《成败人生路》 第1章 见诗词心生敬意 勤相处渐萌恋情 要是有人说高二(三)的王梨花和高三(二)的向河渠处在热恋中,恐怕除了与王梨花同班的徐晓云,没人能相信;说王梨花爱上向河渠竟起因于一首诗,就更没人相信了,然而这却是事实。 风雷中学是临江县的一所完中,高中一个年级三个班,初中四个班,仅学生就有千余人,只要不是一个年级又不是乡邻,同学之间基本上不认识,即便是同年级不同班的学生,一般说来也不怎么交往,更不用说是不同年级的了,王梨花家住学校东面三十多里的王庄,向河渠却住在二十多里南面的长江边,非亲非故;向河渠身高一米六,还有点残疾,王梨花却是该班的班花,向河渠就是想找人谈恋爱也找不到象王梨花这样的美人,更何况他还自惭形秽,从没想过谈恋爱呢,要不是王梨花主动进攻他,做梦也谈不起来。 王梨花认识向河渠首先来自于一首诗,是向河渠发表在学校墙报上的,诗云: 听说果园胜花园,呼朋唤友果园游。 两行青松迎门立,万竿翠竹环园搂。 片片芭蕉清凉觉,串串葡萄馋虫诱。 柿子呈青呈黄红,梨儿有生也有熟。 白果累累枝头挂,西瓜个个随地卧。 穿红着绿果园女,昂首漫步果园鹅。 色彩斑斓果园花,芳香扑鼻果园酒。 果园肥猪福气大,坏桃烂梨一网兜。 果园游,游遍果园兴犹稠。 恨无长竿撑太阳,可在果园长逗留。 其实这不是一首好诗,说它不好,首先诗是讲究平仄的,诱卧酒仄声,熟鹅兜平声,不符合诗的格律,一首诗里有一句也就罢了,可这里却有三句不合律;还有诗须押韵,这首诗多数押的是oU,鹅是E韵,卧是o韵,好在何处?况且再从内容来说,它太直太实,不能引起读者联翩的浮想,没有多少诗味。王梨花却把它从墙报上抄下来,记在了胸间. 向河渠的家是个古派人家。父亲向泽周尽管是个医生,在新四军一个独立营当过医官,走南闯北经得多见得广,态度也算随和,但治家还恪遵祖训,什么《朱子治家格言》、《名贤集》,什么〈弟子规〉、〈礼记〉自己固然滚瓜烂熟,还让子女们背诵;向河渠的妈妈书香人家出身,〈女儿经〉〈千字文〉之类的是启蒙时的读物,在这样的父母熏陶下,向河渠堪称是孔夫子的忠实信徒,男女授受不亲的信条要不是遇上王梨花,恐怕将恪守一辈子。几个月的相处,正如他在〈习作录〉里所写的: 任人笑我,千年信念付东流。规矩冲即破,戒律置脑后。 三生河畔友,一见如旧。数月时光,魂儿谁勾走? 是冤家,将授受不亲一笔勾。 当然起初还没有意识到爱王梨花,只是觉得这姑娘正直、能干、聪明、手巧、有才华,是所认识女生中最为出色的一个,同时感到她有主见,不象许多女同学除了会唱会跳会发出刺耳的笑声,或者一点儿事不到就叽叽喳喳地互相指责、背后议论,而规规矩矩说理时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渐渐地有个什么看法喜欢跟王梨花商量,有事没事爱往河北跑,不知什么时候称呼变成了“梨花”,“您”也换成了“你。”姑娘的心完全被向河渠吸引住了。 美丽的姑娘追求的人多,是历古以来的规律,王梨花长得漂亮,本班艳羡的男生不算,公开追求的有三个,其他班级也有人通过邮局寄来热情洋溢的求爱信,班主任——那位将近六十的老先生一看信封的笔迹和本镇内通信只要四分钱的邮票,就禁不住摇头叹气说:“哎,何苦嘞?”这些人中有父兄当权者,有家庭富裕者,有容貌帅派者,他们千方百计想讨得姑娘的欢心,遗憾的是姑娘只是温情地对待所有人,就像太阳普照大地一样,却没爱上任何人。她崇拜向河渠,将向河渠发表在墙报上的文章、诗词抄下来熟读、背诵,尤其喜欢背1965年9月墙报上的《柿颂》: 杏李桃梨竞芬芳,方柿遥遥静观看。直待东君频频催,才披绿装现姗姗。 梨花白,桃花红,柿花悄藏绿丛中。不献媚,不取宠,为育后代暗立功。 嫩绿翠绿渐转黄,红叶捷报纷纷扬。遮风挡雨作柴火,也有功成归书房。 默默地长悄悄生,兼收日华蓄月精。直到修成正果后,才在枝头挂红灯。 她想老师说过文如其人,大概这位向河渠也是不喜竞芳争艳,只愿暗中立功,甘做无名英雄的志士吧。当然那时候也只是崇拜而已,根本说不上爱,甚至连人也不认识,后来在文娱晚会上、三好生颁奖大会上见到向河渠的人,但却无缘接触,谁知特殊运动将她崇拜的人送到身边,频繁接触中感到他正直、果敢、勤劳、俭朴,至于文才更是不用说的了,她发现不论是初中还是高中的同学都喜欢接近他,她也不知不觉地被他占据了自己的心灵。在他身边工作感到精力充沛,一旦离开就好象失去了什么似的,她曾问自己:“我爱上他了吗?”回答当然是肯定的。 褚国柱也是一个好小伙子,工作有魂力,很勇敢,爱憎分明,能写会画,会拉二胡,同学们背后议论他追求她,原非起始于目前,还在离校前就有流言了,不过一来没有传得这样盛,二来向河渠从来没听见罢了。 向河渠感情的与日俱增使王梨花心中暗喜,他突然请假回家也没有引起她的疑虑,回来后变得客气了,使她大吃一惊。她不安地分析着、回忆着自己近来的言语举止,没有发现有什么能让向河渠疏远的疑点,正当她茫然不解且为此苦恼时,好朋友徐晓云的几句话提醒了她。徐晓云不知道王梨花爱向河渠,但发现了褚国柱的意图,同时王梨花也很接近褚国柱,她觉得这样做很危险,出于对朋友的关心,她说:“有人说褚国柱爱上你了,可得小心点儿,人家是有女的的,另外宗启明他们的手段……” 啊,原来如此,向河渠大概是听到这方面的谣言了,这些家伙的嘴呀,真该死,信口雌黄,害人不浅呐。姑娘心头宽松了一些。她想如果向河渠真因为这个而疏远了她,不正说明他也有意吗?不过是不是因为这一点呢?必须了解一下,也必须说清楚。 她找到向河渠说:“我,我想问件事,不知当问不当问?”向河渠说:“问件事?可以,可以,只要我知道的,都可以悉情相告。”“很好。有人说我跟褚国柱在谈恋爱,你相信吗?”王梨花是个思想比向河渠开放得多的姑娘,同时事关终身大事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说了出来。问题说出来了,她瞪着大眼睛,咬着下嘴唇,紧张地等待着向河渠的回答,就好像在法庭上等待法官的宣判一样。 可是向河渠却愣住了,没料到要他回答的竟是这么个问题。真难呐,向河渠老实,但反应并不迟钝。一个姑娘家问一个小伙子这样的问题意味着什么?他并不傻,同时几个月来的常有这样的现象:群众性集会场合,只要他往王梨花坐的地方这么一看,总会发现她正注视着自己,而当看到他的目光转过来了,马上避向一别处,一会儿又扫射过来。有时候,他写完了一段,猛抬头也会发现王梨花在看着自己。……这一切说明了什么?难道她真的…… “怎么不说话了?到底信还是不信”期待的目光伴随着焦虑的声音使向河渠从回忆中惊醒过来,该怎么回答呢?不信吗?人们在这样说,而且他们的交往也真多。相信吧,王梨花又是这么个情况。该怎么说呢?他憨厚地笑笑,当然满可以回答不信,但又拿不很住,这也难怪,在恋爱问题上全无经验的他并不怎么了解女孩子的心,对他来说,那是个神秘的世界。 “你说呀!”“叫我怎么说呢?”“怎么,你真的相信啦?”王梨花失望地问,她神情沮丧地转身离去,边走边委屈地自言自语地说,“连你也相信啦。”向河渠终于弄明白了,他欣喜地申辩说:“我多会儿说我相信了的?”王梨花一听这话,随即停下脚步,猛转身,抬头问道:“那你——”向河渠发现姑娘的眼中闪着泪花,他嗔笑着说:“你呀,还问人家呢,首先你就不相信人家嘛。” 漫天的阴云消散了,王梨花喜滋滋地帮向河渠带上门,走了,她要他好好地休息。 向河渠家住农村,在他的记忆里婚姻嫁娶似乎主要是父母和媒人的事,当事者反而倒无所谓了。他没有谈过恋爱,也从没喜欢过女孩子。小学到高中,他都担任着学习委员,看到女同学的成绩一般都不及男同学,尤其是初二以后;他又看到女同学喜欢生气,脸短,喜欢叽叽喳喳地背后议论人,因而不怎么看得起女的,姐姐心灵手巧,心眼儿也好,有好吃的先让他和妹妹吃,那怕去挑猪草,也让他挑心小锹,他喜欢姐姐,但那是姐姐,是另一种感情的爱。 王梨花闯进了他的心灵,使他一贯平静的心胸顿时激起激情的波涛,虽然还没有意识到这就是爱,流言使他丧魂落魄,知道自己爱上王梨花了,但考虑到人家一贯相处很好,自己不应该介于其中,同时谁知道自己是不是自作多情呢?因而自觉地保持了距离,不料王梨花的这一番表白又使他重新萌发了希望。但是希望不等于现实,王梨花究竟爱不爱自己呢?他渴望能弄清楚。 王梨花也有这样的愿望。表明自己没有跟褚国柱或者其他人谈恋爱,仅仅是消除估计中的误会,向河渠究竟爱不爱自己,还不知道。几个月的相处,从旁观察发现向河渠除了喜欢初一(四)的李晓燕外,基本上不怎么和女同学交往,而那个李晓燕又太小了,而且是叫他哥哥的。听他的同学说在上高二时老师曾批评他有十八世纪的思想,同学们有称他为修道院的道人,褚国柱就当面叫过他“老道”,一切迹象表明他没谈过恋爱。年龄相仿的女同学中,他只同自己比较热情,但是热情不等于爱情,她要的是爱。 青年人的害羞心理使得他俩各自鼓足了好几次勇气想表明自己的态度,又总是临阵失却了勇气;小小的波折促使他俩急于弄清对方的心迹,他们都害怕失去对方,于是捉迷藏式的对话时断时续地进行起来。 到底是街上的女孩子思想解放,脑子也灵活,没人在场的时候,王梨花通过扯闲话有意无意地扯到自己的胃病及其他病症,她说:“真羡慕你们哪,身体象铁打的一样,唉,象我这样的身子,将来谁跟我在一起,都会受拖累的,恐怕不会有什么幸福噢。” 由于双方都有心,因而话刚落音,向河渠就明白了,他笑着说:“年纪这么轻就失望啦?身体有病,治呗!我爸在我们那一带也算有点儿小名气,要是您愿意的话,让我爸给您治。至于说拖累,我想如果有谁能幸运地同您生活在一起,只会感到幸福的,只怕想受您的拖累还受不到哪。” “嗬,给你这么一说,我的病还是别治的好嘞。”“那倒不是这么说,我的意思是说只要心心相印肝胆相照,不要说一方身上有点病痛,纵使有重大伤残,也不会看成是拖累,幸福哪里只属于无病无痛的人呢?至于病当然应该积极治疗,我不是说能负责让我爸给您治吗?就是不知道您愿意不愿意罢了。” 王梨花笑着说:“你真会说话,哪有病人不愿治病的呢?你爸的名声我早就听说过了,只是我们家距你们那儿四五十里路,无缘求医呀。再说一两趟也治不好,我吃的药已不少了。”“一趟两趟不行那就治一年两年,再不行就继续治,一直治到好。路远,路远,您 ,您不能,不能变近点吗?”正在两人谈得投机的当口,有人来打了个岔儿,话没有谈下去,不过双方已愈来愈近了。 又一天的下午,向河渠决定将自己的家庭经济状况作个透露,让人家掂量掂量。他说:“你们街上的同学可能不怎么了解农村的生活,我们那儿比较苦,我家更不行。爸爸的工资才四十多块,妈妈身体不太好,姐姐快要出嫁了,妹妹和我又都上学,住的是草房,没有客人来,基本上不开荤,真难哪。运动这么一来大学多半上不成了,前途是种田。唉,我也在想将来和我在一起生活的伴侣会将因我家的窘境而难以过得舒畅啊。 王梨花不假思索地说:“不是有这么一句俗话么?只要心连心,哪怕十个指头夹着讨饭棍嘛。”向河渠笑着说:“知音天下少哇。”王梨花也笑着说:“恐怕你的要求高吧?”向河渠红着脸,略有些口吃地说:“要找找您您这这样的人,当然就就更少少了。”王梨花的性情尽管开朗,但终究是个女孩子,而且是一个温柔、娴静的女孩子,自己的意中人直接将对象的标准扯到她身上,毕竟有些难为情,于是她红着脸嗔怪说:“咦--,怎么扯上我啦,不同你说了。”说罢站起身就走,竟忘了自己来的任务了。 “王梨花到底爱不爱自己呢?看情形似乎有这方面的意思,不过究竟如何却不能肯定,怎么办呢?能成当然是无限的幸福,即使不成,也免去了昼思夜想,索性问个究竟。”一想到当面锣对面鼓地问,向河渠又犹豫起来,“该怎么开口呢?要是她当面回绝,我这脸又该往哪儿搁?”向河渠想啊想啊,想不出个好办法来。 他想过让褚国柱做介绍,但考虑到据说褚国柱也在追求她,不妥当;让小燕子去传话,也不行,她那张小嘴不嚷得满天下都知道?他手撑着下巴,茫无目的地将目光从门外收回到室内落到桌上没改好的稿件上,他信手拿起笔,猛然一个念头迸了出来:写一封信,一封求爱信。对!就这么办!但是怎么写呢?向河渠初小学写过“给解放军叔叔的信”“给民工伯伯的信”,上高小以后替不识字的妇女、老人给外地的亲人写过不少信,就是从来没写过求爱信。老师的命题作文没难住过他,这一回却被自己出的题目难住了。 王梨花心潮激荡地回到自己的住地,她躺在床上回味着刚才的谈话,特别是最后的那一句:“要找找您您这这样的人,当然就就更少少了。”说这句话时向河渠那红彤彤的脸,那口吃的神态又浮现到她眼前,“这个老道。”她甜蜜地笑了。 “王梨花,可曾印好?”一位姑娘边向院子里走,边大声地嚷着。“哎唷,怎么忘了稿件呢?”王梨花被从遐想中惊醒过来,连忙边下床边答应着说:“刚才有点儿不舒服,还没印呢。”说罢没等那位姑娘回话,就匆匆向向河渠住地走去。 “上哪去?”“找你去。刚才忘拿稿件了。”“知道您忘了,所以给您送来了。”向河渠边说边递过卷着的稿子,在王梨花伸手接的时候,他涨红着脸轻声说:“里边有信。”王梨花随即展开卷着的稿件,现出一张64K的小白纸,上写着: “亲爱的梨花: 如果您允许我这样称呼的话。…… 信很短,但王梨花没等读完,脸就刷地红了,她情不自禁地将那纸头贴到胸前,抬起头望望向河渠,正好碰到那紧张而又热辣辣的目光,她头一低,害羞地匆匆转身往回走,走到转弯拐角处,又禁不住停下脚步,回眸一望,见向河渠仍然站在原地目送着自己,一股暖流顿时涌遍全身。 第二天整整一个上午,王梨花没有再在向河渠面前出现,咦——,是哪封短信触犯了她?是自己一厢情愿?还是——,他思绪万端,拿起笔写下这样的一首诗: 冒昧的很啊,给您写信。读到它,您是否会吃惊? 满腔话儿涌起波,难启口,暂借纸笔诉衷情: 二十个年头二十个冬春,心若古井浪静风平。 多少女郎眼前过,从无一人心头萦。 突然间电闪雷鸣,机缘送我近芳卿。着文定稿同挥笔,割麦插秧并肩行...... 是心儿在碰撞,是月老在系绳?为何我心潮激荡似浪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我承认音容笑貌心头萦,一刻不见如同失去了魂。我承认三人成虎流言起,食不甘味梦难成。 凭什么牵动我的神经占据我心灵?是正直、勇敢、勤劳、聪明? 是貌若仙子心地晶莹?啊,是您的一切使我动心。 不知道您是否承认,其实您也动了真情:要不为何目光常追随,为何一见脸上泛红云? 感情的波涛,冲撞着理智的闸门,禁不住,直遣鸿雁叩芳心。 是石沉大海无消息,是鱼书尺素传佳音? 才片刻,似数旬,世上最心焦的啊,是等您。 爱情的火花燃是灭,一切任由您把控。 诗刚写好。正在复看时,忽地走进一个人来,她的一番话竟将向河渠惊得目瞪口呆,诗稿不知不觉地掉到地上。是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会让他精神失措呢?且让我们到下一章里细说分明。 第2章 父亲被冤河渠迷惘 恋人遭难梨花明心 “大文豪,在想什么哪?”忽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向河渠抬头一看,只见一位打着两条短辫的圆脸姑娘走了进来,他忙将诗稿折叠起来,好象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似的尴尬地说:“呃—呃--,是您哪,我说是哪个嘞,吓我一跳。您不是到夏庄去的吗?”来人说:“哈哈,我可不同你文诌诌的您啊您的,你就是你,我就是我徐晓云,直来直去。我是来报到的,根据王梨花的意见,我调到宣传组来,接受你的领导。”“哪——,梨花她呢?” “你问她?”徐晓云眼睛向向河渠一瞥,讥讽地一笑说,“不晓得是哪个给她写了封什么信,气得她一夜没睡得着,一早就赶到夏庄去了,要跟我换换。嘿嘿,抓宣传队我本不是那块料,让她抓,正好”徐晓云的一番话如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板底,向河渠连心都凉了,手上的诗稿不知不觉掉到地上,他呆若木鸡。徐晓云一弯腰将诗稿拾起来 ,展开一看,哦——,一首诗,她边看边笑着说:“嗬,那鬼信是你写的呀,咦——,你怎么啦,哈哈,哈哈,真没用,一点儿也经不起考验。别发呆啦大文豪,刚才跟你开个玩笑,呶,给。”说罢,她掏出一个迭成方胜儿的信一甩,甩到向河渠的面前。一听说是开玩笑的,向河渠这才回过神来,他顾不得去要诗稿,连忙拆开信笺,贪婪地阅读起来: “亲爱的渠: 感谢你将火热的心献给了我,感到无限的幸福。 没有同你商量,我就擅自决定离开宣传组来抓宣传队,而由晓云同志接替我的工作。她是我的知心战友,我俩的事已拜托她了,她是可以信赖的。我想你是能理解我的做法的,因为我们心心相印。 我是多怕离开你呀,然而却不得不这样做,详情我会告诉你的,晓云也知道,盼你能谅解。 ……” “刚见面就开了这么大的玩笑,你会觉得我这个人没头绪吧?”徐晓云笑着说。“没什么。”心情轻松的向河渠也笑着说。“看了你的信,她昨晚就赶到夏庄,演出结束后,叫我陪她走走,将情况和打算全部告诉了我,并要我解释一下。” 原来事情是这样:由于姑娘生得人才出众,追求的人自然就多,其中特别以宗启明、郭汉生纠缠最厉害。这两位可是惹不起的货色,两位老兄都有亲人在县里当大官,他们又都是能打能骂的文武全才,徐林就是因为给王梨花寄了一封求爱信被宗启明认出笔迹,叫到无人处挨了揍而放弃追求的。王梨花知道要是断然回绝了他俩的求爱,或者公开同谁谈,不仅是自己,而且男方都将会受到无法无天的打击,她不能这样做,因而一方面以“年龄还小,没到时候,目前正处在革命的紧要关头不宜考虑个人私事,以后再说”为借口,一方面在审慎地选择着对象。与向河渠的相处,很快使她决定了归宿,小小的波折反而加快了事情的进展,事情定下来了,她的心也定了。为减少不必要的矛盾,她决定将恋爱转入地下,于是找到了徐晓云。 “真可谓是才子佳人哪。哎,我说大文豪,你是用什么手腕迷住我们女秀才的?”“晓云同志,早就听说您,呃——,你的嘴巴厉害,我,我甘拜下风。”“呣——,大文豪,谁不知道你是理论家呀。”“真没法你。”向河渠说罢再不开口,任凭徐晓云去取笑。一方挑战,一方不应战,战火自然只好熄灭了。 虽然说家庭的那一套教育在向河渠思想上打上了深深的烙印,但他毕竟是青年人,初恋的感情无论对谁都是炽热的,也正如他在诗里所说的“才片刻,似数旬”,他渴望见到她。徐晓云的唇枪舌剑他到镇北以后就有耳闻了,今天刚见面就领教了一番,很想问问什么时候能见到意中人,可又怕引来她的冷嘲热讽。怕徐晓云的那张嘴又熬不过想见王梨花的欲望,跃跃欲试了几回,终于说了出来:“不知道该不该问,我我们什么时候能能……”“哈哈,听褚国柱说你很厉害的,原来这么没用啊。”徐晓云看着向河渠那种窘态,忍不住快活地笑了,她说,“明天鄂岱演出结束后就回驻地休整。明晚要是没有会议,蒋桥放电影,你俩中途退场,她在三队北坎的大杨树下等你。” 表态以后的第一次约会在与不远处银幕上欢呼毛主席接见外宾的同时开始了。初七八的夜晚,虽说有月亮,也是一弯新月,不怎么明亮,用不着招呼,只从走路的姿势上,王梨花就知道来者谁,她从树旁迎了过来,两人并排坐到王梨花带来的报纸上。“恨我吗?”“为什么?”“自作主张呗。”“你不是说过了,心心相印嘛。”“真的?”向河渠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将右手放到王梨花的右肩上,梨花她微微一颤,随即就慢慢地将身子斜靠到向河渠的胸前,轻轻地问着:“想我吗?”向河渠稍稍用了点力,让梨花同自己靠得更紧些,同时也轻声说:“真想。” 王梨花说:“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我家的真实成分是小业主。填革命干部成份是初中时的校长教这样填的,他是我爸的朋友,据说已靠边,我爸爸这个副经理将来会不会被冲击,我也拿不准。说起来论成分还没有你家好,你可要三思。” 向河渠又让手臂用了点力,轻声说:“虽说你说的是我不知道的,但我的心仍然不变,因为第一我爱你是爱你的人,而不是爱你的成份,爱你的爸爸;第二,党有政策在;第三,有许多事我目前还不能理解,你说我们曹老师是好人还是坏人?我看是个好老师好书记,可是被诬害成坏人了。不要说你爸什么事也没有,就是有事我还是爱你,我爱你这个人,而不是你爸。” “真能这样?”“只要你的心不变,我就不会变。”“要是将来我的病情恶化呢?”向河渠坚定地说:“我伺候你一辈子。” 王梨花问:“告诉你成分以后,你进一步知道我为什么要表面上离开你了吧?”“是的。但是我想我们不必怕,我们是正大光明的。”“我知道。不过许多事情说不清楚,何必吃这个哑巴亏呢,我是你的,永远是你的,不就行啦。还记得秦少游的诗吗?‘两情若是长久时’”向河渠接口吟道:“‘又岂在朝朝暮暮’,好,我听你的,就让徐晓云传递消息好了。不过,第一盼望能常按排象今天的约会,第二,徐晓云那张嘴——” 从此,在徐晓云的穿桥架线下,他俩的爱情便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发展起来。从表面上看,王梨花脱离了宣传组以后一心扑到宣传队,同向河渠保持着与其他同学同样的关系,向河渠呢也依然故我地写他的文章,或者帮驻地的社员裁裁衣服、推推磨,也与他们拉拉家常,甚至去帮人家分家、调解纠纷,对女同学,除他的那位燕妹子外,还有就是见天在一起的徐晓云,其他人很少接触。 实际上向王两人不断地进行着感情的交流:在徐晓云的掩护下,他们不定期地在那杨树下进行亲密的交谈,更多的是通过徐晓云或传递文字,或转述口信,对今后的人生道路,两人进行着展望;向河渠也注意练习钢笔字了,但他临的不是名家字帖,而是一份字体清秀的传单底稿;群众集会场合里,如果顺着两人中一位的目光一定能找到另一位;有史以来向河渠从没穿过凉鞋,现在也有了一双…… 当然人们发现不了的更多:入秋后向河渠穿的松紧带单鞋,入冬后向河渠穿的枣儿红的绒线衣,还有不好意思带的绒线手套等是王梨花精心制作的;王梨花煎服的中药是向泽周从他收集的方剂中精心挑选的;《服装裁剪法》《烹调知识》也被向河渠从家中拿来给王梨花作有空时的读物。 王梨花与褚国柱的接触尽管还不少,但褚国柱已明显地感到她热情淡了;而同徐晓云,王梨花则显得更密切,常常两人或躲在房里,或站在路边,叽叽喳喳地不知有多少话说;向河渠与徐晓云,在局外人看来,则好象在谈恋爱,瞧,他俩那股热乎劲儿,连看电影也同来同往,一点儿不避嫌疑。徐晓云尽心尽意地充当着两人的联络员……感情在一天天地加深,正如向河渠诗里所说的“峥嵘岁月风雷骤,志同道合一条路上走。”“日积月累情谊稠,患难与共同操一叶舟。”两人表白后将恋爱的小舟驶向了爱情的大海。你听听向河渠在诗中说: 1、岸边红梅犯寒开,银世界里放异彩。一叶小舟依呀止,问梅许看可许采? 2、为了谁,雪野雾茫茫,足踩冰凌碎;寒风如刀割,不识知难退?睁眼如见人,闭眼影相随,除却知音能有谁?腊梅方谢迎春开,杜鹃呼我挥鞭归。归来也,不见人影心怅惆。惘然若失,似痴又似醉。单等到,明朝相依偎,一扫阴云笑语溢,勿忘我配红梅瑰,赢得个长久瑞。 3、蒙蒙春雨罩危楼,洗却尘土涤去愁。荆棘渐除路渐宽,心迹愈明情愈稠。 世态炎凉谅无碍,甘苦荣辱誓同舟。任凭风浪浪滔天,自有金桥架两头。 4、夕阳晚照后窗台,彩霞漫天无阴霾。织绵仙子忧难排。 病较西子胜三分,性似绛珠郁满怀,鹊桥常搭怕何来? ——《浣溪沙.鹊桥常搭怕何来》 世上事总是难以一帆风顺的,向河渠的爸爸遭受一班人的冤枉,变成了历史反革命。 说爸爸是个历史反革命,向河渠怎么也不相信。还是在上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他就从《临江火花》,一种县文化站办的专门刊登临江县革命斗争故事的刊物上读到了爸爸的事迹。那些故事几乎能倒背如流了,他清楚地记得书上说爸爸在新四军东进以后,曾在临江独立营营部当医生,战场上救活了不少战士,在独立营工作到1946年冬。1946年冬,反动派进犯解放区,我军撤离前,营教导员将爸爸找去。 原来临江县委了解到沿江区反动区长是爸爸的表兄,为了掩护当地区乡干部坚持就地斗争,县委指示爸爸打入敌方,千方百计争取担任匪职。由于爸爸是在外游学的游医参加新四军的,敌方不了解他的真实身份,加上有匪区长的关系,1947年农历正月十八,爸爸当上了沿江乡匪乡长。 匪联防队长为报杀父之仇,疯狂地举起了杀人刀,我沿江乡地下党支部书记沙纪申、乡队长谢坤等在内的十四名革命干群被关在蒋家大院内,爸爸知道后立即运动各保甲有关人员,动员了两百多人去匪联保所请愿、保人,又设法搬出匪联防队长的岳父出来说情,同时在敌人骑虎难下的当口,他假装路过干预了这事,终因沙、谢身份没有暴露而与其他群众一齐获释。 爸爸秘密地为我方武工队员医治创伤,为已暴露身份的我方干部、积极分子出具通行证,并以怀柔、攻心为名,发还了被查抄的我北撤干部家的布、家具和其他物资。匪区公所追要沿江乡田亩册,爸爸同沙纪申秘密研究后,重抄新册,减去了二千亩,大大减轻了地方群众的负担。匪区公所数次下令沿江乡筑据点、追收各种苛捐杂税,爸爸也阳奉阴违,能拖则尽量拖。 《临江火花》上刊登爸爸的革命斗争故事中最突出的莫过于掩护我方乡队长了。乡队长谢坤奉令砸沉我方军火船埋藏于谢庄大河中的事不知怎么的被敌人知道了,匪区长派区队长带了两人来找爸爸去抓谢坤,被爸爸冒险掩护并送走了,为此爸爸被关进了监狱,挨了打,撤了职,幸亏匪区长是爸爸的表哥,爸爸的婆婆哭着不依不饶,这才幸免一死。 这样的爸爸怎么可能变成历史反革命呢? 向河渠记忆中的爸爸一直是个好爸爸,光荣的革命斗争史固然使向河渠为有这样的爸爸而骄傲,日日常在的家庭生活以及所见所闻也始终在他的脑海中给爸爸下了“世上少有的好人”的结论。他从来没看见爸爸跟妈妈吵过一回架,而东头的姜家打起架来几乎是隔时辰不隔日子。每逢拿了工资回来,爸爸总是笑呵呵地对妈说:“哎,内政部长,二十八块钱,我吃掉三块钱的菜,买了四块六角四的饭票儿,两方水烟四角六,一打火柴两角钱,还有十九块七角交公,给你,啊—”。要商量个什么事儿总是没开口先带笑,说:“慧她娘,我想……”。 向河渠的小舅舅在南京工作,公公和大舅早已病故,婆婆靠两个舅舅两房表兄轮流赡养。虽说爸爸当个卫生院的院长,工资一向低,直到目前也才四十几块一个月,全家五个人吃饭,两个孩子上学,经济上并不宽裕,说起来让人难相信,当了几十年的医生连块手表也买不起,尽管这样也常将向河渠的婆婆接过来团聚,假如按天数算的话,婆婆在向家生活差不多每年有四分之一的天数,其实也就是承担了一个子女的养老义务,对此爸爸是乐而为之的,并且每回都是他去接。婆婆吃不动花生米,爸爸就用擀面杖将花生米擀碎,拌上红糖,让婆婆用汤勺舀着吃。 向河渠小时候是很淘气的,什么东西都要跟姐姐争,姐姐扫地他争条帚,姐姐挑猪草他争小锹,姐姐写字,他争铅笔,缠得姐姐什么也干不成,妈妈气得举手就打,要是让爸爸看见了,便不让打,还说什么“你就是军阀作风,要教育嘛。”爸爸爱孩子们,从来不打,但不溺爱,他以理服人,什么“融四岁,能让梨”呀之类的小故事常在没事的时候讲给孩子们听,使孩子们从小就受到良好的家庭教育。 爸爸是沿江一带有名的中医,上班时找他看病的人特别多,劳累一天下班了,还常常有人找到门上,这种时候爸爸总是来者不拒,有时听说什么地方有人病了,也会不等病人找上门来,就主动送医上门。有一回爸爸工休在家,适逢下雨,又是星期天,全家人团聚在一堂,妈妈提议裹馄饨,爸爸第一个赞成,正忙着呢,沙庄的张井奎肚子疼的在床上直打滚,家里人知道爸爸逢十休息,赶到向家,爸爸二话没说,立即撑起那把外面下大,里面下小的雨伞冲出门去,等他从沙庄回来,浑身上下已没有一块干斑了。 三年困难时期爸爸也得了浮肿病,公社成立了浮肿站,社长谢坤对爸爸说:“你去当浮肿站的头儿吧,既治自己的病,也治人家的。”本队的几个浮肿病人回家了,他这个浮肿头儿还是浮肿着。妹妹向霞不理解,妈妈说浮肿主要是饿的,是缺少营养,上面配了不少食品,爸爸都分给了别人,自己仍吃三合粉、豆腐渣。 爸爸走中西结合的道路,他虚心学西医,又诚心诚意地将中医技术向西医介绍,并在医院里、自家的自留地上种植中药。一次加工资,医院里有人为争名额上窜下跳,爸爸见名额有限,主动将自己的机会让给了别人,从而使连争带挤的那几个张口结舌。 爸爸从个人行医到组织联合诊所,到组建卫生院,从来都是积极响应着党和毛主席的号召,走在人们的前面,为了救别人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这样的好爸爸怎么可能是历史反革命呢? 周兵的消息让向河渠十分震惊,本当立即赶回的,因为不知道如何面对,所以去请教了曹老师。曹老师以自已亲身的经历对向河渠说:“这场运动谁也没搞过,运动中出现的各种现象都不要匆忙下结论,要看,要分析,特别是事情牵涉到自己更要谨慎,千万不要冲动。”他说,“我被关进牛棚,你说什么来着?闪闪发光的不一定总是金子,但真是金子总有一天会发光的,你有什么可担心的?不是你和同学们的鼓励和支持,说不定我也像陈校长一样见马克思去了呢。”曹老师帮他作了多方面的分析,讲了回去后的做法和策略,说了很多很多。 虽说曹老师说的都很有道理,向河渠还是心烦意乱,怎么地也睡不着。这一夜他想得很多,他眼前浮起爸爸那慈祥的面容,怎么也不会相信爸爸是坏人。他咬着牙暗暗地下定决心为还历史的本来面目而斗争到底。他想起了王梨花,如果自己真的成了反革命分子的子女,那前途是可想而知的。党的政策尽管是有成份但不惟成份论,但是现实的情况告诉向河渠,地富反坏右分子的子女实际上是被当作二类专政对象看待的,那时候再同梨花相爱就将会拖累她。不!不能!不能连累自己的心上人,他在对自己说着。 然而一想到可能与梨花分手,则更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相处以来,特别是相爱以来的经历又象电影一幕一幕地从他眼前闪过,他没办法将历史反革命同爸爸联系起来,更不能想象将来生活中能缺少王梨花,就这样折腾了一夜。 向河渠一夜没能睡个囫囵觉,王梨花也是板床轧轧未曾眠。未来的公公向泽周虽说她没有见过面,但《临江火花》早就读过了,热心的病人家属出于感激,为老先生拍摄的工作照片也显现出一副敦厚、慈祥的模样,向河渠的为人则从侧面反映出老人的正直、老实,这样的名医竟会是历史反革命?她怎么也不能相信。她作了多种设想,觉得即使向泽周真是阶级敌人,她也不能离开向河渠,因为她爱的是向河渠而不是向泽周。 由于情况不明,向河渠没有将自己的“如果真是那样就”的想法向王梨花挑明,他来女生宿舍大院的目的是打算告辞一下,别的倒无深意,恰巧徐晓云起得早,上井打水,没出大门就碰上了他。向河渠正愁没法找梨花,一见晓云就想托她代为传言,至于今后怎么办,等情况弄清以后再说。尽管严峻的现实使他意识到一朝被人血喷头,就难以再还白无暇,但仍存一线希望。 “不管它事态变化如万花筒,我以不变应万变。”王梨花爱向河渠铁了心,因而一听见向河渠的声音,就立刻跳出来喊住了他,随后不顾一切地扯下向河渠的挎包,公开地偕同向河渠走出校门来,这时的她,什么顾忌都抛到脑后,恐怕纵使前面横着刀,她也敢迎上去。 天刚蒙蒙亮,路上有几个赶早市的人挑着韭菜之类的蔬菜匆匆往街上走去。走到北街头,向河渠折向东,踏上街后的小路,两人并肩而行。快走下一里来路了,两人还始终沉默无言。周兵清楚褚国柱与向河渠的关系,因而传达时没有背着褚国柱,向河渠估计褚国柱已告诉了徐晓云,并听说徐晓云同王梨花一起找过他。 找他干什么?同学说不知道。虽然知道梨花不会象高三(三)的薛冰冰因吕伟森爸爸被整而另找新对象,但她想说什么,却也心中无数。如果说王梨花是提出暂且搁一搁,今后再说,他会毫不犹豫地同意,并且倘若今后再谈也决不会跟她谈的,见风使舵的对象还是不谈的好。谁知将来的风会向何处吹呢?和平环境里的卿卿我我,花前月下的山盟海誓不等于都心心相印,好象有谁说过,恋人的盟誓是写在沙滩上的,微风一吹就会化为乌有。这现象不普遍存在,但也为数不少,王梨花如何,要让她自己说。 怎么说呢?王梨花在考虑着表明自己观点的方法。向河渠的沉默,她能理解。不管将来事态怎么发展,王梨花的决心是下定了的,她首先打破了沉默。 “事情我已知道了,回去了解一下情况很有必要。但是有一点我要提醒你的,就是要正视现实。目前的现实是有理也不一定说得清。你的性格我知道,忌恶如仇是对的,但不等于硬顶硬斗,要注意策略,不能太冲动。” “噢”向河渠顺从地答应着。 “我没见过你爸爸,但他的历史早就在书上读过了,见到了你,我进一步感到他是个可敬的老人。不过好人不等于不遭罪,团委曹书记怎么样?不也是个好人吗?可一样被整。不管什么情况都要冷静对待。” 向河渠什么也没说,他静静地听着走着,走着听着。 “只要你坚持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不管是哪一种情况,我”王梨花瞟了向河渠一眼,深情地说,“我都是你的。” “梨花,你的心我,我知道。有你刚才这句话,就什么都有了,我会冷静对待的。不过假如事情是真的,我,我不能连累”“瞎说!”王梨花打断向河渠的话说,“你不是常跟我说做人就要做个真正的人吗?难道趋炎附势见风使舵是真正的人?”“可是”“没有什么可是不可是的,我永远是你的。” 向河渠心头很乱,他不知说什么才好。 “不管出现了什么情况,都要回到学校里来,一个人的主意毕竟比不上大家的,别忘了我在等你的消息。”“嗯。” 两人边说边走,不觉已到了桑木桥,向河渠停住了脚步,他心思重重地说:“你回去吧,终有一别的。”王梨花是一个聪明伶俐的姑娘,向河渠的意思还不明白么?随即紧走两步,站到他面前深情地说:“是暂别,暂别,不是终有一别,听见了吗?” 向河渠没有作声,他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王梨花呢,却急了,她说:“相处到今你还不知道我的心吗?除非是死,其余都是暂别,我不能没有你。” “梨花,如果是真的”“不管真的假的,我只认你!你必须回学校,听见没有?” 还能再说什么呢?特别是在这种困难的时候——,他只好点头了。 王梨花还想再送一程,向河渠却坚决不同意,百般无奈,王梨花只好目送着向河渠的离去。向河渠愈走愈远了,就好象有谁摘去了她的心肝,她六神无主、惘然若失,情不自禁地落下泪来。 第3章 知底细向上级申诉 不放心去沿江探望 在预料之中,妈妈哭成了泪人儿,姐姐向慧虽说比向河渠大两岁,虚龄也才26,女孩子哪经过这阵势,劝妈妈别哭,自己早已是泪如泉涌了。她能不哭吗?慈祥的爸爸一夜之间成了反革命,他的后半生是不是就得在被关中渡过?多病的妈妈失去了主心骨又该怎么过?倔犟的弟弟、没主见的妹妹将向何处去?还有她自己,那已定婚的对象会不会因突然的变故而变卦?妹妹向霞更不用说了,她虽是个初中生,面临着打击她不知如何是好,除了陪着妈妈、姐姐哭外,就盼着哥哥回来。 向河渠是天之骄子,妈妈生了六胎,都是女孩子,五胎没留住,只收了一个向慧。公公婆婆送张仙生下了向河渠,全家那个喜呀,真是没法儿说。谁知老天爷就爱捉弄人,给向泽周恩赐了个儿子,却是体弱多病的身,连身为医生的自己都拿不准能不能保住这个宝贝儿子的命。经精心治疗、护理,活是活下来了,却病不离身,直到五岁才能下地走路。从儿子能走路起,医生就教儿子武术健身,再辅之以药物,总算身体逐渐强壮,到后来除咳嗽外基本上没什么病。这咳嗽追根溯源应该算是从外婆家遗传过来的,因为向河渠的妈妈、舅舅都有气喘病,向医生说只能靠发生头上带掉这个毛病了。 除了咳嗽这一难治的毛病外,向河渠身体可算是强壮的,智力的发育也不差,从小学到高中,除小学一二年级当过班长外,一直都当着学习委员,也许又是遗传吧,父母的正直、肯帮人等优良品格也出现在他身上,因而能得到同学和老师的信任,亲友也常常夸他懂事、有主见,事实上要他办个什么事,还真不负大家的期望。 向泽周一被整,向河渠无形中就成了家中的主心骨,全家人都盼着他回来,他回来了。 母亲一见儿子到家,忍不住又哭起来,向河渠说:“妈,眼泪解决不了爸的问题,先别哭,把情况告诉我。” 向慧哽咽着说:“没有什么情况好说的,妈和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前天吃完晚饭后,爸说今天晚上院里为一个危险病人作会诊,他就不回来了,要家里别留门。第二天二嫂从街上回来就告诉我们,说爸爸被揪在街上示众,妈和我们赶去探望,看守的人不肯见,什么消息也听不到,就这么个情况啊。” 向河渠听后眉头紧锁着沉思了一会儿,说:“妈,我上街去看看。”“慧儿,你同弟弟一齐去。”“好的。 姐弟俩见到父亲也不能弄清情况,监视的人们不让说,他们只好归来。 爸爸究竟是不是历史反革命?这是问题的关键。谁知道呢?当然他自己最清楚,可现在他又没法说清楚;妈妈按说也应该知道,对!问妈妈去。 一到家向河渠就迫不及待地对母亲说:“妈,爸的问题关键在于是不是真有罪?没罪可以向上级申诉,有罪就不好办了。”妈妈说:“你爸的为人我知道,他不会做坏事的。”“听说爸挎过盒子枪,有这事吗?”“有哇。”“当匪乡长,挎着枪,能不做坏事?”“傻孩子,你爸不是那种人。”“那么为什么人家要说他是历史反革命呢?他会不会做了坏事瞒着你呢?”“妈和你爸夫妻几十年会不知道你爸的为人?在外头做事也许我不全懂,但是我亲眼看到的难道也有假?”“你亲眼看到了什么?”“事情可多了,我拣一件最危险的事说说吧。” 妈妈说的是《临江火花》上介绍过的事迹,妈妈的叙述要比书上介绍的详细多了,连匪区长怎么摔手枪,爸爸的婆婆如何逼孙子释放爸爸,爸爸如何获释后逃离本乡到外地行医,都详详细细地告诉了儿子,然后问:“孩子,有这样的反革命吗?” 花了几天的功夫,向河渠走访了附近的十几位老人,专程拜访了当着教师的季友根,夜里走了十来里路,探望了也在挨整的“南逃分子”沙纪申,调查的结果表明他爸爸是个无罪的好人。 既然爸爸无罪于国家有功在桑梓,为什么会遭到揪斗呢?问妈妈,妈妈回答不了儿子的问题。她读过《千字文》,知道“女慕贞洁,男效才良……”,她会背《朱柏庐治家格言》“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要内外整洁,既昏便息关锁门户须自家检点。”“轻听发言安知非人之谮诉当忍耐三思,因事相争安知非我之不是须平心暗想。”但她却弄不清解放前坐了反动派的牢,解放后又得坐共产党的牢;弄不清与人无争为何也会祸从天降。跟姐姐讨论,她比他大不错,家务事、与邻居相处事比他懂得多,外头的经历却不如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久经风霜的二伯父沉吟地说:“会不会有人想当院长?”这可真是一语道破天机,诬陷者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为恢复爸爸的名誉,也为扞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向河渠下定决心要澄清事实,于是他向县、地、省,直至中央寄出了申诉书,详细叙述了爸爸的过去,诚挚地盼望党和人民实事求是地为他爸爸作出结论。他不知疲倦地写啊写,他焦急地盼啊盼,几十天的功夫,向河渠憔悴了。 “老医生究竟是不是历史反革命?河渠回去以后顺利不顺利?为什么迟迟不到校也不来封信呢?难道据理力争挨了打?或者是病了?要不然——”愈来愈频繁地坐在传达室里,痴不痴呆不呆地眺望着通向街头路上行人的王梨花心神不宁地想着。她也曾好几次一人走到桑木桥,望着桥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巴望能迎到向河渠,但是没有。高一(二)班的魏青山是他表弟,王梨花曾托徐晓云去打听,谁知魏青山因为爸爸成了现行反革命,早就不来了。唉——,现在的反革命那么多,家属亲属就更多,人人心神不宁,打听个消息真难啊,怎么办呢?看他去!对!到沿江公社看望他去,王梨花这样决定了。 去沿江当然不能不拉上徐晓云,那一次送河渠是情急之下的不顾一切,现在不一样了,可以从容行事。能不暴露还是不暴露的好,宗启明、郭汉年这些人能避就避吧,于是她来找徐晓云。 徐晓云又何尝不想念向河渠呢?在镇北日日常在的接触,她比王梨花更了解向河渠,两次解救自己,使她产生了感激的心理,特别是政治上帮助她脱离含冤被揪斗危险的经过,更让她终生难忘。 那是向河渠离校前不久的事情。学校筹建大联委的过程中,张仕飞为了排挤褚国柱,以便达到当一把手的目的,采取攻其一点不及其余的手法,捏造事实整了褚国柱许多黑材料寄到县军管会。军管会派工作组到风雷中学来帮助组建大联委。徐晓云从向河渠处了解到褚国柱家过去的情况后在座谈会上据理力争,工作组派人调查,弄清了事实真相,张仕飞挨了批评,褚国柱当上了主任。 张仕飞番瓜抱不动抱瓠子,他不责怪自己心术不正,却抱怨徐晓云多事,报复的手伸向了徐晓云。一番精心的策划以后,离奇的谣言出笼了“徐晓云是黑线人物”“徐晓云跟县里大特务徐xx接触频繁,是徐xx的爪牙”“徐晓云的妹妹是现行反革命,姐妹俩关系密切,界限不清”“徐晓云为反革命爸爸鸣冤叫屈,矛头直指革命派”……,一刹时聚蚊成雷,大有不把徐晓云斗垮斗臭决不罢休之势。 大联委主任褚国柱也被迷惑住了。初中部里有人已写好“敦促大联委揪出特务嫌疑徐晓云”的大标语,就等一声令下立刻贴出;初中、高中都有人在张仕一班人的策划下准备批判稿。原来跟徐晓云关系不错的银梅、秀珍等一班儿伙伴也害怕地远离了她。徐晓云尽管是一个泼辣、开朗、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这期间也感到苦闷。 向河渠因为四舅母下肢瘫痪,跟妈去了几天,回来一听到这些,顾不上褚国柱要求同他谈谈的约会,匆匆来找徐晓云。 “徐晓云,徐晓云!你出来一下。”一听向河渠的声音,徐晓云喜出望外,她望望王梨花,梨花笑嘻嘻地说:“快去吧,望我干什么?又不是我喊你。”同宿舍的同学们都笑了。徐晓云微笑着走出宿舍,跟向河渠向学校小花园走去。徐晓云讲了父母、妹妹、叔叔与徐家情况后,向河渠说:“这是张仕飞搞的鬼,没事的。这点小伎俩要能得逞,我们也太无能了。你跟梨花都不要有任何行动,一切由我来。”徐晓云说:“你一回来我就知道没事了。张仕飞的能量怎么能跟你比?你打算怎么反击?”向河渠简单地说了打算。 向河渠首先找到李晓燕,让她去找光宏、振义、根昌他们几个到他宿舍会合,然后边回宿舍边考虑说法。他的宿舍回校后就放在学校最南边原陈校长住的那幢房里,与他同住的有褚国柱、沙忠德和冒坤平等好友。 刚打开宿舍门,李晓燕约的几个初中的朋友都到了。向河渠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徐晓云的情况作了说明,告诉他们不必去澄清事实真相,因为这类事是说者有辩者无,单凭说是无法澄清的,我们现在只抓两点:一、说徐晓云是特嫌、黑线人物必须出示证据供大联委调查。没有证据地乱扣帽子,是在制造分裂、破坏大联合;二、即使徐晓云家属有问题,也应按照毛主席关于“打击一小撮保护一大遍”“团结95%以上人们”的革命路线办事。燕子附在向河渠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向河渠伸手在她额头上点了点,笑笑,没说什么,然后各人便去分头行动。 在跟褚国柱会晤前,他又去向曹老师作了汇报,这才来大联委会见褚国柱。 向河渠跟褚国柱说了什么,外人无从知道,只知道大联委派出调查组前去调查,公布了调查结果,流言自然不攻自破;而说徐晓云是向河渠的恋爱对象却得到李晓燕的证实,她四处放风说谁敢诬陷她嫂子,她就敢扣这个人同样的大帽子,反正诬陷又不要用事实证明,扣大帽子谁不会?那聚蚊成雷的流言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烟消云散,是不是与她的胡咧咧有关,谁也说不清楚,可她的哥哥就是向河渠,同向河渠关系不错的人遍布各年级,包括老师、学生和工友,却是不争的事实。论人缘在风中,他只怕数第一,没有别的原因,只有一点就是肯帮人;还有他的理论在风雷中学是谁也比不上的,要是惹急了他,发动他的人马扣谁一顶大帽子,罪名不也是要什么就有什么吗?跟着起哄的人能不掂量掂量? 顺便说句题外话,被徐晓云戏称为向氏定理之一的“只顾自己是顾不住自己的。”据说就出自这次与褚国柱在凤鸣桥上的会晤。 徐晓云身体强健,虽是城里姑娘,却比农村许多女生更有力,她聪明能干,除了自称班主任送错了乌纱帽,让她当了个不会跳舞的文娱委员外,基本上无求于人,也从没遇上她想感激的人。不料向河渠闯入她的生活中,在许多地方给了她帮助,使她对他产生了好感,情况竟然发展到看不见向河渠就好象失去了什么似的魂不守舍。那一天王梨花送向河渠离校时,她就斜倚在宿舍大院门框上,羡慕地望着王梨花的背影,心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她早就想去看望向河渠了,然而却不能,因为王梨花是她最要好的朋友。现在王梨花主动提出来了,当然乐得顺从。 怎么去法呢?步行是不行的,有三十来里路呢,王梨花倒好办,她有一辆42型凤凰牌自行车,徐晓云家的经济状况不如王家,没有那个条件。王梨花说带她的二等车,徐晓云说不用,她心中有谱,来找李晓燕。 徐晓云没敢讲去探望向河渠,因为知道李晓燕是叫向河渠为哥哥的,要是让她知道了,必定要求同行,而王梨花的前去肯定有些私房话要说,她去了,到底有些不方便,因而只说借用,没说去向。 李晓燕跟徐晓云关系密切来源于徐与向的关系。起初她象同学们一样以为两人在谈恋爱,曾背着人调皮地问什么时候可以公开叫她嫂子,后来到校救徐才知道不是,但因是哥的知己,关系还是一样地亲密,听说要借车子,自然满口答应。 吃过早饭,两人骑着自行车向沿江奔去。 “晓云,你说他回去后这么多天了,为什么至今也不回校呢?”“恐怕向大伯的问题没解决好吧?他这个人你是知道的,什么事不办成功总不肯丢手。”“会不会出什么事呢?他的脾气爆。”“不会吧?脾气是爆一些,但办事还是稳妥的。”“要是没出事为什么不到校里来?我说过,他也答应不管情况如何都要来一趟的嘛。”“你放心好啦,不会有什么大事的,向大伯是个好人。”“好人,好人就没事?你没见校里,校里整的哪里都是坏人?”“哪——,那倒也是。” 是的,在那个年代里好人不等于太平无事,不幸被整,哪怕是国家功臣,也难得到解放。整人的一方反正自己没尝过被整的滋味,整了再放面子到哪儿去?蒋老头的“宁可错杀一千,决不放走一个”成了他们信奉的座佑铭,整是要整的,至于解放,到将来再说吧。另一派呢?谁能保证被对象今日问题不大明日问题也不大,要是提出解放,一朝查出有新问题,那不是在为阶级敌人翻天吗?这可是立场问题,罢了,宁左勿右保险些。风雷中学储校长历史上的问题早就清清楚楚地写在档案里了,特殊历史条件下的特殊问题本来就不是敌我矛盾,可是有人害怕解放了储校长就说明自己错了,同时也怕放虎归山伤人,怕储校长报复,因而明知是整错了也不放人。团委书记曹华才三十多岁,历史上清清白白,仅仅是反对社教工作队包办群众运动而被当作政治扒儿手打入了另类,二年过去了,不关不整也不斗,但也不平反、不解放,当然更谈不上结合。向河渠的爸爸职务据书上说确实当过匪乡长,有人闭眼不看当时特殊的历史背景和事实真相,整了以后想解放,谈何容易唷。 “即使事情不顺利不能到校,也该写封信来吧?为什么已去了三封信一封也不回呢?”是啊,人不能来,信总该回一封吧?甭说是给他亲爱的梨花了,就是她这个红娘也该收到来信啊,更何况梨花已去了三封呢?没遇过多少复杂事的徐晓云无法回答王梨花的提问,只是顺着梨花的疑问吐出了两个字“是啊”。 为了岔开王梨花的郁闷,也为了窥测她的内心,徐晓云在沉默了一阵后,提出了另一方面的问题:“嗳,要是向大伯历史上真有罪,你怎么办?” “不!不会的,那么个好人—-”“要是真的呢?”“你问这个干嘛?”“难道不该往坏处着想?”“晓云,我可是一直拿你当姐姐看待的。”“这个我知道,正因为我知道,才问你这个问题的呢。什么事都不能一厢情愿,要有多种准备。” “不瞒你说,我想得很多。”王梨花沉吟地说,“思想上要往坏处想,我已想过了。他父亲即使真是罪人,我也不离开他,我选择的是他不是他父亲。” “如果他也被关进去呢?这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那我就不回学校了。”王梨花坚定地说。“怎么说?”“我为他去送饭,为他去申诉,为他去料理生活。”“将来升学的机会你也不要了?”“是的!” 徐晓云默然了,能说什么呢?她深深为这位只比他小半岁的好朋友的真挚感情感动了,也为自己心中称之为良师益友的向河渠有这样的终生伴侣而感到高兴、宽心,自古道烈火炼真金,困难考验人,人在难中啊…… 越过小镇,跨过小桥,一条机耕路横在前面,两人上了车,徐晓云打破了沉默,她问道:“梨花,看看镇上的情况,很不好哇。”“是的,不过我的决心不变。”“你不后悔?这前途——”“决不!嗯——,”王梨花稍有不满地问道,“你一次又一次地追问,你的意思要我怎么样?” “你说呢?难道你以为我会劝你变心?不!我担心的是你只凭一时的感情冲动而没有思想准备。一次又一次地追问的目的就在于要你正视现实。如果你下定了决心,我当然会毫不犹豫地支持你的。”“谢谢你。”“是讽刺?”“不!是真的。”“叫你的他来说。”…… “晓云。”“哎——”“你说是从这儿朝东呢,还是前面那条路朝东?”“这我那知道,他没告诉你?” 两人下车商议起来,王梨花怎么回忆也也记不清从哪条路向东了,问人吧,又不大敢。突然徐晓云高兴地叫了起来:“哎,哎,梨花,你看,你看,那不是棵大杨树,上面还有鸟儿窝吗?”顺着徐晓云手指的方向,王梨花也发现了向河渠说过的特征,两人连忙上车奔大杨树方向飞驰而去。 第4章 疾风知劲草痴心不改 无意指明路希望顿现 向慧向霞姐妹俩到四舅家去了,向河渠正在家中缝纫姐姐收下的衣服。爸爸被关进去以后,全家的油盐酱醋日常开支就指靠向慧为人家加工服装挣一点钱前来维持。说到这儿该向各位交代一件事了:有一回向河渠看到王梨花帮她的房东裁剪衣服时,禁不住夸赞了两句,王梨花回应的是“哪能比得上你这个裁衣师傅呢?”原来向河渠是学过裁缝的: 那一年的中考,向河渠由于自负才高于人,没有认真复习迎考,到风雷中学参加考试时还在新华书店买了本〈苗族民间故事选〉带到宿舍去阅读,结果应了那句老话,叫作“骄兵必败”,中考名落孙山。 恰逢姐姐将投师学裁缝,向河渠心血来潮,也跟了去。假如不是他的脾气坏,母亲力主让他离家,没准他真成了一名裁缝呢。偏偏他的脾气暴躁,发起火来不管不顾,老娘担心他会不孝,惹得老的心烦,倒不如让他去考,将来上大学,到外面去工作,眼不见心不烦,她堂姐就不止一次为那个动不动就火上堂屋的儿子落泪呢,她可不愿象堂姐一样。向医生也为儿子的脾气担心,听妻子这么一说觉得有理。 谁知向河渠并不热心,他见师傅的收入比堂兄向儒国还高。堂堂一名小学校长,工资才三十多一点,而师傅做一天门户活儿,吃人家喝人家,一天一块钱,在家加工服装一天能得三五块,上了高中能不能上大学还没准儿,就是上了大学,毕业出来又能拿几个钱?这中间却要白花去六七年的时间,高中不考也罢,因而就没去母校参加复习。 没想到老同学找上门来了,他是来拉向河渠去参考的。这位老同学可不是一般的老同学,到不是因为他在班上是个副班长,自己是个学习委员,而是很要好的几位朋友之一,叫余松高。松高说的理由倒在其次,什么“自古无场外举人”的,在他倒无所谓,但朋友之情不可却到是真的,他可是个重友情讲义气的人,于是答应了。 答应是答应了,却带来难题,没复习不去管它,陪考而已,眼下报名也来得及,就是照片呢?准考证上得有照片,他却没有,必须现拍,松高用自行车驼他去拍照。那时候农村没有快照,可报名又立等要,只好坐等,幸运的是那一卷胶卷上恰好他是最后一个,洗出来后没等干,就焐在怀里,再由松高驼回来去校里报上名。 原本参考是陪考,没想到也能考取,分数比松高还高,让排名全县第二的风雷中学给录取了,这才没做成裁缝,而今是重操旧业,啊,不对,不对,他这个“旧业”原本没有成业,只能算是重缀前学,给姐姐当当助手。 昨天四舅母让表弟魏青山来传话,叫姐姐去相亲,原来的对象因向家遭难而悔了约。姐姐将妹妹拉走了,向河渠只好一个人干。一件中山装正在合缝,依稀听得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是那么地熟,他心头一怔,怀疑自己听错了,停住机又听得喊了一声,大吃一惊,快步走出屋外一看,嗐!可不是嘛,是王梨花她们来了。他连忙迎了上去。 “好哇,你这个向河渠,躲在庙里不出山,让我们好找,到你家门口啦,还连喊几声不回音。”徐晓云推着自行车走在头里,边走边嚷嚷着。 “对不起!我正在缝衣服,机声太响,没听见。”向河渠抱歉地笑笑说,同时伸出手去接徐晓云的车,徐晓云一见,将车龙头往旁边一偏说:“烧香跑错了庙门儿啦,该接谁?”向河渠脸一红,缩回伸出的手,让过了徐晓云,走向王梨花。 三十多天没见,向河渠瘦多了,王梨花禁不住为之心疼,原准备嗔怪的话一句也没往外抛,甚至连向河渠低声抱怨的“你呀,唉——”也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让向河渠接去了自行车,又默默地跟在他后面走向她从未来过而又早已熟悉的家。 正在后面荡猪圈的向大妈虽然也听到有人喊儿子的名字,因为儿子在屋里,就没在意,后来听到徐晓云高喉咙大嗓门的诉落,估计是来了同学,连忙放下手中的活儿迎出门来。徐晓云一见屋里走出一位老年妇女,连忙撑好自行车,问道:“您就是向妈妈吧?” “是啊,姑娘,快请屋里坐。”说吧就让客人进屋在堂屋就坐,并拿来三只碗和水瓶,边倒开水,边说,“对不起,姑娘,没茶叶,请喝点水。” “向妈妈,别客气,我们不喝水。向河渠,大概还得我来帮你作介绍。”徐晓云接过茶碗,没坐下就发话了。“妈妈,别听她咋唬,她就是这么个人。”王梨花边打着招呼边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说:“我叫王梨花,小王庄人,她叫徐晓云,县城人,我们因为不放心伯伯的情况,特地来看看。” 听说来者就是王梨花,向妈妈不由得为之一怔,同时细细地打量着姑娘,只见她个子跟大丫头差不多,但单俏,鹅蛋形的脸蛋白白净净,鼻梁挺直,嘴小巧,可惜的是两道弯眉与水汪汪的眼睛给人一种似乎哭过的模样儿,上身蓝卡其布的两用衫,下罩一条米黄色卡其布罩裤,显得那么朴素大方,说话轻言巧语,不象胖姑娘话音昂扬。妈妈心中想着:怪不得河渠要要她,果然生得好,可是……当然老人没露声色,她微笑着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随后又转向儿子说,“渠儿,你陪两位姑娘说说话,我去煮饭.”说罢便走向隔壁去了. 王梨花看了徐晓云一眼,站起来说:“你俩先谈谈,我去帮帮忙。”也去了厨房。 徐晓云一笑,端起茶碗,坐到向河渠坐的凳子上。“哒哒哒,哒哒哒”向河渠拿起刚才没缝完的中山装又缝制起来,他边缝边说:“我们边干边谈吧,人家明天要来拿。”“好的,我们来是想知道伯伯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你为什么没回校的?” 一见她俩的到来,向河渠就猜到是为此而来的,他边干活儿边将回家后的活动和了解到的情况作了叙述,然后告诉她之所以没回校,主要是基于两个因素,一是考虑到爸爸的问题明显是对方图谋夺权中的一个重要环节,从报纸上看当年指示沿江区委派遣爸爸打入敌方的县委负责人已被定为叛徒、走资派,本公社的谢坤、沙纪申等也被划入叛徒集团,当年的独立营政委、区委书记都在战斗中牺牲了。能证明爸爸清白的不是被关起来就是不在人世了,事情很难解决。爸爸的问题不解决,家庭就会永远陷在政治上的逆境、经济上的窘境中,向河渠心情沉重地说:“在这种情况下要是我还同她保持相爱的关系就不是爱她了,这是事情的一个方面。 另一方面家庭经济上的窘境逼得我们不得不抓紧时间多做点活儿挣点钱,你也许不太清楚,我爸的工资没了,队里工价很低,我们手头很紧。我和我妹妹刚回家,姐姐因为家里穷坚持在家多呆了几年也已二十六岁了,得为她想想,所以我,我就没去。” “可是,你知道她心里是多么着急,是多么盼你吗?”“我知道 ,然而……” 王梨花最关心的是向河渠本人的安危,至于向泽周是个什么性质的人,她当然渴望知道, 不过不是最关心的事。一见向河渠虽然瘦了些,但安然无事,久悬着的一颗心放下了。虽然没来过向家,但熟悉向家的一切,知道老人家的身体不好,她的实际年龄比自己母亲要小好几岁,但看样子却比母亲还要显得老。伍子胥过昭关,一夜愁白了头,那才是一夜,而向医生被整的遭遇并不比伍子胥好,时间却已有了几十个白天和黑夜,忧愁能不催人老吗?自己虽然没有亲身体会,但仅仅担忧向河渠的安危就已经够受的了,老人家的忧虑不更超过自己么?梨花同情老人的遭遇,觉得河渠好端端的,这就够了,至于具体情况以后再了解,眼下最需要的是宽慰老人的心和帮助老人做点事,因而她随老人进了厨房。 向河渠从厨房里传来的拉风箱、切菜及时断时续的说话声中完全了解王梨花在干些什么和为什么要这样干。热恋使他冲破了男女授受不亲的清现戒律,享受到从未经历过的温暖和幸福,向河渠珍惜他们之间的一切,从内心盼望永远保持下去,然而风云突变使他产生了另一种想法,他停机沉默了一会儿,又不紧不慢地踩动缝纫机,同时心情沉重地说:“不算太短的朝夕相处,特别是明确关系以后的交往,我知道她的心。但是严峻的现实告诉我,爸爸的冤情很难昭雪,我们家的日子一定好过不了,我不能连累她。” “别瞎想,你家再苦再难,梨花总不会变心的,她已说过了。再说真是真,假是假,伯伯的问题总会水落石出的。” 向河渠苦笑了一下,叹了一口气说:“唉--,难道你没看报?从中央到地方,到处都在闹夺权,连陈老总那样的人还逃不过,更何况我爸爸呢?马克思说:‘人们永远不会放弃他们已经获得的东西。’我觉得这很现实。难道你能指望那些夺得权力的人们会饶了他们的阶下囚?不!不可能!” “这么说你对前途就完全失望了?伯父的问题就永远不能解决了?”“前途如何,我不能预料,我爸的冤情我决不放手,不过,”向河渠顿了顿,继续说,“晓云,由于我的抗争,将会使李腾达之流,噢,就是医院的那一帮,他们会更加重对我爸和我全家的报复,那时我家的日子将更难过。” 徐晓云听着向河渠的叙述,想起学校张仕飞之流对自己的打击,觉得前景确实暗淡。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竟然也想到妥协,她说:“能不能忍一忍,将来待机再动,从而减轻受害呢?“ 向河渠摇摇头,拿过放在筛子里的袖子比划了一下,然后卷好边压到压脚下,左手抓住布,右手转动上轮,边开始装袖子边说:“没用!内科的朱医生因为当过何四旅的军医被整,朱医生服服帖帖地挨斗,见面满面陪笑,家属还送礼给李腾达,姑娘忍辱含垢受到李腾达的奸淫,结果怎么样?照样被斗,甚至还加上腐蚀革命派的罪名被吊打,逼朱医生交代是他主使的,姑娘上吊死了,他被打断了肋骨,忍让是没有用的。 老实说,反正已被打到十八层地狱了,再坏还能坏到哪儿去?了不起就是种一世的田,受到别人的鄙视,我才不在乎呢,拼是要拼的,只有顽强地拼下去,才会有翻身的希望。她就不同了,没有必要趟这个混水,为了她的幸福,我想”说到这儿,他住了口,又拿过另一只袖子装了起来,他加快了速度,不料这只袖子缝到头,却发现袖片包正身,反了,正所谓欲速却不达,只好停机拆开重来。 徐晓云虽然不是当事人,不怎么了解当事人的心情,但从向河渠缝了再拆,以及紧咬下嘴唇的举动中也猜出了个大概,她同情地叫了一声:“河渠,”刚想说什么,却被向河渠挡住,他说:“晓云,你要说的我知道,可是我忍心让她来过这政治上受岐视生活上非常窘困的日子吗?不能啊!” 徐晓云了解向河渠的为人,知道他一贯的宗旨,也猜得出他的心情,很想搜索枯肠来安慰安慰这位良师益友,然而一向顺利的她从没应付过这种局面,她聪明却又不知道怎么安慰,只好陪着向河渠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不出其它话来。本来嘛,她,一个姑娘家,能说些什么呢?她能宽得了向河渠的心么? 虽然向河渠为不让王梨花过分担忧他的安危而嘱咐徐晓云不要将他破罐子破摔的打算告诉她,徐晓云还是将向河渠所说的一切重复了一遍。王梨花一听百感交集,她不但深恨那些肆意踩着他人心口往上爬的坏人,不但同情河渠他爸爸和朱医生等受摧残的人们,对向河渠的心也更了解了。向河渠曾经说过:爱是自私的,她不能容许第三者插足;爱又是无私的,她必须为使对方更幸福。向河渠爱自己的程度她很清楚,而如今却要晓云劝自己另择意中人,其目的也正是为使自己更幸福。听了徐晓云的转告,她更爱他了,决定跟他好好谈一谈。 会谈是双管齐下的,徐晓云宽慰老妈妈,同时透露王梨花的心;王梨花向河渠交心。 王梨花要找自己谈话,向河渠明白她想谈什么,准备坚持自己的主张:决不能连累她。 向家的屋后长着一片青竹,一条小路从竹林边伸向小河,两人就站在竹林边的小路上谈话。 “你好狠心啊,一别三十四天,这么多天来我天天盼着你,可是大路上走过的人成百成千,就是没有你,我几次到桑木桥接你,也总是接不到。桑木桥上你说‘送君千里终有一别的,就此止步吧’我说‘不对,是暂别。是暂别,听见了吗?’你点头了。我嘱咐你要回来的,我等着你。你也答应了,可是一别三十四天,你就是不回校,你的心多狠啊。” “梨花,我”“用不着辩解。”王梨花不看向河渠的表情,她依然望着竹林深处,径自往下说,“我知道你时间宝贵,可是难道连封信也没时间写?我已经给你三封信了,而你”一听说来了三封信,向河渠大吃一惊,他急切地问:“什么?你有信来过?” 王梨花也为之一怔,说:“怎么?你没收到?喔!是了,大概让这班家伙给卡住了。”见向河渠很着急,她宽慰着说,“别着急,没啥大不了,仅仅是催你将情况简告我们,而且为防万一,落款还仅是老同学。” “梨花,你应当知道目前我家的情况”“我知道。”王梨花打断向河渠的话头坚定地说,“难道我们是一见钟情而不是经过我的选择?你别说了,艰难困苦的局面我是有思想准备的,只要和你在一起不管多苦多难,我都能忍受。” “听说毛主席说,大学还是要办的。”“是的,小道消息我也听说了,你是担心我的前途?”见向河渠点点头,她婉尔一笑说,“不管能不能升学,我都不会离开你。” “你不要固执。”“固执?那是你的性格。当然,”王梨花将目光从向河渠脸上移向竹林,缓慢地说,“在这一点上我是固执的。你可以问问晓云,这次来我就作了准备,要是,要是你也被整,我就不走了。”“梨花!”“让我把话说完。现在你安然在家,我就暂不这样做。大学我想上,我想当教师。如果能如愿,那就请你等我。”“不!”“河渠,小河边的誓言你忘了?” 这怎么会忘记呢?那是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借走访群众之机,王梨花按约定的时间来到他们的老地方,那一晚他们谈得很多很多,谈运动,谈前途,越谈他们的心靠得越近,向河渠幸福地说:“梨花,你真好!我要算世上最幸福的人了,只是我有些不配呀。”王梨花在向河渠怀中深情地说:“又来了,不就是头有点仄吗?碍到什么事了?不象我体弱多病还又才疏学浅呢,只要你不嫌,我就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了。”原来向河渠头有些偏仄,那是他出世多病,睡姿不良,难以调整留下的病根,不过不注意看,也看不出多大毛病来,但在谈恋爱时他是作为自身的缺陷特别提出来的,所以说有些不配。 如今王梨花又提起了那一幕,向河渠摇摇头说:“过去的一切我没有忘记,但是如今”“如今又怎么样?”文静的王梨花也有些愠怒了,但一想到徐晓云转告的话,又忍住了,她说,“你的心我知道,你是怕连累我。可是我是什么样的人,难道你还不了解?” “我”“河渠,天从人愿让我选择了你,我的决心刚才已说过了,你应该了解我。别的什么都不要再争论了,困难我想是暂时的,父亲的问题终会解决的,我等着这一天。” “难哪,形势不变,问题就很难解决呀。”向河渠发愁地说。 “你怎么变了呢?曹老师被整,听人说你临危不乱,能认请局势敢保善保;徐晓云被攻击,我亲见你镇歪风劈恶浪;到镇北以来几次面临险境,你都能遇事不慌。我总觉得你看问题是准确的,身上有一股男子气,可今天怎么反而变成这样了呢?你几次勉励我时说的话难道也都忘了吗?” 向河渠叹了一口气说:“那时候是和大家在一起并肩战斗的,而如今我却是落群的孤雁啊。” 王梨花笑了,她柔声问:“谁说你是孤雁的?难道我离开了你?难道同学们抛弃了你?难道沿江公社的人民群众都反对爸爸?” “人民群众”四个字如茫茫雨夜中原野上的一道闪电,使迷路人依稀看到了一条路,向河渠心头猛然一亮,说:“什么?你说人民群众?”一见向河渠面露惊讶的神态,王梨花立刻悟到他的念头,尽管这原非她的本意,随即接口说:“是的,你不孤单,沿江公社的人民群众是不会忘了老医生的。” “谢谢你!谢谢你!梨花,谢谢你给我指了条明路。”向河渠连声道谢着。见向河渠高兴了,一扫愁容了,她也很高兴,但却装出个不高兴的样子说:“来了大半天,一付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谢谢,谁用你谢啦。”从打恋爱以来梨花还没使过性子呢,向河渠一见,知道是自己的不对,连忙将她往怀里一拉,亲了亲,说:“ 我不好,我赔礼。”“还不放开,让人见了好看嗳。”王梨花轻轻掰开向河渠的手说。向河渠一伸舌头,连忙转身探头看看屋内。 事情就这样定了:王梨花她们把老医生的经历材料带走,回去撰写《有这样的反革命吗?》;向河渠负责写《告全社人民书》,并将稿件送到学校来,会同曹老师、褚国柱等讨论定稿,然后由王梨花负责放大,徐晓云负责刻印。 这大半天的功夫打乱了向妈妈的心绪。姑娘的容貌、勤劳和谈吐,徐晓云的介绍不能说没打动她的心;特别是处于一筹莫展中的儿子同姑娘在屋后不知说了些什么以后,竟然商量出这么个主意。这样做的后果如何虽然不得而知,不过过去丈夫曾运用这个办法发动几百名乡亲请愿救出了没暴露身份的地下党员,以及亲眼看到的群众性抗粮事件都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用说这是个好主意,胖姑娘也连声赞成,儿子从没想过这样做,主意一定是姑娘的了。这更使她对姑娘产生了好感,她不能不承认儿子的眼光不错,姑娘会是个好媳妇,而决不是她担心的花瓶儿,然而她又另有苦衷。 告别了,徐晓云朗声说:“向妈妈再见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别担心。”向妈妈激动地说:“谢谢,谢谢你们的好心。” “妈妈,多保重。”王梨花紧拉着老人的手,带着颤音说。这一声“妈妈”进一步敲动了老人的心弦,她的防线差不多快要崩溃了,多好的姑娘啊,她几乎掉下泪来。 向河渠推着自行车走在最后,送她们一段。徐晓云是乖巧不过的人,一上大路,就说:“我先上街买样东西,你们步行,我先走啦。”说罢一笑上车走了。向王两人相视笑笑,没着声。 徐晓云走后,两人边走边斟酌着《告全社人民书》的大意,并就两份大字报和传单将能产生的影响和后果作了估计。说到今后怎么办?王梨花认为必须坚持真理扞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她说:“我们要相信群众相信党相信毛主席为首的无产阶级司令部,只要我们敢于斗争善于斗争,爸爸的问题终会解决的。”向河渠说:“但愿如此。” 见前后无人,王梨花说:“停一停吧,我跟你再说几句话,你也不必远送了。”向河渠停下脚步,望着她。只见她从挂在车上的小挎包里拿出本红塑料面的鲁迅着作选编袖珍本递给向河渠说:“鲁迅先生在白色恐怖包围中没有屈服于反动势力,他迂回曲折地应付着各种复杂局面。记得你很喜欢这本书,现在留给你,盼望你向鲁迅先生学习,敢于抗争,善于抗争。”她解下自己胸前的毛主席像章,佩带到向河渠胸前,说,“伟大领袖毛主席是我们的指路明灯,愿你时刻不忘毛主席的教导,奋勇地与坏人坏事斗到底。”她又拔下已和她相伴七年爸爸给她的那枝《关勒铭》金笔,挂到向河渠的上衣小口袋里,同时拿出她的小皮夹也揣到向河渠的口袋里说:“这枝笔留给你,见笔如见人。没带多少钱来,总在里边” 没等王梨花说完,向河渠就掏出那个小皮夹,说:“钱我不要,我不少”王梨花攥住他的手说:“别忘了我们以前的话,我的就是你的,你的也是我的。你不少钱用,是真的吗?爸爸没工资拿了,姐姐及全家的情况我都了解,别惹我来火,啊—” 向河渠还想说什么,王梨花瞪了他一眼,说:“什么也别说。来校里这打补丁的罩裤不要穿了来。”“为什么?”“你真是个木头!我俩的合照还没拍呢。” 王梨花是放心地走了,向河渠却是坐立不安地想着,正如他在诗里所说的: 蓬门自是无根底,不愿梨花飞来依。福归你享祸归我,故尔学校绝踪迹。 不想冤家突然来,出钱出物出主意。三生河畔世世友,天塌地陷也一起。 山盟海誓寻常见,有此言行非儿戏。她自情深意也切,我该如何坐又立。 违心分开不再想,任她吃苦怎可以。为她幸福须取胜,敢斗善斗斗不已。 传单和大字报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一次批斗会上本队朋友台下呼口号、薛井林上台问责;医院的近邻上台摘牌子、拉老院长走; 上街买菜的李腾达的父亲上台责怪儿子不懂事、没良心;台上站在老院长身旁人中的一个回家路上被装竹枝的自行车逼倒到灌溉渠里;另一个床上被甩上死蛇;会后连司务长买鱼也有人不卖给“没良心”的。这一切终于使掌权方退了一步,老院长不再遭受肉体上的折磨了,向河渠松了一口气,妈妈的脸上也有了一丝笑容,姐姐向慧说:“想不到王梨花竟想出这么个好主意。” 向霞说:“妈还不同意要人家嘞,我看啊,人家愿来就难得,打着灯笼到哪里找哇?”妈妈叹了一口气说:“傻孩子,你们知道个啥呀?你莲姐多少人家上门求亲,你姨妈都回绝了,人家一心等你哥回来,现在回人家,人家已错过了最好年龄段,我们对得起人家吗?” “王梨花是好嘛,我就觉得她有学问,不简单。”向霞不服气地说。“好我知道。不过那么个单俏身子,一阵风也能吹倒她,能做得动田庄生活吗?”“妈,她能挑得动满满两桶水呢,那水桶比我家的还要大。”向河渠插进来说。 “可是我们家穷,成份又不好,日子难过哇。”“她不嫌,愿吃苦。” “嘴说说容易,真过穷苦日子就难啦。听你姐说她是发财人家出身,哥哥、父亲都有工作,很有钱。过惯了发财日子,过苦日子难啊,你爸爸一变反革命,你的前途就没了。青年人容易一阵之性,过后要懊悔的呀。到那时淘气的日子有的是,就难受了。你们总说她有本事,有本事的人心眼儿活,淘起气来本事也大。” 一场争论又以不了了之告终。 睡在床上,王梨花的影子总是在向河渠的心头萦回,他觉得妈妈的话不无道理。是啊,一时感情冲动发出坚定的誓言是容易的,真的来过这长期无荤腥、出门低人一等的苦难日子却是困难的。不用说别人,即便是妹妹也嫌苦,抱怨爸爸不该做地下工作呢。翻来覆去他睡不着,觉得应当进一步向王梨花敲敲警钟,于是翻身下床点亮了灯,向王梨花写出了第一封信。 信中说:“谢谢您的帮助,使我在黑暗中找到一条路。人们明白了事实真相,教训了这班家伙。目前爸爸不挨打了,也没再受批斗。妈妈的心绪好多了,家庭有了一点生气。妈妈、姐姐和妹妹都知道这是由于您出了这么个好主意才得来的,全家人都很感激您。”信中说:“我想再次提醒您:我爸爸的冤情看来很难昭雪。严峻的现实使我不能不考虑您的前途。”信中说:“我过去说过爱情应当是无私的,应当是为使对方更幸福,在这种情况下,要是我还忍心连累你的话,就太自私了,所以我”向河渠写不下去了,痛苦地抱住头,他实在太爱王梨花了,信就这样毫无下文地搁下了,当然也就没有寄。 又过了一段时期,向河渠也没有个消息来校里,王梨花很焦急,徐晓云说:“褚国柱明天回家,你快写封信让他带去问问,不就清楚了。” “这——”王梨花迟疑着。她是个细心的姑娘,由于徐晓云配合得好以致瞒住了外人的耳目,眼下她仍然不想让别人知道的是另一层原因:她害怕那两个仍然妄图得到她的家伙将报复的手伸向向河渠。徐晓云知道这一点后说:“你写吧,仍然用我的名义好嘞。” 写什么呢?此时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她需要了解的是情况,是与她息息相关的那个家庭家长的命运,她沉思许久,用《一剪梅》提笔写道: 不见鸿雁镜台前,愁城云浓,难见青天。板床轧轧叹更长,泪湿枕巾,心被心牵。 清风问询君身边:现况怎样?愁眉可展?魑魅魍魉寿如何?纸折一半,余言君填。 顺便说一句,自从爱上向河渠后,王梨花也学起了写诗填词,她很羡慕李清照能与丈夫诗词互酬,决心学会后也能与河渠互为酬答,这不,她没写信,却用上了词。 吃晚饭的时候,在小饭厅徐晓云找到褚国柱,说:“大主任,请你个事行吗?”“什么事,这么客气?”“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褚国柱端着碗走到屋外,徐晓云说:“听说你明天回家,请你捎封信,并要回信,行吗?”“捎给谁?”“大主任,何必明知故问呢?”“不简单,我算佩服你俩了,拿来吧。” 徐晓云掏出信,递给他前又郑重地交代说:“褚主任,你们是从小相处的好朋友,我是信得过你才请你的,你可要对得起他呀。”褚国柱一听,也很庄重地说:“晓云同志,你放心吧。上次事情是个误会,我已向他做了检讨。你们的事只要我能办到的,都会尽力去办的。”徐晓云脸上一红,说:“那就拜托你了。”说罢将信交给了褚国柱。 收到褚国柱捎来的信,向河渠思绪万千,他默默无言地站到后门口,眺望着北方,回忆着十几天前梨花同他在这儿所说的话,一遍又一遍地阅读着这短短六十个字的信。 “河渠,晓云同志说过了她要你的回信呢。” 褚国柱的话惊醒了陷于沉思中的向河渠,他抱歉地笑笑说:“对不起,劳你久等了。”随即略一沉吟,在王梨花所填词的折痕右边步其韵也填了一首。他写的是: 忽见清风到身前,忧喜交架,心事频添。仅将赤心跃白绫,半随家尊,半为卿牵。 苦海茫茫仍无边,魔穴服役,愁眉怎展?牛鬼蛇神舞翩跹,冤海千丈,衔石慢填。 同样没署名,让褚国柱带走了。 第5章 王梨花突然遭劫难 向河渠毅然下决心 人们常说祸不单行,果然。 向河渠爸爸的问题还这么毫无眉目的地搁着,王梨花的爸爸也被关了起来,这又一突然的变故终于打翻了爱情的小舟,把我们的主人公进一步拖向了精神苦海的纵深处。 清晨,一辆自行车疾驰而来,车进村直到向家屋前,一位姑娘跳下车,走进屋里,一会儿又匆匆向田头走去,边走边向田埂上的社员打听着什么。 正在队里打早工掰玉米的向河渠听到有人在找他,忙钻出玉米田外,一看,唷,原来是徐晓云。他高兴地迎上前来,边走边招呼说:“是你呀,晓云。”不料只听见“哎—”了一声,不见了她惯常特有的热情话语。咦——,这是怎么啦?他奇怪地疾步走去,边走边继续笑着问道:“哎唷,哪来的乌云让我们快乐的天使也阴了天啊。” 一听徐晓云的叙述,向河渠愣住了:天呐,为什么祸事总是落到我们头上呢?其实何止是他们,那年月有多少人无端被整,有多少家属凭空受折磨哇。向河渠愣在那儿想着:是什么原因呢?没听说梨花爸爸历史上有什么问题嘛,商店里的一个副经理,算不上什么走资派,没什么权让人眼馋要夺。到底为什么会被整呢?他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将问题提给了徐晓云。 徐晓云也不知究竟,她摇摇头茫然地说:“是她本队会计专程来告诉的,她只是流着泪告诉我,她家被抄父被抓,别的没说。” “会计?会---计---”向河渠自言自语地沉思起来。记忆中想起王梨花说过本队会计一直追求她的事儿 。 书中交代,王梨花家住的小街跟沿江的沿江街一样,多数属于农村户口,也是一个生产队的编制,会计算是生产队的领导,王梨花家除她爸外,就都是会计的下属了。 “你等一等我去跟本组的组长请个假。”向河渠顾不上回答徐晓云的“怎么办”的问题,匆匆又钻进玉米地。 “怎么办?”是个难解决的问题,不过必须去看一下倒是无话可说的,来而不往非礼也到在其次,主要的是此时的王梨花比当时的自己更需要亲人的安慰,他是过来之人,深深知道这一点,因而一出玉米地就对徐晓云说:“今天我就到她家去一趟。” “应该这样,我也去,带你的二等车。”徐晓云说,突然她“哎呀”了一声说“几乎忘了,昨晚她交给我四十块钱,要我捎给你。”说罢就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来,向河渠摇手不要,徐晓云急了,说:“在我面前装什么正经?上回的钱怎么收啦?不收,你自己还她去。”见向河渠无可奈何地收下了,她才气平了些,说:“上次她连皮夹给你后,又问她爸爸要钱,并说清了这一点,她爸又给了她这么多。她说你姐姐做衣服挣的几个工钱应当给她自己置办点嫁妆,家里太窘了,她先支持一点,不料出了这么件大事,来不及亲自交给你了,就托付给了我。”“唉--”向河渠叹了一口气,无话可说。 走到马路上,两人并肩向东,徐晓云说:“她爸爸被整一事叫我不要同你说。她说‘他爸的问题已够他操心的了,不能让他再为我的事担心。’唉——,好人受罪,坏人神气,这个入娘的世道。”“有什么办法呢?神仙有句话,叫做在劫难逃,我们就是在劫难逃吧。” 到家了,向河渠跨进门就告诉妈妈,王梨花的爸爸也被关进去了,他打算去看看。听说了这种消息,向妈妈的心不禁一阵颤动,她是过来之人啊,不过不赞成儿子去,她说:“别去啦,去了也没用。”“不!妈,我应当去,没用也得去!”“孩子啊”“妈,我家出事人家赶来探望,帮出主意帮动笔,连家里给的伙食费都支持了我家,就在知道她爸被整临回家前还又托徐晓云捎来四十块,我们能看着人家遭难连探望也不去吗?” “渠儿,”“妈,你不是常对我说为人要正直,要宁天下人负我,我也决不负天下人吗?我要是不去” 其实向妈妈并不是见难不管的人,做人的道理从小就从书本上知道了,嫁到向家来,决心帮助丈夫济世救人,向泽周行医几十年,家具没有多少新的,房屋就那么四间草房,手上没有多少现钱,更不用说什么存款了,重要原因之一就是支持丈夫舍药救人,合作化、公社化以来又支持丈夫帮助最困难的病人出钱买药,因而家庭经济一直拮据。 王梨花爸爸遭难,论理是应当去探望,然而一年多来家庭的争论以及王梨花上次来时的言行使老人心头很是不安,她怕儿子死心塌地地爱王梨花。近些时来她一直在试图以自家的苦难自己受,不能拖累人家的道理去说服儿子断掉念头,眼见得渐有成效了,不料又凭空掉下这么一桩事。儿子的性格跟他爸爸相似,认定了的理很难拉回头。她害怕因为王家遭了难,自己的前功将尽弃。儿子的话是有道理的,她无法阻拦,不过自己的担心又不得不说,胖姑娘在这儿,不能将儿子喊到旁边去说悄悄话,儿子的脾气她知道肯定不会依从的,只好斟酌着字句说:“ 孩子,你要去就去吧,以前跟你说的话你得好好想想,不要断了人家能走向幸福的路,不要忘了莲子在等你” “妈,”向河渠打断妈妈的话头说,“有话回来再说,我走了。噢,这四十块钱你收起来 。”他掏出钱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要走。“哎—哎——,这钱我们不能收!”妈妈叫住了儿子。“收了吧,爸爸这些时身体很不好”“不,不能收。人家一遭难,不也缺钱花吗?” 这么一说提醒了向河渠,他接过妈妈递来的钱重新揣到口袋里,就出门推着徐晓云的自行车上了路。 沿江公社到王庄都是土路,逶迤走去有将近四十里。长江流域的土路不知读者走过没有,雨天泥泞如胶,晴天坚硬似铁,有人称之为跳舞路。骑着自行车,颠颠簸簸,歪东扭西,真跟跳舞差不多,好事者造了几句口号,说是: 疙瘩洼塘紧相连,高高低低走哪边?单车骨欲散,徒步脚蹒跚。 阴雨连绵滑如油,久晴逢雨比胶粘。哪个要学摇摆舞,沿江路上走几天。 向河渠走的正是这样的路。 才上路,徐晓云就问:“莲子是谁呀?”“我姨妈家的姑娘。”“大妈的意思叫你娶她?”“嗯。说来好笑,我们现在见了面还不一定认识呢。”“你在编故事?”“这是真的嘛。”“姨妈家的姑娘,听话音等了你多年,你会不认识?骗哪个?我可不是王梨花好胡弄。” 虽然看不见徐晓云的神态,但听得出她不信任自己,只好表白说:“这是真的。她属猴,比我大一岁。听姨妈说姨丈因我妈待人宽厚、待客热情,力主将小女儿许给我,那时她才两岁,我刚出生,我妈满口答应了,事情就这样说下了。” “你姨妈家离你家多远?”“十来里。”“那怎会不认识?”“咳,说来好笑。那一年她爸爸去世,过六七,渡桥时抢灯。”“抢什么灯?”“抢灯你不懂?这是乡下人的风俗。死人过六七,要扎库扎纸灯纸桥,渡桥时,纸桥上花花绿绿的纸灯很好看。那时我七岁她八岁,我没她的个子高,她抢到了我没抢到,就从她手里抢走了,她不依我不让,两人追着淘气吵嘴,两位妈妈见后说是孩子们渐渐大了,不要好在前头,就不再让我俩见面了。她家的河面宽菱角多,还有柿子枣子等,每逢这些熟了,姨妈就叫她小女儿巧莲送来。” 晓云说:“不是说她是小女儿吗?”向河渠说:“说亲的时候她最小,几年后又添了个妹妹。逢年过节我姐我妹,她妹她哥都随大人来去,就是我俩不来往。” “格格格格”徐晓云朗声笑起来,她说:“这多封建啊,你在学校里会遇到女同学,她也会跟男同学打交道。” “她没上过学。”“什么?没上过学?”徐晓云惊讶地问。“是啊,她爸死得早,连她哥也只上了个小学,还谈她?妈也曾劝过姨妈,可姨妈却说女伢儿识字没用,留在家里挑猪草、带小女儿,再大点帮拾拾棉花、喂喂猪,洗涮锅碗,上什么学?” “就是不上学也得与社会上的男人接触啊,那又该怎么办?”“有什么可说的呢?封建呗。” “哎唷,河渠,你停下,让我来驮,人要被你颠煞啊了。”向河渠只好减慢车速,让徐晓云下车,随后他也下了车,然后由她骑他坐。说真的,这种路,坐二等车真够呛。 向大妈的话在徐晓云心中激起阵阵不安。王梨花是她的好朋友,同向河渠数月相处使她由衷地感到两人确实是天生的一对,因而尽力地玉成着他们,尽管将他们约到一起时,总会有一丝怅然若失的感觉,但总还是努力充当着红娘。向河渠的爸爸被抓,她曾担心王梨花会变心,凭心而论吧,尽管同王梨花好,实际上对梨花的了解不还没有对河渠的了解深刻,因而在和梨花齐来探望时,她几次三番地窥测梨花的心。梨花的爸爸也被抓,她当然同情,不过从另一角度讲,却又松了一口气,这一对的命运总算平等了,不料凭空又蹦出过莲子来,她禁不住又担起心思来。 “哎!朝我靠紧点儿可好,带你的二等车真受罪。坐梨花的车你可也离这么远?”听着徐晓云的嗔怪,向河渠只好朝前坐了坐。说真的,他不象她那么泼辣、大胆和感情外露。他喜欢晓云,但不敢过分亲近,单衣单衫的紧靠在一起,心中砰砰直跳。 “哎!”徐晓云又开口了,她说,“听你妈的话音,不同意你要王梨花,你怎么办?”“捆绑不成夫妻。我和童凤莲没有感情,同梨花心心相印,那能只凭父母之命?”“要是你妈坚决不同意呢?”“我爸是个很开通的人,说清道理总会取得谅解的。当然我妈要是坚决不同意,我就宁可不结婚。非梨花不娶是我一贯的态度。” “格格格格格”徐晓云扭头看看向河渠又纵声大笑起来,她朗声大笑着说:“前些时要同梨花断掉关系,而今非梨花不娶,格格,真有你的,你呀,格格,也朝三暮四的。” “不会用词就少卖弄。”向河渠苦笑着说。是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局面使他倍感痛苦,不象晓云那样无忧无虑,他笑不起来。不过话说过之后,感到太粗了些,于是解释说:“那时候,我家是反革命家属,而她却有升学的希望,有光明的前途,为了不拖累她,所以要断掉关系。而今我俩是一根苦藤上的两个苦瓜,一样的苦命了,同时她又是那样的坚决,我为什么不坚决?不管是断还是坚决同她在一起,爱她的心都没变,这叫朝三暮四?”…… 就这样谈谈说说、颠颠簸簸,三四十里的疙瘩崎岖路走完了,小王庄也就到了。 小王庄是个比沿江街还小的农村小集镇,一面街,街的对面是一条小河,一家四间屋的供销社,一家杂货店,一家肉店饭店旅社三位一体的综合商店,一家兼修自行车又坐着皮匠的铁匠铺,裁衣店因为是单干户,属资本主义自发势力而被关掉,其余就只有社员住户了,纯工商户的一个没有。王梨花的家就住在供销社东边。 到这里来过的徐晓云一直将向河渠带到王家门口才下车。这是一所前后各四间,两边有侧厢的住宅,临街的那四间,一间为过道,过道的门关着,随着徐晓云的喊声,出来的是王梨花。一看到王梨花惨淡的面容: 同样惨景现眼前,如丧考妣泪涟涟。客到迎迓惟苦笑,行动迟缓语倒颠。 她能为我献真情,我做什么危转安? 呈现在向河渠面前的正是他当初跨进家门时的那种情形,所不同的只是姐姐的失声痛哭换成了王梨花咬紧下嘴唇强忍不住的饮泣,还有这里多了王梨花介绍的舅母和姑母。 向河渠的到来,对王梨花来说是意料中的事情,虽然临回家前曾要徐晓云除捎钱外什么也不要说,她说:“他爸爸的事情已够他操心的了,我家遭难不能再增加他的思想负担。”不过她又清楚地知道徐晓云是不可能不告诉的,而且托人捎钱人不去,也会引起怀疑,从而保不住密,不过没料到这样快。当然徐晓云同他一齐来也就不奇怪了。 王梨花现在的心情是极度矛盾的,她既盼着他来又害怕他来。想当初,向河渠的爸爸被整,向河渠对前途完全失去了信心,她能针对向河渠的思想做工作,能临危不乱地出主意,而今事情临到自己头上了,虽然上有母亲哥嫂下有弟妹,但却千头万绪绕到她身上,往日的镇定自若、足智多谋的她竟惘然无所适从。 回家前她不希望向河渠知道这一不幸的消息,因为痛苦两人分担并不能使一人减轻。回家后这无法应付的局面又使她后悔了,原来担心徐晓云会多嘴,后来变成担心徐晓云真的守口如瓶了,真盼望向河渠能立刻来到她身边哪。自打爱上他以后就将他当成自己的主心骨了,这飞来的横祸该怎么对付呢?她需要他拿主意。然而她又怕他来。 回家后母亲、舅母、姑母以及嫂嫂的轮番攻击使她六神无主,如果真的只有那种办法才能救爸爸的话,他又怎能受得了呢?自己在向河渠心中占据着怎样的位置,她是有数的。 不过不管怎么说,向河渠的到来,对她来说都是一种莫大的安慰。她强掩内心的痛苦和不安,苦笑着接待了他,可又忍不住偷偷拭去抑制不住的泪水。端凳、倒开水、打洗脸水、拿扇子,都在沉默中进行。沉默,令人碎心的沉默。 向河渠是个过来之人,他深深懂得王家此时的心境。当王梨花对她妈介绍他就是向河渠时,他立即走前一步说:“妈妈,别难过,眼泪救不出伯伯,事已临头,哭是没有用的,关键是弄清情况,想出对策。弟弟妹妹要靠您领,哥哥嫂嫂也盼您拿主意,伯伯的事情要解决,更靠您掌舵呢。” 已是第二次经历这种场面的徐晓云也帮着劝解说:“大妈,向河渠说得对,眼泪救不了伯伯,得咬紧牙关挺过去。向伯伯被整时的声势比这儿大多了,大家一想办法,现在情况已好多了。” 向河渠接着说:“是啊,妈妈,没有爬不过的高山,我们来就是想来看看有什么办法能渡过难关,大家商议商议。如有用得到我们的地方,我们一定尽力。妈妈,您别哭啦。” 这一声接一声的“妈妈”如重锤捶击着王梨花的心,她,她该怎么说呢?她是深深了解向河渠的。高中三年中,他“十八世纪的思想”“修道院的道人”被同学们传为谈笑的笑料,高二时文娱委员凌紫娟就节目汇演中缺一个大队长的事准备跟他谈谈,他没问谈什么,只以为象班上好几对同学那样谈恋爱,竟然张皇失措地说:“不,不不,我,我不会谈,你,你”没等说完就逃走了,弄得凌紫娟莫明其妙,只到后来才知道这是个误会。 而与她相处以后,他竟然“千年信念付东流,规矩冲即破,戒律置脑后”热恋起自己来,是什么原因呢?他在词中写的是“数月时光魂儿谁勾走?是冤家,将授受不亲一笔勾。”这是真的。自从她认定之后确实采取了主动攻势,使他由无动于衷到诚挚相爱。他家遭难以后,忍受着内心巨大的痛苦,为了自己的幸福,竟然忍痛要与自己断掉关系,这更使自己看到了他那颗透明晶莹的心,也更爱他了,因而进一步表明了自己的心迹,而如今--- “妈妈,您听我说。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运动,因为史无前例,就难免有对有错。像我爸爸他们明显搞错了,伯伯为什么被抓,我不了解,不过我总觉得不管对不对,难过都没用。伯伯有错误,可以认错改错,将功补过;没有什么原则问题,则坚持说理斗争。不管是哪种情况,我们都会尽一切力量帮助您渡难关。妈妈,您放心,梨花的事就是我的事。”向河渠继续在宽慰着老人。 王妈妈的泪水并没有因向河渠的劝解而断流。一天多来王妈妈动用了全部力量在劝、逼女儿为救老头子而牺牲她的爱情,没受到什么效果,听女儿说来的这个小伙子就是向河渠,她仔细打量着小伙子,觉得长相不算出色,身材略显得矮一些,容貌还好,只是头有点儿偏仄,不知道女儿看中的是哪一点?等到听他的出言吐语,听他的表白,联想到女儿日常的夸赞,她黯然了。小伙子不用说是个好人,女儿嫁给他,哪怕是粗茶淡饭,小日子也一定和美。小伙子越是好,女儿越是难舍得,然而老头子怎样才能脱离苦海呢? “妈,人家老远奔了来,你总是哭哭啼啼的,干嘛呀?”王梨花抱怨着妈妈。 王妈妈听着女儿的抱怨,勉强收住了眼泪,向东厢房的厨房走去。王梨花对向河渠说:“为我爸的事情,我妈愁思难解,我怎么宽慰都没用,您很会做思想工作,请您去跟我妈谈谈吧。” “请”和“您”是王梨花禁止在他俩之间使用的字眼儿,而今天她却自己使用上了,这不能不使向河渠感到惊疑:莫非他俩之间将有什么变故?他望望王梨花,没动弹。王梨花当然明白向河渠射向自己的目光是什么意思,但又难以说出口,痛苦地低下头,无声地啜泣起来。 “是什么事要背着我跟徐晓云说?是不是真的不需要我知道?如果是,那不必找借口,我可以回避。”向河渠不解地说。 徐晓云摸不透王梨花要跟她说什么,对向河渠的话不怎么相信,只记得当梨花请她们当红娘时说:“晓云,我拿你当姐姐说一句,我爱他,真的!如果不是怕害了他,我敢公开地大胆地爱他,我没有什么可以隐瞒他的。”当向河渠的爸爸被整以后,梨花又不止一次地在她面前说:“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家的鬼”如今她能有什么事会瞒他?不可能啊,于是插话说:“别瞎说啦,她会有事瞒着你” 不料没等话说完,王梨花竟然哭出了声,这才瞧出点尴尬来,她正想说什么,突然想起王梨花的舅母姑母和嫂子还在场,于是说:“梨花,正象你所说的我们是姐妹,你别哭,有什么话人多说要是不便,我们到你房里去。”说罢拉起她的一只手就走。 徐晓云的话不无道理,向河渠却觉得对不住梨花的亲戚们,他说:“也好,你俩去谈谈吧,省得我在场不便。” 已拉着王梨花走到门口的徐晓云不领这个情,她说:“什么话,梨花是你的人,谁说你在场不便的啦?” 王梨花呢,也觉得向河渠有了误会,但鉴于这一两天来家中的情况,她不能当着大家的面剖明,只是含着泪抱怨地横了他一眼,紧咬着下嘴唇扭头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这一来到把个徐晓云给难住了,跟着梨花走吧,到象真有什么事瞒着向河渠,不跟她走呢,人家又正处在痛苦中。 王梨花的嫂子是供销社的营业员,比较善于见机行事,她知道梨花有难言的苦衷,见徐晓云站在那儿无所适从,于是站起来走到徐晓云身边,拉着她的手说:“这位妹妹,听我家兰妹妹说你俩情同姐妹,我家兰妹妹为爸爸的事有一段难说的苦衷,请妹妹帮去劝解劝解。至于这位兄弟,”她转头陪笑说,“也别误会,女伢儿有女伢儿难以说出口的话,哪怕是知心人也是这样,容我家兰妹妹慢慢地告诉你。”她又转头对徐晓云说,“是不是就请妹妹先去和我家兰妹妹谈谈。”说罢就将徐晓云拉走了。 书中忘了交代,这位兰妹妹就是王梨花。王梨花乳名叫兰儿。小时候家中将王梨花打扮得花枝召展,可她不喜欢太艳丽的衣服,缠着父母要穿白衬衫、淡绿色裙子、白球鞋,娇惯孩子的爸爸件件依着她,谁知打扮起来,又有一股淡雅美,哥哥看着妹妹的打扮,笑着打趣说:“兰妹子不该叫慧兰,看,多象洁白的梨花呀。”王梨花一听,就又缠着爸爸要改名,爸爸被缠不过,只好和她到学校里找班主任和校长,将名字改了过来,从此她就叫王梨花了,这里表过不提。 再说这位王梨花到底有什么难言的苦衷呢?说来话就长了: 原来王梨花的父亲是个小业主,开过一家杂货店,解放前后都雇过两名店员,公私合营时,他只留下后面的四间和两边的侧厢,前面的店房和其余家当全部入了股,联营企业开办初期经济有困难时,他将存款全部支持了企业,党组织根据他的表现和声誉,任命他当了副经理,除上级派了一名党员来当一把手外,他一直就这样平平静静地过着。随着企业的发展,原来的店铺嫌小了,组织上打算扩建,王家的孩子多,又渐渐地大了,也少地方住,王梨花的爸爸提出房子拆了再起不合算,不如卖给他家,供销社另建。组织上一考虑,同意了,这就是现在的供销社和王家的格局。 这几年梨花渐渐长大了,尽管她还是不喜欢浓妆艳抹,但在这个小镇上依然是一朵美丽的鲜花,十六七岁时就有人上门提亲,几年来也不知道有多少起。梨花的父母都还算开通人,他们觉得:一来孩子还小,将来前途如何,很难说,现在早早定下了,将来要是女儿上了大学不愿意怎么办?要是人家儿子上了大学自己女儿没考取,人家反悔又怎么办?到不如以后再说;二来婚姻的大事得让孩子自己作主。老实说大儿子的亲事就因为勉强办了,引起孩子的不快,结婚好几年了,关系还不那么好,离家才几十里路,却很少回家。女儿是他们的掌上明珠,可不愿意让孩子有不顺心的地方。媒人来了,他们也征求过女儿的意见,女儿说现在要紧的是学习,因而都婉言谢绝了。 这个小街的居民,除直接从事商业者外,多数都是农业户口,生产队的会计跟王梨花初中时是同学,人品长得不错,就是学习成绩不怎么好,没考上高中,父母给大队干部送了几次礼,当上生产队会计。 他很想将王梨花弄到手,开始在王妈妈的农活分配、评工记分上给予照顾,盼望能得到王家的欢心,事实上王家对他的关照也是很感激的,不过一涉及到亲事,王家始终不吐口,不好意思直接回绝他本人,但对他派来的媒人却态度从不含糊。于是他转而采取逼的手段,处处寻机刁难,怎耐一来王家经济收入高,工分多少不怎么计较,能干就干,干不动就歇;二来大队干部和生产队干群要买个什么紧张物资,又都需要王经理批条子,会计的刁难措施难以得逞,所以他的愿望一直难以实现。 运动来后他凭着自己的手段当上了头头,横扫四旧时,他本打算挟私仇抄掉王家的,后来多了个心眼儿,对王家的左邻右舍都进行了横扫,唯独留下王家没动,同时请人捎信给王妈妈,说之所以没到王家抄,主要是他起了作用,希望王家能重新考虑他的要求,不料王家仅对他的关照表示感谢,至于亲事还是没有答应。这位会计跟谋士们一商量,就又施一计:查抄王家。这一查抄,抄出了问题,人们发现王家藏有一些金戒指、金耳垂、金耳挖、小金佛、银手镯、银烛台、玉笔架、古香炉等金银玉石古董,藏有许多古书和黄色小说,还查出了两千元的投资凭证,发现了王家在拿定息。这一来现成的罪名被按上了,王梨花的爸爸被以反动资本家、封建余孽、吸血鬼的名义关了起来。这一切都在会计的指使下进行,人一进拘押所,会计就亲自到风雷中学来找王梨花,告诉她这个消息,并表示他将设法营救。会计还让原介绍人上门示意,只要王家答应亲事,一切都好说。 王梨花的爸爸被抓以后,原曾亲自登门为儿子求婚的韩家山也派人捎来消息,说如果王家愿意将梨花许给他在部队的儿子韩立志,他保证能运动在公社当领导的弟弟帮忙。 梨花没回家前,王家已处于一片混乱当中,嫂嫂偷偷地同哥哥说分家单过,划清界限;经过世面的哥哥认为不行,界限再清也还是低人一等,根本的办法是将爸爸的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认为爸爸没有历史问题,妈妈觉得既然梨花的亲事能救老头子,就可以答应人家,女儿终究是人家的人,哥哥认为这个意见对,但决不能答应会计,他说那家伙太卑鄙了。嫂子说梨花已有了意中人,而且爸妈都是同意了的,两人已拍了合照,爸爸还因人家父亲被整而让梨花支持人家的钱,现在又反悔,恐怕梨花不答应。妈妈说拍照片是兰侯自作的主张,她没同意,现在救老头子要紧,而且人家是反革命子女,去了也没有好日子过。哥哥认为妈的话对,韩立志和他同过学,小时候也常在一起玩,这头亲事是好的,只是在这种情况下答应亲事未免让人家瞧不起。妈说这也没什么,是人家来求亲的,又不是我家找人家的,妈妈救人心切,就背着女儿答应了人家。 王梨花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又因她聪明、勤快,常能博得全家人的夸赞。东挑西拣,这么多求亲者,她一个都不答应,偏偏选上个向河渠。向河渠是个什么样的人,家中谁也不知道。只是从梨花抄回来的诗词中,从梨花含羞透露的情况中,大家觉得这小伙子不错。到后来向河渠的爸爸被关了进去,王梨花含着眼泪将去探望的情况告诉了爸爸,爸爸叹了一口气,说:“唉--,这个世道一切都颠倒了。兰儿,你的态度不错,应该这样。”并掏出四十块钱让梨花支持向河渠。王梨花在父亲的鼓励下更坚定了自己的决心,并于向河渠回校商量时同他拍了合照。姑娘的心,全家人都知道,特别是妈妈。妈妈曾试探过女儿,女儿当即坚定地说那怕向河渠也被关了,她也不变心。能不能使姑娘按家里人的意愿行事,谁也没把握。哥哥说兰侯最听舅母的话,不如请舅母帮说说。妈妈说连姑母也一起请来。 王梨花一到家,劝说的阵势就摆下了。爸爸被抓确实让梨花十分难过,但对于拿她做交易,以换取爸爸的自由,却除了哭,什么话也不肯说。大家逼她表态,她说:“党的政策总会实事求是的,为什么要断送我的终身呢?” 姑母说:“政策早就没用了,就算将来政策还有用,只怕那时你爸骨头好打鼓了。你爸能捱得过眼前的吊打捆绑?”舅母说:“你的终身大事根本算不上断送,人家在部队里,听说首长很喜欢他,让他当了卫生员,将来不是军官也是个医生,不比到反革命家做媳妇强?” 王梨花拭拭眼泪说:“舅母,您当老师的是不是也这样教育学生的?谁说向家是反革命啦?就是反革命,反动资本家的女儿也愿意去配反革命的儿子。”舅母哑言了。 是啊,她在梨花小的时候常讲故事给小兰听,其中的康斯米捷.免斯卡娅跟着列宁充军到西伯利亚,燕妮和马克思一齐过艰苦生活等故事给梨花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她在梨花心目中之所以高,其基本原因之一就在这里,而如今用于劝说的理由竟与她过去教育孩子的一套截然相反,梨花如今大了,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她无言以对。 倒是姑母的话王梨花没法回答。不错,爸爸能熬得过这一关吗?父亲被抓的起因及前后经过,王梨花清楚地意识到那个会计的险恶用心,她恨他;至于韩立志,她认识。韩立志的爸爸原是店里的店员,因有病退职了。韩立志小时候常到王家来,上学时跟哥哥一个班。韩家也曾上门求过亲,王梨花没同意。上高中以后,她在婚姻问题上给自己约法三章:一要等大学毕业后才考虑;二要志同道合的知心人;三要年貌相当。韩立志比她大四五岁呢。韩立志的叔叔韩维山的神通她早有耳闻,救爸爸离险境的钥匙确实掌握在自己手中。会计那家伙自己恨不能跟他拼个死活,还会嫁给他?由于爸爸的自视清高,公社、大队都没有后台,县社领导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要想爸爸脱离苦海,只剩下上层干预这条路,如果答应了韩立志,爸爸的问题估计真能解决,然而这是自己的终身大事,怎能拿来做交易?向河渠是自己选择的对象,离开他另择,固然是死不瞑目,但是爸爸--- 一想起爸爸,王梨花的心就乱了:爸爸是个好爸爸,小时候上学去,下雨了,爸爸总是到学校来接她;小学里爸爸教她读唐诗宋词,教她写毛笔字,手把手地教;才上四年级爸爸就把自己使用多年的《关勒铭》金笔送给了她;上初中爸爸指导她自学高中的课程,上高中了,又买了好多好多的参考书,使她有条件一直在班上处于学习尖子的地位;两年的高中生活,爸爸就来了十几趟,每一趟都得走那么远的路;爸爸从来不让她有为难的地方,经济上一向满足供给,婚姻大事尊重她个人的主张,当她告诉爸爸向家遭了难时,也是爸爸支持了她。 爸爸多次说过,世上没有比做人更难的了,但是做一个人就要正直、勇敢、光明磊落。爸爸是个生意人,但从不坑害人,他卖酒不掺水,卖酱油不肯以次充好,给她印象最深的莫过于一次卖茶叶了。那次顾客买了半斤茶叶,给了钱走了,爸爸猛然想起那茶叶是新进的货,出样时忘了将牌价重算,按罐子上标的价卖了,多卖一角三分钱一两,爸爸立刻离开柜台追上那位客人,找了多收的钱,还赔了礼。 爸爸很念贫,本街上的几家困难户每到年关买不起茶食,爸爸总是或赊或送给人家,爸爸说都是人生父母养的,不过他们难一点,也应当快快活活过个年。 在王梨花的心目中,爸爸是世上最好最好的人。可就是这样的好爸爸现在竟然被关进去捱打被斗,怎不使她悲痛万分、心乱如麻呢?为了爸爸,她甘心粉身碎骨,可丢下向河渠又使她千难万难,就象她后来给向河渠的信中所写的那样:心如乱麻团成团,斩不断,理还乱。 听了这前因后果的介绍,徐晓云愣住了,突然的变化是她所没有预料到的,她不知该怎么说。想了想,她问:“说心里话,你打算怎么办?” “晓云,我的心你是知道的,事到这一步,我,我爸爸他”王梨花又低声哭了起来,一头是生身的爸爸,一头是亲爱的恋人,恨不甘蔗两头甜,她顾哪一头呢?真难哪—— 徐晓云沉吟了一会儿,觉得向河渠一贯足智多谋,应当坦诚相告,由他拿主张。王梨花说:“问题放到他面前他也难啊。这样,你把这个给他。”边说边掏出折叠成方胜儿的纸递给徐晓云。 徐晓云叫进向河渠,将纸条递给他,并复述了王梨花说的情况。向河渠边听边展开那纸条,只见上面写的是《两难诉》: 晴天霹雳,震得我心头乱、肝肠断:父被关押进牢房,家被洗劫无完罐。 母亲弟妹泪洗面,昔日亲朋划界限。犯何罪该受这灾难?却原来梨花不该容颜艳。 *** ***  ***   *** 乌云遮天尘环暗,黑帮幽灵陡然现。甜言蜜语骗不了,悍然祭起霸王鞭。 冷对说客语如铁,宁死不从心志坚。古云红颜多薄命,今果然: 才拒恶鬼前门去,又来小人死纠缠。咬碎银牙欲怒骂,妈妈带泪吐悲言: “儿啊,虽说韩家难趁意,可怜你父身受冤。” ***   ***   ***  *** 难!难!难!欲待顺了心头愿,慈父怎能出深渊?欲待从了家人愿,苟合世上有何恋? 辗转反侧眼难合,枕巾湿透泪不干。甘蔗难得两头甜,反复掂量路难选。 思来想去没主意,满腔都是难难难。心如乱麻团成团,斩不断,理还乱。 天无公道遂人愿,何去何从凭君断。 听完叙述看完纸条,向河渠陷入两难之中,这是他有生以来遇到的第一道难题,该怎么办呢? 对梨花的爱不是语言和文字可以形容的,她完全占据了他的心。爸爸横遭覆盆冤,他在“爱她就得为使她更幸福”这一宗旨支配下曾狠心斩断情丝待来生,梨花的决心感动了他,他更爱她了.母亲的话不无道理,他也曾忍痛握笔劝亲人,不过终究没有寄出去,他离不开她。梨花有苦难言的神态使他产生了疑虑:出了什么不能坦白相告的事情呢?朱医生女儿的悲剧曾飞快地从他脑海里闪过,他忐忑不安。他知道有些人面禽兽是什么事也做得出来的,梨花曾告诉过他那个会计手段狡猾的事使他心在颤动,决不能让梨花走朱医生女儿的路,他决定即使梨花受了蹂躏,爱她之心仍然不变。不料使梨花有苦难言的竟是这种情况,他该怎么办呢? 摆在梨花面前的有三条路:一是嫁给那个会计;二是仍然嫁给他,这条路,梨花虽说不上获得了多少幸福,至少他们能同舟共济,齐心向前,甘苦与共,心地是坦然的,但是这里的主要矛盾——梨花爸爸怎么脱困——却无法解决,纸条上写的“欲待顺了心头愿意,慈父怎能出深渊?欲待从了家人愿意,苟活世上有何恋?”正是她心中的两难处。 “反动资本家”的帽子并不比“历史反革命”小,它同样能决定本身的一切,同时还影响子女和子女的子女的前途。当然舅舅的话是对的,当年新四军北撤,爸爸被派往敌方当匪乡长时,尽管漫天乌云密布,但爸爸没有对党失去信心,如今共产党坐天下二十多年了,难道反而不行了吗?不会的。奸臣朝朝都有,毛主席不会让天下一直这样乱下去的,党讲究实事求是,爸爸的问题终将会水落石出的。从梨花爸爸的历史情况看,凭自己的政策水平来衡量,他断定评不上资本家的成份,这都起因于她长得漂亮了点儿,因而他相信迟早也会昭雪奇冤。 不过什么时候能还历史的本来面目,却很难预料,袁世凯称帝只八十一天,武则天篡唐就长达二十二年,这黑白混淆是非颠倒的日子谁知道得多少年才能结束?在历史的长河中,它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瞬,可在人生的岁月里呢?梨花的姑母说的话有道理,老人能捱过这一关吗?在这混乱的岁月中,梨花的妈妈、哥哥、弟弟又该怎么过? 嫁给那位姓韩的也是一条路。军人是一把红伞,权力又是宝中之宝,姓韩的叔叔是这个公社的领导,实力雄厚,可以解救梨花的爸爸,而姓韩的也爱梨花,并且据说梨花哥哥认为那个人不错。走这条路对他俩来说无疑是痛苦的,却能换来王家人的平安,再说她为什么要把问题摆到我面前来呢?她是不是——?想到这儿,向河渠抬起头来看看依然在抽动双肩的王梨花,又垂下眼皮,轻轻地点点头,他的主意拿定了。 事情总是使徐晓云感到意外。王梨花请她帮拿主意,原可直抒己见,本来嘛,趁火打劫是她切齿憎恨的,什么鬼韩立志,哼,这是在求爱吗?不!分明是趁火打劫,还革命军人呢,不用说心中还有个向河渠,即使没跟谁谈恋爱,这种人也不嫁。要是她,就会十分干脆地告诉家人:“我爱上向河渠了,死活是他的人,除了他,天王老子我也不嫁。”商量,这有什么商量头?但她不是王梨花。 梨花要她帮拿主意,想起向河渠在路上所说的话,觉得还是让他来说比自己更有用,可是没想到向河渠竟然支持王妈妈的意见,她急了,顾不上劝慰王梨花,责问道:“什么?你发昏了?这是歪风邪气,我们怎么能向他们投降?你不知梨花一心爱着你?刚才路上说什么来的?你这个胆小鬼、胡涂虫,给我出去,出去!”徐晓云是个嘴到手就到的人,边愤怒地斥责着边推向河渠,她恨死他了。 “晓云,你听我说。”“不听,不听,出去,出去!” “晓云,你,你让他他说。”王梨花哽咽着说。 见徐晓云气狠狠的样子,向河渠禁不住长叹了一声,激动地说:“难道我不知道她的心?难道我日夜想的不是她?可是不这样做,伯父捱得过这一关么?伯母、弟妹们的日子怎么过?哥哥嫂嫂的前途怎么办?这些你想过吗?难道我们的爱情能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我”他说不下去了,凄楚地望望王梨花,住了口。 “那你今后怎么办?”徐晓云怒气未息地追问。是啊,徐晓云的发怒多半还是为了向河渠啊。“……”向河渠木然地低下头,一言不发。因为路上向河渠说过宁可不结婚,也非梨花不娶的,所以她仍然不依不饶地追问今后怎么办,向河渠痛苦地说:“这世里不谈了,来世再说。” “哇”地一声,王梨花终于控制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她哭得那样地伤心,连一向很倔强的徐晓云也陪着流了不少眼泪,尽管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得这样厉害。 王梨花的大哭刺痛了母亲的心,两天来家中的法子全用尽都没能使梨花屈服,今天向河渠一来,她知道更加没希望了。刚才媳妇告诉她,徐晓云正在做向河渠的工作,她心中为之一动,现在猛听得孩子的大放悲声,她实在被女儿的哭声哭得忍受不住了,满含着泪水推门进了女儿的房间,哭着说:“兰儿啊,不要这样哭了,你的身子不好,哭出病来没有哪个有功夫服侍你。别哭,你爸爸反正这么大年纪了,随他去,妈一切都依着你” 真是左右为难啊,王梨花哭得更厉害了,王妈妈也不知所措地哭起来。望着这娘儿俩,向河渠的决心更坚定了,他拭了拭禁不住流出的泪水说:“大妈,伯父的事是不能随他去的,没有伯父那那来的她呢。您,您不了解她现在的心情,让让她哭吧,哭一会儿就好了。”尽管处在十分悲痛中,向河渠称呼的改变,王妈妈还是注意到了的,她惊疑地望望声泪俱下的女儿,又望望女儿的意中人,不知说什么才好。 舅母姑母嫂嫂也都听到了哭声,一齐聚到梨花的房门口,有的说别哭坏了身子,有的说别再哭了,哭也没有用,有的劝她想开些。徐晓云听着这些不着边际的劝说,心里很烦燥,要是在校里她会怒吼说:“给我去远点儿,想开些?你来试试!就害了你们软磨硬逼的!”然而这是在王家。她擦去泪水发话说:“向河渠说得对,她心里难受,让她哭会儿也好,你们不要围在这儿好不好?” 是啊,此时此地有谁能全然了解向河渠,又有谁能弄清王梨花为什么哭呢? 梨花能不哭吗?如果说“始乱之终弃之”通常是用来遣责负心男人的话,那么现在用来遣责自己也是恰当的。当初不正是自己拨动了向河渠的心弦,启动了向河渠爱情的闸门吗?而如今却又给他出了这么个难题,使他不得不痛苦地将爱情推向来生,这不是自己害了他吗? 一直在陪着流泪的徐晓云见王梨花嗓子快哭哑了,她心疼地用手绢捂住梨花的嘴说:“好妹子,别再哭啦,到底该怎么办,总得有个决断啊,河渠这样说了,你呢?”王梨花哭着说:“我,我,我能有什么法法子嘞,他,他,他”她又哭了起来。“不是这么说,没法子也要有法子,就不嫁这些龟孙,当真能吃掉你?”“可是爸爸他”王梨花哽哽咽咽地说。向河渠紧接着说:“对!伯父的事不能不管。晓云,谢谢你的关心,你放心,我能挺得住。” “挺得住?”徐晓云嘴里不说心中想:就算了吧,那里我倒忘啦,在镇北,梨花回了一趟家,问了我有三四回,不能终生为伴侣,能挺得住?哼,挺得住个屁。想到这,她说:“河渠,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离了梨花你能过?哄鬼呢。” 徐晓云的话字字如针刺痛着王梨花的心,是啊,没个贴心人在他身边?她猛然心中一动:晓云处处护着他,要是有了她,不就解决了问题吗?她又想起许多往事,特别那一回得知晓云被对方抓住,他竟然孤身冒险去救人一事,觉得晓云也算他的知己了,自己不能与他白头到老,如有晓云在身边,不也---,于是她诚心诚意地,也是慌不择路地对徐晓云说:“好云姐,你能可怜可怜妹子,帮我医治那颗破碎的心吗?我求你了。” 说起向河渠孤身冒险去救徐晓云的事,如果让说书的说,或编故事的去编,还真有一段英雄救美的故事呢,只不过不适宜在这个时候说,你说是不是? 想起那件事,王梨花说出了那句话。 王梨花的话一出口,向河渠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埋怨说:“你在瞎说些什么呀。”起初徐晓云没明白,一等向河渠嗔怪,马上清楚了,脸上刷地通红,镇定了一下说:“这可找不得替身,他爱的是你而不是我,再说你忘了,我已有人家了。” 向河渠连忙打招呼说:“晓云,对不起,她受的刺激大了些,说出话来没轻没重的,请原谅。” 王梨花抽泣着说:“好云姐,你那个对象妹子知道,是父母包办的,妹子求、求你不、不要离、离开他。” 这声泪俱下的恳求字字如重锤捶击着徐晓云的心,她低下了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一根苦藤上的两个苦瓜,是向河渠坚定地前来探望梨花,同时准备向她表明心迹的重要因素。“爱是自私的,她不容许别人分享;爱又是无私的,必须为了对方更幸福”这是向河渠信奉的真理。当初他曾因爸爸被揪斗,不愿连累梨花受苦而打算斩断情丝,如今能拖晓云下水吗?当然他理解梨花的苦衷,强忍住内心的巨痛,打断了梨花的恳求,他说:“别说了,除你以外我一个也不爱。” 王梨花不死心,她们转而恳求向河渠说:“见不到有贴心人在你身边,我死也难以闭眼啊。”为了断掉王梨花对徐晓云的纠缠,他一咬嘴唇说:“我情愿独身也不爱别人,命该这样,我认命!” 话刚落音,梨花身子一晃,向前栽倒,尽管徐晓云就在旁边也猝不及防。徐晓云怨恨地瞪了向河渠一眼,连忙去拉,向河渠也慌了,立刻帮助将梨花拉起来,躺在徐晓云怀中,并用一块热毛巾敷上前额,同时准备去掐人中,却见她悠悠吐出一口气,随即倒来一杯热开水,凑到王梨花唇边。王梨花痛苦地睁开眼,望着向河渠求恕的神态,心中一酸,泪水又如断了线的珍珠滚落到茶杯中,她清楚地知道“独身”两个字是自己的过错,怨不得他,于是强忍住内心的痛苦,喝下向河渠端在手中的水。 沉默,沉默,一阵令人难勘的沉默,室内的空气一如凝固了一样。 热水和热毛巾帮助王梨花渡过了头晕目眩关,她爬起来,掸去身上的尘土,带着未拭净的泪水,坐到凳子上,咬了咬下嘴唇,带着哽咽说:“我对不起你,让你受、受到很、很大、大的痛苦,如果能原谅的话,请、请、请你听妈妈、妈妈的话,同那位莲子姐”。向河渠望望徐晓云,“啊—”了一声。王梨花凄楚地一笑,说:“我早知道了,你不要固执。如果坚持独身的话,我,我”她拭去不自觉滚下的泪水说,“我也顾不了许多了,今、今天就、就跟你走。” 徐晓云听到这话,连忙接口说:“很好,”没等徐晓云再往下说,向河渠就叹气说:“要不是为你爸,为你一家的前途,我又怎不希望这样呢?可是你爸,你这一家”王梨花又抽泣起来。徐晓云非常不满地说:“难道就该毁了她自己?”向河渠又叹着气说:“她舅母不是说过了吗?”徐晓云说:“那么你就该听梨花的话,你妈早上还说”向河渠望着仍然在抽泣的王梨花,低声说:“等我再想想。” …… 人的感情是奇怪的,哪怕是对同一件事,也是喜怒哀乐各不同的:皎洁的月光普照大地,能引起诗人的雅兴,做贼的却恨它不能掩盖自己的丑行;久旱逢甘露,农民都乐得合不拢嘴,行路人却骂着“这该死的天!”姑娘不得不放下意中人,去作政治的牺牲品,要是说给人们听,恐怕大多数人都会为之难过,但王梨花的亲人亲戚却感到非常的高兴,尤其是她的母亲觉得久悬于心的巨石终于落了地——丈夫有救了,至于女儿的终身,她觉得弟媳的话还是有道理的。 王妈妈很感激这位叫向河渠的小伙子,可真亏了他,家里这许多人做工作都做不通,他来了还不到半天,难关就解决了,真是什么钥匙开什么锁哇。饭桌上她殷勤地为向河渠挟菜、添饭,不断地说着热情的话语。 王梨花也两天来第一次捧上饭碗,大半碗饭在一粒一粒数着吃,她看到向河渠碗里的饭不比自己少得快,知道他同样难以下咽,心中很难过,只是想哭又不敢哭,见徐晓云为他拿来一只空碗让他拣掉了半碗,禁不住落泪了。“梨花”母亲的呼唤惊醒了她,嘴角抽动几下,将自己碗里掺和着泪水的饭又拨了大半在向河渠的碗中。徐晓云一见,鼻子也酸了。母亲虽然很不满意这举动,可又不便发作。桌上其他人也沉默了。 中饭过后,向河渠向王家人告辞,人们照例挽留,尤其是母亲最热情,只有王梨花一言不发。当然是留不住的,向河渠一定要走。 徐晓云也要走。到王家来前曾打算住几天的,一来目前的学校多离几天少离几天都无所谓,特别是向河渠、王梨花离了校,就更无趣了;二来梨花家出了事,也想住几天,宽慰宽慰她,如能出点主意就帮出点主意,不料来后遇到这件不顺心的事,她不愿在这儿了。短短的几个钟头使她懂得了许多东西,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王梨花是她的好朋友,这不假,但目下她最关心的却是向河渠,担心他受不了,打算沿途再劝劝。 向河渠谢绝了王家人的送行,只让王梨花一人跟出了街口,步行走下四五里路了,谁也没开口,又走下里把路,向河渠停下脚步,他强抑制内心的感情说:“还是那句老话,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就此止步吧。” 王梨花痛苦地问:“你就没有话再对我说了?”向河渠长叹了一口气说:“多保重!有什么困难要我去克服,有什么事要我去做,捎个信来。”“还有呢?”向河渠摇摇头,无话可说。 “能等我的信吗?”“你说什么?”“如果韩家没办法解救我爸,或者能另外设法救得出来,我就还是你的。所以到你姨妈家之前希望能等我的信。”“要是能那样就更好了,我当然能等。” “替我问候妈妈、姐姐和霞妹妹。”“嗯。”“要写信来。。”“嗯。”“盼能常来走走。”向河渠苦笑着说:“怕不可能。”“为什么?”向河渠摇摇头,没作回答,猛然间王梨花也明白了,她难过地垂下头,泪水又不自觉地流了出来。 眼望着徐晓云载着向河渠渐行渐远的身影,王梨花突然记起不知是谁写的那首诗,说是:“夜风清,星光淡,白云过山不回还。愿伴孤雁飞,却被风吹散。天涯茫茫向河处?散时容易聚时难。”联系到自己的遭遇,真的是分手容易再合难,不知道今后生活中没了向河渠,她该怎么过?为看清情人的离去,她刚把眼泪拭去,又不禁流了出来,随后拖着无力的双腿踉跄而回,没理睬家人的劝慰,独自进屋痛哭了一场。痛哭过后斜倚在床上,愣怔到晚,也没吃晚饭,取出纸笔和泪写了起来。 第6章 身心俱伤寻解脱 师友齐上解心结 1968年10月28日,向河渠收到一封挂号信,信封上的字迹秀丽、整洁,谁见了都会称赞,可向河渠却惴惴不安:什么重要内容要用挂号?他端详着信封上的字迹,心里不停地揣度着,想拆又不敢拆,似乎有这么个直观,害怕信里给他带来不吉利的消息。慢慢地,慢慢地,他用锥子挑开信封,抽出一张32#的小白纸,四首《诉衷情》无情地展现在他面前,他凄楚地浏览着: “滚滚江水往东流,难洗满腔愁。叹理想如泡影,前途一笔勾。刚及笄,鬓已秋,泪成河。懒对镜台,心若死灰,身同徒囚。” “黑云压城阴飕飕,怎不使人愁。帽子漫天飞舞,动辄挂牌游。恨悠悠,家遭搜,父捱殴。苍茫大地,谁主沉浮,可有尽头?” 读着王梨花的血泪情词,那一幕往事又浮上心头,唉——,可怜的姑娘啊,在您青春妙龄,正需要阳光雨露的年代里,却遭到风刀霜剑的摧残。敬爱的天,可知道您的儿女们在受苦受难?这动辄挂牌游的岁月什么时候才有尽头?“唉—”他长叹了一声,继续往下看: “明灯一盏照心头,万事赖君谋。彷徨问计何去?计定愁更愁。 君南归,我北留,心日揪。叹命孤苦,棒打鸳鸯,生若埋丘。” 读到这里,他禁不住又是一声长叹:“唉——,叫我又有什么办法?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又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办法能冲破这罪恶的罗网呢?” “父刑虽宽犹在囚,买卖成也愁。” “喔!”向河渠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从今后他将真的失去她了。有情人不能成眷属,天呐,天理何在? “惜残霞晚照短,夜临美景休。 神佛前,虔诚求,望保佑:有贴心人,与君同舟,死也瞑眸。” 一封挂号信,难道就只有这几个字?向河渠望望信封内,空无一物,揉揉眼睛,重新看看那32#的小纸头,依然只有这四首词。事实,这是真正的事实,尽管它是自己主张办的,而且一直处于不安的等待事情的降临之中,如今事情真的来了,虽说思想上早有准备,但仍然痛不欲生。 第三天下午的政治操上,队长将大队组织围垦先遣队的事情告诉大家,号召大家报名,向河渠第一个报名参加。 “向河渠不能去!”劳力组里响起一个浑厚的声音,他是有名的挑泥大王杨冬根。杨冬根十六岁就随父亲挑大岸围沙田,三十多年的河工生涯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他说,“围垦先遣队就是打海坝、打箍埂 ,运距远,地皮软,向河渠才出学校门,身骨嫩,容易受伤,不能去。”“不!老队长,我能去。冬根哥,你放心,我吃得消。” 围垦先遣队是苦,凡参加过围垦的人都知道,所以人们都找借口不去,这儿向河渠又偏偏坚持要去,老队长还有个不同意吗?于是他随大家来到一望无际的芦苇滩上。 城里的人们可能不知道怎么个围垦法。围垦就是在江海边的滩地上挑河筑堤,将江水海水截于堤外,堤内再辟成良田。这项工作必须在冬春潮水涨落一般较小、芦苇收割后进行。天寒地冻,无遮无拦,工作是够辛苦的,其中又以挑海坝最苦,向河渠报名参加的正是这一工种。没吃过猪肉也听过猪叫,生在江边,虽然没挑过河,也知道那工种的辛苦程度,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将力不胜任,可是仍然硬着头皮上。内心的创伤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他要用辛苦劳动的汗水来冲淡、来转移。 工地上号子连天,人们从二三百公尺外排着长队将一担担芦苇根和草根缠在一起的泥块送到一条海坝上。滩地上走的人多了,那通道软晃软晃的,让人们感到好象踩在弹簧板上,空身人走几步也许会觉得有趣,可是挑上百二三十斤的泥担子,整天地走,就比在坚硬的水泥路走要吃力多了,刚从学校走上社会,带着心头的创伤来拼命的向河渠则要加个“更”字。他不喊号子,不说话,也不偷懒,一个劲儿地挑。休息的号音响了,人们抽烟的、打牌的、说笑的,用各种方法排遣疲劳,只有他独个儿闷坐滩头,一声不吭。 本队和外队认识他的人们以为他又在为父亲的事情发愁了,于是有的说:“河渠,想开些,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娘的,哪来的那么多的造反的,用不着害怕,总会弄明白的。”有的说:“向院长是个好人,哪个不知道?造反?嘿!要么那个混蛋才是反贼。”有的说:“别发愁啦,告诉老院长,不当院长了,回家种田,我们队里需要他。”有的说:“愁有个屁用,那些家伙巴不得你愁的吃不下饭,最好死掉他才少个障碍。他娘的,偏要挺起来干,把愁帽子收起来,日后给他们戴。”…… 可是人们哪知道向河渠眼下的心绪呢?上工的号角一响,他又争先挑着一担泥土深一脚下浅一脚地向海坝走去。 没干几天,向河渠的胸口好象塞了个棉球,呼气吸气都感到疼,医生一检查,说是内伤,需要休息。向河渠想:工地上的热火朝天尚且不能将心灵的伤痛抚平,要是回去休息,闲下来那凄楚的遭遇岂不更残酷地折磨人吗?与其整天痛不欲生,倒不如忍痛拼命。他不声不响地继续在软晃软晃的通道上走着走着。 不用说是人,就是带病运转的机器也容易露出病症来,向河渠皱眉捧心、饭量减退、有时走路不稳的现象被大队民工负责人发现了,问他怎么了,他吱吱唔唔地不想说,带到团部去找医生,医生说:“我不是开了病假条让你休息一个月的吗?怎么还在挑?不要命啦,啊——”“我—”“别你呀我的了,不准再挑!”“李医生,您知道我”“我知道你必需休息,休息!” 大队民工负责人、公社化时期的民兵营老营长杨松山也看出这孩子是在用劳动的汗水冲刷精神上的痛苦,甚至在有意摧残自己。他默默地将向河渠带出团部,同情地说:“小向,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身体可是革命的本钱啊,回家好好儿休息,不要再这样下去了。” “回家?”向河渠摇摇头,他还想赖在这儿。 老营长给生产队长的证明向河渠揣在口袋里,工地宿舍空空荡荡,房东一家都上工、上学去了,他躺在地铺上闭目养神。“滚滚江水往东流,难洗满腔愁”王梨花的满面愁容又浮现在他眼前,那词里的字句化成了梨花的悲声,似乎真的站在他身边,向他倾诉着衷情:“明灯一盏照心头,万事赖君谋。彷徨问计何去?计定愁更愁。” “向河渠,你受伤了,是吗?”门口忽然传来一位女人的高声询问,向河渠抬头一看:呀,是徐晓云,忙起身招呼说:“快请进来坐,你怎么来啦?” “看看你不行吗?”徐晓云边撑好自行车往屋里走,边说:“学校生活过腻了,想到江边来吹吹风,没想到你却受了伤,嘿,你呀,象个伢儿似的总是让人担心。”“我,咳—”向河渠百感交集,不知怎么说才好。 说起徐晓云为什么恰在这时候来了,其实不奇怪。向河渠接到王梨花的挂号信时她也知道了消息;同时她们这一班四个面向的分配即将开始,她想插到沿江来,必须听听这位知己朋友的意见;当然盼望看到向河渠,也促使她飞驰沿江。到向家一问,上了河工,到团部一了解,说是受伤在休息。“受伤”两个字吓了她一跳,医生从她关切的神态中似乎发现了什么秘密,于是将伤情及估计的致伤原因告诉了她。她就一径来到这里。叫他立即回家休息,是医生的建议,也成了她的任务。 “这是你的被子吧?”徐晓云指着靠柜的那条大半新的被子问。“是的,干什么?”“回家!去,找根绳子来!”徐晓云走向地铺边就去拉被子,拆铺。“晓云,我”“有话路上说,绳子?”徐晓云不耐烦地说。向河渠知道在这种情况下除了服从没有别的办法,只好从地铺草下拿出一根草绳,无可奈何地交给了她。“衣服呢?不一齐捆在里面?”“恐怕还没干透。”“哪——,那就放在衣架上好了。”徐晓云边捆行李边吩咐说,“快去跟房东说一下,打个招呼走。” 简直是不可理喻,其实说起来有什么理可喻的,再加上遇到她这么个人,向河渠只好无可奈何地听从支配,等他从这个队社场上回来时,徐晓云已将行李全装到自行车上,连同泥络子和扁担都捆绑好了。 十二月二日向河渠又接到王梨花的挂号信,两首《诉衷情》冠在信的前面: 伤肝痛肺心若焚,泪湿枕头巾。恨我软弱无能,累君留伤痕。 辜负了,赤诚心,我真浑。天道何在?问天问地,天地齐喑。 彻夜未寐泪盈盆,远眺倚柴门。直遣鸿雁南下,问询兼酌斟: 痊愈否?可留痕?路选甚?实难放下,仍走原路,你说可行? 向河渠强忍住内心的激动,仔细地阅读着信的全文: “晓云的来信叙述了你受伤的消息,闻讯我心如刀绞。始乱终弃历古以来是薄情郎的恶劣行径,而今却成为我——薄情女的写照。你的伤使我说不出的内疚。接信当天就要前来,可是母亲却哭哭啼啼地拦住我,死也不放我出门,泪水和孤灯陪伴我一夜。 渠,尽管韩家已运用他们的力量使我爸不再捱打受折磨,也能够三五天回家一趟了,因而遵嘱我已默许了亲事。对方来信说马上请假回来定婚,我没有回信。你说我有那么个力量回信么?我提不起笔来。 渠,我在想:‘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我现在正在以比生命还宝贵的爱情来换取别人的怜悯和恩赐。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难道就不能冲破这牢笼,走上自由的新天地么?我多想同你在一起永不分离唷,只要在你身边,就是挟着棍子讨饭,我也情愿啊。要是没有爸爸在受苦受难,就是死,我也不会离开你的。可是爸爸,一想起爸爸身上的伤痕和被绑在猪舍里让蚊子咬的情景,想起爸爸对我的养育之恩,我又不知如何是好了。一边是视我如掌上明珠的爸爸需要我舍身减轻他的苦难;一边是我倾心相爱的爱人需要我与他同甘共苦,我到底该怎么办哪?矛盾的心情使我想想就要哭,边哭又边在想,就这样折腾了大半夜。有人说没有果实的花开了是痛苦的,而我们,我们的爱情之花曾经开得那样美好,遗憾的是她没有果实,而且受到风刀霜剑的摧残。 渠,过去我就说过,你是我的主心骨,今天我还是这样认为。在这进退维谷之中,我到底该怎么办? 啊,渠!在这封信中已第二次向你讨主意了。其实你不知道我已无数次地面对着那张幸福的合照问你‘我该怎么办?’了,我等着你的回音。 另外不要忘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句话,想一想要是你摧残了自己,我还能留在这个世界上吗?要保重自己,千万!” 读着王梨花的来信,向河渠思绪万千,“怎么办?”在他脑海里盘旋。他不是毫无私心杂念的人,爱王梨花爱得深爱得切,直到十多年后回忆往事,他仍然毫无讳言地写着: 难忘故旧,古怪脾气由来久。取儿名念留,记音容心头,常将名呼错,梦中同游。十多年矣,何尚一日丢。哎呀呀,怎能将痴情一笔钩。 而在当时就更难忘记她啰。他知道只要怂恿,梨花私奔沿江是完全可以办到的,只是爸爸还戴着帽子,家中经济十分窘迫,二十岁的妹妹连件的确凉衬衫都做不起,梨花来后的日子怎能脱离凄苦二字,他想到梨花爸爸“反动资本家”的帽子,想到韩家的势力和历史的清白,梨花将得到的幸福,看看手中的信,他痛苦地摇摇头,也正如他在《七笔钩》中另一首所描写的那样: 伯父咋办?家无金屋奈谁何?创伤留心头,酸疼自承受。难洗烦愁。走原定路,凭的甚理由?罢罢罢!将肥皂泡儿一笔钩。 他毅然坚定地对自己说:罢了,这苦果还是我一个人承受吧。 “向河渠在家吗?”突然门外传来熟悉的呼喊声。“哎呀,曹老师,您解放啦?”向河渠喜出望外地丢下信,高兴地扑向门外,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当然是解放啦,怎么,你怀疑是逃跑哇?”曹老师风趣地回答。 “老师您洗脸。”“好好。”“老师,请喝水,没有茶叶,只好请您”“嗬,长进多了,会说应酬话了。” “老师,看您—”向河渠脸一红,随即问道,“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自由了,就想走走,几个月没看到你,不放心,特地来看看。”“谢谢您的关心。” “听说你受伤了,现在怎么样?”“现在好多了。老师您抽烟。”向河渠边回答边拿出一包黄金叶的香烟,从中抽出一支递了过来。“我不会!”曹老师摇摇手,同时说,“抽烟算不上好习惯,你抽吗?不抽,很好!希望今后也不要学,没好处。”“我决心永远不抽烟。” 等向河渠泼去洗脸水,端张小凳坐到老师的对面,曹老师又问开了:“同学们都很关心你,老先生的事情怎么样了?” 向河渠将前后经过和自己的努力都作了详细的汇报,然后他不解地问:“老师,您说说现在到底在搞些什么名堂?” 曹老师没有回答向河渠的问题,好象没听到似的,他发现了桌上的信封和信纸,拿起信封端详着上面的那秀丽而又无力的字迹,微笑着问:“是王梨花同学写来的吗?” “是的,刚收到。”向河渠脸一红,回答过后又继续追问说:“曹老师,您说为什么呢?” 曹老师明显在避开这个话题,而就信封继续扯开去:“看你这个老实人,想不到竟在搞地下恋爱,谈到哪一步了?什么时候吃你们的喜糖喜酒哇?”“唉——,不谈了。”向河渠触动了隐痛,长叹了一声说。 “哦——,闹别扭了,说给我听听,看看我能不能帮得到忙?”曹老师关切地问,见向河渠一声不响,又接着说:“我也才知道你俩谈恋爱的事,王梨花可是个好姑娘,人长得清秀自不必说,聪明好学,能团结同学,勤劳朴素,性情温和,喔——,对了,她是个温柔有余,性子不暴躁的好女孩呀,怎会跟你闹翻了的呢?说给我听听,要知道她是团支委,我的话她还是肯听的。” “我们没闹翻,没吵嘴,感情一直很好,是我决定不谈了的。”曹老师好象有些明白了,不过他还是问了一句:“那为什么?”“唉——,好事多磨,有情人难成眷属。”“是因为你家艰难,怕连累她,所以你决定不谈了?” “徐晓云没有告诉您?”向河渠怀疑地问。曹老师笑笑说:“徐晓云跟我接触不多,因而没说什么,是你那位王梨花要我来的。”“喔—”“大概是你没将我们师生加兄弟的关系告诉徐晓云,所以她没跟我说什么,我是”曹老师摆动着手中的信封说,“我是和你一样收到王梨花的信,得知你受了伤,这才跟褚国柱请了个假,前来看你的。” “让您操心了。”“这又有什么呢。不过河渠,你自我摧残的情绪可不对呀。”“曹老师,我——,”“想瞒我?”曹老师从衣袋里掏出一封信说:“呶,这是王梨花给我的信,看看吧。” 向河渠打开信,只见上面写着: “尊敬的曹老师: 我满含热泪恳求您到沿江公社去救救向河渠。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除我而外,只有您的话能拯救他了。 尊敬的老师,由于精神上的创伤,河渠他已在摧残自己了。打海坝不是他力能胜任的,他去拼命,受了伤也不肯休息,老师,他,他,他不是在要自己的命吗?如今徐晓云将他从工地上强制逼回来了,但是郁闷对精神的摧残并不亚于扁担。 我知道他崇拜您,在您被揪斗的日子里,他总是告诉我说您是个好人,是个杰出的心理学家、哲学家,为我没能受到您的教育而感到遗憾。他最听您的话,现在他在难中了,盼望您能去引导他。 尊敬的老师,他的伤我是有主要责任的。别的我说不出什么来,要说的太多太长了,我只恳求您早些去一趟。我无比信赖您。假如需要我,我,老师请您别见笑,我愿意一切听您的,愿为他牺牲自己的一切。 衷心祝愿您 一切顺利! 学生王梨花泣呈” 信封上没邮票,落款“王托”,看来是专人捎的。向河渠久久地望着这封不到三百来字的短信,感动地说不出话来。 一直注视着向河渠神态的曹老师说:“谈谈吧,啊—”“谈什么呢?”“为什么要自我摧残?”“唉——,一次一次的精神创伤使我难以忍受,我不到艰苦的劳动中去寻找解脱又” “解脱?”曹老师问。“喔——,是我用词不当。我的意思是说不用艰苦的劳动来减轻精神的痛苦,我能受得了吗?”“是父亲被斗、恋爱受挫折引起的创伤?”“是的。” “父亲被斗不是你能避免的,但同王梨花的恋爱怎么会受挫折的呢?从信上看,她说主要责任在她,她愿意为你牺牲她的一切。愿意为你牺牲她的一切,说明她爱你很深。说主要责任在她,难道说是她的作风”“不!老师,她的作风一贯很好,是个难得的好女人。但是我,我没福。” “因为你的家庭处境?”向河渠苦笑笑,算是回答。 曹老师拿过信扬了扬,说:“从这封信上的字字句句里都浸透了她对你的深情,尤其是愿为你牺牲她的一切这一句更表明了她的决心。姑娘对你家的了解比我要清楚得多,今后的困难她不会不知道。只要两人心心相印,苦难也会相对容易承受些,而且苦难总会过去的,你为什么要拒绝她的真情而要自囚于愁城忧国呢?”“老师,您不了解。”“呣--,不了解?你是指不愿拖累她?马克思穷困潦倒,燕妮始终跟着他;列宁被放逐西伯利亚,康斯米捷.免斯卡雅追随着他;孙中山先生处于极端困难中,宋庆龄将纯真的爱情献给了他,这些难道也算是拖累?”“老师,他们是伟人,我怎能同这些伟人比呢?”“理是一样的。你的做法实际上反映了你的门户观念很强,你认为门不当户不对了?” “不,不是这样。”“哪——,你另有隐情?” “是的。”向河渠将王梨花家不幸的遭遇叙述了一遍以后说,“老师,起初仅我家遭难,我是有过不拖累她的想法,后来她到我家来坚决地表明了态度,我也意识到在我生活中确实不能没有她的支持。听说她爸被斗,所谓一根藤上的两个苦瓜使我决定我们相依为命。可是后来才知道她家的灾难竟是因她而起,不答应人家的亲事,她家的灾难就没完没了,当然抄家是抄出了金银财宝和投资凭证,成为资本家的证据,但这可大可小,关键在她的婚姻。她的家庭动用了一切能动用的力量来说服她服从命运的支配,同时又知道了另一位姓韩的对她早有爱意,家庭历史清白,目前在部队当连队卫生员,叔叔在公社当头头,很有权势,她去了,不但能了结她家的灾难,而且她的人生路上也免除了苦难,所以我...” “哥,来客了,是吗?”向霞的声音打断了向河渠的叙述,他连忙介绍说:“向霞,这位是曹老师,我的班主任。曹老师,她是我妹妹。”“曹老师您好!”“好!您好,姑娘。” “妈听说来了客人,叫我回来看看,老师来了,我去告诉她,让她请假回来煮饭。曹老师您坐。”向霞说罢,两条小辫儿一甩,走了。 “老师,您先坐坐,我去割韭菜。”“桌上的信也不收起来?”“唷,我到忘了没请您看。您看看吧,这将会使您更进一步了解我为什么要这样决定的。” 曹老师真的拿起信看了起来。风雷中学的团委书记、高三(二)班的班主任对自己班上的学生可以说是了如指掌的,但对这位在高二时被班主任称之为“十八世纪思想”的向河渠的恋爱经历却是一无所知。虽然后来听说徐晓云在追求,他也认为是正常现象,并嘱咐爱人了解一下徐晓云的为人,打算帮他喜欢的学生提提参考意见。不料接信后却使他知道与向河渠谈的竟是文文静静的王梨花,而且又有了波折。听了向河渠的一席话,再读这催人泪下的信件,曹老师陷入了深思之中。尽管还没有全然了解他俩恋爱的全过程,但已感到这一对感情是真挚的,他们的结局---,到底该怎么办呢?老实说对这场运动,他没有底,本来应该是美满的一对,现在的波折很明显是运动造成的,作为具有独立思考能力、脑袋长在自己肩膀上的团委书记来说,应该鼓励他们真诚相爱,共渡难关,但是针对向河渠说的王家那个具体情况,又很费踌躇。看来王家的灾难竟是因王梨花长得好看而引起,这在新社会颇有讽刺意味,不过历史上惊人的相似之处,老谱的不断袭用,奇怪又不奇怪。如果--- 曹老师手拿信笺,缓缓站起来,走到门边,认真地思索着。一位老妈妈从东边走来,他还没来得及分析来者是谁时,老人已先开了口:“老师,您怎么站着哪,快请坐啊。河渠,快回来,菜我来弄,回来陪老师。”“大妈,耽误您上工了。”“看老师说到哪儿去啦。孩子不懂事,请原谅。河渠,快丢在那儿,让我来。”老人边说边向自留地上走去,向河渠站起来说:“妈,别来了,已差不多了。”“喔。”老人这才停下脚步,望望篮子里的菜,转身折向屋内:“老师,您坐啊。”曹老师连声答应着“好好”。 向河渠将小白菜和韭菜分别捧到地上,蹲下来便择,曹老师也来帮忙。 “曹老师,您歇着吧,还要您动手?”“这有什么呢,我们边择边谈。”“老师,您坐着歇歇吧,让河渠择。”“大妈,没关系的,我们正好边择边聊。” 向河渠给老师端来一张小凳儿,自己蹲着,两人边择菜边谈。他又提起先前的话题:“曹老师,前面提的问题您还没有回答。现在,为什么会出现这些现象呢?到底在革谁的命?是不是像古书上所说的朝中出了奸臣?” 这是一个重大的问题,是千百万人民关心的重大问题。作为一个团委书记、政治教师的曹华同志已经觉察到问题的严重性。他是工人的后代,虔诚的马列主义的信徒,长期以来他宣传毛泽东思想,给学生讲马列主义,运动开始后他和当权派一起被关进牛棚里。两年的关押使他对社会上发生的普遍问题产生了怀疑,借检查为名,他刻苦攻读了大量的马、恩、列、斯、毛的原着;仔细阅读了社教运动以来到目前为止的毛主席的指示、中央领导的讲话和中央文件;认真地对两三年来发生的重大事件、一系列现象进行了分析。游泳中喝过水的人能渐知水性,他也正是在运动中喝了水,才慢慢地有了认识。 这种认识他不能象在团课上、团委会上、团员大会上、政治课上那样侃侃而谈,当然倒不必担心向河渠会成为犹大,主要是:一来这些认识是否正确,还把握不住,二来他认为填鸭式的灌输已该结束了,向河渠的脑袋必须长在他自己的肩膀上,对这样重大的问题不宜施加多少影响,要启发人家自己想。 他考虑了一下,缓缓地说:“河渠同志,这两年来对你提的问题也进行过不止一次地思考。我曾经告诉过你们,我是工人的后代、共产党员、青年教师、共青团干部,历史清白,思想纯洁,有什么罪要被整?老校长解放前投奔新四军,解放后一直忠诚党的教育事业,有什么罪要挨打?是不是朝中出了奸臣的疑问也在我脑海中不止一次地出现。面临的许许多多现象都值得我们深思,到底是为什么?这些绝对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问题,坦率地说我也不是很清楚的,也在观察分析当中。刚才你两次提问,我都没有回答,不是不回答,而是没有办法全面解答。不短时间以来你的言行让我意识到你正在成熟起来。我们一起来寻找答案吧。” “一起寻找?”向河渠停止了择菜,抬头望望这位只比他大五六岁的老师。 “是的,一起寻找。我劝你多读些书,马列的原着,毛主席的四卷,鲁迅的文章,过几天我可以让褚国柱给你送几套书来,《红楼梦》《官场现形记》《二十年目赌怪现状》《二十四世通史》等都值得认真地看看,我也都让褚国柱捎来。要认真看用心想、运用毛主席的立场、观点和方法,前人的经验,历史的规律进行反复地推敲,慢慢地寻找答案、追求真理。只要有可能,我们再进行讨论。我们要相信乌云终会被驱散,共产党是有希望的,毛主席不会让局势一直这样下去的。” “但是重见光明,知道是什么时间呢?在她家,我曾说过历史终究会走向光明的,但时间的长短就很难预料,袁世凯称帝只八十一天,武则天篡唐可是二十三年啊,人生岁月有限”“喔,你已经有了这样的看法?”“是的,老师。面对现实,所以在她家我毅然决定我们分手。” “我并不认为这是上策。你们互爱得那样真挚,为什么不能”“唉——”向河渠起身打来水,说:“老师,您洗洗手。”随后将择好的菜装进篮子里,找来条帚、畚箕,将地面扫干净,拎着篮子下河去了。 “把篮子搁这儿,陪老师说说话去,这儿没你的事。”河边传来向妈妈的嘱咐声,向河渠顺从地走回屋里,走向堂屋。 “我说河渠,要是你同王梨花索性结合在一起,一定能增加渡难关的力量。”曹老师接过向河渠递过来的茶说。 “曹老师,我刚才的意思没说完全,我说人生有限,象我爸这种所谓大案要案,能作证的要么是走资派、叛徒、自首变节分子,要么是死人,他又当了个院长,成为人家登台掌权的障碍、隐患,你哪怕声明一百次不要权也没有用,人家不整死你不肯丢,要不是梨花的主意激起了民愤,到今天说不定我爸已被打死了。” “梨花的主意,什么主意?”曹老师好奇地问。 向河渠将当时的情况作了详细介绍,曹老师更看重这姑娘了,他再次建议向河渠跟她结合,向河渠摇摇头说:“我爸的案情因为有复杂因素,不比您容易昭雪,可能三五年,十年八年,也许几十年,人生岁月有限,能有几个三五年,十年八年的,我爱她决不能让她进这个火坑;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谁无人生父母?当父母在危难中,做子女的能不舍身相救?缇萦上书,愿婢赎父身的故事小时候就听妈妈讲过了,梨花爸爸的被斗、抄家正是在求婚未遂后发生的,要不是韩家伸手相救,才得以治疗创伤,不再被打,人家以此求婚,她母亲、哥哥都已答应,舅母姑母都赞成,我怎能不同意,重推老人下火坑?还有她离开我,走上的将是一条安逸的、无人歧视的人生路,与到我家来不能相比。老师,您说爱情意味着什么?要是我在这种情况下鼓励她脱离家庭到我家来,是爱她么?在课堂上您和其他老师都没有给我们讲什么是爱情?怎样才能称为爱?在共同的交往中,我从她那里得到启示:爱必须是无私的,必须乐于为对方贡献一切,牺牲一切,必须为使对方更幸福,所以我这样决定了。” 学生这样的决定,老师能说什么呢?他为他的一对学生被生生拆开而惋惜,对出现的这种社会现象很是遗憾,但无话可说,他不能再重复已经提过的建议了。学生的话是对的:“幸福必须建立在对人对己都有利,至少对他人无害的基础上。”只是怎样完成王梨花的期望呢?他想了想说:“我理解你的心情,你的观点有一定的道理,不过这样做了以后如何正视现实,不为缠绵感情所纠缠,你考虑过吗?” “考虑过,不止一次地考虑过。从道理上说我知道这样无休无止地思念她,是不对的,但要丢开她,不去想,很难很难,理智与感情有一段距离。高二时吴老师批评我是‘十八世纪思想’,同学们笑我是‘道人’,我的思想很古板,与女孩子基本不接触,另外我也不怎么看得起女生。可是自跟她接触以后,不知怎么搞的,我被她吸引住了。她的劝告使我火爆的性子、骄傲的毛病、固执的脾气都改了不少。我是多么盼望有她在身边永远帮助我改正缺点,使我更好地做人啊。我”他痛苦地咽了口唾液,似乎是咽下了苦水,然后抬起头来说,“老师,请您放心,我会顽强地活下去的,我一定会挺起来朝前的。” 百感交集的曹老师为转移学生的注意力,开导说:“你的感情心绪我能理解,你的态度也值得赞赏,一个有志气的青年决不能因为恋爱婚姻的挫折就萎靡不振。恩格斯两次失恋,他很痛苦,但在痛苦中他没有倒下去。你刚才说的‘解脱’这个词不是不能用,而是不能用它消极的一面。恩格斯也寻求解脱,并在为无产阶级解放的事业中得到了新生;大诗人陆游同他的妻子唐琬情深意厚,因母亲的逼迫不得已休妻,他没有被精神创伤所打倒,而是在他的诗作中得到解脱,终于成了那一代的名家;杨开慧被敌人杀害了,毛主席化悲痛为力量,领导中国人民取得了胜利。” “老师,我明白您的意思。我能忍住伤痛。再说我还得斗争呢,爸爸的事情没有完,有一天得不到昭雪,我就跟他们斗到底。”“对,正是这样。只是斗争中要注意:一是要掌握真理,二是要注意策略,不能莽撞。” “哥,请老师过来吃饭。”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向霞探头招呼说。 由于老头还在牛棚里,向妈妈身体不太好,向霞和向河渠从学校回家还没做多少工分,向慧于国庆节又出了嫁。 说起向慧的出嫁,这里必须补说几句:在老医生出事前向慧有个对象,是个民办教师,前年就催着结婚,是向慧看着弟妹在上学,妈身体又不好,想再帮家里撑一撑,等弟妹中有一个回来了,她再走,没想到老爸出了事,对象也毁了约。几个月前四舅母处介绍了一个,在镇办厂当电工。向慧坦率地说清了家庭,尤其是老爸的情况,对方不介意老医生的被揪斗,但提出大家年龄都不小了,婚期不能太拖后。结果定在国庆节。向慧提出不要对方什么彩礼,她这儿也不出什么嫁妆,对方也同意了。就这样向慧连她用惯的缝纫机也没带,就带了一铺一盖的新被子和马桶、一张母亲陪过来的书桌去了夫家,差不多没花家里什么钱。 尽管这样,也使原本拮据的家庭,经济上更加困难,肉的味儿已漫长天数没尝过了。尽管是老师来了,但也拿不出钱来买肉,那一碗加了点面粉的炖蛋还是向妈妈狠了狠心才拿出两个蛋制成的,味精已成了高级奢侈品,一角六分钱一斤的酱油只在客人来时才舍得用。 老妈妈很难为情地说:“老师,真对不起,没有什么东西招待您。”“老妈妈,您太客气了,我与河渠虽为师生,也象兄弟,您就把我当成您的大儿子吧,我们一家人还用客气吗?” 午饭以后向河渠问及老师的处境和待遇。曹老师告诉他,由于双方情况复杂,他哪一派都没参加或者支持,观点问题致使大家对解放他都没有异议,只是一来他确实没有造反的言行,二来褚国柱又一直坚持要解放他,这才解放不像解放,结合更加不提地把他甩到一边。曹老师感叹地说:“我就象做了一场恶梦,解放又怎么样?就是结合你,这工作怎么做?做什么?一切都乱了,一切又都说是革命的。倒不如啊,就象现在这样手捧宝书靠边站,闲着无事把报看,过一天糊一天的好。” 向河渠吃惊地望着这位昔日朝气勃勃、精明干练的,为同学所崇拜的老师说:“您也有糊的思想?” “好同志,眼下你不糊有什么办法?是非问题现在仍然是一团糟,中央好象也弄不清楚,昨是今非,基层怎么办?过去想学习,总被事务占据了时间,如今无职无权,不趁机学习学习,借以提高自己的思想认识和理论、方法水平,一旦时局稳定了,是非分明了,我拿什么去为党为人民工作?”“喔—。”向河渠明白了。“所好的是褚国柱在大联委内,我将不再受那个不怕万死,就怕半死的罪了。” “曹老师,有一件事不知您能不能帮到忙?”“什么事?” 向河渠就将徐晓云想插到沿江来的事说了一遍。曹老师很感兴趣地问:“徐晓云这个同学为人怎么样?各方面情况如何?”“是个好人。她聪明能干,正直勇敢,嫉恶如仇、大胆泼辣,待人接物也很热情、大方。”“同王梨花比呢?”“各有长短。梨花的缺点是优柔寡断,不够大胆,她的缺点是看人看事嫌简单,泾渭太分明,有时有顾头不顾尾的现象。” “你对她到挺熟悉?”“你不知道,在农村时我负责宣传工作,她后来也到了宣传组,这样就渐渐熟悉了她。” “不少人认为你俩在谈恋爱,据说你俩接触十分密切,凡在公共场合,有你就有她,特别是人家要整她,也是你进行了干预,是吗?”“是的,不过我俩事实上没有谈,她只不过充当了个联络员,起了个烟幕弹的作用。” “你们的恋爱过程有这样复杂?”“有什么办法呢?她家是小业主成分,班上有好几个人在追求她,其中有的人后台硬,有的人手段辣,她怕人知道在和我谈,我俩都会受到威胁,她跟晓云又情同姐妹—” “知道了。你们的恋爱也在搞地下活动,唉——”曹老师摇摇头,突然他关切地问:“呃——,河渠,听褚国柱说你和徐晓云感情很好,你们弄假成真不也很好吗?”向河渠一听,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说:“那,那,那可不,不行。我不愿梨花来受罪,就忍心让她入火坑?不行,不行。再说了,她已从小许给人家了,对象在上大学。” 曹老师一怔:呀,补救的路也堵死啦。他失望地问:“你的婚姻问题怎么处理?总不能独身一世吧?”向河渠依然红着脸告诉老师,父母在他刚出世后就给订下一门亲事。曹老师问:“既然早就有了,为什么又谈?”“不瞒您说,我懂事后就一直不同意,妈也一直逼着我,直到眼前我也没承认。” “现在想答应老人的要求?”“是的。” “就不顾及人家来会受罪?”“那可怨不了我,她不愿我不强求,她愿来怨她自己,怨她姨娘。” “她姨娘是谁?”“我妈呗。”“呣——,是姨兄妹结亲,这可是近血缘结婚,是不可以的呀。”“是叔伯姐妹,不是嫡的。” “唔——,对方人品怎么样?”“谁知道呢?还是五九年我外婆去世时见过面,现在遇上了还不一定认识呢。”“怎么回事?”经向河渠解释了一番,曹老师才明白了究竟。 第7章 徐晓云有意来沿江 向河渠违心娶凤莲 曹老师回校不久,就让褚国柱送来好些书。 这一天,向河渠正在队里锒垡(用钉钯碎土),虽说大队宣传队根据老营长的提议,两次让他去宣传队编写文艺宣传材料,他都谢绝了。严峻的社会现实使他不敢到宣传队去过那莺歌燕舞的生活。他是个“历史反革命”的儿子,社队两派夺权斗争还没结束,要是自己到宣传队去,万一有起事来,家庭出身正好成为人家攻击的目标,自己何苦寻那个虱子头上扰呢,这是第一;第二,凭现在的心绪,编节目更是编不出个好节目来,长歌当哭,要是让他大哭一场也许能泪流成河,然而泪水聚起来还是泪水,不是戏。 队里照顾他跟老年组拾拾拣拣棉花,干不了几天又觉得闷得慌,当然那闷的主要原因是内伤还没痊愈,但精神的内伤永无愈日也是原因之一。他想挑担,队长无可无不可,可劳力组的社员都不肯他挑,说是伤不养好是一世的害。箩儿簸箕说了许多,才让他浇浇粪、锄锄草塘泥。锒垡的活儿说重不重,说轻不轻,沙壤土一钉钯,泥就碎了;死黄泥天干一钉钯,铛的一声,如锒头打铁,震得手臂生疼,一块大垡头碎不了四分之一,潮的一钉钯一个坑,非千刀万剐就没法弄碎,这块田是沙壤土,向河渠又跃跃欲试,劳力们才吸收他入了伙。 褚国柱的到来,被民兵排长周兵看见了,说:“小叔台,街上那个姓褚的来了。”向河渠转身一看,可不是么,褚国柱正从田埂上走来呢,于是将钉钯往田里一竖,对周兵说:“我回去一下就来。”就向田埂走去。 人还没到田埂呢,褚国柱就关切地问:“伤好了吗?”“谢谢你,好多了。学校情况怎么样?”两人汇合到一起,然后向北回家去。“学校里的形势一直很好,经过较量,对方……”一条五十多丈长的田埂上只听得褚国柱在滔滔不绝地说着。得知原来跟他走的一群同学都安然无事,使他内心有所安慰,至于两大派的斗争,他已无所谓了,输又如何,赢又怎样? 到家了,向河渠开门让进褚国柱,边给他倒开水边说:“褚主任光临寒舍,可真难得啊,请坐,喝水。” 俗话说听话听声,锣鼓听音,褚国柱还不知道向河渠为什么要这样说么?他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说不出的苦哇。他很注重跟向河渠的友谊,一方面母亲不知多少回给他讲过向先生在反动派的杀人场上保下他爸爸的故事,固然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另一方面他本人与向河渠从小学到高中十几年的同窗之谊也起着重要作用。褚国柱不止一次告诉妈妈,他同向河渠最要好,不过也同他母亲一样非常怕事。 徐晓云被诬陷为“特嫌”时,他恳切地要求向河渠与徐晓云划清界限;向河渠的爸爸被揪进牛棚,并扣上“历史反革命”的帽子,又吓得他疏远了老朋友。两年多的特殊运动使他认识到政治舞台上的戏不好唱,他必须像鲁迅先生说的横站。对方的人们到处在找岔子,自己内部张仕飞一伙也在虎视眈眈。他也想过不当这个梦主任,可又怕真的不当了,他得罪的那些人以莫须有的罪名肆意整他,三人言市上有虎就有虎,到那时自己手上再没权,很难设想情况将会怎么样。另外说句不可告人的话,假使将来能因此当上革委会主任、付主任的,留在学校里,转为国家干部,也不是不想的。因此他处处小心,不让那帮乌眼鸡也似的家伙们吃掉他。向家出事以来他心里想来又不敢来,这一回要不是曹老师请他捎书,徐晓云盯着他要插到沿江来,还不一定来呢。向河渠的话,他不怪他,各人自有一本难念的经。他将曹老师的信递给向河渠后就去把自行车上的大书包拎到桌子 ,从中取出一本又一本各式各样的书:《红楼梦》《镜花缘》《唐宋传奇》《今古奇观》《官场现形记》《二十年目睹怪现状》《反杜林论》《自然辩证法》《怎么办?》《法德农民问题》《卡尔。马克思》《马恩书简》《费尔巴哈哲学史着作》《诸葛亮传》《孙子兵法》等等。他边取书边说:“哎唷,河渠,曹老师就差没把他的书橱给你搬来啦。”向河渠正在专心致志地阅读老师的来信,没有搭话。 其实老师信上的话并不多,最重要的内容是“古人说得好,‘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要在社会上争生存求发展,就必须认识社会,把握规律,而要做到这一点,仅凭自我实践还不够 ,还得靠理论的指导。理论是暗夜行走的灯塔、大海航行的罗盘,也是入山取宝的钥匙。请记住斯大林的这句话‘没有理论指导的实践是盲目的实践。’”其余的就是上次谈话的要点。当然信末的那句话“奉上五十元,聊助油盐酱醋之费,望勿拂却我们(我和倩云)兄嫂之意。”也是重要内容之一。向河渠读完信,看看桌上二十多本书,他百感交集,激动地说:“回去替我郑重地向曹老师、任老师说声谢谢。我不写回信了,他们的深情不是片纸之书可以说清的。钱请璧还,我还能过得去。” “曹老师知道你会推辞,但不许我带回去。他要我告诉你,他的工资已恢复了,钱,他不缺。我说你就收下吧。”“我——”“曹老师问,在他被关押期间,你借看守之机给他送吃的,送‘参三七’‘云南白药’,他拒绝过你吗?你不肯收,他心里会好过?” 向河渠无可奈何地说:“哪能这样有来有往呢?也罢,我给他回封信。” 在向河渠写回信的功夫里,褚国柱内疚地说:“自伯伯出事以后,我还是上回捎信来过一趟,至今没来看看。大妈一定会说我忘了你们了。当然这应该怪我不好。不过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你总会知道我不是心里没有朋友,特别是没有你的人,我有我的难处。”“褚主任,我没有怪你。”向河渠停住笔,缓缓地说,“咎由自取,我爸爸的事怎能连累你呢?你不能常来,我能理解,不强求。要是因为我家的事影响了你的前途,那才是我终身的遗憾呢。再说了,就是你天天来,我爸的罪减不了一分,为什么要怨你不来呢?” 向河渠的话击中了褚国柱的要害处,他咽了几口唾液,扯开了话题说:“除了送书,还有一件事要跟你商量一下。”“什么事?你说。”向河渠边写信边答复。“是这样,徐晓云跟我说她要插到我社来。”“喔——”“今年知青下插任务,我校分在袁桥、戈堡、鄂垡三社,我们公社是临江中学的知青。”“嗯—”向河渠叠折起写好的信,慢慢地灌进曹老师的原信封内,没说什么。“我问她为什么要插到我社来,她反问我‘怎么了,不欢迎?’我说不是欢迎不欢迎的问题,是县里没有这个计划,除非是投亲靠友,她说‘就投亲靠友呗。”我问投靠谁?’她说‘投靠你’你看,真抓不上手。我把她找到没人的地方问她:‘你告诉我老实话,可是插到河渠家去?’她还是不直接回答,反而问我:‘是怎样,不是又怎样?’我告诉她‘真插到他家去,我头叩肿了也要让你去。’她眉毛一竖说‘你不要这样坏。上回人家要揪我,你问他可在同我谈恋爱,这回我要插到沿江去,你又来跟我说这一套。我不和你说别的,只说我不插到他家去,但要插到沿江去。你这个主任说起来不忘友谊,我到要看看你是嘴说的还是屁眼儿说的。’你看她。曹老师也对我说,说是你让我照顾安排一下,让她插到我们沿江来。”“是的。她认为沿江比那几个公社经济条件好,希望到这儿来。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你,不知道,所以曹老师来时我就拜托他跟你说一声,方便呢,照顾照顾,有困难呢,不勉强。” “这么说是真的了?”“什么真的假的,我就是这样说的嘛。”“不是,我说的是你俩的事。”向河渠苦笑笑说:“说什么呢,没有的事。” “这又何苦,到现在还瞒着,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这样吧,”褚国柱作结论似地说,“我到公社出个东西,点名要她,校里再向县里打个招呼,是不是一下子就插到你家来?”“我们队是全大队有名的后进队,插到这儿不害了她?到跃进、新建、曙光找个条件好的队为宜。” “又何必再烦两回手脚呢,叶世兰就准备直接插到沙忠德家去嘛。”“人家是人家,我们不行,我们同人家不同,我们不是”越想解释就越解释不清,向河渠真有些急了,褚国柱呢,偏又想岔了,以为向河渠是因为眼下家庭处境太差了,徐晓云插到他家来会委屈了人家,于是说:“别说了,我理解你的意思,这样也好,我去跟公社商议一下,看能不能插到红旗去,那个大队收入高。” 褚国柱走后,向河渠又回到田里干活儿,晚上放工后找了一块二尺多长五六寸宽的木板,取了两根七八寸长的短棍钉在卧房前壁上,将板放到棍子上,再用两根细麻绳拴在短棍头上,络住木板,吊在边檐上,成了一个简易书架,然后将曹老师的书一本一本地排列在书架上,边干边想梨花要晓云当替身,曹老师的话,褚国柱的话;回忆着徐晓云跟他的接触,同学的玩笑;回忆着晓云的泼辣劲儿和这次强迫他离开工地宿舍的情景,心头不禁激起一阵阵热浪。说真的,向河渠不是圣人,他的情感也很丰富,正如徐晓云有一次叹着气为向王两人的好事告吹所评价的:“你呀,道人,不少人说你呆板、没感情,我看啊,你才真是个多情痴情的人呢,可惜呀—”。他确实是个多情人。要是实事求是地发掘他对徐晓云的感情的话,他在真诚地爱恋王梨花的同时,也将徐晓云刻在了肺腑上,甚至有过与晓云相爱的念头。 说向河渠会丢下王梨花爱上徐晓云,好像与他的为人全然不合,可却是事实。原来王梨花为避人耳目躲到宣传队后,委托徐晓云转达她的情感。谁知没多少时日徐晓云对向河渠的好感日增,越走越近,常常形影不离。一远一近,感情这东西自能乱人心智,以致动了爱晓云的念头,直至互聊家庭情况时得知晓云已许配了人家,对方家长是她爸的领导,对方也很喜欢她,并于六五年考上了大学,才打消了念头,就是这会儿也正想着她呢。不过想尽管是想,但一想到现实,就只好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似乎要将这不切实际的想法甩出脑海之外去。 一直是愁眉不展的向妈妈这几天也露出了笑容,原来向河渠已答应了与童凤莲的亲事,长期以来母子间的争执结束了。知儿莫如母,自老头子被那些没良心的家伙关到牛棚以后,特别是从北边那个叫梨花的姑娘家回来以后,孩子整天眉头紧锁,心事重重。妈妈知道老头子的遭遇在儿子心头罩上了阴影;几次在夜里听得儿子在梦中说“不能连累她”“不要瞎想,韩家好的,没罪受,还能救你爸”“我,你别管,有法子的。”……虽然不太明白,但也能猜得出梨花姑娘的父亲跟这儿一样也遭了难,有个什么韩家能救,但要梨花的人,儿子在劝那个姑娘。妈妈很担心这样下去儿子会被忧愁拖垮,老头子的事情一时无法可想,不用说劝儿子,自己还劝不了自己呢;对女朋友的想念,既然姑娘另嫁能救她父亲而我家却不能,儿子知道这一点,那么这时重提凤莲的亲事,儿子就会答应了,答应后就早点娶过来,一结婚就能医好儿子的心病了,儿子的心病一好,那点内伤算不了大事,容易好。再说这事一了,姐姐的担心、莲子的疑虑就全没了,还能得到一个帮手,真是一举几得。只是怎么跟孩子说呢?她踌躇了几天。因为过去总是一提就火冒三丈,想从那姑娘家处境入手,又怕触动儿子的痛处,想来想去,还是从凤莲本人的好处说起,这样可以借儿子梦中的秘密来探探儿子的心思。其实向妈妈过虑了,因为向河渠早已打定了主意,还用得着老人家宣传凤莲的好处吗?这时的向河渠只有一个想法:答应妈妈的要求,从而切断梨花的犹豫,解除她的后顾之忧。 母亲胜利了。不过当妈妈的从儿子的神情上明白儿子的心病还在。凭心而论,那姑娘断文识字,来就帮自己烧火、切猪草,秀气又懂事,老头子成了反革命,她倒更亲热了,确实是个百里挑一的好姑娘。只是自家是泥菩萨过河,自顾自还顾不过来呢,哪来的力量去顾她家,而那儿又有个韩家能帮她家,自然是到韩家去胜过到我家来了,于是劝说道:“渠儿,别难过,我知道你的心。那姑娘是不错。”她说了她许多好处后说,“假如我家娶了她,哪个去救她爸?我们总不能只顾自己,对不对?你梦中说的韩家能救她爸,自然是去韩家好了。她去韩家,你娶凤莲,两全齐美。姑娘是好,莲子也不差呀,除了不识字,哪一桩也不比她差”“妈--,答应你了,还要我怎样呢?”向河渠烦躁地打断了妈的话头。“好好,好,妈不说了。呶,这是她的照片,你看看。”说罢她上街卖蛋去了。 趁热打铁是向妈妈的想法,她当天就到姐姐家去了,饭后不一会儿就到了家。一到家就把儿子从地里叫回来,说:“孩子,也怪妈和你丈母太封建,你俩的亲事订下二十多年了,两人还不认识。刚才跟你丈母商议了一下,今天你就同我去,你俩见见面,见了面你们就知道不是妈妈骗你们的了。” “你看着好就好,我用不着看。”早上妈妈将凤莲的照片放在他面前,虽然没有仔细端详,但也看了一眼。假如照片是可以信赖的话,应当说各有千秋,凤莲面容偏圆,梨花略长,凤莲身形不象梨花清瘦,说不上谁更漂亮,只在心里有情无情,在他看来即便是天上仙女也比不上他心中的梨花,正如他在诗中所说的: 冰清玉洁雪样白, 淡淡香气透胸怀。虽无牡丹骄贵容,雅、素楚楚惹人爱。 古典书籍、孔孟之道对向河渠的影响是很深的,浓妆艳抹的女人他不屑一顾;广泛的求知欲促使他在书海里遨游,连与本班的女同学接触都不多,要不是这场运动,他跟本班的凌紫娟、叶世兰等女同学异日相逢,也只能形同路人,更不用说与王梨花这样低年级的同学谈情说爱了。正因为如此,当王梨花闯进他的视野并潜移默化,在他心中占据位置后,这个形象就再也无法磨灭。有人说过感情不是评先进,哪个先进就跟哪个感情好。这是真的,再漂亮的女人也换不去他心中的她。 可是妈妈似乎不怎么了解儿子的心,她坚持要儿子马上就走。其实不是妈妈要儿子去相亲,而是凤莲要看看这位即将成为丈夫的男人究竟是个什么模样?是不是如同这两三年来好鼓唇弄舌的人所嗤笑的一粪桶高两粪桶粗的斜头老儿。 还有近来听人说向河渠有了对象,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的,有人亲眼看到那女生来看人家。凤莲跟妈吵了一通,说这家教师托人提亲,那家木匠求人做媒,都被你回掉了,说什么姐妹之间说好了的,不好改口。现在呢,人家有了对象,我这儿错过了良机,不害了我一世吗?虽然说姨娘让她吃着定心丸,说是除了她,谁也进不了她家门;虽然说慧姐也极力劝告她,说她弟弟是个书呆子,除了书,谁也不会爱,请她放心,但她还是不放心,痴心的女子负心的汉,谁知道这个姓向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要是真有情,为什么不来?自己倒渴望见到未来的丈夫,他就不想见见他的未婚妻? 她不识字,听说识字的人肚子里墨水一多就变坏,会耍手段出鬼点子。她怕“痴婆娘等汉,越等越暗”误了自己终身。 老实说,她对向河渠什么感情也谈不上,姨丈变成历史反革命被关了起来她也知道,但是一个从小受到严格管教,心目中谁的影子也没刻上的姑娘,除了安于命运,你说她又能怎么的?姨丈被揪她流过泪,向河渠不上学了她无所谓,反正种田也吃饭。 关键的问题是她记忆中只有姨娘来去,向慧、向霞也常来,就是见不到向河渠本人,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成与不成都无所谓,但得下个结论,今年二十五了,在队里算大龄女孩了,不能再拖下去。这一回姨娘来跟母亲叽叽咕咕的不知说了些什么,妈妈只是连连点头,凤莲忍不住了,她说:“姨娘,风言风语的我听了不少,强摘的瓜不甜,你不要逼他。”向妈妈满面含笑说:“莲子,我没有逼他,真的,是他自己同意了的。” “他怎么不来的?”“这个——”“姨娘,你疼我,我知道。”凤莲红着脸说,“不是侄女儿不懂规矩说些不该说的话,结亲这样的大事,他是个男子汉,也象我们女伢儿一样不见世面,没有个态度和说法?再说人家说的闲话……”她把人们说的有对象的事情说了一遍。 向妈妈承认到她家来的学生中有男有女,是听说老头子出事了,前来了解情况的,不是来相亲的,他们来后还帮出了主意进行解救,不是他们帮忙,老头的事也没有这么缓和得快。 至于他本人没来,向妈妈转向凤莲妈说:“他姨妈,孩子间不让来往可是你先提出来的,说是不要好在前头,我们有什么呢?只要你叫他来,他还不连跑带溜的来了?”凤莲母女俩都知道这是真的,童妈妈说:“那倒也是,好吧,叫他今天就来。莲子,你上街去看看可有肉卖?”叫向河渠下午就去,就这么定下了。 向河渠不想去,无奈向妈妈只好把实情说了出来,向河渠又好气又好笑。是啊,新社会成立都快二十年了,这儿封建堡垒还依然故我。亲事说了二十多年,双方当事人还不认识,怪谁呢?要是小两口从小就亲亲热热地相处,像书上说的耳鬓厮磨、青梅竹马的话,也许与王梨花的这一幕悲剧就不会发生呢。事到如今也只得这样了。 妈妈叫他换身衣服,特别是下身穿的那条打了补丁的罩裤。记得王梨花也曾叫他不要穿了来校里,他俩要拍张合照,罩裤上打补丁,拍到照片里,是有些不好看。那一次去校里自然没穿那条裤子,今天呢?他却不高兴换,说是“她看的是人还是衣服?看衣服到街上看去,供销社里有的是。”硬是没换。 黄昏前娘儿俩来到童凤莲家。向河渠还是十多年前姨爹去世时来过,那房前的柿子树还依然健在。自那以后,每年只有姐姐向慧妹妹向霞,或者妈妈从这儿将柿子带回来,而那柿子树却只在吃柿子时才偶尔想起。当年爬树摘青果的小家伙第二回经过柿树下时已长成小伙子了,如今他百感交集地跟在妈的身后从树下经过,向站在门前欢迎他的姨妈、姨兄、姨嫂和姨妹走去。眼前都是熟悉的亲戚,那位当年用竹竿捅他,不许摘青果的小姐姐到哪儿去了呢? 姑娘家,特别是农村里没见过世面的姑娘家是相当害羞的。虽然在姨娘面前说了硬话,但当对方真的来了,她又羞的躲到锅堂门前只顾烧火了。暗影中窥见这位当年跟她抢灯的小冤家,自大婆婆死后快十年没见面了,他并不象个别人所嚼舌的那样长得丑,面容比哥哥要好看,同哥哥站在一起,个子差不多高,而自己比哥哥矮半头呢。见侄子在他膝盖上坐着,两手像爬树那样勾着他的颈子,他耐心地回答着小家伙的怪问题,同时也亲热地跟哥嫂攀谈着,内心的疑虑就消释大半。饭菜都煮好了,她仍然坐在灶门口,嫂嫂小声叫她坐到桌上一起吃,她怎么也不肯去,嫂嫂悄声说:“傻妹子,人家来了,你总不能不露面吧。”她也悄声说:“现在就坐在一起吃饭,不羞死人啦。至于露面——,”她沉吟了一下,耳语说,“你让哥哥把碗送进来,然后你喊我搌桌子。”嫂嫂笑点着她的额头说:“鬼丫头,点子不少。” 凤莲的嫂嫂来到堂屋,她满面笑容地对向妈妈说:“姨娘,刚才我去喊她来吃晚饭,她怕丑,说是难为情死了。真没出息。”向妈妈赞赏地说:“这正是惹我欢喜的地方,我家莲子庄重、稳重,不是草头神。不过都是家里人,不必怕丑。莲子,过来一起吃嘛。”“姨娘,您先吃吧,还有蛋汤没打呢。”凤莲喜孜孜地答应着。童大妈见景抄起筷子说:“随她去好了,她姨娘,渠儿,我们吃。” 送蛋汤上桌,算是两人重逢后的第一次见面,搌桌子是第二次露面,凤莲心头砰砰直跳,满脸通红,低头而来低头而去。不露面她怕河渠生气、见疑,真见面又确实难为情。其实她不能理解此时此地向河渠的心情。他无意端详未婚妻的芳容,来的任务是为给人家看,让人家放心,他是为完成任务而来的,如此而已。 第二天不见了像章和钢笔,这可使向河渠大吃一惊。他告诉妈妈,妈妈却不重视地说:“像章有什么用,你那么一大堆,能当饭吃。钢笔嘛,现在也用不上。”“可能掉在姨妈家床上了,像章大概是小祥拿去了。不行,这两样东西很重要,妈,你一定要帮我把它找回来。”“别没事找事做了,去,把你爸喊回来,我有事跟他商量。”向妈妈不满意地吩咐说。 向霞在日常生活中发现哥哥对几样东西特别宝贝,那钢笔她曾在桌上见过,是一支她没见过的好笔,上面刻着“锲而不舍,金石可镂;锲而舍之,朽木不折。 吾儿勉之 父字”估计是王梨花的爸爸送给女儿的,王梨花送给了哥哥。现在见哥哥焦急万分,更使她坚信不移,于是顽皮地笑着说:“哥,我包你物归故主,你谢我什么?”“你—?”向河渠有些不信。向霞说:“不信我们走着瞧。”随后她对妈说,“妈,我看嫂子去,问她这下子可放心了?” 向河渠答应了亲事,并与凤莲见了面,让母亲放了心。她知道儿子不是在哄她开心,而是因为那姑娘为了她父亲只能嫁给救她父亲的人。除开那位姑娘,凤莲是最合适的人选,当然那个常来的胖姑娘也是儿子所喜欢的,但人家有对象,而且在上大学,比儿子强多了,所以儿子只能选凤莲。 不过什么事情都是可能发生的,要是两个姑娘中的任何一个有了可能嫁给儿子的条件出现,儿子的悔婚还是可能的。这几个月来的观察,她对儿子跟两位姑娘的感情深浅了解得太清楚了,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地把喜事办了。 她将她的想法跟老头子说了,一个没法克服的现实就是没有钱。大女儿出嫁虽说没有置办嫁妆,但或多或少总要用几个,老头子工资被卡住后,家中真是连买油盐也难了。娶人家姑娘,就是姐姐不争彩礼,总不能一个钱不花吧?还有拿什么办喜酒哇?另外儿子的内伤还没好呢。 老医生说,从河工上回来的李医生告诉他,儿子好像受精神上的刺激,在寻求用拼命干活来排解内心的痛苦,建议要劝劝他。老医生说:“看来受刺激不是我的事情导致的,估计是因为同王庄那位姑娘的分手造成的,这种事急不得,得慢慢来。” 向妈妈把和儿子去看凤莲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老医生说:“现在看来孩子还没有走出分手的阴影,别说没钱,就是有,眼下办喜事也不是时候,这孩子不是喜新忘旧的主儿,不可能同意在这当口结婚的,还是等一等吧。”向妈妈想了想,觉得也只好等一等了,即使将来有变化,只能听从命运的安排了。 谁知这一等就是一年。这一年中,向河渠的伤渐渐好了,从下半年起又进了劳力组干起了力气活儿。大家挺照顾他的,比如挑粪,总是让他出池,不让他直接挑,犟不过时,路远一些的必定有人跟他挑串担。 这一年中徐晓云在红旗九队过得也挺开心的,每个月总有一两回来看望向河渠,给他带来王梨花的消息和自己在队里的趣事。王梨花那儿呢,父亲的境遇大为改善,只是不能自由。向老医生呢,除了劳动还是劳动,住在牛棚里,每周允许回家一次,临时有事也肯请假,从六九年一月份起发给工资的一半。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往前过着,向河渠为老爸申冤的信函也在定期往外寄着。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中秋节就快到了,依据老两口的计议,向河渠的婚事今年是一定要办的。为这事向妈妈已说过好多回了,起先向河渠总是以各种理由来拖延,再后来不吭声,进了农历的八月,向妈妈要老头子正式跟儿子谈这事,意想不到的是儿子竟然爽快地答应了,这到让老两口有些意外。 还是儿子给解开了这个谜。原来韩立志知道了向王之间谈过恋爱,只是迫于救父才同意嫁给他的,为防止有变化,因而催婚催得急。王梨花因为向河渠有那句“情愿独身也不爱别人”的话,担心他真的会独身不娶,所以要徐晓云转告,他不结婚,她也不。了不起就是父亲出不了牛棚,反正不捱打捱斗了,出不出牛棚也没大碍。 徐晓云说“既然当初你们牺牲婚约为的是救老人,现在你就不能影响老人出不了牛棚。”所以他除了同意结婚,就没办法帮助梨花摆脱困境。 老两口听儿子说了这番经过,再联想到为反抗李腾达一伙的迫害,姑娘所出的主意和所做的努力,都感动了,老医生说:“真是世上少见的好姑娘啊,只是我向家没福,唉——。”向妈妈说:“是啊,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这就是命中注定的,哪个也没办法。算啦,孩子,认命吧,即使是为了那位姑娘,你也要和莲子处好关系,免得人家为你担心啊。”向河渠说:“我知道,你们放心吧。” 老医生突然想到一事,说:“哎——,慧她妈,这个与王梨花没成功的根由可不能让莲子知道,不然可是将来淘气的由头。” 向妈妈说:“上次去我已经把姑娘来的原因说清楚了,是不放心来探望,有男有女,不是相亲。你们知道招候的姨娘和保候家姑妈都同姐姐家一个队,两个姑娘来的事情肯定会传到五案上去的,我这么一说,就破掉了流言。这么多年来,特别是她们有疑虑时,我总说随便什么人,除了莲子,谁也别想进我家门,哪怕是仙女也不成,别人再好,也没有自己的姨侄女儿亲,是不是?今后提到话头上,还这么说就是了。除了我家两个丫头,谁也不知内情,只要吩咐她俩咬定是我俩只要莲子的,怕什么呢?那个胖姑娘又不会说。”老医生笑着说:“说得不错。” 接着又说到介绍人的事,谁来当这个介绍人呢?向河渠问当初是谁当的?老医生说:“当初就没个介绍人,只是你丈人在酒席上这么一说就定下的。”向河渠苦笑着说:“随口一说就定下了,多荒唐啊。”老医生说:“荒唐到不荒唐,你丈人对你丈母说‘你这个妹子啊,待人太热情啦,留我可是真心地留,屁股扎下来拖住不让走,你俩从小就处得好,不如把小丫头给她吧。’就这么定下的,双方知根知底的,可不是随口一说就定下的。后来还是他家叫紧房的哥哥来当了现成的介绍人,这个现成的介绍人又死了十几、头二十年,所以就没了介绍人。介绍人家与我家从没来往,嫂子和儿子也没了,只剩下年英一个媳妇,叫一个寡妇做介绍也不怎么妥当,叫谁来当呢?让他四舅来,哎呀,不行,他是现行,出不来,小舅更不行,运动刚起来就被揪了,你们说叫谁来当呢?”向妈妈说:“这事不是大事,送礼那天我们娘俩去,听听他姨妈的主意。” 尽管凤莲的母亲是个封建礼教比较严重的人,大闺女出嫁时,除一切按当地的高标准收礼外,迎娶的轿夫人马到了,还什么开门封、踏轿礼等等一项不肯缺,她是个寡妇,不肯让人瞧不起,但对凤莲的亲事却是异常地开通。 她想开了,一来跟这个堂妹妹关系好。自从丈夫去世后,一个寡妇带四个孩子,真难啊。妹妹尽力帮助她。那一年龙卷风将她们家房子刮倒了,亏着妹妹妹夫帮买砖买芦苇请匠人将房子重新建起来,起得比原来的还结实,当年又帮衬着将儿媳娶了回来。虽说后来孩子们都大了,工分多了,挣来的钱都陆续还了妹妹,但这情忘得了吗? 正因为不忘情义,所以才不管多少风言风语都顶着,“宁可妹妹负我,我决不负妹妹”这是她的决心。这决心没有因高门显户求亲而动摇,没有因儿女抱怨而犹豫。 妹夫被揪斗,她不信他真是反动派,别的事她不懂,但对帮共产党区长脱险的事她是清楚的,因为那区长可是她当时的未婚女婿戴志雄啊,那可是杀头的罪,有这样的反动派吗?她不信,仍然对来提亲的人封死了门。 姐姐不嫁耽搁妹子,以致小丫头也二十一了,小女婿催着结婚,也因凤莲未嫁而搁着。 别说妹夫被揪家庭经济困难,就是还象从前,她也不会争什么彩礼;还有大女儿的教训一直使她难以忘怀:大女儿碧莲出嫁时因坚持高标准让女婿家多花了钱引起人家的意见,再加上碧莲本来与戴志雄相爱不愿嫁到姑母家去,前后吵了五年,以致气出精神病,终究还是散了,记不得花了多少钱才治好她的病,又重找了个人家,把她远嫁到江南去了。这是她的一块心病,只要触及总觉得疼。 同时她也忘不了三年前她气的不吃妹妹家的晚饭事情。那是暑假的一天,她去看望妹妹,姐妹闲谈中扯到彩礼,她羡慕地说到马塘的杨家,单四季礼就花去二百四十元。向河渠插话了,说是:“那不是在卖人吗?像这样的亲事啊,不结的好。” 粗浊的言语明显是冲她而来的,气得她二话没说,放下正包着的饺子就跑,慌得妹妹连忙拉住说好话,并要儿子赔礼,可这犟头越摁越犟,终于没吃饭气走了,尽管妹妹赔了里把路的情,也没回头。不过事后想想,孩子的话不等于没道理,连女儿也向着他,说是“本来嘛,结成亲就合个心,尽讲彩礼多哇少的,不是在做生意?”所以莲子的亲事她就想通了,用句新式话说,她也紧跟形势走。 当妹妹征求彩礼怎么送法时,她很开通地说:“她姨娘,就别说什么彩礼不彩礼了吧,就是你接了来我还是给丫头带回去,最好还是不要图那个面子的好。莲子说得对,做个亲就合个心,不是做生意。”当妹妹很过意不去地说:“这怎么行呢?不但对不起莲子,而且让人家说起来” 她连忙打断妹妹的话说:“你家也难煞了,不要管别人说什么,等他们日后日子过好了,再孝敬我也不迟啊。说真的,她姨娘,只要伢儿他们合得好,比多少彩礼都强啊。”妹妹被感动得眼眶一红,不知不觉就流下了眼泪,以致由谁来当媒人一事也忘了说。 第8章 精神物质一手抓 男女老少齐邀集 喜日定的是腊月初十,徐晓云比向河渠操的心还要多。 自从徐晓云在褚国柱的帮助下插到沿江公社以后,就常趁到公社学习的机会往向家跑,从向霞嘴里得知腊月初十向河渠结婚的消息,初时惘然若失,接着就热心地为他张罗。她不赞成向家在结婚仪式方面的摆布,认为越是受坏人的压制越是要昂首挺胸、横眉冷对。办喜事就要办得热热闹闹,有点儿气派,气死那帮狗杂种。 由于向伯伯只拿一半工资,向家经济上不宽裕,这一点徐晓云自然知道,既要热闹又要不花向家的钱,泼辣的姑娘自有她的办法:利用公社召开大会的机会,她串连本社的同学谈了自己的主张,得到一致的赞同;然后分别发信给与向河渠相处不错的同学。 因为她充当向、王之间的联络员,引起同学们的猜疑,表面看来是坏事,但却赢得了对那些朋友的指挥权。她发现好些高初中同学因为她与向河渠的密切交往,而显得愿意听她的意见,于是通过信件要求插在袁桥的凌紫娟到县食品站找她爸买十副内脏三十斤肉渣,内脏要跟她爸说帮加工成熟食,但要留下三副肝作炒菜,三副肚肺作扣菜用,同时要她通知朱建华、尹家琪届时去取,并于腊月初九下午到褚国柱家碰头;要求李晓燕找褚国柱借一套锣鼓、四面红色彩旗,由仍在校升了高中的吴勇军、陈根锁和唐光宏于初十上午带到褚国柱家会齐;要求冒坤平请他爸爸帮做一个竹制的书橱,由他自己初十上午直接送到向河渠家,人情钱他就不要另外出了;通知顾碧云、陆卫红初九上午到她所在队——沿江公社红旗九队找她。其他同学凡通知到的,除冒坤平外,要求每人带十六块钱一律于初十上午九点前赶到褚国柱家。 有点遗憾的是她不知道参加《卫东彪》同学的地址,没法通知,以致这一部分朋友没能前来,救她的那天向河渠许的愿竟落了空。 喜事,对向河渠来说喜不起来。答应了凤莲的亲事使他犹如失去了无价珍宝,王梨花的影子无时无刻不在他心头缭绕。这些天来家里在为他做些什么准备,几乎没去考虑,徐晓云的那些行动更是全然不知。他常常呆立于后门外竹园边向北眺望着,一站就是半个钟头,甚至还不止。 向霞受到母亲的告诫,不敢惊动他。做娘的能理解儿子的心绪,也知道这样下去对儿子的身体很为不利,她担心如不纠正会影响办喜事,几次劝慰儿子,得到的都是驯顺的“嗯”“喔”,屁股一转,依然如故;去找老头子商议,老头子把脉看病是把好手,可治心病却是束手无策。眼看着喜日一天近似一天,这个小冤家还是那么六神无主,郁郁不乐,长此以往可怎么得了呢?早知如此,就让他同那个姑娘相配倒也省却了许多烦恼。老妈妈却忘了,同王梨花的分手,哪里是她左右得了的呢。唉——,向妈妈发愁了。她忽然想起,咦——,那个胖姑娘这几天怎么不见人影了呢?现在倒盼望她常来呢。 向妈妈原先不怎么欢迎胖姑娘来,那姑娘好像不怎么庄重,第一回来就与儿子坐一张凳,叽叽咕咕地说个不停;有一回来,没几句话就把儿子给拉走了;看起来儿子似乎很喜欢她,不论她说什么都不犯犟,真怕她把儿子抢了去,用“提防”这个词来形容向妈妈对徐晓云的态度,无疑是恰当的。她有时暗暗地偷听,有时观颜察色,有时吩咐向霞刺探,时刻提防胖姑娘夺走她的儿子,可又不能做得露骨,担心万一挽不回局势,得罪了人家,而人家又真成了她的媳妇,那将更难堪。自从儿子答应了亲事,她才放了心,才相信姑娘真的不是儿子的对象。另外她发现只要胖姑娘一来,儿子的心绪就会好得多,因此每当儿子又伫立在后门口时,她就不自觉地望望前门外的路,盼望姑娘能突然从路上出现,今天她又在盼了。 说到曹操曹操就到,胖姑娘果然来了,向妈妈连忙迎了出来。徐晓云今天来,是因为在向河渠的喜事中有两桩事她觉得做不了主,想来商议一下,同时实地看一看向家缺些什么东西,便于集中使用同学们的贺喜钱。她一跨进场院,从向妈妈焦虑的目光和“姑娘,请你帮劝劝他吧。”的恳求声里就明白了一切,亲热而又自信地说:“大妈,放心吧,有我呢。” 徐晓云走到向河渠身后平静地说:“在考虑什么问题呀?”向河渠猛然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回头一看是徐晓云,脸一红,说:“没想什么,多会儿来的?” “刚到。走,我们到明间去,跟你商量两件事。”向河渠什么话也没说,跟在徐晓云后面走进了明间,并从厨房带去一张凳,明间的凳子今天被搁棱晒被子用了。 明间就是人们常说的客厅,沿江人又叫它为堂屋,多数人家是连家灶,两头房间,中间一间厨房兼饭厅,一间客厅,三间屋的人家是厨房、饭厅、客厅三位一体的,向家是第一种。向家是草房子,芦芭壁,只要声音不过低,客厅里说话,厨房里同样听得清清楚楚。向妈妈有一下没一下地拉着风箱烧开水,同时侧耳听声地捕捉着隔壁的每一句话。母亲的心现在巴望胖姑娘能帮助扫去儿子眉间的愁云。 只听得姑娘在问:“今天是初四了吧?”“呃——,也不知道哇。”向河渠迟迟疑疑地回答着。“今天几时明天几时都忘了,你是盼喜日盼糊涂了吧,格格。”“你瞎说。”这是向河渠急忙分辩的声音。是瞎说,盼喜日也没有把今天是初几也盼忘了的,不是瞎说是什么? 向妈妈一听儿子的心思正在被姑娘引向别处,心中暗暗高兴,她将烧好的开水冲到热水瓶里,拿了两只茶碗,拎着瓶送到明间,笑着说:“姑娘,今天在这儿吃饭,我到自留地上忙会儿就回来煮饭。”“不啦,大妈,我说两桩事就走,您忙去吧。”“别走,河渠这些时”“妈!”向河渠难为情地赶忙打断妈的话,向妈妈只好说:“好,妈不说。姑娘,你可别走呀。” 向妈妈前脚刚走,徐晓云又开起了玩笑:“刚才大妈是想告诉我,这些时你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了,对吧?”“哪个高兴啦?”“你呗。古话说:人生得意两桩事,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再过五六天,你不就”向河渠委屈地往起一站就要走,徐晓云没注意,猛然凳子翘了起来,身子一歪,眼看就要跌倒,右手顺手一抓,抓住向河渠的衣角,向河渠一惊,也连忙伸手一拖,这才稳住了人和凳子。徐晓云埋怨着说:“看你这么冒失。”向河渠见没摔着,心头一松,说:“谁叫你瞎嚼舌的啦。” 徐晓云将散落到脸上的头发往后理了理,笑着说:“不跟你逗趣,新郎倌就会憋成小老头啦。哎,我问你,镇北的房东郝大伯请不请啊?人家可是拿你当儿子看的呀。”“这些时我昏头昏脑的,也没想到这方面来。请,请,只是”向河渠又迟疑起来。 “顾虑到他家的困难,是不是?”徐晓云能想到他心里想的东西,这不奇怪,不然怎么叫知己朋友呢?向河渠说:“郝妈妈长年病身子、药罐子,文哥文生还小,工分不值钱,又好争个面子,请他,不让他为难吗?”“这不用你担心,我自有办法。”接着又问,“还有个人请不请?” “谁?”向河渠一时没会过意来。“她呀。”“哪个她?噢——,你说的是她呀。”“就是啊。”向河渠摇摇头说:“不请。” “为什么?”徐晓云不解地问。“你呀——,聪明起来连人的心思也能猜透,糊涂起来呢,却又”他叹了一口气,望着徐晓云说,“你呀,想过没有?请她来,让她亲眼看着新娘不是她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滋味?我又是个什么滋味?我”他说不下去了。向河渠的话在徐晓云的心中如电击一样,也猛地心头一紧,但很快就镇定下来,侧目望望向河渠,见她没有觉察到刚才自己的神态,于是极力以平静的口吻问:“那么她懂不懂你已定下来了呢?” “四五天前已将情况告诉她了,你坐好。”说罢站起身走进卧室拿出一张纸,转身出来递给了徐晓云。徐晓云接过来一看是词的草稿。她默读起来:“《诉衷情。和前韵》”“前韵是什么?”“你先看这个,看完了,我再给你看。” 徐晓云埋头读正文: 一、 挣扎险滩搏激流,前途让人愁。问地大地不说,问天月一勾。 纲纪毁,声声秋,冤海河。小人得志,苍生羁祸,功臣成囚。 二、 卿落陷阱我心忧,脱困才消愁。利弊反复掂量,两全真难求。 养育恩,报从优,不容丢。何况屋破,危若累卵,哪堪淹留? 三、 力不胜任硬着头,解脱是原谋。不料事与愿违,又惹卿添愁。 意南辕,辙北投,抓错阄。愈期何年?掐指算来,不知哪秋? 四、家父卿父虽犹囚,刑宽应减愁 。王法如同家法,暴政终会休。 瘟神前,不必求,自保佑。螃蟹横行,冷眼旁瞅,看有几秋? 五、生掰连理心若焚,频换拭泪巾。北门伫立眺望,门框留倚痕。 破碎了,两颗心,又怎甚?豺狼当道,黑手遮天,泪干声喑。 六、辞旧迎新整杯盆,怅登泰山门。喜怒哀乐迥别,谁能懂此心? 强装欢,拭泪痕,答问询:吉期已定,心碎万瓣,你说可行? 随着字字句句的移动,自与向河渠熟悉以来的一幕幕情景迅速地从眼前闪过,这两家的遭遇是如此的悲惨,这一对的结局是如此的不幸,联想到自己的家庭,父亲被剃十字头,妹妹捱冲击,张仕飞一伙挟嫌蓄谋整自己,尽管未婚夫家还平安,但自己一家的遭遇也够得上“不幸”二字。这艰难凄楚的幕幕现实事,这催人泪下的六首衷情词,激动了她的心弦。倔强的姑娘在捱打时没有流过泪,在家庭遭难时没有流过泪,在诬陷谣言聚蚊成雷时没有流过泪,逆境教会她的似乎只有高声地叫骂、辛辣的讥讽和横眉冷对,可是此时,当她抬头向向河渠提问时,却见到两行晶莹的泪水挂在白里透红的面颊上。 “就这么多?”“嗯。”“没另写信?”“嗯。”“具体日期也没告诉她?”“嗯。” “喔——”徐晓云明白了他的意思。想了想,她转换了话题,说:“我想认真地谈一个问题,就是关于你的情绪问题。”“情绪问题?我的情绪有什么问题?” “没有吗?”徐晓云微微一笑,问,“刚才你呆立在后门外在想什么?”“我没,没想什么呀?”“‘北门伫立眺望,门框留倚痕’是谁写的?”“……”“我和大妈边说话边朝屋里走,一直走到你身后才停下,你还没觉察,能说你不在想什么?”如同小偷被抓住了把柄似的,向河渠无话可说,窘迫地低下了头。 “你俩的心情我理解,你们感情的深浅我还不清楚吗?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再过五六天新娘子就要过门了,你却还在以这种心绪来对待新婚大事,你打算达到什么目的?大妈说你与梨花恋爱的事情新娘子早就听说了,人家明知这样却没有拒绝你,你这样做对得起她吗?大伯大妈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如今大伯身处逆境中,两位老人盼望着儿子顺利成家,从而给家庭增添力量,增加生气,可你却在丧魂落魄地胡思乱想,你对得起两位老人吗?” 向河渠架不住这样的责问,他想换一换气氛。思想感情这东西比天上的云彩还要变化多端、难以测定,向河渠的心绪再紊乱、再难过,正如向妈妈观察到的,只要徐晓云一来,立刻阴转多云到少云,刚才他还深陷在对王梨花的思念之中难以自拔,现在却想开个玩笑换换气氛,堵住徐晓云的嘴,让她不好意思再责问,他笑着说:“唷,幸亏新娘子不是你,是你我还吃不消嘞。” 对向河渠相当了解的徐晓云还从没听他开过这样的玩笑,她自以为比王梨花更了解向河渠,其实不然,向河渠不是出家的道长,向王在一起时也是谈笑风生,时有笑话的,不是不会开玩笑,而是分场合看对象罢了。徐晓云惊疑中脸一红,神情依然严肃。时间是那样的紧迫,向河渠短期内如不转换情绪,那将给新婚之喜罩上一片阴云,甚至会对他的一生带来让人担心的影响,她“哼”了一声说:“要是我,就不跟你这个无情无义的人结婚。” “什么?我无情无义?”向河渠吃惊地问。“你以为对梨花的思念就是情义的体现?呸!”徐晓云白了他一眼,说“那是一种不健康的感情,片面的感情,也可以说是无情无义。” 频繁密切的交往,向河渠对徐晓云是相当熟悉的,知道她泼辣,说起话来不像王梨花那样温柔婉娩,他强忍住心头的激动,不平静地准备听取更厉害更辛辣,甚至带有更尖刻的话语。 不料徐晓云却一反常态,突然柔和了许多。她轻言巧语地说:“可能我的话啰嗦些,大妈今天很担心你的情绪,我也担心。我担心你这样郁闷地朝前过,会对你的家庭、对嫂子的幸福带来不利的影响,因为郁闷,新婚期你会强装笑容,对嫂子没有真情;你对霞妹子可能会烦燥、火多;不能理智地为大伯击鼓鸣冤;对前途你更加悲观失望;你会像刚才给我看的诗词一样常给王梨花写饱含泪水诗词,从而拖累梨花也走你走过的路,进而毁掉她的幸福和前途。这样下去,你的才华会在悲观中毁灭,你的身体会在郁闷中垮掉。对国家你是无所作为的庸人,对家庭你是没有作用的累赘,对妻子你简直是个罪人。你会辜负父母对你的养育、老师对你的教导、国家对你的培养,也辜负了梨花对你的一片深情。” 徐晓云说理严谨、尖锐、一针见血,这是凡与她接触的人都有的感觉,刚才她说的这番话要是换个人,尽管她轻言巧语也会感到难以下台,从而心头涌起不满的情绪。当然向河渠不会对徐晓云不满的,他有的只是脸红。这道理是浅显的、明摆的,只不过他没有想罢了。如今徐晓云这么一分析,知道自己错了,然而又知道梨花在自己心中已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要想转换感情,谈何容易唷,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我知道从感情上你很难放下她,这不奇怪,两人处得那样地密切,感情那样地深厚,正像书上所说的心心相印、肝胆互照,现在却要丢下深深相爱的对象,去同从小由父母包办的人结婚、一起生活,这,不论是谁,心头总是难过的。我不是不能体会这一点,也并不同意你俩的选择,但你俩都愿意这样决定,我也没办法,你们有你们的道理。不过,路既然是你们选的,就不应该陷在无休无止的郁闷之中。古人说得好,‘愁城非长生国,奈何久居不出以自困自囚哉。’” 人们认为近墨者黑,近朱者赤,徐晓云同向河渠一起搞宣传工作,受到向河渠的影响,理论水平、分析能力都有了明显的提高。许多道理,如果不听声音而形之于文字,人们几乎要认为这是向河渠的见解。 向河渠无法否定徐晓云的意见,他无话可说。徐晓云接着说:“当然,转换感情不容易做到,我们也并不要求你抹去对梨花的爱,只盼望去掉郁闷、悲伤,理智地对待一切,当前首要的是理智地处理你的婚姻。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们认为——” 听徐晓云两次提到“我们”,向河渠发出了疑问:“你们,你们是谁?”“曹老师、石老师和我。”徐晓云回答,接着她说,“我们认为目前必须采取的一个重要措施是你俩的联系要立即中断。” “那不行!”向河渠急急地说,并站了起来。“你坐下,还想坏我的跟斗?”徐晓云拍拍板凳继续说:“在一段时间内中断你们的联系是有好处的。它能有助于你们冷静冷静,有助于你们恢复理智,当然这是权宜之计。” “不!不能!我们不能断掉联系,你知道她需要我帮她拿主意。”“算了,眼下你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帮人拿主意?放心好了,她有什么难题,我们负责帮她设法解决,需要跟你商量的再来找你。” “我——”向河渠迟迟疑疑地下不了决心。 “索性告诉你吧,中断联系的工作已在开始做了,曹老师说不定已到小王庄去了。”“啊——?”向河渠吃惊地倒抽了一口冷气。“啊什么?曹老师或者石老师去找王梨花,我来找你。本来曹老师要写封信给你,我说不用了,我长着嘴呢。” 徐晓云转头看看向河渠,见他也正直愣愣地望着自己,她缓缓地说,“曹老师的任务是说服王梨花在振作自己的精神迎接新生活的同时,要从促进你改换精神面貌着想,暂时中断联系,即使你写信去她也不回。我呢,和你保持一定的接触,跟你多谈谈,设法减轻你的痛苦,同时帮助你做些我能做的事情。” 见向河渠不作声,徐晓云继续说,“我们以朋友的身份劝告你:同王梨花已断绝了恋爱关系,就只能以同志、朋友的关系相处;要理智地处理好父子、夫妻、兄妹关系,理智地处理好朋友关系,不要让感情的海洋淹没了自己。” 初十这一天的早晨,向家门前冷冷清清,要不是余师傅使鱼肉的香味从向家厨房顺风向路边扩散,几乎让近邻也会忘了今天是向河渠的喜日。由于是帽子还在,加上没钱,向妈妈没敢惊动多少人。 事实上向家亲戚间保持来往的本来就不多,主要原因在于老医生解放前坐牢,解放后也在运动中被关押过,眼前还没有获得人身自由,这是其一;其二,参加新四军期间固然没有分文半钞到家,从外头回来后,只要手上拿得出,总肯施药义诊,家庭经济一直处于拮据中。常言道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有这两层原因,感情不深的谁还肯与他家来往,偏偏肯来往的人家中又有两家被关进了牛棚,他们是向河渠的四舅五舅,所以向妈妈在准备宴席材料时,就只备了两桌人两顿的菜蔬。 不料到九点半左右,一下子来了十几个人十来部自行车,都是向河渠的男女同学。不用说是向妈妈和向霞,就是向河渠也惊呆了。他做梦也想不到竟有这么许多同学不避嫌疑地来祝贺他这个历史反革命儿子的新婚之喜。 走在前面的徐晓云人没到场,声音就先到了:“大妈,我们给您道喜来啦。” 向妈妈看着这一队鼓鼓囊囊自行车驮着、人抬着的贺喜队伍,激动的热泪盈眶,她边擦眼泪边高兴地说:“难得大家看得起我家河渠,谢谢你们啦。” “向大妈,祝贺您呐!”“向大妈,您好哇!”“伯母,大喜啊!”各种祝贺的话语如滚滚热流包围着向大妈,向大妈乐不可支地应答着。 “干妈,二姐,哥!”李晓燕推着装满鼓乐的自行车最后进了场。“哎——,好孩子,你也来啦。”向妈妈亲热地说。 “燕子,可曾见着你大姐?”向霞急急地问。“谁让你带这些东西来了?”向河渠不满地问。“二姐,慧姐还没到?我一早就跟唐光宏他们上了路,没看见慧姐呀。哥,你可怪不上我,是云姐交代的,要怪怪她去。”李晓燕笑嘻嘻地一一回答。 “你在说什么呢,河渠,有这样说话的吗?幸亏是你妹子,要不不惹人生气呀。燕子、云姑娘,快请大家进屋坐。” 大家陆陆续续将自行车撑好,卸下车上的东西,走进屋里。向霞和李晓燕为大家泡茶,向妈妈将向河渠喊到厨房商量一件令人发愁的事情,就是一下子来了这许多人,菜蔬怎么办呢?现买也来不及呀。 正在这时,徐晓云那银铃般的声音响到了厨房,她说:“大妈,我们一下子来了这许多人,您拿什么招待呀,我们可拣嘴啦。”向妈妈笑着说:“云姑娘,开饭店还怕大肚子吗?有,有,有,家里不够街头还不有的是嘛?正想请你去跑腿呐。” “叫我去买?格格,大妈,您可找对人了。我会变戏法了,现在就给您变出来。”徐晓云笑呵呵地说。随着她的话刚落音,尹家琪、朱建华拎着四只袋子进来了,他们问:“大妈,东西搁哪儿?”向妈妈迷惑不解地问:“什么东西?” 徐晓云笑着说:“您老人家不是叫我去买东西的吗?这就是啊。”“啊——?”向妈妈如坠入五里云雾之中,向河渠却记起晓云所说的关于“同时帮助你做些能做的事情。”明白了这是她的安排,感激地说:“你早有了准备?“徐晓云没有回答,她从勾子上拿下篮子,叫朱建华将生的肚肺、肝、肠往篮子里倒,同时自己则将熟的肝、肠、肚儿、肉渣、舌头往外拿下,并吩咐尹家琪;“还不快去把米袋卸下来,愣着干嘛?”尹家琪笑着走出门去。 向妈妈看着这一大堆到街上也没法买到的东西,无限感激地拉住徐晓云的臂膀说:“好姑娘,真难为你们啦。”“大妈,您这么说可就见外了,我们跟河渠还不像兄弟姐妹一样吗?这点儿事情还不是应该做的?”“有你们这班兄弟姐妹,是我家河渠的福气,河渠,可要记住这班兄弟姐妹的情义。多少钱啊?”在向河渠答应“我知道。”的同时,徐晓云笑着说:“多少钱?格格格格,大妈,这您就别管啦。”“那可不行,老头子知道了也是不会同意这样做的。”“作为我们的人情钱、贺喜的礼物也不同意?” 向妈妈愣住了,她今年五十七岁,新旧社会都过了几十年,红白喜事不知见了多少,可就是从来没见过贺新婚之喜的礼物正是市场上紧缺的副食品,直接解决了她的困难,她感动得嘴唇直哆嗦,连声说:“这,这,这,这,姑娘,你们太,太好了,叫我,我们怎么对对得起你你们啊?”“大妈,刚才就说过了,我们同学之间赛如兄弟姐妹,不管做什么事,都是应该的。” 说话之间尹家琪又拎来一袋儿米,徐晓云说:“大妈,伯父的不幸遭遇,大家都很同情,向河渠的新婚之喜,我们知道这儿各方面都有一定的困难,为了不使他婚后生活上有多大难处,所以我们带来这些东西。这点米好象有些唐突,不过大家有这么个意思,还请大妈谅解。”“看你说的,你们想得这样周到,还唐突?真是说到哪儿去啦,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 向河渠注视着这一切,他知道这精心的安排,包括鼓乐都是晓云的一番苦心,目的与以前的谈话都是一致的,他感慨万端地走向明间,跟同学们打着招呼。 “云姐,快来呀,凌大姐叫你呐。”李晓燕边倒茶边喊着。 “大妈,我一会儿就来。”徐晓云说罢走到明间问,“凌姐,什么事?”“晓云,到这儿你是总管,现在快十点了,赶快分配任务吧。”凌紫娟笑着说,其余同学也都随声附和,催她分配。 前面就说过了,由于徐晓云与向河渠的频繁接触,凡与向河渠关系好的同学都比较愿意听从她的意见,今天到的同学中以高三(二)的居多,其次从初一到高三各年级都有,当然这个年级还是六六年时的老称呼了,在这许多同学中,除了向河渠,就数徐晓云接触最广泛,因而凌紫娟说她是总管并不过份,徐晓云呢,也不推辞。 她笑着说:“好吧,我来说说,不妥当的大家再纠正。蔡国良、尹家琪、徐卫兵和薛大姐,你们立刻动身去接郝大伯夫妇和石老师,请曹老师一齐来。彩旗嫌少,薛大姐再去拿四面来。冒坤平、沙忠德负责写喜联,凌姐和我去帮厨,顾碧云、陆卫红和燕子将房间、明间装饰一下,就照我们昨晚说的布置,吴勇军报纸带来了吗?好,呆会儿你将大头针都交给她们三个,向霞,请你找把剪刀给燕子,马粪纸就用那个皮鞋盒子,不好?嗯,那就用——,喂,唐光宏,你赶紧上街买一张来,有球鞋盒子?行了,行了。吴勇军、唐光宏协助陆卫红她们布置,那个书橱刷一下。沙、冒两位先去把那箩筐还给褚国柱家,再回来写字。”“我们呢?”蔡健、陈根锁齐声问。“你们?你们俩和我们一起配合厨大师忙饭菜怎么样?一人一个锅膛,专管烧火。” 第9章 主婚老师语重意长 洞房河渠百感交集 “嗬!很像指挥员啊。”忽然徐晓云的背后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她吃惊地转身一看,是一位年已花甲的老人,只见那老人和蔼说:“要是我猜得不错,你就是徐晓云姑娘。”“干爸猜得对,她正是云姐。”李晓燕热情地说。 “好姑娘,谢谢你和你的同学们对我家的支持。在这种情况下你们的友谊实在难能可贵,让人终生难忘。”“伯伯,”徐晓云羞涩地红着脸低声说,“这都是应该的。”蔡国良说:“伯伯,就象河渠同学所说的,我们是同学、同志加战友关系,也是兄弟姐妹关系,相互支持都是应该的。”“谢谢大家,谢谢大家!” 客人们陆陆续续地到了,魏青山和他的堂妹魏娟一到就加入了顾碧云她们一伙,帮助布置新房,通州两位表姐家的孩子们一见鼓乐,就乐不可支地在场上乱敲起来,引来一帮看热闹的小孩,向家里外顿时热闹起来。其实即使孩子们不敲锣鼓,向家的气氛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原本冷清的场面一下子来了十来部自行车十几个人,再随着陆续来临的亲戚,室内不说,屋前屋后都晃动着人群;镇北郝大伯夫妇和石老师的到来又引起一阵轰动,向泽周一面拉向妈妈出屋迎客,一面吩咐向霞快去请伯父母过来陪客。 郝大壮夫妇在镇北保护遭难师生的事迹多次听儿子和义女说过,印象很深,一听有人喊郝伯伯,立刻与老伴迎出门外,紧握住郝大壮的手说:“好兄弟,孩子们在你们那儿可劳你们操心了,真对不起你们哪。”“向院长,你太客气了,实际上我们还沾了不少光呢。”郝伯伯笑呵呵地说。 “这些愣头青只会给你们添麻烦,哪来的光沾啊?”“向院长,他说的是真话,挑水、磨粮、打扫、洗刷,他们什么都能干,另外因为他们住在我们那儿,还认识了供销社、粮库、食品站和医院的好些人,买个东西看个病方便多了。”郝大妈认真地说。“哈哈哈,向院长,惹你笑话了。我说的沾光不是这些,女人家只知道帮她替了手脚,使她多了门路,我说的是,我是个大老粗,还当兵时住在我家时认了几个字,后来扫盲又认了几个字,懂的东西少,自河渠他们住我家后增加了见识。不是当你的面说伢儿的好话,这孩子真行。”郝大伯纠正了老伴的看法,他举了几个例子以后说,“从这些伢儿身上我也学到了不少道理和本事,不就是沾了不少光吗?”“喔——,老兄弟,你过奖了,他们才多大,能懂多少?”向医生笑着说。“向院长,你们文人不是有句话吗,叫做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又说是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活百岁,他们是年轻,不等于懂的东西少哇,对不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两位老人都笑了。同学们见房东和老师来了,都纷纷来见后再回各自的岗位。向河渠的二伯向泽明也已来到,老兄弟俩陪着客人们边喝茶边闲聊。向医生笑着说:“我家现在这个情况,你们前来参加我儿的婚礼,我感到非常的荣幸。”石老师笑微微地说:“大伯,我家你家,都一样。” “老大哥,我相信梨花、晓云丫头的话,她们都将你的事情讲过了。当真这些人能成气候?”“您说得对,我家曹华也这样认为。”“那是的。真是真,假是假,将来自有公论。” 向泽明向泽周兄弟陪郝大壮夫妇和石老师热情地交谈着,向妈妈见老头子回来了,客人应酬的事她就丢到一旁,一头扎到厨房去同厨大师等忙饭。出人意料地多出两桌多人,是原定计划的双倍,要不是这些姑娘相公的想得周到,她真该抓瞎了。从众人的话音里听得出这些学生的举动都是晓云姑娘安排的,从内心里感激她,心想亏她想得周到,生的、熟的,连米都给带来了,而人手上又安排得那么井井有条。她现在要做的只是帮厨大师切切菜肴、淘淘米,乐于听从云姑娘的指挥,心想:凤莲是能干,但要象晓云姑娘这么想得周到,并能井井有条地指挥,恐怕就难了,真不知那位大学生几辈子修来的福呢。 向霞今天很高兴。哥哥的同学来了这许多,除了燕妹子和晓云姐,她一个也不认识,不过很快就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了。她很感兴趣地一会儿欣赏那位叫冒坤平的大楷字,一会儿跟顾碧云学结彩球,一会儿又和陆卫红她们用大头针戮在小硬纸片上将报纸往壁障上钉。 徐晓云是名副其实的总管,除向家人外,她都就各人的工作作了安排,接客的蔡国良他们回来了,让他们将八面彩旗插出去,敲一通得胜鼓,然后来帮贴带来的画儿。李晓燕则被叫到一边作了吩咐,要她关照一下茶水,常帮添添水。周兵借来了拖车,徐晓云走出去对周兵说拖车不用了,请他借车杠、大扁担,周兵到过镇北驻地,徐晓云知道他是向河渠的好朋友,就将要用人抬的原因告诉了他,周兵高兴地还拖车借车杠、借大扁担去了。 向河渠是个木瓜,哪儿都插不上手,只好往书橱里顺那原来放在搁板上,现在已被连板移在踏板上的书,顺着顺着,他竟然翻开谷斯范的《新桃花扇》看了起来,王阳明的散曲《南双调*步步高》将他吸引住了,甚至晓燕娇声嗔他:“哥,你让开点儿可好哇,碍手碍脚的。”他往后退了两步,站在当地,眼睛依然盯着那词句不放:“……风掀浪又高,覆辙翻舟,是非颠倒。算来平步上青霄,举疾首蹙相告。簪笏满朝,干戈载道,等闲间把山河动摇。” “喔--!”他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又想起爸爸的遭遇以及由此引起的连锁反应,他退到床边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沉思中,而身边人们的忙碌,似乎与他毫不相干,他成了局外人。 十二点不到,褚国柱的爸爸带着一札市场上常人买不到的洋河大曲来到向家。这位老人对儿子的做法和妻子的看法很是不满:“老子被杀了,就没有你这个细婊子养的,连你的人也没有,还分个屁的界限。”他买通了那个瘟看守,隔三差五地送点吃的东西给向医生。今天他公开地向经理请假下午不上班,要到向家去喝喜酒,他不怕什么鬼界限。 褚大伯的到来等于告诉徐晓云,褚国柱中午不会来了,她看看表,低声对向妈妈问:“大妈,还有要紧的客人要等的吗?”“没有人来了。”“那么是不是就开饭吧?下午事情还不少呢。”“好的。”徐晓云又走到明间,征求了向医生的意见,就开饭了。 下午的活动组合作了变更,十二位男同学加上两位初中时的同学,还有周兵、向河渠组成抬嫁妆的队伍。魏青山的任务是到大姑家接表姐。表哥的这些同学不来的话,他除了驮新娘外,还得先会同周兵、表哥将嫁妆搬回来。女同学的任务照旧。 李晓燕不赞成,她说:“我们带乐器来的目的是为了造声势,让哪些坏家伙看看向家不是任人捏的。依我说迎亲、抬嫁妆一齐开到新娘家去,也让新娘家人光荣光荣。”“主意是个好主意,就是室内的布置怎么办?厨房也许来不及呢?”徐晓云说。“那有什么,我们再有个把小时就能贴好。”陆卫红说。“厨房也快,用不了两个钟头。”凌紫娟紧接着说。大家都同意这样做。 “大伯,这样做合不合礼仪呀?”石老师轻声问。“这个,依我们乡下的老礼教,迎亲、送亲都不得过半路。”老医生说。“姑爹,听说过了界还有打架的,是吗?”在南京长大的魏娟问。“那是过去的事了,眼下送亲的路远一些的还宿在男方家中呢,只是接亲接到新娘家还不多见。”“不多见是说也有。既然送亲能送到男家,那么迎亲迎到女方也就没什么了。”魏娟说。“说得也对,只是需要先告诉一下他姨妈,好让她有个准备。” “我去!”向霞高兴地说。“还是你姐去一下吧。向慧,能跑得动吗?”向慧第一胎滑胎,现在又怀孕了,所以老医生有此一问。“我带表姐去。到大姑家的人情钱还在我袋子里呢。”魏娟自告奋勇地说。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随即又来了问题,蔡健说:“我的口琴到可以边抬嫁妆边吹,光宏、根锁的长短笛怎么办?”魏娟说:“我就是吹得不好,需要凑数,我算一个。要是哪位换我哥带新娘的话,我哥不管口琴、笛子、手风琴都拿得出手。”顾碧云说:“问题好解决,去时反正都好办,扛杠子扁担的人不拿鼓乐彩旗,回来时嫁妆是先走的,小蔡和吹笛子的来一位就行了。这位妹妹,你是吹长笛还是短笛?”“短笛,我带在包里。”“那么只要小蔡、小陈到家后立即赶来就是了,反正发轿不会太早。” 下午三点钟,由二十四人组成的一支像模像样的迎亲队伍鼓乐齐鸣,颇有气派地出发了。鼓乐声惊动了全队的男女老幼,在这个地方,象这样彩旗引导,鼓乐齐鸣的迎亲气派,别说是年轻人,就是八九十岁的老人也没见过,等到知道是向医生的儿子结婚时,更是惊讶万分,据说有人将消息告诉了李腾达,李腾达一打听,是风雷镇《红联》的一班人马,深知这一班儿不好惹,就没敢去捅这个马蜂窝。 在兴高采烈的迎亲队伍里向河渠的心绪是不合拍的,尽管他一方面深为同学们的一片苦心而感动,另一方面却又为在梨花前头先结婚而内疚。同学们兴奋地擎着彩旗,敲着锣鼓,吹奏着一首首优美的乐曲,那喜形于色的神情好像在为他(她)们自己在办喜事儿。除徐晓云能理解向河渠此时的心绪外,谁都不知道,甚至连向王曾谈过恋爱也知之不多,这班人中只有李晓燕知道一点儿。 曹老师的到来更受到向医生夫妇的热烈欢迎,褚国柱为和曹老师一齐来的庄严作了介绍,庄严则故作认真地说:“大伯,小侄因事来迟,向您告罪。” “大伯,坤平他们呢?”庄严奇怪地问。“迎亲、抬嫁妆去了。”石老师作了回答。“咳!我来迟了。”庄严懊恼地说。 “曹华,你拟的喜联呢?”石老师问 “拟是拟了一副,也请叶老师大笔写好,就是不知你们满意不满意。”曹老师谦虚地说,同时拉开提包,从里面拿出了喜联,褚国柱连忙和庄严各拿了一联展开,让在场的人们欣赏。只见大红纸上遒劲草书着二十二个大字,褚国柱手上是“指腹良缘相敬如宾比翼鸟”,庄严那边是“携手佳侣钟情似海并蒂莲”,众人齐声叫好,老医生更是赞不绝口。 石老师说:“国柱,你就和小庄把它贴起来。”“贴哪儿呢?”石老师站起身,走进新房,看了看,说:“来,贴这儿。”曹老师说:“我也来参观参观新房。”大家都站起来随着曹老师走进了东房。 曹老师进来一看,暗自佩服因陋就简,布置得不错。虽然是芦芭壁的草屋,但经装扮,并不比砖墙瓦房逊色。报纸裱糊过的壁障上贴着《岁寒三友图》《喜鹊登梅》等山水画,不大的窗户贴着刚带来的喜联。一张做工精细的竹制书橱放在窗子的东边。听着老医生对学生们的称赞,曹老师再细一打量,发觉不但是新房,连同客厅也改变了模样:“不管风吹浪打 胜似闲庭信步”贴在大门上,自有它的寓意;米柜上方毛主席画像两边的对联大概是冒坤平写的吧?“智劈妖风分经纬 力挽狂涛主沉浮”是在歌颂毛主席,恐怕也在勉励向河渠吧?哦--,明白了,大门上的对联是沙忠德写的。看西边刚贴的草书《七律.冬云》就知道学生们书写的包括厨房大门上的那副“翠竹节节有节 青松季季长青”在内的对联、诗词,还有不等向河渠邀请就自发地来了十八位同学庆贺新婚之喜,都意在表示支持、鼓励向河渠战妖风斗恶浪。事实上就笔者所知,像这样不请自来的,有如此众多的学友参加婚礼的,至少这一届学生中仅此一次,后来不曾再有过,甚至连同学聚会也不曾有这么多人参加过,当时曹老师欣慰地笑了。 “曹老师,您的这一班学生真能干啊。”“现在的青年经过锤炼,涌现出不少能干的人才。”“是啊,形势不变是会这样。不过您的这些学生同社会上的许多青年不同。”“您的这些伢儿不同,他们,您看并不被表面现象所迷惑,敢冒险到我家来,还想出这套办法来支持我家,真不容易呀。” “国柱就不如那许多同学,他怕别人说他划不清界限,这死人伢儿没出息。”褚国柱的爸爸插话说。“那也难怪他,谁知道我是好人坏人呢?”老医生说。“错了,他懂!你为人民当医生,你为救沙纪申被抓,你冒险保我,这些我都告诉过他,他不是不懂,是胆小,他这个”“咳!他大伯,你怎么啦?他做好事你就忘了,晓云姑娘不是他,换别人当一把手也能这样轻易没事?”“向大伯说得对,在怎样正确对待我的问题上他做得就很好,尽最大努力将参加学习班的人数减到最低限度,也是一件大好事。” “听说老先生的历史被梨花、晓云他们传开后,那些混蛋就没再打你了,是吗?”郝大壮见国柱他爸多了口酒,话越说越多,怕国柱脸上挂不住,忙扯开话题。 一提那一段,老医生就十分激动,他将那时的情况向大家叙述了一遍,并就群众自发起来对那些打手的惩罚也告诉了大家。人们相互叙谈着各自的遭遇,议论着社会上的现象,有时发出一阵阵笑声,有时又将几声长叹送出窗外。 正在开晚饭的过程中,远处传来嘹亮的号子声,不一会儿,欢乐的嬉笑声由远及近,嫁妆到家了。 曹老师放下碗筷来到门外,同学们一见到老师马上围了上来,热情地寒喧着,向河渠的手更是紧紧地握住老师的手不肯放。 晚饭后,蔡健、陈根锁另有任务,由跟嫁妆回来的向霞带路,参加迎亲的乐队,向河渠、褚国柱、庄严和抬嫁妆的一班儿热烈地交谈着。 晚上十点多钟,鼓乐声由远渐近,陆陆续续传来了爆竹声,特别是激越的笛声激起人们感情的大海,慢慢地,口琴声也清晰地传到人们耳中。屋内的人们全迎了出去,看见西边的灌溉大渠上迎亲的队伍冉冉而来,月光下隐隐看得见彩旗在微风中轻轻地飘拂。队里的大人站到了场口,小孩都奔了出来,不少妇女或抱着,或搀着孩子跟在队伍的后面,新娘子身穿半大衣,坐在魏青山的自行车衣架上,“5 3 5 5 –3 2 3 6-5 5”唐光宏、陈根锁吹起《红梅赞》的乐曲,立即蔡健、魏娟的口琴也配合起来,跟在后面的有的姑娘也情不自禁地唱起了:“……千里冰霜脚下踩,三九严寒何所惧……”歌声乐器声和谐地配合在一起,在夜空中回响着。 在队伍前面擎着彩旗的徐晓云听着这优美而又寓意很深的歌曲,心里在想着:是啊,在这千里冰霜的三九严寒之中,可爱的凤莲姑娘啊,河渠他是多么需要您象红梅一样同他一起迎冰霜,斗严寒哪,但愿您能同他心心相印,支持他向前,以宽慰那两颗破碎的心,以使我放下久悬着的心,但愿…… 进场了,按事前计议过的动作,像在舞台上一样,徐晓云、陆卫红两杆彩旗向两边分开,徐步向后退去,锣鼓笛子、口琴也分成两队跟着彩旗徐徐退去,新娘乘的车被拥到了前面。锣鼓在有节奏地敲着,笛子口琴在迷人地吹着,从来没见过这场面的送亲的姑娘们仍然簇拥着新娘,她们在等待着新郎按旧的礼节去接宝,去搀扶新娘下车、过门槛。 这一套,妈妈事前教过,江南的表嫂在向河渠身后推着,可他却迟钝地被推一推,动一步,难以向前,害得送亲的姑娘们陪着新娘在外面等着,等着。 持彩旗在手的徐晓云虽然不懂这一套礼节,即使运动前在城里看戏,也没看到过,她记忆中只有头顶花头巾的新娘和新郎一人执红绸的一端,在傧相的“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三夫妻对拜”的赞礼中的婚礼,不过从新娘在车上不下来,新郎被推着难向前,她意识到新娘是在等新郎接她过门儿,可是那新郎却象木头人似地推一推走一步,她暗暗地点点头,不出声地叹了一口气。 鞭炮噼哩啪啦地响着,锣鼓有节奏地敲着,笛子、口琴迷人地吹着,欢乐的气氛笼罩着向家的天上地下、屋里屋外,可是向河渠的心却装不进欢乐,他有的只是惆怅、惘然,猛然他发现大门右侧彩旗后面那张熟悉的面庞上挂着紧张、担心、焦急的神态,他一震,无可奈何地跨出门去,伸出双手,搀扶着新娘下了车,并搀她过了门槛,接下了她手中的宝——两枚银元。 徐晓云将彩旗插好,把曹老师拉到一边,将自己观察到的作了汇报,然后轻声提议说:“婚礼上您致词时是不是”曹老师明白了她的意思,同样轻声说:“我懂了。” 这是别具一格的婚礼。说是新式的吧,新娘却在菜上一半时离席,由新郎坐那个位置;说是老式吧,可又没有拜堂这一套,却出现了奏乐、赠送贺礼、戴光荣花、主婚人讲话、贵宾致贺词等程序,一切按向妈妈跟徐晓云、石老师、郝大妈商量好了的主张办,主婚人请了曹老师,并将这一程序告诉了送亲队伍中的童巧莲。 鼓乐声中,请出了新娘,向河渠也强装笑容地和新娘坐到一起,接着鼓乐、鞭炮齐鸣,薛丽充当司仪喊道:“全体起立,首先让我们共同祝愿我们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全体人员全部起立,连同新郎新娘在内也转过身来面朝主席像,手擎语录本齐声呼喊:“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乐曲声中大家又由司仪发音齐声歌唱了《东方红》《大海航行靠舵手》,然后由李晓燕、魏娟两个年纪最轻的姑娘给新郎新娘戴了光荣花,司仪唱名报告了战友代表赠送的礼品后说:“乐止!下面请主婚人、干部曹华同志致词!” 徐晓云的观察和感觉让曹老师心头一紧,心中暗想:我们人为地中断他俩的联系,他本人决定的梨花另适、自己娶姨姐,会不会都错了?会不会导致他终生的遗憾和婚姻的不幸?而现在---,他不得不承认徐晓云的话是对的“内因是决定的因素,但外因也是非常重要的。向河渠他痴情,不是前生和王梨花有缘,而是在放下书本走向社会时王梨花第一个闯进了他的生活,并吸引了他。要是第一个闯进去的不是王梨花而是这位新娘子的话,他就不会对王梨花有情了。目前的问题是怎样去提醒他、推促他迷途返回,从幻想回到现实中来。”多年的思想工作告诉他,人的思想是复杂多变的,谁也无法把握他人的思想,谁也不能只凭一席话将一个人完全从迷梦中惊醒,只能不懈地坚持做工作。然而相距这么远,婚礼以后各自西东,就是想做工作,又怎能把握住他的思想脉搏?就是这一回,要不是徐晓云的观察,又有多少人知道他的心绪?呃——,哎——,徐晓云——,直到这时曹老师才进一步明白姑娘的良苦用心和对向河渠的用情之深,她来沿江为的就是向河渠。想到这,不禁钦佩地将目光射向了徐晓云,同时就自己讲什么考虑着腹稿。 当司仪请他讲话时,他面带笑容地站起来,环视了大家一周,说:“最高指示:‘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了。’现在先让我们热烈地祝贺为了一个革命目标而结合起来的新娘新郎幸福如春春长在、互敬互爱偕白头!”随着老师的掌声,大家热烈地鼓起掌来。曹老师接着说:“尊敬的向伯伯、伯母,尊敬的各位长老,敬爱的同学们、朋友们,我能荣幸地参加河渠、凤莲同志的婚礼,并担任主婚人,感到非常的高兴。 向河渠同学是我的学生,三年的学教生活、两年的运动,我们是师生,又是兄弟,也正如在座的学生代表一样,他们是同学也是兄弟姐妹。伟大领袖说:‘一切革命队伍里的人都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我们非常关心着河渠同志的一切,今天这么多同志、朋友来参加他们的婚礼就是明证。今后我们不管出现了什么情况,还将互相关心、互相爱护,团结战斗。” “哗—”同学们热烈的掌声打断了老师的讲话,他也鼓起掌来。 “同志们,在向河渠一家处于严峻状况下的时候,童凤莲同志毅然履行誓约,与向河渠同志结成终生伴侣,我和我的学生们、朋友们表示衷心的感谢!” “哗—”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用不着我来介绍,在座的同志们大概都知道,向河渠、童凤莲同志是自小订婚的好姻缘,又是亲上加亲,这优越的条件无疑将为他们夫妻情投意合的生活奠定坚实的基础。我们相信童凤莲同志既然敢于到向家来,就能够帮助向河渠克服前进道路上的困难,勇敢地走向未来。我们也相信向河渠同志能充分理解童凤莲同志的深情厚意,投桃报李,从而对凤莲同志倾注全部的爱。我们有充分理由相信这一对幸福的夫妻在今后漫长的人生路上一定会互相体贴、互相谅解、互相关心、互相尊重、互相敬爱。尽管人生路上棘荆丛生、坎坷不平,但是跨过艰难曲折的道路以后,平坦的大路就在前面,幸福美满的生活正在向他们招手呢。 向河渠同志、童凤莲同志,再次祝愿你们相敬如宾,白头偕老!” 凌紫娟、冒坤平的贺词也都表示了良好的祝愿。 轮到新郎新娘发言了,新娘从来没在许多人前说过话,更不用说在不认识的人前了,再加上农村姑娘固有的羞涩感,她头也不敢抬,低低地对坐在她旁边的表妹魏娟说:“娟妹,我不会说,我不说。” 南京姑娘魏娟虽然生活在南京,胆子不小,但由于父母都是知识分子,所以也很文静。童家算是她的堂姑母家,往年跟父母回老家探亲,也去堂姑母家作客,对这位表姐的不爱说话是比较了解的,于是她说:“薛大姐,我表姐她从没在众人面前说过话,不像我表哥是个理论家,该我表姐说的话由我表哥一齐说。请各位大哥哥大姐姐原谅。” 来的同学都是向河渠的好友,都体谅他的处境,大家一个也没有为难新娘的,自然说起来还是徐晓云的功劳,她在褚家就提出不闹洞房,不刁难新人 向河渠说话了。他懂得老师讲话的言外之意,更明白晓云那惴惴不安神色和忧虑的目光意味着什么,为了使父母放心,为了使老师放心,为了使晓云放心,他在答词中表示不负大家的期望,他说:“婚姻是一种神圣的契约,夫妻是一种纯洁的关系,既然结缔了婚姻,成为夫妻,我们就将亲密如同一个人,就将同心同德,白头到老。”他说:“打这把锄头就薅这个草,我决不会做负心人。” 时间将近一点了,薛丽望了徐晓云一眼,朗声喊道:“鸣炮奏乐,送新人进洞房!”话音刚落,锣声鼓声笛声琴声鞭炮声又响成了一片。 交杯酒后,客人们全都退出房外,向河渠久久注视着新房内别具匠心的布置,回忆着一天来老师、同学们的言行,为师友们的深情厚谊而深受感动。他们为了什么呢?不就是盼望我能正视现实,迎着困难前进吗?老师的话不错,在我家处于逆境中,凤莲她没有嫌弃我,而是恪守着那并无一字可以追究的口头婚约,一年一年地等着我。要是我家不是受迫害,要是王家不遭大变故,向家的新娘会是她吗?她是值得我衷心感谢的。他望望房门,门已带上了,他走过去将门闩上。他害怕,害怕徐晓云那忧虑的目光,不能让她再担心了;他又想到了妈妈,妈妈多盼望儿子同她的姨侄女儿如胶似漆啊。他百感交集地向童凤莲走去,轻轻地坐在她身边,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手中。 机敏能干的童凤莲虽然不识字,由于走向社会生活早,很识事,她不懂凤凰于飞是什么意思,也不懂举案齐眉怎么讲,但是知道那老师和两个学生说的都是好话。不过她从老师的讲话中也品味出另外一层意思:老师要学生充分理解姑娘的情谊,要学生倾注全部的爱,这指的是什么?是不是在批评他以前的动摇?特别使她不安的是,偶然一抬头发现那个被叫作晓云的胖姑娘在对他使眼色,不禁联想到人们传说的事情,说是两个姑娘一胖一瘦来向家看人家,说这两个姑娘中肯定有一个是他的对象,会是哪一个呢?他的表态对她来说是个安慰,但当她看到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心中又掠过一丝阴影:新婚之夜他呆立在那儿不动干什么?难道像女状元与公主结婚那样空站一夜?他在想什么?是不是丢不下房门那一边的胖姑娘?然而当向河渠向她走来时,又害怕起来,特别是当他坐到身边,注视着她,并握住她的手的时候,更不知如何是好了。要知道,也许向河渠曾无数次握过别的姑娘的手,而她却从没碰过别的男人的手呢,她的心啊,砰砰砰地直跳。 眼前这个人,在自己会说话时就常听父母提到他,父亲去世时他去过,大婆婆去世时又见过,为摘青柿曾用竹杆捅过他,为抢渡桥灯告过他的状,情窦初开后又常常想着他,听说他重找了对象,则又恨死了他,别人的胡言丑化,使自己耽了无穷的心思,等到见面时,他却是那样地让妹妹羡慕,而如今他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坐下了,现实胜于雄辩,流言蜚语、担心不安统统化为乌有,她慢慢地、慢慢地倒向了他,依偎在他怀里,将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了他。 第10章 软硬兼施以情喻理 迷途知返知错认错 感情这东西是十分复杂的,再现代化的仪器设备也无法控制感情。许多时候人们从道理上能明白应该怎样办,但到了感情上却又不那么明白了,就说向河渠吧,新婚燕尔,妻子对他的柔情蜜意不能不说使他感到了温暖,但却没能使他忘却对梨花的思念,反而思念之情更激烈了,因为他想到要不是这家庭的变故,而今享受新婚幸福的不正是梨花她吗?如今她却在那儿以泪洗面,唉——! 他知道结婚以后从道义上讲不应该再将梨花一直放在心上,而应当移情替身,像曹老师所期望的那样对凤莲倾注全部的爱,可是正如他自己所说的“理智与感情之间有一段距离”,他摆脱不了对梨花的思念。欺凤莲不识字,常在为父亲写申诉书的同时写对梨花的思念信,伫立在当初梨花进一步表明心迹的竹园边,痴情地怀念着往事。这些成了常事,就象《红楼梦》中《终身误》所说的:“都道是美玉良缘,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 母亲惊诧地发现儿子还是魂不守舍,又不能将隐情告诉媳妇,可把她急死了,这该怎么办呢? 新婚的女儿必须回娘家走走,不然会让人们说出了嫁忘了娘,头次回门后,再次回门,她婉言请求丈夫和她一齐去,这样才能当天去当天回,可丈夫却借口要写东西不肯陪她同去,她压住心头的不快,挎着小竹篮,径自走了,当然当天也没有回来,争强好胜的姑娘没有丈夫去接是不会自动回来的,哪怕再舍不得离开,也得表面上装出个无所谓的样子。 乘凤莲走娘家没回来之机,向河渠竟又上了围垦工地。 围垦工地就在红旗十二队圩堤外,离向家弯弯曲曲有十里之遥,才来的当天他回家过了一宿,第二天竟不回家了,晚饭后他步向离驻地里把路的红旗十队去找徐晓云。惆怅、郁闷的心绪在这儿能暂时消除,对梨花的思念在这儿能暂时忘却,哪怕不说话,看看也好。 徐晓云不是傻子,她了解他。 虽然像童凤莲一样,她也是从小许配给人家的,没有谈过恋爱,但由于漫长时间来一直充当着两人间的联络员,对双方的情况了如指掌。她是两人交流感情的涵洞、灌溉渠,能体会双方的心绪,看透各人的内心,断掉两人间的联系是她的主意。她认为曹老师的分析是正确的:向王两人之间的关系虽然没有不正当的地方,但是在断掉恋爱关系之后再保持频繁的联系,却是不对的,它会导致双方精神创伤永远也不能痊愈,会危及双方今后建成的小家庭的幸福,必须采取断然措施,所以她在与曹、石两位老师商讨时献了这一计。 尽管她的主意博得了老师的赞同,但老师接下来的分析却使她陷入了迷惘:是啊,第一双方情意缠绵,断得了吗?第二,断了以后能振作得起来吗?假使精神创伤不能痊愈,久而久之不还是被毁灭么?到底该怎么办呢? 在家庭深得父母钟爱,父母调出去工作后,奶奶嫌膝前寂寞,叔叔又非常喜欢她,就留在了家里,成了奶奶的心头肉、叔叔的掌上明珠。斜对门的袁家是未来的婆家,袁家全家人对待她也很好,小虎天小虎地的,亲热异常。她的生活中从来开的都是顺风顺水船,一直到特殊运动爆发。 运动中波折也不大,而且一直是逢险化夷,爸爸遭斗,她虽然也受惊吓,但因她是名义上过继给叔叔的,户口也没从县城家里变动过,所以受不到风波的颠簸;武斗风盛行时,男同学被打的多,她只是组织中的一般成员,不是头头,仅仅在提心中吊胆中随大队人马从学校小角门突围来到镇北农村,没捱过打;张仕飞一班儿无事生非地攻击她,暗中策划要揪斗她,剃她的十字头,却因向河渠、王梨花的出面、大联委的干预而烟消云散;就算那一回被绑架是个生平未遇的大危险吧,也因向河渠兄妹进校给救了出来。有的同学戏称她为福将,也有人开玩笑地帮她算命,说是吉人自有天相。 顺利的境遇造成她任性的性格,到哪儿都是为所欲为,眼下,遇上这发火不能解决的难题,她茫然了:是啊,总以为新婚燕尔,童凤莲的柔情蜜意能融化他的惆怅、郁闷的,谁知竟又故态萌发,该怎么办呢? 今天一早就骑着车子直奔母校,将向河渠的表现向曹老师作了汇报,老师认为响鼓必须用重锤,必须狠狠地刺激他,但是又不能忘了细致入微的分析,不能忘了以情喻理。老师还就有关方面作了提示。 说起来徐晓云跟曹老师的关系还是因向王两人分手,她无法帮两人分忧,想起听向河渠说过曹老师怎么对学生关心等等,于是就去找曹老师商量,从而越商量关系越密切。曹老师夫妇也曾想过缀合她与向河渠成双捉对方法,那是从向河渠家回来后的一次谈话。曹老师问起她对向河渠的看法,她自然说好,问怎么个好法,她说了自己的评价。 老师说:“有人说他古板,十八世纪的思想,缺少人情味儿。”她说:“那是对他不了解。其实他感情丰富,痴情又多情,这从跟王梨花恋爱上应当充分看得出来,他爱梨花爱得很深,深到可以为梨花牺牲自己的一切,这些你已经知道了,怎么能说缺少人情味呢?这种情况放在那些只爱梨花漂亮的人身上将会怎样做?有几个能象他那样?”“这么说他完美无缺了?”“当然不是,他有不少缺点,比如爱发火,固执,不灵活等等都是,但瑕不掩瑜。” “听说他救过你?”“是的。”于是将当时的情况说了一遍,并说李晓燕也起了不小的作用。“喔--,原来还有这么一节,怪不得你对他这么关心。”“不错,他救过我,我感激他,说起他救我,那次张仕飞等诬陷我,不是他我也会遭难,这是你知道的。” 曹老师说他知道,并且还知道事情的原委,他说:“不过听人说你也爱上了他?”“没有,没有。”徐晓云红着脸否认。老师说:“这也不奇怪,王梨花爱他,你也可以爱他,更何况他救过你呢?”“你说得也不错,只是他跟梨花那样情深意厚,我是不可能横插到当中去的。”“说的也对,只是为什么人们都说你俩在谈呢?”“说我们在谈,正是我们三个人的目的,特别是他兄妹俩救了我以后,大家更是深信不疑了。” “你们三人的目的,什么目的?”“要我当他俩的联络员,不让外人看出他俩在谈,这就是我们的目的。老师可能不知道,由于梨花的性情温和,不像我任性,她长得又好看,能歌善舞,好几个人在追求她”徐晓云将有关情况说了一遍。 曹老师想起向河渠的话,连连点头,不过他想:姑娘们一般都比较怕羞,即使真的在谈,也要遮遮掩掩的,为什么真的没谈,人们却议论纷纷,据国柱讲他直接当面开玩笑的也不止一次,只有向河渠不承认,而徐晓云总是不理睬,甚至还泼辣地反问:“就是在谈,又怎么啦?犯法?”这又是为什么呢? 曹老师发出了这样的疑问,从内心里真盼望他俩确实互爱着。凭直观,一个一贯不喜欢接触女孩的男孩对一个女孩这样的痛痒相关、密切相处,不是爱她才有鬼呢,如果真的爱她,而她也爱他的话,问题就解决了,至于向河渠说的两点,第一,从小许配,那是家庭包办,好处理;第二不愿她入火坑,这说法他根本就不同意,今天的谈话就是想在这方面作个侦察,以便采取想采取的办法, 面对老师的疑问,徐晓云连忙表白,她说:“一个姑娘家谁愿担这个虚名?可是梨花她缠着我,恳求我,叫我有什么办法?她同我情同姐妹,班上、组织里那些追求她的人手段辣,后台又硬,要是真让他们知道向河渠夺去了他们追求的人,那还了得。反正我又不在这儿找对象,人家的议论与我关系不大,所以我,我就没、没否认。” 一直坐在旁边哄孩子也听说话的石老师这时插了言。曹华从向河渠家回来后曾将情况告诉了她。石老师虽然没有教过高中的课,但对这位各科成绩都很好的学生看法是好的,特别是特殊运动中,他冒险敢为曹华辩护,敢趁看守曹华的机会给他送吃的,更是感激得很,曹华告诉她向家生活非常困难,她毫不犹豫地同意支持五十元。曹华告诉她今天的打算,她也赞成。她对徐晓云的看法也是不错的:成绩好,待人热情大方,耿直坦率,就是任性一点儿,好象她的两条小辫儿总不肯驯顺,而有些微微翘起一样。向河渠目下处境困难,要是有这么一位倔强胆大的伴侣,难关要比较好过一些。她说:“晓云啊,曹老师不是外人,说句心里话,你爱河渠吗?” 徐晓云低下了头,脸更红了,她怎么说呢?她是另有苦衷啊。 “好妹子,告诉我,你到底爱不爱他?” 矛盾的心绪折磨着徐晓云。要说不爱向河渠,那不是事实。自从分到宣传组以后,在充当联络员的过程中,在一起工作中,她帮朋友观察着他。日日常在的相处,特殊的使命使她与他产生了友谊。她佩服他文才高、分析能力强,敬重他为人正直、善于排难解纷,敢于扶弱抗暴;她又羡慕梨花选择了这位外表古板、不懂温情,实则内心感情丰富的爱人。她几乎把他当成哥哥、老师,不!当成最要好的朋友看待了。她对他的友谊渐渐地超过了对梨花的友谊,在充当联络员时,她内心认为所尽的义务与其说是在为梨花,倒不如说是在为河渠。她羡慕李晓燕能人前人后叫哥哥,能逢时过节去向家,她恨自己年龄只嫌大了些,仅比河渠小三岁,不能象燕子那样非亲非故地认个哥哥。她对他的感情逐渐加深,渐渐地,渐渐地达到半天不见河渠的人,犹如丧魄失去魂。 有人说友谊和爱情不是一回事,但它们之间又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在友谊的长河中,往往会不知不觉流进爱情的泉水。这是真的,她已经暗暗地爱上了朋友的爱人,已经在友谊中不知不觉中加进了爱情,所以有人在议论她与河渠谈恋爱时,敢于激烈地责问:就是在谈,怎么了?!当有人戏称她为秘书长时,她笑而不答;有人背地里叫她向夫人时,她也装聋作哑,不去跳着脚责骂,失却了往日的辛辣。说句老实话,她心里反而感到甜,也就是说这些误解她认了。 不过当夜深人静时想起自己的苦衷,就又暗自叹了一口气。姑娘要说有什么不顺利的话,那就是痛苦地发现自己爱上了向河渠,却又不能爱。她坚决要求插到沿江来,是因为舍不得离开向河渠;她没有答应王梨花口头以及后来信中的恳求,是因为不能爱向河渠。此情此景能对谁说呢? 石老师又在问了:“好姑娘,你说呀,到底爱不爱?”徐晓云低声回答说:“向河渠是个好人,但是我父母把我从小许配给县社副经理的儿子,是我父母的顶头上司,又是斜对门的邻居,对我也很好;再者他爱梨花爱得太深了,只怕容不下其他人,我只能把他当朋友、当哥哥、当老师。” “喔—”两位老师互相看了看,都明白这条道儿也不通。曹老师沉默了好一会儿说:“爱情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它好比滔滔江水,引导得当,控制适宜,能灌溉人的心田,成为推动人向前的动力。控制不好,任其泛滥,也能堤毁成灾,被爱情的祸水所淹没。看来他们缺少控制感情波涛的闸门。我赞成你的中断联系的主意,就是意在帮他们控制一下,催促他们恢复理智。 不过这样做了以后要估计到后果。他们的感情既已深到你说的那一步,中断联系必然会使他们惆怅万分、惘然若失、内心空虚。如果不对症下药,他们,特别是向河渠将会重蹈摧残自己的复辙。为此我们必须采取一定的措施,王梨花那一头我想主要地由倩云和我来做工作,而向河渠内心的空虚则由你来填补。” “那不行,老师—”“你听我说完。你刚才的情况介绍使我们多了解了一些情况,可能与现实之间存在很大的距离。坦率地说,我们曾打算建议并促成你俩一起生活,依我们的估计这将是幸福的一对,但是向河渠坚持不让你去他家过那种苦日子,你的话音中又有这种特殊情况,虽然我们不太了解,但也有数。我现在的想法是:由你跟他多谈谈,一来他俩的不少感情信息是由你传递的,现在你去解他的思想疙瘩比较适宜;二来,他看到你也能有所宽慰;第三,你又插到那儿去了,距离近,方便些。” 来找老师干什么的?不就是因为没办法解决向河渠的郁闷才来向老师求教的么,老实说要是自己没有任何牵挂,又何尚不愿填补王梨花离去后的空白?为了向河渠又有什么不能牺牲的?但是不能啊!除去这一条,要她干什么都可以,于是她问怎么谈? 曹老师从几个方面作了比较详细的分析,提出了几个谈话方案,最后他感慨地说:“新中国成立二十年了,在我们社会主义国家里,有情人往往还是不能成为眷属,这是怪事。当前的社会象个万花筒,光怪陆离,让人难以理解。在这不正常的环境中,我们也只有用这不正常的办法去处理这些怪事了,小徐,就让我们共同来做这个医治心病的医生吧。”于是这才有了以前的几次谈话。 这一回从老师这儿得到了帮助并吃了午饭,又回答了李晓燕的一些问话,这才赶回房东家来。 房东高大娘很喜欢这个城里来的姑娘。本来农村人习惯上都以为城里人娇惯、洋气、看不起乡下人,因而都存有戒备心理,不料这位城里来的女孩儿才来半年不到,就能挑能担,干农活儿,回到家里扫地、烧火样样肯干,没有洋味儿,很是惹人喜欢。今天早上听她说要到校里去有事,下午两点多又出现在大场上,怪心疼地说:“姑娘,来回四五十里路,下午别干了,回去歇歇,可别累坏了。” “不累,大妈,教员号召我们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怕累还行?再说这又是私事儿。”老队长高大伯也走过来说:“晓云啊,你大妈说得对,回去歇歇吧,再教育也得慢慢来。呶,这是钥匙,回去吧,啊—”“中午那小伙子还来看你呢,要向你借本什么书,回去给他找一找吧。” 大娘的话让徐晓云心头一震:呀,竟然连白天也找来啦,这家伙——,呣-——,是得回去仔细考虑一下晚上该怎么跟他谈。于是象过去受同学误会时一样泰然自若地说:“谢谢你们了,大伯大妈,我就回去找找他要的书。” 徐晓云打开高大妈为她和吴红梅腾出的房间,拉开她的提包,翻起她的札记来。她不喜欢记日记,但有感触的东西也能立刻记下来,有时是日记,有时成周记,有时甚至一个月也写不上几句话,不过凡深刻的、她认为有价值的东西都能当天记下来。她翻开那本款式较洋,在当时同学中比较少见的大塑料面的日记本,寻找起她需要的内容来。 晚饭还没吃完,向河渠又来了。高大娘热情地招呼他再吃点晚的,他笑着谢绝了,在高大伯接过来的小凳子上坐了下来。高大娘不知道向河渠已结了婚,只以为他俩在谈恋爱,一会儿将笑眯眯的目光射向徐晓云,一会儿又移到向河渠脸上。 徐晓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恬静地微笑着吃她的晚饭,十分敏捷地帮大娘大伯添着玉米粉混和籼米煮的粥,并且第一个丢下饭碗,立刻打水准备洗刷碗筷,好心的大娘马上拉住她的手说:“姑娘,你放下,让我来,你们出去走走吧。” 老队长的儿子也在城里工作,因而高大伯也知道外头青年男女谈恋爱常去压马路,说:“在这儿就跟在家里一样,别拘束,你们有你们的事儿,去吧,啊—” “伯伯、大妈,谢谢你们啦,我们去去就回。”“好好好。”两位老人齐声答应着。 徐晓云洗了脸,和向河渠一前一后走出房东大门,步上门前机耕大路,折向村后高岸,沿着高岸向江边大堤走去,腊月十四五的初夜,月亮刚出,正冉冉向上,路上行人稀少,让过了一起用板车拖芦苇的行人后,两人并肩漫步。 向河渠问:“上午到哪儿去了?”“回校。”“回校?什么事?”“为你。”“为我?”向河渠不解地停下脚步,望望徐晓云,月亮刚出,天色还暗,看不清她的表情。 “咦——,走啊,站着干嘛?”徐晓云推推他说。“为我什么事?”“这两天你为什么往我这儿跑?”“不欢迎?”“是的。走呀,怎么又停下啦?”“不欢迎还走什么劲儿,你回去,我也回宿舍。”“怎么啦,要吵嘴?走,到水洞口那石阶梯上吵去,又避风,又可以坐。” 向河渠随着徐晓云来到涵洞石阶上,两人坐下,徐晓云说:“你是理论家,今天我们就在这儿吵,你吵赢了我听你的,吵输了得听我的,不许诡辩,不许回避。”“谁回避了?”“哎唷,倒会赖呀,刚才我问你干嘛老往我这儿跑,你没回避吗?”徐晓云顶顶相戳地回答,随后说,“也罢,没回避就没回避,现在回答这个问题吧?记住,别狡辩。”“呃——,为看看你,这该是实话吧?” “新娘子二次回门四天了,不去看,不去接,来看我,难道这也该我欢迎?”“我—”“河渠同志,这可是你的不对。我们是处得要好的同志、朋友,说话来得直爽,你娶了人家,又冷淡地对待人家,将人心比人心,换了你是个女的,心里怎样?”“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我的心早已死了。”“那就该害人?”“谁害人了?”“你呀!娶了人家回来又甩到一边不去理她;假装帮另一个人着想又故意去摧残人家,这不叫害人?” 说冷淡童凤莲,向河渠承认,说假装帮王梨花着想又故意摧残她,他不服,恼火地问:“你瞎说,我什么时候摧残她了?”徐晓云冷笑着说:“哼!既然是为她着想,为什么要负气上围垦受伤不养伤,为什么娶亲甩一旁?” “这, 这,这怎么扯得上呢?”“亏你是个哲学爱好者,这点儿内在联系不知道?”徐晓云讽刺了一句以后说,“你的一切对梨花会有什么影响难道你不懂吗?你在河工上受了伤,知道她流了多少眼泪?叫你别写信,你还是写,人家不回信你也写,她听从了我们的劝告,把思念埋在心里,你的每一封去信都引她流了不少泪水,在你看来在想念她,在我们看来你是在折磨她,你的信跟催命符相比有什么区别?她非常希望有贴心人与你同舟,可你呢新婚蜜月让新房空着,将新娘晾在娘家,这消息要是让她知道了,不是在摧残她又是什么?” 徐晓云越说越激动,越说火越大,她愤怒地责问道,“她的归宿是你决定的,明知她惦记你,明知你的苦甜直接牵动她的肺腑,却偏要作贱自己,蓄意跟自己过不去,这不是在要她的命吗?或许你两只老母鸡能养好内伤,她的心灵的伤痛什么时候能治好?你的这些做法是多情吗?不对!是在害人!在害人!” 徐晓云电闪雷鸣地指责使向河渠想起梨花信中的话:“要是你摧残了自己,我还能留在这个世界上吗?”再想想自己的心绪、老师的批评和晓云的多次谈话,慢慢地低下了自己的头,倾听着徐晓云的继续诉落。 “人总要讲良心、道德,童大姐没有因为你家遭难而另攀高枝儿,据向霞说她听说你与王梨花恋爱,流了不少泪,没有阻碍你们的婚姻;当你们无法结合时,她代替梨花做了你的伴侣。论容貌不比梨花差到哪儿去,论身体却是一个抵梨花几个,除了不识字,哪一点不如梨花?凭什么要受你的冷遇?一个女子,特别是象她这样的完全听从父母摆布的女子,出了嫁,来到一个陌生的环境中,她的唯一亲人却将她晾在一边,不让她心灵上得到安慰,感情上得到温暖,你们的婚姻在她完全是包办,在你不是,虽然不是自主的,但却是自愿的。你的言行如果刺痛了梨花,那是她应当承受的,童大姐没有这个义务来承受你们悲剧的苦果。河渠同志,你多次说过做人就要做个真正的人,你这样对待童大姐,我到要请问这样做也算一个真正的人吗?” 向河渠不是一个不明事理的人,听了徐晓云的批评,越听越觉得她说得对,越听心里越懊悔,他无话可说,双手捧着头,一声不吭。 “说呀,怎么不开口啦?耳朵呐,听见了没有?!” 向河渠自知理屈,低声说:“我听着呢。” 听着向河渠羞愧的声音,徐晓云心也软了,她放低了声调说:“你想过没有,我为什么要插到沿江来?胜利公社紧靠我父亲工作单位,那里有我的父母我的弟妹,我没有去,却来到这里,难道是为听你的悲声来了,是为看你们夫妻不亲密来了,是为看你自我摧残来了?当然不是。我是记住了梨花的心愿,是为了完成梨花和曹老师的嘱托,为了帮你医治心灵的创伤才来到这里的,可是你却讳疾忌医,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跟你谈,你都如同舀水浇鸭背。这样下去,你就辜负了两位老师的一片苦心,我也白插到这里来了。” 是啊,稍一回顾徐晓云插到沿江后所做的事情,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完全是为向河渠而来的,难怪褚国柱怀疑了,向河渠受到感动。徐晓云继续说:“道理我已多次说过了,愁城不是长生国,不要再自囚其中了。现在已结婚了,就要面对现实,真心诚意去爱她,把对梨花的一片真情移过来,倾注到大姐身上,你会获得幸福的。要知道还有重要事情等你去做,首要的是伯伯的案子需要我们坚持斗争,再陷在这有百害而无一利的郁闷之中,怎么对得起老人家呢。” 徐晓云顿了顿,又说:“说了你别介意。象你这样新婚的妻子不去接,一放工就泡到我这儿来,小梅回家不在这儿,要是在这儿该怎么看?要是我的对象知道了又该怎么想?房东只以为我们在谈恋爱,要是知道你已结了婚,又是个什么看法?这样做,是不是也害了我?” 听到这里,向河渠大吃一惊,他惭愧地抬起头来望望徐晓云,说:“我,我错了。”“真明白错了?”“是错了,我对不起梨花,也对不起你。”“还有新娘子呢?”“也,也对不起她。”“什么时候去接?”“明天就去。” “近期内不写信给梨花,好不好?”见向河渠迟疑不决,徐晓云又有些生气地说:“怎么,还想去摧残她?”“那就试试,试试吧。”向河渠决心不大地说。 “关键的问题是要和童凤莲建立夫妻感情,不要胡思乱想。”“这你放心。”向河渠连忙表白。 “放心?哼!你能做到不往我这儿跑吗?”向河渠想起她刚才说的害了她的话,说:“只要我和童凤莲搞好夫妻关系,到你这儿来就算不了害你。你与我的朋友关系也应当告诉你的房东,以免造成误会。” 徐晓云见谈话已达到了效果,很高兴,问道:“冷吗?”“我不冷,你冷,我送你回去。”徐晓云笑笑说:“发过了火,有点儿感到冷,我们再走走吧。” 两人重上大江堤,并肩走了起来,月亮已升起一树头多高了,徐晓云望望象两年前看电影时一样紧紧挨着自己的向河渠,暗自叹着气,默默地往东走着走着,理智同感情在徐晓云脑海中打着架,她一咬银牙,艰难地违心地说:“为了你和童大姐能尽快地建立感情、发展感情,我请求你今后没有特殊情况不要往我这儿跑。” 向河渠很难接受这请求,因为他目前很需要有人能同他说说心里话,不过想起晓云刚才所说的可能会引起的误会,没有断然拒绝,是的,他不能害人,但是同意这一要求的话他又吐不出口,心里也在较量着。徐晓云想的主要到不在这一点,她的顾虑另有原因,她问道:“说老实话,你内心也爱我,是不是?” 向河渠没想到她会在这种时候问这种话,无可奈何地说了声:“是的。”日日常在的常相处,互相的内心世界隐瞒得住吗?他不能将假话冒充真话说出去,接着又老老实实地补充了一句“不过我更加爱她。” “我知道。”徐晓云轻声说,“我不是无情的草木,更不是圣人,也是有感情的凡人,并且比她感情更丰富。频繁的接触、共同的工作,我对你产生了感情,并拿你跟我的对象作了比较,两人之间我认为你更好。一次你开夜车写稿子睡得迟,我来时你还睡着,见你的罩衫脏了,想去洗,从口袋里掏出了笔记本儿,偷看了札记,知道你爱我,也爱她,心中很矛盾。 由于我是从小就许给人家的,他的父亲是我父母的领导,他家和他对我也很好,同时是梨花委托我搭桥的,不能夺知己朋友的爱人,所以一直没有表白自己的心迹。要是你们一直如愿以偿的话,我这辈子也不会说出来,事实上你已把我的心夺去了。从当时的誉论看,从我们天天在一起的这个有利条件看,我知道只要我一主动,梨花就会失去你了,只是刚才说的原因我才没有这样做。河渠,你是深有体会的人,自己所爱的人就在身边,却为她人在穿桥架线,精神上的痛苦小么?所好的是天天能看到你,同学们背后的议论,不怕你见笑,我听了心里也舒坦,从侧面观察你也不反对,这才多少对我是个安慰。” 向河渠静静地听着,思绪也回到了当时的情景。徐晓云压抑住感情的激动,徐徐地边回忆边说:“梨花那碎人肺腑的呼唤当时震动了我,要是你不反对,甚至同意了,再重要的原因也没法阻拦我爱你了,要知道我与梨花的性格不一样,没有她那许多顾虑。幸亏你给解了围,要不然我爸爸能象现在这样继续当会计?说不定他还在牛棚里,常常挨斗呢?他跟伯伯不同,是有实质性错误的人啊。梨花为了爸爸能献身屈从一个哥哥儿时的同学,我又怎能丢下爸爸不管呢。” 月亮越来越高了,远处突龙沟的人们犹在夜战,江堤上两人的身影长长地拖在身后,随着他俩慢慢地向前,徐晓云继续说:“接到梨花的信知道她已答应了人家的亲事,尽管是计划中的,但仍然感到心头一沉。恰逢学校即将分配学生下插,所以我毫不犹豫地想插到沿江来。你的心绪我知道,我不能填补梨花留下的空白,但能给你宽慰。我知道除了梨花之外,只有我的话你没法不听。曹老师石老师的话使我增强了转变你的力量,所以我一次一次又一次地找你谈,并且是不避嫌疑地交谈。连大妈起初也不了解,她怕我勾引你” “你别误会,妈不会”向河渠赶忙否认。 “老人家的心我知道,能理解,我向她交了底。”“喔,怪不得。”“是的,老人家配合了我的行动。现在”徐晓云咽了一口唾液,坚定地说,“现在你已初步认识了自己的错误,表示愿意向现实的夫妻之爱迈进了,在你完全恢复理智处理好夫妻关系之前,我不能让你突破对梨花怀念的情网,再陷入和我频繁接触之中。我只有帮助你摆脱愁城忧国、振作精神的义务,没有影响你们夫妻关系的权利,盼望你首先建立、发展夫妻感情,建立一个和睦的家庭;其次把伯伯的事情搞个水落石出;还有要发挥你的才干,为社会做点事情。” 月光下徐晓云转过身,面对面地观察向河渠的态度,见他仍在犹豫中,于是她咬了咬银牙,一狠心说:“河渠,要坚强起来,要坚决地斩断这些情丝。记住,没有特殊情况不要找我。如果你不答应,明年我就找借口插到胜利去。” 受到很大震动的向河渠内心很不平静,徐晓云对他的感情早就有了感觉,今天她的 话只是进一步的证明。不过在对徐晓云的爱上,似乎主要的是友爱,不是情爱,他想她也不过是在她身边心情舒畅些,有什么话能有个知心人说说,没有别的,他犹豫也只是害怕今后的寂寞。他觉得她的话是对的,爱情是幸福的重要组成部分,但不是全部,他不能也无权要求人家围着他转,他不能也不应再自囚于愁城之中,应当振作起来,于是当徐晓云再次问他怎么说时,他答应了。 马拉松式的历时一个多月的拉锯战终于告一段落,徐晓云如释重负,嘘了一口气,这时她突然一颤,真的感到冷了,说:“不早了,回去吧。”向河渠默默地和她转身往回走,走到九队时,徐晓云说:“好啦,你回去吧,我不怕鬼,一个人敢走。”向河渠说:“送你到家,就这么一回啦。”徐晓云怕拒绝了会引起他心头的不快,就顺从地让他紧挨着自己在皎洁的月光下走向她现在的家。 当晚回宿舍后,他在诗中写的是: 红旗飘飘锣鼓鸣,器乐齐奏喜迎亲。老师战友话语谆,深陷情网我不能。 打这锄头薅这草,决不胡来扯别人。决心易下情难变,新婚三天上工程。 空对山中晶莹雪,难忘世外寂寞林。纵然举案齐眉心,到底遗憾意难平。 幸有世间一知心,软硬兼施情理明。要想梨花真幸福,就得移情于替身。 话已点破猛受震,不可自囚于愁城。振作精神爱凤莲,同甘共苦朝前行。 明天接她回家转,不再空念木石盟。 第11章 愧疚情倾童凤莲 横眉冷对邪恶徒 第二天一收工,向河渠回到宿舍,换下了挑泥穿的衣服,连鞋也没回家换,就直接去了岳母家,并在路上想好了说辞,借口河工任务紧,每天上工早收工迟,不让缺席,经几天的赶工,走到全社前头去了,才不再加班加点了。这借口半真半假,说它真,这个大队确实走在全社的前头,也确实有过加班加点的现象,说它假,并没有不准请假的说法,尤其象向河渠这种新婚对象哪怕不上工,说不定大队连问都不会问的。 童凤莲的家住在滨江公社定海圩六队,距向家十多里,从河工上去则更远一些,那时候还没买自行车,向河渠是徒步前往。为赶时间,他是连奔带跑,走了一个半小时左右才到,幸亏今天风大收工比往常早,要不然天黑前肯定赶不到,就这样也赶得头冒热气,敞着怀,微有些气喘了。 才走上六队的竖岸,啊——,不作个介绍恐怕有的朋友会听不懂的:滨江、沿江都是靠大江边的乡镇,全由江水中的泥沙沉积形成,每当有成片的沉积滩成形后,当地的政府就会组织民工围垦造田,也就是向河渠参加的工程,主要的工作就是取土筑堤,南北向的称之为竖岸,东西向的称之为横岸,童凤莲家就住在竖岸的东侧,俗称沟里,房屋的东边有一条南北河,河到北边再折过来向东,直到另一条竖岸,再折向南,这条横河的河南西边第一家就是童凤莲的哥嫂的住宅,称之为沟外。 向河渠走上六队的竖岸,正碰上童宝明,也就是童凤莲的哥哥收工回家,走在向河渠的前面,与同样收工回家的妹妹巧莲边说着话儿边往家走,向河渠紧走几步赶了上来叫了声:“哥,放工啦。”兄妹俩回头一看是他,都惊喜交加,“他姑丈”“哥,你来啦。”两种称呼同时出口,巧莲则不等向河渠答话,转头扛着粪勺朝家快步奔去。这边子舅俩边说话边不慌不忙地向前,向河渠不等内兄发问,主动将想好的说辞说了一遍。童宝明望着跑出一身汗,还穿着河工上穿的满是泥土的解放鞋,完全相信了妹夫这几天没来接妹妹的原因。 女儿二次回门只一个人回来,虽说社会上不泛这样的事例,本队教师吴玉成第二次回门就没和新娘一齐去,因为学校缺人,得上班,可第二天就把新娘子接回来了呀,而且只要不是特殊情况,多数都是双双来回门,双双当天再回家的,向河渠不到哪儿去上班,哪有不同来的道理?再加上接连三四天都不见女婿来,更增加了母亲的疑虑,问女儿,女儿不说,只是叹气,很让老人担了个心思,现在女婿终于来了,并且提出早点走,她加快速度张罗着。说真的,舍不得女儿离开身边又盼望女儿不思量娘家,可怜做母亲的心啊…… 妹妹的喊声惊动了正在哥哥家的凤莲,她手拿帮侄儿做的鞋走出门外,忽然看见向河渠从南边沿河走来,心头一喜又一怔:“这个冤家,他到底来啦,哼!”跨出门的脚又收了回来,小声对嫂嫂说:“姐,他来了。” 童凤莲的嫂嫂陆秀英是沿江公社卫生院儿科童医生的表妹,不识字,口才不错,精明强干,曾在医院里忙过菜园,向医生介绍给了童宝明,两口子关系很好,生了两儿两女,虽然分居两处,婆婆带两个丫头住里沟老屋,他俩住外沟新房,婆媳、姑嫂之间相处还算融洽,只从童凤莲帮侄儿做鞋子,在外沟跟嫂嫂边聊边干活儿,就可窥豹一斑。 陆秀英发现婆婆不让女儿跟未婚夫有来往,甚至时啊节的也看不到向河渠到丈母家来,开始以为有了什么矛盾,后来知道是怕年轻人有了来往就可能做出有伤风化、碍到名誉的事来,她觉得大可不必。男人到处都有,姑娘不让与姑爷接触,队里的小伙子呢,也能不让接触?姑爷在学校上学,成天与女同学在一间屋里,又该怎么办?问题在本人自己。 她跟丈夫说:“二十多岁的大姑娘、小伙子啦,定了亲却不让来往不好。到了这年纪,谁没个感情?感情不朝这头就会朝那头,不让见面,说不定会朝别处表露,到那时就晚了。见见面,说说话,两人处好了,相互定定神,心就不会野。只要提醒提醒,不等于就会有什么事。”丈夫说,他也说过了,妈不同意,她认为爸爸不在了,她持家要更严一些,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有个不好的名声,不但害了孩子,也对不起死去的亲人。他说他犟不过妈。 婆婆自有婆婆的道理,她是在旧社会单门独院,与外人基本没有什么交往中度过青春的,丈夫去世得早,现在年纪又大了,年轻人的感情是个什么东西,只怕已经忘了。外人的传言,婆婆根本不信,同妹妹说定了的大事,妹妹会另娶别人?不可能嘛。陆秀英却是宁可信其有的,是她暗里教姑娘怎么跟妈说,怎么跟姨娘说,怎么跟姨姐姨妹说。她无心破坏童、向两家的亲事,正相反,她怕不得成。 丈夫的叙述使她知道向院长夫妇对童家有恩,她与丈夫关系好,日子过得甜蜜,从内心里也感谢向院长帮她做了个好介绍。她希望姑娘能嫁到向家去,同这样的人家结亲是好事儿。她根本不信向院长那样的干部会是什么老反革命。她教姑娘的那些法子是促使事情早点定下来。她对姑娘说:“不是我多于你,好妹妹,我总觉得早点把事情办了好。上学堂出去有什么好?苦是苦的我们女人家。你看有你哥在家,我多快活。沟北余家,男的不在家,老的老,小的小,分粮分草没有帮手,难死了。再说现在又不上课,男的女的搅在一起打呀闹的,有什么好结果?到不如早点结婚,过个定心日子。还有,假如那些谣言是真的,也好有个准备,不至于痴婆娘等汉,越等越暗。” 向河渠来看人,陆秀英仔细观察,见他好像不怎么热心,第二天回家时凤莲没出来送行,他连问也没问,心中有些犯疑,回过头来一想,也许是自己多心,年轻人第一次见未婚妻,怕羞也是常有的事。结婚那天的排场使陆秀英惊喜异常,不喜欢凤莲肯请那一套锣鼓班子吗?不说花钱,请这么多出色的人,带这些家伙来,该动多大的脑筋啊。姑娘夫妻回门时见姑爷笑容有些呆滞,也没往心里去,据她猜想大概姑爷生性不喜欢说笑,百人百性,江南的大姑爷也是不苟言笑的,夫妻关系没听说不好,何况他到丈母家来得很少,遇见的生人多,难免有些拘谨,这也是不奇怪的。 只是这一回有些奇怪了,新娘子回娘家,新郎倌来接,这是老规矩了,新婚蜜月不空房嘛,可姑娘回来三四天了,姑爷也不来接,到底是什么原因呢?想当初自己与丈夫新婚如胶似漆,谁也离不开谁,直到现在孩子都快上学了,他要是外出个三五天,还想得慌呢,难道姑爷不想娇妻?……疑问一个一个地在她心中升起,她又想起了流言,不免也担起心来。不过担心尽管是担心,嘴里还是宽慰着姑娘。猛听得一声“他来了”,心头一喜,边说:“可不是嘛,他怎会舍得丢下你呢。”边奔出门口。 陆秀英一见向河渠急急走来,没等他开口,就大声抱怨说:“好哇他姑丈,你倒也有功夫来啦?!”向河渠无言以对,只是红着脸,赔着笑,叫了声“姐。”陆秀英一见那窘迫的模样,禁不住乐呵呵地直笑说:“好啦,别脸红得像个大姑娘啦,快到屋里坐吧,我来煮夜饭。”“你别忙,天不早了,凤莲呢,我们得早点儿走。”“嗬,这么着忙,她姑在屋里呢。莲子。莲子。” 说着话儿,两人一齐走进屋里,向河渠赔着笑脸对低头纳鞋底的凤莲说:“凤莲,我们早点儿走吧,天不早了。”童凤莲好像没听到,又好像不知道身旁站着她丈夫,依然纳她的鞋底。向河渠知道是自己的不是,只好又说道:“凤莲,我们”“这儿就是我的家,回哪儿去?”“凤莲—”“你有你的徐晓云,要我做什么?你走吧。” 向河渠尴尬地说:“她只是我的同学,怎么扯到这方面来呢,我们,唉—”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回头向陆秀英求援说:“姐,你看她—” 姑娘的态度,当嫂嫂的完全理解,要是宝明敢这样,她不同样怨恨吗?可是现在不能一个拿刀一个拿盆,她必须做和事佬,于是一边劝解凤莲说:“她三姑,” 这里又该作个说明了,童凤莲共两个姐姐一个哥哥一个妹妹,其中大姐是带的姑父家的,当押头女儿,嫁在镇龙乡,二姐开始嫁在另一个姑父家,生了个儿子叫黄玉良,后嫁到江南,凤莲算老三,下边还有个妹妹叫巧莲,孩子们习惯上依排行称她为三姑妈。 陆秀英说:“她三姑,姑丈没来时你盼着他,来了又不理他,何苦来呢?什么徐什么云的,扯得上吗?他有他的女同学,我们这儿也有我们队的小伙子,只有你俩才是夫妻,别葫芦篓子瞎扯啦,他老远奔了来,又在赔你的礼,我说呢,就原谅他这一回。”一边回过头来再对向河渠说,“不是我说你呀,她姑丈,为什么你不和莲子一齐来呢?怎舍得离开她这几天的?俗话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丈夫,凤莲妹子嫁到你家去了,靠哪个?不就靠你吗?这回原谅了你,可不能有第二回。” 正说着呢,那边凤莲的母亲让孙女国芬来喊了,说是叫他仨快些过去喝口酒,天不早了。凤莲还犟着不去,被陆秀英连劝带拽地拖到老园上。 饭桌上虽说不怎么丰盛,但由于将近年关,腊肉、咸蛋之类都比较现成,因而短时间内到也摆了几样,酒是家酿的米酒,随着刚炖的热气散发着诱人的甜味儿。母亲和宝明夫妇连催了几回,向河渠却总是呆呆地望着凤莲出神儿,而凤莲呢也呆若木瓜。 “哎--,河渠,你们这是怎么了?”老妈妈惊疑地问。“她三姑抱怨姑丈,说是不回去了,她三姑丈正发愁呢。”陆秀英笑着说。 听儿子叙述了事情原委的老妈妈早已疑云消散了,谁不知道这年头“黑五类”家属的日子难过?妻子病了,要外出看病得造反派批准,家里来个客人都得报告,更何况河工任务紧,怎么肯让女婿来接女儿?老人心头一沉,不过随即又开朗了:奸臣乱世能长久?妹子跟前不让女儿去分忧解愁让谁去?当然她不准备在女儿思想上增加负担,只是笑呵呵地说“喝吧,傻孩子,谁说莲子不回去的?放心,有我哪。”童宝明也劝说道:“喝,喝,莲子是不知道你没能来的”老妈妈怕儿子冒失地将原因全说出,连忙打断儿子的话头说:“明儿,别光顾说话,喝酒。莲子,你来,我跟你说几句。” 等到童凤莲从房里走出时,已是挎着个小竹篮、头扎翠绿色方巾、手戴红色手套,一副出门的装束了。 要论向河渠应算是能应付多种场面的人了,可今天,觉醒后的今天,面对着妻子委屈的神态,深深感到内疚。是啊,晓云说得对,人总得讲良心、道德,无辜的凤莲没有承受自己与梨花悲剧苦果的义务,只有接受丈夫爱抚的权利。在凤莲确实是父母的包办,在自己则完全出于自己的选择,尽管也无奈,但却不是被逼迫。 对梨花是出于无奈,不得不放手,对晓云却是可以选择的,并且在他心里占有着重要的位置,也许就是书上所说的“红颜知己”吧,他爱她,虽然友爱成分占主要成份,却也不无情爱成份,但看他在多年后的《满江红.忆》里的“看戏访友并肩行,着文定稿同挥笔,险出语相约偕白头,死同穴。”便可知也曾有与晓云偕白头的念头。 有人说这是指的王梨花,其实不是,与王梨花已有表白,不是“险出语”而是“已出语”。有人说看这首词,如果指的是徐晓云,那么可以说向河渠的操守并不怎么的,已跟王梨花定下终身了,却又想着徐晓云。我们这里不去评论向河渠当时在这个问题上的意马心猿,留待以后说到这首词时再议,在这儿只是说他与徐晓云的情谊中也含有情爱的成份,你再回忆一下徐晓云在做向河渠的工作,软硬兼施地要向河渠移情于童凤莲时说过的话,就知道不但向河渠爱徐晓云,徐晓云也爱着向河渠呢。如果当时向河渠听从王梨花的主张,选择徐晓云的话,徐晓云会拒绝吗?但他却没有选,为什么?他在跟曹老师说到此事时表的态是不能让晓云跳进他家这个火坑,去受政治上被歧视的苦难。 不愿心爱的女人来受政治歧视之苦,却让童凤莲来受,这也罢了,反正如同周瑜打黄盖,向河渠愿打,童凤莲愿挨,却也怨不了别人,可你不该将人家拉进了火坑,又不理人家呀?他深深感到对不起凤莲,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总不能把自己的真实思想如同竹筒倒豆籽般一股脑儿地说出来吧? 童凤莲呢,泪水当然不是无来缘地流下来的。常言道在家靠父母,出门靠丈夫,这倒好,嫁过去才三天,丈夫就不同自己二次回门,就算母亲的解释有道理,可也不该好几天不来呀,有人为心爱的女人能跑几十里路夜去夜回,可自己呢,盼了这几天还不见丈夫的人影。联想起那关于丈夫在学校里就有了对象的流言,联想起徐晓云就插在沿江的一个生产队,心想这才开了个头,往后这冷冰冰的日子该怎么过哇?越想越觉得辛酸,越想越是控制不住泪水;刚才母亲的解释虽然能冲淡心头的疑虑,但是,俗话说盖破郎家三条被,还不知郎是什么心呐,河工任务紧?那天要他一齐回娘家,说是急于写材料走不开,没说什么河工不河工嘛,怎么自己一走,河工上就要他了呢?谁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话呀。还有从二次回门以后,就真的离开朝夕相处的哥嫂和妹妹,离开生养抚育自己的妈妈,离开这生活了二十六年的家,去同那不知是什么心的丈夫和他的一家人生活了,想着前途渺茫的今后,她忍不住泪若泉涌,差一点就哭出声来。 妻子的泪水使向河渠更感到内疚,要是王梨花是他的妻子,会拒绝妻子的要求么?会让妻子一个人在娘家住几天吗?只恐怕妻子不要他同行也会如影随形不暂离唷。小说书中不知读了多少关于爱情的情节,同梨花的爱恋更是深深地领略了思念的滋味,设身处地,他完全理解童凤莲的心情,因而暗下决心,一定要将凤莲当梨花来对待,使她得到温暖和幸福。当陆秀英问他可知道凤莲为什么这样难过的时候,他随即出自内心地回答:“请你们放心,我们会像一个人那样共同生活。”说罢,他轻轻地从凤莲手中接过小竹篮,满含愧疚地说了声“对不起,我会对你好的,我们走吧。” 这从未有过的举动使童凤莲多少得到点慰藉,在母亲哥嫂的催促下,她终于挪动了脚步。 医院成立的鞭炮声给向河渠家带来好消息:主任李腾达光荣登基,像古时候皇帝登位大赦一样,也给向泽周颁发了特赦令——撤消监督劳动,开除回家。 当了几十年的医生,在炮火纷飞的年代里也没有丢掉药草、针灸包,如今却被剥夺了给病人看病的权利,对向泽周来说,这滋味不好受;至于那院长的位置,除了曾用以推行中西结合、为生产队培训卫生员、推广种中草药以外,对他本人并没有带来什么好处。戴高帽、捆绑、吊打,固然让他难过,不能理解为什么解放前坐过的牢,解放后又得坐自己人的牢;最使他倍受煎熬的是眼见得乡亲们有病却没法帮他们治——他开的处方拿不到药。 不过向医生的老伴和孩子们到是高兴的,特别是向妈妈:一家人总算团圆了,不再担心老头子的安危了,这难道不应该焚香顶礼,谢天谢地么?她比以往更虔诚地在观音菩萨像前上着香,合着手,叩着头,说着“感谢菩萨保佑”之类的话。 爸爸的归来,向河渠当然高兴,不过没有满足现状,仍然紧握手中的笔,他知道有一天不还历史的真面目,他和他的一家就没法过上一般人该过的正常生活,什么前途后途的,想也别去想;同时更要紧的是伟大领袖说过我们要随时准备坚持真理,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派遣爸爸打入敌方担任匪职是正确的,而且事实上也起了很好的保护同志的作用,尽管是泥牛入海无消息,还是不泄气地写啊写,他就不信在有冤没处申。 然而向河渠却想错了,事实上在当时的情况下,如果朝中没人,有冤确实是没处申的,他的申诉书、控告信又一封接一封地往下转,有的甚至直接转到医院来了。 当上了主任,在李腾达来说,算是大功告成了,当然什么时候再向上一步,比如跨进区医院、县医院以至县卫生局也是盼望的,但目下算是暂时地满足了。不过也有让他担心的地方,那就是有些疑难杂症,有的人还偷偷地请教“走资派”;还有人背后说老院长是好人;甚至发现不少人有尊重老家伙的现象,这些请教的、背后说的,他又不好怎么追究,因为离了这些人,业务上他还真没办法。这可让他很是震惊,本能地感到老家伙的存在对自己是个潜在的威胁,怎么办呢?《联指》的战友给他出了个主意,让老家伙滚蛋。这是一着好棋,于是他作出了开除的决定。 人被赶走了,心也定了,谁知狗嵬子向河渠竟然坚持反动立场,不但写申诉书,还写控告信,说好的是“亲不亲,线上分”,一条战线上的战友总是向着他的,那些材料都转到他手里来了。要是这些材料送到不怎么对劲的人手中,不就麻烦了吗?想到这一点,他又发了毛,思前想后,决定找老家伙训诫一顿,能不能使老家伙服,他不管,关键是要刹刹向河渠的嚣张气焰,除了这么做又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呢? 听医院的工友来传呼,说是让爸爸到医院去一下,向河渠眉头一皱,问:“黄大哥,知道叫我爸去的原因吗?” 这位黄大哥说起来与向家还沾点亲,向河渠的大舅母就是黄家人,听母亲说是黄家收养的女儿,算是这位黄大哥的姑母,不过在向河渠的记忆中,大舅母在世时,好象没见过黄家人来往,尽管知道老同学黄可志是大舅母的娘家侄子,当然别说是死后了,更别说与向家了。 黄大哥说:“为什么事,不清楚,好像李主任很光火。”光火不会平白无故,大概是为自己控告事。既已出狼窝哪有再送进去受折磨的道理?他笑着对黄大哥说:“烦大哥告诉李主任,既然已被开除,我爸就不算医院的人了,有什么话要说,到我家来,我们随时等着他。”黄大哥说:“这话有道理,行的,我就这么对他说。” 说来,李腾达还就真来了,不过大概没忘那次批斗会上的情景,为防意外还带来两个随从。“向泽周在家吗?”人没进场,一个随从发话了。“谁呀?”老医生走到门口一看,说,“是李主任啊,请进来坐。” 一听李腾达来了,向河渠将书桌上的东西稍稍顺了顺,拉开房门走了出来,当他听李腾达说到“你架子不小哇,还要我亲自来”来时,他边向李腾达走去边问:“听口气你就是李主任?”“是啊,你是”“向河渠!”“噢,你就是向河渠啊,个子不大,胆子倒不小哇。” 一听对方的出言吐语就知道是个无知之徒,心里觉得奇怪:咦——,这样的家伙怎么会当上主任的?要管一个医院呢。他坦然问:“什么意思?”“我问你,为什么派人来找你爸,你不肯去?”李腾达气势汹汹地责问。 “为这个?”向河渠轻蔑地一笑,随即问,“请问,既已开除出院,有什么权利再来传讯?还属你管吗?”“是反革命,无产阶级革命派就是要管!”“凭你嘴一张就能定出个反革命?”“不服?”“你才知道?” “你为什么要写信诬告我?”“诬告?”向河渠哈哈大笑起来。两年的特殊运动他没有参与打打闹闹,却醉心于攻读理论书籍,着作1—4卷,他篇篇都进行认真的学习,鲁迅先生的文章也读了不少,在组织内部他是搞宣传工作的,两大派谈判时他是代表之一,因而说理斗争比运动前老练多了,这里当听到李腾达说他诬告时,禁不住大笑起来,笑声过后,他有意拖长了声调说:“主任大人,说我诬告,请问我诬告了你什么?” 虽说戴着帽子,但由于是一个医生,几十年来乡亲们几乎家家都受到过向泽周的热心服务,凡正直的人心里都有一本帐,与向家划清界限,除了队长,其他人都不怎么介意,一班儿青年人,有的有些畏畏缩缩,多数都不怕社员资格被谁剥夺了去,所以一知道医院来了三个人,自然地一个传一个,不多时向家场上、屋里就聚了不少人,就在向河渠问话后面,周兵挤到前面说:“对呀,诬告什么了?说啊。” 一听周兵的声音,李腾达猛然想起那次倒楣的批斗会台下第一个高呼“在文斗不要武斗”的声音,他以惯有的威胁口吻厉声责问:“叫什么名字?什么成份?”周兵笑了,说:“老子叫周兵,家庭出身地富反坏右随你定,当社员,怎么了?想扒掉我的社员资格让你当?来试试。”“周兵,别瞎说。”周兵的妈妈在人群外边说。“怕什么?种田不受他管,看病用不到他,怕他变鬼?” “你敢攻击红色?”一个随从威胁说。“你是个什么东西?”站在一旁的薛井林开口说,“个别人就代表红色?你符合无产阶级利益吗?符合人民大众利益吗?”“你叫什么名字?”没等薛井林回答,人群中有个小孩喊道:“老李,老李,人称老爷(读YI),不会看病,全凭说嘴(读JU))……(这是当地方言的读音)” “姓向的,你敢聚众围攻我?!”李腾达气势汹汹地责问说。“李大主任,别仗势欺人。”向河渠收敛了笑容,严肃地反问,“请问,这许多人是我聚集起来的,还是你招引来的?”薛井林冷冷地说:“你别说,要不是你高喉咙大嗓门地训斥人,我们还不来看热闹呢。”姜建华说:“看到你们骑车来,就知道你们要来闹事,我们就跟来了。”周兵说:“只要有人来揪向家,我们就会来帮助,在我们队里要行蛮?敢!” “你到底要怎样?”李腾达又问。“我要怎样?”向河渠冷笑说,“平白无故坐在家里,是你气势汹汹找到我门上来的,怎么问我呢?”“哈哈哈哈”屋里屋外的人们都笑了起来。 “笑什么?!”李腾达怒气不息地瞪了大家一眼,又问道“你为什么要翻案?要知道铁案已定是不容再翻的。”“假的就是假的,伪装应当剥去。你能血口喷人,我就要还事实真相。”向河渠坚定地说。“我不跟你咬文嚼字,但要正告你,坚持反动立场决无好下场。惹怒了群众,可别怨革命群众不客气。”“嘿嘿!”向河渠再次冷笑说,“我赞成你的话,不过要劝告劝告你,对照对照自己,肆意欺压人民、践踏政策的人才是没有好下场的。” 李腾达知道说不过向河渠,就转向他今天来的目标——老院长,他责问说:“向泽周,你知罪吗?”靠柜坐着的老医生并不像儿子所批评的“树叶子掉下来怕把头打破了”那样怕事,已经到家了,又没了工作,还能怎么的,他面无惧色地说:“我向泽周一生清白,有功无罪。”“什么?你至今还死不认罪?”“本无罪,从何认起?古人云”“不许你宣扬封资修!”李腾达断喝着说,“走,跟我一起回医院!” “咚!”突然周兵一拳打在门上,大喝一声:“谁敢动老院长一根毫毛,老子砸扁了他!”两个随从被吓了一跳,愣怔怔地望着愤怒的人群。 一股怒火已升到胸口的向河渠真想狠狠揍一顿这帮家伙,时到今日了,他们还想折磨爸爸,可是又一想不能授人以柄,于是他强忍住怒火,冷笑着对李腾达说:“主任大人,别忘了我爸已被你开除了,户口在队不在医院,人已不属你们管了。” “向河渠,我要正告你,年纪轻轻的,得衡量衡量你爸的罪有多重,别”没等李腾达说完,向河渠就接口说:“不劳你操心,知道我爸的罪有多大:不该接受指派去当乡长,是一罪;当了乡长,不该出具通行证来解救他人脱险,是二罪;当你病重在床时,不该把你从鬼门关上拉回来,是三罪;你要当官,不该仍然当院长,阻挡你飞黄腾达,是四罪。” “哗”屋里屋外的人们都大笑起来。 李腾达来的目的本意在杀鸡儆猴,借训斥向泽周,以吓住向河渠不再写控告信。他并不真的不认识向河渠,向河渠认不全医院的人倒是真的。有时妈妈去婆婆家,他和妹妹放学来医院吃饭,除了看书,并不串门儿,因而认识的人不多,而院长的儿子在医院出入,医院的人就没有不认识的了。李腾达虽然认识向河渠,但凭印象也只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学生而已,因而并没有放在眼里,没料到第一次面对面的交锋,竟然是唇枪舌战,这是他始料不及的。 其实也该怪他自己笨,那些转下来的申诉、控告材料中的言词应该让他明白对手不是任他宰割的羔羊。本来他也想搬一套闪光的辞藻来针锋相对,又谁知却是搜尽枯肠无觅处。没办法,只好再使当时常见的招术——吓。他横眉立眼地说:“我正告你,委会是红色,你肆意攻击红色是没有好下场的。”向河渠接口说:“红色是人民的,谁要是当权篡权营私利渔肉人民,蓄意使权变色,那么水能载舟也能覆舟。搬起石头砸人的脚,当心砸了自己。” “我不跟你比嘴巴,你得好好想想,这样一次又一次地上告,对你父亲有什么好处?”“还历史的本来面目。” 李腾达哼了一声,说:“我告诉你,告到哪里也没用,难道革命派会听你的?哼,你的那些材料不都转给我了吗。”向河渠倒抽了一口凉气,禁不住问了声:“什么?”李腾达得意地说:“控告信都到了我手里了,你告去吧。” 向河渠一咬嘴唇说:“不达目的我死不瞑目,偏不信你能一手遮天。”“向泽周,你怎么说?”李腾达又转向了老医生。“李主任,我没有罪,不能挡孩子的行动。”“好哇,你坚持反动立场,死不改悔,我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李腾达气呼呼地说。“说得对,我们大家都来走着瞧,看谁笑在最后?”向河渠坚定地说。…… 李腾达走了,在人们的哄笑声中走了,一无所获地走了,啊,不,谁说他一无所获呢,不是受到一顿教训吗?不过可惜的是这顿教训仅仅是对牛弹琴罢了。向河渠提笔写道: 平空家中坐,突然来恶徒。声称来揪斗,忘了已开除。 乡亲听说恶人来,络绎不绝聚很多。谁敢揪斗老院长,砸烂他的狗头颅。 “你敢聚众围攻我?”“都是你来引大伙。”“你的上诉没屁用,材料统统转给我。” “不信只手能遮天,总有能够说理处。”“红色政权敢攻击?”“揭错批错是保护。” 言来语去斗不住,终究辞穷寻退路:说是骑驴看唱本,瞧瞧输赢谁作主? 坏人掌权何世无,能否申冤心无数。谁能包赢不会输?抗争不已决心树。 第12章 乡亲渐渐寄希望 朋友人人肯帮忙(上) 红星四队是一个有名的后进队。 队长卢福全是个刚愎自用却又无材自用之人。解放前他帮人家行行船,糊口饭吃。行船这一行,苦起来寒冻冰水,三面朝天,一面向水,顶风劈浪,逢到进港过闸,一篙千钧力,光脚板,在船上一篙撑去,那竹篙弯成一把弓,该花多大力气,所以人们说:“要得苦,行船打铁磨豆腐。”可是行船又有句俗语,说是“要得懒,躺船板。”布帆一升,船行八面风,撑篙的水手要是不想动,整天躺着都行。 大军南下,他随船送解放军渡江,一颗子弹打进他的腰部,从此他不能在船上干了。回到家里,参加村里的斗地主分田地,他一马当先,十分积极。工作队见他肯干,委他当了个村长。 轰轰烈烈的土改运动过后,该本本份份种田了,可是他不会种,也怕种。行船在外那么多年,浪荡惯了,现在要他一钉钯一大锹到分来的田地里去实实在在地种庄稼,不是要了他的命吗?单凭他那位病恹恹的妻子,怎么折腾田里的草也比庄稼高。 他倒好,不去管这些,前后三个圩塘一百几十户是一个村,断不了这家儿子结婚,那家老太太祝寿,或者两家村民争地界,少不了请他这位地方长官去吃喝,苦只苦了妻子儿女。 接下来搞合作化,他这个村长名正言顺地当上了社长,才没有再度跌进田无一垅草无一根的绝境。合作社是个大家庭,一百几十户,四五百亩地,他一家一户的生产还没法搞好,这么个大家庭的生产能搞好吗?初级社合并成大联社、高级社,随后又变成人民公社,那扛榜的十三社社员的灾难才没有继续下去。他降了级,回本圩塘当了三十几户的头头-——红星四队的队长。 社长不能当好,队长就能当好?同样地糟。什么时候种什么庄稼、怎么种、如何管,得有心计,会组织,能指挥。自家小块地的庄稼还种不好的人怎能种好大片田呢?有人说没本事没问题,只要能广泛听取群众意见,集思广益,没有本事就会有本事了。可是遗憾的是,他又听不得别人的意见。 生产队会计向泽民——向河渠的二伯父是个种田的老把式,识文断字,因家道陡然败落,没能进一步深造,十九岁就来沿江新圩种田;二十一岁时把十四岁的弟弟向泽周带来,自己干不算,还得教弟弟;年终得把地里的收益带回家去维持几十里外一家人的生活;就不得不既花力气也动脑筋地种好地,久而久之练就了一副种地的好身手。合作化前他家地里怎么着也要比别人家多收几百斤稻麦几十斤棉花。 人挺忠诚、厚道,就是吃不开。会计管的是工肥钱粮却又管不着,一切都是队长说了算。有一年生产队组织劳力下滩积肥,队里又正值棉花培管关键时候,从有利于生产考虑,留会计在家指挥为宜,队长自然知道;就是会计的妻子有意见,因为下滩的工分一天要抵在队里干两三天。队长一想,说是向会计留在家里,工分与下滩的同样记,事情就这样说下了。 谁知积肥过后,队长不认帐了,说什么国家有规定,同工同酬,会计整天与妇女们一起干,应该与妇女同等记工,不能和下滩的劳力一样拿高工分。 向会计不用扳手指头就能算出一棵稻多产一穗,每亩能多产多少稻谷,但纵使借别人的手指头来扳,也没法说他应该与下滩的劳力记同等工;妻子虽说不忠厚,那是在家里,在生产队还能厉害过队长去?也只好自认倒楣,谁让她丈夫太懦弱呢? 连会计都做不了主,社员就更不用说了,有一回,几个社员见那露天大粪池已满满的了,联想到以往,大雨一下,就粪水横溢,而现在漫天的乌云,说不定又会下雨,怎么办呢?有的说挑掉几担,有的说在上面搭个棚子,最后的一致意见是搭棚子。 队长开会去了,就去告诉会计,会计认为这个主意好。竹枝从哪儿来呢?队长的亲家说他回去斫。于是劈的劈,扎的扎,编草帘的编草帘,到上午收工时,三个大池的骨架搭成了,人们准备下午苫盖。 谁知人们刚端上饭碗,就听得队长在大池旁大叫大嚷;由于路远,没听清他在嚷些什么,不过下午上了大场,人们看到三个棚子的骨架全扯倒了。队长怒气不息地说:“好哇,离家才半天,就背着我这样干,眼里还有我这个领导吗?老实说不拔掉它,我就吃不下饭,还得了哇,下次再……” “噢—”人们全明白了。自那以后,嘿嘿,哪怕堆个草垛,也得问问队长堆在哪?堆多大?场上晒着粮,雨要来,队长不喊,谁也不上场。哪个愿意白花力气讨没趣呢?有人开玩笑地说:“不知道我们走路,左脚跨出去后,要不要请示队长右脚跨不跨?要放屁了恐怕憋的再急也得问问放不放吧。”社员的主动性全没了。既没经验不会抓,又独揽全权一人抓,能搞好吗? 红星四队有一条自然分界线,由起初是沙滩上的一条流槽,后来整成的一条大河为界,河东是粘土,河西是沙土。按照会计的意见,种棉花粘土每亩四千棵,沙土四千五,施肥呢,粘土重施基肥,沙土要少吃多餐。队长呢却拘泥于上级的规定,结果是沙土棉苗发不开,因为肥不足;粘土后发,疯长又太密,产量都不高,累得四队社员每年的平均收入要比兄弟队一般低六七十块,与收入高的比,一半都不到,人们都意见纷纷。 当然也有欢迎他的,队长老婆去世后他就同紧壁邻居寡妇姘居,别人的妻子与他也不清不白,另外还有关系暧昧的不止一人,这些人家都盼望他永远当下去。因为讨巧的农活儿、每年冬春的救济浪、照顾粮都少不了她们的,有一次为了讨好一个姘头,竟然强行照顾她家五十元,引起了轩然大波。 四队的落后可以说是县里有名州里有榜的了,落后的关键在队长,这也是路人皆知的事实。为什么他能十多年安坐在土皇帝宝座上呢?原来他有妙计。别看他生产上外行,可钻营官场还颇有一套。他不请客,老实说就是请,也没人敢坐他家的桌子,太脏了。四时八节的送礼,队里的小猪、鱼,都少不了大队干部、公社分管领导的份,以劳动粮为名的馈赠,更是公开的秘密…… 向河渠离校回家后,劳动中常听到人们的议论,凭观察他知道人们说的也是事实,不过他没有参加议论的行列,因为一来他的政治处境不容许去议论当权者,他有自知之明;二来爸爸的案子够他动脑筋的了。队长长队长短的,他没那份心思去考虑,到队里去出工为的是养家糊口。 别看向河渠是个刚离校门不久的学生,干活儿可肯吃苦。下滩斫积肥草,人家分期轮班,他连轴转,斫得不快但不偷懒,扛得不多但跑得快,而且不管在船上在滩上,拾草烧火,打水洗碗,他都争着干;围垦工地上受了伤,被徐晓云逼回了家,大队让他边休养边编文艺节目,他不干,只混在妇女组干了一段时间后又上了工地;婚后没几天就挑起泥络子在民工队伍里穿梭奔波了;他不拈轻怕重,而是拣重担子挑,队里的大粪池,有的池里全是牛粪,有的池里却是猪渣粪,猪粪薄且轻,牛粪厚且重,向河渠主动招呼一班青年人去挑牛粪,让年龄大些的去挑猪粪。人们常说眼睛塘儿最浅,担子一有轻重,青年人中有人就有点不愿,向河渠说:“牛掣桩子也是老,力气不花又不能存起来慢慢用,我们年轻,挑重一点的也是应该的。再说人总是要老的,将来我们老了,不也需要后人照顾吗?”他这么一说,要计较的人也不好意思再说了…… 向河渠很愿意帮别人的忙。在红星四队的青年人当中要数他的文化水平最高,却比文化水平不如他的人还要朴实。人们只要是来求到他的,基本上个个答应。朱大妈的儿子在新疆,大妈想请向河渠代写封信,他说声:“行。”丢下正写的申诉书,提笔就帮大妈写,还边写边问,写完了,给大妈念一遍,问大妈可有遗漏的;陈大叔捉小猪没有钱,想向队里予付二十块,央求河渠给写个报告,也是一个“行”字,先写报告,再继续切猪草;周叔叔儿子从部队来了信,老人拿了信对向河渠说:“大侄子,你给念念。”他立刻放下饭碗先念信,念完了还问可曾听清楚了,直到老人弄明白了信的全部意思,才重新捧起饭碗…… 向河渠曾与姐姐一齐从师学裁缝,遗憾的是只学了几个月又走进了学校捧起了书本。现在重操裁缝活儿,最多只能算个半料匠,土布或者三四角钱一尺的白胚布、削价布,姐姐在家的时候就让他裁,姐姐出嫁时,考虑到家里的实际困难,没带走缝纫机,向河渠就用它帮人家缝,给多少钱他从不计较;要是谁的裤子膝盖上磨破了,衬衫上挂了个洞,他给人家补一补,既贴功夫又贴线,这是常事,甚至不少时候连另头布也得贴上;围垦工地,他也带上针线剪刀和另头布,谁个肩头破了,休息回驻地后就能帮补好。顺便说一句,他在风雷中学人缘那么好,也与这半料匠手艺有部分关系。 回家以后的向河渠一直处于郁郁寡欢之中,纵使他认识到不应冷淡凤莲后,也只是勉强承欢,理智地注意温存妻子,内心里快乐不起来,其实也难怪,巨石还在心上压着呢。古医家孙思邈说:“凡人孰能无思,当以渐遣除之”为了不久囚于忧愁之国,他寻找着排遣的途径,那就是拼命地劳动,挤时间热心帮人家的忙,从中得到乐趣,忘却苦恼。 四队的落后名声扣在人们的头上,许多人都在愁:已落后好多年了,原是一个村的五队两人上工可以分六个人的粮草,还能得款一百元,而四队同样的情形就得多养两头猪才不亏社。这样下去何日之了呢?有人私下里嘀咕,要是让向河渠当上队长,恐怕就有救了。会计家年后来闲聊的人多了,谈到穷,谈到落后,谈到翻身,扯扯就扯到向河渠身上。老会计感叹地说:“伢儿是个好伢儿,有头脑,懂事,肯干,水平又高,我也想把担子交给他呢,可是老三他爹是这样,他儿子能当干部吗? 冬去春来,麦苗儿咕嘟咕嘟地直往上窜,惊蛰过去了,春分过去了,清明也过去了,临江县农村渐渐显得忙起来。 这一天,童凤莲与姑娘、媳妇们一道穿行于田野里,她们将一担担河泥送往地里,准备作小秧的基肥。向河渠和几个男劳力在南河边支水车,打算车水坳田。 “叮咛咛——”一阵车铃声从队西传来,两位年轻女子和一位中年男子骑着自行车进队来了。这三人沿着陇头的马路径直向东骑去,直到向家屋前下车,并一齐将车向场院里推。 是谁呀?满担子向北的人们不禁纳闷了。本来嘛,作为医生家,特别是沿江乡有名的医生家,在特殊运动前是门庭若市的:登门求医者有之,病愈致谢者有之,亲朋来访者有之。运动一来,向家门前也就史无前例地冷落起来。向河渠结婚热闹过一回,以后就门前小径生青苔了。今天来了三个,还都骑着自行车,是谁呢? “莲姐,你家来客了。”向河渠家隔壁的姑娘姜桂芳对正向南急走的童凤莲说。“哦—?”童凤莲停下脚步,回头一看,可不是嘛,两女一男正在撑自行车呢。虽说是姨娘家,又是从小结的亲,由于婚前几乎没有来往,所以对丈夫家的亲友,除魏家一门的,差不多谁也不认识,来客是谁?她是不知道的。另外她是不想多管闲事的人,客人是谁,管他呢,我挑我的泥,因而略略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向南走去。“婶婶,是谁来啦?你也不回去看看?”向河渠的堂侄女儿向玲从南边走过来,遇到童凤莲,这样问道。“有你爷爷在家呢,用不着我回去。是谁也看不清啊。”童凤莲边笑着回答边继续向南。 挑泥的人群中先向北走的,有人认出来了,一位是向医生的干女儿,一位是常到向家来的徐晓云。 说起徐晓云,红星四队很有些人知道她的故事。比如在工地上,向河渠受了伤,医生和大队干部叫他回家休息养伤,他犟着不走;姑娘到工地上来看他,听周兵一说,姑娘“哼”了一声,就风风火火地走了;结果怎么着,放工回驻地时,向河渠连人带行李不见了。听向妈妈说,向河渠的婚事,这姑娘好象当了大半个家。也有人说,姑娘过去就跟向河渠谈恋爱来着,还来看过人家,幸亏是向妈妈不肯,要不然…… 童凤莲嫁过来后,没见她再来过。人们由于新娘初来窄到,说话还比较注意分寸,今天一见徐晓云又来了,好事的多舌者不免又叽叽喳喳起来:“哎,哪个短辫子的叫什么的嘞?”“好象叫徐什么云的?”“是的,是的,不就是她同向河渠……”“嘘,别瞎说”…… 童凤莲隐隐约约觉得人们在就来客议论着什么,似乎还同自己有关,猛听得“徐什么云”,心头就不由地一怔,动荡开了。当她再一次往南走时,用心朝河边眺望,只见丈夫已脱掉外衣,正起劲地忙着呢,她的那颗心才又定了下来。 自打结婚以来,她跟向河渠从没吵过嘴,虽说起初那一段时间里他好象无视于她的温情,但自将她接回来以后,情况就大不一样了:清晨她一觉醒来,见窗户已发白,厨房里也已有了响动,连忙起身,却被丈夫揿住肩膀,要她再睡会儿,他自己呢,却披衣下床,帮她掖掖被子,将脚头拍紧,随后挑水、扫地、浸洗衣服去了;家里的生活很清苦,饭里、粥里都掺进了不少胡箩卜、青菜,姨娘,噢,来后已改了口,不叫姨娘叫妈了,妈留给自己的稠粥、纯饭被她回回倒到锅里搅拌后不再坚持另留了,丈夫却常常狼吞虎咽地拣掉他碗里的箩卜菜,将较纯一点的饭拨给自己;他说话之前先带着笑;围垦工地离家十来里,他天天回家……。 她不识字不懂什么如胶似漆,可是在娘家从未享受过的体贴、温存,让她陶醉了,再加上公婆、姑娘的亲情,更使她心满意足。尽管嫂嫂笑她有了丈夫忘了娘,打趣地问她可再哭哭啼啼赖在娘家了,她也没向嫂嫂倾吐心里话;尽管妈也怪她不常回家,她也没作任何解释。但是从内心说,她离不开丈夫,要是有谁将丈夫藏这么三天两天不让她见面的,心里不知该怎么想呢。几个月的时间过去了,她曾以女人特有的细心观察丈夫,既没有发现什么女朋友来往,也没看到什么照片,连那位让她担心的徐晓云也没再露面。过去关于向河渠同这个与那个的许多流言,在她心里渐渐地淡薄了,消失了。可现在突然来了两个女的,其中就有那个徐晓云,这好比在平静的湖水中抛下一块石头,童凤莲的心里又翻腾开了。 人们的眼光设有错,来者确实是徐晓云。徐晓云今天来干嘛的?说来话就长了,为不将话题扯开去,这儿简略地说说。徐晓云是个比较有心计的姑娘,前面已经说过了,她同向河渠的关系非同一般,王梨花绝望中的哀求常使她的心难以平静,决心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全力帮助向河渠去争取幸福。 在推促两人夫妻关系融洽以后,她又将工作的重心移向帮助老医生平反方面。她不象向河渠一举一动有人注意,她是自由民。几个月来她走上窜下,凭着叔叔的朋友、城里老同学的关系四处打听消息,也常常穿梭于曹老师、王梨花之间。 在学校时张仕飞要批斗徐晓云的一个罪状是与县里一个大特务来往密切。这事说冤也不冤,因为她与那个据说是特务的原县委统战部长的女儿是初中时的同学,她俩很要好,回城时常去那位部长家玩,张仕飞诬告褚国柱一案是这位部长带工作组来处理的,后来部长被揪斗挂了起来,闲居在家。 在徐晓云的眼中,她认为那位部长是个英雄,《临江火花》上有记载。解放临江城,就亏了那位部长打入敌军司令部做策反工作呢。要真是特务,他能打死敌团长,胁迫参谋长起义吗?经常去玩,她知道那部长办法很多,当然啦,连敌人一个团都能策反,办法会少吗?为老医生翻案,曾偷偷问计于他,部长说真的假不了,终会水落石出的,至于目前怎么办?他认为除找正直又有权的人,只能等。 徐晓云又去向曹老师汇报,几经分析、探讨,终于找到一条路,于是他们就一起来了。 向妈妈当时正在大场上拣稻种,有人认出了来的三人,告诉了她,她就请假回了家。三人跟老医生没说几句话,她就到家了,告诉他们说河渠在南河边支水车。徐晓云说她去喊,向妈妈说:“还是让燕子去喊,你们累了,歇一会儿。”燕子早知道徐晓云的心思,调皮地说:“云姐去吧,我比她更累,我小嘛。”向妈妈笑了,只好随他们。 徐晓云站到门口朝南河边一望,发现了那鲜红、翠绿相间的绒线衣,心头一颤,知道那是梨花的手艺。她认准了方向,径直朝南边走去,将近中段,见一女社员挑着一担泥迎面走来,正要让路,忽然认出是向河渠的爱人童凤莲,就又收回已跨向田间的那条腿,热情地招呼说:“凤莲姐,你好。” 童凤莲正急急朝前走着,虽然前边有人,她也不放慢速度,因为来人会让路的。眼见得来人已向田间跨去,不料又没让出去,对方没让,她要是不把担子顺一顺,那泥络子就会撞到人家身上了。是谁这么不懂规矩,“轻担让重担,空身让扁担”,而今空身竟不让重担?心里虽然这么想,泥担子可不能往人家身上撞,忙本能地将原与走向一致的担子横了过来,正要发话,不料对方跨步向前,手一伸,肩上的担子竟被来人接过去,转身就走了。“哎——哎---”童凤莲喊着,这才发现是个不认识的女人接了她的担子。 几分钟的时间里,对方挑着空担子回来了。这一回童凤莲认出来了,是徐晓云。“她来干什么?怎么帮我挑起泥来了?”边想边去接空担子,可人家不让,两人正争着,收工的哨子响了,来人“格格格格”地笑着说:“别争啦,凤莲姐,我们回走吧。” 说罢将担子换到左肩,率先在前边往北走,边走边说:“莲姐还记得我吗?大喜日那天我曾与同学们执旗去迎接你的。”凤莲说:“认识,认识,下车时见你站在东边旗旁。”来人说:“认识?那天女同学就来了六个,你都认识?”“认不全,我只知道你和燕妹子的名字。”“那些男同学你就更认不全了?”“除了曹老师,我一个也不知道叫什么?”“我的名字你怎么知道的?”“慧姐和霞妹妹说的。”“怪不得。我已插队插到这儿好长时间了,在红旗大队九队,今天陪曹老师和小燕子来拜访你们来了。” 第12章 乡亲渐渐寄希望 朋友人人肯帮忙(中) 故事已讲到第十二章,从第一章起就出现了李晓燕、小燕子,这儿又出现了小燕子。小燕子是个什么人,怎么频繁出现却不见介绍呢?这也怨笔者疏忽,现插空介绍一下。 李晓燕是风雷中学的学生,向河渠曾是她的辅导员。那该是六五年的事了。那一年李晓燕上初一,被分在四班,而向河渠所在团支部挂钩的班就是初一(四),因而高三(二)班的团员们就都成了初一(四)班的辅导员。李晓燕以她的伶俐、嘴甜成为高三(二)班同学最喜欢的小妹妹。“秀梅姐”“紫娟姐”“卫兵哥”“成义哥”全班同学都成了她的大哥哥大姐姐,唯一不称名直接喊哥的只有向河渠一人,有时向大哥大姐们打听向河渠的去向时,甚至称“我哥”。为什么李晓燕不带名字叫哥呢?多数人都不清楚,只有高三(二)的同学隐约知道。 据说是有一次向河渠星期日从家里回校,途经竹岭大队田旁,忽见有几个恶少欺侮一个女孩,被向河渠冲上去一顿拳打脚踢打跑了恶徒,并揪住其中一个警告说下次如果听这女孩告诉他,哪个欺侮了她,定打断他的狗腿,决不轻饶。这个女孩就是李晓燕。 并且自那以后,李晓燕常在星期六下午带着自行车到南街头等向河渠,直到第二天的下晚才又出现在南街头,然后回家的回家,回校的回校;有时候只见她一人骑车东去,第二天才回来,这种现象通常是向河渠星期天不回家的时候。 据说李晓燕的东去是到向家向老医生学习防身健体武功,前后持续时间一年多,直到六七年的师生全国大串连。向河渠的爸爸也就成了李晓燕的干爹,当然这些只是据说。不过至今向河渠书桌上的一本李晓燕亲笔莶名留言的称向河渠为哥的笔记本却是真的。当年欺侮过她的几个恶少都曾捱过她的打,其中一个还被她单臂甩下河,据说也是真的。闲话扯过,再接前言。 两人边说边走,童凤莲今天是第二次见到徐晓云,上次就注意过她,今天又一次打量她,见她个子与自己相仿,但比自己胖得多;晒得微黑的圆脸上两只大眼睛顾盼有光,双眼皮,一笑两酒涡;梳两条短辫子;上身穿一件蓝卡其的女式两用衫,扶着扁担的左手上戴着一只手表,露出来的小臂浑圆、雪白、粉嫩,拉着自己的右手是这样的温暖;下罩一条米黄色的罩裤;一双洗得发了白的球鞋;一张小嘴叽叽喳喳地说过不停,那话语又亲切又甜……不用说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姑娘。 徐晓云的整齐、惹人动情更使童凤莲生疑: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到一个已婚男同学家来干什么?联系起过去的流言,她边疑虑地打量着徐晓云,边沉思着。按童凤莲的想法,不,追根溯源应当说是按老祖宗的想法,女人,尤其是年轻的女人是不该同男人接触的。她不相信男女之间有什么朋友关系,要是说有,一定是私情,不然图什么呢? “嫂嫂!”一声亲热的招呼将童凤莲从思虑中惊醒,她一凝神,噢——,是晓燕,连忙热情地应酬说:“唷,是燕妹子呀,这些时怎没来的?” “早就想来,偏偏这些时活动多。”李晓燕解释说,随后将身体一侧说:“嫂嫂,还记得吗?这位是曹老师。”童凤莲本准备去接徐晓云肩上的空担子的,一见曹老师也迎到了门边,忙笑着说:“记得记得,曹老师您请坐。” “放工回来啦?”“哎--,放工了。”说罢就去推让徐晓云,“大妹子,快进屋坐坐,看你,一来就帮我挑担。”“看你说的,这有什么呢。”徐晓云将空担子竖靠在前壁檐下,没再推辞,走进屋去。 就在童凤莲寒喧之中,向河渠也披着衣服拎着鞋回来了,李晓燕一眼看见他,就对曹老师说,“向河渠回来了。”同时又几步跳出门外,迎上去说:“哥,你猜谁来了?” 向河渠是个视力只有零点三的近视眼,隔个一两丈远就看不清人,在南河边就听说家里来了人,徐晓云跟童凤莲争挑泥的时候他看见了人,但只能估计可能是徐晓云。由于支水车的人手少,他一走就转不过来,所以没有走,不过思想上没空着,他一直在考虑:晓云与两个人来干什么的呢?现在见燕子迎出来了,就笑着说:“‘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是燕子飞回来了,还用猜吗?” “不是!不是!我问的是与我一起来的是谁?”“这个哥就猜不到了。”向河渠边回答边往陇头走。学生的近视老师当然知道,走到门口说:“河渠啊,放工啦?”“哎呀,曹老师,是您来了。”向河渠喜出望外地大步奔来,丢下提在手中的鞋,紧紧握住老师的手。“好哇,看到老师就不认识我啦?”徐晓云在一旁大声说。向河渠立刻抱嫌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引得徐晓云和李晓燕都笑了。 在一旁密切注视向、徐会面神态的童凤莲看不出什么名堂来,于是关切地说:“还不快去洗了脚,再来陪老师说话,看着了凉。”就走进了厨房。 从河边洗了脚,穿上鞋,回到明间的向河渠边擦脸边问:“曹老师,今天是什么风把你们三位给吹来了?石老师身体可好?”“谢谢你,她身体还跟从前一样,挺好的。我和晓云是跟随燕子报春讯来了。”“报春讯?什么好消息?”向河渠忙问。 “还不帮老师添点水,尽是问。”老医生说,“刚才老师说了,喜讯就是我生活有了希望,希望是你妹子带来的,具体情况等你回来再说。” 向河渠边帮客人们添水,边对燕子说:“我已回来了,你快说吧。”李晓燕笑着说:“主意是云姐出的,上啊下的到处跑,也是云姐,还是云姐说,我和曹老师补充。”徐晓云说:“也好,我来说。说起来真是个喜讯呢,事情得从梨花爸爸的被释放说起…… 前面就已经告诉过读者了,王梨花的爸爸原任王庄公社合作商店副经理,因有人私欲未遂,挟私借机抄家。她家被人因私利将矛头对准了。一经查出了东西,便扣关进了牛棚。即便是徐晓云、向河渠也觉得这个案子棘手呢。 甚至连曹老师也说不出个子午卯酉来。 韩立志的叔叔能解王家倒悬之苦,这无疑是一条生路。生活的弱者向河渠、王梨花们只好走这条恨悠悠的路,成为牺牲品。 韩立志的爸爸就是昔日王家的雇员,娶老板的女儿为媳,在过去是想也别想的,在今天就成了乐不可支的了,他觉得应该赶快放掉亲家。儿子呢比爸爸想得更远,他爱姑娘的花容,也爱“女秀才”的才艺,不过更怕将来出现有问题的岳父,从而影响他的升官路,于是也积极地要求叔叔赶紧设法。 第12章 乡亲渐渐寄希望 朋友人人肯帮忙(下) 自然界里大鱼吃小鱼、小鱼吃题虾米的现象到处都有,人类是自然界万物之中的一类,当然也有这类现象。韩立志的叔叔韩维山原在公社人武部当干事,各大队都属他管,权势确实灸手可热。王梨花,他见过多次,侄儿要要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原也随他们的便,“水太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造反有利,要不给点好处,谁愿跟着你?至于说王家不愿,那就不关他的事了。现在侄儿要要,王家又愿给,条件自己完全能办到,能不帮忙吗? 于是他装模作样地派了两个人搞了个调查,弄出份调查报告,然后将那位为渊驱鱼的宝贝会计和另几个头头找来,说是韩家山在王家当店员,算不上剥削,因为韩、王两家原本是儿女亲家,是帮忙的,更何况还发了工资呢。雇工剥削一否定,其他就好说了。那会计也知道儿女亲家一说原属无稽,但韩立志想要王梨花却是真的,也只好罢了。于是王副经理无罪释放,至于那会计也不是一无所获,抄去的东西谁还敢再要呢? “这样一来,久压在王家人头上的巨石搬掉了,全家人都高兴得不得了,只有梨花她”“晓云!”曹老师突然打断徐晓云的叙述,同时将自己面前的茶杯推到徐晓云面前说:“嘴干了吧,喝口茶再说。”徐晓云一愣,紧接着立刻明白了老师的用意,她拿过茶杯,咕咚咕咚喝了个痛快,然后说:“梨花她家这桩事,还有老同学的爸爸一番话给了我们一个启示,在曹老师的筹划下,我们有了个想法,并做了一些活动,下面该老师说了。”说罢她向向河渠笑笑,并扮了个鬼脸。 向河渠完全明白老师的苦心,尽管如此,他还是情不自禁地“噢”了一声。 曹老师望了向河渠一眼,转向老医生说:“大伯,这王法如家法、官场像剧场给了我们一个很好的启示。您的冤情从道理上讲迟早总会昭雪的,但什么时候才能昭雪,这就不能只凭公理,也得走点后门。谁有门路呢?您是医生,医务界不会没熟人。虽然我们距离这么远,但在我县医务界您做过的好事、善事还是出名的,于是我去找医生们聊天。聊天中,医生们对您的遭遇既了解也同情,据说他们县卫生局主任韦明礼的外甥女儿是我校的学生,叫我走她的门路。” “哦--,是谁呀?”向河渠插嘴问道。曹老师笑着说:“是她,李晓燕。” 李晓燕接口说:“那天我从阅览室旁经过,被石老师叫住,说是曹老师喊我。曹老师叫我干嘛,他不当书记不教课的。不过哥说过曹老师是好人,于是我就去了。进门后老师叫我坐,我问什么事,他说坐下谈,还倒杯茶给我,然后他问我‘晓燕同学,我问你,你们过去的辅导员向河渠这个人怎么样啊?’我说‘好哇,他辅导我们学功课,教育我们做好人,维护我们不挨欺。不好,我会叫他哥吗?’曹老师说” “简捷点,抓住主题。”徐晓云提醒说。“我就说了多少罗嗦话啦,就你能,好的,我不说你说。”李晓燕嘴一噘,赌起气来。向河渠笑着说:“别听她咋呼,嫌不简捷别听就是,你说你的。”李晓燕得意地瞪了徐晓云一眼,继续说起来。 原来曹老师从平常的观察和徐晓云的叙述中知道李晓燕是将向河渠当亲哥哥看待的;她在徐晓云面前骂了那些造反派不少,因而估计只要跟她一说,准会出力,所以就找到她;果然不出所料,当即表示不管叫她干什么都可以,于是曹老师将考虑的方法告诉了她。 因为是干爹,晓燕对向泽周的事迹很熟悉,去向家学功夫,感到干爹和霭可亲,不象她爸那样严厉。但是她,当时才十六七岁,又有什么办法呢?回家告诉了父母,也只得到几声同情的叹息。曾幻想有朝一日她当了大干部,一定要将那班整人的家伙关到牢里去,有几次梦中她狠狠地揍了那班坏家伙一顿,并由她宣布了干爹的恢复名誉和地位,如今真的能为干爹想办法出力气了,心里十分激动。 怎么说呢?她想去找徐晓云,还用她去找吗?徐晓云已来了。为老医生的事,她常往曹老师这儿跑,听老师说已跟李晓燕谈过,就马上来找晓燕。 李晓燕心中有了谱以后,就来跟母亲商讨,她说:“妈,同学中有人说我忘恩负义。”“忘恩负义?”“人家说我干爹的冤案,我家能帮而不帮,就是忘恩负义。”“瞎说。妈是个工人,你爹是个修补匠,没权没势的,能帮什么忙?”“人家说我舅是县局的一把手,只要舅说了,谁敢不服从?” “是人家的事,你舅”“妈—”晓燕打断妈的沉吟,说,“河渠哥和干爹对我那么好,不是他们女儿就会受人家欺侮,我们就没点良心?就真的忘恩负义了?” “只是你干爹的历史”妈妈担心地说。“我不是告诉你了吗?《临江火花》上早就登过了,没问题的,真的。曹老师有什么问题,不也被揪斗吗?梨花姐的爸爸还真的雇过工呢,不也没事了,问题在有没有人帮?” 见妈还在犹豫,李晓燕小嘴一嘟,说:“哼,真没良心,还叫人进城呢,不去,就不去。”说罢身子一扭,回房去了。妈不放心,跟进房来,见女儿在哭,说:“咦——,小祖宗,哭什么呀?”晓燕抽泣着说:“人家拿我当亲人,我,我,我们却却”“好啦,好啦,小祖宗,我同你舅舅去说。” 李晓燕的舅舅是局里的人,他是与县里、省里的不少人都很熟,跟运动中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关系更好,因而全县卫生战线上的人确实都听他的。这一天接到家里的电话,说是姐姐与女儿来了,非常高兴,立刻驱车回家。 舅舅一进门,拉着晓燕的手说:“小燕子,这些时怎么不来了?跟小哥哥闹矛盾了?”李晓燕嘟着嘴,望望妈,没吭声。妈妈笑了,说:“正同她舅母说呢,这个小祖宗任性得很,说是这件事一定要舅舅帮忙,不帮忙就一世也不登舅舅家门呢。”“嗬!什么事说得这么厉害呀?”舅舅笑着问。 妈妈就将向河渠当辅导员怎么关心燕子,怎么救她脱身,怎么让父亲收她当义女,怎么教她练武防身以及向泽周的遭遇和历史有根有绊地进行了叙述。舅舅听了以后沉默着一声不吭。 李晓燕的舅舅是一个医科大学的毕业生。被分配到这个不算小的县城医院工作一段时间后,由于他除有一般医学院学生所具有的医学知识外,还有一定的文学水平,被局领导选中,担任卫生局文书;以后又当上政工股政工、副股长,社教运动中被提拔为股长;虽然靠特殊运动当上了一把手,他的良心并没有泯灭,用小孩子看电影和小人书的行话说,他还差不多算个好人。 听了姐姐的叙述,他也喜欢上了这个没见过面的小伙子。同时记忆使他想起了江边是有一位医生。在省里时曾碰巧听到一位叫周则的首长在讲话中说过,临江县一位农村医生打入敌方,担任匪职,掩护了不少我方人员,而这位首长便是他掩护的武工队人员之一,并且好象这名医生就姓向。姐姐的话使他觉得从良心上说是应当帮帮忙,尽管省里的这位首长现在已到五七干校去了。 不过他又在考虑着另外的一个问题——怎么对沿江的战友们说。心有灵犀一点通,究竟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哇,唐太宗李世明说得好,水能载舟也能覆舟,自己能当上一把手,造反派出的力可不少哇,要是惹恼了他们——,虽说自己县里省里都有靠山,而且凭良心说工作上也吃得开,但终究——,他犹豫着。 “明礼,能帮忙吗?这个小祖宗”“舅舅,云姐说为了舅舅好办事,只要舅舅觉得可以,她能让全城一天内撒满呼冤的传单,并在卫生局门前墙上布满传单。”李晓燕插进来说。 “云姐是谁?能有这么大的能耐?”韦明礼眉头一动问。“她是我哥的朋友、同学,和我哥好的人多得很哪,只要云姐一句话,城里她的许多同学都能帮我哥出力。”“哦——,”韦明礼陷入了沉思。 “云姐说为了不使舅舅为难,她准备这样做了以后,舅舅只要派个调查组去一调查,重作个结论,恢复名誉,有个饭碗,就完了,我干爹又不想再当院长。她要我请舅舅放心,红联在全县并不是孤立的,工总司的王春涛舅舅不是不认识。云姐说她盼望舅舅能帮帮忙,申张一下正义,做了好事,人们心中是有数的。”李晓燕按照徐晓云的吩咐发挥着。 “这个——”韦明礼继续沉吟着。外甥女的话他不得不考虑,大名鼎鼎的王春涛他认识,现在是县副主任;肯拼命,能量大,他也知道,如果不顺着外甥女的办,后果如何,也难以预料,而且从良心上说…… “舅舅,妈已说过了,人家待我很好,要是”李晓燕的妈妈知道女儿要说些什么,她打断女儿的话头说:“明礼,向医生的事迹我们应该都看到过,凭良心说他真是个好人,你看是不是”韦明礼的爱人这时插话了,她说:“燕子说得还要好哪,要是舅舅不帮忙,她这世里也不再来了,她说”“舅母”晓燕娇声打断舅母的话。“好好,不说,我不说。”舅母笑呵呵地说。 韦明礼的眉头又是一动,随即一扬,笑着说:“好哇,给舅舅下通牒令啦,我问你,你那个云姐真能在城里撒上传单?”“有什么不能的?只要她写好了,印好了,我也敢贴敢撒。”“呣—”韦明礼摇摇头说“要我干涉,你就不许抛头露面。”“为什么?”“人家会说我循情包庇。”“好嘞。” 说到这儿,向河渠怀疑地问:“你舅真肯帮忙?”“当然真的!”李晓燕肯定地说,不知为什么脸却红了。向河渠轻轻地摇摇头,他不怎么敢相信。 “格格格格”徐晓云笑了,她说“燕子还打了埋伏,没说全哪,她”李晓燕忙去堵徐晓云的嘴说:“你这个坏蛋,说话又不算数了,你”徐晓云笑嘻嘻地招架。向泽周父子莫明其妙地望着两个姑娘的搅打。曹老师笑着说:“燕子,我说这儿没有外人,公开一下也没有什么嘛。”李晓燕一听曹老师的发话,脸更红了,用她那美丽的大眼睛含怨也含羞地横瞪了徐晓云一眼,低下了头。 曹老师笑呵呵地说:“晓燕的舅舅有个独生儿子只比晓燕大一岁,舅舅很喜欢这个外甥女儿,噢,得说明一下,晓燕的妈妈叫韦明芳,是韦家带的押头女儿,表兄妹之间没有血缘关系.舅舅要外甥女儿做儿媳,小时候谁也没说什么,现在燕子懂事了,舅舅问她几次,都没点头;她表哥呢也因为大了,常缠着母亲,要妈跟姑母说,早点把亲事定下来。两家都希望燕子常来舅舅家,所以燕子使出了这一招。燕子妈固然懂得弟弟的心思,因而在谈话中也突出这一点。” “噢——”向河渠点了点头。老医生感动地说:“难得姑娘这么有心计,孩子,你”“干爹,不是我,是云姐教我的。”李晓燕喃喃地说。 “当然也还有另外的因素促使他点头,那就是他不能不顾忌‘这些全县有名的组织的力量。云姐是个什么人?王春涛与这位云姐是什么关系?他也弄不清楚;而这个忙在他来说并不难帮;并且据了解他还算比较正直,按说也应该帮这个忙。”曹老师接着他刚才的话茬说。 “有道理,有道理。”老医生连连点头说。 “本来我让她俩来和你们商量一下下一步的做法,晓云同学说她们来怕说不全,我反正也没什么事,就一齐来了。”“伯伯,这一切都在曹老师的计划和指挥中,我们哪能说得清呢?”徐晓云笑着说。“为我们家你做得很多,我们都知道,也很感激。你的能干早就听燕子说过了。”老医生也笑着说。 “大伯,这次来有两个任务,一是将情况向您作个汇报。”“哎呀,曹老师,那可不敢当。在造反派眼里我是个罪不容赦的坏人,而您和您的学生却能不弃我这朽木,长时间为我奔波,我何德何能怎能承受得起,而今您却说汇报”“大伯,在我们眼里,您可是革命前辈、有功之臣哪。”“这,这,这,唉——,不提它了,过去的事是应该做的,谈不上什么功不功的,只求没罪也就谢天谢地了。” “不!”曹老师说,“功过谁与评说?人民,只有人民!对革命有功的人,人民是不会忘记的,上一次批斗会上人民爆发的怒火就是个证明。”“伯伯,这是真的,人民没有忘记您。只不过在高压手段下对那些坏家伙敢怒而不敢言罢了。”徐晓云接过曹老师的话头说。“姑娘,还亏了你们唤起了民众啊。”“伯伯,当年您不也是这样做的吗?”老医生笑了。 曹老师继续说:“第二个任务就是来商量一下,下一步怎么办?......” 第13章 强加帽子终摘去 非愿乌纱却扣来 明间里的谈话通过手指头能通得过的芦芭壁,通过没有门的门洞清清楚楚地传进厨房,听了个一 字不漏的童凤莲暗地里脸红了。瞧瞧,人家在全心全意地为自家的事奔波,而自己呢,却疑三惑四地胡思乱想了些什么哇,她为自己感到了羞愧,于是由专心致志地听隔壁说话变成了施展本领忙饭了。 一天向慧回来说:“青山离家出走了,四舅母非常伤心。” 向河渠说:“出走就能解决这两大难题?家庭的困境决不会因你的出走而改观,四舅陷身牛棚,舅母身体不好,家中唯一的劳动力怎能走呢?至于婚姻,她薛晓琴攀高枝儿去了,不管出于那种因素,都不值得惋惜,天下女人有的是,除了她难道就找不到一个知音?这个老弟啊,真是—!” 向慧说:“世上有几个象你呢?梨花说丢就丢,爸的事死也不放,谁能做到?” 向河渠的抗争是一直没有停歇过的,自从春天曹老师和徐、李二位来过以后,虽然相信那个韦明礼能帮忙,不管其出发点是什么,忙是会帮的,但他向上申诉、控告的信件依然一封接一封地寄出去,是庙就叩头,随它灵不灵,反正一天不还历史的本来面目,他决不罢休。 与此同时,临江城里也不定时地出现许多为向泽周鸣冤叫屈的传单,还有在沿江用过的文章撒遍了临城的大街小巷。 港掘千丈犹未通,总为上坝依然壅。官场演戏做买卖,无奈!权借裙带诉曲衷。 难时难似登太空,咋弄?易时弹指一挥功。公道掩面何处去?随意!媪庆翁安南无訇。 一首《定风波》将当时的现实描绘得微妙微肖,事实就是这样。王梨花的爸爸身陷牛棚,罪名大得吓人,梨花答应了亲事,爸爸的罪没了。向泽周的冤案,向河渠花了多少脑筋啊,不提别的,仅邮寄那含愤写成的血泪申诉书,就花去了几乎一只小猪的价钱,结果呢,连个回音也没有。当然啦,李腾达来寻衅闹事应当算回音,不过那是怎样的一种回音啊。可是现在呢,由于李晓燕的活动,加上传单、大字报的配合,事情竟然成了。 据李晓燕说,她舅舅派出了调查组,进行了情况调查,单差旅费就花去上千元,终于查清了问题。铁的事实摆在面前,韦明礼决定平反昭雪,恢复名誉。工作怎么办呢?韦明礼对李晓燕说:“你干爹年纪大了,身体据说也不好,就做做现成事得了,回头我跟公社医院打个招呼。” 李晓燕的内部消息传来后不久,县卫生局革委会果然来了文件。 尽管说爸爸没有恢复院长的职务,但是戴在头上的帽子终究被甩掉了,持续两年的斗争终于胜利了。这对于向河渠来说,无疑是一大喜事儿。他当即决定办一次贺喜宴,邀请几位知己朋友庆贺一番,而在这之前先将喜讯告诉梨花,让她一齐分享这胜利的喜悦。 信是一挥而就的,“兰儿”是梨花的小名,也是她父母对她的爱称。向河渠在信上对她的称呼,不假思索地使用的是“亲爱的兰”这是从哪里学来的?不知道,也许是取自于《青春之歌》吧,直到梨花来信恳求他改正时还没觉察出有什么不妥,甚至还惊愕地反问“难道你不是我亲爱的?” 接着他详详细细地介绍了事情的经过,激动地告诉梨花,老师和同学们怎样为爸爸的事情四处奔波……他却忘了李晓燕告诉过他,王梨花也是写、寄人民来信的人员之一,她是以一个多病的柔弱女子的身份叙述了自己怎样得到向院长的精心治疗,说明向医生是人民的好勤务员。 向河渠热烈地赞扬了雪中送炭的同学们、朋友们,兴高采烈地庆贺着两家的胜利。为了庆贺这一胜利,他在信中说:“我想于中秋佳节邀请知己的朋友来我家共赏圆月,齐庆胜利,届时盼你玉驾光临。” 四天后,向河渠正在挑粪,猛听得有人喊“向河渠,有人找你。”“噢--,来了!”向河渠答应了一声,等粪浇完后,挑着空粪桶走出大田,来到大场上,只见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年推着自行车走了过来,并且先叫了一声:“哥!”近视眼的向河渠一听这似曾听到过后声音,一时没想出是谁,再走近几步,他猛然想起这不是她弟弟建明吗?今天应是第四次见面了。 前两次在学校,特别是第一次,她送弟弟去车站,路上碰到了,她说:“这是我弟弟建明。”随后对弟弟说:“建明,咋不叫人了?”建明天真地问:“叫什么呀?”记得梨花脸一红,说:“叫哥哥呗,呆鬼。”第三次见面就在梨花家了,想不到他今天竟骑着自行车来了,向河渠高兴地放下粪桶,拉住建明的手说:“这么远的路也骑得动?”王建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骑得动。”随后挣开手,将自行车撑好,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向河渠。 向河渠接过信一看,用浆糊封着口,信封上一个字也没有,他环顾大场,静悄悄的,除他俩外连个鬼也没有,他将信封在自行车座上触了触,正准备拆,建明轻声说:“姐说了,不要让别人看到了,叫你背着人看。” “哦——,”他将信往裤袋里一揣,说:“那好吧,走,明弟,到哥家歇歇去。”“不去了,姐说了,信送到就回,不许在这儿耽搁。”“骑这么远,累了也饿了,歇一会儿,吃了饭再走。”“我不饿,也不累,姐给我脆饼和钱。叫我对哥说,人问就说是褚国柱叫来的。人家问我,也这样说。哥,我们全家都谢谢你。”“好弟弟,哥也是没办法呀。不说了,你一定要走,我送你。”“不用送,我认识路。”“对呀,明弟,你怎么认识路的?”“我有地图哇。” 向河渠一手拉着王建明的手,一手推着自行车,送到村东的大路口,将自行车交给他,然后掏出一斤粮票一块钱塞到建明手上,建明不肯收,向河渠不高兴地说:“明弟,你这是怎么了?跟哥见外了,是吗?”王建明见拗不过,只好收下。向河渠说:“饭店就在东边,一定要吃饱了再骑,懂吗?”“放心吧,哥。我回去了。”望着渐渐远去小建明的身影,向河渠心情惘然地转回身,重新回到劳动的地方。 休息的时候,有婴儿的妇女回家喂奶,有的妇女掏出鞋底一针一线地细纳,也有编织绒线衣的,男人们则围在一起抽烟、闲聊,引人注目的是周兵竟坐在场上猪舍前编起竹篮来,向河渠则一人独倚着场东白杨树下,看他急于知道内容的回信。拆开一看一个“渠”字映入眼帘,他屏住呼吸往下看,只见上面写的是: “来信收悉,伯父帽子被摘,冤案终得平反,谢天谢地! 喜讯冲淡了我心头的隐痛,看到你喜气洋洋的字句,为你的困境终于解脱、阴云终被摧散而感到高兴,出自内心的、感同身受的高兴。因为我爸爸被无罪释放时曾亲身感体验过,虽然付出的代价太大了,但仍感到由衷的高兴,毕竟生我养我的爸爸终于自由了,而今伯父也是。请向伯父转致我的祝贺(注意场合),并衷心感谢他在我病痛上花费的心血,告诉他,我已好多了。 祝你们中秋佳节愉快,但我不能来。届时请在恰当时候向尊敬的曹老师、石老师,向晓云姐姐,尤其是燕妹妹致意!致谢意!衷心感谢他们雪中送炭帮了大忙,说我永远忘不了他们的深情厚谊。 渠,你的来信中有两点不妥,第一,称呼要改,最多保留一个‘兰’字,最好改称‘同志’‘同学’,因为,因为---;第二,你太乐观了,当心失去你固有的持重。看事不能光看外表,眼前的胜利只是小胜的第一步,要巩固、扩展胜利成果,不要自满自足,停下脚步。要知道乌云散去会不会重来?有没有别的乌云来遮盖袭击?这些都是不清楚的。要不然帽子为什么不一起摘去?伟大导师列宁曾教导过我们:‘谁在争取一切,谁在争取全胜,谁就不能不提防,不要让微小的成果束住手脚,不要误入歧途,不要忘记目的地还很远,假使不是这样,一切微小的胜利也只不过是一场空忙。’也许我太悲观了些,但愿我是错的。 我的情况晓云已经告诉你了,还好,无须挂念,今得此喜讯,我就不再挂念你了。过去你写来的信我都已收到,只是遵照曹老师的吩咐,没有回信”写到这里,王梨花将“我是多么地想”六个字划掉,接下去写道:“今后不要再来信了,我恳求你忘掉我吧,梨花不是值得你爱的人,如果一时确实难忘,就将那位可爱的凤莲姐当成我来看待吧,千万! 随信附上词一首,祝你幸福!” 词是一首《贺新郎》,全文是: 枝头喜鹊叫,象在说:喜讯来啦,快摘愁帽。一丝笑容挂眉梢,且拭泪去烦恼。谢老天、光照角落。叹不能耳边叨唠,也只好、来信絮絮告:上征途,志宜早。 前有豺狼后虎豹,人生路,勇往直前,莫停步脚。望倾才干为家国,盼见功业捷报。喜凤莲惠美难找。遗憾不必常萦心,许来生由你痴情了,展翅飞,比翼鸟。 两张白纸,七八百个字,向河渠翻过来覆过去地看着看着,连看了几遍,沉思了许久,直到上工的哨音响了,他才小心地将信叠好,重新灌进那无字的信封内,放到裤子袋内,慢慢地向大池走去。 向河渠已不是前些时候的向河渠了。虽说对王梨花刻骨的思念还能将他拖入惆怅、苦闷中,但这常常出现在他一人独处,或凤莲已睡着他还醒着的时候;多数情况下,尤其是在与众人一起干活的时候,一般还比较乐观。公正地说徐晓云的话确实对他起了作用,是啊,“人总是要讲点良心、道德的”,他用理智控制着自己,极力地去温存、体贴凤莲,尽量不去想梨花。 王梨花的来信和建明的话,使他惘然若失。他爱王梨花的重要因素就是爱她识大体懂道理。过去他有个偏见,那就是女子头发长,见识短,而今偏见犹存,不过觉得梨花是个例外。今天的信进一步证明了这一点,她是巾帼的皎皎者,而这皎皎者却不能永远与自己在一起,甚至连来自家作客的机会也没有,他的损失该多么沉重啊。 不过,为了不让局外人看出他的烦恼,他强自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挑着空粪桶回到粪池时,他悠闲自在;挑上一担粪走上田埂时,他那不算动听的刚学会不久的号子就在原野上响开了,并且马上同大家的号子声融合在一起了。 当然,要说他跟往常完全一个样,也不现实。比如粪浇在东边第二塄上,又是从东往西挑的,按说应该从东边田埂上走,他却踏上了西边的田埂,到地头只好横穿已浇过粪的地往东走;化肥和在粪里一起施,这本来是出池者的责任,他从仓库扛来化肥本应送到大池边,可他一出仓库门却往地里走。只不过一来人们没有谁在细心观察他,二来一发现失态后立即引起了注意,同时热闹的集体劳动使他比较地容易控制自己罢了。 到了家里可就没有那么容易控制了。现在的家,爸爸和妹妹都出去了,只有他们夫妻和老娘在家。妈为一件小事喊了他三四声,他都没听见,还是在屋后送猪食的凤莲代他答了话才惊醒了他;山芋藤切得够细的了,他还在切着切着;一只锅他足足洗了有一刻钟……他怎么了?童凤莲有些担心起来。 今天童凤莲和三位妇女在西边地里给棉花喷药水,王建明送信事她一点儿也不知道。话说回来,别说是她,就是全队的人没有一个认识王建明的。所以即使看见王建明给向河渠送信,也不知道这个少年人竟是王梨花的信使,因而她全然不知丈夫今天神态变化的原因,只以为身体上有什么。于是轻声问:“哪儿不舒服?”向河渠莫明其妙地说:“蛮好的呀。” “怎么象有点心神不在呢?”这句话让他一愣,随即顺手推舟地说:“噢--,下午扛化肥,被气味一冲脑门儿,有点儿头晕。咳,当时还发昏把化肥往田里扛呢。”童凤莲吃了一惊,连忙端起油灯照看丈夫的脸色,并亲切地问:“现在还头晕吗?”向河渠不自然地笑笑说:“现在早已好多了。”童凤莲说:“不舒服就要早说。去,你先洗澡,歇歇去,其他事我来做。”这才将内心的不安掩饰过去。 向河渠洗完澡,拿一把蒲扇仰卧在桌子上又想开了心思:是啊,为什么走资派的帽子不一齐摘掉呢?李腾达之流肯甘心么?难道为的是秋后算帐?俗话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怎么才能防呢?想着想着,躺不住,爬起来坐在那儿想着。 凤莲洗完澡也走到屋外来纳凉,见河渠坐在桌上不动弹,问道:“咋的了?头还晕?” 向河渠说:“我忽然想到一件事,爸的文件上怎么没把帽子一起去掉呢?”凤莲说:“管他呢,不过就是不当院长了,不用说还当医生还拿工资,就是不当医生不拿工资了,种田也吃饭,怕什么?有你有我出劲做,还怕养不活两个老的?” 向河渠听凤莲说的一番话,借着月光仔细端详着妻子的面容,心想不识字有不识字的好处,她用不着担心将来会有什么巨大困难等着她,一切在她面前都那么平平淡淡。这样也好,什么心思也别担,平平淡淡过日子。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你不去考虑困难,困难就不会来找你么?不过这些不必跟她说,当丈夫的就应当是妻子的一把挡风挡雨的伞,有心思自己一人担,干嘛要扰乱她的平淡的心绪?因而随口说:“你说的也不错。”边说边重新躺了下来。 童凤莲的婚前生活过得不是很顺利的。她的父亲在她八岁时就去世了,从此就在母亲的带领下与比她大五岁的哥哥、比她小五岁的妹妹过上了艰难困苦的生活。同龄的伙伴们纷纷背起书包上学堂,她却只能挎上篮子挑猪草、割羊草;再大些捶蒲做包;公社化后到队里上工干农活儿,空闲时间还是捶蒲做包换几个钱,在维持生活之外,再慢慢地积攒自己的嫁妆钱,一路走来是那么的辛苦、艰难,因而对于穷困并不怎么放在心上,最起码的还有对自己很好的丈夫在与自己一起苦呢。因而当她听到“你说的也不错”时,就坦然地摇着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驱赶着蚊子,慢慢地进入了蒙胧之乡。 “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还怕这秋后算帐吗?想不到童凤莲也能这么懂事。”向河渠心中暗自思忖着。 人的思想有时候能异常的严谨专一,比如气功专家意守丹田时能万念皆无,实验室里的科学家,奋笔疾书的巴尔扎克思想专一到连朋友来访,坐在他身旁好久都不知道;但也常常漫无边际的游荡,就如同一架万花筒变幻不定。向河渠现在的情况就属于后者,他时而在思考梨花信中的那两个为什么,时而又在回忆跟李腾达的斗争,时而又想到离家出走的表弟不知怎么样了,时而又想到半身不遂的舅母该怎么推拿,突然王梨花又钻入他的脑海中,成为他思想宇宙的主宰了。梨花信中词中的唠叨,主要是两层意思,一是不要太乐观,今后还会有难关要过,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二是要立志建功立业为家为国,她盼他的捷报。至于“许来生由你痴情了”那不过是个虚无的愿望,是对双方的宽慰,当然也是痴情的体现,唉——,向河渠想起了热恋的过去,想起小王庄与梨花分手时的情景,归来后写的那首《离别难》至今没修改,但却如在眼前: 杨柳枝屋后垂,离别情不忍窥。时光频频催,归客还不归。兰儿掩面泣,心欲坠。 分不开,不奇怪。日日相见犹嫌少,长离别,怎轻快? 咬紧唇,怨欢聚,不永恒。翠竹青松谊,黛玉、宝玉情,斩不绝,祛不清。肝胆裂,泪盈盆,腿似灌铅重千斤,无力往前行。 “唉—”向河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啪”童凤莲手中的扇子掉到地上去了,与此同时还在说着呓语;‘怕什么呢,不当先生(当地称医生、老师为先生---笔者注)也吃饭。”向河渠一怔,等到明白在说呓语,他苦笑笑,摇摇头,猛然间徐晓云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梨花的文字也似乎化成了她本人的声音,他暗自脸红了。 应当承认凤莲是个好人,她勤劳朴实节俭,能尊敬老人,能爱护妹妹,虽不象梨花那么通达大度,不象梨花那样知书识字,善于分析问题,但也象梨花那样温柔、那样会团结人。逆境中她没有趋炎附势,而是嫁了过来,在安慰双亲受伤的心灵上起了向河渠没能起的作用,用封建的礼教说,替丈夫行了孝道,这样的妻子,他没有理由不将她当梨花来对待。 他自言自语地说:“对!我一定要培养、建立、发展夫妻感情。”他边说边挥动蒲扇,为妻子驱赶蚊子,蒙胧中的凤莲听到向河渠在说话,竟随口问道:“什么感情?”向河渠从微鼾声中知道凤莲还在梦中,就没有回答,只是将蒲扇从右手换到左手,同时将右手伸到凤莲的颈下。 为建好四队,贫宣队第二次来到这个生产队。依据大队两委会的决议,贫宣队进队召开座谈会,进行个别了解,支书亲自抓了这项工作。经过几天的酝酿,决定选薛井林、周兵、向河渠任正副组长。 消息在向家引起了震动。 一朝被蛇咬,三年怕草绳,向妈妈第一个反对儿子当干部。她说:“孩子,外公教育你舅舅时说过‘官非其任不处也,禄非其功不受也’你在队里没立过什么功,你不能当这个干部。” “妈,你错了。”妈的话刚说完,向霞就抢着说:“爸受罪是因为失去了权,我们全家受歧视是因为没有权”老爸反对说:“丫头,古人云‘势为天子未必贵也;穷为匹夫未必贱也。贵贱之分在于”“得了吧,别学外公咬文嚼字好不好,你怎么不说‘天予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呢?不是我们要当的,领导信任、群众相信,为什么不当?”向霞又打断爸的话,发表着她的看法。也难怪,自从爸爸被揪斗以来,她受了多少白眼啊,要是哥哥当了干部,还会受歧视么? 闻讯赶回来的向慧将孩子掉过手,边拍打,边沉思地说:“我同意爸妈的看法,无官一身轻,还是不当的好。” “呣——,慧儿错领会我的意思了。”老医生微笑着摇摇头说。“这么说你赞成哥当了?”向霞高兴地问。“莲子,你看呢?”老医生没有回答女儿的问话,他转向了儿媳妇。“我不懂该怎么办?我想我们都能挑能担的,不需要当什么干部。”童凤莲边切猪草边回答。 “大家都说了,你的想法呢?”老医生问他儿子了。“该怎么说呢?”向河渠轻轻地叹了口气说,“生产队搞得确实不好,大家缺衣少粮,作为一个青年人是应该挺身而出,改变这个落后面貌。”“呣—呣—”老医生点点头,母亲和姐姐微皱着眉头,沉思着,向霞停止了洗碗,只有凤莲她还在不停地切她的猪草。 “余大妈家四个儿子都上工,而且个个身强力壮,一年才得多少钱?二百多块,老大三十多了,找不到女的,谁愿意往这个穷窝窝里钻呢?杨冬根家房子破得那么个样儿,也没钱修;排一排队里的老小伙子,打光棍的就有七八个……”全家都黯然了,是啊,队里穷啊。“是不可能搞好吗?根本不是。我们队里排灌条件好,大家也有改变穷面貌的迫切愿望,只要有个好带头人,就一定能搞上去。大家都穷怕了啊。” “正是这样,孩子!”老医生赞许说,“我们党打天下坐天下,就是为了挖穷根使大家都过好日子。孟子教导我们:‘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我这一身就是朝着这个目标走的:能为别人做点事就做点事,不能去做也绝不做对别人有害的事。当干部就有了为大家做事的机会。” “只是曲高和寡呀,爸。”向河渠担心地说,“你当院长这么多年来为大家应当算是尽心尽力的了;当匪乡长时更是头拎在手上帮别人,结果呢?”“是啊。”向慧说,“白居易说‘行路难,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覆间。’这世道的人情” “孩子,可别一叶障目不见森林,世上还是好人多。”“这是真理,爸爸。可是你看看现在当权的有几个在为老百姓办事的,一个个都在争权夺利,谁还顾泽加于民呢?”向慧苦笑着问。想想社会上的现实,尤其是自己的遭遇,老医生沉默了。“正因为如此,我才没答应贫宣队宗队长。”向河渠说。 “可是这穷困的面貌—”老医生又抬起了头。“我很矛盾。妈常说做人要做一个真正的人,爸说的‘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我愿意努力去做。但要我象爸为泽加于民,不顾家庭困难去贴钱送药,不顾生死去救人,恐怕难以做到。我要先顾家庭、先顾家人,然后才能顾别人。这么一来就有几点使我犹豫:第一,担心认真去做,会引来秋后算帐。” 没等向河渠继续说下去,向霞不以为然地说:“不就是当个生产队干部吗?还会有什么帐让人来倒算?” 向河渠眉头一皱说:“你想的太简单了。一个穷家要想摘掉穷帽子还得吃大苦耐大劳,开源节流;一个生产队几十户人家,不下点真功夫,想摘穷帽子,谈何容易?而人的本性又是好逸恶劳、爱占便宜的,要让一百多人都去掉毛病、吃大苦耐大劳地干,没有奖惩制度是不可能的。搞了奖惩就会得罪人,人就会记恨你。人又不是神仙,不可能不做错事,你做了错事就可能被揪辫子上纲上线,攻其一点不及其余的,这些我们见得还少吗?这是第一;”见妹子张口想驳,他说:“你先别反驳,等我说完。第二,离校前徐校长、曹老师分别找我谈了话。” “徐校长?校长不是姓储、姓陈吗?”向慧问。向河渠告诉姐姐,储校长进了五七干校,陈校长寻了死,徐校长是大联合前来学校的,对自己很好。随后说:“他们说毛主席说了,大学还是要办的,回去以后好好劳动,处好人际关系,不要当干部,要耐得住寂寞,不要让名利绊住身子走不开。第三,看样子是要我接二伯父的班,我答应当,不就害他丢了职务吗?” 童凤莲说:“那就别当。安安份份地过日子,省得没钱买对头做还赊对头做,结仇筑冤的。”向慧说:“校长、老师比我们见的世面广,还是不做的好。我们家没一个吃闲饭的,别人能过我们能过。”向妈妈说:“慧儿说得对,不当。”向医生说:“就是看着乡亲们受穷,心里不是个滋味儿啊。”向河渠说:“是啊,我心里同样地难受,可是想想前途,比较比较利弊,还是不当的想法占了上风” 这一天向河渠以《想来想去不当好》为题写诗表达了他当时的想法: 领导要我当干部,不由心头犯躇踌:爸当院长受的罪,想来提起气不舒。 不当院长当医生,能被揪斗受罪无?老师嘱咐忘不了,好好劳动耐寂寞。 大学还是要办的,当了干部能上不?再说二伯是现任,我当他就被吐故。 不过四队真糟糕,缺衣少粮瘪钱包。排排全队老小伙,光棍汉子七八条。 其它条件都不差,就差掌舵有些孬。当是不当很为难,想来想去不当好。 向河渠不想当,大队会饶了他吗?当然不会。在薛井林、周兵答应后,贫宣队就跟向河渠和他的家属泡上了,连驻队在外的老医生那儿也去了人,除了讲些革命大道理外,宗广林还跟向河渠拉关系认上了亲戚关系,称他为三弟。 说起来宗广林称向河渠为三弟,到也不是没有一点影子。向河渠的父亲向泽周兄弟三个,老大向泽轩因残疾没能成家,五七年就已病故;老二向泽民生有二子三女,老三向泽周生有一子二女,兄弟俩共生有三个男孩五个女孩,从男孩这一面排行算,向河渠是老三。宗广林称蒋淑贞为姐,蒋淑贞没有否认,也没作进一步的介绍,是怎么个姐弟关系,谁也不知道,也没人想知道。蒋淑贞是向儒国的遗孀、向河渠的大嫂却是真的,因而从这一头扯来叫向河渠为三弟也没有错,只不过在向家门里没有人称他为三弟或老三的,因为老三或三弟是向河渠他爸的哥嫂对他爸几十年来的称呼。 郑支书听宗广林转述了向河渠的三点顾虑,亲口承诺两点,一是全力支持他们兴利除弊,二是将来只要有离队的机会决不会阻挡,一律放行。至于老会计,在郑支书表态前就已两次找过侄儿,劝向河渠接班了,他说他这个会计只是个记帐的工具,连记工员的主都做不到,侄儿当了干部对他只有好处。事到这一步,他不点头也不行了,更何况也想改变家乡的穷困面貌呢,于是他答应了。 第14章 三把火烧得全局活 一番话听后满腔愁 那年头的选举其实只是上级的一句话,老社长这个队长又有谁选他了,不也当了这么多年?不过让这三个年轻人当头头,到是合了大伙儿心意的,三人都是在大家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就象俗话说的蚬子壳里栽荷花——知根知底:薛井林初中毕业回来当代课教师,社教运动中去外地干了两年的工作队,运动开始后回来,他虽说也算执行过“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好在是一般队员,没谁揪住他不放,这年把农业学大寨又要工作队了,他再操旧业,进驻到本社另一个大队。周兵是个年轻的“老干部”,十七岁当民兵排长,一当就是六年,生性耿直,干起活儿来不知什么叫苦,就是粗鲁一些。至于向河渠,虽然回队时间不长干起活儿来有的还干不过一般人,但是像他爸一样,人心挺好。老会计常念叨要侄儿接班,他呀,其实当队长,噢,要叫革命领导小组组长,当组长比当会计更合适,不过这主哪里是群众做的呢? 生产队搞成现在这样,薛井林早就不满了,他曾公开说过:“要是让我当队长,不搞上去,拿我的名字倒过来写。”周兵就更不用谈了,他在老班子里就常同老队长顶撞。有一回分棉秸,姘妇的一担草称时没离地,周兵随口说了声:“老社长,没离地。”老社长没搭理他,因为是随口说的,也就过去了。没想到那姘妇狗仗人势,说他老相。这一下把他惹火了,转过身郑重地说:“没离地,老社长,请你重称一下。” 十几年来在这方土地上向来是老社长说了算,不理你,有什么办法?“没离地,听见了吗?”姘妇的儿子挑起来要走,被周兵抓住担子一拉,几乎摔人家一个跟斗。那小伙子也火了,扑过来要跟他干架。他扁担一抡说:“来吧。”人家被震住了。 老社长视若罔闻,继续称下一家,周兵奔过去,一手拽住秤尾,说:“没离地,请你重称。”老社长见小小的排长敢惹他的虎威,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就这称法,有本事告我去。乳毛没干,管哪个呀?”周兵怒发冲冠,吼道:“不平事就要管,你敢称第二户,我一扁担砸掉秤。”老社长怕他吗?依然将秤钩勾住下一户的担子,只听得“啪”一扁担下来,秤被砸断。官司打到大队,各打五十大板,没叫他赔秤。他多想搞好自己的生产队呀,可惜没权。 而今新班子成立了,三个小伙伴都有决心将生产队搞上去。领导组召开了一家一主的代表会,发动大家讨论“四队向何处去?”大家排矛盾、揭问题,议措施,从思想上、组织上、制度上进行了整顿。队里成立了青年突击队,原来的劳力组、中青年妇女组、老年组分别命名为忠心组、跃进组和团结组,聘请杨冬根等六名有经验的老农组成农事研究组。 讨论制订了《学习制度》《评比制度》《劳动管理制度》《会计制度》《物资管理制度》等等一系列制度。最受人们欢迎,直到好几年后人们还认为是得力措施的是:一、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二、工分表随评工标准天天到田头;肥料钱月月公布;粮食分配先出榜公布,后按榜上数目分配到户;每月六号由民主理账小组清查一次各项帐目。 由于薛井林一时还脱不开身,一家一代表会后,他回工作队了,家里的工作暂时就由担任会计的副组长向河渠主持。 向河渠召开了农事研究组、各组组长、记工员和领导组成员联席会议。会议的开法在四队是史无前例的:他们逐块田地踏田看庄稼、排农活、议工分数额,制定长计划短按排,民主分配生产任务,同时为适应形势,确定政治突出的内容。 九月二十五日,生产队召开社员大会,公布了各组的秋收秋种任务、工分总额、规格要求,交代了完成每一项任务的具体时间、验收标准、完不成任务的处理办法,宣布恢复托儿所。 恢复托儿所是人们生活中的一件大事。托儿所还是公社化时出现的新生事物,在本队没办几年就停掉了,主要是老社长家不需要,倒要白费人力、工分。新班子一成立就宣布恢复,而三名正副组长家一个小孩也没有,为的是群众。 周兵带着青年突击队下滩积肥去了,在家的各组边讨论队里各项改革措施,边采收新棉,同时做好各种秋收秋种的准备工作。 社员大会以后,四队沸腾了,田头、场头、家里,人们到处在议论着,不少人认为这下好了,四队要翻身了;也有人觉得新官上任三把火,真能搞好?恐怕难。说难是有道理的,偷捞的、耍奸取巧的、蛮不上理的,歪风邪气盛着哩,还有,拖拉、松垮惯了,要上笼头,能行吗?积重难返啊…… 二十六岁的向河渠从没当过生产队干部,这一摊子能担得起来吗?妈妈为他担心,妻子也忧虑地望着他,但社员们却报之以信赖的目光,因为他信赖大家:是啊,农事研究组,哪一朝哪一代出现过呢?众人拾柴火焰高,有老农出点子,有大家出力,事情还有办不好的吗? 依靠群众是爸爸当年克敌制胜的法宝,是梨花为振救爸爸而献的妙计,向河渠用了这个方法,同样地管用,不信请看: 上工的旗一升,用不着喇叭筒喊、哨子吹,人们各自带着要用的工具奔向各自的战场:胡箩卜地里间苗、拔草,棉花地里拾花、治虫,水稻地里选种、放水,大场上石灰水浸麦种、修公房,……一切是那么有条不紊。连突出政治的专门班子也按计划在稻登场前编排好了五天一期的大批判、小评论内容,用大纸放大,预先准备了十期的内容,好到时候浆糊一刷,一贴就成。向河渠的算计可精了,激战中哪能让人闲在那儿挥大笔呢。 收稻了,人们除拾棉花以外,全部扑到稻田里、大场上。向河渠虽然能指挥,但斫稻却比别人慢多了,尽管汗流浃背,还是掉在后头。幸亏凤莲手段快,一行到头了,马上来接。后来干脆夫妻俩并肩斫,凤莲帮他带两棵向前,好好歹歹,总算没比别人少一行。挑稻把子就轻松多了,百三四十斤的担子整天压在肩上,从不借机到哪儿偷着歇口气儿,有时还跟几个人来个小比赛,一担挑十二个把子,足有二百斤呢。撂稻把子上垛,可该他显身手了,垛子有丈把高了,他换下叉把子的人,双手抓起一捆稻子,一荡一扬,飞上了垛顶,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百儿八十个,他悠哉游哉,一点儿也不显得吃劲儿。 有人或者要问,一个会计要指挥要劳动,劳动还不比别人少,帐怎么办?这有什么为难的?工分,各组有计工员,一块木板用绳子一穿,上面用图钉钉上工分表,记工员象学生背书包一样每天背到田头,当天记清当天的工分,晚上也由记工员自己记到全队工分公布大榜上。记工员会不会循私舞弊?不可能!总工分是杠死了的,不准超过,工分是天天与大家见面的,舞弊不起来;现金有现金保管员管着呢,要买个什么东西,按规定办,保管员就是老会计,他的二伯父,请人家顺手就把凭证制好了,多省事。 大队马会计夸他有办法,他微笑着说:“不想贪污舞弊,都揽在手上干什么?”妹妹说他傻,他眉头一皱说:“毛主席说‘一切坏事都是从不劳动开始的。’我们是学生出身,要是想着怎么脱离劳动是要变修的。” 一切都是那么顺利么?哪能呢?不过正人先正己,自己的脚跟一正,想要走歪路的人也不得不止步了。 这一天挑稻把子,向河渠忽然发现有几行稻桩斫得普遍高,地上掉的稻也多些。根据田块的推估,向霞在这个田块。马上把组长找来,组长吱支吾吾的,向河渠不高兴地问:“是向霞斫的吧?”“嗯,她在其中。”于是当即责成组长按标准扣算当事人的工时,并作为评工的一个缺点记到本子上。当天晚上队里的土广播宣传站就点名批评了向霞。 妹妹急得哭了,边抹眼泪边跟他吵架;凤莲怪他不分家里人外头人,太顶真;妈妈也抱怨他不顾妹妹的面子。他横解释竖说明,还是得不到家里人的谅解,火了,大声说:“上梁不正下梁歪,自己不正能正人吗?我就是要顶真,就是要这样做,看谁挡得了。”床上凤莲还是抱怨他,他叹了一口气说:“队里搞不好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制度没有用。今天妹子的质量差,我马虎过去了,明天别人也这样,斫稻桩儿高,拾棉花尽拣大的,榔垡碎土下面藏老鳖,撒灰有块没块的,做塄子露籽,这些质量问题出现后管不管?”凤莲不吱声,他继续说:“管吧,人家要问你家向霞斫稻桩儿高了怎么不管的?不管吧,农活质量不好能搞好生产队?” 家里人出了问题固然要管,没出问题还要想法子树树军威呢。在向河渠的授意下,凤莲有意迟到了,也就那么几分钟,向河渠也硬是让记工员给扣了工时。 向河渠的四舅来看妹妹,外甥女儿向舅舅告哥哥的状。舅舅笑着说:“古人说‘夫国以一人兴,以一人亡。’河渠没有做错呀。他不正,队里就乱啦。那个老队长不就是信着意里乱搞吗?有了制度不执行,或者时松时紧,就等于没有制度。乱世用重典,历古以来都是这样。曹操的马受惊践踏了庄稼,还割去头发代替杀头呢,他可是当时雄霸一方的枭雄人物,马踏庄稼算得了什么?但他军规里有处罚的条文,他就得照条文办。河渠不过是个生产队里的副组长,哪能不执行制度?当家属的应当撑他的腰。”老医生说:“四哥说得对,上梁不正下梁歪,河渠,大胆地干,我和你舅支持你,我们全家都支持你。” 人都穷怕了,见向河渠执行制度这样认真,大都从心眼儿里欢迎,部分随大流的人起初觉得太顶真了,后来想起他与社教工作队、与医院造反派针锋相对地斗争的情景时,也就认为不奇怪了,连一向惯于钻空子、投机取巧的人也将尾巴夹了起来。 尤其使向河渠感到高兴的是薛井林回来了。儿时的小伙伴、运动中又得到他的有力支持,现在,用句时髦的话说就是同一条战壕里的战友,向河渠是多么盼望战友早日归来呀,今天终于回来了。 上什么船摇什么橹,吃什么饭当什么心,当了队长,噢,不!应该叫革命领导小组组长,就记挂着生产队,薛井林也盼着早日归队呀,幸亏大队革委会去人交涉,工作队才放了他。 两位年轻的老战友心碰心地交换着队里的情况,研究着方法、措施,把经把纡地领导着社员搞秋收秋种,工作更井井有条了。 就在这时候周兵受凉闹肚子,不得不从积肥阵地上退下来,薛井林要带突击队走,向河渠挡住了,他说:“井林,我去,你在家坐镇。”薛井林坚持要去,他的理由是家里的工作向河渠抓得蛮好,索性一竿子到底有利。向河渠说:“家里的工作你抓我抓都一样,下滩我去比你去好,你有胃病,吃不消。” 胃病吃不消这是真的。下滩斫草,白天泥里水里在滩上奔波忙碌,渴了只好找个水塘捧几口混浊的泥水喝,天已凉了起来,晚上又只能露营在船上,没个强壮的身体是抗不住。下滩苦,谁都知道,身为一把手的薛井林又怎么愿意将苦差事让给别人呢?两人争持难下,还是周兵的话留下了薛井林。是啊,拖着胃病上船,病发了不但干不了活儿,还得有人照料呢。 向河渠走了,队里的生产依然热气腾腾,等到突击队一船草回来时,稻草已分到户头,大场上只剩下留着蒙公房的和牛吃的草和没晒干的稻子了。一切是那样地有秩序:团结组坐在花莲两边拣棉花,跃进组散在田里拾棉花,忠心组与突击队的女队员在出草塘泥拌灰,大场上老会计带几个人在将已干的稻子过秤入库,稻板田里两条牛在耕地。 “河渠,回来啦,辛苦了!”薛井林老远就快步走了过来,高声地招呼着。“没什么,你在家里也不甜啊。”向河渠笑着回答。两双手热情地紧握在一起。 说话间,周兵已将能挑能担的人马带过来了。“哎唷,周兵,你到神,知道船已到了啦?”向河渠笑着问。“哈哈,总像你个近视眼?桅杆我早就看到了啦。”薛井林手一挥说:“走,我们一起运草去。”热烈的气氛感染着向河渠,他顾不上回家,把衣服往花莲上一放,顺手操起不知是谁靠在仓库前壁的扁担,跟着走了。 四队的粮棉产量虽然没有高于往年,但是秋收秋播的进度却比往年好,质量更是超历史:稻子到户实现了干、饱、净;棉花的分级出售受到花站的表扬;集体提留的,草归垛、粮归仓;麦地里垡头打得细,路子削得直,种籽撒得匀,既有带地产化肥的粪肥铺底,又有草塘泥、家杂灰、磷肥拌和的混合盖籽肥,墒沟通一级沟、一级沟通丰产沟、丰产沟通小河,达到沟渠配套、沟沟相通。大队来这儿开了现场会,这可是破天荒的第一次,四队露脸了。 新气象鼓舞了四队的干群,使他们看到落后不是天生的,他们干得更欢了。肥是农家宝,时近立冬,滩上已无草可斫回来作肥料了,他们将眼睛转向了水下、田埂和家前屋后。“嗨——哎——,一声哪个号子震破天—哎——唷——,震得那个星——星直打颤——哎——嗨—唷——”凌晨三点多钟,南河边就响起了嘹亮的号子声,两部水车,八个突击队员此起彼伏地相互应和着,一阵号子过后,只听得哗哗哗哗的流水声,八双腿飞快地搬动着,两条白龙带着人们的欢笑向远处流去。没捞到车水机会的人们也不闲着,他们有的整理着泥络子、挑泥畚箕,有的扎竹条、磨大钉钯,天刚放亮,队里上工的红旗还没升,人们就纷纷奔向指定的地点。到河边一看,唷,水还没车干,鱼还在水里游,怎么办呢?周兵嚷开了,“喂,别站着了,先站在边上捞呗。”一语提醒了大伙儿,大钉钯手立刻忙着做阶梯,不等水干,就先在边上干了起来。 早饭后就更热闹了,挑泥的号子代替了车水的号子,种蚕豆的、清沟理墒的、棉田里三找六清的,田埂上铲草皮的,到处布满了劳动的人群,欢乐的气氛洋溢在四队的原野上。 生活不能没有理想,人应当有所追求。失去了理想,失去了追求,生活也就失去了意义,失去了向前的动力。 小学里向河渠的目标是年年当上三好生,长大了象爸爸一样为人们治病;初中时听舅舅说赵普半部《论语》治天下,读“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则想将来考人民大学,当政治家;高中里则醉心于理化实验,想将来当科学家,因而他勤奋学习、刻苦攻读,学业成绩名列前茅,小学、初中、高中,少先队、学生会、班委会,他的职务一直是学习委员,当医生、政治家、科学家是他的目标,治病、治国、搞发明创造是他的理想,这些激励他向知识、向书本、向实验进军。 特殊运动的暴风雨将他原先的理想冲得无影无踪,一度时期内“还爸爸本来面目”成为他的目标,他拼命地抗争,眼看无效也还是不屈不扰,“敢同恶鬼争高下,不向魔王让寸分”既是同学们对他的鼓励,也是他坚持斗争的真实写照,他的毅力是强的,不达目的不肯罢休,只要认准了的,坚决干到底。 当生产队会计前他犹豫,因为尽管他愿意像蜡烛一样为人民有一分热发一分光,但社会现实又使他害怕象爸爸那样好心没好报。群众大生产的热潮、小伙伴们的齐心协力鼓舞了他,他的精神振奋起来了,决心要同大家一起改变生产队的穷困落后面貌,将四队建成一个美丽富饶的社会主义乐园。 理想有了,如何才能变理想为现实呢?白天他参加组里劳动,边干边同人们议论远景规划;晚上他到社员家去串门儿,请大家出主意;回家了,就住妈妈、妻子做针线的灯光写规划草案,妈妈和妻子睡去了,他还在写。《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将四队建成政治经济双飞跃的先进集体》饱含着他的心血写成了。妈妈和妻子成为第一批读者。 他眉飞色舞地描绘着想象中四队的将来,那时候人们的思想将在毛泽东思想武装下真的红了起来,人人都一心扑在公字上,在大家的努力下粮食亩产超一吨,棉花亩产一百五十斤,每人平均分配一百五十元,猪满圈羊满栏,队里搞起了养蚕、兔、羊、鱼等养殖业,编柳条筐、草帽辫、草包等编织业,建起了豆腐坊、粉坊、磨坊,用上了手扶拖拉机、插秧机、水泵,不再用人工碎垡、插秧、车水了,在更远的将来…… 凤莲不识字,她不懂“精神变物质”,也不完全懂得丈夫所讲述的“突出政治的方法”“大寨记工的原理”“以副养农、以农促富的辩证关系”,但看到丈夫兴高采烈的样子,听到热情洋溢的话语,她高兴地笑了。结婚以来,丈夫从来不曾这样地兴奋过,即使在公爹被平反的日子里,他也曾高兴过一阵,不知为什么过后又凉了,那是为担心什么秋后算帐,而今他又开朗了。他说的那个将来,要能实现当然好,娘家队里皮棉一百七十斤呢,他才说一百五十斤,只要齐心,是能收得到,就是收不到也不要紧,只要他心情开朗,不常常愁云满面的,就什么都好了。 儿子的规划,向妈妈听得挺认真的。老秀才的女儿、老院长的夫人知书识字也识理,她不像儿子那么一厢情愿。不错,儿子规划中的措施要是真能实现的话,劳动效率、生产力和经济效果会起明显的变化,但是几十年的风风雨雨告诉她这些是不容易办到的。难哪,百姓百姓,心能归拢吗?毛主席的话大家真能个个照办?……不过她没有对儿子这样说,仅以慈母的微笑注视着儿子,听他讲述,同媳妇一样,她也盼着儿子心情开朗,她不愿去泼冷水。 都恨不得将生产队在一天内建成共产主义的新班子很快通过了向河渠的建议,并派有关系的社员去蚕种场联系编结蚕簇业务,跟鞋帽厂订草帽辫编结任务,跟药厂订柳条筐的任务,同时召开社员会,将领导组的决议草案提交社员会讨论,大家轰轰轰烈烈地讨论了几个晚上,提了些修改意见,决议就形成了。 根据决议,生产队进一步进行整顿。整顿当然主要从思想路线入手。领导组带领大家学习毛主席的有关着作,联系实际进行“斗私批修”。 也许有的青年朋友要问什么叫斗私批修?那是特殊历史条件下的做法。在那史无前例的年代里,史无前例的事儿可就多了,最为普遍的是不管干什么,都要带有毛主席的话。比如组织生产吧,无论是工业生产还是农业生产,一律称之为“抓革命促生产”,这“抓革命促生产”六个字就是毛主席的话。“斗私批修”呢,也是毛主席的话,它的含义一般包括自我批评和相互批评。顾名思义,斗私是同私心杂念作斗争。这私心杂念就可能是自己的,也可能是别人的,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都要斗。斗争的目的是为了批修,批判修正主义。打着这面旗帜,可以开展正常的批评和自我批评,也能用来整人、排斥异己。红星四队班子开展的这场运动,目的在于去掉妨碍集体向前发展的思想和作风。 斗私批修,几年来全国各地都在搞,四队也不是第一次,而且实实在在地说自从新领导班子成立以来事实上也没有发生多少损害集体的事情,所以几个晚上的活动主要地订了一些防范性公约,当然各人也谈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忽然周兵告诉向河渠一个情况,据反映几天前本队有人偷了大队林场的两棵丁刺槐;下滩斫草时有人乘周兵去与有关场圃联系工作之机,盗卖了随船带去的小麦。 “什么人这样大胆?”向河渠气愤地问。周兵说:“不要问是哪一个,现在是该怎么办?” 领导组成员会上就这个问题进行了讨论,向河渠主张如果当事人不能主动认识错误改正错误,就应采取几项措施,一是要将这种人在大寨评工中列为三等,因为他违反了“政治挂帅思想领先的原则”,二是要退赔,三是要责成检讨。 周兵完全赞成。谁知一直最为激进的薛井林却出人意料地表示:事已过去了,不必穷追了,树是大队的,碍不到我们,小麦也没几斤,正面教育教育,不要小题大做了。 听了这种说法,向河渠感到愕然:咦——,他怎么啦?修订老制度时,他的态度比周兵还偏激,有些制度订得那么硬,比如上工,迟到五分钟就要扣一个工时,忘带语录本就要打八折,难道这偷东西比迟到五分钟、忘带语录本还要微不足道?不过不管怎么说,向河渠依然坚持自己的意见,周兵和其他成员都赞成,薛井林只好服从多数。 政治操,这又是运动中出现的事物。向河渠嫌每天集中太浪费时间,就下放到劳动组去上,薛井林回来后觉得不好,又恢复到每天集中上。这一天的政治操上,薛井林反复讲述了斗私批修的重要性,号召大家要认真学习,活学活用,但对领导组的新决议却只字不谈,他说:“向会计,下面请你说说。” “好的。”向河渠在队列里应声说,“昨天领导组遵照毛主席的‘总结经验,发扬成绩,纠正错误,以利再战”的教导,对前一阶段的思想整顿工作进行了认真的总结,一分为二地分析了成绩和问题,作出了新的决议,现将决议内容传达如下。”在传达内容后提出了希望。 在规定期限内参加偷卖小麦的孙保国、陆锦祥在政治操上作了检讨,主动退出了赃款。谁知这一执行决议的行为却受到夏振森、卢富贵的埋怨和辱骂,夏振森还恶狠狠地骂道:“孬种,你不说能吃了你?反革命、走资派的儿子敢怎么样?咬你个屌。”消息传到周兵的耳朵里,第二天政治操上他不点名地对这事进行了批评,并提醒当事者注意决议规定的期限。 偷捞是四队的歪风之一,从来没有受到过有力的制止,运动期间这些尊神又成了造反派,有几个人也想学城里夺权,就私下里组织个影子内阁,只是由于名声太臭,都是造反派的大队红农也不屑支持他们,这才不得不放弃了念头。不过由于老社长一向不闻不问,他们也就毫无畏惧。 诚然这几位也不是江洋大盗、惯偷神贼,大不过偷几棵树、几袋粮,小不过偷几网鱼、几捆青蚕豆、青黄豆,而且大都偷公的,名声是不好,民愤却不大。新领导班子成立后,基本上没偷集体的东西,这一回也只偷了二十多斤小麦,至于丁刺槐又不是本队的,因而对队里的决议也不怎么放在心上。 决议一旦当众宣布就必须执行,评工会上向河渠点了夏振森、卢富贵的名,指出按决议他们两人无疑被降为三等,所偷的树责成送回大队,偷卖的小麦按贸易价的一倍半计价归户,树不送去则按每棵一百元在当事者年终分配中扣除。话刚说完,夏振森、夏金花、卢富贵等几人大叫大嚷,夏振森还掳起了衣袖,朝会议桌前挤来。 “干什么?夏振森!”周兵猛然站起来厉声责问。“欺人,敢欺人,翻了天了!”夏振森还在向前挤。“谁说偷的了?拿证据来。”“陆锦祥自己偷卖的,我们不知道。”…… “啪”周兵一拍桌子吼道:“都给我住嘴。”同时一步跨出凳外,迎着夏振森走去,边走边说:“你掳衣捋拳可是要打?要打到门外去,我来同你试试。” “喂,喂,都给我静下来,静下来。”薛井林站起来高声说。大家静下来了。“这是领组的决议,不是向会计的个人意见。”薛井林两手撑着桌子说。 “屁话。”卢富贵嘀咕着说。“下面听向会计继续说。” “别忙。”周兵回到会议桌旁说,“我先说几句。我周兵的脾气大家都知道,一向服软不服硬。十七岁参加队委会,就欢喜碰硬钉子打抱不平,从来不怕刺头儿。既然大家选我当个副队长”话没说完,有人叽咕说:“谁选你啦?” 周兵眼睛一瞪说:“谁在叽叽咕咕的?你不曾选是不是就不服从我的领导?要是不服从,你可以直说,离了你我照样当干部。” 见周兵说出了格,向河渠用脚踢踢他,他会意了,接过先前说的话头说:“我们穷怕了,所以我们想带领大家一齐苦干,甩掉穷帽子。有人要拆台,同我们唱对台戏,那是不行的。我说到老实,队里的制度你服从的要遵守,不服从的也要遵守。有人说咬他的屌子,这个谁都有,他的留着他自己咬,我们不咬你的屌子,但要你老老实实地听指挥。有人喜欢骂,今后订个制度,骂一声罚一分工,有人要打,谁敢打井林打河渠,我请他汗毛上装金。要打我随时可以,老实说我当民兵排长就开始练石锁” 见向河渠又在踢他的脚,知道自己又扯远了,他皱皱眉说;“咳,向会计在踢我,怪我离了题。”“哈哈”“格格”“嘻嘻”会场上传来笑声,空气活跃了。周兵笑着说:“我是个大老粗,不象井林、河渠有文水,我的意思是说队里穷,大家要一条心,不能三心二意的。下面请向会计说,他是个文人。” “各位,宣布处理决定是我受领导组的委托,有不同意见可以提,但要心平气和。至于家父的政治身份历史情况等,局革命委员会有文件、社会有公论,当然大家可以议论,但是与领导组无关。哪怕家父真是反革命,这决议也应该执行,两码事不要混在一起。这次的评工,是按照政治挂帅思想领先的原则,按照制度”向河渠将评工的方法、标准向到会的社员再一次作了详细的说明。 回家后,向妈妈问儿子:“决议照理不是应该由队长宣布吗?怎么要你来说呢?”“井林说会议记录在我这儿,就由我说,他主持会议。” “这是个借口,他明明知道决议一公布肯定会闹起来,谁公布跟谁闹,这是常识。还有会上那么乱他为什么不制止?”“制止了呀。”“那在周兵后头了。孩子,你听说过夏振森揪你二伯的事吗?”“听说过,好像也是为扣工分。”“是的。这一回要不是周兵挡住,他会不会揪你打你?” “敢打干部?”凤莲惊疑地问。“这种人无法无天,果园的门卫就被他打过。那一天要不也是周兵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往后一拽,要不是他妈呼喝,难说你二伯不被打。”“哼,我手里也不托着豆腐。”向河渠气愤地说。 “你一动手就不对了,干部哪能打人呢?”凤莲说。 “敢于真打你,倒不一定。莲子不知道,河渠他从会走路开始就练武健身,队里只怕没有人不知道,另外还有个周兵帮着,不敢真打。到是你们内部,我担心你们干部不一致。”向妈妈担心地说。 “不会吧?”“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你姐上次不是说过,白居易说‘行路难,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覆间。’难说啊。”…… 是啊,明明是应该给予处分的事,井林为什么认为小题大做呢?会上闹起来了,他为什么制止不力?对于生产队的过去,他不也是锐意改革的么?为什么这一回变了呢?向河渠是百思不得其解。 在评议粪肥质量前,周兵忽然问:“向会计,你家向玲说全县武术比赛你还得了第二名,是真的吗?”向河渠告诉他,不是全县武术比赛,是中学生散打比赛。周玉明说:“那也了不起呀。”向河渠说没什么了不起的,只要不怕苦,加上肯动脑子,谁都可以学的。周玉明问可不可以教他们?向河渠说教是可以教,只是年龄嫌大了些,身骨不那么柔软,难度大一些。 杨冬根说:“说得对。向会计是从会走路就开始学的,我也是从小就学的,那种苦不是个个都肯吃的。”向河渠说:“是啊。你们都知道我四岁还不能走路,能走路了,爸就训练我学武功以强健身体,单是个站桩就够累的,可又没法。不说这些了,我们来评评这些样品吧。” “哎——,向会计,今天晚上在家等我,有桩事要跟你说。”周兵转移了话题说。“好的,我等你。” 周兵要说的事是薛井林要娶夏金花为妻。向河渠不大相信,因为薛井林的对象是罗翠华。 罗翠华的父亲罗玉成叫向泽周为三舅。是从哪儿扯来的关系,向河渠不知道。罗家的儿子罗国华和几个女儿见了大嫂都叫表婶却是真的,只是见了河渠不叫表叔,大概是年龄都差得不多的原因,因而扯起来罗翠华还是向河渠的表侄女儿。也住在本队,与薛家只隔个夏家。 两家结亲好多年了,薛家建房,罗翠华做小工、帮厨,忙得汗流浃背;罗翠华的爸爸生病住院,薛井林象儿女一样去服侍,死了戴孝,两家没听说有口角纷争,一切都还正常,这是其一。 其二,夏金花的对象周玉明也在本队,周家已送了日期礼,喜期定在腊月二十二,怎么可能情况突变,变成薛井林的人了呢?再说了,这夏金花与周玉明的明来暗往,差不多不避嫌疑,双方家长也不干涉,就差吃喜酒了,薛井林怎么会要?不怕周玉明记恨?不怕乡邻笑话? 其三,两个女人放在一起比较,容貌上夏金花稍微好看一点,罗翠华也差不了多少;论两家的名声,罗家的家教、家风要胜过夏家,从过日子的角度考虑,娶罗翠华更有利。除非薛井林昏了头,否则怎么可能—— “不信?不信你问问小婶婶啊。”凤莲笑着说:“别问我,我不是包打听。我说周队长,人家谁跟谁好管得到吗?难道你也” “哎呀,小婶婶”“什么小婶婶不小婶婶的,干脆叫我老童得了,省得当小辈的不服气。” “老童,叫你老童?你多大,就称老?”“是这样”向河渠解释说:事情出自于童凤莲做姑娘时生产队长的一次口误,引起一阵轰笑,后来大家纷纷以笑话的口气见面就叫她老童,慢慢地叫惯了,不问老小都这么叫她,以致她的本名到不怎么被人理会了,哪怕与哥哥走在一起,听喊老童,答应的准是她。 周兵呢,只比向河渠小两岁,让他叫向河渠为叔叔叫童凤莲为婶婶,还真叫不出口。向河渠好办,称会计,“婶婶”怎么办?就在前面加上个“小”字,如今好了,叫老童。就从周兵开始,“老童”在四队就渐渐漫延开来,直传至变成名符其实的老童,由老童到老童姐,老童婶,老童大妈,老童奶奶,叫凤莲的到反而少了,这是闲话,扯过不提。 当下周兵说:“如果井林真的成了夏家的女婿,麻烦就大了,不就变成另一个老社长了吗?” 提起夏家就让周兵恨的牙痒痒,因为他妈就曾被夏家扯掉头发,摁到槿树篱笆下去吃屎的,那时他小,只能哭喊撕掳,打不过人家。夏家之所以能在本队成为一霸,打人骂人偷捞,没人敢惹,就因为有老社长撑腰。 老社长为什么要撑腰?为财?不象!因为夏家家境在全队而言,比起来处于中下游,同样穷。人们背后议论的是色,夏家女人多。当然了,传闻毕竟是传闻,谁也拿不出个真凭实据来。不过也难怪人们怀疑,打人骂人偷东西,不论在哪个队都是不道德的,身为共产党员、老村长、老社长、老队长的卢福全为什么不管?没财可图,不图色,凭什么罩住人家?更何况因色受他保护的还不止一家呢? 好不容易盼着歪风邪气的保护伞被拿掉了。薛井林要真成了夏家的女婿,夏家岂不是又有了保护伞么?周兵郑重其事地前来告诉向河渠,倒不是为他与夏金花有私情,他可从来没指望要人家,而是担心这一点。 周兵担心,向河渠又何尚不担心?要是薛井林真同夏金花好上了,夏家就成了皇亲国戚,这个问题—— “怎么了,人家跟谁谈,碍你什么事?”见向河渠满腹心事的样儿,凤莲边洗碗边问。“是有关系啊,莲子。你想过没有?”向妈妈插言说,“要是队长成了人家圈子里的人,河渠的工作好做吗?这一回要是队长挺出来,夏家敢这么闹吗?” 关系到丈夫的工作,凤莲也心焦起来,她问:“该怎么办呢?”向妈妈笑了,她说:“办法是有,只怕河渠不肯这么做哇。” 向河渠连忙说:“只要有好法子,为什么不照做?”“要是事情是真的,你只要不事事那么顶真就行了。”“不行,妈。那样做上对不起党和毛主席,下对不起全队的社员,我不能在其位不谋其政。” “孩子,你听我说。”向妈妈苦笑笑说,“妈妈是知书明理的人,妈妈又是饱经风霜的人。世事有是非清浊之分,在我们向家门里不做非礼之事,这是家规。你如果做了对不起父老乡亲的事,我们也不依你。不过人家做了非礼之事,就只能审时度势,能管的就管,不能管的就不管啊。” “不对呀,妈,舅舅不是说过‘为天下者不顾小怨’吗?”“是的。但要看在什么时代什么环境中。目前,孩子,就只能用《省心录》里的‘礼义廉耻,可以律己,不可以绳人。律己则寡过,绳人则寡合’。” 向河渠说:“寡合就寡合,为了大家不再受穷,原则还是要坚持的。”“唉—”向妈妈知道争不过儿子,叹了一口气,没有再劝说。就为这,向河渠还以《组长结亲邪恶门》为题写诗说: 组长结亲邪恶门,扑朔迷离暗心惊。新订制度向何去,执行松紧咋把凭? 历来权贵易犯禁,普通百姓多凛遵。紧呢权贵有靠山,松呢穷根依然深。 掌权所为何事来,还不就是为济民?管它前景祸是福,坚持原则且尽心。 其实结亲是传闻,真假还没弄分清。假作真时心早定,即便是真也前行。 其实目下薛井林与夏家结亲只是个传闻,是真是假还在两可之间,家庭的议论是个可能,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呢?听凤莲的话音,她到象真的了解实情似的,关上房门后他就问开了。 第15章 情理说清由人抉择 陈规陋习靠己拿凭 童凤莲听说的情况是人们窃窃私语传播的,有的还来自捉迷藏的小孩,听起来有枝有叶,真像有那么回事;周兵说的他的亲身体验又好像不是空穴来风;再加上夏家放风说嫁妆没备齐,今年不结婚;薛井林已几次跟父母吵嘴,说他的婚事是父母包办,他不承认。这一连串的事情都在印证薛井林真有悔约另娶、夏金花有不嫁周玉明的兆头。向河渠自言自语地往好处想着说:“会不会是腐化通奸呢?”凤莲语气肯定地说:“他俩肯定能成。”向河渠惊奇讶地问:“凭什么这么肯定?”凤莲说出了二嫂说的另外一件事。 童凤莲说的二嫂是向河渠的二堂兄向儒仁的妻子姜桂兰。前些天夏金花生病住院,二嫂带女儿永红去看病,顺便看望夏金花,没看到周玉明,却看到薛井林坐在床边。 说到这儿,凤莲尴尬地住了嘴。向河渠问:“怎么了?”凤莲说:“告诉你可不能告诉别人。”向河渠说:“放心吧,我不是个爱传话的人。”凤莲一想也是,向河渠多数时候都是只听不爱说话的,更不传张长李短的小道消息,于是说:“听护士吩咐,才知道金花去流产的。” “不会吧?”向河渠沉思着说,“要是真有了,正好勒马打车,还流产?”“我也这样说,可人家说我傻。”“哦--?”“人家说薛队长精明,他担心孩子是别人的。”“喔—”向河渠明白了,随即又问,“怎么没听说过呢?” “搬不上台面的事谁来跟你说?都是婆娘家叽叽咕咕传的嘛。”童凤莲笑着说。“哪,你怎么也没告诉我呢?” “这要问你了。”凤莲没好气地说,“日里除了吃饭,不沾家门,晚上走东家串西家,不出去吧,又写呀算的,要不就吹你那个规划,有和我说话的功夫么?再说这些污七八糟的事情你不问,哪个嘴淡寻你说?”“呃——”向河渠歉疚地笑笑,不着声了。 看起来薛井林正走在三岔道口,如果继续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不论是对他还是对生产队都是大大地不利。 儿时的小伙伴、初中的老同学、运动中又挺身而出帮过自家的忙,现在走到岔道口上了,总不能任其下滑而不问吧,得劝劝他。怎么劝呢?当然得从他的切身利益、从改变生产队穷困面貌、从刹住歪风邪气这些方面入手,只是他已深陷其中了,能劝得醒吗? 回想起自己深陷在对梨花的苦苦思念中而难以自拔时的情景,觉得有些难。虽说自己也是被人劝醒的,那是因为来人是自己的红颜知己,说的话容易听得进去,还因为分手决定是自己作出的,更重要的是两人之间是清白之身,假如有了实质性的肌肤之亲,那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没法将他俩分开,更别说是晓云了。而今自己与井林的关系远不及与晓云的关系之密切,井林与夏金花的关系又远胜自己与梨花,能劝得醒吗?向河渠问凤莲,没听到回音,细一听,唷,她已睡了。于是轻轻地抽出被枕着的手,将被子拉拉好,也眯上眼睛,静静地睡去。 古书说:“夫国以一人兴,以一人亡。”穷追细究似乎不符合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是啊,群众观点到哪儿去了?但是纵观历史,因一人兴邦一人亡国的却不乏其例。不是吗?要是没有毛主席的英明领导,中国的革命战争势必会延长好多年;项羽如果能广纳众言、深结民心,决不会丧在刘邦之手;勾践卧薪尝胆转败为胜,夫差荒淫失政贪恋女色终至败亡……一个生产队长的婚姻问题虽然无损于国政,一般说来也不会涉及社员的利益,但在特殊情况下却会对这个队的集体经济起着举足轻重的影响,无需去博古引今,老队长的姘妇们干政乱政的事例就是前车之鉴,向河渠深深懂得这一点。 这一天的晚饭后,向河渠来到薛家,跟薛大伯大妈打过招呼后对队长说:“井林,今晚想跟你做个伴,行吗?”正咕噜咕噜抽水烟的薛井林有些惊疑地问:“同我作伴?”“是啊,能行吗?”“只要夫人没意见,我这儿当然行。”向河渠哈哈一笑说:“请过假啦。”薛大伯问:“家里来客了?”向河渠说:“没有,大伯大妈,是这样,我想利用晚上的时间和井林扯扯队里的事情。” 薛大伯说:“你这孩子晚上还来商量事儿,真不容易呀。”薛大妈说:“跟他爸一样肯为大伙儿。”向河渠说:“既然大家选了我们,我们就应当想办法把生产队搞好。我和井林一样都是你们的子女,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好的,你们可要及时说说啊。”“看你说的,哪能有做得不好的呢?大家都在说象这样下去,我们一定能翻身呢。井林,向会计比你有学问,你要向他学着点儿。”薛大妈说。向河渠忙说:“那可不敢当,井林还是哥哥呢,又在工作队、贫宣队工作过,经验丰富,该我向他学习才对。” “你太谦虚了。”“谁不知道你有学问啊。”“大家都说你的规划写得好呢。”薛家人纷纷赞扬着向河渠,薛井林说:“还是互相学习吧。” “咦--,金花,你怎么走啦?”突然薛井祥问。向河渠转身一看,果然是夏金花,忙接口说:“可是有我在这儿就不愿玩啊?”“向会计,我可没有这想法啊。”夏金花窘得红着脸走进屋来说。“没有更好,坐下聊聊嘛。”夏金花坐下了。“金花,恨我们吗?”向河渠笑着问。“看你说的,为什么要恨你?”“我们批评了你们兄妹,你哥的工分又被评成三等,能不恨吗?”“不恨!事已过去了,就算了,也不是为你个人。” 锣鼓听声,听话听音,夏金花的话当然听得出,向河渠微微一笑说:“金花,生产队的决议是大家讨论的,由我代表领导组当众宣布,不是我个人的主张。个人的意见也代表不了整个领导组,井林那天就在会上说了,恐怕你领会错了。再说我们有言在先只要认错改错,决不揪住不放,陆锦祥、孙保国作了斗私批修,依据规定,没作进一步的处分,你哥哥为什么不学学他们呢?金花,我们都是青年人,受党和毛主席教育多年,多少都应该有些觉悟,只顾自己不顾集体的事不能再做了。” “唷,向会计,你也在这儿。”“河渠哥”!“向会计!”“井林哥!”一下子涌来了四五个小伙子,向河渠不说了,这才给坐也不是走也不是的夏金花解了围。向河渠偷偷地瞥了薛井林一眼,见他正望着夏金花笑,不由地暗自叹了一口气。 人们都走了,向河渠随着薛井林走向西边的卧室。薛井林关上房门以后问道:“河渠,想和我谈什么呢?”“睡下来谈吧。”向河渠脱掉卫生裤和棉衣,边往下躺边说,谁知刚躺下,又“哎唷”一声坐了起来。“怎么了,床咬你?”“咳哼咳哼”一阵激烈的咳嗽过后,向河渠说:“哎唷,这个死人的烟味儿,真够呛。什么东西不好学,要学抽烟?”薛井林边脱衣服边笑着说:“你没听说饭后一台烟,快活如神仙。这也是各人的一好嘛,毛主席不也是整天不离烟。”“这爱好可不是个好爱好,有尼古丁,容易致癌,听我一句劝,戒了吧。”“戒可不行,离了烟可就没命了。”“嗬!离了烟就没命了?只怕嫂夫人一沾枕头闻到这死人的烟味儿,也要没命了。”说罢,他又重新躺下,为了朋友,也为了今后的工作好做,他得闻闻烟味臭,受受这个罪。 “哎,老兄,什么时候吃你的喜糖啊?”刚躺下,向河渠就触及了话题。“怎么?皇帝不急太监倒急了?”薛井林淡淡一笑,说。“你不急,罗翠华二十六了,也不急吗?”就像烟头烫着了手指那样,薛井林猛然一哆嗦,没吱声。向河渠用手拐触触他,追问:“说话呀!”“难道你今天要谈的就是这件事?”薛井林不答反问。 “队里有些风言风语,我表嫂不放心,让我来了解个实际。”其实这只是个借口,罗家并没有委托他。 书中代言,罗家与向家的关系连向河渠也搞不大清楚,只知道罗家老的称向泽民兄弟为二舅三舅,双方年龄来去不大,好象是从远亲龙姑妈那边七扯八扯扯上的,也就这么叫叫,人情来往不比邻居好到哪里去。孩子们三个大的比向河渠大,其余都比他小,和薛井林结亲的是女孩中的老三,叫罗翠华,跟向河渠同龄。向河渠借口表嫂托他帮问问,也在情理之中。 当下薛井林听说专为这事而来,知道避不开,只好告诉向河渠说是不谈了。问原因,说是父母包办的。向河渠笑着捅了他一下,侧过身来说:“这几年你逢时过节、来人客去都在她家进出,教她学骑自行车,帮她写批判稿儿,也是父母包办的?”薛井林语塞了。“呣——,说啊。”向河渠催促说。 “庄子鼓盆成大道的故事你还记得吗?”薛井林不答反问,见向河渠问:“怎么了?”他说:“庄子与妻子如胶似漆,结果呢,斧劈天灵盖,我说他的歌儿唱得不错‘莫把金枷锁颈,休将玉锁缠身,清心寡欲脱凡尘,快乐风光本份’。我想独身一世。”“哈哈哈哈”向河渠笑了,他伸过手来抹了一下薛井林的鼻子说:“独身一世,骗哪个?独身一世还能风光快乐?” 见薛井林不作声,他继续说:“食色性也,一个吃饭,一个夫妻生活是人的本性,除非发育不全,正常人都需要,你不要有个妻子一起生活?”见薛井林还是一言不发,他伸手推推薛井林问:“说老实话,心里可曾有另外的人?”“没有。”“真的?”“当然真的。” “呣——?”向河渠摇摇头说,“我不信。我问你,夏金花今晚来干什么的?为什么一见我在这儿就要急着离开?”“我哪能知道人家呢?”“不知道?嘻嘻,只怕连人家身上有多少汗毛,有什么特征都知道了。”“瞎说。”薛井林矢口否认着。 “瞒我有什么用,能瞒得住大家的眼睛,堵得住众人的嘴么?井林,你我一直处得不错,在我爸的问题上你始终帮着我,这情谊我忘不了,所以才来找你,你却把我瞒得严严的,干嘛呀你?” 听说群众中有议论,薛井林一怔,当然知道议论从何而来:真该死啊,金花色胆如天,还在上半夜就来了,偏巧让她小弟和一班死人伢儿躲迷藏躲到公场上给撞到了。依着自己一听到这班葫芦头儿的声音就该出看更棚儿去呼喝,可她不让我动,结果---,嗨,秘密终于露出去了。 罗翠华是向河渠表嫂的女儿,该怎么对他说呢?赖,显然是不明智的;直截了当地说想与金花成夫妻,恐怕也不好,看来只能这样说了。他考虑再三,也侧过身来小声说:“不是瞒你,实在是被她缠得没法了,才应付了一下,谁知头一回就,咳,反正你都知道了。” 头一回?向河渠闻言没作声,他不是来破案的,无需追根究底,问题是要弄清薛井林的真实意图和说清利弊关系。于是他问:“你打算怎么办呢?”“说句良心话,罗家待我不错,不过你知道我父母都是忠厚老实人,而罗家的姑娘都挺厉害的,我害怕将来家中不和。与其经常淘气闹别扭,到不如各走各的路。” 说罗家厉害,这是真的。大姑娘罗丽华就嫁在田南头蒋家,一言不合,曾数九寒冬将丈夫逼到门外熬蹄子;二姑娘罗云华嫁在邻大队,跟婆老太吵架,罗家姐妹几个齐出动,演出了一场塞麦芒的闹剧,治得婆老太好几天下不来床;罗翠华跟人吵起嘴来也是不用标点符号的,一张利嘴比刀子还快。不过罗翠华利害,夏金花就温柔吗?向河渠直截了当地问。“这个——,我也不想要她呀。”“真的?”“你放心吧,我会考虑的。” “井林,要是我们不是要好的朋友,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实在是在为你担心啊。”“队里有些什么议论?” 群众中的议论,事实上向河渠听到的并不多,不过为了劝说薛井林,向河渠早就打好了腹稿。他告诉薛井林,群众历数了夏家在队里为非作歹的许多往事,说打人骂人、投机取巧、偷捞庄稼等等歪风邪气都来源于夏家,队里包括老会计在内都被夏家欺侮过,当个记工员,会计都做不到他的主,这些都是仗了老社长的势,要是新队长成了夏家的女婿,谁能刹得住歪风?谁来执行制度?新队长不庇护丈人家,谁相信? 向河渠说,人们不否认罗家在队里也不是弱门,但自老头子死了,两个女儿嫁出以后,已是显不出横了,要是退了罗翠华,娶了夏金花,则薛井林多了罗家周家两家对头,对队长的工作会增加阻力。向河渠还从夏家过去对井林母亲的一些歧视现象来推测娶夏金花对母亲没有娶罗翠华有利。 向河渠的话足足有八九十来分钟,他的话里几乎没有大道理,说的都是事,尤其是对周兵母子、老会计和薛井林母亲的事。这些事中对薛井林印象最深的就是他母亲患有夜盲症,曾多次受夏家人的捉弄和歧视。本以为向河渠要在夏家女人作风问题上做文章的,不料在长长的叙述中竟连边儿也没沾。 向河渠说:“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利弊关系你自己衡量,我睡了。”结束了他的叙述,身子向里一侧,静静地睡去。 薛井林知道向河渠说的都是事实,他还知道罗家的女儿持身都很正,他就挑逗过罗翠华,说是不到那一天不行,而金花却反过来勾引他;他还知道金花不止与周玉明一人有关系,还怀了孕。只是已尝到甜头,难以自拔,还有金花威胁说,要敢不娶她,就告他强奸。听说只要女方咬定,男方就赖不了,就会判刑。无论从甜头说,还是从官司说,他都只能选金花。他真羡慕身边这位老同学无牵无挂地入睡,而自己则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向河渠当然心无挂碍了。母亲的关于“礼义廉耻,可以律己,不可绳人。律己则寡过,绳人则寡合”的训诫,他知道是对的。高中时他主办墙报时,曾就同学中的早恋现象在墙报上展开过批评,引起几对早恋同学对他的疏远,这件事对他是个不小的教训,因而今天他只说事实,浅点利弊,不讲大道理,只尽朋友之义,不提任何要求。 至于事态终将如何发展,是薛井林的事,他不去考虑,因而坦然地睡了,还做了个甜美的梦,梦见薛井林娶的新娘比金花还美,梦见薛井林、周兵和自己一起带领大家超额完成了规划中的指标,家家都起了新房,光棍也都有了妻子,然而他做梦也没想到这次谈话居然给他种下了祸根之苗。 正因为没想到,所以在《习作录》里记录这次谈话的诗仍显得那样地平静,诗是这样写的: 惊闻传言出意外,如何是好久徘徊。死马且当活马医,有用没用天选择。 直接来找老朋友,以情喻理话床头。利弊两端细陈述,何去何从听自由。 情义已尽无挂碍,心无挂碍睡得熟。 梁金林当兵请领导组成员喝酒,正碰上县革委会号召“节约闹革命”,要求干部不吃请。领导组的正副组长都是刚上任不久的新干部,当然响应上级的号召,就象大队郑支书在会上所说的要当好群众的表率,因而三人都在不同的地方谢绝了邀请。下午的政治操上薛、向两人分别讲了话,宣传了县委县革会的号召,表示只有为人民服务的义务,没有接受吃请的权利。 梁金林的父亲梁桂生解放初期曾在区里当过通讯员,后调到芦管所看滩,好像是精兵简政回了家。在四队算是个见过世面的人物,从区到乡到村,没见过不吃请的干部,象老社长当了十几年的干部,从来就是一喊就到,有时候谁家来客没请他,还在这家门前经过呢,哪象这三人请了不答应,还在会上说的?为什么会这样呢?细一琢磨,明白了,面子,一定是面子,年轻人刚当干部,不好意思,于是又来二请。二请请动了周兵。再来三请薛、向。到三请时,大队郑支书、何支书、冯主任、马会计等都到了,贾营长吩咐就说是郑支书叫来的。薛井林一听大队领导都来了,不去不像话,也就去了。梁桂生三到向家。 梁桂生三到向家时,向家正准备吃晚饭。梁桂生说:“向会计,大队干部和两位队长已去了,现在就等你了,给老哥哥个面子好不好?”向河渠说:“会上我已表了态,我的性格你是知道的,他俩去了,就代表我了。你的心意我领了,谢谢谢谢。乡里乡亲的,交情不在吃喝上。”边说边将梁桂生往外推,并说,“家里有客事情多,快回去吧,我是肯定不去的,别在这儿白花功夫好吗?”向河渠的执着在全队是出了名的,只要他认定了的事情决不会改变,梁桂生自然知道,只好闷闷不乐地离去。 梁桂生走后,向妈妈批评儿子不识时务,说历史上过分执着的没有多少顺当的,象苏东坡就是突出的一例。凤莲不懂苏东坡的不合时宜的典故,但觉得丈夫这样做不合群,她说:“支书主任去了,两个队长也去了,就你是个清官?”向河渠笑着说:“都来围攻我,还肯不肯吃饭啦?”婆媳俩只好不再说什么,盛粥的盛粥,拿咸菜的拿咸菜。正吃着,梁桂生又到了,什么也不说,直接来拖。向河渠说:“桂生哥,你放手,听我说。”梁桂生却不肯放手,他说:“郑支书叫我来喊,说是”向河渠不等他说下去就说:“你先放手,等我说完再确定去不去,好不好?”梁桂生见话音有松动的意思只好松了手,说:“你快说,大家等着你呢。” 向河渠拉张长凳叫梁桂生坐,他不坐,催向河渠快说快走。向河渠问:“桂生哥,你说梁家向家一向处得怎么样?”梁桂生说:“哪还用说,很好呗。”向河渠说:“我也这样认为,不论是解放前还是解放后两家关系都很好。解放前我爸被从匪区公所放出来,是你用手推车将已被打伤的我爸接回来的;社教运动中有人要当会计,硬要将我两家成份往富农或富裕中农中拉,富裕中农的成份已公布上了墙,是你拿着毛选选读本念了毛主席的语录,才保住我二伯会计的职位;署假我在队里干活儿,你处处关照我,回乡后下滩斫草,你教我怎么割怎么捆,我可没请你吃喝过吧?我当会计了,在农技研究上你指导我很多,也没请你吃喝过,你对我,对我向家一直都很好,怎么我一当上个芝麻大的干部了,你就该请我?” 梁桂生挠挠头说:“支书主任都等着呢。”向河渠知道他有些被说通了,于是接着说:“桂生哥,兄弟当这个梦干部,就要靠你这样关系好的乡亲支持。从内心说,你说当干部是不象个干部同大家打成一片好呢,还是搞特殊化,今天吃东家嘴软,明天拿西家手短好呢?你是要我受大家的欢迎呢,还是象老社长那样被人点点戳说屁股呢?至于支书那儿,你就说来时我头疼吃了止痛片已上了床,谢谢他们的关照。” 梁桂生对向母说:“三婶,你养了个好儿子啊。好兄弟,我听你的,不为难你。”说罢他转身走了。后来他把这段对话在队里跟好几个与他处得来的人说了,引起了不同的议论,让人们进一步认识了他,从而对他采取了相应的对策,当然这是后话,以后再说。 梁桂生走后,向妈妈问:“孩子,你这样做考虑过后果么?”向河渠说:“妈,我不这样做你考虑过后果么?你想过没有,在我当会计前有人请我去喝酒么?没有!现在还有人请老社长喝酒么?也没有!为什么呢?因为我现在当干部了,因为老社长不当干部了。 不要怪社员势利眼,人总是趋利避害的。干部手中的权力可以用来为你谋利,也可以使你受损害。为了获利,或者为避免受害,就只能讨好掌权的人。谁有权讨好谁,今天你有权讨好你,明天他掌了权,则讨好他,这是正常现象。有的人既不盼望干部包庇他,也不害怕干部揪他害他,但对于请干部吃喝也一样照办,那是随大流,不请怕人说他小气,就象你烧香敬菩萨”“别瞎说。”向妈妈喝道。 “好好好,不瞎说。”向河渠连忙答应,然后说,“妈总该记得老社长吃人家嘴软,拿人家手短的事吧,难道你也愿意儿子挨人家点点戳戳?” “唉—”向妈妈叹了一口气说,“孩子,你才二十六岁,不懂处世的艰难啊。你真该多读读为人处世的老书呢。做一个真正的人不总是身正不怕影子歪就行的,太直了会吃亏的,只可惜抄家把家中藏书都抄没了,要不然《菜根谭》《处世古训》这类书你读读就知道了。你知道吗?‘持身不可太皎洁’‘与人不可太分明’‘好丑心太明则物不契;贤愚心太明,则人不亲’,大家都糊涂你一个人清醒,鹤立鸡群,清高是清高了,可是没有人与你接近,没有人与你齐心,你的道理能行得通吗?” 向河渠听后为之一怔,随即说:“妈,你说的有道理,我是该多读点书,多懂点为人处世的道理。但现在不行,矫枉必须过正,好丑必须分明,要让大家看到希望,才能齐心合力改变这个穷面貌。假如我也象老社长那样,人家会说我们穿新鞋老路的。我不能让大家失望。实在不行的话,天大不了我这个会计不当了。” 母亲无可奈何地说:“你说的也是个理,只要将来你不后悔,该怎么办你就怎么办吧。”凤莲说:“妈,他说得也对,是不能跟过去一样,他俩能与他同心更好,实在不能,了不起就是上头不要他当了。不当拉倒,种田一样吃饭。我相信大家的眼睛不瞎。”向妈妈笑着说:“这才是我的好媳妇呢。有你这句话妈就放心了。当年我就是抱着这无怨无悔的心态才同意他爸当反动派的乡长的。只知耕耘不论收获也是古训啊。” 事后向河渠将母亲与他夫妻的对话写诗记录说: 金林当兵请干部,众人都去我独不。借口头疼吃了药,上床休息席不赴。 老妈问我这样做,可曾考虑有后果?我说当然考虑过,人家请的不是我。 请吃请的是干部,手中有权盼照顾。吃了嘴软拿手短,你愿儿子挨点戳? 妈说孩子你年轻,不懂处世多艰辛。众人都醉你独醒,鹤立鸡群没人亲。 为人处世书多读,不是身正就能行。妈的道理自然对,只是眼下我不能。 目前矫枉必过正,是非好丑须分明。让人看到新希望,穷困旧貌才变新。 如走正道有后果,会计不当还为民。凤莲支持走正道,不信大家看不清。 无怨无悔妈支持,不论收获只耕耘。家人支持心头喜,破旧立新自把凭。 三干会期间向河渠见到了徐晓云,准确地说是徐晓云找到了向河渠。自那次江边一别,两人之间基本上很少见面,这一回适逢知青办开会,碰上三干会,正好也有事找他,所以就找了过来。 “好哇会计大人,当了官就不理老百姓了,是吗?”还隔着丈把多远徐晓云就撂来一句。“哎唷,是你呀,到公社来也不去我家看看?”向河渠迎上来说。“早就想来,只是离得远,不那么方便。大伯大妈身体可好?什么时候当爸爸?”说着话儿两人就走到一起,随后走向大会堂西面的小河边。“我妈还是那个老样子,我爸胸部常感到疼,老伤恐怕难以治愈了,唉—”“叫他多休息,实在不行,就请病假歇歇,隔天我去看看他。这些婊子养的真狠啊。昨天我见到那个龟孙,同我开起玩笑来了,哼!” “狗嘴里能吐出象牙吗?别理他。”“我能饶了他?被我收拾了一顿。我说‘姓李的,你给我放尊重一点儿,姑奶奶脾气不好,骂了你别怪没给你留面子,你以为姑奶奶是好惹的。’”“不理他就行了,惹了疯狗,也许会咬人呢。”“哼!我会怕他?龟孙的,我邻居家的孩子就耽误在他手里。这种人一天不除,老百姓就一天不能顺顺利利地治病。” 向河渠看看周围,幸好没人,责怪说:“尽是瞎说,他们上下连成一条线,除得了吗?”徐晓云不以为然地说:“总会有办法的,及时去跟燕子商量商量,不把这个龟孙拉下马,我就不姓徐。”“好啦好啦,你是醉汉子越扶越醉。古人说事以密成,语以泄败,你倒好,八字没见一撇,就当号子喊。”徐晓云笑了,说:“不就是跟你说的吗,又没有跟外人说。好嘞,不谈这些了,这儿有你的一封信。”“信?我的?”向河渠惊疑地望着徐晓云,随即明白了,一定是她写来的。 第16章 拾草江滩平矛盾 萦怀恋人取儿名 王梨花始终关切地注视着向河渠的一切,她主要是通过徐晓云了解情况。得知当了生产队会计后,欣喜之余又担心起来。老医生的平反留下个尾巴,梨花原担心是秋后算帐的隐患,现在当了干部,红色政权的人选除是同一战壕的战友才不考虑出身和历史,无党派人士必须政历清白出身好,向河渠与那个公社当权的造反派不是一派,肯让他当会计,说明那个尾巴也萎缩了,要是晓云的想法能实现,隐患也就消除了,因而消息传来后她欣喜了一阵子。后来为什么又担心呢?原来她想得更深更远一些。 “云姐”这里多说一句,自委托徐晓云当红娘后,尤其是家庭出事后,王梨花基本不叫比她大半岁的徐晓云的姓名而改称云姐了,她说:“云姐,他不会坑人,我是知道的,但是不等于别人也不会坑他呀,他太直了。 是的,你离他很近,可以常常提醒他,他女的我想也会当好他的参谋的,但是不知为什么我还是想直接对他说几句。 我给他写了一封信,要是你觉得这封信不会对他与凤莲姐的感情产生负作用的话,就请你转交给他。” 王梨花的来信不长,她在信上说:马克思认为“使人生具有意义的不是权势和表面的显赫,而是寻找那种不仅满足一己私利,且能保证全人类幸福的完美理想。”她说当会计了,她为之祝贺,但是当上会计以后该怎么办?是利用到手的职务为自己谋私利,还是为全队社员谋福利?这是摆在向河渠面前的两条路,她相信向河渠会正确选择,无需她去赘言,她要说的是另一方面。 王梨花深知向河渠的为人,“礼义廉耻,可以律己,不可以绳人。律己则寡过,绳人则寡合。”她在引用了《省心录》中的这段话后说:“你坚持做的和要求我们做到的,无疑是对的,不过如果拿那些标准去要求你的同事和下属,就不一定妥当。运动中的经验教训已告诉我们这一点了,现在你当上干部了,我担心你又会老病重犯。要知道正确的东西不一定行得通,不一定都受人欢迎。古人说‘不痴不聋,未堪作大家翁。此言虽小,可以喻大。’这句话也许你不赞成,但是我还是要求你这样做。 上一回给你的信中我曾引用过伟大导师列宁的语录‘谁在争取一切,谁在争取全胜,谁就不能不提防,不要让微小的成果束住手脚,不要误入歧途,不要忘记目的地还很远。假如不是这样,一切微小的胜利也只不过是一场空忙。’生产队这个小天地里只是男儿小试身手的小舞台,当会计就要为不当会计,投身更大舞台而作离去的准备。 诚然生产队是你的家庭所在地,建设好生产队是你义不容辞的义务,家不扫何以扫天下?但是你也要看到你只是个会计,关键在队长,他为主你为辅,不可以越俎代庖。 你的脾气性格我算是摸透了,担心你操之过急、矫枉过正。要知道‘好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呢,唉——,真为你担心,可我又不能”,只见梨花将“可我又不能”五个字用笔划去,接着写的是:“请记住:主张能行时积极推行,推行不了时,早走走好,切切!”信到此戛然而止。随后是:“祝伯父母身体健康!祝凤莲姐早生贵子!”连个落款也没有,却见信纸下方有湿斑,当是泪水所致,向河渠心头为之一痛,知道她还会有话吩咐,但触动了她的“可我又不能”在身边共同应付,因而潜然泪下,写不下去,只好搁笔。 妈妈的训诲、恋人的告诫不能不说对向河渠是个触动,然而一想到全队的一百几十人处于贫困中,又热血沸腾了。是的,梨花是知道他的,高远志向也得从小事做起,家不扫何以扫天下?生产队都搞不好,还能为国家作多大贡献?处于辅佐地位又怎么了?姜子牙、诸葛亮又何尝不处在辅佐位置上,他们不都立下了不世功勋?再说啦,他与薛井林之间关系还是可以的,在老爸的事情上井林可是主动一马当先的,自己怎能不主动帮他多挑点担子? 至于说他与夏金花的事儿,相信他也该明白是非权衡利弊吧,自己可是一心为他好,难道会狗咬吕洞宾不识好心? 正确的道理、举措不等于现在就行得通,那也得行了再说啊,总这么顾虑重重的,生产队的穷困面貌八世也改不了哇。只要是对的,总会行得通的,有时候有挫折也在所难免,回头路总是可能有的,只要井林、周兵和我团结一致,怕什么! 想到团结,向河渠眉头一皱,心中黯然了:自从处理了夏振森、卢富贵,薛井林对自己明显淡泊了许多。虽然那天夜里叫他放心,他也一时信以为真,可事实上他与夏金花之间从迹象上看不但没断,据周兵说成为夫妻的可能性越来越大了。向河渠有些后悔那天晚上的谈话了,怎么就没想到男女情深到一定程度,除非有重大利害变故,是不可能分拆开来的,自己是过来之人,如果不是为救梨花之父,什么力量能让他与梨花分开?而今结婚快一年了,还如诗中所写的“总难了却冤家债,梨花花容常萦怀。凤莲清香欣肺腑,为何旧情丢不开?”那还仅仅是清清白白的恋爱关系呢,薛、夏之间虽无夫妻之名却有夫妻之实了,又怎会被自己一席话说得分手?真傻呀,真的。不过当初也并没有指望一定能成,去时就抱有死马且当活马医的打算,聊尽人事,全凭天意而已。如果老天不让四队翻身,自己又回天无力,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地少人多的长江两岸,单靠庄稼的秸杆喂锅膛,自然是不够。临江民间有句俗语,说是:圩田靠滩,老岸靠炭。沿江公社地处江边,当然烧草就靠滩了。每到冬季,滩地上芦苇收割结束后,不少社员乘船下滩去拾取断在滩地上的国家不要了的芦柴。 向河渠上初中的第一年,学校曾组织学生去拾过柴。一望无际的滩地上,到处都有横芦断柴,同学们挥动镰刀进行二次复收,几个钟头过去了,就垛起了一个大草垛。一晃十年了,十年来他没有再拾过草,因为他家树多,每年修的枝干总有一大堆,而四队的田又比别队多,分的草也相应多一些,够烧了,因而四队差不多没有几个下滩拾草的。今年不行了,上熟的麦子严重倒伏,麦楷都毁了,烧草也就有了不小的缺口,他和大家一样不得不关心什么时候放滩了。 “向会计,前边几个队已有人到农场去等了,我也去,你去不去?”周兵前来问道。“要等几天呢?”向河渠问。放滩是个羊癫疯,去年人们听信谣言跑了好几回,去了不放再回来,第二天再去,有人足足跑了一个礼拜才放了滩,他怕耽误功夫。“我们带家伙到江心沙去,放滩前在农场拾棉田的断根、宝秸,又不误功夫。” “农场肯拾?”“肯的。年年这时候场上棉楷已拔光,田里的半截头的棉楷还不少呢。”“就我们两个?井林去吗?”“他呀,嘿嘿,被夏家小姐迷住了,还肯吃那个苦?”“问问还有哪几个愿去的,结个伴也好有个照应。”“问过了,加侯、同侯、门栓几个都去。” 于是连向河渠在内的六个青年带着干粮、招笆、镰刀、小锹、绳子和被子就出发了,这一天是七o年十二月三日。先到江心岛对面,隔江观察,隐约见还有人在扛芦苇上垛,知道确实没放,就借住到跃进大队社员家,边等待边去农场已拔过棉楷的地里去拾没人要的残枝断根等。两天的时间里各人都大小不等地拾了一堆草。像向河渠这样在江边等的人还有不少,他们认识周兵的多,几乎没人认识向河渠的。之所以认识周兵,不是在河工,就是在民兵整组时见过,说起来还都是一个目的:等。 五号这一天,沿江公社来了好些大队干部,红星大队的郑支书也到了。他们可不是来拾草的,而是接公社通知来找人的。凡在江边滞留的人员一律回队抓革命促生产,到放滩时大队将及时通知。郑支书找到向、周二人后首先批评他们私自离开领导岗位,耽误冬季挑河泥的工作,接着宣布今年拾草实施新措施,大寨式,拾回的柴草一律归队记工分,纳入年终分配,并命令他们立刻回去。周兵根本不信拾草也能搞什么大寨式,犟着不走。 “你是个干部,要注意影响。”郑支书提高了嗓门说。“干部又怎么了,干部也要烧锅。”周兵并不示弱。“还要不要党的领导了?”“扣什么大帽子,党领导过拾草吗?下滩拾草就是不要党的领导了?”……两个人你一言他一语地对起嘴来,郑支书火了,再一次高声说:“周兵,你给我注意点儿,还象不象个干部样子?我说过今年拾草也是大寨式,在这儿拾的草也归队记工分。太不象话了。” 周兵眉毛一竖,正要大吵,被向河渠拦住了。他说:“郑支书,我知道你身上有压力,我们大队来的人特别多,公社大概批评你了,我们回去就是了。可是也不要把火往我们身上发啊,至于大寨式拾草,我同意。” 没想到的是刚在家过了一夜滩就放掉了,大家那个气呀,都快把肚子气破了。等到急急忙忙赶到江边时,队里的船又不见了。眼望着滩上人们的忙碌,而他们却隔着近一里的江面过不去,一个个心急如焚,有的跺脚骂着难听的话语。能不急么?烧草的缺口就等滩地填呢,而今却因为--- 喔--,找到了,那条补过的白帆布蓬船,咦--,靠在那边干什么还不往北开呢?是哪些人不讲道德还在往船上扛草,难道要等草装满了才开过来?他娘的,还有点人性吗?江北人们的那股气唷,越来越大,连外队的人也在骂着。 终于船开动了,慢慢地,近了,近了,渐渐地看清了船上的人是民兵营副营长。船刚靠岸,周兵就跳到船上,人没上船,声音先到:“好哇,姓张的姓卢的,叫你们不等队里人到就开船,你们吃里扒外……”。其他人也纷纷往船上跳,船工卢福根,老社长的弟弟连忙说:“周队长,大队叫开的能怪我们吗?哎哎,别跳,别跳啊,草还没卸呢。”周兵火冒三丈地怒骂道:“卸你娘的个头,给我掉头往滩上开!”“骂谁哪?你娘的个头!”卢福根对骂起来。“骂?揍你个龟孙!就凭你吃里扒外拍马屁。”周兵边骂边向卢福根扑过去。 “周兵,你嘴里清爽点儿。”副营长看不下去了。卢福根一听也边骂边扑了过来。向河渠两步插到两人中间,怒喝道:“都停住!谁让你撂下本队人擅自开船的?昨晚放滩为什么不回去报信?难道你们不该骂?告诉你们,骂是轻的,要罚款!”“大队叫开的,能怨我们吗?”“是大队叫开的,别怪他们。”副营长又开了腔。“谁叫开的,今年的工钱你问谁要去。”周兵怒气未熄地说。“对,到大队要钱去。”“别在队里吃粮。”人们纷纷怒斥着。“周兵”副营长开口不知想说什么,“蒋卫东!”周兵不想听他说什么,直呼其名说,“你想插手我队的事,是不是?”“这是什么话?”副营长生气了。 “开船!张志华给我调头!”周兵下令说。他不去理会副营长。是啊,滩上再不去,草就更没他们的份了,谁有闲功夫跟副营长磨牙。 跟周兵说不上个理由,蒋营长找上了向河渠:“向会计,这是什么意思?我的草事小,还有大队—”没等副营长说完,向河渠就打断他的话说:“蒋营长,你是下船还是上滩?我们是不能再耽误了,有责任我负。”见周兵推开张志华,亲自去掉船头,蒋营长连忙跳上岸,回头说:“好好,你负责更好。”向河渠笑了,说:“蒋营长,毛主席说世上事情都有道理管着,小道理归大道理管。究竟是该先卸草还是先送人,你仔细想想,我相信你会想通的,我更相信大队其他领导一定能谅解。今天的事你再琢磨琢磨吧。” 说话声中,船渐渐向江中驶去,周兵还在训斥着船工。张志华是一声不吭,只有卢福根仍然不服,周兵余怒未熄地说:“我跟你把话说死了,昨晚、今早帮外队人装草,运费一定要收;昨晚不回队通知、今天耽误本队人,每人扣十五块,天王老子也挡不住。我叫你拍马屁,嘿嘿,只要你拍得有好处。” “你扣扣看。”卢福根还是嘴硬。“仗你哥哥在大队的势吗?呸!仗不到了。问问你哥,他当队长时不公平,还不是被我一扁担砸断了秤?今天你犯了规,扣了你的,看你能怎么样?谁敢不肯扣?干部哪怕不当了,这一回非扣不可。”周兵发狠地说。卢福根还要对嘴,向河渠严肃地说:“别再背犟牛儿啦,毛主席说‘党的各级机关解决问题不要太随便。一成决议,就须坚决执行。’队里有规定农船必须首先为本队服务,未经批准私运客货者,一次罚十五元。你们已违反这这条规定,罚款是铁定的,犟什么?下次要注意,要记住这个教训。将人心比自己,要是换个位置,你来拾草坐不上船急不急?”“卢老二,河渠的话不错,也不能怪周兵,你俩是错了。”四十多岁的张国权插话说,“晚上放滩,你俩一个也不回来送信,可像一个队的人?亏你们做得出。”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说船工的不是,卢福根这才不作声了。 其实怪船工是该怪又冤枉的。说应该,应该去一个人回家送信,应该一早在江北等人。船是队里的,是全队社员的汗水换来的,应该首先为本队服务,俗话说端谁的碗受谁管,大队干部要船干什么?拾草装草,并不是有比送本队社员上滩更重要的任务要完成,更何况是丢下人不装去装草呢?说冤枉,是因为大队干部叫装的,敢不装吗?唉——,吃了一夜苦白吃,还要挨训斥,被罚款,还有那运费收得到吗?大队干部,土地爷,什么时候给过船钱呢? 迟到的结果是明摆着的,滩地上几乎全被划定了疆界,只剩下低洼的地方还空着,周兵、向河渠他们向那些地方奔去。 到滩地上拾草是沿江一带人的特殊活动,在这里没有政治意味儿,没有权力之争,好像开发南北极,谁先到就是谁的,这里是劳动竞争的天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人们默认了这样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不侵犯已圈定圈子里的芦苇,芦桩除外。尽管谁也管不着谁,但都默认这个事实,好象1+2=3无须验证一样,因而人们都尽量早到滩地。向河渠他们到的还不算太晚,比他们更迟的就只好挖芦桩了。 这一回的拾草,向河渠深深感到与十年前大不一样了,那一回不过奋战了半天,就运了几天,那时的滩上拾草的人不多,芦桩败叶没人要,而今千把亩江滩上到处是人,泥水浆里的又湿又脏的芦叶也被人们捞到高处晾晒,二寸高的芦桩被挖过净尽。向河渠等六人合伙苦干了四天,才拾了六七拾个草,而偌大的江滩上却象扫过也似的了。 这也是生存斗争啊,人口在急剧地增加,仅四队十年中就增加了三十一个人,才死了四个,净增将近26%,而土地不见增加。不对,还在减少哪,分居的要建房,死了的要建坟。粮是增加了一些,却赶不上人口的增加,而草是明显地少了,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呢?向河渠望着江滩上大大小小的草堆,默默地想着愁着。 船来了,一个多钟头草就全部上了船,顶头风,好在不大,掌舵的张志华技术不错,一樯插过去,再一樯,离码头就不远了。“向会计,靠哪儿?”张志华问。“呶—”向河渠指着一处空荡说,“那儿离码头近些,容易装车。” 船直向两个草垛中间的空荡处插去,周兵站在向河渠身边说:“看见了吗?东边的那一堆是郑支书的。”嗬!好大的草垛,草垛旁靠着一个人正在吸烟,看身材高矮象郑支书,不过究竟是谁,0.6,0.7,两只眼睛抵不到人家一只的向河渠是看不清的。来到近处一看,可不是吗?正是大队党支部书记郑敬芝。 “郑支书,草还没弄回去呀。”卢福根老远就开了腔。“是福根啊,回去叫拖拉机去了。”郑支书回答。“郑支书”“郑支书”“郑支书”人们纷纷招呼着。 陆锦祥跳上岸去穿跳板,周兵猫腰扛起一个芦草大步走上跳板,其他人也纷纷搬草、扛草,顿时船上忙碌起来。 第一个扛草上岸的周兵将百多斤的大捆子往地上一抛,抬头猛地看到郑支书的那堆草与众不同,他皱起了眉头:他妈的,什么入娘的支书,将我们轰回去,他们得到这样的酬谢呀。一颠一倒的正品芦苇稍稍改装就成了草,这一堆足有六十个大芦炮,一个芦炮作为十五个芦苇,不,恐怕有二十个,他一人不就捞了千把捆芦苇吗?怪不得轰我们那么起劲呢。这些混蛋,哼,欺人欺到我头上来了。 他越看越有气,牙一咬,直向郑敬芝走去,边走边问:“郑支书 ,这堆草我们队给多少?”郑敬芝莫名其妙地问:“什么给你们队多少?”“不是大寨式拾草吗?好丑要搭配呀。”转头朝陆井祥喊道:“井祥,往这边扛,和支书并堆,学大寨。” 郑支书火了,说:“周兵!你捣什么蛋?”周兵说:“昨天你跟我们说今年实行拾草学大寨,怎么变成捣蛋了?毛主席说中国人说话算数的,你说话算不算数?”人们围过来了。 郑支书说:“我同你有什么难过,你要这样瞎说?”“我瞎说,我同你有难过?”周兵愤怒地问,“我倒要问问你跟我们四队的社员有什么难过,为什么要逼我们回去?为什么放滩不通知我们?”“放滩是芦管所的事,你找我干什么?”“昨天你怎么说的?放滩时大队通知我们,哪个通知了?放滩是芦管所的事,你为什么要赶我们回去?” “公社吩咐的。”“芦苇当草也是公社吩咐的?”“放肆!”郑敬芝训斥道。“你混蛋!”周兵骂道,并去拖郑敬芝的草。向河渠挤进来拉住周兵说:“放手,快去卸草,在这儿嚼的什么蛆嘞。”“不行,我得跟他评评这个理,昨天”“走吧,走吧,事情过去了,算了,算了。”向河渠边拖边说,同时对其他人说,“大家都走,围这儿干嘛呢?” 郑敬芝气哼哼地说:“太不像话了,还干部哩,这种干部眼中还有个领导哇。”周兵转身又斗嘴说:“谁不象话?你才不象话呢,说话不算数,亏你还是个支书。”向河渠连忙和姜建华、姜建民一齐把他推走了。 说到这儿读者也许会问,和周兵一起的不是加侯、同侯、井侯吗?怎么不见他仨?这里作个解释,周兵说的是乳名,这里写的是学名。 又扛了一个草回来,向河渠走到郑支书面前说:“郑支书,周兵的火爆脾气你是知道的,说出话来没轻没重的,人可是个直爽人,你可别计较。”“哼!这种干部”郑支书阴沉着脸又“哼”了一声。 说周兵火爆脾气,向河渠就软和?泥人说土人罢了,向河渠也是个火爆脾气,他的家人、同学和朋友都知道,诚然经过运动的磨练他改了一些,但也只是改了一些,锋芒依然常露。刚才来跟郑支书说,只为转转弯,盼能得到支书的谅解,不对周兵产生多大的恶感,不料郑支书还是阴沉着脸,不打算看自己的面子,火也涌了上来。其实人人有性,树树有皮,谁在这种情况下能耐得住呢?当然了,向河渠毕竟是向河渠,他不会骂人,只会说:“要是肯让我们再留一天,不就正赶上了么?事已至此,怨谁也没有用了,谁让我们没那个道行呢?”不等郑支书回话,他又向船上走去。 草扛好了,留何井春在这儿看守,其他人背着衣被工具回家,准备来运草。一路上向河渠埋怨周兵说:“刚才何苦说那些,人家可是我们的顶头上司。”周兵说:“共产党的干部凭什么要这样胡搞?”向河渠说:“你以为只要入了党就会一切按毛主席的指示办事?没那么简单。你直爽是对的,不屈不挠也很可贵,可是直爽不等于不讲策略,象这样下去是要吃亏的,你也得长点心眼儿呢。”周兵不以为然地说:“我姓周的一不贪污,二不腐化,三不与人拉拉扯扯,怕他咬我个屌。”向河渠见他像个醉汉子越扶越醉一样,越劝越犟,叹了口气,不再说了。 “恭喜你,向老弟,你家添了新人啦。”迎面走来的朱友贵说。向河渠一愣,随即明白凤莲生了个女孩儿。要是个男孩儿,人家会说屋檐头高了三尺的。他可不管是男是女,生到他家就是他的宝贝。喜得他丢下同伴,一溜小跑,跑进了四队,又跑向自家门口。“哥!祝贺你当爸爸了!”妹妹向霞一看见他,连忙报喜。 “谢谢你。”他边答应边奔进卧房,叫过了母亲和岳母,就跨上了踏板,高兴地俯身亲了一下妻子,随即又认认真真地端详着睡在凤莲身边的孩子。 “爸爸”这是一个多么庄严的称呼哇,自从他朦朦胧胧有点儿懂事起就觉得当爸爸了不起,爸爸是世上最亲最好的人;愈大愈懂事就愈感到爸爸所起的作用。他爱戴爸爸,敬重爸爸,向爸爸学习,也决心将来当个好爸爸。如今他真的当上爸爸了,能不高兴吗?他喜滋滋地看看妻子看看孩子,看看孩子再看看妻子,越看越爱看,以致忘了房中还有两位妈妈的存在。 第一次承受丈夫这种满怀喜悦的爱抚的目光,凤莲感到无比的舒畅。她心疼地望着瘦多了的丈夫,柔声说:“这几天你吃了大苦啦,我又不能和你”“傻话。”向河渠笑着说,“你才吃了大苦呢,我算得了什么?”“草几时装?”“已装过来了,我是回来借车子的,马上就走。”“妈,泡碗馓子,他要去车草。”凤莲说。 “泡在这儿了。”向妈妈回答说。两位老妈妈见小两口只地顾亲亲热热地说话,竟忘了她俩的存在,禁不住相视一笑,特别是向妈妈彻底放下了一桩心思。他一直害怕儿子将梨花放在心上而冷淡了凤莲,有道是医杂症有方术,治相思无药饵,痴情的儿子能从愁城中走出来吗?儿子完婚后她一直密切注视着,总觉得严肃有余而亲热不足,尽管不吵嘴,总象缺少年轻夫妻间应有的感情。她帮儿媳着急,觉得她干活儿上是把好手,里里外外都能干,粗的细的拿得起来,比女儿还要惹她喜欢,但却好像不怎么会在夫妻之间用情,而眼前——,她高兴地笑了,同时起身为儿子泡了两碗馓子茶。 “我不饿,留给你。。”“傻话”凤莲亲昵地横了他一眼说,“多着呢,还愁少了我的。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车草。”“河渠,趁热吃吧。”丈母娘笑着招呼说。 “向会计,好走了吧?”窗外传来喊声,向河渠起身要走,丈母娘又叫住了:“别慌,霞儿找车子去了,你快吃,来得及的。”向河渠一见泡了两碗,就端起一碗递给岳母说:“妈,你也吃一碗,我吃不了许多。”“都吃下去,吃饱了才有力气喘呢。我早吃过了。”“别推啦,快吃吧。”凤莲也劝着说。 吃完馓子茶,向河渠再次走到床边看了看妻子和孩子,轻声说:“我走啦。”得到凤莲的回应,他才喜滋滋地走出房门,此时妹妹已在路上等着他了。 这一天他干得特别欢,十一个大炮草足有一千五百斤,只跑了三个来回,就全部到家了。背车的向霞也觉得哥哥的精神今天特别旺。不过不管怎么加劲,最后一趟到家时,天已近一更了。 忙碌了一天的向河渠饿极了,没答应妹妹叫他洗洗手脸的招呼,端起一碗粥,顾不上挟咸菜,边喝边向房里走去。忘了身上还带有芦花和尘土,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喝口粥,看一眼妻子,碗空了还在痴痴呆呆地看着看着。 慢慢地,慢慢地眼前产生了幻觉:凤莲的偏圆形脸蛋变成了鹅蛋形,短发也化成了两条小辫儿,那鹅蛋形脸上一对忧郁的大眼睛一扫往日的忧郁,变得那么明亮,“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耳边似乎响起梨花的声音,“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这大概是自己吟诵的白居易诗句吧。“呆看什么?没见过?还不快盛去?”凤莲的嗔怪声惊醒了向河渠,幻觉消失了,他惘然一笑,回厨房去了。 望产妇的人真多,有本队社员,有远亲近戚,有同学朋友;礼品也各式各样,有送布送小儿衣物的,有送馓子、糖和肉类的,更多的是接钱的。怎么处理呢?全家一致的意见是:本队社员所送的礼品,在招待人家酒饭后,逐家璧退;同学朋友的全部收下,同时回赠一些礼品。不一致的是怎么处理亲戚的礼品。 说到亲戚,这里作个简要介绍:从父系上说向河渠应有两个伯父三个姑母,除二伯父外都已作古,表兄间除婚丧大事,基本不来往;从母系上说,有五个舅舅没有姨母,大舅二舅早已不在人世,舅母也只剩下四房、五房,表兄弟表姐妹到是都来去的。这是说的嫡系。叔伯的则多一些,父系的向河渠只记得小时候曾有堂伯父来过,来时说是年已八十,那时向河渠在读初中,现在只怕离九十也不远了;听伯父和父亲有时提起的好象只有方案上的文研伯父,十几年前曾随父亲去喝过喜酒;至于堂姑妈好象有两三房,来往很少,叔伯堂兄之间,除小时候去过,长大后也没见有来往,堂姐妹则更少提起,总的来说父系叔伯这一层次的差不多没有来往。母系的,听说公公兄弟三人,公公是老三,童凤莲的公公是二房,长房的两个舅舅早已死去,只剩下两位老表,也没什么往来。但与童家到是有来往的,因为二公公家没有儿子,向河渠的舅舅又不愿承嗣,是长房的大舅承的嗣。童凤莲身上的亲戚与向家有来往的很少,除两个姐姐外基本没有。其他如龙姑妈、二姨娘,包括本队的罗家,是个什么样的亲戚关系,向河渠不清楚、没有问、也不打算问。 所有亲戚中凡他结婚时来过的,他认,没来过的不认,这一回在望产妇的人情处置上他坚持的就是有情义的收,没情义的退。向妈妈不同意退,有的收有的退,会伤感情的。老爸和老妈是一个意见,他说:“孩子,我理解你的感受,可是处世难啊。”向霞支持哥哥的主张,她愤愤地说:“人情人情,没有情义的就不收,将来也不向这些人家行。伤感情,哼!跟我家划清界限时伤不伤我们的感情?” 向河渠结婚时亲戚来的不多,原因前面已说过不再重复。严峻的现实让他确立了这样的观点:亲戚没有朋友好。今天他坚持的正是这样的观点。他说宁可让门前路上长青苔,也不要这些势利小人前来探望。他嫌这些人的思想脏,他要处的是朋友,他需要的是友谊是情义。 听向河渠固执地陈述已见,童凤莲不由地想起了一桩往事:那是今年正月初三,娘家请客,女儿女婿理当前去拜年,而这一天偏偏褚国柱家也请客,本社的几位同学都到褚家去,国柱问他能不能来?一位同学笑着说:“总不能有了嫂子就忘了我们吧?”向河渠也笑着说:“爱人和朋友都不能忘,一定来。”徐卫兵说:“到那天新婚还没一个月,卿卿我我怎能离?就算了吧,不能来也不要紧,只要以后不忘也就行了。”向河渠说:“来是一定能来,就是时间上不一定能早。那一头也得去一下,对不对?”徐卫兵说:“换了我是来不了,你呀也不一定,不信我们打个赌。”褚国柱说:“打赌就不必了,能来就来,来不了也不要带勉强,毕竟是新婚后第一年去拜年。” 同学们走后,抱怨他不该答应去,他倒好,说自有两全其美之计。两家一天请客,一家住西南,一家在东北,中间相隔据他说只有十来里路,怎么个两全其美呀? 那一天一早就催自己起来,到娘家去倒要丈夫催了,瞧瞧。太阳才一树头高,两人就上了路,到娘家时估计还不到九点。丈夫一到娘家,就先到外沟哥嫂家去拜年,一会儿哥嫂和孩子们都过来了。大家围着桌子剥瓜子、喝茶,才坐了个把小时,他就对妈说今天不能在这儿吃饭,他要走。原来这就是他的两全之计? 妈惊讶地望望我,我只好将褚家请客,同学打赌他去不了等等话语说了出来。妈与哥嫂挽留,他硬要走,也只好拿出几样菜,由哥哥陪他喝了一杯酒,让他走了。他走时路上已在消阳,但还是走了。 我的两个姐姐和姑妈家的表哥表姐来拜年的都是一对一对的,只有自己孤孤单单的。表姐还问:“你家那位书公子呢,怎么舍得离开你的呀?”是啊,哥嫂结婚八九年了,还形影不离呢,而自己才不足一个月却——,越想心头越不好过,当时真恨死他了。 晚上他来接,路上抱怨他,还不服,甚至说出这样的狠话:“好亲戚我要,朋友我更要,没有朋友就没有前进的力量。如果两头只许选一头,我宁可要朋友。亲戚有情义的多跑跑,没情义的不跑,朋友的路一定要跑,天王老子也挡不住。”气得自己一路到家没再理他。 现在想想呢,他的话并没有错:公爹被揪斗了,谁帮忙搞平反的呢?结婚时那么大的排场谁摆的呢?还不是他的朋友吗?自己结婚那么大的喜事,二姨家只来了个十来岁的国秀。四舅病倒在床上,四舅母行动不太方便,薛家燕子倒常去看望,二姨和姨丈连个脚印也没有,这样的亲戚有什么跑头?现在公爹平反了,又当上了医生,亲戚间又热乎起来了。哼!不过人家望产妇,是来看望自己的,不管怎么说至少没有坏心眼儿,礼尚往来还是要的,一律回绝好像也不怎么好,该怎么处理这件事呢?童凤莲正准备谈自己的看法,向慧先开口了。 得到弟媳生了孩子的消息,向慧立即从厂里请假赶回娘家,那天她只买了一包糖四斤馓子,到家后除帮洗刷脏衣物外,还赶制了尿布,昨天正正规规地带了礼物来望产妇。 听着弟弟妹妹与父母的争论,她心里也在翻腾着。那政治上的逆境、经济上的困境生活她亲身经历过,同样鄙夷某些人的势利,但又谅解亲友中一些人的难处。社会上有仇的还怨家宜解不宜结呢,更何况是亲呢?她温和地说:“我赞成妈的主张,凡过去有来往的亲戚望产妇的礼家家收。姑妈家、二姨家运动中的做法确实有问题,但是当时有当时的背景,不能总是怪人家” “不见得怪我家吧?”向霞不服气地说。“要是有人答应只要你与家庭划清了界限,就给安排工作,你划不划?”向慧含笑问。向霞沉默了,因为当时她就怨自己生在这样的家庭呢。 “在那种极左思想统治下,人们敢怒不敢言的多,谁不怕沾我们家的边?”见向霞嘴一张又要反驳,就知道她会以徐晓云、王梨花为例来说明有人敢顶着歪风行。这种例子在凤莲面前说是不合时宜的,于是忙说,“你别忙着驳,能不以世态而逐高低的毕竟不多,我们不应该去要求所有的亲友,要求过高就不是要求而是苛求了。”“说得好!”老医生赞成说。“莲妹妹,你看呢?”向慧笑着问凤莲。“收不收礼物不是大事,要紧的是亲戚关系应该处处好,不能砖头厚瓦片薄,挨人骂。” 向河渠成了少数派,也只好服从多数了。 孩子取什么名呢?向霞说叫卫红,跟二嫂家的永红一样。向河渠不赞成将小孩的名字染上政治色彩,什么卫东啊,卫红啊,一听就腻。“叫冬梅怎样?取其不畏冰天冻地的意思。”向慧说。“梅字可以说,冬字只嫌俗一点儿。”老医生说。“那么萼梅、咏梅、红梅呢?”向慧又问。“比冬梅好。慧她妈,你看呢?”老医生转向老伴。“莲子,你看取什么名好?”老妈妈问媳妇。 是啊,十月怀胎生下了小家伙,孩子是媳妇生的,叫什么名字,该由孩子的父母来定。 童凤莲除在扫盲夜校上过几天课外,一天学校没进过,她觉得孩子叫什么名字,是文化人的事儿,公婆家个个识字,这取名的事儿无需她操心,只要好叫好听不拗口就行了。听两位姑娘取的名儿,觉得都好听,都可以取,因而当婆婆问她意见时,就笑着说:“姐姐和妹妹取的都好听,我也说不上哪一个最好,还是爸爸说吧。” “河渠,你看呢?”老医生也没表态,他将决定权交给了儿子。 向河渠早就有谱了,只是感到姐姐取的名儿比自己取的好听,用什么理由否定姐姐的提出自己的呢?他在思考着。说真的,移情替身并不那么容易,王梨花还占据着他的心呢。他想让女儿的名字带上梨花的影子,突然他想起姐姐的芳名,他的主意有了。 当老爸问他时,他说:“爸爸,我在想梅花抗严寒傲冰雪的品格是高的,但是我们决不会盼望下一代也遭劫难,从而在劫难中表现傲骨。”“那当然,谁不盼着后代过得好呢?”老医生点点头。见姐姐垂下了眼帘,他连忙接着说:“姐姐的寓意无疑是正确的,做人是要有傲骨,是该象梅花那样敢于犯寒开。我喜欢毛主席的《卜算子.咏梅》,‘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那骨气,那品格多高尚。”“是啊,正是基于这些,才取这些名儿的呀。”向慧抬起头说。“是的,慧姐,可你还记得陆游的《咏梅》吗?”见姐姐点头,他继续说,“‘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品格虽高境遇却是苦的。”大家都想起了这几年的苦难,向河渠说,“梅花的品格是高,但我们都不希望下一代到严寒中去挣扎,她们应该有个美好的明天。”“别拽文啦,快说说你取的名字吧。”童凤莲说。 向河渠一笑,说“兰花是美的,人们称她为花中之王,慧姐的为人也一直是弟弟的榜样,我提议两者合一,叫慧兰。”“慧兰好。”童凤莲脱口而出。她最喜欢这位姨姐了,当姑娘的年代里常常催着妈妈跟姨娘说,要娶慧姐作嫂嫂,却没能如愿;嫁过来后也着意向姐姐学习,月子里又多蒙姐姐洗刷、照料,女儿的名字中带有姐姐的名,她最赞成不过了。 给小千金取名叫慧兰,虽不一定尽如众意,但是是孩子的爸爸提议又经她妈赞成的,大家也都投了赞成票。向慧笑着说:“叫慧兰寓意很好,聪明又很香,女孩中的皎皎者,太好啦。至于我,弟弟谬赞了,我这个姐姐当的并不好,不值得你这么记着,谢谢你。盼望小慧兰健康成长,比他爸还要聪慧。”大家都附和说“一定的”,“肯定的”。 第17章 混淆是非用诡辩 解说利弊劝读书 这一天向河渠正挑着粪往下段南边走去,忽然从北边传来叫骂声。 为移风易俗,四队在制度中订有打人罚十分,骂人罚五分的规定。这规矩定出时曾让人觉得好笑,起初也有人犯过,渐渐地没人敢犯了,开什么玩笑?打人罚十分,骂脏话罚五分,一个大劳力一天才挣十分工,老年妇女一般也只五六分工,谁敢去犯?骨头痒去白干活儿?你别说就这么一条独特的制度让四队的粗野之风收敛了许多。 老人们赞扬向河渠这一条订得好,问怎么想得起来的?向河渠说是向老祖宗学的。说是古时候有一个国家订了一条法律,就是谁把灰倒到街上,就判谁的罪,被抓去坐牢。人们认为这条法律有些小题大做。立法的官员说这是防微杜渐,灰倒在街上,风一吹会损害人的眼睛,弄脏东西,如果是火灰,还会引起火灾,惹出大祸。不准倒在街上,则这一切都不会发生,而不把灰倒在街上是轻而易举谁都能做到的事,订这么一条法律谁都不会去犯却避免了大祸的发生,怎能说是小题大做呢?事实证明这条制度收到不错的效果。 可今天竟然有人敢犯,是什么人这么无视制度的严肃性?与朱友贵擦肩过时,向河渠随口问道:“哪些人在吵架?”朱友贵说:“是夏家周家。” 听说是这两家,向河渠知道又是在为婚姻成败在口角,这已不是第一回了。上次的床上谈心根本没有解决薛井林的问题,反而两人相好的迹象越来越明显:到大队或街上看电影,两人同来同往;挑河泥两人眉目传情;有人要是背地里议论到队长,夏金花就会帮腔;据打黄鼠狼的小青年们说好几回撞到他俩在猪舍山头上、两家厕所旁喁喁私语;夏金花和周玉明、罗翠华和薛井林之间则完全断绝了来往,不用说是明眼人,就是石侯(该队一个脑子有病的半呆)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近些时有消息说郑支书好象在做这方面的调解人。听说罗家并不板定了要将姑娘嫁给薛井林。罗翠华在姑娘少妇丛中说薛井林没良心,多年来穿她做的鞋、结的毛线衣,薛大妈眼睛不好,井林的衣服破了也是她补的,现在却借口父母包办不要她了,她不是没人要的臭狗屎非要粘在他身上,与其同没良心的人过,到不如各奔前程。她不巴结队长,到是薛家两位老人不愿退。 周家则不然,老的小的都不承认退。老的说要退就得拿帐算算,结亲这么多年夏家用了周家多少钱?夏家失火烧掉房子,是周家支持起起来的,人不给没事,钱要退出来。周玉明则风风扬扬地说他与夏金花同居已不止一年;说队长是强占活人妻,说夏家用女人做生意,骗人钱财。夏家兄妹呢?或明白扬言,或含沙射影地威胁周家识相点儿,否则没有好药搽头。 夏家的厉害,远近闻名,周兵的母亲被拾过头发;蒋家的窗子被捣得粉碎;前面二队三队的学生为怕夏家人不敢从四队走近路上学,而从鱼池东边绕弯子;收获季节里夏家有人去拾麦拾稻,敢拦住不让下田的不多,谁不怕泼皮呢?有人侧目而视说:“能不怕么?竹夹子里又不灌水。”诚然这种说法也未免嫌过分了些,放火恐怕不至于。但周家如果不放手,将会吃亏却是可以预见得到的,尽管周家也不是省油的灯。 小时候跟周玉明打架,被周父揪着耳朵拖到母亲面前去告状,耳朵疼了好几天的事儿一直告诉向河渠:周父是个不明事理之人。因而这两家的争吵,他不怎么往心里去,仍然挑着粪往地里走,谁知刚到地头,正往下放担子,猛听得浇粪的女社员惊呼说:“哎唷,不好,打起来了。” 听说打起来了,这可不能不管,他放好担子,拿着扁担向出事地点疾步赶去。 事情的起因原本很小,不过是一句笑话引起的。出池的姜建华讲了个粗浊的笑话,周玉明跟在后头接了句下文,说是“五个丫头十个女婿——规规矩矩”。正巧被挑着空桶的夏振森听见了,不由得勃然大怒。因为俗语本是三个丫头六个女婿——规规矩矩,到了周玉明嘴里变成了五个丫头十个女婿,夏家正好五个姐妹,不问可知是影射夏家,不过站在旁边的罗国华家也是姐妹五个,到也不能咬定是影射夏家。 夏振森可不管这一点,他漫骂带着责问:“娘的个皮,你在说谁呢?”周玉明说:“做贼的心虚,放屁的脸红,哪个心虚就说的哪个。”话刚说完,夏振森扑上去就是一个嘴巴,周玉明猝不及防被打了一下,怒火冲天,立即奔过去还击。大粪池距夏家只有十几丈远,一会儿功夫夏家女将就到了,周玉明吃的亏自然不小,幸亏向、周两人都赶了过来。 “住手!”周兵人未到声先到,但是头脑发热的人们谁也不肯住手。周兵一伸手抓住夏金花的手臂往后一拽,喝道:“叫你们住手为什么不听?”打昏了头的夏金花扑向周兵骂道:“婊子养的,你打人。”周兵见夏金花挥动双手来打他,随即闪过一边,扁担一横喝道:“你敢上来我就一扁担!他娘的,谁敢再打?” 向河渠也赶到现场,隔开纠缠在一起的双方,他脸色铁青地斥责说:“打人是犯法违规的,懂不懂?无法无天了。”夏家的人马还要往上赶,队里的男女劳力都围了过来,向河渠严厉警告说:“前头的先不说,从现在开始,谁再骂一声扣五分工,打一下扣十分,夏金花五分,夏桂花五分,周玉明五分,还有想挨扣的试试,太不象话了。” 谁都知道向河渠执行制度一向硬碰硬,没有忍让,连妻子迟到妹妹干活质量不好都扣了工分,还上了队里的小广播,上一回评工,闹得那么凶,还是梁山的军师——无(吴)用,双方不敢再对骂了。 “都各干各的去,围在这儿看戏呀?走走走,大家都散开。”周兵吆喝着。见闹事的不闹了,人们渐渐地散开了。 还没挑到两担粪,东边又闹起来了,原来是夏家姐妹雌纠纠气汹汹地冲到薛家大打出手去了。待到向河渠等赶到现场时,窗户、穿衣镜、铁锅、高橱门、床的上装已被打碎,酱缸、尿桶被打翻,英雄们还在狂呼要周家交人,不交人誓不罢休。战斗被制止了,兵力不强的周家这一回没有应战。四五十斤石锁能一气撂五六十下的周兵一手拖一个,将两个女人拽出门外,信手一甩,两人险些摔倒,这才震住了闹事者。 罚工分制止不了闹事者,一队之长的薛井林却不知避到哪儿去了,周玉明的妈妈哭哭啼啼地上了公社,周玉明则向大队支书去控诉,而夏家人还在叫苦嚣着不交人不罢休。 交人?交什么人?问问周围的社员,向河渠这才知道夏家要周家交出十个女婿来。“三个丫头六个女婿——规规矩矩”是当地流行的俗语,周玉明嘴里说的却是五个丫头十个女婿,确实不对,其意在谁是不须要明说的。 听周玉明、姜建华、周兵他们胡咧咧,夏家女人作风确实成问题。凡有接触的都有风流笑话,据他们数数单位就有五六个、六七个,再加上工作队的、本大队的、本生产队的,何止十个?还有夏母在发火时所说的,她能说写书人却不能写的脏话,意思是哪有一个女的只让一个男的弄的?这些都是人家能说能做别人说不得的。见闹事者已被镇住,夏家人已离开现场,向河渠也摇摇头,离开了窃窃私语的人们。 送走了周玉明,公社又来了电话,大队支书郑敬芝操起话筒一问,是公社革委会办公室打来的,也是为这事。“好好好,下午就去处理,对!下午就去。”听着听着,他皱起了眉头,真是乱弹琴,怎么又扯上了薛井林呢?原来周玉明的妈妈详细叙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郑敬芝心里老大的不痛快。当然了他不会跟秘书在电话里说什么的,只是答应下午去调查处理。 事情捅到公社,无疑必须处理,只是怎么处理呢?郑敬芝沉思着。沉思中他习惯地摸出香烟,揿动了按钮,点上一支烟,坐在太师椅上,边想边喷着烟圈还又无意识地抛接着烟盒。他思考时习惯于这么做,无意中没接住,掉到地上,他从思考中醒来,弯腰去拾烟盒。一见这半自动的烟盒打火机,就使他嘴角露出了笑容,该怎么处理自然也就有了主意。要知道这新玩意可是夏家大姑娘春花送给他的呢。 “叔叔,郑支书叫你去一下。”从垄头走来的向玲对向河渠说。“什么事?”“不知道,恐怕是为打架的事。”“喔——,他在哪儿?”“在薛队长家,周队长也去了。” 向河渠进屋前隐约听见周兵在叙述事情的经过。“郑支书!”他叫了一声,跨进门槛。“来了,坐!”郑支书嘴一呶,吩咐说。向河渠接过薛井林端来的一碗开水,放到桌子上说了声:“谢谢,我是不怎么喝水的。”然后坐到郑支书指定的条凳上,静静地听周兵的介绍。 听完了周兵的介绍,郑敬芝问:“你们俩有什么要补充的?噢--,没有。那就请你们谈谈是非和双方的责任吧。”“要叫我说是夏家的不对,打人打惯了,动不动就对人说‘识相点儿,不识相别怪我们不客气’” “唷,忘了告诉你们一个情况”周兵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郑敬芝打断了,他说,“大队党支部认为薛井林提出的反对包办婚姻应当支持,尤其是经过史无前例的特殊运动,这些陈规陋习更应当铲除。据说他同夏金花谈恋爱,群众中有议论,希望你们当干部的要做移风易俗的带头人。” 这没头没脑的插曲将周兵弄愣住了:咦——,他告诉我们这个情况干什么?噢--,明白了,是要我们帮夏家说话呀。呸!想得好哩,夏振森那个婊子养的多凶啊,沸沸扬扬地放屁说叫我注意点儿,不要香的不吃吃臭的。横行霸道好多年了,还能再听他玩?我管他娘的皇亲国舅,说是要说的,怕谁呀? 周兵一有气,话就更冲:“夏家是我队的一霸,从死掉的勇候起到才十一岁的林候,个个是恶棍,队里多少人挨过他家的打骂呀。”“那是历史上的事,我知道你妈也被打过,但我问的是这一回。”郑敬芝说。“这一回也是夏家不对,打群架、轰人家家俱,拦都要拦不住,我拉架就矛头指向我。”周兵还是那样旗帜鲜明,他不管支书的言外之意,只知道说直话。 “事情总有个前因后果吧?要是周玉明不瞎说那句话——?其实这不该我说,对吧?”薛井林说。“瞎话?哼!瞎个屁。他娘的,他家哪个丫头没有”“周兵!”见周兵一点儿也不看在同谁说话,向河渠连忙喊了他一声。一愣之余,周兵也知道说话走了火,不过他没有住口,而是说:“这有什么?她妈说得还要露骨,还要难听呢,而且我又没有说她家冤枉话。” “算啦,要你交人你交得出吗?”“交不出。咦——,叫我交什么?她又没交我看守,交什么?不过哪个心里没数呢?” 郑敬芝说:“周队长,请你围绕主题谈,好不好?”“主题?什么主题?”周兵识不几个字,不懂主题的含义。“就是针对事情谈看法。”“看法?看法我不说了吗?夏家不对,打群架、轰人家家俱,拦都要拦不住,我拉架矛头就指向我。”“嗐--!”郑敬芝不说话了,隔了一会儿,对向河渠说:“谈谈你的看法。” 支书的倾向已再明显不过的了,可是向河渠并不是趋炎附势之辈,他一贯不肯说假话。凭心而论事情的起因确实是因为这句话,从这一点上讲周玉明应负主要责任,但是这句话不过是个导火线,夏周两家的武斗迟早会发生,没有这句话,也可以借别的因头。他说:“郑支书,打架的前因后果你都知道了,我不去多说。从这次打架的经过看周玉明有责任,但主要责任在夏家。周玉明的话是不对,不过没有违法犯制度,夏家打人砸东西可就违犯制度了。”见郑支书脸上露出不高兴的神色,他住了嘴。“呣——,怎么不说了?”“我就说这么多,别的我不知道。” “总之这种歪风邪气必须坚决刹住,不能还像过去一样。不刹歪风,工作不好做。”周兵说。“说得对,不刹歪风邪气工作打不开局面。”郑敬芝接过周兵的话头说,但他说的内容却与周兵的本意完全相反。他说的是,“无事生非地攻击人家,一句尖刻话惹出这么大的风波,叫领导组怎么开展工作?过去仗着是老社长的连襟胡作非为,而今一失势就将矛头指向新的领导班子,这股歪风一定要刹住。”原来老社长是周玉明的姨丈。 “郑支书!”向河渠忍不住打断郑敬芝的话说,“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共产党就最讲认真。’认真地说这场风波的主要责任不在周家。过去的事情我陆续有些耳闻,周家在队里确实有些不像话,但这一回” “这一回你被表面现象迷住了。”郑敬芝也打断向河渠的话说,“事情发生后他家为什么丢开领导组直接找公社找大队?眼睛里还有领导组么?别说两人原本是父母包办的,即使是自由恋爱嘛,还允许解除,哪怕结了婚还有离婚的呢,为什么要在队里恶意中伤人?什么强占活人妻啦,什么有仇不报非君子啦,矛头指向谁?啊——?同志,要透过现象看本质呢,要开动脑筋想一想,不能单看一时一事。” 周兵被郑支书的这番话弄糊涂了:周家兄妹在队里确实说了不少闲话脏话狠话。过去周家在队里也算一霸,周父素有笑面虎之称,周玉明除了会说尖刻话外,也会打人,自己练石锁学打拳为的就是对付夏周两郎舅。这两家的内讧,用句文话说,不过是狗咬狗的斗争。郑支书这么一分析,是有些道理,周玉明的父亲确实看不起新班子,曾阴不阴阳不阳地说些蔑视新班子的话,说周家矛头直指新领导班子,也不冤枉。 可是这一回不管怎么说挨打的是周家,作恶的是夏家,周玉明的话并不是造谣,她夏金花的情人已知道的至少是三个。要是挨打的得不到保护,打人轰家俱的反倒没事——,想到这儿,他说:“郑支书,我是个粗人,弄不懂你的那些本质是怎么透过现象的,可我总觉得打人的没事,挨打的有罪,这不合理,这样下去”“谁说打人没事啦?”郑支书不满地说,“夏家也不对,也要批评。我们不会因为夏金花是队长的对象就包庇她家。我说的是我们头脑中的这根弦不能松,要看得出本质,分得清是非。” 是非?向河渠黯然了。比较爱好哲学的向河渠知道郑支书的这种论理的方法在哲学上叫诡辩。想不到一个共产党的支部书记运用的竟是诡辩的武器。他想起老子曾说过“天下是非无所定,世各是其所善,而非其所恶。”郑支书赞成周夏分手、薛夏结合,则善薛夏而恶周,不管事实上究竟如何,是非早就在事情发生前就定了。这样下去,这个队的工作怎么开展呢? “向会计,怎么不说话?”郑支书的问话惊醒了向河渠的沉思,他不解地望望支书,不知叫他说什么。郑支书明白他因在想其他什么事,没听清楚,于是重复了一遍说:“薛井林是组长,会议本应由他主持,但因涉及到夏家,他不便出头,周兵呢,水平呢没有你高,所以这个社员会要你主持一下。”“怎么处理?”“刚才不是说过了。” “我来得爽,郑支书,如果将主要责任推在周玉明身上,我觉得是不合理的,日本鬼子侵略中国可怨不了‘七七事变’啊。”“向河渠!”郑敬芝看着他,叫了一声。“我知道符合毛泽东思想的话不等于处处好说,符合毛泽东思想的事不见得处处行得通,我的话是多余的,说出来不过是为了提醒领导慎重。” 要说向河渠的话是多余,却也不见得,郑敬芝在会上并没有将责任全推给周家。但就是这各打五十大板的处理也在全队引起了很大的反响:田头、桌边人们议论纷纷,原本在队里人缘不太好的周家受到人们的同情,周玉明竟与周兵结成了好朋友;在四队会武功的只有向家杨家,但两家武功都不外传,周兵缠过杨冬根,杨冬根因周兵黑白太分明,不敢教,向家更不用谈。但为了保护自己不受欺侮,硬是会集了姜建华、周玉明、何井春,用水泥浇制了石锁、石担子、石粽子,伸腿舞胳膊练起武来。 “没有钟馗的本事捉不了鬼,要想不被鬼欺,领导靠不住,只有靠自己的拳头。”周兵的这句话竟成了四队这班愣头青的口头禅,动不动就是“周兵的话头”。周兵呢,因为被欺凌这件事从小就下决心要自立自强,尽管他的练武不上路子,却也锤练得他身小(大概155公分)力不亏,五十斤石锁能一气撂接五六十下,两大包棉花320斤左右挑着从跳板上往高处走,轻松自如。夏家虽横,却也等闲不敢招惹他,就是老社长一手遮天的时候,周兵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实事求是地说,长大后的周兵没挨过人欺,确实也为他死去的妈妈争了一口气。 郑敬芝的偏袒给向河渠心头带来阴影。 今年的围垦,当了干部的向河渠还是上了河工,他爱那热气腾腾的劳动场面。薛井林正舍不得离开夏金花呢,客气几句,就留下了。 工地上的情景好热闹哇:千余名民兵在一望无际的芦苇滩地上开辟了战场。挥动钉钯,左一下,右一下,三钉钯下去,一块足有六七十斤的泥垡头飘进了泥络子;挑担子,你一担,我一担,一担担泥上来,大堤看着往上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是谁摔了一跤,引起人们的大笑;“嗬!有力气!”“好!英雄!”“啧啧,不简单!”一阵赞叹声传来,不少人的目光又注视着一位个头不高、身子不胖的壮年人挑着一担足有三百斤的泥垡往大堤上爬。一个大队一面大旗,一个生产队一面小旗,风吹着那近两百面红旗,只听得哗啦哗啦地响;大喇叭里又不时传来“东方红太阳升”“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等革命歌曲,或者是江水英、方海珍的革命样板戏的腔调。上工了,休息了,放工了,嘹亮的号角声“打打的的”“的的打打”地荡漾在沿江村庄和工地的上空。 一场大雪将大地装点成一片银色世界。天亮了,雪也停了,向河渠坐起身,伸手拖过棉衣,就往身上披。早已醒了的童凤莲问道:“这么早起来干嘛?下雪了还上工地?”“没说今天不去,还答应帮人家带咸菜呢,不去不好。” “菩萨也没说今天下雪呀,睡你的吧。”“呣--,不!说话要算数的。”边说边又拽过球裤,下了床,回身将被子压压实,再搬上枕头给压住,这才束裤带,扣钮扣,见妻子也要往起坐,忙将她揿下,说:“干嘛,你又不上工。” “给你热点粥烫烫身子,外边冷。”“没事的,一阵跑路,冷不了,你还愁食堂少了我的早饭?”匆匆洗过脸,向河渠俯身亲了亲妻子,看看小慧兰,又到母亲房中跟老娘说了一声,就拎着昨晚从几家收来的咸菜、酱之类的东西,上了路。 雪后的工地比不下雪还要容易施工。推掉积雪,不要用多大力气,钉钯就下去了,而路面也比消阳融冻好走多了。 休息了,向河渠享受着休息的乐趣,环顾四周,联想起沿途所见,坐在扁担上,掏出本子写起诗来。只见他写的是: 北风呼啸雪漫漫,银装素裹饰尘环。小河冰封水流断,大道雪阻人行难。 翠竹弯腰近九十,冰凌檐挂三尺三。何来漫天飞急雨,公社社员在挥汗。 写着写着,整个儿身心都浸透到意境里去了,连身后站着个人也没注意到。正当“汗”字刚落笔,就听得有人惊呼:“呀,表哥诗不错呀。”向河渠闻声正欲收起本子,却被身后那个人抢去了。“黄娟,快给我。”向河渠连忙站起来说。“借给我看看,天才的诗人。”黄娟快步逃走了。正想追赶,上工号响了,望着这位远房表叔家的女儿、公社半脱产的宣传员,向河渠无可奈何的摇摇头,转身向洼坑里走去。 在高音喇叭本应是革命样板戏选段的时间里,突然响起一位女青年的声音,她说:“在今天革命文艺节目时间里,请大家欣赏红星四队会计向河渠同志的诗词。”这一下可将向河渠给愣住了“这个该死的黄娟,怎么闹到广播里去了?”“向会计,想不到你还有这一手?佩服。”陆锦祥大拇指一竖说。“咳,都是这该死的黄娟。”向河渠没理会陆锦祥的赞扬,放下担子向广播室走去。等他很不高兴地从黄娟手里要回本子时,他的《仿沁园春》《雪中所见》《山河新容谁装点》都广播完了,贴切的比喻,形象的描写和经验的总结感染了大伙儿,工地上更沸腾了。 洗过脚后,大伙儿自由活动,有找张小凳子搓绳子的,有拥被闭目养神的,有逗着房东家小孩儿玩的,有被子当桌子下棋、打扑克的,向河渠呢,他背靠主家的米柜,坐在被窝里看《红楼梦》。 四十多岁的张国权边搓绳边问向河渠:“天天见你不离书,看书有什么好处?眼睛都看坏了,何苦嘞?”“呃—”向河渠抬头看看张国权说,“国权哥,看书的好处多得很,知书明理嘛。” “明理有个什么用?老院长读的书不少,受的罪也不少,那些专门会整人的家伙恐怕识字不比我多多少,却能当干部享福,读书又有什么好处?老人说得好‘满肚子文章充不了饥,拿起扁担吃不及。’到不如有功夫多做点实事,或者多玩玩。” 正在逗孩子玩的陆锦祥说:“还是多读点书好。要不是河渠读的书多,懂的东西多,敢同那些坏家伙斗,老院长的冤案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正过来呢。”向河渠感叹地说:“主要是多亏了大家的帮助,凭我一个人,书读得再多也斗不过他们啊。”张国权说:“是的嘛,我听说了,老院长的平反是亏了你的那些同学和朋友,亏了老院长过去救的那些人和家属,亏了省里的大干部,跟读书不读书关系不大。” “这得看你怎么理解,我看书也起了作用。”见张国权停止了搓绳,望着自己,向河渠说,“李腾达他们是得时的猫儿狠似虎,公社、县里都有强硬的后台,有的人仅仅因为观点不同就被打断了肋骨,我爸头上戴着两个帽子,谁为他说话就要冒被打断肋骨、打成反革命的危险,为什么人们还是敢于主持正义,敢于冲上台,敢于到县里撒传单贴大字报?” “因为他们懂得谁是真革命谁是真坏人。”陆锦祥说。“他们怎么懂得的?”“《临江火花》上有,大字报、传单上有,还有被救过的人也会说。”陆锦祥又说。“书是前人经验的总结,是历史过程的记录,是是与非的辩析,是开心窍的钥匙,而你说的因素中,《临江火花》是书,大字报和传单是没出版的书,要是有人把被救出者的经历写下来,发表了,也就成了书。正是书让人们分清了是非,教会了他们去主持正义的。”向河渠微笑着说。 见张国权好像还是有些茫然,向河渠问:“如果不是他们明辩了是非,激起了正义感,非亲非故的, 他们何苦去冒险去奔波?”张国权问:“李主任他们不也读过书,也懂得老院长的历史,为什么整起老院长来更加厉害?” “我说过了,明辨是非,激起正义感,这两者是缺一不可的。做坏事的人不等于不懂得是非,他们是昧着良心为自己的名利干坏事,当然也有受蒙蔽的糊涂虫,还有一种明辨了是非的人,他们没有了正义感,不敢起来反抗,当了恶势力的顺民,象我的有些亲戚就是。所以书也不是万能灵药。”“用土话说,就是读了书,还得有良心,对不对?”“正是这样。不过书不仅是只有这个作用,它的作用很多,它能告诉我们许多东西,比如围垦就得懂水文知识,种田要会农业技术,看病要懂医学知识” “小说书能告诉人们什么东西呢?”陆锦祥插进来问。“小说书有什么用,这就因书因人而异了。”见两人都眨巴着眼睛,向河渠意识到话嫌文,于是说,“书与书起的作用不同。有的作家把有关看问题处理事情分析情况的方法用故事的形式告诉人们;有的作家把历史上发生的事情写出来,告诉人们社会上的许多事是有规律的,历史上发生的事情,现实社会中同样会发生,借以引起人们的警惕;有的作家将好人好事、坏人坏事摆在人们面前,让人们去爱去恨。这就是书与书的作用不同。” “因人而异呢?”陆锦祥虽然没上初中,但对向河渠说的话听得懂。“同样的一本书,比如这本《红楼梦》吧,有的人喜欢它的诗词,欣赏它;有人也喜欢诗词,学习它的写诗词的方法;有人从书中人与人的关系推论到现实社会,从中汲取经验教训;有人羡慕贾宝玉的桃花运,解放前有人仿效它,弄几个妓女,自己当贾宝玉,胡闹起来。好比垃圾堆,拾字纸的、拾破布的、拾废铁的,各找各的东西,这就是各人的用途不同。” “嗬,都让你说神啦。”张国权笑着说。 “你说小说对现实社会有作用,就请你举例说说看。”陆锦祥建议说。向河渠说:“行啊。作家通过对社会观察,得出了自己的见解。为了宣传自己的主张,就借自己熟悉的人和事编一些故事,把自己的主张通过故事中的人和事表现出来,让读者从中受到教育。” “喔—”张国权点点头说,“有道理,有道理,就象说书的、唱道情的那样,比如陈三郎的故事,就是教人放下杀心立地成佛。” “对对,就是这个意思。象这本《红楼梦》,曹雪芹就宣传了自己的许多主张,比如说”向河渠翻开书,翻到他折着的一处念道:“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金银忘不了,终日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娇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世人都要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痴心的父母古来多,孝顺的子孙谁见了。” 他解释了一遍后说:“他在这儿宣传的是消极、厌世的思想,如果和你思想上产生了共鸣,你会怎样呢?”“就也消极。”张国权说。“不错,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再如《水浒传》上说‘半晌风流有何益,一般滋味不须夸,他时祸起萧墙内,悔杀今朝恋野花’则告诫人们不要去嫖。《创业》里华程有一段话说的是‘要想站住脚,不单要克服生活上的困难,工作上也要高水平!作风上粗粗拉拉,等于自己把自己打倒!’我看这一段就很受教育。” “你的记忆真好,怪不得你懂得那么多呢。”张国权感叹地说。 “大文豪高尔基说‘书籍是青年人不可分离的生命伴侣和导师’是‘知识的源泉。’古人说‘书犹药也,善读之可以医愚。’” “什么?”张国权问。向河渠解释一遍后说:“为要做一个真正的人,做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就必须刻苦地读书。”张国权说:“你说得对,是要读书。我家金龙,依着他妈就不让上学了,说是学习没有用,到把身子浪掉了,稂不稂莠不莠的,不如让他去学个手艺。照你这么说,还是该读书啊。”“是啊,该让他读,还要督促他读好,不要叫他做过多的杂碎活儿,不然将来长大了会恨你们的。” 陆锦祥说:“象我恐怕学不成了。”“为什么?”“基础差,没地方学。”“只要你有决心、有恒心,基础差不是问题,高尔基可是全靠自学成的才,一切从头来起嘛。锦祥,不要把时间白白浪费在打牌、玩耍上,趁年轻精力旺盛,多学点儿知识,要是有困难,我可以帮助你。” “好到是好,学什么呢?”“我们是社员, 是种地的,先从农业技术学起。我有这方面的书,《怎样种棉花》《怎样种水稻》《三麦栽培技术》《病虫害的防治》我都有,我们一起学。我想搞一个农业科学验小组,你也来参加,怎么样?”“能行吗?”“当然能行。只要有决心肯吃苦。”没等陆锦祥表态,张国权鼓励说:“向会计说得对,你是该多读点书,多学点本领,不要象我连封信都念不下来。”陆锦祥点点头,答应了。 至于陆锦祥后来有没有学?怎么学的?笔者没有作进一步的了解,只知道这位原先被称之为威虎山上干将的陆锦祥,在同样小学没毕业的年龄相仿的几个人中竟成了远远走在他们前面的人。到建筑工地当过会计、工地主管,到工厂跑过供销,就在本书写成时,七十多岁的他还应邀在一家厂担任总经理呢。要是他仍然局限在原先那点文化水平中,是不可能有这样的成就的。当然这是闲话,与向河渠无关,说过后就不再去提,我们还来说向河渠的故事。 第18章 坚持原则初受挫 领受惩罚忽变无 这一天晚饭后童凤莲不高兴地对向河渠说:“我说你别总是没钱买对头做,还赊对头做好不好?”“怎么了,我的夫人,又是多云天气?”向河渠边洗碗边问。他是真不懂妻子气的来源吗?哪里话?他心如明镜呢。 “还问我,你的耳朵背啦?”“哎哎哎——,别骂,别骂,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老不改。”向河渠脸上挂着笑容,话可不像笑容那么甜。童家不是书香门庭,出言吐语不象向家那么文雅,在她看来的寻常话语,却被丈夫说成是骂。说由你去说,我还依然如故,叫我改,你怎么不改改呢?耳朵背了也是骂人么?她没理他。 其实不能怪童凤莲着急呀,这些天她听了多少馊气话唷:什么“看他个婊子养的当一世的干部嘞,扣我家的钱拿去买药吃啊!”什么“忘恩负义的东西,人家冒那么大的险冲上台去救他父,脸怎么箍得下来的?”什么“眼睛里还有个队长吗?狂妄上了天了。”还有什么“头打掉下来也别想扣到我的钱,我单要同他碰碰看。”等等,等等。当个干部家属,没沾到一分一厘的光,到要故意装迟到,让执行制度的头一刀从她头上开起;依着他处处带头,怀孕八九个月了,还在地里浇粪、冬翻,没有捞到过拣棉花、拣棉种、扫扫刷刷的轻巧活儿干,图个什么?难道就图挨人冷嘲热讽地骂? 怪谁呢?怪向河渠吗? 猪肥料钱的老制度是养猪户必须在生猪进圈八个月后或者达到一百斤后才可出售,否则肥料钱折半算。薛井林觉得生猪一百斤正是放粪的时期,要是准许卖,可就少了大量的肥料,一只百斤以上的猪,不说多,一天四五十斤粪尿,全队就是两千多斤,一个月就是六七万斤,两个月就是十三四万斤,够三四十亩地的基肥呢,于是他决定改为十个月或者一百三十斤才可出售。 或者有人认为养个百三十斤的肉猪,还不是家家都能办得到吗?看现在,食品站上收购的猪,大都在二百斤以上,哪来的一百三十斤左右的?殊不知那时候农村普遍穷,种田人没有余粮,向河渠家两只猪养了十三个月,一只重七十七斤,另一只大的也只重百十斤,没粮养,猪生肉难啊!因而通过决议时向河渠谈了自己的看法,但没能动摇薛井林的决定。 正是队长薛井林违反了他自己坚持制订的制度。不用说队长有队长的难处:家里没粮了,粗料也差不多吃光了,虽然会计劝他再坚持十几天,以免犯制度,他还是卖了。接着周兵、吴兰珍、夏振森等九家十一条不应出圈的生猪统统上了过圈栏。全队五十四条猪几天内下降到四十一头,违反制度售出的生猪中最大的一百二十七斤,最小的六十四斤,喂养时间最长的九个半月,最短的六个月。 制度面前人人平等,这可是新领导班子说的硬梆梆的豪言壮语,为了说话当话,向河渠还故意演了一个小节目,让妻子故意迟到,然后按制度执行,至于妹妹的劳动质量被处分到不是故意的。而今是队长、副队长、贫协组长都犯制度了,该怎么办呢?薛夏的结亲使向河渠犹豫了,原则能坚持吗?“向会计”“河渠啊”“大侄子”“渠叔”各种称呼此起彼伏地在向河渠耳边响起,干嘛呢?有的说制度历来是压社员的,队长犯了制度,谁敢放个屁?有的不希望按制度办事,只要求退回被老会计扣的肥料钱;搞不好的......闲言闲语,说什么的都有。 闲话不仅说给向河渠听,人们纷纷互相议论着:五个队委三个犯制度,十家十三条猪全部犯制度,这事还小吗?周兵听不下去了。他是个直心肠的莽汉子,过去在老社长手下,力没少出,汗没少流,很想帮老社长把生产队搞上去,却不能如愿。他恨老社长总是将“理”字树栽在自家门前,而今自己也犯了制度,不能将“理”字树也栽到自家门口吧?家庭经济是困难的,折半算就要少算三十来块钱,三十来块钱可不是个小数,干活儿要干两个多月的。可是要是不扣,这条制度一废,其它制度怎么办?不行,已定的制度不能废,扣就扣吧。他找到了向河渠。 “向会计,你说是谁说过制度必须是铁的,不能变成棉花的、面条的,我犯了制度就应该扣,你从我头上开刀吧。”“这——”向河渠犹犹豫豫地说出了他的顾虑。周兵说:“我记得你说过商鞅变法的故事,执行法律一定要严,扣吧,不过就是几十块钱。几十块钱买个原则,还是值得的。”“开个会商量一下。”“商量个屁,制度上有的,商量什么?还能商量出个不执行的办法出来?”“还是开会商量商量为好,省得影响关系。” 领导组成员会在队长家召开。四队的领导组成员除正副组长外,还有贫协组长吴明珍、民兵排长姜粉英,五个人中只有周兵和吴明珍是老队委,其余三个是新的。会议刚开始,周兵就发表了他的意见。他说他家很困难,没粮给猪吃,也不长,俗话说猪子生得坏,你不喂它吃,它不给你卖。没粮给它吃,长什么,没办法卖掉了。他说他违反了制度,应该按制度执行。贫协组长吴明珍说:“古人说罪不责众,十来家人家都犯了制度,说明制度不得人心,应该改制度,不应该扣钱。”周兵说:“我们说话不能带私心。订这条制度时向会计说他家的两只猪养了十三个月,才长了七八十斤和百十斤。十个月嫌长,一百三十斤难长,还是老制度比较合适。那时我们为集体利益才订了新制度,现在我们自己犯了制度就说不得人心了,说得对吗?” 队长薛井林心头很矛盾:咳!早知现在就不必当初了。六七十块钱呢。执行吧,钱没了到哪儿取去?不执行,其它制度怎么办?还有老班子按老制度扣的肥料钱怎么办?说来要怪向河渠,要是称秤时照顾一下就好啦,一只一百二十七,一只一百二十五,每只多报个三五斤,不就没事了。他忘了称秤时还有两个抬猪的社员代表呢,能照顾吗?“井林,你看怎么办?”向河渠的问话惊醒了他,他眉毛一皱说:“大家讨论,大家说,少数服从多数。” “什么屁话,执行制度还要少数服从多数?”周兵看不惯薛井林的态度,他嘴上不说,心里骂着。随即打开语录本,翻到103页念了起来:“党的各级机关解决问题不要太随便,一成决议,就须坚决执行。”念完后说:“制度早就订了,应该坚决执行。我们当干部的不能以身带头,还能领导别人吗?还算干部吗?我说凡违犯制度的,一律要照制度执行,我们要当好社员的带头人。” 周兵这么一说,别说是吴明珍,就是薛井林也不好说什么了,至于姜粉英她无所谓,于是领导组达成一致意见,照制度执行。向河渠说:“本来执行制度不需要请大家来讨论,因为事情涉及到领导组内三名同志、全队十户人家,牵涉面很广,这个情况是不是说明这条制度要求太高了,如果太高,就应当进行修改。现在大家认为应该照制度办事,我当然不会有意见,一定照大家的意见办。” 照制度办,照大家的意见办,又错在哪里呢? “人家才不管你错不错呢。说你专权,说你眼睛里没有队长,说你不顾群众利益,还到大队告状去了。你横竖不管,又听不见。”童凤莲没好气地说。“罪不责众,全队十家,孩子,你们是不是嫌过分了一些?”向妈妈有些担忧地问。 “订这条制度时我就说过要求不要太高了。薛井林给我算了一笔帐,说是新制度将会新增三四十亩地的基肥,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制度已订了,犯了制度就必须执行。过去我们队之所以搞得不好,重要原因就在于有制度不执行,从而造成拖拉散漫、歪风邪气横行、正气树不起来;现在要是因为犯的人家多就不执行了,其它制度执行不执行呢?执行,说不出口,不执行,那跟过去有什么区别?说好的是周兵以身作则,说得众人不得不一致同意执行。我不过是依据制度,依据大家的意见办事的,说不上得罪这些犯制度的人家,也说不上过分。妈,你说呢?” 老妈妈点点头,童凤莲皱皱眉,也不好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童凤莲又说话了,她说:“周兵是个实心眼儿,他是真心。薛井林不一样,有人说一百二十七,不过差三斤,你称一抹就过去了,可你死心眼儿,硬是有一说一,一扣就是六七十块钱,他愿意?”向河渠说:“抬秤的是姜建华、陆锦祥,有多重他们看不见?秤高秤低,斤把斤没关系,三斤也放得住?一百二十七本来就是拖拖儿秤,再多一斤也放不住啊,井林是傻子?” “为评夏家的工分,他的态度谁看不见?他可是队长啊,与支书就像一个人,这次对头筑下来,将来能处好吗?”“是啊。”向妈妈接过媳妇的话说,“古人说‘礼义廉耻可以律己,不可绳人。律己则寡过,绳人则寡合。’你是制度的执行人,被执行的人不恨别人恨的是你。你姐说得对,‘行路难,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覆间’,这次一得罪就是十家几十个人,要是这几十个人都恨你,众口铄金......” 妈妈的话又使向河渠想起王梨花的信,想起薛井林的某些言行神态,他不作声了. 怕得罪人,偏偏得罪人的事桩桩找上门来: “大侄子,我来汇报一件事.”一天向家正吃着晚饭,老会计走进门来这样说.“哎--,老二,河渠是你亲侄子,跟侄子还说汇报?快请坐。”向妈妈忙招呼说。 “伯伯,您请坐。”童凤莲离座端来一张条凳说。“凤莲,去把烟台拿来。”向河渠边摇小伢儿窝边说。“别忙乎,你们吃晚饭,我跟你爸一样不抽烟。”老兄弟俩除了人来客去陪客抽抽烟外,基本不抽烟,因而烟台很少用。 摇着伢儿窝的向河渠问伯父是什么事,听说队长把仓库钥匙要去了,很是惊讶地说:“他要钥匙干什么?”“说是晚上开小伙吃鱼。” “那可不行啊,保管员不到场不开仓库门,这是制度规定的,更何况下晚进库的米还没来得及过秤。”“正是这样,我怕将来说不清,才来向你汇报的。” 向河渠不能怪他伯父不该把钥匙给队长,他伯父与老爸有共同点,那就是树叶子掉下来怕把头打破了,借个胆子给他,他也不敢不给队长啊。于是凤莲来替代他摇伢儿,他与伯父找队长要钥匙,钥匙不在队长身边,两人又来到卢富贵家。 “卢富贵,你怎么把仓库钥匙拿回来啦?”才进场的向河渠就扬声问道。“是向会计呀,家来坐坐,他到屋后捧草去了。”卢富贵的爱人罗美华迎到门口说。 “仓库里的东西多,富贵哥把钥匙拿回来就不对了,要是东西不对头了,谁负责?”“他拿钥匙?他拿钥匙干什么?”罗美华边说边探头向屋后喊道,“富贵,快回来,你拿钥匙干什么?”“薛队长给我的,怎么了?”卢富贵捧了一捧草从后门进屋说,一见老会计和向河渠,说,“是会计呀,怎么站着,请坐哇。” “不坐了,富贵, 是这样的。队长把钥匙从我那儿要来给了你,我怕以后不好说话,就告诉了向会计,他说这样做不好,万一少了东西,谁也说不清,就同我来拿了。”“下晚捉的鱼放在仓库里,他们几个人说晚上开小伙吃掉,怕回头又烦你的神,所以就问你把钥匙拿来了。”卢富贵解释说,“其实我们这些人不会拿队里”大概他想起了以前还盗卖过队里的小麦,忽然顿住不说了。 “富贵哥,没有保管员到场,任何人不得擅开仓库门,这是队里的制度,你怎么忘了呢?仓库里有粮有油有农药化肥,虽然你不拿一点儿东西,但由于你违反制度开仓库门,保管员要是说少了东西,你说得清吗?”“这——这——” “人总得打利身拳,你怎么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呢?”“都是井林坏的事,叫我收钥匙嘞。呶--,给!”卢富贵忙从房里拿来钥匙交给了老会计,说“今后再也不多事了。”向河渠对卢富贵说:“走吧。”卢富贵有些意外地说:“上哪去?钥匙给他了,我又没开门。”“拿鱼去。不是要吃鱼吗?”见卢富贵不相信似地望着自己,向河渠笑了,说,“仓库门不是不可以开,而是要按制度办事,走吧。” 夏振森又一次被评为三等工,象上次那样又是一阵大叫大嚷,但这一回没有卷袖攘臂地弄出个凶形样子来,因为他知道周兵他们那几位针对的是谁。正如向河渠对周兵所说的:“你要是绵羊,他就是老虎;你要是老虎呢,他又变成绵羊了。”凡恶人大多这样,因而他只是高声叫嚷,连什么“阶级报复”的话都说出来了。 向河渠严肃地说:“有理不在言高,靠吵骂不能证明你有理。评几等工都是有标准的,你不服可以说说你的理由。不错,活儿你没少干,但思想表现呢?你够得上二等工的标准吗?”贫协组长吴明珍说:“要想不被评为三等工并不难,只要少做点挨人骂的事就行了。” 向河渠接着说:“评工标准是大家同意制订的,并不针对哪个个人,只要你够得上几等,就可以评为几等;跟做人一个样,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你自己做出来的,不是别人评出来的。要想不被评为三等工,要靠自己去努力。希望你下期不被评为三等工。你和我无怨无仇,倒是在我爸问题上你给予的支持让我一直记着你的好。不存在报复,报复什么呢?要报也是报恩,报你支持的恩。” 夏家与周家一样都在队里称王称霸,自两家打斗被支书批评后,再加上夏家的退婚,其实算不上退婚,他们没有结婚哪来的退婚,只不过是悔约而已。现在的恋爱悔约是司空见惯的,不像那时当成一桩重大事情来看待,退婚就成了对周家的重大打击了,因而周家的气焰明显地萎了下去。 只有夏家依然嚣张,尤其在与薛家结亲之后更是有恃无恐。虽说夏振森刚因贩卖粮票布票,在江南被派出所抓住,由周兵去把他带回来,他并不感到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书中暗表,这类事如果发生在现在,确也算不上什么不正常的活动,可当时贩卖无价证券是违法的,只能用当时的社会标准去衡量当时人的行为,特作说明。 回过头来再说夏家。夏家没想到的是已有队长作靠山了,居然还被评为三等工,这太伤颜面了。夏振森不服气地望望薛井林这位未婚妹夫,却见薛井林冷漠地看着这一幕,并不吭声,只好泄气地垂着头退回了坐位。 天不怕地不怕的周兵在也是敢于与夏周两家及跟在他们身后的少数人斗的,他常常揪住某些不法事情掀对方的尾巴。由于老社长的屁股不正,他这个民兵排长问了也没个屁用。他很想撑老会计的腰,和老会计一起来跟歪风斗一斗,压一压邪气,但老会计太懦弱,不但做不了老社长的主,有时连记工员夏振森的主也做不了,工分多少竟由夏振森说了算。他心里那个气唷,憋的快把他的肚子气破了。 自打向河渠当上会计以后他高兴极了。倒不是因为他与向河渠从小就处得好,而是向河渠敢于坚持原则的性格和胆略,下决心撑他的腰,把这个队的贫困局面改过来。有一次薛井林开会去了,家里由向河渠主持,他布置当天上午完成一块地的垡头破碎任务,被人们暗地里称为威虎山上麻团长的卫麻子跳出来说完不成。周兵数了数人数,步了步田的宽度,按每人四步的宽度插了草把,随后说“每人一路,谁干完谁回家。”说完自己带头干了起来,一鼓作气,连句话也不跟人说,只是一钉钯一钉钯地翻土、碎土,手上起了泡,硬着头皮干,第一个完成了任务,站在马路上看大家。卫麻子见众人都铆着劲儿干,一根木头撬不起个排,只好也随着大伙儿干,不但碎完了那块地,回家比往常还提了前。 向河渠和周兵一联手,四队的歪风邪气被一时镇住了。说起来当时的所谓歪风邪气也不过是一些思想落后于当时的人们所为罢了。他们或因穷困,或因好逸恶劳,或因贪占小便宜,连在了一起。看不到只有生产队的农业生产搞上去了,副业搞上去了,才能提高劳动力价值,多分粮草多拿钱。只是一门心思能偷捞就偷捞点,能做讨巧的活儿就钻空子做讨巧的活儿,能糊差事就糊差事,能欺侮人就欺侮人,这也是人的劣根性所致。 正如“人来源于动物界这一事实,已经决定人永远不能摆脱兽性,所以问题永远只能在于摆脱得多些或少些,在于兽性与人性程度上的差异。”他们算不上什么坏人,充其量也就是自私的程度比多数人多一些而已。不过当这些人发觉他们不能象过去那样为所欲为了的原因在于向、周当了干部以后,于是就想方设法要把这两人拉下马,换上象薛井林这样的自己人,这么一来,向、周二人就危险了。 有个伟人曾经说过一个形象的比喻,他说他这个人就好比是维吾尔族的姑娘,辫子特别多,随意一抓就能揪住一把。不管是谁,只要用心去找,总会被找出许多毛病、碴子来。 冯主任对周兵早就一肚子的不满意,常顶撞不说,有时还小题大做让他下不来台,接到四队送来的材料还有个不上报的?薛井林呢,早就对周兵不满了。常撑向河渠的腰跟夏家作对头,弄得他在夏金花面前吹不起牛来,很想教训教训他,又苦于找不到碴子。这一回竟然自动把屁股露出来,还有个不打的?白天他不露声色,晚上帮助整材料,上纲上线。说真的,凭夏振森那一邦,揎拳行蛮内行,动笔写材料却没那个本事,自然找他。终于周兵的副组长职务被撤消,还把周向两人弄进了学习班里。 在他们的眼光里,向河渠这个人有些古怪:有时对人满腔热忱,有时却又冷漠无情;全队三十几家的婚丧大事,送人情一家不缺,不花钱的酒席台上没见他露一次面。说起来也不尽然,好几户人家分家的酒席只要请他,他都到场;邻队社员周泉、姜勇等几家过年请酒,他与大队干部一样地劝酒闹笑,这些人逢年过节也去他家作客,听说有时去他家的客人还不少,可却极少请大队干部去。 插秧、斫麦他一步不落,公社开批判会却常常缺席;三干会要计算他认真听过几回,是简单不过的事情,只有业务辅导、农技讲座才见他掏笔记本,其余大会好象总见他在倚墙看书,会间休息,人们不是打扑克就是逛街、聊天,他呢,还在看书;说他不关心政治吧,常人不看的马克思、恩格斯和列宁的书他也拿来看;说他关心政治吧,对早请示、晚汇报之类的活动却又马马虎虎;还爱认个死理儿,大寨记工重要的是政治第一,他呢尽把农活的数量质量列为第一标准。说什么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说“如果有了正确的理论,只是把它空谈一阵,然后束之高阁,并不实行,那么这种理论再好也是没有意义的。” 夏金花、罗美华等学习毛主席语录,能讲会用,却在有时农活不能完成任务时被降到三等工上,很是不服,指责他以生产冲革命,他却笑她们不懂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劝她们去好好学习毛主席的《实践论》。(顺便说一句,四队的评工哪怕在向河渠不当会计离开生产队后也一直以农活的数量质量为第一标准,没有更改过。) 他这个人在阶级立场上也古怪,说他界限不清吧,他当干部以后基本不去两家当过国民党教官和大队长,被定为反革命分子的人家去串门儿,尽管与他们的子女一样的交谈、说笑,还与陆锦祥处成朋友,但就是不登门;说他界限清吧,却又常到南逃分子沙纪申家探望 ,送吃的。 除了这些古怪现象外,要找他的错误、问题,还真的困难,更重要的是新班子上台后,四队已不再是最落后的生产队了,有时候还成了全大队的样板,当然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但没有他就办不到却是无法否定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把他弄到学习班里来呢?郑支书的本意并不在于要拉他下马,四队没有他能不能搞上去还很难说,他的那些点子应当说是不错的。问题是他有一股傲气。有哪个当领导的不希望下级对自己唯命是从的?可四队偏偏出了这么个犟头,竟敢在大小队干部会上说出那一番火药味呛人的话来,不刹一刹还行?正想睡觉呢,恰好来了个枕头,出了周兵这档子事,借机治一治,让他知道点潜规则还是必要的。 郑支书的意思冯士元也赞成,于是顺薛井林的要求,就派人通知向河渠上了学习班。没想到这个犟头的头竟这么不好剃,联想起《红联》、向泽周都处于极端困难中,只要他一参加,迟早总能转危为安,觉得不该跟郑、薛一起趟这个混水,四队不是自己分管的队,钵头粗的面条糊不到我锅里来,何苦呢?他决定刹车。 又得顺便说一句了,从这以后冯士元冯主任没再为难过向河渠,不但如此,在有些事上还帮过忙呢,当然这是后话,以后再说。 主意拿定以后,冯主任跟身边的几个人商量了一会儿,开口说:“同志们问为什么向会计会到学习班来?这个问题很好回答,学习毛泽东思想嘛,谁都应当参加,对不对?到学习班来就一定有问题吗?谁也没有这么说。学习班本来就是共同学习毛泽东思想,加强思想革命化的。思想总是有先进、中间和落后的,我们要通过学习班的学习,去掉我们身上后进的东西,永远保持革命的朝气。 至于具体到向河渠同志,他和我们大家一样,虽然没有什么大问题,但不等于一点问题也没有:在大寨式劳动管理上他政治突出得如何?周兵的现行行为明摆在这儿,他还不愿划清界限,却常去南逃分子沙家这又怎么解释?当然这些算不了什么大问题,但该不该通过学习提高自己的认识,做到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要他到学习班来,就是希望他能达到这个目的,从而充分发挥他身上的动力,与薛井林同志更有成效地带领四队一百多人取得新的胜利。这没有什么错嘛,大家不要有什么误会,向河渠同志也不要有误会。” 听着冯士元的发言,向河渠有些迷惘,作为一级革委会的负责人怎么可以这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在干嘛呀——!这一天回家后,他在〈习作录〉里以〈学习班里胡闹腾〉为题写诗说: 翻手为雨覆手云,学习班里胡闹腾。吹毛求疵往里送,有罪没罪待找寻。 不义丑行激义愤,各队传来声援声。莫须有本凭空造,原想打击反扬名。 第19章 周兵悲愤避他乡 河渠针尖对麦芒 冯主任说叫向河渠上学习班,为的是通过学习思想,提高思想认识,充分发挥他身上的动力,而不是说为了什么问题才来的,这等于当众还了他个清白。周兵呢,就没有那么简单了,他可是被扣上帽子来的。然而不简单又能怎么样呢?检查、交代,批判、评论,颠来倒去就三个字“拍马屁”,还是个残缺的句子,缺主语。谁拍马屁?周兵没有说。推断只是猜测、判断,光听推断是定不了案的,十几天的深挖挖不出个头绪来,怎么了结呢? 说起来别说冯主任与周兵没仇没怨,只是顺了薛井林的意。就是薛井林与周兵也没有深仇大恨,即便扯上过去与金花的不清不楚,也与薛井林无关。送他上学习班只为他和向河渠结成一股势力,妨碍了薛井林在队里的执政。现在职已撤,人被审查,威信全没了,目的已达到,至于定案不定案,已无所谓了,因而也就宣布让周兵从学习班毕业了。 周兵经这么一折腾,心彻底凉了。他原本以为一心为大家天不怕地不怕地与坏人斗,与歪风邪气斗,带着大家拼命干,就能使大家过上好日子,没想到顺口说出的一句话竟惹出这么大的祸事。问本良心自己是热爱新社会的,现在却变了,还被撤了职。他觉得不但一番辛苦白吃,也没脸见人,就跟向河渠说清原委,到他爸所在供销社的收花站打临工去了。 周兵的离开对向河渠来说是个沉重的打击,少了一个并肩战斗的战友、得力的助手,但他又是个不服邪的硬头。他在日记里写的是:“〈野火春风斗古城〉一书中说‘腊梅也在为自己的生命搏斗啊,前进一步,前进一步是春暖花开,后退一步是严冬冰雪,犹豫徘徊可不行。’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要想欺我,休想!” 他将在大队学习班上的发言几乎一字不拉地说了一遍后,说“我痛心地看到有人整了周兵后又来整我,目的是什么呢?是要我们对歪风邪气开绿灯。可是你们错了,任何高压手段是压制不住我的。我妈教育我说,阎王菩萨叫你投个人,就要做个真正的人,衣裳穿破决不被人点戳破。我向河渠人穷志不短,决心做个真正的人,一心为改变我队的穷困面貌拼搏,敢拼敢斗。我不是某些人吃的那杯酒,没有辫子给你揪,要揪我小辫子的人还没养哎,我会越被压头越硬的,不信我们走着瞧。” 薛井林听着向河渠的发言,如芒刺背,却又发作不得。他是否后悔听信那一帮人的馊主意将向河渠弄进了学习班,不得而知,但肯定恼恨对方当人当众地诉落自己。想反驳吧,用什么词儿来说?就这样忍受呢,又心有不甘,气得他脸色都变了。从此两人间的矛盾更大了。 虽说向河渠说为改变全队穷困面貌而拼搏的决心没变,但人们却发现他的行为有了不小的变化。往常一边自己干,一边带着检查身边人干活质量的他,现在只顾自己干活了。 这一天陆锦祥跟向河渠并肩插秧,见薛井林站在田岸上并不下田,夏振森这个记工员呢,只在挑秧的来后帮着打秧(将秧担子上的秧把儿一个一个地往插秧者身后撂,让插秧者随时可取到秧把儿的工作叫打秧,一般由挑秧者完成。),其余时间则在田岸上晃悠。就对向河渠说:“队长不干也就罢了,他只是个记工员凭什么不干?你是会计,干部比他大,何苦跟我们一样干?” 向河渠看也不看他们,边插边说:“牛掣桩子也是老,只有病死的,没有做死的。各人洗脸各人光,我做没人说,不做会挨人说的。”陆锦祥说:“除了背后叽叽咕咕,谁敢当面说?我说你呀,太呆。”向河渠说:“呆就呆吧,我愿意。人不劳动要变修的。”一行到头了,他与陆锦祥一人站一头,绳子一拉,再插下一行。别人插得密是稀,他不去看也不去说,只要队长在队里,他就不去管。 薛井林是个不习惯起早的人,喊人打早工,对他来说简直是个惩罚。以前总是向河渠或在第一天下晚跟他商量好,或在当天凌晨赶到他床头交换一下农活安排的意见,然后由向河渠去喊人上工。至于他什么时候来,随他的便,当然早工出勤总是记着的。现在变了,除突击性的活儿,如早起捉麦上的粘虫,时间就是产量,向河渠会喊人。不过不是再从薛家屋子里出来后才喊,而是一出自家门就通知。一般情况下他不再通知人们打早工了。这样一来,不少时候只好由夏振森代劳。至于早工工分,出勤就记,不出勤就不记。薛井林所在组的记工员偶尔在没来那天打了个勾,还被向河渠说了两句,自然那个勾也就变成了x。 送孩子上托儿所也算个不小的变化。以往总是上工的唢子一吹,童凤莲抱着孩子上托儿所,向霞帮嫂子带工具,向河渠呢,照例早就站到大场上观察人们有无迟到现象去了。现在呢,唢子一响,抱慧兰的变成了向河渠,直到临近公场时才由凤莲接过孩子,他则接过工具走向大场。 政治操上向河渠的发言比过去多了些,还每次都照本子上讲,显然事前作过了准备。人们觉得他们的会计比过去更谨慎了,但情面观点还是那么少。 向河渠说过他的头会越受压制越硬,好象也是事实。 夏金花、罗美华几个姑娘说特殊原因要求照顾在场上劳动,不去插秧。不等薛井林表态,向河渠抢先开口说:“大场上安排这么多人已足够了,陈大妈她们几个身体稍微好一些的老太还下了水田呢,不要人了。”硬是不给这个人情。 称积肥草过去都是由养猪牛的余老爹负责的,这里头猫腻比较多,向河渠亲自揽过这差事。他在政治操上规定了标准,并公布了细则,比如不得夹泥巴、掺水,不得有即将成熟的草籽等等。惯于投机取巧的人们碰了钉子后自然收敛了许多,可夏家仗着有薛井林撑腰,还想来试试。夏金花的一担草外表干的,却比正常体积的重了许多,当场叫解开检查,发现夹了泥巴,不说她什么,只让去泥巴后重称;夏振森的一担芦叶挑来时水淋淋的,称重后说按八折计算。兄妹俩大叫大嚷,说他打击报复,他一声不吭,兄妹俩以为他软了,追问怎么说,他还是说泥不去净不称,有水打八折,气得混身发抖也没用。 外队的机工来帮助队里脱粒小麦,薛井林让人割肉打酒,并派专人去钓蟹,盛情招待来客。招呼向河渠一齐陪陪客,向河渠说按规定不陪吃,他不参加。结果机工一人陪客七个,共用去鸡蛋十二个,肉三斤,酒二斤,米九斤,蟹是钓的不算钱,当然钓蟹的工分是要给的。共花去五块半钱,报销时向河渠只让报一块钱,参加陪客的每人扣一斤米的计划作为预付,上了临时帐。为此薛井林与他争了个面红耳赤,别人打了多少圆场,连向妈妈也责怪他过于古板,但他依然硬着头皮搬出〈财务支出规定〉,并申明事前已打过了招呼,说明按规定不陪吃,不听没办法,就是不肯通融。 老会计来找向河渠说:“大侄子,你做的事我不能说你做得不对,但凡事也要留有余地呀,这样下去总是针尖对麦芒,你会吃亏的,人家后头有靠山,我们没有哇。” 向河渠说:“二伯,我心里有数。我们队为什么穷?是我们的田特别差吗?不是。五队与我们在一个圩塘住着,他们的田比我们还要差一些。是我们的人怂吗?五队的刘泉老爹说四队的人个个龙腾虎跃的,一个能顶别的队几个。我们田不差人不差,为什么搞不上去?就为一些人太聪明了,走上了歪门邪道,投机取巧、偷捞成风、干活糊差事、贪占集体便宜。这些歪风不去,生产哪能搞得好?穷困的帽子什么时候才能脱得了? 你起初推荐我接班,我并不情愿,因为老师对我说过,叫我不要当干部,以免将来有机会出去走不了。可大队不依不饶,我也想为大家出点力,才点了头。既点头就要出力,不然就别做这个梦。所以我在位一天就要坚持原则一天。我不能对不起大家,也不能对不起自己的良心。”老会计说:“我怕你会吃亏呀。”向河渠说:“我不去做亏心事就不怕鬼敲门,天大不了会计不当了,学周兵打临工去。” 说到周兵,老会计说:“周兵是个好伢儿啊,可惜了呢。”凤莲说:“不可惜。听小华说他哥一天能挣七八角到一块,一天能抵在队里两天还不止呢,比当个副队长强多了。” 老会计说:“河渠,你跟井林初中同学,虽说后来到镇上上学去了,回来后处得还不差,能不能再圆起来呀?”向河渠说:“二伯,井林本质不坏,可是好婆娘就怕坏婆娘劝,瓦瓷就怕金刚钻呀。你是知道的,为团结他,我拿热脸往他冷屁股上贴,贴不上呀,除非和夏家那班人同流合污,可我又做不到,没办法啊。”随后将谈话的经过说了,老会计听后,长叹了一声,也拿不出更好的办法。 老会计没办法,薛井林却有办法,他与郑支书、冯主任的关系可不是向河渠能比得上的。郑支书与夏春花的关系是传闻之言,不可当真,但薛井林会送礼却是真的,送多送少不知道,时啊节的请吃喝却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不过也没有什么闲话好说,因为他没用公物送礼,没用公款请吃。向河渠呢,送是不必说,从来不!请吃,只怕也只有宴请望产妇的亲友时请过一回,噢——,不止一回,还有一回是几个同学结伴来看望他,适逢郑支书到四队来检查工作,就机会宴请的,两者一比,亲疏可见。 一个下雨天,大队喇叭通知各队以队为单位集体收听广播。那年代的广播是有线广播,到1970年时已是家家有广播,乡里有广播站,大队有广播室。家家其实不出户就可以听的,集中听为的是保证听的人数,也便于听后讨论。薛井林家居于全队中心地带,明间和厨房连通,可以坐的人多,自然是个集中收听的好地方,新班子成立前也是选这儿,现在更不用另选了。全队能出动的都来了,这可是记工分的活动,不来才傻呢。 今天的广播会,郑支书说是割资本主义尾巴的会议,由大队革委会主任主讲。 冯士元在谈了割资本主义尾巴的重大意义后列数了红星大队出现的资本主义扩张的现象,他提到有的人家扩占自留地,有的人家树竹影响了集体的庄稼,向河渠忽然听到说“四队有的人家养了四只鸡,篱笆扦得好好的,只顾自己不顾集体”,他意识到这是在说自己,两眼直视薛井林,薛井林避开了他的目光,他心中有了数,却没说什么。 三抢(抢收抢种抢培)总结大会上,冯主任表扬了一大批积极分子,其中有薛井林领导有方,抢栽后季稻名列全大队第一。向河渠听了微微一笑,没吭声,旁边有人低声嘀咕说:“薛仁贵打仗,张士贵立功,要不要脸啊。” 忽听得冯主任口气一转,开始批评了,他说:“有的干部三抢中居然有功夫睡午觉;有的会计连打早工也弄帐,我到弄不懂了,一个生产队有多少帐来不及记,要打早工赶着记”向河渠闻言倒抽了一口冷气,往事顿时涌上心头。 整个三抢过程中,向河渠完全象个社员中的积极分子一样极尽全力干活,尤其是插秧。说起来向河渠干农活儿不是一把好手,质量不差,速度不是不快,而是较慢。插秧这活儿弯下腰去,在上段一行二十多丈,下段五十丈左右,快的到了头,可以歇口气再莳第二行,慢的可就要了命,刚上头还没来得及直直腰,又得弯腰再插。尽管有童凤莲或者陆锦祥、周玉明、姜桂兰间或接他一段,但主要还是靠自己拼。一天下来常累得他往家走都几乎走不动了,也还是坚持带着突击队起早摸黑地插插插。 有人想逃避这最苦的活计,关系好的他好言规劝,关系不好的他提醒薛井林制止。整个插秧工程,他从不提出跟薛井林换换位置,薛井林呢也从没说过让向河渠来主持过一天的全面工作。 大田基本结束,只剩下小秧田,而小秧田是要在拔除杂草、理平田面后才可以栽插的。八月二号早晨,全队凡能下水田的全部出动,收拾小秧田,以便下午插秧,争取三号全面完成栽插任务。四号是大队民主理财日,大队要组织财务互审,因忙于三抢,向河渠的帐已拉下不少,想趁收拾小秧田是个轻活儿,无须他带头之机将帐拢一拢,突击记好,从而不误下午的栽插,也不误四号的互审。于是在一号收工时跟薛井林说了一下,第二天一早就赶到设在周兵家的会计室突击记帐,直到九点多才把帐弄好,然后回家匆匆吃了早饭,再下田和大家一起收拾秧田。下午自然还是带突击队插秧,直到大田全面结束。他没比任何人少插半行秧。整个三抢过程中他没缺半天勤,一直走在全队的最前列,身手不快,吃的苦最大。 如今表扬没捞到却落得个批评,他咽不下这口气,脸色铁青地向主席台走去。 冯主任还在侃侃地谈着,坐在旁边的大队会计马炳成见向河渠脸色很不好看地向主席台走来。忙迎上去,轻声问:“向会计,哪里不舒服? 我和你去找易金美。”向河渠强抑住心头的火气说:“我到要问问冯主任,他批评的会计是哪一个?还要不要事实作依据?” 马炳成家住五队,与向河渠在一个圩塘住,比向河渠大七八岁,由于住得近,只隔二三十家人家,自然对他的性格脾气有所了解。这小伙子的倔脾气一旦发作,全然不顾他人的颜面,什么话也敢说,与他爸的脾气截然相反。十五六岁时敢将说一不二的老社长顶得说不出话来,只好让他干拿着喷头喷洒农药的轻巧活儿。上次在大小队干部会上给大队提起意见来也是颇让领导下不来台的。今天可不能让他也来这么一下子。 于是把向河渠拉到台下徐老太的那间小屋里问:“当全大队那么多干部、社员的面跟他顶,合适吗?”向河渠怒气冲冲地问:“他无中生有地胡批评合适吗?”马会计心平气和地问:“你怎么知道他说的是你?”向河渠怀疑地问:“不会有那么巧的事,别的队也有人起早弄帐吧?”马会计说:“这个我不知道。据你这么说起早弄帐是事实,你还找他干什么?” “哎呀,马会计,你怎么又不了解我了呢?”向河渠有些着急地说,随后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马会计听后想了想,说:“向会计,听我一句劝,作为革命干部要学会受得住委屈,要懂得人家的批评有则诫之无则加勉,不要那么锋芒露出,一定要争过高下。一定要争过高下没好处。” 向河渠说:“不行,我已经受够了,一次又一次的,我一定要弄个清红皂白。天大不了这个会计不当了,要我象老会计那样,想也别想。”说罢转身就走,看样子他在是要上主席台。马会计连忙拦住说:“即使要弄清楚,也要注意场合分寸,不能当人当众的。”这句话说得很对,向河渠耐住了:是应当维护领导的颜面,注意场合,掌握分寸。 散会后各队队长留会,冯主任走进会议室,见向河渠也在。还在主席台上时就已注意到向河渠的异常行动了,后又隐隐约约听到马会计在与他说些什么,被马会计拉走,他还在挣脱着要到台上来。 凭心而论,冯士元对向河渠印象不坏。贫协组长吴明珍的丈夫张万和是他舅舅,四队去过多次,对向河渠有些了解,觉得此人有一股正气,能坚持原则,又善于与群众打成一片,是个好苗子,准备着意培养。上次的学习班也没打算怎么整他,只不过含有敲打敲打,让他收敛些的意思。不料越来越不象话,这一回打早工弄帐明明是他不对,还不服。大会没点名已是留面子了,竟给脸不要,又要斗气,哼!真是不知好歹。 不过此人听舅母说,除了头硬,认死理儿,其他都还不错,在队里人缘最好。离了他,单凭薛井林只怕搞不好。不管怎么说吧,响鼓也得用重锤,不狠狠敲打敲打,成不了才的。老是这么倔犟,薛井林怎么工作?想到这儿,冯士元在桌边坐下后板着脸没名没姓地说:“你是凤仙花籽儿碰不得,一碰就炸,这一回又不服了,是不是?难道打早工弄帐还有理了?当大家的面你说说有多少帐来不及弄,还要打早工?” 向河渠留会并没有在会上说的意思,他从小学三年级起就爱看各类杂书,尤其是说古的小说,对“得让人处且让人”“凡事留有余地”之类的道理懂得不少,只是脾气一上来就忘了。刚才听马会计一劝,火气已经平息,原打算等主任一个人时陈述下情的,不料被主任当着十几个队长的面又直接下他的面子,腾的一下子火又上来了。火一上来就不顾话的轻重了,他高声问道:“冯主任,我问你当的是人民的主任还是薛井林的主任,说话还要不要事实?” 冯士元一听,心想难道他没起早弄帐?于是问道:“你是说二号你没在打早工时弄帐?”“弄了。”一听说打早工弄帐是事实还来责问,冯士元桌子一拍,厉声责问:“那我怎么没凭事实?以为你理论强就可以为所欲为吗?不行,得讲真理。当大家的面说说你有什么理由?” 向河渠怒声说:“好,我来说!整个三抢中是谁坚持跟社员一起拼命干的?他薛井林做了多少事吃了多少苦?他人在这儿,你叫他说。我没日没夜地带着社员拼命干,大忙中连帐的边儿也没功夫碰,四号要互审,趁二号早上收拾小秧田的话儿轻,打个突击记了一下帐,前后用了四个多小时,有多大的罪过值得你在大会上批评,还有个好丑没有?他薛井林家养了七只鸡十来只鸭子,门口没有自留地当然不用扦篱笆,我家养了四只鸡,只为在自留地上扦了篱笆,你就在大会上批评,象这样下去我向河渠还有日子过么?薛井林就在这儿,你叫他说这些是不是事实......”乒乒乓乓一顿小钢炮轰呆了各队队长,也把薛井林给轰得无所措手足,会场顿成僵局。 明白了事情真相的冯士元这时能说什么呢?还是马会计打了圆场,他高喊了一声“向会计!”使正滔滔不绝说着郁闷已久话的向河渠打了个顿。马会计忙插进去说:“好啦好啦,别说啦,冯主任已经清楚是怎么回事了。清楚了就行了,不见得还要赔你的礼?薛队长今后汇报要多尊重事实真相呢,你看,你看这多不好哇。” 八月十二号政治操上向河渠又发火了,他说:“有人汇报大队,说我一号说过只要有一家的晒席不拿出来,我家的晒席也不拿出来,哪怕队里的稻烂掉了也活该。大家说说我是这样说的吗?”上工的人们都知道这又是哪个在向大队瞎报告了。 那天在大场上干活的人们都清楚地记得,由于连续几天的阴雨,一号放了晴,向河渠吩咐几个社员去到凡有晒席的人家扛晒席来晒未晒干的早稻。童凤莲刚从托儿所来到大场,向河渠叫她先回家把晒席扛来后再下田。 就在凤莲把晒席扛来大场的时候,去队长家扛晒席的社员来回报,说队长的爸爸不肯扛,说他家也要晒。向河渠说:“你来告诉我有什么用,跟队长说呀。”社员说他说过了,队长没说什么,走了。另一个向西去扛的社员也回来了,说队长家要晒人家也要晒,不肯扛。向河渠一跺脚,正要去找队长,队长来了。 向河渠问:“晒席借不出来,稻怎么办?”队长说:“人家要晒,有什么办法?”向河渠一听,说:“什么?你没办法?你”正要发火,又一想他是队长,他不急自己一人急有什么用?于是对正往田里走去的童凤莲喊道:“你给我把晒席扛回去,单我一人家的有什么用?” 就这么一件场上人人皆知的事情捅到大队又变成另一种说法,怎么不令向河渠火冒三丈?他在政治操上骂道:“是哪个不要脸的颠倒是非、含血喷人的?有种的站出来当面锣对面鼓地揪,在背后使阴招算什么?只能算狗熊!” 第二天上午公社蹲点干部黄宣委、大队革委会主任冯士元、会计马炳成来到四队找薛、向两人谈话。大场上的社员们知道这是昨天的事发了。 你别说社员们猜得没错,三位领导还真为此事而来。五个人各拖一捆稻草往猪舍山头边一坐,三干会就开始了。冯、向两人自然而然地又斗起嘴来。斗着斗着,向河渠忽然想起老爸昨晚说的那句活:“为什么尽是冯主任跟你吵,薛井林反而不开口呢?”是啊,为什么?他沉默了。冯士元见他说了一阵,向河渠突然不回嘴了,有些奇怪。问:“今天怎么不说话了?”向河渠久久盯着冯士元,一字一顿地问:“冯主任,你是来解决我与队长的团结问题的,为什么每回总是你代表队长跟我辩,而队长却一言不发,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大场上的社员们听见三干会开得很热闹,都很好奇,有的人甚至停下手中的活儿向五人坐的地方探险头探脑地探听。马会计不想让社员听到会谈的内容,打断两人的对话说:“我们还是到队长家去坐着说吧,我渴了,想喝水,顺便请薛队长回去烧碗开水。”冯主任一时也难以回答向河渠的问题,借走路考虑一下也挺好,就同意了马会计的建议。公社来的黄宣委则无可无不可地说了声:“也好。”随即大家沿着西山头的路向北走去。 到了薛家,薛井林坐到灶门口烧水,三位领导坐到靠墙的桌旁,一人一面,向河渠则坐在门槛上。冯主任说:“先来回答向会计的问题,我没有代表薛队长跟你辩驳,只是在就事论事地谈事情,你总不能象个凤仙花籽似的碰不得吧?”向河渠说:“冯主任,我性子是粗一些,不过不是不知好丑。上一次我在大队问过,象这样混淆是非的瞎回报,还让不让人过了?” 冯主任疑惑地问:“你是说你没叫你女的把已扛到大场的晒席又扛回了家?”向河渠说:“是扛回了家,就象打早工弄帐一样是有原因的。”说罢就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然后说:“不信你可以把去扛晒席的社员陆锦祥、罗国华叫来问问可是事实。”冯主任问薛井林:“是这样的吗?”薛井林无可奈何地回答:“是的。” 一听“是的”两个字,向河渠火又上一了,他猛地站起来责问:“你你你又是怎样汇报的?”薛井林求助似地望着倚墙而坐的冯士元说:“你问问冯主任我有没有说什么?”冯主任说:“不是薛井林说的。可我也没有批评你呀,你是怎么会知道有人说的?”向河渠说:“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有人说瞎话,就会有人不服气地告诉我。” 大家都沉默了,一会儿黄宣委说:“话不说不明,现在都清楚了,别人的汇报呢,掐头去尾,漏掉了真相,我们清楚了;事情不是薛队长汇报的,你小向呢,也不要怀疑小薛,都是一场误会,对不对?再说了,我们也没当成一桩什么了不得的事,是不是?我跟你们说,只要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有些小矛小盾的就内部交换,不要向上头汇报。小向可是我亲戚,瞎说可不对?”冯、马、薛闻言都大吃一惊,齐向两人望去,见向河渠好象早就知道。 冯主任说:“怎么从没听你说过呢?”黄宣委说:“说了干什么?又不要你们给予照顾。只怕小向还不怎么清楚,他的大舅妈是我姑妈。”听黄宣委这么一说,那三人都释然了,要真是近亲可有点麻烦,说是远亲那就无所谓了,姑妈的外甥,一般还没来往呢。再听说那个姑妈就是九队魏锦章的妈妈,就更无所谓了,因为那姑妈早就没了。 向河渠心里更清楚,黄宣委是为缓和气氛才扯出这么一段关系来的。舅妈是黄宣委的姑妈,他早就知道,而且知道舅妈只是黄家的养女,黄魏两家很少来往,有这门亲跟没有没什么两样。医院的工友黄大哥就是黄宣委的弟弟,运动中也没见帮一点忙嘛,但不能没一点表示。 他说:“跟可志同学时就知道了,我妈说过,可志也说过。”黄宣委说:“小向说的可志是我四弟,当兵去了,我说的不假吧。这么说罢,大家把话都说清楚了,就一笑作罢。小向和小薛呢既往不咎,精诚团结,把这个队搞好了。过去的四队是大队有名公社有榜的后进队,今年的三抢呢名列大队第一,盼在不长的时间内能变成大队有名公社有榜的先进队,我这个亲戚呢,也脸上有光,怎么样?小薛小向,表个态。” 薛井林的水烧开了,三位领导一人一碗,也舀了一碗给向河渠。向河渠接过来放到桌上说:“我没有什么好说的,‘背后不论他人非’是我妈的训诫,我不敢违反。只求不受冤枉气就谢天谢地了。没别的事我得干活儿去。”说罢转身要走。 “小向,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话已说清,误会已消除,就不能说点别的,比如我刚才说的精诚团结?”黄宣委不高兴地问。向河渠再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说:“我已表过态了,背后决不议论他人的过失,过去没有,今后也不会有,你还要我说什么?” 马会计笑了,他说:“你这个知识分子啊,不明说,却扯上你妈的训诫,不细想,谁知你在表态呀?黄宣委说得好,话已说清,就应当黑板上写字,揩掉重来。来,坐下来,好好商量商量,冯主任,你说对不对?” “对,对!”冯主任说,“这件事算我。你们队原来不是我分工的队,情况真的不了解。最近作了调整,郑支书负责南片,我分工北片,我们之间接触会多些,请你对大队提提意见。”向河渠仍然站着说:“没意见。”冯主任说:“来,你跟马会计坐,薛队长跟我坐,大家好好聊聊。我真心请你提提意见。有人对你上次给大队提的意见不赞成,我就觉得说得对。不蹲点、不抓点、不跑点,整天浮在上面是不行。你走后,我细想想是这么个理,要搞好红星这个大队,不深入到各个队去蹲点、抓点哪能行?今天真的是真心请你提提意见的。” 向河渠狐疑地望望冯主任,见是一副笑脸,跟先前判若两人;看看黄宣委和马会计,见他俩也是笑望着自己;再看看又坐回灶门口的薛井林,见是愣怔着一副茫然的样子。他犹豫着终究没有坐过去,而是移靠到门框上。黄宣委鼓励说:“说说呗,不抓辫子、不打棍子,大胆地说。” 向河渠觉得钟不敲不响,话不说不明,象这样一有矛盾就冲自己开三干会,尽管能澄清真相,毕竟很被动,借这个机会提提意见,如果能因此而改善关系,也未尝不是个办法。于是他说:“好吧,我来说说。黄宣委说的将四队变后进为先进,正是我同意当生产队干部的初衷。四队过去后进,确实后进在班子不得力。我们上台后抱团体同心干,四队局面的改观是有目共睹的。 现在我队班子出现的问题暂时对生产队的全局还没有产生不利的影响,不过如不及时解决,后果如何,很难预料。周兵被撤职后,四队的班子问题突出表现在我与队长的不团结上,大队来帮助解决,在我是求之不得。 大队采取什么样的措施,我不知道,但从大队几次来我队的情况看,我建议要一碗水端平,不要带有色眼镜儿。不能认为跟我关系好的所说的话都是真的、对的;关系不怎么亲密的,说的话就是错的、假的。” 突然瞥见冯士元脸色有变化,立即截住话头不说了: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道理谁都懂,苦口的良药多数人都会去吃,逆耳的忠言却只有少数胸怀宽阔、涵养深厚的人才能听得进的,冯士元可不在这少数之列,不能将场面话当真话,真的畅所欲言。 这一天他在日记里记述了当天“三干会”的实况后以《轩辕知情不知情》为题写了一首诗,说是: 做人就要做个人,遇有机会泽加民。父母教诲铭肺腑,兵头将尾尽本心。 为拔穷根镇歪风,坚持原则顶浪行。慨叹上级屁股歪,真当假看假当真。 常常误会受敲打,真相屡屡靠澄清。一腔热血荐轩辕,轩辕知情不知情? 第一次将“做人就要做个人,遇有机会泽加民”作为父母的教诲、自己的志向出现于诗中,成为他为之奋斗几十年的志向。 第20章 各种打击纷至沓来 多方劝解终究醒悟 向河渠跟冯士元说的确实是真心话。若论初心是不愿当这个生产队干部的,别说是母亲、姐姐不愿,就是班主任曹老师临毕业前,噢——,不对,是在毕业典礼后临离校前特意嘱咐:“大学还是要办的。回去以后好好劳动,处好人际关系,不要当干部,以免被绊住,脱不了身。”他不想也不愿当干部。可是当他看到生他养他供他长大的家乡只因领导班子不力而导致如此贫困的时候,动心了,觉得个人的前途应当服从于父老乡亲的前途,只有挺身挑起这副重担,才不负父母关于“做人就要做个人,遇有机会泽加民”的教诲,于是他点了头。 由于他将歪风邪气视为生产队搞不好的关键性因素,因而极尽全力去打击、遏制他所认为是歪风邪气的投机取巧、偷捞、弄虚作假;同时组织农事研究组,引进堂兄向儒仁推荐的水稻新品种“稳三千”,从稻麦田筛选穗大秆粗的良种进行小块试种;修改制订了各项规章制度;鼓动大家并带头唱当时流行的歌曲。 顺便提一句,向河渠很喜欢唱歌,直到今天已七十多岁了,工作之余,如洗衣服时、洗刷锅碗时、一人漫步时,甚至坐在马桶上时都会哼起来唱起来,老伴笑骂他疯疯癫癫的象个呆子。他一直乐此不疲,也许是当年的积习所致吧,都什么年代了,唱的却是“李双双...李双双......她是咱社员的好榜样,一心为集体,不怕风和浪......””学习雷锋好榜样,忠于革命忠于党......”还有样板戏的歌曲和语录歌等等二三十首老歌,反反复复,很少有新歌从他嘴里唱出来。 扯远了,再说当时,当时他是一方面打击歪风发扬正气,一方面务实农副业生产,力图尽快改善贫困局面,也确实使四队发生了不小的变化。为实现他的理想,虽遭打击仍不退缩,周兵走了,他发誓要把斗争进行到底,不让四队走上先进行列,象红旗十队每个劳动日能拿到一块钱,决不罢休。 在他受打击的日子里,最爱背诵的是《七律 到韶山》《七律 和郭沫若同志》和《七律 冬云》,他可依为臂膀的周兵已离队而去,他的“独有”就真的独有他一个人了,面对的却是一股势力。以一己之力去抗一股势力,能驱逐得了“虎豹”澄清得了尘埃么?需知对方的霸王鞭可是随时都能往下砸的。 这不,面对向河渠的个人独行,不喜欢他的人当然会用各种手段对付他的: 大队办了个绣花厂,妹妹向霞在姐姐的指导下学过用缝纫机绣花,向河渠跟大队说清情况,帮她报了名。名是报了,可是研究来研究去,从来没学过绣花的夏菊花进了厂,向霞落了空。四队的牲猪饲料地都安排在河北挂脚和坡地上,从东向西数向家是第十四家,从西向东数向家是第十九家,大体居于中间位置。跟邻居一样都是栽山芋,夹种玉米,两头种几棵向日葵。怪事出现了,快要成熟的玉米成了光杆儿,向日葵的头没了,山芋藤也被斫得有块没块的,别的人家即使被偷,也以山芋藤为主,偶尔有被掰去几穗玉米的,象这样全面遭劫的只有他一家。 连续几天童凤莲没个好脸色,为了什么呢?向河渠莫明其妙,于是曲意奉承,几次挨近她想说一些好话,却见她身子一侧,给他个背脊梁。他忍不住说:“这是怎么了,细想想没有得罪你的地方,为什么不睬人?要是真看不顺眼,何苦在一起过?”凤莲头也不转地说:“想跟哪个过就去跟哪个过,我又不挡你。” 向河渠一听,立即猜出有人在挑拨,说:“这是什么话,除了你我能跟哪个过?”凤莲猛地坐起问:“我问你,你的对象是那天来的女的中的哪一个?”向河渠说:“一派胡言,没有的事。”凤莲火气十足地用右手食指点着向河渠的鼻子说:“你装蒜。人家什么都跟我说了,两个女的来看人家,一个坐在你身边看你打衣裳,一个帮你妈煮饭,你瞒我?” 一听为这事儿,向河渠笑了,说:“你呀,你呀,真是酒劲不大醋劲大,就为这事儿?”凤莲依然火气不减地问:“说,可有这事?”向河渠依然笑着说:“有哇。”“有,怎么说人家瞎说?”“你先躺下来听我细说,这样坐着要着凉的。”“我不躺,就要坐着听你说。” 向河渠见状只好也坐起来,从里床拽来衣裳给凤莲披上,然后把情况作了介绍,随后说:“她们是怎样为我爸出力的不去说它,就说恋爱。我们都是二十几岁的人了,从小定了亲,却连人都不认识,有感情吗?跟你没感情,遇上喜欢的人谈起来了,有什么可奇怪的?妈不同意,一定要要你,我也没办法,只好同意。自决定跟你做夫妻以后就跟人家断了恋爱关系,我说过打这把锄头就薅这个草,至今一晃二年过去了,连人都没见过,从哪儿来的外心?” “你骗人。那天和曹老师来时不是见过吗?听说她就插在江边上,还是你弄来的。”向河渠笑了,说:“不是她。插在江边的叫徐晓云,跟我谈恋爱叫王梨花。”凤莲有些不信似地问:“真的?”“真的假的,你问问妈和我妹子不就知道了。” “你怎么舍得丢下她的?”“爸妈不同意,我能做到主吗?”凤莲想起自己也曾想断掉这门亲事也是拗不过母亲时信了,却又提出另一个问题:“还想她吗?”向河渠叹了一口气说:“说不想是假的,尤其是爸妈不同意我又拗不过时赌气上河工,为好事难成去拼命挑泥,还受了内伤。”凤莲说:“我也听人家说了。” “刚结婚时我对你没感情,那时也还是蛮想她的,不过现在”“现在怎样?”凤莲紧追不舍。向河渠当然不会傻到说想的,他说:“现在不想了。”凤莲说:“鬼才相信你。”向河渠认真地说:“我跟她之所以谈,是因为感情方面我是空白的,只要有一个不惹人嫌的姑娘闯进我的生活又谈得来的话,都可能谈起来的,不管她们叫王梨花还是叫张梨花、李梨花。现在我俩成了亲,天天在一起,一个是两年没有见过人,一个是天天生活在一起,还有个心肝宝贝,你说会想那个见不到的人吗?一心难二用,要是我真有外心,会同你这么好?”童凤莲听着向河渠的解说,想想自成婚以来两人的恩恩爱爱,气就平了,顺从地让河渠拿掉披在身上的衣服,搂抱着躺了下来。 童凤莲的心到是定了下来,向河渠却警惕起来,他在两人亲热过后仍搂着妻子问:“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你刚来时不说,我当干部前不说,我们结婚都两年多了却有人来翻这陈年旧事呢?”凤莲回答不上来。 向河渠又问:“会绣花的霞妹子进不了厂,不会绣花的菊花却去了;别人家的山芋藤没事,玉米不少,为什么单偷我家的?朝阳花头砍了去可没什么用啊,为什么也没了?为什么我在政治操上一挑明某桩事情的真相,冯主任就会来跟我吵呢?”“我也觉得奇怪呢。” “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是因为你丈夫在坚持原则,一定要按制度办事,让一些人不能想怎样就怎样,于是就从各方面来打击我,包括挑拨我们夫妻间的关系。”凤莲抱歉地说:“我没想到这么多。”向河渠腾出一只手轻轻地在她鼻子上一刮,说:“听不得一丁点儿闲言碎语,马上就吃起醋来,人家处处整我,你也往伤口上撤盐。“凤莲顾不上跟丈夫斗嘴,拿开丈夫的手并握住说:“我们惹不起还躲不起么?会计不当了总行了吧?” 向河渠略带苦涩地说:“躲?往哪儿躲?当着会计还有人欺侮你,不当了会有好日子过?不过你是知道的,我并不怕他们,只要你不听人的挑拨,只要我们夫妻一条心,外头的事我自有办法对付。” 同心协力搞好一个生产队,凭薛井林向河渠的能力,本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条件是同心协力,遗憾的是离心离德。象这样下去要搞好这个队,几乎不太可能,向河渠有些绝望了。怎么办?看来惹不起只有设法躲了,象周兵一样地避开是目前最可行的路了,可是周兵有他爸爸这层关系,自己能往哪儿躲? 俗话说吉人自有天助,躲的机会真的来了。这一天向家来了一位似曾相识的中年人,刚见面就问:“小老乡,认识我吗?”向河渠细一看说:“您是沿东的顾大哥?”来人说:“是啊,我就是沿东的顾文彩,油米厂的。”向河渠高兴地握着顾文彩的手说:“稀客,稀客,快请进屋坐。” 顾文彩告诉向河渠,他是受学校委托来找向河渠的。他说他是驻风雷中学工宣队的副队长。学校在筹办校办厂,考虑办厂人员时想到向河渠,打算派人来商量,他是沿江人,就接受了这个任务。随后掏出一封没封口的信递给了向河渠,说是曹主任写的,“曹主任?”向河渠接过信问。顾文彩说:“忘了说明,曹华同志现在是革委会副主任。” “他终于熬出头了。”向河渠高兴地说,随后问,“大联委那批人呢?褚国柱有没有留校?”顾文彩说:“一个不留,小褚被县水泥厂招工招去了,是季部长的关系。”接着告诉说谁谁被油米厂要去,谁谁进了县蓝球队,等等。在顾文彩介绍《红联》骨干人员去向的过程中,向河渠拆看了曹老师的来信。 曹老师在信中说:“王梨花近况还好,你不用担心,即使将来会遇上什么困难,我们能给予帮助的,一定会极尽全力。她知道你已有了孩子,要我们转告她的祝福。听说你目前处境不大好,估计是过于正直所致,希望母校能施予援手,帮助你离开生产队。徐晓云已较为详细地汇报了你的情况。 学校即将筹办一个校办厂,要招五六个人,闻此消息上门求情的人很多。徐主任虽来校时间不长,但对你印象不错,听了徐晓云的汇报,同意将你列入招工计划内。 考虑到你已担任生产队干部,离队恐有困难,特委托顾队长来协助。顾队长有位老乡在沿江任组织委员,据说还是招工组的负责人,由他来比其他人来更为有利。具体事宜由顾队长与你商洽。”最后祝二老身体健康,祝全家事事如意。 看完信,向河渠再次握住顾文彩的手说:“谢谢,非常感谢你们的关照。”顾文彩笑着说:“要谢也得谢你自己。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是你自己的言行给老师、工友还有工宣队的同志留下了好印象,才会让大家记起你,不然,毕业离校的六七百人哪会想到你?” 放工回来的凤莲和向霞听说是来招工的,高兴极了。凤莲赶忙去与婆婆商量怎么招待,向霞则兴致勃勃地说她去打酒。顾文彩拦住向霞说:“小妹妹,别张罗,都是好朋友,一客气就见外了。”向河渠笑着说:“不能这么说,老朋友几年不见,大老远地赶了来,就用老咸菜加薄粥?酒还是要打一些的嘛。” 顾文彩略一迟疑,随即说:“好吧,打就打吧,不过打就得多打点,起码得打二斤烧酒。”向河渠说:“二斤有什么,打五斤。”顾文彩说:“不是我喝,我只有半斤的量,是想请一下我的老乡。” 向河渠说:“那就太好了,只是周组委会来吗?你不是我们沿东人吗?怎么又成老乡了?”顾文彩说:“我是招到这儿来的,老家在高井,跟老周在一个大队,当兵又分在一个连队,只要说我在这儿,准来。”向河渠说:“那好,我去请。”顾文彩说:“还是小妹妹去一下,我和你还得计议一下怎么跟他说。小妹妹会骑车吗?”见向霞说会,就说:“骑我的车去快一些。”向霞高兴地骑着顾文彩的车走了。 周组委是公社干部,自然认识老院长向泽周,却不认识向河渠,能应邀来向家自是看在老乡的份上,还没举杯前就爽快地答应了顾文彩的要求,但却拖了个尾巴“只要大队肯放,公社没问题。” 按向河渠的想法:既然冯主任和薛井林不喜欢自己,郑支书又是夏家的座上客、薛井林的后台,还不巴不到自己象周兵一样早一天滚蛋,早一天是他们的一统江山。因而当时没留意周组委的言外之意,不料事情偏偏坏在这个尾巴上——大队不放。理由十分冠冕堂皇“向河渠是四队的台柱子,他打得上,劈得下,离了他,四队没人能掌握得住。”得!校办厂去不成了! 公社招考教师又是个走的好机会。大队派专人整理材料,据整理材料的王跃华说大队的评语很不错。说到考,很简单,就是写一篇文章。这还难得住向河渠?三下五除二,结束了,仔细检查完错别字,缴了卷。民主阅卷,全社分四个大组,向河渠的文章名列前茅,可谁知录取名单一公布,榜上无名。 这就奇了怪了,鬼在哪儿?一天公社开三干会,高桥大队的民兵营长乔玉书碰到向河渠问:“听说你参加了考教师?”“是啊。”“我早知道你考也白考?”“哦—”“你别哦,那天我到公社有事,路过管文教的杜主任窗外,听到你大队的何帮富在说不让你考太明显,特来跟主任说一下,别录取,说队里离了你搞不好。”向河渠一听头都大了,他又一次尝到了人生的艰辛。 向河渠的遭遇多数人都很同情,包括大队的不少同志,可在民主已被抛到九霄云外的年代里,同情也爱莫能助。尽管如此,正义感较深的人们还是通过不同渠道送来了关顾,刚才说的乔营长也算是一个吧,不过他是外大队的。本大队的则更多一些,包括大队会计马炳成、民兵营长贾远华、革委会副主任杨松山等。有一次郑支书在大队干部会上说到加强党的一元化领导,特别强调团结一致时以向河渠为例说:“他如果仍然自以为是,不搞好团结,哪儿也去不成。”第二天生产大检查中,杨松山就偷偷告诉了向河渠。 其实向河渠也猜到了躲不开避不了的原因,只不过杨主任所说郑支书的话作了进一步的印证。该如何扭转这一错误的结论呢?为此他有两夜没睡好觉,凤莲的安慰丝毫减轻不了他内心的郁闷,难道要放弃原则随波逐流?他彷徨着,不知如何是好。 大队给四队派来了工作组,组长是公社农业学大寨工作队副队长宗广林。宗广林是老熟人了,他带着五个人的工作组不是开座谈会,就是走东家串西家是找人谈话,怎么查也不查不到大队交代要摸清的疑点,没办法,宗组长直接找向河渠谈话来了。 “小向,向老弟,好象跟你说过你大嫂是我表姐这件事儿。”宗广林不谈工作,先套上近乎,向河渠却有点莫明其妙。工作组为何而来,早已有人向他透露过了,说是要查清四队不团结的根子,追究不团结的责任。 自己是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不心惊。工作组进队这么多天来,他见到工作组的成员礼貌地打招呼,但绝不打听情况,也不向被找去谈话的社员打听。现在宗组长以这句话开头,不知是什么意思,只是随口答应着说:“ 听你说过,我大嫂也说过,你还叫我三弟,不过公事公办,你可别看人情包庇我。” 宗组长笑着说:“我这样说,是想告诉你,我说的不是官话,而是心里话,是为你着想的心里话。”向河渠说:“谢谢。”宗组长说:“说句老实话,要讲人家不好呢,我不能;要讲你不好呢,我不忍。” 向河渠笑着说:“刚才我就说过了,别看人情,是我过错就是我的过错,不要不忍。”宗组长说:“你误会了。不忍是指不忍违心地说你不好。我要跟你说的是:凡事不要那么顶真,搞得好丑有他顶着。不要和尚抱宝宝,吃力不讨好。”作为农业学大寨工作队副队长、派到四队来的组长说出这么一番话来是向河渠不能认可的,他说:“哪能呢宗组长,这一百几十个人的生活担子交给我们来挑,哪能” 宗组长手一挥,打断向河渠的话说:“好啦,好啦,要不是看在我表姐的面上,要不是看在你人好的份上,我才懒得跟你说这些哪。别说他当家这个队不可能搞好,就是能翻身,也没你的功劳。你们队里社员说薛仁贵打仗,张士贵立功,有好处轮不到你,有失着先查你,何苦嘞?不是我说句老话,凭他当家,这儿一世不得翻身,不信走着瞧。今天找你谈,就是想劝劝你,你家就一个细伢儿吃闲饭,向院长还拿着工资,饿得了别家也饿不了你家,钵头粗的面糊不到你锅里来,想开些吧,就当大队当初没叫你当会计,你能有什么法子?我走了,不坏你的,真的。” 宗组长走了,工作组也走了,宗组长的话却留在向河渠的脑海里。是啊,假如当初自己没答应当干部,假如大队没叫自己当干部,生产队搞不好,自己又能怎样?好处轮不到你,有失着先查你,何苦嘞?向河渠的革命热情被社会现实带走了一半,除帐目一丝不苟、劳动不肯放松、请吃仍然不到外,他变多了。 薛井林的妈妈是个夜眼,太阳一下山就看不见,因而总得提前回家;薛井林自身也有个毛病,常爱在劳动中间一声不吭地走开,有时竟走到十来里以外的红旗四队同学家去了。放在以前向河渠会要求记工员按实际时间记工,记工员疏忽或包庇,被他查到还会批评几句,现在呢,睁只眼闭只眼随他们去了;薛井林自留地上插秧,由于在河北,不靠大田,租用队里的水车,按规定每年租金十二元,薛井林没缴,他也没硬要;薛井林的二弟是退伍军人,转业到工厂去了,按规定自留地是要上缴队里的,群众中虽有议论,薛井林没缴,向河渠也就没去收。 领导组近一个月没开会,向河渠不闻不问;他亲自组织起来的农事研究组被搁置起来了;原来周兵带队的突击队散了,向河渠也视而不见;政治操上向河渠基本上不讲话;更让社员感到吃惊的是向河渠竟也参加了劳力组吃羊子的小伙儿。 变了,向河渠确实变了,哪怕因吃“半夏”治病过度,引起脑子有些迟钝的石侯也会告诉社员说:“向会计变软了。” 当然也有不变的,奋战高沙土那一仗向河渠就没变。这里需要作个名词介绍:奋战高沙土是临江特有的一个专业名词,也是一项规模巨大的改土工程。临江县中部地区田地高高低低很不平整,且表层沙土居多,既无法统一排灌,也难以保住水肥不致流失。县委决定集全县之力对这部分地区进行改土,口号是“削平高沙土,江北变江南”。 沿江公社的作战阵地就在离家二十多里的风雷镇镇北公社。向河渠带着十来个男子汉就战斗在这片土地上。人们都是十天一轮,只有他二十几天也不回,如果不是大队通知财务要互审,还不知他在工地上要赖多久。 为杨冬根家困难照顾一事而硬性坚持,也是他不变的表现之一。领导组连续开了四次会,向河渠自始至终只申诉了一次理由:“人多劳少,一个人做七个人吃,上有老下有小,中间有病人,照顾一个人的粮草钱不为多。”从那以后他重复一句话“不照顾我想不通”或者是“他家不合乎,一家也不合乎。”背后有人提醒向河渠说这是立场问题,因为杨冬根当过反动派。向河渠说:“这确实是个立场问题,因为杨冬根是个在旧社会受尽剥削压迫,在新社会无限热爱集体的贫农好社员。他有困难我们不照顾,该照顾谁?” 谁都知道一旦向河渠认起死理来,一是没人驳得倒他,他的理论别说在四队,就是在整个红星都数第一;二是没人压得住他,郑支书、冯主任都压不住;用少数服从多数也不行,他说有时真理在少数人手里。要不就把他这个会计换了,他也就管不着了。他不同意就盖不上章,当然可以绕过他直接报批,谁记帐呢,惹恼了他,说不定一户也照顾不成,于是对杨冬根成见很深的薛井林面对这个不开化的助手,也只好松了口。 顺便说一句,七0年薛井林跟杨冬根几次过不去,究竟为什么,谁也不知道。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过了十来年,他的妹妹竟成了杨冬根的二儿媳,你说这是从何说起? 十月七日向河渠收到曹老师寄来的一封信,拆开一看,咳——,是王梨花的。向河渠是又惊又喜。自去年八月梨花让弟弟捎来一封信后,一年多没见到她的字了,他贪婪地盯上信上的每一个字默读着,似乎要把每个字都吃下去,铭刻到肺腑上。 信照例不长,开头仍然是一个字“渠”,向河渠觉得很好笑:要人家改称呼,还要加上同志两字,自己却原形毕露地忍不住只用爱称一个字。 信的一开头展现在向河渠面前的是一首唐朝诗人苏涣的《变律诗》:“毒蜂成一窝,高挂恶木枝。行人百步外,目断魂亦飞。长安大道边,挟弹谁家儿?右手持金丸,引满无所疑。一中纷下来,势若风雨随。身如万箭穿,宛转迷所之。徒有疾恶心,奈何不知机。”这首诗如利箭般一箭中的,向河渠震惊之余,忙摄神定心往下看。 信上说她通过晓云知道了许多情况,很是忧虑,想起苏涣的《变律诗》中的谁家儿,担心他也会落此下场,所以录在信的最前面,盼能引以为戒。信后的也是一首诗,诗比信短不了多少,颇多说教的意味。通篇比较消极,但又符合现实,跟工作组宗组长的劝说如出一辙。充分流露出一个饱经周折的多情女子对心上人的关心、忠告和祁祷之情。他读到动情处,几乎读出声来。是些什么样的言语能让向河渠如此动情呢?请看诗的全文: 自别君颜已三年,思绪万千绕心田。惊闻恶了千户候,是非海里遭沛颠。 暗揣磨、细究研,约摸是贾语村言又应验:“好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 坐卧不宁拿起笔,再遣飞鸿到君前:得让人处且让人,能从宽时莫从严; 冤家宜解不宜结,男儿心胸能撑船;土地庙里多烧香,免与灾星常粘连; 寻机跳出是非窝,再起宏图翱云天;拭泪目,踮脚盼,盼传喜讯消愁念,等着这一天。 曹老师有几句批语写在梨花的信后,说是“有一定道理,望能消除大队的成见,搞好方方面面的关系。离队的事以后再设法。”后面还有一张纸,是梨花写给老师的信,信上说“通过晓云知道了向河渠的情况,很为他的境遇担心,但又深知他的性格有许多与现实社会格格不入,如不改变,势必处境难改,很想尽己之力劝劝他正视现实,因而写了一封信。不知该寄不该寄,特寄给老师。如果认为不会影响他家庭关系的话,就请转给他。如认为不妥,也请老师帮开导开导,毕竟他是您的学生,还是肯听您的话的。” 梨花的信读过多少回,已不可考,但对向河渠的触动却是巨大的。苏涣的变律诗几乎就在说自己,而梨花的信和诗更在内心掀起巨浪,使自己久久难以平静:是啊,一年多来为彻底改变四队的穷困面貌,违背了老师的嘱咐、母亲和姐姐的意愿,挺身当干部,呕心沥血拼命干。象父母所教育的那样做一个真正的人,为社员谋利益,决不做随波逐流的庸人,谁知事与愿违。 毒蜂成一窝,高挂恶木枝,全队社员看得清清楚楚,工作组的宗组长也心知肚明,社员是敢怒不敢言,宗组长是不能说,为什么?与上头紧密相连着,说了不但没用,还会有祸。 周兵与之斗争多年,斗掉了副队长的职位;自己坚持斗,各种各样的打击纷至沓来,再坚持下去会有什么好结果?大队不让你当了,你将如何斗?徒有疾恶心,奈何不知机呢? 新旧社会都闯过的宗组长劝过自己后,动了心,也有了些变化,固然是违心的、不情愿的,而今一直在心灵上占据着重要位置的梨花也这样说,尤其是被自己奉为楷模的曹老师也认为有一定道理,这就不能不让他深深地反省自己,考虑自己做得对不对、值不值和该当怎么办了? 那年代时兴带着问题学毛选,向河渠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带着疑问去学着作。找来找去都是“为人民服务”,都是将革命进行到底,检查来检查去,都觉得自己的大方向是正确的,可是为什么不但行不通还备受打击呢? 偶然翻到《实践论》,当他看到文章中说:“人们要想得到工作的胜利即得到预想的结果,一定要使自己的思想合于客观外界的规律性,如果不合,就会在实践中失败。人们经过失败之后,也就从失败取得教训,改正自己的思想使之适合于外界的规律性,人们就能变失败为胜利,所谓‘失败者成功之母’‘吃一堑长一智’,就是这个道理。”“判定认识或理论是否真理,不是依主观上觉得如何而定,而是以客观上社会实践的结果而定。真理的标准只能是社会的实践。” 读到这里,他认识到就象一本小说书里所说的“不但要想到该不该,还要想到行不行”,实践证明自己的做法是不符合我队具体情况的,这就是苏涣诗中所说的“机”,也是《红楼梦》中所说的“好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是以前自己在郑支书面前赌气所说的“符合毛泽东思想的话不等于处处好说,符合毛泽东思想的事不等于处处能做。” 通过学习,通过宗组长、王梨花、曹老师的开导,向河渠终于想通了,他在《初衷待机再施行〉那首诗中写道: 该不该,能不能?两字对垒在心灵。为解民穷该硬顶,为消灾祸顶不能。 硬顶必须有力量,麻秸硬顶断自身。上不支持下无依,自身力小难硬撑。 突击、农研散去也,有何办法拔穷根?罢罢罢,不硬顶,初衷待机再施行。 让向河渠没想到的是,这一初衷终生也没能等到机会去施行,只在三十多年后为所在地三个队争得一项权利算是稍稍弥补了他的这一遗憾。而四队也正如宗广林所预料的在农村改制前一直没能摆脱贫困的面貌。至于向河渠究竟在什么事情上为乡亲们谋得了利益的,到时自有交待,这里暂且不提。 第21章 巧借谈心改境遇 以怒除悲劝知音 上回书中说到在众人的劝说下,向河渠终于醒悟过来,不再凭一己之力去与歪风邪气斗,而是以退为进,改变自己的处境。 改变处境的要点在两个方面,一是改变大队领导层对自己的看法,一是改善与薛井林的关系。改善与薛井林的关系目前有些难度,针尖对麦芒地顶着干已漫长一段时间了,一下子化干戈为玉帛,谈何容易?而想改变大队的看法却相对容易得多,因为他与郑支书、冯主任没有一丝一毫的利害冲突,应当说开始的印象还是不错的,要不然会计一职满可以选大队团支部副书记殷长生来当。 后来之所以变差,主要受两方面因素的影响:一方面是薛井林善于逢迎巴结,自己则永远是公事公办,关系亲疏别说是上下级,就是父亲与几个儿子相处,也是喜爱逢迎自己的多些;一方面完全恪守着母亲的“背后不论他人非”的教诲,从不在背后说人的毛病与过错,而薛井林和他的一帮人却是只要逮住把柄,哪怕是表面现象,也要去大队告状的。 知道的能辩白,不知道的谁知有多少?比如晒席事,冯主任认为是小事,没批评,如不是六队会计郝兴仁碰巧听到告知,则没有政治操上的抨击,也就没有当冯主任面的澄清。假如能让郑支书、冯主任了解一下自他当干部以来的所作为,应当是改善看法的关键,并且要当薛井林的面陈述。 怎样才能获得当面陈述的机会呢?他打算借用毛主席提倡的开展谈心活动来获得郑、冯的同意。于是他分别与郑、冯二位说了“为搞好四队班子的团结,建议开展谈心活动。”郑、冯都同意,但郑支书却说最近他抽不出时间,由冯主任来主持,公社新派来的分管干部印会计可以陪同,冯主任点了头。几天后向河渠又找了一次,冯主任在印会计的陪同下于十月十四日下午来到四队。 谈心活动在薛井林家进行,冯主任说:“政治路线确定之后,干部就是决定的因素。四队搞得好不好,关键在领导班子,领导班子又决定于你们两人的精诚团结、同心同德。长时间以来你俩的斗角,直接影响了四队的前进步伐。大队虽做了几次工作,效果不大。最近向会计认识到团结的重要性,提议开展谈心活动。郑支书和我很赞成。为有助于你们通过谈心活动增进相互了解,消除分歧,加强团结,我和印会计今天只听不发表意见,盼望你们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会上谈过,会后不再议论。我就说这么多,印会计你说说。”印会计说:“我刚分到红星来,情况一无所知,说不出什么。你们二位谁先开始谈起来吧。” 公社会计印伯良的到来,对向河渠来说是处境转变的契机和助力。因为印伯良是原高二(三)印新元的父亲。在家里听儿子几次说到向河渠,同学们到他家时听过向河渠的发言,印象不错。向河渠见印伯良分到红星来,敏感地知道助他脱困的贵人到了,他必须抓住机会。 冯、印二人话说过以后,薛、向二人却迟迟不开口,冯士元有些不耐烦,正要催促。突然门外一人带着爽朗的笑声进了屋,四人一看,是公社组织委员周延龄。向河渠连忙起身让坐,自己则另端一凳坐到旁边,薛井林则赶忙倒水。 周延龄笑哈哈地说:“昨晚党委决定我到红星来陪陪老爬灰,怎么样?不会不欢迎吧?”印伯良笑着说:“正经点好不好,你是党委成员,该当我陪你,怎么弄颠倒了。”周延龄笑道:“不 不,你是老爬灰嘛,可以传授点经验,让我们也学点本事,小冯,你说是不是?”冯士元笑着说:“等我生了儿子再向二位拜师。” 一阵玩笑过后,冯士元将今天的会议目的说了一下,周延龄说:“到大队听老郑说了,你们谈,你们谈。”冯士元说:“向会计,建议是你提的,你先说说。”向河渠说:“薛队长客气不肯先说,我就先说。” 向河渠先回顾起两人历史上的关系,他说:“在全队以我跟井林认识最早”见众人面显惊讶,他说,“他家原住在九队河北,与我外婆和大舅家河南河北,一张木头桥连通了两边,小时候我俩就认识。后来他一家搬到我们队,从小学到初中都是同学,大前年我爸被揪斗,薛井林为我爸的平反昭雪出了不少力,我们全家都记着这段情。”周延龄说:“唷,说起来你们应该是最好的搭挡,怎么闹起矛盾来了?”向河渠说:“可能是我在一些事情上处置不当引起的吧。”周延龄说:“哦——,说说看。” 向河渠说:“当上生产队干部后,我俩都下定决心彻底转变我队的落后面貌,因而一开始能同心同德、携手并肩奋斗,到后来不如意的事情屡屡发生,两人关系越来越差,为消除误会,我也曾两次到你家交谈,睡在一张床上,谈了两个晚上,仍然无补于事。我觉得我俩前世无仇,今世无怨,没有理由你挖我墙脚,我绊你跟斗。我们之间没有跟本的利害冲突,只要坦诚交心,把意见说出来,把误会消除掉,找到共同的目的和处理问题的方法,我们就能恢复过去的友好关系,重新掺起手来把这个队搞好,所以就提出了这个建议。”周、印两人几乎齐声说:“这个方法好。”薛井林也赞成这样做。 向河渠说:“既然你也赞成,那么一家一主,一庙一神,你是当家的,就请你先说说。”薛井林说:“我全无准备,还是你先谈谈吧。”薛井林说的也是事实。事前他根本不懂会有个交心活动,也从来没打算跟向河渠交什么心,让他先谈,真的措手不及;再说凡这种类型的交谈,先谈的肯定处于不利状态,因为不知对方会说出什么话来,不能有针对性地说自己的。向河渠没有这些顾虑,一是有了准备,二是自己确实没有什么可以非议的言行怕三位领导知道的,所谓心底无私天地宽,大概就是这种状况。因而薛井林推辞,他就先开了口。 向河渠追述了一年来两人一齐工作的历程,然后归纳说:“自从确定你当正组长那一刻起,我就抱着配合你把这个队搞上去的决心,并付出了自己心血:所有的制度规定由我起草;你在立新工作队期间,鉴于我们年轻不懂种田,成立了农事研究组;因为有些青年调皮捣蛋,组建了“青年突击队”,并建议由周兵带队,这样可以不让歪风邪气影响全队,同时借以因势利导,教育他们不往邪路上走。你从立新回来后,我与周兵积极配合你,政治上帮你做思想工作,生产上帮你作生产规划,常提自己的建议供你参考,我的本职工作在全大队处于中上游状态,不丢你的面子。我觉得我们好比是夫妻,我这个当妻子的就该配合丈夫做好工作,为你的威信着想,凡做对头的事我和周兵尽量揽过来,可是结果怎样呢?”向河渠苦笑着分“领导组作出的决议被你推翻”“我们按制度处理了社员,你说好话”等四个方面列举了事例,同时就解散“农事研究组”“青年突击队”谈了自己的看法,并就所知的小报告逐一澄清了真相,但对他不赞成薛井林与夏金花结亲一事没有说。 薛井林听着听着,觉得不对劲,这哪儿是谈心,分明是揭发我洗清他自己呀,象这样谈下去 ,大队领导会怎么看自己?在公社领导眼里自己又成了个什么样的人?他必须反击。 反击些什么呢?反驳是不行的,因为人家说的是事实。不反击也不行,他猛然想起金花告诉他的一句话,于是冷冷地问:“你总是拣有理的说,怎么没说你背理的事呢?”向河渠一愣,随即说:“牛不知力大,人不知己过,自己总是觉得正确的才做,有时自以为正确,其实却是错的,这不奇怪,你说出来,是我错了的,保证知错认错改错。你说我有哪些背理的事情?” 薛井林问:“你还记得曾说过‘薛井林不要想做到我的主’这句话吗?”向河渠说:“我大概还没有狂到这种程度,连这种话也说得出口。不信可以请传话的人来当面对质,我什么时候在哪里跟哪个说过这种混帐话?这话只怕是挑拨。”薛井林说:“对质到没有必要,但事实可以映证。”他举例说领导组的决议应该由他宣布,向河渠却抢先宣布了;有时候向河渠已通知人上工了,他却不知情,这些是不是越权?有几个人大忙到了还没归队,他宣布扣钱,向河渠却拒不执行;杨冬根家的照顾他不同意,向河渠硬要坚持到底,他说的话作不了数,是不是说明他作不了主?“连我叫人拿了一次钥匙,你也立刻赶来要去,你好不放心人哪,在这个队里我还算是当家人吗?” 周延龄一听,立刻严肃地问:“这是怎么回事?”向河渠说:“还有些什么事你通统说出来,是我错了的知错认错改错,是误会的解释。”薛井林说:“我知道你理论强,没理也能说出理来,我先说这么多,你说吧。” 向河渠说:“今天领导在这儿,有理没理不凭你说我说,领导心里有数。你说的这些都是事实,但都有下情可说。请你回忆一下,凡我抢先宣布的决议都是做对头的事情,之所以我来宣布,是不让人把矛头指向你;擅自通知人上工,是捉粘虫,那段时间你根本不通知人打早工,如果我也不通知的话,只怕拖下去会影响麦子的产量(捉粘虫是个起早干的活儿,太阳一出就难以找到虫子---笔者注),这两件事是我做得不对,保证改,下次决不重犯。 扣钱的事,你可能忘了当时的决议是立即通知外出人员归队,如不归队,迟一天扣一块钱。队里迟迟没派人通知,这些人才迟了几天,不属拒不归队,不该扣,这件事当时是说清楚了的。至于杨冬根家该不该照顾,你开始为什么不同意,还是你向三位领导汇报一下,让领导判断该不该照顾。钥匙的事我是这样看的:公房的钥匙按规定除保管员外任何人无权保管,要到仓库拿东西一定要保管员到场,你叫人拿走钥匙为了什么呢?需要我说吗?我可是为了你好哇。万一仓库出了差错,你洗得清身子吗?” 薛井林没好气地说:“我说的嘛,横竖你有理,你说我不说了。”向河渠说:“所谓通过谈心消除误会和分歧,就是有什么不满的、怀疑的,通统说出来,有误会的通过解释消除误会,错了的承认错误、取得对方谅解。我说的那些不实的你可以更正,误会了你的,盼望你给予解释,使我消除误会。我说了不少,你再说说吧。” 周延龄说:“我觉得”冯士元打断周延龄的话头说:“对不起,组委,向河渠和我们有个约定,在他与薛队长的交谈中,我们只听不插话,他们谈好了,我们有什么话再说。”周延龄有些意外地说:“哦——,还有这个约定,行,我不插话。小薛,轮到你了,你说吧。” 薛井林说:“我没有什么好说的,还是向会计说吧。”向河渠说:“井林,我们这是在交换意见。假如你觉得我不应该解释也可以,我只听不解释,采用有则戒之,无则加勉的态度行吗?如果行的话,还请你把对我的意见全部说出来,让我注意纠正,好不好?”薛井林说:“我没意见。” 向河渠苦笑着说:“我知道你对我有不少意见,不肯说我没办法。我是诚心诚意地征求意见的。你可能不知道为改善我俩的关系,我作了哪些让步?”接着他把让步的事情一一作了列举。他不管薛井林发不发言,仍按照自己的思路将需要澄清、说明的主要事项一桩一桩地搬了出来。最后他说:“说句心里话,周兵被撤职后我的心也凉了。有的同志劝我不要再做吃力不讨好的事了,我觉得说得不错,所以除本职工作外,我是松劲了;政治思想工作、生产规划、劳动管理,凡不属会计份内的事我都不管了。我知道这样做有负于领导的期望,是我的不对,我检讨。衷心盼望你给我提提意见,只要是我的错,保证改。”薛井林余气未消地说:“我说过了,没意见。” 向河渠知道薛井林根本提不出能摆到台面上的意见,但为了改善自己在领导心目中的印象,故意说:“牙齿同舌头处得那么好有时候还嚼呢,更何况常常叩碰的我俩呢,没意见不客观嘛。”薛井林还是说没意见。 冯主任不满意了,他说:“薛队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人家对你是有什么说什么,可算是竹筒倒豆子,哗啦啦通统倒出来了。你呢可倒好,没说几句话。搞好团结是双方的事,都要开诚布公,有什么说什么,可别藏着掖着的不爽快。”薛井林无可奈何地说:“我真的没意见。” 两天后冯主任与周、印两人又来到四队。 这次三干会扩大到贫协组长吴明珍、民兵排长张粉英、现金保管周玉明、实物保管老会计和新上任的副组长张成等领导组全体成员。会上以冯主任为主讲了话,他说党支部、革委会听取了四队两天前关于谈心活动的汇报,认为四队两位主要负责人之间的意见已经全部交换完毕,误会应该完全消除,团结问题可以认为已经解决。盼望四队领导班子在薛井林的带领下高举毛泽东思想的伟大红旗,将四队建成红星大队的标兵队。讲话结束时又不因不由地加了一句:“薛井林同志,四队再搞不好,我不找别人,可惟你是问啦。” 又过了两天,杨主任转告了这样一句话:“冯士元在会上说‘没想到我们都错怪了向河渠,那个人有水平,有肚量。’”向河渠知道这次谈话效果不错,他得继续努力。 周、印二位的到来给向河渠的改善处境带来不小的帮助。凡冯主任到四队来,不是周延龄就是印伯良陪着,而且总要拉到向家坐坐。坐当然不会白坐,向母酿的米酒醇香扑鼻,在四队可是一绝;向家不养鸭子,但鸭蛋不缺,凤莲娘家水面多养的鸭子多,老太太到妹妹家来,呀,现在该说是到女儿家来了,每回总要带不少鸭蛋来,这么一来炖米酒就鸭蛋、花生米,或酒酿鸡蛋,随时可待客,虽无大鱼大肉,倒也挺吸引人的。不仅如此,有时候向河渠也会让凤莲买回鱼肉招待公社、大队干部,并拉薛井林和张成作陪的。凤莲与婆母又惊又喜,觉得这个犟头终于转弯了。她们可不知道这里头还有几十里外的一位女子的功劳呢。就这么一来二去,凤莲婆媳听不到冷言冷语了,向河渠也没有再听到有人告他黑状的消息,到此他的第一步实现了。 公社的民主理财现场会放在大队召开,让向河渠高兴地见到了多时不见的徐晓云。 这姑娘为促使向河渠夫妻感情的正常发展,苦口婆心地劝解向河渠要正视现实,理智对待,目的达到后就违背自己心愿地疏远了他。为不致向河渠一下子难转弯,答应一个月可以见一次面,而每次见面总是象检查工作一样要向河渠汇报夫妻关系发展的情况,并且不听空话,要有具体事情。 随着向河渠夫妻关系进入正常化状态,她则进一步疏远了向河渠,到今天已有半年没见面了。是她不想吗?说不想是假的,尤其是两个月前跟她从小定亲的对象家庭通知她父母亲事告吹的消息后,是很盼望能见到向河渠,并向他倾诉的。可就在这打击袭来的几天后,在公社民兵大会上,她远远地发现他在找她,却匆匆地回避了。她害怕自己的噩运会给向河渠带来痛苦,她不愿已渐趋开朗的他被她所拖累。对这个冤家的了解,在某些方面她比王梨花更进一层。昨天得知公社将在这儿召开现场会,向河渠是会计,自然会参加。见是不见呢?折磨了大半夜。 这半年来向河渠三次找她都见不到,一次是她刻意回避的,一次是李晓燕过生日,一次是王梨花住院,这一回再回避,他准得怀疑出了什么事儿,将会不顾一切地寻找,并会千方百计地找,那就不太好了。辗转反侧多时,决定见。上工前她告诉小梅,说向河渠今天可能会来。 小梅姓梅,是风雷镇人,也是风中的,比徐晓云迟一年插队。 两人在一起住,生产队为她们盖了两间小屋,一间厨房嫌客厅,一间卧室,已不象刚来时入住农家,有了自己的家了。两人同上下工,回家后一起做家务,说说笑笑,过得挺开心的,假如不是婚事有变故的话。 大会开始后,公社党委副书记章友道的报告还没做完,向河渠就跟马会计请假,说要去看望插在红旗的这个大队的老同学。马会计问来不来吃饭,向河渠说不一定。这类会议不比干活儿,多一个少一个无所谓,马会计落得做人情,自然批准。向河渠也就迈着轻快的步伐向九队走去。 在大场上拣稻种的徐晓云一直注意着大路,一见向河渠的身影在村头出现,就低声对小梅说:“他来了,我回去了。”就起身离开大场,沿大路向东走。拣稻种是按斤量计工分的,又有小梅在一起,上下工迟早没人计较,也无须请假,因而很自由。 两人相距还有十来公尺,向河渠就扔来一句话:“唷,今天到没躲?”徐晓云微微一笑,折身向北,上了一条小路,向河渠跟在后面继续问着:“大会上避而不见,十来里路赶来拜访,又见不到,总得有个说法吧?”徐晓云还是默默地向前,不吭声。 “这不是徐晓云的风格,她一贯伶牙利齿,嘴巴不饶人的,今天怎么了?”向河渠心中暗想:“是她爸又有了什么新问题,还是婚恋上有了变故......”开门,倒茶,仍然在沉默中,向河渠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她低下头说:“坐呀,傻站着干嘛?”向河渠问:“晓云,遇上了什么困难了是不是?” 徐晓云说:“没有。我一个插队知青,凭劳动吃饭能有什么困难?”向河渠说:“你的神态跟往常大不一样,不象过去那样爽朗,一定遇上了什么难事,快告诉我。”徐晓云抬起头来直视向河渠,并带着勉强挤出来的笑容说:“别瞎猜,没有困难,真没有。在这儿吃饭好吗?”向河渠说:“可以,但你一定要告诉我什么事。”徐晓云说:“你先坐,我去弄菜。” 向河渠忙打挡说:“也不看看才几点钟,说会儿话再忙饭不迟。告诉我伯父遇上了什么问题?”徐晓云说:“不是。”向河渠说:“哪就是对方另攀了高枝儿?”徐晓云眼眶一红,几乎掉下泪来。向河渠愤怒地说:“象这种没情没义的混蛋有什么值得难过的?早散早好。”徐晓云终于忍不住落泪了,她喃喃地说:“不怪他,不是他没情没义,是他父母不同意。” 向河渠说:“不可能。凡从小定亲的后有了变化的,一定是当事人本身有了变化,觉得对方配不上自己了,于是另找中意的人。父母的意见不是最根本的,就象古时的陈世美是因为中了状元,感到原配不中意了。” 徐晓云说:“你不懂的,不是他的事。上个月,也就是国庆节,他家为他办喜酒,事先不知道,回来一看为这事,跑了。”向河渠惊讶地问:“跑了?”徐晓云点头说:“跑了,只是最后还是被从舅舅家找回来结了婚。拗不过家庭啊。”说吧,掏出手绢擦起眼泪来。向河渠“哦”了一声,沉思了一会儿,说:“我觉得他是有些爱你,但却爱得不那么深。”徐晓云没说什么,起身回房拿出一封信,轻轻地放到向河渠的座位前,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弄菜去了。 信是从北京邮电学院寄来的,信上说:“亲爱的云:很对不起您,我结婚了。这不是我的本意但又没有办法,父母硬逼的。对方你认识,27号梁家的丽丽。婚前逃跑过,还是被从舅舅家逼了回来,没办法,真的!晓云,我是爱您的,可命运却不让我们在一起,我很痛心。尽管如此,我爱您的心将永远不变! 有人说爱一个人就应当为她的一切着想。写这封信给您,除表示道歉外,就是为您着想说说我的意见。我知道您很崇敬一位比您高一届的男同学。从您回家过年时的叙述中看得出你喜欢他,又恰巧住在您插队的公社,您们又都是农村人。我觉得现在障碍已经消除,这位叫向河渠的同学是您的最好的选择,盼您莫失良机,不要错过。如能如愿以偿,请告诉我一声,以慰我心,好吗? 亲爱的云,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的一颗爱心,我爱您,真的!愿来生重结再生缘!对不起,原谅我!” 看完了信,向河渠真是百感交集。假如这事发生在他与凤莲结婚前,那倒正如信中所说的“障碍已经消除”,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她的,因为晓云在他心中占有不小的位置,同时她心中也有他。可如今一切已经晚了,这障碍消除得太晚了。怎么办呢?自己处于三岔路口时人家为自己的幸福可算是使出了浑身的解数,自己也应该助她驱散心里的阴云,重现阳光明媚的天地,这可是自己的义务和责任。只是怎么才能解决这个难题呢?他皱起眉头思考着,菜拣完了,主意也有了:以怒除悲。 主意拿定后,他说:“晓云,说了也许你不信,他并不真心爱你,至少爱得不深不切。”见她张口要驳,摇手说,“别急于反驳。我知道你要说他怎样尽心尽意地帮你温习功课、假期中陪你看电影、看文艺演出,上大学后又怎样一封一封地写情书,家庭也是逢年过节请你去吃饭,对你一直不错,即使在你爸出事后也没有改变态度,这一切我都承认是真的,那时候他是爱你的,他的家庭也是喜欢你的。 为什么爱你喜欢你,除了你确实可爱外,还有一个重要因素是你与他是同一类人。现在呢?先不说你脸没那么白净,手也没那么‘十指尖尖似玉笋’了,别急于反驳呀,等我说完你再说。”向河渠又一次拦住她的辩驳后说,“还不止这些,更重要的是你插队下了乡,上不成大学了,上不成大学就成不了科学家、艺术家、文学家或工程技术人员了,变成了乡下种田的农民。虽说毛主席说大学还是要办的,谁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能不能轮到你?眼前你与他,用李玉和的话说就是两股道上跑的车,走的不是一条路了,你们结亲的根本基础变了。梁家姑娘,哦--,梁丽丽留城工作,与他们走的是一条路,因而丢下你另找梁丽丽是顺理成章的事,不足为奇。仍然坚持爱心不变倒是难能可贵的了。” 徐晓云边烧火边反驳说:“他逃跑说明他的心没变,结婚是父母逼的,就象梨花爱你的心没变一样。”“咳——,你真糊涂得可以。”向河渠手一挥,象要把徐晓云头脑中的糊涂观点拂去似地说,“他要真想跑,下定决心跑,为什么不跑到你这儿来?换了我,是会跑到你这儿来的,因为这是你们两人的事,怎能不来?最起码的也要跑回学校去,家庭能追到学校去逼婚吗?跑到舅舅家去算什么?婚姻大事第一是他自己,第二是你,哎呀,焦了,饭焦了。” 向河渠连忙将没喝的水端到手上,叫晓云让开,随手往锅膛里一泼,又舀来一瓢水再一浇,随后揭开锅盖,叫晓云掐来几根葱,洗了洗,用筷子在饭上戳了几个眼,将葱插进去,做完这一切,这才重新坐下来。见徐晓去拿拣好的菜来切,开玩笑地说:“刚才只顾说话烧焦了饭,现在可别再切到手。”口舌从不饶人的徐晓云此时却心事重重,没予答理。 向河渠继续说:“他跟梨花没法比,梨花是舍身救父脱困才忍痛离开我的,他为了什么?我家处于极端危难中,梨花是个什么决心,你是知道的;而你不过下乡插队了,是大势所趋,虽有困难但不是大困难,更没有危险,他为什么不坚持?冲破家庭的阻力,对他这个大学生来说困难能有多大?换了你会不会坚持、能不能冲破?我相信你能,他为什么不能?” 见徐晓云拿刀在手却不在切,向河渠走过去,拿过刀,对她说:“切菜我还会,炒却不行。你去洗锅,准备烧菜。”说罢三下五除二,一会儿切完,用小竹篮装上,拎到屋后河里洗了洗,拎回来往小水缸盖上一放,又坐下了。 他说:“为什么呢?起先的跑是心上有你,不然不会跑,后来的同意是受到父母亲友的劝说,觉得有理,不用猜也知道会说些什么,无非是你在乡下种田,户口上不来,不会有出息,结婚后生的孩子户口也在农村,世世代代都得种田,而找个有工作的城里的姑娘就不同了,总之是门不当户不对。 这些话放在真心相爱的两人面前是一堆废话,没屁用,但放在势利眼市侩心的人面前就是真理。前途,甚至包括孩子的前途,比起山盟海誓,哪个重要?有人说不是真心相爱的誓言,就象在沙滩上写的字,海浪一冲就没了。结婚意味着要和对方同甘共苦过一辈子,这么一件大事作为一个大学生会不经反复掂量才作决定?骗鬼去吧。 什么没有办法,父母逼的,父母能逼他去圆房?一派胡言,什么事好逼,夫妻圆房不好逼,一定要心甘情愿。”徐晓云说:“不可能啊,他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呢?”向河渠说:“这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刚才我已说过了,起初他是不情愿,但经父母设身处地帮他分析、权衡利弊后他终于想通了,更何况梁丽丽也是他喜欢的人呢。” “你胡说!”徐晓云生气了,向河渠笑着说:“听我说完你就知道我胡说不胡说了。女人的心我捉摸不透,男人的心我是知道的。拿我来说是个受传统道德影响很深的人,就我这么个人,在深爱梨花的同时不也喜欢上了你?以我推及别人,依据异性相吸的规律,哪个男人不是有了一个喜欢的女人以后,又艳羡着他看得上眼的女人而恨不得将天下美女都归他一个人的? 梁家离他家不远,该是常常见到,与你定了亲,心中喜欢梁丽丽,甚至还有其他人,也算不上不道德,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见徐晓云没有反驳,知道已认同了自己的说法,于是引深下去说,“假如他心中没有梁丽丽,根本不可能被追回来后就很快结婚的。这从双方父母背着他操办喜事也应该知道他们对两人间感情的深浅是有底的,也是有把握把他俩撮合成婚的,只有你还傻乎乎地认为他的爱心没变。” 徐晓云听着听着,脸色变得苍白,她痛心地说:“怎么会是这样呢?怎么会呢?”向河渠说:“肯定是这样。”他拈起信重读了一遍后说:“他不是不想与你在一起,是不能!为什么不能?命运!是命运不让你们在一起。命运是个什么东西?是人的走向,是未来的走向。他的未来走向没有变,你的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大逆转,两人的走向不能趋于一致,因而不能在一起,这就是他抛弃你的根本原因,倒不在乎他要不要梁丽丽,只要他的这个观点不变,没有梁丽丽也会离开你的,只是时间的迟早罢了。” “啪”徐晓云的铲刀掉到锅里了,她受到震惊,待拿起铲刀又意识到锅膛里火快熄了,忙又放下铲刀,要往灶门口跑,向河渠说:“我来烧火,省得你跑上跑下的。”说罢就坐到灶门口的小凳上,他边烧火边往徐晓云伤口上撒盐说:“枉为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女汉子,竟然被无情无义的混蛋骗了这么些年,至今还迷恋着旧情醒不过来,你说可笑不可笑?”“胡说!谁迷恋他了?”徐晓云一声怒喝,抓过桌上的信纸连揉带撕,然后塞到锅膛里。向河渠忙说:“别撕,别撕,哎,怎么又烧了,留着当个纪念品也好哇。” “什么纪念品?”门口传来一少女般的声音,是小梅放工回来了。见向河渠在烧火,小梅忙过来拉,说:“云姐也是的,怎么叫人家大会计烧火?”向河渠笑着说:“不干活想吃你云姐的饭,吃得消?”徐晓云骂着说:“尽胡说。”三人都笑了。 吃饭的时候,小梅叽叽喳喳地问着向河渠,不是“嫂子可有云姐漂亮”啦,就是“慧兰可会叫人”啦等等,没个别人插嘴的时候,向河渠则笑着一一作了回答,并插空问道:“小梅的婆家住哪儿?”小梅脸一红说:“我才不找什么婆家哪,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哎呀,大哥,我可没说你,你是个好人,可好人毕竟少呀。我想好了,这辈子就一个人过。象云姐多苦恼哇。还有听云姐说过你与王梨花的事儿,受到那么多的周折,还是落了个你想我我想你的结局,多惹的烦恼,我才不学你们哪。”向河渠问:“真的?”“当然真的,不信你们看好啦。”“别说嘴,等你长大了才知道呢。” 听小梅提到梨花,徐晓云忍不住问:“小梅也不是外人,按你的说法,两人如果命运不同就不可能结合在一起,那么你与梨花的分手也是命运决定的了?”向河渠说:“也算是吧,不过不是你所想象的意思。”晓云问:“什么意思?”向河渠说:“老祖宗讲究食不语,你倒好,尽说话,还让不让人吃饭了?”徐晓云估计大约有些话不便当着小梅的面说,也就不再问,只顾吃饭。吃过午饭,小梅顽皮地笑笑说:“云姐,大哥会烧火,大概也会洗碗,用不到我,我去高家教二候结衣裳去啦。”说罢不等回话就一笑出门而去。徐晓云笑骂道:“鬼丫头。”随即收拾碗筷。 向河渠没等徐晓云再问就主动回答问题,他说:“命运这东西是在不断变化着的,也看各人怎样对待。听从命运的支配,那就顺着命运走,就象你那位”“不许提他。”徐晓云喝道。“不提他说不清楚呀。”向河渠心中暗喜,她的心已不在前恋人身上了,工作就容易做了。 他继续说,“他是命运的奴才,只好服从命运的安排。”“你们呢,不也是命运的奴才吗?”晓云不服气地问。向河渠笑笑说:“也可以这么说,但跟你们的情况有很大的不同。”见徐晓云不解,他说:“我们的分手涉及到她父亲的安危,生育大恩不能不报,不管对自己有利无利都得报,而且是两人共商的抉择;你们的分手只是他一个人专为自己的打算,并且是不顾对方感受的决定,跟我们不好比。当然也有共同点,那就是一方的动摇。”徐晓云吃惊地问:“你是说你们的分手是梨花的动摇?”向河渠说:“是的,不然我不会放手的。” 徐晓云停止了洗碗的动作,反驳说:“不对!当时我在场没见她动摇。”“那是你不懂她的心。”徐晓云哂笑着说:“我不懂,你才同她处了几个月就懂了?”向河渠说:“给我张纸,我把她那天由你转交的信再写给你看看,你就知道了。” 徐晓云懊悔地说:“哎呀,那天的忙乱,回来的路上也没问你要信看,真是的。亏你到今天还记得。纸在房里书桌上,自己去拿,我手上湿的。”向河渠从桌上拿来纸,坐下来,拔出笔,徐晓云一看,问:“还是那枝笔?”向河渠点点头,没回答,只是刷刷刷地写,而徐晓云的目光则随着笔尖地移动,呈现在面前的不是信,而是诗,只见纸上写的是: 晴天霹雳,震得我,心头乱、肝肠断:爸被揪斗系牛棚,家遭洗劫无完罐。 母亲弟妹泪洗面,昔日亲朋划界限。犯何罪,该受这灾难?却原来梨花不该容颜艳。 乌云遮天尘环暗,黑帮幽灵陡然现。甜言蜜语骗不了,悍然祭起霸王鞭。 冷对说客语如铁,宁死不从心志坚。古云红颜多薄命,今果然。 才拒恶客前门去,又有小人苦纠缠。咬碎银牙欲怒骂,妈妈带泪吐悲言: “儿啊,纵然韩家难趁意,可怜你父身受冤” 难难难,欲待顺了心头愿,何人能救慈父出深渊?欲待从了家人愿,苟活世上有何恋? 辗转反侧眼难合,枕巾湿透泪不干。甘蔗难得两头甜,反复掂量路难选。 思来想去没主意,满腔都是难难难。心如乱麻团成团,斩不断,理还乱。 天无公道遂人愿,何去何从凭君断。 向河渠写完了,没有拿给徐晓云看,知道她就在他身后。过了一会儿他才转过身来,只见徐晓云叹了一口气说:“现在看来她当时是犹豫不决,但以分手为主;听你的,是因为非常了解你。如果你不放手,如果她爸因为你不放手而被造反派折磨至死,内心说不定还会怨恨你;你不放手就变成你这个人只顾自己不顾人家的死活,她知道你不会这样做。写这个,也是在劝你放手。”向河渠说:“她也是无可奈何,知道我会选什么路,因而连替身都选好了,第一位你,第二位凤莲,瞧瞧,是斩不断,理还乱吗?” 这一回轮到徐晓云苦笑了,她叹了一口气说:“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啊,我问你,恨她吗?”向河渠知道她感慨的原因,一是没料到自己的对象居然变了心;二是没想到那么坚决的梨花竟然为父亲能舍弃心上人。向河渠又何尝不是如此?假如在无奈放手梨花时,晓云的对象早已嫌弃她,说不定她就是他的最佳选择。至于梨花的犹豫,在他认为是正常的,百善孝为先,终身大事虽大,在没结婚前与救援父亲比起来,还是救出父为大的。 因而他回答晓云说:“这正是她的可爱之处,怎么会恨?一个孤独无援的女孩在无法抗拒的社会压力面前,在伦理道德面前,爱的人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她的亲属没有一个站在她这一面,你叫她怎么办?她和我在没结婚前只是一对恋人,是有深厚的感情存在着,这没有错,但与生她养她的父母感情比,哪头大?她爱我的心,我不相信已动摇已变化,只是生养之恩大于天,她不能不报。就在这种情况下还是把抉择权交给了我,并为我考虑了下一步;而当我经受不住打击,受到内伤后,她甚至打算不顾一切地来同我在一起,这样好的女人世上有几个?我怎会恨她?要恨只能恨这个社会上的邪恶势力,也恨自己没本事去保护自己爱的人。” 徐晓云边洗锅碗边说:“据我所知你在她心中占据的位置只怕那个姓韩的无法取代了,反过来你这儿也一样。你俩的感情才真是叫人羡慕呢,只可惜有情人不能成为眷属。”向河渠说:“可惜的事多着呢,我与她还没成亲,陆游与唐婉已成了亲,恩恩爱爱的夫妻还被生生拆散了呢,你听他的这首词:‘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徐晓云笑着说:“诗啊词的,你跟梨花去说,我不懂的,什么错错错,莫莫莫的。”向河渠为她的笑高兴极了,他正愁无法为她解忧愁呢,于是笑着将大意说了一遍,说:“说起来你我都为可恶的东风吹散了姻缘,我与梨花也许会象陆游、唐婉一样地相思眷恋,你那位会吗?”徐晓云摇摇头,表示不会。 向河渠对已洗好碗的徐晓云说:“离上工还有不少时间,你坐下听我说说我想说的话,今天专门说说婚姻问题。”他说自与童凤莲成亲以来快两年了,两年来两人之间由原来的没感情慢慢地产生了感情,而今虽然忘不了梨花,但夫妻感情在全队要算没有比他俩更好的了。 他说两年来他慢慢地想通了,婚姻的实质就是找一个异姓和自己结伴过日子,同甘共苦地走完人生路。婚前有没有感情不是至关重要的,至关重要的是对方的人品要好。当然婚前两人有感情基础更好,没有也不要紧,感情是处出来的,不是命中注定的,假如不是运动,假如没去镇北,他也不会认识梨花,自然也就没有这一段爱情。只要对方人品好,处处就能处出感情来,就象他同凤莲这样。 他说要认清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实质就是利害的互动。他引用了诸如“物质生活的生产方式制约着整个社会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过程。不是人们的意识决定人们的社会存在,相反是人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人们的意识。”“人不能拿思想当饭吃,不能单靠精神恋爱生孩子。”“人们的意识随着人们的生活条件、人们的社会关系、人们的社会存在的改变而改变”等伟人语录后说:“说到底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利益关系。你的处境变了,对他们的利弊自然也就变了,从对他家有利角度上讲,丢开你另找比你对他们更有利的对象,也就顺理成章了。”徐晓云说:“从道理上说起来是这样,要是总是从利益上去考虑,那么良心上呢?感情呢?都不要了?” 向河渠说:“良心、感情也是因人因事因时而异的,没有个衡量标准。有的人只要有利可图,什么良心、感情都无所谓;有的人图利时会兼顾良心和感情;有的人办事总要凭良心讲感情,不太看重自身的利益,这些不能一概而论,也很难说出个是非对错来。人嘛,谁不希望吃得好一些,穿得好一些,住得好一些?这是生理的本能。而希望有的不等于能得到,于是就须要争取。娶个好老婆嫁个好丈夫是过得好一些的重要环节,有时甚至是决定性环节,谁都努力抓这个环节。为抓住这个环节,顾不顾良心和往日的感情,也就要看各人的良心和情感的真假了。你那位现在看来良心肯定有问题,感情中真情实感有多少,只怕也是虚的多实的少哇。叫我说幸亏还没成夫妻,是不幸中的大幸,假如结婚后甩了你,那才是真的不幸呢。” “喂,你有完没完?是成心来找别扭的吗?”徐晓云见向河渠揪住这事不放,烦燥地问。“这叫一报还一报。”向河渠笑呵呵地说,“我俩是个什么关系,连房东和小梅都能看得出来,难道你到迷糊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只要你遇上了难题,我就会极尽全力维护。我在三岔路口,你是怎样千方百计拉我的?你碰上了恼心的事儿,我能任由你自囚在愁城忧国中?当然不能!所以我要尽量跟你把话说尽说透。 现在大概你已认清了对方的真面目,从而庆幸没掉进泥坑里,这才是事情的一方面。另一方面你要认识到自己的长处和优势,不要看低自己。要知道《红联》那么多女生被我看中的也就是你们俩,为什么?因为你有别人所不及的许多优点吸引着我。 插队又怎么了?农村缺文化,在这里有的是你施展才能的舞台。先站稳脚跟,然后仔细寻找,总会有出路的。毛主席不是说过大学还是要办的吗?国家会把这三届的高中生放在农村不用?不可能嘛。你能写能说的才能总会找到用武之地的,我就不信知青中出不了人才,不信插队没有前途。我们来共同努力,不论是上大学还是找别的出路,只要我们努力了,前途总会有的。 另外,重谈对象也是重中之重,不要不重视,谈时要注重对人品的了解。要相信自己的人品,不论是外貌还是品行、才能都挺吸引人的,因而一定会有更好的男人与你相配的,到时气煞那帮势利小人。” 话说完了,向河渠端起早为他倒好的一碗开水喝了起来。他觉得这番谈话一定会有不错的效果,因为不但他说的道理能让人信,更重要的是这些话是他说的。这段《以怒除悲见效果》的谈话见于诗中的内容是: 晓云遇上大事情,恋爱对象刚结婚。来信依然秀恩爱:被迫结婚内心疼。 劝她选择跟我走,我们都是农村人。现在障碍已消除,莫失良机结同心。 他俩过去有恩爱,如今分手是何因?父母逼迫是假相,道路不同应是根。 梨花救父无他法,与她插队没法论。婚约狗屁前途重,感情在他梦一枕。 誓言沙滩写的字,海浪一冲不见影。还好变化来得早,婚后再变才不幸。 一番言语没说完,来信被撕碎纷纷。以怒除悲见效果,端碗喝水笑吟吟。 第22章 “定量户口”妹妹选对象 机缘凑合哥哥进公社 对于妹妹向霞的婚事,向河渠总觉得不太妥当。事情是这样的: 本队余大伯的女儿余秀芹嫁在通城国营农场,每年的清明、端午、中秋和春节总会回来探亲。余大伯就两女一儿,大女儿秀英嫁在邻队五队,儿子石侯小时候不知生什么病,服用中药过度,引起中药半夏中毒,病是治好了,却落下病根——脑子比较迟钝。老夫妻俩带个半傻不傻的儿子,做不了挣大工分的活儿,弄的生活挺艰难的。 向河渠当上干部后将他一家安排到大场养猪、牛兼看大场,这样一来不分天好下雨总有工分,虽不能从根本上解决贫困问题,但总工分比过去要高多了,而且活儿并不重,因而两个女儿都挺感激向河渠的。 余秀芹回乡省亲时就时常来向家坐坐,闲谈中向妈妈说起了向霞的婚姻一事,余秀芹说她们场上有一位青工叫小朱,回去可以帮去问问。一个多月后,余秀芹来到向家说小朱愿意到农村找对象,并带来了照片。向河渠到家后,妈妈告诉了儿子儿媳。 向霞今年二十三岁,在农村来说早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向河渠曾想介绍给同学的弟弟,向妈妈想要找个有工作的女婿,同学的弟弟没有工作自然不符合妈妈的条件,也就没跟同学说。他说不上母亲的意见对不对,农村苦是实情。劳动苦甜倒在其次,主要是收入低,大姐在农场也是种田的,与大姐夫来二伯父——就是大姐的娘家作客时,穿着打扮显得非常地突出,仅人人都戴手表这一桩就让人羡慕不已。连马克思都希望女儿的婆家经济状况不错,更何况普通的农村妇女?他也希望妹妹找个好对象。母亲一说他就来到余家。 余秀芹告诉向河渠,这个小朱叫朱连山,在农场的修造厂当钳工,手艺不错。小唐与他在一个车间。他一家四口,都是在职职工,经济条件很好。余秀芹说:“妹妹如果嫁过去,将来可以象我一样户口变定量,老了能拿退休工资,一生一世都不用愁了。”向河渠想想也不错,说回家问问父亲再作决定。 余秀芹跟向河渠说的话早已和向妈妈说过了。妈妈问儿子的意见,向河渠说就是路太远,有六七十里路呢,情况难了解。向妈妈认为去看看再说,凤莲也赞成,向霞更是想去,她们都被“户口能转定量”吸引住了,大姐的样子摆在那儿呢。向河渠建议去问问爸爸,妈说:“又不是定亲,等霞儿看了回来后再告诉他也不晚。”三比一,向河渠只好同意。 四天后向霞回来了,她不是一人回来的,同来的除小唐夫妇外还有一位陌生青年,自然也就是余秀芹所说的朱连山了。向霞告诉母亲和嫂嫂,说她去后受到朱家父母和妹妹的热情接待,还请了小唐夫妇、本连连长夫妇作陪,说打听到的经济情况与余秀芹说的一样。 向河渠见到有人进了家门,估计是妹妹回来了,立刻回家。一进门,小唐连忙起身介绍,向河渠握住朱连山的手说:“欢迎,欢迎。”同时仔细打量来人一番:只见朱连山比自己高出半头,身穿涤卡上装,下着凡立丁料子裤,一双黑皮鞋擦得锃亮,圆盘脸上一对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眼眶只嫌深了一点儿,脸皮黄色略显黑,鼻梁稍高,剃的是青年头。仅从外形上看外貌不算难看,差就差在那眼神,嫌灵活,不定神儿。容貌跟妹妹比,不用说不怎么般配,但妹妹肯领进门,肯定也是被户口所吸引。向河渠只是个哥哥,他的意见是第三位的,甚至还是第四位的,他得等父亲回来作主。他去了隔壁大嫂家,叫侄女向玲去向老医生报信,然后回到屋里与小唐、小朱攀谈起来。 向河渠主要是想通过交谈来判断朱连山的为人品格。他不问朱连山本身的情况,说有关情况等爸爸回来后一起说,现在是闲聊聊。他说他是临江风雷中学六六届高中毕业生,六七、六八年临江轰派、拥派两派虽然也有打闹,但小地方,不热闹,不知道通城那边情况怎么样,热闹不热闹? 小唐小朱不知道为何扯到这方面来的,小唐说他们在农场,离市区还远,不太了解。向河渠微微一笑,接着就夸大其辞地说起风雷镇六七年“一一.一六”事件的情况。什么“军号一响,各处的社员拿着钉钯、锄头的,也有拿大刀的,都从四面八方拥上风雷镇,”说得有声有色,活灵活现,如同亲临,其实那天他正巧有事回家并不在现场。 这么一番叙说,解除了小唐小朱的戒备,他们也情不自禁地说起他们那儿的盛况。他们眉飞色舞地告诉向河渠,有一次他们进城援助战友组织,他们一百多人冲进一个学校,一个戴眼镜的家伙被小唐一棍子就打倒了,一个长辫子的学生被小朱当胸揪住,两个耳光就打肿了脸,,往旁边一甩,摔倒在地滚了几滚呢。他们说那一仗可把老保皇派打了个落花流水、屁滚尿流的。向河渠装着满怀兴趣的样子听着,脑子里映现着当时的情景,心里在想着想着。 老医生回来了,小唐夫妇亲热地招呼着老人,并拉起朱连山介绍了一下。老医生说:“好好,请坐,请坐。”大家坐下后,小唐将朱连山的情况正式作了介绍:朱连山今年二十四岁,比向霞大一岁,属鼠,初中生,家有父母和一个二十岁的妹妹,全家都是农场职工。朱连山和小唐都在农场办的修造厂金工车间工作,小朱是钳工,月工资二十六块,连补贴在内月收入三十二块左右,家有三间瓦房,是公房,农场没有私有房屋,结婚的话,场上会分给房子,婚进人员准予迁进户口。 老医生一边听小唐的介绍,一边观察小朱的容貌。等小唐介绍完了,老医生说:“听了你的介绍,觉得情况不错。是不是这样,我们再商量商量,回头再说?”小唐说:“应该的,应该的。这样吧老院长,我们到街上白相一会儿再来。”老医生说:“很好,谢谢你的谅解。” 小唐三人走了。老医生说:“这孩子面相不太好,脸上有横肉,空手上门不懂道理。”向霞说:“那个李腾达脸上蛮清秀的,对你却那么狠,脸上能看出个什么?迷信。” 向河渠说:“刚才我有意引他们讲运动中的武斗,朱连山讲的打那个女学生的行为让人觉得这个人不怎么合适。”凤莲说:“你的那个郝伯伯不也带人打进了学校,怎没说他是坏人的?武斗打起来了,哪有个光挨打不打人的?你的运气好在家里,假如当时也在镇北,你去不去?” 向妈妈说:“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即便是粗人也多数不会打自己的女人。关键在于当女人的怎样处好夫妻关系。霞儿不是个暴躁脾气,应当可以以柔克刚。现在最重要的是能转户口变定量这个条件难找,我叫你跟桂侯说说,你又不说。” 向妈妈所说的桂侯就是前面所说的大姐,叫向儒桂,是向泽民的大女儿。为分家事妯娌失和,几十年来两妯娌一向淡薄,向儒桂耳濡目染,与她母亲一个观点,出嫁后态度也没有多大变化,对向河渠三弟妹视若路人。老先生心里有数,因而向母虽也说过几回,他知道说了也没用,所以就没说。他说:“嫁个种田的就不吃饭了?”向霞说:“有这个机会为什么不争取,非要我找个种田的?”这话说得也对。 这里还没得出个结论,那边小唐他们已回来了,还带回四样礼品,有糖有饼干,有杂果和酒。小唐说:“老院长、向大妈,我们来得匆忙,没带什么东西来。”向妈妈说:“你们太客气了,事情还没定呢,这些礼我们是不能受的。”小唐说:“这与亲事定不定没关系,我们来看望二老,总不能空手进门,只带嘴来吃吧?糖果是逗小慧兰笑的,酒嘛,孝敬老院长的不为多吧,你们这一家对我老丈人家的照顾还少吗?”向妈妈笑容满面地说:“秀芹,你家小唐的嘴呀,真甜啊。坐,都坐呀。” 大家都坐下来后,向妈妈对余秀芹说:“秀芹,我们有几句话想跟你说说,请你跟我们来一下。”余秀芹说:“好呀。”就跟两位老人来到屋后。向妈妈问:“户口真的好迁吗?”余秀芹说:“三婶,我的户口不是迁去了吗?这还会有假?”老医生问:“小伙子为人怎么样你可得跟我们交个底,要是人不地道,那可就害了霞儿啦。”余秀芹说:“小唐说小朱是个好人,在车间人缘蛮好的。”余秀芹也称她爱人为小唐,直到今天向河渠也不知道小唐叫唐什么,只知道叫小唐。 午饭过后,老医生说:“秀芹、小唐、小朱,你们再跟慧她妈议议,我门诊上不能没人,得去一下,失陪了。”说罢点点头,走了。小唐追上去问:“老院长,您看这事—?”老医生说:“容我想想再说。” 老医生走了,小唐见状就把向妈妈喊到屋后,在老人身下功夫,尽说朱连山的好话。向妈妈也是饱经风霜的人了,甜言蜜语并不能骗得了她。对人品如何一时半会儿看不出来,但最关键的户口问题却是要敲定的。小唐拍胸保证“户口笃定能迁,婚进户口国家是有政策的,秀芹的户口就迁去了,这您放一万颗心。” 向妈妈说:“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不过一家有一主,一庙有一神,最后还得由老头子说了算。”谁知老医生到晚也没回来。小唐陪向河渠去找,诊所的门关着,邻居说老院长出诊去了,留话说家里有人来,就说今天不回家,要家里好好招待客人。看样子倒像个不赞成的架势。第二天小唐三人早饭后再到向家,向妈妈还是那句话,她没什么,等老头子回来计议计议再说。向河渠说:“婚姻大事非同儿戏,一家人是得商量商量,不要急在一时,我妈一人肯定做不了主的,过一段时间再说吧。” 凤莲打趣说:“小唐哥,媒人这么好做的,不但要吃得,还要跑得、受得呢,你要秀芹姐是头一回就成功的?”小唐一想也有道理,于是就坡下驴说:“妹妹说得对,当年杨宗保还一步一拜上穆柯寨求亲呢,不急,不急,我们就先回去了。”向河渠夫妇送他们三人到队东头路口,与小唐小朱握手告别,向霞则拉住余秀芹的手继续往前走,向河渠喊着说:“向霞,路远着呢,别耽误秀芹姐他们了。”向霞只好停下送行的脚步。 家庭就向霞的亲事展开讨论,父子俩持否定态度,母女俩加上凤莲持肯定主张。向河渠的家庭,用老医生的话说就是母系氏族社会,名义上老头子说了算,实际上母亲当的家。老医生一般在意见说清后,都听老伴的,说一是一,说二是二,象这样坚持己见的现象很少出现。向河渠呢,从小就是依顺母亲的多,最大的违抗出现在与梨花的亲事上,前后持续了一年多,最后还是依从了母亲,当然他自己知道依从的实际原因,但至少在父母、姐姐、妹妹看来是母亲取得了胜利,这一回的坚持也不寻常。 凤莲的一番话让向河渠展开了深思。晚上凤莲在房间里说:“妈说得不错,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你自己性格粗爆,火气很大,可对家人的心地却很好,对我并不粗,怜贫念苦在队里要数第一,这些从外表能看出来吗?选对象是你妹妹的终身大事,大主意要她自己拿,象你和爸这样帮她做主,听你们的,你们能保证她将来过得好吗?万一你们选对象选走了眼,她将来的日子不如意,是不是你们害了她?会不会怨恨你们一世? 户口是个大事,过了这个村不见得还有这个店。夫妻关系好不好,可以想法子去劝,户口却很难改变。定量户口的人过的日子要比农村人好上好几倍,这是大家都知道的。要是因为你和爸的不同意而迁不成,不要说妹子,就是妈也要说你们一世的。”凤莲的话确有道理,到底该怎么办呢?他沉思了一阵,将向霞叫进了自己的房间。 向家三个孩子大概从来没吵过架,更别说骂了,这可能与遗传有关。听母亲说母亲小时候备受哥哥们的呵护,从没被骂过,有一回她挑鸡屎顺手往菜地里抛,偏巧大哥走过来,甩到大哥身上,被骂了一句,委屈得蹲下便哭,且哭过不停,全不顾大哥对她的赔礼道歉,自那以后哥哥们对她连句重话也不敢说。今年五十九岁了,还不会骂人,受到别人的欺侮,除哭外没别的本事。影响所致,生下的孩子一个也不会骂人。 向霞最小,姐姐哥哥凡事都让着她,这就养成了有些任性的毛病。大概哥哥发觉了这一点,从学校回家后不再凡事让着她了,常逮住她没理的事批评,比爸妈管她还严。尽管如此,她还是挺佩服哥哥的,要不是哥哥,爸爸的冤枉何时能平反还真不好说;哥哥当了干部自己也扬眉吐气了许多。 但在婚姻问题上她是有自己的主张的:她觉得秀芹是本队人,一向本份老实,出嫁前有过不少接触,没见她说过谎;哥哥对余家的照顾算得上不错,不会坏自己的事;小唐的保证也向她展示了美好的前景:户口变成了定量,小唐负责帮她弄进厂,这样早晨她与小朱骑着自行车一齐上班去,晚上下了班可以一起去看电影、打扑克、聊天,多有意思;一家人都拿工资,吃穿不愁。与在队里苦一年挣个三千工分才值百十块钱,只抵到农场工资的三分之一还不到,不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吗?朱连山看起来热情,出手不小气。 这亲事分明是千载难逢嘛,爸跟哥为什么不赞同?尤其是爸说的那句梦话“我感到不妥。”感到,感到,你的“感到”灵的话,当年怎么会去当那个匪乡长以致受了那么多的罪?不过不管怎么说,哥哥喊她,还是来了。 哥哥叫妹妹坐,向霞就在嫂子身边坐下,并随手拿起书桌上的一本书,漫无目的地翻动着。向河渠缓缓地说:“你嫂子刚才的一番话让我觉得很有道理,所以找你来谈谈。对于小朱的看法就不重复了。我想说的是,一个人是好是差不是那么容易看得清楚的,朱连山是个什么样的人,仅凭印象、凭直觉来判断,也不科学。妈说得不错,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合适不合适,各人的眼光不一样,我觉得不合适不等于你也认为不合适,你看着好,我没意见,将来是你跟他过日子,不是我。我要提醒的是要睁大眼睛看看分清,要冷静头脑想想明白,这不是黑板上写字能揩掉重来的小事情,一旦大错铸成,后悔可就迟了,这是我要说的第一点。第二点,婚姻不是做生意,不要只把眼睛盯在户口、工作、经济上,重要的是人。我们不是在跟钱过日子,而是跟人过日子。人要是不好,钱再多也算不上幸福。你我是同胞兄妹,事到紧要关头,我不能不提醒你。你是个初中生,二十三岁了,不是不懂事的小姑娘,我说的盼你好好想想。” 凤莲说:“兰她小姑,你哥也不是反对你选小朱,只是提醒你多加小心。不过我想你哥把社会看得太可怕了些,世上还是好人多嘛,而且,而且现在只不过来往来往,又不是结婚,发现不好可以不谈嘛。”向霞说:“是的。” “爱民的事你知道吗?”向河渠问。“她怎么了?”向霞关切地问。爱民是向霞的同学, 与凤莲同姓,是一位红军的女儿,上学期间常来向家玩,老医生也常去童家为老红军治疗还是战争年代遗留下来的伤痛,虽然两家相距十来里,关系却像隔壁邻居一样地亲密。出于对老红军的尊敬,向河渠也一直将爱民当小妹妹看待,爱民叫他为哥,像李晓燕一样不带名或姓的。 爱民初中毕业后被分到县纺织厂工作,跟机修厂的一位政工结了婚。婚后不久双方感 情不合,经常吵嘴,架也打过几回。爱民非常懊悔自己的轻率,但生米已煮成熟饭,挨了打还得一起过。上次在街上听见有人叫他哥,转头一看是爱民,憔悴、抑郁的样子让他大吃一惊。 说完这些,他说:“为什么会这样?就是因为爱民只看到对方是个干部,又是县革会副主任的儿子,吃得开,对他的为人不了解,也没去作了解,就匆忙答应了人家,结果吃了亏。”他顿了顿,又说,“象这样的事例社会上并不少见,我们应当引以为戒。”凤莲说:“好啦,好啦,这样的人毕竟不多,当然啦,小姑会注意观察、了解的,对不对?”向霞说:“我会的。” 连续半个多月没下雨,三麦都干得萎了,公社号召人工抗旱,这一天向河渠和大家一起正在挑水浇麦,突然听见有人喊他,抬头一看是余石侯,“什么事?”他边走边问,说是领导到他家去了,冯主任叫他快回去。向河渠一声“知道了。”继续挑水到地头,等浇完再回到南河边,对劳力组长陆锦祥说清事由,这才挑着空桶回家。 向河渠到家时,凤莲和向妈妈已在家泡茶招待来客了。来客共四位,公社严书记、周组委和本大队的冯主任,还有一位不认识的眼镜儿。向河渠进门后依次叫着客人的官名,见到那位不认识的中年人时,打了个顿儿,随后说:“请问你尊”没等“姓”字出口,引来一阵大笑。 严书记不认识向河渠,只听周延龄作过介绍。在他到家前,书记问:”小向见了老石会怎么招呼?”周延龄说:“会请教老石尊姓大名。”书记问:“你见他这么做过?”周延龄说:“没有,但我断定他会这么做,因为他妈妈很注重待人接物的礼仪。”那时候因动乱所致,一般人,尤其是红卫兵,也即年轻人都不讲究礼仪,所以书记有这一问,现在见真的像老周所说的,所以大笑。周延龄笑着说:“他叫石崇实,原在浦中当老师,你就叫他石老师好了。”向河渠自是恭恭敬敬地照办。 严书记说:“今天到红星大队来看看,顺便告诉你个事,党委决定调你到公社搞通讯报道,你有什么意见?”突然到来的消息将向河渠惊呆了,一时回不过神来,懵了。是的,早就盼着离开这勾心斗角的是非窝了,可一次又一次的努力都告失败,而今真能实现了,他却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周组委笑着说:“愣着干嘛,回答书记的问话呀。”向河渠清醒过来,忙说:“让书记见笑了,很感意外。当然服从领导的安排,感谢领导的关照。”严书记笑笑说:“小冯,事情就这么定了,近几天内大队派人来帮助办交接手续,新会计暂时算代的,等县里批下来后再办正式交接手续,同时你们也把新会计的材料报上来审批。”冯士元连声应是。 严书记又转过来对向河渠说:“交接手续办完后你到公社来找老周,然后拜老石为师,学习怎么搞通讯报导。老石,小向的业务辅导任务就交给你,盼他的‘浩歌惊得浮云散’,扬扬沿江的名。”石崇实说:“你的文章写得不错,‘雾花吹鬓海风寒,浩歌惊得浮云散’‘风神为我扫烟雾,四海荡荡无尘埃’,领导都会背你文章中的诗句了,诗写得真好,你写的吗?”听说是引用古人的诗句,又说道,“即使是引用,也是确到好处。我们互相学习吧。” 严书记见事情已交代完毕,就起身说:“事情就这么说定了,你今天就开始做移交的准备工作,越快越好。老嫂子,感谢你的热情接待。”向妈妈说:“第一回来不吃点东西走也不象话呀,还是吃过饭再走吧?”书记说:“你儿子到公社后我们一起工作了,会来的,下次再来。”说罢第一个走出门去,周组委、石崇实、冯士元自然也都跟出门外。向家一家三口送到队东大路上,望着四人骑车而去,这才满载着喜悦回到家中。 凤莲有些不解地问:“这件事怎么象做梦一样说来就来了呢?”母亲问儿子:“听刚才那石老师的话音很赞扬你的文章和诗句,你什么时候有文章到公社的,是不是那次考教师?”向河渠说:“不是。这诗句是引用在上次大会批判稿中的,那篇稿是姜桂芳上台念的,也不是我哇,我来问问姜桂芳。” 姜桂芳是向家西隔壁殷成惠的二女儿,也是向河渠的二嫂姜桂兰的妹妹。还在两个多月前大队召开大会,向河渠对这类会议没兴趣参加,就写了篇稿子让姜桂芳代表四队去念。姜桂芳是大队思想宣传队队员,能唱会跳,文章经她一念,惊呆了全场。恰巧严书记、石崇实也参加了大会,觉得发言人不简单,就将她找来谈谈,一谈之下才知道是向河渠写的。周组委是个有心人,趁机介绍了向河渠的情况,包括他父亲的历史、他本人的才华、品格和母校的重视、考教师没考取的原因等等,认为是个人才,有机会应该给以培养使用。 周延龄被外人称为黑手,性子耿直,为人正直,在沿江算得上是个知名的好干部;与原地区一把手张团长在部队时是战友,公社成立前张团长就有电话到临江县,因而队伍一成立,他就自然而然的成了其中的一员;要不是他自知性子躁,又不愿当官,当个公社一二把手还不是手到擒来。但他不干,只想不挨整,当个一般成员已心满意足,这才有了严书记的到沿江来任职。 正因为如此,周延龄的话在严书记那儿才有不同于一般的份量。正巧公社通讯报导干事被县宣传部调走了,有了空缺,于是就向书记奏了一本。由于大队推荐向河渠报考老师的材料还在,连材料也不用重搞,就报上了县委宣传部。谁知报去二十几天,连个回音也没有,周延龄怕夜长梦多,就建议一面去追宣传部,一面先调上来用。严书记觉得可以,于是党委会上作出决定,才有了今天这一出。 而在这之前周延龄与印伯良一起为向河渠做了不少工作。谈心活动后,在大队研究各队情况时,周延龄认为谈心活动只能算是弄清了许多误会,知道了谁是谁非,并没有解决矛盾。这两个人性格不投,恐怕难以配合工作,从有利于这个队的革命生产发展着想还是调走一个好。印伯良说:“我同意老周的意见,建议要动就动向河渠,因为当初你们要他当会计时曾许过愿,说是只要有路可以向上,决不耽误他的前程。这句话,老郑,是你亲口说的吧?” 郑敬芝问:“说这话时你不在场,是向河渠告诉你的?”印伯良说:“他与我儿子新元是要好的同学,你们做他的工作,要他当会计,他的同学都反对,说老师说过了回去后什么干部都不要当,防止有机会向上时走不了。他告诉劝他的同学说你有过这样的承诺,说这话时我正好在旁,所以知道。事实上要是他不当干部,只怕不仅是风中和油米厂,铁工厂也早把他弄去了,我儿子就去了铁工厂,向河渠的名声要比我儿子大得多了,还会迟到现在?” 大队两委会见公社两位领导都这么说,自然同意放向河渠走。这一回是书记亲自来说,别说是早已同意了,就是不同意也得服从呀;于是决定先由薛井林接下来,到办正式手续时再说。 俗话说怕鬼有鬼,周延龄担心夜长梦多,还真有人在做填补通讯干事空缺的梦。他不是别人,是向河渠的同学,姓张,叫张仕飞。听听这名字,仕飞,在仕途上飞黄腾达嘛,还有个有缝不钻的? 说到张仕飞,大家应该想得起来,运动中《红联》的副司令,成立大联委时为当一把手,曾指使人写了大量的人民来信,后又刮起整徐晓云的歪风,在这之前还向社教工作队写过揭发向河渠有十人组成的小集团的小字报。运动以在学校建立大联委为告一段落,他分到任常委的胜利果实。没料到上山下乡运动一掀起,连大联委主任褚国柱也只好带头报名回乡,他一个常委又能怎么的?难不成还可以赖在学校里不走?没办法只好回到家庭所在地的永红大队,凭借姐姐是大队副支书的关系在大队宣传队混到现在。 眼下一见公社通讯干事上调了,立刻奔到县里,找到在上山下乡办公室工作的姐夫,通过姐夫的关系认识了宣传部的秘书,得知向河渠被党委选中并报了材料后,他又暗中使上暗算人的点子。第三天一封人民来信就到了宣传部,信是在县城邮局寄的,自然神速。信上说向河渠的父亲向泽周当过匪乡长,运动中受到审查,有严重历史问题。 在那个成份、历史决定一切的年代里,宣传部又是个敏感的部门,谁敢用有严重历史问题的子女?于是审批就搁置起来了。随后他又施展全副本领,请姐夫出面,宴请宣传部他认为用得到的人物;他写了两篇小故事送到宣传部通讯组请新认识的本家副组长修改。张仕飞文笔本来就不错,又请内行作了润色,送到副组长手里时,得到副组长的赞赏。他天天去宣传部去玩,尤其去通讯组的时间最多,博得众人的好感,他在通讯组有了本家和朋友,终于通讯组给沿江宣传部提了个建议:张仕飞有通讯报导业务基础,家庭出身好,是不是...... 碰头会上黄宣委读了通讯组的来信,周延龄说:“通讯组他妈的也太拿我们党委不值事了,我们的报告批不批不说,却来了这一着,哼!”黄宣委说:“严书记到县里开会去了,这事恐怕得等他回来再说。”章副书记说:“早批迟批问题不大,人已用了,还能退回去?不理他。”不理他,就成了对通讯组来信的一致意见。 王庄公社的通讯干事叫姜雪如,是王梨花初中的同学也是很要好的朋友。一次她到通讯组去送稿,偶。听到有人在说向河渠什么的,记起王梨花的恋爱对象就叫向河渠,留了个心眼儿。向她表哥——宣传部副部长、通讯组长杨明打听,知道了事情的梗概。回来后特地赶到王家告诉了王梨花。梨花听了很是焦急,恳求雪如请她表哥帮帮忙。 雪如开玩笑地说:“人家的孩子只怕已经会叫爸爸了,你还在这儿为他担忧愁,要是让你那位知道了,不把醋缸打翻了才怪呢。”王梨花脸一红说:“人家快急死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姜雪如正色说:“是玩笑也不是玩笑。将心比心,你要是韩立志,知道自己的女的在帮前恋人求人家帮忙,心里会是个什么滋味?”王梨花说:“他就是站在这儿也不会生气,因为我们事前有约定。”“什么?你说什么?这是突然发生的事情,怎么可能事前有什么约定?”姜雪如惊讶地问。听王梨花从头到尾地一说,这才知道王梨花与韩立志在建立关系前还真有个约定,事情是这样的: 那一天韩立志来与王梨花说定婚的相关事宜。王梨花对韩立志说:“非常感谢你们韩家在我家最困难的时候肯伸手援助。”韩立志说:“这是应该的。”王梨花说:“因为这一点我同意与你结婚。”韩立志有些难为情地说:“也不能这么说,我对你”王梨花说:“事实就是这样,其他话就不必说了。在定婚前有几句话我必须跟你说清楚。”韩立志说:“有话你尽管说。” 王梨花要说的第一件事是老爸没有无罪结论前她不结婚。韩立志保证办到,王梨花说她不听空话,要见到白纸黑字的结论,韩立志答应了。“第二件事,在说之前我要告诉你的是,过去我们之间认识而已,没有感情。”王梨花没说完,韩立志忙插言说:“过去我一直暗恋于你,今后”王梨花打断他的表白说:“别插嘴,听我把话说完。”韩立志连忙答应只听不说,谁知刚听到梨花说了句“在这之前我与别人谈过恋爱”,又插嘴说他“早知道,但不计较”,这么一来王梨花不吭声了,韩立志奇怪地问:“你怎么不说了?”等到听说是因插嘴惹的祸,忙保证不再插话。 王梨花苦笑笑说:“我的对象叫向河渠,不想隐瞒你,是我追的他,没想到为我爸又是我放弃了他,从而使他身心受到极大的打击,受到巨大创伤,我对不起他。为弥补我的过失,我要说的第二件事就是:如果他今后遇到严重困难,我们必须千方百计、极尽全力帮助他。这件事你能答应吗?” 姜雪如听王梨花追述到这里,问道:“他答应了?”王梨花说:“他做梦也不会想到我给他出了这么个难题,当时就惊呆了。”姜雪如笑着说:“只怕谁也不会想到的,再说又有哪个女人敢这么说?痰唾就能把人淹死,韩立志是怎么说的?咳!瞧我这笨蛋,”她敲了一下头说,“肯定是答应了,不答应你会同意?” 王梨花惨然一笑说:“他被迫无奈,但也心甘情愿。”姜雪如说:“被迫无奈我信,心甘情愿我不信,怎么可能呢?”王梨花说:“我说了两点,一是婚前必须去医院体检,以证明我的清白之身;二是我可以表态婚后身子只属于他。热恋中还保持着清白的身子,各自成家后更不会有非份的想法,但必须让我能弥补过失,以求心安。为了得到我的心,他是不是心甘情愿?当然了,不答应则什么也免谈,是在逼迫他,不过要是连这点希望都没有,我心里又怎么过得去?” 姜雪如听后说:“你到是这样痴心,只怕他已有了新人忘旧人了。”王梨花说:“能忘到是好事,就怕不肯忘啊。”说罢将向河渠因被迫分手,为解脱内心的痛苦去河工拼命受伤和为孩儿取名的事告诉了她。这就让她感动不已,说:“我可以帮,但怎么帮呀?”王梨花说:“只要你表哥肯帮,事情就简单。”姜雪如问:“肯不肯帮不知道,倒是我怎么跟我表哥说呀,无缘无故的。”“还记得你表哥那年怎样夸我的吗?”“不就是夸你是个女秀才吗,与这事有什么关系?” 原来杨明是姜雪如姑母家表兄,每年总有几次来看望舅舅。姜雪如与王梨花情同姐妹,自然常在一起,即便上高中不在一所学校了,假期里也常在一起,或完成作业,或嬉戏的。杨明见过王梨花不止一次,有一回听她吟诵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吟诵得抑扬顿挫,如同在唱歌,夸她是个女秀才,对她应该是有印象的。王梨花想的就是这一点,她说:“你只要一提这档事他就会知道我俩是好朋友,你再告诉他我与向河渠的关系,说是我恳求你求他的,不就得了,又不是大事。” 姜雪如却不过王梨花的情面,只好去了,第二天回来后去找王梨花,将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她说:“那个张仕飞,沿江公社没报他的材料,宣传部不可能直接委派姓张的去沿江,因而现在只是搁着,搁的直接原因是人民来信。我对表哥说,当乡长在当地算个大事,沿江会不知道?分明是有人蓄意搞鬼嘛。表哥说这类伎俩是一看就懂的,但人家反映上来了,不能视而不见吧,了解一下也是必要的。说这事与我没关系,叫我别多事。我说了你我的关系,说‘你不帮我没法交代’,表哥说只要沿江不报姓张的材料,隔一段时间会批的。说到这一步,我也没法深说,毕竟对姓向的我一点不了解。”王梨花说:“能有这个表态就可以了,我相信沿江不会换人的,他这个人到哪儿都能生根。往后你到城里去,还拜托多打听打听,帮说说好话。” 第二天姜雪如了解的情况就书面到了向河渠的手,自然又是王建明奉姐姐之命送来的。信上连问候的字句也没有。尽管如此,向河渠却透过信看到了梨花丰富的感情,他没有回信,只对建明说:“告诉姐姐,没事的,叫她多保重。等事情稳定后我会回信的。” 王梨花的信激怒了周延龄,说:“要是真的,此人就太卑鄙了。”向河渠说:“事情假不了,以前对别人也这样做过。”随后将张仕飞在风中攻击褚国柱、徐晓云的情况说了一遍。周延龄说:“这事你不必担心,安心工作。” 周组委打电话的第二天下午,公社印秘书就接到严书记从县里打来的电话,要秘书告诉永红大队,立即派人去临城找张仕飞回队促生产,不要再在县城里乱敲后门了。 第23章 蹲点同舍识良师 跑面“双抢”犯毛病 干部会议结束时已是深夜十二点多了,外面正下着雨,妇女主任阮淑珍却要赶回家去,说孩子有病,不回去不放心。严书记吩咐向河渠送她回家。向河渠怀疑听错了问:“我?”严书记反问:“怎么,有难处?”“噢——,没问题。”向河渠稍带勉强地回宿舍拿起雨伞陪阮淑珍上了路。 阮淑珍的家离公社有四五里路,一路上向河渠只是默默地跟随着,并不吭声。阮淑珍知道向河渠并不情愿送她,离公社里把路后说:“你回去吧,我一个人走并不怕。”从内心讲,向河渠倒是巴不得有这句话的,只是书记已经说了,不送到家不好。他知道阮淑珍回家有蛮长的一段路,除路边树、坡上湖桑,没有人家,阴森森的,让一个妇女走,不合适,所以说:“不行,深更半夜的我不可能让你一人走的。”两人继续向前走着。 “你好像对我有意见?”阮淑珍问。“没有。”向河渠回答。阮淑珍扑嗤一笑说:“老师和同学们都说你不说谎,现在不正在说谎吗?” 原来阮淑珍与向河渠是初中同班同学。尽管向河渠是班上学习委员,却跟女同学很少说话。初中是少年期向青春期过渡的时期,在这时期中,学生们对异性的交往呈现不同的表现,有的人跃跃欲试,有的人大胆尝试,有的人缩手缩脚,向河渠比缩手缩脚的人还不如,他基本上不与女同学交往,这种现象一直延续到高中,在高一时还被老师批评为十八世纪的封建思想。认真回忆一下,跟阮淑珍有没有交谈过,恐怕都想不起来。 初中毕业后向河渠到风雷中学读书,阮淑珍是怎样走上工作岗位以至升到公社妇女主任的,他一无所知,直到六八年为父亲冤案去公社找领导前,两人几乎没见过面。他们是在公社过道里碰到的,那时阮淑珍已当上公社妇女主任了,并且是《联指》的领导成员之一。当时两人仅招呼了一声,并没有谈上第二句。 顺便说一句,那时《联指》的几个人拦着向家姐弟不让走时,有一个小头目模样的人打了圆场,才解了围,而那个小头目就是奉阮淑珍的指示办的。这是闲话,扯过不提。 向河渠当上会计后见到阮淑珍的机会多了,由于不愿巴结上级的自视清高,从不主动称一声“阮主任”的,老同学的概念在他心中早就没了。今年三月底被抽调到公社后低头不见抬头见,出于礼貌才不得不主动称她为阮主任。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一点虽自命清高,却还是懂得的。 阮淑珍说向河渠对她有意见,也并非凭空臆说。向泽周被揪斗时,她就在《联指》任职,没有援手帮忙,算什么老同学?设身处地,换了自己也会心怀不满的,阮淑珍心中有数,几次想解释却又找不到机会。今天书记叫他送,可算是正中下怀的,刚才让他回去,只是个试探,其实她早知向河渠有一股侠义气度,不可能让她一人独自走的。她想借被送的机会化解向河渠的怨气。怎么化解呢?她已成竹在胸了。 凭心而论向河渠对阮淑珍还真的没意见。自己家出了事,别说是初中的同学关系了,就是亲戚有几个不明哲保身的?更何况与自己只是同过三年学、接触很少的女生呢。他的淡薄只是称得到自己的份量,不愿逢迎罢了。 阮淑珍可不这么想,她见向河渠不肯直说,只好自己开口。她说:“我知道你对我有看法。你爸那件事上,我在联指是摆摆样子的成员,帮不上忙,不是不帮;在校时,尤其是临毕业前一年多,你对我印象很不好,不愿搭理我。当时为什么要那样做,现在解释也难以说得清。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毕业典礼上你说的你妈的话我是始终记着的:‘阎王菩萨让你投个人,你就要做个人,做一个真正的人,衣裳穿破不要让人点戳破’从那以后我是努力按这句话去做的。”时隔九年多了,她还记着母亲说的这句话,让向河渠受到感动,说了两个字:“谢谢。” “想常与徐晓云见面吗?”阮淑珍突然抛出这么一句,向河渠为之一怔,说:“我不懂你的意思。”阮淑珍说:“公社缺一个线务员,现在的话务员可以去担任,这样就需要一个话务员,你看徐晓云怎样?要是你觉得行的话,我就在会上提出来。” 向河渠不明白阮淑珍为什么要征求自己的意见,不过如能将徐晓云调到公社来当然更好了,他谨慎地说:“徐晓云是一个办事认真的姑娘,让她担任话务员,我相信她定能胜任。不过这是领导的事,我只是一般工作人员,不是我该说的。”阮淑珍说:“我只问你想不想,想的话我就说,一定满足你的愿望。”向河渠说:“我真的不明白你的意思。” 阮淑珍格格笑了,她问:“你知道徐晓云怎么会插到我们社的?”向河渠说:“这个听褚国柱说过,是他与公社交涉、协商的。”阮淑珍说:“不错。褚国柱找的谁呢?”向河渠说:“听你这么一说找的是你。”阮淑珍说:“是找的我。他说这个徐晓云是你的对象。是老同学的对象,我又能帮得到,还有个不帮的?”向河渠说:“谢谢你的帮忙,还把她放在最好的大队,真的谢谢你。不过你们误会了,晓云只是我的好朋友,我们没谈过恋爱。” 阮淑珍很高兴这样的谈话,觉得向河渠的态度变得友善多了,于是再放慢了脚步,不料向河渠也相应放慢了脚步。她暗自叹了口气,不再打算缩短两人间的实际距离了。她满有兴趣地问:“褚国柱为什么要这样说?难道他在说谎?”向河渠说:“说谎倒不至于,主要是他只凭主观印象猜测。”阮淑珍说:“无针不引线,没有亲密接触的现象,别人不会判断你们在谈恋爱的,你们一定处得特别好,对吗?”向河渠说:“处得好不等于就在谈恋爱,男女之间除了爱情还可以有友情嘛,晓云与我从没谈过爱情,但却处得很好。” “河渠,”阮淑珍第一次直呼其名而不带姓,她试图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说“你也许不知道晓云和我已是蛮好的朋友了,你的许多情况她已告诉我了。”向河渠“哦”了一声,没接下文。阮淑珍继续说:“很惭愧,在你处于困难处境中时,我没能运用我的力量帮助你,让你吃了那么多苦。” 向河渠很感意外。因为阮淑珍是国家干部,自己只是个半脱产的农村户口的工作人员,在公社这座大院里,除了炊事员,谁都比他大,她是没有必要跟自己说这些的。他感动地说:“这不怪你,阮主任。社会的潮流、风气和社会上的某种无形的势力不是个人能抗衡的,尤其不是每个人都能抗衡的,你不必自责,这不是你的责任。要是你能把晓云调到公社来,我和她都会记住你的情谊的。谢谢你,阮主任,真的,谢谢。” “不!不要叫我主任,叫淑珍,叫阮淑珍也行。”阮淑珍说。“这不行!你是领导,如果我不叫你的职务,会让人们怎么看我?”这是个现实的现象,阮淑珍不再坚持了,她说:“好吧,由你。从离校到今天,我们分别了十年,现在在一个锅里吃饭,在一个大院里工作,需要互相帮助。”向河渠说:“你们在上层,我只是个最基层的工作人员,就怕帮不了你什么忙啊。”阮淑珍说:“不要小看了自己的能耐,我们毕竟同学三年,对你我还是有所了解的,总之今后只要我帮得上忙的一定帮。晓云的事就交给我了。我家就在前边,时间不早了,我就不虚留你了,谢谢。”说罢快步向前走去。 “是些什么事情解释不清楚呢?为什么书记不叫黄娟、倪书琴送而叫我来送呢?她居然还记得我六二年在毕业典礼上说的话,并说一直努力按这句话在做着,这意味着我过去对她的看法有失偏颇。难道过去我见到的是假相,听到的传闻也不实?即便如此也没有必要解释呀,我不过是一名工人。”向河渠一边回忆着刚才的交谈,一边百思不得其解地想着,依着感觉往前走着。 说依着感觉到是千真万确的。雨早就不下了,天却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能依着感觉走。在这种情况下让一个女人走四五里路确实不妥当,但让向河渠走,就无所谓了。走这种路是无所谓,有所谓的是阮淑珍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一直弄不清。就是在跟笔者交谈时他还是说这个谜始终没解开,不过阮淑珍交办的事情他倒是尽力而为的。 严书记叫向河渠跟他到跃进大队去蹲点,他很高兴。严书记是他崇敬的人。听说抗战时期他是儿童团的骨干,解放初期就已到区政府里当秘书了,建公社革委会时他来当书记兼革委会主任,原则性强又平易近人,写得一手好文章,听说他作风正派,爱人是个瞎子,没因自己当了官而换老婆。当了官换老婆的现象,据说在全国都很常见。跟他在一起工作,一定能学到许多东西,怎么不叫他高兴呢? 吃过晚饭,向河渠用新买的永久牌自行车驮着书记和自己的行李,月光下跟书记来到跃进七队的知青屋。屋主已参军去了,几天前书记就从队长尤闻学手里拿来钥匙,说要搬来住。进屋后,稍稍打扫了一下,就开始安家。一张小方桌放在前壁窗户下面,紧靠桌子搁着一张床,是书记睡的,斜对面也有一张铺,没有书记的宽,大概原来是放杂物的,现在是向河渠的床。桌上放一盏罩子灯,桌前放一张板凳。书记的一大堆书叠在窗下桌上,有四卷毛泽东选集,有马列着作,还有农业学大寨的资料和农业科技书。一只火油炉子放在后壁。外间是厨房。书记与向河渠一齐收拾房间,整理各自的床铺,不到二十分钟全部结束。 书记说:“你年轻,去跑跑腿儿,找一下孙支书。要他明天早上开个大小队干部会,就说公社准备在这儿开个育秧现场会。我呢烧水,等你回来洗脚。” 向河渠答应着骑上自行车就奔四队孙支书家而去。跃进大队是沿江公社的标兵大队,孙支书的家他自然认识,不但认识而且来过不止一回,在石崇实老师的指导下采写的一篇跃进大队的调查报告还登上了通城日报。 他一到门口还没下车就喊:“孙支书!”“谁呀?”有人应声开门出来。向河渠下了车说:“严书记叫找孙支书有话说。”开门的是孙支书的儿子孙建国,听出了来人的声音也看清了人,忙说:“是向干事呀,请进来坐,我爸不在家。”“他在哪儿?”“在二队环宾家,你进来坐,我去喊。”“不用了,我去找。”“那也好,就是门前有棵大柿子树的那一家。”“知道了,找得到的。”说罢就再向二队疾驰。 到了二队,沿着住家门前的马路由东向西找去,没走多远就闻到酒肉香味,注意一看,原来已到了环家门口。只听得屋内人声鼎沸,看样子酒宴正进行到高潮期,怎么办?喊是不喊?他有些犹豫,不过明天早上就得开会,不喊肯定不行。就在门外高喊:“孙支书在这儿吗?”屋里太嘈杂,没听见,于是支好自行车去敲门。有人开门问:“找谁?”向河渠问:“孙支书在吗?”开门人问:“什么事?”向河渠说:“我姓向,叫向河渠,有话跟孙支书说。”开门人说:“我去帮你找?” 一听说向河渠找,孙支书知道肯定有事,不然向河渠不会连夜摸黑前来,忙离席出来。说:“小向,到屋里坐,喝一杯,边喝边说,怎么样?”向河渠握住孙支书伸出的手说:“谢谢。公社准备在这儿召开一个育秧现场会,书记要你明天早上开个大小队干部预备会,书记明天参加你们的会议。另外我陪书记住在七队知青屋里,向你们学习来了,还请你们以后多指教。” 听说书记不声不响地来了,孙支书心中不由地咯噔一怔,脱口说:“怎么,书记来了?”向河渠有些好笑:几天前的三干大会上严书记严厉地批评了社会上大吃大喝的歪风邪气,表扬了跃进大队孙支书,说跃进大队领导班子过得硬,革命化建设搞得好,送礼不收,请客不到,不但不到,请吃的人还要受到批评教育。说有的大队呢,不是请客不到,而是就怕人家不请,有时明知人家有事要摆酒席了,还故意到这个队走走,让这户人家知道他来了。可现在呢,这位请吃不到的先进人物又如何呢?见到对方的惊慌,他心里反而感到舒坦。 不过今日的向河渠已与刚从学校回乡的向河渠不同了,不想让这位全社闻名的标兵受窘。为这位支书着想,更得为书记着想,假如连标兵也在群众家大吃大喝的话,让书记情何以堪?于是他决定隐掉此事。他说:“是的,收拾好床铺,书记就让来找你。” 孙支书说:“还没吃晚饭吧?走,进去喝一杯。”向河渠说:“吃了晚饭来的。我可不能喝酒,让书记闻到酒味还了得。”孙支书会意地笑了,说:“那就不留你啦。”“明天早上的会可别忘了开。”“哪能呢。” 回七队的路上向河渠盘算着怎么应对书记的问话。因为不会说谎,却要为孙支书遮掩,真有些为难。没想到的是这一路的心思白担了,书记什么也没问,除随口说了句:“水在炉子上,先洗脸洗脚睡,别等我。”然后只顾看他的书。向河渠呢,也没有先去休息,而是洗了脸和脚后,拿起一本《新闻知识》,坐在桌前那张板凳上,就住书记的灯光学习起来,并不时地用元珠笔在书上做记号。严书记抬起头赞许地看了看向河渠,又继续看他的书。夜十一点多,严书记受到向河渠呵欠的影响,放下书说:“小向,你的呵欠传染啊,不看了,睡吧,明天早上还有事呢。” 躺到床上后书记又跟向河渠谈起心来,他问:“小向,愿意跟我在一起吗?”向河渠说:“当然愿意啦。”书记说:“你不知道与我在一起不是件容易事。”向河渠说:“我才不担心呢。” 书记说:“我的毛病我知道:反对请客送礼、阿谀奉承;看不惯仗势欺人、盛气凌人;看不起懒懒散散、浮而不实的人。我爱看书,讨厌没事打牌、打乒乓球、下棋,讨厌张家长李家短地闲聊。”向河渠说:“这算不上坏习惯,如果算,我也有。我是个小人物,但在队里也是一家都不去吃请的,我们队里的人叫我书呆子,我妈告诫我不准在背后议论别人的不是,我爸忙于为人看病连自留地上的麦已斫倒了也不知道,还对我妈说自留地上的麦好斫了吧?”严书记高兴地说:“嗬,你倒成了我的知己。”向河渠说:“那可不敢当。您是我的老师,我将学习、培养您的坏习惯。不过我发现你我引以为傲的坏习惯却是不合时宜的,我说了您可别生气。”严书记很感兴趣地坐起来说:“先别睡,小伙子,说说你的看法。” 向河渠坐起来说:“您反对的东西也是我反对的,但实践证明我固然反对不了,您也阻止不了。作为洁身自好,最多只能在小范围内有影响,作用很小。”书记问:“为什么?”向河渠说:“因为喜欢的人多。”书记“哦”了一声。 向河渠问:“书记还记得何团长在高沙土上的事吗?”这个问题跟刚才的谈话好像有些不相干,书记感到奇怪地问:“怎么了?”向河渠说:“你想想,何团长为什么会受人家的诬告?真相大白后老区长为什么又要添一句‘与驻地的关系也要处好呢。’怎样才能处好关系?关键不就是围绕着吃与送两个字吗?” 提起这件事严书记就感到恼火。战高沙民工团是负责水利的何志强带的队。何志强可是个能吃苦敢打硬仗的好干部,凡上级组织的大兵团河工工程,沿江回回拿第一。这次去风雷镇北公社削平高沙土,去了才两个月,镇北公社就向区委告状,说沿江团工程质量很差,高田好栽茄儿,低田淹死伢儿,三寸熟土全不见,生土死土盖上面。 书中交代,战高沙的要求是平整前先将熟土取出,然后平整,一方土地平整结束后再将熟土盖在上面,熟土覆盖标准是三寸,这样做才不至影响原来的土地质量。不然将生土、死土盖在上面,就不是造福当地而成祸害了。 区指挥部也反映了沿江质量确实差,群众有意见。老区长一听火冒三丈,立即打电话到沿江,要严书记马上赶到驻地解决何志强的问题。老区长在电话里说:“我倒要问问你们是来烧香的还是来闹庙的?” 沿江到镇北二十五六里路,外面还下着大雨。不去吧,这是区委的命令;去吧,这么远的路雨又这么大,道路泥泞,自行车真不好骑。这个该死的何志强怎么给捅下这么大的篓子呢?没办法,只好穿上雨衣,深一脚浅一脚地冒雨赶去,等到驻地时已将近十二点了,尽管他是劳动惯了的人,身体并不差,但在这么恶劣的条件下赶这么远的路,确实也够呛。 莫名其妙的何团长一见书记冒雨赶来,不知出了什么大事,忙帮脱雨衣,书记让过,自己脱下来往住户人家半墙上一甩;团长见书记衣服已湿,忙拿衣服给换,不换;端凳,不坐;忤在那儿瞪着何志强直喘气。何团长叫人端来饭菜,说:“书记这么远赶来一定饿了,先吃饭,有什么事吃了饭再说。”书记不理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在这儿干的好事”何志强不解地说:“我没干什么不好的事啊。”“没干不好的事?”书记责问,“你这工程质量?” 何志强明白了,笑着问:“是镇北告的状?”书记不理何志强的问话,批评说:“党委怎么跟你交代的?平整高沙土是农业学大寨的一件大事,县委十分重视,我们一定要认真抓好,千年大计,质量第一。你倒好,高田好栽茄儿,低田淹死伢儿,熟土全不见,死土盖上面,你......”非常了解书记的何志强一句不辩解,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盖着公章私章的纸条捧到书记面前。“验收证?”书记一愣,连忙放到桌上一张一张地翻阅起来,只见上面写的是:“验收证 沿江公社民兵团xx营xx连在镇北公社xx大队xx生产队所平整土地第x块xx亩,经验收 ,土地平整,熟土层x寸,合乎质量标准,准予验收。 镇北公社xx大队xx生产队(公章)队长xxx(私章) 71年x月x日”翻着翻着,书记的气平了下去,翻着翻着,露出了笑容,问:“都是这样交田的?”“是的。” 书记的气又上来了,说:“怎么搞的,叫我冒雨赶来又没什么事儿。给我打电话到区委,说我已到了团部。”何志强让别人去打电话,自己则端来已热过的饭菜,书记这时感到饿了,也有了凉意,于是先换衣服,再吃饭。 在书记吃饭的时间里,何志强将区指挥部和镇北抓质量的负责人几次来团部,团部只招待茶水和便饭,不设酒席的情况作了汇报。说:“滨江、长江、靖江等社听说都摆酒席,我觉得我们自吃饭带草烧,一分报酬都没要,前来帮平整土地,为的是当地人民的利益、全县学大寨的目标,得不到当地的酬劳,反过来还要巴结人家,这是哪家的道理?他们背后说我架子大、老,我没搭理他们,没想到竟告了黑状,嘿嘿,我何志强人粗心可不粗。当然验收可不是为他们,而是怕下面的人糊差事。我可不想丢书记的脸,丢沿江人的脸。”书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还在严书记发火的时候雨就慢慢地停了,吃完饭没隔多长时间区委老区长、镇北公社杨书记就骑车赶来了。高沙土地区有个好处,就是雨住路也干,就是不住雨,也不象圩田地区泥泞难走,因而骑个三四里路一点不费劲。下车伊始,没容严书记开口,老区长就说:“何团长,把你们严书记找来,我们四个人办个学习班,你看怎么样?”何志强说:“学习毛泽东思想谁都应当,我赞成。二位领导请坐。小王,把我待客的茶叶、香烟拿来。对不起三位,我不吃茶叶,只抽水烟台、喝冷水,连开水也不习惯喝的。”小王拿来茶叶、香烟,拎来热水瓶,为三人各泡了一大碗茶后退了出去。 老区长在读了几段语录后说:“你向你们严书记汇报一下工作,然后我们再带着问题学习毛主席着作。”何志强说:“服从领导的指示。现在我把相关情况向三位领导做个汇报。” 出乎三位领导意外的是何志强的汇报,一不讲工程进度,二不讲质量,说的尽是因为他没有设宴招待,指挥部xx、镇北公社xx在背后怎么怎么说的,说民工意见很大,说自吃饭带草烧,一分钱没拿,吃尽辛苦帮人家挑泥倒挑出是非来了。嫌我们,让我们回去好了,吃力不讨好,干嘛呢。 没等何志强说完,老区长桌子一拍说:“尽讲人家的不是,怎么没说说你的质量问题的?”何志强说:“耳听为虚,眼见是实。请老首长现场检查。”“查哪儿?”老区长问。“随老首长查哪儿,都一样。”何志强说,并吩咐小王立刻通知工程技术人员带仪器来团部。 老区长和镇北的书记也不知查哪儿,于是要何志强打电话叫指挥部的老吴、镇北的老马立即赶到沿江团部。两点多钟两人都到了。他们没想到要现场检查,不过也不怕,他们真的看到过一块,于是领着众人来到那块地。 当吴、马二人带着大家奔那块地时,何志强失笑了。原来这块地确实不合格,不过早在请当地干部验收前就返工过了,检查的结果是不待说的,土地平展展的,没有高高低低的现象,拨开浮土,熟土层都在三寸以上,又抽查了几处,都一样。吴指挥不知是否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见何志强又从包里拿出验收证。 老书记处望望吴指挥问:“老吴,怎么回事?”吴指挥问:“老马,你不是说有几块地不合格吗?”镇北公社杨书记脸红了,狠狠地瞪了老马一眼,老马则傻眼了,他明明看到这块地不行的,怎么会变了呢?无话可说的他低下了头。临分手前老区长握着何志强的手说:“老何,有你在,我就放心了。只是不管怎么说,与当地的关系也得处好呢。” 回忆起此事,严书记感叹地说:“你说得对。习惯势力确实不容易对付。不过正是因为不容易对付,才需要我们坚持将革命进行到底的嘛。我是下定决心要同这些歪风邪气、不良现象斗争到底的。” 双抢工作开始了,向河渠频繁地出现在情况不同的大小队,观察、了解、采访双抢进度、好人好事和不良现象,依据石老师的指导,向县、地区,有时也向省台省报发一些正面的新闻报导,尽管不用的多,被采用的少,他依然努力工作着。 忽然有一天晚上严书记对他说:“郭书记身体不好,你去四片做做他的耳目。”向河渠奉命前往,自然也带去了他的行李。从这天起他就代替郭副书记到四片四个大队了解大小队干部工作情况和双抢进度,及时向郭副书记汇报。 四片在沿江公社的西北,共有三忠、永胜、曙光和前进四个大队。这一天回驻地时,适逢前进大队姚支书带着两瓶二锅头、一包脆饼和几十个鸡蛋来看望郭书记。郭书记说:“承你的情来看望就谢谢了,带东西不对,我不收。只要你大队的工作不拉整个片的后腿,比这些东西强。”姚支书说:“瞧你说的,你为大家辛苦累坏了身子,慰劳慰劳也是应该的嘛。”郭书记哈哈一笑,吩咐向河渠拿三只碗来,说是陪老姚喝一口。 郭书记住的也是知青屋,为工作方便,两位知青暂时住到群众家去了,因而房屋结构和床铺摆布跟严书记住处差不多,不同点在于向河渠的铺与郭书记中间只隔个桌子,是对合铺。 向河渠拿来两只碗,说他是“烟酒不尝,叉菜的大王”,喝酒可没本事陪。姚支书见说就抓了几个脆饼塞给他,然后与郭书记以脆饼当菜喝开了。向河渠则到厨房去烧水,准备晚上洗脚和擦身用。耳听得郭书记在说:“老姚哇,你怎么拣日子害头风也不看个时候,在大忙中忙房子的呢,议论不好哇,得出来走走呢,不然闲话就更多啦。”姚支书说:“咳,还不是人手紧抽不出吗,要不然听说你身体不好,也不至于到今天才来看你呀。” 六月十号是公社干部的碰头会,轮到四片汇报时,郭书记说:“这一季我身体不太好,差不多只听汇报,面上叫小向帮我去跑的,叫他说说吧。”严书记说:“也好,小向,你就说说。”向河渠打开笔记本一个大队一个大队地说着哪一天哪个大队收了多少亩麦子,耕了多少亩地,哪个大队哪个生产队出现了什么好人好事,哪些个大队 xxx生了病,也像郭书记一样带病工作,不下火线,等等,说得很细。郭书记边听边点头,看样子好像挺满意的。 “前进大队比其他大队都慢,发现了原因吗?”严书记问。向河渠说:“姚支书在忙房子没功夫出来,督促不力可能是个原因,队里有的干部说”忽听得郭书记咳嗽了一声,坐在向河渠身边的农技员老苗拉了一下他的衣角,他转头一看郭书记的脸色,没再往下说。 “咦,怎么不说了?”严书记问。向河渠翻翻本子,看看严书记和郭书记,没再说话,严书记见状也没再追问。出来小便时,老苗跟出来说:“聪明人说痴话,你这样说不在卸郭书记的面子吗?再不小心点儿,当心有你的小鞋穿。”去食堂吃饭的路上阮淑珍说:“你太直了。”向河渠有些弄不懂,公社干部大都是国家干部、共产党员,难道不应该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过了两天,郭书记说:“这两天我觉得好多了,可以出来走走了,你还是回到严书记那儿去吧。”向河渠知道这是他太直引起的后果,于是卷起铺盖又回到跃进七队。 第24章 晓云喜事接踵来 梨花苦心终见果 徐晓云真的当上了话务员,让向河渠非常高兴。见面后的第二句就是“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局面终于结束了,谢天谢地。”徐晓云问:“是你求的老同学?”向河渠老老实实地说:“不是。是她主动提出来的,说你跟她是好朋友。你们已是好朋友了,还用我去求?” 徐晓云说:“好朋友到说不上,她是公社党委成员,我是社员,可不敢称不到自己的份量。不过从插到红旗来后她到是蛮关照的,几次说到跟你是同班同学,还说你帮她改过作文。”向河渠说:“帮你改过文章是事实,帮她,不可能。运动前我跟女同学基本没有接触。” “她说你也许记不得了,但作文本上的字肯定是你的,像豆楷棒撬的,绝不是老师的。”“这么说倒是有可能的。那时我们的语文老师爱拉我们几个帮他改作文,至于谁帮谁改过,就不记得了。” “她话音里露出对我的关照主要是因为你的关系。”向河渠开玩笑地说:“这样说来我是你的恩人了,怎么知恩图报?”徐晓云也笑着说:“是你施的恩吗?不怕丑,不知谁是谁的恩人呢?”向河渠说:“对了,你是我的恩人,该我知恩图报。”说到这里放低声音笑着说,“唯卿之命是从,可乎?”徐晓云望着他嬉皮笑脸的样子,脸一红,笑骂道:“放屁!” 依据会上的决议,向河渠又兼任了食堂司务长,这就不能驻在点上了,他卷起铺盖搬回公社。 搬回公社从内心讲是矛盾的,既舍不得离开严书记,又盼望天天见到徐晓云。说舍不得离开严书记,那真是出自内心的。一段时间的相处,他对严书记的佩服甚至超过了曹老师。曹老师教他的是理论知识居多,如思想分析方法、人生观、道德观、价值观等等,当然也学到了设身处地的思想工作方法,这一方法为他终生所用;在严书记跟前却是更多的从实际中感悟到的。 比如:立新大队种了很多香瓜,送了一车给公社,分给各人,秘书打电话叫向河渠去取,书记见到瓜问哪来的?听说是大队送的,立即按市价掏出钱来,让他送给秘书,并要秘书收齐钱后给立新送去。 与书记去江边、红旗几个大队检查工作,中午在花站食堂吃饭。吃完饭,书记掏出钱和粮票要结帐,被几个青工拦住,说帐早已结过了。书记笑呵呵地说:“你们能到收花站来工作,是生产队大队推荐,经党委讨论确定的,与我个人可没关系唷,请我吃饭可是要打屁股的嘞。”说得几个青工不好意思地笑了,书记边连向河渠的饭帐一齐结,边笑着说:“只要不忘为人民服务,认认真真做好工作,就是对人民、对党、包括对我最好的感谢。我可记着你们的名字和你们的脸了,可得好好干噢。” 跃进大队“三就点”上杀猪,严书记买了二斤肉、一副猪肝。对向河渠说:“明天我起早回去一下,有人找,就说下午准到。”第二天才四更天书记就骑上那辆解放初期买的旧自行车走了,下午三点不到又回到跃进,一来一去七十多里路。晚上在宿舍里将路上车子坏了,几乎摔掉门牙一事当故事,兴致勃勃地讲给向河渠听,而这一跤却是为给他那位瞎眼的老婆过生日才摔的。听人说严书记二十多年来对他的瞎眼老婆感情一直没变,从没有关于严书记的桃色绯闻;定期回家探望,忙自留地、烧火煮饭、洗锅刷碗、荡猪圈,什么活儿都干;一次从老婆跟前过,老婆正在剁猪草,并不知他离得远近,一刀剁下,刀头碰到他的腿,鲜血直流;他疼得失声叫出“啊呀”,老婆忙问“怎么了?”他怕老婆心疼,极力以平静的声音说:“没什么。” 他在跃进蹲点,只要不开会、不走访,就像社员一样干活儿。与他在一起的日子里,向河渠估计书记干的活儿比自己多双倍也不止,因为自己到各处跑的多,而书记却蹲在点上不怎么挪窝。一次开现场会,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农技员苗荣祥有事要请示一下,人堆里找不到,就大声呼喊,听得有人答应,声音却在河北边田里,书记正在锄草。这些令人感动的事例很多很多。 和书记在一起一点也感觉不出是跟领导在一起。一次雨后有个通知要送,向河渠推起他的那辆新永久正要走,书记说:“骑我的旧坦克吧,你的新娘子回来一身泥,要擦洗半天呢,我的水一冲就行。”硬要骑他的旧车;有时回来晚了,严书记就把晚饭从学校带回来,放在火油炉上热着,向河渠就不用去学校食堂了;洗衣服究竟是书记洗得多呢,还是向河渠洗得多,只怕谁也说不清。他正像一位兄长一样在与自己相处,不!比自己的兄长儒国、儒仁要好多了,那位六五年已死去的大哥儒国可从没这么关心过自己。 与这样的领导在一起,难怪向河渠舍不得离开了。不过舍不得离开也要离,哪有司务长离开食堂遥控的,更何况还有一位知心知意的徐晓云也到了公社呢。 徐晓云告诉向河渠,阮淑珍为她介绍了一位部队干部叫钱玉林,家住迎春九队,有一姐一弟,父母双全,姐已出嫁,家庭经济状况不太好。五一节回来认识的,已开始信件来往。向河渠说:“真得谢谢这位阮主任,你一走出失恋的阴影,现在又有了爱你的人,我的心就真的放下了,真的。” 徐晓云说:“合适不合适,还得处下来看呢。”向河渠说:“说得对。不过我要提醒的是观察、权衡时既不要将就,挑到篮子里就是菜。你比我小三岁,也才二十四,正当龄,年轻、漂亮、能干,不是嫁不出去,而是人们怕你眼界高,不敢追求。天涯何处无芳草,不要自卑,真的,你是个难找到的好姑娘,这是事情的一个方面。 另一方面,正如你自己所说的称得到自己的份量,毕竟二十四了,年龄不饶人,拖不得,不要眼睛长到额头上,目空一切。看人看主流,不要小炉匠戴眼镜——专门找碴子。只要为人正直、勤劳、俭朴、诚实就行,其他方面有点小毛小病的,不要过分挑剔。 经济条件不太好,没关系,他不会看不起你。条件好的眼界也高,去了会象小媳妇一样地受歧视,还不如经济条件不太好的呢,关键在于对方要喜欢你。 拣个你爱的,不如拣个爱你的。当然互爱更好,找不到,就找个爱你的。婚姻就是过日子,重点对方要爱你,真的。” 徐晓云说:“你说的,有些我也是这样想的,有些我有些片面,听你这么一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拿不住时我会告诉你,让你帮我拿拿主意的。”向河渠说:“行的。考虑问题正常情况下我要比你强些,尤其是处在局外人的位置上时会更客观。” 徐晓云笑着说:“说你胖你就喘,那么能为什么有时候又犯糊涂,被困在愁城里出不来?”向河渠说:“不是当局者迷吗?你的事,我是局外人,不会迷糊的。”徐晓云笑着问道:“梨花的事你在局内还是局外?” 一听问梨花的事,向河渠为之一怔,问:“什么事?梨花有什么事?”徐晓云说:“没什么事,我不过是打个比方。”向河渠知道是自己两次说到“局外人”让她有些不高兴了,忙解释说:“你和梨花的事都是你们自己的事,我都在局外。你我她三人各过各的日子,互不相关,这是说的正常情况下。一旦出现非正常情况了,单凭一方力量没法应对了,我们又都到了局内,你不就是这样做的吗?” 徐晓云说:“行啦,行啦。跟你说话真费劲。我不过这么一打比方,你就疑神疑鬼的,不跟你说了。”向河渠说:“扯到话头上,我倒真想问问,她目前情况怎么样?跟我说说吧,我很想知道。”徐晓云笑着说:“时至今日还用得着我这个联络员吗?”向河渠一想,是啊,梨花不是已打破暂不联系的规矩了吗,自己终于又可以与她恢复联系了,想到此,他高兴地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惊动了对门办公室里正划表的印秘书,她抬头问道:“什么事让你们这么高兴?”向河渠转头笑着说:“这个徐晓云多厉害,两年前的一句话,到今天还拿来报复我。”说罢又转向徐晓云说:“说真的,我倒真想给她写封信呢。” “真想写?”“是啊,难道你不信?”徐晓云狡黠地一笑说:“鬼才信。”向河渠惊讶地问:“不见得你会认为我会忘了她?”徐晓云冷笑着说:“谁说的?我是说你言不由衷地说想写,实际上已写成而没寄的信能汇成一本书了。”一句话揭穿了他的秘密,他脸红了,问:“你什么时候进宿舍偷开我的抽屉了?” 徐晓云得意地笑了,说:“猜的,果然被我猜中了。”向河渠一想,是啊,她怎么可能进他的宿舍又怎么可能开他的抽屉?真是个猪脑子。徐晓云没去想向河渠在想什么,而是感慨地说:“你俩总是互相记挂着,真让人羡慕。想寄就寄吧,你的情况总是由我去告诉她,一来我说的不一定切合实际,二来她也不一定全信。依据你们夫妻的现状看,你已能自己控制自己了。不过称呼可真得改改了,你们正常化了,她那儿还没进入状态呢。” 晚上向河渠激情满怀地坐下来写信。写什么呢?一个“兰”字挂在那儿好久了,还是没有下文。要告诉的事情太多了,三年来的历程走过了多少曲折的路啊,而感情上的波折又怎能说清是多少?提笔前似有千言万语涌心头,拿起笔却又无从写起。他索性躺到床上去想,又想不出个头绪,再坐起来去抽屉里拿出梨花的来信读。当读到“拭泪目,踮脚盼,盼传喜讯消愁念,等着这一天。”他懂得梨花最想知道的是什么了。 待心头平静了一些,向河渠重新坐到桌前,象学生答考题一样回答想象中梨花最需要了解的情况。他写道:“在同志、朋友和亲人的帮助下,我的工作初步确定了,三月二十号宣传部的批复到公社,二十一号就与接任的会计也是原来的队长做了正式的交接手续,基本上跳出了生产队这个是非窝。公社领导对我都还不错,特别是党委书记对我很好,这位严书记能力强,人品好,从他身上我学到不少东西,庆幸在农村结识了一位好老师。 晓云已调到公社当话务员,且与一位部队干部谈起了恋爱。很高兴地看到她走出了失恋的阴影,翻开了生活的新篇章。 我爸在一个大队当驻队医生,工资补发了七百多块,母亲身体还好,妹妹正在恋爱中,对象是通城一农场职工。凤莲是能干的,吃得苦,心眼稍嫌狭窄了一些,农村不识字的妇女嘛,也难免,不过对我父母和妹妹都挺好的,是个居家过日子的好伴侣。我们有了一个小女孩,取名叫慧兰,你说叫慧兰好听么?” 想象中的问题都回答完了,下面写什么?向河渠的笔又停了下来,“该问问人家的情况了”他在心里想着,随后写道:“兰,你的近况如何?胃病没有再发作?曾听我爸说忧思过度会伤及脾胄的,你该向我学习少忧虑多硬挺的精神状态,更何况难关已经过去,曙光已经到来呢。伯父母身体还好吧?建明弟不上高中是可惜的,当然眼下高中也学不到多少东西,但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儿,要是能学门手艺就好了。最重要的是你,你什么时候结婚呢?”用笔划去了这八个字,想了想,又在下面画了八个小三角,还想再写点什么,却又不知写什么好,只添了这么两句,一句是“请代向姜雪如同志致谢意,说我忘不了她的帮助。”一句是“假如遇到困难,千万别瞒我。”就以一个“渠”字落了款,连个“祝”“好”也没写。 第二天向河渠拿起信正想去寄,又停住脚步,取出《习作录》翻开,在信后抄上以前写的四首诗词。词为《长相思。为儿取名记》: 儿诞生、取何名?翻查词典动脑筋,啥名才趁心? 以卿名、定儿名,以名定名寓深情,“慧兰”怀常萦。 诗是《中秋有感》三首: 其一是:节前例登泰山门,不朝东北却西行。年年此日皆惘然,心头创伤犹有痕。 其二是:中秋月儿分外明,呼朋唤友战杯盆。应邀佳宾全在席,为何还觉少一人? 其三是:桃红柳绿蜂蝶萦,牡丹自有贵客评。生平喜爱淡雅素,请问梨花可知情? 抄完后见还空着一块,又即兴写上一首: 前生情种今世栽,花儿要待来世开。要问花开何跚跚,总因缘分迟不来。 向河渠拿着信去寄,徐晓云问上哪去,向河渠说寄信去,徐晓云问给她的,向河渠说是的。要在往日徐晓云恐怕会提出让她看看的要求,今天却没有,因为她认为他已能控制自己了。却不料这封信后的诗词又增添了王梨花的忧虑。 半个多月的时间在向河渠却象苦等了一年,他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焦急地盼望回信,因为这是他漫长时间以来的第一次写信给她。信终于来了。七月八号向河渠从红旗大队采访回来,刚进公社大门,徐晓云就喊住了他:“有你的信。”向河渠以为在骗他,这已不是第一次了,他推着自行车继续往后走。徐晓云拿着信追出来 说:“真的,不骗你。”他站住了,一看信封上的笔迹就知道是她的,于是伸手接过来往裤袋里一揣就想走。徐晓云一把拽住车龙头说:“不公开想跑,下次就先拆。”向河渠只好撑住车,随她走进总机室,坐在徐晓云左边的椅子上看信,徐晓云则伸手接过几个电话,然后伸头来看。 只见两页信纸上写着秀丽的行书刚笔字,称呼已改变了,上写着:“河渠同志:你好,并请代向晓云同学问好! 你的来信于上月二十五日收到。一看信封上的字就知道是你的,心情无比激动,二年,二年了,终于我们又通信了,这心情是无法用文字来形容的。我颤抖着手拆开了信,尽管篇幅不长,字数不多,却给我很大的安慰,晓云告诉我的情况竟是真的,幸福的泪水顿时流到我脸上,久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可是信后的诗词又让我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怎么回事?你到底要告诉我什么?” 徐晓云问:“你写了什么鬼诗词让她又担起了心思?”向河渠想了想诗词的内容,意识到犯了个错误,尴尬地说:“我,我”他连说了几个“我”,却也说不出话来。他能说什么?那五首诗词可就辜负了梨花的一片心呢。 徐晓云一伸手将向河渠手中的信夺过来往下看,信上没说诗词的内容,写的是:“古诗说‘爱你爱在内心窝,何不明白对你说?思念之情藏心中,哪有一日忘记过?’人同此心,知道你放不下我,如同我也放不下你一样,但不管放得下放不下都得放,因为你已结婚,我这儿韩立志已将我爸救离苦海,这是实实在在的现实。你和我的感情只能是水中月、镜里花,有缘无份。同你一样我也是思念着你的,二年多来才给你三封信,你可知道每当我给你写信的时候内心是多么地不平静,你可知道在这三封信的后面又有多少封没寄出的信啊。为什么没寄?因为我们得面对现实啊。 你我的分手是你我自己决定的,尽管受社会多种原因的逼迫,但最后还是自己决定的。苦酒是你我亲手酿的,没有理由要那位可敬的凤莲姐姐去尝。你仍然心系于我是不对的,一定要移情于凤莲姐姐身上,要忘掉我。你不是关心我的幸福吗?只有你与凤莲姐姐的夫妻生活幸福了,我才会有幸福。你说过,爱就是为所爱的人奉献自己的一切,就是让对方感到幸福。为了我的幸福,无论你内心情愿不情愿,都应该迅速把全部的爱移到她身上去。你的诗词很动人,我盼望在今后的诗词中出现的是凤莲的形象,而没有我,至少很少有我。没有这一条,我将继续不回信。 胄病已好多了,但心病呢?心病什么时候能好,就看你们夫妻什么时候能如胶似漆如一人了。什么时候结婚也取决于你们夫妻相处的程度,在你们夫妻感情融洽前没有我的幸福,也没有心绪结婚。我盼望着你的回音,不是纸上的,而是实际行动。盼能谅解我的苦心。 晓云过一天我会写信给他,这里只带两个字:谢谢。谢谢她为我也为你做出的牺牲。 也给你写几首词,略表寸心。在你夫妻和谐、感情融洽前不盼回音。 盼你与凤莲姐幸福常在。” 词是四首《一剪梅》,全文是: 一、喜讯传来喜欲癫,心潮澎湃,喜泪涟涟。孤舟终离苦海边,身定家安,儿娇妻贤。 拨开乌云寻青天,前途有望,奠基莫延。男儿仗剑天涯去,盼跨骏马,再挥一鞭。 二、大错铸成悔当先,鼠目寸光,只看眼前。要是初衷苦坚持,今日不也、花香果甜。 藕断难容丝再连。当舍梨花,永守凤莲。并蒂莲培待来生,含泪嘱咐,莫负忠言。 三、鸿鸪展翅翱云天,似水柔情、莫再恋恋,雁过留声人留名,河渠何去?跃马直前。 特地送上赶马鞭,五湖四海,纵横登攀。莫待老来捶床沿:人生如梦,虚度华年。 四、人生路上多艰难,林立暗礁,步步险滩,披棘斩荆防刺刺,遇事横站,广结人缘。 还君理智装胸间,律己可严,待人宜宽。纸醉金迷花草香,横眉冷对,大步向前。 在徐晓云伸手夺去信后一会儿功夫,向河渠就起身站在徐晓云身后看信,信看完了,两人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还是徐晓云先开了口,她说:“难怪你放不下她,我不如她。在你们夫妻关系上我还没尽到责任。”向河渠说:“跟你没关系。作为朋友,你的尽心尽力已很难能可贵了。有人说尘环览遍端的少知音,我向河渠很有幸,遇上你这位知音,已是非常知足的了。在这件事上是我的不是,一辜负就是三个,她你和凤莲,我不能一误再误了。唉——,”他叹了一口气说,“移情替身,谈何容易唷。”徐晓云说:“难也得做啊。”“是啊。”“还写回信吗?”向河渠苦笑着说:“不再在旧伤痕上添新伤了。” 正象曹华老师所说的,向河渠是个男女感情不易流露的人,一旦冲破堤防却又非常丰富,与往日会判若两人,对王梨花就是这样。又像他自己十年后在《一笔勾》四首中的第一首所说的“任人笑我,千年信念付东流,规矩冲即破,戒律置脑后,三生河畔友,一见如旧。数月时光,魂儿谁勾走?是冤家,将授受不亲一笔勾。”一个受传统道德教育很深的他,直到上高中了,还被老师批评为十八世纪的封建思想,居然与王梨花一见如旧,爱得那样深。相处才数月,别离已三年,却没一天不想她,甚至与凤莲在一起的时候还几次叫错了名字,引起凤莲的极大不满,却还是念念不忘。而跟凤莲结婚也两年了,梦中一次也没见到过,哪怕是梦里吵架,被责怪的还是梨花。 凤莲为此心里很是憋屈,形之于色就是不搭理向河渠,最长的一次曾出现过二十八天不搭理的现象。那期间向河渠几乎天天晚上回家,有意搭讪,不理,则灰溜溜地去公社睡。幸亏老娘来了,为怕给母亲知道了会伤心,这才饶了他,而他却莫名其妙地问:“这么多天不睬我,我犯了什么错呀?”瞧瞧这个从没见过面的梨花呀,凤莲可恨死她了。其实这又怎么怨得上王梨花呢? 不过话说回来,向河渠又是个意志顽强的人,当他决心按梨花的意愿去做的时候,就真的这样去做了。他把有关梨花的所有信件、诗词一股脑儿地全收藏到书桌的暗抽屉里,只留下梨花挂在他胸袋里的那支钢笔随身带着;像章则别在一个像框的右上角,配了一段语录,写的是:“任何人决不可以毫无根据地胡思乱想......”竖放在镜台旁边;鲁迅着作没收起来,也是随身带着。 只要没有会议,他一般都是回家住宿,即使夜里写东西,也是就着凤莲做针线的灯光;夜里慧兰一哭,他就争拉孩子撒尿;凤莲去割草积肥,他几乎回回去接;凤莲牙疼,他陪着坐了半夜,并帮她掐虎口、合谷穴和点揉颊车、下关,直到她疼痛缓解,才抱着她睡下,凤莲睡着了,他也没把手抽出来,第二天早上手被压的麻木不听使唤,凤莲嗔怪他,他笑笑说怕惊醒她,没敢动;农忙季节里只要他有机会回来,假如凤莲在田里,他总会帮她一齐干完,向霞如果没干完,他则让凤莲先回,自己去帮妹妹。 诗是心声,梨花希望向河渠的诗里要多出现凤莲的形象,他也做到了。一天向河渠正在修理坏凳子,突然来了诗兴,象孩子似地哼哼唧唧,并望着凤莲直笑。凤莲说:“看你那个样子,倒像拾了个金元宝一样。”向河渠说:“拾了一首做家务的词。”凤莲笑着说:“做家务就是做家务,哪来的什么诗啊词的?”向河渠随口念道: “太阳下山人下班,双双同把、家务活儿干。扫场担水煮晚饭,切草喂猪洗锅碗。 时钟指向十点半,手里活儿、还有一大摊:一堆破鞋瞪着眼,两张坏凳腿朝天。” 凤莲看看桌上的破鞋、地上的坏凳,笑着说:“补鞋修凳也是诗,诗也太不值钱了。”向河渠站起来去拿本子来记刚才的这首《蝶恋花。下班后》的同时说:“只要有感而发,什么事都可以变成诗的。”像这样的诗还有好多,比如一次咸菜酸,凤莲说炒一下就好了,结果炒了还是酸,他当场就吟诗笑她: 咸菜缺盐不缺醋,妙手说有烹调术。满座咂嘴又皱眉,哎呀、只有酸如故。 再如他去江南开拓原料基地的那天的诗里就有: 辞别老母去江南,凤莲脉脉柔情含。偷问哪天可回归?公事办完就回还。 还有一起下田干活的,一起窗前叙话的,都有诗在记述,甚至梦中也出现了凤莲,这些限于篇幅,不去一一叙述。 向河渠对童凤莲越来越亲热并没让她感到太突然,因为自结婚以来向河渠对她是步步变好的,只不过有些迷惑不解的是为什么他梦中不止一次地喊梨花却不喊她。那个梨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竟有这么大的魅力呢?偷问小姑子,向霞说也只见过两回,人有多漂亮也说不上,依她的眼光,说是“嫂子不比她差”。起初担心两人之间有什么不正当的关系,可是结婚以来从没见他外出过,到公社以后常有几天不回来的现象,不过据打听,都没离开过沿江。听向霞说那姑娘家离沿江有到风雷镇一来一回这么远,根本不可能私下有来往。开始只要他梦中喊梨花,就几天不理他,却发现他回回总是赔笑脸,迁就自己,后来直接盘问,又总是回避答复。丈夫越是回避她越是要问清楚,就在向河渠填写《蝶恋花》的晚上,亲热过后她又问开了。 自从决心按梨花的意愿移情替身,与凤莲做一对正常恩爱夫妻后,向河渠就打算有保留地向凤莲交底,因为只有让凤莲消除疑虑,才能心心相印。因而当凤莲仍然头枕在向河渠臂上时问他:“你对我样样都好,就是不肯告诉我梦中为什么总喊别人不喊我的?”向河渠用左手放在凤莲的酥胸上轻轻抚摸,说:“已是结婚前的老话了,重提,怕你难过。既与你成了亲就合成一条心,说了让你不开心,何苦呢?我们都这么好,又有了慧兰,你还不放心我?”凤莲说:“好奇嘛。以前你梦中喊的是两个,今年来喊的只有一个,我就觉得奇怪,我和你伢儿都养了,你心里怎么没有我却有别人呢?”向河渠说:“我说了你会生气吗?”凤莲说:“只要你不跟她有鬼,我就不生气。”向河渠说:“说不定又是二十八天不睬我呢?”凤莲用手指在向河渠鼻子一刮,说:“还好意思说,快老实坦白。” 向河渠轻声说:“好像我曾坦白过,我是跟一个叫王梨花的姑娘谈过恋爱,不过不能怪我。要是你妈我妈不那么封建,让我们从小到大都正常来往,尤其是长大后让我们见见面,说说话,两人之间有了交往,就会产生一定的感情。只要我俩有了感情,我就不会与别的女孩谈。你是不知道,其实我的思想是蛮封建的,直到运动前老师还批评我是十八世纪的老封建?” “十八世纪是什么?”凤莲插嘴问。向河渠解释后继续说:“我跟女同学基本没有交往。运动中我也到了镇北,住到大壮伯伯家。”“她也住那儿?”“男女根本不可能同住一家的。她和徐晓云等四个女孩儿住河北郭家,我与国柱等四个男孩儿住河南大壮伯伯家,一百多人,你家三个他家两个分住在几十家。工作上我俩都在宣传组,专门写文章、印传单,徐晓云在宣传队排练节目,外出宣传演出。”“都是能将。”“她俩是高二(三)的,还有我们班的凌紫娟、石明芳这四个能力都很强。” “你最喜欢的妹妹呢?”“她才多大?十六七吧。咦——,你不是要了解情况吗?怎么扯到别人身上去了呢?”凤莲转过身来问:“真想都告诉我?”向河渠说:“竹筒倒豆子,全部倒出来,让你了解了解,从而更有利于我们的贴心相处。再说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有什么需要隐瞒的?” 向河渠介绍了他之所以爱上王梨花,是因为她为人品德好、多才多艺、度量大,善于与人相处。凤莲讥讽说:“这么好的仙女怎么没娶回来,却要了我这么个笨货?”向河渠笑着说:“说过不生气的却又生起气来,行啦,我说错了,是她没你好,我不要她的,这样总行了吧?”凤莲其实是想听全了的,只不过听丈夫夸别的女人好,忍不住要顶嘴罢了,见向河渠这么一说,也学他的口气说:“行啦,我不生气啦,这总行了吧?” 向河渠说:“我知道你对她有成见。这样好不好?我念几段她劝我对你好的信,你就知道她的为人怎样了。”凤莲说:“她会劝你对我好而不恨我占了她的男人?”向河渠说:“我先念给你听听,不相信还可以叫向霞给你念念。”凤莲说:“好吧,你念念看。” 向河渠翻身下床,拉出抽屉,从暗柜里拿出信,找出其中两封,在罩子灯下念了起来。他先念的是以前寄来的,只听他念着:“为了你的幸福,请不要再来信了,我将按照曹老师的吩咐不再回信。盼望你忘掉我,如果实在忘不了的话,请将那位可爱的凤莲姐姐当成我来对待好了。”随后又念了不久前才寄来的那一封。 念完了信,再放回原处,然后回到床上,躺下后说:“这就是你不认识的王梨花,你恨死了的王梨花。”凤莲说:“我可从没说过恨她。”向河渠问:“嘴上没说,心里也没恨吗?”凤莲说:“那敢啊,她可是人家的心上人啊。”向河渠侧过身来说:“以前她的确是我的心上人,可现在的心上人是你呀。”凤莲说:“别说得这么肉麻,是我,梦中怎么不喊我却总喊她的,说明你心上还在想着她,对不对?” 向河渠坦率地说:“是的,没能忘掉她,尤其在你不睬我的时候更想她。不过想归想,我们也正视现实。自从决定与她分手同你成亲的那一刻起,就下定决心只同你好了。结了婚我们是夫妻了,就要象正常夫妻那样去生活,互相体贴互相关心,从开始的没有感情到建立感情,再逐步发展感情,这就是我们婚后逐步变好的原因,也是她希望看到的结果。你呢,也得想想,为什么我同她相处才十来个月,并没有结过婚,分别两三年了还想她,而同你结婚两年了,有了伢儿,并且天天在一起生活,反而感情还没到那一步呢?” “你和她可曾有过像我俩?”向河渠说:“从来不曾。假如有过一回,父母再反对也反对不了了。”“真的?”凤莲又追问了一句。向河渠说:“我的脾气你该知道,真有过关系,我是不肯放手的,做人要有做人的原则。我答应了你就决不会再与第二个女人有关系。假如真与她有过关系,我会放手吗?”凤莲想了想,说:“我相信。” 向河渠说:“夫妻感情好不好是两个人的事,要靠两个人努力。梦中喊别人的名字,是我的不对,可是这由不得我做主,梦就是梦,你的梦你能做主吗?梦中的事不要当真。我呢,将极尽全力关心你、照顾你、喜欢你,并保证只与你有男女关系,你呢疑心病少一点儿,肚量大一点儿,有什么当面说,不要不睬人。二十八天啊,你想过没有,要是我是个花心男人,将会怎么样呢?” 凤莲的心被打动了,她回想着结婚以来的历程,想想自己,再想想河渠,尤其是回想起那二十八天,河渠进家跟她说话,她不睬,晚饭一吃,跟父母说一声,再回公社,第二天还是这样,换了自己该如何?从东头数到西头,比比,好象比他对女人好的还没有。从没骂过她,更不用说动手动脚了,而他并不是忠厚没用之人,连支书、主任都敢顶敢吵,敢坚持他的意见,更不用说是对队长了,唯独对她肯服软,而自己却没有等同地回报于他。大概她也想到自己有些不足,因而听了向河渠的批评并没有回嘴,而是将身子跟丈夫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第25章 复杂官场迷惘心 单纯友谊直白意 傍晚下起雨来,会议一结束,姜财委轻声问严书记:“书记,你几点去?” “哪去?” “季部长家呀。” “噢,瞧我这记性。”严书记想起来了:区人武部长的兄弟今天过大礼,前些天来请过一次,后又派人来请过两次,这第三次请的人还在前面总机室里呆着呢。他不假思索地说,“我就不去了。” 姜财委说:“书记,不是我多嘴,季部长亲自请过,大家都去,你却……” 严书记笑笑说:“说的也是,可我现在头有些疼,身体不大好,只想早点歇歇呢,麻烦你帮打个招呼。”说罢收起本子、文件回宿舍去了。 区人武部季部长就是沿江人,住在沿北四队。第三次来请的是季部长的爱人,听说严书记不去,就再到书记门前来请。书记打开房门说:“真不好意思,大嫂子,我头疼,也是老毛病了,去不了,请转告部长改日告罪,对不起,对不起。”凡去的干部都穿上雨鞋,或打雨伞,或披雨披在前边过道里等着,见部长爱人无可奈地走来,就都相视一笑向门外雨中走去,有的人还边走边小声嘀咕说“严克思”。 二十几个人吃饭的食堂今天吃晚饭就只剩下几个人了。将插子全推到通往有线广播上去了徐晓云结束了白天的工作,走进了食堂。见秘书母子、线务员和向河渠已在吃,也盛了一碗粥,走到桌前坐下问:“怎么没见到书记从门前过呀。” 线务员老丁诙谐地说:“老毛病,头疼。” “老毛病?”徐晓云不理解是什么意思,随口又问,引得在场的三个人都哈哈笑了。向河渠没笑,却明白了他们的意思。 “你们笑什么呢,说来我听听。”笑声里严书记也走了进来。 炊事员老董为书记端来粥和咸菜,说:“小徐问怎么没看见你去的,老丁说你老毛病犯了,小徐不懂,傻问,所以笑了。” 严书记边往下坐边笑着说:“不治之症嘛,是个老顽固,对么?”随后笑问秘书和向河渠,“你俩也传染了头疼病?” 印秘书说:“我的头不疼,慢性肝炎可不怎么能吃荤腥的东西。” 向河渠说:“我是一只小麻雀,可不敢挤在大雁里头飞。” 书记笑着说:“我是书记,坐在这吃饭,你还敢和我同坐一张桌子?”众人听说又都笑了。 吃过晚饭,秘书的儿子龙儿要书记讲个故事。自书记来后不久,龙儿发现书记会讲故事,就缠上了。几年来听书记讲了不少,今天见下着雨,又不开会,就提出了要求。 书记一指向河渠说:“你可是有眼不识泰山,河渠哥才是讲故事的好手呐。”龙儿平常管向河渠叫河渠哥,听书记这么一说,果然转向的向河渠。 向河渠说:“书记讲的故事才好听呐,我和书记在跃进蹲点时常听他讲,讲得比我好多了,还是请书记讲好。”龙儿又转向了书记。 严书记略一沉思,说:“要我讲故事可以,今天的故事只讲一半,还有一半要龙儿猜。猜得出,下次还讲,猜不出,以后就不讲了,你敢不敢猜?” 龙儿问:“故事还有要猜谜的?” 书记说:“不管有没有,先说敢不敢吧?” “敢。在学校里玩猜谜,同学中没几个比我强的。” 老丁说:“先别吹,猜出来再说嘴。”老董把碗一收,只擦了擦桌子,不去洗锅洗碗,也坐下来听故事。 严书记把桌子一拍,说:“话说古时候有个姓徐的,他长得很漂亮。一天对着镜子照看,照着照着,回过头来问他老婆:‘你看我跟东门的那个邹公哪个漂亮?’老婆笑着说:‘你漂亮。’一会儿他的妾来了。龙儿,妾是什么人?”这个问题如果放在今天,不用说是初中的龙儿,就是小学生也能答得出来,因为电视里出现得太多了,而那时的农村孩子却是很少知道的,龙儿摇摇头。向河渠笑着望望徐晓云,晓云含笑点点头,表示会意。 严书记说:“怎么,初中生不知妾是什么?咳!现在的学校真成问题。妾就是小老婆懂吗?徐公问小老婆:‘我跟东门的邹公哪个漂亮?’小老婆看着徐公的脸色说:‘当然是你漂亮啦’。后来有客人来拜访,他也问客人,客人奉承说:‘哪还用说,你漂亮,你漂亮,东门邹公哪能跟你比呀。’隔了几天,他有事去拜访邹公,一看,嗨,人家那长相才真叫漂亮:中等身材,白净净的脸,两道浓眉,三络长须,两耳垂肩,五官端正,多美呀,再看看自己,真所谓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相形见缀呀。可是为什么老婆、小老婆还有来访的客人都说自己漂亮呢?他想啊想啊,终于想出来了。龙儿,你猜猜,他想出了什么?” 龙儿眨巴着眼睛说不上来。“舆论告诉他。”书记说。 顺便说一句,“舆论”是书记给向河渠起的外号。那是因为省台广播了沿江公社的一则新闻,就开玩笑地叫他舆论,自那以后秘书见到向河渠就叫舆论,以至后来一段时期内成了他的代名词,也成了他的终生外号之一。向河渠说:“还是秘书说说吧,也算是妈妈在教育儿子。” “对,秘书讲起来会意味更深长。”徐晓云附和说。 秘书文静地笑笑说:“书记的这个故事很有教育意义,徐公想出了什么呢?他想明白了妻子说他漂亮是偏爱他,小老婆说他漂亮是害怕他,客人说他漂亮是有事要请他帮忙。”没等秘书再引申说下去,大家自然而然地想起书记的老毛病,都用尊敬的目光望着他。 书记见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望着他,乐了,说:“咦,都望着我,我可算不上漂亮哦。” “哈哈哈哈”大家都开心地笑了,谁都会为沿江有这样一位书记而高兴的。 九月十六号晚上,时钟已指向十二点了,公社小会议室里还亮着灯,今天晚上讨论的三个议题居然一个也形不成决议,这可是少见的现象: 第一个议题是确定公社小农场的会计。由于提的人多,决断不下来。人武部高部长提的是区人武部季部长的兄弟,郭副书记提的是前进大队姚支书的侄子,革委会崔副主任提的是供销社黄经理的儿子,还有......都是有靠山的。窦政工也提了一个,叫杨大根。 此人原是江边大队的大队长,因为岳父家是富农成份,运动中被轰下了台。此人工作倒是勤勤恳恳的,别的缺点看不很出,就是不爱巴结人,目下在大队分工抓林场,似乎有些委屈了。 窦政工是今年才从部队转业到沿江的新干部,被分在江边大队蹲点。经一段时间的接触,发现杨大根是个好同志,只当个大队一般干部有些埋没人才,所以推荐他到农场当会计。 讨论了足足有二十分钟,各说各的推荐理由,谁也说不服谁。而在向河渠看来却以杨大根为最合适,不过他可没发表意见,因为他不过是个写稿的。 说的理由都在重复,说的人也都觉得再说不妥,还是政工说得好:“请严书记下决断。” 严书记此时的心情是沉痛的,他说:“谁最合适,我觉得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应该都看得出来,却又不去挑这个最合适的。我们都是党的干部,什么时候才能抛弃私人情面关系,堵住后门,真正从有利于党的工作、人民的利益去看人事问题呢?这个人选,我提议今天暂不作结论,各人扪心自问,怎样正确对待这个问题。下次会上再作讨论。” 第二个议题是严书记提出的。高桥大队购回一批木料,拨出一部分分给了公社几位领导。严书记分得三根,并派专人送到严书记家中。严书记去县里参加会议,会议结束后绕路探亲,发现了木料,当即请人送回高桥大队。会上他作了自我批评,说高桥大队之所以给自己送木料,是因为自己思想革命化程度还很低,人家认为自己会接收下边同志送的礼物,这才敢送的。无论找的什么理由、出于什么目的,都说明自己不是没有缝隙的鸡蛋,因而要加强学习毛泽东思想,认真改造自己,提高思想革命化的程度。他提出凡分得木料的同志都必须退回木料,并要求就这件事开个大会,作一次思想政治路线分析,刹一刹损公肥私的歪风。 由于牵面广,对于退回木料这一点,谁都无话可说,只是为此在大会上进行思想政治路线上的分析,太失公社党委的威信了,不利于党委的工作;况且木料谁也没去要,是大队送的,不收也就不错了,还要挖自己的思想根源,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严书记拗不过大家,说:“好吧,这个问题今天也不作结论,但请同志们想一想,仔细想一想:什么是威信?从何而来?靠什么来维持?威信首先要有声望,要有使人敬服的名誉和威望。高桥敢于送木材,说明沿江公社一般人的名誉不怎么好。要是人人称道,怎么可能送?假如就此事在大会上敢于亮丑,威信是变高了还是变低了?” 第三个议题是妇女主任阮淑珍提出的。公社纺织厂女工唐秀芳才十九岁就已怀孕,不得不提前结婚,这不符合国家有关晚婚晚育的规定。可是公社几乎所有干部都去参加了婚礼,因为唐秀芳的爸爸是区组织部长。 书中说明我国新婚姻法1980年9月10日才经第五届全国人大第三次会议通过,在这之前不经登记机关登记也可以结婚,被称作事实婚姻,因而唐秀芳尽管才十九岁就结婚,也不算违法。 阮淑珍把这件事提到会上来,说是群众对此议论很大,这个例子一开,晚婚、节育的工作就没法开展了。 严书记处问:“你的主张呢?” 阮淑珍咬咬嘴唇说:“唐秀芳必须流产、必须带环、必须检讨。因为在群众中有影响,要通过广播进行批评。” 冯纪委说:“恐怕在唐部长面前不好交代吧?” 姜财委说:“女孩儿已经成年,又不犯法,事已过去,算了,算了。不过是个工人,又不是干部,有什么影响不影响的。” 周组委说:“就怕有人拿唐姑娘当样子,不到规定年龄就结婚,就养伢儿,怎么办?” 这也是个现实问题,处理吧,唐部长那儿怎么交代?不处理吧,群众中有人学样子怎么办?公社党委、革委主要领导,除阮淑珍外,一个也不肯表态处理唐秀芳。严书记说:“这是一个事关上级领导、事关国家规定的问题,我们作为国家干部,究竟应当怎样处理?也请大家想一想,下次会上再作决定。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吧,倒挺有意思的,散会。” 散会后向河渠躺到床上久久不能入睡。像今天这样的会议场面,他到公社以来还是第一次遇上,十分明显的问题却是议而不决,真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诚然像他这样的通讯、宣传、农技、蚕桑员一类的人员,其实在公社机关里是称不上什么正儿八经的干部的,通知他们与会,一方面体现民主形式,一方面有时会议涉及到某一方面,可以就便咨询。一般不涉及具体人的决定啊、通告啊之类的讨论,也鼓励他们发言,一涉及到具体人的处置就不会征求他们的意见了,他们也知道自己的份量,通常都是不问不开口的。不过会上虽没发言,就像严书记所说的,心里还是有杆秤的。这些倒在其次,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嘛。 难以入睡的主要原因是:他办完正式交接手续后心想,谢天谢地,终于离开这逢迎拍马、只为私利不顾集体、拉拉扯扯令人作呕的庸俗的是非漩涡了。没想到公社机关并不是他想象中的圣地,国家干部也不是想象中的大公无私的楷模;党员干部的实际作为跟党章的规定、报上的宣传落差太大了;公社机关与生产队领导组一个样,不但有是非对错、真理谬误的斗争,而且也是正确的、哪怕是真理的并不一定行得通。不同的是这些领导人人都有一定的根底,用炊事员老董的话说就是都有“道行”,因而情况更复杂。所好的是凡事不用他操心,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但迷惘还是存在的:到什么时候干部们才能真的像毛主席所说的大公无私、一切以革命事业为重、以大众利益为重呢?毛主席可是说过“政治路线确定之后,干部就是决定的因素”啊。 为采访社直单位是怎样抓好思想政治路线方面的教育的,向河渠参加了社直单位职工大会。所谓社直单位是指除农村大小队以外的,一切直属公社领导的企业、事业单位。这种大会一般都在公社大会堂召开。向河渠拿着本子在正式开会前就来到会场,正想找个合适的位置,被农机站的蒋建国喊住了:“向河渠,坐到这儿来。” 蒋建国是自己小时候的玩伴之一,住在五队,比自己小一岁。喊他自然不能不去。刚坐下,蒋建国就介绍周围的同事。涂文华说:“还用你介绍,我们是同班同学,这儿还有曹如贵、杨瑞和好几个呢。” 向河渠说:“是的,是的,我们是同学。”向河渠是从会场大门口进来的,蒋建国想介绍的大多坐在前面一排,一听说向河渠到了,都站起来,并转过身来,一一握手,不认识的也都点头示意。坐下后才知道右边的一位年近五十的老同志姓周,是农机站油坊的负责人。 周师傅说:“你不认识我,我认识你,我们住得很近,我家是鱼池三队的。” 向河渠伸手与他相握说:“对不起,我眼睛钝,又是个近视,一丈开外就看不清人,认识的还好,不认识的认为我老,实际却是看不清,很容易得罪人,请各位多包涵。” 蒋建国说:“知道你看不清,所以才喊你呀。” 大会开始了,今天作报告的是纪委冯仁政。那段时间分管社直单位的是党委的冯仁政、革委会的人武部高部长。高部长主持会议,他只作了简短的讲话,接下来由冯纪委作报告。 向河渠对冯纪委的看法不太好,主要在于冯纪委言词粗浊,有时语涉下流。有一次调笑蚕桑员倪书琴,说着说着,流下口水,被泼辣的倪书琴骂道:“没用的下流坯,还没动,就下来啦。”引得在食堂的众人哄堂大笑。当时向河渠刚到公社没几天,为领导成员中竟会有这样的语涉下流之辈而感到惊讶,更惊于一个小小的蚕桑员竟有这么大的胆。后来才知道这位蚕桑员的父亲曾是沿江闻名的渡江功臣,她的哥哥在某公社当书记,她并不怕这位运动中有“整人专家”之称的纪委报复她。不过后来她被下放到建筑站当现金会计是否与此有关就说不清了,这里不去妄加揣测。 台上的冯仁政正唾沫横飞地演讲着,向河渠近视眼,看不清口水是不是边说边流,却听得农机站的职工在嘀咕:“咦,他在说谁呢?” “管他呢,总不见得自己说自己吧?” “嗐,你别说,假如是高部长在这么说,你不认为在说他?” “别瞎说啦,哪有自己说自己的,是在说别人。” “真是贼喊捉贼,不晓得‘丑’字怎么写的。” 向河渠知道人们是在针对报告人讲的这么一段在发议论。报告人说:“有的人千方百计要将自己的子女安排到社直单位,进了单位后还要分个好工种,这是什么?这就是资产阶级法权。难怪群众要说‘公社干部子女进工厂,大队干部子女进林场,小队干部子女学五匠,社员子女晒太阳。’” 向河渠可不知道正是这位报告人有个女儿中学毕业后没经大小队推荐就安排进了农机站。原来打算分她当钳工师傅徒弟的,姑娘嫌钳工没派头,要当车工。可是站上车工没缺兀,于是就先通关系去县里什么厂培训,然后再找农机站袁伟民支书兼站长想办法。 你说纪委是个什么官儿,就是专门检查干部党员违法乱纪行为的官儿,社直单位的正副职干部谁敢不买账?话是这样说,可是站上的车工没有哪个可以捋下来的,怎么办呢?唯一可行的是站上再添一台车床,于是站上就添了一台车床,这位大小姐就当上了车工。向河渠虽然不知道事情的底细,但可隐约猜到大概报告人曾做过他正在报告中抨击的行为。 报告人在台上说:“我们要用毛泽东思想这个锐利的武器去同资产阶级法权作坚决的斗争,要抓紧抓好政治思想上的路线教育......”耳朵里听着冯仁政的报告,心里在将生产队的队长、大队的支书和主任作比较,联想起到公社后看到听到的一系列事情和现象,他感到迷惘:是多数干部做得对呢,还是极少数干部、甚至可以称为个别人,比如严书记做得对呢? 再过两天就是秋分了,天气居然比前几天还热了起来,这一天晚上天气闷热,人们睡不着觉,都到室外纳凉。俗话说风穿弄,贼钻洞,公社大院最凉快的要算过道。向河渠写完了跃进大队二次小秋收的新闻报导,甩甩写累了的手,擦擦脸,拖着他的座椅,也来到纳凉的人群边。 只听得周组委在问:“黄部长,你怎么高兴做军用品的?” 黄娟和向河渠一样都是宣传部审批使用的半脱产人员,她是宣传员,向河渠是通讯员。“员”字似乎不那么好听,人们习惯上用“干事”代,因为她哥在滨江当人武部长,于是也叫她黄部长。 “军用品”是民间对军人的对象、妻子的戏称,尊敬是说不上的,多半还带有轻视、鄙视的意味。因为二十多年来没什么仗可打,很多人的当兵只为谋出路,找个向上爬的阶梯;姑娘们找军人也不是因为对方在保卫祖国,而是因为对方是个军官或能当军官或回来后能有体面的工作,有名又有利。 黄娟的丈夫在部队是副连长,比黄娟要大七八岁。人是老实人,也算不上英俊,而黄娟却是一位既漂亮又风流的人物,能歌善舞、会吹会拉,舞台上能演戏,舞台下也能演戏,博得了不少青年的追捧,也迷住了几个二号老头和五六十岁的真老头。她的爸爸是个老革命,哥哥又当邻近公社的人武部长。如果吕官生不是个副连长,而是个农民,就是与她同年同月同日生,哪怕再长得帅也不会嫁他的。 面对组委的玩笑,要是个脸皮薄的,没准就对不上来,黄娟可不是未经世面的女子,她随口骂道:“周剥皮,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就不能说句人话?” 周组委说:“好哇,你也说句人话,你嫁给吕官生,是爱他人呢还是爱他的官位呢?” 黄娟说:“当然是人啦。” 周组委说:“这可不算人话,你家在高桥,他家在红卫,不隔十里也有八里,素不相识却看上了他;你跟我们舆论呢,是表兄妹,有才又有貌,不过比你大过两三岁,怎么没有看上他的?” 黄娟说:“你懂个屁啊,表兄妹不可相配。” 周组委说:“算了吧,叔伯表兄妹有个屁事,是因为吕官生当着官,老院长还在牛棚里。小向,你说是不是?” 向河渠想起当时黄家没一个人来探望,与自家界限划得那么清的情景,想起姐姐说的话,当然这些没有说,而是平静地说:“我与凤莲是从小定的亲,亲戚之间都知道的。” 黄娟说:“这一下你没屁放了吧。” 周组委说:“要是我是个姑娘,就不找什么当官的,而找个情投意合的,夫妻和和睦睦过一生多好。找个当官的,他在外头嫖马马儿,我在家里偷姑姥,有意思吗?你说对不对,我的秘书长大人?” 印秘书说:“我不完全同意你的观点,军官、战士不是不可以找,年貌相当,感情融洽最重要。晓云姑娘,你说呢?还有我们的舆论?” 向河渠说:“我赞成秘书的观点。婚姻不是买卖,而是终生大事,是要以感情融洽为首要考虑的条件,只要有这一条,工人可找,农民可找,军人更可找。不过我还要为军官同志辩一辩,马克思在同他女儿的对象谈话时还要了解对方的经济情况,说是不想女儿像她妈跟自己一样过苦日子。找对象为的就是一生一世过上好日子,军官的将来一般比其他人要好一些,找军官应当是正确的选择。找时没感情不要紧,处处看,一段时间后有感情了再结婚,就很好嘛。只要在结婚前基本达到组委说的情投意合,就是最好的选择。组委,你说呢?” 周组委哈哈笑了,说:“究竟是文人,说得不错。”说罢又是一阵大笑,感染得大家都笑了。 毕竟是中秋季节了,与盛夏不一样,随着时间的推移,暑气渐无,凉意渐生,人们都起身回宿舍,向河渠也扛起椅子。 “河渠,等一等。我有话跟你说。”差不多一个晚上没开口的徐晓云喊道。 “有话明天说。”向河渠头也不回地随着众人往回走。只听得一声“你”,随后就是“砰”地关门声,向河渠知道她生气了,他毫不介意地继续向前。 第二天早饭后,向河渠到与总机室对门的秘书室里挂了个电话,代替秘书将全社治虫情况向区委办公室作了汇报。这类事由于多数是他亲自跑来的,因而秘书总是让他直接汇报。接下来又挂电话给跃进大队,让给严书记捎个信,这才跨进总机室。 一进门,不出所料阴着天,徐晓云板着脸,看也不看他一眼。向河渠赔着笑脸问:“不是有话要说吗?什么话?” 徐晓云此时并无电话可接,就是不理他。向河渠觍着脸说:“我呢天生是个受气的袋子,在家受她的气,在这受你的气。” 徐晓云转脸啐道:“什么在家在这的,我有什么资格给你气受?” 向河渠转身透过窗子望对门,见秘书还在房内没出来,再转过身来轻声说:“给我气受的资格是我给的,一个是老婆,一个是知音。” 晓云仍然气呼呼地说:“谁是你的知音啦?” 向河渠说:“你,你就是。” “那你怎么头也不回地就走了?耽误一会儿会吃了你?”晓云的声音高了起来。 向河渠手往后指指,小声说:“吵,吵,吵,让人听见了好听吗?”就在此时掉牌了,晓云生气地将耳机往他手里一塞,气呼呼地坐到另一边,向河渠似乎又回到镇北。 那时候晓云要是觉得他在言语、举止中不顺她的意了,也常常会不理他,如果正印着传单,一生气坐到旁边就罢工了,向河渠的赔礼哄她已惯了。接过来坐到她的位置上,边接电话边听她的诉落,并引为乐事。 徐晓云数落的是她到公社来后向河渠到总机室的时间不多,有时跟黄娟说的话比跟她说的还多。说黄娟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怎么能跟她搅和在一起。向河渠听着听着,觉得她说偏了题,倒像妻子在数落丈夫。他估计晓云像他过去那样摆布两人关系问题上处在半知音半恋人的阶段,因而见不得自己受冷落,见不得他与别的女人多接触,觉得必须帮她摆正两人之间的关系,不这样是不利于她与那位军人之间相处的。 于是边接电话边说话:“你看你,法官嘛也得听被告说两句是不是?要立新,好。”接通立新后他接着说,“幸亏你对我知根知己,要不然还不知把我说成什么样的人呢。黄娟和我是一个系统,工作上有天然的联系,加上是表兄妹,能不说话吗?她的作风,在河工上就听说了,别说是叔伯表兄妹,就是亲表兄妹我也管不着。我爸爸,哪里?供销社?行。” 他随手接上供销社,说:“我爸当年进牛棚,黄家没一个人影来探望,我结婚你见到黄娟的人影了吗?我与她跟一般同志关系没有什么两样。我们有多少话白天不能说要留到晚上?我已娶,你已定,我不能不考虑外界对你的评价。尽管我们清清白白,但瞎说我与你过去是恋人的事早已被传开了,你总不能遇到人就解释吧?让对象知道了又会有什么想法?在我无所谓,在你就不同了。所以我们的接触要分清场合、地点和时间是不是适宜?不要让爱传闲话的人有什么可捞的稻草。哎,红旗校,好。” 接通了红旗校,立新讲好了,拔下插在立新插口上的插头,“什么,农科站,你慢一点儿啊,我来找,对,我是个新手,她上厕所去了,好,找到了。”再接上农科站。 晓云听到向河渠的解释,气已平了,娇嗔说:“笨死了,让我来。” 向河渠摘下耳机,站起来,递给晓云,然后坐下说:“明师出高徒,我是笨,可师傅也没有调教好呀。” 徐晓云边接电话边说:“在家里也是这么一句顶一句的,就不能让让。” 向河渠说:“是,我错了,是我笨。”徐晓云噗嗤笑了,向河渠知道漫天乌云全消散了。 他说:“话说到话头上,就说说心里话。说来也许你不信,坐在办公室里,常隔窗望着你。”书中交代,沿江公社大院大门口过道两边各有两间房,东边两间是总机室和话务员宿舍,西边两间是秘书室和秘书宿舍。向河渠没有专门的办公室,也没有单独的宿舍,一个微末小员嘛,宿舍与姜财委合一个,办公呢,则与秘书在一间。 书接前言,向河渠说:“看你的身影,听你的声音,就觉得十分的舒坦。见到你就会想到她,就会想到你对我们尽心尽意的帮助,这些我是永远不会忘记的。正因为不忘你的情,才更觉得有责任有义务保护你,使你不受伤害。你是有数的,知道我是有过与你在一起的念头的,这情感不可能像黑板上写字一样一抹就没了的。要转变谈何容易,万一机缘凑合、感情冲动做错了事,如何对得起你、对得起我的良心?所以我下决心压抑自己的感情,尽量不在没人的时候与你接触,只有在有人在场时尽量最后一个走,难道你就看不出?又怎么能单独与你晚上说话?” 徐晓云转头望着向河渠,虽然没说话,看得出内心很不平静。向河渠继续说:“不需要我来表白,你们俩在我心灵上的位置是永远没法改变的了。既然天不从人愿,我们没能在一起,现在我已按你们的意愿与凤莲建立、发展了夫妻感情,在全队可能没有比我们更好的。我尽一切努力让她感到舒心、温暖。我也衷心希望你们在婚姻问题上处理得比我好。疏远你们是你们提出的,我违心地努力地按你们的要求去做,你又这么说,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行?” 徐晓云摘下耳机,半转身子说:“我错了,错怪你了。” 向河渠说:“不怪你,我经历过感情性质的转变,直到今天,还没有完全转变到朋友感情范围内来。而你与那位接触时间还不长,恋情还在建立中,要转变则更难,但是正如你对我所说的,再难也得去做哇。不说这些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徐晓云拿出一封信,向河渠接过来一看,是山东日照三六九一部队寄来的。抽出信,一开始就是:“亲爱的晓云同志”就知道是那位军官寄来的。信上说政审材料已通过,批准结婚,请予国庆节前到部队,国庆节举行集体婚礼。向河渠说:“祝贺你。新郎官长的什么样儿?” 这时来了电话,徐晓云边接边说:“在我左边裤袋的皮夹里。” 向河渠说:“说呆话,不见得我还能去拿皮夹子?”徐晓云迅速地将几个掉牌的电话接了,随后抽空掏出皮夹子往向河渠跟前一甩,又忙她的去了。 向河渠抓住皮夹,拉开一看,见一张军官全身照片,就取出来仔细端详:中等身材,四方圆脸,五官端正,不胖不瘦。脱口赞扬说:“不错,很好。”随后再小心地将照片往皮夹内放去,突然见里边有一张自己的照片,吃了一惊,取出来发现是半身脱帽毕业照。把军官照放进去,拉上拉链,还给了徐晓云,然后举着照片问:“这一张从哪儿来的?”徐晓云转头一看,忙伸手来抢,向河渠往北边一让,随即朝裤袋里一塞,说,“没收。说,从哪儿来的?” 徐晓云笑笑说:“问燕子要来的,犯法了?” 向河渠说:“拍照后我急于回家,让她去代拿,这么说是她加印的了。” 徐晓云说:“大概是。还有一张是她跟凌紫娟在内的十几个人的合照。” 向河渠说:“那是你表哥卢光启他们参军临别前拍的。哎,离国庆节没几天了,你得准备准备啦,缺什么我来买。我结婚你可帮了少忙,还花了蛮多钱。” 徐晓云真诚地说:“花钱花钞的你别考虑,既拿我当知音,就不要搞俗套。” 向河渠说:“怎么是俗套呢?只许州官放火……” 徐晓云打断他的话头说:“那不同,我们搞的不是俗套,是解决你当时的实际困难。经济上你不如我,家里不要我一分钱,以前还贴钱给我,我的钱用不了。买自行车的钱我要给你不让,硬要从家里拿;添了小孩,有你花的呢。再说我是上部队去,什么也不用带,你别烦神。只是你没觉得认识的时间还没一年就结婚,是不是太草率了,毕竟我对他还没多少感情呀?” 向河渠说:“总比我与凤莲基础要好一点儿吧?听你说了以后,我做了个了解。” 徐晓云惊讶地问:“你做了了解怎么没告诉我呢?” 向河渠说:“假如了解的情况不好,我当然会告诉你,情况好的,我放了心,有什么好告诉你的。你不知道我有个同学就住在他家田南头,是邻队。闲扯时他无意我有心,扯到他和他的家庭,知道他人很本份,到部队后立过功,受过奖,不然当不到军官。整个家庭没有受人议论的不好处,家里跟邻居相处和睦,年年进钱不亏队,姐姐早已出嫁,弟弟干活儿肯吃苦,还下滩斫芦柴。” 徐晓云说了两个字“你呀”,就没再能说下去。 向河渠说:“这封信倒帮我凑成了一首词,想听听吗?” “当然想。” “那好,我过去写好后拿来给你看。” “别过去,让秘书看见了不好。” 向河渠一想有理,就要来一张纸,将椅背转到北边,蹲在椅子南边,边写边说:“这是按《满江红》的格调写的。” 徐晓云说:“反正我不懂词,随你怎么写,我只看意思。” 向河渠没再多说,刚写几个字,涂掉了,又重写。徐晓云则伸头看着他写。只见纸上出现的内容是: 特殊运动,原陌生,有缘共室。天天处,日渐近,疑有意识。 徐晓云边看边问:“说的是梨花吧?” 向河渠不理她,继续写着: 看戏访友并肩行,着文定稿同挥笔,险出语邀请永牵手,长比翼。 这时知道说的是自己了,呼吸有些急促起来,她以为要表白了,却不料接下来出现的却是: 幸防止、错意会。试旁敲,知有配。自正视现实,不敢越轨。 城里书香成虚话,乡间军人得实惠。世上事、常出意外、宜有备。 回想起自己当初带他二等车,骑行二三十里去找蔡国良;夜里相伴去好几里外的镇南看电影;她刚被《反到底》《卫东彪》抓,他就和燕子犯险来救;揪斗她的大标语已出现,揪斗的准备在进行,他不但不划清界限,反而从下而上地鼓动反抗,终于保护了她......用耳鬓厮磨来形容当时的情愫渐生是恰当的,若不是这该死的“城里书香”,她和他岂不——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要不人们怎么说前头的路是暗的呢,早知今日就不会有当初了呀。” 向河渠抓着纸笔站起来说:“其实主要是我们的幼稚无知和片面造成的,是一厢情愿造成的。” 徐晓云伸手来取那张纸,说:“给我。” 向河渠一笑,随手撕得粉碎,说:“留着干嘛,别惹祸。” 徐晓云说:“罐子口好密,人口难密。你以为你我密切来往的事不会传到他们耳中去?那个《卫东彪》的薛金泉就和他住一个队呢,不过有什么呢,就像梨花所说的,婚前到医院去做一下婚检,不就什么也不用说了吗?我才不怕人们嚼舌根呢,只有你怕什么人言可畏。” 向河渠说:“是怕。对我无所谓,对你就不能不防止。” 徐晓云说:“随你吧。在今后的人生路上还不知有多少肥皂泡会破灭呢!总说是前程似锦,锦在哪里?就说与钱玉林的婚姻吧,就一定是福?” 向河渠说:“说前程似锦是对的。人类社会总的前途是向美好的方向发展的,但落到具体人头上,就会有千百种结果。有的肥皂泡会破灭,有的真有锦绣前程,有的不好不差。前程似锦不是锦,变似为是有个过程,这过程有长有短,有难有易,无论大小难易长短,都需要我们去努力,去争取,去不懈地追求。不说你我,只说我与梨花又何尝不是前程似锦,可是遇上难以克服的困难就退缩了,似锦变成非锦,变成肥皂泡,破灭了。这结局能怨哪个?你与钱玉林也一样,似锦的前程在向你们招手,是不是锦就靠你们双方的努力了。好了,不扯了,我马上要到县里去学习,时间初定十天,看来是不可能为你送行了。有什么事要我做的,有什么话要说的,就说吧。” “去学习?几时去?”徐晓云问。 “今天下午去报到。” “我倒没有什么话要跟你说,就要开始进入另一种新生活了,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向河渠望着徐晓云那张红扑扑的圆脸,想了想,说:“好吧,我就充个假老相跟你说说。结婚是新生活的起点,从这一天起,你的言行举止就不仅涉及到你自己,还会涉及到你的另一半,甚至今后还有你的孩子,因而就必须顾及这一点而不能为所欲为。你是很任性的,在我面前你可以为所欲为,我都可以顺从你,钱玉林也能吗?正像你所说的,你与钱玉林间真正的交往并不多,主要是通过信,双方间还没有建立多少感情。在夫妻感情没达到一定程度前,任性对夫妻关系的发展是有害的,希望你能克制自己,不要想怎么的就怎么的,顾及一下对方的感受。” “凤莲任性吗?”徐晓云插话问。 向河渠说:“使性子是女人的专利,她有时也任性,但没有你厉害。多数情况下以我的意见为主,我说的是带有原则性问题时;家庭琐事都听她的,她算一个贤妻良母。” 徐晓云说:“她是一枝花,我是豆腐渣。” 向河渠笑着说:“又来了,在我心目中你永远是一枝花,一枝带刺的玫瑰花。你与凤莲在两个不同领域中都是必不可少的,一个是亲情,一个是友情,这里头没有可比性。结婚后你也要向凤莲学学,注意顾及男人的面子。夫妻间相处有个窍门,就是忍让、迁就。没有忍让、迁就就没有夫妻关系的发展,只要不是原则问题,求大同存小异,不要争上风。就说这么多吧,反正你不是去随军,在部队时间不会太长,回来后关于这方面的问题再讨论吧。” 徐晓云没再说什么,向河渠站起来说:“我得回去做个准备,回来等吃你的喜糖。” 说罢转身欲走,徐晓云说:“去县城没块表不方便,把我的拿去吧。” 向河渠笑笑说:“习惯了看天,用不着。到部队去没块表反而让人觉得土气。”边说边往外走,又进办公室跟秘书说了,这才骑车回家。在回家的路上,他将与徐晓云的谈话浓缩成《满江红》词,吟诵道: 前程似锦,不是锦,说是类似。宜努力,还要运气,缺一则废。梨花与我似锦也,可恨我的胆气馁,要是敢、壮胆撑其腰,前景美。 将来事、多多嘴,夫妻间、重互配。忍让加迁就,琴瑟宝贝。对方非我少任性,顾及感受为最。向前看,幸福在招手,祝福你。 第26章 偶聚各解爱情义 玩牌戏说修炼经 随身带稻花香,聚一堂。老同学、新同行,相见欢。 叙旧谊、话将来、慨而慷。信手撕开惟幕,话沧桑。 这首《相见欢.会上见同学》说的是向河渠赴县学习,兴会几位老同学,结识三两新朋友,各叙社会历程的故事。 话说向河渠报到后就向风雷区宿舍走去,路过夏堡区宿舍时忽然听见几个熟悉的声音在说笑,探头一看,可不是嘛,冒坤平、缪永强、张国栋等都在里边呢。他高兴极了,正要招呼大家,却被沙忠德抢了先,喊道:“哎呀,向河渠!” 这一下可热闹了,凡认识的都站起来招呼,涌过来握手。向河渠则一边回应着众人,一边说:“一下子能见到这么多同学,真让人高兴啊。” 正乱间,门口有人问:“哪一位是向河渠同志?”向河渠回身一看,见是一位年轻女子,说:“我就是。请问您是?”那女子说:“我叫姜雪如,小王庄的,是王梨花的朋友。”向河渠跨进两步,感激地说:“您就是姜雪如,非常感谢您的帮助。”姜雪如笑笑说:“凑巧说说,算不了什么。”向河渠说:“特地到县里来可不是凑巧,很让我过意不去。” 同是蠡湖区的缪永强惊讶地问:“听话音你俩不认识,你总不会无缘无故地帮他的忙吧?又帮的什么忙呢?”向河渠笑着说:“先请姜雪如同志进来坐一会儿,我来介绍情况。”夏堡的张国栋说:“对呀,请进来坐坐。”姜雪如客随主便,也就走了进来,在人家让出的凳子上坐下。 向河渠介绍了姜雪如路见不平慨然相助的情况,姜雪如则说算不上路见不平慨然相助,而是却不过“你家她”的求助之情。沙忠德更惊讶了,问:“怎么,你认识童凤莲?喝喜酒那天怎么没见到你?”姜雪如知道他误会了,说:“我说的是我们小王庄的王梨花,他的恋人,难道你们不知道?”这句话让同学们哗然了。 因为人们只知道向、徐谈过恋爱,而且徐晓云还插队插到沿江去了,只是弄不清为什么没能成双捉对,却都没有听说向河渠的恋爱对象竟是王梨花,于是都要姜雪如告诉大家是怎么回事? 姜雪如笑着说:“你们同窗五年的同学不知道,我这个刚认识的人反而到知根知底了?”冒坤平说:“我好像听人说过河渠知道老爸被揪消息回家时是二(三)班的王梨花去送的,徐晓云没去,当时听了觉得奇怪;后来见徐晓云为河渠的婚事精心安排,非常尽心,也曾感到这个徐晓云心胸宽阔,是个奇女子;这么说来就对了,对象是王不是徐。” 沙忠德说:“我看道人是道貌岸然,脚踩两只船,结果都翻了,一只也没踩着。”庄严说:“我也相信忠德的推断。国良不在这儿,要在,让国良揭发他俩到他家是几点?从镇北到蠡湖,就作为路不好走,一个半,不,两个小时总够了吧,实际到国良家据说快到半夜,孤男寡女耽误的时间到哪去了呢?还不知到哪儿卿卿我我去了呢?会同那位徐女士没鬼?”冒坤平说:“我看你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总以为凡谈恋爱者,都象你一样谈着谈着就上了床。不过,河渠,你到是真该坦白坦白的嘞,要不然说不清你与徐晓云的关系。” 向河渠说:“庄严的胡说是得先澄清一下。找国良是为跟军管会联系一事,徐晓云认识军管会的人,由她陪着去找。为避开《反到底》,我们走的是从吴庄斜插到蠡湖的路,在一个三岔路口走岔了,结果偏向东南,走到新坝才知道错了,再折返到蠡湖南边的李桥。从李桥去蠡湖的路我认识,倒楣的是胎子没气了,找到修车铺喊醒了人家,补了胎再走,不就晚了吗?至于和徐晓云有鬼没鬼,这说不清楚,不过因为她与我确实关系密切,在校里、在镇北、在沿江都是亲如兄妹的,难免人们怀疑。徐晓云说她到部队后叫她的对象陪她去医院做婚前检查,一切流言、怀疑也就自然澄清了。”姜雪如说:“王梨花也这样说过,她也要让韩家知道她是清白的,虽然她和向河渠刻骨铭心地恋爱了十个月。”向河渠说:“公开就公开吧,反正她俩都有了对象,徐晓云国庆节就要去部队结婚了,也没什么可保密的。”说罢就把事情的经过作了简单介绍。 虽说是简单介绍,但对梨花的赞扬、对晓云的感激,始终贯穿于介绍之中,其中的眷恋之情更是洋溢于言词之外,让认识的、不认识的人们听了都深深地为之感动和惋惜。庄严慨叹之余禁不住抱怨向河渠说:“不是我说你呀,也太迂腐了些。”缪永强问:“依你怎么办?”庄严说:“子曰‘食色性也’男女之情是与吃饭等同的大事。诗云‘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爱情是比生命还宝贵的东西,两情相悦还避个鬼嫌疑。象我那位,爸在上海一家厂里当书记,她插到婆婆家,我是一个老社员的儿子,门不当,户不对,可我俩好上了,她家庭不愿,不愿又怎么了?生米煮成了熟饭,我们过得不是挺幸福的。” 张国栋刺他说:“谁像你这么没皮,恋爱变成试婚了。”庄严辩解说:“试婚有什么不好的?恋爱是什么意思?就是两人相处相处,看看各方面是不是合适?性格、脾气、情趣都合适,能在一起往下走,有做夫妻的愿望就结婚,没有,就一拍两散。试婚不过比恋爱更进了一步,不,还是在恋爱范围内,只比常人的范围更宽了一些、全了一些。我问你,有没有进了洞房却”冒坤平说:“这儿还有个姑娘呢,说说就没边儿了。”姜雪如倒也大方,她说:“没关系,我们公社就有个女的不能结婚,她生理上有缺陷。” 庄严说:“怎么样?人家女同志也同意试婚呢。”姜雪如脸一红说:“你说错了,我反对试婚。因为试婚后如果不结婚,造成伤害的是女人。”几个人都附和说:“试婚不是个好方法。”张国栋说:“看看,只有你胡扯什么试婚,还庄严呢,干脆就叫没皮好了。”庄严一点也不在意张国栋的讥刺,笑着说:“没皮的终成良缘,道人的一拍两散,让你选,是选成还是选散?” 姜雪如问缪永强:“道人是指他吗?”冒坤平说:“别问他,他是一班的,不知道。道人是同学帮起的外号,他与女同学基本上不接触,加上一次劳动,有位女同学从他扁担上跨过,他要人家拿扁担在肩上挑挑,引起争吵。老师批评他是十八世纪封建思想,同学们却将他比着修道院的道人,这样‘老道’就成了他的外号。” 姜雪如明白了,随即又糊涂了,问:“既是老道,怎么又与王梨花谈上了呢?”这个问题没人能答复,只有庄严笑哈哈地说:“吕洞宾还戏牡丹呢,就不能容许老道戏梨花?” 向河渠没笑,他正色说:“是人都有七情六欲,我是人,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怪物。说我思想封建落后些、迂腐些,我承认,但不等于不想接近女人。只是想尽管是想,怎么接近却不知道,见忠德与小叶、国良与紫娟在谈,也羡慕,可是一来胆小,自惭形秽,不敢接近;二来也没遇上自己动心的,” 姜雪如听到‘自惭形秽,不敢接近’这八个字,很是不解,偷问沙忠德:“什么意思?难道有什么暗疾毛病?”沙忠德说:“就是头有点歪,不细看看不出来。”姜雪如细一看,还真是有点歪,心想因为这就不敢接近异性?也太完美主义了吧? 听向河渠继续说:“所以就一直没动这个心思,直到镇北遇见了王梨花,并且是机缘凑巧又都分在宣传组。如果没有天天见面、互相合作写文章印传单,还是谈不起来。我与梨花为什么能谈得起来?刚才说的机缘凑巧是主要原因,其次才是互相的投缘。 庄严关于爱情在人生中占有极为重要位置的说法我很赞成,不要避嫌疑,要勇敢面对,也不错,但不赞成试婚。雪如同志说得对,万一不成,爱害的必定是女人。 我与梨花的爱情是心心相印肝胆互照,进能成为夫妻,退则成为最好的朋友。什么是爱?爱就是为让对方获得幸福。做夫妻是让对方获得幸福,做不成也是为这个目的。我们没能成为夫妻,从这一点上说,我们败了,但仍关心着对方,极力为对方的幸福尽着自己的全力,她请雪如同志帮忙就证明了这一点。庄老兄,要是你俩成不了夫妻,也会象梨花这样做吗?” 姜雪如说:“河渠同志的话我很赞成。王梨花确实一直关注着你,她通过徐晓云了解你的情况,我说‘你这是干嘛呢,他已结婚有了孩子,你想他有什么用?等你爸一脱孝,就该结婚了,又不可能同他成功。’她说‘我不是想和他在一起,而是只想为他的事尽我的一份心力’你今天这样说,我相信假如有一天她遇上了难事,你也会极尽全力的,对吗?”向河渠刚说了句:“那是自然的。” 还没来得及往下说,就听得门口有人喊:“姑姑,妈叫你快去哪,你躲到这儿来啦,我找了好多地方呢。”众人一看是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姜雪如站起来说“我表嫂叫我了,好了,今天很高兴认识了各位,老缪、老沙、老向,还有各位,再见。”说着就走出门外,和那个女孩拉着手走了,让向河渠始料不及的是,就是这句“那是自然的。”五个字竟给他惹出另一桩麻烦,当然这是后话,到时再说。 姜雪如走了,大家还陷在沉思中。向河渠说:‘怎么,我的事我没陷进愁城苦海,倒把你们给拖进去了?”缪永强说:“我在想你对爱的说法从理论上讲是无疑是对的,你和梨花也在那样做;但多数人不一定是这么想这么做的,包括我。说句老实话,我还是想自己想得多些,与对方一旦分手,就是不至于成仇,却也再难成为朋友的,更不用说再为对方尽心尽力了。” 庄严说:“我是凡夫俗子,不去参禅修道,也不想当圣贤,只想一生一世平平安安过我的能过多好就过多好的日子。爱情就是找个我喜欢的人一起过日子。刚才我就说过了,食色性也,一个吃饭,一个性生活,幸福的两大支柱。什么爱情啊,理想啊,只是外衣,说白了,就是追求吃好穿好住好玩好性生活好的自由自在的生活。这目标不仅是普通人,就是伟人、圣人也一样。这是往上推,往旁推,凡有生命的虫鱼鸟兽也是这样。马恩列斯毛追求的共产主义社会又何尝不是这样?所以所谓爱情就是双方乐于成为一对性伴侣的关系。谈恋爱就是通过接触、交谈来探索成为性伴侣的可能性,谈恋爱的过程就是探索的过程。成了,爱情就有了结果——婚姻;不成,一拍两散,各走各的路,爱情也就结束了。 河渠的为人,大家公认,道人也好,团长也好,是个好人,但在爱情上的态度不可取,我指的是最后的放手,不是指刚才的玩笑。”沙忠德说:“我赞成。”其他人也都认为有道理,向河渠检讨了自己的过于迂腐,说假如当初认清女子这种性质的舍身救父是不合法也不道德的,下定决心不放手,甚至采取鼓励梨花跟他走的做法,索性破灭了阴谋者、强权者的欲望,也不至于就置其父于死地,却争到了两人一生一世在一起的幸福。他说在这一点上他不如庄严做得好。庄严得意地笑了。 “不过”他说,“婚姻没成,爱是不是也随之结束,我是存疑的,不!不仅是存疑,而且认为是可以继续存在的。陆放翁的《钗头凤》说他与前妻唐婉虽迫于母命分手,使得欢情不能长久,但山盟海誓还在心头。假如婚姻没了情也随之没了,那原先的爱情恐怕不能称为爱情,只能叫着性情。性的目的达不到,情也就没了。而爱不应该这样的。 爱是出自于内心产生的喜欢,爱情是双方因受对方的品质、容貌、气度诸方面的吸引,当然异性间的吸引也是极为重要的,但不是全部;分手了,只是性结合这一目的达不到了,双方互爱的其他因素还在,因而感情还是可以存在的。” 冒坤平说:“听河渠这么一说,好像也是可以的。可以的,是指允许的,而不是必须的。这还得取决于双方,一厢情愿是存在不了的。”沙忠德说:“多数没法继续存在。就算双方愿意,可双方各自的另一半呢?也肯你藕断丝还连?所以最好还是不要继续保持。” 关于这一段议论,当天向河渠以诗记述的是—— 多年同学未见面,见面就问我爱情。知讯批评我迂腐,大好婚姻未能成。 说着说着主题换,围绕爱情聊起天。有人说起爱情义,找个爱人一世欢。 食色性也两支柱,爱情理想是外观。伟人圣人无区别,虫鱼鸟兽都一般。 恋爱就是探可能,成则结婚不成散。众人都投赞成票,独有河渠持异念。 婚姻不成爱有无?陆游唐婉《钗头凤》。爱情除性另有因,言行品质等等等。 性无其它还存在,怎能一下全抹净?我与梨花婚不成,爱情却会一生定。 正议论间,开晚饭的铃声响了,大家起身上食堂。缪永强提议会议期间轮流作东聚餐,得到众人的附和,向河渠被排在第三天。这一天向河渠邀请姜雪如作客,她推说不会喝酒,不想参加。向河渠说:“朋友千个好,冤家一个多,跟我的同学接触接触,交交朋友有什么不好?再说也该给个机会让我表示表示吧,要不然她不知该怎么说我呢。”姜雪如笑了,说:“你倒挺怕她不高兴的?”向河渠说:“做她希望做的事,让她高兴,这是必须的。”姜雪如说:“好吧,到哪儿?”向河渠说:“临城我一抹黑,前两次都在四海楼,今天还在那儿。”姜雪如说:“巧了,我有同学在那儿当服务员,别的作用起不了,早一点上菜还是可以办到的。” 上午课一结束,众人就一齐来到四海楼,在姜雪如的安排下,他们围坐在一张西边靠墙的桌子四周,向河渠靠墙而坐。在等菜的功夫里,突闻邻桌吵起来了,正闲聊的同学们都向吵闹处望去时,已有人打了起来。 向河渠正想起身,坐在北面的张国栋已转身推开一青年,喝道:“不许动手!”同桌的人嚷着说:“打老人,太不像话了。”“怎么可以打老年人?”那老者跳过来说:“给你打,给你打。”这边的同学也站起来指责那青年,那青年却脸红脖子粗地指责着老人的不是,乱轰轰的一片。 向河渠没有加入谴责行列,而是隔开众人,把那青年拖到另一桌有空位的地方说:“不就是为个座位吗?这儿有,就坐下,没多少可以争长说短的。”那青年说:“是他打我,我没有”“我看见了,不怪你。”那老的还在不依不饶的,向河渠走到那老的身边说:“别说啦,别人没注意,我还是看见了的,说出来就不那么好了,少说两句好不好?”那老人闻听此言,再看看这一桌向河渠的同伙,就偃旗息鼓不着声了。 同学们见向河渠言语中似有批评老人之意,都有些不明所以,张国栋问:“怎么回事?”冒坤平也问:“你说你看见了事情真相,难道老的没挨打?”向河渠说:“有人说经目之事犹恐未真,更何况你们还没看见只听说。” 忽听得另一桌上有人接口说:“经目之事犹恐未真,这句话说得好,是向河渠同志吗?”向河渠连忙回应说:“我是向河渠,请问您尊姓?”那人走过来伸手说:“免贵姓沈,叫沈青。风中校办厂的供销员,常听曹主任顾队长和老师们说起你。”向河渠握住他的手说:“就请坐下喝一杯,怎么样?”沈青说:“不客气,我已吃好了。到镇上来时,请到校里来看看,大家挺挂念你的。”向河渠说:“请代向老师和顾队长问好,谢谢他们的关心。” 酒菜来了,众人归坐,姜雪如问:“怎么回事?”向河渠说:“先吃饭,回去再说。”在回去的路上向河渠才把他看到的情况告诉了大家。他说:“开始是那个青年不太好,你一个人独坐,再坐个人有什么关系?那老头要他朝边上去一去,让他坐。那青年不让。老头也是个厉害角色,有意碗一歪,泼了点汤在青年身上,那青年火了,站起来斥责那老头,老头把碗往桌上一放,对吵起来。那青年边嘴里说狠话,边挽袖子。那老头说:‘难不成你敢打人?’那青年说:‘有什么不敢的?’那老头左手抓住青年的衣领,右手就是一拳,并高呼‘打人啦,打人啦’。其实是他打人了。从老头的出手看,是练过功夫的。这一来青年就吃亏了,挨了打还遭到大家的指责,要不是我把他拉出圈子外,说不定还要吃亏。” 姜雪如说:“怪不得你要说经目之事犹恐未真了,更不用说只听别人传说了。”张国栋说:“咳--,我还去打抱不平呢。”向河渠说:“颠倒黑白混淆是非的事社会上多着呢,曹老师被揪斗、徐晓云受攻击,不总是用‘莫须有’的罪名在蒙蔽别人吗?雪如同志是知道的,张仕飞还以我爸当过匪乡长这事打算不让我搞通讯报导呢,这些都在提醒我们要冷静,不要听见风就是雨,遇事不要急,看一看再说。” 提起张仕飞又扯起人们的话头,沙忠德说:“那家伙没良心,河渠明明在帮他,他却是狗咬吕洞宾。”庄严说:“不要总是说他不好,他想和凌紫娟做对台上夫妻,你从中作梗,坏人家好事,能怨人家恨你?”沙忠德说:“照你这么一说倒也不错。老话说宁拆十座庙,不破一家婚,向河渠是该整。” 缪永强、姜雪如都懵了,不约而同地问:“什么?”冒坤平笑着说:“别听他俩胡说八道。事情是这样的:六六年毕业前,我班排演了一个话剧,剧名是《刀对鞘》。是我依据小说《箭杆河边》改编而成的。剧中有个老地主,文娱委员主张由张仕飞演,向河渠不同意,他是站在学习委员角度上说话的。他认为张仕飞学习成绩不太好,不能把时间花在学习之外。张仕飞要演,向河渠不让,张仕飞就写小字报到社教工作队,说向河渠执行修正主义教育路线,阻止他宣传毛泽东思想,幸亏工作队的人对向河渠看法不错,没有处分他,不过也支持他演那个老地主,跟凌紫娟做了一场台上夫妻。”姜雪如说:“这家伙太卑鄙了。”缪永强问:“他现在在干什么?”向河渠说:“参军去了。” 晚饭后许多人都去看电影,向河渠却倚在床边学毛选。他的学毛选与当时一般人的赶潮流为当积极分子,从而搭就向上爬的阶梯不一样,用当时时髦的话说,他是在用毛泽东思想武装自己的头脑。这一天他看的是毛选第一卷中的《矛盾论》。正看着昵,门口有人探头张望,一见向河渠在,说:“没去,在家呢。”是庄严的声音,随后涌进来三人。庄严说:“果然被坤平猜中,没去看电影。”向河渠持书下床说:“你们也没去看?”沙忠德说:“没意思,看什么。坤平说打牌,我说少一个,坤平说河渠肯定在宿舍看书,找他去。这不,就来了。” 说到向河渠的兴趣,小时候爱下河洗澡,爱爬树,捉迷藏,初中捉青蛙、钓鳝鱼鳗鱼、摸蟹是爱好,也是他挣学费书本费和纸笔费的途径,纯粹说爱好该当是打乒乓球、下军棋,到高中,除了爱看书,好象就没有什么爱好了,打牌不太行,当时流行的“四十分下台”“争上游”还是石崇实的小舅子---一个跪在凳上的小男孩教他的,最熟悉的是印王,可是印王太低级了,庄严不干,最后议定打升级。 升级是个当时最普通的玩法,四人分两组相对而坐,54张扑克牌一张不少全用上。游戏的规则是5、10、K为分数牌,K也是10分,总分为100分,拿到40分就升一级,80分升两级,抠底则底牌分数翻倍,这是第一条规则;第二条,在台上的不计分,台下的计分,只要得到40分就可以上台,即使得不到40分,但最后能抠底也可以上台,得到80分不但上台,还升一级,当然一方上台,另一方就只好下台。台上要想保住台上的位置,就必须或者不让对方得40分,或者不让对方抠底。如果对方上不了台,则自己升一级,如果对方没得到分数又没抠到底,则台上升两级;第三条,打到哪一级,哪一级的四张牌都是将,比如:首先打3,则4张3都要是将牌,其中约定的将牌花色为主3 ,大于其他3;另外的3 一样大,每一圈牌中先出的为上。四张同点牌,比如都是5,其牌力高于其他将牌,或高于其它四张不同花色的牌,2永远都是将。临江地区称“将”为“主”。如果约定的是桃花为主的话,那么凡桃花牌都是主,还有大小王、3、2是主,其余为副牌,主牌大于副牌。第四条,升级从3开始,先升到A的,这一局就胜了。 以上说的是规则,下面说说打法。牌洗好后,置桌上,然后商定谁先摸牌,方法各异,他们这次是拈阄的。按顺时针方向依次摸牌,每人12张,余下6张作底牌。摸牌过程中最先亮出3的即为主牌3,其花色就是主牌花色,是摸到3就亮牌,还是等这个花色多一些后再亮,由玩家权衡决定,先亮者作为第一次当庄家,也就是到台上。台上可以支配6张底牌,将底牌与摸来的牌合并,通过对比,将最没用的6张牌扣到桌上作为底牌,叫做扣底。扣底时要谨慎对待分数牌,看手中的牌而定。手中的牌有能力保底,则分数牌扣底不妨多一些;如果没有能力保底,则尽量不扣分数牌。打牌过程中要尽量让分数牌跑掉,要不然扣底;台下呢则相反,要设法尽量多争分数牌,要力争扣底。 首先由台上出牌,然后依次由其他三人出。台上出的是主牌,其他人也只能出主牌,没有主牌的,可以用副牌代。台上出的是副牌,他出的是什么花色,别人也必须出这种花色,没有,则以其他花色牌代,也可以用主牌枪杀。每一圈牌中大者为赢,赢的牌中分数牌归赢者,台上赢,则这些分数就跑掉了,反过来,台下赢了,则是台下得到了分数。 每一圈牌中,可以一张一张地出,也可以几张一齐出。同一花色的牌,只要前面的大牌已出,不连续的牌也可以一起出,比如同一花色的AKqJ可以一起出,假如A,q已打出,那么K、J、10、9也可以一起出,以增加攻击力。 不同花色的四张同点牌俗称炸弹,威力最大,比大小王、任何主牌、顺子都大。 一盘打完了,台上赢了,继续留台上,并升级,剃了光头则升两级;台下赢了,则上台,两人轮流坐庄,一人扣牌,一人先出。下一盘开始,按级别仍以亮牌方式为主牌花色。如无人亮牌,按顺序从上到下翻底牌,以该级别牌的花色为主牌花色,没有,则以点数最大的花色来确定。摸牌结束后,台下如手中连5分都没有,可以重洗重摸,如觉得牌力不错,可以不动声色。 这里由庄严和向河渠、冒坤平与沙忠德组成两组,四人两对玩下来,坤平与忠德已打到J了,庄严他俩才到5。可把庄严急坏了,越输越沉不住气,或使眼色,或用暗语,殊不知眼色、暗语是要事先商量好了,还要对方注意到才有用的,而这两条,一条不具备,庄严的暗语、眼色除庄严外谁也不懂,加上向河渠又不理会这些:庄严有红桃大副牌,盼望向河渠出红桃小副牌,可他出的偏是方块;庄严盼他调主呢,他又出了张副牌,一圈下来,人家还在台上,又升了一级,他们还粘在5上。 庄严忍不住开口了,说:“哎--,老兄,我跟你打的是对门,出牌看看人家行不行?”向河渠说:“打扑克除印王外,我都外行,你们偏要打什么升级,我有什么办法?”庄严说:“人家都快到顶了,我们才三分之一,你急不急?”向河渠说:“什么事都可以磨练、修养自己,打牌也一样。别以为赢难,输更难呢,要输得一塌糊涂还能脸不红心不乱气不急,才见功夫。”庄严说:“哎呀,我的老兄,不说自己没本事,还要吹牛说修养,我可没你那道行,能看破红尘。” 说着打着,打着说着,沙冒二人粘在老K上向不了前,而庄、向两人却象骑着快马似地“得得得”一路追来,一个扣底,打到8,两个光头升到A,这一下庄严扬眉吐气了,他大呼小叫地说:“嘿,一朝到本,好伙计,再加把油,就大功告成啦。”向河渠说:“瞧瞧,又沉不住气了。输不起怨天尤人,赢不起忘乎所以。老兄,失败时能保持冷静,从容面对,固然不容易;胜利在望时能冷静面对,不骄不躁也不容易呢。胜利在望和胜利在握是有距离的。” 庄严说:“你没看到我手中的牌不知道 ,嘿嘿,这一局赢定了,调主。”“啪”一张红桃A往桌上一甩。连续几大调,向河渠的主本来就少,经不起庄严的连续调,早没了,而他自己手上还有三张主,难怪他胜券在握。他乘胜追击,在“再调”声中又甩出一张主,谁知牌拔小了,是9,沙忠德仅剩的是10主,比9 大,拿了10分;沙忠德出了一张副牌K,偏偏庄严手上也有副牌10,又拿了20分;再四张竖甩,再拿30分,上了台,也升到A,一盘下来,庄、向输了。庄严懊恼地说:“要是拔的J主,他就没戏唱了。” 冒坤平笑着说:“大意失荆州,关公因为骄傲轻敌,荆州城还没了呢,何况是几张牌?”向河渠也笑嘻嘻地说:“我刚才就说过嘛,打牌对人也是一种修练,一种考验,胜利在望不等于胜利在握,一粗心,也叫一不细心,就会前功尽弃的,怎么样?”庄严说:“再来一局,我就不信还会输。来,再揪。”望着陆续回宿舍的其他同志,冒坤平说:“算了,你不要困我还要困呢,再说也不能影响别人啊,走,回宿舍去。”沙忠德说:“我赞成。”边说边将桌上的牌拢起拍拍,往盒子里一装,然后往外就走,庄严无可奈何地跟着走了。 第27章 拒劝不受故友道歉 博采笑纳同行经验 课间休息时向河渠坐在原地没动,他拿出毛选又看起了《矛盾论》。说实在的,学生时代、运动中他受社会潮流的影响学过一些马列和毛主席的着作,尤其是熟读毛主席语录,在文章中也引用了不少毛主席的话;但实际上对毛泽东思想的了解还十分肤浅,不少还停留在“本本主义”教条当中,用毛泽东思想来观察、分析和处理社会现实事情,还做得很不够;因而下决心苦读毛主席的《实践论》和《矛盾论》。 正边看边思考间,突然有人对他说:“河渠,给你介绍个人。”向河渠抬头一看,是沙忠德和一位年龄跟自己差不多的青年,连忙站了起来。沙忠德说:“这位是薛丽的爱人郭镇山,他就是向河渠。”两人握手坐下。 沙忠德说:“郭镇山和缪青山都住在焦庄公社向阳大队,而且在一个庄。”向河渠不问缪青山的情况,只问薛丽身体状况和做什么工作。沙忠德见状正打算直接提缪青山时,上课铃响了,只好作罢,随即灵机一动,说:“镇山兄能不能赏个脸参加我们在四海楼的聚会?” 郭镇山有些犹豫,因为他与沙忠德只是因为薛丽的缘故才成为一般性的点头之交,算不上好朋友。沙忠德说:“今天的聚会由我作东道主,你赏光不但薛丽不会怪你,还会夸奖你;再说你的任务还没完成呢。”郭镇山说:“好吧,我就叨扰了。” 饭后庄严要打牌,沙忠德说:“今天我与河渠要陪同郭镇山去逛逛公园,要打你跟坤平另找人。”庄严说:“他愿打我还不愿同他打呢,不长眼睛,不带脑子,姜小姐,你参加如何?我们打对门。”姜雪如说:“我随河渠大哥逛公园,回去才好汇报。”冒坤平说:“永强、国栋,我们陪他打,看看他有什么好手段。走,回宿舍去。” 沙忠德这儿一行四人到临江公园没逛多会儿就在假山旁的石凳上坐了下来。沙忠德说:“河渠,你真的不想再与青山交往了?”见向河渠没吭声,他继续说,“你不想他,他还想着你呢。他托薛丽转封信给你,薛丽知道你会参加学习班,所以让镇山同志把信捎来了。”郭镇山说:“不是转封信,是他给薛丽写了封信,现在转给你看看。”他边说边取出信,向河渠取过来说了声“谢谢”,就从信封中拿出信,看了起来 。 “缪青山是不是他最关心的小同学,叫他哥的哪位?”姜雪如轻声问。沙忠德说:“你知道得还不少嘛。”姜雪如说:“听王梨花说过,他有一弟一妹,弟弟叫缪青山,妹子叫李晓燕,好像妹子还跟他爸学过武功。其他就不知道了。至于薛丽是谁?连听也没听她提过。”沙忠德说:“老郭只怕也有点好奇,我就说说吧。走,我们到那边去说,让他好好想想。” 沙忠德告诉他俩,薛丽与他们是同班同学,住在夏港公社,与向河渠家沿江公社隔条临海河,两家之间离得不太远;薛丽嫁到焦庄后,与缪青山住在一个庄里,除这原因之外,托薛丽做工作还有个原因,过一会儿再说。李晓燕是我们团支部挂钩的初一辅导班的学生,好像受坏人欺凌碰上他打退了坏人,后来怎么就认了他做干哥哥,又怎么跟他爸学武功,就不知道了。 沙忠德说:“缪青山在我们班是年龄最小的一个,向河渠却是最大的同学之一,和我同龄。高二时起他俩同吃同住,青山家兄妹八个,他是老二,老大是女孩,家庭经济困难,身体单薄,是不是营养够不上,也说不清楚。向河渠呢,只怕是古典小说看多了,有一副侠肝义胆,爱交朋友。”姜雪如说:“不是说他有点木讷,象道人吗?怎么又爱交朋友了?”沙忠德说:“那是你没听明白,他只是遵循男女授受不亲的古训,不与女人接近,对男性还是朋友很多的,听说他在小学、初中还有结拜兄弟,你们说他是不是读武侠小说读多了,变成侠肝义胆了?”郭镇山说:“这人倒挺有趣的。” 沙忠德说:“他有趣的故事多着呢,三天三夜也说不完。我们不扯别的,专说他与青山的事。河渠处处关心他、照顾他。有助学金,菜金费够了,没有另花钱,纸、墨水与他合用,不用他给钱;从家里带来些什么东西,也会分给他一份;衣服脏了,许多时候是河渠帮洗了。 他洗衣服也象我们一样起初并不得法,不总是布搓布,有时变成布搓手了,一次洗青山的斜纹布上装,又厚又硬,把手皮搓破了。衣服坏了,他就帮补。你们不知道,听说河渠跟他姐学过裁缝,打个补丁补个衣服,女同学不一定比得上。 青山的被子、帐子也是他洗的。那时口粮紧,河渠从家里带来的米不全投食堂。噢——,需要说明一下,那时我们都是投粮的,不过投米的不多,只有江边一带的学生投的是米,我们高沙土地区投的是玉米。”姜雪如说:“都一样,我们在雁中投的也是玉米。” 沙忠德说:“他带来的米留下一部分,中午不吃干饭,用热水瓶冲开水,放进二三两米,煨成粥吃,省一点支持他;上劳动课把青山拉在身边,干个什么重活自己多干点,防止伤及他的身子。青山呢,自然很是感激,凡事总是顺着河渠,清晨只要河渠一下床,他也会下床,两人一起越野跑,不需等喊才起来;宿舍扫地他抢先扫的居多。又得作个说明了,向河渠所在的宿舍、饭桌不值班,谁有时间谁干活儿。 正在跟同学打扑克呢,只要听到向河渠在喊,也能丢下来去学习。运动初,青山想去参加游行示威,河渠不同意,只好留在宿舍一起复习功课。每隔两三个礼拜,向河渠回家一次,要是青山没回家的话,就会一直接到桑木桥,那儿距学校足足有四五里路。除作文外,青山的成绩都跨过了八十五分关。在河渠的介绍下,他入了团。团支书就是你家薛丽,托薛丽做工作的原因之一也在这里,都是团干部嘛。 向河渠的脾气燥,看起小说来四不顾,上课时也偷看,尤其在语文、历史、政治课上只怕有半把时间在偷看;他知道是坏毛病,又改不了,就请青山提醒他。特别是高三同桌以后,青山督促河渠改了不少毛病。全班都知道这两人不是兄弟胜似兄弟。青山也说过他没有哥哥,向河渠就是他的哥哥,不过不象燕子那样人前人后都叫罢了。” 郭镇山问:“这么好的一对兄弟怎么会弄到写信不回的地步的呢?这可与他应有的度量不一致啊。”姜雪如说:“老郭问得好,我也有些奇怪呢。” 沙忠德说:“具体我也不怎么清楚,好象突出发生在一件事上。《卫东彪》《反到底》把《红联》师生留在校里的衣物或分掉,或放在大操场上一把火烧掉了,向河渠的衣物也遭到劫难;那期间缪青山在校,没能保护他衣物的安全,受到巨大的刺激。你们不知道运动分派前,我班同学赞同向河渠的提议,共同约定:观点可以不同,友谊应当长存,利益互相照顾。缪青山的行为违反了这一约定。” 姜雪如问:“当时在校的你们的同学只有缪青山一人?”“那倒不是。听说凡参加《卫东彪》的好像都在。”“他与这些人都不来往了?”沙忠德笑着说:“那就不是他向河渠了。他只恨青山一人。”见姜、郭都不解,沙忠德说:“我估计他是容不得最要好的兄弟不能死生相托。不说了,他来了。” 果然见向河渠手拿着信走了过来。郭镇山告诉姜、沙,薛丽说《红联》进校掌了权,《卫东彪》的骨干分子都面临着进学习班做检查的命运。各班级都在酝酿进学习班的人员名单。依据《红联》高层人员拟的标准,全校将有两百多人。是向河渠以《全无敌》为例,说明即使象《全无敌》这样的在《卫东彪》实力最强的组织,还是恪守着观点归观点、友谊归友谊的立场,不让加害徐晓云同学;只是对毛主席革命路线理解的不同,没有反对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因而应当团结。进学习班这一节是要写在档案里的,会危害人的一生一世。 书中交代,当时进学习班是不光彩的,在毕业鉴定中会有记载,因而向河渠坚决反对,并私下里找《红联》、军宣队、工宣队的人做工作,终于说通了多数人,结果真正进学习班的只有十几个人,在临江全县各完中所办学习班中是人数最少的一个,实现了他提倡的公约中利益互相照顾的约定。缪青山为此感到羞愧,写信给向河渠认错,参军前要求见向河渠一面,都没能做到,知道薛丽娘家离向家不远,也去过向家,所以从南京来信,盼望帮劝劝。 姜雪如见向河渠已走近,就从他手中抽出信纸,看了起来,只见上面写着: “尊敬的薛丽同志: 我与河渠哥的关系您是知道的,他对我确是一片苦心,我却伤了他的心,真对不起他。我忘不了他对我的好,在我的记忆里,直到今天,除父母外,这世上还没有一个外人能象他那样关心我、爱护我,他是一个好哥哥。而我却不但没有报答他,反而还伤了他的心,我太不应该了。回想起来我很难过。我已写过几封信,他一字回音也没有。这不怨他,他是应该的,但对我来说却是后悔不已的。我知道在班上,您作为团支部书记比较关心我的进步,言谈中发现我哥对您也比较尊重,您的话他应当容易入耳,所以来信奉恳,奉恳您帮做做工作。如果取不得他的谅解,将是我一生中最大的憾事,所以奉恳您无论如何要助一臂之力。” 郭镇山说:“薛丽原准备给你写信的,后来想让我转告也好,就没写。她说大道理你都懂,她就不用说了。在班上你也是做同学思想工作的人,一个胸怀宽阔的人要是连已经认错的兄弟也不肯原谅他的过失,她是不能理解的。她相信你不是蚬子壳肚子,会与青山,我这位乡邻重归于好的。” 向河渠问:“他现在情况怎么样?”郭镇山说已入了党,当上了班长。向河渠又问他家家庭情况,郭镇山告诉他:青山的姐姐和大妹妹已出嫁,大弟弟也参了军,父母还能参加劳动,大队、生产队因为是双军属,算是特别照顾,生活也算过得去。向河渠吁了一口气说:“过得去就好,他家这么多人如果放在我家队里,日子还真不容易过呢。回去请代向缪家全家问好,薛丽同志的好意我知道,缪青山同学回来时请转告他,他的前程高远,我祝贺他。过去那旧事不要记在心上,大家都不要记,过眼云烟嘛,忘掉算啦,我也不会记他的。” 沙忠德说:“我实在弄不明白,你对《卫东彪》那许多人都肯宽容,为什么独独不肯宽容他?”向河渠说:“你们,连同缪青山同学在内都误解了。缪青山和其他同学一样所做的事我都原谅了,有什么不能宽容的。老郭同志,请你转告薛丽,麻烦她告诉小缪同学,我谅解他。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他那样做也是没办法的嘛。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大家都不要记在心上,忘掉算啦。”沙忠德说:“装什么糊涂呢?人家说的是恢复你们的情谊。”向河渠说:“那就算了吧,我心目中的弟弟已消失了。” 才认识的郭镇山对向渠只凭薛丽的叙说,自是了解很少,不便说什么;早闻其名,也才认识几天的姜雪如虽然从王梨花那儿听说过他的生性固执,在镇北时一旦他认定一件事、一个理由,除她外,基本没人能改变他的初衷,今天总算是见识了,心目中的弟弟就不能犯一次错误?不过她也没说自己的看法。 四人默坐了一会儿,还是姜雪如打破了沉默,她说:“咦——,都这么静坐参禅啊,走,我们再各处走走逛逛嘛。”三人都响应着走动起来。姜雪如小声对沙忠德说:“这一位固执得可以呀。”沙忠德说:“爱之愈深,望之愈切嘛,也难怪,三年的真情相处,结果经不住不算多大困难的考验,弯子难转啊。” 社会上的趣闻很多,无论走到哪里,三两熟人一凑合,聊起来就是聊斋的新篇。这不,向河渠的同学们也聊了起来。到县里学习嘛,又不比在校里上课有那么多课程和作业,学习班只是在业务上提高提高而已,因而对这一帮老三届,尤其是风中六六届的这帮人真是太轻松了。在全县将近七十名通讯报导员队伍中,向河渠这一帮算是精英类人物,因而除上课,其余时间都空着等排遣,除看电影、打牌、逛公园,就是闲聊。这一天几个人又闲聊开了。向河渠问:“不知你们是不是赞同‘官场如戏场,王法似家法’这个观点?” 众人还没来得及答复,郭镇山先表示赞同。他说:“我给大家讲个‘官场如戏场’的故事。”他说的是他们焦庄公社老圩大队支部书记的升官记。这位支书是他堂兄,叫郭镇国,今年三十二岁。运动前干过不少行当:三年困难时期他才二十岁左右,贩过水烟,后来常帮人家用布票换粮票,也买卖布票、粮票,挑着担子串乡修过碗,过年前后用炒米机炒炒米、爆玉米花,多时一天能赚到三五块,甚至有赚到过十来块的。他见识广胆子大,脑瓜子好使,也是个狠角色。 焦庄公社也象沿江一样靠江边,芦材在那年代也是挺来钱的,他眼睛瞟上了芦材,就跟大队说他要下滩斫芦材。在没建新房前他家是个出了名的穷家,大队自然同意他下滩。 不是江边的人不知道,管理芦材的单位叫芦管所,芦管所的工作人员个个都是狠角色,因为不狠就对付不了这些下滩的芦花子(芦花子是人们对斫芦材刀工们的蔑称,刀工们在别人面前也自称芦花子---笔者注)。可是在他面前就狠不起来,因为 他天不怕地不怕,谁敢对他不客气,他就敢举起芦刀砍,再狠的角色也不敢跟他拿命拼。就这么几经折腾、踢蹬,两间要倒的破草房翻成三间新瓦房。可别看不起这三间新瓦房,在全老圩可没几家有。”向河渠说:“圩田里有瓦房的不多,我们圩两个队,五六十家就没有一家有瓦房的,只有两家是草脊瓦檐。” 郭镇国继续说:“随着手头的宽裕,他想成家。在他搞投机做买卖的日子里,也玩过几个女人,有的是用钱骗的,有的是用话骗的,更惹人发笑的是竟有一个女人在玉米田里与情人相会时被他撞破,只好也满足了他的要求。但这些女人没有一个愿意与他成夫妻的,他感到迷惘,说:‘在队里现在我吃的穿的住的都算上等,怎么就找不到女人呢?’他的朋友说:‘你名声不太好听,加上是个三号老百姓,当然人家不愿意跟你,要是能大小当上个干部,名声变好了,说不定排队等你挑呢。’他一想不错,不如弄个干部当当。 可是凭他那个德行到哪儿当干部去?咳,你别说瞎猫碰上死老鼠,机会还就来了。社教运动中凭着手中的钱和他的机灵劲儿,拍上工作队的副队长,成了社教中的积极分子,并入了党;运动一爆发,他翻脸不认人,揪住所谓执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社教工作队正、副队长不准走,贴出“彻底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大字报,揪出了他的入党介绍人、大队党支部书记、他的房族叔叔郭锦章,大会批小会斗,他当上了造反派负责人,并让跟他有关系的七队的苏兰英当秘书。不久郭锦章忧郁而死。成立革委会时他当上革委会副主任,苏兰英与他成了婚。 公社党委叶书记到老圩蹲点时常在他家吃喝,据说有时他不在家时叶书记也去,有人说是他玩的美人计,70年他当上了大队党支部书记。大家说说这是不是一出升官记的好戏?” 向河渠有些不相信地问:“听你讲述他分明是个名声很臭的无赖,怎么可能当上支书?这故事的真实性有点让人怀疑。”郭镇山说:“他是我的堂兄,除叶书记与他女的有鬼是人们背后猜测并无实据外,其余都是真的,只是有一件事有些让人怀疑:许多人写人民来信告发他的腐化事,叶书记在三干会上进行了严厉的批评,并宣布要严肃处理,后来不知怎么搞的,雷声大雨点小嘛也得走走过场呀,结果竟然是烟消云散,事过几个月,提也不提了。有人说他给叶书记写了张纸条,写的什么,没人知道,于是就猜疑与那个美人计有关。到底怎么回事,谁知道呢?”说罢随即反问说:“怎么,观点是你提出来的,你倒不相信了?” 向河渠说:“是我提出来的,历史上官场很多就象剧场在演戏,新社会、共产党领导下也有这类现象,但你说的,未免太出格了一点。”庄严说:“是你少见多怪。也难怪两眼只读圣贤书,浑然不问尘间事,老道嘛。” 姜雪如说:“象郭同志说的这么出格的事我第一次听说。不过官场象市场做生意却比较普遍。你们知道的王梨花的遭遇,既应了‘王法如家法’,也应了‘官场似戏场’,还象在做一场多头生意,这是生意做成各取其利的,也有生意有反复的。我们公社有个大队干部为女儿能上成大学,就许愿说上了大学后给某当权派当儿媳,等到推荐上去了,又回交易,不肯许给人家了,这不是在做生意吗?”其他人也纷纷讲述着看见的、听见的官场见闻,独独只有向河渠没有故事可讲,冒坤平说:“你爸的院长被拉下来,也是一出戏,是一出让人愤慨的悲剧。” 沙忠德说:“是啊,官场、社会都是一个戏场,不是说人生本是一出戏一场梦一局棋吗?没什么可奇怪的,河渠说的这观点也不是什么新观点,几千年来都是如此,不足为怪。倒是我们这些小人物处在官场最边缘上,应当怎样与官场的人们处,需要我们深思。” 庄严说:“有什么‘生丝’‘熟丝’的,我不想当官,也不肯把老婆拿出来做生意,我爱老婆不爱江山,跟大家在社会上糊。”冒坤平说:“我赞成。自文革运动以来一直都不怎么正常,古人说什么来着,世乱则独善其身。庄严的糊,很有道理。河渠,你说呢?” 向河渠说:“运动是乱了套,现在象在慢慢变好,我有的也看不太清,我们走一步看一步吧。天生我材必有用,不要灰心,毛主席总不会让他的一生心血付东流吧?”庄严说:“可他是人不是神,快八十岁了,乾隆老了还犯糊涂呢。” “庄严!”向河渠一声断喝。沙忠德说:“没事,郭镇山我知道他不是个小人,再说即使有人打小报告,怕什么呢?谁能作证?”郭镇山会意过来,说:“老向是被运动吓破心胆了,这么谨言慎行?再说庄老兄的话也没多少犯忌呀。”庄严笑着说:“他胆小?你没看见他胆大的样儿,单人独闯《卫东彪》去救战友,嘿嘿,全《红联》没一个敢去的。他是胆大心细,不授人以柄。不过这儿没有外人,怕什么?再说也不是上纲上线的时候了。”姜雪如说:“你们这几个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众人一笑,都默认了。 学习就要结束的头一天,姜雪如邀请大家到她表哥家聚会,她也要做一回东道主。冒坤平第一个摇头说不去,他说:“你不了解我们这一班儿的脾气,我们最怕见官老爷。”庄严则笑着说:“姜小姐,我们是小人难登大雅之堂,将来要是在府上招喊,我们一定会奉命前来,到部长大人府上,小的就不敢了。”姜雪如望望向河渠和沙忠德说:“你俩不帮劝劝?你们约我,我可一次没回呀。”向河渠说:“到杨部长家去,确实不能从命。这样,还去四海楼你同学那儿倒是可以考虑的。”冒坤平说:“交朋友不在吃上。”向河渠说:“对,交朋友不在吃上,不过说的是不着重在吃上,更不是朋友间不在吃上来往。吃本身也是交往的一条途径,通过吃来增进友谊嘛。到四海楼也不去就是不给雪如同志面子了。” 庄严说:“行嘞,你是团长嘛,说去哪个敢不去?”沙冒张都说“好吧,去。”姜雪如问缪永强:“怎么又是团长啦?”沙忠德说:“你问他是问道于盲,他不懂的。”庄严说:“真是言多必失,又暴露了一桩秘密,罢,告诉你们罢。” 原来在销毁工作队留下的黑材料时发现了张仕飞写的小字报,说向河渠结党营私,在班上组成小集团,推行刘少奇的修正主义教育路线,被列入小集团名单的连向河渠在内竟有十一人之多,后来小集团中人就背地里叫他团长。 缪永强问:“成义、缪青山、许中平、马强都是?”冒坤平说:“许中平、马强不是。你凭什么猜测他们四人的?”缪永强说:“那次河渠去救徐晓云,我见马强最积极,许中平作为《卫东彪》的头儿也在帮河渠说话。”张国栋说:“算沈百泉他们知趣。真不放人,恐怕《全无敌》和初三的〈搏苍龙〉〈丛中笑〉会动武,〈卫东彪〉只怕不用等镇北的农民进校就会垮了。他们是不懂我们高三(二)同学间的友谊和我们与辅导班之间的关系呀。” 姜雪如说:“徐晓云我见过,河渠同志救她又是怎么回事呢?”庄严说:“徐晓云被〈卫东彪〉抓,他和李晓燕去救,〈全无敌〉保了出来,我们就只懂这么多。要弄清内里详情,我们都刺探、围攻过好几回了,他都只说‘全凭初三(一)、初三(二)和我们班上同学的支持,我什么事也没做。’问不出个鬼来。不妨你问问看。” 向河渠说:“简单的事情偏让你们复杂化了,永强当时在校,你们问问他可是很简单。”缪永强说:“当时他在操场上跟成义说话,没到审讯的阅览室来,是马强、井昌、青山和初一的李晓燕他们把徐晓云领走的。国栋说得不错,你们班和初三两个班都到了阅览室外,是没有人能阻挡得了。”庄严说:“你不去,徐晓云也出得来吗?”向河渠笑笑,没作回答。 姜雪如说:“河渠同志在风中的影响力不小哇,怪不得能赢得王梨花的芳心呢。”向河渠说:“瞧瞧又来了,还不是我运气好,碰上的都是好人。”姜雪如笑问:“那个张仕飞也是好人?”向河渠说:“是啊,好人也有做错事的时候,还有就是我处理得不妥当,比如他要演那个角色我不让他上,就是我的错。” 下课后去四海楼的路上,姜雪如问:“怎么这么巧遇上的都是你们小集团的人呢?”冒坤平说:“不总是,缪永强不但不是,还不是我们班的。”沙忠德说:“永强如果在我们班,保准也被划到小集团来,人以群分嘛。在学校时我们就喜欢在一起,这次来学习自然就会用心寻找了。” 到四海楼坐下后,姜雪如去找她的同学张罗酒菜,在等酒菜的功夫里向河渠建议饭后大家讨论一下我们这些人在公社机关里如何立身处世问题,缪永强第一个表示赞成,其余众人都同意。郭镇山重新端详着向河渠,心想薛丽的评价不错,倒真是个人物。 吃过饭距上课还有两个小时左右,这几个人就来到公园讨论向河渠提出的问题,姜雪如闻讯很感兴趣地参加了。庄严第一个发言,他说:“河渠的提议很重要,我先说说我是怎样混的,抛砖引玉,大家谈谈,看能不能找出个最好的办法。”姜雪如笑着说:“庄同志今天可真的变庄严了。”沙忠德说:“他呀,用句文话说叫作亦庄亦谐,该庄严时并不象你所想象的嬉皮笑脸的。” 庄严说:“我们公社的老爷们,上自书记下到民调、公安、农技部门的头头,事无巨细,凡动笔的总要找你写,写报告写总结写汇报,尿屎屁搞怂,总要你来弄。帮了这个,没来得及帮那个,意见就来了,咳,尽管苦伤了心,还落不到个好结果。县通讯组批评不务正业,可有理?有理,本职工作没搞好嘛;一般干部埋怨说难请得动我,是不是?是的,我来不及嘛,只好哪个大就先帮哪个弄;书记说我办事草率,可冤枉?不冤枉,事情接着事情来,二十四小时连轴转我也来不及,还有空认认真真揪? 后来我学了点乖,随便哪一个的事找到我,都给办,一个人来不及,就用下边的人。我们不是顶着干事的头衔吗,各大队不也都配了一名通讯员吗,把他们召集上来,仿照县里成立通讯组,人模狗样地给他们上上课,然后把各部门交我写的东西交给他们去写。嗨 ,这么一来省事也省心了,除书记、副书记等三四个主要领导交写的文章我自己动手外,其余自己一概不写,有空也不写。 下面写的东西,我提提修改意见,还让他们自己改。部门要调查了解的事也这样往下分。这样一来,事情都办了,写的东西质量也提高了不少,大家都满意了,下面的这些人还非常高兴,觉得在帮公社办事儿,挺得意的。当然客观上也提高了他们的写作水平。由于时间、精力都宽裕,自然容易出成绩,这不,象你们几位一样县里还表扬嘉奖了嘛。” 冒坤平说:“我比你要苦些,主要是走的路子不同。我也动用下边的人,让各大队每月至少缴两篇稿子,从大队通讯员中选写作能力强的三个人和我组成公社通讯组,从大队送来的文章中选好的修改,倒也出了点成绩,只是事务没能同时分下去,另外还顶了个司务长的职务,要买菜、结帐,看来今后事务也要分下去。” 向河渠说:“我的运气好,碰上个好书记,把我往他身边一调,跟他吃住在点上,其实除有事交办外,大部分时间由我支配,还常给我出点子采访些什么。他的报告自己写,不用我代劳,我也做司务长,书记说是兼职,饭菜票我请话务员代卖,菜由炊事员买,我只是定期结结帐。连书记的报告都不叫我写,其他领导也就不怎么拖我了。” 郭镇山问:“跟书记蹲点,二十几块工资够花吗?”向河渠奇怪地问:“这又有什么不够花的?蹲点在学校伙食,一月一结伙食帐,我是投米到食堂,菜金通常不超过三块钱。”郭镇山问:“烟酒呢?”向河渠说:“书记规定不喝酒不吃小灶。烟从来都是他自己买,三申五令不准吃请,我没在书记身上花过一分钱,倒出现过几次他代垫伙食费却不要我还的事。”郭镇山说:“正象你说的你运气好,碰上一个好书记。我们叶书记爱吃人家东西,我跟了他十来天,到花去了十来块,象这样下去工资也不够花呀,倒不如不干了呢。幸亏他蹲点并不要我陪,常是他一人去,我长年在公社。”“你们那儿可要你帮写?”张国权问。“要哇。”郭镇山说,“我带回去让薛丽帮我分担一部分,反正她写得也不错。今天听你们这么一说,我回去也这么办。” 沙忠德扶扶眼镜说:“关于在公社如何立身处世这个问题,我是这么看的。首先要分析机关的具体情况,不能一概而论。领导作风正派、工作能力强的要虚心向人家学习;工作能力不强又很主观的,敬而远之;工作能力不强却比较谦虚的,尽力协助领导多做点事;领导作风不正派的是困难些,可困难也得处哇,对方自以为是、老子天下第一的,若即若离,尽量保持距离;嘴馋的,适当时候也要让人家吃点儿,你一点不投其所好,就怕他一只筷子吃藕,专拣眼儿挑,我们这些小员儿能跳得出他们的手掌心?生活作风有问题的,不要在晚上找他,别人传他的绯闻,你不但不传也不去听,人家在传播,你避开;在这里用得着毛主席的那句话,叫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我们这些人要称得到自己的份量,在社员眼里你是个公社干部,其实只是个社员,一个一用一喊不用一掼的工具。” 庄严说:“也不要看轻了自己。古人说帝王将相宁有种乎,中央领导也不是生下来就能当的,都从老百姓做起。我们并不比别人缺脑袋少胳膊,只不过他妈的倒运没考成大学。风中运动前平均52%能考上大学,我们几个会掉在52%外头?命也运也罢了。论真才实学,公社大院里又有几个及得我们的?” 沙忠德说:“庄严这么一补充就全了。我们要正确看待自己,从真才实学讲,我们能说会写,是有点才学,但除了这一点外我们还有什么?公社大院里那些干部除了写这方面不如我们,其他方面那一点比我们差了?只怕我们不如他们吧?他们那个位置也不是凭空得来的,是靠他们的才学努力拼来的。” 冒坤平说:“我插一句,才是什么?庄严说的才只说了才的一部分,文化方面的才。才是能力,能写会说是才的一部分,办事的能力、处世的能力都是才。忠德,你说罢。” 沙忠德说:“我要说的是我们要掂到自己的份量,不管你将来想做什么、能做什么,首先要立足本职做好工作,不写好新闻通讯,算什么通讯员?所以在公社机关中第一重要的是要写好文章,工作上不能糊。” 缪永强鼓掌说:“忠德说得太好了,我赞成,只有千方百计把本职工作搞上去了,才能在公社立身处世。河渠,听成义说你爱看哲学书,善于分析问题,你来说说你提的议题。”向河渠说:“我处理得不算好,还是听听大家的吧。”姜雪如说:“大家谈也包括你呀。”庄严拍手叫“好!”说:“又出了个徐晓云,看你可还推?”向河渠说:“忠德说得就很好,我没有必要再重复,叫我说什么好呢?”他想了想说:“我就借她写的几首诗词中的内容说说吧。” “哪个她?”向河渠知道要惹朋友们笑话了,但他不后悔这么说,他说:“就是王梨花呗。”姜雪如心头一惊:这一位倒是时刻将昔日恋人记心中啊。庄严却哈哈大笑着说:“她,哈哈,她,哈哈。”其他人也跟着笑了。笑声过后,缪永强说:“其实这并不可笑,河渠心中有王梨花正说明他对王梨花的情真不假,情实不虚,我很敬佩。”他转向向河渠说:“还是请你谈谈吧。”向河渠说:“永强的话说到我心坎上了,我确实对她一往情深,但不代表另有不正当的想法,也不影响我们夫妻关系,打这把锄头就薅这个草,与童凤莲白头到老并不因此改变。”庄严说:“不用解释,也别多心,我们还不了解你?快把王司令的诗词背给我们听听。”张国栋附和说:“对,也让我们享享耳福。” 向河渠爽快地说:“好。在生产队里时,为消除歪风邪气,我得罪了一帮人,她闻讯后寄来一封信,信前抄了唐朝诗人苏涣的〈变律诗〉,我先背给大家听:毒蜂成一窝,高挂恶木枝。行人百步外,目断魂亦飞。长安大道边,挟弹谁家儿?右手持金丸,引满无所疑。一中纷下来,势若风雨随。身如万箭穿,宛转迷所之。徒有疾恶心,奈何不知机。” 这首诗当年曾如利箭一样刺中了他的心灵,但却没有刺中他朋友们的心。他知道朋友们没有他那一段惨痛的经历,他说:“这是信前的诗,在批评我不知机。信后的诗是她写的,她说:自别君颜已三年,思绪万千绕心田。惊闻恶了千户侯,是非海里遭沛颠。暗揣摸,细究研,约摸是贾雨村言又应验:‘好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坐卧不宁拿起笔,再遗飞鸿到君前:得让人处且让人,能从宽时莫从严。冤家宜解不宜结,男儿心胸能撑船。土地庙里常烧香,免于灾星常粘连。寻机跳出是非窝,再展宏图翱云天。” 由于向河渠略去了“拭泪目踮脚盼,盼传喜讯消愁念,等着这一天。”引起庄严的不满,要求全部背出来,冒坤平伸手捶了他一下说:“别捣乱,你就没有不能跟外人说的话?”庄严舌斗一伸,说:“不问就不问,请继续。”向河渠又背了〈一剪梅〉中的两首。 在向河渠背诵诗词的过程中,爱开玩笑的庄严真的庄严地坐着,郭、张、姜竟用笔记了起来。背完了,人们似乎还在期待下文。静了一会儿,缪永强说:“有哲理,将一片柔情融于理性的关心、期待中,算得上一个奇女子。”沙忠德说:“怪不得你会爱上她,是个难以多得的好女人,只是”庄严接口说:“老天瞎了眼,竟然不让一对有情人成为眷属。”冒坤平说:“天道忌全啊。我们班除河渠外懂诗词的好象没听说有过,老郭,薛丽爱文学,她懂吗?”郭镇山说:“读到听她读过,写可没见她写。”冒坤平说:“风中是不是还有第二个女子会写诗也不知道,要是让他俩结合,那还了得。所以天道忌全,不让你们成功。不说了,河渠,说说你的见解吧。” 张国栋说:“你傻呀,诗词里不都说了吗:‘好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土地庙里常烧香’‘遇事横站,广结人缘’‘徒有疾恶心,奈何不知机?’‘律己可严,待人宜宽’..... 第28章 喜新怀旧情深意厚 批评教育义正辞严 即将散会了,向河渠一直没问王梨花的情况。姜雪如原以为向河渠有了新人忘旧人,还暗自为梨花感到不值,没想到昨天的讨论推翻了她原先的估计。不过认识快十天了,为什么一句也不问呢?又使她感到纳闷。 宣传部闻部长的总结做完后,她表哥布置了今后的宣传口径,就宣布散会。她坐在东边角落里没动,想看看向河渠究竟问是不问。人走得差不多了,向河渠向姜雪如这边走来,高声问:“雪如同志下午回去吗?”姜雪如说:“怎么不回去,十天没见面了,想念着呢。” 向河渠一怔,随即会意过来,笑着说:“我是个傻瓜,听不懂含沙射影。下午我也回家,乘最后一班车。饭后到车站聊聊,好吗?”姜雪如说:“好哇,我到车站等你。”“喂——,河渠,快点儿呀,去看小夏的嘞?”庄严在喊着。“来啦。”向河渠扭头应了一声,又回过头来叮嘱了一句“别忘啦。”就快步向他的那班同学走去了。 下午两点多,送老同学新朋友上车后,两人挑了张没人坐的长椅坐下聊了起来。向河渠笑着说:“你大概在奇怪我至今为什么没打听她的情况吧?”姜雪如笑笑,没回答。向河渠说:“我是有耳报神的。她的好朋友徐晓云在公社当话务员,我们几乎天天见面,她的情况我基本了解,所以没打听。另一个原因是怕你笑话。”姜雪如说:“对你们的遭遇我很同情,绝不会笑话。” 向河渠说:“谢谢你。她能当上教师,离家又不远,这让我很高兴。不放心的就是她的身体。徐晓云我知道她一定会报喜不报忧的,怕我担心。我爸是个医生,盼你告诉我实情,看能不能出点力。”姜雪如说:“这么说你早就知道她患有不算太轻的胄病?”向河渠点点头说:“在确定恋爱关系前她直言不讳地说了,我承认不介意,并愿意照顾她终生的。请你告诉我实际情况。” 姜雪如说:“她患有胄病时间长了,算是老毛病了。你知道的十人九胄,老胄病根治几乎没有这个可能,不过她年轻,扛得住。目前虽然没好,但也不见重,比刚从学校回来时,略微显得有点瘦,精神状态这年把大有起色,比她爸被关时天上地下了。” 向河渠说:“你这么说就让我放心了,我爸也是这么说的,平常善于保养,精神上保持乐观,能防止发病。记得她胄疼起来要用桌角顶着才舒服些,不知那毛病好了没有?来临城后我到新华书店查书,找到几个专治胄痛的秘方,你帮我带给她。”说罢从笔记本内翻出一张纸,只见上面抄了十二个秘方,其中有“胡椒粉煎鸡蛋”“红糖姜茶”“糯米红枣粥”“黄瓜藤煎浓汁”“鸡蛋壳烤焦为末米汤服”等等,随后听他说:“请你另用纸抄一份给她,说是你查到的。” “为什么要骗她?”“知道我还记挂她,不利于她精神的康复,长痛不如短痛,与其让她长期挂念,倒不如一下子断掉。即便是一时难过,过后就好了。连我们在会上见面的事也不要告诉她。如果觉得不说她不信,可以说见过我了,好像只沉浸于他们那班同学的交流中,对你不太热情,尤其没问她的情况。你设法劝她别挂念我,说男人都是薄情寡义的,叫她不要自己作践自己。” “唉--”姜雪如叹了一口气说,“我是她的好朋友,我知道要她忘掉,就怕这辈子也做不到了,我可以帮你说谎,这个”她扬扬手中的秘方说,“也可以帮你抄一下,就怕瞒不了她。反过来你相信她会忘了你吗?”向河渠苦笑笑说:“就好比是生了绝症,看不看?看是要看的,治得好治不好不管它,大概就是古人所说的尽人事听天意吧。” 姜雪如说:“其实要想再续前缘,在梨花来说已没有障碍了,她爸死了。”向河渠说:“她心上有障碍,就是做人的准则。答应婚事的前提人家办到了,自己悔约,怎么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我也是。我们相爱的基础就是我们有共同的做人准则。更何况我与爱人已经产生了不错的感情,有了孩子,这一生是不会考虑别人的,哪怕是她。”姜雪如说:“你俩说的几乎一样,真是天上一对地上一双,只可惜象老冒所说的天道忌全啊。”向河渠说:“面对现实吧。不说这些了,三五年、十年八年间说不定我们不会通信见面,拜托你一件事,如果她遇到重大困难时,务必告诉我一声。”姜雪如说:“可以,完全可以。” 向河渠询问韩立志的情况,姜雪如将所知道的一一详细叙述,让向河渠觉得王韩的结合从外在条件上说,比与自己不知要好上多少倍。他说他衷心祝她与韩立志一生幸福。姜雪如说作为好朋友,她也盼望王梨花能象向河渠一样走出过去的阴影,与韩立志好好过一生。 不知不觉围绕向王的关系两人聊了个把小时,姜雪如又将话题引向了向河渠本身,她问:“你今年多大了?”向河渠说:“我是鸡年腊月出生,阳历却到了元月,你说多大?”姜雪如笑着说:“依生肖你该二十七,依阳历二十六,比我们大两岁或三岁,只比我们高一届,怎么搞的?”向河渠说:“小时多病,四岁还不会走路,开蒙上学就迟了,中考时骄傲自恃,没考取,第二年重考,三耽误两延迟不就大了么。” 姜雪如说:“只比我们大两三岁,却能这样得当地处理事情,方法哪来的?”向河渠说:“逼出来的。”“逼出来的?谁来逼?”“事情。事情来逼呀。”向河渠说,“好逸恶劳是人的本性,头脑也是这样,整天处在太平无事之中,头脑无须开动,也就生不出智慧来。事情到了眼前,你得处理,简单的事情容易处理,不需要动多少脑筋自然也就产生不出多少智慧。难事、危险的事情不容易处理,就逼你动脑筋想办法,找出最好的处理办法,这不就在逼吗?”姜雪如眨巴着大眼睛,想了想说:“不错,是这么回事。”向河渠说:“懂得了这个道理,为增长自己的智慧,有事逼着固然要动脑筋,象庄严、坤平他们说的各想各的方法去应付;没事逼着呢,没事找事呗,给自己树个高远一点的目标去奔,自己逼自己去开动脑筋,这样你的主意、办法就多起来了。”姜雪如点点头。 “还有从错误中学习也是增长智慧的好途径。”向河渠回忆了过去的失误,说,“假如今后再遇到这类事,我就不会再做蠢事了。” “喂喂喂,请去风雷镇方向的同志们注意了......”广播里忽然响起了呼喊声,向河渠站起来说:“对不起,我要先走一步了。再次感谢你的帮助。拜托你的事就烦劳你了。如有机会,欢迎你来沿江作客,我陪你去看江景。”姜雪如也站起来说:“好的好的。”向河渠就转身向去风雷镇的门口走去。 估计是有了身孕的童凤莲突然又有月经来了,起初以为是并月,河渠又去县里学习,就没吱声,不料三天后,血量不但没减少,反而变多了,恰巧河渠回来了;听凤莲这么一说,就去翻阅父亲的书本,依据书上的说法推测可能会流产,从血量多少分析,介于先兆流产和难免流产之间。他去医院请妇科医生李宛娥。 李医生是向河渠小学六年级时的班主任范达德的夫人,跟向河渠很熟。听他一说,随即来到向家诊断,结论果然这样。老医生接到电话也匆匆赶回。李医生的意见以刮宫为宜,当然保胎处理也不是不可以,但有一定的风险。 家庭商量时,向妈妈认为第一个是女孩儿,第二个是男孩的可能性比较大,先开花后结果嘛,不少人是间胎生的,别把男孩也刮掉了,下次再生又是个女孩,懊悔就来不及了。老医生说:“你的话有道理,不过从安全角度上说还是做人工流产好。”迫切盼望生男孩的凤莲说:“冒险就冒险,怀孕的女人过江的客,怀孕生孩子本来就有风险,怕什么?”向河渠说:“大人是最重要的,别说不知道是男是女,就肯定是男的,也不能冒一分风险。”向妈妈说:“莲子姐姐都是间胎生的,莲子一定也是这样。”向河渠说:“什么也不用说了,只要大人平安,以后有儿子生更好,生不出儿子拉倒。” 凤莲还要保胎,向河渠发火了,说:“这事没商量,刮掉。”向妈妈知道儿子的脾气,一旦主意拿定,天王老子也改变不了。叹了口气说:“随你,可别后悔。”向河渠说:“决不后悔,大人第一,不冒一分风险。”说罢就拿起李医生写的条子去医院领取用具、器材,在家里做了人工流产。 送医生回医院后向河渠回家跟父母,主要是母亲再次宣传男女都一样的道理,同时依据母亲相信迷信的这一特点,突出讲了命中该有儿子,下次一定会生儿子,命中要是没有,就是生了儿子也不一定能保住。向妈妈想想也有道理,同时事已至此 ,就说:“行啦,我和你爸有儿有女的,什么都不用愁,还不是在为你着想吗?你们怎么说怎么好,我们不会往心里去的。”向河渠说:“我不仅是为今天的事宽你们的心,还为以后打个预防针呢,假如以后再生个女孩,要一样地喜欢,不要重男轻女。” 晚上向河渠端来馓子蛋茶,服侍凤莲吃了,又把已断奶的慧兰抱到自己那一头,哄着她睡了,然后把灯移到书桌上,才去厨房吃晚饭。在吃晚饭的过程中简略地叙述了去临城学习的情况,说受到表扬,得了奖,奖品只是本盖了章的采访本和钢笔。老医生说:“你呢不需要我多说,得奖只能说明过去,代表不了将来。你上学时年年得奖,一次骄傲就没考取高中,教训够沉重的,不要我去多说。那个奖品就放在家里,不要拿出去用,让人看了有张扬的嫌疑。领导面前能不提得奖事就不提,领导会知道的。”向河渠说:“爸说得对,我会照你说的办的。” 洗刷了锅碗,擦了饭桌,父母洗脚用水后,向河渠也做了这些日常功课,然后跟父母说:“爸妈早点睡,我回房了。”这才为父母带上房门,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先给慧兰拉了尿,盖好被子,接着在凤莲身旁侧身躺下。 凤莲说:“假如刮掉的是男孩儿,多可惜呀。”河渠握住凤莲的手说:“保胎我也想啊,前提必须是绝无风险。有一分风险我也不会同意的,李先生说她没把握百分之百的不出问题,因为你失血量大。既有风险就决不可保胎。别说以后还可以生养,也别说我们已有了慧兰,就是一个没有,今后还不能再生养,我也不冒风险。”“我乔姐就是间胎生的。”“我知道,前提是必须没有风险,有风险就不行。别说啦,你听我跟你说,老人有重男轻女思想我没有。你知道吗?城里人是反过来的,他们重女轻男,认为女孩好,贴身,靠得住。男孩即使孝顺,还要看媳妇如何呢?他们认为生女孩比生男孩更保险。”凤莲嗔道:“净瞎说。谁来烧经挂泊?”向河渠说:“没有男孩,女孩不一样能烧经挂泊?不用说别人了,我妈逢清明、七月半、大冬、过年,不都请我公公婆婆与我家祖先坐一桌吗?你是女的,将来老娘归天了,我们去不去为他们烧经挂泊?只要有孩子,就别愁没人烧经挂泊的。再说了说不定下次是个男孩而这次流掉的是个女孩呢?什么都不要想,保养好自己的身子才是第一位的。” 凤莲后悔干了重活,向河渠轻声说:“事已过去后悔也没用,记住教训到是真的。别说有孕在身,就是平常也不要带勉强。现在父母不要我们负担,就一个孩子,即使将来两个孩子,也不会发生经济上的困难。我们不求发财,只想过过平常的日子,有什么过不去的?用不着带勉强,带勉强就会伤身子,轻的要休养,重的要治疗,还要让家人担忧,不合算。” 夫妻俩正缠缠绵绵地说着话呢,慧兰突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凤莲要起身,向河渠伸手拦住,说:“我知道要尿尿。”就起身到那一头给孩子拉了尿,再侧身躺回来跟凤莲说话,又说了一会儿,凤莲说:“睡吧,时候不早了,明天你还有事。”向河渠笑着说:“好嘞,服从命令听指挥。”就起身帮凤莲盖好被子,回到自己那一头,伸手摸摸慧兰可曾睡到被子外边去,并将她往自己身边挪了挪,就睡下了。 第二天向河渠被母亲拉风箱的声音惊醒,连忙起身,将凤莲和孩子换下的衣服用一只盆浸了,再用另一只盆浸泡自己和父母的衣服,等老爸起身锻炼时,他已将沾了血的衣物洗好,又在洗其余的。向妈妈烧好早饭和开水,要换儿子洗衣服,儿子说:“妈,我在家洗衣服就让我来。你不是说要上街吗?忙你的吧,这儿我来。”母亲说了声:“好吧。”就挎着篮子上街去了。 向河渠洗完衣服,晒到屋外铅丝上,回到屋里先扶凤莲倚坐在床头,再打洗脸水、漱口水,送到她身边,等她洗漱完毕,又端来母亲早已煮好的馓子蛋茶。凤莲说:“给爸吃,我又不是坐月子,没那么娇贵。”老医生打完他的八段绵,已到屋内,听见了,说:“吃吧,我这儿有。”凤莲对向河渠说:“这么多,我吃不下,拿个碗来,我们一人一半。”向河渠笑着说:“吃得下,吃得下,跟你说,这次人工流产就跟做产妇差不多,只有使劲儿吃,静心地养,才能恢复得快。要想早点儿干活就得吃和歇,不歇原了力就会落病根。” 早饭后父子俩一起去上班,中午向河渠带了三斤苹果回来,晚上早早就到了家。他跟严书记和印秘书说清情况,自然也告诉了徐晓云;加上通讯报工作的特殊性,原本就不是踏着钟点上下班的行当,时间上是可以比较自主掌控的,比如写文章,夜里写一般比白天写效果更好,那白天的时间就可以拿出一部分来做家务、陪妻子、逗娇儿;因而在这以后的十多天里,他呆在家里的时间比平常要多得多 自“五一”妹妹出嫁后家里少了个人手,妈妈身体不太好,爸爸工作的大队离家又比较远,且经运动的折腾,身体也大不如前,假如向河渠不多回家帮忙,凤莲肯定是躺不住的。洗衣、扫地、烧火、刷锅碗,帮孩子穿衣、拉尿拉屎、擦洗,为自留地喷农药治虫、挑水施肥,喂猪、荡猪圈等等,凡需凤莲插手的家务,向河渠全部揽来做,不让凤莲有插手想干的机会,逼得凤莲只好在吃好、歇好上下功夫,以期早日恢复健康。向河渠就这样心心尽意地服侍妻子,也用实际行动实践着梨花的嘱咐。 “她叔叔,这个家我一定要分。我身体不好,她也大了,不拖累她。”“贞姐,不要这么说。孩子虽不是你亲生的,但也是你拉扯大的,她有不对的地方,我去说。”“不!她叔,你让我过几年安宁的日子,我受不了这个气。自进向家门,你是知道的,前受她爷爷奶奶的气,后受她的气,来了十几年,我过过几天好日子?”“贞姐,玲儿还没成家,现在分开她,死去的大哥在那边心也难安啊。”“一提他,我更觉得苦哇。”被称作贞姐的中年妇女失声痛哭起来。 这是1972年10月下旬的一天晚上,向河渠正在劝说已守寡六七年的大堂嫂蒋淑贞。老医生兄弟三人,老大残废,早在五七年病故,老二生有二儿五女,大儿子向儒国当教师,二儿子向儒仁在淮阴建筑公司下属厂里当出纳。儒国娶妻蔡莲珍,生下女儿向玲,夫妻十分恩爱,不幸因霍乱病故,丢下三岁的女儿,于是续弦娶来蒋淑贞,刚进门就接手抚养刚四岁的向玲,那时她才二十三岁。是什么原因导致夫妻间关系淡薄,别说那时才十二三岁的向河渠不知,就是河渠父母也不清楚。 向河渠的伯母是个厉害角色,做姑娘的时候与晚娘失和,以致出嫁的酒席也要她亲自张罗,听说她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以后才换衣上轿。直到今天向河渠也弄不懂伯母是怎样张罗她出嫁的喜酒的。他问过母亲:结婚前的一切程序如何过?伯母的晚娘在干什么?新娘子怎么可能亲自上菜,而且在上完最后一道菜才走?她走了,满堂的客人谁来招呼?母亲无法解答,父亲也不知道,因为故事是伯母自己讲述的。不过有一件事可以印证伯母与娘家的不和,那就是向河渠从没见过他堂兄的舅舅、表兄和姨母、姨兄。 伯父一家一向由伯母当家。老兄弟分家前向家有一横一竖七间屋,残疾老大住侧厢两间,儒国出生后,伯母将儒国往老大怀里一放,说是给他承嗣。于是分家时老大靠老二,是两份,儒国是长头孙子,半份,也就是说老二两份半,老三一份。老三念着老二对他的好,并无异议,于是七间房屋,老三只分得两间,向河渠八岁前就是在这两间屋内度过的。 蒋淑贞摊上这么厉害的婆母,又由于丈夫不亲近她引起小姑子们的歧视,可以想象那日子是多么地难受,于是她带着满腔的凄苦,哭回了娘家。 蒋淑贞的母亲跟女儿不一样,是个厉害角色,赶到亲家跟女婿说情,跟亲家母论理,也找过老医生夫妇。向妈妈告诉她,她们妯娌几乎不说话,后来也就没再找。几个回合没有效果,就去找公社。公社有关领导找向儒国谈话,这才逼着向儒国改善了与妻子的关系,随后就生了个儿子,也与公婆分了家。 有了自己的孩子,又离开了厉害的婆母,最重要的是与丈夫渐渐好了起来,并听从丈夫的意见,去县城动手术去掉了狐臭,夫妻间的感情越来越好,过上了幸福的生活。谁知大祸降临,向儒国患了癌症,于六五年五月不幸去世,三十二岁的她真的守了寡。 三十二岁,花样的年龄,这个寡怎么守?母亲意图接她回娘家,沿江也有人想娶她。她不舍自己的亲骨肉,可又没有人入赘这个有两个小孩只有两间房屋的家。她只好拖着一个十三,一个五岁的孩子慢慢往前挨。谁知祸不单行,小小的儿子几年后竟也患上了癌症,有人说是遗传,没过两年又撒手而去。她哭啊哭啊,哭干了眼泪,恨不得跟儿子去死。向妈妈自是百般地劝解,蒋母和她的女儿也来劝慰。到这时她对向家已没有多少牵挂了,虽已分家,但仍处于一个屋檐下的恶婆婆放风说蒋淑贞命硬,克夫克子,她想离开这个给她很多痛苦与不幸的家,重新开始她的生活。 向河渠记得那年他父亲去找哥嫂,问他们要干什么?是不是要逼走这个媳妇?媳妇走了,才十六岁的玲儿谁养,是不是由他们来养?将来的亲事也由他们来负责?老三的一连串问题问倒了恶婆婆。他们已年届花甲了,怎么去领养孙女并负责孩子的亲事?嫂子向叔子承认自己有些过份,表示今后改善态度,并尽量帮帮大媳妇的忙。这边向妈妈又找玲儿谈话,让她去跟妈妈说好话,然后再把蒋淑贞母女叫到家里来细说。 老医生说假如有人入赘,他欢迎,并表示哥嫂如有意见,由他一肩承担。还是在儒国死的期间,向河渠和他二堂兄儒仁就对蒋淑贞说过,只要她站在向家门内抚养她的一儿一女,今后有什么困难,两兄弟都会帮她克服,向河渠甚至说“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那一年他才二十一岁。而今两年过去了,他也帮着父母劝说,并重申前言:有他吃的就有嫂嫂吃的,只要她将侄女儿抚养成人、择配成婚。十六岁的玲儿在西边奶奶(玲儿从小就这么称呼向妈妈,以区别于自己的亲奶奶)的剖解下意识到如果离开这虽不是亲娘却与亲娘没有区别的妈妈,她的生活也将是不幸的,因而也哭求妈妈不要走。 蒋淑贞心软了,她留下了,再拉扯着女儿往前过。不料女儿离校回队还没三年,就同她横眼来竖眼去,昔日婆婆的“克夫克子”的指责竟从女儿嘴里说了出来,怎么不叫她伤心欲绝呢?经一番思想斗争,她觉得女儿大了,十九了,她嫁到向家来一晃十五年过去了,当年四岁的小女孩而今长成大姑娘了,儿大不由娘,何况还不是亲生的呢。算了,一番辛苦算白吃,由她去吧。因而来找向河渠帮分家。她知道找叔叔没有用,压不住。这几年小叔子的打得上劈得下,她耳闻目睹,有什么看不清的。就说向玲不怕爷爷奶奶、不怕姑姑 、不怕亲叔叔,还是有点怕这个叔叔的。现在一提起向儒国的名字,自是引起她的一腔苦水,怎不叫她痛哭失声呢? 蒋淑贞的哭让向河渠手足无措。二十几年的历程中他面临过母亲为爸爸被揪斗的哭、妻子不如意的哭、梨花为两难抉择的哭,这些他都能应付。因为他是打开她们心灵的钥匙,是她们的依赖。而今他之于寡嫂却只是个小叔子,还是叔伯的。除了同情之外,他给予不了什么,然而同情的语言在这位饱受痛苦的女人面前是没用的,只好听凭她哭。 向河渠听凭大嫂哭,向妈妈和凤莲自然不会。她们或坐或站在蒋淑贞身旁劝慰起来。向河渠则拉开门来到大嫂家喊向玲。向玲在她奶奶那边答应,于是他再来到伯父家。 老医生大概在向河渠九岁时拆掉属于他的两间缺一面隔壁的草屋,截西界起了四间芦苇壁障当墙、稻草盖顶的新房,老二就在空出的宅基上新添两间,并拆掉朝东屋。两个儿子结婚后,大的分得西边两间,与向河渠家只隔两丈远,后建了厕所兼猪舍,中间的空地只有七八尺,河渠家见长不了庄稼,就任凭屋后的青竹蹿过来,长起了青竹。小儿子居于中间两间,老两口只剩下一个房间,厨房与小儿子合用。向河渠去时向玲正在厨房内跟爷爷奶奶和婶婶说着什么。 向河渠叫过了伯父母和二嫂,然后说:“玲儿,你也快二十岁的大姑娘啦,怎么这么不懂事,惹你妈生气,在我家哭了这么久?”向玲不服气地说:“我怎么了,为什么事事要顺着她?”向河渠说:“当年你爸死时你怎么不这么说的?几年前毅儿死时你怎么不这么说的?噢--,现在大了,翅膀硬了,不肯顺着妈妈了。”向玲嘟囔着说:“妈妈,哪个的妈妈?”向河渠问:“什么,你说什么?她不是你妈妈?你说高一点儿,我没有听清。”向玲没吭声。 事实上向河渠还真没听清,因为向玲说得低。向玲不吭声,向河渠估计她是这样说了,生气地说:“可别没良心,全队的人都长着眼睛呢。自你四岁她到你家,从没一天象个后妈,一直把你当亲生对待。凭凭良心,你吃的穿的可曾比毅儿差一点儿,毅儿挨打过屁股,你可曾挨过一巴掌?谁不说蒋淑贞待你比亲生的还好?不服我们可以明天到政治操上问问大家。” 向河渠越说越激动,他索性将十几年来听说的、见到的说了个遍,然后说:“为抚养你长大成人,这六七年来容易吗?她放弃改嫁过好日子的机会不走,含辛茹苦领着你们向前。弟弟死了,继续拉扯你。如今你能干活儿了,以为离开她自己一样能过,而且更自由了,是不是?问问你奶奶,逼走了你妈,你能不能过得更好? 为了你和弟弟的长大成人,为了能留住你妈,我和你亲叔叔都表过态,在她有困难的时候会支持她。而今你对她不好,她不想与你一起过,分开来,让你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实在过不下去就回娘家。 如果是这样,我要告诉你应该怎样处置:依法律,全部家产一半属你妈,一半属你爸,你爸的一半中一半属你,一半属你妈也就是说所有家产属你的只有四分之一,四分之三属你妈;依照民间的分法,你们娘儿俩一人一半。分开后各人有权处理自己的财产。蒋淑贞如果回娘家,她有权带走她的财产,房子可卖可拆。我和儒仁不会阻挡,还会支持,因为导致这样的结果是我们害了她,因为我们答应过在她有困难的时候会支持她;你们也阻止不了,因为她可以到法院去告。还有,今后没有你妈和你在一起,你以为真能处理好你的一切吗?” 不知生活坎坷的向玲弄不清为什么离开妈她难以处理自己的一切,从中过来的奶奶却非常清楚,虽说有自己老夫妻可以照拂,但真象侄子所说的或分或走人,这个家就不象个家了,而且这名声—?唔--,玲儿的翅膀还没到硬的时候。于是说:“你叔叔说得对,不能忘了你妈的抚养恩情。去,向妈认个错,你妈会原谅你的。”才十九岁的向玲难理解奶奶的态度怎么会突然就有了转变,愣在那儿反应不过来。奶奶把她叫进房里说了一阵子悄悄话,向玲才不大情愿地跟着这位不过比她大八岁的叔叔往西边奶奶家走去。 蒋淑贞在凤莲婆媳的劝慰下已停止了哭泣,凤莲又盛了一碗粥正在劝她吃,此时向河渠推门而入。说:“贞姐,玲儿向你认错来了。”向玲低低地叫了声“妈”。向河渠说:“大声点儿,连我都没能听清。”“妈,我错了。”向玲不得不提高声音说。向妈妈说:“淑贞,孩子认了错就行啦。大难关已过去了,孩子也大了,今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过的,要想开些。”接着转向向玲说:“玲儿,你妈四岁丢下你,你爸走时你才十三,全亏这个妈妈把你拉扯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是烧水给你喝也烧了十五年呢,忘了这个恩情要挨万人骂的。”向玲走到蒋淑贞跟前,对向妈妈说:“放心吧,奶奶 ,玲儿记住了。”然后对蒋淑贞说:“妈,我们回家吧。” 向河渠严肃地说:“今天当你妈的面我再重复一遍,你爸死后,我和你亲叔答应过你妈,只要她站在向家门上把你们抚养成人,不管她遇到什么困难,我们都会帮助她。许这个愿时我才二十一,只比你现在大两岁。这些年来你妈做到了尽心抚养你们,我们也没让你妈一个人面对困难。而今你十九岁,依法律规定已经成年,她抚养你的责任已经完成,接下来是你怎样对待她?权利和义务是对等的,不可能只享受权利而不尽义务。享受了你妈对你的抚养,就必须在她需要的时候给予赡养,这道理你懂不懂?”向玲说:“我懂。”向河渠又说:“我们都是新社会的青年,都应该记住毛主席的教导,坚持真理,修正错误。我妈常说阎王菩萨让你投胎做个人,你就要做个真正的人,衣裳穿破不要让人点戳破。不要说你妈还没吃你的饭不该受你的气,就是将来老了,做不动了,要你养她了,也不该受你的气,你欠她的情,她不欠你的,你养她是还情,懂吗?”向玲连声说:“懂,叔叔,我懂。妈,我们回去吧。” “贞姐,玲儿已认错了,同孩子回去吧。”凤莲劝说着。蒋淑贞叹了口气,什么话也没说,站起来前头走了,玲儿后头跟着。向妈妈叮嘱说:“玲儿,你妈身体不太好,掺着她点儿。”外面传来向玲的回应声“噢—” “苦命的孩子啊。”向妈妈叹息着说。“苦命?哼!我就不信什么命。”向河渠说,“是她太懦弱了。要是一开始就斗争,跟大哥挑明:想做夫妻就得好好过日子,不想,就一拍两散,大妈敢欺侮她?大哥会冷淡她?玲儿象她奶奶想怎么的就怎么的,从小就任性,要是从小就严加管教,桑树条儿趁早拗,会出现后来的现象?忠厚马任人骑,忠厚人有人欺,就是她太懦弱了。”向妈妈说:“她就是这么个秉性,叫她怎么硬得起来?” 凤莲说:“马后炮有什么用,要是,要是,谁知有后来的情况呢?后悔也晚啦。”向河渠说:“失之东隅,收之西隅,现在收也还不晚。”凤莲问:“你是说分家?”向河渠说:“分家不行。家一分,不但不象个人家,而且对玲儿的名声也不好听,头二十岁的姑娘忘恩负义,谁敢要她?” “那你说怎么办?”“把玲儿的爷爷奶奶、叔叔婶婶、蔡家蒋家的公公婆婆、舅舅舅母、姑母姑丈都请来,当面说说怎么办?要立点规矩下来,共同遵守。行不通的话,玲儿愿跟谁过跟谁过去。分家,分什么家?分哪一个?这个家是爷爷奶奶分给她和儒国的,儒国不在了,家就是她的,玲儿凭什么分?儒国的一半玲儿有份,蒋淑贞也有份,我在大妈那儿已说过了。让他们丢掉赶蒋淑贞动身的坏念头。要跟妈过,就得守规矩,反过来给气让妈受,这不反了天吗?” 凤莲说:“你这么想,贞姐敢这么做吗?”向河渠说:“是啊,打铁先得本身硬,自己不硬,别人再着急也是没用的。假如以后不改的话,也只好依着贞姐,一人一间,各过各的了。”“瞎说。这个家分不得。玲儿才十九,懂个什么?听她奶奶瞎挑唆。再过几年定亲事、成亲,没有淑贞作主怎么行?今后不许提分家的事。”向妈妈吩咐说。小夫妻俩都答应“是”。 第29章 依外援抵制报复 助妹妹和解纠纷 向河渠自离开生产队这块是非之地后,再三跟凤莲说,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不管谁对谁错,都不要参与议论,特别是涉及到干部的事情,更不要评头论足,我们惹不起躲得起。可是正象俗语所说的“树欲静而风不止”,你不去惹是非,是非偏要来惹你,“躲得起”一个生产队就那么大的地方,你得劳动、生活,要惹你时朝哪里躲? 向妈妈的身体一向不大好,但心细,会带伢儿,大家提议让她管幼儿园,她就带上了孩子。全队就六七个小孩,她勤换尿布、唱儿歌,哄着孩子们,让幼儿园里一片笑声。为不让小孩焐湿布,她贴进去十几块尿布,并勤洗周转,赢得了人们的好评。 一天队里宣布妇女停工,几个青年妇女不服,硬犟着上了工,孩子固然交给了向妈妈。队长、会计说不服从分工不计工分,妇女们不依,说男女平等,大家都凭工分分粮草,凭什么不让妇女上工?社会主义的分配原则是按劳取酬,凭什么干活不给工分? 妇女中口辞最厉害的要数戚芹,队长张成、会计薛井林根本说不过她;再加上青年妇女这一组弱的不多,说上阵个个上阵,除凤莲依据河渠的吩咐基本不开口外,人人叽叽喳喳,一个说个个应和,吵得干部没办法。 谁能回答戚芹说的“哪一条政策规定干活可以不计工分的?”没办法只好补记了。可向妈妈的工分却没补,凤莲去问队长,队长说这事得问会计,问会计,薛井林说谁让带的,让她找谁去。凤莲记得河渠说过为人不能太懦弱,于是坚决要求补记,她没本事象戚芹那样说政策,只知道别人干了有工分,她婆母干了也该有。正争执间,恰好向河渠从本大队采访回来碰上了,听说此事,就说:“不就是天把工分吗?算了,干部也挺难的,没听分工就上工是不对。”并对薛井林说:“妇女就是心眼小,别多心。” 凤莲流产后听说队里有几只鸡不生蛋,打算卖;向妈妈去跟队长说买两只,队长说还没商量呢,是余松爹的想法,等商量后决定卖了再说,叫去跟会计说一下,登个记。结果听说真卖时却没了,而且多数卖给了大队和外队的干部。 向霞出嫁前曾和本队两个姑娘去县农场打临工,按规定要向队里缴公共积累,其他两家都跟队里干部说情,得以免缴,向妈妈也跟队长、会计说了,会计说这是规定,不缴不行。向河渠知道了,对妈说:“按规定执行的事情不要去求情,又不是针对我们一家。”谁知年终分配结算时,就只扣了向霞一个人的钱,向霞知道后气呼呼地要去找薛井林讨个说法,向河渠说:“傻妹子,人家按规定办事不叫打击报复,他扣钱没错。至于别人家不缴,那是包庇。假如因为你抵了人家也被扣的话,你就跟人家筑了对头。”硬是没让去。 生产队里有个不成文的现象,那就是养猪户在卖猪前的饲养过程中可以借部分饲料粮,到年终结算时扣还。那时候粮食在农村,尤其是象红星四队这样的落后生产队是很紧张的,借饲料粮常常作为弥补缺口的一种手段。凤莲申请借五十斤,薛井林就是不借,凤莲问:“别人家怎么好借的?”薛井林说:“好借时就有,没有时就不好借,怎么啦,欠你的,要硬借?”凤莲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在因私报复。”薛井林说:“你告我去,说我不借是报复。”正争执间,向河渠到家后闻讯赶来说:“缺粮的小事也来烦队里?放心吧,我早就知道了,已向老同学借了一百斤呢,走,回家去。” 凤莲流产后因失血较多,身体虚弱,恢复得比较慢,休息了二十天后,她在家里坐不住,到队里要求干点轻巧活儿,队长还没说话呢,会计先开了腔,说身体不好就该在家里多歇歇,生产队不是养老院,你特殊他特殊的,照顾不了许多,不可以安排。气得凤莲当场顶了起来,责问说:“谁没个三病六痛的,妇女来了月经还可以照顾,为什么我流产就不可以照顾?你当的是共产党的干部还是反动派的干部?”双方正争吵间,大队马会计来队检查工作碰上了,将队长喊到旁边说了几句,队长出来打了圆场,这才平息了风波。 向河渠回家后听凤莲学说了这事后,心疼地抱住妻子说了七箩八笆斗的理由,求情似的又把凤莲留在家里将息了半个月,直到大体恢复了健康,才让上了工。 事情是一件接一件地发生。向家一百多斤的猪患了气喘病,怎么治都治不好,凤莲主张卖了,向河渠说:“卖可以,得到兽医站出个证明,不然是要按规定扣肥料钱的。”凤莲去兽医站打了证明,在政治操上交给了会计,又经会计亲自称了份量,就去镇上卖了。这事本来就这么过去了,不料在公布肥料钱的榜上,人们发现向家受到惩罚。凤莲不识字,向妈妈识字,去一看,果然,就去问会计,会计说份量不足130斤就该折半算,他家过去差三斤也是这么算的。向妈妈是位吃素念经从不与人争执的忠厚之人,心知是报复,却不愿失了身份去跟小辈拌嘴,就回了家。 向河渠回家听婆媳俩一说,觉得问题有点严重,不能尽是退让,于是就去找薛井林,巧的是还没到薛家,却在半路上遇到了,一问,薛井林直言不讳地说扣了,是该扣的。向河渠问制度改了没有,薛井林说没改,还是老制度。向河渠说既然没改,我家的肥料钱就不该扣呀。薛井林说这是大家讨论的。向河渠“哦”了一声后说:“既是大家讨论的,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只要从我开始,去掉那条‘经兽医站证明确系生病,无法养到130斤者除外’就行了。”薛井林说:“这个,这个我一人可做不了主。”向河渠笑笑说:“那当然,应该经过大家讨论嘛。这样,请转告领导组全体同志,无例不可乱兴,有例不可乱灭,制度不可针对哪一个个人。假如革命的需要从我头上开头刀,我心甘情愿。只要决定兽医站出的证明真的无效,今后就必须依我家为例同样执行。这可是生产队的大事,起初我起草这条制度时就是考虑到猪跟人一样难保不生病,又为防止有人假借生病,才规定必须由兽医站出证明,这样既为肥料的来源从制度上给予保障,又为社员出现了人力没法解决的难题提供了方便。现在这一方便要是不再提供了,猪生病的户子可就是雪上加霜啊,你们可要考虑好了,不要意气用事。”随后又去队长张成家说了类似的话。队长听了反觉一愣,说他不知道这事,一定讨论讨论。 在个人问题上比较马大哈的向河渠说过后一丢就是好多天没问,一天偶然想起,去找队长,队长含含糊糊地说还没讨论好。向河渠说:“队长先生,制度的兴废也是生产队的一件大事,假如现在又出现了象我家一样现象的另一家,怎么处理?抽点时间抓紧讨论讨论吧,如果为这耽误了抓革命促生产,就推到我身上。”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向河渠的工作性质属半脱产工作人员,按规定口粮标准为所在生产队平均口粮,也可以照顾到同等劳力水平,队里给的却是基本口粮,只有平均口粮的八五折。这一来惹恼了向河渠:离队后这么长时间里薛井林整治自己的手段一个接着一个,自己 是一让再让,而今索性卡起自己的脖子、克扣起口粮来了,大概他薛井林忘了向河渠并不是个任人欺侮的角色了,将我的退让当成了软弱好欺,不行,不能再让下去了。 为有个回旋的余地,向河渠暂不把事情捅到上面去,必竟是当方土地爷嘛,于是找到队长。队长答应做工作,几天后告诉向河渠说:“他很固执,说不通。”汇报给大队马会计,马会计说谈了两次,只是点头,就是不执行。公社周组委知道后在三干会期间专门找队长说了一下,队长保证回去讨论。周组委吩咐向河渠回去促一促。向河渠回队后找到队长,两人一起来到会计家说了周组委的意见,要求马上开会讨论。向河渠说:“周组委吩咐我一定要见到你们开会,一定要得到会议结果向他汇报。你们开始开会我就走。”这一着是薛井林所预料不到的,只好立即通知人到他家开会。 现在的领导组成员有正组长张成、副组长卢富贵、会计薛井林、贫协组长吴明珍、民兵排长姜粉英等五人,人到齐了,向河渠说:“你们马上就要开会,我没权参加,临走前说几句话。我原来也是这个队的干部,因工作需要离开了,继续当干部的人们就用不惜违反规定的手段来对待我。我想请问你们当干部能不能一直当到老,老了以后再传代?要是有朝一日你们也不当干部了,后来者也这样对待你们,你们心下如何?你们马上就将开会讨论,我弄不懂的是扣我的肥料钱依据的是哪一条制度?给我基本口粮依据的是政府哪一条规定?我明确表态:不按制度补齐肥料钱、不按政府规定补足口粮,我是不会放手的。因为这是事关政策、制度该不该严格执行的大事,马虎不得,我等待你们的讨论结果再决定我的行动。再见。” 讨论的结论是:凭工分分粮是政策,干部不可以特殊化,没有工分只好与其他人一样分基本口粮;肥料钱是依据群众意见执行的。向河渠告诉周组委后赶到跃进,将情况连同前 因后果向严书记作了汇报,严书记勃然大怒,立即打电话给周组委,要周组委责成大队党支部迅速严肃处理这件事。 其实在这之前马会计已将情况汇报给郑支书、冯主任了,只是没引起他们的重视。凭心而论,一个通讯员并不在他们眼中,一个生产队干部的重要性自然远远超过通讯员的,因而四队发生的事情只要四队能掌控,他们才不会去过问呢。现在不行了,听周组委在电话中的意思,书记为这事发了火,这才感到薛井林太过分了。郑支书决定亲自到四队处理这件事。 郑敬芝原本没有召开社员大会的打算 ,是生产队领导组,不对,是队长会计,确切地说是薛井林主张召开的。他知道向河渠不会善甘罢休,也料到上面会派人来处理,因而筹划了对策:向河渠当会计时扣了不少人家的肥料钱,现在挨扣是天经地义的;粮食是全队社员凭劳动和肥料栽培收获来的,没工分只好与没工分的人一样吃基本口粮,有什么不合理的?为在会上争取主动,他有选择性地组织了人马,事先作了布置,让人们抢先发言,从而争得主动权。没想到郑支书会来,不过郑支书来也不怕,经验告诉他郑支书不可能偏到向河渠那边去,只要群众会上争得了主动,郑支书会支持自己的。 会议由张队长主持。队长张成,农中毕业,周兵走后他当上了副组长,向河渠离任,他当上了正组长。他与向河渠无怨也无恩,没有多少感情也没有恶感,对向河渠过去采取的措施抱有赞同的态度。同在一个队里住,他比向河渠大三岁,他母亲在队里也算是数得上的人物,因而清楚地知道他这个队长是不能与薛井林和夏家一帮人站在对立面的,在社员眼中他许多地方差不多是个傀儡,内心是有些不服,却又无奈。这次向、薛的争斗,他同情向河渠却没法。身为队长,会议是要主持的,说些什么呢?费了他不少脑筋,最后的决定是不偏不倚地介绍事情经过,不说自己的意见。 张成说了事情的经过后请郑支书作指示,郑支书却要薛井林念念制度中关于肥料钱的条款和县委关于口粮分配的规定。薛井林只好念了,但随后说:“领导组对这两件事讨论时是有决议的。决议由全队社员会讨论决定,因为粮食是大家苦出来的。”郑支书说:“很好。在大家讨论前我说几句。首先我表个态,尊重四队社员的决定。其次我要说的是一项制度、决定、法律一经公布,就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在制度、规定面前人人平等。认为制度、规定、法律不合理的,可以提请制定制度、规定、法律的单位修改,但在修改前必须按原来的执行,要讨论只能讨论如何更好地执行,不可以讨论执行还是不执行。依据张队长和薛会计的发言,四队的做法违反了制度和县委的规定,必须纠正,这个不必讨论。至于对这两条制度和规定要不要修改,呆会儿大家畅所欲言。制度要改呢,怎么改,今天的社员大会就可以定下来,今后照今天的决定办,其他制度要改的,今天也可以提出来商量。县委的规定要不要修改,也可以讨论,有了新的意见后可以报到县里,请县委考虑。如果县委作了修改呢,自新规定公布之日起执行新的。好了,我就说这么多,啊——,不,再多说两句。四队制度里关于猪生病的规定,过去其他队没有,为这个闹过不少矛盾,后听说四队多了这一条,觉得有道理,也添了这一条。四队要不要去掉呢?大家谈。” 郑支书的话刚落音,戚芹就问:“郑支书,你是说别队也有和我队一样的肥料制度?”郑支书说:“当然有,你以为是向河渠发明创造的?他拟的制度是参照人家队里的,再结合你队的实际情况起草的,出圈份量上有多有少,你们定的是130斤,八队120,一队150,不都一样。” 陆锦祥说:“我认为猪生病允许提前卖的制度不能改,猪生病看不好就够倒楣的了,再扣一半肥料钱,不是楣上加楣吗?不能改。”姜建华说:“我同意陆锦祥说的。去年我家猪还不到一百斤就得了软骨病,爬都爬不起来,怎么养?只好卖掉杀了,向会计没有扣我家的钱。谁家挂着太平牌保证猪不生病?这一条不要去掉。”姜桂兰说:“公社农技员苗荣祥住在我娘家队里,我哥是队长,前些时候听说了向河渠的事,说‘不知你们队里怎么弄的,我队苗荣祥吃的是男劳力的口粮。’不是因为向河渠是我的小叔子才说这句话的,我觉得郑支书说得对,国家的规定不可以不执行。” “我认为......”“我觉得......”“叫我说......”一刹时群众的发言一个接一个,薛井林事前安排好的人一个也没有开口,因为郑支书已明确表示必须按制度按规定执行,违反的必须纠正,还有什么可说的?社员会上的决定是:老制度不修改,老规定没意见。会议结束时生产队干部留会,留下来说了些什么,列席会议的向河渠不知道,不过第二天童凤莲就接到通知,带袋补回了三十一斤元麦,至于稻嘛,张成保证年终结算时一次性补齐。 这一次的事情虽然得到的处理,但总不是个事,该怎样解决这个矛盾呢?向河渠在诗中写道: 树欲静而风不止,你不惹事事惹你。小事忍下一桩桩,又违规章扣粮食。 忍无可忍告上去,依靠上级抗打击。这样解决非长策,怎样处理才适宜? 向河渠受薛井林打击的事在上级的干预下得到了纠正,妹妹的婚姻却遇到了麻烦。 还在大冬节前一天,向河渠开完了各大队通讯报导员会议,在暮色降临中回到本队,来到家门前时听见了抽泣声,他猛吃一惊:自己家中哪来的哭声?他摁响了车铃。凤莲拉开门,向霞带着哭音叫了声“哥”。向河渠答应后问:“什么时候到家的?”同时将自行车推进厨房再推到明间,撑好车,回到厨房再问:“同小朱吵架了?”向霞见问又勾起一腔苦水,重新哭了起来。凤莲说:“这个朱连山不是个人,欺侮妹妹。”“到底是怎么回事?”向霞哭得说不出话来,还是凤莲说了向霞哭诉的经过。 原来朱连山听小唐说起向霞怎么怎么漂亮,向家在当地怎么有名气,说热了心,很想攀这门亲;向霞去农场相亲时,他被向霞的容貌所吸引;但到向家一看,四间草屋,尽是芦苇壁,连堵墙也没有,心就凉了;后经小唐指着衣橱、书桌、大小衣箱、缝纫机等家具,偷偷地说这都是给向霞的,并掰着手指算算要值五六百元,如果娶个农场女人,凭二十多块的工资,象他们那样用法,根本没法置办,即使省吃俭用,没有三五年也添置不起;同时向霞会裁剪,凭手艺搞点副业,赚个烟酒钱不成问题。朱连山被小唐这么一说,想想也确如此,这才一切听小唐的安排,谁知结婚时缝纫机并没有作为嫁妆赔过去。 朱连山很失望,责怪向霞不要缝纫机,太笨。向霞告诉朱连山,自己的裁剪技术起初是跟姐姐哥哥学的,后来跟师傅深造,再以后又常出去打临工,在家参加劳动很少,对家庭几乎没有贡献,而家庭对自己却是百般爱护,打临工赚的钱家里不要一分;嫂子不过比自己大五岁,做起衣服来总是推让着不肯为她做;家里的盆桶虽旧了些,本来油漆一下也可以妆新,嫂嫂偏把自己的给了她;才提起人家赔衣箱不止给两只,哥哥马上去买来两只新的;家里的镜台土气,嫂嫂把她赔来的新的换给自己......象这样百依百顺地对自己,又怎么好意思要缝纫机?再说了,当初买缝纫机就是帮姐姐买的,姐姐出嫁没有肯要,她能要?朱连山见目的没达到,就不喜欢她。听邻居说朱连山在农场有相好的,是个知青,说有几次看到朱连山从小厂上夜班回来,先去知青屋,有时甚至不回家又去了小厂。向霞听了这些风言风语,询问是怎么回事?朱连山骂她“嚼蛆”,并威胁性问她“可是骨头作痒。”有一次喝醉了酒回来还踢了她一脚。 向河渠问妹妹有没有跟他父母说说?向霞抽抽泣泣地说:“告诉了几回,没有用,他娘反而在人跟前说我没本事骗住男人,活该 。” 向河渠听了以后好长时间没说话,向妈妈叹着气,两次问儿子“怎么办呢?”他不知该怎么回话,就没吱声。粥盛到桌上,除慧兰外,一家人都没滋没味地只喝了一碗,都放下了,向河渠拿着空碗愣了一会儿,起身又盛了一碗,吃下去后,去明间推出自行车,凤莲问:“哪去?”向河渠说:“跟爸商量商量去。”就走了。 在向霞的亲事上,向河渠与他爸的观点基本一致,都不同意把眼睛盯在户口、工作、穷富上,都主张重点是看人。人好,种田也能过得和和美美,像他们这个家一样,苦一点,累一点也甜美;人不好,钱再多,工作再牢靠,也不一定幸福,象港西的谢主任嫖着几个女人,家里的妻子如寡妇。但是向霞听不进去,母亲又跟妹妹一样的想法。别说是妹妹,即便是慧兰长大了,她的亲事父母也包办不得。国家规定婚姻自由,妹妹主意定了,哥哥又能如何? 现在想起来妹妹的婚事如同是一场骗局。没经过多长时间的接触,母亲经不住小唐夫妇的撮合,同意订了婚。接下来,年前说明年六月一日前可以迁户口,过了年说是连里说了,户口可以迁,但必须结了婚才好迁。自己借口妹妹年纪还轻,更重要的是对朱连山还得作进一步的了解,现在结婚为时嫌早。小唐言谈中露出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的意味,自己则直言“户口事小,人品如何事大”作了答复,坚持等一等再说。小唐再探母亲的口气,母亲无可奈何地告诉小唐,她拗不过儿子,只好再等一等。农历二月里小唐又来了,说是跟连里干部商量了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就是搞个假结婚,糊弄糊弄上级,先把户口迁去再说。母亲动心了,自己仍有怀疑:结婚怎么好搞假的?真是为迁户口么?说句心里话,自己也是希望妹妹好迁户口的,象大姐一家在农场,过得比慧姐、二堂姐舒服多了,就是不知是不是户口真好迁? 小唐的戏演得很成功,向河渠相信妹妹的户口真可以迁出去,因为小唐说农场要向霞的出身年月证明,年龄不到则不批准结婚,更不好迁户口,从这一点看来户口真的好迁。只是妹妹的年龄真的小一岁,小唐让打假证明,虚报一岁自然不是难事,证明打出去了,过了十来天,小唐兴冲冲地赶来,说是批了,要求定个日期搬家具。假结婚怎么要搬家具呢?小唐的解释也合理,一来不能让人们看出是假结婚,假戏要真做,亲戚也要请;二来他家上海、天津的亲戚多,摆在房间里也气派些。母亲认为反正嫁妆是给向霞的,迟早是要搬的,搬就搬吧,只要对迁户口有利就行。其实小唐的话里也有破绽,所谓的假结婚,连亲戚都请,除圆房外,不是跟真的一样了吗?也就是人也要去了?向霞人去了,还有什么假结婚真结婚的?不就是真结婚么?一旦真结婚了,就是迁不成户口又能怎样?可当时却没想到其中的疑点,他担心的却是来不及油漆。小唐说这好办,到场上漆去,只要有些干就行了,反正又不再搬动,干不透也不要紧。尽管当时有些狐疑,终究还是同意了,因为小唐的话有道理。只一点没同意,那就是小唐要向霞跟他去农场商量怎样把事情办得更好?两天后,小唐、朱连山,另外还请了三个人,用三部拖车将嫁妆装去了农场,连同准备刷新的油漆也一齐装去。 四月二十五日小唐夫妇来做母亲的工作,说两场大麦一场打,与其以后还要举办真结婚的婚礼,倒不如真结婚算了,省了朱家那一头的开支。结了亲就合成了一颗心。母亲想想有道理,就同意了。他回来听母亲这么一说,火冒三丈说:“是小唐这家伙的鬼点子吧?不行!”凤莲扯扯他的衣裳说:“亲事已定,嫁妆已发出去了,喊不行,亏你喊得出来。”他说:“这不是做成的圈套让我们钻吗?户口不好迁怎么办?我找他评评这个理。”凤莲说:“你有点头脑好不好?妹妹嫁去以后还要靠他们关照呢,你惹恼了他,值得吗?”直到这时才感到事情有点不妙,立即赶到爸爸那儿。 爸爸出诊去了,他坐在那儿等着,直到爸爸回来。听他怒气冲冲地说完事情经过,爸爸沉思了一会儿,说:“关键不在真结婚假结婚,也不在户口好迁不好迁,而在于朱连山的为人怎样?可人品怎样又不是一时半会能看出来的,而且合适不合适要看霞儿的感觉。霞儿和你妈已被户口迷住了,她们,尤其是霞儿情愿,别人再反对也没用。假如不是我家处于极端困难中,你怕那个王梨花来受苦受难,我和你妈拦得住你吗?你妈说得也对,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也许朱连山为人还可以呢?终究你大姐过的日子要比农村户口的女孩好一些,对吧?人前头的不确定因素太多了,既要靠自己努力,也要靠运气。你的脾气也不好,不如意就吵,我和你妈也担心你心上有别人,会跟莲子难处好呢,现在看看在队里还就数你俩最好,今后的事又怎能料得定?” 他说:“妹子性格懦弱,像你和妈,容易挨人欺,又是一只离群的孤雁,这么远,我关照不到,很是担心。”爸说:“说的也是,小唐夫妇虽然可以关照,但秀芹也懦弱,小唐是农场人,为人又那么圆滑,能不能关照、关照到哪一步?也都说不定,我们只好顺其自然,到哪一步说哪一步吧。”自己一听,虽然感到有些酸楚,却也无奈,不过他觉得还是需要跟小唐谈一谈。 小唐住在余松爹家,刚起床,他就到了,寒喧过后,他直接了当地把自己的担心说了出来,小唐大包大揽地说:“兄弟放一万颗心,一切包在哥哥我身上。”余秀芹帮腔说:“没事的,小唐在农场可是个说得到话的人,你们放心好了,要是妹妹过得不好,受了委屈,我们还到不到我娘家来啦?”他郑重地说:“有秀芹姐、小唐哥的这番话我就放心了。事情该怎么办,我们一切听你们的。我妹妹过得好,不但妹妹会感谢你们,我也是个有情必补的人。要是横生了一些枝节,小唐哥假如不太清楚,可以问问秀芹姐和伯父母,我向河渠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到那时我可不找小朱,只找小唐哥您啦。” 就这样“五一”节向霞出嫁了,端午节夫妻双双回家一趟,七月半来了一封信,中秋节前一天夫妻俩齐来送礼,私下里跟凤莲说了一阵话,好像不太如意;重阳节向霞一人回来,还流了泪,被自己批评了几句,记得当时说的是:“人是你自己考察自己确定的,责任自己负。生米已煮成熟饭,随份过。连山不好,人是可以改变的,看看夏金花过去毛病也很多,现在比过去好多了,只要你有本事,连山同样能变好。连山不好,你就完美无缺?想怎么就怎么的性格改了吗?在家里任性,有父母、哥嫂容着、护着,是有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缘关系,到一个新的家庭,人家凭什么容你?当然夫妻关系好,也能容,但感情密切的夫妻关系不是说来就来的,得靠双方去培养,在这方面你做了多少努力?人常说枕边妻枕边妻,不听三言听两语,多轻言悄语地劝劝,多用柔情去感化,是可以转变的。” 向霞说朱连山粗,他说:“他粗我就细了?我也粗得很嘛。还记得那回姨妈(向河渠在父母、姐妹面前一般这么称呼岳母---笔者注)来被我粗得连饺子也没吃就气跑了吗?为什么粗?脾气粗是表象,实质是我与你嫂子那时还不认识,更不用说感情了。现在感情建立了,变好了,姨妈再来,我会粗她吗?不可能啊,拍马屁还来不及呢,问问你嫂子,是不是这样?” 凤莲笑着说:“不怕丑。不过霞妹,你哥说的也不错,感情这东西是可以从没有到有到多的,人心换得人心来,他粗了,让过去,不跟他拌嘴顶嘴,仍然对他好;就是想说,也要在他心情好时说。他有相好的,不是你去了才有的,以前就有了。有了还娶你,说明是想跟你做夫妻的,不是跟那个相好的。只要你对他好,总是对他好,象他妈说的骗骗他,会变好的。” 母亲说:“夫妻间吵架是常事,我跟你爸年轻时也吵,大家都认为自己对,其实哪可能自己总对别人总错?有时候对啊错的都没有什么了不得,让让都过去了。一个不好两个当,一个巴掌拍不响,吵架总是双方的事,夫妻没有隔宿的仇,你不能与他针尖对麦芒,而应以柔克刚。俗话说石井栏杆还被草绳缧成塘,听你哥嫂的话,用包容、用感情去感化他。” 没想到才隔几十天竟动起手脚来了,该怎么办呢?向河渠一路骑着一路想着,直到爸爸宿舍前。 儿子的叙述引起老爸的长叹,他说:“户口没迁去,却迁来了拳脚,教训啊。”“怎么办呢?”“今天你和我一起睡,等我想想,明天回去再商量。”这一夜儿子听爸爸翻过来覆过去地在床上折腾了一夜。 向霞一见爸爸,眼泪象断了线的珍珠不住地往下流,哭得父亲的眼泪也滚了下来。向妈妈懊悔没听父子俩的话,以致落到这一步。向河渠说:“妈也别自责,谁也不是未卜先知,事已到此,还是拿个主意要紧。”老医生说:“我与河渠在路上计议了一下,霞儿暂且在家呆着,由你哥写封信问问小唐是怎么一回事?估计小唐会带朱连山来接霞儿。那时看看他们的态度,诚心改错和好的,霞儿还去。没有哪家烟囱里不走烟,没有哪家夫妻不吵架,东头数到西头,打架的也有几家,东边姜家夫妻也常打,打过后还在过日子。” 凤莲插话说:“爸,那不同,东边是王国秀厉害,打男的。”老医生说:“谁打谁不一样啊?” 向河渠说:“是不一样,姜建中挨打是没法躲,除非离婚,而这一对是离不开的,女的不走,男的走不了,怎么离?他们啊,与妹妹的情况确实不一样。” 老医生说:“我说的意思是夫妻间相处,吵架打架是一种常见现象,只要双方能承受,能凑合着往前过,他们就还在往前过。霞儿的情况也一样,假如人家愿意认错和好,就不妨再试试。去了以后着重处好左邻右舍的关系,争取群众的帮助;再多同他父母、妹妹接触,争取家庭的理解、同情和帮助;同时跟朱连山说清楚,用你哥的话说就是约法三章,愿做夫妻的,一要平等对待,二要互相关照;不愿做夫妻的直接说明,我们决不勉强,立即离婚回家。这样做争取他变好。决定结这门亲事,就图长久,能变好更好,户口不户口无所谓,这是第一条;第二条实在变不过来,就作离婚打算,你爸养得起你。” 凤莲说:“妹妹放心,这儿永远是你的家。”老医生说:“霞儿,刚才说的办法行不行,由你定,虽说你的事就是我们全家的事,但父母哥嫂不能包办代替你作主。”向霞说:“能有别的什么办法呢?就听你们的吧。” 向河渠给小唐写信,一写写了好几张纸,想了一会儿,又全撕了,再拿来一张白张,一个字没写,折叠好,灌进信封,就这么寄出去了。他知道小唐是聪明人,一定能理解他难言的愤怒、写不清的谴责和无声的批评。 没隔一周,小唐夫妇来了,一到向家就十分抱歉地对向妈妈说:“三婶,实在对不起, 让妹妹受委屈了。其实连山这个人,人并不到那儿,就是粗一些,心不坏。我一问怎么回事,他就知道错了。一切责任在我,我来赔礼。妹妹,这是连山给你的信。”说罢就递给向霞一封信。向河渠回来后看了信,叫凤莲去把小唐夫妇请来,说:“小唐哥,连山的文化水平在你的帮助下有了突飞猛进的进步啦,能写出这样的信?”小唐知道自己代写的把戏被戳穿,也没辩解,笑笑,没说话。 向河渠继续说,“我爸说了,结了个亲就合了个心,过去的事我们不想深究,但只凭这么一纸之书就想叫我妹妹回去,也太看轻了我妹妹吧?”小唐说:“你说得对,我回去后一定叫他亲自来赔礼道歉。”向河渠说:“这就烦劳你了。还是那句老话,我向河渠是懂得好丑的。你吃了苦,关照了我妹妹,我会报答的。” 当天下午小唐留余秀芹在娘家,自己一人回了农场,第三天上午十点左右和朱连山又来到向家,并带来一块肉、一包糖两瓶酒厂。凤连央向玲去找向河渠,自己则去三就点买了肉,在西港边攀网上称了两斤鱼,回来先忙活起来。向河渠到家时,下酒菜已整治好了。 小唐和朱连山进门后没见到向霞,一问,说是向霞不想在家吃闲饭,外出打工去了。凤莲告诉他们,向霞离校以后,除学裁缝手艺外,很少在队里干活,常在菲厂、农场、蚕种场打工。问老院长,向妈妈说:“他分工驻在永胜大队,吃住都在大队医务室,一般不怎么回来。你们来了,呆会儿让河渠告诉他一下。” 小唐原本想趁向河渠不在家的时候,叫朱连山多跟向霞说说软和话,只要哄得向霞心一软,事情就成了。没想到向霞不在家,只好等向河渠回来了。他与余秀芹结婚已五六年了,每年都要到岳父家来几趟,自然知道在这件事上跟向河渠打交道不大容易说话了,可向霞不在家,又有什么办法呢? 酒席台上向河渠只劝他们喝酒吃菜,或说些沿江新闻,绝口不提向霞的事,朱连山几次想开口,都捞不到机会。吃完饭正想说话呢,向河渠却推车要走,说公社有事,白天没工夫陪。朱连山鼓足勇气说想让向霞同他一齐回去。向河渠说他没意见。 朱连山说:“可是她不露面啊。”向河渠问:“为什么呢?”朱连山说:“是我不好。我知道向霞听你的,我们谈谈,好吗?”向河渠说:“当然得谈谈。但白天我真的没空,有任务必须完成。你呢也得好好地考虑考虑怎样摆正你与向霞的关系。我们晚上谈。”随后又对小唐说:“小唐哥,秀芹姐,你们帮陪陪连山,我事情一办完就回来。”然后将车推到马路上就走了。 到得晚上向河渠到家时,朱连山已跟老医生谈了好一会儿了。老医生说:“从内心讲,对女儿的这个选择,我们父子俩起初并不赞成,因为除小唐的介绍外,我们对你一无所知。后来呢,不怕你们笑话,是我这个不争气的女儿被可以迁户口这个条件所打动,因为她大姐,也就是我的大侄女儿在我们县农场工作,她盼望象她大姐一样过舒服的日子,这才选中了你。女大不中留嘛,儿女婚姻包办的时代早就过去了,我们只好尊重她的选择。做父母的都这样,虽说女儿没有听从我们的建议,总还是希望她过得好。现在你们有矛盾了,怎么办呢?你已经认错,不管你是真心认错” 朱连山说:“真心,真心认错。”老医生说:“很好。我说的是不管你是不是真心认错,我都当是真心的。我跟你说,嫁出去的女儿不是泼出去的水,在她有困难的时候”突然门口有人接口说:“娘家肯定是她的坚强后盾。”大家抬头一看,是向河渠回来了。 “爸什么时间回来的?”向河渠问。“你打电话时,正碰上一户人家要出诊,等处理好了就往家赶,到家也没多会儿。”老医生说。向河渠挨着父亲坐下来,说:“爸,你继续说。” “好,我继续说。农村有句俗语,叫做养个女儿六十年不太平。什么意思?就是说要关注她的一生一世。她平平安安,可以不管不顾,一旦有了难处,娘家会第一个伸手援助。血浓于水呀,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怎么可能不管不顾?假如她作风不好、好吃懒做、虐待公婆、歧视小姑,或者其他错误,告诉我们,我自会管教。她有吗?”朱连山低声说:“没有,我错了。”老医生说:“我知道她不会犯这些根本性的错误,加之她忠厚老实,也没本事欺侮人,你对她的做法是一种暴力行为,当然啦,你认了错,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希望你记住教训,今后好好相处。至于户口嘛,你们看着办,有一天办不成,在我们心中总有个痕迹。”小唐说:“你们放心,我们一定尽心去办,一定办到。” 向河渠说:“我相信你们会尽心办,因为不是帮我们办,而是在帮你自己,假如你真想与向霞过一世的话。”朱连山说:“当然是过一生一世。”向河渠说:“我知道。夫妻一体,户口事是你们自己的事,我不去关心。小唐哥说的话、要我们做的事,我都记着呢,我爸说得婉转,我来得爽,户口本来不好迁,你们却用好迁来作为由头,那就不能不怀疑是个骗局。”小唐说:“绝对不是。”他还要说不好迁的原因,向河渠说:“我们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我来说说夫妻间应该怎样相处的事。”朱连山说:“请哥指教。” 向河渠说:“指教谈不上,说说体会吧。依据我的分析,夫妻不和虽然原因很多,归归大类,大概有夫妻生活不合适、有门户观念、外在条件不相配、性格不和、对某些事情看法不一致和婚外情等六大类。夫妻生活不合适的危害最大,属于这一类的,我主张离婚,不离对双方都是折磨,其他五类就得由双方自己衡量,正确对待,一个中心点就是还要不要这个婚姻了?要,就得求大同存小异,就得舍小利保大利。 说说我自己的事吧。我有个恋爱对象是同学,恋爱十个月,感情不错;我与凤莲呢,虽然是从小定的亲,但因双方父母封建,直到长大成人都不让见面,二十多岁了还不认识,谈不上感情不感情;迫于父母的命令,只好娶了凤莲,婚后二三年来从没破过言,更不用说动手动脚了。如果论外在条件,前一个高中生,现在当教师,容貌两人差不多,凤莲不识字,种田,我并不后愧娶了凤莲,决定和她成夫妻,就一心一意和她过日子。小唐可以问问你丈人,我们夫妻关系如何?”余秀芹说:“听我爸批评我姐夫时说叫他学学你们夫妻,当然你们处得很好啦。” 向河渠说:“我们公社严书记的老婆眼睛瞎了,夫妻二十多年了,感情怎样我不知道,但从没听说关于他的绯闻,每隔十天半个月的就回家一次,听说到家后就帮老婆荡猪圈、打自留地上的药水、挑水、扫地,替老婆的手脚,可见关系不错。现在来说说连山与向霞。容貌、文化水平就不去说了,你看不上的大概是户口和经济条件。” 朱连山连忙否认说“没有”,向河渠说:“没有更好,有也不奇怪,我是在作分析。说户口,我爸也是定量,运动前还是院长,门庭不比你家差;经济上不宽裕,秀芹姐是知道的,公私合营前常看病不要病人的钱,有时连药费也垫,不宽裕是他不追求金钱,在民众中的声誉只怕也不差似你家,换句话说外在条件没有什么配不上你的。 为什么你会对她不好呢?最大的可能就是夫妻生活不合适。如果是这一点,就不要硬凑合在一起,你们分手算了。第二个可能就是婚外情。”朱连山矢口否认说:“没有,绝对没有。”向河渠说:“我不是破案的,是在为你们着想而做着分析。有婚外情也不奇怪,问题在于你与向霞的婚姻还要不要了?决定不要了,那好办,向霞回来,你将婚外情转为婚内,如你所愿。如果还想与向霞做夫妻,就得断掉。你说没有,那更好。”朱连山说:“婚外情我没有,与向霞做夫妻我是真心的。脾气粗些,我改。” 老医生说:“小唐、秀芹,我们可全部因为你们打了包票才同意向霞出嫁的。今天连山的话你们都听见了。霞儿可以与你们回去,可也要请你们记住过去的承诺,说话算话。”小唐连忙说:“请老院长放心,今后这种现象不会发生了。” 向河渠笑着说:“向霞受欺侮也是她自作自受。”凤莲说:“怎么怪到她呢,尽瞎说。”小唐夫妇和朱连山都十分惊讶,不知向河渠为什么要这样说。向河渠说:“要是她不怕吃苦,肯跟爸学点防身功夫,谁敢欺她?”余秀芹说:“这倒是真的,有河渠三分之一的本事,只怕连山就要吃亏了。”小唐吃惊地问:“老院长会武功?”老医生说:“那还是在江南学中医时跟师傅学的。女孩子本来我也不主张伸胳膊露腿的,她姐妹俩不学,也没逼她们,逼河渠是因为他身体不好、多病,练功能强身健体,不说这些了。河渠,明天打电话给你大姐,叫霞儿回来。”向河渠说:“大姐靠场部,我现在就去公社打电话。”老医生说:“也好,早点回来,我那儿就一个徒弟伢儿,怕有些事她处理不了呢。” 向霞是头班船过来的,到家才七点半,依据哥哥事前的吩咐,她对屋子里的人说:“大姐告诉我说小唐哥秀芹姐来了,我知道你们是要我回去。我回哪里去?农场是我家吗?你朱连山拿我当妻子吗?在家靠父母出门靠丈夫,到农场就是去靠你的,你骂我踢我,我为什么要去农场?离了你我照样吃饭,农场、菲厂我哪儿不能拿个七八角块把钱的,挣的钱不比你少多少,何必要去靠你?你不拿我当妻子,我也没必要拿你当丈夫,你回去吧。”朱连山赔笑说:“我错了,对不起你,今后一定好好和你过日子。” 向河渠说:“连山已认识了过去的错误,并保证今后待你好。小唐哥秀芹姐又专程来接你,同他们回去吧。”向霞还是不肯回去,她说:“哥,我又不吃你的闲饭,干嘛容不得我?”凤莲笑着说:“妹妹说傻话,家不仅是你哥的,也是慧姐和你的,是你们三人的家,怎么说到容不容的?你暂且先去,夫妻和好呢,一起过日子,不好呢,随时回你的娘家。去试试再说。要相信连山会对你好的。天上下雨地上流,夫妻吵架不记仇,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不要再记在心上了。听话,去试试,啊——”老医生说:“孩子,杀人不过头点地,连山认了错,就原谅他吧。当初选择他的是你,既选择了他,就要宽容他,允许他改错。吃一堑长一智,相信他会改错,要放远眼光朝前看。”妈妈固然也劝,并且劝女儿是最起劲的,因为她知道娘家再好也比不得夫妻好。小唐夫妇更是为朱连山担保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情。向霞其实早动心了,夫妻毕竟是夫妻嘛,但哥哥交代了,她不得不按哥哥吩咐的去做,见哥哥含笑点了头,于是装着带勉强的样子答应了。 午饭后向霞就要离开了。朱连山带来的礼物老医生一件不收,他说:“逢年过节来探亲,送来的礼物我们收,很高兴地收,因为这是女婿女儿的孝心,是我们辛苦抚育的成果,是收获;赔礼的礼物我们不能收,看了就心酸,更别说吃了。连山如果不带,霞儿带走。夫妻和好了,和睦相处了,就是最好的礼物。” 父母只送到门外就止了步,向河渠夫妇直送到队东大路上。小唐由衷地说:“兄弟,你这个家庭真让人羡慕。我和秀芹在场上算是夫妻关系最好的了,可听老丈人一说,比起你们差得太远。什么时候到场上来,也给我们传传经?”向河渠说:“大哥过奖了,没什么经可传的,主要在心,在观念。只要把夫妻关系放在所有人与人的关系第一位,把夫妻平等放在第一位,夫妻关系自然就好了。”小唐说:“这就是重要的经验啊,连山,你可要记好了。”朱连山忙说:“我一定不会忘记。哥,跟爸妈说说,一齐到农场来看看、玩玩。”向河渠说:“来,一定会来的。你们夫妻关系处好了,我们会来;你们夫妻关系处不下去了,我也会来,怎么可能不来呢?”小唐闻言眉头一皱,随即又嘴角扯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说什么,只听得向河渠继续在说:“我盼望到场上来看到的是你们比我与凤莲感情更好的场面。”朱连山说:“一定会的。” 向河渠的愿望能实现吗? 第30章 晓云守身丢工作 河渠借友消旧怨 接连几天或去面上了解情况,或到先进大队采访先进事迹,或陪书记到个别生产队解剖麻雀,向河渠带着不少材料回公社打算分类整理整理,看能不能写出篇调查报告之类的文章。刚进过道就被徐晓云叫住了,说是她将离开公社调到农机站去听分配,说交接手续已办好,只等接班的人一到,她下午就走;说总以为走前见不到他的,没想到他上午来了。 这消息来得很突然,向河渠说:“你到公社时间并不长,没犯错误,调到农机站去听分配,算是下放性质,凭什么?”徐晓云问:“没说理由。你在书记身边就没听到一点消息?”向河渠说:“只隐约在现场会上听郭书记告诉严书记,说你耳朵不太灵敏,不会为这个换你吧?”他眉头皱了皱,自言自语地说,“难道是为那事?”徐晓云站起来说:“有那个原因 ,另外还有名堂。来,你接会儿电话,我跟你细说。” 向河渠接过耳机坐到徐晓云的位置上,边接电话边听她的陈述。他知道徐晓云的消息是真的,也知道消息是谁告诉她的。原来接班的是一位复员军人叫羊学礼,是郭副书记的内侄,在部队当过话务员,复员后在家闲着。种田呢,太苦,安排工作呢,排长、副连长退下来只能当个干事什么的,一个话务员能安排个什么好工作?社直单位可以安排,可那年头社直单位屈指可数,规模也小,区乡领导干部又多,关系人更多,屈指可数的社直单位内管理人员个个满员,到哪儿安置去?偏巧徐晓云出了个差错,让郭副书记逮到一个机会一个理由。 事情是这样的:风雷区政府打来电话,要教委办顾美玲去区里开会,秘书不在办公室,区里要徐晓云转告。徐晓云错听成郭梅林,偏偏郭梅林又是抓文教的,就电话告之,累得郭副书记不明不白地跑了一趟区政府。其实也难怪,临江土生土长的人是不太容易分辨“顾美玲”和“郭梅林”的,就象北方人的“黄王”不分、南方人的“吴胡”难辨一样,本算不上什么大事,论理也该没事了。 换了别人也许真的没事了,犯在郭副书记手上就有事。这到不在于徐晓云不会巴结人,连去部队结婚这件终身大事,回来后居然只发喜糖不请喝喜酒,他郭副书记到还不是这么个小鸡肚肠的人,而是另一件事让他恼火。以他公社党委副书记的身份、四十刚出头的年纪、血气方刚的身躯,去跟一个小小的话务员调情,居然遭严辞拒绝,还敢几天不搭理自己 ,真是反了天了。 这件事徐晓云第二天就告诉向河渠了,向河渠很气愤,又为她担心。徐晓云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天大不了回去种田,如不是阮主任因为你的原因,我不还在种田吗?”因而一说无缘无故地调离,就知道为这事。如果全为内侄,为什么没在安插徐晓云之前先让内侄来当话务员? 徐晓云说:“做人难,做一个女人更难啊。”向河渠说:“是啊,做人难,但难也得做哇。我妈说阎王菩萨让你投胎做个人,你就得做个真正的人,衣裳穿破不要让人点戳破。象黄娟这样受人点点戳戳,有什么意思?” 徐晓云说:“我并不后悔自己的拒绝。农机站就农机站,即使去车口机粮也不会比种田苦吧?种田的苦倒能吃,还在乎去机粮?这儿除你外,我没什么可留恋的。让让,我说完了,还是让我来接吧。”向河渠边摘下耳机,离开总机,边说:“两座山碰不到一起,两个人要碰到一起还不容易?只要你不嫌烦,我可以或抽时间,或路过时去看你的。”徐晓云回到原位,将耳机拿在手上说:“农机站不比公社,人多嘴杂,可别常去看我,没事惹人议论。公社也很复杂,你可要小心应付。” 向河渠说:“社会是个大舞台,每个人既是看客也是演员,偏偏我们是个蹩脚的演员,不会逢场作戏。在公社这个舞台上,戏也难唱啊。你可曾听到关于我的什么?”徐晓云说:“要有什么不早告诉你啦,还会等你来问?从大家对你的评价来说,看法还都挺好,普遍认为笔头子硬,理论水平高,有工作能力,也肯吃苦。姓郭的说你呆板,但也承认工作勤勤恳恳,正直。你的老同学说处境基本还好,要是懂得点策略会更好。还有她说必要时也要学会巴结巴结严书记,要趁现在大家对你看法好,争取往上面推荐。说成坤的余志高、永忠的钱海涛、立新的阮正义都已被严书记推荐上去了,你也该努力努力。听说现在正是干部青黄不接的缺人时期,这时候最容易上去。” 向河渠说:“我也听说了青黄不接的说法,不过衡量衡量自己,文化水平能凑合,工作能力也自信问题不大,就是资历太浅。至于巴结人,你知道的,我最恼恨逢迎拍马了,只怕我做不来。再说严书记那么正直的一个人,让我给他去送礼,话该怎么说?你会吗?”徐晓云说:“别说我也不会,就是会,能帮你去送礼?傻话。” “说真的,有你在这儿,每次从下面回来总有个归心似箭的感觉,你这一走,只怕会有空落落的感觉了。”“谁又不是呢?接到通知我也有失落感,后来想想,也许是命中我们不该在一起吧,要不然为什么”向河渠笑着接口说:“是啊,是啊,要不然世界上也不会有‘悔不当初’这个词了。” “不过也好。”徐晓去忽然转换口气说,“换换地方,省得提心吊胆地过日子。”等徐晓云接通两个电话后,向河渠说:“哪儿都不是世外桃园。在学校我们看到派与派之间、人与人之间的勾心斗角,觉得学校是个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就象鲁迅先生所说的性质不好的居多;五人小组一被社教工作队打成反革命组织,四个人相继宣布退出,只剩下曹老师一人在那里受罪;退出就退出,你独善其身好了,他们不,还要挤石下井,昨天的战友,今天就成了口诛笔伐曹老师的勇士。老师们的小资产阶级思想严重,学生就好吗?想想张仕飞一班人在组织里的行径,想想我的好朋友褚国柱的做法说法,能省心吗?回到生产队应该没问题了,都是乡里乡亲的,为我爸的冤屈还敢于挺身上前的儿时的伙伴,一旦碰上利益冲突,怎样?还不都象《红楼梦》中探春所说的是一群乌眼鸡,一个个都瞪着眼,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我已跳出是非窝了,不再妨碍他们为所欲为了,还在不停地实施报复呢。” 说到这儿,向河渠简单地介绍了受报复的经过,徐晓云听呆了,说简直象在听故事。向河渠说:“这不是编的故事,是现实。”徐晓云说:“河渠,你有写作能力,不妨把现实编成故事啊,你的经历很曲折,就以自己的经历为主线,象曹雪芹写<红楼梦>一样去写,一定能吸引人的。” “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不敢这么想,只想先写好新闻报道、调查报告。写小说是以形象思维为主的,我却偏于逻辑思维,只怕弄不来。瞧,被人一扯,偏离了主题。”徐晓云笑着说:“又不是搞学术讨论,什么主题不主题的?我就觉得你能写,逻辑思维?那几十首诗也是逻辑思维?” 向河渠说:“我有许多事等着做,要不是你要离开,今后难得有机会象现在这么自由自在地谈,才不跟你在今天扯呢,你听我把话说完。” 徐晓云一笑说:“说吧,我洗耳恭听。”向河渠说:“正是要你洗耳恭听呢。要正视社会现实,不要以为离开公社到了农机站,就没有污七八糟烦心的事了。大千世界没有一尘不染的佛国净土,要有思想准备。掉牌了,快接,难怪要换你,耳朵是不好。”“还不是被你干忧的,倒来说我。”徐晓云边接边回嘴。 向河渠笑笑说:“我们接着说。在到公社之前,我想象中的机关大院不说是一尘不染吧,应该比生产队、大队干净得多。国家干部嘛,教育人的人,思想觉悟自然要比老百姓、大小队干部高得多,谁知来后一经历,才知远不是那回事儿。除严书记、印秘书我觉得象个正人君子外,其余一个不是。” “也包括喜欢你的印伯伯、周组委,还有你的老同学?”“当然包括,他们的花花肠子我们是看不清楚的。”“那个铁头耿裕如呢?”“对了,耿裕如可以勉强归入严书记一类。 我们大队八队队长说‘要在天地间找一块干净的地方是不可能的,佛门净地也不干净,唐僧和尚去西天取经,如来佛的手下还要好处费呢,更何况是人间。’他说到哪儿都有好人坏人和不好不坏的人。如来佛有慧眼可以识别好人坏人,我们没有,只能慢慢地观察、比较。农机站的情况我不了解,说这些是告诉你,不论到了哪里,都要像梨花所说的‘遇事横站,朋辈多攀。’当然了,也不要洪洞县里没好人” “什么县没好人?”徐晓云问。向河渠告诉她,这是越剧《苏三起解》里的一句唱词。苏三因为遇到几个坏人,就认为整个洪洞县里没有一个好人,其实世上还是好人多。徐晓云说:“这么说我就弄不清了,一会儿你认为整个大院里只有两个半好人,一会儿又说世上还是好人多,到底该信哪句话呀?” 向河渠笑了,他说:“不知是我没说清呢,还是你没听清?两个半指的是正人君子,不是正人君子的不等于是坏人。好人坏人,各有各的评判标准,我们以大多数人的标准为我们的标准。”“姓郭的算好人还是坏人?”“好人啊。好人有时也做错事,也犯错误。是不是好人,要看他的言论、行为是好的多还是坏的多。 恩格斯有句话你不妨记住,他说‘人来源于动物界这一事实,已经决定人永远不能完全摆脱兽性,所以问题永远只能在于摆脱得多些或少些,在于兽性或人性的程度不同的差异。’(摘自〈反杜林论〉)不管遇到什么人,都不要忘了这句话,都要有‘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的打算 。有了这个思想准备,做一个女人也就不一定难了。” “也要防你吗?”徐晓云开玩笑地问。向河渠说:“也要防。有时候人做坏事只有一念之差,所以对任何人都不可全无防备之心。”徐晓云不高兴地说:“这样说来连我你也要防了?”向河渠说:“别瞎扯,我是在回答做一个女人难不难的问题。对你我防什么?防是防人害你,做对你不利的事情,你、梨花和凤莲,我一个都无需防。你为人正直、大胆、泼辣、作风正派、做事不怕苦的优点要发扬,心上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的毛病要纠正,多听少说,没人拿你当哑巴。和我一样,只怕也要学一点处世哲学。” “处世哲学,到哪儿学去?”“我也不知道。几个朋友都跟我这么说,说我太直,要学一点处世哲学。揣摸他们的意思是学学处世的技巧和方法,不要太直,要拐拐弯儿。记得小说《大刀记》里有这么一段话,说是‘无论碰上什么事,都要仔细想想,既要想到该不该,还要想到行不行;既要想到事起还要想到事落。不论啥事,理儿只有一个,可法子何只万千?因此,对理儿,不要拐弯儿,理儿一绕弯儿就成了歪理儿;对法儿,别光走直道儿,法儿不绕弯儿,就叫笨法儿。’我想这大概就是处世哲学的根本。老实说,对处世哲学,我们还完全是门外汉,而且有的还不愿做,但环境在逼着我们去做。究竟该怎么办?我也说不准,只好摸着石头过河,尽量随机应变。” 又接了几个电话后徐晓云说:“你说的也是,这人呢也太难认识了,张仕飞这种人不去说他,褚国柱怎样?从上小学起就与你同学,运动中你那么帮他,张仕飞整他,我帮了那么大的忙,在他的意识里我还是你的爱人,可当我被整时,你爸被揪时,他在干什么?不但不帮,还叫你与我划清界限;姓郭的还是副书记呢,人模人样的,象个正人君子,可骨子里呢?人心真是太可怕了。可真得处处小心,防着别人呢。” “也不必搞得草木皆兵,世上还是好人多。农机站不比公社,这儿除了炊事员谁都比我们大,那儿工人多,干部少,环境比这儿肯定要好得多。我们一不想升官,二不想发财,只想本本份份过日子,到哪儿都能过下去。” 正说间,接班的人来了,徐晓云跟来人打过招呼,正要介绍给向河渠,那人说:“不用介绍,我认识,向干事,我们一起喝过酒,在你的同学涂汉仁家。”向河渠说:“对对,你一说我也想起来了,不错,你跟我二哥一个队。怪不得一说你的名字我有些耳熟呢。”说罢两人热情握手。 “你二哥,怎么没听你说过?”徐晓云问。“小时候讲义气,和几个同学结拜兄弟,涂汉仁是老二,老大陈志国已死了,还有老三鲁松山,老四柳常保,我老五,最小。”徐晓云笑着说:“真是块磁铁,到哪儿都能吸引一帮人啊。去,帮我把行李都搬出来,我跟老羊点一下东西。桌上的热水瓶啊、包啊别动,易碎的我来拿。” 向河渠对新来的羊学礼说:“我和她是同学,运动中一个组织,因为她小,还有一个比她还小的小名叫燕子,她们都倚小使唤人,被她支使惯了,当着生人的面也这样,真没办法。”说罢就进房去提行李。 包哇袋儿的好几个,一辆自行车肯定装不下,不用吩咐,向河渠就先往自己车上装。总机房没几样东西可清点的,向河渠没装好车,徐晓云已清点完毕,提着她的易碎品走了出来,说:“你倒自觉。”向河渠说:“谁叫我倒楣撞上了呢。” 徐晓云先去跟炊事员老董,还有在机关没下去的人们一一打了招呼,再跟秘书告别。向河渠也跟秘书说了声,随后两人就推着自行车向十里开外的红旗九队走去。徐晓云虽已结婚,因钱家只两间草房,为结婚又新接了一间,家中除婆母外,还有个已长大成人的叔子。家中地方小,丈夫不在家,住在那儿不太方便,因而她回来后基本不住婆家。如今去农机站听分配,还不知有没有宿舍,所以只好先回她的知青屋。好在那儿还有小梅作伴,再说户口至今还在九队没迁出去,她还是九队的人。 沿江的路大都坑坑洼洼,尤其是雨后刚晴,徐晓云回家正是雨后第三天,如果骑自行车,势必颠颠簸簸,易碎的热水瓶之类的难保不受损伤,因此她提出步行。向河渠说:“我也正想说呢,前上车我不习惯,这鼓鼓囊囊的,后上车又上不去,不骑正好。”于是边步行边说话。 徐晓云问:“刚才跟羊学礼说那番话,是怕他怀疑?”向河渠说:“虽说是坐得正立得直不怕影子歪,没事让人怀疑有什么好处?我无所谓,主要是你的名声。你是成了家的人了,丈夫不在身边,更要注重名声。象你这种口气对我,我是习惯了,别人怎么看?到农机站后可要注意呢。”“对别人我又不会这样,不是熟不拘礼吗?” “什么熟不拘礼,老董跟你很熟,你也会这样吗?移情替身对我适用,对你同样也适用。别拿着手电筒只照别人不照自己。”“行啦,婆娘嘴。到农机站后看你可跑到农机站去说我。”“燕子在风雷镇,有人说她缺点,我还找去谈了话呢,农机站才多远,让我听说了你的不是,你以为我会装聋作哑?” 走过一会儿后,徐晓云叹了一口气说:“古人说过失相规,道义相砥,朋友间应该这样,可惜我是个女的,要不然你倒可常来农机站聊聊呢。真不知今天这一别,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呢?”向河渠说:“见面的机会总是有的,但象现在这样是不可能了。农机站我也去采访过,今后我会多找机会去的。”两人就这样走着说着,说着走着,向前走去。回来后向河渠将谈话用诗记了下来。诗云: 晓云将去农机站,没说理由只调遣。听跟书记讲听力,实为调戏没给脸。 “农机站就农机站,省得提心吊着胆。”话儿不能这么说,我来跟你谈一谈。 世外桃源世上无,多年实践去糊涂。鲁迅曾说学校里,性质不好占多数。 五人小组受打击,四人退出当叛徒。国柱是我好朋友,说法做法你心舒? 生产队里儿时伴,为了我爸朝前扑。一旦碰疼他利益,大事小事都报复。 公社机关大院里,除却三两个个浮。《西游记》上也写着,取经佛门要贿赂。 人来源于动物界,兽性脱尽一个无。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切勿疏。 云问是否要防我?一念之差难说清。男人都有劣根性,不留方便之门缝。 朋友说我人太直,说来你比我还直。心上想啥就说啥 ,一定要去这积习。 处世哲学要学点,不要太直拐拐弯。《大刀记》上有段话,不妨把它记心间: 遇事既想该不该,行不行也细思量。事属真理只一个,办法何止万万千。 理若拐弯是歪理,法不拐弯成傻蛋。究竟怎办说不完,尽量随机去应变。 两座山难碰一起,两人要见还容易。采访随时可以去,距离很近一公里。 只是要想象这里,时已去兮不可以。 自借严书记、周组委之力补回了被扣的肥料钱和口粮以后,向河渠一直想从根本上解决他与薛井林的团结问题,几个月来总想不出个好办法。向河渠的疾恶如仇、有怨必报的性格得不到家人的支持,父母都主张宽容,母亲常告诫向河渠要记前情忘旧怨,向河渠也没有忘记薛井林在老爸被揪斗时挺身而出的情景,父亲则拿古时候齐桓公重用要杀死他的仇人管仲而终成大业的故事来教育他记恩忘怨。向河渠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只是用什么办法和解,却苦思不得其道。 他也曾想跟薛井林敞胸倾谈,可又想到上次的谈心活动让薛井林丢了相,后来的社员会上又碰了壁,以致登上方案、上了公布榜的,也被迫纠正,心里一定不痛快,再提谈心,一定谈不出个好结果。怎么办呢?他在寻找着机会、考虑着方法,没想到方法却在一次调查中找到了,那是为总结红旗四队棉花高产经验而去实地调查中发现的。 红旗四队的棉花产量不但在沿江第一,在全县也名列前茅,党委要向河渠去搞个调查报告,向河渠自然奉命前往。四队队长韩学仁是向河渠初中同学,上学时关系一般,毕业后各自东西,直到向河渠干上通讯报导这一行后,两人才接触了几回,自然都是为工作。 红旗四队是全社先进队之一,韩学仁是全社闻名的植棉能手、先进队长,自是采访对象。因为又是同学关系,向河渠来四队碰到饭头上韩学仁总要留饭,韩学仁去公社开会,也常去向河渠那儿坐坐。 这一次来先跟韩学仁谈了来的目的,然后开了个座谈会,由韩学仁找来社员、干部代表,总结了这个队棉花夺高产的硬措施,听他们讲述了棉花从选种到采收、分拣的过程和其中发生的事情。这一谈就到了中午时分,依据公社的规定是不准招待酒饭的,不过韩学仁说的也在情理之中。他说:“你又不是当官的,请你吃饭盼你给我好处往上升。我们是同学,同学之间如果我去了你家,到了饭头上,你会让我走?”因而也就没有过分矫情推辞,这已是第三回了,向河渠说:“老是在这儿吃饭,又没机会回请你,怎么过意得去?” 韩学仁说:“谁说没机会的?我也去过你家队,你装眼瞎没搭理我罢了。”向河渠说:“这从哪里说起?你什么时候去过,我怎么不知道?”韩学仁笑着说:“忘了,井林结婚我没去过你们队?”向河渠乐了,说:“你说的是哪一回呀,八盘八碗你不吃,会去我家?哎--,对了,正有一事要请你呐。”韩学仁问:“什么事?”向河渠说:“我与井林的事,到你家再细谈。”原来向河渠突然有了解决他与薛井林矛盾的途径。 在韩学仁家向河渠原原本本地详细叙述了自离校以来,尤其是自当生产队会计到目前他与薛井林之间的交往历程,说明了自己的愿望。韩学仁其实早听薛井林说过了他与向河渠关系的恶化,也有过充当调解人的想法,只是觉得虽然与薛井林关系很好,但跟向河渠却只是一般同学关系,加之人家到公社工作去了,只怕自己说话未必人家肯听,因而一直没提,今听向井渠这么一说,正中下怀。他说:“井林跟我说过你俩关系恶化的情况,只是没有你说的这么细,尤其是关于他丈人家、他女的的情况我更不了解;还有你说你走后发生的事就有些不象话了。井林说的时候 我就想过要帮你们调解调解,只是不了解你的想法。今天听你这么一说,我又有些担心,事情闹到这种地步,能和解得了吗?”向河渠说:“能的,我觉得能的,因为” “学仁,请向干事过来吧,菜已好了。”韩学仁的妻子在厨房里喊着。韩学仁说:“走,我们边吃边谈,芳芳知道你俩的事儿。”韩学仁的妻子叫戚芳芳。向河渠在韩学仁前走出房间来到厨房,说:“大嫂,又来烦忧您 了。”戚芳芳笑着说:“哪里话,只要你肯把光,薄酒蔬菜还是随时现成的,请坐。” 喝酒吃饭的过程中,向河渠分析了调解能成的原因:一是双方没有,尤其是现在没有利害冲突;二是自己没去侵犯他,一直处于防卫中,从没进攻过他一次;三是和解对双方有利,维持现状对他没好处。向河渠说:“老同学,你想想,周兵说了‘拍马屁’三个字,井林就鼓动大队把我弄上学习班;换换位置,假如我象他这样违反制度扣他的肥料钱、不执行县里规定只给基本口粮,他会在书记面前怎么说我?我这个会计还当得下去吗?书记在三干会上说他最恼恨的是什么,你是知道的,是没有原则性。井林的做法呢?”韩学仁说:“你说得对,再这样下去,对他的危害更大。我一定尽一切努力帮你们和好。”向河渠说:“那就劳你费心了。” 韩学仁是个热心肠的人,接受了向河渠的委托后立即采取了行动。当然了,与其说是为了向河渠,倒不如说在更大程度上是为了薛井林。在学校、在工作队,他俩都是好朋友,仅听薛井林的讲说,他虽也有过帮调解的愿望,但不强烈,因为调解不调解,对薛井林构不成威胁,一个无权无势的通讯员并不能危及生产队干部。听向河渠这么一说,薛井林走得是有点远,他知道向河渠没有说假话,也知道薛井林的报复心不但有,而且比较强烈,长此下去愈演愈烈,最后吃亏的会是薛井林,所以立马来找薛井林。 社员会郑支书的决定和随后在薛井林家的谈话,薛井林受到家人的责怪:丈母说扣人家的口粮是伤阴德的事,这件事做得大错特错了;父母是一对菩萨人,对儿子与向河渠的纠纷不闻不问,但在口粮和饲料粮的做法问题上与亲家母的态度一致,怪他做得太过分了;连跟向河渠作过不少斗争的夏振森也认为他做得太露骨,笨!社员会后人们私下的议论让夏金花后悔不该怂恿丈夫报复。薛井林也后悔选错了报复的借口,一段时间内有意回避与童凤莲的接触。凤莲呢则按向河渠的交代,对受报复一事只当没发生过,不议论不发牢骚不喜形于色,别人的议论她不参与,即使有人跟她直接说,她也以“事已过去,就算了,薛会计不是揪人的人,是上了别人的当。”来对答。就在这种情况下韩学仁找来了。 韩学仁与薛井林虽然关系不错,但上门的次数并不多,主要原因是路远,红星四队红旗四队,两个四队之间近十里路呢,谁没事跑十来里路串门聊天?在薛井林的记忆里韩学仁来,只有有数的几回:一回是薛井林母亲生病,他来探望;一回是薛家翻建房屋,他送来二百斤米、一百五十块钱,落成贺喜接了二十块人情。那年头邻居间送人情只两块钱,他接了二十块,在四队被人们议论了好几天,因为四队的劳动工分,十分工只值三毛四五,二十块钱得一天不缺地连干一个半月,当然大家不知道红旗四队最好的年景每个劳动日曾分过一块四,是红星四队的四倍呢;一回是薛井林结婚;一回是夫妻吵架他来调解。 尤其是调解给薛井林的印象最深,因为自那以后夫妻俩再也没吵过大架,韩学仁的话成了激励他们夫妻的座佑铭:“你们是在大家指指点点下好起来的,听说没有人认为你们能和睦相处、白头到老,象你们这样,不知多少人在幸灾乐祸呢,尤其是罗家周家。你们何苦露出屁股惹人笑话?换了我,对方再不好,也是我顶着风浪自己选的,不好也是好,一定要拗口气,做给人家看。”这一回来虽不知是为什么事,却是当贵宾,又是泡茶又是敬烟的,薛井林则叫夏金花赶紧去三就点买肉。 韩学仁说:“别忙着张罗,我是有事来的,说得通呢,我和你们一起忙饭,说不通呢,我还有事去供销社,下次再来。”夏金花连忙一口应承:“说得通,说得通,你来哪有说不通的?”薛井林也说:“好说,好说。”韩学仁说:“好说?只怕不那么容易说吧?” 薛井林眼珠一转,问:“是他找你说了些什么了?”韩学仁说:“是啊,你打算怎么对待?”夏金花不知这个“他”是谁,问道:“你们说的是谁呀?”薛井林说:“向河渠。他说了些什么?”韩学仁问:“你认为他会说些什么?”薛井林望望夏金花,无可奈何的苦笑笑,没说话,因为把事情摆到社员大会上去讨论,太失策也太丢人了,他无话可说。夏金花是个乖巧人,忙一揽子兜过来说:“都是我不好,为了我,他才跟人家闹矛盾的,他是个什么意思?” 韩学仁说:“昨天他为总结棉花高产经验去了我们队,座谈会开完后已是十一点多了,留他在我家吃饭,想起你告诉我的情况,就问起了他。起先还说没什么,等我说出你已告诉了我,他才大体说了说。我问他有什么打算,他说你跟他前世无仇今世无怨,之所以走到这一步,他也有责任,希望能求大同存小异,丢掉过去,处好今后。” 薛井林问:“他真有这个心?”韩学仁说:“他的为人,论理你比我更清楚。我们不说过去的是是非非,大家都来想想,站在他的角度上,人虽到了公社,家并搬不走,肯定想与当方土地搞好关系;站在你的角度上,他不与你争权争利,毕竟他在公社,跟严书记蹲点吃住都在一起,你同他搞僵关系有什么好处?人无完人,你做的事就都对?他在书记耳边嘀咕,你有什么好果子吃?你扣他的粮、扣他家肥料钱这事做得实在不地道,假如他翻出过去曾扣过你家的肥料钱拿来作比较,在书记面前上纲上线,会是个什么性质?在他是执行制度,制度面前人人平等,在你是违反规定打击报复,结果会怎样?可人家没有。” 夏金花听韩学仁这么一说,禁不住叫了一声“哎呀”随即又住了嘴,薛井林也是一怔,这可是他从没想过的。韩学仁叹了口气说:“我真不知你当时是怎么想的?损人利己的事就不应该做,更何况损人还不利己呢?” 见薛井林露出后悔的神色,他继续说:“人家是聪明人,看得开,他没有过多地指责你,说一个巴掌拍不响,两人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也有责任。他说他一直记着他爸被揪斗时你挺身上前的情义,希望与你重归于好。想想过去在学校里他身边团住好多同学,连不是我们班的同学都来找他谈谈说说的,语文、数学、体育老师都喜欢找他去帮做事,就该相信他不是个蚬子壳肚子,相信他是真心与你和好,就看你有没有这个心了。”薛井林正要回话,韩学仁又说话了,他说,“我几乎忘了,他很后悔在你俩的亲事上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他说他没能用发展的眼光看人,实践证明他当时的结论错了,夏金花现在已成为一个好女人,对公婆、小姑和小叔子都很好,要我转达对你的歉意。” 夏金花想想自己怂恿丈夫打击报复向家的往事,听听韩学仁转述向河渠的道歉和评语,很受感动,她说:“学仁哥,都是我不好,我们听你的,与向家和好。”薛井林虽没表态,韩学仁知道他的目的达到了,因为他知道薛井林的主心骨在夏金花身上呢。于是他站起来说:“煮饭吧,我来烧火,我可真有些饿了。” 书中代言,薛向和解后,两个男人的友谊有没有恢复,看不怎么出,夏金花却真的变了,此后的几十年里不但没与向家制造过矛盾,而且与凤莲的关系越来越好,当然这是后话,表过不提。 再说韩学仁两头都作了接触,然后将薛井林和向河渠约到他家聚会。薛井林先到,等向河渠应付了区委要汇报的事项以后,才匆匆赶到时,薛井林已到好一会儿了。一进门向河渠就打招呼说:“对不起,对不起,不到八点区委不上班,逢十情况汇报又是我的任务,迟到了,对不起。”薛井林说:“没关系,我也刚到不久。”说话中两双手握到一起。自七0年冬季发生分歧以来,快两年了,两个朋友就象在一个港口分道扬帆的航船历经风浪又到另一个港口会合一样,两双手终于又握到了一起。 韩学仁给向河渠端来一碗刚泡的茶,并为薛井林茶碗里添了水,说:“我好比介绍人,今天把你们双方约到一起,你们好好聊聊,我去和芳芳为你俩弄几个菜,庆贺你们重归于好。”说罢,不等二人作出反应,就走向厨房而去。 “真是个热心肠的好人。”向河渠望着韩学仁的背影赞了一句,转过头来说,“井林,过去的事都怪我不好,目光短浅,发现矛盾没有从团结的愿望出发,与你商量着解决,而是意气用事,在大庭广众之下公开矛盾,还上纲上线,有意伤害你,使得矛盾越来越”薛井林打断话头说:“不!河渠,是我先伤你的,只听一面之词就去汇报”向河渠也打断薛井林的话说:“不!是我先伤了你,要是我不人为地干涉你与金花的婚事”......,这就热闹了,两人都争先检讨自己的不是,可把在隔壁的韩学仁乐坏了,忙跑过来说:“哎--哎--,别这么不、不、不的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黑板上写字,揩掉重来,不谈过去,重在将来,就不要争拉责任了。” 薛井林感慨地说:“实事求是地说,是我的心胸太狭隘,细想想河渠还不是为我着想吗?他可真没做对不起我的事,而我却误会了他的好心,真不该呀。”向河渠说:“说真的,追根溯源,矛盾的起缘真怪我处置不当,也夹着私心杂念啊。”韩学仁笑着说:“嗬,井林认为矛盾的发生责任主要在他,我也赞同。你却说是因为你处置不当惹的祸,我倒要听个清楚呢。” 向河渠说:“井林你等我说完再说好不好?表面看来矛盾起缘于我不赞成你俩的亲事,引起金花的不满,从而逼你与我作了对,这只是表面现象。假如我不去干预你们的亲事,金花会恨我吗?金花与向霞同岁,小时候一齐去上学,一齐逃学偷玩,关系不错,平常见我也蛮亲热的,根本不会恨我,不恨我不就没有了后来的事了吗?” 薛井林忍不住说:“你对我也是出于好意呀。”向河渠说:“对你是出于好意,对她就是恶意了。将人心比自己 ,哪个破坏了我的婚姻大事,我不会恨之入骨?我是有亲身经历的人,深知婚姻被拆散的痛苦,因而过后一想,也就谅解了金花,这是一;二,人总是不断变化着的,我只看到金花和夏家不好的一面,却没想到爱情的力量能够改变人的一面,思想僵化,采取了错误的做法。实践证明金花完全象变了一个人,通情达理,对你父母、弟妹都好,比我们队里几家媳妇都好;三是我本知道宁破十座庙,不破一家婚的做人道理,却存有私心,怕你俩成亲后,刹不住队里的歪风邪气。假如不是这个私心作怪,我才不会管你们的亲事成与不成呢。你说这不是我处置不当惹的祸吗?” 韩学仁说:“让你这么一说,到真是因为这个公字化了的私心惹的祸呢。”薛井林说:“不管怎么说我打击报复总是不对的。”向河渠说:“人非圣贤,哪个不做错事。假如时光可以倒流,再遇上同类情况,相信我们都不会做傻事了。”薛井林说:“说得对。”韩学仁说:“很高兴你们坐到一起有了相同的认识,重新回到了过去。芳芳,先把冷菜端过来,我们边吃边说话。”芳芳说:“锅膛里火大,我走不开,你来端吧。”向河渠说:“我们都去端好啦。”三个人都站了起来。 酒逢知己千杯少,三个老同学边喝边回顾着三年困难时期他们上初中时勤工俭学的情景:种马铃薯、做芦菲、下滩拾柴草;说起去郭元祭扫烈士墓,顶着北风排队去,冒着越下越大的雪奔回来的狼狈样儿,没了当年的酸楚,却感到有趣。三年的同学经历如幕幕电影在他们眼前闪过,不时地引起他们开怀的大笑,薛井林、向河渠的介蒂在这阵阵笑声中烟消云散了,而笑得最开心的要数向河渠,他引以为憾的一幕终于过去了,正如他在诗中所说的: 得志济世于苍生,利民措施放手行。是非对错有谁论,结怨上司到成真。 冤家宜解不宜结,除忍何策弥疤痕?偶与朋友闲谈起,拜托友人尽点心。 双方原本无嫌隙,倒有旧情心常萦。多谢朋友肯帮忙,摧散怨尤一片云。 从此家乡尽情谊,日夜欢笑乐纷纷。 第31章 农机站苦练基本功 老公安不破迷离案 1973年3月,通城地区下发了取消公社一级宣传员、通讯员半脱产编制的文件,县里自然转发,并通知各社在三月底前安置结束;接着就派员到各社督促,到沿江公社来的是县通讯组的薛良汉。 本来讨论人事安排问题当事人不应在现场,严书记却说征求征求他们的意见吧,于是黄娟、向河渠也参加了会议。 安置的方向有两个,一个是到学校去当民办教师,一个是到社直单位去当职工。郭副书记是管文教的,他主张黄娟可去小学当音乐教师,向河渠可到沿江中学去教语文、政治。这一主张获得多数人的赞同。严书记对黄娟去当教师表示赞成,对向河渠却认为适宜去工厂见见世面,经经风雨,体验体验生活。因为他发现向河渠的笔头有潜力,应当在这方面发挥。周组委认为向河渠不宜到工厂,因为性子太直,容易得罪人,尤其是领导层,而当教师面对的是学生,工作上不与他人交叉。薛良汉则说他希望向河渠的去向要能继续写通讯报道。周组委开玩笑地说:‘你们尽想好事,不发工资却想叫人做事,没门儿。”薛良汉说:“随着编制的取消,宣传口子上准备按录用文章的字数酌给适当报酬。” 议论了一阵子,严书记说:“小黄、小向,你俩的志愿呢?不要有任何顾虑,只要公社党委有权安置的地方都可以提出来。唔——,有的同志可能不理解,党委安排工作为什么要先征求他俩的意见?作个说明,两位小同志的工作都很不错,按常规只会往上升,不会向下;现在是国家取消这一编制,公社无能为力,有些对不住他俩,所以开这个特例。小黄小向,你们谁先说?” 黄娟说:“我先说。当教师我不适合,我希望到社直单位去。”轮到向河渠了,他说:“十几年的学生生涯,我见到形形色色的老师,自小学二年级到高三,一直当学生干部,深知要当个好老师十分不容易。在我心目中受到崇拜的老师只有三位,不仅是崇拜他们的学识,更是崇拜他们循循善诱、言传身带的表率形象。我自己衡量可能达不到一个好老师的标准,我的脾气又急燥,不是个做好老师的料子;愿意象严书记说的去工厂见世面、经风雨、体验生活,锤炼自己的笔头子。组委说的我的缺点,我将努力克服,尽力与领导处好关系。” 严书记处说:“这样,葛部长,你管工业的,排查一下,看看哪些单位有可变更的岗位适合于安置,拿个方案下次商量。你们两个回去再考虑考虑,跟家人商量商量,如果愿当教师的告诉老郭,由郭书记去交涉。工作上有需要交代的,跟宣委说,司务长,老郭,你看是不是叫羊学礼暂时先担起来?---,那好,小向,你把司务长的事交给羊学礼。交接结束后,你们回去休息几天等通知。薛同志还有什么要说的?”薛良汉说:“你们这种征求当事人的做法让我感动。我没什么要说的,只盼望安置的岗位有利于他们原来的工作。”葛部长说:“我们尽量做到这一点。” 三月底前向河渠接到大队派人送来的口信,让到公社办公室去一下。向河渠知道是工作确定了。就抱着慧兰放在自行车前杠上,骑车来到办公室。 慧兰很高兴跟爸爸出去,不但能认识各种各样不认识的人,还能得到糖果、糕点。今天往车前座位上一坐就问爸爸上哪去?爸爸告诉她去见那个她认识的奶奶,一下车就跳跳蹦蹦地在她爸前跳进了办公室,并甜甜地叫着“奶奶”,逗得秘书笑呵呵地弯腰把她抱起来,进卧室抓了一把糖果,塞满了她小围袈身前的小袋,手上还拿了几块。 印秘书一手抱着慧兰,一手拉开抽屉,取出介绍信放到向河渠面前说:“依据宣传部的要求,书记觉得农机站保管员这岗位可以,不会很忙,你可以挤时间写文章,另外负责人小老姜是你的老熟人。葛部长亲自去打过了招呼,书记也打电话作了交代。舆论,对一般工作人员的安置能这样关照的,我是第一次见到。周扒皮还说你不善于与领导打交道,真不知他从哪儿看出的?” 向河渠说:“组委说得没错,这一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我确实不善于巴结上级,别的不说,我与你在一个办公室工作,论关系在公社算是最密切的。”秘书笑着说:“数第二吧,第一要数晓云。这下好了,又可以天天见面,卿卿我我了。” “天天见面?”向河渠问,“她不是在群力车口吗?慧兰,下来,奶奶抱着不累吗?”秘书说:“不累,至少有十六七年没孩子抱了,挺享受的。前几天才调到车间当核算员。去要注意点影响,公社里知根知底,不是阮主任说,我们也要怀疑呢。” 向河渠说:“谢谢你的提醒,我会注意的。这几年你对我的帮助不少,却连一顿饭也没请你吃。”秘书说:“沾你的光也不少,工作上你在这儿向区委汇报的事揽了去,我轻松了很多,你一走我要忙多了,烟我也要少抽许多呢。” 书中暗表,向河渠与印秘书合一个办公室,人家来办公室办事,绝大多数人都敬烟。向河渠是不抽烟的,开始是摇手拒绝,有人已拔出来了,不抽也搁到桌上,有的人见说不抽就又缩了回去。秘书开玩笑地说:“不抽不要说出来,你不抽我正好呀。”所以有这一说。 秘书继续说:“虽然你从没请大家吃过喝过,大家对你的看法还是挺好的,可见周扒皮的话没根据,你不必放在心上。如有矛盾你没法解决,告诉我,我帮你想办法,公社是你的娘家。”向河渠感激地说:“谢谢你,也请代向各位领导转达说我衷心感谢他们的关照。” 农机站在沿江公社算是最大的社直单位,下设翻砂、冷作、金工、弹簧、油坊、轧花六个车间,还在全社建了六个排灌站,每个排灌站除排涝灌溉外,还为群众加工粮食。全社的农业机械、电力都归农机站管,共有一百多名职工。支书姜大兴,就是秘书所说的小老姜, 是原跃进大队的副支书,站长袁伟民是农机站的创始人。 农机站是向河渠熟人最多的单位,支书不必说,陪书记蹲点时几乎天天见面;站长家所在队与红星四队田靠田,父辈关系就很好;负责管理全社电力的人员中有三个是初中的老同学;下伸的粮食加工点上有老同学还有儿时的玩伴;徐晓云就不用说了,正像秘书说的如了他的愿了。 向河渠报到后就接替了老保管员的工作。这位保管员姓贾,叫贾华光,就住在向河渠家田南头的三队,也是熟人。他原来是保管、司务长一肩担的,向河渠来后就专干他的司务长去了。 老保管员的仓库工作很出色,工具、电器、机件、小五金,小的一盒一盒的,中等的一堆一堆的,稍大些的一件一件地堆放在格子橱里,猛一看象个中药房;铸件成品、半成品一堆一堆地垒着;元钢、角钢、线材、板材,分门别类、有条不紊地堆放着;柴油、汽油、机油,满桶、空桶,各有各的地盘,一点不混不乱。保管账目分产品、材料、器材等九本账,字体漂亮、整洁。老保管的记忆力极佳,近两千个品种他能准确地知道在第几排第几格,即使晚上不开灯也能摸得出来 ,常用的品种不翻账就知道库存多少,什么时候该通知供销员进货,算得上业务精通。 向河渠接过这一摊头就大了,哎呀,我的妈呀,这么多品种凭脑子怎么去记?一会儿你来领罗丝,一会儿他来取工具,一会儿大小队手扶拖拉机驾驶员来付机油、柴油,晚上还得验收成品和半成品。忙是不太忙,就是不熟悉呀,操作起来费劲儿,特别是有的品种型号不一样,就得慢慢去分辨。他知道是因为业务不熟的缘故,可怎样才能尽快熟起来呢?他去向老保管请教。 说是老保管,年龄并不比向河渠大很多,他的小弟贾华富跟向河渠小学同学。老保管是徐晓云这么叫的。老保管是个热心肠的人,食堂工作之余就来帮忙,他教向河渠把难认的品种贴上标签,东西如需放回,从哪儿拿出来的还放回哪儿去,不能乱放;发现哪一格的东西不多了,要立刻记下来,书面报供销科;他告诉向河渠哪些是常用的,库存量要大些;哪一种库存量要达多少 ;哪些是热门货,要多进一些,不愁卖不掉;哪些是外单位用的冷门货,即使一时缺货也不要紧,等等。凡老保管说的他都一一记了下来。 向河渠是个要强的人,他勤学苦练着业务技巧,有人领料自然去应付门市,没人在场时则对着货架认货,或者在纸上默写哪一排哪一格中是什么东西,然后再去跟实物对照。容易错的多练几遍,直到熟练无误才丢手。接着再去记其它需记的东西。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他勤学苦练着,尽管每天都能见到徐晓云,却很少说话,同时这一个多月里,他跟凤莲说清原因,每隔四五天才能回去一次,晚上也苦练技巧。 徐晓云先到群力车口收款开票,春节后才调到金工车间当核算员兼钳工师傅的助手。这个车间有车、钳、刨、焊、铣五个工种,一个班工作九个小时,哪一天也得上保管室帮各工种领东付西的来回三五趟的;不过她只是领了东西就走,尤其是看到向河渠刻苦练习业务基本功的情景,更是不忍打扰;哪怕是下了班,到仓库来发现他还在苦练,或在整理物资,她要么就帮着整理物资,要么就默默地离开,不怎么说话的。一个叽叽喳喳能说个不停且嘴巴从不饶人的姑娘,唷,现在应当说是少妇了,能这么克制自己,也算是难能可贵的了。 终于向河渠能应付裕如了,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谁知就在此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老保管服毒自杀。消息传来时向河渠还在梦中,突被敲窗声惊醒,来人说是贾会计死了。来人说的贾会计就是老保管,因为当司务长,站上人都称他为贾会计。来人说是喝药水寻死的。 这太意外了,因为晚饭后他从家中来仓库值班前还去探望过。贾会计这几天胄病复发,在家休息,向河渠去看望时,他歪倚着回答了向河渠的问候后说起伙食上的事。他说只怕还得休息几天,炊事员老顾忙不过来时请向河渠中午去帮收收饭菜票,记个临时账,等他来后处理。向河渠告诉他,领导已派油坊的刘师傅去帮厨了,叫他安心养病。怎么才隔了几个小时就服毒自杀了呢?忙下床开窗一看是三队的社员李少泉和本站红星车口的蒋建国 向河渠隔窗抱歉地说:“对不起,站上有规定,夜里我不能开仓库门接待来客,也不能擅离职守。请你们去给姜支书袁站长报个信。我明天早上去看他。”蒋建国说:“已经说过了,是姜支书叫来告诉你的,叫你代表站上去料理。”向河渠说:“知道了。你们夜里走好,慢一点儿。” 向河渠虽来站还不到两个月,却已成为姜支书袁站长的得力骨干。这并不奇怪,因为他来自公社,又因原来的工作关系,在沿江上上下下几乎没有不认识的,有事让他去办,自然最合适了,这一次也是这样,所以蒋建国这么说他不以为怪。奇怪的是不明白老保管贾会计怎么会服毒自杀的? 第二天一早向河渠就来到贾家,到那儿一看,竟看见公安特派员耿裕如也在那儿,不由地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来干嘛?老耿见了向河渠笑着点点头,继续他的问话:“内衣裤是谁换的?”贾会计的妻子,一个长相不错的女人说:“是吴排长帮换的。” “哪个吴排长?”“就是队里的民兵排排长吴光荣。”耿裕如把已检查过的衣裤放到一边说:“我记性不好,你们再把昨晚他的言行重说一遍。” 一个姑娘说:“昨天晚上”耿裕如问:“你是他的什么人?”旁边有人插嘴说:“贾会计的小姨子。”耿裕如“哦”了一声说,“你说吧。”那姑娘,后来得知叫姬翠芬,她姐叫姬秀芬。姬翠芬说:“昨晚上我哥说要写东西,我姐说写东西等吃了晚饭再写。”耿裕如问:“写什么?”“写,写”姬翠芬口吃着说不上话来。耿裕如看了她一眼,说:“拿来我看看。”姬秀芬拿来几张纸,耿裕如接过来一看,对向河渠说:“是遗书。” 向河渠闻言一惊,趁老耿看遗书的空间对二姬说:“请继续说。哦,声明一下,站上派我来了解一下情况,以便汇报。”姬翠芬说:“我哥硬要写,我夺过他的笔说‘吃了再写也不迟啊’他非要写,也只好依他,谁知他写了以后再也不肯吃东西,就上了床,想不到夜里竟喝了药水。” 向河渠突然问:“你哪个学校毕业的?”“沿中”姬翠芬回答后反问,“问这干嘛?”耿裕如一踩向河渠的脚,他会意地说:“随便问问。”在场的人不知有没有人明白向河渠问话的用意,但他知道耿裕如肯定是懂的。 姬秀芬哭得很伤心,死了丈夫嘛,怎可能不伤心?耿裕如问:“昨晚吵架了?”姬秀芬边哭边说:“没有,没有吵架。” 耿裕如将遗书递给向河渠。向河渠接过来一看,共四份,一份是写给儿子的,嘱咐儿子要认真学习,学好本领将来为人民服务。说爸爸不能照顾他们了,对不起,要他们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一份是写给大队党支部的,说孩子们还小,希望在他死后能尽量关照;一份是给站领导的,他感谢站领导自他到站后给予的关照,感谢站上的同志们对他的帮助,并开列了转达致谢者的名单,如刘永福、周荣祖、丁静修、杨瑞如、柳开山、顾君成等十多人。他还交代了未理清的事宜;一份是写给父母和兄弟的,说他无奈选择了这条绝路,以致不能和弟弟们一齐奉养父母,很是对不起,说今生不能对父母尽孝,来生愿变牛变马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说请大家忘了他这个不孝不义之人,不要记在心上。翻了翻就四份,怀疑地问:“就四份?”姬秀芬说:“就这么多呀。”“没拿丢一份?”“没有,我全拿来了。”向河渠“哦”了一声,没再问。 耿裕如说:“舆论,我的任务完成了,你还有事吗?”向河渠说:“我也该走了。大嫂子,给站上的遗书呢,我代表站上收下。贾会计问事的日期定了以后你们告诉一下站上,另外不管什么时候,你到站上去一下,一是结一下帐,二是按规定领取善后费用。”随后在贾会计的遗体前又默默地看了一会儿,鞠了一躬 ,回头跟贾伯父伯母和贾华贵打了招呼,再摸摸两个孩子的头,长叹了一口气,走出门外。 红星三队在四队前面,回农机站与耿裕如同路。耿裕如说:“你一定好奇我为什么这么早就到了。”向河渠说:“是贾家派人报的信。”耿裕如说:“你这么个聪明人也想不到,谁家死了人要到公社报信的?(那时还没实行死人必须开死亡证明的规定--笔者注)告诉你吧,是有人报了案。”向河渠惊疑地问:“报案,难道怀疑是谋杀?” 耿裕如说报案人不肯留真实姓名,只是说贾华光死得蹊跷。说贾华光的女人叫姬秀芬,作风不正派,与大队干部有奸情,还不止一个。说贾华光五天前下班回来时路遇报案人,身体好好的,与他说话声气没毛病,第二天却听说病了,他觉得奇怪。说姬秀芬姐妹都风骚,妹子臭名远扬,没人敢要,七七八八的说了一大套。耿裕如说:“人家报了案,我必须来查一查。事情有蹊跷是肯定的,你也看出来了。” 向河渠说:“我就两点疑问,一是写遗书时具有初中水平的小姨子在身边,为什么没采取防范措施?二是遗书写给了大队、站上、父母兄弟和孩子,为什么没写给妻子?”耿裕如说:“我再给你加上一点,你发现没有?那个女的哭时雷声大雨点小,只是嚎丧没多少眼泪,眉目间伤感并不深。”向河渠说:“我没注意观察她的神情。”耿裕如说:“你没受过训练,不搞破案,加上年纪轻,自然不会注意这些。” 说着话儿,两人骑过向阳桥,然后折向东,再过两三百公尺就得分手了,向河渠问:“还查么?”耿裕如说:“查什么?从遗书内容看自杀是真的,有什么可查的?查他们污七八糟的脏事儿,查死因,有意思吗?”向河渠赞同地说:“说的也是。偷汉嫖女人只怕哪个队都有,又没个法律法规管着,谁没事找事做?” “喂,舆论,小老姜对你怎样?”耿裕如忽然问。向河渠告诉他挺好的。耿裕如说:“他要敢欺侮你,我去揪他耳朵。其实在我看啊,你还是当教师的好,寒暑假加上星期天,一年起码歇上四个月,一样可以写文章啊。严克思的话是听不得的,经什么风雨见什么世面,到哪儿不能体验生活,非要到工人农民中去?你什么时候想通了,跟我说一声,我帮你通关系,还去教书,怎么样?” 向河渠说:“在这条路上走了试试吧,走不通了再找你。”耿裕如说:“就这样说定了,有空来公社玩儿。”说罢两人一个向北,一个向东,分道而去,虽然连声“再见”也没说,却让向河渠觉得很温暖。 贾华光死了,司务长谁来当?袁伟民说:“原来贾华光就是两副担子一肩挑的,现在的向河渠当过生产队会计,文化水平比贾华光高,兼司务长还不是轻松得很。葛部长叫照顾他,可以考虑给点兼职补贴,不就两全齐美了,”姜大兴说:“你没听出公社的关照意思是要在时间上关照,让他有空写文章。当然你这个也算关照。这样,你跟他说说看,要愿意也行,还省了半个人的工资呢。”袁伟民把这层意思说了,向河渠表示感谢。 他说:“公社原本安排我去沿中当民办教师,县宣传部却要求安排的工作要能够兼顾写稿件,所以让我来干这个。我现在业务上还不怎么熟悉,顾不到写东西,再兼司务长,只怕难适应。我倒有个想法供领导参考,就是让徐晓云当司务长。她是个军人家属,又有身孕,让她干这个,对她是个照顾,另外工作之余还能帮帮我,如果有了采访任务,也可以兼顾保管室的工作。”袁伟民说:“这要和姜支书商量一下。” 姜大兴原来将徐晓云调到站上来,是因为阮淑贞找了他,说加工点都是男工,一个女同志放在那儿不合适,希望照顾一下。现在向河渠这么一说,无可无不可,同意了反倒落个人情,于是徐晓云就成了司务长。 刚开始徐晓云还有点不愿意,抱怨向河渠尽出馊点子,说她不懂财务,不会记账,怎么当?向河渠说:“你长不长点脑子啊,不会记帐我可以教你。现在你没有宿舍,天天得往家里跑,怀孕的身子经得起天天颠簸?上次听说你一跤从车上摔下来 ,吓了我一大跳,把孩子摔掉了,看你怎么跟钱玉林交代?现在有这个机会,当了司务长,有了宿舍,将来养了伢儿也方便照顾些,有什么不好?还有你当了司务长,我有事要离开一两天,也能帮我带带,不是两全齐美吗?” 徐晓云想想不错,嘴上说的却是:”原来你不是为我着想而是为自己啊,罢啦,听你的,账教不会你自己记,谁让你叫我干的啦。”对此早已习惯了的向河渠并不与她拌嘴,而是说:“伙食账容易学,一学就会,但处理食堂事务的方式方法要慢慢来,这里的学问也蛮大的。”徐晓云说:“凭票儿吃饭,给钱买票儿有什么难的。”向河渠没有深说。凭他的观察和在公社的一段实践,他知道社会上的事情复杂着呢,哪有她想的那么容易?不过问题也不大,在公社也许应对那些官们有难度,在农机站自己还保护不了她? 第32章 上有文拍脑袋下达 顺民情河渠敢上书 县委关于缴钱记工分的文件一下达,凡户口在生产队的务工人员都没心思工作,或在车间、工场边干边议论,或在吃饭时骂骂咧咧,严重的整个工场坐在一起商量如何应对;尤其是供销员赵德才从临江县城回来说县委大院前贴满了大字报以后,人们的情绪更不稳定了。向河渠也很不平静。 说句心里话,缴钱记工分,纯从个人利益上讲,他的抵触情绪并不顶大。因为满打满算他离开生产队才两年另四个月,如果不是周组委关照、严书记赏识,到今天还在生产队里当会计呢,也不过拿同等劳力的工分;现在搞缴钱记工分,好比是又回到生产队,还另外多了工资20%的伙食补助呢。别看只有五块钱一个月,其实投粮到食堂,菜金钱平均七八分钱一天,扣除不时在家吃的话,两块钱足矣,全年就余三十六元;抵本队男劳力两个多月的劳动报酬呢,有什么不满足的?问题是工友们的反应、站上的现象让他心里不安。他回忆着这些天来听到见到的情况: 金工车间老钳工包井祥特地到仓库来找向河渠倾吐他的苦水,请向河渠把他的情况向县委申诉。包井祥是解放后第一批义务兵役制参军的复员军人。回乡时适逢家乡大跃进,他参加筹办五金厂。 那时候他把七百多块退伍费留下领头,全部投到厂内。由于吃饭不要钱,无所谓工资不工资,每月发七块钱津贴。他是沿江公社开机器的第一代机工。三年困难时期人们用各种副业度难关,他与几个工人坚持在厂里搞生产。机器开响后,工人们干活儿,他去摸鱼捞虾给大家当菜也当饭;并把他积攒的津贴到黑市上买米(国家籼米一角钱一斤,黑市米两块多---笔者注)贴补大家。由于他们的撑持,厂子保下来了。 后来随着工厂的恢复和扩大,他的报酬从七块到八块到十二再到十六,六四年时他拿二十六块。 六四年那一年他家所在大队买了一台3110柴油机,建了一个机灌站,在全社是第一个由大队兴建的。他们要改变灌溉靠人工车水的落后面貌,使灌溉达到机械化。机器是买回来了,灌溉渠也建成了,哪个开机器? 还在买机器的时候支部就打包井祥的主意,并报党委,党委当然批准。支部再找厂里,当时的厂长就是袁伟民。尽管袁伟民舍不得,但党委的批示是没法抗拒的,只好放行;而包井祥本身呢,作为共产党员、复员军人,在支书孙建国的动员下,热血沸腾地回大队参加灌溉机械化工程的建设,成了大队第一个机工。大队为防止他不安心在本大队工作,没通过他就把户口迁了回来,这么一来他的定销户口就变成了农村户口。两年的时间里他象母鸡孵小鸡一样,带出了一批徒弟。 六六年农机站革新榨油机,急需技术人才。站长袁伟民(农机站成立时的班子全部是五金厂的人马,当时等于五金厂多了个单位名称,后来五金厂变成农机站的一个车间——笔者注)来大队商量协商要包井祥。大队考虑到当初厂里的支持和现在离开包井祥并不影响工作,就同意了袁伟民的请求,工资加到二十九。 只是这么一下一上,户口性质却起了变化,而且变不回来了。社教运动中农村户口的职工要上缴积累,规定缴工资的5%--15%,大队照顾缴5%,二十九块的工资变成二十七块五;运动中造反派认为不合理,要按10%缴,又变成二十六块一。这一回搞缴钱记工,他们队同等劳力年收入大约一百五十块,加20%为一百八十块,再加伙食补贴五块八角,工资就变成二十块八角。 包井祥说完后问:“我带的徒弟转正后工资加到三十六,我下去了两年,工资下降到二十块八角。向会计(农机站里被称为会计的人较多,凡开票的、记帐的都被工人称为会计,不是真正的会计——笔者注),你说说我犯了什么错?是不是不该听党的话?” 向河渠说:“不能这么说,别说你是党员,就是普通社员也必须听党的话。只是这个文件能不能体现党的政策,还得分析。”包井祥说:“我没有文化,自己的名字也写不好,不懂分析。你帮把我的情况写出来,我送到县委去,问问县委还讲不讲理了?” 青年工人吕刚迟到了,刚进大门时却被正要出门的姜大兴撞见,批评说:“怎么搞的,到现在才来?”吕刚说:“我还提前了呢,迟什么到?” 本来呢,姜支书不太过问这类事,吕刚只要随便说个借口完全能混过去,或者说句软话也行,谁知偏顶嘴,这就麻烦了。提着空瓶来食堂充开水的向河渠见状要糟,正想上前排解时,姜支书已提高了嗓门问:“怎么,迟到还有理了?”吕刚毫不示弱地回嘴说:“当然有理。” 一听这话,别说是姜大兴,就是向河渠听了也觉得不对了。按时上班是站上的规定,也是全国各行各业的规定,迟到怎么可能有理?姜大兴不怒反而笑了,将自行车撑起来说:“唷嗬,跟我说歪理,也不打听打听,我是个说歪理的祖宗。你倒给我说说看,你的理在哪儿?” 说姜大兴是说歪理的祖宗可不是他自吹,而是公社印秘书封的。这封号不叫歪理的祖宗,词典上没查到这个字,如用拼音,则叫“bia侯家爷”,临江的方言,为防读者看不懂,故用近义词。你说遇上这位说歪理的祖宗,吕刚能为迟到说出个什么理由来?向河渠颇有兴趣地站在食堂门口的路上望着吕刚。 “队里哨子一吹,社员还没出门,我第一个出门往这儿跑,比社员还早,迟什么到?”吕刚满有理由地说。“这里是单位,不是生产队,必须遵守这里的规定。”姜支书训斥说。“为什么要到队里去记工分?”吕刚一步不让。“县委的文件,又不是站上的事,我们管得了吗?”姜支书说。 弹簧车间紧靠大门,听到争论声,有人探头往这边看,不一会儿竟涌出了四五个,站到车间门口。向河渠觉得僵持下去影响不好,于是说:“吕师傅,县里的文件真怪不到姜支书,他又没叫你上缴。”吕刚说:“管不了就少管闲事。” 姜支书火了,说:“上班迟到批评你,怎么会是闲事?缴钱记工是上级的事,我们管不着,单位的劳动纪律是我们的事,怎能不管?”吕刚说:“如果你也缴钱记工还这么认真管,我心服口服,你们干部反正不缴,却心安理得地管,当然不服。” 姜支书问:“吕刚,你这么说的话,我倒要问问清楚。你上班迟到究竟是针对上级的文件呢,还是针对干部不缴?听你的说法是跟我姜大兴过不去?”向河渠忙插言说:“姜支书误会了,吕刚的迟到针对的是与社员同等记工,这在一开始就说得很清楚,肯定不是跟你过不去。至于刚才的话是话赶话赶上了,你把劳动纪律与缴钱记工看成是两件事,他才这么说的。其实两者之间是有牵连的。好了,吕师傅,上你的班去,下次早一点儿,姜支书也有他的难处。” “站在干岸上不湿鞋,轮到自己只怕还不如我呢。”吕刚嘟嘟囔囔地边往里走边说。“你给我站住,什么干岸不干岸的?”姜支书喝道。吕刚应声站住说:“你一年拿三百六,你家四队最高劳力一百七,还没你的一半,现在也扣下你的一半,你急不急?革命没革到你头上,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横竖又不缴钱。”姜支书说:“我缴不缴钱关你什么事?拿的你的钱?”吕刚说:“我凭力气凭技术吃饭,也没拿你的钱,你凶什么?” 在姜吕两人斗口中,不仅是弹簧车间的人几乎全部走出车间外,钳工焊工们也丢下手中的活儿,走了过来,还不住地议论,什么“坐轿的不知抬轿的苦”啦,“我们不干活你拿个屌”啦,“干部搞特殊化不合理”啦等等,聚蚊成雷,乱轰轰的。也难怪,涉及到众人利益的事情谁又能置之度外呢,而农机站里除与包井祥一起坚持在三年困难时期没回家的五六个人是定销户口外,连支书姜大兴在内都是农村户口,难免众口喧嚣的。 向河渠见势不妙,忙将热水瓶放到厨房桌上,匆匆去油坊找站长袁伟民简告情况。袁伟民一听,立即快步赶来,大声说:“大伙儿不要误会,姜支书前天还在说县委文件会影响大家的积极性,同情大家的遭遇呢;我们也打算向公社反映,看看公社怎么说。虽然我不是农村户口,但凡站上的职工都知道我一向都是把大家当兄弟看的,姜支书也是个讲义气的人。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都会帮大家的。都去干活儿,不要聚在这里了,大海,老绵羊,带头走;长胜,凑什么热闹......” 沿江公社为落实县委文件,专门召开了社直单位职工大会.社直单位不仅是工厂企业,还包括医院、学校、供销社、商店、兽医站,凡直属公社党委直接领导的,除农村大队外的所有企事业单位,这次大会连县属农场也刮了进来,因为县属场圃内也有农村户口的职工。 大会由抓工业的葛部长主持,分管文卫的郭梅林副书记作动员报告。当郭梅林说到:“这是一件事关无产阶级专政的大事,是事关巩固工农联盟的大事,是限制资产阶级法权的大事。大家想一想,社员的辛苦程度一般来说要比我们社直单位职工大,报酬呢,全社年平均男劳力一百六十块,职工呢,高的四百多,才进单位的少年伢儿也拿两百开外,这不是资产阶级法权是什么?”时,突然人群中有人大声问:“你每月五十一块半,是社员的四倍,算什么?” 这句话让全场陡然一静,随即“哗”爆发出一场哄笑,不少人竟然鼓起掌来。会场一阵纷乱,郭梅林发了一通火也没能让会场平静下来。葛部长拿过话筒命令说:“各单位注意,立即整顿各自的秩序,马上。”随即传来各单位头头的训斥声,会场才慢慢平静下来。 郭梅林继续讲话,但讲话的语气与喧闹前已迥然不同,差不多听不到“嗯”“啊”“这个”等拉长声调的词儿,与其在说讲演,不如在说读讲稿。在向河渠的记忆里,郭书记在会上东拉西扯,每次讲话都不短,今天第一次开了个短会。接着葛部长宣读了讨论题后宣布各单位回去讨论,讨论记录明天下午送公社办公室。 农机站分五个组讨论,向河渠的任务是汇总各组的讨论情况。依照姜支书的意思,走走过场就行。他是不参加什么讨论的。于是向河渠带着笔和本子穿梭于各组之间。讨论题中有一条是“议一议缴钱记工的伟大意义、拿固定工资的危害性。”向河渠耳中听到的是“放屁,拿固定工资有危害性,那些制定文件的人、高高在上当官的人为什么捧住危害不放?”“意义?意义就是生产积极性没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出劲做就是为生产上去了,能多拿点钱,现在无缘无故地钱变少了,谁愿出力?”“依我说这个狗屁文件才有危害性呢。”各组都不按布置的议题讨论,说得最多的就是“生产队好差不一样,同样缴钱记工,最后收入不一样”“干同样的活儿,因户口不一样,最后的报酬差距悬殊”“干部特殊化,嘴说不响”“政府里出了奸臣”等等。 顾荣华是向河渠的老同学,在供销社卖农机配件,住在向河渠回家的路上,常在上下班途中相遇一齐走。一天两人又走到一块儿,自然而然地也扯到这个热门话题上。顾荣华问:“你们站议论怎样?”向河渠简单说了一遍,然后反问供销社的情况。顾荣华说:“只怕到处都一样,农村的说‘我们与定量定销的站在同一个柜台上营业,在一个食堂吃饭,一个宿舍睡觉,我们拿工资是资产阶级法权,他们拿工资就变成无产阶级法权了,这是个什么理?’定量的也说‘我看是不合理。本来我们工资就比你们高,再一缴钱记工,差别就更大了。’我也不信工农差别就体现在我们这些亦工亦农的人员身上,即使亦工亦农人员工资都不要了,三大差别仍然存在。” 在上班的路上,听到有人说风雷镇铁工厂家住高沙土地区的一些工人不干了,因为缴钱记工后的工分钱连口粮都拿不回来,吃饭都会成为问题,还不如回家搞副业呢。 农机站负责供应全社的柴油、机油,跟来付油的社员、机工聊天,来人对缴钱记工都不感兴趣,认为差别总是有的,消灭差别几乎是不可能的。红旗四队的社员说:“我们四队的劳动日一般都超过一块,七队才四角多,这差别怎么缩小?总不能说我们比他们多拿就是资产阶级法权吧?” 各方面的情况表明关于缴钱记工的文件是不符合毛泽东思想的,他打算写一封信给县委,阐明自己的看法。 他向姜支书借来县委的文件,认真学习、思考,然后提笔疾书。初稿完成后,他邀请徐晓云、包井祥、杨瑞和、周荣祖、吕刚和丁静修来讨论,征求他们的意见;还到机灌站找何宝泉研讨,受到大家的赞同。 包井祥说:“你说出了我的心里话。”吕刚说:“签上我的名。”包井祥说:“也签我的名。”其他人都建议联名发出。杨瑞和说:“不如在全站公开,自愿签名。”向河渠说:“以我个人名义,是提建议,领导看了容易接受;大家签名,变成了请愿,含有点震胁的意味,容易反感;再说了,一人做事一人当,如果惹恼了上头,有罪名我顶着,犯不着连累你们。”丁静修说:“罪不责众,还是我们一齐签名好。”向河渠说:“刚才已经说了,我个人署名比大家签名效果要好,加之出发点是为帮助领导更符合毛泽东思想,没有不利于他们的意图,也不会得罪他们,放心吧,没事的。” 石崇实已回到教育系统,在邻近公社滨江中学当了副校长,向河渠拿着这封信去征求他的意见。他说:“写得很好,有说服力。不过要让他们收回已发出的文件,涉及到他们理解的威信问题,只怕难啊。”向河渠说:“这就得看这届书记的思想水平了。一个高水平的领导者应有博大的胸怀,应知道有错改错,不但于威信无损,而且更增大了威信,这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他应该明白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道理。这文件明显地有损于集体经济的发展和广大职工利益的,应当纠正。”石崇实说:“问题在于书记不是你呀,谁知这位贺书记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向河渠说:“不管他,我们只往好处去想、去指望。” 那时的沿江公社没有邮电分支机构,只有公社有一只邮箱,全社寄信都要通过这里,向河渠寄信自然先见印秘书。秘书说:“舆论变保管了,向保管,离了公社门就不是公社人了,也不来玩玩。今天有何贵干哪?噢,寄信,给谁?”向河渠简单说了情况,并把信抽出来给秘书看。秘书看了以后说:“写是写得很好,听说贺书记跟我们这位一样,也不错,不妨试试。有底稿吗?”向河渠说:“吃一堑长一智,哪能不留底稿?怎么?运动前的事你也听说了?”秘书说:“事情直闹到社教总团,谁不知道沿西有个向河渠呀。” 书中交代,红星大队运动前叫沿西大队。原来六六年上半年的一天,向河渠正在家中看书,偶听得西山头有人在议论着不平事。向家四间屋,周围都是芦苇编的壁障,向河渠睡西房,屋山头当时正支着水车在车水抗旱,距离向河渠看书的书桌直线距离也只三五公尺,因而听得见说话声和哗哗流水声。 当下向河渠听到的是:社教工作队少数队员扎错了根,听信了几个积极分子的话,把生产队的干部、骨干分子揪出来批判,想借机夺权。读者诸君看到这里定会失笑:一个生产队正副队长、会计有多大的权,也值得争来夺去的?“蜗牛角上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随富随贫且欢乐,不开口笑是痴人”那年头就是那么疯狂,从中央到地方都在借运动整人夺权,影响直到最小的单位——生产队,蜗牛角上还在争地盘呢,权再小也是权啊,争来了就是自己当家作主了呀,能不争吗? 向河听了觉得这个问题不符合毛泽东思想,就跑到工作队队部作了反映,没用;再到社教分团陈述,也没用。也难怪,谁会去理会一个中学生的叙说? 人们常说年轻气盛,向河渠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一怒之下写成书面材料寄给了县里的社教总团。总团转到分团,分团转到工作队。这一下惹了祸 ,相关人员恼羞成怒,由于材料中有诸如:“你们号称是毛主席派来的社教工作队,放着阶级敌人不整却去整贫下中农和干部群众,你们到底是谁家的人马?”“你们听不得不同的声音,谁提了工作队的意见谁就是反党,成了老虎的屁股摸不得。老虎的屁股摸不得么?偏要摸。”之类的言语,工作队一些人就把这些言论梳成辫子,发到生产队他们的积极分子手中,准备批判向河渠。 因为没留底稿,向河渠也记不清材料上的具体词句了,幸亏积极分子中有与他处得好的把底细告诉了他。凭着毛主席颁发的二十三条,向河渠在队里放风,只要谁敢挑起这场斗争,他将与之斗争到底,将揭开这帮人在四队的所有内幕,将不到分团,起码到总团去揭发。他说“毛主席明确指出不准以任何借口整群众。要整就整吧,我随时奉陪。”他讥笑说:“愚蠢的家伙,也不去查查‘老虎屁股摸不得吗?偏要摸’是谁说的?竟敢批判我,来吧,试试,看谁有这么大的狗胆。”后来这场闹剧还没开场就悄悄地不了了之了。 从那以后凡向外发出的信件、材料,他都留底稿,这习惯一直沿续到今天。这也是秘书问有没有留底稿的原因。也幸亏留下了底稿,我们才得以看到向河渠当年的胆略。现将全文抄录于下,以飨读者。信是用“临江县沿江公社农业机电管理站 ”的信笺纸复印留下的,信笺纸上印有“最高指示”下面一行是“政治工作是一切经济工作的生命线。”再下面才是农机站的全称。信纸共三页,开头是“毛主席语录”内容为“必须重视人民的通信,要给人民来信以恰当的处理,满足群众的正当要求,要把这件事看成是共产党和人民政府加强和人民联系的一种方法,不要采取掉以轻心置之不理的官僚主义的态度。”信的题目是“学习县委27号文件后的意见”在写了“县委、县生产指挥组,尊敬的领导”后,信的全文如下: “学习了您们的关于生产队外出人员缴钱记工的文件后,有些不同意见,现分述如下: 第一,县社企事业农村户口职工工资归己算不算‘没有坚持社会主义方向、纳入集体轨道’问题,文件中是否定了的,我们有不同意见: 1、企事业农村户口职工一般是由当地党委研究安排进单位的,他们的工作受党的统一计划、统一指挥,和生产队社员的生产受党的统一计划、统一指挥,是一个性质,他们的工资和社员一样,也并不是劳动的全部收入,而是减去了各项支出、提留后的剩余部分,都同样经党组织批准核定。所不同的是职工工资固定、社员的工分报酬不固定罢了,其他并无区别。缴积累给生产队就已经是双重上缴了(社员劳动所得只被生产队一级扣除应扣部分,而职工的劳动成果却要被单位扣除应扣部分,还要再缴给队一部分。),比社员多缴了一次,怎能说他们的工资归自己就是没有坚持社会主义方向、纳入集体经济轨道呢? 2、企事业农村户口职工是有组织有领导地从事集体劳动的,他们本来就走在社会主义大道上,和农村五匠、私自外出人员单干劳动有根本区别。 3、农村户口职工和定量定销职工同样在党的领导下,为建设社会主义而工作,他们有的在同一单位干同一项工作,一齐上下班,同吃住,工资一般还低于定量定销职工,吃的粮都是生产队生产出来的,不过户口一在农村一在城市罢了。如果说农村户口职工工资归己就不是坚持社会主义方向的话,那么定量定销职工工资放进自己的口袋是坚持了什么方向呢? 基于上述三点,我认为农村户口职工缴积累或缴钱记工是为集体多作了贡献,工资归己也不算偏离社会主义方向。同样是人,同样在企业工作,开支都差不多,为什么定量职工加工资,而原来工资就低的农村户口职工反而还要减少工资(即缴积累或缴钱记工)呢?我们想不通。 第二,民办教师、行管干部可以不缴或只缴积累的规定不符合毛主席革命路线: 1、文件中规定民办教师不缴,行管干部采取缴钱买粮、缴积累或收入归队的三种方法中的一种。这种规定明显告诉大家,脑力劳动者比出力流汗的体力劳动者高一等。它为孔老二‘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提供了事实依据,影响批林批孔的深入发展。 2、《六十条》第四十八条规定‘人民公社各级干部......要关心群众生活,处处为群众打算。要和群众同甘共苦,反对搞特殊化’。干部和职工同吃生产队里的粮,一个不缴,一个必须缴,违反了六十条,搞了特殊化。如果缴钱记工符合六十条和中央82号文件,则干部和民办教师也应一律缴,并应走在群众前面,不应有什么例外,否则再会说,也说不服群众;因为革命没有革到他头上,再说得硬,群众只要拿‘没有碍到你,当然会说啊’就可以回答他了。 3、领导规定干部可以不缴,是否想以此来调动干部的积极性,推动干部去设法使群众服从,避免要干部也缴钱记工,干部想不通,上面不大好办?如果有这种想法,也将收不到预期的效果,并且削弱了党的威信。‘干部,干部,先行一步。’干部不带头,怎能说得服群众呢? 第三,几个具体问题。 1、文件规定同等记工。社员放工后可以忙自留地、养猪、搞其他家庭副业,职工吃住在单位,忙不到家务,工分增加不增加?有的职工住在家中,社员上工他上班,社员放工,他也回家,这样做不是要影响生产吗?怎样妥善解决这个具体问题? 2、同等工资职工因所在队收入高低不同,报酬将有不小差距,有的相差双倍,甚至几倍的,而地区差别并非职工造成的,这个问题如何处理? 3、老年职工工资一般高于青年人,而青年社员工分一般又比老年社员高,工分该怎么记? 4、有的职工工资非常低,例如我站新招做柳条箱的工人每月工资10--15元,蚕种场有的女工只有十八九元,小教炊事员工资只有十五六元,这些人工资本来就很低,缴钱记工,工分怎么记?他们吃在单位,20%的伙食费又怎么够用? 如此等等,这些具体问题,对巩固无产阶级专政、加强工农联盟、发展革命生产都有一些关系,都需要妥善解决。 毛主席指出:“凡工作好坏,应以群众反应如何为断。”听反映,大部分职工认为文件大方向基本正确,用心也是好的,但就是有些提法、有些措施还欠妥当;一部分职工认为:中央82号文件、《六十条》上没有这些规定、提法,甚至连精神也查看不到,恐怕不符合毛主席的革命路线。究竟符合不符合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要到实践中、群众中去检验,要看群众有多少人拥护?对革命生产起了什么样的作用?能否调动群众的社会主义积极性? 我们的意见也许有错误,但是我们总希望它对领导制定符合毛主席革命路线的政策有些微参考作用。 顺致 革命的敬礼! 沿江公社农机站职工向河渠 74年4月11日” 全文约一千八百字左右。 严书记听说向河渠将写信给县委一事,连忙打电话给秘书,叫阻挡上书的行动。秘书告诉他信已寄出。书记立刻打电话到农机站,叫向河渠带信的原稿来跃进,他要审阅。向河渠晚上来到跃进驻地,呈上信稿。书记戴上眼镜仔细看了一遍,又重新看了一遍,说:“别回去啦,陪我住一宿。”向河渠说:“我也有这个愿望,想借此听听您的指导。“ 书记说:“猛一听有些担心,看了信才知道担心是多余的。对这份文件我看过,隐隐觉得有点儿不对,又一时说不出不对在哪儿?受习惯的影响,从不怀疑上级的文件,因而没有细细研究,这也就是毛主席说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吧。看了你的信,还有小老姜带给我的,你向他提的三点建议,还有你在站上起的作用,很高兴。当初主张你到社直单位去工作,借以经经风雨,见见世面,就是锤炼你的意思。”向河渠说:“我知道,也一直以您为榜样,在实际活动中磨练自己。”书记说:“才去了一年,就有了不小的进步,正在逐渐成熟,这是可喜的。但这次寄信,也不先拿来让我看看,替你把把关,就匆忙寄出,显出你的躁。躁也是不成熟的体现,要逐步做到不骄不躁。”向河渠答应着“是”“今后注意。” 书记对向河渠向站领导提的三点建议赞扬有加,他说建议内容值得表扬。他说:“关于学习问题上的大小七八个建议虽然不错,也还一般,只要稍微用点心,都能提得出来;关于充分开展多种活动占领业余阵地的建议则显出你的细心和务实。 是的,要求工人以站为家,可是业余时间又无事可做,不是打牌就是聊天,让人感到没意思。你的这条建议很及时,也很准确。点子也不错,开办一些象‘农村电工’‘钳工常识’‘手扶拖拉机构造和维修’这一类的科技讲座;组织职工自编自演小节目,讲故事、办夜校,还有开展体育活动等等,都是好主意,也可以发挥你的特长。办好黑板报,这可是施展你本领的阵地了。我跟小老姜说过,建议我已看过,让他带回去,先挑有条件的实施,慢慢来,逐步完善。他答应跟你商量。要注意他不找你,你别告诉他说已和我说过这事了。”向河渠说:“我理解您的意思。” 在信的问题上,严书记没有批评向河渠,郭副书记却没有放过他。在社直单位负责人会上说:“有的单位个别职工参加工作时间不长,资格却老了起来,居然对县委的文件指示写信反驳。你以为你是谁呀,县委的方向路线要你管?单位上要对这样的人敲敲警钟,不要滑到我们不希望看到的那一边去。”姜大兴在传达会议精神时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大家都明白指的是向河渠,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向他,却见他神色自若,好像说的不是他。 没隔多长时间,县委发出了新文件,中心意思是条件不成熟,缴钱记工暂时不搞。这一来很多人称赞向河渠胆大有见识,向河渠并没有沾沾自喜,仍然好像说的不是他。总帐会计在他送报表时当面称赞,他说:“其实没什么可称赞的,每一个正直的人都应该这样做的。” 说句心里话,向河渠对县委的新文件并不是很满意的,因为文件上说之所以暂不搞缴钱记工,是因为群众的“思想水平没跟上。” 假如将缴钱记工看作是衡量思想觉悟水平高低的标准,那么社员一直是按劳动成绩计工分的,他们的思想觉悟应该是最高的;如果农村户口的职工思想觉悟跟上了,自觉自愿缴钱记工的话,是接近了最高的思想水平;那么无须缴钱记工的干部思想水平又如何呢?还有国家干部的思想水平又该归于哪一类?县委将纠正错误决定归因于群众的“思想觉悟水平没跟上”,实际上是一种诡辩,缺乏了共产党人应有的襟怀坦白的气概。不过就这样也难能可贵了,它比坚持错误决定不肯纠正不知要高上几筹呢,从内心讲向河渠还是挺佩服县委,尤其是一把手贺书记的。他写诗记述说: 缴钱记工县委文,民众纷纷不赞成。顺从民意敢上书,促使上面文重行。 群众觉悟是借口,书记英明到是真。 第33章 向霞归来明婚姻关键 馨兰出世论传宗接代 向霞与朱连山的感情终于无法继续保持而彻底破裂了。 自去年12月份朱连山在小唐的陪同下来向家认错后,向霞怀着希望再度来到农场。到场后没过上多少天好日子,朱连山故态复萌,常常要么十天八天不回家,要么到家就寻事挑衅,威胁辱骂是寻常小事,又升级为拳打脚踢。农场的宿舍象农村一样也是草房,而且是几家连在一起,邻居只隔一层壁,凡吵架都会有邻居闻声拉劝。几场架过后,邻居们难免议论纷纷。朱连山知道后认为是向霞告诉别人的,恼羞成怒,态度越加升级,向霞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在以泪洗面的日子里,向霞后悔没听爸爸、哥哥的话,贪图脱离农业户口答应了毫不了解情况又无感情基础的婚事,结果不但户口没迁来,反而过着如此屈辱的生活,一时想不开,就想一死了之。她关上房门,搬来椅子,放到桌上,再放一张小凳子,将准备好的绳子从梁上穿过,再下来,搬下小凳子、椅子,挪开桌子,在绳子的下方放上椅子,正在准备的过程中,被邻居发现了。 邻居是怎么发现的呢?原来邻居见朱连山走后向霞仍然啼哭不止,就想过来劝解,猛听得绳子拉动声、凳子移动声,怀疑不好,连忙来喊,又不见答应,疑心更大,拿来一段劈柴捅开窗户,见向霞站在椅子上,立刻喊人来救,并轰开房门,一场人命关天的大事避免了。 早就激起义愤的群众有的看住向霞,有的吵吵嚷嚷要奔小厂找朱连山算账。连长、指导员闻讯赶来,劝阻了大家,并立即派武装排长带两个人去小厂把情况告诉厂方,并带回朱连山。小厂负责人知道了情况,支持连里的做法,责成朱连山连夜回家,不把事情处理好不用回厂,回厂时要连部出证明。朱连山不得已只好随排长回连。不少群众还聚在那里等他回来。 朱连山做梦也想不到事情闹到这种地步。他本来的如意算盘是逼向霞主动提出离婚的。依习惯做法谁先提出离婚是要贴补对方的,他不指望向家再贴钱,但要留下向家的嫁妆,当然开始是要向家贴向霞在这儿的生活费的。没想到向霞竟会寻死,乱子闹大了,他也没了主意。 朱连山刚到门口,愤怒的人群中竟有个愣头青上前就是一拳,骂他说:“你这个混蛋,这样的女人还要虐待,你还算人吗?”有人喊“打得好,该打!”那青年还要打时,被连长拦住了。连长说:“以前就听说你对妻子不好,刚才听说你越来越不像话,你到底要干嘛?”朱连山说:“我错了,我认错。”人群中有人说:“听向霞说上次踢她,是你认错后才回来的,现在比以前更横了,单认错不行,还得拉人做保。”立即有许多人附和说:“对,拉人作保。”朱连山找了几个邻居,没一个肯为他作保的,他无可奈何地望望大家,不知怎么办才好。 “我为他担保。”闻讯赶来的小唐说。破门救人的大嫂说:“你不行。到向家去时,听说你也担保过,他跟向霞不和,你做了多少工作?”小唐说:“向霞告诉过我们,我们不但找他谈过话,还告诉了他父母,我们不是没有做工作。”那位大嫂说:“那你再来做保有什么用?”小唐也说不出个子午卯酉来。 连长对在场的王司务长说:“老王,你帮他做保怎样?连山对你的话还是能听的。”又是那位大嫂说:“做保,保什么?保他不打人骂,吃饭怎么办?另用钱从哪儿来?违反了可有事?”王司务长问:“依你怎么办?” 那位大嫂说:“我不怕做对头,一来是为他们好,二来我也不买他的帐。叫我说,一个月十块伙食费,五块另用钱,再打人骂人,或少给了钱,罚款一百块。”小唐说:“连山工资才二十九,去掉伙食”连长说:“小唐说得不对。象朱连山这种情况,没让向霞统管他的工资就是客气的,先这样处理,等他们夫妻和好了,他们自会处理好开支问题的,要你操什么心?” 王司务长问:“连山,你怎么说?”朱连山一一答应。连长说:“老王,连山主动缴钱给你不谈,不主动缴,你告诉我一声,我跟厂长交涉。就这样,大家散了吧。”朱连山说:“连长,你得给我出个证明。”连长问:“我出什么证明?”朱连山说:“没证明厂长不让上班。”连长说:“怪不得你答应得爽快呢。要证明得向霞同意,跟向霞说去,我和你一起去。” 在与小唐一起到场后,余秀芹就先进屋,屋内已有两个靠近的妇女在劝慰,余秀芹参加了劝慰的行列。朱连山和连长进来时,向霞已收了泪。连长说了处理措施,朱连山再次认错,保证不再重犯,王司务长也作了担保。小唐说:“妹妹,都是我照顾不周,我赔礼,并保证他今后不再犯混,不然我饶不了他。你呢肚量大些,饶他过去,让他去上班。” 向霞说:“他上班不上班咋要我让不让的?”小唐说清情况,向霞低头不着声,邻居大嫂拉向霞到旁边悄悄说了几句,向霞说:“他上班我没意见。”连长说:“既然这样,你跟我来一趟,我给你出个证明。”朱连山跟连长去了。朱连山回来时,小唐夫妇还在,又说了会儿闲话。小唐说:“连山,好好跟我霞妹说说好话,赔赔礼,夫妻没有隔宿的仇。”朱连山说:“拖累你们了,对不起。” 小唐夫妇走了,向霞低头坐在桌边不进房。朱连山说:“我知道你不愿搭理我,这样,我回厂里去住,过几天再说。”向霞不着声,朱连山说:“我走啦。”就出门而去。前面说过芦笆壁,只要不压低声音,一般说话隔壁只要用心都能听得见,不用说朱连山还是有意说给对方听的。他刚走,隔壁大嫂就过来劝慰,说跟这种猪货作气不值得,不要气坏了身子。向霞说:“谢谢大姐的救助和开导,再坐会儿我就睡,我已想开了,放心吧。” 朱连山的“过几天再说”,过了十几天也没回家一次。在这十几天里每天总有邻居来跟她说说话,出着各种各样的主意;在这十几天里,朱连山的父母和妹妹一次没到这个队来看望过向霞。十几天的思想斗争,她决定不在这里耗着了。她到农场来过那非农业户口日子的美梦彻底打破了,也不再指望朱连山能回心转意。她要过自己的生活。于是给朱连山留下一封信,收拾了自己的衣物,锁上门,跟关心她的邻居们一一打过招呼,然后踏上了回娘家的路。 听了女儿的哭诉,母亲把苦命的女儿搂在怀里流下了悔恨的泪水。凤莲则宽慰说:“妹妹不要难过,娘家永远是你的家,愿住多久住多久。我去跟爸说一声,等爸和你哥回来商量应付的办法。” 老医生和向河渠都是傍晚才回来的。向河渠见妹妹在家有些意外,凤莲简单叙述了事情的经过,老医生尖锐地批评了母女俩眼睛只盯在户口上的轻率决择,以致造成这样严重的后果。父亲的话戳到向霞的痛处,她放声痛哭起来。向河渠说:“爸,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妹妹处在严重困难关头,责怪过去有用吗?现在不是怪她的时候,而是怎么应对这种局面。”老医生叹了一口气,不开口了,倒是慧兰在跟二姑说话,她说:“小姑不哭,哭的小姑不乖。” 备受虐待的向霞在娘家重新得到了温暖:象出嫁前一样,没等她起身,嫂嫂已烧好了早饭;象出嫁前一样,父母还是疼爱她,哥嫂还是事事让着她;比出嫁前还多了个慧兰,象个跟屁虫似的到哪都跟着她、粘着她。虽然在农场的痛苦已不放在心上了,但仍不能恢复做姑娘时的开朗、欢乐,因为她不知今后的路该怎么走?为摆脱难以面对乡亲们,尤其是同伴们的询问,她带着慧兰去了风雷镇的向慧家。 帮向霞找个工作让她安顿下来,是目前的当务之急,至于婚姻的走向,可以搁一搁,以后再议。这是向霞回来的当天家里作出的决定。考虑到向霞曾在菲厂做过几天另工,以去菲厂为第一选择,不行的话再找大姐儒桂。其实向河渠三姐弟都不怎么喜欢这位大姐,因为在她眼里除她外,没有一个不被她嫌的人,谁都难以忍受她的批评、诉落,因而不把她所在的农场作为首选。在公社时曾听秘书说过她的一位同事现在在菲厂当厂长,于是向河渠来找秘书。 秘书很热情,二话不说,立即操起电话打给了菲厂厂长邹兆林,说是要请他帮个忙,安排一位亲戚。邹厂长爽快地答应了,秘书当即以公社的名义出具了介绍信,并写了一封私人信件交给了向河渠。童凤莲骑着向河渠的自行车专程去了慧姐家,将消息告诉了向霞。三天后向霞进了菲厂,并住进了集体宿舍。 在菲厂一个月二十二块钱工资,粮是从家里带的,菜金费省着点儿两块钱够了,第一个月她把余下的二十块钱交给母亲。母亲见女儿有了比较稳定的工作,能挣这么多工资,很高兴地接过钱正要往房里走,向河渠回来了,就炫耀似地扬扬手中的二十块钱对儿子说:“看你妹子挣的钱不比你少多少呢。” 向河渠说:“妈,妹子的钱你不能收。”母亲奇了怪了,说:“你爸的钱,你的钱我都能收,怎么独独霞儿的钱就不能收?”向河渠说:“这不同。向霞迟早是要建立自己的家庭的,手上不能没有钱。在农场受虐待的原因之一是手上没钱,在靠朱连山过日子。从现在起她要在经济上独立。” 向霞问:“哥,你不肯妈收钱,是不是不把我当家庭一分子了?”向河渠说:“你听我说,凤莲早就说过了,这个家是父母建起来的,慧姐和你我是父母的子女,家是我们三人的,不仅是我的,你同样有份。问题不在这儿,现实是慧姐和我已成了家,有了各自的小家庭,你将来怎么办?无论与朱连山是分还是合,你都得有自己的小家庭。”见向霞要争辩,向河渠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妈当年也曾有过这想法,你叫妈说。” 向妈妈说:“霞儿,你哥说得不错,人总是要老的,老了靠谁?我也曾想过靠侄儿,我的五个兄弟四个侄儿,还怕找不到一个可以依靠的?你婆婆说靠不住。姑且说作为侄儿有心养你,他有自己的父母要养,他的妻子愿不愿养你还在两可之间。必须养的父母还有不孝媳妇忤逆儿,不是必须养的姑母能指望靠侄儿侄媳?不仅是你婆婆说,好些老人都这么说。我想了好几年,才嫁了你爸。现在看看你四个表哥,有哪个能养我的?所以还得有自己的子女啊。” 向河渠说:“经济上独立,手上有钱,做人做事才有底气。小鸡长大了不可能还在母鸡的翅膀下生活,得走自己的路。哪怕你将来不想建自己的小家庭,也得独立。所以你挣的工资你支配。你吃的粮食,按队里的分配价或者你自己到队里去结,或者缴给家里,草钱就不用结了,你不带草走。其余的自己保管,可以存银行。省着点用,聚起来以备急用。就这样,不要争。” 向霞有了自己的工作,有了自己的钱,重新看到了前途,她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向霞的心安定了,朱连山却焦急起来,因为与他早有来手的知青不小心有了身孕。当时在男女关系上有军人的妻子和知青是高压线的说法,也就是碰不得的。怀了孕,他若未婚,那好办,成婚就是了,问题是他是有妇之夫啊。坠胎吧,肯定是真相大白,追查起来吃不消;不堕胎呢,肚子是瞒不了多久的。原指望向霞忍受不了会主动提出离婚的,没想到她一走连个音信也没有,权衡轻重他不想再留下向霞的嫁妆了,打算去向家主动提出离婚,并与小唐商量好一套方案。 得知朱连山和小唐来了,向河渠立即赶回家。按小唐的指教,朱连山照例是认错道歉,提出接向霞回家。向河渠说:“你们来的消息我已打电话告诉了向霞,她说暂时不考虑这件事,等等再说。你们承诺的东西差不多没有一样能兑现的:保证迁户口,落了空;到小厂工作,没了影子;保证改正错误,虐待的程度升了级。这一次的保证有效吗?危险。向霞现在呢,月工资二十二块,比你少不了多少,不挨打不受气,不用看你的脸色过日子,家里不要她的一分钱,现在与你们回去,再吃二遍苦,不,是吃三遍苦,怎么办?这样,你们有诚意的话,兑现你们的承诺,迁户口、落实工作,就跟你们走,什么时候落实什么时候走,怎么样?” 同来的一位姓崔的同志说:“签户口目前政策不允许;到厂工作呢,上面有规定的,必须是场上正式职工,而且厂里也不缺人。场上象向霞农村户口的家属不止一两个,你提出的条件有难度。”向河渠说:“崔同志的理由我们谅解,只是这两条不是我们提出的,是小唐来提亲时的承诺,又是后来催婚的理由,说是只有结了婚才能迁户口,才能进工厂。这该怎么说?是不是属于骗婚行为?” 崔同志丢下向河渠的问题不答,而是说:“假如按你的说法,户口不迁、工作不安排,人就不去,这婚姻不就名存实亡了吗?”向河渠知道即便坐实骗婚又能如何?所以不去追究。他说:“这好办。鉴于过去去农场挨打受气的情况,为避免旧戏重演,又不至婚姻名存实亡。我们可以仿两地分居职工的做法,我家提供一间房,作为他们的探亲房,朱连山可以随时来住,向霞也可以在节假日去农场探亲,到工作落实后再去定居,这是一个两全齐美的办法,怎么样?” 同来的姓姚的同志说:“作为年轻夫妇只有节假日才能在一起,不太现实。这有女的跟没女的不是差不了多少吗?”向河渠说:“这个问题要看你从哪个方面看?朱连山如果愿意把小家庭建在这儿,我们欢迎,并负责到厂里去落实他的工作。要向霞去则必须落实向霞的工作,每一个人在经济上必须保持他的独立性,不能依附于哪一个。朱连山依附向霞不行,向霞依附朱连山也不行,因为依附于人的人保持不了自己的人格,以前的情况证明了这一点。这是事情的一个方面。 另一方面夫妻不能天天在一起的局面是朱连山造成的。向霞嫁过去就是打算与朱连山天天在一起的,朱连山却剥夺了她的人格,将妻子当成娶来的媳妇买来的马,任我骑来任我打,逼走了向霞,这不能天天在一起能怨谁呢?” 姓姚的知道不能就这个话题说下去,他笑着说:“你这位哥哥很会说话。”向河渠一笑说:“是的,我不但会说,还会写。自向霞回来哭诉了遭遇心后,如何处理她的今后,我作了充分的准备,从理从情从法,不论从哪个角度上都作了准备。 小唐知道的,我和我爸并不看好这场朱连山以户口为诱饵、我妹妹看重户口可迁移的婚姻,但她愿意,我们尊重她的意愿;现在她从生不如死的绝境中逃了回来,我为她安排了工作,今后在婚姻问题上仍然尊重她意愿。她现在决定户口不去、工作不落实,人不去,我只好听她的。” 崔同志说:“这么说来只好离婚了?”向河渠说:“随便。向霞对婚姻有了恐怖感,为此,她不敢再去农场 ,即便离了,她也不想再结婚,打算一个人过,老了靠我的孩子过。” 崔同志问:“朱连山,你说呢?”“她实在不去,也只好离婚啦。”“随你。你说要离就离,说不离就不离,我妹妹无所谓。” “那就离吧,不过离婚你们必须退还彩礼,贴补她在农场的生活费。”朱连山说。“小唐哥,你说呢?当初要是没有你,我妹妹也不会差点送命。”小唐期期艾艾地说:“我我没没什么意见。”向河渠再问崔、姚二人:“二位的看法呢?”姓姚的说:“按规矩应当这样。”向河渠闻言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在场的人都不明所以。 大笑过后,向河渠说:“你们,你们,嗨,不说了。行,就按你们说的,退彩礼、还伙食费,你们说个数字吧,我们可以说一分不少地给你们。只是要算账不能只算你们的吧,也得算算我们的。这样吧,你们用各种名目骗婚,我妹妹的青春损失费也该算一算;她在家是裁缝做手艺、出去是打工挣工钱,被你们骗去不是打就是骂,还要算饭钱,这工钱你们该给吧。这两笔帐呢,扣除彩礼钱、伙食费,你们酌情给吧。给了呢,再谈离婚的事。没带钱呢,离婚的事暂时不谈。你们急,可以向法院起诉,我们等着。” 小唐把他们三个喊出去商量了一会儿,进来时说:“我跟连山说了,两不找,嫁妆你自己拉回来,怎么样?”向河渠说:“这样说还勉强说得通。我们向家也没想在离婚这件事上得过分文半钞的,但假如你们想在这事上捞一把,那就错了,吃亏是谁还说不定呢。行啦,离就离吧,从形式上讲这属于协议离婚,我来按小唐哥说的意思拟个协议,大家协商修改后,双方签字就算成了。”来人都说好。 向河渠就拿出纸笔在现场写了起来。不到半小时写好了,念给他们听了一遍,再放在桌子上让他们传阅。然后去厨房让母亲与凤莲忙饭,自己则去街上买了猪头肉、猪耳朵、舌头等冷菜。 回来时朱连山说没意见。向河渠说:“没意见我来复写,一式三份。”《离婚协议书》复写完了,小唐问:“向霞妹妹不回来不行啊,是不是让她回来一下?”向河渠说:“朱连山和你们三位见证人先签好字,向霞呢,和我去装运嫁妆时,当你们的面签字就是了,她今天就不用回来了。” 接下来的事儿就简单了:向河渠请葛达贵、严成山师徒开着两部手扶拖拉机运回了嫁妆,向霞也带去几包茶食到关照过她的邻居家登门道谢,并告辞。帮助搬东西的邻居告诉大家,朱连山之所以急于离婚的原因,向河渠付之一笑,向霞则对哥哥说的“重要的是人。要是人不好,钱再多,工作再牢靠,也是得不到幸福的。”有了深切的认识。 凤莲又生了个女孩儿,这对她是个很大的打击,她哭了,哭得很伤心。她后悔上次不小心流了产,这次竟又生了个女的,她知道公婆和丈夫是多么盼望她生个儿子呀,可偏偏又— 向河渠是见到特地来喊的二嫂才知道凤莲肚子疼要生产的消息的,立刻匆匆来到食堂告诉了徐晓云,又匆匆往家赶,快到家门口时听说生的是女孩,心里也不免“格登”了一下,随即也就过去了。 进入房间,只见五岁的慧兰倚在床边哭,凤莲在床上哭,二大妈在宽慰,连正在收拾东西的大队赤脚医生易金美也在说着男女都一样的道理。向河渠高高兴兴地说:“女孩儿比男孩儿好,贴心!你真傻,真的。慧兰,你说爸喜欢不喜欢你?”慧兰抽抽泣泣地说:“喜,喜欢。”向河渠说:“你看连我的宝贝慧兰也知道爸喜欢女孩儿呢。妈给你生了个妹妹,多好哇,我看比生个弟弟好,对不对,慧兰?”慧兰说:“对,对。” 凤莲抽抽泣泣地说:“还还不快快去给易医生和大妈泡泡茶。”向河渠拉着慧兰的手到厨房去给众人泡馓子茶,听二大妈陈述事情的经过。 原来凤莲收工回家,因婆母去看她姐,也就是凤莲她妈了,家中就是她和慧兰两个人。隐隐觉得肚子有些疼,担心会生产,就匆匆煮了饭,喂了猪,刚用小碗给慧兰盛上饭,肚子就疼得厉害起来,立刻叫慧兰去喊东边奶奶和两个大妈。向伯母一到,立刻叫一个媳妇去喊大队赤脚医生,一个媳妇去喊向河渠,并让给老医生报个喜讯。等向河渠到家时,孩子已生下来了。 向河渠对来帮忙的、看望的人们连声说着谢谢。众人见向河渠已到家,也就陆续离去。向河渠问慧兰可曾吃饭?慧兰说大大妈已盛给她吃了,还帮洗了碗。向河渠说:“爸要收拾这些脏东西,没空陪你玩儿,你一个人或到你妈那儿去看你妹妹,或一个人玩儿,好吗?” 慧兰答应着到房里去了。向河渠则一会儿去房里逗凤莲说几句,一会儿再忙里忙外地收拾、清洗。 正当向河渠在河边洗涤带血的衣物时,听得慧兰在喊奶奶,就连忙放下脏衣快步迎出门外。向妈妈进队就听说生的女孩儿,心头确实不是个滋味儿。可是生男生女不是凤莲能做主的,再加上这孩子待她老夫妻比两个女儿还好;虽然恼恨她上次不注意,勉强干重活儿,以致引起流产;却也生不起气来,只怨自己命不好,抱不上孙子。儿子迎上来跟她说凤莲心情不好,要她给予劝慰,她一口答应。 向妈妈走进房内,凤莲一见婆婆又抽泣起来。老人家说:“傻孩子,男女不都一样吗?在妈的眼里儿子女儿都喜欢。你是知道的,河渠、霞儿我更喜欢哪一个?还不是霞儿吗?你爸说霞儿的任性是我惯坏的,不管是不是我惯坏的,总说明我更喜欢女孩儿,对吧? 再说养老吧,女孩儿一样能养父母。你听说过没有?河渠他婆婆老了轮着养时,不要我养我也养了,而且不比哥哥们少一天,甚至还多些。烧经挂泊吧,这你是知道的,我同样烧我爸妈的,是不是也一个样? 再说啦,你才多大?三十一岁,想养,过几年再养一个呗。我是三十七岁生霞儿的,四十岁时又生了一个,只是没到一百天没了。有什么可愁的?别哭,月子里制下病,可是一世的事,拈不掉的,所以要开心点儿,懂吗?” 老医生回来后知道生的是女孩儿,同样宽慰凤莲,说生男生女都一样,不要重男轻女。 公婆的通情达理,丈夫的轻言巧语稍稍减轻了凤莲的思想负担,但心情始终愉快不起来。向河渠见状,为了引她开心、解她寂寞,将徐晓云的收音机借来给她收听,告诉她怎么调音量、怎么找节目。 在那段期间里,向河渠天天一下班就回家,中午午睡也回来。找时间、挤时间陪凤莲,比生慧兰时服侍得更尽心:说笑话讲趣闻,什么小时候上树采桑果,从树上掉下来时嘴巴磕在膝盖上磕肿了啦;下河摸蟹,摸到袋里装满了蟹,想上岸时却发现穿在身上的短裤不知什么时候没了,直到太阳下山后好一阵才敢往家跑啦,等等,逗着凤莲笑。 晚上则让慧兰一人睡那一头,自己跟凤莲睡一头,跟她讲述:张家生了几个闺女,一个个长大成人后,有的嫁出,有的招女婿,生活怎么安定啦;李家生了几个儿子,为家财打架,指责父母喜欢这个偏心哪个闹不和啦,说得有名有姓,中心意思是生儿子还不如生闺女。 要不就搂着凤莲问要儿子干什么?将来老了,换衣擦身洗澡是儿子做得多还是媳妇做得多?如果是媳妇为主的话,那么是女儿贴心还是媳妇贴心? 凤莲不傻,她不识字却不是不识事,哪有个不懂这家人的心思的?就叹着气说:“你说的,爸妈说的,我都懂,总不能向家这一支到我这儿就断了后吧?” 向河渠说:“我们专门来说说怎么叫断了后。我问你,孩子是只算父亲的后代呢,还是算父母的后代?”凤莲说:“当然是父母的后代。”“那就行了,慧兰和二丫头”“这二侯叫什么名字啊?”凤莲突然转换了话题问。“我已查过词典了。她应当与大的排行。兰花是一种很香的香草,馨香是说将香气传播很远,我要让二侯的才气传播得很远,为大家所喜爱,想取名叫馨兰,你看怎样?”“馨兰,馨兰,馨兰,馨兰,不拗口,蛮好听的,就叫馨兰吧。” “我们现在还来说后代的事儿。既然你承认后代是父母两人的后代,那么慧兰馨兰是我俩的后代,也就是我向家你童家的后代;两个女儿生的后代是她俩的后代,也是我俩的后代,对不对?”“嗯——嗯——,我给你绕糊涂了,可是姓,姓呢?很多招来的女婿等丈人丈母一死,又改回他家的姓了。将来两个丫头的孩子都不姓向,向家不就没了后代么?”凤莲还是想不通。 向河渠说:“姓只是个记号,说明不了什么。重点是血脉。古时候皇帝的姓还可以送给别人呢,比如宋朝皇帝姓赵,他就封一些立功的将帅姓赵,叫一些少数民族的头人姓赵,这些姓赵的外姓人以姓赵为荣,他们的后代都姓赵,你能说这些人的后代总是赵姓第一代的后人? 赵家在春秋战国时有个出名的大人物叫赵奢。他生了个儿子叫赵括,是个书呆子。一切只知按书上说的办,不按实际变通,结果打了大败仗,被秦国活埋了四十万大军,成了赵国的罪人。他的后代以姓赵为耻,改姓马。为什么姓马呢?因为赵奢有个封号叫马服君。赵家这一支就姓马了,你能说这姓马的不是赵家的后代?这类现象多了去了,比如田家、陈家原来也是一个姓。所以说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血脉,只要是向家孩子生的孩子,血管里流着向家的血,身上继承着向家的基因” “什么,你说的什么?我没听懂。”“唷,这是个比较复杂的东西,我也说不大清楚,它叫基因。基因呢,就是遗传单位,遗传就是上一代传给下一代的东西,人没法自己控制。你看慧兰不怎么象你我,更多的象巧莲,说明容貌方面继承童家的基因多一些,而这一个象我多些,则是继承向家的基因多些。不管她们姓什么,都是我们真正的后代,也是我爸妈、你爸妈真正的后代。西边的儿女除二嫂外,尽管都姓姜,又有哪一个是姜家的后代?” 凤莲说:“理是这么个理,可要是个儿子,他的后代不管是姓啊,实际啊,都是向家的啦。”向河渠说:“世上事就要这样看待和对待。对想要的东西,能得到更好,不能得到就拉倒。生男生女,现在人自己还不能控制,其实不能控制更好,要是真能控制,那就糟了。大多数人重男轻女,假如都只要儿子不要女儿,儿子长大后还不都打光棍啊,那才真正绝了后呢。” 凤莲想起间胎生的说法,心想再生一个准是男孩儿,于是说:“你说的也对,能得到更好,得不到拉倒。我也想开了,再难过,女孩也变不成男孩儿。我姐是间胎生的,谁让我不小心弄得流了产呢。”向河渠见她又提起过去,怕引起她的伤感和自责,忙说:“事已过去,后悔也没用。” 凤莲说:“我知道没用,所以不后悔。我是想再生一个准是男孩儿,再生一个,生个儿子就心满意足了,也不再怨恨自己没用了。”向河渠知道在这时候不能拒绝,让她存有这种希望,对康复是大有补益的,于是说:“行啊,你才三十一,我妈生我时三十三,西边姨生林生时四十岁了,我们有的是时间,前提是身体要养得健壮有力。你说是吧?” 经这么上下左右的劝说剖解,加上将来再生个儿子的希望,童凤莲的心结完全打开了。至于后来有没有生儿子,或者生个什么样的儿子,那是后话,不是这里所能说清楚的。 第34章 访查代选准妹夫 绕道探访心上人 向霞自进菲厂后,由于有事可做,不再空落落的,手头又有了完全属于自己支配的钱,渐渐地走出了婚变的阴影;差不多恢复了婚前的开朗,也成熟了许多;不但逢节日懂得给父母买礼品,给嫂嫂、侄女买她们喜欢的,就是不逢节日,也差三隔五地带些礼品回家。尽管菲厂远在江边,离家有十来里路,只要不太累,她总是争取回家,尤其是馨兰跃跃欲试要学走路以后,回家的次数就更多了些。妈说:“一天到晚地蹲在那儿干个不停够累的了,这么远的路,别老是往家跑。下了班歇歇,多好。”她说她很爱跟两个小宝贝玩,闲下来看不见她们,怪想念的。 向霞说的确实是真心话,两个侄女真成了她心目中的宝贝。大的乖巧自不必说,很会拍二姑的马屁:会打洗脸水,会拿鞋子,嘴是更甜,每回人还没到家,总是慧兰第一个发现她,迎到马路上叫她,晚上也爱搂着她睡,出门时如果她醒了,会一骨碌跳下床来送她。小的笑得很甜,只要见到总是笑脸迎人;还没到一周岁,就跌跌碰碰地学走路,磕了碰了,不是很疼时,一般不哭;听妈说像她爸,妈说哥哥差不多不哭,也是整天只知道傻笑;只怕是遗传吧,要不她怎么就不哭呢?常言道抱个不哭的伢儿,小孩不哭才更惹人爱呢,所以她只要有时间又不怎么累,就往家赶,她可真想那两个宝贝侄女呢。只不过毕竟有十来里路,又没辆自行车,不能天天往回赶。眼下她最喜欢教馨兰学走路了,这一天又跟馨兰粘上了。她蹲在距馨兰三五步的地方,拍着手说:“来,来,来,跑到姑跟前,姑就抱,就吃糖”馨兰一跩一跩往前走,她则半蹲着慢慢地往后退,并不停地拍着手,作出欲抱的姿态,直到馨兰快要跌倒时,才上前抱起,自然一块剥去纸的糖块也就到了馨兰的嘴中。她沉浸在逗小孩儿玩的乐趣中,一点也没发觉她哥已扶着自行车在马路上看了好一会儿了。 “该成个家了。”向河渠心想。向霞的婚事一直在他心里盘碌着,父母的念叨故然是个原因,更重要的是当哥哥的责任感。上次因没坚持己见让妹妹吃了苦,心里一直很愧疚,这一回一定要选个自己认为能让妹妹过上快活日子的人。 这个人在哪里呢?他在用心地观察着寻找着,总是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今天看妹妹教馨兰学步的认真、热情、有心劲儿,觉得她成熟了,将来会是个不错的母亲呢。不用算,他知道妹妹今年二十六了,得抓紧呢。当然这些内心的想法并没有说出来,只是边往场上走,边说:“霞儿回来啦,比我还早哇。”向霞说:“想早点见到小宝贝,就归心似箭呗。” 说起来向河渠在沿江公社各大队、各单位,基本都走过,认识的人不算少,但那时候没往这方面想;等到现在往这方面想了,却又蹲在农机站,交往的圈子变小了。他在想每年的民兵整组总是要搞的,可以借这个机会在民兵骨干中进行考察,也可以请处得比较好的帮物色物色。民兵整组还要几个月才能进行,请朋友帮忙却是马上就可以开始的,不妨先同晓云商量商量。向河渠边推车往家走,边想。 第二天向河渠应付完刚上班的领物高峰,带上门想去伙管室找徐晓云聊聊,忽听得油坊里传来叫好声,随即来到油坊的作坊门外。只见包括油坊负责人周荣祖在内的所有人都在看一位打油工人的搬饼表演。只见此人搬着一摞饼走到营业处将饼放下后,又来到作坊,弯下腰再将一摞足有七八十公分高的饼挪了挪,插进两手,没听他发声,只见他一运劲就抱了起来,站直腰,那饼要高出他的头顶好多,又赢得一声“好!”他又走向隔壁的营业处。乖乖,好大的力气,向河渠翘起拇指赞扬说:“大力士,了不起。”只见此人“嘿嘿”一笑,算作回答。 此人叫蒋志建,小名圆儿,人们大多不叫他大号,直称圆儿,是油坊的打油工。读者也许不知道,那时候乡下榨油,是靠打油工用榔头敲击那硬树制成的木榨榨出油来的。简单地说来就是在长长的油槽内放入一个又一个用竹篾制成的油箍,箍间装满踏踩结实的轧碎的油料,两头有固定的挡板挡着,当油料放到一定位置后,再加活动挡板,然后敲击木榨,使挡板向前,敲松木榨,再加挡板,再敲击木榨,直至无法再敲入为止,油料中的油就通过槽内的孔道流入固定挡板前下方的油缸内。向河渠曾以《定风波。榨油》这样一首词予以形容。词说: 手提榔头重津津,脚踏轭头站定身。“嗨”地一声天地震,做甚?油归油来饼是饼。 饼喂生猪食槽净,没剩。体大如牛无秤称。 豆油人吃浑身劲,振奋。跳上擂台谁敢争? 冬天里单衣薄衫,夏秋可就是一条短裤,赤膊打油,天天都是一身汗。挥动榔头往下敲击木榨的那一声“嗨”是够惊天动地的,隔老远都能听见。蒋志建就是这样的打油工。 向河渠来站上两年多了,自然认识他,并知道他原是北边丁埝人,父亲早逝,还在幼年时期母亲就带着他到江边来寻活路。穷奔沙滩富奔城嘛,当年向河渠的父辈也是因为穷,才从通州来江边寻活路的。只不过蒋志建的母亲是个拖着幼儿的弱女子,不比向河渠的父辈是身强力壮的男子汉,又有远亲的关照。 她一度还要过饭,后来遇上了拖着女儿的杨森,由于同病相怜,加上两个小伢儿年龄相仿,就打着老配老、小配小的算盘,两家并成一家过日子。起初倒还好,后来随着孩子们渐渐长大,两小常吵架,大人性格也不怎么合得来,就联手在杨家西边建起两间茅草屋,娘儿俩搬过来住,从此杨圆儿又恢复姓蒋。 合作化时社里让孩子上学,也就去了,取名叫志建,于是有了大号。家贫自然上不起学,中途再辍学归来,养羊、喂猪,长大了上工种地;船老大赏识他力大肯干,跟队长一说,又让他上船当撑兄。 他家就住在农机站河对面,咳嗽一声双方都能听见。袁伟民怜他贫困又爱他肯干,就招进站当了一名打油工。他勤快、肯干,没多时就成了熟练工,轧料、蒸饼、打油,样样内行。在包井祥改纯人工为半机械化的过程中,成了老师傅的好下手,自然也就成为最先掌握拉榨技术的巧手。一上班,粗活细活不拣 ,叫干啥就干啥,话不多,像个闷芦葫,哪怕有人取笑他,也只“嘿嘿”憨笑,不怎么与人斗嘴。拿了工资据说是全额上缴给母亲,一年到头粗布衣,在食堂很少见他买荤菜,即便是买,也将荤菜端回家,几乎没见他坐在食堂里吃过鱼肉,当然站上年终慰劳大家的集体宴会除外。 向河渠突然想起这不就是个人选吗?不禁哑然失笑了。怎么有个人就在面前却没有注意呢?是应了那句成语,叫做“熟视无睹”呢,还是象民间俗语所说的狼山上的胎生菩萨照远不照近?从这天起他对蒋志建进行关注,并了解他为什么没成亲?以便作进一步的考虑。 油坊与仓库在同一栋房子里,两下里互相帮忙,互有照应。油船到了,跟周师傅说一声,立即动员全体人员去西港边卸货,并一桶一桶地从船上滚到大岸上,再滚到仓库前的大场上,竖起来,排好。一桶油156公斤,几十桶,上坡下坡,再有近两百米的运距,那可只是向河渠自己的工作,也只需说一声,立即抽人帮忙,他有什么可回报的?照顾烧炉子的柴油吧,一般工人、社员用不着,烧草比烧油合算得多,谁用那玩意儿?他有时去帮丁静修开票,那是逢老丁休假时,可他休假也常由老丁代呀,算不了什么的。除了晚上给大家讲讲故事,什么也做不了,不过两下里的感情在全站还是第一的好。向河渠每天至少来油坊坐一两回,聊聊天,说说闲话,假如那天没去,油坊就会有人去看看怎么的了? 这一天工间休息自然还是聊天了。向河渠坐在众人中随口问:“志建,什么时候请大伙儿喝喜酒哇?”蒋志建憨笑着说:“就那么两间棚儿,谁肯跟我?” 向河渠笑着说:“话不能这么说,情况是在不断地变化着的,穷的不等于老是穷,发财的也不见得能保证一生一世总发财。只要肯努力,不怕苦,穷帽子一样能摘掉,这是说的穷富;找对象条件不仅仅在穷富,更重要的是在人品。做夫妻过日子是要双方互谅互让的,人品好的能做到,人品不好的那就难了。女孩子找对象,聪明人看重的是人品,薛平贵住在寒窑里,王宝钏不因为他穷就看不起他,而是甘守寒窑十八春,等他功成归来。” 周荣祖说:“圆儿这孩子勤劳肯干,憨厚朴实,人品肯定是好的,可家里也着实穷了些,我们也帮着张罗过,往往站在这儿朝河北一看,连到他家去看一看也是不肯去的。”丁静修说:“向会计,你认识的人多,帮留心留心,圆儿可不是没良心的,你帮了他的忙,他会记你一世情义的,是吧,圆儿?”蒋志建说:“当然啦。” 向河渠笑着说:“这有什么不可以的,我留心就是了。哦——,你呢不要自己看不起自己,毛主席说过‘穷则思变’只要想变,并努力去做,总会改变自己的处境的,我说个唐乔爹的故事。” 老师傅俞汉清问:“是织换布的唐乔爹?他那个儿子寒天拖着破蒲鞋,鼻腔里老是有两条白龙戏上戏下的,鼻涕流下来了,用袖管一擦就完事。谁都会认为这个儿子将来不会有出息,想不到后来当兵做了团长。”丁静修说:“要不向会计怎么会说只要肯努力,不怕苦,穷帽子一定能脱掉呢。”周荣祖说:“大家的意思圆儿听明白了吧?只要你人品好,又肯上进、不怕苦,总会有人相中你的。”蒋志建说:“都听清楚了,也是这样做的,做事不偷懒,与人处不占人的便宜,不做害人的事。至于能不能找到人?到哪儿算哪儿吧。” 通过比较细心地了解,向河渠初步满意了,并把打算告诉了徐晓云。徐晓云说:“人品不错,站上没听到有人说他不好的,只是,只是房子也太破旧了些,经济上这么难,向霞愿意?”向河渠说:“蒋志建的经济难度不算大,就一个老娘还能上工,没一个吃闲饭,难在哪儿?他们显得穷,主要是房子没翻修。农村社员有几个像蒋志建娘儿两个没多大负担的?”徐晓云一想,是这么回事儿,说:“说的也对,钱玉林家房子当初也不过两间,还娘儿仨呢,不能单看房子。不过你说没用,要向霞点头才行呢。”向河渠说:“不但是我妹,还得我妈先满意,然后才能让妹妹定呢。” 回家后向河渠把了解到的情况跟凤莲细说了一遍。凤莲问:“长得好看吗?”向河渠说:“我说了不算,你去看看,看了以后再说行不行?行的话再让妈去看,你们俩都满意了再说,先别跟妈说。”怎么看呢?凤莲来农机站机粮是常事,就以这为借口去看看。凤莲说:“巧了,家中的米和糁子真的不多了,明天就去集。” 油坊的人们见了童凤莲显出惊讶的神色。原来油坊与仓库在农机站的最东北角,没事的人们不往那儿跑,凤莲来机粮到东北角来的次数不多,爱好开玩笑的俞汉清说:“昨晚才回家,今天还来查岗?放心吧,这只角落都是雄的,一个母的也没有。”凤莲笑着说:“俞大哥真会说笑话,来机粮,等的人多,先过来看看。他回家说起现在打油不用敲榨了,过来看个新鲜。俞大哥不让看?”俞汉清说:“欢迎欢迎!”还做了个“请”的手示,凤莲顺势与他进了作坊。 操作工并不多,总共就六个,单认脸个个认识,只是不知道姓甚名谁?凤莲边摸着设备边问名称和所起的作用,边仔细观察众人,当然一进油坊就按丈夫的描述瞅住了蒋志建。接下来向妈妈也挑了二十多斤黄豆来换油,目测了一番。回家后母子、婆媳都认为相貌中上,话不多,朴实,勤劳,再加上孝顺,可以选他。老医生回家听说了这事,说:“你们认为好,丫头再点头就成了,我没意见。” 家庭是通过了,向霞呢?回家时母亲跟女儿说起这事,向霞一听头摇得象泼浪鼓似地说这一世不嫁人。也难怪,吃过婚姻的苦,自然害怕再过那种生活,她说:“我是不愿再遭那个罪了,就这么自由自在地过他几十年,挺好的。” 说的也是:在厂里做事,拿的工资全凭自己支配,生活上的吃穿住行,什么也不用耽心思,过的是天堂的日子,从心眼里对目前这种处境感到满足。有父母疼爱、哥嫂呵护,小的们又是那么乖巧,大概这就是人们追求的幸福吧。她把想法都同母亲说了,说年纪大了就靠两个侄女儿。母亲始终认为靠侄女儿靠不很住。娘儿俩正争执间,童凤莲回来了。 向霞对嫂子说:“妈总是说靠侄女儿靠不很住,我觉得没什么靠不住的:能做的时候尽力做,拿的钱聚在那儿不瞎花。老了,哥这儿给我一间房,回来有地方住,生活开支有钱存着不用担心,除了三病六痛自己不能料理了,才要两个小的照应外,不要她们负担什么,多下来的钱给她们,有什么靠不住的?” 凤莲说:“一间房本来就是你的,用不着我们给;伢儿会对你好,这也不用怀疑。只是你可曾想过一个人过的孤单?我是有体会的。我爸死时我才八岁,几十年来总是妈一人在料理,那种孤独无援、痛哭流泪的情景我见得太多了。当然你没有孩子要好些,假如你在外头受了欺侮,有了委屈、苦了累了跟哪个诉说?两个丫头再好,也宽不了你的心。你看爸妈多好,遭了难共同承担,有了成果一齐享受。同患难共甘苦,互相关心、互相照顾,那才叫幸福,倒不在于钱多少。 我知道与朱连山的事给你的刺激很大。三年前头挨蛇咬,三年后头怕草绳,不过世上还是好人多呀,哪能遇上一个坏的就把大家都当坏人呢。这个蒋志建与朱连山不同。朱连山我们对他不了解,蒋志建你哥已经做了不少调查摸底,站上人对他看法不错。话不多,人实在,肯干也能干;食堂里有什么好吃的菜他端家去给他妈,看来心蛮好的;没听说他与人吵过架。妈和你哥都认为这个人不错,就是穷了点儿,值得同你配。” 向霞低着头不着声,凤莲又说:“去农场坏在哪儿?不了解这个人的品行,又离得远,关照不到。这儿不同,一是人品蛮好,二是近。你有什么可怕的?”见她还是不开口,凤莲接着说:“人中意不中意呢,去看了再说。我看长得不丑,人高马大的,有卖相。” “看看,怎么看?”向霞低低地问。“那还不容易,人家又不认识你,带个十斤二十斤黄豆去换油,不就看见了,就是那个块头最大的青年人。” 获得向霞的基本认可后,向河渠开始筹划这件事,他打算请袁伟民当介绍人。 袁伟民家与向家邻队,比向河渠恐怕要大上七八岁,小时候上初中有一半从袁家场边经过。双方父母关系较好,他俩之间却只能算认识;运动中向家的抗争让袁伟民另眼相看,从而时有交谈;现在两人算是挺好的朋友,虽然袁伟民是领导,但却比较谈得来。 请他当介绍人,让他有点意外,不是别的,向霞可是老院长的千金。听了向河渠的情况说明,他才明白了究竟。他当即表示将竭尽全力。他向向河渠详细介绍了蒋家的情况,然后说:“你可以放一万颗心,妹子到蒋家绝对不会受欺侮,他娘儿俩不挨人欺就不错,再说一河之隔,圆儿要是敢欺侮妹子,我第一个饶不了他。”向河渠握住袁伟民的手说:“那就一切拜托 ,等你的好消息。” 袁伟民不负重托,一说就成。接下来向霞在母亲和姐姐的陪同下来到蒋家相亲,隔壁的杨家父女也到了场。按农村的习俗,相亲过程中如果男方不同意,则不会设席款待,女方不中意则不会接受招待,向家母女欣然接受了招待,很显然双方都满意。从这天起蒋志建与向霞进入互相接触、了解的过程,用时髦的话说就是谈起了恋爱。 见妹妹同意谈,表明她真的懂得了婚姻的关键是人不是物,这让向河渠放下了自己所担的心思。至于妹妹什么时候结婚,则看他俩的打算而定。嫁妆问题,在不要她向家里缴钱时就已说过,除了原来的老一套外,其余的由她自己买,家里只怕无力支持。向霞说:“就这样已经对不起家里了,因为我长这么大从没为家里作过什么贡献,与慧姐比,我差得太远了。”母亲说:“心里清楚就好。将来揪好了,关照关照家里就见你的情了。”向霞自是连声答应。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觉就到了1976年.在这将近一年的光阴里,向河渠的家却是因妹妹的婚姻大事已经定下、老爸退休留用、两个小丫头茁壮地成长,他与凤莲称得上同心同德,所以处于无忧无虑之中。 近几天供销员赵德才身体不好,已休息好几天了,还没来上班,金工车间来领料,偏偏有几种缺货,怎么办呢?袁伟民说:“去买呗,还能有什么办法?”这么大的农机站只有一个供销员,老赵不在谁去?也只能是自己去了。不巧的是区农机门市部、五金商店都缺货。一个电话打回来,是袁伟民接的电话,他说没有,就去县农机公司。于是去车站乘车,没想到去临城的班车坏了,起不动,没办法只好骑着自行车向三十多公里外的县城奔去。还好,农机公司不缺货,他买齐配件,装在小麻袋里,绳捆索绑后就不紧不慢地往回赶。 这一路的急行军,算起来有六七十华里,肚子饿 了,城里的饭菜贵,吃不得,向河渠来到车站外边的小摊点,坐下来要了一客饭。如果不点荤菜的话,连饭带菜也就五毛钱,而财务规定到县城一天的补贴是八毛,因而还是花得起而不贴本的。 正吃着呢,忽然一个疑似相识的妇女从摊前走过,他冒冒失失地喊了一声:“姜雪如!”想不到那人真的是姜雪如。她停下来转身一看是向河渠,显得意外的惊喜,忙走近来说:“向河渠,向大哥,你进城买东西?”向河渠说:“是啊,风雷镇缺货,只好来县里。你乘车回家?”姜雪如说:“是啊。近视眼不近视呀,能看清是我嘛。”向河渠说:“大概是第六感官吧。你稍等,我一会儿就吃完。”三扒两咽,向河渠匆匆吃完,与姜雪如来到车站的候车大厅里。那时的公交车不比现在,连自行车都可以挂在车后带走,因而向河渠推着车直到座椅旁,两人坐下聊了起来 。 依靠表哥的关系,姜雪如起先被借调到蠡湖区协助区通讯报导干事工作,后正式被转为区通讯报导干事,原干事调县通讯组工作,她是因祸得福。丈夫是初中教师,同王梨花一个学校,因而得以常常见到王梨花。 王梨花婚后开始夫妻感情还不错,后来怀了个怪胎,叫什么葡萄胎,再后来不见动静,好像感情上有些影响。那个婆老太不怎么好,歧视她没生育。她倒很淡薄。暑假也去部队探亲,韩立志有时过年回来,有时不回来。身体一直像个林黛玉。 说到这儿,她说:“过嘴的馒头不香,与其听我说,不如去一趟。你随我一起去蠡湖,从蠡湖下车后我再陪你去。”向河渠说:“谢谢你的好意,我想还是不见为好。看见她时,如果说到我,可以告诉她,我目前情况不错,在农机站可以说是得心应手,两个女儿活泼可爱,老爸已退休,夫妻感情很好。另外晓云在农机站当司务长,生了个胖小子,爱人是个军官,生活挺幸福的。盼望她克服多愁善感的缺陷,积极追求自己的幸福。就这样,你等车,我就笨鸟先飞了。再见!” 俗话说触景生情,遇不上姜雪如还好,无意中碰见了,就不由地想起她来,尤其当听说了那一番话后,这放不下的心思就纠缠上了。尽管说婉言回断了姜雪如的好意,而且也觉得无缘无故地探望一个昔日的恋人,确实有些不合适。但是渴望能见上一面,听听她亲口叙说的酸甜苦辣,哪怕只是听她的呼吸声的欲望却又在与“避嫌疑”三个字较量上了。一个声音在说“别给韩立志造成不必要的误会,影响了她的幸福,就来生再见吧”;一个声音在说:“人家能利用权势、趁危打劫,从我怀中夺走她,我现在去看看也不行么?”就这样一路走着,一路折腾着自己,一直矛盾了一个多小时,终看来到朝阳路口。 从这儿往南十多里路就到风雷镇东,继续向南再向东走二十多里就到农机站了;上小王庄得走小路,穿过祁庄、沙庄再向东才到小王庄,从她家回去,还得经利华后沿大渠向南过蠡湖,经农场才得到沿江。依据地图计算,要多走二十多里路,而且是公路、熟路换成有些是从没走过的小路,怎么办?终究是想见一面的欲望占了上风,他在路口仅迟疑了一会儿,就一咬下嘴唇,车龙头一拐,折向了东方。 没有像河渠那样痴情的人就不会选择这条自讨苦吃的路。在这弯弯曲曲的高沙土路上,由于长时间没下雨,陷沙比较严重,抗旱临时修的小渠又将土路截成无数个小段儿,自行车实在不怎么好骑;要是稍稍夸张一点的话,恐怕有三分之一的路要靠步行。吃这么大的苦,为个什么呢?看看,就图个看看?真怪。 然而你别说,向河渠还就走的挺高兴。你看他穿庄过户,从祁庄向沙庄再去小王庄,走得那样的起劲。一路上,上车下车,过桥过渠,陷沙重骑不动时就推着车子走,懊悔的念头一丝一毫也没有浮上他的心头;就要见到梨花的心绪支配着他,想象着梨花目前的形象、见到他时梨花将会有的神态,回忆着又苦又甜的往事;自行车在没有过陷沙的地段上疾驰向前,他的思想也在无边无际地闪动。 沙庄到了,沙忠德就住在这个公社,要不要邀他同去从而减轻人们的怀疑呢?他略一沉思,摇摇头,继续向前,忽然间诗兴来了,他随口吟道: 盛开豆蔻汇成海,丰硕红豆垒满怀。为逐八年访友愿,一朝借风腾云来。 接着再吟的是: 想邀同窗访挚友,恐笑痴情独自走。岔路千条问路人,沙陷三尺兴悠悠。 越过沙庄就进入小王庄地界了,那高兴的心情啊,使他乐的直想唱。人哪就是怪,想唱还就真的唱起来了,他唱的是《红梅赞》。向河渠是个爱唱歌的人,小学里唱歌还得过100分呢。 从小学起他就爱唱歌,直到今天。爱人说他老毛病不改,象个傻子,洗衣的时候唱,洗碗抹灶的时候唱,与他一起上街的时候路上唱,甚至上厕所、洗澡时也唱,不是个傻子是个啥?可他却乐此不疲。 爱唱歌是不是他歌唱得好?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噻吧喉咙喇叭声,不成曲调随意哼”,会唱的歌儿不多,也就二三十首,还都是老掉牙的歌。听他两个女儿介绍,从她们小时候咿呀学语起,直到她们的孩子上大学读高中了,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十首:《这一仗打得真漂亮》《红湖水浪打浪》《见了你们格外亲》等等,还有样板戏中的唱段,至于《敢问路在何方》《布衣一生也风流》《天涯歌女》《相聚在老地方》已是他最时髦的歌了。他只是喜欢唱,而且是随意唱,在这金秋艳阳下唱“千里冰霜脚下踩”,唱“三九严寒何所惧”是不是有点儿不合时宜? 对!他就是这么个不合时宜的人,要是他能合时宜,也就不会蹉跎一生了。不过话说回来,要是他能合时宜,笔者也就没有这长达四部的大部头传记体小说了,你说是不是? 闲话少说,再说向河渠当时,他唱着唱着,猛然间一个念头闪过“哎——嗳,刚才的那两首诗能不能并到这支曲调中来?”他边吟边哼,稍加变动,居然成了,于是他用《红梅赞》的曲调唱起了刚填的词儿: “原野上豆蔻花儿开,丰硕红豆垒满怀。为逐八年访友愿,一朝借风腾云来,腾云来。道路千万拐,沙陷脚踝外,沿途问道于路人,直奔梨花寨。夹道葵花喜相迎,银齿微露笑颜开,笑颜开。” 哼着这首新填的歌儿,他骑的更快了。 常言道胜利冲昏了头脑,向河渠却是兴奋忘记了日期,今天是星期日。等他兴冲冲地赶到胜利小学时,谁知却是静悄悄地听不到一点儿人声,看不到一个人影。失望的心情使他扭转了车龙头,无意中手指揿动了车铃,随着车铃声,一声“哪个哇?”从一间关着的门内传来。咦——,有人。 向河渠连忙惊喜是答道:“是我,来找人的?”门开了,一位五十多岁的老人探头望望向河渠,问:“同志,找谁?”“大伯,请问王梨花老师在这儿么?”“你问她?今天是礼拜,回家去啦。”老人走出门来说。“大伯知道她回了哪个家吗?”因为从来信中知道梨花是常回娘家的,为怕走冤枉路,向河渠多问了一句。今天这一绕道,虽说是: 绕道二十为还债,南辕东辙不辞晒。只为一见友人面,纵然晒煞也欢快。 可时间是不管你欢快不欢快的,若再走弯路,回家可就晚了。“唷--,这可说不准,不过婆家离这不远,来,我指给你看。”老人在前面带路,来到校外北边的大路边,指引说:“从这儿往北数第三个大场,大场北边进庄第四排向东第五家就是。” 向河渠谢了老人,向北骑去。古人说近乡情更怯,向河渠却是近人情更切,他在遐想着梨花的惊喜的样子,心都要醉了,于是更加快了速度。 第35章 见面艰难别更难 依依惜别伴向南 向河渠的到来使王梨花喜从天降,八年的时间,两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她是多么地想念他呀,而今他来了,尽管相处不到一年,离别却已八个春秋,但他的音容笑貌却始终铭记在心上。这一天她正在劝叔子去接回憋气走娘家的婶子,忽听得有人在问:“请问王梨花老师家是哪一家?”她立刻准确无误地判断出是向河渠的声音。虽属意外,又象在意料之中,她万分高兴却又不显得惊讶地对叔子说:“我的老同学来了。”说罢就迎出屋外。 文明礼貌是我国人民的老传统,亲友之间,特别是久别重逢的亲友之间的客气、热情则更胜一层,说不清的思念话儿、热情洋溢的握手问候,甚至也偶有出现的拥抱,都很为常见,然而他与她的见面,却只有目光的交流,一切都在这无言的目光交流中尽情地表现出来了。此时无声胜有声,目光的交流远胜那千言万语,她和他都充分理解对方的心情,也都感到了幸福。她轻声地吐出了第一句:“家里坐吧。”便引着他默默地走向家门。 到得门口时王梨花已恢复了常态,她边将向河渠向屋里让,边作介绍说:“老同学,这位是韩立志的弟弟韩立国。他叫向河渠,我的老同学。”两人握握手,都坐下了。王梨花拿来三只碗,从一只罐子里舀出一些蜜,冲了三碗茶,第一碗捧给了向河渠,问:“什么风将您吹到这儿来啦?” 向河渠接过碗,说:“去县城买机配件,拐到沙忠德这儿商议一件事,然后顺道来看你,怎么,还是那样清瘦?”王梨花一笑没吱声,向河渠继续说,“记得你在校时常闹胄病,有没有找凌老看看?”凌老是风雷镇着名的老中医,也是向河渠的同学凌铮的父亲。“看又有什么用,除了切胄,哪能好得了呢?”“如果需要,就切胄呗。好些人切胄后身体都强健多了。”“不行的嘞,老同学,韩立志不在家,缺人护理呢。” “喔——”向河渠知道在这方面不能继续谈下去了,再谈就将触动家庭这根敏感的弦了,于是他将话题转向其他方面:“教初中还是小学?”“初二毕业班(这里实施的是中学五年制---笔者注)。”王梨花回答后没等向河渠再问,也向他提出一连串的问题,诸如“还在农机站工作?有几个孩子?现在工资多少?晓云身体好吗?”等等,她敏感地意识到因为有韩立国在场,向河渠在没话找话说,如果她再不反过来提问,他马上就找不到话题了,他提的问题都是信中早就明白了的。向河渠也确实在明知故问,韩立国坐在这儿,他能跟她说什么呢? 王梨花提出的问话,他一一作了回答,话到这儿,就没啥可说的了,可是韩立国还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有什么办法呢?忽然竹篮车里的小孩“哇”地哭了起来,王梨花连忙起身去哄小孩。“她什么时候生了小孩了?”向河渠边想边走到篮车旁看了看小孩,随后问:“现在几点了?” 王梨花抬手一看表说:“四点半。”向河渠笑着说:“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有机会盼望您来看望徐晓云。” “走?”王梨花眉头一皱,随即又展开了,说,“难得来一趟,天又不早了,明天走嘛。”“不啦,老同学。家里还等另配件安装呢,忠德那样挽留,我也没留下。”向河渠边说边将手伸向韩立国,跟对方握着手说,“再见吧,立国同志,打扰你们了。” 王梨花自然明白向河渠为什么刚来就走,没有再挽留,而是笑着说:“那好吧,我送送你。”“别送啦,伢儿要哭的。”“伢儿?噢——,伢儿有他爸在这儿呢,他比我有本事哄噢。”王梨花笑笑,走向了门边。细心的向河渠发现那笑容中隐隐掠过一丝黯然的苦笑。她转头对韩立国说:“老三,话就先说这么多,你再仔细想想,不要由着性子来。晚上你帮我把门锁上,我送老同学到大路后就上街,不回来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庄子,上了大路。人家送客是客人在前主人在后,这儿又反常了,原因不是别的,是向河渠不认识路。王梨花轻声问:“又有好几年没见面了吧?”“呃——,六年多了吧。”向河渠也轻声回答。“还记得上回见面时的情景吗?”王梨花又问。“怎么忘得了呢?” 。忘不了?刚才吟诗填词时可就忘了呢,诗里、歌词里都是八年啊,那是从八年前离开小王庄算起的。王梨花回头看了看向河渠,抿着嘴笑了。“笑什么?”向河渠茫然地问。“笑你当时的神态呀。”王梨花嘻嘻笑出了声。“你呢?那时候你不也一样?”说罢两人都沉浸在那次会见的情景中了。 那是1970年春季的一天,向河渠收到李晓燕的一封来信,说是三月二十四是她的生日,请他去玩,并且是“一定要来。”三月二十四日向河渠真的去了,尽管爸爸的问题没有解决,他的心境一直不好,窘困的经济条件又不容许他给这位惹人喜欢的小妹妹买上一两件象样的礼物,但他还是去了,他不愿意让小燕子感到失望。 到了那里,燕子将他安置在她的小卧室兼书房里,让他静心地看书。尽管燕子的女伴也来了三四位,但在主人的关照下,谁也没去打扰他,特别奇怪的是连主人也不来跟他说说话,似乎将这位昔日的辅导员给忘了。 “当,当,当!”堂屋里的坐钟敲过十一下后不久,忽听得燕子银铃般的声音在呼喊:“哥,看谁来了?”向河渠抬头一看,只见门帘一动,站在房门边的竟是清瘦的王梨花。 啊--!向河渠情不自禁地放下书向门口奔去,并伸出了双手;王梨花的激动也不亚于向河渠,她快步走进房来,两只手也向前伸出,她和他都忘了李晓燕——这位喜剧的编导者是否也在旁边。但是就在只隔半步,双方都听得见对方呼吸声的时候,两人都停住了,看来不可避免的拥抱奇迹般地避免了。向河渠咬着下嘴唇,痛苦地皱着眉头,愣站在那儿;王梨花豆粒大的泪珠一颗一颗往下滚。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对望着,悲喜交加的感情在无声地交流着,直到有意回避的李晓燕送来了茶点,才打破了僵局。 “没想到一分手就是六年,六年啊。”王梨花伤感异常地说。“是啊,六年啦,六年的时间在历史的长河中虽仅是短暂的一瞬,但在人生的道路上,却是漫长的一段呢。”向河渠缓慢地说。弯子一转,两人由向南转身向西走去,两旁的小树稀稀落落,已歪西的骄阳依然那么灼人。说不清是王梨花等了一步,还是向河渠赶上了一步,两人并肩走了起来。 王梨花说:“为什么今天一定要回去呢?才见面又要分手。”向河渠随口答道:“厂里等零配件用呢。”“就我俩,你也用这遁辞?”王梨花愠怒地问。向河渠叹了一口气,没回答,王梨花追问着:“呣——?” 向河渠苦笑着说:“我是应该回去的,就象六年前我们不能再进一步亲近一样。我们都应当理智一些。”王梨花略带颤音地恳求说:“到妈那儿过一宿,我们好好儿谈谈,又有什么呢?”向河渠强抑住感情的冲动说:“能见到你,就是我最大的幸福了。为了你的处境,不能啊。” “你能理解挽留你的意图吗?我没有份外的愿望,只是,只是想多看看你,听听你的声音。你知道吗?有一回读到陶渊明的诗,说是: 平时常听人说,时光一去难追。怎得挨肩同坐,与君畅叙情怀。 飞鸟轻盈矫捷,落在庭前树梢。栖止安闲自在,嘤嘤鸣叫相招。 身边非无伴侣,只为想你心焦。相思无从见面,令人遗恨难消。” 她顿了顿,接着说,“想到人不如鸟,不能与心上人见面说话,我哭了一夜。我是多么地想见你呀。” “我知道,我也是这样。要不,我会多绕二十多里来看你?多想常常看到你,甚至是永远和你在一起呢,可是”向河渠摇摇头,继续说,“不行啊,社会的舆论、混淆黑白的谣言能杀人呢。” “别人的流言蜚语,管他呢,只要我们事实上是清清白白的。”“不!梨花,不能由着性子来。你在家庭的处境,我们原来的特殊关系,都促使我们要特别注意,不能让人家留下攻击、诬陷你的由头。”“唉---”王梨花伤感地叹了一口气。 “日思梦想盼见面,见了面应该高兴才对,为什么要愁眉苦脸呢?梨花,我们谈点别的好吗?”“往事伤心甚,幸福待来生,有什么好谈的呢?”王梨花说着又叹了一口气,拿起手帕拭着湿润了的眼眶。 “呣——,那才不是呢。可以谈的很多很多。伤心的往事在知心人面前倾吐,能出掉闷着的怨气。要是没有什么好谈的,你留我干嘛呢?”见梨花不吱声,向河渠继续说,“幸福待来生也是不对的。不管在什么情况下,幸福都是比较而言地存在着的。我理解你的意思,但总不能说我俩的姻缘拆散了,就再无幸福可谈了呀,你在信中又是怎样劝戒我的呢?” 王梨花静静地倾听着向河渠的说话,不去插言。她希望利用这难得的机会多接受知音的见解。过去,她爱他,其原因之一就是爱他常有不少精辟的见解,能启迪人心。他一度时期内因丢不下对自己的爱,迷失了心窍,在老师和同学的帮助下,她屡屡“还君理智装胸间”,今天终于看到他能理智地处理问题了。王梨花一贯少能展愁眉的忧郁心胸顿觉有一股暖流涌进。“这个冤家终于闯过去了”她丢下刚才的郁闷,欣慰地侧转头,望着那熟悉的坚毅面庞,心里这样想着。向河渠的问话她不准备答复,现在要紧的是听他说。留他干嘛?不就是为了看他的人,听他说话吗? “我们应当在现实的环境中创造幸福、争取幸福。拿我来说吧,如果不是在你和晓云、曹老师的帮助下,冲破了精神枷锁恢复了理智,从而正确地处理了夫妻关系,那么我一定还会深陷在无益的愁城忧国中,说不定已被自我摧残得不在这个世界上了。结果怎么样呢?我们现在家庭和睦,夫妻关系很好。虽然梦寐以求的亲事被拆散了,但总算在困难的条件下争取到了幸福。拿郁闷潦倒跟家庭和睦相比,后者应算是幸福的,哪能说幸福要待来生呢?” “我说的意思是”王梨花刚想解释。向河渠转头向她笑笑,说:“我理解你的意思。如果有鬼,有来生的话,我也很盼望;那是来生的事,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要过好今生。我们今生的幸福是什么?各自建立和睦相处的家庭关系,这是创建幸福生活的基础,没有这一条就说不上幸福。至于你我之间,不为不幸的过去而忧郁,不去制造将会陷我们于不幸的将来,而永远珍惜我们纯洁的友谊,这也是一种幸福。今天我绕道来看你,看到你就让我感到幸福。” “可是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地看看你,又得分手了。”说着话儿,两人来到南北向的灌溉大渠上。到这儿,向河渠认出来了,这条大渠就是当年徐晓云用自行车将他带到王梨花家去的那条路。她说:“向北三四里路就到家,不走好不好?妈见了你一定很高兴,她常常提起你呢。” “提起我?”“嗯。你和晓云的来信我常念给妈听,建明也说你的好话,弄得妈很懊悔。”“梨花,今后不要在家里提及我,惹老人心里难过干嘛呢?”“好吧。”王梨花答应着,又继续挽留说,“我们回去好好地谈谈,好吗?我来带你的二等车。”说罢伸手来握车龙头。向河渠轻轻地将她的手移开,说:“听我的,我们还是向南。”说罢他坚决地拐向南方,并先走了几步,才停下来等她。 无可奈何的王梨花只好随着他向南走去。两人肩并肩,缓慢地走着,一路上不停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这样走哇走哇,不知不觉已走下个把小时了。向河渠笑着说:“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止步吧。”王梨花深情地望着向河渠,笑着说:“上次在燕子处一分手就是六年,今天一别,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呢,再送送。”“别送啦,我还会来的。”“再送送吧,我还没看够你呢。”王梨花略带伤感地说。“唉--,你呀,总是这样伤感,下次我也不敢来了哇。”“不伤感,不伤感,看到你真让人感到高兴呢。”王梨花摇摇头苦笑着说。 两人又默默地向前走,像这样青天白日地并肩行走,即使在谈恋爱的时候也不曾有过。那时候他们都象搞地下工作一样背着人们热恋。王梨花回想起自己表态后反而主动回避了他,致使他饭都吃不香,直到约会在池塘边投入对方的怀抱,才使他顺从了自己的主张的那一段历史;看看现在,两人都成家了,反而补起恋爱期间所缺的课来,心里感到很内疚。 她爱他,夺取了他的心,最后又鼠目寸光地另攀了高枝儿,结果失去了他,也就失去了幸福,她感到非常难过。“还会来?”真的还会来么?她轻轻地触触向河渠说:“我忽然凑成四句诗,想听听么?”向河渠正愁没法消散王梨花的郁闷心情呢,一听她要吟诗,连忙说:“好哇,吟出来让我欣赏欣赏。”王梨花仍然带着苦涩的微笑说:“好吧,你听: 见面艰难别更难,依依惜别伴向南。今日一别何时见,约期可在南柯间?” 这一回轮到向河渠沉默了。是啊,“今日一别何时见”?他不知道 ,只能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默默地继续向南走。 为了驱赶离别前的痛苦,向河渠从王梨花吟诗得到了启示,他避开“何时见”这个难回答的问题,而故意夸耀地告诉她在路上填了一首歌词,并且不等她问,就自得其乐地唱了起来 ,当唱到“直奔梨花寨”时,又有意复了一遍,把个郁郁不乐的王梨花也逗得笑了起来,嗔怪他说:“你呀,嗨 ,像个伢儿似的。”向河渠说:“不这样,能驱散林妹妹眉间愁云吗?”王梨花横了他一眼,两人继续向南走。 “哎——,梨花,你知道豆蔻花是什么花,红豆子是”见梨花摇头,他介绍说:“豆蔻花是一种并蒂开放的香科花,红豆子又叫相思子,用来比喻”话还没说完,猛然想起她给他的诗词中曾几处出现过“抱柱信”“豆蔻花”“红豆子”,连忙赔笑说:“看我这记性,人家还是师傅哪,班门弄斧,哈哈。” 王梨花也笑着揶揄说:“我们这些女伢儿还能懂得什么东西?”两人的神情顿时开朗了许多。慢慢恢复常态的王梨花轻声问:“这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向河渠简要地叙述了往日的经历,然后说:“就这样既当演员也当看客,到市场、剧场上都见识见识。”“处境还好吧?”“还算可以吧。” 两个人的话多了起来。向河渠告诉王梨花,按照她的建议他正在学习诗词,每天坚持背诵两首,并且将唐宋以来的诗词都分门别类地进行抄录,《七律》一个本子,《五律》一个本子,《七言古风》又是一个本子,词也这样,《杨柳枝》归在一起,《蝶恋花》也抄在一块儿,一段时间里专学一种,还买了一些理论方面的书籍进行攻读。向河渠说:“你的话,我压在台板下,也铭记在心里,人到世上来一趟,是不该只做造粪的机器,是不该虚度年华。” “从来信中知道你在学诗词,近些时我又有些懊悔了。”“为什么?”“你的性格、思想方法,我都有所了解,逻辑思维还好,形象思维欠缺。写诗填词,要放得开,要言在此而意在彼,以虚带实,所谓从尺幅见千里,于一瞬间通古今;要懂得浪漫。而你却严谨有余浪漫不足,写评论文章自是得心应手,用于搞学术研究可以出成果,提笔写诗,终不免呆呆板板,带有,嗯——,”她顽皮地一笑说,“带有道人气。”听王梨花这么一说,好像蛮有道理的,他迟疑地说:“这么说来,我的力气不是白花了么?”“那倒不尽然,作为一种业余爱好,三两朋友互为酬答,以交流感情,增进友谊,应当算是雅趣,以它为业,只怕灵气不足,反而误了自己。” “你的意思是”向河渠试探地问着。“行行出状元,你不是保管员吗?在物资保管方面可以作一番研究,从实践向理论迈进,既提高了工作水平 ,又可以在物资管理方面研究出点成果来。你知道吗?听我大哥说大学里就有物资管理这一系呢,这就是一条路。另外你不是很喜欢哲学的么?研究哲学也是一条路。还有你的文章写得好,又有通讯报导的实践经验,在这方面可不要放弃。还有,还有处世的学问,在你来说是个缺门,缺门就去补,这也是一条路。”“你刚才说我形象思维缺乏,要是在这方面下决心补一补的话。”“我知道你放不下诗词。思维是一种认识的过程,是学问,也不算学问,它常由性格、脾气,也不对,好像是先天带来的,不是想补就补得起来的,你最好不要在这方面下多大的功夫。我没教你放下诗词,想写就写,只是不要把它当着主业。” 听着王梨花的话,他默默地思考起来。他不是个人云亦云的人,尽管是恋人在劝他,他还得掂量掂量,考虑了一会儿,他一时委决不下,于是回答说:“你的话是有道理的,我再想想。”“当然啦,主还是由你做,我不过是向你提个建议罢了。”王梨花微笑着说。 接着她将话题一转,问:“凤莲大姐身体好吗?听晓云说她精明强干,会持家,很会处世,是个贤内助,是么?”“人是个好人,勤劳俭朴,跟队里人个个处得不错,说是贤内助,没有瞎说。我们感情还算好,相互之间能体贴、关心。”“听说会吃醋,累得晓云受了多少冤枉气,是不是?”说到这儿,她又问“听晓云说,为这你还跟她讲了故事,是吗?”“是的。”“什么故事,能讲给我听听吗?”“是个吃醋的故事,难道你也想吃醋?”向河渠笑着问。“不讲就罢休,我已听晓云说过了。”王梨花脸一红说。 “不过说句老实话,感情尽管好,但总忘不了你。”向河渠惆怅地说。“别说的比唱的好听啦,反正好话又不用花钱买。”王梨花半娇半嗔地说。“怎么,你不信?”向河渠不无委屈地问。 其实王梨花怎会不信呢?这几年来通过晓云传递的消息、河渠本人的一封来信,以及今天风尘扑扑的样子都告诉她:向河渠对她一直保持着深沉的爱。她能忘得了每年四月二十日前后总会收到的诸如: “一见晶莹梨花开,情思油然萦胸怀。枝头花开花又谢,思念见胜不见衰。 抬头看见花满树,闭眼花容扰梦来。非因偏心独爱它,总尤情种它先栽。” 之类的诗句么?她又怎能委屈了那颗晶莹的心呢?连忙宽慰地申明:“信,我信。”申明过后联系起自己的心绪,是在自言自语,也是在向对方交心,“其实我,我又何尝不也这样呢?” 听着她的表白,向河渠不由地也想起她寄来的诗句:“不见冤家影长留,闭眼睁眼刻心头。苦情帐苦苦纠缠,令人难扫眉间愁。”他忘不了在自己陷于情网中时,梨花为“还君理智”而忍痛不回信,以至于“朝朝暮暮倚绣楼,刻刻时时总怅惆。烟波隔断双鱼信,百转千回肠谁揉?” 是啊,心心相印的情人,仅因不可抗拒的社会因素将他们硬性拆开,谁又能忘得了谁呢?王梨花轻轻地诉说着:她常常在梦中呼喊他,梦见他受坏人的迫害,妈妈喊醒她,问梦见什么了,她一想起梦中的情景,就常常会顾不上擦干梦中流下的泪水,又流起泪来,甚至在婚后也几次被韩立志听见,闹成不愉快的局面。向河渠告诉她,自己也是这样,几次梦中喊她,引起凤莲的恼怒,一次在欣赏诗词时,白天也忘情地喊出了声。梨花笑着说:“这一回莲姐姐气可大了?”向河渠也笑着说:“那还用说,别说是醋瓶,醋缸也打翻了呀,最严重的惩罚是二十八天不理我,不是丈母娘她老人家来看她,什么时候才饶我,还说不清呢。” 两人说着走着,不知不觉又走下了六七里路,太阳已经不高了。向河渠停下脚步说:“时间不早了,你回去吧。”“再送一段吧,等过了那座大桥。”“说起过桥,我到想起三月份的一首诗,是用拟人的口气代柳作的,你听: 低垂愁眉漫拂栏,桥畔杨柳愁不堪。东门饮罢屡关顾。愁愁愁压腰儿弯。 今又偕同谁人来,渐行渐近渐胆寒。深恐过桥复相近,稀疏枝条又遭攀。 连柳树也怕你过桥呢,回去吧,公婆和其他人要说闲话的。”“我上北头去,没事。”“不行,你没看看太阳还有多高了?” 两人就站在那儿说起话来。王梨花说:“古话说一失足成千古恨,我们也是一着不慎全盘皆输了哇。”向河渠说:“也不必那么悲观。爱情的得失是重要的,但并不是幸福不幸福的全部。我们可以在新的条件下,各自与自己的爱人培养感情、建立感情、发展感情,从而使失去的东西在其他方面得到补偿,这是一;第二,虽然我们不能在一起生活,但我们的心是永远连在一起的,这也将给伤痕的愈合带来神效;第三,在爱情生活之外,我们还有理想、事业的追求嘛。良好的姻缘固然能互相帮助,成为促进双方前进的动力,不幸遭遇也常常是激励人们奋斗拼搏的力量源泉。只要我们吸取教训,将挫折当着垫脚石,脚踩挫折,努力向前,我们还将是幸福的收获者,又怎能说全盘都输了呢?为什么一定要钻进牛角尖里,一定要自囚自居在愁城忧国里呢?” 王梨花叹了口气说:“道理都容易懂,我劝你时也说过类似的话,但是又怎奈”她说不下去了,稍停了一会儿,她秀眉微皱,略带苦笑地望望向河渠,轻声说:“还是你坐在晓云车后离去的那一天,我带泪填了一首词,叫《长亭怨慢》。由于怕影响你的心绪,一直没敢给你看,也由于自己的心绪,一直没再去修改。今天,此时此地,我们又将分别了,我朗诵给你听听,好吗?”见向河渠点点头,她将忧郁的目光从向河渠的脸上移向那一侧是杞柳,一侧是胡桑的,向南伸展的路,缓慢地吟诵道: “眼睁睁郎归急遽,似雨打尽、桃梨花絮。渐行渐远,楝树花开春已去。素愿成梦,还在心头盘踞。踉跄归来也,凄楚楚,同谁共语? 泣泣,梨花肝胆裂,总为难同郎聚。奈何银河,生隔离牛郎织女。恨遍地愁城忧国,尽贮藏离情别绪。纵莫邪千把,难断痴情万缕。” 诗还在吟诵中,泪水早已如断线的珍珠滚滚而下,就如同《红楼梦》一书中的《枉凝眉》曲所说的:“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禁得秋流到冬,春流到夏!” 见到梨花凄苦的神态,听着这怨尤交织、催人泪下的诗句,向河渠眼睛也湿润了。梨花的命运是可悲的,恋爱期间因害怕有势力的人制造祸端,而将热恋转入地下,不敢公开享受恋人的爱抚;情愿与心上人上刀山下火海,也不能如愿,只得含泪成为政治交易的牺牲品;婚后的生活并不幸福,没有孩子被骂为“命狠”,身体多病又遭丈夫冷遇。 面对现状,向河渠束手无策,他有些懊悔自己不该来,不来也许不会引起她的痛苦回忆呢。他期期艾艾地说:“梨花,你,你,嗨 ,都怪我”没等他往下说,梨花说:“河渠,你不了解我这么多年是怎么熬过来的,我总是以泪洗面啊。只有今天,我才感到心里畅快,就是流泪也是喜泪,喜泪呀。总以为春已过去,今生再也不能与郎聚了。谁知你意外地来了,我又看到你了,我多高兴啊。” “梨花,有一首诗说是‘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寄言众儿女,何必觅闲愁 ’。《西厢记》里也劝告人‘休将闲事苦萦怀,取次摧残天赋才。’有一本书叫什么名字我记不得了,那里问我们‘愁城非长生国奈何久居不出以自困自囚哉?’你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呢?”他满怀期望地看着王梨花说,“我在想,当年你劝我的话是正确的,藕断难容丝再联,你应当忘掉我,设法与韩立志处好关系,跳出愁城忧国,努力向前,为了这个,”他沉吟了一下,说,“我们应当象过去一样断掉” 没等他把话说完,王梨花立即打断他的话头说:“不行!你的意思我理解,却不能完全依着你。你说的关于事业、关于与他处好关系,我不是没想过。关系问题我作过不少尝试,没能成功,我的性格你知道 ,本来就很软,再怎么争取他的好感呢,实在没办法,久而久之,心也就冷了。至于事业,我提不起劲儿来,尽管也知道这样自甘颓废不对头,但缺少精神的动力,”她将目光又从向河渠的脸上移向了大路、远处的桥和村庄,缓慢地说,“牛卖力地耕田、拉磨,是因为它想吃到一驾生活后的草料,是怕擎在主人手里的鞭子。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我想我不是牛,不仅仅为草料和鞭子,我还应有其它追求。我盼望有人爱我,也盼望有人承受我的爱。要是失去了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我就会失去了精神的寄托,就会降格成为只为草料而耕作的牛,只要能挣到草料,能维持生活,就不愿再多作努力了。” 向河渠完全清楚王梨花说的意思,他不想这样做,他说:“我想,既然我们的爱情结果是悲剧,我们就应当丢掉旧情重建新的、现实条件许可的爱情。”王梨花再一次打断他的话,惊疑地问:“你今天是来看我的呢,还是来伤害我的?”“我”向河渠正想解释,王梨花根本不容他插话,接着说,“你不用跟我搬道理 。我坦白地跟你说,你不希望我早日离开人世呢,就必须让我精神有所依托。我不是轻佻、风流的女人,不追求偷香窃玉,但是我要求你无条件地答应永远与我保持精神恋爱关系。” “无条件?”向河渠眼睛盯着王梨花,心里想着,却没吱声。“是的,无条件。就凭过去我们真挚的爱情,要求你无条件地答应。你应当绝对地相信我会理智地处理好一切的,当然在这前提下,我也绝对地依赖你,按照你的意见去办事。” 聪明的梨花说出了这一番违反逻辑的话,向河渠欣慰地笑了,他不是笑梨花的逻辑混乱,这,他能理解。他的笑是高兴,是看到了解决问题的途径。他没有急于表态,想听听她还将说些什么,以便于一起回答。 “你是医生的儿子,我的心都碎了,盼望你给予医治。要你答应永远爱我,我什么都愿意听你的。我们不同于别人的失恋,我们的心从来都没变,重建新的爱情建不起来。没有你作我的精神支柱,我就鼓不起生活的勇气。你知道这几年我流了多少泪吗?你知道我是多么地想你呀。现在别的什么都不说了,我要你立刻答应我的要求,你说吧。”向河渠的主意已拿定了,梨花的话刚落音,立刻说:“听你的。” 得到期望的答复,王梨花嘘了一口气,象丢掉一桩心思似地说:“我担心你会拒绝的呢?”“怎么会呢?”“你应当恨我哇,我那时的不坚定,害得你精神上受到很大的刺激,以致身体也受了伤,我对不起你,也应该受到你的怀恨和看不起啊。”“别说傻话了吧,那时能怪你吗?要怪,只能怪当时社会的现实,也怪我无能帮助你跳出火坑,我们都是受害者呀,再说我会恨你吗?”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王梨花轻轻地提醒说。“什么问题?”向河渠不解地问。“你呀,”梨花含嗔带娇地横了向河渠一眼,随后笑微微地吟诵道:“今日一别何时见,约期可在南柯间?”向河渠明白了,连忙说:“来,一定来。你想想我能忍受看不见的煎熬吗?不过为避嫌,不至影响你的处境,我可能会邀燕子或者晓云一齐来,那时就可以从容地畅谈了,时间也会长得多。”“那更好,盼望你常来。”“常来?怕不可能。主要联系还是信件。” 见梨花又露出不快的神色,他正色说:“你的通情达理、正直大度是我所遇到女子中少见的,为此我提醒你:我们已不是学生时代的我们了。法律、道德和义务要求我们正视现实。别忘了劝过我的话语,你要下决心千方百计与韩立志处好关系,建立、发展夫妻感情。我们做人就要做一个真正的人,衣裳穿破,不要让人点戳破。” “这你尽管放心,我们俩倾心相爱还有不曾有半点越轨的行动,更何况是与别人呢?我会让你感到脸上无光吗?”王梨花连忙表白。向河渠知道她想偏了,说:“看你想到哪里去了?你的作风我还不清楚吗?我说的意思是,与韩立志既成夫妻,就要象夫妻那样生活。要体贴他、关心他,不能使他心冷。虽然是他使我们分离了,但这不是他个人的罪过,他是爱你的,至少当时是爱你的。使我们分离的主要因素是无法抗拒的社会压力,也是我们自己的无知和幼稚,不能将过失都一古脑儿地推在他身上。他和凤莲一样,都有权利得到爱。我们要理智地同他们处好关系,尽量做到同心同德,即使不能同心,也要同德,白头到老,和睦相处一辈子。” “象旧社会那样地从一而终?”梨花不为无理地问。向河渠心头一怔,缓缓地说:“我和凤莲关系很好,这结果是逐步取得的。在这种既成事实面前,我不能离开她。我得讲良心。至于你,我没有要求你从一而终的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应当正视现实,尽你的一切努力争取与他搞好关系,建立感情。假如确实感情无法建立,虽经努力,但仍然存在‘婚姻对双方是精神的枷锁、生活的折磨’,你们可以离异,各自另走生活的新路。” “我明白了。但是,搞好关系,唉——,难哪。”王梨花叹着气说。“困难我知道不会小,但办法总还是会有的。我提几点。第一,你要主动一些。听说暑假里你没去探亲?” “你不知道我的难处,他和他一家都看不起我,我又多病。”“我知道,你听我说。过去他是爱你的,不爱你会那样追求?因此 第二是有病治病。病治好了,爱又会来了。遗憾的是我爸的医术不是很高的,要不然,唉,不说这些。你得当心治病,特别是怪胎事要弄清会不会继续?我也为你寻访寻访医生。第三是要精通本行业务,走自学成才的路。只要你在教学上出了成果,赢得了社会的尊敬,改善夫妻关系也就有了更好的条件。”“嗯—”王梨花顺从地应答着。 太阳已经衔山了,两个人还有满肚子话要说。到底是向河渠理智些,他知道要是他不狠狠心走开,恐怕站在这儿说一夜话她也还会嫌时间短的。于是他深情地望着王梨花说“太阳快下山了,我们先说到这儿吧,反正来日方长,说话的机会多的是,再见吧。”提到分别,梨花的神色又黯然了,但看看太阳真的只剩下半轮了,她无限伤感地说:“那好吧,再见。别忘了我在盼你的信,更盼你的人。”“放心吧,答应你的不会变的。”说罢向河渠将车子一推,没跟梨花去握手,只是轻轻地说了句:“我走啦,多保重。”就毅然上车向南骑去。 百感交集的王梨花掏出手绢擦去不时涌出的泪水,久久地望着远去的向河渠,直到连黑点也看不见了,才转身无力地往娘家走去。 夜幕降临了,向河渠向家乡疾驰而去。见到了王梨花的喜悦心情,留恋王梨花的惜别滋味儿,迫于现实的痛苦心绪在胸中交织,他不断思索着今后,今后怎么办呢? 对凤莲他已有了好感,不管梨花将来处境如何,也决心象父亲所说的要对得起人,就是说要对得起妻子。凤莲是真心爱他的,他不能没有良心。 可是梨花这个冤家在他心里扎下的根太深了,对梨花的爱是没有办法驱除的。他们的分离确实是社会因素造成的,尽管与双方内因不为无关,但两颗心也确实没变。移情替身,谈何容易?断绝双方通讯的办法虽然逼着他理智地处理了夫妻关系,却根本没能淡薄对梨花的爱,反而见她的愿望竟然更为强烈。该怎么处置呢?他又一次地问着自己,却找不出答案。“精神恋爱”亏她想得出。这精神恋爱怎么谈?不管它,明日愁来明日愁,一切听她的就是了。“顺从适应”是他应对王梨花的法宝。 向河渠不去想今后了,重又回忆着今天的见面情景,边骑边吟,凑成了几首诗。从蠡湖向南向西,迤逦行来,到得厂内时,除食堂和路灯还亮着外,各车间一片漆黑。来到宿舍,见宿舍门关着,知道同宿舍的施汝明已回去了,就打开门,拉亮灯,推进自行车。 书中代言,向河渠的宿舍原本在仓库里,后来站上在仓库东山头接了一间新房,向河渠和司机长搬进去住,因此他的宿舍就不在仓库了。 向河渠拎着热水瓶去打水,谁知食堂却空无一人,只好自己烧;再打开厨门,寻找吃的,偏偏什么也没有。他无奈带着开水回宿舍,幸亏在蠡湖吃了碗面,要不然真的得挨饿了。当然了,小会议室内有音乐声和人声,那是人们在看电视,他可不想为吃点东西去找老顾。 洗过澡后,拿出《习作录》记下了一路上吟诵的诗和唱的歌词。笔者翻到这一页,题目是《访友行》,除前面已记的外,还有: 1、胸涌千言并万语,乍见知从哪里叙?心潮澎湃穿目出,忙煞秋波闲了嘴。 2、蜜糖泡茶甜在嘴,秋水互酬甜心绪。本欲一见了旧缘,谁知思念拒更剧。 3、送了一程又一程,相视无语走复停。时光老人无赖极,催逼分手太无情。 4、两千日夜思见面,见面更觉胜从前。利剑断藕西南去,留下千丝慢绕缠。 5、日出即出星出归,出心归心一处飞。可笑余心心愚甚,尤留东北不肯回。 从诗的日期看,这一天是76年8月26日。开学不是九月一日吗?怎么那时已上课了,笔者也不知道。 第36章 受牵连烧去老屋 靠援助筹建新房 浓烟滚滚接苍穹,烈火熊熊冲太空。风助火、火借风,哔哔叭叭来势汹。 隔河山芋树上鸟,顷刻之间全送终。面盆泼、水桶浇,杯水车薪难为功。 风朝西又向东,六户成灰一刻钟。遗产遗传知几代,火烧之后一场空。 白白抢天哭地,徒然跌足捶胸。“穷灶门、富水缸”,有谁把它记心中? 火烛小心似妄语,一朝祸起,才知教训重。哎哟哟,教训重。 这首写于1977年6月4日的《火灾有感》,是记述头一天火灾情况三首中的一首。 三日那天十一点左右,向河渠的伯母为大媳妇家烧中饭。到灶上来忙时,不防灶膛里的麦草在灶膛里的一半已烧尽,没人往灶膛里推一推,掉了下来,顺草往外烧,引着了灶门外的草,起了火。等伯母发觉不对时,忙去水缸里取水,水缸里没多少水;要命的是灶门距草堆仅六七十公分,而厨房偏偏没后门;没办法只好冲出门外喊救火。 本队的人正在田的下段收小麦,倒是一河之隔的沿江四队社员闻声首先过河来救。本队的人赶回时,火已上房。此时是东风,而向河渠家的青竹与大嫂家的厕所紧紧相连,有的竹枝就斜倚在屋上。本队人、沿江人见状,大部分奔向向河渠家抢搬财物;也有几个有见识的立刻拖被子浸水,将大门摘下,爬门上房,用水淋淋的被子罩住东山头;一部分人则奔起火处屋内抢搬东西;有的人则站在河里用盆桶从河里取水,传上岸浇泼。 怎奈原本就是内发火,灶边堆放的麦草是码成垛的,量不小,又没有后门,水源相对较远,很快火就上了房。东边的火是没法救的了,只好尽量不让西边烧起来;谁知这青竹一着火,真的如同燎原,火立刻越烧越大;站在屋上用水浇竹枝的人们禁不住往后退。 他们知道要想向河渠家不着火,已无可能,只有一个办法,拆。于是屋上的人们叫下边递钉钯上来扒草拆屋。人们冒着火烤的热浪扒草。怎耐火借风势,熊熊烧来,只好边扒边退。下边的人们也不闲着,纷纷用镰刀、菜刀、斧头砍断捆绑芦壁的铁丝、竹篾,拆壁障。各种办法用尽也没能阻住火魔的西侵。所好的是最西边的一间已被拆尽,只剩下行条还没取下来。 突然间风势逆转,又成西风,屋虽在烧,但已没有过那么咄咄逼人了。人们继续盆泼桶浇,终将向河渠家这边的大火扑灭了。 就在此时东边却大呼起来。原来蒋淑贞的屋上火因风向西吹,人们也象西边向河渠家一样采取扒草拆屋的办法,连东邻的姜建中兄弟三人都在这儿帮拆。他们知道只有拆掉向家的屋,他们家才得安全;因而除挑了两担水放在向、姜两家之间的通道上,没作其他防范措施。如果一定要说有的话,那就是姜母在门外烧香叩头求菩萨保佑。 想不到的是风向突然逆转,火头陡然扑来;加之这边人少,屋上草还没扒多少,火又大了起来;刹时间风越来越大,火势也越来越猛,人们扛不住,只好下房搬东西。等姜建中见势不妙,回家顾自己时已是顾不了了。事后连那两担水的水桶也成为灰烬。 向河渠闻讯赶回家时家已没了,呈现在他眼前的是拖坏了的家具、冒着白烟的灰烬、烧焦和没烧着的屋梁,还有拉得东一块西一块的破壁障;是母亲的泪水、妻子的抽泣、孩子的啼哭;是乡亲们的忙碌、邻里的劝慰。他呆呆地站在那儿,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红星大队的郑支书、冯主任、何副主任、马会计都赶了过来。向河渠慢慢地镇定下来,跟大队干部们一一握手。 郑支书召集仍在现场忙碌的队长张成、会计薛井林,连同向河渠开个紧急会议,会商眼前的救急措施。向河渠说他家除房屋被烧外,其他物品都已搬出,除急需搭的临时棚外,生活没有困难;其他五家要请队里送部分米来,伯父母和自家的吃住自己解决,两家堂兄和两位邻居的临时棚舍请队里派人搭建,其他事明天再议。 郑支书说:“马会计这几天重点抓一下这里的善后问题,调查一下情况,提出个处理方案,然后到大队会商。”冯主任说:“张队长派人仔细查看现场,要确保死灰不得再烧。”等分工红星的周组委、印会计赶到时,临时会已结束,两人听了郑支书的汇报,认为很好。 要感谢沿江四队和本队的乡亲,向河渠家所有的东西,连挂在壁上不用的杌子都给抢了出来,除空屋受损外,连书也没少一本。 当然了,也有情急做了傻事的。一位老兄将半坛柴油(向河渠买回来烧炉子用的)连坛子往地里一甩,坛子破了,油也没了。 房子嘛,按大队的规划本来就是要搬迁的,这么一烧,只好提前搬了。 向河渠请周兵、陆锦祥、周玉明和姜建华四人来帮忙,拆下没来得及拆的屋梁、立柱,将已被扔到河里的被烧过的木头从水里捞上来,在距原屋六七尺处清出一片平地,然后斫竹枝,让周兵劈篾子。凤莲则骑车去找妹夫秦康寿。 接着就是挖坑立柱,铅丝捆着架梁,用青竹作椽子,用晒席、花莲作屋面。周兵说:“花莲不行,我回去扛晒席。”周玉明也回去扛。秦康寿是木匠,有他到场指挥自是事半功倍,太阳还没下山,四间临时棚舍就搭成了;并用衣橱、碗橱、书橱和坏壁障作隔壁,隔出三个房间。房子没了,灶没坏,又在灶四边用木棍立柱,用搁花莲的毛竹作梁。周兵说:“今天来不及了,明天我来想法子盖顶,秦师傅,你得和我做对手。”陆周姜三人问:“怎么,不要我们了?”周兵说:“我看目前就这么多事,我和秦师傅行了,有事时再找你们 。要知道大忙时候,人太多了,队里要说的。” 伯父母原就住在最东边,东西也少,差不多都抢了出来;跟侄子家一起吃到不用侄子贴粮,向河渠让他们还住最东边。 晚上童凤莲说:“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呢?”向河渠说:“怕什么呢?天掉下来有长子顶着,一切有我呢,要你担什么心?”“说大话有用么?天下雨我们往哪儿躲?这棚子不漏?”“别担心,我这几天就去找两块油布回来,换掉晒席。晒席只是临时措施,他们不要晒小麦咯?”“知道就好。只是这房子重起哪来的钱呢?”“车到山前必有路,大活人还能给尿憋死?三个月,三个月后我包你和孩子们住新房。” 话是这么说,为的是宽凤莲的心。其实就是不遭火灾,向河渠也在为房子搬迁操心呢。红星大队宅基地的安置,随着人口的激增困难越来越大;加上原来的横竖堤岸已失去作用,依岸居住的并不美观。经报公社批准,大队决定搞方整化。这样一来,多数队的社员基本上都要搬迁。 方整化的新河道已经竣工,需搬迁户的宅基地都已丈量定桩,向河渠家新家的宅基地距老屋只十公尺左右。 搬迁是迟早的事,为此向河渠早就在作预算:四间平房需90垛砖、1600片平瓦、一吨石灰、300根椽子、三把水泥柱,仅这些就需1300多元,还不包括运费。幸亏屋梁受损不严重,还可以用,要不然还得多花几百元;而手头现金只有400元,差得远呢。凭他和爸的工资一分钱不用,再聚两年才行。可眼下就得修建,钱从哪儿来?天掉下来有长子顶着,他顶得住么?车到山前必有路,路在哪里?他真有些发愁了,可就是发愁也不能让凤莲跟着发愁哇。 老医生是第二天才知道消息赶回来的。等他到家时,姜大兴、袁伟民和各车间负责人,还有徐晓云已经走了。 袁伟民说:“你把钥匙给徐晓云,安心在家处理。”姜大兴说:“有困难不用怕,会有办法克服的。站上会在力量许可的范围内帮助你,不要担心,总比老头子挨关到牛棚时的困难小吧。”各车间负责人也都表态,只要用得到他们的,一定尽力。徐晓云则拉着凤莲的手说:“莲姐,别难过,难关总会过去的,要相信他会有办法的,也要相信大家会尽力帮助的。”向河渠要送大家到路口,姜大兴说:“别闹虚文了,赶紧的盘算盘算,拿个计划,来跟我们商议是正事。”徐晓云走在最后,轻声问:“要不要告诉她?”向河渠摇摇头说:“不必,她手上不宽裕,告诉她于事无补,反而增加她的思想负担。”徐晓云说:“也好。”就接过钥匙,随着大家一起走了。 别看向河渠在农机站只是个小小的仓库保管员,他的人际关系可算全站第一,最贴心的有徐晓云、何宝泉、杨瑞和,接着有几个老师傅如包井祥、贺国俊、田国祥、顾君成、周荣祖、丁静修,这些人多数是各车间负责人和技术骨干,再往外则是站上的活耀分子和全社三分之一的手扶拖拉机驾驶员,这是说的农机站。此外要数医院的关系人多,再接下来就是供销社和学校。 有人问为什么?除了他的仗义助人性格外,还有个外在因素,就是他手掌全社除捕捞站外的柴油分配权。那年代用煤油炉子成风,那玩意儿一根火柴就着,火头大小可控制,比煤球炉子可方便多了,稍有点头绪的谁不想用。要命的是炉子好买油难买,凭证供应煤油,家家户户点灯都得省着点儿,还能用来烧炉子?也只有卖煤油的人和他的近亲好友能用罢了。后来发现柴油也能用,除烟稍大些外,效果都一样,尤其是负10号、0#柴油几乎与煤油一样,不但价格只是煤油的一半,还比煤油好买。而向河渠就是支配柴油供应的实权人物,人际关系会不大? 当然了,这是说的站外。站内及各排灌站人员与他关系倒不是为油,主要是人的品格、学问和他的言行。比如74年的为缴钱记工上书这事,对众人的影响就很大,很多人将无须缴钱记工的功劳算在了他身上,说是幸亏他敢写能写,才维护了众人的利益。 其实他们夸大了向河渠上书的作用。首先是县委大楼前的大字报,还有说不定有多少个张河渠、李河渠的上书才引起县委的正视;其次是县委领导难能可贵的知错纠错的了不起的精神,两者的结合才有了后来的纠错文件;而且尤其是后者可贵的精神才是主要的原因。 仅凭上书的理由充足是起不了作用的,四十年后向河渠另一轮的上书,其理由不但比这更充足,而且依据的是国家宪法的相关条款、国务院和有关部委的具体文件,五十余人联名上书,前后活动延续十年之久,同是临江县委却没有依法处理,就是个明证。 虽然向河渠从来没认为是他个人的功劳,但众人偏要这么看待,并且还觉得欠了他个情,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因而他家一遭灾,众人都表示将尽力帮助,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老医生是历经生死考验和大灾大难之人,对这次灾祸反应正常。家庭受灾,一目了然,没有询问详情,却去其他受灾户看了看,跟他兄嫂说了会儿话。 他认为哥嫂已都七十岁了,身体都不太好,不要再单门独户过了,跟孩子们过算了。嫂子认为在生活能自理前还是各过各的好,想吃什么就煮什么,自由。老医生说问题在于房子怎么办?嫂子说新房子虽然不连在一起了,但是紧壁相邻,两房各给一间,吃住就都有了。老医生知道嫂子的个性很要强,也就没多说什么,只说了声“也好’,就回到自家这边。 在县里来人查看灾情后,救灾措施很快下达,各家都分到相应的砖瓦、石灰、芦苇、杂棍、行条、梁柱计划和救济款,向河渠家分得120元,公社、医院和农机站各救济60元,各单位、大队捐献款向河渠分得80元,合计380元,连同家里的计770元,还差600元。 周兵出了个自制水泥瓦、烧土窑砖的主意。盘算了一下,自制水泥瓦成本120,省80,墙里口和隔墙用土窑砖,省200 ,网砖全用土窑烧,省70 ,椽子不用杂棍用毛竹尾,省180,加起来可省500多,这样钱的缺口就不大了。于是他拟了个建房计划送到农机站,姜、袁二人十分支持,说:“批水泥、煤炭计划的事不用你操心,计划到手会通知你的,你把工作中心放到做土坯上去。” 周兵不去收花站干活了,找来几个专门给人家掼土坯的行家,在河北那块被大火烧死山芋的饲料地上摆开了战场,一门心思领着人们制砖坯。西邻姨家虽没遭火灾,但搬迁也是势在必行,想凑在向家后面烧土窑,来跟向妈妈说。向妈妈一向大度,全不计较过去对她的不友好,一口答应。制坯师傅们自是叫花子求财,越多越好,向妈妈一说,连声说行。姨说她干不了什么重活,烧茶送水的事全由她包了,不用向家费心,这一来向家除供应饭菜和香烟外,制土坯的事就置之于度外了。 那边周兵干起了制坯,这边向河渠清理场地、准备遮盖物料;向负责水利的何志强借来水泥瓦的模具,作制水泥瓦的准备。 他的准备工作还没做好,葛达贵送来一吨半水泥,并带来一张便条。让将所批计划物资的批件交葛达贵带回,说计划物资款不要操心,只管制坯就行。正卸着水泥呢,严成山的砂子也到了,自然也是徐晓云安排的。砂子不是计划物资,原打算平整、夯实场地后才去买的,不料已然送到。问严成山花了多少钱,他得记个账,成山说徐会计说了,你只管卸货,不必问;何团长住在她家到站的路上,早问清要用多少吨砂子了。所有物资凡经她手的,都有账。 不问就不问吧,只是水泥一袋一袋的好卸,砂子总不能倒在地上吧,混进土里浪费是小事,过后种庄稼不太好,正想找块塑料布来垫。严成山却解下一块旧油布,说这块油布有点坏,上面放砂子没大碍。两人一抻,铺平,砂子就卸下来了。 严成山说明天的煤也由他送。他挤眉弄眼地说:“你这个情人对你可真的情深意厚呀,不刮你的,还修锅匠抓泡灰——倒贴呢。”向河渠见凤莲不在跟前,正色说:“别胡说八道坏人家的名声,到站上打听打听去。跟你一样,纯粹是朋友间的帮忙。”随后煤、石灰和遮盖简易棚舍的大半新的油布都陆续在徐晓云的安排下送到向河渠家。 油布一到,陆锦祥、周玉明、姜建华和周兵突击与向河渠一道换下晒席,盖上油布。盖油布还费了五人的一番功夫呢,你想想要在这棚舍里度过三四个月,还偏处于六、七、八、九四个月最热的时期中,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不会热死?可只盖个屋顶,这四周的壁障已被烧掉一部分,又围不过来,于是东西的山头则用油布从上到下,盖得严实,南北用壁障,好在有两个能人在,一个是木匠秦康寿,一个是样样会样样都不内的周兵,什么难事也难不倒他俩。 别小看周兵,以为他只是个粗鲁的汉子,其实也有细心的一面。木工活儿他能锯能刨,家中那张样子不怎么好看但结实耐用的床就是他自己打造的;上房会用草盖房;下地会耕田耙地;篾匠活儿干得怎么好说不上,但家里用的篮子、挑泥用的畚基都是他在工间休息时编的;说来也许你不信,他还会纳鞋底做鞋。冬天挑河泥,工间休息时,看见周兵掏出鞋底来纳,四队的男男女女们没一个感到奇怪的。 有什么办法呢?母亲是在他还没有能力保护她时含悲上了吊,家中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只靠爸一个人在外当伙夫挣钱,就他一个大孩子领着弟弟妹妹们往前过,不样样逼着自己干,怎能行?就这样,一个不小心还淹死了一个弟弟,有一回又差点淹死妹妹。幸亏发现得早,他跳下河去把妹妹拉上来,用背驼着颠簸,才得以救活。他的粗是逼的,不粗他保护不了家人。 母亲的死是他心头的痛,那头发被扯掉的镜头,闭眼一想起,就恨不得要杀光夏家的人。因而长大后就去求杨冬根教他武功。杨冬根因他心系仇家,不肯教,只指点一点点防身的招术。没办法他胡乱练,没练出什么术,却练出一身惊人的力气。挑两大包棉花从跳板上颤颤悠悠地往垛上走,浑然不当回事。须知那两包棉花都是花站打过捆的,一包重达160斤,两包就320斤呢。个子虽不高,力气大,谁想招惹他就得掂量掂量。 细也是逼的,弟妹们的衣服鞋袜坏了,他不缝补谁补?烹茶煮饭他不干谁干?篮子、畚基自己不编哪来的钱买?就这样练就了他粗细不管样样都会的维持穷家生活的全副本领。 周兵与向河渠可算是生死之交。读者可能会说,别扯没影子的事啦,论年岁他俩才三十来岁,打仗的年代才刚刚出世,运动中他俩也没参加拼命的武斗,哪来的生死之交? 你别说他俩还真有一段共生死的交情,而且发生在童年。那一年按向河渠的回忆,大概在二、三年级。向河渠九岁开蒙,算起来该在十一岁左右,那么周兵就是九岁。在荷花开放的季节里,两人结伴去挑猪草,来到荷花池。 荷花池就是后来的鱼池,当年那儿栽了很多荷花,据说过去是一家有权势人家的住宅地。地点就在向家东边两百公尺左右的地方。两人看了会荷花,向河渠手指河对面说:“那边没人挑,猪草一定不少,不如到那边去。”周兵说:“过不去呀,从大门口进,有狗,人家也不让进。”向河渠说:“从河里走过去,我在这儿洗过澡,知道水不深,可以淌得过。”周兵问:“有多深?”“头抬起来嘴在外头。”“我没你高,你会游,我不会,我过不去。” 向河渠想了想,说:“我有办法,你坐在我肩膀上,我们走过去。”周兵高兴地说:“这个法子好,篮子小锹带不去,我们空手去,草多的话,你再过来拿。”向河渠说:“好的。”于是向河渠下到水里,周兵从坡上下去,骑到向河渠的肩上,两人便向河中走去。 走着走着,不对了,不是嘴在水上,而是眼睛也到了水里。向河渠便推周兵下去,周兵不敢下去,死揪住向河渠的头发。后来两人怎么到了对岸的,谁也说不清。现在猜想,也许手脚乱动,拽着荷梗向前,也未可知,反正是到了对岸。两人坐在河岸上喘了好长时间的气,才缓了过来。至于后来怎么回去的,只怕不是循原路,不过已记不清了,长大后说起此事,都还有些后怕,也都有些纳闷:怎么那时就那么笨呢?一个人拽着荷梗走,加上水的浮力,是不是直行也难说得清,即便是直行,也是浮漂漂地在泥上走,现在肩上多了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河底走,哪可能水还只到嘴?不管怎么说吧,好歹也算是共过一回生死了。 两个大能人将拉坏的芦壁拼凑起来,壁障普遍嫌高,从公场拿来轧刀将多余的轧去,用竹篾捆到立柱上,原来四间房两副前门一副后门,现在照旧。窗户有点麻烦,东房的已被烧坏,只好用镰刀割个洞口,安上原厨房间的提拉门,有雨放下来,没雨挂上去。原来的后门在厨房,现在安到中间那一间客厅里,热天在客厅里吃饭,前后门一开比在老屋还风凉,只是矮了点儿,真论风凉还不如更简陋的厨房。 农机站台的三张大油布两张用到大屋上就够了,还有一张就用到厨房上。东西围到地,并用砖和土压实,前后没壁障遮挡,只好用花莲应付。好在是夏天,漏风不要紧,只要不下雨,前后花莲也不用,做饭吃饭都敞开。 这么一拾缀,原来满腔愁绪的童凤莲不愁了,这样的简易棚就是过冬也能凑合,更何况河渠说三个月后就能住新房呢。起先以为他说空话骗自己的,现在看来不空。唯一心里不痛快的就是那个徐晓云,什么事都是她在安排着,特别是昨天的那一船石头,连向河渠事前都不知道 就给装来了。这家到底是向家人在当,还是她徐晓云? 石头的事是这样的:徐晓云说起向河渠烧土窑砖砌外墙的里口和隔墙时,丁静修说土窑砖从外形看,与大窑砖没大区别,但内在质量要差得多,经不起冻,只要受了潮,一冻准剥壳,从这一点上说还不如土坯经久。徐晓云问有什么办法可以防止受潮呢?丁静修说最好的办法就是靠地面砌尺把高的石头墙来隔潮气,他老二家就是这么做的。钱玉林的弟弟在本队船上当撑兄,回去跟叔子一说,就决定装这么一船石头,买石头连运费自然由她垫着。 由于钱玉海说这一段事情多,反正建房还早着,等机会就帮装,因而也没特地去跟向河渠说。不料有一船货送到江阴,却一时没接到回载货,顺便就装了一船,连徐晓云也不知道就送到四队的西港岸。钱玉海来报信说石头船已到了西港边,向河渠当时还一头雾水。钱玉海问:“不是你要我嫂子叫我装的么?”向河渠明白了,说:“她没说今天到呀。”钱玉海说:“正好插空装过来,我嫂子也不知道今天装。”向河渠立即到队里找人,一齐去卸石头。一船石头连卸带运,直忙到一更多天才忙完,船工连老大也参与了帮忙。 不过不痛快尽管不痛快,却说不出口,因为徐晓云所做的一切都在帮她这个家,却找不出人家存私心的地方,真弄不懂这个女人在图什么? 向河渠这儿是安顿好了,其他几家如何呢?他像老爸一样也去察看了姜家兄弟的棚舍。两位嫂嫂他不必担心,大嫂暂住到朱友贵家,向玲已结婚,失火的当天就住到婆家去了,因而没搭棚舍;二哥已回来,他家的条件比自家不知优越多少倍,那一天大卡车装来的物料,别说油布,连烟酒、食油都备齐,建筑公司嘛,起屋需要什么物资还有个被疏漏的?二嫂家是万事俱备,只等计划物资购齐,再请阴阳先生挑个好日子就可以开工了;而且她娘家堂弟是个砖匠头儿,还不是一喊就到?因而他不必操心。 说到这儿,有必要将相关情况作个介绍,不然读者诸君会责怪笔者交代不明的。一是家庭遭灾,一家之主的老爸怎么如神龙见头不见尾,只虚点了一下,便不见他的踪迹的?众人都大力支持,妹妹向霞怎么不见动静的?还有向慧呢?二是二哥二嫂和朱友贵也该有个介绍,大嫂怎么会住到朱友贵家去了?套用小说书中惯用的说法,就是笔者只有一枝笔难叙两头事,索性在这里作个交代,以释众疑。 自儿子回家后,老医生就已跟老伴商议好了:儿子已长大成人,且能主事,家由儿子当比自己更好些;因而在跟儿子一番长谈后就退居二线,只当参谋不作决断。他今年六十三岁了,农历三月二十五是他的生日,本已该退休,医院却暂时不放。倒不是院长李腾达对他青睐有加,而是抽不出人来替换他;还有那地方也远了点儿,在全社最西北角,谁愿去呢?他呢一来落得多拿几个钱,四十一块工资如果退休回家只能拿二十九,少十二块呢,那是象他这么大年龄的人天天上工也挣不到的;二来呢,那里的乡亲对他非常好,他在那里过被发配的日子比当院长时还舒服,有什么不满足的?即便让他在那儿干到去见马克思也无所谓,真是此间乐,不思蜀矣。这次火灾归来,他发现在家里起不到什么作用,反而有些碍手碍脚,就提出仍到岗位上去,老伴儿子都赞成,只有慧兰不舍,就带着孙女回到永胜。 向霞是第二天从何井春处得讯赶回的。何井春在菲厂抽滚组干活,他天天回家,当晚知道消息,也来现场看了,第二天上班时到工场找到向霞,说了失火情况。吓了她一跳,当即请假归来,在家帮收拾了几天。哥哥说:“无论是做土坯还是做水泥瓦,你都起不了大作用,到起房子需要人手时你再回来,听话,回去上班。”向霞看看也真的如此,连烧茶送水这件她能做的事也由西边姨顶了去,于是听哥哥的话,同意回去上班。 在回厂前去信用社取回全部存款二百三拾元递给哥哥。向河渠不收,理由是眼前的困难是看得见的,他担心妹妹结婚需要用钱时自己还不起。向霞承认,她说正像嫂子说的,家有她的一份,受了灾重建,她就该担一份,结婚的事她已不考虑了。向河渠正色说:“别说傻话,成家是一定的,不过是时间早晚。家这么一遭灾,只怕再帮你添点什么就难了,所以这钱你得留着,再聚一点才够买部缝纫机和自行车,家里的那部机已用了十几年,拿不出去了。” 妹妹坚持要给,哥哥坚持不收,说:“你看做瓦的原材料、烧窑的煤,还有石灰、石头都装回来了,手上还有好几百,担什么心呐?”向霞不信似地说:“听姐说各种救济加上家里的总共还不到八百,买了这许多东西,怎么可能还有几百?” 听见兄妹争执的声音,婆媳俩来到两人身边,妈妈说:“已买回的东西是晓云姑娘垫的钱,你说的七八百还没动呢。”向霞说:“哥,这就不对了,晓云姐的钱你能用,亲妹子的钱却不要,难道我还不如外人吗?”凤莲讥讽说:“是不如哦,人家贴心嘛。”向河渠说:“别听你嫂子瞎说。你问妈,这些东西送来时我事先知道吗?不过事后我没把钱送去倒是真的。考虑的是她的存款暂时用不到,先垫上没什么问题,还早还迟不要紧,你不同,你还没成家呢,所以,所以,嗐——,不说了,你给妈吧。” 向慧则是另一原因,自大忙开始以来她一直没回来过,再加上离家二十多里,没有人传递消息,她是不会知道的。 大嫂蒋淑珍应承将向玲拉扯成人、成家立业,考虑到生活的需要,老医生征求过哥嫂的意见后允许蒋淑贞可以招男人进门,也可以与别人两头跑跑,只要尽抚养的责任就行,这允诺在儒国去世不久后就说过了。后来她就与本队的朱友贵好上了,而朱友贵呢,上有老母,下有两个儿子,不可能招过来,于是就两头跑跑。准确的说法是她往朱家跑,朱友贵不往向家跑。火灾后她没地方去,暂住朱家也就见怪不怪了。 朱友贵又是个何许人也呢?他是四队的名人,自周兵的奶奶见面总喜欢叫“老大”而不呼其名后,“老大”就成了朱友贵的外号;四队无论男女老少都叫他老大,朱友贵三个字则只见于文字,很少听到有人叫了。他今年三十九岁,比蒋淑珍小三岁,五八年丢下久病在床的妻子和两个儿子,带着对继父的强烈不满(不满原因无从考证,只从他临行前将继父母自留地上的芋头都用大锹暗中在土内铲断,以致枯死而推断),一人报名去支边,几年后不知什么原因又回来了。刚回来时还过了两年的支部生活,后来因迟迟拿不出党员身份证明,才成为普通社员。 据有人听从新疆回来探亲的人传说,朱友贵是从新疆逃回来的。他跟新疆一县委头头的妻子长时间保持不清不白的关系,暴露后逃回;说他在新疆已娶妻生子,当然都是传闻,不去说他。但仅凭他的形象、胆识、口才、举止,在四队真是个杰出的人物:身材高大魁梧,面容英俊,肌肉发达,身手灵活。有人说他会武功,却没见他露过一招一式。 不过他父亲,一个痨病鬼似的老头在岸东顾石匠父子三人各持器械围着灰堆打架时,端着水烟台劝他们别打了;三人没一人肯听,老头来了火,一只手不知怎么的,便瞬间夺下三人手中的器械,并从不同方向推开三人,说谁再不听,他可要打人了;从而震慑了三人。这是邻居李老头亲眼所见而告诉人们的事实,也就是说朱友贵的父亲会武功是真的,从而推断他也会。 他能言善辩,田庄活儿无一不精,捞鱼摸蟹样样都能,也有人说他盗窃技术无人能及,还有人说他心狠手辣,连夏家中心人物夏母也说自家竹夹子里不灌水,告诫子女们要让让他,这倒把他说成会放火的坏蛋了。不过他在队里人缘还是蛮好的,给向河渠留下印象最深的一幕是抱着自己从窗口放进他上学的教室里,然后等电影开场后再开窗把他从窗口抱出来,一起看电影。终其朱友贵一生,向河渠与他关系都挺好,把他看成大哥哥。 闲话说过,我们再书接前文,向河渠踏看了二姜的棚舍后,要他们象自家一样用稻草绞成的草索纵横箍住棚顶,以防风雨来时花莲压不住遮盖的塑料纸而被风刮跑,说久晴必有久阴,务必做好准备。 在家二十二天,制成了两万多块砖坯、五千合网砖坯和一千片水泥瓦。原计划一千六百片瓦指的是商品瓦,也就是当地称为的洋瓦。向河渠自制的水泥瓦是当时出现的一种新瓦,只需九百片就可以了,一千片为的是防止有损坏。这些砖瓦,土制的要等干透后才能烧,水泥制的则需固化完全后才能用,因而至少需等一个月左右,所以他来上班。 向河渠进站后先到站办公室给支书、站长、总帐会计和现金会计打招呼、发烟。姜支书问:“可有什么事需要站上帮忙的?”向河渠说暂时没有。他把准备工作汇报一遍后说:“先上班,等土坯干透后才能烧,烧制完成后才能开工呢。”姜支书说:“也好。正逢大忙,领机柴油的特别多,可把徐晓云累坏了,你可得好好儿地慰劳慰劳她唷。”袁站长说:“交接后告诉徐晓云,让她休息几天,投桃报李,你也把她的工作兼起来。”姜支书说:“乌龟洗澡,伴擦擦背吧。”说的众人都笑了。 向河渠来到仓库,不一会儿就有人来问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还缺些什么?向河渠一一作了回答。徐晓云告诉向河渠:“包师傅借出了给儿子买自行车的一百五,小陈借出打算买手表的五十块,这都记了帐。童师傅制成了行条拉筋用的铁包头,他说你家有的行条细些,需用钢筋拉;小王打了八把墙巴子,包师傅还开夜工用供销社的废铁丝制成十几斤元钉,是在他自制的元钉机里制成的,说没有你的主意元钉机还制不出来呢。你什么时候也懂机械了?”向河渠说:“我懂个屁,是包师傅跟我叙说他的创意时,提了点儿参考意见罢了。”徐晓云说:”至少对他的设计制作起了作用呗。噢,供销社铁丝钱已经给了,包师傅去买时我给的。东西都放在我宿舍里,跟姜支书、袁站长、黄会计都说过了。姜支书说站上商量过了,困难救济国家有标准,没法突破,但站上的运费、加工费可以不收,除正品钢材要付成本费外,用到的边角料可以不算钱。”向河渠说:“站上干部职工对我真是太好了,不知该怎么感谢他们呢。” 账物的交接自是无需进行的,他俩之间也不闹这个虚文。要紧的是向河渠不在期间发生的一些琐碎事情,徐晓云觉得要作个交代。她说:“想要走后门买油的有工办的宗广林、农具厂的金会计、砖瓦厂孙会计,好几个呢,我都记下了名字,我说我是个代班的,做不了这个主,一个没答应。反正我在外头不跟他们打交道,就没卖这些人的人情。石明芳那儿我打过了电话,告诉她你建房期间将会需要肉渣、内赃之类的,要她有个思想准备,她说开工前告诉她一声,她会送过来。梨花来信询问,我说你这儿如鱼得水,很顺利。火灾的事没说。要告诉你的就这几桩吧。” 向河渠说:“你想得很周到,谢谢你。这些天来真的拖累你了。”徐晓云啐道:“去,去,好话反正不要钱买。噢——,说到钱的事,帐虽记在那儿,钱不用操心。包师傅、小陈的,他们说随你什么时候还,至少今年不用还。我的嘛,还不还就无所谓了,哼 ,反正你也还不清。”说罢扭头就走,没走几步,又折回来说,“毛竹尾的事交给我了,明天我回临城去,回头叫弟弟与我一起去挑一下,他的人头熟。”说罢,这才真的走了。向河渠走出门外望着已当了妈妈还这么风风火火的徐晓云的背影,一股说不出的滋味顿时涌上心头。 第37章 邻家面目各暴露 伯父养老独促成 上回书里说到向河渠望着渐行渐远的徐晓云的身影,心头顿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儿,这滋味儿后来在当晚写的《蝶恋花.知己七年记》里有了显示;火灾后另一股说不出的的滋味儿也曾两次涌现过,一次为大嫂与向玲的分家,一次为伯父母的赡养。 大嫂与向玲的分家,前文已经说过,还在向玲十五六岁时大嫂因不堪向玲的态度而提出过,后被劝说和向玲的认错而隐忍下来。 转眼几年过去了,向玲去年五一结婚,对象是本队梁桂生的二儿子梁金华。名义上是招婿进门,生了个女儿,取名用的却是梁家的姓,叫梁明芳。伯父母和二哥向儒仁都不介意,向河渠就更不介意了。 大火过后,小夫妻俩带着吃奶的孩子暂住到婆家,蒋淑贞则住到朱家。大火的第二天蒋淑贞来园上收拾灾后的家时,发现书桌没了,那是她娘家陪来的,来找向河渠。有人说看见向玲夫妻俩抬到梁家去了,向河渠很不高兴地去梁家找向玲。梁金华的母亲杨翠凤问什么事?向河渠沉着脸说:“找玲儿,问她为什么不经允许就把她妈的书桌抬走了?”杨翠凤说:“她叔叔,你放心,只要她俩一到家,立马叫送回原处。” 接下来就是灾后的这个家怎么重建问题。蒋淑贞说重建后她不跟玲儿过,各过各的,受玲儿的气已受够了。对此玲儿没有意见,只是产权怎么分割? 其实所谓产权,也就是屋后的几棵大树估计能卖五六百块钱、几根已烧得没有碗口粗的焦木头、一张方桌、一副大门、一个箱子。玲儿生母的陪嫁因在卧房内,内发火是从里往外烧的,根本没法进房,因而什么也没抢出来。还有就是国家照顾的钱和物资计划了。 为这一丁点儿财物,向河渠已陪坐了几个晚上,老是决断不下来:女儿坚持母亲的产权依法归她继承,但对养老的义务却又含含糊糊,不肯明确表态;晚娘不要女儿养她的老,提出该分给她的东西由她支配。各说各的理,谁也说不服谁。偏在这争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蒋淑贞的老娘来了,给这难理的家务事又增加了难度。 蒋母是来接女儿回家的,她那儿有个跟女儿年龄差不多的社员死了妻子,觉得要是女儿配给了那人,后半生就不用愁了,所以来接。恰逢财产分割,说出了她的主张。她说:“女儿二十三岁到向家来,苦了近二十年,不说有没有功劳,就作为做长工,除吃饭外,也得多少开点工资,这不过分吧?”她支持女儿分一半。 就这么争啊吵啊,哭啊闹哇,繁忙的劳动没有累倒向河渠,倒是这一个又一个的半夜熬得他实在有点吃不消。这件事前前后后闹了二十来天,最终才在大队郑支书的亲临下作了了断,同时也为朱友贵和蒋淑贞的婚姻关系作了结论。 由郑支书亲自书写的《财产分割协议书》和朱蒋的婚书要求向家代表签字。老医生兄弟俩不肯莶,而且从议事开始就一个不参加,全程由向儒仁、向河渠出席。向河渠看着一边是抱着吃奶孩子的侄女,一边是流泪饮泣的寡嫂,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拿起笔在两份协议书上颤抖着莶上自己的名字。回家后写下了《莺啼序.争财小议》这首词。 一有感触就借纸笔发泄是常事,凤莲习以为常了,因而她不问处理结果,静静地做她的针线活儿。向河渠写完后念道: 水浇余火烟袅,掩财产争吵:有人是、泪如泉涌,有人贪婪黠狡。忘恩负义,翻脸不认人,惹亲友惊且恼;空抚育操劳,夫死儿亡再醮。 十几日夜、劝说评判,终尘落分晓。谁还念、往日情分?还好事终了了。哎呀呀、世事难料,掂万事、金钱最好。以至于,良心情义,为钱可撂。 迷梦难醒,万般盘算,只嫌钱少。思量着、都为儿孙,愿涂肝脑,独独缺少,自作率表。古人常说、养儿防老,你也有了下一代,想不想、儿女养你老?如袭老谱、儿女长大象你,老来怎生是好? 不知可曾,仔细想过,其间的道道?都说有、因果报应,檐水滴石,不差分毫,报是不报?假如真有,悔是不悔?何不如洗心革面,善待那、儿女的姥姥。善举会感天庭,所产苦果,不用自销。 童凤莲没上过学,除在扫盲班学了几个晚上,没捧过书本,更不懂诗,但听向河渠吟诵多了,慢慢地也能听懂几成意思,听完后问:“决定好了?”向河渠点点头,就把最后的结果告诉了她。凤莲没说什么,只是叹了一口气。一场难断的家务事就这么过去了。 大嫂家的事儿过去没多时,大妈家的事儿又来了。那是在向儒仁建起四间大瓦房以后发生的。向河渠的伯父比老医生大七岁,今年七十,伯母还大一岁,七十一。听父亲和伯父讲述,伯父十九岁时就只身来永安沙,先是挑泥围垦,后靠远亲陈明伯的关照种租田,拼命挣钱去养那个难以维持的家:长年生病的父亲、十指伸不直的哥哥、十七岁的妹妹、十二岁的弟弟和小脚瘦弱的母亲。 到二十一岁那年,父亲撒手西去,妹妹无奈去人家填房,家只靠他一人实难支撑,只好让十四岁的弟弟停学来沙滩和他一起种沙田。 过了二年,为不耽误弟弟,就送他跟老中医学徒,又成了他独撑家庭,噢——,他已取妻,不叫独撑了。但要负担残废的哥哥和不能下地的母亲,在那年代里也是够辛苦的。 三年困难时期,为孩子们能多吃点儿,少挨点饿,他饿成了浮肿。如果弟弟不伸手,他只怕活不过六三年去。这身体自那以后就没有完全恢复过来,虽然如此,就象当年他不肯耽误弟弟的前途而送去学医一样,更不肯耽误自己的儿子。先后送两个儿子去通城上学,大儿子当上教师,二儿子建筑学校毕业后在公司里当上会计。这在整个圩塘里是独一无二的高学历,遗憾的是大儿子死得早。如今虽到七十,却象八十的人,腰也躬了,背也驼了,颤颤萎萎的真象个老人了。 他本来就没有给自己留什么财产,可分的都分给了两房。大火一过,连他栖身的地方也没有了。现在住在侄儿临时的棚舍里,日后侄儿新房落成后棚舍能永远不拆留给自己?于是他向小儿子提出给一间房住,生活费用两家均摊。向儒仁不答应,准确地说是姜桂兰不答应,于是另一起家务事就从这儿开了头。 姜桂兰是向河渠的二嫂,娘家就在向河渠家西隔壁,西边的姨姨就是二嫂的娘。两家什么时候结的亲,不知道。向河渠知道的是伯父和二哥都反对。反对的原因是二嫂的强悍。可两人都反对不了,因为这个家是伯母在当的。 让向河渠啼笑皆飞的是离结婚只剩半年期的那个夏天,向儒仁竟将要不要跟姜桂兰结婚这事来跟才十八虚岁的弟弟向河渠商议,你说能商议出个什么有用的结果来?向河渠的回答是:“想要就要,不想要就跑呗,捆绑又不能成夫妻。”这话说了不等于没说么?可你让一个十八岁的毛孩子能说出什么好主意来?这不是病急乱投医么?可也难怪,当事人向儒仁才多大?虚龄二十一,一个大孩子罢咧,姜桂兰却是个二十四岁的大姑娘了。 凭心而论,姜桂兰的容貌在全圩塘乃至于周边,还是上数的。强悍又怎么了?《红楼梦》里的那么多美人让你挑,你是挑林黛玉型的还是挑王熙凤型的?呀—,扯远了,姜桂兰就是儒仁家的王熙凤,儒仁能做得了主? 伯父懦弱,伯母可不懦弱,不让住不依,抱着席子、枕头偏要住。一个要住,一个不肯,自然争执起来。但伯母毕竟老了,争不过,只好还住侄儿这儿。心里不服,就去找女儿们哭诉。三个女儿都来了,好言相劝、恶语威胁都没用。说软话求时三姐妹,态度强硬时只有大姐。白吵了一通,连饭也只能在向河渠家吃,然后带着满肚子怨气走了。 女儿们这一吵,人走了,祸却惹下了,说是老人的主谋,于是搬来了姜桂兰的母亲、妹妹、弟弟好几个,揎拳攘臂、吵吵嚷嚷,说是不客气,说是要塞老虔婆的麦芒,一时间甚嚣尘上,引来本队群众远远地观看。 说到这儿,有人会说:写书的,你在胡诌什么?不是说姜桂兰的母亲住在向河渠家西隔壁,而且一向关系不错吗,怎么可能说翻脸就翻脸,还带着子女们来吵闹?对不起,是笔者的疏漏,忘了交代。隔壁是姜桂兰的养母,其生母住在沿江公社成坤大队,离这儿八九里路呢。 姜桂兰的生父是老四,家境艰难,母亲偏能生,先后活下来的有十个,姜桂兰是老二,上头有哥哥,下边又有了妹妹,四岁时被送到老大家。 老大家家境不错,养两头牛,开磨坊,农忙时帮人家耕田耙地,在本圩塘是最殷实的一家,就是人丁不旺,娶个老婆,没能生育,领养了个女儿。 后来老婆的妹妹不知为什么原因到姐姐这儿作客就不走了。后来据说与部队上的姚班长好上了,同时也与周兵的父亲相好。解放军打来前部队要上台湾,老婆的妹妹就跟姚班长走了。听说部队带家属是有级别的,连长排长都没资格,班长怎么可能带家属走?只跟了几十里路就不让跟了,只好再回来。周兵的爸爸叫周成庆,周成庆想娶她,老娘不肯要,硬逼着娶了周兵的母亲。她后来就成了老大的二房,于是人们背后便称姐姐为大奶奶,妹妹为小奶奶。 大奶奶的称呼无所谓,渐渐由背后叫转为当面叫,小奶奶不雅,改称为姨。这一改,直到八十多岁归天时人们都称呼为姨,孙辈们便称为姨奶奶。大奶奶呢,老大另起了两间让其母女住,距向家老屋三五丈远,小奶奶便与老大过起了正式夫妻生活。 姜桂兰被送来那一年,这位姨才十九岁。起初说是暂时放在这儿让姨烦神带几天,后来说是接回家过年,后来又说年后来接,再后来就不来接了,说是作压头女儿,于是虚岁才十九的姨就有了四岁的压头女儿。 在得知真相后的姨是很不高兴的,自己年纪这么轻,怎么可能生不出自己的子女呢?就说你老公年纪大些吧,也不过大二十四岁,才四十几岁。常言道六十六,养个儿子缠车轴,四十几岁就不能生育了?殊不知正是老公自知没有生育能力,才领养亲侄女的,只有姨不知道。等到姨知道时又已几年过去了,才在二十五六岁时与老相好生下了自己的第一个女儿。 这么一交代你该明白了吧,好,我们再接着说。向河渠下班回来见一群人在他家屋前吵嚷,下车后走到这群人前,皱眉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怎么跑到我家屋前吵吵闹闹呢?”领头闹的是大弟弟姜逢春,他气呼呼地说:“敢欺侮我姐夫就是不行。”向河渠问:“你姐夫是谁?谁欺侮你姐夫了?是我吗?”姜逢春说:“装什么蒜?老鞭花老虔婆敢欺我姐夫,钻在洞里不出来就行啦?不行!”向河渠冷笑着问:“老鞭花老虔婆又是谁?洞在哪儿?你能不能说几句人听得懂的话?”姜逢春愤怒地吼道:“你敢骂我不是人?” 自向河渠到家,四队远看的人们就渐渐聚到向家门前大路上,离来人还不足一丈远。向河渠扭头向着路上的人们大声说:“乡亲们听清楚了,这位兄弟说他们这一群人来我家是因为有人欺侮了他姐夫,是谁欺侮的呢?是老鞭花老虔婆。他姐夫是谁他没说,我不知道;老鞭花老虔婆我们队里没有这两个人,我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让他说几句我这个人听得懂的话,他说我敢骂他。他的话你们听得懂吗?我哪句话骂他了?” “哗”人群骚动了,有人附和说“我们也听不懂。”更多人在大声地笑。向河渠说:“我到要请问到我家来干什么?我欺侮你们的什么姐夫了吗?”众人笑声更大了。 “他叔叔,话可不能这么说。”一位老年妇女开口了。向河渠早就知道她是二嫂的生母,见面不止一回,往日都是以“姜大妈”称呼的,没进场也早就看见她了,只是今日情况不同,所以故意冷落她,以挫其威风。一听她开了口,就不能象对她儿女们那样,她可是长辈,于是忙道:“哎呀,姜大妈也在这儿呀,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个瞎子,没看见。” 向河渠自称是瞎子,倒不是在影射什么,而是在说实话。他的视力上学时就只有0.6、0.7,这些年没有戴眼镜儿矫正,视力更差了,丈把远外确实看不清人。四队的男女老少、公社和农机站的人们,还有他的亲友都知道,就是今天来的人也知道。不过视力再差,总不至于距离三五尺远也看不见吧?他说:“您来了,怎么不到屋里坐?别看屋子烧了,不是还搭了两间棚儿吗?请进,请进。”一边做出请进的姿态,一边将自行车推到壁障前支好。 随后又转身说:“不比二哥,大瓦房到建好了,我们家还得等砖坯晒干后才能烧制成砖,因而她们婆媳和西边姨没有时间接待你们,对不起,我代他们赔个礼。”再转身从屋内端出条凳,又端了一回,说:“棚儿太矮,你们大概也不愿进去,大家都请坐。有理不在言高,大妈您带个头,各位姐妹、兄弟,来,都请坐。” 姜桂兰的生母见向河渠使出这一招,倒不好说什么了,只得坐下。向河渠点名叫着锦芳姐、锦兰姐、逢春兄弟、逢华兄弟,请他们坐,他们尴尬地望着老娘。向河渠说:“绳搓千托,终有收头之日,刚才言语冲突之处还请谅解。不这样做只怕闹到晚也收不了场。我知道你们不是冲我来的,到我家来是因为我伯父母住在我这儿。他们见你们这么个阵势,躲在房里也是迫不得已的事情。这样,我是他们的亲侄子,我伯父母有过错之处,我代他们赔礼道歉,有什么解不开的结子,我们一齐来解。坦率地说吵吵闹闹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象李腾达那么大的阵势我也没怕过,你们都是知道的。我们来谈谈,大妈您说好不好?” 姜大妈说:“也好,我来说说吧。”就把情况详细地说了一遍,重点说了向家三姐妹的态度和言语,尤其是大姐的硬话。姜逢春在他妈说完后说:“自己起的房子到没了支配权,这不是欺人吗?在共产党领导下欺人就是不行。” 向河渠说:“我赞成逢春兄弟的意见,自己起的房子当然有支配权,共产党领导下的中国确实不允许人欺人。”姜逢春说:“本来就是嘛。” 向河渠说:“说了不怕大妈和兄弟姐妹们笑话,我呢从小学二年级起就当梦干部,做人的思想工作说句笑话有头二十年了,得出一个要人心服口服的办法,就是换位思考,就是站在对方立场上帮人家着想。”在场的人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看着他。 他继续说,“就象刚才我赞成逢春兄弟的意见一样。现在我们来顺着逢春兄弟的话往下说,先说关于支配权的问题。假如你有两个儿子,一个儿子发财一个儿子穷,发财的房子有几间,穷的除了厨房就一间,发财的儿子说不是养的我一个,一人一个分开养。在这里存在两个问题,一是少年夫妻老来伴,老了老了,儿子不肯父母一齐住,硬要分居两地;二是穷的就一间房,老少三代怎么住?事情临到你头上你怎么想?支配权是不是要体现在不让父母住上?”来人没一个答话。 向河渠说,“儿子起了四间大瓦房,不肯让父母住一间,却任其住在侄儿家,让社会上的人们怎么看?锦兰、锦芳姐,如果是逢春兄弟不肯父母住,你们问也不问吗?”还是没人答话。向河渠说,“关于我二哥说的伯父母不止生了他一个儿子的理由,也不能说他说得不对。他说得有道理。” 姜逢春说:“就是嘛。”向河渠重复了“他说得有道理”这句话以后说:“不过对这个道理又得从两个方面去看。一是大哥大概是五三年开始当教师的,直到去世前对家庭的贡献全队人都知道是很大的。三年困难时期自己少吃饭,省点口粮带回家;五六年进社,五八年公社化,大家凭工分吃饭,没有大哥的支持,二哥能不能上初中上建校,都很难说。他生前已尽了当儿子的义务。不知二哥参加工作十多年了,为父母为大哥的遗属做了些什么? 大哥六五年死了,他是不能尽养老义务了,大嫂去了朱家,也不尽义务了,剩下向玲。向玲的孩子叫梁明芳,她可以说没招,只是暂住在家里,也可承认招在家里。假如她说不是招的,二哥要不要她一起养老? 当然女孩与男孩一样有养老义务,就象在坐的两位姐姐同逢春逢华一样有赡养大妈的义务。但在农村习俗上却是泡灰不打墙,女儿不养娘的,假如也叫女儿养娘,儿子是不是要被人耻笑?你们说呢?” 三姑娘逢华嘴快,接口说:“是要挨人耻笑。家产是男孩得的,凭什么要女孩儿养?”向河渠说:“三姐说得不错,不过依法男女平等,是要养的,我说的不是依法,而是习俗。说到家产,玲儿得的是三四棵树和一只箱子,没什么财产。女孩子出嫁,弄几棵树当嫁妆也不为多。至于国家的照顾和人们的捐献,除计划是按房屋的,其余都是依户头和人口的,同原来的财产没有什么关联,玲儿不得,二哥也不可能得双份,这与养不养扯不上来。” 姜逢华说:“不对,向玲是有两间房的,不能说烧了就不算了。”向河渠说:“你说得对。但我刚才说过了,向玲可以说是暂住的,因为梁家房子很紧,就那么几间,兄弟四个住不下来,暂住娘家行不行?说招你没有证据,说不是招的,她可以拿女伢儿的名字作证,她要这样说,你就没法子。” 姜大妈说:“这样说她就没良心了。”向河渠说:“是的,如果她这样说就没良心了。可是良心不是一个人讲的呀,双方都得讲良心。二哥要讲,玲儿也要讲。说起来二哥更要讲,因为他不仅欠父母的养育之恩,还欠大哥的帮助支持之情。要是二哥不讲良心,凭什么要玲儿讲良心?” 向河渠的这番话将姜家来人唬住了。是啊,硬上的话,向玲咬定是嫁出的,有什么办法可以应付?其实向河渠的话里是有很多破绽的:办喜酒是在向家办的,一切仪式都是按照招婿办的,火灾后的家产分割也表明是招的;只不过姜家或者没参与不知情,或者一时没会过意来,过后细想想“嫁出”一说是站不住脚的;只是被向河渠这么一说唬住而已。向河渠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接下来向河渠说:“当然了,我是说的事情的一个方面,我相信向玲是不会没良心的,向家的子女都不会没良心。我们来说事情的另一方面,向玲同意与叔叔一起赡养祖父母,只是她暂时还没力量建新房。在新房没建成之前,二哥先提供一间房给父母住,象失火前一样合用一个厨房,总该情规理顺的吧?” 姜家来人没话可说。向河渠说:“当然了,我不是说不让伯父母住我这儿。没关系,爱住多久就住多久。只是住不进儿子的瓦房却住在侄子的临时棚儿里,当儿子的良心能安?他的脊梁骨不怕挨人戳?至于我两个姐姐和红妹气头上说了些什么,就没有必要计较了。二哥跟她们同胞所生,本就是二哥做得不对,挨说几句也是应当的。我对我爸妈粗了,我大表姐还克我呢,要是逢春的房子不让大妈住,两个姐姐会无动于衷?” 姜大妈问:“你说向玲会反悔吗?”向河渠知道一场风波没了,于是笑着说:“她敢反悔,我饶不了她。嗯——,这样,我去找大队,让大队来人就养老问题开个会,做个决定,也给你们吃颗定心丸,怎么样?”姜逢春怀疑地问:“你找大队,大队会听你的?”向河渠说:“这事包在我身上。这样,力争今天晚上开这个会,你们呢别忙着回去,晚上一齐参加。晚上能不能开成,一吃饭我就去找他们,定下时间后告诉你们。” 姜大妈说:“那就烦你的神了。”向河渠说:“老实说我可不是为儒仁。他的话我也挺生气的。我在为我伯父母。维护伯父母的利益是我的义务,谁忤逆他们,我都会不依的。棚舍狭狭小,不虚留你们了。” 向河渠的“不虚留”即使不说,姜家来人也不会指望这儿招待的。别说是为大女儿来的,即使大女儿家一个人都不在家也得走哇。一向客气待人的向妈妈任凭这边闹腾,只顾在河北翻她的砖坯,连面也不露,就足以说明了一切。姜家来人在“别客气”的客套话中纷纷起身,向姜桂兰家走去。 郑支书家住在二队,中间就隔个三队。姜家人一走,他跟伯父母说了一下,就来到郑支书家,汇报了情况,说了请求。郑支书说:“解决养老问题本来就是我们的工作,我让杨松山去一下,他是管民调的。”向河渠说:“杨主任是个老实人,弄不过姜桂兰,是不是请冯主任去一下,他的杀气重,镇得住。还有马会计也去一下,他在本圩塘,离得近。”郑支书说:“也好,就去三个人吧。马会计很快跟你们就是一个队了,他去有好处。老杨份内的事,必须去。哎——,国平在那儿咋样?” 郑支书说的国平是他的养子也是亲侄儿郑若华,乳名叫国平。郑若华的父亲是个瞎子,母亲早亡,家境艰难。郑支书呢,结婚这么多年来没个一男半女,于是把侄儿过继到自己名下抚养。向河渠到农机站工作的第三年,也即去年年底,郑若华年满十八周岁,被招到农机站弹簧车间工作。郑支书郑敬芝曾拜托过向河渠给予照应,所以有这问话。 向河渠告诉他,国平在站上工作蛮好,要他放心。郑敬芝说:“他说车间管得严,有点不习惯,希望找个轻松点的行当。”向河渠说:“刚到站就调工作,加上年纪太轻,我的能力只怕够不上。有两条路,一是你跟姜支书走走后门,一是你让他表现积极点儿,显出他的能力和积极性,让站上信任他。然后他相中了那一行,我再敲敲边鼓。”郑敬芝说:“两条路都走。还是那句话,你得帮我照应着点儿,我也跟他说了,让他多听听你的话,你可是他叔叔噢。”向河渠笑着答应。 大概是姜家做了工作,在晚上开会时冯士元提出关于养老的两个议题中第一个当务之急是解决老人的住宿问题。话刚落音,向儒仁主动提出父母住他这儿,厨房合用,给一间卧室,不得向外开门。二老立刻答应不另开门。灶由向玲给钱砌,向玲也承认。 接下来关于生活费用问题,粮草钱两家平摊,两房没有异议,问题出在了零用钱上。向大妈提出一家每年给四十块钱零用,向玲答应了,姜桂兰不承认。她说她没钱,三个孩子两个上学,第三个秋天也要上,她的负担重,吃不消。她说油盐酱醋布,她买一半,向玲买一半。 向大妈说:“我们都是七十岁的人了,除了粮草油盐酱醋和衣裳,总还要买点什么吧?嘴馋了、肚子寡了,买点小鱼小虾、几两肉,开开个小荤,油油肠子;头疼脑热的买几粒止痛片;老头子喝几口酒,我买几把香敬敬菩萨,总得花几个小钱,一年要你们一家四十块,加起来八十块,每天两角钱,多了?”姜桂兰说:“我没钱。”向大妈说:“我没问你要钱,我在问我儿子要。马侯,你给不给?” 马侯是向儒仁的小名,他没想到这个鬼弟弟竟真的搬来了大队干部和生产队队长、会计,有些面子上挂不住,结结巴巴地说:“妈,真的有点困难呐。” 薛井林说:“我帮你算了一下,两个老的粮草钱七十块,一家三十五块,加零用钱四十,共七十五块,每月六块二角五分。你月工资四十一块,去掉六块二角五,再去掉生活费十块,还有三拾块七角五分,养老钱只占工资的15%。” 马会计说:“有的老人说‘不要我儿对我好,只要拿我当他儿’就心满意足了,现在按薛会计的算法,三个孩子跟爷爷奶奶一个待遇的话,就是”薛井林说:“十八块七角五,还多十二块,相当于姜桂兰一年的工分值。”马会计笑着说:“你算错了,爷爷奶奶两人才六块二角五,三个孩子九块三角八,扣除后还余二十一块四,才用掉工资的一半。” 这么一算,向儒仁说的“真的有点困难呐”就说不响了,姜桂兰急了说:“你们都知道的,才失了火,难呢。” 老会计向泽明伤感地说:“儒仁啊儒仁,你妈只要了你四十块零用钱,你们就难啊难的,人可要凭良心,你哪有这个钱拿的?”姜逢春说:“哪有的?共产党给的呗。” 向大妈的口才在全队只有姜桂兰的养母殷成惠能比得上,她说:“他二舅,话可不能这么说,共产党给的,你怎么不去拿共产党给的钱呢?我们队里从东往西数,跟马侯同龄的有七个,除杨家金保当兵做了军官在拿钱,还有就是马侯。马侯是我们省吃俭用供他上学才能拿到钱的,其他没一个能拿到共产党的钱。 就说这次失火吧,国家把这么许多东西用汽车送到门上,我侄子向河渠的本事不比马侯差,怎么没有汽车送东西来的?现在问他要几十块钱一年还不肯给,可曾想到为供他上学,我们到二十几里外的镇上去卖猪子,钱到了手却舍不得花,饿着肚子跑回来?现在他们对自己的孩子含在嘴里怕化了,顶在头上怕摔了,难道我们就不曾这样对待他?养儿防老,我们拼命培养儿子为了什么?现在年已七十了,要个零用钱还这么难;不培养他,钱聚在这儿留着慢慢用,有这么为难吗?” 一直坐在旁边没开口的向河渠忍不住开口了。他说:“我来说几句。我年纪轻,经的事少,但也参与或主持过好几家的分家或解决家庭纠纷的事,今天又参加了伯父母家关于养老问题的家庭会,感触很深,很想跟大家说说,也许对解决今天的事情有点帮助。” 冯士元、马炳成、薛井林是领教过向河渠的理论的,薛井林说:“好哇,要不要鼓掌欢迎?”冯士元说:“老薛别开玩笑,老向说说看。” 向河渠笑笑说:“常听到人们说到养老问题时讲述着各种各样的现象,议论着你好他差。大方的毫无怨言,不但生活费用照给,还不让老人缺钱花,博得人们的赞扬,他也沾沾自喜,好象立了大功似的;吝啬的叫他出一块钱也象抽了他的筋,皱眉苦脸,仿佛是强加给他的负担。我觉得如果换一个角度,把亲情关系比成借贷,老的养育小的好比在放债,小的赡养老的看作在还钱,那么还债爽快的大方人就没有什么值得沾沾自喜的;舍不得还钱的,甚至想赖债的简直是无赖。刚才两位会计在帮我二哥算帐,我也来算一笔帐。” 薛井林说:“马会计,借你的纸笔用用,河渠报,我来算。”向河渠说:“我这笔账涉及不到数字,说的是现象是事实。拿我来说吧,听我妈说我生下来体弱多病,差点死掉。” 向大妈说:“可不是,真难养活你。”向河渠说:“四岁了还不会走路,这养活我的艰辛就不去说了,嫂嫂比我大几岁,是亲眼所见的。到我九岁才去上学,上了十二年的学校,又搞了两年的特殊运动,再加上中间学裁缝一年,到离校回来上工干活时,已二十四岁了。从出生到能干活儿养活自己,父母养了我二十四年,还不算为怀我所受的苦。 我爸今年六十三,我妈六十五,即使从今天开始他们什么都得靠我供应,仅还生活费用就要还到我爸妈八十七八岁;还有他们为我付出的上学费用、娶亲安配费用,还有为我拉尿拉屎、精心照料的辛苦费没还,假如算上这些,我该还多少年?只怕一世也还不清吧。 欠债还钱有什么理由可说的?有什么可以讨价还价的?有困难还不起怎么办?家有黄金外有秤,邻舍家边天天称。你真还不起,债主也不会跟你要,因为要钱就怕真没有。 真没有也得跟债主说好话,软求情,求得债主谅解,放宽还款期限;也不是跟债主耍横能解决的。 回过头来再说养老事。伯父母是很了不起的,很不简单的,男男女女共生了五个,两个儿子出人头地,大的当到校长,小的做到大单位会计,这在整个圩塘是头一个,到今天没有第二家。他们养育了五个,两个养五个,其实还不止,我还有个残废大伯也是他们养的,因为不是子女,不算在其中。两个养五个,并没有请人来开会商讨怎么养活这五个,我伯父宁可饿得浮肿,差点送了命,也不肯委屈了自己的子女。而今老了,做不动了,却象叫花子求施舍一样要儿子给几个钱,给个窝” “别说啦,我给。”向儒仁听不下去了,打断向河渠的话头说,“我给还不行吗?” 冯主任说:“当然行。事情就这么定了,两位老人住向儒仁这儿,一间卧室,厨房合用,砌灶的钱向玲出;粮草钱均摊,零用钱嘛,这么办,半年给一次,夏分和年终分配时各给二十块。自动给呢,六月三十号、十二月三十号前给,今年刚遭灾,上半年的就不算了,但十二月三十号前必须给。过期不给的,老人家可以告诉生产队会计,由队里给,在分配方案中纳入预付。当然我相信两家会提前给的,让集体扣,多难听啊。还有其他意见吗?特别是老人家,你们” “谢谢,谢谢你们。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谢谢,谢谢。”伯父母,尤其是伯母一迭声地说着谢谢。望着欺侮母亲差点寻死的强悍一生的如今显得可怜巴巴的伯母,向河渠又是一股别样的滋味涌上心头,自然在《习作录》里也记了一笔,写的是: 华堂落成添烦恼,老人要住怎是好?妻舅姨岳闹嚷嚷,父母姐妹哭又吵: “屋是儿起儿有权”“儿子是否该养老?”各执一词闹不休,劝和邻舍劝无效。 养儿防老老无依,代代传承咋得了? 幸亏吵闹舅姨岳,肯听忠言反劝说。 愿给卧室并厨房,才使闹剧歇鼓锣。 第38章 参加高考白忙活 恢复友情听人劝 恢复高考的春风吹遍了神州大地,当然也吹到了临江。原来说推迟半年的高考,谁知一推迟就是十一年半,同学们盼得太久了。不过不管怎么说,高考还是恢复了。人们议论着,不少当年的老三届高中生串连着、商量着,打算去参加,向河渠也有这个打算。 消息传来后向河渠还没来得及思考,就被曹老师一个电话传去了他的办公室。曹老师现在在地区农场、农科所、农大三个单位合并一体的大单位任办公室主任。该单位与沿江公社毗邻,向河渠一会儿功夫就到了。 曹老师将通知精神说了一遍后说:“大学是国家培养人才的最为重要的地方,运动停办大学十来年,使人才掉链脱节十来年,从而严重影响了建设的速度。粉碎‘四人邦’刚一年,就把恢复高考放到重要议事日程上,足见中央对这件事的重视,我们也要引起极大的重视。 大学又是人才成才的摇篮,在人生路上上不上大学结局一般都是不一样的。为了实现人生价值的最大化,我们要千方百计争取上大学,今天找你来就是为这事。” 向河渠说:“消息对我来说有些突如其来,但很容易对待。因为上大学原本就是上高中的目标,运动一爆发,目标没了,现在机会来了,当然去考。只是有些实际困难,主要是书没了,被老娘拿去换了盐。” 曹老师说:“象你这种现象可能不属个别,设法找一找,我也帮你找找看。回去与沿江的同学串一串,一是动员大家考,二是收集书交替使用,一套书三五个人轮着用还是转得过来的。” 回站后将情况告诉了徐晓云。徐晓云说:“我就不考了。一来再有几个月老二就该出世了,总不能带着个吃奶的孩子上学吧?二来这么多年没怎么搬弄书本,肚子里没货,考也考不取,不去出这个洋相。你该考,原来基础好,再理理完全有把握。至于书,别担心,你的老同学卢光启是我表哥,他当兵去了,书在家里,我去拿来就是,明天就能帮你拿到。” 家里对考不考意见不一。老爸的意见该考,他说:“上与不上大不一样,儒国儒仁靠文化吃饭,本队里那么多年龄相仿的人哪个及得他俩的?别说其他前途了,拿的钱一个能抵没文化的两个,是不是?”老娘说:“一去就是四年,你的身子虽说没什么大病,但总是这儿疼哪儿痛的,肠胄毛病长年不离,我更是个病身子,干不了多少活儿,让莲子一个人拖着两个老的两个小的,这四年的罪怎么熬?”老爸说:“只要咬紧牙关总熬得过的。要知道毕业以后可是几十年的好日子啊,账哪头大哪头小,你还分不清?” 凤莲跟婆母的顾虑不一样,困难不小到不怕,当年她爸死后,全家的困难不小似婆母说的。不,不是不小,而是更大,一个寡妇拖带三个不会做只会吃的呢;而这儿,两个小的不烦神,老的,老头的工资维持全家的生活不成问题,两个老的也用不到她去伺候,个个都能自理。婆婆能去队里做做轻巧活儿,多少挣点工分,老头还在被借用,有多大困难熬不过?她才不担心这个呢。惹她担心的是另一层,她怕丈夫会变成另一个陈世美。 别看丈夫并不主动去拈花惹草,可偏有花草来拈惹他呀。别的不谈,单这徐晓云就让她担了八蒲包的心思,到外头去上学、去工作,就不会有女人来招惹他?万一变成陈世美,她跟孩子怎么办?但这心思说不出口,因而当婆母征求她的意见时,只说了两个字:“随他!” 大丫头刚上学,听人们说上学就要一直往上,一直上到大学毕业才能有出息,她将来也是要上大学的,她说应当考。馨兰不懂什么考不考,但听说考上了爸就不在家了,嚷着说:“不考!不考!” 向河渠是准备考的,除了老师说的道理外,晓云的分析更是实实在在的事实。晓云历数了向河渠回乡以来的往事说:“因为你不愿逢迎拍马,不懂得官场的钻营,要想在社会上有所作为,除了上大学后钻研学术,是没有其他途径的。”说到经济问题,她说她一个人可能担负不起,但可以找曹老师、找相处要好的又没有考取的同学来支持。 向河渠承认晓云的分析切中要害,为实现人生的价值,不白白来世上一趟,他决定考。经济问题不大,毕竟老爸还有工资。对于晓云的表态,他说建房垫的钱还没还呢,再说你已有家室有孩子,不能再拖累了。” 不知从什么渠道听说向河渠将参加高考消息的严良朋书记给农机站姜大兴打来电话,让派人替换向河渠,以便集中精力复习。姜大兴满口答应“近几天就派人”。放下电话来到仓库,见向河渠正在看书,没等他开口就说:“舆论,书记电话让派人替换你,你看哪个合适?” 向河渠一愣,说:“我没有这个打算啊,书记怎么知道的?”姜大兴说:“不管他怎么知道的,只说谁合适吧?”向河渠说:“用不着替换,我边干边复习,没事儿。” “脱产学习精力更集中啊。”“还在打算考时我就分析过了,复习的任务并不重,一个月足够了,不需要脱产。这段时间工作并不忙,边工作边复习,劳逸结合,更容易学得进,让徐晓云在高峰期再插空帮应付应付,就行了。整天扎在书里,太紧张了效果不会好,所以就没申请脱产。再说另外请人替换,单移交就得好几天,不合算,就不用烦神了,谢谢领导的关照,帮交代一下徐晓云就行。” “学习的事你有数别人没数,怎么办?随你。你这么说我没意见,就按你说的回复书记啦。”“请代向书记说声谢谢。” 徐晓云听后不能理解向河渠的做法,她说:“逞什么能?复习时间越长越有利,为什么能脱产不脱产?别以为基础扎实就自高自大,你不是说过中考时因为自恃成绩好,考前还买本小说阅读,以致没考上高中吗?这教训忘了?” 向河渠介绍了童凤莲的神色和表态后说:“从她内心是不希望我考的,只是表面上说不出口。我整天拿着书本在她眼前晃悠,她心上能快活?不脱产,回家不带书,她眼不见心不烦,不更好?”徐晓云盯着向河渠悠悠地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 向河渠以为他每天上班,不带书回家,不在站上住宿,可以让童凤莲眼不见心不烦,其实不然。有一天凤莲梦中的抽泣和情绪的丧魂落魄使向河渠怀疑自己决定性正确性,建明送来梨花的来信,更动摇了考的决心。梨花在信中说:“考与不考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全家,尤其是你与凤莲姐夫妻俩的事。夫妻关系在所有关系中是第一位的,可惜我懂得这一点迟了几年,要不然是不会有我们之间的悲剧的。你无论如何要求得凤莲内心的赞同,千万勉强不得,宁可不考,也不要违背她的意愿,千万!”第二天他将不考的念头告诉了徐晓云,并给她看了梨花的来信。沉吟了好一会儿,她说:“这是事关你和家庭的大事,怎么办都有利弊两端。梨花的主张与我的想法不一样,我也说不清到底该怎么办?你自己想想好,世上可没有后悔药卖。” 这一整天向河渠是在恍恍惚惚中度过的,最终他想通了:33岁的人了,等大学毕业走上工作岗位,再从头干起,想干出点什么来,恐怕要到40岁向后了,这么多年凤莲怎么过?要是她心甘情愿倒还好,如果是梨花,那无疑会全力支持的,可她是凤莲呀,她是不大会,不,是不会心甘情愿的。夫妻关系在所有人际关系中是第一位的,这话说得是多么地好哇,她心不甘情不愿,我何必考呢?不考就不考吧,顺着她的心算了。决心既下,他又知道向阳大队的顾荣华还没借到书,回家的时候就拐进了顾家,将书转借给顾荣华。 喜出望外的顾荣华问他怎么不考了,向河渠说了凤莲的态度。顾荣华说:“那怎么行,前途要紧啊,让我妈去劝劝,凤莲还是蛮敬重我妈的。”“算啦,她有她的想法,老老小小都要她一人照应的话,也确实困难。我总不能只顾自己的前途而不顾她的难处吧。打个退后算盘,譬如高考没恢复,不也要过吗?”说罢转身就走。顾荣华不让,一把拽住说:“正盼着你呢,海狗吃过没有?”向河渠摇摇头说:“别说吃,听也没听说过。”“那不正好,坐下来尝尝。回回来总是屁股不沾凳就走,挺让人过意不去的,今天碰上了还想走?不行,尝尝,喝口酒再走不迟。” 一碗红烧海狗端上桌来,两人各喝了一口酒,顾荣华伸筷笑着说:“尝尝,看滋味怎样?”向河渠夹了一块,品了品,是海鱼的味儿,说:“跟干海货鱼品不出多少特别来,与狗肉比,要差得远些。”顾荣华说:“也差不到多少,但价格就小多了。” 两人吃着说着,顾荣华很为向河渠的打算感到遗憾,说不应该不考。向河渠说夫妻一体,不能不考虑对方的感受。顾荣华认为童凤莲知道他的决定是不会同意的,因为从常情上讲应当支持。向河渠说先这么做下来,看她的反应再说,绝对不勉强。 向河渠的晚归,还带着酒气,让童凤莲很不高兴,她没好气地责问,等听清了原委,她沉默了:这个男人,说他对自己好呢,跟那个徐晓云那么密切:他调到公社,她也到了公社;她到了农机站,他也到了农机站;听人说她能插到沿江来,也是因为他的缘故。他同她的关系一直让她又气又恨又没办法,也拿不到把柄。除了这一点,八年来对自己是知冷知热的,但决定了的事情她却无法改变,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很固执。这一回怎么——?凤莲又睡不着了,这才是让他考,心里难受;他不考了,心里也不好受呀。 向河渠多喝了点酒一觉醒来已是半夜了,发现凤莲翻来覆去,感到奇怪,手肘触触她问:“不考了,又怎么睡不着了?”凤莲翻过身来面对面地说:“我在想,你的同学都去考,就你不去,将来他们在外头做大事,你还在乡下,肯定会抱怨我小鸡肚肠的。”“不!她说得对,夫妻关系应放在第一位,我应该首先考虑你的疾苦。” “她?她是哪个?”向河渠脱口说出了“她”字,引起凤莲的警觉,可听她说的话,又减少了敌意。“她就是王梨花,今天来了信。”向河渠并不后悔脱口说出了“她”,索性说,“你不知道她一直鼓动、劝说我要对你好,一定要搞好夫妻关系,一定要与你心心相印,她也千方百计地与丈夫搞好关系。她说你是我生活中的另一半,要尊重你的意愿,决不可只顾自己。她说一定要求得你的内心赞同,千万勉强不得,宁可不考,也不要违背你的意愿。” 沉吟了一会儿,凤莲叹了一口气说:“她说得对,你是我生活中的另一半,我不可以只顾自己,你还是去考吧。”“从机粮磨糁到买东买西,从照料老人到拖拉小的,从下田干活到家里家务,你一个人撑得住吗?”“撑得住的,那年我爸死时我八岁,妹妹三岁,哥才十三,一年当中死了爸和奶奶,那日子才苦呢,我妈都撑过来了,那时候谁帮她呀?与妈比,我受这么一点苦算不了什么,你放心去吧,只要别做陈世美就行。”向河渠将右手伸到凤莲项下,左手揽腰稍一用力,紧紧抱住妻子,什么话也没说,用行动说明了一切。 一套书两人用是完全可以的,谁能同时看两本呢,顾荣华很高兴向河渠能参加高考,徐晓云就更加不用说了。 仓库工作并不怎么繁重,忙得有规律,主要是刚上班时的领料和下班前的送产品。质量检查不属仓库,除了这两个时段,事并不多,当然全社的柴油也由农机站分配,油船到了,各大队坐机、手扶拖拉机都要来领油,那会忙得不亦乐乎的,徐晓云就在忙的时段来顶班。一览无余地全面负责,不让向河渠插手;不忙的时候让向河渠边复习边工作,以工作代休息;她回去忙她的那一摊子事。因为过去民兵整组期间都是徐晓云代班的,现在向河渠复习迎考,徐晓云来帮忙,谁也没感到不妥,觉得很正常,也没有什么闲话。 只要不是值班,向河渠都回家住,晚上也不带书回去复习,他怕刺激凤莲。他知道尽管凤莲同意他去考,骨子里还是希望他考不取的。这些时农村不忙,不过地里不忙家里忙,买回的二百捆芦材需制成芦菲卖掉,才能换回钱来。 向家的经济此时在全队数第一的好,父子两拿工资加上婆媳俩的劳动报酬,还有两只猪的肥料钱,只负担两个小孩儿,算达到史前的鼎盛时期。尽管这样,由于当时全国上下的普遍贫困,也只是比一般农民稍好一些而矣,算不上手头宽裕;因而对能抓的收入还是不肯放松的。当地紧邻江滩,芦材是一变钱的重要来源,凡稍有点头路的都去设法求购,向河渠凭着人际关系也搞到一些,所以通常这期间一下班回家后就是或破芦材,或上大场用石磙轧芦篾,就连复习迎考的当口他也没例外。 这一天他又来了,凤莲说:“离考没几天了,看你的书去吧,这儿我一人能行。”向河渠说:“整天看书头也疼,干干活儿也有利于头脑休息。”凤莲笑着说:“考不取可别说我拖累了你。”向河渠也笑着说:“我是何许人也,区区高考岂能难得住我?”凤莲边将拉磙子的绳索交给丈夫边笑着说:“考取了再吹不迟。”就翻铺在地上的芦篾去了,累了一天的她巴不得丈夫来替替手脚呢。至于取不取?管他呢,不取更好。 一个多月的复习结束了,大家来到临江县中参加考试。卷子一发下来,向河渠愣住了,怎么,太难了?不是!是太简单了。这就是高考?这样的试题值得花整个月的时间去复习?向河渠不知道十年运动,国家人才脱节,十年运动,教育战线上学生学业荒芜。在他看来简单的试题,不知多少人搜肠刮肚无从下笔呢。 老高三是十年运动仅存的硕果,而他又是老高三的学习委员,深得各科老师青睐的高材生,自然能应付裕如了。话说回来,老高三也不总是能应付裕如的,一得看基础扎实不扎实,二得看临场发挥和应对态度。褚国柱是《红联》司令,原应六五年高考,为求高考稳当,以生病为借口,休学后重读;顾荣华是蒲中学生会主席,也非泛泛之辈,可上考场就不如向河渠。向河渠在语文试卷答完后还有余暇,就用《沁园春》词牌,以高考作文试题为题,填词于作文空白处,而褚、顾二位对自己的成绩能不能上线还毫无把握,以致在考试结束当晚,褚国柱问:“回去以后问起考得怎样,我们该怎么回答?”向河渠说:“这有什么不好回答的,除非不依分数录,依分数录也录不到的话,那就犯了怪了,是命该如此了。”提问的褚国柱、下床的顾荣华一个也没吭声。 第二天上午,褚国柱要回水泥厂,顾荣华到他亲戚家去,向河渠一人背着行李卷儿走出临中大门;却被正等在这儿的张彬接住,说是为怕影响他的考试没来找他,今天考好了,特来找他去吃饭。 张彬是老高三(二)的体育委员,与向河渠过去关系就不错,当兵回来后在肉联厂当政工。自六八年毕业典礼一别,已九年,很是想念老同学,可平常想见面却找不到机会,得知向河渠来参加考试,就筹备一桌酒席,单等考试一结束,邀友聚会,他是其中一个,而且是主宾。 主宾怎么讲?原来应邀出席的朋友中唯有向河渠一人别后再没见过面,这次聚会主要是为他。应邀出席的不都是高三(二)的,除辛树仁、宋民安外,另有高二的夏庭华和高明,政治老师顾晓喻,还有小燕子。向河渠到时辛树仁、李晓燕已经到了。 辛树仁也是来参加高考的。对辛树仁的印象,向河渠并不太好,主要介于他对他父亲的态度。那是一次辛树仁的父亲来送粮,穿得比较破旧,同学问是他什么人时,回答是邻居,后听同在水洞口上过学的凌紫娟说是他父亲,其他倒也没什么。辛树仁与张彬在校时住同宿舍吃同桌,关系过去就很好,各有各的交际圈,也没什么可奇怪的;更何况辛、向两人什么矛盾也没有呢,因而一见面,两双手就紧紧握在了一起,互问着阔别后的情况和对方这次填的志愿。 辛树仁在柴湾一个小学里当教师,这次报的是南京师范大学数学系。向河渠告诉他,自己在沿江农机站做保管员,填的是南大哲学系。辛树仁说:“我相信我们都能被录取。”向河渠说:“我也有这个自信,假如连我们都考不上的话,只怕能考上的也就没多少了。”李晓燕插话说:“辛大哥和我哥都在南京,我要是去南京玩,就多一个熟人了。”辛树仁说:“只要燕妹子赏光,我一定和你哥陪你游遍南京城。” 三人正聊着,顾晓喻到了。顾晓喻是老师中直接参加红联的唯一一人,也是风雷中学贴出第一张大字报的五教师之一。起初四人纷纷退出五人小组,顾晓喻也在其中,向河渠对他很是反感;后见他敢于与少数派红联始终站在一起,又比较佩服;虽然他在组织内影响不大,却也难能可贵。革委会成立时,他当上革委会副主任的原因之一就是参加了《红联》,得到军管会、工宣队的赏识。但终因能力有限,在革委会副主任的位置上坐了几年后,便被调到城南初中当了名副校长;与张彬倒是常有来往的。宋民安就在巷口一家卖杂货的店里当营业员,他的各科成绩,尤其是数学不错,但他耽于字画,却没兴趣考。夏庭华就在张彬家不远处的迎宾旅社当副主任,高明在高压电器厂当车间主任。 来客中离校后接触最多的要数夏庭华,他也插队在沿江,是靠着舅舅在公安局当副局长的关系才得以回城的。他的妻子儿女至今还没有出来,户口仍在沿江。因为向河渠与大家长时间没有见面,都想知道他的情况,夏庭华就充当了代言人。介绍了向河渠回乡后的经历,听的都似有惊心动魄之感,尤其是老院长挨斗那一段;至于与徐晓云的罗曼蒂克故事,经向河渠解释后也都付之一笑了。 张彬说:“你知道吗?缪青山现在是我们肉联厂的女婿啦。”宋民安笑着问:“肉联厂的女人都给了缪青山?”张彬也笑了,跟着问:“假如你有三五个姐妹,其中一个同我相好了,难道非要都同我好,才算你姐夫?”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宋民安则笑道:“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张彬说:“缪青山告诉我,他最大的憾事就是至今没能与你恢复关系。河渠,你不是个小鸡肚肠的人,怎么连这么个一念之差的过失也不肯谅解他呢?”夏庭华问:“什么过失?”张彬把他所知道的一切告诉了大家。 高明说:“向老兄,这儿除顾老师、老张和小燕子外,有一半是《卫东彪》的,砸门烧衣物我们虽没参加,但都没阻止,却也没见你跟哪个绝交嘛,尤其是跟老夏还成了好朋友,怎么回事?”张彬说:“就我所知,好几个同学劝过他,他还那么执着。我跟你说,这就是你的不对。谁一生不犯错误?你就没错?忠德把你跟王梨花的事说给我听了,我们认为在这件事上就是你的错。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当爱人把抉择权交给自己时,就要勇于承当,负起保护她的责任,你倒好,推了出去,是不是你的错?王梨花依据这一点该不该跟你绝交?” “不对!张大哥说得不对!”李晓燕连忙否定。在坐的其他人都莫名其妙,辛树仁、宋民安连王梨花是谁都不太认识,都问怎么回事?李晓燕一通连介绍带解释才总算让大家明白了究竟。只是燕子的解释中又含有不少对王梨花的责备和抱怨,她觉得王梨花是自己倾向于条件好又能救她父亲的韩家,才把决定权交给她哥的,说明她对爱情上的不坚定,她还引“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来论证。累得向河渠又是一通解释,可也没释去众人对王梨花做法的非议,不过却都同意张彬的看法,在这一点上向河渠做得不对。 向河渠在接受大家的批评后说:“你们批评得对,我是有些偏执。国良指责我对朋友的这一做法不是要求,是苛求。我检查了自己,觉得确实过分了,就给他写了一封信,估计这几天他该收到了。”张彬说:“这就对了。听吴芷兰说有可能明年转业,你俩恢复了关系,青山回来,定罚他办酒谢罪,也谢谢我们这些”李晓燕接口说:“红娘。”辛树仁笑着说:“傻妹子,不叫红娘,叫鲁连。” “鲁连,鲁连是什么人?”在场没人开口,辛树仁正要回答。向河渠说:“还是树仁兄说得对,排难解纷的鲁仲连,各位都是鲁仲连,我和青山都谢谢大家。酒席要办,我和青山联办,我也是要谢罪的。”李晓燕更弄不明白了,她望望两位大哥,眨巴着大眼睛,不知道鲁连、鲁仲连到底是怎么回事。 向河渠笑着说:“还是辛老师给这个傻妹子讲讲鲁仲连吧,她是不弄明白不肯丢的。”辛树仁说:“好吧。”就给李晓燕讲了鲁仲连为赵国去劝说魏、梁联合抗秦的故事,随后说:“鲁仲连,也就是鲁连成为排患释难解纷乱的代名词,不是从做这件事上说的,是说事后赵国为感谢他的巨大功劳,封官给钱,他都不要时说的那句话。那句话翻译成现代的话就是‘天下之士值得宝贵的地方,是为人排难解纷,而不求取任何报答。’你张大哥、成义、国良、忠德等大哥在劝说你哥与青山哥和好,是不是排难解纷?他俩本来就是兄弟,要什么红媒来说和?”李晓燕说:“懂了,辛大哥,你真有学问。” 李晓燕说“懂了”,其实她不懂真的让向河渠采取和解行动的,不仅仅是这些大哥的劝说,还来源于王梨花的信。王梨花早就听说向河渠在风中有一弟一妹。妹妹她早已知道是李晓燕,并着意接纳,处得还不错,而弟弟却想不起来是谁?回校后先是忘了,后想起来觉得该认识认识时,却听说已回家了,只在向缪合照上见过;问徐晓云,她也不懂;一次见到沙忠德问起,才有了较为详细的了解。沙忠德直言不讳地说同学们都认为向河渠处置偏执,盼王梨花帮助劝劝,于是给向河渠写了一封信。 信比较长,与缪青山有关的部分是这样写的“选择朋友自然有标准,寡廉鲜耻的人、反复无常的人不但不可引以为友,还应当和他们保持距离,这个我赞成。然而要求朋友白璧无暇,这已不是要求而成苛求了。只要是人,哪有不犯过错的?只要知过能改就是好人。一朝有过失,永远遭白眼,连我也不配与你建交了。 听姜雪如告诉我,说你对缪青山的来信认错无动于衷,忠德也说劝你不动。我对忠德说‘你们是好朋友,是了解他的,所谓爱之愈深,责之愈严。正因为他爱缪青山,所以才不肯原谅他。谭玉林把他的衣服拿回去当为己有,在还给他时他还原谅了人家,缪青山可没有侵犯他的财物啊,只不过没有给予保护,就不肯谅解,正是爱的体现。放心吧,他迟早会谅解的,只是一时心里转不过这个弯,给他点时间,没事的。’ 我知道你不会无动于衷的,表面上的无动于衷反而表明你内心的不好受,说不定还恨自己对他潜移默化的影响力不够,让他在这件事上犯了错。说实话,假如换了我,而犯错的对象变成是徐晓云,或者我弟弟,同样不会马上原谅,而且在态度上会比你激烈,我会骂,对我弟弟甚至会打,但我不会象你这么冷对。这好象不是你待人的一贯做法啊。 从你上河工折磨自己这件事我意识到与缪青山的分手是你的另一心灵的伤痛。缪青山与你,和我俩的事是不能相提并论的,你们是可以重头来的。缪青山得不到你的谅解,内疚于怀;你呢,不能与他重归于好,创伤难愈。听我一句劝,原谅他吧,宽容了别人也就宽容了自己,这可是做一个真正的人应该做的吧?” 收信后他内心久久难以平静。梨花说得对,与青山的分手的确是他不愿触及的另一心病,还是梨花说得对,宽容他也是宽容了自己,又何必固执己见惹人不高兴自己也痛心呢?他写诗说: 青山本是好兄弟,因烧衣物气不理。虽然他已承认错,还是难平心里气。 何为至交可知晓?死生可托难可依。仅因观点不相同,忍看烧衣心不急。 如此兄弟有若无,重新复合又何必?同学说我忒偏激,梨花说得更彻底: 凡人谁能无过失,知过能改就可以。原谅他吧宽容他,等于宽容你自己。 一语惊醒梦中人,为何与己过不去?提笔写信给青山,分手九年情重叙。 正是在这封信的促动下,他才给缪青山寄去了九年来的第一封信,尽管这封信的措辞并不怎么友好,不怎么象在传递重归于好的信息。你看,“尊敬的缪青山同志”是不是嫌正规了一点?再提青山眼见衣物被洗劫往事是否没有必要?尤其是“在与人交朋友这个问题上总怕再遇见个缪青山”的说法是不是伤人太甚?尽管也有对缪青山怀念的说法,总好象打了人家一个嘴巴再揉揉似地有点让人感到不快,换上笔者我,肯定不再理他了。想不到的是缪青山居然回信了,并且全文充满着渴望重归于好的期望。信是这样写的: “哥: 您好! 这个早在内心里不知叫过多少回的称呼,今天终于写到了纸上。盼望您能得到安慰、我能得到谅解。 惠书收阅,诚恳接受批评。 哥,您省下的口粮曾填充过我的饥肠,您脱下的衣服曾温暖过我的身体,你摘抄的格言鞭策我向前,至今我还保存着;您的督促和帮助使我学习逐步上升......回顾往事,百感交集,同窗三年,您从政治上、学习上、生活上无微不至地关心我,我没有亲哥哥,恐怕即使有亲哥哥也不见得有您好。无论过去、现在和将来,我都不应该忘记您 ,事实上我也从来没忘记过您。 运动中我是对您有过不满,甚至恨您不与我们站在一条战线上,因而当发现有人卷走您的衣物时,我没有制止,等成义知道时已被堆到操场上烧去了。成义骂了我,我还回了嘴,认为是活该;您去救那个女同学时,我也不积极,为此不但成义批评我,也受到他人的指责,连许中平都承认您提出的‘观点可以不同,友谊应该保持,利益互相照顾’是对的,这才让我觉得有些过火,有些不妥;直到六八年您奔波呼吁不追究大多数人的站队立场对错,才让我重新认识到您的好,遗憾的是已得不到您的谅解了。 几年来一想到您,心里就不好受,曾请成义、薛丽、张彬、沙忠德等同学转达我的愿望,今天终于盼到了您的信。一看到我熟悉的字迹,那股高兴劲儿就别说了。我接受您的批评,向您真诚地说声对不起!回家探亲时,定当登门赔礼道歉。” 信写得比较长,许多话是重了又重,意思与上面所抄的差不多,就不再抄下去了。 顺便说一下,自这以后两人又恢复了朋友关系,缪青山退伍回乡后在县轧花厂当上工会主席,向河渠去临城时,也常去那儿看看。在今后的人生路上,两人互相给予了相应的帮助,后文中自会说到,这里不去多说。现在我们回过头来再说高考。 没过多长时间,公社秘书就传来了消息:总分400分为满分的高考,向河渠得了386分,名列全县第二。好家伙,名列第二!连严书记都打电话表示祝贺。秘书说她女儿考得也不错,250多分,可向河渠是她女儿分数的一倍半还多几分,不愧为秀才。从此“秀才”这个外号传遍了沿江,几十年后不少人仍然记忆犹新。 向河渠考了386分的消息传到了队里,大家纷纷对向河渠父母和童凤莲表示祝贺,二老也高兴万分,只有凤莲心头一紧,犹如失落了什么重要的珍宝。本来她见顾荣华、街上的褚国柱,还有她娘家队里的孙汉成都请假在家中全力复习,准备考试;而她那个书呆子每天照常上班,晚上还回来与她一起干活儿,满以为他考不上的,偏偏还考了个上游,这一来真要离开她了,你叫她怎么欢喜得起来?可不高兴尽管不高兴,还得装出个高兴的样子来,不但要装给外人看,还要装给公婆看,你说别扭不别扭? 常言道天道忌全。向河渠考得好,却未被录取,为什么?体检过不了关。说向河渠身体不好,没有多少人肯相信,他自己也不信。一年到头几乎不生病,能吃能睡也能干。在生产队挑粪无须挑串担,到农机站卸油,三百多斤的大桶油,他与工人一样,一人一桶,从几百公尺的路上滚到库房前场上,两手一提劲,桶就竖直了;练石锁、捏石粽、拉拉力器,还有从六岁起就开始练的健身武术,样样能行,这样的身体会不合格? 其实体检时就已感到不对劲了:查胸腹时,当一位医生边查边问可曾生过什么病时,他还吹牛:“吃得饱睡得着,除了饿病,其他没病”。奇怪的是那医生查过以后并没叫他起来,又找来一位医生复查,又来一位,一共来了四位。这一下他感到有问题了,便找老爸在县人民医院当医生的朋友的儿子去打探,结果是那位医生按规定回避,没参加体检;回来后到医院请主治医师顾天生一查,说是肝大三公分半,二度。肝大三公分半好懂,二度是什么意思?顾医师说:度指硬度,喏,他手指点点嘴唇,说象嘴唇这样硬的叫一度,又揿揿鼻尖说二度,再指指额头说三度。他说要是先从他这儿预查一下,是有法子蒙混过去产的,现在不行了,大学上不成,还得赶紧治,先吃六个月的药,明年保证没问题。 瞧瞧,倒楣不?大学的饭没吃上,药倒吃上了,向河渠那个气哟,没法说。这边向河渠气坏了,那边童凤莲可乐坏了,眉头舒展了,脚步更轻快了。向河渠看看凤莲的神态,暗自长叹了一口气,这一口气将今后的考试也叹掉了。这是后话,不提。当晚他在诗中写道: 高考全县第二名,大家祝贺喜盈门。谁知体检卡了壳,肝大肝硬气煞人。 这边气煞向河渠,那边凤莲乐开心。眉头舒展脚步快,体态轻盈焕青春。 一声长叹罢罢罢,她能幸福我高兴。明年不再赴高考,大学美梦寄儿孙。 第39章 米箩敢向糠箩跳 大学可考却不考 “向会计,电话!”不知是谁从前边传来呼喊声,向河渠丢下手中的活儿,带上仓库门,来到站办公室。“公社秘书的电话。”现金会计展会计指指电话机说。 向河渠拿起放在桌上的话筒说:“秘书,您好!我是向河渠。跑步过来的,有点气喘。身体很好,劳您牵挂......没有感觉,顾医师说起码得服药半年,还得忌嘴.怕忌嘴,所以过了年,几天前刚开始吃......哎——,没事,谢谢!......书记叫我?......行行.....什么时候?......好的,马上到......好,好......再会,再会.” 他放下话筒对黄会计说:“黄会计,严书记叫我去一下。”总帐会计黄进德说:“跟老丁说一下,你去吧。”向河渠回仓库锁好门,推着自行车来到油坊门口告诉丁静修说他须要去一下公社,烦神照应一下仓库。说罢将一串钥匙放在窗台上,骑车来到公社。 到办公室前下车,进去问:“秘书,什么事?”秘书笑着说:“好事,去就知道了。”向河渠估计她不肯说,也笑着说:“为了知道,也就只好去了。”来到书记门前,边下车边招呼说:“书记,您叫我?”身后传来严书记的声音,说:“还没看见人就喊,性子还没改改?”向河渠转身一看,书记正拎着热水瓶从食堂方向走来,原来他拿水去了。 进屋后,严书记指指办公桌上的茶杯说:“刚为你泡完一杯,水没了,去拿水,你来了,动作倒挺快的,怎么样,肝炎好点了吗?”向河渠说:“谢谢书记关心,本来就没大碍,顾医师说吃半年药就基本治愈。”严书记说:“人生就是这么回事,不可能事事顺利,但总趋向还是向前。来——,坐,把椅子朝桌前移移,古人说触膝谈心,我们今天就来个隔桌论道。” “论道?”向河渠不解地问。“是啊,论道。咦——,让你靠近一点儿的嘞。”等向河渠将坐椅移到隔桌而坐后,书记说:“论立志这个道。我问你将来想做个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人生目标?”向河渠真有些弄不懂了,打电话叫自己来是为探讨志向?这与秘书所说的好事可挂不上钩呀。不管它,先应付眼前再说。 他说:“上学的时候向往的是‘头戴铝盔走天涯’四海为家,为国家作贡献的生活,想当一名工程技术人员;这次高考报的是哲学系,想探讨人生的奥秘。这些看来都不现实,现实的志向是在平凡的生活中做一个真正的人。”“做一个真正的人!”严书记击桌说,“这个志向好!不论你身在何处,处于什么境遇中,只要抱定这个志向,就不会失去你的本来面目,这个志向好。” 向河渠说:“这是母训。我妈常跟我们说,阎王菩萨叫你投胎做个人,你就要做个真正的人,衣裳穿破了,不要让人点戳破了。”严书记说:“你母亲是个了不起的母亲,伟大的母亲,这话说得太好了。”向河渠说:“谢谢书记的赞扬,我也认为我的父母虽然平凡,但其品格却很了不起,值得我们做子女的学习一辈子,永远继承下去的。”严书记说:“是啊,听说了你爸的事迹,是个了不起的老人,咦,你怎么不喝茶?噢——,我倒忘记了,你是不怎么喝水的。” 向河渠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喝了一口,说:“从去年体检后开始喝了。顾医师说茶里的许多成份对肝炎有辅助治疗作用。听他的话喝起茶来,还买了本《饮茶漫话》呢.” “唷,你倒是碰上什么都要弄个明白,不肯盲目相信,这是个好习惯。哎--,我问你,”严书记换了个话题问,“小老姜说,他跟你谈话时隐约说到了入党的事,你没有回应,这是怎么回事?”向河渠说:“不想处于疑忌中。” 严书记闻言一愣,问:“有人疑忌你?”向河渠又喝了一口茶说:“我的意思是假如我申请入党,就可能处于疑忌中,瓜田李下嘛。”严书记处说:“你也太谨慎了,农机站十几个党员,仅当过支书、副支书的就有七八个,你申请入党,哪来的瓜田李下之说?” 向河渠望着书记说:“你让姜支书发展我入党,是有提拔的意思吧?”见书记不置可否,他继续说,“站上要到公社来办什么事,姜支书常说‘叫舆论去,他去与我去一个样。’如论人缘好,我最好,现在姜支书、袁站长跟我象兄弟。假如我入了党,会不会让他们产生危机感?再说我从来没有当干部往上爬的念头,何必钻入疑忌中,成为他们潜在的争权人?” 严书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我早该想到这一点了。你的老同学有一次跟我开玩笑,说我是胎生菩萨照远不照近,忽视了你存在。那时候主要是你资历太浅,同时也存有点私心,来沿江这么多年,跟我蹲点的人中没一个有你这样趁心的,因而想再过这么一两年放你走。没想到编制一撤,你离开了机关,这才想起不解决组织问题也不好推荐啊,所以找小老姜说了,却听说你没有这个愿望。 七四年你给县委写信,这件事给我敲响了警钟,觉得说不定你不适宜从政。太直、不怕得罪人,从人品上说是好事,从当干部上说是坏事。硬要把你推荐上去,弄得不好反而会害了你,所以就存了个再磨磨你想法。没想到农机站没什么事可以磨炼你,倒让你享了这么多年的福。 前些时老葛说到一个单位的情况,建议把你放到那儿去,我知道他想提拔你,你与他处得不错嘛。你的老同学也非常赞成,恐怕是为她兄弟找个助手,原来的助手跟他搞得势同水火似的。我想这个单位是有一本难念的经,把你放到那儿去,的确是个锤炼的机会,所以就同意了,今天找你来就是为这个,你看怎样?” 严书记说了半天,向河渠也没听出到哪儿?见问,就说:“既然是本难念的经,我愿意去念。您说的是哪儿啊?”严书记说:“阮淑贞的弟弟叫阮志清,,你不知是哪个厂?” 向河渠说:“阮志清我认识,而且是小时候就认识的。他姐姐可不是阮淑贞啊,就嫁在我们队呢。”严书记说:“是堂姐。塑料厂有派系,领导层不团结,阮志清跟王汉清之间几乎是水火不容,现在将王汉清调走,你去当会计,协调好阮志清和蒋国钧的关系。业务上的不景气不是你短期内能介入的,只要他们不打花子架,然后再设法走出困境,这就是我寄希望于你的。 刀在石上磨,人在难中炼,当初安排你上单位,就意在你经风雨见世面,造就自己成才。我虽然看重你,却不能代替你,匠人中有句话,叫做师傅领进门,成就在各人,在社会这个舞台上能不能成才,主要靠自己。情况特殊,所以找你来论一论这个道。我就说这么多,回头让老葛送你去,以后有事找老葛,他是抓工业的。” 严书记说的这三个人,向河渠都认识。阮志清是蒋建国的舅舅,比自己大一岁,比外甥蒋建国大两岁。蒋建国虽住在五队,跟向河渠不是一个队,哎呀,现在是一个队了。方整化后,全大队多出一条居住线,区划进行整合后,四队有八家搬进南边,五队也有几家搬去,于是三、四、五搬去的合成一个队叫四队,原四、五队合并成五队,从此向河渠家所在队就叫五队了,与蒋建国在一个队。 向、蒋两人小时候是玩伴,一起戳过青蛙摸过蟹钓过鱼,只是蒋建国没考上初中。阮志清常到姐姐家玩,自然也就成了向河渠小时候的玩伴了,长大后在三干会上常常碰到。当塑料厂还是砖瓦厂一个车间时,向河渠采访砖瓦厂时认识了蒋国钧,很佩服他的能说会道和待人礼貌;虽然见面少,印象却不浅。至于王汉清则更不用说了,初中的老同学,当然熟,只不过自己去他却要离开,不能共事了。 对于严书记说的厂内派系这一点向河渠倒不甚担心,因为他不想拉帮结派谋私利,派系之争于他没多大关系;就象当年《红联》《卫东彪》两大派斗争那么激烈,他也能应付裕如不受损伤,反过来倒能窥豹一斑,从中体察到什么,用书记的话说就是体验生活。 书记说的老葛就是人武部长葛振兴。说葛部长与他处得不错,也是事实。葛振兴是从邻社平调过来的。公社原人武部长高俊贤在运动中统管沿江,整了很多老干部,革委会成立后他在原职位上很不得志,党委内关系较为紧张;为团结计,将他与葛振兴对调。 就在与书记谈话后没几天,一声“舆论”让向河渠知道是公社机关的人到了。因为这“舆论”只有公社机关的老人马这么叫他,自到农机站,除姜大兴偶尔叫叫外,几乎没人这样喊他了。 抬头一看,果然。喊他的人叫秦正平,是工业办公室主任。这位秦主任原来是东方红大队的团支部书记,因笔头来得,被公社治安主任,也就是公安特派员耿主任看中,调到公社搞材料。他的小名叫张保候,与向河渠同名,是送张仙养的。两人比较谈得来,后被放回大队当了两年的副支书,再上来当了办公室主任。走在秦主任前面的是抓工业的葛振兴。两人的到来,向河渠自是知道来干什么的,他放下手中正整理着的单据,迎出柜台外笑着说:“两位长官大驾光临,小民不胜感激之至,请,请去陋室待茶。” 他正想往宿舍引呢,葛振兴闻“长官”二字的称呼,玩兴顿起,笑嘻嘻地说:“秦大主任,来,来来,让我们扒下这个小民的民服,也给他换上官袍。”话落伸手就抓,向河渠闪过一边。秦正平本就是个各种场合都能去得的高手,一听随声附和,也作势来抓;向河渠一见,连忙躲入柜台内室。 柜台内侧不比外侧,地方大不说,而且堆放着各种各样的物品,这堆与那堆间高低大小不一,不说如同诸葛亮的八阵图,却也比外侧容易穿梭躲闪。以致葛秦两人一时半会儿还抓不着,打嬲了一会儿,累得葛部长直喘气,说:“不疯啦,不疯啦,走,到他这个小民房里歇会儿。”于是三人来到宿舍。 葛部长代表党委宣布向河渠为塑料厂总帐会计。尽管书记早就说过,向河渠还是说他没搞过工业账,不知道能不能胜任总账会计的职务。秦正平笑着说:“没搞过怕什么,你不会学吗?可别辜负了部长的一片好心啊。”葛部长笑骂道:“你他妈的胡扯,什么部长的好心,这可是党委集体的决定。” “嘻嘻,集体决定就没有人先提个名?难道是大家异口同声一齐说的?”其实秦主任和书记不说,向河渠也有数。自从葛部长调来后,党委中就数葛部长与他最谈得来,其他领导分管的工作需他做文字工作时,他或许会带点敷衍,葛部长的民兵整组要借用他,必定全力以赴,许多事不用部长费心。 沿江公社民兵工作县里有名地区有榜,固然是葛部长工作有方,却也与向河渠极尽全力不无关系。即使在他到了农机站后,到了民兵整组时,还是借他前往的,直到去年才接受他的建议由何宝泉替代。 葛部长抓工业,袁伟民知道向河渠与葛部长关系好,有些需要部长出面的事,也让向河渠去跟部长说,因而党委决定提拔他的事用不着猜测也知道是葛部长的主张。不过向河渠不知道的是,让他到塑料制品厂去却不是葛部长的本意。 捕捞队的老会计退休,葛部长本想让向河渠补这个缺,不料塑料制品厂的王汉清通过后门买通了党委副书记郭梅林。而该厂三名干部之间一直是面和心不和,有时面也不和,把个厂子搞到奄奄一息的程度,调走一个自然是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因而一致通过。葛部长的主张还没提出来,就让郭副书记占了先。其实即使他先提出来了,也是以郭书记的意见为办法,因为一来郭书记的理由正,二来七八年时的人武部长已不怎么有权了。 塑料制品厂会计由谁来担任呢?葛部长原本没有把向河渠推到这个是非窝里去的打算,可捕捞队去不成了塑料制品厂去不去呢?他想不管他,先将行管人员变成定职干部再说,反正工业由自己管着,假如塑料制品厂倒了,找个效益比较好的厂安排个副厂长的位置,困难不会太大,那时候理由也就名正言顺了,于是提出让向河渠去,阮淑贞立刻赞成。严书记赞同葛、阮的意见,理由就是他跟向河渠说的那番话。 葛部长带向河渠去塑料制品厂。一进办公室还没介绍,蒋国钧就一边倒茶一边说:“不用介绍啦,葛部长,秀才大名传天下,沿江哪个不认识?哈哈,我们七一年就认识了。”向河渠笑着说:“不错,七一年到砖瓦厂采访时就认识了蒋厂长,至于阮支书就更早了,穿开裆裤子时就认识的老朋友了。今后在一个锅里抡汤勺,还盼二位多多关照。” “你说什么?穿开裆裤子时”蒋副厂长有些难以相信。因为他与阮支书多年的同事了,虽然关系不怎么好,但面子上过得去,红白喜事都有来往,阮家亲友有来往的几乎个个认识,就是从没见过向河渠上门,也没听阮支书提过他的名字,怎么? 阮支书淡淡地一笑,说:“向会计说得不错,我姐家与他家一个队,外甥只比我小两岁,我们仨常在一起玩。”“噢——,原来是这样,这么来说你们是老朋友聚到一起了,也是喜事。不过秀才,你到我们这儿来可是从米箩里往糠箩里跳啦,我们厂是个百孔千疮的破船啊。”蒋国钧两手一摊,苦笑着说。 “这个不怕!”向河渠将茶杯放在茶几上,笑笑说,“我向河渠苦日子过惯了,是不怕苦和难的。船破也不要紧,我愿跟在二位后面同心协力来堵漏修破,改变旧面貌。” “好!老向说得好。我姐昨晚打电话说你来接王会计的班,我就感到高兴。你来了,我们携手合作,一定能旧貌换新颜的。”阮志清笑着说。“对,对。老阮说得对。”蒋国钧随声附和说,声调比先前低得多,热情也似乎略有减退。向河渠心中有数。昨天下午阮淑贞捎信叫向河渠去公社找她,他去了。阮淑贞跟他谈了许多,这才知道了内幕。正如他在诗中所说的: 两位领导话语明,此去塑料有原因。米箩糠箩是小事,倒是有本难念经。 放到那儿造一造,比在农机强十分。农机条件很优越,让你享福五年整。 塑料厂内分两派,内斗影响厂经营。让你前去掺砂子,磨练发挥你才能。 领导委派自须遵,不嫌糠箩多苦辛。只是书呆心没底,能否适应有点晕。 阮淑贞是向河渠初中时的老同学。同学时关系一般,没有什么接触,向河渠调到公社以后 ,两人接触渐多。徐晓云之所以能调到公社坐总机,与她这位党委委员、妇女主任有直接关系。向河渠感激她的援手,因而只要是她要他办的事,都尽力去办,纵有困难也不推诿。 这一次阮淑贞找他,是盼望他能帮她弟弟将厂子搞上去。她说志清不是她的亲弟弟 ,是她二叔的小儿子。文化水平低,初中没毕业就去学砖匠,后来当兵,复员回乡,当上公社贫协主席,因而公社机关人头熟。特殊运动结束时调到砖瓦厂当厂长。砖瓦厂大,领导不了,到砖瓦厂的下属厂,就是这个塑料厂当支书兼厂长。蒋国钧,就是蒋副厂长,运动中与志清是势不两立的两大派的成员,运动结束时,他那一派不得势,从大队支书的位置上被刷到砖瓦厂当副厂长,再降到塑料厂当副厂长。此人城府较深,但朝中无人,掀不起大浪,只在厂内与志清斗角。还有个王汉清,他的事就不去说他了。三个干部三条心,小小的塑料厂,二十几个人,三花旗帜五花心,能经得起折腾吗?所以滑到了要关门的地步。 阮淑贞说:“我也曾跟书记说起过你的前途事,他只说他有数。编制一撤销他有点后悔,可一时也没办法;又有一回又说到话头上再提起,他还是说他有数。老实说把你调到这个小厂去搞业务,是有些屈才,但也没办法。这个厂再不掺点砂子进去改改成份,就真的要倒了。工业不属我管,厂倒不倒不是我管的事,我找你来,是拜托你帮帮志清,改变这个厂的面貌。你去了以后要注意调解好两人的关系,不要一边倒。借这个阶梯站一站,站稳了,有机会再说。晓云是我的知己妹妹,我们又是要好的老同学,你放心......” 想到这儿,向河渠说:“二位,我是个书呆子,进入社会后虽也在农机站多年,但局在保管室里,差不多不接触外界,因而对于会计这个角色怎样才能当好,心中没底,还盼二位携带。” 蒋国钧说:“别谦虚啦,农机站里上至小老姜下到油坊师傅没有不说你人好处的,听说你来,老阮和我都很高兴呐。” 阮志清问:“向会计什么时候能正式到厂?我们也好备酒欢迎,同时也欢送王会计。”葛部长说:“今天来是宣布党委的决定,同时打个招呼,随后还得去农机站办理交接。他那玩意儿交接起来挺麻烦的,又多又重,今天是”蒋国钧说:“正月十二,阳历二月十八。”葛部长说:“那就过十天,到阴历二十二,我跟小老姜打个招呼,抓紧点。” 对于向河渠去塑料厂当会计,“四秀才”没一个赞成。四秀才是谁?是农机站的人们对向河渠、杨瑞和、何宝泉和徐晓云四人的戏称,是说他们文化水平高又处得密切走得近。 徐晓云第一个反对,她说:“在这儿虽说是个保管员,日子过得轻松有实权,比当站长、支书还快活,何必去那个快要倒的厂当那个鬼会计?”杨瑞和认为晓云说得对,那个鬼厂穷得连电费都缴不起,去了日子肯定不好过。这么一说徐晓云更来劲了。何宝泉则说他觉得最遗憾的是相聚的机会少了,他说河渠一走肯定会带走许多乐趣。 向河渠说他也没想当个什么会计,是书记说刀在石上磨,人在难中炼,要我到困难的地方造造,我也不好说什么。杨瑞和说:“说起来都是废话,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愿去当这个官,你也没法。天大不了那个鬼厂的电费我不去要,其他可帮不了你什么忙。废话少说,走前我们再喝他一回。” 徐晓云说:“可别喝,才戒酒又喝,会影响药效的。”何宝泉说:“我们不喝,站上请不请?塑料厂请不请?他呀,只怕要到塑料厂后才能真戒呢。喝,明天就开始,我们仨,每人当他一回东道主。”向河渠说:“行,最后我请大家喝辞行酒。” 徐晓云说:“这次别在食堂喝了,要不然他一个月也喝不完的,那一来身体可真要吃不消了啦。”何宝泉说:“瑞和,你听听,比河渠自己都关心能不能吃得消。别忘了人家名花有主,没你的份。”杨瑞和说:“别扯蛋,晓云说得有道理,我们都是好兄弟,酒多了确实不好。只要不开这个头,就没事,明天到我家去。”徐晓云说:“朋友相处不在吃上。依我说我们三人出钱,就在保管室喝一顿,送行、辞别并一块儿,意思到了也就行了。”向河渠说:“我赞成,但不是我不出钱,而是均摊。”杨瑞和最爽快,说成,就这么办。 于是在站上办欢送宴会的前一天,由徐晓云一手负责,置备了酒菜到河渠宿舍相聚。“四秀才”中要说相处最早的,数杨瑞和,初中就和向河渠是同学;关系最密切的当然是徐晓云;何宝泉心高气傲,很少有人入得他的法眼,向河渠偏是其中一个,他称河渠是他的知音,在送别的本子上写的是:“休道西出阳关无故人,真个天下谁人不识君?”三人边吃边谈,说到动情处流泪的不是红颜知己徐晓云,却是这位荣誉军人何宝泉。 说起何宝泉,原本与向河渠不相识,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还是在公社机关例会上。葛部长提请对因工负伤的退伍军人何宝泉给予安置,会议同意依据他的技能安置到农机站当电工。直到在站上见到本人,才有了具体的形象。 一段时间来听人们对他的议论,总的印象是自视高人一等,看不起人。偶遇他所在队队长尤闻道,了解情况,才知道他的书法、绘画、乐器方面的造诣在跃进大队要数第一。尤队长说:“因为多才多艺,长得又帅,虽然因工伤脚拐了,却也深得几个姑娘的追求。所遇小伙子中没有胜过他的,因而眼界高,少有他能看得起的人。” 一段时间的相处,这位眼中少有能看得起人的竟与自己越走越近,成为位于晓云、瑞和之后的第三位好友。为显示好友的才艺,征得领导同意,拉他一起办大批判专栏、墙报,组织赛诗会,到夜校教课,发现他文章写得不错,又力荐给葛部长,以替代自己协助民兵整组,从而不仅在站上显露头角,而且在全社小有名气。 向河渠与朋友相处的特点之一是“道义相规,过失相谏”。这一回的分别,虽说只几百公尺远,但再见面却也不容易,临别前想对宝泉的致命弱点再次给予规劝。他说:“宝泉,临别前我再次劝你放低眼界,多看看别人的长处,有利于与人相处,有利于与人互相帮助,共同往前走。 大家之所以对我这么好,其中原因之一就是我喜欢发现别人的长处、赞扬别人的优点、发挥别人的特长。我从不认为我有水平,这不是矫情,而是从内心认为自己除多识了几个字外,其他都比别人差得很远:在校里参加运动会,除小学车铁环得过一条围巾外,初中、高中校运会没一次上过名次得过奖;到生产队斫麦要人接,莳秧慢得象要等活了棵才挪步;当会计,互审时发现别人帐上干干净净,我的帐上这儿被划,那儿被涂了墨点;” 徐晓云笑道:“缝衣服装反了袖子。”瑞和问:“你看见的?”徐晓云说:“我就坐在他旁边,亲眼看见他拆了装的。”向河渠笑着说:“没错,这些说明我不但没有什么了不起,许多地方还不如人。你笑田师傅不识几个字” 何宝泉说:“我没有,听谁瞎说的?”向河渠说:“可能是你本来无心,却是无意伤人。有一回田师傅请你给大家讲个故事,你说‘呣——,给你们讲故事?我识的字也不是没来头的,是爸妈花钱换来的。妈妈老子花钱给我上学时,你在为家里斫草养牛揪钱呢。’惹得人家心里很不高兴。 你知道吗?他虽不识几个字,可能耐挺大的,比赛时曾蒙住双眼把拆得零零落落的柴油机装得严丝合缝,不错不乱,在速度上得过全县第一呢,别看不起他,他也红过。” 杨瑞和说:“你怎知道的,这可是快二十年的事了?”晓云说:“有什么可奇怪的,谁跟他聊天不聊个底儿翻呀?” 向河渠说:“比我们强的人多了去了,电工你能强得过上过大学的瑞和?上车床你能跟贺师傅比?还有打油的周师傅、做弹簧的仇师傅、编柳条的顾师傅、轧花的姜师傅等等,我们在哪一行中能同他们比?只在拿笔写写画画中有点长处,实在算不了什么。我们要认识到这一点。认识到自己的不足,看到别人的长处,放低身份,虚心跟人相处,才能有利于自己的进步。” 何宝泉还没来得及开口,杨瑞和先说话了。他说:“只有人人说人人,没有人人说自己,你也要注意呢,姜支书都批了同意,到你那儿卡住了,是他大还是你大?你当然会说‘时当大忙,油不够用,一律不外卖’,可他是支书啊,原则性外就不能有点灵活性?原则性太强也是不讨人欢喜的。 在农机站你刻板,人们能宽容,为什么?除了你的为人不错、帮人热心尽心、诚恳待人外,还有这儿的人心地淳朴、宽厚好处,七四年的上书县里给大家留下的印象也深,都象欠了你的情,几下里一凑合,才让你在这儿得天独厚。到别处别人也能容你硬坚持什么原则?要宝泉改改,你就不该改改,灵活一点儿?” 徐晓云赞同杨瑞和的说法,她说:“杨大哥的话是肺腑之言,要牢记在心上。在校里、队里、到公社和农机站都有那么多人帮你,我不担心。听说塑料厂里分成两大派,勾心斗角,你对人太轻信,人家说的你就信以为真,我们真有些担心呐。” “别拉上我们。我跟瑞和才不担心呢。不要说西出阳关无故人,天下谁人不识君,学校里、生产队里、公社里、农机站里关心河渠的人是你派进去的?还不是凭他的品格处出来的吗。塑料厂能例外?只有你才担心。”何宝泉笑哈哈地说,又低声咕噜了一句什么“情到深处才关心。”徐晓云瞪了他一眼,也没有说什么。 向河渠将调离的消息在农机站引起不小的震动,虽然他仅是个小小的保管员,却到处可见他的影响:油坊自不必说,因为靠得近,加上与老丁业务上的互相帮忙,油坊与仓库几乎变成一个整体,丁会计有事,向河渠来开票,有时也帮称黄豆定等级;向河渠有事去帮收货发货,油船到了,全体出动帮卸滚油桶,晚上临睡前,尤其是夏秋季节纳凉,向河渠给大家讲故事,至于帮写封信、打个报告之类更是家常便饭。 机修间的包师傅是农机站第一代老工人,识字不多,技术不错,向河渠与他结成对子,他教向河渠认识农机结构,向河渠教他学农机修理的技术书籍。管电的杨瑞和、弹簧间的何宝泉、食堂的徐晓云与向河渠关系最好,被人们戏称为“四秀才”,爱屋及乌,电管组、弹簧间和食堂职工都跟向河渠亲如兄弟。其他车间如金工、铸造、柳条等虽不如以上单位那么密切,但好多人有事也爱同河渠商量。 领导层则因向河渠从公社机关过来的,一些需去公社办理的事让向河渠去办反而顺利些,也乐得利用。夜校、批判专栏则更非向河渠不可,故而很不情愿向河渠离去。至于袁站长还有一层双方父亲交往密切的原因,更是不舍。 然而不舍虽是不舍,终究还是要舍。保管员再吃香,还算不上干部,总帐会计,尽管是到那个穷困潦倒的塑料厂,总算是上了一个台阶,是个定职干部了,因而欢送宴会的祝贺他高升到是真情实意。许多人敬酒时都说有用得到他们时尽管说,他们一定尽力。老会计动情地说:“河渠呀,你好比农机站的女儿出嫁到塑料厂,这里是你的娘家,有事尽管来找,有难处娘家帮你。”在场的几乎都高声说老会计说的好。事实上向河渠几十年的崎岖坎坷人生路上得到帮助最多的就是这个娘家——农机站,从机粮磨糁、建房拉砖、临时缺钱到送礼的弹簧到生产上用的设备,事无巨细,只要力所能及,几乎是有求必应,这些在今后的叙述中自会见到,不预先一一点出了。 至于站上的交接,葛部长倒是多虑了。因为向河渠的特殊处境,站上一声令下,盘库就分几个组进行,凡帐物稍有不符的,多了的不谈,短少的立刻由有关车间补办手续,两千多个品种硬是在两天内盘点结束,且帐物全部相符,盘点人员全部莶了字,接手的是老供销员赵德才,向河渠的堂姐夫。 说起这层关系,也有一段趣事。那还是向河渠刚来不久的一天下午,赵德才购回一批配件入库后与他闲聊。赵德才问:“你说我俩是什么关系?”向河渠笑着说:“同志加——唔——”他说不下去了因为这位老供销好像比自己不止大十岁,说是“同志加兄弟”似乎有些唐突。赵德才笑着说:“要说是你姐夫,你信吗?还有东头车口的老书记李霞昌也是。我是你方案上伯伯家的,他是四案的,你大外甥比你还大呢,不信回去问问你爸就知道了。”从此他在农机站又有了两个亲戚。 站上的饯行是热闹的,不但请了向河渠,还连带请了童凤莲。也幸亏请了童凤莲,当然也亏了“四秀才”,才没把向河渠灌醉。让人感动的不是酒宴,而是站上的承诺。姜支书说:“黄会计说得好,你是从站上走出去的,站上就是你的娘家。有了什么难处,到娘家来,只要能办到的,娘家一定尽力。”向河渠非常感谢在站上五年来受到全站的热情的无微不至的关照,说将铭记于心,终生不忘。他表示站上同仁不论有什么事用到他的,保证极尽全力去办,决不马虎。 前面说过,向家自河渠参加工作以来,经济困难已成过去,经济状况在全队最好,直到今年阴历二月老爸吃饭打噎,去肿瘤医院检查,确诊为贲门癌以后,手头的那点余款很快花光,经济立马紧张起来,养猪挣钱真的不是小事,于是来找老师。 “哈,河渠,正想托人带信叫你来呢,来了正好。”曹老师一见向河渠走了进来,非常高兴地招呼说。指着旁边的靠椅叫他坐,然后张罗着倒茶,不象老师对学生,倒象对朋友对同事对兄弟那么客气、热情。 他最关心的是向河渠的肝炎情况。向河渠告诉老师,多亏顾医师的精心治疗,自己按时服药,戒了酒,不吃肥肉,养成喝绿茶的习惯等一系列综合措施;几天前进行检查,按顾医师的检查结果,说是再有两三个月,可望痊愈。 曹老师说:“那就好,这样今年高考体检就不会有问题了。”向河渠说今年不准备考了。没等老师问,他就说起了家庭的困境,说自己好比是拖头,后边跟着驳子、舢板,拖头不动,后边的小船就无法启动航行。一家六口,自己一走,凤莲一人确实难以支撑。 老师认为学生说的确有道理,只是人生在世总应实现人生的价值,不能虚度年华;而要想有所作为,就必须有坚实的基础,接受高等教育,就是在奠定基础。有这大好的机遇不利用,对实现人生价值的损失是巨大的。当年自己就为家庭困难,只上到师范没能再深造,尽管老首长再三携契,总有力不从心之感,这也是基础不扎实的缘故;因而总盼河渠能上大学,有困难可以设法克服。 老爸生癌症是个问题,你不上学也不能解决。这个问题难在经济上,经济上自己可以尽力支持。现在他已不困难了,大的已到高二,小的才初二,倩如在初中任教,手头可以挪出钱来支助他上学而不用从家里拿。向河渠说老师为他操心得够多的了,不能再在经济上烦劳了。老师哈哈一笑说:“常言道养个女儿六十年不太平,谁让我是你的老师呢,不用在这个问题上多说了,就这样。” 向河渠说:“王梨花说夫妻关系是所有人际关系中第一位的,可惜的是她知道这一点迟了几年,以致造成了我与她的悲剧。她说考与不考不仅是我一个人的事情,还有凤莲。她要是不赞成,就宁可不考。去年我考她勉强同意,体检不合格,她喜出望外,我知道她是不同意我考的,所以就不考了。” 老师一愣,说:“这么说,我就不好说什么了。今天来有什么事说吧,只要我帮得上的一定帮。”向河渠说了捉小猪的事。老师说这容易,走,先去办这件事,回头再聊。师生二人出了办公室,齐向饲养场走去。一路上老师问学生答,聊了厂里的情况。河渠告诉老师,过几天他将去扬州追款,那边两个单位差塑料厂的货款好长时间了,一直拖着不给,想去追一追。曹老师告诉他,徐校长在扬州商校当校长,他写封信让河渠去找校长,徐校长那边熟人多,也许对追款有些好处。向河渠喜出望外。曹老师问清了欠款单位的名称后叫他过了明天来取信。 在向河渠吃饭的功夫里,徐校长仔细看着曹老师的信,看了一遍,放在桌子上,站到窗前,沉吟了一会儿,又拿起信再看了一遍。向河渠吃完后将碗筷送到后边厨房,师母不让河渠洗,河渠坚持要洗,二人争恃之际,徐校长说:“河渠,你放下,我来跟你聊聊。”河渠说“就来,就来。”仍然坚持洗好碗筷才走了出来,坐到小方桌旁。 “知道老师信里说了什么吗?”“曹老师说是拜托校长找人帮我追款。”“啊--,那是次要的。曹老师主要是要我劝你参加高考。信中说了去年你参加高考的情况,也说了你目下家庭的现状和他的想法。现在我要先听听你的。至于追款嘛,呣——,我来找他们的上级试试看。” 在谈及高考话题时,向河渠是这样告诉老校长的:他说为人活在世上最为重要的是做一个真正的人,担当起他应负的责任。不错,上大学可以掌握更多的知识,取得一定的资历,在人生的征途中比不上大学更易获得事业的成功。可是眼下老爸身患癌症,母亲体弱多病,两个孩子幼小,经济收入只能说勉强可以维持。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只顾自己的前途去上大学,家庭的重担全靠不识字的妻子来承担,她怎么挑得动?他说他好比是一只拖头,后边有驳子舢板一大串,拖头不拖,驳子舢板就无法前进,这不是三五天,十天半个月一咬牙就能闯过的难关,是三四年,甚至更长的艰苦岁月,我不能只顾自己而丢下该我承担的责任。向河渠的这段话在诗中也有记载,诗题为《下定决心不再考》,诗云: 做人就得做个人,担当自己的责任。目下老爸患癌症,老娘体弱又多病。 两个孩子还幼小,妻子怎能独应承?我好比一拖轮,驳子舢板一大群。 拖轮不拖怎向前?不能只顾好前程。不考不考决不考,尽管录取如点灯。 校长问起家庭的意见,向河渠说老爸认为该去考,除了去年说的理由外,关于他的癌症没有什么大影响。他说他所服务的大队就有一个与他同样是贲门癌的病人,原在砖瓦厂拖砖瓦,已得病七年了,现在还好好的,能吃能睡,家里不肯他拖砖瓦,在家做做轻巧活儿,蛮好的,他还跟他下过棋。常规服药,除了报销以外,花不了多少,对上大学没多少影响。他妈跟去年不一样,可能是老爸的影响,说是当年他爸在外当新四军,她也熬过来了,虽然有老娘她也轮着养,负担没有现在大,她说她没有意见,主要看莲子。爱人还是去年的态度,随我,可我知道她不同意。接着他说了王梨花所说的那番道理,然后说只要爱人内心不同意,他绝对不考。娶了她就得为她的幸福着想,他不愿为自己的前途而使她承担本该两人承担的责任。 老校长说曹老师在信中说了向河渠的想法,也承认他说得对,但是,老师说看问题要看长远,不要只顾眼前。只要眼前一关过去了,还可以担起对爱人该担的责任。经济问题从两个方面解决,一是他支持向河渠的上学费用,二是向河渠勤工俭学,不需要家里贴钱。向河渠重复了王梨花的话,他说他认为王梨花说得对,上不上大学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只要凤莲不赞成,他肯定不上。 老校长说他看过曹老师的信,听了向河渠说的话,想起一年来他这所学校里老三届学生中的情况,感触比较深。从理论上讲,他同意老曹的意见,看问题应当看长远,向河渠的看法有偏颇,说句官话,当年前辈闹革命,哪能都征得爱人的同意?为革命,为劳苦大众,抛小家去洒热血,还能只顾眼前的利益?只要向河渠肯上大学,妻子也不会不同意。熬过了这几年,日子就过出来了,到那时只要对妻子更好些也就是了,为什么要迁就妻子眼前的主张呢? 向河渠说他看的不仅仅是这几年。这几年咬紧牙关能熬过去,今后呢?他二哥苏州建校毕业,六一年参加工作,到今年十七八年了,二嫂至今还带着三个孩子在家里种田;每年二嫂去淮阴两次,二哥回来一次,连过年一次,一年相聚就四次。公社书记、副书记的妻子没有一个能到沿江来工作的,也是回家探亲。风中的老师中夫妻在一起的不多。夫妻长期分居,家就靠妻子长期支撑,这可不是几年的事,而是几十年。假如我是妻子,我会幸福吗? 到这个厂之前,书记问我的志向,我说上学时志向是“头戴铝盔走天涯,哪里有石油哪里就是家”;去年考试时填的是哲学,志向是探讨人生的奥秘;现在的志向是做一个平凡的人,在平凡的人生中做到“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 老校长说,你说得有道理,在农村娶过老婆的大多数夫妻长期分居,夫妻长期分居确实说不上幸福;所谓的熬过几年就好了,也只能指经济上。而经济问题在幸福与否这个问题上占的比例并不大,尤其是基本生活能维持以后,就占不到什么比例了。你有这种看法,我很欣慰。 我们所说的实现人生价值,偏重于才学。说起来成才之道不总是要科班出身,只要选准了目标,然后坚持不懈地钻进去,是同样能成才的。拿你来说吧,你的文章写得好,就可以在写文章上出成果,许多作家都不是科班出身,高尔基、尼.奥斯特洛夫斯基都没上过什么大学,还成了最出名的作家呢。 师生俩在考不考问题上达成了一致意见——不考。老校长给曹老师写了一信,说了他俩的讨论过程和结论,谈了他的建议。向河渠带回信,交给了曹老师,曹老师看了信,叹了一口气,没再说什么。 第40章 事急不敢避嫌疑 情真固会献鲜血 俗话说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老命,三天的牙疼将向河渠疼萎了,索密痛的剂量增加到一顿三片,也止不住;合谷被掐出一道深痕,还是疼。嘴巴明显肿起来了,不能吃干饭,只得喝点炊事员另外给熬的稀饭或面糊糊。第四天饭后,不知是疼麻木了呢,还是其他原因,已不觉得那么疼了,于是他关上宿舍门,和衣而睡。三个昼夜没能睡个混沌觉,本来就应该很快进入梦乡,可那还隐隐作痛的牙仍然拖住了睡魔的脚步。已是下午一点多了,他还是似睡非睡地迷迷糊糊地躺着,忽然似乎有人在喊他,他没动弹,一会儿有人敲窗喊“向会计,电话!”他懒得起来,只是转过身子,有气无力地问:“哪儿的?” “小王庄的。”一听是“小王庄”的,他一纵身跳下床,套上鞋,就往外跑,撞倒了床前的椅子顾不上扶,出门时顺手“砰”将门一带,也违反了“先摸摸钥匙可在身边再关门,关后推一推看是否关上了”这条被他戏称为的“操作规程”,就急急忙忙朝东面厂长办公室奔去。 说起这条操作规程还有两段故事。那是在农机站当保管员时的两件巧事儿促成的。两年前的一个深秋的夜晚,向河渠一觉醒来要小便,翻身下床走出门,顺手将门一带,“砰”地一声,好嘛,将自己锁在门外了。同宿舍的老施回了家,他进不去了,钥匙在裤子袋儿里呢;没办法,只好短裤、衬衫去敲陈师傅的门,同人家挤了半夜;第二天套着陈师傅的衣服去吃早饭,引起人们的哄堂大笑,从此每回关门前总要先摸摸钥匙。 第二件事是这样的。这一天回家的路上,他猛然想起帮家打的火油忘在仓库里,连忙“打马回衙”,赶到仓库前一看,门虚掩着;“咦--,是谁开了这个门呢?”他大概巡视了一下,发现什么也没少,站在门旁思忖了一会儿,将门一带,喔--,原来门没带上;于是再推一推的习惯慢慢形成了。今天幸亏他半天没动钥匙,又是和衣而睡的,要不然又不得进门儿了。 却说向河渠奔进厂长办公室,操起话筒就问:“喂!哪里?......您是谁?......噢,姜雪如,我是向河渠,您好!什么?什么?晕倒了,怎么搞的?什么病?您大声点儿。啊,嗯,嗯 ,喂,人在哪儿?”一听说是胃、十二指溃疡穿孔,出生于医生家庭的向河渠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病症。处理不及时,处理不好,都有危险,忙问医院是怎么处理的,当听说已进行了洗胄,正在输液,病人已醒了过来,他才平静了呼吸,对着话筒说:“谢谢您,我马上就到。” 向河渠按耐住惊慌的心态,镇定了一会儿,这件事自己必须去是肯定的,凤莲那头怎么说?只能说谎了,说真话天不闹翻了?徐晓云那儿必须告诉一下,要是可能的话,还要她支持一点钱。他知道王梨花当个民办教师月工资才二十二块,父亲死了,分居在外的哥哥作不了嫂子的主,又远在几十里外,根本不管母亲和弟妹的生活,她不能不管,于是除伙食费和必要的开支外,都给了母亲。婆家不体谅媳妇的苦楚,一味苛责媳妇不孝顺,哪里知道这个不孝顺的媳妇连过中秋节的月饼除送公婆和母亲外,自己是舍不得买来尝尝的,她没有钱。这回一生病,看病的钱学校会出,营养费和杂七杂八的开支没有百儿八十的不够用,钱从何而来呢?自己这儿经济负担也不轻,钱,他也难。想到徐晓云,她主动垫下的三百元至今没还她一分,现在再让她支持又说不出口,他边想边去找阮志清。 阮志清在车间里,向河渠说:“阮支书,刚才接到熟人的电话,说我的老同学也是好兄弟得了急病,我得去一下。这位兄弟就夫妻两个,没有其他很好的亲友,我去了,说不定会照顾几天,特来跟你请个假。另外,我还得付一百块钱。”“没问题,你写张付款凭证,我莶个字。假不假的,随你几天,反正又不忙。牙疼好了?”“疼还有些疼,但也没法啊。我就不回家了,有人问,你说一下。”阮志清答应了。 向河渠拿着付款凭证来找现金兼保管的曹秀兰,说了跟阮志清说的一样的话,付了钱;回宿舍稍事收拾,骑上自行车向农机站走去,在供销社门前大岸上遇到邻居辛兰;烦她带个信给家里,就说缪青山病了,要动手术,他去看望一下,很可能要服侍几天。缪青山是向河渠的好朋友,家里人都知道,这么一说耽误几天就没事了。 徐晓云听说梨花胄、十二指肠溃疡穿孔,很是吃惊,说要不是她刚生小孩不久,一定要去,去不了,让他带点钱去,就开抽屉拿出五十元递给向河渠。向河渠没有客气就收下了,说:“时间紧急,你马上打电话给晓燕,告诉她这一情况,”他看了看墙上的电钟继续说:“现在是一点四十三分,我四点钟可以到那儿,这样吧,叫燕子四点后到电话机旁等,要她有个接病人、动手术的打算。我现在就走。”“跟家里怎么说?别为这闹翻了。”“遇到辛兰,西边邻居,说是缪青山病了,要耽误几天,没事的。”徐晓云这才放了心。 三点多钟向河渠来到小王庄,凭着路人的指点,惴惴不安地走进那大庙改成的公社卫生院。他推着自行车往里走,边走边想找个人问问内科病人住哪一排?见前边一个穿白大褂医生模样的中年人走来,他刚张嘴叫了声:“喂,同志,请问”就听得有人惊叫着:“哎呀,向河渠,来得好快呀。”他循声望去,原来是姜雪如正从一间病房出来,还没等向河渠回话,又折回房内,只听得她高兴地说:“兰姐,向河渠来了!” 向河渠来到病房前还没撑好车子,一位六七十岁的老人迎了出来。虽然说还是十年前见过面的,经过这么多年的波折,老人已经苍老多了。当年就是这位老人动员了各种力量来强扭梨花的心。不过他内心里对老人没有恨,如今没等他开口招呼,又听得一声带有颤音的“相公,劳动你了。”联想起上次见面梨花说过的话,他心头一热,完全理解老人那颗昔日贤妻今日良母的心,诚挚地叫了声“妈妈”然后说“应该的”,说罢随着老人走进病房。 一进病房就用他那只有零点三、零点四的近视眼急急地扫视病房,寻找久相别梦常见的她。病房内虽然也放着四张病床,不知道是这家医院医道高呢,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病房里只有一张病床用着。输液架上悬着一瓶葡萄糖静脉滴注液,她,王梨花半卧在病床上。向河渠快步走向病床,只见本来就清瘦的她,现在更瘦了。她面色苍白,两只大眼睛紧盯着向河渠,憔悴的面庞上挂着欣慰的笑容。 向河渠走到床边,关切地看看她,叹了一口气,接过姜雪如倒来的一碗开水,放到床头小桌上,坐到梨花身边,转头问:“雪如同志,请问医生认为对她的病应该怎么处理?”“医生说,她这个病原是老病,由于早期没有得到良好的治疗,加之身体一贯衰弱,一有过度劳累或吃得过饱,就会穿孔,出现休克症状。这种病应及早手术治疗,问题是医院没有这个条件,需要转院。”姜雪如有条有理地回答,随后又加上一句,说是“医生说如不手术,可能有危险。”“韩家的意见呢?他家人在哪里?”“问题就在这里,情况可能你也清楚,韩家得到消息后一直没有人来,没办法才打电话给你的。” “老妈妈,您看怎么办?”向河渠转向了老人。王梨花的妈妈,这位慈祥的老人过去也算是一位精明、强干、果断的妇女。当年梨花的爸爸斗不过扬州城里的富商,将铺子盘给人家,举家迁到小王庄,硬是她出主意当参谋,看准了行情做了两年棉花生意,帮丈夫撑起这个家。只是这十年来的风风雨雨将老人敲打得不知如何是好了,特别是丈夫死后,她更感到没了主心骨。女儿的婚事本来老夫妻俩都同意让她自己作主的,特殊运动开始后,从女儿的细微变化里,老人看出了端倪,没加多少盘问,就从女儿嘴里知道了这位向河渠,只是为了救出丈夫才狠心逼女儿嫁给了韩家。女儿的辛酸遭遇使老人知道委屈了孩子,丈夫的病故更使老人追悔莫及。早知如此,特别是早知怕失去的竟然这么早还是失去了,就不该又赔上这掌上的明珠。然而迟了,一切都迟了,生米已经成了熟饭,再也无法挽回了,她所能做到的只能是经常的流泪和暗中的祝福。 第一次女儿住院,女婿没回来,是她精心地护理的。女儿的同学,那位胖胖的徐晓云来探望,闲谈中说到向河渠对女儿的思念,临别前问要不要告诉向河渠,女儿请人家封锁消息,说是不要让他知道,以免他心上不安;说她的病是自作自受,不能再多引起一个人的痛苦。听着女儿对朋友的请求,老人伤心地哭了。这一回姜雪如提出要告诉向河渠时,她虽不知人家已在开会时知道向河渠对女儿的感情了,但却同意了。 从扬州来小王庄后虽长期在乡下住,思想却一点不守旧。面对女儿的处境,特别是当前的心绪,知道女儿最需要的是什么,所以她同意了。直到此时,韩家连个人影子也没见到,远在几十里外的向河渠却已到了,老人的激动心情是可想而知的。向河渠一来,女儿的愁眉舒展了,老人心里在想:要是当初不硬逼她,该多好,可是——。她正想着呢,猛听得问她的主张,能说什么呢?就怪当初拿错了主张啊,她百感交集地说:“相公,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韩家是个没良心的,唉——。” 在如何处理与梨花的关系问题上,向河渠掂量过不少,他盼望常和她见面,又违心地避着嫌疑,在他的《习作录》里有这么一首诗描述了他的矛盾心理,他写的是: 捱过一天又一天,去是不去直盘旋。车子推出又推进,踌躇迟疑何因牵? 思绪翻滚浪接浪,追源直溯十来年。苦甜酸辣都尝过,坎坷崎岖苦难言。 爱神砸碎精神锁,禁区、偏见化飞烟。勤劳正直多才女,竟然占据我心田。 谁知肥皂泡破碎,棒打鸳鸯心如煎。闭眼难寐思念苦,藕节扭断丝犹连。 同谁诉,与谁谈?茫茫四海寻不见。忧容愁眉难磨灭,俯首垂泪梦魂牵。 倚柴门,远眺望,思见怕见苦纠缠。几回驱车又折回,徘徊犹豫难向前: 伦理道德敲警钟,似呼为她应避嫌;历史经验频告诫,怀念不如别时难。 捱过一天又一天,盼见怕见还依然。思绪如丝团成团,谁能理顺谁能怜? 自从去年答应与王梨花保持精神恋爱、永远心心相印以后,他一直这么矛盾着。尽管说曾许愿去看望她,事实上已一年多了,他的诺言还没有兑现。上面这首诗真实地说出了他的内心思想。 这一回要不是他清楚地知道:第一,韩立志远在千里之外,即使接电也不一定回来,即使回来也不能等,而韩家的其他人又不可能前来护理;第二,学校的人手一贯很紧,教师生病,课务就得请人代,医药费可以承担,人却抽不出一个,放学后来探望一下,还得是处得好的;第三王家老的老,小的还小,而分居在外的哥嫂都有自己的工作,不可能来护理这个他们并不怎么喜欢的妹妹的。三方面一综合,他估计没有人来很好地护理,于是决定自己来。 梨花的身体是第一位的,只要她能脱离病魔、险境,他什么风险都愿承担。怎么办的问题其实在接到电话时就有谱了,要不然会让晓云通知晓燕作准备么?不过现实的关系也一直提醒他注意分寸,因而以商量的口吻说:“老妈妈,这种病必须开刀是肯定的,这里没有条件就不能勉强,您看是不是跟院方联系一下,马上转院?” 老人还没有开口,姜雪如就说了:“转院是必须的,不过这儿距城里六七十里路,怎么去法?现在什么事都要凭关系,首先这救护车就烦神。”“救护车倒有办法,我有个熟人在医院工作,只是路可进得来?”向河渠一年多前曾来过,那路别说汽车,就是自行车都费劲。 “可以开到李桥排灌站,离这儿不到五里路。。”“那就好了,医院有担架吧?要是没有”向河渠话没说完,忽然一声“哥”打断了他的话头,抬头一看,唷,是建明来了,向河渠站起来跟他拉拉手,继续说,“要是没有”姜雪如说:“有,有担架,民兵演习时就来借用过。”“那更好,五里路,抬着去。” 从向河渠走进病房到现在还没跟王梨花说一句话,她呢,一直望着他的背影,听着他的询问和安排,没有插言,这时问:“县医院你找谁?”“燕子夫妻都在那儿工作。”向河渠转身微倾着身子,一只手撑住床板,轻声告诉她;然后又转过身来问姜雪如,“电话总机在哪儿?我要打个电话。”“打哪儿?”“县人民医院。”“你打电话要给钱的,让我从这儿挂,方便些。”“很好,请李晓燕接电话。同时请跟这里院方联系一下转院手续问题,跟学校商量一下转院治疗费问题。”“那没关系,都交给我好了。” 在等电话的功夫里,病房里一片沉默。王梨花的母亲见决定转院,就带着儿子回去收拾日用品,这里就剩下他俩了。向河渠侧转身凝视着王梨花,好多好多的话儿在胸中翻腾着,一年多来,他与她在信上交换过不少有关人生的看法,从她那儿得到不少启示;有些观点、看法需要共同商榷,并且最好是面对面地一起研究,他也真想寻找机会前来看她,却不料竟然在这样的情况下会面。 医生的儿子知道处于极度虚弱中的她不适宜多说话,他只是痴痴呆呆地看着她。他有些责备自己,为了她的早日成才,他逼的也许太狠了些:哲学、逻辑学、心理学,还有古典文学等方面的教材、参考书,他一本一本地给她寄,出些怪问题要她解答,把她搞得太疲劳了,医生不也是说她疲劳过度了么?自己只顾给她加学问上的压力,却忽视了她的身体,将寻访好医师的诺言抛到爪哇国去了,以致造成了现在这样的后果。内疚、祁求谅解的目光久久地投向了她。 王梨花深深理解向河渠的心情,久病成良医的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早期没得到良医的治疗,热恋中在心药与河渠爸爸秘方的治疗下确实有了成效,又谁知后来的遭遇使前功尽弃。这几年尽管药罐子不离身,但并无良医,又缺心药,向河渠承认与她保持精神恋爱,使她聊以画饼充饥,但自强不息的辛勤教学和刻苦自学,又将精神开朗所应引起的效果冲成负数,终于病倒了。她全然了解向河渠的苦心和此时的心情,为了宽慰他,虽然病痛在身,她还是甜甜地微笑着。 一会儿姜雪如来喊向河渠接电话,并告诉他,学校在电话中说经费问题不用担心,他们会与医院联系,学校离这儿不近,就不派人来了。他没说什么,站起身轻声说:“我去一下就来。”听到梨花柔声答应着“喔”,才眼望着她,退出病房,而梨花那对美丽的大眼睛也随着向河渠的身体转向了门口。 向河渠一出病房立即向医院办公室走去。由于徐晓云已跟李晓燕通了话,所以向河渠一开声,李晓燕就急促地询问病人的病情,向河渠回答了问话,并就“是否转院,要不要动手术,可要用车接,什么时候接”等问题一一作了回答,还吩咐她随车来照护。 读到这里读者可能会提出疑问:救护车接病人,病人转院,应该是公社卫生院跟县医院交涉的事情,怎么变成向河渠个人的事了,是不是你写书的为了突出男女主人公的关系而故意编造的?说的也是,现在病人要转院了,医院出具转院手续,一个电话,120救护车就把病人送到需去的医院,那来的这许多罗嗦话罗嗦事。可是要是我提醒一下,在当时,七九年的时候,社会上开后门成风,连打火油买糖都得找关系人,从乡村医院转到县大医院能通过正常渠道?还有那路,上次向河渠来时是怎么走的?汽车愿意在这种路上开吗?这样一提醒,诸位就知道我是在如实介绍事情的经过了。 等到向河渠挂上电话回到病房,姜雪如已扛来了担架,应姜雪如的要求,医院派来于路照护的医生,梨花的母亲和弟弟也到了。向河渠和姜雪如将王梨花托上担架,请姜雪如帮推他的自行车,自己和建明抬起担架,稳步走出了医院门。 下午五点多钟,一辆白色救护车从朝阳路口转弯驶向王庄公社。这里没有公路,只有一条习惯上称为大路的土路。救护车颠颠簸簸来到李桥排灌站,一道为抗旱新做的临时引水渠挡住了去路。车停了,一位年轻女护士跳下车来走向排灌站。即使没修这临时引水渠也很少有汽车经过的排灌站旁停了辆救护车,引来好奇的人们。那护士问一位靠近她的老人:“大妈,请问去公社医院有别的路好走吗?”“汽车走的路没有。”“喔—”女护士失望地皱着眉,从一张横穿的水泥板上跨过引水渠,沿着大路走了十几步,站到高墩上向东眺望起来。“小李子,怎么办?”驾驶员推开车门向那护士喊着问。“没有路,就在这儿等。”被称为小李子的护士也大声地回答。 六点十分,太阳下山了,晚霞映红了西边半个天,眼睛盼酸了的小李子发现没有什么树的大路上走来一行人,慢慢地她发现是抬着什么,走的不快,断定一定是她要接的病人,于是向着救护车喊道:“大老陈,你把车打开,病人快到了,我看看去。”没等车上人答应,她就跳下高墩,快步向那一行人走去。近了,近了,可以看清人了,小李子欢快地招呼着:“哥!” “哎,燕子,等心焦了吧?”向河渠高兴地答应着。原来这就是李晓燕。说着话儿,李晓燕来到担架旁,俯下身亲热地叫着“梨花姐。”然后就要替换向河渠,向河渠说:“算了吧,快到啦,你去做上车的准备吧。” 转眼间到了车旁,大老陈站在车上接,李晓燕配合他将已从担架上移过来的病人搬到病床上。向河渠抽出烟递给护送的医生和驾驶员。在向河渠与建明将自行车搬上救护车、扶老人坐下的功夫里,李晓燕在晚霞映照下飞快地记录着王庄卫生院医生对病情和处理情况的介绍。 本来向河渠打算下车跟医生打个招呼的,一想不妥,就与坐在老人身边的姜雪如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只见她点点头,跳下车。等李晓燕与医生谈完了话,她笑着说:“烦劳您啦,祝先生!”祝医生笑呵呵地说:“姜干事,应该的嘛。”“那么我们就再见了,建明,你扛担架跟祝先生一齐走,把担架还回去。”“好的。回来再见!”李晓燕也扬扬手,跟祝医生说了再见,然后上车。车子缓缓开动着,李晓燕在车上做了必要的检查。在夜幕徐徐降临中,车子上了公路。 俗话说熟人好办事,七点三十分车子开进医院,由于韦得志的爸爸是卫生局长,本人是外科医生,虽非主治医生,但说话很灵,而李晓燕又是副护士长,因而很快会诊结束,并立即将人送到手术室。 那时医院就有规定,较大的手术不比开疮剜节子不要什么手续,象梨花这种手术就得病人家属立个字据。医生有救死扶伤的好生之德,但也不能包刀到病除个个不死。人分三教九流一百另八等,虽说是好人居多,但也不是没有胡搅蛮缠的人在。你好心救死扶伤,若因病入膏肓刀不能救,偏又遇上家属是不通情理少数人,那么纵使你浑身是嘴也摆脱不了人家的胡搅蛮缠。由于有这些先例,所以开刀前必须由病人家属办好这近乎生死由命医家不包的手续。 王梨花开刀手续由谁来办?论理韩家没人在,就应由娘家人办。可是被世事折磨得近乎迟钝的老妈妈却不敢承担这个责任。她忘不了去年正月里为女儿不同意要顶两百多块钱的莫名其妙的债务还要将她睡的床让出去一事,韩家人竟气势汹汹地吵上门来的情景。她老糊涂了,竟要向河渠去莶字,向河渠还就真的去了。 李晓燕不解地跟在后面说:“哥,你糊涂了?你又不是家属。”“傻话,能让病人在手术室一直呆下去?能看着有危险不管?有责任我负。”向河渠不高兴地说。她哥的脾气她还不了解,只要是他认定了的事情谁能挡得住?她嘟哝了一个字“怪”,就随他去值班室办手续,然后再向手术室走来。医生不让进,向河渠向李晓燕使眼色,燕子不理他,走过手术室她还在往西走。“燕子!” “喊什么?你不饿我还饿呢。”“手术后再吃嘛,你”见李晓燕根本不理会他,只好停住脚步,象姜雪如、王大妈一样坐在走廊里等着。不一会儿李晓燕端来了用一只大饭盆装的热气腾腾的馒头对王大妈说:“大妈,知道你们这会儿心里不踏实,叫你们吃饭你们也不会去,所以就在这儿边等消息边吃几个馒头充充饥吧。”说罢就一推门,进去了。 自进手术室,王梨花的心情就十分紧张。多年来同病魔打交道,药片药丸恐怕得用箩筐装,打掉的药水瓶儿能盛一畚基,吃药打针已习以为常了,可是动手术却是第一回,她很害怕。听见向河渠的声音又不见人,心里很不踏实,她多盼望他进来呀,门帘一动她心头一喜,随即又失望了,进来的是燕子不是他。王梨花请求说:“燕妹,让他进来吧,我,我怕。”看看身体微微抖动的王梨花,知道她确实怕,但是动手术是不能同意亲属在旁的,这是规定。于是晓燕跟主刀医生协商,医生说动刀前家属必须退出,以免发生意外,同时鉴于病人的精神状态,改半麻为全麻。 向河渠进来了,迎着她的目光走到她身边,并让她握住自己的手。有向河渠在自己身边,她露出了笑容,她的心渐渐安定下来。麻醉开始了,向河渠低声安慰她:“别害怕,这里的条件好,技术高,很快就会好的。”“嗯。”她信赖地应答着,慢慢地,她昏睡过去了。要动手术了,向河渠只好退出室外。 李晓燕跟出来说:“根据梨花姐的身体状况,很有可能要输血,院方要你们准备一下,血浆是要现钱支付的。”向河渠说:“我是0型,可以输,不必花钱买了。”“相公,这不能啊,还是买吧,钱,我带来了三十块。”“没事的,老妈妈,一来我身体好,二来也应该。就这么办吧,啊——”姜雪如歉疚地说:“可惜我的血型不对,要不然”李晓燕望着不容妥协的向河渠说:“跟我来,要化验一下。” 手术进行到十二点半,王梨花的血压陡然下降,果然需要输血,向河渠毫不犹豫地献出了四百毫升。一点四十六分手术结束了,向河渠连忙迎上去,与护士一起将仍在昏迷状态的王梨花推进了302号病房,同时轻轻地放到床上。 第41章 护理姑且当爱人 平安自然回现实 一会儿李晓燕为大家送来了宵夜,是肉菜饭,向河渠看着那热气腾腾的菜饭,摇摇手说:“我不能吃,牙齿疼。”李晓燕失惊地说:“哎呀,都怪我忙昏了头,竟忘了问你嘴巴怎么肿了的,怪不得采血时”她自责地边说边退出病房,匆匆离去,也只到这时候姜雪如、王大妈才知道向河渠是带着牙疼病奔波了十来个钟头,都很感动。 王大妈关切地问:“怎么办呢?不吃点东西会挨饿的,你又输了血。”姜雪如说:“怪不得那馒头你没吃,原以为你是不放心才吃不下的呢,不行,我去找李先生,看能不能搞点软和的东西来。”边说边丢下碗就要往外走,向河渠拦住说:“放心吧,她不会让我挨饿的,你们快吃吧,这么长时间也饿了。” 她俩虽然看不出向河渠是这位李护士长的什么人,但从彼此的称呼中,从一连串的事情中也不难猜出是来往密切的亲戚,特别是姜雪如注意到这间病房是特地腾出来的,不比别的病房都挤得满满的,更觉得他俩关系非同一般,所以向河渠这么一说,姜雪如就没再去。果然不一会儿李晓燕就端来了两碗鸡蛋面糊糊。 吃完了半夜饭,为谁先去休息问题,三人又推让起来。王大妈是口口声声地劝“相公”无论如何先去睡,姜雪如也以牙疼和输血为由要向河渠先睡,向河渠呢,却怎么也不肯丢下尚在昏迷中的王梨花,但又不能公开这么说,他求助似地望望李晓燕。燕子笑着说:“大妈,这位大姐,噢--,雪如大姐,你们不要推让了,快两点半了,推到天亮我哥也不会先去睡的,他的脾气我知道。” “这怎么行呢,不像啊。”王大妈急的不知说什么才好。“行的,行的,让他在这儿守着比什么都强。就是叫他去睡,他也睡不踏实。”李晓燕瞥了向河渠一眼,继续笑着劝说道。 这么一说,姜雪如明白过来了。多年来与王梨花相处所窥探到的秘密以及在临江会上见到向河渠后的感触,使姜雪如为之感叹。李晓燕的话说服了她,她转过来帮劝王大妈说:“大妈,李先生说的也对,不要推了,我们先睡,明天好换向大哥。” 等到王大妈和姜雪如在旁边的空床上躺下并睡着后,李晓燕又来劝向河渠,她说:“傻哥哥,她的昏迷是正常现象,有什么不放心的,也去睡吧,我给你看着。”“我知道。但是她没醒过来之前我睡得着吗?真是的。倒是你别陪着,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去睡吧。”“你不睡我也不睡。”李晓燕噘着嘴,任性地说。 事实上她困极了,可又不愿丢下她哥一个人。她坐到王梨花病床对面的空床上笑嘻嘻地说:“哥,讲个故事怎么样?消遣消遣,好些年没听你讲故事啦。”向河渠摇摇头说:“以后讲吧,今天提不起精神来。”“你呀,哼!”她不高兴地横了向河渠一眼,将双脚脱了鞋,往床上一伸,背靠墙闭上眼睛,养起神来。谁知瞌睡虫儿乘虚而入,本心想陪她哥的,却微微打起鼾来。 向河渠看着这位惹人喜爱的小妹妹会如此体贴自己,心中十分感动。十月的夜晚,睡着了不盖被子会着凉的,他拖过被子,轻轻地盖到她身上,不料刚盖上就惊醒了,不好意思地说:“哎呀,看看,我倒睡着了。” “叫你去睡你不去,活该!”向河渠笑着说,猛然他问道:“得志呢,怎么没给介绍介绍?”“忘了告诉你了,他明天,啊,不,不对,是今天,要到今天下午才能回来呢,到风雷镇去了。” 见李晓燕困得两个眼皮儿实在撑不住,又要闭眼睛了,就说:“好小燕,听话,去睡吧,回头好换我。”李晓燕一想有道理,于是说:“好吧,我去睡会儿。”说罢她仔细地看看输液情况,就走了。 病房里醒着的就只剩下向河渠一个人了,他走到门口关上被风吹开的门,走到输液架前看看药液滴得快还是慢,走近床边俯身侧耳听听梨花的呼吸,然后坐在床沿上,用食指中指搭住梨花的脉搏,觉得一切都正常运转,这才放心地坐在那儿,帮她掖好被子,尽情地注视着那铭刻在心头的面庞。 过这么一会儿,他又仔细地检查一遍。一瓶液输完了,他又换上一瓶。值班的护士来巡查病房,见液已换了瓶,她抱歉地说:“我来迟了,对不起。你换瓶时注意排出过空气吗?”见向河渠作了肯定的答复,她笑了,说:“她大概不是第一次输液吧?”向河渠不知道梨花有没有输过液,只能说:“身体一贯不太好。”“怪不得,久病成良医嘛,对不对?”“呃——,这个——”向河渠知道护士误会他和梨花的关系了,可又不能解释,不是他的妻子,仅仅是同学,谁信呢?他尴尬地笑笑,默认了。 王梨花的昏睡,是麻药所致,属正常现象,这谁都知道。可向河渠那颗悬着的心就是放不下来,纠缠了他四五天的牙疼病,除了不能吃硬东西,其他就没有什么感觉了。临江农村常有喜事冲病这一说,如果剔掉迷信的色彩,那么精神作用能调治病症倒也不为没有道理。向河渠的牙疼虽无喜事去冲,却被梨花的病患所排挤,使得他的注意力全部转移到她身上去了,这却是真的。 他知道郁闷伤肝也伤胄,常常以泪洗面,纵使是山珍海味也难以下咽,加之消化不良,饱一顿饿一顿,以饿为主的持久战,没毛病的胄也经受不起,更不用说原来胄就有毛病了。他追悔莫及啊,要是当初他目光远一些,对幸福的理解全面一些,帮助她挺胸闯关,再凭老爸和本医院医生的本领,她的病不能说全好,至少不会落到这种地步。 账记错了可以划掉重记,字写错了可以擦掉重写,路走错了可以回头重走,可是人生路,一旦走错,只能采取补救措施,却不可能回头重走了。一失足成千古恨,向河渠是多么地恨自己啊。池塘边,他与她曾“请天地作证偕白头,死同穴。”(这是向河渠用《满江红》词记载他俩约会情景中的一句话)。如果王梨花的病终因医治无效,竟然长眠不醒的话,是不是有人能挽回向河渠这时坐在王梨花身边所露出的“死同穴”的念头,也还是很难预料的。他自言自语地说:“唉--,我对不起你呀,梨花。” “咿呀——”门开了,向河渠连忙站起身,将目光从梨花脸上移向门口,不以为是护士又来巡查病房了,不料进来的竟是燕子。 只见她一手提着热水瓶,一手端着洗脸盆。向河渠迎上去,接过盆子,是一碗墩蛋,一碗面糊糊。再看看她的脸,一副眼露红丝,睡得很少的样子,于是疼爱地抱怨说:“这么早就起来,多睡会儿又怎么啦?”“我身强力壮,睡了三个小时,不少了,夜里你就吃了那么点东西,不饿吗?同时我也该换换你了。” 向河渠摇摇头说:“我实在不想吃。”“不想吃也得强迫自己吃,还要多吃,饭力,饭力,不吃饭哪来的力,呣——,”她聪明的大眼睛一转,笑着说,“就是为她,你也得多吃点儿,要不然,你没力气躺倒了,还怎么照料她呢。” 早饭吃过后,李晓燕便催她哥去休息,可是快磨破了嘴皮子,向河渠就是不走,左说右说,没有用,拉也拉不走。正在纠缠的当口里,李晓燕忽然发现王梨花身子一动,嘴唇咂了咂,高兴地叫起来:“醒了,醒了,王梨花,梨花姐!”她一步跨到床前,向河渠也跟了过来。 王梨花终于醒过来了。由于手术失去的血远远不及输进的多,她那苍白的脸上有了些微的血色。她一眼看到了向河渠,又见一位年轻女子在俯身叫她姐姐,想起了是晓燕,依稀记得昨天是她来接自己的,思绪飞快地联系到两人的密切关系陡然重现在五六年未见的小妹妹面前,欣喜的神态立即被羞涩所替代,随即又想起人家为自己一定吃了不少苦,还没表示感谢呢,于是情不自禁地抬起右手,想跟燕子握手致意,立即被晓燕按住,说:“别动!”这才感到她臂上扎着针。 李晓燕的惊叫,惊醒了睡着的两位,两人立刻下床站到王梨花跟前。王梨花笑微微地柔声说:“对不起大家,为我受累了。”众人都说没什么,应该的。梨花又说:“五六年未见,相逢竟在这里,让燕妹子见笑了。”李晓燕笑呵呵地说:“人生何处不相逢呢?事出意外,但也不应感到意外呀。” 除了向、王,其他两人恐怕猜不出她的话意,王梨花默然了。稍隔了一会儿,王梨花又低声说了句什么,向河渠见无人回答,正想问,李晓燕说:“她问你脸上怎么这么苍白的?嘴巴又怎么了?”向河渠笑着说:“牙齿疼。”李晓燕正想说输血的事情,才说了个“他”字,就被轻轻地踹了一脚,并“呣”了一声,只好咽住要说的话。王梨花敏感地意识到向河渠背着她做了什么,见他不肯说,也就打消了再问的念头。 “哥,姐醒了,这下子你该去睡了吧?”姜雪如和王大妈也连声催向河渠去休息,说是一夜没睡,再不睡吃不消的。王梨花得知一夜未睡,着急地说:“快睡吧,你太累了。”向河渠还想坚持不睡,梨花挣扎着想起来,又是李晓燕按住,回头瞪着他说:“再不睡,姐可着急生气了。”向河渠只好答应去睡,并随即走向里面的空床,李晓燕说:“别睡这儿,这儿要查房啊什么的不安静,睡我那儿去。” 等到李晓燕送向河渠到宿舍后再来到病房时,听到姜雪花如正在给王梨花讲述向河渠十几个钟头没吃东西为她奔波和输血的事儿 。王大妈也不住地赞扬说:“这伢儿心好,肯帮人,要不是亏了他,加上雪如姑娘帮操心,我就没法子了。” 听着人家对哥的赞扬,李晓燕心里感到非常的高兴。哥说过“施恩不望报”是对的,但做了好事,听几句赞扬的好话,接受人家感情上的答谢,也是对的。不过当她注意到王梨花除了面带微笑外,并不说什么,心里就不满了:我哥置自身病痛于度外,甘输鲜血于你身上;丢下贤惠的妻子伶俐的孩子来为你操劳,图你个什么?你竟然无动于衷,不置一词,难道说你的良心——?不过心里尽管不满,表面上却不敢流露出来,她有些怕她哥。 怕什么,说不来,总体上是敬佩,是不敢不顺从的怕。她发现向河渠身上有一股正气,所作所为都是不同凡响的,也总是经过他的考虑认为应当这样做的,自己不该反对,特别在事情没弄清前不应该反对。另外,作为一个护士,对病人也不能以成见看人,更不能形之于色。但是眼看着她哥无穷无尽地给予,而女方却似乎认为是理当如此,她又不服,想说几句,一方面发泄自己的不满,一方面希望引起王梨花的注意。 她强装笑容地说:“我这位傻哥哥啊,见梨花姐迟迟不醒,就难过地不肯吃东西,也不肯去睡,别人也许感不到什么,我还不知道吗?三四天的牙疼,不能吃饭,只能喝粥,还睡不着,要不是他身体原来就好,还不把他疼趴下。又输了那么多血,我说三百够了,他不依,抽完四百毫升,差点将他抽晕过去。可他还坚持守护,怎么说也说不服他,你不吃不睡就能”她边说边观察着王梨花的表情,见她仍平静地笑着,一声不吭,于是露出鄙夷的神色,心想:你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肆意接受别人的服务而无动于衷?对牛弹琴,哼,无情人面前找感情,呸!想到这,她的微笑变成了冷笑,说了声:“唷,看我只顾说话忘了还有事没办呢?”就冷冷地走出门去。 李晓燕的神情突变对王梨花是个刺激,知道她误会了她。雪如的赞扬、母亲的感激都在她心中掀起了波浪,人非草木怎能无情呢?作为一个女人,她渴望精神得到寄托,终身有个依靠。凭着她的慧眼,选中了向河渠,随之向他发起进攻,获胜后她感到莫大的欣慰;老父身陷囹圄,逼使她作了政治交易的牺牲品。随后她也现实地盼望与丈夫如胶似漆地相处,没想到她怀了个怪胎,受到家庭的歧视;为顶债的不公更引起家庭的纠纷,几乎遭到婆母的殴打;分了家连灶也没砌,丈夫就回了部队。从此命乖运蹇的她竟难获得丈夫的欢心,渴望得到的爱抚、温暖成为泡影。她含泪饮泣,强抑住感情上的悲愤,致力于教学,要不是有个需她接济的老娘,要不是还盼着能与合照上的人见见面,她也许已命丧黄泉了。 上次的会面给了她极大的安慰,常来常往的信件使她感到满足,精神恋爱绝不是画饼,真情实感又岂在同床共枕?她从他那儿获得了精神力量,给自己制定了自学计划,一面如饥似渴地苦读书本,一面在课堂上实践。累了,拿出合照来看一看,拿出信件来读一读,然后再继续学下去。不料身体不作美,她竟然病倒了。 妈妈告诉她姜雪如已打电话到沿江去了,她知道自己在向河渠心中占据着多大位置,知道他会立即前来的,她疲倦地等待着。古话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本来今生今世再也进不了他的怀抱了,谁知因病竟被他抱上担架,她流下了不是痛苦的泪水。 始乱之终弃之,是用来形容负心男人的一句常用语,现在来形容自己却是恰如其分的了。她是深深感到对不起向河渠的,曾屡屡发誓愿为他牺牲自己的一切。她盼望真有鬼,今生不能践白头之约,来世也得永不分离。藏来信于箱底而忍痛不回,意在促他夫妻效凤凰于飞;请晓云帮忙,恳老师劝喻,千方百计“还君理智装胸间”;拨迷雾,亮现实真容,推促他自强不息,跃马向前。当他选定走写诗词成才的路时,她比批改学生作业要认真百倍地攻其瑕疵,一旦发现他思想放不开,不适宜走这条路时,就又建议他另辟新途。 她屡屡感到为他做的太少了,真盼望病床上躺的不是自己而是他。当然不是盼他生病,她是不止一次地遥祝他身体健康的,她所希望的是能为他极尽心力。可如今极尽心力的不是她,而是他,并且,并且他的血竟与自己的血混在了一起在自己身上流动了,这真是又痛苦又幸福的事啊。她激情满怀、思绪翻滚,又何曾无动于衷?可这一切又怎么能在外人面前流露?这一切又岂是几句好话所能报答得了的?李晓燕的离去对她是个刺激,不过她相信人家终会理解她的。 不经过风霜冰雪的寒夜体谅不出阳光的温暖,忍泣吞声过了好几年的王梨花一朝经过向河渠的精心服侍,炽热的爱比热恋中更甚。才过了几小时看不见,心上就想得特别厉害,门外稍有响动,她就将目光扫向门边,即使在听姜雪如跟她说话时也是这样,事实上她就没注意姜雪如到底在说些什么。这时节王梨花是多么地盼望早一些见到他呀,可她又多么地盼望他一觉睡到晚啊,因为他太累了哇。 上午十点多,向河渠出现了。他带着满面笑容出现在病房门口。当王梨花用她特有的热情的目光将向河渠迎到她身边时,她的嘴唇抖动了几下,终于什么也没说,仅以甜甜的笑容端详着那张熟悉的脸,身子象征性地往里移了移,示意他坐到她身边。忽然发现姜雪如正盯着她的举动,她的脸刷地一下红了,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用她那深情的目光大胆地注视向河渠,久久地注视他,一贯忧郁的神态在这里暂时地消失了。 有话则长,无话则短,简洁地说,向河渠与姜雪如、王大妈分成两班,轮流护理,不觉已五天了。第六天上午,拔掉胄管的王梨花刚告诉“当班”的老娘,说想吃点东西,忽见李晓燕端来一碗鱼汤,向河渠拿着一张塑料布走在后面,李晓燕让向河渠走上前将台布铺在王梨花盖的被子上,然后将碗递给向河渠,再三嘱咐说:“量要少,慢慢来。” 姜雪如感到有些奇怪,鱼汤怎么这么及时的?现熬也来不及呀。还是燕子给解开了谜。原来昨天下半夜,猛听得王梨花肚内有些响动,接着又连续放了几个屁,有点医学知识的向河渠知道可以拔胄管了。今天一早,他去市场买来斤把小鱼,就在燕子宿舍熬起鱼汤来了。自打王梨花住院以来,韦得志被晓燕赶回家住,自己则同护士长郭大姐“挤油”,房间让给向河渠。今天早上她从病房过,发现向河渠不在病房,到宿舍也不见人,正要去找,却见他用盆子端着洗好的鱼走来,刚要问,向河渠先开了口,他将梨花身体状况说了一遍,她一听,很高兴,忙找到主治医生,汇报了情况,经检查给拔了胄管。姜雪如无限感慨地说:“真是个难找的有心人啊。” 没进过临江城的王大妈见女儿脸色一天比一天好看,今天又能吃东西了,提在手里的心放下了,她想去街上买点吃的东西来谢谢他们三人,同时也看看还是做姑娘时在扬州见识过的城市市容与临江同是不同。本该值班的姜雪如见向河渠喂鱼汤,她没事,于是也陪王大妈走一趟,两人高兴地走了,病房里就剩下他俩了。 几天来他俩在向河渠值班的时间里或者互相交换着分手一年多来双方学习、工作和生活上的情况,或者交谈着对未来的憧憬,更多的是向河渠绘声绘色地讲《艳阳天》《唐宋传奇》,白天常由姜雪如拧开李晓燕的收音机选择一些歌曲、器乐曲和曲艺节目,使病房内不断发出欢畅的笑声。可是今天,喂完鱼汤后,病房里呈现的却只有一片寂静。向河渠一会儿痴痴呆呆地望着王梨花,不言不语;一会儿又愣看着窗外出神儿。 向河渠的神态引起王梨花的关注,轻声问:“哪儿不舒服?”见他摇摇头,又说:“这些时可把你拖败了,拔掉胄管你也该放心休息休息了。反正也没事,呶,你就在那张床上睡一会儿,有事我喊你。”见他还是摇头,她猛然意识到什么,心头不由得一紧,问:“想家了?”向河渠苦笑了一下,没说什么。王梨花言不由衷地说:“我现在已好多了,想回去就回去吧,凤莲姐这几天不知怎么想你呢。” 王梨花猜得不错,向河渠是在考虑着回家的问题。分手一年多来,他与梨花的信件交往比较多,除了梦中相会外,他却是踌躇着没往小王庄走,其原因正如他在信中坦诚相告的,他写的是:“不是我不想来,而是不能来,不该来。在世上做人难,做一个女人更难。我常来看望你,虽说我们清清白白,也不免有人疑三惑四。三人言市上有虎,连孟母都弃织而逃,更何况到现在还不能算是与你同心同德的丈夫呢?我既无能造福于你,就更无理由遗祸害人。” 这一回情况特殊,他不来,事实上就不曾有人能挑起积极为她治疗的重担。为了她的安危,才暂时置可能出现的流言于脑后,不顾一切地挑起这副重担。而今她已转危为安,冷酷的现实又逼使他理智地考虑社会后果。 说的也是,如果不是当事人自己,或者还有姜雪如和王大妈(姑且算她们并无疑心的话),仅从有山盟海誓和合照在先,多年刻骨相思在后,中间或信件或见面,缠缠绵绵,又有多少人能相信他俩的冰清玉洁?看这几天的护理,局外人谁不羡慕这病人福好,修着个好丈夫?如果人们知道他们不是夫妻,又该怎么想? 这好比年轻姑娘落水了,人们决不能因男女有别而不救,但是如果已将姑娘救上岸且又转危为安了,如果还是背负怀抱,那将成何体统?所以向河渠考虑回家。另外从内心讲,凤莲和孩子也不时在心上盘旋。不过想起来,他又舍不得离开,这几天恐怕要算他的幸福时期了,除了睡觉,就没有离开过梨花,说的话车载斗量,总还是没有个够的时候。在王梨花身边他是看不够、说不够、笑不够,这一回分别什么时候才能再相会呢?他思绪万千。 走,是从拔胄管时就决定了的。走前宴请一下有关的医护人员,酒菜已在电话中吩咐过小凌,叫送到医院李晓燕宿舍。由于他思绪繁乱,以致十点多小凌打来电话,问人邀请了没有?什么时候送来?才使他从魂不守舍中惊醒过来,他连忙去找燕子,说:“我想今天宴请一下有关医护人员,你去约一下,下了班就到你宿舍来。”“忙什么?到出院前请。”“我想今天下午就回去,已离家五六天了。”“好哇,你早该回家了。” 为什么李晓燕要说向河渠早该回家了呢?她有她的看法。她认为为了一个已断绝了恋爱关系的已婚女子,而且是个行为不怎么高尚,一见人家遭了殃就攀高枝浮上水的女子,竟离开贤惠的嫂子,她有意见,并且还背着人跟他拌了一场嘴。那是手术后的第三天,她看着向河渠尽心尽意地服侍着王梨花,却听不到人家的一句感激的话,心里很不高兴。下午等他讲完一则笑话后将他喊到宿舍,问:“哥,你几时回家?”向河渠一愣,随即明白了。 从住院的第二天开始,他就发现她失去了第一天的热情。起初他不明原因,以为是疲劳所致,后来偶尔听到她在跟韦得志说什么“直呆子,一厢情愿”,就隐隐约约悟出她不同意自己在这儿护理,现在竟直接催他回去了。他打算稍作解释,于是他回答说:“打算等她拔了胄管就回家。” “为什么?”“早走我不放心,我”不等向河渠往下说,李晓燕就打断他的话头说:“她到底是你的什么人?”向河渠笑笑说:“你又不是不知道。”“知道?哼!”燕子眼睛一瞪,说,“她有她的男人,不值得你爱,也不懂得爱,她” 向河渠也打断她的话头说:“这怎么谈得上爱不爱呢?她有危险,应当尽力而为嘛。”“别同我绕山头儿”李晓燕又截断他的话头,不满地撇撇嘴,横了她哥一眼,随即换了个口气,说,“哥,我知道多少年来你一直惦念着她,深深爱着她,晓云姐和我也很同情你,所以趁过生日的机会将她请来跟你见了一面。你心里有她,可是她值得你爱吗?别打岔,听我说。晓云姐后来谈起了你跟她分手的详情,那时我也同情她的遭遇,但现在,我要说她不配你爱,不配,真的。你别瞪眼,她就是不配。要不她怎么一点也不懂情呢?难道一个人只是接受别人的爱,只是一味地接受,而不报答吗?” “小妹”“你等我把话说完。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我只知道人与人之间是平等的。你对我好,我记你一辈子。不能只是接受人家的无穷无尽的给予,而不给予人家。当然你说的没错,施恩不望报,但受恩应当报也是正确的。你们相爱过,你还爱着她,可她却在物质上感情上都一毛不拔,她凭什么” “胡扯!”向河渠发火了。“不! 是你一厢情愿。”燕子是很倔犟的,她要说的话,要做的事也很少有人能挡得住。在娘家,凭着父母对掌上明珠的钟爱,她为所欲为;在夫家,凭着美丽、聪明和丈夫的爱,她支配着丈夫团团转;这里她想打破向河渠的迷梦,就不顾站在她面前的是她一贯敬服的辅导员,只是不带标点符号地往下说,她说:“她自以为了不得,其实她浅薄无知,她肆意利用你的痴情。你帮老校工熬了几剂药,人家还逢人就念叨你心好呢,可她呢,那么多血在她身上流,竟然一声不吭,你前世欠她的债呀。你这样对她,图她个什么?再说凤莲姐那么贤惠”“你越说越没边了。” 所以今天向河渠说出打算下午回家,晓燕听了十分赞成,只是上午就请客,都快十一点了,她说:“你不早说,饭菜怎么办?到饭店去又不怎么合适。” 向河渠告诉她已打电话叫凌紫娟作准备,等会儿就送来,她的任务是请人和当主人。“我当主人?”李晓燕指指自己的鼻子,怀疑地问,“你弄颠倒了吧?”“你不当主人谁当?病人是你的老同学,腾病房、提供医疗方便,都是你在起作用。人家看在你们夫妻的份上给予了各种照顾,难道你不应该感谢?为什么是今天,因为我要走。我是王梨花的什么人,就随你怎么说了,说至亲为好,别说是恋人就行。”“喔--,原来是这样。哥,现在你在关系学上有了长进啦。”“咳--,碰壁碰出的教训,什么长进,快去吧。” 由于心情舒畅,又是头一回进城,王大妈贪看了一会儿市景,等她老人家拎着两条活鱼走进医院,正碰上王梨花在询问:“是谁的电话,打了这么长时间?”“饮服公司凌紫娟的。打算中午请有关医护人员吃顿便饭,谢谢他们的尽心治疗。早上曾叫小凌办一桌菜,刚才的电话是在问多会儿送来?” “怎么今天就请呢?我又不能起床致谢。”“是这样,早请早好,让人家知道我们是有心人。至于致谢是燕子的事,由她当主人。”向河渠绕过真正的原因,这样解释着。他暂时还不准备把下午就走的消息告诉梨花,刚才自己矛盾的神态引起她的 疑虑,他已明显地感觉到了,病人的不安越迟越好。“哎呀,相公,我还想买点鱼给你补补身子的,没料到你又为兰儿破费请客,这,这,这怎么对得起呀。”王大妈非常不乐意地说。 正说话间,凌紫娟走进病房,她快步走到床前说:“梨花,一晃快十年没见面了,要不是今天早上接到向河渠的电话,说是你在这儿住院,临走前打算请几位医护人员,让我准备一桌菜,我还不知道你在这儿哪。什么病?好脱离啦?” 听到“临走前”三个字,王梨花不由地一怔,将疑问的目光射向向河渠,见他不安地笑笑,接着听到问“好脱离啦”?就笑容满面地回答说:“谢谢您,凌大姐。今天早上刚拔去胄管,危险期已过去了。”“哪怎么到要走呢?”王梨花又一次将目光射向向河渠。他知道掩盖不住了,说:“忘了告诉你,不是她要走,是我要走。胄管一拔,我就放心了。”“喔--”凌紫娟明白了,王梨花也更明白了,连同刚才的谜也解开了。她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苦辣酸辛一齐涌上心头。 午饭后,客人们走了,凌紫娟要去上班,也走了,姜雪如和王大妈回病房去,李晓燕跟韦得志不知耳语些什么,韦得志说:“哥,你先歇会儿,我出去一下。”“好的,忙你的去吧。”李晓燕边扫地边问:“哥,什么时候来呀?”向河渠帮她端椅子,让她好扫,见问,回答说:“这可定不得日子,反正到城里来,就来看你好了。” “别尽说好活啦,这么多年你就不曾到城里来过?”“你呢?也有好长时间没到乡下去啦。我妈常说不知该怎么感谢你呢,凤莲不止一次对我说‘也把你那个燕妹子请到乡下来耍耍,爸不是她,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翻身呢?’慧姐和霞妹也常提起你。到风雷镇去也顺便去沿江看看,特别是春节期间和得志一定要带着小家伙到乡下去住几天,爸可想看小家伙了。”“好的,我们一定来。” “以前跟你说的,还有这次说的那些话,我就不重复了。你们都还年轻,不要虚度年华。你要督促得志上进,苦钻技术,不得因为有老的做靠山,就放松了专业。家务劳动你多做点儿,帮助他成才。不要总是指使他做这做那的。”“嗯--” 两个人边说着话儿边收拾着地坪、桌椅,都摆布好了,向河渠取出没用完的八十块钱说:“晓云带来的五十块人情钱,我下午就交给梨花,这八十块放你这儿,凌紫娟那儿我给钱她没要,回头你去结一结,多下来的就算是我的人情,你给她。如果没有特殊情况,我就不来了,这里的事拜托你了。” 李晓燕不接钱,她不满地说:“钱着跳怎么的?云姐说莲姐连件的确良衬衫也舍不得穿,你倒大方,一下子拿出八十块,不到三个月的工资。待她这么好,图什么?一个攀高枝浮上水的负心人,哼!够了,你这样做已嫌多了。”“这个——,小燕,你错了。”“我错?不!你错了。几天前我就”“喂,喂,上一回也是不等我把话说完,就乒乒乓乓的乱开枪,今天你也得等我把话说完嘛。”向河渠打断燕子的话头说。“好吧,你说。”李晓燕索性往椅子上一坐,两只大眼睛盯住了她哥。 向河渠望着窗外随风摆动的杨柳,平静地说:“你问我图什么?图什么呢?成夫妻吗?我们各自有了家庭,道义上、法律上都不允许;走邪路乱搞关系?一来我不是那种人,理智上能够控制自己,热恋中还能保证她冰清玉洁,更何况现在?二来我们夫妻关系很好,又几乎是天天在一起,根本没有那种需求,经济上、政治上我都无求于她,图什么呢?图她平平安安朝前过,图她横扫愁云无灾祸,图她幸福地过一生。妹妹,你没有我们的经历,不知道我们的感情我们的思想啊。” 李晓燕不服气地说:“可她不知好丑呀。”“谁说她不知好丑的,你可知道——”向河渠将多年来王梨花怎样关心着自己的命运,怎样恳求有关人,比如姜雪如暗中帮自己的经过作了大概的追述,同时还将他赞成王家人的意见,推促王梨花选择韩立志做丈夫救她父亲的情况,以及现在夫妻关系不太好、婆家为什么不来理她的原因都大致说了一遍,然后说:“妹妹,这一说你该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帮她了吧?”“可她为什么连句好话也不肯说一句呢?” “傻妹子,好话能值几个钱?你和你婆家帮了我家那么大的忙,我又说了多少好话?”“这——”她没词儿了,本来她想说他们情同兄妹的,可一想人家还是恋人呢,于是她叹了口气说:“好吧,算我误会她了。我会对她好的。”向河渠满意地笑了,尽管听得出她还没想通,不过现在并不要求她一下子就能完全理解他,只要能接过自己的担子就可以了。 下午就走的消息比饭前听凌紫娟泄漏“临走前”三个字更使王梨花难受。当然她也知道河渠应该早点回去。爱情问题上严格的排他性告诉她:要是凤莲知道她丈夫带病前来服侍她,并且是那样地尽心,人家心里该是个什么滋味?自己不能也不应完全占有他的心。既然过去她忍受了那么大的精神痛苦,才在老师和朋友的帮助下促使他恢复了理智,那么现在就无论如何也不能流露出留恋的感情,使他重坠情网,尽管她是那样地舍不得他走。 李晓燕将向河渠的自行车推放到病房外,韦得志用网兜拎来两瓶洋河大曲、两盒点心、一个皮球和一块翠绿方巾,连网兜往车龙头上挂,向河渠一边伸手去取网兜,一边说:“这是干什么?我来可是空手。”韦得志热情地说:“酒给干爹,点心、皮球给小家伙,叫叫什么来着?”听燕子一指点,忙说,“对对,瞧我这记性,给慧兰、馨兰,方巾给嫂嫂。”“那可不行,来你们这儿打搅这么多天了,那能”向河渠极力去取网兜,被李晓燕攥紧手说:“行啦,客气不如从命。你跟得志头一回见面,就要惶了人家,还口口声声叫我们去呢。”韦得志笑着帮腔说:“是啊,你不收,我也不好意思去啊。”向河渠见状,只好松了手说:“好哇,连吃带挎,明天我还来。”韦得志笑着说:“要不是王老师生病,恐怕请也请不来呢。”李晓燕附和说:“是啊,连我们结婚,你也只请云姐当代表,这一回还真亏了梨花姐生病呢。”一句话逗笑了王大妈和姜雪如,向河渠和韦得志也跟着笑了起来。 “哥,我们得去上班,你还有什么该说的事儿跟梨花姐她们交代一下,呆会儿我来送你。”“好好,得志,这一回由于事出突然,没能够去拜访大伯,请代致谢意,谢谢他的支持。下次来一定拜访他老人家。”“客气了。爸知道你在这儿,想见见你,不巧又去地区开会去了,他要我向你表示感谢,谢谢你家对燕子的教育和对我的帮助。” 姜雪如意识到李晓燕夫妇之所以要呆会儿来送他,不是真的要上班,医护人员的班,谁不知道是自由班?本社医院的那班老爷,班上钓鱼、下棋,甚至有赌钱的事,迟一会儿有什么要紧?他们无非是要让向、王两人有个说话的机会罢了。王大妈年岁大了,可能不会理解年轻人的心,我得把她拉走,于是她将王大妈拉到旁边说:“大妈,人家李先生都买了东西,我们是不是也——” 前面早就说过了,王大妈是个开通人,要不是遇上那揪心的事件,根本就不会干涉女儿的婚事。后悔药不知在心里吃过多少回了,要不然她能同意姜雪如打电话到沿江去?要不然她会让向河渠单独一个班护理女儿?向河渠的突然决定使她深感吃惊,但又无理由挽留。老人是自私的,她没有考虑人家的家庭关系,只想着如何让女儿心情舒畅。现在人家要走了,她从女儿咬着嘴唇的细微动作中知道女儿的内心活动,却又没法。姜雪如的建议她很赞同,说:“我也正在想请你和我去一趟,帮我出出主意呢。”于是两人都走了。 其实人们的做法是多余的,一来相互间要说的话已在几天里说过了,二来离别也不是第一次了,尽管离愁别绪回回都存在,但也都惯了,所以当人们离开以后 ,他俩并没有多少话说。在不到一个小时内,仅仅廖廖数语:“安心养病,晓云一两天内来看你,要不是她刚生小孩,来的就不是我,而是她了。她带来五十块钱,你收下。不要不收,你们是好朋友,她支持一点也没什么。紫娟回去一说,城里的同学可能会来看你,要少说话,多养神。有什么事直接找燕子,她会妥善料理好的。” “你放心回去,不要惦念我。莲姐面前怎么说?要是伤了她的心,可是我的罪过。”“放心吧,缪青山你是知道的,已因病从部队转回到地方,在轧花厂当工会主席。这次来说是为他生病来的,来前就托邻居带信回去了,所以没事。你今后一定要多保重,凡事要有个限度,切不可不从实际出发,身体是个根本,没有个好身体,一切都是空的。”“嗯——”王梨花哽咽地答应着,两行热泪滚出了眼眶,流到了面颊上,向河渠失神地为她拭去泪水,无所措手足地坐在床沿上,他不知道什么话又引起了梨花的伤心。 “哥,三点半了,你什么时候走?”已在窗外站了几分钟的李晓燕见他俩相视无语,而王大妈、姜雪如又不在病房,忍不住这样喊道。“这就走,这就走。”向河渠回答着,身子却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等妈回来你就早点儿走,你放心,我,我,我不难过。” 非常了解向河渠的李晓燕知道她不去干涉,也许她哥到夜也走不了。她将得志找来,两人一起走进病房,她说“哥,不是妹子多余你,既然走,就得早点儿,现在就走,到家也得太阳落山。如果等大妈回来,又得耽误好多时间,招呼我来打,买来的东西慰劳大姐。现在就走,我送你一段,这儿由得志照料一会儿。你究竟走是不走?”韦得志抱歉地说:“王老师,请原谅,她说起话来没轻没重的,河渠哥了解她,不会见怪。” “她的心是好的,我知道。”王梨花微笑着答复韦得志,随后又转向向河渠说,“本来妈去买东西,不该劝你早些走,不过小妹的话也对,早点走,省得摸黑让人不放心。妈这儿我解释。至于照料,韦医生,您忙去吧,我这儿没什么事。”“不不!我现在也没事,可以陪您坐一会儿。”向河渠还呆呆地立在那儿,王梨花见李晓燕焦急地站在门外等着,她强忍住分离的痛苦,催促说:“快走吧,不早了。”向河渠才一步步退到门口,又伫立在那儿深情地望了一眼,然后狠心地离开病房,跟着李晓燕走了。 这一段经历在《习作录》里是这样记载的: 忽传梨花晕课堂,肠胄病患在作伥。可怜夫家没人影,事出料理唯老娘。 闻讯带病到病房,敢负责任不避嫌。悠忽五天闯过去,终于转危为平安。 友人平安己当归,重回现实恬适园。 第42章 晓燕释疑叙往事 河渠别师赋《赠别》 向河渠刚走不到十分钟,有人喊韦医生,王梨花笑笑说:“韦医生,我这儿很好,您忙去吧。”韦得志拿过床头柜上的收音机,选择了一段轻音乐,放在柜上,说:“那好,我去去就来。”说罢快步走了出去。 韦医生一走,王梨花强忍的泪水终于又倾泻出来。她本来就多愁善感,徐晓云曾戏称她为“绛珠仙子”。多年来的愁苦生活引得她常常以泪洗面,骤然走了心上人,她的眼泪怎能忍得住?明明知道他不会出现在门口了,还仍然望着门口,两行泪水如两道清泉直往外涌,枕巾很快就湿了一大片,她的眼泪还在流。 说说笑笑从街上回来的王大妈、姜雪如走到病房门口,见状惊呆了,王大妈快步走到床前,惊慌地问:“兰儿,你怎么啦?哪儿难过?”还是姜雪如反应快,一见自行车没了,就明白是离别的痛苦在纠缠着这位兰儿。如何转移她的注意力,止住她的泪水呢?姜雪如坐到床沿上思索起来。 “王大妈,姜同志,你们回来啦。”韦得志跨进病房说。“回来了,韦医生,老向怎么不等我们回来就走了呢?”姜雪如问。“是这样,时间已经不早了,如果等二位回来恐怕要带夜赶路,最重要的是他这个人怕接收人家的礼物,所以不辞而别,他要王老师和我向二位道歉致意。”韦得志回答后对王梨花说,“王老师,大妈和姜同志回来了,我就失陪了。”说罢他走了出去。 听见王梨花还在抽泣,姜雪如移坐到王梨花的床沿上,攥住她的手说:“没有不散的筵席,心胸要开阔一些,李晓燕呢?可是送他去了?”“嗯--”王梨花哽咽着回答。 “有一件事我觉得奇怪,韦、李两人结婚恐怕有两三年了,听话音韦医生没见过老向,却又称老向的母亲为干娘,这样说来他俩是干兄妹。干妹妹结婚,干哥哥怎么会不到场呢?”“我也不太清楚。只听说他是小燕班上的辅导员,叫他哥哥的有好几个小同学呢,不过听说小燕跟他爸学过武术。”“学过武术,你说他俩都会武功?”“大概会,没见过。听褚国柱说河渠他初中时在县里得个什么散打亚军。”“嗬!倒不简单。看他俩关系十分密切嘛。” “是的。听褚国柱说他有一弟一妹,还有什么小集团。弟弟叫缪青山,妹子就是她了。”“缪青山和小集团,我在开会时听说了,还见了小集团里的几个人,妹子却不在其中。”“他高三,妹子才初一,小集团的成员都是学习上的尖子,她怎么可能在其中呢?”“这就好解释那张照片了。” “什么照片?”“在县里学习时,曾在他日记本里见过一张合照,上面除了今天来的那个女的,就这位李晓燕是女的,其余都是男的。”姜雪如见王梨花已被谈话转移了注意力,心中很高兴,为了增强效果,她继续将话题扯向李晓燕,而不使谈话冷场,她说:“看他俩那么个亲热劲儿,就没把前因后果告诉你,不怕你怀疑?” 王梨花苦笑着说:“你不了解情况。晓燕那时才多大,十五六岁吧,人称‘细伢儿’‘点点儿’,除了敬佩他,什么别的意思也没有。假使是个大姑娘,他又不会跟她那么亲近了。你不知道他有多古板,多封建,人们常说男追女隔层山,女追男隔层纸,我追他费了好大的劲,现在却落得这样的结果,唉--” 姜雪如见梨花又将陷入苦闷中了,连忙打断她的话头,说:“我对他的了解,除你告诉我的外,主要来自县里那次培训。听小集团里的人们说,你俩谈恋爱他们根本就不懂,只以为徐晓云在跟他谈,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怕你笑话,我跟他谈,好像在搞地下工作。班上、组织内有几个家伙仗着老子的势力,要跟我谈。我知道这些人的厉害,连刀子都敢拼,没敢跟他公开谈。我请徐晓云帮我打掩护,见面前通过徐晓云约时间、地点,见了面就顾不上说别的。徐晓云的工作做得好,更让人相信的是救徐晓云那件事。”她将当时的情况说了一遍,然后说,“大家更相信他俩在谈了。事实上徐晓云当时有对象,在城里。至于晓燕是不是他爸的干女儿,她是怎么叫他为哥,而叫别的男生却是张大哥李大哥的,详细情况我就不知道了。” 王梨花没有说谎,她是真不了解。其实向、李的关系并没有什么秘密,他对比他小的同学一贯有一种同他火爆性子不相称的特殊感情:四集体时他才上四年级,就组织本中队的少先队员早上帮一年级的小朋友打洗脸水,擦洗没洗干净的眼屎,端早饭;初中的时候 ,又俨然以大哥哥的身份卫护着几个受欺侮的小学生;高中里,跟比他小三岁的缪青山结下了不解之缘,跟初三的几位同学处成了兄弟般的关系,一年的辅导员生活,他与初一(四)的小同学有了相当程度的友谊。 与李晓燕的特殊关系却是由两件事促成的。一件起缘于晓燕受诬陷被老师处分,后来真象大白,她能正确对待诬陷她的同学和处分她的老师,显出小家伙的不同寻常,因而特别喜爱;一件缘于偶发事件。一个星期天向河渠从家里回校,见河边有三个男孩与一个女孩撕打,赶去打倒两人,踢一人下河,救出出的竟是李晓燕。听晓燕哭诉,恶少是大队支书的儿子和侄儿,常欺侮女孩子。向河渠问她愿不愿吃苦学点防身术,晓燕自是求之不得。于是回家后跟父亲提出请求,从那以后,每逢星期六下午就带晓燕回家,由老爸传授防身功夫。戒于男女授受不亲,他从不亲自教习。向河渠两个星期才回家一次,在不回家的那个星期天,由李晓燕单独前往。因为这一点,李晓燕拜老医生为干爹,向河渠自然就成了她哥,这就是叫别人为哥总带姓,而叫向河渠不带姓的原因。习武之事因向河渠不准说,直到他离校后才偶露口风,所以同学中极少有人知情。 学生中分成派别时,李晓燕始终跟在她哥后面,先当中间派,后倾向于《红联》。由于晓燕家在街后,距校较近,不寄宿,所以王梨花根本就不认识李晓燕。后来虽然李晓燕参加宣传队,属她管,那时她与向河渠正处于热恋之中,向河渠问及李晓燕的表现,因表现还不错,就如实说了。由于李晓燕年龄较小,根本不会怀疑有什么男女关系,同时又因搞的是地下工作式的恋爱,一见面就诉衷肠,顾不上说别的。后来两家都遭不幸,各自处于艰难之中,除从晓云信中得知晓燕依靠舅舅的关系解放了老医生之外,对向李两人的关系就更无所知了。 两人正议论着呢,李晓燕送她哥回来,听见了话尾子。本来李晓燕已不准备与王梨花多接触了,向河渠的解释使她多少明白了王梨花当时的处境,从而对她现时的境遇有了不少同情心。不过她还是坚持她的观点,那就是:不管怎么说,要是真爱她哥,就不应当屈服于家庭。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那能因为家庭的原因就抛掉比生命还宝贵的爱情和自由?即使不算她是浮上水,攀高枝儿,见异思迁,至少也应该说她对向河渠的爱不深不真。 在送别的路上,李晓燕这样忠告向河渠:“哥,你的为人,你对问题的分析,对事情的处理,我都很佩服。只有在对王梨花上,你太多情了。凤莲嫂子是你的妻子,你的爱情只能倾注于她一人,别人无权享受;根据我的观察,恐怕也只是你自作多情,她只怕还不真的理解你的心。你给我们讲过《一千零一夜》中的那个裁缝受贵夫人的欺骗而自作多情、心甘情愿地供她驱使的故事,自己可不要忘了哇。” 尽管如此,她还是听从了她哥的吩咐,回到医院后就到了王梨花的病房。她必须在休息时间和上班时事情又不多的情况下多陪王梨花坐坐,不能让人家感到她的心态。她还有个想法,那就是:施恩不忘报,只有傻瓜才那样干呢,她要宣传宣传她哥的为人,让那个姜干事、王妈妈知道知道她哥对王梨花的好,也让王梨花自己想想。正巧她在进屋前听到两人正在谈论她为什么叫向河渠为哥的事儿,于是笑吟吟地说:“两位姐姐在说我与河渠哥非亲非故的为什么又这样好?” 姜雪如有些尴尬地说:“谈着玩呢,你别多心。”李晓燕笑着说:“看大姐说的,有什么值得多心的?反正空着没事,我给你们闲聊聊。”姜雪如就坡下驴说:“那我们就洗耳恭听啦。你哥一走,少了个讲故事的,大妹子,你要是不来,可就寂寞多了。你讲,我给你削苹果,你哥不告而别,落得我们享受。” “呃--,这个--,大妈大姐,我帮我哥向你们打个招呼,”李晓燕笑着说,“没有当面辞行,很不礼貌,对不起。不过他的不告而别呢,也是有原因的。梨花姐知道是我催他走的。时间不早啦,那时走到家,也得带点夜,要是等二位回来,起码要多走头二十里夜路。 不怕你们见笑,我有点儿迷信思想,离他家七八里处有一段路,两边是坟场,夜里从那儿走,真的有些不放心。另外大妈大姐拎着空包出去,估计你们是买东西去的,你们的心意我一定转告,并代他谢谢。就是他在这儿也是不会收的,施恩不忘报是他的原则,等你们回来,拉拉扯扯,一拖今天就走不成了。梨花姐拔了胃管,已安全了,他是该早些走了,我嫂子不知怎么盼着他呢,所以” “请,请你别别说了,我,我”王梨花脸上挂不住了,心里更凄楚,她打断了李晓燕的话说。李晓燕突然觉得自己嫌过分了些,忙赔笑说:“对不起,梨花姐,妹子年轻,说话不懂头脑,请原谅。”王梨花强装笑容说:“有什么对不起的呢,你说得对,他是早该走了。” 为缓和有点紧张的气氛,姜雪如说:“大妹子讲讲你们兄妹故事的吧,我可等着听呢。”李晓燕笑着说:“姐姐知道我没有兄弟,上小学的时候挨过一些男伢儿的欺侮,进初中,高三(二)是我们的辅导员班,从他那儿我得到了亲哥哥一样的爱护和帮助。” 她边回忆边叙述往事:辅导学功课,讲少年成才的故事,带着她和其他同学学雷锋做好事,鼓励并帮助她入了团,助她打恶少,跟干爹学防身术,让她有力量打击坏人保护自己...... 她深情地说:“在父母关心不到的地方,他关心到了,我感到非常的温暖。虽然只是干哥哥,与亲哥哥又有什么区别?”“为他爸的事你帮了大忙,也算还了他的情。”姜雪如说。“那算不了什么。我舅是局长,他一说就把问题弄清楚了。比起他对我的帮助来,真算不了什么。” 李晓燕继续叙述着向河渠对她的帮助,她说,“运动中他将我们一班肯听话的拢在了一起,跟我们说不要瞎起哄、乱揪人。我们这一班哪一派也不参加,后来两派都骂我们,曹老师叫我们也成立个组织,我们没有揪过一个人。后来并到《红联》去了,哥要我学晓云、梨花姐的正派、勤劳,告诫我不要轻佻。快毕业前他特地赶了二十几里路来找我,说了三件事。一是不要进宣传队。说是宣传队里蛮多捉对儿的,瞎胡搅,也容易戏浮了,要我老老实实回蔬菜队劳动去;以后镇上招工,不要进针织厂,说那是个染坊,风气不好,有的姑娘怀了孕还不知道孩子的爸爸是谁呢。说住要好邻行要好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怕我受影响;二是要做一个真正的人,要勤劳、正直,要能团结人,要俭朴,衣裳穿坏了,不要让人点点戳戳点坏了;三是婚姻大事要慎重。他说你现在还小,三五年内不要考虑,考虑早了没好处。年纪小,懂的事少,容易看错人。婚姻是件大事,错不得,一错就是毕生的遗憾。” 姜雪如问道:“提到婚姻,我到想问问,你们表兄妹?”“这个,你误会了。我妈是我婆婆带的女儿,没有血缘关系。”李晓燕解释后继续往下说,她将多年来向河渠对她的关心和帮助一件件、一桩桩简要地作了陈述,足足谈了个把小时,听得姜雪如都听出了神,也将王大妈听呆了,至于王梨花则更了解他也更后悔莫及了。 姜雪如好奇地问:“向河渠这样关心你,怎么连你结婚这么大事也没来呢?”“是这样,当时他在农机站当保管员,厂里规定他休假或请假,由晓云姐代班,云姐是送亲的为首之人,不能不来,所以他就不能来了。” “晓云说你哥送了一件政治礼物,是吗?”王梨花微笑着问。“是啊,想看吗?”“想啊。”“我去拿来。”她兴冲冲地走了。“什么政治礼物?”“说是一首长诗。”“长诗,倒真要欣赏欣赏呢。” 一会儿只见李晓燕拿来一本绿塑料面的日记本,她走到病床前,正要递给王梨花,却被姜雪如伸手拿去,说:“她躺着看不方便,我来念给她听。”王梨花笑着说:“很好。”李晓燕无所谓,于是姜雪如翻开扉页,只见上面用钢笔楷书写着: “燕妹: 适逢新婚之喜,无物为贺,谨以《管见》一首聊充贺礼,望笑纳。 愚兄河渠敬贺” 再翻开一页,一行一行的黑墨水钢笔字出现在眼前,字写得不好,但端端正正、整整齐齐,笔笔认真,一丝不苟。数了数,四十二句,二百九十四个字。姜雪如光顾看,却忘了念。从姜雪如的神态里,王梨花知道她被诗句吸引住了,于是笑着催促说:“咦--,你念啊。”“哎呀,”姜雪如抱歉地说,“倒把你给忘了。不过这诗的内容你不知道才怪嘞。”说吧,她清了清喉咙,念了起来: “飞雁南来且北往,垂柳叶绿又叶黄。转眼十年成话史,光阴似箭去不还。 忆昔朝朝并肩斗,而今南北各一方。 姜雪如朗朗地念着,不知道王梨花已被引入了往事的回忆中。她继续念着: 欣闻妹子喜期近,将站新的起点上。无物为贺草数语,权且充作礼一项。 “礼一项,看来哥给妹妹不少礼品了?”姜雪如边念边问。李晓燕微笑着回答:“他就是这么个人,虽说条件并不好,还是送了不少。” 惟愿与妹共勉励,前进路上少阻挡。 “唔--,有点儿辅导员的口气”姜雪如点点头说。 人生路上棘荆多,尘海搏击靠路灯。马恩列斯着术丰,鲁迅笔刀解剖深。 毛主席经验更丰富,古今小说也可寻。我辈社会经验少,常常碰壁身心疼。 博览勤学多对照,改造自己利前行。 “嗳--,大妹子,这是在总结他自己吧?”姜雪如停下来问。 “主要是针对我。因为特殊运动的打打闹闹,让我看见理论书就头疼。他说我们年纪都轻,社会经验少,革命导师在领导革命事业中取得了丰富的经验,值得我们学习。鲁迅先生在那白色恐怖之中仍然能顽强地斗争,在石头缝里茁壮地成长,特殊的环境锻炼了他,使他成为革命者敬佩、敌人害怕的伟人。毛主席一生中的弯路比历史上哪一位领袖人物都多,他们的经验都凝集在他们的着作中,我们把它学来,对于我们走人生的道路还是很有指导作用的。” “喔--”姜雪如又问,“这古今小说也可寻呢?”李晓燕看看姜雪如,又望望王梨花,笑笑,说:“我也不懂什么,你们都比我懂得多。”王梨花笑着说:“燕子是怕宣扬封资修吧?放心吧,她是我的好姐妹,从小相处,知根知底的。” 李晓燕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倒不是怕什么,说真的,特殊运动是把人们弄的不敢说话了。其实我哥说的就是让别有用心的人听了也不怕。他认为不管是好书坏书,作者都在用自己的作品宣传自己的主张,古代也好,现代也罢,都有人们成功的经验和失败的教训,哪怕就是我们认为的坏书,也可能从中找出或者叫悟出有益的东西。 我们看小说就不能只追求情节,而应当从故事的字里行间,从故事的主人公遭遇中找出前人的经验教训,用以帮助我们避开陷阱,绕过暗礁,比较顺利地前进。比如《西游记》里的‘曾着卖糖君子哄,至今不信口甜人’啦,《绿牡丹》里的‘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阿谀人人喜,直言个个嫌’啦,《红楼梦》里的‘好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啦,《水浒传》里的‘经目之事犹恐未真,背后之言岂能全信’啦,还有《艳阳天》里的‘要懂得顾全大局,不能任着性子,想怎么就怎么,应当有点忍耐精神’啦,这些都是。”“嗬!你懂的真不少哇。”姜雪如赞叹地说。 “念啊。”王梨花轻声催促说。“是!”姜雪如玩皮地答应着,逗的王大妈也笑了。她继续念着: 社会本是大舞台,看客演员轮着来。五色气泡常易破,尖锐现实甩不开。 当她念到:“物质关系是基地,它是统帅板它拍。”时怀疑地问:“物质关系是统帅,一切由它来决定,这绝对化了些吧?就说她”她指指梨花,说,“与你哥的关系又哪里受物质关系的主宰呢?” “怎么不受物质关系的主宰呢?我哥说,物质的概念不完全指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还指那些人们能意识到的客观存在的,比如权力、势力、影响力也算。还有,要是我干爹不被揪,家庭有钱有势,梨花姐不也”李晓燕突然住了嘴,她见梨花又流泪了,意识到自己又说漏了嘴,忙辩解说,“梨花姐,我是从,咳——,不是我,噢——,我,我不是说你嫌贫爱富、趋炎附势,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的表态我哥已说了,我是说”“妹妹,你别多心,我是听到‘五色汽泡常易破’联想往事才难过的。没关系,雪如,你继续。” “都怪我不好,乱提问题乱议论,从此我只顾念,不再议论了。” 嘴说不发议论,其实哪里忍得住呢?当念到“清高自卑都不妥”时,禁不住又议论开了,她说:“那年在县里开会,听他说了些道理,今天再看看他的诗,确实不含糊。‘花盛蜂蝶尽盘旋,势衰门前生绿苔’‘地位利害不相同,一般互相难了解’,这些都很有见识。” 晓燕说:“有见识的多着呢,他见到社会上有些女孩容易上当受骗,就写了一首诗,叫做《渔父。戒》”姜雪如说:“那不是诗,是词。”王梨花见姜雪如纠正李晓燕的说法,怕她脸上挂不住,忙说:“是不是 富贵荣华熏欲心,酒色场中恋欢情。时难久,祸易临,理智奠基自把凭。 李晓燕说:“是呀,是呀。”王梨花见姜雪如在发愣,催她说:“念啊,怎么不念了?”姜雪如是在回味这首词而发愣,一听催,就又拿起本子。 李晓燕见“五色汽常易破”就引起王梨花的泪水,多少明白了她的心境,耽心下面的词语更会触景生情,就说:“下面的就不用念了吧?”并伸手来拿本子。姜雪如却错以为是晓燕害羞,她躲过晓燕的手,将本子递给了王梨花,自己则朗朗背诵说: 松柏梅为岁寒友,红叶传沟韦李偶。如影随形永不离,似蝶恋花情更稠。 相敬如宾谊日增,志同道合并肩走。祝愿百岁如蜜月,比翼双飞到永久。 “哎呀,你,你怎么啦?”姜雪如失惊地叫了起来。 原来果不出晓燕所料,梨花听了这良好的祝愿,立即联想到自己与河渠这一对“棒打鸳鸯两分开’的悲惨遭遇,以及刚才河渠慢慢退出病房,又伫立门口,深情顾盼、恋恋难舍的目光,还有那俯身相向、轻言慢语的劝慰,犹如钢刀刺痛她的心房。为了避嫌疑,为了各自的家庭,两人不能不分开,这一分开又何时能相见?想到这一切,又怎能不让她泪如雨下呢? 李晓燕劝慰说:“梨花姐,别折磨自己了,你还在病中呢,一定要放宽胸怀,养好病。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是宽慰我哥最好的办法。你这样下去,糟踏了自己,不但辜负了他的一番苦心,也会要了他的命的。你好他才好,为了他好,你必须好。你比我有文化,又聪明,不用我多说吧。”王梨花收住泪水,轻轻地说:“也不知他到了哪儿了?” 王梨花在挂念着向河渠,不知他到了哪儿,却不知向河渠在回家的路上竟听到一个令他不安的消息:严书记将调离沿江。 严书记要调离的消息传来后,在沿江好像引发了一场地震。一段时间内上上下下、男女老少、干部群众议论的都是这个。人们互相询问、猜测得最多的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要调离? 严书记姓严,名良朋,六八年底由区委组织部长调任沿江公社党委书记兼革委会主任。沿江公社原是临江县一个先进单位,素有江北鱼米之乡的美称,运动中的派系之争也很出名。由于两派势力相差不太悬殊,因而权力之争更为激烈,最终军管会支持了人武部的那一派。原来的那位严书记处则被从监督劳动的沿江三队送到五七农场学习去了,沿江的农业生产陡然下跌,跌到平均水平以下。县委觉察到问题的所在,才将这位严书记调了过来。为与前一位严书记相区别,人们背地里称之为良朋书记。 良朋书记来沿江是一人独来,没带助手,而原班子已成体系,几乎是独拳打虎。不得不搞一言堂,以他雷厉风行的作风、铁面无私的做法,大力推行他自认为正确的那一套。在全社形成一股旋风,迅速起了变化,没几年改变了面貌,又重新成为先进公社。正当他踌躇满志要将沿江打造成通城地区农业学大寨标兵时,突然组织部来人找他谈话,说要调他去党校学习。 组织部来人走后,猜测、不安好多天在人们中间漫延着,流言也纷纷四起,有说他不善于团结一班人的,有说他太死板的,有说他与群众关系不好的,甚至还有说他生活作风有问题的,真是说什么的都有,不过却没有一个人说他贪财受礼的。 向河渠自1971年11月到公社,73年3月到农机站,十六个月的时间里有一半以上的时间在书记身边转悠,深知人们的议论并非空穴来风,当然那生活作风只怕是子虚乌有,其余都有些影子,有些事在他脑海里还留有不浅的印象:记得有一回会议要散时,记不清是谁指着会议桌说这破破烂烂的桌子也该整修一下了,向河渠接口说:“最好打成乒乓球桌式样,既可用于开会学习,又可”话没说完,就被书记给噎了回去,说是“又可整天打球玩,工作别做了。”结果打成长条形的会议桌。 公社干部也是人,不是只会工作的机器,打打球玩玩牌也没罪过,可他就是看不惯。凡被他看到,总会说:“就那么闲?你们的工作做得有多出色?就不能抓住机会看看书,学习学习?”一瓢冷水能把正玩得起劲人们的兴致全浇没,因而公社干部们要想松松快快,就得趁他不在家。 记得有一次,财委、政工、黄娟和余书琴四人正在黄娟宿舍里打牌,向河渠为向表妹借看文艺宣传材料,也坐在那儿。四人玩得起劲,猛听得一阵敲门声,财委问:“谁?”外边传来浓重的老岸口音“我”,大家一听是书记的声音,慌了神儿,连忙藏起朴克。余书琴惴惴不安地打开门,咳--,是郭副书记,真是一场虚惊,黄娟骂道:“要死嘞,装神弄鬼的。” 向河渠在与严书记独处时曾婉委地劝谏过。那是一个晚上,向河渠陪书记到六队陆队长家聊儿一会儿回到住地,坐在桌旁,各看各的书。向河渠翻开笔记本说:“学习刚才这一段,书记呀,我倒有个想法想说说。”“哦--”他抬起头问:“哪一段?”向河渠说:“我写的字细,看起来吃力,念给你听。”像这样谈学习体会并不是第一次,他习惯地点点头。 向河渠念道:“最高原则是我们建立党的最高目标,忘记了就不算是共产党员。可是还有一条,就是要按着群众的要求,今天能办得到的,可能做到的。这样做,这样才算与群众密切联系,才算与群众接触。澎湃同志在海陆丰,他在那里去敬观音菩萨......如果不去,人们会说你这个人不好,怎么不信菩萨呢......” “这是哪本书上的,怎么没见过?”书记惊讶是问。向河渠告诉他:“这是1942年毛主席写的《布尔什维克化的十二条》中的一段,是我六六年串连时抄回来的。”“你给我读这一段,可是想说我有些做法没按规定的这个要求去做,因而受到人们的议论?” 向河渠说:“您的品格,您的原则性,都是我佩服的,您的用心无疑也是为改变沿江的后进面貌,但有些说法、做法却超越了现阶段的可能。”书记感兴趣地说:“是吗?说说看。” 向河渠就“不准种花生”“不准吃请”“反对玩耍”等几件事说了自己的看法。可是积习已深的书记却认为“不准种花生是上级针对粮食总产没过关作出的决定,我不可违反。”“群众的需要也要服从革命的需要”“当干部的到下级、到群众家去吃喝是不正之风,就应当坚决制止,如果说这是脱离群众的表现,我将会一辈子象这样脱离群众。解放军还有个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呢,难道那也是脱离群众?”“毛主席、周总理日以继夜地工作还嫌时间不够,作为一个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人民的干部在没有达到预定的目标前,哪来的时间玩耍?我们的国家还很穷,老百姓的生活还很苦,根本没到享乐的时候,要等群众手上有钱,坛中有吃不完的粮,住上不愁风雨的房子,穿上新衣服,再玩乐也不迟啊。就是到了那一步也只能玩一会儿,因为还没到十几年前就宣传的‘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点灯不用油,耕田不用牛’的目标,我们有干不完工作呢。”向河渠本想劝劝书记随和点的,没想到倒让书记给说服了,他觉得书记是对的。 可现在如果因为这些被调离,不是天大的冤枉吗?书记要走啦,向河渠去看望他。谁知看望的人太多了,有大小队干部,有社员群众;有喊“眼镜儿”的,有喊老严的,有喊书记的,乱嚷嚷的,向河渠不想凑这个热闹,转身走了。第二天再去,还是门庭如市,又只好打马回府。归途中他心想:这情景哪里有丝毫脱离群众的迹象? 向河渠做过通讯报导工作,在大小队跑的时候多,认识他的人也多,来看望的人中有两个老太问向河渠“这样的好人怎么会调离?”“新来的是什么样的人?”他没法回答。跃进七队队长尤闻道与向河渠关系不错,今天也是来看望书记的,见了向河渠,说:“秀才,你倒是给我说说,这原则还能坚持吗?眼镜儿可是坚持原则的铁头呀,他这么个下场,让人看了不是松了八担的劲吗?” 有些人暗地里议论拱严书记走的肯定是“威虎山”的一帮人。“威虎山”是沿江人武部那一派给运动中“拥派”人士的蔑称,这帮人在沿江有着很大的势力,公社党委中的多数、大队主要干部中的多数都是。严书记的到来对他们的既得利益都或多或少有所侵犯。实事求是地说这帮人并不喜欢严书记,却又无可奈何,因为他一身正气,难以侵犯,尤其是党委中的郭副书记最不喜欢他。 因为郭副书记原本以为严惟恭一走,他就会当一把手的,没想到却来了个“眼镜儿”。因而千方百计地找严书记的毛病,不停地向县区打小报告,鼓动下面写人民来信。向河渠不太相信这些小道消息,虽然他并不喜欢郭副书记的某些方面,比如吃请,比如与女人调情,尤其是想调戏徐晓云;但觉得郭副书记的工作还是勤勤恳恳的,说说笑笑中敲打大小队干部的缺点、错误,吃吃喝喝中要求请他的人帮他做好工作,他带的那个片并不比严书记带的片差,除了没培养出全区标兵“跃进六队”外。他不太相信是郭副书记的主要原因是郭副书记文才口才都不行,上面不会选他当一把手。如果不是郭副书记,会是谁在暗中下绊子呢?那个财委倒有点可能,阴阳怪气的,挨过书记几次批评,可是财委上头没人啊。他弄不懂究竟是谁暗中算计了书记。 事实据说是县委接到很多人民来信,区委派人下来调查,没能查出个头尾,老书记亲临沿江整党整风,争论得很厉害,基本上除政工外,没人站在书记一边,多数是中间派,郭副书记、倪纪委、周组委和农场的卜场长为一边,结果严书记接到了调令。顺便说一句,一年后政工也换了新人。 即将离任的严书记一反常态,接受了人们的吃请,在几位大小队干部家作了客,还回家杀了一头猪,把猪肉和内脏运到沿江,宴请他打搅过的大队支书、主任,还有公社机关全体成员,喝一杯他的辞别酒,感谢十年来对他工作上的支持。但对公社机关和社直单位干部的邀请,他全部回绝。 本来他是一家也不打算去的,禁不住人们说的那一番话。人们说:“您在任时不去是对的,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不利于工作。而今您离开这儿了,来请您可不是巴结您,您不去我们心里就不好受了。不管怎么说,十年来您为大家做了些什么,大家都是有数的,我们处得也不错。不说感谢,只说是朋友,作为朋友请您,能拒绝吗? ”这个说,那个说,实在是难以拒绝,也就去了。头一家是跃进六队陆队长陆群飞家,这一来可不要紧,来请的人几乎挤破了门。严书记到底是严书记,他有他的打算,一是挑十年来关系密切的几家走一走,不去显得不通人情,对那些关系一般的、场面帐客气客气的则一概婉拒;二是去时带礼品,同时打算回请一下。这才有了前面说的杀猪一事。就这样后来为此还受到记过处分,而那些平常吃请的干部们却没听说有哪一个受到什么处分 ,你说这该怎么说? 向河渠原本也想请的,去时见请的人太多,自己的面子又太小,书记也不一定将自己放在眼里,所以就没去凑这个热闹,不过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不管书记心里有没有自己 ,书记在自己心里还是占据着重要位置的,他把书记列在恩师之列。对恩师的远去,他百感交集,回忆着书记对他的教育、关心和关照,他睡不着觉,拉亮了电灯,下床取出纸笔,写下了《赠别》诗: 遽闻君将行,心头猛然惊。思潮翻滚,顿涌波涛千万顷。古时惜别折柳枝,今世亲友筵席盛,我咋办呢?草书数语寄深情。 寄深情,忘不了回乡历程。坎坷崎岖人生路,你就象那引路人。八年若即若离,一载同食同寝。始闻宏论开心窍,继步后尘风骨硬。 风骨硬,稚子白发交口称:失明糟糠倍恩爱,万花丛中心晶莹;布衣草鞋旧车子,挥锄灭草同平民;礼不收、席不领,稳站船头顶浪行。 顶浪行,志果高,行确正。谁知高洁遭嫌嫉,心好事难成。三人言虎就有虎,聚蚊成雷邪竟赢。口碑在、尚堪庆,君虽行矣名犹存。 君将行矣、意难平,心涛澎湃涌万顷。是惜别、是庆幸?前者重啊后者轻。不舍您啊,还盼再引路。庆离别啊,庆离路障绊绳。别了,尊敬的良师,盼着您再来临。 诗是七八年十月十九日写下的,第二天他买来一本日记本,在扉页上端端正正写下了这首诗。巧的是刚抄完,秘书就打来电话,说书记要见他。向河渠就揣了这本日记本去了公社。 见到书记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双手恭敬地递上日记本,书记笑呵呵地接过本子,边客气地让坐,边翻开本子看了那首《赠别》,略显激动地说:“嗬,在沿江十年,不想到交了你这个小知己。”向河渠认真地说:“不敢当,您是我的老师。”书记笑着说:“也行,算我收了个好学生。只是惭愧呀,我这个当老师的却没能照顾好你这个学生啊。” 向河渠说:“书记谦虚了。我向河渠遇到的老师不少,最敬重的有小学的沙老师,初中的曹老师,高中的曹老师,还有就是社会上的您严老师,你们都是我做人的榜样,从你们身上我学到的东西是受用不尽的,怎能说您没照顾好我呢。” 书记说:“你这么说,我是既高兴又愧疚。今天请你来,原本是打个招呼,盼你谅解的。事情总是这么不凑巧,算了,招呼就不打了,再跟你说几句,算是临别赠言吧。一是认准了的东西不要轻易放弃,要敢于坚持真理;二是要善于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在这方面要汲取我的教训。我是对自己要求严,对别人也严,你不要学我,要责己严,待人宽,才能团结他人收拢人心;三是不要认死理,要学会两分法,辩证看问题,不要一条道儿走到黑。你很聪明,悟性也高,尤其是爱学习最让我看重。记住这三点,今后大概不会有什么大碍了。喔,补充一条,注意发挥你的特长,说不定写文章是你最好的路。” “严书记,今天”门外突然传来人声,见有别人,又突然住了口,见转过脸来的是向河渠,忙说,“呀,是向会计啊。”严书记伸出手来给向河渠说:“就这样,走的时候就不告诉你了,盼能听到你的成功消息。”向河渠握住书记的手说:“谢谢您的指教,我一定努力向前,争取不负您的期望。” 随后向来人说:“苏支书,再见。”就走出门外,回厂而去。让他意想不到的是这位人生路上的良师竟没能听到他的成功喜讯。 书中代言,随着良朋书记的离去,直到撤乡并镇,沿江乡十几二十年竟然没能再跨入县的先进行列,有几年乡工业进入县后进队伍中到是有的,可不悲夫! 第43章 知己返城不知悲喜 请吃不去难分对错 1978年秋冬是向河渠感情上备受折磨的日子,先是王梨花生病的担忧,接下来是书记调离的不舍。感情的波浪还没完全平静下来,却又传来徐晓云即将返城的消息,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啊。且慢,知青返城难道是祸?可是从此城乡远隔,很难再见,不见得还是福?究竟是祸是福,是福是祸,谁又能说得清? 说不清的还有向、徐两人感情上的纠葛。他俩之间有别于向王之间的藕断丝连的情谊,那是明摆的爱情,正常不正常,都是爱情;又不同于向李之间的友情,尽管一度时间里李晓燕如同向河渠的影子,有向就有李,可谁都知道那是友情,是虽非同胞胜同胞的友情;向徐之间呢?别说是外人,只怕当事者自己也说不怎么清楚吧?不信我们来看看今年初向河渠乍离农机站后的那首词是怎么说的。这是写于四月五日,改于四月十六日的词,题目是《莺啼序.话别》全文是: 行将别话语稠,总倾吐不够。忆往昔、运动风雷,我们碰巧拢凑。数月间、形影相随,同挥笔齐访盟友,经日积月累,终成知己牵手。 十年江滨、插队回乡,迎风吹雨骤。到机关再到工厂,不离前后左右。工作上、你帮我扶,生活中、关照不漏。哪怕是空担虚名,眉头不皱。 人非草木,哪能无情?无情算人否?想当初、如蝶恋花,看戏并肩,挥笔厮磨,何患人诌。窥卿笑对、我则窃喜,流言纷纷随他去,气鼠辈、偏卿卿我我。江滨如何?各自成家生活,情谊依旧。 情况突变、南北分手,叹乾坤难扭。也只能、直面现实,忆忆往昔、说说将来。浑说借酒:世态炎凉、分聚离合,十载风雨同经受,算不算、铸就同心锁?哈哈一笑醉矣,情谊何去?任你左右。 读了上面的《话别》后,谁能界定他俩之间的感情是友情还是爱情?只能说都是都不全是,是友情中夹杂着爱情,爱情中掺和着友情,是友情爱情混在一起的一锅糊糊。 正因为这样,才让向河渠忧喜交架睡不着觉。说起来也难怪,尽管向河渠对徐晓云的眷恋不象对王梨花那样深切,但也正如徐晓云所说的,他心中有她。六七年年末,向河渠日记中是这样记述的:“虽然她没有兰儿那样温柔可亲,容貌上也稍有不及,但同样让人觉得心醉。看电影时我有意靠近她,直到贴身,她没有避开,反而稍稍后退,几乎,不!事实上就是靠在我身上;感觉到她有些颤抖,天并不很冷,可见是她内心在抖动。回来的路上,她根本不在主动走,而是我往前走推着她。虽然一路上说的都是兰儿托转的话,却让我觉得也是她心里要说的,特别是她把兰儿的信和诗放到我手上的时候,感到她的手在微颤,明显她在压抑自己的感情,违心地帮别人张罗。唉——,要是一开始就是她与我负责宣传工作的话,只怕我爱的就是她了。”这还是六七年年末的情景,十年中他们频繁的交往,自然会将这并不清纯的友情继续向前发展的。至于是怎么发展的,前文书中多有体现,现在再说几桩以前没说过的: 七二年元月,成义受缪青山委托,雪中来访。向河渠只是走到总机房门口说了声:“成桥的成义来了,在这儿吃饭。”随后就只顾与成义叙旧,到吃饭的时候,除从食堂打的饭菜外,徐晓云还央线务员帮打来一热水瓶黄酒,她则在火油炉上烧了三个菜,在总机房的卧室内招待了来客。引得成义说起那年燕子以“嫂子”为借口救人的事,打趣他们没能弄假成真。向河渠还以《西江月。设疑》为题作了记录,说是: 大雪纷纷飞降,北风呼呼劲吹。招待我友不知累,不是凤莲是谁? 常常相见眉飞,心心相印梦随。五年情谊共栽培,你能猜得到没? 拿给晓云看时,还被捶了一拳。 七三年七月,冒坤平来访。两人送坤平回去。归途中,在一个拐弯处有被车轮碾后留下已被晒干的高低土埂,晓云深恐向河渠偏盘,眼睛盯着他的车轮,却忘了自己 ,结果一跤摔到稻田里,成了个泥水人儿。向河渠连忙下车去拉开倒在她身上的车子,抱怨她不小心;得知一颗心全关注在自己身上,很是感动,回来后写了一首《古风.送友行》送给徐晓云。日记里有诗的题目,却没有内容,《习作录》里也没有,这里就不杜撰了。 七五年徐晓云给个别领导送礼,对方居然动手动脚,被她打了耳光,痛骂了一顿,不过也受到有些人的戏谑。杨、何、向知道了,虽然愤愤不平,却也无可奈何。动动手脚在沿江算不了什么错误,告不上状。向河渠写了两首《赞梅花》送她,一首是: 风吹来,霜打来,腊月的梅花犯寒开,不象牡丹媚态柳枝怪,偏呈风骨傲世界。 纨绔公子翻白眼,恨你送礼没将身骨也稍带。是堪恨,更可爱。 是在批评她随波逐流去送礼,更主要的是赞扬她犯寒开的可爱,从精神上给予了鼓励。另一首是: 梅,霜打雪压,凛冽寒风吹。苦海争生存,逆境放光辉。冰天雪地亭亭立,万花纷谢独占魁。 则是只有赞扬,没有批评了. 七八年七月十八日,徐晓云来到塑料厂,说了他离开农机站后她在站上的经历,然后说:“人哪,在一起时没感到有什么特别,可是一旦离开了,就好象失去了什么似的,没了主心骨,你说怪不怪?” 向河渠说:“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是习惯在作怪。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猛地抬头不见了,就会有失落感,都一样。没了你的叽叽喳喳,我也不习惯呢。” 徐晓云叹了一口气说:“有你在站上,我心里踏实,反正有什么难处,有你顶着;现在你离开四五个月了,觉得六神无主似的,所以今天来找你,所经历的事都告诉你了,你说我该怎么过?” 向河渠笑笑说:“几年来跟你说的恐怕有七箩八笆斗了,再说也没什么新鲜的。嗯--,这样吧,就以你的‘怎么过’为题,我来写几句顺口溜,算是回答。”说罢,拿过纸笔在上面写了起来。徐晓云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只见他写写改改,再写,前后恐怕有二三十分钟才写成《怎么过?》这首诗。诗的全文是: 怎么过?问题有趣也实在,回答容易也难说。环世界、览今昔,即兴闲聊贩点货,商且磋。 冷眼瞅,螃蟹横行寿多长?“倌人”侍酒能几秋?眼眶浅、挖挖深,心胸嫌窄、撑撑阔,闲事垛。 做人就要像个人,衣裳穿破、不要让人点戳破。利不贪、色不淫,钢刀、软刀无法剁,修正果。 常言说、牛系桩子也是老,应做事儿尽力做。时有余、翻翻书,避俗增知不受惑,真不错。 “好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贾雨村言觉如何?烧香拜佛意何在?非表敬意在免祸,阿弥陀。 至于《醉太平》: 好大的梨,小核薄皮。肉细水甜迷迷,只是音同离。 分梨分离,泪下徐徐。虽说只隔小溪,却象万里余。 说的是向河渠离开农机站,也就离开了徐晓云,心头不是个滋味,到也没有别的什么意思。 有一天徐晓云来,闲话中说起某女工与小老姜的关系毫无顾忌,甚至连内衣裤都晾在小老姜的宿舍内,在车间说起话来老相资重的,比车间主任田国强的话还多。向河渠没作评论,在背诵了以前写的《渔父.戒》后,又提笔写了四句话送她,说是: 知了饶舌数月间,粉蝶穿花能几天?怎及松柏默无言,四季长青立尘环。 钱玉林转业到县航运公司工作,经常跟船外出,帮向河渠从外地买回了不少黑市米,缓解了向家的口粮困难,而向河渠欠徐晓云的代垫建房材料款,几次归还都不要,并说硬要归还就绝交,直到今天也没还得成。 就在这种密切关系中,两人却要真的远距离分开了,你说向河渠心里怎能好受?不过从另一角度讲,他又为晓云庆幸,终于回城了,从此生活将提高一个新台阶。 徐晓云将困退回城的消息不是徐晓云告诉向河渠的。从《习作录》中得知,他是十二月十四日路过最东边的排灌站粮食加工点时,听加工点职工说的。回来后以《喜讯》为题写了一首诗: 喂——,为什么数九寒冬不觉寒,有啥喜事心头暖? 噢——,下乡知青肯回城,知心朋友可回还。 喂——,既非骨肉又非亲,回城与你何相干? 噢——,知心朋友胜同胞,自然休戚紧相关。 喂——,情谊深厚遽离别,难道心头不犯难? 噢——,生离死别固然苦,忧喜交架确纠缠。 喂——,既然纠缠怎叫喜,岂不夏日也觉寒? 噢——,回城世代前途广,替她欢喜无遗憾。 喂——,当今世情薄如纸,别后情谊可会淡? 噢——,弱水三千瓢漂水,易沉易浮亡奢谈。知己友情终不变,有变也应顺自然。 知了,知了,确是喜,引昂高歌乐开颜。 还写了一首〈好了歌〉,歌词是: 喜鹊传来消息好,瑶池卿可归去了。谪居凡尘成话史,幸福常在苦没了。 莺歌燕舞春光好,锦绣前程拓宽了。子孙后代承余惠,天堂日子长久了。 往日情谊似嫌好,欠下债务还不了。此后银河浪滔天,无鹊搭桥分开了。 物极必反坏事好,担心的事儿终来了。合久必分意料中,情寄来生且了了。 后又于十二月二十八日填了四首《千秋岁》的词,词云: 一)特殊友谊,月老感叹回。无墨点、白璧归。巫山云雨事,双方避沾惠。为的是、情谊深厚千秋岁。 一步一层楼,祸福互携带。崎岖路、曾并排。而今城乡隔,离愁可独揣?心难静,思潮滚滚如大海。 二)十年凡尘,一朝天堂回。童男女、携契归。幸福当长在,子孙叨余惠。恭喜你,苦尽甜来千秋岁。 进出自高楼,玉食绵衣带,交际事、重安排。宜机动灵活,锋芒往里揣。世上事、朝为苍田暮如海。 三)异床同梦,可将情收回?城乡心、窍各归。有意留来生,虚盼互承惠。俱往矣、前事铭腑千秋岁。 不望住高楼,老少齐拖带。朝前闯、万难排,催铁树开花,将日月齐揣。盼望能、撞破情网出爱海。 四)塞翁失马,却得骏马回。儿驰骋、拐脚归,邻子出征亡,拐儿得脚惠。变不了、利弊相依千秋岁。 变幻海市楼,世事有连带。不必数、无须排,柳枝赠离别,果实自己揣。甚滋味?待冲破云烟雾海。 随后于七九年四月十六日出现了《辞行酒》的诗,经询问得知之所以间隔了这么长的时间,是办各种繁杂手续所致。四月十六日他在诗中写的是: 一、桃花初绽菜花黄,嫩绿柳枝初拂墙。喜鹊登枝枝头唱,粉蝶恋花花间穿。 当此美景却辞别,情景好象不相当。菜丰酒足香扑鼻,主客谁都难尽觞。 二、临别饮友辞行酒,窥见友人痴情多。道道佳肴精心作,寄愿情谊永相和。 酒罢出门浑无语,目光交融何用说? 三、三生河深深几许?雾海惟幕今日去。东门设帐怅饮后,披肝裂胆谁共语? 遍览旧雨共新雨,端的尘环少知己。豆蔻花儿不再开,红豆从此蛀到底。 四、曾忧难了冤家债,梨花后逢仙客来。而今滩头杜宇呼,设帐东门送车开。 五、拨开浮云思悄然,欲理情丝一溜烟。从今铲却是非根,阿弥佗佛又一年。 六、迎春开罢仙客来,含笑难留春去也。陌上柳枝悉相赠,从今了却冤家债。 七、迎春归去含笑开,花落换得青果来。历尽酸涩成正果,一扫太空万里霾。 那就是手续已办好,即将离开沿江前徐晓云办的辞别酒了。 不说在镇北和学校的相处,仅就在沿江,从六九年七月徐晓云插队到红旗九队起,到七九年四月,将近十年间,她帮了自己多少忙,向河渠是心知肚明的。单说这欠她三百四十块钱的债,就够她不吃不喝积攒一年多的,该怎么回报人家却是想不出个办法来。 别的不说,人家要走啦,请自己去喝辞行酒,自己该不该办饯行酒回请人家?童凤莲不是小气人,关键在于她对人家的看法,她是把她当情敌看待的,能同意请人家吗?向河渠心中没数。 不过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将情况告诉了凤莲,说徐晓云作为知青,以困退名义回城的报告已批下来了,将在最近几天里办完各种手续,回县城工作,孩子户口也一并迁去。童凤莲听说后非常高兴,徐晓云可是她的心病啊。虽然几次经丈夫解释,还是弄不明白,从学校插队到沿江来,这好解释,接下来的事就难说得清了:向河渠七一年十一月到公社,没隔几个月徐晓云就来了;徐晓云到了农机站,向河渠也去了,向河渠去后还把徐晓云弄到食堂当会计;向河渠休假就由徐晓云代班;还有结婚那天看到的和后来听到的,两年前起新房徐晓云的所有安排都表明他俩关系的特殊性,说这当中没鬼,也只有鬼相信。而今好了,她回临城,全家户口都迁去,就是过去有鬼,今后也没事了。因而她主动提出请徐晓云来家吃顿饭,表示欢送。 开始向河渠以为是试探,说没有这个必要吧?她说:“别心上一百个巴不到,嘴上却说反话啦,我可是真心的。别的不说,单在起房子这事上,她的情就应该补。”向河渠说:“难得你有这份心,我就说说看。”凤莲嗔怪说:“什么说说看不说说看的,嘴不应心。赶紧的,给个日子我好提前准备。” 徐晓云听说童凤莲要请她吃饭,欣然答应,说她正有些事要跟凤莲交代清楚呢,说去可以,有一件事得统一好口径,她垫的钱就说已还清了,假如凤莲问的话。向河渠说这有困难,因为钱由老娘管,还没还,老娘知道。晓云说她不管,怎么找借口不是她的事,不答应就不去。没办法只好答应,可答应是答应了,借口从哪儿找呢?说真的,红口白牙扯谎,他还真不会。 从农机站出来,向河渠心事重重的不知从哪儿找借口。他正茫无头绪地乱想间,突然河对面有人喊道:“向叔叔,爸叫我找你哪。”听声音向河渠知道是余银萍在喊,就回应说:“马上就来。”心中顿时有了主意,就说是从余大哥这儿临时挪的钱,反正童凤莲不认识余品高,但知道余家兄弟与自己处得好,这样谎言就不会戳穿。为说一个谎,担了八蒲包的心思,他真弄不清那些谎言不离口的人担不担心思? 余品高叫向河渠来,可以说是为一件事,也可以说是为两件事。他要了解塑料厂究竟还有没有翻身的可能?好几个月没发工资倒还不担心思,担心的是工厂的今后走向。 向河渠告诉老大哥,资不抵债是个不争的事实,厂的前途不乐观。他去了以后发现阮蒋两人都不是创新人物,因循守旧。你不变别人变,老产品老销路,本来就难以为继,还不能拧成一股绳。生产指挥浮在上面,废次品多。他只是个会计,书记走了,葛部长有点老好人,他颇有点束手无策的感觉。 余品高说:“找你来就是想假如这个厂没前途的话,能不能想想办法挪挪窝,你和银萍都离开这个厂。我来跟党委打打招呼,你到工地上去先在一个工程上当副手,然后我再慢慢设法,最终争取你接我的班。至于银萍好办,到纺织厂了解了解,看能不能作个安排。” 向河渠说:“萍萍的事你可以想想办法,我的事暂缓缓。来的时候书记就说了,这是一本难念的经,有意让我来造造。他说刀在石上磨,人在难中炼,我想再炼炼,实在不行时再走你说的路。” 余品高说:“松高说你是个不怕困难的人,到象样板戏里唱的越是艰难越向前。行,就依你。我五个弟弟都不用我操心了,你也算我的弟弟,有我能帮得到的,只要来找我,总会帮的。你嫂子还记着你爸的情呢。”向河渠说:“救死扶伤是医生的职责,嫂子不要放在心上。”余品高说:“话是这么说,病人受了惠总是会记得的,就象教师教书也是职责在身,学生有了出息也总是要报答的,人之常情嘛。” 向河渠宴请徐晓云是家宴,没惊动杨、何二位,因为晓云说她有事交代,自是外人不便在场。她来得比较早,给全家人都带了礼物,十全大补酒是给老人的,春秋衫是给凤莲的,书包自然给慧兰,馨兰也要要,晓云说书包不好吃,现在小也用不到,等长大了会有的,还是糖果好。”边说边拿出一袋糖果一包糕点,馨兰高兴地把两包都抱到怀里。 向妈妈说:“你这孩子,请你吃饭,却破费买了许多东西,多让人不好意思呀。”凤莲附和说:“是啊,太不好意思了。”徐晓云说:“应该的。大伯大妈,我还得感谢你们生了个好儿子呢,他可帮过我的大忙呢。”凤莲说:“你们是要好的朋友,帮你插到这儿来也是应当的,你帮我家的忙才多呢。”徐晓云说:“莲姐不太了解情况,我说的帮大忙可不是插队,插队这事他帮不到忙。今天特地早点来,就是想告诉你们一些过去没有说的情况,以消除你们的猜疑的。”向妈妈说:“你告诉我的,我已跟他们说了。”老医生也说:“是的,说了。”徐晓云说:“有的事以前没有说,以前说的也只说了个大概,今天打算说出全过程,因为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也算是个交代吧。” “任务?”老医生惊讶地问。徐晓云笑着回答说:“是啊,我是带着任务到沿江来的。唷,河渠回来了。” 向河渠叫了爸妈以后,对晓云说:“没能在家恭候光临,失礼了。银行催还贷款,去打了个招呼。”徐晓云说:“葛部长不该出那个馊主意,让你到那个快倒的厂去;我更不赞成米箩往糠箩里跳;你呢,偏听眼镜儿的鬼话,什么刀在石上磨,人在难中炼的,只怕有你的罪受呢。”向河渠说:“车到山前自有路,回城享你的福去吧,别操这个心了。” 徐晓云说:“说的也是,刚才正跟大家说我的任务已完成了,该走了,也就不用操这个心了。你也坐下来,听我说说我和你的过去,说漏了的,你补充补充。”向河渠知道她的目的,但却装着不知,说:“陈芝麻烂谷子,都过去了十来年了,翻出来干什么?”徐晓云说:“莲姐姐可没听说过,对她来说还是新闻呢,少啰嗦,快坐下。”也许觉得有些过分了,笑着说,“我是个心直嘴快的人,说话没轻重,让大伯大妈和姐姐见笑了。”老医生笑着说:“早听你们曹老师介绍过了,知道你没心机,直爽。你说吧,我们都听着呢。” 徐晓云于是侃侃谈了起来。首先她介绍了认识的过程、向王恋爱发生的大概经过,极力吹捧了王梨花的人品,尤其是善于体贴人,肯为人作想。接下来说到向王的恋爱为什么要转入地下,她在其中起了些什么作用。 徐晓云说:“由于他和我像演戏一样演得好,成功地瞒住了大家。”凤莲忍不住嘲笑说:“只怕你也真的喜欢上了吧?”徐晓云坦然地说:“到让姐姐猜着了,我是喜欢上他了,但我不能爱他,因为我也早和人家定了亲。跟姐姐不同的是我那个对象与我家住在一个小区,处得也不错,他爸是我爸的上级,我要是悔了亲,我爸会吃不消的;还有,梨花是我的好朋友,他俩已私下里确定了关系,我不能对不起朋友。不是这两条,说了姐姐别生气,如果我想要他,他就不是你的了。我可不是王梨花那么帮人想得多,只要我真想要,绝对不会让。”老医生说:“这一点我信,你是这么个脾气。你继续说。”徐晓云说:“正因为我们成功地瞒住了大家,才使我比较容易地逃过一场灾难。” “灾难?什么灾难?”向妈妈问。“是灾难,假使河渠没来的话。”徐晓云说,“那天我去铁工厂联系事情打转回镇北,有一段路要从街上走,然后才能出镇到乡下。”老医生回忆说:“不错,从铁工厂到冒家巷那一段。” 徐晓云说:“伯伯那年请瞎子推拿走的也是那一段,南边有铁工厂,巷子西头有油米厂,这两个厂是我们的人当的家,《卫东彪》《反到底》的人在这一段路上不怎么活动。谁知我在这段路上走时,偏碰上《卫东彪》的人,被他们抓住并拖往学校。你们可能不知道,《卫东彪 》里有一些人很是残忍,我们有个叫郭美林的同学被抓去后打得浑身是伤,放出来后回家躺了一个多月还不能下床。” 凤莲说:“这不像遇上了土匪吗?派出所里也不问?”老医生说:“那时候派出所已管不了事了,我不也挨过打,乱世嘛。被他们抓住倒是挺危险的。”徐晓云说:“是啊。幸亏我们驻地一位大婶看见了,立刻东西不买,回去报信,他就与你干女儿马上赶到学校救出我。” 向河渠说:“别说得那么吓人,什么救不救的,我们是去要人。”凤莲吃惊地说:“你去不也会挨打?”徐晓云笑笑说:“姐姐,他在你眼里也许算不了什么,在风雷中学敢抓他的人,不能说设有,至少很少,而且除非是不懂情况的人,因为他的人缘特别好。抓我的那帮人听说他进了校,头头翟贤章随即带人去抓,却被《全无敌》拦住,听晓燕说差点挨《全无敌》的人揍。 《全无敌》是他们班上的组织,在《卫东彪》里是最厉害的,翟贤章当然不敢惹。《全无敌》的人保他是肯定的,但不等于会救我,我与他们没关系。幸亏燕子说了句瞎话,说她和哥哥来是因为《卫东彪》抓了她嫂子,让《全无敌》的人也以为我们在谈爱,这才救出出了我。” 向妈妈说:“倒亏燕子脑瓜子转得快。”徐晓云说:“不是脑瓜子转得快,是她本来就这样认为的,直到回去的路上,我告诉她,我只相当于媒人,才使她知道了真相。姐姐如果不信,问问燕子就知道了。” 凤莲有些后怕地说:“要不是那个《全无敌》什么的,他不也要挨抓挨打吗?真是为了你,他什么也不顾了呀。”徐晓云说:“正是记着这情义见才千方百计帮他呀。” 向河渠说:“没你们想象的那样奋不顾身。燕子没来前,我只想一人进校,我们班,初三两个班,还有初一(四)的同学会维护我的。燕子来了,我更不怕了,想真的抓住我俩,恐怕还没有人能做得到。”老医生点点头说:“错是不错,但凭这救不了人啊?”向河渠说:“我依赖的不是这个,而是相信同学们会帮我。许中平在当《卫东彪》一把手,我找他,他能不给这个面子?毕竟我们同坐一桌那么长时间,还是有感情的。”徐晓云想起那天向河渠招待许中平,事后还受到她的责怪,不觉自失地一笑。 老医生说:“姑娘,请你继续说。”徐晓云说:“现在我得说说我为什么要插到沿江来了?凡在插队这事上帮忙的全以为我是他的恋爱对象,连你们沿江的妇女主任阮淑贞在内,帮忙都是冲着他来的,甚至主张直接插到你们家,把我放到红旗九队,也是因为那个队的工分价值高,也是冲着他。其实他在这件事上没有找过任何人,是褚国柱来找阮淑贞操办的。伯伯和大妈恐怕是在我已落户后才知道的。”向妈妈说:“是的。” 徐晓云说:“在说我为什么来前先要说说王梨花为什么没能同他成夫妻的?当伯伯陷入困境时,梨花是下决心要跟他一起撑持这个家的,她爸也支持。四十块钱虽不多。”老医生说:“四十块在当时不是小数目,送人情一般人家也只送两块钱,四十块是我一个多月的工资呢,而且是两回,我印象挺深的。” 徐晓云说:“她爸对她说只要他拿得出,一定会支持她。她爸并不因为你家遭难而反对她嫁给他。她知道两位老人要的是莲姐姐不是她,但她愿意尽她的一切努力来帮助这个家,从而讨得两位老人的欢喜。大妈应该记得我与她一起来,她是人一到就帮你干这做那的,目的就是讨你的欢心,盼望你能接受她。 没想到她爸被揪,家被抄,她还有弟妹,弟弟才十二岁。这个家立刻陷入比你家还困难的困境。这时候一直追求她的那个军人的家长们表示,只要王梨花同意嫁给那个军人,他们就设法救她爸。 一方面她已没有力量来帮助你家,也就难以讨得二老的欢心;一方面她必须为救她父亲而尽力。因而她对他说‘与上人不过一世,也要过半世,我已没有力量来帮你了,爸妈都念着他们的姨侄女儿,就顺了他们吧。’没办法,他走投无路,只好答应。我当时就在场,并且不同意他们的这一决定,但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 由于是没有办法才答应的,河渠他心里的坎儿过不去,到河工上去硬挺,这经过你们是知道的了。王梨花不放心,让我来帮她看看,知道了这一情况,哭得死去活来,可她又没办法改变这一局面,为了救她爸,她已答应了那个军人。曹老师亲自来过,最后决定派我来,一方面随时了解他的情况,一方面尽可能地帮助他走出心理的阴影,所以我就来了。” 凤莲说:“你这么一说我是有点明白,可又有些不明白,你怎么又在我们这儿找到对象了?你那个从小定的亲呢?”徐晓云笑着说:“姐姐应当庆幸你的运气好。我爸后来也出了事,但对我影响不大,因为我是在叔叔家长大的,户口也一直在叔叔家。对我影响不大,但对我爸跟他父母的关系影响大,加上我插了队,”接着将经过说了一遍,然后说,“说你运气好,是我们分手是在你们结婚后,假如在之前哪怕一两天,他也不是你的了。我不是王梨花,一旦我想要,会什么也不顾的,何况我叔叔没挨整,我家的经济条件比王梨花家出事前还要好呢,直到今天,家里从不要我支持一分钱,还时不时地贴我一点儿。” 凤莲笑着说:“让你这么一说,就象他是个宝贝似的,你要你就拿去,我才不稀罕呢。”徐晓云笑着说:“现在给我我也不要了啦,因为不要他了,所以我就走呀,而且这一走呀,就走得远远的,一年到头,除了清明回来上坟,连过年也不回来的,就是上坟也不见得见得到。莲姐姐,我这一走,你就彻底放心了,对不对?”凤莲否认说:“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没有,没有。” 徐晓云一直笑着说:“姐姐,梨花和我都真心希望你和他和和美美过一世,不要说我与他从不曾有过成双捉对的打算,就是梨花也是自决定放手后就不再考虑这事了。爱一个人爱到顶点就是为他所爱的人做他能做的一切,梨花是这样做的,我也是这样做的,希望你也能这样做。伯伯、大妈,我要说的大体就这么多了,把搁在心里的话全掏出来说了,你们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尽管问,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老医生问:“河渠,刚才姑娘说到经济,她垫的钱你还了吗?”向妈妈说:“你不说我也正想说呢,一共多少?我去拿。”徐晓云说:“大妈不要动,钱上半年就还了。”向妈妈说:“不会吧,他没从我这儿拿钱啊。” 向河渠说:“从余大哥那儿拿的。也是说到话头上,他说要还,我说她不要,他说不要不行,你跟她说清楚,人与人之间钱钞分明是一条基本原则,不还心中就不安。为了让你心安,她会接收的。我说我去试试看,回家问我妈拿去。他说厂里困难,几个月没发工资,单靠你爸的退休工资维持全家,只怕你妈也拿不很出,从我这儿拿。我说欠你的跟少她的还不是一样的少吗?他说不一样,你与松高在我眼里都一样,我现在没什么负担,钱在我眼里已很不重要了。跟徐晓云不同,她还要负担老的小的呢,让我拿三千两千的都拿得出,别说只有三五百了。我不要,他生气问我还认不认他这个大哥了,没办法只好拿了。回来怕被你们怪,所以就没吱声。” 徐晓云就像不认识似地盯着向河渠,惊讶地张着嘴,好长时间合不拢来。老医生说:“这位余支书呀,也真是的。不过这笔钱可要记好了,能宽裕点就还他,不在乎钱是他的事,我们不能也不在乎。”向河渠横了徐晓云一眼,说:“放心吧,我知道。” 徐晓云是个心里存不住事的人,饭后回去走在路上揶揄说:“谎说得那么圆,不会撤谎的嘞?”向河渠埋怨说:“出了这么个难题几乎难倒我了。幸亏余大哥昨天找我谈事,说一直拿我当弟弟,并将在需要的时候帮助我。这番话给了我一个提示,要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应付呢。不过刚才说的倒是真心话,不还清你的钱,我心里真的不好受。” 徐晓云说:“就是要让你不好受,让你记着你欠我的,记到死,死后还忘不了;我也记着你欠我的,这世里不要你还,下世里找你要去;这世里让你逃过了,下世里看你往哪里跑?”向河渠长叹了一口气说:“梨花也说前世情种今世栽,花儿要待来世开,假如真有来世,我跟谁呢?”徐晓云笑着说:“不欠她的欠我的,你能跑得了?噢——,也欠她的,八十块,我可是她的四倍。再说啦,你没还她钱,可还了血呀,对我呢,你还了什么? 嘻嘻,算啦,不说这些没用的的了。我可不愿分别时依依不舍,弄得象生离死别似的,走时就不告诉你了,今天再罗嗦几句。第一,为人不要太直。直也要看对象、看事情,不说谎不总是好事,今天我要是一点不带谎言地直说你跟梨花的事,效果会怎样?还有今天你要是不说谎,又会怎样?一切从效果出发,该直的时候直,该弯的时候弯。第二,不要埋没了自己的才干。你不适合当干部,适合在笔头上做文章。我以前跟你说过,梨花也说过,不要辜负了我们的期望。第三,与凤莲好好相处,不要记挂我们。我们是虚的,空的,想我们没有用。刚才说的不要当真,分手以后我不会再想你。从此在我的生活中最重要的只有钱玉林。第四,你那个鬼厂离倒台不远了,该怎么办,要早作打算,不要事到临头没路走。” 用不着徐晓云提醒,向河渠来厂后不久就已意识到自己到了危城里。自古有危城不居、危邦不入之说,那是在有别城可居别邦可入的情况下说的,而今的现实是危邦已入,自己已到了骑虎难下的地步。与他们同心协力、鼓起斗志,不见得没有生路,塑料制品实在走不通的话,找找别的路也是可以的,问题是同心协力很难做到,这就有些为难他了。 向河渠来前阮淑贞找他谈过一次话,她说阮蒋两人在运动中分属于两大派组织,观点上过去是水火不相容的,不知是谁的主意,建塑料厂时竟将他俩捏合到一块儿。蒋国钧为人城府较深,与会计结成一派,常让阮志清下不来台。塑料厂从砖瓦厂分开搬到三级河河南以后就没有兴旺过,现在调走了王汉江,盼望向河渠去协调两者的关系,把这个厂从危难中拉出来。来后发现协调工作很不容易做,事情并不完全象阮淑贞说的两者观点的水火不相容,也不主要是意见不和,而是王、阮两人为一个女人争风吃醋,这个女人叫缪丽。 缪丽是个二十多岁的少妇,车间普通女工,打扮倒也不显得过分妖艳,但面容称得上全厂第一,在向河渠眼中算得上美人儿。因为在他的记忆中比她漂亮的人似乎没见过,不过他没有动心。因为他心中只有王梨花;因为他听侄女儿介绍此女年纪虽然轻,却是风月场中人,厂里干部、职工中都有与她交好的人。王会计的走,就因为厂长、会计撞了面,后来不知怎么回事,会计的女的冲进厂来揪住缪丽又打又骂,事情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向河渠这才知道为什么不是自己去捕捞队,却要这么调来调去的原因。 不管怎么的吧,向河渠可就对缪丽存了个戒心,离她远一点儿,别沾上膻味,因而到塑料厂快一年了,几乎与缪丽没单独在一起过,路上遇到的招呼除外。 谁知你不找她,她找你。缪丽家正月初八请人喝酒,初七就请了向河渠,他笑着谢绝了。初八晚上值班,蒋国钧从缪丽家喝酒回来,折到向河渠屋里,坐下来就说:“向会计,你今天不去可不对呀。”向河渠一边泡茶一边问:“怎么个不对?”蒋国钧接过向河渠递来的茶杯,往桌上一放,看着向河渠,酒气冲天地问:“还不服,是吧?你给我说说,为什么不去?” “我不习惯到人家喝酒,尤其是我才来不久,对大家还不熟悉,更不会到人家去了。”“不熟悉怕什么?处处就就熟了嘛。”“不!我不吃请。”“哈哈,哈哈,我我就就知道你你要这样说。眼镜儿不吃请,还不是让让人告告到纪委?”“那是某些人的卑鄙。”“卑鄙不卑鄙我,我不知道,只是就就事论事,吃吃请的人就就是坏人,是贪官,不不吃吃请的,就就是好好人,就就是清官?” “我没有那个意思。”“别别插插嘴,等等我我把话说说完。”大概是口渴,他一口喝掉一杯茶,将杯子推给向河渠,让再倒,并接着说,“我告诉你,你,你的这这种做法做法的结果,结果是脱脱离离群众,是显显摆自自己,是是搞搞不团团结。”“咕咚”他瘫到桌旁地下了。 向河渠好不容易地将蒋国钧连抱带拖地送回他的宿舍,帮他擦了脸,脱下鞋袜衣服,盖上被子,带上门,才回到自己的宿舍兼办公室。蒋副厂长显然说的都是酒话:不到职工家喝酒居然是脱离群众,是显摆自己 ,是搞不团结。这是从何说起?可他也是酒后吐真言啊。阮主任的情况介绍告诉自己,蒋阮都不会排斥自己 ,可能的话倒会拉拢自己。这么说,他说的就是真心话,是在告诫自己。可是自己实在不愿到缪丽家去喝什么酒,她这个人,据萍儿介绍是个人尽可夫的风流女人,到她家去喝什么酒哇,他才不去呢。 第二天早饭后蒋国钧又来到向河渠的办公室,他自带着保温杯,不用请,拖张椅子就坐下,说:“大秀才,我昨晚的话你可认为是醉后胡言啊。”“不!不!不!”向河渠连忙否认。“你也别忙说不,听我称二两棉花,给你细弹(谈)细弹。”“好的,欢迎指教。”“你呢,也别给我拽文。”他喝口水说,“听我细说说。今天我可没喝酒。我要说的是,人的言行要切合实际,不要死教条。” “哦——”“别插嘴,听我说。现实社会与书上写的、会上说的不一样。全照书写的、会上说的,行不通。比如说昨天你不去缪丽家喝酒,”“蒋厂长,我确实”“别解释,听我说完你再说。” 于是蒋国钧打开话匣子说了他的一番道理:“下级请上级、职工请干部喝酒是社会上的普通现象,一请就去挺正常,请了不去不正常。去的多,不去的少,这就产生了许多看法。我是这样看的:职工请你喝酒,别的干部去,你不去,职工会认为你看不起他,从而与你拉远了距离,所以说不去就会脱离群众;多数干部去你不去,去的人会认为你自视清高,不愿与他为伍,因而会与你保持距离,所以说不利于班子的团结;别人去你不去,好象别人的思想觉悟没有你高,这不是显摆自己是什么?” 蒋国钧喝了口茶继续说:“按照毛主席的教导、中央的指示,不吃请是正确的,吃请是一种不正之风;可是现实社会里正好相反,你不吃请反而让人觉得你这个人怪,与大家不能打成一片。你与大家不能打成一片,话说不到一起,你的好品德好作风还能影响别人吗?眼镜儿的事例就很能说明问题。 他这个人几乎没人认为他不公正、不正派的,可党委内没几个与他真正一致的,以至于写人民来信,引起县纪委的重视,派人下来调查,终于被调离。再说你的老大哥余品高吧,公社化时他是我们二工区的书记,二工区下属四个大队。余书记象现在的严书记一样也是个马克思。那时吃食堂,到六0年时国家已很困难,群众食堂没有干饭吃,他又不肯搞特殊化,于是他到了哪个大队哪个大队伙食就跟群众一样,他走了,再吃好的。 一个管几个大队的书记竟得了浮肿,这就是他当马克思的结果。上级会说他好吗?不一定。与他同样当工区书记的差不多全部提拔上去了,有的还只是副书记也上去了,象倪纪委、黄宣委等都是,他呢,到公社建筑站当了个支书。他是你同学的大哥,情况你清楚,我说的没错吧。” 蒋国钧笑着说,“运动中我听了一段传言,说毛主席曾说到海陆丰有个叫彭湃的党员,还是个中央委员,他去庙里拜观音菩萨。为什么要去?为的是与群众打成一片。只有与群众打成一片,才能教育群众。不与群众打成一片,你教育个屁。据说这段话是毛主席说的,你读的书多,有没有这一段?”向河渠笑着说:“有,有这么一段。” “那就对了。我不知道你向会计有什么样的志向?如果有改造世界的宏伟大志”“得,得,我的蒋厂长,我可没有那么大的目标。我只想做一个真正的人,衣裳穿破不要让人点戳破。”“你不吃请就会被人点戳破呀。工人要点戳你,这个向会计怎么这么看不起我们呀,好心请他吃顿饭总不愿来;同事们要点戳,好你个向河渠,来了年把了,还与我们不一致” “这,这,这”向河渠想不到被蒋国钧这么一说,不吃请倒成了他的一大罪状,不禁目瞪口呆。走上社会七八年来,还不曾人这样跟他说过呢,他竟不知该如何说才好了。 蒋国钧看着向河渠的窘迫样子,禁不住舒心地笑了:书呆子,好摆弄啊。他说:“大秀才,我可是高梁杆大学毕业的,满脑子的乡土货色,你是大文人,有严重文水的,说错了,你多包涵。说句老实话,我是挺敬重你的,不忍心你象余品高余支书那样落个吃力不讨好的结果,所以才巷子里打拳,直来直去的跟你说了这一大通,供你参考。”“蒋厂长,你说的有道理,谢谢你的指教。”“指教可不敢当,有理的话,就请你表个态。”“表态,表什么态?”向河渠不解地问。 “表什么态?哈哈哈哈。”蒋国钧大笑一阵后说,“今天我家请客,请向大会计务必赏光,如何?”向河渠一愣,随即说:“去,一定去!虽然今天丈母家也请客,我让凤莲带孩子们去,我到府上给大妈拜年。”“好,一言为定。我让马如山与你做伴,以免跑错了路。” 蒋国钧端起茶杯站起来,边说边往外走,临到门口又回头说了句,“有人问你昨天怎么没去缪丽家的,是不是就推说去了老丈人家?”“这个,这个”向河渠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才好,因为他不习惯撤谎。蒋国钧是个明白人,心里骂着书呆子,口中却笑着说:“谎话也有好多种,有善意的,有恶意的,今天没时间同你拉呱,过一天再聊,一切以目的为标准,手段是可以选择的。”说罢他一径去了,却将难题留给了向河渠。向河渠踌躇了好一会儿,心想也只好这么说了。 蒋国钧关于吃请的谈话对向河渠的影响不小,他在诗里是这样写的: 既当干部不吃请,作为自律一条文。今被老蒋批不是,条条罪过倒象真。 脱离群众臭显摆,不利团结罪不轻。别人都去你不去,“看不起我”能说甚? 大家都去你不去,自视清高就你能?好像就你觉悟高,别人思想都平平。 吃请是股不正风,不吃却是不合群。就像当年海陆丰,彭湃庙里拜观音。 不与群众成一片,教育群众是空论。不和干部同步走,志向再高白费劲。 公社有个严书记,不肯吃请有名声。什么下场你知道,有冤能向哪里申? 听罢蒋兄一席话,目瞪口呆动了心。他的话语有道理,这条自律高阁存。 顺便说一句,从此他与其他干部一样应邀去请他的人家吃喝。不吃请不再是他的品德之一。 * * * * * * * * * * * * * 读到这里,朋友,您可曾想过:在这坎坷崎岖的十年里,向河渠体悟到什么?您从中领悟到什么? 至于两个悬念,一个是严书记交代的那本难念的经该怎么念?一个是与王梨花的精神恋爱怎么谈?它们的答案只能到下一卷——《生化风云》中寻找了。让我们来翻阅下一卷吧。 第1章 阮志清被逼牵头 向河渠应诺冲阵 塑料厂终因货难销钱难要、资不抵债而失去信用社的支持。信用社不支持还办什么厂?无可奈何只好关门。可怜向河渠从米箩跳到糠箩里不算,现在连糠箩也没了,今后该怎么办呢?他面临着向何处去的选择。 其实纯从个人角度讲,向河渠的选择并不难,老大哥早有打算:先去某工地当副手,慢慢向上,最终接老大哥的班。接班不接班先不说,建筑站可是个好单位。报酬在全社是最高的,到那儿工作,无论从文化水平、工作能力或人际关系哪个方面说,站内大小头目都没有超过自己的,将来的培养、重用自是明显的;关键的问题是建筑站没有大难关,自己到那儿实践不了书记的“刀在石上磨,人在难中炼”的嘱咐。塑料厂这本难念的经就这么不念了?不行,还得念下去 。他不能临阵脱逃,必须与这个厂共进退,就像他在《试与危难战一战》一诗中所写的: 挺进商海第一站,就遇船破快要翻。抽身就是平安路,前进前景却很悬。 是进是退退是进?思前想后有点难。天降大任斯人也,石上磨,难中炼。 古语铭肺腑,师训心头现。敢迎浊浪挽狂涛,试与危难战一战。 决心既下,决定与阮、蒋二人携手搏一搏。 三人闭门开了三天的会议,议不出个好主意。老蒋说就这样闭门造车也不是个办法,我们找人商量商量,过几天再说。老阮说好。向河渠虽说七三年就到了社直单位,但是个保管员,又在农机站工作,根本不考虑单位的进退;到这儿来了,这一年来他边学习、熟悉本职工作,边考虑改变单位面貌的办法;也没有关闭原厂建新厂的想法。老大哥的提醒和提议才让他思想拐了个弯儿,也在想不搞塑料制品了,搞什么呢?脑筋是动了不少,却也没想出个法子。老蒋说找人商量商量,那就找找人吧,因此也同意。三人都说好了,一有主意就来讨论。 一天晚上阮志清敲开向河渠的门,提出办面把儿厂的建议,并拿出设想。向河渠一听,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是条可行的路,说是现在就喊老蒋来商量。老阮“嘘”了一声说:“轻一点儿,这个厂初办规模很小,用不了多少人,就我俩创办完全行了。”向河渠想想也是实情:一间小小的挂面厂,全员不超过十人,确实在厂长之下无需再设个副厂长的;趁这个机会剔除蒋国钧,在阮志清来说到是个良机。向河渠苦笑了一下,没说什么,其实他心里明白,就是说了也白说。 阮志清这些天特别忙,有时单人独马,有时拉上向河渠;去县城,去苏州、无锡,考察人家的挂面厂 ,了解机械设备的价格、班产量、需要多大厂房、多少操作人员等等。蒋国钧对此心知肚明,只消沉了两天,也跑开了,他在找他的门路。 “向会计,电话!”缪丽高声喊着。向河渠推开算盘,向厂长室走去。 阮志清为项目奔波去了,将看守电话机的任务交给了缪丽。其实一个倒闭厂有谁打电话等不及等阮志清回来却要专人看守的,不过是找个借口留下人罢了。向河渠走过去接过擎在缪丽手上的话筒“喂”了一声,话筒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河渠吗?我是登儒。马上到公社来一趟。” 宋登儒是向河渠在风雷中学的校友,比他高一届,原跟褚国柱同班;今年刚从县里调到沿江任公社副书记,接替葛部长抓工业。向河渠来到公社,进了宋书记的办公室,问道:“什么事,书记?”“嘿,早就跟你说过了,不要书记书记的,就叫登儒或老同学,怎么老是忘呢?” 向河渠笑着说:“书记就是书记,礼不可缺,我可不敢狂妄得不知自己姓什么。”“你呀,你呀,真是个书呆子。坐,坐这儿。”宋登儒拍拍座位旁边的椅子说,“找你来是跟你说个事。现在有个项目,就是收孕妇小便” “收孕妇小便?”向河渠怀疑自己听错了,收那东西有什么用?他没有问,只是静静地听着。忽然想起在城里看见厕所内放着尿桶收集男人的小便,说是生产尿激酶的;孕妇尿大概也是类似的用途了。他的神情由迷惘转为感兴趣了。果然宋书记说出了用途,说是:“孕妇尿可以生产一种雌性激素,这种激素比黄金还贵,项目是向明从上海带回来的。”说到这儿,转换了话题问,“对了,向明跟你是什么关系?” “没关系,只是都姓向。”“听他说跟你同学。”“他比我高两届,就象你比我高一届一样,是校友关系,而且是在小学里。”“他说与你处得不错。”“他家住在校门外南边第二家,放学后两人常打打乒乓球。” “噢——,原来是这样。向明认识通城的一位教授。教授的弟弟在上海生化制药厂当总工程师。这家厂提供生产技术,收购产品。你们厂正好无产可生,公社决定由你厂接产。”“这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事呀,不过,”向河渠想起阮志清的为人,说,“不过这件事你得跟阮支书说,一家一主,一庙一神嘛。” “找过他了,他不干。”“不干?这么好的项目他不干?”“是的。他说已找到项目,你俩已商量过了,生产面把儿,设备、技术都已谈好。” “不错,那是在没有好项目的情况下找饭吃的,与这个项目没法比呀。”“我跟他作了详细分析,他就是不点头。说到最后,他说要跟你商量商量再说。照你的说法他没有跟你提这件事,更不用说商量了;实际他在推,还是想生产面把儿。” “书记知道他不肯点头的原因吗?”“不知道。老实说我就想不通他为什么不接这么好的项目。不愁销路不愁技术,还正处在无产可生的地步。那个面把儿厂听他说目前只能用几个,不超过十个人,大部分人没事做。而这个项目全厂人员都参加还嫌少,不要细想,一听就知道这个比那个好,他却不干。” “我也是瞎猜猜的,说出来供你参考。”向河渠接着将阮、蒋二人在运动中是水火不相容的两大派中的骨干分子,工作中互相不怎么配合,厂里拧不成一股绳,厂的落后以致关门与这不无关系;自己到这家厂的任务之一就是协调二人的关系。他将严书记、阮淑贞找他谈话的内容复述了一遍。接着陈述了办面把儿厂不用老蒋,借此甩开他;新项目是向明弄来的,向明与蒋国钧是一派中人,向、蒋联手将会使他处于不利局面;同时新项目掌握在向明手中,能不能由他掌控,完全没有把握;因而与其接产对自己可能不利,倒不如不接,自创新天地。 “你是哪一派的?”“我?在风中我就是哪一派也不参加的中间人员,后来去镇北也是《卫东彪》逼的。”他将插派的行径、《卫东彪》砸、烧衣物说了一遍后说,“在沿江没帮没派。”“听你这么一说,还挺复杂的。你看怎么办呢?” “接是肯定要接,用人多,大家都有事做,这是接的最主要的原因。‘得志泽加于民’嘛,只要是对大家好的,为什么不接?关键在于怎样说服老阮。”“说不服他,干脆你来接。依据我对你的了解,你完全有能力接这个项目。” “书记说笑了。人贵有自知之明,我知道自己有不适合当一把手的致命弱点,”向河渠大至罗列了一番后说,“严书记也看出来了,他说要是硬要把我送上去,不但不是帮我,说不定还会害了我。老话说麻布做龙袍,我不是那块料。只适合当助手,狂妄点儿说,就象诸葛亮、周总理认为他们不适合当皇帝当主席,只适合当辅弼一样。”向河渠诚恳地说。 “你说的弱点我已听到别人说过了。听说你的毅力很强,就不能改掉这些弱点?”“说来又要让你见笑了。偏偏我没把这些弱点看成是错误,因而就没有改掉这些以适应官场潜规则的打算;所以立志不当一把手,只当助手;在一把手的庇护下,尽力做好辅助工作。” 宋登儒沉思了一会儿,说:“人各有志,你说的自有你的道理,就不说这个了。项目放在塑料厂是一定的了,因为你们有二三十个人没工可上。阮志清要是坚持不接,就调离,从别处调一个来。农机站里不就有好几个支书没处去吗?你在那儿多年,认识他们,看看哪一个合适?” “放在农机站的那几位,我跟他们处了几年,哪位最合适,我是有点数。现在的问题是阮志清的工作不一定做不通。用阮志清有三个好处,一是他在工业上已当了八九十来年的一把手,有经验;二是项目上用的是塑料厂的人,他的老部下,情况熟悉;三是他处在困境中,有急于冲出困境的迫切要求。 调别人来没有他好。首先这债台高筑,饭总难吃得上的日子,谁愿意来过?不知道你可知道,现在连买把条帚的钱有时都拿不出,上次请建筑站的同志帮带一批塑料瓶盖去襄樊给有关厂,用人家的汽车捎带,请人家吃顿饭不为多吧?炊事员为节约,炒鸡蛋时里头掺了点面粉,偏偏还被人家吃出来了,你说手头有多紧?农机站的那些老兄哪个愿来?” “好吧,你就去说说看,实在做不通你就接手。你说的那些弱点,我在这儿没问题,有我给你兜着,怕什么?总不能眼看着几十个工人没工上,却不接这个项目吧?你告诉他,收尿厂一定办在你们厂,是绊脚石就要搬。” 蒋国钧知道公社为什么找向河渠,因为同样也找过他,但他知道说服不了阮志清。这位阮支书独断独行惯了,很少能听得进别人的不同意见,他不同意的事情别人能劝得动?向河渠一回厂,就来问情况,向河渠将招见的情况说了一遍,但隐去了宋书记发狠的话。老蒋问他能不能说服老阮,向河渠说:“试试,说不定可以。”老蒋摇摇头说:“危险!他什么时候肯依别人的不同意见了?依我说,宋书记是你的老同学,不如你来牵头,我全力支持。让他搞他的面把儿去。”向河渠笑笑说:“我知道自己有多重,不是当头头的料子。” 阮志清回厂后知道宋书记找向河渠的事,就让缪丽来找他。向河渠拿着茶杯来到厂长室,没等问,就汇报了去公社的经过,并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他认为收尿制激素比生产挂面好的理由有三条:一条是能用的人多。他说听宋书记介绍,南屏公社已开始生产,拥有职工三四十人,我们厂现有职工二十七人,个个有事干;挂面厂恐怕只能用十个人就是多的,还有十几个往哪里放?这是个头疼的难题。一条是销路有保障。据介绍国际上这种药品供不应求,国内需求也很广泛,上海生化厂十分希望多扩大货源,卫星厂的产品全包;挂面厂生产出来的产品推销目前大概不会有什么问题,但规模不能大,一大,推销就会成问题,而且原料关目前还没有攻破,面粉从哪里来,也在不确定当中。三是效益大。小打小闹生产面把儿,糊嘴以外,没多少利润。泰山面把厂那么大的个厂,办公楼残旧成那样了,据说还没钱翻新;听说南屏月利润已超过两千,两千块够发八十个人的工资呢,一个月的利润就能还清工人的工资了。这三条表明收尿比做面把儿不知要好多少倍,所以我们应当接产这个项目。 向河渠的话刚落音,阮志清就提出两个问题:“你对向明有多少了解?你知道蒋国钧是个什么样的人吗?”向河渠说:“上小学时向明比我高两级,长大后两人不在一个大队,我上中学时向明已当上民兵营长了,只听说有能力,情况不怎么了解。” 阮志清说:“有能力不假,但心狠手辣,运动中整了不少人,戴高帽子、挂大牌子、举手投降不让放下,各种手段都用上,打人也是家常便饭 。严惟恭严书记你知道吧,向明叫他挑大粪桶,还不让人跟他挑串担,他一个大学生吃得消吗?可没办法啊。”说着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说:“噢,对了,医院的李腾达就同他是一大派中的两员干将,那个人的手段你是知道的,他就是那样的人。”接着又介绍了蒋国钧的为人,什么把砖头塞在别人手里,让人撂啦,虚伪啦等等,最后他说:“我们为什么要同这样的人合作呢??就我们两个小打小闹地干干面把儿厂算了。我们从小认识,知根知己,一齐干多好。收尿,让他们去收好了,我们干我们的。” 向明的情况,向河渠早有耳闻,听说他对母亲很孝顺,父亲去世后,弟媳妇对母亲很是不好,有骂骂咧咧的现象,弟弟怕妻子,管不了。为母亲能过上幸福的晚年,他毅然将母亲接来赡养,不再要弟弟负担;也听说他对运动中的过激行为颇有悔意,曾向一些被他整过的人表示过道歉。人非圣贤,敦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不管他过去如何,凭这两点就能断定他基本上是个好人,更何况与自己无仇无怨,有什么不能共事的? 至于蒋国钧,阮志清说的就是全部真的,也算不了大毛病,他塞给你的砖头,抛不抛可在于你;他虚伪,不真实,哪个又都是真实的?不过真与假、虚与实的成分多与少而已,连自己也不完全真实呢,更何况是要求别人?是人都可相处,只是怎么处而已,老蒋对自己倒还是挺关心的,一齐共事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 阮志清就更没事了,穿开裤就开始玩,至今从未有过嫌隙,只是他对向、蒋成见太深,真从情理上说,不一定能说得通;且先试试,实在说不通,再暗示公社的决心和自己的打算;再不转弯,也就无可奈何了,但估计问题不大;因为自己不跟他搞小打小闹的面把儿,塑料厂的人有几个跟他干的?总不见得他独拳打虎吧? 想到此,他从靠墙的小桌上提来热水瓶边帮阮志清倒水,再将自己的杯子倒满,边说:“承蒙你拿我当知己,我也拿你当兄弟,你不介意的话,我们不称职务,只叫名字。”阮志清高兴地说:“早该这样了。一听说调你来,我就很高兴,一年来我发现你很实在,很合我的胃口。”“那好,志清,我就直率地说说自己的想法,对不对,你再斟酌取舍。” 向河渠说对蒋、向两人,他虽不了解,但可以设身处地地帮他们分析分析。先说向明,不管他过去怎样,能力强弱,到我们厂来,从职务上讲,供销员,客气点弄个供销科长,厂大了,人有好处,就称他为供销副厂长也无所谓,从人事关系上讲,没有人与他结党成派的,他只能按厂方的决定行事,识相的的我们不欺他,同心协力共创大业;不识相的,孤立他,他也掀不起大浪,因此 这个人是完全可以用。要弄清一点的是:我们在接纳他。合作也分主次,是他投奔我们,我们是主,他是客,办与不办,怎么办?要听我们的,与运动时他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类事。向河渠说,再说啦,你们仅仅是观点的不同,个人之间全无恩怨,古时候的管仲还箭射齐桓公,差点把人家射死,齐桓公丢开仇怨,重用了管仲,使自己成为霸主,我们就不能学学古人,重用他,把厂起死回生,发展壮大?用得好,说不定他会成为你的得力骨干呢。 说到蒋国钧,向河渠认为抛开过去的观点分歧不说,蒋国钧为人还看不出怎么坏。阮志清说:“他是个奸臣。”向河渠说:“你说的也许不错,大奸似忠,以致我看不出他的奸。但有一点却是肯定的,他不告状。不象纺织厂两个头头隔时辰不隔日子地到工办或公社去说对方的是非。”阮志清鼻子一哼,说:“找哪个告状去?他没有人。要是有人,他不告状,哼!” “哪也不坏呀。他没人就不会挖空心思对付你嘛。比纺织厂那两位不知要好多少呢,那两位就有人?也不见得吧?就是喜欢指责人,小炉匠戴眼镜儿,专找人的碴子,说别人的屁股成了他们的习惯。这种人奸倒不奸,你能与他们合作?”阮志清说:“我就是看不惯他那种阴阳怪气的样子,虚情假意的礼貌。”“志清,俗话说树林大了,什么样的鸟儿都有,当一把手的要有容人之量。” “我设有你说的容量,你有你当厂长。”阮志清不愉快地说。向河渠知道刚才这句话说坏了事,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当一把手,只有他教训别人的,哪能允许别人向他说教;拿你当知己、当兄弟,说说的,不能当真。他刚想解释,阮志清手一摆,说:“说到天边去,我也是不与这两个人共事的,给句痛快话,你究竟跟不跟我办面把儿厂?” 向河渠一愣,怔怔地望着阮志清,心想:说了半天难道是舀水浇鸭背?这人怎么这么不开窍呢 。阮志清见向河渠望着他不吭声,更加不高兴地说:“刚才还说拿我当兄弟呢,骨节眼儿上就忘了是兄弟了?” 向河渠笑着说:“正因为拿你当兄弟,才啰里啰嗦说了这许多废话。如果不拿你当兄弟,我才懒得跟你说呢。现在还是拿你当兄弟,跟你透个底:收尿厂肯定由塑料厂的人马办,因为它用的人多,全部上去还不够,而面把儿厂只能用三分之一的人马。我必须参与其中,我不能违背党委的决定。你如果坚持不牵头创办,就得另考虑组建面把儿厂的班子。” 见阮志清好像感到意外,又加了一句,“当然了,随你参与不参与,我总不当收尿厂的厂长,我不是当厂长的料子,这一点我已向公社表明了。”见阮志清还在犹豫中,他接着说:“假如你不另找地方另找人组建面把儿厂,你就得到其他单位当助手。在这儿你是婆,到人家你是媳妇,你得仔细考虑考虑。” 阮志清叹了一口气说:“听说收尿不仅仅是收,还要用几种化工原料放下去合成。与他们两人难合作是一回事,我文化水平太低又是一回事,这个厂长不好当啊。”向河渠这才知道他不愿当的最根本的原因是怕不会当。 小学刚毕业就去学手艺,当砖瓦厂长烧制砖瓦没问题,当塑料厂长就吃劲了,最终还倒下了。倒的主因在他文化水平太低,不能根据市场情况变化去变化他的产品;现在搞这个,相当于是在搞化工,文化要求会更高,难怪他不敢接产了。文化水平自己可没办法帮他提高哇。 见向河渠没吭声,阮志清说:“假如你答应行政上由我挡着,生产上的具体事宜你全力操持,我就答应当这个现成厂长。”向河渠说:“抓生产由蒋国钧负责,你担什么心?”阮志清说:“他与我差不多,也是不懂什么化工化农的,在塑料厂他抓生产已有教训了。” 向河渠稍稍沉吟了一会儿,说:“好吧,我答应你。凡涉及生产上、技术上的事我全力协助,抓生产还得由老蒋负责,公社没有要将他调离的打算。”阮志清见向河渠两次提到公社,又早听说新来的宋副书记是他的老同学,就知道面把儿厂是办不成的了,收尿厂他不办也不行了,而且蒋国钧还剔不出去,只好无可奈何地说:“那就靠你全力帮忙啦。” 见阮志清点了头,向河渠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他建议阮志清给公社打个电话表个态。阮志清由于在宋副书记面前说得决绝了点儿,一时难以回头,让向河渠打电话。向河渠明白这一点,就问是不是让向明带介绍信过来见面,阮志清一口答应了。于是向河渠挂通了总机,说请宋书记接电话,只听得那头传来问话声:“是河渠哥吗?” 向河渠一愣,说:“你是黄娟?什么时候调到总机上来了?”原来黄娟与向河渠一道因编制撤销被另行安排的,起初安排在鱼池开票,后通过她大哥的运动,将原坐总机的羊学礼调到农机站当副站长,黄娟就当上了话务员,重回公社大院。 知道阮志清同意办收尿厂,蒋国钧竖起大拇指直喊不简单,甚至说向河渠真伟大,竟能做通阮志清的思想工作。说他与阮同事九年,一向是说一不二,没有人能说服他改变主意。向河渠笑笑,没有回答是怎么说服的,其实心里明白根本没能说服阮志清。阮志清的改变主意,只是因为自己祭起了杀手锏。 向明带着介绍信踏进塑料厂厂长室,阮、蒋、向三人正等着他的到来。阮志清接过介绍信看了一眼,说:“请坐。大家都是熟人,就不用相互介绍了。欢迎你来我厂共同创业,也感谢你为我厂带来好项目。”向明刚坐下,忙又起身说了句“不敢当 ”,才再坐下。阮志清说:“请向科长介绍一下项目,好吗?”“应该的。”向明从提包里拿出项目简介,每人一份,发给了三人,然后说,“产品名称叫绒毛膜促进性激素,简称绒毛膜激素。我们生产的是粗品,由上海生化制药厂精制成药品出品。大约1500到2000名孕妇一天的小便可制成一公斤粗品,价值2400元。我们的任务是收集小便,并在小便离开人体24小时内用苯甲酸进行吸附,用酒精脱附,用丙酮脱水,真空干燥成粗品。上海是有多少收多少,货到付款,不欠帐。生产技术由上海生化厂总工程师的哥哥退休老教授钱道平亲自培训、指导。情况就是这样。” “老教授什么时候来?我们是不是先去拜会一下,请他前来?”蒋国钧问。“哪还用说吗,当然应当前去拜会,请他来了。”阮志清接口说,“这样,由我和老向,哎呀,向科长姓得不好,老向容易听成‘老相’了,是吧?我和向科长明天就去拜访,老蒋和向会计做一下迎接的准备工作。向科长你看如何?”向明忙说:“好的,好的。”事情就这样定下了。 “明天就去,”好办,到薛窑乘汽车就行,只是“做一下迎接的准备工作”怎么做?阮志清连交代一声也没有,更不用说开会商量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阮志清从通城打来电话,说是与钱教授一行十一点左右可以到家,让作好迎接的准备。塑料厂是一个作坊式的小厂,位于沿江公社中部三级河河南、沿东桥西,鼎盛时期也只四间厂房作车间,十几间平房作办公、仓库、厨房和宿舍,三名干部都是办公室和宿舍连在一起,没有专门的办公室、会客厅和客房,也差不多不曾有尊贵的客人来过,这一回可大伤脑筋了。 好在蒋国钧在接待来宾方面颇有主意,他指示向河渠写几条欢迎标语,从大门垛子贴起,直到厂内到食堂;他通知马如山、仇志德、余银萍、倪秀英等八名伶巧男女职工来厂协助迎接客人:打扫卫生、擦抹桌凳、帮助厨房、张贴标语;他让向河渠去请公社来人;还有一桩他没有支配,那就是拿钱买菜。 这是一件大难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酒菜需钱去买,塑料厂最缺的就是钱。昨晚阮志清已将库存的现金取走,剩下的只是另头,存款是没有的,还欠着大量的贷款呢。其实说大量,是针对塑料厂说的,也不过头两万。阮厂长取走了钱,却没有留下解决难题的办法。蒋国钧知道向家经济也不宽裕,而且还处在困境中呢,不过不管怎么说问题总得解决啊,不然客人来了拿什么招待?只是这是会计的事,他不去没事找事干的。 让向河渠拟标语内容可以,让写可就难了,他的字不敢恭维,怎么的?象豆桔棒撬的,横是横,竖是竖倒不错,但字体很不好看,只落得不潦草,容易认,难怪毕业典礼结束同学们送他离校时冒坤平会送他一句话,那就是“什么时候把字写得稍微顺眼一点儿。”蒋国钧叫他写标语就难为他了,但也难不住他,可以找人啊,他上农机站找何宝泉,那还不是一句话。 钱的事也找农机站,娘家嘛。找到姜大兴说明来意后笑着说:“姜支书,这可是你说的,农机站是我娘家,有难处就来找,现在来找啦。”姜大兴哈哈大笑,领他到会计室惟妙维肖地模仿向河渠的口气复述了一遍,把黄、展两位会计都笑出了眼泪。黄会计问要多少,向河渠大着胆子要了三百。老会计叫他写张借条,没让写还款期,姜大兴莶字同意,展会计就拿给了他。“三百块,相当于自己十个月的工资,说借就借了,还没问什么时间还,这个娘家太好了。”向河渠心想。 钱和标语交给了蒋国钧,向河渠去完成他的第三个任务:让公社来人。昨晚和今天早上两次电话都没得到明确的答复,他不得不当面去请。宋登儒一见向河渠,没等开口就说已请示过了,由他带工办秦主任去。“吴书记不去?”“以后再说吧,正式搞起来了,吴书记是要出面的。”向河渠一听也就明白了,他请登儒书记早点去,宋书记送他出门时,拍拍他的肩膀说:“我有数。” 钱教授一行三人在阮志清、向明的陪同下乘出租车来到塑料厂。一下车,迎面的门垛子上一副门联写的是:热烈欢迎屹临指导 竭诚感谢雪中送炭 一群中青年男女迎候在门外。阮志清下车后,拉开车门,搀扶出一位身材高大魁梧、童颜鹤发的老人,随后一中一少两人也在向明的陪同下向大门口走来。 阮志清介绍说:“这位是大家闻名已久的我省公安厅法医处主任、省医学院客座教授钱道平先生”又指着中年人说:“这位是我们的指导老师费老师和他的相公费少平兄弟。”大家都鼓掌表示欢迎。阮志清转过身来指着站在人群中几位说:“这位是公社宋书记,这位是公社工业办公室主任秦主任,这位是我厂的蒋国钧和向河渠。”宋登儒上前握住钱教授的手说:“是副的,叫宋登儒。”然后就簇拥着钱教授一行向食堂走去。 送走钱教授一行后,塑料厂立即召开筹备建厂会议。由向明拿出复印成四份的建厂须知,其中物资准备就有尿盆、大缸、塑料桶、压机、真空泵、搪瓷桶等几十样设施器具,有酒精、丙酮、盐酸、苯甲酸钠等好几样原辅材料,启动资金没有几千元根本动不起来。可塑料厂电费已欠了几个月,工人的工资三个月没发了,别说几千元,就是几百元也拿不出来。借贷款,是想也别想的事,信用社见了塑料厂的干部就要贷款,近两万呢,怎么可能再借?发动职工集资吧,那时候一个社办厂工人一般只有二十几块一个月,还有拿十几块的,向河渠当会计前只拿二十六,当上会计了,也才三十一,三个月没发工资经济就挺拮据的,怎么可能再筹集?可就难坏四位厂领导了,怎么办呢? 阮志清在晚饭后对向河渠说:“有一条路子你能不能走一走?”“什么路?”“建筑站的路,他们可是有钱的主啊。你找余品高就能行。”“余支书是我同学的哥哥,我们的交往不多,恐怕难啊。”“难也得去呀。开会休息时聊天,老余不止一次提到你,好像很喜欢你,去求他一定能行,而且也只有他有这种财力帮。农机站是你的娘家,借几百可以,借几千就危险了,不是说不肯,而是说没有。我不愿当这个收尿厂的厂长,可是你逼我当的。” 向河渠知道塑料厂是全社最穷的单位了,凭阮、蒋确实借不到钱,去农机站借,凭的是五年来在那儿打下的坚实基础——人缘,而不是什么厂不厂的。只是余支书不是袁、姜二位呀,与自己交往真的不多,存在的只有自己对他的尊敬,至于他也曾说过有需求时他会帮忙,那也是指的个人与家庭的困难,现在去借,是为厂,能行吗?凭什么呀?他心里一点数都没有。不过他也知道阮志清确实是被自己逼上台的,不尽全力帮也说不过去。心一横,想着:天大不了借不到,且先试一试,能借到更好,借不到再去找登儒,让他出面去想法子。他叫干的,他不扶持谁扶持?想到这儿,就答应了。 建筑站今非昔比,原来在三级河北那四间外加两侧的房子不要了,另在沿东河西侧新起了一进三层的大瓦房,青砖红瓦,金壁辉煌,门外两只狮子威武地守在大门两边,一杆国旗迎风飘扬。传达室的老头认识向河渠,听说是找余支书的,就站在传达室外,指着第二进最东头的那间说:“余支书就住那儿。”随后扬声喊着:“余支书,有人找!” 余支书闻声走出门外说:“哪一位?请”一见是向河渠,很感意外地说,“哎呀,是河渠老弟!”向河渠快步向前,握住余支书伸出的大手,叫了声:“大哥!”“哈哈哈哈,那阵风把你刮来啦。秀珍,快出来,河渠老弟来啦。”听听,只要一听余支书的话音就知道向河渠没来过,至少是极少来过建筑站。 说的也是,建筑站他只来过一回,而且还在老建筑站,是余银萍喊他去的,这儿一次也没来过,换句话说就是他与余支书确实交往不多。刚进屋,余秀珍也从屏风后迎了出来,亲热地叫着兄弟。 才落座,余支书就关心地问起向河渠的肝炎治得怎么样了?边问边拉开抽屉,翻出一张纸来说:“河南工地上一位工人的父亲得了慢性肝炎,说是吃这个秘方吃好了,我让他写下来了,正准备让萍儿带给你呢,你来了正好,不妨试试。”向河渠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的是:红枣、花生米、冰糖各一两,清水煮花生米到熟,再加入红枣、冰糖,煎熬到汁浓,每晚睡前服一剂,连服30天。后面还写着:专治慢性肝炎,有神效。他抬起头来感动地说:“大哥大嫂这么关心我,真不知怎样感谢你们呢。” “嗨,你与松高情同兄弟,不也就是我的弟弟吗?你还不知道吧?你嫂子患有不孕症,还是你爸费心治好的哪,不然哪来的萍儿?所以我们总是一直记着他老人家哪。”“没听我爸说过,再说为人治病是医生的本份嘛,用不着记的。”“你说的固然不错,可患者记情也是患者的本份啊。哎,听说老院长病情有所好转,是吗?”“谢谢大哥的关心,是好了些。” “你知道气功吗?”向河渠不知道大哥怎么突然转变了话题,老老实实地说:“只知道是健身的一种功法,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我是听人说气功能治好多病,常州有个气功大师传授什么真气运行法,说是癌症也能治好,老弟不妨陪老院长去试试。”“谢谢你,大哥,这个消息很重要,我一定去常州了解一下情况。” “很有必要。唔——”余支书转换话题说,“我们再说说别的。河渠,现在厂真的倒了,我上次跟你说的到这儿来事儿,你是怎么考虑的?”“塑料厂是倒了,不过现在找到一个好项目。”向河渠就目前所知作了详细介绍,然后说:“现在最大的困难是缺乏启动资金,阮支书让我来求大哥给予支持。”余品高沉吟了好一会儿说:“支持点钱不是个问题,问题是阮志清不是个该帮的人啊?” “大哥是说这人的人品有问题?”“这倒不大清楚。我是说这人不是个做大事的明主。老弟,这么跟你说吧。你所说的刀在石上磨,人在难中炼,你要迎着困难上,在困难中锤炼自己,我很赞成,也愿意支持。我从解放前就跟共产党闹革命,几十年闯荡的经验知道,一个人要成就一番事业,无非是两条,一条是自己创业,一条是跟着别人创业。 自己创业主要是选准目标,跟着别人创业主要是选准所跟的人。阮志清不是个好的创业头头,主要说他的心胸并不大。这个人在运动中是个风云人物,权势欲很大可又志大才疏,到了砖瓦厂独断独行却又领导无方,忌贤妒才又好大喜功,弄不下去了,才被刷到塑料厂来当头儿。就两三个干部还分门分派闹不团结,为了一个女人就把会计弄走了。你是个正人君子,与这种人为伍,想成功只怕举步艰难;所以上次我劝你出来,今天还是这样。我可以出钱让他启动,条件是用你来换。我来跟公社谈,不怕公社不点头,你说怎样?” “谢谢你的关照,大哥,你是知道的,做人就要做个真正的人,衣裳穿破了不要让人点戳破了,我总不能言而无信吧?”“你是说你答应要极力协助他的?”“是的。本来他不愿接产这个项目,只想与我搞面把儿厂,是我分析利弊,劝他接的,不对,他说是我逼他揪的,我是有逼的意思。 大哥不知道,我与他从小认识,说起来相处应该算不错。噢,忘了说,他姐姐嫁在我们队,他只比他外甥大两岁,比我大一岁,小时候常在一起玩。社直单位厂长中除了农机站,与他最熟,所以说与他处得应该算不错。我不揪,宋书记让我选个人,我觉得还是他好,所以就来连劝带逼,并答应极尽全力帮他。” “你这样说我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不接是不敢接,你承认帮他他才接,对吧?我又听说王汉江跟他一个大队,在砖瓦厂时两人相处很好,后来却,咳,我倒忘了,为了女人闹翻了。不过将来会不会与你也为了其他什么原因闹翻呢?困难当中好说,要是将来情况变好了,他能应对自如了,你帮不帮无所谓,尤其是你功高震主了,就会忘记功劳,反过来算计你,在他这个人来说,是不奇怪的。” “那是他的事,大哥,我不能放弃做人的原则。”余品高叹了一口气说:“好吧,人各有志,我不勉强你,但你也要当心。说这话的,有你这样的兄弟我很高兴。钱的事,你来得不巧,给两家工程队添设备,家中剩不多少钱了,你坐坐,我去看看还有多少?”说罢他走出门去。 说话的功夫里,余秀珍早就端出瓜籽,泡好茶放到向河渠的桌前,并说:“兄弟,在这儿吃饭,我上街去一下。”“大嫂,你别忙乎,我现在没心思在这儿吃饭。等松高回来我再来。”“这怎么可以呢,又不常来。”余支书走进来说:“帐上现存五千七,留七百,五千给你,等我打个电话,你回去打张借条,让阮志清莶上字,我转给你。”说罢他挂电话要宋书记接。向河渠说:“转帐不行,信用社要扣贷款的。”“那就取现金。” 电话挂通了,余志高说:“宋书记吗?我,余品高。阮志清哪儿办收尿厂,他们一个小钱没有怎么办厂啊?......你说关我什么事?是不关我的事,但关向河渠的事啊。......向河渠同我什么关系?没什么关系,但同你有关系啊。你们不是同学吗?他按你的指示说服了阮志清,现在阮志清逼他筹集资金,你不帮他筹集谁帮他?......你没钱,可你有权啊。哪个单位不属你管?......不是平调,是互相帮助,谁没个有困难的时候?......你说叫我帮,我就帮,谁让我是你的部下呢?......说笑了,启动资金我可以帮,但有两个条件,......什么条件?不图好处,谁愿意没事找事干?说不定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呢。所以你一定要答应我的条件......不答应我就不帮.......什么条件?很简单,我当然现在就说。第一条,将我女儿余银萍调出塑料厂,.....安排到哪儿?你看着办.......为什么?我不能让人说帮塑料厂是因为我女儿在那儿。.....第二条?第一条你答应不答应?......好。第二条,将来阮志清与向河渠产生了难以调和的矛盾,你要公正对待......什么意思?你不是沿江人,对沿江的人不了解,我也不了解么?向河渠嫌直,将来可能会吃亏,我不打个预防针,何必帮这个忙?他阮志清收不收尿,关我个屁事.......河渠是我的什么人?你可以调查,他只是我六弟的同学,并无任何亲戚关系。我帮他是因为他的人品,我担心他,也是因为他的人品.......你答应了。那好,我借五千,期限不限。说句老实话,借出去了,他们搞好了,我相信向河渠不会不还,搞不好,就不打算要了.......君子一言,我相信你.” 这场电话足足打了二十分钟,听着这位老大哥跟宋书记交涉,向河渠佩服得五体投地。辞了老大哥,他兴冲冲地回厂办手续。 第2章 河北狭地安营寨 江海平原打江山 有了钱,事情就好办了,注册登记办执照,厂名就叫沿江生化厂,厂址当然还在塑料厂内。购设备、自制设备、买原辅材料;挑选第一批上班的职工,请费老师父子上课培训,等等,各项建厂工作就紧锣密鼓地开展起来了。 沿江纺织厂原是建筑站自办的下属企业,为安排有关人事,将其从建筑站剥离,让迁址到塑料厂,生化厂则搬到原建筑站旧址。阮志清原本不愿搬,因为那个地方小、房子少、没围墙,比塑料厂差远了;可是党委的决定又不得不服从,谁让自己的厂关了门呢。无可奈何,只好搬。 前面说过了,这个新址地处三级河北,东靠供销社,西靠信用社,纯从交通上说,比塑料厂强多了:那儿要拐弯不说,路还不很好走。幸亏塑料厂进出的东西少,交通不太好问题不大,搞生化可大不一样,因此交通好是件大好事;问题在于地方太小了,即使将来厂子兴旺了,要想扩建,就没有地皮了。长宽各六丈左右的地方,要容纳一个厂子,怎么扩建?难不成拆掉左邻右舍让你?宋书记笑着说:“只怕你不发达,真的发达了,河对面一片开阔地,还怕不够你建厂房?”大家一听,言之有理,阮志清也笑逐颜开。 老建筑站四间正屋面对三级河岸,三间厨房南北侧立在北边小河边,大概是地方狭小,面南背北无法伸展,不得不横站。两屋中间有一排矮屋用信用社围墙作后墙搭建。这几间房屋要容纳一个称之为厂的人和物,确实是勉为其难的。 阮志清为一家之主,自然要住个好一点大一点的房子,正屋四间是锁壳室,两头大中间小,阮志清住上首,东边第一间。第二间作了仓库,为的是货物上卸方便。要是把仓库放到后面去,路小脚踏三轮可以过去,根本不能开车进去,只能从屋前卸下,再往屋后滚过去,那货物可都是150立升的大铁桶,所以仓库只能放在前面。第三间是会议室,第四间是费老师和他儿子的宿舍,他们不在厂时则做客房用。厨房三间,一间厨房,一间餐厅,一间一分为二,一半炊事员老陆住宿兼放油盐米面,一半作老蒋的宿舍。向河渠的会计室只好放在那搭建的小屋中了。会计室一床一桌一椅,床头约有二尺多的空档,可塞进一辆自行车,洗脸盆、架放在办公桌南侧,床前依壁放一小橱,帐薄单据放在其中。会计室南边两间小屋作生产车间,北边一间挤进两张楼铺,可睡四位女工,她们是保管员缪丽和需上夜班的工人。至于其他人,则对不起,没地方可以安排。 收孕妇尿,沿江公社没搞过,外地据说已搞了二三年了,江都生化厂还成了当地社办企业的排头兵,年产值说是二三十万。二三十万在1978年前后可不是个小数字。 有费老师父子作指导,沿江生化厂开始了收孕妇尿的组织工作。党委委员、妇女主任阮淑贞召开了各大队妇女主任会议,会上宋副书记讲了话,阮志清就收集人员的挑选、报酬的计算、收集的方法作了讲解,向河渠则将油印的小册子发给各大队妇女主任。 沿江公社十九个大队,生化厂由阮志清、蒋国钧、向河渠、马如山四人负责联络,每人五个大队,阮志清负责中心地带的四个大队。第二天,各大队就确定了收尿员的名单,一个大队两人,有大半的大队妇女主任兼作收尿员。按统一步署,各片自行召开收尿员会议,布置孕妇登记造册工作,接着发放尿盆、收尿桶、漏斗和笔记本、圆珠笔,收尿工作就这样顺顺利利地展开了。 除少数老太太认为孕妇尿卖钱,是捞子孙钱用,不吉利外,几乎所有孕妇都积极参与,一天七分钱,一个月两块一,平均相当于四五十分工,够苦干五六天的,何乐而不为?至于收尿员则更积极,多的可收十四五个,少的也有八九人,每人一角,一个月就有头二、三四十元的,这可不是小数目,抵一个社办厂干部的工资呢。利益的影响,免不了有弄虚作假的、虚报冒领的,很费了生化厂的一番排查、剔除工作,但也不能根除,收尿工作存在一天,这种现象就没有完全杜绝过。 收集、吸附、脱附,环环扣紧,生化厂干群干得兴兴头头,劲头十足。不料,到干燥工序卡了壳,真空干燥干不了,又不能用火烘,可急熬人了;偏在这时又停了电,打电话询问,说是要停三天。怎么办?向河渠向农机站求援,让连设备运到站上去,发电抽真空。发电抽也抽不干,这可将费老师急坏了,赶紧去请钱教授。钱教授听了费老师的汇报,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匆匆赶来一看,老天爷,上海发错了货,应该是三桶酒精一桶丙酮,结果四桶全是酒精,根本没有丙酮。丙酮是用来脱水的,没有丙酮怎么干燥得了?而酒精、丙酮虽则颜色差不多,气味却是不一样的,即使将手指往液里一伸,拿出来,丙酮见风就凉嗖嗖的,很易识别,偏偏大家就是不懂。阮、蒋不懂还尤可,向河渠也不懂的话,就不可原谅了,还老三届高中毕业生呢,实验室用丙酮何止十次八次的;他不是不懂,而是没查。他深深自责着。费老师呢,他是指导老师,怎么也没发觉的?向河渠一了解,原来费老师搞激素生产也是半路出家,而且不是行家,他是沾了钱教授的光。 钱教授告诉向河渠,当年他随省厅大大小小的走资派被下放到省“五?七”干校去劳动改造,费老师的家就在干校小河外边,与干校是邻居。年近六十的他从没参加过体力劳动,更不懂放鸭子的技巧,常常面对东游西窜的鸭群束手无策,是费老师过河来帮忙,并时常送些好吃的菜肴、点心让他品尝。钱教授被批斗、下放时,妻子与他划清界限离了婚,儿女也不知流落何方,心情非常郁闷,是费老师常来聊天宽慰。 虽说后来解放了,又回到法医处,已是物故人非,主任位置早已有人坐去。他不想屈己事人,又无法可想,就申请病退。 病退后成了自由身,就走亲访友,适逢当总工程师的弟弟劝他帮建卫星厂,以扩大激素的货源。他想反正无事,又正好借此报答费老师的情谊,就接受了这个邀请。从此四处奔波,带上费老师,让他当上指导老师。 他说费老师工作勤奋,做事细心,虽然不是科班出身,但粗品工艺简单,容易掌握,干了二三年,走过所有卫星厂,还不曾有过失误。这次是上海发错了料,他没想到,也没有经历过。其实也算不了什么,就是多耗了电和酒精、人工,没多大损失。吃一堑长一智,今后就不会再犯类似过错了。 前后半个多月的时间,生化厂生产出零点六公斤粗品,钱教授亲自带向明去上海送货。旗开得胜,一等品,每公斤2460元,近1500元货款;除去原辅材料、收尿费用等直接成本,边际收益一半以上。这可乐坏了干群,立即仿照兄弟厂成立沿江生产车间,下辖六个收尿点,一个公社一个收尿点。依据在本社的做法,由宋副书记与相关公社领导电话联系,一个公社去一个工作组,进行开拓、扩展工作。各社见对当地干群有益无损,加上宋书记的面子,都由公社妇女主任动员各大队妇女主任支持、参与,因而进展很快,不到一个月,沿江车间就进入了正常运转,月产量达到两公斤。 阮志清见产供销情况都很喜人,就召集有车间主任马如山、保管员缪丽参加的领导班子扩大会,提出开拓、发展的规划,要与南屏将全县四十五个公社平分秋色,半年内再建三个车间,产量达七至八公斤。大家都热血沸腾,纷纷赞同。 工作如何开展呢?阮志清提出分工分地域负责,他坐镇沿江,统一指挥,由蒋国钧、马如山、向河渠各带一个组,向东、西、北三面拓展,组建浦江、蠡湖、蒲州三个车间。马如山的车间主任由缪丽担任。各工作组每组三人,在原塑料人员中挑选,众人都无异议。 谁去哪里呢?阮志清说都无所谓的话,就拈阄决定。向河渠说他在蠡湖有几个同学,想去那里;马如山说他姨妈家住浦江,他去蒲江;老蒋三处都无亲友,就去了蒲州。 向河渠说:“阮支书,塑料厂总共二十七人,余银萍被调走,两个出嫁在外社不来了,还有二十四人。现在按一个车间六个公社计算,连车间主任在内共九人,四九三十六,厂本部生产工人每班两人,对班倒,四人,加上后勤一人,共需四十一人,缺十七人。为工作好做起见,能不能在外地选招当地人?”蒋、马都认为这是个好主意。阮志清说,社直单位招工是要公社党委批准的,他需要向党委请示一下。 蠡湖有一个美丽的传说。说的是东周时,也就是大约在两千四五百年前,吴国与越国争霸,越国战胜了吴国,并逼吴王夫差自杀,然后在吴宫文台上设宴款待群臣。乐师作歌,赞扬大家的功劳,越王勾践露出不高兴的样子。范蠡在旁留心观察,发现这一情况,心想:“大王只知道他自己,不想归功于大家,对于有功之人一定会产生疑忌的心思,我的功劳在众人之上,一朝被疑忌,那就不好了。怎样才不会让他疑忌呢?只有一条路,那就是不要功劳,离开他。”于是他去向越王辞行。 范蠡在越王争霸大业中所起的作用是很大很大的,没有范蠡也就没有今天的胜利;还有今后的富国强兵也要靠他出力,怎么舍得让他走呢,就极力挽留。实事求是地说,越王虽然不喜欢称颂群臣的功劳,疑忌心还没有真的形成,只是有这种征兆而已。但范蠡是何人?他不能等疑忌形成后再走,那样功劳就全没了,越王就不会记着他的好了,所以他坚持要走。走前他对文种说:“越王这个人长着像老鸦那样的嘴,这种相貌的人能忍辱但妒功,可以与他共患难,不可以与他共安乐。我准备离开朝堂,你不如也走。” 文种说:“不会这么过分吧?” 范蠡连夜带着西施乘车马从苏州辗转来到蠡湖。当年的蠡湖地区是浅湖区,景色秀丽,范蠡一行在这里游览了一番后弃车马改乘舟船,浮海去了齐国。文种后来却被越王赐死。 后人为纪念范蠡,就将这块浅湖区定名为蠡湖,弃下车马的地方叫车马甸。随着沧海桑田的变迁,蠡湖成了肥沃的土地,蠡湖、车马甸的地名却留了下来,如今成了蠡湖公社的两个大队。向河渠的老同学蔡国良就住在这个公社的车马甸大队,本人在蠡湖中学任教。向河渠单身一人骑车前来,到学校一找,适逢上午已不再有课,蔡国良向校长请了假,与向河渠并肩回家。 蔡家是个大家庭,兄弟五人除尾子国桢外,都已成了家,却没有分家,全家由母亲当家。运动中向河渠来过两回,虽时隔多年,一听名字,老妈妈立时记起,马上叫儿媳上街去买菜。 向河渠放下带来的水果,拦住张媛美说:“嫂子千万不要烦劳,一烦劳就见外了。大妈,侄儿这次来是有事要请国良帮忙的,如能办成,今后烦劳的日子长着呢。” 蔡大妈说:“这怎么可以,你已多年不来了呀。” 向河渠说:“就当你出门多年没有回来的儿子回来了,客气什么呢?” 蔡大妈说:“这孩子真会说话。” 向河渠将来的意图当着大家的面说了一遍。蔡国良沉思了一会儿说:“你想得不错,沿江周边属滨江区,沿江公社可以向各社打招呼;加上离得近,可借用的亲朋关系多,有利于开展工作。我们这儿离得远,你们可借用的关系肯定不多,你来找我,由我来设法,这条路子是对的。我兄弟多关系也多,也说得对,特别是老五还没有成亲,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帮你做事。这些都对。关键的问题是成份问题。因为成份问题,全家除我当教师、爸当医生还认识几个不算重要的人外,与官方差不多没有关系,怎样才能帮到你?” “谢登海是蠡湖的人吧,他有认识的人吗?” “他这个人你是知道的,性格内向,不善于交际,三扁担打不出个瘟屁来,至今还窝在队里扒工分,能有关系不早出去了?就是到社队厂场当个工人也比在队里强啊。” 向河渠说:“说的也是。这样,我们来排排,我们的同学、朋友中有没有能走得出来帮得到忙的能人?” 张媛美说:“国良,井芳行不行?他叔当大队书记,他舅还是区里书记呢。” 国良桌子一拍说:“行!这个人行!” 向河渠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国良说:“他姓张,叫张井芳,是我的同学,同她家住一个庄。” “井芳,男的女的?” “男的,是我初中时的同学,现在当大队农技员、四队副队长还兼卫生员,能力不弱,是个人物,可以当这个地方的代理人。” “听你这么一说,能力强,又有舅舅在区里当书记,叔叔还是大队书记,怎么才当个副队长?”向河渠不解地问。 “这一点我也说不大清楚。好像是他家成份不好,是富农什么的。他舅舅当书记也是这年把的事,过去好像先在省里,又调到县里,最后才到这里当了个区委书记。” “那好,我们现在就去拜访他。”向河渠站起来说。 “别急,饭后去来得及,下午我没课。”国良摆摆手说,“坐下,现在去,蛮多路,到人家吃饭去呀。”向河渠也不知道有多远,只好再坐下。 “小王庄也属蠡湖区,什么时候去看看王梨花?”蔡国良笑着问。 向河渠闻言一怔说:“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你也知道了?” 蔡国良说:“何只是我也知道了,知道的人多着呢。就在几天前观摩教学时,薛铜城还说起你与王梨花的事。他说:‘这个老道,思想太迂腐了,要是我生米煮成了熟饭,看她王梨花还变化不变化?’我说:‘别说现成话啦,他是迂腐了些,如果象你,人家会爱上你吗?’他还嘻皮笑脸地说像他怎么了,就没有老道的那些痛苦。他说人生就是那么回事,干嘛那么认真。想想也是。” 向河渠苦笑笑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算啦,事已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你与小凌不也说分手就分手了么?” 蔡国良说:“说得对,道不同不相为谋。不过这位王梨花可与凌紫娟不一样,她为伯父的事可没少出力。对了,提到伯父,伯父现在情况怎么样?复职了吗?” 向河渠痛苦地说:“复什么职呀,把他放到最边远的大队去当驻队医生,运动时身子被摧残;加上原来就有老胃病,心情再不那么愉快,结果去年就回了家,已是风烛残年了。” “这些个混账。上次的活动没能拿下那个李腾达?”蔡国良问。 “你怎么知道的?噢——”向河渠有些明白了,说,“《告全社人民书》和《有这样的反革命分子吗?》是你写的?” “是小徐、小王各写了一篇初稿,曹老师提了意见,由我定的稿,怎么?没看出来?” “当时是有些感觉,觉得她俩的作文水平有了明显的提高,文风有些像你,却没想到是你。”向河渠站起来说,“谢谢!不是你刚才这一问,我还没意识到是你定的稿呢。” “不说这些了,需要我爸帮点什么忙吗?我爸跟伯父一样,都是中医,医生不看自己的病,是不是让我爸帮看看?” “要想康复恐怕危险,就不烦劳伯父了。在常州学了气功回来传授给家父后,据家父说有所好转,能不能逆转也不得而知,只好尽人事而听天命,到哪儿说到哪儿了。”向河渠不胜悲愤地说。 “伯父的曲折告诉了我爸,老头子说他也弄不懂。为救共产党人坐反动派的牢,这说得过去,你与他们作对嘛,关你甚至杀你都有个理说说;坐共产党的牢就不对了,救你倒救出祸来了?我爸一生行医,不问政治,也不做干部,倒还比较安定,运动也不怎么碍到他。他很同情伯父的遭遇。” “其实说起来还是那句话,‘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环境逼你去做,你不做行吗?当年家父在江南跟师父行医,也没打算去投奔新四军,偏巧新四军到了他们那地区,受其影响就去了;要是一直跟着部队也就好了,谁知他的老表当了反动派的区长,考虑到斗争的需要,就派他来了,上级派他他能不去吗?当院长也是这样,不是他要当的,上头叫他当他就只好当。反正当也行医,不当也行医,当了反而更有利于行医。至于个人利益倒不如不当好,我妈说过要是不当,调工资时就不需要让人了,要比现在高得多。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与过问不过问政治是没有多大关系的。” 吃饭时分,除老父与小妹外,全家都齐集被称之为餐厅的小屋,向河渠不来,也是两桌人。运动中向河渠来过两次,大家都很熟悉,尤其是老五更是一口一个河渠哥,没个哥字不开口。国良笑着说:“河渠,看出来不?老五大概要想跟你当工人了。” 向河渠笑着说:“要是能办得到的话,四弟五弟和小妹我都想带走,但要看努力的结果。忘了告诉你,上一届三班的宋登儒现在沿江当副书记,管工业,我就想通过他来做做努力呢。” 在去蠡湖的路上,蔡国良问能给张井芳什么职务?向河渠说:“事前不知道有这么个人,没有商量过。” 蔡国良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的任务是建成蠡湖车间,怎么建是你的事,由你作主。” 向河渠说:“话是这么说,可社直单位招工是要公社党委批准的,委任什么职务,副厂长以下要由厂领导班子开会决定的,个人无权授职。” 蔡国良说:“这还不好办,招工事你向宋登儒请示,授职事你向阮支书申请,两个电话不就完了。” 向河渠笑着说:“哪有这么容易的事?登儒那儿好说,厂领导关不是那么容易通过的。” 蔡国良也笑着说:“假如没有个职务,人家凭什么帮你卖命?你跟人家从没见过面,没交情,凭什么呢?” 向河渠说:“你说的有道理,可我这儿也是实际情况。你比我会处理事情,你说该怎么办?” 蔡国良沉吟着说:“先许愿再还愿。” 向河渠说:“恐怕不行。据说我们这位支书权势欲很强,万一行不通,怎么对你的同学交代?” 蔡国良哈哈大笑说:“这么点事要是没办法办成,你还是向河渠吗?只要你善借宋登儒之力,不费吹灰之力,办法你会有的。” 向河渠说:“法子固然可以想,只是为了公事却可能会得罪一把手,是不是有点……好吧,就依你试试。” 蔡国良跳下车,认真地说:“不是试,是一定要办成。张井芳当蠡湖分厂长不能改变,否则就不必去找他。” 向河渠也跟着下车说:“是车间,不是分厂。分厂要有公章,车间没有。” “车间也好,分厂也好,反正蠡湖这一块归他管。” “我赞成这样做,但必需请示、商量后才能决定。” “我不是说过‘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嘛,你可以临机处置的。”蔡国良坚持着说。 “你所说的临机处置是在来不及请示的情况下的权宜之计,‘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也是指君命不符合将所处的实际情况,才不机械地接受,不是说将一离开君,就可以不听君的命令了。这样吧,我现在就回去请示,你一个人先去跟他聊聊,听听他的口风,等我明天来再说。”蔡国良说不服向河渠,也只好如此。 阮志清听说可以借用张井芳舅舅的关系顺利建成蠡湖车间,立即同意任用张井芳为车间主任,对外不妨叫分厂长,并与向河渠一起去请示宋副书记。宋登儒说:“这样做是可以的,今后凡在外地建车间、设点,都不妨任用当地有影响的人士负责某方面的工作。至于编制问题,过一段时期,你们将所招人员造册报批就是。要注意的是人员尽量从紧。” 说起编制,读者或许会怀疑:社直单位又不是国营、大集体,职工还有什么编制?那时候就是这样,大权都集中在党委,社办企业用工都得经党委同意,因而它的职工就来了编制,编外的称之为临时工,编内的才是正式工。正式工有四至六元一月的伙食补助,年满六十周岁可以退休,临时工则没有这种待遇,因而人们很重视转正。 向河渠有了尚方宝剑,第二天一早就来到蠡湖中学,适逢这一天是星期天,蔡国良没到校,又赶到他家。国良立马与向河渠骑车去找张井芳,路上告诉向河渠,说是昨天去时,张井芳不在家,跟他妻子约定今天上午去会晤。 从国良家出来,不到十里路就到蠡湖镇,穿镇向东过临海河上的蠡湖大桥向东向北就到了张井芳家所在生产队。张井芳没去上工,在自留地里忙着,一见蔡、向二人到来,忙从地里上来。张井芳是个中等身材略显壮实的三十来岁年纪的农村汉子。蔡国良介绍说:“这位是我的老同学、沿江生化厂总账会计向河渠同志。” “向河渠?是不是前年高考第二的向河渠?” “正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谢庄的谢敦海说的,他不是与你们一个班吗?” “是啊。” 说着话,来到屋内,张井芳洗了手,拿来热水瓶给二人倒上水,自己也倒了一碗,说:“二位找我说什么事?” “沿江生化厂想在蠡湖建个分厂,准备请你负责,不知你是不是愿意?”蔡国良开门见山地说。 这一消息实出张井芳的意外,他说:“这不是愿意不愿意的事,是我能不能胜任。因为我毕竟是个乡下土佬儿,别说当干部,工人也没当过,就怕做不来。” 蔡国良笑笑说:“分厂厂长怎么当,这要请河渠跟你说说。河渠,该你了。” 向河渠笑着说:“会做人就会当干部,世上最难的是做人。做人也好,做干部也好,关键在于认真。只要真的认真了,人能做好,干部更能做好。” 张井芳笑着说:“你说的有些让人难懂。” 蔡国良说:“他在学校里最看重的是学习做一个真正的人,按照他的标准确实是难的,做干部倒真的比做人容易多了。河渠,这些以后你们慢慢说。先说说怎么当一个分厂厂长吧。” 向河渠将激素是个什么东西、怎么生产出来、分厂的任务是什么、怎么去完成,包括宣传工作、收尿员的组织、分厂的收集和生产、人员报酬的计算等等,作了详细的介绍,然后说:“国良说你为人精细、办事认真踏实,能打得上劈得下,再加上你舅舅彭书记的关系,相信你能将蠡湖这个分厂建好。” “二位先坐一会儿,我有点小事,去去就来。”张井芳没有表示能不能干,站起来帮两人倒满水,打了这么个招呼就出门走了。 向河渠问:“国良,你估计这位老兄到哪儿去?” 蔡国良笑笑说:“两件事,一是与他叔叔商量一下,一是让他女的回来准备中饭,留你吃饭。知道吗?按你说的标准,一个大队支书也弄不到这么高的工资的,他能不愿意?” 两人走出门外,闲谈着过去的往事,也稍带说着如有可能就将四弟五弟和小妹带出来,还谈到谢敦海、庄严等等。正漫无目的地闲聊着呢,张井芳回来了,同来的还有一位五十上下的农村干部模样的男人。张井芳介绍说:“这是我的叔叔。” 那人拔烟给向、蔡,见不抽,就又放回烟盒内,说:“我叫张全。井芳的叔叔。” 蔡国良补充说:“这个大队的书记。” 向河渠忙与之握手,说:“幸会,幸会,我叫向河渠,国良的同学。” 大家回到堂屋,各自坐下,张井芳又帮他叔叔倒了一碗水。张全说:“没有茶叶,请原谅。” 向河渠笑着说:“都是农村人,这就很好。” 张全满面笑容地说:“听井芳说了向会计的来意,我们很受感动。今天蔡老师、向会计在这儿吃顿便饭,我们好好聊聊。” 没等向河渠表态,蔡国良就答应着说:“一年多没尝到嫂夫人的清蒸鱼的美味了,还怪想的呢。” 张井芳笑着说:“想得美,临时到哪儿弄鲈鱼去,等秀芬妈回来看网箱里有什么鱼就吃什么吧。” 向河渠一见,无可奈何地站起来说:“大叔,你看,刚见面就来争吵,怎么好意思呢。” 张全手一摆,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坐下,坐下,哪个也不顶着锅子出门嘛。” 接下来张全就相关问题详细探讨了一番,然后表态说:“井芳,事情就这样说定了,你跟着向会计去办厂,队里的事情我另外安排。”当下约定第二天前往区委拜访彭书记,求得他的支持。 向河渠到厂时已是下午四点多了,阮志清告诉他,宋书记让他一到厂就去公社一趟。向河渠搞不清书记找他何事,就拔转车头向公社骑去。原来宋登儒考虑到向河渠不认识蠡湖地区的各级领导,担心他工作有难度,就去区里请区委黄书记给蠡湖区委彭书记写了一封介绍信。向河渠见信,深为老同学的关心而感动,连声谢谢。宋登儒笑着说:“谢什么呢,要你积极参与创办生化厂,当然要尽力支持你的工作啦,更何况我们还是老同学嘛,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 第二天向河渠怀揣黄书记的信,偕同张井芳到蠡湖区委拜会了彭书记,呈上黄书记的信。彭书记看完信后问:“黄书记说你们要在我们这儿设点生产生化产品?” 向河渠看着彭书记说:“彭书记,请允许我将有关情况汇报一下。”见彭书记温和地点点头,于是就将在蠡湖建生产车间对该地区的好处以及方法详细汇报了一遍。 当彭书记听说在这儿设点生产,每年能给本地区带来十几万元的纯收入,还能让外甥当这个车间的负责人,立即爽快地表示同意,并询问要他帮什么忙。向河渠说盼书记能给各公社负责人打个招呼,请各社领导给予扶持就行了。彭书记说这好办,于是就当着向河渠的面一个公社一个公社地点名道姓地打电话,要求各社支持沿江生化厂的收尿工作,指出这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要有专人负责,一路绿灯。 第3章 访梨花共议《一路上》 赴淮阴襄理兄丧事 早在决定到蠡湖建车间时,向河渠就想去看望王梨花了,尽管从书信中知道病已康复,没留后遗症,身体比住院前不知好了多少倍,但总想实地看看才能放心。一方面是顾忌到冒然去访问会不会给她带去负面的影响,如以前诗中所说的“盼见怕见”的顾虑,一方面是开拓、发展中的事务繁忙,使他分身乏术。就这样他还挤时间去过一回,偏偏又逢星期天她不在校,也就没去再找。去小王庄工作也有几回,不过没有一回是单人独往的。现在蠡湖的工作大体上了轨道,蔡家弟弟和小妹,还有老同学谢登海都安排到人地相宜的公社去上班,他可以心无挂碍地去圆他见心上人的梦了,于是这一天他到蠡湖后跟张井芳说要去拜访一位同学,就一径骑车向东向北而去。 王庄小学位于蠡湖东北十多里路,加上从沿江骑来,共约四十多华里,尽管起得早,待到校门口时也已九点多了,巧的是正逢下课,向河渠进校门就看见王梨花从教室里出来;王梨花呢,也是一出教室就瞥见向河渠,两人都快步走来。到靠近时,王梨花一笑,说声“跟我来”转身往宿舍走去;等到向河渠撑好车子走进室内时,王梨花责怪说:“老天爷,这么长时间也不来看一看?”向河渠没作任何解释,只是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马上还有课,没空陪你。”王梨花指指窗前小桌上堆放的书,又打开办公桌靠床那一侧的抽屉说:“抽屉里是日记,看书看日记,都随你,累了躺会儿,喝水自己倒,没茶叶。我得准备上课去。”说罢匆匆走了。向河渠赶来为的是看望王梨花,可人家得上课,这也没办法,书,不想看,她这儿的书,不少就是自己寄来的,日记倒是可以翻翻的,借以与她进行心灵的沟通。他拉开抽屉,见都用红线捆着,只有一本没捆,翻开一看,原来是近期的。第一篇就是正月初十写的: “ 2.6 正月初十 星期二 晴 立志昨天归队我回校。开学了,新的一年又开始了。 立志说随军事恐怕还得过两年,军龄不满十五年,是不会批准的。过两年就过两年倒无所谓,只是家中房子又少又小,年前例假没来,恐怕是怀孕了,如果是真的,将来生孩子,那地方怎么住?都怪他,说什么有这么一间就可以了。他很少回来住,即使将来转业,也不住在家里,因而房产都归其他四个兄弟分配。这倒好,难道到部队生孩子去?” 再往下看,还是韩立志在家期间发生的琐碎小事,大概韩立志在家期间她没写日记,他走了,来个追记。向河渠翻过不看,再从后面往前看,最后一篇是昨天刚写的: “ 4.6 星期五 晴 今从沿江那个叫周兵的人口中证实收尿制激素的厂叫沿江生化厂,河渠是会计,蠡湖分厂由他主建。周兵说他到王庄来过几次,可怎么没见他来呢?这个冤家!忘了我,不可能啊,我能忘了他吗?避嫌疑?有这个可能。可是去临江医院五六天怎么就没避的?再说这儿除雪如外又没人认识他。 周兵说他见过我。沿江我就去过一次,十来年了,他说还记得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仅凭见一次面就记得,渠会忘么?不会的!周兵似乎知道我与他的关系,说他不会不来,只是这一段事情太多,忙。说建这个车间,忙得他够呛,眼下他二哥病重,进了宿迁医院,他不能不去。二哥?他家不就他一个男孩儿么?哪来的二哥?恐怕是堂兄吧?等他来,一定要让他说过清楚,哼!” 向河渠笑了,他明白梨花之所以让他看日记,大概就是为要他老实交代。是啊,自相识十二年来,自己又何尝有一天忘记过她?可是不忘又如何?即使有时间常来,那“相见时难别亦难”的滋味难道好受?当然了,再忙也不至于连这么一点时间也抽不出的,这倒真的难以解释清楚呢。凭心而论梨花在自己心中的位置是谁也替代不了的,这一点她是清楚的,之所以要自己交代清楚,只不过是女子对心上人常有的支配欲而已。他暗自一笑,拔出日日不离身的那支“关勒铭”在日记的“哼”字下一行写下以前曾寄给她的诗中的一首,说是: “桃红柳绿蜂蝶萦,牡丹自有贵客评。生平偏爱淡雅素,请问梨花可知情? 写完,吟咏一遍,原来自觉不错,猛然想起的是:最终离开自己同意许给韩立志的决定是自己作出的,会不会对‘牡丹自有贵客评’这一句产生误会,以为自己在抱怨她?其实自己内心没有这种想法,这可糟了。 他恨自己太草率,没作考虑就一时随心所欲地写到本子上了,怎么办呢?慌乱中忙用笔在诗句上乱涂,直到涂成一团墨迹再也看不出什么字了才放手。涂过以后再一细想,觉得这真是欲盖弥彰了,先不说从反面看,从下一页印出的字迹看,仍然能看出写的是什么来;再说这涂抹本身就不对,不涂倒还好解释,一涂反而倒说不清了;抱怨到是小事,只要她不真生气,不惹她内心难受,说什么都由着她就是了。想到这儿,联想到凤莲天天都有的抱怨、晓云惯有的挑剔,他无端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这大概就是命吧。” “什么大概就是命?不信命的书呆子什么时候也信命啦?”王梨花端着一个大脸盆走进门来。向河渠顾不上搭话,忙将桌上的东西往墙边推推,让梨花放下盆子,从中端出饭菜:当底两只饭盒,饭盒上一小碗红烧肉,一小碗炒蛋,一碗鲫鱼,两双筷子;打开两只饭盒,一只装的是菠菜,一只是饭。“哎哟,忘了拿汤和空碗,我去拿。”梨花又急匆匆地走出去,进来时小心端来豆腐汤和两只空碗,河渠伸手去接,她说:“别添乱了,一接就会泼。”慢慢地将叠在一起的三只碗在桌上放稳,再端下最上面的汤碗,拉开椅子,对站在身后的向河渠说:“你坐椅子,我坐床梆。” 向河渠说:“还是我坐床梆吧。站了半天,也够累的了,又带着身孕。”“你的眼睛到尖,已看出来了。”她脸一红,就没跟他再推让,坐进了椅子,忙又站起来盛饭;向河渠横她一眼,拉过饭盒和空碗,用筷子分饭。王梨花虽遭白眼,心里却甜滋滋的,没再争。两人就吃起饭来。 王梨花边吃边说:“食堂里就这些菜了,还没酒。”“就这样已是很好了,我们食堂还不如你们,不可能天天有鱼有肉又有蛋的。”“家里经济情况要比过去好得多了吧?听周兵说凤莲姐也到厂里上班了。”“好得多,三个人拿工资,就两个小孩吃闲饭,能不好吗?”两人边吃边谈,不喝酒,饭就吃的快,十几分钟就已吃完。向河渠伸手去收拾碗筷,被王梨花拍了一掌,说:“别动,你洗,让别人看到会怎么说?”向河渠一想,不错,就没再争。王梨花笑啐他一口说:“没脑子。”向河渠也笑了。 王梨花收拾好碗筷并送往厨房后回来就问:“日记看的哪一本?”“你不都捆着吗?还能看哪一本?”“噢——,嗨,捆着又不是锁着,你不会解吗?” “哪一本不是看?费那个事干啥呢?”“说的也是。”王梨花轻叹了一口气说,“这么些年来,没能与你沟通交流,很想同你说说话,没机会,就写日记;平常见到一些人和事,有想法,就写日记。没想到一写就是好几本。立志原来说争取今年就随军的,这些日记有的不能让他看到,就捆成一捆,打算捎信让你来一下,放在你那儿,让你没事时看看。你不是有过写一本叫做《一路上》长篇小说的打算的吗?这些日记说不定也会有点用处。” “行,今天我就将它带回去。”向河渠嘴说手就拉抽屉打算去拿。王梨花伸手拿过被推在墙边的那本说:“先别忙,说会儿话。那捆着的你拿走,这一本我留着。一来没写完,二来暂不走,立志说还得等二年。”边说边随意翻动着那本本子,向河渠的心都提到嗓子口上了,心想老天爷,可别——。 怕鬼有鬼,她果然翻到那一页,看到被涂得漆黑的那一团,看见向河渠慌乱的神态,奇怪地问:“写了什么又涂掉了?”见向河渠不吭声,细看看,看不出什么,翻过来一看,那字迹清晰地显现在下一页的同一位置上:“桃红柳绿蜂蝶萦,牡丹自有贵客评。生平偏爱淡雅素,请问梨花可知情?”她抬头望望心中的他,心头一酸,两行凄楚的清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倒不是怀疑“牡丹自有贵客评”是在说她,,而是为“生平偏爱淡雅素,请问梨花可知情?”这一句难受:如果早就知道夫妻关系位居人际所有关系第一位,怎会为救父而离开他呢?其实当初不离开他也不一定就救不出父亲,每当想到这些,总是禁不住要心酸落泪。 向河渠只以为是‘牡丹自有贵客评”惹的祸,连忙跳到梨花身后,边说:“梨花,别误会,我没有你想的意思。”边伸手要去为她擦眼泪。梨花一手掏出手绢,一手拦住河渠的手说:“还不让开,让人看到说不清。” 河渠闻言缩回正欲扳过梨花身子的手,退开一步,说:“我真没有抱怨你的意思。写了又涂是怕你误会,谁知一涂反而说不清了。我正懊悔自己呢,别哭好不好?”梨花擦去眼泪说:“我知道你是怕误会才涂的,写下这首诗是表明你不会忘了我,又怕我误会牡丹这一句,我怎么会误会你呢?坐下说话,我不哭。每当看见你的深情时,总禁不住会流下后悔的泪水。” 向河渠坐到床板上说:“我跟你的想法不一样,我认为我们毕竟还是幸运的。象国良与紫娟的恋爱失败了,虽然没有成仇,却也形同路人,我们毕竟还是知己朋友嘛。”“知己朋友?”梨花露出迷惘的神色。 “难道我们不是知己朋友?”“不是!”王梨花斩钉截铁地说,“我们是互相深爱的爱人,而不仅仅是朋友。”见向河渠张口诘舌的样子,王梨花说:“知己朋友是相互了解很深而又相处很好的朋友,比如我们与徐晓云、李晓燕,你与曹老师、沙忠德、冒坤平等等。朋友之间没有利害关系,为朋友的利益可以拔刀相助,但与自己的切身利益无关。深切相爱的爱人不同,他将爱人的利益纳入自己利益的范围之内,是夫妻固然荣辱与共,不是夫妻也以维护对方利益为己任,为爱人的利益甚至可以牺牲自己的利益,这就是区别。当初你为我家能从绝境中走出而违背自己的心愿离我而去,是爱的一种表现;就象我一度不与你见面、不回你的信,宁可饮泣于枕上,硬行压抑对你的思念,是为你与凤莲能成为好夫妻一样。” 像两年前初闻精神恋爱一样,向河渠静静地听她陈述着她的见解,觉得有道理,又不全有道理。爱人是一个专用名词,是专对夫妻双方而言的,不是夫妻是不可以称之为爱人的,词典中有这个定义。可是梨花她说的也有她的道理:“什么叫爱人?就是自己倾心爱着的人。不少夫妻之间根本没有爱,甚至象仇人一样,也互称爱人,不是笑话吗?我俩之间倾心相爱不是爱人是什么?”是啊,倾心相爱的人不是爱人是什么?可这观念能得到社会的认可么? 他没跟她争,他知道与她之间和跟徐晓云之间是不一样的,他就得听她的,这之间没有多少道理可说,也不存在是非对错,听她的是自己的义务;其实有时候又何尚不是自己的一番长篇大论,她也是只听不驳啊。难道自己说的都是真理,就没有一丝谬误?不是啊,只是因为是“她”或是“他”说的,“他”或“她”怎么听都觉得不错。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爱情在起作用了,爱是不需要理由的。 说到底,王梨花的一番说辞不为别的,就为将两年前所说的精神恋爱再向前推进一步,变成法律之外、性生活之外的精神上的互爱关系,而且是终生的互爱关系。对于这一点,向河渠是没有什么异议的,“听你的”这句双方公用的短句,今天成了向河渠的专利。 见向河渠毫无疑议地听从了自己的主张,王梨花一展愁眉,高兴地说:“我知道你会听我的的,我很高兴。现在我们再来说另外一件事,你说要写一本书的,打算怎么写?”向河渠见问到这方面的问题,知道下面该自己说了。 他说:“特殊运动象在平静的湖水中投下一块巨石,掀起了滔天波浪,我们的正常生活被打乱了。从六六年下半年开始,我们的理想落空了,一切都乱了套。离校后尖锐的现实、曲折坎坷的道路让我们磕磕碰碰走得非常吃力。十多年来,我们深味着人生的艰辛,看见的、听见的、亲身经历的许许多多的事情常常撞击着我的胸膛,使我有一种不说出来就不痛快的感觉。记得去年秋天我给你的那封信吗?” “怎么不记得,那封信里你说了很多事,只不过信不在这儿,要不还可以翻出来看看呢。我只要一回家就可以找到。”“找到不用找了,那时候说出来为的是怎样走好我们的人生路。” “我记得你说想共同探讨四点问题,一是如何对待自己,二是如何对待别人,三是怎样正确观察、分析、处理问题,四是怎样才不虚度年华。” “对,对。那时想的是在朋友间互相探讨,现在是想将这些事整理整理,进行适当的艺术加工,成为今后走好人生路的借鉴,并盼望能抛砖引玉,引起社会上的议论,说不定还能起切中时弊、发扬正气的作用。” 王梨花笑着问:“书名可就是你上次信中所说的《一路上》?”“是的。”向河渠说,“想法是前年就有的,还是徐晓云先提出来的。只是那时候忙煞了,要自制水泥瓦、烧土窑砖、平整宅基地,然后又是盖新房,整理旧宅基,忙得个不亦乐乎,直到现在,老园上的树竹还没清除干净呢,这是私事;公事方面就更不用说了,老厂倒闭,新厂开张,四处奔波,忙得象个皮猴儿似的,没个空闲的时候,啊——,倒不是为没到你这儿来做辩解。” “别贼不打自招啦,谁稀罕你来呀。快说正题。”王梨花将倒好的洗脸水往向河渠这边一放,没好气地说。“遵命!”向河渠边洗脸边说,“这本书将依据我们的亲身经历为主线,加上广泛收集到的当前社会上的素材,进行拆拼、揉搓,按照我们的理解、体会去观察、探讨社会上人与人之间究竟是怎么个关系?组成的家庭、形成的爱情亲情和友情,主要靠的是什么东西?试图表现一个我们认为的真正的人的内心世界和他所走的路。噢——,你不是有封信要我回答什么样的人才算是真正的人吗?我就想通过这本书来告诉人们:什么样的人才算是真正的人。” “那你认为什么样的人才算真正的人?”“这恐怕得我们共同探讨,因为时代、社会及各人的角度不同,其标准也是自以为是的。古人有入世思建功德言,盖棺应有一纸书的观点”“别扯到古今中外,我问的是你的看法。” “我也说不好,”向河渠说,“勤劳、正直、诚信、富有同情心,恐怕是最基本的,做一个公认的好人,大概就算是一个真正的人了。”“怎么个公认的好人?”“那还不就是子女眼中的好父母,父母眼中的好子女,妻子眼中的好丈夫,丈夫眼中的好妻子,还有职工眼中的好领导,领导眼中的好职工,邻居眼中”“停,停,”王梨花笑着问,“哪来的许多眼中的好好好的,你觉得你算不算个真正的人?”向河渠也笑着问:“你说呢?” “让我说,你不是个好东西。”王梨花完全摆脱了郁闷,开玩笑地说。“是啊,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嘛,你爱的人能有个好的?”向河渠开怀地笑了,还有比看到心上人摆脱了消极情绪更高兴的事吗?只要她王梨花高兴,让他干什么都愿意。“好哇,你,看我不撕烂你的嘴。”王梨花跳起来,作势要打,那形态活脱脱的象个娇憨的小女孩儿,把个向河渠都看得呆了。自谈恋爱以来还没看到过这么美的形态呢,他后悔死啦。王梨花一见向河渠不闪不让,一副痴痴呆呆的神态,猛地意识到什么,忙收敛了笑容,又跌坐到椅子上。 两人都感到有些尴尬。还是王梨花先打开了僵局,她笑了笑,问道:“主人公叫什么名字?”“叫,你说什么?”一时间向河渠还没回过神来,待弄清了问题,开颜一笑,说,“男的叫魏青山。”“魏青山不是你表弟吗?叫他当主人公?”“有青山的影子,但不是他,或者大部分不是他。”“那怎么用他的名字?” “魏青山也不是他的专利,别人也可以叫的,如果从人口档案上查,全国怕没有成百上千个魏青山。我们队有个叫赵云的女孩,你能说她就是三国里的常山赵子龙?”“胡扯,叫什么名字总得有个理由吧?” 向河渠笑着说:“是胡扯。还记得郑板桥那首诗么?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韧,任尔东南西北风。取名青山,含义就在这首诗中,至于姓魏,倒没有深意。”“女的呢?也是一个熟人的名字?”“女的叫徐兰。”“徐兰,徐兰,”王梨花念了两遍后说,“是晓云的姓,我乳名的合称?”“难道不可以是我的‘渠’你的‘兰’的结合?”“傻瓜,‘渠’念瞿秋白的瞿,而姓徐的徐念需要要的需字的阳平声,不是你那个‘渠’。”“不!她就是我俩名字结合的产物。”向河渠认真地说。 “我俩结合的产物,结合的产物。”王梨花喃喃地说,猛抬头急切地问,“我们也生一个好么?”向河渠一愣:梦中几曾有过,现实难道也能?他摇摇头,却又笑嘻嘻地说:“好哇。”“真的?”王梨花惊喜地站起身,那神态就像会立即扑进向河渠的怀抱。她是多么地想啊,她不但爱他,而且也欠他,谈恋爱时欠他,老爸遭难时欠他,生病晕倒时欠他,她真想以身报答。见向河渠依旧笑嘻嘻地说:“名字就叫《一路上》”王梨花泄气地重新坐回椅子,无艰怨尤地扫了向河渠一眼,低下了头。 “精神恋爱生精神儿子,心灵相爱生心灵娇儿,难道我说错了?”“你还会错?错的总是我,一厢情愿。”“其实谁不想与心爱的人过真正的夫妻生活,哪怕一天也好哇。可是能这样做么?那后果你想过没有?”王梨花抬起头来,凄然一笑,然后一咬嘴唇,说:“不说这些了,还是说说《一路上》吧。” 向河渠当然不愿纠缠在这种话题内,他重拾先前的话题说:“这十多年来我在生产队、到公社、到各个大队、到单位,接触了许许多多的人和事,也阅读了上百本的小说、哲学、毛选和马恩列斯,还有鲁迅的着作,做了不少笔记,慢慢地,逐渐对世事形成了自己的看法,也常和同学、朋友高谈阔论,想把这些体会和感受融到小说中去。” 王梨花的心绪随着向河渠的侃侃而谈,已逐渐恢复了常态,她问:“打算从什么时候写到什么时候?”“你看呢?”见梨花已恢复了常态,向河渠很高兴,他反问着。“从你的叙述看,你是想将你我作为男女主人公了?”“是啊。” “那就得从特殊运动写起,因为我们是从那时才认识的,至于写到什么时候,恐怕要写到脱稿时为止。”“那就有十几年的时间跨度。”“是的。我们也才初味人生。时间跨度短了,恐怕经历不多,难以安排。” “有道理。就从在镇北第一次相遇写起,直到眼前。时间是长的,十多年;经历也是丰富而又曲折的。要是我们的经历都能写进去的话,回味起来 ,还是有泪有泣,有长吁有短叹,有喜也有悲的。”“喜少悲多,恐怕是个悲剧。”“悲剧就悲剧吧,悲剧只怕比喜剧更能感动人。好吧,就这么办。” “怎么办由你定。你上次信中说要与我合作,恐怕不行,笔头不行倒好办,定稿有你呢,问题是我要随军。一随军就什么事也办不成了,又不能不随军。”王梨花沉吟了一下,说“这样吧,初稿由你写,那日记里记的事可作徐兰塑造的参考。如果我在家,你写好后拿来,我作第二稿的修改,再由你写成第三稿,最后我来缮清,向出版社投稿还是用我的缮清稿为好。只是不知随军前你能不能写出来?” “那就说不清了,听说写小说不比写理论文章可以赶进度,它得跟着灵感走。有事写时出劲写,写不出来时不硬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也说不清,只好试着写了。随军前能不能写出来?我努力吧,争取就是。投稿用你的缮清稿那是必然的,你的字漂亮,不象我的,象用豆桔棒撬成的,难看死了。”随后他又说,“学校、邻居的人和事,不妨多听听,勤问问,多积累点素材,补充我的缺乏处,有新的观念的,将来不妨增添一章两章的。”王梨花说:“我注意就是了。” 说到这儿,不知不觉已是下午两三点钟了,向河渠问:“怎么,下午没课?”“你呀,”王梨花娇嗔地虚点了他一指说,“星期六下午上什么课?好啦,说也说累啦,到我妈那儿去吧,在那儿再好好聊聊。”“车间的同志知道我到这儿来,就在这儿再说会儿话,妈那儿以后再去,比如暑假。”“好吧,就依你。” 接下来向河渠询问了梨花娘家的情况以及她自己的详情,王梨花自然也就向河渠的情况作了详细了解。关于高考问题,她说如能争取,还是参加为好。她说如果她是凤莲,哪怕苦脱一层皮,也要推他去大学深造,毕竟从大学里出来时的知识、能耐和在学校积累的人脉关系,与没上大学是大不一样的。 她说目前弟弟在生产队种田,妈也时不时的去上上工,妹子已出了嫁,家中已不用她负担了,上大学的费用,估计她能维持,所以能上还是上。向河渠说,上不上大学已不是经济能不能负担的问题。凤莲也知道困难再大,也大不过她爸死后她妈的困难大。三个孩子,大的才十三,小的才四岁,一个寡妇拖三个孩子,那才叫难。关键的问题在于她不放心,怕自己成为陈世美。这一担心绝不是四年的事,是她今后的永远。既已娶了她,打这把锄头就薅这个草,与她一心一意地往前过,不让她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她不真心让自己去上大学,就不带勉强去上。他苦笑笑说:“说句笑话吧,徐晓云说,假如凤莲是你或者是她,那我铁定是要去上的,不上你们会饶放了我?苦死你们也心甘,可是凤莲不是你们。唉,命也运也,大学梦留给孩子们吧。”王梨花陪着叹了口气,就没再劝解。 “哎,梨花,从日记中看到你的住房太小,是不是改建一下?”“改建?谈何容易。韩家不会有人出来主持,难道你可以来?”“我看那个,你那个叔子就可以主持嘛。”“他有事找你好的,你有事找他,门儿也没有。”“让建安来主持行不行?他也二十三四了吧,应该能行。”向河渠扫了她的腹部一眼,说,“你那间房子将来坐月子真的嫌小。”王梨花盯着河渠的脸,叹了口气,说:“我跟建安说说看。”“不是说说看,就是要他负责。有什么事需要我做的,说一声。”“好吧。有事我写信给你。哎,对了,你们厂可收人?要是收的话,将建安收去。要知道靠做工分赚不了几个钱。”“这事怪我,我到忘了他已大了。只要有机会我会办的。” “忘了问你,晓云困退以后回过沿江了吗?”王梨花关心地问。“不知道。自她回城后就没有再见过面,也没通过信。”“走前她总说过什么吧?”“说了,她说她的任务完成了,也该走了。”“唉——,是我害了她了。”王梨花说,见向河渠没明白,解释说,“插队沿江是应我的要求,为我而去的,却害得原先那位疑心与你相恋,加上地位变化而抛弃了她。” 向河渠说:“也是我害了她。不过后来谈的这位对她倒是言听计从、附首贴耳的,也算是因祸得福了。”“说的也是。”“不过这一走就不再通音信,想写信给她都没处寄,却想不通她为什么要这样?” “这有什么难理解的?”王梨花略带醋意地说,“还不是怕陷入情网难以自拔吗?”“这不可能,我对她一直”向河渠连忙辩解,王梨花却不听他的辩解,挪喻说:“你是不自知罢了。晓云一直对你有情,倘若不是因为我,你早成为她的俘虏啦。”向河渠还想辩,王梨花笑着说:“假如没有我,你能违抗她?”向河渠一想,确实如此,笑笑,没有再说什么。 在劝阻梨花继续送行后,向河渠高兴地踏上了回程。他边骑边回想着今天的会晤,特别是回想到梨花那娇憨的神态和希望也共生一个的心境,向河渠真是傻了。他一路走着想着,几乎进入与梨花已成夫妻的幻境,直到一辆手扶拖拉机“突突突”横向开过来,才惊醒了他。接下来回想刚才的幻境,边回味,边遐想,还又边吟诵,回厂后,竟凑成了一首由六段组成的《道情》,说是: “无聊间、编道情,击酒瓯、当鼓声,权将无意当有心。杜撰捏造随意编,假想胡诌信口吟,真真假假谁分清。镜中花、枉去栽培,水里月、空捞费神。 水有源话有头,人有心、情才投,无缘无故有也丢。密切交往谊渐增,志趣融洽秋水流,披棘斩荆手携手。抚摩着、心灵创伤,约定了、风雨同舟。 粉蝶舞、蜜蜂飞,黄莺唱、百灵回,鸳鸯盘旋互伴随。如影随形肝胆照,心心相印谁跟谁?豆蔻、红豆齐栽培。学郤缺、相敬如宾,效孟光、举案齐眉。 长江水、浪打浪,心潮涌、胜潮涨,夜夜梦醒心惆怅。同心协力创新业,把经把纡建家园,梦想毕竟是梦想。这惘然、不比往日,这滋味、有甜有酸。 梅花放、秋菊败,迎春归、含笑开,冷暖冬去夏又来。光阴似箭穿梭过,昆仑万劫貌未改,盼日西出是痴呆。路千条、条条曲折,情万端、桩桩在怀。 岔路口、路几条,茫然间、哪方跑?冷热亲疏哪头好?子曰祸福相倚伏,天堂、地狱任选挑,世间无事本自扰。痴呆汉、愁城忧国,聪明人、展翅翔翱。” 写完后,他问自己:我是聪明人呢还是痴呆汉?想了想,只能回答:不知道。 小汽车的鸣嘀声惊醒了向河渠一家人。五队门前的机耕路虽说常有手扶拖拉机开来开去的,却从来不曾有过汽车来往,噢——,不!两年前那场大火过后,儒仁单位曾有车送建房材料来过一回,那是在白天,这深更半夜的,哪来的汽笛声? 正不解间,窗外传来向玲带着哭声在喊:“叔叔,快起来,我叔叔没了。”一听儒仁没了,向河渠大吃一惊,连忙起身,凤莲也坐起来穿衣服。向河渠没顾上扣衣扣,就拉开了大门,一股冷气迎面扑来,他边扣扣子,边跳出门外,向玲已在呼喊西隔壁的姜家了。殷成惠是向儒仁的岳母。 说到向儒仁的岳母,有的读者大概还记得向家遭火灾,后来向儒仁新房建成后为父母的居住问题,姜桂兰的生母还带着子女们来闹了一场。闹嚷中,姜桂兰的养母殷成惠只顾在河北与向妈妈翻晒土坯,连人也没过来一步,更不用说参与其事了。 殷成惠在同龄人中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当然指在本队。她通达人情世故,口才在周边几个队算得上第一,尽管不识字,但识事。国民党部队在时她与姚班长相好,跟共产党游击队的小队长关系也不错,解放后凡各种类型的工作队都与她说得上话。她事不肯做绝,话不肯说绝。 姜桂兰不让老的住,她觉得不对头,劝过女儿,女儿不听,她也不强求。尽管中间只隔向河渠一家,但凡姜桂兰与公婆闹矛盾,她基本不参与,也不让孩子们掺和。两年前那场纠纷过后,成坤姜家差不多不到向家来,向家正常情况下也只认殷成惠为亲家母,儒仁的孩子们除每年的正月里去一趟成坤外,其余时间基本不去。殷成惠对成坤姜老四家硬送个女儿让她抚养这事一直联耿耿于怀,特别是姜老大死后,殷成惠和她的子女除婚丧大事外,与成坤那一头,基本是不来也不往的,而今向儒仁死了,向家当然只会通知殷成惠这一家了。 向河渠是第一个先到的,见场上停着两辆汽车,儒仁一家哭成一团,伯伯边哭边与淮阴来人说着什么,见向河渠来了,忙说:“这是我侄子向河渠,我现在心里很乱,你们跟他谈。”还没开口说话呢,殷成惠一家、向泽周夫妇、童凤莲都哭着来了,向河渠高声说:“大家先别哭,人已死了,要紧的是了解死因和处理丧事。”大家都止哭望着他。 淮阴来人中的一位是工会副主席余主席,他介绍了情况:向儒仁是自缢身亡的。说是今天早上,他一边神神叨叨地说“我有罪,我有罪”一边走这儿跑那儿,后来就骑车上街,午饭没吃,科里小王不放心,去看望,推开房门,只见他躺在床上,絮絮叨叨地重复说着我有罪的话,小王喊他去吃饭,他理也不理,没想到晚上去喊他时,他已用绳子吊在内房门的横梁上了。厂里一见,立即派我带车前来接家属前去处理丧事。 说到这儿,余主席环视了大家一眼,继续说:“你们都清楚,向科长在厂与大家关系都很好,上上下下没有人说他不好的。这次事故实属他自己神经错乱,与他人无关,厂里决定不作自杀身亡,而以工伤亡故处理。请你们迅速派人去淮阴,会同厂方妥善处理好后事。厂领导要我对大家说,凡事都好商量,有话去厂里说。不过需要说清的是人数不能太多,我们两辆车载人不多,只能六至七人。” 伯父是个没主意的人,凡事都听伯母的;伯母虽然口头手头都来得,但那在平常,丧子之痛打击太大,她哭着对向泽周说:“老三,一切你作主吧。”向泽周擦擦眼泪说:“我呢病魔缠身,是去不成的了。这样吧,桂兰和三个孩子要去,亲家母必须去,河渠去一下,凡事多听姨的,不可擅自作主,立即通知儒桂同去,哥嫂也去一下吧,这最后一面还是要见见的,不是病,我也是要去的。”余主席说:“人是只嫌多了些,既是老先生说了,就挤一挤吧,只是要快一点。”向玲说:“我让金德立即去喊大姑回来。”大姑就是向儒桂,是必须去的人员之一,不但因为她是儒仁的亲姐姐,还因为她有决断,是向家的女强人。 等到应去人员收拾好需带用品,再度集中时,向儒桂也哭着来了。她一到就厉声责问淮阴来人,她弟弟好好的,怎么会死了?向河渠忙一拽姐姐的手,说到淮阴再说。向儒桂知道在这儿说没用,也就没再吭声。余主席见状知道这位不是省油的灯,见她不着声了,也没作解释 ,大家就上了车。 对于向儒仁,向河渠心里有数,余主席说的是事实。紧房堂兄妹八人中,以儒仁与他关系最好,主要是年龄靠近,儒仁只比他大三岁,属马。人们称向河渠为秀才,那么向儒仁则是秀才中的秀才。他性格内向、文静,除喜欢钓鱼外,在玩乐方面没有什么其他爱好,同伴们拉他玩耍,有些游戏他不会,有些则玩不过别人。以打响儿为例,孩子们以铜钞为玩具,地上画一个圆,将钞放在圆心,轮流用铜钞去打,能将铜钞打出圆圈者为胜,赌注则是蚕豆、花生米之类的小食品。儒仁赢的少输的多,常要堂弟帮他带本。所谓“带本”就是帮人扳回输掉的本钱。儒仁输得多了,又还不起那许多小食品,就在向河渠家门背面写上所欠的数目,直到长大后两人看到那账目,还乐得笑出了眼泪。 性格内向、文静,对读书写字是有利的,在家庭没条件供他上高中读大学的情况下,以高分考进了苏州建筑学校,一手字则常能帮人家写春联。缺点是:凡事爱自己捉磨,谨小慎微,多愁善感,放不下想不开。 正是这些缺点要了他的命,本来特殊运动中一句呼错的的口号,将“打倒江渭清”呼成“打倒江青”也没有什么大事,再加上他只是个小小的财务科长,不是当权派,与人一贯和善,不跟人争执,凡事退让,人们对他印象很好,所以没人把这事放在心上;可他越想越害怕,以致跪在床脚旁请罪,并用砖头打破自己的头,被送进宿迁医院。出院后在家休养时,精神也还时好时差,时有恍恍惚惚的现象,并且多疑;疑心妻子红杏出墙,郁闷成为其常态。 向河渠也曾多次跟这位二哥聊过天,劝他凡事要想得开,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可收效几乎为零。一把大火将家产烧光,为建房作准备而烧制的土窑网砖需要用力劈开,辛勤劳动使得他的病情渐轻,不注意的话,跟好人一个样。为养老的争执和岳母家来人的吵闹,使他受到刺激,病又有复发的迹象,他回淮阴也是带着郁闷心情走的。一贯不信神的向儒仁,临走前一段时间总是说神怪鬼狐之类的话题,而且常常自言自语,有时一人走出不归,累得二嫂常与孩子们四处找他。几个月前老病复发,又到宿迁去了一次。这类病极难治理,假如有他信得过的人经常开导,心病用心药治,要好些;尤其是配偶的疏导更为重要。遗憾的是二哥与二嫂感情不那么融洽,在一定程度上还没有兄弟俩说得来。这一回大概老病又发,一时想不开,就用绳子吊死了自己。余主席说的是可信的,无钱无势,对他人造不成威胁,别人没有谋杀的动机。 一路无话,除在江都短暂停车,大家吃了点午饭外,车子直开到淮阴建筑公司机修厂,灵堂设在小会议室。经过整容的向儒仁面色如生,新衣新鞋,不像个死人。二嫂哭得死去活来,伯父母更是痛不欲生,三个孩子还有向儒桂、殷成惠,连同向渠都哭出了声。这九人都是向儒仁生前最亲近的亲人,面临阴阳阻隔,如何不悲从心上起呢。 余主席将殷成惠、向儒桂和向河渠从痛哭的人群中叫出,说厂领导要跟他们见见面,商量一下善后事宜。然后将他们领到一间办公室内,两位年近五十的一男一女在等着他们。刚进门,余主席就介绍说他们是向科长的姐姐向儒桂、弟弟向河渠,老人家是向科长的丈母。转过来指着女同志说这位是我厂葛书记,指着男的说王厂长。 落座后,葛书记先开口说:“余主席一定已将情况作了介绍,我就不再重复。事情既已发生,说什么也无法挽回。丧事如何办,这容易,有什么条件待会儿你们提,只要我们能办到,都可以满足。现在最重要的是活着的怎么活下去?我们知道儒仁同志作为顶梁柱一倒,势必给家庭带来巨大困难,因而儒仁一去世,我们立即派人去人事局要顶替名额,只要儒仁同志的子女年满十八周岁,我们就千方百计招来工作;但又知道他的大儿子虚龄才十七,正在上高中,这两岁之差的难题要请你们解决;这是儒仁死后事情中头等大事,所以你们一到,就请来商量,看有什么办法?” 没等其他人开口,王厂长接口说:“向河渠同志,听儒仁说他弟弟曾在公社任通讯报导干事,你能不能从公社办到你大侄子叫,叫向振国的年满十八周岁的证明?越快越好。”灵堂充满人情味的布置、两位领导推心置腹的谈话,让泼辣、强悍的向儒桂和久见世面的殷成惠什么话也说不出口。是啊,即使是自己主办,也不过如此罢了,不,还办不到这一步呢,看人家领导为儒仁家想得多么周到哇,于是都转向向河渠,等他的答复。向河渠也没想到机修厂领导这么善解人意,更为向儒仁惋惜,他说:“谢谢葛书记王厂长的关心,我想跟我们公社秘书通个电话,行吗?”葛书记说:“当然行,小余,你帮他将电话接通。” 那时的电话不象现在,号码一拨就通,需要通过许多总机转接,向河渠帮徐晓云坐过总机,所以知道。大概过了十几、头二十分钟,电话通了,向河渠将难题告诉了印秘书,请秘书帮忙解决,电话里传来印秘书爽朗的回音,说是:“秀才的事还有不帮办的。什么时候要?是寄还是你自己来拿?”由于回音较高,没等向河渠转述,葛书记就说:“去拿。我们派车专程与你去拿,越快越好。”向河渠就这样回复了秘书。 机修厂的这一手完全填平了单位与死者家属间的沟壑,向河渠乘坐机修厂的小轿车赶回沿江,印秘书按照机修厂的证明文稿一字不差地缮写了一遍,盖上了临江县沿江人民公社的公章,向河渠将一包上海牌的香烟全扔在秘书的办公桌上,千恩万谢地走了出来,印秘书送出办公室,等到向河渠上了车才回转身。 第4章 靠老友一言解纷争 选新来三将征江南 一桩挠头的事将蒋国钧、向河渠从第一线召回厂内,向明、马如山都出席了会议。原来南屏生化厂在浦江分厂辖区内发起了争夺战。浦江分厂北边的常青公社出现了南屏的收尿员,大家都要收,自然有了冲突。马如山回厂报告,阮志清想不到解决的办法,于是召蒋、向回厂。 依据马如山的汇报,在发生冲突的那个大队,是南屏人先收的,等到这边妇女主任去收时,那边已收过好几天了。这边的阚主任不让南屏的人收,理由是常青的孕妇尿归常青人管。原来南屏的收尿跟沿江不一样,他们是由厂方直接派人来收的。南屏的人说孕妇尿不是计划物资,谁都可以收。孕妇呢,当然听妇女主任的,因为大家价钱一个样,怎能不先给本大队的领导呢?南屏人回去一请示,说是每名孕妇一天一角。阚主任也要求加价,马如山不敢作主,就回来请示。 “我看不能加价。”蒋国钧将茶杯往桌上一放说,“一是会增加成本。每公斤将多支六十元,一枝动百枝摇,你那儿加了别处加不加?大家都加,每公斤多六十元,全厂多少?你那儿加了别处不加,那不闹翻了天?二是你加了,人家再加怎么办?”马如山焦急地说:“不加,就会让人家收去的。”老蒋坚持说:“放弃那个大队也不加,不能因小失大。”马如山说:“还会影响整个常青呢。” “向会计,你的意见呢?”阮志清不动声地问。“我赞成蒋厂长的看法。”向河渠与其他人一样,在蒋副厂长的职务上从不用“副”字,“不过不是硬挺着不加,那会像马如山所说的将影响常青,甚至波及到别处的。” 见大家都在等待下文,他站起来走到临江县地图前仔细看了看,又回到桌前,没坐下,站着说,“我们应当说服南屏也不加价,和平处理争端。”向明问:“你是说划地分收?”“对!”“这是个主意!”阮志清作了肯定,又问,“还有别的办法吗?”“我看这个主意好。”蒋国钧说,向明也赞同,马如山也无可奈何。 “划地分收”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南屏肯听你的?谁去实施这个主意?马如山说他没有把握去说服南屏的人,因为那个大队又让南屏收去了,别的大队也在咕咕哓哓要加价呢。阮志清说:“向会计,是不是由你亲自去处理这件事?你们风中同学遍临江,说不定到南屏你会找到同学而事半功倍呢。再问问宋书记,有熟人也请他写封信,朝中有人没人大不一样,你说对不对?” “南屏应该有同学,就是记不清是谁了,到那儿一问,说不定能找到。你说得对,有人没人确实大不一样。至于找宋书记,他的同学也应该多数认识我,就不烦他了。”瞧瞧这个书呆子,居然连阮志清话中微露的讥讽甚至忌妒都听不出,还以为人家在帮他出主意呢。 难怪阮志清心里不舒服,创建生化厂他向河渠可大出风头啦。蒋国钧、向明肯定知道生化厂最终办在塑料厂是决定于向河渠的;开办厂所需的资金全凭向河渠与余品高的私人关系;三驾马车外出建分厂,又以蠡湖分厂建得最快最好,倒好象生化厂的开办全亏了向河渠似的,一点也显不出他这个支书兼厂长的一把手的能耐来,他心里能舒服? 向河渠回家挨个回忆本班同学家庭住址,竟无一个住在南屏的,再在别班熟人中排查,也没有。他知道说服打动人,感情很重要,比如王梨花他说什么她都会听;徐晓云则不一定,没有一定的理由她不一定能听从,这还是感情都不错,但有差别,还是这样。现在是两个厂在争地盘,没有个熟人在其中斡旋,确实不太容易说服对方。因为一旦涉及到利益,有时理由就显得苍白,要不咋叫利令智昏呢。双方叫板加价,结果两败俱伤,这就是利令智昏啊。可是能找到熟人么?他又一次地回忆排查着住在南屏方向的熟人,突然一个不太熟的人名闪过他的脑海——郝明达。 郝明达是高三(一)的学生,运动中属《卫东彪》一派,也算个头面人物。《卫东彪》砸别派师生宿舍门,抢烧衣物活动中,他参与了河西宿舍高三地段的行动;有感于向河渠游说大联委、军代表、工宣队不追究《卫东彪》骨干责任,不办这些人的学习班的做法;联络了几个当时参与活动的同学,凑了十丈布票二十块钱,由他问路,同另外两名同学做代表,找到向河渠家;对抢烧向河渠衣物的行动表示道歉和赔偿。记得说就住在南屏,他打算先去拜访郝明达。 郝明达在南屏公社砖瓦厂当厂长兼支书,听说有人找他,还没来得及走出办公室,来人已走了进来。他一看竟是十来年不见的向河渠,喜出望外,连忙上前握手,并将向河渠拉到长沙发上,让他坐下,拿杯子、茶叶泡茶,然后靠向河渠坐下。笑着问:“是哪阵风把你给吹来啦?”向河渠将来意简明扼要地说明。郝明达一听,满不在乎的说:“这有何难?你不知道生化厂长也是风中的学生,是高一(三)的高永荣。我打电话约他到三元饭店聚会面谈。当年他同样受惠于你而没有参加那个学习班,说起你来很是感激呢。”向河渠说:“事已过去十多年了,还提它干什么?再说当时也是我应该做的。倒是这件事要麻烦你费神了。” 郝明达认真地说:“你说得轻巧,成则为王败者寇,胜者又有多少人肯容敌方的?”向河渠笑着说:“看你说的,只是观点不同罢了,又哪来的敌我双方?再说我也不是什么胜者,我不是《红联》的人。” 郝明达说:“这要分两方面来说了。先说敌我双方,《红联》我不知道,《卫东彪》把《红联》的人是当敌人对待的,不然郭美林不会被打成那样,你们这些中间派也不会不赞同《卫东彪》就挨打挨骂。假如,《卫东彪》当了权,只怕凡参加《红联》的人,包括你都会进学习班的。 进学习班这事上连《全无敌》恐怕都不会反对。不但是风中,全县其他中学都是这样。风中因为有了你的活动才没多少人上学习班。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没有缓和的余地,所以观点不同,就成了敌我双方。你不要驳,这是社会的现实,不靠理论。 再来说你没参加〈红联〉。你没参加〈红联〉,大联委为什么会同意你的意见?一是你的〈八评卫东彪大方向〉在两大派中影响都很大,理论特强成为大联委的共识,惹犯了你,一旦坚持下去,他们没有胜的把握;二是褚国柱与你关系好,说了容易听;三是大家都上了学习班,他们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四是学校不仅是大联委在当权,还有军代表、工宣队,这两方对〈卫东彪〉没有仇,很可能听你的意见,所以没过分反对。要是你参加了红联并当了权的话,上学习班的人会更少,甚至没有。 听成义说你当时就主张不要学外地办什么学习班。说观点不一致是正常的,大家都认为自己的主张是符合毛泽东思想的,主观上都是拥护毛主席革命路线的。观点不同不要上纲上线。参加学习班就要在个人档案中记一笔,抹也抹不了,何必不与人为善呢?遗憾的是褚国柱、张仕飞之流的不肯听你的意见。没办法你才退而求其次,要求将兵团干部以下的人员全部放回家。你去找徐主任、曹老师、工宣队的顾队长、军代表谈你的观点,还让徐晓云和那个初中部的李晓燕宣传〈全无敌〉怎样维护她们的安全,这才解放了大多数。” 向河渠笑着说:“依了你,我不说理由。事实上没有你说的那么曲折,我找他们各方说了自己的看法,他们也就同意了。”郝明达也笑着说:“你当然要为他们遮瞒了。好了,不谈了,我来约高永荣。”说罢他拿起电话机说,“请接生化厂。” “生化厂吗?请高厂长接电话,我是砖瓦厂郝明达。”一会儿郝明达说,“高厂长吗?我郝明达,哈,听出来了?我请你吃饭。说笑话?绝对不!请你见一个人。谁?猜猜。从哪方面猜?从风中同学中猜。算你聪明,是他,就在我这儿。好,让他跟你说话。”郝明达捂住话筒轻声说,“别说来意,只说有事路过。” 向河渠接过话筒说:“高厂长,你好哇。”“你是向河渠向大哥吗?”“是啊,我是向河渠。”“哈哈,太好啦,我马上来接你。”郝明达接过话筒说:“你来接,不就是那辆客货两用车么?我也不会让他骑车去的,到三元饭店再说,听我的。” 那时的社办企业极少有小轿车的,客货两用车就是挺好的了。向河渠坚持见面后就回浦江分厂,不回砖瓦厂歇宿,郝明达只好将自行车搬上车,不用司机,自己开车向三元饭店驶去。南屏生化厂就在南屏镇上,郝明达车到三元饭店时,高永荣已经到了。 说起来向河渠并不认识高永荣。风雷中学是县中,规模不小,全校教职员工加上学生一千几百人,高中部每年级四个班,初中部班级更多,别说不同级,就是同级不同班,同学们之间也不一定都认识。可高永荣认识向河渠呀,向河渠一下车,没等郝明达介绍,就迎上来说:“河渠大哥大概不认识我吧,小弟高永荣。”“高厂长,你好,请原谅我是个睁眼瞎,零点三,零点四,丈把远外头就看不清人。”向河渠紧紧握住高永荣的手,抱歉地说。郝明达停好车后走来说:“闲话少说,我们进去吧。” 三位校友一别十多年,固然有许多话要说,可郝明达不让扯闲话,菜没上就说正题:“永荣兄弟,河渠老兄今天来是为你们两厂在常青收尿发生冲突而来的。”“向大哥是沿江生化厂的?”“如果不是,今天我们还不能相会呢。你先别忙,等我说完了你再说。”郝明达笑着对高永荣说。 说话间服务员来请客人点菜,郝明达说还按老规矩,上他们的招牌菜,然后接着说:“河渠已将情况作了介绍,为争货源,你厂已加价,沿江有人也主张跟着加,他不赞成,说是你加他加,没有止境,而且一处加势必波及别处,结果是两败俱伤。他来的目的是双方协商,他们退出那个大队,你方恢复原价,双方不再在地盘上争夺。 我赞成双方划地收尿,不加价。看在过去河渠兄对我们的情谊上,你方退出那个大队,天下大得很,有人住的地方就有孕妇小便,到别处开拓去,何必在一处你争我夺呢。我说完了,你表个态。” 没等向河渠开口,高永荣就爽快地说:“向大哥来了,什么事不好说?没说的,我不但撤出那个大队,而且撤出整个常青。几个大队设个点不合算。我把人马开到海滨去。”见向河渠站起来要说话,高永荣忙摆手示意河渠坐下,继续说,“你别不过意,撤比不撤对我们更有利。海滨县没有搞这一行的,我们到那儿发展有益无损,就这样定了。”向河渠看着两位校友,感慨万端地说:“可真得谢谢二位了。”高永荣笑着说:“要说谢,我还得谢谢郝大哥呢,是他的‘天下大得很,有人住的地方就有孕妇小便,到别处开拓去,何必在一处你争我夺呢’点醒了我,不然我也只能退出冲突的地方而不会从常青全线退出的。” 向河渠一听,不由地心中一亮,一个念头顿时从心中浮起,他将学习高永荣,去江南无人收尿的地方去开拓去发展,在诗中他是这样写的: 西线纷争陡然起,似欲漫延祸全局。有难自当慨然去,得与校友聚欢愉。 不但纷争顿时解,而且妙计得须臾:“凡有人处有尿收,无人收处可驰驱。” 老友此语醒对方,他撤人马向北去。一个念头顿时起,欲揽江南入我域。 随着南屏撤出常青,浦江局势稳定下来,蒲州的工作也走上了轨道。沿江生化厂四名主要干部得以从容坐下来商讨本厂的巩固、发展大计了。 从统计的数据得知,四个车间每天所受的孕妇尿可以生产三四百克粗品,月产竟达十公斤以上,价值两万四千元,按42%的边际收益计算,厂方每月可得近万元。这是阮、蒋二人自建塑料厂以来从没有过的事情,那时最好的年景一年能余一万元就烧高香了,可现在一个月就能抵一年,能不喜出望外吗? 大家商量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建厂房,可不能再蜗居在这几间破房子里了。阮志清说:“我们要建楼房。”蒋国钧说:“对!建楼房,他妈的余麻子将我们挤到这儿来”“哎——哎——,老蒋,那可怨不得老余,纺织厂已不是建筑站的啦。”阮志清嘴朝向河渠那边呶呶说。 “咳——,不错,纺织厂已独立了,不怨他,还要谢谢他的支持呢。”蒋国钧明白向河渠还坐在这儿呢。要不是余麻子,那五千块钱还不知到哪儿去弄呢?又哪来的现在这一切?他转换口气说,“他妈的公社让我们住这几间破房子,我们凭自己的力量起一排楼房让他们看看。”调到塑料厂来已两年了,向河渠对两位领导已多少有了了解,不在余大哥毁誉上费唇舌,他说:“登儒书记说过河对面那块开阔地可以让我们建房的,阮支书可以问他要田去。”向明说:“要田公社会给的,只是要多大的地方,建多少房子,先要有个规划。”“规划我来搞。”阮志清兴致勃勃地说,“下个礼拜大家来讨论我的规划。” 要商量的第二件大事是向河渠提出的快速发展问题。“我觉得向会计提出的这个问题很重要。”向明首先发了言,他说年初他曾随钱教授在上海参加了第一届卫星厂大聚会,全国有十几家卫星厂,最大的江都生化厂月产量已达二十公斤,是我们现在规模的双倍,上海还奖给他们一台电视机。目前生化战线形势很好,有货满收。他赞成趁风扬帆,从速发展。 沿江生化厂的快速发展使阮蒋二人十分高兴,尤其是阮志清。虽说向明与他在运动中不是一派,但两人之间并没有生死怨仇。这一阵向明的奔波让阮志清淡化了过去的分歧,就是看老蒋也不那么不顺眼了。 说句良心话,老蒋在生化厂的发展上也是功不可没的。沿江车间六社有三分之一是他去做工作的,蒲州车间全由他在那儿踢腾,没有这两人,厂的发展绝对没有这么快。至于向河渠,那更没说的,穿开裆裤子时的小伙伴嘛。只是这家伙能耐也太大了点儿,常青那儿发生冲突的大队一分钱没花,人家撤出人马就已很不简单,现在连已收了个把月的三个大队也全部让出来了,这就太出人意料了吧。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一把手,生化厂再怎么着也是他的成就。宋书记是向河渠的同学没错,但也不会做得太明显,更何况要当厂长他早就可以当了呢。所以阮志清对这个班子还是很满意的。听向河渠提出向外开拓的建议,觉得可以实施,于是他说:“向科长说得很好,我们应当加快发展速度。现在已不早了,是不是大家准备准备,吃过饭我们下午继续谈?” “向会计,你的信。”从蠡湖回来送产品的周兵将一封信封上一字皆无的信交给了向河渠。向河渠知道是王梨花写来的,拆开一看,却是建安写的:“哥,跟砖匠商量了一下,需钢筋70斤,毛竹尾120支,姐让告诉你一下。 小弟建安” 钢筋是用来预制水泥梁柱的,120支毛竹尾看来不是建一间屋。不管他,自己完成任务就是了。看看表,距离下午开会还有一个多小时,先去农机站走一走,将钢筋事办好再说。于是推出自行车,锁上门,跟在门口的蒋国钧打了个招呼,便奔农机站而去。 农机站弹簧间的田主任听向河渠说明来意,就爽快地说:“这还不好办,你到展会计那儿开张废钢丝的发票,嗯——,70斤,你开40斤就行了,保证你小木匠收家伙只多不少就是。”“那好,只是不是我来付货,你弄好了,我让我们队的周兵凭票拿货。”“行行,一句话。” 向河渠回厂的时候,听见会议室里有生人的笑声,拢去一看,室内烟雾燎绕,阮、蒋、向正在跟三位男子聊着。一见门口出现向河渠,阮志清喊着说:“向会计,公社分来三位复员军人,你来见见。”向河渠答应着撑好自行车走进门来。只见三人中的一个白白净净的高个儿站起来喊着:“舅舅!”向河渠一愣问:“你是——”“我是国民,赵国民啊。”“噢——,国庆国民国珍,我知道了,坐,请坐。” 原来赵国民是向河渠堂姐的儿子。只不过这位堂姐与向河渠不是近房,双方的父亲是叔伯兄弟,居住距离的关系,也只在婚丧大事上有来往,小辈差不多不怎么认识,更不用说再下一辈的赵国民等了。赵国民的父亲赵德才前文已有介绍 ,知道这位姐夫有两儿一女,只是没见过面,因而提名便知。 他们是知道彼此的关系了,别人却还迷糊着呢,老蒋问:“怎么,你们是舅甥关系?”向河渠说:“别说你们了,当初我还被他爸弄迷糊了呢”他笑哈哈地将往事说了一遍后说,“你们看外甥都快要娶老婆生孩子了,还不认识舅舅呢。” “舅舅,我已结婚了,也快当父亲了。”“瞧瞧,各位,我这个舅舅当的——”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虽说都是哈哈大笑,含义却不尽相同:阮蒋二人一听赵国民是向河渠的外甥,在部队是班长,回来后当了大队民兵副营长,脸色都为之一变,等到明白究竟,又都释然而笑;其余的人却是觉得出乎意料的好笑。旁观者清的向明见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笑声中阮志清说:“三位,假如没有什么要准备的话,明天就可以来上班,先到车间去看看,熟悉一下业务,具体分配,过一天再通知。”说罢,他打开后窗喊着:“缪丽,你来一下。”缪丽来了,问什么事,阮志清说:“这三位是新来的,从明天开始,你让人带他们从收尿开始,熟悉工作全过程。”又对三人说:“她是沿江车间负责人,明天你们就找她,她叫缪丽。”缪丽说:“认识,我们大队的营长。”赵国民笑笑说:“是副的,现在连副的也不是了。” 下午的会议继续讨论上午的议题,阮志清要向河渠谈谈设想。向河渠走到会议室东墙上贴的全省地图面前对大家说:“各位请看,我们厂向北有南屏生化厂挡着,临江再向北,南屏这次就说了,撤出这四个大队将去北边的海滨县开拓、发展,我们不能去;向西与江都生化厂之间是有一块地空着,可以活动,只要江都不来与我们争;向东从蒲州车间过去还有几十里的地方就到大海,发展余步不大;只有向南,据向科长介绍还没有人建厂收尿。我建议兵分三路,由阮支书坐镇厂部统一指挥兼主持建房工作;蒋厂长主持生产兼组织力量向东西两厢发展;我带人跨江作战,能发展多大就发展多大,要力争一年内建成全国最大的粗品厂。” 三人都到地图跟前看了看,又都坐了下来,好一阵没人开口。向河渠问:“你们认为一年内建成最大的厂不切合实际?”蒋国钧一脸严肃的神色说:“这样做,我们的步子是不是跨得嫌大了一些?这次在蒲州我有深切体会,人生地不熟的,工作不容易打开,主要是两个问题,一是缺少得力干部去独挡一面,一是当地干部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在临江还有这么多困难,离开本县将会更困难。我赞成加快步伐,只是不能太快,一年建成最大厂,难。” 阮志清不作声。向河渠说:“干部是可以培训的;让发展工作与当地干部利益挂钩就可以调动他们的积极性。”蒋国钧说:“从理论上讲是对的,可是干部不是三天两天就能培训出来的。蒲州分厂别看已上了轨道,那是没遇上事,马如山是够老练的,常青一出事就挠了头,要不是你去,乱套不乱套?” 阮志清说:“你们说的都有道理,这样行不行?分工还是这样分,向会计设法找有能力的人才组成工作组去江南,这里再对现有人员进行选拔、培训,一有人手就向两厢发展,你们看怎么样?” 向明一直没开口,这时他望望三人,说:“三位说的都有道理,人才是我厂发展的关键问题。阮支书的主张、向会计的意见都是办法,为了发展,不拘一格用人才,不但是向会计要设法找有能力的人才,我们大家都要找,不但要在我们这儿找,而且要在当地找,阮支书,你是这个意思吧?”“对,是这个意思,只要是能够打开局面的人就可以用。” “向会计,你说的培训,能说说你想的培训方法吗?”向明又转向了向河渠。“在蠡湖我是这样做的。首先让张井芳从理论上弄懂产品的用途、生产的方法、在当地设点建分厂对当地的好处等等,让他能写会说,然后我带他一社一社地跑,开始是我跟相关人员交谈、商讨;后来由他出面交涉,我在旁边为他壮胆;最后到王庄公社,我在蠡湖没去,让他单人独马去搞,结果搞得蛮好。” “那不同,向会计,张井芳有他舅舅当区委书记,各社都得买他的帐。”蒋国钧不以为然地说。 “老蒋说的也是,朝中有人好办事,江南你有熟人亲友吗?”阮志清问。“没有。”向河渠回答后说,“只要允许在当地选拔人才,我相信是可以打开局面的。” “你的意思是都用当地人?”阮志清问。他有些后悔刚才的允诺了,那不将江南变成向家的私人厂了吗?他心中暗想。“不!当地人一般不超过三分之一,当然指的是车间职工。分厂长、核算员、关键工序技工都由厂方派出。”向河渠不知道阮志清的想法,只是从维护本厂利益出发,说出自己的打算。 阮志清闻言松了一口气,说:“就依你说的办,这次去你是单人独马像去蠡湖一样呢,还是带几个人去?”“我想先带三人作为先遣队,等有了一定基础,再请你增派人马。”“想带哪三个?”“就是新来的三个吧。” “新来的?”蒋国钧有些担心地说,“你对他们不熟悉,他们对工作不熟悉,这恐怕不来事。”“老蒋说得对,都生疏,还又去生疏的地方,怎么工作?你还是从老人马中抽三个骨干吧,比如马如山”没等阮志清点完将,向河渠就摇手说:“老骨干动不得。现在的四个车间是我们这个建成不久的新厂的根本,力量只能加强不能削弱。发展新局面是要依大本营为靠山的。没有大本营的稳步发展,什么都没法谈。” “对!向会计说得对!”向明夸张地鼓掌表示支持,“新区发展需要人力、物力的支持,从哪儿来?靠这四个车间。说句不好听的话,新区即使发展不起来,也无损于大局。稳定现有车间的生产才是第一位的。” “至于他们不熟悉业务,”向河渠笑着说,“建厂前我们也什么都不懂,现在不都能熟练掌握了。在实践中练,很快就会熟悉的。”“话说回来,从初步接触、谈吐来看,三个人还都不错。”阮志清边说边拿出介绍信,“三个人在部队都当过班长,都立过三等功,尤其是你外甥”“舅舅不认识的外甥。”向明笑着说。“对,尤其是你这个不认识的外甥,既然大队能让他当民兵副营长,就说明是块好料子,只要你注意磨练他,说不定是可以成为你的好助手的。”阮志清说。“好,就这样说定了,明天做做准备,后天出发。” 临上江南前向河渠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关于120支毛竹尾。一大早他就去运输社找华建。华建是褚国柱的外甥,又是宝泉的朋友 ,到农机站来找宝泉,自然会见到向河渠,几次酒一喝,就成了朋友。向河渠一说,立即拍胸打包票,八角钱一支原地贸易价,顺船带回,一个月左右到家,到家后再给钱。向河渠回来后给梨花写诗说: 有人买舟去赣南,欲买竹尾作屋椽。清晨疾驰面奉恳,愿借东风附其船。 道是下月月半后,长短粗细随你搬。特遣鸿雁镜台前,且展皱眉免心悬。 用建安捎信的原信封装上,订书机随便一订,交给周兵,并取出钢筋付货发票,让他从农机站付货后捎去。周兵虽然辈份上是小辈,年龄却只比自己小两岁,从小一起玩耍长大,用流行的话说是铁哥儿们,什么事情双方都可以完全信赖,尤其是这类事委托周兵办比自己办还要稳妥,至少不会引起凤莲的怀疑。 第二件事是与即将随他去江南的赵国民、顾国强、方国成触膝长谈。会谈是在会议室进行的。本来这类会谈适宜在小房间里,生化厂没有这样的条件,尤其是会计室,如果三个人走进去,就得一齐挤坐在床梆上,地方太小了。 等三人坐定后,缪丽这个兼管食堂、总务的拎来热水瓶,拿来茶叶,并给各人斟上一碗茶,就带上门走了;阮、蒋、向三位各有各的事,自是没空参与;反正去江南是向河渠的事,就是有空也不来,就象阮、蒋跟人谈话,向河渠也从不不请自到一样。 向河渠开门见山地说:“请三位来是想与大家组成先遣队去江南建分厂。先由我将相关情况作个介绍,然后再请各位谈谈想法。”接着他介绍了生化厂创办的过程、现在的规模效益、全国这一行业的形势、本厂的目标和目前的打算,讲了目前职工收入与兄弟单位职工收入的对比,讲了可能实施的激励措施及个人收益能够达到的水平。他或站在地图前用手指点画,或坐下用数据说话,滔滔不绝,足足说了二十分钟,然后话头一转,转到三人身上。 他说:“三位都是社会的精英,能到生化厂来工作,我们非常欢迎。老话说得好,刀在石上磨,人在难中炼,不遇盘根错节,显不出宝刀锋利。去江南搞开发,人生地不熟,许多时候要靠单人独马去打天下,不是件容易事。有没有本事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有没有胆气,敢不敢去闯一闯?哪一位要是没有这个胆气,现在可以声明,工作可以另外安排。” 三人都说“当兵的死都不怕,还怕困难?去!一定去!”“好!”向河渠继续说,“既然大家都不怕困难,那么我们就去闯一闯。闯江湖打江山不但要敢闯,还要有毅力,有坚强持久的意志,不能遇到困难就打退堂鼓。到人地生疏的地方去开展工作,困难肯定不会少,我们要下定决心,排除万难,克服困难,去夺取胜利。办法总比困难多,只要我们有坚强的毅力,再多动脑子,胜利一定是我们的。”方国成说:“向会计你放心吧,困难吓不倒我们。” “很好。接下来我要说到认真。毛主席说过‘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共产党就最讲认真。’我们的工作许多时候是单枪匹马的。”“向会计,你是说我们一个人去做工作?”顾国强不太相信似地问。“是的。”向河渠说,“我们面对的是一大片广阔的原野,我的设想是每人都要建起一个分厂,将来你们都是各分厂的负责人。假如我们四个人一起去做工作,一个公社顺利的话也得好几天,不顺利十天半个月都不一定的,那要猴年马月才能实现我们的设想?再说啦,做工作不是打群架,要人多干什么?” “可我们没做过这项工作呀?”“下面我要讲的,现在说的是认真。要有计划有步骤,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前,不能马虎。有问题就要设法解决,不能绕过去。计划、步骤要你自己定,实施也靠你。小顾刚才说没做过这项工作”向河渠笑笑说,“这不要紧,不会就学呗。首先我要告诉你工作的大体程序和方法,然后带你们实地去做。你们开始看我怎么做,接下来我再看你们怎么做,再以后就在于你们怎么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了。刚开始阮支书、蒋厂长、马如山和我谁也没做过这项工作,我们没有害怕,大胆地试着做,不也都打开了局面,创出了这么个规模。” 向河渠告诉大家,每一个分厂首先是确定范围,然后选一个地点适中的公社做为分厂厂部。先做这个公社的工作,再及其余。工作的程序是先与公社领导取得联系,争得领导的同意和支持,然后进行组织工作。一般一个公社一名负责人,人员由公社确定的直接领导者定,到现在为止都是公社妇女主任直接领导,那么这个负责人就由这位主任委任。 确定后,召开一次各大队妇女主任会议,进行宣传鼓动。一个大队一至两名收尿员,多数由大队妇女主任自己干,或由她们选定。选定后召开一次有妇女主任参加的收尿员大会,再进行宣传发动,并发表对怀孕妇女进行登记造册,登门核对,发放尿盆。每社在中心地点找一间能遮风避雨的小屋,设一只缸,一杆秤,一支搅棒,以便收尿。分厂本部租几间房,作为住宿生活、生产的的场所。以上这些就是我们的工作任务。 至于方法,那就更简单了,一是给公社直接主管,比如公社妇女主任以任命一名专职负责人和确定收尿员的人事权,这样就可以调动她的积极性。向河渠说:“不要小看这个人事权,要知道大家都在凭工分吃饭,一下子给她安排十几个人可以部分脱离干农活而收入比干农活要高得多的工作,这可不是个小权利,她会乐于为你服务的。”二是将该社收尿效益与这位收尿负责人的报酬挂钩,他就在为自己的利益工作,积极性会低吗?这两者有时是合二为一的。向河渠说:“对于一个公社来说,表面上我们要面对十几个大队,实际是面对一两个人,只要我们做好这一两个人的工作,其余就迎刃而解了。” 三人听得很认真,还都作了笔记,向河渠对此很满意,他站起来再一次用手指在地图上划拉说:“我们要用一两个月的时间在这东西百余里、南北三十多里的土地上建起三四个沿江生化厂的分厂,你们有信心吗?”三人都站起来喊“有!” “好!请坐下。”向河渠说:“沿江生化厂的兴旺发达要靠三位去奋发图强,这些我就不说了。现在要说的是我要告诫大家的,噢——,我先问一个问题,一个人在社会上要想站住脚,靠什么?赵国民同志,请你来回答。” “靠坚持不懈地努力。”赵国民站起来说。见他又将目光转向顾、方两位,两人都说赵国民说得对,靠奋斗拼搏。向河渠严肃地说:“我要告诫大家的是:要在社会上站住脚,你就要对社会有用!” 见众人一愣,似乎不怎么理解,他解释说:“坚持不懈地努力,奋斗拼搏,都对,但你努力、拼搏的结果对谁有用?对谁有用,就能在谁那里站住脚。这一点请各位记住了,单位越是离不开你,你的脚跟就越稳。”他没有大讲人生价值理论,见三人还在嘴嚼自己的话,就笑着说:“不理解的,今后可以跟我讨论,现在散会,明天一早到渡船口集中。” 从会议室出来,向河渠打开会计室的门,写了一张付款凭证去找缪丽,让她去银行取五百元现金回来,他要带到江南去用。然后回来整理东西。正整理间,赵国民喊了声“舅舅”走了进来。“什么事?”“妈说要去看望公公婆婆。”向河渠一愣,忙说:“告诉你妈,就说谢谢她的一番好心,千万不要烦神,真的,不要烦神。”“妈说一定要去,吃过饭就去,细姨也去。”“什么,儒芳也去?”向河渠更惊讶了。 向儒芳是公社宣传干事宁敬文的妻子。原来也不知是堂姐,听她自我介绍才知是方案上文年伯伯的小女儿。在公社工作时,当作熟人相处。正月初六去上班,被她强拉去吃饭,让叫宁敬文姐夫,才让宁干事知道还有这么一层关系。不过也只是知道而已,当面或背后都是称他为宁干事的,并没有真当姐夫看待。倒是儒芳有时候倚老卖老地揭露向河渠小时候怎么怎么的,让向河渠忍不住笑她才多大,不过比自己大三岁,就象个老大姐似的,小时候不也是个黄毛小丫头吗?其实对于她说的那些趣事,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发生过,说不定就是她瞎编的,印象中从没见她登过门,怎么今天也去看望老头子啦?一看旁边站着的赵国民,自然就知道了。 下午两点左右,向河渠在家里接待了来看望老父的儒卿、儒芳两位堂姐和赵国民。母亲跟儒芳很熟,说是有一次母亲去街上卖菜,菜篮子放在杂货店门前,管理市场的不让放,母亲不肯走,因为那地方正处在丁字街口,市口好。争执间,儒芳从店里出来,认出了母亲 ,给解了围。这件事向河渠听说过,笑着说:“我妈说的就是你呀,可真得谢谢你呢。”儒芳也笑着说:“这算什么,我还给你擦过屁股呢,你谢过吗?” “你瞧,越说越没边了,我怎么就没记得有你这个小姐姐呀。”母亲也笑着插进来说:“河渠,你别说,儒芳说不定还真的给你擦过屁股呢。”“妈,你瞧你,这是哪儿到哪儿啊。”“哪儿到哪儿,你四岁了还不会走,我搀你,你不让,我一丢手,你坐地上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忘啦。” 向儒芳越说越玄乎,说自己四岁了还不会走,谁信哪?猛然间向河渠想起母亲过去说过的话,说人家的孩子早就连跑带溜的,自己才能扶着篮车站起来喊“喂喂喂”,当时自己倒挺得意,可母亲却难过得背地里落泪。只是不明白,向儒芳家住蒲港,离自己家只怕有十里开外,怎么可能---- 老头子解谜来了。他步履虽然有点蹒跚,但气色还可以,不怎么像癌症晚期的病人。他说:“河渠不了解,当时你文年伯家和我家的带种田靠在一起,两家人不说天天见面,却是时常相会的,你大哥儒国的工作还是儒君让给他的呢。”儒卿说:“三叔说的对,这里两家与我家婚丧大事都是互有来往的。”儒芳接口说:“是啊,大哥结婚时,你带着本书,叫什么来的,记不清了,反正是打仗的吧,坐在那儿只管看,谁也不搭理。”向河渠这才知道向儒芳零零星星说的那些趣事还都有些影子,于是笑着说:“芳姐大概带着账本儿,把这些七年陈八年古的都记上了吧。”一番话说得大家都笑了。 “三叔,看气色您身体还不错嘛。”儒卿说。“托福。自我感觉还可以。我对河渠说了,吃药和练功双结合,能好更好,不能好也不怨天尤人,这两年我在享福了。”“练功?练什么功?”儒芳好奇地问。“真气运行法。是河渠去常州学来的,效果还不错。” “嗬!小弟弟,你可真能啊,会气功,什么时候也教教姐姐,听说练气功能益寿延年,好处很多呢。”儒芳羡慕地说。“小姐姐什么时候想学,兄弟就什么时候教,怎么样?”“什么小姐姐,小姐姐的,你就不能叫声姐姐。”儒芳抱怨说。 “不错,河渠,今天已听你几次叫小姐姐了,怎么回事,你们?”母亲问道。“几年前她说我是她的小弟弟,我说我不认识她,她解释了一番,也就罢了。从那以后不分场合都叫我小弟弟,依老卖老,一问属马的,才大三岁,就把我看成小孩子一样。从那以后他叫我小弟弟我就叫她小姐姐,错了吗?”说罢,大家都哈哈哈大笑了,连坐在旁边一直看资料的赵国民也跟着笑了。 见赵国民看完了资料,没等两位姐姐说项,向河渠就先说开了:“大姐,自在农机站认识了姐夫以后,你连国民结婚这么大的事情也不通知你三叔,可就是你的不对了。姐,你别解释,我知道。”向河渠摆手拦住要开口的儒卿说,“我还不知道,你体贴弟子的家境困难。家境困难也不是理由哇,在厂里舅舅不认识外甥,不是笑话吗?国珍结婚可别又封锁消息哟。” “爸,我回来了。”馨兰象一阵风似地不知从哪儿回了家,奔到向河渠身边,惊看着不认识的人们,不知如何是好。“馨兰,这位是大姑妈,这位是小姑妈,这位是表哥。”向河河渠一一介绍着,馨兰则一个一个地叫着,问候着。儒芳一把抱起她,就去解开桌上她们带来的茶食包,拿糕点给她吃,并问她几岁了?馨兰边回答六岁,边拿起桃酥吃了起来。馨兰的性格跟她姐不一样,她不看父亲的眼神,只顾吃她的,要是慧兰,哪怕坐在食品山上,父母不让吃,她是不敢吃的。 “国民到我厂来,我很高兴。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人在世上要想做成一番事业,独拳打虎是不行的。国民来了,我有了帮手,能不高兴吗?所以请两位姐姐放心,国民在我这儿我拿他当兄弟看。” “什么兄弟?他是你外甥。”向儒芳吃惊地站起来说。“姐,”他不叫她小姐姐了,笑着说,“你坐下,听我说。我知道他是我的外甥,舅舅与外甥是长辈与晚辈的关系,他到我厂来,又形成了上下级的关系,这些我都知道。我要说的是,在工作上我们是平等的,不存在长辈与晚辈、领导与被领导的关系,我要的是互帮互扶。在国民来说,他必须尽心尽力地做好他份内的事情,有精力时还要多做一些份外的事情,要利用一切机会一切条件去锤炼自己,做强自己,在有专长的前提下做到样样拿得起放得下,不要考虑报酬,不要考虑好处,这些是舅舅考虑的事,假如舅舅考虑争不到,你争也白争。国民做大做强了自己,在一定程度上也就是帮了我。在我来说,我要努力为国民的做大做强创造条件,尽一切努力为他排除障碍,解决难题,让他的才能得到最大限度的发展,并尽一切努力将他放到他能胜任的位置上。所谓兄弟关系就是平等关系,互相帮扶的关系。” “舅舅说得太好啦。我完全能理解你的意思,也将尽一切努力做好工作。”赵国民激动地说。“好!我们约定,走出这个门要忘掉你是我的外甥。到江南,我对你的要求可能会比对别人严,加的担子会比别人重,表扬会比别人少,批评会比别人多,报酬却不一定比别人多,你能理解吗?”“能!”“好!我们握握手,表示真诚合作的开始!” 两双大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从而将生化厂推向了业绩的顶峰。 第5章 众志成城江南初告捷 呕心沥血班子终建成 转战江南这一役战果之辉煌,在沿江生化史上堪称史无前例,后无再现的一笔。从奔赴江南到四个分厂出成品,仅二十七天。纵横百余里,南北三十余里的土地上三百多名收尿员为沿江生化厂工作。二十七天,人生地不熟,语言也不大熟,居然就能打开这么大的局面,就是一个公社一天能做好工作嘛,也还得,啊,且慢。二十七天,四家分厂,5+6+7+9,正好二十七个公社,一天一社;要知道每社都得经过与公社领导交涉、召开妇女主任会议、确定收尿员、召开收尿员会议、孕妇登记造册、发放用具器材,这些也不可能在一两天内完成啊;更何况还有分厂厂址选定、租房、安置生产生活设施、运输生产生活物资,还有从收尿到出成品的一系列过程,你说二十七天够用吗?可向河渠这个先遣组硬是将许许多多的工作都摁在二十七天里做掉了。 告诉你件小事就知道工作是不是容易做了。在后塍分厂开始收尿的头一天,十几名收尿员集中开会,听收尿要点及注意事项。技术员阮秀芹用沿江土话跟大家讲课,除一名妇女是江北嫁来的外,其余谁也听不懂。幸亏先遣组成员都是当兵的出身,都会来几句不怎么标准的普通话,这才连说带比划地让大家弄明白了意思。吃一堑长一智,后来的讲课就用上了油印的资料,外加沿江式普通活,才解决了难题。笔者曾问起三位当事人是怎样创出这奇迹的,他们只能说事,却说不出个道道;细看向河渠的日记,也没找出个诀窍,要说一定要总结的话,只有一个字“苦”。 说实话,我不是记者,面对这惊人的成果,写不出妙笔生花的文章,创出这一战果的全过程都是些琐琐碎碎事情的堆砌,没有引人入胜的故事和激动人心的事迹,除了苦还是苦,不信你读读他的诗词。 说起向河渠的诗词,不敢恭维,说不出有多高的水平。我是不懂诗词的,但也听说诗言志,不赤裸裸地说出来,要让形象说话;说形象要有听觉、触觉、味觉、视觉的效果,要有跳动性。向河渠的诗词,形象思维少,逻辑思维多;直抒多,含蓄少。王梨花就曾劝过他不要将写诗填词作为他事业的主攻方向,甚至不宜将其作为次要的目标,原因就在于他性格古板,不灵活,少浪漫,不是个写诗填词的料子。向河渠听从了心上人的劝诫,诗词类书籍虽占据书橱的一格,诗词格律之类的书也陈列其中,但满是尘埃,恐怕是翻阅很少的缘故,不过他依然时不时地写一首两首的。这时候的他已不是将写诗填词当作写诗填词了,而是或记事,或抒怀的方式。之所以要说这么多,就是想告诉读者:你读他的诗词,不要指望欣赏他的艺术,只要了解他写的是什么就够了。行了,闲话少说,我来摘录他的诗词。为阅读方便起见,我把它标出数字来。 一、江上有船不开航,过江旅客喧嚷嚷。何来巨手摧浓雾,汽笛长鸣过大江。 二、大河无迹山无痕,对面朦胧不见人。船抛锚、车停站,旅客彷徨心不宁。 都怨老天没趣味,凭甚硬留太绝情。但愿雾散日照空,坐船乘车奔前程。 三、重雾锁江不开航,拨雾寻路出沿江。铁轮滚滚西去也,老天何苦空逞强。 四、拨雾寻路出沿江,朦朦胧胧到张黄。意从此处买舟去,谁知也是不开航。 世事常与愿相违,无奈驱车再奔忙。 五、奔波跋涉八圩港,急急匆匆汗直淌。车出城、步下乡,太阳下山寻旅馆。 六、冷面冷饼冷汤淘,强吞硬噎为腹饱。可恨冷饼无赖极,竟扯同伴喉起泡。 这六首诗说的是他们出征那天,沿江渡口因雾大不开船,四人拨转车头,向西疾驰,到下一个码头,也不开船,再向西,都因为雾大不开船,天已晚了,只好住旅馆,饥肠碌碌,错过了吃饭时间,用冷面冷饼冷汤充饥。问起是谁性急,喉咙竟吃起了泡,都说记不得了,大概不是方国成就是顾国强吧。 如今的江南水泥路、柏油路,路况极佳,可在那1980年的时候,路况比江北还要差,向河渠在诗中说: 七、长山寿山石头多,山头光秃少树木。山路崎岖行走难,新鞋半天底磨破。 运粮运草运肥料,肩挑背驼真辛苦。建国已然三十年,为何山路还如故? 在这种路上奔波工作,辛苦是不必说的,你看他们在路上的情景: 八、西去东莱遭沛颠,疙瘩洼塘紧相连。单车欲散浑身汗,东扭西歪到福前。 九、离开东莱穿后塍,席卷风雨到青阳。三十里地啊三十里船,陆地行船不用帆。 雨又大风又急,车轮滚滚水飞溅。大路穿梭眨眼过,小路泥泞奔波难。 路滑扶车当拐杖,泥泞双手推向前。为不失信冒风雨,再大困难也等闲。 十、埋头蹬车赴后塍,风沙扑面眼难睁。沿途风景无暇看,一心早脱眼前尘。 十一、坎坷崎岖又一庄,力不胜任也勉强。气喘吁吁还得走,疙瘩道尽才坦荡。 其实笔者在本书前面对沿江的路已作过了介绍,那时候大江两岸乡间差不多没有多少平整的大路,更不用说什么砂石路、水泥路了。路基基本上都是粘土,大雨一浸泡,成了类似于蒸馒头的酵料,脚一踩一个坑,雨中也好,雨后也罢,人走过去就是一个坑接一个坑,车走过去就是一条浅沟两条浅沟,路上走的人多了,就是坑套坑,坑连坑,车走多了,就是沟沟或合或分,太阳出来一晒,路面的烂泥又坚硬的硌得人脚底生疼。这种坎坷不平的大路小路,别说骑车,就是步行也累人。在这种路上骑车,偏盘摔跤时有发生,就在刚才说的去东莱公社的路上,向河渠就摔了一跤,诗中说: 十二、搜肠索句未成吟,前轮偏盘当路横。引得行人哈哈笑,掸却尘土拂去疼。 四个人都说摔过跤,而且稍不留神就会摔倒。说到摔跤,还有一段趣事出现在诗中,说是: 十三、猛见小孩当路横,刹车下车晃不停。前头幼女撞入怀,后头摔倒大老陈。 “希望”“未来”安然去,老陈车坏推着行。 说江南路还不如江北,是说江北路况再差还是一马平川,而江南却是山去山来,平地骑车还会摔跤,上山下坡又如何?整天在这种路上奔波,是够累够苦的吧? 单单是累还好说,歇一会儿就好了,可是有时为了迁就对方的时间,还得带饿工作,你听听: 十四、前心紧贴后脊梁,咕咕噜噜饿得慌。乏力几欲就地歇,想饭恨不跳过岗。 听说向河渠竟因带饿奔波落下胄病,直到2013年才吃了什么偏方,治好了折磨他三十多年的老毛病。 为了尽快出成果,他们不但晴天阴天拼命工作,就是雨天也不放过,这在《习作录》里也有记录,比如: 十五、身在异乡为异客,夜听暴雨瓦壁击。门前大街龙游水,没人敢走事再急。 偏偏穿行风雨中,何尝顾惜衣衫湿。卧薪尝胆为哪桩?振兴企业争朝夕。 十六、泥泞弃车靠腿奔,疾风暴雨无暇问。伞遮上身下身湿,腰抵伞柄忍也疼。 这类诗词还有十几首,都记录了当时争分夺秒玩命苦干的经历,用赵国民多年后的话说就是:“也不知当年哪来的那股劲,跟着我细舅玩命地干,现在想起来都有点悔意,干嘛那么苦呢?为谁嘞?”为谁嘞?向河渠,我们不去论,他力劝阮志清当厂长时就有个承诺,要尽心尽力地帮将生化厂搞起来,他是在履行他的诺言。那三位刚来者也肯这样拼命,只怕是为了在生化厂站稳脚跟吧?你说呢? 之所以能快速发展,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当时的农村苦,哪怕是素称丰饶的江南也不例外,这在向河渠的诗词中也有表现,你看: 十七、人人都道江南好,江南却少车马道。稀疏三麦不盈尺,开花蚕豆过踝脚。 放眼留览十余里,遮阳树木难寻找。高田栽树树旱死,低田插秧秧受涝。 厕所露天无遮盖,拍拍屁股任人笑。江南好,江南好,没有这些才真好。 向河渠在江南有两三家亲友,经济状况都不怎么好,男劳力年收入两百元左右,很少有超过三百元的,妇女更少。向河渠去后,按亲友的具体情况或收作工人,或收为收尿员,再由这些人帮助去做发动工作。一般来说公社一名收尿负责人年收入可达三四百元,一个大队的收尿员能收到十名孕妇尿的话,每天能有七毛钱收入也就让她们喜出望外了,因而工作很好做,积极性普遍高。 当然了,向河渠在江南期间所写的诗词并不总是记载工作情况,也有写景写情的诗句,比如: 十八、枝头桃红几无翠,梨花飘香人欲醉。杨柳随风漫起舞,菜花遍野丰收瑞。 十九、忽见桃花满山开,又见梨花山下白。山傍水,水绕山,漫游其中乐开怀。 二十、走过一山又一山,山山水水笑颜开,桃花、梨花、油菜花,青松青竹青刺槐。 群燕凌空、环山绕水穿花树,单车驰道,周庄、山观插石牌。 攀高逐低几十里,挥汗疾驰兴不衰。若非太阳回家急,只怕还在山里呆。 二一、鹅黄小秧水田栽,金色麦穗汇成海。杨柳轻风漫起舞,渠水蜿蜒象玉带。 梨花含羞隐身去,槐花带刺呈风彩。尽说城市无限好,说到风景数山野。 有的还让你忍俊不住,扑嗤一笑的呢,你听: 二二、二月江边风光好,晨游更觉兴致高。喜看江风翻白浪,兴惹柳枝拂发梢。 粉蝶翩翩舞花间,燕子喃喃觅旧巢。谈天说地三十里,迤逦行来不知遥。 小丫头颠翻七十翁,哎唷几乎摔坏腰。老父亲送儿上江南,差一步错过这一遭。 随船行向浪深处,心旷神怡乐陶陶。 至于象: 二三、绿叶微风轻吹,洁白梨花盛开。花下来回几徘徊,见手伸缩没采。 抬头望见梨花,闭眼花容梦来。情丝油然萦胸怀,爱心千古常在。 ——西江月.梨花开 之类的诗词,分明是见花想人所致,倒与欣赏江南风景关联不大。 不管怎么说,总算班子配齐,出了产品,向河渠请缨转战江南的任务该算是顺利完成了,可他不这么认为。因为他知道这四个分厂的厂长、核算员面临的是从没干过的新行当,他有义务将他们扶上马,再送一程。 早在与赵国民、方国成、顾国强他们一起开拓工作期间,就零零星星地跟他们讲些分厂长的工作职责、领导方法之类的知识,到得他们实际任职时,他又一个分厂一个分厂地实地指导;核算员身负财务、生活两大管理任务,向河渠自编教材,辅导她们掌握财会基本知识,指导她们整理票据、记简单的账、核算分厂生产成本(顺便说一句,在江南自创的这一方法,后在全厂推广,使十几名核算员都初步掌握了记帐方法,其中有的进一步自学成才,当上了总帐会计。另外这一方法的实施也大大地减轻了他自身的工作量。你试想如果每到月底,十几个核算员都捧着一堆票据来跟你结账,该花费多长时间?而今教会她们以后,每到月底回厂时,呈一已做好单据封面,并经分厂长莶字、阮支书审批的票据跟你结帐,你只要核对一遍,就告结束,是何等的快捷省事。跟笔者说起这种方法的实施时,他还不无得意地说这也是懒人自有懒人福啊。)他还与各分厂讨论制订了分厂公约,这分厂公约就成了生化厂后来制度的雏形。 虽说快速发展的设想是从老同学郝明达的那句“天下大得很,有人住的地方就有孕妇小便,到别处开拓去,何必在一处你争我夺呢”话里受到启发而提倡的,但对已经有了九社还想扩展的赵国民却提出了告诫:一个人管辖的下属一般以五至七人为宜,再多就照顾不过来而有疏漏的可能,你已有九社不宜再扩。先把这九社管好,等上了轨道后再说。即使将来有条件再扩,也得分出去两三社作基础,另建分厂,决不能无边地扩大。 自三月十四日,也即正月二十八拨雾寻路上江南,到五月二十三日巡视检查结束,两个月另十天,各分厂基本上了轨道。他在后塍拨通各分厂电话,要赵国民、方国成、顾国强到后塍开个紧急会议,然后取出十五元交给阮秀芹,说要在这里请各分厂厂长吃顿饭,让她去张罗一下。 后塍分厂长余广德有点好奇,问:“不是时不是节的,请‘三国’吃什么饭啊?”余广德是阮志清的战友,后塍分厂是江南第一个投产的分厂,阮志清把他派来当负责人。此人性格豪爽,心直口快,到江南后与先遣组三人都还谈得来,因为三人名字中都带国字,就戏称他仨为三国。向河渠告诉他,明天就将回厂,请大家聚一聚,含有全权移交,不再直接管辖的意思。 余广德吃惊地说:“那怎么行?向会计,你知道我这点水平怎么管得好这么大的摊子?你不能走。”实事求是地说,后塍位于各分厂中心位置,向河渠差不多常驻在这儿,本就含有重点扶持、指导的意思,余广德是将他当作靠山的;一旦离开,担心玩不转,却也不无道理。向河渠笑着问:“这段时间来我帮你处理过什么事吗?”“这个—”余广德挠挠头发,想了想,倒也是,十多天来确实不曾有什么事要请示过。 他不知道的是分厂公约的制订,已将各人的职责明确,环环相扣,赏罚分明,各守其职,各负其责,正常情况下已没有多少事要他处理了;再加上阮秀芹的能干和敢干;一般说来差不多什么事也在到他这里之前就已处理结束,他成了甩手掌柜。事实上,一个单位只要上了轨道,除发展壮大等大计外,一把手是没有多少日常事务要管的,余广德是个分厂厂长,只需要考察各人职责业绩,按公约实施,就可以无为而治;关键在于出以公心,便无流弊;向河渠在与不在是没有关系的。 向河渠笑着说:“既然你们能够应付裕如地处理了,我还留在这里讨嫌吗?”“怎么可能呢?”“开玩笑的。说真的,这里已经上了轨道,我是得回厂了。阮支书既要起房子,又要处理日常事务,太累了,而我却在这里闲着,是说不过去的,所以我得回去帮他挑点担子。”向河渠认真地说。 说话间,阮秀芹采购回来了,她边往外拿东西边告诉向河渠,共买来猪头肉一斤半,猪耳朵六两,鸡蛋一斤二两,鲢鱼两条,熟花生米一斤,茶干一斤,韭黄一斤,黄酒十斤,共十四块四角,多了六角钱要交给向河渠,向河渠笑着说:“六角钱也要给我,那米钱、油钱呢?傻瓜。”阮秀芹也没硬给,就回厨房收拾去了。 这位阮秀芹也是高中毕业生,生得清秀动人,一张瓜子脸到有几分像王梨花;但出言吐语声音高尖,不像梨花温柔,干活勤快,转身伶俐。据说是阮志清的远房侄女儿。自到后塍担任核算员以来,工作还算不错,只是有些粗心,发票归类时有放错的现象。伙食搞得蛮好,在四个核算员中,上得厨房的只她一个,其余厨艺都不及她,有的甚至不会烧菜,因而在核算员中向河渠最中意的就是阮秀芹。 一阵铃声响起,三个分厂厂长像约好了似的,一齐走了进来。顾国强首先问道:“什么事这么急,要我们马上赶到?”向河渠站起来笑着说:“大家都请坐下听我细说。老余”“来啦,三国一到,我老余敢不倒茶拿烟?”话刚落音,余广德已拎来水瓶,拿来一叠碗,然后忙不迭地转身从柜上拿茶叶,倒水泡茶,接着抽出一盒烟来发给一人一支。 “瞧我不抽烟也不思量买烟。”“不嫌烟味儿难闻就谢天谢地了,不敢破费你。”余广德笑哈哈地说,“你愁我到三国他们那儿去,他们会不发烟吗?”大家在笑话声中落坐,抽烟,喝茶。“唷,好香,老余今天买了什么好东西请我们?”方国成问。“不是我,是向会计请我们大家。” “什么?紧急会议是喝酒?”赵国民笑问道:“是慰劳我们吗?”“是慰劳呀。各位从正月里一直忙到现在,终于帮助我完成了转战江南的重大任务,我不该谢谢大家吗?”“谢我们,嗨——,”顾国强正要说什么,突然一阵电话铃声响起,余广德忙去接电话:“阮支书,我余广德,好。向会计,阮支书的电话,找你的。” 向河渠放下茶碗,走过去接过话筒说:“阮支书,是我。”电话里传来阮志清带笑的声音:“我说河渠啊,怎么还支书支书的,不是说好不称职务的嘛,就叫志清。”向河渠笑着说:“礼不可缺嘛。不管怎么说你是领导,对领导不称职务叫名字,是不是不尊重啊?”“哪来的那么多礼道,你快跟老蒋一样礼太多了。好了,不跟你说这个了,我问你,那边的事该移交给下边的人去办了吧?家里现在有一件事等你回来决定。” “今天就打算移交,明天回厂。什么事这么急?”“是这样,你的亲戚叫薛,咦——薛什么?缪丽,叫薛什么?噢——,对,叫薛晓琴的,有一个项目想推荐给我们。”“薛晓琴?我不认识呀。”向河渠疑惑地说。“不认识?不可能啊,我让缪丽跟你说。” “向会计吗?我是缪丽。今天早上一个女的叫薛晓琴,说是你表弟魏青山的妻子。”“青山的妻子,咳 ,我们叫小名叫惯了,忘了她的大名了,不错,是叫薛晓琴。什么项目?”“叫肝素,是用猪小肠刮下来粘膜生产的。是来找你的,听她说效益不错,一根小肠的粘膜可以挣一块多,见你不在,没详细说。她说今天去你家看望你父母去,情况就是这样,阮支书跟你说话。” “河渠,在县里开会时听风雷化工厂介绍业绩时说过肝素是他们厂的主要项目之一,好像利润蛮高。既然你的亲戚带来这个项目,我想我们最好接下来,所以打电话给你,早点回来洽谈这事。”“好的。是薛晓琴的话,不要紧的,你放心好了。今天来不及的话,明天到家。今天通知他们来开会,就是谈移交问题的,你可有什么话跟他们说说?没有,那好,我代表你向他们问好。好的,就这样。” 等到向河渠打完电话,阮秀芹已将四盘冷菜端到桌子上,向河渠说:“等外勤的同志回来后一齐吃吧。”余广德说:“不用等了,一桌也坐不下,留菜给他们就是了,除国桢外没人会喝酒,留一斤就够了,我们边吃边聊。” 方国成说:“老余,一共多少钱?我们来给,还真让向会计出?那就太不象话了。”顾国强说:“向会计你别执着,我们商量过了,这酒菜该由我们办。说句不是笑话的笑话吧,你把我们三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兵带到江南来,象老师一样地教我们,让我们学会了接触上级、做群众工作,学会了订计划、带工人,投师酒没办,谢师酒也不该办吗?”赵国民说:“国强说得好,就当我们办的谢师酒。”余广德说:“向会计,我看三国说得对,你对我们的帮助都很大,虽然我没有参加打江山,是来坐享其成的,但来后也学了很多东西呢,谢师酒算我一份。” 向河渠微笑着说:“谢我就不必了,因为到江南来开拓是厂方交给我的一项任务。跟你们商讨工作方法是为我完成任务而必须做的。你们为帮助我完成任务而付出了大量心血,是我欠你们,不是你们欠我的,所以该我来谢你们。至于你们在工作中提高了能力,那是你们努力的结果,与我关系不顶大,老师我可不敢当。再说啦,才几个钱啊,十五块,值得大家争来争去的,我早已给钱让小阮买回来了,再这么收回来,让你换成我,你收不收?” 赵国民说:“向会计说的他欠我们的,我可不赞成。到江南来打江山是你的任务也是我们的任务,工厂不是你个人的,你不欠我们的。我们欠你的到是千真万确的,因为你教会了我们许多东西,跟老师教学生知识是一个道理。学生是缴了学费的,我们却什么也没缴,所以我们欠你的。至于怎么还这份情,也不是一顿两顿酒的事,那在各人的心意,这里不去说它。向会计说得也不错,他钱已出了,还能再收回去?这样吧,中午呢,我们就不争了,晚上我们请向会计,你们说好不好?”众人轰然响应。向河渠却摆手说:“使不得,使不得。你们没听到刚才的电话吗?阮支书希望我今天就赶回去呢。以后再说吧,你们还耽心喝不到你们的酒?未来的日子长着呢。”余广德说:“这样吧,反正向会计还是要到江南来的,这里是他开辟的根据地嘛。他来后我们再请他,到哪儿哪儿的人主办,我们这一帮人作陪。”方国成说:“人老成精,还是老余的主意好。”赵、顾都赞成。 虽说向河渠的慢性肝炎症状都已消失,但依然不敢喝白酒,因而今天的辞别宴喝的是黄酒。第一碗酒倒满后,向河渠站起来说:“自三月十四日赶奔江南到今天,刚好七十天。七十天来各位废寝忘食陪我风里来雨里去,辛勤奔波,终于将各分厂建起来,并全部上了轨道,从而得让我顺利完成厂方交给的任务。我衷心感谢各位,并向你们敬这碗酒。”说罢仰面一口喝尽碗里酒,众人也纷纷喝尽亮底。 向河渠拎起装酒的热水瓶给各位一一倒上,然后坐下说:“从今天起,各分厂的日常工作就全权委托给各位了:人事上除开除以外的奖罚权、除核算员以外的调动权、财务上所有的支出权都归各位,只要不违反国家的法律法规、工厂的制度公约和决议,原则上厂方不予干涉,江南这半壁江山,我代表阮支书、蒋厂长就拜托各位了。”向河渠站起来拱手为礼,然后又端起碗说,“让我们为沿江厂的兴旺发达,为各分厂的蒸蒸日上,为各位万事如意而干杯!”说罢又是一口喝尽,其余四人,除赵国民外也都一饮而尽。 接下来可就热闹了,四人都向向河渠敬酒,相互之间也互敬,喝着喝着,大家都喝的差不多了,谁也没想到就根本不止喝了九斤酒,仅向河渠就喝了不到四斤,余广德则更多,只有赵国民知道,因为就是他拿钱让阮秀芹再打十斤来的。俗话说酒多误事,向河渠喝多了,终于当天没能走成。 不但当天没走成,第二天也没走得了,到不是因为醉酒,而是老天爷刮起了大风,就如向河渠在诗中所说的: 二四、外出归心虽似箭,风伯不与游子便。白帆如云归不得,望江兴叹也汪然。 直到五月二十七日才: 二五、万颗归心铸一颗,风伯无力再挽留。汽笛长鸣归去来,白浪洗去思乡愁。 自三月十四日与选来三将奔赴江南,到五月二十七日上船回家,其中除三月底、四月底必须回厂做他总帐会计必须做的事。因为厂新建,没多少业务,江南的在江南就已结好,所以只逗留了四天,其余七十天都窝在江南。吃尽了辛苦不说,家中老爸身患癌症、老娘四肢关节无日不痛,慧兰上小学,馨兰才六岁,虚龄才三十六岁的他别离妻儿父母的心情当然不会轻松的,可又有什么办法呢?自古就有忠孝不能两全之说,而今企业处于新建扩展之中,既已承诺极尽全力辅助,又怎能不拼搏向前?不过尽管如此,家还是非常想念的,请看他在诗中说: 二六、山山水水奔不停,风风雨雨伴我行。早早晚晚忙不住,只有梦中亲人临。 二七、公而忘私似虚夸,不想亲人是傻瓜。高堂白发稚子容,梦会妻子常抽暇。 二八、晨登山头看山景,晚来江边抒胸襟。山上粉蝶花中舞,江面帆船水上行。 漫山桃梨菜花香,遍滩芦苇万鸟鸣。山头俯看异乡景,隔江眺望家中人。 为创新业来江南,山山水水奔不停。家中亲人当在望,江南大业早建成。 一旦登上归程,他又是个什么样的心情呢?请看: 二九、西边出游东边归,离乡别井今日回。乘车登船身在路,心儿早向家中飞。 三十、碧海行车无波浪,金黄麦海频送香。江南江北风光好,热情送我回家乡。 到江南来时原野上一片青绿,归去时却是: 三一、元麦穗黄叶色褪,枝头花尽见果垂。道上行人渐觉稀,“抢收”战鼓将欲擂。 当我写到因风大被阻不能乘船回家,问向河渠为什么不象三月十四日“铁轮滚滚西去也”到大轮渡去碰碰运气,却在江南淹留时,他笑笑说:“也说不清原因,只怕是累了吧。” 能不累吗?二十七天建成四个分厂,再花四十三天将四个分厂送上轨道,成为沿江生化厂的半壁江山,辉煌时利润占全厂47%,优胜红旗和先进集体标志的电视机一直在江南扎根,这不能不算是向河渠对阮志清答应当厂长前提的回应,履行了当初逼阮志清上马时的承诺,极尽全力帮阮志清打造了一个县里有名的先进企业。只是让向河渠没想到的是,几年后他这个生化厂的创造者竟在向明、蒋国钧被逐出不久后,也遭到阮志清的排挤,差一点就被扫地出门,恰应了这样的古诗,说是:“将略兵机命世雄,苍黄钟室叹良弓。遂令后代登坛者,每一寻思怕立功。”当然啦,这是后话,到时再叙。 第6章 薛晓琴未雨绸缪 向河渠知底接产 向河渠从江南回来时,薛晓琴已经回去了,临行前留话说“如果表哥对这个项目有兴趣,可以到风雷镇来看一看。”同时留下一份情况介绍。依据介绍,每只猪小肠刮下的粘膜可获利一块多,县里口号是一人一猪,现在按两人一猪估计,一个公社一万五左右,可获利一两万元,目前全县四十几个公社,风雷化工厂才利用了三分之一不到,三分之二的没得到利用,全部利用可获利三五十万元,技术问题由她负责。 向河渠将资料给阮志清看了。他很感兴趣,要向河渠马上去一趟,并说不要空手去,费用由厂方支出。向河渠说看望舅舅舅母怎么可能要厂里开支呢,没从厂里拿钱,买了两瓶“二锅头”和两包茶食就骑车去了风雷镇。 大家记得上回书里说到薛晓琴,向河渠竟然不知道是谁,直到缪丽说起是魏青山的妻子,才恍然记起。依照前文书中的说法,向河渠与魏青山关系很好,在与王梨花议起《一路上》的男主人公名字时,也是以魏青山作原型的,何至于连他妻子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趁向河渠还在路上骑车之机,我来抽空为大家解开这个谜。 魏青山是向河渠四舅的儿子。向河渠有五个舅舅,大舅舅与外婆住在沿江公社沿西九队,二舅舅住沿江十一队,三舅舅住在沿西二队,四舅舅住雷镇西边红卫初中校西永忠大队不知是几队,小舅舅从外国留学回来后娶妻成家在省城。大舅大舅母、二舅二舅母、三舅母和外公外婆都在向河渠小时候相继去世,听母亲说大舅去世时向河渠还没有出世。母亲是外公外婆唯一的女儿,比小舅大两岁,最大的表姐只比母亲小八岁。向河渠今天看望的是四舅舅魏国栋。 魏国栋风中毕业后进入南京大学,被留在南大执教,与同是风中毕业的方云兰女士结为夫妇,方云兰在幼儿园当幼师。五七年反右运动中,不知说了些什么,被内定为“中右”,后又与领导闹了矛盾,被刷到红卫初中来当语文和外语老师,带累妻子也糊里糊涂被发配下来,公社化时竟成了一名社员,将幼师身份和职业也弄没了。 魏国栋一家怎么会来到风雷镇却没到沿江公社的,说不清楚。也许方云兰是风雷镇永忠大队的人吧,反正那时也没个理讲,由不得你做主。就这样应该说是方云兰带着丈夫孩子回到娘家。 幸运的是方云兰是方家独生女儿,茅屋四间,除二老居住外,还可容下方云兰一家三口。如果回到魏家,只怕容身之处也没有,因为在向河渠的记忆里外婆住处好像只有两间,一间厨房一间卧室。四舅回来住哪儿?说不定当时上头就是考虑到这一点才作出这种安排的,那时魏青山才九岁。 看到这里,诸位是不是有点不耐烦了,说为大家解开不知薛晓琴名字之谜,怎么扯到公公婆婆舅舅舅母身上去了?对不起,请谅解,不交代一下,突然冒出个薛晓琴来,会不会有点儿突兀?下面就要说到谜底了。 原来方家与薛家只隔个朱家,四九年农历十月十七,方云兰生下魏青山,才隔四天薛家生了个女孩,取名叫燕子。方云兰产假期满后必须回单位工作。那时条件差,不可能让母亲去照顾孩子,一狠心就断了奶,将小青山撂给了妈,直到能上幼儿园了,才带到身边,九岁时又回到出生地,从此在这儿生存长大。向河渠小时候跟母亲到四舅家来过多次,自然认识燕子。在校时因为低两届,运动时又不在一派,成为表弟的妻子后也很少来往,见面时仍然习惯上叫燕子,对她的学名竟印象不深,以致猛听到薛晓琴,却意识不到就是薛家燕子。 说到薛家燕子,因与姐姐在一个厂,成了青山妻子后,听姐姐作了不算很简单的介绍,得知此女子聪明、泼辣、能干,但命运坎坷,一段时间竟跌入腐化坠落的深渊,直到青山从外头回来在本县工作又被聘到风雷化工厂任技术副厂长后,才逐步跳出火坑,与青山结婚后,更是与过去判若两人,成了技术上的骨干,很受重用。青山重回临江化工厂后,没听姐姐说她受到冷落、打击,怎么竟要想到将这项技术提供给自己呢?向河渠对此是一头雾水。不过他倒不担心受骗,因为才刚刚起步的厂子也没什么可骗的,再说舅舅的儿媳决不会骗自己 ,除非亲戚不认了,但这是不可能的。 四舅母身体不太好,早已不下地干活儿了,通常与一帮老太太在大场上忙忙。向河渠到时,她不在家,到队里上工去了。队里人都认识向河渠,一见他来,马上捎信。一会儿功夫舅母就到家了。双方寒喧已毕,舅母问是不是为肝素来的?向河渠回答是的,舅母说:“燕子说过了,让你到后先去厂内找她,她可借机让你看一看,回来再说。”向河渠答应着,起身要走,舅母拿出一包红塔山说:“你不抽烟,带包在身边,为为人。” 风雷化工厂在镇的西郊,靠近临江大河,过河即到。那时的社镇企业几乎都没有门卫,向河渠直接进入厂区。薛晓琴在哪儿呢?舅母说在化验室,正想打听化验室的位置,忽听到:“河渠,你怎么来了?”向河渠转头一看是姐姐向慧,随口说:“姐,找你来了。” 向慧一愣,不知娘家出了什么事,三步并着两步赶来,焦急地问:“什么事?”向河渠低声说清了事情原委。向慧皱皱眉头,也低声问:“这不怎么好吧?”向河渠说:“我也有点觉得不怎么好,不如中午你也到四舅家吃饭,一起商量商量。”向慧说:“我跟燕子不一样,在班上中午只有半小时,来不及,我就不去了。喏,化验室在那边,呣——,我跟你去一下。” 化验室就薛晓琴一个人,原来今天是星期天。向慧直接说出了她的看法:“作为厂里的一名职工,将本厂的技术私自转让给外厂是不道德的。”薛晓琴却不这么认为,她说:“讲道德是要双方都讲的,羊跟狼讲道德,狼跟羊也讲吗?你表弟为这个厂作出了多大贡献?他们却在事成后处处压制他、排挤他,他们讲道德了吗?再说啦,这技术如果不是,嗨,不说了,反正这技术我不是从风雷化工厂学来的,传给别人关他们屁事,我又不断他们的路。” 向河渠不怎么明白薛晓琴的话,向慧是知道的。肝素钠的生产技术是轻工局化工科长也就是后来的县化轻公司一把手朱经理点名让薛晓琴去苏州生化厂学来的。不是薛晓琴在这儿,肝素钠这个项目不一定放在风雷化工厂,谁沾谁的光还说不清楚呢。 薛晓琴作风转变后,尤其是魏青山走后,厂方也转变了做法,原来颇有油水的司务长一职不让薛晓琴兼了,林支书让他姑母家二媳妇顶了班;化验室也派进了两名中专生,说是业务量大,一人照顾不过来。看样子这两名中专生只要熟悉了业务,她在这儿也是待不长的。向慧叹了口气说:“妹子,我知道你心里很恼火,尤其是青山被迫离开以后。我不说了,你看着办。” 薛晓琴带着向河渠到肝素车间转了转:好家伙,反应釜、过滤器、真空干燥室、粉碎机,外加锅炉,别的不说,这一套设备他们可买不起呀。向河渠心中一凉,就有了打退堂鼓的念头:老天爷,项目再好也得有资本作后盾。他们可是小本买卖,虽说目下形势大好,可一两年内拿出这么多资金来添置这些设备,还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啊。 向河渠不是城府很深的人,心里想的脸上就表现出来了。薛晓琴却是个眼眉毛能吹哨子的人,立即看出了问题的结症。在离车间回实验室的路上,她笑着打消了向河渠的顾虑,说:“表哥,让你看的是工艺流程,说明不复杂,至于设备可以土法上马的,花不了多少钱,你放心。”向河渠想说话,薛晓琴却接着说:“你先回去,我一会儿就到家,详情我们回去说。” 向河渠抬头看看天,估计还不到十点钟,想去看看舅舅,就说:“好吧,我到文化站去看看舅舅就回去,估计那时你也该到家了。”薛晓琴抬手看看表说:“九点四十三分,怎么,表哥,你没表?”向河渠有些尴尬地点点头,转身推着那辆七一年买的其中还有余松高垫了一块钱的老永久自行车向工厂的大门走去。 薛晓琴摇摇头,叹了口气,走向实验室。她在土法上马方面还没有考虑周全,要是不能说服表哥,还能指望人家接产吗?她必须迅速想好。薛晓琴快步向上走去,还没走上几步,又退了下来,向酶制剂车间走去。“慧姐,你来一下。”薛晓琴喊着。向慧走出来问什么事?她说:“我见表哥至今还没块手表,我倒有三块,想送一块给他,怕他不接收,你帮我给他好不好?”“谢谢你,他不会收的。我义妹跟你同名,也叫燕子,想帮他买块表也没肯她买呢,他不肯欠人的情。再说他的工作并没有什么事非要掐准时间的,等他有了余钱再买吧。谢谢你。”薛晓琴叹了一口气,没再说什么,但心里却在想:这位表哥家也太难了,以后得想想办法帮帮他。 向河渠来到文化站,舅舅与他的朋友们正吹拉弹唱地闹得欢。这个文化站向河渠并不陌生。上学时文化站站长是冒坤平的爷爷,向河渠在这儿借过书,现在闹腾的人群中就有冒坤平的老爸冒元。等一曲奏完,两位老人都走来问有什么事?也直到这时两人才得知对方是向河渠的什么人,都开心地笑了。冒老告诉向河渠,坤平已当上了教师,儿子七岁了,还住在原生产队里,房子已经修整一新,不再漏雨了。说什么时候去,一定要告诉他一声,仍然去帮他们烧菜。向河渠连声答应。这边朋友们见魏国栋来了人,说下午再练,今天早点散了吧。于是舅甥俩一前一后走出站来。 随着小舅舅的平反,省统战部门应小舅舅的要求,向临江县政府打电话,专门说起魏国栋的平反事宜。因为小舅舅魏国梁是国务院挂了号的着名专家,不能太怠慢,县政府立即指示县教育局尽快办理,这样细舅就重返了讲坛。到七一年退休回家,在家里给老伴当了几年的后勤部长;七六年“四人邦”垮台后,人们又活跃起来,几个老人一串联,就凑成了文艺宣传队,四舅参加进去,乐在其中,舅母反倒成了他的后勤部长。 到四舅家来,尤其是六一儿童节来,他最喜欢的是爬桑树摘桑果吃。在这班小人儿中他最大,青山、向霞比他小四岁,魏娟比他小五岁,东头的燕子跟青山一样大,都不会爬树,只有他最能。他上树,弟妹们在地上铺舅舅的雨衣、舅母的围裙,他在树上或摘下往下面扔,或拽住枝干使劲地摇,让紫色的桑果往地上掉,然后他在树上吃,弟妹们在下面拾着吃,常吃的几张小嘴黑紫黑紫的,而今天,向河渠进场向屋后看去时,却是满树青红不见紫,不知是什么缘故。 四舅家四间正屋两间侧厢已不是魏青山诗中所说的“顶上草新八千两,周围障老四十秋。”了。那历时近半个世纪,还是青山外公外婆建造的芦苇制成的壁障已换成了砖墙,屋顶也盖上了红瓦,“不稀奇,揭锅常有虫落碗”也已成了历史。 且住,“虫落碗”怎么回事?噢——,那年头,屋顶用芦苇制成的薄壁盖上,壁上再蒙上稻草。随着人口的增多,草房也跟着增多,稻草却不增反减,蒙屋的稻草年年变少,陈草渐多,年深日久,虫子当然滋生,锅盖一揭,热气弥漫上冲屋顶,虫子受热气一熏,掉在锅里碗里,也就“不稀奇”了。当年大江两岸凡住草屋的人家,谁没碰上这遭遇呢。魏青山依据亲身的经历写了一首《茅屋》描绘了这幢茅屋,向河渠见后把它改成了《渔家傲 ·茅屋歌》,说是: 四十载旧苇屏障,八千两新草盖上,四间茅屋竖河畔,树为伴。寒风吹来竹去挡。 雨漏屋内水流淌,风钻掌后灯摇晃。挡风遮雨是够呛。同谁讲?草烂常有虫落碗。 燕子说比青山的诗好。好在哪里,她也说不出。 舅甥两个进屋的时候,舅母已将午饭准备得差不多了。见他俩进场就提水泡茶,让他们到明间叙话。没等向河渠问话,舅舅就将青山为何要重回县化工厂、晓琴为何要自谋出路的情况作了介绍。 原来青山凭着自身的技术和管理才能,为工厂作了许多贡献,成了厂内广大职工最佩服的领导干部,也多次受到镇党政领导的表彰,这就引起林、刘两位厂领导的不安;薛晓琴与刘永强夫妇关系的恶化以致离婚、青山与顾艳霞婚约的解除等等都归罪于青山;再加上风传的轻工局划拨物资的减少也因青山的缘故,从而引发了一场厂内整风活动,虽然后来不了了之,却伤透了青山的心。如果不是镇委杨书记的硬要,青山原本在临江化工厂干得好好的,根本淌不进风雷化工厂的混水。事已至此,留此无益,青山就萌发了离开这儿的念头。 离开这儿到哪儿去呢?他写信向叔叔求援。叔叔跟陈总一商量,就打电话给临江化工厂的杨厂长。杨厂长派一位副厂长来找青山洽谈,说可以请他回厂担任技术科副科长,只是家属问题目前暂难解决。青山说就是有些对不住杨书记的关照。 那位副厂长说:“杨书记跟杨厂长是亲兄弟,你只要不嫌科长却变成了副的,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他们兄弟的事由他们兄弟自己去解决。”青山就写了份辞职报告就让副厂长带走了。不到十天的功夫,镇工业办公室就通知厂里,说青山的辞报告已批准,让厂方派员与青山办理移交。 林、刘二人没料到事情竟闹到这么个结局,连青山送辞职报告也没听说,情知就是想挽留也无法挽留。只是在刘厂长问他为什么要走时,他才说了句:他所知道的已毫无保留地传给了厂内职工,他的去留对工厂影响不大,有他不多,没他不少,他到了该走的时候了。 刘厂长说他也做不到林支书的主,留不住人才心里很不好受。问青山将去哪里?青山说重回临江做事。问薛晓琴是不是同去?青山说暂时没条件。就这样回县城去了。 燕子对这个厂更是充满的憎恶之情,她在这儿受到的屈辱是别人无法承受的。舅舅看着向河渠说:“河渠,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关于燕子的臭话?这孩子其实是个好孩子,对我们一家的深切关心,真让我们感动不已。没有她,我和你舅母能不能还在世上过,都难以说清。” “舅舅,你说什么?”向河渠大吃一惊。“你舅舅说得对,”舅母闻言走进来说,“我和你舅舅过的那种苦日子,真让人连死的念头都有了。幸亏有了燕子三天隔两天的来宽慰,来接济,恐怕就是亲生女儿也不比她好啊。” “是的,亲生女儿又如何?”舅舅一桩一桩地说起往事。这长长的回忆也拨动了向河渠的心弦,彻底改变了对这位淫荡女的看法;也才真正懂得表弟为什么要解除与顾艳霞的婚约而重续前缘的根由;难怪姐姐总说薛晓琴不象人们想象的那么坏。印象中姐姐与薛晓琴的关系好像一直都是不错的。 舅舅接着叙述了薛晓琴为什么要离厂的原因,从而使向河渠决定接产肝素,有困难也要接产,舅舅的话让他太感动了。 顺便说一句,因受感动,向河渠将薛晓琴那一段屈辱坎坷的经历以她自述的名义敷衍成长篇自传体小说《何时辛酸泪断流?》的初稿,他说将在《一路上》改定后再去修改它。因为这本书中有些情节与本书有关,所以在这里作一简要叙述。 在前文书中曾约略说到魏青山是向河渠舅舅家表弟,比向河渠小四岁,向河渠结婚时,他曾偕魏娟从南京回来参加婚礼。那时的舅舅们都没有平反,行动都不那么自由,因而只派孩子们前来。魏青山之所以去南京,是因为父亲被批斗,从小一起长大的爱侣又与他人订亲,他感到在家生活无望,愤而出走。 叔叔魏国梁虽说是“反动学术权威”,但不是走资派,因而还有一定的行动自由。将青山带到老朋友、南化陈总工程师处,拜托陈总照应。让青山得以在两位专家的教育下学得一身的化工技术,并在一次随陈总来临江化工厂处理水污染课题中得到厂领导的赏识而留下,积功升到技术科长,后被风雷镇委杨书记硬要到风雷化工厂来担任技术副厂长,从而得与昔日的爱侣薛晓琴重逢。 薛晓琴因哥哥们的前途问题被当作政治交易的交换品离开爱侣而嫁给颇有权势的刘支书的儿子刘永强。开始夫妻关系还好,刘永强很喜欢薛晓琴而爱恋无比;后因孕期、产期刘永强有了新欢而遭冷遇,陷入感情孤寂中;随着夫妻关系的恶化,感情上愈来愈感到失落;就在这种情况下,厂领导林支书、姚会计之流相继乘虚而入,威胁利诱,使她跌入坠落的深渊;继之又被厂方当作礼物送给了化工局的朱科长,被好事者称之为“公共汽车”,似乎是谁只要有钱就可以上。 其实薛晓琴本质不坏,心地善良,也很泼辣,只是感情脆弱,又贪享受;不过就是在逐渐下滑、坠落中,仍一如既往地关心、帮助青山的家庭。“婆奶奶”早在高小后期就不叫了,代之以“干爹”“干妈”,这期间她仍然常来宽慰干妈。 说干爹绝对不是“现行反革命”,说终有一天会散尽乌云见太阳的;说青山不在家,她就是二老的女儿 ,有事她来解决。丈夫不在家,她出厂后基本上不去婆家,总是住到娘家来;而娘家与干娘家不过隔一家,因而总有一半以上时间在干娘家。老娘也总觉得愧对魏家,因而从不反对女儿去帮魏家做事和贴补魏家,连刚会叫人的小卫红叫起来总是东边婆婆西边婆婆的,让方云兰感动得热泪盈眶。 几年来薛晓琴从正途邪道挣来的钱有三分之一贴补在魏家,而青山挣的那点钱,正应了一句俗语,“上海挣钱上海用,上海挣的钱不得过吴淞。”一个青年在外打工,虽说吃住在叔叔家,叔叔没生个儿子,早将青山当儿子了,不要青山花钱,可青山能够挣钱归自己,吃住靠叔叔?真要那样吝啬,叔叔还喜欢这个一钱如命的侄儿?再加上陈总处,没答应给他当女婿,总该象子女一样孝敬他,以报答他的深情厚谊吧;还有其他方方面面的,一个月四十几块钱还会有余钱?几年在外,魏青山平均每年缴给父母的不到一百块。这区区一百块,被批斗斗垮了身子的老头子和气坏哭坏了身子的老太婆够哪一头?还就真亏了薛晓琴呢。 魏青山与薛晓琴重逢后知道了情况,百感交集,感激她对自己家庭的百般照顾,痛恨她的自甘堕落。为将薛晓琴引上正道,他推拉引拽,使尽各种方法,或长篇大论地说教,或从反面警戒,或让干娘,噢,对了,青山象薛晓琴一样也是从小就叫晓琴母亲为干娘的,他让干娘及自己的母亲诱导,终于使薛晓琴迷途知返,着意改善夫妻关系;魏青山也开始与顾艳霞谈婚论嫁。 不料刘永强的情人怀孕,情人的对象与之解除了婚约,从而缠住刘永强,要和他结婚。这一来薛晓琴的婚姻濒临破灭,林、姚之类见有机可乘,又图染指。魏青山见状再伸手挽救。薛魏的密切接触引发了顾艳霞的怒火,来厂公开辱骂薛晓琴,使魏顾间的感情迅速下降,决意离婚的薛晓琴打算离婚后与青山重续前缘,她知道只要她进攻,青山就还是她的。顾艳霞与青山之间没有什么接触,辱骂反而提醒了薛晓琴。 离婚是比较顺利的。薛晓琴采用欲退先进的方法声称不离,刘永强因为情人的肚子渐大不能久拖,只好答应了薛晓琴的条件,办理了离婚手续。离了婚的薛晓琴面对勾引采用了强硬的怒斥方法使姚会计鼠窜而去,让林支书缩回魔爪,从而得到魏青山的赞扬;薛晓琴的一句话却将魏青山陷入了沉思之中:是啊,她是在往正路上走,可是谁伴她在正路上走下去? 一场整风活动促进了薛魏间的结合。薛晓琴纵横捭阖,凡能找到的人她都去找,凡可利用的关系她都去用,正道邪道她不管,真话假话她都说。由杨玲而及她爸杨书记,县里的朱经理,厂里凡参加整风会议的人,没一个她不与之谈话的。好处,她一个字也不许诺,恶果,她或明或暗点点戳戳。她对有些人说身败名裂在她无所谓,豁出去了,惹恼了姑奶奶,娘讨喊爹做贼都说,大不了回家种田。还别说,假如将词典里括号中“指干坏事”几个字去掉,来形容的话,经她这么上窜下跳的一番活动,居然惊动镇委杨书记发了话,县化轻公司朱经理表了态,厂内的整风活动才不了了之。 旁观者清的向慧清楚地看到这位小表弟不避嫌疑地逼薛晓琴走正路,这位风风火火的薛晓琴不顾人们的议论,为青山奔波呼号,他俩的心灵深处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两人间插进任何人都修不成正果。于是去找顾艳霞促膝谈心,让她面对现实,主动放手。 顾艳霞过去也认识魏青山,同校校友嘛,不奇怪。介绍人介绍后,对魏青山的才学和现在的地位到是趁心如意的,对薛魏间过去的过从甚密也不无醋意,却不怎么知道他俩的现在,后听人告知了,不禁大怒,所以赶到化工厂辱骂薛晓琴,骂过以后却也担心他们藕断丝还连,听向慧这么一剖析,如梦惊醒,没多少犹豫就答应了;条件是魏青山登门道歉,并且不退彩礼。向慧说她将如实相告。青山这儿一说就通,没几天功夫就一切迎刃而解。至于薛晓琴这儿还用说吗?告诉她“青山已跟顾艳霞解除了婚约”,就使她高兴得不知东西南北了。 接下来就是魏老师跟他外甥所说的情况了。当然了,这些仅是《何时辛酸泪断流?》中的梗概,也是书接前文的简要介绍。 这里魏老师还没介绍完呢,那边薛晓琴已回来了。她从车上抱下孩子,提着提包,让孩子叫“表伯伯”。小女孩乖巧地叫着表伯伯,却躲开了向河渠欲抱的双手,闪到了祖父的身边。小女孩儿叫小红,是刘永强的孩子,原名叫刘卫红,那年代叫卫红、卫东的多了,刘永强不要,当然跟着母亲了。再说就是刘永强想要,薛晓琴还不肯给呢,有晚娘就有晚老子,能让女儿受罪去?现在还是叫魏红,是姓魏的魏,不是保卫的卫了,称呼也简单,将西边的公、婆改成爷、奶就行了。 吃饭了,舅母准备的是咸鱼咸肉和炒蛋,薛晓琴提包里带回的是猪耳朵、猪心和猪头肉,她在姑母那儿早就打听清楚了,并知道表哥因患过慢性肝炎,不饮白酒,而公爹是饮白酒的,故尔带回两瓶绍兴黄酒。在向河渠所遇亲友中像薛晓琴这样善解人意的并不多见。 饭后薛晓琴跟婆母洗刷完锅碗,才坐到桌边。给小红一本漫画让她去翻看,然后拿出资料跟向河渠细谈他的打算。魏国栋则习惯午后小睡一会儿,自去午睡。 依据薛晓琴的设想,开始只要有八十平米的平房,水电齐全就可开张。一些稍大些设备,如无压锅炉可以自制,小型设备设施如真空泵、干燥器等需要购买,全部设备设施器具约需资金一两万元。听说只要花一两万元就可上马,向河渠松了一口气。 接着薛晓琴简介了生产的全过程、人员的配备、肠粘膜的收、运、贮等方方面面情况 ,然后谈到该项目的发展前景及横向开拓,最后谈到她自己的行止。她说:“夫妻分居两地,虽然不远,也不是个事。不是我向他靠拢,就是他向我靠拢,目前我离厂自谋出路算是第一步。表哥的才学,我和青山小时候就很佩服的了。但你不是一把手,虽然你在厂内能说到话,这是在江山刚打的时候,一旦局势稳定,你能不能做到主,则在两可之间。我去沿江当然会不遗余力,帮你建成见效。三两年后,如果我能得心应手,则青山可能向我靠拢,夫妻携手在沿江作一番事业。如果表哥因功见忌,做不到主,我则抽身退走,向青山靠拢,到临城去过安稳的日子。” 听着薛晓琴的一番话,向河渠不禁刮目相看,暗自为表弟择偶得人而庆幸,也为她愿去沿江而欣慰。他问薛晓琴何时可去沿江?薛晓琴微微一笑说:“假如表哥是厂长,捎个信,弟媳妇也是随叫随到,”没等薛晓琴说完,向河渠恍然大悟说:“对,对,对,是我疏忽了,该由厂领导来礼聘的。”“表哥误会了。”薛晓琴笑笑说,“面子在我来说是不值什么的,我是个女的,要闹那个虚文干什么?” “那你的意思是——”“你表弟的经历是个教训,尽心尽力苦干一场,落了个什么?卷起铺盖走路。我要是也这样稀里糊涂去沿江全无保留地干,结果会不会象青山?”“不会的,谁能这样没良心?”“我们厂的这些混蛋就没良心啊。”薛晓琴愤愤说,“你不知道,表哥,我们厂的这些婊子养的” “爸说骂人不好。”突然小红抬头望着她妈说。“唷,看我这粗言浊语的,让表哥笑话了。”“哪里话?舅舅已告诉我了,这些人的举止卑劣,难怪你愤怒,换了我也会骂人的,要是碰上我小妹,恐怕打也打上了。”“早听慧姐说她有个义妹,也叫燕子,很厉害,能说能打。那个医院的院长到镇上来就被她打得鼻青眼肿的。”“没听她说过,不过那家伙往死里整我爸,倒也该打。”向河渠转过话题说,“将来你去沿江时间长了,会碰上她的,四时八节的她会来看望我爸妈。现在请你继续说吧。” “好,我说。”薛晓琴略一沉吟,说,“不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了,说了我又会忍不住骂人,到要让细东西告诉她爸了。我说天下乌鸦一样的黑,搞行政的没几个好东西。”“这个——”向河渠想反驳,又觉得深受其害的她说几句过激的话,也由她,干嘛要在对错上太认真呢?就没开口。薛晓琴早望见了向河渠神色的变化,一笑说:“表哥,你是志诚厚道的人,除在姑父被整一事上深受其害外,还没遇上阴毒险恶之徒。你能打包票你厂的头头就都是好人?”“当然能。” “不能的,表哥,”薛晓琴苦笑着说,“人心是变化的,青山说过烈火炼真金,困难考验人。其实不仅仅是困难,更多的是利益考验人。你这个厂现在正处在开创期,你不但有用,还有大用,一旦你的用处不大了,甚至对他们的利益有妨碍了,他们怎样对你,还两说着呢。青山是个书呆子,我看你俩差也差不了多少,总之是小心没大错。” 向河渠想起在生产队的经历,说:“你说的也对。”“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我才要提出我的条件。能满足,我去沿江干一场,不能满足,我再找别的主顾。又不是表哥你当一把手,我凭什么为他们出死力?”“说得对,你有哪些条件?” “条件?你跟表哥提条件?”西房门口传来魏国栋不满的声音。“舅舅,燕子说得对,厂是公家的,又不是外甥的,就是外甥的,还得亲兄弟明算帐呢,更何况还是公家的呢。要是没有条件倒反而不好,首先报酬怎么算?随奶奶赏锅巴?别说外甥只是个会计,做不到全主,就是能做全主,也得有个标准才行吧?”“倒也说的是,条件你们谈吧,我到站上去了。”魏国栋边说边往外走,临出门又撂下一句“今天别走,晚上再陪舅舅喝几杯。”“不啦,舅舅,过几天还来呢。”向河渠送出门外,看着舅舅骑车上了门前的机耕路才走进门。 “条件呢,我也没想好,我们一起来商量商量,反正你又不是外人,帮我参考参考。”“好的,你先说说看。”“第一条明确我的义务。我负责土法上马的设备设计、指导安装调试,负责技术培训,负责产品收集和初验。”“什么叫收集?”“收集是生产过程中的最后工序,产量高低、质量好差关系很大,所以我要亲自做,不假手于人。”“不假手于人是什么意思?” “表哥,你也挺精明的,一听就知道。老实说吧,在我离开沿江之前这收集和初验的技术绝不传人,有这一条我就不担心谁敢耍花枪。”“那现在厂里有人会吗?”“没有。不过在两天内我会传给慧姐,慧姐会了我才走。”“厂里会同意?”“嘻嘻,这可由不得他们。姑奶奶不教就走,他婊子,啊呀,我这张嘴,他整个车间就得停产,敢不同意?”向河渠心头打一激灵:这可是个厉害的女人,将来会不会——。 “表哥,你放心,我不会这样对待你的。”薛晓琴也有点后悔出言太直了,不过说真的,她决无对不起表哥的想法,那不闹翻了天吗?她还能在这个家里呆下去?她笑着说,“我将技术全盘教给了慧姐,不等于都教给了你吗?你还担的什么心?”向河渠一想到也是,忙笑着说:“我才不担心呢,舅舅家的媳妇会对不起我?不可能的。”“只是有一点,只要头头不明说,你也不要点明,就这样糊涂官司糊涂了。”“行,行,你继续说。” “第二条,我的权利。我的工资每月一百,毛利百分之一归我所得,百分之一归车间作奖金,由我分配。”每月一百元好办,费家父子加起来还三百呢。只是这百分之一的毛利归她所得,他没把握能通过。一是效益分成没有前例,二是百分之一,比例不小。如果按每年二十五万支小肠计算,年毛利就是二三十万,百分之一就是二三千,连工资在内就有三四千,是阮支书年收入的十倍还不止,这有点为难;还有那百分之一的奖金也是史无前例的,归她分配,就会将整个车间置于她的管辖之下,职工都得听她的,他们能接受吗?向河渠沉吟着,一时无法开口。“表哥怕通不过?”“有些担心。” “这得看你怎么说了。爸说有些事得运用逆向思维来考虑。按常规思维难通过的,运用逆向思维,没准儿一想就通。”“你是说——”向河渠一下子没会过意来。说真的,向河渠喜爱哲学,七七年高考填的志愿,第一志愿就是哲学,可是喜欢却从没系统学过,因而对逆向思维还说不出个子午卯酉来。 “我这条件,猛一听是要你厂给我好处,可这好处是你厂给的吗?我不去,你厂在肝素项目上能得什么?”向河渠明白了:“你是说与其说是厂里从毛利中分了百分之一给你,倒不如说是你将98%的毛利分给厂里,1%分给职工,1%留给自己?”“格格格,难怪爸说你聪明过人,果然一点就通。”薛晓琴笑着说。 向河渠陪着笑说:“你倒不如说,别看向河渠人模狗样的,怎么这么呆头呆脑的,反应也太迟钝了。”薛晓琴一怔,随即笑着说:“妹子不会说话,请表哥别生气。”“哪来的那么多气好生的?你继续说吧。” “主要就是这两条,其他就比较好说了,我们预定合作期限为三年,”“三年?”“是的,你厂与我个人合作开发肝素,期限三年,期满,双方有意继续合作,条件再谈,无意继续下去,则一拍两散。”“那最后工序的技术关键你也会在走前全盘托出了。”“那还用说吗?对我毫无牵挂只有怨恨的风雷厂还传给慧姐,更何况是表哥所在的厂?” 接下来就其他方方面面涉及肝素生产、经营的事情哪些由厂方承担,哪些由薛晓琴负责,两人细细地商量了一番,并形成书面草案。等到一切都基本弄好的时候,魏国栋回来了,向慧也到了,向河渠想走也走不了了。 第7章 生化厂扬眉吐气 肝素间隐患暗伏 沿江生化厂就肝素钠的开发问题展开了热烈的讨论。向河渠详细介绍了他的所见所闻,当听说人家所用的设备设施时,三人都有些咋舌,再听说可以土法上马,由对方设计自制土造设备只需花几千块钱时,又都欣然了。对条件中的第一条,不但没有起疑,反而认为对方认真负责;对第二条,听向河渠以薛晓琴的口气说出后,倒也没有什么反感,向明说就是钱教授他们也没有人敢保证质量和产量的。向明问是什么样的女人有这样的胆量和魄力?向河渠告诉他,薛晓琴是他表弟魏青山的妻子。魏青山在县化工厂当技术科副科长,背靠南化陈总工程师和化工研究院在国务院挂了号的他五叔魏国梁,有一身的化工技术,风雷化工厂的肝素就是薛晓琴主持搞进来的。听说有这样的背景,大家也就释然了。 会上决定由蒋国钧代表厂方去与薛晓琴洽谈,向河渠陪同。向明说他也去一趟,想到人家厂里去探探虚实。阮志清说他赞成,说要不是腰受伤行动不便,也想去参观参观。日期就订在六月二号。 接下来就车间放在哪儿展开讨论,因为河南的厂房还没有起好,现在又没有一间空房。依据建车间的起码条件是水电齐全、生产用房不少于八十平方米,眼下真不具备这起码的条件呢。 老蒋问:“老阮,房子还要多长时间竣工?”“平房三五天就可以盖顶,楼房还要一个月才行,要使用,还得再往后推一个月,就是说还得两个月。”阮志清说。“能不能这样,”老蒋说,“突击平房工程,浇地坪与盖顶同时进行。”“不行!上面盖顶,下面浇地坪,东西掉下来打伤人怎么办?再说也不晚在三五天啊。” 向河渠说:“我有个办法可以让地坪提前头二十天使用。”“什么办法?”阮志清问。“农机站浇45匹柴油机脚子时用水玻璃代替部分水拌水泥浇混凝土,当天固化,第二天就开机,没有出现故障。”蒋国钧高兴地说:“这个办法好。我们的设备都是小功率的,更没问题啦。”阮志清问:“还记得请的哪里的师傅吗?”“没请师傅,是机修间包师傅自己浇的。”“原来是这样。这件事我去同李头儿商量着办,其他事等你们莶好协议回来再议。” 世上事就是这样,有话则长,无话则短,与薛晓琴莶协议顺风顺水,不费周折;到风雷厂窥探也没人发觉。说没人发觉也不尽然,向慧就见到了向、蒋两人。不认识蒋国钧是真的,但却认识向明。她和向明是同届不同班、从小就认识的同学,只是没打招呼罢了。在这种情况下不打招呼不见面最好,省得惹麻烦,所以有意避到车间里,没见向明,向明也没见到她。 薛晓琴到林支书那儿呈上辞职报告,林支书问临江厂安排了什么工作?薛晓琴说没有安排。她说在这儿度过了她屈辱的一段时光,见物见人总伤情,不想在这儿混下去了,恰好青山的表哥打算开发肝素项目,她去帮帮表哥。一听说薛晓琴要到别厂去兴办肝素项目,林支书勃然大怒,不同意辞职。 林支书的高声喝斥引来楼上几个房间人们的探看,刘厂长、耿厂长立即赶来,一会儿功夫姚会计也来了。楼上走廊里,楼下都有人目光射向书记室,被刘厂长呼喝、赶回了各自的岗位。三人来到支书办公室内,听林支书说清了情况,纷纷指责薛晓琴的不对。 薛晓琴瞪着双眼责问说:“我为厂创建了肝素项目,没有我就没有肝素车间。现在竟然派人来摸我的底细,想学会了技术就赶我动身。现在不等你们赶,我就自动走,有什么不对?”姚会计反驳说:“你瞎说。”薛晓琴说:“瞎说不瞎说,大家心里有底,我虽然年纪轻一些,也是从运动中闯过来的人,各种算计人的手段有多少看不明白的?实话实说了吧,青山到厂后经历过的事情象过电影一样从我面前过了一遍,总算是弄明白了我们夫妻在你们眼中的份量和角色,我们只不过是个工具而已。” 林支书说:“你这么说是不是太过分了,厂里就不曾对你们好过?”薛晓琴说:“林支书,青山对我说过了,交绝不出恶声。是的,没有你们,我进不了厂,当不到工人;你们让我当司务长,当技术员,这些都是事实,我也作了回报。没有我你们弄不到肝素项目,赚不到这许多钱” “不一定。”姚会计说。薛晓琴一笑说:“那更好。没有我你们干得会更好,这总行了吧?既然如此,有我没我无所谓,干嘛要发这么大的火?你们能人有的是,我不过是个中学生,你们还有两个高材生嘛。”姚会计嘴巴张了张,终于没能说出什么来。薛晓琴说:“我本来没想过要走,但没法不走。换位思考,假如我是你们中的一员,为了姑且算是厂的利益吧,献出了自己的一切,结果到今天连个正式工都不是,当得好好的司务长被换成了别人;一心为厂抓技术,身边来了挖技术的人;丈夫呕心沥血为厂拼命干,厂里用得到的技术都贡献出来了,成了挨整的人。姚会计,你别急于辩驳,等我把话说完。青山走前说过他之所以决定要走,是因为厂里用得到的技术他都贡献出来了,这里有他没他无所谓了。我之所以要走也是这个原因,只要我技术一交出,一个临时工的命运是可想而知的。所以与其等你们不要,不如自己主动走。但要说明的是走前一定将技术毫无保留地交给厂里的某位职工,不使厂的生产在技术上受影响。” 姚会计说:“技术不是你个人的,你无权转让给人家。”薛晓琴说:“你可以上法庭告我哇,只要你拿得出技术是厂里的证据。我去学技术,只怕厂里连张介绍信也没开吧?依着我的脾气,拍拍屁股就走,你能拿我咋样?不过青山说了,有那么多兄弟姐妹靠这个吃饭呢,我不为工厂,还得为这些兄弟姐妹着想。因此我决定在三天内将技术全部教会我表姐向慧。” “那不行。”姚会计话还没说完,就被薛晓琴打断说:“姚会计忘了等我说完再辩驳的话了。别作忙,等我说完你再说,你说时我也不插嘴。青山要我跟各位打个招呼,我们好来好散,交绝不出恶声。青山说全县五六十万,七八十万头猪,我们不过利用了其中的三分之一。我帮我老表再建一处,也还是用不完,对我们厂没有影响;技术全盘交出,生产上也没有影响。之所以技术上交给向慧,也是希望好来好散,不要逼我走绝路。好了,我说完了,姚会计,你要说就说吧,我保证只听不驳。” 据薛晓琴说,在她说了上面那番话后,林支书说等讨论后再给答复。第二天刘厂长就通知她,同意由向慧接替她的工作。 薛晓琴报到后,厂里没地方住,暂时住到向河渠家,小红很快就与馨兰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不再跟着她妈上下班了。 应薛晓琴的要求和协议的规定,厂方任用许家富为车间主任,招了十二名女工作生产工人。许家富主管从进料到生产的全部日常管理,薛晓琴只负责指导生产技术和收集产品。随着土制设备的完工和肠粘膜原料的落实,河南平房也可以交付使用了。安装、调试、培训生产员工,薛晓琴忙得不亦乐乎,向河渠也常来看看,阮支书更是关心,几乎是每天必到,有时一天到两次。 难怪阮支书关心这个车间。所有的激素车间没有一个是他主持建立的,这个肝素车间不能仍然由向河渠主建了,不然让领导说起来,他成了什么人了?因此在人员配备上他用姨侄许家富当车间主任,各工序都用他亲友的子女或熟人、领导推荐来的人,除薛晓琴外没一个是二向一蒋的关系人。至于薛晓琴,从第一天与向河渠通电话时,向河渠好像还不怎么认识她这一点上看,虽说是表弟的妻子,却也不怎么亲切,因而这个车间应该算是阮志清的嫡系。 前面说过,薛晓琴是个眼眉能吹哨子的人,什么人在她面前有所表现,她看不清识不透?在向河渠晚上不值班回家吃晚饭的时候,薛晓琴谈了自己的看法,建议表哥丢开肝素车间,任由阮支书管,她完全应付得了。有什么重要问题解决不了时,她会找他说的。向河渠觉得言之有理,从那以后基本上不再去肝素车间,即使在办公室从河北搬到河南楼上以后也很少去。 现在厂的规模大到惊人的地步,激素分厂连厂本部的在内共十二个,分布在五个县的范围内,共收七十三个公社孕妇小便。这么大的范围基本靠他与老蒋两人在面上跑,另外还有他的主办会计的业务,你说这工作量该多大?因而肝素车间的筹建及以后的上马、运作,他听了薛晓琴的建议,阮志清不说他不问。出去,他江南江北都去跑,有一首诗是这样记录的: 晨在乐余晚后塍,江南百里任纵横。荞麦花繁蜜蜂笑,垂柳夹道躬身迎。 向南向北风总顺,秋风凉爽送我行。东召七社仁人会,西见群英语谆谆。 公约推行大体好,遇缺补全更趁心。同心协力创大业,胜利形势真喜人。 在面上巡视过程中,他在江南则检查所提管理措施的落实情况,寻找改进的方法;在江北则建议、推广江南的那一套;不管在哪里,都跟核算员传授会计知识,并自印了讲义,帮助核算员提高业务水平。回工厂,则在他那间仅容一床一桌一椅一橱的小办公室兼卧室里或记账做报表,或拟管理制度、工作建议,《生化战报》也是在这间小屋里创办起来的。 说起那间小屋,比向河渠改魏青山的《七律》为《渔家傲·茅屋歌》中形容的还要差,首先是矮,大个子不低头进不来;接着是小,横量竖量,长宽过不了一丈,当然也就阴暗,大雨暴雨还漏。八零年七月那场大雨,上漏下漫,他那小屋成了龙宫一室。你看他诗中怎样形容的?七月七日他有雨中四首,其中一首说到他的宝殿是 : 连霄风雨袭茅棚,铺下床顶游蛟龙。凳子走,鞋跟从,驱水出门盆为功。 铺下流水、凳子和放在踏板上的鞋浮动、游走都好懂,床顶上也游蛟龙是怎么回事?咳,因为屋漏,在床顶上棚了一张大塑料纸呗。漏的雨多了,不也流来淌去的么?这么一来,他那张床是不是水中的寝宫?到得水退了,家中水退不尽,还得用脸盆、茶缸去舀水外泼 ,所以也就“盆为功”了。 向河渠的小屋如此,阮、蒋住处如何?他们没有这么惨。阮志清的稳如磐石,不去说了;蒋国钧的,大比向河渠的大不了多少,但高、亮,且自行车不用进房间,放在食堂贴墙,自然宽敞些;雨水除困住他们出不去外,其他没什么可担忧的。诸位可别帮向河渠抱屈打抱不平,一是当时条件太差了,公社就给这么个破地方,就这么几间破房子,并不是阮、蒋二人不给好房,是没有,向明还没有房呢;二是雨也太大了,你看向河渠诗中说的: 一、滂沱大雨倾缸盆,沟满壑平路无痕。可是银河堤坝缺,漫天洪水临凡尘。 二、浅处过膝深没顶,邻家借盐乘澡盆。渠闸如果不配套,又得磨破脚掌心。 说到磨破脚掌心,哪怕沿江的年轻人也是不会懂的。向河渠说的是五几年的特大水灾,为抗洪,大家日夜脚踏水车排水,连轴转了二十多天的往事。这次大雨比那次的毫不逊色。尽管狼狈到这地步,向河渠却不忧反喜,为什么?你听他在诗中说的: 喜怒哀乐各不同,低温利我碍耕农。你忧我喜寻常事,利害不一意难容。 原来激素生产怕高温,一场大雨大大降低了气温,使原本打算暂停生产避避高温的激素又继续生产下去了,而大雨低温却对庄稼的生长造成了不利的影响,这也是人力无法左右的事情,不去说它了。 生化厂的激素生产线停止了规模上的开拓、扩展,转向了内功的建设,生产全面上了轨道,肝素项目也取得可喜的成果:靠几只大缸、几口大锅、自制的土锅炉和一些小设备设施,不但拿出了成品,质量上乘,而且单位产量也超过了资料介绍的收率,薛晓琴得到阮志清的赞扬和好评。 从前面的介绍中诸君一定看出了薛晓琴的不简单。薛晓琴确实是个颇有心计的女人,自肝素生产一走上正轨,她就住到厂区内;并将收集和起居室合二为一,除吃饭、开会,不怎么走动;小红与馨兰难分开,就由凤莲早上将馨兰带到厂内与小红玩,下班时再带回家。她除与本车间职工谈笑风生外,与其他人员不苟言笑,也不怎么接触他人;人虽美,却是一块冰。出厂时,不论是上街、回家或逢时过节去向河渠家,都是空手携着小红,到存车的敞厅推出小凤凰,然后上车而去,从不带包。虽然大家都知道她是向河渠的表弟媳,却不见她往会计室跑,她过着类似于深居简出的生活。 几个月的观察,向河渠对薛晓琴有了进一步的认识,特别是一次与青山的长谈,更觉得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由衷地为青山庆幸,找到一个可遇而不可求的好伴侣;联想起与梨花的悲剧,不得不佩服两人对爱情的执着和勇敢,深感自己远远不如他们。说真的,要是自己和梨花像他们这样勇敢和坚定,又何尝会有悲剧发生?他在诗中写的是: 羡煞表弟魏青山,遇到一个好侣伴。虽说都遇大危难,为爱执着更勇敢。 我也曾有好运气,碰上梨花天顾眷。大难到来向后退,致使一生落遗憾。 八一年元月一日,沿江生化厂在沿江中学大操场召开总结表彰大会。会场上红旗招展,锣鼓喧天,各分厂、车间与会人员按事先划定的区间陆续进场,主席台上正在调试扩音设备,操场两侧鞭炮已依次排开,等待鸣放。八点整,会议主持人蒋国钧宣布大会开始,鸣炮奏乐,一刹时鞭炮声、锣鼓声响成一片,到乐止时依然余音袅袅,经久方息。 这次大会是沿江生化厂史上仅有的一次大会,也是社办企业少有的大会。其出席人数之众、来自区域之广为社办厂之罕见:共有大江南北五县七十三社的收尿员代表、十三个分厂、车间职工五百六十七人与会。 厂方四名领导成员中只有向河渠一个人不赞成把规模放得这么大。他说开会的目的是总结过去、发展未来,只要达到这个目的就行,不在于规模大小。可以分级召开,厂方会议只到先进工作者和职工代表;分厂车间召开全员大会,厂方派人参加。厂方召开全体职工和收尿员代表大会,规模太大,不易组织是一回事,主要是开支太大。他给大家算了一笔帐:大会人数要比他主张的多四百人左右,按来回三天到三天半计算,每人伙食开支按八至十元计,就得多支六至八千元,全员会势必停产,停一天将会减少纯收入一千二百元,四天五千元,再加上四百人的来回差旅费,共约多支少收一万二到一万四千元,会议效果除表面影响外却差不多。其他三人都主张召开全员大会,说是区区一万五算不了什么,只占利润的10%还不到,影响是绝对不同的。三比一,向河渠只好服从。 会议的准备工作,向河渠不得不佩服他们三人的能力:五六百人住哪儿、在哪儿吃?生化厂内肯定容不下。他们跟中学的周校长一商量,周校长大力支持。三十一号的课调到星期天上,一号放假,三十号动员学生将物品全部带走,这样就挪出了三十号晚上到一号晚上的时间给生化厂;教室整理一下当宿舍,厨房连炊事员都借给厂里,主席台是现成的,扩音设备、彩旗国旗全有,只是鼓乐不全。蒋国钧说他们大队过去扫四旧时从庙里扫来的锣鼓还在大队,他去拿来,有必要还可以带几个锣鼓手来,阮志清说“当然要”。这样一来,划线分区域,搬凳子放座位就更容易解决了。至于请区社来人,阮志清通过电话就解决了问题。 工作量大的是向河渠。制度建设倒不是大问题,几个月来他将车间公约实施中的情况作了整理,将老塑料厂的制度拿来作参考,依据管理原理,结合本厂实际拟订了适合本厂实施的厂规厂纪草案。他在厂领导班子和车间代表讨论时说,古人认为“国皆有法而无使法必行之法”,我们的制度增添了使法必行之法的规定。凡有制度不执行而又不按制度处置的,将受规定的惩罚;这就逼着各级负责人认真执行制度,不执行就罚他们。 两上两下的讨论形成最后征求意见稿,一个车间一本,将于人员到达的当晚讨论完毕,没有意见的视作通过,向河渠估计不会再有什么意见了,因而这一工作算不上工作。事实上十三个分厂、车间都是一致通过的,没出向河渠的意料。工作量大一些的是为阮、蒋大会发言所作的准备。蒋国钧的表彰致辞好写,也不长,阮志清的工作报告内容多,量就大些,这还不是关键;关键是薛晓琴来电话说她不想干了,他不得不找借口去了一趟临江。 薛晓琴的不想干,起因于肠粘膜的内在质量差。冬季是宰猪旺季,肠粘膜量大是正常现象,可单产却呈下降趋势,薛晓琴检查生产工序,一下子就发现了问题,是肠粘膜中水多了,真正的肠粘膜就少了,单产自然就低了。她跟进料人员指出,进料人员只说检查,就是情况依旧;他找车间负责人许家富,许家富答应着手处理,也只好了一两天,过后又复原。跟阮支书交涉,阮支书当即找来许家富,责成解决。许家富说他已尽力了,有人在争货源,我们不要人家要。这样下去车间保本就不错,她的利益将受很大影响。无利不起早更,她不想干下去了。 向河渠说协议对此没有说法,她不干就是违约;当然违约,协议上也没有处置条款;但她薛晓琴是向河渠的亲戚,厂内受损失,他就有责任,这是一;其二,青山这儿目前还不能带家属,她离开沿江还得另找别厂,别厂不等于就比沿江好。在这儿起码一个月一百元少不了,坚持下去没有坏处;第三,他来了解一下情况,看能不能找到好的解决方法。不管怎么说,不干的念头要收起。青山认为表哥说得对。薛晓琴笑着说:“就是累你跑了一趟。只是这个车间的事你只能暗助,不能明插手。那姓阮的权势欲大,你插手会引起他的强烈不满。按你说的意思,我会从容处理的,你不要担心。” 这一个来回,几乎耗去向河渠一个白天的时间,他只好出劲干,直到三十一日晚上九点多才将文稿缮清,交给了阮、 蒋二人。 会议由蒋国钧主持,区主管工业的夏书记、公社宋副书记在会上讲了话,高度评价了生化厂在七九、八零两年取得的成就,表扬了以阮志清为主、蒋国钧为副的厂领导班子,却没有提二向的名字。阮志清作了工作报告,总结过去,展望未来,提出八一年创产值一百万、利润三十万的宏伟目标。 向河渠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讨论通过的八十万产值二十万利润怎么变成一百万和三十万了?这八十万想夺到就得极尽全力,不能稍有懈怠。激素再上升,除非再扩大,肝素不提高肠粘膜的质量,能不能保本还难说,全厂利润能弄到二十万都危险,三十万哪里来?阮志清已经说了,自己也无可奈何。会场上下却是一片雷鸣般的掌声。 接着六名职工代表,其实除阮秀琴是核算员外,都是车间、分厂的负责人,他们陆续上台晒了他们单位去年的成就,表示了大干快上的决心。蒋国钧致表彰辞,阮志清和区、社领导颁发奖品和奖状,将会议推上高潮。大会在鼓乐声中结束,阮志清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终于又站起来了。 是啊,自砖瓦厂下来担任塑料厂厂长至今,六年了。除已过去的两年,这四年来他过的是什么日子啊?要钱没钱,就少信用社一万几千块钱贷款,常常象追命一样地要;穷到极点时,请人吃饭,炒个鸡蛋还蛋不够,加点面粉充充个数,炊事员买把条帚也得掂量掂量;要权没权,就那么二十几个人,工资还常欠着,向谁耍权威去?到公社开会也自觉找个角落坐......,而如今,哼,他奶奶的—— 是的,过去的这两年,不,这一年,过去的这一年成绩无疑是突出的。曾几何时还蜗居在沿江新街西尾部几间残破旧屋中的生化厂,转眼建成沿江第一楼。五十米宽,连三楼顶上水池足有十米高的沿江生化厂耸立在新街河对面的南岸下,一到夜晚,那霓虹灯发出红红绿绿的彩色光,非常好看。 这么一幢未经设计院设计,由小学毕业的自己凭着当过几年砖匠的功底,自行规划,自当指挥建造起来了。虽说它的外墙还是水泥本色,但在沿江却是第一楼,老实说还是值得骄傲的。向河渠知道什么?少生产多支出一万几千块钱算个什么?就是要让当年看不起他,将他贬到塑料厂的人们、以为他翻不了身的人们看看他的能耐,他还要将他的名声传到大江南北五县七十三社去,让人们知道临江有个阮志清领导的沿江生化厂。一万几千块钱能买到这些?真是的。 实事求是地说,生化大楼的建成,阮志清不但功不可没,而且是他一人之功。在建房一事上,生化厂领导班子中除阮志清外,其余三人没搬过一砖一瓦,住的是现成的房子吃的是落蒂桃子。为建房,他绞尽脑汁搞规划,费尽唇舌要土地,东奔西走买材料,废寝忘食查工程质量,仅一次巡视工地摔伤了腰,十几天行动不便,动一动就疼得难受,确实吃尽了千辛万苦。 虽然也有人说阮志清吃了不少苦是真的,可捞了不少好处也是真的呀。有人帮他估计他在建房上捞的好处够建一幢四间一底的二层楼。几年后他的情人透露说这估计差不多。 在向河渠面前说闲话的人也不少,张井芳说的事就让人起疑:蠡湖林场砍伐了大量树木等卖,价格比树贩子的要便宜30%,张井芳特地赶来报讯,阮志清却没从蠡湖买一根;农机站的钢筋便宜,阮志清也不要。为什么有便宜的货不买呢?据说阮志清的侄儿送来的水泥都是直接进入工地,从没见保管员去验收过,等等。 向河渠听了不往心里放:疑点不能当证据,犯不着为疑点去得罪人,再说即使是事实又能怎样?二百块茶叶明显违犯会计制度,自己不让报,阮志清拍桌子大发其火,说跟他这样的会计没法工作。他坚持不记账,将票据退回去。退回去又怎样?只不过压在缪丽抽屉里,钱一样进了阮志清的腰包,他白赚了个仇对。 凭心而论,在阮志清手上工作,还算是得心应手的,尽管那次发了火,但事后看不出有生分的现象;多数事只要他提出来,阮志清差不多都照批。而今的社会,有点权势的有几个不贪的?就是登儒还将自己找去,说是不以书记身份,只以同学关系劝一句:坚持原则无可非议,但要注意灵活性。登儒还跟黄娟说过,担心有一天他若调走,向河渠这古板的性格能不能为后来者所容,还很难说。联系起在生产队为坚持原则而得罪人引起的报复,以致校办厂来要人走不了,考教师高分不被录等等往事,向河渠不寒而栗。因而对这些闲言闲语只当没听见,他只想洁身自好。只要不太出格,只要不怎么危及自己,就睁只眼闭只眼吧。 过去的一年,成绩突出的还不仅仅表现在建成了一幢大楼上,经济效益也是惊人的:激素总产量二百三十七公斤,肝素总产二十八公斤,总产值六十五万多元,税前利润十八万多,名列全社第一。光荣出席县先进单位表彰大会,不但拿回了金字奖状,还捧回了一台电视机。阮志清成了县里有名市里有榜的先进工作者。 还有职工的报酬也是让人羡慕得不得了的。那时候阮志清的工资三十五,蒋国钧的三十三,向河渠的三十一,而激素战线平均工资高达四十一,肝素车间工资虽不高,二十六块,但奖金多,平均一百三十三,每月二十二块,两者相加就是四十八。工人的收入比社办厂干部的工资还要高一截,能不让人看见阮志清就竖起大拇指吗? 就这三方面已够阮志清扬眉吐气的了。不过也有不尽如意的地方:六个上台发言的代表竟有四个出在向河渠开发的地方;而这些地方的与会人员,不论是头头,还是职工、收尿员代表,见了他虽然也都十分尊重、客气,但没多少话说;遇上向河渠却似有说不完的话。虽然他知道这很正常,接触少感情淡嘛,但总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样滋味在心头;还有那个薛晓琴居然今天不参加会议,竟回临江探亲去了,也太不给面子了。这个向河渠呀,真让人—— 第8章 替工厂管理出妙计 为同事鸣冤陈直辞 大会以后,为贯彻落实厂部的厂规厂纪和发展规划,厂领导班子三名干部组成巡视组去各地巡视。向河渠为年报走不开,在家主持全面工作。阮、蒋、向三人这一圈花十三天时间,行程四百余里(包括去相关收尿点的路程在内),全面进行了巡视、调查,用向明的说法还只是走马观花,有一半以上的公社没有去。 向明说这一圈可累死啦,融冻路难走,江南更有很多山路,真他妈的难走,许多时候根本不能骑车,只好步行。向明问:“哎——,河渠,这江南二十七个公社你真的都去过?”向河渠点点头。“就用二十七天?”向明不相信似地问。向河渠还是点点头。“你他妈的怎么走的?”“你呀,没听三国他们说,瞧瞧我也跟老余说上了。”蒋国钧笑着说,“你没听他们三个说,最多时一天跑四个公社,没把他们累趴下。” “别说这些少盐没油的话了。”阮志清见蒋、向二人好像在为向河渠表功似的,有些不耐烦地说,“这样面面具到地巡视也不是个办法,大家动动个脑筋,想个主意,既能抓得住,又不致太分散。”向河渠试探地说:“我有个想法,不知道是不是可行?”蒋国钧说:“行不行,说出来才知道。” “我是从分厂这个名词上想出来的。现在的分厂其实就是车间,只是叫着好听,谁也没把它当成个分厂来看待。我想”向河渠斟酌着说,“以人地相宜设置分厂,一个分厂管几个车间,分厂设分厂长、技术员,专管巡视、检查各车间的工作。分厂备日记,每天记载工作内容。工作内容分为一般情况、遇到的问题、解决的办法、产生的效果等栏目。”“好!”向明首先赞成。 “各车间定期自查互查,厂方拟定检查细则及得分,由分厂厂长主持打分。”阮志清眉头一扬,笑着说:“这主意不错,你继续说。” “全厂开展评比活动,以优胜红旗和电视机作优胜标志,谁赢谁得红旗捧电视机。” 蒋国钧问:“是以车间为单位还是分厂?”“以分厂为单位,分厂回去再评比。” 向明问:“定期巡视还搞不搞了?”“不搞了。”向河渠说,“可改为各分厂互查,由厂方派人参加,推磨式互查。” 老蒋问:“你是说江南查蒲州、蒲州查沿江、沿江查蒲江,蒲江查江南?”“对,也可以打乱抽莶。”阮志清说:“我看这个办法可行,大家再想想、凑凑,将办法搞完整。另外就分厂长人选也要酝酿一下,晚上商量。” 晚上商量有结果是:全厂建沿江、浦江、蒲州、江南四个分厂,分别任命缪丽、马如山、赵国民任沿江、浦江、江南分厂长,调方国成到蒲州任分厂长,任命王建安为青阳车间主任,各分厂长兼任分厂所在地车间主任,调阮秀琴至厂部任辅助会计兼肝素车间核算员,改原肝素车间核算员葛春红为后塍车间核算员。各分厂所在地车间核算员兼分厂技术员。各分厂自选一名职工兼所在地车间副主任,兼职人员的工资按原工资加10%计算。由向河渠设计分厂日记、测查细则,请印刷厂印制下发。每个月各分厂自查一次,每季度各分厂互查一次,优胜分厂在季度互查后评定,电视机随优胜红旗而定行止。 这一决定立刻在全厂掀起比学赶帮超运动,从而将生化事业推上顶峰,八一年一季度激素总产竟达一百另三公斤,其中江南分厂四十七公斤,占全厂45·7%,肝素十七公斤,季度总产值二十六万元,利润七万多,可把生化厂上下乐坏了。 何只是生化厂的人乐坏了,王梨花也感到很高兴,她弟弟到生化厂上班了,能拿到四十几块钱一个月呢,比她还多十多块。只是弟弟当什么主任,她有些担心,担心弟弟只是个初中生,没见过多少世面,当什么主任呢?这个冤家也真是的。于是她托周兵捎一封信给向河渠,让他重作考虑。 其实王梨花错怪向河渠了,那次厂管委会上就人事问题讨论时,阮志清说:“目前人满为患,要来我厂工作的人太多了,我跟宋书记商量了一下,眼前只能收郭书记的侄女儿、袁部长的外甥、老蒋的外甥女儿和向会计的王建安四个人。我的意见公社两领导的子女放在肝素车间,老蒋的外甥女儿原打算放在肝素车间当核算员的,现在阮秀琴调回来了,后塍就缺个核算员,这就改由老蒋的外甥女儿叫----,噢,叫葛春红,由葛春红去担任,王建安挺精神的,赵国民离开青阳到后塍,就由他来担任,方国成从东莱调到老蒋那一片去当分厂长,余广德从后塍调到东莱去顶替方国成,大家看看怎么样?” 向河渠说:“谢谢你的关照,建安当车间主任恐怕不能胜任,还是让他到一个公社负责一个点好。”向明问:“王建安是什么人?”“就是吃饭时那你斜对门的小伙子,向会计的小舅子。”老蒋开玩笑地说。 看向河渠窘迫无措的样子,阮志清笑着说:“老蒋说笑话的,别当真,让向夫人知道了要吵架的。是向会计女同学的弟弟,初中毕业生,蛮神气的,也很勤快。”生化厂的车间干部除马如山是老支委外,全部从一线工人中选拔,叫王建安当车间主任也符合这个厂的常规,没人觉得特别。 周兵捎回来的信,向河渠读后写了回信,全文如下: “兰: 让建安弟弟当主任不是我的本意,领导错听周兵乱说,有意关照,我也只好将错就错。不过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他认真办事,按厂的章程办事,就不会有多少失误。我的外甥赵国民在江南,是他的顶头上司,会关照的,你放心就是。 他几次说到谢谢,我对他说:‘要谢谢你姐姐去,是你姐姐叫我关照的,谢我干嘛。’吃了几天饭,带来米,要跟我结帐,我说回去问你姐姐吧,她让算就算,我去王庄也不带锅子嘛。你说好笑不好笑? 弟弟的文化学习问题,你得过问一下,我盼他通过自学能达到高中水平,到那时才能另外设法。要在社会上站住脚,没点水平是困难的,你说呢? 由于工作的烦忙,《一路上》的素材整理十分缓慢,不过虽然缓慢,整理过程中心情总是随着事情回忆而激荡不已的。徐兰是你的化身,而青山却是我的影子,我们俩的悲欢将始终贯穿于《一路上》的前后,时隐时显。 原来担心没多少东西可写,现在才知道许多事情在催着我去写了,一桩桩一件件见闻激动着我的心:那‘板床轧轧叹更长,泪湿枕巾、心被心牵’‘彻夜未寐泪盈盆,远眺倚柴门’的缕缕情丝;那‘纲纪毁、声声秋、泪海河,’‘帽子漫天飞舞,动轭挂牌游’的桩桩往事;那‘神佛前、虔诚求、望保佑:有贴心人、与君同舟、死也瞑眸’的诚挚心愿;那‘人生路上多艰难,林立暗礁,步步险滩’‘是非海里遭沛颠’的坎坷历程都推动着我去写。前几天听到一位解放初期就参加工作的老干部谈起他当大队支书期间所受的排挤、打击,引起我莫大的兴趣,已约他来谈谈,想将他也揉进《一路上》中去。 徐兰的感情、喜忧和曲折经历,我只能约略地知道,体会不太深,盼望你能以你为主体,将素材收集、整理出来。在徐兰身上应当有你的泪花和喜悦。大约在我所收集的素材大体整理结束时,将会前去拜访你,那时希望能看到你所收集整理的素材,当然也许工作需要我会提前来王庄的,那又当别论了。 周兵说你生了个女孩子,韩家不高兴,立志连回来看一下也没有,你为此哭了不少,是吗?生女孩又怎么啦?我也生了两个女孩,非常喜欢她们,父母拿她俩当宝贝。凤莲也哭过,我对她说,女孩子也是人,同样是我们的亲骨肉,培养好了同样是我们依靠的对象。城里的父母还是靠女儿多于靠儿子呢。将来我们老了,需要子女服侍了,你说是媳妇贴心呢还是女儿贴心?让我说生女儿比生儿子还要好呢。不识字的凤莲能想得通,难道你还不如她? 弟弟说女孩取名叫煦兰,什么意思?是徐兰的谐音,还是别的...... 妈妈近况如何?代向她老人家问好!” 落款只有一个“渠”字。 信中说的“工作需要”其实只要找,借口总会有的,这不,机会来了。县里要在春节前办一期会计短训班,时间半个月,17号报到。17号是腊月12,学习结业时是腊月27,到腊月27回来,面上肯定去不了。江南有赵国民负责,向河渠不用操心。蠡湖负责人现在是陆志芬,却不能完全丢手。春节期间的特殊关注事项他必须去关照一下,同时借机去见见心上人,也是很有必要的。连同刚捎去的这封信在内,共三封信了,未见一字回音,是什么原故? 于是他跟阮、蒋、向三人在会上说了打算。向河渠说的是实情,激素生产上有它的特殊性,厂内分工时基本上谁负责兴建的归谁处理日常事务。蠡湖是向河渠兴建的,虽然隶属于缪丽分厂,应归阮志清管;但阮志清在向河渠去江南期间发现张井芳和他的部下,对他这个支书只是恭恭敬敬、唯唯诺诺,总象隔了一层;于是趁扩张之机将张井芳调到西线外县兴建一个车间,蠡湖车间则将老工人陆志芬派去;意想不到的是陆志芬与原班人马也只是表面上的一团和气,有些矛盾竟需要张井芳回来协调;因而在向河渠回厂后,陆志芬、缪丽凡涉及到蠡湖的事情,通常总是向向河渠汇报,并说是阮支书吩咐的。他去询问,阮志清说能者多劳,也就没再推辞。 元月十六日,因为没有自行车(他买的那辆永久已归凤莲上班使用),就起了个早,让周兵带二等车,和缪丽一起去蠡湖。 周兵虽然分工在蠡湖车间工作,负责到王庄点上收尿,但除雨雪阻隔,他基本上不住车间,总是天天回家,因而向河渠要传递个什么给王梨花就十分方便,这里他将向河渠送到车间,自去他的点上上班,不提。 激素生产的特殊性是孕妇小便离开人体二十四小时内必须提取出成品,否则就会变质,而小便是每天都会有的,哪怕是除夕、正月初一都必须收。因而春节期间的工作要有些特殊安排,向河渠来就是听取车间安排的。陆志芬是新当选的,缪丽却是老手了,三个人的商讨实际上是缪丽主讲,陆志芬提问,向河渠以听为主,就车间的某些特殊情况说了看法以后,才九点多就部署完毕。 陆志芬笑着问:“到她那儿吃饭还是在这儿?玉梅家还为你留了风干鸡呢。”向河渠与王梨花的故事在这儿差不多尽人皆知,并博得众人的同情。向河渠呢,反正是清清白白也不怕人知,所以他说:“时间还早呢,就去王庄吧,借辆车给我。” 陆志芬说:“去临城半个月,没个车子也不方便,我看让玉梅送你去,骑她的车回来,然后去开会,有个车多好。”原来向河渠来蠡湖,如果到各社去巡查的话,有时骑的就是王梨花的车,这也是公开的秘密,所以陆志芬有此一说。向河渠说:“也行。”就用朱玉梅的车带朱玉梅来到王庄。 顺便提一句:朱玉梅是蔡国良的表妹,车间就设在她隔壁堂兄家,而堂兄在外地工作,合家在外,连过年也不回来住的。玉梅就在这个车间当室内操作工。 向河渠会在今天来,王梨花在上第一节课时就已知道了,自然是周兵说的。于是她在上课时也时不时地瞟着校门口,直到最后一节课快上课时,才见向河渠带着一位年轻的女子来了,于是迎出门外,来到院里。 朱玉梅虽然没见过王梨花,但一见人自然知道是谁,她快人快语地说:“王老师,我表哥明天去县里学习半个月,没车不方便,我说王老师的车十天半月的也骑不上一回,向她借去。于是我们就来了。人就交给你了,借不借车随你。”王梨花笑着说:“你这位妹妹说得对,别说他是我的老同学、我弟弟的领导,就是你妹妹要借也是肯借的,请到屋里坐。” 玉梅笑嘻嘻地说:“时间不早啦,我得赶回去工作,人就交给你啦。”说罢玩皮地一笑,接过车,拨转车头,上车奔校门而去。王梨花望着那扎着蝴蝶结的两条小辫子不停飞舞而渐行渐远的身影说:“你这个表妹好漂亮好会说话呀。”向河渠笑着说:“是国良的表妹,依着叫蔡家兄弟的习惯叫我表哥。”王梨花也笑着说:“难怪没听你说过有这门亲嘛。”上课钟声响了,王梨花说:“算你运气好,上午最后一节课我没课。”两人走进王梨花的宿舍,那里有一对忽闪忽闪的小女孩的眼睛在迎接陌生的客人。 向河渠走近小儿窝,弯下腰去逗引她,叫她的名字“煦兰”,原巴望她笑一个,谁知道她小嘴一扁,竟哭了,慌得梨花忙去边摇边哄,仍然止不住,抱起来一看,尿了,立即换了尿布,然后看了向河渠一眼,背转身喂奶。向河渠没事做,伸手想去洗尿布,被王梨花从镜中发现,连忙喝止。向河渠尴尬地站在那儿,直等王梨花奶完孩子,重新放到窝里,拥好小被子,才有了个摇小儿的差事,王梨花自去洗尿布。晾完尿布,王梨花刚进屋就问:“在家时也常洗尿布?”向河渠说:“必须的。她比我忙比我苦,只要我在家,基本上都是我洗。在生产队我记账时,慧兰就坐在我身边的地上,由我带;到公社后带着慧兰下去跑,也是常事;到了农机站,慧兰常在我身边,值班就和我一起睡......”听着向河渠一声接一声地叫着“慧兰”,她心一酸,流下了眼泪,因为她的乳名就叫慧兰啊。向河渠见状连忙责怪自己,王梨花苦笑说:“怨得了你吗?别自责了。”正说间,下课铃响了,学校要放学了,王梨花担任一个班的班主任,她没换向河渠摇孩子,而是去参与放学事宜去了。 下午王梨花只有一节课,因而这一天两人聚会交谈的时间非常宽裕。王梨花解释了前两封信没有回的原因,是她舍不得将他过去寄给她的信和诗词再还给他。这么一说,读者可能会有些迷惘,不过要是你一看信的原文,就会明白了。为让你解疑,现将原信抄录于下,噢——,称呼、问候之类与解疑无关的言词语句就不抄录了。第一封信是九月二十一日写的,信上说: “因工作所累,几个月来《一路上》毫无进展。8月26—27日两天,初中时的语文老师曹老师来看我,就习作问题作了指示。外出期间或有余暇,又翻阅了《费尔巴哈哲学史着作》《逻辑学文选》《论衡》《文艺论丛》《谈谈人物描写》,欣赏了《红楼梦诗词曲赋评注》《唐诗》《老残游记》《福尔摩斯探案集》和几本《短篇小说选》等,分析能力稍有长进,形象思维略有补益,一待时间允许,就将走在《一路上》,但恐怕第一稿脱手要到明年年底了,也许还得往后推。 写信给你的目的是想请你帮个忙,不知道过去我写给你的信及诗词可有了。因为十多年的时间,记忆之仓存货无几,现在虚拟虽未尚不可,然而毕竟没有当时情真。写小说是需要真情实感的。主人公魏青山当时的信是怎么写的,那一阶段是怎么想的,徜有原信加工,应是幸事。假如信和诗词还在的话,希望告诉我一下,我亲自来取,用后你如认为还要,仍愿奉还。如果已不复存在了,也望告之,我好另作措施。” 第二封信是十月五日写的,信中说: “见不到回信,感到奇怪、意外,怀疑你没收到,特来信重申原意。 上次信中希望你查一查这么多年来我给你的信及诗词可残存一二了,若还在,我想要。原因是:我想再现《一路上》主人公魏青山在十来年中对徐兰的感情。尽管这些情节和诗词我可以虚拟,但却没有当时的真情实感的东西作参考进行发挥来得好。由于这东西邮寄不方便,假如还在,我将亲自来取,若已不在了,则我将另行虚拟。不过不论在与不在,均请告之。这就是上次信的主要意思。没想到十多天过去了,不见回音,我只得再写一遍。随信寄上即兴诗一首,以供一笑。诗曰: 碧海金浪秋光媚,白鹤盘旋燕低飞。绿水道道清见底,荷花朵朵鱼虾肥。 向阳花儿向阳开,杨柳却将头低垂。芦苇靠近柳枝问:北去鸿雁怎不回? 春去夏过青还在,可是厌它总唯唯。” 王梨花将信件和诗词用订书机装订得整整齐齐的,上面还用了目录,注了日期,一定是为了向河渠查阅方便。她说:“用完后务必归还,今后的信和诗词自留底稿,我不会再还的。”这句话的后半部分向河渠是做到了,前半部分至今还没做到,因为原件已到了我这儿,还不还还两说着呢。 情人之间的话总是说不完的,照例又是恋恋不舍的送行,这在他的《习作录》中有所记载,我们就来看看他是怎么记载的吧。《习作录》里是用《江城子》为词牌记录的,词云: 频遣鸿雁身又临,是多情、是痴情?寒风扑面、单车专访您。犹是十二年前心,丢不下、怀常萦。 非为巫山布雨云,雎鸠鸣、待来生。来者何事?为索泪盈盆。悲喜融入《一路上》,齐挥笔、同心凝。 二、白日衔山天渐昏,犹送行、还未分。言来语去、句句含深情。再送千里终有别,期再会、到明春。 一径骑车到厂门,笑语生,热气腾。馄饨美味、伴随欢笑吞。有人戏谑“你家她”,任取笑,随诸君。 县会计短训班对向河渠这一班儿来说几乎没有什么收获。读者别错会了“向河渠这一班儿”几个字的意,以为是他的一班儿同学、哥儿们,不是的。在学习班上他几乎没遇上老同学,不,不是几乎,就是一个没碰到。这儿说的一班儿,指的是沿江的会计们。 不是吹的,沿江公社社办企业的会计的文化、业务水平在全县是上数的,举一个例子就能充分说明了:有一年县里招考财会人员以充实各社镇政府财会班子,临江县拟录取五十名,沿江公社就录取了十一个,而这次参考人员中还有向河渠、柳玉珍、洪章、彭海泉等四人没有参加,这四人偏偏是该社会计中学历最高的——运动前的高中毕业生,你说这种短训班能教他们什么?于是这班人应付了点名以后,溜出去逛街也就不奇怪了,就是坐在会堂里,也是意马心猿的,这在向河渠诗里也有记载,日期标志是“81·1·18”也就是报到后的第二天,诗云: 说罗嗦道罗嗦,阁下报告真罗嗦。一句重复三四遍,不怕台下人嘟噜。 说话本为听者听,奈何罗嗦瞌睡多。简洁一点好不好?南无! 二、不知所云坐会堂,意马心猿两茫茫。唾沫横飞唇舌干,不知说的哪一桩? 当然了并不总是无聊,也有有趣的记载。从诗的日期写的是元月23日看,应是开会的第六天,柳玉珍想念丈夫了,当天下课后连夜奔风中,她丈夫在风中当教师,第二天头班车赶到宿舍区,同事们取笑她,她倒好,索性老着脸皮说:“让你们笑过够,还扑空伏了个空窝呢。” 洪章说:“秀才写首诗送给大姐。”彭海泉说:“对,对,大姐把本子给他。”洪章劈手从柳玉珍手里夺过本子塞到向河渠手里说:“写,写。”向河渠问:“写什么?”砖瓦厂的刘锦遇说:“就写伏空窝。”柳玉珍也不回夺本子,说:“常听汉清说你是个才子,看你能写出个什么来?”向河渠笑笑,拿着本子想了想,走到窗台边,就住窗台填了首《江城子·思郎行》。好事者都站到他身边或身后,见他写的是: 遥遥半月才见人,思郎心、那能禁?不声不响、披月南天奔。月老荒唐郎不在,空往返、泪暗噙。 辗转反侧熬五更,此心情、向谁陈?身坐会场、强自捱时辰。屡伸玉指频频掐,盼结业、算归程。 还在写的过程中,彭海泉就边看边念,见写到“噙”字,忘了念什么音了,洪章小声说:“勤,勤劳的勤。”彭海泉继续念,念到“此心情、向谁陈?”时转头问柳玉珍:“向谁陈?告诉我哇。”建筑站的顾继强说:“告诉你有用吗?”捕捞队的王汉清说:“周桂生的胡子——屌用。”说的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来开会为的就是那张结业证书,那是具备不具备当会计的凭证之一,要不,沿江的这班儿会计谁也不会来参加这个梦短训班的。会议内容引不起大家的兴趣,每天下课,或叫散会后没几个人再看讲义、教材的,不是打牌,就是逛街,有亲友在城里的则走亲访友。向河渠骑着王梨花那辆凤凰车走访了十来个在城里的老同学,连不知地址的徐晓云也找到了,她在航运公司当工会主席兼妇女主任,缪青山在轧花厂当工会主席,阮淑贞已在县妇联当副主任了。 短训班半个月时间共安排了五场电影,向河渠因访友误了两场,看了《画皮》《乔老爷上轿》《春草闯堂》三部,都有诗词记载。 写到这里,笔者又要作个说明了。本书写的是向河渠这个人从六七年与王梨花相识到目前共五十年的历程。他这个人在沿江就是以诗文闻名于全乡的,写他的故事就离不开他的诗词。诗词是体现他怎样做一个真正的人的重要途径之一,凡有感触他都爱以诗词记之,因而本书选摘了他的诗词共有七百多首,没有一首是笔者臆造的。笔者不会写诗词,也不懂品鉴诗词,只是如实抄录,诸君如嫌烦可以跳过不看。不过在下要提醒的是:不看,故事就可能不完整了。他的诗词不管合不合诗词的规矩,却都是有感而作的,反映了他的思想、他的心胸、他的感情、他的为人等等,你不要从艺术的角度去评价,只从他说的东西去考察、去欣赏好了。闲话少说,我来抄写向河渠看电影后写的东西: 《渔家傲·看〈春草闯堂〉》: 《春草闯堂》赞春草,为救英雄堪叫好。不怕诰命夫人恼,主意妙,以毒攻毒制霸道。 笑骂知府瞎胡闹,趋炎附势墙头草。巴结丫环上官轿,活遭报,酸涩后果自嘴嚼。 《渔家傲·看〈乔老爷上轿〉》: 乔溪生来有志气,扶危济弱奋袂起。自身安危难顾忌,施巧计,大胆敢闯天官第。 天官公子抢佳丽,意与愿违变妹婿。善恶有报竟立地,知者喜,种瓜得瓜是天意。 这两部电影是三四十年前放的,看的人还在世的已不多了,记得剧情的则更少,就是笔者也已忘得光光的了。但读了上面这两首词,脑海里不免会臆想出一位不畏强暴而又聪明极致的丫环、一位不顾自身安危、巧救出被抢民女的书生来,当然那趋炎附势的狗官、富二代的纨绔子弟的丑恶、可笑面目也就暴露出来了。对向河渠看电影的感受也就有了一定程度的同感,不是么? 当然了,笔者也不是凡见他的诗词都抄的,比如他同期写的《定风波·看〈画皮〉》就没抄。《画皮》本是《聊斋》中故事,怎么他看电影后的感受中竟写出了“王生醉心求功名,不求自己求鬼神。贤德妻子因鬼休,堪忧,血被吸干命归阴。”之类和诗句来了,分明与故事情节不符合嘛,就没有抄。 闲话少说,再叙正文。学习班结束后,向河渠没有与大家一起回沿江,而是从朝阳路口下车,接过司机从车后壁卸下的凤凰车,一路往东,去蠡湖检查了春节期间工作安排的落实情况,请玉梅将车送给王梨花,然后等周兵回转时,乘他的二等车回厂。 一声“秀才”惊动了正在记帐的向河渠,抬头一看,钱教授正笑容满面地站在门外。“哎呀,钱老师!”他连忙推开算盘,站起身,拉开椅子,奔至门口,双手紧握住老人的手,并请老人进屋坐。“你们先去见老阮吧,我在这儿坐一坐。”钱教授对跟他一起回厂的向明、缪丽说。两人应声向东走去。 钱教授则在阮秀芹已用手绢拭拂过的椅子上坐下,望望转身去泡茶的女孩子问:“怎么,用上秘书了?”“钱老师说笑了,我是何许人也,配用秘书?”向河渠笑着解释说,是阮支书看他大部分时间在下面跑,以致财务帐忙不过来常开夜车,派阮秀芹来做兼职的辅助会计。“兼职?”“是的,她的本职工作是肝素车间核算员。”“你说她叫什么?”“阮秀芹,和阮支书是一家人,是阮支书的远房侄女儿。”“什么文化水平?”阮秀芹说:“高中毕业。” 钱教授“喔”了一声,就转换了话题,说:“秀才近来又写了哪些诗词?拿来让我拜读拜读。”“向会计会写诗词?”阮秀芹有些惊疑地问。“是啊,你整天和他在一起,桌子靠桌子,会不知道?”“我刚从江南调回来,也不整天坐在会计室,多数时间在车间,从没见向会计写过诗词。” “哈哈,今天让你知道了。”钱教授笑哈哈地说,“你们的向会计可是个大文豪哇。”“钱老师,看您说的,那些胡乱凑成的东西也配叫诗词?你写的才是诗呢,我可望尘莫及啊。”向河渠认真地说。说真的,他知道自己写的那些东西只不过是有感而发罢了,不管平仄,不论韵脚,更说不上意境,是直说的顺口溜一类的东西,算什么诗词啊。 说到钱教授,在前文书中时有提到,诸君也许还记得向明曾作过介绍,此老解放初期任过通城医大教务处主任,运动前任省公安厅法医处主任,运动中上过五七干校,后平反,但没能官复原职。因其弟是上海生化制药厂的总工程师,退休后借弟弟的影响为上海开拓激素粗品生产基地。偶然的机会与向明相识,来到沿江生化。原本与向河渠关系一般,偶然在向河渠桌上见到《习作录》,随意翻翻,感到有趣,并就其中几首在旁边写上自己的感触,比如读到《访友行·调寄〈红梅赞〉》时,写的是“1979年11月来沿江厂读访友行有感,赠向河渠君: 满纸哀思泪涟涟,如花春色去无边。词人老大风情浅,犹对葵花意绵绵。 大概正写时,恰逢向河渠进来,见钱老所写,似有误解,就将往事作了叙说,此老又写下: 自是寻春去已迟,不须惆怅怨芳菲。狂风吹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 以此劝慰。大概从那时开始,两人之间就互有诗词来往了。长期以来,钱教授写给向河渠的诗有多少首,已无可考,本书所能收录到的仅有十五首,在后文中诸君自可看到。据向河渠说可能有一小半找不到了,这也无法可想,你说是吧。闲话少说书接当时,钱教授还没来得及索看《习作录》就被别人打搅了。 “钱老师”“钱老师”阮志清、蒋国钧闪了进来。老教授只好站起来同二人握手,说:“想欣赏欣赏秀才的诗词,看来又不行啦。”阮志清说:“时间还不有的是吗?先到我那儿歇歇脚,向会计这儿地方小,坐不下来。”向河渠笑着说:“阮支书说得对, 我们一齐去他那儿聊聊吧。”三人簇拥着钱教授出了会计室向东走去,阮志清回头吩咐说:“秀芹,去跟缪丽上街。”阮秀芹答应了。 阮志清的厂长室隔壁是两间连通的大房间。向河渠婉谢了阮志清要他住大房间的好意后,这间房便留给了沿江车间的女工作了宿舍,缪丽也住在这里。一间大宿舍,三张楼铺住了四人,还是很宽敞的。阮秀芹调回厂部后,阮志清叫她也住在这儿,她说还是和肝素车间的姐妹们住在一起的好,于是住到楼梯西边。厂长让她跟缪丽上街,她就带上会计室的门,到宿舍围了条围巾,站在门口等缪丽。 说是聊聊,其实并不总是聊天,向明传递了一条不怎么好的消息,说是绒毛膜激素行情有些波动。某些国家的疯牛病和鱼瘟病影响了国际上的养殖业,对激素的需求可能有紧缩的趋势。钱教授说不用怕,有他撑腰,再紧缩也紧缩不到沿江来,大家都连连称是。 正说得热闹,突然电话铃响起,蒋国钧坐得近,伸手拿起话筒说:“喂,啊,宋书记,你好,行,我叫他。向会计,宋书记叫你接电话。”向河渠走过去说:“我是向河渠。”“现在就到公社来,有话跟你说。”“好的。”向河渠放下话筒说,“阮支书,宋书记叫我去一下。”“什么事?”“不知道。”“那就去吧,请书记一起来吃饭,就说钱老师来了。”“行。钱老师,我去去就回。”“去吧,老同学找你必有好事。”向河渠笑笑,走出厂长室。 “书记,你找我。”向河渠来到宋登儒办公室外,边下车边问。“进来说吧。”宋登儒迎出门外说。这位书记不知跟别人如何,对向河渠倒是从不摆架子的,很是平易近人。等到向河渠撑好车,握手,携手进屋。“什么事?”向河渠靠桌子坐下,他每次到宋登儒这儿来总是这样,靠得近,心也近了。 “你认识严书记吗?”“哪个严书记?”“怎么,沿江不止一个书记姓严?”“两个。一个是运动前的书记,我见过他,他不认识我;一个是才调离两三年的书记,我跟他蹲点一年多。”“原来是这样。我指的是前一个,他已从省党校回来任县委副书记。”“跟我有什么关系?”向河渠不解地问。“跟你没关系,可跟向明有关系呀。” “哎呀,这可糟了。”“怎么回事?”“向明整过他呀。”向河渠将运动中向明那一派当年怎样斗严书记,向明又怎么让严书记挑大粪桶还不让别人跟他挑串担的往事说了一遍。“你怎么知道的?跟他一派吗?”宋登儒急急地问。“听初中的老同学说的,我那时还在学校呢。”“没参加就好。只是该当怎么办呢?” “到底是怎么回事?”向河渠心里有些忐忑不安,难道严书记记仇报复来了?原来事情是这样的:向明、缪丽和钱教授从上海回来,在通城车站让严书记看到了,向人打听得知向明在沿江生化厂当供销科长,很是红火。回县后让人打来电话,说是“四人帮”的爪牙不应该重用。向河渠沉吟着说:“书记,向明不是公社重用他,而是他自找的项目帮助了我们。”“说呆话,我是原经手,怎么会不知道?可人家跟你说这个?肯听你说?而且他并不出面,让办公室的人跟你说,你说该怎么说?同谁去说?” 向河渠想起运动中盛行的那句话,叫做“理解的执行,不理解的也执行。”黯然了。“偏偏他跟阮志清还不好,阮志清早就—,咳 ,不说了。”“阮志清不一定敢动他,毕竟上海的路子是他的。”“你呀,你呀,不怪人们说你是个书呆子,你以为上海还非他姓向的去不可?”向河渠头脑里“嗡”的一声,如雷轰顶,一下子全明白了。 怪不得这两个月来缪丽总是常不在厂,原来是阮志清的一着棋:钱教授年近七十,身体很好,老伴早在运动中离他而去,儿子结婚后搬出去住,他很是寂寞。听说在厂内就同缪丽勾搭上了,而今厂方公开派缪丽作老教授的秘书,实际上是以女色拉住钱教授,用缪丽来取代向明,向明却蒙在鼓里,我的天。猛然间又想起阮秀芹来当辅助会计,恐怕也是作将来有朝一日取而代之的准备。联想到此,顿觉人世之艰险、人心之莫测,“太可怕了。”不知不觉间竟说出了口。 “什么?”“我是说这种心机太可怕了。现在又派他侄女儿来当辅助会计,不知将来会不会也想取而代之?”向河渠不无心悸地说。“那倒不用担心,也不要疑神疑鬼地瞎想,至少有我在,他还不至于想这样做。”宋登儒安慰说。 “向明的事怎样向县里做交代呢?”“我就是拿不定主意才找你来商量的。电话是直接打给吴书记的,意思是捋下去不用。我对吴书记说向明为生化厂的建立和发展是立了大功的,没有他就没有生化厂,一竿子到底是不是有点——,吴书记要我提个方案,晚上党委会上讨论。你站在我的角度上帮我想想该怎么摆布?”“要让我说,可以借口生化厂离了向明产品销售就会有困难,向明不能走。至于科长不科长的,公社也不曾有个文件去委任,只要向县里汇报已撤掉科长职务降为供销员就是了。”向河渠斟酌着说。“党委会还是要有个决议,就按你说的撤科长职务降为供销员,这样才好向县里交代。” “党委会本来就没有任命过供销科长,现在撤消,对向明也没有什么影响,只是跟他要透一下底,让他不要有抵触情绪,更不要消极怠工,同时也要让他知道你的周全、关照之情。”“这个主意不错,可以糊得过。只是透底的事还得由你来办。”“我办没问题,只是有个难处,说早了,向明憋不住漏出去,会大大地不利于你我;说迟了,他会暴跳如雷,难以说服。”向河渠迟疑地说。“不能提前透露。他要跳让他跳,跳过后再做工作。做得通更好,做不通也由他,是他自作自受,又不是我宋登儒为难他。”“说得对,就依你说的办。阮支书说钱教授来了,请你去吃饭。” 严惟恭书记,向河渠只见过一两次,听人们传颂他的事迹,让向河渠对他产生了很好的印象;这一回对向明采取报复手段,使他的形象在向河渠的心中打了折扣。向明不是向河渠最要好的朋友,但对生化厂的贡献却是巨大的。他为向明受到不公正的待遇而不服,也为严书记的心胸而感到惋惜。在向钱教授道了晚安后回到宿舍,背着手走了两个来回,站到北窗前又伫立了一会儿,心头总难平静,忍不住打开台灯,拿出纸笔,他要给严书记,他心中的好书记写信。向河渠边回忆往事边写,边剖析运动中的现象边写,边思考边写,写完后又读了两遍,进行修改,然后缮清,再读了一遍,才放进抽屉里,这时已到凌晨一点多了。 果然没出向河渠所料,从阮志清桌上看到公社关于撤销向明供销科长职务的文件时,向明边撕边破口大骂什么“过河拆桥”什么“良心被狗吃了”等等。阮志清见向明指桑骂槐,影射到他身上,就赌咒发誓,说如果党委这个文件是他的主意,他就不得好死。钱教授、蒋国钧和向河渠闻声都来了,等到弄清事情原委,除向河渠外,都惊呆了。吵闹声惊动了厂内职工,楼上楼下都聚了不少人,听向明高声诉说公社撤他供销科长职务一事,都纷纷为他鸣不平,说是没有向明就没有激素这个项目,也就没有这个厂。钱教授非常气愤,要到公社去讨个说法。蒋国钧心里猜测是阮志清所为,却又不好说。向河渠高声说:“本家,你别吵,听我说几句:供销科长是厂内任命的,公社本来就没有任命,从哪儿来的撤销?因此这撤销是空的,只要阮支书认为你是供销科长你还是供销科长。阮支书已经说了,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事,就是说我们厂并没有撤销你,急什么?阮支书,你说是不是?”党委的这个文件是怎么来的,阮志清不知道,却也正中下怀,谁知却激起了义愤,正不知该当怎么处置,听向河渠这么一说,立即说:“不错,我们又没有撤你的职。” 向河渠一拉向明的手说:“来,到我房间去,我跟你谈谈,消消气。”蒋国钧对向河渠做人的思想工作的能力还是佩服的,见状说:“他俩说得对,公社没有任命过你,撤你什么职?你的科长职务是我们厂任命的,我们没有撤你的职,你还是科长。消消气,听秀才跟你说说。”转身又对大家说:“放心吧,我们不会做对不起人的事。各干各的事去吧。”说罢扶着钱教授与阮志清一起进入厂长室。 向明被向河渠拖进会计室,还没坐下就仍然认为是阮志清搞的鬼。向河渠边倒水边说:“你恐怕误会了,不管你与阮支书过去意见怎样,这回绝对与阮支书无关。”向明闻言一愣,问:“你怎么知道与他无关的?”向河渠将宋副书记昨天所说的情况一说,向明颓然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向河渠说:“昨天听书记这么一说,我觉得严书记做得有些过分,连夜写了一封信,要为你鸣不平。”“他那件事是我做得不对,他报复我,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你为我鸣不平,你跟严惟恭什么关系?”“没关系,见了面也不认识。”“那你的信有什么用?”“没用也得说。再说也不一定没用,要看你怎么说。”向明怀疑地看着向河渠,没吭声。向河渠拉开抽屉,拿出信往向明手里一放。向明接过来,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的是: “尊敬的严书记: 您好! 惊闻您让办公室打电话给我社书记,说向明是‘四人帮’爪牙,不可重用;又闻两年前向明在肉联厂当工宣队员时,也是您授意不用的,对此我深表遗憾。 是的,向明在运动中曾对您采取过过激的行动,让您记恨在心,这不奇怪,是人之常情,就像我爸被李腾达之流往死里整,也让我难以忘怀一样。 但向明与李腾达之流不一样,李腾达整我父亲为的是夺权,向明为的是什么?与您有仇?大概没有。想夺权?恐怕连做梦也不曾想过。他与您差距太远了,假如想夺权,了不起是夺大队的权,可他也没有。那又为了什么?为了所谓的扞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为了听从上级的指挥。 他,一个民兵连长,连正儿八经的大队定职干部也算不上,要是上级不整您,他连想也不会想整您的,他不过是奉命行事而已。至于罚您挑大粪桶,在当时要算轻的,我爸被打断了肋骨,您捱过向明的打么?那年头像向明这样盲目跟从的群众又何止成千上万?重新走上领导岗位的首长们能对这些人都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严书记,您在我心目中是焦裕禄式的好书记,当年稻飞虱肆虐时,干部群众无所措手足,您指导大家用煤油扑灭。您那一口通州方言在我脑海里留下深刻的印象,当时还是一个毛孩子的我就下定决心要向您学习,成为有知识、肯为老百姓做事的人。沿江公社的人们只要说起您,大家都会竖起大拇指,连说是个好人、好书记。 而今向明这件事假如传播开来,对您的形象有没有影响?当年韩信受辱胯下,拜帅后重用了侮辱他的人,李广再掌兵权后却杀了侮辱他的人,这两人给后人留下的印象是截然不同的,还盼书记明鉴。 我是个书呆子,说话不知轻重,也许这封信会惹您不高兴,但却因为您是受我敬佩的好书记,才多事写来这封信,您信么?随信附上诗一首,请考虑。 县委书记严惟恭,运动被整总觉痛。得知向明在生化,来电交代不准用。 闻言总觉理不顺,提笔写信说一通:书记本是好领导,威信自然大出众。 沿江人们说起您,历历往事记心中。今为向明参与整,两次用权望下轰。 向明当年做错事,只是奉命搞运动。如果上头不整您,绝对不会往前冲。 难容向明事传开,书记名声怎么弄?当年胯下韩元帅,宽待辱者受敬重。 同样受辱勇李广,杀掉辱者英名空。容是不容君作主,名声如何在于众。 向河渠拜上 81·2·2” 看完信,向明激动地说:“老本家,谢谢你为我仗义执言。”向河渠笑着说:“这也是我应该做的。宋书记说他在沿江一天,一定会尽他的力量给予关照。过去的事后悔也无益。不想到哪儿当官,无欲志则刚,怕什么?别说阮支书没嫌你,就是嫌你了,凭你的本事到哪儿没饭吃?” 向明说:“他阮志清也不见得是个好东西,-把那个破鞋派到钱老身边,当我不懂用意,哼!”向河渠说:“我跟好多人都说过了,要想站住脚,就要表现出你的价值来。人家离不开你,你就是个宝贝,想离开,人家也要千方百计留住你。有你不多,没你不少,你就是个臭狗屎,巴不得你早日滚蛋。你比我大,是哥哥,常年在外场走,见识比我多,不用我多说。只要你把握得住,什么鞋也没用,钱老师不可能亲自送货结帐。看破别说破,即使你明天就离开这儿,今天还得同这儿的主人处好关系,老哥,你的明白?” “你是说我还得跟他赔礼道歉?”向明很是不服,因为明摆着阮志清要用缪丽来替代向明,说他过河拆桥没有说错。“阮支书确实与文件无关,你恐怕也鲁莽了些,不谈赔礼道歉,总不能不声不响地就这样过去吧?”向明定下神来想了想:自己也确实鲁莽了些,不过他没有指名道姓地骂人,也就不必赔礼道歉,只须——。他拿定了主张,看着向河渠说:“依你说的,我就去走走过场,让他姓阮的也过得去。”向河渠说:“我陪你过去演演双簧吧。” 两人走进厂长室,他仨还在议论着不知这文件出于何种原因,见向明一脸的不自然,而向河渠却是笑容满面,就都知道事情平息了。向明一进门,就抱拳拱手说:“经向会计一分析,真不像我们厂里人所为,刚才话太粗了,请各位原谅。”向河渠说:“我对我本家说,你的科长是厂里任命的,要撤销阮支书一句话就行,还需要惊动公社?公社这个文件不知鬼出在哪里,说不定是你过去的仇人祷告的。厂里还要靠你跑上下,怎么可能撤消你?别疑三惑四的啦。他一想不错,只是觉得气头上急不择言,虽然没有指名道姓骂哪个,却也得罪了大家,所以要来赔礼道歉。我说大家同甘共苦这么长时间,相互理解,这事放在我身上也要发火,不需要赔什么礼。他坚持要说,我就陪他来了。”阮蒋两人都让向明放心,他对生化工厂的功劳大家都记着,不会没良心的。钱教授说过河拆桥他也不会不管的。就这样漫天弥雾一朝消散,公社的文件等于没发,向明还是供销科长,只是与向河渠的关系却更进了一层。不知底细的蒋国钧对向河渠的说功更佩服了。 第9章 旁观者指迷茅草屋 患难侣偕赴琴瑟路 正月初一应由向河渠值班,于是除夕吃过年夜饭,独自一人来到厂内。到厂时炊事员周国祥、电工裴友忠,还有沿江车间的室内操作工冯爱华已在看电视了。见向河渠进来,小冯告诉他一个惊人的消息,说是今年的皇历印错了,月小印成了月大,今天本应是正月初一,这一来今天既是除夕又是初一,还又立春,真成了千载难逢的日子了。这还是头一回听说,不过他的好奇心不大,没有追根究底,只是陪大家看了一会儿《家乡红叶》,就回宿舍去了。 说历书竟会印错也是奇事,这可是科研的成果,怎么会搞错呢?不因不由地又想起白天工办统计员小石私下里告诉他的隐隐约约的消息,说是厂里有人在头头们面前说他的不是,叫他小心点儿,别遭人暗算。向河渠想不出自己犯了什么错误值得有人到领导面前去告状,想不出就不想,他拿起笔在《习作录》里写道: 历书印错谁见过?阴差阳错错错错。除夕、打春、年初一,三节并到一天过。 爆竹连天迎是送?酒菜满桌庆是贺?阴云暂扫露笑脸,残雪且到阴处躲。 凡人谁能无过错,何必怕人背后说。扭响收音机听听,“我们的事业比蜜甜。” 打开电视看一出,《家乡红叶》红似火。只要努力去耕耘,管他闲话多不多。 接着他拿起桌上的《诗词格律》一书翻了起来。这本书是余松高刚寄来的。翻了一会儿,他又拿起笔写道:《醉花阴》——接松高寄来《诗词格律》一书,即兴命笔 《诗律》宝书今寄到,见书心欢笑。盲人骑瞎马,摸索多时,盼有人指道。 翻遍书店似难找,心愿今朝了。捧书细思量,朋友情谊,且待从容报。 写后他想这李清照的《醉花阴》第二句明明是上三下二,括弧里却是(上二下三或上一下四),到底李清照的合不合格律?作为第一次接触格律的人来说,他弄不清楚,想了一会儿,自己对自己说:“尽量依葫芦画瓢吧,又不想当诗词作家,只不过有感而发罢了。重在感触,能依格律则依,能依多少依多少,不必刻意去追求。元稹在诗中不是说过‘杜甫天才颇绝伦,每寻诗卷似情真。怜渠直道当时语,不着心源傍古人’吗?‘直道当时语’用我所处时代、环境、场合的口头语说出看到、听到、感觉到的情、景、事,兼顾格律的要求,不也就可以了吗?”为了尽量依格律写诗填词,从这天晚上起,他开始了对这本书的学习。 新年一过,生产经营自然又恢复到常态,从向河渠的日记中看去,好象也没有多少可以值得告诉大家的事情来写的,诗词嘛,词没有,诗到有几首,二月二十日偕蒋、向去蠡湖四首,写的是: 携朋访友车马甸,西子车马在何处?蒙蒙细雨衣衫湿,避雨可容暂留步? 西子泛舟东去齐,弃下车马谁驾驭?春风拂煦笑不答,铁马披月回南去。 车马甸里无车马,蠡湖碧波今桑麻。社会风云变更快,睹物伤情暗嗟呀。 至于—— 四、铁马东来恰逢春,犹忆去岁柳条赠。三生河畔旧时友,正月十六可看灯? 则好像是去王庄兑现去冬的“期再会,到明春”的承诺而在路上的吟诵,因为注有“2·20于去王庄路上,时下午3点前后”嘛,当然也不排除大家齐行,他并没去见梨花。到二月二十八日的两首,一是 风萧萧兮雨绵绵,铁马欲驰难向前。雨汗挥去又复来,泥丸剔开犹相缠。 西子昔日弃车马,蠡湖今已成桑田。借问当年风可顺,泛湖画舫靠哪边? 写的是去蠡湖路上的情景,二是 曾许晨去晚归来,烟雨连绵拨不开。左思右想妄兴叹,前庭后院空徘徊。 为防凤莲倚门盼,电请传讯梳妆台:明日抡帚扫太空,万里不许有阴霾。 写的却是来到蠡湖却当天回不了家时的心境。 天老爷还算借势,第二天果然天晴,向河渠吃过饭就踏上了归程。这一天阮、蒋二人都不回家,向河渠对他们说“你们在厂,我就回家啦。”自两年前到厂不久就与二人约定,凡他们不在厂,他就留厂值班,他们在厂,如无要事,他就回家,已成习惯。不过虽然已成习惯,礼不可缺,临行前总是要跟他们讲一下的,决不无声无息地走开。 蒋国钧手捧保温的茶杯开玩笑地说:“秀才,怎么老是要回家呀,就这么离不开夫人?”向河渠边带门边笑着说:“我也感到奇怪呀,蒋厂长怎么老是不回家呀,难道常常走小路?” 阮志清也不常回家,向河渠可不敢跟他开这类玩笑。因为没发现老蒋有什么情人,说说没事,阮志清的情人不止一个,当面和尚说“秃”可不会让人心情舒服。蒋国钧笑着说:“倒是想走小路,就是不知哪儿有,能给介绍一条吗?” “一天到晚地嚼蛆,耽误人家赶路。”蒋国钧身后传来娇叱声,他连忙闪开,原来是蒋夫人端着垃圾簸箕出来了。“天下本无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只要你去走,常常走,自然就有了路,还用我来介绍?嫂夫人,你说对不对?”向河渠边往楼梯口走,边继续说笑着。“早点滚吧,别让凤莲来火叫你跪踏板。”蒋夫人笑着也往楼梯口走来。 这位蒋夫人姓仇叫仇国兰,不是个省油的灯,骂起人来不带标点符号,如瀑布从上而下,让你除了躲,没法招架。跟蒋国钧倒是伉俪情深,自向河渠到厂后发现差三隔五常见她来,来后则打扫卫生、洗刷整理,将蒋国钧那个居室收拾得全厂整洁第一。生化厂招工她到厂工作后,则以厂为家,变成隔三差五回家一趟了,因为家里还有一位婆母和三个孩子。蒋国钧不走小路,恐怕也与仇国兰常在身边有关。 走小路是要有条件的:有没有你喜欢的人是一回事;人家喜欢不喜欢你又是一回事;路口有没有丛生的荆棘、挡道的巨石,你能不能劈得开搬得走绕得过,则更为重要。因而不走小路并不总是不想走,许多常是走不得也,走不成也。有多少人象自己心中只有一个梨花,别的什么女人也走不进自己的心中?你蒋国钧就是柳下惠?怕未必吧。向河渠边想边走,没有接仇国兰的话碴儿,出楼梯口,向厂外走去。 向家就只有一辆车,还是七一年买的。凤莲进厂后下去收尿要用,向河渠只好步行。说来让人难以相信,一个咤叱风云于生化厂、名闻临江南乡的文人秀才居然买不起第二辆自行车,他可是个手握财权的主办会计呀,然而这毕竟是事实。如果你读到他《习作录》里八零年十一月二十写的那首词,再如果你的心肠又比较软的话,说不定会流下泪来。词是《蝶恋花》: 一条衬裤洞无数,小儿晨起、管口知何处?晃前荡后是破布,见儿傻笑我欲哭。 手长袖短无所措,盼望明天、穷神来路堵。皓首童颜乐不住,歌声笑语溢出户。 他就是这么个人,手握财权没钱用,“做人就要做个真正的人,衣裳穿破不要让人点戳破。”这句老娘的嘱咐成就了他,也害了他。成就了他,使他仰不负于天,俯不负于地,问心无愧地做他目标中的真正的人。害了他,使他劳苦几十年,直到2012年年近七十的他还不曾有过不拮据的时候。 蒋国钧说向河渠离不开夫人,并不完全是玩笑。自和凤莲结婚以来,向河渠遵从王梨花“移情替身”的嘱咐,逐渐将对梨花炽热的爱刻意地转向凤莲,由起初闭眼将凤莲当梨花,到对凤莲渐有爱意,十一年来夫妻感情越来越深,这在诗词中也屡见不鲜,请看《江城子·闻捎寒衣》: 途闻莲捎寒衣来,刚冷些、暖就来。浮想联翩、心潮如浪拍。十年三千六百日,并蒂莲、共培栽。 心底爱情虽未埋,并没拆、同心结。白头到老,甘苦自相偕。扬帆行船生活海,互配合、朝前开。 说的是去年冬天,他在下面车间巡视、检查工作,骤遇寒流,凤莲见景请人捎去她织的毛线衣一事;“公而忘私似虚夸,不想亲人是傻瓜。高堂白发稚子容,梦会妻子常抽暇”则是在江南奔波跋涉中的思念;“铁臂拨火熊,玉手调味浓。灶洞谁先窥,秋波喜相逢。”“太阳下山人下班,双双同把、家务事儿干:扫场担水煮晚饭,切草喂猪涮锅碗。时钟指向十点半,手中活儿、还有一大摊:一堆破鞋瞪着眼,两条板凳腿朝天”说的是生活琐事,却现出了琴瑟合奏般的和谐,如果用百分比来打分的话,王梨花与童凤莲在向河渠心中大概是半对半了,而且有童渐浓而王渐淡的趋势。 遐想中,向河渠到家了,进场见有自行车,正愣间,一声“表哥”薛晓琴迎了出来。“咦---,晓琴妹子什么时候来的?”“快有一个钟头了。小红,还不叫伯伯。”薛晓琴回答。“爸”“伯伯”馨兰、小红在屋里叫着,并不见人影,只有慧兰迎出门外帮爸拎提包。进门一看,两个小家伙正挤在一起翻漫画书呢。叫过了父母,再来到明间,薛晓琴说上话了。 她说除看望姑父母外,她想跟表哥商量一件事儿,她临产期只剩下不足一个月了,想回家歇歇。凤莲责怪说:“亏你还是哥哥,妹妹快踏月了,还不安排她回家。”向河渠说:“怪我粗心大意,没考虑到。”其实怪他也冤枉,谁没事去关注妇女的肚子大小、踏月不踏月呀。薛晓琴怀孕的事他根本就不知道,从何关心起? “姐,别怪表哥,一个大男人谁顾到这方面。现在的难处是哪个来换我搞收集?”向河渠正想说让阮秀琴来顶班呢,猛想起不能,这是技术秘密,不能让外人掌握。凤莲说:“让霞妹或玲儿学着做。”向河渠说不行,不是说两个人不行,而是如果让自己的亲属干,将来厂方为难薛晓琴时,亲属是沿江生化厂的人,不能成为晓琴的杀手锏。 薛晓琴说表哥考虑得有道理,她问:“你看大哥家根娣行不行?”薛晓琴说的根娣是向河渠大表哥魏青松的大女儿,出嫁后在队里务农,有了孩子还没会走。只是根娣初中生,能不能胜任,没把握。薛晓琴说不要她掌握原理,只要她知道怎么做就行,根娣很灵巧,没事的。向河渠说:“就是不知道阮志清同意不同意?”薛晓琴说:“那可由不得他。我不是他的下属,是他的合作对象。我履行我的义务他就无话可说。至于怎样履行,那是我的事,他无权干涉。”“说得对,就依你说的办。” “表哥,正事说完了,我想跟你说点题外的话供你参考。”薛晓琴依然笑容可掬地说。“行啊,有什么话你尽管说。”“别动,烫手!叫你爸来端。”听厨房里凤莲的断喝声,向河渠知道懂事的慧兰大概想帮妈端碗,忙起身说:“边吃边谈吧。”就走向厨房。薛晓琴也起身收拾桌上的大包小包和孩子们没吃完的糖果、瓜子。 除正在练气功的老医生外,大家都围在桌上吃起晚饭来。那年头农村普遍经济条件不好,向家因老医生生癌症,条件更差。尽管薛晓琴是老太娘家侄媳妇,招待也不见丰盛,一碗菠菜炒蛋,一碗韭菜炒螺丝,一碟咸肉,一碟花生米,如此而已。除了三个小孩,大人都喝点加了糖的黄酒,就吃面条了。 由于饭桌上扯的都是家常闲话,向河渠的“边吃边谈”成为空话。吃过晚饭,薛晓琴就要告辞回厂,凤莲不肯,老太太更是不舍,说是自从住到厂里以后,还没有在这儿过宿过,今天不许走。盛情难却,薛晓琴只好不走,小红呢又与馨兰头靠头地议论漫画书上的故事了。慧兰是二年级的学生了,她独自拿一盏罩子灯去东房做作业。老医生一个人在厨房吃他的晚餐,他的癌症目下属于维持阶段,只吃流食,面条比大家吃的要烂得多,蛋多吃炖的,酒还喝一点,也是加了糖的黄酒。等凤莲和晓琴两人收拾完碗筷后大家又都围桌而坐。 向河渠重提刚才的话题说:“妹子刚才要说点题外话的,现在就请说吧。”薛晓琴坐到姑母身边说:“好哇,我来说说我见到的、听到的情况和一些想法,供表哥参考。” “妹妹别跟你哥谦虚,有话就直说。”凤莲边说边拉件破衣服,坐下来打算缝补,向河渠一把扯过,放在一边,说:“坐下歇歇,回头等我在洋机上补(当地人称缝纫机为洋机——笔者注)。”“姐,你真有福气,看表哥对你多好。”“青山对你就不好?恐怕比你表哥还要好吧?”凤莲笑着说。“是的,他们表兄弟都好。”薛晓琴说。“好是应该的,也是正常的,不说这些了,请说正题吧。”向河渠笑着说。 薛晓琴一声“好 ”字拉开了话匣子。她说到厂八九个月来,通过观察、分析,她的结论是这个厂不容易搞好,要表哥引起警惕。她说了几个问题:一是班子不团结。表面上不吵不闹,实际上各怀鬼胎、勾心斗角。她声称不包括表哥在内,但表哥卷在漩涡中却没有觉察。她说比较明显的是姓阮的在玩阴功,缪丽是他在向老头儿施美人计,矛头直指向科长,恐怕要不了多少时,向科长会呆不下去;阮秀芹是埋在表哥身边的定时炸弹,时时威胁着表哥的安全。 童凤莲不敢相信地说:“不可能的,妹妹。你不知道,要是没有向科长和你表哥,就不会有这个厂,怎么可能”“姐,你没见过那些混蛋的见不得人的手段,我是从黑暗中逃出来的,是深深懂得这些混蛋的狡诈和心狠手辣的。” “燕子说得对。”不知什么时候老医生也来到明间,靠门柱站着。“姑父,快请到这儿来坐。”“继续说你的,莲子没经历过,不知道。我不要坐,已坐了两个钟头了,站一会儿好,久坐不好。” 薛晓琴坐下继续说:“姓蒋的城府很深,听老工人说表哥来厂前两人经常斗角,表哥来后,他俩斗角却少了,反而常听到你与姓阮的争吵。你很有可能被姓蒋的利用了。”向河渠闻言心中一震,一幕幕往事涌上心头。好几回临开会前,老蒋总是坐到向河渠的办公室内说出他的观点,说他与阮志清运动中观点对立,这些观点由他说出来不见得会被采纳,他希望向河渠去说,这样效果会比较好。向河渠想起阮淑贞的嘱咐,为调和他俩之间的矛盾,他有义务充当这个鲁仲连,而且也看不出阮志清对自己的不好来。 他说:“妹子说的情况不错,确实有这些现象,只是”他将公社妇女主任的嘱咐和自己旨在为搞好团结减少矛盾的想法告诉了薛晓琴。 薛晓琴说:“动机与效果不总是一致的。如果你遇到的都是正人君子,你的做法不算怎么好,但也不要紧,要是遇到的是小人,你就成了替罪羊。姓阮的就会认为你与姓蒋的结成一帮,就会怀恨于你。” “你说的有道理,我姐也说风雷厂的头头们卑劣,但是世上还是好人多,我们厂的领导不一定”没等向河渠说完,薛晓琴就冷笑着打断他的话头说:“窥豹一斑可见整体,姓阮的玩弄妇女好几个,本性就不是个好东西,你能指望他是个好人?” 向河渠说:“说他与缪丽是情人关系,恐怕不假,说玩弄好几个,却没听说过。”“有一句顺口溜,说是‘纺织厂生化厂,十个女人九个养,养的伢儿象厂长’,你听说过吗?”“你信吗?”“过分是过分了一些,但总说明了一个事实,那就是这两个厂的厂长是风流人物,这总不会错吧?听说你的前任就是因为同他争女人被赶出去的,这件事老厂的人几乎个个知道,你能说他是正人君子?”向河渠点点头。 薛晓琴继续说:“再说这次大会吧,车间的老工人为你们两个姓向的不服。她们说阮、蒋两人把个好好的塑料厂弄得关了门,没有两个姓向的就没有生化厂,可大会上提也没提你俩的名字。有个老工人跟阮志清还沾点亲,是一个大队的人,却是最替你不服的人。说激素上的人也不服,包括阮志清的嫂子在内。姓阮的是不是有个嫂子在激素上?” 向河渠说:“是有这么个人,叫李秀英。不提我的名字无所谓,通常大会表扬差不多都提不到会计的名字,这不奇怪。只是不表扬向明有点不合乎常情,要排挤向明已经比较明显了,但有宋书记罩着,一时恐怕还不容易,向明也是心知肚明的。至于我,他没有这个必要。”“听说他过去当过公社贫协主席,在党委中熟人多,他能挤走王会计,就不能挤走你?” “不会!”向河渠肯定地说,原因就在于自己不嫖女人不争权。他说诸葛亮当年在刘备死后也不当皇帝只当丞相的原因是自知不是当一把手的料子,他也是。不争女人不争权,妒忌的心从何而来? 薛晓琴却不这样认为,说据她了解,厂内实际上已经形成两大派,你不争权权争你。上层向、蒋不站在阮的一边是因为阮志清不信任他们,是因为阮志清权势欲太强,要一人说了算。中层分厂、车间负责人多数是你带出来的,部分是蒋国钧的人马,阮志清的嫡系很少,人心的向背不是你不争权就能改变得了的。你已经成了比阮志清更有权力的对手,虽然你不在那个掌权的位置上。从文革中冲杀出来的阮志清非常清楚这一点,什么叫功高震主?你所处的情势就是。你不争权,他信吗?历史上这类故事多得不得了,你以为阮志清是个明君? 薛晓琴说:“姓阮的迟早会对你下手,现在不会,是因为宋书记是你的同学,他挤不动;是因为三人中他最不喜欢的是向明,其次是蒋国钧,第三才是你。要挤也是先挤向明,再挤蒋国钧。二马难同槽,挤你走,只在早晚之间。” 这番话将向家人说得毛骨悚然,老医生说:“哎呀,燕子,你真不简单,简直是又一个徐晓云啊。”“徐晓云是谁?”“你表哥的情人。”凤莲不无醋意地说。“别听她瞎说,是风中同学,困退回城快二年了。”向河渠笑笑说,“还是说说你的看法吧。” “两条路”薛晓琴吐出三个字。她说,“第一条路,与蒋、向拧成一股绳,继续发展自己的势力,在厂内形成没有你就没有厂的态势,不动你就罢休,敢动你,就赶他走,自己当家。你说不是当家的料子,谁又生来就是当家的料子了?如果不走这条路,那就回归本职工作,力辞辅助会计,关于财务上的事,不假手于任何人,全心全意当好你的总帐会计,不再管厂内的人事变迁和生产经营,让阮志清觉得你是他的得心应手的工具。” 凤莲和母亲赞成走第二条路,父亲和儿子却觉得两条路都难走。薛晓琴说她也知道两条路都难走,因为表哥的为人原则如果不作调整,哪条路都不好走,她只是就事论事谈谈自己的见解,供大家参考。 向河渠家两间卧室三张床,东房靠明间,西房靠厨房。为利于二老的休息,向河渠夫妻带两个孩子睡西房,今天老太太说为便于跟燕子说说话,让儿子一家四口去东房睡,西房两张床一张二老睡,一张薛晓琴母子睡,小红定要和馨兰睡一头,也只好由她,慧兰则与父母到东房睡。 薛晓琴的一番话引起向河渠的警惕,连凤莲说的什么也没听见,凤莲用手拐推了他一下,嗔怪说:“在想什么呢,连我说的话也没听见?”“啊——,哦——,你说什么了?”向河渠侧过身来问。 “我说晓琴真能啊,那么会说,难怪爸说她像徐晓云。”“是不错,观察事情透彻,推断在理,是个人才。”“那就收着情人啊,一个去了一个来。”凤莲脸一变,转过身去,给向河渠一个后脊梁。“咳 ——,这真是从何说起呀,不是你说她能,我也顺着你说的吗?”对凤莲的小心眼儿,总是疑神疑鬼的态度,向河渠一向总是没办法的。 “哼,哼,王梨花呀,李晓燕呀,徐晓云呀,薛晓琴呀,还有什么阮秀芹呀,一个接一个的,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哇。”她又流泪了。“这,这 ,这,燕子是我爸收的义女,与我有什么关系?晓琴是青山的妻子你也瞎怀疑?阮秀芹是阮志清硬塞到我这儿当辅助会计的,我反对得了?你讲不讲理呀。” “把你情人的弟弟派到江南去当主任,也是别人硬塞的?”向河渠长叹了一口气说:“你应该知道,我也不止说过一回,为我爸的不幸遭遇,她操碎了心;为我家的困难,她尽了最大的努力,直到她爸也被揪、家被抄,她没办法再改变我妈决定,才只好丢手。是我欠她的,不是她欠我的,她弟弟没个工作,我设法安排又有什么不应该?人还讲不讲点良心?” “她对你有情,你娶她好了,为什么来找我?”“瞎!这不是无理取闹吗?我们有了两个女儿,她也生了孩子;徐晓云一去两年连封信也没有,你还怀疑个什么?厂里的风流闲话那么多,可有一句说我的?自我同你说过‘打这个锄头就薅这个草’以后,我对你怎样,你难道就一点数也没有?” 凤莲的抽泣声小了,但没吭声,他知道有了转机,继续慢言细语地说:“我承认对王梨花的情谊难忘,也许一生一世都忘不了。我说过,对王梨花产生感情不总怨我,从小定亲那么多年,快要结婚了,双方还不认识,在新社会里正常吗?青春期哪个男儿不想女人,哪个姑娘不想郎?我与梨花相爱错了吗? 感情这东西不比小锹锄头,用不到了,一甩就成,感情不可能说丢就丢的,更何况我与她是患难之交,怎能忘掉?忘是忘不了的,重续前缘也是不可能的,不过如果对方有闯不过去的危难,另一方一定会极尽全力去救助的。” “什么?她有困难你还要全力救助?”凤莲转过身来惊疑地问。一听她的问话,向河渠知道危机过去了,但问题不容回避,这是他人生路上大原则问题之一。他仍然慢言细语地说:“我完全赞同梨花的观点:夫妻关系是所有关系中第一位的关系。”听到河渠说出“完全赞同梨花的观点”时,她差点又要骂人了,等向河渠说出“夫妻关系是所有关系中第一位的关系”时,她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还好没有骂,静听向河渠继续往下说。“在这一生中我会把巩固、发展夫妻关系当成第一件大事来对待,只要王梨花没有闯不过去的危机,我不去与她见面,如果有,我不能昧着良心无动于衷,不能忘恩负义,这是我不容改变的人生原则。再说了,她不久就要随军去了,想见面也见不到了,你还担什么心?”“随军,什么时候?”“听建安说快的话今年放暑假,慢的话大概去部队过年。” 一块久悬心头的石头快要落地了。十来年的夫妻相处,凤莲其实知道丈夫是忠于她的,害怕的对象只有王梨花。那没有过见过面的女人太可怕了,听徐晓云说丈夫去看自己、决定娶自己的,是她来信要求的;不要过分坚持原则,同大小队干部处好关系的,也是她写信来说的;要丈夫处好夫妻关系的,还是她来信说的,我的天,自己的丈夫成了什么人啦,一个被她牵线的木头人?要他朝东不朝西、打狗不吆鸡的傀儡?谢天谢地,她随军这一走,丈夫就完完整整是自己的了。说到丈夫的原则,随他去吧,有这种能耐的女人会有闯不过的难关?不可能的。 至于燕子、徐晓云,她早知道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有鬼还能不露蛛丝马迹?知夫莫如妻,拉出她们名字,敲打敲打而已。不这样,谁敢担保做不出丑事来?燕子不说,徐晓云也是他的心上人呢。徐晓云已经走了,王梨花再一走,就天下太平了。不对,风骚的女人有的是,社会上的流言虽然没有说到他身上,但也要警惕,那个缪丽就不是个好东西,是她没缠上河渠,要是缠上了,男人有几个好的?还有那个阮秀芹,天天坐在丈夫的对面,日子长了会不会生出感情来?大意不得,木鱼要常敲敲,她说:“哼!王梨花跑了,不还会有张梨花、李梨花呀,男人有几个好东西?那个缪丽不曾缠上你,落得你说嘴,要是缠上你了,你敢说不动心?厂里地方那么大,哪儿放不下一张办公桌,阮秀芹不能让她搬出去?”“她是辅助会计,不让她的桌子放在会计室,朝哪儿放?你说说看。十来年的夫妻了,还不放心?你想想王梨花是我爱的女人,我们还清清白白的,怎么可能同别人胡搞乱来?放心吧,我心里只有你。” “好话又不要钱买,我不要听。”凤莲娇嗔着说。“不说好听的,做好看的。”向河渠嘴里说着手就伸去要抱。凤莲说:“别动手动脚的,伢儿在那头呢。”说归说,做归做,她还是被抱进怀里,紧贴着丈夫问:“队里马上就要分田了,这班还上不上?”向河渠没搭话碴儿,听听慧兰发出匀称、轻微的鼾声,开始做好看的,至于队里分不分田,管他呢,且管夫妻关系第一。 第10章 顾荣华维权达八年 向河渠助友于一路 “早,阮支书!”“唷,顾师傅这么早,有何贵干?”“来找河渠,他在厂吗?”“在,在。向会计,有人找。”阮志清仰头喊着。 向河渠昨晚为月结事忙了个深夜,起得晚了点儿,刚下床,听到喊声,连忙开门走到栏杆旁,一见是老同学顾荣华站在楼下,忙问:“顾老兄这么早,有什么吩咐?”“马上要开门,没空上来,跟你说一声,晚上到我家吃夜饭。”向河渠噔噔噔下到楼梯口,走出来问:“非时非节的,吃的什么饭?”“批复下来了,撤销清退通知,补发工资,恢复工作,庆祝一下,也谢谢你。”顾荣华高兴地说。 “老同学嘛,是我该做的,谢什么呢。庆贺一下是需要的,我一定来。”向河渠笑着说。“就这样说定了,我走了,阮支书,再见!”顾荣华笑容满面地骑车而去。 望着远去的顾荣华,阮志清说:“真不容易,一拖好几年,总算成了。”向河渠叹了一口气说:“将近八年。八年的抗战打走了日本鬼子,纠正一个错误的通知也用了八年,跟打鬼子一样地曲折艰难,真难理解呀。” “也多亏了你呀,为老同学的事不辞辛苦地为他写呀,找人啊,有你这样的老同学,也是他的福分。”阮志清感叹地说。“老同学嘛,差不多也算是穿开裆裤子一齐长大的,虽然不是一个队,但离得近,小时候有时摘他家的樱桃吃,他也不放狗咬。到渔池剥莲蓬,一起吃。我们戳田鸡,他钓黑鱼,更是常相遇。小学他比我高一届,初中我比他高一届,高中同届了却不在一个学校,假期常碰到,运动中两校联谊,也亏他出力,说起来也算是源远流长了,怎能不尽力而为呢?古人还说为朋友两肋插刀在所不辞呢,他这事又不需要我去拼命,出点力算得了什么?” “我俩也是穿开裆裤子的朋友啦,也盼望你尽力相帮呢。”阮志清莫测高深地笑着说。想起薛晓琴的分析,向河渠笑着说:“不错,刚进塑料厂时我就说过我们是穿开裆裤子时就认识的老朋友了,需要出力的地方,我一定会极尽全力的,劝你当厂长时也这样答应过,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做的。只不过人无完人,金无足赤,假使有你不如意的地方,也请你一要指出,二要包涵。可不能象朱元璋总是‘咔嚓’一刀。”说罢举手作刀切状,引得阮志清大笑起来,说:“你放心,我绝不做朱元璋。上次向明那个撤职的文件,我真的没说一句闲话。”向河渠说:“我相信不会是你。” 顾荣华家今天请的客人,说多不多,两桌多,队里一个没动;说少不少,供销社新来的经理、各柜组长、本柜组员工、妹妹妹夫、哥嫂、岳父母、内兄嫂等都到了。 向河渠一看两桌坐不下,要坐到下面。顾荣华不肯,他说之所以能夺得抗争的胜利,有一半的功劳是他向河渠的。这一说让向河渠很不好意思,他说他只是尽了一个朋友的本份,能夺取胜利的根本原因一是在于顾荣华自己的坚持,一是在于社里同事和亲友的支持,还有政策的明朗,他出的那点力实在也算不了什么。钟表文具柜组长苗荣瑞说:“别谦虚啦秀才,别人不懂我还不懂,不是你的那枝笔和你的什么亲戚关系,政策再明朗也换不来这个‘平反’的文件啊,来,同我们王经理坐上首。”向河渠不去,顾、苗硬拖,只好与王经理坐到一起。 酒席正式开始时,顾荣华端着酒杯,站在两桌中间,对大家说:“王经理、供销社各位同志、各位亲友,自七三年县联社发出清退人员通知到昨天撤销对我的清退文件止,共七年另三个月。在这七年另三个月的艰苦岁月中,我顾荣华承蒙在座各位的大力支持,尤其是我最要好的同学加兄弟的支持,终于取得了成功。在此我深深感谢大家的深情厚意,并敬大家一杯酒,我先干为敬。”说罢,一仰脖子,喝了下去。众人都站着喝干杯中酒,向河渠这一桌只有他拿着酒杯尴尬地说:“荣华,各位,对不起,我不能喝白酒。”众人愕然。顾荣华忙说:“哎呀,是我疏忽,兰英,快拿黄酒来。” 苗荣端说:“咦,秀才不是喝半斤楝树果酒也没事吗,怎么一口也不喝啦?”顾荣华说:“要能喝烧酒,不早上大学去了,还能跟我们在一起?”顾荣华的妻子姜兰英从那一桌端来黄酒说:“河渠兄弟体检查出慢性肝炎,已好得差不多了,他不敢喝烧酒。”众人这才明白。大家边吃边议论着顾荣华这件事,边斥骂着县社和本社的某些领导,也有人问“平反”是什么意思?苗荣瑞说清退顾荣华是个冤假错案,不叫平反叫什么? “向会计,你的亲戚是联社哪位领导?也介绍介绍,让我们知道知道。”布匹柜组长蒋爱华从西边桌上传来问话声。“蒋大姐,别听荣瑞胡诌。我向河渠要是县里有人当大干部,还到今天没端国家饭碗?”向河渠从容回答说。“荣瑞,你的谣言从哪儿来的?”蒋爱华转向苗荣瑞问。 “大姐,荣瑞没说明白,我来告诉你。”在两桌间劝酒的顾荣华告诉大家:向院长有个干女儿在县人民医院当护士,县联社赵主任患有风湿性心脏病,归她护理,也由她丈夫韦医师主治,他在去探望赵主任时见到了小燕子。见大家不知小燕子是谁,说就是向会计的那位妹妹。小燕子认识顾荣华,知道他是她哥的同学,答应帮忙。顾荣华回来后告诉了向河渠,向河渠带上材料去城里找了他妹妹,让燕子了解全部情况。小燕子夫妇千方百计奉恳赵主任,赵主任满口答应,后来韦医生还登门追了两回,这才有了正式文件。 向河渠知道事情哪有那么简单的,顾荣华送礼还送了几回呢,不过赵主任迫于韦得志的面子也是真的。官再大,病总是要生的,生了病有个好医生精心诊治总比没有强,再说啦,清退顾荣华也真的不符合规定,原经手人又不在这个系统内了,纠一下错又有什么关系?还落得卖了人情得到当事人的感恩载德,何乐而不为? 一件原本非常简单的事情,竟拖了七年多才得以解决,这人际关系的盘根错结,官场办事的推、拖、糊、闪、让,官对百姓的无情无义,联系自己经历的一切,向河渠百感交集,七年多来的往事一下子涌到眼前。 那是1973年12月的一天,记不清是几号了。那时候他虽已安置在农机站,但公社需要时,还得去应付。这一天他刚从红旗大队回家,途经沿江二队时,从褚国柱家将女儿慧兰接了出来。他在从褚大妈身后抱起女儿时,笑着说:“大妈,慧兰再在您这儿呆几回,被您的茶食收买,快要不认我这个爸爸了。瞧刚才一见我还往您身后躲呢。”褚大妈笑呵呵地说:“人哪,都是有感情的,慧兰对我呀,比我孙女儿小红还要惹我喜欢呢。”他将慧兰放到自行车前横杠小木座上,让女儿将小脚踩住小踏板,跟她说:“跟奶奶说再见。”听慧兰跟褚大妈说着再见,父女俩说笑着离开褚家回家去。一路上慧兰还对他讲述着褚奶奶说的故事。正行走间,突然岸下传来顾荣华的呼喊声。原来已骑到顾荣华家屋旁了,于是下车问:“什么事?”顾荣华爬上大岸说有事商量,请他下去。伸手要抱慧兰,慧兰不让。他将车推到顾家屋前,支好车,抱起孩子,随顾荣华进屋。 “什么事?”他问顾荣华,见姜兰英面带泪痕,以为是夫妻闹矛盾,可又不像,因为顾荣华结婚后从没听说过夫妻大吵大闹的事儿,不禁心中有些纳闷。“他娘的,社里将我清退了。”顾荣华愤怒地说。“到底怎么回事儿,你说说清楚。”他放下孩子,坐在桌前凳子上,慧兰则依在他膝前。“呶,你看看。”他接过顾荣华递过来的纸头一看,是一份县供销总社十一月份下发的关于清退部分职工的通知。 文件说依据国家有关文件,经调查,全县各社计有五十九名该清退人员,其中沿江供销社只有顾荣华一人。他看不出文件的毛病,以不解的眼神望望顾荣华。顾荣华知道他不了解情况,就将国家有关文件的精神说了一遍。有关文件的关键词语有:“凡69年6月30日后进入供销社的职工一律清退,69年元月1日至6月30日进入供销社的,视该社编制许可,优留劣汰。”顾荣华是69年2月1日从公社贫宣队分进供销社的。沿江供销社69年元月1日后进社的共四人,其中6月30日进社的一人。按编制许可,沿江社只需清退一人,就是6月30日后进社的,即使编制不允许,哪怕只留一人也轮不到他,因为他是五金农机柜组长,年年被评为先进工作者,其他人都是一般职工,业绩不突出,常年连表扬也捞不上。出乎意料之外的是被清退的竟然是这位先进工作者。“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处理这件事,兰英一哭,我的心更乱了。”顾荣华说。“荣华告诉我这件事,我觉得你连老院长那么严重的灾难都能处理过去,这件事比老院长的事小多了,你会有办法处理的,所以让荣华注意你什么时候回家。”顾伯父说。 “你能弄到国家有关文件吗?哪怕是抄写的,但要一字不漏、一字不错。”他问顾荣华。姜兰英拿来一个煮鸡蛋给慧兰,慧兰躲闪着不要,他接过来放在桌子上,说:“嫂子,都是一家人,别客气。”顾荣华说:“想法子弄,大概问题不大。”“这个通知我先拿回去。我觉得理在我们这一边,会有法子取胜的。”他边想边说,“现在的关键是你要挺住,像钉子一样钉在供销社,不离开、不移窝。”“你是说坚守在五金柜台?”“是的!从明天起,没有特殊情况不离五金柜组。只要没有正式文件恢复你的工作,就坚守岗位,再好的地方也不去。你不移交,什么人敢去那个柜台?” “这容易。”“不容易!”他说,“社里将停你的工资,让你生活费没着落;将威胁、许愿逼你、骗你离开岗位。”“没工资我天天站夜岗。”“站夜岗也不发津贴。”“这——”“所以我说这是关键的关键。这一条你能坚持,其他办法才好想,才好实施。不然,你人到走了,形成既成事实,那就难了。”“好吧,你放心,我下决心,死守岗位。”顾荣华坚定地说。 他说这是往最坏处想,也许不会走到这一步。如果走到这一步,他也将尽力支持。只是他家经济状况不怎么宽裕,杯水车薪——,顾荣华说:“你家那种情况是够难的了,只要你帮动脑子,决不要你出一分钱。”说到这儿,他站起来要走,顾荣华拉住让吃了晚饭再走,他说孩子还小,不想带晚,改天再说吧,就抱着孩子走出门去。 凤莲问及晚归的原因,他还没开口,慧兰却先说了。她说走到顾伯伯家屋山头,顾伯伯让上他家去,说大妈给她鸡蛋,她没要,说大妈擦眼泪,说顾伯伯要爸和她在那儿吃晚饭,爸说改天,叽叽喳喳,听得凤莲云里雾里的,三口子往屋里走去。到家后他将顾荣华的遭遇向全家说了一遍。老爸问他怎么帮法,他说他除了一支笔,什么也帮不了。老爸说乡里乡亲的,人家有难处要尽力帮助。老爸说:“你爸要不是有那么多人帮助,到现在能不能平反,姑且不说,恐怕早被整死了,骨头都好打鼓了,而帮忙的人中有的至今都没见过面。我们是乡亲,能出力的一定要出,能出多大的力就出多大的力。”他说:“你放心吧,儿子会一帮到底的。” 躺在床上,他还在想顾荣华的问题出在哪里呢?用不着多想,问题出在那个6月30日以后进社的职工身上。连年被评为先进工作者,说明顾荣华人缘不错、业绩上乘、领导印象也蛮好。假如不是为保那个迟进社的职工,社里不会清退顾荣华。为什么没有清退另两位中的一个呢?那两个来头肯定比顾荣华大,清退那两个中的一个同样是不合乎国家文件精神的,人家也是要闹事的,人家要是闹起事来,要保的那个还是保不住,而清退顾荣华,一个乡下佬儿,闹也闹不出个头绪来,所以就拿顾荣华开了刀。弄清那个迟进社职工的情况,才能考虑怎么处理。 第二天上班后他就去找顾荣华说了他的想法。顾荣华说他知道的情况大体是:那名职工叫张桂芳,是供销社运货船老大的小女儿,那年她高中毕业,没被推荐上大学,就进了社。当时顾荣华是司务长,记得进社日期大概在中秋节过后一点儿,具体日期不清楚。作风,虽然觉得有点儿轻佻,但没听说跟谁有什么风流丑闻。前几年跟父亲行船,结婚后到布匹柜当营业员。工作表现说不上好,但也不算落后。“就是中间的那个,面容算是漂亮的,你可以去看一看。” 他问:“有些什么社会关系呢?”“这就说不清楚了。张老头儿没儿子,就三个丫头。”顾荣华边思索边说,“大丫头嫁在风雷镇,男的是酱醋厂的会计;二丫头在临江食品厂工作,丈夫好像是纺织厂长。这些还是听张老头来买饭菜票时陆陆续续闲谈说的,其他情况就不知道了。” “从说理角度上讲,只要有张桂芳的进社具体日期,这桩错案就准赢。理上站不住脚,发文的人不见得不清楚。这里必有阴暗处的交易。”他抬头望着顾荣华说,“一定要弄清谁是发文的实权人,张家与这位实权人是什么关系?” “发文实权人物不必查,是总社政工科吴科长。张家与吴科长是什么关系,怎么查得出呢?”“有没有亲戚住临城的?”“有。兰英的姐姐兰芳就嫁在临城啊。哎——,对了,”顾荣华一拍前额说,“兰芳就在食品厂工作。”“马上托她查。” 顾荣华答应后告诉他说,刚才政工来过了,问他何时移交?他回答文件不符合国家规定,他不走。政工没说什么,就走了。他说“坚持”。顾荣华说他知道。他告诉顾荣华,申诉书今天上午就能写好,但不要指望一申诉就有用。顾荣华说他懂。 他在申诉书中不仅引用了中央文件相关内容原文论证清退顾荣华是直接违反中央文件的规定,而且还引用毛泽东的语录以加强说理的力度,他在申诉书中写道:伟大领袖毛主席明确规定‘必须将中央颁布的各项重要文件,责成一切......干部,认真学习、完全了解,并责成他们全部遵守,不许擅自修改。如有不适合当地情况的部分,可以和应当提出修改意见,但必须取得中央同意,方能实行修改。’而总社清退我,不清退6月30日以后进社人员,则是公然违反国务院文件中关于“凡是69年30日后进入供销社的职工一律清退”这一明确规定的。总社清退我,依据的是中央文件的哪一条规定?总社清退我,则更是直接违反了伟大领袖毛主席关于‘并责成他们全部遵守,不许擅自修改’这一指示。” 上午下班前他将申诉书文稿交给了顾荣华,并声明字不好,由顾荣华自己缮清寄出。顾荣华说他打算去临城一趟,找一找总社领导,同时让姜兰芳了解相关情况。申诉书直接交给领导。他觉得这样做很好。 顾荣华从临城回来后告诉他:总社领导看了申诉书说他找吴科长了解一下情况再处理。要顾荣华放心,有错必纠。姜兰芳说张桂芳的二姐叫张桂贞,与她一个厂,作风不好,与她有来往的男人有两三个,其中就有吴政工;张桂贞的丈夫姓高,只知道是纺织厂的厂长,与吴政工有没有关系,不清楚,她可以进行了解。听了顾荣华的叙述,他觉得总社领导的态度是对的,但不等于真的有错必纠,要作不纠的打算。矛盾的焦点在吴政工,对吴政工的背景也得有个了解。 后来发生的事情是:社里劝顾荣华先回去,因为这次清退是全国性的,违抗不了。吴政工来电说等风头过去了,再设法把他招回来。顾荣华说清退他不符合政策,总社主任说过有错必纠的,他不走。他进社是公社党委安置的,不是走后门进来的,他不记社里招工的情谊。接下来便是停发工资,甚至连值夜班的津贴也不给,顾荣华还是坚持不动摇。社里派老顾来接手五金农机柜,顾荣华对他这位老本家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老顾说他不担心没工作,同情地离去。再接下来就是调动他的工作,去花站,去茧站,他哪儿都不去,一晃就是八个月。 在这八个月中,申诉书呈送的机关由起初的县总社、县商业局,再到地区、省商业局,申诉的内容也由纯粹从政策上立论到微露人际关系的弊病。终于地区商业局有了回音,这回音不是通常惯用的对信访者回音所用的打印套语,而是毛笔写的答复。 答复说:“你7月19日来信收悉。经研究,我们不直接处理,已转贵县商业局。我们相信他们会按政策妥善解决的。请你直接与他们联系处理办法。如需查询,请注明74字1029号”落款是地区商业局政工组74·7·24 第二天顾荣华揣着这封信来找吴政工。吴政工没有再攀在鼓架子上,而是满口答应解决问题,要他回去安心工作。八月五号顾荣华一下子拿到九个月的工资两百八十八块。立刻高兴地告诉他问题解决了,谢谢他帮了他的忙,写了那么多的申诉信函。 他一边为他的问题得到解决而表示祝贺,一边说朋友间援手是应该的,不然要朋友干什么,叫他不要放在心上。顾荣华说要选个适当的机会请请他,同时也庆贺庆贺。 没想到的是顾荣华还没有来得及庆贺抗争的胜利,却得到了是一场空欢喜的确证:年底评比时,大家一致推举顾荣华所在柜组为先进柜组,顾荣华为先进工作者,不料光荣榜上没有他的名,奖状固然不谈,奖品只发了一条毛巾一只茶杯,被大家笑称为安慰奖。找社领导,说是计外工,报不得县里。原来所谓的解决是合同工变成计外临时工。自然重操抗争武器,再次投入抗争,他的任务还是写。 由于长时间的了解摸底,弄清了当初的原委:张桂贞与吴政工确实有婚外情人关系,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吴政工的妻子在纺织厂工作,而纺织厂的高厂长是张桂贞的丈夫,高厂长的舅舅是临江县的县长兼党委副书记,吴政工得罪不起他。这一来,申诉书的内容便将这些人际关系补进去,矛头直指吴政工循私舞弊,呈送的单位除以前的省地县外,还直呈中商部和报社、广播电台。 1977年底,国家对低工资职工进行工资调整,凡原32的都调成36,只有顾荣华还是32,自然是一肚子怨气。他应顾荣华的要求,在给吴政工的信中说:“你不止一次说‘事情已定,不好再动’,请问,林彪作为接班人还上了党章呢,不也被抹掉了?薛岸区的沈军同我一样地遭清退,年前已重回计内,为什么我就不能重回计内?问题不在这里,而在于:第一,当领导的肯不肯过去做错了,现在按政策纠偏矫正?第二,撇开党性、原则不说,关键在于我与按政策该清退的张桂芳谁的后台硬、面子大?假如我有强硬的、比你大的人当后台,你敢不为我落实政策?” 在写信的过程中,他联想到吴政工、政工科有的干部和社里的经理都对顾荣华说过诸如“务农最光荣,革命青年应当到最艰苦的地方去”之类的话语,于是在信中写道:“鲁迅先生在旧社会洞察了人与人的关系,他‘知道人们怎样地用了公理正义的美名、正人君子的徽号、温厚敦良的假脸,流言公论的武器、吞吐曲折的文字,行私利己,使无刀无笔的弱者不得喘息。’想不到新社会里也有人沿用旧社会的老谱来挤压我们这些没有势力的贫下中农子弟,这些人还算是共产党员和人民的干部么?” “四人帮”倒台给顾荣华带来新的希望,县社领导班子换了人,顾荣华去申诉。张主任接待了他,表示如果所述属实,一定尽快落实政策。顾荣华以为这下子好了,能彻底解决问题了。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灾,张主任竟病倒了,肝癌,晚期。顾荣华去看望时,张主任抱歉地说:“小伙子(其实已不小了,三十三了),对不起,我暂时帮不了你了,但我已跟接班的同志说了,他会帮你解决的。” 新主任也姓章,不是弓长张的张,是立早章的章,据张主任讲也是一位深受“四人帮”残害的老干部。顾荣华满怀希望地去找他,换来的却是一番似是而非的大道理:什么“要往前看,不要翻老账本”,什么“有工作做就行,不要计较名份、性质”,什么他“也是深受迫害之人,现在重新站起来了,不去秋后算帐,而是争分夺秒地拼搏,夺回损失的时间”等等。 顾荣华说他不是来秋后算账的,而是为落实党的政策来的。章主任说:“我知道。落实政策不是算老帐是什么?比你吃的苦大的人多着呢,不说别人,就说我,因为被揪斗、关牛棚,孩子上大学、招工都没有资格,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在种地,老婆一气,死了,我找谁算帐去?‘四人帮’打倒了,有事做了,有饭吃就行了,不要闹了,国家经不起啦。” 不管顾荣华怎么说,他就是觉得“四化”的事还忙不过来呢,哪有闲功夫落实什么政策?事情过去了就算了,大家都别翻老账,把精力集中到“四化”上来,才是个正经。无疑他的心是好的,但他不能理解只有落实政策才能调动一切积极因素,更快地推动四化建设的步伐。他那片面的思想,顾荣华怎么磨也磨不通,于是又找到他头上,依据新的形势新的理念,再向各有关部门写信。 事情一直拖到赵主任上任,又幸亏吴政工离开了商业系统,并且是只纠正顾荣华的清退问题,不涉及张桂芳的事,再加上韦得志的面子,诸多因素的凑合,才解决了这一历时七年另三个月的冤案。 看报纸、电视里铺天盖地的宣传报导,听收音机里各级领导的讲话,有谁想到一桩纠正违反政策的小事居然象抗日战争一样抗争了八年,他触景生情,不能不感慨万端,正如当晚他在诗中所写的: 清退荣华一般般,总为身后没靠山。该退不退后台硬,政策对她只等闲。 上级文件该落实,你最软弱你该搬。为还政策于本原,支持朋友近八年。 八年抗争胜一半,只纠错退余不关。今日参加庆功宴,不由感慨于万端。 “喂!秀才!”苗荣瑞的呼喊惊醒了向河渠,忙问:“什么事?”“新到的钟山表明天公开出售,你早点来。”苗荣瑞小声说。“谢谢你。”向河渠也小声说。迫于经济困难,他一直没有手表。“钟山”表是当时价廉物美的好表,但要凭票供应,据说连卖表的苗荣瑞也做不到主。最近大概货源足了些,总社第一次提出公开出售不凭票,就透了个消息给向河渠。第二天花一个月的工资三十块钱,他生平第一次拥有了手表。 第11章 梨花信荐动人话剧 河渠口劝实在做法 周兵给向河渠捎来一封信,拆开一看,是梨花推荐他听一出激动人心的话剧。信上说:“今天上午,我有幸收听了一出激动人心的话剧,叫〈一簇樱花〉(也许叫〈历史樱花〉,没听清),感触很深,忍不住推荐给你。这是一出话剧,说的是一位名叫司光的日本朋友在海上不幸负了重伤,生命垂危。中国老医生吴国光自告奋勇去抢救,但四人帮爪牙韩见非不同意,认为吴国光是反动学术权威。周总理亲自过问了这件事。吴国光主持了抢救工作,司光得以转危为安。日本进步女作家、司光的母亲春山·梅子来中国探望儿子,在医院会见了吴国光。吴国光一见春山夫人,很觉面熟,但不知春山·梅子究竟是谁?春山夫人请吴国光莶名留念,发现字迹很象她等了三十二年的情人吴春涛的笔迹,但名字又对不上号。她试探地询问吴国光是不是认识一位中国朋友。刚开了个话头,吴国光又被人喊走了。吴国光的女儿是个护士,为保护司光而与前来破坏救护工作队的四人帮爪牙的爪牙展开了激烈搏斗,血染樱花,受了伤。春山·梅子到吴家探望吴国光的女儿,偶然发现了一枚她三十二年前送给情人吴春涛的樱花别针。她的心乱了。通过试探知道这是吴国光的,又见吴国光有了一个二十五岁的女儿。她的心啊,矛盾极了。痴情地等了他三十二年。这次来中国,也准备千方百计找一找心上的他。现在他就在眼前,怎么办呢?认吧,人家已有了女儿,组成了家庭,会打扰心上人的幸福;不认吧 ,已等了他三十二年,三十二年啊。 经过思想斗争,春山·梅子决定:既然真诚地爱着自己的心上人,就应当一切为他着想,将幸福留给心上人,痛苦留给自己。她心里说:永别了我的樱花别针。她打算立刻带上儿子回国,因为她呆在这里感情上已很难控制自己了。吴国光还蒙在鼓里,她女儿却发现了春山夫人的神态,见春山夫人偷偷流了泪,怀疑这位春山夫人就是她爸等了三十二年的英子。第二天在医院里,春山夫人来了,她没看到吴国光,就在打过招呼后问:“他呢?” 一个他字泄漏了天机,吴国光的女儿(名字没听清)一下子就完全明白了。司光母子要回国了,吴国光的女儿将代保管的怀表还给司光,恰好吴国光来了,他问夫人:“您不是要打听一个中国朋友的吗?”夫人慌乱地回答:“不,不,不,不找了,我们要马上回国去,家里有事要赶紧回去处理。”就在慌乱中,怀表送来了,解围来了,更确切地说,是又陷入了重围了。原来怀表是三十二年前吴国光留给没有出生的孩子的。吴国光认出了表,他急切地问司光:“这表是你爸爸给你的?”司光说是的。吴国光终于知道站在面前的就是日思夜想的、等了三十二年的亲人英子,司光就是自己的儿子。他满怀喜悦地激动地面对着春山夫人问:“您就是英子?”春山·梅子痛苦地回答:“我叫春山·梅子,他是春山司光。”司光明白了,激动地叫了一声“爸爸!” 春山·梅子挡住了孩子,用孩子身体不好,神经不正常为托辞,推走了司光,转弯处忍不住流下了眼泪,但却头也不回地碎心地走了。吴国光呆住了,回到家里。女儿责怪爸爸:“你怎么不认妈妈呢?”吴国光回答说:“她已姓了春山,就是说她已有了一个家庭了。”女儿哭着说:“爸爸,你不是说春山茨郎已经牺牲了吗?爸爸,你已等了妈妈三十二年,怎么能再孤独地生活下去呢?”女儿的话使得吴国光的心都快要撕裂了。女儿说:“妈妈明天就要带司光回国了,你怎么还不认呢?爸爸呀——,”这一夜吴国光失眠了。第二天一早就呆呆地站在窗口,默默地望着远方。 春山夫人违背自己心愿地告别来了,她压抑不住自己的感情还是来了。她告诉他:她的那个朋友别前曾赠她一首诗。她才念了四个字,吴国光就忍不住接着朗诵下去了。双方都明白对方就是自己等了三十二年的心上人,都因为各自的误会,都为了自以为是为对方着想的原因而不愿意相认。 在这戏剧性的矛盾心情中,互相退回了信物。孩子们揭开了误会的迷底:吴国光有女儿,是因为他收养了这个失去父母的孤儿;英子姓春山,是由于春山茨郎为营救出英子出狱而搞的迷惑敌人的假夫妻。 漫天阴云消散,爱情更上一层楼。怀表沙沙作响,仿佛象吴国光的心音一秒也不停顿地向司光母子发出呼唤;别针依然鲜艳闪光,仍然象征着英子那颗忠于爱情的赤诚的心永不褪色。剧情到此到达高潮。 尾声也不显得平淡,主要是二年后吴国光去日本探亲,行将到达三十四年前英子送别的码头时,司光夫妻的对话给尾声增添了色彩,使全剧以凤尾告终。 他们的对话中有这么一段:妻子说:“爸爸妈妈互等了三十二年,要是你呀,早把我丢啦。”司光说:“要是我呀,找遍天涯海角也要把你找到”妻子说:“我才不信呢。”司光说:“因为我是我爸爸的儿子呀。” 像这样动人心弦的话剧,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它使我流了泪。假如你碰到这个节目,建议听听,我想剧情也将激动你的心的。刚才听人说题目是叫〈泪血樱花〉,是我听混淆了。现实社会中缺乏的不正是这种真诚的爱么?“既然真诚地爱着自己的心上人,就应当一切为他着想,将幸福留给心上人,痛苦留给自己。”感人肺腑的话语激励着人们向她学习。难道有谁能说我们不应当象英子和吴国光那样一切为真正爱着的人着想,不怕牺牲自己的利益的呢? 立志已通关系批准我随军,车子我已用不到了,盼近日前来骑去。 兰 81·4·3 全信的感人却不如信尾一句的震动大:她提前随军,从此以后只能是梦中相见了。向河渠愣坐在桌前好久回不过神来。 向河渠没去王庄,自行车却被周兵绑在车后骑了回来。周兵告诉向河渠,王梨花正在跟校方交涉,要求校方请代课教师,她将力争在五一节前走。周兵说:“车子王老师本来就很少骑,回娘家、去婆家都是走的多,而你家却只有一部车子,老童上班你就得用101(当地步行的习惯用语——笔者注),她再一随军,就更用不到了,所以让我带了回来。路上我在想就说帮你买的,四十块买的,你可别说漏了。” 这是一辆凤凰轻磅车,是梨花父亲买给她上学用的。虽已十多年了,由于保养得好,还象新的,只是自己骑着去临江开会时被撞了一下,有点破相。梨花几回让他骑回来,他都不愿,现在愿也好,不愿也罢,硬让周兵带回来,不要也得要了。他苦笑笑,接过钥匙放到桌子上。从此后这辆凤凰车,还有那支关勒铭金笔就一直伴随在他身边。 蠡湖的单产出现下滑的趋势,向河渠非常吃惊。其实不仅仅是蠡湖,江北各车间都有这种现象,蠡湖情况还算稍好一些。针对这一普遍存在的现象,厂里决定分头下去作个调查,回头再说。蠡湖自然还是向河渠去了,于是他就骑着这辆凤凰车向蠡湖奔来。 经过三天的调查摸底,尤其是调集各社收尿点负责人在蠡湖镇周边大队跟随收尿员全程收尿,另行生产,结果表明收率仍然正常。对比前段时间的操作记录发现这两天的跟踪收集尿量没有以前多,核对孕妇名册,虚报的达15%左右。当即按制度进行惩罚,月底在工资中扣除,并处以罚金。 调查的结果暴露出各收尿点负责人责任心不强。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呢?向河渠与陆志芬商讨,陆志芬提出各收尿点的孕妇尿吸附物分开生产,以产量与负责人工作挂钩的办法,向河渠认为可行,但不能杜绝虚报现象,要将单产收率合并考察,并侧重收率对工资的影响。陆志芬认为不错。 “我想去一趟王庄,她没多少天要去随军了,要我去见一次面。你是不是先拟个条款,我回来再议。”“好的。不跟你开玩笑,只要是了解情况的人都同情你们,也佩服你们。你去吧,办法我先来拟拟看。”陆志芬认真地说。 从向河渠的日记我们得知王梨花随军前最后一次与他见面的日期是1981年4月8日,这一天是星期一。向河渠从车间出发到王庄小学,个把小时就到了。王梨花知道他会来,就是不知道是哪一天。见他到来,很高兴。老规矩,课她得上,在回答了“煦兰在妈那儿”以后,也问了两个孩子的情况,随后就上课去了。向河渠只好被晾在宿舍里看日记。这一回他从后边往前翻,见有诗就饶有兴趣地看。见题目是〈话别〉,心想到跟自己写给晓云的题目相同啊,只不过自己写的是词,她写的是诗。只见她在诗中说: 行将别、心黯然,离情别绪倍惆怅。忆往昔、说当下,件件桩桩记心上。 望明天、想将来,不尽思念怎消散?心如乱麻团成团,斩不断、理还乱。 怎能忘啊——,特殊运动风雷骤,目标一致手拉手。 激扬文字、同劈歪风卫真理;纵横南北,齐访工友和农友。 驰骋百里共单车,步行半夜并肩走。避嫌前,如影随形花恋蝶,情意渐相投。 终相约,风雨同舟心不变,携手到永久。 又谁知啊——,瞬间黑云遮满天,到处高悬霸主鞭。 拼命挣扎挣不出,血泪亲情层层缠。棒打鸳鸯两分开,心若刀绞如油煎。 猛然间、灵光闪,荆棘丛中挥刀镰。灵肉分道各走各,精神恋爱谱新篇。 满怀喜悦走新路,情谊一步一层楼。烦心的事儿找你说,遇上难题你解愁。 共商同修《一路上》,爱情结晶身后留。巫山云雨、今生不追求。 精神伴侣、共约到白头。 世事变幻胜云天,又一巨变到眼前。随军批复已下达,对此无由有怨言。 每回变化总是我,身不由己泪涟涟。南北相隔千余里,着书重任你独肩。 建安琐事看着办,还你自由不再缠。 行将别、心黯然,茫然无主翻书本。偶翻家母《金刚经》,得涉“缘起性空”论。 世间万事因缘起,缘散归空又有甚?如果今后还有缘,睁大眼睛耐心等。 垂杨柳啊——,干嘛低垂头?百灵鸟啊——,为何不展喉? 可是见我话离别,同怀一腔离别愁?不散的筵席从没有,身别心连有何忧? 临别无须折杨柳,任其起舞随自由。以茶代酒话离别,来日方长情更稠。 这首诗,向河渠看得很慢,记忆的闸门一打开,历历往事就涌现到眼前。几乎不记得流过泪的他,痛定思痛,想起那难分难舍的日日夜夜,忆及那如泣如诉的泣血言语和文字,也禁不住热泪盈眶。 当看到“满怀喜悦走新路”时,却是啼笑皆非的无可奈何地一笑。他记起了一本什么书上说过“男女之间的所谓友谊,实际上等于什么也没有。即使是当单方在贡献出自己作为异性的感情时,也是这样。只停留在友谊阶段上,就等于受到无视一样。”什么“精神恋爱”,什么“心灵爱人”,遐想而已。但不顺着她行吗?不管怎么说,她总是他丢不开放不下的女人啊。为了她,不说牺牲自己生命也在所不惜,但不惜牺牲自己的利益总是真的吧。而且她也是这样对待自己的呀。啊——,且住,这不又陷入了她设计的境界中了吗? 他摇摇头,无可奈何地笑笑,再往下看。其实向河渠对于王梨花着意构建的关系一直是分不清对错的,也没有去细心研究对错,只要她开心怎么都可以。“临别无须折杨柳,任其起舞随自由”他重读了一遍,桌子一拍,赞扬说:“好!” “什么好?”门口传来问话声。想不到欣赏一首诗竟用去一节课的时间,原来梨花下课了。“为你的精神状态进入了新境界而叫好。”向河渠笑着站起来说。“嗬,受你赞扬,不容易。”王梨花拿着教课书走了进来,她没进办公室,一下课就直奔宿舍来了。 “没想到你妈是个佛教徒。”向河渠说,王梨花不以为然地说:“这有什么可奇怪的?中国人中有多少不相信菩萨、鬼神的?”向河渠说:“不是。我是说我俩有些事太巧了,我妈也信佛,也念《金刚经》《心经》,还有什么《太阳经》《太阴经》等等的,小时候我也念过呢。” “倒真是很巧了。”王梨花说罢,叹了口气,继续说,“总怨我不坚定,要不然两位妈妈还能交流学佛的心得呢。”向河渠怕她又陷入悲苦心境中去,忙扬扬日记本说:“这不怨你,缘分,都是缘分嘛。像你诗中所说的,假如有缘我们还会相聚,我又会变成你牵线的木偶了。”王梨花骂了句:“贫嘴。”没有再反驳,也无从反驳,连她自己也在诗中说了“还你自由不再缠”呢。 “还有课吗?”“算你运气,上午没有了。”“几号走?”“代课老师没找好,日期不好定。”王梨花回答后问,“建安情况怎么样?能当什么主任吗?”向河渠告诉她,几天前厂务会上,赵国民说建安要辞职,大家没同意。蒋厂长建议调到厂部来,他仍然主张放在外面锤炼,刀在石上磨,人在世上练嘛。赵国民表示将尽力帮助他提高管理水平。 向河渠说:“周围的同志是这样地关心他,他是可以也应当学会一些东西的。我们的十几位主任都是从什么也不懂到懂一些,再到懂得更多些的,谁生来就会当主任啦?同志们拉着向前,他要是不向前就不太好,对不对?过几天我打算写封信给他,重点说说工作作风、方法和学习问题。你是姐姐,对他的了解要比我多得多,没几天要走呢,他回来送行时跟他面谈;暂时走不了呢,就写封信给他说说。我这个月在江北进行点面结合的调查分析,下个月去江南,到他那里时再细说。”王梨花说:“客气话我就不说了,你的信让周兵带来,和我的信一起寄,让我看看写了些什么,尽量不重复。” 向河渠问起王梨花复习迎考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随军对考试可有什么影响?王梨花一一作了回答。向河渠说:“你在诗中已经说了,随军后《一路上》的整理、写作只好由我一个人来做,你不便参与,以免引起韩立志的猜疑。”王梨花说:“也是没办法的事,这本日记你带走吧,随军后我就不写什么日记了,以免露出心声,让他不高兴。” 向河渠认为日记还是应当写的,只是要象她劝自己时那样移情替身,慢慢改造自己,适应新的环境。日记则可以作为改造的工具,检查自己改造状况,记录适应新环境的过程。可以通过记日记进行慎密的思考,从而增进夫妻关系。见王梨花陷入沉思,他住了口。 王梨花说:“你说了事情的一面,却忘了另一面,韩立志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与童凤莲起码有一点不一样,那就是他识字,我不能瞒着他写日记。他要是知道了日记的内容将会给夫妻关系的增进带来很不利的影响,所以我不能写日记。”向河渠一想有道理,就没再劝。 王梨花叹了一口气说:“不知为什么一提到随军,我总要想起韩家正月初九分家,他到大方,只要了一间屋,还是最小的西屋,灶还没砌就走了,我说了几句,还差点挨婆婆的打。我哭回了娘家。” 向河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静了自己的心情后说:“事情已经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老想这些,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何苦嘞?立志这些年不已好多了么?他毕竟是你的丈夫,又有了煦兰。” “别提孩子了,他家重男轻女。”“观念是可以改变的。不过家庭观念的改变主要靠感情而不是凭理论。”见对方有些不理解,他笑笑说,“你要我答应的事都是以理服人的吗?”梨花一想,笑了。 是的,关于“精神恋爱”的决定就是她强行作出的。不过感情,她与立志之间的感情——?她摇摇头。向河渠知道她的想法,于是将他的经历说了一遍。他说开始是按她的要求试图移情替身的,接着慢慢地寻找对方的闪光点,渐渐滋生感情,经十来年的磨合,他与凤莲的夫妻感情在本队要算最好的了。他说:“说了你别生气,凤莲在我心中的位置已与你差不多了。” “生什么气,你就是忘了我也是应该的。”“真的吗?”“你敢!”见向河渠一脸的坏笑,王梨花知道上了当,脸一红,没再说下去。“忘是不可能的,一支笔、一辆车足以勾魂摄魄了。”“你胡说,我可没这想法。”王梨花委屈地说。“知道,我知道。你没这想法,可我有见物思人的念头哇。” 接下来向河渠就处好夫妻关系、增进夫妻感情说了自己的体会。他认为梨花已有的认识非常正确,要将夫妻关系视作所有人际关系中的第一位,千方百计经营好。凡与夫妻关系有冲突的,只要不是明显的原则问题,都要让路,包括他俩的交往。他说只要她梨花不遇重大危机,将不会为与她相处而影响与凤莲的关系的,希望梨花也这样做,这是其一;其二,不要试图改造对方,而要尽量适应对方、顺应对方 ,即使想施加影响,也是潜移默化,而不是单纯以理说服;其三,知其所需,满足对方。比如了解对方爱吃什么?口味如何?有些什么兴趣、爱好等等,投其所好,让对方离不开你;其四,做强自己,保持相对的独立性。这一点主要是充实自己,提高各方面的水平和能力,不靠对方养活自己。更重要的是,既到世上来了一回,就要活出人生的价值,用你以前激励我的话说,就是“雁过留声人留名,”就是“莫待老来捶床沿:人生如梦,虚度华年”。 王梨花长叹了一口气说:“河渠,放眼看看古今中外,青史留名的人何止成千上万,可是有几个女人?有些女人虽然也登上了史册,却都是当助手辅助男人成功的,比如梁红玉,还有戏剧中的穆桂英、樊梨花。”她凄然一笑说,“我也有过理想,特别是遇到你以后,我就想尽自己的全力辅助你成就一番事业,你成功了,我自然也就成功了,哪怕是在你打算写《一路上》以后,仍然有这个想法。现在不行了,合力写作不现实,立志他又没有什么志向,我也不具备督促他立志、助他成功的影响力。你是知道的,影响力不是一方面的事。今后看来只好糊着过了。” 向河渠问:“还记得校革委会主任徐必平吗?”王梨花不明白他的意思,说:“记是记得的,但没有接触过,怎么突然提到他了?对了,那位徐主任是新调来的,记得不止一次在会上提到你的名字,你不在大联委,连我跟他都不熟,他是怎么熟知你的?” 向河渠简单追述了“为最大范围地免除《卫东彪》《反到底》师生进学习班”他找军宣队、工宣队和革筹会领导陈述自己的主张,从而认识了徐主任的经过后说:“曹老师劝我考大学,我没有答应,他知道我要去扬州追款,就给徐主任写了封信,一方面请徐主任帮我追款,一方面劝我考大学。徐主任听我说了不考的理由后说‘条条大路通罗马,成才之道不只是高考一条路,成功人士也不都是科班出身,只要肯努力,找准自己的强项,在哪儿都能成功。’我想写《一路上》,与他的教育就有很大关系。你已经是教师了,只要努力,当一个知名教师,成为一个教育家,有什么不可能的?” 王梨花说:“道理都对,可是你忘了,傻瓜,你所说的必须在相应的环境中才能实现的。立志是你,也许能。可立志不是你,还有孩子要抚育、培养,夫妻关系要关顾,想活出人生的价值,谈何容易?算啦,能把夫妻关系调整得马马虎虎,也就心满意足了。” 向河渠说:“你说的也不错,是要有个相应的环境。这个环境第一位的还是夫妻关系正常化。别的我们暂不论,还说这个夫妻关系正常化的问题。成功不成功,信心是第一位的,如果一个人不相信自己能办成一件事,他就不能办成。你要相信你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女人,不然不会不经长时间的相处,就让我爱上你并痴迷至今,甚至要到死。要知道我是一个受传统教育比较深的古板人,曾被老师批评为十八世纪的封建思想,被同学们讥笑为修道院的道人,还被你迷住,更何况是一直对你怀有爱意的韩立志呢。这一点你要有信心,只要你抱定夫妻关系第一的观点,就一定能让夫妻琴瑟和谐。” “好吧,我试试。”“不是试,而是坚定地做下去。”向河渠认真地说,“那是一个要与你一辈子陪伴的人。”“行,行,我服了你了,行不行?”王梨花略带撒娇地说,随后又加上一句,“可不都是被你说服的喽。”向河渠知道她的话意,没接话碴,却从桌上拿过纸,拔出《关勒铭》写道: 读罢《话别》心有感,随军喜讯乐颠颠。从此不再分两地,家庭因素化飞烟。 夫妻关系第一位,重在顺应和承欢。纵有确须改进处,潜移默化宜在先。 做强自己保独立,自食其力心头宽。成不成功自决定,毅力能破千重关。 第12章 调研得出新措施 释疑释去众疑云 虚报冒领是这次调查中发现的问题,从上海传来的消息说效价也有所下降。过去一直重视的是产量问题,评先进也以产量为主要依据,而今陡然露出产率和质量两个问题,让厂方觉得有必要进行一次面上的普查。为更有利于指挥上的得心应手,仍按开拓时划定的区域:蒋国钧去蒲州,马如山还在浦江,向河渠去江南,阮志清将沿江、蠡湖两车间布置妥当后去上海了解情况,请教质量问题可能关系到的原因。向河渠直扑赵国民的根据地青阳。 江南分厂,依据地理位置应以后塍车间为中心,厂里当初是将后塍作为分厂根据地的,向河渠在江南时,也是常驻这儿,赵国民考虑到青阳九社,担心别人前来难以管好,所以将根据地移到青阳,余广德还在后塍没动。 向河渠到时,赵国民不在家,葛春红在家主持工作。这位葛春红是蒋国钧二姐家的姑娘,今年才十九岁。这孩子聪明、肯吃苦,在后塍车间帐记得不错,生产操作认真负责,室内整齐干净,是全厂十三个车间中最出色的一个,国民将她从后塍调到青阳来,为的是他不在分厂时有个能主持工作的助手。向河渠到时快十点了,葛春红倒了杯水后,就将分厂日记及车间操作记录捧给向河渠,然后做她的常规工作:生产上的脱附、干燥、粉碎;生活上的煮饭、烧菜。将近十一点时,外勤的员工陆续回来,车间热闹起来。 “哥,你什么时间到的?”蔡国桢第一个到家,边从车子上拿下吸附品边问。他原在后塍车间,青阳这儿有个乡比较远,去的职工是个女孩儿,就把他给调过来了。“才个把小时。”向河渠回答,并推开正看的资料,与国桢一起走向压榨间。 赵国民在江南的业绩是有目共睹的。他的江南分厂产量最高时占全厂47%以上,而幅员却为全厂的35%,青阳车间更是全厂的概模,九社的总产量在江南又占35%,电视机似乎在青阳生了根。而这个都凭产品、收率等硬货,来不得半点虚假。粗看了日记和操作记录,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他想跟工人聊聊,听听他们的反映,蔡国桢是老同学的弟弟,论亲近,不比赵国民远。 蔡国桢边压榨边说:“国民哥已从电话中知道虚报和质量下降的事儿了,昨天开了各车间负责人会议,听见他在布置检查任务。春红妹子说质量问题可能与月份大的尿量多少、腐败程度等有关。”向河渠猛然想起钱教授曾说过月份大了,绒毛膜激素减少、雌性激素增多,却是自己疏忽了。国桢还说检查中发现有的孕妇不在家,丈夫用他的小便冒充的现象,他心中一动。 蔡国桢的还没压干,其他八社的职工也陆续回来了,两台机都忙开了,大家在与向河渠打过招呼后,就都嘻嘻哈哈地你帮我我帮你地干着。压干了的去粉碎、用酒精浸泡。虽是乱轰轰的,却又井然有序。向河渠注意观察,各社的搪瓷桶之类的器具上都写有各社的字,还有1、2、3、4阿拉伯数字的编号,比江北各车间更有条理。 国桢最先弄好,他就去自建的土灶上烧菜。向河渠知道蔡国桢是他所见到的职工中最勤快的人了,在后塍时总见到国桢早上第一个起来升火煮早饭,中午回来帮前任核算员黄俊秀烧火煮饭炒菜,下午如果不下去检查工作,一定是帮室内操作工搅拌、过滤什么的,忙过不停。自从分社计产量后,他的产品除收集、干燥外,所有工序的工作他都积极参与,大大减轻了室内员工的工作量,赵国民表扬了多次。他象有使不完的劲,别社的员工喊他帮压榨,室内的员工喊他帮操作,总是随叫随到,整个车间他的人缘最好。 国民没有回来吃饭,饭后跟葛春红交谈,才知道有关质量问题的看法是听钱教授在跟她舅舅谈话中说的,她记在了心上,这回厂里打来电话,提到质量下降,她才告诉赵国民的。 小便天天收,按说不应该出现腐败现象,可要是收尿员将孕妇所在地划成几个片,今天收这个片,明天收那个片,腐败现象不就会出现了么?想起有时事急起身就走,一隔几天回来,宿舍里尿盆里的尿颜色变混浊并出现酸臭味,心想可将正常小便存放几天,每天观察,并用试纸检测ph值,依据色泽和ph值就可以断定腐败程度了。国桢说的混有男性小便,男性小便里头没有绒毛膜激素,只会影响收率,不会影响质量;唔——,却也不见得绝无可能性,苯甲酸是不是也吸附男性小便中的什么成份呢?这个疑点也必须通过试验来解决,他将想法跟葛春红商量,春红还没开口,室内生产的另两名女工首先赞成。表示她俩愿意接受这两项试验,春红笑着答应了。 下午向河渠仔细翻看了分厂日记和车间生产记录,对各车间的工作情况有了大致的了解,尤其着重看了关于东莱车间的记录。从记录情况看,建安不懒,没有因为他是车间主任而扶手不动,似乎后勤工作他都一手包下了;但不善于与人沟通,车间汇报工作时条理还不算太清楚,车间日记大都是核算员小祝记的。小祝,小祝,哦——,想起来了,是公社组织干事的内侄女儿,叫祝英英的。向河渠想这次江南行,应该在东莱多住几天,促促建安这位老弟。 傍晚赵国民才从后塍车间回来,说是这一回各车间都说了,起码要聚两回,一回是洗尘接风,一回是送别。国民说厂里的政策放宽,各车间的开支费都有结余,你大概有一年没来了吧,接风在青阳,送别在后塍,大家好好聚聚,钱不成问题。向河渠笑哈哈地说:“怎么,钱没处用啦,来巴结会计?巴结会计可没用啊,我可是全社,噢——,不,现在改成乡了,我可是全乡闻名的呆板人哪。”“外甥不离舅舅家门,你看你外甥可是个巴结上司的人?”说的两人都笑了。 葛春红告诉赵国民关于两个小试的打算,他完全赞成。赵国民说:“建安这些时颇有进步,但与别人相比还是不怎么放得开,不知是什么原因?”向河渠说:“都是环境因素造成的。运动中家庭处于社会最基层,父亲被揪斗、被关牛棚,家庭被抄家,从小受欺凌,说的话没人听,做的事没人信,在心灵上烙下的阴影太浓太厚了;从来总是听人指挥惯了,现在指挥人,思想上一下子拐不过弯来,也不习惯,改变有个过程。” 赵国民说:“慢慢来吧,我会极力帮他的。”向河渠说:“从统计数字看,东莱成绩在全厂排名中上,可是在江南排名最差,这会带来沉重思想负担的。我将去东莱多住几天,看看、帮帮,重点在建安自己的内因,要建立自己的信心,有了信心,落后能变进步,没有信心,先进也会变落后的。”说到这儿,他讲了一个故事。 故事说的是推荐上大学年代的事。有一个青年根正苗红,与大队、公社领导有错综复杂的社会关系,被推荐上了大学。俗话说麻袋绣花,底子太差,老师讲的他多数听不懂,更别提做听课笔记了。上课对他来说就象受刑,没几个月,憋得他都快疯了,郁闷、自悲,情绪一落千丈。辅导老师发现后多次找他谈心,他的心里负担很重:上吧,完全没有能上好的信心;不上呢,回家怎么面对家庭和乡里乡亲,他左右为难,连死的念头都有了。辅导员与校方有关部门协商,也征得他自己的同意,去伙管处卖饭票。故事讲完后他问:“如果他没有信心挑好这副担子的话,硬要他挑,能挑好吗?”“你的意思是——”“去看看再说吧。” 第二天还没到九点,东莱、后塍、石庄三车间负责人和核算员都来了。无疑是早有准备的,三个车间都带来各自的菜,品种各不相同。东莱离海近,带的是海货:海狗、章鳖和黄鱼;后塍却是当地的山货,那么大的竹笋,该有好几斤一枝,快到五月份了,怎么还有?石庄的刀鱼也该是尾市货了。黄俊秀、石钦兰、祝英英,加上葛春红,她们四个去忙饭,顾国强、余广德、王建安他们陪着向河渠聊天,赵国民上街采购迟迟没回来,大概又遇上什么事了,好在青阳这儿只管冷盘和酒,迟与早没关系。 分厂的厂部客厅其实就是房东家的明间,地方不小,陈设简单,米柜上的香炉烛台、菩萨画像、祖宗牌位之类的都原样摆放,闹钟嘀嗒嘀嗒响着,柜前一张八仙桌,没有椅子,只有条凳和方杌,更不用说沙发茶几了,说得上现代化的是那个17寸的电视机。县里奖的那个大电视机放在厂里,优胜奖电视机是厂里买的。 余广德在捉住王建安开玩笑,说是“见到姐夫不叫,叫会计。”说得王建安面红耳赤,不知如何分辩。余广德哈哈大笑,说:“开玩笑的,别当真。你姐的故事感动着江南的所有人呢,你得自豪,世上有几个女儿肯为父亲这样做的?别往坏处想。”顾国强说:“在你没到江南前,国民就将你姐和向会计的故事认乎其真地开会专题讲了。他说没有你姐的忍疼割爱,你家遭遇会更悲惨。听国民讲,你姐真是世上少有的好女人,难怪向会计忘不了她,这样的女人谁不爱?”“是真的,小王,听国民讲说,我这个大老粗也受感动。和向会计相好那么多”“老余,你嚼的什么舌根,什么相好不相好的,那是恋爱。”“对,对,恋爱,恋爱那么多年,听国民说婚检时还是处女,换了我就做不到。”向河渠笑着说:“瞧瞧,老余越说越没边了,国民从那儿拣来的这些闲言闲语?”“别不识好歹,我在夸你哪。” “谁不识好歹?”赵国民从门外走进来问。他车上的东西,葛春红见他进场就迎上去了,不用他费心。“向会计说他与建安他姐的故事是你瞎编的。”余广德加油加酱地说。国民顾不上坐下,伸出两根手指说:“我的消息来自你的两个同学,绝对可靠。”“谁?”“一个是徐晓云,一个是薛百明。” “薛百明?他与我同级不同班,运动中不同派,他什么也不懂,你能信他的?徐晓云你怎么认识的?没听她说过你呀。”向河渠摇摇头,他有些不信。 国民坐下,接过黄俊秀泡来的茶,讲起了故事:原来徐晓云的爱人钱玉林与国民一个生产队,公社妇女主任阮淑贞做的介绍。钱家找农机站的人了解徐晓云的为人时,发现徐、向两人关系不一般,薛百明则证明徐、向谈过恋爱,据说到现在关系还很好;还说向到哪儿,徐也到哪儿,二马不离伴。钱家问薛百明怎么知道向、徐谈恋爱的,薛说他亲耳听见向河渠的干妹妹叫徐晓云为嫂子的。 问到徐晓云,她没有否认,告诉阮主任说那是为救她脱险而编的谎言,实际上她只是向河渠跟王梨花之间的介绍人。徐晓云讲了向、王谈恋爱及最终分手的经过,还说到了王梨花在解救向老院长活动中所起的作用。 徐晓云告诉阮主任,她是受曹老师和王梨花的委托插到沿江来的。她说王梨花在结婚前让未婚夫陪她去医院作婚前检查,证明了自己的清白,如果她将来结婚,也会象王梨花一样作婚前检查的。 国民说,他在王建安来江南前接到张井芳打来的电话,介绍了王梨花为救父而作出的牺牲,介绍了向、王之间的关系和其中的实质,希望他正确对待王建安。 赵国民的这一席话,除王建安和向河渠没有听到外,其他人,还有青阳车间当天在家的人都听到到了,而且是当作那次会议的主题说的。赵国民对建安说:“老弟,你到我们厂来,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安排你是人之常情,也光明正大。我们江南分厂钦佩你姐的为人,也愿意帮你,希望你放下包袱,大胆地往前走,大家支持你。” 王建安感动地说:“谢谢大家。我不怎么会说话,对我姐与向会计的关系早听我父母说过了,我知道是正常的、正当的,不然我也不会到生化厂来。只是我的能力弱,拖累了大家,我会努力的。” 向河渠笑着说:“建安说得不错,我与他姐的关系是得到他父母的同意的,在我家遭难的时候,他父亲还让他姐捎来四十块钱,后来又让徐晓云捎来第二个四十。别小看这八十块,是我爸两个月的工资呢。十二年前的八十呀,可救了我家的急了。至于后来嘛,大家已经知道了,为救他的父亲,是命运所致,时代所致,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谢谢大家的理解。” 对赵国民大张旗鼓地认乎其真地开会宣传这件事,他只是笑笑,没说什么。他能说什么呢?这位仅比他小八岁的外甥居然将工作做得这么细致,不但让王建安在江南工作创造了良好的环境,也为拉近他与大家的距离做了无人替代的工作,消除了不必要的误会。他也感激那位一去杳无音信的徐晓云有真有假的宣传。 过后赵国民告诉向河渠:“原本没有必要开么个会的,是余广德说厂里要派一个叫王建安的来当车间主任,是向会计情人的弟弟。这种传言有损于你的形象,对江南工作不利,恰好我了解事情的前因后果,所以就开了这么个会,那时方国成还没离开呢。”向河渠说难为他想得这么周到,谢谢他了。 饭后祝英英提议去桃花山看桃花,大家都喊好,只有余广德说他宁愿睡一会儿,醒醒酒,哪儿也不去。赵国民说:“整天忙过不停,难得有这么个机会,愿去的就去呗。”于是四男四女就骑车直奔十多里外的桃花山而去。 桃花山其实算不上什么山,很矮,粗估估没有一百公尺高,出奇之处就是漫山遍野都是桃树,而且是人工种植的桃树。据说这山上原本也是桃树居多,因此被命名为桃花山。原来的品种良莠不一,公社化后进行人工改造,才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去年来开拓时,向河渠来过这儿,那时的江南是: 枝头桃红几无翠,梨花飘香人欲醉。杨柳随风漫起舞,菜花遍野丰收瑞。 而桃花山更是: 忽见桃花满山开,又见梨花山下白。山傍水、水绕山,漫游其中乐开怀。 今天如何呢?四月二十三日的桃花山,桃花已不多了,地上却是残红遍地。黄俊秀有点感到扫兴,祝英英、石钦兰却兴致勃勃,葛春红随着石、祝说说笑笑,很是高兴。向河渠他们四个推着车,指指点点,谈谈说说,跟在姑娘们后面漫游,这种悠闲玩乐的日子,在向河渠过去三十多年的岁月中是从未有过的。虽然对着满山残花很有感触,心绪却也不坏。 游玩回来后,赵国民让葛春红她们赶快准备晚饭,因为王建安的路最远,路上要骑近两个小时的车才能到家。王建安说才吃了不多一会儿,再吃也吃不下,不如早点走。向河渠很赞成,于是大家握手道别。国民说刚才在路上说的两个小试,大家回去就做,将结果电话通报。冒领虚报问题要继续查。最近对管理上的措施将有一些变动,决定后再告诉大家。各车间都盼望向河渠早日前去,向河渠自是一一答应。 通过对青阳车间的重点调查,以及两个小试得出的结果显示:苯甲酸对男性小便中的某些成份有一定量的吸附,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肯定不是绒毛膜激素,它将会使产品质量降低。男性小便被收是因为孕妇不在家,为不减少收入,就以其他小便替代;腐败现象普遍存在,突击检查的结果大部分收尿员都有这种做法,尤其是距收尿员家边远生产队常常是几天去一次,ph值在6·3---6·7之间,而正常值为6·9---7·0,色泽偏黄,而正常色泽为淡黄。尿液腐败问题比较容易解决,ph试纸一测就可鉴定,而且收尿员纠正也容易,谁也不同钱有仇,谁愿意被罚款呢?月份大更容易解决,一排查,立即生效。男性尿有一定困难,只能采用突击查与重罚的办法逼使收尿员不收。赵国民提出见人收尿,向河渠觉得可以这样要求。于是以点上负责人岗位责任制为中心的管理办法便在江南产生。 办法推行的结果是总产量有所下降,工作量明显增加,职工报酬却没有增加,如不采取相应的措施,这一积极性不一定能保持住。赵国民建议各分厂产品分送上海,质量有差距,报酬或奖罚要有显示。向河渠认为有道理。 在东莱车间的日子里,向河渠见王建安与各点负责人关系还是融洽的,新办法推行得也不错,就没有多说什么,每天陪他去点上看看,或一个人陪收尿员去收尿,晚上再让他谈当天的收获,看他写日记。原来想重点帮帮,帮得上继续当,帮不上去就换国桢的想法放弃了。 见他对祝英英特别好一些,趁他不在的时候跟英英聊聊,发现英英似乎也有点喜欢建安,于是注意观察英英的言行举止,发现英英除相对比较活泼外,看不出有什么不好的地方,而建安的勤劳和温和容易讨女孩子的欢心。依据建安家庭情况,如果能与英英成双作对,却也是件好事,因而在一次晚饭后的散步中,他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建安告诉向河渠,他姐暑假前走不了,因为代课教师没找到。他说收到他姐和向河渠的信,感谢对他的关心,近几天他将回信。向河渠说他也夹张纸一齐寄去。 向河渠夹寄的那张纸没多少话,说的是四月二十三日在桃花山观景时的感触,他写道: 众友撺掇看花去,去年此时花盛开。红花满树掩绿叶,蜂蝶穿花个个乖。 谁知今到山上看,让人难以开胸怀。枝头零落花无几,满目落红在尘埃。 不见蜂蝶心潮涌,感慨万端试说来。世事无常有盛衰,得势最好别摆歪。 祸福原本相倚伏,一分为二巧对待。利令智昏错盘算,恃势妄为必有灾。 他在纸上写道:“不知是心跑野了呢,还是江南的山山水水吸引了我,四月二十二日我又来到江南,虽然是‘山山水水奔不停,风风雨雨伴我行。早早晚晚忙不住,只有梦中亲人临’(这应该是去年来江南开拓时的情景,今年他来不是忙的——笔者语)但那‘山上粉蝶花中舞,江面帆船水上行。漫山桃梨菜花香,遍滩芦苇万鸟鸣’的江南风光却不能不算是令人心旷神怡的”他写道“当然了,如果不是为了工作,我还是没有那个闲功夫去过那‘晨登山头观山色,晚来江边抒胸襟’的似乎悠闲生活的,要做的事还多着呢。”他在信中说,假如没有特殊情况,这次回来,就不想,至少是暂时不想往江南跑了。 说真话,象江南此时的生产状况,有赵国民一班人马在那儿踢腾着,没什么不放心的,换上笔者我也会蹲在厂里不动窝的,操什么心呢,都好好的。 向河渠在信中汇报了建安的现状,他相信建安能做好本职工作。信中还说了他对祝英英观察的印象和他的希望。 随着王建安信的寄出,向河渠觉得他来江南的任务已划上了句号。 第13章 宋登儒临别授机宜 蒋国钧找人救风尘 在江南事事如意的向河渠,一到家却听到令人吃惊的消息:宋登儒即将被调走,并要他到家后去乡里一趟。向河渠闻讯立即向乡里奔去。 见到向河渠,宋登儒很高兴。他告诉向河渠,因为他在沿江乡抓工业出色,而县砖瓦厂近几年日渐衰落,于是将他调去任书记兼厂长。单位与乡镇是平级,副书记变正的却是提升,向河渠向他表示祝贺。他说:“这中间也有你一份功劳哇。”向河渠笑了,说:“有我什么事?”他说:“不但有,还大大的有呢。”向河渠说:“越说越没边了,还大大的有呢。” 他正色说:“说我抓工业出色。出色在哪里?产值、利润增长速度快。快在哪儿?不就是有了个生化厂吗?除去生化厂的因素,全乡基本在原地踏步。 生化厂是由塑料厂扭亏增盈的,而且一下子增长了六十多万,占去年全乡总产值的30%以上,这可是个惊人的业绩,全县没有一个乡增长这么快的。而生化厂的兴建和快速发展,不是你,能行?” 向河渠说:“不也多亏了你的支持吗。不是你,余支书肯借这么多钱给这个倒闭的厂子?不是你,阮志清肯让我放手踢腾?”他笑着说:“我知道是这么个理,你我两个缺一个,生化厂也没有这么个规模这么个业绩。所以县里认为我工业抓得出色,我就知道要不是你出了大力,也就出不了色啦。因此我要说功劳不总是我的,你的功劳也是大大的。当然啦,找你来可不是为了表彰你的功劳,而是另有话说。” 宋登儒说,他到这个乡来原本想在他任职期间帮向河渠铺一条平坦的工业道路的,没想到来了还不曾有三年就得走,虽说是提升,但在这件事上很觉得不是个滋味,所以找向河渠来谈谈。向河渠说生化厂现在差不多还算顺利,他的处境也不错,这一切都多亏了书记,他知足了。 宋登儒摇摇头说:“你嫌老实了些,不知道人心的险恶。”他扳着手指数起生化厂的阴暗面:当年阮志清死活不愿干生化,主要是知道自己水平低,怕当不好这个厂长;被逼无奈当了厂长,却只愿当个挂名的厂长,实事要两个姓向的去干;两个姓向的在外头拼搏,他在家里捞钱,厂房与他家的房子差不多同时开工,厂房没有竣工,他的房子已落成;轰动全区的大会召开,阮志清出了名,在县先进单位大会上的发言中连两个姓向的名字也没有,功劳全变成他的;凡与阮志清有关系的可以进厂的都给予安排,蒋国钧的老婆却不安排,要不是你向河渠发火要停发所有未经党委批准人员的工资,恐怕还难以安排;缪丽被安排在钱教授身边,今年与上海莶合同,阮志清亲自上了阵,这一回质量上发现问题,也是他亲自去上海的,向明的离厂只在早晚之间,这一点他说他是愧对向明的,他在这儿问题不大,他一走,向明的在厂时间就不会长;辅助会计的设置使他大吃一惊,因为生化厂业务量不大,无须设置辅助会计,同时辅助会计不属厂长任命范畴,阮志清这样做超越了厂长权限,他向阮指出时,阮志清说“向会计太忙,生产上离不开他,给他配个助手,替替他的手脚,是不是辅助会计无所谓。”绕过了任命这一关,硬摆颗棋子在你身边,明眼人一看就懂。 宋登儒说,生化厂的创办同封建王朝打江山大同小异。历史上的开国君主一朝面南称孤,极少有不清除功臣的,做得最好的要算赵匡胤,杯酒释兵权,软和些,也还是清除。目标是一个字:权!阮志清也是这样。依据我的观察,他清除的次序是这样的:向明是第一个,蒋国钧是第二个,这两个比较容易清除,要清除你则难一些,因为你的手下多。江南这一块、江北的蠡湖,别人很难插得进。要清除你就要先动你的人马。动你的人马就是清除你的开始,这是个信号。只要保住你部下的利益,他就动不了你,这一点要牢牢记住。 宋登儒的一番话将向河渠说得毛骨耸然。他反应不快是真的,但不呆,知道宋说得有道理,运动中学校里的争权夺利、医院里的把戏、生产队的争斗,是他亲历其境,有的还深受其害的。薛晓琴上次的告诫也跟宋登儒说的一个意思。 宋登儒说:“本来这番话我不走是不会说的,我能保护你不受伤害。现在不行了,这一走就无能为力了。因为我是平调,不是上调,管不到沿江来。总不能我得好处,你却受害吧,所以就找你来了。”向河渠深受感动地说:“谢谢!你的金玉良言我将永远牢记,永远保护好和我并肩战斗的战友。” 宋登儒说:“依据你的性格你的为人,也只有这一点才能保护好你自己。你能认识这一点,我也就放心了。”说罢就伸出手来,向河渠知道召他来就是为了说这些话,但有一个疑点再不问,就没有机会问了,他握住登儒的手说:“书记,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宋登儒笑着说:“到现在还不肯叫登儒?我们已不存在领导与被领导关系了,我叫你河渠,你叫我登儒吧。”向河渠也笑着说:“那我就叫你登儒兄了。”宋登儒说:“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是曹老师要我关照你的。你想得不错,我与你不同班不同届,认识而已,凭什么关照你?毛主席说过‘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关照你自有缘故。这么一说,你放心了吧?” “向明怎么办?他可是个大功臣啊,没有他就没有生化厂呢。”向河渠叹了口气说。“办法是有,可是你肯走这条路吗?”宋登儒问。向河渠知道宋登儒说的是他当厂长的主意,这主意当初想建生化厂而阮志清不情愿时就有了,只是向河渠不愿意,他说他不是当厂长的料子。他摇摇头说:“你知道的。” 宋登儒通过两年多的接触、观察,觉得向河渠确实不是当厂长的料子。一把手应当不是英雄就是枭雄的,太看重传统思想道德是绝对不行的。因而这两年多来虽然看不起阮志清,却也没有废阮立向的念头,他怕立了他却害了他。毕竟他不在这儿一世。于是笑笑说:“儿多女多顾不许多,顾好你自己吧。离了阮志清不等于没有路,说不定会更好。什么时候都要处好与一把手的关系。哎唷,忘了一句要紧的话了。河渠,是非本无定论,不要执着。” 可惜的是这句要紧的话直到好多年后才让向河渠真正体会到它的要旨,从而走了许多弯路。当然啦,也幸亏他没有将这句临别赠言当回事,要不然世上就没有《一路上》这本书了,你说是吧? 回厂后他在诗中写道: 学儒临别找我谈,说的尽是肺腑言。他在沿江业绩佳,多亏生化扬风帆。 生化业绩幸有我,不然天地没这宽。今天找我非表功,欲将危机谈一谈。 历古功臣打山,事成被清都一般。宋朝赵家数最好,杯酒收权友情圆。 目标只有一个字,除却外衣只有权。老阮不脱历朝事,早为清除打算盘。 安排缪丽为向明,换你棋子是小阮。庆功表彰大会上,二向名字听不见。 生化若无二向功,有无生化谁能断?大功不上凌烟阁,明眼一看心了然。 国钧向明容易祛,要想清你比较难。江南蠡湖谁统御?先动他们在你前。 努力保护众人利,才是自保一善缘。书记一番心里话,河渠毛骨皆耸然。 曾记晓琴回家前,类似话语说一番。忆及校、院、生产队,处处为权闹翻天。 听说老阮来塑料,也为争权才被搬。而今局势无限好,清除旧戏可重演? 学儒临别所赠言,铭记肺腑做在前。永远保护众战友,同甘共苦心相连。 阮志清的上海之行意想不到的顺利,上海方放宽了一等品的效价,原来200以上才可以列为一等品的,经双方协商放宽到180,这样同是每公斤1000万个国际单位,效价180---200的就可增加三百元以上的收入。阮志清眉飞色舞地告诉大家:“我们的产量已跃居全国第一,超过原来第一的江都厂30%以上。”这喜讯鼓舞了全厂的士气,却也增加了江南新法推行的难度:以质量为主要考核标准的一系列做法基本上没能通过,以分厂为单位分别送货的办法被否决,向河渠自建生化厂以来第一次站到阮、蒋的对立面,而支持自己的只有向明。 激烈的争执被好事者传给了工业公司。噢——,以前公社的工业办公室现在被称为乡工业公司了。办公的地点也由公社的一个房间搬到生化厂离去后的旧址,与生化厂差不多隔河相望。当然说隔河相望是形容,公司在厂西北四五十米处,与生化正对门的是供销社而不是公司。公司经理就是那位跟葛部长一齐要脱向河渠民服换官袍的主任秦正平。 消息是一名叫秦玉兰的肝素车间女工传来的,她正从楼下经过,听得阮支书在拍桌子怒吼:“太过分了,什么事都要依着你,不行!”自她进厂以来从没听到过厂领导吵架,吓得她连忙到公司向秦经理报告。秦经理一听,连忙赶来。 其实也不能怪阮志清发火。每次会上向河渠的提案总是要通过,你不同意,他马上就搬出一大堆的理由,说不过他,又有蒋、向帮腔,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了。就是周总理那么能干嘛,毛主席一表态,也马上认错,你向河渠哪里比周总理还能干,非要回回赢?质量,质量又怎么了,上海都让了步,你坚持个什么劲?你以为还象宋登儒在这儿时那样啊? 秦经理赶到时早就不吵了,只是气氛僵着,没缓过气来。秦经理说:“在河北就听到你们这儿拍桌子打板凳的,怎么回事?”向明将事情的经过陈;了一遍,矛盾的焦点在:向河渠要在各车间设置质量检查员,由核算员脱产兼任,车间的室内操作工从厂方派出;肝素车间人浮于事,可以精简,不足部分再招几个。阮支书认为一个车间增加一个,全厂就要增加十二个,年增加七千多元支出,而质量问题这次上海方已作了妥协,不再是大问题。我们办厂的目的是为的赢利而不是为质量。过分追求质量,就会减少产量,江南这半个月产量下降了13%就是证明。即使质量上去了,总产值没有上去,反而有所下降,如果全厂都仿照江南,每月会减少利润一千元以上,两下里相加,全厂利润会减少两万以上,所以他不同意采用新方法。 向河渠则重申他的观点:质量是产品的生命。这次效价上的放宽是上海方迫于全行业卫星厂集体的压力而作的妥协。事实是国际上鱼瘟病和疯牛病对激素需求的影响已经形成,对外销售总量肯定会减少,因此对质量的要求只会提高不会降低。我们不能因这次上海的妥协而放松对质量的要求,江南各车间的试验证明不采取果断措施,一定会影响质量,弄得不好会出大事。 向明赞成向河渠的看法,阮志清认为是小题大作,眼看着又要争执起来,秦经理作了和事佬。他说:“是不是这样,各车间不设专职质量检查员,各分厂专设一名技术员,由原来的分厂所在地核算员的兼任改为专任,这样增大质量检查和技术辅导的力度,又不致增加多少工资支出。”蒋国钧鼓掌赞成,向明也认为可以,阮向两人对望了一眼,没再说什么。 阮志清的父亲今天七十大寿,没惊动职工,蒋国钧和两位姓向的也只带了酒和鞭炮前去祝贺。晚饭后一齐往回赶,走到老街头,向明辞别回去,蒋国钧说:“少回去一个晚上不会要你跪踏板吧,今天抵足而眠,怎样?”向河渠说:“行啊,正怕带醉进不了门呢。” 向河渠的宿舍距楼梯口近,两人一上楼就转身向东,向河渠开门,蒋国钧喊炊事员送水。两人进屋都跌坐到椅子上。阮秀芹闻声赶来,接过老陆拎上来的水,帮泡茶,并去楼梯口放来半脸盆冷水,让二人洗脸。蒋国钧挥手让她回去休息。两人门不关,就边喝水边聊开了。向河渠对今天的会议非常不满,蒋国钧却不搭话,到门口望了望,见阮秀芹那儿也关了门,才进来将门关上,说:“今天不跟你说会议,告诉你一个特大新闻。”向河渠见他神神秘秘的,也就住口望着他。 蒋国钧的特大新闻是够惊人的,可又不是顶惊人的。说惊人,是因为缪丽竟鬼迷心窍要离婚跟钱教授。一个二十多,一个六七十,年龄相差太大了,缪丽的母亲才五十左右,当钱老的孙女儿到差不多。说不顶惊人,是缪丽与钱老的爱昧关系尽人皆知。向河渠吃惊之余,只说出“这个宝贝。”四个字,就没了下文。蒋国钧问:“你是不是特别鄙视她?”向河渠笑笑,没有回答。 蒋国钧叹了一口气说:“你是不知她的身世,知道了,你也会同情她的。”于是他讲起了缪丽的身世和坠落的过程。原来缪丽的父亲本是创办供销社的第一批员工,负责百货柜,运动中因呼错口号被打成反革命而自杀身亡。那年缪丽才十岁,从此与母亲还有个四岁的妹妹过着艰难困苦的生活。七六年二十岁时沿江供销社第一任社长向儒君” “向儒君?”“是啊,你认识?”“我大堂兄就叫向儒君,蒲港的,五三年在这儿创办供销社。”“就是这个向儒君,当时是县物资局的一个科长,我们厂有些物资要经过他的手,他要我们接受他的侄女儿进厂,请示公社后同意了,就是这个缪丽。后来知道不是向科长的侄女儿,而是他老部下的孩子。就这样她进了厂。” 向河渠起身帮蒋国钧续水,也给自己倒满,听他继续说。蒋国钧告诉向河渠,缪丽如何与邻居朱家的儿子结婚;如何夫妻不和常打架;丈夫如何去徐州煤矿工作,有新欢,去矿上探亲如何被打回来;如何被人勾引走上坠落路,等等,甚至连当年王、阮吃醋的事也抖落出来了;最后说到被阮志清当作礼品送给钱教授;年后又和丈夫打了一场大架,打算跟钱教授。向河渠问:“你怎么知道的?缪丽总不会告诉你吧?”“是她妈来求我做工作时说的。” 除了父亲自杀身亡她才十岁,令人同情外,其他听不出有什么令人同情的身世,凤莲她爸死时,她才八岁,还有十三岁的哥哥、三岁的妹妹,岂不更令人同情?即便是同情又怎么了?向河渠“唔”了一声,没开口。 “怎么,跟你白说了半天,连句同情的话也没有?”“有这么一句话不知道你记得不记得?说是: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她什么地方值得我同情?”“古戏里有一出叫做《救风尘》,你就不能救一个风尘女人?”“对不起,要救你去救,我可不想惹火烧身。再说啦,缪丽她妈求的是你也不是我哇。” “哪还不容易,让她妈来求你就是了。”“开什么玩笑,我自仆仆落风尘,无人来救,现在倒要披蓑衣去救火?”蒋国钧闻言一惊,说:“你还记着上午的争论?”向河渠说:“怎能不记?救质量跟救风尘哪头重要?质量不救厂可能会倒,风尘女与我有什么关系?” 蒋国钧知道今天谈不下去了,借口天已太晚,酒又多了,明天再说。就起身去开门,远处似乎传来关门声,他也没在意,拉开门,向西回宿舍而去。 分田后的家庭又多了一桩工作,那就是种地,向河渠的回家,除了帮忙忙家务外,更重要的是下地。昨晚阮蒋二人都在厂,他自然就回了家。早晨起床后,老爸说:“地里的油菜已转黄了,该斫了,莲子要上班,你妈又不能斫”“爸,你放心吧,昨天就跟阮支书说了,连续三天上午我在家斫油菜籽,正准备下地呢。”向河渠麻利地洗漱、换鞋,回答着爸爸。 “爸,我也去。”馨兰什么时候也起了床,从房间里跑了出来。她今年虚龄八岁了,到秋天就该上学了。“唷,我的二呆瓜也要斫菜籽?”向河渠满面笑容地逗着二丫头。“我不是二呆瓜?”“三呆瓜。”“不是。”“四呆瓜。”“不是。”“五呆瓜,六呆瓜”爸爸将数字往上升,女儿头摇得象泼浪鼓,小嘴直说“不是,不是。”说烦了,大声叫道:“我不是呆瓜”向河渠笑哈哈地抱起宝贝女儿,亲了一口,问:“是甜瓜、香瓜、西瓜?”馨兰用小手一推爸爸的脸说:“扎人,我不是瓜。”“是什么?”“是你的宝贝。”“对罗,是爸的宝贝。”向河渠放下宝贝,说,“去奶奶那儿刷牙、洗脸,爸一会儿就回来吃早饭。” 责任田分到户后,向河渠比过去更苦了。父亲有病,没病前也是不干农活儿的。找他的病人几乎天天有,记不起爸爸侍弄过自留地,记得有一回爸从外面匆匆回来,一边端碗吃饭,一边说:“慧儿她妈,稻好斫了吧,趁天好,早点斫”母亲没好气地说:“你就没长眼睛,昨天就斫好了啦。” 那时是忙得没时间干农活儿,现在有空了却又生着癌症,不能干活儿。母亲六十九啦,年龄虽不是很大,但因受的惊吓大,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再加祖上遗传的咳嗽、哮喘老毛病,还有做产妇置下的关节疼,象斫菜籽这类活儿早就不能干了。 一家六口五个人的责任田(老医生的户口不在队里,没田分)就得由向河渠夫妻耕种,而夫妻俩还得上班。在沿江车间工作,分配得也近,镇南乡,十来里路。再近,等干完到家也得十二点多,所以向河渠必须起早带晚地配合凤莲干。今天算是晚了点儿,但太阳也还没出,他腰束塑料纸,手拿镰刀来到田头。 油菜这庄稼与稻麦不同,成熟时青黄不一,有句俗语,说是八成熟九成收,十成熟没得收。斫油菜不象斫稻麦,一路向前,而是挑黄留青,分色斫,一起收。向河渠跟东邻夏振林夫妻、西邻殷成惠打着招呼,挑黄留青地斫了起来,斫一捧放在已斫过的菜秸杆上,再斫,转眼间已斫下一片了。 “爸爸,奶奶叫你吃早饭!”馨兰什么时候竟钻到田埂上来了,正想往他身边钻。“别,别来,要弄湿衣裳的。”向河渠连忙喝止。“不!不嘛,我要来,就要来。”馨兰两只小手拨弄着油菜秸杆,就往里钻,可又根枝纠缠,进不去。斫过的油菜秸杆头尖,扎了小孩可了不得,向河渠赶忙放下刀,迅速来到馨兰身边,一把抱起,父女俩嘻嘻哈哈地往家里走去。 下午刚进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坐下,门口走进一位五十上下的妇女,问:“请问你是向会计吗?”“我是向河渠,请问你是”“我是缪丽的妈妈包秀美。”“请坐。”向河渠知道麻烦来了。阮秀芹见向河渠开了门,也从车间上了楼,来到办公室,坐下,拉开抽屉,办她的公事。向河渠很高兴阮秀芹的到来将会使来人难以开口讲话,他实在不愿没事找事做。他问:“大嫂找我有事?” 包秀美没想到会计室还会再进来一人,但看两张桌子对合放,就知道这姑娘是在这里办公。可是要说的话又不能公开,怎么办呢?她想起可以不避蒋厂长的,于是问:“向会计,想跟你说件事,能不能请你到蒋厂长那儿一齐谈?”“当然可以,那就请吧。”一进蒋国钧的办公室,向河渠就问道:“蒋厂长,是你让大嫂找我的?”蒋国钧直言不讳地说:“是啊,我请不动,只好让她本人请啦。” 既然让不了,就先听听对方怎么说,再见机行事吧。向河渠说:“大嫂,请坐下谈谈吧。”包秀美坐下后问:“听说你是向经理的弟弟?”“是堂弟。”“那也一样。先夫在你大哥手下做事,。”包秀美开始了有泪有涕的叙述,大体与蒋国钧说的差不多,只是说得更细一点儿,说到女儿的坠落却是一语带过,直说是钱教授引诱她女儿的,恳求向河渠帮做做工作。 向河渠听后想了想,说:“大嫂,承蒙信得过,非常感谢,只是这桩事我可能不便说,原因有两条:一、我与你女儿只是一般的工作关系,接触不多,相互之间说不上印象好差,更谈不上信任。做思想工作首要的条件是被做工作的对象对你要有信任感,相信你。不然任凭你说得天花乱坠,哪怕能把板凳说得跑起来,也不行,她就是不听。我不具备受你女儿信任的条件;二、听你的叙述,你女儿走到这一步,是你女婿伤透了她的心。现在想做她的工作,把她的心往哪儿放?如果女婿不是她的归宿之处,她的终生靠什么人?不解决她的归宿问题,工作怎么做?钱教授的年纪是大了些,如果两人真的相爱,毕竟有个归宿,我做她的工作,能为她安排归宿吗?这一点很重要。” 蒋国钧、包秀美都愣住了。向河渠继续说,“不论做哪个人的思想工作,最有效的方法是换位思考,是设身处地。要是你处于她的境地,你将怎么做?她听了你的劝,对她有什么好处?不听你的劝,对她有什么害处?听了没好处,不听没害处,为什么要听你的?” 蒋国钧不服气地问:“难道我们这些当干部的就任凭她坠落下去?”“你是在做工作呢,还是在维护道德和社会秩序?”“有区别吗?”“当然有。不让她坠落下去的办法多的是,有舆论的,有行政的,有司法的。可你说她坠落的依据是什么?是她要离婚,是她要跟一个比她大得多的人结婚?这可是正常现象,是法律允许的,不能叫做坠落啊。”“你,你不是在帮她说话吗?”“这就是设身处地、换位思考。” 见两人怔的不知说什么是好。向河渠笑笑说:“大嫂,谢谢你因为对我大哥的信任而推及到我。我真的不具备做你女儿思想工作的条件,不能完成你的重托,真对不起。不过随着大局的稳定,今后我在厂的时间越来越多了,有机会我可以帮你敲敲边鼓。我来得直爽,大嫂,要想女儿听你的话,就得帮她着想,要让她感到听你的话比不听你的对她好处更大。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得先走,我还有事。” 向河渠回到办公室,阮秀芹将已泡好的茶推到他一边,说:“向会计,我知道缪丽妈为什么要找你?”“哦——,”向河渠望了她一眼,没问她怎么知道的,但知道她会说出来。一段时间的相处,他对她有了些了解。“昨天晚上你俩的谈话我听见了。”见向河渠不问,她辩解说,“你们去阮支书家喝酒,担心你喝多了,需要照应,所以又来了,就听见了你们的谈话。”“谢谢你的关心。”向河渠说,心里想的却是:是想偷听有些什么不利于阮志清的情况以便汇报吧,非亲非故的,哪有那么好的心? “向会计,其实缪丽也挺可怜的。她这样下去,我都帮她感到可怕。我告诉了晓琴大姐”她向河渠眉毛一扬,忙补充说,“我叫她阿姨,她不让,说是比我大不了几岁,要我叫大姐。”向河渠闻言,暗惊于此女的反应敏捷,也更提高了警惕。 只听她继续说,“大姐说缪丽跟钱老,是饮鸩止渴,没有好结果。她说男人对女人的追求是没有止境的,就象陈毅所说的‘爱河饮尽犹饥渴’,恨不得天下女人都归他,尤其是有钱有势的男人更是这样。缪丽不过是钱老想要的其中的一个。 钱老的关系厂不止沿江一个,他所接触的女人更不仅仅是缪丽。缪丽的容貌只能用不错来形容,比她漂亮的还很多,品德更不行,绝不应该是钱老这样的人选择为伴侣的对象。现在选上她说明她容易上手,玩玩而已,决不会真拿她当妻子的。如果遇到比她好的又能弄到手的,就可能抛弃她,这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七十岁是个什么概念,还能性旺几年?再过十年二十年,变八十变九十也能性旺?她才多大,二十几岁,女人四十一支花,他们能成真正的夫妻?能有好日子过?说了鬼也不信。所以说无论钱老对她是不是真心,都没有好结果。” 向河渠觉得薛晓琴的分析、推断都很对,脱口说:“说得好。” 阮秀芹说:“你这位表弟媳妇里外都秀美,真是你表弟的福啊。”向河渠说:“是啊,他们过得很幸福。”“羡慕你表弟吗?”阮秀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向河渠望了她一眼,见她露出狡黠的笑容,心中明白其所指。笑着说:“我为我表弟有这样的妻子而感到高兴,但谈不上羡慕,因为你婶婶也是里外都秀美的人,我能有她很幸福,虽然穷一些。嗯——,她不止就说了这么多吧?” “是还有不少话。我把蒋厂长跟你说的话都说了一遍,大姐觉得你拒绝得好,尤其是‘披蓑衣救火’说得最好。她认为象缪丽这种情况,要拉她出泥坑是很难的。缪丽是个落水者,谁救她就得准备被她纠缠住。水性很好的,抱她上岸,是抱不是拉;水性不是很好的,被她拖进深渊,一齐上不了岸。大姐认为蒋厂长不会就此罢休,他会拖你下水,但大姐认为你不会做傻事。向会计,你会做傻事吗?” 见阮秀芹露出很是关心的神色,向河渠又是一愣,心想难道是我理解错了,她不是阮志清的卧底?反正事无不可对人言,说比不说好,于是将缪丽母亲的请求和自己的看法重述了一遍。听着,听着,阮秀芹都听呆了,她没想到做人的思想工作还有这许多道道儿,而这位向会计居然懂得这么多。 第14章 虽置身事外仍出主意 临回家生产还提警策 虽然各车间的票据都分类粘贴,计算得挺好,封面也做得不错,但各分厂还得合并同类项,做各分厂的总封面,当然这些工作都由阮秀芹在做。这位眉眼有三分象梨花的姑娘在江南时财务工作就做得较好,做这类事基本轻车熟路。全厂十三个车间的票据都经由她汇总,自己只需核对,无误时则照封面记帐,省事不少。 不过省事不等于没事,主要的工作还得由他自己动手,尤其是分类核算、制表轧帐、财会分析等等不能假手于人。阮志清将阮秀芹安置在他身边的用意何在?还不摸底,宋登儒的话提醒自己大意不得。从蒋国钧处回来,又与阮秀芹扯了一通闲话,就从桌上小橱里取出总分类帐,打开抽屉拿出票据,准备记帐。 包秀美却从门外走来,说:“向会计,我还得跟你谈谈。”果然不出薛晓琴所料,他们不会放过自己,向河渠望着阮秀芹点点头,表示同意她刚才所说的。阮秀芹则起身拉来一张折叠椅靠桌子放下,说:“大妈请坐。”随后去泡茶,并放到包秀美旁边。“是这样,”包秀美没有喝茶,她说开了。她说向会计刚才说的有道理,可又不能眼看着女儿沉沦下去而不管,想请向会计帮出个主意。 向河渠重申,他并不认为缪丽要离婚、要与钱教授结为夫妻是违背法律或道德的事,只要当事人双方愿意,不管是离还是分,都应得到社会的承认,这算不上沉沦。假如有人认为这样做不好,可以也应当为她筹划或者给出一条更好的出路。作为她的妈妈可以做的是千方百计做工作,让他们夫妻重圆,这是上策。 向河渠说:“大嫂,你与亲家是紧壁邻居,关系亲近,之所以将女儿嫁过去,也是认为找的是最好的女婿人选。小伙子从呱呱落地到成人长大,都在你的眼皮底下,应该算是知根知底的,你选他不应是盲目的。你的女儿与小伙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没听说你女儿不愿,想来感情也应该是好的。一对好夫妻走到离婚的地步,不总是哪一个人的过错,有时甚至不总是小两口的过错。夫妻感情跟其他人际关系不一样,绝对不是说断就断得了的,总还是藕断丝连。能圆就应当千方百计地促使他们圆。人无十全,瓜无滚圆,谁能十全十美没有过错?多往好处看,多想想优点、长处,是可以重新圆起来的。你不是要我帮出出主意吗?这就是我的主意。” 包秀美认为破镜难圆,是因为女婿有外遇,圆不起来。向河渠说:“破镜难圆不等于不能圆,应尽力试试。女婿有外遇是女婿的不对,但是有外遇不总是女婿一个人的事,另一方也有毛病。如果夫妻感情很好,怎么可能有外遇?要想夫妻圆起来,首先自己要主动承担责任,纠正毛病,修补裂缝,同时争取对方改错。如果只是抱怨对方,不肯纠正自己,当然难圆。 假如感情确实已完全破裂,没法再圆,那么就应当帮她找一个爱她她也愿意接受的人配成夫妻,填补感情的空白。重找的这个人要对你女儿有比较全面的了解,并爱她;这个人要合你女儿的胄口,能为你女儿所接受,而不仅仅是你认为好。如果能让你女儿感情有所寄托,终身有个归宿,那么你要解决的问题自然也就没有了。” 包秀美说:“我想请你帮找找。”向河渠说:“可以的。我可以代为留心。不过合适的人选是由缪丽鉴别的,别人代替不了,而且必须在离婚后才可以再选。” “不一定的。”阮秀芹插话说,“可以先认识认识,互相有个了解,不一定明确关系。明确关系才要在离婚后,处朋友不一定的。”向河渠没有反驳,是非本无定论嘛,各有各的认识,阮秀芹可以有她自己的认识,不必强求与自己一致。 “谢谢你的主意。今后还请你多费心。”包秀美站起来说。“关心本厂职工是我的义务,应该的。”向河渠也站起来说。却见阮秀芹合上本子,放进抽屉,然后才站起来说:“大妈走好。”估计她在记刚才的谈话,也没问。 包秀美刚走,向河渠正准备记帐,薛井林却走了进来。自向河渠离队后,薛井林一直担任着队里的会计,今天来找向河渠,为的是去年姜建中拖欠的他母亲粮草钱一事。 姜建中是本队社员,住在向河渠二嫂家东边,他有二弟一妹两个姐姐。他的父亲早在吃食堂的年代就因营养跟不上而早早病故,两个姐姐远嫁江南。向河渠去江南创业时将两个姐姐各一女儿收在后塍车间当工人。一个妹妹嫁在夏港乡一位砖匠之家,两个弟弟与母亲一起生活。 姜建中比向河渠大三岁,早已娶妻生子。两个弟弟虽也长大成人,却因家贫成不了家。这一家子,啊,不!姜建中已在多年前分出单过了,要算是两家人常为母亲的粮草钱分担之事而夫妻、兄弟之间争吵不休。去年姜建中的妻子又不肯负担,以致母亲的粮草不能全部分回,因向河渠承认做工作而让他母亲拖欠。而今又到去年欠款的时候了,田已分给了社员,没了粮草抵押,薛井林来找这位承认做工作的承诺人。 为姜建中家的家务事,多少年来两人曾多次共同理事,突出的是分家时向河渠一声断喝,镇住了姜妻的吵闹而顺利地分拆开。当然姜母在家产分割上对大儿子是作了不少让步,但姜妻的贪得之心是没法满足的。其实也不奇怪,就是姜母领着两个小儿子扫地出门又有多少家产,姜妻的依人数多少分也算不上全无道理。没有向河渠的那一嗓子,姜母再让步也 是撕掳不开的;还有记不清几次的夫妻骂架打架,常有两人出场制止。 听薛井林说明来意,向河渠表示晚上回家时和他一起登门索要,不过估计姜建中手上不一定有二十四块八角钱。二十四五块钱在现在不值一哂,而在八一年时还需要一个砖匠干上二十四五天的,而做工分在沿西五队要苦上五十多天呢。薛井林认为才卖猪不久,不至于全用完,应该拿得出,就怕他有也不肯支付。向河渠说实在没法,只有他向姜建中提出可以向他借,这样姜建中就无法推托而事后又不得不还。这办法那年快过年时用过,今年不妨再用。薛井林问什么时候到家,向河渠伸出手腕看了一下那只才买不久的表说“五点半。” 薛井林走后,阮秀芹问来人是谁?向河渠说是生产队会计;又问姜家与他家是什么关系?说是庄邻。阮秀芹说:“你不是队里的干部,找你干嘛?”向河渠说:“习惯,特别是东边半个队有事难处理,习惯找我。” 阮秀芹说:“这也太不象话了吧,母亲的粮草钱也不给?”向河渠说:“一是穷。手头不宽裕,顾了这头顾不到那头,而母亲的粮草钱主要是没放在心上;二是遗传所致。” “遗传,你说是遗传?”“是的。姜家老兄弟四个,三个住在我们队,一个住在夏港老园,没有一个肯养老的。听上一辈的人说逼得老人没办法,只好去讨饭。夏港的政府工作人员将老兄弟四个找去训话,也没能解决问题。 现在出现了姜建中的几次不肯担老人的粮草钱,队里人议论是上代的遗传。也有人说是上代做了下代看,可发生在姜家,解释不通。因为我们从没见过那位老人,姜建中只比我大三岁,说不定也没有过见过,从那儿见过父母的不孝?只有用遗传基因还稍微解释得通。”阮秀芹问:“既说是遗传,就该放在第一位,钱再多,不孝还是不孝,你为什么把‘穷’放在第一位?” “嗬,小阮,你在考秀才啊。”蒋国钧走了进来。“好嘛,蒋大厂长,你是存心不让我记帐啊,勾来个大嫂纠缠了半天,你又来闲扯。”“什么我勾来的,好说不好听,后来的那一位我连人都不认识,也能说我勾的?再说啦,你向河渠自诩要做一个真正的人,缪丽这事你就真的不插手,忍看她进一步坠落?” “谁坠落?”阮志清拎着钥匙站在了门口。蒋、向两人正不知怎么回答,阮秀芹却站起来,说:“阮支书,你进来坐,我来告诉你。” 阮志清边往里走边说:“你自己坐吧,我坐这儿,听你说新闻。”随后拉过另一张折叠椅坐了下来。阮秀芹则边帮阮志清泡茶边说:“刚才缪丽的妈妈来找蒋厂长、向会计,说缪丽坠落到要与钱教授生活,要同她男的离婚,要蒋厂长、向会计帮做做工作。向会计发表了精彩的演讲,让缪丽妈妈没话可说。” 猛一听阮秀芹的话,将阮志清弄糊涂了:缪丽妈妈反对缪丽的行径,说她坠落,请人做工作,挽救女儿,不管说给谁听,都是对的。他也一直担心会来找他,而他没法应付。美人计是自己设下的,能再倒过来叫缪丽离开老头子?向河渠居然将缪丽的母亲说得无话可说,不太玄了么?于是他不忙喝茶,却催阮秀芹快说。 阮秀芹说:“向会计说得很长,我记不全,只记得几点:一、夫妻不和要离婚,离婚后跟谁结婚,是每一个人的自由,哪怕是年龄差距很大,但双方自愿,法律许可,不是坠落,是权利;二、要有一条让缪丽觉得比现在走的更让她感到幸福的路,向会计说他没有,所以他没法去做工作;三、向会计建议缪丽母亲:一是做通双方工作,夫妻和好是上策。他觉得夫妻双方原是紧壁邻居,从小到大一直紧密相处,有着深厚的感情基础,现在不和,责任在双方,不是哪一个人的事。只要缪丽主动承担责任,改正自己的不足,应该能够和好;二是如果离婚,要能找一个让缪丽满意的对象,使她重获幸福。”阮志清难以置信地问:“就这么几点她就回去了?” 蒋国钧有些对阮秀芹刮目相看了,向河渠说了那么多,让她一概括,成了三句话,回想了一下,还真的就是这三点。他代替阮秀芹回答说:“我也在场,就是这三点。我听后觉得没法反驳。如果我是缪丽的妈,也是没话好说的。” 阮志清想了想,确也无话可说,就放心了。他说刚从乡里回来,乡里通知向会计去参加清资理财工作组,他去找了吴书记,讲了生化厂摊子大,干部少,走不开,不能去。吴书记答应开会时研究一下再说。 要向河渠参加清资理财小组的事,姜财委、印会计都已分别跟他透露过了。他在公社工作时与姜财委比邻而居,关系不错,印会计是老同学印新元的父亲,关系更好,原以为是阮志清挤他走的一步棋,现在看来不是,阮志清还是需要他的支持的,向河渠不由地松了一口气。 “笛”一声喇叭响,一辆小吉普车沿着厂内主干道向南驶向去,至肝素车间又拐向西。闻声抬头一看的向河渠知道是表弟魏青山接他妻女来了。一个月的实地操作,魏根娣已完全掌握了肝素生产的全套工艺,尤其是后套收集方法,薛晓琴可以安心回家生孩子了。她说过青山今天来接的,这不,青山果然来了,不但来了,还开着小吉普来了。在生化厂从未有过吉普车开来过,可给晓琴长脸了。向河渠边想边站起来,下楼朝前边走去。 向河渠到时,根娣和两个女工正帮着将薛晓琴的衣物及小红的玩具往车里放,一见向河渠,纷纷招呼。阮志清听见鸣笛声,也来到肝素间。薛晓琴和抱着魏红的魏青山从车间设备设施间穿越而来。 当初薛晓琴执意将她作为居室和收集室的最西边的那间屋的门封死,这样她的进出就必须从车间经过。而车间是三八制,二十四小时不离人的,她,作为一个比较漂亮的女性这么一摆布,就避免了许多嫌疑。诚然,有表哥向河渠在,也没人敢打她的主意。 “青山,这位是我们的阮支书。”薛晓琴闪身让魏青山向前。“书记好!我叫魏青山。”魏青山放下孩子,上前去与阮志清握手。“魏厂长好!早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到楼上坐坐?”阮志清笑容满面地说。“惭愧,早已不是什么长了,如今是个工人。谢谢您的盛情,下次送她来时再来拜访。”魏青山说。 “根娣,过来。阮支书,她是我侄女儿,叫魏根娣,上次跟你汇报过的。我回家期间生产上凡关于技术上的事由她接着,管理方面她概不负责。请支书多关照。”薛晓琴笑着说。 “放心吧,一切有你表哥担着呢。”阮志清说。“不!表哥不管肝素事,当初我们是有约定的。肝素方面你我合作事宜与亲情无关。表哥只能在他表侄女儿的安全方面尽点责任。”薛晓琴认真地说。“一切不有协议写作吗,说什么呢,书记是个明白人,还用多说,真是的。”魏青山笑着对阮志清说,“让书记见笑了,女人家就是罗嗦。”阮志清也笑着说:“她说的也没有错,放心吧。” “表哥,青山说好长时间没看望姑妈姑父了,打算去看看,你回不回家?”薛晓琴问。“看你说的,客人去看望我父母,知道了不去陪,象话吗?你们先走,我随后就到。”向河渠笑哈哈地说。青山问:“不上车一齐走?”向河渠说:“不了。你们向西,我回厂得向东,不合算。”“那好,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小红!”“哎—”小红早就钻到车里去了。薛晓琴腆着大肚子,在青山的搀扶下上了车,不知到哪儿去了的阮秀芹赶来跟她道别。魏青山跟阮志清握手道别后上车、倒车,慢慢地向厂门口驶去。 “你表弟真不简单,厂里还给他配了车。”阮志清与向河渠边向大楼走去边说。“临江厂虽说不小,还没到给中层干部配车的那一步,是厂长器重他,说有事尽管用他的车。”向河渠回答,随后说,“我就回去陪陪他了,今天老蒋回家了,要不要我来值班?”“不用了,回去早点休息吧,斫油菜不是个轻松活儿,还有多少?没斫好明天再斫吧。”“那好,明天上午争取斫好。你多辛苦。” 向河渠到家时,意外地发现李晓燕也来了,正跟爸聊着什么呢,一见向河渠,跳起来走到门外,高声叫道:“哥!”看见车,做了个鬼脸低声问“她的车怎么”见向河渠向她眼一横,舌头一伸,说:“我不说,不说。” 向河渠说:“都是做妈妈的人了,还这么疯疯颠颠的,那是表嫂,叫过吗?”“早叫过了。一见表哥就知道是勾魂摄魄的表嫂来了。”“瞧这哥哥当的,不象哥哥到象父亲,干嘛那么厉害?”薛晓琴倚着门框笑着说,“不过这么漂亮的妹子不这么凶巴巴的,恐怕还真的镇不住。”说得连老医生都笑了。魏青山跟姑妈说了一阵子私房话后出来跟着笑道:“表哥结婚那年,燕妹子那股活泼劲儿更让人从心里喜爱,几年一过却当妈妈了。小孩子怎没带来的?多大了?”“两岁不到,爷爷奶奶让带走吗?” 说着闲话,扯到老医生病上。魏青山说:“我见过一本书,叫什么来着?记不起来了。好象认为食道癌是癌症中最容易治的一种癌,存活率最高,气功治疗有神效。姑妈不用担心,凭姑父的心胸和医道学识,会好的。”李晓燕说:“上回听人说起气功治癌,说有学习班,什么时候办到临江来,我接干爸去参加,我也参加,看能不能运用气功帮助干爸攻癌。”老医生笑着说:“青山,你看我这宝贝女儿多好,不白疼她一场。” 凤莲掐回空心菜,割回韭菜,李晓燕忙去帮嫂子择菜,薛晓琴却将话题引入她的预定中。她说:“表哥,你看阮秀芹这个人怎么样?”见青山欲问,便说,“就是那个最后才来,叫我大姐的那个。” “聪明、反应快、肯做事,喔——,还善解人意,怎么?想当介绍人,介绍给哪个?”“我看你得小心。”薛晓琴说,“这女孩如肯帮你,是个好帮手;如想害你,是个帮凶。”“你是说她被安排来做辅助会计,有取代我的意思?”“不得不防。告诉你个现象,你心中有数。”接着就将不止一次从宿舍后窗看见阮秀琴晚上九点左右去阮志清房间之事简要陈述了一遍后说,“与姓阮的不清不白是无容置疑的,奇怪的是对你的印象又出奇的好,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是不是说给我听的,也弄不清楚。所以说对这事你要有防备,跟别人说话最好避开一些,但也不要明显地疏远她。” 向河渠似有不信地说:“这孩子是阮志清的侄女儿啊,而且言行举止不轻佻嘛。”“你不信?我起初也以为看花了眼呢,后来一是不止一回,二是查问同宿舍的女工,事情发生时都是她单人住着,别人回了家。再说啦,从楼梯西到最东头,五六间屋远,不是一瞬间,不是一次,怎么可能看错?假如说她给人的印象挺正经的,只能说明她城府深,更可怕。”“看你说的,她才多大?二十一二岁吧,能有什么城府?”向河渠亲见阮秀芹对阮志清说的话里颇有回护他的意思在内,不大相信会害他。 “咦—,你怎么了?噢——,难道你——”见向河渠象是在为阮秀芹辩解、坦护,心头不禁撂过一丝疑云。“妹子多疑了,看来你对我的为人还不太了解啊。”向河渠笑着说。薛晓琴猛想起向慧说起她弟弟的恋爱史,说弟弟心中除了那个王梨花外,装不进别的女人,包括他义妹李晓燕和好友徐晓云。她没见过徐晓云,但这位义妹却是不丑的,从没听表嫂说过表哥与义妹的闲言闲语,倒常听夸赞她的话。想起青山对表哥的评价和来厂后的所见所闻,感到刚才的语句有些不怎么对头,正想打招呼,却听向河渠继续说,“我知道妹子一直为我着想。你过人的见识,我很佩服。你说的我记下了,我会注意的。” 向河渠跟薛晓琴的谈话渐趋尾声,而魏青山跟他姑父却正说得热闹。他将在南京闯荡时叔叔和陈总怎么帮助他的故事细细告诉给姑父听,并问姑父:“听叔叔说我们这儿有位抗日英雄曾受姑父和大姑妈的掩护,现在南京一家大厂当厂长,并跟我们魏家还沾点亲,有这事吗?”“有哇。你叔叔说的这人叫戴志雄,抗战时是共产党在沿江的区长,儿时与你大姑妈家娇莲有嫁娶之约,能不掩护他吗?北撤时离开这儿,算起来有三十几年了。” “那你受罪时他怎么没回来作证的?”“听说那时他已被抓起来了,说他不北撤却南逃,又是走资派什么的,别说回不来,就是回来能有什么用?”“娇姐不是嫁给她表哥的吗,后来又嫁到江南去了,是不是那个姓戴的负了她?”“那倒不是。戴志雄离开这儿后断了音信,有谣言说他被杀了,而且熬油点了天灯,没法子只好嫁人,是嫁到姑妈家的。她思念志雄过度,得了疯颠病,只好接回来养,病治好后嫁到江南去的。”老医生叹息着说,“那年月兵荒马乱的,生死两茫茫,悲剧太多了。”“爸,我校教导主任戴志道是戴志雄的大哥,听戴主任说,戴志雄解放前后曾派人来找过娇姐,知道娇姐已出嫁,他才跟秘书结婚的。”向河渠插进来说。魏青山说:“到真象姑父说的不能怪戴志雄了。” “我说呀,”李晓燕那女高音从厨房间传来。她虽与嫂子在择菜,却注意着明间里的说话声,这时插言说,“这事要怪这位大姐,真爱他就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能那么轻信谣言?”“妹子,你不知道当时的情景。”童凤莲痛苦地说。“哎呀,我忘了是你的大姐呢,对不起。”闻言想起自己苦痛过去的薛晓琴叹了一口气说:“不身历其境,局外人是很难体会一个女人在艰难困苦中的无奈和无助的。妹子福好,可以敢爱敢恨,可是这样有福的又有多少人呢?” “说的是,燕妹子不了解当时的情况。”向河渠想起父母、岳母追述的往事,说,“当年的匪保长说姨妈家通匪,娇姐的姑父表示他可以出来说情,条件是娇姐必须当他的儿媳妇,原来他的儿子早就喜欢娇姐了。一边是戴志雄不见了,且传言已死,一边是高压逼迫,只好屈从。屈从后难以满足姑妈的这样那样的要求,再加上思念戴志雄,心情郁闷,终于被逼疯,留下一个儿子而重回娘家。娇姐神智不清时常在江堤上奔来跑去,寻找、呼唤戴志雄。为了她,请童子烧纸,送医院治疗,几乎花光了家产,才大体治好病。 现在的姐夫在亲戚的介绍下认识了娇姐。你们不知道娇姐是姨妈家的秀才,〈大学〉〈中庸〉在私塾里都读过,识文断字,要不是奶奶阻挡,当年跟戴志雄走了,说不定也是个不太小的干部呢,现在却是个多病缠身的病人,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想起姐姐的痛苦和家庭的艰难,童凤莲哭得象泪人儿似的,那时她虽小,却也是记忆犹新的,尤其是兄妹俩跟着妈妈去寻找姐姐的情景更令她辛酸。李晓燕则连声检讨,她不该胡言乱语,引起痛苦的回忆。 第15章 馨兰信口晓燕知关键 河渠坠楼众友解难题 李晓燕不是单单为看望义父母来的,她遇上了一件惹人心烦的事儿,特来向哥哥讨教的。别看小燕子快人快语,敢爱敢恨,遇上她不高兴的事,嘴到手到,天不怕地不怕的,如果在封建社会里没准是个女侠。其实她胸无城府,思想单纯,看事论物流于表面。自知事以来,危难中幸遇向河渠,又因河渠的关系得拜老医生为义父,学到一些防身的技巧,在向河渠的熏陶下,增长了不少知识,但在一些重大问题上还是常感拿不定主意,从而常来向哥哥请教。六八年八月十六日她在给向河渠的临别赠言上说,衷心感谢向河渠过去和现在对她的巨大帮助,说她从内心佩服他,并要用实际行动报答他。她还盼望在今后的岁月中能一如既往地帮助她。今天就是求助来了。 魏青山、薛晓琴一家走后,小燕子与哥嫂一起下地斫油菜籽。别看她在县医院当护士,象个娇小姐,其实她是农家女儿出身,从小随同父亲姐姐下地劳动。那次不是下地碰到支书的儿子和侄儿,还遇不上向河渠、学不到防身的本领呢。 凤莲问她为什么事来的,她说下田去,边干活儿边说,比闷在屋里强,也省得干爸干妈为她担心。小燕这一说到让凤莲担心了,一到地里就催她快说。燕子到好,太监急煞,皇帝不急,她偏要边斫边说,只好依她,让小燕居中间,夫妻俩在两边,一起慢慢向西斫去。 是什么事能让这位无忧无虑、幸福无比的小妹妹从临江飞到沿江来倾诉呢?经济上绝无问题,一家人除那两岁不到小外甥女儿外,四个人都有不算低的工资收入,在县城也居于中上收入水平;工作上更没问题,公爹是卫生局长,丈夫是主治医生,自己上函授卫校,虽没有当上护士长,却也是个副的了;感情上,呣——,只有在感情上有可能遇上问题了;可是不可能啊,燕子的容貌配得志是绰绰有余啊,向河渠纳闷了。可是燕子只顾斫却老是不开口。叽叽喳喳的燕子不开口,一定是有口难言,那又一定是感情上的纠葛了。正想问,却听见凤莲开口了,她问:“妹妹是从城里来还是从竹岭来?”“竹岭。”燕子的答话只有两个字。 一听从竹岭来,别说是向河渠,就是凤莲也猜到了:没带小孩回娘家,却又从娘家奔义父家,一定是跟丈夫闹别扭了。“得志跟你吵架了?”凤莲试探着问。“他有脸跟我吵?”晓燕狠狠地说。“怎么,得志出轨了?”向河渠停下镰刀,紧张地问。 “哼!这个没良心的。”晓燕使劲地斫着油菜籽,仿佛不是在斫油菜籽,而是在斫那个没良心的。“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凡事有你哥帮你撑腰,别难过。”凤莲劝慰着。 “哼,我才不为这个没良心的难过呢,惹恼了我,我让他那个细婊子养的变成残废,看他还爱不爱?”凤莲闻言吓了一跳,她知道这个妹子是说得出做得出的,忙说:“可不能胡来,胡来是要吃官司的。” 向河渠说:“你嫂子说得对,有哥嫂给你撑腰。你二姐向霞不就是娘家撑腰重获幸福的吗。我们回家,听你细说。”“不,就在这儿说。别让干爸为我担心,他身体不好,就不要给他添乱了。”向河渠夫妇不约而同地转过脸来看着这位虽非同胞胜同胞的小妹,感到她真的长大了。一个天不怕地不怕风风火火的姑娘如此懂得体贴人了,真不简单。 李晓燕停下手中的镰刀,就这样站在田里陈述了事情的原委。李晓燕上的是函授卫校。学校为培养出的学生能成为医院有用的人才,在最后一年里要求学生脱产到校学习,而且是边上课边在大医院实习;通常情况下两个星期回一次家,节假日例外。毕业后回到医院,处得好的姐妹告诉她:得志出轨了,女方是去年才分来的郭琴芳。 她暗中观察,见这个女的容貌也只中等,算不上漂亮,至少比不上自己。但眉眼风骚,举止轻佻。晓燕说:“我刚上班那天,去得志办公室,见那个小骚货正在跟他调情,我在门边敲敲。她转脸见是不认识的生人,不高兴地反问:‘你是谁?干什么的?’得志忙说:‘琴芳,她是李晓燕,我爱人。’这才惊住了她,悻悻地走出去。 我责问得志,得志说别吵,有话回家说去。本来我不想熄火的,考虑到他正处于晋级的考察期,就放了他一马。可回家后他却居然不认帐了,说我无事生非。我问他‘琴芳’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对所有护士都称名不带姓?他说我胡搅蛮缠。我警告他再敢跟郭琴芳有鬼,我就让郭琴芳方的变成圆的,脸带花,脚带拐。他这才不再嚣张了。前天跟我吵了一架,说我不象女人,气得我假没请就回了娘家,今天到这儿来了。” 从这一大长篇的叙述中向河渠得到的印象是:李晓燕脱产进修,两周回家一次,有时还更长些;郭琴芳刚进医院,生性轻佻;同事告之出轨信息,当面撞见调情;得志否认,后有收敛;得志说晓燕不象女人。再联系晓燕的性格、脾气,由此觉得得志出轨是真,原因在于:夫妻分居造成空档,给外人以可乘之机;晓燕刚强有余温柔不足,让丈夫觉得情人好。忆及与凤莲目下连在厂值几天班都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之感,感到燕子在感情建设上做得不够好,要想增强晓燕夫妻关系重在感情建设。 天已渐晚,向河渠提出收工不干了,剩下的油菜明天上午他一人就能完成;燕子的事不是什么大危机,回家说不要紧;更何况老爸自生病以来总是早睡迟起,也不一定能听到,于是三人回到家里。 晚饭后洗漱已毕,父母先睡,向妈妈宝贝义女儿,叫她也早点睡。晓燕说她想看看慧兰怎么做作业,呆一会儿再睡。于是两老回房。慧兰依照母亲的吩咐去东房做作业,馨兰依在细姑身前翻小人书,并挑认得的字念头。 馨兰今年八岁,秋天就可以上一年级了。乡下的孩子不比城里有幼儿园,上不成学自己玩自己的,只在父母想起来或有空时识几个字。馨兰算是队里孩子中识字最多的,八岁时能认一两百个字,小人书里的字,很多不认识,蒙着念而已。 向河渠没等李晓燕请教,就婚姻课题说起了他的体会。他望着在缝补破鞋的童凤莲说:“我与你嫂子夫妻十二年,由当初的碰面不认识到今天的情深意厚,你是耳闻目睹的,可你知道靠的是什么?”李晓燕知道不是要她回答,因此没开口。她没开口,身前却有人开口了,说是“拍马屁。” 晓燕以为在读小人书上的字,却不料凤莲却叱责她:“瞎说。”馨兰不服母亲的指责,说:“就是拍马屁,爸拍妈的马屁。”恰好是对刚才“靠的是什么?”的回答,禁不住格格笑了起来,刹那间一桌大小四人都笑起来了。 笑声刚落,凤莲说:“妹妹,你哥常说拍我的马屁,不就是个骗吗,把我骗得溜溜转,为他服务。连他两个女儿都知道他那套鬼门儿经了,你说他坏不坏?”晓燕开玩笑地说:“没有哥哥的坏,哪有你今天的爱呀”猛然间她盯着向河渠问:“这就是你想告诉我的方法?” 向河渠笑着说:“算是也不全算是,不过她娘俩也算回答得不错吧?”李晓燕心想:馨兰是常听他爸说拍马屁,正好蒙对了问话,那算不了什么,七八岁的毛孩子懂什么夫妻之道?可是不识几个字的嫂子说的却是自身的感受呀。只是哥说的是他对嫂子拍马屁,难道要我也对得志拍卖马屁?她狐疑地听向河渠往下说。 向河渠认为晓燕与得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有着深厚的感情基础;公婆是自己的舅舅舅母,视她为掌上明珠,家庭环境很好;之所以出现得志出轨,有几种原因造成:一是男子的性本能。向河渠说:“这个问题原本不适合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来讨论,但有你嫂子在场,又为了你能有个较为全面的认识,我才跟你大概说说的。”凤莲说:“你说吧,我不会小鸡肚肠的。”向河渠一笑说:“那我就大胆说了。” 向河渠说:“有人说从雄性动物的本能上说,老天爷赋予男性以强烈的性欲求,使其对性生活对象不加任何选择,只要能满足他性的欲望就行了。这种性的本能存贮于遗传基因内,所有男人都有这种无止境的需求,这就是陈毅诗中所说的‘爱河饮尽犹饥渴’。对这种凡男人都具有的遗传基因,每个女人,尤其是当妻子的要有清醒的认识。”李晓燕不解地问:“你是说要谅解男人?” “妹妹,你别问,你哥总有些歪七歪八的道理让你服的。”童凤莲不无挪喻地说,她已是十多年来深受其害也甘受其害了。“拍马屁!”馨兰又说了,没人搭理她。李晓燕饶有兴趣地听她哥往下说。 向河渠说:“男人一方面是作为动物具有这种本能,另一方面又具有理智这一控制本能冲动的闸门。如何让男人有理智地控制这一闸门,除了他本身在传统教育下形成的人格秉性外,就在于环境的影响,尤其是妻子的影响了。”李晓燕知道下面要说到她了,按嫂子的指教,她静听下文。 “妹子的性格我知道,有些粗旷,缺乏细腻,但热情洋溢,深爱得志,只是不怎么注重他的感受。你在乎他、关爱他,他有时候却不领情。”“咦——,你怎么知道的?”李晓燕觉得奇怪,因为事实上就是这样,有时为他买点什么礼物却得不到他的欢心。“他在拐弯抹脚地说我哪,傻妹子。”凤莲在旁没好气地说。“我到没有专指哪一个,这是很多女人的通病。” “拍马屁。”馨兰说。“对了,还是馨兰说得好。拍马屁是指投其所好。男人要熟悉女人的内心需要,投其所好,女人也一样。双方都满足对方的需求,还有个感情不好的?”凤莲说:“妹妹,你说的那许多话我都听见了。以前得志没出轨,为什么在你离家后出轨呢?是他的需求没得到满足,正好有人能满足,就出轨了。” 向河渠说:“你说对了一部分,这不是根本。”凤莲问:“你认为燕子不离家也可能出轨?”“是的。得志的内心需求长期得不到燕子的重视和满足,夫妻间感情上有了细小的裂痕,才在离家后出现了越轨现象。假如恩爱情深,即使长期分居两地也会为对方守身如玉的。” “他的什么需求没有过满足呢?什么时候他有要求,我都没有回呀。”李晓燕自言自语地说。 “需求不光指夫妻生活,内容广着呢。他喜欢看的、听的、吃的、做的都是。夫妻生活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且是内容不大的一部分。不能满足的原因也不总与你有关,但夫妻感情却与相互满足对方的需求或帮助对方满足需求有关。 至于有哪些需求,则要靠你的体察、探询了。心有灵犀一点通,夫妻和谐到一定境界,是不难做到如同一个人的。”李晓燕想想自己对得志,一心为他好是肯定的,但他有什么需求却是了解不多的。 “得志能不能与那个女的断掉来往,今后不再出轨,主要在你俩的感情如何?要隔断那个女的,很简单,一纸调令就行了;关键在你们夫妻琴瑟和谐就需要你作不懈的努力。”“怎么努力?”李晓燕急切地问。 “拍马屁。”馨兰又来了。凤莲说:“别捣乱,听爸跟细姑说。”向河渠说:“我不是婚姻问题专家,也说不好,今天跟你只能说一点:设身处地,站在对方立场上,想要对方怎样对待你,你就怎样对待对方。详细的,等我考虑考虑,下次跟你谈,或者写信给你。”“拍马屁。”馨兰似乎在给这次谈话做结论。 六月一日是生化厂新修订的制度开始执行的第一天。这一天下午两点,向河渠拿起本子记载厂部管理人员下午到岗情况。为省事,他没往楼下跑,伏在栏杆上探头察看哪些部门已开门,不料一头坠至楼下。从肝素车间走出的阮秀芹正巧望见,惊叫一声,赶忙奔来,伸手要拉,被楼上闻声而出的阮志清喝止,说是“别动,让他自己慢慢起身。” 有人说这一坠,是对他认真古板的惩罚。谁让他对原则啊制度啊这么顶真的?活该!尤其是受过处罚的人们在这么想的;也有人说这一坠体现了老天的不公,菩萨,菩萨者摸着杀也(沿江方言中有一个读pU上平音的字,与菩字同音,意为闭着眼睛摸;萨、杀音差不多)。向河渠为生化厂的振兴,呕心沥血,从一个车间一个车间以公约形式试行,到参照先进单位经验,结合本厂实际修订。连在来往大江南北的船上也插空编修。几番征求意见,才形成生化厂历史上最为完整的规章制度。偏偏施行的第一天,就让他坠到楼下,这不是摸着杀是什么?最为气恨的是童凤莲。三亩多小麦即将收割,二亩油菜还晒在田里,你这一摔叫我怎么办?所以她一赶到就是劈头劈脸地一顿怒斥。 只有一直站在身旁,看着向河渠慢慢爬起,倚坐在黄豆袋边的阮秀芹看不过去,说:“婶婶,别怪他啦,谁愿意摔到楼下,幸亏有这些黄豆挡着,要不然更可怕。”向河渠笑笑说:“没这些黄豆袋,嘻嘻,命没了,你跟谁吼去?” 童凤莲看着黄豆袋下的水泥地坪,望望距地四米多高的栏杆,也是倒抽了一口凉气,不但没再责怪,反而凑到跟前问他疼不疼,并想拉他起来。阮秀芹说:“别拉,蒋厂长怀疑骨头已断,给医院打了电话,医生马上就到。” 说话间顾医生到了,他蹲下作了简单检查,说可能是股骨颈和骨盆骨折,必须拍片检查。已作好准备的蒋厂长叫了四个工人用滕椅将向河渠抬起向医院走去。经拍片检查,属股骨颈嵌入性骨折和髂骨骨折。住院是不用说的了,手续自有厂方派人去办,童凤莲再急,也只得安下心来。 来看望向河渠的,除本厂职工外,最早的是医院的儿科的童医生、五官科的易医生、放射科的盛医生,这三位与向河渠最好,至于外科的顾、冯二位更不必说了。后来本队的社员基本不间家,都来了。周兵、姜建华、周玉明、夏振林等宽慰说,地里的庄稼别担心,油菜籽他们明天就帮他全部挑上场,垛好;小麦不要慌,慢慢来,反正不会让它烂在地里,二嫂说她将协助收割,乡亲们的盛情让童凤莲感激不已。 阮志清跟蒋国钧、向明商量,觉得要想好得快,恢复得好,最好去石桥头让蜚声县内外的乔家去帮。凡骨折者去乔家帮的,效果都很好,向河渠也久闻其名,听他们三人一说,表示同意。于是向明去请来一辆手扶拖拉机,上面用被褥铺好,阮志清叫阮秀芹去办出院手续,他亲自去跟顾主任谈。 顾主任不同意出院去帮,冯医生竟象吵架似地不肯转院。两人一齐来到病床前,顾主任说:“向会计,你要相信沿江医院,我们完全能将你治好康复,不要考虑别的办法。”冯锦华说:“河渠,我警告你,只要你敢出院,今后不要来找我们,我们也不认你这个朋友。”这么一说,将阮、蒋、向三人说得不好意思了,向河渠更是尴尬。忙说:“对不起,是我性急了,想通过帮,快点好的。不谈了,听你们的。” 乡村医院对病人的护理,除打针、查房、量血压体温、输液等专业性事务外,其余事务都由病人家属承担。为照顾凤莲的大忙之急,顾主任对凤莲说白天她可以回家,护理事由红惠和他儿媳妇带一带。见凤莲犹豫,知道她是虑及大小便问题,便说她们都是医生,医生是不忌讳这些的,请她放心。凤莲说她实在过意不去,既然主任这么说了,这样,她将通知她的哥嫂和河渠的姐妹来帮她支持一下大忙,尽量不离医院;实在需要回家时,再烦红先生(沿江农村通常对医生不论男女,都称为先生,跟城里称大夫一个样——笔者注)。 其实童凤莲对大忙的担心到是过虑了。第三天上午向老医生和老伴来看望儿子时告诉媳妇,油菜籽已由周兵他们挑上场垛好了;下午慧兰急急匆匆找妈回家,说是厂里来了好多人帮斫麦,还有拔油菜根的。凤莲连忙找顾主任汇报,顾主任叫她放心回家,这里一切有他。 李腾达院长也来看望向河渠,见向河渠只是淡淡地应付,自觉没趣,说了几句“既来之,则安之”“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我”之类的套语,就告辞而去。他现在有些后悔当初对向泽周太狠了些,说起来真要夺权,是没有必要那么狠的。不过也不怕,毕竟他的地位要比向河渠高一些,而且向河渠住在他的医院里。不过也清楚,医院里大部分医生都与向泽周关系不错,向河渠走上社会后又与他交上了朋友,他奈何不得。虽然他是院长,可当初只是中医专科生,在沿江医院排不上号,要讲治病救人,还得靠老人马。 童、冯两位医生是向河渠的书友,他仨经常交换书看,并畅谈读书体会,因而交情不浅。这一回向河渠住院,各捧了一堆书来,童医生喜欢破案、打仗的,冯医生喜欢古典小说,向河渠住院期间的时间大部分是看书度过的。 下午快六点时来了一大帮人看望向河渠,打头的就是张井芳,随后来的都是蠡湖的人马。向河渠全明白了,原来慧兰说的厂里人是蠡湖车间的职工。虽然张井芳已不在蠡湖了,看来还是他的主意。他激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张井芳说:“我们呢,什么东西也没买,每人接八块钱,让你买你喜欢的。大家都是朋友,什么也别说。”王庄的小王说:“张主任已说了,我们就不说了,盼你早日康复到蠡湖来。” 凤莲不肯收,蠡湖的人又一定要给,向河渠动弹不了,凤莲敌不过众人,只得收下,十分过意不去。朱玉梅笑着说:“表嫂别过意不去,我们大家都记着表哥的情呢。别担心地里的麦子,过几天我们再来。”凤莲说:“不能再烦劳你们了,好几十里路呢。再说了,放倒了就不担心了,我哥嫂和侄儿们就在这几天要来的,能忙得转。”张井芳说:“到时再说吧,我们有周兵在这儿,看情况行事。说的是你们不用为地里的事烦心就是了,有大伙儿呢。好了,不说了,我们得赶路。”说罢蠡湖来的八个人一一告辞,踏上了三十多里的归途。 蠡湖来人帮向家收割小麦一事给沿西五队不小的震动,尤其是东边半个队的乡邻。向家肯帮人,特别是老医生向泽周,全队谁家没受过老先生的免费诊治?目下向河渠骨折住院,老先生生癌症,地里的活儿竟让几十里外的不相干的人干了,真是从何说起?于是纷纷对老医生夫妇和从医院回来的凤莲说,什么时候准备脱粒了,叫他们一声。 由于向河渠觉得骨折算不上大事,不主张告诉亲友,因而连妹妹向霞、姐姐向慧、内兄宝明都不知道,更别说表亲、姨亲了。可大忙不是小事,能真的让蠡湖的人再来,或去厂里求援?凤莲认为应该叫哥嫂来支援,亲不过嫡,嫡不过子舅,向河渠同意了。 向河渠不让告诉亲友,但他坠楼的新闻不由他作主,还是传了出去,很快妹妹向霞知道了,心急火燎地赶到家里又赶到医院,从此她与嫂子轮流服侍,并去邮局打电话告诉姐姐,不用说姐姐、姐夫也赶来看望。 向河渠家的大忙,无论是收还是种,进度都是全队第一。当然不是他家人多能干,而是因为他骨折住了院。 向慧打算请假在家主持这一段期间的事务,她在家时是个人人都听她的话的人,可是向河渠坚决不同意。因为她是厂里肝素收集工序唯一主持人,薛晓琴说过从安全角度考虑,不能传给别人,所以不能在家多呆。再说了,她不在家,对大忙也没有多大影响。有妹妹护理,凤莲可以大半时间在家。另外哥嫂带着小侄儿、小侄女儿每天前来,油菜籽两天的功夫就脱粒扬净了。她可以完全放心。 小麦就更顺利了。因为蠡湖来人一突击,全队多数人家还没开镰,向家已经全部放倒,因而也在人家或刚放倒等晒,或还没全部放倒的时候,就可以脱粒了。稻麦脱粒是农活中人手嫌少不怕多的活儿。地里的麦子得捆把儿,得往场上挑,场上脱粒机后得有人向滚筒上喂麦穗,身后得有人递麦把儿,得有人在机前清除杂草碎秸杆,得有人将脱下的谷粒运走,如果同时扬净的话,需要的人更多。 大寨式记工时,脱粒是当作一场大仗来打的,全队老少妇孺全上阵。今年是分田后的第一年,那时小型的一人可操作的脱粒机在沿江一带还没有出现,用的还是集体化时的脱粒机,仅上机喂麦就得四人。这对有骨折病人在医院的向家来说本应是个难题,但对五队的乡亲来说一点都不难。 六月八号饭后,童凤莲与哥哥一家人刚下地忙活,队里许多人就各持各的用具家什来了。脱粒机是周兵与姜家兄弟昨晚上就抬来安装好的,不用烦神。周兵象过去当副队长时一样分拨人手,谁谁上哪儿,谁谁干哪样,连哥哥一家人都分了工。 首先是突击捆把儿,捆到一半时,再各干各的,一点不乱。不到三个小时,向家三亩多小麦就秸杆成垛麦成堆了。周兵又一声吆喝,拆线的拆线,起桩的起桩,将脱粒机还回生产队场上,电动机抬放进仓库内,然后各回各的家忙各人的去了。 插秧也是这样。说起来向家待人一向是不小气的,论酒菜在全队只怕是没有比他家更好的,但人们肯放下自己的农活儿来帮忙,奔的可不是吃喝,而是向家的人缘。 说到人缘就不是一天两天、一年半载能处得起来的了。是从老医生当家立事起,迄今几十年日积月累积聚起来的,到向河渠夫妇更推进了一步,从而在五队处成了几乎是家家都与向河渠家亲如家人的人缘,连同过去有过矛盾的人家比如夏家也翻过了过去的一页,变得和和睦睦的了。 二嫂在帮忙的人中算是最积极的。捆把儿、扬场都是好手,拔秧、插秧更在人群中领先。她还丢掉扒儿动扫帚,忙过不停。 童凤莲在赞扬二嫂时批评向河渠说:“你总是说她不好,我看挺不错的。从我到你家十来年,没有过见她得罪你呀。”向河渠说二嫂比他大五岁,自记事起就知道她能干,大家一起长大,对她还有个不了解的?说她不好,是说她对公婆不好,生活作风也不检点。 向河渠说:“她对我不错,人前人后总是叫我弟弟,的确也象个姐姐。要是改掉作风问题,又对公婆好,我当然不会说她不好。”凤莲说:“二嫂跟姜建国好上了吧?我见她俩总在一起干活,配合得蛮不错的。” 向河渠说:“姜建国人很实在,手也巧,砖匠、篾匠活儿拿起来就能干,沉默寡言,婚姻问题上是他妈误了他。与二嫂配,就是年龄相差大了些,二嫂比他大九岁呢。” 凤莲说:“九岁算什么,西边姨比老头子说是小两肖,两肖不就是二十四岁吗?”向河渠笑着说:“算什么不算什么,是他俩事,我们就别瞎操心,我倒担心伯父那一关难过。” 凤莲说:“不错,不关我们的事。我只是要你别再说她不好啦。二哥一死,她孤孤单单的,怪可怜的。”向河渠说:“看你说的,除在分家时、与伯母吵架时我批评过她,家里议论时我也说过她的不对,其他场合从来没说过她的不好呀。就是在有人议论到她时,也从不掺和,再不好她总是向家人吧。” 还在脱粒刚结束后,向霞就被凤莲赶回去了。她说:“你哥的情况你知道,事儿不多,我两头跑,顾得过来,更何况还有红先生、张先生(顾主任的儿媳妇---笔者注)关照呢。你家也要大忙的。”向霞一想的确如此,就没再坚持。 钱教授来探望,颇出向河渠的意料之外。由于向河渠不会下棋打牌,也不爱云里摸天地闲聊,因而除偶有诗词应酬外,接触不多。看不见不想,看见了内心也不怎么欣喜,一般化而已。见他来探望自是惊讶。 钱老询问了事故发生的情况,察看了绑扎处理,看了摄片后说:“没大事。要不了两个月就能照常走路,只是一段时期内不能挑重担。”他笑着说, “初闻消息,非常震惊,生化厂不能没有秀才。” 他说别人也许意识不到,他内心是明白的,秀才对于生化厂所起的作用,在沿江是无人可以替代的;离开了秀才,沿江生化厂就不是生化厂了,等等,说了很多。向河渠说他担当不起钱老的盛赞。钱老说站在他的位置上,总不见得会吹捧哪一个人吧?他没有这个必要,只是客观地观察、分析再判断而已。 钱老还赞扬向河渠思想能跟上潮流,不守旧,敢直言。向河渠知道这大概是就缪丽的行为算不算坠落而言的。如果判断不错的话,钱老的来看望也与此有关。是谁告诉他的呢?蒋国钧不大可能,他是不赞成这一观点的;只有阮志清,因为这观点对他施用美人计是有帮助的,可以让钱缪二人心安理得。 可向河渠这一观点的表述并不意味着他赞成这么做。对与错、是与非由当时的社会环境、当时的法律法规决定,不以个人赞成与否为转移。没想到表述自己并不赞成的观点,起到的竟是这种反映,向河渠苦笑了。 “钱老师!”突然门外传来呼喊声。钱教授抬头一看,见是一名不认识的医生。他站起来问:“你是—”“我是您的学生顾天生啊。我上学时您是通医大教务长,上过我们的课。”“噢——,你是那个卖雪花膏、洗发精的小顾!”钱教授想起来了。“对对,卖雪花膏、洗发精的都是我们宿舍的同学。”顾主任笑着说。 师生两人就扯起了当年的往事。那是五六、五七年期间,因为家庭经济状况不好,顾天生伙同本宿舍的同学用搪瓷桶、搅拌棍、煤球炉等简单工具器具生产了一些日化产品上街去卖,曾引起当局的注意,有人主张制止,钱教授出于同情,支持了他们。 学生要请老师吃饭,老师推辞不去。正在这时阮志清赶来,连同顾主任一齐拉到厂里去了,并带上了冯医生。望着离去的钱教授一行,向河渠想缪丽也该来了。想跟钱教授一起生活,首先得过母亲这一关。而要想做通母亲的思想工作,最理想的人选当然是她舅舅,因为妈最听舅舅的话了,可是舅舅的观点却是与她母亲完全一致的;唯一认为她行为不算堕落的,认为婚姻双方年龄差距大小都是合法的,只有他向河渠了;为达目的,她肯定会来恳求他帮做母亲的工作,除了这,没有别的路。向河渠将这种估计告诉了童凤莲。 童凤莲完全赞成蒋国钧、包秀美的说法。她说:“你脑子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缪丽的行为不是堕落,同比她妈还大十几岁的老头子也可以结婚,这不是昏话吗?”等到向河渠细细地解释后才渐渐明白。当向河渠将自己的预想告诉她,并要她配合时,她答应了。 第16章 窘境缪丽礼后求帮助 随军梨花行前交任务 不出向河渠所料,缪丽来了。她是上午八点多来的,凤莲已回去了。缪丽将带来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说昨天刚从上海回来,到家后听母亲说起才知道,所以今天来看看。向河渠表示感谢。问起上海情况,缪丽说变化不大,尤其象沿江这样的大厂,上海基本政策没变。听说南京生化厂也有投产绒毛膜激素的意向,如果是真的话,就会涉及货源之争,所以上海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这是钱教授跟向明分析形势时说的,缪丽听了拿来学说。 随后又扯起厂里的生产情况,接着缪丽将话题转向她本身。她说她的婚姻很是不幸,丈夫与矿上一个寡妇的女儿勾搭成奸,拿她当成眼中钉;公婆因为她生的是女孩儿,也不喜欢她。她想与其过这种丈夫不爱公婆不喜的生活,不如离婚重找一个爱她的人。 她说钱老师因为女的在运动中见他被揪斗而离婚,儿女们都搬出去另过,他很孤单。厂里派她去照料他的生活,两人日久生情。钱教授不嫌她是残花败柳,愿意与她成婚,她觉得也不错。 她说母亲嫌钱教授年纪过大,坚决不同意。舅舅说如果她一意孤行,就不再认她这个外甥女儿。他们都说她堕落到跟一个足足可以当她祖父的人一起生活,丢净了他们的脸。 她说她感到很痛苦。听说她母亲找到他,请他做她的思想工作,他仗义执言,不认为她的行为是堕落,不认为婚姻双方年龄差距大与道德有关,因而来求他帮她做做她母亲和舅舅的工作。她不会忘记他的。 向河渠说他是说过离婚后找什么人成婚是她的自由,男女双方年龄相差悬殊,找一个比她母亲大的人当丈夫,不算是堕落行为,构不成道德问题。这一点是以婚姻法作依据说的。 缪丽问:“婚姻法?”向河渠说:“这是去年颁布的关于婚姻问题方面的法律,感兴趣的话,我可以拿来给你看看。对你的问题,重点是说婚姻自由、结婚自愿,关于年龄女满二十,男满二十二周岁,只要不是血亲和法律禁止的对象,都可以结婚。我就是根据这些来谈我的看法的。” 他说他是不是出来做工作,暂时先放到一边;现在的问题是她对她的选择要慎重。他说她要认真考虑回答这样一些问题:她与丈夫之间的感情是不是已经完全破裂?夫妻感情走到这一步,是不是都怪男方?自己有没有责任?如果有,有哪些?是男方责任为主还是自己的为主?换位思考,如果男方的言行跟自己一个样,自己能不能容忍;也就是说两个缪丽在一起能不能和睦相处?假如双方都能改改自己的不足,再加上看在孩子的份上,能不能不离婚? 当初决定结婚时,是自己的选择还是父母的包办?如果是自己的选择,选他的理由是什么?这些理由,或者叫长处、优点还在吗?如果不在了,或者不都在了,还能恢复吗?如果是父母的包办,你反对过吗?父母强制过吗? 向河渠说,根据她妈所说,她与丈夫是紧壁邻居,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感情很好,因而还没到结婚年龄就早早结了婚,应当说感情基础是好的。现在因为许许多多的因素,使原本很好的一对走到破裂的边缘,不可能只是单方面的原因,另一方必定有难以推卸的责任。 俗话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感情基础很好的双方到了要离婚的地步,一定有个漫长的过程,一个巴掌拍不响,怎么可能只是一方的责任?在这漫长的过程中,只要一方十分珍惜过去的感情,就有办法去弥补已出现的裂痕。 向河渠说:“走到要离婚的这一步,说明你缪丽没有十分珍惜过去的感情,就是说你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假如你不能正视这一点,不能负起这个责任,那么说得不客气一点,即使你重找个丈夫,比如钱教授,那么你今后的婚姻将仍然是不幸的。因为世上没有一对夫妻没有矛盾、分歧,如果都不肯退后一步去适应对方,结果都只能是离婚。 想想结婚前你俩之间要是一方不如另一方的意了,吵嘴了,闹别扭了,甚至发誓不理对方了,结果怎样?还不总是珍惜已有的感情而包容了对方,重新和好如初了。婚后为什么不能象婚前那样呢?因为热恋期间的激情不可能在婚后长期维持啊。要是总是那样维持激情,那就不叫过日子了。过日子是柴米油盐缺一不可的,讲究实实在在,对不对? 向河渠提的这许多问题,讲的这些话,在缪丽心中掀起不小的波澜。她不得不承认夫妻走到今天这一步,她是有不少责任的;用向河渠的话说,两个缪丽在一起,也不等于能互相容忍。她认真地听向河渠说:“无论你是离还是不离,选哪一个当你的丈夫,都要考虑怎样当一个好妻子?假如你下决心当一个好妻子的话,那么说不定你们夫妻还能重圆,而孩子不必有后爸或后妈;即使离了再婚,你才会有幸福美满的婚姻。” 见缪丽久久没有开口,向河渠知道她思绪已被打乱,要有一个重新认识的过程。从内心讲,向河渠是不主张她离婚再嫁给钱老头的。这是哪儿到哪儿啊,一个才二十五岁(刚才谈话中知道她与自己同属鸡,小一肖)的女孩嫁一个年近七十的老头,这日子过得下去吗?她这一生让人怎么认识?这不是合法的问题,合法的不等于合情;不属堕落也不等于合乎世情。从世情角度上讲,自己与包老师、包秀美、蒋国钧他们是同样鄙视缪丽行为的。事情牵涉到钱教授,说得不好会给自己惹祸的,这一点他还是知道的,因而谈话中留了分寸。 如何引导这位迷途女子走上正道?从向河渠立志做一个真正的人这一角度上说,有义不容辞的责任。可是做人的思想工作不是一件易事。表弟青山之所以能将薛晓琴从邪路上拽回来,靠的是以情喻理,而且是以情为主,生拉硬拽。向河渠鄙视缪丽的行径,当然不可能有什么情,但又不能不尽一个真正的人的义务。他猛然想起薛晓琴,不错,说不定薛晓琴能挽救这个人。 于是他徐徐地说:“有一个人你跟她交往过吗?”“谁?”“薛晓琴。”“你表弟媳?”“她的经历与你有相仿的地方,某些曲折坎坷比你程度要大得多。我以她为主人公想写一部《何时辛酸泪断流?》的长篇小说。可想而知她的婚姻生活原来是怎样的不幸。可后来她走出了不幸婚姻的阴影,找到了她的幸福。你不妨和她交交朋友,一定也能找到自己的幸福。” 见缪丽孤疑地望着他,向河渠笑笑说:“薛晓琴是风雷中学六八届高中生,在校时当学生干部。和你一样,她同魏青山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也早有婚约,但没你们运气好。她没能嫁给青山,却被迫与一个她不喜欢的有势力的同学结婚。也是因为夫妻感情不好,走了下坡路。她跟丈夫的婚姻反反复复,比你们要曲折得多。但她后来迷途知返,在知道丈夫的情人怀了孕,已不可能与自己破镜重圆的情况下,毅然放手,成全了丈夫,离了婚。巧的是我表弟多年来高不成低不就的,一直还是单身,于是两人重续前缘,终成夫妻。薛晓琴聪明能干,原本是厂里技术上的好手,考虑到不宜在使她走下坡路的环境中久呆,就另谋生路。假如我厂不与她合作的话,也要另找愿意合作的单位。总之决心与过去的环境一刀两断,扬眉吐气地生活,昂首挺胸地做人。你只看她封闭收集室通外的大门,从二十四小时不离人的车间进出,就该看出她的不一般了。如果愿意与她做个朋友,一定能从她那儿得到许多启示。” 被向河渠这么一说,缪丽也动心了,但又有些担心地说:“我跟她不熟啊。”“这到不是问题。她跟阮秀芹说过很同情你的处境,去找她会帮你的,比找我有用多了。”“她什么时候来呀?”听说快的话三四个月,慢的话可能要到年后,因为这儿有她侄女儿当家,来不来无所谓。缪丽有些急了,说:“我的事最好短期内能有个决断,这可怎么办呢?”“有什么不好办的,她不来你去呗。”缪丽认为只好这样了,要求向东河渠帮写封信,向河渠说没必要,告诉她详细地址,要她按地址去找;同时建议她找借口走亲戚,不要让厂里和钱教授生疑,缪丽答应着走了。 将近一个月的治疗和静养,顾主任吩咐起来走走。向河渠由凤莲扶着下床,一站起就感到骨折处疼。顾主任说疼也得走,开始少走几步,逐步增多,要动静结合。向河渠只好听医生的每天坚持走,开头两天由凤莲扶着,第三天扶着墙壁慢慢走几步,到第五天则可以从病房走到厕所了。 这一天下午将近五点光景,周兵来到医院,给向河渠递上一封信,向河渠拆开一看,上写着: “亲爱的渠: 接信时我已乘上北去的汽车,随军而去了。之所以没给你面别的机会,想你能明白,就不多说了。这封临别给你的信只说三件事:”想来自己受伤的事,周兵和蠡湖的人没告诉她,因而信上没说。周兵说王老师说今天上午就走。向河渠能理解王梨花的意思,换作他也会这么做,只是“亲爱的渠”在六八年后的信中还是第一次见到,心头不由地一酸,唉——。 王梨花信中说的第一件事是王建安的进退。信中说她知道厂里微妙的人事关系,帮人只能三分帮,不能硬帮。建安的素质她知道,硬帮对建安对他都没有好处。一个乡办厂再怎么的,当不当主任,对建安的切身利益关系不大,要以不妨碍自己的安危为限。她说这一去,除间或省亲外,何时重归故里是没法估计的,因而对建安的关照就托付给他了,包括选择对象,要他操点心。 信中说的第二件事是正确对待凤莲。她说瓜无滚圆,人无十全,要看重凤莲的长处,不要用她来跟凤莲比。凤莲受文化水平、教育程度和环境、经历的限制,眼界未免局限于小家庭的利弊安危,不怎么可能支持他迎着困难创业、奋不顾身地实现理想和追求。信中说:“凤莲是你生命中的另一半,要充分顾及她的感受。我知道为了我你能委屈自己,盼能为了她也能委屈自己,甚至牺牲自己的理想和追求。” 信中说移情替身不是件容易做的事情,盼他能忘了她,将凤莲当成她。信中说,“从一定程度上说,随军是一件好事,两人之间不再见面了,更有助于移情替身。”为了凤莲的感受,她再一次要求他准备委屈自己。 第三件事说的是正确对待事业、理想。信中说,她通过弟弟、周兵和张井芳等询问了厂里的情况,尤其是听说厂里召开的有上级领导参加的几百人的庆功大会上,竟连向河渠三个字都没有听到哪位领导提一声。她就意识到在生化厂要实现他的理想和追求是徒劳的了。在妒贤忌能、揽功诿过的领导手下能容你施展才干大干一番事业?梦里吃糖想着甜罢了。因而提出要树立条件允许追求的目标、理想。 她说:“学生时代你的理想是‘头戴铝盔走天涯,哪里艰苦哪安家’;家庭突遭横祸,你追求的是父亲的清白、家庭的平安;当生产队会计,你想的是生产队翻身、乡亲们的收入;到公社你努力奋斗的是当一个新闻战线上的好手;到生化厂又追求将厂建成县里有名州里有榜的明星厂,这些都说明理想不是固定不变的,需适应当时的社会环境和自身的条件。” 她说:“这些年我帮你想过了,最适合你的是写文章。着书立说只要自己奋斗即可,不受周围人事关系的影响。所以第三件事我要跟你说的是写好《一路上》,回答早先我在信中要你回答的‘怎样才能做一个真正的人’的问题,用小说的形式,用主人公的故事来回答。” 她说:“人生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通过功德言来为社会为人们作贡献是一个真正的人应该树立的目标。以德来影响社会,那一般是大人物才能做到的,我们不去说它;本来将生化厂建成明星厂,大小也算是在立功,但在张士贵之流手下恐怕只能是白费力;因而剩下的只有立言,写一本好书,就能对社会、对人们产生良好的影响。 魏青山是以你为原型塑造的形象,你的品格、你的言行,在同学中、在生化厂干群中是有一定影响的,我相信魏青山的形象必将对社会对人们产生不同凡响的影响力,比建一个明星厂的贡献要大得多,所以我要求将写好《一路上》作为你追求的目标,迅速行动起来,尽早尽快写好。我盼望《一路上》问世的那一天早早地到来!你曾说你是我牵线的木偶,而今我要你做的这件事,你肯做好吗?” 信的最后说:“当年我送你回去的路上曾凑成的四句诗还记得吗?‘见面艰难别更难,依依惜别伴向南。今日一别何时见,约期可在南柯间?’这一回再想见面,恐怕只能在梦中了,我的天—” 信好象没有结束,因为没有落款,可信封中分明没有纸了,而这页纸也没写完,大概她写不下去了。向河渠捧着这封没写完的信,陷入了痛苦的思念中。 这封信对向河渠的作用有多大,我们不知道,但知道的是他确实在用《一路上》回答王梨花早先信中提出的问题,是用小说的形式,用主人公的故事来回答怎样做一个真正的人。 这里说的早先的信是一封短信,从内容看,似乎在去年,也就是八零年四月份之前。因为四月八日那天向河渠去王庄会见王梨花时,两人口头讨论过这个问题。不管它,好在信的内容不长,抄下来给诸位看看费不了多少时间,说不定还能触动各位静心想一想呢。闲话少说,我来抄信。信上说: “你常说做人就要做一个真正的人,衣裳穿破不要让人点戳破。可怎样才算是一个真正的人呢?你又从来没有与我全面说过。 只记得六七年曹老师被揪斗时,你在劝阻同学们的呼吁书中这样说过;六八年谣传晓云有特嫌,褚国柱要你划清界限时,你这样说过;七五年因受夫家成员的歧视,我憋气不回夫家时,你这样说过;七七年送别的路上,挽留你到娘家过一宿再走时,你这样说过;眼见有的人不如你却得以升迁、变定量,几次劝你取悦于书记时,你不止一次这样说过。你说过多少回已记不清了,可就是从没全面地说过,当然也与我没有问有关,因为不必问,有事临头时你自会同我说的。 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立志说随军申请批下后,一放暑假我就得到部队去,从此天各一方,何时能见?说不定真是‘约期恐在南柯间’了,所以请周大哥捎来这封信,盼能告诉我:怎样才能做一个真正的人?” 几天的活动,顾主任认为可以出院了,于是作出院的准备。正在凤莲收拾东西的时候,农机站的何宝泉闯了进来。连这次,何宝泉是三上医院来看望了。向河渠说:“来早了不如来巧了,凤莲回队可以少找个人了。”原来向河渠虽说可以出院了,要走回家去还是不行,故而需要用人抬,何宝泉来了不就可以少找一个人了吗?何宝泉说:“抬是没问题,问题是我惹了祸,来找你寻求避难的路子的。”“惹祸,什么祸?”向河渠急切地问,童凤莲也停下收拾,望着何宝泉。 “说来我是上了羊学礼的水了。”何宝泉说起了事情的原委。原来弹簧车间的女工小孙与农机站的支书小老姜好上了,连小孙的内衣裤都晾在小老姜的宿舍里,全厂上下都知道。 这件人人皆知的事在当今社会里原本算不了什么。小孙人漂亮,但名花尚未有主,姜支书原本风流,也不多她一个,两厢情愿事,别人谁去管他,只有脑子进水的人才去多事。 你别说还就有脑子进水的人,谁?副站长羊学礼。说起老羊,各位认识,就是顶替了徐晓云后又被黄娟顶走了的羊学礼。姜支书见他能力不强,又倔头倔脑的,不怎么喜欢他,一度时间竟响应公社号召,派他去农村任实职,当一个生产队长。他不去,厂里也不逼他去,就是不分配工作,事实上也不可以分配工作。对此,老羊怀恨在心,找机会算计姜大兴。这件风流小事如果坐实,报上去,支书当得成当不成,还在两可之间,处分是跑不了的。于是老羊打起了捉奸的主意,并拉来何宝泉当帮手。 何宝泉对这位姜支书是不怎么放在眼里的。因为他觉得姓姜的文化水平不算高,开职工大会如没请人事先写好稿子,讲话根本不上路子,捉弄一下,让姓姜的丢丢丑,也是挺好玩的。 没料到真个上阵时,谁也不敢挺身而出。两人在姜大兴房前打哑语互推对方上前时,房间里响起了脚步声,姜大兴来开房门。两人慌忙逃走,老羊在房间东边,自然朝东,跑过三间房,遁入屋后不见了;宝泉更容易,向西一间房就转向屋后,但却没了退路。原来西边是进出的大铁门,偏偏姜大兴也向西向后,老将撞了面。 姜大兴问:“咦——,何师傅嘛,这么晚了,在哪儿的?”何宝泉只好信口胡诌:“是姜支书啊,我从家里来晚了,刚进来。”“哦——,爬门进来的?”“是啊,是啊。”他只好这样回答,总不能说想来捉奸的,没敢捉,逃来的吧? “不到我房里坐坐,喝口水?”“不啦,不啦。”就这样宝泉朝宿舍走去,他知道姜大兴心里是雪亮的,什么爬门不爬门的,鬼相信。越想越后悔,也有些后怕,怎么办?他来找向河渠,觉得向河渠应该有办法应付。 向河渠听后感到可笑,这件事居然落在自己的好友身上,实在不可思议。凤莲嗔怪说:“还笑,快帮他出个主意。”向河渠仍然笑着说:“你看可笑不可笑,那个小孙虽然长得漂亮,你总不见得想她的心思吧?不想!不想你捉什么奸?姜支书能当支书自有他的门道,难道想拱倒他,你自己去当?也不想!不想你去捉什么奸?老羊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竟受他利用,你还是何宝泉吗?都不是,那么是捉弄,看笑话,那就不对了,老朋友,” 向河渠收敛了笑容说:“你已年过三十了,可不能还耍孩子腔了。不管是什么动机,捉就捉呗,干嘛要逃?让进他宿舍,就去,他能吃了你?明尔公之地申明是老羊邀请你做帮手的,你觉得好奇参与的,他能施加什么报复?现在到好,他暗中治你,呣——,惹不起还躲不起吗?”“躲,朝哪儿躲?”何宝泉不解地问。“朝我这儿躲呀。”向河渠笑着说。 “别瞎扯,快说正经的。”凤莲又嗔怪了。“我说的是真话。”向河渠说,“乡里卢组委不是你们连的指导员吗,找他去说生化厂缺现金会计,让他把你调来,不就躲开了。”“你们谢会计——”“他是厂里分工的,没有正式手续,你一提,准成。” 对这桩可笑之事,向河渠是这样记载的: 说来事情真可笑,宝泉竟上老羊道。小孙漂亮未有主,支书风流乘机嬲。 两厢情愿没你事,捉的啥奸瞎胡闹。老羊记仇你无怨,跟着他跑没头脑。 既然捉奸就真捉,干嘛临阵又躲逃?祸已惹下难消除,且到生化来落草。 第17章 余热单撰养生法 闲居欢享天伦乐 回家的当天,母亲就告了父亲一状,说他不好好地关注自己的身体,整天不是读书就是写字,编撰什么健康养生法,要儿子劝劝老子,只有保养好自己的身体才是实实在在的,其他都是空的。 向河渠走到书桌前,看见爸爸确实在写作,这可让他大吃一惊。因为他知道爸爸论上学,只上到小学四年级,后来学医是从药店当徒工到投师学艺的,由江南当地着名中医教授,学的是中医知识,更多的时间花在记录医案,跟师傅学望闻问切方面的技术,出师后从事的是治病救人的行当,即使当了几年院长,也没写过讲话稿之类的文章,编撰书籍,提笔写文章,不是想写就能写出来的。 他随便翻翻桌上的文稿,见有编撰提纲,拿起来看看,全书计划分五大部分:一、了解生病的原因,识病、防病,治未病,早治病;二、平衡营养,多吃什么,少吃什么,怎样吃;三、运动防病、治病;四、去恶习培养好习惯;五、调七情保养健康...... 正看间,爸爸散步回来了,见儿子在看他的文稿,笑呵呵地问:“人家叫你秀才,看看小学生的文章怎么样?”“字好,大结构也好。详细内容没看,说不上来。”儿子老老实实地回答。 论字,老爸的钢笔字、毛笔字都不错,有一年不知怎么来了兴趣,自己动手写春联,记得明间写的是“春满神州千般秀 日照中华万家新”,厨房的门联是“劳动致富日子好 勤俭持家幸福多”,曾引得好些乡邻的赞誉。 不知写字有没有遗传?恐怕是没有,要有怎么没遗传给自己呢?自己的字在班上是出奇的差,只有班主任、校团委书记曹华曹老师能跟他比丑,全班四十七位学生有四十六位比他好。大结构,笔者也说不好,反正从医几十年的老医生这么摆布,从小耳濡目染的向河渠这么认为,不错就不错吧。 “各部分的材料我正在学习、收集中,正文还没开始,你从哪儿看详细内容去。”老爸笑着说。接着他叙述了之所以编撰这本书的想法。他说从医几十年来,只顾治病救人,却忘了“上工治未病”,直到自己患了贲门癌,细查原因:吃饭时速度过快,喜欢吃热烫食物,有时将上腭的皮都烫坏了,虽然基本不抽烟,但喝烈性酒多,这些都是诱因;运动中精神受到严重刺激,长期处于压抑郁闷状态,致使神经精神状态失调,就如老师教学时所说的阴阳失调,气滞血淤,以致成癌。 老医生刚说到这儿,向河渠咬牙切齿地说:“李腾达这个婊子养的,只要有机会,我决不放过他。”老医生望望儿子的表情,说:“孩子,别让仇恨蒙蔽住自己的理智做傻事。” 向河渠笑笑说:“爸,你放心,我会控制自己的。”“道理我不多说,你读的书多懂的道理比我多,也比较能控制自己,我不担心,担心的是燕子。”“你怕她莽闯报仇?”“是的,听说姓李的已被她打过一次了。”“上次到四舅家去,听薛晓琴说过,这家伙该打。” “可别跟燕子这么说,惹出事来就不好办了。我活着还不要紧,就怕我一死,她会报仇。她的忌恶如仇有些跟你差不多,你得跟她说说,她容易听你的。”“保养好自己,活到一百岁,到那时她也成老太婆了,看她怎么报仇。” “说傻话,你以为气功是无所不能啊。靠气功治好癌症,恐怕危险,我是医生,心里有数。只想借气功与药物结合,减慢癌细胞的生长速度,以延长时日,帮助我写完这个养生法,就心满意足了。别想什么百岁啦,能活到八十,就谢天谢地了。哎——,刚才说到哪儿了?” 向河渠笑着告诉了他。老医生拍拍自己的脑袋说:“看我这记性。”然后继续刚才的话题。他说如果早就注重养生方法,纠正不良的生活习惯,学会排解不良情绪,面对摧残压榨,就跟自己说一切都会过去的,也就不会生这种恶病了;癌症肯定有前兆,我是没有注意体察,要是早就体察了早期的症状,及早治疗,也容易治好。 他说:“我是个医生,对自己的病情还没能早早发现,更何况是一般民众?为了让大家少生病或者不生病,有病早知早防早治,通过日常养生增进抗病能力,所以我决定编一套〈健康养生法〉。这套方法要是能对大家的健康长寿起到积极的作用,我就死而无憾了。” “爸,自我记事起,就为我有你这位父亲而感到自豪。小时候看到人们上门感谢你治病救人,为你的本事而自豪;长大了,问妈我家为什么这么穷?听妈说起你免费治病倒贴药钱的故事,为你的善心而自豪;从〈临江火花〉上,从被救的人的讲述中,知道你舍生忘死冒险救人的事迹,为你的敢于追求真理、忠于共产党而自豪;今天,你身患有癌症,不考虑自身的安危,想的是为大家编撰健康养生法,爸,你这一生真够伟大的。”向河渠由衷地说。 “好啦,我一个乡村医生配称得上伟大?别往你爸脸上贴金了,能落个好人的名誉就不错了。”老医生笑呵呵地说,“何况这些事并不是我独拳打虎能做成的。”于是老医生夸起了他二哥和老伴。 他说当年家庭穷得叮当响,老父多病,老大残疾,家道败落,拿药赊帐,小小的他受了多少冷脸。十九岁的二哥独个儿来到永安沙,投奔远亲,得以租种十几亩地。他十三岁时老爸撒手西去,家庭无力再供他上学,只得失学来跟哥哥种地。兄弟俩一个二十一个十四在永安沙种田。三个姐姐陆续嫁人,家中常年只剩母亲和残疾的老大,于是决定全家迁到永安沙来。迁来前先请会将历年所欠债务还尽,然后再逐年靠种地收入还会款。 十六岁时他跟哥说想学医,哥哥全力支持。家中重担哥哥一人独担,那时的二哥也不过二十三岁。 他出师后继续跟师傅当助手,后又在外行医、游学,一段时期在新四军独立营当军医,那时候很少有钱带回家。直到奉命回乡接受地下党的领导,在本地建了诊所,才有了一些正常的收入。没有哥哥的支持学不成医,更不用说及其他了。 说到老伴,老医生说:“要没有你妈的知事明理,冒险救人、免费看病、送药给没钱看病的人,能做得到、坚持得住?”向河渠想想,是这么个理儿。 马克思后面有燕妮、恩格斯撑腰,朱元璋后面有马皇后补缺弥缝,李世民如没有公孙皇后深明大义,魏徵就不能久站朝庭,也就没有贞观之治。没有亲人、至交的支持,天大的本领也成不了大事,孙悟空那么大的本领,还要靠八戒、沙僧的扶持。 不说名人,就说自己,高考因得不到凤莲的支持,就上不成大学;有了她的支持,才能走南闯北开拓生化事业。要想做成大事,就得靠亲人、至交的支持,不能靠独拳打虎,这是真理。 但是,别人的支持只是外因,起决定作用的还是当事者自己。诸葛亮的辅佐之才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可就是扶不起阿斗。想到这儿,他钦佩地说:“不管怎么说,要是你本身不具备这些良好的素质,别人再怎么帮,也帮不出个头绪来呀。拿儿子来说吧,让我送医送药,也许可以做到,但必需对方是个好人。如果穷虽穷,道德品德却不好,甚至是个可恶的小人坏人,我就可能不送。你有一颗赤子之心,哪怕对方曾不公正地处置过你,你还热诚对待,我却不能,我嫉恶如仇,有一定的报复心。虽然我也立定做人就要做一个真正的人的志向,不过只怕不能达到你的这种境界。” 老医生不解地问:“既然知道自己的不足,为什么不能改过从善?”“性格决定的。仁信礼义的施行我是要看对象的。佛家眼中无恶无善不论是非,一概一视同仁,我做不到,也不打算做。”“人各有志,你的决定自有你的道理,我不勉强你。” “爸,刚才说过了,我钦佩你的品格,也赞成你编撰养生法,只是得悠着点儿,不能再象过去那样只顾为别人却误了自己。”老医生望着儿子笑笑说:“只怕是积习难改呀。孩子,你也继承了为父的这一毛病,你能改得了吗?”向河渠想了想,也不错,自己一投入工作,就什么都忘了。可是望着父亲清瘦的面庞,不禁心酸地要落泪。他说:“爸,如今你可拼不得了呀。不为子女,你也得为妈着想吧?妈跟你过了多少担惊受怕的日子,如今你还要让她为你的身体担惊受怕?”母亲在隔壁一直留心听儿子怎么劝老头,听到这儿,忍不住哭出了声。老医生站起来边往厨房走,边说:“好好儿的哭什么呢?听你的,悠着点儿,还不成吗?” 在家养伤的日子是向河渠与女儿接触最多的日子。最高兴的莫过于馨兰了。秋天就要上学了,她让爸教她多识几个字;听爷爷奶奶讲的故事听多了,就想换换口味,再听爸讲些新的;她让爸把她当拐杖,带爸锻炼行走;她喜欢学爸教的“手拿锄头锄野草”“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一二三四五六七,我的朋友在哪里”等等歌曲;她原本不喜欢爸妈叫她二呆瓜的,因为她认为自己不是呆瓜,是世上最聪明的孩子,全队六七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孩子,只有她能识二百几十个字,会唱二十几只歌,五十以内的加减运算,她不用搬手指也能算出来,谁还比她聪明?可后来发现爸妈只有在高兴的时候才叫她二呆瓜,如果要骂,必定是“馨兰,你这个细东西。”从此她喜欢爸妈叫她二呆瓜。 慧兰跟爸的接触要比馨兰多得多了。妈和奶奶要到队里去上工,爸在队里当会计时,她就在爸的会计桌旁坐、爬、滚,学走步;爸到公社去了,她常坐在爸自行车前杠上到大队生产队去采访;爸到农机站了,她就随爸到厂里玩,在食堂里吃,大人们爱挟好吃的放到她的小碗里,爱吃的吃,不爱吃的拨到碗外。有一回一个大个子伯伯挟了一块瘦肉,她嚼呀嚼呀,嚼不碎,气得她从嘴里扒出来,朝大个子碗里扔去,没扔着,逗得大家都笑了。直到爸上了塑料厂,她也上了学,才不跟爸走了。这两三年跟爸的接触是少了,就是爸回家养伤,她跟爸的接触也不多。因为她得上学,回来还得做作业,只不过检查作业的事由爷爷奶奶负责的,变成由爸查看而已。但她还是喜欢爸呆在家里的,最起码一天三顿可以在一起吃饭了。 七月十九日这一天是星期天,凤莲天没亮就起身,穿衣、洗漱、煮早饭。向河渠说脏衣服放在哪儿,他起来后洗。凤莲没跟他争,端来烧开又稍微凉了会儿的骨头汤让他喝掉,要他再睡会儿。然后就去做她上班前的准备工作去了:检查自行车前后胎汽足不足,刹车灵不灵;将今天要用的布袋、盐酸、苯甲酸、试纸等检查一遍;雨披不管用不用都是要带的。然后就吃她的早饭,洗好碗。这时天也就亮了,父母都开始起身做他俩下床前的气功。 父亲的气功是针对食道癌的,母亲的气功针对的是慢性气管炎。向河渠的外婆家有家族病史——气管炎。据母亲说外祖父、大舅舅都死于肺气肿。母亲的气喘相当厉害,药片、药丸吃了一大堆,中药渣子不止一箩筐,就是治不好。尤其是冬天最遭罪,用那种气雾剂在喘不过气来时喷一喷,起初有用,后来喷了也没用。有时与凤莲两人坐在父母床前,用棉衣盖住膝部,直等母亲喘气平稳了才敢去睡。一次偶然的机会发现了一本书,书中记载气功可以治慢性气管炎,就照方抓药,抄回来教给了母亲。将近两年的锻炼,居然症状大为减轻。父亲之所以相信向河渠从常州学回来的真气运行法,在很大程度上也因为老伴病情的减轻。 凤莲跟父母打声招呼,骑车走后;慧兰起来早读,向河渠也坐起来练他的强壮功。自教父亲练真气运行法后,自己也开始练习,可不知怎么的,气到丹田后就再也不向前了,有时甚至毫无气感。分析原因,大概因为自己杂念太多,做不到以一念代万念;因而一度不练,骨折后躺在床上,横竖无事,又练了起来;似乎比以前有点进步,有一股暖流到了下丹田,他心中暗喜;谁知转念间,那团暖流又突然消失,再运气导引,总是无效,叹了一口气,只好作罢。 向河渠正想下床呢,睁眼却见馨兰在往床上爬,问她干什么,她说是练功,向河渠闻言笑了。这些天每逢他练功,她总是爬到床上装模作样地学练功,今天竟然早早就来了。于是笑着说:“二呆瓜,爸今天不练了,也要下去呢。” 她狐疑地望望爸爸,见爸真的朝床边挪来,这才缩回正爬的身子,望着爸爸慢慢地下床,忙去捧来双拐。向河渠笑容满面地说:“二呆瓜真乖。只是从今天起爸不用拐杖了,要试着走走。”“我搀你走,好吗?”“当然好哇。”他一手扶住书桌,一手让馨兰拉着,慢步走出房门,来到屋前。 听慧兰在背诵唐诗“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低声吩咐馨兰不要惊动姐姐。轻轻从慧兰身旁经过,转上机耕路;与早起的乡邻打着招呼,走过姜家,再转身慢慢地走回。 夏振林的妻子金桂芝惊喜地说:“河渠哥,能离拐走啦。”“今天是第一次丢掉拐杖试试,还行。”向河渠笑着说,并称赞道,“你家的棉花长势多好哇。”金桂芝喜孜孜地说:“是不错,分了田,归了户,责任心不同,都比集体时好多了。” 早饭后,向妈妈要洗衣服。向河渠说:“妈,儿子在家没事儿,还是让儿子来洗吧。你有事忙别的去,没事就歇着。”她也没跟儿子争,有许多事等着她去干呢,还能歇着?农家无闲月嘛,仅自留地就够她忙的了:茄子要施肥,刀豆可以摘了,花生地里又冒出了一些野草。慧兰已帮奶奶从后河里提来河水,让奶奶浇菜水,馨兰则从灶上拿来红塑料舀子...... 向河渠不敢到河里汰衣服,让慧兰提水倒在盆里汰,然后一件一件地晒到塑料绳子上。 今天教馨兰唱的歌是“这一仗打得真漂亮”,三遍一教,第一段就能一字不漏地唱了起来。会唱了,就教她简单的动作。做动作一遍就成了,翘起拇指表示“真漂亮”,躬着腰,双手向前表示“深夜摸进彭家屯”,摸摸头,拍拍屁股表示“顾了脑袋丢了尾巴”......连唱带做,一段演完了,引起不知什么时候进屋的爷爷哈哈大笑,连声说“演得好。” 慧兰的学习积极性很高,做作业、预习、读书,都很用功。十二岁的孩子懂事得很,帮奶奶做下手,递小锹、拿剪刀,跟奶奶一起拔草,如同奶奶的影子。洗锅碗、擦桌子、扫地,都勤快。看着慧兰忙过不停的麻利样子,就想起她五岁那年的一件趣事:那一天,是凤莲刚生馨兰不久的一天。大表嫂来望产妇,见地上不太干净,就拿起条帚扫地。这一下可惹慧兰不高兴了,靠在门旁,嘟着嘴,谁也不睬。表嫂一见,忙夸她说:“我们慧兰可聪明啦。”慧兰赌气说:“笨死啦,连地都不会扫。”表嫂这才知道生气的原因,笑着说:“谁说的?我们慧兰扫的地可干净啦。”慧兰顶她说:“你不又扫啦。”想到这儿,他无声地笑了。 母亲跟儿子说的话不多,即使在儿子以前回家住宿的晚回报时。 啊,这里插一句,晚回报原本是运动中出现的一种所谓忠于毛主席的活动。早上起来要向毛主席像请示今天打算干什么,这叫早请示;晚上则要汇报今天的行动情况和结果。老医生逢儿子回家,总要他说说厂里的情况,并将这一行动称之为晚回报。解释完了,再接前言。 晚回报时,母亲多数都是只听不问。她爱听老伴跟儿子说话,这是她的一种享受,一种乐趣。只要看见儿子的身影,听见儿子的声音,她就心满意足了。她觉得她过得很幸福:同老头子夫妻几十年没骂过架,更不用说打了。她就不明白既成夫妻怎么可以打,又怎么忍心打,那可是一日夫妻百日恩的夫妻呀。就是拌嘴,也是她胜的多。媳妇是自己堂姐的女儿,要不是自己怀着儿子,堂姐就把她给自己当女儿了;从小就亲热,过门后更贴心,在一定程度上比女儿更好。两个孙女儿是她的心肝宝贝,她几乎天天在菩萨面前祁求保佑她这两个宝贝疙瘩。跟全队几十户人家比,她认为是最幸福的一个。 说到菩萨,她感到菩萨对她是很好的,不妄她从二十多岁至今都吃素,天天都念佛。瞧,娘家同辈的兄弟和她,个个患有气喘病,死的死了,没死的受着这种病的折磨,只有她现在几乎不怎么喘了,这不是菩萨在保佑她么?这一段时间儿子在家养伤,她相信杨冬根的掐算:儿子命中该有跌关,幸亏菩萨保佑他跌得不重。那几袋黄豆就是蹊跷,过去从没堆放过,这一天偏偏豆腐厂( 应是豆制品厂)将黄豆堆在那儿,似乎是专接儿子的。 儿子受伤,她不为之难过,只是有些心疼。儿子可是她的命根子呢。为儿子早些痊愈,依据老头子的吩咐,她让凤莲从中药店打来桃仁、乳香、续断、苏木等中药,放入砂锅,加入清水大火烧开,再用小火慢慢煎浓,滤出药汁,和粳米,加水熬成粥,让凤莲带到医院里给儿子喝;也曾用乌骨鸡加三七和少量黄酒隔水清炖,送到医院滋补儿子;儿子回家后她熬的骨头汤跟别人家不一样,是加了当归、补骨脂、川断等中药的。儿子的骨折愈合、恢复得快,与母亲的中药汤、粥不无关系。 今天中午母亲安排的菜肴是红烧茄子、鸡蛋炒韭菜、鲫鱼炖豆腐和骨头汤,还有炖鸡蛋。其中炖鸡蛋是专为老头子的,韭菜对老头子不太适宜。鲫鱼炖豆腐最适宜儿子了,媳妇听人说要想骨折好得快,就要多补钙。而钙的吸收有赖于维生素d的帮助,如果把豆腐与鲫鱼一齐炖,可使钙的吸收率提高二十倍,所以这道菜每隔三四天就要吃一次的。 午饭时凤莲带回一个消息,说是从农机站调来两个人,一个姓曹的当副厂长,一个姓何的,就是河渠的朋友何宝泉来当现金会计。让何宝泉来落草本是向河渠的主意,这在意料之中,姓曹的当副厂长,却不知是什么缘故,也不去想这些。 午睡,馨兰要跟爸在一起,凤莲不许,她不依,只好由她。常言道,七岁八岁狗也嫌,七八岁的孩子哪有不淘气的?跟馨兰睡一起,能睡得着?一会儿往她爸脸上吹气,一会儿挠她爸的手心,一会儿唱她奶奶过去常给她唱的摇篮曲,没个静的时候。向河渠本也不累,任由她玩皮,只是闭目养神,不理她。闹了好一会儿,大概也累了,跟爸并排躺下,一会儿就响起了细匀的鼾声。女儿的鼾声才是最好的催眠曲,向河渠也进入了梦乡。 下午慧兰要学骑自行车,凤莲对慧兰说骑她的那辆,经得起摔,爸的那辆是轻磅车,经不起。说完她到地里拔草去了。慧兰嫌妈的那辆车重,要骑爸的,向河渠没阻拦。馨兰跑前跑后地看她姐姐学骑车。 慧兰经过几个星期天的学骑,开始由妈妈扶,后来妈妈丢手也能骑几步,再后来慢慢能骑几十公尺也不倒了,她妈才做她的事,任由女儿去由生到熟地练习。由于个子小,坐不上去,只能骑猫儿洞。向河渠不放心,一直站在路口看着。快到大暑,天气已比较热,又在下午,慧兰骑了一会儿,浑身出汗,就叫她歇歇,凉快凉快,晚点儿再学。慧兰答应着,龙头一拐,一径骑到场上才下车。慧兰才到家,奶奶已打好洗脸水,让她洗洗脸,擦擦身,她将水端到房里去了,这丫头知道害羞了。 老爸中午气功收功后外出走了一会儿,又开始了他的翻书、作记号,做记录,为养生法的编撰做作有条不紊的准备工作。 “渠儿,趁现在有空,你来推拿吧。”母亲喊着儿子。向河渠应声走来,站到母亲的身后。先从双侧的天柱穴开始,以双手拇指指腹点揉,边点边揉,边默默地数数,约摸一分钟以上,再点揉大椎穴、肩中俞、肩外俞......,母亲多处关节痛,严重时手臂抬不起来,不能梳头,连系围裙都困难,老医生也没法治愈,向河渠只要在家,总是要帮助母亲推拿按摩的,通常大多在晚上,这也是只要不值班他都回家的原因之一。今天,啊,不,这些时他在家养伤就用不着到晚上了,只要什么时候母亲有空都可以进行。 向河渠的推拿也算是老手了,六几年时父亲因出诊归来,不慎摔到灌溉渠下,腰臀部、大腿后侧呈放射性疼痛,被过路的社员送回来,连下床也困难。经四舅介绍将父亲送到风雷镇一位盲人推拿医师处推拿按摩,效果不错。当时还在校的向河渠看了几回,觉得也不太难,就去新华书店买了一本《农村常见病的推拿手册》,学着推拿按摩。对父亲回家后的巩固疗效起到了蛮好的效果。从那时起,父母如有腰酸腿痛的,他就帮着推拿按摩,居然能受到立竿见影的效果。 母亲的疼痛,有的是因劳受损,有的是夏天干活热得受不住时下河浸在冷水里,有的是生孩子做月子时休息少,做早了。各种损伤造成的结果是浑身疼痛,不能自主,只要他在家,就经常为她推拿按摩,哪怕是夏天的晚上,也常常可以看到母亲伏在桌上,儿子站在桌旁推拿,母亲则手持蒲扇为儿子驱赶蚊子,十几年来总是这样。 晚上热,凤莲建议睡外头,向河渠自是赞成。于是卸下房门,取出上学时的蚊帐在门外搭起了临时床。馨兰一见也要睡外头,凤莲说房门那么狭,三人怎么睡?馨兰不管,偏要睡,凤莲扬手要打,向河渠拦住说:“依着她,再卸块门一镶就成,反正凉席宽度够。” 那凉席虽被《卫东彪》的同学踩坏了,后来送给蒋建国的老爸蒋篾匠修补后,跟新的一样能用。为怕孩子滚出床外去,在边上用椅子垫住有部分悬空的门板,也作为栏杆。床一搭好,还没拿来枕头,馨兰就爬到床上,高兴地叫姐姐也上来,说在这儿乘凉没有蚊子咬。慧兰看看她妈,凤莲笑着说:“想上去就上去呗,把帐子掖掖好,别让蚊子进去。” 那时候别说室外,就是室内也是蚊子碰脸飞的。在室外纳凉,避蚊通常用稻麦叶杆的碎屑、麦芒之类点火焖烟熏蚊,同时人手一扇,驱蚊扇凉,即使在白天,如果不在蚊帐内睡,也是离不开扇子的。 那边小姐妹俩,听姐姐在让妹妹背唐诗,这边大人们则在海阔天空地闲聊。老头说他差不多快到物我两忘的境地了,入静时几乎听不到杂声;老太婆说她也感觉到了,有时喊他,没应声,猛想起老头子在练功,就没再吭声,转而注意听,不见一丝动静,比以前是有了进步。另外饮食上见他吃疙瘩汤中的面疙瘩,一点也不费劲,说她的气喘从过年到现在,几乎没有发过,气功真是个好东西呢。 说着说着,不知怎么的,老爸突然问起梨花的随军事结果怎么样了?向河渠惊讶地问:“爸,你怎么知道她要随军的?”老妈说:“我告诉他的,凤莲告诉我的,有这事吗?”向河渠说:“有这事,并且人已走了。” “人已走了,你怎么知道的?”凤莲好象有些不信似地问。向河渠说是周兵带的信上说的,大概在出院两天前走的。凤莲听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她彻底地放下了久压在她心上的那块石头,并随后在菩萨前的香炉里又上了一炷香。上香时,向妈妈上的香还有寸把高没烧完呢,向河渠见状笑笑,第二天提笔写诗说: 在家养伤乐天伦,祖孙三代都开心。听爸讲述过去事,盛赞伯父和母亲。 老妈药膳做得好,苏木、续断加桃仁。慧兰十二很懂事,自觉学习赶晨昏。 学余协助奶做事,拔草浇水洗碗盆。馨兰没事事最多,从早到晚缠不停。 陪睡陪起陪锻炼,学唱歌曲学诗文。与爸谈及养生法,为妈推拿妈驱蚊。 代替二老查作业,女儿学车我后跟。晚上天热睡屋外,床刚搁好儿攀升。 呼姐快到床上来,这里没有蚊咬人。爸问梨花随军事,答云已走月挂零。 得知周兵带信说,凤莲彻底放了心。忙给香炉再上香,感谢菩萨众神明。 在家养伤乐趣多,再写十行写不尽。不如且歇写诗手,笑看全家喜盈盈。 第18章 生化厂再次受表彰 向河渠差点遭清洗 风雷区是一个大区,下辖六乡一镇,近二十万人,沿江乡只是其中一乡。按县里统一步署,区工委决定在沿江乡沿江生化厂召开企业内部建设现场会。 之所以决定现场会放在沿江生化厂召开,主要基于:一、该厂是近几年崛起的一颗新星。白手起家,全靠艰苦奋斗,产值、利润的增长幅度令人咋舌;二、该厂幅员太大,覆盖五县七十几个乡镇,称得上干部的只有书记、主任和会计三人,是怎么管理的?三、听汇报该厂规章制度环环相扣,几乎是滴水不漏。这三点对面上有着典型的借鉴作用,因而县区主管工业的领导拍板决定在生化厂召开现场会。 这通知对乡党委没有什么震动,生化厂嘛,不就是个收尿的厂罢了,开现场会放在哪家厂都是开,放在生化厂也没什么特别;对工业公司秦经理而言,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重视;但对阮志清而言关系可就大了,这可是又一个扬名的机会。 可是什么是企业的内部建设?怎样才能凸现生化厂内部建设的典型性,对于这些,他可就云里雾里了。幸亏——,他内心不由地暗自庆幸。庆幸他原本嫌太慢的步子幸亏迈得慢了些,要不然,对如何迎接现场会的召开可就抓瞎了。 蒋国钧对于现场会放在厂里开反应淡泊,向明就更不用说了,名不名的对他们来说无所谓;没有名说不定还安稳些,有了名对安全更不利。自向明几乎被严惟恭清除出厂的事情发生后,两人都有一种危机感。为了自身的安全,他们常常自觉不自觉地按阮志清的意见行事,哪怕不少时候是违背自己意愿的。 他俩有时也坐在一起聊天,说起今后的可能去向。因为他们知道这个自己辛苦打下来的江山是不记功劳只问作用的。而他们能起的作用是越来越小了:分厂的建立,下面的工作几乎全由分厂自己处理了;他蒋国钧能说到话的只有自己建立起来的蒲州分厂,而其分厂长还是向河渠的老部下方国成。所好的是方国成到厂里来开会,虽然对向河渠非常尊重并很热情,但对自己的意见却是从没打过折扣。 向明就更惨了,阮志清、缪丽都可以直接到上海送货和购原料,有无向明,对生化厂就无所谓了。 而两人在运动中偏偏都与阮志清站在对立面。在人屋檐下,又没有可依恃的力量或后台,能不仰人鼻息吗?尤其是宋登儒调离后,向明更感到失去了靠山。所以说蒋、向二人对现场会在本厂召开态度消极。 向河渠的态度怎么样呢?开始猛一听,觉得现场会在本厂召开是好事,他欢迎。原因到不为名,生化厂再出名也轮不到他头上。一个主办会计论出名只能出在财务管理和会计水平上。 实事求事地说他的财务帐记得并不怎么样,写错了划掉的现象比比皆是,票据封面各种字迹都有,那是各车间、分厂核算员的杰作;至于装订,也只在阮秀芹当辅助会计后才象样了些。假如拿他的帐本、票据与兄弟单位的对比、评判,能算个中上水平就是略带偏心的,绝对算不上一等。原因除了他的字体太差外,恐怕是用于记帐的时间太少了。 现场会是企业内部管理现场会,只有管理者才能出名,生化厂的一把手是阮志清,也只有他出名。向河渠欢迎的原因在于通过这次会的准备工作,将企业内部管理更向前推进一步。然而在反思企业内部管理制度的过程中,向河渠发现现场会对本厂起不了什么作用。因为阮志清不容许他在激发全厂职工的积极性方面再在机制上有所变动了,尤其是各分厂产品分开出售,以边际收益作各分厂报酬核算的依据,更是断然否定。 不过不论各方对现场会的态度如何,现场会在生化厂开是不以相关态度为转移的,沿江乡和生化厂只能是积极准备。 准备工作说好做就好做,规章制度早在去年就已在各车间分厂进行了试行;今年六月一日正式实施前,全体职工人手一册,各类人员的岗位责任制全部上了墙;实施情况各部门都有记录;凡涉及各人的相关制度,通过讨论、问答,基本做到人人皆知,不需要作突击性补课。何宝泉的到来,无论是刻写油印,还是写字上墙,都得心应手,而且他的文章也不错,这就省事多了。 说到内部管理,除规章制度外,就是《生化战报》、定期评比,还有组织建设上的权力下放也是极为重要的,当然各级的定期例会式的集体办公也是一条。这些都是生化厂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的过程中边干边创边实施边修正而得出的,不需要绞尽脑汁去做表面文章,这是说的好做的。 至于招待来人,几百人的大会都已应付下来了,这区区百十人的现场会还能难住生化人? 说不好做,是说摸不清领导的意图,阮志清的发言稿难写。难写也还得写,他索性不顾领导是什么意图,只将企业内部管理的方法措施及实施的效果如实一一道来,却也写了洋洋近万言,算是缴了卷。 人的名树的影,向河渠在企业管理方面所做的工作,不但在本厂,兄弟厂也是耳闻目睹的。尤其是阮、蒋二人的实际管理能力,众人都一清二楚。虽然向河渠并不登台发言,但到会的沿江乡直单位干部都看得出现场会显示给众人的一切都有向河渠的影子。 看着向河渠积极、热情地张罗,引起两位会计的窃窃私语:“刘会计,难道秀才不懂?”那位刘会计望着远处的向河渠说:“看样子是不知道。可是彭会计,你说让他来当我的助手,这,这,我怎么——,嗐——”彭会计说:“也不知道乡里是怎么想的,简直是乔太守乱点鸳鸯谱嘛。唉——,这个姓阮的不该姓阮,该姓硬姓狠姓辣。只是你那个小鬼到这儿来,能行吗?” 刘会计说:“这到不用担心,你看得出的,他们的江山已稳固了。你看看那墙上横写的是什么?”边说边用手一指。刘会计指的是集体办公室岗位责任制栏上的一排楷书红字:静有其位 动有其规 彭会计点点头说:“秀才是有一套,按他立的东西去做,没有他也一样能行。只是他也太倒楣些了,碰上这样的领导。” 现场会开得很成功:阮志清的介绍得到与会者出自内心的赞扬。一个负债累累只有三个干部二十四个工人的连工资都发不出的小厂,硬是凭着自己的力量,艰苦奋斗、拼搏图强,从借人家废弃不用的厂房开始,从零开始,建起拥有沿江第一楼的厂房,十三个车间幅员涉及南北各近百里七十多个乡镇原料收集加工点的厂子,创年产值八十多万,利润十八万多,确实不简单,堪称临江奇迹。 县主管工业的祁副县长在大会上肯定了沿江生化厂内管理的五条经验值得推广:一是静有其位、动有其规的制度建设,特别是鉴于“国皆有法而无使法必行之法”弊病采取的确保制度实施的措施。 祁县长指出,规章制度哪个厂都有,不少厂铅印成册,条目比生化厂多,装订也漂亮;可那是印在纸上、贴在墙上,许多条款却没有落实在行动上。伟大领袖毛主席说过“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各级领导同志务必充分注意,万万不可粗心大意。”可我们的同志偏偏没有引起足够的注意,以至将辛辛苦苦制订的规章制度束之高阁,没有真正落实在行动上,从而发挥不了规章制度应发挥的巨大作用。生化厂之所以能迅速崛起壮大成临江的一颗明星,其重要原因之一就在于规章制度真正得到了实施。各单位回去以后要纠正“国皆有法而无使法必行之法”的弊病,切实采取确保规章制度得以实施的措施,使之发挥应有的作用。 二是行之有效的行政组织结构。生化厂下辖四个分厂十三个车间,在七十三个乡镇设点收尿加工,每乡按十人收尿计,就有七八百人在为他们服务,加上七十三个点的工作人员和十三个车间的职工,全厂就有千把人,才几个行政干部?祁县长说:“我查问了一下,定职干部只有一个支书兼厂长,一个抓生产的副厂长,一个抓后勤的副厂长,一个总帐会计,共四个,其中一个抓后勤的还是刚调来不久的,也就是说实际创办开拓的只有三个,三个啊! 三个干部怎么管?南北东西都有近百里,近千人就分布在这百里方圆的土地上,你管得过来吗?他们将十三个车间因地置宜地分为四个片,设分厂,分厂设厂长、技术员。一个分厂下辖三至四个产品生产车间。三个干部只要管好四个分厂八个人就行了。下面的那近千人的大队伍全交给他们八个人去管。” 祁县长说:“组织结构谁都会设置,关键在于要行之有效。生化厂这种分厂设置的有效关键在于放手放权。分厂长除职工的开除、车间核算员的任免和调动外,其余权力全部放给他们,使分厂长们有职有权。一个分厂除没有公章、不可自行销售产品外,就等于是个独立的厂子,分厂长们有很大的自主权。放手放权,可以说是生化厂内部管理的一大特色,也是他们成功的原因之一。” 三是卓有成效的激励机制。从精神上讲,生化厂重视评比活动,鼓励大家争上游。各车间之间每月评比一次,各分厂间每季度评比一次。哪个分厂获第一,则获得优胜红旗,电视机跟优胜红旗走。各分厂也自制优胜红旗和电视机,哪个车间优胜哪个车间保有。先进单位在厂报《生化战报》上表彰,先进个人则发奖状和奖品。 从物质上讲,以工作实绩,也就是产品产值作标准实施奖惩,上不封顶,下不保底。其中一个职工的奖金竟高于本人工资,而有的车间有的人没有奖金,甚至被扣工资。职工之间因贡献大小而得的报酬,高的是低的双倍还多一些。先进车间职工的报酬比生化厂长还要高。以实际贡献定报酬,是生化厂内部管理的第三个特色...... 祁县长在会上滔滔不绝地说着,向河渠在台下静静地听着。虽然会上只说阮志清带领的一班人,没提他的名字,心里也是异常激动的。毕竟生化厂的诞生、成长、壮大有他的一番心血,生化厂的兴旺发达就是他的事业。而今生化厂不但在沿江出名,在风雷区出了名,甚至在临江县也成了祁县长所说的明珠。自七九年兴建生化厂以来,他动了多少脑筋,吃了多少辛苦,终于一番心血没有白花,辛勤的劳动结出了硕果,他能不高兴吗? 不但向河渠高兴,他的老大哥、建筑站的余支书也为之高兴。当年为建生化厂,是他慷慨解囊,从建筑站不讲任何条件地借五千元给这位小老弟作起动资金。 向河渠是他六弟的最要好的同学,自上初中就常到他家来,不说是看着长大的,至少知之甚详。他喜欢他,愿意为他在人生路上助力护航。现在小老弟的一番辛苦没有白吃,生化厂果然成了气候,他当然为之高兴。 会议还没有正式开始前,他特地找到向河渠表示祝贺;并说生化厂虽然目前经营情况很好,利润不错,但因白手起家,处处要用钱,不比他建筑站二十多年的老单位了,实力雄厚,那五千块钱不要急于还,等到不欠银行钱了,还有余款时再还。余支书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去年底前向河渠问他要银行帐号,打算还钱;他问清情况后没同意,为防止小老弟心里过意不去,所以再度说明。余支书的这番好意,没想到直至厂倒也没能归还,五千块钱竟打了水漂。当然这是后话,以后再说。 “过河拆桥”这个成语比喻达到目的后就把帮助过自己的人一脚踢开,这遭遇如今落到向河渠的身上。这是现场会召开的第二天凤莲得到的消息。 这一天童凤莲从点上回到厂内,去车间压榨室压榨收回的吸附物,适逢在另一个点上工作的冯爱华也在压榨。两人边干边闲聊,冯爱华问:“婶婶,听说向会计要调到砖瓦厂去,有这事吗?”凤莲一愣,说:“没听他说啊。”冯爱华说:“公社有人与我弟弟说了,向会计与我弟弟对调。” 凤莲将这消息告诉了向河渠,向河渠大吃一惊。心想:冯卫华在砖瓦厂当辅助会计,与我对调,对他是提升,对我是贬职。我奉公守法、勤于公事,没犯错误,难道是谣传?心里正孤疑间,突然阮秀芹在厂长室喊他接电话,他跑去一接,是农具厂的彭会计,要他到农具厂去一下,有要紧的事说,于是他匆匆赶去。 彭会计一见向河渠来到,连忙拉进他的办公室,悄悄地将砖瓦厂刘会计透露的消息告诉他,让他早作准备。彭会计说:“秀才,你我虽说算不上知己朋友,但我们,包括刘会计都为你不服。这消息绝对可靠。姓阮的在公社党委内部不止一个人,你得小心。另外可不能说出是我告诉你的。” 向河渠牙齿一咬骂道:“这个婊子养的,竟然这样阴险毒辣。”彭会计说:“常听秦经理说你为人正直,工作能力强,又很踏实。不妨找他谈谈,让他转转弯。我看新来的唐书记蛮听他的话的。”向河渠一听,心想有道理。就感激地说:“谢谢你,彭会计,你说得很好,我去找秦经理。” 工业公司已从乡里搬了出来,就设在生化厂原借住的地方,当然经过了装修和新建,已是今非昔比了。向河渠无心欣赏面目一新的装修,而是怒气冲冲地责问还有没有良心?他犯了什么错误,竟然要贬职调离?秦经理等他发完了火,笑嘻嘻地叫他坐下来,听他说几句。 秦经理说:“很多人都佩服你的为人,现在为降职事就暴跳如雷,这还是个有修养的向河渠吗?让人们知道了,还会佩服你吗?做人就要做一个真正的人,这句话我已多次听你说过,象你这样自以为有功于社会,就受不得一点儿委屈的人,能算个真正的人吗?向河渠呀向河渠,我都为你刚才的态度脸红。” 听秦经理这么一说,向河渠真的脸红了。他想起孔子说的“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平常总自诩心胸宽广,今天怎么了?就为降职调离的事大发肝火?这心胸也未免太狭隘了一点吧?“冷静一些,坐下,想一想,谈谈就此事的看法。”秦经理倒来一杯茶,放在办公桌上,等向河渠坐下后,推到他面前。 秦经理的能耐,向河渠是自叹不如的。论学历秦经理可能没有向河渠高,不知上过高中没有,大概要比自己小三四岁,即使上过高中,也是运动中的高中,基础比不上六六届的。但他一手文章不俗,字更是自己望尘不及的,这还是次要的方面。让自己佩服的是交际手段,且不说乡镇企业的干部愿意听他的,就是乡领导,尤其是抓工业的领导,受其周旋,并皆言听计从,有的竟有若傀儡,任其利用,真不知他用的什么技巧。 想自己,论文才,虽不敢说满腹文章,却也是读书破千本,三略六韬、鬼谷子谋略都读过,也知道逢迎拍马、投其所好是处好与上司关系的巧妙方法,却不肯去用。总认为凡用这类技巧者,其品行大多不周正。 可观察秦经理,却又不象卑鄙小人之类。他媚上并不傲下,而且也不是凡上级都媚,除乡党委一把手、主管工业的副书记和公安特派员铁头外,他买帐的人很少;但对一般职工的平易近人和有人找他能帮人排难解纷却也是佩服的。长时间来听不到有人说他怎么怎么不好,观察不到他的多少劣迹。要算让自己看不惯的,便是好赌和与本厂女工秦玉兰的关系。所有这些就是自己对他的印象,今天来找他就是基于上述印象,请他帮忙的。 “说说你对这事的想法吧。”秦经理催促着。向河渠理了理思路,抬头望着秦经理说:“谢谢你的当头棒喝,刚才的失态倒让你见笑了。”秦经理笑着说:“也难怪你发火,虽然你没说为什么事?消息从何而来?我知道为什么事。老实说换了我也会忍不住怒火冲冠的。不要说我,也不要说生化厂的干部职工,就是沿江的干部群众,有多少人不知道你为生化厂立下的汗马功劳?不是吹捧你,说没有你的努力就没有生化厂,有些过头;你不干,生化厂也肯定在沿江建立,但是没有你的努力,生化厂最多就只能象南屏生化厂那样的规模、那样的业绩。除了厂房建设你没有出过力外,不管哪个方面都有你的功劳。” 向河渠连忙打断秦经理的话说:“不,不,你太高估我了,浦江、蒲州两分厂都与我无关,肝素车间我只起了个引荐的作用。”秦经理说:“这些我都知道,大概你还想说不仅仅是你的努力,还靠了各车间负责人的拼搏。”向河渠说:“事实本来就是这样,江南的‘三国’,蠡湖的张井芳,没有他们根本成不了这么大的气候。” “三国,什么三国?”秦经理问,等向河渠说清“三国”的来历后,笑了,说:“你说的没错,可是没有你的带领和培训,他们能有这么大的作用?蒲州你没有直接去,浦江不是你去,后果如何?当然我不是在为你评功摆好,而是告诉你,我这个当经理的心里有数。现在我要考考你,这件事临头了,你怎么想,有什么打算?” 向河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好象要将心中的不平浊气都吐出去似的。端过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喝了一大口。然后说:“生化厂好比我的子女,为他的诞生、成长,我达到了呕心沥血的地步,其感情之深是局外人难以理解的。为了他的健康成长,我可以不顾及我家庭的利益而努力拼搏。如今要我离开他,不仅仅是舍不得,也更加不甘心。不过也知道我一向过于梗直,又不善于逢迎拍马,即使老校友宋登儒在这儿当书记时,也没送过一次礼,请他喝过一次酒,甚至因为我不抽烟,连烟也没敬他一支,因而朝中无人。虽然你理解我支持我,但你没有任免我的权力,保护不了我,决定权在党委不在你。阮志清在党委中与好几个关系密切,他要赶我走,我可能留不下来。事已至此,我认命,但不去砖瓦厂当辅助会计,我离职去自谋生路。” “自谋生路?”秦经理吃惊地问。“是的。”向河渠苦笑笑说,“对化工我情有独钟,砖瓦厂不是我发展的天地。我不在乎当不当干部,本来就不是当干部的料子,很想在某个方面做做研究,增长学问,搞出点成果。老校长建议我搞写作,我也想这样做,但现在不行,因为搞创作是要有本钱的,一要有阅历,二要生活不愁。阅历我有一些,生活却穷困潦倒。现在首先必须解决吃饭问题,所以没条件搞创作,象曹雪芹那样饿着肚子写书,我办不到,全家的生活重担我必须挑起来。生化厂不要我了,我另外投奔别处,找一家化工厂去当工人。” “老院长生癌症,你妈多病,怎么走得开?”“你说得不错,我同学的厂不远,到他那个厂去没多大问题,让凤莲回家种田,得以侍奉两个老的,到他那儿报酬不会低于这儿的。” “你说的那个厂生产什么产品?在哪个乡?”“跟我们一样,就是南屏生化厂啊。厂长是风中的,上次我去后他让了步,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们常有电话来往。估计我没路走了,他不会不要我。”秦经理闻言一怔,说:“现在事情并没有最后定下来,还有改变的可能,你不要想许多,继续做好你的工作。回厂以后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不要跟任何人说起这事,等我努力的结果。” 向河渠满腹心事地向厂里走去,他不知道秦经理的努力有没有用,是不是要跟高永荣打个招呼。想了想,觉得还是秦经理的话对,知道他离开沿江将会去南屏,乡党委不会不考虑其中的利弊,回旋的余地就来了。电话暂时不打,到真走时再说吧。 在向河渠满腹心事地向厂里走去之前,童凤莲也是带着一头心事回家的。老医生一看神色不对,稍加追问,她就哭着将情况告诉了公婆。久经风霜的老医生劝慰说:“孩子,没有爬不过的高山趟不过的河。别担心,再大的困难也比不上我进牛棚的困难。那样的灾难都过去了,还在乎降职这么件小事啊。不当干部的人多的是,还不过日子了?没事的,等河渠回来 ,总有办法的。” 晚上向河渠回到家,老医生问起此事,向河渠轻描淡写地说:“爸妈,没事的,别担心。秦经理说过河拆桥是不道德的,他不会同意这样做的。再说啦,就是挽不回也不要紧,南屏高厂长几次来电话要向我取经,如果我去投奔他们,他们不是巴不得吗?真到那儿去,就象薛晓琴一样,收入会比这儿多几倍呢,有什么可担心的?” 老医生说:“我相信你如果真去南屏,人家肯定不会亏待你,可是会不会影响到这儿啊?不管怎么说,沿江是生你养你的家乡,可不能做对不起家乡的事啊。”向河渠笑着说:“看爸说到哪里去了,首先我走不了的多。我真的一走,对与我有关的人员必将产生强烈的震动,说不定薛晓琴会让根娣丢手就走,江南自己独立都有这种可能。阮志清与老蒋、向明的矛盾会迅速激化,生化厂可能会处于分裂局面中。阮志清能挑得动这副担子?我在秦经理面前说了将自谋生路去南屏,他一定会将可能出现的后果告诉党委,所以我走不成的多。其次如果我真的去了南屏,只会在管理工作上帮他们出主意,同时潜心研究提高收率和质量的途径,与这儿的利益毫无影响。”“唔----,不管怎么做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放心吧,爸,我会恪守自己做人准则的。” “爸,做人准则是什么?”静听爸爸跟爷爷说话的慧兰忽然问。“做人的准则,怎么跟你说呢?嗯——,简单地说吧,就是你奶奶常说的‘做人就要做一个真正的人,衣裳穿破了,不要被人点戳破了。’”向河渠温和地说。 “什么意思?”慧兰听不很懂地问。“就是说做人要凭良心,要让大多数人说你是个好人。”向河渠解释说。“大多数人,为什么不是所有的人都说好呢?”慧兰还是不大懂。 向河渠打了个比喻。比方说,我们队里有一百个人,我们家拿出一万块钱来送给这一百个人,每人都分到一百块。这一百人是不是都从内心说你好呢?慧兰说:“当然啦。” 向河渠说:“你振军哥可能会说叔叔不分家里人、外头人,一样的分不对,应当家里人多些;西边的林生叔叔、周兵哥哥可能会说,我们几十年相处,关系最好,应该多些;西头的井龙叔叔会说我家最困难,应该多些。你说这些人说得对不对?”慧兰说:“对呀。” 向河渠说:“那好,就按他们说的办,亲戚朋友多些,处得好的多些,困难的多些,处得不太好的少些,发财的少些。那处得不太好的会说‘你看,你看,别人都是一百多,我却只有九十块,凭什么我要少些,还不是记我的不好么,真是的。’那发财的会说‘瞧瞧,办事这么不公平,我发财是我辛苦得来的,凭什么该我得的得不到那么多?哼!’你想想,这还是你送钱给大家都不可能被所有人说好,更何况其他事情呢?” 老奶奶说:“你爸说得对,谁也不可能让人人都说好的,你爷爷就是明显的例子。爷爷尽心尽意地为病人看病,有时还帮人家贴药费,应该是个没有比他更好的医生了吧?可那个曾被你爷爷医好病的李腾达,不但不报恩,反而把你爷爷抓去关打呢。” 慧兰弄不懂人们的想法、做法为什么会不一样。向河渠问:“还记得瞎子摸象的故事吗?”慧兰还没来得及开口,馨兰就说她记得,于是就完完整整地说了一遍。 向河渠问:“为什么各人对象的叙述不一样?”馨兰说各人摸的地方不一样。慧兰说因为他们看不见象的全面,只能摸到一部分,就以为自己摸到的就是象的全部。向河渠笑着说:“你们说的都对。对一件事物,你站的角度不一样,你的看法就会不一样。各人站在各人的角度上,自然对一件事物的想法、看法和做法就不一样了。比如说花,你觉得红花好看,他觉得黄花好看;一碗烧好的菜,有人嫌咸,有人嫌淡;一锅饭,有人嫌硬,有人嫌烂,只能照顾到大多数人的感受和需求。就说那个李腾达吧,他之所以能维持统治十几年,你能总说他坏?大多数人能容忍就说明他能维持大多数人的需求,不总是我们所想象的那样坏。” 慧兰这才弄懂了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的分界线,那就是大多数人认为好的就是好,做人就是要做大多数人认为好的人。 上了床,凤莲仍然担心地说:“要是你真的到南屏去了,要上班要种田,要顾老的顾小的,我怎么顾得过来?”向河渠侧过身说:“放心吧,他们不大可能让我走的。我抬出南屏这块牌子,就是示意秦经理,要他转告党委某些人,我向河渠并不是阮志清要捏圆就捏圆要摁扁就摁扁的任他摆弄的人。生化厂离了我,能有他的好处?哼!明天我到二案给钱老打个电话,告诉他这个情况,看他怎么办?我估计钱老也不会同意这样做的。” 第三天上午,生化厂几个干部正在厂长室开会,秦经理来了。他左手掌向下,右手食指一顶左掌,向与会者打了个暂停的手示;将向河渠叫出门外,走到会计室门口,说:“危机已经过去,详情下午你来谈。人问就说问个数据。”说罢转身就走。向河渠不动声色地走进会议室,继续参加会议。没有人问秦经理找他干什么,他当然也就没提。下午他跟阮志清打了个招呼,说公司找他有话说,阮志清以为是谈工作调动的事,心上高兴,脸上没表露,只“噢”了一声后说了个“行”字。 向河渠到后,秦经理吩咐统计员小石说:“我跟向会计商量一件事,暂不会客。来人你给招呼一下,不急的让他明天来,急的等两个小时再谈。”然后关上办公室门,让向河渠走进里间。 秦经理的办公室跟生化厂当年搬去河南前阮志清的位置不一样。当年阮志清的厂长室在东边第一间,锁壳式的第一间要比别人房间大五六个平方。秦经理将第一间辟作会议室,他住第二间。原来的厨房是背东面西,现在拆掉重建,与第一进一样,面南背北,西边的侧厢也拆掉了,东西两头各建了一个侧厢,形成一个不大的四合院,这样一来将前门一关,打开后窗,院中情况一目了然。里间谈话,只要不是粗喉咙大嗓门儿,就不须担心有人听到。 秦经理首先告诉向河渠他努力的经过。他说他给钱教授打了个电话,钱教授一听,很是着急。说是生化厂离不开向河渠,甚至说离开了向河渠,生化厂就不是生化厂了。说假如一定要这样做,他也没有办法,这个厂他就不打算过问了。他在电话中说“老九不能走。”秦经理说:“我知道向河渠对生化厂的重要性,可我不一定能扭转乾坤呀,我的道行浅,钱老师能不能跟唐书记通通电话,将您的意思说说?”钱教授一口答应,说是他马上打电话。 秦经理说钱教授怎么跟唐书记通电话的,他不知道。不过前天晚上唐书记来电话让他不要走,说有话要跟他说。秦经理说唐书记来后再度商讨关于你的事情。 见向河渠露出迷惘的神色,知道是对使用“再度”这个词的不解,笑着说:“那是十几天前的事了。唐书记说党委内有人说向河渠固执、高傲、目中无人,与阮志清不和,不利于生化厂的发展,建议与砖瓦厂的小冯对调,得以让阮志清全权放手工作。唐书记说他才到这个乡来没几天,不了解情况,想听听我的意见。我告诉他生化厂的建成、发展、壮大的经过和你的为人、学识,还告诉他关于阮志清的水平、简历及能力,建议他最好不要动。他没说什么,就这样走了。” 秦经理说:“前天晚上唐书记再来时告诉我,党委内不止一个人同意对调,没有一个反对的。他因为听了我的介绍,一直没拿定主意,所以再来与我商讨。” 秦经理说:“唐书记还没等我谈我的主张,就先说钱教授。说不知是谁将消息告诉了钱教授,那老头打电话给他,说什么‘老九不能走’;说为人不能不讲良心,不能学朱元璋江山稳固了就杀功臣;说这样做会让帮助生化厂的人们寒心的,包括他都对沿江公社这种做法感到遗憾。说当然了,他只是个退了休的闲散老头,生化厂的兴亡成败对他没有多大关联,大不了甩手不管;但不忍心一个起过重要作用的关键人物遭抛弃,才这么随便说说的;有用没用,就尽人事而听天命了。 唐书记说他到沿江来虽然也见过钱教授两三次,知道生化厂是因为有他牵头才建起来的,但交往不多,更不深,想不到他竟一气说了那么多话。看来他跟向河渠的关系不错,但从接触中觉得他跟阮志清更亲近嘛,怎么不帮阮志清反帮向河渠呢?他将疑问抛给了我。你说呢?” 向河渠知道秦经理是明知故问,也只好装糊涂说:“我也不懂。”秦经理一笑说:“我告诉唐书记,这很简单,两人对他的用途不一样,有阮志清在,他受到无微不至的照顾,过得很开心;有向河渠在,生产上不但不用他操心,而且比他操心还好,乐得自在,两者对他缺一不可。缺了向河渠,生化厂会变成什么样子,他是很清楚的,如果生化厂效益不好,他还能到生化厂来?老头精着呢,他不是在帮向河渠, 是在帮他自己,你说是不是?” 他又在问了,向河渠知道秦经理并不真要他回答什么,所以笑笑,没有开口。秦经理接着说:“我告诉唐书记,钱老头的弟弟原是上海生化厂的总工程师,现退休留用,挺吃得开的,他的女儿是化验科科长,也是个有实权的主儿。钱老头就是凭他弟弟和侄女儿的力量在外面帮药厂建设半成品基地的。离了钱老头,激素这条线很难保住不断。生化厂的另一个产品肝素的生产技术关键又掌握在向河渠的表弟媳手上,这位表弟媳是个外乡人。 唐书记听了这些情况,沉思了一会儿,问我的想法,我说从生化厂的人事关系上说,上层钱教授和向明,中层的四个分厂十三个车间中的五个半关键人物都团在向河渠周围,真正属于阮志清一边的铁杆人物只有一两个,其余的恐怕也倾向于向河渠。 唐书记很惊疑,我告诉他,阮志清本不愿意建生化厂,他打算搞面把儿厂;向河渠同意接产激素,他被迫无奈才点的头,并以他只当名义上的头头,不管具体事宜为条件,理由是他不懂化工,因而一切开拓工作都推给了向、蒋两个人。蒋国钧的水平也不高,于是大量的工作只好由向河渠承担。这些骨干的带领、培训、指导工作自然都由向河渠去做,久而久之,这些人当然以向河渠的马头是瞻了啦。 唐书记说大权旁落是他自作自受。我说这只是事情的一个方面,另一方面,就是他肯去承担,恐怕也难以承担,因为他文化水平太低,小学水平,还好当了几年兵,造练了一番,有了一定的工作能力,你说这么大的一块天地他舞得过来?与副手蒋国钧又因运动中的观点对立而一直貌合神离,与向明也是这样。 同样也是收尿生产激素的南屏,比我们还早半年,厂长是向河渠的同学,也是钱教授牵的线,规模还没有我们一半大,这就看出了向河渠的作用。 你问我的想法,论关系我与阮志清运动中同属拥派,他当公社贫协主席时我们就认识。这些年来关系一直不错。如果他有这个能力我不反对他大权独揽,但却不赞成过河拆桥。人家是总帐会计来的,就是没有功劳,只要没做坏事,也不应该降职吧。辛苦了几年,倒把个干部职务弄没了,这总不象话吧。 这事不去说它,现在的问题是如果真的把向河渠拎出去了,他一个人绝对驾驭不了这么大的一辆马车,那些倾向于向河渠的骨干分子也不会与他同心同德的。其结果可能是钱老头甩手不管,肝素人员抽跳回临江,向河渠去南屏。 没等我把话说完,唐书记忙问:“什么,他怎么可以上南屏?”我告诉唐书记,向河渠对乡党委过河拆桥的做法很是伤心,但他在激素生产和管理方面的研究还在进行中,他不愿离开激素行业,所以打算去南屏。唐书记说:“这不行,他不可以这么无组织无纪律性。” 我问唐书记,乡里这么无情无义,没有错误就降他的职,就调离他,能怪他投奔人家?组织,他只要不是干部,不过就是一个社员,乡党委还把他当一个单位的定职干部来看待吗?辅助会计算个什么干部?他为什么不能自谋路?说实话我也激动起来了。 他惊讶地望着我,这才看到问题的严重性,将屁股坐了过来,答应回去向一把手汇报。昨天晚上唐书记到公司来吃晚饭,说是原动议取消,要我做好善后工作。唐书记走后我去河南,蒋国钧说你这两天晚上都回家,所以上午才去找你,又碰到你们在开会,就约你下午来谈。 听了这长长的一番叙述,危机已经过去的向河渠真心实意地对秦经理表示衷心地感谢。秦经理说:“感谢到不必。今天想跟你说说心里话:从七一年你到公社后认识了你,到今天已十来年了,对你我算是有了相当程度的了解。以前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严书记去跃进蹲点,要与你同吃同住;葛部长、宋书记又对你情有独钟;说句笑话,连公社妇女主任阮淑贞也很喜欢你,为什么呢? 到生化厂后,我们接触多了,慢慢地我才明白。你这个人直肚肠,肯帮人做事,不图好处,不揭人隐私,从而让凡与你相处的人不必防备你,可以相信你,有事大胆托付你,这些长处吸引人们与你相处。勤奋肯干,原则性强是你的另两点长处,但这两点长处也容易得罪人。勤奋肯干势必会锋芒毕露,显得别人不如你;原则性强则更是伤人的利器。 不管是谁都不可能时时事事符合规矩,人都是有私心杂念的,谁不想多得点好处。为满足个人欲望则难免有违规违法的现象出现,碰上你则不容,人家就记恨你。当然你原则性强不仅是对别人,对自己更是违规的不取,导致你经济一直宽裕不起来,这一点,人各有志,我不来劝你。 不善于与上级处好关系,尤其是从感情上拉近距离,是你的短处。也许你心里不服,因为在公社和农机站与领导关系还总不错。那不是你与他们处得不错,是人家了解你,宽容了你的某些短处;另外,你的原则性还碍不到他们的利益,是他们与你处得不错。你知道这一点?我知道你知道这一点,但还是要指出来,因为你不愿意投领导之所好,摆不正你与顶头上司之间的位置,是你陷入困境的根本原因。 这一次钱教授愿意为你说话,唐书记肯说服党委一班人留下你,是因为把你拎走了,将对生化厂产生严重后果。不是不想拎,而是不能拎。一旦有朝一日没你没事了,你是否还能留下?还是个疑问。鉴于这些,我盼望你发扬第一方面的长处,收敛自己的锋芒,既要有则性又要有灵活性。克服短处,与阮志清处好关系,从而站稳自己的脚跟。本来我还有个想法的,但因为没有考虑成熟,今天暂不说。” 在往回走的路上,向河渠真是百感交集啊:阮志清亡我之心早有,这是确定无疑的了,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早,超出了宋登儒的预计。向、蒋还没被逐呢,怎么就先临到我了,并且是无声无息的突然袭击。他那里已经通过上级马上就将驱逐自己了,自己却还在为他马前马后极尽全力地干活儿,是不是有点傻呀?今天的危机是过去了,下次什么时候会再来呢?这一次幸亏有彭会计有意报讯,冯爱华无心泄露,要不然,只怕直到宣布前也不知情呢,这阮志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挺会背后下刀子,搞突然袭击的。这突然袭击该怎么防呢?回家后他以《突然袭击》为题写了下面这首诗: 雨来了,说到就到:电没闪,雷没叫,劈头盖脸往下浇。 怕淋雨、拼命跑,挣到避风遮雨处,已经湿衣湿鞋帽。 无前兆?怎无前兆?阴风飕飕云头黑,蛛丝马迹露更早。 只是粗心没防备,以至事临慌手脚。世事复杂胜云天,细心果断不能少。 其实对阮志清的为人,在到塑料厂后渐渐有了了解,尤其是创办生化厂后认识更为深刻了一些。下面这首诗大概是奉阮志清的指示办什么事,没让阮满意,捱了嫌后写的: 阎王好做做鬼难,跑断双腿还说闲。推磨小鬼磨难推,啼笑皆非向谁谈。 而另一首诗则是在阮志清说:“同你这样的会计还好处?”后写的,内容是: 昨穿绒衣还流汗,今着棉衣犹觉寒。阴风飕飕雨绵绵,枝头桃花半落田。 风云变幻霎时间,防不胜防堪忧然。 日期写的是80·4·3,应当在向河渠奋战江南期间回厂做月结那几天发生了什么事,让阮志清大发肝火。据缪丽回忆,好象那次发火,主要原因大概是一笔请砖匠头儿吃饭的帐违规,没让报支。缪丽说其实向会计是白做对头,一些违规票帐上没报支,却塞到她这儿,不让报也拿走了钱,不过是从小金库里拿走了而已。缪丽说事情确实也有些蹊跷,匠人头儿帮公家起房子,只有请房主,为的是多争报酬;而公家请匠人头儿的却少见,匠人头儿可不是一个,你不干自有别人干,巴结你干嘛?可偏偏阮志清请了匠人头儿。 不管怎么说吧,阮志清驱逐向河渠未遂事件对向河渠的打击是巨大的,他曾在日记里用 唐人刘禹锡的一首诗表露了当时的感触。这首诗说的是韩信被害未央宫。刘禹锡说“将略兵机命世雄,苍黄钟室叹良工。遂令后代登坛者,每一寻思怕立功”。从此向河渠的热情一退三千里,给生化厂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巨大损失,终至走向了败亡之路。当然这是后话,以后再说。 第19章 过河拆桥向明被逐 见利忘义肝素遇鬼 四舅的突然去世,给薛晓琴再来沿江带来难题,在四舅丧事处理的那几天里向河渠已经感觉到了:四舅母原本就有关节疼痛的老毛病,虽经老爸的精心治疗却未见好。这些时总是舅舅在伺候着舅母。就是舅舅去世的这一天,也是舅母睡在床上,舅舅起来准备打蛋茶给舅母的,却不料床上的病人好好地活着,服伺病人的好人却脑溢血突然故去了,连句话也没有留下。今后有病的舅母谁来照料?这是其一。 其二,魏青山已连续几篇论文发表在有点名气的化工杂志上了,其中一篇还荣获全国二等奖,运动后首批品评工程师职称时,他就获得了工程师的职称。按规定他可以带家属了,也就是说薛晓琴该向他靠拢,去城里工作和居住了。再加上婴儿还在哺乳期,小红下学期就该上一年级了,让她丢下年老的病人、刚上学的孩子来沿江工作也是不现实的。 该怎么办呢?薛晓琴说按合同规定,她的义务只是技术上的,产供销的管理与她无关;根娣在那儿可以代表她,因而她不去,有根娣在那儿,仍然可以算她在履行合同义务;技术上出了问题,她继续承担责任,所以合同可以不作变更或解除。当然如果厂方打算解除的话,她可以将技术和盘托出,但今后技术上出了问题,她没有帮助解决的义务。向河渠认为这种说法合情合理,于是就准备将这一意向性的决定带回厂里,向厂方汇报。 “表哥,”薛晓琴说,“上次你让缪丽来找我,要我帮她出主意。我俩在一起呆了一天多,通过交谈,我觉得她本质不算怎么不好,许多地方差不多是我的影子,你应当帮帮她。”“怎么帮?”“她已经认识到钱老头跟朱经理是一类货色,跟他们在一起会误了自己的青春。可是如果拒绝,没有你撑腰,她在厂里就混不下去。” “我撑她的腰?没法撑。”“什么没法撑,不肯撑罢了。将她调离厂本部去江南,让钱老头看不见,不就没事了。” “说得轻巧,阮志清同意这么调吗?哪个提出来?要知道哪个提出来,就是哪个跟钱老头过不去,谁肯做这傻事?” “要是事情放在你的姐妹身上,放在你的女朋友身上,你管是不管?”“这是哪儿到哪儿啊,我干嘛要披蓑衣救火?” “我就说的嘛,你主要是对她没感情,因而置身事外。”“说得对,我不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不能为一个不相干的女子来惹火烧身;我上有老下有小,不能不考虑自身的利益。帮人只能在不损害自身利益的前提下帮。” 薛晓琴叹了一口气说:“你说得对,当年青山不顾一切地拉我帮我,是因为他深深地爱着我。还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说得对,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你与她非亲非故的,干嘛要帮她?” “你说得不完全对。人家有困难,非亲非故也得帮;只是帮有个帮法,有个帮的程度。她妈找到我,我给她妈出主意,就是帮;跟她说情理就是帮;介绍她来找你,也是帮;只要不损害我本身的利益,我都愿意帮。置自身利益于不顾而拼命地帮,只能在帮亲人、爱人才能做到的。”向河渠停顿了一下,又说,“不过,只要她下定决心跟自己的过去决裂,那就不用怕,快刀斩麻地回绝就是了。大不了回家种地,种地就不吃饭了?再说回绝了,也没有哪个能逼她呀?” “回家,她回得了哪个家?”“不见得吧?她丈夫我见过,不是个满脸横肉的恶棍,出言吐语粗一些,那也不总怪他一个吧?摊上一个跟你跟他不清不楚的妻子,哪个能有好脾气?假如是个坏人,她当初怎么会嫁给他?他俩可是紧壁的邻居,比你与青山还要近呢,能说不了解?没感情怎么可能没到年龄就结了婚? 再说那男人的父母我也见过,比缪丽的母亲只忠厚,不显得恶;老实巴交的农民,跟你那个原先的公婆完全不一样。他丈夫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本质应该也不坏。两人的感情复合应该是可以办到的,只看双方愿意不愿意了,尤其是缪丽自己。” “刘志强原先也不坏呀,只是后来有了姚翠兰;缪丽跟她丈夫也是长期分居,她说她丈夫也有了人,是一个寡妇的女儿。” “你说的也有道理,但缪丽的丈夫跟刘志强不一样,他没有象刘志强一样有家庭提供的财力去供他花天酒地、拈花惹草。抛开缪丽重建一个家庭,凭他一个人的工资,恐怕难。” “你的意思是说要敦促缪丽与她丈夫破镜重圆?”“她与丈夫还没到镜破的时候呢,只是有些裂缝需要弥合而已。” “表哥,我发现只要你肯以情喻理的话,缪丽一定会听你的。”薛晓琴笑着说。“这要看你从哪个方面理解以情喻理这个方法。在一般情况下,我们都是从事情的状况和发展的趋势来开导、说明某个方面的道理。这其中的事情状况,也是情的含义,纯从这一点上说,做思想工作多数用的是这个方法。我想你说的大概不是这一种,你说的情是感情的情。 运用感情来做思想工作也是个方法。这个方法通常总是将刚才说的也一起拉来用的,但以感情因素为主。用在这个方面的情,大概有亲情、友情和爱情。 我与缪丽接触比与男同志要少得多,双方之间只是同志关系,连朋友都说不上,也就是说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喻理的情。说话要人家认同,感情很重要,所以敦促她夫妻团圆,我只能从道理上说说,却没有情这把剑。”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就不信表哥不喜欢缪丽的美丽。”“怎么了,燕子,到我厂这么长时间还不知道我的为人?你该知道除你表嫂和王梨花,还不曾有一个女人让我动过心。别说我有女的,就是没有,她也不会让我动心的,美丽不总看脸。”向河渠严肃地说。 “跟你开玩笑的,别当真。只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是从烂泥塘里爬出来的人,”“她跟你不是一类人,你的内心一直爱着青山,一直爱着我四舅家。内心美才是真美,她爱谁了?除了她自己,一个也不爱吧?” “你听我说,表哥,我是深知陷在烂泥塘里的痛苦的。缪丽也不见得甘心情愿地过这种象婊子一样的日子,她不是傻子。就是过去的婊子也多数是为生活所迫,迫不得已,一旦条件许可,就会跳出火坑的。只是,只是她是个弱者,单人独马难跳得出而已。”薛晓琴顿了顿,说,“你没有身历其境不知道其中的痛苦。其实她答应钱老头,也是想跳出火坑,只不过以前没看出这又是另一个火坑罢了。而这是另一个火坑是在我帮她分析了其中利弊后才使她看出的,她急切盼望有人能帮她。 我说的以情喻理指的是友情。不错,她在你心目中只是一个职工,甚至是一个作风不好的女人,你看不起她。她可不这样看你。自你到她这个厂,尤其是创办生化厂以后,她几乎佩服得五体投地。她历数了你在建厂中立下的汗马功劳,你几乎成了她心目中的英雄和伟人。她为莲姐庆幸有你这样的丈夫,她告诉我你的好多好多事,将你形容得好象无往而不胜,有些事我差不多都认为她在瞎编。说南屏与你们在争地盘,你到了那儿才一天,人家不但撤出了争夺的地盘,还把人家过去收的地方也让了出来。我笑她神化了你,她却说这些都是真的。我看得出,她真的很崇拜你,所以我说你如能以情喻理,她一定会听你的。你对她没有什么情,她对你却是情有独钟啊。她是那样地羡慕莲姐,羡慕是什么意思?不也是希望自己能得到吗?” “别云里摸天地瞎扯啦,一句话,只要不损害我自身的利益,可以尽力而为。” 向河渠回厂后汇报了薛晓琴的情况,阮志清问他的意见。向河渠说:“她是我的表弟媳妇,这件事应该怎么处理,我都不便说。只是我四舅母的病情,确实是离不开媳妇的服伺了。合同解除不解除,我都没意见,都听你的。真的,遇上这么个情况,给厂里添了麻烦,我也挺不过意的。” 阮志清说:“嗨——,兄弟,这样说就见外了,如果不是她,我们还没有这个项目呢。行嘞,吃水不忘挖井人,合同不解除,让魏根娣代表她履约,有需要解决的问题,请她来处理。”向河渠说:“谢谢!衷心感谢你的周全。” 蒋国钧说:“告诉你个事,老向已被调到建材厂当厂长去了。”“建材厂,建材厂在哪儿啊?”阮志清说建材厂就是捕捞队的预制场,乡里把它从捕捞队剥离出来单独建厂,调向明去任厂长。这事发生在向河渠去他四舅家奔丧的第二天,乡里来调令调走的。打算等向河渠回来后办欢送宴会。 一听这个消息,向河渠惊呆了,他望望阮、蒋二位,好一阵说不出话来。登儒临走前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生化厂的创建与历史上封建王朝打江山大同小异,开国君主一朝南面称孤,极少有不清除功臣的,赵匡胤做得最好,杯酒释兵权,软和些,也还是清除,目标只有一个字:权。阮志清也是这样。依据我的观察,他清除的次序是这样的:向明是第一个,蒋国钧是第二个,这两个比较容易清除,要清除你则难些,因为你的手下多。” 事实上他的看法并不完全准,阮志清第一个要清除的是他向河渠,上一次要调他去砖瓦厂未遂,因为清除不易,才先挑容易的往外甩。什么厂长啊,一个只有几名职工的预制场,明升暗降,鬼才信什么上调,天——,吃水不忘挖井人,向明不是挖井的人吗? “老向能力强、魄力大,在我们这儿当个科长也太委屈他了,到了一个一切由他说了算的天地里,他会大有作为的。”阮志清没有注意向河渠的神态,只顾说他的。其实向河渠知道他在掩饰自己。“你回来了,看看几时请他?明天行不行?”“阮厂长客气了,哪一天都可以,我没意见。”“好,那就明天,噢——,老蒋,你看呢?”“行啊,行啊,又好长时间没跟你一醉方休啦。” 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向明不赴宴,他在电话里说谢谢老厂的同志们对他的情谊,惭愧他对老厂没能起到什么作用,不好意思领受领导们的盛情。他说三年多来在这里得到大家的许多帮助,他衷心不忘。既然向会计已回来了,他恭请三位领导去他家聚一聚,以答谢大家对他的帮助。 老蒋拿过阮志清手里的电话吼着说:“向明,你他妈的什么意思啊,离了厂就翻脸不认人了?你不来,是不是从此不跟我们打交道了?你不来,我们能到你家去?说,你到底来不来?”嗨!你别说,老蒋就这么咋咋唬唬地一顿吼,竟将向明吼服了,答应一下班就来。原本脸色不好的阮志清也慢慢恢复了常态。 这一顿送行酒远没有向河渠刚到塑料厂给王会计送行的酒喝的尽兴。那一次是各如所愿,阮志清去掉一个情敌,王会计从糠箩里跳到米箩里,向河渠怀着对新生活的憧憬,老蒋是无所谓来新去旧的,除向河渠因为慢性肝炎刚治愈不敢多喝外,他仨都醉得一塌糊涂。 这一回好象到了国宾宴上,大家都很客气,很讲礼貌。常醉的阮、蒋这回喝的也不太多,海量的向明喝得不太少,因为敬酒的人多,但话却少。往日里的南里州北里县的新闻一件也没有,除了“承蒙关照”之类的客套话,差不多就没说什么话。一顿送行酒就这么在客客气气的气氛中结束了。向明临行前又一次郑重邀请阮、蒋、向三人明天去他家,他将举办答谢宴会,三人都高兴地答应了。 第二天阮秀芹从车间来到办公室,刚坐下就问:“向会计,听许主任说薛大姐不来了,肝素车间能搞得下去吗?”向河渠说:“她不来由根娣做,我看了结算单,产品质量一直很好,说明技术上没有问题。怎么搞不下去了?” “质量好但收率不高呀。大姐在这儿时还经常督促检查肠粘膜质量,找许主任交涉,大姐回家后没人管这事了,粘膜质量越来越差,收率跟着下跌,我担心会亏本的。”“你跟许家富说过没有?有问题找主任,你是内当家,有义务说。”“没用,说了没用,我已说过几回了,也向阮支书汇报过,我想还是你来管一管。” 阮秀芹的话让向河渠没法回答,但又不能不回答。他说:“小阮,肝素车间是由阮支书分管的,我管可就越权了啦。”“我知道。听说已告到乡里说你越权了,你们还吵了架。可,这,这,这,肝素真的亏了本,那该怎么办呀,不但没奖金,工资还得扣呢。许主任反正没事,堤内损失堤外补” “什么?什么堤内损失堤外补?”向河渠急急地问。“这个,这个,嗨,怪我性急说漏了嘴,你可不能说是我说的。”阮秀芹慌忙说。“我可以答应绝不连累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只是听人说的,没有证据。听说许主任跟各肠衣加工场都有约定,他在肠粘膜款中有提成 。”“听谁说的?”“这个,这个——”阮秀芹吞吞吐吐,不想说。 向河渠见状心想:要是我被调走了,又能怎么的?于是说:“那就算了,这事你告诉阮支书吧,我不去越权。”“可是,可是告诉阮支书没用啊。”“不可能没用,你告诉他再不抓会亏本的。” “你,你不知道真的没用。”向河渠听到这儿,知道其中必有隐情,也知道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还是那句话,譬如已被调走,决定不问。他拨起算盘,继续算他的帐。 好一会儿阮秀芹又开了口,她说:“向会计,请你帮个忙,可以吗?”“说吧,只要我帮得上的,一定帮。”“帮得上的,只要你一说就成。”“什么事?”“我还回江南去,让缪丽来兼辅助会计。” 让阮秀芹当辅助会计是阮志清提出来的,理由是向河渠太忙了,要顾面上的工作,又要负责财务,太累了,必须弄个人来替替他的手脚。面上的工作别人帮不了忙,只能在财务上找个人来做做事务性杂事;阮秀芹在江南核算上干得不错,就让她来做做辅助工作。不容向河渠不同意,就塞进来了;现在由他提出来安排到江南去,什么理由? 说她工作不称职?工作挺好的。说江南缺人?阮秀芹是与葛春红对调的,不缺人。他不是一把手,说不出调阮秀芹去江南的充分理由,同时,如果阮秀芹是阮志清按在自己身边的棋子就不可能挪开;至于说用缪丽来换她,更不可能,缪丽的文化水平够不上换她;不管怎么说,自己总不能提调走阮秀芹。他说:“我看还是你跟阮支书去说,我找不到充分理由。” “让我专职帮你弄帐呢?”向河渠明白了,她是要脱离肝素车间,这样亏本也碍不到她了。这一要求不难满足,但要弄清那个谜底。于是他说:“你肯说出实情,我可以考虑这个要求。” 阮秀芹犹豫了一会儿,说:“你得答应我两个条件。”“什么条件,说说看。”“一是肝素车间你不去管,二是不论什么时候都不追究这事。”向河渠笑了,说:“我答应你。” 原来有个肠衣加工场的老板是阮秀芹的姨丈,消息是姨妹妹国秀漏出来的。许家富与肠衣加工场有个约定,每支肠衣粘膜掺水部分按月结帐时,原来说的双方对半分成,许主任说这分成不是他一人所得,得与他姨丈分,所以他要六成,对方四成,阮秀芹的姨丈同意了。许主任的姨丈就是阮志清,所以这件事的内幕不能公开;公开了,她就不能在这儿呆下去了。 向河渠闻言并不震惊,他已看透了阮志清。在建房许多费用中都有猫腻,难怪人们风言风语地说阮志清家的楼房是生化厂起的;但在肠粘膜款中做文章,指的是阮志清也参与掺水分成,他不相信,因为这做法会毁了这个项目的;可他又过问不得,也没法过问。 至于答应帮忙的却不能不帮。他说:“小阮,刚才我答应帮你的忙,其实并不需要我去帮,你自己就可以努力争取到的。”“你说什么?”“让你当县妇联副主任的姑妈给乡财委或者那位书记打个电话不就可以了。”“噢——,嗐——,”望着阮秀芹恍然大悟又悔不当初的样子,向河渠笑了。说:“这笔生意早知如此就不做了,是不是?可是你为什么不早知如此呢?再说了,要是我不需要有个专职的辅助会计呢?” “向会计,你别误会,我知道你是个大好人,缪丽这件事上我更敬佩你。”见向河渠并无反应,她继续说,“是的,在厂内干部职工中,尤其在干部中,你与缪丽的关系最淡薄,就象你上次说的,因为你长时间在外奔波,接触很少;可是真正关心她的前途的,却是你,主意也最好。” 见向河渠要否认,她忙说,“缪丽已把找你表弟媳的事告诉我了。”听到这儿,向河渠颇生悔意:“他妈的,惹下麻烦了,让姓阮的、姓钱的知道了,可就糟了。嗐——,鬼迷心窍,帮出这么个主意,没事找事。”可他不是阮秀芹,仍然脸带微笑,听阮秀芹往下说。 “我和缪丽属于知己的姐妹,都很痛恨社会上的邪恶现象,又都很无奈,有时为了所谓的前途还得做些违心的事。我绝对反对缪丽跟某些人鬼混,变成人家的情妇,但又同情她的遭遇。前些时你、蒋厂长和她妈谈话的观点我完全赞同。你让她找薛大姐请教,使她下决心走新路,让我敬佩你。谢谢你帮我出了这么个主意。”“可不能让人知道是我出的主意,知道吗?”“放心吧,我不会说的,就象缪丽也不会说是你让她去找薛大姐一样。” 第20章 被逐得失一分二 酒醉迷糊二合一 “向会计,刚才我淑贞姐来电话,说今天是我二伯父七十五岁生日。她已到家了,让我回去吃饭。老向家的晚饭我就去不成了,请你帮打个招呼。”阮志清站在门口对向河渠说。“你淑贞姐——”向河渠一时没会过意来。“就是我姑妈啊。”阮秀芹说。“嗨 ,你看我,只记得叫阮主任,倒忘了她名字了。行啊,行啊,我帮你解释。” 向河渠早知道阮志清是阮淑贞的堂弟,立刻又想起阮秀芹的事儿,就笑着对阮秀芹说:“小阮啊,二大爷贺生日,你去不去啊?”本来阮秀芹家与阮淑贞家已出五服,又不住在一个大队里,基本上没有什么来往,向河渠这么一说,提醒了她,忙说:“去,怎么不去?不知道没法子,知道了肯定要去的。” 阮志清不知就里,说:“秀芹,过去你家与我们这边没什么来往,就不用客气了啦。”“过去不来往是因为离得远,消息不灵通,今天知道了,哪有不去的道理?让爷爷知道了,不定怎么说这个孙女儿不懂事呢。” “小阮说得不错,恐怕我也该去一下呀”没等向河渠说完。阮志清就说:“别,别,你可千万别去,你一去让我姐把我骂个头臭,那可不划算。”向河渠也只是作个姿态,并不真想去,见说,就坡下驴说:“不去就不去,阮主任要是提到我,劳驾帮助打个掩护。喂,小阮,你可别说我知道这个消息啊。”“你放心吧,我不会说的。”阮志清也表示不让他姐知道。 这么一来,去向明家吃晚饭就只有蒋、向两人了。迎出门外的向明不相信阮家真有事,他认为是心虚不敢来。向河渠却说向明多心了,阮淑贞父亲的生日确实在秋天。他不记得具体的日子,但有一年阮淑贞在这个季节里回家为父亲庆生日却是真的。那天她从下面打电话委托徐晓云帮买生日礼物,还是向河渠帮坐的总机。 说话间,向明的大舅子也迎出门来说:“向干事,多时不见了啦。”向河渠握住来人的手说:“祝贺你当上支书啦。”“副的,当当下手而已。”向明的岳父母也迎了出来 ,招呼着向河渠。蒋国钧说:“他们全家都认识你,没听说你来过嘛。” 向河渠笑着说:“大伯大妈认识我,是因为我闯了祸 ,虽然过去了好几年,但是印象深啊。”“闯祸?” “是啊。”向河渠告诉老蒋说,“当年我去临江农机公司买粉碎机刀片出来,遇上向明,他让我把肉渣、内脏带给他丈人家。那时他丈人家在建房,我来到门口喊他们拿东西,你猜怎么了?”老蒋摇摇头,表示猜不着,向河渠说,“东西没啦!” 老蒋惊讶地问:“没了?”向河渠说:“是啊,没啦。可是刀片还好好地在车后衣包架子上。仔细一看,原来刀片一路颠簸,竟将绳子割断了,你说这祸闯得大不大?人家指望这些东西用呢,却被我弄没了,这印象还浅得了吗?” 刘老伯笑着说:“印象深的不是东西没了,东西没了还好再买,是你坚持要给钱。我们不要,你硬给,把钱一扔,上车就跑了,追也没追上。那东西没了能怨你吗?”向明接着说:“说得不错,东西没了该怨我。要是我将肉渣捆到你车上时,不是用草绳,而是用铁丝,刀片能割断吗?这本来就不是你的责任嘛。”“所以今天你就请我来喝酒补偿。”大家都笑哈哈地拥进屋内。 向明今天请的人不多,除了蒋、向两人外,就是岳父一家。阮志清没来,老娘不肯上桌,向明爱人刘国芳又得忙于服务工作,桌上就只坐了七人。 主人还没开始敬酒,客人却先敬上了。蒋国钧端杯站起来说:“向厂长,祝贺你高升,我敬你一杯。”说罢就一口干了。略知底细的刘志才边帮蒋国钧斟酒边说:“蒋厂长,我哥是被逐出,不是高升,你找错了理由,得罚一杯。” 原本是酒酣耳热后向明可能说出的话语,却不料因阮志清的没到场,一开始就成了下酒的菜肴。向河渠笑看着老蒋的答辩。“这得看你刘支书从哪个角度看。”蒋国钧没有推拒小刘的斟酒。“哦——,难道蒋厂长不认为是被逐?” “喝酒不谈公事,来,各位喝酒吃菜。”刘大伯对生化厂内人际关系不熟悉,他拦住儿子的追问,说。“爸,没事,老蒋是我一个战壕的战友,我被赶走了,下一个就轮到他了,听他说说,我们边吃边谈。”向明端起酒杯礼让着众人,并自己先喝了一口。见岳父的目光又扫向了向河渠,接着说,“说到老本家,那就更不用说了,从小就相处,知根知己。再说啦,你以为他就稳坐钓鱼台。那来的话呀,姓阮的最忌恨的就是他了,只不过暂时没法动他罢了。” 这么一说到是融洽了气氛,刘志才一家也就去掉了戒心。大家边喝边谈起了这一突发事件。向明认为调他走是上次事件的继续,只不过是换了个方法。向河渠却将严惟恭来电话、宋登儒所说的情况和商量的结果和盘托出,说明阮志清确实没有在其中做手脚。 “你别帮他辩护,他把那个臭婊子派到钱老身边什么意思?难道不是想取代我?”“缪丽是他的一枚棋子,目的是在取代你,但上一次确实是因为严惟恭的电话才产生的风波,他真的不知情。” “老向别争,我相信秀才说的是事实,也认为你分析得对。我们三个都是他清除的对象。除了上次的会议秀才的动议没能通过,哪一次没得到我俩的支持?他这个书记除了捞钱嫖女人,在生化厂建厂史上出了什么力做过什么大事了?恐怕连个好主意也不曾有过吧? 什么都听我们三人的,作为一厂之主的他心里能舒服?而今天下太平了,不将我们赶出去,让他大权独揽,可能吗?历朝历代,哪一朝开国皇帝一等江山坐稳不杀功臣的?杯酒释兵权的赵匡胤就算好的了,他今天将你升为一厂之长,就是那个赵匡胤。没把你赶到哪家厂去跑供销,你还不跪下叩头谢恩,反而怨气冲天,反了你啦。来,喝一杯,为你的荣升干一杯!他妈的,今后我还不知道被赶到哪儿去当个受气的小媳妇呢。”说罢也不等众人有所表示,就一仰脖子,二两烧酒下肚了。 向河渠想起不久前阮志清暗地里玩的那一手,再加上肝素车间的内幕和摸不清底细的阮秀芹,也是一腔愁绪在心头,随顺众人端起了酒杯。蒋国钧说:“我说秀才,你也得多加小心啊,那个阮秀芹可是他的心腹之人,不经乡里的同意就硬塞到你身边,什么意思嘛,不就是想有朝一日好取尔代之。” 向明说:“有这想法不奇怪,但也不容易。毕竟总帐会计得乡里任命,不是他阮志清想谁当就可以让谁当的。” 刘志才不住地为众人斟着酒,走到向河渠身边,边斟酒边低声说:“向干事,你也得小心呢,前些时风传要调你到哪家厂,后来又没消息了,无风不起浪啊。”向河渠起身让他斟酒,说:“谢谢你,小刘,我会小心的,只是有时候防不胜防啊。” “他妈妈的,”向明猛地一拍桌子,吓了众人一跳,他大声说,“没有老子把这个项目带过来,他当过屌厂长,忘恩负义的王八蛋!”“怨谁呢?要怨就怨这个抹不开情面的书呆子,情面才有个屌用呢。”蒋国钧喷着酒气说。 “什么意思?”小刘问。“你问他。”老蒋指着向河渠说,“他从公社回来,我跟他说阮志清不是个东西,你当厂长,我老蒋协助你干;可他说什么不是当头儿的料子,偏要去劝姓阮的干;姓阮的根本不愿当这个收尿的厂长,他,他偏去劝,鬼迷心窍,鬼迷心窍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刘志才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问向河渠。向河渠将当时的情况说了一遍,然后说:“凭心而论,我确实不具备当一把手的素质,只能做助手。” 直到今天向明才知道底细,他怨恨地说:“就是你不当也该让老蒋当啊,怎么就选了这么个白眼儿狼呢,你可害苦我们了。”向河渠敞露当时的想法说:“这是我让得了的吗?我想当还有个宋登儒撑着,老蒋在党委中有谁?不但没人撑,只怕还有人不满吧?再说了,即使我具备当厂长的素质,还有个怕被他一家老小骂一世的担心呢,只怕连他的小孩儿都会说他爸的厂长位置是被我夺去的。我可不愿被人点点戳戳的。” 蒋国钧问:“他挤走向明,怕向家老小骂了吗?将来再挤你我,会怕你我两家老小骂吗?”“那是他的事,不到走投无路时,我决不当厂长。”向河渠坚定地说。“到了走投无路时还由得你来当厂长?做你的白日梦去吧,你这个不识时务的书呆子。”蒋国钧又端起了酒杯。 刘志才于七三年前当过大队通讯报导员,算是向河渠帐下一兵,那时只感到向河渠会写文章,却看不出为人如何;坚持要赔本可不赔的肉渣事情,使他有了一些认识,今天再听他的出言吐语,觉得这个人可以处处。 向河渠颇有感触地说:“其实老本家需要正确对待人生路上的变迁。你这次被调离不一定是坏事,试想想就是留在厂内永远不走,有什么好处?送货、采购原料用不着你去了,将你闲置在那儿,心里好受?我见过被人闲置的情景。 我们农机站的羊学礼,与支书闹了别扭,趁外派干部去大小队任实职的机会将他派到成坤七队当队长;他不去,也不逼他去,就是不分工;厂里那么多车间工场,一处不分工,任你闲着。他无可奈何,只好拿把锄头去菜地里锄草,终于郁闷气病,过早地离开了人世。” “真的?”除两位女的外,大家都几乎异口同声地问。 “真不真,你们四队河边上的车口就是农机站的,只要不是新工人都知道老羊被闲置这件事。我去看望过他,他只说了三个字:‘我好恨’。不是身历其境的人是不能体会其中滋味的。 你有了个小天地,别嫌他小,必定是个你可以说了算的地方。小怎么啦,不可以变大吗?生化厂前身怎样?无产可生,负债累累,工人几个月拿不到工资,还不如你那个小厂呢。只要肯干,小能变大,我们都是亲自上阵拼搏的领头兵,难道没体会?” “哥!向干事,噢——,向会计说得对,坏事能变好事。与其窝窝囊囊地看人脸色,倒不如扬眉吐气大干一场,姐也别在生化厂干了,和哥一齐去,好好打个翻身仗。”刘志才说。 “本家兄弟说得好,他妈的,离了胡屠夫就吃混毛猪?才不呢。嘿——,本家,为你的开导干一杯!”“过奖,过奖。其实你是一时心理难平衡,等闷气一过去,也会想到这一点的。来,老蒋,小刘,还有伯父母、这位妹妹,我们一齐为向大哥的光明前景干一杯,啊,伯父母,妹妹,你们随意。”大家都站起来,或随意或干杯,然后再坐下。 又是小刘逐个地斟酒,边斟边说:“向会计,你叫我爱人为妹妹,可知她是哪一个?说不定还真是你的妹妹呢?”向河渠惊奇地说:“是吗?妹妹是哪儿人?”“河渠哥,我是瑞云啊。” “瑞云?嗨 ,还真是我的妹妹呢。小刘,你就该叫我河渠哥了。”“瑞云早认出了你,你忘了她罢了。”“是的,是的,自瑞林上军医大后我们一直没见面,因而,说真的,还就真的忘了这位小妹呢。” “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啊?”老蒋茫然地问。“是这样,瑞云她哥瑞林从小学一年级到初中和我都是最要好的同学和兄弟,常到她家玩。她嘴很甜,叫她亲哥为瑞林哥,叫我为河渠哥。那时我也真把她当成我的小妹看呢。瑞林上大学后,我上街也还去她家,但少多了,慢慢地就不去了。” 一席酒足足喝了两个小时,大家都有了醉意。向夫人斟在桌上的茶,蒋、向两人都没喝,就告辞回厂。向明要送,向河渠不让。他说骑车也许不大行,扶车当拐杖应当万无一失。老蒋更是说没醉,他的车也没认错,上车就骑,歪歪扭扭的去了。向河渠一见也只好赶上去。没骑多远,车一歪,老蒋歪了下来,还好,没摔着。向河渠边下车边说:“别骑啦,走走吧。走走,说说话儿,也醒醒酒,今天真的喝多了。”“酒逢知己千杯少,千杯还少呢,我们才喝了几杯,不多,不多。”两人各自一手扶车,一手随意地甩动着,略带踉跄地沿着生产队的机耕路向南向东,往生化厂方向走去。 “哎,秀才,干嘛为姓阮的化解冤仇哇?”老蒋不满地问。“你说的什么?”向河渠弄不明白他的话意。“本来向明恨死了姓阮的,你到好,一番话让向明消了气,何苦嘞,啊——?” “噢——,你说的这个。”向河渠笑着说,“我可不是为阮志清在化解冤仇,而是在为向明走出怨恨的阴影。老大哥,整天在仇恨的阴影下生活,对阮志清毫无损害,但对向明却是十分不利的呀。丢开仇恨心理,走自己的路,干出一番事业来,让人们看看向明的人生价值,有什么不好?”对于这一点,向河渠曾写诗说: 过河拆桥逐向明,同病相怜有三人。应邀来到向明家,席间畅谈分外亲。 纷纷议论被逐事,七人六为向不平。惟有河渠道不字,被逐应是好事情。 当年农机羊学礼,被逐不走留站里。不赶不问不分工,无所事事满腹气。 气郁生病离人世,肯走另有新天地。今去小厂当厂长,与留生化没法比。 生化路子人取去,小厂当家你自己。莫嫌它小可变大,生化可是无中起。 我们都是领头兵,这点困难算个屁。与其窝囊看人脸,不如大干夺胜利。 向明举杯连叫好,说为开导敬杯酒。不信离开胡屠夫,活猪连毛吞入口。 老蒋路上抱怨说,不该为阮解怨仇。不为老阮为老向,走出阴影奔上游。 诗是第二天写的,那是后事,现在还说当时事。蒋国钧听了向河渠的话,想了想,说:“你说得是不错,就是不知道我可有这么个运气也被刷到哪个小地方当一回自己的主人呢?”向河渠说:“别想得那么多,到哪儿算哪儿,也许阮志清不会那么狠呢。” 蒋国钧说:“你虽从小认识他,可没跟他怎么相处。我和他同锅子合茅房已十几年了,深深懂得他的为人。在砖瓦厂就争权,被刷到塑料厂后还是争权;塑料厂关门了,就想趁关门重建的机会甩开我。我还不知他权势欲极强,手段够狠?”向河渠想起他自己的差一点儿,没吭声。 “你文化高,人缘好,能力又强,扳你恐怕不容易,先遭毒手的肯定是我。有什么办法帮帮我也落个象向明这样的好来好散?”老蒋停了下来,回头问。“这件事在登儒没走前还可以商量,他走后,我在党委、公司里没有一个靠山,一旦事情发生,连自己也保不了呢,怎么可能帮得了你?”向河渠叹着气说。“说得也不错,大概这就是命吧。”两人又走了起来。 生化厂内虽不是灯火通明,但也不是伸手不见五指。前面肝素间灯亮着,生产还在继续中,厨房的灯已熄了。两人走了这么两三里路,又谈谈说说的,照说酒也该醒醒了,可谁知脚步还是那么踉跄,眼皮更为沉重,恨不得坐下就睡,可洗脚水还在厨房呢。两人边支撑自行车,边说着话,正想往厨房走呢,楼上靠厂长室的那间门开了。缪丽在喊:“蒋厂长、向会计,你们的水已给拎到门口了,不用去厨房了。”向河渠抬头喊道:“小缪,你来扶一下老蒋,他上楼只怕有点儿困难。”老蒋笑着说:“别说我了,你就比我好多少?嘻嘻,蟑木虫儿说灶虮虮,看你怎么往上爬?” 向河渠确实比蒋国钧好多了,等缪丽扶着老蒋走进西头宿舍的时候,他不但自己上了楼,还自己开门开灯,只是没看见水瓶在窗台上。拿来脚盆和揩脚布,在习惯放水瓶的地方却找不到瓶;猛想起缪丽说的瓶在窗台上,就转身打算去拿;缪丽却已给拿了进来。她从蒋国钧那边过来,见瓶还在窗台上,就给提进了屋。“谢谢。”向河渠伸手去拿,缪丽却拂开他的手说:“别动,你酒多了,拿不稳,别打碎了。蒋厂长那儿也是我给提进去,并帮倒好了的。”说罢,也帮倒好水,试试太烫,又将脸盆里没倒掉的水倒进一部分,混和混和,才走出门去,并带走了脸盆。 在向河渠洗脚的功夫里,缪丽将脸盆里的残水倒掉,从水龙头上接来冷水,放到脸盆架上,并抽下毛巾放到水里。向河渠看着她说:“谢谢你,回去吧,我自己来,让人知道了要说闲话的。”“我知道。真得谢谢你,谢谢你帮我认识了一位好大姐。她教了我好多道理,我保证听她的。”缪丽站在脸盆架前说。 “好,好,回去睡吧,有话明天说,我困了。”向河渠挥挥手说。“谢谢你,真的非常感谢你。”缪丽边说边退向了门边。 洗了脚,弯腰想将废水端到水池边倒掉,可头昏昏沉沉的,非常想睡;于是乎,水没倒,脸没洗,摇摇晃晃歪倒在床上就昏昏然地睡了过去;连前面的门也没关,宿舍的灯也亮着,但残存的意识还支配他蹬去了鞋。 缪丽身兼数职,小金库的保管兼会计、仓库保管员、司务长、沿江分厂长,去年又成了钱老的秘书。自从去临城跟薛晓琴一天多的交谈以后,心里象开了锅似的。她非常羡慕薛晓琴有那么一个深深相爱的丈夫,可她有谁呢? 不错,正如向河渠所说的,薛晓琴的经历跟她有许多相似,都同样在烂泥塘里滚了不短时间。可是薛晓琴有原来的心上人奋不顾身地拉,她有谁?身边的一个个臭男人哪个不想占她的便宜?真想帮她的恐怕找不出半个来。当然了,蒋厂长是想帮她的,可他象妈妈舅舅一样并不了解她的内心的感受和她的需求,只是在表面上关心她,特别要命的是根本不顾她目前的处境,要她洁身自好。可在这烂泥塘里怎么洗净身上的污泥呢?薛大姐说得对,我得离厂部远远的,哪怕到江南也好哇,可是姓阮的、姓钱的会让我离开吗?我该怎么办?薛大姐叫我找她表哥帮,说她表哥很肯帮人,只有找他。可我在他眼里只是个风流女人,他肯帮吗?他凭什么帮呀...... 缪丽烦恼透了,站起来,走到走廊里透透气,清醒清醒头脑。看见肝素车间灯火通明,那里是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的。往西一看,一遍漆黑,咦——,怎么?向会计那儿露出灯光,难道他的门没关,人还没睡?既然他没睡,就跟他说说去。看他能不能帮出出主意?自他到厂以来做了那么多事,好象没有什么困难能难住他的,对,找他去。 缪丽来到向河渠办公室门口一看,咳——,人早睡啦,灯没关。她走进去打算把灯关了再关门。进去一看,见他斜躺在床上,被子半在床上,半搭拉在床外,正睡得香呢。伸手将被子往床上拉了拉,正打算拉拉线开关,看着那红红的脸,不禁心中一动。退出门外,看了看楼下和西边,走向自己的宿舍,拉上门,又重新回到向河渠的办公室,关上外间的门,再关上里间的门,拉灭了里间的灯。 向河渠一觉醒来,推推身边的妻子说:“凤莲,帮我倒杯水。”谁知灯一亮,竟然是缪丽。这可将他惊呆了,坐起来说:“怎么是你?” 缪丽没回话,转身伸手拿过床边小桌上的热水瓶向早就放在那里的杯子里倒水。那杯里存着她上床前就倒下的小半杯凉水。她知道十个醉汉九个夜里醒来会喝水,太烫了等不及,凉了又会伤身子,尤其是性生活后的身子,她可不能害了他。所以预先倒了小半杯开水在那儿晾着。倒进开水,抿了一口,正好喝,递给他,他没接,问:“这倒底是怎么回事?”“喝了水再说,人给你要了,水给你却不要?” 向河渠不喝,一望对方光着身子,连忙眼朝里床,只是叹气,不知说什么是好。也难怪,除了凤莲,在性生活上他还不曾有过第二个女人,虽然与梨花心心相印,也曾拥抱、亲吻过,可就是没有再往前一步,而今,却,却—— “喝吧,是我自愿给你的,你也迷迷糊糊的,不知道是我。我是为感谢你的好心才给你的。”“可也不能”“除了身子,我能用什么谢你?喝吧,正好喝,我早倒了水晾在这儿呢。放心吧,我不会害你也不会缠你的。”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办法?向河渠只好接过杯子喝水,并要她赶紧回宿舍去。缪丽才不听他的呢,拿过已喝光的杯子,再倒上半杯热水,往墙边放放,又关了灯。 第21章 工作队里糊差事 表姐家中话家常 “向会计,电话!”缪丽从厂长室门口高声大喊。向河渠快步走来,接过电话,是工业公司傅会计打来的。说乡政府从乡直单位抽调向河渠、孔美如、夏贞贞去清资理财工作队,要他作个准备。明天上午八点到前进村办公室报到,工作队队长是与他一个村的冯士元,说是冯队长点名要他的。 上一回差点被抽调,原怀疑是阮志清搞的鬼,后证明不是。因为阮志清亲自到政府找书记,说厂里人手少,根本走不开。乡里也清楚生化厂这么大的一个摊子,虽说加了个姓曹的去当副厂长,可姓曹的一来年岁大了,二来水平低,去了也不起作用。管后勤是分工的需要,总得管点什么吧。没来前后勤不也有人管吗?向河渠可不是只起会计的作用,生产上的事大半由他管着,所以就准了阮志清的请求,另抽了纺织厂的柳玉珍。 这一回生化厂的人手没变,啊,不对,向明被调走了。难不成向明被调走了,人手反而宽裕了?向河渠将电话内容告诉了阮志清。阮志清说他昨天已接到公司的通知,曾申述了厂里的困难,请求不要调,公司承认跟政府协商的,一定是没协商得通。阮志清说眼下只好先去,以后再慢慢想办法要回来。即使要不回来,听说也只有三个月的时间。并随即通知蒋、曹,还有何、阮、缪一齐开个临时会议,商讨一下应变的办法。 这变故让众人都一惊,尤其是老蒋反应最激烈,他认为本来人手就少,向河渠这一走,他主管的那一摊子谁去管?江南江北的,差不多有一半地盘呢。除阮、向二人外,其他人都认为走不得,谁都知道向河渠的那一摊子事没人能管得过来。 向河渠已经想开了,别说是借调,就是真调离,在座的各位有谁能拦得住?他平静地笑笑,说:“事情不象各位说的那么严重,这一段时间来,各位见我出去跑过吗?各分厂车间有人因为没法解决的事来厂求援过吗?没有,没有说明什么问题?大家都能独立地处理自己的工作了,没有我们,他们照样能干好,所以从生产角度上讲,有我没我都没有问题,请大家放心好啦。再说即使有问题,我又没出国,一个电话不就回来了吗?请大家来开个会,阮支书的意思,一是让大家知道一下,要不然还以为我旷工了呢。” “旷工,你秀才会旷工?除了你四舅死,离厂三四天,其他什么时候你肯离开工作岗位?连你表妹结婚、婆婆二十周年都只让老婆去,自己不去,我老蒋算是佩服你了。” “我没有你说的那么积极。不说这些了,请大家来开会还有一个意思,就是请何会计、小阮、小缪及时将手头的帐据整理好,并提前,呣——,每月二十五号前送阮支书审批。批前小阮帮看一下,并协助各位做好单据封面。工作队的成员除几个是学校刚毕业的学生外,多数都是各单位的会计,月底月初会放假让完成本职工作的。我一到厂就得迅速投入月结工作中,我们厂十几个车间都有料工费的帐要结,工作量不小,要请大家多辛苦一点儿。各车间是不是二十四号前与各位结好帐目,我回来就简单了。” “没问题。”缪丽立即表态说,“我这儿的物资、何会计那儿的现金都可以与各车间提前结好帐,尤其是物资,不等他们到家,都可以按领料存根预先分好类的,他们一到厂就能很快办好手续。”何宝泉也表示没问题。阮秀芹说:“我负责做好封面汇总,等你回来审查。”“阮支书,麻烦你及时督促检查。”向河渠转向了阮志清。“放心去吧,一切有我哪,另外今天就别值班了,早点回家吧。” “放心,放心,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不过今天这个班还是由我来值,去工作队以后我可就无事不回来了,各位都回去与嫂子亲热亲热去吧。”“哈哈哈哈”连同女孩子在内大家都笑了。 向河渠自诩已经想开了,别说只是去工作队,就是离厂也无所谓。真的吗?其实远不是那回事儿,那时才三十七八岁的他思想修养离他自诩的那一步还远着呢。那几年他的思想每当遇到或大或小的事情时,总是游走不定,七上八下,没有一定章程的。他不是爱写诗词表现他的心声吗?趁他还没到工作队之前,我们就来借他的诗词看看他究竟想开了没有?请看: 辞盔别甲柳条攀,惊闻战鼓心思还。又忆煮豆燃豆箕,惘然步向五台山。 五台山是佛教名山之一,他这里的步向五台山,应该是怀有退隐的心情了。 多难兴才才难兴,翼伏足局怎能伸?东家不喜锥脱颖,有志难展内心疼。 那该指的是为实现在江南总结实施的新措施而引发的吵闹以后写的了。 东家不喜锥脱颖,翼伏足局受豪情。红尘角逐身外事,对酒常饮醉醺醺。 是说的差点被清洗,后因秦经理的周旋得以脱险后的心情。 他也曾试图化解与阮志清的误解和矛盾,以求同心振企业。阮志清说没有对他不满意的地方,看法不同不代表反对他。向河渠不知道阮志清说的是真是假,因为不声不响地要将他清除出去,让他胆战心惊。他在《蝶恋花》词中说: 夜色苍茫风拂煦,帷幕吹开、多少掏心底。隔膜似将徐卷去,不知是否含醉意? 重到沙场心有悸,壮志豪情、毕竟能存几?头挂东门伍子胥,范蠡画航山水里。 不过一旦企业遇到需他出力的难题时,他又站出来了,请看他在另一首《蝶恋花》词里说: 燕舞莺歌山远近,细柳轻舞、拂却无穷恨。醉揽清风怀里蕴,笑离戎马丛林遁。 扑面浪花犹未醒,船漏桅斜、不忍还闲盹。堵漏防倾宜力尽,甘苦荣辱无暇问。 他在诗中说: 一、红尘角逐徒费神,眼看船倾心又疼。思前想后难煞我,暗助东风送舟行。 二、不求闻达求无过,暗助东风乾坤扭。权衡利弊帮解剖,推动能人卷衣袖。 这两首诗可能说的是即将说及的推动他外甥赵国民接手肝素之事。肝素的亏本,他是会计那有不知之理,可是阮志清挂帅、许家富当主任,他能怎么的?他在诗中曾记有: 奇臭扑鼻朝朝闻,蝇头微利尚未盈。稀稀拉拉缺人管,懒懒散散随浮沉。 珍宝偶得不知窍,沙淘经年未摸门。小本经济聊度日,长此以往怎么成? 小阮告诉他内情后,他更着急,可又无法可想。直到阮志清要调赵国民来当肝素车间主任时,他才“暗助东风乾坤扭”,使之扭亏增盈。象这类的诗词还有不少,有的在今后书中会出现,有的与所摘的有重复,故只摘了八首,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想开了? 前进村在沿江乡的中部偏西北的地方,距向河渠家大概四五里路,比从厂里去要近二里左右。向河渠到时,大多数老队员还没来,财会技校毕业的小青年则比向河渠早一点。刚将车停好,冯士元就迎了出来。 冯士元是向河渠的老上级,还在向河渠当会计时,他就是大队革委会主任了。因为脾气直,又不去投上级之所好,尽管勤勤恳恳,就是升不上去。嗨 ,别说什么升啦,主任的位置也没有坐稳,就给拎到乡里搞中心工作,一直没个消停的时候。自乡里成立清资理财工作队以来,两三年了,到这个大队,那个村的,一直由他当队长。 上一回也是他点名要向河渠的,被阮志清运动回去了,这一回到前进村来,感到这个村的工作挺扎手的,总想找个知己的当助手,就又动了向河渠的念头;原本以为难借到的,没想到阮志清同意了。一见向河渠就握住他的手说:“好兄弟,要想劳你的驾,真不容易呀。”向河渠笑着说:“冯主任,看你说的,我一个书呆子而已,值得你惦记吗?”冯士元说:“就怕我这个小小的工作队不在你眼下呀。”说着话儿进了屋。 工作队办公用房原是村办柳条厂的办公室。柳条厂早就不办了,村里派了两个人为工作队烧茶煮饭。如果不开夜工,一般只在这里吃一顿午饭,伙食费除去补贴外平均分摊,吃也三扁担,不吃也扁担三。 又过了一会儿,人员都到齐了,各就各位,向河渠没被分到查帐的小组,算是队部的秘书。 这个村有些特殊,各生产队的农机具差不多都由村里统一采购,生产队的帐上入帐的票据都是村委会的支出证明单。这一特殊情况引起队部的重视,经研究决定不但要查村里的帐,生产队的帐也要查。挂帅的乡人武部长和财委向党委汇报后决定各村总帐会计到前进村协助工作:车沟。 向河渠象当年通讯报导员那样去各队现场采访。他的工作非常轻松,自然那险遭清洗的不愉快心绪也渐渐淡了下去。请看他在工作队期间的几首诗词:一首词是八二年八月十八日写,九月二日改成,题目是《过涧歇·偶感》,写的是: 旧苑含笑为何笑?临风细叩,风中摇头晃脑:不知道!世情薄胜仿纸,环尘知己少,管鲍情、早随祭文弃古庙。 社会舞台戏、场外生意,悟彻难了、真假天知晓。若愚若痴、往事挥去,方寸地外、真情别到世间找。 另一首词叫《木兰花·沿途所见》,写于八二年十月十四日。说的是他去工作队沿途所见: 沿途只觉风光好,欢歌笑语洒满道。桑枝稀疏茧成山,荞麦花繁蜜蜂笑。 数声鸦鸣伴鹊噪,遍野稻香金光照。习习凉风开胸怀,漫将闲愁渐次扫。 童凤莲分在镇南乡,有时为了早些完成任务回家处理家务,就必须起早去。镇南收尿点距风雷镇不远,有十多里路,逢需起早,只要向河渠在家,必定送她一段。下面这首诗就是送她途中所吟,说是: 懒引灯照路,驱车卷夜幕。百花羞面谢,送香酬肺腑。 疏雨尘无奈,疾风汗求恕。鸦鸣鹊噪林,似迎东方曙。 而这一首则是他去工作队路上所见,只见: 扬鞭跃马过小桥,险山恶水任逍遥。铁索桥上飞渡客,试问与咱谁英豪? 忽听一声“哎唷唷”,英雄又耍新绝招?回首带笑漫观看,桥下呼声透九霄。 诗后写的是“于前进大队,见一青年骑自行车飞越车口前出水小闸桥,得意之中摔下灌溉渠,一笑记之,82、10、20”,还有若干写干农活的诗,比如与凤莲倒玉米桔杆的: 短柄银锄舞翩跹,千军万马倒一边。一串银铃透九霄,西下夕阳伫山颠。 与凤莲挑水浇红薯的: 河水潺潺流,扁担颤悠悠。似玉泉、象甘露,滋润红薯头。 号子震天响,娇笑相应酬。且等到、初冬后,一齐庆丰收。 等等。因为轻松自在,还能瞅住空档去看望住在前进村的亲友呢,这不,他看望大表姐来了。 向河渠的大表姐魏锦云就嫁在这个村的九队。大表姐只比向河渠的母亲小八岁,是二舅的大女儿。嫁的个丈夫死得早,孩子才四岁就孤儿寡母艰难地过日子。后来一位北边串乡理发的师傅爱上了表姐,成了亲,两人恩恩爱爱的。对孩子也很好,好得有些溺爱,以致不好好上学,正碰上特殊运动,凑合着算是初中毕了业。跟继父学会了理发、修自行车。向河渠算是表舅舅,也只比外甥大四岁。 这位大表姐对向河渠可好啦,与其说是将他当弟弟,不如说是当儿子般的喜欢。向河渠上风雷中学读书,必定从她家屋东边大路经过,她家是路西第二家。每逢星期六、星期日向河渠或从学校回家,或从家里去学校,总会让大表姐拉去吃或者是带走一些吃的东西。 那些东西放在今天也许不值一哂,可在六三到六六年连温饱都很难求的日子里却是不容易得到的。向河渠很感激表姐,总想不拖累她。因为表姐家并不比他家过得好。其实那年头有几家宽裕的?于是他常常变换回家时间,不少时候等夜幕降临时才从她家旁边一穿而过,而回校时则掩在一家竹林后偷看,瞅住表姐看不见时快速穿过,有时即使被看见,只要来得及总会被他在喊声中逃掉。 说起来宠爱向河渠的不仅是二舅家的大表姐,还有三舅家的两位表姐也这样,只不过那两位表姐嫁在外乡,说不到她们而已。向河渠知道为什么五位舅舅只有二舅三舅家表兄表姐对他特别好。那是因为两位舅母死得早,他们穿的鞋都是妈妈一针一线做起来的;在轮流赡养外婆这事上,爸爸也常在二舅家还没到期时接走外婆,却从不往三舅家送的。父母在帮二舅三舅尽赡养义务呢。可是父母对他们两家的特别关顾是父母的事,他没有理由享受这些特别关爱,所以能让则尽量让。 表姐夫常对向河渠说:“河渠,姐夫是理发的,每个月来理次发又怎么啦,非要花那个钱让外人理,不能省一点儿?”向河渠只答应好的,就是不来,除非被逮住了,还不曾有一回主动来让表姐夫理过一次发呢。今天来是因为爸让带三剂中药来。原来表姐的气喘病又发了。这个遗传性的老毛病,没法子,妈的气喘病倒是让气功给治没了,表姐能不能也用气功治治呢? 表姐一家早知道向河渠到工作队来了,是柳条厂会计魏俊惠说的。论起关系来,魏俊惠是魏锦云堂叔家的孙子,叫魏锦云姑姑,叫向河渠表叔,两人同龄,俊惠生日还要早一些。向河渠来的当天就告诉了魏锦云,魏锦云的老毛病又犯了,也是魏俊惠告诉向河渠的,只是初来乍到就去看亲戚不好。 再说这老毛病哪年不发过几回,老娘病没好时也常犯,有时候严重起来向河渠夫妇都不敢睡觉,尤其是冬天,有时候将大衣盖在腿上两人还感到冷,要等老娘呼吸平稳了才敢离开,就怕有个三长两短的。虽说老爸是个医生,也没法治好。他知道这中药也只是缓解而已,但知道了就得治,缓解总比不缓解好吧? 向河渠一进场,“云姐,哥”“舅舅”“河渠”彼此间进行着亲热的的招呼,又簇拥着进了屋。“河渠,在这儿吃饭,行吗?”锦云问。“云姐,队里的伙食不差,有鱼有肉的,不吃白不吃,为什么要帮他们省?” “舅舅就是会说话。”开口的是外甥媳妇袁爱珍。她跟童凤莲一个生产队,是凤莲她妈做的介绍。 “云姐,今天来爸妈让带点药来,药的吃法跟以前一个样。”“让姑丈费心了,他的病好了些吗?”“就这么维持着,没有恶化现象,也显不出好来。”“我觉得你去常州学的那个气功有了作用,我们大队十一队的老吴头跟姑丈一样的贲门癌,已死好几年了。”“我也正想说这事呢。我妈的老气喘病已快两年不喘了,我想是气功起了决定性作用,你最好也试试。”“跟你妈不一样,你妈识字,我不识字,恐怕练不起来。” “舅舅,请喝茶,对不起,没茶叶。”袁爱珍倒来一碗开水,放桌上向河渠那边。“谢谢。”转头说过后又转回来说,“这与识字不识字没关系,很容易做的,呶——,我做个样子你看看。” 向河渠背对着桌子,端正地坐在凳子上,两脚自然地平放在地上。告诉表姐,两膝和两脚间的距离大约可以放下两个拳头;然后头颈正直,也可以稍微有点低,两肩连肘下沉,胸背直而不挺,腹部放松,两手自然地放在大腿上,不超过膝盖,嘴和眼睛轻轻地闭上,舌头顶住上腭,也可以不顶。边说边做,做完后要表姐做给他看看。 见做看一点不错,说:“这是说的姿势,我们再来说呼吸。开始不要管什么要求,只象平常一样呼气吸气就行,这总容易吧。至于今后,等下一步有了点成效后,我再来教下一步的呼吸方法。现在要紧的是意守。”他见表姐不懂什么叫意守,就告诉她,意就是心意,守就是看着,意守就是一心一意地想着,想什么呢?不用说别的了,就说想自己的丹田吧,丢开别的念头,只注意自己的丹田,好象有一股热气流向丹田那个地方,并慢慢地聚在那儿。 “什么叫丹田?”袁爱珍问。“噢——,对了,我忘了说明,这是气功中的一个名词,人有上中下三个丹田。”向河渠指着两眉之间说“上丹田”,指着两乳头之间说“中丹田”,然后边做手势边说:“下丹田在肚脐之下三横指的地方,医生叫气海穴,我们通常说的意守丹田是指下丹田,也就是气海穴。” 向河渠说:“我爸说气血、津液是维持人体活动的物质基础,如果人的气、血、津液流通不顺畅,就会生病。爸说三者中气是关键,气能通行,血和津液就畅通无阻,气血通畅有病也容易治好。我去常州学习时,老师告诉我,人之所以生病,大半是因为身心失调造成。人如果能通过意识来调养精、气、神,就能起到治病防病的作用,所以意守就成为气功中最为重要的关键。我爸我妈恐怕要算是明显的例证,我妈什么心思也没有,不到两年,气不喘,也不咳了;我爸已练三年了,虽没见恶化,但也没见好,关键他太在乎那个养生法了。” “小弟,姐姐恐怕练不好你那个气功,因为我心思多呀。尤其你那个外甥总是不让人省心。”魏锦云叹着气说。 表姐这个家庭按说是一个不错的家庭,表姐夫崔如贵是个十分忠于家庭的好男人。虽说与表姐没生个一男半女,但一腔心思都扑在家庭上。他可是个心灵手巧的男子汉,理发、修自行车、弹棉花,样样能干,庄稼活儿也很出色,遇事分析起来头头是道,假如不是个结巴,家里又很穷,是不会与表姐结婚的。 向河渠很喜欢这位表姐夫,小时候可爱听他讲故事了,什么徐渭长呀,祝枝山呀,唐伯虎呀,等等的趣闻轶事,听了很多很多。惟一不足的是听起来费劲,有时候听了上文心痒痒儿的,又没了下文,以为今天不讲了呢,谁知他又讲了起来。 表姐算不算贤妻,他不知道,但绝对是个良母,对儿子的关心真是无微不至。她顾你顾他,就是不顾自己。有病捱着,有活儿争着揽着自己干,一锅饭能煮成三样,儿子吃纯米的,丈夫吃半米半糁儿的,自己吃掺和了胡箩卜啊、菜叶啊、野菜啊的。表姐夫要和她吃一样的,她抵死不肯。不少时候趁父子俩没到家就先吃了最差的饭菜,让表姐夫无可奈何。 外甥叫崔振东,直到现在向河渠仍叫他的乳名铃儿,那是从振东出生不久就习惯的,哪怕外甥已抱上孙子了,他还是这么叫。外甥的让人不省心,是说他一年到头二年到梢,不见有钱到家,外人都说他花心。为此袁爱珍也曾在凤莲面前哭诉过,他母亲没有办法管住他。母亲都没有办法,他这个表舅能有什么办法来?更何况只比他大四岁。诚然表姐也没有要求他来过问,只是就气功治病说她练不成。 向河渠说:“云姐,你不省心有用吗?再说啦,铃儿并不象你想象的那样。爱珍告诉凤莲后,我向小七子了解一下情况。”“小七是哪个?”“就是黄娟的弟弟,他不是我堂表叔家的小儿子嘛,也在林场工作。”向河渠解释说。 “黄桂生,黄书记的小弟弟,是舅舅的表弟?”袁爱珍问。“叔伯的。小七说铃儿只跟一个女伢儿有点不清不楚,他揪的钱主要花在跟林场和大队干部的交际上了。再说从无到有,他那个车铺要添置点台钳啊,配件啊之类的,不也要花钱吗?不跟干部们处好关系,能让他在那儿开店?一个多月前我从那儿路过,让他看见留在那儿坐了坐。见店里有些象模象样的了,今后会好的,不要只往不好的地方想。你这个身体,妈非常担心,还是保养好自己的身体要紧。要是身体垮了,你还管得到他么?”见表姐不吭声,他说,“要不你先试试,铃儿那儿我再跟他说说?” 正说着话呢,魏俊惠进来了,人还在门外就喊着说:“表叔,你什么时候来的?”“魏会计你好,今天到队部报了个到就来了。谢谢你告诉我大姐犯病的事,这不,给她带了点中药。”“俊惠,你坐,爱珍,给哥倒茶。”崔如贵张罗着。 “表叔,姚书记的问题严重不严重?”魏俊惠刚坐下,没顾上喝水就问。“有经济问题是肯定的,问题大不大,有多大,我也说不好。”向河渠知道这位叔伯表侄是来探消息的。 他说,“你可能不太清楚,姚支书的二弟跟我姐弟俩是师兄弟,差一点儿他就成了我姐夫呢,我与他挺谈得来的。这些年对社会上的许多现象我都看透了,是与非没有个确定的标准。姚支书要不是有人举报,乡里不会来的。乡里会不会真的整他,难说得很,看他怎么跟上层攀扯吧。 我呢,你知道我只是被借来帮跑跑腿的。工作队有没有成绩同我没关系,我才不关心那些事呢。只当是到这儿来散散心,根本就不去了解工作的进展,所以你问我具体情况,还真的不太了解,不过可以帮打听打听。” 魏俊惠并不信向河渠真的不知底细,工作队就那么几个人,他还是工作队的笔杆子,能不知情?不肯说罢了。他笑笑说:“不用,不用,我也就是随便问问。姑奶奶身体还好吧?”“谢谢你,还好。云姐,来的时间也不短了,我得去队部。你先照我说的练练看,过几天我再来。”说罢站起来跟崔如贵握握手,又对袁爱珍说,“铃儿回来有时间叫他到队部来一趟,我再跟他说说。”最后将手伸向了魏俊惠说,“魏会计,你们再聊聊,我先走了。” 冯士元是清资理财工作队的队长,挂帅的却是乡人武部长陈部长,那位原来的葛部长到哪去了?原来葛振兴三年前就调到五七农场去了,现在是陈部长。当工作队查出了一些不算太小的问题时,冯士元要求姚支书就某些事作个解释,谁知姚支书根本不买工作队的帐,拒绝到场。有的社员说姚支书的弟弟是个大干部,回来过年时,县里的大干部都来看望呢,工作队算个什么?能扭得过他? 冯士元是个倔犟性子的人,他认准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头。一见人武部长有偏向姓姚的迹象,就让向河渠写了个东西,将查到的情况和现状作了总结,然后找人缮清,一复五份,一份他亲自找党委吴书记,呈了上去,并声明他将复印件寄送省地县相关部门,工作队长他不干了。吴书记要他别着急,先坐坐,消消气,并为他倒了一杯水,递过一支烟,这才有了抽调各村总帐会计来车沟的决定。 姚支书也没料到乡里竟动用了包括十九个村总帐会计在内的,总人数竟达三十四人的大队伍,知道事情有了麻烦,于是立刻跑开了他的关系。 大兵团作战,一个生产队进驻三名队员,一个星期没到,就查到能落实在姓姚身上的达四千多元。四千多元,放在现在也许算不了什么,可在那八二到八三年间,肉才七毛四一斤,米一毛一一斤,一个村支书年报酬也只四百元上下,四千多元就是五千多斤肉,四万斤大米,十名村支书一年的工资。那年头一千元就够得上判刑的,四千多元还是别人帮担待不下的,而由大小队干部担名的似乎应当算在姓姚的头上的则更多。但人家已经担责任了,你冯士元还能怎么的? “向会计,你看这工作做的,明明是他姓姚的捞去了,却让别人担,他妈的。”“冯主任,我说你怎么比我还,还——”向河渠摇摇头,没往下说。“好吧,不谈了,就这么的吧。不管怎么说,反正人家举报的不冤,他这个作威作福的土霸王也该到牢里去蹲他几年了,受欺压的人们总算是出了口怨气了。” “我可没有你那么乐观,你没看见上边有偏向吗?这上下左右的关系网一活动,一枝动百枝摇,你以为没人充当他的保护伞?”“不就是个姓陈的么,他敢,我就连他”“轻点,别大声嚷嚷,陈部长还没资格当他的保护伞哪,他有什么权?”“我就不信贪污这么多还会没事儿,这还是不是共产党的天下了?”向河渠笑笑说:“我的大主任,你以为法律面前真的人人平等?我们就睁开眼睛看一看吧。” 事情果然不出向河渠所料,这位姚支书在大米仅一毛一分一斤的年代里,贪污了价值四万多斤大米的钱,受到的处置仅仅是免去支书职务,调乡工业公司任副经理。两年后这个乡出现了另一起贪污案,涉案金额一千元,相当于姚支书的不到百分之二十三,且没等立案侦查,就主动自首,退出脏款,处置的结果是从轻判处一年徒刑,缓刑一年。 两案发生在同一个乡,在同一个乡党委的领导下,处置的结果差异是如此巨大,在民众中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被议论了好多年。直到几十年后的今天,人们偶遇两位当事人之一时,还会被屡屡提起,正所谓“窃钩小偷坐班房,窃国大盗笑呵呵”谁能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看到这里,可能有人会问:写书的,怎么回事啊,刚写向河渠进工作队,还没见他做什么事儿,怎么这一段就过去了?笔者在此作个说明:本书写作宗旨,前面已经说过,凡与宗旨没啥关系的人和事,一律老奶奶洗屁股,一抹而过,有些事甚至只字不提。在工作队近四个月的时间里,尽管他作为冯士元最得力的助手,做了诸如书面汇报、情况分析、工作总结等重要事情,但与本书无关,所以略去,事实上本书故事才说到八二年九月份,而对姚支书的处置已是八三年年初的事了,我们现在还是按时间顺序,继续往下说。 第22章 阮志清一箭双雕 向河渠将计就计 肝素车间连续十五个月的亏本搞得阮志清很头疼。倒不是为这几千块钱头疼,说句心里话,有十二个车间年赚`近二十万,也不在乎这几个钱。头疼的是车间里的这帮工人,他(她)们大多是乡村干部和他的亲友塞进来的。原来工资加奖金四十多块,现在按制度连那固定工资也保不住,一个个你找他找的要求调离。这该怎么办?他可得罪不起他们身后的干部。 许家富呢,也知道坏了,事情闹大了。马上去跟各肠衣加工场商讨关于少加甚至不加水的问题,可是吃惯了肥肉的老板们肯让步吗?你嫌加了水,他还不给你了呢。走投无路中,他找阮志清谋求帮助解决。 据说阮志清追问亏本原因,许家富迫于无奈说出了三点:一是在肠粘膜里加了水,实际含量少了,他拿了回扣;二是车间人过多,哪套工序都有闲人;三是车间职工来头大,他管不了,工作马虎、扯皮。薛晓琴在时有她整天盯着,出不了差错,换来个丫头,只会做死生活,干她份内的工作,不管车间的事,就难免不出差错。 阮志清问为什么质量一直都是好的,难道生产上出了差错影响不到质量?许家富说他曾套问过这丫头,原来薛晓琴的技术可以将粗品肝素制到精品的程度,只要收集出来的沉淀中有肝素,就能提取出合乎要求的产品,差不多是你想要什么含量的她都可以精制出来。 阮志清打开蒋向与薛晓琴莶订的合同一捉摸,好象觉得有点儿上了圈套的感觉;又一想她的利益也是与车间捆在一起的,车间亏本,她的提成也没有了,这亏本又与她无关,好象也怨不了她。更何况这一切都是在她离开以后发生的呢,又更何况她不能来厂了,还事前征求过意见,表示解除合同的同时她可以将技术和盘托出。看来不是她的过错。 许家富也真混,怎么为了拿回扣,竟让人家往原料里加水呢?嗐——,薛晓琴不也曾指出过肠粘膜里含固量低吗,怎么就没引起重视呢?他思前想后,甚至连砍掉这个车间的念头都有了。他就是弄不明白,为什么用自己最信得过的人却偏偏坏他的事,为什么不能象赵国民他们那样为向河渠争气呢? 一想到赵国民,他突然有了个主意,一番行动后打电话叫向河渠回厂开会。 向河渠一听是将许家富与赵国民对调,就知道阮志清玩的是一箭双雕之计。不过理由冠冕堂皇,又属一把手的职权范围,还事先与蒋、曹商量过,没什么可说的,因而立刻表示赞同已作出了的决定。他笑着说:“阮支书,你太客气了,这件事你直接电话通知赵国民,或者写张通知让老许带去就行了,不必告诉我的,我不会有什么意见的。” “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你那个外甥不服从。”曹厂长不高兴地说。向河渠这才知道召他回厂,不是为了尊重他,而是有令难行。 他望望阮志清,没吭声,也没去回答曹厂长的象是含有的责备,他在考虑怎么办的问题。蒋厂长却给予了解释:“曹厂长恐怕不太了解情况吧?赵国民是向会计的外甥没错,但只是个”向河渠已想好了对策,打断蒋厂长的话说:“蒋厂长别解释了,越抹越黑的。干脆阮支书找我回来是不是要我做我这个外甥的工作?外甥不离舅舅家门,他不听话,我这个舅舅有义务” “对不起,向会计。”尴尬的阮志清没想到调动赵国民竟这么不容易。他本想趁向河渠不在厂之机将人调回后再告诉他,以防他不同意,谁知却调不动;在这种情况下告诉他,是有些尴尬。于是也打断他的话说,“你不在厂,我们三个开会作了这个决定,是有些不周到之处。实在是因为肝素连续亏本一年多,工人意见很大,许家富能力不强,而赵国民在全厂算是能力最强的分厂长,只有他才能扭转亏本的局面,所以就—。当然硬调我也会,但我不想这样做,真不好意思。” 向河渠说:“没事,工作我来做。肝素亏本确实需要解决,调国民回来难说不是个办法。说只有他才能扭转亏本局面,是你高看他了,也只能尽他所为吧。”说罢就拿过电话,接通了乡总机,报了赵国民所在地邮局名称和他的号码。蒋国钧有些意外,只要不是傻子,谁都知道阮志清在干什么?有什么用意? “叮呤呤。”电话铃响了,向河渠拿起了电话筒:“国民吗?向河渠。阮支书的调令你为什么不服从?......什么?......别胡说,你听我说,肝素车间......我也没说与你有关啊,作为一个共产党员......喂,喂,怎么挂啦?”“太不象话了,怎么连你的话也不听,甚至敢挂电话?”蒋国钧愤愤地说,曹厂长也随声附和。 “向会计,你看这事怎么办?”阮志清有些焦急了,因为再让肝素车间这样下去,是不好交代;别人分管的车间都盈利,偏他管的亏本,这跟领导怎么说?还有许家富往哪儿搁? “这样吧,我找他小姨来试试看,他蛮听小姨的话的。”阮志清知道赵国民的小姨是乡宣传干事的妻子,叫向儒芳。见她来厂找过赵国民,相信向河渠说的是真话,不过不怎么相信他真会去做工作。因为对调意味着往他的辖区内掺砂子,意味着将他最得力的干将纳入自己控制的范围内。他再书生气十足,总不会连这一点也看不出来吧? 其实向河渠早就看出了阮志清的用意,目下他并不真想把国民调回来,要不然也不会用那种口气跟国民说话了。他这个外甥脑筋转起来比他快多了,立即配合着说了那么多话,尽管他没将话告诉他们三个,但从国民怒挂电话这个举动中就不难看出工作相当难做。说要让国民的小姨来做工作,只是个借口,到底该怎么办,他还得跟秦经理商量商量,再作决定。向河渠要叫向儒芳来做工作的法子算个不是法子的法子,不这样做又能怎样?阮志清只好赞成。 向儒芳在沿江毗邻的滨江乡百货商店工作,要到吃晚饭的时候才能回来,向河渠在去找他小姐姐之前先去拜访了秦经理。 秦经理有个相好的叫秦玉兰,也在肝素车间工作,因而对肝素车间的事颇有耳闻,可又不便干预;听向河渠将情况一说,就问他本意如何?向河渠说:“肝素车间弄到这种地步是预料中的事情。用许家富当主任,从内举不避亲的角度上说,原本无可厚非,但要严加管束,公私分明,并督促上进,不让养成以势为非的毛病;可是阮志清为宠络人心,总是一味姑容,以至走上斜路。为此薛晓琴几次指出无效后就决定不干了。事情发生在八一年召开大会的前一天,我知道以后赶到临城,费了好多唇舌,才答应来应付差事。自那以后一直这样,连小阮都听到了消息。” “那你为什么不及时来告诉我?”“一来其中的猫腻只是耳闻,并没有真凭实据,跟你来说什么?二来我从不习惯在领导面前说三道四的,有本事自己去抗争,没本事就隐忍不发;三来我也不信阮志清会糊涂到同许家富去分那个加水的钱,即使人家说的是真的,那也多是许家富借他的名。” 秦经理想了想说:“你的背后不论他人非是个好品德,但也要分什么非,象这类对企业有严重危害你又抗争不了的事还是应当说的,这跟背后打小报告不一样啊。” “经理,该怎么跟你说呢?老阮清除向明和我的行为使我心冷。别看现在轰轰烈烈的,一旦国际上的疯牛病的风波涉及到激素方面,消耗的质和量势必有一个很大的变化。到那时我们的产品质量能不能合乎要求,还很难说,数量绝对会减少,那冲击会小得了吗?我们应当及早做好准备。可是跟他或明或暗的说过好几回了,结果怎样?说烦了,竟要驱逐我滚蛋,我还能说吗?而今肝素事发了,又来搞这一箭双雕的玩意儿,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问我,我也来问问你,如果阮志清硬调,你有什么办法?他跟你商量,也是在顾你的面子呢。”“硬调的字眼儿已在会上露出来了,我明白是在给我留面子。经理,要是老阮明白激素行业的特殊性和国民在江南这片土地上所做的工作、所起的作用和所能动用的能量,他就不会这么做了。” 秦经理不解地问:“什么意思?”“不知道阮志清有没有从赵国民在电话里同我说的话中听出点什么?”“他说了什么?” 向河渠冷笑说:“我是当他们三人的面打电话给赵国民,要他服从调令的。他说他不担心违抗命令会将他免职甚至撤职,只要敢,这江南一片就不是沿江生化厂的了,不信试试。我骂他胡说,他又说了一些我不便说的话,就将电话挂了。他说的声音不低,不知他们三人有没有听到?但没等我说完,就挂了电话,他们是知道的。” 向河渠这么一说,将秦经理惊得说不出话来。他是个明白人,知道激素是靠收尿生产的,尿是当地人的,谁能收到,谁就可以生产产品,与行政无关。常青那个乡向河渠一去南屏就让了出来,靠的是向河渠的人脉关系;赵国民这几年在当地一定积累了相当宽广的人脉关系,当地人大概比较听他的,一压,拼着不干了,跟当地人另立山头,阮志清再怎么踢腾也只好丢盔卸甲撤回江北的。那一片可是生化厂不足一半的江山。这个人不能再放在江南了,啊——,不!何止是江南,那蠡湖人一听说向河渠骨折住院了,几十里路赶来帮向家收割,哎呀,幸亏没让将向河渠调离生化厂,真要赶走了,就象钱教授所说的生化厂就不是生化厂了,这个阮志清啊,真是个猪脑子。 如何处理这件事呢?只有劝向河渠来扭转乾坤。想到这儿,秦经理说:“你不见得就随肝素这么亏下去?这个车间可是你引来的呀。”“经理,不怕你见笑,对目前的局势我很矛盾,前些时我曾信笔写了几句顺口溜,说给你听听,就知道我的心境了。”“早听钱老说你会写诗,别念,写下来让我欣赏欣赏”说罢拿出纸笔放到向河渠面前。向河渠提笔写道: 阴云漫天掩斜月,醉倚危楼计难决。有心展翅摧残云,难忘杜鹃啼带血。 忍看大厦斜将倾,尘心又若刀寸裂。雨浇曲径进退难,沟壑纵横从何越? 向河渠的诗浅显易懂,直白,不含蓄,秦经理的一手文章写得也很好,因而向河渠诗还没写完,他已读懂了向河渠的心绪。想了想,一咬牙,问:“河渠,你肯相信我吗?”“经理,不信任你,我肯将内心坦露给你?唐朝有个大诗人刘禹锡在《韩信庙》一诗中说:‘将略兵机命世雄,苍黄钟室叹良工。遂令后代登坛者,每一寻思怕立功。’真让人胆颤心惊啊。”“你不用胆颤心惊,我秦正平保证只要在职一天,绝对不让人触动你的根本。” 向河渠愣住了,象不认识似地看着这位经理,可看看他的神态不象假装,略一沉思,明白了。说:“谢谢你,经理,明天我就去江南把赵国民带回来,也要请你注意保护他不象向明一样被驱逐。” “放心吧,我答应你。只是你这位外甥真能扭亏为盈?”“我相信他能,但必须赋予他一定的权力,不能牵制他的手脚。”“这样,你将他带回来后,我参加你们的会议,支持你授权的动议。”“好,一言为定。”两人的手握在了一起从而消除了肝素车间已出现的危机,为赵国民在肝素上大显身手奠定了宽松的基础。 听向河渠说将亲自去江南做赵国民的工作,阮志清好象也有些感动了,他不禁握住向河渠的手说:“真是日久见人心,困难考验人,有了难题还真亏你肯出力啊。”向河渠笑笑说:“这你就见外了是不是?还记得我刚到你厂时说的话吗?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啊,船漏水了,大家都来堵漏戽水,谁也不能看笑话,要是船真的沉了,哪个不遭殃呢?当然了,工作能不能做通,还在两可之间,总之我一定尽力。” 蒋国钧笑着说:“秀才做哪个的工作不是马到成功啊,一定能成功的,你说是吧,阮大支书?”阮志清知道蒋国钧指的是当初不愿当收尿厂长被向河渠劝服之事,笑笑说:“是的,是的。赵国民要是有什么条件,只要我们能做到的,你尽管答应。” 向河渠仍然笑着说:“你不说我也是要说的。在江南之所以能舞出这么个局面靠什么?靠的是你肯放权。肝素车间这么个现状,不管是哪个来,要是办事放不开手脚,神仙也没办法扭亏为盈的。如果你肯答应他在国家法律法规、厂规厂纪许可的范围内任他自主行事,我就尽一切努力劝他挑这副担子,并限期扭亏为盈。”阮志清想也没想就说:“你就这样答应他,我完全同意。老蒋、曹老,你们的意见呢?”支书都同意了,他俩还有个不同意的?再说了,都合情合理嘛。 有了尚方剑,向河渠就骑车去了江南,临去前的晚上还去了一趟赵国民的家,说了自己的想法,听取了姐姐、姐夫和外甥媳妇的意见。 葛春红见向河渠来了,非常高兴,因为事情已公开了,她就直接叫姑丈不叫会计了。她说:“姑丈是什么风吹到江南来了,可是要把我们大厂长绑回总厂去?”“乖丫头说得没错,你们的大厂长呢?”“到东莱去了,知道你会来,说是你一到就让我打电话告诉他。”“唔——” “姑丈,赵厂长在电话里跟你大吵大嚷的,你生气了没有?”葛春红边泡茶边问。“你认为呢?”“不会。赵厂长说你会知道那些话不是针对你说的,挂电话也不是针对的你。”“春红,你怎么看待对调这件事?”向河渠接过茶杯问。 春红愤愤不平地说:“我们江南的人认为是在挖你的墙脚。谁不知道这片江山是谁打下来的?现在江山坐稳了,就象朱元璋那样杀功臣,向科长走了,我舅舅也是迟早的事,调他姨侄来当厂长,是要把江南划拉到他管的范围里去;把赵厂长调到那个烂摊子里去当替罪羊,也捏在他手上,这鬼主意傻子也看得出啊。” 向河渠说:“看问题要善于变换角度看。江南划到哪个的圈子里去,这个我们不去讨论,只说替罪羊这事,我们换个角度来看这事。人们常说好钢要用在刀口上,规章制度全面实施后,赵厂长的日常工作只是检查制度实施情况,没有多大难事要处理,象现在这样吃太平饭吃长了,能力也被磨没了,倒不如去闯一闯那个难关,千方百计将烂摊子变成聚宝盆,从而锤炼自己,增加自己应变的能力,这有什么不好的?” “上次回去结帐时听阮秀芹说肝素车间不好弄,人事关系非常复杂,赵厂长愿意回去?在这儿连工资带奖金五十多,听说肝素车间才二十多,这可是明显地吃亏呀。” “打电话给他吧,啊,不,就让他在东莱等,我和他再各处走走。”向河渠没有跟春红解释她说的情况,说罢起身就要走。没想到春红还没来得及挂电话,东莱的电话却来了,问向会计到了没有?春红说刚到。那边说如果已经到了,就打电话到晨阳总机,让总机上的人给叫一下,赵厂长在晨阳。春红知道晨阳收尿点与晨阳总机只一墙之隔,叫人很是方便,就给晨阳总机挂了个电话,没到一小时,赵国民就回来了。 “向会计,你可是雷厉风行啊,昨天刚跟你发了脾气摔了电话说了狠话,今天就来问罪了?”赵国民车没停稳,就在大场上向着已站到门口的舅舅说。“我能不来吗?你犯上了,追根能不追到我身上?再怎么推卸,推得了吗?”向河渠笑吟吟的说。“哈哈,哈哈,我怕他个”一见葛春红从里屋走出来,硬是咽下了那个脏字眼儿。向河渠笑笑,点点头,与国民一起走到桌边坐下。 “向会计,说说你对这件事的想法吧?春红,你也来听听。”赵国民刚坐下就急切地问。 国民急,向河渠可不急,他笑着说:“昨晚我去了你家,看到了你的小千金,已会叫我爷爷啦,哈哈。”“你去过我家?”“怎么的,不能去看看我大姐和外孙女儿?”“嘿——,瞧你说的。”“这次来,不但想跟你好好儿聊聊,还得各处去走走,喝喝广德、国强和建安张罗的酒菜,还要再去桃花山看看桃树,大江边看看一望无际的芦苇呢。”“好的,好的。”赵国民有点儿不摸底了,他不知道舅舅这次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春红,挂个电话回去,告诉阮支书,说我已经到了,争取明天回去。”“噢——”葛春红答应着。刚说要各处走走,又说明天回去,赵国民更摸不到底了。 饭桌上让菜斟酒,只听得赵国民“向会计”不离,就没听到叫一声“舅舅”,葛春红问道:“赵厂长,怎么没听到你叫一声舅舅的?”赵国民笑着说:“在来江南前,向会计与我约法三章,说是只要不是在家里或亲戚家,一律只认工作关系,不论私情。说如果论私情,只有比别人更严格或更有起表率作用的义务,没有享受照顾的权利,称呼上也以工作关系为准。”“哎呀,我倒是做得不对了。从今天起,我也不叫姑丈叫会计了。” 向河渠笑笑说:“这样更好。哎,春红,国强最近有信来吗?”“有的。”葛春红脸一红说。“唔——,能理解我们的苦心吗?”“能的。我们已不是任性的小孩子了,知道姑,哎,知道向会计的苦心。” 春红知道,赵国民却不知道,他不解地问:“我也感到纳闷呢,童国强在江南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让他到外地当木匠去呢?”向河渠解释说,国强的文化水平低,在乡办厂再怎么混,也混不出个头绪来。当年让他来厂工作,为的是厂里女工多,看能不能碰上合适的,现在目的已达到,就该干他的本行去了。他手艺不错,再有他细姑丈跟着,也许能闯出点名堂,就是没有多大成就,外出历练历练也是好的,总比窝在这儿收尿强。 书中交代童国强是童凤莲的大侄子,今年二十一岁。乡下人家的孩子一到二十岁左右就张罗找对象结亲事了,也有热心人在帮忙,总难如意。考虑到生化厂的女孩儿多,向河渠就主张到厂里来看看,有中意的找一个。于是安排到江南,并让国民着意隔一段时间就换换车间,以增加接触面,同时依据自己的观察,推荐了葛春红。 国强通过两三个月的接触、观察,说就是春红了。于是将国强放在春红所在的车间后塍,春红调到青阳,把国强也安排到青阳。这时两人已明确了恋爱关系,后经家庭的确认,固定下来 。这里还有一段故事,以后告诉大家。两人关系确定后,依据向河渠的建议,国强离厂随师傅去了西安,这里表过不提。 饭后赵国民让葛春红去拿分厂和本车间的日记,向河渠摆摆手说不用看,这次来只是故地重游,会会当初为打江山而拼搏的老友,不是来检查工作的。工作方面的事他不用看也知道做得不错,无须费那个心检什么查。赵国民问怎么安排?向河渠说今天就在这儿,去逛逛桃花山,明天上东莱。 桃花山很近,站在车间门口就能看见,向河渠建议步行;赵国民说别看近,望见青山跑断马脚,不远也有十来里路,到不如先骑车到山下时,将车寄到那个跟你姨侄女儿同名的收尿员家里,然后再步行上山。向河渠无可无不可,就依了他。一路上,向河渠将在工作队的趣闻说给赵国民听,赵国民也简告了王建安的工作情况,顺便说起了建安与祝英英好象女有情男有意,问要不要让春红去撮合撮合?向河渠说去年在这儿时就已觉得有点苗头,也曾同建安说过,可以让春红去当当红娘,成了也是一桩美事啊。 寄车以后两人就上了山。其实秋天的桃花山没有多少可以观赏的,赵国民知道舅舅只是借逛山与他边走边说说话而已。向河渠从国际上的疯牛病的漫延说到出口激素的主要用途和疯牛病将波及的行业,说到他的担心。 他说激素行业受冲击只是迟早之间的事,不是那家厂,而是整个行业没法抗拒得了的。严重的话,厂方将可能大大地紧缩地盘,紧缩到什么地步,他现在也说不准。假如厂方能提前作好准备,比如进行转产的前期调查、选择,也许能够比较妥善地应付事变。遗憾的是不但阮志清,就是老蒋,甚至连钱教授都对疯牛病不以为然,一直夜郎自大,不愿采取应变措施;因而一旦危机降临,全厂将束手无策,说不定会一败涂地,更不用说保住江南这大片地盘了。 赵国民是很佩服他的这位叔伯舅舅的敏锐目光的,听他这么一说,惊得呆了,该怎么办呢?猛然想到一个主意,正想说,又觉得先别忙,看舅舅往下怎么说。 “国民,还记得来江南前我说的话吗?”“哪个方面的话?”“我问的怎样才能在社会上站住脚?”“记得的,你说过一个人要想站住脚,就要表现出自己的用处,对别人的用处。我一直把这话当座佑铭来激励自己。” 向河渠满意地看着这位外甥,说:“你在江南的一切都让我为你感到骄傲。现在厂里肝素车间面临着关门的危机,难道你不想到那儿去显显自己的身手,让人们看看你的价值? 肝素跟激素不一样,大部分应用于国内制药,不受国际风云变幻的影响;要货的厂家有二十来家,不象激素只能卖给上海;激素再怎么发展,还只能收尿制粗品,肝素不是,从竖的方面说,它可以将粗品卖给二十来家中的任何一家或几家,也可以精制成精品出口;从横的方面说,它可以自己生产肠衣,再由肠衣衍生其它产品,可供发展的空间大,是激素没法比的。” 赵国民明白了,舅舅既在为厂着想,为形势一旦有变给厂建一个可供纵横发展的据点,也在为自己着想,给自己一个更有前途的天地。不过他又想到顶头上司阮志清,怀疑自己在这样的上司眼皮底下能不能做出什么自己想做的事来? 向河渠见赵国民没吭声,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于是接着说出来前得到的承诺,并告诉他,秦经理将参加他和厂方会谈的活动,支持向他授权。向河渠说:“你可以跟厂方莶订协议书,将有关内容用合同的形式确定下来,使你的权益得到法律的保护。” 赵国民说他不懂生产技术,向河渠说眼前有魏根娣在顶着,到你需要掌握技术时,自会全盘相告,不会保密的。扭亏为盈的措施不在技术上,在管理上。赵国民问是不是带几个人回去?向河渠说没有必要,过去盈利时也是这些人干的,现在亏本了,是管理上出了问题,解决了管理问题,其他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舅舅,你既然知道问题的关键,为什么至今不实施,却要我来做?”“薛晓琴说既由阮志清分管这个车间,我就不要再插手。阮志清的权势欲很强,许家富又是他姨侄,无论明暗我都不宜去管。我曾让薛晓琴去建议,没有用,气得薛晓琴打算不干了,不是我去劝,只怕肝素早就干不成了,拖到现在,变成这么个样子。” “听说工人都是有后台的,真管起来会不会有阻力?”“阻力肯定有,但也不用怕。你在协议里提出你的自主权,给就干,不给就不干。有了自主权,阻力就不是阻力了,你自主管理,怕什么关系人不关系人的?” “说的也不错。薛晓琴来不来?有她来我的底气要足些。”“短期来可以,比如三两天,过一段时间再来一下,可以。长时间不行,上有生病的老人,下有上学的孩子,难呐。” “好吧,听你的。只是姓阮的心狠手辣,我担心象向明一样” “向明为什么能被调走?是因为调走他没有事。阮志清调你,你为什么敢不服从?是因为江南的人马,不管是江北来的还是本地的,都听你的。这个听可不是一般服从的听,而是出自内心。他们由一窍不通到熟悉工作都是由你和你的知己在教在带的,随便他们派什么人来也做不到这一点;就象你在电话中说的,硬上,就离开他自己干,他们又能怎么的?所以阮志清不敢硬上。如果不是疯牛病的影响,我也不一定要动你。激素既然前途未卜,我们得未雨绸缪;肝素这一块只要管理得法,命脉在手,同样进退自如。他敢动,肝素就不是他的,怕什么?” “能做到这一步?”“当然能。等我俩谈好以后你就知道能不能了。他动了向明,是因为动了没事。他也动过我,没能动得了,不是他不想动了而是乡里知道动不得了,取消了动我的动议,说不定他还以为我不知道呢。别担心,舅舅在这方面握有筹码,不会输给他的。他这个人太浅薄了,成不了气候。”“我相信你。” “一个人必须在不同的环境中锤炼,从中学会适应境遇变化,才能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这里的关键是要迎着困难上。这一次来,我有的是时间,可以跟你多聊聊。” “好的,我非常愿意听你的教诲。” “国民,说真的,我比你大不了几岁,辈份也说明不了什么,舅舅不一定就比外甥强。我之所以在某些方面稍微多懂了一些东西,那是因为我的经历曲折。我是被压在石头下的小草,只能弯弯曲曲地生长,每前进一步都要动脑筋尽全力。遇事动脑筋尽全力已成为习惯,所以失着少。今后的困难再大也大不过以前遇到的了,因而总有解决的办法。好啦,现在先说正题,那些陈芝麻烂谷子,过了今天再聊。” 两人就相关的协议条款作了探讨,又就将来的管理进行了研究。 “舅,早听蒋厂长说你很会做人的思想工作,这一回我算是领教了,有什么诀窍也教教我。” “诀窍当然有,过一会儿再说。从春红、小阮和建安嘴里听说江南这一大帮子人都肯听你的,告诉我有什么诀窍?为什么各式各样的人都肯听你的?” “这个——,恐怕是因为——,噢——,你是说说服人的诀窍就是帮人出主意,维护人家的利益?”赵国民恍然大悟似地说。“是的,其实这个诀窍你早就掌握了,还用我来教吗?在我来之前你不愿意回厂,现在愿意了,是被我用道理说服的呢,还是为你自己的利益作出的决策呢?”赵国民笑了。 “好嘞,不说这些了,国民,我想假如建安同祝英英的事能定下来的话,他就可以回家重操父业,开个小店,做做生意了。看样子在这个行业上再长期呆下去,恐怕没有多大出息。再说他老娘身体并不太好,七十多岁的人了,也需要有个照应。” “你当初让他来,也是象童国强一样为找个对象?”“那到不是。他在队里上工,弄不到几个钱,进厂能拿个三四十块,是队里的双倍多呢。他姐随军前要我关照一下找对象的事,所以去年见他与祝英英走得挺近的,就让他上点心。现在听你这么一说,很高兴,春红去促进促进,真能成了,就该请你俩喝酒了。”“你这次去谈不谈这两件事?”“自然是要谈的,两件事都不是急事,我们只是提提参考意见,他自己把握吧。” “舅,你明知一谈就通,却说要在江南几天,可是为建安的事?”“建安那儿是几句话的事,主要是为你。”“为我?”赵国民有些不明白,因为已经谈好了嘛。“你想啊,一说就通,显出你什么了?”“嗨,瞧你外甥笨的。” 第23章 为外甥提供新舞台 教稚子割稻老方法 “喂,阮支书吗,我向河渠,没,还没答应呢,我准备继续跟他谈,全力说服他。今天回不去了,什么时候说通什么时候回去。好的,就这样。打算趁这个机会到各车间走一走,吹吹风,让来的走的都风平浪静。”坐在旁边听的赵国民点点头,葛春红则云里雾里的,什么也不明白。 连续四天在江南逛悠,该找的人找了,该说的话也说了,向河渠和赵国民回到生化厂。当天下午秦经理参加了厂班子与赵国民的正式会谈。 开场白过后赵国民说出下面的一段话,他说:“作为一名共产党员面对肝素车间的现状确实不能无动于衷,阮支书要我挑起这副担子,坦率地说我确实害怕挑不动。因为我知道许主任能力不小,又有阮支书的全力支持,还走到这种地步。我能行吗?正因为害怕才极力推辞,不愿也不敢接,所以断然回绝了。阮支书你多担待。” 在听阮志清说:“能理解。”之后他继续说:“向会计这几天穷追猛打,这种一心为集体的劲头儿让我想起他在江南的那股子拼劲儿,真让我感动。外甥不离舅舅家门,舅舅一心扑在集体上,外甥却只想着自己的困难,一个党员还不如一个党外人士,真觉得羞愧。没说的,我答应跟他回来。”曹厂长说:“早就应该这样了。” 赵国民望望曹厂长,笑笑说:“阮支书,我们都是党员,都当过兵,我来得直爽,你要我干呢,就得满足我的条件。能满足呢,我不能扭亏为盈,回家种地去;不能满足呢,对不起,让我回江南呢,我还回去,不让呢,我离厂另谋生路去。” 阮志清说:“说说你的条件吧,只要我阮志清能办得到的,一定满足。” “那好,向会计,对不起,万一因为束手束脚完不成任务,反而会拖累你,我不能没有条件。”赵国民望着向河渠说。向河渠笑笑说:“阮支书不是说了么,有什么条件你提嘛,但要合情合理。” 赵国民提出的条件共有五条:第一条,招工权他不要,但要有人事辞退、奖惩权;第二条,有与原料供应单位莶订协议权;第三条,有产品自行销售权;第四条,自他接手之日起,车间利润的10%,包括薛晓琴的1%归他处理;第五条,允许他自办肠衣加工场,所需资金在车间利润中支付。 赵国民说完了,蒋国钧问:“就这五条?”“就这五条,秦经理,各位领导,你们商量商量,我先回家一趟,明天来听信。”说罢,他站起来要走。 阮志清说:“你稍微等一会儿,马上给你答复,怎样?”“阮支书,别忙着答复,你们仔细商量商量,为难呢,就别答应,想好了再定。我好长时间没回家了,向会计说我爸妈很是惦记着,我得先回去一下。明天见。”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向会计,你怎么不拦着他等一会儿呢?”曹厂长抱怨说。“曹厂长,让他走吧,去江南前我去看望了他全家,家人很是盼望他回来。我也算是带着家人的愿望去做工作的吧。让他回去听听家人的话也好。他已好长时间没回家了,难怪家人惦记他的。”说罢向河渠将目光看了大家一圈,说:“秦经理,阮支书,两位厂长,看看他的条件是不是苛刻?有什么不对头的?大家斟酌斟酌。” 曹厂长说:“利润的10%是不是太多了,挣一万他就要拿一千?”蒋厂长笑着说:“老曹,别忘了现在可亏着本呢,厂里倒贴三千。挣一万给他一千,厂里得的可是九千。让我要,可能要的比这还要多。再说了,你以为他揣在自己怀里呢?要是这样,他在江南还能得人心?他不答应,你能挑这副担子?” 阮志清也在心里盘衡着。他盘衡的倒不是这10%,主要是前面那三权。这三权一给,肝素车间就成了他的江南了,不,比江南还要江南,江南的产品还不归他销售呢。他在盘衡着,也在暗恨着向河渠。 他认为凭赵国民不一定能提出这三权,尤其是销售权。去年江南就曾提出过各分厂产品分开销售,单独核算,那绝对是向河渠的阴谋,今天又是江南的翻版。答应还是不答应呢?不答应,他不干怎么办?还能真让他自谋生路?他一自谋生路,那江南一片有多少不归于他?不答应,这肝素车间没人能管,只好关门,还不如答应呢。答应了,至少有两点好处,一是江南归了许家富,不再是姓向的了;二是肝素车间毕竟能养那么多人,还有90%的利润。盘来衡去,觉得还是答应的合算。 曹、蒋在为条款事议论不休,阮、向二人却一言不发。秦经理心知肚明。当然他知道这五条肯定出自向河渠的授意,除10%的利润似乎嫌高了些外,其余四条是没法驳回的。更何况赵国民还有那句狠话,意思是宁可回家种田,也要坚持条件呢。见阮志清好长时间没吭声,他问:“老阮,你怎么看待这些条件?” “经理认为呢?”阮志清不答反问。秦经理说:“猛一听条件有些苛刻,有职工辞退权,有供销权,好象要求嫌高些。可是细想想,在一个亏本车间里,没有奖惩和辞退权,能镇得住大家?他可没要招工权啊,就是说他没有安插私人的打算,还是自觉置于厂方领导下的。一个车间的亏本,在供销方面都是有重大关系的,买贵了,卖便宜了,或者大价钱买了劣质原料。要扭亏为盈,要求供销权,也不算过分。至于增添肠衣加工场,不要你另外花钱,在他挣的利润中新增项目,又何乐而不为?大家想想看。” 曹老头是个没城府的人,秦经理话刚落音,他就连忙接口说:“秦经理的话说得对,同意他的条件好了。” 蒋国钧却是个城府很深的人,他知道这五条一实施,肝素车间也归于向河渠的一方了。不过许家富一去江南,那一片就变成向、阮双方的了。这两人的谁输谁赢都与他无关,当然从内心讲他还是倾向于向河渠的;因此赵国民的五条一提出,他就从心里表示赞同,再加上秦经理一发话,他立刻投了赞成票。他知道秦经理为何不请自来。 秦经理为何不请自来?不但是蒋国钧心里有数,就是阮志清也知道。肯定向河渠到厂前先报告了秦经理,请经理来支持授权,不然就没有上午的电话询问。 虽说明知是向河渠的主意,阮志清还是要问:“向会计,你的看法呢?”向河渠说:“阮支书,人我给你带回来了,条件事我不好说。因为涉及到赵国民确实是我的外甥,虽然来厂前我们还不认识,是叔伯的,但毕竟是外甥,我怎么说都不妥当。这件事上我弃权。你们怎么决定我都没有意见。” 阮志清说:“这样吧,经理,赵国民确实是个人才,特事特办,我满足他的条件,他必须在三个月内扭亏为盈。向会计,你就这样通知他吧。”秦经理说:“老阮,是不是这样,他说明天来听信,等他来后你打个电话给我,我要他立个军令状。老向如果去他家呢,不妨告诉他,不去呢,也没事。” 向河渠说:“经理,阮支书,我已五六天没去工作队了,跟国民怎么落实,有没有我在场都没关系,明天我就不来了。”秦经理知道他想脱身事外,想了想也有道理,所以没等阮志清开口,就说:“行嘞,你去吧,冯士元那个人我知道,是个急性子。” 向河渠到家时,赵德才父子已在他家坐着了。赵德才虽然有些偏瘦,不知为什么却也有高血压。老医生帮他测了测,180\/95,正跟他们父子俩聊着养生的话题。只听老爸在说:“口味重,对高血压肯定有害,因为钠盐”“舅舅,你回来了。”“哥,国民,你们来了,坐,坐,爸在给姐夫上课哪。妈呢?去西头地里了?” 赵德才父子的来意向河渠自然知道,就把会议讨论的过程和结论尽量详细地告诉了他们。赵国民松了一口气说:“原以为第三条不会承认的,你说非坚持不可,果然被坚持住了,他妈的——” “国民,在公公面前也这么粗言浊语的。”赵德才教训说。“哥,军人嘛,难免的,国民算好的啦,江南的同志谁不夸他会做工作,人又好处哇。”“都是你惯的。” “哈,哥,你这就冤枉我啦。你问国民,我是宠着他呀,还是对他特别严?”老医生说:“德才,河渠我知道,他律己很严,这个己不仅是指他自身,还将他的亲人、知己包括在其中,从来不会惯自己人的。” “爸也说得对,我注意就是了。”赵国民重提原话说,“去年舅舅就有各分厂产品分开销售、单独核算的主张,姓阮的硬是霸住不肯,这一回终于霸不住了,真他”他突然意识到又差点冲出粗话了,赶快刹住,乐得三个长辈都哈哈笑了。 “哎,兄弟,国民能成吗?那个车间亏本年半吧,干部子女又多,就怕积重难返啊。”“放心吧,爸,舅舅早就教给我方法啦。”赵国民正要往下说,被向河渠拦住了,问:“别忙说,你想一想,那些方法究竟是我在教你呢,还是你自己总结的?我说过应该怎么做了吗?” 赵国民仔细从头到尾想了想,还真没一条是舅舅直接提出来的。可从前自己对肝素一窍不通,根本不可能总结出这些方法来,他将全过程回忆了一遍后明白了。是舅舅在详详细细地介绍肝素车间情况和分析利弊时让自己从中得出的。这就是毛主席说的“一切结论产生于调查的末尾”,舅舅事无巨细的介绍和分析,就等于他在作调查,他敬佩地说:“我明白了,你放心吧。” 赵国民是明白了,两位老的却没明白,几乎齐声问:“明白什么了?”赵国民将舅舅在江南对肝素车间的详细介绍和分析简要地一说,并告诉他们自己从中悟出的方法后说,他明白的是:要解决一个问题,对这个问题的里里外外、前因后果做一番详细调查和透彻分析后,办法就来了。 老医生说:“这应该是谁都明白的道理呀,比如我看病,不通过望闻问切,全面了解病人的情况怎么开药?” “你说得对,这一道理浅显,应该谁都明白,可是又有多少人真的明白?你当初被揪斗,为什么我就没有就这个问题进行详细了解情况,并分析前因后果,直到梨花来后才被点醒?就是并不真的明白这个道理。就拿看病来说吧,许多医生还不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有几个肯运用这个方法?可见道理浅显,却不一定人人明白,我指的是真明白。国民的明白,我相信他是真明白了,得祝贺他。”说到这里,向河渠喟然长叹说,“都说毛主席的着作是普遍真理,可他阐述的真理又有多少人真懂、肯运用啊。” 工作队的工作是轻松的,向河渠不需要参加查帐,他只是陪伴冯士元到各组看看,了解进度,并记载当天查出或发生的事情,有时也去看看大表姐。 大表姐告诉向河渠,她哥家的儿子魏荣惠常顶撞甚至不替父亲剃头。魏荣惠曾跟姑父学过理发手艺,不知为什么没有以此为业,却到生化厂来上班。她已批评过几回了,就是没有用,要向河渠去说说,毕竟在他厂里工作,可能会听他这位表叔的。向河渠一想,眼下正好有空,路又不远,二三里路,就去一趟吧,这位表哥也挺可怜的。从魏锦云家出来,才走上大路没几步,传来喊表叔的声音,转身一看,是大表侄魏泽惠。 魏泽惠是向河渠堂舅家的大孙子。说起来向河渠的外公亲兄弟三个,魏泽惠的这一房是长房,童凤莲的外公是二房,魏荣惠这一房是三房。二房没有儿子,就由长房侄子继承,因而童凤莲娘家与长房亲近些,要不是凤莲嫁给了向河渠,向家与这一房就差不多没有往来。由于向河渠的父母都是最小的,得子又迟,因而向河渠不但在向家户族内,而且在魏家户族内辈份都挺高的,瞧瞧,这位喊表叔的魏泽惠要比向河渠大上十四五岁,而他父亲也比向河渠的母亲大十多岁。 向河渠停下脚步问:“泽惠,你爸情况怎样?”“表叔,爸的情况不大好,用吗啡好几天了,刚才还说到你呢。”“是吗?看看他去,只是空手两拳头的。”向河渠迟疑着说。“说什么呢,表叔,人去就很好啦,还要带什么东西?走,走。”说罢就来接向河渠的自行车。 魏裕章一见向河渠,非常高兴,他要坐起来,魏泽惠连忙去扶,并帮在身后垫一棉衣之类的衣物。魏裕章说:“老弟,听泽惠说你到了我们村,也不来看看你老哥?”向河渠忙赔礼说:“是小弟失礼,对不起。妈到是问过你的病,小弟却没上心,真对不起。” “泽惠,看你表叔就没句场面话遮掩遮掩,实话直说没上心,失礼了。”“爸,你不是常夸表叔为人正直、坦诚吗?实话直说有什么不好?”魏裕章感叹地说:“唉——,老弟,你的性格要是不改改的话,只怕要吃亏呀。实心眼儿,碰壁的多呀。想当年,要是我也实心眼儿,早就上西天了。” 向河知道这位大老表说的是那段伤心的往事。当时他任乡队长,在当地颇有点名望。地下党支部中似乎分为两派,他隐然为另一派的头头。党支书想清除异己,被他觉察到了,找到他的得力助手乡财委,劝财委赶快逃。财委坚信自己不反党,也不信支书会杀自己人,没有走。他连夜逃到江南,财委后被刀砍死在芦苇滩里,他却逃了一命。要不是支书后来被捕,招出埋在韭菜地里的地下党名单后,仍被敌人杀害,恐怕即使解放了,他也逃不脱南逃的罪名。那位要杀他的支书还是他儿时的玩伴、劝他参加地下工作的引路人呢,与他家田南田北只隔几十丈远啊。 向河渠不止一次听大表哥讲起这段辛酸的往事,那是在小时候大表哥担任乡民调主任时到他家来时听到的。说起那位支书,向河渠知道,他就是老同学徐卫兵的父亲。事实上大表哥说支书招供也没有证据,那位支书几十年来既没被评为烈士,也没戴叛徒的帽子。说招供了,是说那埋在韭菜地里的名单确实被敌人挖去,名单上的党员也确实被害,但却没有招供的实据。在敌人的档案中找不到支书招供的记载,只有那份名单,从而成为悬案。 “老弟,你那位支书原来跟你侄儿在一个单位,知道他不怎么的;不然也不会到塑料厂去,你可得小心点儿,别象小姑丈心眼儿太实。揪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却也不可无啊。” 向河渠知道这位在新旧社会拼搏了一世的人阅人无数,经验自然是宝贵的,他教自己要防备阮志清的暗算,无疑是对的。他答应说:“表哥,谢谢你的提醒,我一定牢牢记住。” 望着这位生命垂危的八十多岁的老人,很难将他跟那个机智地逃避谋杀,又千方百计暗地里为党工作的幽默健谈的大表哥联系起来。最引人发笑的是他常跟人们说过的笑话。 有一回魏裕章挎着菜篮从街上回来,遇上本村的老乡,问他说:“魏主任,买的什么好东西呀?”他把篮子往身后一藏说:“猜猜。”老乡说:“买了两方豆腐。”他说:“何止啊。”“还买了鱼?”“何止啊”“不见得还称了肉?”“何止啊” 要知道那年头,大家都很穷,都是青菜胡箩卜下饭,豆腐是祭祖时才买的,平常根本舍不得,更不用说买鱼称肉了。他虽当着乡民调主任,可他子女多,那点工资根本算不了什么;而今又是鱼又是肉的,还说何止,也就是说还买了其他菜。那位乡邻怎么也不信,冲过去抢过篮子一看,嗨 !你说怎么着? 篮子里装的只有用来点烟的火纸,于是惊讶地说:“魏主任,你骗人。”他故作不解地说:“没有哇,我不是一直在说火纸吗?”那人一想,可不是吗?他一开始就说的是“火纸(何止)啊。”两人都哈哈笑了。可这位已用上吗啡止痛的好大哥在世上还能有几天呢,却还在临终前关心着自己,他的心酸得直想哭。 稻子好收割了,向河渠来工作队请假:“冯主任,我家的稻子该收割了,想跟你”“家里有事尽管回去,一切由我兜着。记着了,别老是主任主任的,我可一直拿你当兄弟看的。”“我知道,进学习班时你就帮我说话,忘得了吗?一切都在这儿。”向河渠指指胸口说,“记着呢。”“好啦,回去吧,记得跟伯父母带个好。什么时候来都没问题。” 今年的稻子长得真好,沉甸甸的稻穗斜斜地倚在一起,站在地头一看,象一块无边无际的金黄色的地毯。向河渠到田头的时候,左邻右舍已割了不少,有的人已一行到了头再割第二行了,见到向河渠就喊着:“向会计,回来斫稻呀。”“是啊,还是你来得早,已斫了一行啦。”说罢弯腰就干了起来。 在干活儿方面,向河渠是一把慢手。且别说这些年在单位时间多,下地的时间少,就是以前当社员时也是老落后。要不是凤莲得上班, 这三亩来地的稻子并不要向河渠斫多少,可现在不行了,凤莲每天天不亮就得上路,中午十二点有时还到不了家,斫稻的任务起码要有一半以上归向河渠承担。 割着割着,猛听得身后传来喊爸的声音,站起来一看,嗬!两个丫头都来了,还都拿着刀。“怎么,你俩也来斫?”“爸,校里放忙假,我和妹妹来支援你。”慧兰说。“好哇,馨兰,怕不怕苦?”向河渠怜爱地问。“苦不苦,想想长征两万五。”馨兰高兴地说。 “不怕苦好。来,馨兰到前面来,你斫爸这一行。先看我怎么斫,再自己学着斫。”向河渠做着示范动作,“看,刀要这样拿,刀口以平为主,稍微向上一点儿,对对,不可向下,向下就变成砍而不是斫了。哎,哎,就这样。脚要这样站,对,对对。一棵一棵地斫,你力气小,不要想一下子拉几棵。好,好,不要着忙,慢慢斫。我到后边斫去,看能不能追上我的二呆瓜。” 十三岁的慧兰是个小大人了,插秧、斫稻斫麦,如从开始学算起,已有三年了,现在斫起来,不比她爸慢多少。向河渠来到慧兰身边说:“慧兰,宝宝一人在前面,你陪她去,在她前边几尺处留一段,然后开始斫;或者她斫一路两路,你斫四路五路,让她边学边干,高高兴兴地斫,累了就叫她玩一会儿再来,懂吗?”慧兰说她懂,就沿着空行向前走去。 小孩子的心性,没叫她割,缠着要跟姐姐来,新鲜劲儿一过去,又嫌累了。慧兰说:“高兴斫,就斫,不高兴就去玩儿,别说累不累的,怕苦就怕苦。哼,刚才还说苦不苦,想想长征两万五呢,一会儿就忘了?”“谁忘了?逗着你玩儿呢,怕苦?哼!”又斫了起来。 两个小孩儿的斗嘴,向河渠听在耳里喜在心里:大丫头的善于体贴人象极了她奶奶,不怕苦、肯干,是她母亲的雏形;心高气傲受不得激的馨兰则酷似自己。他站起来直直腰,对孩子们说:“累了就歇一会儿,累坏了就不能再干了,不合算。你俩歇会儿再干吧。哎——,慧兰,回去拎瓶水,带两个碗来。”“我不累,叫宝宝回去。”“我才不呢,我小,没有腰,腰就不疼,姐回去。”“爸,你回去吧,借机歇歇腰,你的腿还受过伤呢。”“爸不是要喝水,是怕你们累着,既然都不回去,就继续干。”父女三人又都挥镰大干起来。 “河渠哥,不要性急,慢慢斫,等我家斫好了,就来帮你。”田埂上由南向北走的夏振林夫妇大声说。“谢谢你们,林林,没事的,我们来得及,稻子多在地里长一天,还多长一点米哪,不急。”向河渠直起腰,边揉边回答着。 出乎向河渠意料之外的是来了援军。快到中午的时候,田埂上走来三个青年妇女,下地才知是凤莲点上的负责人晶晶和两名收尿员。原来她仨得知凤莲家稻子好收了,而她们那儿至少还得一个礼拜才能收,一串联,麻利地一齐协作,提前做好应做的工作,跟着凤莲回来帮助抢收。车间室内操作工冯爱华听说后,接过凤莲的沉淀物说余下的工作她来做,就这样提前回了家。 依着凤莲饭后再下田,晶晶说:“向会计说过,田耕不出来在牛身上。与其并在下午干,到不如先干一阵,中午吃饭后稍微歇一会儿,下午就轻松点儿。”于是三人就来了。更出乎意料的是工作队的孔美如、夏贞贞午后也赶到了。冯士元说反正她俩去帮忙影响不了工作的进度,愿帮忙几天就几天。 这一下可把两个丫头乐坏了,慧兰忙着倒饮料给阿姨、大姐姐们喝,馨兰则在地里唱歌给大家鼓劲,原本是落后分子的向家,居然在太阳还没有落山之前全部放倒了。 欢乐的气氛笼罩着正开晚饭的明间,一百支的大灯泡将全厅照得雪亮。连同被拉来喝酒的周兵、夏振林,加上向河渠正好一桌。夏贞贞喝着饮料问是从哪儿买的,味道不错。周兵说是天上的仙水,凡间没有卖的。晶晶解疑说是向会计自制的。 夏贞贞仔细品了品,说:“向会计,你真不简单,能开个饮料厂啦。”向河渠笑着说其实没什么了不起的,就是用冷开水加了点食品添加剂,很简单。 周兵说:“可惜呀可惜。”晶晶问:“周叔可惜什么了?” 周兵说:“我是帮蠡湖人可惜,他们今年喝不到向家的饮料了。”原来蠡湖人让周兵当侦察兵,打算向家稻子好斫时就来帮忙。凤莲说这有什么难处,回头多找些酒瓶,让周兵灌了带去,谢谢大家的好意。晶晶说近水楼台先得月,今天她们就要带。凤莲说:“沿江,沿江,靠近江边还缺水吗?要多少给多少。” “周兵,这么热闹也不告诉我一下。”突然门外传来一嗓子。众人一惊,朝外一看,客人们都不认识,听来人叫外公外婆舅舅舅母,才知道是向河渠的外甥到了。向河渠站起来让坐,老医生坐在另一桌说:“你别动,国民呆会儿和我们一桌。”赵国民说:“外公,我已吃过了,在厂里吃了晚饭来的。你们吃,我来帮端菜。” 客人们都走后,赵国民说明了来意。 这一段时间来,赵国民做了大量的工作,他跟班操作了一整天二十四小时;去各肠粘膜供应点进行了洽谈;去风雷厂在慧姨的带领下参观了肝素生产全过程,仔细察看了设备设施;请薛晓琴到厂按本厂实际设计制造了土造的机械化生产设备;以机定人,以人定岗,使生产人员由一个班七个减到两个,二十三名工人精简为九个,提前实现了扭亏为盈。今天是来听听舅舅的意见,下一步怎么办? “你回来后我没去肝素车间一趟,不是因为我在工作队,而是不想让人看到你的大刀阔斧的改革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要让人们看到赵国民凭他的能力、魄力,将一个连续亏损十五个月的车间扭亏为盈了,他了不起,很能干。”向河渠欣慰地说,“事实上你真的了不起,真的很能干。”“是啊,国民,你干的一切你舅一直在关注着,也一直在家里夸奖你的能干。”老医生高兴地说,“儒卿有这样的好儿子,我们感到高兴。” “外公,您过奖了。没有舅舅的推动、激发和为我创造、提供的舞台,我是发挥不出什么来的。”赵国民真诚地说。“你说的也是,即使是块荆山玉,假如没有卞和,也就变不了和氏璧的。”老医生感叹地说。 “爷爷,什么荆山玉、和氏璧,说给我听听嘛。”馨兰忽然插话了。“妹妹,别打扰大人说话,我来告诉你。”懂事的慧兰把妹妹拉到一边,给她讲和氏璧的故事。 “爸,这是国民,要是让外人听了,老爸在为儿子贴金哪,多不好。其实是金子就一定会发光,没有我,他也一定能行。”“舅,外公的话很对,没有你”“行啦,还是那句老话,内因外因,内因是起决定作用的,你的努力就是内因在起作用,与我没有关系。我们不扯这些,还是来讨论今后怎么办的事,爸,你也帮参谋参谋。” 赵国民详细介绍了车间内外的情况后说:“一个产品的效益怎样,最直接的是产供销。反应在产上,是料工费。料,肠粘膜,据工人说比过去厚实多了,收率大幅度的提高;工,工耗只有过去的不到40%,电费多了,折旧也多了,但费用的增加有限,车间成本降低很多,扭亏为盈是盈了,但不多,工人工资提高很少。下面我们该怎么办,想听听舅舅,还有外公的意见。” 老医生笑着说:“我是不懂干素潮素的,坐在这里只为听你们说话,你们说你们的,不要管我。” 向河渠说:“肝素是个盈利很大的项目,薛晓琴才来时用的人比较多,多数都是人工操作,盈利却比较可观,现在员工大大减少,利润却很微薄,你说为什么?”“在江南你说关键在管理,现在抓了管理,为什么效果还不好?”“想想看,还有哪个方面没管好?”赵国民想了想,说:“你是说肠粘膜?”向河渠点点头问:“晓琴有没有告诉你肠粘膜的质量应该是个什么标准?”赵国民说:“说了,是以含固量为标准,一般在4%—6%,每支小肠1·8—2公斤。”向河渠再问:“你能说得出理想的肠粘膜是个什么样子吗?”“我跟几家场老板和师傅聊过了,他们也说不好,自己又没法试验。”“你不是提出自办肠衣加工场的吗?”“那得等有了利润在利润中解决啊,现在拿不出钱来?” “为什么要等呢?你可以借船出海,利用别人的力量啊。比如找那些可以提供小肠的、能负责技术的、可以承担销售的;你呢,提供场地、厂房、水电,联合办场。你负责行政方面的工作,其他产供销各有专人去管,资金由他们出,利润你可以少要,甚至不要。你的目的是要好粘膜,是要掌握粘膜的质量标准。 这么一来,在肝素的生产管理上,你才大体上算是全了。至于完全拥有肠衣加工场的事,到那儿说那儿,以后再说。而要做到借船出海,你还必须出去多走走,肠衣加工场很多,小肠供应商也很多,扩大接触范围,接触多了,看得多了,听人说得多了,今后怎么办的路子也就来了。” 赵国民一听,立刻明白了,高兴地说:“那我就到处去走一走。要是你能与我一起去走走,就更好了。”向河渠笑着说:“要相信自己能独自面对任何难题。事实上在没有我陪你的日子里你干得非常出色,一个月不到就扭亏增盈,换了我也不一定能办到。你已是一头能展翅高飞的雄鹰了,大胆地决定自己的走向,不要顾及我的意见。该怎么走就怎么走,即使受到挫折也不要怕,跌倒了爬起来,总结跌倒的原因,再继续向前。当然不是说不要和别人商量,广泛征求别人的意见是必要的,也是必须的,只有集思广益,才能作出正确的决策。我是说别人的意见只能作为参考,脑袋必须长在自己的脖子上,任何时候都要有自己的主见,不受别人的左右,包括我的意见。” 第24章 蒋国钧临别提忠告 表侄女家常传喜讯 “向会计,今天我俩来个临别畅谈,怎么样?”蒋国钧捧着茶杯踏进了会计室。“临别?你要到哪儿去?”正记着帐的向河渠手握那支“关勒铭”抬头问道。“怎么,你老大哥没告诉你?”蒋国钧不答反问。向河渠立刻明白蒋国钧被清除出生化厂了。 用小说《祸起萧墙》里傅连山在沈副局长被降调后的感受说:“现在就只剩下我了!恐怕也是盘子里的小菜,要吃也不过是一伸筷子的事了。”不过他没有傅连山那么感到毛骨悚然,因为遇到那么多险境,从来没怕过,自信自己决不是阮志清一伸筷子就能挟得起的。他说:“他没说什么呀,你是说你要到?”蒋国钧苦笑说:“我明天就得到他那儿去报到。也难怪,余克思嘛,怎么会违背组织原则事先告诉你呢?” 向河渠知道余克思是公社化时一工区几个大队干部私下里挪喻余品高时的称呼,讥笑他只知党的原则,不知灵活应变,以致于一个堂堂的大工区的书记竟也得了浮肿病,成为人们笑谈的资料。这位大哥的品格一直受到他的敬佩,也一直拿他当自己学习的榜样。他没理会蒋国钧的挪喻,而是急切地问:“什么职务?”蒋国钧沮丧地说:“副支书兼橡胶厂副厂长。” 向河渠理解蒋国钧的感受,橡胶厂只是建筑站一个下属厂,名义为厂,跟生化厂的分厂性质一样;更为重要的是那个厂是挂靠建筑站的一个私人小厂,一切均由该厂负责人自主管理,每年缴给建筑站一定数额的固定费用。蒋国钧到那儿去,只是挂个名,人家根本用不到他,他是被挂起来了,跟当年六七名大队支书到农机站工作一样。向河渠知道蒋国钧的心绪,同情地说:“行,我陪你聊聊。坐,坐下说呀。” “呣——,”蒋国钧摇篮摇头说:“不在你这儿聊,到我那边去,打了几斤黄酒,我们边喝边聊;已让小阮帮弄了点猪耳朵、猪心,你喜欢的下酒菜。”“好吧。”向河渠一推面前的帐,将票据收拾好,抓过钥匙,锁上抽屉,门一带就往老蒋那儿去了。 蒋国钧爱喝的是烈性酒,但知道向河渠患过慢性肝炎,不怎么喝烧酒,就打来了十斤黄酒,两人落坐后就开始了浅斟漫谈。 蒋国钧先开了口,他说:“兄弟,自七八年我们开始共事,至今五年了,今天可以敞开胸怀畅谈一番了。”“蒋厂长说得不对,我们什么时候不能畅谈了,又有哪一次谈的不畅呢?”向河渠不以为然地说。“嗨 ,兄弟,别称职务了,一个笑话罢了。我们已是亲戚了,还是叫我老哥或者老蒋吧。”“行啊,老蒋就老蒋,从哪个方面聊起都听你的。”向河渠知道现在不是安慰老蒋的时候,而且也不是几句安慰话能安慰得了的。 “好,先从我俩的关系说起。先得打个招呼道个歉,过去多次利用你的直爽,以致引起阮志清对你的不满,致使你俩关系恶化,现在说声对不起,请原谅。”蒋国钧认真地说。 “这个,嗯——,蒋兄,我能理解你的苦衷。来之前阮主任介绍过你俩的关系,要我协调。其实你的意图我知道,你也是为公,为能产生更好的效果,才将你的主张通过我的嘴说出去的。我理解你的动机,并不真的受你利用。别放在心上,来,碰一杯,说明我们是所见相同。”向河渠将酒碗往老蒋碗一碰说。 “你这么一说,我老搁着的一块心病算是放下了。”蒋国钧喝了一口酒说,“来,吃菜。说真的,几次通过你说出我的主张,有时还害得你跟阮志清吵起来,真有些后悔不该那样做,尤其是春红有一次好奇地翻开你的《习作录》,看到你写的那首翘翘板,说是: 高高低低翘翘板,赖你平衡柱其间。为何今日变了样,无端滑到另一边? 且慢行,细回观,是谁变幻莫测,暗将位置偷偷搬? 事经思考心里明,自怪行为不懂圆。本为弥缝尽心力,却被利用有点冤。 明根由,心放宽,弥缝初衷无须改,取舍斟酌重蓄含。 问我有没有挑拨你与阮志清之间的关系?我当时很是吃惊,也责备自己的不光明。因而后来许多时候开会,能说的说,估计阮志清不同意的就不说。在国强跟春红开始谈后,就一次也没有这样做过。” 向河渠笑着说:“这丫头心倒挺细的。当时是有点想法,后来细一想,你的主张不也是我赞同的吗?我说你说有什么区别?只是没想到阮支书这么计较罢了。算啦,蒋兄,过去的不说了,说今后吧,要不要我跟老大哥打个招呼?” 其实向河渠对蒋国钧的做法并不象刚才说的那样全无芥蒂,事实上还是很反感的。一次下班后蒋国钧约向河渠聊聊,为防止又中他的圈套,尽管天下着雨,还是回了家。这一天的《蝶恋花》写的是:蒋建议聊聊,不聊,归去,诗云(应该是词云吧——笔者): 济公度犬樽前醉,小生性恶、懒与高士对。一声归去靴击水,恐负良霄辗转悔。 高谈阔论谁都会,话不投机、纵聊无意味。貌合神离尴尬最,不如依香偎玉睡。 词中用了“高士”“话不投机”“貌合神离”等词语,说明当时他对蒋国钧做法的反感。在另两首诗中,他很后悔去充当这排难解纷的鲁仲连,以致跌入是非窝。其中一首是仿《寄生草》填的词,说的是: 堪笑学鲁连,解纷竟遭嫌。悔不壁上观看,任他双方漫纠缠。 与我有何相干?倒是老天不长眼,都是这样,谁还愿意解纷难? 另一首则是奉和钱教授诗的。钱教授的原诗是: 山家贪酿蜜,处处有蜂窝。只道利堪取,谁知义更多。 人生名不二,生死亦蹉跎。借问乘轩者,从来事若何? 向河渠步原韵,奉和说: 偶因一着错,致跌是非窝。阴风云头黑,尘海浊浪多。 漩涡挣难出,光阴空蹉跎。卜卦问将来,天知事若何? 以致因参透了蒋国钧的玄机,认清了阮志清的面目,产生了消退的念头,他在诗中说: 拂却浮云撕面纱,一梦醒来笑哈哈。肥皂泡儿早该破,晚霞消失悔个啥? 自作多情一边去,书架旁边消余暇。谢天谢地谢神明,修个无罪就罢啦。 哪里象他刚才说的那么轻松。不过不这么说,又能怎么说,不见得说:“咳,你这个家伙害得我与阮志清不和,我可恨死你啦。”只有象刚才那样说,才能消除蒋国钧心中的愧疚。 蒋国钧摇摇手说:“你听说人们把这种处置干部的方式叫作什么吗?”向河渠摇摇头,表示不知道。蒋国钧说:“你不是工作就是看书,差不多不跟人们闲聊,哪怕开会也带本书去,当然不知道啦。人们将那处置的场所叫寄车处,我就给搁到寄车处了,职务名称都是空的,是拿工资的凭据。什么时候用到你了,再把你从寄车处推出来骑,用不到就一直在那儿放着,跟当年农机站养了六个支书是一个意思,明白吗?所以不用跟余克思打招呼,他也做不到这个主,除非他想重用我,可是这又是不可能的?”向河渠一想,没错,蒋国钧还真不怎么适应建筑站这个复杂的单位,就没再提这茬儿。 “兄弟,今天我们掏心窝子说句话,你究竟怎么看这个姓阮的?”蒋国钧看着向河渠问。 “该怎么说呢?来厂之前的不说,只叫个认识而已。通过五年来的共处,我感到他也是很愿意把工作搞好的,比如建大楼、跑激素销售,都是尽心尽力的,只要是他感到能胜任的,干起来积极性也很高;投他的脾气时,肯放权,能大力支持。如果我们遇上的是个不论什么事都唯我独尊的厂长,恐怕我们也做不了那许多事,生化厂发展不到这么个规模。 至于你所知道的要动我的事,也不完全怪他。我仔细想过了,我本身性格就有问题,太直了,让人面子上下不来;做的事嫌突出了,影响了他这个一把手的形象。哪一个当家的也不愿部下遮了他的光芒吧?现在嘛,我也想通了,江山打下来了,也稳定了,该他出头指挥一切了,我就回归本职工作,当个本本份份的会计。反正有我没我,生化厂照样向前,我又何必多事呢。” “不对!”蒋国钧将酒碗重重地一放说,“他就是个唯我独尊的厂长。建大楼是吃了很多苦,是他的功劳,但却捞了不少钱;跑供销应该他跑的吗?向明的事他揽去了,把人家挤走了。将来如想发展新项目,除他自己找,谁敢帮他? 你那个表弟媳要不是把最要紧的技术抓住不教,还想让她侄女儿在这儿做事?清除我和向明,为了什么?为的就是唯他独尊。 投他脾气肯放权,肯大力支持?不肯放权,他做得来吗?不肯放权,有这个厂、有这个规模吗? 有了厂,有了这个规模,把帮他建厂的人都挤走了,厂变成他的了,这放权、支持为谁呢?还不是为了他自己吗?哼哼,该他出面指挥一切,那是没遇到事情,要是有了难事,他能行吗?” 见向河渠要说话,他摇手说,“别着忙,听我说。请问南屏那儿没有你人家肯撤?赵国民没有你,他肯接手这个烂摊子?肝素车间多出十四个人,没有你出那个轮换工的点子,往哪儿摆?嘿嘿,你如果真的百事不管,他能将遇到的困难都克服?我才不信呢。” “老兄,可别这么说。再说那轮换工不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吗?没有前,工人家中确实有事,也准假回家处理,只不过各车间头头、核算员多辛苦一点罢了。有困难我相信他不靠别人也会有办法的。” “兄弟,别帮他遮掩。人家生产元珠笔到今天还在生产,我们怎么就货难销钱难要,生产不下去,关门大吉了,那时他怎么就不去独揽供销大权了?对了,扬州那两笔货款要不是你去还要不回来呢。真有困难靠他解决?难!好了,不说他了,我问你王建安怎么了?是不是跟许家富闹矛盾了?怎么回去了呢?” “你说他?你误会了。是他妈体弱多病,跟前没人照顾不行。以前他姐离家近,可以常去,现在一随军,建安总不能不要老娘了,对不对?”“那你怎没建议与小陆对调,却直接回家了呢?”“他家原来就是开店的,现在政策也允许了,开个小店收入不比在厂少,到不如直接回家好些。”“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他在削弱你的力量,以便对你下手呢。”“这到不是。他不会,至少是短期里不会对我下手的。” “我想也是。这一摊子真丢给他,也不见得能舞得下来。江南在两可之间,蠡湖说不定就会变成别人的。南北对调,自以为既整治了赵国民,又能将江南置于他的控制下,想得美,许家富那块料能管好那么大的一片?”“能的,老兄,假如只是守成,他整天躺在床上睡觉都行。各车间按章办事,凭实绩算报酬,不需要人去督促检查,你多虑了。” “多虑?我才不虑呢。领导不了更好。妈的,想整治赵国民,怎么样?人家真的扭亏为盈了。许家富在亏,赵国民来了盈,整了谁呀?还不是自搬石头自打脚?” “蒋兄,还没喝多少酒呢,今天怎么啦,就不怕有人听见?”向河渠走到门口望望,回来说。“没事儿,姓阮的今明两天都不来,大概在避嫌呢。可是调动一个主要干部你能装着不知?本来就是他捣的鬼,偏又想洗清白,清白得了吗?再说了,就让他听见又怎么了?拉帮结派、党同伐异,他的老传统了,要不为什么被刷到没出息的塑料厂来?”老蒋满不在乎地说。“少说两句吧,老兄,你不在乎,我还在乎呢,让人听见了不好。”“好好,喝酒,喝酒,不说这些了。”蒋国钧端起酒碗来敬向河渠,向河渠也赶忙回敬。 “蒋厂长,向会计,给你们一人下了一碗面,都倒在这个大保温瓶里了,需要什么,喊我一声就到。”阮秀芹提着一个大保温瓶走进来,放到桌子上,走出去一会不会儿又拎进两只热水瓶也放到桌上,走了。走前对向河渠说:“向会计,你的水放在办公桌上,你门没带好,我带上了,放心喝吧。” 生化厂的主要干部都是前半间作办公室,后半间作宿舍的,一般只要不离厂,都不怎么关门,最多将门顺手一带,并不锁上。向河渠到蒋国钧这儿喝酒聊天次数不算少,也从不锁门,阮秀芹从安全角度出发,帮他把门锁上,也算是关心他的了。 “兄弟,不是我说你呀,当初要是你答应当厂长,向明和我又何至于被挤走?”蒋国钧又老话重提了。向河渠摆摆手说:“老兄,还是那句老话,我向河渠知道自己的份量,不具备当一把手的素质。借酒遮脸说句吹牛的话吧,我就象当年的诸葛亮、刘伯温、周恩来一样,只是个当助手的料子,当不了一把手。” 蒋国钧说:“谁生也来就是当一把手的料子,还不是锤炼出来的吗?今天我重提此事,不是要责怪你,而是要提醒你。要是你不把握好适当时机,该出手时就出手,到你走到我和向明这一步时,后悔就晚了。我就奇了怪了,你怎么就当不了一把手呢?要技术有技术,要人脉有人脉,还缺什么呢?告诉我,你缺什么?” 向河渠笑笑说:“我也说不很清楚,反正自我感觉当不了一把手,总希望有人在前面给我撑着、挡着,才能毫无顾忌地去干。也可能从小学到高中,总是当学习委员,没当过班长、学生会主席的原故吧。” 蒋国钧说:“这不是理由啊,兄弟。当一把手的有几个从小就当一把手的?还不都是后来炼出来的?我只是担心有朝一日阮志清准备好了,或者他的机会来了的时候,你想当助手也当不了了,到那时怎么办?所以与其任人宰割,倒不如该出手时就出手。我蒋国钧永远会支持你,这就是我的肺腑之言。”向河渠说:“我知道你的为人,假如实在没有办法非当什么厂长不可的话,一定请你来合作。”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心满意足了,这说明你至少认为老哥我还可以相处。来,喝。”蒋国钧又端起酒碗,猛然发觉向河渠今天没喝多少酒,面前碗里的酒就没浅多少,不高兴地说:“怎么了,没喝多少嘛。酒逢知己千杯少,是同我不知己,不高兴喝?” 向河渠笑着说:“你看,你看,刚才是怎么说的,现在又这么说。是上次酒醉,让凤莲骂了个头臭。想想也不错,老病如果重犯了,可就不合算了,所以下定决心不再醉酒。你呢,也不要借酒浇愁。老话说得好,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与其在这儿仰人脸色地活着,不如再设法开辟未来。” 蒋国钧大笑着指指自己说:“我一个高梁杆大学出身的大老粗,还有什么光明的未来?”“话可不能这样说,老兄,谁都可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就看你肯不肯去争取和怎样去争取?”向河渠认真地说。 “慢着,慢着。你刚才说什么了?‘该他出头指挥一切,我就回归本职,本本份份当个会计,反正有我没我,生化厂照样向前,我又何必多事呢?’现在又说是‘就看你肯不肯争取和怎样去争取?’到真是嘴是两层皮,怎样说都不稀奇啊。” “哈哈,老兄,你只听我说出的一个方面,却不知,噢,你已经知道了,我不正在写长篇小说《一路上》吗?生化厂的产供销用不到我,再辟一条路好了,这就是在争取另一个光明的未来呀。我总不能非要吊死在一棵树上吧?” “这个——”蒋国钧端起碗想喝,又没喝,放下了,皱皱眉说,“我文化水平低,上层没有帮忙的人,就是肯努力,又到哪儿努力去?” “毛主席说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攀登。只要下定决心去争取,就一定能找出路子来。要笑迎困难,如实解剖自己,找出自己的长处、优点和缺点、短处,比如建筑站里找找能发挥自己长处、优点的地方,嗨,老兄,这道理还用我来说吗?”向河渠敲敲自己的脑门说,“班门弄斧,真是的。” 蒋国钧摇摇头说:“道理谁都懂,真正去做就难了。那象你,全乡闻名的大秀才,进可以大刀阔斧干一场,显显自己的能耐;退,坐到书桌前去着书立说。我能退到哪儿去?” 想想蒋国钧的处境和他的才具、性格,的确也真有难处。难处最大的在于他看不到前途,只想别人来用他,却不想努力去争取表现自己的机会,没有自信心。加上他的城府又深。现在的关键在于激起他的上进心,可自己也是个不得志的书呆,又凭什么来激励他?不过不管怎么说,气可鼓而不可竭,鼓还是要鼓的。 他端起碗说:“来,喝一口,你知道我喜欢猪耳朵,耳朵的脆劲儿对我的胄口,我不喜欢妮妮妈妈的,男子汉嘛,杀头也就碗大的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我就不信你蒋国钧能被这点儿坡坎给绊趴下,不爬起来了?不平则鸣,只要你胸中憋着一口气,总有扬眉吐气的那一天的,我相信你能。” 向河渠喝的是一口,蒋国钧干的却是一碗。他没能激起蒋国钧的不平气,却应了那句俗语:借酒浇愁愁更愁,蒋国钧醉了。将蒋国钧弄上床,稍稍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杯盆,向河渠心情颇为沉重地为蒋国钧带上门,向自己的宿舍走去。走到楼梯口,想了想,步下楼梯,沿着厂内主干道,走向肝素间。 肝素车间可真是面貌一新了,往日的熙熙攘攘,今天除了机械传动声,几乎是一片寂静;往日的人工操作,今天差不多全部机械化了,虽然是土造的设备,用防锈漆一漆,倒也象模象样的。当班的只有小秦小张两人,见向河渠走进来,招呼了一声,都各干各的活儿,一个在测反应温度,一个在复查ph值。小秦是秦经理的婚外情人,向河渠只作不知,一向是不闻不问也不开玩笑的。生化厂的职工,哪怕是原塑料厂的,只怕都没听见向河渠跟谁开过什么玩笑,虽然见谁都是一脸笑容。他从车间设备中间穿过,走进门还没关的收集室,见根娣正在结毛衣。 “表叔,你坐。”根娣拉过凳子。“给振刚结的?”振刚是根娣的丈夫,在镇龙村当赤脚医生。“嗯。”根娣应答着。“爸妈的气喘病可曾好些?”向河渠又问。根娣的父母是向河渠的大表哥,叫魏锦章。前文所说的大表哥是堂表哥,这儿说的是亲表哥,好在那位大表哥已经故去,今后再说大表哥就是亲的了。 这位大表哥是大舅舅的儿子,过去身体很好,还当过兵,总以为气喘病不会在他身上出现的,谁知一次偶然的感冒引发了咳嗽,落下了此病,还累及了表嫂。气功治好了母亲的病,母亲叫他传给大表哥夫妇,不知效果怎样,所以有此一问。 “爸说好象肚脐下有一团热气,气喘有点变轻,妈说没用,那心老是静不下来,说哥与嫂子的不和,搅得心里很乱。”根娣边结边说,突然想起似地说,“告诉你个好消息,表叔,哥马上要调到乡里当干部啦,这一来嫂子恐怕就不会嫌哥没出息,只配当个孩子王了。” 表侄魏元惠跟他爸一样是个致诚君子,不善言谈,但心地善良,为人正直。原在生产队当个会计,恢复高考后考上师范学校,当了名小学教师。因家庭困难,恋爱受挫,后来找了个对象,是个商店营业员,好象不怎么看得起元惠的家人,连同对向河渠等也很淡漠。现在调到乡政府去了,不论担任什么职务,总比当个小学教师面子上有光一些,向河渠听了也很高兴。 叔侄俩又聊了会儿家常,问及了收率和质量,说了声早点休息,不要太晚,就走出收集室。听小秦小张说了今天的生产情况,看了看操作记录,又去肠衣加工场看了看大师傅们浸泡小肠,问了问收购的情况,就打马回府。 车间里欣欣欣向荣的新气象和元惠工作变换的喜讯扫去了老蒋带给他的郁闷,他轻轻地哼着“这一仗打得真漂亮,”高高兴兴地走向宿舍,却不知一场突然的袭击正等着他的到来。 第25章 歪七邪八蒙住理智 东鳞西爪启迪窍门 向河渠掏出钥匙,打开办公室,回身关上门,刚转身,宿舍灯突然亮了,看见缪丽站在宿舍里。瞬间想起酒醉的那一夜,“再也不能老戏重演了。”他想。转身扭动门把手,拉开门平静地说:“对不起,你走吧。”“这么晚了,你叫我到哪儿去?” 缪丽说得不错,自她顶替死去的父亲去了供销社,厂里已没了她的宿舍;回家,且先别说离家有五六里路,一个女孩子借她个胆子也不敢走这么远的夜路哇,更何况那大河边还有一处坟场呢。向河渠说:“那好吧,我回家,你住这儿。”“别忙,听我说两句再作决定。先把门关上,别让人看到灯光中的你我。”向河渠一想有道理,就关上门,但没动步,他站在那儿听她说两句。 缪丽说:“你的理论很强,今天我们就打个赌。我能说服你,你留下,不能说服你,我走。怎样?”“这么晚了,你能往哪儿去?”缪丽一听,心中一宽,说:“别那么自信,不见得我就不能说服你,说不定输的是你,我就不必走了。” 向河渠知道自己是不可能被说服的。说服一个男人跟自己同床共枕还能拿出什么正当理由?就是以上次为例,也是他醉后的行为,再说那也不是理由哇。他怀疑缪丽是不是醉了,居然认为她能说服自己。他淡淡地一笑说:“那你就开始说服吧。” 缪丽笑着说:“我要说的话很多,首先要说的是你今天没有醉,不可能在没说服你之前让你做什么的,因此你不必站在那儿。可以端张椅子坐到房间里来,并关上房门,别让灯光露出去。要是让人发现你我这么晚了还在一起,不管能不能说服你,你也清白不了。我反正无所谓的。”向河渠到有点要刮目相看了,因为这几句是可以说服他的。于是他真的端张椅子,进入房间,并关上房门。 缪丽见向河渠真的进来并关上房门,心上暗喜;又欲擒故纵地说:“你朝南坐,只听我说,别看我,省得说是受我容貌引诱。” 向河渠呢,自恃满腹经纶,在沿江理论上还没遇上过敌手;加上无私无畏,因而敢于进房并关上房门。他到要看看这个玲珑剔透的女人能拿什么理由来说服他跟她上床。要知道梨花也有此愿,他还没有遂其愿呢,那可是他心爱的梦寐以求的女人啊。他将椅子往床头桌前一放,真的面南坐下,目不斜视坐在床梆上的缪丽说:“别耍贫嘴了,说吧。”缪丽说:“别慌,我还有个要求,在我说的过程中,你只听不驳,等我说完了,你再说,我不跟你抢三十。”向河渠答应了。 缪丽见一切都如她所愿,非常高兴。她说在说说服的理由之前需要先说几件事。第一件事是她已知道之所以能进社,是向儒君运动的结果,而向儒君之所以肯积极运动是赵国民去请求的。赵国民为什么会去请求,她追问过,国民说是向河渠吩咐的,并不许告诉她。 从常规看,缪丽和妹妹缪兰相比,妹妹更有条件,因为妹妹未嫁,而她已是朱家的人了;但社里却通知了她,并告之县里下达名额时,她是特批指定的。可以顶替的人很多,但名额有限,不是凡符合条件的人都能立刻上岗的,她能迅速上岗,连申请都没要她申请,不是向儒君,根本办不到,而这一切都是由于有向河渠在其中的缘故。摆脱阮志清和钱教授的纠缠,过自己想过的日子,脱离原来的环境是关键,这关键是向河渠给解决的。 见向河渠要说话,连忙拦住说:“刚才已声明在先,等我说完了你再说,不论我说的是真是假,你都只听不开口。”见向河渠嘴巴动了动,又闭上了,她笑笑,继续说。 第二件事是她已全部看过了向河渠的诗词和王梨花的日记。见向河渠要问,说是小阮给她看的。有一回借贷款要用印鉴章,阮秀芹去工作队找他,他没回厂,将钥匙给了小阮,小阮得以阅览了锁在东抽屉里的东西,并邀请她来欣赏,因而得知他内心里也是喜欢她的。尤其是她到死也忘不了的这些诗句。她背诵说: “十月残菊香犹烈,风雨霜雪、相继严相逼。园丁见景肝胆裂,避风遮雨尽全力。 履霜披雪护秋艳,愿耗青春、为盼亭亭立。只恐园丁心力竭,秋菊愿为群魔噎。” “六肺离腑肠打架,颠颠簸簸、肝胆互牵挂。前是坑塘后是凹,谁知坦途能在哪? 环顾曲径心放下,横竖有桥、阚庵通韩坝。披荆斩棘何用怕,弯道小径审慎跨。” “茫茫大江一小舟,烟笼雾罩何处投?东风吹来向西飘,转为西风向东游。 早凭罗盘定航向,迷魂阵里停港口。随波逐流使不得,葬身鱼腹空丢丑。” 还有 “举一返三聪明劲儿,落落大方透野性”“明知不是同林鸟,为何心头屡盘桓”“几见海棠风吹残,回回激起恻隐心”“何计能挽小舟覆,何策能开心灵门?” 缪丽说有一回她外出没有在预定日期归来,他那天写的是 “目光击窗窗欲碎,窗外飞燕还未回。莫非异乡景色好,要不为啥迟不归?” 在母亲求他帮忙的那天写的是 “不管——害人;干预——祸生。踌躇思虑主意定,是非海里审慎行。” 缪丽说:“你虽然从来没说喜欢过我,却在诗里说为我能获得幸福‘尽洒热血心也宁’你采用曲线的方式,通过薛晓琴、赵国民来帮我,虽然你几乎没有直接做过什么,可我知道你关心我、在乎我,也喜欢我。我说过了,你别急着解释,这些否定不了。” 第三件事就是上次,醉中误认为是凤莲,不奇怪,喝水后没有过分拒绝就表明喜欢我,只是因为社会的舆论、家庭的安宁,不是不想要,而是不敢要,不能要。 她在又一次阻止向河渠试图开口的嘴动后说:“别插嘴,我说完了,轮到你说时我也只听不说。” 其实这时就是缪丽任凭向河渠去说,也拿不出有力的证据去说明他不喜欢、不在乎缪丽。因为他的诗词中不下于十首写到对缪丽的喜欢、忧虑和帮助的决心。如果弄个排行榜,在凤莲之外,使向河渠动情的,缪丽当数第三位,难怪钱教授说他是个多情的种子。 说起来向河渠也是凡人,七情六欲自然俱全,爱美之心哪会没有?尤其象缪丽这样人漂亮性又象杨花随风能飘的女子,有谁见了不动心?诗词是诉心声抒感情的载体,对缪丽的情感记诉于诗词中也就自然而然了。 不过喜欢是喜欢,却没有率性而为。向河渠看过老作家周立波的《山乡巨变》,将这段话记在了他的日记中。这段话将男女之情比作洞庭湖里的滔天水浪,说是:你要不控制,它会淹没你跟你的一切,你的志向、事业、精力,甚至生命。要是你控制得宜,把它放在恰当的地方,牢牢地围在合适的圈子里,好象洞庭湖里的滔天水浪一样,用堤坝把它围起来,就不至于泛滥,就会从它身上,得到灌溉的好处,得到天长地远的、年年的丰收。 向河渠爱梨花爱晓云喜欢缪丽,都用理智的闸门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对梨花直露,对晓云半隐半露,对缪丽隐而不露。如果不是在《习作录》里读到,缪丽会不会发现向河渠内心是喜欢她的,谁也说不清楚。现在证据已落入她的手了,即使想辩解,又能拿出什么来辩解?更何况她还不让辩解,也就只好闭口不说了。 缪丽说,她看了王梨花的日记,得知两人认可的理论,感到很有趣,也很傻,当然有的也有同感。不错,爱人这个词不应是夫妻的专用词,世界上有一半以上的夫妻不配用爱人这个词,因为多数夫妻只是人生路上的合作社、互助组,双方之间不存在互爱,没有为对方的幸福牺牲自己利益的打算,更不用说实际行动了,只从这一点上说,她感到他们俩的行为很感人,但不佩服。 什么精神恋爱、什么真正的爱情,都是瞎说。没有男女间的性爱,爱情只能叫作友情,比友情更特别一点儿的友情。这种所谓的爱情万人中、十万人,甚至百万人中也找不出一对来,没有实际意义,只有互相的折磨。 从王梨花的日记中看得出她王梨花并不太傻,还是盼望与你有真正的夫妻生活的。别插嘴否认,我有证据。那年你去看她,她两次提出要你去她娘家过一宿再走,是纯粹的过一宿?她提出跟你生一个孩子,你说行啊,她以为是真的,你能说她不盼望与你拥有真爱情,而要这所谓的爱情?被你看成仙女一样的王梨花,完美无缺的王梨花其实也是七情都有的真实的女人,不是不吃人间烟火的神仙。假如今天坐在这儿的不是我而是王梨花,你能拒绝?你敢拒绝?摸摸你的心问问自己,你内心里想不想与她同床共枕? 向河渠在听缪丽说的过程中,心中也在翻滚着。他不得不承认,确实不止一次地幻想着与王梨花合二为一的。王梨花祁求他去娘家时,他也想过答应,特别是在她呈娇嗔态时,真恨不得立时拥入怀中同赴巫山。可终究还是理智地刹了车,他不能让万一的疏忽给她的幸福造成遗撼,那是他永远不能原谅自己的。其实他又何尚不知梨花的心呐。 缪丽说:“我佩服你的理智,也不佩服你的理智。帮助梨花在婚前守身如玉,你没有错,可在婚后偶尔满足一下她的欲望,做一下爱人盼望你做的事情,让她少一点遗憾,也是你真爱的表现。只要在不抛弃、不嫌弃各自对象的前提下,让心爱的人获得满足,应当是真爱的表现,你却不肯给,这算什么理智? 缪丽说:“你们的合照我见过了,王梨花并不比我漂亮,你们两人爱到这种程度,我想不是因为对方的容貌,用书上的话说,是心灵碰撞擦出了火花。我佩服你们,但不羡慕。象这种互爱依我说不如没有。铭心刻骨地相思又得不到,镜中花,水中月,空的,有什么意思有什么用?反而对双方都是痛苦,是相互的折磨。 依我说,你们现在这种关系,如果不打算将来有朝一日能同床共枕,就干脆拉倒,不要再有来往,连信也不要有;象王梨花记的你与那个徐晓云的关系一样,分别后不再相见。什么情寄来生?来生是虚无的,就是有,今生还是空的,来生是不是比空还空?到不如现实一点儿,过好眼前这一生。我不是要拆散你们,其实不用我来拆,你俩从来就没合在一起过,不存在什么拆不拆的。我只是在说,假如不再有合,哪怕是偶然合的打算,就不要自己苦自己了,捆捆扎扎,丢到暗柜里,不再想她,算了。与其空不如丢,对你对她都有好处而没坏处。” 向河渠听到这儿心中一动,原本是真的只听不看的,禁不住转过脸望望坐在床梆上的缪丽,心想:“与其空不如丢”不无道理。可这与说服我有什么关系,梨花又不是她的阻力? 缪丽说:“从王梨花的日记中我看到你信奉的最高原则是:做人就要做一个真正的人,衣裳穿破不要让人点戳破。她非常赞赏你信奉的这一原则,爱你如狂。她一直认为你就是一个真正的人,套句美人爱英雄的话说就是:她爱你是因为你是她心目中的主心骨,她的英雄。可你却没有让她最渴望的心愿实现。她是多么渴望成为你事实上的女人啊,哪怕是做一次你的真正的女人,然后就去死,也心甘情愿。可你却不肯满足这一不算过分的欲望,让她带着遗憾坐上汽车去随军。这算什么神圣的爱,哪一个女人需要这种爱?你非常钟爱你的女儿,可你希望你心爱的女儿将来命中也有象你这种持有所谓神圣爱的男朋友吗?” 向河渠越听越象在试图动摇他的做人信念,不觉警惕起来。只听得缪丽说:“你大概想做一个完美无缺的人,其实世上没有完美无缺的人;即使有,这种人只知循规蹈序,也做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成不了英雄。历史上有哪一位英雄人物是循规蹈序的?又有哪一位英雄人物没有婚外情人?人们看重的是英雄为国家做出的贡献,而不是他生活上的小节。蔡锷是抗击袁世凯的大英雄,人们没有看不起他的婚外情,反而把小凤仙捧上了天。 我非常敬佩王梨花为促成你与凤莲婶夫妻恩爱所作的奉献,换了我是绝对做不到的。可是我却不赞成你无视王梨花作为一个女人所天生具备的对心上人的性生活的渴望。从她的日记中知道你曾因为梦中喊了她的名字,惹得童凤莲多少天不睬你,可见你内心也是盼望与她恩恩爱爱的,只是被你设置的框框圈住了,不敢破自定的框框。如果你总是在框框里过日子,说了别多恼,你永远也成不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真正的男人。” 向河渠惊愕地盯着缪丽听着;心想这鬼女人从哪里弄来的乱七八糟的似是而非的正邪夹杂的道理呀。可她说的全错了吗?明明有很多话击中了他的心病呢,其中尤其是关于他也梦寐以求地与梨花过真正的夫妻生活,去“了”他对她的痴情,可他不敢。他知道只要一越过警界,有了第一次,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他对凤莲原本无情,婚后的性生活起初只是在尽丈夫的义务,谈不上情不情的,甚至在高潮时错当成是梨花,以致引起凤莲二十八天的冷战。随着夫妻生活的积累,无情渐渐有情,直至如今的童浓王淡,已到一日不见凤莲就会想念的地步,这情就是由性产生并由性培养增长的。而他与梨花已经是情深到了甘为对方的幸福奉献自己一切的地步,要是再加进性结合的因素,那后果将会是什么?不可能象缪丽说的那么美好,说不定会是两个家庭的毁灭两个人的名誉扫地。因为只要有了第一次,就绝无可能悬崖勒马的。只有牢牢控制理智的闸门,不让发生第一次,才能得到真爱的好处。而他在硬逼自己不准越界时,又是多么地矛盾啊。他盯着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又想起王梨花的两次要他服从,并且是无条件服从的理论,视觉不觉有些模糊起来。 缪丽说:“现在我来说说说服你的理由。” 向河渠闻言一愣:“什么,说了一大长篇,还没进入正题?”更摸不清她要说些什么了?只听见她说:“我的理由是:第一,你喜欢我,我更喜欢你,这是没法否认的事实,两个双方喜欢的人合为一体,是世上最美好的事,比不是双方都喜欢的人硬捏在一起强上一万倍,连菩萨也会为我祝福的;第二,我不纠缠与你天长地久,不破坏你与凤莲的夫妇关系,哪怕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我也乐意;第三,你为我做了那么多事,得让我有个报答的机会,喜欢我就不能让我终生内心不安。” 见缪丽住口不说了,只是用目光火辣辣地回盯住向河渠,向河渠茫然地问:“就这三条?”缪丽无声地笑了。她见向河渠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于是站起来,走近他身边说:“当然不止,但就这三条你已输了,不服,我听你说。”向河渠想了想,无可奈何地笑笑,摇摇头,他输了。此时此景,他还赢得了么? 蓝天一望无际,大海白浪滔天,几只海燕在上下飞翔,向河渠与王梨花在海滩上嘻笑奔逐得正欢,忽听得有人喊:“向会计,向会计!电话!”向河渠一惊醒来,抬头一看房门开着,阳光已透过办公室前窗射了进来。他突然想起昨晚,该死,睡得那么死,居然连缪丽什么时候离开的也不知道。连忙穿衣下床,一边拉拉链,一边跑去打开办公室门问:“谁的电话?” 阮秀芹说:“上海钱振华打来的,阮支书不在,问什么事又不说,只好找你。”向河渠抱歉地说:“昨晚看书时间太长了,一觉睡过了头,抱歉。”阮秀芹说:“向会计太客气了,要不是钱振华一定要找阮支书或你,我也不会硬喊你的,快去接吧,他很急。” 向河渠来到厂长室,拿起电话,听了钱振华的报告,心中一紧,不禁自言自语地说了句“真的发生了。”钱振华问:“你说什么?”向河渠说:“没什么,你在旅社等着,我马上去找阮支书。”电话一挂,立即洗漱,没顾上吃炊事员给他留的早饭,匆忙骑车奔阮志清家而去。阮志清一听消息,不禁脸色立变,说:“我立即去一下上海,一切等我回来再说,还有人知道这消息吗?”向河渠说:“没人知道,要不然就会让别人来了。”阮志清说:“还是你心细,暂时保密吧。” 上海的退货给生化厂产生了一次大震。正确的说法不是上海退货,而是所送货中竟有十七公斤被列为等外品。按其效价算每公斤才三百多元,与两千四比,十七公斤就少卖三万五千元。钱振华不敢结帐,阮志清赶去上海。交涉的结果,上海不肯通融加价,于是就拿了回来。为此生化厂召开紧急会议研究对策,钱教授也应邀赶来。 参加会议的有曹厂长、向河渠、何宝泉、阮秀芹和各分厂长。阮志清先介绍了情况,钱教授说江都、海丰、南屏等许多厂都出现过类似的现象,只不过数量没有沿江大。有等外品不稀奇,只要今后注意不让出事环节再出现就没事了。 向河渠知道任何单位都可能出现次品,千密一疏嘛;但沿江厂的次品不是一时的疏忽,而是管理环节上的缺失、队伍作风的疏懒造成的。为江南新方法的推行,向河渠倔犟地坚持,以至引起严重的争吵,后来的清洗未遂事件的发生,就与那次争吵有很大关系。阮志清的怒吼“凭什么都要按你说的办?太过分了。”至今还常在他脑海中回响。出次品在别厂是偶然,在沿江却是必然,只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 阮志清问:“向会计,你提提今后应该怎么办?”向河渠说:“我也说不出个道道儿来,在一线指挥的同志有丰富的实践,最有发言权,请他们说说吧。我总觉得这次出现等外品,不象钱老师所说的疏忽,而是管理上出了问题,要不然也不会一下子出现这么多。” 许家富说:“管理上能有什么问题,过去不都是这样管的吗?”马如山笑嘻嘻地问许家富:“许厂长有经验,江南一直是全厂的标兵,能把先进经验传授传授吗?说句不怕你见笑的话,我们跟向会计学了点皮毛,至今还摸不到门儿呢。”顾国成卟哧一笑。“家富,怎么可以这样跟向会计说话?一点儿不谦虚。”阮志清批评说。 许家富这才有点意识到不怎么对头。且不说自己原先管的车间亏本,人家来不到一个月就扭亏为盈了,就是到了江南,也不怎么摸到什么门儿啊。大家各做各的事,并不需要他去管什么,到哪儿都象多余的一个人。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办?问姨丈,说是多沉下去,向车间主任、核算员和各社负责人请教请教。他就去请教,谁知那些人都是一样地回答,说是照规章制度办,各负各的责,没有什么好说的。到哪个车间都一样,都请教不出个什么来,今天是这样做的,明天还是这样。从他到江南的第二天起直到回来,都是刻板式的各做各的工作,真没有什么好说的。他说的也是老实话。当然余广德说的他也知道,激素上的那一套都是向会计几年来慢慢设想、试行、改进形成的,自己的出言的确轻率了一点儿。可话已出了口,见姨丈批评,忙接口说:“向会计,你别介意,我只是随便说说。” 向河渠笑笑说:“没什么,各抒己见嘛,你的话自有你的道理,没有说错。实事求是地说我好长时间不管生产上的事了,前些时被调去乡里搞了四个多月的中心运动,回来又忙于财务工作,对生产上的事就生疏了,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说管理上可能出现了问题,也是猜猜的,因为等外品不是外人塞给我们的,是各车间自己生产出来的。生产上出了等外品,无非是技术上出了问题,或者是管理上出了问题,所以就这么猜了一猜。许厂长在第一线指挥,说得也有道理。” 锣鼓听声,听话听音,阮志清知道向河渠的抱怨之意,但他有自己的苦衷:过去让向河渠去开拓、去抓生产,那是自己玩不过来,不得以而为之。而今江山已稳,供销权已收归自己,生产权还能让会计独掌?当然也要收,调他走没调动,不把他推出去搞中心工作,用什么借口把全线生产指挥权收回来?等外品是多了点儿,但也不用怕,慢慢地掺到正品中去就是了。 他送过几次货,知道上海取样,一般总是从袋口取一点,再将袋子倒过来,从当底再取一点,如果每次掺一点在中间,估计没问题,所以也没太紧张。当然了,抓一抓管理还是必须的。于是他在会上要求各分厂回去以后要在产品质量上狠下功夫,不能再出岔子。 向河渠知道不搞各分厂单独核算,这种乏乏的布置屁用也没有。谁也不是傻子,在质量上狠下功夫,产量就少了,报酬就少了,评比的筹码就小了。产品混在一起,质量却显不出来,谁去干呀?不能再出岔子?出了岔子知道是谁的货?可是他又知道不能说,因为那年说了,惹出那么大的祸,要不是秦正平,已不在这儿了。不在这儿了还跟谁说去?他暗自叹了一口气。 散会后钱教授问:“秀才最近可有佳作让老朽欣赏欣赏?”向河渠笑着说:“学生瞎划划罢了,哪来的什么佳作?我到是要拜读老师的杰作呢。”两人说笑着走向向河渠的办公室。阮秀芹提来茶水,给两人倒上,然后准备午饭去了。 “秀才,刚才会上你说的有道理,偶尔出现等外品,这不奇怪;十七公斤不是个小数字,不属偶尔出现。技术上绝对没有问题,管理上出现了问题已是肯定的了。你估计会在哪些环节上呢?” “钱老师,您知道我已大半年不在第一线跑了,全厂人事变动很大,骨干分子离厂的离厂,调动的调动,生产管理我是一摸黑,真说不出个道道儿来,真的。”向河渠苦笑笑,摇摇头说。 “唉——”钱老师微叹了一口气说,“假如还让你出来管生产,有信心重振雄风么?我可以跟老阮剖明利害,也可以跟秦经理说说的。” “钱老师,过去我站出来开拓项目,建设生产线,创建管理体系,是在危急形势下应阮支书的要求帮他干的。现在这些任务已完成了,我应该回归本职工作,这是正常的;再出来抓生产就不正常了,对不对?您要相信阮支书会解决这个问题的。”向河渠一笑,转变话题说,“老话说喝酒不谈国事,我们品茶还是说说诗文吧,您老能把近期的杰作给学生学习学习吗?” 钱教授知道一时难以说通,也就不再多说。他笑着说:“这次是接电话就来的,很是匆忙,下次一定带来现丑。你的呢?”向河渠说:“不瞒老师说,自进工作队以后,得以静下心解剖解剖自己,才发现有一件自己喜欢做的事一直没做,却忙于不相干的俗务之中。醒悟过来后就立即着手做这件事,因而诗啊词的就被丢到爪哇国去了,除偶尔心血来潮写几句,差不多没写。”钱教授颇感兴趣地问:“什么事让你这样专心着迷?” “答复王梨花的一封短信。”“哈哈,答复一封短信以致视厂务为不相干的俗务,你秀才”钱教授愣怔之间突然意识到什么,说,“什么样的短信,可以说说吗?”“有何不可?”向河渠爽快地拿出那张王梨花用备课笔记写成的短信。 “这确实是一封难以用三言两语答复的信,是一篇大文章。”老教授感到了这几百字信的份量。他问,“你打算怎样回答?”“我在塑造一个人物,想用这个人的经历、所作所为去告诉人们,去答复这个问题。”“你是说在写一部小说,一部告诉人们怎样做一个真正的人的小说?”“是的。” “这可不是一件容易做的事情,至少在我是不敢想的,因为不容易做好。”“您说得对,这件事必须用自己的心去做。主人公的言行、内心世界必须符合真正的人的标准。” 老教授沉思了一会儿,抬头说:“这里有两个困难,或者说是有两道难关,一是标准。你是知道这句古话的,‘是非本无定论,世各是其所善而非其所恶’,你定的标准不等于别人认可;二是不容易表现。小说不是论文,掌握不好,容易写成现实中不可能出现的高大全,人们不会信。不会信,你所表现的就全白费劲。”“您说得太好了,我会一直记住这两点的,谢谢!”向河渠发自内心地说。 “我是学医的,对文学懂得不多。我听说有人主张要写自己熟悉的人和事,这样容易把握,不需要生编硬造。高尔基说他的小说大部分是用自传材料,《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几乎就是在写作家自己,秀才你呢?”“绝大多数都是我经历的、看见的、知道的事情,当然都只是影子,不完全真实。” “真实不真实,那要看你站在什么角度上看的。小说里的真实,不一定要真的发生过,但惴情度理应该可以发生。比如三国里的鞭打督邮,事实上是刘备打的,但放在刘备身上就不怎么象,不应该发生他身上,到象是张飞干的,作家写书时就尊重艺术真实的需要,写成是张飞打的了。”向河渠佩服地说:“钱老师,您懂的东西真多,我会按你说的去做的。” “主人公叫什么?”“魏青山”“从王梨花来信要你答复这事上考虑,用你的名字作主人公更合适。你听听,向河渠,向何去,唔——,‘雨打曲径进退难,沟壑纵横从何越?’对呀,在人生的道路上,面临沟壑纵横烟雾迷漫的时候,你当迈步向何去?秀才,何不改为你自己的姓名更有寓意?” “不行啊,老师,用自己的名字,那变成自传啦。怎么进行艺术加工?”“说得不错,但可以用《向河渠演义》呀,演义就可以艺术加工了啦。”老教授又发奇想。向河渠说,有写自传的,却没有谁给自己写演义的,那就变成自己吹捧自己了。钱教授嘿嘿一笑,不再在主人公姓名上讨论了。 “钱老师,您在写作上怎么懂得那么多呀,再跟我说说吧。您知道的,我不过是个中学生,没进过大学,写写一般性文章还能凑合,写小说就怕写不好,一点经验都没有呢。” “你这样说我就不知道怎么说好了。我是个医生,说看病是我的本行,我懂,说写作就外行了。如果说扯到话头上也能说几句,那是接触的人多,有些人是作家,听他们聊的;有的是从书报上看到的;有的是看小说看多了,想当然的。你要我跟你说呢,反正我们处得好,说说也行,给你提点参考意见。今天就跟你随便说说。” 接着钱教授就开始了他的随便说说。他说,人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复合体,别人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是说了他某些方面的特征,是说的人能发现的特征,或者说能让人见到的有代表性的特征。作为被写的人物,既要写出他的容易被人发现的特征,也要尽量写出不易被发现的特征,甚至是相反的方面。 有这样一个故事也许你听说过:在一个灯红酒绿、妓女穿梭的场合里,一个卫道士、假道学端坐在那里,闭眼不看周围的一切。妓女照样向他收钱。他问他连看都没看,凭什么给钱?妓女说:‘那你到这儿干什么来了?没看,可你听了,想了。想的比看的更狠,给钱,给钱!’这个故事说的是内心想的与表面表现的也许会截然相反。 其实表面和骨子里完全一致的人,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写人就要挖掘出他的内心世界,就得既表现他阳光的一面,也揭开他的阴暗角落。 钱教授说,书里人物的主要言行要与环境相适应:住在偏僻农村的农民,你不能让他说话、做事都象城里的居民。哪怕是鹤立鸡群的鹤,如果完全不适应鸡群的氛围,它也只能暂时从这儿路过,决不能让它在鸡群里长期呆下去。狼孩子不会走,只会四肢着地奔跑,是环境教他这样做的。这个环境还包括当时的社会环境,要符合当时的社会环境,你不能把运动中的语言、行为放到目前环境中人物的现时表现上。 钱教授说,全书要有一根红线贯穿始终。你要表现的是如何做一个真正的人,凡毫无关联的人和事都不要写进来,什么故事都要围绕这个中心转。 见向河渠听得很专心,还不时地记着什么,钱教授哈哈笑了。说:“秀才,几十年都没象现在这样跟在教室里讲课时一样说话啦,今天见你这样专注,就好象回到了大学里的课堂,又找到了讲课的感觉。”向河渠说盼望能多讲讲。钱教授说,谈医学、讲治病,他能滔滔不绝,说写作,他本身就是一个门外汉,道听途说留在脑子里的东西都倒出来了。 第26章 教授借诗文慰小友 梨花趁假期会知心 八三年元旦王建安、祝英英结婚。在这之前王建安曾亲自来请过,向河渠踌躇再三,决定不去,只让赵国民捎去二十块钱人情和一封转交给王梨花的信 说踌躇再三,到不是形容。本来向河渠是打算去的。还是在王建安定婚前,赵国民问去不去时,向河渠问请了厂里哪些人?赵国民说王建安自离职回家后,与厂里人员大体上没什么来往,大概只跟春红和他有联系。定婚宴请的客人,厂内也只他们三个,他也没跟任何人透露。向河渠说定婚就不去了,到结婚时再说吧,说不定会动员童凤莲一起去呢。 王建安的定婚,估计王梨花会回来看看弟媳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就内心讲一年多不见,到是很想见一面的。但坛子口密得住,人的嘴不一定密得住,葛春红在场,凤莲怎会不知道?一旦知道,保不定又是一场风波。说建安结婚时去,那是让不了的。不去的话,恐怕会受王梨花心里埋怨,惹她不高兴,也会让小夫妻俩不高兴的。说动员凤莲一齐去,也是真的,避免了误会多好,估计凤莲也会去的,王梨花可是她的一块心病呢。 嗨!为什么总是忘不了王梨花呢?莫不是象老师所说的那样?他想起了尊敬的曹老师两年前来信中所说的那一段。 那是八零年夏天,曹老师来信让向河渠和余松高去找老师的初恋,转达他的思念。顺便说一句,曹老师,啊,忘了交代,向河渠有两位曹老师,这位是初中的班主任、语文老师,一直在他心目中占有重要的位置。他说老师的多才多艺、英俊潇洒、善于因才施教都给他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那一回他和松高去找老同学贾妙如,人是找着了,感觉没找着。不过老师信中的这一段却深印在他脑海中,两年多了,还记忆犹新,也许是同病相怜吧。 记得老师在信中说:“我曾经象一个教徒崇拜偶象一样虔诚地热恋过她。如果说人的一生只有一次是真挚的话,在我一生中真正爱过的只有她。虽然此后也认识过成百上千的各种各样的女士,却从来没有转移过这种虔敬的心,虽然我现在已经有了两个可爱的女儿,但我对她的感情仍然有增无减。” 老师在信中说:“虽然命运之神已在妙如断然拒绝以后就铸造了我一生的悲剧,但直到现在,我依然可以在紧张工作之余无拘无束地放纵自己的感情,在心里热恋她,思念她,仍然感到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老师在信中说:“六六年春节后妙如曾出于一般的礼节给我写过唯一的一封信,重新燃起我心中的希望之火,可是不久我进了‘牛棚’,获释后已自感到由于政治上的不长进,前途无望。既然如此,何必将我所爱的人拖累下水,误她终生?基于此种想法,我才终止了对她的追求。” 老师在信中说:“虽经十年特殊运动的兵火,我的书籍、资料都丢失一空,但她六六年一月二十七日写给我的信,至今仍然珍爱地保藏着。十多年来,直至现在虽然从良心深处从未想到过抛弃与我患难与共的妻子,但却一直尽着努力,纯感性地打听着她的消息。” 忆及老师信中对贾妙如的情感,想想自己对梨花又何尚不是如此,命也运也。值得庆幸的是,老师对他的梦中情人只是单方面的,而自己与梨花却是赤诚相爱的,这两者的情感实在不能同日而语,自感比老师要幸运多了。 不过且慢,老师对贾妙如的单相思不过是梦中的单思,对现实的婚姻没有丝毫的影响,而自己与梨花却有着梨花定下的“精神恋爱永不变”的约定。这究竟是幸啊还是不幸?如果说是幸,那还不是水中月镜中花、枉嗟呀空牵挂?如果说是不幸,那又为何心甘情愿,随她顺她?忆及无意中呼错了名字,引起那二十八天的冷遇,不得不天天晚上回公社过宿的情景,不禁喟然一叹,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他又想起缪丽说的话:“我不是要拆散你们,其实不用我来拆,你们从来就没有合在一起过,不存在拆不拆。我是说假如不再有合,哪怕是偶然合的打算,就不要自己苦自己了,捆捆扎扎,丢到暗柜里,不再想她,算了。与其空不如丢,对你对她都有好处而没有坏处。”终于下定决心不去。长痛不如短痛,不见面不过是一时的思念之苦,见了面分手时更苦,何苦嘞。不过不去总得有个说道吧,象徐晓云一去无音信,那会让她更难过的。因而他字斟句酌地写了下面一封信: “梨花: 你好! 欣闻贤伉俪琴瑟和谐,甚感欣慰。 常言道心有灵犀一线通,今日我之不往,与昔日你之不来是一个意思,都盼望对方幸福常在,不做一丁点有损对方的事,相信能互相理解。 我与凤莲感情甚笃,是你‘移情替身’的嘱咐所结的幸福果,祝愿你比我更幸福。 跟伯母、建安,还有英英打个招呼,代说声对不起。” 向河渠这封信是有点小心计的,他对国民说要瞅准王梨花夫妇在一起时递出去,意在让韩立志也能看到信。为促进她们夫妻的和谐略尽一点绵力,也算是用心良苦吧。 赵国民拿着信刚走,阮秀芹拿着报纸和信上来了,说有钱教授给向河渠的信。钱教授与他诗词来往是常事,过去有缪丽常从通城往回带,缪丽顶替后改为邮寄了。 开始阮志清还象猎奇似的凑过来看看,几回一看,除了诗还是诗,没什么看头,也就懒得看了。几天前从向河渠窗前过,听钱向二人在说话,其中钱教授在说这次来得匆忙,没带诗稿来。今天寄信来,大概老头闲得没事写诗寄来了。 阮志清猜得没错,钱老是寄了十几首诗,不过不全是诗,还有信。信的内容主要是同情向河渠的处境,表示愿在可能的范围内排难解纷。信还不止一封,好象是写好了,去寄时想想,拿回来又写了一封。 钱教授对他的关照,向河渠是很感激的。听秦经理说钱教授给乡党委唐书记打电话,专谈“老九不能走”“秀才不在,生化厂就不是生化厂了”,对党委改变主意难说没起作用;但在谈话中还有信中,钱教授都没有提及打电话之事。向河渠不能也装聋作哑,当然在与钱教授叙谈中表示过感谢。 钱教授在一封信中写的是:“奉读《蝶恋花》二阕及《寄生草》一章,怅然久之。‘重到沙场心有悸,壮志豪情毕竟能存几’;‘扑面浪花犹未醒,船漏桅斜、不忍还闲盹’;‘七情在,排难解纷谁还敢’数语道出,令人沉思。忆生化厂初建,草屋零星,何少朝气。而今大楼璀璨,忽成昙花一现,诸事蹉跎,岂是天命,实亦人事也。夜不成寐,卧枕得七律两首,请正。” 另一封信写的是:“二十日大札奉读,所见极有道理。然佐王之才得遇不世之祖,否则牛皮袋锥脱不出也,千古如此。仆每每思之,一木逢巧匠镌为菩萨,则香花拜供,终身受用。如遇桶匠制成粪桶,则终日与臭相与,岂木之不幸哉!言者谆谆,听者渺渺,古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乎!” 向河渠奉读老教授的信和诗,对教授的关顾非常感动,除信中所说外,诗中最让他深有感触的有: 一、兴来方喜作春歌,君意苍梧情若何?但愿天人无愧作,何论意见有婆娑。 纸上烟云幽燕气,笔底吟声白雪多。惭我老钝何足道,也将书札寄烟萝。 二、千古腐儒同一酸,足下风雅独殊观。吟成香泽有余态,话到风波意亦欢。 应设藩蓠防虎豹,却笑灯烛来飞蛾。萧萧春雨寻常事,命不惊奇数奈何。 三、对酒当歌且勿歌,云中环佩见湘娥。江上一去烟波淼,故国归来浪迹多。 厂社空存人才美,渔樵几处活悲欢。明月桥头翔寥廓,羡伊能飞脱网罗。 老教授的同情、理解,老教授的表示的“愿助珠玑采”他都深受感动。当然诗中所说的“时危须仗济世才”他是不敢自诩什么济世才的,“身在江湖忧未已,相逢笑口几时开”却很是 赞同,对于“纷纷交争事业苦,十年抱负有谁知”只有喟然长叹。 洋洋洒洒,七十老翁竟写来六张纸的信,这么多年来算是最多的一次。老教授来信和诗,总起上都是写给向河渠的,但其中也不乏哀叹自己的,比如:“身贱那能酬水镜,年衰无从报琼华”“纵思作赋谁相识,五鼓登楼唯自嗟。”“暗雨吹风打窗时,孤寒独坐夜卧迟。”等等。 至于“空具才华何由用,夜烛空吟忆旧诗”恐怕不仅指向河渠,也包括他自己。阮志清对钱教授的倚重远不如前,除了他已与上海有关人员接上关系并日渐亲密外,与老教授的弟弟已退休,不再是总工了,侄女调到别的科室,虽没有降级,但已不管激素的检测也有一定关系。“趋炎附势”说的是有势之时,现在势已没了,淡下来也属正常。假如自己推测得不错的话,随着形势发展,激素前景说不定将会暗淡,到那时钱教授将会更觉孤寂。 唔——,纯从孤寂这一点上说,向河渠又何尝不知自己也是难辞其疚的。不是他,缪丽说不准还是老头的“小秘书”呢。嘿——,一件事的功与过、利与弊、喜与悲、好与恶、是与非,真是难以说得清啊。各人所站的角度能相同吗? 读着钱老的信和诗,各种各样的念头纷至沓来,向河渠久久地坐在哪儿,一动不动。 说到钱教授与向河渠的诗词互酬,应算是他一生中值得回忆的盛事,只怕在古今忘年交中也不多见。自七九年钱教授从向河渠放在桌上的《习作录》里见到怀念王梨花的诗,就提笔以诗评论起,两人就开始了不同寻常的诗词互酬。现从中摘抄部分以飨诸君: 钱教授知道了厂内倾轧的事,于八一年元月二十日来信宽慰,并赋诗云: 一、沿江弱草绿依依,永安桥头月色绮。劝君莫写阳关曲,春来多发好花枝。 二、闻讯相谈事可为,得失无须记心头。团结友爱寻常事,关心自有故人随。 向河渠见诗揣测钱老有援手之意,就和诗说: 一、窗外雪飞思添衣,顷接良训若有倚。莫非有意送春来,着意助花发弱枝? 二、雪中送炭情依依,思绪翻滚凭窗倚。故人关心施援手,杜鹃腊梅谁上枝? 三、世事非在为不为,市场剧场玩花头。愚顽未识经三昧,《阳关三叠》唯影随。 四、志士临世敢作为,先生良训记心头。阳关内外故人稀,求同存异愿相随。 老先生得信和诗后,复信,又写来两首诗,其中一首已在第六九章中说及,还有一首是: 世情吾自叹,知君独具才。诗书情如昔,得失眼共开。 新诗何警策,旧事每费猜。不嫌腐草化,愿助珠玑采。 诗中明确表态将助他向前,他随即奉和说: 愚顽性多乖,无德又无才。先生缪夸奖,茅塞犹未开。 身陷困境中,根由费疑猜。蒙伸回天手,奕奕有神采。 这一年的二月十四日,是正月初十,钱教授让曹厂长的女儿带回一信,其中有诗写的是: 风云易变笔难更,野火春风几度惊。块垒渐消归淡泊,老夫心头总晶莹。 这来来往往的诗词互酬似乎是在八一年元旦大会后就发生了一起厂内的倾轧,由钱老先生出手助向河渠度过了一关。稍后向河渠曾有一首《阅醒世恒言有感》呈钱老,诗云: 驰骋沙场血染刀,凌烟阁上无名标。横站为有后顾忧,难防竖宦柳枝腰。 夫差肯听子胥言,越王何能灭吴朝。嗟叹帝王忘古训,屡使壮士胆气消。 诗中比较担心,担心自己会不会象历史上那许多忠臣志士遭帝王的一次又一次的打击。这一年的正月初一,他在厂值班,七点四十二分醒来,倚床写的是: 八点起床五点醒,倚坐床头为谁吟?豪情壮志束高阁,翼伏足局手不伸。 有酒当醉常长醉,胜似醒来难把凭。着书吟诗吾辈事,豪情暂且化柔情。 尊老爱幼家庭乐,体贴关心齐眉人。少管公事人皆喜,何苦操心空劳神。 写到这里颇迷茫,目下我醉还是醒? 那期间他确实把握不定,初一才想收豪情,初二思想又有回潮,在去岳母家的路上吟成的是: 残雪未消春已到,车水马龙人欢笑。河边春草抽新芽,何惧寒风再放暴。 二月二十五日下午又下起雪来,他写了一首词,叫《留春令》,词云: 天低云暗,雪花漫漫,迎春含泪:原想春到雪应回,这才敢、放花蕊。 冬去春来何苦赖,让人再受罪?回光返照照还空,春来也,请君退! 他把这些诗啊词的一股脑儿寄给了钱老,同一封信中寄出的还有: 借酒浇愁愁更愁,月光如水穿窗流。醒来已在三更后,还怨酒薄力不稠。 遍览旧雨共新雨,端的尘环少知己。市场剧场互利用,披肝裂胆谁共语。 闻言惊得口眼呆,白色变黑黑变白。口若悬河论是非,“理”字树在口中栽。 耿直当称美德,肯干总该无过。鹧鸪枝头却告诫:“行不得也哥哥” 官场角逐你不懂,方程解不开是非窝。劝哥关门闭窗帘,将时间到书中消磨。 如果说厂内的倾轧,八一年还算是小波小浪,八二年的调离则是大风大浪了,幸亏钱老鼎力相助,才得以度过难关。钱老深知这关虽过,下次会不会还有劫难,却也难以说清,他在给向河渠的诗中说: 时危须仗济世才,叹息伊人废草莱。溪上且寻鸥作侣,镜里难使果树栽。 芳菲去尽知松节,机巧无数费疑猜。身在江湖忧未已,笑口相逢几时开。 向河渠接信没有步韵奉和,却寄去三首诗,其一是: 仰望南天忆吾师,剖鱼喜读先生词。拯危解困施援手,宽慰勉励有新诗。 尘环路上知音少,满腔热血惟君知。才疏学浅空怀志,时张时驰总有思。 其二是:雷鸣电闪羽未凋,鹍鹏展翅路千条。极尽绵力为故国,非图凌烟美名标。 只恐空怀凌云志,千载难逢贞观朝。有朝一日演旧戏,黄叶村中也逍遥。 其三是:野心喜为白云留,大千世界寻自由。一刀斩断是非根,醉眼蒙胧击酒瓯。 桃梨花谢春去也,柳枝拂去无限愁。何须子归滩头啼,一声长啸出网罗。 一首比一首消极,这才有了后来为时不短的“无奈袖手闲处看”,也才有了《一路上》七八年前经历的描写。 钱、向二人关于风花雪月方面的,尤其是事涉向河渠对王梨花的眷恋方面的,也是有诗词互酬的,比如钱老八一年正月二十四日在给向河渠的诗中说: 江湾杨柳谁许攀,车马甸里西子还。酒尽歌终人不见,凭君含泪画青山。 一通鱼雁意惘然,哀弦怨丝付春烟。江湖纵有三生约,往日少年今老年。 悠悠梦里一番亲,旧恨新愁具等闲。夜半醒来泪满颊,飘蓬断梗不胜烦 书到故国雪未消,今年有梦会琼瑶。惟愿年年终此夜,人月双亲共鹊桥。 诗后钱老写的是:“窗外雨雪纷纷,情思起伏,读向君诗,怅日月之不淹,哀吾辈之飘零,抽笔疾书,不知所云。”向河渠奉和的第一首就是前面已与诸君见面的“辞盔别甲柳条攀”第二首是: 拨开浮云思悄然,欲理情丝已化烟。从今铲去是非根,阿弥佗佛又一年。 没看到第三首,第四首是: 漫漫阴霾晴难消,咫尺天涯千里遥。移情替身情依依,今生不思搭鹊桥。 如此之类,好象与本书关联不大,恕不一一抄录。 “向会计,电话!”阮秀芹的喊声惊醒了向河渠。自缪丽离厂后,厂长室的电话装了个分机,分机放在大办公室那儿,供销、财务、后勤,凡有办公桌的,除阮厂长向河渠外都在一起办公,阮秀芹自然也到了那儿,分机就放在阮秀芹桌子上。铃声一响,只要阮厂长没接,阮秀芹就会拿起电话问清要谁的,然后去喊。今天的电话是公司秦经理打来的,要向河渠去一下,于是他就骑车去了。 秦经理要跟向河渠讨论生化厂的形势问题,向河渠自是知道问题暴露了。其实坛子口密得住,人的口是密不住的,会上交代要保密,能保得住吗?赵国民虽没参加会议,但方国成参加了,他自然也就知道了。他没去向秦经理汇报,但让小秦给秦经理通个消息并做得技巧一点,秦经理固然也就知道了。他没找阮志清询问,直接找向河渠来分析形势,向渠自然知道意味着什么。 他在报告了突发事件后说:去年的参考消息上登载了墨西哥疯牛病的消息后他就担心形势将会发生变化,提出确保质量的管理措施,没能引起重视,由于几次提出,加上自己的倔犟,引起阮志清的大怒,最后以秦经理的折中方案了事。接着他去工作队,蒋国钧调离,赵国民调回,第一线骨干调动、更换变化不小,管理体系发生了变动,估计没多少人在抓质量,等外品的出现就是不可避免的了,这是事情的一个方面。 第二个方面,从南屏同学传来的消息看,上海已调整了应变的措施。钱教授侄女儿的调离估计是因为江浙的粗品生产基地多数是钱老助建的,不调离,则实施调整措施恐有不便。调整措施中,效价标准有所提高,检测标准估计暗中也有所提高,各厂过去偶有次品出现,往往通融一番后多能取得双方接受的价格进行处理,这一次根本不让通融。我的同学说他可能要采取收缩的措施。 向河渠估计上海将在收购的数量、质量上有一个较大的变动,有多少收多少可能会改为定质定量收购。因为从参考消息上看到疯牛病已扩散到欧美大陆,欧美大陆的养殖业将会出现大萧条,而激素在养殖业的运用方面占有很大的份额。 一般说来,乡镇企业没有人关注参考消息对企业的影响,看参考消息多数只是看看国际形势而已,向河渠却从上面寻找与本厂利益有关的消息来参考自己的应变措施,恐怕他参考的不只是参考消息吧?秦经理饶有兴趣地听向河渠在滔滔不绝地说着。等向河渠的话告一段落时,他问:“你看我们如何应变呢?” 向河渠说:“向南屏学习,着手进行收缩的准备工作。南屏收缩的困难比我们大也比我们小。大就大在他们的收尿员大多是本厂派出去的工人,收缩后这么多人往哪儿放?这是个很头疼的困难。说比我们小,是说他们摊子小,须收缩的地盘也小。收缩不是不干了,而是淘汰产量少、质量差的单位,留下好的车间。现在的问题是不着手改革管理措施,我们就看不出谁的质量好,谁的质量差?收缩的想法只能是我跟你说说的,你不问我是不会说的。”秦经理说:“我知道,他们不在江南又扩建了一个车间吗?还能说收缩?还有别的措施吗?”“开发新项目。” “开发什么?”“我也说不好。在跟钱教授聊天时扯过几个产品,建了一个实验室,让曹厂长的女儿负责,还不曾有什么结果呢。”“这么说你是在作准备了,阮志清也有这个思想准备?” “跟阮支书说时是这样说的:我说肝素上精简出去的人老是放在外头,对他们的家长也不怎么好交代;钱教授说的几个产品呢也不知道做得起来做不起来,不如让曹秀兰一个人来试试,我来跟她商量着做小试,成功了,就给予安排。激素上我就不管了,你多操心。他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秦经理开玩笑地说:“你在搞曲线救厂?”向河渠笑笑,没回答。“你着手拟一个应变计划给我看看,好不好?”“行。”向河渠一口答应。 一月三日上午,向河渠接到张井芳打来电话,说王梨花要他下午两点赶到他家,她在那儿等他。想要避免会面这一回再也避免不了了,只好去跟阮志清说张井芳的叔叔要跟他商量个事,他必须去一趟。 下午一点多向河渠到了张家,张井芳的妻子正在自留地里忙着,一见向河渠,迎上来说:“向会计,你来啦,王老师说两点到,你先进屋坐坐吧。”向河渠笑着说:“大嫂子,打扰你们了。你忙你的吧,到这儿就等于到家啦。”“哎,这就对了,你与井芳象兄弟一样我才高兴呢。”两人一个到地里忙着,一个站在场上,说着话儿。到了一点四十分的时候,王梨花骑着一辆新自行车来了,向河渠多远就看见了她。 “王老师、向会计,你们聊吧,我到田里去了。走前帮我把门锁上,钥匙我带着呢。”大嫂边说边从自留地里走出来,向院子大门走去。王梨花忙追过去将大嫂拖住,说:“好大嫂,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但我们决不是你想象的,你一走,我们就什么也说不清了。”向河渠也说:“大嫂,井芳告诉过你了吧,我们是一对情人不假,但跟社会上人们理解的情人概念不一样。我们只是精神上的情人,从没有不清不白的事情,借你这儿只是说说话。” 张大嫂说:“我知道,我知道。井芳说过了你们的事情,很让我们感动的。我去田里确实有事,并没有别的意思。”“好嘞,大嫂,农田的事一般说来总不很急,我们走后再做也不要紧的。”向河渠说。“那么好吧,我还在自留地里忙,你们快进去吧。” 向河渠到张家次数多了,熟悉地到厨房拎来热水瓶,带来两只茶碗,都倒上茶,坐到王梨花的对面,笑嘻嘻地说:“亲爱的,请开始训话吧,我哪些儿做得不对了?” 随军后从未听到过的“亲爱的”这个称呼今天又听到了,原本哀忧的眼睛刷刷地流下了两行清泪。慌得向河渠急忙站起来走到王梨花这一边,王梨花也边流泪边站了起来。向河渠的本意是帮擦擦眼泪的,却不料王梨花竟一头扑进了他的怀抱,这久违十多年的拥抱将向河渠弄得手足无措,只好任凭她拥着抽泣,让她哭过够,并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好。” 好一阵梨花才止住哭声,仰起头说:“要真是你不好倒好啦,唉——”向河渠低下头用自己的脸去擦梨花的泪水,惹得梨花忘情地吻住向河渠。向河渠头脑很清醒,再不刹车,接下来更难控制事态的发展,他让梨花亲吻了一会儿,轻声说:“让大嫂看见就糟了。”王梨花猛然醒悟过来,推开向河渠说:“都是你。” 向河渠说:“是我,是我不好。”忙去厨房拿来倒了热水的脸盆和毛巾,放到梨花面前。 等向河渠倒掉水,重新坐到椅子上后,王梨花盯着向河渠的脸说:“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啊。”向河渠说:“才不是呢,应该是不失足成千古恨。”王梨花嘴嚼着一字之差的七个字,脸一红,说:“是的,是的。” 见转移了梨花的注意力,向河渠高兴地说:“什么‘四’啊‘五’的,走火入魔啦。说正经的,前天没去的原因在信里已说了,没想到惹起你的不高兴。”王梨花说:“用意我知道,是让韩立志消释疑心,但没有必要,意思也错。” 见向河渠眉毛一扬,知道他要说话,忙说:“听我说完。当年你我双方不出席,是谁都无法面对对方的新人不是自己。自那以后应当是争取一切机会见面,已减相思之苦,性质完全不同。”向河渠只听不驳,他说不出缪丽的那番道理,“既然是空不如丢”在王梨花身影出现的时候就已忘了。明知是空也永远不会丢的,他知道这辈子是挣不出王梨花的网罗了。不!不是挣不出,而是从没想过挣。他可以忘掉徐晓云和缪丽,却绝无可能忘了王梨花,用王梨花的话说就是精神伴侣到白头,他和王梨花的心今生今世是分不开了。 要向河渠到张家来,王梨花并不是有多少话要说,只是想看看,同时也想知道《一路上》写到哪儿了?向河渠知道她关心《一路上》,因为其中的女主人公就是她呀,所以来时就将手稿带了过来。谁知王梨花不看手稿,她要向河渠用嘴说。用嘴说,我的天,十天八天也说不完呀。随即明白了,梨花她只是想看他的人,听听他的声音,至于说什么,不那么重要,于是他的纲挈领地说起了《一路上》。 当晚向河渠提笔填词记载今日重逢时,费了心思。论词牌名称,以《相见欢》为宜,但字太少了,才三十六字,容不下;试填五十八字的《蝶恋花》:“镜花水月思了了,回避见面、鸿雁本意表。谁知回避避不了,限时限刻须赶到。 旨下自然不违拗,提前恭候、盼望踮双脚。久违多年吻拥抱”写不下去了,因为只剩七个字了。再换成八十三字的《洞仙歌》:“镜花水月、能放下也好,避见面捎信意表。又谁知、回避回避不了,旨意下、限时限刻须到。车骑三十里,风寒何惧,旨下自然不违拗。见她还没来,难免心焦,向东盼、踮起双脚。疑梦幻,久违的拥抱。”又写不下去了,容量还嫌小,再换。最后换成九十三字的《满江红》以“蠡湖赴约”为题记下了这次重逢,词云: 水月镜花,能放下、自然也好。避见面、托人捎信,明言直道。指望知心能认可,不料玉人生嗔恼:电波传、下午两点前,必须到。 旨意下、不违拗,铁马骑、上故道。见她还没来,踮盼双脚。为证清白挽友妻,欲消娇嗔任吻抱。数重逢,惟有蠡湖会,难言表。 第27章 向公司表态不当厂长 对外甥要求恪守祖训 向河渠呈上他的应变设想后的第四天傍晚,这一天论到他值班。阮志清他们走后,他去各处看看,就回到宿舍写他的《一路上》。正写着呢,有人在走廊里喊着:“向河渠!”是秦经理的声音,他连忙放下笔,站起身,还没迎出门呢,秦经理陪着苏乡长进来了。听两位领导说明来意后,他想也没想就回绝了。 针对生化厂的具体情况,秦经理去乡政府找苏乡长。抓工业的唐副书记去党校学习后,苏乡长将乡镇企业这一摊子事接了过来。秦经理详细汇报了生化厂从诞生到今天所走过的路,分析了目前的现状和可能发生的前景。 苏乡长是土生土长的干部,对生化厂的发展过程是大体知道的;赵国民是他的同学,对厂内干部间的关系也有大略的了解;再听秦经理这么一汇报,心里有了数,大概秦正平想让向河渠当家。 对向河渠这个人,他并不陌生。尽管他进公社当团委副书记时,向河渠已离开公社机关,但这个人对生化厂的筹建、发展所起的作用他还是清楚的。老唐在会上所说的钱教授的话,他更是吃惊。“离了向河渠生化厂就不是生化厂了”,听听这话说的?秦正平的汇报和想法却又在印证这句话,只是阮志清往哪儿放?党委成员中可有两三个是阮志清的老战友呢。 秦经理知道这一点,他说他的想法是阮志清还当他的支书,向河渠当厂长,就象乡里有书记和乡长一样。苏乡长说:“你是说向河渠是主持生产的厂长,当家的还是阮志清?” 秦经理闻言一愣,说:“不是这个意思,是党政分开。厂长主管生产经营,只要不违背党纪国法、不损公肥私,支书不得干涉。”“那样一来支书不就是个被架空的摆设吗?” “也不能这么说,就象部队的司令和政委的关系。只要司令不违背上级的指示,完全可以自主地决定部队的战略战术,完全自主地对下属发号司令,政委在这方面只能配合,不能干预。” 见苏乡长还没领悟过来。也难怪,他这个乡长,但凡重要一点的事情,不经请示书记同意,是作不了主的。秦经理往明处说:“生化厂的现状告诉我们,假如不用特殊的方法来处理,前景不容乐观。”接下来他再反复分析、说明,这才让苏乡长真的弄明白了他的意图。 向河渠明确表示他不当厂长。他说要当他早就当了。那时候阮支书不愿接产收尿项目,一心想搞面把厂,宋书记说让他去搞面把厂好了,你来负责建这个收尿厂。他认为自己的性格、脾气不适合当一把手,只是个当助手的料子,今天还是这样认为。他说这是事情的一个方面,另一方面,他不能让阮志清的老婆孩子骂他夺了阮志清的权。他说盼望领导多做做阮支书的工作,说服他认清形势,跟他通力合作。他保证极尽全力,协助他共闯难关。 在物欲横流、争权夺利的今天,竟然有人将厂长的位置推开,甘当助手,苏乡长、秦经理以异样的目光注视着这个怪物,他们想不通。鸡不孵你硬揿住它是肯定不行的,两人见他坚持不当,也没办法。临走前秦经理说:“好好考虑考虑吧,什么时候想通了,告诉我一下。”说罢走了。 晚饭后秦经理又来到生化厂敲开向河渠的门,他还是想动员向河渠当厂长的。他说:“还记得为调你去砖瓦厂那件事我们交谈时我曾说过有个不成熟的想法吗?”向河渠一回忆说:“你是说过的。” 秦经理说:“那时候我就想让你当厂长,让老阮实现他当初的想法,只当个名义上的一把手,由你全权负责生产经营事宜的。只是当时没有考虑成熟,更重要的是没有把握说动唐书记。他刚来,我还不摸底,再加上党委内老人马还比较多。这次不同了,随着人事的变动,老人马只剩了两个,苏乡长和我又是一个村的,很谈得来,所以才说通他来劝你。” 向河渠感激地说:“我知道你对我的关照,也知道阮志清不止一次要拎我,总是你在全力周旋。我和我那位堂姐夫关系虽不密切,但透个消息给我姐还是肯的,你暗中帮忙大概有四次了吧?”“你堂姐夫?噢,你说的是赵国民的姑父宁干事?”“是的,但我们基本没有来往。” 秦经理说:“我知道你的脾气,其实亲戚间的正常来往不叫拍马屁。难道社会地位比你低的人跟你来往就都在拍你的马屁?” “那可不能这么说。一是我这个所谓干部根本就是个篮子,要用一喊,不用一掼的货色,算不了什么干部;二是凡社会地位比我还低的,都是我主动与他们来往,主动去看望他们,而且心头有一本帐,就是永远不占人家的,不让人家吃亏。宁干事可从没到过我家门,我也就犯不着去巴结。人总得有点尊严,是吧?” 秦经理说:“你说的也有道理,我们不去讨论它。现在我要说的是生化厂面临这样的形势,要想老阮象过去那样重用你,可能危险,不寻机甩掉你就是好事。你怎样力挽狂涛,克服危难?你的那个设想又怎样才能实施?” 向河渠知道秦经理之所以极力主张要他当厂长,不是出于两人间的感情,而是为的这个厂。不过他又知道他真不具备当一把手的素质,逢迎拍马他打从内心里不想做也不愿做,如果做了,就不是一个真正的人了,这可是个原则问题。 该怎么跟经理说呢?他想了想,说:“经理,凡事不但要问该不该做,还得问能不能做?挽单位于狂涛中,帮助它克服危机是该做,有条件时我一定努力去做。但当厂长我真不具备这个素质,特别是我不能让阮家人骂我夺权。只要肯让我在这儿呆下去,我绝对不当。” “老向,我在想如果你肯当厂长,那么生化厂今后的成与败都记在你身上。我相信你能冲破难关,巩固、壮大这个厂的,这就在党委内确定了你对沿江的贡献。你不当厂长,跟过去一样,功劳再大也是一把手的。如果当初依了宋书记,牵头创办生化厂,又有哪个来拎你?你不当厂长,我有朝一日不当经理了,又有什么人来为你周旋?” “秦经理,推心置腹跟你说,我不当厂长,一是当不了,二是也不怎么担心阮志清真拎我。当不了,是官场的逢迎,我伸不出手,说不出口,要让我走斜路捞钱又绝对不干,所以当不了;说不担心,说句只有你我两人在一起才能说的,不传第三人的话,眼下比上次要我上砖瓦厂时又更进了一步,阮志清已挤不走我了,赵国民的话同样适用于我。” 秦经理看看向河渠,笑笑说:“此一时彼一时,别太自信了。钱教授的话不等于能成为党委内大家的共识。真将你调走了,那帮人不等于不干了。他们不干,你给他们发工资?那些表面的忠心耿耿,你能当成矢至不渝的誓言?我劝你还是好好地想一想吧。” “这个——,这个——”向河渠倒吸了一口凉气,陷入了沉思中。他在诗中写道: 领导要我当厂长,此事想也不用想。我只是块辅佐料,素质欠缺没这量。 更加害怕人家骂,说我蓄意把位篡。再说我并不担心,离我厂子真难转。 经理笑我太自信,真的调离能怎样?忠心耿耿老部下,不干工资谁发放? 闻言倒吸一口气,这个问题真够呛。要想人帮先帮人,他们利益咋保障? 激素两头装正品中间装次品的秘密被赵国民知道了,也试着仿效。他将产品袋儿制成瘦高个儿,将精制剔下的类肝素放在袋子中间,连续三个多月,原库存的类肝素都被当成正品卖了出去,前后多卖了二万多元,车间提成10%,就多提成了两千多,每人可多分两百多块,相当于七八个月的固定工资呢,可把全车间的人乐坏了。他们又从墙角一只桶里找出以前废弃的类肝素,赵国民让根娣进行处理,使色泽、细度跟正品一样。谁知才卖第二次就被苏州查出,并来函厂内,指出两头正品中间不是肝素的事实,要求厂内加强教育。 赵国民在厂内的业绩是有目共睹的,假如他是厂长的亲信,报乡政府提拔为副厂长也不是不可能的,因为他能干也肯干。可他偏偏不接近支书,却与那个来厂前还不认识的舅舅走得很近,阮志清很是感冒。 南北对调,将他从分厂长位置上调到亏本车间来当主任,本身就含有惩戒的意味,谁知他几经踢腾,居然真的扭亏为盈了,本为治他,反而成全了他,显示了他,阮志清心里很不是个滋味儿。激素出了等外品,听说他在背后有议论,非常恼火,很想找个机会治治他。嘿,正想睡觉呢,来了个枕头,肝素销售上出事了。 借苏州来信,阮志清将赵国民找到办公室,给他看了公函,要他作出检讨。赵国民说他一心为车间盈利而千方百计,不是为自己弄虚作假,他没有错。阮志清说苏州来信要厂里作出说明,表示态度,他不检讨怎么应对?赵国民说厂里可以承认领导不力,保证今后不再重犯就是了,再说就是想重犯也没了废品。阮志清恼怒地说是你犯的错误,为什么要厂方承认?赵国民说肝素车间是生化厂的一个下属单位,好比一个家庭,子女出了事,父母不出面谁出面?说着说着,两人争吵起来,阮志清立即通知召开支部会,声言要严肃处理。 阮志清不开厂委会而开支部会是有原因的,厂委会现在就只曹、向和自己三人,再加何阮共五人,曹老头是个老好人,阮秀芹也不一定会支持他,何宝泉不用说跟向河渠是一个鼻子眼儿出气的,会上不可能通过自己的决定;支部会就不同了,一向是自己说了算的。 想起自己说了算,他恨向河渠恨得牙痒痒。自运动至今,不,自运动至塑料厂关门前,十来年一直是自己说了算,鬼迷心窍办了个生化厂,大权旁落,倒要事事听那个书呆子的。好不容易将他弄到工作队里去了,从而调这个换那个,将权夺回来了,偏又出了个刺头儿不听话,他怎能容忍? 出乎阮志清意料之外的是支部生活会并没有按他的意志进行。支委马如山、曹老头儿,党员顾国强、方国成、何宝泉等对赵国民的弄虚作假并没有义愤填膺,甚至除曹老头儿外,没有人开口批评,变成了阮志清跟赵国民的争论。争论中赵国民的一句话说得阮志清暴如雷,那是在情急中赵国民说了句“跟你学的。”阮志清一听,桌子一拍,怒吼道:“胡说。”赵国民甩手就说“你整人。”出门扬长而去。 厂长室的吵嚷比过去那次阮、向的争论动静更大,楼下又聚集了不少职工。向河渠不能坐视,走出办公室门外说:“大家都回去,意见不同争论是正常现象,没什么可奇怪的,都回去。你,小冯、小陆带大家回去。”见众人慢慢散去,向河渠走向厂长室,进门打招呼说:“对不起,我不是党员,本不应进来,只是声音太大,惊动了大家,特来看看。赵国民怎么走了?”曹厂长说:“向会计,你外甥也太不象话了,怎么可以这样跟阮支书争吵?”向河渠问:“如果不保密的话,能说说简单情况吗?” 阮志清见绕不过向河渠这一关了,于是拿出苏州的公函,简要说了事情的经过。向河渠想也没想就说:“是他的错误,你批评得对。”这句话让在座的都愣住了。支部会上多数人心里不以为然,觉得阮志清小题大做,谁知向河渠竟然支持阮志清,都有些茫然起来。不要说是众人,就连阮志清也弄不清到底怎么回事。向河渠认真地说:“我们搞生产经营就得凭过硬的产品质量去取信买主,赵国民弄虚作假绝对错了。我去找他,说不服,拉他父母来也要他服。” 顾国强说:“向会计,我看见他骑车出去了,说不定回家了呢?”“我去他家找。”向河渠抱歉地对大家,更是对阮志清说,“对不起,我去去就回,大家都别走,怎样?”曹厂长问:“你是说你一去就能说服?”向河渠说:“不是这个意思,但有个大体准确的信息。教育是他父母的事,不是我的责任,我去是要他妈教育他。” 不知底细的人是没法明白向河渠这段话的。你向河渠是闻名的善于做思想工作的人都拿不准能不能说服赵国民这个个性很强的人,他妈能?真是一家不知一家,和尚不知道家,谁也没问。向河渠笑笑,又说了声“对不起。”就转身走了。参加支部会的这么多人谁也不知“对不起”对不起的是什么,对谁对不起? 赵国民前脚到家,向河渠后脚就到了。向儒卿见舅甥俩先后来家,不知为了什么事,立即从地里回来,国民的妻子也回来了。 赵国民一见向河渠跟踪而来,就知道是来做思想工作的。他知道在阮志清面前所说的理由不一定能搬到舅舅面前来。一边招呼舅舅坐,并张罗着茶水,一边在想该怎么说。见母亲和妻子都回来了,想说的一番话就咽到肚子里。 向河渠应答了一家人的寒喧后说,自己一会儿就走,有急事不能耽误,请大家坐下听他说几句。儒卿和志芬不知向河渠为什么事来的,只好坐下。 “国民,你还记得我向家的祖训吗?”向河渠直接了当地问。“向家的祖训?”赵国民云里雾里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怎么,大姐,你出门大妈没跟你重申我向家祖训?”向河渠转头问向儒卿。“说过,不过没有特别说也要传赵家子孙。”向儒卿脸一红,转向儿子问,“国民,还记得妈跟你多次背过‘勤俭、正直、诚信,堂堂正正做人’吗?”“记得的,好象认字也是从这句话开始的,这就是向家的祖训?”“是的,只是因为你不姓向,就没有特别向你交代。”“大姐,你是向家的女儿,你的子女就有一半属向家血统”向河渠还没说完,儒卿接口说,“别说了,大姐知道了。”赵国民不傻,但他也不是全无道理,他说:“舅,我可不是为自己啊。” 向儒卿问:“什么事啊小弟?”向河渠说了事情的经过后说:“弄虚作假,用于敌人是计谋,用于敌人以外的人是品格,这两者是不可混淆的。想一想你是怎样对待加水的肠粘膜的,就知道对还是错了。” 赵国民一下子就明白是自己错了。他说阮志清自己也在弄虚作假,为什么要向他认错?向河渠问清事情的真象后知道他没办法阻止,但更清楚地意识到这样下去简直在毁灭自己,该怎么办呢?他一时有些意乱。 “舅,我还应该向他这种人认错吗?”赵国民问。赵国民的问话将向河渠拉回到眼前,他定了定神,说:“我们不能同流合污。别人的错误不能掩盖自己的错。错了就是错了,向支部的同志认错,不是向他个人认错,对你的形象没有损害,只有好处。让人们看到你的坦诚,你的了不起。从展示形象说,这是个不错的机会。” “我该怎么说?”“从我向家祖训说起,表明你做人的准则。话要简短、有力,既说清自己为车间利益走的错路,也表明在母亲教育下意识到违背了祖训,表示自己今后将严格按祖训做人,突出你妈,别扯我。”“明白了,舅。”赵国民心服口服。 向河渠见目的已达到,站起身来说:“大姐、志芬,我还有事,下次再来。哥身体还好吧?请代向他问好。国民,做好准备,话要少而精,用书面,即使留在档案里也与你无损。争取下午三点左右到厂,我让他们等着你。” 向河渠的回复让全体在座的人都不敢相信,这可能吗?刚才还雷鸣电闪的,下午就风和日丽了?向河渠解释说他没跟赵国民说什么,只是将事情告诉了他妈,要他妈别忘了向家的祖训。他妈表示一定让儿子来认错,儿子敢不来,就不认这个儿子。曹厂长说:“不认这个儿子,你说得未免”老头摇摇头,表示不怎么相信,阮志清感到有点悬。 向河渠并不指望他们信,说:“反正不过就是耽误一个下午,他不来,我已尽力了,你们党内怎么处理我都不管。”阮志清听到这儿才明白这个党外人士十足的外行,真是个书呆子,以为支书能对他这个外甥实施什么处分呢,怪不得这么心急火燎地找赵国民的妈妈,原来是怕这个。不过他又知道赵国民是完全了解的,能不能真来检讨,可能性很小,而赵国民不来,又使他面子上下不去,他在支部的威信怎么维持? 下午三点不到,赵国民来了。赵国民一到,让正打牌的党员们感到意外又不意外,都放下手中的牌,站了起来。赵国民面带笑容地说:“阮支书、曹厂长,各位,对不起,上午我失态了。现在请继续开会吧,我愿意做检讨。”一听这话,阮志清放心了,立即吩咐收拾桌子、椅子,重新开会。等大家坐好后,赵国民没等阮志清说话,说拿起发言稿念道: “党支部: 我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将废品肝素冒充肝素出售,严重损害了生化厂的形象。 原来我以为为集体弄虚作假有功无过,不肯认错,受到母亲的教育后才知道:我错了。 我妈说我外公家的祖训是:勤俭、正直、诚信,堂堂正正做人。我妈说,弄虚作假用于对敌人是智慧,用于对敌人之外的人是卑鄙。我妈说,假如我还承认我的一半血脉来自于向家,还是向家的后代,就必须知错认错改错。 我当然是向家的后代,所以我知错认错,并决心痛改前非,永远恪守外祖的家训:勤俭、正直、诚信,堂堂正正做人。 诚恳接受支部的任何处分,决无怨言。 赵国民 1983、9、21” 读罢,他将检讨书放到阮志清桌前,退回到座位上。 听完赵国民的检讨,众人都愣住了,猛然间马如山高喊一声“说得好!”并使劲鼓起掌来,醒悟过来的人们也鼓起掌来,连阮志清也不得不鼓掌。 他有些疑惑了,这不象是赵国民的水平,到象是向河渠写的,可是他连来连去就那么点时间,也来不及写呀,问问看。于是漫不经心地说:“真是外甥不离舅舅家门啊,国民,你的文笔快赶上向会计了。” 赵国民知道他起了疑心,说:“阮支书好眼力,凭我写不出这样的检查来。你说对了,是向家的文风,但不是向会计写的,是他大姐我妈写的。我写了个初稿,比这长多了,我妈连删带改,就成了这个样子。不过也的确代表了我的思想,我是应该恪守向家的祖训的,因为我毕竟也是向家的后代呀。好了,不说这些了,上午的态度很不好,向你道歉,也接受你给的任何处分。” “算了,算了,只要你认识到了,就算了,还给什么处分,你也是好心办错事嘛。检讨你拿去,苏州那儿我来答复。”阮志清故作大度地说。今天的支部会他知道开错了,本想修理赵国民一番的,没想到倒过来让他在人们心目中印象更好了,真他妈的什么事儿啊。 阮志清心中后悔,其他党员可高兴了。顾国强说:“国成,我们三国难得碰在一起,罚他出钱买酒菜,请大家吃一顿,以表示他真的认错服罚,怎么样?”方国成、马如山鼓掌赞成,赵国民知道事情就这么过去了,高兴地说:“我该罚,我请客,请在座的各位。”曹厂长说:“可别忘了你舅舅。”赵国民说:“对,还有向会计阮会计。” 顾国强一手拉住赵国民,一手拉住方国成,说:“走了,看看这儿有没有江南的老白酒,我到挺喜欢它的。”三国推推拥拥地走出厂长室,一路嘻嘻哈哈向楼梯口走去,从会计室门口走过时竟忘了邀请向河渠。 望着三国的亲热劲儿,想起支部会上党员们置身事外的情景,阮志清真不知这个回合他是赢了还是输了?阮志清分不清这个回合是输还是赢,向河渠却是知道自己赢了的。他在诗里就是这样认为的: 以假充真卖肝素,国民做事真糊涂。向家祖训讲诚信,弄虚作假品行输。 得知激素假更早,心慌意乱无所措。祖训可以绳外甥,领导作假眉空蹙。 同流合污自不能,敦促外甥认错误。国民会上做检讨,赢来掌声形象树。 第28章 杯酒解纷为芳邻家和 片言宽怀让姐夫心安 周兵跟他父亲动手,以致将拉架的老爸碰倒,这事震惊了向河渠。他让慧兰去喊周兵中午来喝酒,自己则去请周成庆。 周成庆,向河渠叫他为哥,其实这位哥只比老爸小十来岁,与向家非亲非故的,按农村习俗,叫老医生为哥到还差不多;可他母亲,那位镇江老太太却硬是让周成庆叫向河渠的母亲为姨;当然了,假如从向河渠的大伯父的年龄上排下来,大伯父要比周成庆大上十八九、头二十的,不管怎么的吧,向河渠就得叫他为哥了;累得只比向河渠小两岁的周兵也矮了一辈。周兵虽然从来没叫过向河渠为叔叔,他妻子美玉见了向河渠夫妻,每次都是“叔”“婶”不离口的。好在向河渠当长辈当多了,习以为常,喊了就答应,哪怕比他大了十岁八岁以致十几岁的男子汉们叫他表叔长表叔短的,从不感到有什么不妥。要知道他比最大的堂表兄要小三十九岁呢,那可是没出五服的亲戚。 周成庆父子不和,由来已久。自周兵母亲去世,周成庆与殷成惠好上后矛盾就来了。周兵总感到殷成惠这个老狐狸抢走了他爸,他爸呢让老狐狸迷住了,甩掉儿子了。就这么着,老是看他父亲和殷成惠不顺眼,经常指桑骂槐。在周成庆退休由谁顶替问题上明争暗斗了一场。 尽管从婚姻关系上说殷成惠的儿子也算是周成庆的儿子,但毕竟弟弟周华是嫡子,再加上周兵以拼命相威胁,最终让周华顶了替。假如是林生顶替的话,这父子俩,不,得加上周华是父子仨,矛盾闹到哪一步,还是个未知数吧? 说起来各有各的理由。在周兵看来,你老爷子跟老狐狸结婚也就算了,他也认了。谁让向河渠,他最要好的朋友劝他要面对现实呢。是的,听老人说要不是奶奶坚决不同意,他爸就娶上殷成惠了,那也就没有他周兵了。而今他妈没了,奶奶也没了,他爸为什么不能与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算了,由他去吧。 他依了向河渠的劝,没有坚决反对这亲事,也没有象妹妹那样刁钻地调侃殷成惠:“我叫你奶奶呢,还是叫妈?”因为镇江老太跟殷成惠的丈夫年龄相仿,一直是平辈相处,论辈份周兵兄妹过去总是叫殷成惠为奶奶的。 周兵认为,不管怎么说,你老爷子是拿工资吃饭的,除开你老两口的吃用,总该对你的亲骨肉多少有点贴补吧?噢-——,一毛不拔,这就惹他上火了。周兵的妻子美玉呢,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见老爷子长年累月只顾东不顾西,啊,忘了说,周兵就住在姜林生西隔壁。于是就常常打鸡骂狗地说些不好听的话。 周成庆呢,也有他的想法:干嘛呢,老子将你们兄弟姐妹养活、拉扯大,容易吗?在那种年月里,你们三个,啊,不,是三个半,你妈病殃殃的,干不了活儿却少不了吃药要花钱,没将老子累死?现在你们都成家立业了,都有孩子了,还要老子养你们,老子得你们什么好处了,一个个只知伸手朝老子要,你们给过老子什么了?老子的责任已尽啦,不欠你们的,今后谁对老子好,老子就对谁好,你管得了么?凶,哼,几十年来老子怕过谁了? 也难怪周成庆向着姜家,殷成惠是他老婆固然是个因素,姜林生比周兵态度要好上好几倍。常言道打杀人要偿命,骗杀人不偿命,怎么着骗总比吓好吧? 向河渠其实内心是向着周兵的,因为殷成惠曾伙同二伯母欺侮母亲。那年头父亲刚从县监狱被释放回来,又被剥夺了行医的资格,与母亲种地为生。向河渠家的田东邻是二伯父家的,西邻就是殷成惠家,两家削田埂、毁庄稼,受尽了欺凌。父亲冤狱没昭雪,难以保护妻子,常嘱咐年方八九十来岁的向河渠姐弟看好母亲,别让母亲想不开寻死。这一节一直在向河渠心里堵着。后来随着父亲无罪结论的宣布,能行医了,又与人组成了诊所,后来改成医院,并当上院长,殷成惠才改变了态度。可母子子俩对殷成惠的看法一直没变。实事求是地说,在运动中父亲被揪斗期间,殷成惠没有挤石下井,而是热情如故,老娘却认为父亲与骚狐狸不清不白。周兵是从小到大的伙伴,又有同生共死的交情,内心向着周兵也就不奇怪了。 内心向着周兵,不等于赞同他对他父亲的态度。他多次跟周兵说做农活不指望别人接,做人家不指望别人贴,幸福生活要靠自己去开创。他说老头子不欠儿孙的债,该尽的责任已尽了,接济你是情份,不接济是应份。将你拉扯成人、娶亲安配,你欠他的,他不欠你的。今后的人生路你自己去走,他不包你一世。世界上有的国家,孩子长到十八周岁就有义务独立生活,父母不再实行供给制,连上大学、成家都得靠自己。 你与老头子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在老人能料理自己时,他有权支配自己的一切,你无权干涉;他不能料理自己了,你有义务赡养他,那是你在还他抚养成人的债。你不养,是你在赖债不还,将受社会的谴责、法律的制裁。他说:“打个退后算盘吧,一是譬如他与你母亲一起走了,指望他什么?二是譬如象我爸,得了癌症,拿的那点工资能够他维持就谢天谢地,许多时候还不够,这情况落在你身上,你怎么办?” 说的时候呢,周兵常常不吭声,问得急了,只得承认对的,可过不了多久,老毛病又重犯。有时就拿本队实例来说,说某某人身强力壮时将老爸丢在老家不管,现在受到儿女的冷遇,有时连剃头的钱都难要,为什么?上梁不正下梁歪,儿子接的老子的胎。儿女都已渐渐懂事,要做个好样子给儿女看,要想儿女今后怎样对你,你就怎样对待老头子。 跟周成庆呢,也找机会聊过几回。周成庆说三姨福气好,摊上个好儿子好媳妇,说他惭愧没能象兄弟这样孝敬上人,落得子女也不孝顺。向河渠说:“对上人你还是不错的,听老妈妈说你对她很好,从没缺过她的另花钱。”说:“队里哪个不说你肯帮人,物资紧张时你帮了好些人家的忙,大家都很感激你呢。”说:“虽然林生与周兵、周华、周萍一样都是你的子女,不要求你特别厚待亲生子女,也要有点关照对不对?不管怎么说总是你的亲骨肉吧?在你有余力的时候就眼看他们手头紧,不拉一把?不说别的,百年久后,到坟上烧纸的总是你的亲生子女吧?儿子态度不好,还有孙子孙女呢,两个小的叫你不是挺响的嘛。” 就这样,每当发生矛盾的时候,只要向河渠在家,总是要给他们念念这些念过多遍的经。说没效,念一通起码要好一段时间;说有效,隔三差五又叩碰起来,这不,还动上手了。 周兵来到向家门外,见他爸在屋里,就停住了脚步。向河渠见了,说:“怎么了,有生死仇坐不到一块儿?快进来,我还得跟你算笔帐呢。”周兵只得进屋,气呼呼地往进屋的那张凳上一坐,看也不看同样面无笑容的父亲。一张方桌,东坐老医生,西坐周成庆,南坐周兵,北坐向河渠,两个笑弥佗,两个哼哈将,好奇特的一桌。 向河渠给周家父子各斟了一杯,自己半杯相陪,老医生为配合气氛,也用保温杯装了一杯黄酒。向河渠说:“来,几个月没在一起喝过酒了,碰一碰。”他举杯先跟周成庆,再跟周兵,也跟老爸碰了一下,先喝了一口,用目光扫视着周家父子。周成庆已经向河渠劝说过了,说:“谢谢老弟的好意,我喝!”也喝了一口。往日见酒如命的周兵仍气呼呼地坐着,望着酒杯不动也不喝。向河渠笑笑,又一次站起来,边用杯子再碰碰周兵的杯子,边说:“你这个家伙,碰倒了爷爷不赔罪认罚,还阴着脸,爷爷欠你的钱。”周兵再横也不敢,不!他什么都敢,是不肯对老医生不敬的,端起杯站起来对老医生说:“对不起爷爷,我喝。”说罢,仰头便喝,别人喝的是一口,他却是一杯。向河渠笑着说:“这才是男子汉,血性人。”然后将周兵的杯子倒满。 万事开头难,既喝起了个头,僵局就算打开了。向河渠根本不提周家父子闹矛盾的事儿,只是跟他们扯闲篇。他问周成庆:“当年李龙师徒真的在场南吃下了一脸盆鸡蛋?”周成庆说:“那还有假,他俩去时刚开完饭,我拿什么招待他们,除了煮鸡蛋,没别的。”“那一盆有多少?”“三十来个吧?”周成庆说。“一个人吃十几个蛋可是不简单的。”老医生说。“李龙能吃,我早知道,他徒弟只怕吃不过他。”周成庆说。 “喂,周兵,你还欠我一条命,拿什么东西还?”向河渠又转向了周兵。“谁欠你命了?”周兵问。别说周兵,满屋子的人都愣了。“怎么,赖帐?荷花池里不是我,你不早投胎去了?”向河渠说。“去,去,不是你说没事的,我能被水淹?”周兵没好气地说。 “爸,讲给我听听,挺惊险的嘛。”馨兰什么时候坐上桌的,而且就坐在她爸身边,向河渠没注意。他这个丫头不象慧兰那么稳重,总是那么顽皮,也难怪,她小嘛。虽不再爬上他的大腿晃荡了,但粘着他还是常事。于是讲了小时候的那一段故事,讲完后问女儿:“馨兰,周大哥欠不欠爸一条命?”“欠的,周大哥欠的。” 周兵说:“你说的有两点不实,一是我们过河是为偷桃子不是为猪草;一是如果上不了岸,是你欠我一条命。你说不深,能走过去的,你会游,能带我。拿我弄上岸是你该做的,我不欠你。”馨兰连忙否认说:“不对,不对,你骗人,我爸不偷桃子,不偷,就是不偷。” 向河渠逗她说:“要是我俩真为偷桃子才去的呢?”馨兰头摇得象拨浪鼓似地说:“我不信,我不信,爸不会偷桃子,就是不会偷。”向河渠继续逗她说:“我刚才说,假如我真的为偷桃,你还是不信,那还是好孩子吗?”馨兰歪头想了想说:“还是好孩子,父为子隐嘛。” “卟嗤!”倚在内门框边的慧兰笑了。馨兰说:“笑什么?我说错了?”慧兰说:“你还能错?子为父隐变成父为子隐了,不错,不错。”周家父子对这两小姐妹斗嘴的内容一点都不懂,老医生解释说:“这是她奶奶没事做时跟孙女们说的道理。说的是人们应该重视血缘关系,哪怕是一方做错了事,父子之间都应当替对方隐瞒,因为父子之间的情是最重要的。馨兰说的是帮爸掩饰,只是说倒了。” 说着扯着,自然气氛就和谐了许多,至少父子间的敌对情绪被转移了不少,酒也就容易喝下去了。一瓶六十五度的七宝大曲见底的时候,向河渠说:“家中只有这一瓶六十五度的,再喝就是五十几度的,没有这么有劲了,不好意思,凤莲,下面吧。”请人喝酒也没有这么说话的呀,可老医生知道儿子的意思,不等凤莲有所反应,跟着说:“好的,下面吧。” “来,杯中酒,我们慢慢喝,吃菜,仓促间没什么菜。”向河渠举杯又跟周家父子碰了碰,等他们喝了以后,慢悠悠地说:“请二位来,是想跟二位商量个事。” 性急的周兵说:“什么事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的没话可说。”向河渠知道他的性子,才故意这么一说,就是要他这句话。从小到大,谁不知道谁呢?周兵话一出口,他就说:“当然能办到,就怕你不肯办。”“废话,你说的事我哪桩没去办?”周兵说的也是真话,从九岁还不会游水,让他下河就下河以来,向河渠要他办的事,从没皱过眉。 “那好。”向河渠说,“从走出这个门开始,跟你爸之间,不论什么事,只要估计行不通的,都先通过我或我爸,或者是已说了没说通的,也这样由我们来跟你爸商量,办得到吗?” 想不到竟是这么件事,他一时绕不过弯来,望着向河渠,嘴唇动了动,不知怎么说。向河渠说:“道理过去说过好多遍了,今天不说道理,只说做法。从今后,你们父子俩按照我要说的情况采取相应的做法:第一阶段,也就是目前阶段,互相作为不认识的过路人相处,你周兵就当你爸跟你妈一齐走了,你大哥好比没有这个儿子,各过各的日子,互不往来,更不谈干预对方的事了。第二阶段,就是第一阶段过了一段日子,你们静下来想一想,儿子觉得没有这个老子就没有我,有一点感恩的心;老子觉得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我的亲生儿子,就是儿子不好,也有自己的责任,我还得关心关心他。到了这一步,你们再互相靠靠拢,儿子表示点孝心,老子表示点关爱。第三阶段今天暂不谈。这两个阶段里,就按我说的办法处理你们间可能需要商量的事,怎么样?”周兵还是没吭声,向河渠又加了一句:“什么事都要从效果着想,只要能办成,怎么办都可以,决不应该一条道儿走到黑,锯倒树捉老鸦。” “好吧,听你的。”周兵端起杯子站起来跟持杯在手的向河渠一碰,一口喝干,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坐了下去。向河渠将杯子移向周成庆,问:“大哥,你的意思呢?”周成庆毫不犹豫地跟向河渠碰了杯说:“我还有什么好说的,谢了。”也是一干而净。 这顿酒反映在《习作录》里的题目是《杯酒解纷为芳邻》,内容如下: 周兵父子动手拼,拉架老爸倒墙跟。此事惊动向河渠,请来父子两个人。 周家父子久失和,源自母死父再婚。其间纠纷不胜数,是是非非说不清。 偏偏父子两硬头,三日两头闹纷纷。劝和工作做多少,没有一盏省油灯。 今请二人来喝酒,七宝大曲拎一瓶。做好做歹碰了杯,东拉西扯念闲经。 气氛缓和酒易喝,不知不觉到底层。河渠说请二位来,有件事情要商定。 从出我家大门起,行不通事不硬行。告诉我爸还有我,再由我俩来调停。 道理已说不重申,两个阶段逐步升。目前只当过路人,互不干涉奔前程。 过后大家再想想,毕竟总是骨肉亲:没有老子没有我,应该有点感恩心; 不管怎说是亲生,有错自己有责任。双方慢慢靠靠拢,父表关爱儿孝敬。 周兵还是不开口,河渠再加一劝声:凡事都要重效果,锯树捉鸦可不成。 周兵一声听你的,这顿酒菜没白请。但得芳邻和谐处,何妨大曲喝几顿。 诗是当晚写的,眼下才是下午两点多钟,酒刚喝完,正吃面的时候,向河渠的堂表侄魏国惠到了。魏国惠是魏裕章的三儿子,魏泽惠的弟弟。他将车停在马路上,走进来对老医生夫妇说:“姑奶奶、姑爷爷,大姑妈没了。” 一听说大侄女没了,向妈妈的眼泪就流了下来。大侄女魏锦云是二哥家的老大,只比向妈妈小八岁。论孩子是二哥家最多,三女一儿,这也罢了,偏偏二嫂还死得早,二哥的气喘病在兄弟姐妹中又是最严重的,唯一的儿子也象他一样气喘缠身,你说这一家子难的。她总是尽着她的力量关照着这一家,大侄女也是极尽所能地为家庭出力的,由于年龄相距不很大,心又往一处想的缘故,姑侄俩的关系十分密切。大侄女的婚姻悲剧,她流了不少泪,后来招夫,她非常赞成,也正因为如此,侄女婿也最爱她这个姑妈。 大表姐的死实际在向河渠的意料之中,二舅死于肺气肿,二老表还没到六十就气喘如牛,也似风中残烛,她的病虽经老爸的精心治疗,只是缓解,没法治好,传给她的气功,根本就练不起来,原以为挺不过年关的,拖到今天,已是不容易了。 留魏国惠吃晚饭,说是前面和东平上还有两家必须赶去,就不烦神了,喝了碗糖茶匆匆走了。 依着向妈妈,当时就要赶去,老医生说:“来去十来里,再耽搁耽搁,到什么时候才能到家?明天一早就去,让河渠带你的二等车。这么远的路,我就不去了。”看看天,向妈妈只好忍悲听从。 问事那天向河渠九点不到就到了,见着表姐夫就说:“老爸经不起颠簸,老妈得伺候一家人的生活,因而就来不了了,凤莲请不到假,只能在下班后来叩头,请姐夫谅解。”他献给大表姐的挽联是: 呕心沥血振家业堪作儿孙表率 剖肝裂胆暖人心确为全家楷模 望着停在门板上的大表姐,看看哭红了双眼的表姐夫,向河渠不禁潜然泪下,心想有必要跟表外甥说道说道。于是他说:“铃儿,今天在你妈灵前,舅舅想对你说几句话。” 崔振东抬起头来说:“舅舅,你说吧,我听着。” 灵堂内的人们都感到奇怪,有什么话非要在开丧这一天,而且要当着死者的面说呢?大家都把目光朝向了向河渠。 向河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平静了一下心情,然后说:“你妈是个苦命的人,刚生下你没几天,你父亲去世。由于你父亲的缘故,你家被划入黑五类的家庭,你和你妈受到社会的歧视。是你继父与你妈成婚才改变了你的境遇。要不然你连初中的门总难得进,如果不是你继父,你的成长将遭受很多的磨难。你继父凭着手艺和吃苦的劲头,帮助你妈给了你幸福的童年、少年和青年,传给你安身立业的手艺,为你娶亲成家,加上你妈胎里病的拖累,他吃尽了辛苦受足了累。 去年你妈自己觉得在世上没多少天了,找我谈话。她说:‘弟弟呀,姐姐的死是看得见的事,有你姐夫陪了我这几十年,我知足,死也没有遗憾。你外甥的能耐也不会受人欺侮,现在唯一放不下的是你姐夫。你姐夫什么都给了我和这个家,我却因为病身子没能为他生下一男半女,我怕他老来受苦。’ 我说:‘云姐,你放心吧,你的儿子你应该看得出心不坏,不会对姐夫不好的’。你妈说人的心是变化的,她拿不准你在继父老了,不能为家庭做事了,你的心会不会变?她知道你和我谈得来,再三要我跟你说道说道。 我虽辈份上是你的长辈,年龄上只比你大四岁,懂的道理不比你多。但是鉴于你妈生前对我的吩咐,又鉴于你继父的实际情况,我只得在这儿向你提一个要求。这个要求就是:假如你真的愿意永远孝顺你的继父,就在你妈灵前表个态,让你妈安心西去。我等着你的回答。” 只见崔振东从跪在灵旁站起,走到灵前再跪下,说: 妈: 你放心,我保证永远孝顺爸爸!他永远都是我的亲爸爸! 向河渠说:“云姐,你听见了吧,你儿子说的话你听见了吧?我和铃儿他舅舅、姨娘、表兄弟、表姐妹都听见了,相信他会永远孝顺姐夫的,你放心地去吧。” 魏锦章也走到灵前说:“姐,弟弟我也会监督铃儿的,你放心吧。” 在表兄弟表姐妹中向河渠年龄较小,为人却最受敬重;魏锦章则是魏氏家族这一辈中说话最响亮的人,有这两人一发话,崔如贵流下了激动的眼泪。 第29章 心有悸也得出手 浪打来更得挺胸 重病是掩盖不了的,生化厂的等外品已达134公斤在上海未结帐的消息终究还是被工业公司知道了。 向河渠没有告状,是经济危机暴露出来的。该厂虽然连年赢利,但由于处在不断壮大发展中:从无到有的生化厂,由几间借住的平房到拥有沿江第一楼的几十间厂房、平房,有了锅炉、反应釜、实验室;有了自来水;员工由原来的二十几人,不足一个排,到现在的,假如将凡领工资都算的话,已超千人;如果不是向河渠霸住不肯的话,连小轿车都有了。生化厂象个暴发户,几年间快速发了。这从无到有,不,不对,是从亏损资不抵债到成为临江明珠,不是用笔可以画出来的,用嘴可以吹出来的,得用钱去支撑。虽然说连年盈利,可架不住快速发展和大手笔花钱啊。 当年塑料厂的一批瓶盖需请建筑站用车顺带捎往湖北襄樊时,请有关人员吃顿饭,其中炒鸡蛋还加了点面粉充数,如今请客能花上百元、几百元也不皱眉头;这大至楼房小到收尿用的盆桶都是用钱买的。所以别看面子上好看,报表上好看,帐上的余款却是不多的,要不然何至于借建筑站区区五千元启动资金至今还没还呢? 说起来也与余品高的心计有关呢。他要让生化厂相关人员和公司、乡领导知道,要不是因为有个向河渠,生化厂能不能办起来还不知道呢,因而一直没让他还。谁知七九年初借出的五千元最后打了水漂,也没能保住向河渠的平安。五千元,发向河渠十年的工资还用不到五千呢,我的天!当然这是后话,到时再说。 生化厂自建厂起就没想借贷款,其实就是想也借不到。盈利后还清了原塑料厂的欠款,还清了借农机站的钱,慢慢地帐上有了钱,尽管不多,但是有,几百元、几千元不等,一直都有。可是从八三年下半年起开始贷款了,而且越贷越多,虽从报表上看是盈利的,但库存产品量太大,引起信用社的怀疑,在两次向厂方建议尽快销售产品无效后,告诉了公司,并刹止了贷款,要求先还再贷。 公司派主办会计傅会计来调查,才知道库存产品无库存,产品质量严重不符合要求,竟有134公斤列为等外品,放在上海生化厂,想等形势变好后再通融以成本价结帐。因为这些产品一旦按等外价结帐,去年和今年的报表盈利就都是虚假的,帐面将出现不小的赤字。向河渠虽然明知实际有亏损,但没结帐,从帐理上讲,就说不上作假,所以也只好听之任之。 公司作出的措施是派公司副经理姚进德挂帅指导,帮助生化厂冲破困境。姚进德就是那位前进村的原支部书记。清资理财运动被查出贪污款高达四千多元,谁知没有被依法制裁,也没有受党纪处分,只被免去支书职务,调到公司任副经理。冯士元闻讯后曾在向河渠面前大骂了一通,说共产党腐败了,只要会拍马,哪怕什么都不懂,也有官做,而且是在这儿做官犯了罪,调一个地方照样做官,真他娘的腐败透顶了。向河渠说:“不要一竿子打落一船人,你也是共产党,你腐败了吗?” 现在姚进德进驻生化厂,向河渠隐隐觉得对他并不是一件好事。因为参加过整他的工作队 ,虽然只是一个普通队员,但小结、书面汇报、总结都是他写的,姚进德不会对他有好感的,必须注意保护好自己。 说到保护自己,自阮志清上次想将他调到砖瓦厂去当辅助会计事件发生后,就开始了保护自己的行动:生产管理上出现的问题,他无须到第一线去,推测也推测得出来,他知道即使想采取措施也不行,阮志清已不需要他了,不会听他的。调整一线人事摆布、停掉《生化战报》就是明显的例证。他只得退。 于是他心甘情愿去工作队,只做会计工作,不过问行政上一切事情。他在诗中说“辞盔别甲柳条攀,惊闻战鼓心思还。遥忆煮豆燃豆箕,惘然步向五台山”(和钱老),“多难兴才才难兴,翼伏足局怎能伸。东家不喜锥脱颖,有志难展内心疼。” 生化厂面临着巨大困境,他的心情是那样的矛盾,正如他在写给钱老的《蝶恋花》词中所说的“燕舞莺歌山远近,细柳轻摇、拂却无穷恨。醉揽春风藏里襟,笑离戎马丛林遁。 扑面浪花犹未醒,船漏桅斜、不忍还闲盹。堵漏防倾宜力尽,甘苦荣辱无暇问。”为能堵漏防倾,他主动与阮志清交谈,盼望能释疑同心。听阮志清的表态,好象从没怀疑过向河渠有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想起他暗中的行动,又犹犹豫豫,就象他在《蝶恋花》中说的“夜色茫茫风拂煦,帷幕吹开、多少掏心底。隔膜似将徐卷去,不知是否含醉意。 重到沙场心有悸,壮志豪情、毕竟能存几?头挂东门伍子胥,范蠡画舫山水里。” 也难怪,为生化厂的创建、开拓和巩固、发展,他花了多少心血、吃了多少苦哇。对生癌症的老爸他少尽了孝道,对两个孩子,他顾不上教育,一心扑在企业上,可结果呢?从没听到阮志清在大会、小会上说过一句果子话,却鼓捣着要将他逐出去。他成了阮志清的眼中钉,要不是秦经理在关照着,他早就滚蛋了,是够惹人伤心的。可是现在自己全力参与打造的企业处于风雨飘摇中了,又该怎么办呢? 姚进德以公司副经理的身份在厂长室召开有阮、曹、向和小阮、何等参加的会议,商讨应变措施。曹厂长是说不出个子午卯酉的,要向河渠说。向河渠说他长时间来没在一线跑,又从没与上海人员有过接触,对情况只隐约听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所以说不出看法,还是请阮支书说说。阮志清迫于无奈,只好大概介绍了厂内情况。 阮志清说人事上的变动,是因为在江南新建了车间,须局部与全面相兼顾而临时决定的;说因为向会计在工作队,除结帐外平时差不多不回厂,所以没来得及商量。说有些骨干离厂他也弄不清原因。说等外品的出现,各厂都有,江都也有五六十公斤,不总是生产管理原因,上海厂方也在搞鬼。他与认识的几家厂作了联系,想商量共同应变方案。没结帐为等共同方案商讨后看情况再作决定。说管理方面也确实有漏洞,主要体现在各车间只顾产量不顾质量。说今后的措施一方面联合全行业抗争上海方的不光彩的做法,一方面加强管理。最后他很难得地说:“没能多与你沟通、商讨,对不起。” 向河渠笑笑说:“没关系,听了你的介绍,赞同你的打算,说点儿想法供你参考。”他说:“记得七八年我刚调到塑料厂时曾对你说过要齐心协力堵漏防倾的,今天又到了困难时候了,我盼望能同心协力,即使不能同心,也要协力共渡难关。”阮志清从党委内部得知向河渠已知道他的那次未遂事变了,只好佯装不知,听向河渠往下说。他知道这个书呆子是不可能眼看厂倒而无动于衷的。 向河渠说:“依据我从《参考消息》上看到的消息判断,上海厂的激素出口大概已经受到不小的影响了。用不了多长时间,激素的收购量将会大幅度下降,质量检测的内定标准可能会暗中提高,到那时管理上路子的单位能盈利的空间不会很大,管理松弛的单位将无利可图,亏损单位将大批出现。前些时曾托我表妹了解南京生化的激素需求,这次我大表姐去世,她来奔丧,告诉我,南京早就放弃了激素项目的开发,所以你们那个行业上的联合行动可能起不了什么大作用。” “难道真要走下坡路了,难怪钱工这次”阮志清自言自语地说。向河渠问:“钱工说什么了?”阮志清回过神来,说:“不,没说什么。这次我请他吃饭,他女儿说到崇明去了,可我明明看见他回家的嘛,这样说来还真有点麻烦呢。” 姚进德问:“向会计认为生化厂该当怎样应付?”向河渠说:“我提议,首先排查各车间生产状况,凡质量差的单位,撤!”阮志清说:“不行,不是说你的主意不行,是说不知道哪个车间质量差,肉眼看不出啊。” 向河渠说:“这好办,两个办法,一是分车间送货,或者买通钱工女儿,将车间产品私检;二是突击检查各车间收尿情况,重点查超月份的、尿液变质的。”阮志清问:“你打算撤多少?”“看整改后的效果而定,依现在的质量情况,可能要撤掉一半。”“不行,不行,太多了,再说撤下这么多人往哪儿放?回他们 ,那不闹犯了天?” 向河渠笑笑说:“说得对,撤下来的人往哪儿放是个头疼的事儿,解决的办法只有开发其它项目来安置。”“说得轻巧,信用社肯借,还是你老大哥肯借?那可不是三五千块钱能有用的。” 姚进德好奇地问:“老大哥是谁?”“余品高,当年他借了五千给我厂作启动资金,到今天还没还呢。”向河渠回答,然后说,“集资。全厂动员集资,凡正式工都必须集资救厂,临时工中愿意集资的,可以转为正式工。按每人四百算,如果顺利的话,可以有四至五万元现金用于开发。” 姚进德早听秦经理介绍过相关情况,知道向河渠有个设想,于是问道:“开发什么项目,有了想法吗?”“开发什么还没想好,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应该怎样面对现实?采用哪种战略?” 阮志清认为向河渠对激素前景太悲观了一些,全国激素厂有几十家,哪能说垮就真垮?我们要是顶不住,其他厂还比不上我们,他们还不过日子了?不可能的嘛,激素创汇可是不小的一笔,国家还能坐视不管? 向河渠说,居安思危,形势好的时候还要未雨绸缪,现在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了,要是等大风雨来了,再临渴掘井,就来不及了。 曹厂长是志愿军回乡的老同志,文化水平低,但一直紧跟阮支书。跟党走,在他眼里就是跟支书走,自他调到厂里来后,会上一直都是支持支书的,今天的会议他自己感到插不上嘴,就一直不着声。至于何宝泉、阮秀芹,碰到这种情况,自然说不上话。姚进德虽是领导,但不了解情况,也说不出过所以然来。这么一来,又变成了阮、向的交锋。 姚进德见阮、向两人观点差距较大,很难取得一致,就借口上厕所,去找秦经理汇报情况。秦经理立刻赶来参加了会议。 听双方各自陈述了自己的想法后,秦经理说:“我赞成有备无患,紧急行动起来,就好比国家的备战备荒一样,立足于最困难的境遇,向最好处努力。”他说:“目前生化厂主抓三件事,整顿激素、壮大发展肝素、着手新项目的开发工作。至于目前的经济困难,一是上海的等外品不能再等了,结帐可得三四万元,能缓解经济困难。这笔钱按信用社的意见办,先还后贷;二是集资是条路,但得请示乡党委后才能决定。”他说,“新项目的开发工作事关今后,是不是由向河渠重点抓,面上的工作当然仍由老阮负责,老向凡是多与老阮沟通、请示。” 厂委会不能取得一致意见,以致惊动秦经理出面辟作,阮志清很是不满。本以为经这一段时间示威性的一系列措施可以让向河渠知道,离了胡屠夫,不等于就吃混毛猪;没想到连续不断地出现废次品给自己脸上抹了黑;许家富的过激言语又逼走了两名生产骨干;王建安的辞职对那个车间的生产也产生了不小的影响;赵国民虽说作了检讨,那是表面上的,内心肯定对自己不满;真他娘的流年不利,怎么姓向的负责生产时就没有这些事呢? 如果真的按他的意见撤点的话,那撤回来的人员要工作肯定又是找自己的多,没多少人会去找他的。这次会议中,他又在坚持他的主张,没有顺从自己,竟然搬来了姓秦的,咦——,不对,他没离会场,不是他搬的,恐怕是姓姚的,他上了趟厕所。 但姓秦的明显向着他,老战友估计上次没能拎走他,是姓唐的意见起了作用,而姓唐的才来不久,他的意见多数就是姓秦的意见。唔——,今后要拎姓向的,倒要注意注意姓秦的呢。 真是奇了怪了,姓向的跟姓秦的一向没有什么关系嘛,怎么会扯到一处去的?让姓向的抓开发,成功了又是他的功劳;让我抓激素,散了架是我的罪过,嘿——,姓秦的想得到美,我会让你得逞?......,阮志清就这么思这想那、心烦意乱地在厂长室抽着烟想着他的心思。 肝素车间骄人的成绩惹得人们有些嫉妒:赵国民真他娘的狗运好,激素蒸蒸日上时,他当分厂长名利双收;激素即将倒楣时,他躲回到厂内,现在他的月收入五十多,是厂长的一倍半还要高一点,车间工人平均工资接近五十,在全厂名列第一。那些当年不愿留下的工人那个悔呀,有人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有些人则运动关系,想重回肝素车间,其中乡党委中的宣委、公司中的正副经理都受到过请托,姚进德分工在生化厂,当然成了受托人。 姚经理觉得不是提干,安排几个工人还不是小事一桩,就满口答应了。谁知跟阮志清一说,却说有困难。姚进德说:“开什么玩笑,一个盈利好几万的车间安排几个原在这个车间的工人有什么困难?”阮志清说:“我跟赵国民有个书面协议,他有人事辞退权。”“辞退权是指不称职他可以辞退,可没说你不可以安排人啊。”“姚经理,你应该明白他不愿意增加人员,你硬塞进一个他就可以辞退一个的。”“那也得工作不称职啊。”“协议上没有特别注明辞退原因。”“也真是的。这样你找他谈,谈不通就带他来见我。” 姚进德在村里一直是说一就一的,从没人敢反抗他的命令,想不到一个厂的支书竟安排不了几个工人,他有些生气了。阮志清才不去讨这个没趣呢,随即吩咐阮秀芹叫赵国民到厂长室来。他跟姚进德说:“一会儿他来了,我先说,能成更好,不行,经理亲自说。”姚进德想也没想就说行。 赵国民走进厂长室,阮志清热情地让座,并拔烟倒茶,说:“国民,请你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自从那次检讨过后,赵国民自觉注意自己的言行,尽量不让阮志清钻空子,面子上比过去客气多了;见阮志清这么客气,感到有点意外,接过烟、茶,说声谢谢,然后说:“你是领导,有什么事只要是我办得到的,尽管吩咐,不要这么客气,我可承受不起。” 阮志清说:“事情是这样的,过去肝素车间亏损时,车间等要关门,你精简了一批工人,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有几个想重回老车间,他们呢,原是这个车间的,工作比较熟悉,所以请你来商量一下,请给予安排。” 当初之所以要有辞退权,目的就在于掌握盈亏的要点之一:人事权。目下人员不缺,增加了就是人浮于事,对生产有害无利。于是他说:“对不起阮支书,车间眼下不缺人,到缺人时再向你申请,那时你再安排,好吗?” 阮志清说:“国民,这几个人呢,我也比较为难,宣委和公司领导都打过了招呼,你是不是通融一下,算是帮我个忙,怎样?” 赵国民说:“阮支书,你是知道的,车间最多时二十三个人,而今只有九个,精简了十四个,单工资每月就少支三四百,一年四五千,车间亏损时一年也只三千,单精简工人就能保持不亏。多一个人就要多一份工资,成本就会增加,我不能答应。因为事关车间集体的利益,不能损害他们。” 姚进德插话说:“赵国民,听说你当过兵,应当懂得下级服从上级的道理。阮支书给你面子,同你商量,你掰头不转弯,什么意思?” 赵国民不亢不卑地说:“对不起姚经理,我赵国民正因为当过兵,才更加知道维护集体利益的重要性,所以才不同意加人。” 姚进德不高兴地说:“按规定人事权属厂方,厂长有权向车间安排职工。” 赵国民平静地说:“姚经理,我没有要到肝素车间来。激素上我江南分厂可是全厂第一,工资达五十块上下,阮支书将我从效益很好的江南调到亏损的肝素来,工资只剩下二十多,给我的权力就是有权辞退工人。没有这一条,我做不到扭亏为盈。如果厂方硬要安排,我是个军人,说得直爽,来一个回一个。如果没有别的事,对不起,我还有事,没空在这儿耽误。”说罢站起身来转身就走。 姚进德参加工作以来从没见到一个下级敢这样顶撞的,气得他一拍桌子高声喝道:“你仗谁的势这样目中无人?”赵国民转身说:“当兵的仗宁断不弯的正气,就敢维护集体的合法权益。” 姚进德气极,对阮志清说:“你还是不是厂长、支书了?就任凭这种人当下属?”没等阮志清发话,赵国民冷然说:“容不下我,你叫阮支书撤了我就是了。” 姚进德更火了,又一拍桌子说:“你给我送辞职报告来,我就不信离了你地球还不转了,太嚣张了。”赵国民火上堂屋,跨上两步,也一拍桌子说:“离了我,你这个车间的地球还就是不转。”说罢转身就走,连看也没看阮、姚两人一眼,出门咚咚咚,下楼而去,连阮志清的“国民,国民”连声呼喊也没回应。气得姚进德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来,阮志清也火冒三丈。 “老阮,一个车间主任敢这样嚣张,你这个支书、厂长怎么当的?”“咳——,经理,难道你不知道他是向河渠的外甥?” “向河渠的外甥怎么了?一个会计的外甥就老虎的屁股摸不得了?就是他向河渠也得听你支书、厂长的,还要不要组织原则?通知向河渠来。” 阮志清心里清楚这件事不怎么摆得上台面,叫向河渠来也解决不了问题。可是姚进德是公司副经理,虽然不怕他,但也犯不着跟他顶。如果向河渠在厂,坐山观虎斗未必对自己没好处,可是向河渠去了江南。 秦正平说让向河渠抓开发,他抓全面,有这样的好事?到真正分工时,他将全厂分成两块,江南的整顿工作还是叫向河渠去。这是他的借刀杀人之计,整顿就会得罪人,向河渠在江南不是很有人缘吗?看他去将怎么办? 现在姚经理却叫通知回来,不通知到好象不买领导的帐似的,于是立刻当着姚经理的面给余广德挂了个电话,让通知向会计立即回厂。 向河渠接通知后风风火火地回来了,听姚、阮两人一说,说:“这样好不好?我找他谈一谈再说。” “谈什么呀,你的外甥你管不住?”姚进德不高兴地说,见向河渠盯着他只笑不吭声,又问了声:“怎么了,你?” 向河渠看看这位长袖善舞、拍上压下的昔日前进村原支书,仍然面带微笑说:“阮支书没跟你介绍相关情况?怪不得。我简要说一下:赵国民是我父亲的叔伯哥哥的外孙,与我家这一支从无来往。从辈份上论,确实是我外甥,尽管来厂前我还不认识他。他到生化厂来,是县安置办的指示、乡党委的安排,没凭我的关系。说这些不在于推卸责任,而在于澄清误解。 话说回来,他就是我的亲外甥,在工作问题上从来就是六亲不认只论原则的。如果你认为他是我的外甥就得去管,那得看什么情况?假如是他家务事,他父母又找到我,可能会管一管;如果是公事,舅舅决不会去干预他的公事。对不起,他的屁股上有屎他自己擦,当舅舅的没这个义务。”说罢他端起还没喝过的茶,揭开盖,吹了吹上面的浮沫,喝了一口,抬起头来依然带着微笑的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又喝上了茶。 姚进德早就认识向河渠,只是接触少,跟他二弟同师学艺,那是小时候的事;到公社当通讯报导员,来前进采访不是很多,两人之间只是个熟人;上次工作队进驻,他恨的是冯士元,对向河渠只是不喜欢,因为魏军惠去探问工作队的内部消息,他没有说;刚才的发言他就更不喜欢了,怎么着,也叫不动你向河渠? 他阴沉着脸正想发话,阮志清说话了:“向会计,看你说的,姚经理的意思也不是说你有这个义务,而是说你是国民的舅舅,总容易说话些。经理也有经理的难处嘛,都是兄弟们,别计较。”向河渠笑笑说:“那我就去试试。” 向河渠走进肝素车间,见靠墙隔出的一方所谓办公室内赵国民正在开职工会。一见向河渠,就都站了起来。小秦说:“咦——秀芹妹说向会计最快也要七八天才能回来,怎么今天就回来了?”赵国民说:“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就为我不同意再加人而追回来的嘛,对不对向会计?” 外勤员小张说:“难怪有人说我们乡有些领导是羊子。”几个人都说:“才不是羊呢,是狼,是虎。”小张说:“你没明白意思,不是说他们善良、软弱,而是说他们不让草好好地长,刚冒出点头就去啃掉。我们车间亏本的时候没人管,盈利了,就来啃,不让你好好地长。” 赵国民说:“别说怪话啦,阮会计,你主持会议,大家继续谈。我跟向会计说会话就回来。”向河渠没说话,其实一切尽在不言中,有几个傻子? 顺便说一句关于阮秀芹的事,那天去她二大爷家,说了要姑母帮说情的事儿。阮志清认为专职辅助会计一事时机不成熟,等等再说,工资事好说,固定工资不赔,只奖不赔,理由还以辅助会计挡着。所以她始终还是肝素车间核算员,算是车间二把手吧。 向河渠听赵国民详细说了情况和他自己的想法,认为阮志清在这个问题上是倾向于赵国民的,可以坚持下去。他与厂里的协议是秦经理见证莶订的,不用怕。至于自己怎么应对,需要跟秦经理商量一下再定。 正当他想跟秦正平商量时,姚经理通知他去公司见唐书记。唐书记从党校短训班回来后还抓工业。听姚经理汇报了情况,这几个工人的要求他也同意了的,就让姚进德通知向河渠来谈谈。向河渠来后朝秦经理望望,见他点点头,就苦笑笑说:“这该怎么说呢?”唐书记说:“当然是实事求是啦。”秦经理接口说:“唐书记向来不偏听偏信,姚经理汇报后,又向我了解情况,今天再找你来谈,就是要弄清事实真相,你照直说,不要有什么顾虑。” 向河渠长叹了一口气说:“真难哪,唐书记,在生化厂要想放开手脚干一番事业真难哪。是与非、真与假都混在一起了,谁来帮主持公道?一肚子委屈就不说了,现只就赵国民闯的两桩祸事说一说吧。” 于是他比较详细地汇报了他所调查的情况,然后说:“赵国民在部队几次立功受奖,到我厂后与我结伴去江南,四个人在那儿苦干二十七天建成有二十七个公社的四个车间,他当分厂长,产量最高时占全厂47%,优胜红旗一直在江南扎根;肝素车间连续十五个月亏损,调他回来后大刀阔斧地改革,没日没夜地拼搏,终于扭亏为盈。 亏损的时候工人象躲瘟疫似地托人说情要调离这个车间,现在见盈利了,又要削尖脑袋钻进来分肥,来挖盈利的墙脚。亏损时年亏三千元,精简了十四名工人,年少支四千元工资,仅这一项就弥补了亏损。现在不缺人的时候硬要安排人,我不知道这样做为了什么?唐书记,设身处地你愿意接受这种领导强加的安排?” 秦经理插话说:“有人说赵国民之所以这样嚣张,目中无人,是因为有你这个舅舅撑腰?”向河渠说:“是的,赵国民确实是我的外甥,他的外公是我爸的堂兄,虽然来厂前我们并不认识,来厂后他能干也肯干,因而很器重他。 说他嚣张,什么叫嚣张?从字面理解就是不守规矩,毫无顾忌,气焰逼人。规矩得看是什么规矩?顾忌也要看顾忌什么?那些不利于集体事业的强加于人的个人意志难道也要遵守?假如自己怀有私念,是要顾忌领导、同事,甚至下级的指摘,为公有什么可顾忌的?要是顾忌东顾忌西,这个车间恐怕到今天也改变不了亏损的面貌。 如果从气焰逼人这方面来理解嚣张,是谁逼谁呢?难道是赵国民在逼领导?唐书记,你相信赵国民在逼领导吗?逼什么?说仗我这个舅舅的势,那就更不靠谱了,唐书记,我有势吗?假如有,就是你给的。泥菩萨过河,自己还保不了自己呢,还有什么势让人去靠,不是要笑掉人的大牙吗?” 秦经理说:“哎——老向,围绕中心说,别扯题外话。”“好的,那些扫兴的事不去说了,我是说赵国民知道我这个舅舅的处境,根本没想依我的什么势,反倒为我打抱不平,几次跟我说让我离开这儿,自谋生路。呀,瞧瞧,说说又离题了,我的意思是说”没等向河渠往下说,唐书记问:“离了他地球就不转,这话他说了没有?” “原谅我的冒昧,唐书记,可以请姚经理、阮支书一起来谈谈吗?”向河渠不答反问。“什么意思?”秦经理问。 向河渠没有直接回答秦经理的话,他说:“经理,你是了解我的,我是了解我这个外甥的。他是怎么说的,在什么情况下说的?我觉得请姚经理、阮支书一起来当面锣对面鼓地说说,必要时把赵国民叫来让他交代,这样比我在他们背后反映要好。从进入塑料厂到现在五年多了,我还没有在你经理面前说过阮支书和蒋厂长的长和短吧?” “唐书记,我可以单独跟你说几句吗?”秦经理问。“当然可以。”“那好,老向,你先坐会儿。”就和唐书记走向了里间。 秦经理告诉唐书记,依据他的了解,赵国民的原话是“离了我,你这个肝素车间的地球还就是不转”,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老姚让他送辞职报告来,并说不信离了他地球就不转了,话赶话逼出这句话的。 秦经理认为赵国民拒绝加人,本身并没有过错,这从向河渠刚才的话中应该听得出,过去亏损的原因之一就是人太多,精简了人就已弥补了亏损,不能再加人。这个车间今年计划生产肝素一百公斤成品,创二十多万产值,利润将达五万,确实是赵国民拼搏奋斗的结果,不是赵国民主持这个车间,差不多没有可能形成目前的局面。 秦经理说:“赵国民的口气有些狂,但有他狂的理由,因为他的人缘特好,人们愿意听他的,跟他走。他的亲舅舅向儒君,沿江供销社就是他创建的,现在县里主持冷冻厂,有意叫赵国民去他那儿搞肝素,假如逼急了说不定他真的去冷冻厂,他一走就等于这个车间搬了家。” 静听汇报的唐书记忽然问:“不是听说这个项目是向河渠的表弟媳带来的吗?怎么可能会跟赵国民跑呢?”秦经理说:“他表弟媳与厂内莶的合同五月底到期,人早就离厂回县城了,听说跟丈夫在一个厂工作,当化验员。” 向河渠的话,秦经理的话,让唐书记陷入沉思。秦经理说:“唐书记,这件事是不是就这么不了了之?认真说起来老姚的意见是没法硬性通过的。”唐书记有些为难地说:“这几个人的安排我是同意了的呀。”秦经理笑笑说:“也跟我说过。可是理摆在这儿,再说啦,你是明白人,生化厂的稳定发展恐怕”他手指指外间继续说,“离开了这一位,只怕就难啦。”唐书记想了想,无可奈何地说:“好吧,就按你说的办吧。” 事后向河渠写诗记载说: 只是因为不加人,闹得鸡飞狗跳腾。公司经理姚进德,气急红脸杀气生: “辞职报告快送来,不信离你地球停。”国民火上堂屋顶,也拍桌子声锵铿: “离我肝素就不转,不信试试灵不灵。”外甥出事找舅舅,舅舅自然说分明 。 弥天大事说完后,肝素还是不加人。大事化小小化无,多亏经理秦正平。 第30章 老英雄走访堡垒户 小叔叔喜得戴氏诺 戴志道的逝世让向河渠心头一紧,他担心这位老师不在了,刚接上关系的南京方面会因此断了线。 戴志道是风雷中学的教导主任,与向河渠的二外公家沾亲,论辈份得叫向妈妈为姑姑,年龄却是差不多的。戴志道的老三戴志雄从小就与童凤莲的二姐童乔莲订过亲,只因战争的阻隔,有情人未能成为佳偶,戴、魏两姓几十年基本没有来往。生化厂面临巨大困难,开发新项目成为当务之急,向河渠主张全厂发动,大找关系人,以寻找开发的线索。老医生想起戴志雄,说要不是身患癌症,到不妨去南京找一找,无奈力不从心,不过可以找找他哥哥戴志道,这才有了戴志道陪去南京一行。 南京本有小舅舅一家在,又是化工方面的专家,找他自是不费吹灰之力,谁知表妹魏娟已在加拿大定居,舅舅舅母自是随女赴加拿大,向河渠来南京除找戴家,竟无别家可找。 戴志道的引见让戴氏家族的人们初识向河渠,尤其是戴立仁的母亲。当戴志道领着向河渠踏进立仁家门的时候,立仁的母亲说:“大哥先别说,等我来猜猜,假如我没猜错的话,”她望着向河渠的笑脸说,“你一定是女姑姑的相公。”向河渠笑着说:“是的。”母亲的乳名叫女侯,向河渠早知道,但听称母亲为女姑姑还是头一回,记忆中好象从没见过这位老夫人。 戴志道问:“你见过他?”“要是见过还用猜吗?你没发现他的笑形跟女姑姑一模一样?”“哦——,怪不得那年第一次见到时,就有好象认识的感觉,原来是笑的样子象。”听着他们的对话,向河渠怎么也想不到母亲的笑容竟有这么大的魅力,让几十年未见的人们还能记得她的笑容,并爱屋及乌,推惠后人。 尽管有岳母和父母掩护戴志雄的旧缘,向河渠还想自己做点事以争取戴志雄的帮助。言谈中得悉戴志雄的二哥因家中无人关照,孤坟已快被邻家竹园浸没。向河渠说通秦经理一齐来见唐书记,说了他的想法。他说:“戴志国是新四军某部连指导员,作战牺牲后葬在家屋旁,因妻儿远在南京,孤坟无人修理,已塌成小土堆,邻家竹子漫延过来,几乎找不到了。戴志雄现为南京一家大厂厂长,戴志国的儿子现在是一名高级工程师,戴氏家族在南京有一定的力量。交际得法,能为家乡建设作些贡献,无论是为烈士,还是为争取戴家,都应该重修烈士坟。”唐书记采纳了向河渠的建议,找来乡民政助理老程主办此事,让向河渠协助。戴志国的坟迁到沿江乡东西主干道道旁,墓碑高耸,松柏环绕,与过去凄凉景象当然不可同日而语,感动得回乡参加迁坟典礼的戴立仁母子热泪盈眶、称谢不已。 而今老师过世了,刚接上的线会不会断呢?向河渠处于忐忑中,目下他只能帮助立德在丧事方面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他带来的挽联是: 栽培桃李惠泽神州 开拓门路功在桑梓 戴志道有一儿一女,女儿戴章英半靠叔叔,半靠自己学历,现在南京冶金研究所工作;儿子戴立德学习成绩不好,只得在家务农,后因戴志道学生的力量,进农机站工作,在一个车口的粮食加工点端笆斗机粮,兼车口电工。算是向河渠过去的同事,两人自然认识,但没什么交情。戴老师的带他去南京活动,才使两人靠得近了些。丧事中的事务虽多,向河渠能帮得上忙的却不多。戴立德说别的不要他做,三叔、二婶他们回来,他帮着接待就行,三叔就是那位戴志雄了。 戴志雄的回乡惊动了乡政府,除主要领导出席戴志道的葬礼外,固然要邀请这位当年威震敌胆的抗日英雄到乡政府欢聚。戴志雄没有拒绝乡党委的邀请,但将时间往后推迟了几天。他说自四七年被迫撤离家乡后,三十七年没回来了,他得去看望当年掩护他的乡亲们。他笑着说:“要是没有他们的掩护,我早见马克思去了。风雨雷电几十年,因为各种缘故我没有回家乡,最让我魂牵梦萦的还是那些冒生命危险爱护我的老乡啊。” 戴志雄第一个要去的人家是向河渠的岳母家。一到童家,刚从汽车里出来的戴志雄见到老人,快步向前,双膝跪下,喊了声“妈!”这一声不但惊呆了老人,也惊呆了在场所有的人。老人连忙把戴志雄扶起,热泪盈眶地说:“快起,快起,孩子,我也想着你呀。”震惊中的瞿遇春被立仁一肘,立即醒悟,忙不迭地照下了这感人的一幕。 戴志雄站起来,掏出手绢替老人擦去眼泪,也擦去自己的眼泪,对自己的妻子、侄子、侄女、儿子和女儿说:“当年要不是这位老妈妈的掩护,我早就被剥皮点了天灯了,那里还有我的今天,当然也就更没有”他的指指儿女,说“你们兄妹了,还不快来叩谢奶奶。”戴立功、立言和芙蓉赶忙过来,要跪谢老奶奶,被向河渠、童保明和童凤莲等极力拉住。 “志雄,还记得我吗?”一位头发全白的老人在人堆里喊着,向河渠认识他,是这个队里的蒙屋匠蒋发财。戴志道说:“怎能忘呢?那顶宽檐帽子遮住我的脸,才没让反动派认出来,能忘得了吗?石头、柱子他们还好吗?”“好什么呀,那年跟你一起在屋上的只剩下我一个啦。”“怎么,被敌人杀害了?”戴志雄急切地问。“那到不是,你躲到屋上和我们一起蒙屋的事没被人露出去,要让他们知道了,我也没命了。是三年困难时期饿的,虽然当时没饿死,但落下病根,后来先后病死了。” 向河渠向戴志雄介绍了童宝明夫妇、童巧莲夫妇和童凤莲,并突出了宝明和凤莲的乳名,立即唤醒了戴志雄的记忆,因为他走时,宝明已九岁,凤莲也四岁了,他拉着两人的手说:“变了,变得认不出来了。”当然变了,三十七年没见呀。 戴志雄领着他的亲属走到过去堆灰的地方说:“这儿原有个大灰堆,灰堆底下挖了个大坑,坑下埋着只大缸,缸上用木板盖住,板上倒灰,白天我就睡在大缸里,晚上出来活动。我睡觉打呼噜,妈就在灰堆南边拔那永远也拔不完的草,守护着我,如老远见有人来,就用脚在板边跺跺,惊醒我的呼噜。这可不是一天两天,是二十三天,直到你爸来把我接走。”他指指向河渠继续说,“你们想想,她老人家担着多大的心思啊,那可是在敌人到处搜查我的日子里啊。”戴志雄问:“那只缸还在吗?”听说还在,放在屋内,就扶着老人走进屋内,和老人依偎在大缸前,让瞿遇春拍照留念。 戴志雄询问乔莲的情况,得知她的遭遇后,难过地流着泪水说:“妈,不是我忘恩负义,我曾经”陆秀英说:“雄哥别说了,妈知道你几次派人来了解情况,我姐不怨你,也不怨奶奶,只怨她命苦。”戴志雄问:“她住在哪儿?我想去看看。”向河渠说:“在江南时我去过她家多次,儿女对她都很好,夫妻和睦相处,经济条件也还得过去,你就让她平静地过她安定的日子吧。”戴志雄说:“我总觉得欠她的太多,没法弥补,心里很不好受。今后假如她遇上什么困难,告诉我一下,好吗?”向河渠答应了。 在向家,戴志雄告诉大家,当年这个当着匪乡长的姑丈是怎样帮他闯过难关到达苏北根据地的。戴志雄在听完向河渠对以往经历的叙述后说:“兄弟,哥哥我带着工作组随大军解放南京时,是副县级,定级时定为十四级,二十六年过去了,才升了一级,免强算个高干,我的通讯员却已当上无锡市委书记,他就是这东边的人吧?”向河渠知道他指的是谁,说:“不错,现在家中还有老娘和弟弟。” 戴志雄笑笑说:“兄弟知道我为什么升不上去吗?对敌人我既敢打猛冲,也能动脑子跟他们斗智,但对自己人却不会勾心斗角,不会投上级的爱好。南京有一位市长曾说过,当一个企业家,如果只会正面的功夫,而不是五毒俱全,他就当不了也当不好一个企业家。哄、吓、诈、骗、拍是缺一不可的。而今你和我一样,五毒一毒不毒,当然就会常常碰壁了。别看你文章写得不错,能力也还可以,要是不学一点儿五毒的手段,对不起兄弟,你这辈子要想有什么辉煌成果,恐怕很难很难。 你是西边老妈妈的女婿,又是小姑丈的儿子,老哥哥帮不了你的什么忙,第一,当着大家的面我答应你,只要我戴家能出上力的,你提出来,我们都会尽力而为的,呣——,立仁、章英、立功、立言,还有芙蓉,你们都给我记着,向河渠是你们的叔叔,叔叔有什么事能尽力的一定要尽力,听到了吗?”五个子女都齐声答应,连没点到名的瞿遇春也连声答应。 慌得向河渠忙站起身来摇手说:“不可以这样称呼的,不可,不可。”戴志雄说:“什么不可不可的,本来就是嘛。”向河渠说:“老哥哥,你听我说几句。章英、遇春是比我高两届的风雷中学的校友,立仁比我大三四岁,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姻亲关系,这样称呼,大家都拘束,还是各交各的吧。你跟我父母和丈母的称呼是没法改的了,我跟他们还是兄弟姐妹论交的好。”“这不行。”“行的,行的。”向妈妈开口了,她说,“志雄,各交各的好,由他们吧。重在心相连,不在称呼上。” 向妈妈魏淑贤在娘家素有才女之称,说出话来老少都爱听,又比戴志雄大了十几岁,加上从小就敬佩这位口头上叫叫的“细姑”,听老人这么一说,也只好不再坚持。接着他说起了他的第二。他说:“打个比方,工业公司好比工厂的老子,乡政府则是老子的老子。我这次回来,到乡里跟你们乡的头头们说说,将来老子欺侮你了,就找爷爷奶奶去,许多时候这一招还挺管用的。”向河渠知道这一招在他身上用不到,爷爷奶奶没有老子亲,不过戴志雄这么一念叨,对阮志清鼓捣党委调他走,说不定难度大一些,也是有用的。 戴志雄问向河渠的志向,听向河渠说事业上只想辅助阮志清巩固、发展生化厂,让工人的收入稳步增长;自己个人要努力完成长篇小说《一路上》的创作;他说今年已四十岁了,在今后的岁月里,为家人营造一个温暖、平安的窝是十分重要的。他说依据目前的条件,为国家、为社会立功显德,不去想他了,要是能写好《一路上》,为社会留点言,也就知足了。 戴志雄说:“根据你说的情况,为工厂出力,只怕那位支书容不了你。这类现象多了,从古到今总有,能容下级的能力超过自己的不多。”戴立仁说:“叔叔说得很对。一个人的能力再拔尖,要看遇的是什么样的上司。刘备要算是容才的明主,在伐吴问题上就不肯采纳诸葛亮的主张;贾谊的才是杰出的,他的《过秦论》《治安策》《论积贮疏》,提出了一系列治国策略和改革制度的主张,他高瞻远瞩地规划了汉朝的发展方向,就象统军韬略,能指挥百万军队。他提出的许多政治主张,基本上都为后来的景帝、武帝采纳,就是这样被历代文人、政治家所称赞的栋梁材,命运又怎么样呢?还算是明主的文帝也没能容得下他,终于忧郁而死。毛主席还为他写了一首诗,我背给你们听听。” 戴立仁背诵说: “少年倜傥廊庙才,壮志未酬事堪哀。胸罗文章百万兵,胆照华国千树台。 雄英无计倾圣主,高节终竟受疑猜。千古同惜长沙傅,空白汩罗步尘埃。” 戴立仁继续说,“你那个阮什么,噢——,对,阮志清,一个只有小学水平的庸才,指望他能放手让你去巩固、发展你们厂?只怕危险。当然我这里不仅说他文化低,论文化刘邦也低。这里说的是心胸。创办这个厂的四个头儿,被拎走两个,你也被拎过,这跟帝王打江山,坐稳了杀功臣是一个意思。从这里就看出了他的不识大体只顾自己,权势欲很强,心胸狭窄。同这种人共事,一开始就不应该。 话说回来,一开始不一定能看得清,不过一旦看清就要找机会分手。不要指望这种人能改,除非你的势力比他大,或者能力、业绩不如他,否则他必定妒贤忌才、揽功诿过、亡你之心长存。你坐还坐不稳,还能实现你的理想? 辅助有两种对象可以实施,一是能力很弱,离你生存不下去的,如刘备的儿子刘惮;一是志气高远、心胸开阔的。阮志清绝对不是这两种人,你最好要做分手的准备,不是他走,就是你走,两人共事肯定不得长久。” 戴立功说:“我哥的话很对,同这种人早分手早好。依我说就答应苏乡长,当厂长就当厂长,不就是个一百多万产值的小厂嘛,还没我车间的一半呢,我不也当了几年的一把手。” 戴立仁说:“车间主任与厂长不一样,厂再小,厂长要应付的方方面面跟大厂厂长差不多。你上面有厂长罩着,只管你那个车间的生产。再小的厂也得面对上级、兄弟单位、关系单位,甚至还要与地方上的混混、刺头儿、厂周围邻居、周边的村组处好关系,不能长袖善舞,确实不怎么好办。” 戴芙蓉说:“让我说啊,不干了,回家安心写书,曹雪芹不就是这样的吗?”戴章英说:“小妹说得轻巧,回家安心写书,这一家六个人的生活费用从哪儿来?你以为曹雪芹写《红楼梦》就这么安心端坐在书桌前写出来的?一部八九十万字的书,披阅增删了十年,一年才写八九万字,一天还写不到三百个字,大概是在扎风筝卖钱糊口的空余时间抽空写的。况且是书未写成身先死,是长期挨饿至死。假如不是生活没有着落在极度贫困中死去,又哪能只写了八十回就丢手?所以写书必须先解决生活问题,没了生活的后顾之忧,才谈得上安心写书呢。让你吃了上顿没下顿,你坐下来试试。” 戴芙蓉说:“哪也好办啊,只为挣工资还不容易,当会计只管记帐算帐,其他事都让厂长去管,不碍他的事还不行?实在不行,拎就拎呗,到哪儿工资也少不了,不就可以边挣工资边写书了。” “小妹是不了解向会计。”要戴立仁叫向河渠叔叔,确实难叫得出口,只好用向会计代了。他说,“凡一个男子汉是不可能坐视所在单位有困难而不管的,让我也做不到。我到是赞同立功的主张,不能合作就自己挑大梁,没有什么困难是不能克服的,只要自己下决心去克服。我代我叔叔说一句:我们戴家能做的是尽我们能尽的力量帮助你。” 戴章英说:“向叔只怕难以全部理解我哥这句话的意思。多少年来,沿江这块土地给我们戴家带来的只是痛苦,是灾难。我二叔牺牲在这块土地上,我家的房子被烧,人被抓,我三叔也差点在这儿丢命,这些都是反动派干的,我们不去说它。可是解放后将我家列入另类,不顾我们的申诉,硬扣地主帽子。‘带子沙’不姓戴,那是裤带子的带,沿江乡就是一意孤行,一意孤行的原因又是因为乡党委书记解放前实施左倾盲动主义做法受三叔处分而挟嫌报复。这一打击报复直到三叔找到抗战时的老首长,以南京军区有关部门的公函去临江县委,才得以制止,但也一直没有享受到应有的优抚。沿江太让我戴家伤心了,所以我三叔三十七年没回家一次。沿江的干部找到三叔,按客礼招待,但不帮办事。为沿江办事还有什么比在这儿抛头颅洒热血大的?这一回,既为回报向、童两家和乡亲们的掩护,也为你帮我二叔重建坟墓而改变主张,为家乡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 向河渠说:“谢谢各位。”戴志雄说:“要谢的是我,是我们戴家。没有姑丈和老妈妈的掩护,我命都没了,立仁、章英也去不了南京。是我们欠你们的情至今没还。”他摇摇手对向妈妈说,“细姑不必说了,我也不多说,看今后吧。乡里招待呢,小弟陪我们去,到那儿我还有些话说说,看能不能为你出点力?” 果然戴志雄在乡政府的宴会上既介绍了向医生当年怎样救他脱险的,向河渠的岳母是如何掩护他的历史;也放了话,说是沿江乡有什么需要戴家效力的,只要让向河渠带个信就行。这一来就将能不能动用戴家力量的钥匙放到了向河渠的手上。 向河渠为开发新项目与戴家建立关系,阮志清也通过堂姐阮淑贞的关系引来县化轻公司朱经理和崔科长一行。这边戴家能出什么力还没见什么动静,那边朱经理、崔科长却带来了新项目:胱氨酸、禾壮剂和广灵素。胱氨酸本县袁桥化工厂正在生产,经走访了解,效益不错;禾壮剂和广灵素是本县农科研所科研成果,听介绍生产技术不复杂,上马容易,花钱不多,效果挺好。经研究三个项目都可以上。由于三个项目都是阮志清引进的,自然以他负责实施为宜,这么一来激素整顿的任务就落到向河渠的肩上。经研究决定激素整顿工作先从江南分厂试行,向河渠会后就奔直江南蹲点摸索整顿经验,以便以点抓面。 让人们意想不到的是:向河渠这一深入第一线又差点被逐出生化厂,要知详情如何,请看下一章“阮志清有意逐异己......” 第31章 阮志清有意逐异己 向河渠无奈挑重担 体制改革的劲风席卷神州大地, 临江与全国各地一样也在改革中前进。乡镇企业新一轮的承包开始了。这一轮的承包,政府加大了放权的幅度,集体承包改成厂长负责制。企业的一切大权,包括人事权都由厂长(经理)说了算,因而被人们称之为厂长组阁制。谁当副厂长、主办会计都由厂长决定,乡党委一律不加干预。这一决定无疑让厂长们欢欣鼓舞,也给那些不是厂长心腹的干部们心头罩上了阴影。为保住既得利益,不少人开始了走门子的活动。 何宝泉是最早得讯将实施厂长组阁制的基层干部之一,因为乡党委组织委员找他谈话,要他去担任厂长时就是这样说的。得讯后第一个想到的是向河渠。他预感到向河渠在这一轮承包中将被淘汰出厂,而他去纺织厂正感势孤力薄,十分盼望向河渠去当他的主办会计,于是打电话去江南找向河渠。 沿江生化厂面临着极大的困难。经取样检测,全厂个个车间都出现了等外品,尤以离厂较远的江南和浦江为最。等外品连前累计增到二百一十四公斤,激素生产已到了难以为继的地步。阮志清不得不同意紧缩50%,并将这一重担交给向河渠,他负责开发。因为已投入生产的胱氨酸是他通过姐姐引荐县化轻公司朱经理引进的。 开发激素时是给开发区域带来经济效益,工作好做,紧缩收摊子是收回相关人员的既得利益,哪怕是傻子也知道是个得罪人的活儿,向河渠不傻,知道是个不容易完成的差事,但主意是自己出的,担子自己不担谁担?于是来到江南。 朝阳是凤莲二姐乔莲、杨冬根的妹妹美娣两家所在乡,收摊子先挑人脉关系最好的地方下手。他分别跟两家说:激素行业受国际上疯牛病的影响,外贸收购数量大幅度下降,质量要求普遍提高,生化厂出现了大量等外品,资金十分困难。这次放假,什么时候复工,谁也说不清楚,所欠的工资和尿款怎样才能还清,也很难说。厂里放弃江南是早晚的事,这次来江南就是搞撤点试验的,试点乡自然先清旧帐。因为朝阳乡他有亲友,所以想以朝阳为试点,先撤朝阳。至于将来形势如果好转,他再来请两家出来帮忙。这个乡的收尿负责人是美娣的女儿,乔莲的女儿是收尿员,收尿员中也有两家的亲友,通过她们的活动,非常顺利地还清欠款,撤回所有物资。接着来到东莱,他正在活动的当口,接到何宝泉的电话,知道这回麻烦大了,就跟许家富交代了相关事宜,要他会同各车间主任,作全面撤的工作,然后乘船回厂。 见向河渠回厂,阮志清比较意外。这一轮承包班子的组建,他原打算趁向河渠在江南期间办成。没想到刚与阮秀芹谈完话不到半个小时,向河渠就到厂了,至于他的打算向河渠肯定不会知道。 向河渠到厂没有开门进办公室,而是直接来到厂长室开门见山地问道:“阮支书,我快人快语,这轮承包班子我在不在其中?”“你的消息到快,是怎么知道的?”阮志清不答反问。“江南已在召开会议,估计江北也会同步开展,所以立即赶回,盼能给个明确答复,我好做打算。”“这个嘛,我还没考虑好,不过你放心,我会考虑你的利益的。” 还没考虑好?可能吗?几年前就要逐自己出厂,几年来几次要拎,今天大权在握,却说没考虑好,骗谁呢?但不能明说,也无需明说,得考虑自己该怎么办了,于是说:“很好,我等你的回音。朝阳的事你已知道,不再重复,其他车间在回来前已作了布置,请你放心。假如我还在班子里,我会再去江南的,假如不在,我就不去了。”向河渠直视阮志清的脸说。“刚才我已说过了,你放心,我会考虑的。”阮志清并不回避向河渠的目光,自自然然地说。 向河渠刚打开门还没来得及坐下,何宝泉就到了,他站在门口说:“最新消息:小阮替代你。”见向河渠没问消息来源,继续说,“小阮要我转告你的,不到一小时之前的决定。回家吃饭,我去找你。”说罢转身离去。 阮秀芹没象以前那样为他提来开水瓶,知道她在避嫌。过去一直怀疑她是阮志清安在他身边的探子,看来好象应该排除,但用她来代替他的企图则无疑是早有预谋的了。 虽然是刚从江南回来,向河渠却也等到下班时间才关门回家吃饭。 每次从江南提前回家总是有些要事需处理,这一次又会是什么事呢?看他颇有心事的样子,老医生正打算问,何宝泉却来了。 由于有上次阮志清要逐出他的事件发生,再加上二老解放前后久经生死危难的考验,向河渠不担心二老会经受不住,所以不避二老,就与宝泉商量开了。 何宝泉说他早就料到阮志清不会放过驱逐向河渠出厂的机会的,见蔡国良不知为什么事来厂时,就让国良探探风声。阮志清从没一句还留你在厂话,只是闪烁其词地说不会不考虑你的利益的。蔡国良临走对阮志清说:“听你这么一说,我到带着一头的心思走啦。”阮志清也没肯说“你放心”三个字,这可是我陪送国良亲耳所闻。 事情就明摆着了,昨天、今天我都在向小阮打听消息,刚才的消息是阮志清刚跟小阮交底,小阮告诉他的。大概明天,不超过后天要报乡里。小阮总帐会计,何家富抓生产副厂长,老曹不动,承包班子共四人。 小阮问你怎么办,说是调去组建食品厂,任食品厂厂长。何宝泉说食品厂原是永忠村的蜜饯厂,现准备搬迁到红星桥升级为乡办厂。那个厂由邵卫国主办,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当家,谁去当厂长都是个傀儡。 何宝泉说厂长组阁是全国范围内风行的做法,姓阮的当厂长绝对由他说了算,因而将你逐出厂,没有人能拦得住,除非不是他当厂长,然而不是他当又是不可能的。 何宝泉说我知道公司秦经理对你好,听人传有一回已打算将你调往砖瓦厂了,硬是让秦经理说服领导,撤消了这一打算。昨天我就去找秦经理汇报,他只答应找阮志清谈了试试,小阮这一说说明秦经理没说通,你离开生化厂已成定局。 何宝泉说事情已到这种地步,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你是不是与我一起走,另找地方干他一场? 向河渠问到哪儿去?何宝泉说他马上将调纺织厂当厂长,也在考虑班子组建问题。他让向河渠放一万颗心,保证会放手让他施展自己的手脚,永远做他的坚强后盾。 向河渠沉思起来。他相信何宝泉是出于真心,也相信他俩什么时候都会是好朋友,但正因为是好朋友才不宜在一起创业。 朋友关系是一种平等的关系,共同创业的成员之间关系不平等,有领导与被领导之分。何宝泉孤芳自赏,很少有人入得他的法眼,跟他处好上下级关系,不容易。之所以能与他处成好朋友,自己的亲和力和文化水平起了不小的作用,另外无求于他,对他只有帮助也是重要原因之一。当他的下级,恐怕吃力,不要业没有创成,到把朋友关系弄没了,那可不合算,这是一;其二,纺织行业不是他有兴趣的行业,他想干的还是化工。他毫不犹豫地说:“我不想离开化工,哪怕不在沿江干了,到别处还是搞化工。你去当厂长,我很高兴,祝贺你。我不能和你一起去创业,很抱歉,对不起。” 只要承包班子没有批,改变的希望就存在,只要有希望就得去努力,他才不会坐等命运的降临呢,他要去努力争取改变局势。 拜访秦经理,知道了秦经理的努力过程。秦经理早就料到阮志清会乘这次机会逐出向河渠的,他在乡政府召开各单位厂长、经理会后的当天晚上就约见了阮志清。阮志清没有隐瞒自己的打算,也坦诚地说了他这样做的原因。 阮志清承认他与向河渠从小就认识,有一定的感情基础,因而塑料厂关门时只想与向一起创办面把厂,后创办生化厂时表示愿意当他的后台,让他放手去干。不料他结党拉帮,在上层与蒋、向抱成团体,在下层将骨干变成他的骨干;自以为是,凡他想办的事,我不同意他也要强行通过;不同意支出的,哪怕我批了,也会退回;那些骨干一个个都是他的话才肯听,尤其是赵国民、张井芳、顾国强、方国成那几个。阮志清列举了很多事例来证明他的观点。阮志清说他到弄不清在生化厂内到底是哪个在当家?作为一厂之长,他决不能听任这种现象继续下去。 阮志清说他承认向河渠确实为生化厂作出了很大贡献,他不赶尽杀绝,第一次调离是有点过分,这一次注意到这一点,已通过冯纪委向党委推荐向河渠组建食品厂任厂长之职,升了他一级。 秦经理问向河渠离厂后,他将如何迎战生化厂的变故?阮志清承认没有向河渠,他的困难可能会大些,但总比向河渠在厂碍手碍脚好。秦经理说:“不是听说自八二年以后他不怎么管生产上的事了吗?你还说他一有时间就写书,不怎么过问财务以外的事,是不务正业。他对你的行政领导应该没有什么阻碍了呀。”阮志清说:“你不身历其境是不懂其中滋味的。只要他人还在厂里,哪儿都感觉到他的影响,我不能在他的影响下管这个厂,只能请他离开。” 秦经理叹了一口气说:“老向,说真的,哪怕我是厂长支书,让一位助手在我的地盘里显得比我还能,我也是不自在的。” 向河渠说:“我是个会计,知道自己的本职工作是什么,那些奔波跋涉的事不是我要做的,我没法。厂已倒了,要重建,老阮要我答应冲锋陷阵,我不答应他就不当厂长,没办法只好答应。答应了就要做好,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骨干要听我的,我也没法,我从来没显摆自己,你知道的” 秦经理说:“我知道,阮志清的发言稿是你写的,里面没提你,我还不知道?他不怨自己没本事,却要怨你显摆。不过有些事也是有些难说,两厂争地盘差点打起来,你一去人家不但不争了,那个乡的其他村也让出来了。听马如山说你早上骑车离开车间去南屏,下午三点多人家用车把你连人带车送了回来,没花车间一分钱。这就带有神话性质的了,是这样吗?” 向河渠说:“没花开支到车间报什么?老同学到我这儿我一样要招待,我去他们那儿由他们招待,也没什么可奇怪的。”秦经理笑笑说:“你看得平常人家就不这样看啦,你是帮他们解决难题的呢。你说不奇怪就不奇怪吧,那些人家已收的地盘也让出来了,是怎么回事?” 向河渠说:“南屏跟我们收法不一样”于是将那天三人在酒席台上谈的经过说了一遍,然后说:“让出来比不让合算,另外也正因为老同学的提示,我才有了下江南的想法。” 秦经理说:“原来是这样,这就不奇怪了。瞧瞧,我也学你说不奇怪了。正因为你有那么多的不奇怪,才使阮志清感到不自在,感到厂长的威信难树。只有请你离开,他才是这个厂名符其实的厂长。站在他的角度看看,不要你也是情有可原的。” 见向河渠眉毛一扬想说话,秦经理摇摇手说:“我这是站在他角度上说的,作为第三者,我心明眼亮。从你代写的发言稿上、何宝泉写的总结上,我知道你从没居功。乡党委在三干会上表扬中也只突出阮志清一班人,没提你的名字。你不是要充能,而是出于无奈。 我问过马如山,也向老蒋、向明和方国成、顾国强等了解过情况,知道内幕。假如阮志清、蒋国钧、马如山等能解决问题,你不会自告奋勇,会只做本职工作的。就象撤车间这种得罪人的差事没人愿去只好由你去一样,我都知道。 按说阮志清如有自知之明,应该不怨你而怨自己能力够不上,或者只图在家与人合办制刷厂,不肯在生产管理上花功夫出力气。你在生化厂人缘好,也是他为渊驱鱼的结果,根本怨不了别人。 我还知道生化厂面临的困难,阮志清很难招架。胱氨酸虽然上了马,有没有利润还难说难讲。你真的走了,赵国民会不会到县冷冻厂去,也很难说。这些我都知道,他也知道。至于防你夺权当厂长,一开始就设有这个心,他知道你不会当的,要当早当了。他什么都知道,就是不服这个气,不能让人觉得生化厂离了你向河渠就会关门。” 说到这儿,眉头一皱,问道:“告诉我,你对阮秀芹可有点意思?”向河渠一愣,说:“这是从何说起?是的,我对小阮的看法不错,业务上也肯教她,但从没往斜路上想。记得为安置王建安时跟你说过,我心中只有王梨花一个女人,除了她,我不会爱另外的女人。徐晓云你是认识的,我俩的交往之密切,凡认识的都知道,但我们只止于友情,她婚前的检查显示了我俩的清白。小阮与我的接触基本没有超过工作范围之外,跟我与徐晓云的关系比较,更是没法比。 实不相瞒,从小阮奉命将办公桌放到我的桌子前面起,我表弟媳就断定这是阮志清安在我身边的窃听器,是准备替换我的预备军,我就对她抱有戒备心,别说没有这心思,就是有也不敢啊。” 秦经理嘻嘻一笑说:“传言不足信,听工人中传言,阮秀芹在不少人面前称赞你,大概引起老阮的怀疑。” 秦经理又问:“缪丽进供销社是怎么回事?你敢说也与你无关?”向河渠说:“我有什么不敢说的?缪丽是上头的政策,顶替父亲进的社,碍我什么事?”秦经理笑笑说:“碍你什么事?缪丽的妹子是不是比缪丽更有条件顶替?在家的没顶替上,出嫁的到顶替上了,与你无关?当然了,与你无关,可与向儒君大厂长也无关吗?他可是县联社的风云人物,沿江供销社的创办人,你的哥哥,你却说与你无关。缪丽她妈找你,老蒋找你,你以为人家不知道?为这个女人,有人差点把工作丢掉,你不识死,又去步人家的后尘。” 向河渠说:“天地良心,我可从没打这个女人的主意。” 秦经理说:“这一点到是没人怀疑你,但你破坏人家的好事总不假吧?我跟你说有三条路你不能挡着人家。一条是财路,这一条我了解过了,你知道了某些情况,甚至是证据,也没有采取什么行动,他也心知肚明,对此甚至有点感激;一条是官路,你虽没有去挡,但威信因你而没能树立却是事实,这一点伤人是很深的;三是情路,你没跟他争,却因你而被断,也是让人难以原谅的,更何况还怀疑你在跟他争呢。” 向河渠想起薛晓琴所说的情况,又想起阮、王为争缪丽而将王汉清调离的往事,想告之薛晓琴所见到的情况,又觉得揭人隐私是不对的,就不吭声,只是静静地听秦经理说话而不插言。 秦经理说:“事到如今,你别急,急也没用。我再找唐书记说说,看他能不能说服阮志清留下你,不然,说真的,生化厂恐怕得关门。” 唐书记一听秦经理说明来意,就说:“由厂长组阁是中央的精神、县委的意见,乡党委怎能干涉呢?向河渠的为人和才能我已有了一定的了解,老冯推荐他去组建食品厂当厂长,我看也不委屈了他。”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哎呀,你看我”秦经理不好意思地说,“你看我快成为第二个赵国民了。我是说把向河渠调到食品厂去不行,就象钱教授对我说的生化厂离了向河渠就不是生化厂了。他的去留比赵国民的去留影响要大几倍。”唐书记笑着说:“老秦,那个向河渠给了你什么好处,为他一次又一次地游说?” 秦经理虽然也在笑着,但说话却很认真。他说:“论私人关系,阮志清与我运动中就认识,上次就跟你说过了,比认识向河渠要早四年,而且常在酒席台上、牌桌上相遇;跟向河渠除工作外,什么联系也没有,得他的好处?那个书呆子要是会给人好处,恐怕现在的官当得要比你大。” 唐书记一愣,没会过意来。秦经理说:“你应该听说他和钱教授有诗词来往;也许听说过他做通讯报导员时曾发表过几篇文章;不知你可曾听说过为他父亲的冤案鼓动群众围攻《红医工》,轰动了全县,硬是平了反;还有他在生化厂的成绩,说明了什么?文才、人缘、工作能力都是出众的。我乡前些年推荐上去的那几位没有一个比他强的,到有大半不如他。他比那几位占有着与公社一把手日夜在一起的优势,却不懂得巴结。假如他会送,恐怕第一个被推荐的就会是他。他的老师据说在专区给首长当办公室主任,假如他会送,起码也得当个乡长、书记什么的吧?” 唐书记想想自己的经历,禁不住点点头。秦经理继续说,“这位老兄固执、倔犟,不会巴结,仕途上是没有什么希望的了,将来能不能在文化上显显身手,到有这个可能。他正在写一部长篇小说《一路上》,听小阮说,好象是以他自身的经历为主线,应该是自传体的了。阮志清也在我面前说过,说他不务正业。” 他一拍自己的脑袋,笑着说,“瞧瞧,我扯到哪儿去了?我是说论私人关系我跟阮志清近。现在的问题是生化厂面临的困境,凭阮志清的能耐,绝对无法应对,激素这个行业肯定不能再撑下去了,已亏空二十多万了。” “什么?你说什么?亏空二十多万,这怎么可能?”等到秦正平告诉他二百一十四公斤等外品将比正品少卖四十五万元时,唐书记大吃一惊,发火说:“出现这么多次品,他向河渠干什么吃的?你还说他有能耐,能耐呢?” 秦经理提醒说:“书记忘了,自上次你关照留下他后,随即往工作队里一借调,历时半年,他是不是等于被半挂起来了?在他被半挂起来的这半年内,生化厂发生了多大的变化?车间主任辞职不干的一个,南北对调的四个,技术人员因出嫁不来的两个,向河渠建起的管理网络由阮志清按他的意志重组;产品以次充好被查出,失去了对方的信任。”唐书记打住秦经理的话头问:“向河渠知道不知道?有没有汇报?” “知道事后自然知道。汇报?你不了解他的为人,他是不可能在背后向领导汇报同事什么的。”“不是他汇报,你从哪里知道的?”“是小阮,阮志清的远房侄女儿说的。工人中也有另星反映。” 秦经理叹了口气说,“这里头说起来我也有责任。早在八一年向河渠就提出了提高质量管理的措施,并在江南进行了试行,回来在会上讨论要在全厂实施,吵得很厉害,阮志清发了大火,坚决不同意。由于争吵,有人来报告,我赶去作了和事佬。要是支持了向河渠的意见,说不定就没有这场大祸。 现在面临的困难是巨大的,激素不收摊,扭亏为盈不说没那个可能,可是谁去扭?就是让向河渠去全权负责,也难以改变。习惯成自然,几年来都是这样做的,想改,谈何容易。最重要的是国际局势的变化影响到国内,上海早已改变了政策。就是做好了,利润空间也不大了,激素是不能再维持下去了,收摊已成为唯一的办法。就是收摊,拖欠的工资、尿款用什么偿还?将近一百名正式工如何安置?开发新项目是唯一的出路,临渴掘井来得及吗?现在只有一个肝素在盈利,还因原料竞争激烈,每月只有一两千的利润。向河渠一走,赵国民肯定去临城,要不是怕向河渠不好交代,他早走了。” “没那么容易吧,十来个人都跟他走,没一个肯留的?”唐书记不怎么相信。“肝素的情况我了解。”“你当然了解了,小情人在嘛。”“唐书记,你开玩笑了。”“我才懒得管你们这些男男女女的闲事呢,二阮、二秦,生化厂早有私下传言了,小心你老婆不依,瞒我没用。不说这些,说说肝素情况吧。” “肝素车间自那个薛晓琴把技术传给赵国民后,除赵国民外没人会最关键的技术;肠粘膜供应点只跟赵国民发生联系,刮肠衣的师傅都是赵国民请来的,厂里没人把他们当本厂职工看,因此赵国民一走,生化厂赖以维持的资金链立即断掉,开发项目什么的,就更难了。” “可是——”唐书记沉吟着。秦经理没等唐书记说出口,就说:“是的,厂长组阁,乡里不便干涉。可是阮志清文化水平低,搞其他行业可能行,搞化工是个需要文化的行当,这副担子他挑不起呀。” 听到这儿,唐书记才算听明白,秦正平不仅仅是要留下向河渠,而且是要他当厂长。于是说:“你们不是说他拒绝当吗?再说他这种性格只怕也真的当不好呀。” “你说得很对,他这种性格作为厂长对外,特别是对上级,确实不适合;但对内却是没有比他再适合的。对上级不适合,谁适合呢?不知道,就是有,哪个愿意来接这个烂摊子?此一时彼一时,在这种情况下,要想克服重重困难,重振辉煌,还能由得他不当?现在的问题是党委内倾向阮志清的人多,了解向河渠的人少,就怕” 没等秦经理往下说,唐书记就说:“没有人不顾现实硬帮人,说清情况和道理就可以了。”秦经理苦笑笑说:“你没听我把话说清楚,我不是说提出让向河渠当会通不过,由你说清情况当然能通过。我怕的是他当了厂长,他那种硬脾气在要乡里支持时,得不到支持就可能挺不下去呢。” 唐书记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我尽量做做工作,其余的就看他的运气了。” 秦经理让小石去把向河渠找来,告诉他唐书记说了“厂长组阁,乡里不便干涉,向河渠如果想留在厂里,只有两条路,一条是自己找阮志清说去;一条是自己当厂长。怎么办?自己决定。” 向河渠说:“这么说还有回旋余地?”秦经理说:“生化厂情况特殊,现在等你一句话。你干呢,老阮当他的支书,只监督你的发展方向,不干涉你的生产经营;不干呢,有本事自己去劝阮志清还跟你合作,劝不了,你给我老老实实去当食品厂厂长。” 向河渠问:“能给我几天时间吗?我想找人劝劝他,尽量不走这一步。”问他找谁?说是去临城找阮淑贞。 秦经理说:“后天下午召开全乡企业职工大会,通知已发下去了,各单位的组阁方案都要在会上公布,明天下午下班前你必须有最后答复。”向河渠答应了。 什么秘密在中国都难以保住,这恐怕要算是中国的一大国情,连中央领导层谁跟谁什么关系,谁跟谁怎么怎么的,都有小道消息往下传,阮志清这儿也这样。他的组阁方案还没最后定下来,消息却在全厂传得沸沸扬扬,甚至传到大江南北各个激素车间。 其实说穿了一点不奇怪,是冯纪委的提议宁干事知道了,向儒芳自然就知道了,接着赵国民知道了;赵国民一知道,只要是他能联系上的车间主任也就通统知道了。这一来,工业公司、乡政府办公室、阮志清本人都接到了数量不等、内容相同的电话,都说希望留下向河渠,连阮志清的老人马余志德、马如山、许兵、陆志芬等也给阮志清打电话劝他留下向河渠。一个事关会计的可能出现的人事变动引起这么大的振动,在沿江乡工业史上只怕也是头一回。 阮淑贞没有回沿江找她堂弟,只是打了个电话。在电话里阮淑贞耐心地解说着两人合作的好处,分析着向河渠离开的危害,帮向河渠表白团结的愿望和盼望在生化厂助他成就一番事业的决心。阮淑贞说:“向河渠没有当厂长的野心,想当在你不愿办这个厂时就当上了;想当去年乡里打算党政分开时就当上了,他不想当厂长,对你产生不了危害。”阮淑贞直言不讳地说向河渠就在她身边,是来托她协调这事的,说向河渠不希望分裂,分裂对厂有害无利。 阮志清听的多说的少,反来复去就是那几句:“姐,你不了解情况”“我不想担厂长空名”“让我想一想好吗?”就是不肯松口留下向河渠。 打电话的全过程向河渠都在场,为让他能听到阮志清的说话,阮淑贞还有意把听筒离开耳朵,也不时地说些“我有什么不了解情况的”“你还要想什么呀”之类的话,让向河渠明白阮志清在说些什么。电话结束后,阮淑贞抱歉地说:“看来志清对你成见太深,我只是他的堂姐,影响有限。你回去是不是找找吴国光,他是党委一把手,对了,他也是风雷中学毕业的,大概只比你高两届,好象认识,不是好象,是认识徐晓云,说过徐晓云是他表妹。来,来,找晓云试试。”于是拿起电话准备找徐晓云。向河渠拦住说:“只要不是我走投无路实无办法的要事,就别告诉她了。她这个风风火火的脾气,找你找他的,多不好。再说啦,她已回城,我不想打扰她平静的生活。” 阮淑贞说着说:“你俩的心思我都知道,心里都有着对方,都在为对方着想。她也常向我打听你的情况呢。好了,不说这些了,听你的意思还有解决的办法?”向河渠说:“天无绝人之路,实在没路可走时也只好走了。”阮淑贞叹了口气说:“随他去吧,自作自受,我也帮不了他。”向河渠估计阮淑贞已猜到他将怎么做,没作解释,陪着叹了口气。 向河渠向秦经理汇报了努力的经过,秦经理也将各车间负责人来电话挽留的事说了。向河渠惊讶地问这些人怎么会知道的?秦经理反问他怎么知道的?向河渠说是何宝泉说的。秦经理说:“何宝泉是个什么人你还不知道?他一知道不会马上告诉赵国民?赵国民一知道,哪个车间不知道?”向河渠无可奈何地说:“真应了那句古话,叫做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说真的,我可真怕当不好这个厂长呢。” 说到“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向河渠当天用《人在江湖不自由》为题,赋诗一首记下了这一感触,诗云: 人在江湖不自由,无奈拿枷自套头。厂长原本不愿当,不当就得滚你个球。 为助头领创大业,驰骋沙场雄赳赳。功高震主几受逐,韬光养晦诗酒酬。 事事退让也有错,说是人在影响留。上下左右劝无效,定要逐出才罢休。 近百工友等班上,厂临危难让人愁。欲挽狂涛兼保身,不再顾忌被记仇。 诗是离公司回厂后写的,在当时听向河渠说他真怕当不好这个厂长时,秦经理说:“知道你担心的是什么,给你句话好了,只要我在位一天,尽力帮助你周旋,厂内可别指望我。” 党委决定由向河渠担任厂长的消息惊呆了阮志清。他实在弄不明白在哪个环节上出了问题? 在组织委员跟他谈话之前冯纪委已将党委会的决定告诉他了。他可以在继续担任生化厂支书或去食品厂当厂长之间选择一个。破镜再怎么重圆,痕迹一定会存在,他并不后悔逐走向河渠。 自从由大队造反派头头当上公社贫协主席、贫宣队总队长、工作组长以后,一直是一把手,创办生化厂他是支书厂长一身二任,大权在握,而今只当支书,不当厂长,就没了行政权。有权时还感到向河渠碍手碍脚,不能从心所欲,没了行政权,当个空头支书有什么意思?再说了,要逐出向河渠的风声已传遍了全厂,甚至弄得乡镇企业、政府大院都有很多人知道;姓向的已找姐姐做工作没做通,怎能若无其事地再合作? 真他娘的倒楣遇上了姓向的,别人栽的是桃李,收的是甜果;我栽的是蔷薇,收的是棘刺,罢罢罢,还是离开这儿算了。就是在这儿当厂长也不是个好交意,这个鬼厂能搞好?哼!难!组委来找他谈话时,选择了去食品厂。 只怕是直到今天阮志清也没能弄明白:自己在党委内那么多靠山,向河渠一个也没有;已定下了由自己组阁的,竟突然变了卦,离厂的本该是姓向的,怎么会变成了自己?这里头究竟是什么原因?为什么拎王汉清、蒋国钧、向明不费吹灰之力,而拎向河渠不但没拎动,反而自己却被拎走了? 第32章 组班子新旧老少齐备 说打算眼前将来兼顾 由于没有思想准备,班子的组建费了向河渠的一番心思。 蒋国钧那儿一说就通。会上一宣布向河渠当生化厂长,别人惊讶他不惊讶。他知道除非向河渠情愿离厂或者阮志清肯容,否则厂长肯定是向不是阮。因为离了向,姓阮的绝对挑不动生化厂这副担子,公司的头头只怕谁都知道,不会坐看生化厂关门倒闭的。而那个除非又除非是太阳从西边出来,否则决不会发生。而今果然是向当厂长。 向河渠当厂长一准会请他回去。因为两人观点往往差不多,走得最近,现在又成了亲戚,离厂前还有个合作的约定;另外那个书呆子在应酬上有些手足无措,只有他能补其不足。 就他本身而言,也盼望回去一展身手。因为自离村进企业以来一直在阮志清手下,很不得志,到橡胶厂后更是无所事事。同向河渠干,自负能玩得转,那个书呆子没啥心机,直肠子,同这样的人一起干,没亏吃。因而向河渠一说来意,他就爽快地说:“我们老兄弟,没说的,同心同德干一场。” 向明那儿却是此路不通。向明被贬到建材厂后没有灰心丧气。利用他善于公关的特长,找到本村在县水泥厂当副厂长的褚国柱、在苏州轧钢厂当司务长的顾步青,利用他们的关系批来了计划价的水泥和钢筋;请在县公安局当刑侦科长的姐夫疏通了县建筑公司头头的关系,建材厂的楼板呀什么的销路就不用愁了。乡里不红厂里红,他正干得兴兴头头的,当然不愿意回那个让他伤心、令他怨恨的生化厂了。 向河渠去找他,他谢谢向河渠的好意,表示不想回厂。不过冲着过去向河渠的交情,可以将所有的关系人都介绍给他而不要任何好处。向河渠祝贺他取得了可喜的成就,问可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向明说,听说水利方面的涵洞之类的预制件、邮电方面的电线杆子等业务量很大,不知有没有关系人?向河渠说:“还真巧了,赵国民的姑爹就在水利局,还当着副局长,可以让国民帮你牵牵线。”向明说:“那就拜托你了,过几天我安排一下,抽时间陪你跑一跑。” 阮志清想带阮秀芹去食品厂,阮秀芹说她不去,据说两人还争吵了几句。向河渠征求她的意见时,她说:“你分析的形势我都知道,留在生化厂是要吃苦的,我愿意。是不是留下,由你决定,要我呢留下,不要呢,跟我姐姐学裁缝去,关键在于你要不要?” 缪丽说小阮和她一起偷看过自己的诗词,当然知道自己是喜欢她的,因而完全明白她的双关语的意思,甚至怀疑那回缪丽能进宿舍坐等他回来,也是她帮的忙。既然门已关好,让他放心地跟老蒋喝酒,缪丽没钥匙怎能进门? 然而阮秀芹不知道喜欢和占有不完全是一回事,就象一个人爱花,不等于就要摘下带回家一样;他通常都是静观、欣赏不摘折的。对小阮,甚至对缪丽,也只是喜欢而不想占有,至于与缪丽系意志薄弱受不住引诱而不是本意,并不是阮秀芹所想的。 他征求她的意见出于两点,一是她向何宝泉透露消息,二是她的业务水平,喜欢她恐怕也是原因之一。他的答复是:“感谢你愿意支持,欢迎你参与共闯难关。” 向明不来,谁负责供销?过去销路固定,有货不愁卖,没有供销主管没事,今后不行。生化厂的今后在一段时期内要靠开发新产品才能过下去。开发新产品的首要一关就是销路,卖得出去才能做,因而供销主管很重要。 供销员到是有位叫钱振华的,是向明带来的,口才也算不错,帮着跑跑上下,做做现成事,还可以,只是不是担任主管的料子。厂内骨干排了排,竟找不出一个来,看来要到社会上找了,找谁呢?向河渠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班子组建方案等不得慢慢访贤,没办法,供销厂长只好空着,等找到了再说。报去的名单是:蒋国钧、赵国民、曹有德、阮秀芹。乡党委当然照批,由赵国民任生产厂长、蒋国钧任副支书兼副厂长,阮秀芹代会计,曹有德任后勤副厂长。 秦经理说:“之所以在蒋国钧的支书前面加个副字,是因为你不是党员,不设正支书,位置给你留着。如果任命蒋国钧为支书,就怕变成第二个阮志清。”秦经理说,“蒋国钧这个人城府很深,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你要他,我不好说什么。老阮断定你俩合作不会愉快。老阮与老蒋共事十多年,只怕不是随口说说的。我知道你心直口快,总是以自己的心去看待别人,其实许多人不象你表里一致。当然这里只是提醒提醒你,如果不是我们处得不错,这些话本不该我说的。” 其实对于蒋国钧,向河渠也是有所了解的。虽然秦经理说的都有道理,在阮、蒋和自己的三角关系中也领教过老蒋的手段,但又谅解他。 蒋国钧与向明一样,不幸站错了队,与后来掌权的那一派格格难入。为保护自己不得不费些心机与人周旋。十五六年的周旋,视对象的不同戴上不同的面具,久而久之习以为常,竟失去了本来面目。这样做虽然让他避开了不少麻烦,但也拉开了不少想与他朋友相处的人们的距离。向河渠谅解他就是谅解他的苦衷。 向河渠还看重他从不在领导面前打小报告的品格。阮志清却认为是因为他朝中无人,即使打小报告也没有作用,所以才不打的。向河渠觉得不管是什么原因,这一品格就值得重视。 之所以将老蒋结合进入自己的班子并不是因为这些,这些对克服困难、振兴企业起不了什么作用。他要老蒋是要老蒋担当起思想教育、来客接待的担子;同时老蒋因阅历多,考虑问题周密,有其独到之处。至于城府深,不是省油的灯,不要紧,春红与国强的亲事是老蒋先提出来的,定婚后的一次闲聊中还曾就过去玩弄手腕之事闪烁其辞地含含糊糊地表示过歉意。有春红在其间,相信老蒋会与自己同心拼搏的。过去的玩手腕是阮志清当家,不得已而为之,今后不会了。 新班子经批准成立后召开第一次会议,共商救厂大计。由于都是熟人,秦经理在会上宣读过批准文件后就先走了。他一走,向河渠首先开口,他说:“各位,承蒙你们愿意与我向河渠共闯难关、振兴生化,在这里我先向各位表示谢意。说实话我根本就不是当厂长的料子,被迫无奈只好挑起这副担子,还盼各位鼎力相助。”老蒋说:“向厂长”向河渠摇摇手说:“对不起各位,就从今天开始都不要叫我厂长,叫名字最好,不习惯就叫向会计也行,一听叫厂长就感到浑身不自在,所以请不要叫我厂长,盼各位谅解。” 老蒋说:“行,在座的都同事多年,谁不了解你呢,不叫就不叫。这样吧,我先表个态,我是被赶出生化厂的人了,今天你又请我回来,谢谢你的信任。不管遇上多大困难,我都会和你同甘共苦,共闯难关的。”向河渠说:“各位,别学蒋支书这么表态,我们没有必要这样,我相信大家同伙没二心。今天会上首先要亮亮个家底,让大家心中有个数,然后再就方针大计方面议议。小阮,你将经济状况说说。” 阮秀芹在报告了固定资产净值、应收、应付、原辅材料、库存和未结帐产品、现金、存款、贷款等各项数据后说:“归纳起来,欠贷款14万、欠职工工资2·1万,欠个人和集体应付款9·4万,库存物资7万,净欠18·5万,连房子、设备设施全卖掉,还亏4万。” 除向河渠外,别说今天与会的蒋、曹、赵三位,就是已离任的阮志清和公布数字的阮秀芹事前也想不到轰轰烈烈的生化厂,居然拎起顶子和和,全卖光还亏4万。众人心情顿觉沉重起来。向河渠没有宽慰大家,反而随后罗列了几点,使会场气氛更沉重了几分。 他说:“小阮说的是帐面,再来看看各条战线上的情况。”他说激素方面江南五车间保本略余的两个,亏本的三个;江北蒲州全线亏本;浦江两亏一盈;厂部一持平一略有盈余,全线综合起来亏本。肝素盈利,新开发的胱胺酸刚出产品,产值不抵材料费,当然才出产品,不算数。按以前的应变计划激素至少要撤七个车间,会有五十名正式工需要安置,预计一两年内激素将不得不全面停产,待安置人员将达九十余名,而新开发的项目除胱胺酸外还一个没有。这就是摆在我们面前的严峻局势。” “老向,情况严重到这种地步,不由得我要说你了。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亏损到这种程度也不采取措施呢?”老蒋不客气地问。“我确有责任,抗争的力度不够。”向河渠面有愧色地说。 “蒋支书,听我说几句好不好?八一年向会计在江南试行以车间为单位,以毛利定报酬的管理方法,厂里不肯用,随后慢慢地将向会计借调到工作队,将赵厂长调回厂部,生产线上骨干离厂的就有四个,听说还有三四次要把向会计赶了走,。”“三四次?”蒋、赵、曹几乎齐声问。阮秀芹肯定地说:“不错,是四次,连这次共五次,蒋支书,你让向会计怎么抗争?抗争了有用吗?” 蒋国钧回忆起当年自己也没站在向河渠一边,致使他变成孤家寡人的场景,带有羞愧地说:“听小阮这么一说,八一年我没有支持向会计的主张,以致慢慢走到这一步,亏损也有我的一份责任,错怪你了。” 向河渠说:“你不必自责,当时你那样做自有你的难处,我理解。认真说起来我是真有责任的。自阮支书想把我与冯卫华对调没有成功以后,为保护自己,我只出主意不坚持,有时连主意也不出,他怎么办都随他,以致出现了那么多的等外品,我有不容推卸的责任。不过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我们要做的是克服困难、冲出困境。现在来议议面对现状,我们应该怎么办?” 赵国民第一个发言。他没有就应该怎么办这个议题谈看法,而是将乡党委、政府联席会议上的有关内容报告给大家。他说会议对任用向会计为厂长是有争论的:有人认为阮志清从创建到如今一直是一把手,向河渠再怎么作贡献也是在阮志清的领导下。上次会议已经确定他为厂长了,不宜变动;况且向河渠这个人固执、倔强、目中无人,不适宜当厂长。 唐书记将生化厂不少车间来电话要求留下向河渠,秦正平对生化厂的现状所作的分析等情况详细回报后说:“在这种情况下仍然让阮志清当厂长,生化厂必关无疑。一个一百几十人的工厂,只有十几人在生产;新开发的项目我作了了解,生产出产品价值还不够买材料,而这一切都是在阮志清独掌大权无人牵掣的情况下发生的。再让他当下去前景怎样,是可想而知的。 已经确定了的事我当然不希望有变动。公司同志汇报后,又找阮志清谈了一次话,请他谈谈打算。从他说的打算来观察,看不出有能扭转局势的迹象,而且主要内容还是向河渠过去提出过的。因此我感到不能让阮志清再当下去了。 至于哪个当,可以重新落实人选。说实话我并不看好向河渠这个人,用生化厂工人的话说是个书呆子。书生意气十足的人能不能当好厂长,我也说不清。” 印秘书说:“书生意气不假,但对工作可用极端负责来形容,在公社工作一年半的时间里他的行为、业绩可以证明。这一点老冯,你也不否认吧?”冯纪委说:“这个人工作真的非常负责。” 苏乡长说:“早在一年多前秦正平建议在这个厂搞个党政分开的试验,让阮志清当他的支书,由向河渠当厂长主管生产经营。征求向河渠的意见,他说他不是当厂长的料子,也不愿让阮家人认为他夺了阮志清的厂长位置,坚持不当,因而没向党委汇报。谁来当厂长,我也想不到合适的人选,但我同意老唐的意见,阮志清是不适宜再当下去了。” 吴书记说:“是不是这样,先讨论别的议题。印秘书,你去通知秦正平来一下,让他详细说说。” 秦经理到会后,先表白他与阮、向两人之间的关系是与阮志清更近一些,说乡政府的老人马都是清楚的。他建议向河渠当厂长出于四点原因:一,阮志清文化水平太低,才小学水平,化工厂没有一定的文化水平是不能当厂长的。阮志清连ph值这样一个最普通的名词含义都不懂,在环保检查人员面前瞎说,费了向河渠好多唇舌才消除了检查人员的怀疑。 二,向河渠的凝聚力和亲和力很强。不管是原塑料厂的老人马, 还是新招的人员,倾向阮志清的少,拥护向河渠的多;而且向河渠一走,肝素车间的赵国民很快就会上临城他亲舅舅那儿去,目前唯一盈利的车间就会关门,生化厂将会雪上加霜。 三,向河渠在外界的亲和力也强。余品高大家都知道是个不怎么买人帐的主顾,不是向河渠去,谁也借不到他的钱,向河渠一去,他就借了五千块给已关门的塑料厂去创办生化厂,这笔钱至今不去要,甚至连向河渠准备还时还说“先别急,等有了余钱再还。” 通城的钱教授在知道乡里要调动向河渠时打电话说“老九不能走”“生化厂离了向河渠就不再是生化厂了”;南京的戴家与向河渠关系也很密切,生化厂不能离开向河渠。 四,没有比向河渠更合适的人选。秦经理说他也知道向河渠不是当厂长的合适人选,可是在沿江谁比他更合适?即使有,人家愿意到这个快倒闭的厂去冒险?谁愿? 赵国民情报来源的准确性是不容怀疑的,他小姨丈宁干事出席了联席会议,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自然不会有假。这么一说,与会人员顿觉心情无比沉重。 向河渠却早有思想准备,他说:“党委的态度也是正常的嘛。谁愿意让一个固执、倔犟、不怎么听话的书呆子去当厂长?我当书记也是不愿的。可没办法啊,愿当的人连ph值也不懂;能当的人却又没人愿意。只好让这个书呆子试试。成功了,是党委的决策英明;失败了,是向河渠不自量力,罪该万死。有什么值得猜疑的。 我当厂长是被逼的,现在既象鸭子一样被赶上了架,自然得扑腾一番,拼他一场。各位可以掂量掂量,认为不值的还可以退回去,愿和我联手拼一拼的,就拼他一拼。” 蒋国钧说:“我今年四十九岁了,自参加工作以来,什么样的阵势没见过?运动以来一直看人的脸色过日子,已在十八层地狱了,再差还能差到达哪儿去?当然要破釜沉舟大干一场。” 阮秀芹说:“我本来就是个工人,不是向会计的培养,至今还是个工人,没有什么可怕的,了不起会计当不成了,跟我姐学裁缝去。拼就拼,我不怕。” 赵国民说:“曹厂长,你不用担心,成功了你当然有份,失败了也不用怕,谁还能把你这位志愿军老英雄怎么的。当然我也不怕,拼败了,我滚蛋,象小阮一样,自谋生路去,什么厂长不厂长的,算个”一见有阮秀芹在场,忙咽下了后面的脏字眼儿。看着他那尴尬相,乐得众人都笑了。 曹有德说:“都到了一条船上,患难于共,有什么怕不怕的?” 蒋国钧说:“这里最不用担心的是国民,你可是进退自如的。但盼望不负你舅舅的一番心血,我们都指望着你呢。” 赵国民正要申辩,被向河渠拦住说:“既然大家都破釜沉舟大干一场,那么我们就来议议我刚才提出的怎么办这个议题。” “喂!向,向厂长,好吃饭啦!”炊事员老孙在楼下喊着,他一时还不习惯厂长这个新的称呼。蒋国钧说:“走,走,吃饭去。”大家都站起来向食堂走去。 在打饭的时候向河渠对老孙说:“孙叔,别叫我厂长,听了不舒服,还是叫小向,或者向会计听了习惯。”老孙笑着说:“不习惯是有点儿,刚才我就几乎喊向会计了,叫厂长怎么了?你已是厂长了嘛。”向河渠说:“从生产队当会计起到今十四五年了,老熟人都叫我向会计,向会计已变成我的第二个名字了,一听觉得亲切,叫厂长就显得生分,象变远了一样,别扭。”老孙说:“那好,还象以前那样叫会计吧。” 下午的会议继续讨论“怎么办?”这个议题。讨论中曹厂长说:“听阮会计上午所说的意思,如果全面推行向会计主张的那套方法,激素上就能扭亏为盈了,是这个意思吧?” 向河渠说:“从理论上说可以,但现在推行的难度相当大。原因就在于投机取巧、弄虚作假已尝到甜头,几年来一直这样做的,形成习惯,不象八一年我提出时只有少数人偶尔这样做,那时推行几乎没有什么阻力,现在就难了。难就难在没有检测手段,只凭眼睛看色度、试纸测腐蚀程度,还有查月份。看和查的任务是各社负责人的,她们本身就不积极。因为车间产品质量体现不到各社负责人自身,查得越彻底,自己的产量越少,收入也就越少,谁愿意干呢? 要想推行那套办法,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撤掉亏本和持平的车间,重新到没收过的地方去开发。问题是现在激素的利润空间小,走这条路也不值得我们当个事业做,我们没有这个精力。” 曹厂长说:“以前也没有识别的工具,全靠思想工作和管理力度能达到效果,为什么现在就不行?” 赵国民说:“向会计在江南要求分厂干部与车间干部要结成知己朋友,车间干部与各社收尿点负责人也要交朋友,同样收尿点负责人与收尿员,收尿员与孕妇也要交朋友,让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年一处使,同心同德共创大业。向会计说这叫心心相印,让下级不忍欺骗;然后再三申五令,严明奖惩,让人们不敢欺骗。 这不忍欺骗决不是三五天能形成的,靠的是人心,尤其是当头头的心。现在厂方就掺假骗上海,却叫下级不要骗自己,做得到吗?二百多公斤等外品,就是下级骗上级的表现。孕妇骗收尿员,收尿员骗点上负责人,点上负责人骗车间,车间骗厂方,厂方骗上海,级级骗,已骗了几年,现在要改,改得了吗? 八一年我在江南这样做时,并没有感到多大吃力,那是因为骗还没有成气候。现在骗已成了习惯,想改真的很难。” 曹厂长没有身历其境,其余四人都是在第一线摔打滚爬奋斗不短时间的,对赵国民的话深有体会,尤其是小阮体会更深。她想起赵国民教她怎样主持召开收尿员会议,怎样在下雨时脱下雨衣给她,自己却淋成落汤鸡;想起向河渠开办第一线核算员财务培训班,发讲义、讲课,手把手地教分类贴票、填写记帐凭证,担任辅助会计后,更是督促自己勤学苦练,掌握会计技能...... 还是曹厂长在坚持,他说:“总不能眼看着激素亏下去吧?既然我们要迎着困难上,就不能因为它有困难而退让。” 阮秀芹说:“我想曹厂长的话是对的,我们不能让困难吓倒,我有个主意,行不行,供各位厂长参考。” 蒋国钧笑着说:“阮会计说话这么客气,跟秀才学的?与我们这些老头子就不要参考哇什么的拽文了,什么主意?说说看。” “蒋支书说笑了,什么会计不会计的,是代的。”她不无怨尤地看了向河渠一眼后说,“至于主意嘛,我的想法是承包给车间,自负盈亏,毛利分成。” 曹厂长还没会过意来,蒋、赵却连声喊好。向河渠说:“既然二位喊好,那就由你拟一个承包方案,后天,嗯——,一天嫌少,那么大后天拿来讨论,行不行?”阮秀芹说:“争取一天拿出来。”向河渠说:“那好,我们就不纠缠这个题目,说其它的。” 蒋国钧说:“丢开激素就是开发最重要了。说到开发,就要说到供销。开发什么决定于什么东西好卖,然后才能考虑怎么开发。我们厂过去一直是有货不愁销,供销科就是个空架子,向明走后只有钱振华在跑跑上下,现在要靠开发来扭转局势,就得找几个供销干才去作市场调查,看有哪些东西销路好,从中作比较、筛选,进行开发。” 曹厂长说:“听说钱振华想到食品厂帮老阮跑去。这人真是个没良心的,向会计帮他那么大的忙,还这么无情?” 钱振华是向河渠的老同学钱丽云的弟弟,与本厂女工董婉萍谈恋爱。董家听说钱振华的爸爸是因患癌症身亡的,说癌症有遗传,不肯女儿嫁给他。两人情投意合,不愿分手。钱丽云找向河渠帮忙做做工作。 癌症有没有遗传,向河渠不知道,问小董是怎么回事,说她爸听她哥说的,她哥是军医。她爸问她哥癌症会不会遗传,她哥说有遗传的可能,因而她爸坚决不同意。向河渠回家问老爸,老爸说癌症有的有遗传的可能,有的没有,要看哪种癌症?问钱振华,说他爸患的是皮肤癌。回来查阅老爸的医书,发现遗传因素确实是患癌病的因素之一,但不是所有癌症都有遗传倾向的,其中肝癌、肺癌、鼻咽癌、乳腺癌、结肠癌、白血病的遗传倾响比较明显,皮肤癌的遗传病例没有见到记载。书上认为绝大多数癌病,遗传不占主要地位。向河渠把这个结论拿给两人看,小董说要她哥跟她爸说才有用。恰好向河渠要到灌南地区去有事,就带上钱振华找到董婉萍的哥哥,详细讨论了这件事,由董婉萍的哥哥做通工作,成全了两人的亲事。现在小钱却要去帮阮志清,所以曹厂长说小钱没良心。 向河渠说:“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留在生化厂有风险,去食品厂无风险,老阮又很看重钱振华。人各有志,关系有亲疏,他离开这儿很正常。人心去不可留,要走不可硬留,结清帐目,不要欠他的钱。” 说“那件事是小事,顺带而为之的,不值得一提。” 说“到是老蒋的看法很正确,是要找几个供销人才。只是供销人才谁也不会闲在家中等你去找,是不是这样,大家都想想自己的熟人中有哪些具有供销特长的,哎——,小阮你爸呢?他不是帮橡胶厂跑过原料,帮砖瓦厂跑过煤炭吗,现在在帮谁家跑?” 阮秀芹的爸爸也是阮志清的堂兄阮志恒,有一定的供销才能,曾想到生化厂来工作。阮志清说生化厂用不到专业供销员,因而没同意。他也曾请向河渠敲敲边鼓,也不曾有用。听小阮说在帮农具厂跑钢材,让她回家问问,愿意的话,可以来厂合作。阮秀芹答应了。 向河渠说工厂的规章制度还是八一年制订的,四年了,是不是请大家回去再仔细看看,对照目前的形势作一些修改和完善。 蒋国钧说这项工作留待以后再做,现在的关键是新班子上台如何对职工亮相?因为阮志清宣布自六月十五日起激素全线放假,现在在第一线生产的只有肝素和胱胺酸十几个人了;而连同在各地留守看家的各车间负责人及厂部二三线人员加起来也比生产人员多,这是个严峻的局面。 向河渠认为老蒋说得对,制度问题放一放,该将非生产人员召集起来开个会,既是亮相,也是集思广益,共商大计。 接着大家就会议召开的具体问题展开了讨论,最后向河渠说:“各位,针对我厂的具体情况,我想请赵国民主持工厂生产经营和日常工作 ,你们三人给予协助,我呢,竭尽全力抓开发和供销。” “那不行,我挑不动这副担子。”赵国民慌忙站起来推辞。向河渠摆手让他坐下, 然后沉重地说:“同志们,我们厂有近百名职工陷于无产可生的境地,他们的生活怎么办?这个问题一天不解决,我提着的心一天放不下。小阮的主意虽不错,即使能盈利也很轻微。将来形势有变,而这个‘将来 ’我觉得不会太远,到那时激素行业只怕很难维持下去。所以我们从现在开始就要从速开发新产品,以解决就业问题。只有在解决了吃饭问题以后,才能谈扭亏为盈和巩固发展的大计,为此我必须亲自负责这件事,并且是全力以赴。 既然是全力以赴,家里的一切各位就得承担。赵国民年轻肯干,魂力大办法也多,就是经验少些,请老蒋、曹老多多支持。除了人事变动需要商量商量外,包括批发票在内的财权,一概由赵国民负责。 小阮呢,班子组建方案上报时报的是主办会计,报告你是看见的。为什么批复时变了代会计?我问过了,答复是目前你的实际财务水平还达不到主办会计的起码要求,加个代字是在鞭策,希望你努力学习、认真工作,早日成为名符其实的主办会计。你呢不要介意代不代,负起主办会计的责任,我呢找机会说说,争取早日去掉代字,我们共同努力。 你的文化水平比国民高,也会出主意,盼能成为他的好帮手。噢——,对了,凡需要报批的票据,你先看看,帮助把把关,把列支的有关规定、标准弄个书面细则给国民,以便对照。各位还有什么事需要商量商量的?” 阮秀芹说:“昨天何会计要我同厂里说一下,他的现金会计请厂内迅速派人接递。”宝泉已接任纺织厂长,当然不可能再当生化厂现金会计,由谁来接替呢?其实向河渠早就有了人选,就是葛春红。这丫头几年来当核算员,每次结帐都最干净利落,从不欠一分钱,尽管家庭并不宽裕。作为现金会计是再合适不过的了,甚至还曾有过让她当主办会计的念头呢。只是考虑到小阮的通风报信的功劳和秦经理的关系,才打消了此念。不过因为是自己妻侄的未婚妻,尽管内举不避亲,总还有些碍口。 阮秀芹早就看出向河渠有些偏爱葛春红,因而不等别人开口,就接着说,“江南分厂技术员葛春红单据粘贴规正,运用科目准确,最重要的是现金公私分明,从不占用公款,我建议由葛春红任现金会计。”赵国民、曹有德当然同意,至于蒋、向就更不用说了。 1984年7月14日,生化厂召开车间核算员以上的骨干会议,向河渠在会上作了报告。这是他有生以来所作的第一次报告。 向河渠写过不少报告文稿,那都是为别人写的;虽说也在报告中写进自己的思想、自己的看法,更多体现的是人家的意图。这一回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意图,是他的施政纲领。他报告的题目是《面临的形势和任务》。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首先我要感谢打电话到乡政府、到公司、到阮支书,恳请不要赶我出厂的同志们,是你们给了我的勇气,才敢在‘要么去组建食品厂,要么自己当厂长’两条路中选择了留下来当厂长。谢谢,谢谢大家对我的挽留,我将尽心尽力和大家一起去迎战已经到来和即将到来的危难,去巩固、发展我们厂,去创造新的辉煌。” 向河渠的开场白迎来一阵热烈的掌声,尤其是那些打过电话的人们更起劲。向河渠在掌声中宣布:经乡党委批准,由蒋国钧同志任党支部副书记兼副厂长,赵国民同志任主持生产的副厂长,曹有德同志任主持后勤的副厂长,阮秀芹同志任代理主办会计,党委前天批准葛春红同志任现金会计。又是一阵掌声,新班子成员,包括葛春红都站起来鼓掌答谢。 向河渠继续说:“今天请大家来,就是请大家同新班子一起共商生化厂的大计。我先开个头,将厂内外形势作个初步分析,将今后的任务和目标作个大体的规划,主要的戏文要由大家来唱。” 接下来他将生化厂处于风雨飘摇、摇摇欲坠的形势告诉大家:送在上海的等外品共214公斤,与八一年前全是一等品比,少收入45万元,造成亏欠债务22·5万元,按帐面卖掉包括厂房在内的一切物资,还亏4 万元,新开发的胱胺酸目前还亏,激素如果不能扭亏为盈,将有90多人没事可做,形势十分严峻。 不要说是在座的骨干,就是领导班子成员初闻现状,也都没有不为之愕然、为之变色的,只是在向河渠鼓动后才又重振了信心。而今骨干们听说工厂面临的困难竟是这样的严峻,简直就是灭顶之灾,谁又能泰然处之、行若无事? 见众人都有喘不过气来的沉重感,向河渠接着说:“形势严峻到这种地步,除我外没人能完全清楚,包括小阮和阮支书。假如阮支书知道,会不会还赶我动身,也说不清楚。面临即将倒闭的、拎拎顶子和和也资不抵债的厂,我为什么还来当这个自讨苦吃的厂长? 生化厂是我和大家吃尽辛苦创建起来的,对它有很深的感情。生化厂就象我的子女,目前的艰难就象子女生的重病,我不能不管它的死活,所以不愿离厂;现在的生化,在生产的只有两个车间十五个人,仅正式工就有76人没班可上,我要为大家找出路。 阮支书不要我留在厂内,我请他姐姐县妇联阮主任做工作,请公司秦经理劝说,都没有用。过去乡政府苏乡长和秦经理曾有党政分开我当厂长他当支书的动议,我没有点头;这一次秦经理说‘在做不通阮志清留你的情况下,你只有两条路,一是自己当厂长,一是去组建食品厂’,受同志们电话挽留的鼓舞,为了挽救生化厂不致倒闭,为给没班上的同志们找到出路,我决定当这个厂长。不是要当,而是受形势逼迫,受良心逼迫,受责任感逼迫。” 向河渠说:“之所以要说上面的话,是告诉大家,当厂长不是为了争权,蒋支书是知道的。”蒋国钧说:“我当然知道。创办生化厂时老阮不愿接产,宋书记动员老向牵头创办,老向说他不是当厂长的料子,硬劝老阮牵头的。要当一开始就当上了,宋书记可是老向高中时的同学,他不愿当,生化厂才有个阮厂长。” 向河渠说:“当了就要千方百计与大家克服困难,巩固、发展生化厂。形势虽然严峻,但也不可怕。想当年塑料厂也曾债台高筑,无产可生,那一年我刚到厂,蒋支书对我说:秀才,我们这个厂可是个快要沉没的漏船啊,你也敢来?我说让我们一起来正帆堵漏,共度难关吧。结果怎么样?马如山同志,你来说说吧。” 马如山站起来说:“塑料厂关门,厂里工人三个月没发工资,无产可生,是向明向科长带来收尿这个项目让我们重新站起来的。”向河渠问:“开创时我们有几个人?怎么创的?”马如山说:“刚开始做工作时除向科长外,就是阮支书、蒋厂长和你我四外人。去夏港公社舍不得花钱过渡,还从闸上绕路。夜以继日地拼搏,建起第一个车间。” 向河渠说:“老马说得对,生化厂从一开始就是靠夜以继日地拼搏创办起来的。原来的厂房公社拨给了纺织厂,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暂借建筑站废弃不用的旧房作栖身之处,夜以继日地拼搏。顾国强、方国成,你们来厂时大家还住在河北那几间旧房中吧?你们到江南是怎么工作的?” 方、顾二人同时站起,一见对方,又同时坐下,向河渠笑着说:“小方,你先说,小顾再补充。”方国成说:“用一个字来形容,就是个‘苦’字。有一天竟跑了四个公社,没把我们都累爬下。二十七天建成四个车间,下面收二十七个公社的尿,不苦能建成?国强,你说说。” 顾国强说:“我有什么好补充的?向会计,你不知道小方背后直骂你是个疯子呢。”方国成说:“就我骂啦,你没骂?只有国民没骂到是真的。”忆及在江南苦战的历程,赵国民长吁了一口气,插话问:“那时是苦,可我们为什么肯跟这个疯子疯?”方国成说:“那还不简单,苦得有奔头呗。” 向河渠鼓掌说:“说得好,当年肯吃苦敢吃苦,是因为苦得有奔头。我要告诉大家的是只要我们发挥艰苦奋斗的精神,我们的奔头将更大。”这一回人们并没有为他所说的“奔头将更大”而鼓掌,因为人们不知道在这么危机重重的困境中奔头在哪里?三位厂长也看不到所谓的奔头,只有阮秀芹、葛春红相信有,因为向河渠说的有,就是有。 向河渠说:“刚才说的是对我们不利的一面,现在再来说说有利的一面。正如马如山同志所说的,塑料厂关门时敢拼肯拼的就我们四个。真的是粮无一升,房无一间,连招待客人的炒鸡蛋里还要掺点面粉进去凑数;老孙买了条帚却没钱给人家,我明明就提着瓶站在他旁边,他也只好跟人家说会计不在厂,约人家过一天来拿钱。而今怎么样?在座多少人?三十六个,嗬,水泊梁山三十六天罡!三十六员大将抱团体同心干,有什么困难能挡住我们? 美国有个钢铁大王,他说即使他的财产一分钱也没了,只要留下他的一班人马,十五年后他还能成为钢铁大王。我们的厂子虽然遇到空前的困难,但我们的人马在,还怕什么辉煌不能重现? 眼下的困难与塑料厂时比要小得多。那时候经济上极端困难,差旅费、招待费全凭我去农机站这个娘家借。娘家也不发财,一次只能借个百十块,最多一次三百,有一回展会计那儿没有现钱,只好到车口上去拿;启动资金娘家出不起,去找老大哥建筑站的余支书,帐面只有五千七,就借出了五千。而今天两百多公斤等外品就可以卖到六万四,何况还有个肝素在运转还有钱赚呢,这方面要比那时好上百倍。 那时的房子与现在比,又是天上地下的差别。 塑料厂关门前就已停产多时,而今肝素、胱胺酸还在生产,只要我们强化管理,天气转凉后激素还可以生产。过一会儿小阮将激素生产经营的试行办法发给大家供讨论参考。 这就是说我们不是走投无路。我是说过激素前景不容乐观,但变动还没有发生,只是猜测,只是思想上要有准备、行动上要早备退路。上面这些都是有利的方面。” 蒋国钧插话说:“同志们,假如生化厂已是死路一条了,我早已是离厂的人还会回来找死?我相信向厂长能带领我们闯出一条路来,大家相信不相信?”“相信”“相信”“相信”虽不是全部,却也是大多数人都喊相信了,尤其是原在江南和蠡湖的人喊得最响亮。蒋国钧摆摆手说:“好!下面请向厂长给我们谈谈今后怎么办?” 向河渠擦去因激动而流出的泪水,说:“谢谢大家的信任,我一定不负大家的信任,极尽全力找一条重振生化的大路。”众人又鼓起掌来。 向河渠说:“为适应面临的局势,我厂的组织结构将作这样的设置:厂管委会下设开发部和生产经营部。开发部下设一个实验室,一个外勤小组,由我主持;生产经营部下设生产科、供销科、财务科和后勤科,由赵国民同志主持,管委会其他同志协助。 开发部的任务是寻找新门路,筛选新项目,筹建新生产线,打开新产品的初步销路,并配合生产经营部将新项目扶上马,推向正规管理轨道,然后移交给生产经营部。生产经营部主持除开发以外的全部日常工作。” 向河渠说:“生产经营部的目标是:堵死亏损漏洞,扩大盈利面。全厂自今日起不再出现亏损单位。开发部的目标是:今年内至少新上一个项目,能解决二三十人的就业问题,明年要建成能容纳四五十人的生产项目。两个部门的任务都不轻松,为达目标,非常时期可以采取重奖重罚手段。过去的规章制度有的可能不适应了,应当修改或废除,为适应形势的需要,原来没有的可以增加,请各位讨论时提出自己的主张。” 向河渠说:“简政放权是促进改革出成果的关键性措施之一。为利于全厂的巩固、发展,我宣布:赵国民同志代为主持全厂日常工作,行使厂长权力,我将全力以赴主管开发工作。” 一听赵国民代为主持全厂日常工作,到会者一片哗然。蒋国钧高声说:“安静,安静!生化厂目前最大的任务是什么?是开发!开发是要出去活动的,是需要时间的。危机重重的今天,千头万绪,事情特别多,不少事都要厂长去处理,哪来的时间去开发?不开发怎样摆脱困境?赵国民年纪轻,精力旺盛,自然应当为向厂长揽下日常事务,尽量不耽误厂长的开发时间,由他来主持日常工作正合适。我们大家都要支持赵国民的工作,这才是对向厂长的最有力的支持。” 向河渠说:“由赵国民同志主持日常工作,不是我一时心血来潮提出的,也不因为他是我的外甥。赵国民之所以能当上厂长,是他对生化厂作出贡献中显示的才干决定的。他,因为在江南肯干能干,当上车间主任和分厂厂长;因为他是我的外甥,动员他服从阮支书的调配到连续十五个月亏本的肝素车间来当主任。他敢拼搏也善于动脑筋,把最差的车间建成最好的车间,最高年利润四万多块。 我相信由他主持全厂的日常工作,扭亏为盈必将取得不错的效果。 在我们厂,不论是谁,只要肯干能干,并做出了一定的成绩,我们就一定为你提供平台,让你施展才干,显你的身手。这项措施相信在场的不少同志是深有体会的,因为你们之所以能当上核算员、车间主任和分厂厂长,多数同志并不因为你是谁谁的亲戚,而是因为你有担任这项职务的才能和品格。今后生化厂仍将大力推行能干者上,无能者下的用人政策。” “向厂长,我想问问我们厂的经济目标是什么?”靖江车间主任张井芳问。 “按说在今天的会议上我应当说说准备将生化厂建成一个什么样的厂?年产值、利润指标多少?职工的工资福利能达到什么程度?等等。但由于我对社会、对市场的需求都没有调查,作不出情况分析,没办法进行筹划、推测,因而说不出个道道儿。总之我盼望能将我厂建成全乡甚至全县最好的乡办厂,让所有的职工都有班上,工人报酬达到全乡甚至全县最高标准,这就是梦中都想做到的。至于远大目标,等实现了这些再去想。”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所有与会人员的热烈掌声所掩盖,人们鼓掌的原因是他的话都是实实在在的大实话。 骨干们为向河渠的发言鼓掌,向河渠也为这一段的工作而感到欣慰,就象他在诗中所说的: 工厂面临大难关,资不抵债亏四万。近百兄弟等班上,只有十几有活干。 新上项目眼前亏,严峻局面等改变。偏偏头头不肯容,只想清洗弯不转。 “愿走新厂你主持,要留就得把担担。”无奈拿枷自套头,再选人才班子建。 国钧自是老大哥,城府虽深心会齐。思想工作交给他,一般不会出问题。 阅历深广不毛糙,能补自己急燥习。虽说有些老毛病,谅解苦衷不觉奇。 国民工作魄力大,敢想敢干不知怕。经验少点老蒋帮,由他大胆去当家。 秀芹算是帐下徒,关键时刻没乱投。财务交她应放心,能助国民成气候。 春红当然不必说,不好不选作侄妇。现金重在不沾手,见事精细有把握。 技术供销人才缺,只能日后慢慢补。骨干力量依然在,这是翻身大基础。 班子骨干两次会,说清利弊劲自鼓。目标全员有班上,工资全乡要上数。 最低目标实现后,高远理想再筹措。排难解危拼命干,誓让辉煌重新树。 第33章 通城茶余教授当顾问 沿江酒酣义兄作引线 担任厂长后第一个想见的人就是钱教授。此人学识渊博、社会经验丰富,担任过省公安厅法医处主任、通城医学院教务长、苏州医学院客座教授,人脉关系广,是他将激素引进沿江的,没有他就没有沿江生化厂。 向河渠一向非常钦佩、敬重他,虽然从内心厌恶他与缪丽在内的几个女子都有不清不楚的关系。过后设身处地想想,此老运动中妻子为划清界限早已离去,儿女搬出去分居,落实政策后虽然儿子一家已经搬回,但不亲热。一个年届七十的孤寂老人却也可怜,找找风尘女子为伴为侣,那怕短暂相伴,以慰孤寂,如果没有社会舆论、习俗眼光环绕,两相情愿事,却也难以分说。将心比心,若自己沦于此等境地,又有不管是出于何种目的的女子投怀送抱,未必不会笑纳。人,尤其是男人生来就具有的劣根性,又有何人能去尽?想到这些的时候,向河渠与钱老的交往总还是带着敬重的情感。 随着生化厂辉煌时期的过去,钱教授到生化厂的次数越来越少,以至于几个月听不到阮志清提及此老。不过向河渠与他还保持着信件交往、诗词互酬,诸如: 一、痴蚕作茧甘自缚,道人何为情耽误。此身原是世外客,须知功臣总被负。 咄!五湖山水任云游,尔后闲情全别顾。 二、芭蕉不展丁香结,如意敲得琼壶缺。混沌长生赖无窍,杨修命短因才捷。 杜鹃枝头频呼唤,哥哥“不如归去”歇。 三、什么根由,一腔热血付东流?由来已久,劣根性难纠。常逆君口,被引为仇。 因果悟彻,自由王国游。笑谈间,将身外闲事一笔钩。 四、先生索句弟子难,掩情抑意终抱惭。信笔涂鸦聊一笑,抚疤摸痕忙换闲。 等等都是这一期间写给钱老信中的诗,而那首: 东家不喜锥脱颖,何苦奋蹄去驰骋。红尘角逐身外事,对酒当歌醉休醒。 则是不久前寄出的。只可惜他翼伏足局也逃不过阮志清的逐功臣,用他在给钱老信中的话说是“在劫难逃,”幸亏他醒了,才逃过这一劫。 向河渠的突然来访,颇让钱教授吃惊,等到听说事情始末,却又为向河渠庆幸。他说:“这位老阮,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你没碍他什么事啊?没错,你常常坚持你的主张不肯放弃,可事实证明总是为厂子,而且总是对的嘛。古时候的忠直大臣,哪一个不坚持自己的主张?魏徵、包拯、海瑞,哪一个不是这样?咳——,说来说去,是他文化水平太低,真是竖子不足以与语也。别说对你了,对老朽我又何尝不是如此?还有向明、老蒋,嘿——”他摇摇头不说了。 “其实将心比心地为他着想,也的确有点让他尴尬和面子上下不去的。凡我推荐任用的,没一个不肯干能干,个个成绩骄人,连说话没高声的王建安,车间效益也在全厂中上水平。他任命的许家富,管肝素连续十五个月亏损,管激素,走了四名骨干分子,管的江南分厂五个车间竟有三个亏本,这已是让他脸上无光了;偏偏我不再管事了,由他想怎么管就怎么管的时候,激素行情有变,生化厂被祁县长称为是临江明珠的厂子却成了资不抵债的亏损户。 人们议论时不说行情变不变,只将我管事前后作对照,使他很难分说。虽不是我造成的,但没有我的存在,他就不会这么尴尬,这是他下定决心不要我的重要原因。再加上以前我的固执、倔犟和大嗓门,常让他下不来台。魏徵是直臣不错,唐太宗不也被顶得气哼哼地要杀掉他这个乡巴佬吗?只是亏了公孙皇后的劝解才消了气,阮支书身边有哪个能劝解呢?半个也没有。所以不要我这件事,不全怪他,也得怪我自己和他周围的环境。”向河渠平心而论地说。 “不说那些扫兴的事了,怎么样,这茶不错吧?向明送来的。”钱教授说。向河渠喝了一口后说:“钱老,您知道我对茶道一无所知,只觉得挺好喝的,可说不出个道道儿来。” 钱教授笑着说:“身为秀才不知茶,可不大对头。茶与文化是有不解之缘的,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涉及茶的诗词、歌赋和散文很多很多。就举诗词为例吧,陆游有‘雪液清舟涨开泉,自携茶社就烹煎。一毫无复关心事,不枉人间住百年’;唐伯虎则有‘买得青山只种茶,峰前峰后摘新芽。烹煎已得前人法,蟹眼松风朕自佳。’;还有‘落日平台上,春风啜茗时’大概是杜甫的诗句;‘坐酌泠泠水,看煎瑟瑟尘。无由持一碗,寄予爱茶人。’是白居易的《山泉煎茶有怀》;而韦应物借茶喻己,则对茶的性格作了歌颂,说是‘洁性不可污,为饮涤尘烦;此物信灵味,本自出山原。’;毛主席有‘饮茶奥海未能忘,索句渝州叶正黄’的名句;朱老总则有‘庐山云雾茶,味浓性泼辣。若得长年饮,延年益寿法’的诗” 向河渠佩服地说:“钱老,您的记忆真好,提到茶就能记得这么多诗句,了不起。”钱教授说:“你的记忆力也不错呀,记得有一回聊到福尔摩斯,你就说在《老残游记》中有有关福尔摩斯的记述,说是虽然记不得页次了,却知道在反面。一翻查,真的在反面。你的记忆力还差?”向河渠说:“那是偶然碰巧,我也是当记不记的。有些应该记的偏偏忘了,不需要记的却记起来了,跟您没法比。您背诵的古今诗词指那背那,我脑海中残存的极少极少。” 钱教授问:“哪你的诗词不效法前人,从何而来?”向河渠说:“有感而发,胡乱涂鸦,几乎没有一定的老师。”钱教授说:“哪不成。写诗填词是要有章法的。难怪,难怪。”向河渠脸一红,说:“老师早已看出我是胡乱涂涂,信笔写出的了,是吧?” 说老教授早看出他是胡乱写写的,并不是望空猜测。因为老教授早在八一年二月二十八日的来信中说:“再读尊作,用原韵奉和,却见足下原韵是‘二平二仄’,词体或用,诗体一般采用同声调。”信中所说的‘尊作’是那年正月初五,也就是二月九日在厂里值班,梦会梨花,醒后写道: 彩云天堂铺,喜悦满心头。忽见昔日友,情谊倍觉稠。 恋恋离难舍,融融怎分手。醒来知是梦,惆怅重霄九。 写信给老教授时同时抄了诗,被老教授发现二平二仄的毛病,故在回信奉和时指了出来 。向河渠后将二平改成了二仄,成为: 彩霞白云绣,红线连断藕。十载心头客,情谊犹如旧。 老教授奉和时只用了前二平,和了两首,一首是: 梦怀王庄久,清芬着心头。夜来新诗咏,并肩意更稠。 回眸半云雨,醒来逐白鸥。知音应有待,同登木兰舟。 一首是:昔曾居自好,文章属龙头。而今风尘际,茑萝久不稠。 昨霄心上事,春来伊人瘦。何时整游策,五湖泛轻舟。 想到那事,笑笑说,“王梨花早就不让我将写诗填词当事业做了。她说我习惯于逻辑思维,缺乏形象思维。思维上放不开,诗词上不会有多少成就的。她建议我写书。同时您知道的,总是这么坎坷,也没个心思去学习诗词的写作方法,所以出乖露丑的很多,让您见笑了。” 钱教授笑笑说:“没学过诗词格律就能写成这样,已经不容易了。你到是把那位梨花的话当成玉旨了,如真成为你的妻子,肯定是个妻管严,是‘唯妻是听的模范丈夫’了。 其实她的话不全对,逻辑思维同样能写出不错的诗来,只不过难些罢了。即使不想在诗词上有什么大成就,作为一门学问也还是该学学章法的。你不是在写小说吗?你那些诗词随不随故事情节写进去?如果写进去,那么学一点章法,让诗词更有诗词味是不是更好?”向河渠连连点头说:“对,对,回去后一定挤时间学习。” 钱教授说:“喝茶,喝茶,猜猜看,是什么茶?”向河渠笑着说:“不用猜的,我已看到茶罐上的字了,是龙井。”钱教授一瞥茶罐说:“唷,我到忘了,罐子在这儿呢。是的,是龙井。这种茶,你看那杯中茶叶,人称一旗一枪,芽叶亭亭玉立,多好看,再闻闻这香气,品品这新鲜橄榄的回味,美不美?”向河渠真的随着钱教授的指点,细看慢品,果然喝出过去从没意识到过的美味来,不禁连声赞道:“不错,真不错。” “喂,向明近来怎么样了?”“他老兄真是得其所哉了。”“此话怎讲?”向河渠将向明到建材厂的活动和成果尽其所知讲了一遍。钱教授吁了一口气说:“如此还好。咳 ,秀才,你知道吗?向明被调离,我可内疚了好一阵呢。要不是向明,就不会认识你们;向明的被调我是有保护失责之过的,我不应该让向明以外的任何人去认识上海人的,不带他们去,向明就不会被调。” 向河渠宽慰说:“老师不必自责,调比不调好。到建材厂显示了他的才能,还留在生化厂能发挥什么作用?只担个虚名罢了,还不如我闲着有个写书的事消磨时间呢。” 钱教授不解地问:“我就想不通老阮为什么要这样做?”“老师还记得那位会唱戏能拉二胡的背稍微有点驼的车间主任吗?”见钱教授点点头,他继续说,“他叫尹坤,小学里当过少先队大队长,我二年级时在他手下当中队长。有一回他跟阮支书不知为什么事吵起来了,你知道他指着阮支书吼的什么?”钱教授当然猜不出,向河渠说,“尹坤高声说‘你阮志清只喜欢用比你还没水平的庸才,象朱新辉这样的庸才!’” 钱教授沉默了,向河渠也沉默了,直到这时两人才发现:枝大于木必折这个原本浅显的道理却一直都给忘记了。阮志清的局量太小,就好比树的本干细弱,容不了大才,枝一大就会折断。 向河渠请钱教授出去吃饭。过去儿子没搬回家前,钱教授基本上一天三顿都在外边吃,出了文武巷,巷口就有个小吃店。儿子搬回家后,中午孩子们不在家,他还是出去吃,这一生从没自己煮过饭,向河渠来了就更不可能在家里吃了。钱教授不让去酒楼,说就两人,不用费事,在这小店对付一顿行了,别看店小,冷菜热菜都有。向河渠也没坚持,就随着老师进了小吃店。 啤酒、猪耳朵、猪心、炒鸡蛋,爆腰花,两人边喝边聊。向河渠汇报了接班的前后经过、班子的组成、面临的局势和自己的打算。喝着聊着,这顿饭吃了有一个多小时,两人才微带醉意地回到钱老的家里。 钱教授边开门边问:“秀才,你是睡一会儿呢,还是接着聊哇。”向河渠说:“老师,我年轻没事,您老身体不比我,您睡一会儿,我看看书,等会儿再聊。”“既是这样,那就都别睡了,老年人瞌睡少,你是知道的,我们还是接着聊吧。”门开了,钱教授要去倒茶,向河渠拦住说:“老师,到您家别把我当外人,茶我来倒。” 钱、向二人洗过脸,边喝茶边接着在小店没说完的话题继续说。当向河渠说到戴志雄所说的当一个企业家必须五毒俱全时,钱教授认为向河渠没有理解这五毒俱全的深层含义。 他说:“这位市长的意思是要当好一个企业家,必须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从方位上说上下左右前后全方位的推拉攻防;从手腕上说要软硬兼施、表里不一;按江湖说法是白道黑道,也即官方民间都要罩到。 说实在的,你,向河渠确实不具备这类素质。其实不具备这类素质也不要紧,只要你会一样,那就是送。给上级、上级的上级、财税、公安、电力、环保等凡与你有关的头头脑脑都去送,让他们拿了你的手软,吃了你的嘴软,为他们自身的利益保护你、维护你。这一条按你的脾气性格又难做到。因此要当好这个厂长,很难很难。” 向河渠说:“我也不是古板人,送也未尚不可。现在的困难是家中贫寒,维持一家生计最多只能达到中下水平。您知道家父癌症,那点工资维持营养并不宽裕,还好吃药能报销,两个孩子要上学穿衣吃饭,我也只拿三十几块,挤不出钱来送礼。厂里钱是拿得出,但没有个名目啊,所以眼下想送也没钱可送啊。” 钱教授关心地问:“你爸处于什么状态?你妈还是那么喘吗?”向河渠告诉他,母亲的气喘症状基本消除,老爸能吃软烂茶饭时,他说:“早听说气功能治病,我还不太相信,按你的说法,对慢性病,尤其是癌症,看来还真有用。” 向河渠告诉钱教授,体育出版社出了一本叫《新气功防治癌症法》,是一位癌症患者叫郭林的女士在家传气功的基础上创造出来的。这个人身患癌症,曾六次动手术,因坚持练功,七十多岁的人至今不但活着,而且仍然精力充沛,步履稳健,头脑敏捷。 向河渠说父亲患癌症也已六七年了,不久前曾去肿瘤医院检查,医生认为至今仍然活着是个奇迹。这大概与坚持练功有关系。母亲的气喘更是气功治疗的明显例证。从父母的经历来看练气功的确能治病健身。 钱教授又问:“你爸那个养生法写成了吗?”向河渠说:“我妈监督很严格,每天不让超过两小时的写作,至今连草稿也没写好呢。”钱教授说:“你爸这个人,了不起,身患癌症还在为别人的健康养生操劳,比我强多了。你的品格大概多从你爸身上遗传来的吧?” 向河渠说:“老师怎么看待遗传这个说法?”钱教授说:“我是教医学的,我觉得遗传是个因素,环境更重要。假如从小就不在父母身边生活长大,受遗传的影响就较小,父母的言传身教才是最重要的。” 由老医生的健康养生法又扯到向河渠的《一路上》,向河渠来看老教授本为求教而来,自是不能违拗老人的思路,只好由着他信马由缰地扯,好不容易由《一路上》的素材扯到向河渠目前的处境,这才真的纳入了正题。 向河渠说到目前的艰难,钱教授就讲起了清朝末代状元张骞创业的故事。说别看张骞后来事业有成,纱厂布厂名震全国。可他曾陷入绝境,绝望到江边准备跳江寻死,幸遇贵人给予资助,才绝处逢生。生化厂并没到绝处,比张骞当年要好多了。困难不怕,只要迎着困难上,就没有爬不过的高山。不过光有决心不行,还得有韧劲。 说到这儿,他又讲起了侯德榜的故事。说罗老板发现侯德榜是个人才,就聘请过来到公司探索制碱新法。在这之前都是用苏维尔制碱法。侯德榜历经七年的反复试验,七年中失败了多少次,不知道,始终咬定牙关不放松,终于研制成“侯德榜制碱法”,从而一举成名天下闻。要是没有一股子韧劲,侯德榜制碱法是不会出现的。钱教授说:“你敢于迎着困难上,我已领教过了,有没有韧劲,还不知道。但我断言,生化厂要想从根本上扭转局势,非有一股韧劲不可,就象用气功治癌一样,是个性急不得,慢慢逆转的韧功夫。” 向河渠说:“只怕我没有张状元的福气,我的老板也没有罗老板的肚量啊。”随后他就将党委在任命他为厂长时的讨论过程说了一遍,接着说:“他们能容许我失败吗?能容我慢慢逆转吗?不能!” 钱教授望着向河渠的脸,叹了一口气说:“大厦之将倾,独木能支乎?”向河渠坚定地说:“我非独木,蒋、赵、阮、曹与我共进退,二三十名骨干愿随我拼搏,我相信不但能支撑大厦不倒,还能重振昔日之辉煌。” “好!”钱教授鼓掌叫好,然后举茶杯说:“来,为你的凌云壮志,以茶代酒干一杯!”向河渠欣然举杯尽饮杯中茶,并起身为老师和自己续水。 钱教授说:“不过,你也不能洪洞县里没好人啊,你们那位秦经理帮你可是真的,不完全是他在党委会上所表白的那样。他曾跟我说过是看好你的人品,愿意帮你。那个苏乡长好象挺听秦经理的话的,有他俩帮着你,情况也不一定象你想的那么不乐观。有一点我有些为你担忧的,就是那个赵国民。你让他代你主持全面工作,并不太妥当,一是他的资历浅,骨干中比他资历深的不一定服气;二是经验少,不会管。让赵国民管,不一定比让老蒋管好。 你对老蒋是不是有点不放心呀,老蒋可比你外甥经验要多上好几倍呢。当然啦,这是你的内政,我说说而已。姓阮的丫头没跟老阮跑,我到是有点意外。乱世既要看忠心,更要重才干,心再忠,缺才干,凭什么去支撑大厦,这是我要提醒你的。”向河渠连连称是。 “秀才还记得苏东坡那首《密州出猎》词吗?”没等向河渠答话,钱教授朗朗吟诵道: 老父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岗。 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吟声刚落,向河渠站起来鼓掌叫好,并激动地说:“老师,学生这次来拜访,就是来恳请老师显身手的。在此学生为老师老当益壮尤有凌云壮志,敬老师一杯!”说罢举杯一口饮下。钱教授哈哈大笑说:“好一个善解人意的秀才!”也一口干了杯中茶,说:“说吧,有什么打算?” 向河渠说:“目下当务之急是几十名职工放假在家,激素能不能再生产,虽然是个未知数,但必须收缩是肯定的,一收缩就面临职工的安置难题。上一个项目以解燃眉之急,不求赚多少钱,只求能让职工挣一份不低于兄弟单位的报酬就心满意足,这是第一个要请教的;第二点是激素生产究竟该当怎么办?第三,寻找一个能赚钱的化工项目;第四,您是老年科协的秘书长,盼望引见化工界的专家学者。” 钱教授说:“真是来早了不如来巧了,正好有个信息,是劳动密集型行业,叫扎染业务。接产方只需要具备场地厂房和制备所需工具就可以了。技术和原辅材料由对方提供。一个熟练工每天可获一块五到两块的收入,成品验收付款,另给10%的管理费。同意接产,我给你联系一下,联系好了,再打电话给你。” 钱教授说:“至于激素,老二说行情不容乐观,你以前的分析现在应验了,在这方面我帮不了什么忙,按你的计划办吧。化工项目我可以通过科协的朋友帮物色,有了眉目再告诉你。前些时曾有位朋友在我这儿聊天时提到压敏胶,说是应用广泛。” “压明胶,明胶是不是用猪皮之类的边角料制成的?”“不是,不叫压明胶,叫压敏胶。以橡胶为原料制成的,是一种胶带,可以用来封箱子口,但不是化工项目,据说效益还可以,好象上海橡胶制品研究所有技术。对此我是十足的外行,告诉你也不知有用没用。反正这么说吧,我给你留意就是。老头我就给你当个顾问、参谋好了,有机会再和你‘千骑卷平岗’。” 向河渠刚到厂,正往车棚里放自行车。阮秀芹就在楼上喊,说是建筑站的余支书让他回来后去一下。于是掉转车头向建筑站骑去,刚到建筑站大门口,传达室的老薛见了忙喊:“余支书,向会计来了。”喊声刚落,余品高夫妇就迎了出来,向河渠将车子往墙边一靠,顾不上撑好,快步上前喊道:“大哥大嫂!”余品高拉住向河渠的手,一齐向宿舍走去。 没等向河渠坐稳,余品高就问:“会上一宣布你为厂长,我就是一愣,这是怎么回事?后来听说姓阮的因为不要你反被调上食品厂,我就更糊涂了。很想弄清情况,就打电话,说是你在为组建班子找人商量,就没影响你;今天再打电话,说你一早去了通城。你嫂子很不放心,所以要你到家就来。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向河渠接过大嫂递过来的茶杯,放在桌上,把事情的前后经过大体说了一遍。大嫂先是骂阮志清没良心,后又骂他活该,等向河渠告诉他厂里的局势后,又担起心来。余品高一直静静地听着,只是“嗯”“哦”“啊”“喔”应对,眉头却始终紧锁着,等向河渠说完了,他说:“兄弟,不是哥哥批评你,你可做错了。”向河渠惊愕地问:“我错了?” “是的,你错了,从头开始就错了。”余品高说,“错在跟错了人。你不想当厂长,只想配合一把手施展自己的才干,帮助头头成就一番事业,这没有错。但你得认清跟的是什么人啊。一个好领导能充分发挥你的长处,让你实现你的人生价值。而一个不怎么样的领导在需要你时也能让你施展才干,但功劳是他的;到不需要你了时,就会让你束手束脚、一动就有错,哪怕你再有本事也用不到你了。反正有功劳是他领导有方,有过失是你罪有应得。 你是文人,应该记得诸葛亮有‘凤翱翔于千仞兮,非梧桐不栖。士伏于一方兮,非明主不依。’跟了刘备才成大业;陈平有先投魏咎再归项羽都难成事,最后跟刘邦,立下了桩桩奇功。跟一个人创业,这个人要有很强的事业心,有明确的奋斗目标,敢冒险,能创新,有强烈的责任感;这个人要非常重视合作的力量,善于寻找人才、使用人才、宽容人才、关心人才、尊重人才,给人才充分发挥才能的机会;这个人还要善于激励人才,让人才心甘情愿地为他服务。 有人说阮志清文化水平低,不能当生化厂的厂长,这到不一定。刚才说的那个刘邦,论出身是乡间亭长,跟我差不多;论学识懂得更少,还不喜欢念书的,爱骂人,对人轻慢无礼,毛病不少。但他有想做皇帝的雄心壮志,又善于接纳各路英雄好汉,不以出身论英雄,敢于重用人才,对张良更是言听计从,所以各方面的人才纷纷投奔。尽管老打败仗,大家还是跟着他,以致虽然屡战屡败,却能屡败屡战,在败中保存实力壮大力量,终于垓下一战,灭掉了项羽,打下了汉朝的江山。那些无论胜败都跟定了他的人们,都能够论功行赏,封官拜爵,实现了各人的追求。 你跟的阮志清是个什么样的人?在砖瓦厂跟老钱争权,被下放到塑料厂;到塑料厂再跟王汉清争个女人,把王汉清排挤出厂;塑料厂弄不下去了,关门创新的时候还忘不了不要老蒋;生化厂成功了,过河拆桥,赶走了向明、老蒋,再来赶你。不谈论功行赏了,还容不下打江山的兄弟,这还算个什么人? 塑料厂关门,不愿接产收尿,只想搞个面把小厂,图个小安顿,把塑料厂的大半人马丢到一边;你们在江南江北搞开拓,他在家里跟人伙办制刷厂,只顾自己发财;生化厂快要倒台了,不千方百计图挽救,却硬要去掉台柱子。‘生化厂纺织厂,十个姑娘九个养,养的伢儿象厂长,’流言都传遍全乡了,你跟这种人是不是跟错了?” 余品高这番话说得向河渠是口服心服,他突然想起五年前来此借钱创办生化厂时,老大哥说的“创业第一要选对目标,因人成事第一要跟对人”,并不赞成他跟阮志清办事的那番话,禁不住连声说:“大哥说得对,是我跟错了人。五年前大哥说时我没在意,今天听你这么一说,我真的跟错人了。” 其实意识到跟错人不是始于今日,在阮志清第一次清除他时已意识到了,这次与钱老交谈认识到阮志清的局量问题,今天听老大哥一番指教,认识更进了一步,回厂后将谈话内容依据回忆详细记了下来,到二十年后撰写《成功八策》一书时,几乎是一字不漏地移入该书“第二策 择主从事 用武之地细找寻”的选择“合适领导的标准”中。他还以《因人成事看跟谁》为题写诗记之说: 因人成事看跟谁,局量大小为首推。刚愎自用心眼小,谁跟此人谁倒楣。 胸无大志不敢闯,哪来目标让你追?庸主暗主别投靠,危城乱邦尽早飞。 只是体制你没法,依弯就弯且追随。退无明路留又难,自挑大旗战鼓擂。 这是后话,说过不提,我们书接前言。余品高说:“这才是你的一错。二错是不该跟他争这个鬼厂长。他要当让他当去,不要你了,离他远远的,让他孤家寡人折腾去。你到我这儿来,趁我还没退休,选一支过硬的队伍,由你带队在建筑这块天地里大干一场,创出成效来,气死他个龟孙。 哼!离了你,他能撑过一年,我就不信余。秦正平告诉我个底了,经济上严重危机,士气上十分低落,象他那样顾己不顾人的无能之辈也能扭转危局,门儿也没有。那种危局,别说他阮志清,就是老弟你,不苦他个三年五载,要想翻身,谈何容易?另外就是你愿意去吃苦,如果上头没有个撑腰的,你顶着石臼做戏,只怕吃力不讨好不算,还要落个罪名呢,你又何苦接这个烂摊子?所以我说你这是第二错。” 向河渠说:“大哥,以你的经历、你的见识、你的学问,你不该不明白仕途怎么闯才能升官发财吧?可你为什么甘顶余克思的名,去体现你的正直品格?因为你觉得做人就应该这样,坚决不与污垢合流,以致从解放初期当村支书到公社化当工区总支书记,到今天,已三十多年过去了,还只是个乡办企业的支部书记,原地踏步三十年,你后悔过吗?不知你听说过戴志雄没有?” 余品高说:“不是听说过,而是我原本就是他的一兵。”“什么?你是他的一兵?”向河渠十分惊讶。余品高说:“那时我只是个民兵,还没资格当他区队的兵,但也算是他的部下,对吧?这次他回乡,原本也打算去见见老首长的,一来因为他一回来就忙于参加他哥哥的葬礼,又去走访堡垒户;二来偏巧襄樊工地有事,我必须去一趟,等我回来,他已走了,将近四十年没见他了,你提他干什么?” 向河渠说:“他老兄解放后定级时十四级,二十六年过去了,才升一级,十三级,勉强够上高干。他的通讯员你恐怕也认识,叫杨陆维,都当上无锡市委书记了。他却原地踏步三十年,也没后悔,只坚持他的信念,当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员,一个真正的人。” 余品高听到这里明白了,这位老弟在步他和戴志雄的后尘,做一个真正的人。但是到他建筑站来主持一方天地,同样可以做一个真正的人啊,他正想说呢,向河渠继续说,“大哥说得不错,到你这儿来,有你护着,我容易成就一番事业,可是这近百名职工面临无产可生的境地,我能丢下不管?这么多年与阮志清相处,我已领教过了,面把儿厂安排不了塑料厂一半人马,收尿能全部安排还不够,他不愿收尿;向明这样立了大功的功臣他也容纳不下,还能指望他顾虑职工的生活?大哥,你在私塾里上过多年,应该知道孟子的得志泽加于民的道理,我留在那里不走的原因之一就是放不下那里的工人啊。百十个人呢,还缴了投资款。” 余品高说:“话虽不错,可是这是一条难以看到胜利的艰难的路。没有人撑腰,你绝无可能撑到胜利的。孙悟空七十二变,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可是去西天的路上,如果没有观音、如来护着,他们师徒四人是到不了西天的。” 向河渠很想告诉老大哥秦经理是答应过撑腰的,随即想起这是私下说的,不宜公开,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来。他知道余品高还有话说,只静静地望着老大哥,没插话。余品高说:“我找过秦正平了,他知道我是关心你的,就跟我说了,他与苏乡长会撑你的腰。会不会,不去说他,就是会,也不能太当真。 宋登儒是你的同学,支持你不奇怪,他们两个为什么要支持你?恐怕不是支持你这个人,而是支持这个厂吧? 万一你有个什么闪失,他们也会支持?还有别小看阮志清的力量,那个冯纪委跟他关系铁得很呢,姓冯的可是个专门整人的主儿。对了,你知道人们背后怎么叫他?他不是叫冯仁政吗?人们叫他逢人整,逮谁整谁。苏乡长他整不了,秦正平就不一定了,他本身就不检点,吃喝嫖赌样样都犯。扶你当厂长,秦正平的那番话,姓冯的亲耳所闻,阮志清能不恨他?找个岔子把他整下去,谁撑你的腰?秦正平一倒,苏乡长还会撑你的腰?危险。所以你要有这个思想准备。你说的泽加于民,我支持,只是可要小心呢。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来谈谈,只要帮得上忙的,我一定帮。” 留向河渠在这儿吃晚饭是既定之策,馄饨皮子、馅儿早就准备好了,老大哥说:“你嫂子说了,今天你再走,就不认你这个兄弟了。”向河渠笑着说:“总不能什么也不带,只知道吃吧?这样,我去弄点冷菜来。”余秀珍说:“什么都不缺,哪儿也别去,一齐包。”于是三人一边包着馄饨,一边说着话儿。 秀珍说萍萍也有孩子了,松高的儿子快有他爸高了。向河渠也告诉大哥大嫂自己家中的近况,特别提到大哥说的常州的气功,说他专程去学了真气运行法,传给父亲后产生了良好的效果。品高夫妇听了非常高兴。 下酒菜很精致,盐水虾、牛肉片、皮蛋、炝黄瓜,酒是绍兴花雕。品高说知道河渠不怎么喝烧酒,啤酒又太淡,所以用花雕。三人都喝酒。 席间向河渠叙述了在通城与钱教授交谈的经过,也介绍了钱教授的生平和晚年的遭遇。余品高为之感叹,秀珍大嫂觉得象钱教授这样也算是功成名就的人了,他的境遇竟这样的孤寂落寞,这名啊利的就没有什么争头奔头,比较起来还不如平头百姓一家子和和睦睦过日子幸福。 向河渠很赞同大嫂的观点,他说他虽然经济上拮据一些,人生坎坷,但一路走来,父母慈祥、妻子贤惠、孩子可爱,朋友热情,尤其是有幸与大哥大嫂结识交往,更感到生活的幸福。 吃着喝着,又扯到今后 。品高说老五已是办公室主任了,老六当上了校长,老七已结婚生了孩子,连自己的女儿也有了她的孩子,儿子快毕业了,他这一生对家庭可算是义务已尽,可以不管了。今年五十七岁,离退休也只剩下三四年了,向河渠如果有什么需求的,他完全有精力帮做做事。 向河渠知道大哥说的是心里话,他表示需要大哥帮忙时一定来请求,目前还没什么要劳动大哥的,只是那笔钱也不知什么时候能还上。 余品高说还是那句老话,没有余钱就不用还了,公对公,没事的,有急需时他还可以支持。当听钱教授说的封箱胶带项目上海橡胶制品研究所有技术时,余品高将筷子往桌上一击说:“嗨,巧了,上海橡胶制品研究所我有朋友,过几天安排一下,陪你去,看看能不能上。” 正因为有余品高的引荐,才有了压敏胶带这个产品在沿江生化厂的诞生。 第34章 以人为本厂定宗旨 义字当先友施援手 经过两天的分组讨论,生化厂管委会、支委会开会商量“怎么办”的问题。支委会原来是阮志清、蒋国钧、马如山三位,现在变成蒋国钧、马如山、赵国民三人,也就是说两委会只多了马如山和葛春红两位非定职干部。会上蒋、赵、阮分别汇报了各小组讨论的情况,向河渠也汇报了通城之行的经过。汇集起来有三件事等待决定:激素的行止、扎染的接产、开发的方向。 勾扎业务的接产,大家一致赞成,不求盈利只求养人。以人为本是这次会议定下的宗旨,就是要确保职工的利益在全乡占中上水平。有人强调是正式工,向河渠主张一视同仁。因为是不是正式工并不决定职工本人对厂的忠诚程度,而是因为名额限制和进厂先后,但集资者要优先照顾。 依据钱教授的电话要求,签约后要派一位技术主管前去学技术、接原辅材料。派谁去呢?勾扎业务当然是女同志为宜,生化厂女同志多,才干突出的多被提拔为车间核算员、其次为室内操作工。马如山提议派蒋媛媛去,她是蒋国钧的侄女儿,对厂的忠诚是没有什么可说的,现在是朝阳车间室内操作工,即使激素恢复生产,也没大的影响。众人一致通过,决定由蒋国钧通知来厂,出具介绍信,由老蒋带领前往通城找钱老办理相关事宜。 激素的行止,颇费踌躇。小阮起草、管委会修改通过的草案在激素车间骨干中引起很大的反响。以毛利定报酬的规定让大家心里直打鼓,尤其是等外品出现较多的车间,感到吃重的是车间主任。 因为过去主任只管督促检查下属人员的工作,说是有辞退、奖惩权,其实真正辞退、惩罚的基本没有。这一来不行了,厂方只定报酬总额,不管具体分配方法,所有重担全压到主任头上,就等于自己独立自主地生产经营这一大片土地上的激素。好比一个孩子,原来都依靠父母关照,自己虽也工作,也为家庭做事,但天塌下来自有长子顶着,现在父母把自己分出去了,一切要靠自己打拼,不知如何是好? 全厂除已撤回的不算,还有十个车间,没有一个敢接受这一规定的,连五个盈利车间也都说要与职工商量商量,再作回复。 马如山问厂方作出这一决定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不管激素的事了,让他自生自灭?老蒋反问假如他当厂长面临激素这种局面是不是还由厂方统统包下来,吃这旱涝保收的大锅饭?如果是,这煮饭的米从哪里来?假如他当厂长是不是也把绝大部分精力放到开发上,去为职工找吃饭的行当?单靠厂长一人去找,厂长一人浑身是块铁能打多少钉,是不是需要班子成员协同开发?这一连串的问题把马如山给问住了。 蒋国钧说:“什么叫不管激素的事了?原辅材料的供应、生活费用的提供、产品的销售都给你包下来了,怎能说是不管?分田到户后国家管你的种子化肥农药了?管你生产出来的产品去路了?社员怨没怨乡里不管社员了? “自七九年办厂以来,大事小事都由厂里包着,结果出现了这么严重的亏损,再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再说啦,你让厂里管什么?有什么事你们不会做要厂里教你?不过就是打破大锅饭,发挥你的积极性嘛,性质上跟分田到户差不了多少。田里收多收少,你的事,只要你完成了三金一费,其余全归你。队里给你田,哪怕颗粒无收,上缴不能少。厂里不这样,按毛利分成,你没毛利则没提成,还得倒贴生活费,又哪儿对不住了?” 蒋国钧的这番话说的,不但马如山无话可说,就是向河渠也很佩服,暗自庆幸找他来做搭档,找对了。 向河渠清清嗓子,说:“我们得弄清以人为本的含义。以人为本,固然是以职工的利益为本,也包含以充分发挥职工的能力、才干和潜力为本,两者不可偏废。过去全厂都是一等品也是这些人做出来的,只要充分发挥职工的能力,你就能让职工得到利益,这全过程的实施就是以人为本。厂方过去也是以人为本的,不过没有重点突出这个主题。毛利分成这个方案的实施,就是在现有基础上体现以人为本这一宗旨的。能不能实施和怎样实施,就要看大家的了。” 阮秀芹说:“马厂长不会没听说过这套方案原本在两年前就准备在江南试行的吧?只是大家知道的原因才推迟到今天。假如两年前就推行,只怕就不会有今天的困难局面。还请马厂长能带个头。” 赵国民回忆起当时为试行这一做法而做的准备工作,无比感叹地说了声:“是啊——”就没再吱声。蒋国钧想起那天的争吵,也随着叹了一口气。曹有德不知究竟,没说什么。 向河渠说:“失之东隅,收之西隅,未为晚也。没什么,从现在开始正视,还不晚。激素上的怎么办,等各车间主张出来后再作决定吧。” 会议进入第三个议程:开发的方向。按向河渠的本来意愿是在化工领域,尤其在生化领域求发展,现在面临职工安置难题,也只好哪个项目能安置人就开发哪个项目了。什么项目好呢?向河渠提起了钱教授所说的封箱胶带。这玩意儿用处到是广的,凡用纸箱包装货物的厂家都可以用到,可就是对它不摸底。正议着呢,突然门口走进一人,众人一看,唷,是蔡国良。 蔡国良,大家不陌生。蠡湖车间就是他牵线建起来的,后来他的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也进厂参加了工作,因此他常到厂里来作客。跟阮志清、蒋国钧都处上了朋友,为肝素车间解决了部分煤炭,因而跟国民也很熟。前段时间因听说厂长组阁,担心向河渠的去向,特地来厂跟阮志清作过会晤,没能得到阮志清的明确答复,临别时他对阮志清说他是担着心思走的。其实他明白没有明确答复就是明确表示不留,为此还特别会晤了何宝泉和赵国民,盼望两人帮想想办法。遗憾的是向河渠在江南忙于收摊儿,没见着。是张井芳特地登门告诉他争斗的结果,让他大喜过望,趁今天是星期天,便赶了过来。 蔡国良这个人,在学校里并不是张仕飞小字报上圈定的“小集团”内人物,与“小集团”成员走得并不近,假如没有运动,说不定互相给忘掉都有可能。特殊运动让向河渠发现了蔡国良的过人之能:当红联被打出校门,百余名学生除随身所穿衣服外一无所有时,他居然能说通过去没见过面的镇北社员接纳了这帮逃难者,并提供吃住长达三个多月,而他当时连个副司令的头衔也没有。在镇北,遇上老人谈子女孝顺,遇上妇女帮同择菜聊儿童顽皮,遇上青年讲运动形势、本派主张,遇上孩子,跟孩子疯玩,追逐嬉戏。什么人他都能与之沟通,这份能耐至今向河渠都没能学到。 他跟向河渠完全是性格相异的两类人,蔡国良是糖,没进口就闻到甜;向河渠是酒,刚进口还会觉得辣,处久了才觉得香。蔡国良是蝴蝶,花间林中主动飞;向河渠是磁铁,近了才被吸引。 蔡国良并不看好向河渠,呆板、固执、倔犟,尤其在爱情上太蠢。向河渠也看不惯蔡国良,到不全因为学习成绩,而是看不惯他的总是为自己,尤其是关于恋爱那一段。那是毕业前的一段对话,噢,这里的毕业说的是六六年的上半年。向河渠问:“国良,你跟紫娟怎么不谈了?” “不谈就是不谈了呗。” “总得有个原因吧?” “你想想啊,快高考了,要是她考取了我没考取,她会嫁我?我考取了她没考取,我会要她?两人都考取了,不在一起怎么办?两人都考不取,她能养得活我?”天——怎么都是“我”“我”“我”呢?难道这也是爱? 但后来因为蔡国良杰出的沟通才能,向河渠走近了他,甚至在参加学校两大派谈判中主动配合他取得了谈判的成功。那场谈判,蔡国良的某些观点向河渠并不赞同,但出于谈判的需要,还是放弃自己的看法,从其他角度强化了蔡国良主张的合理性,这一点也改变了蔡国良对向河渠固执、呆板的看法,从而在运动中成为朋友。蔡国良在向河渠父亲的冤案上动笔修改王梨花起草的文稿,并一直没居功,让向河渠感动,使好感更进了一步。 “影响你们开会了,不保密的话,你们继续谈,我旁听。”蔡国良笑嘻嘻地说。 “用你们文人的话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开会,管他呢,来,这边坐。”老蒋热情地站起来,还上前握握手。 蔡国良跟马如山、赵国民都握过手,拍拍小阮的肩膀,对葛春红说:“我没猜错的话,你叫葛春红,与国桢一个车间的。” 葛春红笑着说:“是的,蔡伯伯。”然后去壁橱拿杯子,泡茶,放到蔡国良面前说,“蔡伯伯,请喝茶。” 蒋国钧说:“暂时休会,怎么样?先聊聊天。” 向河渠说:“好哇,休会,秀芹、春红你们去准备中饭,我们再闲扯扯。” 赵国民说:“你们先聊,我趁机去车间看看,一会儿就来。” 蒋国钧说:“走,到我宿舍聊去,比这儿坐得舒服些。” 老蒋那儿是锁壳式,三面有窗,一面是门,论敞亮,除下午有西山太阳外,算是最理想的一间。自然最理想的是东边第一间,但那间阮志清仍然住着,或者叫仍然占着,不怎么住,但那间厂里不想去支配,因而不算。大家都各自带上茶杯,向河渠拎着没动过热水瓶,一齐向西边走去。 “喂,蒋老兄,怎么称呼你呀,张井芳说你当书记了。” “嗐——蔡老师,就叫老蒋吧,什么书记不书记的,七八个人的副班长,叫老蒋。嗳,向大厂长,你呢一直反对称职位,从今天起,大家都去掉称职位,叫名字,怎样?呶,河渠、国良、如山、国钧、有德,多好!” 向河渠附和说:“好哇,我赞成。只是曹老年纪大了,算我父辈之人,称为曹老吧。”从此,生化厂直到向河渠辞职离厂,厂内一直以姓名相称,没多少人叫他们职务名称的。后来向河渠还跟何宝泉打赌,看谁能在厂里听到多数人直呼其名。这一做法致使人们忘了向河渠曾一度当过厂长,直到今天多数人只叫向会计、秀才,而很少有人叫厂长的。 “这样我就先开个头,喂,国钧兄,怎么回事啊,听井芳一说,我都不敢相信,跟惊险电影似的,怎么他就突然成了厂长呢?我知道凭他这种性格脾气,党委内不会有人为他撑腰,而阮支书却是朝中有人的,这就太出人意外了。” “该怎么回答你呢?算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吧。生化厂从建成开始到顶峰,是什么人在拼搏?是向明、河渠和一大帮兄弟。成功了,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厂又到危难关头了,没了桥怎么过?没了驴谁推磨?于是,快被杀的驴再套上笼头,已被拆的桥重新架起,就这么简单。”蒋国钧说。 “你们在说些什么呀?哪有那么严重?这不变成阴谋诡计了么?”曹有德不相信地说。 “曹老,你是老党员,老英雄,难理解现代社会的人们,尤其是当官的人们的心思。”蒋国钧嘿嘿一笑,说,“假如阮志清真有能耐克服眼前的困难,哪怕是口头上说出些克服的办法、措施,党委也不会任用向河渠的。可惜呀,他跟我一样,肚子里就那么多货,拿不出来。向大厂长,我说的没错吧?” “不知道!党委也没有向我要措施要办法,不知有没有问过阮支书?” “是没问过你,我相信。可有人知道你会有办法,哪怕暂时没有,终究会有。因为这个人知道生化厂的人心,知道你会有朋友帮助,这个人为你作了担保。曹老想问他是谁?秦正平。”蒋国钧肯定地说,“为什么我会这么断定?因为公司、党委没有人再比秦正平更了解生化厂的详细情况,也没有人比秦正平更了解向河渠的了。” 常言道世事达练皆文章,蒋国钧虽没有身临其境,其分析都是准确的,向河渠不得不佩服,此时到有些后悔没将主持日常工作的重担交给蒋国钧了。国民是个好样儿的,但世事达练却是需要岁月,漫长岁月的。不过即使真的重作决定,只怕他还会选国民的,毕竟国民身上有他的影子,向家的影子。 蔡国良的脑袋运转是比蒋国钧还要灵光的人,一听就明白形势的严重性。他问:“这么说危机已迫在眉睫了,你们想出办法没有?”还是蒋国钧答话,他简述了目前的状况和急需解决的问题。 蔡国良问:“河渠,你知道忠德在干什么?”向河渠摇摇头,表示不知道。蒋国钧就更糊涂了,刚才谈怎么办的问题,怎么又扯到一个从没听说的人身上去了? 答案很快就揭晓了,蔡国良说:“通讯报导员不干后被安排在工业公司当副经理,现在已到香肠厂当厂长去了。那香肠厂安排过二三十个人不成问题,技术要求又不高,你们何不试试?” 马如山第一个赞成,他说:“好主意!河渠,老蒋,你们看呢?”蒋、向两人也认为主意不错。 曹有德说:“香肠是食品,不属化工啊。” 马如山说:“刚才不是说过了吗,只要能解决职工的就业问题,不管是不是化工,先救急。”向河渠认为项目可以考虑,但得考察一下再议。 曹有德问:“同行是冤家,人家会告诉我们?” 蔡国良笑着说:“别人去,他或许不说,团长去敢不说,反了他了。河渠,是吧?” 蒋国钧知道这里面准有故事,很感兴趣地问:“国良兄,怎么又冒出个团长来了?” 蔡国良将在校所谓小集团的事这么一说,他仨才明白。蒋国钧说:“这就奇了怪了,向河渠怎么看也不像个绿林好汉中的龙头大哥呀,怎么就在农机站有个‘四秀才’,学校有个小集团,生化厂也聚集了‘向家军’呢?河渠,有什么诀窍?说说。” “什么诀窍?”赵国民从车间回来刚到门口,听了个话尾巴,插口问。 马如山说:“刚才蔡老师讲了向会计学生时代小集团的故事,老蒋在问他能拢住人心的诀窍呢。” 赵国民说:“他的诀窍我知道,没什么秘密。” 马如山说:“你知道,说说看。” 赵国民说:“很简单,设身处地,帮人所需。” 赵国民的这八个字一出口,在座的先是一愣,包括蔡国良在内,回想与向河渠的相处全过程,确实就是这么回事,都将目光向他射来。 向河渠笑着说:“在座的各位不都这样做过吗?凡做人的思想工作的,有多少能做成功不靠这八个字?只是没当经验总结罢了。其实大家和我一样都在设身处地替人家着想,帮人家之所需的。今天我们确定的以人为本的宗旨就是在为职工着想,帮职工所需嘛。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就像国民所说的,没什么秘密。” 吃饭的时候又说起香肠的事情,赵、阮、葛都认为是个好主意,连孙老头也赞成。蔡国良说今天是星期天,过了今天他就没时间陪伴,不如今天就去看一看,向河渠同意。问及沙忠德的妻子及子女,说叶世兰在供销社当营业员,两个孩子在上学,老娘七十多了,身体还不错。带点什么礼物去好呢?蔡国良说:“叶世兰是老同学,就不必带什么礼物,老娘爱喝酒,带两瓶洋河就行。” 葛春红将碗一推说:“我去买,回来再吃。” 沙庄在蠡湖北边,距生化厂有四十多里路,两人跟急行军似地往北骑去,一路无暇浏览沿途风景,也顾不上聊天,没用两个小时就赶到沙庄。蔡国良熟门熟路,直接来到厂门口,一问沙忠德,说是在午睡还没起来呢,就和向河渠一径来到宿舍。 沙忠德的宿舍与生化厂的一样,一分为二,外间办公,里间宿舍。内外门都开着,正打着呼噜呢。蔡国良走近床边就闻到一股酒味儿,推推沙忠德。他说:“别闹,别闹。” 蔡国良说:“快起来,向河渠来了。” 听说向河渠来了,他猛然坐起一看,向河渠正冲他笑呢。见他坐起,招呼说:“忠德,不速之客,打扰你了。”他连忙下床,顾不上寻拖鞋,光脚就扑向向河渠,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自临城一别不觉已十二年了,阔别重逢之情自然可见。 沙忠德穿上因酒醉上床时被踢得东一只西一只的拖鞋,再就脸盆内没倒掉的水洗了把脸,就拉着向河渠并坐在倚墙放着的长沙发上,蔡国良则成了义务服务员。两人争相询问着对方的情况,又各自详略不等地说了自身这几年来的历程,还共同回忆了在临城会议期间相聚的情景,滔滔不绝。好家伙,足足说了四十几分钟,似乎还意犹未尽。 蔡国良开玩笑地说:“喂喂,你们这两个家伙,一见面就像谈恋爱似地情话连篇的,眼中还有没有我这个红娘啦。” 沙忠德哈哈大笑说:“河渠,你看他吃醋啦。”三人都笑了。 沙忠德说:“走,回家去,今天我们三个喝他个不醉不休,聊他个通霄。” 蔡国良说:“醉了还怎么聊?再说啦,人家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就不问问来意?” 这句话提醒了沙忠德,说:“看我这傻劲儿,只顾高兴却忘了问来意了。听国良说这些年你不太顺利,我们想帮也不知怎么帮。说吧,有什么事,只要我帮得上的,无不尽力。” 向河渠说:“那我就先谢谢了,这次来真有事来请求支援。” “什么事,你说。” 蔡国良插话说:“河渠只怕还有点不好意思,还是我来说,再说也是我拉他来找你的。” 接着蔡国良就所知将向河渠面临的困难和他提出的建议详细说了一遍。沙忠德听完,眉头连皱也没皱一下就爽快地说:“这有什么不好说的,难道我们之间还会同行是冤家?我可以为你出一份可行性分析报告,再参照我们这儿出一个建厂方案,然后在你需要的时候派人去帮你建厂,传授技术,直至出成品,一条龙全包。” 向河渠激动地抓住沙忠德的手说:“谢谢,谢谢。” 沙忠德笑着说:“谁让我们是一个小集团的呢,难道还不如高一(三)的高永荣?” “高永荣,高一(三)的,我怎么不认识,他怎么帮他的?”蔡国良问。 “我也不认识,是郝明达说的。”接着沙忠德告诉蔡国良:沿江与南屏在常青怎么争地盘;河渠去后,郝明达怎么将高永荣找到酒店,说起那年怎么为“卫东彪”师生的前途着想,极力在大联委、军宣队、工宣队,尤其在徐必平主任面前说明不要办学习班的理由,以免在档案里留下抹不去的一笔,成全了大家;要求高永荣不要与向河渠争地盘;高永荣怎么当场表态,不但撤出争收的大队,而且从常青全线撤出。随后说,“连个不怎么认识的高永荣到能讲情义,我们这些知己朋友反而袖手旁观、有忙不帮?” 对于这一段,向河渠回家后写诗说: 都说同行是冤家,这里同行胜亲家。代出报告帮建厂,包教技术顶刮刮。 高一(三)的高永荣,撤军让地传佳话。我们一个小集团,义气能在别人下? 忠德表态动人心,不妄同学多年情。他年如有需要处,全力以赴报此恩。 事实上沙忠德的这段情直到本书结束也没能报答,因为他毕生就没有需要向河渠帮忙的地方,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你说是吧。 沙忠德的讲述中有的不怎么真实,那就是常青的全线撤出,不都是基于义气,更多的是为他南屏的利益。这一点向河渠没有挑明。因为挑明了,反而贬低了高永荣在沙、蔡二人心目中的形象,这是使不得的;更何况自己的江南之举还是受他“全线撤出常青,到没人关注的海滨去”决定的启发,也才有了生化厂的辉煌呢。 第35章 金融稍开狭窄缝 沪通微绽希望花 沙忠德的可行性分析报告突出两点:一、销路潜力大。全县140万人,按每人年购一市斤计,为七百吨香肠。全县现有两家厂,日产三吨,年生产期四个半月,四百吨,缺三百吨。不外销也是供不应求的。二、投资小。厂房不算,只需设备设施投资四千元。三、利润适中。香肠价格这两年一直在2·4——3元一斤之间走动,每吨成品材料费3715元,工资、业务费185元,其他费用含折旧、大修理、行政人员工资、电费及各类费用150元左右,税收5%,吨利润450——1400元之间,以日产半吨计算,日利起码225元,年利三万元。四、可安置20名左右的工人。他的建厂方案很简单,分两步进行,第一步,以手工为主,机械为辅。只要购制一台绞肉机,十台微型绞肉机代灌肠机,就可以上马了。干燥以自然风干为主;第二步,在资金许可的情况下建烘房,向半机械化进军。第一步投资四千元即可,日产成品半吨。随方案开列了所需设备设施、用具器具器材名称、数量、价格及可供货的单位名称、地址,方案后附:所需物料备齐后,即可派人来指导建厂,来人工资按月计,每月100元,由生化厂按月支付。 可行性分析报告及建厂方案向工业公司作了汇报,秦经理邀请信用社匡主任来厂参加厂两委会筹建工作会议。公司同意开发香肠生产经营项目,信用社表示给予流动资金支持,但固定资产需自己筹集。设备设施的购买任务由阮志恒承担。问题是钱从哪儿来?想来想去,他去找秦经理。 “秦经理,生化厂不开发新产品,绝对是死路一条。开发产品就得要投资,固定资产的投资是首先需要的投资。而今信用社要求固定资产我们自己筹集。就我厂来说,不是困难不困难的问题,而是绝无潜力可挖。职工工资和收尿款已欠三个月没发,职工生活都有困难,上次的集资已竭尽全力,几位同志实无办法,只好放弃正式工的待遇。再集资,不说别人,我就拿不出。香肠才是第一个项目,设备设施只需四五千元,信用社还不肯投资,今后再有合适的项目,投资再大些,则更无可能,那么所谓的开发,只好望洋兴叹。不投资固定资产,我只好辞职不干,听候处分。”向河渠直来直去地说。 “匡主任这个人你知道原则性极强。经济效益不好的,尤其是亏损单位,原则上不再在信贷上投入固定资产资金,这不是他的主张,是上级的规定。怨不得他。”秦经理沉吟了一会儿,说,“这样,你先回去,别发什么牢骚,等我的消息。” 向河渠相信秦经理的能耐,回厂后立即跟班子成员商讨香肠车间筹建准备工作。依据沙忠德的建厂方案,结合本厂的厂房、地形进行规划。初步决定楼下东边两间作生产车间,三楼作晾干场所,原来的材料仓库进行整理归并,用芦菲隔一隔,腾出来作香肠仓库,并对车间的摆布作了讨论。分工由老蒋具体负责车间的筹建工作。 葛春红担心地说:“匡主任不是说了不借贷款买设备吗?”蒋国钧说:“放心吧,除非乡里不要这个厂了,不然要救活这个厂,只要有希望,他们还得借。” 余品高打来电话,说明天就可以陪向河渠去上海。向河渠征求各位的意见,老蒋说:“香肠车间的筹备事由我顶着,去上海也要不了几天,去就去吧。人家丢下自己的工作特地陪你去,不能就你的空。”赵国民认为老蒋说得对,于是就这样决定了。 向河渠的家庭一直贫寒,现已年届四十。当会计、厂长五六年了,就是没有什么好衣服鞋袜。的确凉的白衬衫,浅灰色卡其布西装裤,脚穿塑料凉鞋,还没穿袜子。余品高看看他的这一身打扮,皱了皱眉,拿出一双袜子让他穿上。夏天穿袜子,向河渠很不习惯,余品高象对孩子一样,蹲下来帮抹动、转动袜子,等他穿好凉鞋站起来,又帮拽拽衬衫下摆,抹抹肩头,说:“兄弟,记好了,我是你表哥,姑妈家表哥,你是我小舅舅家表弟。别担心,一切有我给你撑着,大胆地说出要说的话。” 余家兄弟六个还有一个妹妹,余品高是老大,余松高是老六,大哥比六弟大十八岁,情形跟前进村的姚进德家差不多。姚进德的母亲十六岁生姚进德,共生十个,当姚母生第十个时,姚进德生第一个。如果照这个比拟,余品高几乎可以当余松高、向河渠的父亲了,至少是长辈。 事实上余品高入赘余秀珍家的条件之一就是要带六弟七妹来生活。六弟七妹就是这位大哥从小抚养长大的,他习惯了对六弟七妹的照顾,现在也将向河渠当成他的亲弟弟了,甚至比对亲弟弟还要亲,因为他从向河渠身上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要帮他。 到上海橡胶制品研究所工程师张惠芳家,是晚上去的。张惠芳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工程师,爱人是一所中学的校长,去时没看到孩子。夫妇俩对余、向二人的到来非常热情,让坐、泡茶、端来水果盘,寒喧入座。这是两室一厅一厨一卫的老式住房。从家庭居室布置状况看,似乎经济状况并不怎么富裕,摆饰简单。十七寸的电视机是黑白的,除了那个一帆风顺的工艺船表面看象红木外,基本上看不到红木家俱、贵重装饰。 余品高说:“张工,电话中已跟你说过了,这是我表弟,现任我乡生化厂厂长。依据市科协一位朋友的提议,认为封箱橡带一类产品市场潜力大,我们通城市六县一市还没有这类厂,因而有意开发这类产品。我表弟虽说在搞化工,对胶粘剂有一点了解,我呢也有个橡胶制品小厂,可都是门外汉。这次同我表弟来,就是想请你给予指教的。河渠,你把生化厂的情况向张工介绍介绍,好让张工有个大概的了解,就象给画家看一看是什么样的纸,便于张工画合适的画。” 向河渠要想说的话,大部分让余品高说了,需要他说的真的只剩下情况介绍了。他说早听表哥表嫂说张工非常乐于帮人,表侄卫国就多亏张工精心辅导,才能考上同济这样的名校,表哥表嫂非常感激张工的帮助。张惠芳说大家都是老朋友了,帮助也是应该的。 向河渠说:“沿江生化厂是因为上海的支持才建起来的。”见张惠芳有惊讶的表情,就告诉她,生化厂是上海生化制药厂的绒毛膜激素粗品原料供应基地,是所有卫星厂中最大的一个。由于疯牛病在欧美大陆的肆虐,使养殖业几乎陷入灭顶之灾,激素主要用于养殖业,因而受到巨大冲击,虽然上海方面还没有削减要货量,但也是迟早的事。为迎战即将到来的灾难,决定寻找合适的项目着手开发,不至于在灾难真的来临时措手不及。这次和表哥来到府上,就是盼张工给予指教的。” 张惠芳的爱人在开始进入谈话主问题时就退出会谈,到他的书房兼卧室去了,张惠芳则边听边削苹果。向河渠的话刚落音,她就将去皮苹果推到余、向中间,说:“按营养学家的主张,多数水果是不去皮食用营养全面,但果农在生产过程中为防虫害用了不少有害健康的农药,这些农药当然会有部分残留在表皮上,一般水洗也难以全部清除,为免受农药的损害,又只得去掉表皮。我呢,是个小心为上的人,因此还是习惯于去皮的。来,我们一人一个。”并从盘中拿起一个走向她爱人去的房间。 余、向两人对望了一眼,没动水果,都端起茶杯,慢慢地品茶。张惠芳进来后手指果盘说:“喂,老余,你表弟第一次来,你可不是第一次,客气什么?吃,吃,哎,向厂长,吃,吃。”见二人都放下茶杯拿起水果,她才落坐说:“向厂长”向河渠忙说:“张工,一个乡下小厂的招集人,你一叫厂长,我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了,还是叫小向,或者叫河渠吧。”余品高说:“河渠说得对,你是大姐,直呼其名好。”张惠芳说:“恭敬不如从命,好吧,小向,关于你所说的封箱胶带,我来给你介绍介绍。” 张工告诉向河渠,封箱胶带属于压敏胶的一个分支,这个分支中还有许多门类,有按基材分的纸基、塑料薄膜基和布基等类的,有按胶粘剂主料分橡胶、丙烯酸酯的,向河渠说的那种是应用最普遍的一种,技术不属于专利,早已公诸于世,她已将工艺打印出来了,呆会儿拿给他们。 张工说这类技术从有关书中就可以找到,她一下子说了好多书名,说上海科技书店可以找到这些书。张工说工艺是公开的,但按工艺做不一定能出合格品。因为成品的合格与否,变数很多,有出自于基材本身的,有出自于胶粘剂配方中各种材料品质的,有生产中各种工艺指标是否到位的,甚至还与天气,空气干湿度等等诸多因素有关的。她打印的工艺虽然比较明细,但还不可以一下子用于大生产,要通过小试、中试到大生产的试生产,都达到合格品后才能真正开车正式生产。 张工的叙述,向河渠深有同感,激素就是明摆的事实,生产技术太简单了,可产出的成品质量就有天壤之别,高的两千多,低的三百多,上下相差六七倍。余品高也不住点头,因为建出的房屋质量也是等等不一的。 张工说压敏胶这一块不是她的技术专长,向河渠闻言用目光探询余品高,见品高点点头,没吭声。张工说她的专业是橡胶制品如轮胎、胶鞋、三角带等等。向河渠这才明白余品高之所以与张工熟识,原来张工是余品高下属厂橡胶厂的技术后盾。 张工说压敏胶这一块属黄工他们。她跟黄、李商量过了,说有两个方案可供商讨,一是在压敏胶方面所里有几个专利项目可供技术转让;二是封箱胶带类非专利技术可作技术服务。技术转让费十二三 万,技术服务费七八万。专利项目市场潜力大,竞争对手少,甚至没有,但客户的认可有个过程;非专利技术项目客户认可容易,但竞争对手多,比价格比质量,小企业难以与大企业争衡。他们认为假如接收技术转让,在转让专利项目的同时,可以先生产非专利技术的大路货,技术服务费就不列入协议中,而是他们私下里帮忙,你们贴点辛苦费就行。两个方案由你们决定。 小企业建一套中型生产线,年生产三百天,产值一百五十万元,利润率可达20%。设备设施研究所可以代为定制,连技术服务费在内三十万元。张惠芳说她问他们,是不是可以私下里帮忙,好处会比以所里的名义多得多。他们说路途不近,小试、中试、现场指导都要花时间,私下里行动,时间他们耗不起。 他们说随便你们怎么做,作为朋友帮忙,他们可以提供大路货胶带的技术资料,已打印好的工艺就是他们提供的,并开列了相关技术书籍的名称、胶带的原辅材料的生产厂家。 我原本约他们一齐来见见的,他们说如能与所里合作,来日方长,不在一次。假如不能接收所里的服务,那么将来有缘总会见的,这次就不了。 向河渠说:“提供工艺及原辅材料生产厂家,对于我这样的门外汉来说,就是很大的帮助了,再怎么的,也得请他们吃顿饭,表表寸心吧?”张工说:“这就不必了,我与他们之间常常互相帮忙的,专业不同,但同属一个大门类,相互之间牵丝绊缕的联系常有,这些算不了什么。当然假如你们厂以后真有力量开发压敏胶带的新产品,那么与他们结交就成为必须的了。” 余品高说:“我知道知识分子总是敏感的,他们怕羊肉还没吃到却惹了一身的羊膻气。顺着他们的意思办吧,有你大姐在这儿,别担心没有过不了河爬不上的山,等回去请示乡里再说吧。” 向河渠说:“让乡里同意接收转让或技术服务,只怕比较难。”余品高踢踢向河渠的脚说:“不一定。秦经理、唐书记肯定会支持你的。哎——,张工,这转让费你看最低能降到多少?” 张惠芳说:“说所里,其实一般还是项目组和科室说了算。做做工作,能打个八九折吧。假如有困难呢,如果不是要专利技术的话,这大路货的技术服务到不一定非找他们。” 余品高说:“你有办法?”张惠芳说:“隔行如隔山,我不行。当然我如果有条件也不一定真不行。关键是我也挤不出时间。小试、中试不是一两天、十天八天就一定能成的。”她沉思了一会儿说:“大路货的技术,没多大的窍门,只要有高分子学业基础就能轻松地做好小试、中试。你们回通城找找,不可能通城地区没有高分子专业的人才;实在找不到时,我再想想办法。你是老余的表弟,我会尽力的。”话已说到这一步,向河渠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向河渠问卫国学的什么,说是建筑。向河渠笑道:“很好哇,可以子承父业了。”品高嘱咐卫国在张工面前别说漏了嘴,河渠叔是表叔。卫国说假如惠芳阿姨记性好的话,应该知道河渠叔是六叔的好朋友的,因为在跟阿姨说家常话时曾不止一次讲过河渠叔的故事。 品高说:“这样说来谎言在说之前就已破了,张工到好,神色不露。”向河渠笑着说:“大哥不必惊慌,听张工的表态你就该知道她在尽其所能尽的了。卫国的话她并没有忘记,你们交往多年,从没听说你有什么表弟,却常从卫国这儿听到我的名字,自然知道我和你的关系密切。所谓表兄弟借个名义表示亲近的意思,她听得出来。什么时候再见面时说一说就是了。善意的谎言,人们即使知道是谎言,也不会介意的。你想啊,当你电话中告诉她要和表弟向河渠来拜访时,她就应当知道不是真表弟,而是松高的同学了,还这么尽心尽意地向黄工、李工求援,不就说明她不介意吗?” 余品高说:“不错,现在回想起来,她曾在我介绍你时回问过一句‘你表弟?’,也就是知道不是真表弟了,不管她了。喂,河渠,明天去见见老四怎么样?他好丑是个工程师,在上海多认识一个人也是好的,蔡梅英是个中学教师,说不定也能认识一些人呢。”向河渠高兴地说:“好哇!四哥见过,四嫂恐怕就不认识了。认识四哥时还在运动前呢。” 从上海回来时,信用社匡主任已表态可以考虑固定资产的信贷投资了,但要求不突破现在的信贷总额,如果要突破总额时需报支行批准。 对于这一点向河渠心中有数:其一,目前无须突破总额。因为激素生产,预计凡亏损车间没人敢在新规定下恢复生产,那么库存的原辅材料维持一年的生产不会有什么问题。这样一来,激素这一块大体可保略有结余,即使持平,也承担了部分费用,贷款总额就会只降不升;再加上等外品结清后还贷,再贷回来发清拖欠的工资和尿款后,贷款总额也会只降不升的。现在固定资产投资只要五千元,绝对不会突破总额的,无须担心。其二,这要求也是维护匡主任面子必须提出的。前已说出不予信贷投资的,现在同意贷了,前面说是不是空话了么,提出总额不变也算是挽回了一点面子嘛。真到确实需要增加时还怕不增加?于是立刻让钱振华去上海将等外品全部结清,并要回货款。 关于胶带,向河渠将上海之行写了个书面汇报,并口头向秦经理陈述了一遍,过了两天秦经理告诉向河渠:八字不见一撇就得给几万块钱的技术费,乡里不赞成,就是同意了,也没钱。 见向河渠非常失望,秦经理说:“别往歪处想,不是乡里不支持,而是真没钱。技术费加设备费得三十万,从哪儿出?乡里工业形势你又不是不清楚。既然可以找科技人员帮忙,就在厂内经济情况允许的范围内去找嘛。大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什么叫破釜沉舟?”无可奈何,他只好去通城找找看。 向河渠二上通城找了两个人,一是文武巷的钱教授,一是市农工部的曹华曹老师。钱教授知道他的一席话就引起了向河渠的注意,不但派蒋媛媛来接产勾扎业务,而且去上海橡胶制品研究所了解情况,说明他这个顾问的话还是有用的,很高兴。他说不大清楚老年科协中是不是有懂压敏胶带的,可以帮问问,一有消息就告诉他。曹老师却是一找就行动的。 地区教育局老局长自七五年从五七干校解放后被调到地区农科所和农大任党委书记,将曹华调来当秘书。他深知曹华这个年轻人能力强,却不善逢迎,担心在他退休后仕途上受冷落,想找一个靠得住的人帮关照关照。一次早年的学生严惟恭来看他,听说将去北海县当书记,就有心托付。在谈话中盛赞曹华的文笔和善于做人的思想工作,并将曹华找来,当面说:“小严,你是我的学生,他呢是我看好的助手。我在这个位置上没几年好呆了,盼你找个机会把他弄到你身边去,和你共进退。”严惟恭答应了,于是在他当上通城副市长兼农工部部长后,就把曹华要到他身边当办公室副主任,两年后转为主任。 曹华听向河渠汇报了这几年来的坎坷经历后,没有批评向河渠不听他的话去参加高考,也没有对向河渠的今后打算作任何评论,只是拿起电话与一些人沟通,大概打了七八个电话,才找到一位在化工公司当经理的熟人。 其实熟人并不是曹老师的熟人,而是曹老师熟人的熟人。曹老师说这位经理姓陈,原在化工局技术科任副科长,化工局兴办了中国长江化工有限公司后,就由他出任总经理,公司就在朝阳路97号。曹老师说是通过化工局副局长老夏介绍去的,洽谈中有什么为难之处可再来找他。 曹老师说:“任老师常提起你,前几天任老师还惦记着不知你怎么样了。有时间最好是星期天来玩玩。”说着就写下了家庭电话号码:,住址虹桥新村69幢205室。 向河渠来到长江公司,见到了陈总经理,他开诚布公地说:“陈总,我是临江县一个乡下小厂的负责人,叫向河渠。夏局长介绍我来拜访您,其实我并不认识夏局长,是我的老师请夏局长介绍的。我有一个封箱胶带的项目,工艺配方、技术要求都有,想请高分子专业的工程技术人员帮助实施,进行有偿服务。陈总有兴趣可以当一个生意来做,没兴趣则作为我没有来过这里,不必顾忌夏局长的介绍。”陈总经理说:“向厂长,我赞赏你的爽直,愿意交你这个朋友。至于能不能帮得上忙,我没数,你得先把你所知道的情况介绍介绍。” 向河渠将上海之行简单地说了一遍后说:“上海研究所的有关工程师因为这项技术不是专利技术,不属转让范围,私下里帮忙又因距离不近,利用休息日来往不便,只能看在朋友份上尽他们所知提供技术资料,建议在近处找找高分子专业人员进行小试、中试,找到适合我厂操作的工艺操作规程,再投入生产,所以我来通城找行家。” 陈总经理说:“我不是高分子专业毕业的,只能帮你找找,但我是化机毕业的,可以为你设计机械设施,只要有操作规程,就能设计出生产线设备设施。” 向河渠说:“那就请您牵头组建一个技术指导组来帮我们开发这个项目。至于合作的条件,您可以先提出来,我们商量一下莶订协议。” 陈总经理说:“协议不协议的到不重要,只要说好,相信你这么个直爽人也不会反悔的。我原本在局里就是管技术工作的,市属单位的工程技术人员差不多都熟,这样,如果你今天不走的话,今天就可以找到相关人员,晚上共商大计,如何?”向河渠当然同意,记下了陈总的单位及家庭电话就起身告辞。 由于家庭经济和工作性质的局限,向河渠基本上足迹不到城里,虽说因工作需要也来过钱教授家两三回,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没什么停留的。从长江公司出来后将有半天多的时间,这半天多的时间如何打发?向河渠边在街上信步晃悠,边思忖着。想起大前天在上海科技书店的情景,心想不如逛逛书店去,于是他掏出通城地图找着了新华书店的位置,直奔而去。 自上海一逛科技书店,通城二逛新华书店,就逐步形成他每到一处,只要有时间可挤,便逛书店的习惯。他那架上千余本和因无处容纳、也因用不到了而被处理掉的几百本各类图书,一多半就是他逛书店逛来的。这一逛便使他原本羞涩的钱包更瘪,但却乐此不疲,成为名符其实的书呆子。 老实说,向河渠虽是我的老朋友,对他这嗜书如命的特点我并不欣赏。不错,我没有他懂的书本知识多,没人称赞我知识渊博,没人找我询问某些门类的学问,可我的兴趣比他多,朴克、麻将、台球、羽毛球、钓鱼、卡拉qK......,哪儿好玩哪儿去,随波逐流不呆板,活得自在。那象他为书本所束缚,为信念所困住,终生陷在窘境中。如果不是沿江地区成为临江市的开发区,他家土地房屋都被征用,从而有了安置房、社会保障款,过上吃住不愁的日子,还不知在困境中要挣扎到几时呢。 闲话少叙,向河渠一扎进书店就忘了时间,直到肚子饿得咕咕叫时才提着一捆书走出书店大门,找了家小吃店,要了两碗青菜面填饱了肚子,抬腕看看那三十块钱买来的钟山表,见已是下午四点多了,就在公用电话亭给陈总挂了个电话。 陈总告诉他,已约了两位高分子专业的工程师,问在哪儿见面?向河渠说就在饭店里见面吧,只是他在通城不怎么熟悉,请陈总帮确定。陈总说:“聚友楼怎么样?那儿距两位工程师家近,规模中等,我常在那儿请客,人头熟,能做到花钱少,实惠多。”向河渠说:“那很好,就聚友楼吧,告诉我个地址就行。” 张工吴工和陈总一样,都是年富力强的四十多岁的工程师,张、吴二人是高分子专业毕业的。在听了向河渠的介绍,看了工艺配方和技术要求后,三人商讨了一番。陈总说:“向厂长,来之前我已与他们二位大体说过了,现在又看了你提供的资料,觉得工艺不复杂,我们可以胜任这个项目的技术服务。他俩都是北大的高分子专业的高材生,你找我们是找对了。我们商量过了,小试、中试及生产线试生产的技术指导、设备设施的设计、指导安装及试车,由我们负责,包出合格品,并承担正常生产后的疑难解答,技术服务费三千元。相信贵厂的诚信,我们不需要莶订什么协议,你们先期支付一千元。小试、中试的原辅材料由你们提供,中试合格后再支付一千元,大生产出了合格品,结清余款。去贵厂的车旅费由你厂承担。这些条款,你看如何?” 陈总见向河渠望望张、吴二位,有些迟疑,便说:“我知道你耽心一千元的先期支付款会不会打水漂?不莶协议会不会扯皮?这些你放心,虽说你声明夏局长与你并无瓜葛,是熟人托付夏局长找我的。我想能委托夏局长出面找我的人也不会是泛泛之辈吧,要是我们承诺不了你的委托,对张工、吴工我不敢说,对我的不便却是无疑的” 没等陈总再往下说,向河渠忙说:“陈总,您误会了,信不过您,我就不会来了。只是不知有句话是当问不当问?”“请说。”“就是从小试、中试到试车,一共要多长时间?” 其实向河渠迟疑的正是怕没有协议,空口无凭,将来不好说话,可是被陈总一挑明,反而无法开口了。不过他也知道张吴二位之所以要搞君子协定,并不是想耍赖,而是怕有了协议让单位知道了,会有消极影响,但又不宜挑明,所以就说了上面的话。如果莶协议,时间限制是条款之一,这是不必说的。 陈总跟两位工程师再次细看了向河渠提供的资料,商量了一会儿,陈总说:“自你提供原辅材料之日起,三个月完成小试中试,第四个月就可以上车试生产,并当月出合格品。按资料说全国并无生产线生产厂家,需要自行设计,我可以设计,如果能去上海参观一下,就更有把握了。真正用于设计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月,你看怎样?”向河渠说:“就按您说的办,我回去后立即着手购买原辅材料,并与上海联系参观事宜,一等材料到手,就将一千元先期费一并送来。” 四人的宴会在非常友好、融洽的气氛中开始和结束。可是谁也没想到就因为没莶书面协议给双方造成不少的烦恼和波折,给生化厂的排难脱困带来巨大的不良影响,以致成为倒闭的因素之一。当然这是后话,以后再说。 第36章 不为正为有为 忘爱才是真爱 “向会计,依据你的吩咐,对广灵素的开发,我作了个统计。共花去材料费2734·77元,人工费1429元,其它费用2368·89元,一共6532·66元,不包括开发前的交际费用。”阮秀芹将统计表放在向河渠桌上,同时放在桌上的还有胱胺酸的经济分析,数据表明材料消耗超标达164%,水电汽及人工因收率低下,全部超标,产品产值连材料费都抵不上。 向河渠以前看过原料,那是赵国民透露给他消息后去看的。胱胺酸是用动物的毛发为原料生产的,原料供应都由阮志清的亲友负责。向河渠抓一把毛发,发现掺有沙子,就知道不妙,但又无可奈何。这是又一个肠粘膜加水的翻板,比肠粘膜加水更让他感到无奈。因为这些猪毛人发来自外省的供货单位,即使车间换人负责,也没办法施加影响。因而接任后就决定暂不进货,待存货做完后再说。前天该车间主任朱光辉说毛发只够生产三四个班了,再不进货就得停产,为上通城,没来得及商量,今天看到阮秀芹的分析报告,觉得应该开个会商量一下。 会议由向河渠将上海、通城之行作了汇报;由蒋国钧汇报香肠车间物资采购和场地整理情况;赵国民谈了肝素、肠衣加工和胱胺酸生产情况 ;由阮秀芹就以前开发的三个新项目的产品经济情况作了统计和分析,然后进行讨论。 阮秀芹说:“从经济情况来看,过去开发的项目没有一个能再生产下去的。”蒋国钧说:“禾壮剂在阮志清手上就停了,不去说它。广灵素立即停下来是对的,但涉及到试用的几个大队,应该请示乡里。胱胺酸车间如果关门,就显得我们不能容人,是不是把老朱找来当面问问‘自负盈亏,毛利分成’这个方案能不能接受?能接受则继续生产下去,不能接受则只好停产。想指望那两位从外头进没沙子不掺假的毛发,恐怕是门儿也没有。”大家都同意老蒋的意见,立即将朱光辉找来。 朱光辉是阮志清的战友,蒲州分厂英雄车间的主任,因车间亏损被调回来担任新开发的胱胺酸车间主任。蒋国钧、向河渠去英雄车间检查工作时曾与朱光辉三人喝掉十五斤黄酒,英雄车间的工人说给别人听时,都没多少人肯相信。因为向河渠平常是喝不了多少酒的,偏偏那天他还帮蒋国钧带了一大碗,也就是说他喝了六斤。今天朱光辉来到会议室,葛春红为他泡了茶。 赵国民说:“请你来是共同商量胱胺酸怎么办这个问题的。你是知道的,之所以收率只有定额的60%,原因是毛发里的沙子、灰杂太多了,厂里亏了本,如果你是厂长,打算怎么办?”朱光辉问:“厂里打算关掉这个车间?” 赵国民说:“厂处于什么情况下你是知道的,拎着头顶子和和还亏四万,在这种情况下不可能容许任何项目任何车间再亏损。激素、胱胺酸一个标准都搞承包,厂方提供固定资产、流动资金,代销售产品,收取固定资产折旧、大修理基金、总资产的贷款利息和国家规定提取的费用,另按产值提取1%的管理费,其余归你处理,盈亏自理,你看怎样?”朱光辉想也没想就说:“这担子我挑不动。” 国民说:“回去问问有没有人愿意承包?有人承包更好,没有人承包,就只好停。我们等你的答复,关不关由你们决定。” 朱光辉问:“如果没有人承包,这班人怎么办?”赵国民说:“你放心,象激素上撤下来的人一样,厂里正在着手开发新产品,将逐步安排这些人的工作。”朱光辉说:“那好吧,我回去问问。”说罢走了。 向河渠问:“激素上讨论的结果怎么说?”蒋国钧说:“同意采用毛利分成的有四个,选择撤的六个。只等钱正华的货款汇回,撤的车间就可以行动了。小阮拟了个承包方案的草案,大家来议议。” 激素车间的承包协议内容概括起来就是:一、厂方提供设备设施器具器材和生产辅助材料,提供生活费用,负责销售产品;二、车间负责生产,承担设备设施折旧、大修理基金、占用资金总额的贷款利息,承担供销人员工资和费用(按激素总产量分摊);三、边际收益厂方得25%,车间得75%。边际收益界定为:产值减去原辅材料及第二款所提费用、税费等的余额。 向河渠说:“我们不能鞭打快牛。撤回的车间我们一分钱也捞不到,还得贴钱往回撤,撤回的人员往哪儿放也是个大负担。肯坚守的就是好样的,要将天平往他们那边倾斜,厂方少一点儿,15%就不少了,假如效益不理想,还可以再少些,即便全归他们,还至少承担了占用资金的利息,缓解了就业压力呢。” 赵国民说:“是不是先按一五、八五莶,到年底或明年上半年结帐时看职工收入再说。收入不错呢,按合同结;收入偏低呢,减厂方收入补;收入过低呢,全归车间。”蒋国钧说:“我完全赞同,就这样定下来。” 会议就体改工作作了小结,并就开发方向再次进行讨论。会议同意今年以香肠为主攻项目;注意探索染化药剂、食品添加剂、化工助剂的开发线索;努力促进压力敏胶带的开发步伐,同意向河渠在通城与三位工程师的口头约定;决定去通城参加市化工局主办的项目交流会,看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项目;决定请风雷镇工商所胡所长陪同拜访市印染厂党委顾书记,看能不能为该厂生产某些染化药剂。 散会后向河渠给公司写了两份报告,一份是关于体改的小结,一份是关于停止开发胱胺酸和广灵素的报告。他在小结中汇报了干部制度的改革、固定工改合同工、固定工资改浮动工资等项改革的情况。 两个正在开发中的项目都曾得到公司的支持,其中广灵素还得到乡党委的批准,不报告而擅停将会受到误解。向河渠在报告中说:“为广灵素进行试产,时间已花去九个多月,各项费用已达6532·66元,还不包括前期的交际费用,效果如何是个未知素。最近从河南科技出版社出版的《植物油副产品的综合利用》一书中查到一种名为‘邻醌植物激素’的生产、使用、性能简介,好象与广灵素差不多:同样是利用糠醛残渣、硝酸,加温水解;颜色也是浓液深红、稀液橙红,极稀黄色;同样说是(书中说是‘据试验’)有一定增产效果,该激素亩施用量为15——20公斤。我们怀疑广灵素就是邻醌植物激素。” 向河渠在报告中说:“鉴于该产品的性能、效果仅为‘据试验’,而广灵素在作物上又未见效果,我们认为广灵素前途未卜,长期试验下去,说不定几年内都不见效果。我厂不是科研单位,又很穷,负担不起,因而不准备再搞这种望不见效益的试验,也不再承担各有关大队及单位的试验费用。” 向河渠在报告中同时说到胱胺酸的情况,他说:“鉴于人事关系上的障碍无法突破,采购不到合格的原料,故在毛发供应渠道尚未打开前暂时停止该产品的开发。” 向河渠在报告中说:“有所不为才能有所作为。尽管两个项目尤其是胱胺酸的原料供应如果花大力气,可以使原料质量提高而改变亏损局面,但因其量大而难以测查,所花人力物力必然不小,与该项目负责人商量保本承包方案,他们不接受,所以只能暂停。” 向河渠正在握笔疾书中,忽然一声“爸”惊动了他,抬头一看,是二丫头馨兰站在门口说:“爸,细姑来了,是送爷爷回来的。” 十多天前燕子打电话过来,说是北京气功大师来临江举办气功学习班,传授郭林的气功治癌功法,她已替干爹报了名,并将接干爹去学习。打电话的第二天就和韦得志开着韦局长的车来到向家。老医生本不想去,可拗不过小夫妇俩的软劝硬磨,只好上车去了。本来也要拽老妈妈去的,她说她的病已经好了,只要用老功法巩固巩固,就没事了,家中烧茶煮饭的离不开,她就不去了。劝她不动,只好作罢。学习班为期一周,大概燕子又留着住了几天,这才送回来。 说不得只好回去一趟,于是跟赵、蒋等打过招呼,父女俩各骑一辆自行车回家。别看馨兰才十岁,个子又小,可骑猫耳洞又稳也不慢,姿态很是好看,就象一只蝴蝶一上一下,款款向前飞舞。一路上馨兰告诉爸爸,细姑给她带来红色的钢笔和墨水,带来格林童话书,叽叽喳喳,只听她说过不停。 韦局长的桑达纳停在马路上,马路到晒场的路只有二尺来宽,自行车、摩托车可以通过,小汽车根本过不去。那年翻建新房时的路面宽达两米,手扶拖拉机拖砖拖水泥拖各种建材,畅通无阻,新房建成了,人也住进去了,那路就成二尺来宽了,因此比路宽的车就只好停在机耕路上。其实说起来,如果不是韦得志接送老医生,也不会有车到向家来。 向河渠还没到场上,李晓燕夫妇已走出门外喊哥了。老爷子的气色很好,精神奕奕,高兴地告诉向河渠在临江的感受。说晓燕夫妇精心伺候他,不是亲生胜似亲生,这十几天真是神仙过的日子;不是他天天念叨着要回来,并发了脾气,还不知要在临江呆多久呢。还说到缪青山也参加学习班,见到了他,硬要他去,燕子同意去吃饭,不肯过宿,他去受到热情款待,褚国柱也请他吃过饭。向河渠连声感谢,韦得志说是应该的,比起干爹和哥过去对燕子的关照,几乎不值一提。 晓燕夫妇坚持不在向家过宿,说是元旦或者春节再来看望。告诉向河渠,在通城车站尿湿了他衣服的那个丫头已八岁了,秋天开学就上一年级了,如果不是要上画画的学习班,也一起来了。她已记不起舅舅长得什么样了,盼舅舅去临江看她呢。向河渠笑着说:“我象藏在深闺不出门的娇小姐一向不外出,现在形势逼人,也只得出门走走了,去临江一定去看看这个外甥女儿。” 敏感的李晓燕问:“形势逼人,什么意思?”向河渠将接任的前后经过说了一遍,老医生惊讶异常地说:“真是人心不古啊,为信守帮姓阮的建厂的诺言,河渠江南江北到处跑,吃了多少苦哇,一次又一次地不要他,这个姓阮的,”他摇摇头,说不下去了。李晓燕说:“还是哥常说的那句话对,树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儿都有,不过不管在什么时候,世上还是好人多。” 韦得志是外科医生,听晓燕的吩咐,去与老妈妈谈关节疼痛的事去了。晓燕对老医生说:“干爹,我跟哥说几句私房话。”老医生笑着说:“你们说吧,你跟得志说时我已听见了,是不是想说王梨花已回来了这件事?” 晓燕说:“那我就不背着干爹说了。梨花姐已在去年年底前回来了,韩立志在医务室当医生,梨花姐当出纳。一个帮马看病的兽医却到医务室来帮人看病,你说可笑不可笑?” 老医生说:“人家肯定持有资格证书,兽医变人医是要经过学习培训的,别瞎说。” 晓燕笑笑说:“他们都在肉联厂工作,星期天我去城北市场买猪内脏时碰上的。说是已回来半年多了。我问她有没有告诉你,她说没有。说知道她回来不如不知道。我问为什么?她说我不身历其境是不会懂的,忘掉爱才是真爱。什么昏话,忘掉爱就是没了爱,怎么可能是深爱?她要我别跟你说她已回来这事。” 向河渠平静地说:“她说得不错,忘掉爱正是深爱。说你不会懂,是因为你没有身历其境,理解不了。这么跟你说罢,爱情是什么?从一定意义上说,真爱对方就应该一切为对方着想,维护对方的利益,促进对方幸福。成为夫妻固然要这样做,不能成为夫妻也要这样做。 忘掉爱,拉开距离,变成永不相交的平行线,能促进对方夫妻不受干扰地和睦相处,从而让对方多一个获得幸福的因素。如果仍然缠缠绵绵,必然会让对方分心,从而在对方夫妻间加进不和睦的因素,就会削弱对方获得幸福的力量。徐晓云回城已五年了,从没一封信一个电话到我,也是这个意思。” 老医生说:“这孩子心胸之宽广、思想境界之高,在男孩子中也不多见,真是可惜了。”“干爸后悔了?”“也不!缘份是不可强求的,这孩子跟你哥是有缘无份,天意如此,谁也没有办法。凤莲与我们家是有缘有份的,得她为媳妇是我们的福份,又哪里不是你哥的福份?象你嫂子这样孝顺的媳妇可是全队没有全村难找啊。” “燕子,这里发生的事情不要告诉她。知道不如不知道,别让她担心思。”向河渠嘱咐着,李晓燕笑笑,没答话,向河渠知道他的话白说了。燕子对王梨花有成见,她才不会为王梨花着想呢。她恨王梨花抛弃了向河渠,再怎么解释总不能消释,多少年来一直如此,也没办法,任性是她的缺点,有时候又正是她的可爱之处,也只好随她去了。 因为韦得志夫妇坚持不过宿,凤莲婆媳只好匆匆忙了简单的晚餐,凤莲嫌菜太少,要去街上买,让燕子拖住不让去,说:“莲姐,慧姐霞姐回来你也要这样客气?是不是不拿我当妹子看了?”凤莲说:“傻妹子,你来哪怕喝糁子粥,可他姑丈来就嫌怠慢了,懂吗?”燕子说:“我说不行就不行,有本事挣脱我的手,就让你去。”凤莲知道别说凭自己,就是一个普通男人让燕子给抓住也别想挣脱开,只得罢了。 临别前李晓燕拉着凤莲的手说:“莲姐,哥的性格和为人,妹子知道。这鬼厂长的担子一上肩,你可更苦了,老的老,小的小,全靠着你呢。哥脾气不好时,你多让让,有什么为难的事情,让慧兰打电话或写信,我随后就到。” 听着这知冷知热的贴心话,凤莲心头一热,几乎掉下泪来。她知道这位小姑子虽是丈夫的义妹,却也跟亲姐妹差不多,其敢说敢当的泼辣劲儿,亲姑子也是远远不如的。她很感激小姑的知心知意,也知道小姑的说到做到,决不是信口承诺。因而感动地说:“放心吧,妹子,困难再大也大不过不见天日的日子。那种灾难你哥他都能在你们的帮助下挺过来了,还在乎眼前的困难?大不了干部不当了,回来种田同样能过日子,怕什么?哪个总有个不顺心的时候,脾气来了,让着他点就是了。不管他前面的路怎样,总会同他一齐走的。” 晓燕感动地说:“莲姐,这些天来干爹说了你的很多很多的好,今天又有你的这些话,我算是放心了,真的。再说一遍,有为难的地方,千万让慧兰告诉我,白天打到医院里,晚上打到家里,急事我一两个钟头就能赶到。” 随着韦得志小轿车的远去,一丝不安浮上向河渠的心头,他真担心燕子肆无忌惮的嘴将自己的处境加油加酱地向王梨花一学说,势必引起王梨花的忧虑。他觉得还是必须说服燕子不要将实际情况告诉王梨花,也比较后悔不该和盘托出让别人为他担心。燕子与凤莲的对话,向河渠在旁当然听了个一字不漏,由此他猛然得到了说服的方法:从为凤莲着想入手。 第二天一上班,他就给李晓燕打了个电话。他在电话中说:“我理解你为什么要将我的困境告诉她,不知道你想过没有:梨花知道了我的困境,将会象当年为我爸被揪斗一样拼命地到处求人设法解救。那时候她的举动被人知道了,只会受到知情者的同情和钦佩,而今天如果还不顾影响地这样做,势必会引起你嫂子的疑忌,让凤莲心上难受,这又何必?”燕子在电话那头格格笑问:“你是在心疼嫂子呀,还是心疼她?”向河渠说:“兼而有之吧。”燕子说:“我就知道是兼而有之,说不定还是重点为她呢。好吧,为了莲姐,我就饶了她啦,不说就不说,省得藕断丝连的。” 王梨花回来已七八个月了,也不通个消息,这与建安结婚自己没出席喜宴,就让张井芳传令去见面,两者对比,看来她的随军已极大地增进了夫妻关系,填补了感情的空白,走上幸福的夫妻生活之路了。能悟到忘爱正是真爱,是该为她祝贺的,自己还没到这一步呢。当晚他以《忘爱居然是真爱》为题写诗说: 信与不信随你呗,忘爱却说是真爱。返归家乡两百天,无动于衷象在外。 爱到极深逢殊境,除去忘却无可奈。建安新婚避赴宴,晓云音杳已五载。 此处忘爱非真忘,不在其境殊难解。 是啊,就象陆游在《钗头凤》一词中所说的山盟海誓虽然还在心头,锦上情书已再难以寄托,只能是罢、罢、罢,除去将真爱埋在心底,不让她外露,又能怎样?情谊达不到向王、向徐那一步的人又怎能理解? 第37章 胶带协议初履聚友楼 三年目标订立职工会 依据橡胶制品研究所提供的厂名和电话,萜稀树酯以广州信谊松香厂生产的最好,电话联系后说是款到发货。因是小试中试用,只需要两公斤就够了,电话中让他们邮寄,却迟迟未见到货,怎么办呢?萜稀树酯是主料,替代不得,去人吧,为这么一点儿东西路却又这么远,他想起了远在深圳的华建,于是给他挂了个电话。 前面已约略说过,华建是褚国柱的外甥、褚大姐的儿子。论年龄只比向河渠小这么四五岁,但从褚国柱那儿排起来是晚辈,他的母亲,向河渠上小学时只要遇见都是叫大姐的。华建从小就认识向河渠,从部队复员回家第一次见面时尴尬地不知如何称呼。向河渠建议平辈论交,何宝泉了解情况后也很赞成。因为年龄相近,又没有血缘关系,论什么辈份呢。从此与向河渠处上了朋友关系,从一定程度上说两人之间的感情比华建与亲舅舅还要好。读者记得的话,还应当知道王梨花建房用的毛竹尾就是他帮从江西顺船带回来的。八一年乡政府与深圳平湖区联办豆制品厂,将华建派去当厂长。深圳距信谊松香厂近,所以向河渠想到了他。 “华建吗?我是向河渠呀,近来厂里生产状况怎么样?......不理想?不会吧?......哦——那到是要动动脑筋的嘞。......我找你当然有事啦。 是这样,我打算开发压敏胶带,......就是封箱胶带。工艺有了,但得先按工艺做做小试、中试,成功后才能搬上大生产呢。其中一样主料叫萜稀树酯,生产厂在广东的信谊松香厂,钱汇去了,货一直没见到,因为货少,只有两公斤,路这么远,所以要烦你帮去一趟,追一追。怎么样?......来去的费用,你过年回来时我这儿支付。” 这件事在华建来说当然是小事,至于费用,区区百儿八十的好意思拿到向河渠那儿去报销,岂不让何宝泉笑掉大牙?他立马丢下手中的事儿,持乡工业公司的介绍信乘车去了广东信谊松香厂。 在萜稀树酯即将到货前,向河渠就压敏胶的开发设想向工业公司和信用社呈上了书面汇报。他在汇报中说:“压敏胶是凭借轻轻的压力就可以将不同材料粘合起来的粘合剂。形态上有溶剂型、水乳型和无溶剂型,分为橡胶类、丙稀酸酯类两大类。在医学、机械、建筑、汽车、电子工业领域中有广泛的用途。仅以压敏胶带为例,它可以用作连接用、绝缘用、包装用、密封用、补强用、保护用、固定用和医疗用。它品种繁多,新产品不断涌现,八三年下半年以来,据我们了解的就有Jd—2、Jd—16—1、Jd—19、Jd—27、Jd—28等8种新通过技术鉴定的产品问世。 我国在这方面的研究单位不多,近几年来才有较快的发展。这是一个有发展前途的项目,值得我们花精力去开发,搞得好,它能成为我厂的拳头产品,因此我主张将压敏胶列为我厂八五年度企业开发的重点。” 他在汇报中列举了生化厂开发压敏胶带的有利条件为: 有技术后盾。上海橡胶制品研究所、长江化工有限公司可为该项目提供技术指导,三名工程师已组成指导小组,只等试验材料到手立即开展小试中试,预计三个月内拿出成熟工艺操作规程和设备设施设计图纸。 竞争对手少。据地区化轻公司资料显示,本地区六县一市没有该类产品生产厂家。 消费潜在市场广阔。仅封箱胶带就涉及凡用纸箱包装产品的众多厂家。 原辅材料供应困难较小。高分子聚合物、增粘树酯、增塑剂及基材、填料等绝大多数容易采购,少数难采购的可以打通渠道。 厂房、水电齐全。 他在汇报中说:“当然也有不少难关,比如销售,现在尚未配备这方面的推销员;设备购置也是一关,因为国内还没有生产该类设备的专门厂家,现有的压敏胶生产厂设备多数来自进口生产线,少数为自制。我厂不具备进口设备的条件,只好自制。而自制这从未见过的设备,对制造单位就是个坎儿。不过研究所有关人员表示必要时可以亲临指导。最大的难关是资金。据研究所初步估计,启动资金不含厂房水电约需5—7万之间,但该生产线一旦建成,吃饱开足的话,年产值将逾百万,半年即可收回投资。” 向河渠在汇报的最后部分说:“压敏胶带的开发与否,事关生化厂的生死存亡,其它项目的开发或为权宜之计,或为次要,均难以扭转整个大局,更不用说再创辉煌了,故恳请领导给予扶持。” 秦经理看了汇报后问:“香肠开发算个不小的动作,以你看来也是权宜之计?” “是的。”向河渠解释说,“生化厂顾名思义是生产生物化工的,最起码也得生产化工产品。如果从这个意义上说,连压敏胶也不完全是它的正业,香肠则与它完全不搭界,仅仅是为安置职工和完成产值利润而开发的。老实说它不是我感兴趣的,甚至连压敏胶也不是我感兴趣的。最终我想立足于我县是养猪大县,利用猪身上的东西生产生物化工产品。 但这个目标目前不适宜去花精力,我们首先要解决吃饭问题。要先挑有条件的、容易见效益的项目去做。然后在大局稳定,手有余钱时再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比我很盼望能坐下来写我的《一路上》,可是局势允许我这样做吗?我有条件坐得下来吗?” 向河渠说:“香肠决不会在生化厂长期搞下去的。一个化工厂内生产食品,不但是不伦不类,到得具备一定规模时,有关单位和部门,甚至舆论界也会找你的不愉快,这还在其次;重要的是心挂两头,难以专一。用农村俗话说,就是身跨两行,必有一荒。 一旦压敏胶走上正轨,产供销路路通顺时,香肠这一块就将剥离出去,另找个地方,建个正尔八经的食品厂,让赵国民没有任何束缚地大干一场。我和老蒋两个二号老头则蹲在老窝里,在压敏胶的庇护下,去重树生化大旗。” 秦经理开玩笑似地问:“到那时香肠是块香喷喷的肥肉,赵国民是你的膀臂,你到舍得放掉?”向河渠笑笑说:“赵国民与我不是一类性质的人,他是一头雄鹰,让他自由地翱翔,他能踢腾出一块令人瞩目的天地。我是个命运多乖的人,又喜欢与文人打交道,他跟着我,一是局促,显不出他的能耐;二是融不进我这个圈子里来;三是我怕有朝一日会牵累他。” 秦经理愣怔了一会儿,说:“你还有顾虑?” 向河渠点点头说:“这回让我当厂长,主要是你一力主张,又正处于生化厂离开我绝对关门的生死关头。否则怎么可能让我来当? 阮志清在领导层的影响力不容低估,那帮人中有的可是整人的专家。你们是一个战壕的战友 ,说起来你比我更清楚。 我向河渠就是在工作中一帆风顺,他们也会小炉匠戴眼镜——专门找碴子;如有挫折,就会立马煽风点火,搅得你心神难安;要是再有什么重大失错,则是万劫不复的千古罪人,是他们的阶下囚。我是一个平庸的人,不可能不出错,一出错就可能连累赵国民,所以只要局势稍稍稳定,我就把他赶出去,让他自立门户,以保他的安全。” 秦经理不以为然地说:“你未免太悲观了一些,起码还有苏乡长和我支持你呢,唐书记也会支持你的。” 向河渠一笑,没有继续往下说。他心想:这一回你客观上也得罪了阮志清,如有把柄可抓时,那位整人的专家会饶放了你?你的目光只锁定了一把手和抓工业的副书记,不去买其他人的帐,一旦有人整你,谁能来帮? 贾谊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并不是汉文帝不欣赏他的才学,而是他得罪了文帝身边的近臣,以致郁闷忧虑而死。你老是这样下去就能长久?当然了,苏乡长在位一天你也许问题不大,假如被调离,你还能支持我吗? 他想起了宋登儒,要是宋登儒在这儿,阮志清又何至于想赶他走?他又何必当这个吃力不讨好的厂长?他很想将贾谊的故事跟秦经理说说,又觉得两人间的交往算不上很深,虽然在帮自己,却不全为帮他这个人,而是在帮这个厂。他向河渠在秦经理的心目中还没重要到肯尽心帮的地步,他只是秦经理手中的一枚棋子而已。终于忍住没有说。 其实就是说了,秦经理会改么?戴志雄对向河渠不走上层路线的毛病也说过了,并为他在乡党委领导中作过通融,他在戴志雄走后又何尝去过乡机关大院一回?两个已届不惑之年的秦、向之辈,性格、习惯早已成型,哪里是一两席话就能改变的。只不过让向河渠意想不到的是,他当时的担心却不幸为后来事态的演变一一所证实,以致当厄运降临时悔不当初。诚然这是后话,表过不提。 秦经理说:“公司会支持你开发胶带的,信用社的工作我来做,帮你克服资金上的困难。” 萜稀树酯到厂的当天,向河渠就提着小试材料和一千块钱来找陈总,由陈总通知张、吴二工,还在那家聚友楼开始了口头协议的履约行动,宾主四人都热烈地预祝合作的融洽和成功。 经过两个多月的紧张努力,怎么办的问题有了初步的答案,生化厂于1984年9月24日召开了重组班子后的第一次职工大会。 说是大会,同八一年在沿江中学操场上的大会比,简直不值一提:那一次是彩旗飘飘,锣鼓喧天,鸣炮奏乐,热闹非凡,生化厂的干部群众喜气洋洋,到会职工567人;这次所谓大会只有100多人到会,多数人还怀着前途未卜,不知向何处去的心情来参加会议的。到应了向河渠的姓名了。是啊,生化厂向何去?向河渠啊,向何去? 来宾别说是县区了,乡政府也没见一人,只来了工业公司经理秦正平。 会议在即将作为香肠车间的两间空房内召开。没有什么主席台,一张写字台往前边一放,桌后一条板凳。室内西墙上的横幅是:危难当头,生化厂向何处去?两边的对联是:破釜沉舟誓让白骨生肉 众志成城敢教辉煌再来 谁主持会议呢?老蒋说:“赵国民主持,因为他是日常工作主持人。”赵国民说他没主持过会议,还是老蒋来,让他看看是怎么个主持法,往后哪怕再学学。向河渠说:“自生化厂建厂以来都是你主持会议的,是个老主持了,还是你来吧。”老蒋也只好不再推让了。 老蒋说:“六年前塑料厂关了门,怎么办?向明同志带来收尿的项目催生了生化厂。六年后的今天生化厂又面临着关门的境地,怎么办?还不曾有向明那样的朋友带项目来拯救,看来只能靠自己。 为不甘心自己创建的生化厂真的关门,我,一个已被赶走的老同志厚着脸皮再回老窝,跟向河渠、赵国民、曹有德、阮秀芹重组班子。象”他转过身来指指墙上的对联说,“这上面所写的:破釜沉舟誓让白骨生肉 众志成城敢教辉煌再来 我们要大干一场,让过去的辉煌重新出现。现在请秦经理给我们作指示。” 秦经理从第一排条凳上站起来,走到桌前,他说:“正如老蒋所说的,六年前塑料厂关了门,是老向、老蒋在艰难中拼搏向前,才创造了辉煌的生化厂。今天生化厂也遇到危难了,怎么办?乡党委决定组建一个新班子来回答这个问题。这个新班子由老向向河渠任厂长,老蒋蒋国钧任党支部副书记兼副厂长,赵国民任副厂长,曹有德任后勤副厂长,阮秀芹代理主办会计。我们相信生化厂在新班子的领导下,一定能以破釜沉舟的勇气,众志成城的力量,克服一切困难,冲出困境,再现辉煌的。我等着喝你们的庆功酒。”会场上响起热烈的掌声。 轮到向河渠发言了。他说:“今天这个会本来在一年前就已召开的。那一天的傍晚,苏乡长、秦经理动员我说,生化厂每况愈下,厂难当头,希望你挺身而出担任厂长。中央号召体制改革,生化厂可以实行党政分管,由你承担生产经营重担。我说我不具备当厂长的素质,不愿剥夺阮支书的厂长权力,我不当厂长,愿尽心尽力辅助他,只要他需要。 秦经理在皱眉头了,他不赞成我翻这段历史,可我不得不说。因为就在前天有人拦路问我为什么要夺权赶人走?我对她赌咒说:只有畜生才蓄意夺权赶人走,我是走投无路才当厂长的。同志们,今天生化厂厂长这个位置不是个宝座,而是个危难笼罩的泥潭,只有傻子才会要这个位置。” 向河渠说而今的生化厂起码有四大危机在侵袭。他说:“第一大危机是经济。到我们接任时止,亏贷款十四万,欠工资两万一千,欠个人和集体九万四千,共欠二十五万五千元;库存物资七万,房屋设备设施十四万五千,共值二十一万五千元。亏欠人家二十五万五,连房子在内只有二十一万五,统统抵给人家还亏四万。不管是生产老产品还是开发新产品,都需要投入,钱从哪儿来? 第二大危机是人才。袁桥的胱胺酸能赚钱,我们的胱胺酸生产出的成品不够材料费,为什么?采购的毛发中有40%以上的沙子、杂灰,需要有人买到干净的原料;香肠、醋酸钠已开始出成品了,需要有人把它们卖出去。我们缺供销人才。 香肠生产技术人员是向兄弟厂借的,醋酸钠和即将上马的片碱需要有人去掌握生产工艺,控制成品的质量,有些新产品要等小试、中试达到理想目标时才能开发,谁去做这些事?我们缺技术人才。 十三个激素车间都是收尿,用一样的辅助材料生产,有的亏有的赚,为什么?管理上面有差异,即使是盈利车间的负责同志也只是在凭良心凭经验去管理,真正懂得管理原理和方法的,恐怕数不出几个来。都说管理出效益,不管是什么项目,不懂管、管不好,都不会有好结果,我们缺管理人才。 美国有个钢铁大王说不管遇上多大的灾难,只要他的一帮人才在,哪怕手上一个钱也没有,十五年后他还能成为钢铁大王,说的也是人才的重要,而我们面临的却是奇缺的人才。 第三大危机是心不齐。一个单位要搞好,就得靠这个单位的人齐心协力。没听说哪个单位人心不齐也能搞好的,我们生化厂的人心不怎么齐。 姑且不说有什么派了,就是从人们的许多言行举止上也能看出人心的相当不齐来。最突出的就是没把厂里的事当成自己的事去办,总觉得是在帮干部干的。过去种种现象不去列举,就说目前吧:跟人家联办肝素,既是联办就得去人,硬是没人愿去;费尽许多心血把香肠项目搞起来了,从而可以安置一部分没工作的人员,可有些人不谅解厂方的苦心,香肠架子倒了,喊大家去重树,居然一个不动。 第四大危机是无产可生。去年开发的广灵素白搭进去六七千块钱,连个希望也没有;胱胺酸不够材料钱,激素亏的多盈的少,一百多人干什么?茫无头绪。 当厂长的首要任务就事让大家有事做有饭吃。一年多以前危机还没有这么严重时,要我当厂长还不肯点头,而今危机严重到这种地步了,我竟然会去抢这个厂长来当,是不是傻呀? 我说是走投无路、被迫无奈,有人不信,会说已定下让你去当食品厂厂长了,怎能叫走投无路?是的,去食品厂也是一条路,但不是我想走的路。自参与创建生化厂以来,我的志向就是和大家同心协力巩固、发展生化厂,我说的做的都是围绕这一目标。只要不背离这一目标,叫我干什么都愿意。 可形势摆在我面前的却是要么离开这里去食品厂,要么留在这里当厂长,想留在生化又不当厂长,没门儿。所以说是走投无路,我这个不愿上架的鸭子只好上了架。是不是这么个情况,只怕在座的不止三两个、十个八个知道。” 职工中有不少人在不同的方位上应声说知道,尤其是那些曾打电话到乡政府、工业公司和阮志清请求挽留的人们纷纷高声说知道。向明、蒋国钧先后被调离,向河渠几次险些被拎走,早已不是新闻,如今向河渠这么没明说的明说,当然能得到众人的谅解了。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是杨子荣打虎上山时的一句唱词,这唱词也说出了我们新班子的心声。”向河渠继续说,“四大危机,可能在座的不一定都能看得出来,但新班子的成员在接任前却是心知肚明的。明知山有虎,还向虎山行,自然是决心打虎上山了,我们有决心迎战这四大危机,两个月的努力就说明了这一点。 眼下泰兴的肝素联办正在筹备上马中,香肠、醋酸钠已经上马,片碱也在筹备中,勾扎业务正在扩大,激素下个月就恢复生产,大家的工作问题,目前没什么困难了;上海橡胶制品研究所、上海电镀厂、通城化工研究所、长江化工有限公司、省市外贸公司都已伸出友谊的手,压敏胶带、染化药剂正在成为我们今年攻关、明年上马的项目,食品、化工将成为我厂两大支柱产业;信用社已答应给予信贷支持;比较有供销能力的阮志恒同志也已和我们一起拼搏。总的说来,坚冰已经打破,航向已经明确,只要我们能抱团体,同心干,胜利就一定是我们的。” 向河渠说四大危机中以无产可生为最重要,它关系到全厂干群的吃饭问题。他说:“虽然表面看来马上人人都有工作可做了,但细一想就会发现:香肠、激素都是季节性项目,最多不超过半年,剩下的半年多怎么安置?醋酸钠、片碱安置不下,胶带别说没上马,就是上了马,也安置不了多少人。我们得致力于新产品的开发,以开辟更多的就业门路。 人才危机也迫在眉睫,我们急需招聘供销人才。 这两项任务我准备花大力气去完成。因而正常的生产经营工作我就无力顾及了,为此我们商量过了,新班子分成两部分,一为日常工作指挥中心,由赵国民主持,其他同志协助;二为开发兼供销,由我负责。我呼吁在座的同志们全力支持赵国民,搞好现有项目的生产经营,为我的开发工作作好坚强的后盾。” 向河渠最后说:“新班子第一次开会时,我就说不要叫我厂长,因为我不具备厂长的素质。有人说素质不都是天生的,可以培养、造就,我同意这观点,但必须在我真正具备了厂长的基本素质后才能真的认可厂长这个称呼。用什么来体现?我给自己订了个三年的目标,到八七年的今天,如果我们年产值超过百万,利润超过十万,不亏欠个人债务,职工年收五百元以上,全厂没一人无工作可干。真到了那一天,我就认可厂长的称呼,在这之前就叫我的名字或者是老称呼向会计。假如没能实现这个目标,我就辞职回家种田去。”这落地有声的誓言迎来职工发自内心的掌声,却也引起蒋国钧的不满。 会后秦经理问:“是阮志清女的责问你的?”向河渠回答:“是的,但不是在路上,而是站在我办公室门口。她是来帮阮志清洗衣被时说的,我让她回家问问阮支书是谁在赶谁走?” 秦经理摇摇头,什么也没说。蒋国钧的不满是向河渠最后的那句话说得太满了。向河渠苦笑着说:“实现不了这个目标,你以为我还有脸在这个厂里干下去?破釜沉舟就得胜则向前,败则滚蛋!”秦经理报以会心地一笑,他知道向河渠是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他在会上是这么说的,在日记里也是这么写的: 三年为期树标杆,职工会上立誓言:产值百万利十万,职工年薪五百元。 不欠个人一分钱,全厂人人有事干。如果到期达不到,辞职回家去种田。 同事怨我话太满,承诺落空能安然?破釜沉舟为救厂,不留退路只向前。 事实上到后来他也是这样做的。当然了,这又是后话,以后再说。 第38章 南京奔波说情义 灵堂吊唁拟挽联 南京自戴老师陪同拜访一周后,就没有再去过,是不是去走一走,看看戴家能不能帮出点什么好主意。向河渠将想法跟蒋、赵一说,老蒋第一个赞成。他说:“目前厂里的事情有我帮着,赵国民一定能应付裕如的。再说了,也没多少大事:香肠车间工作已趋正常;醋酸钠生产,产品质量从外观上看也知道质量不错;肝素受风雷化工厂的影响,原料减少,这原料之争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得了的,关系户都是国民建立的,在家也帮不上忙;压敏胶更不用说了,小试中试还得好长时间才能见分晓呢。趁这不忙的机会去南京走一走是完全可以的。”赵国民认为老蒋的话很对,于是他回家作去南京的准备。 其实向河渠除了人没去外,与南京的联系还是有的,八月份就曾给戴志雄去过一封信。那封信上写道,唔——,诸君也许还记得自运动前向河渠向社教总团反映情况没留底稿险些吃亏留下的教训,自那以后凡外发信件都留底稿,习惯所致,甚至给亲友的信件也有底稿,更不用说计划、报告了。也正因为有这么个习惯,才给我写这部小说带来很大的方便。凡他一生中所动笔的东西有了底稿,小说中用得到的,拿来就用,无须动脑筋撰写,这不,给戴志雄的信拿来一贴就成。信上写的是: “尊敬的戴老: 第一次造府拜访,就受到您及全家的热情接待和盛情款待,大热天您又老远为我们奔波找人,使我们受到很大的感动,在此谨向您表示衷心的感谢! 家父听我说起仅带了几斤水果就去拜访您,斥责我不懂事,老娘固然与老爸同一观点。不用想,他们是对的,戴家与童家、魏家、向家交谊年深日久,素手往拜,确嫌菲薄。凤莲虽然什么也没说,我想她跟公婆大约也是一个意思吧,于此我只能向您致歉意了。 那次南京之行,虽然没有接上什么业务,能够结识您和您的亲属,就是我的收获,因为有您和您亲属的支持,终将会为我厂带来福音的。 运动使我失去了上大学的机会,我没有灰心丧气,而是一直奋进拼搏:在生产队我搞水稻丰产试验;进社办企业我利用业余时间搞文学创作;创办生化厂我认真学习企业管理原理,探索乡办厂的管理方法;而当迫于无奈挑起厂长重担时,又奔波在开发救厂的征途上。沿江的工业很可怜,年产值才三百多万,我们厂更可怜,今年一到七月份才近八万。我立志要将我厂搞上去,今年要搞二十五万,明年五十万,后年过百万,定要重现八零年的辉煌。 如何才能达到目标实现理想呢?除了自身的奋进拼搏外,就是要尽最大努力去争取外援。南京之行就是争取外援的行动之一。” 向河渠在信中说:“我知道家乡某些人曾不公正地对待过戴家,让你们受到伤害,但这只是某些人的过失,不能代表家乡近四万人民对当年抗战英雄您的感情。且不说战争年代家乡父老乡亲对您的掩护和帮助,就是解放后的几十年中,一提起抗战,人们便会回忆起您英勇杀敌的往事。人民没有忘记您。” 向河渠在信中说:“这次您回乡参加戴老师的葬礼,并访问当年掩护您的乡亲,您表示将尽力为家乡做点事。乡党委、乡政府为您不计前嫌,愿为家乡作贡献的态度表示感谢。乡政府有关领导表态,如果您能为家乡引进好项目,乡政府可在五十万之内进行投资,并由您选定项目负责人。” 向河渠在信中告诉戴志雄:今年的二十五万产值不会有什么问题,困难的是明年、后年。为实现明年,尤其是后年的目标,他必须在项目开发方面作最大努力。他说目前的大体设想是: 一、从技术不复杂的小化工产品入手,建成一个年产值四五十万元的生产线,利用同一条生产线生产不同的产品,今年主要上醋酸钠、硫酸铝。可生产的产品及用途列表附后。 利用农副产品如豆饼生产蛋白质类,棉籽壳灰生产氯酸钾类产品,详见附表。 向化学试剂、催化剂这类投资不大、技术不太复杂仅技术要求高的产品进军,详见附表。 他说已与一些研究所、化工厂工程技术人员建立了联系,并将寻求更多科技人员的支持。 他说开发产品并不难,难就难在卖出去。只要经济上不受束缚,他足不出户就可以推出一系列小化工产品。问题是卖给谁呢? 当然每个产品都有适用的行业和用户,可以向这些用户去推销。关键是这些产品并不是生化厂首创,人家早已有了合作伙伴,再想卖给他们,就得往里挤。挤占别人已占领的市场是有条件的,从硬件上说质价比优于别人,可以挤占;从软件上讲,过硬的人事关系也可以挤占。 他说他寄希望于戴家的就是运用他们的力量,从人事关系方面去挤占。他说凭人事关系并不是说靠脸皮去蹭,人事关系只能作为介绍信来使用,推动人事关系来为我们出力要动之以利,这方面的开支自然由我们出。 向河渠在信中说:“立德的经济情况不太好,三个孩子,还有老娘,负担不小。大孩子冬珠已被收到厂里实验室,让她在化工技术上学学;立德的工作怎么办?如果可能的话,就让他到南京来负责供销,背靠戴家,做出一些成绩换取经济收入。” 信中的立德是戴志道的儿子,戴志雄的亲侄儿。戴志雄兄弟三人,志道、志民、志雄,老二牺牲后,他将遗孤带到南京当自己的儿子抚养,读书上学、娶亲安配,一手操持;老大的女儿章英在大学毕业后,半凭关系,半凭学业成绩,安排在南京有关研究所,也有所照应;而立德因其有父母负责,故没有插手,又因路途遥远,他几十年不回故乡,与这个侄儿见面不多,感情说不上深厚,因而一直没有关照。 偏偏这位侄儿与其父一脉相承,讷于言辞;偶来南京,十足的一个乡下土佬儿模样,也难入堂兄弟姐妹群中。向河渠信中提起,意在让戴志雄看在侄儿份上出力。他知道仅凭岳父母、父母几十年前的那段掩护之情,能短暂激起热情,想长期维持是不足为恃的,所以他在信中打出立德这张牌。 向河渠在信的收尾部分说:“人生在世,总得为人民为社会做点事,有些作为,就象当年国难当头,您毅然从药店投军,接过二哥未完成的事业,奋勇杀敌一样,我也要学习您的这股精神,为人民为社会作出自己的贡献。” 他说几年前曾填词明志说: 鸿鸪展翅翱云天,似水柔情那堪恋恋。雁过留声人留名,何去,何去?跃马向前。 翻身上马频挥鞭,天涯海角、万山览遍。不待老来空嗟叹:人生如梦,虚度华年。 读者要是记得的话,应当知道这不是向河渠的词,而是当年王梨花劝勉向河渠忘掉她,振作起来的《一剪梅》,只是把其中的“莫再”“河渠何去”“特地递上赶马鞭”“莫待”“捶床沿”改成现在的“那堪”“何去何去”“翻身上马频挥鞭”“不待”“空嗟叹”而已。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一对心心相印的悲剧恋人,其思想、意念、理论、诗词你能分得清谁是谁的吗?只不过向河渠在信中改写这首词时,眼前又浮起梨花那略带忧郁的哀怨面容,禁不住自言自语地说:“也不知她目下怎么样了?”自燕子告诉她已归来的消息后,也不是不曾有去一见的念头,终究还是没有去,就象已知道晓云在那里,也几年不去见一样,他不愿违拗她们的意愿。 向河渠在信中说:“想要有所作为,做到雁过留声人过留名,不致虚度年华,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要想实现志向,除了主观努力外,还要靠外因,是不是还要靠运气则不得而知。不过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频挥鞭’的,哪怕荆棘再多,也要向前。盼能得到您的支持。” 向河渠到南京的第二天,戴志雄就约立仁、章英和他们的爱人来家小聚,大家都欢迎向河渠去他们家作客。聚谈中知道他们已在打听相关情况。遇春说他的一位大学同学已当上南京日化研究所所长,从沿江回来后曾专程前去拜访,说是愿意帮忙,明天再联系一下,约期会晤再说;戴立功说他们厂是生产毛巾的,部分毛巾要染花,他是生产部的,可以通关系问问,是不是要染化药剂?戴志雄说他们厂是铁合金厂,用不上什么化工原料,但厂里的秘书外头人头熟,已委托代为打听了,还不曾有什么消息;陆工是电机工程师,似乎也扯不上化工,她说别作急,总会有办法的。她说当年你们的父母为掩护志雄,连死都不怕,我们还怕这点困难?说得大家都笑了。 综合起来看,只有遇春的线索用处大些,议定明天先去日化看看。瞿遇春在军工厂上班,他们厂生产的是望远镜之类的产品,本与他这个化工工程师挂不上号的,但望远镜是要搞表面处理的,他就成了表面处理工序的工程师之一。为陪向河渠,向厂里请了事假。 因为有瞿遇春陪同,李所长非常热情。他说只要不涉及专利技术,凡日用化工方面的技术资料,他都可以无偿提供,如需所里派人指导时,费用是要生化厂支付的。属专利技术则需要支付转让费。李所长就日用化工产品分十大类作了简要介绍,重点讲了美容美发类产品。 正讲得起劲的时候,突然电话铃响起,李所长拿起电话:“喂,什么?”就见他脸色突变,说,“我马上就到!”回过头来说,“对不起,我母亲病危,我得赶紧去!失陪,失陪。”遇春要求同往,他不肯,匆匆招来工作人员作了简单交代,就上车而去。遇春见状,只得同向河渠无奈辞回。 瞿遇春要陪向河渠去各处转转,领略领略这六朝古都的风光,向河渠却劝他下午就去上班,同时与李所长联系,了解李所长母亲的病情,以便决定自己的行止。说他眼下并无心绪观光,想去新华书店找找书,看能不能从中找出点有用的东西。遇春要河渠晚上去吃晚饭,也被婉言谢绝了。 南京的鼓楼新华书店内,向河渠在大学自学丛书前停住了脚步,翻了翻有机、无机、分析化学的目录,买下了这三套书,就回到旅社。 昨天晚上戴志雄不让向河渠住旅社,拗不过去,勉强住了一宿。第二天他对戴志雄说:“老哥哥,每一个人都有他的生活习惯。我就是个乡下的土佬儿,到南京来,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难以适应城市家庭的生活习惯。住在您这儿,固然被您待为上宾,可我拘束,不自在。您还是让我自由自在一点,好不好?”戴志雄想想向河渠说的也有道理,犟他不过,只好依他。 为与瞿遇春联系方便,他到中华门找到一家小旅社住了下来。这儿距戴志雄家住的珠江路有不短的距离,也就免去了常去戴家叨扰的不过意。 饭后坐在旅社里考虑在南京的行止。依据昨晚的聚会,他感到除戴志雄、瞿遇春外都是应付而已。戴志雄的铁合金厂与化工实在在风马牛不相及也,几十年一直盯着铁合金,只怕一时也找不出个什么线索;瞿遇春这儿,日化所到是个好关系,可偏逢其母病危,另找他路,到哪儿去找呢?他犯起愁来。 想了一会儿理不出个路子,拿起买回来的书也看不下去,索性放下书去了中华门书店。在那里看到一本《无机化工产品手册》,再找找,又看到《有机化工产品手册》,就一起买了回来。这下子有事干了,因为这两本化工产品手册上记载了几百种化工产品的名称、性能、用途、使用厂家、生产原理等等,不啻请到了两位知识渊博的化学老师,他如痴如醉地翻阅起来。 瞿遇春夫妇到旅社来拉向河渠去吃晚饭,向河渠上午就已拒绝了的,可戴章英不依。瞿遇春说:“三叔那一头的关系不去说他,我们要算是校友吧?校友遇上了,白天要上班,没办法,晚上不去吃晚饭,象话吗?上一次没在你家吃饭?”章英说:“到南京来不去我家,让我哥知道了,不挨骂过头臭?”没办法,只好去了。 吃晚饭的时候,遇春告诉河渠,李所长没回家,估计他母亲没脱危险期,还在医院里呆着;立仁来电话了,因不知向河渠住在哪儿,电话打给了遇春,说让明天去他办公室谈开发项目问题。这句话让向河渠发生了很大兴趣,问什么项目?遇春说不知道,明天去一谈不就知道了。 向河渠说:“这次来南京还没到他家拜访呢。”遇春说:“既然他要你到他办公室去谈,就是不让你破费去他家。说实在的,他与母亲之间不象一般人家那么感情深厚。” 向河渠十分惊讶地问:“为什么?”章英说:“二叔牺牲后,二婶改嫁了。解放后三叔带走了立仁哥,直到立仁哥结婚一直没跟二婶通音讯。其实二婶也挺难的,孤儿寡母,又是匪属,不改嫁怎么过?立仁婚后,二婶要与立仁哥住一起,三叔要求二婶断绝与后夫家的关系才同意重归戴家门里,二婶同意了。因为有十多年的分离,感情自然淡薄些。” 向河渠想起老人的慈祥模样,忆及她笑猜自己是“ 女姑的儿子”时的样子,再想想解放前的苦难处境,不禁为之恻然,说:“你三叔只嫌过分了些。一个头顶匪属帽子的弱女子在那种环境中求生存,谈何容易?如果每年的寒暑假让立仁回乡下与妈妈相处,又怎么会变得生分?”说罢为之感叹。 瞿遇春说:“事已过去,也只能这样了。明天先送你到他那儿再去上班,那儿距这儿不近。”向河渠说:“好象说是在锁金村吧?我找得到的,不比上班,迟早一点儿不要紧,别耽误你了。”瞿遇春也没有再坚持,将电话号码和单位名称写给了向河渠。 当夜无话,第二天起床后向河渠稍事整理,吃过早饭,取出地图寻找锁金村路线,然后乘车、倒车前去。遇春有些多虑了,南京市未来协会还是很好找的,一块大牌子挂在那儿,多远就能看到。向河渠走进大门问人时,戴立仁就迎了出来 。 戴立仁建议的是黄豆深加工项目。他说:“随着国家对棉花需求量的减少,粮食作物单产的迅猛提高,农田的多种经营就被提上了议事日程。要增加农民的经济收入,就要在农村建立农副产品加工厂,让农民半工半农,忙时务农,闲时务工。黄豆深加工的课题就是这样提出来的。未来协会注意到这个课题,所以向你提出这个建议。” 向河渠说:“我担任过通讯报导员,对全乡的情况有些了解。沿江乡大约有三万三千亩土地,每年有一万六千亩用来种棉花。棉花不再下达指令性面积后,农民之所以还种,是因为不种种什么?种黄豆卖给谁?而且黄豆价格低,没有种棉花合算。 要搞黄豆深加工,就要提高黄豆收购价,至少要与种棉花净收入差不多,农民才愿种。加价收购后还能不能搞深加工了?这是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是:深加工些什么?年消耗量是多少?需多少面积去种?按每亩二百公斤产量计,一万亩就是二千吨,日消耗量就是六吨,这还算的是一万亩,一万六千亩则消耗量更多。 第三个问题是:产品卖给谁?我们乡搞了一个日加工能力一吨的豆制品厂,主产豆腐、百页、茶干、素鸡、腐竹等。产品销不出去,不是群众不吃,而是吃不了这么多。假如产品有市场,当然可以开发。” 戴立仁说:“黄豆深加工产品不少,你说的是食品。除了食品外,比如豆油,工业上可以用作酯肪酸的原料,豆饼可以生产膨化蛋白等等,如果你们愿意开发,可以与有关单位联系后跟你们深谈。” 听话听声,锣鼓听音,听立仁的意思,这黄豆深加工并没有什么成套的方案,更谈不上什么可行性分析之类的了,只是一种设想,而且是没有经过周密思考的设想。不由地心中暗叹:“还高级工程师、未来协会秘书长呢,就这么跟人谈未来项目的开发?” 当然表面上什么也没露出来,他说:“家乡的资源你是知道的,小麦、大麦、元麦、水稻、黄豆、玉米、蚕豆,农产品应有尽有,又是养猪大县,在农副产品上搞深度加工,当然是求之不得的。 拿我家来说,每年就有两千斤余粮,要是不种棉花了,则会更多,说得上资源丰富啊。来之前公司已表态,只要项目可靠,可以在五十万元范围内给予投资,盼望你能会同有识之士找到好项目,拿出可行性分析报告,我们再请上级给予扶持。” 他说:“乡镇企业搞开发主要靠在外面工作的家乡人、关系人或穿针引线或亲自出马为家乡献计献策。凡为家乡作出贡献的人士,家乡都会在铭记他们的同时给予适当的报酬。比如说通城有三位朋友为我厂压敏胶的开发在作努力,依据协议只要拿出合格品,就给予每人一千元的开发奖,他们的积极性很高。请告诉你的朋友,如果愿意支持我们,我们乐于接受你们提出的双方都得益的开发方案。需要我们来面谈时,只要一个电话,我们就会很快赶到。”戴立仁表示将尽力而为。 会晤结束时,戴立仁邀请向河渠去他家吃饭,说老娘将为向河渠烧几个家乡菜,恐怕现在正等着他们回去呢。向河渠暗自庆幸没听瞿遇春的猜测,预先买了礼品酒和六斤苹果,要不临时买,戴立仁肯定不让,那就丢相了,因为这种邀请是推辞不得的。 本来向河渠到南京来是应该另有依靠的,他细舅可是在国务院挂了号的知名教授,当年魏青山就是在细舅的朋友处学得一身化工技术的。青山是细舅的亲侄儿,他向河渠可是魏家五兄弟唯一的外甥,是魏家的宝贝疙瘩,他到南京来,细舅会不极尽一切努力去帮这个外甥?遗憾的是前面已说过了,细舅已到加拿大靠女儿去了,他到南京来只能靠戴家。 除了依靠戴家外,暂时还想不到可去之处。毕竟独自到外面来找门路还是第一回,手上又没有什么可吸引人的筹码,连钱也没几个。眼前有点线索的只有日化研究所一处,却又不清楚李所长的老娘什么时候才能脱离危险期,因而也无法确定何时再会晤。想来想去,他打算暂且先回去,于是下午就提笔给李所长写了一封信。 信的大意是:前天拜访阁下,不巧适逢令堂贵体欠安,因厂内有事急需回去,特留便笺。这次来访的目的在于寻找开发门路。我厂现有500升、1000升搪瓷反应釜、离心脱水机、真空泵、一吨卧式手工式锅炉等设备设施,水电齐全,目前已产和在产的产品有肝素钠、绒毛膜激素、醋酸钠等,盼能接产适应我厂设备设施的,或即使增加投资但不太大的、市场畅销的化工产品。合作方式灵活多样,联办、技术服务、包技术包销路,甚至是穿针引线,等等都可以。利益分配比例视义务承担比例协商处理。只要我们有利可图,怎么办都可以商量。但有需要,闻召即至。 谁知遇春下班后带回来的消息竟是李所长的母亲下午去世了。遇春说:“李所长是知道你在南京的,他母亲去世,你是不是去望个丧?”向河渠说:“当然应当去,只是怎么个去法,城里的规矩我可不懂啊。”遇春说:“过去同事家办丧事,一般都是带一条被面,你与李所长刚认识,按同事办就可以了,反正我也是要去的,我俩买一样的被面好了。” 第二天早饭后瞿、向两人去了李所长家。灵堂上花圈不少,绳子上挂的被面也挺多,就是不见一副挽联。向河渠悄悄地对遇春说:“怎么没见着一副挽联呢?”遇春猛想起岳父灵前的挽联是向河渠送的,大约他会写。于是也悄悄地问:“有兴趣拟两副?”向河渠说:“要看主家是不是需要呢?”遇春忙去问。一会儿李所长的爱人来了,说是求之不得。请向、瞿坐下,她也拉张椅子坐下来说起了婆婆的身世。 原来李所长的母亲叫楼佩玲,是南京京剧团团长。抗战期间投奔延安,加入共产党,与红军一位将军结婚,生下李所长。李将军战场上英勇牺牲,解放后她带着儿子来到南京,在南京京剧团培养了不少名角,也编导过几出京剧,起初当编导,后来当团长...... 听着李夫人的讲述,向河渠脑海里浮想着老人探索、奔波、奋斗的形象,当李夫人讲完的时候,他的腹稿也打成了,于是提笔写下第一首挽联: 昂首走来寻真理上下求索 撒手归去留硕果山水传扬 瞿遇春说:“也帮我拟一副。”向河渠又写道: 修枝剪叶为艺苑锦上添繁花 身传言教给后辈心田留美德 据后来遇春来信说,追悼会那天,灵堂上就只有这两副挽联,并引起人们的注目,也改变了李所长原以为乡下人土的概念。向河渠在回信中说挽联并不出众,只是那许多文人佳士没有想起用挽联来表示悼念的心意罢了。 因去望丧时李所长不在家中,向河渠将原拟就的短信前面改为:“吊唁伯母,适逢阁下未归,盼节哀顺变。因厂内有事需回,追悼会日托遇春兄代弟致意,并留便笺。”其余都按所拟缮清,交由遇春代呈。 临行前向河渠说:“日化研究所的联络、探讨拜托你了。来的那天跟你叔丈人说到立德驻宁代厂办事,他始终没有答复,你是不是帮劝劝。 你丈人一去世,丈母身体不好,两个孩子还在上学,全靠几亩责任田怎能维持?要是到南京来靠你们的扶持,能做出一定的成绩,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帮他了。你与章英商量商量,看怎么说服你叔丈人?” 瞿遇春说:“你的意思我明白,你是要通过立德哥将戴家捆绑在你的马车上,他在南京做出了成绩,他好你也好。 法子是不错,关键是我这位大舅哥不行。他跟我老丈人差不多。你没看到他们老兄妹三人在一起的情形?说话多的是细姑,问长问短,家中老小都问到,我老丈人问一句答一句,没多少闲话说。那是他们亲兄妹,一个父母生的,扯筋连骨,话多话少没事。就这样,除章英和我外,立仁和三叔家子女没一个亲近他的,那还是亲伯父。立德跟他爸一样木讷,从血缘关系上说又隔了一层。他来了,能不能推动大家出力,我看比较难,所以三叔没有正面答复你。” 见向河渠有些失望,瞿遇春说:“当然啦,到底都是戴家的后代,嫡叔伯兄弟姐妹,比外人要亲近些,再说也确实是帮他的一条好路子,我再跟三叔说说看,章英在三叔眼里比亲子女还要好呢。” 向河渠知道:世上事就是这样,算得到做不到,只能顺势而为,勉强不得;能努力到哪一步算哪一步。于是他说:“那就拜托了。” 第39章 末路激素寻新路 新开片碱露弊端 向河渠将南京之行的情况向秦经理作了汇报,秦经理没置可否,到是告诉他两个坏消息:一是钱振华从上海带回来的传闻,今年底的订货会将限时限价;二是生猪分区屠宰,小肠统归县联社。 秦经理说:“你们还在张罗恢复激素生产。激素亏损局面已达一年之久,价格再一跌,你向河渠虽能干,可该花多大的精力才能扭亏为盈?即使盈,又能盈多少?激素已成鸡肋,虽然弃之可惜,但已食之无味了,必须立刻砍掉。小肠统归县联社已有红头文件下达,肝素虽能盈利也只好停掉。你现在只能重点抓香肠和胶带。 香肠要开足马力,多产快销,以弥补失去肝素、激素的损失。胶带要加快进度,上马越快越好。要不然香肠一停产,人往哪儿放?还有肝素下来的人往哪儿放也是个很大的难关。是不是女的统统往勾扎上放。其余的,香肠可以三班倒。具体怎么做,你回去安排。 我很担心这雪上加霜的困境你能不能撑得住?” 两大噩耗对向河渠来说确实是个沉重的打击,不过他是个越碰危难越向前的硬汉子,经理话刚落音,他就笑着说:“这是老天爷在考验我呢。没事的,总会过去的。秦经理你忘了我爸被揪斗的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了,再大的灾难也大不过那一段吧?那时候谁又能料到我还能站起来?可我没趴下。这点困难算不了什么,上头有你撑着,下面有一帮兄弟帮着,没有爬不过的山游不过的河。”秦经理望望向河渠,点点头,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原本预定本月恢复激素生产的行动被赵国民通知延期,什么时候恢复,说是等向会计回厂后再定。小刀手不杀猪则收不到小肠,各肠衣加工点三五天将全部没有肠粘膜供应,肝素停产已无可避免。向河渠从公司一回厂,车没停稳,从香肠车间出来的张井芳就把两大情况告诉了他。向河渠“嗯嗯”地应着,走进香肠车间笑呵呵地跟紧张工作着的人们打着招呼,再去前边醋酸钠、片碱、肝素车间转了转,问问情况。 听冬珠说片碱消耗严重超标,向河渠问:“冬珠,片碱生产只是物理反应,单纯地脱水,怎么会超标?查过没有?”冬珠说她已看过出入库单子了,“28%的液碱,按我们对成品检测的含量计,3·3吨液碱应烧到一吨92·2%的片碱,而实际含量80%以上的成品仅点总产的39%”向河渠知道管理上出了漏子,他说:“我知道了。” 就回头向办公室走去,并通知开碰头会。在人没到齐前,他以《这点困难视等闲》记下了不到一个小时内连遭三大打击的感触,诗中说: 捷报不见噩耗传,激素跌价肝素完。稳赚片碱偏亏本,内外交困人心烦。 人生除死无大难, 这点打击视等闲。权当老天考验我,越是艰险越向前。 短暂的碰头会作出三项决定:一、片碱车间停产整顿,由赵国民、阮秀芹、李淑英协同车间排查超消耗原因;由曹有德、戴冬珠、李淑英协同车间试产解剖;二、激素生产线请负责同志来厂商讨向何处去?由向、蒋参与讨论;三、肝素由赵国民去临江找他舅舅向儒君请教解困办法,两到三天内拿出意见初稿供讨论。会议一结束,立即分头行动。 当天下午激素车间负责人云集蒋国钧办公室开展讨论。讨论前由蒋国钧读了钱教授的来信和钱振华的书面汇报。众人就降价后的形势议论开了,有的人拿出纸笔进行计算,向、蒋两人也在划拉着。正在这时,门口走来一人,众人抬头一看,是蔡国良。 “国良,今天不是礼拜,你怎么有空来的?”蒋国钧首先发问。“啊——,哈——,真是不巧,常常来就逢你们开会。你们开,你们开。”蔡国良望着向河渠一笑,后退几步,站到栏杆前。向河渠站起来说:“你们先商量商量,我一会儿就来。”说罢就与蔡国良一齐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我来是有件事请你帮出出主意的。”蔡国良没等向河渠泡好茶就开口说,“县教育局要求八五年每个学校都要办个小厂小店之类的实体,哪怕办个鱼塘、养殖场也行。办什么,不管,但必须办。教育局原来的校办工厂经理部已改为教育工业公司。我校的校长是从大王校调过来的,大王校有个校办厂,能赚点钱,因此对我校办实体兴致很高。他知道沙忠德和你是我的同学,要我脱教办厂,我的课,学校另请代课教师。办什么?我去找门路。执照以学校名义领,小厂自立户头,自负盈亏,学校可解决小部分资金,其余由我自筹。我只要每年缴学校定额承包金即可。表格已发下来了,怎么办?来就是请你给出主意的。” 向河渠将茶杯推到蔡国良面前说:“我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恐怕难有什么好主意。这不!原计划十月底激素恢复生产的,上海传来激素要降价的消息,公司要我们停掉激素搞其他。可真的停掉,这部分人目前怎么安置?今天正跟他们商量到底停是不停呢。” “停不停,什么意思?你是说降了价还可以生产?”“那当然,降价到不能生产,谁还生产?那就不叫降价,叫停收了。” “能生产为什么要停?”蔡国良可就弄不懂了。向河渠告诉他:经过这两年的降价提高质量标准,激素已是微利产品,赚不了几个钱,却要在上面花精力管理。厂里能管面上工作的就三个人,过去单打一,没问题,现在激素已靠不住了,再为它花一个人,花不起,所以公司要求停掉这个西山产品。 蔡国良说:“你不干可以给我干啊,我来管行不行?”向河渠看看他,说:“你等等。”走到门口高声喊道:“老蒋,你来一下。” “什么事?”茶杯随身带的老蒋连茶杯没带就过来了。向河渠将蔡国良的来意和想法简单叙述了一遍。老蒋说:“行不行不是我们说了算,得三个方面,你、我俩和他们”他用手指向西边虚指了一下,说,“这些先别忙下结论,你呢,蔡老兄先去听听,再找你们蠡湖的张井芳啊,你弟妹呀,了解了解,然后去上海打听打听,主意拿定了,再说行不行。你看可好?”向河渠说:“国钧兄说得对,先去听听,不能打没把握的仗。”于是三人来到会场。 马如山、方国成等几人通过算帐感到在确保人均月工资四十五元的前提下仍然有利可图。马如山的计算,全厂每月可赚1200—1400元,还是可以干的。 向河渠拿过他的帐一看,说他忘了占用资金的贷款利息和行管人员工资,这两项每月需要250—300元,也就是说每月只能赚950—1100元,还得管理上不出问题。 马如山说:“你说过,现在重要的是安置职工,不生产怎么安置职工?” 向河渠说:“厂方的危机你们已经知道了,肝素车间面临关门,片碱竟然亏本,胶带还在小试中,香肠如果不加强管理,也会出漏子,可我们象消防队员哪里有问题哪里去,管不过来。 你们很清楚不全力以赴地抓开发,要扭转局势绝无可能,所以公司指示我们关激素。激素是我们大家吃尽辛苦打下的江山,谁都舍不得关掉,如果你们中哪位同志负责承包激素生产经营,不要我们三人花精力,那么我赞成马上恢复生产。如山同志,你是支委,又是分厂长,愿不愿挑这副担子?” 马如山打着哈哈说:“向会计,别开玩笑。别看我人模狗样的当什么分厂长,那是当的甩手掌柜,是抱的不哭的伢儿。真让我象个厂长那样盘算一切,那可就要了我的命了,我干不了。这几十个人吃饭的担子我可不敢挑。” 再转向方国成,方国成说:“向会计,你别问我,我挑不动。”这两个分厂长都不敢单独负责,不用说其他车间负责人了。会议开到这一步,本该厂方作出决策了,但因为蔡国良的到来,反而变成不急之务了。向河渠说:“刚才我已说过了,我们大家都不愿意费力打下的江山就这么抛弃了,这样吧,你们再考虑考虑,我们也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找出一个人来挑这副担子,或者想出个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来。不管怎么样,职工安置问题是我们首先要考虑的大问题。假如大家没有别的什么想法的话,那么我们今天是不是就先谈到这里。” 马如山问:“向会计,你看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得到你们的最后决定?”向河渠沉吟了一会儿说:“半个月吧。” 激素上的人们走后,向、蒋、蔡三人继续商讨。蔡国良说:“河渠你知道吗?我比你们有个优越的条件,别说是盈利多少,就是不赚钱,只要不亏,我就能干。”向河渠是会计出身,有什么不知道的,他说:“你说的是免税吧?”蒋国钧说:“对呀,校办厂是免税的,比我们确实有利。” 蔡国良问:“这么多车间恢复生产,能出多少产品?”向河渠告诉他11月到明年6月七个半月,每月六七公斤,大概四五十公斤,十万产值,免税款五千左右。 蔡国良说:“别说五千了,两千三千就可以干了,更何况还不等于不赚钱呢。” 蒋国钧说:“国良兄弟,河渠是你的同学,真想干,就得在调查摸底的基础上考虑成熟了再作决定。可不能搞得不好影响了朋友交情,那就不合算了。” 向河渠说:“刚才你也听见了,马如山他们不是不想干,而是不敢干。因为一旦挑起这副担子,我们三个可是谁也没有精力去帮你管的,一切得靠你自己。” 蔡国良问:“人你们给不给?尤其是车间负责人,你们给不给?”向河渠说:“我们可以给,但不硬给。你决定后,我们招集职工,由你动员,愿跟你的当然给,不愿的不强求。在会上我们可以承诺的是:凡同意跟你的人,我们承认他们是我厂职工,性质上是借给你的,期限暂订到明年6 月底,期满仍然回到厂内,以解除他们的后顾之忧。” 说到供销问题,向河渠说可以让钱振华带路介绍,然后由他自己去卖。至于具体合作事宜要等他确定后再议。 蔡国良感到这次来沿江真是来巧了,他说他决定干。向河渠仍然坚持他先调查研究后再确定。如果准备去上海,需要钱振华陪同的话,提前通知。蔡国良高兴地走了,临走前去香肠车间找了他弟弟妹妹和张井芳,征求了他们的意见。 看着蔡国良兴冲冲地离去,蒋、向两人也感到高兴,因为如果事成,在明年6月底前这几十人工作安排问题就不用担心了,这可是件好事啊。 蒋国钧却有些担心,担心的是他对蔡国良能不能管好这些人,心中没底。向河渠将蔡国良在十分困难的情况下说服镇北的群众接纳近百名学生的事情讲了一遍后说:“若论与各种人打交道,我远远不如他。他很会做人的思想工作的。” 接下来两人就蔡国良的接产激素事作了进一步的探讨,并就在与蔡的合作前怎么答复秦经理作了讨论,于是就有了下面这份报告。题目是:关于激素项目善后工作的报告。具体内容是: 积数年来激素生产的数据表明:该项目处于管得好微利,管不好亏损的境遇中,依据公司领导的指示,决定撤消该项目的生产经营,立即着手善后工作的处理。 鉴于该项目尚有数千元器具难以处理,数十名职工难以安排就业,拟公开征求合作者,以联办形式解决上述难题。 联办本着我方不再增加投资、不再支付流动资金为原则,与对方协商进行。 联办由对方主持生产经营,我方仅以现有器材器具、现有收尿组织投入,生产人员本着双方协商原则派出,我方不参与面上的管理工作。 确保我方派出人员的利益,基本工资不低于每月45元。 对方现款购买我库存生产用材料。 鉴于近两年来的实际效益状况,我方采取让利方式,原则上获利只要不低于占用资金的贷款利息,均可协商成交。 若能找到联办者并能联办成功,则:一、可以解决几十名职工目前就业问题;二、可以从容关注更重要的项目;三、可从中获得一些经济效益。 片碱这项稳赚不亏的项目,才生产了七吨半成品,销了七吨,居然亏损2908·50元,将余下半吨按已销价计算,共亏3069·58元。通过排查,查出三大原因:1)超消耗2613·10元。其中液碱超耗11吨,由桶破漏掉8·5吨,实际入库比票面少2·5吨组成;煤超耗10·5吨,有一半是将借出的5·4吨打入了成本,5·1吨是实际超耗。2)出库价多算974·42元,工资过提458·93元,待摊费多摊292元;3)液碱折出的三吨盐未计价冲抵成本约600元,合计对照标准,超出成本4938·45元,原本应盈利1868·67元的片碱,就这么变成了亏损3069·58元。 试产,其实是多余的,只要上过初中,就知道物质不灭定律。液碱变片碱,蒸发掉多余的水分就成了,哪来的超消耗?但向河渠不能这么说,他要用事实告诉人们,液碱变成片碱是不会超消耗的,如果超消耗,要么就是投入的液碱含量不足,要么就是成品的含固量计量有误,二者必居其一。两个组分别用不同含量的液碱制成片碱,结果表明含碱总量不变。物质不灭这个早为人所熟知的真理,居然要通过试产来验证,向河渠只能无可奈何地一笑。 依据片碱车间排查出的问题,向、蒋简单地碰了一下头,就召开了该车间职工会。在会上分前期情况、究竟能不能干好、怎样才能干好,作了题为《跌倒了算什么,爬起来再前进》的发言。在公布了排查、试产情况后,向河渠不点名地批评了一些现象,他说液碱烧片碱,总含量不会变,结果竟然超消耗三分之一,该用三吨的用到四吨,这一吨到哪儿去了?漏了。一次漏了两缸,不到一吨半;有的一桶本该二百五十公斤,却只剩下小半桶;下雨天大缸没遮盖,雨打进去溢了出来,就这样漏了八吨半,是你自己的你肯这样漏吗?有的同志烧火时塞进许多煤,人跑到别的地方去了,等回来时一看,熄火了,重起火再烧,勤添少添变成懒添多塞,能不多耗煤?八吨半液碱、五吨多煤就这样在你们十一个人手上白白地没有了,你心疼过吗? 在说到片碱究竟能不能生产时,向河渠引用试烧的数据告诉大家,液碱、煤耗按试烧的数据计算,已生产的八吨成品可盈利1868元,有利可图;班产量,试烧的都是行管人员,不是熟练工,按试烧进度,一天三个班九个人,加负责人两人、轮换工一人共十二人,日产量482公斤,加工费每吨37元,每人每天一块四角九,而且试烧用原料含量只有22·2%,又是单锅试烧,耗用时间比连续烧要多,连续生产、熟练工产量会更高,也就是说月工资肯定会超过45元。厂里有利润,工人工资有保障,这个项目能干。 怎样才能搞好?向河渠说,有人或者要说帐是这样算的,不一定能达到。这话也有他的道理。心齐就能达到,心不齐就会亏本。亏本只好不干,不干,各位就得或者在家等厂里有事适合你干了再来,或者是另找门路。 随你找哪个厂家,总是有利才干,没利不干的。没有哪个厂家会要瞪着眼睛看漏掉这么多液碱不心疼,烧火懒添多塞、离岗乱跑的工人的,你是厂长你会要吗?既然这样,我们为什么不齐心协力把这个车间搞好呢? 烧片碱是个再简单没有的工作,技术含量不高,哪个都会干,难在买碱要计划,烧出的成品能卖掉。现在供销路子都畅通,要是我们不能烧好,那么再给一个技术含量高一些的项目你们能搞好吗?片碱都不能烧好,能做好什么样的工作? 向河渠说:“现在运输用储罐,储存用大铁箱,解决了漏渗问题;一次性升温到顶解决了煤耗达标问题,工耗和质量达标,就靠你们的良心和配合协调了。操作规程的重新制定,确保了锅子不空人不闲,只要烧火的勤添少添,在规定的时间内烧到规定的温度,并且确保煤渣已烧尽;浇铸的掌握火候浇铸,保质保量;管理的堵塞漏洞抓关键,奖勤惩懒促平衡,并为生产人员提供良好的服务,大家的收入是很好的。我是会计出身,又要帮大家算帐了。” 他以试烧为例,以新的操作规程为依据,一步一步算给大家听。只要质量全优,月产13·5吨成品,则加工费499·5元,质量奖94·5元,超产奖173元,总收入769元,工作27天,12人每人64元,是我的1 ·6倍,大概跟乡党委书记差不多,也算不少了吧。 他说,当然了,帐是这样算的,实绩怎样?还得靠大家踏踏实实的去干。 向河渠说:“你们车间总共只有十二个人,还没有蔡国良一家人多。他家兄弟五个连同父母十六个人没有分家,齐心协力,家庭红红火火的,说明只要心齐,事业就一定兴旺。过去跌倒了,在哪儿跌的,在哪儿爬起来。 亏了本的要弥补,要扭亏增盈。愿意留下来踏踏实实地干的,欢迎,并以今后的利润补回以前的损失,工资不抵扣,还按协议结;不愿意留下的,绝对不勉强,但必须按规定数额在工资项下抵扣,一切由你自己选。” 会后据车间负责人小钱汇报,没人愿意离开,因为大家都清楚向河渠算的那笔帐是实实在在可以达到的。 赵国民回来说,他舅舅认为县联社这一统购小肠的文件属垄断市场的行为,与当前改革开放格格不入,可以反抗。文件已下达,生猪正在集中屠宰,如何打破这垄断局面,要靠我们自己,他舅舅不是领导,无能为力。 管委会就当前状况开会研究对策。首先一致通过了向、蒋两人拟的《关于激素项目的善后工作的报告》,大家都寄希望于蔡国良接产。 阮秀芹问:“家中库存材料,如果蔡国良一时筹不出现金,是不是可以先借给他,等销售后归还?”向河渠不同意。 蒋国钧笑着说:“小阮,难道你没能看出?假如蔡国良不是河渠的同学,而是不相干的外人,是可以代垫材料的,是同学就不行。我知道你是急于投产,大家可以早日上班。可是人言可畏,所以这一条行不通。” 赵国民说:“我赞成阮会计的意见,同学更为可靠。怕这怕哪的,可不是向会计的性格啊。为职工早日上班,我们帮一把有什么不可以?又有什么可怕的?” 蒋国钧莫测高深地笑笑说:“其中的道理现在说为时还早,总之我支持老向的付款提货的主张,决不授人以把柄。”向河渠心中一动,望了蒋国钧一眼,没再吱声。 关于收益问题,因为有以前曾经为由激素生产线职工自己承包时商量过章程,所以都同意薄利,三七、二八都可以。赵国民说:“协议中要突出亏损不赔。因为我方不参加管理,利润的计算要有固定的格式。业务费用要以产值定限额,不然将会盈也变成亏的。” 蒋国钧称赞这一条立得好。提议以产值的1—2%为宜。葛春红说:“按十万产值计,1%就是一千元,数目也不小了。”向河渠说:“十万是经验数据,单独建厂对外,一千块数额不算大,就按2%列支吧,我们并不在这方面存多大指望。” 这么一来,就定下了二八分成、业务费按产值2%列支。阮秀芹说:“会计要由我方派出,才能控制成本。”赵国民认为说得对。 谁去当会计呢?蒋国钧说:“让蔡国良能接受的最好人选是老向的妹子向霞。”众人都赞成,向河渠却有异议,他觉得妹妹性格内向、懦弱,恐怕难以胜任。 蒋国钧说:“裘爱兰到是泼辣能干的,就怕蔡国良难以与她合作。我们重在合作,不要争他的权,软弱一些也不是坏事,就这么定了。” 肝素事听国民这么一说,大家都说不出个主意来。向河渠说:“你舅说得对,垄断与开放是一对矛盾,小肠的行政垄断是国家不允许的,这件事我来考虑对策,有了方案后再讨论,大家也从抗争的立场上考虑考虑,想想主意。” 片碱项目暴露的问题突出说明了厂的管理没有步上轨道。向河渠力主的自主管理变成了“自由”管理,也即没有管理。 就说这物资出入库吧,只凭票不核实实际数据,要保管员干嘛?两吨半液碱到哪儿去了?这就说明物资管理很不上道儿。至于借出的煤怎么就变成自己烧了,打入了成本;多摊费用、多提工资、多算出库价,那不是管理问题,是工作不认真的问题了。财务管理上、工作认真程度上,阮秀芹要引起很大注意。 漏掉八吨半液碱,车间负责人和赵国民注意的力度不够,认真一些,早点抓,会漏掉这么多吗?生产上,三人班一人烧火,两人闲着,只在上料、出锅时忙一阵子,实际工作时间为工时的一半左右;烧火的懒添多塞,离岗出车间,这些都是管理问题。九个人生产,用两个人管理,管理人员不少吧,还出了这些问题,两个人在管些什么呢? 片碱因为亏,排查后才知道这些问题,香肠、醋酸钠情况怎么样?大概也得作个排查、解剖。 向河渠提议本月余下的时间,管委会的工作重心以如何加强管理为重点,既查本职工作,也下去调查、解剖,然后好好讨论一下。 正说话间,突然电话铃响起,葛春红拿起电话一开口,就对向河渠说:“向会计,找你的。”向河渠接过电话说:“喂,我是向河渠,凌紫娟,你是凌紫娟?什么事?你说什么?谁?镇北郝伯伯,明天问事?我当然去!一定!好,再见!”挂了电话,向河渠告诉大家:运动落难时在镇北住的房东郝伯伯去世了,明天问事,有关的同学都去,他也得去。老头子当年摔伤在镇上请瞎子推拿按摩期间曾被郝家接去住过,他得回家告诉老爸,并请示去的事宜。会议就到这里,他现在就回家。 第40章 郝伯伯无奈驾鹤西去 王梨花有为乘车南来 郝伯伯的去世原本在预料之中,他患的是肝癌。肝癌这鬼病是癌症中最难治的一种,一般不发现则已,一经发现通常就到晚期,多数自发现之日起到去世总在半年左右。郝伯伯患肝癌是他儿子郝承志说的。 为治病家中凑尽了,实无办法,瞒着父亲,郝承志来到向家。当时向河渠外出未归,老医生闻讯给了郝承志两百元,承志要写借条,老医生坚持不让写。 向河渠在郝伯伯生病期间去过四次,并传授过真气运行法。终究这种病不是人力所能挽回的,尤其象郝家这类农村村民更无法挽回。向河渠最后一次去时,郝伯伯的吗啡针已由一天一针改为一天两针了,他回来告诉老爸,老爸说时间不多了。果然才一个多月,噩耗就已传来。 向河渠到家时,老医生已得知消息,是郝承良来送信的。自向河渠结婚那天郝伯伯夫妇来过以后,两家之间就互有来往,当然都是红白喜事。偶然间郝伯伯兴之所致,也能只身前来陪老医生聊聊,听老医生说说养生话题。 郝伯伯是耕田的好手,身骨非常灵活,有一回在向家河边桥上洗手,看见有鳝鱼在洞口,被他悄悄找来大锹,随手掷去,居然将鳝鱼截住,揪出来一看,不到一斤重呢,为当天午饭桌上新增了一个菜。这一手让老医生赞赏不已,细问之下才知他并没有射击、格斗的基础,还为之惋惜。说要是早年相识,说不定还会传他几手呢。没想到病汉子还在世上捱,而身手矫捷的却要土内埋了,老医生不由地为之感叹。 “孩子,你没回家前就已与你妈商量过了。郝家与我家的情谊是比有些亲戚还要深厚的。今天时间还来得及,你这就去吧。说不定那边还会有什么事你去可以帮着忙忙。后天客散你再回来。奠仪呢,除望丧一扎纸外,接一百块,头七你去不成,再接十块钱纸钱。被面你在路上买。” 向河渠知道奠仪一百元是很重的,相当于自己两个半月的工资呢。老爸作此决定是出于对郝家经济困境的考虑,虽然自家也很拮据,但奠仪不能省。母亲已把钱放到桌子上。 几年前老娘就要移交财权了,可是凤莲不接,所以在向家,老娘依然几十年如一日地当着家。其实也就是个保管员而已,谁想用钱拿不到?又没锁着。 老娘说:“洗个澡,换换衣裳就走。”向河渠自然顺从。 郝家这些年来有了不小的变化,承刚现在是村民兵营长了,就搬在庄东头新建的房子里。承志是老大,父亲过世自然停在他家。 向河渠到时天还没晚,两兄弟忙过来见礼。向河渠一一扶起,说节哀顺变。承兰则转身跪在灵前大哭起来。向河渠将纸放到门边,跪下叩头后走到灵床边望了一会儿,就去柜前给郝伯母遗象叩头。郝伯母早在三年前就去世了。 知道向河渠到了,承志的二舅、三舅都来与向河渠握手,寒喧。三舅是老民兵营长,郝家的红白大事都由他主持。 向河渠说:“我爸因病不能前来,吩咐我到这儿凡事听三舅的指挥,你呢,别客气,要我做什么事,尽管吩咐。”老营长说:“我们还是老行当,今天你不打牌就不用守灵,明天凡你的同学和你认识的人都归你接待。你知道的,成良他们人多,没什么事要你烦神的。”老营长说的也是实情,这儿不比沿江,一个庄住的都是房族、亲戚居多,一家有事,大家都来帮,还真没什么事要向河渠插手。 向河渠问郝伯伯去世给哪几位同学送过信?三舅说:“只给褚国柱和你送过,不过凌紫娟刚好到张成家来不知有什么事,也知道了,估计会告诉一些同学。至于哪些人会来?我也说不清楚。”向河渠这才明白凌紫娟为什么会知道噩耗,因为凌紫娟当年不住在郝家,与郝家关系也只比一般社员家好一些而已,郝家不大可能给她送信。 向河渠见灵堂没有什么布置,想了想,对三舅说:“三舅,大门的两边要是贴上一副挽联,就可以增添些气氛,你看是不是?”三舅说:“乡下人没什么文化,不知写什么挽联,你看写什么好呢?”“依据伯伯在庄里的人望,可以用‘噩耗惊传哀歌动乡里 遗言长在美德示人间’,横额用‘驾鹤西去’。只是我的字太差劲,必须有字好的人来写。”三舅说:“这个不难,张成能写对联,你写出来,我找他去。”向河渠说:“不用了,我直接拜访他。” 张成住庄东头第三家,是当年凌紫娟、冷芳芳、小燕子的房东。向河渠去时他正在搓绳子,见向河渠到来,忙起身让坐,听说是让他写挽联,自是毫不推辞。取出笔、墨、砚台,倒上水,向河渠磨墨,张成将向河渠带来的纸折迭、裁剪和铺平,然后问:“写什么?”向河渠说了,张成等向河渠将墨磨好,就挥笔写开了。 在张成书写的过程中,向河渠拟就了以自己名义送的挽联内容,等写好了,就告诉了老人。老人将已写好的放到地上等干,再写向河渠新拟的: 一身正气镇住愚氓魔丑 满腔热忱护得莘莘学子 “河渠,紫娟、芳芳、燕子她们会来吗?”“大伯,我也说不清啊,紫娟或许会来,是她先打电话告诉我的呢。”“唔——,紫娟可是个好孩子,蔡国良没福啊。”张成感叹地说。老人的这一感叹,让向河渠想起蔡国良所说的那段话,陪着老人叹了一口气。 “听说你跟梨花最后也没能成,不但是紫娟,就连你大妈也为之惋惜呢。这世道,有情人竟难成眷属,真是从何说起呀。梨花这次会不会来?大壮可把她当女儿呢。”向河渠摇摇头,表示不知道,但又加了句:“只怕她不知道,知道了肯定会来的。”张成说了句:“那是的。”并意味深长地看了向河渠一眼。向河渠当然懂他说的意思,并没有辩解,只是苦笑笑。 从张成家回来,三舅已让人折来柏树枝,贴上挽联、横额,插上柏枝,这样一来,有了些灵堂的气氛了。向河渠又让承兰找来绳子,在灵床头前横悬于两壁间,将自己的挽联和被面挂在灵前。 向河渠坚持参与守灵,三舅只好随他。承志、承刚、承兰兄妹三个跟向河渠在地上铺了一张塑料纸,上面一张草席两条被子,四人倚壁坐着。向河渠说:“你们三个明天要给来人下礼,我没事,你们先睡,点纸的事我来办。”承兰说:“这不行。”向河渠说:“听话。伯伯病中都是你们在尽力,我最后点点纸,又怎么啦。”承志说:“这样,我们先躺一会儿,醒来再换哥。”向河渠说:“也行。你们睡吧。”三人躺下,向河渠帮他们拉好被子,自去点纸,有时也给打牌的乡邻们倒倒茶水什么的,直到凌晨三点左右承刚醒来,将向河渠撵去西房里睡。 等他一觉醒来,已是天大亮了,看看表,六点半,忙起来,见承兰在卷草席、收塑料纸,承志、承刚的媳妇在盛稀饭。向河渠知道帮忙的乡亲们还没来,就赶忙洗漱,然后吃早饭,并问可有什么事要他做的。承志说没有,也只好作罢,重回灵堂去点纸,并构思悼词。 由于向河渠“十八世纪的旧思想”,这个“老道”与班上女生几乎没什么接触,只与薛丽、凌紫娟、石明芳好一些,那是因为大家都是班委、团委,开会多些的缘故。高三时演《刀对鞘》,他演老支书,紫娟演地主婆,接触多了,才渐渐走近。运动中,尤其是到了镇北,两人间更接近了许多。慢慢地紫娟发现向河渠并不那么拒女生于千里之外,特别是她与燕子处成姐妹以后,更感到向河渠真象哥哥那么可爱。而向河渠也因燕子的关系,与紫娟显得比较随便一些。向、王之间的悲剧让凌紫娟跟向、王之间更靠近了一些,可以这么说,凌紫娟已成为向河渠的朋友了,到临城如果需要请人办什么事,凌紫娟会是主要人选之一。那年王梨花住院,宴请有关医护人员,向河渠委托的就是她。 对于这回凌紫娟会不会通知王梨花,他没数,但燕子不会不知道,因为燕子与凌紫娟当年是同睡一张床的,而燕子又是很受郝伯母喜爱的女孩子。燕子知道了,是不会通知王梨花的。自王梨花在临城住院后,她不会再帮向、王制造见面的机会了。在维护嫂子利益这一点上,燕子是不会变的。 事情偏偏出乎向河渠的意料之外,王梨花竟然来了,而且还是李晓燕告诉她的。褚国柱夫妇、王梨花、徐晓云、凌紫娟、李晓燕六人同车从临江而来,沙忠德是褚国柱打电话知会的。当他们一行七人刚到场时,李晓燕就高声喊哥,说:“看我把哪个给你带来了?”向河渠眼睛一瞪,她才意识到郝家在办丧事,不能这么喜形于色地高喊的,舌头一伸,做了个鬼脸,随着众人来灵前跪拜叩头。 谁知王梨花同大家跪拜后竟然伏地嚎啕大哭起来,这可将众人都惊呆了。徐晓云忙去拉劝,哪里劝得住。直等褚国柱的爱人姜琴琴用手绢连劝带闷,才硬行劝住。那凄苦的抽泣将在场者都送入了云雾中,弄不清究竟,就连承兰兄妹也搞不清王梨花为什么这般哭泣。因为自这帮学生离校后这么多年来,王梨花到镇北来只有两三回,与承志的父母并不特别情深谊厚。只有向河渠知道她大半在哭自己命苦,辜负了两老临别前对他俩的嘱咐,此等苦情除死去的两老和向、王自己,又有谁知? 那是即将回校的前一天晚上,郝伯母做了面条加汤圆招待了向河渠和王梨花。因为褚国柱这些头头走的早,郝家只向河渠没搬。郝伯伯夫妇对向、王两人说:“好孩子,你们俩也算是患难与共的一对了,不要学国良和紫娟,不管谁考上没考上大学,谁的前途大小,都要永远在一起,知道吗?”两人都信誓旦旦地表示永不分离。谁也没料到当时的誓言竟如写在沙滩上的字,被海浪一冲刷,全没了踪影。面对郝伯伯的遗容,她又怎能不哭...... 当徐晓云、李晓燕将王梨花的被面和挽联也挂在绳子上时,徐晓云的眼眶里也盈满了泪水,只见挽联上写着: 着意回护日日难忘铭刻肺腑 殷勤嘱咐依违两难痛断肝肠 她已隐约猜到当年那晚单约王梨花去两老嘱咐的是什么了。哀怨的目光狠狠地扣向了向河渠。 向河渠自然知道她的恨,因为她早就说过了反对向、王两人的决定,抱怨向河渠情虽不假却不深,如果真的爱到极点,哪怕就是死也要死在一起。向河渠也知道假如徐晓云是王梨花,她会这样做的,当然向河渠的决定就会是甘苦永不分离了。可是王梨花不是徐晓云啊,他能那样做吗?尽管后来知道如果两人挺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可是又有谁能未卜先知后来的形势剧变呢? 沙忠德一见灵前只有向、王两副挽联,其他人只有被面没有挽联,联想起昔日的一对佳偶,今天的两副挽联,忍不住指指挽联再指指两人,卟嗤一笑,褚国柱忙将他一拉,眉头一皱,沙忠德猛然意识到这是在灵堂前,咽住了几乎说出口的“瞧这一对儿。” 向河渠将同学们召集到一张桌旁坐下,问大家“今天郝伯伯的丧事,我们可有什么节目?”凌紫娟说:“还记得冒坤平填的那首歌吗?我想我们在郝伯伯灵前合唱这首歌,以愐怀他老人家。”徐晓云说:“主意是个好主意,只是冒坤平的歌词已不适应眼前的情况了,需要改一改才行。可是老冒又不在这儿,只怕要烦沙老兄动动笔呢?” 沙忠德说:“你那点小心眼儿我还看不出,是要你的情郎显身手吧?”徐晓云脸一红,啐道:“胡说!”沙忠德说:“说真的,你的意见不错,词是得改,但以河渠动笔为宜,因为我长期不动笔,一时半会儿写不了。” 凌紫娟说:“忠德说的也是实情。”沙忠德说:“看看,林妹妹说的也是他。”用手一指向河渠,继续说,“说他是你的情郎嘛,当年哪个不知?”徐晓云正要对嘴,褚国柱说:“行啦,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 凌紫娟问:“老道,你怎么说?”向河渠说:“行!我还写了个悼词,一会儿大家一齐修改定稿。” 褚国柱说:“郝伯伯是党员,请三舅去村里走一趟,请支部来人开个追悼会,则更风光一些”向河渠、沙忠德等都叫好。燕子去将三舅请来,褚国柱说了一遍,三舅当然赞成,并立马去了村委会。 这样一来,郝伯伯的葬礼除了和尚的佛事外,还加进了追悼会这一节。 追悼会由村支部书记蔡支书亲自参加,并宣读了悼词,由向河渠代表同学们致祭文,由郝承志代表家属致答谢和悼念词,再由八名同学和姜琴琴合唱冒坤平填写又经向河渠修改的那首《见了你们格外亲》的歌。 “满腔的话儿涌起波,要对亲人说。见了你们格外亲,贫下中农是亲人。阶级情谊似海深,多少往事涌心头。”随着歌声的响起,让人们想起了运动中郝伯伯和乡亲们对学生们的关照,唱着唱着,又引起王梨花的抽泣,也引得在场的乡亲中不少人流出了眼泪。 冒坤平填写的,今又由向河渠修改的那首歌词共四段,除刚才已引的第一段外,其余歌词是: “那时候黑风紧,突然降大祸。四下里棍棒舞,战友离校走。事出突然间,哪儿可奔投?村头上涌出众乡亲,救危难家家争收留。 自从进庄后,情谊日渐稠:下地同劳动,上台展歌喉。吃的是一锅饭,点的是一灯油。不是至亲胜至亲,感动我们热泪流,永远记心头。 打从返校到如今,时时刻刻想亲人。哪怕身在千里外,从来隔山隔水不隔心。每逢战友相遇时,总要说到镇北的众乡亲。想亲人盼亲人,山盼人来水盼人,没想到直至今日才来临。当年的情谊永不忘,见了你们总觉得格外亲,格外亲。” 追悼会后,只剩下和尚念经和锣鼓的响声了。王梨花被徐晓云、李晓燕拉到河北郭家去了,免得她见了郝伯伯又“依违两难痛断肝肠”。余下五人则围坐一桌互相打探着近况。沙忠德问他派去的李士光工作情况怎样?凌紫娟则问向河渠近况如何?褚国柱关心的是老医生的身体,让向河渠回答了这个顾不上哪个,不知回答谁的为好。还是褚国柱有主意,说大家都别问了,让向河渠慢慢地说。 向河渠先将老爸的身体状况说了一遍,并感谢褚国柱在老爸去临城期间盛情款待了他;再简告沙忠德,说李士光既肯干也能干,还不保守,香肠车间能在半个月内建成并投产,就全亏了李师傅,感谢他的无私支援。回答凌紫娟的问题时间长一些,主要是叙述了无奈当厂长的经过,说完后他说:“我对前景并不看好,主要是阮志清在党委内的两位破坏力很强,那位纪委人称逢人整,只要一有小辫子落入他手,很难逃得过去。而人非圣贤,不可能事事都正确。” 褚国柱说:“实在不行的话,你到临城来,看看能不能利用你在化工方面的技术帮我厂搞个项目,以工会的名义,为职工在福利方面造点福。”沙忠德说:“你才是个副厂长,能做多大的主?要跑也是到我这儿来,我俩共同创业。” 向河渠说:“现在也不打算往哪儿跑,我不能扔下近百名职工不管,得首先为他们拼一拼,另外化工是我喜欢的行业,生化厂我花的心血太多了,丢不下。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要拼搏一番。” 沙忠德问:“蔡国良可曾到你那儿说校办厂的事?”向河渠将蔡国良来厂的情况说了一遍。凌紫娟听说蔡国良有接产激素的意图,鼻子里吭了一声。沙忠德笑着问道:“林妹妹有何高论?”凌紫娟姓凌,班上爱开玩笑的同学将她比作林黛玉,戏称为林妹妹,她说:“高论矮论都没有,要是哪个跟他合作想得好处,只怕门儿都没有。” 蔡国良追凌紫娟,班上人人都知道,只是后来为什么分手,除向河渠听过蔡国良的宏论外,不知凌紫娟是不是知道,但多数人不知底细却是肯定的。 当沙忠德说凌紫娟有偏见时,凌紫娟问:“你们知道蔡国良为什么要跟我分手吗?”见众人都看着她,她笑笑说:“事隔多年也不是什么秘密,说给你们听听,看看是不是可笑?”于是施施然将蔡国良跟向河渠说的那番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然后说:“在他眼里,他的物质利益为第一,感情啊什么的,都为他的物质利益服务。只要有可能碍到他的物质利益,什么都可以抛弃,连那山盟海誓的爱情也不值一提。你指望同他合作能有好处?嘻嘻,等噢。” 姜琴琴插话说:“凌姐,你该庆幸跟他分手了呀。”凌紫娟说:“姜姐说得不错。嘿嘿,我过得不比他差,还多亏他提出的分手呢。喂,河渠,你那个《一路上》还在写吗?”“你怎么知道的?”向河渠不答反问。 “什么?什么《一路上》,你在写小说?”沙忠德问。凌紫娟公开了这个秘密,是李晓燕告诉她的。说她哥将来会是个作家。说正在写长篇小说《一路上》,已写了四五百张纸了。 沙忠德问他怎么想得起来要写小说的?向河渠说起初是徐晓云的提议,接着是老校长徐必平的意见,是王梨花关于如何做一个真正的人的提问,随后是自己经历的许许多多人和事让自己有一种不说出来就不舒服的感觉,于是就拿起了笔。 沙忠德说:“主人公是你的影子,女主人公一定是那位伏地痛哭的副司令了。”当听到说是,也不完全是时,他继续说,“完全是,那成自传了。唉——,瞧那灵堂的挽联,东边她写的,西边你写的,就你俩送了挽联,灵堂上的一对儿,会是个什么好兆头?注定是个悲剧嘛。不过正因为是悲剧才会感人。呣——,河渠,这部小说有点意思。能让我先看看吗?你知道在文学评论方面我还略知一二。” “我知道在文学方面你比我造诣高多了,只是你不肯动笔。要是你写起来比我不知要好上好多倍呢。假如那天初稿写完了,一定请你审阅修改。”向河渠认真地说。“别,别,别,别给我戴高帽子,我可懒得要命,看看可以,修改免谈。自己找罪受,何苦嘞?写书最不来钱了,一个中篇稿费一两百元,费那个脑筋,倒不如打两圈牌。”沙忠德连连摇手。 褚国柱认为沙忠德说得对,现在提倡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在这种形势下写书确实不合算。向河渠则认为自运动以来思想教育上乱了套,什么是是,什么是非,从上到下,好象都放松了。现在人们向往的是钱,钱,钱,为了钱,什么都可以放弃,连做人的准则也不要了。他就是要通过小说来宏扬做人的准则。他自身也在努力做一个真正的人,衣裳穿破不去让人点戳破。 沙忠德说:“河边无青草,不养多嘴牛。上头现在是向钱看,你却要人们去讲道德,讲准则。思想教育是国家领导关注的大事,要你操什么心?先把自己家庭的困境解决了,把你的厂子搞兴旺了,才是正经。” 褚国柱说:“忠德的话我赞成,齐家治国,家还没富,考虑哪些干什么?”一声“唉——”打断了三人的议论。 凌紫娟说:“运动前只感到你成绩好,尤其是文才不错。运动初你对曹老师的态度和两派都不参加;到镇北后读了你的九评《卫东彪》的大方向;去学校救徐晓云;有人要大整徐晓云时,又是你挺身而出;还有你坚持不办学习班等等,我看到了你的品格。虽然我并不喜欢你的古板、固执和封建,但还是感到你是个男子汉。 可这十五六年来你的遭遇又说明了什么呢?好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红楼梦》里的这句话大概可以为你的遭遇作个注脚。老同学,你要是不肯千根木头跟排走的话,只怕你那位凤莲大姐有苦头吃呢。” “喂,喂,喂,各位亲友注意了,现在请排好队,最后看一看遗容,马上就要掩盖了。”广播里传来喊话声,凌紫娟喊声“不好”,连忙住口,疾步向棚子外走去。向河渠知道她是去河北通知徐晓云她们去了。 所有的亲友,包括匆匆赶来的徐晓云、李晓燕、王梨花和凌紫娟,都排成队伍,绕棺三周,然后向灵堂外走去。这一回王梨花没有哭,神情虽然不开朗,但已好多了,向河渠也放下了心。 随着斧头的敲击声,郝伯伯从此与他熟悉的人们阴阳两隔,再也见不着了。这给所有的人都是一击,感到莫明的失落。同学们都叫他郝伯伯,其实年纪并不大,才比向河渠大十六岁,跟大哥向儒国差不多大,还没到六十花甲子呢,却被该死的癌症夺去了生命,哪能不让人们感到痛惜? 同学们又围坐到桌旁,还没坐下的王梨花说:“河渠,同我走一走,有话跟你说。”向河渠说了声“好哇。”就站起来跟在王梨花的身后,向西边的大路走去。 出庄向北走时,两人不再一前一后了。王梨花说:“燕妹子打电话告诉了我,本来想不来的,可又忍不住来了。到不是为见你,不,也是为见你,更重要的是想跟郝伯伯倾诉一下内心的痛苦。十六年前两位老人的谆谆嘱咐,我是亲口答应的,可却违背了自己的诺言。”“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主要是我目光短浅。”“别为我辩护,我自己心里有数,所以我要来认错悔过。可是悔过有用吗?所以失了态。”“真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我身为男人,不能为你撑腰,还算什么男人?我应该负大半责任的。”“好啦,不说这些没用的了,我约你来是有更重要的话要说的。” 听到这儿又将向河渠愣住了,他不知这位心上人又有了什么新主张、他不得不接受的新主张,不由地停住了脚步。“咦——,走哇!瞧,前边又到大杨树了,当年我们在这儿倾吐曲衷,让大杨树见证的我们的爱情,今天又要让大杨树见证我们的新阶段了。”“新阶段,什么新阶段呢?”向河渠没问,他知道在她说话的时候,最好别开口,只带耳朵别带嘴。 “过去都是坐着说的,今天就站站吧。”王梨花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日记本,递给向河渠。只见红色的塑料封面上印着灯塔。“翻开来看看。”向河渠依言翻开一看,见上面写着:“且看悟空不信邪八十一难何曾惧 但学蟠桃能结果三千余岁未长”下角写有“渠兰共勉 84、11、1”继续往后翻,天——,都是摘抄的语录式短句。 “先收起来,以后慢慢看。”王梨花吩咐着。向河渠当然知道约他出来不是为让他看日记本上短句的,乖乖地揣入裤兜里,听她训话。他影影意识到这本日记里恐怕都是她的“最高指示”,想起她对燕子说的“知道不如不知道”“忘掉爱正是真爱”和刚才说的“到不是为见你,不,也是为见你”,心想难道她—— “几年来我一直在检讨对你说的许多话,感到不管是一失足成千古恨,还是不失足成千古恨,反正情况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的思想还陷在自设的框框里,实在是幼稚可笑。面对现实,我们不能憧憬于镜中花水中月,要现实一些,正确摆正位置,处理好双方的关系。因而当小妹见到我时,我说出了‘知道不如不知道’‘忘掉爱正是真爱’两句话,小妹告诉你了吧?”见向河渠点点头,便又说,“这就是我要说的新阶段。”向河渠“噢”了一声,知她必有下文,仍然洗耳恭听。 王梨花又是高兴又是心疼。高兴的是自相识到今天十七年来,几乎没见过向河渠违拗过她,心疼的是这样的男人却因自己的过错变成别人的丈夫了。短暂的皱眉后,她又开朗地说:“过去我们都曾说过,爱一个人就意味着为对方的幸福尽自己能尽的努力。为我个人的愿望将你困在我的情网中不是爱的体现,所以我决定彻底解放你,从此不再见你。” “你胡说什么?”向河渠急了,他可不愿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他说,“你该知道我没有因为我俩的精神恋爱而影响家庭的幸福,我们没有必要搞什么新阶段,我不要什么新阶段,盼望不定期地见见,听听你说话,帮我出出主意。” 见向河渠焦急的样子,王梨花幸福地笑了。她说:“亲爱的,听我说,别插嘴。”她说一心不可二用,这是肯定的。她不知道向河渠的定力如何,反正只要她心中想着向河渠,就不可能全心全意地与韩立志处好夫妻关系。处不好夫妻关系还奢谈什么幸福?那是自欺欺人。为获取自己最大的幸福,她不得不慧剑斩情丝,定下永不见面的决心。 她说这么多年来他总是拿她当主心骨的,她感谢向河渠的一片真心。为填补他可能出现的失落感,花了一年多的时间读书学习,将自己的学习心得记在一个本子上,然后再精心选录,就成了刚才交给他的日记本中的内容。 她说这本日记上记录的语句,多数来自书上,少数出于自撰,但都融进了她的心血。不论处于何种环境,遇到何种情况,她的主张和看法,大体都不会脱出这个范围,她要说的话都在这个本子上。见到这个本子就等于见到她,看到本子上写的内容,就等于她在说话。 王梨花的这番话真的将向河渠惊呆了,他禁不住将小本子掏出来翻阅,只见从第二页到最后都是密密麻麻的话语。王梨花说:“以后慢慢看吧,你精神上的爱人永远与你在一起,就象过去我们喜欢唱的《天涯歌女》中所唱的你似针我似线,穿在一起不离分;又好比那年你的血流进我的身体里,已永远分不开了一样,我们的心早已合二为一了。 我说的要面对现实,还有一层意思,那就是要正确对待莲姐,现实中的莲姐。不要拿对我的要求去对待她。受文化教育的局限,她也许不能在事业上作你的坚强后盾,但她会不管你遇到什么困难,都让你有个温暖的家。不要抱怨她在危难关头可能不会支持你迎着困难上,作为一个农村妇女盼望安稳并没有错。千万要全心全意地爱她,不要再记怀我,忘掉我,正是爱我的体现。”向河渠不知如何是好,他懵了。 其实向河渠只是当时懵了,当晚他守灵就着灯光阅读了这本小本子时,就已知道他已离不开这本重没二两,字仅两万的小本子了。他几乎控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当时就要冲向河北,再去拥抱心上人,但那理智的闸门还是控制住了汹涌澎湃的激浪。深更半夜地去敲她房东的门找她,算的哪一出?他打算明天一定要跟她倾诉这几年来的思念,一定。谁也没料到,当褚国柱等接他的班让他去睡,一觉醒来听说王梨花已清晨前来辞灵,不等送葬,就孤伶伶一人先回临江去了。他那个悔呀,让他失眠了好几天,直到十多年后再遇王梨花时还后悔不迭呢。 假如你看到这本小本子时,也会为这位世间少有的痴心女子所深深感动而埋怨老天不公的。笔者就看见过那本本子,并借阅了一周,为王梨花的苦心所折服。别看本子上摘录的仅三百多条短文警句,我统计过,共涉猎除毛选外,古今中外,诸如《六韬》《三略》《孙子兵法》《处世古训》《菜根谭》《资治通鉴》《穷理查年鉴》《智慧书》《领导的科学与艺术》《组织与人事》《励精图治》《反败为胜》等等共八十多本各类图书。且不说寻找的艰难,就说这阅读、摘抄、消化、归类,再融入自己的主张,然后一条一条地写到这个本子上,除极少字用消字灵涂过重写外,都字字秀丽、端庄,该花多大心血? 王梨花说是花一年多的时间,不知这一年多是否仅指摘抄、整理、缮写,如果连寻购图书,再一本一本地研读、作记号,除非什么事都不做,专干这事,否则让我来做是做不了的。不过要是再翻看扉页“渠兰共勉”的“且看悟空不信邪八十一难何曾惧 但学蟠桃能结果三千余岁未为长”,你就会知道她是怎样做到的了。 笔者在借阅小本子的时间里曾不止一次地感叹:天——,就靠一个爱字的支撑,她硬是为心上人献出了智慧与心血的结晶,就象武侠小说中将毕生功夫灌输于选定的接班人一样,让自己的智慧与心血陪伴心上人去拼搏、奋斗,用她的话说就是“合二为一”地去奋斗、拼搏。 笔者为写书,曾广泛接触各类人士,也算是阅人无数。就从未见过对爱如此执着如此痴心的女子。你说对向河渠来说是幸呀还是不幸?要说是幸,却棒打鸳鸯两分开,连露水夫妻也没做成过一回,幸在哪儿?要说是不幸,这小本本又确实是支撑他的力量之一。 听说是天道忌全,也许是老天忌妒吧,要不然为什么不让他们结合在一起?如果让他们结合在一起了,最起码向河渠身体恢复后的1978年肯定会参加高考,从而上大学在城里工作,就不会在农村最基层奔波劳碌一生,以至除他还没写好的〈一路上〉而一事无成了。可老天却——。 当然了,如果是那样,也就没有〈一路上〉这本书,人们要认识向河渠是怎样一个人,就得通过另外的渠道了,你说是吧? 至于向河渠呢,就更不用说了,小本本几十年来一直伴随着他,无论是在厂在家在旅途,几乎从没离开过,而且遇事总爱掏出来翻翻,好象在同王梨花商量怎么办似的,从中找出看法、办法。其虔诚程度比运动中对待毛主席的语录有过之而无不及。据他在说到这本小本本时说,他确实靠它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难关,直到今天,“且看悟空不信邪八十一难何曾惧 但学蟠桃能结果三千余岁未为长”,还在激励着七十多岁的向河渠奋笔疾书,去完成已写了三十多年的〈一路上〉。 闲话少说,书归正传。当下王梨花见向河渠痴迷地望着她,硬抑住内心的痛苦,强笑着说:“差点忘了提醒你,要扬长避短。不愿逢迎就注定当不了一把手,就是当也当不长。还是见机行事,能卸担子就卸掉,做做助手的稳当。说不定只有写作才适合你,可又很难打造让你坐下来的环境。唉——,都怨我。嗐——,不说了,要说的的也已说完了。你呢,什么也不用说,听我的,今后别再见面了,就算是为了我的幸福,好吗?” 向河渠知道王梨花说的都怨她的含意,假如他俩是夫妻,她必定会送他上大学,必定会极尽全力去帮他发挥全部的才智,成就一番事业,即便是写书,也会全力为他打造一个合适的环境。可因为她的抉择,致使天各一方,她再也无法帮助他。 向河渠又知道这不总是她的错,她是把抉择权交给自己的,而且不止一次。他痛悔交架地抱住真诚相爱的她,久久不愿松开,他害怕一松开就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这日夜萦怀的心上人,说不定就再也见不到了。 不知什么原因,关于这次会面的感触不是在事发的当天写的,直到散客回家后才在日记中以三首《如梦令》记了下来。这三首如梦令是: “今后别再见面”,犹如雷鸣电闪。无端受处罚,你说冤是不冤?已惯!已惯!令下何敢违反? 幸有嘱咐两万,还算痛感略减。手持红本本,就象明灯一盏。永远!永远!人生路上陪伴。 虽说不许见面,内心还有企盼。可能总存在,老天也许开眼。但愿!但愿!明天就能再见。 到还真让向河渠说着了,十几年后老天爷还真让他俩邂后见了一面,当然这是后话,以后再说。 第41章 借联办路子安置职工 倡“无功是过”强化管理 联办激素事,蔡国良非常积极。他亲自去上海生化制药厂了解情况,听供应科的同志为他分析生产成本和效益,满怀着成功的希望来到生化厂。 听向河渠说起郝伯伯的去世,为没能去参加葬礼表示抱歉。说假如激素办起来了,他愿意吸收承兰姑嫂来厂工作。向河渠对此未置可否,他不想将更多的人情牵扯进联办事情中。凌紫娟的话成为他心中一个结,但也没有拒绝,毕竟郝伯伯二老已去世,他与郝家的瓜葛已不多了,吸收承兰与否?他是没有必要置喙其中的。其实蔡国良也只是试探而已,见向河渠没有反应,后来也就没有再提起。 由于有公司的批复,联办协议莶订非常顺利。作为校方感到生化厂条件是非常优惠的。要学校拿出近万元的资金去购买器具、器材设备设施,差不多全无可能,只按占有资金总额贷款利率计息,生化厂在这方面一分钱好处也没有;原辅材料带款提货,用多少提多少,无须大批量购进,也占了不少便宜;利润二八分成,生化厂只要两成,却要安排所需的熟练工和基层管理人员,也只是有向河渠在,换一家厂根本不可能只要两成红利的;至于派个会计来管帐,也在情理之中,要不然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是学校方面的人,谁知你成本怎么算的,盈利变成亏本也是说不定的。谁是傻子? 生化厂的相关人员也是满意的。在协议莶订前,厂里分两次召开了车间负责人和职工会议。会上向河渠首先向到会人员道歉说新班子已成立三个月了,还没能全员安排职工的工作,十分对不起。为解燃眉之急,所以与蠡湖中学联办激素生产,厂方不参与生产管理,只要求安排我方人员,这样去的同志在明年六月份之前就不用担心工作问题了。 之所以这样做,是两个原因决定的。一是厂方为开发救厂,必须全力以赴,抽不出人来参与管理;二是分厂、车间没有人愿意承担自负盈亏的重担,没办法只好联办。 到新厂去工资标准为四十五元。本着自愿的原则,去的人报名,不愿去的在家等待,厂方将在条件许可时逐步给予安排。结果只有六人不愿去。 向河渠说愿去的同志要与新厂莶订合同,服从新厂的领导。他在新厂的所作所为生化厂不负连带责任,但如果他的利益受到侵害,厂方将出面代为维护。大家都没有意见。 莶协议时,生化厂对校办厂同意生化厂人员的工资待遇条款也表示满意。尤其让厂方高兴的是从此激素生产经营将不再牵扯管委会人员的精力了,这是值得庆幸的事情。可谁知世上事不如意的居多,本想联办后不再牵扯精力的,却在几个月后牵扯了相当的精力,引得向、蒋、赵三人悔不当初。诚然这是后话,现在说为时尚早,不去说它。 按生化厂的要求,校办厂与生化厂职工莶了用工合同,与各社收尿负责人莶了收尿协议,并逐社开收尿员会议,申明自开始收尿之日起,报酬由校办厂支付,生化厂不再生产激素;生化厂的设备设施用具器具由校办厂蔡国良自己验收并出具收据;第一批生产用的材料也由校办厂以现金形式提货,并运到各车间。至此生化厂应承担的义务算是基本履行了。向霞也在阮秀芹的辅导后来到蠡湖车间本部,也即校办厂本部。从此沿江生化厂激素生产算是划上了句号。 1984年11月25日生化厂召开了第二次职工会。向河渠分形势、目标和怎么办三个部分作了发言。他在形势这一部分说:“经过大家的共同努力,生化厂已初步摆脱了濒临绝境的局面。到昨天止,已完成产值21·17万元,占全年任务的84·68%,其中7—11月14万,占已完成的66·4%,预计到12月底可再创8万产值,从而超额完成上级下达的任务。” 向河渠说,是责任心很强、干劲十足的赵国民同志担任主持日常工作的副厂长,经验丰富的蒋国钧同志回厂担任副支书主管思想建设,协助全面工作,勤奋好学的阮秀芹同志初出茅庐就主管财务工作,他们带领大家同心协力,才使生化厂焕发了青春。 向河渠说,体制改革是一场革命,面对这场革命各人都在其中亮了相:有的人躺倒不干,有的人消极怠工,有的人造谣言放暗箭,更多的同志支持了这场革命。张井芳同志说:“不蒸馒头争口气,干,一定要干出个样子来。”两个月来他很少睡过安稳觉。正是在他的领导下,四十六天里就完成了近三十六吨猪腿的加工任务,生产出二十五吨香肠,创产值十二万多;朱兴辉同志绳子拉在田里等挖墒,也起早赶到厂里为香肠车间上街卖肉赶早市;陈跃进同志在家中有一窝猪苗缺人照料的情况下,毅然去泰兴肝素联办厂代理负责人;老同志樊百寿、孙桂芬,新同志薛长法、周玉春,小姑娘马巧萍等等,许多职工都不怕苦不怕累,夜以继日地干。为振兴企业,大多数同志动了很多脑筋出了很多力,就连北海来的季师傅也为将我厂的勾扎业务搞上去而绞尽脑汁,终于和小蒋一起苦苦撑持,撑出了近百名职工同心协力工作的局面。 向河渠说,近半年来的奔波为企业开拓了广阔的前景:压敏胶的小样已在着手试制,设备正在设计过程中,这只产品在我省北半部还没有生产厂家,预计一季度可以试车,香肠停产时可以转入压敏胶的生产;上海有关工程师独创的抗老防衰酒希望放在我厂试产,力争明年上半年投产。这两只产品将成为八五年八六年的主产品。胆固醇的样品如果能在年底前拿出来的话,就将花力量去拓宽销路,一旦销路打开,马上就可投产。上海、苏州、南京、通城已有八位工程师成为我厂的技术顾问,两位战争年代的老干部在南京、苏州为我厂寻找开发项目,一家学院的开发公司、两家研究所的相关人员将于适当时机来我厂考察。 向河渠说,体改后的企业管理水平虽然比过去有所提高,担依然存在不少问题,主要表现在:第一,规章制度、决议决定没有得到真正的执行。他以香肠车间为例指出一些管理措施成为一纸空文,比如车间负责人应该有的工作计划、考核记录,就一直拿不出来。第二,中层干部管理水平低,连竹子不够用、肠衣拿不到、个别人不服从领导等等小事都找厂领导解决,车间工作少章程缺办法。第三,情报信息比过去灵通多了,但仍然没有形成网点。 向河渠说,人才缺乏是当前形势特点之一。开发部缺一名主管副厂长;实验室没有主管负责人;除苏州已有人派驻外,上海、南京至今没有找到合适人选;供销力量更缺。 向河渠说,总的说来,生化厂坚冰已经打破,航向已经明朗,困难依然不少,前途令人乐观,这就是我们的形势。 说到今后的目标,向河渠说明年的产值指标要比今年翻一番,五十万,后年再翻一番,一百万;明年要还清职工的投资款、积欠的工资和个人的债务,后年要使库存物资总额超过贷款余额,不欠集体单位的债;明年人均工资四十五元以上,后年五十元;明年的企业管理要基本达到制度化、条理化、规范化;职工的生活福利、工作条件都要逐步改善;明年将建成一个情报信息网、一个研究组、四个智囊顾问团体,为企业的巩固发展储备后劲。 下一步该怎么做?向河渠说,详细的企业管理办法、制度和章程,将于明年初全部形之于文字,公布于众,在这之前按已颁布的办。这里说说一些目前的事情。 他说,体改以来,特别是香肠生产以来,厂内存在着不少危及厂方生存与发展的不良倾向和现象。乱世用重典的道理对于他,一个书呆子来说,能举出一连串的历史史实来证明是应当的,但至今一直没有采取断然措施,其原因除了世故方面的不愿得罪人外,主要是寄希望于这些人的自知之明、自觉醒悟。遗憾的是事情愈演愈烈,对生产造成恶劣影响,厂方不得不采取断然措施。他代表管委会重申了有关规定,并限期违规者予以纠正,过期则按已颁布的规定实施,决不宽容。 向河渠说,他和蒋支书在社会上跌跌撞撞地闯荡了这么多年,多多少少懂得一些人情世故,并不希望得罪人。他说:“过去,每当我们受到不公正对待时,总盼望领导把我们当人看待,当一个大写的人看待,直到被逼到无路可走时才主管了这个濒临关门的厂。现在我们当家了,虽然我本人书生气多一些,有些教条,有些一切按规矩办事的本性,但我们不乏人情味。” 他列举了一些事例来表明。诸如:有些人直接了当地反对体改,表示不合作时,他们是如何触膝谈心,做通工作,使他留下来;有的同志当面做工作效果不大时,如何通过他的朋友去劝喻,使他回头;有的同志历史上当过几个车间负责人,都从未有过显殊成效,他们没有看不起他,而是帮他分析原因,热情鼓励他;有的同志婚姻上遇到波折、夫妻间有了重大矛盾,他们是怎样尽力帮助,使有情人终成眷属、反目者重归于好、大龄者早配良缘。他说:“我们不希望得罪人,我们深受过无路可走的痛苦,因此我们永远让所有职工有路可走,有正大光明的路可走。” “同志们!”向河渠说,“你们当中有些人对前途抱有疑虑,想要另谋出路。第一我们要挽留你,劝你不要走,哪怕是犯过错误的也不要走。厂的创建和发展你曾经吃过一番苦,今天它遇到危难,你怎么忍心抛开它不管呢?留下来和我们一起抱团体同心干吧,我们下定决心将企业搞上去,为大家谋福利,盼望你与我们一起走致富之路。第二,你一定要走,我们本着‘自愿、自由’的原则,一路绿灯,为你出具相关证明,决不留难。” 向河渠说:“为了集体利益,你怎么对待我们都可以,态度不和善也没问题,只要不损害集体利益都可以容忍和谅解。但是,如果你今后再损害集体利益,可别怨我六亲不认,必将采取严厉措施进行制裁。向河渠可以倒台,生化厂不能倒,它关系到一百多位同志的切身利益,请你维护集体利益,最起码的不要损害它!” 向河渠说:“泰兴的肝素联办,不顺手,亏本了,原因在哪里?正在调查分析中。鉴于这一点,主管日常工作的赵国民同志只得将主要精力转移到联办项目上去;压敏胶、抗老防衰酒和胆固醇还没有多少眉目,情报信息网还没建起来,因而我还必须将主要精力扑在开发上;这样一来,家里的担子就压在了老蒋一人肩上,盼望全厂干群支持老蒋抓好家里的全面工作。千斤担子众人挑,要静有其位,各司其职各负其责;动有其规,按规定办事。” 向河渠说:“香肠生产经营是我厂今年的主要项目,一定要花大力气抓好。这个项目从开始创办就陆续有不良现象发生,有些如拈肉渣吃,抢分骨头、肉渣等现象让人说了总有些难为情,还有前面说的存在问题不少都发生在这个车间里。如果放任这些现象泛滥,产品质量就得不到保证,各种漏洞就会继续存在,香肠项目就会毁于一旦,生化厂又将回到无产可生的境地,所以香肠生产一定要抓好。今天这个会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为这个目的而召开的。通过今天的会议,盼望大家认清形势,瞄准目标,奋力拼搏,将香肠生产经营推上正常轨道。 为将香肠生产经营推上正常轨道,厂方将全厂骨干力量作了调配,全车间张、许、王、陈、朱、裘和李师傅组成领导班子,张井芳为主任,李师傅为副主任,裘爱兰为核算员。各人的职责、厂方与车间的承包协议、分配的办法及相关事宜,蒋支书呆会儿跟大家一一细说;相关手续怎样履行,则由阮秀芹跟大家简单讲一讲,会后再与具体人细谈。 调配这么多骨干搞一个车间,坦率地说象赌钱押宝一样,我们可就是拿出大赌本了。七人的班子,五位当过车间主任,李师傅是沙庄香肠厂的第一把好手,裘爱兰的财务水平在十几位核算员中是上数的。为香肠生产经营上轨道,配备了这么强有力的班子,盼望诸位同心协力将香肠生产经营搞上去,为明年的抗老防衰酒、方便面的上马打下坚实的基础。” 有人传条子到主席台,向河渠打开一看,说:“有人传来条子,要我讲一讲雇用主义问题,说某些人认为是帮干部干的。 其实这是明摆着的事情,不论是谁,他干工作既为别人也为自己,而且更重要的是为自己。新经济政策打破了大锅饭,多劳多得、按劳取酬真正地写到了社会主义的大旗上去了。你干得多,贡献大,你的收入就高,反过来就低。这些时大家干得很辛苦,收入也不少吧?要是每天只做千把斤肉,或象过去那样聊天下棋打牌,闲到是闲的,可是你能拿几个钱?大家都是明眼人,不用我多说。 工厂是大家的,要靠大家努力。厂子发展了,你的利益也就在其中了。大家都松松垮垮地干,厂倒了你就得另找工作。找得到找不到先别说,作为有工作等着你,又有哪个单位容许你松松垮垮地干?与其到人家厂里竞竞业业地干,又何必不在自己的厂里踏踏实实地干?再说啦,真有工作在等你,你又何必不去上班而要在家等厂里有活儿干了才来? 至于说帮干部干的,也没说错,大家都不干,干部也当不成了。从这个意义上说,确实是帮干部干的。可是干部又在帮谁干呢?我们不开发香肠,你到哪儿去上班?会计不算帐、不发钱,你到哪儿去拿钱?全厂的干部哪一个是可以不要的?也就是说干部不但在帮他自己干,也在帮你干,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向河渠说:“厂是大家的,做事要大家来。只要你勤勤恳恳为厂作出了贡献,不论你是谁都将受到表彰和奖励;只要你有一技之长,厂方都将尽可能地让你发挥。 阮秀芹有志于财务工作并在实践中做出了成绩,就挑起了会计的担子;葛春红在十几位核算员中经济手面最清楚,就担任了现金会计;蔡国桢到哪个车间都受欢迎,因为他肯干能干,就担任了成品组的组长;赵国民将连续十五个月亏本的肝素扭亏为盈,去年一年盈利四万三,作出了显殊成绩,就担任了副厂长,并代理主持日常全面工作,这些都是大家亲眼看到的事实。前面已经说过了,我们厂迫切需要很多人才来振兴企业,殷切盼望有志之士脱颖而出。” 向河渠最后说:“我厂将推行‘无功就是过’的管理方法。两个月前的今天我说过,到八七年的今天,不,应当是我正式接任厂长的那一天,即八七年七月十四日,我任期三年的那一天,如果产值达不到一百万,利润不能超十万,职工年收入不超五百,全厂还有人没工作岗位可以安排,那就是我的罪过,我就辞职回家种田。” 生化厂管理上出现的诸多现象、隐伏的问题让向河渠很是担心,钱教授的关于对赵国民的评价加重了担心的程度:国民没有经验,这不奇怪,年纪轻经的事少,没经验是正常的。但从现状分析问题,不仅仅是没经验,而是不注重管理经验的汲取和运用。一个主持全面工作的负责人不在管理上下功夫,不注重学习管理的方法和原理,只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是危险的。怎么办?自己直接出面接替他是不明智的,这样会严重挫伤他的积极性,更有违自己的初衷。 向河渠选择赵国民当助手,并将他推上主持日常工作的第一线,是有长远考虑的。上次跟秦经理说的是一种打算,还有一种打算就是不打算长时间当一把手。 他的打算是将厂子转危为安,实现了三年目标后就退居二线,让赵国民由代管全面工作进而取代自己,担任正厂长,自己则当主管技术工作的副厂长,在开发、生技方面做点事,同时业余时间着书立说。 他需要一个安定、宽松的环境去从事《一路上》的写作,去回答王梨花那个关于怎样做一个真正的人的问题;他还想直接以《怎样做人与处世》为题来论证这个问题;另外薛晓琴的从烂泥塘里爬出来变成一个孝媳贤妻的过程,启迪他从另一个侧面来寻找这一问题的答案。 正如王梨花所说的,依据他的性格、脾气,结合周围的环境现状,凭他担任这么个厂长,要想为社会作出多大贡献是不现实的,他必须走另一条路来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然而安定、宽松的环境天上掉不下来,必须自己来打造,最好的途径就是有人能挑起巩固、发展、壮大生化厂的担子,自己只需要辅佐即可。阮志清不容他走这条路,他寄希望于赵国民。 说起来赵国民也不是向河渠最合适的人选,因为国民的文化水平难以适应现代管理,他不一定能接受现代管理的理念、原则和方法。但在生化厂除赵国民外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他只能选他。向河渠不指望赵国民在短期内接受科学的管理理念、原则和方法,只能用他所能接受的方法,于是在职工会后召开了管委会,商讨生化厂的管理。 说是商讨,也是以向河渠的发言为主,因为蒋、赵、阮、曹、葛没有一个接触过管理学,没有一个考虑过管理方法,所以只能是先听向河渠说说,然后再商讨完善。 向河渠避开理论,直接触及具体方法。他分:组织结构及其职权、计划管理、质量管理、信息管理、队伍建设、领导方法、民主管理、工作考核、无功是过等九个方面阐述了他的意见。 在说到计划管理时,他说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预就是预先制订计划,然后按计划执行。在执行计划中计划与实际不符合时,随时修正计划。计划执行完毕后要进行回顾、总结,从中得出经验、教训,提高管理水平。他提出小组、车间、科室、管委会成员都要有自己的计划和总结,并报上一级主管备查。 关于信息管理,他说管理的过程就是取得信息和作出决策的过程。信息是决策的依据,因而必须重视信息管理。 他举例说,供销科要规定供销员都要有信息调查表,科长有市场分析报告,调查表和分析报告要送厂长室供参考。 生技科,车间有产量、材料消耗日报表,月度产量、质量和成本分析报告;科有全厂产品产量和物耗日、旬、月报表,有设备技术状态报告,有月度生产分析报告。生技科的日、旬报表和设备技术状态报告报主管厂长,月报表和报告报管委会成员。 财务科有旬、月度资金流动统计表,有成本分析、利润分析、资金周转分析等会计分析报告,有财务报表报管委会其他成员,等等。 在说到队伍建设时,他赞扬团支部利用黑板报表扬好人好事;组织业余文化、技术学习小组的做法。建议党支部组织原有骨干采用理论上要求参加学习,统一尺度考试;实践上帮助管,提高水平;业绩上从严考核的办法,帮助他们提高素质。 鼓励职工参加党支部、团支部组织的业余学习班,从中发现、挑选人才。 在说到领导方法时,他提出四点方法:一是一切按已颁布的规章制度、决议办事;二是本部门的矛盾原则上不上缴,偶尔有无章可循的大事、急事,可以先斩后奏,拿不住时则召开碰头会,讨论解决;三是需要知会、通气的事情,主管人员行诸文字,拿出自己的主张,一式几份,分发相关人员,有不同意见则开会磋商,没有不同意见则按主管人员的主张办;四是每月五号开一次例会,无特殊情况不改期。例会通过各人的本月情况汇报、下月的书面计划,并讨论各人认为需要讨论的议题。 在说到推行“无功便是过”时,向河渠讲了一个小故事。他说“古时候一位知府死后被阎王爷抓去,喝令鬼卒打他的板子。知府喊冤枉,说是在阳间他从没贪过一分钱,没有罪过,不应该挨打。阎王爷问他在阳间为国为民做过哪些好事,立了什么功劳?他回答不出来。阎王爷说国家让你去管辖一方,你吃国家的俸禄就应该为国为民做实事作贡献。可是你为官一方,没有造福一方,白拿了国家的俸禄,无功就是过,给我打!” 向河渠说推行“无功就是过”就是从这个故事联想而来的。他说,“物竞天华,适者生存。”我们接手的是一个老项目停产新项目没有、债务累累、没有一分钱自有资金还倒亏四万块、技术力量为零的烂摊子,要想自立于竞争之林,就要有别于兄弟厂的管理方法,无功是过考核法是其中之一。 他说所谓功,就是为厂作出了贡献。他将贡献分七类作了说明,提议车间负责人以上的管理人员、供销人员都参加“无功便是过”的考核,八五年无功者将受到一定的处置。他将处置的方法作了说明。 向河渠是很重视“无功便是过”的,他在《菩萨蛮·倡导无功便是过》一词中说: 倡导无功便是过,事事时时尽心做。成就不如人,只怕难为情。 到期结甚果?会上多陈述。承诺成空言,回家去种田。 后来到1986年12月26日,也即距他三年任期还有六个月另十八天时,眼见得振兴企业无望,毅然呈上辞职报告,并于第二天卷起铺盖回到沿西五队他的家。此举振憾过好多人,直到三十年后的2017年一位退休的中学校长遇见向河渠时还称他是沿江改革第一人。当然这是后话,表过不提,我们书接前言。 由于向河渠提出的这套方法,除计划管理过去只提倡没强调,信息管理过去没说过外,其他的,自生化厂建厂以来就陆陆续续在出台和施行中,只不过没有系统地加以编辑,因而讨论中众人说不出不同意见,只是对简政放权有些担心,怕自主权过多了,会不会滥用? 向河渠再一次将“上一级对下一级有如下权力”这一节的六项权力逐项进行阐述、解释,然后说:“要一个人做好他的本职工作,就要尽可能地去掉对他的束缚,让他在制度、规定、决议范围内最大限度地发挥他的才智。如果事事都要顾忌领导的主张、意见,样样要请示,又怎能发挥他的主观能动性呢?” 葛春红问:“乡政府已将生化厂交给你了,为什么你连开发什么项目、关停广灵素、胱胺酸都要请示上级呢?” 蒋国钧解释说:“情况不一样,乡里把生化厂交给我们,是迫于无奈,不是真的信任。我们对下一级的任用是完全信任。厂里的事不请示不汇报,他会认为你目中无人,会找你的碴子。我们是你越能自主管理就越让我们高兴,我们才有精力关注更重要的事,老向,是这个意思吧?” 向河渠说:“对,完全对。以国民为例,他主管全厂日常事务,应付各种会议,接待各路神仙、上帝,同人们扯皮、踢球、打花子架,假如事事看我的脸色,桩桩请示、汇报,还做不做事了?将厂长的大部分权力委托给他了,他就可以在不违犯规章制度的前提下无顾忌地干他认为该干的事了。你说还有比这种环境更能发挥他的主观能动性和潜在力量的? 当然了,这样的简政放权会不会出现什么弊端?也难以估计。不过我们不去考虑这些,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弊端出现了再说吧。 长篇小说《创业》中有个周挺山,他对华程说:‘上,有困难,不上,更困难。’套用这句话,就是在企业管理征途上,抓,有困难,不抓,更困难。为着争生存求发展,我们就必须下定决心排除万难,大胆变革,走自己选择的奋斗路。” 第42章 初战告捷喜亦忧 困难重重难也上 八四年年报表显示:沿江生化厂完成年产值29·2万元,利润1·9万元,分别超年初下达的25万、1·6万的16%和11·8%。在三干会上向河渠自进乡镇企业以来第一次受到表扬。余品高、秦正平都在会后表示祝贺,向河渠却高兴不起来。因为他知道这成绩的取得虽然是拼出来的,但却是险胜。成绩的背后隐藏着许多隐患,就好象山头拿下后的路上还有地雷、暗堡,不挖出地雷,破掉暗堡,已取得的微薄的成绩就完全有被葬送的可能。 肝素是第一个隐患。自生猪集中屠宰、小肠统购后,生化厂肝素等于关了门。过去每月平均能生产八九公斤产品,现在靠另星收来的原料每月还做不到五百克,为过去的6%左右,除去直接成本,发车间职工的生活费都不够。厂里几经努力,打不开小肠被垄断的局面,于是眼睛向外,到有货源的地方找伙伴联办。 经奔波、寻找,有了两家愿意,打算先办一个试试。八月份在肝素车间开了个动员会。会上向河渠开门见山地说:“开会的目的是动员大家作好走出厂门,与外界联办肝素的思想准备”。 他说为什么要走出去?一为生存所迫。不到有原料的地方去就只好关门。为创造收入维持职工的工资,所以要联办。 二为开发现状所逼。叫新产品已不止一年,真正抓开发也已九个月。七月份之前一个项目也没能成功,接任后跑了一个多月,片碱、醋酸钠也算不了什么上台盘的项目,香肠还在运酿、筹备中。目前销路不成问题、技术有把握的只有肝素,因而肝素不能丢。 三为任务所逼。全年25万产值,1·6万利润,到上月底产值才不到八万,利润一分没有还倒亏四五千,时间却只剩下不到五个月了,还要完成17·5万的产值、两万多的利润,肝素不能丢。 关于外出人员的待遇,向河渠说,由于离家远,顾不到责任田,外出报酬尽可能提高。原准备月工资定为80——100元的,公司以去深圳联办食品厂的人员工资只订为100元为例,不准定这么高,所以只能定到60——80元。厂方拟将上缴比例降低,增加浮动分成基数,这样如果按计划完成产值、利润指标,则工资仍可达到80——100元。 说到组织方法,向河渠说:人员配备本着先肝素再其他车间的顺序,将来如果仍然缺乏,再考虑厂外招聘。名单由厂方拟定,征求个人意见后报公司批准。一经批准后,原则上不再变动。 向河渠说,盼望大家认清现状,群策群力,共渡难关,人人都作外出的思想准备。他说服从分工、听从指挥是劳动纪律也是职工合同书上的规定。有什么特殊情况,厂方认为目前可以考虑或将来可以考虑的,将按厂方与个人实际情况,权衡处置。如果处置结果与个人希望有冲突的,盼望按厂方决定执行,不服从的,按制度规定处理。 动员会后立即抽调四名骨干组成去泰兴联办组织。由许兵任联办厂副厂长兼主办会计,段琪任技术员,卢萍、陆筠为骨干职工。在给公司的报告中,生化厂这样介绍四人的概况:许兵,男,复员军人,曾任江南片西石桥车间主任,现任厂部保管员,参加过近期会计训练班,有一定的组织、管理能力;段琪,男,25岁,高中毕业,原肝素车间技术员;卢萍,女,24岁,高中毕业,原肝素车间工人,现在苏州生化厂学习,去联办厂后为扩产胆红素作准备;陆筠,女,24岁,高中毕业,曾任江南片后塍车间核算员兼技术员。 按说这四人应算厂内精英人物,却不料生产出的成品到苏州生化厂一化验,含量仅69个单位。消息传来,实出管委会意外,向河渠立即由段琪给许兵捎去一信,全文如下: “许兵同志: ‘69个单位’实出我们意外,恐怕您也不会想到吧?请转告陈师傅、陆、卢各位,认认真真地分析一下原因,实事求是总结经验教训,写出一份《质量分析报告和改进措施》,月底寄回。 泰兴联办是我厂的第一次尝试,你们的成败不但关系到沿江人的名誉,也涉及到今后的路子。公司要我们转告只能成功,不许失败。深圳豆制品联办的局面已经打开,我厂也不能落后。 本来有人主张拿正品顶上去,从而掩盖事故,以免出乖露丑。我们认为单位之间和人与人之间一样讲究以诚相见,俗话说做了亲就合了心,不应当隐瞒。至于认为王厂长没有掏出他的本心,那是他的事,我们一定要襟怀坦白,所以我们主张公开自己的失着。这不会有损于沿江人的声誉,恰正体现了沿江人的坦诚。人有失着,马有失蹄,谁都有个失误的时候,相信王厂长和泰兴的其他朋友会想得通的,说不定我们的坦诚会换来他们的坦诚呢,您说对吗? 69个单位应当是个偶然事件,尽管我厂几年来平均效价一直都在90个单位以上,但也偶有失误出现过。你们不要灰心丧气,要相信自己有能力将肝素搞上去。 不过一分为二看问题,我们工作中也确实存在不足之处:厂方照顾在外地工作的同志,一个月可以休六天假,按常规是错开轮休的,陈师傅不在定员范围内,其余四同志共休二十四天假,应有六天是全员在厂,怎么会变成厂内只剩下一人呢?窥豹一斑,能不能说明你们在个人利益与集体利益摆布上不尽恰当?假如不能将集体利益放到恰当位置上,则我可要担心这偶然事故会变成不偶然了。 你们是我厂的精英,全厂近百名干群坚信你们有志气有能耐将泰兴联办厂搞成全厂各车间的典范。预祝你们成功! 另外,请告在泰兴诸位,从十月份起,依据省党委省政府的指示,同志们的副食品补助每月加四块,列支时填四项补贴。” 信去后情况仍然没有好转,赵国民只好亲自前往。赵国民从江南回来一举将连续亏本十五个月的车间很快扭亏为盈了,同时成了肝素生产行家。原本以为赵国民一到定能解决问题的,天知道质量还是过不了关。 经了解才知道,该厂过去质量关连无锡生物制药厂也没能解决,主要是该处有个先天不足,那就是水质不行。泰兴河失的水真的不能生产肝素?赵国民有怀疑,向河渠也不信。可质量不过关是明摆的事实,怎么办呢?自己去实地看看固然有必要,可眼下又走不开,只好仍旧写信。 他在信中说:“原本以为王厂长处主要是技术、管理没把握好才引起亏本的,联想到我厂连续十五个月亏本,你一回来就扭亏为盈了,这才揽下联办的买卖,没想到连无锡生物制药厂也没法治这先天不足的症候,真是没罪找枷戴了。你不信河失的水就不能生产肝素,我也怀疑,可是找不到问题的关键,是不能继续干下去的。因为我们不具备摸索、探讨的经济条件,目前双方要的是经济效益。 怎么办?您和王厂长的办法不失为好办法,先将原料拖回厂内生产,待扭亏为盈后双方再一起摸索。只要王厂长有决心,我们就敢揽这磁器活儿。这个办法如何实施,您同王厂长商量商量,本着双方得利对方优先的原则,拟个方案告诉我们一下,然后或者我陪秦经理来,或者请王厂长到我厂商定正式协议。在这之前可先将原料拖回来生产,利润当然算你们的,以免浪费原料,如何,请酌! 我原本立即来您处的,昨天跟市化工局、长江化工有限公司有关工程师议了一下压敏胶的进展,初定一季度拿产品,时间紧迫,一两天内就得去上海。再说肝素生产您比我内行,我去也起不了多大作用,所以就暂不准备来了。一切由您斟酌处理,需要请示的,如果我不在厂,可电话请示秦经理,不急的等我回来再说。上海之行估计要花一个礼拜。 合肥的钱还没到帐,给您处的钱到写信时还没有着落,天亮后再说吧,我会尽力去办的。 王国英大约20号左右去纸厂上班,您上次来信要她去泰兴跟无锡师傅学化验肝素技术,我没叫她去,就是早知她有离厂之心。她请病假去纸厂考试的第二天我就知道了,随其所愿,不怪她。厂搞得不好,鸽子往亮处飞,这是正常现象。‘人心去,不可留’这句话我在组织新班子时就说过了。我厂这二年来一路滑坡,到我们接任前濒临关门,这几个月下来变化不大,怨不得人家攀高枝儿,看不到前途嘛。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一定要下决心改变生化厂的面貌,让留下的同志有依靠,您说是吧?” 泰兴联办厂前景如何,能不让向河渠揪心么? 香肠是第二个伤脑筋的事儿。香肠车间论生产能力已达日产0·7吨,九月份试生产的不算,三个月可生产六十吨,结果只生产了三十一吨。问题出在哪儿?内部管理不善固然是个因素,肥肉放多了,导致退货,从而停产整顿了十几天,影响了总产量;上级缺乏支持力度也是个因素。香肠是要肉来生产的,肉量不足,拿什么生产?在给公司的汇报中,向河渠是这样写的: “香肠生产是我厂完成今年生产经营任务的主要支柱,九至十二月十六万四千的指标中,香肠占了十三万。承办人与有关单位莶订的样品合同上说,4吨样品合格后将再莶50吨合同。承办人与我厂所莶经济责任协议书规定50吨合格品销不出的损失将由承办人承担50%的责任。他担心厂方到时拿不出货。事情果如承办人所料,厂方拿不出这么多货,原因出在生产所需的肉奇缺。以近四天为例,九号收到1100斤,十号收到1300斤,十一号急趋下降,十二号为止,四天才收到3600斤,今天能收多少,还在未卜之中。原因何在?外流! 沙庄食品厂,乡政府下达硬任务,本乡生猪、猪肉不准外流,并通过区委给各乡打招呼,确保香肠生产所需猪腿。我乡仅露了点口气,说是要刹车,这几天别说光打雷不下雨,连雷也不打了。为什么兄弟厂的乡政府能撑腰我乡却不能?是乡政府下达任务理上不顺吗?既然县食品公司可以下达任务收猪腿做生意,既然兄弟乡可以下达任务收猪腿去办厂,他们都存在群众吃瘦肉问题,我们乡政府就不能? 上级下达产值任务,我们应该努力完成,作为领导是不是也有义务帮助下级解决一些难题?为解决收猪腿的难题,我们已到周边乡镇采取相应措施去了,我们自己的沿江乡能帮我们做些什么?” 情况汇报呈上后,石沉大海无消息,向河渠跟兽医站、食品组负责人商量后,又给工业公司呈送了《关于直接收生猪制香肠的设想》。他陈述设想的三点理由是: 国家政策允许。依据国发{1983}166号文件精神,生猪属派购农副产品,在保证完成国家派购任务的前提下,可以边交售边上市成交,多渠道经营,实行议购议销。 群众拥护。派购任务外的议价出售可使群众多收益约十元一头。 厂方得益。原料得到了保障,成本得到了控制。 他的三条做法是: 乡将国家下达的生猪派购任务分配到村组,由村组领导大家完成派购任务。 厂凭乡食品员出具证明收购议价猪,按相关规定计价兑现。 厂将猪自宰后留下制香肠的原料,其余减价销售,以保障群众消费利益。 这三条做法另有细则以保证卖给国家的和议价卖出户的利益平衡。这一设想也被打入冷宫。 迫于无奈,只好四出宣传加价收宰杀后的整猪,几经周折,才完成了三十一吨香肠的生产。产值、利润是超额完成了,香肠也是产销两旺,可却多出两千多斤肉只好加盐制成咸肉,量虽不大,怎么处理却是块心病。 香肠是个季节性产品,过了春节就是淡季,翻日历,今年除夕是八五年二月十九,也就是说到二月十日还有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怎么把握? 秦经理从县里开会回来说:“肉价连涨两次,说明肉源紧缺,要把握机会。”肉价是涨了两次,这是不是意味着货源紧缺呢?向河渠吃不准。在厂内跟大家聊聊,受大好形势鼓舞的人们多数主张大干四十天,再创15万产值、1·5万利润,实现八五开门红;问问食品员老龚,他说往年从没见过连续两次涨价的,按说供求平衡不会涨价,应当是货源紧吧;打电话给沙忠德,他说他没想过什么紧缺不紧缺,反正香肠不愁销,甩开膀子大干就是;这当口苏州、南京、合肥、芜湖又纷纷打来电话,说已订到香肠业务。 这么一来,向河渠暗自作出决定:放开手脚干!说真的,四十天生产三十吨香肠不是很困难的,一举完成16·5万产值,就相当于完成了八五年任务的三分之一,又何乐而不为?只是那多出来肉可就更多了,该怎么处理?还有货源真的紧缺吗?他又有些担心了。 压敏胶带的开发是牵扯向河渠精力最大的事情。去上海、去通城,找你找他,说话、吃饭,忙得精疲力尽,可还是望不到效果。 不错,按上海有关工程师的估算,一套中型生产线,年产三百天,产值可达150万,利润20%以上,是够诱惑人的,但连技术费在内的30万投资谁给?就是四五万的技术服务费还不肯给呢,只好按秦经理说的去找高分子专业的工程师私下里帮忙。一千元的先期费用支出去了,图纸说是已设计完毕,小试还没成功,还要花多大精力才能开车试产?想到已花的精力,向河渠真有些感到累。别的不说,仅在短短的两年里为压敏胶带的开发所写给通城、上海的信就达四十四封。我们来看看1984年年底前的两封信,就可窥豹一斑看出他在怎样呕心沥血的了:一封是八四年十月二十日写给张惠芳大姐的,信上说: “关于开发胶粘剂的生产问题,我想阐述一下自己的想法。 胶粘剂有着广泛的前途,仅压敏胶就有包装、医用、封缄、固定、补强、保护、绝缘、连接等等用途,在电子、建筑、汽车、机械、医学等许多工业领域内都能找到销路,苏州、 无锡、通城等地的朋友们提供了不少信息,它是值得我花精力搞的重点项目。 大姐担心我搞不起来,我想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要肯干、不怕失败、敢于迎着困难上,总可以搞起来的。能搞的有利条件还是不少的,比如:1、技术上有您和您的朋友作指导,南京一位化工工程师也表示将联系胶粘剂协会的朋友支持我;2、银行部门撑腰。我乡经济上有困难,银行拿不出钱来,县支行有关部门的同志鼓励我大胆干,流动资金有困难找他;3、乡政府、工业公司几位领导表态说化工是我乡的重点,要扶持;4、我们有这个决心。 大姐也许不怎么了解我的毅力。五年多来我搞业余习作,尽管我的长篇小说能不能发表还是个x,退稿的可能性很大,但我并不泄气,总是挤时间去写。业余创作——孤军奋斗尚且如此,更何况有着众多的合作者、广泛的支持人呢? 困难总会有的,看不到困难将会在困难到来时束手无策。我不是盲目乐观主义者,知道摆在前进路上的困难不会少,但我又相信没有爬不过的高山。今天去苏州、无锡、常州了解行情的人已出发了,灯光下我在给您写信,必要时将去南京胶粘剂协会。上午我专程去离家四五十里的苏州一位老干部家拜访,隔些时我将再来府上请教。今后的征途上不管有什么困难,我都会下决心去克服。我觉得要是事事都一帆风顺,也就用不着我们了。 大姐,我认为在民不聊生的乱世揭杆而起的是英雄,在当今国家号召劳动致富的情况下,敢于发挥自己的能耐,从而赢得财富的也是英雄。据说中央鼓励知识分子搞第二职业,您和您的朋友学富五车、胸有玑珠,大胆地施展自己的才能,八小时之外、业余时间为乡镇企业的发展贡献自己的聪明才智,企业在经济上经予报酬,这是应当的。 大姐,不义之财我们不该取,但是可以通过自己的劳动去取得财富而不去取,就未免太书生气了。谈话中我觉得您有些怕,两次说到只当介绍人,意思是不介入其中。诚然即使您真的只当介绍人,事成后我们也同样给予报酬。不过我总觉得您没有必要置身局外,都是为四化,不犯法,怕什么? 再说了,您不了解我们乡镇企业。我们的发展道路从来就是曲折的。曲折的道路教给我们许多经验,有的支出可以明明白白地写在帐上,如技术服务费、转让费等,有的费用不可以直接支出,我们有另外的途径,并且不会给当事人留下任何后遗症。舍不得金弹子打不到巧鸳鸯,这一点我们是明了的。 新疆工地出了事,一个工人死于事故,大哥接电后理事去了。 莎士比亚说:‘本来无望的事,大胆尝试,往往能成功。’大姐,让我们一起大胆往前闯吧!” 一封是八四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夜十一点十七分写给陈总的: ”因时间紧迫,没来得及细谈,今天又开了一天会,灯光下略述数语。 11·21来信收到了,联系26日短暂接触中您的话,我认为有必要再度表明我们的态度:压敏胶带是我厂八五年的重点开发项目,我们坚定不移地上;至于成果分享问题,总的说我们盼望大家的利益长期捆在一起。分享的办法可以商量,君子协定也好,一纸协议也好,都行。总之我们决不会干出过河拆桥的事情。在压敏胶带项目上我们盼望你们的帮助,将来在其他项目上,也盼望长期合作。 虽然没等到张工、吴工,但得知了你们所作的努力,深为感动。要没有您的热心支持,凭我从其他方面作努力,一定会推迟这个项目的进展,说不定明年上半年还上不了马呢? 胶带方面的信息没有着意了解,苏州外勤员在询问何时可以供货?有多大的量?有几家想看看样品,试用后订货;南京光学仪器厂表示愿意用我厂的产品;省胶粘剂协会副会长是我厂蒋支书的朋友,他认为我们选择这个项目的路子不错,希望我们要快上;浙江的朋友说他们那儿有一家厂也在试制。这些就是目前所知道的信息。 上海的张工?您误解了,这位同志是个热心人,配方之一出自《合成胶剂粘》书中,这没有错,张工也没有隐瞒这一点。张工说这是大路货,你们先上这个,然后再搞新的。她一再表示一定支持我搞上去,决不负我表哥的期望。到我厂近处来找高分子专业的工程技术人员也是她建议的,因为她们离我们比较远。这一次在上海,张工说:‘通城能帮助你们上,这很好,他们离你们近,要以他们为主。新项目一定搞给你,不要急,等你这个包装带子上了马,再搞新的。我已说过多次了,我和老余不是一般关系,胶粘带厂的老x、所里的老x都表了态,你搞嘛,有困难来找我。’表哥家的儿子就是在张工的辅导下考上同济大学的。主要是我以前没跟您说清楚,以致您误会第一个配方的来源了。第二个配方也是张工抄给我的,是从一本杂志上抄下来的。两个配方都是成熟工艺。 时间就是金钱,我们将尽早进一步摸清有关行情,作出能作出的准备,一等你们的小样到手,立即外出莶订供货合同;一等草图到手,马上着手设备购建和监制,争取春节期间试车。 鉴于猪腿收购进入旺季,香肠生产经营方面琐事较多,近期内想让阮志恒同志多做做联络工作,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事,请尽管吩咐。 源源而来的猪肉远远超过了我们的预想,肉价上涨给我销售香肠带来了新问题,产销都面临新的课题,我必须认真对付。我多想脱身搞压敏胶的开发啊,可是——。嗨 ,不谈了,总之一切拜托您和张吴两位了。” 半个月后又给陈总写信了,这封信的内容是: “这一次的通城之行使我增加了不安感:压敏胶带八五年能不能在上半年上马?张、吴二位是不是愿意与我们心连心地一起干? 张工的话是对的,‘我们之间没订协议,搞得起来搞不起来、早成功晚成功不承担任何责任。’张工说:‘也许一两年也搞不起来,因为我们时间紧,没时间。’你们过去的话我们也一直记着,那就是在这个项目上委托了你们,就不能再找其他人。我们是没有再找其他人的,如果象张工这种说法,我这个项目的前途——? 所以八号晚上我这样坦率地对张工说:‘要是一两年也推不出这个产品,张工,我来得爽,就只好拜托别人了。’陈总,此时此地我的心情您能理解吧?本来您牵头组织张、吴两位是想为我厂搞个产品开发的,当时在你们脑海中也没有压敏胶的地位,我提出后才引起你们的重视。而我们在找你们之前已与南京、上海有了一定的接触了,后来委托了你们,就中断了其他。张工的话不能不使我产生不安感,所以当晚我就去拜访您,第二天一早又来到您府前。 锣鼓听声,人言听音,从张工的话音内我感觉到一些东西,因而在与您商讨时我说了那么多的话。两个小时的谈话,我说的多,陈总是否感到我是个饶舌者? 没办法啊。要将企业搞上去,必须得到广泛的支持。我不愿看到您组织起来的这个智囊团体消沉下去,我要它发挥作用,能为沿江的工业每年增加几十万、几百万产值,增加几万几十万利润,增加一个又一个新产品新项目;我也盼望你们在我厂增加收入的同时也逐步增加自己的收入,以适应高消费社会的到来。 为此我喋喋不休地宣传我的主张,希望通过您去激发张、吴两位的积极性。其实我说的那些不是什么新玩意儿,而是我的一些老主张。和朋友们同心协力干事业,有福同享,朋友可以多得些好处;有祸不要朋友们当,自己尽力撑持。我是这样说的,也一定这样做。 不知道你们商量得如何了?要是仍然下决心与我们携手干一番事业的话,我盼望我们的利益能捆在一起。我们可以组成一个团体一齐对这个厂负责;我们可以搞个协议,规定各自承担的义务和应分享的利益等等。 有所不为才能有所作为。家务事谁都有,在下家有六口,小的十来岁,老的七十多,老爸还患有癌症。责任田连自留地六亩多,两只猪,几十只鸡,爱人不是农忙季节还得上班,那一大堆的家务活儿一天48小时都去忙也会忙不及的。但是为了事业,爱人自愿吃苦多干些,孩子课余也会见空插上干一点,老人自是不用说,尽量不花我的时间。说了也许您不信,一天兽医问我养了几只猪,我竟答错了,明明是一只,却答成两只。我把精力都用到事业上,结果是局面基本打开,业余创作也完成了几十万字的初稿。 张工说的虽然都是事实,但是要是真的下定决心搞的话,时间还是不少的,一天24小时,上班才用掉三分之一,更何况还有礼拜天呢。 陈总,我喜欢有什么说什么,张工的话有些使我不安,我希望得到明朗的答复:他们两位能不能与我们下定决心并肩干?压敏胶带能不能在明年上半年投入批量生产?如果这个产品不能上,是不是有其他产品能帮助我们上?我们不能老是在不安中生活,有指望是有 指望的措施,没指望是没指望的办法。胶带是要上的,明年的规化中有它的位置呢。也许我的话嫌过火了一些,但我想您是理解的的心情的。 明年我们的规划是搞80——100万产值,其中压敏胶带50吨,抗老防衰酒6——10万瓶,香肠80——100吨,其它10万,到后年仅压敏胶就要搞它个近百万产值,加上其它,全厂两百万,到那时厂就活了,为它作了贡献的朋友每人所得就不是区区千余元所能表达心意的了。我是满怀信心的,这个规划比我今年完成25万产值要轻松得多。当然了,没有象你们这样的智囊团是完成不了的。 香肠出厂价已涨到每斤两块九,家中库存十吨,我打算出去转一圈,大约二十号左右回厂,争取21——25号之间前来拜访诸位,盼望届时能与诸位商讨出一个囊括经济利益、开发实施方案、合作方式方向的章程来。 愿合作之花永开不败!” 让向河渠高兴不起来的事又何止这三件?两个月前王梨花说的“说不定只有写作才适合你”又在他耳边响起。《一路上》什么时候才能坐在书桌前去写?当然了,自己的奋斗、拼搏也是在写《一路上》,只不过不是用笔,而是在用行动而已。他突然又想起王铁人的那句话:“上,有困难,不上,更困难。”有什么可说的?破釜沉舟嘛!于是他将手一挥,似欲挥去这些纠缠他的种种困难,坚定地向前走去。 第43章 祝捷会借以鼓士气 缓入组为得追理想 担心尽管是担心,士气还是要鼓的。八五年元月六日生化厂召开了祝捷职工全会。 说是全会也不全,除外出未归者,派到联办厂去的员工就只指定了负责人和代表与会。 三楼被香肠车间作了成品库,会场只好放在一楼香肠生产间。昨天连夜清理了现场,摆好了凳子、桌椅,会场内外贴了不少红红绿绿的标语,职工们有的坐进了会场,有的在走廊、楼上、厂内路上三五成群地说笑、闲扯,一扫往日的忧愁、沉闷。 虽然才短短的五个月,原来十几个人上班多数放假的生化厂,现在人人有班上,还临时招了几人补缺,能不让人高兴吗?厨房里的忙碌,说是职工全员聚餐,让人回想起八一年的大会盛况,都盼望着重现辉煌。 “气可鼓而不可竭”这是向河渠一向遵循的原则。开始组建班子他找人谈话时是这么做的,召开骨干会、职工会时是这么做的,与职工聊天、做思想工作时也是这么做的,今天当确确实实的首战告捷的成绩摆成面前时,他当然更要这么做了。至于如何鼓舞士气,他差不多是轻车熟路了。当然鼓舞士气的方法不能是老一套,要适应不同的对象、不同的环境和不同的目的。 往日鼓舞士气,他口吐莲花,全凭嘴说。今日不同,有了实实在在的事实。尽管这事实的得来有些碰巧,而且不能赖以振兴全厂,但可以振奋全厂。 他要告诉大家,虽然区区微小成果算不了什么,但是是在极端困难中取得的,就显得可贵。他将列举一连串的数据来说明体改前厂是一个什么样的厂:负债累累、无产可生、生产人员只占全厂的4·7%,80%以上的人无班可上,工资已一年多没发等等。他将摆出眼前的事实来表明只要奋斗,困难是可以克服的:全员都有班可上,还招了临时工;完成了任务还略有超过;积欠的工资虽然才发了5%,但现在做的工资已到了手,而时间才过去五个多月。 鼓舞士气要让“战士们”看到自己的力量。他将引用大量事实来表彰全厂职工是怎样凭借自己的意志、才能去克服诸如原料缺乏、技术不熟、不知卖给谁等等困难的。他将在会上表彰占全厂45%以上的人员和所有的班组、科室,让人们看到自己干得不错,看到自己的长处、能力,从而相信自己能克服所遇到的困难。 鼓舞士气要让人们看到前途。他将在讲话中列举一个一个的项目,比如压敏胶带的上马,一个班要多少人,三班倒要多少人?还有抗老防衰酒、小化工产品等上马后要多少人上班?当产值达到多少时,人均日工资达多少?当利润达多少时,奖金、工资上浮能达多少?等等。 鼓舞士气要树立奋斗目标。向河渠知道为大家树立一个奋斗目标、激发一个兴奋点是很重要的。从人的心理角度考虑,向河渠认为达到一个目标后能满足人们需要的程度和达到目标的可能性大小是调动人们积极性的两个主要因素。因而在树立奋斗目标时,他依据目前乡镇企业职工的报酬高低、本厂的经济状况、项目的实际效益,对目标实现后的职工利益作了恰如其分的承诺。这承诺有针对车间班组、科室的,有针对个人的;这利益包括物质的、精神的。 对于目标的设置,他也作了审慎的考虑。目标不能打如意算盘,要将可能出现的困难尽量打进去,要留有充分的余地,即所谓的跳起来能摘到的桃子。他依据客观条件和实施者的素质去设置目标,让实施者能通过努力达到目标,并能稍有超过。目标太高或者比较容易达到都不能调动积极性。 因此他树立奋斗的目标是将春节前的香肠订为30吨,压敏胶带的投产期为6月底前,小化工的月产值为1·5万。抗老防衰酒则只作展望,不确定期限,因为他还没把握对方是不是真的把项目放在沿江,对市场反应更是一无所知。他将明年的产值指标定为50万,利润2·5万,人均工资45元。 他在前景展望这一部分将告诉人们:已有两名高干、八名工程师、两个研究所、一个协会在为生化厂的产品开发和销路拓宽作努力,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明年完成6 0——80万产值,3——4万利润、人均工资50元以上,通过努力还是可以实现的。 当然他也没有忘记告诉人们,前进的路上还有重重险阻和难关。他列举了资金的严重短缺、人才的匮乏、管理的松散等等。明确告诫大家:前途是光明的,困难也是巨大的,如果不能同心协力、各尽所能、共闯难关,重新跌入困境中也是可能的。 最后,他将朗诵毛主席的《水调歌头·重上井岗山》:久有凌云志,重上井冈山。千里来寻故地,旧貌变新颜。到处莺歌燕舞,更有潺潺流水,高路入云端。过了黄洋界,险处不须看。 风雷动,旌旗奋,是人寰。三十八年过去,弹指一挥间。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谈笑凯歌还。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结束他的讲话。 当然这里摘录的是向河渠讲话的精髓,全文要长了好几倍,不过反映到诗里可就更短了。他在诗里说: 气可鼓而不可竭,这是取胜一关键。河渠从来多遵循,一鼓再鼓不断间 往日鼓气说道理,今天说事更有力。前欠工资没班上,今招新人债少矣。 鼓气让人有自信,克服困难靠自己。鼓气更要知前途,上啥项目得啥利。 树立奋斗大目标,要摘桃子须跳起。鼓气不忘说困难,不少问题应重视。 不能同心闯难关,重跌困境很容易。世无难事肯登攀,上天入地凯歌还。 只要众人一条心,完成目标只等闲。 八点半开会,各车间都招呼职工入场。上级只来了公司秦经理和傅会计,说是砖瓦厂、农具厂、农机站都是今天开会,乡和公司领导分不开身,请大家谅解。生化厂的人都知道最主要的是生化厂不会逢迎拉关系。 秦经理见墙上贴有: 南北东西都奔波图白骨生肉 上下左右齐努力结首战硕果 横额是:敢叫日月换新天 回头问向河渠:“你拟的?”“河渠可没有这么狂,是我写的。”何宝泉在向河渠身后说,他虽在纺织厂当厂长,还常来生化厂聊天,今天是老蒋邀来与会的。 傅会计不解地问:“狂?哪一句狂?”何宝泉说:“硕果。他不同意用硕果两个字,说是碰巧取得的一点成绩,才二十九万,算不了硕果。” “不止二十九,还有两万没报呢。”突然人群中有人站起来高声说,众人一看,是香肠车间的张井芳。 “怎么回事?”傅会计问阮秀芹。经解释才知道,十二月二十五日刹帐时还有四吨多成品没来得及过称,就没计算在内。秦经理知道在沿江年报年年没水分的除生化厂外并不多。实打实,也是秦经理看重向河渠的原因之一。至于那个214公斤等外品放在库存产品中,一是纯从帐理上说并没有错,算不上虚报、假报;二是领导不让结帐,不放在库存产品中,放在哪儿?也没办法呗,你说是不是? 招待秦、傅、何三位来宾就放在蒋国钧的宿舍里,这已成为惯例了,因为全厂只有这一间最大嘛。当然了,阮志清住的那间也与老蒋的一样大,他没搬,谁去叫他搬?直到向河渠辞职离厂时,都由他占着。 大家坐下后,何宝泉问怎么没请余支书的,他可是生化厂最有心的朋友了,启动资金、压敏胶带,能帮什么帮什么。蒋国钧说他到襄樊工地没回来。秦经理笑对何宝泉说:“何厂长,看你跟生化厂这一班儿象一家人一样,要是当初不走,该多好?” 阮秀芹说:“走了当一把手,有什么不好?”秦经理笑着说:“高中生不懂感情。”阮秀芹更懵了:“何厂长看上哪个了?” 蒋国钧哈哈大笑了,说:“傻丫头,经理说的不是男女之情,是友情,同心协力的合作之情。何厂长贪恋的是生化厂一班人的友情,是在他那个厂找不到的感情。何厂长,对吧?”何宝泉笑着说:“对也不全对,纺织厂一班人也不错的。” 别人也许不了解,秦、蒋却是心知肚明的。要是向河渠早当厂长,何宝泉哪怕还当现金,也不会去纺织厂当那个厂长的。那个厂是个是非窝,正副厂长之间矛盾重重,你告他的状,他说你的坏话,说隔时辰不隔日子到公司告状,也许有些形容,但难得一个礼拜不去说对方的不是,却是实实在在的事实。上上下下形成风气已有多年,凭何宝泉一个眼界甚高的文人能移风易俗?不在这个染缸里被染得半白不黑的,就算是定力强的。难怪他要往生化厂跑了。 其实秦、蒋二位也没有真的全懂何宝泉的“对也不全对”。吸引何宝泉常来生化厂的重要原因之一是跟向河渠聊天。 从1974年与向河渠相识并处成朋友以后,他就爱与向河渠聊天,不然也成不了农机站“四秀才”中的一个。从聊天中他能获得不少东西。 去年之所以要找老首长卢组委离开生化厂,是因为他在生化厂看不到前途。风闻苏乡长有意让向河渠当厂长,他不当,多年的相处还不清楚他没有权势欲,不当就不当,却可能在生化厂呆不长,这一点有些让何宝泉心中不安。 因为何宝泉并不将阮志清之流看在眼中,更没想成为其心腹,一直是持有不短距离的客客气气。如果向河渠一走,连个说说知心话的人也没有,到不如趁体改之机早走,于是就去找了卢组委。 想不到的是阮志清居然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向河渠居然当了厂长。早知如此,不离生化厂,这主持日常工作的副厂长就不一定是赵国民了,因为自己的水平比国民高,关系也比国民密切,可偏偏早走了几天。 当然了在纺织厂是一把手,可一把手又怎么了?问题不在名而在实。阮志清在生化厂是一把手,人们却听向河渠的多,听阮志清的少。权的表现应当是说话有用,如同皇帝的金口玉言。说话没用就是当联合国主席也不如在生产队当队长舒心。从这个角度上说,也是难怪阮志清要赶走向河渠的。 路走错了可以回过头来重走,可自己一离开生化厂,想再回来就不那么容易了,别说卢组委只是自己的老首长,又仅仅是党委内的一般成员,即使是自己的爸爸当书记,也不能这样随心所欲呀,剩下的办法就是常来聊聊。 何宝泉的聊可不是无目的的瞎聊,聊总聊在点子上。从聊天中他进一步弄清了为什么凡向河渠组织人办事总容易成功的道理,弄清了人们为什么愿意团在向河渠身边的原因。原来向河渠组织人们做事时,总是先提出一个目标,为大家指明奋斗的方向,然后推动大家前进。在目标实现的功劳簿上向河渠好象没什么功劳,事情都是大家干的,好处也是大家的。江南一大片江山的建成、肝素车间的扭亏为盈都是这样,他没有功劳,但没有他,就没人去办成。他在纺织厂也试用这个方法,效果却不理想。他弄不清为什么人们愿意听他的,所以常往生化厂跑,想从聊天中探讨有用的东西。 回想起向河渠刚才的发言,何宝泉纳闷地问秦经理:“河渠常说他不是当厂长的料子,可是你看他的用人、他的办事、他的讲话,哪一点不是当厂长的料子?别的不说,就今天这讲话,沿江有几个厂长能讲到这种水平?”秦经理莫测高深地说:“他知你不知。他确实缺乏关键的素质。自知之明不是谁都能具备的。”再问就显得自己浅薄了,何宝泉没再问下去。 桌上的赵国民、曹有德、阮志恒、马如山也都是看不出缺什么的,只有蒋国钧知道。在这种场合蒋国钧可不想让秦经理认为他也不懂,于是笑笑说:“有你经理这把伞罩着,缺也补上了。”秦经理只是微微一笑,端起酒杯划了个圈,示意大家喝,什么也没说。 是啊,他能说什么?说能罩住?除了苏乡长他有把握说什么听什么,唐书记也多数话能听外,一把手吴书记、陆钱两位副书记、卢组委、冯纪委,他就没有把握了,尤其是姓冯的,说不定还一直盯着找他的碴子呢。回答不能当保护伞,岂不挫伤了这帮干部的积极性?因而他只能借劝酒避开这敏感的话题。 祝捷会后蒋国钧以组织的名义找向河渠谈了一次话。他说经多年的观察、考查,支部认为向河渠具备了一个党员所应具备的条件,准备吸收他入党,要他写一份入党申请书。他和赵国民当他的入党介绍人。 让蒋国钧意想不到的是向河渠说他目前还没有入党的打算。这在蒋国钧近三十年的工作史上是闻所未闻的奇事。通常只有党外群众多次申请而没能被组织接受的,又哪有组织找党外人士谈话而被告之目前没有入党打算的?向河渠莫非疯了? 蒋国钧无法理解地怔怔地望着向河渠说不出话来。别说蒋国钧了,就是读者诸君也极少听说过这种事、极少见过这种人吧?以致几十年后有人得知向河渠不是党员时都不大相信这一确实存在的事实。 蒋国钧为什么在生化厂初战告捷时找他谈话,不得而知:也许公司秦经理觉得目下吸收向河渠入党正是时机,入了党再过一段时间扶为支部书记,就顺理成章了;也许是蒋国钧感到向河渠这样的人还留党外,会让上级感到他工作不力。 不管是什么原因,向河渠不打算目前申请自有他的理由:共产党的章程虽说不能倒背如流,却也是熟知内容的,他愿意遵守党的章程,并一直在按章程要求着自己。做一个真正的人和做一个真正的党员是没有矛盾的。 问题之一是他走向社会后所遇到的党员,竟找不到几个值得他学习、模仿的。原公社党委书记严良朋算一个,余品高算一个,高中时的老师曹华算一个,他爸虽也值得他学习,但却不是党员。 他认为加入一个组织的目的是向她的成员学习怎样做一个好党员,是跟在他们后面一起为社会作贡献。孔子说“不要跟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古人云“友以成德也,人而无友,则孤陋寡闻,德不能成矣。”一个人一生成败得失,都与朋友贤与不贤有关系。韩愈说:“品行好的人如果不和我交往,我也要尽量与他搭上关系;品行恶劣的人如果对我也不坏,我也要尽量与他拉开距离。”他渴望与品行好的人、能给自己鼓励的人、思想积极上进的人、工作努力的人、善于自我管理的人、对自己事业有帮助的人交朋友,他要的是畏友。 向河渠是盼望加入党组织成为一名党员的。他入党的动机是为了受到党的教育、受到党员们的帮助,使他成为一个真正的党员、真正的人,使他的理想早日实现。 他知道入党和交朋友不一样。交朋友,如发现所交非益友,可以疏远甚至离开;加入的支部,如果她的成员素质不高,自己是没法脱离这个支部的,除非不在支部所在单位工作了,因而他很审慎。家庭所在村支部、农机站支部、生化厂支部,他都没动心。 凭心而论假如他还在农机站,没准已递申请书了,那里的党员中颇有几人他愿意与之结交的,如袁伟民、杨瑞和、何宝泉、冯丙华、贺国俊等等。这些党员都有值得他学习的地方,感情都不错,要不是为避免疑忌,他在农机站就已申请入党了。 在农机站没申请是担心会让两位关系不错的领导也是朋友产生危机感而影响感情和关系,觉得不申请更有利于向他们学习。可生化厂支部的成员素质如何?看情况还不如自己,参加进去干什么?用自己的言行去改造他们?自己从未有过改造别人的想法,当然更不想去改造那些党员了。 入党不比交朋友。朋友可以自己选着交,党员不由自己选,达不到学习、促进自己的目的就不申请,因而在生化厂工作六年,他一直没申请入党。 实事求是地说,假如他只是为入党而不考虑学习、促进,当阮志清需要他走南闯北打江山的时候,是不可能不批准的。 问题之二是年已四十,如何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他选择的是通过写书为社会作贡献。想通过当干部为一方民众谋福利,恐怕只在当生产队干部时才有过这种想法,现在当着厂长,并不打算一直当下去。入党当官是相当一部分人入党的目的,既然自己不打算通过当干部实现自己的理想,又何必去申请加入党员素质不怎么理想的支部? 问题之三是他打算打造一个不受他人控制的宽松环境去写书。入了党就得受组织,说白了就得受支部书记的控制。所谓党的领导,在他所听到见到的地方,实际就是受书记的领导,还往往是理解的执行、不理解的也执行。他不想没罪找枷带。一忆起阮志清的拍桌子怒吼,就感到不寒而栗。 当然这三点他不能竹筒倒豆子,什么都说,他用了另外的说法。 向河渠说:“之所以目前没有入党的打算,同你说句心里话,我不打算长期当厂长。我盼望国民将来能当支书兼厂长,你我两人帮着他将生化厂管管好,生产一线你抓着,技术和供销我管管,进入正常轨道后,我可以抽空写写书。 不想瞒你,计划两本理论,两本长篇小说,够我忙的。只是要有个宽松的环境才坐得下来。宽松的环境哪里来?厂搞上去了,一切上了轨道,国民能掌管全面工作了,我俩只要当当参谋,敲敲边鼓,那宽松环境就来了。我入了党,用不了多久,支书的帽子就会扣到我头上,宽松的环境再也没有了,我的书恐怕要到二十年后才能开始写,时间就来不及了。所以,对不起,我暂时就不申请入党了。”让向河渠没有想到的是他追求的宽松环境直到2013年才真的来了,整整滞后了二十八年。 蒋国钧问:“如果上头问起来,我该怎么回答?”向河渠说:“那还不简单,你就说我这样答复你的:入党?等你支部的党员都象个真正党员了,值得我学习了,我会主动申请的。”蒋国钧脸色一寒,说:“这才是你的心里话吧?”向河渠一惊,才知道不小心真的露出了内心的想法,笑笑说:“瞧瞧,书记的权威显出来了吧?幸亏我还没申请呢,要真入了党,你会怎样念紧箍咒?” 蒋国钧大概意识到对方毕竟是一把手,自己这个书记前面加了个副字,正是为此。不由得也笑着说:“秀才呀秀才,该怎么说你好?我会对你念紧箍咒吗?你也未免多虑了。”向河渠依然笑着说:“开玩笑的,老兄弟了,哪能呢。不过说真的,我一入党,要不了半年,就会把我推上书记的宝库,你信不信?我可不愿党政都走到你前面去,这你该相信吧?” 蒋国钧 一想,真是这么回事,政权他还推给赵国民,怎愿要自己的党权?副的尽管是副的,可前面没有正的,副的不就是正的么?干嘛非要硬逼着弄个正的来?从这以后蒋国钧就没有再跟向河渠说过入党不入党的事儿。对此向河渠以《国钧跟我说入党》为题写诗说: 国钧跟我说入党,入不入党费猜想。古云交友必胜己,入党原因有些象: 支部须有胜己者,得以受教日向上。而今成员不如我,入不入党都一样。 厂长不想长久当,写书才是我夙愿。有朝一日遇贤者,再来申请才相当。 实际上随着事态的逐步变化,到后来他即便想申请也没了申请的机会,以致直到今天还是个党外人士,你说是不是件憾事? 第44章 为企业振兴频发书信 见缪丽失足再施援手 尊敬的戴老: 来信于归来后专程去五案读给岳母全家听了。我内兄说他不识几个字,孩子们都不在家,让我在回信中代他致意,谢谢您的一番心意。我们两家一切都好! 去年的产值、利润任务都完成了,仅超百分之十几,算是险胜。今年如何?心中没底,但我们不怕,去年接任时困难那么大都过去了,今年总不会比去年的困难再大吧? 乡里下达的今年产值35万,利润2万,我们的目标是50万产值,2·5万利润。这指标让您见笑了,怎么?才这么一点儿?但对我们来说就不是一副轻担子,因为我们是麻袋绣花——底子差呀。生产不是问题,仅香肠我们的生产能力一个月20吨,五个月就是100吨,五六十万产值、四五万利润呢,可是原料从哪里来?卖给谁?能卖一半就不错了,剩下的二三十万产值就得靠开发新产品。开发什么?卖给谁?这就是我要向一些有关系的城市派驻人员的原因。 上次在南京跟您说过想派立德驻南京的设想,您没表态,我知道您有顾虑。现在给您说个例子:苏州原食品公司党委书记徐强,抗战时在蠡湖地区打游击,不知您是不是听说过他,他可知道您。 现在离休了,他的外甥女婿在我厂当保全工,叫范模。那是一位不怎么会说的老实人。因他有这么一层关系,派他驻苏州,他不愿意,徐书记也认为不行。徐书记有他的道理:范模不会搞外交,供销员犯罪的不少,政治风云变幻莫测,昨是今非,前途难料。 我详细表明了看法和态度。我认为范模确实不善辞令,但凭着舅舅的关系,可以认识一些厂的关键人物;不管多么圆滑的人大概都希望对方老实可信,这些关系人物很快就会发觉与范模打交道牢靠,随之就会乐于再将范模介绍给别人,这样一来老实人就会起到圆滑人所不能起的作用;即使一段时间内起不了作用也没关系,我们从没指望一锹挖口井;至于犯错误,只要按厂里的指令去办,一切由我们承担,因为所支付的每一分钱都将不违背制度,承办人是不承担其它责任的。 徐书记同意了,范模思想上仍然不通,没办法我逼他上了阵,并陪他跑。结果他联络了四位工程师、十几个工厂,提供了铬酸、氯酸钾、胆固醇三个开发路子,了解了压敏胶带的行情,推销了几十吨香肠,获得了1400多元的分成奖,并为今年推销胶带打下了基础。我对范模说‘可别忘了你舅舅哇。’他说‘那当然,连表弟和有关人那儿也有了答谢。’我问徐书记的看法,他说:‘老头子赞成你的做法,他说你在利用老家伙的剩余价值啊。’ 据分析,范模今年将开发一个项目、与二十家以上的厂、店建立联络关系,可以推销三四十吨香肠、一二十吨胶带,可获取三千多元的推销奖。这还是保守的分析,当然了,要是我没有这么多产品供应那又另当别论了。 立德的问题,怎么说呢?论关系,他比范模强多了。范模只有个妻舅和妻表弟,而立德却有这许多亲人。无容置疑,他的成就要比范模大。可是你却有顾虑。一朝被蛇咬,三年怕草绳,这可以理解,但是草绳毕竟是草绳不是蛇,更何况有政策,有已形成的局势呢。 君不见《工人日报》二月二十八日第二版说重庆家具一厂供销员吕玉正得奖1792元,被树为标兵,又何惧之有?诚然您有您的道理:带走常宝,使其挣钱养家。 吃技术饭是一条路,但在常宝来说却有两条路,进厂当工人学技术,凭他的知识水平,要出成就就得花相当长的时间,还得有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毅力和志气,还得有人领路。即便如此,在经济上收益不是很大的。 另一条路是在走第一条路的同时,配合他父亲在南京搞搞情报信息和推销工作,在这么多人的帮扶下,我相信一定会闯出个局面来。到那时,立德回我厂另作安排,反正他会开机懂电工知识,不愁没用处。常宝派驻南京又能独挡一面地工作,加上冬珠,这一家不就兴旺起来了吗? 建立情报信息网点是我今年的重要任务之一,除苏州外,拟在南京、上海、通城,来得及的话,还有淮阴建立派驻机构。假如这些派驻人员都能象范模一样与几位工程技术人员、十几二十几家厂建立了关系,我们的产品销路就不用担心了,项目开发也有了路子,工厂的脱困和振兴也就迎刃而解了,和我一起努力的同志和朋友也就走上了致富之路。” 向河渠正写着呢,范师傅进来了,他说:“向会计,缪丽请你晚点回家,她有事找你。”向河渠抬头问道:“什么事?”“不知道,只让我捎个信。”“喔——,谢谢你。” “迟点回家、有事找我,会是什么事呢?”范模走后,向河渠皱着眉想。 自从那次被缪丽巧言令色用似是而非的道理所蒙住,并鬼混了一番后,两人之间就不曾再有过不清不白的事儿,也不怎么见得到。到是钱教授信中有时问起她的情况,他只以不甚了解来回答。实事求是地说他还真的不了解缪丽的情况,虽然就在隔河相望的供销社,可他整年都不到供销社买东西,除非路遇,根本就见不着。让他费心的事儿一桩接一桩,连书也写不成一句了,还有闲功夫了解她的长和短。他又拿起笔继续写他的信: “立德的事情您看是不是再考虑一下,当然我尊重您的决定。 压敏胶的生产设备正在制作中,其中一台滑差电机没找到生产厂家,陆工是电机工程师,能不能烦劳她帮打听一下谁家生产?如果南京有的话,能不能代为联系? 请代向陆工、令姐问好!祝全家万事如意!” 由于这一段时间的外出奔波,南京的三封来信都没有回复,在写好给戴志雄的信后,又给戴立仁、瞿遇春写。 对于戴立仁的那个农副产品深加工的建议,向河渠并不看好,因而没往心里去,只是在向秦经理汇报时顺带说了说,谁知却引起旁坐者的兴趣。感兴趣的是长江养殖场的邹场长。 这位邹场长,向河渠久闻其名却没有见过。当年妹妹婚姻失败,情绪低落,公社秘书印克勤写信安排妹妹去菲厂工作时,就是写给这位邹场长的。一听秦经理介绍,向河渠连忙站起与他握手说:“那年多亏邹厂长安排我妹妹的工作,帮她度过了困难时期,一直没能当面感激,非常抱歉。” 邹场长说:“克勤是我老乡,她的话那能不听?到是你这位大才子难得跟你结交呀。”见秦经理一脸茫然,向河渠将当年之事说了一遍,秦经理说:“这才是白头如新,倾盖如故呢。既是相仪已久的朋友,就都在我这儿吃顿便饭,怎么样?”向河渠说:“到我那儿去吧,怎么可以让你破费?”秦经理笑着说:“公司请客理所当然,什么破费不破费的。继续谈谈合作的可能吧。” 邹场长介绍了养殖场的现状:400亩土地,32间空房,一座大会堂,三部手扶拖拉机,一部中拖,40KV的发电机组,100KV的变压器,一座40吨的水塔,脱粒机、水泵、电动机多台,130名整半劳动力,现有15亩水面养着鱼,打算再挖60亩水面,项目理想的话,可以再投入10万元。 向河渠告诉邹场长,项目建议人叫戴立仁,是南京未来协会秘书长。秦经理插话说,是抗战时烈士戴志国的儿子、沿江地区英雄人物戴志雄的侄子,向家当年掩护过戴志雄,关系密切。向河渠知道秦经理的意思是让邹场长放心,不是走方郎中在卖假药。 秦经理不知道向河渠并不看好这个项目,如果邹场长有意,他只当个介绍人,聊报当年邹场长的援手之情。当然没说他不看好,只说他是外行,在这其中除介绍外起不了什么作用。邹场长却不同意只当介绍人的说法,说应当作为南京方面的代表参与项目的实施,因为南京方面不大可能有人常驻沿江。向河渠说他有个穷厂是他的家,丢不开。两人各说各的,似乎都有理,当然也各有各的心思。 秦经理不知道向河渠主要是不看好这个项目,只以为真是丢不开生化厂。他沉吟了好一会儿说:“二位,我有个想法,说出来供你们参考。”他提议成立一个私营的项目开发公司,邀请相关人员参加,比如苏乡长、唐书记、戴志雄、徐强等和他们三人参加。项目由公司出面与项目持有人洽谈相关事宜,与接产者共商合作条款,联合开发,利益分成。邹场长首先鼓掌赞成,向河渠感到如有乡领导参加是件大好事,认为可行。 向河渠将上述情况都在信中有详有略地进行了叙述,并问立仁是否愿意共建这个公司?问他对邹场长的单位是否有意? 笔者在写书的过程中看到这封信的底稿时问这个开发公司为什么没建成?向河渠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因为他随之为邹场长写了一份介绍信,介绍邹场长去南京与戴立仁面谈,后来连问也没问过这事。因为他觉得开发公司能不能建成,关键在于乡领导参加不参加,而乡领导参加不参加,他是起不了什么作用的。 其实当时如果向河渠重视这个公司的建立,是很可能建起来的。因为开发公司的建立只要去寻找理由,不论是为公还是为私,都能找出一大堆的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而且这些理由都能站得住脚、上得了台面,经得起私下的权衡。 凭向河渠从学生时代就练就的说服他人的本领,又有多少人能不被他说服?更何况主意是秦经理出的,如何说服乡领导,这两人还拿不出办法来?可惜的是他没在意这家公司的建立与否,从而失去了这一借势的法宝。 我看过向河渠的读书札记,知道他是懂得借势之道的。他在札记中引用一位作家的话说:“大树阴下多落果,顺着流水变河川,和势力接近——只要懂得怎样利用——本身就是一种势力。”他归纳的“盯紧上司,倚人而起”方法中的三步曲也是颇为实用的,这就是:让对方需要你,让对方信任你,让对方依赖你。 假如公司建成了,书记、乡长们成了公司的成员,公司的利益与他们息息相关,他们能不运用自己的权力保障公司的运行和获益?将生化厂需要开发的项目通过公司引进来,这些项目实施的过程中需要领导施加影响的,何愁领导不给予?若能如此,生化厂又怎会功败垂成? 当然了,这只是我的“马后炮”,不!是何宝泉在我议及此点时讥讽的“马后屁”。即便是笔者自己也不一定能体察到这一点,这是闲话,不去说它。 给瞿遇春的信说了三点:首先认为对瞿遇春奉母在沿江看病得到生化厂的照顾一事表示是应该做的,无须久记于怀,否则要朋友干什么? 瞿遇春家住滨江乡七案村,距沿江医院十多里。其母胃病需作胃切除手术,滨江乡医院不具备相关条件,就住到沿江医院。 沿江医院在全省乡村医院中是出了名的。县卫生局规定该院享受集镇医院同等待遇,周边乡镇居民到沿江医院看病可以回本乡与同乡医疗单位一样报销相关费用。这其间不无老院长向泽周的功劳,向河渠也是颇为自豪的。毕竟解放后沿江医院是全县第一个建立的乡级医院,不少医疗设备设施也是在老院长任职期间全县首家购进装备的,名医顾、易、李等都是他去局里要来的,运动前沿江医院全县闻名,为沿江三万多人民创造了优于周围乡村的医疗条件,不能不算是老院长的功劳。 遇春母亲在沿江医院前后十七天,不但是遇春夫妇吃住在生化厂,而且凡来医院探病的亲友,全由生化厂免费招待,相关的医疗护理人员也由向河渠打招呼、致谢意,并派戴冬珠与另一名女工不时替换遇春夫妇陪床。其关照之无微不至,实在令遇春夫妇感激不尽。 其实这一切并不是向河渠的安排,都是蒋国钧一手操持的。当然瞿遇春知道是因为向河渠当着厂长的缘故,因而常常或在信中,或在谈话中屡屡提起,说是就是在至亲处也不一定有这样精心关照的。这一次的来信自然又这样说了,所以向河渠回信时首先这样说。 向河渠在信中重申了在南京时所说的要派立德来南京的主张,将给戴志雄信中所说的话在这里也说了一遍,盼望遇春赞助。 向河渠告诉瞿遇春,通城智囊团已形成,该小组设计的生产线图纸已交付制作单位在紧张地制作着,小试也在进行中,已为该小组支付先期费用一千元,如开车后能达产量200吨,产值100万,可得开发奖三千元,大约比他们三人一年的工资还略有超过。 向河渠在信中说:“也许有人认为我有些胡来,我觉得要是能聘请到十位智囊人物,每人都能让我厂增产三十万产值,我只须支付开发奖九千元,却可增产三百万,其利润又该是多少?区区九千元又算得了什么?我们又何乐而不为?所以我奉行的是:行得正坐得直,不怕影子歪。让别人去说吧,我仍然会走自己选定的路。” 向河渠在信中说:“遇春兄,报纸上号召知识分子利用业余时间为乡镇企业作贡献,盼望您能组织起一个包括搞工艺的、测试的、机械的工程技术人员在内的智囊团,为我厂,也为你的朋友作一番事业,谋取应得的利益。” 向河渠告诉瞿遇春,苏州尽管慢些,但已有了雏形,下个月底一位大学讲师,一位工程师将来厂内作产品小试,冬珠是他们的助手。向河渠说:“盼您的捷报早传。” 说到遇春上海的同学,向河渠建议他邀请同学春节期间到生化厂来,他说:“来比去好。春节期间的上海连吃饭都不方便,如果到厂里来,就可以组织几位在厂里欢聚,过一个别居一格的佳节。” 没到下班的时间缪丽就来了。她说闯了祸,柜组长老郑约她晚上七点到离郑家不远的灌溉渠上谈话,她一个人黑夜暗星的有些怕,想请向河渠陪她去。 问清楚郑家所住生产队,对沿江乡各村组位置极为熟悉的向河渠知道那地方路不近,还须走过两公里长的两旁长着高大意杨的灌溉渠,灌溉渠距住户人家各有一百多公尺。黑夜暗星,阴森森的,一个女孩子是不大敢从那儿过。 这位老郑有什么话不能白天在社里说,或者白天约她去说,却要约她晚上去说呢?她说闯了祸,闯了什么祸?向河渠没有问,答应陪她去。缪丽没有喜形于色的表现,只是心事重重地说六点半她在桥东等,说完就走了。要在往常她不会这么沉默寡言的,看来真有什么祸事缠身了。 对于缪丽这个人,向河渠是比较矛盾的。此人无论从身材、容貌和举止上说,都称得上漂亮;出言吐语也不粗浊;聪明伶俐,字也写得不错;干起活儿来干脆利落,也挺勤快。假如不是作风不好的话,基本算个难找的好女人。可偏有这么个“假如不是”的作风问题。 无论男女如果性生活上不检点,按古今通行的法则看,都算不上好人,尤其是女人。缪丽的作风不好起因于什么?不知道,因为对她父母、丈夫和她过去生活的环境都不甚了解;她从什么时候变坏的,也不知道;但她到厂后的环境促成了她作风的不检点,这是肯定的。 从跟她谈话后见她急于离开这个厂,看得出她并不甘于当情妇。这些年有没有象薛晓琴一样变成好人,他更不知道。虽然由于有两夜的肌肤之亲,有时偶尔也会想起她,但也只是偶尔。这一回对于缪丽的请求,居然连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她,甚至也不问问闯了什么祸,这才发现自己还是喜欢她的。 而缪丽敢于约向河渠夜里陪她去赴老郑的约会,不用说也是完全明白这一点的。缪丽自信只要自己有了困难,向河渠就会应邀帮助,因为她深知向河渠还是喜欢她的,不会不顾她。 元月的晚上六点半,天已经很黑了。向河渠准时骑车来到大桥东首,还在上桥的时候就已隐约看到桥东有个人影了,走近了,谁也没吭声,就一前一后向东骑去。约摸骑下二里来地,折转向南,沿着那长长的渠边大路又走下去三四里地,缪丽说到了,就下了车,向河渠也跟着下了车。缪丽说:“呆会儿老郑来了,我迎上去,你不必出面,以免误会,对你说不清楚,让人说闲话。”向河渠说了声好。 元月的上旬,虽说还没到大寒,可也是够冷的。幸好没等多久,横渠上走来一人,缪丽说:“他来了,你站在这儿别动,我迎上去。”说罢就急急向东走去,并问:“是郑师傅吗?” 听得来人说:“是我,你来多久了?怎么还找了个人同来?是谁呀?”缪丽说:“这么远的夜路不敢走,请亲戚陪的。”老郑说:“亲戚?要是我没猜错的话,是向厂长吧?” 向河渠应声笑着说:“是我,向河渠。郑师傅可赛过诸葛亮呀,一算就知道。”边说边也快步走了过来。郑师傅越过缪丽与向河渠握手说:“不是我会算,是我知道能帮缪丽的人肯定是你。缪丽才多大,我与她爸共过事,可以说是看着她长大的,能不知有些什么人愿帮能帮?通过帮顾师傅这事上已看出你的为人,听说缪丽顶替进社是向经理出的面,就估计着是你开了口,只有你肯不避嫌疑地帮她。”向河渠说:“郑师傅高估我了,我只是陪她来一下,至于为什么事,我还什么都不懂呢。” “什么?缪丽没告诉你?”郑师傅有些不信。向河渠笑着说:“她只说闯了祸,你约她七点在这儿谈话,她一人不敢跑夜路,找上我。你说的也对,我是想帮她。一个女孩子找个男的陪她暗夜走五六里路来跟人谈话,这祸不会小。人家信任你,你能退缩?再说也许你不知道吧,在有人以谣言中伤以达到驱逐我出生化厂的重要关头,她也曾通过钱教授帮过我呢,就算是回报她吧。” 书中交代,钱教授在阮志清欲以冯卫华取代向河渠的计划实施中,秦正平曾有电话将消息传给钱教授,钱教授随后给唐书记说了那番话,对向河渠的转危为安起了不小的作用。这其中促使老头子声援的另一动力来自于缪丽。 原来农具厂的彭会计透露消息时忘了与他一墙之隔的现金会计钱会计。本来隔了一堵墙,彭会计又不是大嗓门儿,钱会计应该听不到,谁知墙上有个放电话机的洞,声音就从缝隙中漏了过去。偏偏钱会计是个话篓子,在回家的路上碰到缪丽,两人住一个队,聊天中说到这事。 慌得缪丽没进家门就取道去了通城,找到钱教授,要老头子出面阻拦,并要求话要硬一些。这才有了“老九不能走”“生化厂离了向河渠就不再是生化厂了”“生化厂的兴亡成败与我关联不大,大不了我甩手不管。”“为人不能不讲良心,不能学朱元璋江山稳了就杀功臣,这样做会让帮助生化厂的人寒心的。”之类的话语。 缪丽的活动并没有告诉向河渠,还是在一次与钱教授的聊天时钱教授的玩笑中得知的。向河渠曾郑重其事地向缪丽道过谢,并在家中说过这事。今天又说到话头上了,他又把情况告诉了郑师傅。 缪丽见说,当然知道是为了消除郑师傅的怀疑,但也不能不表示自己的态度。忙说:“事已过去几年了,还记在心上干什么呢?”向河渠说:“看你说的,不是你这一求情,我就到砖瓦厂当辅助会计去了呢。我们非亲非故的,帮了这么大的忙,怎么能轻易忘掉。”缪丽说:“老阮做得就是不对,不是你,厂能办得那么出色,大家能拿那么多钱?不谈提拔、奖励了,还要降职调离,我就是不服气。” 老郑说:“想不到你们间还有这些事儿,怪不得”郑师傅算是弄明白为什么这两人间会互相帮助的了。他原来也有些怀疑呢,因为缪丽的名声太让人起疑了。 向河渠说:“郑大哥,假如不保密的话,是不是将事情说说,她到底闯了什么祸 ?看我能不能帮得上忙?”老郑说:“在社里是保密的,到这儿就不保密了。”说罢就将下午县社工作组会议的情况作了叙述。 原来县社派工作队逐社查帐,这是每年都有的例行公事。查帐过程中发现存款帐与实际不符,少了钱。其中两笔数额相同,进帐只有一笔,引起工作队的怀疑。这数额相同的两笔帐,缴款人之一的就是缪丽。 缪丽进帐凭的是汇款存单,另一位营业员用的是白纸条,老郑是柜组长,核对时老郑怀疑缪丽做了手脚,但没跟工作队的人说,而是约她来谈话。 老郑说从表面看好象缪丽的缴款单是真的,但她没想到那笔存单买她什么货呢?现在既然向厂长陪她来了,老郑相信向厂长能妥善处理这件事,他本打算跟缪丽说的话就不说了。他说:“该怎么办?我相信缪丽会把实际情况告诉向厂长,向厂长也会知道该怎么办的,我就当你们从没来过这儿。再说我约缪丽来谈话也是违反纪律的,不能让社里任何人知道。就这样,再见!”说罢,与向河渠一握手,走了。 见缪丽望着远去的老郑没动窝,向河渠说:“走吧,边走边说。”向河渠没问事情的来龙去脉,只是说:“自首吧,这是唯一的出路。”缪丽沮丧地说:“钱没了,拿什么自首?”向河渠说:“不自首也是要追缴的,没钱借也要借齐上缴。那钱都用掉了?你不是个大手大脚用钱的人啊。”这是真的,缪丽漂亮凭的是身材、脸蛋,穿戴并不出众,一千块在当时可是笔大钱。 “唉——,怪我瞎了眼交错了朋友,钱让董婉萍这个臭婊子吃黑了。”缪丽懊悔地说。然后不等向河渠发问,就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经过说了。原来一天缪丽发现一张汇款单在她的桌子脚下,拾起来一看,是向阳村购化肥的一千元汇款,就随便往抽屉里一塞,几天也没人找这张存单,于是缴款时就将这汇单夹在现金里上缴了。多出的钱没敢动,用纸包着放在宿舍里几天,又不敢拿回家去,因为她那个家连自己的衣物都不安全,更别说放钱了。后来跟董婉萍一商量,就暂存在她那儿。这回工作队来她预感到会出事,去找董,董婉萍居然赖掉没有这件事,她又不敢声张。 向河渠听着缪丽的诉说,心想现在不是跟她讲道理、批评她的错误的时候,是不让事态恶化下去。受法律或者行政的制裁是免不了的,但制裁有轻有重,要尽可能使制裁轻一些、出路宽一些,却是可以努力的。至于提高她自身的素质,须待事了之后 再见机行事。 想到这儿,他说:“回去跟老娘讲清楚请老娘想想办法。我家的经济情况你是知道的,最多只能支持你四百块,多了拿不出。明天你到我办公室来拿。就这样,砸锅卖铁也要凑齐,并且明天上午就要自首,不要等工作队找你,主动些。”当走到大桥东的时候,向河渠说:“现在就回娘家去吧,同老娘商量商量,千万不要犯傻。” “河渠,你会看不起我吗?闯了这么大的祸。”缪丽略带抽泣地问。自打那次她说服向河渠顺从她以后,背地里就直呼其名,当然有第三者在场时还总是叫向会计的。“别说傻话了,看不起你还会帮你?趁天还不太晚,快走,我送你一段。”他知道缪家所在队西港岸有一段坟场,女孩子是不敢从那儿过的。两人一路无话,直到她进队,才回头向南向西骑回家去。 第45章 为落难人出谋划策 向关心者汇报厂情 向河渠自任厂长后晚归已是常事,家里人并不奇怪,今天听说是供销社老郑带缪丽过来说事,就都围了过来。向河渠将事情的经过作了叙述,当然没讲是缪丽约他陪同赴老郑之约的,如果那样直说就跳到黄河里怎么也洗不清了,不说谎不等于什么都照直说。 向河渠说因蔡国良帮买的煤送来时,淑英已下班,他参与过称入库晚了,就在厂里吃晚饭。晚饭后正要回家,老郑来了。老郑说他跟缪志豪是同事,看着缪丽长大的,现在缪丽在这个案件中嫌疑最大,他不希望老朋友的女儿受法律的制裁,所以带她来找老领导共同商量办法。 他说他知道缪丽没有什么可靠的亲友能帮忙的,她的交际范围只有供销社和生化厂。供销社绝对不行,生化厂能帮忙的只有向厂长最为可信。顾荣华的精简风波最让他佩服,所以他带缪丽来了。 向河渠说他听了老郑的情况介绍后认为缪丽的行为应算是贪污,必须自首退款。缪丽听了以后没有狡辩,只是说钱被她的好朋友吃了黑。向河渠没有点董婉萍的名,且不说不知事实真相,就是确实是真的,也不会跟第三者宣扬的。“不责小人过,不发人阴私,不念人旧恶”“人之短处要曲为弥缝,”不可暴而扬之等等是他奉行的道德之一。 向河渠说他最多只能借四百块,再多拿不出来,她得自筹六百块。一千块在当时是个大数目,一位工匠干一年的工钱也只有四百块,向河渠的工资与工匠差不多,所以凤莲当时就反对。 老娘开口了,她说:“我们不能忘了三年前人家要调渠儿去砖瓦厂当什么辅助会计,是缪丽当天就去通城找钱老,让钱老打电话到公社说情才没被调走,这情谊到今天还没报呢。四百块是借不是送。” 做作业的慧兰说:“奶奶,贪污是犯罪行为,不能帮这种人。”老医生说:“慧兰不懂的,报恩是不管恩人的是非功过的。只要人家有恩于你,你就得报答,那怕恩人是罪犯、在坐牢,你都要在国家法律许可的范围内尽自己所能给予的报答,这是做人的本分。” 慧兰问:“为什么?”向河渠说:“爷爷已经说过了,这是做人的本分。本分就是应该尽的责任和义务,你还小,解释给你听,一时还不能理解,等你再长大一点,就会慢慢明白了。” 馨兰问:“什么是恩人啊?”向妈妈说:“给了你好处,你也接受了人家给的好处,这个人就是你的恩人。老师教你读书识字、知事明理,老师是你的恩人;你的手常常脱臼,顾伯伯为你治疗,却不受一分钱,顾伯伯就是你的恩人,懂了吗?”馨兰点点头说:“懂了,爸妈生养了我们,爷爷奶奶带我们,关心我们,也从不受我们一分钱,都是我们的恩人,而且是大恩人。”凤莲笑了,说:“就你的嘴甜,还大恩人呢。” 女人的心是敏感的,有时也是多疑的,在床上凤莲问:“真是老郑和缪丽一齐来的?”向河渠说:“你可以去问老郑啊,问他昨晚是不是和缪丽还有我在一起说了这些话,不就得了。” 凤莲不无怨尤地说:“谁知道呀,反正你的女人一个接一个的,到现在才回来,哼,天晓得你从哪个骚货床上下来的呢。给人家四百块,那么大方?”向河渠将凤莲往怀里一拥,笑嘻嘻地说:“是不是上了人家的床,检验一下不就知道了。” 表姐夫秦仁杰的去世,向河渠夫妇代表父母去吊唁。这位表姐夫在所有表姐夫、堂姐夫、姐夫中是与向河渠最亲近的一个。河渠小时候就爱跟他玩儿,至今一些往事还历历在目:姐夫脸上有一块黑疤,问他哪来的?说是洗脸时那儿没去洗;去剧院看戏被姐夫夹带进场;驼在背上疯跑......最让河渠敬重的是夫妻情深似海,自订亲到死前,从没骂过、打过表姐,是所有姐夫中对妻子最好的一个,因而成了向河渠最敬重的一个。 跟秦仁杰最亲近的还有一层因素是这位表姐是向慧、向河渠从出生到上学前的护理人。表姐魏锦莲在向家八年,九岁时来带向慧,后来向慧、河渠还有向霞一起带,伴随着三姐弟的成长,固然姐弟情深,以至向慧在某些方面带有锦莲的影子。现在姐夫死了,莲姐才五十一岁,儿子明安还没结婚,家境由于表姐夫不善经营,一直拮据。往后的日子是够艰难的。向河渠带着悲痛、怜悯的情感来到秦家。 魏青山夫妻的到来为秦家增色不少,因为青山是开着小轿车来的。这在远距县城近百里的穷乡僻壤李港来说十分罕见,引得许多人围观。青山与河渠是久握双手,晓琴与凤莲则相拥不放,明安来下礼,四人才忙不迭地分开。 魏青山见灵床前竟悬挂着死者自题的挽联,道是: 侍奉慈母儿须为之 长笑仙界余自去也 对向河渠说:“哥,你看姐夫这自题的挽联。”向河渠说:“他这一生寿虽不长,又常处在捉襟见肘的境遇中,但落拓不羁,我行适我素,到也过得逍遥自在。在他人以为苦,在他却认为是甜。 妻贤儿娇,家庭一团和气,外界一片赞声。无欲志则刚,快快活活过到年近花甲,用郑板桥的话说,他的一年足足抵过俗人的二年。一百一十四岁还算寿短吗?有什么值得悲伤的?你我二人未必比得过他。”魏青山问:“你没题挽联,就为这长笑仙界?”向河渠说:“题什么才不让姐夫笑我俗?”魏青山点点头,没说话。 向河渠见魏青山对自己的话有些不以为然,知道他对这位堂姐夫不甚了解,于是说:“你们距离远,接触少,不比我接触多,知道的多。刚解放,因为秦仁彪被人诬陷为土匪一事,秦家变成了匪属,仁杰哥那年才二十一岁。他不知道哥哥是不是土匪,但知道哥哥对乡亲们不错,从没危害过乡里。于是仔细地访问调查,花将近三年的时间,以一件件事实去反驳,去论证;以一封封申诉信从地方到中央,申辩奇冤;以单薄的身体找乡里跑县里,终于洗清了秦仁彪的土匪罪名。 是的,他哥确实组织人抢劫过几家,但那是土豪劣绅,而且抢来的钱财救济过不少穷人,支持过北边的游击队。虽然说不清有没有全部周济出去,但毕竟周济过,远在苏州的当年的游击队政委徐强出具了受秦仁彪接济的证明。 他哥也杀过人,但那是国民党的区队长和强奸女人的乡丁。更重要的是他哥救过几个共产党和新四军的人员,有的还活在世上。 是的,他哥是在被捕后越狱时被击毙的,但同狱的犯人证实他哥为的是去找人证明他不是土匪。虽然最终没有记秦仁彪什么功,但也没再将秦家当匪属看待,尤其是徐强等老干部通过县相关部门陪同来看望过秦仁杰和他的家属后,秦仁杰还受到乡政府的高看。合作化时当过初级社社长、高级社的副社长、公社化时工区的副主任。只因为他总是玩世不恭、懒懒散散,干部才越当越小,终于什么也当不上了,成为普通社员。 由于他哪个也不得罪,跟谁都能处上朋友,运动中也没有人借机整他。说他哥抢劫时给他留下不少钱财,可他至今还是那么贫寒;说他穷得叮当响,可那怕在三年困难时期也没见他全家面黄饥瘦、穷困聊倒。 他爱打牌但从不豪赌,爱喝酒但不酗酒,爱看戏但不痴迷。跟谁都合得来,却也没有什么知己的朋友,当然也没有一个仇家。一天到晚总见他笑嘻嘻的,就在死前没几天还在跟牌友嘻嘻哈哈地打牌取乐。 你说他这一生悲在哪里?长笑仙界余自去也,他含笑归去,别人悲什么?青山弟弟,你我有他这种心胸吗?能象他这样快快活活地我行适我素地过一辈子吗?”魏青山说:“你说得对,我们是比他差得远了。” 表兄弟俩来见哭干了眼泪的锦莲姐姐,锦萍二姐也在这儿。向河渠说:“莲姐,妈要我对你说,当年你选仁杰哥时,舅舅就对你说过:这孩子心地善良,性格随和,有一定的才华,本是双宿双飞的好对象,只是禀赋弱,父祖辈寿命都不长,恐怕难与你白头到老。你说只要夫妻和睦,长短听命。你应该有这个思想准备,既听之于命,就不要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了。魏家女孩中没有哪个有你福好的,望你珍惜自己的身体。” 锦莲说:“爸和姑姑的告诫我是记得的,只是一时接受不了。回去告诉姑姑,让她放心,我会控制自己的。”向河渠应声“是”,就没再多言。 秦仁杰的姑姑就住在魏锦莲家河北,隔河相望,秦仁杰常来姑姑家玩,锦莲从向家回来后,不,应当说是从小就认识秦仁杰,也常带向河渠姐弟到家里来玩,向霞隔奶就住在她家,因而两人接触不少。 秦仁杰身材高,略微有点瘦,面容英俊,口才很好,容易讨女孩子喜爱。慢慢地两人相爱了。由于秦仁杰的姑姑家与魏家是近邻,因而对秦家的情况有些了解,所以魏锦莲的父亲和姑姑对魏锦莲有过上述的告诫。 其实这告诫并不一定准确,秦仁杰的父祖寿命不长,但他姑姑寿命却不短,直过到八十多岁才去世,而秦仁杰如果不是癌症,根本不会现在就死,象他姑姑过个八十多,与锦莲白头到老也是说不定的,只是不幸患了癌症,到不一定是应了老人的告诫。母亲这么说了,向河渠也只好这么劝解。魏青山也转述了母亲的劝慰,锦莲表示谢谢。 外间广播里传来招呼来客入席的呼喊声,魏锦莲催表兄俩去坐席,向河渠说就陪姐姐在这里吃饭,被二姐连推带搡地赶出了卧室。门外表侄在喊表叔、细叔到他那儿去坐,两人就迎着喊声走去,瞥见凤莲和晓琴已在女眷席上就坐了。 向河渠这一桌除魏青山、魏锦章、魏锦文、魏荣惠外,还有仁贵、明道、锦成三位表姐夫,都属近亲,坐到一起都互相问着家庭情况,尤其是关心魏青山的母亲和向河渠的父母。因为魏氏亲族中老一辈的除国外的不算,就剩下这三老了。 锦文特地对向河渠表示了歉意,受到锦章的批评。原来锦文因姑姑批评他的酗酒和不务正业,居然二三年没去探望姑姑,引起锦章的极大反感。河渠的母亲在魏氏子侄中享有很高的威信,锦章在河渠这一辈中又算得上掌舵人物,因而锦章的批评,锦文不敢反驳,再说也无从反驳,只好无奈地笑笑,不开口。 锦文是最令向河渠老娘牵肠挂肚的侄儿,到不是因为他小,青山比他小十几岁呢,而是他的命运。 他聪明能干、口齿伶俐,深受姑姑的喜爱,不料长大成人后竟误入歧途作贼盗墓,终至入狱。出狱归来后,老娘因其母早亡,父亲又不善教子,故尔在衣食关注之余教侄子勤劳、节俭、孝顺父亲。 别说是姑姑,就是生养自己的父母,说多了也会烦的。起初姑姑说了,口头应诺,行动还那样;慢慢地顾左右而言他,尤其是他父亲病故以后,就敬而远之了。三年前经人介绍与辛庄一个寡妇结婚以后就不曾到向家来过。 向河渠其实也向母亲进过言,说:“侄子究竟不比儿女,对儿女的教育,因为直接血缘关系的心灵感应,早在肚子里就有感情联系,从呱呱落地就开始有言行的潜移默化,再辅之以连续不断的言传身教,才能起到家庭教育应有的作用。 娘家侄子就不一样了,姑侄之间接触少,感情上比较而言要淡薄些,差不多没有从属感。虽然你们对三舅家特别关照,也只是感情好一点而已,对侄子侄女的教育只能是点到为止。一般说来作用并不太大,说多了说不定还会有反作用。” 向河渠不止一次劝告母亲说:“要别人听你的话,只有三种情况:一种是情感至深、信任至深,心甘情愿地听,如父子、夫妻、至爱亲人;二是听了有看得见摸得到的利益,为趋利而听;三是不听会有损害,为避害而听。妈,你对文哥的教育有让他非听不可的感觉吗?”母亲承认儿子的话说得对,可又忍不住不说,因为锦文是她三哥的儿子,而三哥是五个哥弟中最为关爱她的一个。 想到这儿,向河渠说:“各有各的特殊情况嘛,没什么,你不要放在心上。文哥,妈要我见到你时问问你的情况呢。她盼望你过得快活。”魏青山笑着说:“文哥,姑妈偏心,从没让渠哥问问我的好丑。”魏锦章没好气地说:“你一年到有好几次去看望她,需要河渠打听吗?”向河渠知道这位大老表还是没忘这一节,忙扯开说:“喝酒,喝酒,荣惠,还不快给你的叔叔们倒酒。”魏荣惠连忙应承着挨个儿倒酒,才将这尴尬的气氛扯了过去。 “青山,妈没问我到想问问,你俩在临城情况怎么样啊?”向河渠问。“不用问,表叔,你没看细叔开着车来的,肯定升上去了。”魏荣惠说,他说的细叔当然指的是青山。 魏青山淡淡地说:“原地踏步,不进不退。”见向河渠有些惊讶,笑笑说:“杨厂长调走了,新来的葛厂长自有他带来的亲信安插各处,不进不退已经不错了,原技术科李科长还被借故给免了呢。”说罢,一侧身在向河渠耳边轻声说,“跟你学,想写书。” 吃过饭,等该办的节目办完,只剩下和尚念经拜佛了。 魏青山马上要走,他是奉母命来的。他家与堂姐之间除非婚丧大事,差不多没有什么来往,而且即使有来往也是父母来,现在父亲不在了,母亲身体又不好,他才来。与锦莲这儿感情一般,礼到而已。加上路远,不常开车,车又是借来的,今天必须送回去,等吃过晚饭再走,到临城就太晚了,因而下午三点多就与晓琴来辞行。魏锦莲挽留不住,和民安送到场边大路上,挥泪而别。 望着魏青山的车远去,向河渠与凤莲一边一个扶着莲姐让她躺下,陪她说说话儿,扯着小时候顽皮淘气的往事,借以冲淡她的悲痛心绪,直到吃晚饭时才离开。 俗话说人比人,气死人,这是真的。前进村支书姚进德贪污挪用四千多,是否退款,不知道,结果是村支书不当了,到乡工业公司当了副经理。供销社缪丽一念之差,贪污一千元,主动自首,退出了贪污款,结果是二年有期徒刑,缓期执行二年。向河渠不能说法庭对缪丽的处置不公。缪丽利用职务之便取得不该取的钱财,就该受到法律的制裁,可姚进德怎么说?在同一个乡政府的管辖下,贪污多的,态度不好的,几乎嗅不到受处分的气味,从村干部变成乡部门干部,让群众还会误以为是升了职呢;而贪污款还不到姚进德的四分之一,主动自首退款的被判刑,这该是多大的讽刺啊,这就是我们沿江乡党委的一班人?向河渠摇摇头,又想起了那天蒋国钧要他写入党申请书,他浮想联篇,拿出词谱,选了词牌《声声慢》,对谱写着: 人人平等,法律面前,此话要看谁论。有权有势书记,跟谁平等?贪污四千哼哼,换位置、经理照任。营业员,一千块,判得二年徒刑。 一乡两案一秤,轻与重、如今有谁来定?指望党委,公平公正、梦境。也曾叫我入党,现想来、如此头领。世间事,又怎能、这样较劲? 想了想,题目定为:《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吗?》 从那天叫自己陪她去见老郑开始,向河渠就知道在祸事尘埃落定以后,缪丽还会来找他,要听听他的关于善后的看法。这一天晚上,向河渠读完钱教授的来信后,正准备写回信呢,门口进来两人,是阮秀芹和满脸憔悴的缪丽。 他知道没什么背景的缪丽肯定会受法律的制裁,要是有背景就可以不报案,社里给予处分也就行了,但没有人当她的靠山。 他也知道这仅仅是她的一念之差,但一念之差也是她的贪欲造成的,为此受制裁也应当。缪丽的贪欲早就有了,没有也就没有她的作风问题。无欲志则刚嘛,她只想打工挣工资,别的好处不去贪求,别人又能拿她怎么样? 说来说去就是怎样做一个人的问题,如果来找,他就在这方面做做工作。当然今后怎么办?也得有个主意。对此在借钱的时候就有了想法了。 缪丽还没有开口,阮秀芹就说判决已经宣布了,接下来应该怎么办,缪丽想来听听向会计的意见。向河渠说法庭的宣判已在沿江产生很大的影响,缪丽不适合在这种氛围内呆下去,他建议请病假休息。 阮秀芹问法庭允许吗?向河渠说:“哪怕是坐牢的犯人也允许保外就医的,更何况是缓行犯。但必须有医院的证明,而且沿江医院的不行,他们不具备出这种证明的资质,起码得县医院。” 缪丽说:“县医院我一个人也不认识,怎么开得到证明呢?”向河渠原想叫她去找薛晓琴的,可想起薛晓琴也不一定认识医院的人。当然燕子可以,可燕子没有自己发话怎么会帮这个忙呢。自己叫她设法,缪丽往她面前一站,没有鬼也会让她怀疑有鬼,那不闹翻了天。只有让她求凤莲去。想到这儿,他说:“有一个人你可以找一找,只要她肯帮忙,一定能行。”缪丽问哪一个?向河渠说:“童凤莲。” 阮秀芹问:“婶婶有人在县医院?”向河渠说:“我爸有个干女儿在那儿当护士长,她丈夫是主治医生。”阮秀芹说:“那还找婶婶干嘛,干脆你找你妹妹不就行了。”缪丽明白了,她说:“秀芹,他说得对,得找凤莲大姐。”向河渠说:“不是大姐,是找凤莲婶婶!”阮秀芹这才弄清了缘故。 向河渠说:“凭县医院的证明你可以休假半年,到快满半年时再续假,当然还得开证明。为淡化影响,让人们忘了这件事,你得一两年内不在社里露面。这段时间打了折扣的工资你得孝敬给社里的方方面面的人,等到别人都淡忘了这事时,回不回供销社就是你的事了。” 见两人还呆呆地望着自己,向河渠说:“我想你俩要问的问题我已回答了吧?”缪丽说:“你只说了离社休假的事,休假干什么呢?”向河渠说:“趁这机会你干脆到矿上住两年,好好地把夫妻关系修复好,如果可能的话,在那儿做点小生意,弄得好比在社里拿工资还要好,将坏事变成好事,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突然向河渠将手中的笔一敲桌子,说:“对了,你交际方面有点能力,可以在徐州跑跑食品店啊,工厂啊,推销香肠,等明年封箱胶带出来,再跑跑凡用纸箱包装货物的厂子,推销胶带。徐州是个大城市,只要你肯用心去做,就一定能做出成绩来。 今年开始,我要在有关系的城市逐步建立信息网络站,范模在苏州就已建了起来,联系了一些工程技术人员,跑了一些厂,在开发产品、推销香肠方面做了一些事。你在徐州也可以这样做,总不见得你还不如范师傅吧?范师傅推销香肠还得了一千四百多块奖金呢,弄得好一年收入要抵在供销社几年呢。” 阮秀芹说:“对呀,范师傅那么个老实墩儿都能做到这一步,你不比他强多了。别的不说,矿上年底总要发过年的物资吧,鼓动他们买我们的香肠就是一笔生意。”缪丽见说,有些动心,说:“实在没办法,也只好这样做了。” 向河渠说:“古人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根本在于你怎么看待受处分这件祸事。怎么看待得分两个方面。一是祸事从何而来?二是今后怎么办? 祸事从何而来?出在一个贪字上。贪就是求多,不知足。不该你得的你不去拿就什么事也没有。这里不纯指这次的贪污,你过去的失足,也出在贪字上。你有时间时不妨想想是不是这么回事儿?能想通,今后就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祸事会找上你。 今后怎么办?要以这事为警戒,千方百计去掉贪字,努力走正道,祸就会变成福。夫妻和睦了,是一生的福。在徐州做做生意,或为我厂跑跑供销,闯出点名堂,发了财,就因祸得了福。这是说的怎么看待受处分这件祸事。怎么看待并不难,难的是今后你怎样做人?”缪丽一时回答不出来。 向河渠说:“秀芹知道,对你的事,当你母亲来找我时我是不想过问的,原因你已知道,就不说了。后来老蒋、秀芹谈了你的情况,我才给予了关注。不知你想过没有,所有的灾难、祸事都是你自己惹的。古人常说祸福无门惟人自招。祸也好,福也罢,都是果,而果是因造出来的,有因才有果,我不想一一列举展开细说,你是聪明人,细想想是不是这么回事儿?等你想通了,我指的是真正想通了,也就该知道怎么做了。” 向河渠说:“我妈说阎王菩萨让你投个人,你就要做个真正的人,衣裳穿破了不要被人点点戳戳戳破了。做个什么样的人?做个丈夫的好妻子,子女的好母亲,父母公婆的好子女,单位的好职工,好邻居、好同事、好朋友,做个被人说好的好人,这就是我寄希望于你的。假如你能做到了,也不枉秀芹和我帮你的一番心意。你说是吧,阮会计?” 阮秀芹连忙摆手说:“我可没帮上忙,别扯上我。”缪丽真诚地说:“你也没少帮,我心里有数。” 向河渠说:“事已过去,记取教训是应当的,但不要把事情老记在心上。要自己看得起自己,相信自己会爬起来,争取进步、夺得幸福的。我要说的就这么多。” 突然间他又用笔一敲桌子说:“还有,去前到我这儿来一下,我给建新写封信,请你带去,他是我的朋友。”缪丽好奇地问:“建新,你说的是陈建新,矿上管安全的?他在矿上蛮红的。”向河渠说:“我不知他在矿上干什么,听你这么一说,信到不用写了。这个人挺讲义气的,你们不妨走动走动,相互有个照应。” 阮秀芹好奇地问:“才说要写信,怎么听说他混得好的,就不写了?”向河渠说:“他们矿上有位副矿长原是县教育局的副局长,他知道我有位同学在局里当人事科长,就让我请老同学帮帮忙,转请副矿长关照关照,不知道结果怎样,所以要写信问问。既然蛮红的,还要问吗?”阮秀芹调皮地说:“是啊,如果这么一问,不显得在臭表功吗?”向河渠笑着说:“就你能!”阮秀芹一笑,没回嘴。 向河渠说:“如果遇上了什么解决不了的困难,可以来找我,我不一定能帮得了什么大忙,但出出主意还是可以的。秀芹是你的好朋友,不妨当她的面劝你一句:千方百计做个好人,一个好女人。呣——,你俩是看过我的《习作录》的,我想摘两首词送给你。”说罢就取出《习作录》,拿过桌上的信笺纸写了起来。 向河渠抄的是1977年写的两首词,一首是见站上某女工沦为站领导的情妇,有感而作,用的是《天仙子》的词牌,以“感觉”为题,词云: “沉鱼落雁”易遭戏,色褪貌衰常被弃。情热只当胜夫妻,欺自己、不可倚。喜容悦色一时意。 甜言蜜语虽美丽,内心却在当嫖妓。爱情情欲划等号,听仔细,依此理,配种站里爱满地。 一首是回顾离校八年的体会,用的是《水调歌头》的词牌,以“体会”为题,说的是: 乾坤放眼望,一个大舞台。演员也是看客,哪个不是咧?温情面纱揭去,博爱外衣剥掉,现出真容来:大多人际关系,物质在安排。 金钱在、差别在、别忘怀。清心寡欲,粗茶淡饭也乐哉。金钱美色度外,富豪强势拜拜,走正不走歪。火气小一点,度量大一些 因为有阮秀芹在旁,缪丽可不便走到向河渠那一边去看,等向河渠把纸顺过来朝她俩时,她一看第一首词,就哀怨都有地问:“你就是这样看我的?”没等向河渠回答,阮秀芹接口说:“丽姐冤枉向会计了,词是七七年写的,那时还不认识你哪。依我看第一首对所有的女人都适用,包括对我,不要被花言巧语所欺骗,要透过现象看实质。第二首则是对所有的人都适用,如果你不要,就当送给我的好了,我要。” 本来送《天仙子》给缪丽确实含有告诫的意味,被阮秀芹这么一解释自然化解了缪丽的哀怨,向河渠不禁想起她巧说与缪丽母亲的谈话,从而释去阮志清怀疑的那一段,觉得这孩子确实善解人意,谁娶了她也是有福的,仅从这一点上说就胜春红多多。他说:“我怎么看你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做人?就象秀芹所说的,我在应你的要求,对你怎么走人生路出主意,说得对不对、采纳不采纳,由你自己决定。” 缪阮两人走后,向河渠提笔给钱教授回信。钱教授的来信主要是问问厂里的情况,建议与向明联手创业,表示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愿意支持向河渠。 向河渠在信中说:“孟德斯鸠说‘大自然既然在人间造成不同程度的强弱,也常用破釜沉舟的斗争,使弱者不亚于强者。’学生我正是在即将被抛往一个我一无所知的而且是全由他人控制的单位,迫于无奈,才只好破釜沉舟接下这副烂摊子的。正如大庆王铁人所说的‘上,有困难;不上,更困难。’难,我也得上。” 向河渠回顾起几个月来的奔波,感叹地写道:“树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儿都有;人呢,社会上也是形形色色的人都有。几个月来,我见到了市科协、市化工局、省科技咨询协会、和沪、宁、苏有关工程师热情的笑脸,得到了不少人的热心”正写着呢,猛然一声“向会计!”让他一愣,抬头一看,是阮秀芹去而复返。 向河渠的门,一般在睡前都是开而不关的,谁都可以不敲门就进来,什么规距都没有。“什么事?”他随口问道。阮秀芹笑嘻嘻地说:“丽姐爱上你了。”“胡说什么呀,她有夫我有妻,什么爱不爱的?”他不高兴地说。 “王梨花不也有夫,你怎么爱上她了?”阮秀芹仍然嘻皮笑脸地问。“我们相爱在前,跟你说的完全是两回事,那时候谁都是单身,都有爱别人的权利。”向河渠反驳着。“可以后呢?现在呢?不还互爱着?”阮秀芹笑嘻嘻地一句不让地斗着嘴。 “谁说我们”向河渠本想说“还相爱”的,一想起王梨花的日记和自己的诗词已被缪、阮愉看过,就说不下去了。“王梨花可以一直爱你,就不允许丽姐也爱你?”“别胡扯,这感情的事,你还小,说了你也不懂的。”向河渠有些恼怒地说。他知道跟这些女孩子扯这些缠夹不清的事,越扯越说不清。 其实他忘了只要将这次在镇北跟王梨花的谈话搬出来,就能够说得清,他与王梨花已进入“忘掉爱正是真爱”的新阶段了。与王梨花到能忘掉爱,与缪丽还不曾进入爱,有什么不能忘的?可他忘了说了。 “我小?别忘了你跟王梨花卿卿我我的时候还没有我这么大,我比你家春红还大一岁呢。”“去,去,去,快回去睡,怎么又扯上春红啦,什么我家不我家的。”自春红跟国强订婚后,凤莲有时爱称“我家春红”什么的,引起有些人或赞或贬地叫春红,有时也在向河渠面前口称“你家春红”,而向河渠呢,从内心讲也确实将春红当女儿看的,但那是内心,表面上从不外露。假如一定说有外露的话,那就是要求比别人严。“好,好,好,我走,我走,我只是想告诉你,丽姐爱上你了,你也爱上她了,别自己欺骗自己啦。”说罢转身就走,并“呯”地一声,随手带上了门。 缪丽爱上自己了?这是说不准的事。主动投怀送抱,作为风尘女子来说并不稀奇,跟阮志清、王会计、钱教授,也许还有别的谁谁,难道都是爱?如果这些都算作爱的话,配种站里爱就更多了。 不过跟其他人的同床共枕或许是别有所图,不是或许,而是确实有目的而为之的,跟自己的两次出轨,图什么呢?如果说第一次自己是她的领导,企求关照的话,第二次可就什么也没图了。这一回闯了大祸来找自己,如果不是把自己当成知己,会来找自己暗夜陪同去见老郑?说不准真的爱上自己了。如果真的怎么办? 嗨 ——,向河渠一拍自己的脑袋,跟自己说:“这有什么怎么办的?跟梨花还得淡忘呢,难道还会接受这种水性杨花女子的所谓爱?”可是别忙,阮秀芹说自己也爱上她了,这可能吗?自己怎么可能爱上这样的女子呢?缪丽的品行、智慧跟梨花比,简直是天上地下,绝无可能拉在一块儿比,自己怎么可能爱上她呢? 自己要是没爱上她,为什么不避嫌疑、不问因由地就黑夜暗星地随她去见老郑?为什么连犹豫也没犹豫就主动提出借四百块?为什么帮她设想得那么多那么细?假如是厂里另外哪个女子,他也会这样做吗?向河渠心里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来,站起身,洗洗脸,还是平静不下来,信自然是写不下去了。他拉开门,走到栏杆边,听听楼下传来的人声、机器响声,转身向楼下走去。 人的感情是错综复杂、不断变化着的,也是说不清是非对错的。向河渠与缪丽之间的情感纠缠就是明显的例证。从向河渠所受的传统教育、所立的人格理想、所追求的事业目标、所交往的男女朋友范畴看,缪丽哪一点都与之沾不上边:文化水平,不知可曾上过初中;在人们眼中就是一个风流淫荡女子,目下又犯了罪,如果简单地以好人坏人来区分,属于坏人那一类,可偏偏挤进了他的感情圈子。 这其间除了缪丽的身世可怜、其母和老蒋的求助、对阮志清之流做法的鄙视外,恻隐之心固是重要因素,恐怕缪丽的漂亮也是不容忽视的原因之一。无庸置疑,起初的援手并没有夹杂男女之情的杂念,那是真的。待到后来接触的增多,难免情感上没一点涟漪,他所习作的诗词《习作录》中被缪丽看到的部分就是明证,而且是越到后来情感的波纹越大,以致见不到身影就“目光击窗窗欲碎”,在明知“干预——祸生”的情况下,也要援手了,尽管还是“是非海里审慎行”,但已不属情感的涟漪,简直在劈浪前进了,难道那不是爱的体现? 至于酒醉醒后没有坚持拒绝、被三点歪理说服,就甚至可以说在收获爱的果实了。直到而今,虽然近两年极少碰到更少说话,但一当对方有难,立即毫不犹豫地涉入其中,说没有爱的因素,恐怕连鬼也不信。可他向河渠还迷迷糊糊地没拎清。 他迷糊,阮秀芹这旁观者却看得清清楚楚,当然缪丽更不迷糊,她早知自己爱上他了,要不然也不会乘醉拿下他,次后又费尽唇舌战胜他,也不会一听说阮志清在排挤他,就立即连夜去求钱老援手的。她也早知向河渠喜欢上自己了,先是从诗词中发现的,后来接二连三的事情更证实他喜欢自己,因而一见自己闯了祸,立即决定找他。她相信他决不会坐视不管的,而今果然。在她内心里早把自己看作他的人了,同时也把他看作是自己的,因而才在没有第三人在场时直呼其名。在她的概念里,爱是需要回报的,因而才有了第二次的缠绵。这一次他帮了这么大的忙,怎么才能回报呢?她同阮秀芹去商量。向河渠没有猜错,上一次帮带门时她已在宿舍里了。阮秀芹请她帮说说将会计前面的“代”字去掉,她则请阮秀芹帮找找机会,双方自是一拍即合,因而才有了刚才的那一番说辞,只有向河渠被蒙在鼓里。 香肠车间里人声并不多,更不嘈杂,切肉机、搅拌机在运转,拿骨头的、分块的、拌料的、灌肠的、扎绳儿的,都有条不紊地工作着。张井芳在帮着灌肠,这老兄只要不是在吃饭、睡觉,准在车间里,没什么上班下班的。见向河渠来了,忙丢下手中的活儿,迎上来汇报着生产情况。 他说一切还算正常,就是烘房来不及烘,天又下雨,怕干燥进度跟不上,可又不能停下来,因为肉源来势猛增,就这么的三班倒也来不及做。向河渠一愣,问了问库存量和每天的收购量,觉得必须刹车,张井芳也赞成。向河渠说:“你忙着吧,我去熬油处看看。”张井芳问:“是不是明天就刹车?”向河渠说:“国民不在家,等老蒋明天来厂商量一下,碰头时你把具体数字说说,老蒋同意了,再打电话征求国民的意见,都一致了再说。” 全厂转了一圈,回到办公室,向河渠重新拿起笔写信:“帮助:他们有的不辞劳苦,从上海、南京、通城来我厂考察;有的一封信接一封信地给我厂出主意提建议。正是在这些人的帮助下,我厂才摆脱了关门的危机,重新有了些生气。 但是也有少数人使用卑劣的手段要生化厂的命,他们或写信诬陷,或造谣中伤,或煽阴风点鬼火企图焕散人心,不一而足。短短的几个月,人们为我酝酿、创作《一路上》提供了丰富的素材。” 提起《一路上》,又想起王梨花的多次嘱咐和企盼,心想何日才能创造出个宁静的环境坐下来写作呢?“都怨我。”王梨花自责的内容他完全明白。她是说假如当初不是为了老爸而舍身另嫁,以她的能耐和自我牺牲的精神,创造一个宽松环境,让自己从事创作是完全可以办到的。可是说这些、想这些都已没有用了,要想有这种条件,只有自己去创造。现在首要的是要闯过难关,扭转乾坤,然后才能将国民推为真正的一把手,在国民的庇护下,自己才能有一方安宁的天地。还好,经一番踢腾,新气象开始冒头了。他继续写道: “可以告慰老师的是,学生八四年的产值、利润都以百分之一百一十几的比例超额完成了任务,当然是险胜,不足为荣,只能说是个好兆头。今年即使不上什么新产品,也可以比八四年的任务翻一番。再说也不可能不上新产品,要不然学生到处叩拜求告干什么?我不能有负于正反两方面人物对我的推动,更不能不凭良心工作,您说是不是?” 说到缪丽,他没有照直说,也不能照直说。他说:“您问缪丽的情况,虽然只隔一条河,却是鸡犬之声相闻,咫尺极少往来。近闻遇到点困难,却已逢凶化吉,应付过去了。听说近期将千里寻夫,去矿上探亲,详情不太了解。” 在回答关于向明近况时,向河渠在信中说:“向明,我是一向尊之为兄的。上小学时我俩常用粉笔揩儿当球拍,在学桌上打乒乓球;组建班子时去请他,他已有用武之地,不愿再吃回头草;体察您的的意思,几次提起联合创业,都以不了了之而告终。 老师是知道的,学生并不愿意当厂长,现在当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我愿意他来当厂长,我当助手,为他出谋划策,共创生化厂的辉煌,同时有个宽松的环境让我从容写作。遗憾的是难以如愿。听说这些时他没有刚上任时那么顺风顺水了,假如他愿意,随时欢迎合作;假如执意不愿,那也没办法,无非是我的创作再往后推迟岁月罢了。千个钱要买个‘愿’字,老师,您说对吧?” 在汇报压敏胶带的进展时,向河渠告诉钱老说,设备设施正在制作和购买中,小样还没有过关,不知自己是不是找错了合作对象,因为对方有的人出言吐语好象不怎么有利于项目,弄不清是技术因素还是思想因素。向河渠把张、吴二人的言语叙述了一遍后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真担心烧香走错了庙门。原计划一季度上马的,照这样看来上半年能不能上马都心中没底。当然可以另找别人,但他们又没说干不了或不干了。有言在先,虽然没有书面协议,但口头说定了的,自己是不能单方不算数的,因而进退两难。” 激素事以前曾告诉过钱教授,来信问及联办情况,向河渠在信中说:“生产情况听说还属正常,但在处理双方关系上,对方似有排斥我方之嫌。我方派出的会计已被架空,名不符实,为不至影响到朋友之情谊,我已将会计撤回。随他们怎么摆布,至多我方一文不得,按协议规定是盈利分成,亏本我方无须承担。我方既不能控制成本,到不如索性大方一点儿,什么也不管,只求按规定发放我方人员工资和占用我方资产的贷款利息,不再奢求分利了。由此我悟出一个道理:朋友相处,最好不要将利益掺和在其中,否则友谊将有变质的危险。” 写到这儿,对联办激素一事,向河渠有些担心前景不妙,到不是利润高低,而是担心会影响到友谊。凌紫娟的话假如真应了齿,办是不如不办的。当然他已采取了防范措施,不是防范蔡国良在成本上弄虚作假,而是防范友谊受损。为彻底去除蔡国良的戒心,他撤回了充任会计的妹妹,最多就是没利分罢了。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后来不但没利分,还受到牵连,以致让没能拿到收尿款的收尿人员骗走了自行车,直到通过法庭才解决了这件事,当然这又是后话。 向河渠在信中说:“老师的盛情学生知道了。其实哪里是现在才知道呢?八一年老师一语就击退了排挤我的歪风,让不少人知道‘没有秀才,生化厂将不是生化厂,’对此我是一直铭记于怀的。‘我们是老朋友了,相互间是可以信赖的。’老师曾在一封信中这样说过。是的,我完全同意您的观点,尽管我们之间地位、年龄相差悬殊,但我们的心灵还是相通的。” 向河渠在信的最后说:“我曾在一首词中写过:‘人生路上多难关,林立暗礁,步步险滩。风云变幻知多少,遇事横站,朋辈多攀。’在我的面前,艰难曲折的路还很长,盼老师一如既往,指导我向前。” 瞧瞧,我又得作番申明了,这首词让读者一看,又会觉得向河渠在盗天之功了。他在信中引的这首词应该是王梨花给他复信中《一剪梅》里的句子,只不过改了几个字,就变成他的了。不过阁下别生气,人家两人之间原本就没什么你的我的的,你帮他们分那么清干什么?今后再有类似现象,笔者就不再申明了,立此存照。 第46章 逼职工行孝动粗法 助二嫂再婚用细功 自碰头会决定暂停收肉后,找人说情卖肉的人络绎不绝,这现象引起向河渠的警惕:虽说将肉卖给生化厂要比卖给食品站多个十块八块的,也不至于引起这么多人,尤其是一些头面人物屈尊求售呀,难道肉市有了剧变?他立即着人了解情况,并打电话给老同学沙忠德。沙忠德说食品站降价限量收猪,他已停收。兽医站老同学传来消息说是目前生猪圈存量约比往年增23%。这一消息让向河渠头都大了,老天爷,错估了形势啦。 闻听消息的蒋国钧忧心忡忡地说:“匡主任、高所长的猪肉要是不收,只怕是贷款和免税的事难办啊。”阮秀芹接口说:“是啊,秦经理来电话说,好象唐书记家也有几头猪呢。”向河渠想了想说:“我看是不是开个两委扩大会,并邀请秦经理来共商这事。”蒋阮两人都赞成,并立即通知有关人员。 会议刚开始,向河渠正在检讨错估了肉源的行情。突然门口进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进门就问:“哪位是向厂长?”向河渠站起来说:“我就是,什么事?不急的话,等开完会再说,行吗?”等到听说是从曙光走来的,没多少话,说完就走。向河渠知道曙光到厂有将近十来里路,够老人走好一阵呢,等开完会再说,回家吃饭就来不很及了。于是说:“假如方便的话,就请在这里说。”老人随即倒开了苦水。 原来这位老人是生化厂职工夏海成的父亲。老人带泪倾诉的是儿子儿媳的不孝。比如儿媳指桑骂槐辱骂、老伴有病不予送治、两样茶饭等等,夹杂着倾诉家庭的贫寒、抚养儿女的艰辛、为娶儿媳欠债还债的苦难,说得三个女孩儿都流下了眼泪。 向河渠劝慰老人说:“大伯,您请宽心回家,一两天内厂方就会对您有个交待。您儿子的不孝,我有教育失职的责任,很是对不起,我们会采取措施的。”然后让葛春红送老人下楼梯,吩咐注意别让老人摔着。 向河渠叹了一口气说:“自运动以来,社会上普遍放松了思想道德品德的教育,不少人的思想道德水平有所下降,工厂也是这样。我厂这几年来出现的不正常现象与放松了思想道德品德的教育也不无关系,国钧兄,我们恐怕必须重视起来。” 蒋国钧说:“我已注意到这方面的事了,跟团支部的小戴谈过了话,小戴打算将黑板报办起来,代替过去的《生化战报》” 向河渠说:“到底不愧为书记,想得比我早,比我细。夏海成这事大家看看应该怎么处理?”阮秀芹说:“就是不知事情真假?”李淑英说:“事情应该是真的,从曙光跑到这儿,有八九里路,无中生有地说儿子的坏话?没道理。”老蒋说:“找他谈谈再说。”向河渠说:“不用谈了,我看直接责成他回家处理与父母的关系,取得了父母的谅解再回厂上班。”老蒋说:“这样处理是不是嫌重了一点?” 向河渠环顾了众人一眼,见大家都望着他。平静地说:“我不知道各位对孝顺这两个字是怎样理解的?对‘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只有不是的儿女’又是怎样看待的?我说说自己所知道的内涵。” 他说,“孔子认为现在人们讲孝道,只是说能供养父母就行了。其实狗马都有人养活。如果不恭敬地孝顺父母,那供养父母和养活狗马有什么区别?孔子说:‘侍奉父母,如果他们有不对的地方,要委婉地劝说,即使自己的意见没有被接受,也要仍然对他们恭敬、不加违抗,虽然担忧,但不埋怨。’孝顺,孝顺,要紧的是顺从,顺从父母的意愿。当然孝顺要讲究物质的供给,要是连物质的供给都不能满足父母的需要,那还算个人吗?” 他说,“之所以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只有不是的儿女’,不是说父母的言行都对,连不妥当的地方也没有。不是这个意思,这句话是针对儿女对父母要有感恩的心态来说的。”说到这儿,向河渠先讲了一个小故事。 故事说有一个小孩,一天与父母闹了意见,恨死了父母的无情无义,离家出走,发誓不再回来了。谁知他走的时候带的钱不多,很快就花光了,连吃饭也成了问题。这天他很饿,又不愿偷,呆呆地望着街上的食品摊,不知如何是好。 一位卖馒头的阿姨看见了,就拿了两个馒头给他,他千恩万谢。阿姨对他说:“小弟弟,两只馒头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值得谢。你父母给了你生命,拉扯你长大,供吃供喝供穿供上学,那情分才大呢,你谢过吗?”一言惊醒了梦中人,小孩知道自己错了,立即回到温暖的家,感谢他的父母去了。 向河渠说:“我爸教给我为人处世的原则之一是报恩不论恩人非。什么意思?人家给了你的好处,你接受了,就应当报恩,不管这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有功劳还是有罪过,你都得报答人家的恩情。 当然报答的方式和内容,要以不触犯法律为度。父母对儿女的恩情是天下最大的恩情。没有父母就没有你的生命、你的一切,还有比这更大的恩情吗?哪怕父母犯下了十恶不赦的大罪,你还得报父母的养育之恩。 这养育之恩并不因为父母的功过是非而有无,所以天下没有被子女认为不需要报答的父母,只有孝顺不到位的子女。” “啪啪啪”老蒋居然鼓起掌来,引得众人,连同秦经理都鼓掌赞同。张井芳说:“怪不得你说不用找夏海成核实事情的真假了。是的,不用谈话,不论他父母有没有过错,都应当与父母处好关系。” 向河渠说:“井芳同志说的只是事情的一个方面。另一方面,我们要知道让人家听你的得具备一定的条件。他无比相信你,你说什么他都听,这是情感上的信赖,夏海成与我们到不了这一步,你要他孝敬父母,他不等于听你的;按照你的话去做,他能得到看得见的好处,也能听你的,让夏海成行孝道有哪个给他好处吗?没有。得不到好处凭什么要听你的?不听你的会让他受损害,他就会不得不听了。你告诉他,回去与父母处好关系,父母认为他们夫妻对他们老的孝顺了,再来上班,他不敢不听你的。因为不听就没有班上拿不到工资了。这个方法粗是粗了点,但有效,而且是速效。”这一回是赵国民带头鼓掌了,曹有德对三个姑娘说:“丫头们学着点儿。”三个女孩儿都点头称是。老蒋说:“这件事我来处理,还要让小戴在这方面作作宣传。” 葛春红说:“宣传的典型人物现成的就有一个,童凤莲。她孝敬公婆的事情可多了,村里几次会上表扬,沿江、鱼池靠她家周边的人们说到子女孝顺,都拿她作榜样呢。”向河渠说:“她孝顺我父母是不错,但我在这儿当厂长,不合适宣传她,哪有自吹自擂夸自己的。”老蒋认为无所谓,向河渠坚决反对,也只好作罢。 向河渠说:“这事说起来也怪我的疏忽,在拟定制度时漏落了这一点,现在是不是在奖惩条例中加上这方面的内容?”蒋国钧说:“我赞成。凡有不孝行为者不得列入先进职工评选行列;经教育不改者停工检查。”向河渠说:“奖惩的具体内容,烦老蒋拟个草案后再议。古时候讲究以孝治国,孝文帝身为皇帝,亲自为母亲煎药送汤水;大诗人黄庭坚帮母亲洗尿盆。我们虽然不搞什么以孝治厂,但孝顺父母必须是每个人的必修课,得作为道德品德考核的重要内容。这事今天就说到这儿。” 对夏海成的行为,向河渠当天以《不孝之子给我滚》为题说了他的感触和打算,诗中说: 职工胆敢不孝顺,自然主管有责任。教育欠缺算缘由,奖惩无方是根本。 从今立下铁规矩,不孝之子给我滚。先进职工评选法,添进孝亲一标准。 接着开被岔开的会议。向河渠说:“我被肉价两次上涨蒙住了眼睛,以为肉源紧缺,依据这个得出春节前后肉制品行情看涨的错误估计,因而放手收肉,并且是收全猪,结果造成原料涨库,来不及加工。 阮秀芹说:“看错的也不是我们一家,临城、沙庄都在抢收,谁知肉价又会跌呢,又谁知这鬼天下起来就不停呢?”葛春红说:“沙庄收起来比我们更没边,连老母猪肉、死猪肉都敢收。” 向河渠说:“人家跟我们一样错估形势并不能掩盖我的错误。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办?前几天决定暂停收购,来找的人都快踏破门槛了,找经理的也不少,甚至还有找乡领导的。”蒋国钧说:“我同老向商量,觉得收呢,前景未卜;不收,又会得罪各路神仙,使我们办事困难重重,进退两难,所以请大家来商讨。” “向会计,估计有多少人情猪要收?”马如山问。向河渠说他也说不清,不过可以估估。他将每个方面的人数大概估了估,大约有七八十人,甚至百十人,一人一头猪,将超过万斤,而且每人还不一定只有一头猪,向河渠将蔡国良的来信中有关部分读了:“60条腿(折合7·5头猪的肉)和三头整猪,一次到厂,就此闸关。”他问大家,谁能估计要收多少肉?谁也说不出个数目来。 赵国民说:“我看只能是限收。完全不收,有些人家的猪前些时来约期,动员人家过几天卖,现在停收了,人家肯定要找我们,我们不能不守信用;还有刚才说的这些人,完全不收也不现实。无限制地收,到三十夜也做不完,更糟糕。只能限收,并且限价,价格按现在的市场价。” 大家认为赵国民说得对,接下来对限收的办法作了讨论,包括白天不收晚上收;凭票收;由张井芳具体负责,本乡的同志不干涉;票的发放方法等等。规定按实际生产能力,肉存量不能突破到腊月半。 秦经理也参与了会议的讨论,谈了他的看法。他在会上说:“凡事往坏处作准备,向好处努力是正确的。肉价下来了,生猪圈存量大,对香肠的生产经营确实带来负面影响,但也不要被吓倒。要发财难要天好还是不难的,雨总不会老是下过不停。为利于企业的发展,考虑照顾关系人的利益,措施采取得不错。也不要过分担心,香肠市场行情如何,还在两可之间,不等于就怎么坏。今年照顾了关系人,收了他们的肉,有事找他们时当然也会方便些,这样坏事就会变好事。”他同意大家讨论的做法,说遇到什么为难的事来找他,他会给予支持、关照的。 秦经理在会上说得不多,会后对向河渠说,他对向河渠主动承担责任的做法很欣赏。他说在错估行情问题上,他是有责任的。因为他曾说过春节前后甚至来年肉制品市场一定旺盛之类的话,应该说这些话对向河渠的决策有不小的影响。向河渠说:“决策是自己作的,责任应该由自己负,无论领导说过什么,都不可诿过于人。” 许多时候人们常常偏重于事情的一个侧面,却忽视了另一个侧面。生化厂两委会关于照顾人情猪这一决策就是这样。他们只考虑到不收可能会引起某些人的刁难,却没想到收的口子一开,会引出更多的麻烦。其实当时真的一斤不收,也不见得方方面面的实权人物就真能将生化厂吃了、卡死。 人情猪的来势之涌实出预料之外,尽管采取了包括主要干部离厂躲避等推挡措施,还是收进了十多吨人情猪肉,直生产到年三十下午才全部进入烘房,就这样还多亏了二次紧急刹车,哪怕老子的老子也不收,要不然连正月里也得生产。结果是多生产了近十吨香肠,而阴雨阻客路,同期只卖出了十一吨,压库成品、半成品高达二十三吨,连同咸肉、肉皮和油的压库,价值近十五万元,从而闯下了塌天大祸,而且最终还没能幸免得罪人这一关。当然 这是后话,这里暂且不提。 从苏州回来的范师傅走进向河渠的办公室问:“向会计,今天可回家?”向河渠说:“老蒋值班,我回家,坐一会儿,一齐走。” 接过向河渠递过来的茶,范模将在苏州的情况作了汇报。说他妻舅徐强书记跟苏州生化生化制药厂厂长沈雅丽谈过话,要沈厂长帮筛选好的项目支持沿江生化厂。范模说的妻舅是现在妻子的舅舅,他的前妻因患癌症不幸病故,留下一儿一女。这几年儿子当上军官,女儿考上大学,他又找了个好妻子,生活过得很幸福。 范师傅叫范模,家就住在向家田南小河南边。过去也曾露出想与向河渠的二嫂姜桂兰配为夫妻的想法,凤莲征求过二嫂的意见,二嫂觉得双方都有子女,合在一起难免不因子女产生矛盾,因而没谈成。尽管没谈成,范师傅还是挺佩服姜桂兰的能干的,因而闲谈中常常会提到她。今天谈谈说说,从他现在的妻子裁缝手艺说到烹调,说到割麦的又快又整齐,说着说着,又说到姜桂兰身上。 范师傅说:“在你们队里割稻割麦,还有莳秧,最快的恐怕要算你二嫂吧?”向河渠承认是的,说:“凤莲虽然也不慢,但要跟我二嫂比,要慢到四五分之一。”范模问:“到今天还没找人?”向河渠说:“有是有了,也来往几年了,可我二伯一直不松口,因而至今还拖着。” 范模说:“她也蛮可怜的,为她作作主,早点把事办了算了。”向河渠说:“有我伯父在上,我作什么主?我爸去说还没说通呢。当然了,正如你所说的,怪可怜的,姜家二侯人也不错,我一直在帮她做工作呢。噢,时间到了,我们回家吧,边走边说。” 向河渠说一直在帮二嫂做工作是真的,而且是做了大量的工作,只是还没到功德圆满那一步。 姜桂兰再婚一事几年来一直悬而未决,老医生跟他二哥谈了两次,没谈成,向妈妈让儿子做做工作,向河渠答应了。答应是答应了,怎么做?心是里却没底。 要说姜桂兰命是够苦的:父母共生她兄弟姐妹十个,她是老二。四岁时就被送到大伯家收养,养母并不愿要,而且当时撂在这里时也没说送养,直到过年还不来领,去询问,竟是娘家不要了。 养母也才十九岁,却要领养一个四岁的孩子,自己又不是没有生育能力,可想而知有多别扭吧,可是老头子早已答应了,只是瞒着自己而已。不要吧,自己的名份还没怎么确定,硬犟着,上头还有个姐姐才是正妻呢,没办法,只好认了。 前文已经交代过,姜金辉比殷成惠整整大了二十三岁,跟正妻殷成英不曾有过一男半女,小姨子在这儿两年多了,又是一点动静没有,怀疑自己没有生育能力。老四家已有四个孩子了,负担重,要他收养一个,他同意了。没跟小姨子说,是怕她吵闹,等事情定下来了再慢慢地说。就这样,这个四岁的小生灵就来到人丁不旺的大伯父家,从此大伯父就成了她爸,姨就成了她娘,大伯母被称之为大妈,她的乳名是什么不知道 ,新家给她取的小名叫招侯,意味着由她到来,她娘能生男孩。 两年后向河渠出生了,从会叫人起直到现在,大多数情况下都叫招姐。苦命的招侯上学是不用说的了,五六岁学扫地洗碗 ,七八岁学喂牛喂猪,十来岁就得斫牛草、下地了,十五六岁能下滩斫牛草,一路走来,苦字就没离过她。可也有一桩好处,那就是锤炼了一身好身骨,练就了田庄十八般武艺,推车挑担、移秧插莳、扬场播种,样样是行家里手,成了圩里的女干将,又亏她生得漂亮,自然成了姜家门上的明珠、前后知名的闺女,想娶她的人不少,殷成惠却只相中了向儒仁。 “一向二姜”被说成向家是全队的首富,其实此话原本是说第一个到本队的是向家,后来是姜家、周家、杨家,人们称为一向二姜三周四杨,社教中有人把三周四杨去掉,只剩下一向二姜,说向家是首富,硬拉成富裕中农,后被向河渠抗争去掉。 向家是首富的传言却没有去掉。全队几十家钱财看不出,可文化水平却是没有一家能与向家比的。向儒仁学问好长得也好看,因而成了殷成惠东床快婿的首选,于是一番说辞一下子就说动了向河渠二大妈的心,虽然姜桂兰比向会儒仁大三岁,“女大三抱金砖”嘛,大一点儿有什么要紧的?就这样定了下来。 父母是心满意足了,向儒仁却是一肚子的“二百五”。他到不是嫌姜桂兰的容貌差,实事求是地说在本圩里同龄女孩中还没有比姜桂兰更漂亮的,他是嫌姜桂兰的桃色新闻多。他爸并不赞要姜桂兰也是基于这一点,说是“究竟是在帮儿子娶,还是在帮外人娶”啊。不赞成是不赞成,可拗不过妻子啊,只好随她去。向儒仁跟妈说,跟哥说,跟姐说,都没用,谁能做得到老娘的主呢,于是来跟向河渠说,并且不止一次地说。向河渠不过是个孩子,能有什么好办法?因而婚后夫妻之间感情一般,算不上恩恩爱爱、如胶似漆。 不管他,就这么糊着往前过吧,偏偏一场大火将房屋家具烧得所剩无几,紧接着年仅三十八岁的向儒仁又撒手西去,这时的姜桂兰也才四十一岁。三个孩子最大的十七、小的十二,都在上学,你说她的命苦不苦? 接下来责任田到户,连老头子的共四个人的田,让她一个女子去踢腾,连个帮手也没有,这个日子怎么过?都说她招蜂惹蝶,这生活的重担她得担啊,小的得拉扯成人、娶亲安配,老的得养老送终。当然她强悍、不懦弱,但强煞也只是个女子,幸亏姜家老二姜建国跟她好上了,轻活重活都帮着干,这才好好丑丑应付下来。 都在一个圩里住着,蚬子壳里栽荷花,知根知己。姜建国小学没上二年,大字识不了几个,家境不宽裕,加上言辞木讷。虽则母亲能说会道,可也没能帮找到个儿媳,这不,兄弟四个,三个结了婚,就他还是光棍一条。 别看他不怎么会说,干活可是把好手。木工活儿能制作小板凳,小板凳可不是好制作的,能打出张小板凳就不是个混饭吃的熊木工;耕田耙地、拉线装灯,老三的手扶拖拉机坏了,找到他,准能修好再去跑,人勤快,脾气还好,从没听说他跟人吵过架,姜桂兰看上他算是看对人了。几年来二人情投意合,看起来比向儒仁在世时的夫妻感情还好,可偏偏双方的家庭不看好。 姜家呢,姜父是个梦人,一切由老婆说了算。姜母的第一个借口是辈份不合。不知是从哪儿扯上的,也许是名字吧,姜父叫姜桂龙,都是桂字取,姜桂兰跟姜父是同辈人,没谈这事前姜桂兰是叫姜父为龙哥的,从都在一个队里住有事不作亲戚来往这一点看,是已出五服的房族,这个辈份在婚姻问题上构不成问题;第二个借口是年龄相差悬殊。其实也算不上悬殊,姜建国属牛,姜桂兰属兔,相差十岁而已,只要感情好,年龄相差个十岁八岁的也算不上问题;第三个借口是生不了孩子,还有没说出口的言外之意是作风不好。 向家呢,老医生跟他二哥宣传了《婚姻法》的相关条款,说丧偶再嫁是媳妇的权利,谁阻挡谁犯法。老二说他不阻挡媳妇改嫁,嫁给谁都行,但不同意招进门。他的理由是这个家姓向,姜桂兰在改嫁前是向家人,改嫁后是别人家媳妇了,别人家媳妇和别人家男人不可以住在向家。老医生两次劝说都无效,加上从小就听二哥的指教,顺从惯了,只好无可奈何。 向河渠不同于他爸,一来思维周密,理论强,凡道理不说则已,一说出口极少能被驳倒;二来个性强,不轻易服输;更有别于他爸的是他在伯父母心中的位置:从他上初中起就在改变向家懦弱的形象,一个十多岁的毛孩子敢跟说一不二的队长顶,而且还顶赢了;已公布上了墙的富裕中农成分硬被他引经据典,纠正过来,社教工作队队员老董因此被调离该队,老会计也因此保住了职位;几年前的火灾,为住房、为养老,也是他一番说辞让二儿子转变了态度,给住房、给零花钱,并镇住了媳妇娘家人的汹汹来势。向妈妈认为儿子去劝说要比他爸成功的把握大。 向河渠听伯父说了不同意招人进门的理由后说:“现在我们来按您的意思去设想。假如招姐愿意出嫁,那么这个家由谁来管?怎么管?华儿的亲事先不去说,两个小的和你的责任田谁去种?人情来往、家庭的一应开支是不是就靠您那点抚恤金来应付?今后三个孩子的娶亲安配哪个来负责?您离八十岁已不远了,不见得还有精力来管这些事?”伯父说:“她养的子女她不管谁管?” 向河渠说:“这个问题先放下,呆会儿再说。我们再来说第二件事,她出嫁是不是就这么空身人到人家去?”伯父说:“当然不是。她为这个家吃了不少苦,就当女儿嫁出去,尽可能地多给嫁妆,不能让别人说我向家没良心。”向河渠说:“伯伯忘了她在这个家的位置了。”伯父问:“什么意思?” 向河渠说:“那年一场大火把家都烧没了,除了国家和各方的救济外都是她跟儒仁哥共同努力重新建起来的,也就是说新家是她与儒仁的共同财产,按法律规定有一半是她的,二哥一死,他的那一半叫遗产,遗产由她、父母和孩子继承。换句话说这个家她有大半的所有权。孩子和您的加起来也没有她一个人的多,也就是说这四间房,她有两间多,她在她的房子里招人,您有什么权利去管?” 老人嘴动动,不知想说什么,可又没有说,只是愣怔地看着侄儿。向河渠笑笑说:“您刚才说得对,三个孩子是她亲生的,无论是抚养、娶亲安配,她都有推卸不了的义务。可是连您在内的四个人的责任田凭她一人怎么料理?轻的重的,吃得消吗?可不可以找个帮手来共同承担? 她才四十出头,该不该找个伴儿?嫁出去她没法承担对子女的义务,留在家里您又不让招人进来。而没人帮,她又挑不动这副沉重的担子,您让她怎么办?” 老人找不到理由来驳斥侄儿,恼羞成怒地发火说:“你还是不是我的亲侄儿,连你爸也不敢这么跟我说这些,说到天边去,这件事也论不到你这个当侄子的管。” 说的也是,在老人面前他是侄子,在嫂子面前他是个小叔子,嫂子的嫁与招确实与他无关,是不该他来管。不过他不是在管,而是在帮,在帮二嫂争取好一些的生活。 人是群居动物,靠相互帮扶才能克服生活中的难题,从而生活得顺利些,好一些,更好些。帮扶是相互的,自己能帮扶人时尽心尽力地去帮扶,人心换得人心来,到自己需要人帮助时,自然也就会有人来帮自己了。设身处地地帮人之所需,就是他做人的原则之一。 帮二嫂解决她最难解决的难题,是母亲的嘱咐,也是他给自己下达的任务。伯父的发火并没能打消帮的念头,只不过暂时放一放对这个堡垒的进攻,先去攻相对容易些的关口。 说起来向河渠的乐于助人已成为他习惯,只要有人找到他,只要不违法不违背道德,他都去帮助,在沿西五队有大半人家得到过他的帮助,小到写封信打个报告,大到分家、调解纠纷、捏合婚姻。为大嫂过得好些,他不怕得罪侄女,剖分灾后余财,支持大嫂嫁给朱友贵,并拉着儒仁一起在协议书上莶字。现在为二嫂了,他自然会极力促成,让二嫂过得更好些,当然也有私心:姜建国人实在,与二嫂结成夫妻,比找一个不了解的男人,对侄子侄女更有利。 伯父那儿没说通,暂且放下,他再攻男方家庭、己方堂姐和侄儿的关口。 他找姜建国的母亲谈话,针对老人的理由,向河渠说:“建国与我二嫂的辈份是牵葫芦扯瓢牵扯过来的,就这么叫叫的。按规定出了五服不认亲,你们只是同一个字取,不知出了几服了,认的什么亲?这辈份真没有实际意义。国家法律规定近亲不得结婚,远亲可以。是说近亲结婚生的孩子可能会落下遗传病,你们连远亲也算不上,完全合法合规矩。年龄差距也不大,说起来跟您和三叔的差距差不多吧。” 说到不能生孩子,向河渠抛开姜家上一代老兄弟四个没一个养老这事不说,她自己四个儿子一个丫头,除建国外没一个孝敬、体贴她的,这些事实也不说,纯从养老这一话题来谈他的看法。他说:“古话说养儿防老,为什么要养儿子?主要是为老了,不能动了,有人照料。 社会发展到今天,养老已不止一个途径,生不生孩子也不是关键,关键是要有养老的资本。没资本,亲儿子也不见得孝顺,有资本侄子侄女也争着养,这现象远近都有。 找个有生育能力的吧,多数都有自己的子女,再生一个就有了前后之分,打不完的花子架。建国三十六七了,等这个孩子长大成人,他已六十开外了,为抚养自己的、前夫的孩子,并为他们娶亲安配要花多大的心血,这也罢了,到了六十开外还能攒养老资本吗? 没有养老资本,谁知那个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孝是不孝?说句笑话吧,要是您和三叔少生两个孩子,把用在这两个孩子身上的花费用来养老,您两现在的日子会不会好过一些?跟我二嫂成亲,我的侄子侄女个个自己养活自己,我二嫂老了,国家有抚恤金,花不到建国的钱,他可以花二三十年的时间攒自己的养老钱。到他老了,有了足够的养老资本了,谁养他都只赚不亏,愁什么老了无依靠?” 针对姜母没有明确说出的作风问题,向河渠说:“自建国与我二嫂好上以后,从没听说其他的风言风语,过去的事不要老挂在心上,年轻的时候犯点迷糊出点差错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改了就好,您说是吧?” 向河渠挑明这一点是有其深意的,因为姜母年轻时也有过风流轶事,要不然也不会嫁给老实巴交的还比她大十来岁的龙哥的。向河渠说:“建国跟我二嫂几十年在一个队里相处,自是知根知底的,好了这么多年,说明投缘、有情有义。另找别的女人,能不能象现在这样感情融洽,得碰运气,万一三天两头吵架,可不害了建国吗?而现在促成他们成双捉对却是绝对地好,为什么不促成他们呢?”经向河渠这么一说,姜家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趁孩子们回来过年,他找大侄子振华来谈话。振华在信中得知叔叔的态度,估计谈话是为这,就过来了。老二振军也跟了过来。振华说:“我跟叔叔谈话,没你的事,回去吧。”振军说:“听听也不行吗?谁说没我的事了?”向河渠说:“别吵,都坐下,我们共同来商量。谈什么,你俩都有数,我先说说,再听听你们的。” 向河渠从姜桂兰的艰难说起。说自从他们的父亲去世以后,家中那么多田,那么多活儿,靠他们母亲一人确实难以承担,而祖父已快八十岁了,不但帮不了忙,还得为他服务,要没个伴儿作作帮手,会将把她累死。 他说:“你俩虽然大了,华儿拿的几个钱,如果家里不接济,恐怕结婚、住房都危险,更不用说贴补家用了;军侯刚出师也拿不了几个钱,永红还没能自己糊自己,你们兄妹婚事需要有经济来源,因而农业生产丢不得,荒不得。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要体谅你妈的难处,她必须找个帮手,这是说的事情的一个方面。 另一方面我要说到情感问题。孔子说食色性也,用现代的话说就是吃饭和性生活是人的本性啊。人非草木,哪能无情?夫妻生活是人生活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离开这一部分去谈幸福,那是残缺的幸福,甚至可以说不是幸福。你们的妈妈才四十多,有人说人生四十一枝花,正是花样的年华,感情的需要是正常的、合理的,军儿或许还小,不太懂,华儿已在谈恋爱,应当是深有体会的,难道你们要你们的妈妈每天的劳累以后天天陪伴着孤灯,暗暗地流泪?” 两个侄子都很知事明理,振华说一切听叔叔的。振军说他理解妈妈的难处,也请妈妈体谅儿子的难处。见叔叔要问,忙说:“叔,你听我说。我不反对妈跟建国叔叔相处,但在我结婚、建房前不能正式进入我家。我不愿让人感到是靠外人才成家立业的。” 向河渠说:“好孩子,有志气,我赞成,相信你妈和建国叔叔也会赞同的。”然后吩咐二人怎样去解祖父的心结,怎样去说服妹妹,并让妹妹去劝祖父,因为老人最疼爱的是小孙女儿。 向河渠还专程分头找两位堂姐和堂妹做工作,让她们设身处地去思考,去为这位弟媳(嫂嫂)着想。假如自己处在这种地步该当怎么办?要求她们回家时多同爸爸说说。向河渠特别告诉她们两个侄儿的态度,说这事如能促成对侄儿是有利无害的。 大姐看不起建国,说象根木头,象二百五。向河渠说找个人还是本份些的好,油滑的、厉害的对家庭成员是有害无益的。他还宣传了姜建国的许多优点,让姐妹们感到姜建国的确是个理想的人选,答应回家时一定帮说说。 向河渠在做各方工作时,常将好消息告诉二嫂她们,鼓励二嫂要坚定自己的信念,只要坚持下去,一定会成功的。尤其在两个孩子表态后,更是鼓励她们,要重实质,不要图表面。姜建国说队里有些人瞎嚼蛆。向河渠说:“别人怎么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认为做得怎样?我爸我妈、凤莲和我都支持你们,别人怎么说,管他呢。”姜桂兰说:“只当放的个屁。”向河渠说:“对!就该这么认为。” 凤莲虽然赞成二嫂跟姜建国的婚事,但没有向河渠这么热心。她见丈夫找你找他地谈话,开玩笑地说:“世上谁见过小叔子为堂嫂子再婚的事这么出劲啊,就象要把喜欢的宝贝卖出去似的。二嫂跟你什么关系呀,对她这么好?”向妈妈说:“什么关系,你进门十几年了还不知道吗?人是做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招侯是嘴狠心不坏命苦,该帮。帮就要帮彻底。其实帮人就是帮自己,象你大嫂嫁到朱家去是在向玲成家后,要是招侯现在就走,老二,噢——,你二伯快八十了,莲子,你能不去照应?”凤莲忙说:“妈,是跟他开个玩笑,又没说不帮,我跟永红还劝了好几回呢。” “帮人就是帮自己”老人家的话还就真的说着了。向河渠在二嫂再婚问题上做了大量工作,后来当向河渠面临某些困难时,这位二嫂也帮了不少忙,真应了“帮人就是帮自己”了。其实帮人就是帮自己是做人与处世的准则之一,就象那句“我为人人,人人为我”是共产主义精神一样,是条真理。只可惜不少人不能明白这一点,也无形中减弱了别人帮自己的力量。 第47章 求人辅佐请群英 开课讲学育良才 振兴生化厂是一个十分艰巨的工程。向河渠面对的是一个积重难返、百孔千疮的烂摊子,他需要精兵强将与他一齐拼搏奋斗。不错,他手上是有一支足以傲人的力量:十几个车间的负责人、核算员中有一半以上是他培训、帮带出来的,目前运转的两委会成员也是他自己选定的,但还是感到缺,他缺特种兵。 激素生产期间,供销由上海一手揽去,供销员只是个拿拿接接的,谁都可以担任。现在不行了,上一个新产品,就要购买相应的设备设施、原辅材料,就要销售产品。买还相对容易些,卖就难了。谁家使用,这好办,可以查,对方要不要你的就靠你的本事了。这本事并不是谁都具有的,得找专门人才。 可是专门人才到哪儿找去?那年头还没有人才市场,人们额头上又没贴着具备什么才能的标签,找就不那么容易。再说了,就是有,人家也不在家里闲着,随着改革开放的势头,有能耐的早奔各方去了,谁会坐在家里等你去找?更要命的一点是:生化厂不是一盏明亮的灯有飞娥来扑,它可是濒临关门的烂摊子,谁没事找事肯陷进来?因而人才难找。 难找也得找哇,刘邦找孔明也在不得势之时,重在有心罢了。向河渠早就明白这一点,也早就用上了心。 朱友贵是他看中的第一个人选。朱友贵是何许人也? 沿西五队,朱友贵在不少人眼中是个惹不起的主儿。本队夏家可算是个厉害角色,能骂能打,人见人怕,朱友贵就不怕。不但朱友贵不怕夏家,夏家倒有些怕朱友贵。夏家老太就曾跟人说过,不能惹翻了朱友贵,因为她家竹夹子里不灌水。什么意思?沿江庄户人家建房竹夹子代替椽子,竹夹子不灌水,意思是惹翻了,说不定朱友贵连放火烧房子的事也做得出来。别说夏家怕,就是他继父卢福全又何尚不怕?他发起横来,才不管你这个死老头子是什么社长、队长呢,五八年支边,临行前将自留地里的芋头、山芋连锄带挖毁了个底朝天,老社长在队里是一手遮天,可在家里连屁也没敢放一个。 就这么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儿偏偏与向河渠很投缘。上学前来了电影,朱友贵常会带他去校里,把他放进教室里,等人们验票进来后,再来抱他出来看那不花钱的电影;学挑担时,常跟他挑串担,不让他挑长担伤了身子;忙假参加插秧,常为他打趴儿凳,接一段,使他跟上趟;进单位后,家里有时活儿多,朱友贵也帮过不少忙。 在向河渠的眼里,这位老大是个不错的男子汉。说他坏的人多半自己不怎么好。朱友贵在五队被称为老大已有将近二十年的历史,起初是因为周兵的奶奶——镇江老太喊起来的,接着是一帮子小青年的尊称,特别是从新疆回来后,简直成了二十到四十岁这年龄圈子里男子汉的龙头大哥,人前人后极少有人叫他朱友贵的,老大就是朱友贵,朱友贵就是老大。 老大不愧为老大,他身材高大魁梧、五官端正;力气大,转动灵活,虽没练过武功,但与有武功的姜二叔戏耍,没让二叔摔倒,成了和局;他口才很好,能言善辩,会讲故事,难怪会博得小伙子和孩子们的好感和仰慕。不但是男子汉,连女子不少人也青目有加,好些人传言说跟他不清不白的女的有好几个,本队、外队都有,其中向河渠的大嫂、二嫂据说都是他的情人,还据说他的妻子就是被他嫖女人给气死的。 其他的传言,向河渠分不清真假,可说他妻子是被他气死的,却绝对不信。因为他妻子患的是肺炎,好象是胎里病,家中经济情况不好,向家到是近在咫尺的,可向家经济情况并不怎么好,帮不了多少,加之朱友贵去新疆后又缺乏调养,到朱友贵回家时已是起床时少,在床上的时候多了。那年头农村社员一个壮劳力辛苦一年,挣上三四千工分,工价高的能挣个两三百块,放在沿西五队一个劳动日才三角五分上下,一年挣个一百多块,除去粮草钱,能落多少?哪来的钱买药治病?偏偏这种病是个药罐子,常年缺不了药, 朱友贵迫于无奈,常溜出去做做小生意,赚点小钱回来买药,要不然死得更早。也因此他还落了个投机倒把的罪名,被弄到学习班里学了几回,怎能说是被他气死的呢? 不过话说回来,他的情人多,与妻子多病也不无关系。常年累月伴着个稍动弹就喘过不停的妻子,又正当身强力壮、气血两旺之年,能不沾花惹草?加之他长得英俊,有女人上赶着追他也属正常了。当然了,毛病也是有的,青黄不接之时去农场偷点青货之类,尤其是偷鱼,更是常事。 说起偷鱼来,那可是手到拿来,朱友贵的捞鱼、摸鱼、钓鱼技术在周边村组没人能赶得上他。他家住在鱼池村与沿西村结合部,鱼池村顾名思义就是鱼池所在地的村,鱼池是公社化时改造原来的荷花池兴办的,后来与兽医站合并成一个单位,养鱼育种成为副业了,和向河渠一起被撤掉编制安排到兽医站的黄娟就在这儿开过票。 不过副业尽管是副业,只是不育鱼苗只养鱼,朱友贵的家距鱼池不上一百公尺,那碗边的鱼,遇上饿猫能不吃?养鱼的职工原来口粮都落实在沿西四队,大家在一个囤子里称粮,处得都很熟,反正是集体的鱼,被偷一些也就算了。可现在讲究承包了,有了奖赔,再偷就不合适了,于是不再常偷。不管怎么说还得顾着老熟人的利益呗,再说了,这些年土地到了户,他又会做生意,经济状况好了许多,除了时啊节的,或来客什么的,去捞两网,管理人员呢,知道他在捞,装着没看见,一般来说就不去偷了。 自大哥向儒国六五年去世后,朱友贵的妻子还在世时,大嫂蒋淑贞就同朱友贵有了来往。队里人虽有议论,可碍着向家人不管,别人管得着吗?七八年一场大火烧了老屋,也激化了大嫂母女的矛盾,无倚无靠的大嫂挥泪嫁给了朱友贵,从那以后朱友贵受了心,没再听说有什么绯闻。勤勤恳恳地务农,农活不多时外出搞搞人们常说的投机倒把,小日子过得挺红火的。 这么一个人,走南闯北,据说在新疆入了党混上干部,不巧的是与县长老婆鬼混犯了事,才逃回老家来。闯荡江湖有经验,说不定是个供销奇才呢,于是向河渠找上了他。 向河渠是下班后到朱家来的。朱友贵家在全队最东头,向河渠只要上下班都必须从他门前过,却都是来去匆匆,几年来踏不到朱家门里一步的。见他来了,全家人都很高兴,让坐、倒水,忙过一阵后听向河渠说明来意。朱友贵说:“这件事儿得合计合计,兄弟,难得你来一趟,在这儿吃顿便饭,我们边吃边聊,如何?”蒋淑贞说:“常说只有向河渠对你的心思,难得今天来了,什么如何不如何的,不许走。”向河渠笑着说:“嫂子的话,叔子敢不听吗?不走就不走,又不要买饭票儿。”说得华儿平儿都笑了起来。 向河渠将供销员的任务大体上作了介绍,朱友贵说:“听你这么一介绍,供销的任务与做生意差不多,无非就是将要买的货买进来,要卖的货卖出去,顺便打听打听什么货好卖,并不比我买卖粮票布票难。买卖布票粮票,不但要找买主卖主,还要提防公安来抓,到哪儿买?卖给哪个?都要自己去找。跑供销能查到哪儿有买的、哪家用得上的,按说比我做生意还要容易些。你说卖难些,无非就是哄着人家买呗,行,我帮你跑,反正是自家兄弟,能跑成呢,长时间帮你跑,跑不成呢,回家做我的老本行,没什么为难的。” 向河渠说:“只你一个人嫌少,你再帮估摸估摸,还有什么人能干这一行的?”朱友贵说:“锦祥怎样?能说会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蛮来事的。” 陆锦祥,向河渠当然不生疏,一个队里住,哪有不知根知底的。过去人们常认为他是夏家军师,甚至有人认为会成为夏家女婿的。时日长了,人们才看出不是那回事。陆锦祥与夏家接近,是不得已而为之,一是住得近,隔河相望,一喊就听见;二是陆家成份高,得有人护着。夏家是贫农,说话占份量。 这几年不怎么讲究成分了,与夏家的关系也淡了。他哥哥狗侯九岁时只凭一角钱就敢从沿江跑回老家新沂去,不知他有没有这么一股子闯劲儿?不过他的会说是无疑的,毛病是顾自己多了些。也难怪,从小在歧视、苦难中生活,不顾好自己,不多打防身拳,怎么应付社会上的风风雨雨呢?供销员就是要会说,八面伶珑,会打防身拳也有好处,少受欺骗。向河渠同意聘用,就请老大哥去探探口气。 第二天朱友贵就告诉向河渠:陆锦祥在九华乡他大姐所在厂帮跑纺织业务,不在家。锦祥大姐陆莲芳那个厂他认识,可以去那个厂找锦祥谈谈。河渠说跟他一齐去,他说:“先别忙,等我探探口气再说。”向河渠说:“也行。不过你一定要把我厂现在的困境告诉他,别带勉强。”朱友贵说:“我知道,他与我不同,他有工作,到这儿来带点风险,就看他重不重交情了。” 听朱友贵介绍了生化厂的情况和向河渠的处境,陆锦祥内心比较矛盾。生化厂濒临关门,他早有耳闻,丢下比较稳当的工作去前途未卜的生化厂,真有些不愿,可向河渠有意请他又让他有些为难。 朱友贵说看他重不重交情,其实向、陆之间并没有多深的交情,比周兵、姜建华、周玉明与向,要差一截。不过不管怎么说两人之间还是有些交情的,主要表现在向河渠上高中前的那一段一齐去捉青蛙、钓鳝鱼。陆锦祥、裴友忠与向河渠是几年不离伴的同伙,因为有这一段交情,向河渠回队后两人之间也显得比别的社员走得近一些。除了因为陆父当过国民党部队的教官,向河渠基本不到他家串门外,并没有丝毫歧视,因而两人应当算是朋友关系。现在朋友要请他去跑供销,去就是从米箩里往糠箩里跳,他不为难了吗?想了又想,还是答应了,毕竟在一个队里住,知根知底的,也禁不住向河渠一次又一次地拜访,连正月初一都来。 范模推荐了一个叫伍子芳的,是他姐夫在大连海军学院时的同事,与他姐夫一样都是因为成分不好被刷回家当民办教师的,运动中连教师也当不成了,回到生产队,这两年在跑钢材、木材什么的,蛮有能力的。向河渠就请范模预约,并陪同前去拜访。 向河渠不认识伍子芳,伍子芳却认识向河渠,秀才名闻沿江,有几个不认识的。两人没谈几句,竟一见如故。向河渠坦诚地告诉伍子芳生化厂面临的困难和今后可能遇到的坎坷,伍子芳表示愿意共同对付困难,拼搏向前。 伍子芳又推荐了洪礼,是个能说会道的复员军人。 这么一来供销员除了原来的钱、阮,增加了朱伍陆洪,共六名大将,供销科成了名符其实的科室,门联上贴的是: 走南闯北寻丹药图白骨生肉 跋山涉水请高人为企业振兴 与此同时,采取送出去、请进来的办法,将戴冬珠、曹秀兰培训成实验室操作工,掌握了一定的实验、检测技术,生技科就不仅仅是生产,也有了技的含量。 向河渠知道人请来了,并非万事大吉,不等于就能派上用场,还必须加以培训、提高,使之成为能征善战的队伍,他采用了他擅长运用的方法。 讲课是他常用的方法,他曾用此法培训过核算员、车间主任,现在要用此法培训供销员。他购买了《推销员成功之道》《销售秘诀》《市场营销——攻心为上》《销售谈判技巧〉〈实用交际大全〉等相关书籍,自编讲义,给供销员们讲课,仅〈把握人心——交际铺平成功路〉这一课题,就分“把握人心,不可不知话的艺术”“把握人心,不可知打动人的方法”“把握人心,不可不知待人处世的诀窍”“把握人心,不可不知沟通的技巧”四课进行演讲,连同讨论、解答整整花了四天的时间。我见过他的讲义,虽然不知在供销员身上可曾起过多大作用,最起码成了日后他编着《成功八策》《怎样做人与处世》两本书时的有机部分。 不仅对供销员讲课,以提高他们的供销素质,而且对全厂职工掀起学习热潮:有旨在提高文化水平的夜校;有为掌握技术打基础的化工自修小组,向河渠本人就参加了这个小组,将《有机化学》《无机化学》《分析化学》作为他们的主修课;而阮秀芹、葛春红等参加的是财务自修小组;连赵国民、张井芳这些一向不怎么看书的汉子们也看起了《管理学原理》《处理人际关系的艺术》这类的书来。为激励职工学习,在业绩考核细则和奖励条例中还专门设立相关条款,如:训练班、自修班考试达90分以上者奖给5——20元;学有专长者奖给10——100元;达大、中专水平者奖给100——500元等等。 鼓动是向河渠使用的第二个方法。向河渠多次召开座谈会进行人心鼓动工作。他在会上常说:人的一生中很多时候都在为别人做事,无论是别人的事业,还是自己的成功,能力和舞台都是能不能成功的关键要素。你有能力没舞台,比如诸葛亮,本事再好,没有刘备请他出山,他也只好老死山林,什么事也做不成;有舞台没能力,比如阿斗,有个国家在那儿,也坐上了皇帝宝座,但没本事,还是得当俘虏。生化厂好比是舞台,请各位来施展身手。你们可以借这个舞台打造自己的能力,同时营造自己的舞台。他给大家讲了一个借舞台的故事: 他说有一个大学生在学校里学的是营销,他知道所学的东西是纸上谈兵。毕业分配时,同学们都在挖空心思,四处寻找单位落脚,他却在市场上转悠,似乎对此毫不关心,其实他正在寻找一块宝地来试试他所学得的知识管不管用。 他的理想是自己当老板,并不打算老是在人家手下听人指挥。只是自己当老板不是说当就可以当的,得有本钱、有本领。而本领、本钱自己一样没有,他得为自己搭台唱戏做准备。他观察、分析,发现有一家商行适合他试试身手。这家商行老板五十多岁,年老、保守,不善经营;打赤膊的店员文化低,也不得力;铺子里灰尘、烟头满地都是,门前冷冷清清,老半天也见不到一个顾客上门。他感到这里有他用武的地方,就走进这家商行自荐当了员工。 这位大学生在店里“老板”“师兄”喊得亲热,每每在发工资时招待两位师兄一顿,因此把内部关系搞得非常融洽;他建议并帮助老板将乱七八糟的农机配件分门别类摆上货架,贴上标签,使门面亮敞、整洁了许多;他建议两位师兄别打赤膊,穿上白衬衫;建议老板将会客室的麻布帘子去掉,用胶合板隔起来,刷上漆,钉一块“经理室”的牌子,再摆几张桌子,从而有了一间漂亮的经理室。尽管老板觉得这位新来的小工事情特别多,但又总觉得说的蛮有道理的,只好听他的。几个月下来,商行已大大改观,洁净的招牌、整齐的样货、漂亮的经理室、文雅的员工,使得生意一天比一天好。老板庆幸找到一个好帮手,大学生也初试牛刀有成。 接着这位大学生在取得老板信任的前提下,建议改坐等顾客上门为主动上门找客户。针对老板怕花钱打水漂的心理,提出:“我出去找买主,差旅费先在我工资里支,找不到算我的,找到了再报销。”老板当然同意。于是他施展全副本领去推销,没用一年时间就为商行赚取了三十万的利润,当然也锤炼了他的能力,为他日后改行创建电器厂取得了当老板的本钱。 向河渠说:“生化厂就好比那个商行,如今是一张白纸,二十几吨香肠急等销售,下半年上马的压敏胶带供销两途都是未知数,还有抗老防衰酒、醋酸钠等等,是一片广阔的天地,别说在座的六位,就是再来六位,也有可供驰骋的战场。各位在这里可以大展身手,厂里不象那位老板怕这怕那,可以放任各位在厂规厂纪允许的前提下为所欲为。将来你感到需要自立山头了,我保证一路绿灯。透露过心里的小九九,将来的香肠、抗老防衰老酒等食品这一行,到了一定的时候是要剥离出去的,让有本事的兄弟完全独立地经营去。我只想干我的化工。当然了,你有了本事以后还愿与我携手拼搏,我更欢迎。” 向河渠深知激励的重要性,无论是谁,其行为的动力都来源于他自己的各种需要。当人们产生某种需要后就会转化为具体的动机,引发出某种特定的行动。激励是对实现需要动机的强化,通过激发、鼓励,激发起人们一个又一个的某种需要,从而调动起人们的主观能动性,发挥他们最大的效能,为自己的事业服务。 他通过以销售额3%为业务费,超任务发提成奖的办法去激发供销员的物质需求;通过谁办成了什么事立即或当面表扬,或会上宣传,从精神上激发。不是专职供销员的范模在苏州销售香肠得到一千四百多元的业务费一事在全厂,尤其在供销员中引起不小的反响,一刹时供销员纷纷主动出战,虽然在淡季中,也争得了不少客户,终将香肠库存压至原来的60%,大大减轻了压力。 有人说向河渠会笼络人心。笔者与向河渠关系不错,对此不敢赞同。查词典,笼络是指耍手段拉笼别人。纵观向河渠这一生,小学里有几个结拜的小兄弟、中学里有被人圈定的“小集团”、农机站有被戏称为“四秀才”的好朋友、生化厂更有被阮、蒋认定的“向家军”、生产队里就不用说了,自有几个铁杆兄弟。六六届毕业生中几十年相互之间有交往的,没有比与向河渠还多的。最突出的是缪青山,受向河渠疏远推拒,还请你托他劝向河渠谅解。李晓燕几十年一直“哥哥”天“哥哥”地的叫。至于那位王梨花就更别提了,难怪徐晓云要说向河渠是磁铁,能吸引那些铁了心的。 可是要说耍手段,那就不敢认同了,他耍了什么手段呢?不过话说回来,假如将耍手段的贬义去掉,只理解为有办法的话,他的得人心还是有点诀窍的。要不然,论经济,直到拆迁前,也就是2009年6月之前,他家是全队装不起自来水的两家贫困户之一,享受着低保户的待遇;论权,除在生化厂当过朝不保夕的厂长外,从没当过什么长,凭什么呀? 他外甥赵国民,论年龄、进厂时间、当骨干资历,比老支委马如山、老主任朱兴辉、许兵等都小、短、浅,猛一当上副厂长,还是主持全面工作的副厂长 ,许多人是不服的,尤其是阮秀芹的爸爸阮志恒,人前人后常有讥刺的言语。 向河渠跟外甥说:要成就事业就得靠众人帮衬、扶持,这里头人心第一。所谓得人心者昌,失人心者亡。怎样才能得人心?首先要尊重他人。他说尊重他人实际就是在尊重自己。他批评国民自尊心嫌强,说:自尊是必要的,自尊就是自己看得起自己。每一个人都有他的自尊心,当你在维护自己的自尊心时,也要设身处地地关注到别人的自尊心。只有你充分尊重对方,才能赢得对方的支持和帮助。他说尊重他人主要体现在对人要有礼貌,要充分发挥对方的长处,要善于倾听对方的意见,要相信对方、信任对方,诚心相待。 向河渠的脾气不算好,尤其在遇到不顺心的事时还爱发火,但有两个好处,一是发过火就忘,从不耿耿于怀;二是错了就认,就道歉。 有人在多年后为向河渠总结教训时得出的结论之一是太相信人,以致轻信他人。姑且不去评价这结论的正确与否和正确的程度,至少可以看出一点:向河渠总是以一颗诚心对待他人。以诚心对待他人是他这一生最大的特点,也是他在艰难困苦中能维系人心的唯一法宝。 不管怎么说吧,反正向河渠在艰难中又千方百计建设了一支队伍,其战斗力远远超过生化厂顶峰时的队伍:供销员掌握了营销知识并具备了实战能力;团支部以黑板报为阵地,表扬先进,宣传好人好事;参加学习,旨在提高自身素质的人越来越多了,艰难困苦中生化厂人心被凝聚起来了。在这种情况下,向河渠召开了第三次职工大会。 第48章 回顾过去说得失 展望将来谈打算 八五年六月份的生化厂已与去年的今日发生了巨大变化:去年无产可生,今年片碱、醋酸钠已正常生产,压敏胶带进入试产中,尽管还有部分职工没能得到安排,被借在联办激素上的几十名职工在激素停产后将向何处去,还是个未知数,但已呈现了一派全新的气象,别的不说,你去楼上办公室看看,就让你耳目一新:上得楼梯出来,向东第一间供销科,门联是: 走南闯北请高人为白骨生肉 跋山涉水寻丹药图枯木重华 第三间是会议室,门联是: 立法守法法若无法法原是法 创业立业业需兴业业方成业 向西第一间是财务科,门联是: 全部家当归尔掌管管好了么 万贯家财靠你清理理得如何 第三间是党支部、生技科,门联是: 推心置腹设身处地终教众志成城 静有其位动有其规自令数质超标 红纸黑字从上到下排在门的两边,每天你进门前、关门时都能看到,让你去想进门后该当怎么做,出门时想想做得如何,所谓警策长鸣,可见向河渠良苦用心。 这次职工会仍在香肠车间召开,没有惊任何人,连秦经理也没告诉,纯属内部会议。会场的联语是: 回顾过去说得失 展望将来谈打算 横额是 跃马横戈 会议由向河渠作《回顾与展望》的讲演,他说:“同志们,自去年七月十四日新班子建立到今天,将近一年了。在这过去的一年里,我们有些什么收获?做了哪些蠢事?需要进行一次回顾;今后怎么办?应当进行一下展望,所以请大家来开个会,同大家说一说。” 正说着呢,突然门口走进两人,当先一人笑着说:“向大厂长开什么秘密会议也不告诉我们一声。”向河渠一见,连忙放下讲稿迎了上来,原来是唐书记、秦经理来了。蒋国钧、赵国民、阮秀芹围了过来。 向河渠陪笑说:“今年又是半年过去了,想小结一下,就没敢惊动领导。”唐书记开玩笑似地说:“没敢惊动是假,记恨年前开会没到你这儿来是真的吧?”向河渠连忙说:“不敢,不敢,秦经理当时就说过了,好几家厂都开会,您分不开身,先到大厂也是应当的。”唐书记笑着说:“瞧瞧,还说不记恨呢,什么大厂小厂的,还不在影射我的不公吗?”这一说到把向河渠不知如何对答是好了。 见向河渠那窘迫的样子,唐书记哈哈大笑了,说:“人说秀才脸皮薄,我还不信,今天真的这样,哈哈哈哈,开玩笑的,别当真。你讲你的,不要管我们。” 两位领导都不肯坐到主席台前,说是跟大家坐在一起好,向河渠也只好作罢。其实所谓主席台,就是一张切肉的桌子,后面摆了一张条凳,什么喇叭之类惯见的台上设施一样没有,除茶杯就是讲稿。条凳上只能坐三人,唐、秦如愿坐主席台,无非就是加条凳子或搬两张椅子而已,到真是坐在听众席上更好。 向河渠继续说他的《回顾和展望》,他说首先要说说做了哪些笨事?他说:“与泰兴联办肝素是第一件笨事。三个多月的时间里,四万多支小肠粘膜只生产生了1485·15元的产品,占通常产值的8·2%,花去成本·74元,亏了·59元,给厂方本来就困难的经济带来更大的困难。为什么会造成这样的局面?主要是我管理上的失策和决策上的失误。 表现在:一、缺乏深入细致的调查,听信了王倚梁的介绍,就匆忙作了联办的决策。有人说骗子旁边一定有个傻瓜,我正好充当了傻瓜的角色。连去实地看一看也没有,就点头拨款,结果电力严重不足,水是一塘死水,给生产带来致命伤。 二、没有选好带头人。许兵的工作是好的,要是他始终在那儿,也许早就扭转了局面,遗憾的是他的小家伙生了软骨病,不能在那儿坚持;陈、范两位都是好同志,工作都不错,但都作为临时性质在那儿顶一阵,再好的本事也难改变局面。因为这不是变魔术,眨眼能成功的,直到最后才选聘了老龚。由于没有选好带头人,亏损的结症迟迟难以发现,造成了很大的被动。 三、缺乏组织、指挥和控制的能力。运用组织的力量,协调人力、物力、财力以达到最佳效果是当厂长应具备的基本能力之一。而我眼睛却只主要盯在香肠上,迟迟没将国民定到泰兴去,扩大了亏损面。 在确知无法达到预定的目标时,能果断地刹车也是厂长应具备的基本能力,我却没有做到这一点,以致在已认清王倚梁其人时,还放弃自己的意见,又陷进三千四百元。” 他说:“由于判断的失误,造成大批香肠、咸肉、猪油和肉皮的积压,是第二件笨事。判断失误表现在:一)对货源市场没有作深入细致的调查,仅从一时的价格调整误认为肉源紧缺,从而作出两点错误判断,一是认为肉价将持续上涨,肉源紧缺,必须高价抢购;二是认为香肠、咸肉将因肉源紧缺而畅销,嫌少不怕多。 二)对生产能力缺乏足够的估计,结果主要是烘房的影响,产品不能及时入库,以致等到能入库时又已错过了时机,再碰上阴雨阻客路,积压就形成了。 当然香肠压库不完全表现在判断失误上,患得患失的情面观点加重了香肠生产的失误。由于担心会失去方方面面的支持,在已决定刹车不再收肉后,又违背意愿地作出限受人情猪的决定,多收了十多吨肉,增加了近十吨香肠的压库,使原本捉襟见肘的经济雪上加霜,难上加难。” 张井芳站起来说:“向会计,现在肉价又上涨了,压库的香肠不会亏的。再说放手收肉和后来的人情猪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放手收肉的主张是我出的,人情猪的主张也不是你的,不要都揽到自己身上。”范师傅也站起来说:“苏州肉价也涨了,收全猪的主意就是我出的。因为每年清明到端午苏州地区的咸肉都很紧缺,好卖,那儿的人在那一段时期爱吃咸肉,连粽子里都包咸肉,嘉兴的咸肉粽闻名全国,要说错,我也有一份。” 向河渠激动地说:“谢谢大家为我分担责任。不过不管怎么说,家有千口主是一人,拍板的是我,当然是我的责任。至于老张说的肉价上涨,香肠不会亏,那并不能掩盖我的责任。肉及肉制品供大于求是铁的事实,不亏或者能赚一点,是碰运气,说明不了问题。” 向河渠说总结的目的是为了汲取教训、发扬成绩,因而必须实事求是。今年的香肠生产决不会再犯去年的错误。唐书记、秦经理都在频频点着头,好象在赞许他的发言。 向河渠说:“除了这两件笨事外,还做了不少笨事和错事,更多的是许多工作没有做好,主要表现在: 缺乏过细的思想政治工作,没能将大家的心团到一起来。钱振华、段琪、方国成、顾国强、仇广德、王国英、冯爱华、郭兴成等同志离开了工作多年的我们厂,是我们工作中的过错,我们没能成为这些同志的知心朋友,没能鼓动他们参加振兴生化厂的事业;留在厂里的同志中,也有不少人的心还没有热乎起来,这就给生化厂的兴旺发达带来不利的影响。 制度章程规范没能得到认真的执行。这一方面的例子很多,首先在领导班子这一层,独挡一面地完成自己分管的工作,就没能得到认真的贯彻执行,要是真的按分工的职责去考核,就难填那个分数,两个多月来也没搞考核。 上梁不正下梁歪,下边违反制度的地方就更多了:有不服从分工的,有违章操作的,有产品材料出入库手续不全的,有擅离岗位以致上班时间不知上哪儿去了的,有不请假就回去的、过了假也不上班的,很多很多,由于纪律松弛、制度执行马虎,全厂的生产经营就显得疲沓、稀拉。” 说到收获这一部分时,向河渠说: “第一个大收获就是得到了厂内外志士仁人的广泛支持。” 他说“正当生化厂处于风雨飘摇之中,不少人无望地离去,供销科只剩下阮志恒一人,面临解体之际,郑若华、龚于贤、伍子芳、陆锦祥、朱友贵和洪礼六同志毅然不避风险,投身到解救危亡、振兴企业的事业中来,使供销队伍不论从数的方面还是从质的方面看,都产生了根本的变化,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我们的供销队伍已初具规模了,用以完成乡政府下达的经营任务,一两年内这支力量绰绰有余。 戴冬珠同志的工作填补了王国英离去的空白,薛长发、尹邦娣、裴友忠、周玉春等同志的到来,给职工队伍树立了良好的榜样。从各个方面汇集到厂的志士仁人比离厂他去的人多得多,而且精神状态更胜过离去的同志。 张井芳同志带领一班人六个月的时间里完成近四十万产值;周国祥同志走出厨房,四处奔波,为集体做了大量的工作,吃了很多苦;阮秀芹、葛春红、李淑英、蔡国桢、马巧平等一批骨干力量在成长,尤其是秀芹同志通过自身的努力,已成为一名主要干部,并在财会队伍中达到全乡中上游水平;许兵、朱兴辉、马如山等负责同志的工作,稳定了职工队伍,保证了生产的正常进行。 通城的顾问小组开发了压敏胶带,南京的顾问小组已找到两只产品可供我厂开发,苏州的侯工为我厂提供了解决质量问题的办法,沈厂长帮做了胆固醇、分离蛋白的小试,上海四位工程师虽然还没拿出我厂可以开发的产品,但也开始了工作,苏州的徐老、南京的戴老、通城的钱老、易老这些老干部老专家在为我厂出谋划策、尽力奔波,我的老师戴志道先生应邀去南京寻找门路,竟因旅途劳顿,鞠躬尽瘁,病故在归来后的第二天。” 向河渠说第二个大收获是初步摸到了开发、生产经营管理的门道。他说:“通过近一年的看书学习、实践改进,车间主任以上的人员对编制、实施、检查工作计划,进行进度分析,实施管理制度化、规范化等方面有了长足的认识和初步的实践,为我厂管理工作上轨道打下了基础。”他说,“管理出效益是有识之士都知道的真理,管理人员能对此有清醒的认识,并决心认真、积极参加管理,是值得全厂上下庆幸的喜事,也是近一年来的大收获。” 第三大收获是什么呢?向河渠说:“有了香肠、小化工和压敏胶带三根支柱撑住了阵脚,告别了无产可生的困境。食品、小化工和胶粘剂三大项目,每个项目都可以派生出许多产品,其中压敏胶就有九大类几十个品种,小化工路子更宽,只要同心协力抓得好,可以经久不衰,象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说到第四大收获是获得了大量的信息和技术资料,为今后的生产经营范围、目标和方向提供了参考依据。说到这儿时,向河渠表扬了戴冬珠的功绩。向河渠告诉大家,由于悟到了开发是企业的生命这个真谛,对五花八门的信息进行了细心的分辨和筛选,对明年开发什么,做到了心中有谱,生化厂再也不会无产可生,再也不愁没饭吃了。 写到这儿,要离开会议说说第四大收获是怎么得来的了。那年代不象现代,上网一查,什么信息都来了。那时要得到信息无非是自己打听、有关人员告之、看报上广告、跟信息公司联系、订阅信息报等。生化厂由戴冬珠兼职管信息网络,供销员、派驻外地的人员打听到的信息、报上看到的信息,都由她登记、筛选,将选出的信息送向河渠参考。向河渠从中挑出一些或由戴冬珠或由他自己发信或打电话联系。戴冬珠选出后供参考的,向河渠发信打电话联系的有多少,已不知道了,按小戴的估计恐怕有几百条甚至上千条吧。 向河渠知道这些所谓的信息常常是泥沙俱下、鱼目混珠、真少假多的,大部分没什么用,就象白居易诗中所说的“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是金。”假多真少,你得淘哇,不淘怎知是沙是金?于是戴向二人就在这信息的海祥里淘哇漉啊,电话不知打了多少,仅来往的信件就有上百封,不断地探讨、扯皮,不断地去伪存真。现简摘几封供欣赏。 这是一封给云南三冶供销科的。信上说“两封来信都已收到,不回信好象失礼于人,谨书数语供参考。”信就氯化钙价格问题作了解释后说:“一切经济活动都须本着互利原则,亏本或无利的事儿谁也不愿干。”信中说“不论是谁都得设身处地地为对方着想,只顾自己是顾不了自己的。”他在信中说来电所开价格,我厂不准备向贵处发货,怎么办?主动权在贵方手中。”信的末尾说: 累煞鸿雁音书传,漫天着地苦周旋。果有诚意彼岸去,下篙请君紧傍船。 新华信息公司的信息量比较大,向河渠对其中诸如《消尘黑板擦》《除去大豆腥苦味的方法和装置》等九个信息比较感兴趣,函电来去数回都没有取得一致意见,他在六月十九日信中说:“在下与贵公司信件来往已有多次,看来双方都有意成交,又都有顾忌。坦率地说出了钱得不到利的事,我们见得不少。我们盼望的是贵公司不仅仅信息,而且能扶持上马,比如进行技术转让、技术承包等,由贵公司牵头,组成技术服务小组,双方合作开发项目,这样贵方信息卖得出去,接受方又打消了投资的顾虑。具有这种心理的厂家又何止我一个?要是这样做了,贵公司的信息将会供不应求的,不知贵公司意下如何?”他在信中说:“ 双鲤迢迢频来去,剖开尺素表心绪。君若有意结良缘,设身处地细考虑。 利益双方都顾到,合作鸿图才能举。如果都是各顾各,画饼再多谁愿取。 如果有意请告之每个单项总价,以便洽谈。” 在信息的海洋里很容易被五花八门的信息弄得眼花头晕的,尤其是急等项目救急的单位。在这一点上向河渠算是把握得比较好的。一次县科委介绍了一项包技术包销路的项目,向河渠与来人洽谈中觉得技术并不奥秘,关键在销路。对方声称包销路,但转让费要求在莶协议后就支付,向河渠觉得心里没底,打算回去商量一下再定。双方商定第二天再谈。 第二天正想去科委,不巧县财税局派人为免税事来厂调查,无奈只好以信代言,让赵国民持信前往。信中说:“愚意以为这个项目因为是包技术包销路的,当然可以搞,但条件似有商榷的必要。前年上海有关人员莶了个协议生产植物生长激素,协议没能履行,尽管他们退出了部分款项,但我厂损失八千余元,提起来犹有余痛。虽然让我厂上当的丁章林被捕了,但我厂的损失却追不回来了。我们是集体企业,别人找我,我跑不了,我找人,即使赢了官司却输了钱,责任我承担不起,故此我提出: 贵方的利益必须在见到效益后支付,并且是先支付你们的。没有这一条,难消我们的顾虑; 提供流动资金要在见到销售合同后。贵方可以用你们试制的样品与客户莶合同。没有合同我们贷不到款。 二位别怪我向某胆小,设身处地帮我想一想,满足我的条件对贵方有什么危害?假如不能满足,又意味什么?” 结果该项目没能谈成。向河渠回想起以前所谓禾壮剂的开发,联系起这次来人的宣传鼓动,提笔写道: 东海散仙术点金,南山真人会烧银。半年光阴耗虚空,八千金钱化为尘。 真真假假演旧戏,虚虚实实鼓新唇。莫道傻瓜傻到底,撞墙过后也知疼。 话说回来信息并不是都没用,毕竟收集了几百上千条信息,沙里淘金自然会找到一些有用的信息,不然他也不会说“明年开发什么,做到了心中有谱。生化厂再也不会无产可生,不愁没饭吃了。”不过让他想不到的是尽管心中有谱,但现实不让你去实现,再有谱也枉然,你是无可奈何的。不必说,这又是后话,以后再说,我们还回到会上来。 向河渠说:“厂里将近一年来的得和失,大体如上所说。这里说的是纵观一个厂。要是横看各个车间、科室、班组和个人,又有各自的得和失。一贯正确的大概没有,除非是马后炮;总是做错事、笨事的也没有。为了更好地前进,建议各个部门和个人都来回顾一下,看看我这个车间科室、我这个人哪些事做对了,对在哪儿?为什么做对?哪些事做错了,错在哪儿?为什么会错?” 他说:“一个着名的雕刻家在回答别人请教时说,他没有什么诀窍,只不过去掉了不是脸的地方。总结的目的最重要的是找出不是脸的地方,并将它去掉。你想做好工作吗?就请你找出不是脸的地方并将它去掉。秦经理多次说过:跌跟头、撞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长记性,还在老地方跌老地方撞。我们要记住这句话,再经过跌过的撞过的地方要小心点,别再跌别再撞。如果还在那老地方跌或撞,那才冤呢。” 在说到会议的第二部分时,向河渠说:“展望将来,明年的到年底再说,只说今年的。今年要是能生产80吨香肠、27万平方米胶带、18吨醋酸钠、60吨片碱,就可创90万产值、5万利润,工人月工资可达50元以上,核算员以上的管理人员可60元以上,这目标订得不离谱吧?” 片碱车间的周兵坐在人群中粗喉咙大嗓门地说:“我们片碱车间能超过,一个班160公斤,一天就是480,一个月就是14吨,能生产七八十吨呢,有什么不能完成的?” 张井芳站起来说:“我们香肠车间也能完成。去年最多时一天不到900公斤,现在9——12月每月才20吨,没问题。” 醋酸钠本属小化工车间,同片碱是一家,更不在话下,没敢表态的是许兵。向河渠说:“胶带还在试产,小许没敢表态是对的,正说明他为人稳重、求实。我就所知的说一说。从试产中得知班产可达700平方,距设计能力900平方米,差一些。27万是个什么概念?不说6个月,按5个月算,每月5·4万,每天1800,每班600,是留有超产余地的。不说900一个班,即使按700一个班计算,27万也只要4个多月,还有不到两个月的试产余步呢。”他边算帐解释边向蒋国钧、秦经理望去,只见二人报以会心的微笑和点头。向河渠知道只有他俩明白自己算帐不仅在释职工之疑,也在告诉唐书记:生化厂是值得支持的。90万产值在沿江是个大数据,约占全乡任务的四分之一还多一点呢,那时全乡的产值任务也才三四百万,实际三百多万元。 向河渠说:“当然说目标可以完成,并不是轻轻松松地就能完成的,老张说他们去年最多日产近900公斤,那是个什么苦法?那段时期中你睡过几个好觉?不!我不要求这样玩命地干。我们订的指标是跳起来能摘到的桃子,是通过努力能实现、吃点苦可超越的目标。” 向河渠说:为完成并争取超额完成指标,厂方将采取下列措施: 收拢人心齐努力。他说俗话说“万众一心,黄土变金”“人心齐泰山移”,怎样才能收拢人心?首要的是我们的干部、管理人员要成为你所分管部门人员的知心人,要成为人家肯相信的人。王佐之所以肯断臂去策反陆文龙,是因为岳飞成为王佐肯相信的人。岳飞成为众将士肯相信的人,岳家军就被金兵称之为“撼山易撼岳家军难”的无敌之军。 向河渠希望管理人员都反思一下,看看自己与所管辖部门的人员心有没有连在一起?如果没有,就得查查原因。查原因时主要从自身查起,问问自己对下属怎样?有没有做到将心比心,设身处地地为人家着想?有没有将本部门的工作计划同大家商量,告诉大家,如果完成了将有什么样的好处?完不成将会收到什么样的损害?从而让大家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团结奋斗。想人家之所想,帮人家之所需,推动大家为自己的利益而奋斗,是我们要想达到目标的最重要的方法。 选贤任能攻难关。向河渠说,要将百孔千疮的生化厂脱困振兴,不是一件容易办的事情。要是能轻而易举地办到,他向河渠早就被拎着甩到一边去了。正因为不容易办,就需要一批能人志士来协助。他说虽然已集聚了一批能干的人才,但还不够。他说经营开发部缺一位副厂长;管后勤的曹老,抗美援朝吃了很多苦,不应再让他操劳了,缺年富力强的当家人;实验室戴、曹两位虽然积极肯干,但毕竟肩膀太软,需一位有技术善钻研的主持人;机电保全组少一位具有专业知识的头儿,工艺员、质检员、供销员也都缺乏,因而我们必须千方百计寻找人才。 向河渠说,厂里出台的政策是自荐和推荐。凡推荐人才在任用后产生的效益,将奖给任用期一年内所获效益的1%作推荐费。打个比方,朱友贵推荐了陆锦祥、范模推荐了伍子芳,自二位到厂之日起,即三月八日到明年的三月七日,这一年获取的效益,比如五万一位,那么推荐人就可得五百块。盼望大家帮打听打听,推荐人才。 向河渠说厂方提倡并鼓励人们自荐。你有某方面的专长,能胜任某方面的工作,欢迎你自荐。我们将依据你的自荐进行测评,按测评的结果安排你的工作。他说:“人才能不能得到使用并重用,在我们厂主要靠你自己。毛遂的脱颖而出是他自荐的结果,我不是如来佛,没有慧眼,却有0·1的近视,盼望你自荐。 自荐要确有这方面的才能,比如小环,他对保全工感兴趣,想从事这一行。我说你有这方面的兴趣,很好,可以先自学,遇机会送你出去培训,等你具备了这方面的技能,就可以安排你做这项工作。现在不行,因为你还不具备这方面的技能。有人说可以边干边学,听起来也有道理,但如果用今天烧电机明天停机请人来修的代价让他成才,那就等于让不会裁剪的人去裁剪毛料做衣服,更何况机电保全让外行来干,弄得不好死人的事也会发生,所以试不得。” 向河渠说:“上面说的是选贤,至于任能,自有大量事实在,用不着我来多说。伍子芳,我原来并不认识,进厂才三个月,就承担了胶带机械材料、试产材料的大部分供应工作,提出了供销手则、供销工作十点建议、统计表式等五种书面建议,口头建议则更多,供销工作会上获得了除他本人外的全票推举,就请他掌管供销科当科长。副厂长赵国民、主办会计阮秀芹、现金会计葛春红都是因为表现出不一般的才能才被任用的。” 向河渠说:“任人唯贤是生化厂的根本原则之一,也是厂长的基本责任,如果没能任人唯贤就是我的失职,我们决不干埋没人才的笨事。” 为实现目标的第三点措施是简政放权、自主管理。 向河渠说:“年初说到要大力推行自主管理时,不少人弄不清自主管理是个什么玩意儿。其实自主管理我厂早就在推行着。激素车间多数远在几十里、上百里外,想管也管不到,于是就将能放的权力都放出去了,放手让各车间自己管理自己,厂方只管供销和必要的后勤服务;在你确实有困难自己又无法解决时,帮助你解决难题。厂方只管问你要产品的数量质量,不管你怎样努力达到,这就是当时的管理。 现在到好,工人要请假,竹子不够用了,小肠拿不到了,有人不服从领导了,都找到厂方来,车间领导缺乏主观能动性。如果事无巨细都来找厂方,你那个车间还怎么完成指标?因而要大力推行自主管理” 什么是自主管理?向河渠解释说,在厂方就是简政放权,凡可以下放的管理权,包括奖惩权、辞退权都下放,各部门也这样。只跟你确定双方可以接受的指标和报酬,实施的全过程由你自主全权管理,正常情况下厂方不干涉,只检查,只提供服务。各部门、车间依据厂规厂纪和协议条款进行实施。至于实施的具体方法,他将在即将召开的管理工作研讨会上提提自己的建议,大家讨论完善。 向河渠说:“日本有一位着名的企业管理家叫土光敏夫,他认为‘交给某人一件工作时,上级与这个人就要对工作的目标与方针进行商议。目标与方针一旦确定下来,关于完成任务的方法,就应放手让他去决定。这种放手就是权限的委让。’我对赵国民、阮秀芹就是这样委让的,赵国民对各车间也应在条件成熟时作这样的委让。” 当然放手不是撒手、不是放任自流,向河渠说:“当他们拿不出主意时要帮助分析、提示;有困难而难解决时要扶持;动摇时要鼓励;有阻力时要撑腰;办错了时,一般错事让他自己纠正,危害根本利益或将产生严重后果时要干预、更改;属于惰性要推动,推不动时要收回委托的权力。权力是委让,不是被剥夺。” 向河渠说:“推行自主管理的目的是激发各人的最大潜力,为追求自我价值而拼搏,从而集众人的小目标而化为实现全厂的大目标。我相信这将是实现我厂目标的重要方法,也是一个好方法。” 向河渠说除了所需资金的困难生化厂没法自行解决外,他相信只要认真实施这三条,生化厂到年底就能实现预定的目标,就可以不欠工人的工资和投资款,产品材料的库存与贷款相抵后差额不高于五万元,干群的收入有一定水平的提高。全厂将意气风发地迎接八六年的到来。 唐书记第一次在生化厂职工会上亮相讲话。他充分肯定了向河渠、蒋国钧、赵国民、阮秀芹一班人带领大家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奋斗拼搏取得的成果。他说八五年全乡各单位状况都不怎么好,比较而言,生化厂的士气、措施还是不错的,参加生化厂的职工会颇有耳目一新的感觉。在这里看不到悲观的气氛,听不到灰心丧气的话,很高兴。生化厂经济上的困难,他将努力帮助解决。他祝大家能完成甚至超额完成自订的指标,盼望年终能喝到生化厂的庆功酒。他的讲话赢得了全场热烈的掌声。 饭桌上,唐书记问及自主管理的做法,蒋国钧说:“书记要是感兴趣的话,可以参加我们明天的管理工作研讨会呀。”本已端起酒杯的唐书记又放下了杯子,说:“刚才听到了研讨会,以为是我听错了,真是管理工作研讨会呀,”他用手指这么一划拉,虚指指向、蒋、赵说,“你们的名堂真多。好嘛,明天我来听听。 第49章 为兴厂研讨自主管理 替大嫂筹划未来事宜 第二天秦经理打来电话,说是乡里有事,唐书记不能参加管理工作研讨会了,让厂里不要等他。会议本来就不是为唐书记开的,他来不来没人在意,会议按计划照开。 向河渠说:“为什么要开这么个研讨会呢?因为我们厂的管理水平太低了,即使有再好的项目、再光明美好的前景,假如没有上轨道的管理,还是实现不了我们的目标,因此提高我厂的管理水平问题就提到重要议事日程上。今天这个会的目的就在于此。” 他说:“自八零年在大江南北扩建了一大片激素车间后,鞭长莫及之感使我深深感到提高自主管理水平的重要性。从那时起我就一边开始学习管理方面的书籍充实自己的知识,一边着意摸索管理的方法。几年过去产了,在管理工作方面我或多或少有了一些心得体会。想借这个机会与大家共同研究讨论,以便找出一条最适合我厂的管理路子。” 他说:“各位都是社会精英,是生化厂的骨干力量。想必都有了自己的奋斗目标、人生理想。不论你的人生理想、奋斗目标是什么,都必须借助他人的力量去实现。 比如你想当个个体户开个裁缝店来实现你发家致富的理想,也得从师傅那儿学来手艺,从顾客那儿接到业务,假如你还带徒,那么你就得激发徒弟的积极性,帮你多干活儿、干好活儿。 如何借助他人的力量实现你的目标,这就涉及到管理问题。有人要问你向河渠开这么个会,研讨管理工作,是不是也在为你的目标而借助在座的各位的力量?对!是这样。 任何人的个人目标如果与他人的目标不相容,就不可能取得他人的支持和帮助。我向河渠帮你提高你的管理水平,是在帮你也在帮我自己。反过来,你提高了管理水平,管好了你所管的那一摊子,是在帮助我,但更多的是帮了你自己。将来无论你在不在生化厂干,你的管理水平提高了,到哪儿你都是香果子,人们会争着要。是不是这么个理,大家可以想想。” 张井芳说:“我们在座的除伍大哥是从大学里出来的,大半象我一样是初中生,小半高中生。什么管理不管理的,多数都是门外汉,你还是先给我们说说一些启蒙的知识吧。” 向河渠说:“好吧,我就先从什么是管理说起。”他说:管理是一个以人为中心的协调活动,它由决策、组织、领导和控制等工作过程组成。它的根本方法是通过教育和激励来激发人的积极性,从而为共同的目标而奋斗。 接着他就决策、组织、领导和控制,逐一作了解释。在讲解决策时,他重点讲了计划的重要性,讲了编制、实施、检查、修订、滚动计划的基本方法和要领。 在说到领导时,他说:“从一定意义上讲每一个人都可能是领导者,只要有人听你的,你就是领导者。领导者,带领、引导你的部下跟着你跑也。我的爱人吩咐我干这干那,她就是我和她这个小单位的领导者了。”话刚说完,引起一片嘻笑声。 “因此,”向河渠说,“在座的各位都是领导者。领导的作用就在于指挥、协调和激励。” 他说领导者与管理者不完全是一个概念,因为你是什么长、什么主任,你依据制度、规定实施指挥,这是管理者,还算不上真正的领导者。 要是在这基础上还能因为你个人的人格、品行、知识、专长和模范作用去引导、推动你的部下或追随者去完成你指定的任务或实现你指出的目标,这才是领导。 假如要想引导、推动你的部下、追随者帮助你实现目标,你就得做他们的榜样,让他们从内心佩服你,甘心情愿跟随你,而不仅仅因为你有权有势。” 他再次引用士光敏夫的话说:“权力这把传家宝剑能不用时要尽量不用。” 向河渠强调领导者与被领导者之间的沟通的重要性。他说不论你有多高的水平 ,有多好的管理方法,如果你不设法让下属切实了解你的意图和想法;如果你不了解下属对你意图的想法,并采取相应的措施或做法,你还是做不好领导工作的。而与下属之间相互了解的过程就叫沟通。沟通不代表赞同,只是相互传递想法、意图、信息的过程,这一过程极为重要。 说到沟通,他说沟通要讲究艺术,首先要学会听。可能有人要说了,只要长着耳朵,谁不会听啊,还用得着学?你还别说,真正会听的人就不多。不信?我把会听的人的表现说给你听听:真正会听的人对别人的说话,不论他说的是你爱听的还是不爱听的,都要全神贯注,表现出你有兴趣听他说;不与他抢话头;不赞同的不争辩;不做与谈话无关的小动作;没听清时要请对方重说;要站在对方立场上理解对方所说的内容;不要直率地对对方的说话下结论,等等。 他说沟通的最好的途径是直接拜访、约谈。谈前要作精心的准备,将要说的内容认真地疏理、浓缩,使之简明易记、真实可信;不要说了半天,对方还弄不清你的意图。倾听时也要对对方有个比较全面的了解,要善于引导、激发对方说出要说的话。 他说写信也是沟通的方法。写信至少有两个好处:一是有些话不便当面说,或一时说不清楚;二是信件能使自己要表达的内容更周密更具逻辑性、条理性,从而更便于对方理解。当然了,如果对方文化水平低或者不喜欢看文字资料,就不要写信了,以免写了也白写。 他说如果对方对你的印象不好,或者有些误会,最好是请第三者帮你去传递你要告诉他的信息。但是对第三者的选择要当心,一定要选择对方欢迎的又愿意为你传话的那个人。 他说沟通要端正态度和目的。沟通不总是一定要说服对方,而是要寻找和建立双方的共同点。要设身处地为对方着想,站在对方立场上看问题,选择有共同认识的内容去传递,即使有不同的看法,也要委婉地说出来。要建立在承认差异和深刻理解相互依存关系的基础上。 当说到控制这一管理职能时,他说,实际上无论什么人,如果你对他什么都不管,只是给他下达任务,给他职权,给他奖励,不去对他的实际工作进行严格的考核、检查和监督,发现问题不采取有效的纠正措施,而是听之任之;或只是希望他能自觉行动。那么这个人多数迟早会惹祸,甚至会给你目标实现带来很大的困难,以致带累他自己也被毁掉。“惯养忤逆儿”就有这方面的含义,所以控制与信任并不完全对立。管理中可能会有不信任的控制,但决不能有没有控制的信任。 向河渠说:“有人批评我过分信任人,说过分信任就是轻信,告诫我说会坏事的。我检查了自己的过去,发觉批评得对。我滑向了没有控制的信任,以致出现了不该出现的许多现象,今后将引以为戒。” 向河渠说管理是一门学问,有的大学专门开这门课,内容很多,今天只能简单地说说。要是哪位感兴趣,我可以介绍他读一些有关书籍,然后再一起学习、探讨,今天不在这里作更深入地介绍,以免冲淡了主题。 他说今天会议的主题是商讨怎样展开自主管理,实现各人所必须实现的目标。问了问,得知众人都带了《制度汇编》后,问:“你们三位有什么要说的?没有,没有那就分组讨论吧。” 研讨会分生产、供销、财会三大组进行,后勤工作自曹有德去世后划归阮秀芹负责。赵国民、伍子芳、阮秀芹各自带着自己的人员,对照制度,进行自主管理的细节讨论。向、蒋二人则走动在三个组之间,听大家的发言,看会议记录,解答当时能解答的问题。 在论及生化厂的辉煌时,人们常爱绘声绘色地讲述向河渠片言说得南屏撤出常青、苦战二十七天建成四个车间的故事,也有人常回忆办班培训核算员、传教带出众主任,却很少有人提起向河渠的另一功绩:制度建设。 当然慧眼识人的也有,小教上的工会主席章老师就是其中之一。那是八零年秋季的一天,向河渠正将已经管委会通过的制度缮清准备油印成册时,章老师(他常被乡政府借调搞中心工作,与向河渠从七一年起就是老朋友了,时不时地来玩)在会计室翻阅制度全文后说:“秀才,听志芬(章老师的外甥女)说你一有空就拟制度,哪怕在车间饭桌上也写,并让车间试行。今天看了全文,我才服了你。要是凭这套制度还搞不好,秀才,只能说命也运也。” 那一套制度的油印本我无缘看到,内容当然不知道,只从章老师的这番话中测知制度在生化厂的发展中大概起过不小的作用。但后来生化厂竟沦落到资不抵债、无产可生的地步,制度又到何处去了?难道是命运捉弄人? 四年后的今天,向河渠认为“工厂是一个许多人在不同的岗位上为一个共同的目标而劳动的整体。如果没有严密的科学的合理的规章制度,就不可能步调一致、密切协作;就不可能最大限度地调动一切积极因素、消除消极因素;就不可能完成社会赋予的使命。”因而他十分重视规章制度的建设工作。 从生化厂刚刚诞生不久,他就意识到这一点,于是在创建、发展生化厂的同时,利用点滴时间从工作需要出发,从解决问题出发,花将近一年的时间,由草拟到试行,到提请管委会讨论通过;由零星到局部、到整体,制订出生化厂的制度;并受到祁副县长在现场会上的表扬,将其作为值得推广的经验之一。 说是制度家家厂都有,不少铅印的条目比生化厂多,装帧更漂亮,但没有确保制度实施的措施。现今拿在各人手中的《制度汇编》是在原制度的基础上,结合目前的实际作了修改的,从八五年元月一日起实施的第二套制度。 生化厂第二套制度分组织、职权责、岗位责任制、考勤制度、工资制度、纪律、奖励条例、赔款条例、评比标准、会议制度、信息反馈制度、制度执行法等二十一章,正如制度《前言》中所说的“本制度尽可能明朗地告诉大家该做些什么和不该做些什么,是本厂干部职工行动的准则,是厂方实施经济手段的依据。尽管它不是法律,但在厂内具有等同于法律的作用。” 笔者翻阅过生化厂第二套制度,与章老师有同感。真的凭这套制度、向河渠的肯干与能干,还有同心协力的班子、如同手足的骨干,再闯不过难关,那就邪了门儿了。 就是直到今天,再回过头来看看这套制度,想想当时的历史环境,你不得不佩服这套制度的环环相扣的完善程度。当然也正如《前言》中所说的“受水平和经验的限制,本制度还很不完善。它没能包罗万象,也不是万能钥匙。它能解决不少问题,也能带来一些问题,并且在生产经营活动中还将产生新的问题。社会是在发现问题解决问题中前进的,制度也就在社会向前发展中受到检验得到完善。” 研讨会从所花时间多少来分主次,其实是一次系统学习、消化制度的会议。三个组通过学习、对照本组的工作实际,自然能悟出本部门的管理之道来。以财务科为例,让我们来看看阮秀芹是怎么认识的。 阮秀芹在汇报会上说:“我们财务科都是新走上财务工作的年轻人,尽管经近一年的磨练,对财务管理依然初知皮毛,按说难挑这副重担,但看到新组成的生产科、供销科谁都是面临新课题,他们能办到的我们就办不到?我们也下决心搞好财务管理工作,完成厂方下达的任务。 财务管理就是全部资金收支运动的计划、组织、控制工作,就是对全厂资金运动全过程和经营成果的监督、管理的一系列措施和方法。财务部门运用核算、分析、检查、控制等手段对生产经营起反映、监督、促进和预测的作用,是工厂的内当家、厂长的参谋部。过去我们没能起到应起的作用,今后将扎扎实实地抓好本职工作,名符其实地将这个家当起来。” 接着她分加强计划管理、加强核算促增收节支、走出办公室帮助车间抓核算、维护国家财经纪律厂规厂纪、妥善安排资本、摆正三者关系等六个方面陈述了财务组将采取的财务管理措施。 尽管阮秀芹的发言让我们明显听出含有象向河渠在发言的意味,但毕竟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至少她已有了这些认识,因而也都报以热烈的掌声。 不用说人们猜测得没有错,财务组的阮秀芹、葛春红、李淑英、曹秀兰和卢苹没有一个不是没经多少事的年轻姑娘,尽管都参加过向河渠自办的培训班,也参加了乡办的财会班,但都不是科班出身。对财务管理知识懂得很少,在讨论中受向河渠启发很多,阮秀芹的发言中很多话都是照搬向河渠在财务组研讨会上所说的东西。 其实何止是财务组,生技组、供销组又有谁象向河渠啃过那么多的专业书籍。除了自身的经验外,发言中不也含有许多向河渠或在过去的接触中、或在这次研讨中所说的话么? 笔者不知道向河渠在企业管理方面读过多少书,但从读书笔记中看到的就有《成功之路》《组织与人事》《厂长思考问题的方法》《现代领导与实践》《领导的科学与艺术》《基层领导成功的秘诀》《管理学——原理和方法》等三十多本。十多年后一次闲聊中,他说曾经兴起过编撰一本包括心理学在内的《企业管理实用知识》的念头,只是又考虑到从没领导过资本超两百万、员工超二百人的厂子,无论是经验还是教训都短缺,这才作罢。 由此可见不用说在生化厂,就是在沿江乡,他的企业管理方面的知识恐怕很少有人能及的了,无怪乎在生化厂只要听到有人在说企业管理,都要怀疑是不是向河渠在说话呢。 研讨会各组、各车间汇报了对自主管理的认识和为实现本部门的目标而将实施的打算后,向河渠没有进行总结性发言。他说大家说得都很好,表明对自主管理的认识比较充分,他很高兴,没有什么需要再说的。他说有一个看来也许不怎么现实的想法想跟大家说说。 向河渠认为根据国际国内的发展趋势,他推断在看得见的年代里,乡镇企业,包括个体企业,国家的政策只会更加开放而不大可能走回头路。鉴于这一点,他的想法是生化厂将走外联内分的道路。 所谓外联,就是以生化厂为母厂,将可以开发的项目在技术和销路打通后放出去,建立卫星厂。卫星厂由我厂派出的人与愿意出资的人合作,独立核算,技术和生产厂长由我方派出人员担任,与我厂形成联合体,接受我厂指导,不受指挥。 卫星厂可以建在本乡,也可以建在外乡,可以是个体的,也可以是集体的,还可以是联营的。我厂在精细化工和合成化工技术方面下功夫,在供销和开发上下功夫,为卫星厂服务。 联合体组成董事会,卫星厂对董事会负责。卫星厂就象当年主力部队派人到地方上拉队伍打游击一样,形成地方武装。由于是独立核算,卫星厂在经济支配上有完全的自由。卫星厂搞上去了,派出人员的经济利益也就在其中了。 派谁去呢?当然除了在座的各位还能有谁?蔡国良那儿算是个尝试,这个尝试很不成熟。因为当时只想帮他办个校办厂,正好公司不同意我们继续生产激素,我们的职工又一时无法安排,不曾有现在的想法。今后如果要在别处联办校办厂,要将我方派出人员的利益和义务加进去考虑。这是说的外联。 关于内分,他想将生产、供销和财务在条件成熟时建成有偿服务关系。生产与供销形成买卖关系,生产方面生产出的东西按协商价卖给供销,供销将原辅材料按协商价卖给生产,各自独立核算,自负盈亏。财务对生产、供销提供有偿服务,按一定的条款收费。这样做了以后,各方的责任都变大了,利益的申缩度也相应增大。 无论是外联还是内分,现在都没条件。什么条件?一是硬件不具备。没有过硬的产品、项目和畅通的销路;二是软件不具备。没有自主管理的能力,对厂方的依赖性较强。也许还有外界,包括上级的责难和阻扰。 不过对于责难和阻挠我到不怕,不犯法怕什么?只要硬件软件都具备了,我们就为大家的利益闯闯个新道道儿。但是什么时候才能具备条件,就要靠各位的努力了。 由于是自主管理研讨会,向河渠在发言结束时也围绕管理二字说说他自己。他说:“依据“按层次”“上轨道”的管理方针,我的管理对象只有生产上的赵国民、供销上的伍子芳、财务上的阮秀芹、实验室的戴冬珠。今后我小炉匠戴眼镜儿——专门找碴子呢,也只专找你们四个的。厂内的常规工作还是只找你国民,还有小阮,你是内当家。只要你俩没说吃不消,不干了,就只揪住你俩不放,尤其是你赵国民,因为是以你为主的。不但是我揪住不放,蒋支书也不会撒手不管的。因为各人的工作经历、性质的不一样,国民多请教请教老蒋,老蒋呢多过问过问国民的工作,他可是你的支委呀。我们俩呢,一人带一个徒弟,你带国民,我带小阮,看谁的徒弟先出师。” 向河渠说:“成佛要吃苦修心,当皇帝要南征北讨,企业要上去,职工收入要增加,我们就得认认真真抓管理。 管理,管理,管辖治理。抓管理就必须借助权力,自主管理的权力交给各位了,盼望能够好好地利用,妥善地利用。至于我本人,则盼望跟大家商量商量就能把事情办成。我又要说到日本士光敏夫了,他说:‘权力,乃是一把传家宝刀,最好不要轻易拔出刀鞘。’衷心盼望处分下级的厂长权力在我任职期间一次也用不到。” 散会后向、蒋、赵、阮又碰了一下头,伍子芳也参与了进来。他说他走过了两三个厂子,通过这次研讨会,感到生化厂干部在管理方面有水平。制度上的一环套一环自是不必说得,简政放权的力度、对下级信任的程度简直让人感动。除非是没心没肺的才不愿尽心努力干。他说他是铁了心了,随便多大的困难,都愿意跟大家干到底。 正说话间,已散会回去的陆锦祥匆匆赶来报告一个不幸的消息:朱友贵去世了。 三月初朱友贵声音嘶哑,胸口不适,去医院检查得了肺癌,而且已到晚期。向河渠知道了很是难过。虽然也曾经千方百计寻医诊治,连广告上登的草药也购回服用,仍然回天无术,这些天日渐沉重,谁都明白来日无多了。昨天晚上看望时,他自知不久人世,说是进厂没几天,还没来得及帮帮兄弟,却要从此分手,感到过意不去;说是最丢不下的是你嫂子,不能照顾她了。有机会时盼望能给予关照。只是当噩耗真的传来时,仍不免心头一沉。 老蒋说:“老朱虽然到厂时间不长,却是为人热心耿直,肯做事,尽心尽力动员老陆来厂工作,也算有功于厂了。老向好象有点避嫌疑,这个主我做了。小阮,你按正式工病故待遇开支出证明单,国民批一下,交春红付钱;春红,你去买块被面,秀才拟个挽联,陆老弟,你的字比我好,你来写;我们大家去望丧,到开丧日再去吊唁一下,大家看看这样处置怎么样?” 众人都无异议,分头去做。向河渠略一沉思,提笔写下了: 羡闯边陲游内地山水览遍阅历广 叹弃事业抛老少壮志未酬遗憾多 交陆锦祥写时,又将“览遍”改为“遍览”。 朱友贵的去世给向河渠带来的损失是两重性的,一重是事业上失去了倚重的力量。他原本想让朱友贵当供销科长的,不料到厂没多久就染病不起;二是大嫂的未来给他添了重心思:当年大哥病故后,三十二岁的大嫂慑于婆婆的威力感到日子难过,曾有再嫁之心。见大嫂向向妈妈倾吐曲衷时,他考虑到两个侄辈还小,力劝大嫂站在向家门里,婚事她自己作主,但求带大两个孩子,遇到困难他会尽力帮助;甚至一时冲动,与二哥儒仁说出“有我们兄弟吃的,就有你嫂子吃的”那番话来。而今儒仁死了,自己还在,朱友贵一死,她向何处去? 朱家老太不算厉害,目前到还无妨;她也才刚过五十,能劳动,自食其力自是没问题。问题是再过十年二十年,她的劳动所得不能维持生活了,对朱家贡献不多的她还能在朱家受供养吗?从小带大的女儿向玲还跟她闹翻,朱家的两个儿子,她的关照不多,会为她养老送终?向河渠心思重重地走回家去。 说到蒋淑贞的未来,向妈妈说:“唉——,这孩子命苦。跟井侯(向儒国的乳名)没好几年,井侯没了;和老大也才七八年吧,老大又死了;自己的亲生伢儿死了,从小带大的铃儿又不念养育之恩。泽周,当年我们是不是不该挽留她呀。” 老医生说:“别总往自己身上拉,挽留并没有错。决定留不留是她自己的事,你以为是因为你的挽留她才不走的?她走能舍得自己亲生的毅儿?只不过渠儿的承诺却是个心理上的负担。” 凤莲埋怨说:“也怪你,又不是亲侄子侄女儿,就是贞姐走了也用不着你来抚养,自有她的亲叔叔、亲祖父母,你许的什么愿?” 向妈妈说:“你爸说得对,这是个心理负担。与许不许愿没关系,当年她留下,总有部分因素在我们,她有了难,不论从哪个方面说都该帮。许过愿要帮,没许愿也要帮。” 凤莲矛头还是指着向河渠说:“要是你不拉着儒仁哥去莶字,她不还在向家,铃儿能推掉责任?” 老医生说:“这你就不了解了,当时淑贞的母亲已决定带女儿走。因为对向家,淑贞是一无牵挂,留在这儿没好处,所以莶字是走,不莶字也是走。”向妈妈说:“不走也不见得有好日子过,铃儿长大以后跟她妈好象有仇,总是斗过不停。走还是走的好,这一点她妈的决定没错,换了我也是要这样决定的。只是没料到再嫁个人,又死了,难道是个克夫的命?” 向河渠说:“走与不走是不一样的。要是不走,年过五十五周岁就可以拿遗属补助,二伯每月四十几块,比我的工资还高呢,要是她有这样的待遇,铃儿养不养,都是不用愁的。” 凤莲说:“可她离了向家门啊。”老医生说:“能说通铃儿重新接受她回归向家,她的晚年就不用愁了。”向河渠说:“爸这主意对,但得有三个条件,”见全家都在望着他说出下文,他说:“一是她不准备再嫁人了。”向妈妈说:“再嫁恐怕不会了,今年五十二三了吧?”向河渠说:“那可不一定,西边的邵正和七十多了,还跟陈老头并在一起了呢。” “爸,那个陈爷爷今天还来找过你呢。”做作业的馨兰抬头看着她爸说。向河渠问:“找我什么事?”馨兰说:“不知道。”老医生说:“这事我知道,想找你帮他写东西鸣冤叫屈争待遇呢。”向河渠问:“鸣什么冤叫什么屈?”老医生说:“那事说起来话就长了,等会儿告诉你,先说淑贞的事吧。” 向河渠说:“那好。这第二呢,她不愿在朱家呆下去了?”老医生说:“呆是恐怕呆不长,我们来想想,淑贞去时,华儿刚结婚,平儿十二三,她没什么功劳,等老太婆一死,也就不需要她做什么事了,华儿不养,不好跟他说什么,平儿不养是可以说几句。谁去说?两个伢儿愿意养,那是无话可说,不愿养,也没多少话说,所以说恐怕呆不长。” 向河渠说:“第三要能把遗属补助弄到手。”老医生说:“依常规不容易办到,你既然提出来了就一定有办法,说出来大家参考参考。”向河渠说:“假如从现在就开始作准备,还有三四年的时间,有把握在她年满五十五周岁的时候办到。只要遗属补助能到手,我就能说通铃儿接受她妈重回家门。”接着他一五一十地说出为大嫂争取遗属补助的办法,全家三代都赞成这未雨绸缪的主意,尤其是小不点儿馨兰竟翘起拇指夸她爸了不起。 第50章 挥笔帮老革命鸣冤 回信为大侄子支招 老医生等会儿再说的是一位名叫陈井纯的老干部的遭遇。 老医生听陈井纯说按他的实际工作年限,应当属于离休的对象,却因为上级的不公正处理,变成了退休。为此他不服,来请向河渠帮他写申请书。老医生说陈井纯为革命吃的苦确实不小,因为他参加地下党并进行地下武装斗争,曾被烧毁房屋,老婆孩子也差点送命。参加工作年代确实很早,大概不比戴志雄晚。为什么够不上离休,他说不清,估计老头还会来找。果然第二天一早,向河渠刚起床,陈井纯就来了。 陈井纯,向河渠早就认识,他是陈正华的父亲。陈正华多年来一直为农机站行船装货,向河渠在农机站当保管员时两人成了朋友。估计老头也是受了儿子的启发才来找的。 陈井纯搞地下武装斗争时,为逃避敌人的追捕,和当时身为国军大队长的夫人邵正和搭上了关系,有时就躲在她家里。国军大队长李长忠做梦也不会想到区乡公所要抓的共匪竟然躲在他的家里。李长忠被镇压后,两人屡有来往,陈正华的母亲一死,两人便明尔公之地成了夫妻,听说已领了结婚证。双双离家在三级河南搭了间棚屋,打打鱼,靠着几十元的退休工资,无需种田,到也自得其乐。 陈井纯之所以本该离休变成退休,就在于工龄计算的起始时间。按相关政策规定,工龄计算应是连续工作年限,若中间脱节,不可以相加计算。陈井纯偏偏中间脱节半年多,这一来就把出生入死的那一段历史化为乌有。而脱节的这一段又偏偏是陈井纯义愤填膺、痛心疾首的往事。难怪他多少年来不停顿地申诉,可又一直归于无用。 陈正华认为老爸是说理没有说在点子上。向河渠能够说理说在点子上,将县里已下达的缴钱记工和顾荣华被清洗的两份文件驳得归于无效。老爸只有找他才有用,于是老头就找来了。 陈井纯将那段经历详详细细地讲给向河渠听,也激起了他的义愤,毅然决定为老人撰写申诉书。他请老人重述了那段历史和历年来申诉的经历,然后花半天的时间为老人撰写了下面这份申诉书。申诉书是写给临江县委的,事由是:为纠正所谓自动脱党错案事。向河渠依据陈井纯所叙述的记录整理后写道: “1957年4月23日中共临江县机关委员会对我所作自动脱党的结论,系一起错案。现申诉如下: 我从未自动脱党。结论说:‘1950年陈同志任沿江区委副组织科长时,不服从组织调动,自动脱党。’此结论是错误的。 先从‘不服从组织调动’说起。是的,区委调我离职去党校学习,我确实没有服从。但得弄清为什么不服从?此前沿江区发生一起严重贪污公粮事件,嫌疑人匡xx是区委书记陈x的亲戚。据群众反映此案与陈x有牵连。我力主查清此案,陈x却千方百计企图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先是借口研究拖而不办,后又授意缩小影响。由于我的坚持,案子只得往下查。 陈x见我不顺从他的意见,居然作出免我职务的决定,上报县委,被剥回,于是调我离职去学校学习。我反对离岗学习,指出:我刚从党校学习回来,需要再学也得等贪污案查清后再去,不然对不起揭发此案的同志。陈x见我不肯去党校学习,便将此案另行交给别人,将我搁起来,不让我参与其事。我去县委申诉,有关同志只抱息事宁人的态度,不支持我查案,我坚持不查清此案不离开区委。 同一份结论中既承认我对敌斗争积极勇敢,又怎能将我坚持跟坏人坏事作斗争与不服从组织调动混为一谈呢?尽管这场斗争因涉及领导本身而没能将案子查下去,没将案子查下去并不能证明我坚持不走是错误的。 其次‘自动脱党’的结论更是错上加错。第一,六个月没过组织生活是陈x把持的区委造成的。组织生活不是天天举行的,是组织通知党员在规定的时间和地点参加的。六个月内区委哪一次通知过我过组织生活而我接通知没有去?在我被搁置的时期内,虽然没法过组织生活,但仍月月缴党费,日日盼望领导主持正义,我没有一天脱离党。第七个月陈x吩咐组织委员司甫不再收我的党费,理由是六个月没过组织生活。是的,六个月没过组织生活。可组织不通知,我到哪儿过组织生活去?第七个月党费被拒收,我就赶到县委申诉。县委有关同志又是和稀泥,一方面将我调离沿江区到县农林科工作,一方面劝我同意重新入党。调动工作我没法反对,重新入党的意见我难以接受,于是就不断地进行申诉,直到如今。 第二,‘自动脱党’从情理上说不通。什么叫‘自动脱党’?顾名思义就是自己主动脱离党组织。结论所指的自动脱党期是五零年八月至五一年二月。既然是自动脱党,为什么还在这七个月中月月主动缴党费,只有第七个月被拒收才没缴成,而在被拒收的当月就赶往县委申诉?仅凭这一点就说明不是我自己主动脱党,而是有人在阴谋逼我脱党。 五零年八月至五一年二月,解放后的临江一片和平兴旺气象。解放前我拎着脑袋干革命,在房子被烧光、全家人随时有生命危险的险恶环境中始终紧跟党;现在解放了,我当上人民干部了,反而自动脱党了。说给普天下的人们听听,有人相信吗? 所以我要说‘自动脱党’的结论是错误的,于情于理都是站不住脚的。 结论中说‘上述情况......与本人历次交代相符。’此说纯属无中生有。既然是‘历次交代’自然是有案可查,只要将我的交代,别说是历次,哪怕是拿出一次来看看我什么时候承认过‘自动脱党’就可以了。事实上我从没承认过根本没有的、陈x把持的区委强加的罪名。” 写到这里,向河渠放下笔,耳边又回想起老人所讲述的白色恐怖笼罩下他和同志们提枪坚持武装斗争的过去,想象着他一次又一次恳请领导主持正义的满含期待的神态,不由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其实社会上的某些不公正的现象,什么时候、任何地方都时有发生,古今中外概莫例外。哪怕到了共产主义,不公正的现象也不会根绝,而且不总是有理就可以行得通、就邪不胜正的。由老人的遭遇,他又想到了自己。他不知道为老人撰写的申诉书能不能起到应有的作用,就象他现在的拼搏奋斗能不能得到公正的对待一样,他心中没数。但不管结局如何他还得拼搏,就象老人无论有用没用都去申诉一样。他拿起笔写申诉书的结尾部分,他写道: “我已年近八十,有生之年已不多了,生活上承蒙党和政府关照,无忧无虑。就是这件冤枉事一直让我心情难以平静,好比一个儿女自始至终地孝敬父母,却因个别别有用心的兄弟恶意挑唆,竟然被赶出家门,得不到父母的承认一样。我的党籍得不到恢复,我死不瞑目!几十年来我一直为此而奔波,却又因种种原因,冤案至今还没得到昭雪。真担心我将含冤而亡,为此特具此书,恳请组织切实查清此案,以安一个老战士的拳拳之心,以还我的清白!” 当天他以《提笔助伸冤》为题写诗说: 闻言气愤直填膺,“脱党”竟为求公正。群众反映贪污事,力主彻查恼上层。 组织生活不通知,拒收党费一意行。为此申诉几十年,黑发变白事不成。 不公正事世常有,能否申冤在精神。老人不屈也不挠,自该提笔助冤申。 听说陈老将这份申诉书呈上后居然没几个月就生了效,党籍恢复了,工龄自然从入党那时起算,退休终于变成了离休。接待陈老的工作人员告诉陈老说,之所以这么快就有了答复,主要是申诉书所提出的理由无可辩驳,翻查当年的档案,无须调查,就可结案。这么一说,到似乎几十年来申诉无效的责任反在陈老身上:你的理由不充分嘛。是的,重读这份申诉书,你不得不承认申诉书中陈述的理由确实无法驳倒。然而我们不禁又要问问相关人员了:难道你不懂“自动脱党”的定义?难道陈老申述的事实没有告诉你他根本就不属自动脱党吗?“当官不为民作主,不如回家种红薯”,你当官为民作主了吗? 这是说的申诉书呈上去后的结果。当时向河渠写完申诉书,拉开抽屉打算取一只信封去装,取信封时带出了向振华的来信。 振华的来信是写给他母亲的,由于二嫂不识字,孩子们写信通常都寄到向河渠处,由他念给她听。昨天念过后也商议了一番,因为事多,没来得及回,今天耽误不得了。孩子为此事在心急火燎地等他母亲给予答复呢。 来信主要为夏翠华提出要金戒指事。信上说经打听一只戒指至少要花一百五十元才能买到,而且还是十八开的,稍好一点的要花三五百元,凭他刚出校门的上班族,一年也挣不到五百元的。尽管从顶替起包括在校学习期间,单位都发工资,几年来省吃俭用只攒了几百元,连结婚置家具的钱都不够,更不用说买什么戒指了。当时大姐一说就将他愣住了。 向河渠知道大姐是翠华的大姐。姐夫与振华在一个单位里,关系很好,也正因为关系好,才将小姨子介绍给他的,因而大姐就是实际上的介绍人。振华一时没有思想准备,只好说过几天再说。 回宿舍跟工友们商量,都说很难回。因为社会上少男少女谈恋爱期间女方向男方索要戒指、耳环之类的东西已是司空见惯。一来赶时髦,二来满足虚荣心,认为有了这些金啊银的,就可以向闺友们眩耀自己找的男朋友家境富裕,也借以考验男方的爱心。 振华在信中说,他想过奉劝翠华放弃这一要求的,但细一想,既然人家开了口,一定是经过考虑的,甚至连她母亲也知道,说不定就是她母亲的主张。如果不能满足她的要求,很担心能不能继续相处。因为他至今还没将家庭经济窘迫的情况告诉翠华,要是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恐怕会影响她终身归宿的选择。振华说大姐是清楚向家家庭经济不宽裕的,也跟翠华说过,翠华对她姐说只要人品好,不去计较家庭经济条件的好差。 振华在信中说,满足她,自己手头没钱,家里情况不好,自己难开口;不满足又怕前功尽弃,就此分手。这三五百元巨款可就难煞我了,走投无路,只好向母亲求教,请告诉我应该怎样答复? 振华在信中说,他以快要结婚为由,要了个单人房间,过不了几天就搬家。准备打家具的木材已买了0·8个立方,如果情况顺利,争取在春节前结婚,越早越好。原因在上封信中已说过了,拖的时间越长,开销越大,如果翠华再提什么要求,怎么吃得消。还有个人心易变问题也是司空见惯的。 振华在信中说,由于走投无路,因而这几天精神不佳,工作、学习都不安心,不得不向母亲说清情况,万请母亲想想办法。过两天他将写信给弟弟商量这件事。 最后以“翘首等待来信”结束全文。 向振华在信中耽心人心易变问题,他本身就是这样,因而也担心别人象他一样。还在顶替他爸前家中原已替他选了一个姑娘,是二嫂妹妹家的女儿叫文美。说是妹妹的女儿,其实是抱养的孩子,是二嫂妹夫的外甥女儿。她身高一米七左右,面容娇美,勤劳,能干,又挺文静。从向河渠这一头论起亲戚关系来,要算是他堂表姐魏锦芬的外孙女儿。 魏锦芬是魏裕章的妹妹,从年龄上看,比向妈妈小不了三五岁。大孩子素贞与向慧同龄,却低了一辈,因而文美按辈份应叫向河渠为舅爷爷。许配给向家,则应称他为叔叔。这可为难姑娘了,怎么个称呼好呢?向河渠开玩笑地说:“这么办吧,从你家到我家,中间划条线,离你家近呢,叫爷爷,离我家近呢,叫叔叔,可好?” 振华顶替后不想要农村姑娘了,二嫂说不服他,想想自己与儒仁的夫妻生活,觉得也不错,可又觉得姑娘挺好的,就与妹妹商量,改许给小二子振军。原本是姐妹俩商量的,虽然早已公开化了,却一直没办什么手续,因而关系的变化并没有什么震动。在振军,因文美是上选的姑娘,自没话说;在文美,振军已学上裁缝,裁缝在当时是比砖、木工还要能挣钱的手艺,如果单论挣钱多少,比当干部吃公家粮的要多多了,因而也没感到什么委屈。至少向河渠没听到什么怨言。这是一变。 振华顶替后单位送他上技校学建筑。在技校处上一个女朋友,她叫马宁。从照片上看挺文静的,容貌不算差,但比不上文美漂亮。她戴一副眼镜儿,呈现出一些书生气。相处三年,听二嫂说这孩子对振华很好。他们是从同学关系处起来的。女孩的父母很关心振华,有个什么好吃的东西,总让女儿招呼着到她家去吃。听振华母子的口气,好象有娶马宁的意愿。不料风云突变,振华不要马宁了,具体原因不知道。侄辈的婚事向河渠从不过问,连打听也不打听。别说是侄辈,就是后来自己的女儿,在婚姻大事上也是只当参谋不带长,全由女儿决定的。后来不知怎么回事,马宁连续给二嫂来信倾诉,向河渠这才略知一二。 从来信得知,马宁与振华是在上学的第一学期认识的。由于偶然的缘故两人开始接触、交往,一段时间后振华提出与她交朋友,马宁当时又高兴又不安。高兴的是振华愿意信任她,与她交朋友;不安的是她比振华大两岁,怕将来振华会后悔,嫌她大。见马宁犹犹豫豫,振华说哪怕先以姐弟相处,马宁答应了,并当天就带振华去她家见她父母。 马宁的父母见了振华,很是喜欢。从那以后,马宁就象姐姐一样关心他、爱护他:当得知振华因没闹钟而迟到时,就赶紧买了一个送去;见他缺床单时,为他买合适的床单;天冷了,帮他买尼纶裤、买毛线帮他编织毛线衣,总之只要发现他缺的就设法帮他添置。 马宁说她知道向家经济困难,因为喜欢他,就尽其所能地帮他。马宁说她不是认钱不认人的势利小人。马宁说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越处越好,她对他的关爱已超出了姐弟的关系。假期到了,振华要回家了,她为振华准备好路上吃的东西和回家的礼品,一大早送他去车站;车开走了,她孤伶伶地回家,然后是写信、是望眼欲穿地盼他回信;再到假期结束时去车站迎接,三年中自认识相处后,振华的来回都是她接送的。 马宁在信中说,三年来她已记不清亲手为振华做过多少吃的东西了,三年中振华成了她家中的成员了,几天不去,父母就会问为什么没来。毕业设计的一个月中,马宁每天下午放学后就准备吃的东西,天天晚上陪振华去加班,去时带冷饮,回来时让振华有吃的,天天如此。 马宁在信中说:“我曾对振华说过,将来我们能在一起的话,我将帮他挑起家庭的重担,将协助他办好振军弟弟婚事,办好小红妹妹的婚事 ,等爷爷百老归天后,就将您接过来和我们过平静舒服的日子。我从不喜欢说漂亮话,我是真心对他好。” 马宁说当听说小红牙齿有病时,就劝振华将小红接来治牙病。为小红的到来她忙着打扫房间,收拾好床铺,到车站接了两趟,由于晚点,直到晚上兄妹俩才到她家。她说小红在淮阴的半个多月里,她都如同亲妹妹一样地看待。信中类似的事情说了一桩又一桩,都意在表明她是真心爱荣华的。 马宁说她有个爱发脾气的坏毛病,很担心会伤害振华的心,不知振华能不能接受她的坏脾气,也想为振华改掉这个坏脾气,可一时又改不了。因而当振华起初提出要同她交朋友时,她犹豫了,才答应以姐弟相处的。 三年过去了,情感早就超过姐弟关系了。一天振华来找她说家中来信,催促把事情定下来。振华说:“现在定下来还有点钱,过一段时间就没有钱了。”一听这话,马宁说:“我生气了,我什么时候跟他说过钱的事了,我一气之下说过几天再说。不料还没等我答复他,却生硬地跟我说断绝关系。我真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我很难过。” 马宁在信上还提到向河渠,信上说:“他很听叔叔的话。记得一年前叔叔来信帮他分析我时说:‘若她真心爱你,决不会为金钱所犹豫;若她真为金钱左右,就不配被你所爱。’我这次并不是犹豫,而是气他不明白我的心,是一时的气话。” 马宁说:“得到时不觉得其珍贵,一旦失去方才知道其珍贵价值。”这是她此时此地的体会,她深悔自己当时的生气,不该不果断地答应他。她盼望振华的母亲能劝他回心转意。 信写得很长,满满六张纸。向河渠已记不清怎么回复这封信的了,大概过了四五个月,马宁又来了一封认,这封信告诉二嫂:几个月的努力都没成功,经了解才知道在与她分手前他已在跟另一个女孩谈了。 说振华一面接受她在学习上、工作上、生活上的帮助,一面在跟别的女人谈情说爱。说那次立马要答复,不给回旋余地,是使的激将法激她分手。她后悔没早看清他的为人,白白体贴、关照他三年,误了她三年时光。说就是到她写信之前他还在矢口否认跟别人谈恋爱。说她实在弄不明白一个有知识的青年人怎么这么没良心。说她痛悔交架,心里很难受。 爱情的事是一件很微妙、说不清道不明的事,马宁的来信向河渠看后也是感触颇深的:他同情马宁的不算太小的付出居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据回忆,向河渠看后好象也没怎么批评振华,因为外人是无法理解恋爱中双方的情感纠葛的,有些事根本就不能用常理去评判,就象他与王梨花之间的事儿,局外人能理解吗?今儿个,夏翠华的要求又如何应对?向河渠摇摇头,感到难说。 可是难说也得说呀,不错,信是写给他母亲的,其实振华完全知道母亲会征求向河渠的意见,而且通常来信都由向河渠念,回信也由他写。是的,马宁说的没错,振华是听叔叔的,那是因为叔叔的话都符合他的利益,在帮他出主意支招,这一回该怎么支招呢? 向河渠回想起二伯父是怎样全力支撑家庭的,还有大堂兄对他父母和弟妹的支持,而今侄儿却——,他百感交集,吟成一诗,说: 顷接华儿一家信,浮想联翩自难禁:当年二伯十九春,只身江边来投奔。 哥哥残废弟十二,父亡母病谁支应?吃尽辛苦为全家,奉母养兄弟成亲。 堂兄儒国老精神,支家助弟一脉承。而今侄儿来家信,意向母弟把手伸。 如此家信咋回复?难煞愚叔久沉吟。 难回复也得回呀,向河渠提笔写道: “振华贤侄: 饭后看到了贤侄给令堂的信,上班路上我一直在考虑着:贤侄你给令堂出了道难题啦。自79年令尊去世后,令堂拉扯着你们兄妹三人、侍奉着年尊老人,经济上从没宽裕过。这两年振军、永红大了,她才松了一口气,也才松了一口气呀。 三兄妹的婚姻该支付多少钱?我厂一位姑娘出嫁,价值三千块的嫁妆,姑娘还在跟父母生气呢,怎么啦?嫌少。永红也十九啦,三四年后也得出嫁。这三四年中三兄妹的婚事该花多少?难哪! 诚然买戒指的三四百元不是花不起,重要的是该怎么掌握平衡呢?家庭的经济来源主要靠振军。你买了戒指,军侯的对象怎么办?不买吧,文美要有意见,买吧,又得几百元;而且买戒指军侯将怎么想呢?当父母的真难哪,尤其是你的这位苦命的母亲就更难啦。 该怎么办呢?令堂问我,我也想不出个好办法儿来。实事求是地说,姑娘要个戒指不为多,年轻的时候不打扮难道要等到中年、老年?即使在农村,花在未婚妻身上的钱,谁家没有个千儿八百的(当然了,赔嫁将更多。)?关键的问题是你家是个特殊的家庭。至于说以送东西价值高低而论爱的程度,那未免将爱庸俗化了。假若因为没送戒指姑娘就不爱你了,那么姑娘爱的难道是人吗? 该怎么办呢?我想起了一句俗语,叫作‘看菜吃饭,量体裁衣’ ,怎么看,怎么量?你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又都深明事理,只要跟姑娘商量商量,总会找出妥善的处置办法儿来的。” 向河渠在信中讲了一个故事,说的是褚国柱的事。当时姜琴琴家托媒人向褚家要彩礼,褚家出不起那么多,褚国柱找到姜琴琴说:“按说呢你家要的不算很多,多的比这还要多,只是我家出不起这么多,怎么办呢?只有两个办法,一个是我向亲友借,一个是你家少要点儿。不管怎么说父债子还,我亏的债还是我俩还,亏一块每人五角。怎么办?一切听你的,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向河渠说:“故事的结局就不用我说了,故事的主人公就在老街上,你认识的褚叔叔。” 信去后向荣华怎么处置的,向河渠后来一直没问,他在信中提起另一个问题,他说:“有一个观点以前没跟你说,这就是兄弟间的经济关系问题。常言道亲兄弟勤算帐,亲兄弟明算帐。虽然你们都没有结婚,没有分家,经济上应当融在一起,可你们融在一起吗? 诚然站在振军的角度上,应当尽其所能地承担家庭的负担,支持哥哥体面地处理好婚姻大事,今后当哥哥有困难的时候,也要倾囊相助;站在你的角度上,是否应当自力更生,尽可能地减轻家庭的负担? 你们兄弟间关系处得好,我们看在眼里喜在心里。社会上不少人家分家前各藏私房钱,分家时为争家财吵架淘气,象你们这样和睦相处,太好啦。为你们永远和睦处下去,建议你们各自多为对方想想、再想想。世界上有些事是从应分上说应该做的,有些事却是从情分上说因为有情分才做的,这里的区别盼贤侄要分得清。 锦祥已同你说了我的设想,你觉得如何?假如能在你处生产经营涂料或其它产品,对于你的自力更生将有不小的帮助,盼你仔细地想一想,如有意可作个社会调查,看看社会需求有多大?然后再商讨是不是干和怎么干?” 凭心而论,向河渠对二嫂和大侄儿在经济问题的处置上还是有些不赞成的。同样是自己的子女,老大顶替,老二务农,这在当时是顺理成章的事,没有什么可说的,连老大的年龄还够不很上呢,老二更没资格了。可不管怎么说老大在父亲的资源利用上是占了先的:定量户口,生活有保障,将来连子女都跟着沾光,而老二、老三却只能在农村过一辈子。 从平衡这一角度讲,老大应该为家庭多作点贡献,从而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可实际上几年来却是老二在帮着母亲支撑这个家,老大差不多没作什么贡献。 诚然按中国的国情,子女婚姻的操持,尤其是经济的支付,父母似乎有难以推卸的义务,现在的问题是当妈的负荷太重,上有年近八十的老人,下有含老大在内的二子一女,永红也十九了,只靠几亩地能有多大收入?单人情一项,别的不说,仅亲兄弟姐妹就十六家,该多少花费?从哪儿弄钱去支付三个孩子的结婚费用? 老大的信名义上是向母亲讨主意,实际上就是在要钱,还说将写信给振军,也是要钱。这该怎么说?按俗话所说的“长兄为父”或“长兄为辅”,当哥哥的理应象父亲一样挑起支撑家庭的重担,而现在却想向家里伸手;按顶替这一层说也应该对家庭多作贡献,现在连戒指钱都要向家里要,这其间的道理跟谁说去? 不错,老二做裁缝能挣钱了,可毕竟也才二十一岁,是个弟弟呀。二嫂也是的,你一碗水端平了吗?不过,向河渠心里虽有微辞,但口头一直没有表露出来。不对,这封信里已约略有所表露了。之所以没明说,总是因为毕竟只是侄子,还是叔伯的,要不是二嫂不识字,侄儿还不跟他说呢。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嫂嫂和二侄子没让自己说话,何必去管闲事?自己的一大堆难题还等着自己去解决呢,尤其是肝素联办,唉—— 第51章 泰兴肝素难决策 通城胶带苦周旋 泰兴肝素联办如何摆布是件伤脑筋的事。鉴于王倚梁的为人,向河渠认为不能再投放资金了。他在管委会上说:“假如不是老龚讲他弄出去的钱他负责,连年残的两千块我也是一文不给的。结果怎样?又搭进去三千四百多。再往泰兴投钱,我是被骗怕了。”蒋国钧说:“不管怎么说我们有那么多设备设施在那儿,不要了也不是个事,再说老龚是个挺能干的人,总有办法的。投鼠忌器你比我懂,我看是不是再考虑考虑。” 向河渠知道老蒋常跟人在背后说他太固执,一旦认定的东西,十匹马也拉不回头。要说服老蒋、国民和老龚不再向泰兴投放资金得有充分的理由,为此在召开管委会前就草拟了一份《关于泰兴联办事宜的决策草案》。 他接着老蒋说的“再考虑考虑”这句话说:“不是我要考虑考虑,而是请大家一起来议一议。现在我先将面对的现状和可供选择的方案向大家汇报汇报。” 他说“大家知道我厂已向泰兴先后投放了·58元资金,直接列入成本的1·2万元,只卖了1485·15元,亏本·25元;银行不大可能再向泰兴投入贷款;许兵、国民和老龚都成了不受王倚梁欢迎的人;职工中肯去泰兴的人极少;9月份之前货源处于淡季中。有利的一面是自三月份的三方合同莶订后生产已开始扭亏为盈,但王倚梁每月没有个三四百元花不下来,再加上他要从利润中提取30%,这利润不是帐面利润是边际收益,因而即使扭亏为盈也无利可盈。这是现状,小阮,我说的数据没错吧。”阮秀芹说:“都对,从现在的情况看,如果没有新的约定,盈利不够给王倚梁。” 说到可供选择的方案,向河渠列出了五种,逐一说给大家听。他说: 第一种,任凭王倚梁毁约,拖下去,他不找我,我不找他。有利的方面是能集中精力搞其它项目;职工情绪稳定;老龚可放到更需要的地方去,比如清理债权,跑供销,管一个项目。不利的是投出的资金和几千元的设备设施将会失去,损失总额将达两万元以上,声誉受到很大的损害。 第二种,让他毁约,跟他打官司。有利的方面是职工情绪稳定,比第一种要减少九千元左右损失,理想的能将损失降到六千元左右。不利的方面是需要花相当的精力去应付官司,声誉同样受损失。 第三种,在任凭王倚梁毁约的前提下,取左庄、黄市等处原料自办。有利的方面是职工情绪稳定,以每天一料计,9——元月五个月估算,可得二三千元,要是能争到更多一些原料,则效益更大,损失也就相应少一些。不利的是除上述不利因素外,还将多花生产经营精力。 第四种,继续维持合同。有利的方面是可以指望扭亏增盈,仍以9——元月为期,可得到10——15万原料,弄得好可以弥补全部损失,明年可望获利。不利的方面是职工不愿去;王倚梁的欲望难满足,联办的路难走;较量的时间不会短;精力的牵扯不会小。 第五种,取第三、第四两种方案同时进行。有利的方面是扭亏增盈效果较好,弄得好能夺回损失。不利的方面是牵扯的精力不会小;会对维持合同产生维妙的影响,有可能促使事情朝有利的方向变,也可能闹崩;职工不愿去泰兴 。 大家对五个方案进行反复讨论,感到是取最后一个方案比较理想。用向河渠的话说就是“立足第三个方案,争取第四个,同时并举。”因为纵观历史,与王倚梁的较量势在必行。这个人除了千方百计捞钱,什么信用、合作都是狗屁,他是什么都不顾的。迁就他没有必要。 我们的资金不要了,当然不可能;要他顺顺当当地给,更是不可能。按我们的要求继续生产,王倚梁不同意;让我们按王倚梁的意愿掼钱,我们不愿意。不管是干还是停,都必须较量。在一番较量后继续履行合同比停办有利,取左庄、黄市自办当然更为可取。 不过要想采取第五个方案,也是不太容易的,每天不少于250支小肠粘膜不是件容易事,谁去主持?怎么组织一班人马?还得有资金支持。继续联办更是一场与虎谋皮的较量,要让王倚梁认识到抛开沿江另骗他人的钱却又用沿江的设备设施是绝无可能的,不联办只能停在那儿无分文收入;再骗沿江的钱又不尽自己的义务,也是绝无可能的,只要没有使双方放心的互控办法,沿江决不会再投入一分钱。在这基础上才能逼他不得不按我们的设想合作。 向河渠提出与王倚梁莶订补充协议的三点:“实事求是地结清帐目,甲方占用或乙方投入不足的应退出与补足”“或因投放不足,或因占用流动资金造成的损失由责任方负责”“前期的亏损予以后联办利润中弥补”,还有一个办法是废除原合同,与王倚梁莶订新的联办协议,王倚梁在联办企业中只尽外交义务,为生产生活提供方便条件,其余生产经营由沿江全面负责。 商讨的结果是趋于一致了,不过这些还只是单方面的想法,王倚梁的意见如何 ,还得等与他会谈后才知道。 胶带是牵扯向河渠精力最大、也是寄希望最大的项目,尽管它在八五年产值计划中才占30%,还不足香肠计划产值的一半,但它是生化厂的未来,其潜力深不可测。可如今,自去年开始小试起,快十个月了,还没能上轨道,正式投入生产。九月分计划试生产一万平方米,班产八百平方,能达到吗?向河渠直到今天心中还没底。 钱教授传来消息说,周边县市已传闻有胶带厂家了,再不出产品,恐怕创意在先,反而是他人先得利了。钱教授来信问已到哪一步了?向河渠该怎么回答老人的关心呢?他回忆着往事,陷入了沉思中。 钱教授提出压敏胶时自己还弄不清是个什么东西,甚至将“敏”字错听成“明”字,直到余品高余大哥带他拜访了上海张惠芳大姐,才有了初步了解。从那以后他就将大部分目光盯在了这个项目上,可却因为资金问题被粘住了脚步。 张惠芳大姐说得对,如能以七万元技术转让费接受上海的技术转让,就能很快让技术转化为产品,并且从此以后与研究所结下了牢固的同盟关系,在压敏胶这块天地里闯出一番骄人的事业来。 可是七万元在当时的生化厂不谛是个天文数字,别说这七万后面还要配上设备设施和流动资金才能见到效益了,就是有这笔钱,谁肯你往帐上支啊。更何况当时厂里还资不抵债、久欠工人工资和投资款没还呢。所以明知是一条康庄大道却也没条件走呀。 只好转而走羊肠小道:靠张工热心指点,回通城找对口的工程技术人员小试大路货的样品;自制生产设备。 这期间又不知跟通城工程师费了多少唇舌、动了多少笔墨。还亏制作设备的是娘家——农机站。那班老兄弟进度快,做工精细,材料费、工钱都欠着,设备就安装就绪了。方方面面要都象娘家这班兄弟,向河渠也就不会有多少难事了。谁知偏偏不如意事常八九,连开车试运转这一检验技术的紧要关头,负责技术指导的两位工程师居然一个不来,这真是从何说起啊? 向河渠派人去请,三请三不来,说是没给小试成功的第二期费用。当初口头约定的是中试合格后支付第二期费用,没说小试后给呀。中试是要上机的,没上机试产怎知小试成功不成功?于是派人持信再请,还是不来。没办法只好按小试报告的配方自己指挥上机。结果严重卷曲,没法收卷。 依据自学所得知识判断可能是配方中减去了增塑剂所至,而上海所给配方中是有增塑剂的,小试报告中却没有。于是去通城请教,结果弄了个不欢而散。回来的路上向河渠估计张、吴二人没来厂指导不是因为没给钱,而是对小试的配方上机中试心中没底,不敢来。回厂后他把自己的想法说给蒋国钧听,请他参谋参谋。 向河渠说:“在跟他们三人接触前,他们对压敏胶来说也是门外汉,虽然是高分子专业的,但在胶粘剂这一块专业知识并不比我多。加之没将这事当成自己的事业,钻劲不足,只局限于我提供的配方,因而进展不大。 估计他们不是保守不肯拿出真货,而是没有过硬技术。换句话说,除了陈总这个化机专家设计的图纸基本算成功的外,胶带生产技术,我找错了对象。” 听向河渠这么一说,老蒋几乎以为听错了,惊讶地问:“你说什么?你是说张、吴两位不真懂胶带生产技术?”见向河渠点点头,他依然不信地说:“不会吧?” 向河渠胸有成竹地说:“一试就试出来了。本来想你我两人去一趟的,又怕我一性急说不定会发火,急不择言,没了退后步。不如让阮志恒去一趟,带五百块钱去说是图纸设计基本成功。小试配方用于中试上机,严重卷曲,说明第一期技术服务才成功一半,因而付一半费用。这就堵住他们‘没付服务费’的借口,明尔公之地告诉他们不成功则不给钱。看他们有什么话说。”老蒋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让阮志恒捎去下面这封信和五百块钱。 向河渠在信中说:“昨天张工指责我没给第二批钱,情急中我说了句:‘你们至今也没给我们拿出合格样品啊。’触怒了张工,很是对不起。我这个人性子急燥,容易过火,老是改不了,事后挺后悔的,请别往心里去。 回来后想想张工的话也是对的,服务到了位就该支付服务费,尽管小样的配方在试产中没能成功,但图纸设计还是基本成功的,这部分总该给吧。没钱虽然是事实,却不是理由。于是千方百计筹集了五百元,由阮志恒专程奉上。一待小试配方在试产中成功,当奉上其余五百元。请诸位放心,只要胶带开车达到设计要求,即产品合格率达95%以上,班产九百平方米以上,则第三期服务费随即奉上,砸锅卖铁也会支付,决不食言。古人云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我向河渠决不做不守信用之人,请放心。再说了,胶带才是我们合作的第一个项目,来日方长,我们怎么会自绝后路呢?” 向河渠接着写道:“在下查看了贵方的小试报告,见与在下提供的配方少了一样,试车时却卷曲没法收卷,不知何故?张工17号说还得试,我不敢相信。因为这大路货产品的生产技术不应如此难掌握,以致从开始到试车八个月过去了还要再试。诸位不要为难我了,失礼之处,我定在试车成功的庆功宴上当众赔礼道歉、敬酒致意,以罚我失礼之过。诸位,我的供销员正等着样品去订合同、职工正等着上班糊口呢,祁请尽快指导我们成功试产” 阮志恒回来说陈总跟张、吴二工通了电话,认为小试样品应该算是过关的,第二期的服务费应该全付,并捎回陈总的信。向河渠展开一看,陈总在信上说:“从小试到大生产是有一个过程的,出现卷边、脱胶问题,并不奇怪,问题是如何协同一致地解决它们。”陈总说:“恕我直言,从半年多的交往中,关系一直没能达到相互信任的地步,我这个大半个中间人自然要负主要责任,但你的急燥与一种过大的口气,大大地挫伤了他们的积极性,有些言词又不尽正确,作为一个领导是否欠妥?” 陈总说:“这次你方支付的五百元,突出我的图纸设计,却否认小试的成功,置他二人于何地?而况小试本来到大生产是有个过程的,你怎能凭试车出现的问题便断定小试没有成功?张、吴二工认为小试是成功的,因而你方也应按协议履行义务。当然试车中出现的问题也应当解决,但那是下一步的事。技术问题是我方责无旁贷的义务,问题是要消除误会,致诚合作。” 陈总说:“估计近期内不会再出差,有空可来一下,交换一下意见。双方的态度都要谦虚一点,将更有利于事。” 向河渠请蒋国钧、赵国民和阮志恒共商去不去通城一事。蒋国钧说:“按来信露出的意思,他们目前还没有解决问题的办法,吴工说的还要试,不知还要试到什么时候?”阮志恒问:“陈总说你口气过大是怎么回事?好象是说你不怎么把他们放在眼里。说既然你懂,为什么还要找他们?” 向河渠回顾了历次交往的情况,想了想,说:“说我口气过大,会不会是我过多地说出了在胶粘剂方面我懂的知识?”接着他将历次在通城会晤时为有利于他们在小试中参考而尽他所知道的,说出了象《高聚物胶粘基础》书中的某些理论,有时甚至与他们争论的情形。向河渠说:“远的不说,上个月试车出现卷曲后,我去找张工,本意是向他请教卷曲问题的,不料却引起争执。” 原来张工认为卷曲的产生是厂里买的薄膜不对号,事前没问清楚就买了回来,不合用。向河渠认为技术方在购买原料方面没有特别指定买什么薄膜,责任不在厂方。现在不谈责任的事,薄膜已买回来了,一吨就是四千三百元,不可能不用,也没钱买别的型号的。面对现实怎么解决?张工说还得再试。 向河渠问卷曲的原因,张工说通过小试才能找出原因。向河渠依据《高聚物胶粘基础》第三章第四节“内应力”中所说的“当聚合物薄膜中溶剂挥发时......大部分溶剂挥发到胶膜失去流动性时,应力开始迅速增长,尽可能使薄膜纵向收缩。”同一节中说:“除聚合物层形成条件对内应力影响外,配方也起很大作用,用增塑剂和改性剂可以有效地降低内应力”“原有的内应力与胶结强度之间的关系中,有随内应力增加而增大胶结强度的,但多数的关系是随内应力增加而胶结强度下降”等理论,认为小试时因为薄膜幅度只有五六厘米,溶济挥发时胶膜形成的内应力较小,加之试验器具对薄膜拉伸力不成比例,因而内应力对小试样品的影响小,显不出卷曲的弊病。解决的办法不是换薄膜,而是用改性剂和增塑剂去降低内应力增加粘着力。由此引起双方的争执。 蒋赵和闻声而来的阮秀芹听了向河渠的这番叙述,才明白陈总信中的口气过大的由来。因为向河渠在众人眼中并不是个自高自大、目中无人的人,怎么会口气过大呢? 蒋国钧笑着说:“秀才,看来记忆力好、懂的东西多也不是好事啊。要是我去,那就什么也争不起来,一切听他的。”赵国民说:“一切听他的也不见得有用,他们要的是钱。可拿出的东西却没用,试,试,还要试到什么时候?” 阮秀芹说:“我算是听出来了,通城工程师在胶带这方面懂的东西没有向会计多。以前请他们作技术指导,只怕是请错人了。如果向会计指导冬珠试,说不定比通城高工们还要快,根本用不了这么长时间。”赵国民说:“我赞成阮会计的主张,自己试。”蒋国钧说:“自己试是条路,自己试,一来是自己的事,专心。二来专门攻关,精力不分散。只是通城怎么办?总不能丢开他们吧?” “自己试 ”如一道灵光在向河渠眼前一闪,就如当天他在日记中所写的: 现成技术运用前,委托高人来试验。约定三月包成功,八月有余还遗憾。 金钱耗去犹在次,时间拖延真没法。去追去求没有用,反而怪我口气大。 口气大在交谈中,专业知识胜过他。小阮说她听清了,通工基础比你差。 如果自试能早成,不如现在就去抓。小阮一语灵光闪,我是看低自已啦。 自力更生是关键,外援依靠不依赖。发挥潜力战一战,技术难关早日甩。 当时他想道:嗐!怎么没早想到这一点呢?张、吴他们认为自己口气过大,其实却是其反面,是自己看低了自己。正如小阮所说的,假如一开始就自己试,说不定没有通城工程师也成了,甚至是早就成了。不!不对,没有通城工程师,哪来的生产设备?国内听说没有生产这类设备的厂家。 听着他们几个的议论,他有了主意:立足自己试,争取通城帮。用毛主席的话说就是希望有外援但不依赖外援,立足于自力更生。大家的估计有道理,张、吴二工在厂里是主要技术骨干,其精力当然应当放在本职工作上,接受我厂的邀请搞技术服务,只能用业余时间,不可能象自己这么玩命地找书读书研究胶带技术的。因而虽然他们基础扎实,却不一定在胶带这一局部上比自己强。不过要是他们肯认真研究的话,肯定比自己强。于是他综合大家的主意形成新的主张:立即让冬珠小试,同时应陈总的邀请去通城探讨下一步的做法。 蒋国钧说:“这样做是对的,但目前去通城应该另外派别人,你再等等。按照刚才的计议,第二期还少的五百块在小样成功前是不给的。陈总的意思是要给,你去给不给?要去我去,我再跟他们周旋周旋。老阮和我两人去,应付下来再说。” 通城除向河渠亲自去外,多数都是阮志恒跟他们联系的,老蒋的主张阮志恒很赞同。于是向河渠给三位工程师写了一封信。 向河渠在信中写道:“6月28日言语上冲撞了张工,深感内疚,谨致歉意。本是带着问题来求教的,却似乎变成了来论证主张优劣的。这南辕北辙的结果完全违背了我的初衷,又一次暴露了我在人情世故上的无知,一个书呆子的无知。 老爸曾问‘除了书,你还懂点别的什么?’公司秦经理就香肠生产期间的人情世故发表了见解后说,‘你书生气嫌多了些,人情世故又太少了些。临走前(当时他将外出)提醒一下,要注重处好方方面面的关系。’老同学蔡国良说,‘你的迂腐还没改呀,也不看看现在是个什么世道。’他们的批评都对,在这充满了‘求人’‘人求’的年代里,还那么不会拐弯盘角,只知直来直去,能不摔跤撞墙吗? 要是那天我隐藏起自己对胶带方面知道的东西,只听张工说,就不会冲撞张工,引起不快了。我真迂,也真笨。可是这性格如俗语所说的是已生成眉毛长成骨了,要改也真难呢。今后我将引以为戒,尽力去改善这难改的禀性。” 向河渠在信中说:“去年承蒙各位在聚友楼承诺与我们干一番事业。这承诺极大地鼓舞了我们开发胶带的信心。几个月来各位做了大量的工作,仅几十张图纸的绘制就不是一件易事。不管今后的路如何走,我们都没有理由忘记你们。 合作双方有一些小矛盾,是正常现象,夫妻之间还磨嘴吵架,何况我们才头一回合作呢。陈总的意见完全对,消除误会,精诚合作才是至关重要的。” 向河渠说他完全理解陈总的苦衷,小试到大生产确实有一个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出现一些问题是正常现象,在问题解决前支付第二期服务费也没有什么说不过去的地方,问题出在他这个不称职的厂长。 他说由于他的决策失误导致十几吨香肠压库,而香肠开始销售期一般要到十月份以后,目前根本走不动,经济处于十分困难时期,上次奉上的五百元还是动用的私人借款。由于实在拿不出钱来,因而也无颜面对各位。 向河渠说,别看厂内也在生产小化工,但所赚的钱不够日常开支。全厂干群今年来没发一分钱工资,没有身历其境的人是难以体会个中滋味的。几十个工人要吃饭,一百几十双眼睛盯着胶带生产出来去卖钱,他能不急吗?更何况还有要货的单位电话追信函问呢。他恳请各位迅速帮助解决问题,从而让胶带早日上马。 他在信的末尾说:谁施杯水于渴时,自当涌泉以报德。 蒋国钧、阮志恒的通城之行还是有效果的。陈总说:“看了向厂长的信,很受感动。生化厂的苦衷我们完全理解,作为工程技术人员,作为国家干部,完全追求那些也不见得妥当。”他说他们几个一直将产品没过关看成是自己的责任内的事情,不将产品搞上去决不甘休。张、吴二工也表示将极尽全力来解决问题。只是话都说得很好,就是拿不出真正的办法。 冬珠的小试有些效果,加进甘油后,卷曲有些改善,但没根治。增塑剂还没买回来,加入增塑剂后效果怎样,还是个未知数。指望通城工程师只怕有些悬,于是他日以继夜地攻读买回的书籍,从中寻找着解决问题的办法,并不断地改组配方,让冬珠小试对比 ,从中寻找着、筛选着。 “向会计!”冬珠的喊声惊醒了沉思中的向河渠,抬头问:“什么事?”冬珠说:“常宝带信回来说余工二十号左右来厂谈护皮、人造大理石移植我厂的事宜。”向河渠笑着说:“好哇,将来你会更忙了。哎——,今天的小试情况怎么样了?”冬珠说:“按你说的添了适量的石粉,卷曲现象不见了,但脱胶现象还有,秀芹姐说伍伯伯明天到家,再加点增塑剂看看能不能解决脱胶。”向河渠说:“这些天可辛苦你了,解决了问题你可得好好地休息休息,要不然小谭可要骂我了。” 小谭是向河渠的文友、沿中教导主任谭广山的儿子,刚跟冬珠经人介绍认识不久。“不跟你说了,还是爷爷呢。”小丫头辫子一甩,走了。向河渠一笑,思路重新回到给钱老的回信上。 向河渠将胶带事简述后告诉钱老:“品高兄所说烦您代为物色建筑工程师一事,因他有事去了新疆工地,已转告站钱支书了,恐怕要等品高兄回来才能给您回音。” “您问向兄近况,不甚了解,据传不错,遇到他一定代为致意。有一件事本当不该告诉老师的,可又弄不明白他老兄为什么要这样做。故说出来请您老帮分析分析其中的缘故。 要说的事情是:原来负责上海供销工作的小钱、原来任蒲州分厂厂长的小顾已到他那儿去了,据说又数次邀请现在任胶带车间主任的小许去他那儿,据说将任他为付厂长。此事连累我动员了几位同志去做小许的思想工作。 小许您是认识的,挽留他不是生化厂离了他不行,而是盼望在拼搏奋进中多一份力量。不仅是对小许,凡想离厂的,我们的做法是:第一尽量挽留;第二坚持要走,一路绿灯。 今天要说的不是小许的去留问题,而是不知向老兄意欲何为?不知学生在何处得罪了他?” 其实说向明因为向河渠得罪了他,才挖墙脚的,这可有些冤了。向明一直对向河渠看法不错。只不过在涉及到利益时有些只顾自己不顾他人,到不是存心挖墙。 在回答今年打算上什么项目时,向河渠写道:“压敏胶、小化工和香肠都运转起来,任务完全可以超额完成。明年只要压敏胶能正常生产经营,就暂不打算上什么新项目了。压敏胶够我们忙的呢,现在的质量、将来的销路,最要命的是钱。资金短缺、信贷难借,说什么都是空的。” 向河渠在信中说:“ 学生仍处于风雨飘摇之中,前途未卜,不过我 ‘生平不解愁滋味,惯以笑声熨眉。残腿爱走疙瘩道,苦辣酸辛手一挥 。’ 其实愁又有什么用?难关能愁过去么?” 第52章 因宝泉被免聚蠡湖 揭逆境成因叠三指 何宝泉的被免,对向河渠是个警戒。自己的结局将如何?就象在给钱老信中所说的前途未卜。 乡党委集体找何宝泉谈话,宝泉讲了两点:一是公司、支部不找他,直接通到党委,为什么?二是他颇有上当的感觉。因为去纺织厂当厂长不是他申请去的。一个烂摊子要他去扭亏为盈,没能完成任务,不至于被免职啊。亏损要负什么责任,当初协议上没写。当然了,如果凡亏本单位厂长都要免职的话,他甘受同等处分。这一年全乡大半企业亏损,为什么只免他一个? 兔死狐悲,心头不免怅然。蔡国桢带信说他哥已知道情况,请宝泉和河渠去蠡湖一聚,议议何去何从?并说已跟宝泉说了。正说间,电话来了,阮秀芹说纺织厂何厂长的电话。 已被免了怎么还在纺织厂?接过电话才知道有些未尽事宜需作交代,大概还有两三天才真的离开。说现在就去蠡湖,等向河渠一齐走。向河渠答应了,跟蒋、赵打了个招呼,推着那辆凤凰车上了路。 没想到蔡国良还约了沙忠德,四个人在厅堂里另开了一桌。 蔡家兄弟五个至今没有分家,是个大家族。平常吃饭都在厨房,一般两桌,向河渠来时从不肯另开一桌,都是与他们混坐,蔡家从父母到子侄辈也不将河渠当外人。 今天除了河渠,还来了沙、何两人。老头子说沙厂长不常来,何厂长更是贵客,不可怠慢。硬是在后进厅堂另开一桌,并以素不饮酒为由,由他们四人自由自在吃喝谈说。服务员不用说自有张媛美担任。 正象何宝泉所说的,他的被免,并不是因为亏损,是人事倾轧。就象去年调他去一样也是因为人事倾轧,需要一个人去平衡。适逢生化厂剧变即将开始,何宝泉想要离开这块是非之地,就告诉了老首长。而今偏偏老首长已随苏乡长调到江滩管理处去了,他的一年期满没能扭亏为盈。没有人为他撑腰,被免也就顺理成章了。 向河渠说:“纺织厂原本就是个不太干净的地方,不去说‘生化厂纺织厂,十个女人九个养,养的伢儿象厂长’这些风言风语并不总是捕风捉影了;就是这是是非非、打小报告告阴状,是纺织厂的老传统。派系林立,尔虞我诈,凭宝泉一人,就是我去也踢腾不开。三花旗帜五花心,很难搞好。要去就得有一帮人,采取电闪雷鸣手段,自成一掌权系统,才能不收干扰地干一场,否则谁也不行。” 何宝泉说:“不见得吧?生化厂现在是一派掌权,也没见扭转乾坤啊。”向河渠说:“这是我的本事问题。我本来就不是当厂长的料子,被逼出来的。因为自身的素质不够,引起决策失误,导致积重难返。” 沙忠德问:“决策失误?”向河渠说:“是的。我有三次决策失误,以至至今还陷在困境中。” 向河渠在职工会上坦然承认办了两件笨事的消息传到何宝泉耳中时,他很是不以为然。 不以为然不是说不以为两件事真是笨事,而是不以为需要在大会上说,在公司和乡领导面前说。一个处于困境中还没取得领导信任的厂长这样说合适吗?多少领导明知是错,还要或是文过饰非,或是推卸责任,谁象他这个书呆子。 至于今天,在座的都是好朋友,自是但说无妨了。 向河渠说肝素联办、放手收肉、丢开上海找通城工程师开发胶带是三大决策失误。沙忠德说:“放手收肉,临江四个厂哪家不是这样?有一位卖香肠的公司的经理说:‘去年是疯了,生产香肠的疯了,直到年底还在做;卖香肠的疯了,临到年关还在进。结果是香肠厂家家压库,食品副食品公司商店几乎没一家不把卖不了的香肠送冷库的。那连续两次肉价上涨风,有几个吃透行情的?” 向河渠说:“我们比你们更为严重的是连续阴雨,泥泞难走,汽车没法开进沿江,却能到你们那儿去。但不管怎么说,要是进一步调查一下圈存量,这一决策就不会犯错误了。”沙忠德说:“那有什么,压库就压库,天大不了今年少做点儿,又不亏到哪儿去,怕什么?” 向河渠苦笑笑说:“仅这一错当然没有什么大不了,但是要是一错二错连三错,可就不是没什么大不了,而是了不得了。”蔡国良说:“听你说得危言耸听的,说说怎么个了不得了。” 向河渠将肝素联办的失误说了,沙忠德认为这也算不了什么;听他说到胶带不该丢掉上海专家而来委托没有这方面经验、技术的通城工程师时,沙忠德说这根本算不了什么失策。不错,上海的专家来是没有这些问题出,但钱花得起吗?不过就是迟了点儿。蔡、何二人也都认为这三错没有什么大不了。 何宝泉说在公司还听他们说排来排去,生化厂还算是不错的呢。向河渠说:“你们二位不在沿江,没身历其境,宝泉又已脱身事外,自然不了解问题的严重性,我却是担了八蒲包的心思呢。”接下来向河渠将三失的危害连同目前的现状联系起来一说,才真让他仨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向河渠说沿江乡新接受转让一个项目叫作乳胶手套。眼前正在集全乡之财力兴建这个乳胶手套厂。听说乳胶手套用于防止一种比癌症还厉害的艾滋病的传染。在香港和外国为防止传染,与人握手也要戴这玩意儿,说是销路极好。 为筹建这个厂,已征用二三十亩土地,乡里专门派一位副书记一位副乡长督办。全乡信贷资金大部分用到这个项目上,同时还发动有钱的单位借款。这一来全乡的资金达到空前紧缺的地步,生化厂要想继续生产香肠、要把胶带推上马,就将遇上拦路虎。 原来承诺的贷款,现在却在支吾了,理由是香肠压库、胶带质量不过关、肝素亏本。假如等香肠脱手后再筹备生产,只怕要等到十一月份以后。胶带质量我们说已过了关,信用社说要见合同才能贷款。为攻质量关忙得精疲力尽的,货还没几箱,合同哪能说莶就能莶到手的,总得等人家试用试用吧。假如当初公司同意接受技术服务,又何至于拖到现在才成功。现在虽说成功了,只怕拿样品去开拓销路也晚了呢。 听说现在开拓销路也已晚了,他们三人又不解了。向河渠告诉他们,原来封箱胶带在长江流域只有上海、无锡生产,现在从报纸上看到有广告的又有三四家了,而生化厂到现在还没正式上马。这可是决策错带来的后果? 沙忠德说:“上级不同意你能做正确的决策吗?你的错不在请通城工程师上,而在你有实验室而自己不同时开始做小试上。通城和你一起做,你早就做出来了,这一错也就不存在了。你错在过分相信上海工程师的那句话上了,以为高分子专业的工程师就能做出来。其实高分子专业所学的内容也很广泛,胶带这一行的内容他们不等于全懂。按照你的说法,他们懂的说不定还没你多。纯从这一点上说,做胶带小试,你的条件比他们优越,所以说胶带上的决策失误在于自己做迟了小试。早做早成功,迟做了十个月,也就推迟了十个月的上马期。”向河渠说:“你说得对。” 何宝泉叹了口气说:“我原来还想回生化厂呢,听你这么一说,到是回不得了。”向河渠说:“回得回不得,你自己权衡。不过跟你说,我可没丧失信心。只要我咬定胶带不放松,千方百计把胶带业务搞上去,生化厂不见得不能盘活。只是苏乡长这么一走,秦经理在信贷上能做多大文章,还说不很清。信用社匡主任的话还是有道理的,胶带质量过不过关,我们说了不算,得听用户的反映,最起码颜色方面就不如无锡的美观。” 蔡国良说:“你那个质量什么的,我们都是门外汉,今天的聚会,为的是同宝泉兄弟共商今后怎么办的事,到让你喧宾夺了主,现在转换话题。” 何宝泉说:“这可感谢蔡大哥了。我们首次见面,请往后多关照。”沙忠德笑着说:“何厂长是走江湖的,承蒙关照也随口带着。我是听说河渠来,才跟来喝酒的,与国良说的共商什么的,只怕帮不上什么忙。当然啦,团长在此,有什么吩咐尽管说。”说得众人都笑了。 蔡国良说:“何厂长,”“蔡大哥,别厂长厂长的了,一来我已不是什么厂长,二来假如拿我当朋友,我们就兄弟相称,象河渠与你们一样。” 蔡国良说:“也好,恭敬不如从命,就听你的。我同河渠以前有个想法,就是合作起来为自己谋点利益。办这个校办厂实际是一个挂集体牌子的个体户。忠德、河渠你们都是名符其实的集体厂,赚的钱大头子是公家的,你们拿小头、零头。要是留点心利用你们的力量来合办这个校办厂,赚的钱可就是大家的了。你何老弟的厂长不当了,未必就是坏事,要是能与我来合作,我是非常欢迎的。我是个教师,上课我会办厂我不会,你来当家,我帮你跑上下。” “蔡大哥说笑了,对于办厂我也是外行,虽然去纺织厂挂了一年的名,其实不懂什么,跟沙、向二位不能比。如果说你要我来做点现成事的话,我可以考虑;要说当家,那可不敢。河渠,你说是吧?”何宝泉连忙摇手推辞。 向河渠说:“国良说的没错,我们是有这个想法,就是联起手来办点事,生产经营激素算是个尝试。只是联手有个前提,就是先得把自己的本职工作搞好了。本职工作要是做不好,就没有余力来联手。象激素联办,实际是国良自办,我们尽可能出点力。而实际上因为我们的事太多,分不出精力来联手,结果联办就变成了自办,国良一人的自办。 这半年多的实践告诉我,在自己的本职工作没有搞好前来联手创业,不太现实。宝泉不一样,他现在是半个自由身,可以来也不可以来。怎么说?来就要准备丢掉你的乡办厂干部的工资待遇。不准备丢,你就来不得。只能利用你的业余时间尽力为校办厂出点力,做些服务,校办厂按你的贡献大小给予报酬。我说得对不对?你们说说看。” 蔡国良听向河渠这么一说,心中有点不快,说:“现在不是时兴下海吗?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大家都下海,抱团体、同心干?” 沙忠德哈哈大笑着说:“你在呼口号啊,抱团体、同心干。干什么?有项目吗?卖给谁?谁投资?别看我们是什么厂长不厂长的,你问问河渠一年能挣几个钱?上一个项目,小了,千儿八百的,赚什么钱?大了,几万十几万谁拿得出?就你这个激素,学校不给钱、河渠的设施器具不给你用,你办得起来? 河渠说得对,我们先得把自己的厂子搞得兴兴旺旺的,才能借公济私地寻找好项目,用联办的名义同你合起作来。冒冒失失地下什么海,呛水事小,淹死了才冤呢。” 向河渠见这样说下去会灰了国良的心,于是说:“你这个校办厂呢,是块好牌子,得好好利用。激素要是能生产呢,天凉以后再干干,不能呢,等激素钱全部回笼以后,算算有多少钱,可以生产一些化工产品。这方面我可以提供十几个小产品,设备简单、生产容易,就是销路要你自己跑。有销路就干,跑不到销路就不谈。如果胶带闯过关,上了正轨,就可以动员供销员捎带为你跑供销。因为是捎带,差旅费我们出,你按协商的比例给业务费就成。” 这么一说又将国良说得高兴起来。何宝泉击掌说:“沙、向两位说的我可听明白了。校办厂就相当于沙、向二位的卫星厂。集体厂如果有什么可以下放的、协作的项目给卫星厂干,母厂则在保证自身利益的基础上给予人力、甚至财力上的扶持。比如小化工,生化厂有自己的实验室,可以在实验室里出样品,拿生产方法提供给卫星厂,母厂的供销人员可以在为本厂跑供销的同时在同一城市为卫星厂跑。作为母厂它无须花多少财力物力去开发卫星厂的项目,也能得一些利益;作为卫星厂则无须养多少技术、供销人员而有产可生、有利可图。要这样做的前提是母厂必须兴旺发达。” 沙忠德颇感兴趣地望着何宝泉说:“何兄弟归纳得不错呀,将河渠的鬼心思归纳到理论上来啦。” 国良细细嘴嚼着三人说的话,看出了校办厂的前途,觉得这一席酒没白请,他对校办厂的将来充满了希望。何宝泉却听不出一丝关于他今后向何处去的主意。心想:这位蔡老兄聚会究竟是为我呀还是在为他? 向河渠说:“忠德跟宝泉是麻布洗脸——粗相会。我来介绍介绍。宝泉是荣誉军人、工程兵复员的,你们两人性质上有很多相似之处,都是多才多艺,乐器、绘画、书法都有一套,文章写得也很好。宝泉在农机站与我初中时的同学杨瑞和、还有徐晓云和我被人戏称为‘四秀才’,忠德高中时被个别人在小字报上划归为我的小集团的成员,都是我的好朋友。国良今天约请宝泉来呢,一是为他解解闷,厂长是个比芝麻还小的算不上官的官,丢了就丢了,别往心里去。二是想请各位帮他出出主意,今后怎么办?我先开个头,忠德、国良再帮参谋参谋。我的意见是稍安毋躁,无非是老规矩,上寄车处。” “寄车处?什么意思?”蔡国良问。 “连这你也不懂,还当老师呢。车干什么用的?人骑的。暂时不骑,比如上临城,骑到鲁窑,该换汽车了,将车往寄车处一寄,回来取出来再骑。我们这些厂长啊什么的,就是上级的车,要骑推来就走,不骑,往寄车处一放。” 沙忠德解释后话锋一转说,“何老兄现被放在乡里临时组织的中心工作组里,有事配合中心跑跑上下,没事闲聊聊、看看报、喝喝茶。其实你别怨这前任后免,首先你有了乡办企业定职干部的身份了,有资格进入寄车处了;其次你得庆幸被免。还在那儿干,假如不来个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大换班,你能搞得好?还不被烦死、愁死、急死。现在好了,你走了,让他们打花子架去吧,斗的结梢说不定就是两败俱伤厂子倒,生化厂的过去就是前车之鉴。” 向河渠说:“忠德说的没错,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假如厂倒在你手上了,却又不主要是你的过错,那才冤呢。现在你出来了,难说不是好事。本来面对逆境就有各种各样的态度和选择,你现在是走,只不过不是你选的罢了。” “要是让你身处纺织厂,你会怎样对待这种处境?”何宝泉问。 见三人都看着自己,向河渠笑笑说:“我对纺织厂的真实情况并不了解,说不上个子午卯酉来,只能就这几年我所面临的逆境说说当时的心路。”沙忠德说:“对了,上次相会时只顾回忆往事,到没问问你是怎么闯过难关的,正好听你说说。” 向河渠边回忆往事边说:“刚开始听说要降职调往砖瓦厂当辅助会计,我火冒三丈,怒气冲冲地跑到公司去质问秦经理。秦经理听我发完了火,让我坐下喝水。问我作为一个有修养的人,是不是自己觉得有功于厂就受不得一点儿委屈?逆境的形成是不是都是别人的因素,自己有没有责任? 我冷静下来一想,平常总是自诩心胸宽广的,今天是怎么了?就为这降职调离的事大发肝火,心胸也未免太狭隘了吧。经理说得不错,逆境的形成哪里都是阮志清的责任?”何宝泉说:“不是他,还有谁?” 向河渠说:“假如还在火头上,我当然会这么想,要不然会去质问经理?受秦经理当头棒喝,我冷静下来了。是啊,一个巴掌拍不响,关系处到不容自己立足的地步,应该有自己的一半责任啊。设身处地想一想,一个厂长,事事都要听会计的主张,下面的人跟会计亲跟自己不亲,形成大权旁落的局面,谁能忍得住?” 何宝泉又插话了,他说:“谁让他拿不出主张的?不说自己没水平,倒怪别人能干。明显的嫉贤妒能嘛。” 蔡国良说:“是非本无定论,哪个会认为自己错别人对?没有人认为自己无能,连傻子也感觉不到自己傻的。你是这样认为的,他却觉得是河渠越权揽权,所以才不肯容他。” 向河渠说:“对,国良说得很对。逆境的形成常常由自己、别人和环境三个方面互相影响而形成。对于一个人的自身原因,常常是比较固定的,就象一首歌的曲谱很少有变化,但逆境形成的外部原因却象歌词,这一段与那一段是不全一样的,甚至完全不同,就象《见了你们格外亲》原歌词唱的是老区人民怀念八路军,坤平的歌词写的却是我们对镇北民众的感情。” 蔡国良说:“正巧碰上我去上海,没能参加郝伯伯的葬礼,说来到是挺抱歉的。” 见何宝泉询问的目光,蔡国良将冒坤平在运动期间依照《见了你们格外亲》这首歌的曲谱填写新歌的事和镇北房东去世同学们在灵前唱这首歌的情景说了一遍。何宝泉羡慕地说:“你们这班同学真好。”蔡国良说:“好是双方的事,不是一方想好就好得起来的,你能跟我们河渠处成朋友,说明你也不错。” 向河渠说:“我还来说逆境。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还是要从自身找原因。自身的原因有两大类,一类是本身的能力问题,不能妥善处理所应该处理的事情;一类是犯了错误,自己把事情办砸了。”他说他回顾所遇到的逆境,包括现在的处境,这两类问题在他身上都存在,他细细历数了他的不足之处和所犯的错误。 向河渠说:“逆境形成的第二个原因是别人造成的。别人造成的有有意造成和无意造成两类。无意造成的无法防止,不去说它。有意造成的就要作分析,有的是没有利害冲突,自己处置不当,把本可以处成朋友的结果推到对立面去了,与老阮弄僵就属这一类。是我出言吐语、办事情没有顾及到他的感受,是我的错。有的是有利害冲突的,就应该分析有没有消除、化解、缩小的可能性,进行处置。” 说到环境因素,他说“没有一种环境对你只有利没有弊,或只有弊没有利的,都得仔细分析。要在有弊的环境中找出有利的因素加以利用,在有利的环境中找出弊端加以改变、改造、绕过或者避开。可以利用没利用的、可以改造没改造的、可以避开没避开的,要立即采取措施。只有哪些你避不开绕不过改造不了的因素才是你陷入困境的真正的环境因素。” 蔡国良说:“瞧瞧,你快成理论家啦,这些东西是怎么捉摩出来的?”向河渠说:“我受的挫折多,就一直在捉摩、在看书学习,王梨花也给了不少提示。” 向河渠说得没错,他总是在捉摩、考虑中,偶有心得就写成笔记,也有写诗记载的。对逆境形成原因的诗是从蠡湖回家后这样写的: 今在蠡湖会知音,谈起逆境咋形成?自身、别人与环境,三者合一挖大坑。 自身原因变化小,好比曲谱不变音。歌词变化比较大,就象环境和他人。 要从根本改逆境,首先就要找自身。或是能力有问题,不能妥善理事情。 或是做事犯错误,事情办砸犯了浑。能力不行靠学习,犯了错误早改正。 别人因素属第二,有意无意要分清。无意造成着意改,有意就要认点真。 尽力化解和收缩,无奈躲避也可行。第三因素数环境,条分缕析仔细寻。 有利因素要利用,弊端避开加小心。避不开来绕不过,才是环境真正因。 弄清逆境从何来,对症下药治病根。 这是说的当晚他写的诗,我们还是接着说他们在酒席台上的对话。 蔡国良说:“听国桢他们说你俩差不多几年不见面,她能给你什么提示?”沙忠德笑着说:“这个你就不知道了,郝大伯去世他俩在老地方足足呆了个把小时,该说多少话?” 蔡国良说:“对你们俩我不知是该羡慕好呢,还是该庆幸没让我摊上好?”沙忠德说:“还是摊不上的好,成不了老想着,平添烦恼,有什么意思?” 向河渠说:“错也错也,自决定她答应韩立志开始,我们早就想开了,不再想那镜中花水中月了。我们之间的接触只是相互的鼓励和共商所遇问题的解决办法。比如这次在镇北,她将多年学习的做人与处世的心得体会、读书笔记集结到一个本子上交给我,让我作参考。可不象你们想象中的谈情说爱。 多年来,在她的分析和鞭策下,我从八零年就开始树立新的奋斗目标,以着书立说作为实现我人生价值的途径。这次在镇北的会晤更坚定了这个信念。 只是创作是要有合适的环境的,象曹雪芹的路我不会走,因为我有父母妻儿,要对他们负责;我有一帮职工和朋友,也要对他们负责。所以我必须首先将厂子办好,有时明知不可为也去为之。只有家庭生活不担心思了,厂子站住脚,工人有班上了,国民他们的管理也上轨道了,我也就该做我喜欢做的事了。 与自己喜欢的人相处,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是我想要过的日子。这与环境顺不顺,收入高不高、干什么工作没多大关系。呶,这就是她的小本子。”说罢就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放在了桌子上。 何宝泉抢到手,翻开来念道:“且看悟空不信邪八十一难何曾惧 但学蟠桃能结果三千余岁未为长”边说“有意思”边翻到第二页:“老子说,是非本无定论,世各是其所善而非其所恶”“是非审之于己,毁誉听之于人,成败安之于数,得失置之于旁。”沙忠德、蔡国良都站到何宝泉的身后看他翻着念着,“在人生之中有所谓‘势’这种道理,人在得势时万事都能积极进行,而且事情都能顺利完成。反之在不得势时,虽然出于同样行动,却处处碰壁,这时越努力,事态反而越恶化。” 沙忠德说:“直到今天我才真的理解你俩,尤其是你了。你俩的结识是幸运的。但天道忌全啊,惜哉惜哉。”他晃起脑袋来了,蔡、何二人都不说话,将本子还给了向河渠。 在回来的路上,何宝泉问:“你怎么看待蔡老师这个人?”向河渠说:“我们是要好的朋友,他考虑问题慎密、反应敏捷、口才很好;你看他兄弟五个没分家,全家和睦相处;在我爸问题上他暗中帮着改文章,直到几年后才知道,说明他有功不居,由此可见他是个可以处朋友的人。” 何宝泉见他不提可以共同创业,于是他问:“他要我去投奔,你怎么看?”向河渠绕开这个问题说:“一个人在社会上混,有两条路,一是自己搭个舞台唱戏,一是到别人的舞台上去唱。自己搭台,可大可小,小到学一门手艺,唱独脚戏,比如在家种地,出门做手艺;大就没法说了,可以是雇几个人开家作坊、小店,大到打江山当皇帝。到别人舞台上去唱,可以是跑龙套的、帮闲的,有你不多,没你不少;可以是顶梁柱、是名角,离你不行。作哪种选择都可以成就一番事业,要看你怎么选,也就是要看你的志向、目标是什么? 如果选到别人舞台上去唱,那么一要看是什么样的舞台,是不是适合你?二要看舞台的班主是什么样的人?用古人的话说,叫做‘危城不居,庸主莫投’。” 何宝泉说:“说了半天,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呀。”向河渠一笑说:“可你也没说你的志向啊。不知道你的目标怎么帮你出主意?” 说到目标,何宝泉有些茫然,因为没有认真想过。向河渠知道多数人都没有认真考虑过志向问题,虽然总体上各有各的追求,但缺乏系统性。自己过去就有这方面的毛病,他身旁的好友同样如此。 反正一路行程需要一个多小时,说说自己的体会,对好友也许有点帮助。于是他边骑边说,说起了二十年后才出版的《成功八策》第一策“挥洒蓝图 扬帆远航先立志”中的大部分内容,如“志不立者事无成”“制定什么样的目标”“怎样制定奋斗目标”等等。 在说到志向,也就是奋斗目标在人生路上的作用时。他说:“第一是导航仪。有了奋斗的大目标,就给自己的行动规定了大方向。不论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做什么事,都朝着这个大方向,做一切事都或直接或间接为这个大目标服务。比如我的大目标是通过写书来宣传做一个真正的人的真谛。那么我所做的一切都围绕着她,或者积累、探索真谛;或为创造宽松环境,进退取舍都为她。” 他说“第二是加油站”“第三是今日歌”。 “有人说制定好人生的奋斗目标就等于成功了一半。反过来说不制定奋斗大目标就没有前进的大方向,鼓不起奋斗的劲头,抓不好人生的每一个今天;就只能事来应付,随缘度日,虚度年华。” 在说到制定什么样的目标时,他引用拿破仑的“不想当元帅的士兵不是个好士兵”这句话后说:“人生的目标要尽可能地定得高远、伟大些,这样你才必须花大力气、下大决心、吃大苦去努力、去拼搏。古人说‘取法乎上仅得其中;取法乎中,仅得其下’目标不高远,你只能平平庸庸过一生,白白到这个世界上来了一趟。” 至于如何制定奋斗目标,他则从“充分利用社会性机遇”“找准自己的强项”“通盘筹划系统立志”等方面去说他的认识。并指出“志不可不高,心不可太大”,要从法律、道德、世情、风俗方面去考虑对不对;要从能力、条件方面去考虑行不行;要作成与败的两手甚至是几手打算。等等,尽他所知说了他的认识。 直到沿东桥分手,向河渠并没有回答去不去校办厂的问题,何宝泉也没有再问。他似乎从这洋洋洒洒的谈话中悟出了什么,也许已经找到了回答问题的路子。 第53章 发动众人挽留许兵 分说缘由坚持原则 “向会计,赵国民打击报复,我不干了。”许兵怒气冲冲地一进门就大声地嚷嚷。一头雾水的向河渠忙站起来示意他坐下,边问怎么回事,边给他倒水泡茶。 许兵是胶带车间的负责人。他高中毕业,当过兵,做事稳重,曾担任过仓库保管员,阮志清在江南扩建新车间时将他调去任车间主任,激素撤消后回厂参加过财会培训班,泰兴联办时派他去任厂长,因为儿子患软骨病调回厂部,短期任过片碱车间主任,胶带车间建立时委任为车间主任。 他有文化,跟工人相处也好,平常说话差不多没有高声,有人说他胸有城府,不怎么好处。他跟阮志清听说有亲戚关系,但看不出走得怎么近,不过受阮志清的器重倒是真的。张井芳等私下里把他划为阮派人物,是比朱兴辉、钱振华还要难对付的主儿,听说要委任他当胶带车间负责人,还专门提醒过向河渠。 只不过向河渠自恃与许兵关系也不错,更主要的是许的文化水平高于国民,管理水平不低于国民,只是魄力小些,吃苦精神看不出,是十几个车间负责人中仅次于国民的一个,因而把他放在寄予厚望的胶带车间当负责人。 今天是怎么了?从没听说过许兵也会高声嚷嚷呀。 许兵接过茶杯,坐下来,没喝水,愤愤不平地说了事情的始末。原来赵国民到车间了解情况,问他要操作记录,说最近没记;问他要报表,说没填;问他一机浆料多重,说没称。就这三件事,赵国民竟然当着大家的面宣布停职检查。 许兵气呼呼地问:“凭什么停职检查?生化厂从七九年建厂到今天,六年多了,哪个车间主任受过停职检查处分的?就这三件小事,拿我头一个开刀,太过分了。我不干了总可以吧?” 向河渠感到问题不会这么简单,赵国民作此决定自有他的道理。什么道理?得听听国民的,还得问问车间的同志。于是说:“小许,你先别生气。既然他这么宣布了,我再找他谈谈,了解一下情况,好吗?如果他的决定是错的,我会纠正的。相信我不会不公正地处置一件事一个人的。” 许兵说:“正因为相信你才来找你的。没填报表又不是我一个人,为什么别人不填就没事,轮到我就受处分?不要以为别人都是瞎子,不过不说罢了,哼!”向河渠知道他指的是风言风语说国民同几个女人不清不楚的事,其中就包括片碱车间现任负责人在内。他没搭腔,只是说:“消消气,听我的消息。”就把他打发走了。 向河渠让春红找国民上来,并吩咐她问问工人,了解事情发生的经过。春红应声去了,向河渠加了句:“我在老蒋那儿等他。” 赵国民一五一十地说清了事情的经过,与许兵说的完全符合,但更详细。国民说:“这次厂里为提高自主管理的效果,就车间生产管理设置了报表。本意在督促车间加强自身管理,同时厂方及时发现不足之处予以帮助。可他拒绝交表,说是没填,我问他空白表在哪里?他不回答。浆料不称怎么知道单机的消耗?一号问,说是没称,要求称,答应了,二号去问,又是没称,今天去问,还是没称。你们相信许兵表不填、浆料不称吗? 我问他为什么表不填、料不称,他说:‘我同你谈不拢,不要我弄就罢,我不弄。’回想起许兵对我的一贯态度,忍无可忍才宣布他停职检查的。” 接着追述了自去年以来,尤其是今年以来许兵不服从领导的几件往事。然后说:“自主管理不是厂里撒手不管、随他怎么搞的自由化。象这样拒不服从的主儿不处分,生产管理怎么管?” 老蒋捧着水烟台连抽几口,吐了出来,说:“只是许兵是个特殊人物,弄得不好会让人们说我们不能容人,好说不好听。不交报表、不写操作记录,片碱车间也存在,人家会问为什么别人不填不写没事,我许兵就有事?” 向河渠说:“我支持国民的做法。古人说奖小罚大。什么意思?做了好事,越是地位低的越要奖励;犯了错误,越是地位高的、影响大的越要惩罚,这样才显得公正,影响力才大。只是惩罚不是目的,是为了人们不再犯同类错误。这次惩罚了许兵,其他人会想连许兵不服从领导都被处分了,我们要是也这样,会有轻板子捱?” 正说话间,葛春红来了,她将了解到的情况作了汇报。她说的与国民说的一样又不一样。一样,是与国民说的完全相符;不一样,是内里不一样。许兵不但作了操作记录,每天所耗原辅材料都有记载。不提供的原因是不知报多少为好,担心厂方定定额时会对工人不利。春红说其实片碱车间卢萍虚报消耗也是为定额。 这么一说三人都明白了,卢萍也好,许兵也好,不是蓄意不服从领导,而是为他们各自的小团体利益着想,想在制定定额时对车间有利一些,大家多得一些。 只要不是蓄意不服从,事情就好办了。做做他们的思想工作,让他们认识到弄虚作假是不对的,只顾小团体不顾全局也是不对的。要告诉大家,制定定额靠的是实事求是,是有产可超,厂方与职工的利益是一致的,不要弄得对立起来。 春红说许兵已向周国强作了移交,回家去了。老蒋说:“我去他家看看,动员他作个检讨算了。”赵国民说:“只要按规定办事,谁跟他计较个什么呀,没仇没冤的。”向河渠说:“你去一下很好,解释解释。设身处地想一想,他许兵当厂长,下面不服从怎么办?下级服从上级,到哪儿都这样,别不干不干的。” 许兵说不干已不是第一回了。上个月就想辞职回家,其实是想到向明那儿去当副厂长。向河渠约他谈了半天。他说在这儿每月拿三四十元,混不下去。向河渠先是承认工资不高,拿个三四十元是不高。但在沿江各厂比一比,除建筑站、砖瓦厂的计件工外,哪家厂的工资比生化厂高的呢?他回答不出来。 接着就现行制度帮他算了笔帐,说明只要能达到预定的定额就可达到五十多元,那就不低了。他不作声。 向河渠笑笑说:“听说有人答应你去当副厂长。你想去我不打挡你的前途,但是你要想好了,你跟的是什么样的领导?” 向河渠说,“一个好的领导能让你充分发挥聪明才智,尽展你的长处,让你成就一番事业;一个不适合你的领导就没有这样的好运。领导的合适不合适,首先要看他的人品和心胸。跟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要慎重地考虑考虑,最好不要草率。”他说没有这回事。 向河渠说:“有这事没这事都无所谓,是留是走都由你。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人品与心胸怎样?几年的相处你应该心中有个数。我们从事的什么事业、你所主持的车间前途如何?你也得琢磨琢磨。” 向河渠说,“生化厂是大家吃尽辛苦创建出来的,你是创建的元老。生化厂是孩子的话,你我就是它的父母。现在它处于困境中,就好比孩子生了病,是千方百计地治病还是由它自生自灭,取决于大家。 实事求是地说能不能冲出困境,说不准。因为它不仅取决于我们的努力,还取决于领导和有关方面的支持,因而前途难说。在我来说就是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要拼命去救治,决不轻易放弃。至于你该怎么办?由你决定。如果决心走,我决不留难。” 那次谈话,许兵没说走,也没说不走,他持的是看一看的态度。 其实向河渠知道持看一看态度的不仅仅是许兵,还有好多人,包括他组建的管委会和他的一帮铁了心的人,甚至包括他自己。 假如遇到重大挫折,陷入极其严重的困境中,在使尽了浑身解数后,也挺不过避不开时,难道也不绕开这条走不通的道儿,另找一条路向前,而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他不会那么傻的。 只是现在还得拼搏,他不能对不起信任他的这帮人,也不能对不起他自己。他知道只有将厂子搞上去了,人心才能定下来。这可是个无头无尾的循环啊:人心不定难搞好,搞不上去人心难定。 现状是令人担心的:肝素不用说因为没有货源早关了门;激素也不干了;香肠如果十月份贷不到款,根本开不了张;小化工尽管生产正常,但因销路不大,没法扩大生产,只能容十几个人上班。现在指望的是胶带,如能正常生产,可以安排三十几人,也就可以略微松一口气。 可是什么时候能正常呢?决定权不完全在自己手里,起码有两头在别人手里攥着:一头信用社,一头客户。常言道家中有粮心中不慌,人人有班上,月月有工资拿,工作好做。而今自从天热香肠送进冷库,再也销不动了,也就谁也拿不到工资了,即使是有钱赚的小化工的职工工资也停着。工资拿不到,许多人没班上,拿什么去稳定人心?全靠耍嘴皮子么? 向河渠知道眼下只有靠嘴皮子来定人心了,就好象当年红军爬雪山过草地一样,只能靠思想工作。于是他在老蒋走后又去找凡能跟许兵说得上话的同志如张井芳、伍子芳、陆锦祥等等,动员他们去做许兵的工作,促动他分清是非对错,迅速归队。他甚至想自己也去走一趟,想了想,又坐下了。他估计小许会来找他的,果然第二天许兵来了。 许兵不服从赵国民的领导,赵国民决定停职检查。这件事从前到后历时将近一个月,不算其他七八位跟许兵谈过话的,只说向河渠与许兵的接触,仅日记中有记载的就十一次。这十一次的谈话有许多内容都是重复的,现将重复的删去,依时间顺序摘录于下: 8月3日:小许来找我,谈了不到一个上午。他总是说不是不服从,可谈到具体事又偏偏不执行。我对他说:“国民在会上说过他不会管也不敢管。不敢管说的是什么呢?就是对你和跟你差不多的老同志不敢管。有顾忌,不好意思,不敢过分按规章制度管理。” 我说,小许,人家有顾忌,总是尽量顾及到你们,你们是不是也体谅体谅他的难处,主动配合配合呢?他还是表示凡不妥当的是不会执行的。 我对他说妥当不妥当要看站在什么角度上。你认为不妥当,他认为妥当,服从谁的?你当过兵应该知道下级服从上级的道理。厂方的制度上也有规定啊。你认为不妥当的可以提看法提建议,但在主管领导没有修改、取消之前,只要不触犯法律,就得先执行,而不能以不妥当为理由不执行。如果允许这样做,那么人人都可以随心所欲了。 怎么说他还是想不通。是真想不通吗?随后又请张井芳再去做做细致的思想工作,也没有达到目的。 8月4日:动员裴友忠、陆锦祥、伍子芳今天去找小许,老蒋又去谈了一个下午。 为小许停职检查事去公司向秦经理汇报,碰上蜜饯厂关门,老崔提出转产塑料加工,秦经理讲今年到明年上半年全乡资金空前短缺,没钱投资,要等乳胶厂投产后再说。 8月6日:给小许写了一封信,指出他思想方法上有毛病,存在片面性。建议他辩证地看待停职检查这件事,不要总是将事情发生的原因推在别人身上,也得在自己身上找找。我在信上也检查了自己的责任,就是因为面子问题。过去发现他常不将上级的意见当意见,总是为所欲为,在泰兴操作记录几乎为零,我帮助整顿,人一走,依然故我;到了片碱车间,让国民去取数据,他也拒绝搞记录,说是记那些东西没有用,结果恰恰因为没有记录、没有分析,又走了泰兴的老路。要是我不因面子抹不开,而早就从严要求,也许就不会出现公然对抗的事情了。我在信中告诉他,事情如何解决,决定权在他自己手上。打官腔说,他不执行主管厂长的指示,犯了下级不服从上级的错误;从朋友角度讲,国民是我的代表,他不听国民的指示是塌了我的台。是朋友要维护我的威信;愿合作,必须按制度办事。怎么办?听他的。 8月7日:下午剃了个头,将给小许的信分别征求了老蒋、小阮的意见,请小曹送去,并劝劝。 8月8日:上午又和小许谈了好久,细剖其错在何处。惜乎舀水浇鸭背,明明白白的道理、件件桩桩的事例,他却转不过弯来,真是怪哉。 向秦经理汇报了做小许思想工作的情况,经理指示搁个十天半月再说。真为难啊。 8月13日:与秦经理谈临时工转正和小许的事。秦经理说临时工转正,目前不在时候;小许的事可以约小许与赵一起说说事情的经过,我们一起听听,再作评论,帮他分析分析。也好。 郑、伍二人应小许邀请去谈心,回来后说小许愿作自我批评,说明天来厂。 8月14日:和秦经理、赵国民、蒋国钧一起与小许交谈,奇怪的是他仍然没通。秦经理说随他去吧。对他能不能为厂出力,我已没有什么把握了,怎么办?得好好儿考虑一下。 8月18日:今天又同小许谈了谈,看来很难转变他的态度,怎么办?总不能将制度毁了去迁就他吧? 8月23日:小许仍坚持原来的观点,我也反复说了说过的话。他说建厂以来停职检查的他是第一个。我说直接顶撞,硬顶不执行,敢讲“我不弄”的他也是头一个。他认为关键在于国民跟他的关系。我认为如果说到私人关系,在十几个车间负责人中他小许与我算是关系最好的朋友之一,国民完全清楚。别说他从没有打击报复人的先例,就是有也不会用到你小许身上。 我多次说过,好比手上割了个小口子,及时处理是小事情,拖下去也许会变成破伤风。我说集体与私人之间的相处是两个不同的范畴。私人之间,我的意见你可听可不听,那只是你我两人之间的事。集体不一样,只要不触犯国家法律、符合厂规厂纪,上级的指令就得服从。下级服从上级,到哪儿都有这一条。 他问给什么处分,我说处分不是目的,是维护厂规厂纪的严肃性,是教育和警戒。给什么处分要看你的认识程度。 他说他没错,我说要是坚持错误,那么等请示公司后再说。他说处分了他会挨人骂的。我说无论处分不处分都是有人骂的。 有人骂,不奇怪,但是有多少人知道我们对你许兵、对小钱、小顾,对老朱做了多少工作呢?人们只看表面,不知究竟,他要骂我没法。我不能逢人就将真相进行宣传。我说八二年乡里让我当厂长,我怕人骂,没当,结果呢?要被赶出去。去年没法我当了,老阮爱人来骂。我说大嫂子,回去摸摸心想一想,是谁对不起谁?是谁容不了谁?我不要当这个厂长,我没法。今天我提前跟你说一句,我不愿处分你,不要逼我。我让小许去找秦经理谈谈。 8月24日:上午找秦经理请示小许之事,他说:继续挂。 8月25日:跟许兵就制度执行问题再度进行解释。 8月27日:陆锦祥转述许兵的话,要我作全个决断。按制度执行是容易的,后果不能不考虑。毕竟从亲近关系方面讲,他是阮志清一系的人,跟老朱、小钱、阮志恒一样,都得顾及“容人之量”这一说的。锦祥说得对,再开个会,议一议,唉——。锦祥说:有多少人理解你呢? 八月二十八日生化厂召开两委会讨论了三个问题,除效益分析、工伤处置外,主要讨论许兵一事的应对问题。会议由赵国民介绍了事情发生经过,葛春红作了补充,伍子芳、张井芳、曹秀兰、阮秀芹分别汇报了与许兵谈话经过,老蒋也说了三次谈话情况,接着开始讨论。 伍子芳第一个开口说:“我到厂的时间短,不了解许兵对厂可曾立过什么大功,以致厂方对他这么宽容。据我了解许兵在片碱、泰兴两个车间当主任时都是亏本的,换了人好象后来情况反而好转了,胶带车间他离职以后情况也比过去好了些,你们迁就个什么呢? 文化高,高中生一拢一大把,要找容易得很啊;能力强,看不出表现在哪儿啊;听说他女的与向会计的妹妹是同学是好朋友,可是陆锦祥说向会计在队里时连自己女的违犯制度也惩罚,从不循私情的。我真弄不懂了,国民按职权依制度作出处分决定,凭什么还要这么讨论来讨论去的?” 老蒋说:“老伍不了解我和向会计都是受过排挤的人,担心有人说我们不能容人,一朝天子一朝臣。” 伍子芳说:“这就不对了,你们没有排挤他呀。老实说,不是向会计委托我们,我和老陆、老洪还不会去找他剖解、劝说呢。换了我,早就换掉了。不听我的,要你干什么?我就不信离了胡屠夫就吃混毛猪?前前后后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劝过他了吧,这算什么排挤,明明是迁就嘛。” 马如山说:“论是阮厂长的老人马,我算是最老的了,老支委、老车间主任、老供销。老蒋,建塑料厂支部时,支委就阮支书、你老蒋和我三个,比许兵要老多了,我就没感到新班子排挤过老人马,反而比老阮更迁就,对老朱的迁就就很明显。” 马如山说的老朱就是朱光辉。朱光辉这个人是阮志清当兵时的战友、运动中的心腹,在十几个车间主任中文化水平最低,怎么会当上车间主任的,不知道,用尹坤在跟阮志清吵嘴时的话说就是“你姓阮的只喜欢用象朱光辉这样比你还没水平的庸才。”所管车间历来是全厂落后单位。就这么个人,新班子在安排工作时总还优先,原因就在于避嫌。对此人们都心知肚明,而今对许兵的处置也是这样。 “马叔叔,你认为应该怎么办呢?”葛春红人小心眼灵活,立即将话题转向主题。马如山是个直爽人,不知春红的心思,随口说:“这有什么怎么办不怎么办的,国民的决定是对的,没有讨论的必要。”葛春红紧跟着问:“你也找他谈过话了,他要是始终不认错呢?一直停下去,车间也一直没主任?”春红的这句话才是开会的关键。 马如山直,但不傻,众人都知道葛春红提问的答案应该是什么,他当然也知道。知道是知道,他可不愿开这个得罪人的头,反问说:“你说呢?” 向河渠说:“我来说吧。大而言之一个国家,小而言之一个单位,都得有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嘛。这规矩,在国家是法律法规,在单位则是规章制度。许兵从车间主任岗位责任制上讲,违反了第七条‘有完整的原始记录’,从制度第六项‘纪律’第一条讲违反了第一条:下级服从上级,这一条的全文是:”他翻开制度汇编念道:“1、下级服从上级。违者主管负责人有权责成检查或停工停薪检查。” 他看了大家一眼说,“赵国民依据许兵的言行,结合过去多次不服从的现象,作出停职检查的决定是正确的,在他的职权范围内。正如子芳同志所说的没有必要讨论来讨论去的。 为什么要讨论?一是许兵是生化厂的老骨干,如老蒋所说的,我们不希望让人们有排挤老人马,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嫌疑。其实我和老蒋原本就是生化厂的创建者,许兵也是我们的老部下,原本不必避这个嫌的; 二是统一一下认识,让大家理解、支持国民的工作。国民同志当这个主持日常工作厂长,有他的心理负担。就象老马所说的,生化厂有一班老人马,资历比他深,他不敢管。这次处分许兵也是被逼的。各位想想,刚才介绍情况中许兵的那句话‘我同你谈不拢,不要我弄就罢,我不弄。’对于国民来讲,被一个下级顶到这个份上,谁还忍得住?一而再,再而三,从去年到今年,从片碱到胶带,几次国民的话只要不合他的意的就不执行,他这个厂长还怎么当?车间职工不听许兵的话,许兵能容忍吗?讨论就是要让大家设身处地理解国民,支持他的工作; 三是通过这件事,要在我们领导层提高一个认识,这就是我多次说过的规范化。制度起什么作用?起规范化的作用。有人说胶带车间比以前好了,为什么会变好?是制度通过这件事显出了它的威力。在制度面前人人平等,连许兵这样的老同志触犯了制度都要受处分 ,那么其他同志就得好好地想一想,是不是应该严格执行制度?制度是不会迁就任何人的。” “至于许兵这件事如何结梢,主动权在他自己手里。”见众人中有人似乎不解,向河渠问:“国民,还记得到江南搞发展前,我曾跟你们三人说一个人要在社会上站住脚靠什么吗?”赵国民说:“记得的,一直没忘。”“哦——?说给大家听听。” “当时我们三人都认为‘要靠坚持不懈的奋斗拼搏!’,你说的是‘要靠你对社会有用!’你说坚持不懈地努力,拼搏奋斗并没有错,更关键的是你对社会有没有用?对家庭有用,你能在家庭站住脚;对社会有用,你能在社会站住脚。社会越是离不开你,你的脚跟站得越稳。”赵国民边回忆边说。 向河渠见赵国民一直没忘记他的告诫,感到欣慰,他盼望也能成为大家的共识。于是说:“许兵这件事也是这样,取决于他的决定对生化厂是有用还是没用?有用则留,没用则满足他不弄的愿望。这句话适用于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要是有朝一日我发现自己对这个厂已发挥不了多大作用了,我的选择就是走。” 八月二十九日向河渠给许兵写了一封信,并复写成五份,抄送赵、蒋、阮各一份,请曹秀兰送去。向河渠在信上说:“锦祥同志转述了您的观点,并要我作个决断,今请小曹转达书面答复如下: 古人说‘是非本无定论,世各是其所善而非其所恶’,这是一条真理。您认为您的想法正确,我们认为我们的做法不错,站在各自的角度上看,都无可非议。 现在的问题是用什么标准来衡量。我认为衡量是非对错的标准应视环境、对象而定。不知您觉得对不对?相对于生化厂今天而言,凡有利于生化厂的集体利益、有利于生化厂的振兴、符合生化厂的规章制度的就是对就是是,反之则为非为错。您同意这个标准吗?如果同意,则请用这个标准去衡量这件事的是非对错。如果不同意,那就不用说了,我们分手吧。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不愿为生化厂的振兴而努力,又何苦硬捏在一起? 我们是要按这条标准办事的。本着这条标准,昨天就你所犯的错误,两委会花两个半小时作了讨论。与会同志个个认为国民同志作出的停职检查决定符合制度第六章第一条规定,没有错。鉴于二十多天来,两委会曾委托八位同志先后与您谈心、剖解、劝导,我本人也十一次与您交谈、探讨,您仍坚持错误观点。会议就您拒绝检查的原因作了分析研究,惋惜地认为尽管您有一定的才能,但如果不能为集体的振兴事业所用,不能自觉自愿执行厂规厂纪,那么才能再大也对集体没有用处。大家找不出更妥当的办法来解决至今僵持的局面,只能将‘怎么办?’的问题留给您自己。” 向河渠在信中说,“身为这个厂的厂长,面对这个本来很好解决而又无法解决的问题所持的态度只能是大家态度。不管是哪种办法都只能对维护制度有利,对集体振兴大业有利。奉劝您设身处地为生化厂的振兴想想,为全厂的利益想想,再作决定。” 向河渠在信中说,“作为朋友,我提醒您:无论要在哪里站住脚,都要对哪里有作用,作用越大,脚跟站的越稳。只顾自己是顾不住自己的。” 最后向河渠以“盼您早日认识错误,上班工作,共创新业,不要再拖下去了。”结束这封六七百字的信。 大概又拖了七八天,许兵见拖也无用,才来厂承认错误,作了检讨,了结了这桩公案。对此向河渠赋诗说: 许兵犯事处置难,难在关系非一般。本属阮氏一嫡系,能从宽时不从严。 只是犯错太严重,轻描淡写何以堪?着人劝解七八个,口谈笔写十来番。 前后历时月有余,马马虎虎才算完。许兵犯事事等闲,按章办事一般般。 只是厂处危难中,才让小事变困难。何当日月换新天,违章之事不再谈。 这一长长的过程在给金教授的信中说起时只以两三句话就作了概括。 事后伍子芳特地找向河渠探讨深层次的原因。因为他发现不仅仅在许兵这件事上,就是在别的职工违反制度时,处置的力度也不大。 伍子芳说:“我们都知道乱世用重典,生化厂目前正处于乱世中。制度中有制度执行法,为什么总是雷声大雨点儿小,不能严格按制度执行呢?”向河渠说:“这个问题我只能这样答复你:它不是厂振兴不振兴的主要矛盾,解决不解决目前问题不大。等主要矛盾解决了,这个矛盾自然迎刃而解了。”伍子芳还是不理解,见向河渠不准备作进一步的解释,于是再来找老蒋。 蒋国钧听伍子芳说了谈话的经过,想也没想就说:“你错估了形势。生化厂是在艰难中,但不处在乱世中。你大概没听说‘向家军’这个词,是几年前一个叫尹坤的老兄起的名。”伍子芳问:“是沿北村的尹坤?” 老蒋说:“就是他。他把跟向河渠走得最近的十几个人称为向家军,是老向的铁杆队伍。车间负责人、核算员、普通工人都有。那时老阮妒嫉的就是这些人对他说什么听什么,老阮的话到没有那么有用。就是在这次体改中老阮不要老向了,还纷纷打电话给老阮给公司给乡里,要求留下他。这些人如今是厂里的核心力量,没有制度也会拼命去干,有几个不遵守制度的人乱不了阵脚。或者你要问严格遵守制度不是更好些吗?不尽然。目下厂内经济情况不好,除铁杆外,士气不高,只能容着。一旦经济效益上来了,士气上来了,违反制度的现象自然少了,甚至差不多没了。他现在的重心在胶带的上马和香肠的恢复生产。第一是资金,第二是胶带销路。所以没有认真去关注制度的落实,放手让国民去管。一旦国民有撑不住的现象,他立马撑腰,但还是尽量不出面,始终维护国民的威信。对许兵的处置就是个典型。你全面地观察观察全厂的情况,尤其是许兵躺倒不干后的情况,想想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伍子芳坐在老蒋的对面,眨着双眼,沉默了好一阵,才笑着说:“这个秀才!” 第54章 凤莲中毒落病根 国强婚姻上日程 “国钧兄,今天我得早一点回家,稻田要喷混合粉,凤莲身体不太好,答应她今天我来喷的。”向河渠走到老蒋门口说。“行啊,你走吧,回去晚了当心挨骂。”老蒋捧着水烟台迎出来说。“那好,明天见。”向河渠转身就走。 他下了楼梯,正要去车棚推自行车,突然传来冬珠的喊声,忙停下脚步问:“什么事?” 匆匆奔来的冬珠说输送带打滑,档板常横,车速变慢,十四个小时才生产二十卷胶带,让他去看看。 向河渠只好来到车间,与保全工裴友忠、收卷工小石,还有冬珠、周国祥共同观察、研究,等采取措施解决了问题时,时间已快到下晚六点了。连忙心急火燎地向家里奔去,心想这回真的要挨骂了。 说是挨骂,其实自结婚以来,除早年曾被凤莲骂过一回粗话,向河渠不依不饶地吵过一场后,凤莲还就真没再骂过一句脏话。 是不敢骂还是受环境熏陶不好意思骂,慢慢变成习惯不再骂,那就说不清楚了。在向河渠家极难听到脏字眼儿。闻道当年向妈妈在家还是个小姑娘时,偶尔因铲鸡屎向菜园撂时,撂到她大哥身上,被骂了一句脏话。向妈妈哭了好长时间,大哥赔礼道歉好一阵才受住了哭声。自那以后外婆家不再听到骂脏字眼儿,这一习惯带到向家也就成了向家的习惯。 童凤莲之所以不象她哥哥、她妹妹常骂脏话,大概就是受这习惯的影响。现在说的骂,也就是埋怨。能怪凤莲埋怨吗?家里老的七十多,还都有病,小的才十几,全家六口五个人的责任田近六亩,向河渠他一年能下几回地,还不都靠凤莲一人干吗?累得她天那么热还在地里拔草整枝。要是自己不当这个鬼厂长,心甘情愿地到蜜饯厂去闯一闯,不就能陪她一起下地,让她轻松些,那该多好!偏偏自己鬼迷心窍,丢不下这帮老兄弟老伙伴,丢不下呕心沥血创建起来的厂子,要吃这讨吃的苦,拖累了心爱的妻子,挨骂也是应当的。 一路的胡思乱想,到家时发现稻田里有人在晃悠,难道又是妹妹来帮忙?上回凤莲去江南参加小芬订婚宴,一去七八天,关风在江南回不来,偏巧地里稻飞虱横行,厂里为生产技术上闯关事自己忙得走不开,只好让赶来报信的慧兰去告诉妹妹向霞,让她赶紧去帮一下忙。难道这会儿她又来了? 迎出来的母亲告诉儿子,是凤莲在治虫。向河渠急了,这几天她因感冒没好,哪能喷药粉?立即换上衣服朝地里快步奔去。 向河渠家的责任田大田就在屋旁边,还有一块找补的三四分地在西边的下段。沿江一带的土地都是水旱轮作,大多数都分成上下两段,也有分成东西两段的,因居住格式而因地制宜。这东西分段的是因住户都是依着围垦时的南北大堤建房居住,两道大堤下都住满了人家,田地夹在中间,灌溉渠自然在田地当中从南向北穿行,田地也就分成东西两段了,南北分段也是这个道理。向河渠这个队今年上段种旱,下段种稻,凤莲正在下段大田里治虫呢。 “喂——,快上来,让我来,身体不好怎么能接近农药呢,真是的,快上来。”向河渠人没到声音先到了。“算了,再一个来回就好了。到现在才回来,还知道心疼人?”凤莲一边脚不停步地向南移动着身子,一边抱怨说。 看情形西边的零星田已治过虫了,这大田走到南头,再回转是结束了,向河渠没再坚持,而是陪着她走到南河边再折向北,告诉她之所以回来晚的原因。到了地头,接过喷粉器,帮她浑身上下掸了掸,就一路说着话儿回家。 “莲子,澡水已烧好,早点洗,好歇歇。”向妈妈和慧兰已将桌子搬到屋外,馨兰在搬凳子,一家人准备在凤莲洗澡后吃晚饭。 “不忙,妈!头有点晕,恐怕是热了点儿,扇会儿风,等凉快了再洗,”凤莲边脱长管衣服边回答婆母的话,同时吩咐向河渠去冲碗糖茶来,说脸盆里有冷开水,用冷开水兑一兑。他知道凤莲爱吃甜,又特意多放了点糖,端过来。馨兰拿来两把扇子,一把给她妈,一把由她自己站在妈身旁,双手持着使劲地扇着风。 “再放点糖,不怎么甜嘛。”凤莲说。向河渠尝了一口,心想蛮甜的呀,怎么还不甜?不管他,拿来糖罐,由着凤莲自己加,然后拿过馨兰正扇着的蒲扇帮扇了起来。 老医生从西边机耕路上散步回来,听说凤莲有点头晕,说:“可别农药中毒啊,快洗洗澡,将身上的农药味洗掉。混合粉蛮厉害的,这大热天,毛孔开着,容易从毛孔侵入体内。” 凤莲答应着去洗澡。慧兰早将澡盆搁好,衣服也给拿了,热水用热水瓶装着,放在澡盆旁。老医生说:“水不要太热,凉一点好,比温水再稍微凉一点。”向河渠忙去舀来一盆冷水,端到房内,先倒进热水,再兑冷水,用手试试温度,再兑些冷水,直到符合父亲说的要求。凤莲说:“我好象要吐。”向河渠连忙去拿空盆,同时告诉老爸。老医生说这是农药中毒的先兆,赶紧洗后上医院。 凤莲洗了澡,果然吐了起来,等她漱过口,向河渠要送她去医院,她说吐出来心上不难受了,用不着上医院。老医生说呕吐就是中毒的症状之一,必须去医院,越早越好。向河渠不由分说,拉着她坐到自行车后座上,推着车就走。 “凤莲婶怎么了?”村东头的美英见向河渠推着坐在车后的童凤莲,端着粥碗走到路边问。凤莲告诉她有点不舒服,河渠一定要去医院,她说没大不了,可犟不过,只好去。建华走过来说:“那可麻痹不得, 农药中毒是常有的事儿,我陪你们去。”向河渠问:“不用,不用,你婶婶又不是坐不住,我一人行了。”美英不放心,硬是放下饭碗,相跟着一起来到医院。 值班的郭医生只将凤莲的眼皮翻了翻,就说农药中毒,要输液。凤莲问能不能打一针,再配点药片回家吃,她还没吃晚饭呢。郭医生说:“不行,得住院输液。再来晚点就更麻烦。” 凤莲说:“住院,那得花多少钱啊?”跟老医生都是一个医院的,谁不知道谁呢,向家家境贫寒,只要不是年轻人,全院上下谁不知道?郭医生想了想,吩咐护士将值班医生的铺稍稍整理一下,让童凤莲睡在值班医生床上,这样不进病房就可以不按住院收费,药费简单,生化厂可以报,而且是记帐式,不用缴现金。 由于人际关系的缘故,手续办得很快,七点三十五分就已输上液了。刚输上液,毒性就发作了,流口水、抽搐、语言不清,许多症状都出现了。美英吓坏了,忙问郭医生怎么办?郭医生笑着说:“没事,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看着凤莲的发作,郭医生还在跟她开玩笑呢,他说:“大妹子,怎么在这儿躺着呢,快回家呀。”呜呜噜噜的凤莲听清了没有?回了些什么话?谁也弄不清,她的神智已开始不清了。 郭医生说:“幸亏来得快,不要紧,慢一些就麻烦些。过不了半个小时药性一到就平静了。”果然八点多一点,阿托品的药性赶到,抽搐、肌肉颤动渐趋平复,八点四十分能说话了,这时朱建华、二嫂赶到,慧兰带着馨兰也一起来了。 “美英、招姐,你们都回去吧,我已没事了。”凤莲对朱建华夫妇和二嫂说。向河渠一方面表示谢谢他们的关心,一方面也劝他们回去,并吩咐女儿跟大妈回家,告诉爷爷奶奶,不要紧了,明天上午回家。二嫂她们不放心,又去问过医生,知道真的没事了,这才一起回家去。 十一点输完液,童凤莲想回家,郭医生说:“这么一折腾,身体变虚了,让你坐二等车都坐不住,难道还能走回去?安心睡吧,我又不困,床空着,不收你的钱,又怎么啦?”凤莲试着动了动,确实浑身无力,只得再躺下。 郭医生比向河渠大概大七八岁,先学中医,后学西医,在沿江算不上名医,但为人态度随和,平易近人,颇得人缘,跟向河渠也比较谈得来,只是在文学书籍方面没多少爱好,不及冯、童那么与向河渠热乎。夜班医生事不多,就与向河渠坐着闲扯。 问老院长的病情,听说虽不见怎么怎么变轻,却也维持着现状,感到有些好奇。郭医生说:“掐指算算快七年了吧,这样看来老院长练那个气功还真有用呢。”向河渠说:“只是家境贫寒,加上我在工作上不那么顺利,引起他心绪上难以达到无忧无虑,要不然效果还要好呢。” 郭医生说:“劝劝他老人家,不要想那么多。手头紧,农村人有几家不紧的,比你家难的更多呢。幸亏分了田,人们的日子一天好过似一天,你那个厂听显瑜说有起色,只要你那个胶带一搞上去,工厂就能活起来。工厂搞活了,你的收入也会相应提高,有什么好担心的?有你这样的儿子,是他的福。” 郭医生说的显瑜就是苏乡长,是他的妹夫。向河渠说:“这些道理都同我爸说过,他说道理他都懂,可就是面对现实放不下。前些时我介绍他读读《佛家通鉴》这类修心养性的书,跟他讲‘境缘无好丑,好丑在于心’,讲‘看破放下’。他问我能不能看破放下。 我说我目前确实还不能,因为我是拖头,后面有驳子、舢板,你不同,你现在的义务和责任只是保养好自己。 他说亏你还在学哲学,到底是物质决定精神,还是精神决定物质?谁能不受环境、境遇的影响。 你说我这个人称秀才的,竟说不过他这个只上过初小,以后全凭自学和师傅传授的老头子,还怎么劝说他?” 然后叹了口气接着说,“别人都夸我们夫妻孝顺,其实不能让父母有个无忧无虑安度晚年的安乐窝,算什么孝顺啊。” 郭医生说:“话也不能这么说,看看我们周围,有几家能无忧无虑的?只怕一家也没有吧?象你们夫妻这么孝顺的可不多呢。” 郭医生见童凤莲这儿没事了,对向河渠说:“事已过去,别担心。只是农药中毒的人今后不宜接触农药,否则容易再中毒。就这样,你呢可以仄一会儿,我也去歇歇,以后有机会再聊。”向河渠说:“行,听你的,辛苦你了。” 见郭医生慢慢转入办公室,心想办公室里又没有床,他怎么去歇歇?真有些对不住他了。随后将椅子靠床一放,以防床狭小人滚下,侧身在凤莲脚头躺下。想睡,却一时睡不着,回想今天的事,一首诗在胸中油然形成,他默默地吟诵着: 农药中毒心震惊,暗骂河渠你真浑。为厂全然不顾家,丈夫义务哪方存? 凤莲诸多难受状,恨不揽来归自身。见她渐渐趋平稳,提心吊胆才消停。 才消停转思忖,愧对贤妻心难宁:自打结发到如今,坎坷崎岖十六春。 家中多少大小事,由你弱肩去担承。嫁夫本应倚丈夫,谁知却要自打拼。 怎么办、才摆平?左思右想路难寻。一头老小有六口,一头男女百余人。 思来想去真惭愧,以家为主我不能。但等厂兴我退后,指东绝不向西行。 第二天太阳刚出,向河渠将童凤莲送回家中,回头赶到医院结清帐目,然后去厂里打了个招呼再回家。凤莲吃过早饭要洗衣服,老娘不肯,说她来洗。向河渠说:“别争了,我来洗。上午我已跟老蒋说了,不去上班。”老娘听了自去上街卖菜买菜。 家庭经济一直拮据,即使在生化厂兴旺时也不宽裕。老爸的常规药费自能报销,但从广告上看到的奇药妙方却需要自己掏钱。所好的是一家有三个拿工资的,不宽裕是不宽裕,却也不缺钱花。可这近两年中,厂里几乎发不出工资,只靠老爸的那几十块钱就捉襟见肘了,这不,前些时为两个女儿的学费还让向河渠犯了愁。你看他在八月三十一日的日记中是怎么写的:初二学费28,五年级要14 ,开一次学要42,我的天,这个价涨得太惹怕了。我问馨兰:父母吃尽辛苦挣来的钱,为你花了,成绩却不好,你是怎么想的? 经济拮据,老娘就种好菜蔬养好鸡猪来贴补。七十多岁的老人,身子骨不好,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痛的,只要回家,向河渠就给她推拿按摩。有时挎的韭菜、丝瓜多了,向河渠就帮她拿,常常到了桥南头,老娘就不肯儿子再拿,说是让人看了笑话。向河渠说儿子帮妈妈挎菜篮理应当,有什么可笑话的?老娘挎不动,儿子不闻不问才惹人笑话呢。回回总是送到街上,今天一来不上班,二来菜也不多,就没送妈。 左邻右舍听说童凤莲农药中毒,纷纷前来探望,凤莲倚在床上,要下床,美玉、国秀等都拦住,说了会儿话后陆续散去。向河渠扶她躺下,并帮她赶走蚊帐内的蚊子,放下蚊帐,说:“昨晚折腾的没睡好,现在你好好儿地睡一觉吧。田里灭虫的效果呆会儿我去看看,回来向你报告。” 等向河渠从地里检查完虫情回到家时,葛春红、张井芳、蔡国云等来了四五个,都是来看望童凤莲的,她还睡得成么?只好爬起来,硬撑着接待大家。老娘从街上回来见来了客,忙又转身准备重新上街。张井芳说:“老妈妈别张罗,我们一个都不在这儿吃饭,只是不放心过来看看,马上就走,回厂还有事呢。”蔡国云说:“我们在这儿反而影响你休息,不是来烧香到是来吵庙了。要留饭,等凤莲姐好了再来。”来人都说对。凤莲带着歉意说:“那好,各位帮我收麦插秧还没谢呢,等我好了,一起请请大家。”众人都嘻嘻哈哈地答应着离去。向河渠说:“凡厂里有人要来的一律帮劝阻,没什么大事不要兴师动众的,影响不好。”张井芳说:“放心吧,我去帮你把门。” 这么一打岔,凤莲又感到有些头晕、胸闷了,吃了点药片,再躺下。向河渠说:“如果再有人来,可千万别下床了,踏踏实实地睡一觉,来人我给你挡驾。”说句心理话,在这种情况下,病人要的是安静,并不希望有人来,就象国云所说的,本是好心来探望,结果是影响了病人的休息,不是来烧香,到是来吵庙了。 然而人来探望并不总是你想挡驾就挡得了的,这不,丈母娘、舅子老婆就不是向河渠能阻挡的。童国美在片碱车间,她姑姑农药中毒能不告诉父母和奶奶吗?向河渠一去请假,厂里就传开了,她立马就回了趟家。要不然怎么春红她们都来了而国美没来呢。 刚吃过午饭没多会儿国美就带着母亲、奶奶来了。整整一夜没睡的向河渠吃过午饭也伴着凤莲在床上躺下了,没多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正做着客户争买香肠的美梦呢,猛然被凤莲踢醒,一听是丈母娘和舅子老婆来了,连忙掀开蚊帐下床,转身吩咐了一句:“你别动。”就立刻大步跨出房门。 “妈,姐。”“姑丈”“他大姑丈”招呼声连成一片。“妈,姐”凤莲的喊声从身后传来,向河渠埋怨说:“你头还疼,怎么又起来了?”“莲子”“他大姑姑”“姑姑”又是一片喊声,你问他答地乱了一会儿。陆秀英扶着凤莲坐下说:“听国美说你这些时伤风身体不好,怎么还去打农药呢?” 向河渠自责地说:“都怪我,本来说好我回来打的,没想到临走时又让事情碰上了,等我回来她已下了地。”国美说:“也难怪大姑丈,凡生产上出了问题多数总是找他,忙煞了。” 向妈妈说:“不该当这个梦厂长,弄得六神不安的。”向河渠连忙承认。凤莲说:“妈,他不也是没法被逼的嘛。”向妈妈说:“好好,你总是护着他,吃了苦可别怨别人。”国美笑着说:“姨奶奶,姑妈不护着姑丈,护谁呀?”说得众人都笑了。 听向河渠将看病的情况一介绍,老人到是放下了心,女儿是娘的心头肉嘛,她的安危当然记挂于心了。向河渠说起春红她们上午来看望 过,陆秀英说:“他大姑丈,提到春红,跟你说件事儿。”“什么事?”“你说春红跟国强的事也该办了吧?”“行啊,征求他俩的意见,同意的话,就办了呗。” “哥已同意了。”国美插话说,“我跟春红姐说,她说主不是她好做的,得问她父母。”向河渠说:“她说得对,结婚大事是得征求她父母的同意。哎,国美,你给我去跟老蒋说一声,说我今天去不了了。”“好的,我也该上班了。那我就走了啦。”陆秀英问:“也不跟姨奶奶姨爷爷说一声?”“谁说不说的啦,你问问大姑姑,哪次来没说?”国美到厨房跟老医生夫妇打招呼,向妈妈说:“回头来吃晚饭啊。”国美说:“不啦,姨奶奶,上班一干就是八小时,没时间来了。”说罢就走了。 陆秀英问:“你看什么时候去征求春红父母的意见呢?”向河渠说:“去跟老蒋商量一下,他懂的礼仪多,听他的,他也是媒人嘛。” 凤莲说:“妈,他会当什么媒人啊,你可得教教他有些什么规矩?”陆秀英满面笑容地说:“谁说他不会当媒人的啦,你侄儿说起他姑丈的好来,都快顶到天上去了。” 说起向河渠当这个媒人来,还是有点戏剧性的。一天鱼池村姚家的姑娘见向妈妈一担山芋藤挑着吃劲,就帮着挑到向家。姑娘走后,母亲夸过不停,并跟凤莲说这样心好又勤快的姑娘不如说给国强。 姚家住在三级河南边,是凤莲她们上街进厂必经之路。稍一留心就发现姑娘面容姣美,转身不慢;几年来从她屋后经过,没听到过吵架声,想来夫妻感情不错,要人家姑娘看人家娘,父母不淘气,姑娘脾气也会好;没亲没故的帮挑山芋藤送到家,算是个好姑娘,也同意婆母的意见。回家跟哥嫂一说,哥嫂都来了劲,哥哥还亲自暗中观察了几回,感到满意,便要姨娘帮说,可向河渠不同意。 他说国强已有了意中人,叫葛春红,姑娘跟国强在一个车间工作。国强有意跟姑娘谈,已露出口风,好象姑娘没拒绝。哥哥问是个什么样的人?向河渠说每月二十六号她都回厂结帐,可以到厂观察观察。于是那一天哥嫂夫妇都到向河渠办公室,见了葛春红的面,估计葛春红也有数,双方还交谈了几句。 又过了一段时间,趁国强在家,向河渠夫妇应邀去讨论国强对象事。从接触情况看,舅兄的看法倾向于姚家的姑娘,他认为葛春红身材娇小,作为农村人,干活肯定不如姚家姑娘,娶姚家姑娘对国强今后居家过日子有利。凤莲却怕春红象她舅舅那么有城府、嘴厉害,担心国强弄不过她。嫂子知道儿子的意思,可丈夫常常说一是一,很难转弯,不知如何是好?向河渠说出了他的见解。 向河渠认为婚姻是一件终生大事,大家从长计议、反复权衡是很有必要的。在权衡计议中必须注意两个问题:一是国强将来的志向是什么?是终生当工人当木匠当农民,还是有机会时当个老板,不再种田?假如一生只想当个工人木匠农民,那么娶人时无疑要重点考虑会做,身大力不亏。假如想要脱离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想有更大的发展,就要找个事业上的帮手、伙伴。你们总不希望儿子一世也没有远大前途吧? 春红在我厂十几个核算员中工完帐清算她第一;比较有心计,有些象她舅舅,都不错,这些特点适合做事业上的伙伴。身材娇小有什么要紧,只要能帮国强创业就行。身大力不亏,牵条牛来对他的前途有用吗?有城府、嘴厉害、怕国强弄不过她,是要考虑的,但你家不是百万富翁,家境不比她家好多少,假如她愿来,那说明她不是冲着家财来的,是看中国强这个人。看中国强就表明她爱上国强了。爱上国强了就不会算计他,厉害也不用怕。说句笑话吧,嫂子就比我哥厉害,嫂子算计过哥吗?为事业着想,倒怕娶个没用的、帮不了自己反而拖自己后腿的,那才不合算呢。当然了,我也不是说姚家的姑娘在事业上不能帮国强,而是说葛春红能帮,对姚家姑娘不了解。 说到第二个问题时,向河渠说,二是要弄清主次关系,是你们在找合适的人,还是国强在找。社会已经发展到今天,婚姻的主应该让子女自己去做,当家长的只能是参谋而不带长,只提参考意见不作决定。他说他承认姚家姑娘不错,容貌好,优点多,但是你宝明哥看了合适,不等于国强也合适,是国强在找对象不是你在找,你只能帮忙。鞋子合适不合适脚知道,谁合适当儿媳妇儿子自己知道,在这个问题上要听国强的。 就这一席话避免了父母作主,促成了国强和春红的关系,可也惹恼凤莲跟他淘了几天的闲气。 那是为向河渠在说话中阐明“要找个事业上的帮手、伙伴”这一观点。在回家的路上,凤莲就责问是不是后愧娶了她,不是事业上的帮手、伙伴,认为她拖了后腿,娶她不合算了?向河渠连忙辩解,可是不辩解还好,越辩越说不清楚。不知赔了多少小心,说了多少好话,才哄得凤莲回嗔转喜。 其实在向河渠潜意识里是有这层意思的。假如他的妻子是王梨花,肯定绝不会处在现在的境遇中,他也决不会是现在的他。一失足成千古恨也好,不失足成千古恨也罢,命也运也,他必须适应命运的安排,与凤莲同心同德地走下去,直至走向坟墓。 他并不后悔这一选择,其实后悔又有何用,徒增烦恼罢了。因而在回答凤莲的是不是后悔娶了她时说的不后悔是真的。他已爱上这个不识字的贤惠的妻子了。 至于王梨花,很少再去想她。王梨花只是幻境中的仙女,可望而不可及的,想也是白想。有时又这样宽慰自己,纵使与梨花配成夫妻,也不等于事事完美无烦恼。就是神仙还有烦恼呢,谁能完美无缺?与梨花之间只不过相互展示的都是真善美的一面,没有露出假恶丑的罢了,谁无毛病、缺陷、丑陋的劣根性?梨花与韩立志和他家庭的某些矛盾难道都是韩家的错,她梨花就没有一丝一毫的责任?她的哪些个毛病、缺点、劣根性是否都能毫无介蒂地接受下来?这都是个未知数。 与梨花还是与凤莲成双作对都是各有利弊的,共同生活后也都会有不同的烦恼,不然就不会有“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了。既然都可能有烦恼,又有什么可以值得后悔的? 陆秀英后来对向河渠说:“你在说话时,你的宝贝侄子在隔壁偷听,说是高兴得直想冲进去拥抱你,亲你一口呢。”陆秀英的话,向河渠相信不是她编造的,因为国强在有的来信中也有类似的说法。记得一封信中说:“您的来信我已收到,阅过以后,心情无比激动,恨不得和您拥抱在一起。”在国强与春红的关系上,向河渠的关心是超过任何人的。国强的文化水平不及春红,为防止春红看不起国强,就在信中交代通信时怎么跟春红说,就如国强在另一封信中所说的“写的内容和您吩咐的相似,希望您多来信多吩咐我。” 现在差不多水到渠成了,喜事是该办了。好象春红那年进厂是十八岁,那么今年就是二十四,年龄也到了。向河渠盘算着跟老蒋怎么说,跟春红父母怎么说。 第55章 劝志恒且收杀手锏 为小阮力争进身阶 在生化厂的人事关系中最让向河渠头疼的要算是阮志恒父女了。 阮志恒是阮秀芹的父亲,在新班子刚成立的初期,由阮秀芹捎信让他来厂工作。 其实阮志恒对生化厂职工来说并不陌生。此人是原支书兼厂长阮志清的堂兄,常来生化厂与堂弟扯闲篇,也时不时地帮生化厂采购些物资,用支出证明单领取报酬。虽然花名册上无名,也算是半个生化厂人员吧。 正式进入生化厂后的一天,工业公司秦经理在谈话之余专门说到阮志恒。秦经理与阮志恒是一个大队的,运动期间属一个造反组织,只听阮志恒开口闭口叫“正平”不称经理,为秦经理的风流韵事辩称是“意淫”,并无实质性荒唐举止,等等,就可知道两人关系之远近。 秦经理说,假如他当厂长,是不会用阮志恒这种人的。因为这种人你跟他嘻笑玩耍,花样百出,要玩得多开心就有多开心;钓鱼、打牌、玩麻将,插科打诨讲笑话,保准你笑口常开,但也没准儿让你哭笑不得,恨得牙痒痒。向河渠曾听人说过阮志恒打诮公司曹会计的故事,不禁一笑。 那是有一回阮志恒在公司里玩,不知曹会计哪句话惹他不痛快了,就拿曹会计开起玩笑来。他讲了一个笑话,说“有一个人去妓院嫖婊子,婊子见这个人是个麻子,不愿接待他。这个人就想了个办法,在一个阴雨天的傍晚,戴着大檐帽来到妓院。由于肯花钱,点了个漂亮婊子,脱衣帽时又故意弄熄了灯。不管怎么说吧,总算心满意足地同美人儿消魄了一宿。第二天婊子睁开眼一看,哎呀,原来嫖客是个大麻子。她那个悔呀,没法形容,于是光着身子自己打自己的屁股,还边打边骂。你们猜她在骂什么?” 笑话逗引得众人都好奇地笑看着阮志恒,尤其以曹会计笑得最开心。阮志恒吊足了大家的胃口,不紧不慢地说:“婊子说要把这个麻怂打出来。”这一句笑得众人看看曹会计,都不禁前仰后合,而曹会计却哭笑不得,原来他就是个大麻子。 秦经理似乎知道向河渠想起了什么,没讲那个故事。他说:“与他相处作玩友可以,玩是他家祖传,如果想用作事业上的伙伴、工作上的助手,只怕不容易。” 说阮志恒的玩乐本性来自祖传,向河渠有点儿相信。那是来源于阮志恒的父亲去世,众人要他拟副挽联。向河渠去向秦经理了解老先生的生平,听介绍才知道。他拟的挽联是 长笑仙界福泽儿孙传万代 屡辞故土惠存乡邻及四方 其中的“常笑仙界”就是从老先生爱玩乐,以致逝世前还坐在牌桌上,手中的牌落地而绝。阮志恒最大的嗜好也是打牌,连日连夜地连轴转都乐此不疲。至于作事业上的伙伴为什么不容易,却全然不知,因为他对阮志恒的情况懂得很少。 只听得秦经理说,“这个人有三大毛病:一是目中无人、不肯让人、总要占先。大队支书苏子美忠厚一些,他就常常欺他,讽刺、挪喻,弄得人家哭笑不得。人家好丑是个一把手,你连个一般大队干部都算不上,这样做是不是嫌过分了一些? 二是只顾自己不顾别人,脾气古怪;三是懒,不自觉。” 听秦经理这样评价阮志恒,向河渠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疑惑地望望秦经理。秦经理说:“我知道你是被他的能说会道迷住了。是的,他很会说,神侃起来能吸引一帮人,但象个玩魔术的,虽然花头多,最后什么也没有。 当然了,你用已用了,抓紧点,盼他能不能看在女儿的份上扎扎实实做点事。我说的抓紧,就是不怕他脸疼,不睬他神侃,一切以实绩说话。” 老蒋也不怎么喜欢阮志恒。告诉向河渠说他在运动中是个人物,人称“变色龙”。老蒋说时向河渠也没在意,那时阮志恒并不是厂里的职工,变色龙不变色龙的与他没有什么关系。现在听秦经理这么一说,才感到有些莽撞了。后来的加大寻找供销人才的力度也与此有关。 实际情况正如秦经理所料,将供销的重任放在阮志恒身上是不合适的,他只能做做敲边鼓的角色,因而让伍子芳担任了供销科长。 阮志恒在伍子芳担任供销科长后非常不满。连见了乡长喊显瑜,见了经理喊正平的他唯独见了伍子芳一口一个伍科长地叫,平常言语中讽刺挪喻更是司空见惯。向河渠曾担心供销科会被他搅得鸡犬不宁,很想找他谈谈。后来偶尔听到伍子芳在吩咐其他供销员别理他的胡言乱语,只当是在看猴耍把戏,这才放了心;同时感到这种人是不容易被人说服的,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何宝泉特地找向河渠谈阮秀芹转正的事情,说是阮志恒托他说情的。说是阮志清说只要向河渠同意了,乡政府肯定批。阮志恒认为女儿的转正问题是向河渠摁着没松手。葛春红告诉向河渠,说阮志恒抱怨赵国民追洞挖眼儿,顶顶相戳,批票有意刁难。 向河渠知道阮志恒对自己已由关系一般化变得更淡薄了,原本不怎么主动的工作也更消极了,并不止一次地提出不干,最近又向老蒋提出只干到国庆节就辞职。 怎么办?阮志恒不比许兵。他的干与不干不会有人说新班子不能容人,他可是新班子招进的第一人,再说他女儿还是主要干部之一呢,因而走也好不走也好关系都不大。向河渠满可以不理他,毕竟没有跟自己直接提。老蒋不这么看,他认为不劝劝、不挽留在阮秀芹面子上也不好看。想想老蒋说的也有道理,两人商讨了会谈的方法和内容,就由老蒋约阮志恒父女一起聊聊。 会谈的地点当然仍在老蒋的办公室,由老蒋约会阮志恒,并知会阮秀芹,让她帮弄两个小菜,说是跟她爸小酌。父女俩自然知道聊什么,因为距国庆节没几天了嘛。 向河渠到时,蒋阮二人已聊了一会儿了,聊得怎么样,不得而知。向河渠是在酒菜已上桌老蒋喊时才关门来的。刚坐下,小阮要走,向河渠说:“没别人,坐下一齐说说话。”老蒋说:“呆会儿还要麻烦你去拿面呢。”阮秀芹就势坐下了,其实她也想听听谈话谈些什么。 老蒋先开口,他说:“老同(蒋阮两人同年同月同日生,平常都以老同互称),上次你说只干到国庆节。离国庆节没几天了,我与河渠商量了一下,找你来聊聊,听听你要走的原因,看看能不能留下与我们共闯难关?能留下呢当然举双手欢迎,假如坚持要走呢,今天就作为饯行酒,明天你就可以结帐走人,不必在你不愿意呆的地方苦捱这剩下的几天。” 老蒋这几句话也是够厉害的,如果你阮志恒仅仅是以此作态,威胁威胁,不真要走,那可不容易回答。阮志恒也不好对付呀,他说:“河渠说得好嘛,一个人要在社会上站住脚就得对社会有用,用处越大,站得就越稳。这一年多来,我发现我快成为一个多余的人了,有我不多,没我不少,再呆在这儿就没多大意思了,所以就想离开这儿,也为你们减少一个人的工资。” 话一出口,向、蒋二人就知道不真是要走了。其实阮志恒的每一次提出不干的原委,两人都心明似镜。年底前说的再干两个月不干了,为的是想厂里以供销科长位置挽留;今年四月份说的不干,是愤于他在结报差旅费时被赵国民剔除因私外出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的费用;这一次大概是因为阮秀芹迟迟没能将代字去掉。真的不干了,也不等于有个待遇更好的单位在等着。当然眼看已一年多过去了,工厂仍然举步艰难,对前途不怎么乐观,也是原因之一。对这些向、蒋二人早就有了计较了。 “来,喝,我们边喝边聊。”老蒋将酒碗跟阮志恒一碰,喝了一口说,“老同,你能理解分工赵国民主持日常工作和上次会上河渠所说的与我一人带一个,看谁的徒弟先出师的意思吗?” 阮志恒正喝着碗里酒,闻听老蒋扯开了话题,不禁一愣,没会过意来。老蒋指指自己的鼻子说:“你我多大?五十岁是不是?思想僵化、文化低对不对?向河渠呢,十足的书呆子一个,你是知道的。让他去研究研究技术,能行,写写文章也不错,当厂长恐怕就象他所说的真不是那块料。别的不说,单叫他去取得党委的全力支持就办不到,他没那个本事。 或者你要说了,厂长也不是天生的,可以学嘛。可人分三六九等,他不好弄权啊,你有什么办法?因此我俩一商量就商量出这么个办法,由着赵国民、阮秀芹在前面闯,我俩在后面撑他们的腰。等他俩成熟了,我们就象中央搞什么顾问似的,全交给他俩,我俩当当顾问,喝喝酒,落个自在。你说这厂子是不是你女儿和赵国民的天下,你还跟我俩较什么劲?不干了,是不帮我俩干了还是不帮你女儿干了?” 噢——,绕了一圈儿,绕到这儿来了。理是这么个理,可事是这么个事吗?阮志恒闯荡社会几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就是没见过不要权的人,他不相信地望望向、蒋两人,没吭声。 “阮大哥知道我追求的目标是什么吗?”向河渠端过酒碗也碰了一下阮志恒的酒碗,问。“着书立说,是心上人的指示吧?”阮秀芹从旁答道。 向河渠说:“小阮说的这志向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也不是什么人的指示,而是鉴于大学上不成、面对现实所确立的目标。这一目标在农机站时就已确立了,准备工作也是那时就开始的。干什么工作只是在为创作创造条件、准备素材。第一部长篇小说《何时辛酸泪断流》送出去后已退了稿,按编辑的意见是搁一搁再修改,因为刚脱稿,思维还局限在老圈子里。因而另起炉灶,写起了《一路上》。没想到走投无路当上了这个梦厂长,写作的事只好停下了。” 阮秀芹起身帮大家斟酒,说:“向会计那书写的是薛晓琴吧?我见过部分稿件。” 向河渠说:“是的,是以她的坎坷经历为主线写的。我的想法是:象我这种人沉沦在农村最底层,能为社会做些什么呢?立功立德,恐怕有困难。当然得看你在什么范围内立功立德的。发家致富算是为家庭立功;公正无私、积极肯干,算是在为单位为家庭立德。影响很小,要想再大些就不是我们这类人所能做到的。那么剩下的就是立言。 通过理论性的、形象性的书籍去表现自己在做人与处世方面的见解。如果能被人们所接受,那也是功德无量的事情,所以我选择了写书。这只是我与王梨花私下里讨论、决定的,让小阮在日记里看到了,因而也不怕你们见笑,今天公开说出来。” 阮志恒说:“老弟,这可不是一件容易办到的事情啊。”向河渠说:“不错,要想写书,除了不怕吃苦磨笔头外,还得有个宽松的环境,也不能愁吃愁穿,要有个平和的心态。有阮志清在前面撑着,我只负责做事,不负责与各路神仙打交道,工作之余可以从容写作。退了稿的那本书就是这样写出来的。可是阮志清不肯容我呀,没法才当了这个厂长的。” 阮志恒说:“只怕志清也不懂你有这志向吧?要是懂,就不会担心、防备你了。”阮志恒这么一说让向河渠一怔,心想不错,于是说:“你说的有道理,走到水火不相容的这一步,与我没表明心迹、缺少沟通有很大关系。遇到他时请代说声抱歉。” “抱什么歉?”老蒋说,“八二年苏乡长提议你当厂长,你不当,他会不懂?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是他的副手,又碍着他什么了?还有向明也侵了他的权吗?还不一样地驱逐。” 向河渠知道不宜在这方面再说下去,再说就会偏离主题的。他端起碗说:“来,喝酒,喝酒,阮大哥久在江湖行走,酒量一定小不了,来,干了这碗!”说吧,他带头干了。阮秀芹知道她爸酒量不小,不怕向、蒋二人,所以并不阻止,忙起身将各人面前的酒碗斟满。 向河渠紧扣主题说:“为有利于实现这个目标,我想了个主意,就是自己为生化厂重树一代领导出来,让他们在前面撑场面,我在后面当参谋,重新找回创作的有利环境。会计让小阮当,这个没问题,厂长谁来当?老蒋当,不行。不是说他这个人不行,而是说他没后台。 你阮大哥知道,无论在乡里还是区里,没有人可以撑老蒋的腰。于是我想到赵国民。苏乡长是他的同学,不会不支持他,宁干事不谈支持,起码能帮腔说说话,再说他当兵出身,敢闯敢干,进厂以来又成绩显着,因而就推荐他当主持日常工作的副厂长。 老蒋说得对,我俩就是想让他俩造练造练,将来他们联手撑持生化厂这一片天地,从而为小弟我创造个创作的有利环境。当然 我仍然负责开发工作,保证他们有产品可做。 这点苦心,小阮你不应当看不出啊。每次的书面意见或者设想,不都是以‘国民、秀芹二位’开的头吗?”阮秀芹说:“是到是的,可我不懂你有这层意思,只怕赵国民也不一定懂。” 向河渠说:“我知道阮大哥对国民批票抠得紧有意见。他并不针对你一个人,你应该知道的。再说身为一任干部,主管一个单位,假如不能按厂规厂纪公正处理,他就当不好这个主管。对许兵,对你敢于坚持原则,我和老蒋很是赞赏,当然也全力支持他的工作。盼望你也能理解他支持他。 咦——,喝呀,我只有一张嘴,说话就顾不上喝酒,你们又不在说话,让嘴闲着干嘛,喝呀——,黄酒嘛,十碗八碗又喝不醉。” 阮志恒说:“说得轻巧,十碗八碗喝不醉。听说你醉过好几回了,难道超过十碗八碗的?”老蒋哈哈一笑说:“你还别说,喝黄酒,十碗八碗还真拿不下他。别看喝烧酒,半斤就能喝得东倒西歪的,可喝黄酒就不一样。上次在老朱车间里,你们知道他喝了多少?”“多少?”“多少?嘿嘿,十五斤黄酒,三人平分,我的一大碗没敢喝,他喝了六大碗,六斤。这茶碗才半斤,十碗八碗能灌醉他?” 阮秀芹惊讶地问:“六斤,十二碗,真能喝那么多?”向河渠知道她不信的原因,因为有时老蒋没醉他却醉了,于是说:“也不知那次怎么发疯的。不过这喝酒也逢时候的,有一回陪国美她爸喝酒,她爸喝烧酒,我喝黄酒,听国美她妈说才喝了四碗,就醉得拿蒲鞋当尿壶小便,弄得流了一踏板,却一无所知。”阮秀芹笑着说:“我也听国美说过这段故事,春红还以为是国美瞎编的呢。” 向河渠说:“为什么选伍子芳当供销科长却没选你”没等向河渠说完,阮志恒连忙声明:“老杜当科长我可没意见,也从没想当头儿。” 向河渠笑着说:“你阮大哥没想当,我也得解释一下。当一个部门负责人的要素是什么?一是要自己做出样子。要别人做到的自己首先能做到。二是要能拢得住人心。拢得住人心的关键是设身处地替他人着想,说句俗话就是要顾人。 在整个供销队伍中肯顾人又带头做事的,第一要数朱友贵。在我们队里几乎所有年龄与他相仿或小三五岁十岁八岁的都团在他身边,叫他老大。老大成了他的名字,可惜他死了。第二要数伍子芳,你应该看得到伍子芳是很得人心的。虽然过去我不认识他,但他到厂后的所作所为让我感到只有他最适合,同时自他到厂以来也数他的实绩最多。”老蒋说:“凭良心说,我也佩服老伍办事的勤奋。” 向河渠说:“我知道对小阮到今那个代字还没去掉,你是耿耿于怀的。”见阮志恒张嘴想说什么,他摆摆手说:“你先别说,等我说完了你再说。” 这是一个最为关键的问题,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向河渠。只听得他说道:“你知道春红是老蒋的外甥女儿、我的妻侄媳妇,这一轮的承包叫厂长组阁制,也就是说副厂长、总帐会计等一应人选由厂长决定,我选春红没人能阻挡,对不对?”老蒋说:“厂长组阁是这么个意思,要不然单凭老阮也没法赶你离厂。” 向河渠说:“我和老蒋、赵国民商量时考虑到第一,两人比较,秀芹的会计实践比春红多,能力比春红强;第二,在事情的紧要关头是秀芹透露了阮志清组阁的名单,从而促使我答应当厂长,掌握了主动权。所以决定主办会计一职由秀芹担任。刚开始呈送呈批报告时,报告上阮秀芹的职务是主办会计,小阮,我没说假话吧?”阮秀芹说:“是的。” 向河渠说:“那好,这就是说组建班子时阮秀芹的职务是主办会计,代字不是我加的。批复宣读时多了个代字,与我没有关系。事后我去找秦经理,秦经理说党委考虑到她是从车间核算员位置上上来的,既没文凭又没从事过主办会计,不具备主办会计的资格,没将名字划掉,仅加了个代字,还是体谅到生化厂的实际难处才批准的。这一点你们可以去问问秦经理。 后来我一方面督促小阮、小葛学习财会理论、帮助报名参加函授学习,一方面帮助掌握财务应知应会的知识和技巧,甚至代拟财务管理方面的小结、计划和报告,千方百计加快她过关的进度。 偏偏在财务互审中又出现了许多不应有的失误,片碱本来盈余的变成亏本,借给人家的煤打入了成本,这些不应有的失误,让小阮虽然理论考试过了关,拿到了上岗证,仍被认为财会水平不高,因而我几次去说都没能说得通。傅会计是个活菩萨,你去问问他就知道详细情况了。我去问得多了,公司里竟有人往邪路上想,说瞎话。” 说到财务帐上的错记,阮秀芹当然清楚,最明显的莫过于:香肠早在八四年二月中旬就已停了产,三月份还支出了1280斤糖,价值1051·78元;帐存香肠15·7吨,实际却是19·2吨;5月出库液碱7172公斤,计价1936·52元,吨价接近270元,库存6·5吨价值486·65元,吨价还没有80元;7月份出库7·4吨938·32元,吨价变成了127·34元,库存10吨,吨价又成了116·55元,还有借出的煤列入了成本,乱提费用,致使该盈利变成了亏本,等等。难怪傅会计发火指责。自身出现这许多错乱不知反省,却一味责怪别人挡她的转正路,不知这父女俩到底怎么想的。向河渠却没有一笔一笔地报,只是一语带过。 说到有人说瞎话,老蒋说:“不错,仇华就问过我,说向会计与阮秀芹是不是有鬼,要不然为什么一次一次地硬帮?我对仇华说向会计会搞男女关系,你见鬼了吧?他过去的恋爱对象你不认识,说了你也不信。他那个被人怀疑得一塌糊涂的女朋友徐晓云你总该认识吧,两人关系密切的程度也确实惹人生疑,十来年一直是好朋友,可结果怎么样?婚前检查是处女。跟小阮连朋友也算不上,亏你怎么想得起来的。” 向河渠平静地说:“我信奉的是坐得正立得直,不怕影子歪。是的,难怪人们怀疑,非亲非故的,没鬼为什么这样尽力帮?跟你老兄说句实话吧,对小阮的帮助自问超过了我历来所遇到的人们。就这样还没得到你们父女的谅解。宝泉专题跟我说了这事后,我气愤难平,曾经问过小阮:‘我可有什么短事掉在你们手中,可有什么把柄让你们抓着?要不然凭什么我这样对待你,你们还不满意?’ 或者你要问了,我为什么要这样帮呢?这就涉及到我的做人原则了。身为一个厂长就得全心全意地为下级着想,不然就不配当领导。设身处地地为对方着想是我做人的原则,什么时候我都会恪守。” 向河渠说的“对小阮的帮助自问超过了我历来所遇到的人们”,这是真的。自办核算员培训班,发讲义、讲课,纠正她们在科目运用方面的误差,票据贴得不规范的退回去重贴,这些都是一样的,不一样的是当阮秀芹担任辅助会计后,他全方位地传授会计的记帐技能,并让她试记总帐,学习财务预算、成本核算等知识,就是在人们告诫向河渠说阮秀芹会取代他时也没停止对她的帮助。 对于这一点阮秀芹是十分清楚并心存感激的。当偷看了向河渠的《习作录》中的某些诗句,猜测是向河渠喜欢上自己后,似乎明白他为什么肯这样帮自己了。可是几年的相处,她发现向河渠只是内心喜欢她,并没有非份之想;又知道他的“喜欢不等于占有,就象喜欢花不代表一定要折摘回家一样”,才真的明白他只是欣赏她,并因为欣赏而愿意帮助她。这就从内心有了感激之情,因而在辅助会计岗位上认真工作、刻苦学习,为向河渠的会计工作分担了担子。 不料当会计的担子真的放到她肩膀上以后,她却放松了学习,工作也不那么刻苦认真了。她虽提议葛春红来担任现金会计,其实也知道她不提议也是葛春红来,那是一个顺水人情。但当葛春红真的到来时,她又有些烦躁不安了。她有些担心代字慢慢不去掉,会换成葛春红。因而动不动就发火,也有意识将一些不是现金会计份内的工作推给葛春红,让葛春红忙不过来。 由于烦躁,结果忙中有错,弄出了许多失误,财务管理上出的差错也不少,引起公司主管会计的严重不满,以致厂方呈送的转正报告又被退了回来。 阮秀芹对这些没有以积极的态度进行改进,反而更消极了,甚至想离厂跟姐姐学裁缝去,被她爸熊了一顿,才重新打起精神应付起差事来。 向河渠对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也无可奈何。心想难道阮志恒的某些缺点也会遗传给女儿? 不管怎么说,她是自己选的会计接班人,总还得帮呀。于是一次又一次地跟她谈话,并帮她草拟一些公司要要的汇报啊、总结啊、计划呀之类的文稿,也不止一次地对她说:“《创业》上华程说‘要想站住脚,就得工作上高水平,作风上拖拖拉拉,等于自己把自己打倒!’代会计的代字是要用自己的工作能力和业绩来拿掉的。当然我会去跟领导力争,但主要靠自己。”向河渠是力争了,阮秀芹自己又努力了多少呢? 老蒋说:“老同啊,说句你只怕不爱听的话,三番五次地提出不干,干嘛呢?河渠说毛主席在关于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里有一段话,大意是宣布要给某某土豪劣绅戴高帽,却又不是真戴,说是看他们的表现,弄得那些人六神无主,吓得要死。我们不是土豪劣绅啊,何苦也来这一套呢? 前天老龚到我这儿来,我跟他说了你的事。老龚说拿人当呆子,自己就是呆子。你的许多话,河渠和我不是听不懂,只不过是装痴作聋,给你留面子。他刚才说设身处地为人着想,你们是不是也为他想想呢?” 见阮志恒给老蒋说得颇为尴尬,向河渠端起碗来说:“来,干了这一碗,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见说好消息,老蒋以为是贷到款了,忙问:“匡主任松口了,肯贷多少?”向河渠故作卖关子似地说:“喝呀,不是说干了才说的吗?”阮、蒋何尚不知向河渠在转换交谈气氛,就都将酒干了,在阮秀芹给大家斟酒的过程中,向河渠说出了他那个故意卖关子的好消息。 原来是几天前唐书记、秦经理来胶带车间视察,听了赵国民的汇报 ,看了生产的运转,看了产品,并将无锡的产品与之作了比较后说:排来排去,只怕还是生化厂希望大一些。秦经理随后说“是的”。 在往办公室走的路上,向河渠提出了阮秀芹的转正问题,谈了他的看法。唐书记说:“听了公司会计的情况介绍,感到阮秀芹的财会工作并不理想,距一个主办会计的实际水平还差得很远,以前之所以不批就是这个原因。你说的也有道理,为她在工作中应具备的地位着想,也为她作为定职干部的工龄着想,回去以后让政工来考察一下,能批就批吧。”向河渠说:“你们说这是不是个好消息?” 第56章 侦骑四出寻销路 书呆一路探行情 生化厂经几个月的奋斗,压敏胶带终于可以单班生产了。接下来最大的问题莫过于资金和销路了。资金问题唐书记已答应去通融,销路成了最大的拦路虎。产品没人要,再能生产也没用。当初起意开发时,全国能查到的生产厂家只有无锡和上海,现在已有五家在报纸、电视上打广告,可见市场态势的严峻。为此向河渠召开了供销工作会议。 会上向河渠指出,严峻的形势逼着我们拼搏:元旦前没有70吨香肠、10万平方米胶带的货款入帐,将完不成两万利润的任务,其后果不仅是我们的工资下浮、包干经费拿不到2%,更重要的是全厂工人不能个个有班上、拿不到工资。我们则难以向全厂工人交代,难以向领导交代。生产战线上有货可供,能不能完成任务,功在我们,过也在我们,就看我们的了。 赵国民、蒋国钧一起参加了会议,与供销员们共商大计。经讨论完全同意向河渠在会上提出的《千方百计搞推销,为完成任务而奋斗》的四点意见: 十至十二月每人至少要跑二百五十家,以各人分工地区为中心,脚达实地去跑。每天要记载所跑厂家名称、地址、电话、会晤对象姓名、性别、大体年龄、职务,会谈内容,对方所提要求,自己的答复,等等。所作的工作记录按月上缴查核后发还。规定十月九十家,十一月九十家,十二月七十家。每人十吨香肠、三万平方米胶带任务,完成任务的不考核所跑家数。并重申了有关制度和按协议计酬的办法。 号召聘请业余推销员帮助推销。可以分为两类,一类归并在自己名下计酬,一类与厂方协议计酬,推荐人按规定支付推荐奖励。 向蒋配合去跑,所跑实绩的70%计入所配合人员名下。 注重推销技巧。向河渠将过去讲课中所讲的内容又重点提纲契领地作了阐述。 向河渠说,首先,任何时候你都要掌握主动权。顾客如果说他将给你打电话,或者说他以后找你,你都要接过话头说“不敢烦劳,还是我打电话找您,”或者说“我来登门拜访。” 第二是与关键人物打交道,不要将时间浪费在外围战上,要直捣黄龙府,找能当家做主的。 第三是遭到拒绝后应该友好地握手告别,说过一段时间再来拜访。顾客的拒绝不总是不可改变的。有这样一个例子,说的是一个推销员向一位从没买过他货物的顾客递送了一件小礼品,顾客惊讶地问为什么?他笑着回答:“作为我第二十五次拜访您的记念品。”从而为双方洽谈创造了良好的气氛。 在再去拜访时千万不要问顾客是不是改变了他的原有看法,这是人家忌讳的。即使人家提起上次拜访失败时,最好是说:“上次之所以没有谈成,主要是我没有将我们胶带的优点说清楚”等等,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拉。要分析遭到拒绝的原因,对症下药。 第四是掌握感化顾客的技巧:尽量不让顾客担风险;站在顾客立场上为他着想,使他感到买你的产品有好处;只要不是第一次拜访,就尽量不在办公室谈业务;用示范或者实例来说明产品的使用价值,少用形容词;注意用感情影响对方;注意寻找共同利益等等。 第五关于价格问题。要努力做到不让顾客在还没有购买我们产品的欲望时过早地提起价格问题,可以假装没听见,也可以向顾客提出反问,以争取主动。 当人家一定要答复时,也要避免与顾客单纯讨论价格问题,而是和价值一并提出 。要强调产品将给顾客带来的好处,比如这样答复:“在考虑价格时要同时考虑胶带的用处,它能使你的香烟减少受潮霉变的现象,一卷可以封三十多只箱了,为六七千元香烟增加了质量保险。一卷才四块钱,只要一条烟钱。”答复后继续宣传胶带对客户的益处,加深顾客对产品使用价值的印象。 向河渠说,其实各位都是供销行家,我只是纸上谈兵,在这儿提出来说说。意在说明技巧对推销的重要性,提醒各位注意运用技巧。 向河渠建议大家合理安排自己的工作,尽量将更多的时间用在拜访顾客上,不要过多地依赖书信和电话,而是要跑、跑、跑,要与顾客直接见面。 他提议将四点问题作为与顾客谈话内容的准备和谈后的反思。他提的四个问题是: 是否将谈话的中心集中在购买你的产品将给对方带来什么样的好处上? 你的拜访是否吸引了对方? 你的谈话是否条理清楚、具有逻辑性? 你的谈话有没有避免与顾客争执? 他强调最好不要与顾客争执、辩论,因为没有人认为自己的意见不对。你的目的是卖产品给他,不是跟他论输赢对错的。批评或指责人家不对,只会引起反感而断掉销路。对此他专门就力避与顾客争辩谈了他的看法。 他先讲了一个故事,说故事来自于一本励志书上,故事说: 克洛里是纽约泰勒公司的一名推销员。他回顾往事,这么多年来,他常常指正那些趾高气扬的木材检验人员的不对,可是一点作用也没有,总被碰到一鼻子灰。“那些家伙象是足球裁判一样,一经认定,绝不更改。” 克洛里慢慢明白:口舌上的争执是毫无作用的,公司已损失了很多的金钱,不能再这样争斗下去了。于是他决定换个方式去做,下面便是他讲的经历: “一天早晨,我的办公室的电话响了,一位义愤填膺的买主,在电话那头愤慨地说我们的木板根本不符合他们的要求。他的公司还没有卸完,请我们马上派人把木板搬回来。在木板卸下25%以后,对方的木材检验员报告说55%的不合格,他们表示不能接受。 接着我立即去了对方的工厂,该厂的购料主任和检验员早就准备出一副抬杠的架势。我们走近卸货的卡车,要求他们不要间断卸货,让我看看情况。我请检验员把不合格的木板挑出来,把合格的放到一边。看了一会儿,我终于看出了缘由。 原来是他查得太严了,而且也把检验规则弄拧了。那批木材是白松,显而易见,那个检验员对白松的知识不够了解,经验太少,而白松恰巧是我最拿手的。 我要对这位检验员提出反驳意见吗?不,绝对不能,我继续看着,慢慢地问他不合格的理由是什么?我没露出丝毫暗示:他检验出了错误,我强调是在向他请教,只是希望在以后能满足他们公司的要求。我用一种非常友好的语气向他请教,并坚持让他把不合格的部分挑出来。这令他非常高兴。于是我们之间的紧张气氛开始松驰了。 这期间我偶尔也小心地提几句让他觉得有些不合格的木板好象又符合规格,也让他觉得他们的价格只能买到这种货色。但是我非常小心,没让他觉察我有一丝为难他的意思。 慢慢地,他的态度和善了许多,最后他坦诚地说,他对白松的检验经验很缺乏,并向我请教关于白松板的问题。我就对他解释那些白松板合乎检验规格的原因,而且坚持他认为不合格的,我不强迫他收下。结果在意料之中,我走之后,他把所有木板重新检验了一遍,并且全部接收,我们便收到一张全额支票。 从这件事看来,用一点小手段并且尽量不要点出别人的错误,就可以让我们公司减少一大笔损失,并且同我们的客户保持良好的关系。”为什么同样是自己正确,检验员不对,过去公司总是受损失,这次却是检验员自己纠正的自己的错误,使克洛里的公司受了益呢?关键在于融洽了感情、温和了气氛。 人们的言行通常都是受感情支配,其次才受理智的控制。没有几个人具有逻辑性的思考。我们多数人都犯有武断、偏见的毛病,都具有固执、嫉妒、恐惧和傲慢的缺点。我们有时会毫无根据地形成自己的想法,有时又会在毫无抗拒或被热情包围中改变自己的想法。如果感情上跟你融洽,哪怕你的意见没有道理,也可能会赞同;如果不愿被你说服,哪怕你的理由百分之百地正确,你的事实也千真万确是真的,他也会用最不上道儿的理由来驳斥你。他就是不服,你没有办法。所以你不能指望通过辩论来取胜。 在法庭上需要辩论,在谈判中可以辩论,但在交谈中要避免争论。有人说十有八九争论的结果会使双方比争论前更坚信自己是绝对正确的,你赢不了争论。要是输了你当然也就输了;如果你赢了,还是输了,为什么?因为对方输了,你就伤了他的自尊心,使他感到惭愧,从而会恼恨你的胜利。即便嘴上服,心里也是不服,你永远得不到他的好感,更不要谈改变他的主张了。这就使你表面上胜了,骨子里还是输了。 克洛里过去多年来尽管正确也是输,使公司损失了大量金钱。后来能纠正对方的错误,维护了公司的利益,靠的却是不争辩、不指责、不刺激对方,尊重对方,愿意按对方的意见办,从而融洽了气氛、拉近了感情、密切了关系,使对方主动纠正了错误。 怎么才能避免争论呢?向河渠认为一个巴掌拍不响。争论总是双方的事,只要你不参与争论,对方单方就争论不起来。 首先你要辩证看待自尊,争大胜不争小胜,争实质性胜败不争表面的胜败。你的目的是卖产品,只要对方能接收你的产品,人家说什么都无所谓。 第二是认真倾听,只听不驳,哪怕是难听的话,也要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先听为上,让人家把话说完。在听的过程中,站在人家立场上进行分析、理解。确实是我方错的,诚恳承认,寻找共同点加以肯定;不是自己错的,也要感谢人家的意见,说我们会充分考虑他的意见,从而淡化对立的气氛,使争论不再继续。 第三假如争论已经形成,那么不要立刻表态,而是动员对方将争论的议题暂且放一放,让双方都想一想再说。 第四,如果对方坚持争论,你则不要批评他,只说他的见解聪明,有道理,然后设法回避争论的议题,转议其他。总之要千方百计避免争论。 向河渠建议供销员制订工作计划,每到一地,先去邮局买一本通讯录,从通讯录上查找可能使用我厂产品的客户,按街道路线排队,然后逐条路线去跑。读者也许感到奇怪:怎么这么土啊,上电脑一查,通过网络联系,多省事。那是现在,在八几年的年代里,信息并不发达,供销都是要靠跑的,不然也就不叫跑供销了。 蒋国钧、赵国民都赞成当前工作主要要以供销为重点,国民坐镇厂内,老蒋和向河渠外出。按向、戴两家的关系,向河渠原本想陪老伍去一趟南京的,后来从陆锦祥的汇报中觉得还是去一趟扬州、淮阴为好。扬州有两家关系是李淑英的亲戚。 书中代言,李淑英就是前文赵德才介绍的向河渠另一位姐夫李霞昌的女儿。李霞昌是向河渠四案上伯父的女婿,年龄比赵德才还大,足可以作向河渠的父辈,但因辈份所及,却是个姐夫。尽管原先并不认识,认识后交往也很少,老姐夫分工在东头车口,除开会差不多不到站上来,直到八二年六月十日去世,向河渠除送人情外,拟了 兢兢业业同创就有为大业 坦坦荡荡独留下无私美德 勤俭创业堪作儿孙表率 忠厚待人确为亲朋楷模 两副挽联,以昔日的同事、永远的亲戚两重身份表示了悼念。新班子成立时,依据国民的推荐,让李淑英当了保管员。借这层淡薄的关系去与那两家亲戚联系。淮阴工专校长周继生是蔡国良的老表、自己的侄儿振华虽起不了多大作用也算个落脚点。依据这些,商量后决定由老蒋陪老伍去跑南京、镇江一线,自己则跑淮、扬一线。为此他做了两件事,一件事是给戴志雄去信,让老蒋拿去求助;一件事是去找蔡国良同行。 给戴志雄的信他是这样写的: “明伯兄: 斟酌再三,我使用了这个称呼。因为上次知道我到了南京,你就去遇春家等我,次后几天里让两个儿媳去找有关人进行联系,打电话督促立仁设法,约请贵厂销售科人员会商,晚上偕夫人送我一程又一程......要是我仍然沿用老称呼,自是显得见外了,所以改了口。” 明伯是戴志雄的字,大哥明道,二哥明伦,他的字是明伯。向河渠在信中说: “冬珠在胶带质量闯关上功不可没。因为承担技术服务的两位工程师没能起到作用,又没有钱去请上海的工程师,只好自己闯。冬珠经两百多次小试,终于将胶带推上了轨道,虽然还不尽如人意,但已可进入市场了。” 在简单介绍厂内情况后,他说: “为扭转局势,蒋支书和我分赴两路。本来最有希望的南京我想前来的,后考虑到有您和您的亲友撑腰,我去不去关系不大,因而选择了北上。由于一位朋友介绍的上海退休工程师要来帮助我厂搞开发,为等他担搁到今天还没能成行,大概还得等几天。 我想去的是扬州、淮阴、济南和青岛。正象跟去别处的同志握别时所说的那样,凡这次外出的同志肩负着重任,他们关系到今年的任务能不能完成、明年的命运将如何?这一次的外出期间正是农村收种大忙季节,出去的同志都不准备回来收种,人人都掂到份量,坦率地说我更感到担子的沉重。 陪我北上的是我的老同学,沿途有他的关系人。他身体不好,曾疑心患的是癌症,看到我厂面临的局势,决定带病和我去冲阵。他的决心是有进无退。家人为他的身体担心,昨天回家时说一定说服家人支持他。 明伯兄,这件事对您来说是小事一桩,但对我和我厂来讲却是一场硬仗,我们要下定决心打好。南京这个阵地的攻坚战就拜托您了。 冬珠临行前我书面交代《赴宁事宜》六件事,尤其是1、4两件更是我追求的目标,不知您意下如何? 价格政策已给了底,老蒋会向您汇报的。原则上稳住价格不让步,必要时也可下浮5%左右,数量大的,浮个每平方一毛也干。最好的办法是稳住价格,将成交的目标转向关键人物,好处给个人,这样让步代价小,收益大。您是身经百战的传奇人物,该怎么攻坚,您是内行,我就不班门弄斧了。” 请蔡国良同行,花了些时间,主要是他身体不太好。 蔡国良对生化厂的事一向是热心的,这一回陆锦祥跑淮扬一线,介绍锦祥去找他表兄周继生,还让国桢带来鸡和花生作为见面礼,当然信是少不了的。为厂里介绍关系人,却要他破费,向河渠是过意不去的。他在九月二十六日日记中问“该怎么对得起这些朋友?” 陆锦祥回来时说周校长非常热情、尽心。介绍他认识了淮阴外贸公司秘书长兼包装公司经理。陆锦祥说周校长透露国良的叔叔在潍坊任工行行长,应该说得到话。这就更坚定了要促进国良同行的打算,十月八日与国良一说,他没有推辞,就是有些担心身体,怕吃不消。 向河渠翻开通讯录,见除已出发的同志外,还有两路还没有安排人跑,一路是常州、宜兴、湖州、宁波、绍兴、杭州,约七十家;一路是扬州、淮阴、淄博、济南、青岛、潍坊,约七十五家。陆锦祥说这次去淮阴他就不奉陪了,反正周校长已经认识了,今后他独自去没问题,南线由他跑,北线向河渠自己去。这一来就不存在人手不够了,两人核计了一下,粗估估全程大概各需二十二天。 听说周继生回来了,向河渠打算去蠡湖作礼节性拜访。六点半吃过早骑上自行车直奔蠡湖而去。从北洋桥向北全是小路,上上下下,弯弯曲曲,古人称这种路为羊肠小道,真的非常恰当。由小路的曲折,联想到征途的坎坷,他心有所感,沿途边走边想,拟成一联,道是: 独行小道上下左右南北东西弯弯曲曲好比神龙行云——哪里是开头,哪里算收尾? 齐闯雄关苦甜酸辛忧烦惊惧坎坎坷坷恰似唐僧取经——何时回东土,何时到西天? 恰逢国良上街买菜回来,两人并肩在灌溉渠道上骑行。向河渠说起要去拜访周校长,国良说说不定到家时表兄已经来了,他买菜就是因为老表要来。果然到国良家时周校长已经到了。 这位淮阴工专的校长身材魁梧,长方脸,容貌端正,戴一副近视眼镜,说是才四十八岁,却显得象年近花甲之人,怎么搞的?不是应该显得比实际年龄更年轻一些才正常么?一见两人进场就迎了出来,不等国良介绍,就说:“假如我猜得不错,你就是向厂长!”并伸出热情的手,向河渠忙说:“不敢当,我叫向河渠。久闻校长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周校长哈哈大笑接口说“三生有幸!哈哈,彼此彼此。”两人携手走进屋内,穿过厨房,走进客厅。 三人刚坐下,周校长就说:“听国良说你擅长填词,还写了一部长篇小说。”向河渠老老实实地承认说:“您听他瞎说?我只是个中学生,哪会填什么词写什么书啊,没事时信笔乱写罢了。不怕您见笑,不久前已被退回来了。” 周校长说:“那可不能这么说,谁能写第一部书投第一次稿就出版啊?听说有位画家,好象姓韩,名字记不得了。开始是投一次稿退一次,记不清投了多少次稿了,就是不被刊用。但他不灰心,还是画呀投呀,投呀画呀,终于有一次被刊用了。朋友们祝贺时说他终于让编辑感动了,他却说是编辑让他投稿投怕了。只要有曹雪芹增删五次披阅十载的功夫和这位画家不停投稿的劲头,何愁不能成功?” “愁?表哥,他才不懂得什么愁不愁呢。”蔡国良插话说,“不顺心的事一件接着一件来。起先是父亲含冤被揪斗,后来是恋爱对象被迫分手,到厂里几次遭排挤,去年厂长组阁不要他了,我去劝那个厂长劝不动。他到好,你的听他那时写的一首诗”他慢慢地念道: 生平不解愁滋味,惯以笑声熨皱眉。险山恶水寻常过,风刀霜剑鼾如雷 我离开生化厂时对那个厂长说:‘阮厂长,你的话可就让我带着满腔的心思走啦’他呢,还鼾如雷呢,他会愁吗?” 向河渠说:“周校长,别听他的,那些话是吹牛壮胆的,就象在坟堆旁走夜路还吹口哨一样。哪能不愁不怕呢?皱眉是事实,可是总是皱着眉头也不能消去愁哇,只好用笑声来熨平皱着的眉头了。无可奈何嘛,你们说是不是?” 周校长说:“国良在信中已将你的情况作了详细介绍,今日一见可算是应了古人的那句话了,叫作见面胜似闻名啊。好,你这个朋友我算是交定了。在淮阴我能尽力的地方一定尽力。欢迎你到淮阴来作客。” “表哥,只怕你不欢迎我俩也要去光临你的寒舍唷。”蔡国良笑着说。见表兄不解其意,于是告诉他将与向河渠结伴北上的打算说了一遍。周校长非常赞成这一举动,表示将在淮阴扫阶相迎。 饭后周校长告辞而去,向、蔡二人又就北上一事作了番商量,确定后天,也就是十月二十一日动身。差旅费,蔡国良取出四百块,说校办厂与上海的帐没有全结,先给四百,用起来再说。他知道生化厂经济状况,这一段供销员纷纷外出,资金一定紧张,四百块虽是杯水车薪,可也比没水浇为好。临别前国良提出让缪丽到绣品厂去工作,要向河渠找她谈谈,向河渠自是一口答应。 回家途中遇到赵文富,说在南京见到伍、蒋二位了。在杭州联系业务时,碰上链条厂的供销员,谈起胶带事。对方说他们厂用量不小,只要质量好,价格公道,可以用临江的。 赵文富是向河渠在农机站时的老同事,那时他任供销员,专跑弹簧供销,现在自己开了家弹簧厂,常年在外面跑。跟伍子芳一个生产队,应伍子芳的要求,答应稍带帮生化厂跑跑。向河渠知道后曾登门表示过谢意。今天这么一说,向河渠除表示谢谢外,说具体事宜请跟伍大哥商量,供销方面都交给他了。 人的心情一好,什么事都能由坏变好,别说那链条连掉三次,没影响向河渠的心绪,就是来回都下车避让那臭气扑鼻的挑粪老汉,也让他来了诗兴,口占一首,道是: 晨去暮归两相逢,空满满空各不同。精疲力尽你归去,铁马如飞我从容。 与周校长的一席谈话、蔡国良的信心满怀、赵文富的好消息,都让向河渠对这次北上充满了信心。他高高兴兴地吟诵着刚才口占的小诗,如飞地向生化厂驰去。 只是这北上的征途真能铁马如飞建奇功吗?且让我们翻开下一章来看看吧。 第57章 风霜雨雪跋涉北征路 抱病带疲援手尘环中 病残两个书呆子,自不量力去现世。跋山涉水数千里,过中滋味向谁释? 这是一首写于向、蔡二人北上归来途中的小诗。说的是自己拖着几年前跌断的残腿,拉上曾怀疑患了癌症的病友蔡国良跋涉两千余里寻找销路的事情。 十月十九日从蔡国良家回来后回到家中,妻子凤莲知道后天就要外出,而且一去就是二十多天。五六亩地的收种让她担起了心思,问能不能过了大忙再走,哪怕是稻收起来再走也好哇。今年下段是稻,比去年工作量更大,是够她为难的,可是厂里的形势担误不得呀。 老医生说:“让他走吧,回头叫慧儿、霞儿回来帮几天忙就是了,销路确实是个大事啊。”向河渠把在供销工作会上说的严峻形势又在家人面前说了一遍,然后问:“如果不拓宽销路,这么多人将会没饭吃,换了你当厂长,你会怎么做? 再说了,供销员包括陆锦祥都出去了,他们家不也一样面临大忙吗?”凤莲说:“要是当初答应当老师不就没事了。”见向河渠皱起了眉头,知道他烦心的事儿太多,有些心疼他,转过来劝他说:“不说了,去就去吧。想来张井芳他们年年总来帮忙,今年你不在家,他们不会不闻不问的,你就别担心了。” 第二天向河渠去公司请假。唐书记说厂长的任务是用人办事,不是自己去办。供销应该责成伍子芳去督促供销员跑,厂长跑,不适宜;说生化厂还是多事之秋,一走二十几天,家里会不会乱套?说向河渠交际方面原本就不擅长,亲自跑更不适宜;说胶带质量问题还没有完全解决,至少色泽上没有无锡的好看,应该主攻质量关。 向河渠完全赞同书记的观点,尤其是质量还有待提高一说。他说已将改变色泽和粘着力的方案交实验室试验,有的材料如四氢呋喃还没买到,得等一等。目前厂内有赵国民坐镇,过不了几天老蒋就到家了,厂内不会有事。 他说现在最令人担心的是,已从报纸上见到有五家在登胶带广告了,如再不转移工作重心,就怕占不到市场了。他说他是没有搞过推销,这次出去主要出于两点:一是亲自跑一跑能直接面对客户,切实了解他们的需求;二是这一路上的几个关系人他需要亲自会一会,才能求得这些人的帮助。他说出了这些人的身份和背景。 秦经理插话说,别看向河渠不是当供销员的材料,但与有文化、有修养的人谈话还算得上得心应手的。他列举了苏州食品公司徐书记、苏州生化厂沈厂长、南京戴厂长、通城钱教授等人为例,说明向河渠这次去与所提关系人会晤,一定能有成效。 唐书记望望向河渠笑着说:“看不出你还有这一手。”秦经理说:“从本质上说向河渠是个文化人,个人修养不错,遇上同类型的人,不是文人相轻,而是文人相近。钱教授的看重他,你是清楚的,以致说出“生化厂离了秀才就不再是生化厂了”这句断语。南京日化研究所李所长只因他的一席谈话、两副为其母亲所拟的挽联就成了朋友。要是真有个有头脑有实力的人来当这个厂的一把手,充分发挥他的作用,那对生化厂来说是个福份。可惜没有,他只好勉为其难的去做,真的为难他了。” 说真的,向河渠知道自己并不适合去跑供销,可形势逼人啊,正如他在诗中所说的: “大忙出去跑供销,收种重担谁来挑?”创意在先成功晚,市场失去项目糟。 他们同样临大忙,自己怎能逃夭夭?“交际原本不内行,割鸡怎能用牛刀?” 直面顾客知需求,朋友自去更牢靠。外出吃苦非享福,不为大局谁去跑? 唐书记同意了向河渠的外出计划后说:“我要跟你说两件事,一是产品质量是重点,没有合格的成品打不开销路,这两者的关系要把握好。二是这次外出只作特例不能作为常例,你是厂长不是供销员,你的位置在指挥岗位,不在第一线。”向河渠连声答应,保证临走前将再作详细安排。 唐书记问阮秀芹家庭开了个扎染作坊是怎么回事?厂里的业务为什么会变成她家的业务?向河渠说当初只是为了安置职工,从没想到要在这上面赚钱,因而没有关注这个业务的管理,以致管理人员的工资费用也发不出。加上原安置在扎染上的职工已有了安排,就没关心它的存亡。阮志恒也是在这个业务快倒闭时才引到他家去的,没有跟厂里争业务。 唐书记说:“片碱明明不亏略余,被她算成亏本,扎染的亏本与她有没有关系?需要查一查。作为主办会计,将厂里项目移到她家去,这不正常。下次开会计会时要讲一讲,要提醒她。现在批不批,没有最后定,还在考验阶段,她得注意点儿。”向河渠说:“姑娘家脸皮薄,别在会上说了,我一定跟她说清利弊,请她注意就是。” 听说河渠要去淮阴,二嫂很高兴,同二姐晚上一起来到向河渠家,边吃煮花生边聊天。二嫂说:“这次去可得见见华儿的对象,看看怎么样,帮拿拿主意。”向河渠说:“看看当然要看看,主意可不帮着拿。婚姻是两人之间的事,好不好由他们自己定。别说我只是个叔叔,就是你这当妈的,也只能当参谋不带长的。马宁你不也看着不错的嘛,结果怎样呢?分手了。所以不在我们看得如何,而在他们自己。现在的问题是拖着不是个事,夜长梦多,条件差不多了,就把事情办了,了却了你的一桩心思到是真的。” 二姐说:“弟弟的话有道理,年前年后能办就办了吧。要是缺点钱呢,我们也能帮衬几个。”向妈妈说:“那就最好啦。桂兰这些年可够艰难的,我们这边呢,七灾八难的帮不了她,你当姑妈的帮了忙,孩子不会忘记的。”二姐说:“看婶婶说的,也是应该的嘛。” 十月二十一日早晨起身将老爸开了缝的裤子拿到缝纫机上去踏缝,凤莲在旁边叮嘱:“昨天唐书记说的扎染的事,可要让秀芹想个法子回话,不要因这事影响了她的转正。”向河渠答应一到厂就先说这事,让她放心。心里却在想:尽管你口口吐的红鲜血,可人家愣当成红墨水,为她着想又怎样?没人见情的。当然了,不管怎样,话还得说,为人嘛,能帮的忙还是要帮的。 “小阮,你来一下,跟你说件事。”向河渠七点半到厂后,站在楼梯口喊了一声,然后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开门、进屋。对随后赶来的阮秀芹说:“昨天去公司请假,唐书记查问了你家办扎染的事,我说我不清楚,挨了他的批评。说是这个项目原本是厂里办的,怎么又变成私人的了。我说厂里原来就只为安置人,不图赚钱,后因安置的工人又有了安排,就没去管,怎么变成私人的?什么时候变的?我也不清楚。 书记要我转告你,你还在考察期间,不要自己误了自己的前程。我不问你的来龙去脉,只是传个话。你跟你爸商量商量怎么回话?要注意影响,不要让我的心血白花。” 阮秀芹要解释,向河渠说:“刚才已说过了,我不问你的来龙去脉,办不办?怎么办?我都不介意,只要不给我带来麻烦,不影响你自己就行。” 有时候有些事是难以怎么说清楚的,阮志恒家办扎染当然是阮秀芹利用职务之便,也确实对厂里的扎染有了不小的影响。至少费用支出在厂里,效益出在她的家。但为了维系人心,这些小事向河渠不想去点破。 人们都说向河渠是个直呆子,原则性很强,其实那是过去的他。自生化厂人与人之间的勾心斗角发生以来,向河渠也明白了红尘中的许多事理,对《菜根谈》中“地之秽者多生物,水之清者常无鱼。故君子当存含垢纳污之量,不可持好洁独行之操。”有了一些理解。因而对某些危害不大的些许过去所不能容的东西,也能睁只眼闭只眼了。 至于让国民主持全面工作,有没有避免一些得罪人的小事,这就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是的,比如批票,票中有些当支不当支的,原本就有伸缩性,有些票,象超出公事之外拐出去的车票,让向河渠批,就可能不那么顶真,但在赵国民手中却是要一是一、二是二的,这都无关大局,不在向河渠的考虑之中。让赵国民主持全面工作到真象他所说的是为了重树一代新领导,没有避让的想法。 关于阮家的扎染事在他的诗里是这样写的: 阮志恒家办扎染,书记问我知不知?地之秽者广生物,水若过清能存几? 他办扎染由他办,支点费用小问题。为了维持人心故,此类小事只装痴。 奉命转告阮秀芹,怎样回话都可以。但愿无妨她转正,含污纳垢我尽力。 赵国民奉他亲舅向儒君的召唤去临城未归,向河渠将写有“由于一些事情的羁绊,我明天才能上路。临行前想会晤各位共商大计,不甚可能,故留数语,以供参考”的信交由阮秀芹转交后,就步行去中洋桥搭乘公交车到临江跟蔡国良会合。 等车时,见到凤莲、国华和春红,他们是去农机站目测一位姑娘的,说是中意的话,将请人介绍给国华。看后不满意,春红说人黑,不好看。国华才多大?不足二十岁吧?早着呢,慌什么? 国华原本看中向永红的,也曾从常州给向河渠写来一信,请姑丈帮促成。告诉凤莲后,凤莲大概跟二嫂露过口风,似乎石沉大海没消息。知道是嫌国华家庭不宽裕到有三个未婚的孩子,故而后来没再提起。国华在信中问:“是不是人到了一定年龄会自然而然地想到这些。”那当然是了,情窦已开,想找个异性交交朋友,本来就无可厚非嘛。向河渠见后笑笑,没作评说。 九点半上车,十一点到临江车站,蔡国良早就买好车票等在那儿了。原本说好同去的小名叫马侯的家中有事没来,两人上车。上车前国良就不舒服,怕晕车,吃了晕车药,上车后一直伏在那儿不敢动弹,还好,没呕吐。下午四点到扬州,从家里九点半起算的话,共花六个半小时。在交通旅社住下后,向河渠去达士巷拜会吴华,蔡国良去给他远房叔叔蔡明智打电话。 在扬州两人共活动了三天,二十二日那天一天的雨两人也没有停歇,正如日记中所记的: 一天阴雨一路奔,八点才回旅社门(指晚上)。可怜一天苦白吃,奔波几家一无成。 第一天一事无成,第二天却有了收获。那天向河渠一人单独持吴华哥哥给泰州针织厂关系人的信去泰州活动了一天。泰州内衣针织厂供应科王科长嫌颜色不好看,向河渠笑着说:“王科长,您是内行,应该知道色泽是可以改变的,您要什么颜色就可以给您送什么颜色的货。”王科长说:“你们的价格比无锡的高呀。我算了一下,你们的胶带每米长要八分四厘钱呢。” 向河渠:“看起来无锡的每并只有三块八,却只有四十五米长,价格跟我们一样。”王科长让一个下属去仓库了解一下,回报说确实只有四十五。王科长让人将双方的胶带贴在一处进行比较,发现向河渠带去的样品竟将纸箱上的字也一起撕了下来,顿时感到临江的产品粘着力比无锡的高。虽然有颜色、汽泡的瑕疵,但象向河渠所说的胶带的的作用重在封住箱口,质量的比较也重在封箱口的效果。两相比较,封箱口的作用以沿江为优,决定让沿江先寄一箱来试试,向河渠也表示将逐步解决颜色和汽泡问题。 三天的时间里共走访了二十四家,其中五一食品厂试用后明确表示将速请张黄纸箱厂带两箱过来,用后如跟样品一样的话,可以长期使用。该厂每天用八百多只钙塑箱装食品,用量不算太小。还有绣品二厂、制花厂、玩具厂、无线电总厂、制刷厂等有努力的希望,另有几家厂因工休或因当事人不在,而未能联系上。综合起来看,二十四家中答应试用的两家,有努力希望的五家,占总数的29·2%,尚未联系上的四家,占16·6%,遭拒绝的十三家,占54·2%。由此看来,第一次拜访就能有这样的结果,销路的打开还是很有希望的,向、蔡两人对此充满了信心。 蔡国良说:“质量的重点在封箱的效果是对的,但外观也不容忽视呀。就好比娶女的,谈床上效果能有多大区别,而面容的差距可就大了,谁不爱美女呢?”向河渠边承认他说得对,边开玩笑地说:“所以你就向姑姑伸了手。”蔡国良骂他胡说,他笑着说: 君住庄东北,妾居庄西南。何由效全力,通霄砚磨穿? 向河渠随口吟出的这首小诗将蔡国良问住了。向河渠所指的姑姑是蔡国良的远房姑姑蔡淑云,早就出了五服。蔡楼庄是个不小的庄子,河南河北聚居着几百户人家,人口千人以上,大多姓蔡,或是蔡姓的姻亲。为婚姻上的纠葛惹上了官司,找蔡国良帮忙。蔡国良为她写书面材料有过通晓达旦的事,而蔡淑云则随侍在侧,引起张媛美的争吵。向河渠参与过调解,熟知此事。 蔡淑云无论从容貌上、心计上都胜过张媛美多多,但向河渠不喜欢她。到不在于向霞出任联办厂会计受她架空,不得以将妹妹撤回,从此不再派会计,将联办厂推向自办。而是看出此女的心术不正,故而当激素季节性停产期间国良想让他安置却推给了何宝泉。以致引起何、蔡间的绯闻,惹得宝泉夫妻好多天的不和。 蔡国良的思维敏捷,哪能被向河渠问住,立即反攻说:“别樟木虫说灶虮虮了,有了童凤莲,还不丢王梨花、徐晓云,后来又有了缪丽、阮秀芹,你不重长相?” 向河渠哈哈笑了,他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是喜欢她们的长相,看着心里舒坦。但爱花赏花不折花,梨花、晓云的婚检足已说明了我们的洁白,缪丽、阮秀芹更是无稽之谈。要这样说的话,总不能把国云、小薛也划到我的相好圈子里来吧?”蔡国良也笑着说:“反正与缪丽你说不清白。” 向河渠心里虽打着小鼓,思量着难道哪里露出了破绽?可表面上仍佯装镇静,笑着问:“有何证据?”蔡国良说:“有何证据得问你呀。有一回跟缪丽闲聊,说到你几乎被弄到砖瓦厂去当辅助会计时,她一听说下班后没回家就赶到通城求钱教授帮忙。我问她是不是爱上了我这老同学,她虽然没承认,却是脸色刷地通红。没鬼脸红什么?” 向河渠知道第一次是神不知鬼不觉,第二次只怕除小阮也没人知道。因而笑着说:“只怕不是为帮我而是为帮她吧?那时她正求我说服她妈同意她嫁给钱教授。脸红哪里是为同我有什么鬼不鬼的?不信你可以问问老蒋,老蒋正同她妈一个观点呢。” 跟吴华的会谈没什么成效。吴华是李淑英爱人苏剑的舅舅,在扬州当玻璃厂长。苏剑说他舅舅有个小项目,只要投资一两万元,产供销全由他负责,他承包。说舅舅的朋友有个办药厂的项目也可以谈。扬州之行原本可以不来,因为这是陆锦祥的分工地区,已经开展了活动,这次他又没有同行,本无必要,但考虑到与吴华会晤一事,另外国良的叔叔在邗江,不知能不能起到什么作用,所以就来了。到后因时间上一时难以安排,两人不能坐等,所以就转了一圈。 说跟吴华会谈,到不如说是在跟他的朋友赵师傅谈。因为吴华所说的药品生产项目,向河渠专程去风雷镇工商所请教。席所长说药品生产企业的审批条件很苛刻,不是一般化工企业所能具备的,沿江生化厂绝对不可能批到,所以也就没条件接产,只能对他的好意表示谢谢。 听赵师傅介绍他在泰县帮办灯泡厂的情况是:泰县投资三万八千元,创产值六万元,利润一万元。投入产出比虽不高,但利润率还是不低的。于是向河渠仔细请教设备设施投资情况,需多少流动资金,多少职工,职工月工资多少,材料费多少 ,税收多少,等等。肚子里一匡算,发现了问题。 他问:“赵师傅,按你介绍的数据,好象只算了材料费、工资、运输、差旅费、税收,工厂管理费不在其中嘛?”赵师傅说:“所谓利润不就是工厂所得吗?管理费应该算利润啊。”向河渠沉默了。 吴华是大厂的厂长,当然知道这其间的差别,他问:“向厂长,你的看法是——?”向河渠说:“吴厂长,依据赵师傅的介绍,我来给您算笔帐:首先是工资。赵师傅所说的工资是按徒工计算的,每月二十元,三十人,我厂职工每月六十元,相差四十块,三十人就相差一千二,虽说泰县才生产了半年,仅工资差距就是七千多;您是行家,工厂管理费在产品成本中占有的比例是不容忽视的。此外乡镇企业还有来人客去的招待费之类的开支,都是必须列入成本的。 所谓利润是作了各种扣除后多余的部分,是厂方实际得到的部分。这么一算,泰县厂方能得多少利润,只怕只有他们知道了。还有一般灯泡,市场基本不缺货,假如,说句赵师傅别多恼的话,假如赵师傅因另有想法,象帮泰县那样半途不干了的话,我的投资就有收不回来的危险。”赵师傅连声说“不会的。” 向河渠笑笑说:“吴厂长,非常感谢您的关照。沿江供销社吴长富经理是我的朋友,来扬州前他曾对我说,他那个灯泡厂可以交给我去兴办对双方都有利的事业。我们愿意将它作为贵厂的一个卫星厂,为您提供地皮、水电、劳动力和房屋,从中获取微利;假如需要我们投资的话,条件是投资不大、供销有保障、厂方有实际利益、您和您的朋友可以作为业余显身手的场所;也可以借此处建一个退休后的余热发挥消遣处。只要双方都有利,怎么办都可以。灯泡厂的厂房、设备设施、地理位置,这里有个书面介绍,欢迎回去时看看。” 吴华有没有回去看看,向河渠不知道。回沿江后他只将跟吴华会谈的情况告诉了吴长富,以后就没有再过问此事。后来听说向铃的小叔子梁金海承包了灯泡厂,与什么人在合作,跟吴华或者苏剑有无关系?没有打听。 跟吴华会谈没有结果,自然不在扬州久呆,立刻乘车前往淮阴,诗云: 二分明月不见月,雨到平遥渐消歇。颠颠簸簸四百里,日到清河才欢悦。 诗说的是雨中从扬州出发,颠颠簸簸直到清河镇,太阳才露出了笑脸。到了淮阴,当向、蔡二人从汽车里钻出时,周校长的小汽车已在车站迎候了。 蔡国良在淮阴医院检查后,使他完全解除了疑虑,别说是癌,连严重问题都算不上,只是一些炎症,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的心情顿时开朗起来。 五天的淮阴之行,向河渠的心情同那几天的天气一样,一直不轻松。正如他在日记中所写的: 抬头便见阴霾天,满腔愁绪堵心田。何日疏导渠道通,男女老少尽开颜? 走访了二十几家厂,有的厂三登其门,效果就是不好,答应在质量好、价格公道的情况下可以优先用沿江产品的才五家,只占总数的不足20%。在扬州还有三家有意莶合同,已给厂里去信叫陆锦祥带合同和空白发票去相关厂莶合同,在淮阴一家也没有。 向河渠的心情不轻松也带累了朋友们的不轻松。身为大学校长的周继生不但几次电话催促外贸包装公司许经理督促有关部门;让夫人登许经理的家门追询;并于十月二十六日下午亲自去外贸找许文龙经理。 这位许经理在淮阴清江拖拉机制造总厂时就是周校长的部下,他的夫人生重病赴南京求医时,幸亏周夫人当时在南京鼓楼医院进修。于是找你找他,全力维持,并精心关照,得以痊愈。许夫人称周夫人为救命恩人。两家的关系可想而知,许经理能不尽心吗? 向振华的朋友陈曙光是个供销员,带着向河渠往淮安跑,不但累得够呛,还匆忙中弄丢了给女儿买的皮鞋。 尽管朋友们肯帮忙,现实却是无情的。罐头食品厂供应科长无可奈何地说省包装系统塞给他们的牛皮纸胶带质量不好,可是压库一百多箱,要到明年四月份才能用沿江的,你有什么办法?康康食品厂、淮安服装厂等几家厂都是刚进货不久,最早也要到明年二三月份才能用沿江的。假如上半年就上马的话,销路早就打开了,而今得知胶带效益好,大家齐上马,仅江苏就有东台、涟水、江阴、南京、连云港,连原先就生产的无锡共六家投入市场,而沿江历经一年多的跋涉,至今才跚跚而来,能顺风顺水吗? 可是说这些又有什么用?蔡国良拖着病身子还在不停地奔波着呢。向河渠忽然想起梨花小本子上的那段话:“在人生之中有所谓‘势’这种道理。人在得势时,万事都能积极进行,而且事情都能顺利完成。反之,在不得势时,虽然出于同样的行动,却处处碰壁,这时越努力,事态反而越恶化。此时就得采取退却的态度。” 难道我该退却?他又想起刚看完的电视连续剧《匹夫小传》里的福平。他四方拜菩萨、求神仙,克服一个又一个困难,冲破一道道关卡,冒着“过一天就得赔六千元”的损失由他承担,获利他只能得6%的巨大风险,说:“征途漫漫,脚下就是起点。”奋勇向前,终于获得成功。向河渠对自己说:天大不了回家种田去,怕什么?闯! 当然一分为二看问题,淮阴之行的成绩还是有的,有淮阴工专校长这棵大树在,淮阴外贸包装公司经理就不能不尽力帮忙,除约请市服装厂供销副厂长陆士英、淮安服装公司经理办公室主任沈焕彩聚会面恳外,还承诺在十一月上旬召开的外贸系统包装工作会上推介沿江的胶带;周校长也表态将运动关系人去帮忙。这一切固然主要是看在蔡国良的面子上,但也不无与向河渠的几次接触有关。 一扫几天的郁闷,寄希望于未来,盼望在今后的行程中、时光里能时来运转、碰上好机会。并在离淮阴前以《淮阴行》为题写诗记下了这五天的经历: 淮阴行,淮阴行,心情一直不松轻。奔波辛苦无须说,烦躁十家八不成。 朋友见状忙努力,为促事成肯尽心。校长夫妇齐上阵,经理四处求托人。 侄儿朋友带路跑,于无路处找路行。眼前应承才五家,日后有望一大群。 幸有国良同征战,得扫阴云露光明。更有一桩高兴事,华儿亲事成九分。 诗中所说“华儿亲事成九分”是说他见过了振华的对象,觉得不错的缘故。 十月二十八日中午向河渠正在吃饭,向振华来了,说他妈来了,让去吃午饭。向河渠说:“反正不是外人,索性吃完饭去会她。”他知道二嫂这次来,肯定为振华对象事要听听他的意见。上了路才知是去华儿女朋友的姐姐家,当然不可以空手去,于是在路边买了两盒茶食。 向振华的对象叫夏翠华,身材、容貌都比马宁胜一筹,难怪华儿见异思迁。看她出言吐语、举手行步,看不出有轻佻的地方。向河渠满面笑容地与翠华说着闲话,二嫂母子自然知道向河渠是满意的了。 送向河渠出门时,二嫂拿出一封信说马宁又来信了。向河渠看了一遍,华儿也讲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向河渠说:“我知道了,过几天给她回信。”就将信放在口袋里,然后对华儿说:“婚姻事慎重考虑没有错,性格的协调确实重要。一般说来脾气相投固然很好,内外向的互补也不错,很难说清好丑的,关键在于当事人怎么看。 我尊重你的选择,也相信你的眼光。但要提醒你的是,选对象不比到商店里买东西,不合适的可以退可以换。如果确定了,那么今后就是有不如意的地方,只要不是大节,都以适应为主,不要试图改造对方。就是想影响对方,也只能以自己的言行潜移默化。想劝说对方要以情喻理,情字为主。家庭许多时候不是说理的地方,而是培养、巩固、发展感情的地方。” 振华唯唯称是。向河渠又就自重、稳重和注重学习等等叮嘱了几句,还有上次信中所说的经济方面也稍微讲了讲,就让他娘儿俩回屋去了。 向河渠不是一个好为人师的人,向振华兄妹三人虽是侄儿,毕竟是堂侄 ,又远隔几百里,见面很少,自忖情感不会怎么亲切,原本可以不说什么的;可是念及其父过早离去,其母对公爹还算孝顺,而且跟凤莲关系一直很好,因而还是说了几句。至于孩子听与不听,也就只求心安、顺其自然了。大概这就是修道者所说的“只管耕耘,不问收获”吧。 除刚到青岛还借着“风云际会时运转”的企盼,写下了: 淮阴天公献殷勤,未成举步先洗尘。青岛垂柳更好客,大道迎宾舞频频。 此后就没遇上一件顺心的事儿。先说这天气,不是阴就是雨,一路行来,号称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的扬州不见月,名曰日照的日照没太阳,到滨县是雨夹雪,风雪中等车,偏偏所乘的车因天冷发动不起来,只好用另一车拉着满院地转,到了目的地下车就遇漫天大雪,加上风还不小,只得跑步去旅社,就象他在诗中所说的: 一、二分明月不见月,日照无日西风烈。征途漫漫砂满面,山山水水咬牙越。 二、滨县真的冷如冰,雨中夹雪冻煞人。汽车怕冷不肯跑,被拖满院逼热身。 下得车来漫天雪,未到宿处先狂奔。 这是说的风雨雪,再说累,他是: 鞋袜湿透走青岛,希望渺茫惹人恼。为你累得人憔悴,穿街过巷苦了脚。 而带病出征的蔡国良呢,更是上车晕车,下车身软,一路够呛。收获呢?答应试用的有几家,莶合同的一家没有,却在潍坊展示样品时出现了脱胶。向河渠在日记中写道:“我恨无地洞可钻。”他觉得没听唐书记的话,在胶带质量完全攻克后去打销路。他问自己:这次出行难道错了? 二十六天的行程,向河渠差不多被困在了愁城中。 第58章 那堪困居忧愁谷 何由得清积欠钱 熟悉向河渠的人们都夸他心态好,他在“生平不解愁滋味,惯以笑声熨皱眉”的后面或缀以“残腿偏走坎坷路,苦辣酸辛手一挥。”或联上“险山恶水寻常过,风刀霜剑鼾如雷”的小诗总给人以为他生平真的不知愁为何物,天生是个乐天派呢。其实笔者知道他的心胸并不如自吹的那么宽阔,尤其是他出任生化厂厂长后的那两年另一个月的岁月里,他还是被囚在愁城忧国中的。不信?且听我从一道来。 先让您看一封信。信是写给唐书记的,看日期和内容,当是写在与蔡国良北上寻销路的征途中。信上说: “听着老同学不自觉地发出轻度呻吟声,回想起他带病奔波,回想起其他朋友极尽全力的支持,心情激动起来。丢下手中的《推销技巧》,拿起了笔,想跟您说说久闷心中的话。 书记阁下,当厂长不是我的心愿。我是在当阮厂长的面探询我的去路、后又经他姐姐做工作也做不通,面临着要么滚蛋要么自己干的情况下才向您提出申请的。 这一情况知道的人不多。一年多来我一直在委屈中拼搏,只想在生化厂站起来后告退时稍稍表白一下。朝中无人莫做官,我这个没后台的人,有谁知道七九年下半年以来一直处在被排挤中?又有谁知道我的另一些苦衷? 人能被嫌笨了,也能被捧聪明了,我是在被嫌中被捧中?我心中有数。去年八月开发了醋酸钠,九月上了香肠和肝素联办,今年五月开发了片碱,八月上旬压敏胶带又问世了。要是别人在这么长的时间内做了这么多事,将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这点我不知道,但对我的前景如何?却是心若明镜的。因为我没有后台,又只会看书。 今年的结局怎样?恐怕好不了多少,因为时间不多了。八月上旬胶带问世后我就该出来,可是却又走不开。一个产品刚出来总要有个让人们认识的过程,到今天才两个多月。 今年来生化厂没发一分钱工资,再垫钱出差毕竟有限,我这次拿出几百块钱来出差,爱人已有微词了。 时间,留给我回旋的时间太短了,凭我的这点点能力,来不及。过失是我的,不想为自己洗刷,谁叫我不早一点拿出产品来的?要是请上海研究所来进行技术服务会这么迟出产品吗? 落个什么样的后果,我是咎由自取,不去说什么。要说的是、我感到为难的是:舆论对我朋友们的压力。伍子芳、陆锦祥、洪祥、郑若华等为我振兴企业的决心所感动,从米箩往糠箩里跳;阮志恒顶住了讥讽没有退却;蒋国钧、赵国民、阮秀芹、葛春红、李淑英、范模、张井芳、周国祥、裴友忠、戴冬珠、曹秀兰、蔡国桢、周兵......许多好同志吃了那么多苦。我该怎么对待他们呢? 离厂前您的话我认为是对的,再说我这条断腿不跑什么路还有点不舒服,又怎么愿意在外头跑,更何况还在收种的当口? 也许您知道我家六口人的田只有我爱人一人耕种,可我没办法。不亲自跑,取不到第一手资料,指挥不到点子上;不亲自跑,关系人出不了那么大的力;亲自跑也增加了推销的力量。 十天来尽管只跑了三十八家,有希望使用我厂产品的只有十二家,但在人事关系网上却取得了可喜的进展,扬州、淮阴绝不会只有十二家用我厂产品的。‘跋山涉水寻丹药图枯木重华,走南闯北请高人为白骨生肉’我用这副对联概括我在外头跑的目的。跑,尽管不是一种享受,但为振兴企业我还得跑。 古人说士为知己者死。谁是我的知己者?离校十七年来我从没偷过懒,但也没寻到知己的上司。这一回的自荐当厂长是走投无路被逼出来的,要不然我就得滚到别厂去做自己不想做的工作。 然而这一年多的拼搏,有谁能理解我的苦衷?下场将会怎样?人不能做事,一做就有错,一错就有人跳出来指责、评论;做得越多,错处也相应多些,固然小辫子也多了;而碌碌无为者却四平八稳,人缘好,领导印象也好。我真有些想不通。 今年完不成任务,舆论自然比不做事的要坏得多,这也不奇怪。正如我对带病奔波的老同学所念的小诗所说的: 病残两个书呆子,自不量力去现世。如果当初甘受贬,诗词自娱乐无比。 下面这首词是我在胶带搞不出来、危机四伏时填的,词云: 封门堵户重重雾,茫茫四野、出路在何处?屏息睁目环回顾,找不到那现成路。 披荆斩棘开山斧,人生舞台、新事袭老谱。事与愿违同谁诉?另觅它途慢筹措。 从那时起直到现在,心绪从未轻松过。 书记阁下,写这封信给您别无他意,吐吐心中的闷而已。其实,只要象妻子劝我的那样想开一些,就什么闷也没有了,不是么? 何须欢喜何须愁,逢场作戏随波流。是非善恶谁定论?没啥标准信意诌。 可惜的是我没有那么豁达,心眼儿太死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嘛,也没办法,只好随他去了。 好了,不说这些了,再见吧。有什么进展我会随时向您汇报的。” 其实最让向河渠苦闷、忧愁的是在生化厂内部。那诗中所说的“手一挥”也好,“鼾如雷”也罢,是针对外部疙疙瘩瘩的不平路、风刀霜剑的打击而言的,一旦遭遇内部的种种不如意,他就会忧愁、苦闷了。 因为对外部的困难处置要比对内部的矛盾好处理得多,就正如与阮志清之间的矛盾。当他希求仍然作为合作同盟时,是那样的迷茫、手足无措、消极避让、委屈求全;可一旦明白合作绝不可能了,他已被排斥在阮志清的合作圈外时,事情就简单了。而如今的不简单是在内部。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那一段时间,尤其是八五年下半年内部的一些蛛丝马迹。当然我不是生化厂的人,又过去了好多年,要知道那蛛丝马迹也只能到向河渠的日记中去找: 8月12日:九批化验,最高78个单位,一个合格的也没有,赵国民居然没有处理。在干些什么呢?是水平问题还是浮起来了? 这个卢萍,汇报天热没人愿生产。有人愿生产了,又冷言冷语地说:“你们要烧就烧哇。”身为负责人,这是什么话?联系起其它诸如想让小郑的推销无法兑现的流言,我不禁陷入了沉思中。 8月17日:一天的排查,由赵国民主动抓了起来,阮秀芹被动应付。本应以会计为主的工作,却象没事的人儿似的,象话么? 查出了问题,怎么办呢?按制度规定,责任事故是要赔的。可是工资本来就不多,再一赔?是否可以从宽一点儿,加上个条件,允许将功补过,能在今后夺回损失者,准予抵算?唉——,这从上到下的管理——? 8月18日:老朱的工作怎么做呢?要是他真的不干了,还须要扶么?其实他的能力谁都了解,要与国桢比,差得远,而国桢至今还是个普通工人。不就是怕人议论么?秦经理的“我行适我素”虽有道理,能避免时还是要避免的。忍忍吧。 8月20日:对小阮怎么看待呢?前几天老蒋召开两委会,没通知她参加,我也没争。究竟是拿她当助手共同创业,还是象其他厂会计一样只当个班子中的一般成员?得好好地想一想。 8月21日:缪丽特地来厂说了小阮跟她的谈话。我告诉她:对这父女俩我已尽力维护了,可是没有用。你口口吐的红鲜血,人家只当红墨水。厂里人们或敬而远之,或背后嘀咕,却不自知。自以为是的毛病比我严重多了,有什么办法呢?就说今天吧,半天没来,据说请过假,向谁请的假?该今天召开财务工作会议,人没来当然就开不成了,唉—— 8月27日:老朱说他不干了,思想工作是要做的,但不能总是迁就吧?怎么劝也劝不了,坚持要换行当,只好让他跟马如山去创办肠衣加工场 8月28日:卢萍这个人,高中毕业,字写得不错,据展银芬说在家很勤劳,人也老实。让她担任核算员,协同老朱负责片碱车间,却虚报消耗,硝酸钠的支出竟超出购进数量;工作拖拖拉拉,开职工会拿不出自己的主张。是没主张呢还是拿工作不当回事?发现值班工人中有懒的现象,告诉她,建议她抓一抓时,却说这是做对头的事。她担心人家会对她有意见,露出不想做对头的样子。这种人能扶得起来吗? 9月2日:这个小许啊,太不谅解别人的苦心了,还能再迁就下去吗? 9月16日:下午就窝工、浪工问题、经济责任制问题跟小卢作耐心细致的谈话,发现她不愿负责任的情况已到极端状态,只好不再迁就她了。 9月20日:马如山到今为肠衣加工一事还没拿出方案。秦经理直斥他素质太差了。三个月的时间花在这个项目上,带着两三个人作调查、筹备,这么长时间的工作居然拿不出个主意来,你干什么去了?还象去年当联办肝素负责人那样不负责任怎能做好工作? 今天的碰头会又拖到六点才开成,小阮还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的心思是否花在工作上?长此下去对她是不利的。 10月5日:片碱车间管理稀拉,连锅也不洗,以致产品发红;抽真空过滤,竟致于满了也没人倒,怎么管的? 10月9日:为什么从8 月30日到10月6日前后38天的折腾都没法将质量搞上去,而国民亲自抓,只烧了两锅,就将发红产品从60%降至6%?国民说没什么窍门啊,就是照那个工艺做的。为什么同一种工艺会出两种结果? 10月11日:马如山的肠衣加工到今天还是没头绪,真要让人急煞了。 12月4日:阮志恒来说要请假为女儿打嫁妆,我让他将帐结一下,应收款上别挂帐,他饭后竟没来。唉——,一年365天到有200多天在家,何曾请过假?而今刚下达每人三吨香肠的销售任务,他就来请假。一年多来,几十吨香肠他没卖过一吨,也算供销员之一?要是都象他,厂还能存在么? 12月7日:阮秀芹背后跟人说我不在家期间轻松多了。难道纪律松弛国民不过问?呣—,是集体承包呀,为什么事事要等我管?8点春红到,8:03冬珠到,8:20卢萍到,8:30阮秀芹到,好嘛。行政人员开了个会,就纪律松弛问题议了议,独有阮秀芹一言不发。 12月20日:阮志恒去年下半年共出勤71天,按每月26天出勤计,出勤率占45·5%,今年也好不了多少,脾气却是那样地古怪,唉—— 以上虽然只是日记中的一小部分,但已可窥豹一斑了。不身历其境是很难理解向河渠的为难之处的。对朱兴辉的处置算是比对许兵还费脑筋的,因为他与阮志清的关系最密切。生化厂刚建不久,阮志清就把他收来,刚向外扩展就委任为车间主任,激素收缩,开发新产品,立马委任为胱氨酸车间主任,遗憾的是管理水平太低,到哪儿都做不出让阮志清裹嘴的业绩。 新班子建立后怎么安置?片碱是比香肠开发还早的项目,为避嫌首先安排他去负责,结果车间工作一团糟,还不能说,说了就撂挑子,没办法只好由他不干。不干总不能让他回家吧?当普通操作工,没人能当他的领导,想来想去,把他放到马如山那儿去了。 马如山是塑料厂的老人马,是支委,当过分厂厂长,本应倚重的骨干,开会发言到是挺能维护新班子的,可实际工作呢?日记中已说了。小许已在前文说过,这里不去说他。小卢让向河渠也难理解,怎么拉她向前她偏往后赖呢?尤其是阮家父女是这样地让人不省心。你说他能不忧愁、苦闷吗?难怪要发出: 满目阴霾不见天,一腔心思心头缠:宏图大业谁可共,高山流水对谁谈? 这样的哀叹了。 上面说的是日记中写的,再来听听他在会上说的。那是在一次骨干会上他说:“坦率地说不少时候我也比较苦闷:为无产可生的工厂找生路,一年多来跟各界联系的信件,有底稿的八万多字;设想、计划、决议、建议、办法、发言等文字资料174页也是八万多字;仅为压敏胶带就拜访了六位工程师,进行了几十次谈话,翻阅了几十本书,指导冬珠进行了两百多次小试,现在还在为改进质量进行配方设计中;为开发小化工,翻阅《化工物资》一种期刊就十八本,收集了几百条信息,就五十二种染化药剂作过分析,探讨了五种胶粘剂、一种洗涤剂、十几种试剂;中断了自己的事业,不再利用晚间写小说了。每天十一点上床,四点多起身,苦苦拼搏奋斗。一年多来没在家种过半天麦、挑过一担灰、动过一钉钯土,收割没请一天假,莳秧才回家两个半天,而我七十多岁的父母都有病不能下田,十二、十六岁的两个孩子干不了多少,主要靠爱人一人辛苦耕种六亩田,还多亏朋友们看不下去,在紧要关口给与了突击支持。拊心自问,也算是呕心沥血了。可是仍然没能感动大家,自主管理在不少地方变成了放任自流,许多让人叹气的现象还是存在。怎样才能感动大家齐心合力振兴这个厂呢?我不知道。” 当然没有人来回答他的问题。他接下来说:“有时候我也在自己问自己:中断自己的事业,这样拼命地干,图个什么呀? 图名吗?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嘛,名当然是要图的。可是要是自己的书写成了,出版了,名声是不是会更大?而在这儿,即使搞好了,能不能落个好名声还在两可之间呢?鞍山钢铁公司有个叫王泽普的,当了无缝钢管厂厂长,今年上半年不但任务超额完成了,利润超过计划的42%,下场却是免职。罪名呢?一是衣冠楚楚不劳动,二是民意测验不过关。 我怎么样?名声远不如他,他曾得到过冶金部的表彰,我却无功有过。罪名呢却不会小于他,因为我也不下车间劳动,得罪的人更不少,还爱搞独裁。 这么说图不了名,那就是图利。利固然也是要的。说到利,假如把书写成了,能得多少稿费我们不去说它。只说我厂的,超利一万元我得多少?223·60元,比李淑英、葛春红等多拿34·4元;要是刚好完成的话,拿41块工资,一分钱奖金也没有,不比车间的同志拿得多,比有的同志还可能少一点儿。 也就是说名和利都图不到。图不了名和利,我何苦这么拼命?还不就是为了振兴这个厂,让大家有事做有钱拿。 为振兴这个厂,让大家有事做有钱拿,我拼命干就是为这个。塑料厂刚倒生化厂创建时就立下了这个目标。六年了,六年来只要是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拼搏苦干也好,退下观察也好,都没有放弃过。这一回的当厂长还是为这个。 只要厂兴旺了,大家都有事干了,拿的钱在全乡数上游了,我这个厂长也就该退下来让国民当了。我还去写的我书,并负责开发工作,保证我厂有产可生。我盼望大家也能体谅体谅我的一片苦心。” 骨干们有不谅解的到也罢了,偏偏班子也不是铁板一块,常惹得向河渠苦闷不已。举个例子来说吧,那是六月三十日日记中的一段:“为舒平暂时没班上以及老蒋的两个外甥女不知被谁辞退一个的事,蒋说让人寒心;赵国民则在楼梯旁说人事问题他不管了。联想起自己的侄女儿至今在家没工作,表侄荣惠也在家待业,又何独你蒋老兄呢?唉——,苦吃得再多,何人能体谅?真是: 一声苦笑浑身凉,痴心操碎为谁忙?沉疴双亲侍无暇,童稚娇儿任劣良。 奔波瑟缩风雪中,攻关苦研蚊虫乡。早知苦甜都是梦,何苦顶臼走四方?” 书中代言,舒平是老蒋的女儿。 自从阮志清拍桌子发火以后,向河渠开始注意自己的出言吐语和态度了,许多时候等人家说了自己再谈;意见不合时也不过分坚持,以迎合阮志清为主。现在不同了,自己当家再这么无主见是有害的,因而在充分听取别人意见后,稍稍大一些的事情总是由自己拍板。这一来就引起了老蒋的不满,或者在背后议论他的主观、个人英雄主义,或者直接提出提案须经“支部通过”,接受“支部监督”之类,甚至问“生产计划有没有经支部批准?” 为有利于团结起见,向河渠改进方法,常将提案提交讨论时,不提自己的看法,让大家畅所欲言。在十一月十八日的日记中写的是“蒋背后常说我个人英雄主义、不民主,可今天充分征求意见时却又说不出个主意来,唉——: 自己拍板拿主张,主观主义谁喜欢?不说主张只请教,说不出个所以然。 主张拿好不拿好?左也难来右也难。老兄你说该咋办,才能过你支部关? 八月十八日日记中有这么一句:“人心的工作要是四个人一齐来做,那就好了,偏偏赵、阮的工作还要我来做,主管思想工作的老蒋又常随波逐流,老天爷呀——” 原因在哪里呢?向河渠自是心知肚明。想当初蒋、赵、阮都是抱着只要努力拼搏一番,便会重现生化辉煌,到那时名利双收;骨干们也是以为新班子上台后会很快扭转局面的。没想到一年多过去了,希望成了泡影,产生了消极情绪。 向河渠学习过心理学,他知道期望值和目标效价是调动人的积极性的两个主要因素。因而当他提出一个目标时,就考虑到跟随他的人,包括领导层在内的全厂人员在实现这一目标后能得到什么?得到的东西是不是他们需要的,能满足到什么程度? 他针对同一目标在不同人的心目中的效价不同,制定目标时含有的回报承诺也不同,尽量符合各人的需求。同时也知道实现目标的可能性大小对积极性的影响非常大,目标设置得太低,不需要做多大的努力就能达到,激发不了人们的积极性;目标太高,可望而不可及,更激发不了积极性。因此他在设置目标时总是依据客观条件和完成人的素质进行,使人们感到通过努力一定能达到。因而一般来说他提出的目标,人们实施时的积极性都很高。 可是意想不到的是有些主客观条件,特别是客观条件对目标的实施有了致命的限制,从而大大缩小了期望值。积极性是与目标和期望值的乘积成正比的,尽管目标效价没变,但积极性却随着期望值的缩小越来越小,有的甚至失去了希望。 向河渠也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要激发积极性,一方面要全力改善已形成的主客观现实,为今后目标的实现创造条件,另一方面则要针对不同的对象做不同的思想工作,重新激起他们的希望。 他最感吃力的是客观条件的改变,其中尤其是资金困难的克服,很是感到力不从心,因而总是“抬头便见阴霾天,满腔愁绪堵心田。” 正是因为长时间被囚于愁城忧国中,以致情志郁结,影响到他的性生活能力,从而引起凤莲一度对他的怀疑和敲打;也因性生活能力的减弱,竟至给他多少年后的一段创业中遭受到毁灭性的打击,当然那是后话了。 客观条件的改变,谈何容易。首先香肠没有销尽之前信用社一分贷款不给。资金成了最大的拦路虎。尽管凡稍具活动能力的同志都参与了香肠销售活动,进展仍然不尽如人意。主要的问题是去年收全猪后制的香肠精、肥比例失调,肥肉比例一大,消费者光顾就大为减少,这就给销售带来严重困难。为此主管生产的赵国民、直接指挥者张井芳都懊悔不迭。 可错已铸成,悔也没用,只是给现实造成了困难。今年要想生产香肠,只怕很难很难了。而香肠不开张,完成产值、利润都是空话。因为胶带没上轨道前,香肠就是全厂完成指标的唯一依靠,月可产二十多吨,产值十多万,利润一万多呢。离了它,用什么来完成?同时胶带什么时候上轨道,也受着资金的节制。当然质量也亟待提高,但主要是资金。 随着各种措施的采取,香肠的库存是越来越少了,可生产用的资金依然没有着落。因为凭汇单售出的货款全被信用社收去,或还贷款或扣利息,尤有甚者,竟将建筑站借出的一万元也一到帐就被还了贷款。那一万元可是老大哥得知没钱采购压敏胶原料,主动打电话让向河渠去拿的,却也被还了贷款。 情况明明白白告诉向河渠,什么香肠啊胶带呀,今年别想动弹了。不生产还谈什么从客观上改变条件?为人心不散,只能从卖香肠解决积欠职工工资和其他欠款上做文章了,而这文章还得避开信用社去做。 向河渠虽然满腔的忧愁烦思,但还是不怨他的职工。从日记中我们可以看到,尽管一些同志的行为他并不满意,总还是容忍、做工作劝导,唯一例外的对许兵的处分也是发生在做多次工作以后。 如他所说,他很感激能留下来跟他拼搏的同志们。没有这些肯跟他苦干的同志,什么事也做不成。正因为他心存感激,所以在制订目标时总是尽可能地照顾到大家的个人利益;而当生产无法继续进行时,就将注意力立即转移到清偿欠款上来。他不愿大家既没班上又拿不到欠着的钱。 经商讨,向河渠发动全厂职工以各种形式销售香肠清偿欠款。有到无锡、临江、通城及邻县邻镇设摊叫卖的,有分领到乡下走乡串户销售的,有找商店、工厂、机关推销的。如果以工资形式领取香肠,则以成本价计算给予,尽量向职工倾斜。终于在春节前全部清仓。 阮秀芹汇报新班子上马后发生的工资已全部发清,前期的欠款包括投资款也亏欠得少了蛮多。向河渠听后,过去常有的感到愧对职工的心也略有了一丝欣慰。在这一天的日记中,他写的是: 生产既然没指望,拿啥让人稍心暖?千方百计卖香肠,极尽全力还欠款。 闻报工资已发清,内疚之感微微淡。 第59章 揭亏本奥秘取得谅解 祭民生法宝振奋人心 去年的元月六日生化厂召开祝捷会,宣传取得的成绩,表彰了先进人物,树立了奋斗目标。今年还开会吗?如果开,讲什么?前年产值、利润双超,去年呢?产值只完成任务的51·1%,利润倒亏,数额仅次于八三年。去年用成绩、用目标激励职工,今年用什么收拢人心?向河渠苦苦思索着。 经管委会、骨干会将近两天的分析、总结,对八五年的情况有了较为完整的了解。大家普遍意识到亏本的主要原因不在于主观努力的不够,而是客观条件的限制。因而对前途仍然充满着希望。依据这些,管委会决定召开一次职工会,实事求是地总结八五年,一分为二地分析得失,让人们看到前途看到光明。职工会的前一天,向河渠将他要说的话用《职工会上说什么》这首诗作了概括,他说: 明天召开职工会,说些什么早划筹。去年摔了大跟头,今年该当怎么揪? 寻找跟头因何跌?牢将教训记心头。下定决心攻难关,质量不再让人愁。 数数筹码挖潜力,鼓舞士气争上游。还有一事须预告,年前工资尾不留。 需要说明的是“年前工资尾不留。”说的是阴历年,元月六日才到11月26呢,跟前面诗中“闻报工资已发清”没有矛盾。 八六年元月八日生化厂召开总结、展望职工会。会场还是去年的老会场,人员固然还是老人员,但已少了不少,离去的自然不会再来了,仍在册的也有几个没来,连阮志恒都没参加。何宝泉是应邀而来的,会场上的标语、联语都出自他的手笔。他带来的消息是:乡里有会,秦经理来不了。是真是假,向河渠没问究竟。会不是为领导开的,他的目的是拢住人心。 今年会场上的联语用的是毛主席诗词中的两句,上联是“雄关漫道真如铁”,下联是“而今迈步从头越”,横额是“敢教日月换新天”。 一开始向河渠就说:“同志们,向河渠没能带领大家实现预订的目标,拖累多数人没班上,积欠的工资还要等香肠全卖完才能还清,有负责于大家的期望。在这里向大家说声对不起!”随后向大家深深鞠了一躬。 向河渠说:“今天请大家来,一方面是要检讨我的过错,向大家致歉意;一方面是要跟大家说说厂里的实际情况,让大家心里有个数,从而决定在新的一年里生化厂向何处去?我们每个人向何处去?” 说到亏本情况时,向河渠告诉大家:全年贷款利息三万一千元,大修理和折旧基金两万八千元,固定人员工资两万三千元,全年哪怕一分钱产品不生产,这八万二千元的费用都得提取。如果要想不亏的话,单生产香肠要六十吨才能持平。这还不算差旅费、招待费、办公费在内,都算上,需年产值四十万才不亏。八五年只生产了二十一万元的产品,还以一二月份生产的香肠为主。没法负担,所以就亏了。 为什么没生产呢?向河渠告诉大家,主要是信用社不借钱。十几吨香肠卖掉后的钱都让信用社扣了贷款和利息,他们的理由是香肠不好卖,库存的香肠至今还没卖尽,再生产不是白投入吗?这话随便让哪个听了都觉得有理,就是我们自己猛一听,也会觉得不错。可要是分析一下我们的香肠为什么难卖,就会找到至今没卖掉的原因。他转向座位上的人们问:“哪位推销过香肠的同志说说?” “嫌肥!”坐在东南角的陆锦祥站起来说。他告诉大家,扬州有一家食品商场车子已经开来了,到现场一看肥肉比例太大,就回去了。这家商场原本说好先进三吨的,结果三斤也没买。接着几乎所有的供销员都附和说嫌肥。 向河渠说:“香肠的肥肉比例嫌高造成货难销,这是事实。我和小阮跟信用社匡主任反复陈述难卖的原因,说明只要按7·5:2·5比例生产肯定不会出现滞销现象。可是任凭我们磨破嘴皮子,他就是不松口。请乡领导通融,领导也说要等香肠卖尽了再说。而我们到今天还有九吨没卖完,因而八五年下半年的香肠就没能动工。前天打电话给沙庄的老同学,他已卖掉将近八十吨了,去年他们也压库二十吨,已全部出尽了。” 向河渠说:“八四年我们生产了香肠,就取得了产值、利润双超的成绩,八五年我们的香肠没能动工,就又跌回到八三年的困境。这说明了什么?在近一两年内只有香肠才能救我们厂。因而明年,啊,已到新的一年了,八六年我们还是要将香肠当主产品,以香肠带动其他项目,振兴生化厂。” 向河渠说:“香肠项目上的成败说明质量的重要。香肠的肥肉比例失调,是我的失职。”“不对!是我的责任。”张井芳在人群中说,“提高肥肉比例是我的决定,没有告诉你。” “是我的责任!第一天我不知道,当晚就知道了,凤莲能不告诉我吗?我知道你是嫌肥肉太多,怕将来难处理而增大用量的,也是好心。我没有纠正配比,是存有侥幸心理,默认你的决定。收全猪是我决定的,由于这个决策的失误,才造成肥肉的积压,这与你无关。”向河渠笑着说。 “这是个教训,谁要是不坚持质量第一,谁就会跌跟头。胶带质量还没过关,我就将它推上市场,结果脱胶引起客户的意见,这可不是你张井芳的责任啊。”向河渠的这句话引起众人的笑声。 向河渠说:“八五年我做了不少蠢事、错事,这在上半年的职工会上已检讨过,这里不再重复。下半年的过失重点在于质量还没达到无锡的标准。”这时伍子芳插话了,他说:“质量不过关算不上过失。” 向河渠说:“依据无功就是过的概念,技术这一块由我主管,迟迟不过关就是我的过失。更不该的是不该在质量没合格前将产品推向市场,但这里头又有我不得已的苦衷。这就是在近几个月里,突然冒出几家胶带生产厂,仅江苏就新增了宜兴、启东等五家,为担心市场被人家所占领因而不顾质量问题还没完全解决仓促外出推销。 一想起开始考虑开发这个产品时,全国能查到的只有两三家,却因手上没钱,没能接受上海的技术服务,拖延岁月,以致七搞八搞等到能够上马时,热门货却变成了须出力推销的产品了。这到有些象俗话所说的半夜三更上扬州,弄到天亮还在茅房里。不管怎么说吧,我将在一两个月内千方百计将脱胶关攻破,一定要在三四月份将胶带推上轨道。” 向河渠说:“没有将质量第一作为产品的立身之本,致使我厂又跌到八三年的困境中,是我去年最大的错误,我将汲取这一沉重教训,保证不再重犯。” “我认为”老蒋插话说,“目前我们厂虽然困难重重,但与八三年比有根本性的不同。八三年无产可生,借钱给你也翻不过身来,现在不是,只要有资本,翻身并不难。” 向河渠说:“蒋支书说得对,现在我们有香肠、小化工和胶带这三根支柱撑着,翻身并不太难。为什么这么说呢?让我们来看看这三根支柱的情况吧。小化工自停产整顿后已扭亏为盈,每个月能为厂里挣回一千多块的边际收益。说边际收益可能有人不太懂,说毛利润就都懂了,就是产品价钱除去生产成本、税收、管理费等必须支出的成本,剩下的部分,用会计的术语叫边际收益,俗话就叫毛利润。小化工一年能为厂里挣回一万多块的毛利润,维持着厂里的基本开支。八五年要是没有小化工,电话费都没钱缴,更不用说今天招待大家吃饭了。 香肠的成本和毛利请张井芳同志说说。” 张井芳站起来说:一吨香肠要消耗1450公斤肉、58公斤盐、87公斤糖、29公斤酒、30把短码肠衣、250公斤煤、40只包装箱、62个工日,连同搭架用的青竹、肥皂、毛巾、线等在内,大概花生产成本3550块。卖5500到6200,扣去税、管理费用440,卖5500一吨,毛利1500左右。一天可以生产750到800公斤产品,月产22到24吨,月毛利三万三到三万六千,九到一月五个月,算四个月,可得毛利13到14万块。 张井芳的这笔帐将人们惊呆了,会场上人们纷纷议论起来,连何宝泉也怀疑张井芳说话的真实性。 张井芳坐下去又站了起来,他说:“请阮会计告诉大家,一吨香肠的成本我说少了没有?我说的成本是车间成本,不包括干部工资、供销费用、折旧啊利息啊什么的。”阮秀芹证实他说的都对。张井芳又说:“在坐的只要是卖过香肠的,请告诉大家,有哪个卖过低于两块七角五一斤的?”见没人回答,他说:“没有低于两块七角五的,到有卖过三块一角五的,说明我报的价不虚。税和管理费8%不错吧,我说的管理费只指上缴给国家的,不包括厂里的。假如都不错,一吨1500的毛利只会多不会少。至于一天生产750公斤香肠,恐怕大家都知道,就不用说了。” 张井芳坐下去了,议论声并没有小下去,这回不是质疑,而是惊讶本厂还有这样的生产潜力。只是一个月生产二十几吨,四个月就是八九十吨、百十吨,能卖得掉么? 伍子芳是个聪明人,他早已觉察到今天大会的意图了。总结只是手段,鼓劲才是目的。他将供销员都拢到一堆,坐到前后两张凳上,低声嘀咕着。这时他站起来说:“大家可能在想这么多香肠能卖得掉吗?库存19吨卖到现在还有八九吨呢。我们匡估了一下,只要质量好的,完全没问题。我们六个人,每人才十五六吨,卖得掉。如果不是嫌肥,国庆节前这19吨早就光了。” 洪礼说:“质量好的,单芜湖就能卖出七八吨。”陆锦祥说:“一年卖二十吨,我没困难。”伍子芳说:“范师傅,你也说说。”范模有些手足无措地说:“我没数,不知道可卖得掉。” 陆锦祥问:“你在苏州共卖了多少?”范模略带结巴地说:“二、二十几吨吧?”陆锦祥说:“请阮会计告诉我们一个准确数目。”阮秀芹说:“范师傅共卖二十三吨四,得业务费一千七百多。”众人又一次惊呆了。 范模在全厂算是个太老实的人之一,甚至显得有些木讷,没想到他竟卖出这么多香肠,得这么多业务费。有人当场就惊叫起来,说:“唷,这么多,1700,够我干三四年呢。老范,你发财啦。”这一说,范师傅更结巴了,他急急地分辩说:“哪哪有有哪么多,一半也也没没有有哇。” 向河渠笑着高声说:“同志们静一静,听我说。范师傅说得不错,1700块,他能得七百块就不错了。那一千块是要送人的,说不定连700块还没有呢。当然了,夏海成说得也不错,就算七百块,也够一个上班劳动的人,包括我在内不吃不喝干上一年半的,而他工资除外还能得这么多,是够让人羡慕的。 可是范师傅不是专职的供销员,又不怎么会交际,能取得这样的成绩,在坐的也可以去试试呀。1·5%的业务费对谁都一样,我厂的生产潜力大着呢,只要你有办法卖就不愁没货卖。香肠刚才已说了,百十吨,论万块业务费呢; 醋酸钠就是因为销量小才生产不了多少的,论生产能力,一年能生产百三四十吨,可现在才十几吨业务量,可争取的空间大不大?胶带从滑车电机车速看正常每小时可生产120平方米,按98%的切割率计,班产940平米,日产2820平米,每月生产26天,可生产七万三千平米,除去大忙、年假,年生产十一个月八十万平米,产值一百一十万元,业务费一万六千元。 不增加新产品,只要吃饱开足,年产值可达一百八十万以上,业务费可达两万七千元。按每人得一千元计,需二十七个供销员去跑,而我们才六个,缺口大着呢。如果六位能跑下这么多业务,则每人可得四千五百元业务费,够你拿基本工资八九十来年的,任务空间也大着呢。 现在的问题是饭店开在这儿,就看各位能吃多少了?俗话说开饭店就不怕大肚子,各位,能买进多少、生产多少、卖出多少,就看你们的了。下面请赵国民同志就卖香肠还各位的工资和投资款的办法跟大家说说,我要说的到此结束。” 何宝泉坐在会场上静听着各人的发言,觉得会议这样的开法新鲜。因为在那年代,开会照例是头头做报告,下属只带耳朵不带嘴的。可是生化厂不一样,尤其是今天,几乎有一半是下属在讲。与其说向河渠在开职工会,不如说是生化厂在开座谈会。 再想想会议发言的内容、会议产生的效果,好象向河渠已取得了群众的谅解,职工的士气也应该被鼓起来了,人们会对新的一年充满着希望。不是吗?无论是生产工人还是供销员都应该从发言中知道在新的一年里,谁都会有事干,不愁有力没处使,只愁自己没本事没力气。 至于能不能拿到钱,那就更不用愁了,今年这么困难厂里还在千方百计地卖香肠发工资还投资款。明年不这么困难了,还怕拿不到钱?不可能嘛。 有奔头应当是所有与会者的共识。让何宝泉一直弄不明白的是:向河渠老是说他不具备当厂长的素质,连秦正平也这么认为。这么困难的局势也能维系人心,他还缺什么呢? 身为共产党员、复员军人的何宝泉回乡以来一直想凭自己的才学做一番事业。好不容易有了个施展才能的机会,谁知却象扎进了马蜂窝,别说没采到蜜,竟还被刺了好多针。 他曾仔细分析过失败的原因,发现最大的关键在说话没人听,做事没人帮。帮忙的没有,捣杠子却不少。在这方面他发现很少有人象向河渠这么能团住人的。 老人马不去说了,伍子芳、洪礼、陆锦祥,还有个姓屈的刚来不久,却也与向河渠拧成一股绳了。别人他也许不知道,伍子芳却不是没水平的人啊。他一直在观察着。 今天的会议虽然名曰总结,可在总结会上,向河渠除了自我检讨了几句外,并没有象大多数单位那样从思想上、管理上方方面面进行回顾、分析,从中的找出成功的经验、失败的教训,没有表扬谁谁的功绩,也没有批评谁谁的过失,却象在为亏本辩护。将亏本的原因推向外部,然后大谈生产能力、生产潜力,重点讲香肠的成败利弊、胶带的生产能力。 噢——,何宝泉明白了。全厂职工最关心的不是产值、利润,而是他们已做的钱能不能拿到手,明年有事做还是没事做?这才是艰难困苦中生化厂人心向背的关键。“这老兄,他总是能想众人之所想。”何宝泉心想。 “何会计,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地望着国民?”“啊,没想什么。”何宝泉醒过神来说,“正听国民在说他的看法呢。” “我说你在想什么还说没想。国民哪儿在说什么看法呀,正在宣布卖香肠的措施呢。” 何宝泉直到此刻才弄清是曹秀兰在跟他说话。他是因想心思而走神儿了。不过国民说什么与他无关,他坐到会场上来,只为听听向河渠说些什么,想从中得到点儿什么启示。这就是只要知道向河渠开什么会都尽量争取来听听的原因,当然关心朋友也是原因之一。 没想到心思到让同凳而坐的小曹发现了,他不禁转头向小曹一笑,没再说什么。见到曹秀兰又让她想起上半年发生的另一件事。 何宝泉想起的是曹秀兰的父亲曹有德去世的事情。那时候他还在纺织厂当着厂长呢。得知曹老头去世,就过来问问小阮:“曹家几时问事?” 因为他母亲去世时,曹有德曾与生化厂干群去他家送过人情,礼尚往来,曹老头过去了,他也得去一下。 那几天向、蒋、赵全部外出,曹老头与小阮在厂当家。据说头一天晚上老头还手捧茶壶,带着醉意跟阮、葛说了“要管好财务,当好内当家”的闲话,不料第二天竟死在了上街去的路上。据说是心绞痛,忘了带速效救心丸。 向河渠是在芜湖打电话回厂问问厂内情况时得讯的,当即往回赶,参加了追悼会,并在会上致悼词。 后来据说曹老头竟按退休的待遇一次性发给一千多元的退休费。 何宝泉起先不敢相信,因为农机站门卫姜老头年初刚死,也是老干部,还是原乡人武部葛部长的岳父呢。只拿到按规定社办单位职工亡故后照顾发放的五个月的工资一百五十元。同样是老干部,在同一个党委领导下,不可能出现两种办法。谁知一问,确有其事。 姜老头的另一个女婿是沿江村的村总帐会计,也是向河渠同学的哥哥,来求教能不能向农机站索要同等待遇问题,恰好何宝泉在场。听向河渠是这样答复姜会计的:他说乡领导起初并不同意这样做。他对领导说曹有德当志愿军出生入死是有功于国的,生化厂的干部职工都非常尊重他老人家,工资没法照顾,福利方面一向优先倾斜。现在去世了,大家讨论认为他仅差几个月就该退休了,假如不是我们三人全部外出,只留他一人在家操劳,也许不会死。作为一次性按退休处理是应当的,这是全厂人的心愿。乡里才特事特批。 向河渠对姜会计说:“你是大哥,比我懂的事多,对一件事的处理有按应份办的,有按情份办的。对姜老伯的处理是按县工业二局的文件办的,是应份;我们对曹老的处理是情份,这恐怕没有什么好争的。” 姜会计走后,何宝泉还开玩笑地问向河渠跟曹秀兰是什么情份?向河渠说凡经他的手处理的事情,不管是对什么人,凡是好照顾的都尽量给予照顾,不仅仅是对曹老。至于说跟曹秀兰是什么情份?他当然知道是开玩笑的,因而也开玩笑地说,“也许是情人情份呗。” 何宝泉还有个不清楚的,跟徐晓云密切相处那么多年,相互心里都有着对方,还始终洁白如玉,生化厂那么多美女没处上一个情人,会看上那个面黄肌瘦的胸部扁平的黄毛? 看到曹秀兰,何宝泉不禁又想起向河渠的那句话:“不管是对什么人,凡是好照顾的都尽量给予照顾。”他不由地暗想:难怪向河渠能得人心。 其实他也明白这原本是相辅相成的,你设身处地地为人着想,自然能得人心;得到人心,自然说话有人听,做事有人帮。说话有人听,做事有人帮,是人们心目中的领导,即使不是一把手,也是实际上的一把手。这是向河渠在生化厂取得成功的秘诀,也是遭受排挤的祸根。 现在变成名符其实的当家人了,为说话有人听做事有人帮,则更得处处为人着想,事事帮人所需了。这样做了以后人心更紧密地与他贴在了一起,这是一个无始无终的循环。 到现在他才彻底明白向河渠为何死乞白赖不愿离开生化厂的原因是离不开同甘共苦的一帮人啊。 离开这同甘共苦的一帮人,他向河渠将一事无成。而自己在纺织厂的失利也正是没有声气相应的一帮人。可是明白了这一秘诀又有什么用?声气相应的一帮人不但不是朝夕可以团成的,还需要契机。若不是创建生化厂,向河渠也团不起一帮人来。这可不比烧砖瓦,只要肯吃苦,取泥、和泥,掼土坯,摞好,遮盖好,要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制作成一方土坯方阵,象军队一样一排一排地排列在原野上。这契机可遇而不可求,不是想有就有的,难怪向河渠不肯丢。是啊,丢了这一帮人,到哪儿再团去? 何宝泉为朋友能在艰难困苦中团住一帮人而感到欣慰,可又为朋友在会上那句话发起愁来。“我将在一两个月内千方百计攻克脱胶关,一定要在三四月份将胶带推上轨道。”这句话是否说得嫌绝对了一些? 他知道向河渠有一股常人难及的亲和力,只要处长了自然能团住人,那是凭的性格、品德。可攻关是要凭技术的。别看向河渠买了一本又一本的技术书,用以琢磨一般无机、有机化工的生产技术也许能行。 他常来串门,见到向河渠将杂志的、技术书上的、用钱买来的等等一大堆技术资料,还有在那个简陋实验室里鼓捣的实验记录分成了一类一类的,什么“农副产品综合利用”“无机化工”“装饰化工”“日用化工”“食品化工”“染化助剂”等等,大概有十来类,假如编本什么小化工实用技术手册之类的书,到满可以出版卖钱的。可要攻克胶带的质量关,这些粗浅的玩意儿不一定帮得上忙。 向河渠懂的东西多,却不一定精啊。不是有句俗话叫作“样样通样样松”吗?这样那样他都能说出过一二三来,胶带上能有多少专长? “一两个月内千方百计攻克脱胶关”你拿什么去攻克?“三四月份将胶带推上轨道,”靠什么推? 第60章 脱胶攻关传喜讯 激素联办惹风波 “拿什么攻克脱胶关,靠什么推上轨道?”不用说何宝泉怀疑,就是蒋国钧、赵国民也是疑虑重重的。虽然向河渠改变了分工范围,由他主管胶带的技术攻关,供销改由蒋国钧挂帅,可那两百多次小试的配方还不都是你向河渠设计的?几个月过去了,卷曲解决了,出现了汽泡;汽泡改善了,出现了粘着力;粘着力解决了,出现了脱胶,摁下葫芦又浮起瓢,何时才能彻底解决质量关?常言道不经厨师手,哪能去腥气?虽说你懂的东西多,可必竟不是专家,至少在胶带这一行你知之不多,凭你真能解决? 向河渠也知道自己有几把刷子,还没狂妄到自以为什么都能解决的地步,说两个月内攻克质量关是他早想好三着棋:第一着,他将用激将法在不支付服务费的情况下逼通城三位工程师拿出真技术解决脱胶问题。如能,则很快解决。第二着,若通城解决不了,则再赴上海恳请张大姐援手。他相信张大姐决不会袖手旁观的,因为毕竟有个品高大哥站在身后,又不属技术秘密,要不是她还得求人,自己却拿不出几个钱来,早就解决了。第三着,自己试。这些时的反复研究、思考,自己在配方方面又有了新路子。他不信找不到方法,反正就在这几种力的相互作用下起反应,无非是找出最合理的配比罢了。 激将法是由冬珠捎信去实施的。激是激出了小试的两个样品,可放在窗台上冻了几个小时,一扯,还是脱胶;再让冬珠将样品带去求教,仍然不见改善的方法;再去,则带回了陈总的一封信,连小样也没带回来。陈总在信中说:“我们之间的合作已一年多了,成功是其主要方面:压敏胶带的生产线基本建成;产品的销路也基本打开;最近又较好地解决了长期以来存在的质量问题。我也用不着过多地阐述其中的奥妙,我只觉得技术的重要。 原以为只要照着配方做做就行,甚至乱改配方,导致冬天脱胶,用户纷纷退货的教训要永远记住。须知我们当初也是经过反复的试验才写出那份报告的。 张工吴工在这项工作中付出了艰辛的劳动。你们由于经济上的困难,羞于前来洽谈有关技术问题,致使该产品拖延了整整半年,太可惜了! 作为中间人的我,有时也难免尴尬,我们的协议书毕竟没有很好地执行。不知近期是否有解决的可能?也应当让他们感到温暖。” 看了陈总的来信,向河渠知道指望张、吴二工解决脱胶问题,已没有可能了。该怎么回答陈总的信呢?正如他在《看来隐忍非万能》一诗中所说的: 通城大师过精明,残缺配方糊弄人。累我数月走弯路,费时费钱事不成。 激将激出真本事,用于生产仍不灵。方法不灵却要钱,责我协议没履行。 看来隐忍非万能,须将真情说分清。履行协议双方事,只责一方欠公平。 切盼不要违初衷,各尽其责都欢欣。信去盼望不指望,另寻别路奔光明。 于是在作赴上海的准备工作的同时又让陆锦祥给陈总捎去一封信,将有些一直隐忍没说出的话也说了出来。他不知道陈总对张、吴二工在小试报告上配方故意不写全是否知道。不过不管知道不知道,也是需要说说的。要不然就会将质量关至今没攻克的责任全归罪于生化厂这一方了。信是这样写的: “1·20来信收到了,百感交集,思绪万端。 您的批评我无话可说,‘我只觉得技术的重要’这一点我深有同感,是啊,技术重要!要不是技术没过关,10月27日山西也不会来信要求退货,脱胶问题也不会到今天还没解决。技术,技术,技术太重要了。 可是技术怎样才能得到呢?我一直在苦苦追求着:拜诸位为师,访沪宁数友,凭情谊推动,以经济促进......。由于能力限制,至今还没解决,虽然如此,我仍然在追求中。 我完全同意您关于‘我们之间的合作已一年多了,成功是其主要方面’的论断。诸位在合作中付出了艰辛的劳动,特别是那几十份图纸的绘制尤其令人难忘。但是有些白璧微暇之处我们也应当看到,其中最重要的莫过于报酬的支付了。 虽然已多次在口头或书信中打了招呼,毕竟才支付了一半,尽管客观上是全厂今年亏损8万余元、香肠至今还有七吨在库,但不管怎么说才给了一半是事实,这是事情的一个方面。 我们再来说说事情的另一方面。约定四个月保证完成技术服务,时间问题就不去说了;协议规定中试合格后支付第二期费用,到今天中试合格了吗?中试是要上机的。 该怎么说呢?八五年一月十日你们的小试报告上的配方是:天然胶100克、丁苯胶64克、树酯150克、防老剂3克、甘油3克、120#汽油约350克,而实际上吴工的本本上还有松香和增塑剂没写在报告上。六月十八日我派小戴专程持信向张工请教时提出增塑剂问题,被否定了;后来再提出松香问题,也被否定了。 是的,六月份的试车“原以为照配方做做就行”,其结果您在场时就完全清楚了。后来为钱的问题张工发了态度,没办法,我们只好请教上海工程师,在配方中加了松香(增塑剂没买到,暂没用),就这样生产到十月份,不料天冷又出现的脱胶现象。十二月三日派陆锦祥同志持信求教,再次提出用增塑剂改性问题,又被否定了。我弄不清楚为什么你们的试验报告和实际试验记录配方不同;弄不清楚为什么照报告做的产品过不了关? 由于经济上的问题羞于前来洽谈技术问题是事实,然而书面求教却是常事呀。六月十八日信中我对张工说‘请您帮助我想想办法吧。’六月二十二日我在给您的信中说‘本当登门求教,因实在没办法搞到钱......故无颜谒见,只好再派小戴拜见。’七月一日我又在信中说:‘盼诸位不要再难我了,我的供销员正等着样品去订合同、职工正等着活儿干呢。’十二月三日、一月九日又去信求教,也只在一月十日小戴持信拜访时才从吴工本本儿上看到一年前的真记录。 经理,这该怎么说呢?您在1·20来信中说‘致使该产品拖延了整整半年,太可惜了!’又何止是可惜?我厂已陷入绝境中啦,只不过拖延的不是我们罢了。要吃饭、要翻身的念头十九个月来一直在我脑海里盘旋,奋斗的弦一直绷得紧紧的,我们从没敢拖延过。 香肠已卖出十来吨了,我们曾两次打报告申请支付技术服务费。由于欠贷款较多,信用社主任说:‘技术服务费?你们质量不过关,人家不要你们的货,给什么钱?老实说你们自己并没有钱,每一笔都是贷款,没有效益的支出不好办。这笔钱等一等。’真难啊,这么大的数额又绕不过信用社,而他们说的又都是事实。八五年亏损的重要因素之一就在于胶带没能投入批量生产。 ‘我们的协议书毕竟没有能很好地执行。不知近期是否有解决的可能?也应当让他们感到温暖。’您的看法也是对的。不过陈经理,协议书上的内容除了钱也还有其他吧?如前所述有时间限制、有支付条件。四个月拖到一年多还没成功,中试合格后再支付第二个一千元,贵方直到今天也没来中试,小试也只是你们自己说的合格,我们并没有确认,首先脱胶这一关你们的小试样品就没过关。 整个协议除设备图纸已履行外,其余义务你们并没有按协议履行,怎么能只是责备我呢?要是小试、中试真的成功了,那么产品的质量关早就闯过了,我这个厂也就活了。厂活了还在乎这区区一两千块钱? 长时间以来我背着沉重的包袱,而今又加上了胶带质量难过关,心情一直很沉重。今天的回信尽管说的都是事实,却也嫌直率了一些。不过话说回来,要是您不通篇都是在指责我,我也不会这么捅破窗户纸,毕竟您是抱着良好愿望帮助我们的,我说的情况也许您还不知道呢,冲撞之处尚祁见谅。 陈经理,我来得爽,支付三千元服务费是我的义务,我必须千方百计去设法;但将胶带推上正常轨道,保证质量达到无锡的水平,能受客户的欢迎则是你们的义务。现在我厂处于停产之中,切盼迅速帮助我们闯过质量关去。 顺带说一句,你们让小戴带回的小样放在窗台上一夜,同样脱胶,现带给你们研究。 盼回音!” 这封信算是比较特殊的信,为应对得当,让陆锦祥送去。 正准备赴上海呢,小曹报来喜讯,说昨天的小试样品里有不脱胶的。向河渠心头一喜,忙去实验室观看。小曹,曹秀兰是塑料厂的工人,曹有德的三女儿。自她父亲去世,向河渠为她家争得以退休名义的额外补助后,就与向河渠走得很近,不止一次地说要报答他。 向河渠也几次对她说:“对曹老这样有功于国的老干部,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予关照是一个厂长应尽的本份。当厂长的不为本厂的同志谋福利,算个什么厂长,是应份。没有多少了不得的情份,不要老是放在心上。假如要记就记集体的情,是集体给的钱,我可没花自己的钱。记集体的情,只要极尽自己的力量为集体做事,就算是报答集体的情份了。” 原来在结婚后对工作已马虎、应付的曹秀兰又重新积极起来。向河渠也重新量才给予了起用。于是她经历了从技术骨干到车间组长到一般操作工又走进实验室,协同冬珠做实验、试验工作。前几天冬珠被热液碱烫伤后,小试的任务就落到她的肩上。昨天的三个小样放在窗台上冻了一夜,发现加了松香的不脱胶,于是高兴地来报喜。 加了松香的虽然不脱胶,但粘性却比脱胶的弱一些,怎么办呢?正沉吟间,身后传来冬珠的声音:“石英砂有增聚增粘的作用,可以添进去试试。”向河渠记起有本书上是有这一论述的,说:“对,可以试试。咦——,你怎么来了?” 冬珠说:“不放心啊。你在会上已表过态了,两个月要是解决不了,那还得了?”向河渠说:“快回家歇歇去,伤不养好,不许工作,这里有小曹儿呢。”冬珠说:“问题不解决我不回家,你不是说我犟头吗?我偏犟。”幸好她妈不放心女儿随后赶了过来,这才把她拽走了。临走前还调皮地冲向河渠一伸舌头,做了个鬼脸,不情愿地跟她妈回家去了。 还去不去上海呢?向河渠踌躇起来。事实上他挺为难的。开发压敏胶带虽说是钱教授起了个头,通城三工起了不小的作用,说起来让他下决心的还是上海的张惠芳。可长时间以来,除去上海带点礼物,或请吃顿晚饭,信中说些好话外,张大姐可没得到什么好处。遇上难关才去拜访,真有些难以开口;不去呢,又怕小试仍然不成功而延误时间。想来想去还是为钱字着想再等等。 钱啊钱啊,要是有钱,一开头就接受技术服务,不知成功多少时日了。这可是个恶性循环啊,没钱接产则成功晚,成功晚则上马迟,上马迟则见效晚,见效晚则更没钱。现在已窘到没钱买原料了,真是一钱逼死英雄汉啊。英雄汉尚且被钱逼死,更何况自己还不是英雄呢,他心存在侥幸地再作试验。 也许是老天爷保佑吧,小试居然成功了。小试一成功,立即开机试产,这一天是腊月二十九。日记里写的是:对于腊月二十九还试产,不少人有意见,可又有多少人知道我的苦衷呢?不管怎么说吧,新配方总算做出来了,质量如何?且待时间来验证。参加试产的有周国祥、赵国民、沈爱萍、张井芳、陆锦祥、洪礼、孙桂芬、童国美等八人。第二天,也即八六年二月八日,年三十,日记里写的是:晨起即看胶带,经室外冷冻试验,粘性和脱胶问题均已解决。久悬在心上的石头终于放下了,这一天距会上的承诺刚好一个月,只用了承诺期限的一半。嘻嘻: 老天不负有心人,小试跳出脱胶坑。昨天上机试生产,终于放下久悬心。 人生路上多坎坷,自力更生主题歌。外援依靠不依赖,天大难关也能过。 脱胶关一过,向河渠感到必须向通城三工通告一下,用意有两点,一是让他们,主要是张、吴二工知道他们在胶带开发中所能起到的作用,摆正位置,不要过分地讨价还价;二是表明态度,只要他们能帮助解决胶带生产上还存在的问题,使质量合格,保证将全额支付报酬。 为让他们莫测高深,向河渠没说是自己摸索过关的,却将功劳推给了上海张工,从而让他们知道如果不尽心尽力,是难不住生化厂的。生化厂之所以没有撇开他们而与上海直接合作,只是记着前情、盼望今后。今后如何,就看他们的了。他在信中是这样写的: “元月二十六日我派人专程送信给您,您偕夫人外出了,信留在芳邻处。至今不见回音,是我直率的语言冲撞了吧?如果是,尚盼谅解在下的苦衷。 因未见诸位的回音,而几家客户又要求在三月一号前拿出合格品,没办法只好向上海求教。在张大姐的支持下,终于基本解决了脱胶问题,质量上又过了一道关。正月初六到车间中试,初七则分赴宁、扬请客户验收,争到了部分业务。尽管说质量上还有许多关没有攻破,但总算拿得出去了,我稍稍松了一口气。目下在向质量的其他方面攻关,生产上的问题还不小:汽泡问题、溶剂回收问题、望远镜问题......目前才算是拿出了产品,要去参加竞争还差得很远。 吃水不忘掘井人,不管怎么说您牵头组成顾问小组支持了我,总难使我忘怀。钱虽没有完全支付,但已提留在帐上。心头总觉得不是个滋味,一有可能,总要设法支付给你们。 今年的情况可望好于去年,因为去年差不多没有生产什么,今年一过年片碱、醋酸钠已正常生产,胶带也生产了十天(因资金困难停下),106涂料正在积极筹备中,预计四月份出产品,只要干过不停,就不怕闯不过难关。厂活了,你们的报酬也就容易支付了。 盼阁下转告在下的意愿,如果谅解的话,也盼指导我厂将胶带质量搞上去。如果胶带质量完全过关,则全额支付报酬一事也就容易通过了。 向尊夫人问好!向张工、吴工问好!” 常言道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正当向河渠为脱胶关刚过,稍稍松了一口气时,又一件烦恼事缠上身来,这就是联办激素结帐事。 说起联办事,其实早在将妹妹撤回之日起,联办就已变成蔡国良的自办了。只要将占用生化物资的钱给清、占用设备设施等非流动资金的利息结清,什么帐不帐的,与生化厂是没有什么关系的。 现在的问题主要牵连在用了生化厂人员的工资和收尿款的发放上。蔡国良因向河渠不怎么知道的原因,自八五年六月底不再生产激素后直到八六年年前年后,对生化厂派出人员的报酬和收尿款一直没有结清。 由于人员是生化厂派出的,收尿员又多年来一直为生化厂服务,虽然各自与蔡国良莶了合同,生化厂在协议上没莶一个字,但一旦有起事来,他们还是要找生化厂的。就好比婚姻介绍人,夫妻好好地过日子,那是新人送进了房,媒人撂过了墙;可要是吵起架来,甚至撕掳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则又怨介绍人了。不少人还将介绍人扯进来,缠夹不清,甚至将介绍人作为斗争的敌手。难怪媒人有时被称为霉人了。生化厂的向、蒋、赵目下正是这样的霉人,发了霉的人,倒了楣的人。 人们到厂里来要钱,到三家门上去要钱,最严重的竟将向河渠的自行车骗去抵尿款,直到诉至法庭,经法庭出面判明此事与生化厂无关,更与向河渠本人无关,才将车取回。收尿员将状告到乡里,自然惊动了乡党委,唐书记在一次会上批评了生化厂,新来的阮书记说要查一查联办的背景。 查背景?向河渠感到这是个不祥的预兆。他知道新来的书记阮友义与阮志清同一个生产队,运动中是一个战壕的战友,阮志清的制刷厂有阮友义的家属参与,听说是房族关系,不知是不是确实。不过不管怎么说,假如阮志清跟他诉说自己的不是,这位阮书记一定会确信不疑的。友义,如果不站在公正立场上谈友义,自己肯定讨不了好去。再说啦,是非本无定论,谁会认为自己不公正?新来乍到就在会上说要查背景,是不是在向我发警告:姓向的,你给我注意点儿,我来了! 嗨!查就查呗,事经公司同意,自己又没有从中捞好处,问心无愧,怕什么查不查的? 有一个问题到是要值得思考的,新书记来后自己该如何处理与新书记的关系?走近他?难道能比阮志清更靠近,而且拿什么东西去献忠心?送礼!嘿嘿,四十多岁了还不曾给领导送过礼,现在去巴结他,别说不愿,就是愿,也没那个经济条件。无论是集体还是家里,都没条件,更何况还不愿呢? 那就只有听凭事态的发展了,天大不了厂长不当了,回家种地去! 回家种地?不行!这帮跟自己奋斗的朋友、职工怎么办?得为他们考虑考虑。 向河渠清楚地知道只要自己抽身一走,就如钱教授所说的,生化厂将不再是生化厂了:供销队伍会迅速散去,赵国民将直赴临城,铁心跟自己的一帮人多数会回家。 别看蒋国钧什么都想经过他的支部通过,到那时,嘿嘿,到那时他就会知道他那个支部靠什么撑着了。 只是既有预兆,就得未雨缪稠,早作准备。过去那个卫星厂的设想看来需要提前作些准备,以免措手不及。可这事又得慎密,要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连蒋、赵都不能告之最终目的。 向河渠那天在日记里写的是: 听国民说及阮书记在会上讲要查激素联办背景一事,不觉付之一笑,口占一首道是: 闻言笑你痴,清查费心思。别瞧不顺眼,蛟龙厌浅池。 岳飞带兵以收拢兵心为要,而我们的大老爷却要举起大棒来打,噫: 一、真当假时假亦真,真真假假不分清。若还愚忠忠到底,风波亭上别怨人。 二、蛟龙只合大海游,暂栖浅池愿宽囚。一朝逼得身难安,腾上九霄不回头。 三、忠魂屈死在风波,范蠡知机四海游。蛟兔犹知营三窟,未雨何妨先绸缪? 从那天晚上起,向河渠就兴起修建退路的念头,以防上头祭来大棒的打击。只是想归想,做却难。“未雨何妨先绸缪”妨是不妨,拿什么修建退路?费尽心思建成的胶带路还没完全走成呢,更何况还得另外找? 第61章 有路难走因何故 人心离散为哪桩 披星载月归,腰酸腿痛真的累。谁知老天不长眼,该呸!竟让汗水白白挥。 秋后栽秧露后肥,菌病却用敌敌畏。打鼓打在鼓腰上,可悲!白花力气能怨谁? 这首《南乡子》是向河渠嘲笑自己一番心血白费的词。说的是白花心血培养阮秀芹,在困难中她却一走了之的事情。 阮秀芹将随新婚丈夫去南京谋生这件事,向河渠早有思想准备,他不怪她。厂处于目前这种状况,有人对之失望、绝望而离去是正常的。 胶带脱胶问题解决了,应该投入生产了,没钱买原料,去信用社贷款,碰到冯主任。冯主任说:“匡主任去区里开会,叫他请示区里的,不知结果怎样?你去问问看。”向河渠来到匡主任办公室一问,说是没有问,也不好问。因为没有效益反而亏了那么多,负债太多,没法请示。建议向河渠向公司、党委汇报。 向河渠说了声好的,转身就走。匡主任在身后说:“汇报可要实事求是,不要说有分歧的话。”向河渠愣住了,他说:“平心而论信用社对生化厂是大力支持的,有时还担了不少风险,我不论在会上还是在私下里都一直感激你对我厂的支持。 我相信不但是我,也不会有任何人睁着眼睛说瞎话,说你们信用社不好。是的,你们做的事有些是过分了些,建筑站为支持我,借出一万块钱给我买原料,你也扣了贷款。 我没来跟你争吵,只怪自己没预先交代别汇款,要现金,就象创建生化厂时建筑站要汇款我没让一样。当时如果汇到塑料厂帐上就被你扣了,也就没有生化厂了,对不对? 有钱到帐就扣,扣一个是一个,我理解,不怪你,只怪自己。现在你既然这么说,我不去汇报,坐在家里不干了。” 匡主任说:“你这么说我不好说什么,我没叫你不汇报。”向河渠说:“我是来借钱的,借与不借,主动权在你们。我厂目前这种状况,你们有你们的难处,问题是该怎么对待这个厂? 无产可生,我们去找项目;找到项目没技术,人家有技术要钱。没钱接受技术服务,自己攻关,质量合格了,再去跑销路。有了部分业务了,要生产,没钱进料。南京、淮阴都要发货,发什么?你叫我怎么办?” 匡主任说:“这些情况我不了解。”向河渠说:“我已向冯主任汇报过了。”匡主任说:“刚才我说的要实事求是,你别介意。因为毛经理拿开发性贷款添置了设备,却到区里汇报我们不支持,受到区季部长的批评。” 向河渠说:“人家怎么说是人家的事,我只知道信用社是支持我厂的。人要凭良心,我不可能说瞎话。” 冯主任走了进来,说:“我们信用社要站在你们角度上,你们也要站在信用社角度上帮信用社想想。”向河渠说:“我赞成。” 冯主任说:“那你是不是跟公司、乡党委说一下,大家一起商量商量?”向河渠说:“你说得很好,大家一起来会诊会诊,对这个厂到底该怎么办?” 为会诊事向河渠连跑了六天,第七天才来座谈。来的人不少,乡里阮书记、唐书记,公司秦经理、傅会计,信用社匡主任、冯主任,关键人物都到了,说明乡里对这次会诊的重视。 会场放在办公室,事前稍事整理,将办公桌拼了拼,挪出地方。 阮书记是第一次到生化厂来视察,在二楼各个办公室门口走了一圈,对门两边的楹联都默默地注视了一会儿,眉头微动,没看出什么表情,却对唐书记说了句什么。唐书记朝站在会计室门口跟室内什么人说话的蒋国钧喊道:“喂,老蒋,你可别张罗,今天不在这儿吃饭,乡里还有事呢。” 老蒋有些意外地问:“怎么?”秦经理、匡主任也都说有事,不在这儿吃饭。向河渠对老蒋一笑说:“应该谢谢领导对我们的关照和体谅,叫她俩都来参加会议吧。” 两位书记坐在向南的位置上,东西两侧坐着公司、银行的领导,向、蒋坐在书记的对面,阮秀芹倚东墙坐着,葛春红为大家泡茶,并将茶杯放到各人的面前,会议就开始了。 “今天请各位到生化厂来,是来就目前的情况进行会诊的。”唐书记先开了腔,他说,“听信用社的同志反映,贷款居然增长了十五万多块,占用了全乡贷款七分之一的额度,我听了很是吃惊。我一向是支持生化厂向厂长的,可没想到弄成这么个样子,感到很惭愧。对生化厂我是没有什么好说的了,请大家说说。” “作为主管负责人,我先说说吧。”秦经理拿出了本子,翻开来说,“生化厂十九个月来贷款指标上升了15·65万,我已作过调查。其中不属于责任性的上升11·2万,承包期间的亏损4·45万。不属责任性上升的主要是:归还前任留下的债务4·55万,添置财产3·02万,前任亏损0·61万,投资款利息0·2万,因上述原因引起贷款上升的逾期利息2·85万。亏损来自两个方面,一是香肠,主要是咸肉亏损2·2万;二是八五年没生产却需支付的二三线人员工资1·2万,差旅费开支0·9万,办公费未列入成本的0·15万。 向河渠是我力主推荐担任厂长的,生化厂造成严重亏损,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些我另外在述职报告里陈述,这里不说。” 他顿了一顿,观察着两位书记的脸色,见阮友义眉头一皱,唐汉林却是眉头一扬,知道各人的反应不一样。他继续说,“现在假设一下,假如向河渠不承包,那么生化厂的贷款指标会不会上升?答案是肯定的,那非过失性上升的11·2万仍然会上升,这二三线人员除非一个不留,全部放回家,否则固定工资或多或少还是要支付一些。剔除还债的因素,假如生化厂就此停办,人员全部分流到其他单位,每年的贷款利息也得超过三万元,这就是现实。我先说这么多。” 匡主任说:“依据生化厂的现状,据我所知他们至少还有三家香肠款没有收回。而且他们不通过我们的监督,擅自将香肠款用于归还债务,将债务转借到银行头上,数额竟达五万元上下。假如他们不这样做,资金不会这么困难的。所以社里才不同意再增贷款指标的。” 唐书记问:“竟有这种事?” 向河渠说:“确有其事。这事由我一人作主推行的,与其他人无关。我的理由有两条:第一条,我们拖欠职工的工资、投资款已有二三年,有的已超过三年了。一天不还清我一天心上不好过,感到对不起他们。只要有一点办法,我也要千方百计将债务还清。 工厂靠全体职工支撑,八五年一年多数人没班上,拖欠的工资、投资款再不还,凭什么要他们与我共渡难关? 第二条,建筑站余支书知道我没钱买原料没法生产,借给我一万元,结果被扣了贷款。香肠销售款进一笔扣一笔,还不再贷出。反正是生产不起来,工人没班上,倒不如顾一头,还了他们的债,让他们的心稍微感到点温暖。 生化厂从借建筑站五千元办厂起,到今天我一直是主要负责人之一,保障工人的利益是我的主要责任和义务。” 匡主任问:“向厂长,你可知道这是在变相地拿我们社里的贷款发工资还投资?” 向河渠说:“对不起,匡主任,我知道这样做让你们为了难。平心而论,信用社一直支持着我厂,不少时候甚至冒着风险支持我们,我很感激你们。 全社一百七十万贷款指标我厂占用了七分之一,去年亏了本,还有部分货款没到帐,不合乎再贷,都是事实。 其实匡主任,你们可以这样汇报上级:香肠销售款被截留发放了职工工资,是基于这样的想法:依据国家有关规定,企业如果关闭清算所得资金的支配从次序上讲,首先应是职工工资,接下来才是税金、利息和还贷的。我向河渠不会连累你们犯错误的。 为减轻良心的责备,我不得不这样做。对不起,如果借不到贷款,维持不了生产,靠生产经营的盈利来还职工的钱这条路走不通的话,我还会这样做,直到不少职工一分钱。我没有办法,迫不得已。” 秦经理提醒说:“向河渠同志,今天是会诊。会诊的目的是看看生化厂有没有救治的希望。你刚才说的已偏离主题了。” “对不起各位,我扯远了。现在说说生化厂还有救没救?”向河渠说,接着他报出了一连串的数据说明生化厂固定费用巨大。不论生产不生产,贷款利息、大修理折旧基金、二三线人员工资等等高达八万多元。如果靠生产小化工,一年产值超不了十万元,除了开足马力生产胶带和秋天生产香肠外,亏本的局面无法扭转。 八四年之所以扭亏为盈,就是香肠立了功;八五年亏本因为香肠秋天没生产,胶带没上马,产值太少,才21万元,固定费用占产值的39%,不可能不亏本。 向河渠说:“一提到香肠,立刻会让人想起八四年的香肠到八六年年初才卖掉,还能再生产?其实香肠的销路还是不错的,我厂的范模一人就卖了二十四吨,我的老同学去年生产了九十吨香肠,到腊月半就已卖尽,赚了七万多。生化厂八四年后来生产的难卖,是因为加大了肥肉的比例,扬州一客户车子到厂一看,嫌肥,本来说好买三吨的,结果三斤也没要就空车走了。只要不收全猪只收猪腿,香肠还是好卖的。” “老向同志,我又要提醒你了,怎么搞的,又离题了。什么香肠不香肠的,还有半年多的时间呢。现在说眼前的,亏你还是个写书的,一点抓不住中心。”秦经理见阮书记、唐书记都不耐烦起来,再度提醒,其实他何尚不知向河渠的用意。 “是,是,我又扯远了,说眼前。胶带的卷曲、脱胶关已闯过,可以进入正常生产了。为打开销路,供销员同志刚过正月初五就带样品外出,现有金陵橡胶厂、淮阴服装厂等四家认可了产品,提出各进一批货试用,合格后,仅金陵橡胶厂的年需求量就达十四万平方米,可创产值十九万六千元。我们现在急等资金进原料。”向河渠说。 “听说山西去年退过货,可有这事?”冯主任问。“有,那是十月份的事,那时候质量有问题,主要是脱胶没解决。”向河渠回答。 “现在的质量是不是已完全过了关?”冯主任再问。“没有完全过关,还有色泽、涂胶厚薄不匀等问题没有完全解决。”“没有完全解决又怎能保证人家不退货?香肠退了货还能减价处理,胶带退货可就是血本全亏,只能当柴烧了。” “能听我说几句吗?”忽然从门外走进一人,是供销科长伍子芳。 蒋国钧侧转过身子来说:“老伍,这儿在开会。”“我知道,可是你们能回答冯主任的问题吗?”伍子芳边说边走近了会议桌。 “你是说你能告诉我人家退不退货,凭什么?”冯主任问。“我能。凭我对客户的了解。”伍子芳走到老蒋身后,从从容容地说。 “那好,请你谈谈。”还是冯主任在说话。 “谢谢,请让我从头说起。”伍子芳说,“金陵橡胶厂是全国最大的橡胶厂之一。它的党委书记谢书记是戴志雄在苏北根据地时的战友。戴志雄找到他,他找来供应科的同乡姜玲珍作了交代。姜玲珍让工人试用带去的胶带后表示:虽然外观上不太美观,但实用价值不差于同类产品,只要保持质量不降底,金陵橡胶厂不用别家的。” 伍子芳说,他承认冯主任的话说得对,一个产品应当做到质量完全过关。他不知道冯主任是否理解什么叫质量过关?他说他对质量过关的理解是获得客户的认可就是过了关。 过了关不等于不存在任何缺陷了。如果等什么缺陷没有了再往市场上推,只怕已找不到客户了。 他告诉在场的领导们,八四年七月向河渠向公司汇报去上海的情况和自己的打算时,全国生产胶带的厂家只有三家。由于公司不同意花六七万元技术服务费,只好转请有这方面的知识却没有专业技术的工程师试验,又由于信用社不同意在不见效益时支付技术服务费,向河渠只好自己试验硬闯,从而拖延了一年才拿出产品。而这时仅江苏就新增了七家胶带厂,假如再拖下去,他实在不知道再过几过月还能不能找到销路。 他说他知道信用社在担心钱投下去能不能见效益?他知道沿江乡现在的资金都用在了乳胶手套上。他问冯主任,谁能保证乳胶厂肯定能赢利?他在南京就听了个传言,说握手并不能传染艾滋病。假如这个传言是真的话,只怕乳胶手套的下场比胶带还要差。 伍子芳突如其来的传言将唐书记惹恼了,他站起来问:“这是哪来的谣言?” 伍子芳笑笑说:“唐书记,传言是我在南京未来协会听人家私下里说说的,是不是谣言不知道。你不要当真,我也希望这是个谣言。 一百几十万的投资是个大数目,沿江几万老百姓都盼望它能钱上生钱呢。伍子芳虽然只是个老社员,毕竟还是沿江人,总不至于凭空造这个谣言吧? 本当不说的,只是在听冯主任在追问谁能保证不退货,才说了出来。意在告诉各位领导,什么决策都是有风险的,完全没有风险的决策不叫决策。 就是刚才说的我给金陵橡胶厂的胶带保证不退货,也保不住哪一天来了一个来头比戴志雄更大的人一通关系,金陵橡胶厂的销路就不是我的了,这也说不定的。”他顿了顿说,“唐书记,你别生气,只当我老伍放的个屁。嘿嘿,嘿嘿。”他一路冷笑着退了出去。 向河渠很高兴伍子芳说的这番话。但见面六位领导脸色都阴了下来,忙说:“各位,老伍的道听途说的传言不足信,不要往心里去。只是关于胶带的销路和前景却是真的。假如慢慢没有资金生产的话,这个项目恐怕就不乐观了。” 关于“握手并不能传染艾滋病”这一传言秦经理并不是第一次听说。华建两天前就在电话中说了,说的是美国专家的论断。他吩咐华建不要传,乳胶手套并不是自己开发的项目,说出去是真的,说的人没好处。传言是假的,说的人有坏处,何苦来呢。 今天伍子芳这么一说,大概扰乱了两位书记和信用社主任的心思,当场答应贷款根本不可能了,于是说:“好啦,老向同志,这样吧,情况呢,书记、主任都有了个大体的了解。你再送个书面的汇报来,让领导研究一下。你放心,手心手背都是肉,领导会有数的。哎,对了,吩咐老伍嘴巴紧一点儿,别乱传。书记,你看呢?阮书记你可是第一次来,请你作作指示。” 阮书记看了大家一眼,清清嗓子,说:“虽说是第一次,并不是陌生人,乡里乡亲的都熟悉。唐书记不大了解,向河渠和我是校友,他比我高一届,是沿中的名人呢。今天到生化厂来开了眼界了,在各个办公室门口看了看对联,写得真好。走过许多企业从没见过写得这么好的对联的,都是向厂长出的吧?才来不久,不了解情况,希望能落实在行动上,撑一撑我的腰,就这样。” 领导们走后,赵国民、供销科,还有张井芳、蔡国桢等都拥上来打听消息。老蒋说:“恐怕费事。”于是将会上情况跟大家说了一遍后说:“老向、老伍说得够清楚的了。书记主任却没一个肯说句宽心话的,你们说是不是有些费事?” 屈裕华说:“他娘的,不给钱,我们带着业务到人家干去。” 伍子芳说:“吃的灯草饭放的轻巧屁,到人家干去,谁家在家等着你去生产胶带?设备你能带走?连同橡胶厂的炼胶机在内得花多少钱才能建成?” 老蒋说:“伍老兄,恐怕得管好你那张嘴,乳胶手套可是党委抱着的金娃娃,你这么一瞎说,能让他们高兴?” 伍子芳说:“我可不是无中生有瞎说的。那天在戴立仁那儿,听见两个女的在说的。一个说什么科学家经研究认为艾滋病的传染危险并不象人们宣传的那么可怕,握手不可能传染,除非输血、接吻、性交”一发现阮、葛还在场,连忙说,“瞧我这张嘴不顾场合,不过那也是女同志在说呢。” 向河渠问:“立仁知道吗?”伍子芳说:“不是在立仁办公室听说的,不知道他懂不懂。”老蒋说:“秦经理让你别传呢。”伍子芳说:“别传?你能把这儿人的嘴都封起来?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怕说什么闲话。其实不是冯主任那句话,我才不会说出来呢。现在的问题是贷款究竟能不能借到,姜玲珍要货可不是谣言。” 向河渠说:“秦经理让我写个书面汇报,我明天就送上去。实事求是地说我们不能怪信用社,他们确实挺为难的。换了我当主任, 遇上个只亏不盈的单位也是不敢借呀。这回借到钱,只有我们自己咬紧牙关闯过去,扭亏为盈了,双方才有日子过。” 有谁能说说得不对呢,众人于是在叹息和迷茫中散去。 胶带车间的停产引起自谋生路风,供销员阮志恒、司炉工陈井跃、核算员卢萍、车间主任许兵,还有几个工人纷纷打过招呼,离厂而去,连阮秀芹也找向河渠说她将随新婚丈夫去南京谋生。 对于其他人的离去,向河渠都怀着歉意打招呼,说对不起,凡还没还清和今年新欠的工资都将千方百计尽量提前支付,并欢迎他们在有困难的时候重回厂内。 因为他知道这些人的离去也是出于无奈。在无产可生的危急关头,他们没有离去;在拿不到工资的艰难中他们没有离去;而今有项目了而且明显是有利可图时,他们却要离去,为什么呀?是失望了啦。 无产可生可以去找项目,有产可生却没法生产,连向人家借来的钱也被扣去,还有希望吗? 唯独对于阮秀芹的要走,却似乎感觉不出有什么歉意,他感到没有愧对于她。思路让他回想起这几年: 在江南初见小阮面,疑似在哪儿见过,似有亲切感,后一沉吟,一注目,这才发现有点象梨花。再细一看,自嘲地笑了,根本不象,梨花是鹅蛋型,小阮是方圆型,只是眉间略带些忧郁有些相似罢了。 但就因有这一点相象,他对她有了稍异于他人的关注,对她业务上的辅导也格外尽心,从而在核算员业务考试中名列第一。 阮志清将她作为辅助会计安插在自己身边时,虽经薛晓琴的提醒觉察到这是个将欲取代他的阴谋,而后的事实也证实了这一点。但他还是赤诚相待,在业务辅导上毫无保留,并督促她自学成才。 当然他也得到了回报:比如在涉及做缪丽思想工作一事上打掩护;阮志清组建班子的会计人选变成小阮自己时的通风报信等等。 阮秀芹在担任代主办会计的二十个月里,虽然暴露了其父遗传或曰影响的许多毛病,如懒散、马虎,但向河渠仍然象对待子女一样地给予帮助、督促,不!比对子女更尽心。他花在子女的教育上远没有花在对小阮的时间和精力多:纠正她业务中的毛病、检查她理论学习习题中的错误,谈话鞭策鼓舞。记得曾在文稿底稿中看到这么一段: “为你拟了个草稿,不尽全面,仅供参考。 《创业》中的华程说:‘要想站住脚,不单要克服生活上的困难,工作上也要高水平!作风上粗粗拉拉,等于自己把自己打倒。’这段话我已说过多次了,愿共勉!” 为她草拟汇报稿、发言稿,帮她轧帐、查帐、理帐。向河渠帮小阮处理过多少次帐务问题,没作统计,但日记中屡有所见。八六年元月一日记的是:秀芹的粗心够惊人的了:一笔将尾数0·8记成0·5;一笔将148·56元减方记为增方;一笔将41·00元减方记为增方;一笔多合了100元;一笔少合了1 元;轧平时又忘将100元国库券填上;一笔又多合了0·2 元,共七处。直轧到9:44才轧平。 为她的职务转正也煞费苦心,多次呈请领导批准,怎耐业绩太差,迟迟拖着。她父女不怪自己,却总是抱怨向河渠不出力。 笔者不了解阮秀芹的工作情况,也没作过调查,但从向河渠的日记中可以窥豹一斑:八六年二月五日日记记的是:唐书记下午来讲经党委研究,考虑到生化厂实际情况,工资恢复原工资水平,并问“要你们三个打个报告,每人补助20元,为什么没打?”我回答“搞得不好,补到原工资,已是照顾了,不好意思再要补助。”唐书记说:“亏本不总是你们的错,你们三个打个报告,我跟傅会计说一下,批给你们。明天就去。” 我问:“隔壁呢?”唐书记不作声。我叹了口气说:“工作上确有问题,是不是”唐书记迟疑了一会儿说:“罢了,随你们吧。” 二月六日记的是:腊月二十八了,工资表还没出来,傅会计发了大火,让我立即通知阮秀芹来公司。于是我揣着没送出的报告回厂,立即派小张去找,等小阮来后同去公司,傅会计很不满意地问:今天几时了,工资表还没出来,你这个会计怎么当的? 而今在单位处于危险关头,她要离厂而去了。走就走吧,我向河渠没有多少对不起你的。会计前面的代字没去掉,是你自己的作为造成的,怨不了我。 再说即使你不走,对我的工作又有多少好处?你走了来新一个会计,还会要我烦神代为处理帐务么? 不过向河渠想是这样想,说却不是这么说的。他对阮秀芹说:“你如果决定走,是你的自由,我尊重你的选择。不过作为一个同事,也倚着比你痴长十几岁,算是长辈,要说几点供参考。一是身为一名高中毕业的青年人要有点志气,要立志作一番事业。你已经有了一个很好的起点,只要肯象过去一样认真工作,成为一名定职干部还是轻而易举的,沿着这条路继续努力,成为助理会计师,甚至成为会计师也是可能的。如果你这么一走,往日的努力就白费了,自然也枉费了我的一番心血。 二是生化厂虽然处于危难中,总比前年接手时好得多,只要大家同心协力,还是有希望的。 三是脱离集体从事个体行业,容易感到空虚。集体是水,个人是鱼,鱼还是生活在水中好。” 向河渠说,“回去好好考虑考虑吧。选择许多时候比努力还要重要。一旦选错了路,再后悔虽说算不上来不及,可毕竟再重选就晚了些啦。” 阮秀芹说:“你对我的培养我一直记在心上,总是记挂着要报答你。一个月里出现了十八个迟到,我当然清楚,可我没办法,我,我,”说着说着竟然流下泪来。向河渠一听,明白了她另有苦衷,打算慢慢地作个了解再说,于是便说:“别难过,有什么为难处,再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帮你出出主意。这样在厂里吃饭,饭后再谈谈。” 她说不能,她得回去煮饭呢。向河渠一愣:怎么?刚结婚不久,就得等她回去煮饭?颇有些为她的处境担心,但清官难断家务事,自己非亲非故的不便问。于是就没再说什么,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随她去吧。 阮秀芹没有听从向河渠的劝告,后来是不辞而别。让阮秀芹没想到的是她这一走,事隔三十年,还真有些后悔。不过那已是三十年后的事了,而且还得到向河渠的帮助。那是后事,到时再说。 向河渠痛心地望着千方百计箍起来的人心部分地散去,心若刀绞,他在日记中问: 有路难走因何故,人心离散为哪桩?乡办工厂乡不支,我们应该往何方? 为敦促乡领导的支持,他在请公司转呈的给党委的信中说:“随着这些同志无奈离去的身影,‘生化厂向何处去?’这一问题尖锐地摆在我们面前,我们该如何回答?”向河渠在信的收尾处写道:“是支持我们闯关,还是关门下马?来个爽快的,象这样的洋罪我没法受。” 信是送给了秦经理,上头会有一个爽快的答复吗?向河渠在期待着,生化厂留下来的人们也在期待着。 第62章 法庭陈辞挥斥方遒 官场碰壁身累心揪 如何应付合肥电冰箱厂的官司,是向河渠面临的一场硬仗,其意义之大说能关系到生化厂的生死存亡,也不算耸人听闻。 前年的双超是因为开发了香肠项目,去年的亏本是因为秋冬没能生产香肠。而去年的没能生产香肠,是由于信用社坚持认为“香肠之所以压库是因为香肠质量不好,顾客不愿要。既然质量不过关,再让你生产,岂非把钱往水里扔?所以不借钱。” 电冰箱厂状告生化厂正为香肠不合格,要退货,要赔偿。如果官司一输,还想秋天再开张?就是赢了官司肯不肯生产,还悬着呢,更别说输了。所以为要闯过道道关口,得以获准生产香肠,这场官司向河渠一定要赢。 然而想赢就一定能赢吗?上次在合肥中市区法庭开庭时,对方仅律师就请了两个,连同证人共七人出了庭,证据也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已经过去了的一幕幕场景又浮现在向河渠的眼前: 合肥的香肠业务是洪礼的功劳,说起来到是一桩有趣的买卖。原来洪礼在合肥当兵时认识了一位姓徐的姑娘,一来二去两人产生了感情。姑娘想与洪礼比翼双飞,不知什么原因洪礼复员后两人无奈分手。 由于合肥是洪礼当兵的地方,认识的人多,因而他将合肥当成自己活动的根据地。无疑两人又遇上了,虽然不能重叙述旧情,但作为友情还是存在的。恰好姑娘在三孝口食品商店当营业员,香肠是她经营的商品之一,于是就帮上了忙。 姑娘有个表姐,其实是她爱人的表姐姓许,在电冰箱厂当工会主席。小徐一找她,满口答应,从下属厂汇出一万三千二百元,帮小徐购回这批香肠共2·17吨。然后再名义上从小徐店里买回去,这样小徐只是同来走一趟,店里就可因差价而实得268斤香肠。另外店里也带回一千多斤,说是到店后就将款子由洪礼带回。 小徐还带了礼品去洪礼家看望了洪礼的夫人。 那是发生在去年十二月二十五日的事情。本来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洪礼没有随车去合肥。谁知就因为没随车去合肥,三孝口的货款卡了壳,到得洪礼去商谈羊肉生意,并准备顺便带回货款时,出现了电冰箱厂工人闹事事件。 电冰箱厂将香肠装回去分给工人时遇到了麻烦,一部分肥肉比例过大的香肠约有900多斤没人要,搁在了仓库里,让那位工会主席许大姐为了难。偏在这时出现了工人闹肚子事件,说是因为吃香肠引起的,说香肠质量有问题。 许大姐忙将库存的香肠取生了霉点的送到市防疫站检测,结果是酸价超标。于是许大姐找到小徐要求退货。这一来小徐也慌了,正好洪礼来取款,就将电冰箱厂的情况说了,并表示她们也不敢卖了。卖剩下的也要退货,说是万一顾客买回去吃了泻肚子,就会坏了店的名声,她可吃罪不起。 洪礼见状于元月十四日打电话汇报了这一情况,请示处理办法。 向河渠估计电冰箱厂说的情况是真实的。现在的情况是库存香肠已卖十多吨,电冰箱厂既不是第一户,也不是最后一户,这么多人吃了没问题,偏偏电冰箱厂工人吃了有两个腹泻? 分析下来腹泻原因不可能是因香肠变质引起,如果是,就不应只有两例,而应是一批;不应只发生在电冰箱厂,而应别处都有反应。至于酸价超标一说到是需要查证一下的,因为在销售库存的香肠时,顾虑上了霉的香肠能不能食用,曾送样去防疫站化验过,结果各项指标都合格,怎么偏偏电冰箱厂买的超标呢?他有些不得其解。 不过自恃钱货已两清,因而在电话中说:“电冰箱厂不作任何表态,三孝口尽量动员不退货,必要时可略略降一点价。”过了几天洪礼又来电话要向河渠去合肥处理电冰箱厂的事宜和三孝口的退货事。 向河渠说:“电冰箱厂的事可以借口请示领导,往后拖一拖,三孝口可以同意退货,但需随货同行。” 元月二十四日洪礼回来说,三孝口已卖200多斤,电冰箱厂说是酸价太高,厂长要求退货,书记讲贴30%的损失,不然就上诉。 二月五日合肥来人就香肠事进行交涉,向河渠的答复是:“香肠是你方验收提货的,提货时我方提供了县卫生防疫站出具的合格证复印件,证明所提香肠是合格的。我方不承担出厂后的责任。” 说到三孝口的香肠,还存的800斤可以退货,但不得夹杂电冰箱厂的香肠。 来人希望生化厂贴部分损失,不要将事情闹大。闹大了,不合格的香肠消毁了,生化厂是要负全部责任的。他们已咨询过有关部门了,酸价过高是不准食用的。如果不贴损失,上了法庭就不好说了。 向河渠说:“在这起纠纷中如果我们有过错,当然要按过错大小承担责任,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没有责任。没有责任,到哪儿评理也不需要承担责任,所以我们不能接受贴补损失的要求。”结果是不欢而散。 电冰箱厂终于起诉了,传票到后,洪礼声称这事他没有责任,他不去。向河渠说:“去法庭应诉是代表生化厂应诉,不是说你有什么责任。这件事本身由你经手,别人去没有你说得清楚。”他还是不点头。 老蒋说洪礼不去就不去,由他陪同前往。向河渠说:“家中事多人少,你不去为好,洪礼不去不要紧,我一人去就是。”陆锦祥说一人外出打官司,不放心,他去做做工作,做不通的话,他陪着去。老蒋认为这样也好。 陆锦祥还没去做工作呢,洪礼来了。向河渠说如果家中有事,可以不去,自己一人去也行。老陆说他愿意陪同。洪礼见陆锦祥这么说,立即转变了态度,说他愿意同去。 电冰箱厂起诉的诉状中将生化厂列为第二被告,第一被告是三孝口食品商店。向、洪两人到合肥后先与第一被告会合。小朱说顾客反应香肠口味很好,又卖掉三百多斤了。因防疫站不肯卖,还有不到500斤放在冷库里。这一说向河渠放了心,三孝口不是一定要退,而是无可奈何。只要打赢了官司,她们根本不会退,反而可能成为今后比较坚定的合作伙伴。他更坚定了打赢官司的信心。 向河渠在沿江乡素有理论家之称,说能打赢官司自有他的道理。不过他又知道各地法院都有偏坦地方的弊病,能不能在合肥胜诉,他没把握,因此准备了另一套方案。 八点多钟开庭,审判员吴效忠在整个审理过程中带有明显的偏向,向河渠又哪有看不出的?开庭前吴效忠对向河渠说,生化厂是化工厂,不可以生产经营食品类物品,如果不能妥善处理好这一案件,将可以吊销生化厂执照。希望生化厂考虑到事情的后果,作出明智的决定。 事前向河渠就估计到地方保护主义,所以跟洪礼说不管人家说什么,都只听不驳,因而随吴效忠怎么说,都只带耳朵不带嘴。开庭了,电冰箱厂出庭的是吴厂长、许女士、张所长、吴英律师,三孝口出庭的是余经理、小徐和肖律师。 宣读起诉书后,三孝口肖律师说:“香肠质量与商店无关,商店不应作为被告,质量应由生化厂承担。”吴效忠问生化厂的意见。 向河渠说:“本厂这批香肠共18·7吨,临江县、通城市均分期、分批取样进行过检测。电冰箱厂这批检测的日期是12月20日,检测结果复印件已于销货当天提供给许女士。电冰箱厂的这批货连同商店的共2·7吨,由商店会同电冰箱厂代表先看,再品尝确定购买后,当场边验收边监督包装的。凡不符合要求的另放一边,挑选剔除的大约不足100斤。整个挑选、包装、过磅以致上车,本人因公司召唤,不在现场。起诉书上所说厂长表态一说不实。” 向河渠略作停顿后说:“食品污染渠道很多,本厂只能保证货交客户时是符合卫生标准的。客户验收提走后发生的变化不应与我厂有关。原告方所说的酸价超标没有注明文件文本,我厂无法对照,所以今天不作辩护。” 向河渠说:“我完全同意三孝口商店代表的意见,这起质量纠纷与食品商店无关,纯属本厂与原告之间的争执。应当将三孝口食品商店排除在被告之外,并对因这起不应发生的纠纷受到拖累的食品商店负责同志和相关同志表示歉意,说声对不起。”随即站起来鞠了一躬 ,然后坐下。 法庭调解时,向河渠说:“非常感谢吴庭长的关照和周全。因为事情涉及的数额不小,虽然我当个厂长,却也难以现在就答应。必须回乡向领导请示,然后才能答复。盼望暂时休庭。” 这位不知是不是庭长的吴效忠听了向河渠恭维的话,大概以为已降服了。于是欣然同意休庭,并将开庭期延长到十五天后。 回厂后向河渠到法律服务所、工商所进行咨询。律师认为对方证据确凿,恐怕难以取胜。工商所的席所长说:“生化厂在临江县,合肥中市区法院对临江县的企业没有管辖权,可以不应诉。” 去卫生防疫站请教,他们查遍了相关文件,说合肥防疫站所依据的标准没有法律依据。 风雷镇、临江县城这一天多的拜访让向河渠吃了个定心丸。回厂后给合肥中市区法院去了一封信,指出电冰箱厂状告的生化厂在临江县,事情发生地点不在合肥,中市区没有管辖权,故本厂将不再去合肥应诉。 电冰箱厂自以为胜券在握,当然不甘心不告。临江法院收理了这一案件,并交由风雷镇法庭审理。 在开庭审理的头一天,风雷镇法庭通知出庭人员到庭谈话。负责本案的两位都姓沙,两人听向河渠陈述了详细介绍后,老沙说:“向厂长,这个案子够呛。他们的证据过硬,驳不倒啊。” 向河渠说:“沙庭长,刚才我就说过了,我们可输不得啊。”小沙说:“问题不在于输得输不得,而在于怎样才能不输?我们当然要帮本地人,但我们只是群众所说的舅老爹,不能无理帮三分。” 向河渠说:“我刚才说的就是理啊。那些证据再多也是没有用的,关键在于两点,一是货是自提的,质量问题应当在提货时提出;二是酸价太高,防疫站查不到依据的文件。” 小沙说:“我们只能根据你们双方提供的证据和理由,按法律来判断,这一点你要有数,不能指望过分倾斜。”向河渠说:“这些我们能理解。我相信我们能打赢。” 第二天向河渠、洪礼来到法庭时,工作人员告之说小沙在派出所与安徽来人谈话。直到十一点小沙来了,说已约好十二点开庭。法庭小张提出向、洪去他家吃饭,小沙说:“别惹事,让人家知道了罗嗦。” 十二点多法庭进行庭前调解,当然这仅是官样文章,接着开庭审理。法庭调查程序中原告进行了详细陈述。 轮到向河渠发言时,他说:“原告方陈述中除‘46袋他们所选没给他们’‘在合肥我方已承认赔款’这两点不实外,其他基本属实,我方没有异议。” 原告方在法庭辩论中申诉的还是在合肥所说的那几点,对此向河渠没有逐一驳斥,而是综合原告方在法庭调查、法庭辩论中所提供的证据、陈述的理由进行了有条有理的答辩。 他说:“第一,依据许女士所述她们提货时发现香肠有的太红,有的发白,有的发黄,合肥防疫站的检测报告上说外观有较多霉点。出厂时没有霉点,检测时有霉点,说明质量变化发生在出厂后。质变发生在出厂后,责任不在我方;第二,送样不能代表全貌。” 对方律师插言:“总不能把几千斤都送去化验吧?”向河渠笑着说:“阁下难道不知道检测应是取样而不是送样? 第三,酸价标准问题。我们大家都知道引起腹泻的主要原因是由于进食受细菌污染的食物所致,其次饮食不节制、腹部受凉或食物中毒也是腹泻的原因。你们所说的酸价过高却没有听说也是腹泻的原因,请原谅我的孤陋寡闻,告诉我们依据是什么? 至于说酸价过高属于质量不合格的主要依据。根据原告提供的文件属于北方五省联席会议送国务院审批的待批文件。待批就是等待批准,就是还没有批准的文件。一个还没有批准的文件不能作为诉讼的依据,这应该是个常识,所以所谓酸价过高在文件还没批准前不能作为诉讼理由。 第四,合同法规定需方自己提货的,如发现质量不符合要求,应在提货的当时提出异议;即使是送货上门的,也应在货到之日起十天内提出书面异议,逾期则视作认可;合同法同时规定对有异议的产品不得动用,一经动用视为接收。” 向河渠说:“原告自八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自己提货,提货时是验收提货的,没提异议。我方于三月二十一日收到诉讼文本,历时八十六天,一直未向我厂提出书面异议。2·17吨香肠不是不得动用,而是动用了三千五百斤。无论从质量异议提出时限方面说,还是从不得动用方面说,都应当视为原告已认可、接收了我方的产品。 既已接收,就不应再提起诉讼。” 他有意稍作停顿后说:“现在原告方依据那个待批还没批的文件来要求赔偿,我到要请问,你们那个待批还没批的文件如果算数,”他扬扬手中的合同法,说,“那么这个早已生效的合同法还算不算数?” 向河渠的一席话听得在场的人们都愣住了,原告方出庭的七人谁也说不出话来。小沙连问两声双方还有什么话要说,见没有人再说话,于是说今天的庭审到此结束,择日宣判,退庭。 律师和许女士都害着红眼病,说要到临江买眼药水。向河渠说:“许大姐,单眼药水没大用,还得打一针病毒灵才能止得住。”年轻些的律师说:“得了吧,向厂长,不用你关心我们的眼睛,只要答应我们的条件就谢天谢地了。”向河渠笑着说:“常律师,我到是很想出于同情心给贵方以适当照顾的,怎耐我心有余而力不足啊。”另一位年长些的律师拉拉常律师的衣服,示意他不要再说了,于是各自离去。 向河渠所说的“同情心”到不是交际性语言,他说的是真心话。这在当天的日记中也有诗在记载,题目是〈官司虽赢心难宁〉。他在诗中说: 香肠官司虽然赢,愧对客户心难宁。尽管法理在我手,合法合理不合情。 过肥香肠掺其中,才是纠纷真祸根。许姐无辜受牵连,愧疚怎不内心存? 遗憾官司输不得,违心只为厂振兴。秋后香肠再生产,补偿损失结朋宾。 这里说的是回家后写的诗,在回家的路上他对洪礼是这样说的:“我们的香肠质量确实不好,许大姐确实受了拖累。官司输了,回去的日子恐怕不好过,八九百斤香肠没人要,这个包袱够她背的。假如我厂条件允许,是应当同意这没人要的香肠退回来的。因为这个包袱许大姐没有多大责任,让她背,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可是我没有办法啊。洪礼,你应当知道,信用社和乡领导一直以生产的香肠没人要为理由,不同意我们去年恢复生产,以致去年亏得一塌糊涂。这场官司再一输,今年的香肠又会不让生产了。 香肠不生产,在这一两年内是救不活这个厂的。所以事关大局,我只好将这场官司打赢。去合肥时,请将其中的苦衷告诉小徐和许大姐,说我向河渠不是不知好丑的人,欠的情如果我们还能生产香肠,将会慢慢补报的。” 洪礼不解地问:“赢了官司还要打招呼,还想补情?”向河渠说:“兄弟,将心比心,你我处在许大姐的位置上,感受怎么样?那八九百斤太肥的香肠能说不是车间工人趁许大姐她们不注意混进去的?她们连驾驶员才三人,驾驶员帮装车,只两人在场监督,你又在旁边跟小徐说着话,那许大姐一个人监督得过来?车间工人多,七手八脚,互打掩护,不就混进去了。” “你不在场怎么知道的?老张说的?”“那到不是,不会做官还不会察情?你说许大姐能有多大责任?是不是我们坑了她?为人在世,做人全凭良心,我们该不该补报她?” “可是上头还会让我们再生产香肠吗?说真的,我们的口味许多人都说好,要是控制好精肥比例,肯定好卖。小朱说已买的人还要求再买,可惜防疫站不肯卖。” “等判决书一出来,你立刻去合肥,一是要钱,二是将复印件给她,让她大胆地卖。并告诉她秋天我们生产后一定会对许大姐进行补偿的,从而安安她们的心。” 洪礼不无忧虑地说:“就怕上头不肯你生产啊。”向河渠满怀信心的说:“不会的,只有香肠才能救生化厂的道理我们反复讲,他们不可能不理解不懂得。相信他们会让我们生产的。” 洪礼想想也有道理,说:“不错,我相信你能说服他们。这场官司让我相信你能。说老实话,你要我和你同去合肥,我一直认为我们赢不了。九百多斤发白的肥香肠、医院的证明、防疫站的检测,那些证据都是真的,不输才怪呢。老蒋他们也没信心,只有你一个人说不会输,不能输,结果真的赢了。生产香肠明摆着有好处,你肯定能说服他们 。” 向河渠的说理能力不但受到知情者的赞赏,也受到法庭二沙的肯定。向河渠在接到电话通知去拿判决书时,老沙开玩笑似地说:“向厂长,这个案子连我们私下里议论也没把握能赢,硬是让你打赢了,真不简单。将来遇上一些难打的官司我们要建议人家请你来出庭辩护,你可别推辞啊。” 可是让洪礼没想到的是,向河渠的说理能力能在法庭上克敌制胜,能在职工中聚拢人心,能让那些专家教授、志士能人甘心援手,却不能说通领导人物支持他将生化厂转危为安。是他陈述的理由苍白无力吗?且让我们来看看具体事情: 正月里乡领导来厂开会会诊后让向河渠写个情况汇报,信是递上去了,结果是什么呢?大修理折旧基金负担太重吗?你把楼房让出来,这部分提取就可以省去了。 向河渠说让楼是个措施,但要连同楼房让出的数额减去贷款才是真正的减负,大修理折旧基金的提取多少只是个帐面,于厂的转危为安没有实际意义。 厂的困难在于资金短缺,乡里通不过也难怪,十来万贷款谁来承担? 没人承担你就别拿楼房啊。才不呢,楼房是要要的。先是要全部让出,见不减贷款不同意,于是就以借的名义,先借五间给塑电厂。 塑电厂是阮志清离开生化厂后创办的,开始好象办在农具厂空房内,向河渠也只是听说而已,那还是缪丽来帮阮志清拆洗被子时知道的。 说起缪丽为阮志清拆洗被子,还有个小插曲。缪丽从向河渠门前经过去阮志清宿舍时,不知什么原故没跟向河渠说话,向河渠也没放在心上。虽说缪丽曾一度在心中占有个位置,但不在主要位置上,而且对她的生性风流一直不以为然。说喜欢有之,说爱却不可能,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淡到似有似无了。 又不知缪丽怎么想的,拆洗完毕后竟然跨进门来说:“向会计,这次”向河渠站起来说:“没有必要解释什么,我也不想听,你走吧。”缪丽说:“无论你想听不想听,我还是要说的。到塑电厂来不为别的,我妹妹疯得太不象话了,我不能让她走我的老路。”说完她走了。 紧接着纺织厂又借去几间,看来用不了多久,乡政府会将整个大楼都借出去,这样既不用承担贷款,连大修理折旧基金也还得再提,看你向河渠怎么办? 在一次又一次的请求下,信用社终于松了口,贷了款。多少钱?一万块,是建筑站借出被扣了贷款的那一笔。区区一万元能办多少事?胶带车间一个班生产的话,够生产六天半,再要,得等胶带卖掉,款子回笼后再贷。还好应收的香肠款陆续到了帐,又增加了六千元贷款,这样维持生产了十一天,只好停工再待料。 再就是会计人选一事。前年组建班子时将阮秀芹放在班子名单里上报,除在会计前面加了个代字,基本是照批的。这一回向河渠在报告外另写了一封信,信是这样写的: “阮秀芹同志随夫外出自谋生路,其所遗主办会计人选问题,经与蒋国钧、赵国民同志计议,建议由葛春红同志担任。 我们觉得:一、干部由内部产生,对本厂情况熟悉,彼此易于合作,利于工作。二、葛春红同志现任现金会计,一直处理着主办会计的许多业务:制凭证、过帐......,对主办会计的业务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一年多来我们也督促她学习会计知识,并通过考试拿到了证书。葛春红同志工作比较积极主动,尽管在组织资金、处理某些帐务等本应由主办会计处理的工作上有些怨言,没能做到任怨,但仍能积极去做,做到了任劳。自八o年任车间核算员以来,工作上很少有拖拉现象,因而八四年提为现金。 生化厂处于严峻局势中,主办会计、司炉工、供销员、化验员、车间核算员纷纷离厂另谋生路,留下的同志也惴惴不安地观望着。所好的是留下的领导班子、供销人员、车间负责人士气没有低落,尚属团结一致。我们盼望新任的主办会计能与我们同心协力,为振兴我厂共闯难关而奋勇向前。 冒昧建议,言或有谬 ,尚祁指正。” 信去了八天,追问了几次,答复是先让小葛记记看再说。信用社冯主任说会计不定下来帐不好弄,不贷款;税所则声称要收发票。汇报给唐书记、秦经理,前后近两个月才有了答复,派一位叫耿艳美的来任会计。 不料帐还没弄好,又考取了财会,说是再过两个月将转为国家干部,月薪达44元,半年后可调为56元,这一来会计又落了空。再去追,一次又一次,说是没人愿来,最后才勉强同意由葛春红代理,象阮秀芹一样也顶着个代字。 向河渠知道他的话在领导心目中已没有什么份量了。 姚进德是公司派来重点帮助生化厂的副经理,他见事态不妙,觉得向河渠应向一把手作个全面汇报,象这样下去厂是要倒的。于是跟向河渠谈了十几分钟的话,并商定由他去请阮书记前来。 向河渠觉得自阮书记回乡以来这几个月事态的变化表明他往后的日子不会好过。尤其是阮志清的塑电厂搬来后的一系列举动,包括动员周国祥等去他厂里工作在内,好象有夺回失去位置的意味。 本对向阮书记汇报不甚感兴趣,但一来却不过姚经理的好心,二来也抱着试一试的态度。不料阮书记来后,静听着向河渠的发言,却是久久不吭一声。 当时阮书记的坐位原本与向河渠隔张办公桌,他并没有正坐,而是转过坐椅,背靠东墙,面朝西听向河渠说话。向河渠见他目光不看自己,却钭瞟着门口,怀疑他不在听。不作声地暗自停止了发言,阮竟然没发觉。一见阮志清从门前过,立刻喊了声:“志清!”啊——,原来到这儿来不是为听汇报 ,而是找志清的。 一连串的事情让向河渠想起老大哥余品高的那段话:“一个好头头能让你充分发挥聪明才智,尽展你的长处,实现你的人生价值;而一个不怎么样的头头会让你束手束脚、动则有错,你再有本事也无法施展。有功劳是他领导有方,有过失是你罪有应得。”登儒不走,自己得心应手,登儒一走则屡屡受挫,还亏有秦正平罩着,要不早就滚了蛋。而今阮友义——阮志清的知已到了,能有自己的好果子吃? 他新来乍到就在会上说要查我联办激素的背景,那时就有了走的念头。只是走,往哪儿走?干什么去?这帮铁心跟自己的朋友怎么办?不走,阮友义会支持你振兴这个厂吗? 当年如果没有宋登儒这个靠山,即便是自己当厂长也是打不下生化厂这一大片江山的。秦正平会帮自己,这无须怀疑,但是这位非亲非故肯罩自己的顶头上司之所以这样做,不是出于交情,而是为这个厂,说白了是为他的业绩。 生化厂的成败是他业绩优劣的因素之一,过去是,今后还会是,因而他会帮,但有个前题,就是得听党委的。宋登儒抓工业时不必说了,苏、唐二位差不多对他言听计从。 而今尽管还是唐书记抓工业,但乡党委书记却换了,吴书记换成阮书记了。听党委的,说到底是听书记的。吴书记按阮淑贞的说法是风中的校友、晓云的表哥,不说关照,至少没敌意;阮友义就不同了,有阮志清这层关系,对自己的看法和态度肯定不会好到哪儿去。唐书记还会不顺着阮友义的意思办?秦正平能不顺着唐书记,也即阮友义的意思办?他敢坚持己见?纵使敢,坚持了有用? 赵国民敢跟阮志清、姚进德顶,顶了还有用,是因为肝素离了他地球就不转。他这个公司经理有什么呀?财权、人事权一权不权,离了他,沿江工业风不动水不摇,什么事也没有。在一定程度上秦正平的去留还抵不上一个厂长,这一点猴精猴精的秦自然心知肚明。因而即便是帮也只能在不违背阮友义容许的范围内帮,换句话说,秦正平也是靠不很住的。 这真是留也难走也难,难煞我河渠痴呆汉啊。思前想后,拿不出个主意,提笔以《难煞河渠痴呆汉》为题写下了这样一首诗: 无产可生找项目,没钱受教自攻关。为找销路拼命跑,凡有缝隙都去钻。 而今人家催发货,无钱买料咋生产?生产能力超百万,乡不支持眉难展。 有产可生偏赋闲,希望无望人心酸。满腔苦衷诉书记,书记目光望门边。 书记眼中没有我,自该识相早滚蛋。只是这帮老兄弟,我走他们怎么办? 即便是走也困难,干些什么到哪干?走也难啊留也难,难煞河渠痴呆汉。 第63章 增项目为拓宽就业门路 呈报告图挽救工厂危机 面对目前的现实,向河渠清楚地知道振兴生化厂在他而言是不可能的了。乡办厂得不到乡级的支持,企图力挽狂澜,不是在做梦吗?走是迟早的事,到哪儿去先不忙考虑,首先考虑的是干什么? 余品高曾两次劝他去建筑工地,说是将选择一支过硬的队伍让他带,逐步做强做大,在建筑上成就一番事业;可他说他喜欢化工。 干什么?他只锁定在化工上,为保工厂永远有产可生,为将来创建卫星厂,他一直在开发方面下着功夫:交给外出人员的任务之一就是搜集当地的经济信息,并承诺一经采用就给予奖励;订阅了很多信息报刊,与不少信息公司、信息站建立了联系;委托冬珠在大量信息中进行筛选,选取有参考价值的摘给他研究;购买、攻读了许多化工书籍,提高自己的化工水平。 如宝泉所看到的,他整理、汇编的资料共分成十几个大类。这些资料笔者也看到过,不过那已是在何宝泉看到后好几年的事了,是在采访向河渠时看见的。他已编撰成了册,看样子好象打算投到出版社,因为有前言和编后。 从这本《小化工生产经营之路》的册子前言中,笔者看到册子不但介绍了十二大类小化工产品的生产技术、土法上马的设备制法、产品质量的检测方法、生产中出现偏差的纠正方法;择要介绍了立项设计、可行性分析,提出综合利用的路子;还提供了主要原辅材料的生产厂家,介绍了产品的用途和有名气的用户名录。 依据目录页次和每页的字数,估计约二十多万字。当然这是笔者看到时的规模,何宝泉看到时肯定没有这么多,不过类别差不多。那时候向河渠整理、汇编的目的还只是为生化厂的巩固和发展服务的,不曾有离厂创业的想法。 可现在却有了,他得为现在还留在厂里的朋友们着想。一旦他在生化厂混不下去了,能为朋友们干点什么呢?当然这想法暂时还不能跟任何人说,只能以开发的名义做,即明修栈道。至于何时暗渡陈仓,那得待机而动。他在琢磨着先搞什么为好? 干点什么为好呢?路多歧而树多枝。别看向河渠整理、汇编的资料上品类齐全、项目琳琅满目,可真要选择还是有些费事的。最主要的是钱,向河渠什么都有,就是没钱。要是有钱,乡里支持不支持就没有什么了,可现在没钱呀。没钱还要上项目,可就难了。 虽说是离厂后干的事儿,但必须早作准备。想到离厂,他真的一走,国民肯定呆不长,供销员除小郑外,都会散去,蔡、张、戴等因自己关系进厂的人员也不会留下。别看老蒋什么事都要经过支部把关、通过,真让他抓全面,能跟他干下去的没几个。葛春红自然会帮他,毕竟是他的外甥女儿啊。 对了,自己这么一走,葛春红怎么办?这孩子,虽说总有点让人说不出的要皱皱眉头的味儿,不过总体上还是个好孩子。勤快、聪明,经济手面上干净,能言善辩,凤莲说她狡犟理多,说是象我。 象我?不一定,我有错就认,她却不一定。咦——,想到哪儿去了?春红的事好办,千方百计在年底前将正式会计弄定下来。自己走了,她到哪儿都是定职干部,怕什么?不用为她担心。 现在要抓紧的是离厂后干什么?他估计今年要是不能扭亏为盈,阮友义一定会借题发挥,自己也无颜再呆下去。职工会上的发言,难道是放的个屁?他向河渠自记事以来就是信奉着一诺千金的。自古皆有死,人无信不立,说话不算话,还算人么? 不过他自信今年扭亏为盈问题应该不是太大的,只要冬天能生产六十吨香肠,可得八万多边际收益,能将固定费用扯平,胶带和小化工挣一个就是一个利润了。那么花一年时间打理好退路,还应该是来得及的。 到了明年七月,那职工会上的各项目标肯定达不到了,就此辞职,不再看这帮人的脸色行事。同朋友们到另外天地里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也不为不美。 只是这准备工作从何着手呢?胡思乱想了一通,问题又回到起点。他看看眼前的一份份资料,又陷入了沉思之中。 经反复比较、筛选,感到饮料、涂料、氯化钙可以试试。片碱、醋酸钠虽然比较容易生产,但是厂里的老项目,虽是自己手上开发的,销路却不在自己手上。郑若华是个只顾自己的人,尽管是自己招进的,那是当初看在老支书面上才招的。近一年来发现私心太重,如果拉入今后个体私营队伍中,不太合适。还是让他自创为好,因而这两个产品不作考虑。 在这三个方面开发,考虑到阮友义对自己的态度倾向,觉得还是不声张、试着干起来为好。当然了,两委会还是要通过的,不!何止是两委会,何不索性开个扩大会,把积极分子都请进来商量商量呢? 经与蒋、赵商讨后,生化厂召开了如何咬紧牙关脱困境的座谈会。除两委成员外,供销员、车间主任、车间核算员、几个积极分子都参加了会议。 会上向河渠回顾了去年的经历后说:“办厂的第一个目的是为全体成员谋福利,其次才是为社会赢取利润。去年因香肠、咸肉的拖累、胶带上马的艰难,没有力量顾及到职工就业的实际措施,以致拖累大家坐了一年的冷板凳。 今年不能重蹈复辙,我们要重点考虑职工的就业问题。香肠虽然能容纳几十个人,但时间短,也不能全员上班。请大家来就是请大家出出主意,干些什么能让大家既有饭吃,又有点钱赚。这些天来我有了些初步的想法,抛砖引玉,先说出来,供大家参考。”接着就将以桔水为头的饮料,以106涂料为头的涂料、以氯化钙为头的小化工的设想说了出来。 “桔水不错,去年在向会计家喝的他自制的桔水味道很好,有人要!”冬珠首先开了口。国桢笑着说:“我们已喝了几年了,味道真的很好,走乡串户地卖,可能好卖。”这几年每逢大忙,向河渠总是要自制些桔水招待来帮忙的朋友和乡亲的,因而在座的有几位去过他家的都随声附和。 老蒋问:“既然大家都认为桔水可以,哪一位愿意带人开发?”喊好的不少,肯挺身而出的却看不到,向河渠心中一沉。突然张井芳站起来说:“我!” “不行!”葛春红说,“你开发桔水,香肠怎么办?”“香肠早着呢,要到九、十月份,再说轮到香肠上马,桔水也该停下来了,都是季节性的。”张井芳说。 这一点到是向河渠原先没想到的,香肠与桔水正好是季节性互补的两个产品,看来桔水到不失为一个好项目。正想说话,陆锦祥说:“老张搞最合适,两不妨,人员就可以从香肠车间工人中挑,形成一支队伍,这样食品厂就有了常年生产的主产品了。”伍子芳说:“我赞成老陆的意见,我们供销员盼望你早出成品,我们也多一条业务门路。” “我看到信息报上说玉米可以熬糖稀,茶食房里年年总会用上许多糖稀制月饼、桃酥的。”曹秀兰说。“这条路子我也想过,问题是熬下来的糖渣子难处理。”戴冬珠说,“一吨糖稀要消耗1250公斤玉米,有一半不能转化为糖,成为渣子,没法处理。” 赵国民说:“可以做成饲料哇。”老蒋说:“这是个主意,小戴,你可以先搞个小试,看能不能按资料上说的熬出糖稀来。”小戴说:“我来跟秀兰姐试试。” 伍子芳说:“现在经济条件比过去好了,不少人家不满足在墙上只刷石灰了,尤其是城里人家涂料用量大,我看涂料可以搞。”戴冬珠说:“106涂料生产工艺简单,我们小试,一两天就能拿出来。”蔡国桢说:“依我说还是找个师傅的好,我听说九华有个师傅退了休,可以请他来。” 会议开得很热烈,也很成功,人们的劲头被鼓了起来。会后赵国民就与国桢去找那个退休老师傅,张井芳捧着邮局印的通讯名录查找桔水原料和汽水压盖机生产企业的地址、电话,作准备工作,戴曹则进行糖稀试制。 泰兴法院来了答复,受理沿江生化厂起诉泰兴河失生化厂一案。起初在起诉时请示过公司,秦经理答应将派柳兴洪为代表前往。柳兴洪能言善辩,打过不少官司,人称官司头儿。是否确定去呢?这可是要将委托代理人填写寄给泰兴法院的,向河渠去找柳兴洪。柳兴洪说:“最近忙得晕头转向的,没时间,你们自己解决吧。凭你这么高的水平还用得着我?合肥那场官司,老实说我是很佩服你的。”边说还边翘起大拇指表示了不起。 向河渠说:“别提什么水平不水平啦,厂搞到这一步,还水平呢?成则为王败则为寇,我是个寇。” 柳兴洪说:“可别这么说,生化厂的变化,傻子才看不见呢。”向河渠说:“几千年来都是这样看,难道我会是个例外?”柳兴洪说:“相信群众相信党,人都长着眼睛呢。” 泰兴王倚良派弟弟送来一封信,拆开一看,是劝不要起诉的。全信讲了六点,除第一点声称要按原合同执行外,后面的五点又全部推翻原合同。向河渠对来人说:“回去告诉你哥, 我的要求很简单,一是要平等,二是要有良心。没有这两条,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你哥哥到沿江来,我们当上宾对待,好吃好喝,不管有什么矛盾,不吵不骂;我厂到你们那儿的人呢?指使妇女无理纠缠,扣留衣服不许拿,更不用说招待茶饭了。 我曾对你哥说过,将视他的态度而同等地对待他。说是这么说,当然不会象他那样做的,来者都是客,招待是要招待的,只能当一般来客招待了,请原谅。 撤诉是可以的,但必须看你哥的实际行动,我不凭嘴说。” 听说古时候有这么个倒楣蛋,倒楣的事儿一桩接着一桩。自小学的是八股文,轮到去赶考时,时兴起诗词来;等到他诗词有成再去考时,又兴策论了;诸子百家熟读后自忖策论也能应付了;偏偏天下大乱,文人没用,再去习武。十八般武艺学成下山,天下太平,武艺又不吃香了。 一气之下不想做官,改志经商,却又做什么亏什么。一天听说北京的扇子好卖,就着手置办扇子。他请名人在扇子上题诗作画,作为上等扇;自家也画得画,题得诗,作中等扇;无字无画的自是三等扇。与人合伙将扇子装箱运到北京。谁知那年北京入夏以来阴雨不断,天气不热,难以上市。等到天晴,已到秋天,开箱上市卖时,上、中等扇子上的胶墨因天气潮湿,竟粘在一起难以揭开,用力一拉,这儿粘一层,那儿缺一片。另剩下三等扇能卖几个钱?固然又亏本了,连累得跟他合伙的人也倒了楣,人们背后叫他“倒运汉”。 直到时来运转,一天上山闲逛时撞着一只床那么大的龟壳拖回来,后又遇上识货的波斯胡人说是鼍龙壳,是无价宝,这才发了大财。 向河渠就象那倒运汉正处在倒楣的时候。你瞧瞧好不容易胶带质量关大体攻破了,获得客户的认可;设备上又来了问题, 不是滤浆网堵塞,就是档板下滑被拖横了过来,接着拔风力量太小,甲苯味充斥车间。真是过了一关又一关,前面又到了恶水滩,锅炉汽压烧不上去,又逢年审通知到了,只好停产检修。 陈井跃应邀前来指导保养检修。他虽是厂里的老工人,那年为开发胱胺酸,买来这台农具厂的老锅炉,他作为司炉工就随炉子来到生化厂。因见厂危机重重,失望离去,但与向河渠还保持着朋友关系,因而只让人捎了个口信,就来到厂内。 向河渠吩咐食堂买点菜,让魏荣惠陪着招待,说是已离厂了就是厂里的客人,按来客招待。 按照陈师傅的指点,向河渠对照年审标准觉得自己看看就过不了关,还能指望局里?陈师傅说突击两天,没多大问题。 据陈师傅说他曾吩咐过魏荣惠水位表要用盐水煮,他却东耳朵进西耳朵出,没有照办,结果真的坏了。仓库里没有备用的,成了寡妇养伢儿——没添手。眼看着年审人员快到了,买也来不及了,怎么办?生姜还是老的辣,按陈师傅的指点,将有裂纹的那一面转过去糊一糊,年审过后再去通城买新的换上。 年审是糊过去了,魏荣惠的司炉工却没考上,这些且不去说它,说难关。难就难在本来汽压就不高,经年审又让限压使用。这一限压给生产上带来问题,溶剂挥发速度慢了,日产量大大下降,电耗、煤耗却不下降,成本就上升到微利的程度。 向上海请教,说是可以用红外线辅助加热。上海炉子小,设备增添后用的就是这一招。派小环去上海现场学习,买来板子一装,果然立竿见影,产量可以达到设计标准800平方一个班了。向河渠心头一喜,却又冒出个失火事件。 那天大概是祖父的忌日,他赶回家叩头吃午饭。饭后还在回厂的路上,听说生化厂失火了,吓得他没命地往厂里骑。进厂一看,不见烟绕雾缭,还怀疑听错了呢。但听到前面人声嘈杂,赶去一看,才知失火是真,还好损失不大。顶上绷着的防尘塑料薄膜被烧得七零八落,转动传送的帆布被烧坏,红外线电热板全烧坏,地下墙壁水连天水连地的。 听小环叙述,火一起当班的小钱她们立刻逃出来大叫:“失火了。”老蒋闻讯脸都吓青了,冲出厨房大喊救火。只有他什么也没说,冲到车间外,拎过灭火器,倒过来一摁,两三分钟就被灭掉了。向河渠握住小环的手说:“谢谢,谢谢你临危不惧不乱,不是你车间就完了。”小环说:“向会计你说远了,不是你送我到这儿学电工,到那儿学安全,就是想做也没本事呀,学了不就是为了用吗?” 小环的话让向河渠想到区里的那次安全员培训。原打算让老范去的,主要是考虑到让他结业归来可以安排个兼职的行当,属于照顾性质。因为除在香肠方面他的业绩不错外,这些时来一点不见效果,急得他要回家种田。向河渠不忍心让他回家,可他却不愿前去学习安全,他说化工厂安全责任非常大,他承担不起。于是派小环前往,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要不是派小环前往,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贷款啊,设备啊,质量啊,三担误两拖延,完了,一季度产值才三万多一点,利润固然是倒挂。古话说一好遮百丑,这里是一丑遮百俊。四月六日全乡工业检查小结时姚经理说除生化厂无可救药外,北片各厂形势还是好的。人武部陈部长也说了类似的话,并批评生化厂开发饮料不请示不汇报,缺乏组织观念。 向河渠将之所以要开发几个化工小产品的意图汇报后说:“氯化钙、硫酸亚铁还在实验室小试中,饮料、涂料才进入小规模试产,还不知质量如何,有无销路。一切都在摸索当中,上不上马都还没定。假如我们事无巨细都来请示汇报,只怕领导要嫌烦,所以想等决定上马时再来请示的。”陈部长还是认为不合规矩,不可以这样做。向河渠只好承认错了。说“生化厂无可救药”算是给向东河渠当头一击,他在领导眼中只怕再怎么努力,也是梁山上的军师——吴(无)用了。 楼房让出一事更让向河渠心事重重。秦姚二人来落实楼房让出一事时,向河渠提出秋后生产香肠事。姚问生产香肠与出让楼房有什么关系?在知道香肠生产车间和仓库就建在楼房内时,他说乡里已不同意生产香肠了。 向河渠问:“楼房让出不给钱,不减贷款,还不准生产香肠,是在减轻我们的负担呢,还是在加重我们的困难?”姚经理说:“你这是什么话?固定费用太大,你们难以承担,是你在汇报中写的,现在请示党委后为你减轻负担了,你又说加重你的困难,你写的东西还在秦经理桌上呢。” 向河渠说:“固定费用大与小只是帐面上的东西,与实际的困难关系不大。楼房拿去不给钱不减贷款,信用社更加不肯借贷了,这是不是加重了困难?我写的东西我这儿有底稿,知道我写了些什么。” 姚进德说:“当然我们也理解你们的心理,让楼房谁心里都不舒服。”向河渠说:“让楼房是我们自己提出来的,国民、国钧和我都不是贪求享受而是顾大局的人。现在的问题是不生产香肠就难以振兴这个厂,不减贷款让房子就没有实际意义。 生产香肠的房子要保留,让出的房子要给钱,这才是为生化厂着想。” 秦经理说:“向河渠同志,首先我要批评你的态度。你刚才说的话太重,我们好歹是你的领导,生化厂毕竟是我们的下属厂,我们怎么可能来加重你们的困难?这种语气对我和老姚没问题。听老姚说他大弟弟和你还是师兄弟,对你的看法还是蛮好的,同情你的处境,不会计较你。乡的领导来了,你可得注意点,耿直也有个度。过度耿直,有什么说什么不等于是个好性格。再说你写的报告中没有谈不生产香肠就不能振兴生化厂这个问题。你要再写个东西,我们好去请示。”向河渠连忙向姚进德赔礼道歉,并答应今天就写报告,明天呈送过来。 向河渠第二天上午就将必须生产香肠的报告送给了秦经理。他在报告中说:“香肠是生化厂一两年内最主要的当家产品,有它则兴,无它则败,其事实和理由如下: 生产容易,销路广,见效快 八四年八月兴建,十九天建成,四十六天就生产二十一吨产品,创十万多产值,近三万边际收益。由当年生产记录知道日生产能力达0·75吨,产值可达0·41万元,效益可达0·1万元。 香肠是食品商店季节性主要品种之一,也是广大群众喜爱的副食品,若按每人半斤计,仅临江县140万人口可消费七十万斤,即350吨。全县连我厂在内仅四家,年生产能力约五百吨,仅需30%的外销,而我厂八四年所产香肠80%均销在县外,可见内销市场潜力十分巨大。 有它则兴,无它则败。 八四年若无香肠项目,肯定是个亏损局面,是它容纳了四十多名职工,创二十万产值,近六万效益,才扭转了亏损的困境;八五年若无春节前生产的十六吨香肠在内,则亏损面将更大,若容许生产,则可增加80吨香肠创11万效益,就不会出现亏损局面。 胶带项目虽然前景不比香肠差,由于是长线产品,技术含量稍高,销路的拓宽不是短期内可以实现的,因而近一两年内不能独力承担生化厂年需八九万固定费用的重担,尤其在今年尚未完全步入正常生产轨道的情况下,连费用的三分之一也难以承担。 小化工因或受原料供应,或受销路限制,规模难以扩大,年创效益仅万余元,于大局实为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因此在一两年内生产香肠则可兴厂,停产香肠则难摆脱亏损困境。 直面教训,应汲取而不应被吓倒。 八五年18·7吨香肠压库滞销的原因有二,一是春节前的连续阴雨阻挠了外地客户的来路。从鲁尧到我厂近十里路连人步行都泥泞难行,更不用说车辆了;二是肥肉比例超标,不受顾客欢迎。造成肥肉比例超标的客观原因是收全猪,主观上是决策失误。失败的教训让我们认识到质量第一是产品得以生存发展的硬道理,类似的错误我们不会重犯。 我们的香肠味道鲜美,已赢得不少客户的赞赏,连与我们打官司的三孝口食品商店也表示只要精肥比例合乎要求,她们还愿进我们的货。 跌倒了爬起来,总结跌倒的原因,拂去身上的污泥脏水,再前进才是正确的选择;倒下了就趴下,不再起来,不再向前了,那是懦夫的表现。” 他在报告的最后说:“为挽救生化厂危亡局势,为几十名职工有班上有饭吃,恳请领导同意并支持我厂于九月份恢复生产香肠。若此举不能扭亏为盈,我将辞去厂长职务并甘受任何处分。” 报告随附恢复香肠生产的生产计划、营销计划、资金运作计划及可行性分析报告。 在通过这份报告时,大家都不同意向河渠以个人名义呈送,并写上辞职和甘收处分的话。向河渠却坚持己见,他说如果恢复香肠生产仍不能扭亏为盈,他是愧对全厂职工的,也没有脸面再呆在生化厂内了,更不用说当什么厂长不厂长了。张井芳表示保证根根香肠合格,伍子芳说哪怕跑断腿也决不让一斤香肠放到明年,多的香肠算他供销科的,老蒋除了“你呀,你呀,你这老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赵国民更是激动异常。生化厂的中坚力量对香肠救厂充满了信心和决心。 秦经理看了报告和附件,沉吟了许久,说:“河渠,我了解你,也相信你能说到做到。可是我只是党委的一件工具,或者是个传声筒。这件事我做不了主,不保证能通过。有两个原因成为阻力,一个我不说你也知道,一个是橡胶厂再生胶已决定上马。二十五万不是个小数目,从哪儿抠出二十五万来,是个大事。你知道东头(他指的是乳胶厂。书中代言,正月里伍子芳从南京听来的传言不幸成为事实,乳胶厂还没正式上马就象婴儿胎死腹中,190万巨额投资连一副手套也没卖出就打了水漂。)的投资成了烂泥坑,全乡的资金已紧缩到空前危机的程度,而再生胶又非上不可,唉——;不但是钱,还有那个生产用的房子能不能保得住,都还难说呢。” 向河渠不解地问:“再生胶与房子有什么关系?”秦经理说:“我们现在住的房子是哪个的?建筑站的。橡胶厂开发再生胶到哪里去?金西翅膀已经硬了,要脱出建筑站的领导独立建厂,你那位老大哥又是个菩萨人,一口答应独立,还答应要什么给什么。要我们住的房子还不是顺水推舟的事。公司上哪儿去?听风声可能搬到你那儿去,那房子还保得住吗?” “我们可以搬,只要将生产用房保住就行了。再说公司也用不了这许多房子,阮志清可以往别的地方挪,毕竟房屋是生化厂的,要先尽生化厂用嘛。”“你说的是个理,我可以帮你去说,还是那句话,不包你能如愿。” 无药可救的生化厂,领导还肯让向河渠用香肠这副已往用了很灵的药去挽救么?向河渠怀着满腹的心思向生化厂走去。 第64章 让楼减负负更重 雄关如铁从何越 在向河渠的印象中,除组建班子的报告第三天就得到批复外,其他报告、请示都得拖上好多天,尤其是关于葛春红的任职报告呈上去两个月,追了几次,才得到口头的承诺,承认作代会计对待,唯独这一回关于秋天生产香肠的报告,第二天唐书记就来谈话了。 说是楼房要全部让出,事关橡胶厂再生胶投资这个乡重点项目的大局,生化厂必须服从。至于香肠生产,日后再说。 随唐书记前来的还有陈部长、秦、姚二经理和傅会计等四人。在向河渠提出“其他房子可以出让,香肠生产用房请求保留”也一概否决的情况下,向河渠不顾秦经理的使眼色,断然说:“既然毫无通融余地,那么今年亏损难以避免。承包二十一个月来我认识到自己实在不具备当厂长的素质,难以挑这扭亏增盈的重担,请党委另派能人前来主持全面工作,我保证全力协助。” 唐书记不高兴地问:“你在要挟党委?”向河渠说:“我有什么资本可以要挟党委?只是就事论事。楼房全部让出,香肠生产成为空谈,亏本已成定局,与其年终算帐,不如现在下台。我错了吗?” 陈部长厉声喝问:“向河渠,你在跟谁说话,还有没有组织性?”向河渠眉毛一扬,正欲针锋相对。秦经理说:“向河渠同志,唐书记不是说了么,香肠生产问题日后再议么,总会有办法的。创办生化厂时你的房子在哪里?不也起了这一大片?别锯倒树捉老鸦,唐书记是了解你的,要相信党委嘛。” 唐书记说:“这样吧,等农具厂、纺织厂事情弄好了,再来跟你商量商量,看看采取什么措施为好。就这样定了。” 这场争论让在旁边插不上话的蒋、赵二人领略到向河渠的另一面——面对权贵人物的无畏。同时也对向河渠和生化厂的未来担起心来。蒋国钧提议开会商量一下,向河渠心头不快,说:“明天吧,今天情绪不好,考虑问题难免偏颇,另外还得到五案上去吃夜饭。” 葛春红目睹着现场的争论,连她舅舅都插不上话,更不用说她了,只好在旁边等着一齐去国强家。路上关心地问这样争吵会不会产生不好的后果? 向河渠说:“我本就不愿当厂长,是逼上梁山的。无非是厂长不当了。叫我折腰事权贵,打死我也别想。无欲志则刚,我怕什么后果前果的。现在只有你的职务没有定下来这唯一的心事了。这桩心事一了,我就什么心事也没有了。” 葛春红说:“当不当会计无所谓。”向河渠说:“有这种心态是对的,但有些利益,只要不损伤他人,该争还是要争的。不争并不意味着高尚,争也不等于低下。关键在于该不该和是不是损人利己,怎么个损人利己?” 说到损人利己,按向河渠的观点也不是完全不可以,比如他当厂长就是损阮志清利自己的举措。他认为为争取自己的合法权益并不总是不损人利己的。大的方面说战争,小的方面说三角恋爱,生意场中的竞争等等,完全不损人利己是不可能的,关键在于怎么个损人利己? 当然能不损人则更好,万不得以也应尽量减少损害。此时他没有说这些,只是继续往下说:“争取当上会计,不损害任何人的利益,为什么不争?怎样争?一是你要做好财会工作,在业务上显示实力,在理论考试中考出好成绩;二是我要争,争取在我离职前把事情定下来,拿到批复。” 他批评了葛春红在会计工作上被动应付,要求今后要提高业务和会计管理水平。他说:“你本力小,干其他工作吃劲,没有这个机会没办法,有这个机会就要千方百计去争取。” 老蒋说的讨论会没有通知其他人,就向、蒋、赵三个人,象当年塑料厂关门前阮、蒋、向三人一样,围坐在一起议论着。老蒋说:“索性离开这个地块,到红星桥重建厂房去,那样一来,什么包袱都不背,连生化厂三个字也不要,反正也不生产生化产品了。”向河渠认为是个好主意,不如去看看。 说去就去,三个人骑车去了红星桥。这里一面靠水,一面面临大路,地方开阔,北距居民一百五十公尺以上,南距居民六十公尺左右,东西一千公尺之内无人居住,是个建厂的好地方。地方好是好,能不能给你呢?向河渠立即去公司提建议,姚进德一听非常赞成,打电话给唐书记请示。唐书记先说是另有他用,又说等他跟秦正平商量一下再说。 第二天再去公司,路遇姚进德,说是受了唐书记的批评。向河渠说:“出主意嘛,同意就用,不同意就作为没说,有什么好批评的,我找他们去。总得给条路吧?” 进门后没等向河渠开口,秦经理就说:“我早就为生化厂考虑过了,关门,重起厂名重开张。信用社请示过县支行,行不通。关厂利息还得支付。”唐书记说:“向厂长同志,就象老秦所说的,我对你还是了解的,能帮你解决问题时还是会帮你解决的,不要想这想那的了,赶紧起几间房子,起好了,搬进去住,有事以后再说。” 楼房要全部让出的消息传出后,生化厂一片哗然,各种各样的议论应有尽有:周国祥不止一次跟人们说:“毛主席说华国锋办事他放心,生化厂是向河渠办事我们不放心。”樊福寿来找向河渠要工作做,说:“阮支书说的,你们几个人,塑料厂、生化厂是你们搓起的绳儿头,怎好没事做?找他要工作去。我就来了。”朱光辉则借校办厂没有发清工资、尿款,别人找他要钱一事来找向河渠的。说着说着,指责起向河渠削尖了脑袋要当厂长,又没个屌本事当,弄得楼房也丢了,还破口骂出脏话来。还有的人则议论着这套班子快完了。 对周国祥及一般人的风言风语,向河渠没有理睬;对樊福寿这样的老工人,他则打招呼,承认工作没有做好,连累大家至今没班上,目前正在努力中,一旦有什么产品可以上,则优先安排老工人。同时也不忘提醒老同志,自己没当厂长前老师傅在哪儿上班?不也在家等工作吗?那时阮支书为什么不安排这些搓绳儿头的人的? 向河渠说:“你应当清楚欠了那么长时间的工资是新班子接手后生产香肠了才有钱还的,没有什么绳儿头可以让大家接着搓。我们接手时已无产可生了,搓什么绳?只有一屁股的债。不生产香肠,欠你的工资、投资款你到哪儿拿去?好好想想吧,老同志。” 对朱光辉,向河渠没有客气,他说:“早知你不服气我当厂长,但你也该知道他阮志清不赶我动身,我会当这个鬼厂长吗?人要凭良心说话,究竟是谁跟谁过不去? 自问对你是够照顾的了,让你当厂长你会这样照顾人吗?摸摸自己的良心问问自己,你做了多少工作?是为厂作的贡献大呢还是为厂造的麻烦多?是谁在为谁擦屁股? 不错,我是没屌本事当厂长,他是有本事当厂长,可是要是他还在这儿,你能挣到那么多工资吗?”当朱光辉骂出脏话的时候,向河渠也火了,骂他良心被狗吃掉了,是个混帐。 骂朱光辉是个混帐,过后向河渠非常后悔。他在当天日记中写道:“今天这是怎么了,‘混帐’这种词也该出自我的嘴?平日里的自我克制、修养到哪儿去了?朱光辉是不凭良心,是说了许多冤枉话,还骂了我。骂又怎么了?对骂就是将自己降到跟他一个水平上,也成了象他这种无知、粗鲁、不识好歹的人一样了,真该死! 再说他也没有全骂错哇。有本事为什么没把厂搞好?厂子陷入如此危局,连楼房也没保住,算什么屌本事?还不如阮志清呢?至少姓阮的没把楼房丢掉,这总是事实吧?要是厂子搞好了,他朱光辉会骂吗?樊福寿会有怨言?周国祥、阚志高、段琪等会有怪话?还不都怨自己没屌本事将厂搞上去么?该骂呀,该骂! 楼房让出去,虽是自己提出来想要减轻负担的,没想到竟走到其反面,负担不但没有减轻,反而将香肠生产场地、房屋弄丢了。虽有以后再说这句话,没了生产用房,到哪儿生产去?真蠢啊,真蠢,竟然挖了个坑自己往下跳,老天爷,这是怎么了?” 这一天向河渠的日记写得很长,有四五张纸,有自责,也有楼房丢掉后可能产生后果的估计和今后怎么办的思虑和设想。这一天,挨朱光辉骂的这一天夜里他失眠了,第二天的日记中说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对照书上所说的推拿涌泉、印堂、神庭、太阳、神门、内关,外加揉腹,也没能见效,总是睡不着,搅得凤莲也没能睡好。 他在《习作录》里写的是: 一、楼房收去不给钱,雪上加霜冷心田。原辅材料等钱买,待哺职工有谁怜? 二、拖倒竹架哗啦响,砸碎设施透心凉。吃饭行当被毁去,几十张嘴往哪张? 三、让楼本为减负担,谁知收楼不给钱。自己挖坑自己跳,你说是冤是不冤? 听罢经理一席话,才知与我没关联。让与不让都会收,只是省他借口编。 四、又到当年关厂前,也是三人共究研。当年苦思难找路,今日有路官挡关。 利弊细细剖分明,口头书面说几番。官不说是不说非,就是不准求枉然。 改革开放到今日,犹设关卡奈何天。 五、楼房白让众哗然,议论讥讽骂声喧。姿意弄权官寻常,无能对付骂不冤。 只是苦了众兄弟,应有班上却赋闲。辗转反侧睡不着,何策能过这一关? 第三首诗中说的“才知与我没关联”说的是收楼原本就是党委的一项决定,与向河渠的减负报告没有关系。你打报告是收,不打报告也是收。乡办厂是乡政府的,想收哪个厂的资产就收哪个厂的,只看乡党委的需要与否,与当事厂没关系。当年收塑料厂的厂房拔给纺织厂,让生化厂到建筑站不用的房子里去创建,又何尚减过塑料厂的贷款、给过建筑站一分钱?只不过向河渠一打报告,乡里就顺水推舟,省得另找借口罢了。其实在请秦经理转呈必须生产香肠的报告时,秦已说得很清楚,他完全没有必要自责的。 不过笔者要老相一句的是:白收楼房、断香肠生路做得实在太明显了,会让人骂的。 在人心浮动的情况下,经碰头,召开了一个因三人关系进厂的人员座谈会。会上蒋国钧就厂内外形势作了分析,向河渠对前景作了乐观、不乐观和最坏的预估以后说:“香肠项目被砍,楼房被收不给钱,信用社将严格限量贷款,这是不必说的。因为厂如果倒掉了,他们连财产抵押这一保障也没有了,不会不考虑明摆着的风险的。仅凭胶带,至少在今明两年撑不住这巨大开支。换了我当主任也不敢给自己贷,更何况主任不是我的己亲? 这一局面的造成,在我们三个,尤其是我来说是罪有应得。好比船翻了,只要没被淹死,我们就得把船拖到岸边,修修补补,再航行。对于在座的各位朋友来说就没有这个义务。目前这个形势对我们非常不利,各位另谋高就,我们不但没有意见,而且给予支持。只要我们力所能及的,都可以做到。所欠各位的工资、业务费也将千方百计一一结清。如果愿意留下来和我们苦干,更是鼓掌欢迎。” “河渠哥,假如情况不好,你打算干到什么时候?”蔡国桢在座位上说。“如果今年不亏本,我干到明年六月底,也就是大会上所说的‘到八七年的今天,不能达到所定指标,我将辞回家。’在这之前不想放弃自己的努力;如果亏本,将于春节前辞职。”向河渠说,随后又补充了一句说,“如果不出现特殊情况,这就是我的打算。” 蔡国云说:“我大哥吩咐过了,我们与你共进退。”张井芳说:“我就不用说了,自打创办蠡湖车间那天起,就决定卖给你了。干,干到底!”伍、陆、戴,还有周兵、裴友忠等纷纷表示一齐干下去。洪、屈等表态有些模棱两可,就如向河渠在日记中的评价:既可以是继续干的序言,也可以看作是不在这儿干了的不明显的表态。 赵国民不知哪些根神经搭错了线,突然在会上提出离厂离乡另谋出路的问题,竟然引起与会人员的莫大兴趣,尤其是伍、陆、蔡、张纷纷赞成,要求向河渠给予筹划。伍子芳说:“目前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呀,秀才,你是文人,应该懂得未雨绸缪的道理,还是趁早作作准备吧。” “未雨绸缪”的念头在阮友义要查激素联办背景时就有了,但那也要在“一朝逼得身难安”的情况下才会“腾上九霄不回头”的。先绸缪是对的,可现在就离厂离乡却还没到那一步。他说:“伍大哥说得对,是该作些准备,国民所说的离厂离乡这个问题太大了,我们目前还不能那么做。首先欠工人的工资、投资款,虽然已从香肠款上还了大部分,还欠一万几千块钱没还清。要走就一定要在走前还清,不然对不起大家。其次我们真的一走,这个厂就可能再也没法站起来了。近百名职工都得重谋出路。有能力的还好办些,许多妇女另找上班的路可就难了。古人有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说法,我们虽然不是什么官,可也毕竟是个小头头呀,只要还没到绝望的时候,总还得为你管辖的职工着想着想吧。所以我们还不能甩手就走,能争取干到哪一步就干到哪一步,多安排一个工人也是好的。” 陆锦祥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知道你,在生产队也是时刻想着搞好生产,让一个劳动日多分点钱;到厂里又是想把厂搞好了,多安排工人,多提高工资。可是有多少人理解你呢?”葛春红说:“我能理解。在江南多次听他说过要通过提高效益来增加收入,工资没法加,通过补贴、奖励也要加。”张、蔡、戴都说能理解,因为他们也常听向河渠在念叨此事。赵国民骂道:“只有那些猪脑子的人才看不到这一点,我们在坐的哪一个不是被他总是为人着想这一点吸引住的?不是他在这儿,鬼才在这儿干呢。”老蒋望望赵国民,眉头皱了皱,没吭声。 向河渠说:“不说这些了,离厂的事容我考虑考虑,以后再说。为防止事发突然措手不及,蒋兄,国民,是不是这样,先将处理职工欠款事放在头里解决?” 老蒋说:“生产上还没钱买原料,哪来的钱还欠款?” 向河渠说:“我是这样考虑的,欠款都是搞激素时发生的,当然今年至今的工资不在其中。现在激素上压积的物资可以处理掉,用来支付。生产上用款,如果信用社不贷款,这方面的钱搭进去也是白费。” 老蒋说:“好到是好的,怎么处理?”“怎么处理,这是个急不得的事情。是不是这样:伍大哥,你发动供销员帮联系酒精、丙酮这些化工物资的销路,价格上不妨略低于市场价,但一定要现金;春红、淑英将激素上压积的物资抄个清单给我们;春红还得将欠款名单和金额,还有到本月底应发未发的工资情况一并报来,我们再商量发放的办法。”伍、葛、李都应声说好。 向河渠又转向其他人说:“老张,你那个饮料要抓紧下去探探销路、消费者的反映,国云国桢都背一些四处去转转。”张井芳说:“现在还在淡季,看不很出啊。”向河渠说:“我现在不是看销路有多大,而是了解人们喜欢不喜欢?另外你还得了解审批的手续烦不烦?”张井芳说他明白了。 “冬珠的小试要抓紧,要让小曹多做点事,不要都揽在手上不放心别人,早出成果早上马,也好早安排人。还有国民那个涂料,都得抓紧,不论离厂不离厂,都得有产可生才是个事。” 与会者一听,谁都明白赵、伍两人的话打动了向河渠,他真的在未雨绸缪了。 座谈会结束后人们纷纷离去,走过生产科时,赵国民叫住向河渠,说有话要跟他说,于是相跟着走进屋来。 “舅舅,老蒋带来的那个河南小肠信息,你是怎样看待的?”“路途遥远,除非到当地兴办。”“我就是考虑这一点,是不是由我带人到那儿兴办,厂里情况好,算是厂里的分厂,不好,则一齐在那儿创业。”“这个想法是可行的,你先与对方联系联系,看看数量、价格、水电情况如何,条件可以的,再去实地考察考察,然后再议。对了,叫冬珠留心一下这方面的信息,将来考察时一并进行。” 肝素是不愁销路的,当然是首先的开发项目。 销路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上次与国良的北上,让向河渠产生了畏难情绪。他这条左腿真的不适宜长途跋涉呢,北征路上让他吃够了苦头,他真的跑不动。 搜集、汇编了百余种小化工产品,投资都不大,不少就适用于现有设备,可就是至今销路还没有打开而不敢动;目下稍稍有点把握的只有净水剂用量大一些,却又得有一定规模的投资;染化药剂也可以靠通城印染厂书记挤一点销路为头子,也是要投资;胶带生产资金还没着落,拿什么去投资? 肝素是个轻车熟路的项目,投资个人可以设法,但真象国民说的到外地去搞?要能抛下家庭去外地,当年早就上大学去了,何至于在这儿看这些乡绅的嘴脸?而今丢不下的状况更甚于当年,又怎能别离身患癌症的父亲、正在上学的娇儿和事事依赖自己的妻子?每当想到家庭,向河渠总感到愧对全家老小,那首诗中的“沉疴双亲侍无暇,童稚娇儿任劣良。”透露出他的无奈。 向河渠是性情中人,与王梨花的恋情固然是个独特的表现,对家庭的眷恋也异于常人。试想他若非性情中人,又何至于在第二年身体可以应付体检时却放弃了高考?须知以他的文化功底,第二年参加考试是如古人所说的“取功名如拾芥”的,可他没去考。 对劝他参考的师长说的是:身为男子汉,身为病人的儿子、弱女子的丈夫、幼稚孩子的父亲,他不能抛下应承担的责任而去心安理得地上什么大学。他说:“我好比是一只拖头,后边驳子、舢板一大串,拖头不动,驳子、舢板就无法向前。这不是三天两天、十天半个月一咬牙就能闯过的难关,而是三四年,甚至更长的艰苦岁月。我不能只顾自己而不承担起我应承担的责任。”而今为了承担起集体的责任,他不得不身在家旁不顾家。请看看他在日记中的无奈(由于记述太多,只从八五年八至十月间挑几则内容不重复的抄抄): 8、11:天气这么热还在地里弄草,再中了暑怎么办?我心疼地跑到地里拽回了凤莲。要是我能跟她一齐去地里拔草,尽管笨手笨脚做得少,至少也无须这么热还下地呀,唉— 8、23:凤莲没回来,大概被关风在江南了,稻田生了虫,人家都在治,我却回不了家,怎么办呢?可急死人了。 8、24:她还没回来,怎么办呢?看来只好叫妹妹去一趟了,唉—— 8、26:谢天谢地,凤莲总算回来了,听慧兰说为了赶回来,雨中还摔了一跤,真是的。 9、2:嚄!慧兰也要坐在床上写。也难怪,蚊叮虫咬的,只好把这让她了,保证重点嘛。(书中代言,日记中的“这”指的是两条腿上架一块三十多厘米宽一米四几的木板,那是向河渠为晚上能读书写字,请姨夫秦康寿做了一张折迭式的条桌,不用时放在床头枕前,要用了支起来当书桌,冬天脚不冷,夏天蚊子咬不着,多写了不少字呢。) 9月10日的农药中毒前已说过,这里不再重复。接下来9月13日写的是:凤莲已能自己倒澡汤,精神不错,谢天谢地。唉,要是我能多顾点家,又哪来的这一劫? 9、20:中午在家吃饭后,立即将农药拌细土撒入田中治稻飞虱。二嫂和姜建国见我一人忙,怕来不及上班,也来帮忙,很快就结束了。上次要是我在家,凤莲也就不会中毒了,偏偏设备上出了问题,唉—— 9、21:慧兰学习到是刻苦用功的,要是我能天天给予辅导就好了,偏偏我不能。还有老娘的关节疼痛,要是能天天为她推拿按摩该多好哇,唉—— 9、26:昨晚到家时已九点多了,他们都劝我别回家,怎么行呢?那么多棉花凤莲一人是背不动的,我必须回去,她太苦了。国桢不放心,送我到家。明天厂里离不得,无奈只好起大早跟她赶到永平闸。送到地头后,拜托二嫂帮忙,立刻往回赶,还好,没迟到。 10、5:馨兰的58分卷子上要家长莶字,我莶了个: 丢三拉四太马虎,沙滩建房缺基础 。五十八分也升级,徒有虚名年级五 想了想,似乎有抱怨老师的意味,又以“尊敬的老师”开头,写了几句掩饰的话语。那能怨老师呢,三年级前的成绩总是名列前茅的,这一年多为什么拉下来了?还不是我放松了教育,唉—— 10、11:慧兰考了96分,第四名,馨兰说她要考第一。我说好哇,你在班上考第一,爸在全乡争第一,看谁先办到?馨兰伸出手来要与我勾指头打赌比赛。其实小二子比大的脑子敏捷,反应快,只要肯学,进步肯定比大的快。可自觉性差,同慧兰比差远了,大的不用催,二侯不催不行,我哪来的时间呢? 10、20:不行了,慧兰的一道几何题居然证不出来了,愣是坐了半个小时才解决了问题。老天,所学的东西难道都还给了老师?看来辅导孩子,也得同步学习才行,可是时间从哪儿挤? 忘家忘我地奋斗拼搏,却得不到谅解,向河渠苦恼透了。他知道香肠生产以后再说,那是官场上的糊弄人的惯技,只有保住生产用房才能闯过难关,否则一切休想。思虑再三,他给领导写了一份思想汇报,题目定为《雄关真如铁,迈步从何越》全文如下: “牵头承包快两年了,生化厂没有扭亏增盈、化险为安,作为厂长的我,心情沉重,夜难成眠,思虑再三,谨呈本文说说我的苦恼。 让出楼房后从固定资产上说是少了,每月只需提大修理和折旧基金一千五百元,似乎减轻了负担,但对厂的实际效益却是毫无作用,反而有很大的负作用:因为贷款的总额没变,年利息还是不会少于2·8万,加上投资款利息,年利息就达3万元以上。现有产品今年生产30吨醋酸钠30吨片碱10万平方米胶带也只能创两万多边际收益,连还利息都不够,更不用说支付二三线人员工资和办公费用了。不生产香肠,今年亏本是难以避免的。 无须掩饰自己的无能。近两年来生化厂又亏进去5万余元,假如从我承包之日起就关门,也只会增加3万多亏空,也就是说因为我的无能又使集体多亏了两万;快两年了,只开发了四五只产品,旅费花去万余元,到有两个产品供应困难,一个产品销路不广,震动全乡的香肠臭名远扬,还有一个涂料至今还停留在批量生产之前;化验员走了,司炉工走了,供销员走了,车间主任走了,连主办会计也不辞而别,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预卜一切危险的人将永远不能航行于大海,我们没有被重重困难所吓倒,我们在努力着:腊月29,胶带的防脱胶试验从实验室移向车间;正月初十从南京订回第一份胶带合同;胶带班产量提高到定额的125%;胶带的色泽关越过了;小化工一个班三人减为两个班三人;二三线人员绝大多数上了第一线,连财务人员也顶班劳动,将业务工作放到下班后;供销员自带旅费不停地奔波,已订到单班生产胶带30%以上的业务;外地来的孙师傅在帮我们积极张罗涂料原料;食品车间人员要求在香肠生产前承包开发清凉饮料;合肥、苏州、淮阴也在供销员的奔波下来函来电要求发样品试用胶带。我们在盘算着:要是胶带能有15万平方米的业务,涂料能卖出三五十吨,尤其是能允许我们生产香肠的话,我们还是能扭亏增盈的。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计划仅仅是计划,想法常常会落空:不同意生产经营饮料,不赞成生产香肠,连涂料开发也怀疑它的可行性。是啊,近两年来的实践你们完全有理由认为我是办不成什么事的:‘决心大?去年你们的决心小吗?可结果呢?’‘领导外出跑销路,好是好,有把握吗?可别钱花了不起作用啊。’‘又上新项目,能行吗?’‘胶带当主产品,不想办法搞点别的?’......不信任的舆论、言语,尤其是出自领导层的言论比生产经营上的困难更沉重地压在我们心上。动辄得咎,不动又是大错,真不知如何是好? 人贵有自知之明,我是个书呆子,用以钻研技术、开发产品,也许能起点作用;疏通供销渠道虽有这方面的能耐,但残腿却跑不了多少路;至于当厂长,实在不是这块料,我只是个谋士,不是个帅才。两年前面临不当厂长就必须滚出生化厂的危急关头,箭在弦上,只好选择自己当厂长;两年后生化厂已具备年生产能力超150万元的规模,实非我能驾御,所以说又到了箭在弦上。若我再当厂长,则将不利于生化厂的扭亏增盈、转危为安,故提请党委另派能干人士前来主持大局。为生化厂生死存亡计,我的去留听任决定,决无怨言。 言恐多谬,敬候训示。” 文章是以向河渠个人名义呈送的,呈送前先与蒋、赵二人讨论推敲,都认为说在点子上。赵国民说:“看了你的这份材料,如果我是书记,会睡不着觉的。这样的生产能力已占全乡年产值的三分之一以上了,举足轻重啊,比再生胶重要多了。支持了,全乡年产值大幅度上升,不支持就会亏本关门,这是多大的事啊。” 蒋国钧说:“你不了解阮友义,我对他可算是蚬子壳里栽荷花——知根知底的。嘿嘿,‘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这话可不是我的话,不信我们走着瞧。” 向河渠知道他的意思,运动中奉行“亲不亲,派上分”,老蒋与阮志清、阮友义是势不两立的两大派,偏偏阮志清的厂长又让向河渠当上了,要想阮友义主持正义,悬! 不过向河渠不敢相信身为一乡党委书记,面临如此重要大事,会不顾大局?再说自己已说出去留随便了,他可以让阮志清来当厂长啊。阮志清重当厂长,自己滚出生化厂,不正如其愿吗?回过头来一想,阮志清敢来当这个厂长吗?这一帮子骨干,除了自己,谁能驾御?别说是重调个人来,就是蒋、赵也不能离开自己的支撑的。 可自己是真心实意盼望有个人来当厂长,自己甘当助手的呀,这一点秦经理也是非常清楚的。书记们会看重这份呈文吗?向河渠心急如焚地企盼着,并以《蝶恋花·雄关如铁可肯越》为题填词一首表现了他此时的心情: 牵头承包二十月,扭亏增盈、未见报喜鹊。总由自己决策劣,才让既定美梦灭。 改错奋进心迫切,呕心沥血、动辄屡吃瘪。雄关如今真如铁,上头究竟可肯越? 第65章 香肠生路被断心若刀绞 辞职打算盘算愁绪万端 新房刚建成,窗户上玻璃也没有,唐书记就来下令搬,说“没装玻璃先用芦菲钉上,大家凑合凑合。” 凑合凑合?怎么总是要我们去凑合他人搬出自己的房屋,却不肯凑合我们的主张,保留生产香肠的用房呢? 国民说拆烘房、砸操作台如在三九寒天被一瓢冷水从头顶浇到脚板底,连心都凉了。向河渠说何止是心凉,是心如刀绞般地疼,那是在毁灭他救厂的希望啊。 这一天不值班的赵国民没有回家,他要跟舅舅说说该下决心的那个字:撤! “今天是让出楼房睡到这芦菲遮窗的屋里第一夜——1986年5月28日。睡前跟姜、伍、朱、小环、广林、汉成、国民喝了不少酒,心潮澎湃,久难平静,端坐桌前,提笔随意写诗云: 毁我车间收我房,赶去新屋菲糊窗。救厂希望已破灭,从头到脚连心凉。 此地无望留何益?不如展翅飞他方。只是厂系自己创,难舍难弃费思量。 忆昨唐书记来叫搬家一事,回家路上凑成四句,道是: 高楼壁生辉,大驾传上训。赏咱何恩典?旨下滚滚滚。 搬家小事何劳书记大驾?唔——,公司诸公太工于心计了吧。 抬保险箱是桩险事,我说:范师傅,请你帮出出点子,同时帮找两个人。他说要上农机站。噫——,刚开始往楼下搬,说话就没人听了?于是我说:‘噢——,你没空,好吧,我另找人。’不知怎么的,他竟又去找来蔡、薛、周,一齐帮抬了下来。小环积极地帮绑绳子,抄起杠子要抬,被我拦住,说:你还年轻,抬伤了可是一生的事。小郑抬前还在,抬时人却不知到哪儿去了,这宝贝! 春红今天表现不好,自己的东西又不是弄不动,也要支派别人。这丫头有些方面屡屡被人议论,不能宠着她。当干部要象当工人一样才是干部的本色,得找个时间跟她说说才好。 姜玲珍因货供应不上,竟催到厂里” “舅舅,我可忍不下去了。”赵国民手端茶杯闯进来,打断了向河渠记日记。只好放下笔,望望这位自乡里通知“楼房全让,一间不留”后一直愤愤不平的外甥,平静地说:“坐,坐下,慢慢说,你有什么打算?” “撤!在这儿我连一天都不想再呆下去了。”赵国民气呼呼地往墙边椅子上一坐,说,“你的两份报告说的是多么重大的事情,香肠是挽救生化厂的唯一项目,生产可以扭亏增盈,停产则肯定亏本。他们到好,什么理由不说,拆烘房、砸操作台;三层全厂职工血汗钱起的楼房一间也不给我们;连玻璃也不装,用芦菲糊住就逼我们搬。我们还算什么人? 阮志清不负担一分钱可以用四间,我们一间用不到却要负担全部费用。有钱负担也就罢了,偏偏我们穷得工资都发不起还要负担,还讲不讲理了? 明显不把我们当人看待嘛,凭什么还要帮他们干?他娘的个头,我不干了!”说着说着,竟站起来拍开了桌子,将向河渠的本子、笔和茶杯都吓得跳了起来。 向河渠面带笑容地问:“好的,听你的,撤。告诉我朝哪儿撤?怎么撤?” 这一问将赵国民问住了,是啊,往哪儿撤?怎么撤? “撤就是退,退是要有个地方可以容身的。从这儿退到那个比这儿好的地方去才叫撤。”向河渠说,“我完全同意你的观点,从知道阮友义来的第一天起,就隐隐感到不安,就在想有朝一日这儿容不下时怎么办的问题,只是怕影响你的情绪才没有说。 我也在考虑撤的事情,饮料、涂料、小化工的开发都是作的两手打算,甚至连校办厂的试办,也含有这层意思在内。还记得管理工作研讨会上我说的外联内分吗?卫星厂也是两手准备,这些都包含着进退两条路。想法都不错,却都不具备撤的条件。” 听向河渠这么一说,赵国民放心了,他说:“原来你早就在作准备了。” “未进思退,是谁都应当放在首位考虑的。既然说到这个方面,我就同你说说吧。去把门关上,这鬼天还有点凉意呢。” 待国民关上门,坐下来,向河渠为两人的茶杯里倒上水,将瓶放在桌上,然后细谈起来。 他说:“不论做什么事都不能一厢情愿地只往一方面想,要考虑到假如不成功怎么办?做不成功的准备,往好处努力。起初苏乡长、秦经理极力劝我当厂长时,就考虑到品高大哥所说的阮志清这个人权势欲极强,才坚决不当的。” “哎——,舅,秦经理不是很关心你的成败吗?这回怎么没听他跟你说什么呢?” “估计我的处境连累到他了。我当厂长是他极力推荐的,阮志清肯定会记恨他,冯仁政之流虽在党委,没有一把手的支持,一时还奈何不了他。只是阮友义来了就不好说了。” “不犯错误,什么人当一把手也奈何不了谁,阮友义来了又怎么了?怕他个鬼。” “人非圣贤,谁能无过?要抓小辫子,只要用心还怕抓不着?他与小秦做得那么明显,就是个把柄,只在抓不抓,什么时候抓而已。对了,你注意约束一下下面的议论,尤其是乡里有人来了解时。” “我知道,能遮瞒的就遮瞒。”“不!不是要你刻意去遮瞒什么,而是一推六二五,什么都不懂。知如不知,闻如未闻,一问三不知谁也没办法。”赵国民心领神会,说是知道了。 向河渠叹了一口气说:“他现在是骑在虎背上了。帮我们说说呢,只怕说了也没用;不帮我们说说呢,我的罪过他也得承担部分。是我连累他了,也是没想到阮友义会调回来。要是知道有这一天,他也不敢推荐我了。生化厂倒与不倒,与他有多大责任?”赵国民也跟着叹了口气说:“你说的没错。” 向河渠将手一挥,好象要挥去这些烦恼似的说:“欲不可纵,纵则有祸 ,你也得注意点呢。”见国民要辩解,向河渠说,“不说这些了,我们接着聊。事出无奈我不得不当厂长了,那时就想到退路。” 国民惊讶地问:“那时就想到退路?” 向河渠说:“不是你所想象的离厂的退路,而是从厂长位置上退下来营建写作环境的退路。”赵国民明白了,说:“所以你就”向河渠接口说:“对,所以我就安排你主管日常工作,并动员老蒋支持你抓全面,不向乡里要会计而选阮秀芹担任,也是为日后你容易驾御。” “阮秀芹不是个好会计坯子,你只怕选错了。” “我还差点选她配给国强呢,后来幸亏从我队嫁在她家所在队后面队里的女人那里了解到有关她父亲的一些议论,才打消了此念,选了春红。” “春红只怕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吧?”“我知道。当然考察时了解得不深不细,主要看中她的勤快、经济手面干净、不贪财。不过就是现在来看也还不错,十全十美的女人到哪儿找去?只怕我那位侄儿会摊上个妻管严了。” 向河渠一笑,端起茶杯喝了两口,说:“瞧瞧,扯到哪儿去了。在考虑选小阮之前先考虑的是春红。跟老蒋一商量,感到不妥当。一来小阮已在担任辅助会计,而春红才是车间核算员,提春红理上不合;二来秦经理与阮志恒运动中一派,又同住一个村,是老战友;三来小阮事实上没有充当阮志清的密探,反倒将阮志清逐出我的密谋告诉了我,不该忘记人家的情谊,因而就选择了她。 按当时的情况分析,她对你的看法一直不错,将来你担任一把手时,会是你的不错的助手。没想到她家传的懒散害了她,这么长时间的磨练,也没能将财务工作搞上路,引起公司傅会计的极大不满,以至始终转不了正。我这个徒弟算是白带了,没上路。 春红是个预备的,本想在我如果有机会,等她造得实际水平够得上主办会计,又取得了上岗证时,看机会推荐到别的单位;或者小阮不配合时将小阮调出,换上春红。 不管怎么说,就是意在你和会计在一线掌权,我和老蒋在后面当当军师,他享享清福,我写写书。同时我俩从旁观察你们的工作有哪些不到位的,再帮提醒提醒。至于开发当然是我的责任,会保证有产可生。这就是我梦寐以求的境遇。 只要厂子上了轨道,扭亏增盈,你的形象树起来了,又有老伍老陆老张他们撑你的腰,何愁生化厂不兴旺发达。 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那几十天的以雨为主的天气,香肠压库那么大的量。也怪我急功近利,收全猪以至增加了肥肉比例,导致第二年迟迟卖不出去。要是不收全猪,不收人情猪,差不多不压积,至少压积不会超过五吨,肥肉比例不会超标,十月份肯定销完。那么三个月生产六十吨还可持平而不至亏本。阮友义来时帐面上要好看得多,信用社就敢于支持,也就没有如今的困境。 真所谓一着错,全盘皆输。事到如今,在阮友义手下重振生化厂,已没有指望了。现在只能尽量做好善后工作,减轻一些责任。” 见国民眉头一扬,知道他想问什么,向河渠接着说:“老张他们这班老兄弟今后怎么办,即使可以暂时不问,那么老伍他们纯粹就是奔我们而来的,该不该有个交代?假如能办个私营厂,将他们箍在一起,共创一番事业,是不是一番好事?” “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啊。”“我知道,但性急吃不得烫人粥,嗯——,好了,好了,谢谢”向河渠手扶赵国民帮续满水的茶杯,盖上盖,继续说,“看这形势,原想撑到明年六月底前再撤的,可能撑不到那么长时间了。到今年底我就会辞职离厂,要用这六七个月的时间将退路营建好,只嫌仓促了点儿,没办法,只好抓紧了。 我打算马上让老蒋将生产抓起来,你我重点负责小项目的开发。你的侧重点是外联肝素,在外地找到一个可靠的合作伙伴,专门去搞肝素,那就算有了个根据地,先退到那儿去再谋发展。” “老蒋会跟我们一起走么?”“不会的,他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他会守住目前这个位置的。即使厂倒了,也少不了安排他的工作,不可能叫他回家。你我也一样,阮友义再怎么的,也不可能让我们这些定职干部滚回家的。 倒是我跟他们不一样,叫我看人脸色行事的日子,我过不下去。我要做自己的主人,做自己想做的事。” 赵国民对舅舅的这番话深信不疑,他早知道舅舅志在着书立说以宏扬做人处世的真谛,也知道只要有舅舅在,那帮骨干肯定会支持他的。但现在,一切成了竹篮打水,随着阮友义的到来,都空了。 回过头来看看,事情弄到这种地步,哪里都是舅舅的失误,自己主持日常工作尽职了吗?至少小化工开初的亏本、肝素联办的败落,主要责任不是舅舅的,他诚恳地问:“舅,弄到这一步,其实我也有” 向河渠笑哈哈地打断外甥的话说:“这不是检讨谁负责任的时候,再说就是你有不到之处,还是我的责任。我比你大八岁,又是长辈,,帮助你、引导你本来就是我的义务。你那些不叫责任,叫不成熟。好一比小孩学走路,跌几个跟头,那叫什么责任?什么责任也没有,跌疼了,下次到这儿不跌了,慢慢地就会走了。让你主持全面工作,就是让你学走路,什么责任都是我的。你的任务就是跌倒了爬起来再走。遗憾的是我这个舅舅没本事将这个场面再撑下去,让你继续学,到是愧对你父母的。” “看你说的,应该是我有负于你的好心了。” “行嘞,不说这些了,我们来就......”两人就退路修建问题又作了些探讨,就各自睡了。 在正式开会商讨下一步怎么办之前,向、蒋两人进行了一番触膝会谈。会谈是向河渠主动提起的。老蒋刚从家里到厂,向河渠就拎着水瓶,端着茶杯来到蒋国钧的宿舍。 “唷,秀才要与我长谈?”“何以见得?”“拎着瓶来,这可是破天荒第一次,不为长谈为什么?” “你刚到,食堂还没烧水,不带水来你这个茶友喝什么?”说蒋国钧是茶友,在生化厂是名符其实。他烟茶酒三样都嗜好。烟通常是水烟台一捧,能半小时不丢手;酒一天两顿,总得有个三四两白酒才过瘾,当然比已去世的曹老头要好得多,不怎么醉,只是带有酒气,脸色发红而已;至于茶是从早到晚不离,还爱浓茶,不象向河渠一天两三杯即够。 在等老蒋洗脸的功夫里,向河渠帮他泡好茶,然后坐在靠门的椅子上。 蒋国钧从合作化时期就挤身沿江官场上,假如将生产队以上的乡村干部都称作官的话,算来快三十年了。自运动以来一直不得志,如果说稍微舒心一点儿,也只在与向河渠搭伙执掌生化厂这不到两年的时间里才极少看上司的脸色。不过长时间以来善于揣摸他人的心思,对应地调整自己的对策这一点还是派上了用场。 向河渠找他谈话,他一下子就猜到是为香肠干不成了下一步怎么办的事。虽说跟向河渠合作感受不到歧视、欺压,但也不是很舒服的。因为向河渠一旦认准了的事,就没法逆转,他这个支书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感。感到向河渠主观主义、固执,特别对委托赵国民主持日常工作,从内心讲有些反感,可又说不出口来。 他并不认为赵国民能主持全厂的日常工作。事实上他的认为并没有错,顾此失彼、缺乏计划性、简单、不会做思想工作、资历浅服不了众等等。 不过不管怎么说,比与阮志清共事可就天上地下了。他只是阮志清手上的一件工具而已。 目前的状况他也感到不妙,自从阮友义一回来,就预感到向河渠的厂长可能当不长。他并不很清楚向河渠要跟他说些什么,洗罢脸坐下来说:“你是想商量面对目前局势该当怎么办?”得到向河渠的点头认可后问:“怎不把国民喊来一起谈谈的?” “我俩先议议吧,有些话他在场不太方便说。” “哦——?”蒋国钧有些不信:赵国民是你外甥,最信任的人了,还有什么话不方便当他的面说?“是这样,关于他的工作调整的想法,只能跟你先议议,你说是不是不方便当他的面说?” “工作调整?在这个当口?”蒋国钧有些意外了。 “是的。这两天的搬家和拆烘房、砸操作台说明香肠是干不成了,也就是说今年的任务是完不成的了。我可能在年底前辞职,这个厂怎么办?由谁主持?乡里不会派人来,也没有人愿来,那么就得由你或者国民主持。” “你不辞职他们能怎么你?阮志清在台上盈少亏多也不是一年,沿江有一半厂亏本,有哪个厂长辞职的?” “各人性格不一样,我不是要当这个厂长的,只是激于义愤。现在明知搞不好,我不会赖在这个位置上让人点点戳戳的。要我看人脸色行事,为斗米折腰事权贵,我办不到,宁可回家。 不能扭亏增盈我不但辞职,而且离厂回家。但我不能什么责任不负地甩手就走,让后来者为难,所以才先和你商量商量,我是认真的,国钧兄。”向河渠诚挚地说。 老蒋也认真起来了,他说:“既然这样,你先说说想法,再商量商量,看看有没有转机的余地?” 向河渠说:“如你所知道的,我原来的目标现在都难以实现了。只是有些心思放不下,要不然这次就可以立即辞职不干了。你想想,两份报告一个明确答复都没有,就用实际行动否定了我的请求,我在他们眼中算什么?既然算不了什么,还效什么力? 之所以要拖到年底,一是积欠的工资、投资款未清,我走不得;二是走后主持人的局面不稳,我走不得;三是朋友们的去向未定,我走不得。我要力争在年底前大体解决这三个问题。这三个问题中的第二点不适宜赵国民在场,所以才单独跟你商量。” “向会计,你的电话。”葛春红喊着。向河渠走过去,拿起听筒一开口,原来是秦经理让他去一下,他说马上就到。然后跟老蒋打了个招呼,说从公司回来再议,就推出自行车,带上门,到公司去了。 秦经理找向河渠为的是做些解释工作。他站在乡党委的立场上说了许多为难之处,他说有些事急不得,不能锯倒树捉老鸦,得慢慢来。说着说着,也自感到没什么说服力,就让向河渠说说想法。 向河渠说:“秦经理,我的工作没做好,让你受牵连了,对不起。”秦经理摇头否认说:“这样说就见外了,再说我也没受什么牵连。” “秦经理,你的意思我明白,用不着解释什么的。我虽是个书呆子,自进入塑料厂、生化厂以来,经过这几年的历练,也多少看出了一些苗头。受我的拖累是必然的,你找我就是想宽慰宽慰我。你放心,既然是学练气功的,心理的自我调整是基本功。不论遇到什么变故,即使当时不能承受,很快就能调整过来的。” “对了,我到忘了,为教你父母自己先学了气功,现在还在练吗?老院长情况怎样?” 向河渠告诉他,受工厂危机的冲击,老爸的调心去冬今春不理想,入静比较难,不过身体上还看不出有什么变化。秦经理说能瞒的尽量瞒,不要让老人担心思,他们担了也没用。向河渠说早就考虑到这一点了,回家的工作汇报总是尽量报喜不报忧。秦经理笑着说,早就听说你家有个晚汇报节目,真是个孝子啊。向河渠说老人嘛,总是希望了解子女的一切,跟他们聊聊,让他们感到子女的贴心,总是应该的嘛。 说了几句闲话,秦经理又问起了向河渠的打算。向河渠将今年可能发生的趋势说了一遍,然后说:“秦经理,有个想法跟你说说,盼望得到你的帮助。”秦经理问什么想法,向河渠将打算在春节前辞职,并推荐蒋国钧代替他的想法说了出来。 向河渠会辞职,秦经理早就意识到了。因为向河渠在职工大会上、呈上来的报告中都明白无误地表明达不到目标就辞职走人。这书呆子认定的死理,没人能逆转,除非形势有转机,他有实现目标的希望,不然辞职走人只在早晚之间。因而不去劝他打消此念,而是要他别着急,容自己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争取让他恢复香肠生产。 又看似无意地问了句:“国民怎么办?”向河渠知道他的用意,故意说将动员国民给老蒋当生产方面的助手。说老同学来信了,说假如沿江难安身,不妨到他那里帮他料理料理,他去年香肠赚了好几万呢。 “听宝泉说你写了一本《小化工生产技术集锦》的书,可是想出版?”“算不上书,一个小册子,是为开发产品服务的。我才几斤几两,还有资格出书?” “没资格,你怎么向出版社投了稿?”“那是小说,经理。出技术书是要讲究资格的吧,我看见这类书的前面都有专家、教授写的序言或评论之类的,作者也多数是工程师、教授,我没往那方面想。” 秦经理提醒说:“一离厂你怎么搞化工开发,你那个同学可只生产香肠、肉皮之类的产品啊。” “你该清楚,信用社因出让楼房不减贷款,已拒绝贷款了,胶带也停了产,我留在厂里有什么用?” “这样好不好,你呢先别考虑辞职的事,贷款我来周旋周旋。我要告诉他们,卡死生化厂还贷款更没希望。不要一根筋。加林这个混帐怎么搞的,不是你的校友吗,这么点忙不帮?” 见秦经理愿在贷款方面出力,向河渠心里又浮现了一点希望,只要胶带能转起来,就又可能——,可是能行吗? 他想起与匡主任、吴加林的交谈,想说什么,又没说。世界上就是这样,同样的道理从不同的嘴里说出来,效果会大不一样。秦经理想说的道理向河渠早就说过了,可没起作用,噢——,对了,吴加林这老兄那意味深长的一笑,和那句“一根筋”难道是说我不会动脑子? 见向河渠沉吟着不开口,秦经理劝导说:“成大事者要受得住委屈,韩信倒楣时还从无赖胯下爬过去呢,你不过是受了点闲言闲语就受不了了,还练气功呢。成人不自由,自由不成人,要想成为一个顶天立地人物,怎么可能不受点委屈呢?忍一忍就过去了,那些胡言乱语,只当放的个屁,只当,对了,只当狗子咬,疯狗狂吠。疯狗狂吠你也会生气辞职吗?别犯傻啦,我说过只要我在位一天,总会支持你的。” 秦经理的一席话让向东河渠很受感动,说:“我听你的。只是厂内工作的安排还是得调整一下,我想让老蒋主持全面工作。肝素原本是我厂的强项,还是想走外联的道路。泰兴的亏本是我指挥上的失误,没把国民派出去。现在我想把国民调出来,集中他的全力去抓外联肝素这一行。如能在外地找到货源和好的合作单位,不见得不是一条生路。” “这个主意好哇,国民会同意吗?”“还没跟他谈,估计没问题。他象我一样,并不在乎什么长不长的,只要有事做,有自己喜欢的事做就行。” “调国民出来是对的,让老蒋主持全面工作却不一定能行。你不了解他,或者说你只听他的一面之辞。与阮志清之间的矛盾归罪于派性是不对的,又不是生死对头,也没有直接交过锋,哪里是因为这个,主要的也还是因为权势之争。 你别不信,他与你闹不起派性来,是因为他没有可以胜过你的地方。与阮志清就不同了,阮志清不论在人缘上、理论上都不如他,只在人事上胜过他,所以他不服。两人之间老斗角。你让他抓全面,他就会借机栽培他的势力,用以与你抗衡,再有个葛春红帮他,你就会自寻烦恼的。” 秦经理对蒋国钧的分析,向河渠不是不知道。老蒋这两年来利用执掌支部权力之机,总想将厂内大小事纳入支部管辖的范围内,只是碍于自己的骨干分子人数多能力强,他啃不动,才时不时地发几句牢骚,又只好作罢。葛春红紧要关头会帮谁,也一清二楚,但他仍团住老蒋。是因为他有把握能团住老蒋为共同的目标而奋斗,不打入党报告未尝没有不与他产生争权疑虑的意识在内。现在要让老蒋抓全面,则是另一层面的考虑,跟调国民出来是一个目的,为的是进退自如。 “当然你这样做,自有你的道理,我不去干涉,只是给你提个醒。好啦,找你就为说这些,反正过一两天就搬过去,说说话就更方便了,什么时候想说就说。还是那句话,不要瞎想,我说话算数,只要在位一天,总会帮的。”秦经理认真地说。 让秦、向二人没想到的是秦经理——秦正平竟然会在向河渠辞职之前就丢掉了经理这个宝座,给向河渠在漫天大雪围困中,又加了一场暴风。当然这是后话,到时再说。 第66章 几丝清风似欲吹暖人心 一声脆响恐会惊破美梦 秦经理说吴加林是向河渠的校友,这到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两人都在风雷中学读过书,吴加林比向河渠高一届。两人之间不太熟悉,不过吴加林的名字对向河渠而言不但熟,而且颇怀敬佩之意。因为吴加林的数学成绩不但在风中,而且在临江,甚至在全省都有名,他在全省数学竞赛夺得的可是第一名。 第一名啊,在向河渠来说那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向河渠虽然成绩不错,那是总分高,论各科成绩,没有一门在全班拔尖的。因而他只能当学习委员,却当不上任何一科的课代表;受班主任的青睐,却不得宠于任何一科的任课老师;甚至在高一下学期因堆砌辞藻还受到语文老师的批评。 吴加林论成绩,考大学本应不成为问题,却不知为何故,有人说是为家庭出身,没能上成大学。运动后期插社插队来到沿江,因他弟弟的关系与向河渠熟悉起来。 那是一次偶然的机会,向河渠挑一担草去街上卖,被吴加龙看见。拉他哥哥来见面,告诉他哥说在校演戏期间向河渠怎么关照他。 吴加龙是初一(三)的学生,高三(二)演《刀对鞘》这个戏时需要一名地主的儿子,到初中部去找,走了几个教室,发现吴加龙的言语和身材相貌符合要求,就与初一(三)班主任殷老师商量借了过来。 在排练、上台演出期间处成了好朋友,一段时间内常看到他来找向河渠玩,尤其是星期天向河渠不回家时他必定来,直到运动爆发。运动中他没有象燕子一样跟到镇北,因而失去了联系。这一偶然的相遇使他很高兴,不住地说向河渠怎么怎么对他好。 其实随着时间的过去,向河渠早已淡忘了这个小家伙。也因他的介绍,原本不怎么陌生的两人渐渐有了来往,并处成了朋友。后来知青回城,又一次失去了联系,直到去年吴加林调到沿江信用社任信贷员。 提起吴加林,向河渠又想起春节前与他在乡党员干部冬训会上坐在一起时的交谈:吴加林问向河渠组织问题有没有解决?得知没有。问为什么? 向河渠说:“第一我还没够上入党的条件;第二党支部里的那些个党员的表现看不出有比我好的。不比我好,为什么要挤进去与他们为伍? 四十多岁的人了,岂不闻三十要进,四十要升,五十要等,六十要滚,我进还没进,更不谈要升了。不想当官升官,只想认认真真地做个好人,所以就不操这份心思打那份报告了。你呢?” “我?过几天再说吧。”“过几天?过几天也就是说快了。”“明天还明天复明天,明天何其多呢,更何况过几天。”说得两人都笑了。 吴加林笑指台上说:“你看看台上的这些老爷们,又有哪一个象真正的共产党员?唉——党啊——党,党员的光荣称号硬被党员自己给糟踏了。” 这一次的闲聊让两人的心靠得更近了一些,双方都觉得对方的人格理想、做人标准都差不离,也就是说是习相近的朋友。吴加林能和秦经理配合起来帮自己吗?向河渠盼望他们能。 楼房让出后大概十来天,信用社冯主任、吴加林来厂了解情况。向河渠将南京、扬州、淮阴三处要货函电给他们看,带他们去仓库、车间,让他们了解到车间停着产,仓库没有货。 冯主任说:“你的两份报告我们都看到了,也商量过。现在有两关过不去,一是楼房不属于你们的了,贷款却没减少,资金风险度更大,上级通不过。从一定意义上说楼房不是生化厂的,是国家的,生化厂无权出让;二是全社贷款指标倒挂,拿不出钱来。目前只能保障小化工的正常运转。公司老秦追了几次,我和小吴来看看。 情况我们已了解了,其实早就了解了,小吴已说过不止一次。我们将情况向区社汇报,看能不能请区社领导出面,将楼房款动员乡里设法承担了去。这样就是我们收一半,给你们留一半,有五万块你们胶带也就可以启动起来了。至于香肠,以后再说,现在的关键是楼房款。” 正说着呢,税所的老蔡、小李来了。小李一进门就说:“向厂长,欠税再不缴,就不给票啦。”葛春红在门外接口说:“不给票哪来的钱?没钱缴什么税?”一个重复说着不缴欠税款就不给票,一个说不给票没钱缴税,到让正说着话的冯主任住了口。 “好啦,好啦,春红,去作个准备,今天各位在这儿吃顿便饭,有什么事我们坐下来说。”向河渠站起来说。 “啊,不了,向厂长,我们还有事,过天来讨扰。就这样,再见!”冯主任伸出手来,向河渠再怎么挽留也没留住,一径走了。 从后窗户望见冯吴二人走出了楼房过道,小李回过头来说:“秀才,怎么样,戏演得不错吧?” “什么演的不错?”向河渠弄糊涂了。老蔡说:“亏你还是个文豪,这点儿也看不出来?小李子这么一嚷嚷,不是在告诉信用社再不贷款,生化厂连票也领不到了。厂一关门,向谁收贷款去?” “噢——”向河渠这才恍然大悟,说,“谢谢二位,谢谢。”“谢什么呀,能关照不关照,也对不起死鬼老头儿啊。”老蔡说。 提起死鬼老头儿,三人都沉默了。谁都知道死鬼印所长是个大好人,生前到沿江北片来,总爱到生化厂来坐坐,跟向河渠聊聊。他的侄女儿印玉冰是向河渠高中时同级不同班的同学,在镇北一起参加过运动,对向河渠印象很好,在大伯耳朵里说了好多好话。因而他常要求分到沿江的人员多照顾向河渠那个厂。以致免税期过去后还又让向河渠在帐上做点手脚,延了一年期。当然生化厂阮志清不呆,对印老头和他的部下也不薄,喝酒、打牌都有人陪着。 一个多月前为退休、离休的待遇事,老所长竟然想不开自尽身亡。风雷镇有些人成群结伙冲进税所,将现任所长打了一顿,骂道:“该死的没死,死了不该死的。”被打的所长好长时间不敢单独上街,可见死鬼老头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了。 吃饭的时候,老蔡笑指着向河渠说:“你呀,那儿都好,就是一点不开窍,知道哪一点吗?”赵国民说:“拍马屁!” 老蔡说:“对!就是这一点。听印老头儿说你要是会拍马屁,早就上去了。阮友义、钱海涛他们要是不拍严惟恭,余志高、李国成、朱来安要是不拍严眼镜儿能上去?他们哪个水平比你高?”向河渠连忙摇手说:“别瞎说,志高、来安水平都不低。” “其他三个呢?胎生老爷照远不照近,你成天跟眼镜儿在一起,怎么就没提拔到你的?还不是不会拍?” “严书记是个好人,能算我的老师呢。”“我不否认他是个好人,在沿江我是个老税务了,知道他。再好的人也喜欢拍马屁的人啊。” “可是他也后悔没关照我了呀。” “他后悔?他后悔你怎么知道的?他跟你说了?”老蔡追问。 向河渠自知失言,无奈话已出口,又不善掩饰,只好将严书记找他去公社说的那番话说了出来。 老蔡叹了口气说:“这说明眼镜儿是知道你论条件不比那些人差,只为自己用着顺手,想再过段时间送你走,却不料他自己遭暗算,来不及帮你了,也是你的命丑。不过说来说去,要是你肯拍马屁,又怎么会到今天还在当这个倒楣的厂长?” “来,喝酒,喝酒,不说这些了。”向河渠端起杯子让着大家说。 “喝归喝,说我还是要说。”老蔡喝光杯中酒,边将杯子伸到国民面前让给倒,边说,“你们知道我家那个细鬼已拍到什么位置了?营长,知道吗?营长啦。要是不会拍,说不定还是个排长呢。” 小李笑着说:“我丈人老爹就是爱显摆,你儿子会拍,你怎么就不学学儿子的本事,也拍个所长当当的?” “你懂个鬼呀,老子识字少,文化水平不高,要不,所长还轮到他个杂种?”老蒋见越扯越没边了,忙站起来敬酒说:“喝酒,喝酒,喝酒不谈国事。” 信用社来过的第二天,区工办江主任在秦、姚两位主任的陪同下也来视察生化厂。同来的小王一见向河渠就喊:“向大哥。”见向河渠似乎不认识他,就自我介绍说他叫王瑞元,跟李晓燕一个班的。向河渠恍然大悟说:“你就是那个上课溜出去小便也没被老师发现的小不点儿。”“是啊,就是那个常尿床,被你爸开药吃好了的小王啊。” 两人热烈地握手,江主任笑着说:“小王听说了你的名字,给我们讲了学生时代帮小同学缝被子、洗衣服的故事,还讲了运动中救一位女同学的故事,你在小王心目中可是个好大哥呢。” 向河渠说:“我是他们班的辅导员,为他们做点事也是应该的。” 小王说:“初三的光宏、荣进说你也帮他们缝过被子,你可不是他们的辅导员啊。” 江主任说:“可见你这个大哥哥为比你小的同学做了不少好事。这么多年了,他们还是忘不了你呢。” 向河渠说:“都是些小事,难为他们还记得。说起来作为做哥哥的,为小弟弟小妹妹做点事还不是应该的吗?不说这些了,各位请。” 向河渠向江主任汇报了承包以来的得失和现状,重点突出了香肠生产的意义和收去楼房不承担贷款的后果。随后领他们去看了胶带和小化工车间,江主任跟车间工人谈了话。临走前表示将向区委汇报这里的情况,争取帮生化厂解决一些问题。 向河渠知道冯主任、江主任的到来都是秦经理运动的结果。从道理上说这是最起码的要求,谁住楼房谁承担贷款,应该能满足。 蒋国钧却说:“论理是这样,可是人家不跟你论里,却要论丈,你有什么办法?”向河渠说:“秦经理办事一般都经过深思熟虑,按说没有问题。”蒋国钧说:“我也希望没问题。” 当天下午向河渠在诗里写道: 彤云忽漏一线光,阴可转晴费猜详。但有一丝希望在,也当放手搏一场。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应该没问题”却偏出了问题,当晚就出了意外的问题。 晚上,向河渠正在写《咬紧牙关争生存,振奋精神图发展》,猛听得楼上一声脆响,不知哪儿的窗户玻璃坏了,接着传来争吵声。打开后窗一看,暗淡的灯光影子中好象是秦正平的爱人和妹妹在晃动,就在小秦的宿舍窗前,向河渠心想坏了。但没现身去平熄这场风波,要是在生产队他是会出现的,现在出事者是他的顶头上司,他可够不上出场的资格。站在后窗前看听了一会儿,见两个女人已离去,秦正平也随之而去,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他也重新坐到桌前拿起笔。 正写着呢,电话铃响了。过去向河渠宿舍没装电话,当了厂长后也没让装,反正会计室也不离人,装不装无所谓。这一回搬到新房子里,与会计室隔壁,就在隔墙上留了个方洞,电话机搁在方洞中,两边都可以接。 电话是唐书记打来的,问清旁边没别人后说叫可靠人去楼上将玻璃装了,别声张。向河渠答应后立即去前边电工值班室叫醒小环,让他去办。小环说哪来的玻璃呢?向河渠说不管从哪儿拆下来,先装上。随后又加了句:不管谁问,都推不知道。小环说:“我知道,你放心。” 迟早会出事,这一点向河渠早有预感,因为正妻与情人谁都不是省油的灯。听秦正平的妹妹小秦说,噢——,为跟情人小秦区别开来,还是叫名字吧,秦正平的妹妹叫秦秀芳。 秦秀芳说她嫂子虽然精明能干,事事不让人,但对公婆孝顺,待她们姐妹非常好,因而全家都护着嫂嫂,常为哥的花心进行指责。情人小秦呢,勤快、聪明、善解人意,人见人喜,容貌美自不必说得,一张小嘴叽叽喳喳,就是不饶人。 曾听人传言,有一回在公司过夜,晨起后正梳着头,秦经理买烧饼去了,恰在这时正妻闯了进来,又恰巧秦经理捧着烧饼随后进屋。正妻指着丈夫责问:“往日你总撒谎说没有此事,今天怎么说?” 谁都料不到的是,小秦居然对秦经理说:“怎么啦,还怕她怎的?” 气得正妻揪住就打,立刻被秦经理止住说:“事情闹大了,看你怎么收场?”正妻一想事关丈夫的前程,才压低嗓门说:“你给我记好了,随你多会骗,我毕竟是明媒正娶的妻子,已生有两个孩子,你只能是个偷偷摸摸的婊子。” 传言实不实,无从查考,但从这则传闻上向河渠预感到要出事。今天这件事会不会风不动水不摇地就此过去,他不知道。 以前不管风声如何,有苏乡长他们罩着。绯闻之类原本不是大事,也很少有人追究。在沿江向河渠就没有听说过有人为这事受追究。再说啦,稍稍有点权势的,有几个没有婚外情的? 就说自己吧,如果不是心里有个王梨花占据着,就真能象柳下惠坐怀不乱?别,别说啦,就是有个王梨花始终在心头,还没做到坐怀不乱呢,更何况他人? 就象陈毅诗中所说的,若非有这样那样的束缚,哪个男人不是“爱河饮尽犹饥渴”?没有情人的,除非他生理上、心理上不是个男人,或者条件不允许罢了。因而只要是个男人,有点权势在手,或者已经有了,或者很想也有的。一般对这类桃色事件总是装聋作哑,不去过问的,除非是——。 除非?向河渠猛然一惊,打开后窗向东北角楼上一望,不见有灯光,记不起阮志清今晚是不是住在宿舍里了。整个大楼,东边除阮志清宿舍暂没动外,全归公司所有;西边楼上因生化厂职工宿舍棚屋还没搭建,暂时保留着,除小化工当班者外,基本没有他人居住;楼下给了阮志清的塑电厂,晚上根本没人;而公司一般除值班的,也是没人住宿的;更何况还正处在农村大忙中呢。因而整个大楼,只要阮志清不在,刚才的一幕就没有外人知道。本厂职工是无须多虑的,他只愿阮志清这一夜回了家。 第二天赵、蒋来厂后,向河渠将事情说了一遍,要国民去叮嘱昨晚在厂人员只推什么都不知道 ,不许乱说,不许传给别人。 第三天第四天都不见动静,一切如常,秦经理门开着时仍然是人来人往的,向河渠庆幸事情终于过去了,不禁为之松了一口气。谁知第五天上午,向河渠日记里记的是:“6月16日冯仁政、尹助理来调查11日晚之事。” 那天冯、尹二人本来找的是支书蒋国钧,因为蒋国钧当晚不在厂,只好再来找向河渠。 冯仁政这个人官不大,架子不小,动不动喜欢说“我们党委”“我代表党委”,工农干部,没多少文化,却很少有人在他眼下,因而在公社,现在叫乡政府里差不多没有人喜欢他。向河渠,一个小小的通讯报导干事,半脱产的工作人员自然更不在他眼下。直到发现公社大小干部,尤其是一把手严良朋很是赏识向河渠,这才改变了爱理不理的态度。 常言道狗眼看人低,随着向河渠越来越倒楣,他当然更看不起了,因而一到生化厂就找蒋国钧,谁知老蒋那天不在厂,自然无法知道,只好与向河渠见面。 听老蒋转述了两人的来意,向河渠招呼葛春红来泡茶,请来人坐下后说,那一天是端午节,在家多喝了点酒,到厂后就睡了,不知道老蒋说的事情,所以说不出个什么来。 冯仁政面无表情地说:“向厂长,作为一厂之长,你应当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不可为私情有所隐瞒。”向河渠笑笑说:“冯纪委错了,我酒多睡了是事实,不知发生了什么也是事实,不懂你所说的私情是与哪一个的私情?隐瞒了什么?” “闹了那么大的动静,吵得那么厉害,玻璃都打碎了,你不知道谁相信?你怎么会不知道?”“你说谁跟谁吵得那么厉害?什么地方打碎了玻璃?我为什么应该知道?生化厂的事我有责任知道,这件事,你说的这件事是不是发生在我们厂内?” “我问你,玻璃是不是你叫人连夜装上的?”“开什么玩笑,装玻璃?你瞧瞧我们住的地方快二十天了,还用芦菲遮着,叫谁给谁连夜装什么玻璃?” 冯仁政火了,站起来说:“向河渠,我是代表党委来的,你这是什么态度?在跟谁说话?”向河渠冷冷地说:“冯纪委,你是谁,我们同一个锅子里盛饭吃吃了年半把还不认识你吗?别说你只是个委员,就是书记来也不能逼我说我不知道的事情。你说了半天,我都不知道你要我说什么事,你教我说什么?” “什么?你不知道说什么事?老蒋不是已跟你说得清清楚楚的吗?”“老蒋就坐在这儿,请他说说他说了什么?” 老蒋与向河渠一起工作这么多年,还不知理论家的厉害?他也巴不得冯仁政丢相呢。于是他实事求是地说:“我说十一号我没在厂值班,不知道楼上发生过什么事,向会计值的班,请向会计反映反映。”向河渠接口说:“告诉你冯党委的是我酒多了,睡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我错了吗?喝了点酒,睡了,有多大的罪过值得你代表党委来问罪?” 尹助理是个知识分子,第一次来生化厂,知道这样下去什么也问不出来,就说:“是这样,有人反映六月十一号晚上,工业公司经理秦正平跟一个叫秦秀兰的女工发生了不正当的关系,被他妻子发现,大闹了一场,打破了玻璃,捉了奸。乡政府接到举报,特来查访,请向厂长配合。” 向河渠笑笑说:“早这么说清楚不就好啦。我不知道,当天在厂的不止我一个,问问别人不就知道了。那天当班的有小钱、小曹、老周,化验室的小戴也在,还有电工小环。春红,你去找他们来让尹助理问问。” 冯仁政说:“也好,老蒋,到你那儿去开个座谈会。”老蒋说了声好吧,站起身要走。 向河渠站起来森然说:“且慢!”冯仁政问:“怎么了?”向河渠边向电话机走去边说:“等我打个电话问问阮书记,向河渠的厂长什么时候撤掉了?为什么派人来背着我搞什么调查?” 冯仁政高声问:“什么意思?”向河渠也高声问:“我问你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召集我厂职工要背着我这个现任厂长搞什么调查?党纪国法中哪一条规定我必须回避?” 尹助理一见,连忙打圆场说:“向厂长你误会了,不是背着你,是你这儿地方小,”再一想老蒋那儿也一样大,就说:“就在这儿好啦。纪委,你看——”冯仁政没好气地说:“还能怎么的,就这样。” 老蒋在走廊上对已陆续走来的职工说:“带凳过来。” 等大家坐好后,老蒋说:“向会计,是不是你先说说。”向河渠说:“好!各位,将你们请来,是这么回事。据说十一号晚上,就是你们当班的那个晚上,工业公司秦经理与我厂一位女工发生不正当关系。被他女的发现,大闹了一场,打碎了玻璃,捉了奸。据说事后有人去帮装了玻璃。乡政府接到举报,特来调查。问到我,因为那天端午节喝了点酒,早早睡了,因而什么都不清楚,所以请大家来谈谈。请知情的同志如实反映一下。冯纪委、尹助理,是这个意思吧。”冯仁政气哼哼地不回答,尹助理拿着笔说:“是这个意思,请大家报报自己的名字,如实反映一下。” 一阵沉默,谁也没开口,老蒋催促说:“刚才向会计不是说了吗,如实反映情况,有什么说什么。” 周兵第一个开了口,他说:“我叫周兵,那天在烧片碱,没听见哪儿闹,也没听说这件事。”戴冬珠说:“我叫戴冬珠,是做化工实验的,在试做氯化钙,没听见什么吵闹声。”小环说:“我叫环泉,电工,装玻璃的任务是向会计交给我的,但葛会计那儿没钱,一直没买,只好还是用芦菲先糊糊。”老蒋听小环说时原本吓了一跳,这时说:“不是说的这个,说的是楼上的玻璃。” 小环说:“楼上的玻璃关我们屁事。”尹助理问:“那天晚上闹事,你听见了吗?”小环摇摇头说:“向会计让我早日学完电工知识,争取早日拿到电工证,我天天学到半夜,别说没有吵闹,就是有,我也注意不到,我在东南角,离得最远。”小钱、小曹都说没听见。 向河渠笑笑说:“二位,他们在工作的人都不知道,难怪我这个睡着了的人就更不知道了。再说尹助理说的那个女的是胶带车间的。胶带车间已停工待料好多天了,也没见着这个人的人影啊,不要是‘莫须有’吧。”尹助理说:“举报人是这样说的。”边说边卷起了笔录。向河渠一笑说:“那就以举报为证吧。怎么,不需要反映人莶字了?” 冯仁政瞪着向河渠说:“姓向的,枉为大家称你为人正直,哼!也只见啊。”边说边站起来,转身就走。向河渠依然笑着说:“我姓向的自恃一直恪守着自己的做人准则没有错,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当知则知之,不当知则不知。只不知冯党委可有做人的准则,一个真正党员的准则?” 冯仁政停住脚步说:“你说什么?” “需要我再说一遍吗?”“你,你太过分了。”说罢鼻子“哼”了一声,举步跨出门去。向河渠说:“用不着哼哼,请转告党委,如果不支持生产香肠,向河渠春节前就辞职回家种田去。” 冯仁政不知说了句什么,跨上自行车就走。尹助理同向、蒋握握手,也随之匆匆离去。向河渠站在过道里望着他们的背影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传出去老远老远。 老蒋说:“冯仁政是个整人的专家,屙屎离他三尺,你又何苦招惹他?”向河渠轻蔑地说:“别人怕他我不怕,无欲志则刚,厂长不当了,回家种地去,怕他个鬼!今天这出戏又给我增添了素材,还得谢谢他呢。” “小说中也写这些?”“写呀,你以为写什么?都是社会上发生过,或者可能发生过的故事。我的《一路上》是自传体式的小说,自然大多是自己的所见所闻了。” 见蒋国钧愕然,向河渠笑着说:“在农机站时何宝泉就笑指着施汝明说:‘司机长你给我注意点儿,别做坏事让秀才知道了,写进书里去。今天的事当然要写了。” 葛春红将冯、尹喝剩的残茶倒掉,站在旁边说:“我看今天来调查是正确的,你们为什么要替姓秦的遮瞒?” 向河渠说:“还有一句话你大概没好意思说吧?来,屋里坐,听我来跟你剖解剖解。” 别说是葛春红了,就是读者诸君也会不以向河渠在这件事上的做法为然的:秦正平乱搞男女关系,你向河渠为之遮瞒难道还有理了?冯仁政所说的“枉为大家称你为人正直”错在何处?就算你理论强,还能将白的说成黑的、错的说成对的? 是啊,看你向河渠如何为自己辩解? 第1章 见诗词心生敬意 勤相处渐萌恋情 要是有人说高二(三)的王梨花和高三(二)的向河渠处在热恋中,恐怕除了与王梨花同班的徐晓云,没人能相信;说王梨花爱上向河渠竟起因于一首诗,就更没人相信了,然而这却是事实。 风雷中学是临江县的一所完中,高中一个年级三个班,初中四个班,仅学生就有千余人,只要不是一个年级又不是乡邻,同学之间基本上不认识,即便是同年级不同班的学生,一般说来也不怎么交往,更不用说是不同年级的了,王梨花家住学校东面三十多里的王庄,向河渠却住在二十多里南面的长江边,非亲非故;向河渠身高一米六,还有点残疾,王梨花却是该班的班花,向河渠就是想找人谈恋爱也找不到象王梨花这样的美人,更何况他还自惭形秽,从没想过谈恋爱呢,要不是王梨花主动进攻他,做梦也谈不起来。 王梨花认识向河渠首先来自于一首诗,是向河渠发表在学校墙报上的,诗云: 听说果园胜花园,呼朋唤友果园游。 两行青松迎门立,万竿翠竹环园搂。 片片芭蕉清凉觉,串串葡萄馋虫诱。 柿子呈青呈黄红,梨儿有生也有熟。 白果累累枝头挂,西瓜个个随地卧。 穿红着绿果园女,昂首漫步果园鹅。 色彩斑斓果园花,芳香扑鼻果园酒。 果园肥猪福气大,坏桃烂梨一网兜。 果园游,游遍果园兴犹稠。 恨无长竿撑太阳,可在果园长逗留。 其实这不是一首好诗,说它不好,首先诗是讲究平仄的,诱卧酒仄声,熟鹅兜平声,不符合诗的格律,一首诗里有一句也就罢了,可这里却有三句不合律;还有诗须押韵,这首诗多数押的是oU,鹅是E韵,卧是o韵,好在何处?况且再从内容来说,它太直太实,不能引起读者联翩的浮想,没有多少诗味。王梨花却把它从墙报上抄下来,记在了胸间. 向河渠的家是个古派人家。父亲向泽周尽管是个医生,在新四军一个独立营当过医官,走南闯北经得多见得广,态度也算随和,但治家还恪遵祖训,什么《朱子治家格言》、《名贤集》,什么〈弟子规〉、〈礼记〉自己固然滚瓜烂熟,还让子女们背诵;向河渠的妈妈书香人家出身,〈女儿经〉〈千字文〉之类的是启蒙时的读物,在这样的父母熏陶下,向河渠堪称是孔夫子的忠实信徒,男女授受不亲的信条要不是遇上王梨花,恐怕将恪守一辈子。几个月的相处,正如他在〈习作录〉里所写的: 任人笑我,千年信念付东流。规矩冲即破,戒律置脑后。 三生河畔友,一见如旧。数月时光,魂儿谁勾走? 是冤家,将授受不亲一笔勾。 当然起初还没有意识到爱王梨花,只是觉得这姑娘正直、能干、聪明、手巧、有才华,是所认识女生中最为出色的一个,同时感到她有主见,不象许多女同学除了会唱会跳会发出刺耳的笑声,或者一点儿事不到就叽叽喳喳地互相指责、背后议论,而规规矩矩说理时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渐渐地有个什么看法喜欢跟王梨花商量,有事没事爱往河北跑,不知什么时候称呼变成了“梨花”,“您”也换成了“你。”姑娘的心完全被向河渠吸引住了。 美丽的姑娘追求的人多,是历古以来的规律,王梨花长得漂亮,本班艳羡的男生不算,公开追求的有三个,其他班级也有人通过邮局寄来热情洋溢的求爱信,班主任——那位将近六十的老先生一看信封的笔迹和本镇内通信只要四分钱的邮票,就禁不住摇头叹气说:“哎,何苦嘞?”这些人中有父兄当权者,有家庭富裕者,有容貌帅派者,他们千方百计想讨得姑娘的欢心,遗憾的是姑娘只是温情地对待所有人,就像太阳普照大地一样,却没爱上任何人。她崇拜向河渠,将向河渠发表在墙报上的文章、诗词抄下来熟读、背诵,尤其喜欢背1965年9月墙报上的《柿颂》: 杏李桃梨竞芬芳,方柿遥遥静观看。直待东君频频催,才披绿装现姗姗。 梨花白,桃花红,柿花悄藏绿丛中。不献媚,不取宠,为育后代暗立功。 嫩绿翠绿渐转黄,红叶捷报纷纷扬。遮风挡雨作柴火,也有功成归书房。 默默地长悄悄生,兼收日华蓄月精。直到修成正果后,才在枝头挂红灯。 她想老师说过文如其人,大概这位向河渠也是不喜竞芳争艳,只愿暗中立功,甘做无名英雄的志士吧。当然那时候也只是崇拜而已,根本说不上爱,甚至连人也不认识,后来在文娱晚会上、三好生颁奖大会上见到向河渠的人,但却无缘接触,谁知特殊运动将她崇拜的人送到身边,频繁接触中感到他正直、果敢、勤劳、俭朴,至于文才更是不用说的了,她发现不论是初中还是高中的同学都喜欢接近他,她也不知不觉地被他占据了自己的心灵。在他身边工作感到精力充沛,一旦离开就好象失去了什么似的,她曾问自己:“我爱上他了吗?”回答当然是肯定的。 褚国柱也是一个好小伙子,工作有魂力,很勇敢,爱憎分明,能写会画,会拉二胡,同学们背后议论他追求她,原非起始于目前,还在离校前就有流言了,不过一来没有传得这样盛,二来向河渠从来没听见罢了。 向河渠感情的与日俱增使王梨花心中暗喜,他突然请假回家也没有引起她的疑虑,回来后变得客气了,使她大吃一惊。她不安地分析着、回忆着自己近来的言语举止,没有发现有什么能让向河渠疏远的疑点,正当她茫然不解且为此苦恼时,好朋友徐晓云的几句话提醒了她。徐晓云不知道王梨花爱向河渠,但发现了褚国柱的意图,同时王梨花也很接近褚国柱,她觉得这样做很危险,出于对朋友的关心,她说:“有人说褚国柱爱上你了,可得小心点儿,人家是有女的的,另外宗启明他们的手段……” 啊,原来如此,向河渠大概是听到这方面的谣言了,这些家伙的嘴呀,真该死,信口雌黄,害人不浅呐。姑娘心头宽松了一些。她想如果向河渠真因为这个而疏远了她,不正说明他也有意吗?不过是不是因为这一点呢?必须了解一下,也必须说清楚。 她找到向河渠说:“我,我想问件事,不知当问不当问?”向河渠说:“问件事?可以,可以,只要我知道的,都可以悉情相告。”“很好。有人说我跟褚国柱在谈恋爱,你相信吗?”王梨花是个思想比向河渠开放得多的姑娘,同时事关终身大事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说了出来。问题说出来了,她瞪着大眼睛,咬着下嘴唇,紧张地等待着向河渠的回答,就好像在法庭上等待法官的宣判一样。 可是向河渠却愣住了,没料到要他回答的竟是这么个问题。真难呐,向河渠老实,但反应并不迟钝。一个姑娘家问一个小伙子这样的问题意味着什么?他并不傻,同时几个月来的常有这样的现象:群众性集会场合,只要他往王梨花坐的地方这么一看,总会发现她正注视着自己,而当看到他的目光转过来了,马上避向一别处,一会儿又扫射过来。有时候,他写完了一段,猛抬头也会发现王梨花在看着自己。……这一切说明了什么?难道她真的…… “怎么不说话了?到底信还是不信”期待的目光伴随着焦虑的声音使向河渠从回忆中惊醒过来,该怎么回答呢?不信吗?人们在这样说,而且他们的交往也真多。相信吧,王梨花又是这么个情况。该怎么说呢?他憨厚地笑笑,当然满可以回答不信,但又拿不很住,这也难怪,在恋爱问题上全无经验的他并不怎么了解女孩子的心,对他来说,那是个神秘的世界。 “你说呀!”“叫我怎么说呢?”“怎么,你真的相信啦?”王梨花失望地问,她神情沮丧地转身离去,边走边委屈地自言自语地说,“连你也相信啦。”向河渠终于弄明白了,他欣喜地申辩说:“我多会儿说我相信了的?”王梨花一听这话,随即停下脚步,猛转身,抬头问道:“那你——”向河渠发现姑娘的眼中闪着泪花,他嗔笑着说:“你呀,还问人家呢,首先你就不相信人家嘛。” 漫天的阴云消散了,王梨花喜滋滋地帮向河渠带上门,走了,她要他好好地休息。 向河渠家住农村,在他的记忆里婚姻嫁娶似乎主要是父母和媒人的事,当事者反而倒无所谓了。他没有谈过恋爱,也从没喜欢过女孩子。小学到高中,他都担任着学习委员,看到女同学的成绩一般都不及男同学,尤其是初二以后;他又看到女同学喜欢生气,脸短,喜欢叽叽喳喳地背后议论人,因而不怎么看得起女的,姐姐心灵手巧,心眼儿也好,有好吃的先让他和妹妹吃,那怕去挑猪草,也让他挑心小锹,他喜欢姐姐,但那是姐姐,是另一种感情的爱。 王梨花闯进了他的心灵,使他一贯平静的心胸顿时激起激情的波涛,虽然还没有意识到这就是爱,流言使他丧魂落魄,知道自己爱上王梨花了,但考虑到人家一贯相处很好,自己不应该介于其中,同时谁知道自己是不是自作多情呢?因而自觉地保持了距离,不料王梨花的这一番表白又使他重新萌发了希望。但是希望不等于现实,王梨花究竟爱不爱自己呢?他渴望能弄清楚。 王梨花也有这样的愿望。表明自己没有跟褚国柱或者其他人谈恋爱,仅仅是消除估计中的误会,向河渠究竟爱不爱自己,还不知道。几个月的相处,从旁观察发现向河渠除了喜欢初一(四)的李晓燕外,基本上不怎么和女同学交往,而那个李晓燕又太小了,而且是叫他哥哥的。听他的同学说在上高二时老师曾批评他有十八世纪的思想,同学们有称他为修道院的道人,褚国柱就当面叫过他“老道”,一切迹象表明他没谈过恋爱。年龄相仿的女同学中,他只同自己比较热情,但是热情不等于爱情,她要的是爱。 青年人的害羞心理使得他俩各自鼓足了好几次勇气想表明自己的态度,又总是临阵失却了勇气;小小的波折促使他俩急于弄清对方的心迹,他们都害怕失去对方,于是捉迷藏式的对话时断时续地进行起来。 到底是街上的女孩子思想解放,脑子也灵活,没人在场的时候,王梨花通过扯闲话有意无意地扯到自己的胃病及其他病症,她说:“真羡慕你们哪,身体象铁打的一样,唉,象我这样的身子,将来谁跟我在一起,都会受拖累的,恐怕不会有什么幸福噢。” 由于双方都有心,因而话刚落音,向河渠就明白了,他笑着说:“年纪这么轻就失望啦?身体有病,治呗!我爸在我们那一带也算有点儿小名气,要是您愿意的话,让我爸给您治。至于说拖累,我想如果有谁能幸运地同您生活在一起,只会感到幸福的,只怕想受您的拖累还受不到哪。” “嗬,给你这么一说,我的病还是别治的好嘞。”“那倒不是这么说,我的意思是说只要心心相印肝胆相照,不要说一方身上有点病痛,纵使有重大伤残,也不会看成是拖累,幸福哪里只属于无病无痛的人呢?至于病当然应该积极治疗,我不是说能负责让我爸给您治吗?就是不知道您愿意不愿意罢了。” 王梨花笑着说:“你真会说话,哪有病人不愿治病的呢?你爸的名声我早就听说过了,只是我们家距你们那儿四五十里路,无缘求医呀。再说一两趟也治不好,我吃的药已不少了。”“一趟两趟不行那就治一年两年,再不行就继续治,一直治到好。路远,路远,您 ,您不能,不能变近点吗?”正在两人谈得投机的当口,有人来打了个岔儿,话没有谈下去,不过双方已愈来愈近了。 又一天的下午,向河渠决定将自己的家庭经济状况作个透露,让人家掂量掂量。他说:“你们街上的同学可能不怎么了解农村的生活,我们那儿比较苦,我家更不行。爸爸的工资才四十多块,妈妈身体不太好,姐姐快要出嫁了,妹妹和我又都上学,住的是草房,没有客人来,基本上不开荤,真难哪。运动这么一来大学多半上不成了,前途是种田。唉,我也在想将来和我在一起生活的伴侣会将因我家的窘境而难以过得舒畅啊。 王梨花不假思索地说:“不是有这么一句俗话么?只要心连心,哪怕十个指头夹着讨饭棍嘛。”向河渠笑着说:“知音天下少哇。”王梨花也笑着说:“恐怕你的要求高吧?”向河渠红着脸,略有些口吃地说:“要找找您您这这样的人,当然就就更少少了。”王梨花的性情尽管开朗,但终究是个女孩子,而且是一个温柔、娴静的女孩子,自己的意中人直接将对象的标准扯到她身上,毕竟有些难为情,于是她红着脸嗔怪说:“咦--,怎么扯上我啦,不同你说了。”说罢站起身就走,竟忘了自己来的任务了。 “王梨花到底爱不爱自己呢?看情形似乎有这方面的意思,不过究竟如何却不能肯定,怎么办呢?能成当然是无限的幸福,即使不成,也免去了昼思夜想,索性问个究竟。”一想到当面锣对面鼓地问,向河渠又犹豫起来,“该怎么开口呢?要是她当面回绝,我这脸又该往哪儿搁?”向河渠想啊想啊,想不出个好办法来。 他想过让褚国柱做介绍,但考虑到据说褚国柱也在追求她,不妥当;让小燕子去传话,也不行,她那张小嘴不嚷得满天下都知道?他手撑着下巴,茫无目的地将目光从门外收回到室内落到桌上没改好的稿件上,他信手拿起笔,猛然一个念头迸了出来:写一封信,一封求爱信。对!就这么办!但是怎么写呢?向河渠初小学写过“给解放军叔叔的信”“给民工伯伯的信”,上高小以后替不识字的妇女、老人给外地的亲人写过不少信,就是从来没写过求爱信。老师的命题作文没难住过他,这一回却被自己出的题目难住了。 王梨花心潮激荡地回到自己的住地,她躺在床上回味着刚才的谈话,特别是最后的那一句:“要找找您您这这样的人,当然就就更少少了。”说这句话时向河渠那红彤彤的脸,那口吃的神态又浮现到她眼前,“这个老道。”她甜蜜地笑了。 “王梨花,可曾印好?”一位姑娘边向院子里走,边大声地嚷着。“哎唷,怎么忘了稿件呢?”王梨花被从遐想中惊醒过来,连忙边下床边答应着说:“刚才有点儿不舒服,还没印呢。”说罢没等那位姑娘回话,就匆匆向向河渠住地走去。 “上哪去?”“找你去。刚才忘拿稿件了。”“知道您忘了,所以给您送来了。”向河渠边说边递过卷着的稿子,在王梨花伸手接的时候,他涨红着脸轻声说:“里边有信。”王梨花随即展开卷着的稿件,现出一张64K的小白纸,上写着: “亲爱的梨花: 如果您允许我这样称呼的话。…… 信很短,但王梨花没等读完,脸就刷地红了,她情不自禁地将那纸头贴到胸前,抬起头望望向河渠,正好碰到那紧张而又热辣辣的目光,她头一低,害羞地匆匆转身往回走,走到转弯拐角处,又禁不住停下脚步,回眸一望,见向河渠仍然站在原地目送着自己,一股暖流顿时涌遍全身。 第二天整整一个上午,王梨花没有再在向河渠面前出现,咦——,是哪封短信触犯了她?是自己一厢情愿?还是——,他思绪万端,拿起笔写下这样的一首诗: 冒昧的很啊,给您写信。读到它,您是否会吃惊? 满腔话儿涌起波,难启口,暂借纸笔诉衷情: 二十个年头二十个冬春,心若古井浪静风平。 多少女郎眼前过,从无一人心头萦。 突然间电闪雷鸣,机缘送我近芳卿。着文定稿同挥笔,割麦插秧并肩行...... 是心儿在碰撞,是月老在系绳?为何我心潮激荡似浪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我承认音容笑貌心头萦,一刻不见如同失去了魂。我承认三人成虎流言起,食不甘味梦难成。 凭什么牵动我的神经占据我心灵?是正直、勇敢、勤劳、聪明? 是貌若仙子心地晶莹?啊,是您的一切使我动心。 不知道您是否承认,其实您也动了真情:要不为何目光常追随,为何一见脸上泛红云? 感情的波涛,冲撞着理智的闸门,禁不住,直遣鸿雁叩芳心。 是石沉大海无消息,是鱼书尺素传佳音? 才片刻,似数旬,世上最心焦的啊,是等您。 爱情的火花燃是灭,一切任由您把控。 诗刚写好。正在复看时,忽地走进一个人来,她的一番话竟将向河渠惊得目瞪口呆,诗稿不知不觉地掉到地上。是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会让他精神失措呢?且让我们到下一章里细说分明。 第2章 父亲被冤河渠迷惘 恋人遭难梨花明心 “大文豪,在想什么哪?”忽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向河渠抬头一看,只见一位打着两条短辫的圆脸姑娘走了进来,他忙将诗稿折叠起来,好象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似的尴尬地说:“呃—呃--,是您哪,我说是哪个嘞,吓我一跳。您不是到夏庄去的吗?”来人说:“哈哈,我可不同你文诌诌的您啊您的,你就是你,我就是我徐晓云,直来直去。我是来报到的,根据王梨花的意见,我调到宣传组来,接受你的领导。”“哪——,梨花她呢?” “你问她?”徐晓云眼睛向向河渠一瞥,讥讽地一笑说,“不晓得是哪个给她写了封什么信,气得她一夜没睡得着,一早就赶到夏庄去了,要跟我换换。嘿嘿,抓宣传队我本不是那块料,让她抓,正好”徐晓云的一番话如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板底,向河渠连心都凉了,手上的诗稿不知不觉掉到地上,他呆若木鸡。徐晓云一弯腰将诗稿拾起来 ,展开一看,哦——,一首诗,她边看边笑着说:“嗬,那鬼信是你写的呀,咦——,你怎么啦,哈哈,哈哈,真没用,一点儿也经不起考验。别发呆啦大文豪,刚才跟你开个玩笑,呶,给。”说罢,她掏出一个迭成方胜儿的信一甩,甩到向河渠的面前。一听说是开玩笑的,向河渠这才回过神来,他顾不得去要诗稿,连忙拆开信笺,贪婪地阅读起来: “亲爱的渠: 感谢你将火热的心献给了我,感到无限的幸福。 没有同你商量,我就擅自决定离开宣传组来抓宣传队,而由晓云同志接替我的工作。她是我的知心战友,我俩的事已拜托她了,她是可以信赖的。我想你是能理解我的做法的,因为我们心心相印。 我是多怕离开你呀,然而却不得不这样做,详情我会告诉你的,晓云也知道,盼你能谅解。 ……” “刚见面就开了这么大的玩笑,你会觉得我这个人没头绪吧?”徐晓云笑着说。“没什么。”心情轻松的向河渠也笑着说。“看了你的信,她昨晚就赶到夏庄,演出结束后,叫我陪她走走,将情况和打算全部告诉了我,并要我解释一下。” 原来事情是这样:由于姑娘生得人才出众,追求的人自然就多,其中特别以宗启明、郭汉生纠缠最厉害。这两位可是惹不起的货色,两位老兄都有亲人在县里当大官,他们又都是能打能骂的文武全才,徐林就是因为给王梨花寄了一封求爱信被宗启明认出笔迹,叫到无人处挨了揍而放弃追求的。王梨花知道要是断然回绝了他俩的求爱,或者公开同谁谈,不仅是自己,而且男方都将会受到无法无天的打击,她不能这样做,因而一方面以“年龄还小,没到时候,目前正处在革命的紧要关头不宜考虑个人私事,以后再说”为借口,一方面在审慎地选择着对象。与向河渠的相处,很快使她决定了归宿,小小的波折反而加快了事情的进展,事情定下来了,她的心也定了。为减少不必要的矛盾,她决定将恋爱转入地下,于是找到了徐晓云。 “真可谓是才子佳人哪。哎,我说大文豪,你是用什么手腕迷住我们女秀才的?”“晓云同志,早就听说您,呃——,你的嘴巴厉害,我,我甘拜下风。”“呣——,大文豪,谁不知道你是理论家呀。”“真没法你。”向河渠说罢再不开口,任凭徐晓云去取笑。一方挑战,一方不应战,战火自然只好熄灭了。 虽然说家庭的那一套教育在向河渠思想上打上了深深的烙印,但他毕竟是青年人,初恋的感情无论对谁都是炽热的,也正如他在诗里所说的“才片刻,似数旬”,他渴望见到她。徐晓云的唇枪舌剑他到镇北以后就有耳闻了,今天刚见面就领教了一番,很想问问什么时候能见到意中人,可又怕引来她的冷嘲热讽。怕徐晓云的那张嘴又熬不过想见王梨花的欲望,跃跃欲试了几回,终于说了出来:“不知道该不该问,我我们什么时候能能……”“哈哈,听褚国柱说你很厉害的,原来这么没用啊。”徐晓云看着向河渠那种窘态,忍不住快活地笑了,她说,“明天鄂岱演出结束后就回驻地休整。明晚要是没有会议,蒋桥放电影,你俩中途退场,她在三队北坎的大杨树下等你。” 表态以后的第一次约会在与不远处银幕上欢呼毛主席接见外宾的同时开始了。初七八的夜晚,虽说有月亮,也是一弯新月,不怎么明亮,用不着招呼,只从走路的姿势上,王梨花就知道来者谁,她从树旁迎了过来,两人并排坐到王梨花带来的报纸上。“恨我吗?”“为什么?”“自作主张呗。”“你不是说过了,心心相印嘛。”“真的?”向河渠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将右手放到王梨花的右肩上,梨花她微微一颤,随即就慢慢地将身子斜靠到向河渠的胸前,轻轻地问着:“想我吗?”向河渠稍稍用了点力,让梨花同自己靠得更紧些,同时也轻声说:“真想。” 王梨花说:“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我家的真实成分是小业主。填革命干部成份是初中时的校长教这样填的,他是我爸的朋友,据说已靠边,我爸爸这个副经理将来会不会被冲击,我也拿不准。说起来论成分还没有你家好,你可要三思。” 向河渠又让手臂用了点力,轻声说:“虽说你说的是我不知道的,但我的心仍然不变,因为第一我爱你是爱你的人,而不是爱你的成份,爱你的爸爸;第二,党有政策在;第三,有许多事我目前还不能理解,你说我们曹老师是好人还是坏人?我看是个好老师好书记,可是被诬害成坏人了。不要说你爸什么事也没有,就是有事我还是爱你,我爱你这个人,而不是你爸。” “真能这样?”“只要你的心不变,我就不会变。”“要是将来我的病情恶化呢?”向河渠坚定地说:“我伺候你一辈子。” 王梨花问:“告诉你成分以后,你进一步知道我为什么要表面上离开你了吧?”“是的。但是我想我们不必怕,我们是正大光明的。”“我知道。不过许多事情说不清楚,何必吃这个哑巴亏呢,我是你的,永远是你的,不就行啦。还记得秦少游的诗吗?‘两情若是长久时’”向河渠接口吟道:“‘又岂在朝朝暮暮’,好,我听你的,就让徐晓云传递消息好了。不过,第一盼望能常按排象今天的约会,第二,徐晓云那张嘴——” 从此,在徐晓云的穿桥架线下,他俩的爱情便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发展起来。从表面上看,王梨花脱离了宣传组以后一心扑到宣传队,同向河渠保持着与其他同学同样的关系,向河渠呢也依然故我地写他的文章,或者帮驻地的社员裁裁衣服、推推磨,也与他们拉拉家常,甚至去帮人家分家、调解纠纷,对女同学,除他的那位燕妹子外,还有就是见天在一起的徐晓云,其他人很少接触。 实际上向王两人不断地进行着感情的交流:在徐晓云的掩护下,他们不定期地在那杨树下进行亲密的交谈,更多的是通过徐晓云或传递文字,或转述口信,对今后的人生道路,两人进行着展望;向河渠也注意练习钢笔字了,但他临的不是名家字帖,而是一份字体清秀的传单底稿;群众集会场合里,如果顺着两人中一位的目光一定能找到另一位;有史以来向河渠从没穿过凉鞋,现在也有了一双…… 当然人们发现不了的更多:入秋后向河渠穿的松紧带单鞋,入冬后向河渠穿的枣儿红的绒线衣,还有不好意思带的绒线手套等是王梨花精心制作的;王梨花煎服的中药是向泽周从他收集的方剂中精心挑选的;《服装裁剪法》《烹调知识》也被向河渠从家中拿来给王梨花作有空时的读物。 王梨花与褚国柱的接触尽管还不少,但褚国柱已明显地感到她热情淡了;而同徐晓云,王梨花则显得更密切,常常两人或躲在房里,或站在路边,叽叽喳喳地不知有多少话说;向河渠与徐晓云,在局外人看来,则好象在谈恋爱,瞧,他俩那股热乎劲儿,连看电影也同来同往,一点儿不避嫌疑。徐晓云尽心尽意地充当着两人的联络员……感情在一天天地加深,正如向河渠诗里所说的“峥嵘岁月风雷骤,志同道合一条路上走。”“日积月累情谊稠,患难与共同操一叶舟。”两人表白后将恋爱的小舟驶向了爱情的大海。你听听向河渠在诗中说: 1、岸边红梅犯寒开,银世界里放异彩。一叶小舟依呀止,问梅许看可许采? 2、为了谁,雪野雾茫茫,足踩冰凌碎;寒风如刀割,不识知难退?睁眼如见人,闭眼影相随,除却知音能有谁?腊梅方谢迎春开,杜鹃呼我挥鞭归。归来也,不见人影心怅惆。惘然若失,似痴又似醉。单等到,明朝相依偎,一扫阴云笑语溢,勿忘我配红梅瑰,赢得个长久瑞。 3、蒙蒙春雨罩危楼,洗却尘土涤去愁。荆棘渐除路渐宽,心迹愈明情愈稠。 世态炎凉谅无碍,甘苦荣辱誓同舟。任凭风浪浪滔天,自有金桥架两头。 4、夕阳晚照后窗台,彩霞漫天无阴霾。织绵仙子忧难排。 病较西子胜三分,性似绛珠郁满怀,鹊桥常搭怕何来? ——《浣溪沙.鹊桥常搭怕何来》 世上事总是难以一帆风顺的,向河渠的爸爸遭受一班人的冤枉,变成了历史反革命。 说爸爸是个历史反革命,向河渠怎么也不相信。还是在上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他就从《临江火花》,一种县文化站办的专门刊登临江县革命斗争故事的刊物上读到了爸爸的事迹。那些故事几乎能倒背如流了,他清楚地记得书上说爸爸在新四军东进以后,曾在临江独立营营部当医生,战场上救活了不少战士,在独立营工作到1946年冬。1946年冬,反动派进犯解放区,我军撤离前,营教导员将爸爸找去。 原来临江县委了解到沿江区反动区长是爸爸的表兄,为了掩护当地区乡干部坚持就地斗争,县委指示爸爸打入敌方,千方百计争取担任匪职。由于爸爸是在外游学的游医参加新四军的,敌方不了解他的真实身份,加上有匪区长的关系,1947年农历正月十八,爸爸当上了沿江乡匪乡长。 匪联防队长为报杀父之仇,疯狂地举起了杀人刀,我沿江乡地下党支部书记沙纪申、乡队长谢坤等在内的十四名革命干群被关在蒋家大院内,爸爸知道后立即运动各保甲有关人员,动员了两百多人去匪联保所请愿、保人,又设法搬出匪联防队长的岳父出来说情,同时在敌人骑虎难下的当口,他假装路过干预了这事,终因沙、谢身份没有暴露而与其他群众一齐获释。 爸爸秘密地为我方武工队员医治创伤,为已暴露身份的我方干部、积极分子出具通行证,并以怀柔、攻心为名,发还了被查抄的我北撤干部家的布、家具和其他物资。匪区公所追要沿江乡田亩册,爸爸同沙纪申秘密研究后,重抄新册,减去了二千亩,大大减轻了地方群众的负担。匪区公所数次下令沿江乡筑据点、追收各种苛捐杂税,爸爸也阳奉阴违,能拖则尽量拖。 《临江火花》上刊登爸爸的革命斗争故事中最突出的莫过于掩护我方乡队长了。乡队长谢坤奉令砸沉我方军火船埋藏于谢庄大河中的事不知怎么的被敌人知道了,匪区长派区队长带了两人来找爸爸去抓谢坤,被爸爸冒险掩护并送走了,为此爸爸被关进了监狱,挨了打,撤了职,幸亏匪区长是爸爸的表哥,爸爸的婆婆哭着不依不饶,这才幸免一死。 这样的爸爸怎么可能变成历史反革命呢? 向河渠记忆中的爸爸一直是个好爸爸,光荣的革命斗争史固然使向河渠为有这样的爸爸而骄傲,日日常在的家庭生活以及所见所闻也始终在他的脑海中给爸爸下了“世上少有的好人”的结论。他从来没看见爸爸跟妈妈吵过一回架,而东头的姜家打起架来几乎是隔时辰不隔日子。每逢拿了工资回来,爸爸总是笑呵呵地对妈说:“哎,内政部长,二十八块钱,我吃掉三块钱的菜,买了四块六角四的饭票儿,两方水烟四角六,一打火柴两角钱,还有十九块七角交公,给你,啊—”。要商量个什么事儿总是没开口先带笑,说:“慧她娘,我想……”。 向河渠的小舅舅在南京工作,公公和大舅早已病故,婆婆靠两个舅舅两房表兄轮流赡养。虽说爸爸当个卫生院的院长,工资一向低,直到目前也才四十几块一个月,全家五个人吃饭,两个孩子上学,经济上并不宽裕,说起来让人难相信,当了几十年的医生连块手表也买不起,尽管这样也常将向河渠的婆婆接过来团聚,假如按天数算的话,婆婆在向家生活差不多每年有四分之一的天数,其实也就是承担了一个子女的养老义务,对此爸爸是乐而为之的,并且每回都是他去接。婆婆吃不动花生米,爸爸就用擀面杖将花生米擀碎,拌上红糖,让婆婆用汤勺舀着吃。 向河渠小时候是很淘气的,什么东西都要跟姐姐争,姐姐扫地他争条帚,姐姐挑猪草他争小锹,姐姐写字,他争铅笔,缠得姐姐什么也干不成,妈妈气得举手就打,要是让爸爸看见了,便不让打,还说什么“你就是军阀作风,要教育嘛。”爸爸爱孩子们,从来不打,但不溺爱,他以理服人,什么“融四岁,能让梨”呀之类的小故事常在没事的时候讲给孩子们听,使孩子们从小就受到良好的家庭教育。 爸爸是沿江一带有名的中医,上班时找他看病的人特别多,劳累一天下班了,还常常有人找到门上,这种时候爸爸总是来者不拒,有时听说什么地方有人病了,也会不等病人找上门来,就主动送医上门。有一回爸爸工休在家,适逢下雨,又是星期天,全家人团聚在一堂,妈妈提议裹馄饨,爸爸第一个赞成,正忙着呢,沙庄的张井奎肚子疼的在床上直打滚,家里人知道爸爸逢十休息,赶到向家,爸爸二话没说,立即撑起那把外面下大,里面下小的雨伞冲出门去,等他从沙庄回来,浑身上下已没有一块干斑了。 三年困难时期爸爸也得了浮肿病,公社成立了浮肿站,社长谢坤对爸爸说:“你去当浮肿站的头儿吧,既治自己的病,也治人家的。”本队的几个浮肿病人回家了,他这个浮肿头儿还是浮肿着。妹妹向霞不理解,妈妈说浮肿主要是饿的,是缺少营养,上面配了不少食品,爸爸都分给了别人,自己仍吃三合粉、豆腐渣。 爸爸走中西结合的道路,他虚心学西医,又诚心诚意地将中医技术向西医介绍,并在医院里、自家的自留地上种植中药。一次加工资,医院里有人为争名额上窜下跳,爸爸见名额有限,主动将自己的机会让给了别人,从而使连争带挤的那几个张口结舌。 爸爸从个人行医到组织联合诊所,到组建卫生院,从来都是积极响应着党和毛主席的号召,走在人们的前面,为了救别人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这样的好爸爸怎么可能是历史反革命呢? 周兵的消息让向河渠十分震惊,本当立即赶回的,因为不知道如何面对,所以去请教了曹老师。曹老师以自已亲身的经历对向河渠说:“这场运动谁也没搞过,运动中出现的各种现象都不要匆忙下结论,要看,要分析,特别是事情牵涉到自己更要谨慎,千万不要冲动。”他说,“我被关进牛棚,你说什么来着?闪闪发光的不一定总是金子,但真是金子总有一天会发光的,你有什么可担心的?不是你和同学们的鼓励和支持,说不定我也像陈校长一样见马克思去了呢。”曹老师帮他作了多方面的分析,讲了回去后的做法和策略,说了很多很多。 虽说曹老师说的都很有道理,向河渠还是心烦意乱,怎么地也睡不着。这一夜他想得很多,他眼前浮起爸爸那慈祥的面容,怎么也不会相信爸爸是坏人。他咬着牙暗暗地下定决心为还历史的本来面目而斗争到底。他想起了王梨花,如果自己真的成了反革命分子的子女,那前途是可想而知的。党的政策尽管是有成份但不惟成份论,但是现实的情况告诉向河渠,地富反坏右分子的子女实际上是被当作二类专政对象看待的,那时候再同梨花相爱就将会拖累她。不!不能!不能连累自己的心上人,他在对自己说着。 然而一想到可能与梨花分手,则更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相处以来,特别是相爱以来的经历又象电影一幕一幕地从他眼前闪过,他没办法将历史反革命同爸爸联系起来,更不能想象将来生活中能缺少王梨花,就这样折腾了一夜。 向河渠一夜没能睡个囫囵觉,王梨花也是板床轧轧未曾眠。未来的公公向泽周虽说她没有见过面,但《临江火花》早就读过了,热心的病人家属出于感激,为老先生拍摄的工作照片也显现出一副敦厚、慈祥的模样,向河渠的为人则从侧面反映出老人的正直、老实,这样的名医竟会是历史反革命?她怎么也不能相信。她作了多种设想,觉得即使向泽周真是阶级敌人,她也不能离开向河渠,因为她爱的是向河渠而不是向泽周。 由于情况不明,向河渠没有将自己的“如果真是那样就”的想法向王梨花挑明,他来女生宿舍大院的目的是打算告辞一下,别的倒无深意,恰巧徐晓云起得早,上井打水,没出大门就碰上了他。向河渠正愁没法找梨花,一见晓云就想托她代为传言,至于今后怎么办,等情况弄清以后再说。尽管严峻的现实使他意识到一朝被人血喷头,就难以再还白无暇,但仍存一线希望。 “不管它事态变化如万花筒,我以不变应万变。”王梨花爱向河渠铁了心,因而一听见向河渠的声音,就立刻跳出来喊住了他,随后不顾一切地扯下向河渠的挎包,公开地偕同向河渠走出校门来,这时的她,什么顾忌都抛到脑后,恐怕纵使前面横着刀,她也敢迎上去。 天刚蒙蒙亮,路上有几个赶早市的人挑着韭菜之类的蔬菜匆匆往街上走去。走到北街头,向河渠折向东,踏上街后的小路,两人并肩而行。快走下一里来路了,两人还始终沉默无言。周兵清楚褚国柱与向河渠的关系,因而传达时没有背着褚国柱,向河渠估计褚国柱已告诉了徐晓云,并听说徐晓云同王梨花一起找过他。 找他干什么?同学说不知道。虽然知道梨花不会象高三(三)的薛冰冰因吕伟森爸爸被整而另找新对象,但她想说什么,却也心中无数。如果说王梨花是提出暂且搁一搁,今后再说,他会毫不犹豫地同意,并且倘若今后再谈也决不会跟她谈的,见风使舵的对象还是不谈的好。谁知将来的风会向何处吹呢?和平环境里的卿卿我我,花前月下的山盟海誓不等于都心心相印,好象有谁说过,恋人的盟誓是写在沙滩上的,微风一吹就会化为乌有。这现象不普遍存在,但也为数不少,王梨花如何,要让她自己说。 怎么说呢?王梨花在考虑着表明自己观点的方法。向河渠的沉默,她能理解。不管将来事态怎么发展,王梨花的决心是下定了的,她首先打破了沉默。 “事情我已知道了,回去了解一下情况很有必要。但是有一点我要提醒你的,就是要正视现实。目前的现实是有理也不一定说得清。你的性格我知道,忌恶如仇是对的,但不等于硬顶硬斗,要注意策略,不能太冲动。” “噢”向河渠顺从地答应着。 “我没见过你爸爸,但他的历史早就在书上读过了,见到了你,我进一步感到他是个可敬的老人。不过好人不等于不遭罪,团委曹书记怎么样?不也是个好人吗?可一样被整。不管什么情况都要冷静对待。” 向河渠什么也没说,他静静地听着走着,走着听着。 “只要你坚持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不管是哪一种情况,我”王梨花瞟了向河渠一眼,深情地说,“我都是你的。” “梨花,你的心我,我知道。有你刚才这句话,就什么都有了,我会冷静对待的。不过假如事情是真的,我,我不能连累”“瞎说!”王梨花打断向河渠的话说,“你不是常跟我说做人就要做个真正的人吗?难道趋炎附势见风使舵是真正的人?”“可是”“没有什么可是不可是的,我永远是你的。” 向河渠心头很乱,他不知说什么才好。 “不管出现了什么情况,都要回到学校里来,一个人的主意毕竟比不上大家的,别忘了我在等你的消息。”“嗯。” 两人边说边走,不觉已到了桑木桥,向河渠停住了脚步,他心思重重地说:“你回去吧,终有一别的。”王梨花是一个聪明伶俐的姑娘,向河渠的意思还不明白么?随即紧走两步,站到他面前深情地说:“是暂别,暂别,不是终有一别,听见了吗?” 向河渠没有作声,他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王梨花呢,却急了,她说:“相处到今你还不知道我的心吗?除非是死,其余都是暂别,我不能没有你。” “梨花,如果是真的”“不管真的假的,我只认你!你必须回学校,听见没有?” 还能再说什么呢?特别是在这种困难的时候——,他只好点头了。 王梨花还想再送一程,向河渠却坚决不同意,百般无奈,王梨花只好目送着向河渠的离去。向河渠愈走愈远了,就好象有谁摘去了她的心肝,她六神无主、惘然若失,情不自禁地落下泪来。 第3章 知底细向上级申诉 不放心去沿江探望 在预料之中,妈妈哭成了泪人儿,姐姐向慧虽说比向河渠大两岁,虚龄也才26,女孩子哪经过这阵势,劝妈妈别哭,自己早已是泪如泉涌了。她能不哭吗?慈祥的爸爸一夜之间成了反革命,他的后半生是不是就得在被关中渡过?多病的妈妈失去了主心骨又该怎么过?倔犟的弟弟、没主见的妹妹将向何处去?还有她自己,那已定婚的对象会不会因突然的变故而变卦?妹妹向霞更不用说了,她虽是个初中生,面临着打击她不知如何是好,除了陪着妈妈、姐姐哭外,就盼着哥哥回来。 向河渠是天之骄子,妈妈生了六胎,都是女孩子,五胎没留住,只收了一个向慧。公公婆婆送张仙生下了向河渠,全家那个喜呀,真是没法儿说。谁知老天爷就爱捉弄人,给向泽周恩赐了个儿子,却是体弱多病的身,连身为医生的自己都拿不准能不能保住这个宝贝儿子的命。经精心治疗、护理,活是活下来了,却病不离身,直到五岁才能下地走路。从儿子能走路起,医生就教儿子武术健身,再辅之以药物,总算身体逐渐强壮,到后来除咳嗽外基本上没什么病。这咳嗽追根溯源应该算是从外婆家遗传过来的,因为向河渠的妈妈、舅舅都有气喘病,向医生说只能靠发生头上带掉这个毛病了。 除了咳嗽这一难治的毛病外,向河渠身体可算是强壮的,智力的发育也不差,从小学到高中,除小学一二年级当过班长外,一直都当着学习委员,也许又是遗传吧,父母的正直、肯帮人等优良品格也出现在他身上,因而能得到同学和老师的信任,亲友也常常夸他懂事、有主见,事实上要他办个什么事,还真不负大家的期望。 向泽周一被整,向河渠无形中就成了家中的主心骨,全家人都盼着他回来,他回来了。 母亲一见儿子到家,忍不住又哭起来,向河渠说:“妈,眼泪解决不了爸的问题,先别哭,把情况告诉我。” 向慧哽咽着说:“没有什么情况好说的,妈和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前天吃完晚饭后,爸说今天晚上院里为一个危险病人作会诊,他就不回来了,要家里别留门。第二天二嫂从街上回来就告诉我们,说爸爸被揪在街上示众,妈和我们赶去探望,看守的人不肯见,什么消息也听不到,就这么个情况啊。” 向河渠听后眉头紧锁着沉思了一会儿,说:“妈,我上街去看看。”“慧儿,你同弟弟一齐去。”“好的。 姐弟俩见到父亲也不能弄清情况,监视的人们不让说,他们只好归来。 爸爸究竟是不是历史反革命?这是问题的关键。谁知道呢?当然他自己最清楚,可现在他又没法说清楚;妈妈按说也应该知道,对!问妈妈去。 一到家向河渠就迫不及待地对母亲说:“妈,爸的问题关键在于是不是真有罪?没罪可以向上级申诉,有罪就不好办了。”妈妈说:“你爸的为人我知道,他不会做坏事的。”“听说爸挎过盒子枪,有这事吗?”“有哇。”“当匪乡长,挎着枪,能不做坏事?”“傻孩子,你爸不是那种人。”“那么为什么人家要说他是历史反革命呢?他会不会做了坏事瞒着你呢?”“妈和你爸夫妻几十年会不知道你爸的为人?在外头做事也许我不全懂,但是我亲眼看到的难道也有假?”“你亲眼看到了什么?”“事情可多了,我拣一件最危险的事说说吧。” 妈妈说的是《临江火花》上介绍过的事迹,妈妈的叙述要比书上介绍的详细多了,连匪区长怎么摔手枪,爸爸的婆婆如何逼孙子释放爸爸,爸爸如何获释后逃离本乡到外地行医,都详详细细地告诉了儿子,然后问:“孩子,有这样的反革命吗?” 花了几天的功夫,向河渠走访了附近的十几位老人,专程拜访了当着教师的季友根,夜里走了十来里路,探望了也在挨整的“南逃分子”沙纪申,调查的结果表明他爸爸是个无罪的好人。 既然爸爸无罪于国家有功在桑梓,为什么会遭到揪斗呢?问妈妈,妈妈回答不了儿子的问题。她读过《千字文》,知道“女慕贞洁,男效才良……”,她会背《朱柏庐治家格言》“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要内外整洁,既昏便息关锁门户须自家检点。”“轻听发言安知非人之谮诉当忍耐三思,因事相争安知非我之不是须平心暗想。”但她却弄不清解放前坐了反动派的牢,解放后又得坐共产党的牢;弄不清与人无争为何也会祸从天降。跟姐姐讨论,她比他大不错,家务事、与邻居相处事比他懂得多,外头的经历却不如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久经风霜的二伯父沉吟地说:“会不会有人想当院长?”这可真是一语道破天机,诬陷者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为恢复爸爸的名誉,也为扞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向河渠下定决心要澄清事实,于是他向县、地、省,直至中央寄出了申诉书,详细叙述了爸爸的过去,诚挚地盼望党和人民实事求是地为他爸爸作出结论。他不知疲倦地写啊写,他焦急地盼啊盼,几十天的功夫,向河渠憔悴了。 “老医生究竟是不是历史反革命?河渠回去以后顺利不顺利?为什么迟迟不到校也不来封信呢?难道据理力争挨了打?或者是病了?要不然——”愈来愈频繁地坐在传达室里,痴不痴呆不呆地眺望着通向街头路上行人的王梨花心神不宁地想着。她也曾好几次一人走到桑木桥,望着桥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巴望能迎到向河渠,但是没有。高一(二)班的魏青山是他表弟,王梨花曾托徐晓云去打听,谁知魏青山因为爸爸成了现行反革命,早就不来了。唉——,现在的反革命那么多,家属亲属就更多,人人心神不宁,打听个消息真难啊,怎么办呢?看他去!对!到沿江公社看望他去,王梨花这样决定了。 去沿江当然不能不拉上徐晓云,那一次送河渠是情急之下的不顾一切,现在不一样了,可以从容行事。能不暴露还是不暴露的好,宗启明、郭汉年这些人能避就避吧,于是她来找徐晓云。 徐晓云又何尝不想念向河渠呢?在镇北日日常在的接触,她比王梨花更了解向河渠,两次解救自己,使她产生了感激的心理,特别是政治上帮助她脱离含冤被揪斗危险的经过,更让她终生难忘。 那是向河渠离校前不久的事情。学校筹建大联委的过程中,张仕飞为了排挤褚国柱,以便达到当一把手的目的,采取攻其一点不及其余的手法,捏造事实整了褚国柱许多黑材料寄到县军管会。军管会派工作组到风雷中学来帮助组建大联委。徐晓云从向河渠处了解到褚国柱家过去的情况后在座谈会上据理力争,工作组派人调查,弄清了事实真相,张仕飞挨了批评,褚国柱当上了主任。 张仕飞番瓜抱不动抱瓠子,他不责怪自己心术不正,却抱怨徐晓云多事,报复的手伸向了徐晓云。一番精心的策划以后,离奇的谣言出笼了“徐晓云是黑线人物”“徐晓云跟县里大特务徐xx接触频繁,是徐xx的爪牙”“徐晓云的妹妹是现行反革命,姐妹俩关系密切,界限不清”“徐晓云为反革命爸爸鸣冤叫屈,矛头直指革命派”……,一刹时聚蚊成雷,大有不把徐晓云斗垮斗臭决不罢休之势。 大联委主任褚国柱也被迷惑住了。初中部里有人已写好“敦促大联委揪出特务嫌疑徐晓云”的大标语,就等一声令下立刻贴出;初中、高中都有人在张仕一班人的策划下准备批判稿。原来跟徐晓云关系不错的银梅、秀珍等一班儿伙伴也害怕地远离了她。徐晓云尽管是一个泼辣、开朗、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这期间也感到苦闷。 向河渠因为四舅母下肢瘫痪,跟妈去了几天,回来一听到这些,顾不上褚国柱要求同他谈谈的约会,匆匆来找徐晓云。 “徐晓云,徐晓云!你出来一下。”一听向河渠的声音,徐晓云喜出望外,她望望王梨花,梨花笑嘻嘻地说:“快去吧,望我干什么?又不是我喊你。”同宿舍的同学们都笑了。徐晓云微笑着走出宿舍,跟向河渠向学校小花园走去。徐晓云讲了父母、妹妹、叔叔与徐家情况后,向河渠说:“这是张仕飞搞的鬼,没事的。这点小伎俩要能得逞,我们也太无能了。你跟梨花都不要有任何行动,一切由我来。”徐晓云说:“你一回来我就知道没事了。张仕飞的能量怎么能跟你比?你打算怎么反击?”向河渠简单地说了打算。 向河渠首先找到李晓燕,让她去找光宏、振义、根昌他们几个到他宿舍会合,然后边回宿舍边考虑说法。他的宿舍回校后就放在学校最南边原陈校长住的那幢房里,与他同住的有褚国柱、沙忠德和冒坤平等好友。 刚打开宿舍门,李晓燕约的几个初中的朋友都到了。向河渠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徐晓云的情况作了说明,告诉他们不必去澄清事实真相,因为这类事是说者有辩者无,单凭说是无法澄清的,我们现在只抓两点:一、说徐晓云是特嫌、黑线人物必须出示证据供大联委调查。没有证据地乱扣帽子,是在制造分裂、破坏大联合;二、即使徐晓云家属有问题,也应按照毛主席关于“打击一小撮保护一大遍”“团结95%以上人们”的革命路线办事。燕子附在向河渠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向河渠伸手在她额头上点了点,笑笑,没说什么,然后各人便去分头行动。 在跟褚国柱会晤前,他又去向曹老师作了汇报,这才来大联委会见褚国柱。 向河渠跟褚国柱说了什么,外人无从知道,只知道大联委派出调查组前去调查,公布了调查结果,流言自然不攻自破;而说徐晓云是向河渠的恋爱对象却得到李晓燕的证实,她四处放风说谁敢诬陷她嫂子,她就敢扣这个人同样的大帽子,反正诬陷又不要用事实证明,扣大帽子谁不会?那聚蚊成雷的流言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烟消云散,是不是与她的胡咧咧有关,谁也说不清楚,可她的哥哥就是向河渠,同向河渠关系不错的人遍布各年级,包括老师、学生和工友,却是不争的事实。论人缘在风中,他只怕数第一,没有别的原因,只有一点就是肯帮人;还有他的理论在风雷中学是谁也比不上的,要是惹急了他,发动他的人马扣谁一顶大帽子,罪名不也是要什么就有什么吗?跟着起哄的人能不掂量掂量? 顺便说句题外话,被徐晓云戏称为向氏定理之一的“只顾自己是顾不住自己的。”据说就出自这次与褚国柱在凤鸣桥上的会晤。 徐晓云身体强健,虽是城里姑娘,却比农村许多女生更有力,她聪明能干,除了自称班主任送错了乌纱帽,让她当了个不会跳舞的文娱委员外,基本上无求于人,也从没遇上她想感激的人。不料向河渠闯入她的生活中,在许多地方给了她帮助,使她对他产生了好感,情况竟然发展到看不见向河渠就好象失去了什么似的魂不守舍。那一天王梨花送向河渠离校时,她就斜倚在宿舍大院门框上,羡慕地望着王梨花的背影,心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她早就想去看望向河渠了,然而却不能,因为王梨花是她最要好的朋友。现在王梨花主动提出来了,当然乐得顺从。 怎么去法呢?步行是不行的,有三十来里路呢,王梨花倒好办,她有一辆42型凤凰牌自行车,徐晓云家的经济状况不如王家,没有那个条件。王梨花说带她的二等车,徐晓云说不用,她心中有谱,来找李晓燕。 徐晓云没敢讲去探望向河渠,因为知道李晓燕是叫向河渠为哥哥的,要是让她知道了,必定要求同行,而王梨花的前去肯定有些私房话要说,她去了,到底有些不方便,因而只说借用,没说去向。 李晓燕跟徐晓云关系密切来源于徐与向的关系。起初她象同学们一样以为两人在谈恋爱,曾背着人调皮地问什么时候可以公开叫她嫂子,后来到校救徐才知道不是,但因是哥的知己,关系还是一样地亲密,听说要借车子,自然满口答应。 吃过早饭,两人骑着自行车向沿江奔去。 “晓云,你说他回去后这么多天了,为什么至今也不回校呢?”“恐怕向大伯的问题没解决好吧?他这个人你是知道的,什么事不办成功总不肯丢手。”“会不会出什么事呢?他的脾气爆。”“不会吧?脾气是爆一些,但办事还是稳妥的。”“要是没出事为什么不到校里来?我说过,他也答应不管情况如何都要来一趟的嘛。”“你放心好啦,不会有什么大事的,向大伯是个好人。”“好人,好人就没事?你没见校里,校里整的哪里都是坏人?”“哪——,那倒也是。” 是的,在那个年代里好人不等于太平无事,不幸被整,哪怕是国家功臣,也难得到解放。整人的一方反正自己没尝过被整的滋味,整了再放面子到哪儿去?蒋老头的“宁可错杀一千,决不放走一个”成了他们信奉的座佑铭,整是要整的,至于解放,到将来再说吧。另一派呢?谁能保证被对象今日问题不大明日问题也不大,要是提出解放,一朝查出有新问题,那不是在为阶级敌人翻天吗?这可是立场问题,罢了,宁左勿右保险些。风雷中学储校长历史上的问题早就清清楚楚地写在档案里了,特殊历史条件下的特殊问题本来就不是敌我矛盾,可是有人害怕解放了储校长就说明自己错了,同时也怕放虎归山伤人,怕储校长报复,因而明知是整错了也不放人。团委书记曹华才三十多岁,历史上清清白白,仅仅是反对社教工作队包办群众运动而被当作政治扒儿手打入了另类,二年过去了,不关不整也不斗,但也不平反、不解放,当然更谈不上结合。向河渠的爸爸职务据书上说确实当过匪乡长,有人闭眼不看当时特殊的历史背景和事实真相,整了以后想解放,谈何容易唷。 “即使事情不顺利不能到校,也该写封信来吧?为什么已去了三封信一封也不回呢?”是啊,人不能来,信总该回一封吧?甭说是给他亲爱的梨花了,就是她这个红娘也该收到来信啊,更何况梨花已去了三封呢?没遇过多少复杂事的徐晓云无法回答王梨花的提问,只是顺着梨花的疑问吐出了两个字“是啊”。 为了岔开王梨花的郁闷,也为了窥测她的内心,徐晓云在沉默了一阵后,提出了另一方面的问题:“嗳,要是向大伯历史上真有罪,你怎么办?” “不!不会的,那么个好人—-”“要是真的呢?”“你问这个干嘛?”“难道不该往坏处着想?”“晓云,我可是一直拿你当姐姐看待的。”“这个我知道,正因为我知道,才问你这个问题的呢。什么事都不能一厢情愿,要有多种准备。” “不瞒你说,我想得很多。”王梨花沉吟地说,“思想上要往坏处想,我已想过了。他父亲即使真是罪人,我也不离开他,我选择的是他不是他父亲。” “如果他也被关进去呢?这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那我就不回学校了。”王梨花坚定地说。“怎么说?”“我为他去送饭,为他去申诉,为他去料理生活。”“将来升学的机会你也不要了?”“是的!” 徐晓云默然了,能说什么呢?她深深为这位只比他小半岁的好朋友的真挚感情感动了,也为自己心中称之为良师益友的向河渠有这样的终生伴侣而感到高兴、宽心,自古道烈火炼真金,困难考验人,人在难中啊…… 越过小镇,跨过小桥,一条机耕路横在前面,两人上了车,徐晓云打破了沉默,她问道:“梨花,看看镇上的情况,很不好哇。”“是的,不过我的决心不变。”“你不后悔?这前途——”“决不!嗯——,”王梨花稍有不满地问道,“你一次又一次地追问,你的意思要我怎么样?” “你说呢?难道你以为我会劝你变心?不!我担心的是你只凭一时的感情冲动而没有思想准备。一次又一次地追问的目的就在于要你正视现实。如果你下定了决心,我当然会毫不犹豫地支持你的。”“谢谢你。”“是讽刺?”“不!是真的。”“叫你的他来说。”…… “晓云。”“哎——”“你说是从这儿朝东呢,还是前面那条路朝东?”“这我那知道,他没告诉你?” 两人下车商议起来,王梨花怎么回忆也也记不清从哪条路向东了,问人吧,又不大敢。突然徐晓云高兴地叫了起来:“哎,哎,梨花,你看,你看,那不是棵大杨树,上面还有鸟儿窝吗?”顺着徐晓云手指的方向,王梨花也发现了向河渠说过的特征,两人连忙上车奔大杨树方向飞驰而去。 第4章 疾风知劲草痴心不改 无意指明路希望顿现 向慧向霞姐妹俩到四舅家去了,向河渠正在家中缝纫姐姐收下的衣服。爸爸被关进去以后,全家的油盐酱醋日常开支就指靠向慧为人家加工服装挣一点钱前来维持。说到这儿该向各位交代一件事了:有一回向河渠看到王梨花帮她的房东裁剪衣服时,禁不住夸赞了两句,王梨花回应的是“哪能比得上你这个裁衣师傅呢?”原来向河渠是学过裁缝的: 那一年的中考,向河渠由于自负才高于人,没有认真复习迎考,到风雷中学参加考试时还在新华书店买了本〈苗族民间故事选〉带到宿舍去阅读,结果应了那句老话,叫作“骄兵必败”,中考名落孙山。 恰逢姐姐将投师学裁缝,向河渠心血来潮,也跟了去。假如不是他的脾气坏,母亲力主让他离家,没准他真成了一名裁缝呢。偏偏他的脾气暴躁,发起火来不管不顾,老娘担心他会不孝,惹得老的心烦,倒不如让他去考,将来上大学,到外面去工作,眼不见心不烦,她堂姐就不止一次为那个动不动就火上堂屋的儿子落泪呢,她可不愿象堂姐一样。向医生也为儿子的脾气担心,听妻子这么一说觉得有理。 谁知向河渠并不热心,他见师傅的收入比堂兄向儒国还高。堂堂一名小学校长,工资才三十多一点,而师傅做一天门户活儿,吃人家喝人家,一天一块钱,在家加工服装一天能得三五块,上了高中能不能上大学还没准儿,就是上了大学,毕业出来又能拿几个钱?这中间却要白花去六七年的时间,高中不考也罢,因而就没去母校参加复习。 没想到老同学找上门来了,他是来拉向河渠去参考的。这位老同学可不是一般的老同学,到不是因为他在班上是个副班长,自己是个学习委员,而是很要好的几位朋友之一,叫余松高。松高说的理由倒在其次,什么“自古无场外举人”的,在他倒无所谓,但朋友之情不可却到是真的,他可是个重友情讲义气的人,于是答应了。 答应是答应了,却带来难题,没复习不去管它,陪考而已,眼下报名也来得及,就是照片呢?准考证上得有照片,他却没有,必须现拍,松高用自行车驼他去拍照。那时候农村没有快照,可报名又立等要,只好坐等,幸运的是那一卷胶卷上恰好他是最后一个,洗出来后没等干,就焐在怀里,再由松高驼回来去校里报上名。 原本参考是陪考,没想到也能考取,分数比松高还高,让排名全县第二的风雷中学给录取了,这才没做成裁缝,而今是重操旧业,啊,不对,不对,他这个“旧业”原本没有成业,只能算是重缀前学,给姐姐当当助手。 昨天四舅母让表弟魏青山来传话,叫姐姐去相亲,原来的对象因向家遭难而悔了约。姐姐将妹妹拉走了,向河渠只好一个人干。一件中山装正在合缝,依稀听得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是那么地熟,他心头一怔,怀疑自己听错了,停住机又听得喊了一声,大吃一惊,快步走出屋外一看,嗐!可不是嘛,是王梨花她们来了。他连忙迎了上去。 “好哇,你这个向河渠,躲在庙里不出山,让我们好找,到你家门口啦,还连喊几声不回音。”徐晓云推着自行车走在头里,边走边嚷嚷着。 “对不起!我正在缝衣服,机声太响,没听见。”向河渠抱歉地笑笑说,同时伸出手去接徐晓云的车,徐晓云一见,将车龙头往旁边一偏说:“烧香跑错了庙门儿啦,该接谁?”向河渠脸一红,缩回伸出的手,让过了徐晓云,走向王梨花。 三十多天没见,向河渠瘦多了,王梨花禁不住为之心疼,原准备嗔怪的话一句也没往外抛,甚至连向河渠低声抱怨的“你呀,唉——”也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让向河渠接去了自行车,又默默地跟在他后面走向她从未来过而又早已熟悉的家。 正在后面荡猪圈的向大妈虽然也听到有人喊儿子的名字,因为儿子在屋里,就没在意,后来听到徐晓云高喉咙大嗓门的诉落,估计是来了同学,连忙放下手中的活儿迎出门来。徐晓云一见屋里走出一位老年妇女,连忙撑好自行车,问道:“您就是向妈妈吧?” “是啊,姑娘,快请屋里坐。”说吧就让客人进屋在堂屋就坐,并拿来三只碗和水瓶,边倒开水,边说,“对不起,姑娘,没茶叶,请喝点水。” “向妈妈,别客气,我们不喝水。向河渠,大概还得我来帮你作介绍。”徐晓云接过茶碗,没坐下就发话了。“妈妈,别听她咋唬,她就是这么个人。”王梨花边打着招呼边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说:“我叫王梨花,小王庄人,她叫徐晓云,县城人,我们因为不放心伯伯的情况,特地来看看。” 听说来者就是王梨花,向妈妈不由得为之一怔,同时细细地打量着姑娘,只见她个子跟大丫头差不多,但单俏,鹅蛋形的脸蛋白白净净,鼻梁挺直,嘴小巧,可惜的是两道弯眉与水汪汪的眼睛给人一种似乎哭过的模样儿,上身蓝卡其布的两用衫,下罩一条米黄色卡其布罩裤,显得那么朴素大方,说话轻言巧语,不象胖姑娘话音昂扬。妈妈心中想着:怪不得河渠要要她,果然生得好,可是……当然老人没露声色,她微笑着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随后又转向儿子说,“渠儿,你陪两位姑娘说说话,我去煮饭.”说罢便走向隔壁去了. 王梨花看了徐晓云一眼,站起来说:“你俩先谈谈,我去帮帮忙。”也去了厨房。 徐晓云一笑,端起茶碗,坐到向河渠坐的凳子上。“哒哒哒,哒哒哒”向河渠拿起刚才没缝完的中山装又缝制起来,他边缝边说:“我们边干边谈吧,人家明天要来拿。”“好的,我们来是想知道伯伯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你为什么没回校的?” 一见她俩的到来,向河渠就猜到是为此而来的,他边干活儿边将回家后的活动和了解到的情况作了叙述,然后告诉她之所以没回校,主要是基于两个因素,一是考虑到爸爸的问题明显是对方图谋夺权中的一个重要环节,从报纸上看当年指示沿江区委派遣爸爸打入敌方的县委负责人已被定为叛徒、走资派,本公社的谢坤、沙纪申等也被划入叛徒集团,当年的独立营政委、区委书记都在战斗中牺牲了。能证明爸爸清白的不是被关起来就是不在人世了,事情很难解决。爸爸的问题不解决,家庭就会永远陷在政治上的逆境、经济上的窘境中,向河渠心情沉重地说:“在这种情况下要是我还同她保持相爱的关系就不是爱她了,这是事情的一个方面。 另一方面家庭经济上的窘境逼得我们不得不抓紧时间多做点活儿挣点钱,你也许不太清楚,我爸的工资没了,队里工价很低,我们手头很紧。我和我妹妹刚回家,姐姐因为家里穷坚持在家多呆了几年也已二十六岁了,得为她想想,所以我,我就没去。” “可是,你知道她心里是多么着急,是多么盼你吗?”“我知道 ,然而……” 王梨花最关心的是向河渠本人的安危,至于向泽周是个什么性质的人,她当然渴望知道, 不过不是最关心的事。一见向河渠虽然瘦了些,但安然无事,久悬着的一颗心放下了。虽然没来过向家,但熟悉向家的一切,知道老人家的身体不好,她的实际年龄比自己母亲要小好几岁,但看样子却比母亲还要显得老。伍子胥过昭关,一夜愁白了头,那才是一夜,而向医生被整的遭遇并不比伍子胥好,时间却已有了几十个白天和黑夜,忧愁能不催人老吗?自己虽然没有亲身体会,但仅仅担忧向河渠的安危就已经够受的了,老人家的忧虑不更超过自己么?梨花同情老人的遭遇,觉得河渠好端端的,这就够了,至于具体情况以后再了解,眼下最需要的是宽慰老人的心和帮助老人做点事,因而她随老人进了厨房。 向河渠从厨房里传来的拉风箱、切菜及时断时续的说话声中完全了解王梨花在干些什么和为什么要这样干。热恋使他冲破了男女授受不亲的清现戒律,享受到从未经历过的温暖和幸福,向河渠珍惜他们之间的一切,从内心盼望永远保持下去,然而风云突变使他产生了另一种想法,他停机沉默了一会儿,又不紧不慢地踩动缝纫机,同时心情沉重地说:“不算太短的朝夕相处,特别是明确关系以后的交往,我知道她的心。但是严峻的现实告诉我,爸爸的冤情很难昭雪,我们家的日子一定好过不了,我不能连累她。” “别瞎想,你家再苦再难,梨花总不会变心的,她已说过了。再说真是真,假是假,伯伯的问题总会水落石出的。” 向河渠苦笑了一下,叹了一口气说:“唉--,难道你没看报?从中央到地方,到处都在闹夺权,连陈老总那样的人还逃不过,更何况我爸爸呢?马克思说:‘人们永远不会放弃他们已经获得的东西。’我觉得这很现实。难道你能指望那些夺得权力的人们会饶了他们的阶下囚?不!不可能!” “这么说你对前途就完全失望了?伯父的问题就永远不能解决了?”“前途如何,我不能预料,我爸的冤情我决不放手,不过,”向河渠顿了顿,继续说,“晓云,由于我的抗争,将会使李腾达之流,噢,就是医院的那一帮,他们会更加重对我爸和我全家的报复,那时我家的日子将更难过。” 徐晓云听着向河渠的叙述,想起学校张仕飞之流对自己的打击,觉得前景确实暗淡。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竟然也想到妥协,她说:“能不能忍一忍,将来待机再动,从而减轻受害呢?“ 向河渠摇摇头,拿过放在筛子里的袖子比划了一下,然后卷好边压到压脚下,左手抓住布,右手转动上轮,边开始装袖子边说:“没用!内科的朱医生因为当过何四旅的军医被整,朱医生服服帖帖地挨斗,见面满面陪笑,家属还送礼给李腾达,姑娘忍辱含垢受到李腾达的奸淫,结果怎么样?照样被斗,甚至还加上腐蚀革命派的罪名被吊打,逼朱医生交代是他主使的,姑娘上吊死了,他被打断了肋骨,忍让是没有用的。 老实说,反正已被打到十八层地狱了,再坏还能坏到哪儿去?了不起就是种一世的田,受到别人的鄙视,我才不在乎呢,拼是要拼的,只有顽强地拼下去,才会有翻身的希望。她就不同了,没有必要趟这个混水,为了她的幸福,我想”说到这儿,他住了口,又拿过另一只袖子装了起来,他加快了速度,不料这只袖子缝到头,却发现袖片包正身,反了,正所谓欲速却不达,只好停机拆开重来。 徐晓云虽然不是当事人,不怎么了解当事人的心情,但从向河渠缝了再拆,以及紧咬下嘴唇的举动中也猜出了个大概,她同情地叫了一声:“河渠,”刚想说什么,却被向河渠挡住,他说:“晓云,你要说的我知道,可是我忍心让她来过这政治上受岐视生活上非常窘困的日子吗?不能啊!” 徐晓云了解向河渠的为人,知道他一贯的宗旨,也猜得出他的心情,很想搜索枯肠来安慰安慰这位良师益友,然而一向顺利的她从没应付过这种局面,她聪明却又不知道怎么安慰,只好陪着向河渠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不出其它话来。本来嘛,她,一个姑娘家,能说些什么呢?她能宽得了向河渠的心么? 虽然向河渠为不让王梨花过分担忧他的安危而嘱咐徐晓云不要将他破罐子破摔的打算告诉她,徐晓云还是将向河渠所说的一切重复了一遍。王梨花一听百感交集,她不但深恨那些肆意踩着他人心口往上爬的坏人,不但同情河渠他爸爸和朱医生等受摧残的人们,对向河渠的心也更了解了。向河渠曾经说过:爱是自私的,她不能容许第三者插足;爱又是无私的,她必须为使对方更幸福。向河渠爱自己的程度她很清楚,而如今却要晓云劝自己另择意中人,其目的也正是为使自己更幸福。听了徐晓云的转告,她更爱他了,决定跟他好好谈一谈。 会谈是双管齐下的,徐晓云宽慰老妈妈,同时透露王梨花的心;王梨花向河渠交心。 王梨花要找自己谈话,向河渠明白她想谈什么,准备坚持自己的主张:决不能连累她。 向家的屋后长着一片青竹,一条小路从竹林边伸向小河,两人就站在竹林边的小路上谈话。 “你好狠心啊,一别三十四天,这么多天来我天天盼着你,可是大路上走过的人成百成千,就是没有你,我几次到桑木桥接你,也总是接不到。桑木桥上你说‘送君千里终有一别的,就此止步吧’我说‘不对,是暂别。是暂别,听见了吗?’你点头了。我嘱咐你要回来的,我等着你。你也答应了,可是一别三十四天,你就是不回校,你的心多狠啊。” “梨花,我”“用不着辩解。”王梨花不看向河渠的表情,她依然望着竹林深处,径自往下说,“我知道你时间宝贵,可是难道连封信也没时间写?我已经给你三封信了,而你”一听说来了三封信,向河渠大吃一惊,他急切地问:“什么?你有信来过?” 王梨花也为之一怔,说:“怎么?你没收到?喔!是了,大概让这班家伙给卡住了。”见向河渠很着急,她宽慰着说,“别着急,没啥大不了,仅仅是催你将情况简告我们,而且为防万一,落款还仅是老同学。” “梨花,你应当知道目前我家的情况”“我知道。”王梨花打断向河渠的话头坚定地说,“难道我们是一见钟情而不是经过我的选择?你别说了,艰难困苦的局面我是有思想准备的,只要和你在一起不管多苦多难,我都能忍受。” “听说毛主席说,大学还是要办的。”“是的,小道消息我也听说了,你是担心我的前途?”见向河渠点点头,她婉尔一笑说,“不管能不能升学,我都不会离开你。” “你不要固执。”“固执?那是你的性格。当然,”王梨花将目光从向河渠脸上移向竹林,缓慢地说,“在这一点上我是固执的。你可以问问晓云,这次来我就作了准备,要是,要是你也被整,我就不走了。”“梨花!”“让我把话说完。现在你安然在家,我就暂不这样做。大学我想上,我想当教师。如果能如愿,那就请你等我。”“不!”“河渠,小河边的誓言你忘了?” 这怎么会忘记呢?那是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借走访群众之机,王梨花按约定的时间来到他们的老地方,那一晚他们谈得很多很多,谈运动,谈前途,越谈他们的心靠得越近,向河渠幸福地说:“梨花,你真好!我要算世上最幸福的人了,只是我有些不配呀。”王梨花在向河渠怀中深情地说:“又来了,不就是头有点仄吗?碍到什么事了?不象我体弱多病还又才疏学浅呢,只要你不嫌,我就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了。”原来向河渠头有些偏仄,那是他出世多病,睡姿不良,难以调整留下的病根,不过不注意看,也看不出多大毛病来,但在谈恋爱时他是作为自身的缺陷特别提出来的,所以说有些不配。 如今王梨花又提起了那一幕,向河渠摇摇头说:“过去的一切我没有忘记,但是如今”“如今又怎么样?”文静的王梨花也有些愠怒了,但一想到徐晓云转告的话,又忍住了,她说,“你的心我知道,你是怕连累我。可是我是什么样的人,难道你还不了解?” “我”“河渠,天从人愿让我选择了你,我的决心刚才已说过了,你应该了解我。别的什么都不要再争论了,困难我想是暂时的,父亲的问题终会解决的,我等着这一天。” “难哪,形势不变,问题就很难解决呀。”向河渠发愁地说。 “你怎么变了呢?曹老师被整,听人说你临危不乱,能认请局势敢保善保;徐晓云被攻击,我亲见你镇歪风劈恶浪;到镇北以来几次面临险境,你都能遇事不慌。我总觉得你看问题是准确的,身上有一股男子气,可今天怎么反而变成这样了呢?你几次勉励我时说的话难道也都忘了吗?” 向河渠叹了一口气说:“那时候是和大家在一起并肩战斗的,而如今我却是落群的孤雁啊。” 王梨花笑了,她柔声问:“谁说你是孤雁的?难道我离开了你?难道同学们抛弃了你?难道沿江公社的人民群众都反对爸爸?” “人民群众”四个字如茫茫雨夜中原野上的一道闪电,使迷路人依稀看到了一条路,向河渠心头猛然一亮,说:“什么?你说人民群众?”一见向河渠面露惊讶的神态,王梨花立刻悟到他的念头,尽管这原非她的本意,随即接口说:“是的,你不孤单,沿江公社的人民群众是不会忘了老医生的。” “谢谢你!谢谢你!梨花,谢谢你给我指了条明路。”向河渠连声道谢着。见向河渠高兴了,一扫愁容了,她也很高兴,但却装出个不高兴的样子说:“来了大半天,一付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谢谢,谁用你谢啦。”从打恋爱以来梨花还没使过性子呢,向河渠一见,知道是自己的不对,连忙将她往怀里一拉,亲了亲,说:“ 我不好,我赔礼。”“还不放开,让人见了好看嗳。”王梨花轻轻掰开向河渠的手说。向河渠一伸舌头,连忙转身探头看看屋内。 事情就这样定了:王梨花她们把老医生的经历材料带走,回去撰写《有这样的反革命吗?》;向河渠负责写《告全社人民书》,并将稿件送到学校来,会同曹老师、褚国柱等讨论定稿,然后由王梨花负责放大,徐晓云负责刻印。 这大半天的功夫打乱了向妈妈的心绪。姑娘的容貌、勤劳和谈吐,徐晓云的介绍不能说没打动她的心;特别是处于一筹莫展中的儿子同姑娘在屋后不知说了些什么以后,竟然商量出这么个主意。这样做的后果如何虽然不得而知,不过过去丈夫曾运用这个办法发动几百名乡亲请愿救出了没暴露身份的地下党员,以及亲眼看到的群众性抗粮事件都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用说这是个好主意,胖姑娘也连声赞成,儿子从没想过这样做,主意一定是姑娘的了。这更使她对姑娘产生了好感,她不能不承认儿子的眼光不错,姑娘会是个好媳妇,而决不是她担心的花瓶儿,然而她又另有苦衷。 告别了,徐晓云朗声说:“向妈妈再见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别担心。”向妈妈激动地说:“谢谢,谢谢你们的好心。” “妈妈,多保重。”王梨花紧拉着老人的手,带着颤音说。这一声“妈妈”进一步敲动了老人的心弦,她的防线差不多快要崩溃了,多好的姑娘啊,她几乎掉下泪来。 向河渠推着自行车走在最后,送她们一段。徐晓云是乖巧不过的人,一上大路,就说:“我先上街买样东西,你们步行,我先走啦。”说罢一笑上车走了。向王两人相视笑笑,没着声。 徐晓云走后,两人边走边斟酌着《告全社人民书》的大意,并就两份大字报和传单将能产生的影响和后果作了估计。说到今后怎么办?王梨花认为必须坚持真理扞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她说:“我们要相信群众相信党相信毛主席为首的无产阶级司令部,只要我们敢于斗争善于斗争,爸爸的问题终会解决的。”向河渠说:“但愿如此。” 见前后无人,王梨花说:“停一停吧,我跟你再说几句话,你也不必远送了。”向河渠停下脚步,望着她。只见她从挂在车上的小挎包里拿出本红塑料面的鲁迅着作选编袖珍本递给向河渠说:“鲁迅先生在白色恐怖包围中没有屈服于反动势力,他迂回曲折地应付着各种复杂局面。记得你很喜欢这本书,现在留给你,盼望你向鲁迅先生学习,敢于抗争,善于抗争。”她解下自己胸前的毛主席像章,佩带到向河渠胸前,说,“伟大领袖毛主席是我们的指路明灯,愿你时刻不忘毛主席的教导,奋勇地与坏人坏事斗到底。”她又拔下已和她相伴七年爸爸给她的那枝《关勒铭》金笔,挂到向河渠的上衣小口袋里,同时拿出她的小皮夹也揣到向河渠的口袋里说:“这枝笔留给你,见笔如见人。没带多少钱来,总在里边” 没等王梨花说完,向河渠就掏出那个小皮夹,说:“钱我不要,我不少”王梨花攥住他的手说:“别忘了我们以前的话,我的就是你的,你的也是我的。你不少钱用,是真的吗?爸爸没工资拿了,姐姐及全家的情况我都了解,别惹我来火,啊—” 向河渠还想说什么,王梨花瞪了他一眼,说:“什么也别说。来校里这打补丁的罩裤不要穿了来。”“为什么?”“你真是个木头!我俩的合照还没拍呢。” 王梨花是放心地走了,向河渠却是坐立不安地想着,正如他在诗里所说的: 蓬门自是无根底,不愿梨花飞来依。福归你享祸归我,故尔学校绝踪迹。 不想冤家突然来,出钱出物出主意。三生河畔世世友,天塌地陷也一起。 山盟海誓寻常见,有此言行非儿戏。她自情深意也切,我该如何坐又立。 违心分开不再想,任她吃苦怎可以。为她幸福须取胜,敢斗善斗斗不已。 传单和大字报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一次批斗会上本队朋友台下呼口号、薛井林上台问责;医院的近邻上台摘牌子、拉老院长走; 上街买菜的李腾达的父亲上台责怪儿子不懂事、没良心;台上站在老院长身旁人中的一个回家路上被装竹枝的自行车逼倒到灌溉渠里;另一个床上被甩上死蛇;会后连司务长买鱼也有人不卖给“没良心”的。这一切终于使掌权方退了一步,老院长不再遭受肉体上的折磨了,向河渠松了一口气,妈妈的脸上也有了一丝笑容,姐姐向慧说:“想不到王梨花竟想出这么个好主意。” 向霞说:“妈还不同意要人家嘞,我看啊,人家愿来就难得,打着灯笼到哪里找哇?”妈妈叹了一口气说:“傻孩子,你们知道个啥呀?你莲姐多少人家上门求亲,你姨妈都回绝了,人家一心等你哥回来,现在回人家,人家已错过了最好年龄段,我们对得起人家吗?” “王梨花是好嘛,我就觉得她有学问,不简单。”向霞不服气地说。“好我知道。不过那么个单俏身子,一阵风也能吹倒她,能做得动田庄生活吗?”“妈,她能挑得动满满两桶水呢,那水桶比我家的还要大。”向河渠插进来说。 “可是我们家穷,成份又不好,日子难过哇。”“她不嫌,愿吃苦。” “嘴说说容易,真过穷苦日子就难啦。听你姐说她是发财人家出身,哥哥、父亲都有工作,很有钱。过惯了发财日子,过苦日子难啊,你爸爸一变反革命,你的前途就没了。青年人容易一阵之性,过后要懊悔的呀。到那时淘气的日子有的是,就难受了。你们总说她有本事,有本事的人心眼儿活,淘起气来本事也大。” 一场争论又以不了了之告终。 睡在床上,王梨花的影子总是在向河渠的心头萦回,他觉得妈妈的话不无道理。是啊,一时感情冲动发出坚定的誓言是容易的,真的来过这长期无荤腥、出门低人一等的苦难日子却是困难的。不用说别人,即便是妹妹也嫌苦,抱怨爸爸不该做地下工作呢。翻来覆去他睡不着,觉得应当进一步向王梨花敲敲警钟,于是翻身下床点亮了灯,向王梨花写出了第一封信。 信中说:“谢谢您的帮助,使我在黑暗中找到一条路。人们明白了事实真相,教训了这班家伙。目前爸爸不挨打了,也没再受批斗。妈妈的心绪好多了,家庭有了一点生气。妈妈、姐姐和妹妹都知道这是由于您出了这么个好主意才得来的,全家人都很感激您。”信中说:“我想再次提醒您:我爸爸的冤情看来很难昭雪。严峻的现实使我不能不考虑您的前途。”信中说:“我过去说过爱情应当是无私的,应当是为使对方更幸福,在这种情况下,要是我还忍心连累你的话,就太自私了,所以我”向河渠写不下去了,痛苦地抱住头,他实在太爱王梨花了,信就这样毫无下文地搁下了,当然也就没有寄。 又过了一段时期,向河渠也没有个消息来校里,王梨花很焦急,徐晓云说:“褚国柱明天回家,你快写封信让他带去问问,不就清楚了。” “这——”王梨花迟疑着。她是个细心的姑娘,由于徐晓云配合得好以致瞒住了外人的耳目,眼下她仍然不想让别人知道的是另一层原因:她害怕那两个仍然妄图得到她的家伙将报复的手伸向向河渠。徐晓云知道这一点后说:“你写吧,仍然用我的名义好嘞。” 写什么呢?此时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她需要了解的是情况,是与她息息相关的那个家庭家长的命运,她沉思许久,用《一剪梅》提笔写道: 不见鸿雁镜台前,愁城云浓,难见青天。板床轧轧叹更长,泪湿枕巾,心被心牵。 清风问询君身边:现况怎样?愁眉可展?魑魅魍魉寿如何?纸折一半,余言君填。 顺便说一句,自从爱上向河渠后,王梨花也学起了写诗填词,她很羡慕李清照能与丈夫诗词互酬,决心学会后也能与河渠互为酬答,这不,她没写信,却用上了词。 吃晚饭的时候,在小饭厅徐晓云找到褚国柱,说:“大主任,请你个事行吗?”“什么事,这么客气?”“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褚国柱端着碗走到屋外,徐晓云说:“听说你明天回家,请你捎封信,并要回信,行吗?”“捎给谁?”“大主任,何必明知故问呢?”“不简单,我算佩服你俩了,拿来吧。” 徐晓云掏出信,递给他前又郑重地交代说:“褚主任,你们是从小相处的好朋友,我是信得过你才请你的,你可要对得起他呀。”褚国柱一听,也很庄重地说:“晓云同志,你放心吧。上次事情是个误会,我已向他做了检讨。你们的事只要我能办到的,都会尽力去办的。”徐晓云脸上一红,说:“那就拜托你了。”说罢将信交给了褚国柱。 收到褚国柱捎来的信,向河渠思绪万千,他默默无言地站到后门口,眺望着北方,回忆着十几天前梨花同他在这儿所说的话,一遍又一遍地阅读着这短短六十个字的信。 “河渠,晓云同志说过了她要你的回信呢。” 褚国柱的话惊醒了陷于沉思中的向河渠,他抱歉地笑笑说:“对不起,劳你久等了。”随即略一沉吟,在王梨花所填词的折痕右边步其韵也填了一首。他写的是: 忽见清风到身前,忧喜交架,心事频添。仅将赤心跃白绫,半随家尊,半为卿牵。 苦海茫茫仍无边,魔穴服役,愁眉怎展?牛鬼蛇神舞翩跹,冤海千丈,衔石慢填。 同样没署名,让褚国柱带走了。 第5章 王梨花突然遭劫难 向河渠毅然下决心 人们常说祸不单行,果然。 向河渠爸爸的问题还这么毫无眉目的地搁着,王梨花的爸爸也被关了起来,这又一突然的变故终于打翻了爱情的小舟,把我们的主人公进一步拖向了精神苦海的纵深处。 清晨,一辆自行车疾驰而来,车进村直到向家屋前,一位姑娘跳下车,走进屋里,一会儿又匆匆向田头走去,边走边向田埂上的社员打听着什么。 正在队里打早工掰玉米的向河渠听到有人在找他,忙钻出玉米田外,一看,唷,原来是徐晓云。他高兴地迎上前来,边走边招呼说:“是你呀,晓云。”不料只听见“哎—”了一声,不见了她惯常特有的热情话语。咦——,这是怎么啦?他奇怪地疾步走去,边走边继续笑着问道:“哎唷,哪来的乌云让我们快乐的天使也阴了天啊。” 一听徐晓云的叙述,向河渠愣住了:天呐,为什么祸事总是落到我们头上呢?其实何止是他们,那年月有多少人无端被整,有多少家属凭空受折磨哇。向河渠愣在那儿想着:是什么原因呢?没听说梨花爸爸历史上有什么问题嘛,商店里的一个副经理,算不上什么走资派,没什么权让人眼馋要夺。到底为什么会被整呢?他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将问题提给了徐晓云。 徐晓云也不知究竟,她摇摇头茫然地说:“是她本队会计专程来告诉的,她只是流着泪告诉我,她家被抄父被抓,别的没说。” “会计?会---计---”向河渠自言自语地沉思起来。记忆中想起王梨花说过本队会计一直追求她的事儿 。 书中交代,王梨花家住的小街跟沿江的沿江街一样,多数属于农村户口,也是一个生产队的编制,会计算是生产队的领导,王梨花家除她爸外,就都是会计的下属了。 “你等一等我去跟本组的组长请个假。”向河渠顾不上回答徐晓云的“怎么办”的问题,匆匆又钻进玉米地。 “怎么办?”是个难解决的问题,不过必须去看一下倒是无话可说的,来而不往非礼也到在其次,主要的是此时的王梨花比当时的自己更需要亲人的安慰,他是过来之人,深深知道这一点,因而一出玉米地就对徐晓云说:“今天我就到她家去一趟。” “应该这样,我也去,带你的二等车。”徐晓云说,突然她“哎呀”了一声说“几乎忘了,昨晚她交给我四十块钱,要我捎给你。”说罢就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来,向河渠摇手不要,徐晓云急了,说:“在我面前装什么正经?上回的钱怎么收啦?不收,你自己还她去。”见向河渠无可奈何地收下了,她才气平了些,说:“上次她连皮夹给你后,又问她爸爸要钱,并说清了这一点,她爸又给了她这么多。她说你姐姐做衣服挣的几个工钱应当给她自己置办点嫁妆,家里太窘了,她先支持一点,不料出了这么件大事,来不及亲自交给你了,就托付给了我。”“唉--”向河渠叹了一口气,无话可说。 走到马路上,两人并肩向东,徐晓云说:“她爸爸被整一事叫我不要同你说。她说‘他爸的问题已够他操心的了,不能让他再为我的事担心。’唉——,好人受罪,坏人神气,这个入娘的世道。”“有什么办法呢?神仙有句话,叫做在劫难逃,我们就是在劫难逃吧。” 到家了,向河渠跨进门就告诉妈妈,王梨花的爸爸也被关进去了,他打算去看看。听说了这种消息,向妈妈的心不禁一阵颤动,她是过来之人啊,不过不赞成儿子去,她说:“别去啦,去了也没用。”“不!妈,我应当去,没用也得去!”“孩子啊”“妈,我家出事人家赶来探望,帮出主意帮动笔,连家里给的伙食费都支持了我家,就在知道她爸被整临回家前还又托徐晓云捎来四十块,我们能看着人家遭难连探望也不去吗?” “渠儿,”“妈,你不是常对我说为人要正直,要宁天下人负我,我也决不负天下人吗?我要是不去” 其实向妈妈并不是见难不管的人,做人的道理从小就从书本上知道了,嫁到向家来,决心帮助丈夫济世救人,向泽周行医几十年,家具没有多少新的,房屋就那么四间草房,手上没有多少现钱,更不用说什么存款了,重要原因之一就是支持丈夫舍药救人,合作化、公社化以来又支持丈夫帮助最困难的病人出钱买药,因而家庭经济一直拮据。 王梨花爸爸遭难,论理是应当去探望,然而一年多来家庭的争论以及王梨花上次来时的言行使老人心头很是不安,她怕儿子死心塌地地爱王梨花。近些时来她一直在试图以自家的苦难自己受,不能拖累人家的道理去说服儿子断掉念头,眼见得渐有成效了,不料又凭空掉下这么一桩事。儿子的性格跟他爸爸相似,认定了的理很难拉回头。她害怕因为王家遭了难,自己的前功将尽弃。儿子的话是有道理的,她无法阻拦,不过自己的担心又不得不说,胖姑娘在这儿,不能将儿子喊到旁边去说悄悄话,儿子的脾气她知道肯定不会依从的,只好斟酌着字句说:“ 孩子,你要去就去吧,以前跟你说的话你得好好想想,不要断了人家能走向幸福的路,不要忘了莲子在等你” “妈,”向河渠打断妈妈的话头说,“有话回来再说,我走了。噢,这四十块钱你收起来 。”他掏出钱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要走。“哎—哎——,这钱我们不能收!”妈妈叫住了儿子。“收了吧,爸爸这些时身体很不好”“不,不能收。人家一遭难,不也缺钱花吗?” 这么一说提醒了向河渠,他接过妈妈递来的钱重新揣到口袋里,就出门推着徐晓云的自行车上了路。 沿江公社到王庄都是土路,逶迤走去有将近四十里。长江流域的土路不知读者走过没有,雨天泥泞如胶,晴天坚硬似铁,有人称之为跳舞路。骑着自行车,颠颠簸簸,歪东扭西,真跟跳舞差不多,好事者造了几句口号,说是: 疙瘩洼塘紧相连,高高低低走哪边?单车骨欲散,徒步脚蹒跚。 阴雨连绵滑如油,久晴逢雨比胶粘。哪个要学摇摆舞,沿江路上走几天。 向河渠走的正是这样的路。 才上路,徐晓云就问:“莲子是谁呀?”“我姨妈家的姑娘。”“大妈的意思叫你娶她?”“嗯。说来好笑,我们现在见了面还不一定认识呢。”“你在编故事?”“这是真的嘛。”“姨妈家的姑娘,听话音等了你多年,你会不认识?骗哪个?我可不是王梨花好胡弄。” 虽然看不见徐晓云的神态,但听得出她不信任自己,只好表白说:“这是真的。她属猴,比我大一岁。听姨妈说姨丈因我妈待人宽厚、待客热情,力主将小女儿许给我,那时她才两岁,我刚出生,我妈满口答应了,事情就这样说下了。” “你姨妈家离你家多远?”“十来里。”“那怎会不认识?”“咳,说来好笑。那一年她爸爸去世,过六七,渡桥时抢灯。”“抢什么灯?”“抢灯你不懂?这是乡下人的风俗。死人过六七,要扎库扎纸灯纸桥,渡桥时,纸桥上花花绿绿的纸灯很好看。那时我七岁她八岁,我没她的个子高,她抢到了我没抢到,就从她手里抢走了,她不依我不让,两人追着淘气吵嘴,两位妈妈见后说是孩子们渐渐大了,不要好在前头,就不再让我俩见面了。她家的河面宽菱角多,还有柿子枣子等,每逢这些熟了,姨妈就叫她小女儿巧莲送来。” 晓云说:“不是说她是小女儿吗?”向河渠说:“说亲的时候她最小,几年后又添了个妹妹。逢年过节我姐我妹,她妹她哥都随大人来去,就是我俩不来往。” “格格格格”徐晓云朗声笑起来,她说:“这多封建啊,你在学校里会遇到女同学,她也会跟男同学打交道。” “她没上过学。”“什么?没上过学?”徐晓云惊讶地问。“是啊,她爸死得早,连她哥也只上了个小学,还谈她?妈也曾劝过姨妈,可姨妈却说女伢儿识字没用,留在家里挑猪草、带小女儿,再大点帮拾拾棉花、喂喂猪,洗涮锅碗,上什么学?” “就是不上学也得与社会上的男人接触啊,那又该怎么办?”“有什么可说的呢?封建呗。” “哎唷,河渠,你停下,让我来驮,人要被你颠煞啊了。”向河渠只好减慢车速,让徐晓云下车,随后他也下了车,然后由她骑他坐。说真的,这种路,坐二等车真够呛。 向大妈的话在徐晓云心中激起阵阵不安。王梨花是她的好朋友,同向河渠数月相处使她由衷地感到两人确实是天生的一对,因而尽力地玉成着他们,尽管将他们约到一起时,总会有一丝怅然若失的感觉,但总还是努力充当着红娘。向河渠的爸爸被抓,她曾担心王梨花会变心,凭心而论吧,尽管同王梨花好,实际上对梨花的了解不还没有对河渠的了解深刻,因而在和梨花齐来探望时,她几次三番地窥测梨花的心。梨花的爸爸也被抓,她当然同情,不过从另一角度讲,却又松了一口气,这一对的命运总算平等了,不料凭空又蹦出过莲子来,她禁不住又担起心思来。 “哎!朝我靠紧点儿可好,带你的二等车真受罪。坐梨花的车你可也离这么远?”听着徐晓云的嗔怪,向河渠只好朝前坐了坐。说真的,他不象她那么泼辣、大胆和感情外露。他喜欢晓云,但不敢过分亲近,单衣单衫的紧靠在一起,心中砰砰直跳。 “哎!”徐晓云又开口了,她说,“听你妈的话音,不同意你要王梨花,你怎么办?”“捆绑不成夫妻。我和童凤莲没有感情,同梨花心心相印,那能只凭父母之命?”“要是你妈坚决不同意呢?”“我爸是个很开通的人,说清道理总会取得谅解的。当然我妈要是坚决不同意,我就宁可不结婚。非梨花不娶是我一贯的态度。” “格格格格格”徐晓云扭头看看向河渠又纵声大笑起来,她朗声大笑着说:“前些时要同梨花断掉关系,而今非梨花不娶,格格,真有你的,你呀,格格,也朝三暮四的。” “不会用词就少卖弄。”向河渠苦笑着说。是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局面使他倍感痛苦,不象晓云那样无忧无虑,他笑不起来。不过话说过之后,感到太粗了些,于是解释说:“那时候,我家是反革命家属,而她却有升学的希望,有光明的前途,为了不拖累她,所以要断掉关系。而今我俩是一根苦藤上的两个苦瓜,一样的苦命了,同时她又是那样的坚决,我为什么不坚决?不管是断还是坚决同她在一起,爱她的心都没变,这叫朝三暮四?”…… 就这样谈谈说说、颠颠簸簸,三四十里的疙瘩崎岖路走完了,小王庄也就到了。 小王庄是个比沿江街还小的农村小集镇,一面街,街的对面是一条小河,一家四间屋的供销社,一家杂货店,一家肉店饭店旅社三位一体的综合商店,一家兼修自行车又坐着皮匠的铁匠铺,裁衣店因为是单干户,属资本主义自发势力而被关掉,其余就只有社员住户了,纯工商户的一个没有。王梨花的家就住在供销社东边。 到这里来过的徐晓云一直将向河渠带到王家门口才下车。这是一所前后各四间,两边有侧厢的住宅,临街的那四间,一间为过道,过道的门关着,随着徐晓云的喊声,出来的是王梨花。一看到王梨花惨淡的面容: 同样惨景现眼前,如丧考妣泪涟涟。客到迎迓惟苦笑,行动迟缓语倒颠。 她能为我献真情,我做什么危转安? 呈现在向河渠面前的正是他当初跨进家门时的那种情形,所不同的只是姐姐的失声痛哭换成了王梨花咬紧下嘴唇强忍不住的饮泣,还有这里多了王梨花介绍的舅母和姑母。 向河渠的到来,对王梨花来说是意料中的事情,虽然临回家前曾要徐晓云除捎钱外什么也不要说,她说:“他爸爸的事情已够他操心的了,我家遭难不能再增加他的思想负担。”不过她又清楚地知道徐晓云是不可能不告诉的,而且托人捎钱人不去,也会引起怀疑,从而保不住密,不过没料到这样快。当然徐晓云同他一齐来也就不奇怪了。 王梨花现在的心情是极度矛盾的,她既盼着他来又害怕他来。想当初,向河渠的爸爸被整,向河渠对前途完全失去了信心,她能针对向河渠的思想做工作,能临危不乱地出主意,而今事情临到自己头上了,虽然上有母亲哥嫂下有弟妹,但却千头万绪绕到她身上,往日的镇定自若、足智多谋的她竟惘然无所适从。 回家前她不希望向河渠知道这一不幸的消息,因为痛苦两人分担并不能使一人减轻。回家后这无法应付的局面又使她后悔了,原来担心徐晓云会多嘴,后来变成担心徐晓云真的守口如瓶了,真盼望向河渠能立刻来到她身边哪。自打爱上他以后就将他当成自己的主心骨了,这飞来的横祸该怎么对付呢?她需要他拿主意。然而她又怕他来。 回家后母亲、舅母、姑母以及嫂嫂的轮番攻击使她六神无主,如果真的只有那种办法才能救爸爸的话,他又怎能受得了呢?自己在向河渠心中占据着怎样的位置,她是有数的。 不过不管怎么说,向河渠的到来,对她来说都是一种莫大的安慰。她强掩内心的痛苦和不安,苦笑着接待了他,可又忍不住偷偷拭去抑制不住的泪水。端凳、倒开水、打洗脸水、拿扇子,都在沉默中进行。沉默,令人碎心的沉默。 向河渠是个过来之人,他深深懂得王家此时的心境。当王梨花对她妈介绍他就是向河渠时,他立即走前一步说:“妈妈,别难过,眼泪救不出伯伯,事已临头,哭是没有用的,关键是弄清情况,想出对策。弟弟妹妹要靠您领,哥哥嫂嫂也盼您拿主意,伯伯的事情要解决,更靠您掌舵呢。” 已是第二次经历这种场面的徐晓云也帮着劝解说:“大妈,向河渠说得对,眼泪救不了伯伯,得咬紧牙关挺过去。向伯伯被整时的声势比这儿大多了,大家一想办法,现在情况已好多了。” 向河渠接着说:“是啊,妈妈,没有爬不过的高山,我们来就是想来看看有什么办法能渡过难关,大家商议商议。如有用得到我们的地方,我们一定尽力。妈妈,您别哭啦。” 这一声接一声的“妈妈”如重锤捶击着王梨花的心,她,她该怎么说呢?她是深深了解向河渠的。高中三年中,他“十八世纪的思想”“修道院的道人”被同学们传为谈笑的笑料,高二时文娱委员凌紫娟就节目汇演中缺一个大队长的事准备跟他谈谈,他没问谈什么,只以为象班上好几对同学那样谈恋爱,竟然张皇失措地说:“不,不不,我,我不会谈,你,你”没等说完就逃走了,弄得凌紫娟莫明其妙,只到后来才知道这是个误会。 而与她相处以后,他竟然“千年信念付东流,规矩冲即破,戒律置脑后”热恋起自己来,是什么原因呢?他在词中写的是“数月时光魂儿谁勾走?是冤家,将授受不亲一笔勾。”这是真的。自从她认定之后确实采取了主动攻势,使他由无动于衷到诚挚相爱。他家遭难以后,忍受着内心巨大的痛苦,为了自己的幸福,竟然忍痛要与自己断掉关系,这更使自己看到了他那颗透明晶莹的心,也更爱他了,因而进一步表明了自己的心迹,而如今--- “妈妈,您听我说。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运动,因为史无前例,就难免有对有错。像我爸爸他们明显搞错了,伯伯为什么被抓,我不了解,不过我总觉得不管对不对,难过都没用。伯伯有错误,可以认错改错,将功补过;没有什么原则问题,则坚持说理斗争。不管是哪种情况,我们都会尽一切力量帮助您渡难关。妈妈,您放心,梨花的事就是我的事。”向河渠继续在宽慰着老人。 王妈妈的泪水并没有因向河渠的劝解而断流。一天多来王妈妈动用了全部力量在劝、逼女儿为救老头子而牺牲她的爱情,没受到什么效果,听女儿说来的这个小伙子就是向河渠,她仔细打量着小伙子,觉得长相不算出色,身材略显得矮一些,容貌还好,只是头有点儿偏仄,不知道女儿看中的是哪一点?等到听他的出言吐语,听他的表白,联想到女儿日常的夸赞,她黯然了。小伙子不用说是个好人,女儿嫁给他,哪怕是粗茶淡饭,小日子也一定和美。小伙子越是好,女儿越是难舍得,然而老头子怎样才能脱离苦海呢? “妈,人家老远奔了来,你总是哭哭啼啼的,干嘛呀?”王梨花抱怨着妈妈。 王妈妈听着女儿的抱怨,勉强收住了眼泪,向东厢房的厨房走去。王梨花对向河渠说:“为我爸的事情,我妈愁思难解,我怎么宽慰都没用,您很会做思想工作,请您去跟我妈谈谈吧。” “请”和“您”是王梨花禁止在他俩之间使用的字眼儿,而今天她却自己使用上了,这不能不使向河渠感到惊疑:莫非他俩之间将有什么变故?他望望王梨花,没动弹。王梨花当然明白向河渠射向自己的目光是什么意思,但又难以说出口,痛苦地低下头,无声地啜泣起来。 “是什么事要背着我跟徐晓云说?是不是真的不需要我知道?如果是,那不必找借口,我可以回避。”向河渠不解地说。 徐晓云摸不透王梨花要跟她说什么,对向河渠的话不怎么相信,只记得当梨花请她们当红娘时说:“晓云,我拿你当姐姐说一句,我爱他,真的!如果不是怕害了他,我敢公开地大胆地爱他,我没有什么可以隐瞒他的。”当向河渠的爸爸被整以后,梨花又不止一次地在她面前说:“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家的鬼”如今她能有什么事会瞒他?不可能啊,于是插话说:“别瞎说啦,她会有事瞒着你” 不料没等话说完,王梨花竟然哭出了声,这才瞧出点尴尬来,她正想说什么,突然想起王梨花的舅母姑母和嫂子还在场,于是说:“梨花,正象你所说的我们是姐妹,你别哭,有什么话人多说要是不便,我们到你房里去。”说罢拉起她的一只手就走。 徐晓云的话不无道理,向河渠却觉得对不住梨花的亲戚们,他说:“也好,你俩去谈谈吧,省得我在场不便。” 已拉着王梨花走到门口的徐晓云不领这个情,她说:“什么话,梨花是你的人,谁说你在场不便的啦?” 王梨花呢,也觉得向河渠有了误会,但鉴于这一两天来家中的情况,她不能当着大家的面剖明,只是含着泪抱怨地横了他一眼,紧咬着下嘴唇扭头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这一来到把个徐晓云给难住了,跟着梨花走吧,到象真有什么事瞒着向河渠,不跟她走呢,人家又正处在痛苦中。 王梨花的嫂子是供销社的营业员,比较善于见机行事,她知道梨花有难言的苦衷,见徐晓云站在那儿无所适从,于是站起来走到徐晓云身边,拉着她的手说:“这位妹妹,听我家兰妹妹说你俩情同姐妹,我家兰妹妹为爸爸的事有一段难说的苦衷,请妹妹帮去劝解劝解。至于这位兄弟,”她转头陪笑说,“也别误会,女伢儿有女伢儿难以说出口的话,哪怕是知心人也是这样,容我家兰妹妹慢慢地告诉你。”她又转头对徐晓云说,“是不是就请妹妹先去和我家兰妹妹谈谈。”说罢就将徐晓云拉走了。 书中忘了交代,这位兰妹妹就是王梨花。王梨花乳名叫兰儿。小时候家中将王梨花打扮得花枝召展,可她不喜欢太艳丽的衣服,缠着父母要穿白衬衫、淡绿色裙子、白球鞋,娇惯孩子的爸爸件件依着她,谁知打扮起来,又有一股淡雅美,哥哥看着妹妹的打扮,笑着打趣说:“兰妹子不该叫慧兰,看,多象洁白的梨花呀。”王梨花一听,就又缠着爸爸要改名,爸爸被缠不过,只好和她到学校里找班主任和校长,将名字改了过来,从此她就叫王梨花了,这里表过不提。 再说这位王梨花到底有什么难言的苦衷呢?说来话就长了: 原来王梨花的父亲是个小业主,开过一家杂货店,解放前后都雇过两名店员,公私合营时,他只留下后面的四间和两边的侧厢,前面的店房和其余家当全部入了股,联营企业开办初期经济有困难时,他将存款全部支持了企业,党组织根据他的表现和声誉,任命他当了副经理,除上级派了一名党员来当一把手外,他一直就这样平平静静地过着。随着企业的发展,原来的店铺嫌小了,组织上打算扩建,王家的孩子多,又渐渐地大了,也少地方住,王梨花的爸爸提出房子拆了再起不合算,不如卖给他家,供销社另建。组织上一考虑,同意了,这就是现在的供销社和王家的格局。 这几年梨花渐渐长大了,尽管她还是不喜欢浓妆艳抹,但在这个小镇上依然是一朵美丽的鲜花,十六七岁时就有人上门提亲,几年来也不知道有多少起。梨花的父母都还算开通人,他们觉得:一来孩子还小,将来前途如何,很难说,现在早早定下了,将来要是女儿上了大学不愿意怎么办?要是人家儿子上了大学自己女儿没考取,人家反悔又怎么办?到不如以后再说;二来婚姻的大事得让孩子自己作主。老实说大儿子的亲事就因为勉强办了,引起孩子的不快,结婚好几年了,关系还不那么好,离家才几十里路,却很少回家。女儿是他们的掌上明珠,可不愿意让孩子有不顺心的地方。媒人来了,他们也征求过女儿的意见,女儿说现在要紧的是学习,因而都婉言谢绝了。 这个小街的居民,除直接从事商业者外,多数都是农业户口,生产队的会计跟王梨花初中时是同学,人品长得不错,就是学习成绩不怎么好,没考上高中,父母给大队干部送了几次礼,当上生产队会计。 他很想将王梨花弄到手,开始在王妈妈的农活分配、评工记分上给予照顾,盼望能得到王家的欢心,事实上王家对他的关照也是很感激的,不过一涉及到亲事,王家始终不吐口,不好意思直接回绝他本人,但对他派来的媒人却态度从不含糊。于是他转而采取逼的手段,处处寻机刁难,怎耐一来王家经济收入高,工分多少不怎么计较,能干就干,干不动就歇;二来大队干部和生产队干群要买个什么紧张物资,又都需要王经理批条子,会计的刁难措施难以得逞,所以他的愿望一直难以实现。 运动来后他凭着自己的手段当上了头头,横扫四旧时,他本打算挟私仇抄掉王家的,后来多了个心眼儿,对王家的左邻右舍都进行了横扫,唯独留下王家没动,同时请人捎信给王妈妈,说之所以没到王家抄,主要是他起了作用,希望王家能重新考虑他的要求,不料王家仅对他的关照表示感谢,至于亲事还是没有答应。这位会计跟谋士们一商量,就又施一计:查抄王家。这一查抄,抄出了问题,人们发现王家藏有一些金戒指、金耳垂、金耳挖、小金佛、银手镯、银烛台、玉笔架、古香炉等金银玉石古董,藏有许多古书和黄色小说,还查出了两千元的投资凭证,发现了王家在拿定息。这一来现成的罪名被按上了,王梨花的爸爸被以反动资本家、封建余孽、吸血鬼的名义关了起来。这一切都在会计的指使下进行,人一进拘押所,会计就亲自到风雷中学来找王梨花,告诉她这个消息,并表示他将设法营救。会计还让原介绍人上门示意,只要王家答应亲事,一切都好说。 王梨花的爸爸被抓以后,原曾亲自登门为儿子求婚的韩家山也派人捎来消息,说如果王家愿意将梨花许给他在部队的儿子韩立志,他保证能运动在公社当领导的弟弟帮忙。 梨花没回家前,王家已处于一片混乱当中,嫂嫂偷偷地同哥哥说分家单过,划清界限;经过世面的哥哥认为不行,界限再清也还是低人一等,根本的办法是将爸爸的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认为爸爸没有历史问题,妈妈觉得既然梨花的亲事能救老头子,就可以答应人家,女儿终究是人家的人,哥哥认为这个意见对,但决不能答应会计,他说那家伙太卑鄙了。嫂子说梨花已有了意中人,而且爸妈都是同意了的,两人已拍了合照,爸爸还因人家父亲被整而让梨花支持人家的钱,现在又反悔,恐怕梨花不答应。妈妈说拍照片是兰侯自作的主张,她没同意,现在救老头子要紧,而且人家是反革命子女,去了也没有好日子过。哥哥认为妈的话对,韩立志和他同过学,小时候也常在一起玩,这头亲事是好的,只是在这种情况下答应亲事未免让人家瞧不起。妈说这也没什么,是人家来求亲的,又不是我家找人家的,妈妈救人心切,就背着女儿答应了人家。 王梨花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又因她聪明、勤快,常能博得全家人的夸赞。东挑西拣,这么多求亲者,她一个都不答应,偏偏选上个向河渠。向河渠是个什么样的人,家中谁也不知道。只是从梨花抄回来的诗词中,从梨花含羞透露的情况中,大家觉得这小伙子不错。到后来向河渠的爸爸被关了进去,王梨花含着眼泪将去探望的情况告诉了爸爸,爸爸叹了一口气,说:“唉--,这个世道一切都颠倒了。兰儿,你的态度不错,应该这样。”并掏出四十块钱让梨花支持向河渠。王梨花在父亲的鼓励下更坚定了自己的决心,并于向河渠回校商量时同他拍了合照。姑娘的心,全家人都知道,特别是妈妈。妈妈曾试探过女儿,女儿当即坚定地说那怕向河渠也被关了,她也不变心。能不能使姑娘按家里人的意愿行事,谁也没把握。哥哥说兰侯最听舅母的话,不如请舅母帮说说。妈妈说连姑母也一起请来。 王梨花一到家,劝说的阵势就摆下了。爸爸被抓确实让梨花十分难过,但对于拿她做交易,以换取爸爸的自由,却除了哭,什么话也不肯说。大家逼她表态,她说:“党的政策总会实事求是的,为什么要断送我的终身呢?” 姑母说:“政策早就没用了,就算将来政策还有用,只怕那时你爸骨头好打鼓了。你爸能捱得过眼前的吊打捆绑?”舅母说:“你的终身大事根本算不上断送,人家在部队里,听说首长很喜欢他,让他当了卫生员,将来不是军官也是个医生,不比到反革命家做媳妇强?” 王梨花拭拭眼泪说:“舅母,您当老师的是不是也这样教育学生的?谁说向家是反革命啦?就是反革命,反动资本家的女儿也愿意去配反革命的儿子。”舅母哑言了。 是啊,她在梨花小的时候常讲故事给小兰听,其中的康斯米捷.免斯卡娅跟着列宁充军到西伯利亚,燕妮和马克思一齐过艰苦生活等故事给梨花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她在梨花心目中之所以高,其基本原因之一就在这里,而如今用于劝说的理由竟与她过去教育孩子的一套截然相反,梨花如今大了,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她无言以对。 倒是姑母的话王梨花没法回答。不错,爸爸能熬得过这一关吗?父亲被抓的起因及前后经过,王梨花清楚地意识到那个会计的险恶用心,她恨他;至于韩立志,她认识。韩立志的爸爸原是店里的店员,因有病退职了。韩立志小时候常到王家来,上学时跟哥哥一个班。韩家也曾上门求过亲,王梨花没同意。上高中以后,她在婚姻问题上给自己约法三章:一要等大学毕业后才考虑;二要志同道合的知心人;三要年貌相当。韩立志比她大四五岁呢。韩立志的叔叔韩维山的神通她早有耳闻,救爸爸离险境的钥匙确实掌握在自己手中。会计那家伙自己恨不能跟他拼个死活,还会嫁给他?由于爸爸的自视清高,公社、大队都没有后台,县社领导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要想爸爸脱离苦海,只剩下上层干预这条路,如果答应了韩立志,爸爸的问题估计真能解决,然而这是自己的终身大事,怎能拿来做交易?向河渠是自己选择的对象,离开他另择,固然是死不瞑目,但是爸爸--- 一想起爸爸,王梨花的心就乱了:爸爸是个好爸爸,小时候上学去,下雨了,爸爸总是到学校来接她;小学里爸爸教她读唐诗宋词,教她写毛笔字,手把手地教;才上四年级爸爸就把自己使用多年的《关勒铭》金笔送给了她;上初中爸爸指导她自学高中的课程,上高中了,又买了好多好多的参考书,使她有条件一直在班上处于学习尖子的地位;两年的高中生活,爸爸就来了十几趟,每一趟都得走那么远的路;爸爸从来不让她有为难的地方,经济上一向满足供给,婚姻大事尊重她个人的主张,当她告诉爸爸向家遭了难时,也是爸爸支持了她。 爸爸多次说过,世上没有比做人更难的了,但是做一个人就要正直、勇敢、光明磊落。爸爸是个生意人,但从不坑害人,他卖酒不掺水,卖酱油不肯以次充好,给她印象最深的莫过于一次卖茶叶了。那次顾客买了半斤茶叶,给了钱走了,爸爸猛然想起那茶叶是新进的货,出样时忘了将牌价重算,按罐子上标的价卖了,多卖一角三分钱一两,爸爸立刻离开柜台追上那位客人,找了多收的钱,还赔了礼。 爸爸很念贫,本街上的几家困难户每到年关买不起茶食,爸爸总是或赊或送给人家,爸爸说都是人生父母养的,不过他们难一点,也应当快快活活过个年。 在王梨花的心目中,爸爸是世上最好最好的人。可就是这样的好爸爸现在竟然被关进去捱打被斗,怎不使她悲痛万分、心乱如麻呢?为了爸爸,她甘心粉身碎骨,可丢下向河渠又使她千难万难,就象她后来给向河渠的信中所写的那样:心如乱麻团成团,斩不断,理还乱。 听了这前因后果的介绍,徐晓云愣住了,突然的变化是她所没有预料到的,她不知该怎么说。想了想,她问:“说心里话,你打算怎么办?” “晓云,我的心你是知道的,事到这一步,我,我爸爸他”王梨花又低声哭了起来,一头是生身的爸爸,一头是亲爱的恋人,恨不甘蔗两头甜,她顾哪一头呢?真难哪—— 徐晓云沉吟了一会儿,觉得向河渠一贯足智多谋,应当坦诚相告,由他拿主张。王梨花说:“问题放到他面前他也难啊。这样,你把这个给他。”边说边掏出折叠成方胜儿的纸递给徐晓云。 徐晓云叫进向河渠,将纸条递给他,并复述了王梨花说的情况。向河渠边听边展开那纸条,只见上面写的是《两难诉》: 晴天霹雳,震得我心头乱、肝肠断:父被关押进牢房,家被洗劫无完罐。 母亲弟妹泪洗面,昔日亲朋划界限。犯何罪该受这灾难?却原来梨花不该容颜艳。 *** ***  ***   *** 乌云遮天尘环暗,黑帮幽灵陡然现。甜言蜜语骗不了,悍然祭起霸王鞭。 冷对说客语如铁,宁死不从心志坚。古云红颜多薄命,今果然: 才拒恶鬼前门去,又来小人死纠缠。咬碎银牙欲怒骂,妈妈带泪吐悲言: “儿啊,虽说韩家难趁意,可怜你父身受冤。” ***   ***   ***  *** 难!难!难!欲待顺了心头愿,慈父怎能出深渊?欲待从了家人愿,苟合世上有何恋? 辗转反侧眼难合,枕巾湿透泪不干。甘蔗难得两头甜,反复掂量路难选。 思来想去没主意,满腔都是难难难。心如乱麻团成团,斩不断,理还乱。 天无公道遂人愿,何去何从凭君断。 听完叙述看完纸条,向河渠陷入两难之中,这是他有生以来遇到的第一道难题,该怎么办呢? 对梨花的爱不是语言和文字可以形容的,她完全占据了他的心。爸爸横遭覆盆冤,他在“爱她就得为使她更幸福”这一宗旨支配下曾狠心斩断情丝待来生,梨花的决心感动了他,他更爱她了.母亲的话不无道理,他也曾忍痛握笔劝亲人,不过终究没有寄出去,他离不开她。梨花有苦难言的神态使他产生了疑虑:出了什么不能坦白相告的事情呢?朱医生女儿的悲剧曾飞快地从他脑海里闪过,他忐忑不安。他知道有些人面禽兽是什么事也做得出来的,梨花曾告诉过他那个会计手段狡猾的事使他心在颤动,决不能让梨花走朱医生女儿的路,他决定即使梨花受了蹂躏,爱她之心仍然不变。不料使梨花有苦难言的竟是这种情况,他该怎么办呢? 摆在梨花面前的有三条路:一是嫁给那个会计;二是仍然嫁给他,这条路,梨花虽说不上获得了多少幸福,至少他们能同舟共济,齐心向前,甘苦与共,心地是坦然的,但是这里的主要矛盾——梨花爸爸怎么脱困——却无法解决,纸条上写的“欲待顺了心头愿意,慈父怎能出深渊?欲待从了家人愿意,苟活世上有何恋?”正是她心中的两难处。 “反动资本家”的帽子并不比“历史反革命”小,它同样能决定本身的一切,同时还影响子女和子女的子女的前途。当然舅舅的话是对的,当年新四军北撤,爸爸被派往敌方当匪乡长时,尽管漫天乌云密布,但爸爸没有对党失去信心,如今共产党坐天下二十多年了,难道反而不行了吗?不会的。奸臣朝朝都有,毛主席不会让天下一直这样乱下去的,党讲究实事求是,爸爸的问题终将会水落石出的。从梨花爸爸的历史情况看,凭自己的政策水平来衡量,他断定评不上资本家的成份,这都起因于她长得漂亮了点儿,因而他相信迟早也会昭雪奇冤。 不过什么时候能还历史的本来面目,却很难预料,袁世凯称帝只八十一天,武则天篡唐就长达二十二年,这黑白混淆是非颠倒的日子谁知道得多少年才能结束?在历史的长河中,它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瞬,可在人生的岁月里呢?梨花的姑母说的话有道理,老人能捱过这一关吗?在这混乱的岁月中,梨花的妈妈、哥哥、弟弟又该怎么过? 嫁给那位姓韩的也是一条路。军人是一把红伞,权力又是宝中之宝,姓韩的叔叔是这个公社的领导,实力雄厚,可以解救梨花的爸爸,而姓韩的也爱梨花,并且据说梨花哥哥认为那个人不错。走这条路对他俩来说无疑是痛苦的,却能换来王家人的平安,再说她为什么要把问题摆到我面前来呢?她是不是——?想到这儿,向河渠抬起头来看看依然在抽动双肩的王梨花,又垂下眼皮,轻轻地点点头,他的主意拿定了。 事情总是使徐晓云感到意外。王梨花请她帮拿主意,原可直抒己见,本来嘛,趁火打劫是她切齿憎恨的,什么鬼韩立志,哼,这是在求爱吗?不!分明是趁火打劫,还革命军人呢,不用说心中还有个向河渠,即使没跟谁谈恋爱,这种人也不嫁。要是她,就会十分干脆地告诉家人:“我爱上向河渠了,死活是他的人,除了他,天王老子我也不嫁。”商量,这有什么商量头?但她不是王梨花。 梨花要她帮拿主意,想起向河渠在路上所说的话,觉得还是让他来说比自己更有用,可是没想到向河渠竟然支持王妈妈的意见,她急了,顾不上劝慰王梨花,责问道:“什么?你发昏了?这是歪风邪气,我们怎么能向他们投降?你不知梨花一心爱着你?刚才路上说什么来的?你这个胆小鬼、胡涂虫,给我出去,出去!”徐晓云是个嘴到手就到的人,边愤怒地斥责着边推向河渠,她恨死他了。 “晓云,你听我说。”“不听,不听,出去,出去!” “晓云,你,你让他他说。”王梨花哽咽着说。 见徐晓云气狠狠的样子,向河渠禁不住长叹了一声,激动地说:“难道我不知道她的心?难道我日夜想的不是她?可是不这样做,伯父捱得过这一关么?伯母、弟妹们的日子怎么过?哥哥嫂嫂的前途怎么办?这些你想过吗?难道我们的爱情能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我”他说不下去了,凄楚地望望王梨花,住了口。 “那你今后怎么办?”徐晓云怒气未息地追问。是啊,徐晓云的发怒多半还是为了向河渠啊。“……”向河渠木然地低下头,一言不发。因为路上向河渠说过宁可不结婚,也非梨花不娶的,所以她仍然不依不饶地追问今后怎么办,向河渠痛苦地说:“这世里不谈了,来世再说。” “哇”地一声,王梨花终于控制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她哭得那样地伤心,连一向很倔强的徐晓云也陪着流了不少眼泪,尽管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得这样厉害。 王梨花的大哭刺痛了母亲的心,两天来家中的法子全用尽都没能使梨花屈服,今天向河渠一来,她知道更加没希望了。刚才媳妇告诉她,徐晓云正在做向河渠的工作,她心中为之一动,现在猛听得孩子的大放悲声,她实在被女儿的哭声哭得忍受不住了,满含着泪水推门进了女儿的房间,哭着说:“兰儿啊,不要这样哭了,你的身子不好,哭出病来没有哪个有功夫服侍你。别哭,你爸爸反正这么大年纪了,随他去,妈一切都依着你” 真是左右为难啊,王梨花哭得更厉害了,王妈妈也不知所措地哭起来。望着这娘儿俩,向河渠的决心更坚定了,他拭了拭禁不住流出的泪水说:“大妈,伯父的事是不能随他去的,没有伯父那那来的她呢。您,您不了解她现在的心情,让让她哭吧,哭一会儿就好了。”尽管处在十分悲痛中,向河渠称呼的改变,王妈妈还是注意到了的,她惊疑地望望声泪俱下的女儿,又望望女儿的意中人,不知说什么才好。 舅母姑母嫂嫂也都听到了哭声,一齐聚到梨花的房门口,有的说别哭坏了身子,有的说别再哭了,哭也没有用,有的劝她想开些。徐晓云听着这些不着边际的劝说,心里很烦燥,要是在校里她会怒吼说:“给我去远点儿,想开些?你来试试!就害了你们软磨硬逼的!”然而这是在王家。她擦去泪水发话说:“向河渠说得对,她心里难受,让她哭会儿也好,你们不要围在这儿好不好?” 是啊,此时此地有谁能全然了解向河渠,又有谁能弄清王梨花为什么哭呢? 梨花能不哭吗?如果说“始乱之终弃之”通常是用来遣责负心男人的话,那么现在用来遣责自己也是恰当的。当初不正是自己拨动了向河渠的心弦,启动了向河渠爱情的闸门吗?而如今却又给他出了这么个难题,使他不得不痛苦地将爱情推向来生,这不是自己害了他吗? 一直在陪着流泪的徐晓云见王梨花嗓子快哭哑了,她心疼地用手绢捂住梨花的嘴说:“好妹子,别再哭啦,到底该怎么办,总得有个决断啊,河渠这样说了,你呢?”王梨花哭着说:“我,我,我能有什么法法子嘞,他,他,他”她又哭了起来。“不是这么说,没法子也要有法子,就不嫁这些龟孙,当真能吃掉你?”“可是爸爸他”王梨花哽哽咽咽地说。向河渠紧接着说:“对!伯父的事不能不管。晓云,谢谢你的关心,你放心,我能挺得住。” “挺得住?”徐晓云嘴里不说心中想:就算了吧,那里我倒忘啦,在镇北,梨花回了一趟家,问了我有三四回,不能终生为伴侣,能挺得住?哼,挺得住个屁。想到这,她说:“河渠,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离了梨花你能过?哄鬼呢。” 徐晓云的话字字如针刺痛着王梨花的心,是啊,没个贴心人在他身边?她猛然心中一动:晓云处处护着他,要是有了她,不就解决了问题吗?她又想起许多往事,特别那一回得知晓云被对方抓住,他竟然孤身冒险去救人一事,觉得晓云也算他的知己了,自己不能与他白头到老,如有晓云在身边,不也---,于是她诚心诚意地,也是慌不择路地对徐晓云说:“好云姐,你能可怜可怜妹子,帮我医治那颗破碎的心吗?我求你了。” 说起向河渠孤身冒险去救徐晓云的事,如果让说书的说,或编故事的去编,还真有一段英雄救美的故事呢,只不过不适宜在这个时候说,你说是不是? 想起那件事,王梨花说出了那句话。 王梨花的话一出口,向河渠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埋怨说:“你在瞎说些什么呀。”起初徐晓云没明白,一等向河渠嗔怪,马上清楚了,脸上刷地通红,镇定了一下说:“这可找不得替身,他爱的是你而不是我,再说你忘了,我已有人家了。” 向河渠连忙打招呼说:“晓云,对不起,她受的刺激大了些,说出话来没轻没重的,请原谅。” 王梨花抽泣着说:“好云姐,你那个对象妹子知道,是父母包办的,妹子求、求你不、不要离、离开他。” 这声泪俱下的恳求字字如重锤捶击着徐晓云的心,她低下了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一根苦藤上的两个苦瓜,是向河渠坚定地前来探望梨花,同时准备向她表明心迹的重要因素。“爱是自私的,她不容许别人分享;爱又是无私的,必须为了对方更幸福”这是向河渠信奉的真理。当初他曾因爸爸被揪斗,不愿连累梨花受苦而打算斩断情丝,如今能拖晓云下水吗?当然他理解梨花的苦衷,强忍住内心的巨痛,打断了梨花的恳求,他说:“别说了,除你以外我一个也不爱。” 王梨花不死心,她们转而恳求向河渠说:“见不到有贴心人在你身边,我死也难以闭眼啊。”为了断掉王梨花对徐晓云的纠缠,他一咬嘴唇说:“我情愿独身也不爱别人,命该这样,我认命!” 话刚落音,梨花身子一晃,向前栽倒,尽管徐晓云就在旁边也猝不及防。徐晓云怨恨地瞪了向河渠一眼,连忙去拉,向河渠也慌了,立刻帮助将梨花拉起来,躺在徐晓云怀中,并用一块热毛巾敷上前额,同时准备去掐人中,却见她悠悠吐出一口气,随即倒来一杯热开水,凑到王梨花唇边。王梨花痛苦地睁开眼,望着向河渠求恕的神态,心中一酸,泪水又如断了线的珍珠滚落到茶杯中,她清楚地知道“独身”两个字是自己的过错,怨不得他,于是强忍住内心的痛苦,喝下向河渠端在手中的水。 沉默,沉默,一阵令人难勘的沉默,室内的空气一如凝固了一样。 热水和热毛巾帮助王梨花渡过了头晕目眩关,她爬起来,掸去身上的尘土,带着未拭净的泪水,坐到凳子上,咬了咬下嘴唇,带着哽咽说:“我对不起你,让你受、受到很、很大、大的痛苦,如果能原谅的话,请、请、请你听妈妈、妈妈的话,同那位莲子姐”。向河渠望望徐晓云,“啊—”了一声。王梨花凄楚地一笑,说:“我早知道了,你不要固执。如果坚持独身的话,我,我”她拭去不自觉滚下的泪水说,“我也顾不了许多了,今、今天就、就跟你走。” 徐晓云听到这话,连忙接口说:“很好,”没等徐晓云再往下说,向河渠就叹气说:“要不是为你爸,为你一家的前途,我又怎不希望这样呢?可是你爸,你这一家”王梨花又抽泣起来。徐晓云非常不满地说:“难道就该毁了她自己?”向河渠又叹着气说:“她舅母不是说过了吗?”徐晓云说:“那么你就该听梨花的话,你妈早上还说”向河渠望着仍然在抽泣的王梨花,低声说:“等我再想想。” …… 人的感情是奇怪的,哪怕是对同一件事,也是喜怒哀乐各不同的:皎洁的月光普照大地,能引起诗人的雅兴,做贼的却恨它不能掩盖自己的丑行;久旱逢甘露,农民都乐得合不拢嘴,行路人却骂着“这该死的天!”姑娘不得不放下意中人,去作政治的牺牲品,要是说给人们听,恐怕大多数人都会为之难过,但王梨花的亲人亲戚却感到非常的高兴,尤其是她的母亲觉得久悬于心的巨石终于落了地——丈夫有救了,至于女儿的终身,她觉得弟媳的话还是有道理的。 王妈妈很感激这位叫向河渠的小伙子,可真亏了他,家里这许多人做工作都做不通,他来了还不到半天,难关就解决了,真是什么钥匙开什么锁哇。饭桌上她殷勤地为向河渠挟菜、添饭,不断地说着热情的话语。 王梨花也两天来第一次捧上饭碗,大半碗饭在一粒一粒数着吃,她看到向河渠碗里的饭不比自己少得快,知道他同样难以下咽,心中很难过,只是想哭又不敢哭,见徐晓云为他拿来一只空碗让他拣掉了半碗,禁不住落泪了。“梨花”母亲的呼唤惊醒了她,嘴角抽动几下,将自己碗里掺和着泪水的饭又拨了大半在向河渠的碗中。徐晓云一见,鼻子也酸了。母亲虽然很不满意这举动,可又不便发作。桌上其他人也沉默了。 中饭过后,向河渠向王家人告辞,人们照例挽留,尤其是母亲最热情,只有王梨花一言不发。当然是留不住的,向河渠一定要走。 徐晓云也要走。到王家来前曾打算住几天的,一来目前的学校多离几天少离几天都无所谓,特别是向河渠、王梨花离了校,就更无趣了;二来梨花家出了事,也想住几天,宽慰宽慰她,如能出点主意就帮出点主意,不料来后遇到这件不顺心的事,她不愿在这儿了。短短的几个钟头使她懂得了许多东西,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王梨花是她的好朋友,这不假,但目下她最关心的却是向河渠,担心他受不了,打算沿途再劝劝。 向河渠谢绝了王家人的送行,只让王梨花一人跟出了街口,步行走下四五里路了,谁也没开口,又走下里把路,向河渠停下脚步,他强抑制内心的感情说:“还是那句老话,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就此止步吧。” 王梨花痛苦地问:“你就没有话再对我说了?”向河渠长叹了一口气说:“多保重!有什么困难要我去克服,有什么事要我去做,捎个信来。”“还有呢?”向河渠摇摇头,无话可说。 “能等我的信吗?”“你说什么?”“如果韩家没办法解救我爸,或者能另外设法救得出来,我就还是你的。所以到你姨妈家之前希望能等我的信。”“要是能那样就更好了,我当然能等。” “替我问候妈妈、姐姐和霞妹妹。”“嗯。”“要写信来。。”“嗯。”“盼能常来走走。”向河渠苦笑着说:“怕不可能。”“为什么?”向河渠摇摇头,没作回答,猛然间王梨花也明白了,她难过地垂下头,泪水又不自觉地流了出来。 眼望着徐晓云载着向河渠渐行渐远的身影,王梨花突然记起不知是谁写的那首诗,说是:“夜风清,星光淡,白云过山不回还。愿伴孤雁飞,却被风吹散。天涯茫茫向河处?散时容易聚时难。”联系到自己的遭遇,真的是分手容易再合难,不知道今后生活中没了向河渠,她该怎么过?为看清情人的离去,她刚把眼泪拭去,又不禁流了出来,随后拖着无力的双腿踉跄而回,没理睬家人的劝慰,独自进屋痛哭了一场。痛哭过后斜倚在床上,愣怔到晚,也没吃晚饭,取出纸笔和泪写了起来。 第6章 身心俱伤寻解脱 师友齐上解心结 1968年10月28日,向河渠收到一封挂号信,信封上的字迹秀丽、整洁,谁见了都会称赞,可向河渠却惴惴不安:什么重要内容要用挂号?他端详着信封上的字迹,心里不停地揣度着,想拆又不敢拆,似乎有这么个直观,害怕信里给他带来不吉利的消息。慢慢地,慢慢地,他用锥子挑开信封,抽出一张32#的小白纸,四首《诉衷情》无情地展现在他面前,他凄楚地浏览着: “滚滚江水往东流,难洗满腔愁。叹理想如泡影,前途一笔勾。刚及笄,鬓已秋,泪成河。懒对镜台,心若死灰,身同徒囚。” “黑云压城阴飕飕,怎不使人愁。帽子漫天飞舞,动辄挂牌游。恨悠悠,家遭搜,父捱殴。苍茫大地,谁主沉浮,可有尽头?” 读着王梨花的血泪情词,那一幕往事又浮上心头,唉——,可怜的姑娘啊,在您青春妙龄,正需要阳光雨露的年代里,却遭到风刀霜剑的摧残。敬爱的天,可知道您的儿女们在受苦受难?这动辄挂牌游的岁月什么时候才有尽头?“唉—”他长叹了一声,继续往下看: “明灯一盏照心头,万事赖君谋。彷徨问计何去?计定愁更愁。 君南归,我北留,心日揪。叹命孤苦,棒打鸳鸯,生若埋丘。” 读到这里,他禁不住又是一声长叹:“唉——,叫我又有什么办法?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又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办法能冲破这罪恶的罗网呢?” “父刑虽宽犹在囚,买卖成也愁。” “喔!”向河渠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从今后他将真的失去她了。有情人不能成眷属,天呐,天理何在? “惜残霞晚照短,夜临美景休。 神佛前,虔诚求,望保佑:有贴心人,与君同舟,死也瞑眸。” 一封挂号信,难道就只有这几个字?向河渠望望信封内,空无一物,揉揉眼睛,重新看看那32#的小纸头,依然只有这四首词。事实,这是真正的事实,尽管它是自己主张办的,而且一直处于不安的等待事情的降临之中,如今事情真的来了,虽说思想上早有准备,但仍然痛不欲生。 第三天下午的政治操上,队长将大队组织围垦先遣队的事情告诉大家,号召大家报名,向河渠第一个报名参加。 “向河渠不能去!”劳力组里响起一个浑厚的声音,他是有名的挑泥大王杨冬根。杨冬根十六岁就随父亲挑大岸围沙田,三十多年的河工生涯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他说,“围垦先遣队就是打海坝、打箍埂 ,运距远,地皮软,向河渠才出学校门,身骨嫩,容易受伤,不能去。”“不!老队长,我能去。冬根哥,你放心,我吃得消。” 围垦先遣队是苦,凡参加过围垦的人都知道,所以人们都找借口不去,这儿向河渠又偏偏坚持要去,老队长还有个不同意吗?于是他随大家来到一望无际的芦苇滩上。 城里的人们可能不知道怎么个围垦法。围垦就是在江海边的滩地上挑河筑堤,将江水海水截于堤外,堤内再辟成良田。这项工作必须在冬春潮水涨落一般较小、芦苇收割后进行。天寒地冻,无遮无拦,工作是够辛苦的,其中又以挑海坝最苦,向河渠报名参加的正是这一工种。没吃过猪肉也听过猪叫,生在江边,虽然没挑过河,也知道那工种的辛苦程度,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将力不胜任,可是仍然硬着头皮上。内心的创伤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他要用辛苦劳动的汗水来冲淡、来转移。 工地上号子连天,人们从二三百公尺外排着长队将一担担芦苇根和草根缠在一起的泥块送到一条海坝上。滩地上走的人多了,那通道软晃软晃的,让人们感到好象踩在弹簧板上,空身人走几步也许会觉得有趣,可是挑上百二三十斤的泥担子,整天地走,就比在坚硬的水泥路走要吃力多了,刚从学校走上社会,带着心头的创伤来拼命的向河渠则要加个“更”字。他不喊号子,不说话,也不偷懒,一个劲儿地挑。休息的号音响了,人们抽烟的、打牌的、说笑的,用各种方法排遣疲劳,只有他独个儿闷坐滩头,一声不吭。 本队和外队认识他的人们以为他又在为父亲的事情发愁了,于是有的说:“河渠,想开些,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娘的,哪来的那么多的造反的,用不着害怕,总会弄明白的。”有的说:“向院长是个好人,哪个不知道?造反?嘿!要么那个混蛋才是反贼。”有的说:“别发愁啦,告诉老院长,不当院长了,回家种田,我们队里需要他。”有的说:“愁有个屁用,那些家伙巴不得你愁的吃不下饭,最好死掉他才少个障碍。他娘的,偏要挺起来干,把愁帽子收起来,日后给他们戴。”…… 可是人们哪知道向河渠眼下的心绪呢?上工的号角一响,他又争先挑着一担泥土深一脚下浅一脚地向海坝走去。 没干几天,向河渠的胸口好象塞了个棉球,呼气吸气都感到疼,医生一检查,说是内伤,需要休息。向河渠想:工地上的热火朝天尚且不能将心灵的伤痛抚平,要是回去休息,闲下来那凄楚的遭遇岂不更残酷地折磨人吗?与其整天痛不欲生,倒不如忍痛拼命。他不声不响地继续在软晃软晃的通道上走着走着。 不用说是人,就是带病运转的机器也容易露出病症来,向河渠皱眉捧心、饭量减退、有时走路不稳的现象被大队民工负责人发现了,问他怎么了,他吱吱唔唔地不想说,带到团部去找医生,医生说:“我不是开了病假条让你休息一个月的吗?怎么还在挑?不要命啦,啊——”“我—”“别你呀我的了,不准再挑!”“李医生,您知道我”“我知道你必需休息,休息!” 大队民工负责人、公社化时期的民兵营老营长杨松山也看出这孩子是在用劳动的汗水冲刷精神上的痛苦,甚至在有意摧残自己。他默默地将向河渠带出团部,同情地说:“小向,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身体可是革命的本钱啊,回家好好儿休息,不要再这样下去了。” “回家?”向河渠摇摇头,他还想赖在这儿。 老营长给生产队长的证明向河渠揣在口袋里,工地宿舍空空荡荡,房东一家都上工、上学去了,他躺在地铺上闭目养神。“滚滚江水往东流,难洗满腔愁”王梨花的满面愁容又浮现在他眼前,那词里的字句化成了梨花的悲声,似乎真的站在他身边,向他倾诉着衷情:“明灯一盏照心头,万事赖君谋。彷徨问计何去?计定愁更愁。” “向河渠,你受伤了,是吗?”门口忽然传来一位女人的高声询问,向河渠抬头一看:呀,是徐晓云,忙起身招呼说:“快请进来坐,你怎么来啦?” “看看你不行吗?”徐晓云边撑好自行车往屋里走,边说:“学校生活过腻了,想到江边来吹吹风,没想到你却受了伤,嘿,你呀,象个伢儿似的总是让人担心。”“我,咳—”向河渠百感交集,不知怎么说才好。 说起徐晓云为什么恰在这时候来了,其实不奇怪。向河渠接到王梨花的挂号信时她也知道了消息;同时她们这一班四个面向的分配即将开始,她想插到沿江来,必须听听这位知己朋友的意见;当然盼望看到向河渠,也促使她飞驰沿江。到向家一问,上了河工,到团部一了解,说是受伤在休息。“受伤”两个字吓了她一跳,医生从她关切的神态中似乎发现了什么秘密,于是将伤情及估计的致伤原因告诉了她。她就一径来到这里。叫他立即回家休息,是医生的建议,也成了她的任务。 “这是你的被子吧?”徐晓云指着靠柜的那条大半新的被子问。“是的,干什么?”“回家!去,找根绳子来!”徐晓云走向地铺边就去拉被子,拆铺。“晓云,我”“有话路上说,绳子?”徐晓云不耐烦地说。向河渠知道在这种情况下除了服从没有别的办法,只好从地铺草下拿出一根草绳,无可奈何地交给了她。“衣服呢?不一齐捆在里面?”“恐怕还没干透。”“哪——,那就放在衣架上好了。”徐晓云边捆行李边吩咐说,“快去跟房东说一下,打个招呼走。” 简直是不可理喻,其实说起来有什么理可喻的,再加上遇到她这么个人,向河渠只好无可奈何地听从支配,等他从这个队社场上回来时,徐晓云已将行李全装到自行车上,连同泥络子和扁担都捆绑好了。 十二月二日向河渠又接到王梨花的挂号信,两首《诉衷情》冠在信的前面: 伤肝痛肺心若焚,泪湿枕头巾。恨我软弱无能,累君留伤痕。 辜负了,赤诚心,我真浑。天道何在?问天问地,天地齐喑。 彻夜未寐泪盈盆,远眺倚柴门。直遣鸿雁南下,问询兼酌斟: 痊愈否?可留痕?路选甚?实难放下,仍走原路,你说可行? 向河渠强忍住内心的激动,仔细地阅读着信的全文: “晓云的来信叙述了你受伤的消息,闻讯我心如刀绞。始乱终弃历古以来是薄情郎的恶劣行径,而今却成为我——薄情女的写照。你的伤使我说不出的内疚。接信当天就要前来,可是母亲却哭哭啼啼地拦住我,死也不放我出门,泪水和孤灯陪伴我一夜。 渠,尽管韩家已运用他们的力量使我爸不再捱打受折磨,也能够三五天回家一趟了,因而遵嘱我已默许了亲事。对方来信说马上请假回来定婚,我没有回信。你说我有那么个力量回信么?我提不起笔来。 渠,我在想:‘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我现在正在以比生命还宝贵的爱情来换取别人的怜悯和恩赐。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难道就不能冲破这牢笼,走上自由的新天地么?我多想同你在一起永不分离唷,只要在你身边,就是挟着棍子讨饭,我也情愿啊。要是没有爸爸在受苦受难,就是死,我也不会离开你的。可是爸爸,一想起爸爸身上的伤痕和被绑在猪舍里让蚊子咬的情景,想起爸爸对我的养育之恩,我又不知如何是好了。一边是视我如掌上明珠的爸爸需要我舍身减轻他的苦难;一边是我倾心相爱的爱人需要我与他同甘共苦,我到底该怎么办哪?矛盾的心情使我想想就要哭,边哭又边在想,就这样折腾了大半夜。有人说没有果实的花开了是痛苦的,而我们,我们的爱情之花曾经开得那样美好,遗憾的是她没有果实,而且受到风刀霜剑的摧残。 渠,过去我就说过,你是我的主心骨,今天我还是这样认为。在这进退维谷之中,我到底该怎么办? 啊,渠!在这封信中已第二次向你讨主意了。其实你不知道我已无数次地面对着那张幸福的合照问你‘我该怎么办?’了,我等着你的回音。 另外不要忘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句话,想一想要是你摧残了自己,我还能留在这个世界上吗?要保重自己,千万!” 读着王梨花的来信,向河渠思绪万千,“怎么办?”在他脑海里盘旋。他不是毫无私心杂念的人,爱王梨花爱得深爱得切,直到十多年后回忆往事,他仍然毫无讳言地写着: 难忘故旧,古怪脾气由来久。取儿名念留,记音容心头,常将名呼错,梦中同游。十多年矣,何尚一日丢。哎呀呀,怎能将痴情一笔钩。 而在当时就更难忘记她啰。他知道只要怂恿,梨花私奔沿江是完全可以办到的,只是爸爸还戴着帽子,家中经济十分窘迫,二十岁的妹妹连件的确凉衬衫都做不起,梨花来后的日子怎能脱离凄苦二字,他想到梨花爸爸“反动资本家”的帽子,想到韩家的势力和历史的清白,梨花将得到的幸福,看看手中的信,他痛苦地摇摇头,也正如他在《七笔钩》中另一首所描写的那样: 伯父咋办?家无金屋奈谁何?创伤留心头,酸疼自承受。难洗烦愁。走原定路,凭的甚理由?罢罢罢!将肥皂泡儿一笔钩。 他毅然坚定地对自己说:罢了,这苦果还是我一个人承受吧。 “向河渠在家吗?”突然门外传来熟悉的呼喊声。“哎呀,曹老师,您解放啦?”向河渠喜出望外地丢下信,高兴地扑向门外,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当然是解放啦,怎么,你怀疑是逃跑哇?”曹老师风趣地回答。 “老师您洗脸。”“好好。”“老师,请喝水,没有茶叶,只好请您”“嗬,长进多了,会说应酬话了。” “老师,看您—”向河渠脸一红,随即问道,“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自由了,就想走走,几个月没看到你,不放心,特地来看看。”“谢谢您的关心。” “听说你受伤了,现在怎么样?”“现在好多了。老师您抽烟。”向河渠边回答边拿出一包黄金叶的香烟,从中抽出一支递了过来。“我不会!”曹老师摇摇手,同时说,“抽烟算不上好习惯,你抽吗?不抽,很好!希望今后也不要学,没好处。”“我决心永远不抽烟。” 等向河渠泼去洗脸水,端张小凳坐到老师的对面,曹老师又问开了:“同学们都很关心你,老先生的事情怎么样了?” 向河渠将前后经过和自己的努力都作了详细的汇报,然后他不解地问:“老师,您说说现在到底在搞些什么名堂?” 曹老师没有回答向河渠的问题,好象没听到似的,他发现了桌上的信封和信纸,拿起信封端详着上面的那秀丽而又无力的字迹,微笑着问:“是王梨花同学写来的吗?” “是的,刚收到。”向河渠脸一红,回答过后又继续追问说:“曹老师,您说为什么呢?” 曹老师明显在避开这个话题,而就信封继续扯开去:“看你这个老实人,想不到竟在搞地下恋爱,谈到哪一步了?什么时候吃你们的喜糖喜酒哇?”“唉——,不谈了。”向河渠触动了隐痛,长叹了一声说。 “哦——,闹别扭了,说给我听听,看看我能不能帮得到忙?”曹老师关切地问,见向河渠一声不响,又接着说:“我也才知道你俩谈恋爱的事,王梨花可是个好姑娘,人长得清秀自不必说,聪明好学,能团结同学,勤劳朴素,性情温和,喔——,对了,她是个温柔有余,性子不暴躁的好女孩呀,怎会跟你闹翻了的呢?说给我听听,要知道她是团支委,我的话她还是肯听的。” “我们没闹翻,没吵嘴,感情一直很好,是我决定不谈了的。”曹老师好象有些明白了,不过他还是问了一句:“那为什么?”“唉——,好事多磨,有情人难成眷属。”“是因为你家艰难,怕连累她,所以你决定不谈了?” “徐晓云没有告诉您?”向河渠怀疑地问。曹老师笑笑说:“徐晓云跟我接触不多,因而没说什么,是你那位王梨花要我来的。”“喔—”“大概是你没将我们师生加兄弟的关系告诉徐晓云,所以她没跟我说什么,我是”曹老师摆动着手中的信封说,“我是和你一样收到王梨花的信,得知你受了伤,这才跟褚国柱请了个假,前来看你的。” “让您操心了。”“这又有什么呢。不过河渠,你自我摧残的情绪可不对呀。”“曹老师,我——,”“想瞒我?”曹老师从衣袋里掏出一封信说:“呶,这是王梨花给我的信,看看吧。” 向河渠打开信,只见上面写着: “尊敬的曹老师: 我满含热泪恳求您到沿江公社去救救向河渠。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除我而外,只有您的话能拯救他了。 尊敬的老师,由于精神上的创伤,河渠他已在摧残自己了。打海坝不是他力能胜任的,他去拼命,受了伤也不肯休息,老师,他,他,他不是在要自己的命吗?如今徐晓云将他从工地上强制逼回来了,但是郁闷对精神的摧残并不亚于扁担。 我知道他崇拜您,在您被揪斗的日子里,他总是告诉我说您是个好人,是个杰出的心理学家、哲学家,为我没能受到您的教育而感到遗憾。他最听您的话,现在他在难中了,盼望您能去引导他。 尊敬的老师,他的伤我是有主要责任的。别的我说不出什么来,要说的太多太长了,我只恳求您早些去一趟。我无比信赖您。假如需要我,我,老师请您别见笑,我愿意一切听您的,愿为他牺牲自己的一切。 衷心祝愿您 一切顺利! 学生王梨花泣呈” 信封上没邮票,落款“王托”,看来是专人捎的。向河渠久久地望着这封不到三百来字的短信,感动地说不出话来。 一直注视着向河渠神态的曹老师说:“谈谈吧,啊—”“谈什么呢?”“为什么要自我摧残?”“唉——,一次一次的精神创伤使我难以忍受,我不到艰苦的劳动中去寻找解脱又” “解脱?”曹老师问。“喔——,是我用词不当。我的意思是说不用艰苦的劳动来减轻精神的痛苦,我能受得了吗?”“是父亲被斗、恋爱受挫折引起的创伤?”“是的。” “父亲被斗不是你能避免的,但同王梨花的恋爱怎么会受挫折的呢?从信上看,她说主要责任在她,她愿意为你牺牲她的一切。愿意为你牺牲她的一切,说明她爱你很深。说主要责任在她,难道说是她的作风”“不!老师,她的作风一贯很好,是个难得的好女人。但是我,我没福。” “因为你的家庭处境?”向河渠苦笑笑,算是回答。 曹老师拿过信扬了扬,说:“从这封信上的字字句句里都浸透了她对你的深情,尤其是愿为你牺牲她的一切这一句更表明了她的决心。姑娘对你家的了解比我要清楚得多,今后的困难她不会不知道。只要两人心心相印,苦难也会相对容易承受些,而且苦难总会过去的,你为什么要拒绝她的真情而要自囚于愁城忧国呢?”“老师,您不了解。”“呣--,不了解?你是指不愿拖累她?马克思穷困潦倒,燕妮始终跟着他;列宁被放逐西伯利亚,康斯米捷.免斯卡雅追随着他;孙中山先生处于极端困难中,宋庆龄将纯真的爱情献给了他,这些难道也算是拖累?”“老师,他们是伟人,我怎能同这些伟人比呢?”“理是一样的。你的做法实际上反映了你的门户观念很强,你认为门不当户不对了?” “不,不是这样。”“哪——,你另有隐情?” “是的。”向河渠将王梨花家不幸的遭遇叙述了一遍以后说,“老师,起初仅我家遭难,我是有过不拖累她的想法,后来她到我家来坚决地表明了态度,我也意识到在我生活中确实不能没有她的支持。听说她爸被斗,所谓一根藤上的两个苦瓜使我决定我们相依为命。可是后来才知道她家的灾难竟是因她而起,不答应人家的亲事,她家的灾难就没完没了,当然抄家是抄出了金银财宝和投资凭证,成为资本家的证据,但这可大可小,关键在她的婚姻。她的家庭动用了一切能动用的力量来说服她服从命运的支配,同时又知道了另一位姓韩的对她早有爱意,家庭历史清白,目前在部队当连队卫生员,叔叔在公社当头头,很有权势,她去了,不但能了结她家的灾难,而且她的人生路上也免除了苦难,所以我...” “哥,来客了,是吗?”向霞的声音打断了向河渠的叙述,他连忙介绍说:“向霞,这位是曹老师,我的班主任。曹老师,她是我妹妹。”“曹老师您好!”“好!您好,姑娘。” “妈听说来了客人,叫我回来看看,老师来了,我去告诉她,让她请假回来煮饭。曹老师您坐。”向霞说罢,两条小辫儿一甩,走了。 “老师,您先坐坐,我去割韭菜。”“桌上的信也不收起来?”“唷,我到忘了没请您看。您看看吧,这将会使您更进一步了解我为什么要这样决定的。” 曹老师真的拿起信看了起来。风雷中学的团委书记、高三(二)班的班主任对自己班上的学生可以说是了如指掌的,但对这位在高二时被班主任称之为“十八世纪思想”的向河渠的恋爱经历却是一无所知。虽然后来听说徐晓云在追求,他也认为是正常现象,并嘱咐爱人了解一下徐晓云的为人,打算帮他喜欢的学生提提参考意见。不料接信后却使他知道与向河渠谈的竟是文文静静的王梨花,而且又有了波折。听了向河渠的一席话,再读这催人泪下的信件,曹老师陷入了深思之中。尽管还没有全然了解他俩恋爱的全过程,但已感到这一对感情是真挚的,他们的结局---,到底该怎么办呢?老实说对这场运动,他没有底,本来应该是美满的一对,现在的波折很明显是运动造成的,作为具有独立思考能力、脑袋长在自己肩膀上的团委书记来说,应该鼓励他们真诚相爱,共渡难关,但是针对向河渠说的王家那个具体情况,又很费踌躇。看来王家的灾难竟是因王梨花长得好看而引起,这在新社会颇有讽刺意味,不过历史上惊人的相似之处,老谱的不断袭用,奇怪又不奇怪。如果--- 曹老师手拿信笺,缓缓站起来,走到门边,认真地思索着。一位老妈妈从东边走来,他还没来得及分析来者是谁时,老人已先开了口:“老师,您怎么站着哪,快请坐啊。河渠,快回来,菜我来弄,回来陪老师。”“大妈,耽误您上工了。”“看老师说到哪儿去啦。孩子不懂事,请原谅。河渠,快丢在那儿,让我来。”老人边说边向自留地上走去,向河渠站起来说:“妈,别来了,已差不多了。”“喔。”老人这才停下脚步,望望篮子里的菜,转身折向屋内:“老师,您坐啊。”曹老师连声答应着“好好”。 向河渠将小白菜和韭菜分别捧到地上,蹲下来便择,曹老师也来帮忙。 “曹老师,您歇着吧,还要您动手?”“这有什么呢,我们边择边谈。”“老师,您坐着歇歇吧,让河渠择。”“大妈,没关系的,我们正好边择边聊。” 向河渠给老师端来一张小凳儿,自己蹲着,两人边择菜边谈。他又提起先前的话题:“曹老师,前面提的问题您还没有回答。现在,为什么会出现这些现象呢?到底在革谁的命?是不是像古书上所说的朝中出了奸臣?” 这是一个重大的问题,是千百万人民关心的重大问题。作为一个团委书记、政治教师的曹华同志已经觉察到问题的严重性。他是工人的后代,虔诚的马列主义的信徒,长期以来他宣传毛泽东思想,给学生讲马列主义,运动开始后他和当权派一起被关进牛棚里。两年的关押使他对社会上发生的普遍问题产生了怀疑,借检查为名,他刻苦攻读了大量的马、恩、列、斯、毛的原着;仔细阅读了社教运动以来到目前为止的毛主席的指示、中央领导的讲话和中央文件;认真地对两三年来发生的重大事件、一系列现象进行了分析。游泳中喝过水的人能渐知水性,他也正是在运动中喝了水,才慢慢地有了认识。 这种认识他不能象在团课上、团委会上、团员大会上、政治课上那样侃侃而谈,当然倒不必担心向河渠会成为犹大,主要是:一来这些认识是否正确,还把握不住,二来他认为填鸭式的灌输已该结束了,向河渠的脑袋必须长在他自己的肩膀上,对这样重大的问题不宜施加多少影响,要启发人家自己想。 他考虑了一下,缓缓地说:“河渠同志,这两年来对你提的问题也进行过不止一次地思考。我曾经告诉过你们,我是工人的后代、共产党员、青年教师、共青团干部,历史清白,思想纯洁,有什么罪要被整?老校长解放前投奔新四军,解放后一直忠诚党的教育事业,有什么罪要挨打?是不是朝中出了奸臣的疑问也在我脑海中不止一次地出现。面临的许许多多现象都值得我们深思,到底是为什么?这些绝对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问题,坦率地说我也不是很清楚的,也在观察分析当中。刚才你两次提问,我都没有回答,不是不回答,而是没有办法全面解答。不短时间以来你的言行让我意识到你正在成熟起来。我们一起来寻找答案吧。” “一起寻找?”向河渠停止了择菜,抬头望望这位只比他大五六岁的老师。 “是的,一起寻找。我劝你多读些书,马列的原着,毛主席的四卷,鲁迅的文章,过几天我可以让褚国柱给你送几套书来,《红楼梦》《官场现形记》《二十年目赌怪现状》《二十四世通史》等都值得认真地看看,我也都让褚国柱捎来。要认真看用心想、运用毛主席的立场、观点和方法,前人的经验,历史的规律进行反复地推敲,慢慢地寻找答案、追求真理。只要有可能,我们再进行讨论。我们要相信乌云终会被驱散,共产党是有希望的,毛主席不会让局势一直这样下去的。” “但是重见光明,知道是什么时间呢?在她家,我曾说过历史终究会走向光明的,但时间的长短就很难预料,袁世凯称帝只八十一天,武则天篡唐可是二十三年啊,人生岁月有限”“喔,你已经有了这样的看法?”“是的,老师。面对现实,所以在她家我毅然决定我们分手。” “我并不认为这是上策。你们互爱得那样真挚,为什么不能”“唉——”向河渠起身打来水,说:“老师,您洗洗手。”随后将择好的菜装进篮子里,找来条帚、畚箕,将地面扫干净,拎着篮子下河去了。 “把篮子搁这儿,陪老师说说话去,这儿没你的事。”河边传来向妈妈的嘱咐声,向河渠顺从地走回屋里,走向堂屋。 “我说河渠,要是你同王梨花索性结合在一起,一定能增加渡难关的力量。”曹老师接过向河渠递过来的茶说。 “曹老师,我刚才的意思没说完全,我说人生有限,象我爸这种所谓大案要案,能作证的要么是走资派、叛徒、自首变节分子,要么是死人,他又当了个院长,成为人家登台掌权的障碍、隐患,你哪怕声明一百次不要权也没有用,人家不整死你不肯丢,要不是梨花的主意激起了民愤,到今天说不定我爸已被打死了。” “梨花的主意,什么主意?”曹老师好奇地问。 向河渠将当时的情况作了详细介绍,曹老师更看重这姑娘了,他再次建议向河渠跟她结合,向河渠摇摇头说:“我爸的案情因为有复杂因素,不比您容易昭雪,可能三五年,十年八年,也许几十年,人生岁月有限,能有几个三五年,十年八年的,我爱她决不能让她进这个火坑;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谁无人生父母?当父母在危难中,做子女的能不舍身相救?缇萦上书,愿婢赎父身的故事小时候就听妈妈讲过了,梨花爸爸的被斗、抄家正是在求婚未遂后发生的,要不是韩家伸手相救,才得以治疗创伤,不再被打,人家以此求婚,她母亲、哥哥都已答应,舅母姑母都赞成,我怎能不同意,重推老人下火坑?还有她离开我,走上的将是一条安逸的、无人歧视的人生路,与到我家来不能相比。老师,您说爱情意味着什么?要是我在这种情况下鼓励她脱离家庭到我家来,是爱她么?在课堂上您和其他老师都没有给我们讲什么是爱情?怎样才能称为爱?在共同的交往中,我从她那里得到启示:爱必须是无私的,必须乐于为对方贡献一切,牺牲一切,必须为使对方更幸福,所以我这样决定了。” 学生这样的决定,老师能说什么呢?他为他的一对学生被生生拆开而惋惜,对出现的这种社会现象很是遗憾,但无话可说,他不能再重复已经提过的建议了。学生的话是对的:“幸福必须建立在对人对己都有利,至少对他人无害的基础上。”只是怎样完成王梨花的期望呢?他想了想说:“我理解你的心情,你的观点有一定的道理,不过这样做了以后如何正视现实,不为缠绵感情所纠缠,你考虑过吗?” “考虑过,不止一次地考虑过。从道理上说我知道这样无休无止地思念她,是不对的,但要丢开她,不去想,很难很难,理智与感情有一段距离。高二时吴老师批评我是‘十八世纪思想’,同学们笑我是‘道人’,我的思想很古板,与女孩子基本不接触,另外我也不怎么看得起女生。可是自跟她接触以后,不知怎么搞的,我被她吸引住了。她的劝告使我火爆的性子、骄傲的毛病、固执的脾气都改了不少。我是多么盼望有她在身边永远帮助我改正缺点,使我更好地做人啊。我”他痛苦地咽了口唾液,似乎是咽下了苦水,然后抬起头来说,“老师,请您放心,我会顽强地活下去的,我一定会挺起来朝前的。” 百感交集的曹老师为转移学生的注意力,开导说:“你的感情心绪我能理解,你的态度也值得赞赏,一个有志气的青年决不能因为恋爱婚姻的挫折就萎靡不振。恩格斯两次失恋,他很痛苦,但在痛苦中他没有倒下去。你刚才说的‘解脱’这个词不是不能用,而是不能用它消极的一面。恩格斯也寻求解脱,并在为无产阶级解放的事业中得到了新生;大诗人陆游同他的妻子唐琬情深意厚,因母亲的逼迫不得已休妻,他没有被精神创伤所打倒,而是在他的诗作中得到解脱,终于成了那一代的名家;杨开慧被敌人杀害了,毛主席化悲痛为力量,领导中国人民取得了胜利。” “老师,我明白您的意思。我能忍住伤痛。再说我还得斗争呢,爸爸的事情没有完,有一天得不到昭雪,我就跟他们斗到底。”“对,正是这样。只是斗争中要注意:一是要掌握真理,二是要注意策略,不能莽撞。” “哥,请老师过来吃饭。”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向霞探头招呼说。 由于老头还在牛棚里,向妈妈身体不太好,向霞和向河渠从学校回家还没做多少工分,向慧于国庆节又出了嫁。 说起向慧的出嫁,这里必须补说几句:在老医生出事前向慧有个对象,是个民办教师,前年就催着结婚,是向慧看着弟妹在上学,妈身体又不好,想再帮家里撑一撑,等弟妹中有一个回来了,她再走,没想到老爸出了事,对象也毁了约。几个月前四舅母处介绍了一个,在镇办厂当电工。向慧坦率地说清了家庭,尤其是老爸的情况,对方不介意老医生的被揪斗,但提出大家年龄都不小了,婚期不能太拖后。结果定在国庆节。向慧提出不要对方什么彩礼,她这儿也不出什么嫁妆,对方也同意了。就这样向慧连她用惯的缝纫机也没带,就带了一铺一盖的新被子和马桶、一张母亲陪过来的书桌去了夫家,差不多没花家里什么钱。 尽管这样,也使原本拮据的家庭,经济上更加困难,肉的味儿已漫长天数没尝过了。尽管是老师来了,但也拿不出钱来买肉,那一碗加了点面粉的炖蛋还是向妈妈狠了狠心才拿出两个蛋制成的,味精已成了高级奢侈品,一角六分钱一斤的酱油只在客人来时才舍得用。 老妈妈很难为情地说:“老师,真对不起,没有什么东西招待您。”“老妈妈,您太客气了,我与河渠虽为师生,也象兄弟,您就把我当成您的大儿子吧,我们一家人还用客气吗?” 午饭以后向河渠问及老师的处境和待遇。曹老师告诉他,由于双方情况复杂,他哪一派都没参加或者支持,观点问题致使大家对解放他都没有异议,只是一来他确实没有造反的言行,二来褚国柱又一直坚持要解放他,这才解放不像解放,结合更加不提地把他甩到一边。曹老师感叹地说:“我就象做了一场恶梦,解放又怎么样?就是结合你,这工作怎么做?做什么?一切都乱了,一切又都说是革命的。倒不如啊,就象现在这样手捧宝书靠边站,闲着无事把报看,过一天糊一天的好。” 向河渠吃惊地望着这位昔日朝气勃勃、精明干练的,为同学所崇拜的老师说:“您也有糊的思想?” “好同志,眼下你不糊有什么办法?是非问题现在仍然是一团糟,中央好象也弄不清楚,昨是今非,基层怎么办?过去想学习,总被事务占据了时间,如今无职无权,不趁机学习学习,借以提高自己的思想认识和理论、方法水平,一旦时局稳定了,是非分明了,我拿什么去为党为人民工作?”“喔—。”向河渠明白了。“所好的是褚国柱在大联委内,我将不再受那个不怕万死,就怕半死的罪了。” “曹老师,有一件事不知您能不能帮到忙?”“什么事?” 向河渠就将徐晓云想插到沿江来的事说了一遍。曹老师很感兴趣地问:“徐晓云这个同学为人怎么样?各方面情况如何?”“是个好人。她聪明能干,正直勇敢,嫉恶如仇、大胆泼辣,待人接物也很热情、大方。”“同王梨花比呢?”“各有长短。梨花的缺点是优柔寡断,不够大胆,她的缺点是看人看事嫌简单,泾渭太分明,有时有顾头不顾尾的现象。” “你对她到挺熟悉?”“你不知道,在农村时我负责宣传工作,她后来也到了宣传组,这样就渐渐熟悉了她。” “不少人认为你俩在谈恋爱,据说你俩接触十分密切,凡在公共场合,有你就有她,特别是人家要整她,也是你进行了干预,是吗?”“是的,不过我俩事实上没有谈,她只不过充当了个联络员,起了个烟幕弹的作用。” “你们的恋爱过程有这样复杂?”“有什么办法呢?她家是小业主成分,班上有好几个人在追求她,其中有的人后台硬,有的人手段辣,她怕人知道在和我谈,我俩都会受到威胁,她跟晓云又情同姐妹—” “知道了。你们的恋爱也在搞地下活动,唉——”曹老师摇摇头,突然他关切地问:“呃——,河渠,听褚国柱说你和徐晓云感情很好,你们弄假成真不也很好吗?”向河渠一听,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说:“那,那,那可不,不行。我不愿梨花来受罪,就忍心让她入火坑?不行,不行。再说了,她已从小许给人家了,对象在上大学。” 曹老师一怔:呀,补救的路也堵死啦。他失望地问:“你的婚姻问题怎么处理?总不能独身一世吧?”向河渠依然红着脸告诉老师,父母在他刚出世后就给订下一门亲事。曹老师问:“既然早就有了,为什么又谈?”“不瞒您说,我懂事后就一直不同意,妈也一直逼着我,直到眼前我也没承认。” “现在想答应老人的要求?”“是的。” “就不顾及人家来会受罪?”“那可怨不了我,她不愿我不强求,她愿来怨她自己,怨她姨娘。” “她姨娘是谁?”“我妈呗。”“呣——,是姨兄妹结亲,这可是近血缘结婚,是不可以的呀。”“是叔伯姐妹,不是嫡的。” “唔——,对方人品怎么样?”“谁知道呢?还是五九年我外婆去世时见过面,现在遇上了还不一定认识呢。”“怎么回事?”经向河渠解释了一番,曹老师才明白了究竟。 第7章 徐晓云有意来沿江 向河渠违心娶凤莲 曹老师回校不久,就让褚国柱送来好些书。 这一天,向河渠正在队里锒垡(用钉钯碎土),虽说大队宣传队根据老营长的提议,两次让他去宣传队编写文艺宣传材料,他都谢绝了。严峻的社会现实使他不敢到宣传队去过那莺歌燕舞的生活。他是个“历史反革命”的儿子,社队两派夺权斗争还没结束,要是自己到宣传队去,万一有起事来,家庭出身正好成为人家攻击的目标,自己何苦寻那个虱子头上扰呢,这是第一;第二,凭现在的心绪,编节目更是编不出个好节目来,长歌当哭,要是让他大哭一场也许能泪流成河,然而泪水聚起来还是泪水,不是戏。 队里照顾他跟老年组拾拾拣拣棉花,干不了几天又觉得闷得慌,当然那闷的主要原因是内伤还没痊愈,但精神的内伤永无愈日也是原因之一。他想挑担,队长无可无不可,可劳力组的社员都不肯他挑,说是伤不养好是一世的害。箩儿簸箕说了许多,才让他浇浇粪、锄锄草塘泥。锒垡的活儿说重不重,说轻不轻,沙壤土一钉钯,泥就碎了;死黄泥天干一钉钯,铛的一声,如锒头打铁,震得手臂生疼,一块大垡头碎不了四分之一,潮的一钉钯一个坑,非千刀万剐就没法弄碎,这块田是沙壤土,向河渠又跃跃欲试,劳力们才吸收他入了伙。 褚国柱的到来,被民兵排长周兵看见了,说:“小叔台,街上那个姓褚的来了。”向河渠转身一看,可不是么,褚国柱正从田埂上走来呢,于是将钉钯往田里一竖,对周兵说:“我回去一下就来。”就向田埂走去。 人还没到田埂呢,褚国柱就关切地问:“伤好了吗?”“谢谢你,好多了。学校情况怎么样?”两人汇合到一起,然后向北回家去。“学校里的形势一直很好,经过较量,对方……”一条五十多丈长的田埂上只听得褚国柱在滔滔不绝地说着。得知原来跟他走的一群同学都安然无事,使他内心有所安慰,至于两大派的斗争,他已无所谓了,输又如何,赢又怎样? 到家了,向河渠开门让进褚国柱,边给他倒开水边说:“褚主任光临寒舍,可真难得啊,请坐,喝水。” 俗话说听话听声,锣鼓听音,褚国柱还不知道向河渠为什么要这样说么?他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说不出的苦哇。他很注重跟向河渠的友谊,一方面母亲不知多少回给他讲过向先生在反动派的杀人场上保下他爸爸的故事,固然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另一方面他本人与向河渠从小学到高中十几年的同窗之谊也起着重要作用。褚国柱不止一次告诉妈妈,他同向河渠最要好,不过也同他母亲一样非常怕事。 徐晓云被诬陷为“特嫌”时,他恳切地要求向河渠与徐晓云划清界限;向河渠的爸爸被揪进牛棚,并扣上“历史反革命”的帽子,又吓得他疏远了老朋友。两年多的特殊运动使他认识到政治舞台上的戏不好唱,他必须像鲁迅先生说的横站。对方的人们到处在找岔子,自己内部张仕飞一伙也在虎视眈眈。他也想过不当这个梦主任,可又怕真的不当了,他得罪的那些人以莫须有的罪名肆意整他,三人言市上有虎就有虎,到那时自己手上再没权,很难设想情况将会怎么样。另外说句不可告人的话,假使将来能因此当上革委会主任、付主任的,留在学校里,转为国家干部,也不是不想的。因此他处处小心,不让那帮乌眼鸡也似的家伙们吃掉他。向家出事以来他心里想来又不敢来,这一回要不是曹老师请他捎书,徐晓云盯着他要插到沿江来,还不一定来呢。向河渠的话,他不怪他,各人自有一本难念的经。他将曹老师的信递给向河渠后就去把自行车上的大书包拎到桌子 ,从中取出一本又一本各式各样的书:《红楼梦》《镜花缘》《唐宋传奇》《今古奇观》《官场现形记》《二十年目睹怪现状》《反杜林论》《自然辩证法》《怎么办?》《法德农民问题》《卡尔。马克思》《马恩书简》《费尔巴哈哲学史着作》《诸葛亮传》《孙子兵法》等等。他边取书边说:“哎唷,河渠,曹老师就差没把他的书橱给你搬来啦。”向河渠正在专心致志地阅读老师的来信,没有搭话。 其实老师信上的话并不多,最重要的内容是“古人说得好,‘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要在社会上争生存求发展,就必须认识社会,把握规律,而要做到这一点,仅凭自我实践还不够 ,还得靠理论的指导。理论是暗夜行走的灯塔、大海航行的罗盘,也是入山取宝的钥匙。请记住斯大林的这句话‘没有理论指导的实践是盲目的实践。’”其余的就是上次谈话的要点。当然信末的那句话“奉上五十元,聊助油盐酱醋之费,望勿拂却我们(我和倩云)兄嫂之意。”也是重要内容之一。向河渠读完信,看看桌上二十多本书,他百感交集,激动地说:“回去替我郑重地向曹老师、任老师说声谢谢。我不写回信了,他们的深情不是片纸之书可以说清的。钱请璧还,我还能过得去。” “曹老师知道你会推辞,但不许我带回去。他要我告诉你,他的工资已恢复了,钱,他不缺。我说你就收下吧。”“我——”“曹老师问,在他被关押期间,你借看守之机给他送吃的,送‘参三七’‘云南白药’,他拒绝过你吗?你不肯收,他心里会好过?” 向河渠无可奈何地说:“哪能这样有来有往呢?也罢,我给他回封信。” 在向河渠写回信的功夫里,褚国柱内疚地说:“自伯伯出事以后,我还是上回捎信来过一趟,至今没来看看。大妈一定会说我忘了你们了。当然这应该怪我不好。不过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你总会知道我不是心里没有朋友,特别是没有你的人,我有我的难处。”“褚主任,我没有怪你。”向河渠停住笔,缓缓地说,“咎由自取,我爸爸的事怎能连累你呢?你不能常来,我能理解,不强求。要是因为我家的事影响了你的前途,那才是我终身的遗憾呢。再说了,就是你天天来,我爸的罪减不了一分,为什么要怨你不来呢?” 向河渠的话击中了褚国柱的要害处,他咽了几口唾液,扯开了话题说:“除了送书,还有一件事要跟你商量一下。”“什么事?你说。”向河渠边写信边答复。“是这样,徐晓云跟我说她要插到我社来。”“喔——”“今年知青下插任务,我校分在袁桥、戈堡、鄂垡三社,我们公社是临江中学的知青。”“嗯—”向河渠叠折起写好的信,慢慢地灌进曹老师的原信封内,没说什么。“我问她为什么要插到我社来,她反问我‘怎么了,不欢迎?’我说不是欢迎不欢迎的问题,是县里没有这个计划,除非是投亲靠友,她说‘就投亲靠友呗。”我问投靠谁?’她说‘投靠你’你看,真抓不上手。我把她找到没人的地方问她:‘你告诉我老实话,可是插到河渠家去?’她还是不直接回答,反而问我:‘是怎样,不是又怎样?’我告诉她‘真插到他家去,我头叩肿了也要让你去。’她眉毛一竖说‘你不要这样坏。上回人家要揪我,你问他可在同我谈恋爱,这回我要插到沿江去,你又来跟我说这一套。我不和你说别的,只说我不插到他家去,但要插到沿江去。你这个主任说起来不忘友谊,我到要看看你是嘴说的还是屁眼儿说的。’你看她。曹老师也对我说,说是你让我照顾安排一下,让她插到我们沿江来。”“是的。她认为沿江比那几个公社经济条件好,希望到这儿来。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你,不知道,所以曹老师来时我就拜托他跟你说一声,方便呢,照顾照顾,有困难呢,不勉强。” “这么说是真的了?”“什么真的假的,我就是这样说的嘛。”“不是,我说的是你俩的事。”向河渠苦笑笑说:“说什么呢,没有的事。” “这又何苦,到现在还瞒着,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这样吧,”褚国柱作结论似地说,“我到公社出个东西,点名要她,校里再向县里打个招呼,是不是一下子就插到你家来?”“我们队是全大队有名的后进队,插到这儿不害了她?到跃进、新建、曙光找个条件好的队为宜。” “又何必再烦两回手脚呢,叶世兰就准备直接插到沙忠德家去嘛。”“人家是人家,我们不行,我们同人家不同,我们不是”越想解释就越解释不清,向河渠真有些急了,褚国柱呢,偏又想岔了,以为向河渠是因为眼下家庭处境太差了,徐晓云插到他家来会委屈了人家,于是说:“别说了,我理解你的意思,这样也好,我去跟公社商议一下,看能不能插到红旗去,那个大队收入高。” 褚国柱走后,向河渠又回到田里干活儿,晚上放工后找了一块二尺多长五六寸宽的木板,取了两根七八寸长的短棍钉在卧房前壁上,将板放到棍子上,再用两根细麻绳拴在短棍头上,络住木板,吊在边檐上,成了一个简易书架,然后将曹老师的书一本一本地排列在书架上,边干边想梨花要晓云当替身,曹老师的话,褚国柱的话;回忆着徐晓云跟他的接触,同学的玩笑;回忆着晓云的泼辣劲儿和这次强迫他离开工地宿舍的情景,心头不禁激起一阵阵热浪。说真的,向河渠不是圣人,他的情感也很丰富,正如徐晓云有一次叹着气为向王两人的好事告吹所评价的:“你呀,道人,不少人说你呆板、没感情,我看啊,你才真是个多情痴情的人呢,可惜呀—”。他确实是个多情人。要是实事求是地发掘他对徐晓云的感情的话,他在真诚地爱恋王梨花的同时,也将徐晓云刻在了肺腑上,甚至有过与晓云相爱的念头。 说向河渠会丢下王梨花爱上徐晓云,好像与他的为人全然不合,可却是事实。原来王梨花为避人耳目躲到宣传队后,委托徐晓云转达她的情感。谁知没多少时日徐晓云对向河渠的好感日增,越走越近,常常形影不离。一远一近,感情这东西自能乱人心智,以致动了爱晓云的念头,直至互聊家庭情况时得知晓云已许配了人家,对方家长是她爸的领导,对方也很喜欢她,并于六五年考上了大学,才打消了念头,就是这会儿也正想着她呢。不过想尽管是想,但一想到现实,就只好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似乎要将这不切实际的想法甩出脑海之外去。 一直是愁眉不展的向妈妈这几天也露出了笑容,原来向河渠已答应了与童凤莲的亲事,长期以来母子间的争执结束了。知儿莫如母,自老头子被那些没良心的家伙关到牛棚以后,特别是从北边那个叫梨花的姑娘家回来以后,孩子整天眉头紧锁,心事重重。妈妈知道老头子的遭遇在儿子心头罩上了阴影;几次在夜里听得儿子在梦中说“不能连累她”“不要瞎想,韩家好的,没罪受,还能救你爸”“我,你别管,有法子的。”……虽然不太明白,但也能猜得出梨花姑娘的父亲跟这儿一样也遭了难,有个什么韩家能救,但要梨花的人,儿子在劝那个姑娘。妈妈很担心这样下去儿子会被忧愁拖垮,老头子的事情一时无法可想,不用说劝儿子,自己还劝不了自己呢;对女朋友的想念,既然姑娘另嫁能救她父亲而我家却不能,儿子知道这一点,那么这时重提凤莲的亲事,儿子就会答应了,答应后就早点娶过来,一结婚就能医好儿子的心病了,儿子的心病一好,那点内伤算不了大事,容易好。再说这事一了,姐姐的担心、莲子的疑虑就全没了,还能得到一个帮手,真是一举几得。只是怎么跟孩子说呢?她踌躇了几天。因为过去总是一提就火冒三丈,想从那姑娘家处境入手,又怕触动儿子的痛处,想来想去,还是从凤莲本人的好处说起,这样可以借儿子梦中的秘密来探探儿子的心思。其实向妈妈过虑了,因为向河渠早已打定了主意,还用得着老人家宣传凤莲的好处吗?这时的向河渠只有一个想法:答应妈妈的要求,从而切断梨花的犹豫,解除她的后顾之忧。 母亲胜利了。不过当妈妈的从儿子的神情上明白儿子的心病还在。凭心而论,那姑娘断文识字,来就帮自己烧火、切猪草,秀气又懂事,老头子成了反革命,她倒更亲热了,确实是个百里挑一的好姑娘。只是自家是泥菩萨过河,自顾自还顾不过来呢,哪来的力量去顾她家,而那儿又有个韩家能帮她家,自然是到韩家去胜过到我家来了,于是劝说道:“渠儿,别难过,我知道你的心。那姑娘是不错。”她说了她许多好处后说,“假如我家娶了她,哪个去救她爸?我们总不能只顾自己,对不对?你梦中说的韩家能救她爸,自然是去韩家好了。她去韩家,你娶凤莲,两全齐美。姑娘是好,莲子也不差呀,除了不识字,哪一桩也不比她差”“妈--,答应你了,还要我怎样呢?”向河渠烦躁地打断了妈的话头。“好好,好,妈不说了。呶,这是她的照片,你看看。”说罢她上街卖蛋去了。 趁热打铁是向妈妈的想法,她当天就到姐姐家去了,饭后不一会儿就到了家。一到家就把儿子从地里叫回来,说:“孩子,也怪妈和你丈母太封建,你俩的亲事订下二十多年了,两人还不认识。刚才跟你丈母商议了一下,今天你就同我去,你俩见见面,见了面你们就知道不是妈妈骗你们的了。” “你看着好就好,我用不着看。”早上妈妈将凤莲的照片放在他面前,虽然没有仔细端详,但也看了一眼。假如照片是可以信赖的话,应当说各有千秋,凤莲面容偏圆,梨花略长,凤莲身形不象梨花清瘦,说不上谁更漂亮,只在心里有情无情,在他看来即便是天上仙女也比不上他心中的梨花,正如他在诗中所说的: 冰清玉洁雪样白, 淡淡香气透胸怀。虽无牡丹骄贵容,雅、素楚楚惹人爱。 古典书籍、孔孟之道对向河渠的影响是很深的,浓妆艳抹的女人他不屑一顾;广泛的求知欲促使他在书海里遨游,连与本班的女同学接触都不多,要不是这场运动,他跟本班的凌紫娟、叶世兰等女同学异日相逢,也只能形同路人,更不用说与王梨花这样低年级的同学谈情说爱了。正因为如此,当王梨花闯进他的视野并潜移默化,在他心中占据位置后,这个形象就再也无法磨灭。有人说过感情不是评先进,哪个先进就跟哪个感情好。这是真的,再漂亮的女人也换不去他心中的她。 可是妈妈似乎不怎么了解儿子的心,她坚持要儿子马上就走。其实不是妈妈要儿子去相亲,而是凤莲要看看这位即将成为丈夫的男人究竟是个什么模样?是不是如同这两三年来好鼓唇弄舌的人所嗤笑的一粪桶高两粪桶粗的斜头老儿。 还有近来听人说向河渠有了对象,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的,有人亲眼看到那女生来看人家。凤莲跟妈吵了一通,说这家教师托人提亲,那家木匠求人做媒,都被你回掉了,说什么姐妹之间说好了的,不好改口。现在呢,人家有了对象,我这儿错过了良机,不害了我一世吗?虽然说姨娘让她吃着定心丸,说是除了她,谁也进不了她家门;虽然说慧姐也极力劝告她,说她弟弟是个书呆子,除了书,谁也不会爱,请她放心,但她还是不放心,痴心的女子负心的汉,谁知道这个姓向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要是真有情,为什么不来?自己倒渴望见到未来的丈夫,他就不想见见他的未婚妻? 她不识字,听说识字的人肚子里墨水一多就变坏,会耍手段出鬼点子。她怕“痴婆娘等汉,越等越暗”误了自己终身。 老实说,她对向河渠什么感情也谈不上,姨丈变成历史反革命被关了起来她也知道,但是一个从小受到严格管教,心目中谁的影子也没刻上的姑娘,除了安于命运,你说她又能怎么的?姨丈被揪她流过泪,向河渠不上学了她无所谓,反正种田也吃饭。 关键的问题是她记忆中只有姨娘来去,向慧、向霞也常来,就是见不到向河渠本人,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成与不成都无所谓,但得下个结论,今年二十五了,在队里算大龄女孩了,不能再拖下去。这一回姨娘来跟母亲叽叽咕咕的不知说了些什么,妈妈只是连连点头,凤莲忍不住了,她说:“姨娘,风言风语的我听了不少,强摘的瓜不甜,你不要逼他。”向妈妈满面含笑说:“莲子,我没有逼他,真的,是他自己同意了的。” “他怎么不来的?”“这个——”“姨娘,你疼我,我知道。”凤莲红着脸说,“不是侄女儿不懂规矩说些不该说的话,结亲这样的大事,他是个男子汉,也象我们女伢儿一样不见世面,没有个态度和说法?再说人家说的闲话……”她把人们说的有对象的事情说了一遍。 向妈妈承认到她家来的学生中有男有女,是听说老头子出事了,前来了解情况的,不是来相亲的,他们来后还帮出了主意进行解救,不是他们帮忙,老头的事也没有这么缓和得快。 至于他本人没来,向妈妈转向凤莲妈说:“他姨妈,孩子间不让来往可是你先提出来的,说是不要好在前头,我们有什么呢?只要你叫他来,他还不连跑带溜的来了?”凤莲母女俩都知道这是真的,童妈妈说:“那倒也是,好吧,叫他今天就来。莲子,你上街去看看可有肉卖?”叫向河渠下午就去,就这么定下了。 向河渠不想去,无奈向妈妈只好把实情说了出来,向河渠又好气又好笑。是啊,新社会成立都快二十年了,这儿封建堡垒还依然故我。亲事说了二十多年,双方当事人还不认识,怪谁呢?要是小两口从小就亲亲热热地相处,像书上说的耳鬓厮磨、青梅竹马的话,也许与王梨花的这一幕悲剧就不会发生呢。事到如今也只得这样了。 妈妈叫他换身衣服,特别是下身穿的那条打了补丁的罩裤。记得王梨花也曾叫他不要穿了来校里,他俩要拍张合照,罩裤上打补丁,拍到照片里,是有些不好看。那一次去校里自然没穿那条裤子,今天呢?他却不高兴换,说是“她看的是人还是衣服?看衣服到街上看去,供销社里有的是。”硬是没换。 黄昏前娘儿俩来到童凤莲家。向河渠还是十多年前姨爹去世时来过,那房前的柿子树还依然健在。自那以后,每年只有姐姐向慧妹妹向霞,或者妈妈从这儿将柿子带回来,而那柿子树却只在吃柿子时才偶尔想起。当年爬树摘青果的小家伙第二回经过柿树下时已长成小伙子了,如今他百感交集地跟在妈的身后从树下经过,向站在门前欢迎他的姨妈、姨兄、姨嫂和姨妹走去。眼前都是熟悉的亲戚,那位当年用竹竿捅他,不许摘青果的小姐姐到哪儿去了呢? 姑娘家,特别是农村里没见过世面的姑娘家是相当害羞的。虽然在姨娘面前说了硬话,但当对方真的来了,她又羞的躲到锅堂门前只顾烧火了。暗影中窥见这位当年跟她抢灯的小冤家,自大婆婆死后快十年没见面了,他并不象个别人所嚼舌的那样长得丑,面容比哥哥要好看,同哥哥站在一起,个子差不多高,而自己比哥哥矮半头呢。见侄子在他膝盖上坐着,两手像爬树那样勾着他的颈子,他耐心地回答着小家伙的怪问题,同时也亲热地跟哥嫂攀谈着,内心的疑虑就消释大半。饭菜都煮好了,她仍然坐在灶门口,嫂嫂小声叫她坐到桌上一起吃,她怎么也不肯去,嫂嫂悄声说:“傻妹子,人家来了,你总不能不露面吧。”她也悄声说:“现在就坐在一起吃饭,不羞死人啦。至于露面——,”她沉吟了一下,耳语说,“你让哥哥把碗送进来,然后你喊我搌桌子。”嫂嫂笑点着她的额头说:“鬼丫头,点子不少。” 凤莲的嫂嫂来到堂屋,她满面笑容地对向妈妈说:“姨娘,刚才我去喊她来吃晚饭,她怕丑,说是难为情死了。真没出息。”向妈妈赞赏地说:“这正是惹我欢喜的地方,我家莲子庄重、稳重,不是草头神。不过都是家里人,不必怕丑。莲子,过来一起吃嘛。”“姨娘,您先吃吧,还有蛋汤没打呢。”凤莲喜孜孜地答应着。童大妈见景抄起筷子说:“随她去好了,她姨娘,渠儿,我们吃。” 送蛋汤上桌,算是两人重逢后的第一次见面,搌桌子是第二次露面,凤莲心头砰砰直跳,满脸通红,低头而来低头而去。不露面她怕河渠生气、见疑,真见面又确实难为情。其实她不能理解此时此地向河渠的心情。他无意端详未婚妻的芳容,来的任务是为给人家看,让人家放心,他是为完成任务而来的,如此而已。 第二天不见了像章和钢笔,这可使向河渠大吃一惊。他告诉妈妈,妈妈却不重视地说:“像章有什么用,你那么一大堆,能当饭吃。钢笔嘛,现在也用不上。”“可能掉在姨妈家床上了,像章大概是小祥拿去了。不行,这两样东西很重要,妈,你一定要帮我把它找回来。”“别没事找事做了,去,把你爸喊回来,我有事跟他商量。”向妈妈不满意地吩咐说。 向霞在日常生活中发现哥哥对几样东西特别宝贝,那钢笔她曾在桌上见过,是一支她没见过的好笔,上面刻着“锲而不舍,金石可镂;锲而舍之,朽木不折。 吾儿勉之 父字”估计是王梨花的爸爸送给女儿的,王梨花送给了哥哥。现在见哥哥焦急万分,更使她坚信不移,于是顽皮地笑着说:“哥,我包你物归故主,你谢我什么?”“你—?”向河渠有些不信。向霞说:“不信我们走着瞧。”随后她对妈说,“妈,我看嫂子去,问她这下子可放心了?” 向河渠答应了亲事,并与凤莲见了面,让母亲放了心。她知道儿子不是在哄她开心,而是因为那姑娘为了她父亲只能嫁给救她父亲的人。除开那位姑娘,凤莲是最合适的人选,当然那个常来的胖姑娘也是儿子所喜欢的,但人家有对象,而且在上大学,比儿子强多了,所以儿子只能选凤莲。 不过什么事情都是可能发生的,要是两个姑娘中的任何一个有了可能嫁给儿子的条件出现,儿子的悔婚还是可能的。这几个月来的观察,她对儿子跟两位姑娘的感情深浅了解得太清楚了,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地把喜事办了。 她将她的想法跟老头子说了,一个没法克服的现实就是没有钱。大女儿出嫁虽说没有置办嫁妆,但或多或少总要用几个,老头子工资被卡住后,家中真是连买油盐也难了。娶人家姑娘,就是姐姐不争彩礼,总不能一个钱不花吧?还有拿什么办喜酒哇?另外儿子的内伤还没好呢。 老医生说,从河工上回来的李医生告诉他,儿子好像受精神上的刺激,在寻求用拼命干活来排解内心的痛苦,建议要劝劝他。老医生说:“看来受刺激不是我的事情导致的,估计是因为同王庄那位姑娘的分手造成的,这种事急不得,得慢慢来。” 向妈妈把和儿子去看凤莲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老医生说:“现在看来孩子还没有走出分手的阴影,别说没钱,就是有,眼下办喜事也不是时候,这孩子不是喜新忘旧的主儿,不可能同意在这当口结婚的,还是等一等吧。”向妈妈想了想,觉得也只好等一等了,即使将来有变化,只能听从命运的安排了。 谁知这一等就是一年。这一年中,向河渠的伤渐渐好了,从下半年起又进了劳力组干起了力气活儿。大家挺照顾他的,比如挑粪,总是让他出池,不让他直接挑,犟不过时,路远一些的必定有人跟他挑串担。 这一年中徐晓云在红旗九队过得也挺开心的,每个月总有一两回来看望向河渠,给他带来王梨花的消息和自己在队里的趣事。王梨花那儿呢,父亲的境遇大为改善,只是不能自由。向老医生呢,除了劳动还是劳动,住在牛棚里,每周允许回家一次,临时有事也肯请假,从六九年一月份起发给工资的一半。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往前过着,向河渠为老爸申冤的信函也在定期往外寄着。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中秋节就快到了,依据老两口的计议,向河渠的婚事今年是一定要办的。为这事向妈妈已说过好多回了,起先向河渠总是以各种理由来拖延,再后来不吭声,进了农历的八月,向妈妈要老头子正式跟儿子谈这事,意想不到的是儿子竟然爽快地答应了,这到让老两口有些意外。 还是儿子给解开了这个谜。原来韩立志知道了向王之间谈过恋爱,只是迫于救父才同意嫁给他的,为防止有变化,因而催婚催得急。王梨花因为向河渠有那句“情愿独身也不爱别人”的话,担心他真的会独身不娶,所以要徐晓云转告,他不结婚,她也不。了不起就是父亲出不了牛棚,反正不捱打捱斗了,出不出牛棚也没大碍。 徐晓云说“既然当初你们牺牲婚约为的是救老人,现在你就不能影响老人出不了牛棚。”所以他除了同意结婚,就没办法帮助梨花摆脱困境。 老两口听儿子说了这番经过,再联想到为反抗李腾达一伙的迫害,姑娘所出的主意和所做的努力,都感动了,老医生说:“真是世上少见的好姑娘啊,只是我向家没福,唉——。”向妈妈说:“是啊,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这就是命中注定的,哪个也没办法。算啦,孩子,认命吧,即使是为了那位姑娘,你也要和莲子处好关系,免得人家为你担心啊。”向河渠说:“我知道,你们放心吧。” 老医生突然想到一事,说:“哎——,慧她妈,这个与王梨花没成功的根由可不能让莲子知道,不然可是将来淘气的由头。” 向妈妈说:“上次去我已经把姑娘来的原因说清楚了,是不放心来探望,有男有女,不是相亲。你们知道招候的姨娘和保候家姑妈都同姐姐家一个队,两个姑娘来的事情肯定会传到五案上去的,我这么一说,就破掉了流言。这么多年来,特别是她们有疑虑时,我总说随便什么人,除了莲子,谁也别想进我家门,哪怕是仙女也不成,别人再好,也没有自己的姨侄女儿亲,是不是?今后提到话头上,还这么说就是了。除了我家两个丫头,谁也不知内情,只要吩咐她俩咬定是我俩只要莲子的,怕什么呢?那个胖姑娘又不会说。”老医生笑着说:“说得不错。” 接着又说到介绍人的事,谁来当这个介绍人呢?向河渠问当初是谁当的?老医生说:“当初就没个介绍人,只是你丈人在酒席上这么一说就定下的。”向河渠苦笑着说:“随口一说就定下了,多荒唐啊。”老医生说:“荒唐到不荒唐,你丈人对你丈母说‘你这个妹子啊,待人太热情啦,留我可是真心地留,屁股扎下来拖住不让走,你俩从小就处得好,不如把小丫头给她吧。’就这么定下的,双方知根知底的,可不是随口一说就定下的。后来还是他家叫紧房的哥哥来当了现成的介绍人,这个现成的介绍人又死了十几、头二十年,所以就没了介绍人。介绍人家与我家从没来往,嫂子和儿子也没了,只剩下年英一个媳妇,叫一个寡妇做介绍也不怎么妥当,叫谁来当呢?让他四舅来,哎呀,不行,他是现行,出不来,小舅更不行,运动刚起来就被揪了,你们说叫谁来当呢?”向妈妈说:“这事不是大事,送礼那天我们娘俩去,听听他姨妈的主意。” 尽管凤莲的母亲是个封建礼教比较严重的人,大闺女出嫁时,除一切按当地的高标准收礼外,迎娶的轿夫人马到了,还什么开门封、踏轿礼等等一项不肯缺,她是个寡妇,不肯让人瞧不起,但对凤莲的亲事却是异常地开通。 她想开了,一来跟这个堂妹妹关系好。自从丈夫去世后,一个寡妇带四个孩子,真难啊。妹妹尽力帮助她。那一年龙卷风将她们家房子刮倒了,亏着妹妹妹夫帮买砖买芦苇请匠人将房子重新建起来,起得比原来的还结实,当年又帮衬着将儿媳娶了回来。虽说后来孩子们都大了,工分多了,挣来的钱都陆续还了妹妹,但这情忘得了吗? 正因为不忘情义,所以才不管多少风言风语都顶着,“宁可妹妹负我,我决不负妹妹”这是她的决心。这决心没有因高门显户求亲而动摇,没有因儿女抱怨而犹豫。 妹夫被揪斗,她不信他真是反动派,别的事她不懂,但对帮共产党区长脱险的事她是清楚的,因为那区长可是她当时的未婚女婿戴志雄啊,那可是杀头的罪,有这样的反动派吗?她不信,仍然对来提亲的人封死了门。 姐姐不嫁耽搁妹子,以致小丫头也二十一了,小女婿催着结婚,也因凤莲未嫁而搁着。 别说妹夫被揪家庭经济困难,就是还象从前,她也不会争什么彩礼;还有大女儿的教训一直使她难以忘怀:大女儿碧莲出嫁时因坚持高标准让女婿家多花了钱引起人家的意见,再加上碧莲本来与戴志雄相爱不愿嫁到姑母家去,前后吵了五年,以致气出精神病,终究还是散了,记不得花了多少钱才治好她的病,又重找了个人家,把她远嫁到江南去了。这是她的一块心病,只要触及总觉得疼。 同时她也忘不了三年前她气的不吃妹妹家的晚饭事情。那是暑假的一天,她去看望妹妹,姐妹闲谈中扯到彩礼,她羡慕地说到马塘的杨家,单四季礼就花去二百四十元。向河渠插话了,说是:“那不是在卖人吗?像这样的亲事啊,不结的好。” 粗浊的言语明显是冲她而来的,气得她二话没说,放下正包着的饺子就跑,慌得妹妹连忙拉住说好话,并要儿子赔礼,可这犟头越摁越犟,终于没吃饭气走了,尽管妹妹赔了里把路的情,也没回头。不过事后想想,孩子的话不等于没道理,连女儿也向着他,说是“本来嘛,结成亲就合个心,尽讲彩礼多哇少的,不是在做生意?”所以莲子的亲事她就想通了,用句新式话说,她也紧跟形势走。 当妹妹征求彩礼怎么送法时,她很开通地说:“她姨娘,就别说什么彩礼不彩礼了吧,就是你接了来我还是给丫头带回去,最好还是不要图那个面子的好。莲子说得对,做个亲就合个心,不是做生意。”当妹妹很过意不去地说:“这怎么行呢?不但对不起莲子,而且让人家说起来” 她连忙打断妹妹的话说:“你家也难煞了,不要管别人说什么,等他们日后日子过好了,再孝敬我也不迟啊。说真的,她姨娘,只要伢儿他们合得好,比多少彩礼都强啊。”妹妹被感动得眼眶一红,不知不觉就流下了眼泪,以致由谁来当媒人一事也忘了说。 第8章 精神物质一手抓 男女老少齐邀集 喜日定的是腊月初十,徐晓云比向河渠操的心还要多。 自从徐晓云在褚国柱的帮助下插到沿江公社以后,就常趁到公社学习的机会往向家跑,从向霞嘴里得知腊月初十向河渠结婚的消息,初时惘然若失,接着就热心地为他张罗。她不赞成向家在结婚仪式方面的摆布,认为越是受坏人的压制越是要昂首挺胸、横眉冷对。办喜事就要办得热热闹闹,有点儿气派,气死那帮狗杂种。 由于向伯伯只拿一半工资,向家经济上不宽裕,这一点徐晓云自然知道,既要热闹又要不花向家的钱,泼辣的姑娘自有她的办法:利用公社召开大会的机会,她串连本社的同学谈了自己的主张,得到一致的赞同;然后分别发信给与向河渠相处不错的同学。 因为她充当向、王之间的联络员,引起同学们的猜疑,表面看来是坏事,但却赢得了对那些朋友的指挥权。她发现好些高初中同学因为她与向河渠的密切交往,而显得愿意听她的意见,于是通过信件要求插在袁桥的凌紫娟到县食品站找她爸买十副内脏三十斤肉渣,内脏要跟她爸说帮加工成熟食,但要留下三副肝作炒菜,三副肚肺作扣菜用,同时要她通知朱建华、尹家琪届时去取,并于腊月初九下午到褚国柱家碰头;要求李晓燕找褚国柱借一套锣鼓、四面红色彩旗,由仍在校升了高中的吴勇军、陈根锁和唐光宏于初十上午带到褚国柱家会齐;要求冒坤平请他爸爸帮做一个竹制的书橱,由他自己初十上午直接送到向河渠家,人情钱他就不要另外出了;通知顾碧云、陆卫红初九上午到她所在队——沿江公社红旗九队找她。其他同学凡通知到的,除冒坤平外,要求每人带十六块钱一律于初十上午九点前赶到褚国柱家。 有点遗憾的是她不知道参加《卫东彪》同学的地址,没法通知,以致这一部分朋友没能前来,救她的那天向河渠许的愿竟落了空。 喜事,对向河渠来说喜不起来。答应了凤莲的亲事使他犹如失去了无价珍宝,王梨花的影子无时无刻不在他心头缭绕。这些天来家里在为他做些什么准备,几乎没去考虑,徐晓云的那些行动更是全然不知。他常常呆立于后门外竹园边向北眺望着,一站就是半个钟头,甚至还不止。 向霞受到母亲的告诫,不敢惊动他。做娘的能理解儿子的心绪,也知道这样下去对儿子的身体很为不利,她担心如不纠正会影响办喜事,几次劝慰儿子,得到的都是驯顺的“嗯”“喔”,屁股一转,依然如故;去找老头子商议,老头子把脉看病是把好手,可治心病却是束手无策。眼看着喜日一天近似一天,这个小冤家还是那么六神无主,郁郁不乐,长此以往可怎么得了呢?早知如此,就让他同那个姑娘相配倒也省却了许多烦恼。老妈妈却忘了,同王梨花的分手,哪里是她左右得了的呢。唉——,向妈妈发愁了。她忽然想起,咦——,那个胖姑娘这几天怎么不见人影了呢?现在倒盼望她常来呢。 向妈妈原先不怎么欢迎胖姑娘来,那姑娘好像不怎么庄重,第一回来就与儿子坐一张凳,叽叽咕咕地说个不停;有一回来,没几句话就把儿子给拉走了;看起来儿子似乎很喜欢她,不论她说什么都不犯犟,真怕她把儿子抢了去,用“提防”这个词来形容向妈妈对徐晓云的态度,无疑是恰当的。她有时暗暗地偷听,有时观颜察色,有时吩咐向霞刺探,时刻提防胖姑娘夺走她的儿子,可又不能做得露骨,担心万一挽不回局势,得罪了人家,而人家又真成了她的媳妇,那将更难堪。自从儿子答应了亲事,她才放了心,才相信姑娘真的不是儿子的对象。另外她发现只要胖姑娘一来,儿子的心绪就会好得多,因此每当儿子又伫立在后门口时,她就不自觉地望望前门外的路,盼望姑娘能突然从路上出现,今天她又在盼了。 说到曹操曹操就到,胖姑娘果然来了,向妈妈连忙迎了出来。徐晓云今天来,是因为在向河渠的喜事中有两桩事她觉得做不了主,想来商议一下,同时实地看一看向家缺些什么东西,便于集中使用同学们的贺喜钱。她一跨进场院,从向妈妈焦虑的目光和“姑娘,请你帮劝劝他吧。”的恳求声里就明白了一切,亲热而又自信地说:“大妈,放心吧,有我呢。” 徐晓云走到向河渠身后平静地说:“在考虑什么问题呀?”向河渠猛然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回头一看是徐晓云,脸一红,说:“没想什么,多会儿来的?” “刚到。走,我们到明间去,跟你商量两件事。”向河渠什么话也没说,跟在徐晓云后面走进了明间,并从厨房带去一张凳,明间的凳子今天被搁棱晒被子用了。 明间就是人们常说的客厅,沿江人又叫它为堂屋,多数人家是连家灶,两头房间,中间一间厨房兼饭厅,一间客厅,三间屋的人家是厨房、饭厅、客厅三位一体的,向家是第一种。向家是草房子,芦芭壁,只要声音不过低,客厅里说话,厨房里同样听得清清楚楚。向妈妈有一下没一下地拉着风箱烧开水,同时侧耳听声地捕捉着隔壁的每一句话。母亲的心现在巴望胖姑娘能帮助扫去儿子眉间的愁云。 只听得姑娘在问:“今天是初四了吧?”“呃——,也不知道哇。”向河渠迟迟疑疑地回答着。“今天几时明天几时都忘了,你是盼喜日盼糊涂了吧,格格。”“你瞎说。”这是向河渠急忙分辩的声音。是瞎说,盼喜日也没有把今天是初几也盼忘了的,不是瞎说是什么? 向妈妈一听儿子的心思正在被姑娘引向别处,心中暗暗高兴,她将烧好的开水冲到热水瓶里,拿了两只茶碗,拎着瓶送到明间,笑着说:“姑娘,今天在这儿吃饭,我到自留地上忙会儿就回来煮饭。”“不啦,大妈,我说两桩事就走,您忙去吧。”“别走,河渠这些时”“妈!”向河渠难为情地赶忙打断妈的话,向妈妈只好说:“好,妈不说。姑娘,你可别走呀。” 向妈妈前脚刚走,徐晓云又开起了玩笑:“刚才大妈是想告诉我,这些时你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了,对吧?”“哪个高兴啦?”“你呗。古话说:人生得意两桩事,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再过五六天,你不就”向河渠委屈地往起一站就要走,徐晓云没注意,猛然凳子翘了起来,身子一歪,眼看就要跌倒,右手顺手一抓,抓住向河渠的衣角,向河渠一惊,也连忙伸手一拖,这才稳住了人和凳子。徐晓云埋怨着说:“看你这么冒失。”向河渠见没摔着,心头一松,说:“谁叫你瞎嚼舌的啦。” 徐晓云将散落到脸上的头发往后理了理,笑着说:“不跟你逗趣,新郎倌就会憋成小老头啦。哎,我问你,镇北的房东郝大伯请不请啊?人家可是拿你当儿子看的呀。”“这些时我昏头昏脑的,也没想到这方面来。请,请,只是”向河渠又迟疑起来。 “顾虑到他家的困难,是不是?”徐晓云能想到他心里想的东西,这不奇怪,不然怎么叫知己朋友呢?向河渠说:“郝妈妈长年病身子、药罐子,文哥文生还小,工分不值钱,又好争个面子,请他,不让他为难吗?”“这不用你担心,我自有办法。”接着又问,“还有个人请不请?” “谁?”向河渠一时没会过意来。“她呀。”“哪个她?噢——,你说的是她呀。”“就是啊。”向河渠摇摇头说:“不请。” “为什么?”徐晓云不解地问。“你呀——,聪明起来连人的心思也能猜透,糊涂起来呢,却又”他叹了一口气,望着徐晓云说,“你呀,想过没有?请她来,让她亲眼看着新娘不是她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滋味?我又是个什么滋味?我”他说不下去了。向河渠的话在徐晓云的心中如电击一样,也猛地心头一紧,但很快就镇定下来,侧目望望向河渠,见她没有觉察到刚才自己的神态,于是极力以平静的口吻问:“那么她懂不懂你已定下来了呢?” “四五天前已将情况告诉她了,你坐好。”说罢站起身走进卧室拿出一张纸,转身出来递给了徐晓云。徐晓云接过来一看是词的草稿。她默读起来:“《诉衷情。和前韵》”“前韵是什么?”“你先看这个,看完了,我再给你看。” 徐晓云埋头读正文: 一、 挣扎险滩搏激流,前途让人愁。问地大地不说,问天月一勾。 纲纪毁,声声秋,冤海河。小人得志,苍生羁祸,功臣成囚。 二、 卿落陷阱我心忧,脱困才消愁。利弊反复掂量,两全真难求。 养育恩,报从优,不容丢。何况屋破,危若累卵,哪堪淹留? 三、 力不胜任硬着头,解脱是原谋。不料事与愿违,又惹卿添愁。 意南辕,辙北投,抓错阄。愈期何年?掐指算来,不知哪秋? 四、家父卿父虽犹囚,刑宽应减愁 。王法如同家法,暴政终会休。 瘟神前,不必求,自保佑。螃蟹横行,冷眼旁瞅,看有几秋? 五、生掰连理心若焚,频换拭泪巾。北门伫立眺望,门框留倚痕。 破碎了,两颗心,又怎甚?豺狼当道,黑手遮天,泪干声喑。 六、辞旧迎新整杯盆,怅登泰山门。喜怒哀乐迥别,谁能懂此心? 强装欢,拭泪痕,答问询:吉期已定,心碎万瓣,你说可行? 随着字字句句的移动,自与向河渠熟悉以来的一幕幕情景迅速地从眼前闪过,这两家的遭遇是如此的悲惨,这一对的结局是如此的不幸,联想到自己的家庭,父亲被剃十字头,妹妹捱冲击,张仕飞一伙挟嫌蓄谋整自己,尽管未婚夫家还平安,但自己一家的遭遇也够得上“不幸”二字。这艰难凄楚的幕幕现实事,这催人泪下的六首衷情词,激动了她的心弦。倔强的姑娘在捱打时没有流过泪,在家庭遭难时没有流过泪,在诬陷谣言聚蚊成雷时没有流过泪,逆境教会她的似乎只有高声地叫骂、辛辣的讥讽和横眉冷对,可是此时,当她抬头向向河渠提问时,却见到两行晶莹的泪水挂在白里透红的面颊上。 “就这么多?”“嗯。”“没另写信?”“嗯。”“具体日期也没告诉她?”“嗯。” “喔——”徐晓云明白了他的意思。想了想,她转换了话题,说:“我想认真地谈一个问题,就是关于你的情绪问题。”“情绪问题?我的情绪有什么问题?” “没有吗?”徐晓云微微一笑,问,“刚才你呆立在后门外在想什么?”“我没,没想什么呀?”“‘北门伫立眺望,门框留倚痕’是谁写的?”“……”“我和大妈边说话边朝屋里走,一直走到你身后才停下,你还没觉察,能说你不在想什么?”如同小偷被抓住了把柄似的,向河渠无话可说,窘迫地低下了头。 “你俩的心情我理解,你们感情的深浅我还不清楚吗?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再过五六天新娘子就要过门了,你却还在以这种心绪来对待新婚大事,你打算达到什么目的?大妈说你与梨花恋爱的事情新娘子早就听说了,人家明知这样却没有拒绝你,你这样做对得起她吗?大伯大妈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如今大伯身处逆境中,两位老人盼望着儿子顺利成家,从而给家庭增添力量,增加生气,可你却在丧魂落魄地胡思乱想,你对得起两位老人吗?” 向河渠架不住这样的责问,他想换一换气氛。思想感情这东西比天上的云彩还要变化多端、难以测定,向河渠的心绪再紊乱、再难过,正如向妈妈观察到的,只要徐晓云一来,立刻阴转多云到少云,刚才他还深陷在对王梨花的思念之中难以自拔,现在却想开个玩笑换换气氛,堵住徐晓云的嘴,让她不好意思再责问,他笑着说:“唷,幸亏新娘子不是你,是你我还吃不消嘞。” 对向河渠相当了解的徐晓云还从没听他开过这样的玩笑,她自以为比王梨花更了解向河渠,其实不然,向河渠不是出家的道长,向王在一起时也是谈笑风生,时有笑话的,不是不会开玩笑,而是分场合看对象罢了。徐晓云惊疑中脸一红,神情依然严肃。时间是那样的紧迫,向河渠短期内如不转换情绪,那将给新婚之喜罩上一片阴云,甚至会对他的一生带来让人担心的影响,她“哼”了一声说:“要是我,就不跟你这个无情无义的人结婚。” “什么?我无情无义?”向河渠吃惊地问。“你以为对梨花的思念就是情义的体现?呸!”徐晓云白了他一眼,说“那是一种不健康的感情,片面的感情,也可以说是无情无义。” 频繁密切的交往,向河渠对徐晓云是相当熟悉的,知道她泼辣,说起话来不像王梨花那样温柔婉娩,他强忍住心头的激动,不平静地准备听取更厉害更辛辣,甚至带有更尖刻的话语。 不料徐晓云却一反常态,突然柔和了许多。她轻言巧语地说:“可能我的话啰嗦些,大妈今天很担心你的情绪,我也担心。我担心你这样郁闷地朝前过,会对你的家庭、对嫂子的幸福带来不利的影响,因为郁闷,新婚期你会强装笑容,对嫂子没有真情;你对霞妹子可能会烦燥、火多;不能理智地为大伯击鼓鸣冤;对前途你更加悲观失望;你会像刚才给我看的诗词一样常给王梨花写饱含泪水诗词,从而拖累梨花也走你走过的路,进而毁掉她的幸福和前途。这样下去,你的才华会在悲观中毁灭,你的身体会在郁闷中垮掉。对国家你是无所作为的庸人,对家庭你是没有作用的累赘,对妻子你简直是个罪人。你会辜负父母对你的养育、老师对你的教导、国家对你的培养,也辜负了梨花对你的一片深情。” 徐晓云说理严谨、尖锐、一针见血,这是凡与她接触的人都有的感觉,刚才她说的这番话要是换个人,尽管她轻言巧语也会感到难以下台,从而心头涌起不满的情绪。当然向河渠不会对徐晓云不满的,他有的只是脸红。这道理是浅显的、明摆的,只不过他没有想罢了。如今徐晓云这么一分析,知道自己错了,然而又知道梨花在自己心中已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要想转换感情,谈何容易唷,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我知道从感情上你很难放下她,这不奇怪,两人处得那样地密切,感情那样地深厚,正像书上所说的心心相印、肝胆互照,现在却要丢下深深相爱的对象,去同从小由父母包办的人结婚、一起生活,这,不论是谁,心头总是难过的。我不是不能体会这一点,也并不同意你俩的选择,但你俩都愿意这样决定,我也没办法,你们有你们的道理。不过,路既然是你们选的,就不应该陷在无休无止的郁闷之中。古人说得好,‘愁城非长生国,奈何久居不出以自困自囚哉。’” 人们认为近墨者黑,近朱者赤,徐晓云同向河渠一起搞宣传工作,受到向河渠的影响,理论水平、分析能力都有了明显的提高。许多道理,如果不听声音而形之于文字,人们几乎要认为这是向河渠的见解。 向河渠无法否定徐晓云的意见,他无话可说。徐晓云接着说:“当然,转换感情不容易做到,我们也并不要求你抹去对梨花的爱,只盼望去掉郁闷、悲伤,理智地对待一切,当前首要的是理智地处理你的婚姻。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们认为——” 听徐晓云两次提到“我们”,向河渠发出了疑问:“你们,你们是谁?”“曹老师、石老师和我。”徐晓云回答,接着她说,“我们认为目前必须采取的一个重要措施是你俩的联系要立即中断。” “那不行!”向河渠急急地说,并站了起来。“你坐下,还想坏我的跟斗?”徐晓云拍拍板凳继续说:“在一段时间内中断你们的联系是有好处的。它能有助于你们冷静冷静,有助于你们恢复理智,当然这是权宜之计。” “不!不能!我们不能断掉联系,你知道她需要我帮她拿主意。”“算了,眼下你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帮人拿主意?放心好了,她有什么难题,我们负责帮她设法解决,需要跟你商量的再来找你。” “我——”向河渠迟迟疑疑地下不了决心。 “索性告诉你吧,中断联系的工作已在开始做了,曹老师说不定已到小王庄去了。”“啊——?”向河渠吃惊地倒抽了一口冷气。“啊什么?曹老师或者石老师去找王梨花,我来找你。本来曹老师要写封信给你,我说不用了,我长着嘴呢。” 徐晓云转头看看向河渠,见他也正直愣愣地望着自己,她缓缓地说,“曹老师的任务是说服王梨花在振作自己的精神迎接新生活的同时,要从促进你改换精神面貌着想,暂时中断联系,即使你写信去她也不回。我呢,和你保持一定的接触,跟你多谈谈,设法减轻你的痛苦,同时帮助你做些我能做的事情。” 见向河渠不作声,徐晓云继续说,“我们以朋友的身份劝告你:同王梨花已断绝了恋爱关系,就只能以同志、朋友的关系相处;要理智地处理好父子、夫妻、兄妹关系,理智地处理好朋友关系,不要让感情的海洋淹没了自己。” 初十这一天的早晨,向家门前冷冷清清,要不是余师傅使鱼肉的香味从向家厨房顺风向路边扩散,几乎让近邻也会忘了今天是向河渠的喜日。由于是帽子还在,加上没钱,向妈妈没敢惊动多少人。 事实上向家亲戚间保持来往的本来就不多,主要原因在于老医生解放前坐牢,解放后也在运动中被关押过,眼前还没有获得人身自由,这是其一;其二,参加新四军期间固然没有分文半钞到家,从外头回来后,只要手上拿得出,总肯施药义诊,家庭经济一直处于拮据中。常言道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有这两层原因,感情不深的谁还肯与他家来往,偏偏肯来往的人家中又有两家被关进了牛棚,他们是向河渠的四舅五舅,所以向妈妈在准备宴席材料时,就只备了两桌人两顿的菜蔬。 不料到九点半左右,一下子来了十几个人十来部自行车,都是向河渠的男女同学。不用说是向妈妈和向霞,就是向河渠也惊呆了。他做梦也想不到竟有这么许多同学不避嫌疑地来祝贺他这个历史反革命儿子的新婚之喜。 走在前面的徐晓云人没到场,声音就先到了:“大妈,我们给您道喜来啦。” 向妈妈看着这一队鼓鼓囊囊自行车驮着、人抬着的贺喜队伍,激动的热泪盈眶,她边擦眼泪边高兴地说:“难得大家看得起我家河渠,谢谢你们啦。” “向大妈,祝贺您呐!”“向大妈,您好哇!”“伯母,大喜啊!”各种祝贺的话语如滚滚热流包围着向大妈,向大妈乐不可支地应答着。 “干妈,二姐,哥!”李晓燕推着装满鼓乐的自行车最后进了场。“哎——,好孩子,你也来啦。”向妈妈亲热地说。 “燕子,可曾见着你大姐?”向霞急急地问。“谁让你带这些东西来了?”向河渠不满地问。“二姐,慧姐还没到?我一早就跟唐光宏他们上了路,没看见慧姐呀。哥,你可怪不上我,是云姐交代的,要怪怪她去。”李晓燕笑嘻嘻地一一回答。 “你在说什么呢,河渠,有这样说话的吗?幸亏是你妹子,要不不惹人生气呀。燕子、云姑娘,快请大家进屋坐。” 大家陆陆续续将自行车撑好,卸下车上的东西,走进屋里。向霞和李晓燕为大家泡茶,向妈妈将向河渠喊到厨房商量一件令人发愁的事情,就是一下子来了这许多人,菜蔬怎么办呢?现买也来不及呀。 正在这时,徐晓云那银铃般的声音响到了厨房,她说:“大妈,我们一下子来了这许多人,您拿什么招待呀,我们可拣嘴啦。”向妈妈笑着说:“云姑娘,开饭店还怕大肚子吗?有,有,有,家里不够街头还不有的是嘛?正想请你去跑腿呐。” “叫我去买?格格,大妈,您可找对人了。我会变戏法了,现在就给您变出来。”徐晓云笑呵呵地说。随着她的话刚落音,尹家琪、朱建华拎着四只袋子进来了,他们问:“大妈,东西搁哪儿?”向妈妈迷惑不解地问:“什么东西?” 徐晓云笑着说:“您老人家不是叫我去买东西的吗?这就是啊。”“啊——?”向妈妈如坠入五里云雾之中,向河渠却记起晓云所说的关于“同时帮助你做些能做的事情。”明白了这是她的安排,感激地说:“你早有了准备?“徐晓云没有回答,她从勾子上拿下篮子,叫朱建华将生的肚肺、肝、肠往篮子里倒,同时自己则将熟的肝、肠、肚儿、肉渣、舌头往外拿下,并吩咐尹家琪;“还不快去把米袋卸下来,愣着干嘛?”尹家琪笑着走出门去。 向妈妈看着这一大堆到街上也没法买到的东西,无限感激地拉住徐晓云的臂膀说:“好姑娘,真难为你们啦。”“大妈,您这么说可就见外了,我们跟河渠还不像兄弟姐妹一样吗?这点儿事情还不是应该做的?”“有你们这班兄弟姐妹,是我家河渠的福气,河渠,可要记住这班兄弟姐妹的情义。多少钱啊?”在向河渠答应“我知道。”的同时,徐晓云笑着说:“多少钱?格格格格,大妈,这您就别管啦。”“那可不行,老头子知道了也是不会同意这样做的。”“作为我们的人情钱、贺喜的礼物也不同意?” 向妈妈愣住了,她今年五十七岁,新旧社会都过了几十年,红白喜事不知见了多少,可就是从来没见过贺新婚之喜的礼物正是市场上紧缺的副食品,直接解决了她的困难,她感动得嘴唇直哆嗦,连声说:“这,这,这,这,姑娘,你们太,太好了,叫我,我们怎么对对得起你你们啊?”“大妈,刚才就说过了,我们同学之间赛如兄弟姐妹,不管做什么事,都是应该的。” 说话之间尹家琪又拎来一袋儿米,徐晓云说:“大妈,伯父的不幸遭遇,大家都很同情,向河渠的新婚之喜,我们知道这儿各方面都有一定的困难,为了不使他婚后生活上有多大难处,所以我们带来这些东西。这点米好象有些唐突,不过大家有这么个意思,还请大妈谅解。”“看你说的,你们想得这样周到,还唐突?真是说到哪儿去啦,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 向河渠注视着这一切,他知道这精心的安排,包括鼓乐都是晓云的一番苦心,目的与以前的谈话都是一致的,他感慨万端地走向明间,跟同学们打着招呼。 “云姐,快来呀,凌大姐叫你呐。”李晓燕边倒茶边喊着。 “大妈,我一会儿就来。”徐晓云说罢走到明间问,“凌姐,什么事?”“晓云,到这儿你是总管,现在快十点了,赶快分配任务吧。”凌紫娟笑着说,其余同学也都随声附和,催她分配。 前面就说过了,由于徐晓云与向河渠的频繁接触,凡与向河渠关系好的同学都比较愿意听从她的意见,今天到的同学中以高三(二)的居多,其次从初一到高三各年级都有,当然这个年级还是六六年时的老称呼了,在这许多同学中,除了向河渠,就数徐晓云接触最广泛,因而凌紫娟说她是总管并不过份,徐晓云呢,也不推辞。 她笑着说:“好吧,我来说说,不妥当的大家再纠正。蔡国良、尹家琪、徐卫兵和薛大姐,你们立刻动身去接郝大伯夫妇和石老师,请曹老师一齐来。彩旗嫌少,薛大姐再去拿四面来。冒坤平、沙忠德负责写喜联,凌姐和我去帮厨,顾碧云、陆卫红和燕子将房间、明间装饰一下,就照我们昨晚说的布置,吴勇军报纸带来了吗?好,呆会儿你将大头针都交给她们三个,向霞,请你找把剪刀给燕子,马粪纸就用那个皮鞋盒子,不好?嗯,那就用——,喂,唐光宏,你赶紧上街买一张来,有球鞋盒子?行了,行了。吴勇军、唐光宏协助陆卫红她们布置,那个书橱刷一下。沙、冒两位先去把那箩筐还给褚国柱家,再回来写字。”“我们呢?”蔡健、陈根锁齐声问。“你们?你们俩和我们一起配合厨大师忙饭菜怎么样?一人一个锅膛,专管烧火。” 第9章 主婚老师语重意长 洞房河渠百感交集 “嗬!很像指挥员啊。”忽然徐晓云的背后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她吃惊地转身一看,是一位年已花甲的老人,只见那老人和蔼说:“要是我猜得不错,你就是徐晓云姑娘。”“干爸猜得对,她正是云姐。”李晓燕热情地说。 “好姑娘,谢谢你和你的同学们对我家的支持。在这种情况下你们的友谊实在难能可贵,让人终生难忘。”“伯伯,”徐晓云羞涩地红着脸低声说,“这都是应该的。”蔡国良说:“伯伯,就象河渠同学所说的,我们是同学、同志加战友关系,也是兄弟姐妹关系,相互支持都是应该的。”“谢谢大家,谢谢大家!” 客人们陆陆续续地到了,魏青山和他的堂妹魏娟一到就加入了顾碧云她们一伙,帮助布置新房,通州两位表姐家的孩子们一见鼓乐,就乐不可支地在场上乱敲起来,引来一帮看热闹的小孩,向家里外顿时热闹起来。其实即使孩子们不敲锣鼓,向家的气氛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原本冷清的场面一下子来了十来部自行车十几个人,再随着陆续来临的亲戚,室内不说,屋前屋后都晃动着人群;镇北郝大伯夫妇和石老师的到来又引起一阵轰动,向泽周一面拉向妈妈出屋迎客,一面吩咐向霞快去请伯父母过来陪客。 郝大壮夫妇在镇北保护遭难师生的事迹多次听儿子和义女说过,印象很深,一听有人喊郝伯伯,立刻与老伴迎出门外,紧握住郝大壮的手说:“好兄弟,孩子们在你们那儿可劳你们操心了,真对不起你们哪。”“向院长,你太客气了,实际上我们还沾了不少光呢。”郝伯伯笑呵呵地说。 “这些愣头青只会给你们添麻烦,哪来的光沾啊?”“向院长,他说的是真话,挑水、磨粮、打扫、洗刷,他们什么都能干,另外因为他们住在我们那儿,还认识了供销社、粮库、食品站和医院的好些人,买个东西看个病方便多了。”郝大妈认真地说。“哈哈哈,向院长,惹你笑话了。我说的沾光不是这些,女人家只知道帮她替了手脚,使她多了门路,我说的是,我是个大老粗,还当兵时住在我家时认了几个字,后来扫盲又认了几个字,懂的东西少,自河渠他们住我家后增加了见识。不是当你的面说伢儿的好话,这孩子真行。”郝大伯纠正了老伴的看法,他举了几个例子以后说,“从这些伢儿身上我也学到了不少道理和本事,不就是沾了不少光吗?”“喔——,老兄弟,你过奖了,他们才多大,能懂多少?”向医生笑着说。“向院长,你们文人不是有句话吗,叫做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又说是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活百岁,他们是年轻,不等于懂的东西少哇,对不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两位老人都笑了。同学们见房东和老师来了,都纷纷来见后再回各自的岗位。向河渠的二伯向泽明也已来到,老兄弟俩陪着客人们边喝茶边闲聊。向医生笑着说:“我家现在这个情况,你们前来参加我儿的婚礼,我感到非常的荣幸。”石老师笑微微地说:“大伯,我家你家,都一样。” “老大哥,我相信梨花、晓云丫头的话,她们都将你的事情讲过了。当真这些人能成气候?”“您说得对,我家曹华也这样认为。”“那是的。真是真,假是假,将来自有公论。” 向泽明向泽周兄弟陪郝大壮夫妇和石老师热情地交谈着,向妈妈见老头子回来了,客人应酬的事她就丢到一旁,一头扎到厨房去同厨大师等忙饭。出人意料地多出两桌多人,是原定计划的双倍,要不是这些姑娘相公的想得周到,她真该抓瞎了。从众人的话音里听得出这些学生的举动都是晓云姑娘安排的,从内心里感激她,心想亏她想得周到,生的、熟的,连米都给带来了,而人手上又安排得那么井井有条。她现在要做的只是帮厨大师切切菜肴、淘淘米,乐于听从云姑娘的指挥,心想:凤莲是能干,但要象晓云姑娘这么想得周到,并能井井有条地指挥,恐怕就难了,真不知那位大学生几辈子修来的福呢。 向霞今天很高兴。哥哥的同学来了这许多,除了燕妹子和晓云姐,她一个也不认识,不过很快就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了。她很感兴趣地一会儿欣赏那位叫冒坤平的大楷字,一会儿跟顾碧云学结彩球,一会儿又和陆卫红她们用大头针戮在小硬纸片上将报纸往壁障上钉。 徐晓云是名副其实的总管,除向家人外,她都就各人的工作作了安排,接客的蔡国良他们回来了,让他们将八面彩旗插出去,敲一通得胜鼓,然后来帮贴带来的画儿。李晓燕则被叫到一边作了吩咐,要她关照一下茶水,常帮添添水。周兵借来了拖车,徐晓云走出去对周兵说拖车不用了,请他借车杠、大扁担,周兵到过镇北驻地,徐晓云知道他是向河渠的好朋友,就将要用人抬的原因告诉了他,周兵高兴地还拖车借车杠、借大扁担去了。 向河渠是个木瓜,哪儿都插不上手,只好往书橱里顺那原来放在搁板上,现在已被连板移在踏板上的书,顺着顺着,他竟然翻开谷斯范的《新桃花扇》看了起来,王阳明的散曲《南双调*步步高》将他吸引住了,甚至晓燕娇声嗔他:“哥,你让开点儿可好哇,碍手碍脚的。”他往后退了两步,站在当地,眼睛依然盯着那词句不放:“……风掀浪又高,覆辙翻舟,是非颠倒。算来平步上青霄,举疾首蹙相告。簪笏满朝,干戈载道,等闲间把山河动摇。” “喔--!”他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又想起爸爸的遭遇以及由此引起的连锁反应,他退到床边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沉思中,而身边人们的忙碌,似乎与他毫不相干,他成了局外人。 十二点不到,褚国柱的爸爸带着一札市场上常人买不到的洋河大曲来到向家。这位老人对儿子的做法和妻子的看法很是不满:“老子被杀了,就没有你这个细婊子养的,连你的人也没有,还分个屁的界限。”他买通了那个瘟看守,隔三差五地送点吃的东西给向医生。今天他公开地向经理请假下午不上班,要到向家去喝喜酒,他不怕什么鬼界限。 褚大伯的到来等于告诉徐晓云,褚国柱中午不会来了,她看看表,低声对向妈妈问:“大妈,还有要紧的客人要等的吗?”“没有人来了。”“那么是不是就开饭吧?下午事情还不少呢。”“好的。”徐晓云又走到明间,征求了向医生的意见,就开饭了。 下午的活动组合作了变更,十二位男同学加上两位初中时的同学,还有周兵、向河渠组成抬嫁妆的队伍。魏青山的任务是到大姑家接表姐。表哥的这些同学不来的话,他除了驮新娘外,还得先会同周兵、表哥将嫁妆搬回来。女同学的任务照旧。 李晓燕不赞成,她说:“我们带乐器来的目的是为了造声势,让哪些坏家伙看看向家不是任人捏的。依我说迎亲、抬嫁妆一齐开到新娘家去,也让新娘家人光荣光荣。”“主意是个好主意,就是室内的布置怎么办?厨房也许来不及呢?”徐晓云说。“那有什么,我们再有个把小时就能贴好。”陆卫红说。“厨房也快,用不了两个钟头。”凌紫娟紧接着说。大家都同意这样做。 “大伯,这样做合不合礼仪呀?”石老师轻声问。“这个,依我们乡下的老礼教,迎亲、送亲都不得过半路。”老医生说。“姑爹,听说过了界还有打架的,是吗?”在南京长大的魏娟问。“那是过去的事了,眼下送亲的路远一些的还宿在男方家中呢,只是接亲接到新娘家还不多见。”“不多见是说也有。既然送亲能送到男家,那么迎亲迎到女方也就没什么了。”魏娟说。“说得也对,只是需要先告诉一下他姨妈,好让她有个准备。” “我去!”向霞高兴地说。“还是你姐去一下吧。向慧,能跑得动吗?”向慧第一胎滑胎,现在又怀孕了,所以老医生有此一问。“我带表姐去。到大姑家的人情钱还在我袋子里呢。”魏娟自告奋勇地说。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随即又来了问题,蔡健说:“我的口琴到可以边抬嫁妆边吹,光宏、根锁的长短笛怎么办?”魏娟说:“我就是吹得不好,需要凑数,我算一个。要是哪位换我哥带新娘的话,我哥不管口琴、笛子、手风琴都拿得出手。”顾碧云说:“问题好解决,去时反正都好办,扛杠子扁担的人不拿鼓乐彩旗,回来时嫁妆是先走的,小蔡和吹笛子的来一位就行了。这位妹妹,你是吹长笛还是短笛?”“短笛,我带在包里。”“那么只要小蔡、小陈到家后立即赶来就是了,反正发轿不会太早。” 下午三点钟,由二十四人组成的一支像模像样的迎亲队伍鼓乐齐鸣,颇有气派地出发了。鼓乐声惊动了全队的男女老幼,在这个地方,象这样彩旗引导,鼓乐齐鸣的迎亲气派,别说是年轻人,就是八九十岁的老人也没见过,等到知道是向医生的儿子结婚时,更是惊讶万分,据说有人将消息告诉了李腾达,李腾达一打听,是风雷镇《红联》的一班人马,深知这一班儿不好惹,就没敢去捅这个马蜂窝。 在兴高采烈的迎亲队伍里向河渠的心绪是不合拍的,尽管他一方面深为同学们的一片苦心而感动,另一方面却又为在梨花前头先结婚而内疚。同学们兴奋地擎着彩旗,敲着锣鼓,吹奏着一首首优美的乐曲,那喜形于色的神情好像在为他(她)们自己在办喜事儿。除徐晓云能理解向河渠此时的心绪外,谁都不知道,甚至连向王曾谈过恋爱也知之不多,这班人中只有李晓燕知道一点儿。 曹老师的到来更受到向医生夫妇的热烈欢迎,褚国柱为和曹老师一齐来的庄严作了介绍,庄严则故作认真地说:“大伯,小侄因事来迟,向您告罪。” “大伯,坤平他们呢?”庄严奇怪地问。“迎亲、抬嫁妆去了。”石老师作了回答。“咳!我来迟了。”庄严懊恼地说。 “曹华,你拟的喜联呢?”石老师问 “拟是拟了一副,也请叶老师大笔写好,就是不知你们满意不满意。”曹老师谦虚地说,同时拉开提包,从里面拿出了喜联,褚国柱连忙和庄严各拿了一联展开,让在场的人们欣赏。只见大红纸上遒劲草书着二十二个大字,褚国柱手上是“指腹良缘相敬如宾比翼鸟”,庄严那边是“携手佳侣钟情似海并蒂莲”,众人齐声叫好,老医生更是赞不绝口。 石老师说:“国柱,你就和小庄把它贴起来。”“贴哪儿呢?”石老师站起身,走进新房,看了看,说:“来,贴这儿。”曹老师说:“我也来参观参观新房。”大家都站起来随着曹老师走进了东房。 曹老师进来一看,暗自佩服因陋就简,布置得不错。虽然是芦芭壁的草屋,但经装扮,并不比砖墙瓦房逊色。报纸裱糊过的壁障上贴着《岁寒三友图》《喜鹊登梅》等山水画,不大的窗户贴着刚带来的喜联。一张做工精细的竹制书橱放在窗子的东边。听着老医生对学生们的称赞,曹老师再细一打量,发觉不但是新房,连同客厅也改变了模样:“不管风吹浪打 胜似闲庭信步”贴在大门上,自有它的寓意;米柜上方毛主席画像两边的对联大概是冒坤平写的吧?“智劈妖风分经纬 力挽狂涛主沉浮”是在歌颂毛主席,恐怕也在勉励向河渠吧?哦--,明白了,大门上的对联是沙忠德写的。看西边刚贴的草书《七律.冬云》就知道学生们书写的包括厨房大门上的那副“翠竹节节有节 青松季季长青”在内的对联、诗词,还有不等向河渠邀请就自发地来了十八位同学庆贺新婚之喜,都意在表示支持、鼓励向河渠战妖风斗恶浪。事实上就笔者所知,像这样不请自来的,有如此众多的学友参加婚礼的,至少这一届学生中仅此一次,后来不曾再有过,甚至连同学聚会也不曾有这么多人参加过,当时曹老师欣慰地笑了。 “曹老师,您的这一班学生真能干啊。”“现在的青年经过锤炼,涌现出不少能干的人才。”“是啊,形势不变是会这样。不过您的这些学生同社会上的许多青年不同。”“您的这些伢儿不同,他们,您看并不被表面现象所迷惑,敢冒险到我家来,还想出这套办法来支持我家,真不容易呀。” “国柱就不如那许多同学,他怕别人说他划不清界限,这死人伢儿没出息。”褚国柱的爸爸插话说。“那也难怪他,谁知道我是好人坏人呢?”老医生说。“错了,他懂!你为人民当医生,你为救沙纪申被抓,你冒险保我,这些我都告诉过他,他不是不懂,是胆小,他这个”“咳!他大伯,你怎么啦?他做好事你就忘了,晓云姑娘不是他,换别人当一把手也能这样轻易没事?”“向大伯说得对,在怎样正确对待我的问题上他做得就很好,尽最大努力将参加学习班的人数减到最低限度,也是一件大好事。” “听说老先生的历史被梨花、晓云他们传开后,那些混蛋就没再打你了,是吗?”郝大壮见国柱他爸多了口酒,话越说越多,怕国柱脸上挂不住,忙扯开话题。 一提那一段,老医生就十分激动,他将那时的情况向大家叙述了一遍,并就群众自发起来对那些打手的惩罚也告诉了大家。人们相互叙谈着各自的遭遇,议论着社会上的现象,有时发出一阵阵笑声,有时又将几声长叹送出窗外。 正在开晚饭的过程中,远处传来嘹亮的号子声,不一会儿,欢乐的嬉笑声由远及近,嫁妆到家了。 曹老师放下碗筷来到门外,同学们一见到老师马上围了上来,热情地寒喧着,向河渠的手更是紧紧地握住老师的手不肯放。 晚饭后,蔡健、陈根锁另有任务,由跟嫁妆回来的向霞带路,参加迎亲的乐队,向河渠、褚国柱、庄严和抬嫁妆的一班儿热烈地交谈着。 晚上十点多钟,鼓乐声由远渐近,陆陆续续传来了爆竹声,特别是激越的笛声激起人们感情的大海,慢慢地,口琴声也清晰地传到人们耳中。屋内的人们全迎了出去,看见西边的灌溉大渠上迎亲的队伍冉冉而来,月光下隐隐看得见彩旗在微风中轻轻地飘拂。队里的大人站到了场口,小孩都奔了出来,不少妇女或抱着,或搀着孩子跟在队伍的后面,新娘子身穿半大衣,坐在魏青山的自行车衣架上,“5 3 5 5 –3 2 3 6-5 5”唐光宏、陈根锁吹起《红梅赞》的乐曲,立即蔡健、魏娟的口琴也配合起来,跟在后面的有的姑娘也情不自禁地唱起了:“……千里冰霜脚下踩,三九严寒何所惧……”歌声乐器声和谐地配合在一起,在夜空中回响着。 在队伍前面擎着彩旗的徐晓云听着这优美而又寓意很深的歌曲,心里在想着:是啊,在这千里冰霜的三九严寒之中,可爱的凤莲姑娘啊,河渠他是多么需要您象红梅一样同他一起迎冰霜,斗严寒哪,但愿您能同他心心相印,支持他向前,以宽慰那两颗破碎的心,以使我放下久悬着的心,但愿…… 进场了,按事前计议过的动作,像在舞台上一样,徐晓云、陆卫红两杆彩旗向两边分开,徐步向后退去,锣鼓笛子、口琴也分成两队跟着彩旗徐徐退去,新娘乘的车被拥到了前面。锣鼓在有节奏地敲着,笛子口琴在迷人地吹着,从来没见过这场面的送亲的姑娘们仍然簇拥着新娘,她们在等待着新郎按旧的礼节去接宝,去搀扶新娘下车、过门槛。 这一套,妈妈事前教过,江南的表嫂在向河渠身后推着,可他却迟钝地被推一推,动一步,难以向前,害得送亲的姑娘们陪着新娘在外面等着,等着。 持彩旗在手的徐晓云虽然不懂这一套礼节,即使运动前在城里看戏,也没看到过,她记忆中只有头顶花头巾的新娘和新郎一人执红绸的一端,在傧相的“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三夫妻对拜”的赞礼中的婚礼,不过从新娘在车上不下来,新郎被推着难向前,她意识到新娘是在等新郎接她过门儿,可是那新郎却象木头人似地推一推走一步,她暗暗地点点头,不出声地叹了一口气。 鞭炮噼哩啪啦地响着,锣鼓有节奏地敲着,笛子、口琴迷人地吹着,欢乐的气氛笼罩着向家的天上地下、屋里屋外,可是向河渠的心却装不进欢乐,他有的只是惆怅、惘然,猛然他发现大门右侧彩旗后面那张熟悉的面庞上挂着紧张、担心、焦急的神态,他一震,无可奈何地跨出门去,伸出双手,搀扶着新娘下了车,并搀她过了门槛,接下了她手中的宝——两枚银元。 徐晓云将彩旗插好,把曹老师拉到一边,将自己观察到的作了汇报,然后轻声提议说:“婚礼上您致词时是不是”曹老师明白了她的意思,同样轻声说:“我懂了。” 这是别具一格的婚礼。说是新式的吧,新娘却在菜上一半时离席,由新郎坐那个位置;说是老式吧,可又没有拜堂这一套,却出现了奏乐、赠送贺礼、戴光荣花、主婚人讲话、贵宾致贺词等程序,一切按向妈妈跟徐晓云、石老师、郝大妈商量好了的主张办,主婚人请了曹老师,并将这一程序告诉了送亲队伍中的童巧莲。 鼓乐声中,请出了新娘,向河渠也强装笑容地和新娘坐到一起,接着鼓乐、鞭炮齐鸣,薛丽充当司仪喊道:“全体起立,首先让我们共同祝愿我们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全体人员全部起立,连同新郎新娘在内也转过身来面朝主席像,手擎语录本齐声呼喊:“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乐曲声中大家又由司仪发音齐声歌唱了《东方红》《大海航行靠舵手》,然后由李晓燕、魏娟两个年纪最轻的姑娘给新郎新娘戴了光荣花,司仪唱名报告了战友代表赠送的礼品后说:“乐止!下面请主婚人、干部曹华同志致词!” 徐晓云的观察和感觉让曹老师心头一紧,心中暗想:我们人为地中断他俩的联系,他本人决定的梨花另适、自己娶姨姐,会不会都错了?会不会导致他终生的遗憾和婚姻的不幸?而现在---,他不得不承认徐晓云的话是对的“内因是决定的因素,但外因也是非常重要的。向河渠他痴情,不是前生和王梨花有缘,而是在放下书本走向社会时王梨花第一个闯进了他的生活,并吸引了他。要是第一个闯进去的不是王梨花而是这位新娘子的话,他就不会对王梨花有情了。目前的问题是怎样去提醒他、推促他迷途返回,从幻想回到现实中来。”多年的思想工作告诉他,人的思想是复杂多变的,谁也无法把握他人的思想,谁也不能只凭一席话将一个人完全从迷梦中惊醒,只能不懈地坚持做工作。然而相距这么远,婚礼以后各自西东,就是想做工作,又怎能把握住他的思想脉搏?就是这一回,要不是徐晓云的观察,又有多少人知道他的心绪?呃——,哎——,徐晓云——,直到这时曹老师才进一步明白姑娘的良苦用心和对向河渠的用情之深,她来沿江为的就是向河渠。想到这,不禁钦佩地将目光射向了徐晓云,同时就自己讲什么考虑着腹稿。 当司仪请他讲话时,他面带笑容地站起来,环视了大家一周,说:“最高指示:‘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了。’现在先让我们热烈地祝贺为了一个革命目标而结合起来的新娘新郎幸福如春春长在、互敬互爱偕白头!”随着老师的掌声,大家热烈地鼓起掌来。曹老师接着说:“尊敬的向伯伯、伯母,尊敬的各位长老,敬爱的同学们、朋友们,我能荣幸地参加河渠、凤莲同志的婚礼,并担任主婚人,感到非常的高兴。 向河渠同学是我的学生,三年的学教生活、两年的运动,我们是师生,又是兄弟,也正如在座的学生代表一样,他们是同学也是兄弟姐妹。伟大领袖说:‘一切革命队伍里的人都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我们非常关心着河渠同志的一切,今天这么多同志、朋友来参加他们的婚礼就是明证。今后我们不管出现了什么情况,还将互相关心、互相爱护,团结战斗。” “哗—”同学们热烈的掌声打断了老师的讲话,他也鼓起掌来。 “同志们,在向河渠一家处于严峻状况下的时候,童凤莲同志毅然履行誓约,与向河渠同志结成终生伴侣,我和我的学生们、朋友们表示衷心的感谢!” “哗—”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用不着我来介绍,在座的同志们大概都知道,向河渠、童凤莲同志是自小订婚的好姻缘,又是亲上加亲,这优越的条件无疑将为他们夫妻情投意合的生活奠定坚实的基础。我们相信童凤莲同志既然敢于到向家来,就能够帮助向河渠克服前进道路上的困难,勇敢地走向未来。我们也相信向河渠同志能充分理解童凤莲同志的深情厚意,投桃报李,从而对凤莲同志倾注全部的爱。我们有充分理由相信这一对幸福的夫妻在今后漫长的人生路上一定会互相体贴、互相谅解、互相关心、互相尊重、互相敬爱。尽管人生路上棘荆丛生、坎坷不平,但是跨过艰难曲折的道路以后,平坦的大路就在前面,幸福美满的生活正在向他们招手呢。 向河渠同志、童凤莲同志,再次祝愿你们相敬如宾,白头偕老!” 凌紫娟、冒坤平的贺词也都表示了良好的祝愿。 轮到新郎新娘发言了,新娘从来没在许多人前说过话,更不用说在不认识的人前了,再加上农村姑娘固有的羞涩感,她头也不敢抬,低低地对坐在她旁边的表妹魏娟说:“娟妹,我不会说,我不说。” 南京姑娘魏娟虽然生活在南京,胆子不小,但由于父母都是知识分子,所以也很文静。童家算是她的堂姑母家,往年跟父母回老家探亲,也去堂姑母家作客,对这位表姐的不爱说话是比较了解的,于是她说:“薛大姐,我表姐她从没在众人面前说过话,不像我表哥是个理论家,该我表姐说的话由我表哥一齐说。请各位大哥哥大姐姐原谅。” 来的同学都是向河渠的好友,都体谅他的处境,大家一个也没有为难新娘的,自然说起来还是徐晓云的功劳,她在褚家就提出不闹洞房,不刁难新人 向河渠说话了。他懂得老师讲话的言外之意,更明白晓云那惴惴不安神色和忧虑的目光意味着什么,为了使父母放心,为了使老师放心,为了使晓云放心,他在答词中表示不负大家的期望,他说:“婚姻是一种神圣的契约,夫妻是一种纯洁的关系,既然结缔了婚姻,成为夫妻,我们就将亲密如同一个人,就将同心同德,白头到老。”他说:“打这把锄头就薅这个草,我决不会做负心人。” 时间将近一点了,薛丽望了徐晓云一眼,朗声喊道:“鸣炮奏乐,送新人进洞房!”话音刚落,锣声鼓声笛声琴声鞭炮声又响成了一片。 交杯酒后,客人们全都退出房外,向河渠久久注视着新房内别具匠心的布置,回忆着一天来老师、同学们的言行,为师友们的深情厚谊而深受感动。他们为了什么呢?不就是盼望我能正视现实,迎着困难前进吗?老师的话不错,在我家处于逆境中,凤莲她没有嫌弃我,而是恪守着那并无一字可以追究的口头婚约,一年一年地等着我。要是我家不是受迫害,要是王家不遭大变故,向家的新娘会是她吗?她是值得我衷心感谢的。他望望房门,门已带上了,他走过去将门闩上。他害怕,害怕徐晓云那忧虑的目光,不能让她再担心了;他又想到了妈妈,妈妈多盼望儿子同她的姨侄女儿如胶似漆啊。他百感交集地向童凤莲走去,轻轻地坐在她身边,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手中。 机敏能干的童凤莲虽然不识字,由于走向社会生活早,很识事,她不懂凤凰于飞是什么意思,也不懂举案齐眉怎么讲,但是知道那老师和两个学生说的都是好话。不过她从老师的讲话中也品味出另外一层意思:老师要学生充分理解姑娘的情谊,要学生倾注全部的爱,这指的是什么?是不是在批评他以前的动摇?特别使她不安的是,偶然一抬头发现那个被叫作晓云的胖姑娘在对他使眼色,不禁联想到人们传说的事情,说是两个姑娘一胖一瘦来向家看人家,说这两个姑娘中肯定有一个是他的对象,会是哪一个呢?他的表态对她来说是个安慰,但当她看到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心中又掠过一丝阴影:新婚之夜他呆立在那儿不动干什么?难道像女状元与公主结婚那样空站一夜?他在想什么?是不是丢不下房门那一边的胖姑娘?然而当向河渠向她走来时,又害怕起来,特别是当他坐到身边,注视着她,并握住她的手的时候,更不知如何是好了。要知道,也许向河渠曾无数次握过别的姑娘的手,而她却从没碰过别的男人的手呢,她的心啊,砰砰砰地直跳。 眼前这个人,在自己会说话时就常听父母提到他,父亲去世时他去过,大婆婆去世时又见过,为摘青柿曾用竹杆捅过他,为抢渡桥灯告过他的状,情窦初开后又常常想着他,听说他重找了对象,则又恨死了他,别人的胡言丑化,使自己耽了无穷的心思,等到见面时,他却是那样地让妹妹羡慕,而如今他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坐下了,现实胜于雄辩,流言蜚语、担心不安统统化为乌有,她慢慢地、慢慢地倒向了他,依偎在他怀里,将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了他。 第10章 软硬兼施以情喻理 迷途知返知错认错 感情这东西是十分复杂的,再现代化的仪器设备也无法控制感情。许多时候人们从道理上能明白应该怎样办,但到了感情上却又不那么明白了,就说向河渠吧,新婚燕尔,妻子对他的柔情蜜意不能不说使他感到了温暖,但却没能使他忘却对梨花的思念,反而思念之情更激烈了,因为他想到要不是这家庭的变故,而今享受新婚幸福的不正是梨花她吗?如今她却在那儿以泪洗面,唉——! 他知道结婚以后从道义上讲不应该再将梨花一直放在心上,而应当移情替身,像曹老师所期望的那样对凤莲倾注全部的爱,可是正如他自己所说的“理智与感情之间有一段距离”,他摆脱不了对梨花的思念。欺凤莲不识字,常在为父亲写申诉书的同时写对梨花的思念信,伫立在当初梨花进一步表明心迹的竹园边,痴情地怀念着往事。这些成了常事,就象《红楼梦》中《终身误》所说的:“都道是美玉良缘,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 母亲惊诧地发现儿子还是魂不守舍,又不能将隐情告诉媳妇,可把她急死了,这该怎么办呢? 新婚的女儿必须回娘家走走,不然会让人们说出了嫁忘了娘,头次回门后,再次回门,她婉言请求丈夫和她一齐去,这样才能当天去当天回,可丈夫却借口要写东西不肯陪她同去,她压住心头的不快,挎着小竹篮,径自走了,当然当天也没有回来,争强好胜的姑娘没有丈夫去接是不会自动回来的,哪怕再舍不得离开,也得表面上装出个无所谓的样子。 乘凤莲走娘家没回来之机,向河渠竟又上了围垦工地。 围垦工地就在红旗十二队圩堤外,离向家弯弯曲曲有十里之遥,才来的当天他回家过了一宿,第二天竟不回家了,晚饭后他步向离驻地里把路的红旗十队去找徐晓云。惆怅、郁闷的心绪在这儿能暂时消除,对梨花的思念在这儿能暂时忘却,哪怕不说话,看看也好。 徐晓云不是傻子,她了解他。 虽然像童凤莲一样,她也是从小许配给人家的,没有谈过恋爱,但由于漫长时间来一直充当着两人间的联络员,对双方的情况了如指掌。她是两人交流感情的涵洞、灌溉渠,能体会双方的心绪,看透各人的内心,断掉两人间的联系是她的主意。她认为曹老师的分析是正确的:向王两人之间的关系虽然没有不正当的地方,但是在断掉恋爱关系之后再保持频繁的联系,却是不对的,它会导致双方精神创伤永远也不能痊愈,会危及双方今后建成的小家庭的幸福,必须采取断然措施,所以她在与曹、石两位老师商讨时献了这一计。 尽管她的主意博得了老师的赞同,但老师接下来的分析却使她陷入了迷惘:是啊,第一双方情意缠绵,断得了吗?第二,断了以后能振作得起来吗?假使精神创伤不能痊愈,久而久之不还是被毁灭么?到底该怎么办呢? 在家庭深得父母钟爱,父母调出去工作后,奶奶嫌膝前寂寞,叔叔又非常喜欢她,就留在了家里,成了奶奶的心头肉、叔叔的掌上明珠。斜对门的袁家是未来的婆家,袁家全家人对待她也很好,小虎天小虎地的,亲热异常。她的生活中从来开的都是顺风顺水船,一直到特殊运动爆发。 运动中波折也不大,而且一直是逢险化夷,爸爸遭斗,她虽然也受惊吓,但因她是名义上过继给叔叔的,户口也没从县城家里变动过,所以受不到风波的颠簸;武斗风盛行时,男同学被打的多,她只是组织中的一般成员,不是头头,仅仅在提心中吊胆中随大队人马从学校小角门突围来到镇北农村,没捱过打;张仕飞一班儿无事生非地攻击她,暗中策划要揪斗她,剃她的十字头,却因向河渠、王梨花的出面、大联委的干预而烟消云散;就算那一回被绑架是个生平未遇的大危险吧,也因向河渠兄妹进校给救了出来。有的同学戏称她为福将,也有人开玩笑地帮她算命,说是吉人自有天相。 顺利的境遇造成她任性的性格,到哪儿都是为所欲为,眼下,遇上这发火不能解决的难题,她茫然了:是啊,总以为新婚燕尔,童凤莲的柔情蜜意能融化他的惆怅、郁闷的,谁知竟又故态萌发,该怎么办呢? 今天一早就骑着车子直奔母校,将向河渠的表现向曹老师作了汇报,老师认为响鼓必须用重锤,必须狠狠地刺激他,但是又不能忘了细致入微的分析,不能忘了以情喻理。老师还就有关方面作了提示。 说起来徐晓云跟曹老师的关系还是因向王两人分手,她无法帮两人分忧,想起听向河渠说过曹老师怎么对学生关心等等,于是就去找曹老师商量,从而越商量关系越密切。曹老师夫妇也曾想过缀合她与向河渠成双捉对方法,那是从向河渠家回来后的一次谈话。曹老师问起她对向河渠的看法,她自然说好,问怎么个好法,她说了自己的评价。 老师说:“有人说他古板,十八世纪的思想,缺少人情味儿。”她说:“那是对他不了解。其实他感情丰富,痴情又多情,这从跟王梨花恋爱上应当充分看得出来,他爱梨花爱得很深,深到可以为梨花牺牲自己的一切,这些你已经知道了,怎么能说缺少人情味呢?这种情况放在那些只爱梨花漂亮的人身上将会怎样做?有几个能象他那样?”“这么说他完美无缺了?”“当然不是,他有不少缺点,比如爱发火,固执,不灵活等等都是,但瑕不掩瑜。” “听说他救过你?”“是的。”于是将当时的情况说了一遍,并说李晓燕也起了不小的作用。“喔--,原来还有这么一节,怪不得你对他这么关心。”“不错,他救过我,我感激他,说起他救我,那次张仕飞等诬陷我,不是他我也会遭难,这是你知道的。” 曹老师说他知道,并且还知道事情的原委,他说:“不过听人说你也爱上了他?”“没有,没有。”徐晓云红着脸否认。老师说:“这也不奇怪,王梨花爱他,你也可以爱他,更何况他救过你呢?”“你说得也不错,只是他跟梨花那样情深意厚,我是不可能横插到当中去的。”“说的也对,只是为什么人们都说你俩在谈呢?”“说我们在谈,正是我们三个人的目的,特别是他兄妹俩救了我以后,大家更是深信不疑了。” “你们三人的目的,什么目的?”“要我当他俩的联络员,不让外人看出他俩在谈,这就是我们的目的。老师可能不知道,由于梨花的性情温和,不像我任性,她长得又好看,能歌善舞,好几个人在追求她”徐晓云将有关情况说了一遍。 曹老师想起向河渠的话,连连点头,不过他想:姑娘们一般都比较怕羞,即使真的在谈,也要遮遮掩掩的,为什么真的没谈,人们却议论纷纷,据国柱讲他直接当面开玩笑的也不止一次,只有向河渠不承认,而徐晓云总是不理睬,甚至还泼辣地反问:“就是在谈,又怎么啦?犯法?”这又是为什么呢? 曹老师发出了这样的疑问,从内心里真盼望他俩确实互爱着。凭直观,一个一贯不喜欢接触女孩的男孩对一个女孩这样的痛痒相关、密切相处,不是爱她才有鬼呢,如果真的爱她,而她也爱他的话,问题就解决了,至于向河渠说的两点,第一,从小许配,那是家庭包办,好处理;第二不愿她入火坑,这说法他根本就不同意,今天的谈话就是想在这方面作个侦察,以便采取想采取的办法, 面对老师的疑问,徐晓云连忙表白,她说:“一个姑娘家谁愿担这个虚名?可是梨花她缠着我,恳求我,叫我有什么办法?她同我情同姐妹,班上、组织里那些追求她的人手段辣,后台又硬,要是真让他们知道向河渠夺去了他们追求的人,那还了得。反正我又不在这儿找对象,人家的议论与我关系不大,所以我,我就没、没否认。” 一直坐在旁边哄孩子也听说话的石老师这时插了言。曹华从向河渠家回来后曾将情况告诉了她。石老师虽然没有教过高中的课,但对这位各科成绩都很好的学生看法是好的,特别是特殊运动中,他冒险敢为曹华辩护,敢趁看守曹华的机会给他送吃的,更是感激得很,曹华告诉她向家生活非常困难,她毫不犹豫地同意支持五十元。曹华告诉她今天的打算,她也赞成。她对徐晓云的看法也是不错的:成绩好,待人热情大方,耿直坦率,就是任性一点儿,好象她的两条小辫儿总不肯驯顺,而有些微微翘起一样。向河渠目下处境困难,要是有这么一位倔强胆大的伴侣,难关要比较好过一些。她说:“晓云啊,曹老师不是外人,说句心里话,你爱河渠吗?” 徐晓云低下了头,脸更红了,她怎么说呢?她是另有苦衷啊。 “好妹子,告诉我,你到底爱不爱他?” 矛盾的心绪折磨着徐晓云。要说不爱向河渠,那不是事实。自从分到宣传组以后,在充当联络员的过程中,在一起工作中,她帮朋友观察着他。日日常在的相处,特殊的使命使她与他产生了友谊。她佩服他文才高、分析能力强,敬重他为人正直、善于排难解纷,敢于扶弱抗暴;她又羡慕梨花选择了这位外表古板、不懂温情,实则内心感情丰富的爱人。她几乎把他当成哥哥、老师,不!当成最要好的朋友看待了。她对他的友谊渐渐地超过了对梨花的友谊,在充当联络员时,她内心认为所尽的义务与其说是在为梨花,倒不如说是在为河渠。她羡慕李晓燕能人前人后叫哥哥,能逢时过节去向家,她恨自己年龄只嫌大了些,仅比河渠小三岁,不能象燕子那样非亲非故地认个哥哥。她对他的感情逐渐加深,渐渐地,渐渐地达到半天不见河渠的人,犹如丧魄失去魂。 有人说友谊和爱情不是一回事,但它们之间又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在友谊的长河中,往往会不知不觉流进爱情的泉水。这是真的,她已经暗暗地爱上了朋友的爱人,已经在友谊中不知不觉中加进了爱情,所以有人在议论她与河渠谈恋爱时,敢于激烈地责问:就是在谈,怎么了?!当有人戏称她为秘书长时,她笑而不答;有人背地里叫她向夫人时,她也装聋作哑,不去跳着脚责骂,失却了往日的辛辣。说句老实话,她心里反而感到甜,也就是说这些误解她认了。 不过当夜深人静时想起自己的苦衷,就又暗自叹了一口气。姑娘要说有什么不顺利的话,那就是痛苦地发现自己爱上了向河渠,却又不能爱。她坚决要求插到沿江来,是因为舍不得离开向河渠;她没有答应王梨花口头以及后来信中的恳求,是因为不能爱向河渠。此情此景能对谁说呢? 石老师又在问了:“好姑娘,你说呀,到底爱不爱?”徐晓云低声回答说:“向河渠是个好人,但是我父母把我从小许配给县社副经理的儿子,是我父母的顶头上司,又是斜对门的邻居,对我也很好;再者他爱梨花爱得太深了,只怕容不下其他人,我只能把他当朋友、当哥哥、当老师。” “喔—”两位老师互相看了看,都明白这条道儿也不通。曹老师沉默了好一会儿说:“爱情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它好比滔滔江水,引导得当,控制适宜,能灌溉人的心田,成为推动人向前的动力。控制不好,任其泛滥,也能堤毁成灾,被爱情的祸水所淹没。看来他们缺少控制感情波涛的闸门。我赞成你的中断联系的主意,就是意在帮他们控制一下,催促他们恢复理智。 不过这样做了以后要估计到后果。他们的感情既已深到你说的那一步,中断联系必然会使他们惆怅万分、惘然若失、内心空虚。如果不对症下药,他们,特别是向河渠将会重蹈摧残自己的复辙。为此我们必须采取一定的措施,王梨花那一头我想主要地由倩云和我来做工作,而向河渠内心的空虚则由你来填补。” “那不行,老师—”“你听我说完。你刚才的情况介绍使我们多了解了一些情况,可能与现实之间存在很大的距离。坦率地说,我们曾打算建议并促成你俩一起生活,依我们的估计这将是幸福的一对,但是向河渠坚持不让你去他家过那种苦日子,你的话音中又有这种特殊情况,虽然我们不太了解,但也有数。我现在的想法是:由你跟他多谈谈,一来他俩的不少感情信息是由你传递的,现在你去解他的思想疙瘩比较适宜;二来,他看到你也能有所宽慰;第三,你又插到那儿去了,距离近,方便些。” 来找老师干什么的?不就是因为没办法解决向河渠的郁闷才来向老师求教的么,老实说要是自己没有任何牵挂,又何尚不愿填补王梨花离去后的空白?为了向河渠又有什么不能牺牲的?但是不能啊!除去这一条,要她干什么都可以,于是她问怎么谈? 曹老师从几个方面作了比较详细的分析,提出了几个谈话方案,最后他感慨地说:“新中国成立二十年了,在我们社会主义国家里,有情人往往还是不能成为眷属,这是怪事。当前的社会象个万花筒,光怪陆离,让人难以理解。在这不正常的环境中,我们也只有用这不正常的办法去处理这些怪事了,小徐,就让我们共同来做这个医治心病的医生吧。”于是这才有了以前的几次谈话。 这一回从老师这儿得到了帮助并吃了午饭,又回答了李晓燕的一些问话,这才赶回房东家来。 房东高大娘很喜欢这个城里来的姑娘。本来农村人习惯上都以为城里人娇惯、洋气、看不起乡下人,因而都存有戒备心理,不料这位城里来的女孩儿才来半年不到,就能挑能担,干农活儿,回到家里扫地、烧火样样肯干,没有洋味儿,很是惹人喜欢。今天早上听她说要到校里去有事,下午两点多又出现在大场上,怪心疼地说:“姑娘,来回四五十里路,下午别干了,回去歇歇,可别累坏了。” “不累,大妈,教员号召我们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怕累还行?再说这又是私事儿。”老队长高大伯也走过来说:“晓云啊,你大妈说得对,回去歇歇吧,再教育也得慢慢来。呶,这是钥匙,回去吧,啊—”“中午那小伙子还来看你呢,要向你借本什么书,回去给他找一找吧。” 大娘的话让徐晓云心头一震:呀,竟然连白天也找来啦,这家伙——,呣-——,是得回去仔细考虑一下晚上该怎么跟他谈。于是象过去受同学误会时一样泰然自若地说:“谢谢你们了,大伯大妈,我就回去找找他要的书。” 徐晓云打开高大妈为她和吴红梅腾出的房间,拉开她的提包,翻起她的札记来。她不喜欢记日记,但有感触的东西也能立刻记下来,有时是日记,有时成周记,有时甚至一个月也写不上几句话,不过凡深刻的、她认为有价值的东西都能当天记下来。她翻开那本款式较洋,在当时同学中比较少见的大塑料面的日记本,寻找起她需要的内容来。 晚饭还没吃完,向河渠又来了。高大娘热情地招呼他再吃点晚的,他笑着谢绝了,在高大伯接过来的小凳子上坐了下来。高大娘不知道向河渠已结了婚,只以为他俩在谈恋爱,一会儿将笑眯眯的目光射向徐晓云,一会儿又移到向河渠脸上。 徐晓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恬静地微笑着吃她的晚饭,十分敏捷地帮大娘大伯添着玉米粉混和籼米煮的粥,并且第一个丢下饭碗,立刻打水准备洗刷碗筷,好心的大娘马上拉住她的手说:“姑娘,你放下,让我来,你们出去走走吧。” 老队长的儿子也在城里工作,因而高大伯也知道外头青年男女谈恋爱常去压马路,说:“在这儿就跟在家里一样,别拘束,你们有你们的事儿,去吧,啊—” “伯伯、大妈,谢谢你们啦,我们去去就回。”“好好好。”两位老人齐声答应着。 徐晓云洗了脸,和向河渠一前一后走出房东大门,步上门前机耕大路,折向村后高岸,沿着高岸向江边大堤走去,腊月十四五的初夜,月亮刚出,正冉冉向上,路上行人稀少,让过了一起用板车拖芦苇的行人后,两人并肩漫步。 向河渠问:“上午到哪儿去了?”“回校。”“回校?什么事?”“为你。”“为我?”向河渠不解地停下脚步,望望徐晓云,月亮刚出,天色还暗,看不清她的表情。 “咦——,走啊,站着干嘛?”徐晓云推推他说。“为我什么事?”“这两天你为什么往我这儿跑?”“不欢迎?”“是的。走呀,怎么又停下啦?”“不欢迎还走什么劲儿,你回去,我也回宿舍。”“怎么啦,要吵嘴?走,到水洞口那石阶梯上吵去,又避风,又可以坐。” 向河渠随着徐晓云来到涵洞石阶上,两人坐下,徐晓云说:“你是理论家,今天我们就在这儿吵,你吵赢了我听你的,吵输了得听我的,不许诡辩,不许回避。”“谁回避了?”“哎唷,倒会赖呀,刚才我问你干嘛老往我这儿跑,你没回避吗?”徐晓云顶顶相戳地回答,随后说,“也罢,没回避就没回避,现在回答这个问题吧?记住,别狡辩。”“呃——,为看看你,这该是实话吧?” “新娘子二次回门四天了,不去看,不去接,来看我,难道这也该我欢迎?”“我—”“河渠同志,这可是你的不对。我们是处得要好的同志、朋友,说话来得直爽,你娶了人家,又冷淡地对待人家,将人心比人心,换了你是个女的,心里怎样?”“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我的心早已死了。”“那就该害人?”“谁害人了?”“你呀!娶了人家回来又甩到一边不去理她;假装帮另一个人着想又故意去摧残人家,这不叫害人?” 说冷淡童凤莲,向河渠承认,说假装帮王梨花着想又故意摧残她,他不服,恼火地问:“你瞎说,我什么时候摧残她了?”徐晓云冷笑着说:“哼!既然是为她着想,为什么要负气上围垦受伤不养伤,为什么娶亲甩一旁?” “这, 这,这怎么扯得上呢?”“亏你是个哲学爱好者,这点儿内在联系不知道?”徐晓云讽刺了一句以后说,“你的一切对梨花会有什么影响难道你不懂吗?你在河工上受了伤,知道她流了多少眼泪?叫你别写信,你还是写,人家不回信你也写,她听从了我们的劝告,把思念埋在心里,你的每一封去信都引她流了不少泪水,在你看来在想念她,在我们看来你是在折磨她,你的信跟催命符相比有什么区别?她非常希望有贴心人与你同舟,可你呢新婚蜜月让新房空着,将新娘晾在娘家,这消息要是让她知道了,不是在摧残她又是什么?” 徐晓云越说越激动,越说火越大,她愤怒地责问道,“她的归宿是你决定的,明知她惦记你,明知你的苦甜直接牵动她的肺腑,却偏要作贱自己,蓄意跟自己过不去,这不是在要她的命吗?或许你两只老母鸡能养好内伤,她的心灵的伤痛什么时候能治好?你的这些做法是多情吗?不对!是在害人!在害人!” 徐晓云电闪雷鸣地指责使向河渠想起梨花信中的话:“要是你摧残了自己,我还能留在这个世界上吗?”再想想自己的心绪、老师的批评和晓云的多次谈话,慢慢地低下了自己的头,倾听着徐晓云的继续诉落。 “人总要讲良心、道德,童大姐没有因为你家遭难而另攀高枝儿,据向霞说她听说你与王梨花恋爱,流了不少泪,没有阻碍你们的婚姻;当你们无法结合时,她代替梨花做了你的伴侣。论容貌不比梨花差到哪儿去,论身体却是一个抵梨花几个,除了不识字,哪一点不如梨花?凭什么要受你的冷遇?一个女子,特别是象她这样的完全听从父母摆布的女子,出了嫁,来到一个陌生的环境中,她的唯一亲人却将她晾在一边,不让她心灵上得到安慰,感情上得到温暖,你们的婚姻在她完全是包办,在你不是,虽然不是自主的,但却是自愿的。你的言行如果刺痛了梨花,那是她应当承受的,童大姐没有这个义务来承受你们悲剧的苦果。河渠同志,你多次说过做人就要做个真正的人,你这样对待童大姐,我到要请问这样做也算一个真正的人吗?” 向河渠不是一个不明事理的人,听了徐晓云的批评,越听越觉得她说得对,越听心里越懊悔,他无话可说,双手捧着头,一声不吭。 “说呀,怎么不开口啦?耳朵呐,听见了没有?!” 向河渠自知理屈,低声说:“我听着呢。” 听着向河渠羞愧的声音,徐晓云心也软了,她放低了声调说:“你想过没有,我为什么要插到沿江来?胜利公社紧靠我父亲工作单位,那里有我的父母我的弟妹,我没有去,却来到这里,难道是为听你的悲声来了,是为看你们夫妻不亲密来了,是为看你自我摧残来了?当然不是。我是记住了梨花的心愿,是为了完成梨花和曹老师的嘱托,为了帮你医治心灵的创伤才来到这里的,可是你却讳疾忌医,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跟你谈,你都如同舀水浇鸭背。这样下去,你就辜负了两位老师的一片苦心,我也白插到这里来了。” 是啊,稍一回顾徐晓云插到沿江后所做的事情,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完全是为向河渠而来的,难怪褚国柱怀疑了,向河渠受到感动。徐晓云继续说:“道理我已多次说过了,愁城不是长生国,不要再自囚其中了。现在已结婚了,就要面对现实,真心诚意去爱她,把对梨花的一片真情移过来,倾注到大姐身上,你会获得幸福的。要知道还有重要事情等你去做,首要的是伯伯的案子需要我们坚持斗争,再陷在这有百害而无一利的郁闷之中,怎么对得起老人家呢。” 徐晓云顿了顿,又说:“说了你别介意。象你这样新婚的妻子不去接,一放工就泡到我这儿来,小梅回家不在这儿,要是在这儿该怎么看?要是我的对象知道了又该怎么想?房东只以为我们在谈恋爱,要是知道你已结了婚,又是个什么看法?这样做,是不是也害了我?” 听到这里,向河渠大吃一惊,他惭愧地抬起头来望望徐晓云,说:“我,我错了。”“真明白错了?”“是错了,我对不起梨花,也对不起你。”“还有新娘子呢?”“也,也对不起她。”“什么时候去接?”“明天就去。” “近期内不写信给梨花,好不好?”见向河渠迟疑不决,徐晓云又有些生气地说:“怎么,还想去摧残她?”“那就试试,试试吧。”向河渠决心不大地说。 “关键的问题是要和童凤莲建立夫妻感情,不要胡思乱想。”“这你放心。”向河渠连忙表白。 “放心?哼!你能做到不往我这儿跑吗?”向河渠想起她刚才说的害了她的话,说:“只要我和童凤莲搞好夫妻关系,到你这儿来就算不了害你。你与我的朋友关系也应当告诉你的房东,以免造成误会。” 徐晓云见谈话已达到了效果,很高兴,问道:“冷吗?”“我不冷,你冷,我送你回去。”徐晓云笑笑说:“发过了火,有点儿感到冷,我们再走走吧。” 两人重上大江堤,并肩走了起来,月亮已升起一树头多高了,徐晓云望望象两年前看电影时一样紧紧挨着自己的向河渠,暗自叹着气,默默地往东走着走着,理智同感情在徐晓云脑海中打着架,她一咬银牙,艰难地违心地说:“为了你和童大姐能尽快地建立感情、发展感情,我请求你今后没有特殊情况不要往我这儿跑。” 向河渠很难接受这请求,因为他目前很需要有人能同他说说心里话,不过想起晓云刚才所说的可能会引起的误会,没有断然拒绝,是的,他不能害人,但是同意这一要求的话他又吐不出口,心里也在较量着。徐晓云想的主要到不在这一点,她的顾虑另有原因,她问道:“说老实话,你内心也爱我,是不是?” 向河渠没想到她会在这种时候问这种话,无可奈何地说了声:“是的。”日日常在的常相处,互相的内心世界隐瞒得住吗?他不能将假话冒充真话说出去,接着又老老实实地补充了一句“不过我更加爱她。” “我知道。”徐晓云轻声说,“我不是无情的草木,更不是圣人,也是有感情的凡人,并且比她感情更丰富。频繁的接触、共同的工作,我对你产生了感情,并拿你跟我的对象作了比较,两人之间我认为你更好。一次你开夜车写稿子睡得迟,我来时你还睡着,见你的罩衫脏了,想去洗,从口袋里掏出了笔记本儿,偷看了札记,知道你爱我,也爱她,心中很矛盾。 由于我是从小就许给人家的,他的父亲是我父母的领导,他家和他对我也很好,同时是梨花委托我搭桥的,不能夺知己朋友的爱人,所以一直没有表白自己的心迹。要是你们一直如愿以偿的话,我这辈子也不会说出来,事实上你已把我的心夺去了。从当时的誉论看,从我们天天在一起的这个有利条件看,我知道只要我一主动,梨花就会失去你了,只是刚才说的原因我才没有这样做。河渠,你是深有体会的人,自己所爱的人就在身边,却为她人在穿桥架线,精神上的痛苦小么?所好的是天天能看到你,同学们背后的议论,不怕你见笑,我听了心里也舒坦,从侧面观察你也不反对,这才多少对我是个安慰。” 向河渠静静地听着,思绪也回到了当时的情景。徐晓云压抑住感情的激动,徐徐地边回忆边说:“梨花那碎人肺腑的呼唤当时震动了我,要是你不反对,甚至同意了,再重要的原因也没法阻拦我爱你了,要知道我与梨花的性格不一样,没有她那许多顾虑。幸亏你给解了围,要不然我爸爸能象现在这样继续当会计?说不定他还在牛棚里,常常挨斗呢?他跟伯伯不同,是有实质性错误的人啊。梨花为了爸爸能献身屈从一个哥哥儿时的同学,我又怎能丢下爸爸不管呢。” 月亮越来越高了,远处突龙沟的人们犹在夜战,江堤上两人的身影长长地拖在身后,随着他俩慢慢地向前,徐晓云继续说:“接到梨花的信知道她已答应了人家的亲事,尽管是计划中的,但仍然感到心头一沉。恰逢学校即将分配学生下插,所以我毫不犹豫地想插到沿江来。你的心绪我知道,我不能填补梨花留下的空白,但能给你宽慰。我知道除了梨花之外,只有我的话你没法不听。曹老师石老师的话使我增强了转变你的力量,所以我一次一次又一次地找你谈,并且是不避嫌疑地交谈。连大妈起初也不了解,她怕我勾引你” “你别误会,妈不会”向河渠赶忙否认。 “老人家的心我知道,能理解,我向她交了底。”“喔,怪不得。”“是的,老人家配合了我的行动。现在”徐晓云咽了一口唾液,坚定地说,“现在你已初步认识了自己的错误,表示愿意向现实的夫妻之爱迈进了,在你完全恢复理智处理好夫妻关系之前,我不能让你突破对梨花怀念的情网,再陷入和我频繁接触之中。我只有帮助你摆脱愁城忧国、振作精神的义务,没有影响你们夫妻关系的权利,盼望你首先建立、发展夫妻感情,建立一个和睦的家庭;其次把伯伯的事情搞个水落石出;还有要发挥你的才干,为社会做点事情。” 月光下徐晓云转过身,面对面地观察向河渠的态度,见他仍在犹豫中,于是她咬了咬银牙,一狠心说:“河渠,要坚强起来,要坚决地斩断这些情丝。记住,没有特殊情况不要找我。如果你不答应,明年我就找借口插到胜利去。” 受到很大震动的向河渠内心很不平静,徐晓云对他的感情早就有了感觉,今天她的 话只是进一步的证明。不过在对徐晓云的爱上,似乎主要的是友爱,不是情爱,他想她也不过是在她身边心情舒畅些,有什么话能有个知心人说说,没有别的,他犹豫也只是害怕今后的寂寞。他觉得她的话是对的,爱情是幸福的重要组成部分,但不是全部,他不能也无权要求人家围着他转,他不能也不应再自囚于愁城之中,应当振作起来,于是当徐晓云再次问他怎么说时,他答应了。 马拉松式的历时一个多月的拉锯战终于告一段落,徐晓云如释重负,嘘了一口气,这时她突然一颤,真的感到冷了,说:“不早了,回去吧。”向河渠默默地和她转身往回走,走到九队时,徐晓云说:“好啦,你回去吧,我不怕鬼,一个人敢走。”向河渠说:“送你到家,就这么一回啦。”徐晓云怕拒绝了会引起他心头的不快,就顺从地让他紧挨着自己在皎洁的月光下走向她现在的家。 当晚回宿舍后,他在诗中写的是: 红旗飘飘锣鼓鸣,器乐齐奏喜迎亲。老师战友话语谆,深陷情网我不能。 打这锄头薅这草,决不胡来扯别人。决心易下情难变,新婚三天上工程。 空对山中晶莹雪,难忘世外寂寞林。纵然举案齐眉心,到底遗憾意难平。 幸有世间一知心,软硬兼施情理明。要想梨花真幸福,就得移情于替身。 话已点破猛受震,不可自囚于愁城。振作精神爱凤莲,同甘共苦朝前行。 明天接她回家转,不再空念木石盟。 第11章 愧疚情倾童凤莲 横眉冷对邪恶徒 第二天一收工,向河渠回到宿舍,换下了挑泥穿的衣服,连鞋也没回家换,就直接去了岳母家,并在路上想好了说辞,借口河工任务紧,每天上工早收工迟,不让缺席,经几天的赶工,走到全社前头去了,才不再加班加点了。这借口半真半假,说它真,这个大队确实走在全社的前头,也确实有过加班加点的现象,说它假,并没有不准请假的说法,尤其象向河渠这种新婚对象哪怕不上工,说不定大队连问都不会问的。 童凤莲的家住在滨江公社定海圩六队,距向家十多里,从河工上去则更远一些,那时候还没买自行车,向河渠是徒步前往。为赶时间,他是连奔带跑,走了一个半小时左右才到,幸亏今天风大收工比往常早,要不然天黑前肯定赶不到,就这样也赶得头冒热气,敞着怀,微有些气喘了。 才走上六队的竖岸,啊——,不作个介绍恐怕有的朋友会听不懂的:滨江、沿江都是靠大江边的乡镇,全由江水中的泥沙沉积形成,每当有成片的沉积滩成形后,当地的政府就会组织民工围垦造田,也就是向河渠参加的工程,主要的工作就是取土筑堤,南北向的称之为竖岸,东西向的称之为横岸,童凤莲家就住在竖岸的东侧,俗称沟里,房屋的东边有一条南北河,河到北边再折过来向东,直到另一条竖岸,再折向南,这条横河的河南西边第一家就是童凤莲的哥嫂的住宅,称之为沟外。 向河渠走上六队的竖岸,正碰上童宝明,也就是童凤莲的哥哥收工回家,走在向河渠的前面,与同样收工回家的妹妹巧莲边说着话儿边往家走,向河渠紧走几步赶了上来叫了声:“哥,放工啦。”兄妹俩回头一看是他,都惊喜交加,“他姑丈”“哥,你来啦。”两种称呼同时出口,巧莲则不等向河渠答话,转头扛着粪勺朝家快步奔去。这边子舅俩边说话边不慌不忙地向前,向河渠不等内兄发问,主动将想好的说辞说了一遍。童宝明望着跑出一身汗,还穿着河工上穿的满是泥土的解放鞋,完全相信了妹夫这几天没来接妹妹的原因。 女儿二次回门只一个人回来,虽说社会上不泛这样的事例,本队教师吴玉成第二次回门就没和新娘一齐去,因为学校缺人,得上班,可第二天就把新娘子接回来了呀,而且只要不是特殊情况,多数都是双双来回门,双双当天再回家的,向河渠不到哪儿去上班,哪有不同来的道理?再加上接连三四天都不见女婿来,更增加了母亲的疑虑,问女儿,女儿不说,只是叹气,很让老人担了个心思,现在女婿终于来了,并且提出早点走,她加快速度张罗着。说真的,舍不得女儿离开身边又盼望女儿不思量娘家,可怜做母亲的心啊…… 妹妹的喊声惊动了正在哥哥家的凤莲,她手拿帮侄儿做的鞋走出门外,忽然看见向河渠从南边沿河走来,心头一喜又一怔:“这个冤家,他到底来啦,哼!”跨出门的脚又收了回来,小声对嫂嫂说:“姐,他来了。” 童凤莲的嫂嫂陆秀英是沿江公社卫生院儿科童医生的表妹,不识字,口才不错,精明强干,曾在医院里忙过菜园,向医生介绍给了童宝明,两口子关系很好,生了两儿两女,虽然分居两处,婆婆带两个丫头住里沟老屋,他俩住外沟新房,婆媳、姑嫂之间相处还算融洽,只从童凤莲帮侄儿做鞋子,在外沟跟嫂嫂边聊边干活儿,就可窥豹一斑。 陆秀英发现婆婆不让女儿跟未婚夫有来往,甚至时啊节的也看不到向河渠到丈母家来,开始以为有了什么矛盾,后来知道是怕年轻人有了来往就可能做出有伤风化、碍到名誉的事来,她觉得大可不必。男人到处都有,姑娘不让与姑爷接触,队里的小伙子呢,也能不让接触?姑爷在学校上学,成天与女同学在一间屋里,又该怎么办?问题在本人自己。 她跟丈夫说:“二十多岁的大姑娘、小伙子啦,定了亲却不让来往不好。到了这年纪,谁没个感情?感情不朝这头就会朝那头,不让见面,说不定会朝别处表露,到那时就晚了。见见面,说说话,两人处好了,相互定定神,心就不会野。只要提醒提醒,不等于就会有什么事。”丈夫说,他也说过了,妈不同意,她认为爸爸不在了,她持家要更严一些,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有个不好的名声,不但害了孩子,也对不起死去的亲人。他说他犟不过妈。 婆婆自有婆婆的道理,她是在旧社会单门独院,与外人基本没有什么交往中度过青春的,丈夫去世得早,现在年纪又大了,年轻人的感情是个什么东西,只怕已经忘了。外人的传言,婆婆根本不信,同妹妹说定了的大事,妹妹会另娶别人?不可能嘛。陆秀英却是宁可信其有的,是她暗里教姑娘怎么跟妈说,怎么跟姨娘说,怎么跟姨姐姨妹说。她无心破坏童、向两家的亲事,正相反,她怕不得成。 丈夫的叙述使她知道向院长夫妇对童家有恩,她与丈夫关系好,日子过得甜蜜,从内心里也感谢向院长帮她做了个好介绍。她希望姑娘能嫁到向家去,同这样的人家结亲是好事儿。她根本不信向院长那样的干部会是什么老反革命。她教姑娘的那些法子是促使事情早点定下来。她对姑娘说:“不是我多于你,好妹妹,我总觉得早点把事情办了好。上学堂出去有什么好?苦是苦的我们女人家。你看有你哥在家,我多快活。沟北余家,男的不在家,老的老,小的小,分粮分草没有帮手,难死了。再说现在又不上课,男的女的搅在一起打呀闹的,有什么好结果?到不如早点结婚,过个定心日子。还有,假如那些谣言是真的,也好有个准备,不至于痴婆娘等汉,越等越暗。” 向河渠来看人,陆秀英仔细观察,见他好像不怎么热心,第二天回家时凤莲没出来送行,他连问也没问,心中有些犯疑,回过头来一想,也许是自己多心,年轻人第一次见未婚妻,怕羞也是常有的事。结婚那天的排场使陆秀英惊喜异常,不喜欢凤莲肯请那一套锣鼓班子吗?不说花钱,请这么多出色的人,带这些家伙来,该动多大的脑筋啊。姑娘夫妻回门时见姑爷笑容有些呆滞,也没往心里去,据她猜想大概姑爷生性不喜欢说笑,百人百性,江南的大姑爷也是不苟言笑的,夫妻关系没听说不好,何况他到丈母家来得很少,遇见的生人多,难免有些拘谨,这也是不奇怪的。 只是这一回有些奇怪了,新娘子回娘家,新郎倌来接,这是老规矩了,新婚蜜月不空房嘛,可姑娘回来三四天了,姑爷也不来接,到底是什么原因呢?想当初自己与丈夫新婚如胶似漆,谁也离不开谁,直到现在孩子都快上学了,他要是外出个三五天,还想得慌呢,难道姑爷不想娇妻?……疑问一个一个地在她心中升起,她又想起了流言,不免也担起心来。不过担心尽管是担心,嘴里还是宽慰着姑娘。猛听得一声“他来了”,心头一喜,边说:“可不是嘛,他怎会舍得丢下你呢。”边奔出门口。 陆秀英一见向河渠急急走来,没等他开口,就大声抱怨说:“好哇他姑丈,你倒也有功夫来啦?!”向河渠无言以对,只是红着脸,赔着笑,叫了声“姐。”陆秀英一见那窘迫的模样,禁不住乐呵呵地直笑说:“好啦,别脸红得像个大姑娘啦,快到屋里坐吧,我来煮夜饭。”“你别忙,天不早了,凤莲呢,我们得早点儿走。”“嗬,这么着忙,她姑在屋里呢。莲子。莲子。” 说着话儿,两人一齐走进屋里,向河渠赔着笑脸对低头纳鞋底的凤莲说:“凤莲,我们早点儿走吧,天不早了。”童凤莲好像没听到,又好像不知道身旁站着她丈夫,依然纳她的鞋底。向河渠知道是自己的不是,只好又说道:“凤莲,我们”“这儿就是我的家,回哪儿去?”“凤莲—”“你有你的徐晓云,要我做什么?你走吧。” 向河渠尴尬地说:“她只是我的同学,怎么扯到这方面来呢,我们,唉—”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回头向陆秀英求援说:“姐,你看她—” 姑娘的态度,当嫂嫂的完全理解,要是宝明敢这样,她不同样怨恨吗?可是现在不能一个拿刀一个拿盆,她必须做和事佬,于是一边劝解凤莲说:“她三姑,” 这里又该作个说明了,童凤莲共两个姐姐一个哥哥一个妹妹,其中大姐是带的姑父家的,当押头女儿,嫁在镇龙乡,二姐开始嫁在另一个姑父家,生了个儿子叫黄玉良,后嫁到江南,凤莲算老三,下边还有个妹妹叫巧莲,孩子们习惯上依排行称她为三姑妈。 陆秀英说:“她三姑,姑丈没来时你盼着他,来了又不理他,何苦来呢?什么徐什么云的,扯得上吗?他有他的女同学,我们这儿也有我们队的小伙子,只有你俩才是夫妻,别葫芦篓子瞎扯啦,他老远奔了来,又在赔你的礼,我说呢,就原谅他这一回。”一边回过头来再对向河渠说,“不是我说你呀,她姑丈,为什么你不和莲子一齐来呢?怎舍得离开她这几天的?俗话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丈夫,凤莲妹子嫁到你家去了,靠哪个?不就靠你吗?这回原谅了你,可不能有第二回。” 正说着呢,那边凤莲的母亲让孙女国芬来喊了,说是叫他仨快些过去喝口酒,天不早了。凤莲还犟着不去,被陆秀英连劝带拽地拖到老园上。 饭桌上虽说不怎么丰盛,但由于将近年关,腊肉、咸蛋之类都比较现成,因而短时间内到也摆了几样,酒是家酿的米酒,随着刚炖的热气散发着诱人的甜味儿。母亲和宝明夫妇连催了几回,向河渠却总是呆呆地望着凤莲出神儿,而凤莲呢也呆若木瓜。 “哎--,河渠,你们这是怎么了?”老妈妈惊疑地问。“她三姑抱怨姑丈,说是不回去了,她三姑丈正发愁呢。”陆秀英笑着说。 听儿子叙述了事情原委的老妈妈早已疑云消散了,谁不知道这年头“黑五类”家属的日子难过?妻子病了,要外出看病得造反派批准,家里来个客人都得报告,更何况河工任务紧,怎么肯让女婿来接女儿?老人心头一沉,不过随即又开朗了:奸臣乱世能长久?妹子跟前不让女儿去分忧解愁让谁去?当然她不准备在女儿思想上增加负担,只是笑呵呵地说“喝吧,傻孩子,谁说莲子不回去的?放心,有我哪。”童宝明也劝说道:“喝,喝,莲子是不知道你没能来的”老妈妈怕儿子冒失地将原因全说出,连忙打断儿子的话头说:“明儿,别光顾说话,喝酒。莲子,你来,我跟你说几句。” 等到童凤莲从房里走出时,已是挎着个小竹篮、头扎翠绿色方巾、手戴红色手套,一副出门的装束了。 要论向河渠应算是能应付多种场面的人了,可今天,觉醒后的今天,面对着妻子委屈的神态,深深感到内疚。是啊,晓云说得对,人总得讲良心、道德,无辜的凤莲没有承受自己与梨花悲剧苦果的义务,只有接受丈夫爱抚的权利。在凤莲确实是父母的包办,在自己则完全出于自己的选择,尽管也无奈,但却不是被逼迫。 对梨花是出于无奈,不得不放手,对晓云却是可以选择的,并且在他心里占有着重要的位置,也许就是书上所说的“红颜知己”吧,他爱她,虽然友爱成分占主要成份,却也不无情爱成份,但看他在多年后的《满江红.忆》里的“看戏访友并肩行,着文定稿同挥笔,险出语相约偕白头,死同穴。”便可知也曾有与晓云偕白头的念头。 有人说这是指的王梨花,其实不是,与王梨花已有表白,不是“险出语”而是“已出语”。有人说看这首词,如果指的是徐晓云,那么可以说向河渠的操守并不怎么的,已跟王梨花定下终身了,却又想着徐晓云。我们这里不去评论向河渠当时在这个问题上的意马心猿,留待以后说到这首词时再议,在这儿只是说他与徐晓云的情谊中也含有情爱的成份,你再回忆一下徐晓云在做向河渠的工作,软硬兼施地要向河渠移情于童凤莲时说过的话,就知道不但向河渠爱徐晓云,徐晓云也爱着向河渠呢。如果当时向河渠听从王梨花的主张,选择徐晓云的话,徐晓云会拒绝吗?但他却没有选,为什么?他在跟曹老师说到此事时表的态是不能让晓云跳进他家这个火坑,去受政治上被歧视的苦难。 不愿心爱的女人来受政治歧视之苦,却让童凤莲来受,这也罢了,反正如同周瑜打黄盖,向河渠愿打,童凤莲愿挨,却也怨不了别人,可你不该将人家拉进了火坑,又不理人家呀?他深深感到对不起凤莲,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总不能把自己的真实思想如同竹筒倒豆籽般一股脑儿地说出来吧? 童凤莲呢,泪水当然不是无来缘地流下来的。常言道在家靠父母,出门靠丈夫,这倒好,嫁过去才三天,丈夫就不同自己二次回门,就算母亲的解释有道理,可也不该好几天不来呀,有人为心爱的女人能跑几十里路夜去夜回,可自己呢,盼了这几天还不见丈夫的人影。联想起那关于丈夫在学校里就有了对象的流言,联想起徐晓云就插在沿江的一个生产队,心想这才开了个头,往后这冷冰冰的日子该怎么过哇?越想越觉得辛酸,越想越是控制不住泪水;刚才母亲的解释虽然能冲淡心头的疑虑,但是,俗话说盖破郎家三条被,还不知郎是什么心呐,河工任务紧?那天要他一齐回娘家,说是急于写材料走不开,没说什么河工不河工嘛,怎么自己一走,河工上就要他了呢?谁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话呀。还有从二次回门以后,就真的离开朝夕相处的哥嫂和妹妹,离开生养抚育自己的妈妈,离开这生活了二十六年的家,去同那不知是什么心的丈夫和他的一家人生活了,想着前途渺茫的今后,她忍不住泪若泉涌,差一点就哭出声来。 妻子的泪水使向河渠更感到内疚,要是王梨花是他的妻子,会拒绝妻子的要求么?会让妻子一个人在娘家住几天吗?只恐怕妻子不要他同行也会如影随形不暂离唷。小说书中不知读了多少关于爱情的情节,同梨花的爱恋更是深深地领略了思念的滋味,设身处地,他完全理解童凤莲的心情,因而暗下决心,一定要将凤莲当梨花来对待,使她得到温暖和幸福。当陆秀英问他可知道凤莲为什么这样难过的时候,他随即出自内心地回答:“请你们放心,我们会像一个人那样共同生活。”说罢,他轻轻地从凤莲手中接过小竹篮,满含愧疚地说了声“对不起,我会对你好的,我们走吧。” 这从未有过的举动使童凤莲多少得到点慰藉,在母亲哥嫂的催促下,她终于挪动了脚步。 医院成立的鞭炮声给向河渠家带来好消息:主任李腾达光荣登基,像古时候皇帝登位大赦一样,也给向泽周颁发了特赦令——撤消监督劳动,开除回家。 当了几十年的医生,在炮火纷飞的年代里也没有丢掉药草、针灸包,如今却被剥夺了给病人看病的权利,对向泽周来说,这滋味不好受;至于那院长的位置,除了曾用以推行中西结合、为生产队培训卫生员、推广种中草药以外,对他本人并没有带来什么好处。戴高帽、捆绑、吊打,固然让他难过,不能理解为什么解放前坐过的牢,解放后又得坐自己人的牢;最使他倍受煎熬的是眼见得乡亲们有病却没法帮他们治——他开的处方拿不到药。 不过向医生的老伴和孩子们到是高兴的,特别是向妈妈:一家人总算团圆了,不再担心老头子的安危了,这难道不应该焚香顶礼,谢天谢地么?她比以往更虔诚地在观音菩萨像前上着香,合着手,叩着头,说着“感谢菩萨保佑”之类的话。 爸爸的归来,向河渠当然高兴,不过没有满足现状,仍然紧握手中的笔,他知道有一天不还历史的真面目,他和他的一家就没法过上一般人该过的正常生活,什么前途后途的,想也别去想;同时更要紧的是伟大领袖说过我们要随时准备坚持真理,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派遣爸爸打入敌方担任匪职是正确的,而且事实上也起了很好的保护同志的作用,尽管是泥牛入海无消息,还是不泄气地写啊写,他就不信在有冤没处申。 然而向河渠却想错了,事实上在当时的情况下,如果朝中没人,有冤确实是没处申的,他的申诉书、控告信又一封接一封地往下转,有的甚至直接转到医院来了。 当上了主任,在李腾达来说,算是大功告成了,当然什么时候再向上一步,比如跨进区医院、县医院以至县卫生局也是盼望的,但目下算是暂时地满足了。不过也有让他担心的地方,那就是有些疑难杂症,有的人还偷偷地请教“走资派”;还有人背后说老院长是好人;甚至发现不少人有尊重老家伙的现象,这些请教的、背后说的,他又不好怎么追究,因为离了这些人,业务上他还真没办法。这可让他很是震惊,本能地感到老家伙的存在对自己是个潜在的威胁,怎么办呢?《联指》的战友给他出了个主意,让老家伙滚蛋。这是一着好棋,于是他作出了开除的决定。 人被赶走了,心也定了,谁知狗嵬子向河渠竟然坚持反动立场,不但写申诉书,还写控告信,说好的是“亲不亲,线上分”,一条战线上的战友总是向着他的,那些材料都转到他手里来了。要是这些材料送到不怎么对劲的人手中,不就麻烦了吗?想到这一点,他又发了毛,思前想后,决定找老家伙训诫一顿,能不能使老家伙服,他不管,关键是要刹刹向河渠的嚣张气焰,除了这么做又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呢? 听医院的工友来传呼,说是让爸爸到医院去一下,向河渠眉头一皱,问:“黄大哥,知道叫我爸去的原因吗?” 这位黄大哥说起来与向家还沾点亲,向河渠的大舅母就是黄家人,听母亲说是黄家收养的女儿,算是这位黄大哥的姑母,不过在向河渠的记忆中,大舅母在世时,好象没见过黄家人来往,尽管知道老同学黄可志是大舅母的娘家侄子,当然别说是死后了,更别说与向家了。 黄大哥说:“为什么事,不清楚,好像李主任很光火。”光火不会平白无故,大概是为自己控告事。既已出狼窝哪有再送进去受折磨的道理?他笑着对黄大哥说:“烦大哥告诉李主任,既然已被开除,我爸就不算医院的人了,有什么话要说,到我家来,我们随时等着他。”黄大哥说:“这话有道理,行的,我就这么对他说。” 说来,李腾达还就真来了,不过大概没忘那次批斗会上的情景,为防意外还带来两个随从。“向泽周在家吗?”人没进场,一个随从发话了。“谁呀?”老医生走到门口一看,说,“是李主任啊,请进来坐。” 一听李腾达来了,向河渠将书桌上的东西稍稍顺了顺,拉开房门走了出来,当他听李腾达说到“你架子不小哇,还要我亲自来”来时,他边向李腾达走去边问:“听口气你就是李主任?”“是啊,你是”“向河渠!”“噢,你就是向河渠啊,个子不大,胆子倒不小哇。” 一听对方的出言吐语就知道是个无知之徒,心里觉得奇怪:咦——,这样的家伙怎么会当上主任的?要管一个医院呢。他坦然问:“什么意思?”“我问你,为什么派人来找你爸,你不肯去?”李腾达气势汹汹地责问。 “为这个?”向河渠轻蔑地一笑,随即问,“请问,既已开除出院,有什么权利再来传讯?还属你管吗?”“是反革命,无产阶级革命派就是要管!”“凭你嘴一张就能定出个反革命?”“不服?”“你才知道?” “你为什么要写信诬告我?”“诬告?”向河渠哈哈大笑起来。两年的特殊运动他没有参与打打闹闹,却醉心于攻读理论书籍,着作1—4卷,他篇篇都进行认真的学习,鲁迅先生的文章也读了不少,在组织内部他是搞宣传工作的,两大派谈判时他是代表之一,因而说理斗争比运动前老练多了,这里当听到李腾达说他诬告时,禁不住大笑起来,笑声过后,他有意拖长了声调说:“主任大人,说我诬告,请问我诬告了你什么?” 虽说戴着帽子,但由于是一个医生,几十年来乡亲们几乎家家都受到过向泽周的热心服务,凡正直的人心里都有一本帐,与向家划清界限,除了队长,其他人都不怎么介意,一班儿青年人,有的有些畏畏缩缩,多数都不怕社员资格被谁剥夺了去,所以一知道医院来了三个人,自然地一个传一个,不多时向家场上、屋里就聚了不少人,就在向河渠问话后面,周兵挤到前面说:“对呀,诬告什么了?说啊。” 一听周兵的声音,李腾达猛然想起那次倒楣的批斗会台下第一个高呼“在文斗不要武斗”的声音,他以惯有的威胁口吻厉声责问:“叫什么名字?什么成份?”周兵笑了,说:“老子叫周兵,家庭出身地富反坏右随你定,当社员,怎么了?想扒掉我的社员资格让你当?来试试。”“周兵,别瞎说。”周兵的妈妈在人群外边说。“怕什么?种田不受他管,看病用不到他,怕他变鬼?” “你敢攻击红色?”一个随从威胁说。“你是个什么东西?”站在一旁的薛井林开口说,“个别人就代表红色?你符合无产阶级利益吗?符合人民大众利益吗?”“你叫什么名字?”没等薛井林回答,人群中有个小孩喊道:“老李,老李,人称老爷(读YI),不会看病,全凭说嘴(读JU))……(这是当地方言的读音)” “姓向的,你敢聚众围攻我?!”李腾达气势汹汹地责问说。“李大主任,别仗势欺人。”向河渠收敛了笑容,严肃地反问,“请问,这许多人是我聚集起来的,还是你招引来的?”薛井林冷冷地说:“你别说,要不是你高喉咙大嗓门地训斥人,我们还不来看热闹呢。”姜建华说:“看到你们骑车来,就知道你们要来闹事,我们就跟来了。”周兵说:“只要有人来揪向家,我们就会来帮助,在我们队里要行蛮?敢!” “你到底要怎样?”李腾达又问。“我要怎样?”向河渠冷笑说,“平白无故坐在家里,是你气势汹汹找到我门上来的,怎么问我呢?”“哈哈哈哈”屋里屋外的人们都笑了起来。 “笑什么?!”李腾达怒气不息地瞪了大家一眼,又问道“你为什么要翻案?要知道铁案已定是不容再翻的。”“假的就是假的,伪装应当剥去。你能血口喷人,我就要还事实真相。”向河渠坚定地说。“我不跟你咬文嚼字,但要正告你,坚持反动立场决无好下场。惹怒了群众,可别怨革命群众不客气。”“嘿嘿!”向河渠再次冷笑说,“我赞成你的话,不过要劝告劝告你,对照对照自己,肆意欺压人民、践踏政策的人才是没有好下场的。” 李腾达知道说不过向河渠,就转向他今天来的目标——老院长,他责问说:“向泽周,你知罪吗?”靠柜坐着的老医生并不像儿子所批评的“树叶子掉下来怕把头打破了”那样怕事,已经到家了,又没了工作,还能怎么的,他面无惧色地说:“我向泽周一生清白,有功无罪。”“什么?你至今还死不认罪?”“本无罪,从何认起?古人云”“不许你宣扬封资修!”李腾达断喝着说,“走,跟我一起回医院!” “咚!”突然周兵一拳打在门上,大喝一声:“谁敢动老院长一根毫毛,老子砸扁了他!”两个随从被吓了一跳,愣怔怔地望着愤怒的人群。 一股怒火已升到胸口的向河渠真想狠狠揍一顿这帮家伙,时到今日了,他们还想折磨爸爸,可是又一想不能授人以柄,于是他强忍住怒火,冷笑着对李腾达说:“主任大人,别忘了我爸已被你开除了,户口在队不在医院,人已不属你们管了。” “向河渠,我要正告你,年纪轻轻的,得衡量衡量你爸的罪有多重,别”没等李腾达说完,向河渠就接口说:“不劳你操心,知道我爸的罪有多大:不该接受指派去当乡长,是一罪;当了乡长,不该出具通行证来解救他人脱险,是二罪;当你病重在床时,不该把你从鬼门关上拉回来,是三罪;你要当官,不该仍然当院长,阻挡你飞黄腾达,是四罪。” “哗”屋里屋外的人们都大笑起来。 李腾达来的目的本意在杀鸡儆猴,借训斥向泽周,以吓住向河渠不再写控告信。他并不真的不认识向河渠,向河渠认不全医院的人倒是真的。有时妈妈去婆婆家,他和妹妹放学来医院吃饭,除了看书,并不串门儿,因而认识的人不多,而院长的儿子在医院出入,医院的人就没有不认识的了。李腾达虽然认识向河渠,但凭印象也只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学生而已,因而并没有放在眼里,没料到第一次面对面的交锋,竟然是唇枪舌战,这是他始料不及的。 其实也该怪他自己笨,那些转下来的申诉、控告材料中的言词应该让他明白对手不是任他宰割的羔羊。本来他也想搬一套闪光的辞藻来针锋相对,又谁知却是搜尽枯肠无觅处。没办法,只好再使当时常见的招术——吓。他横眉立眼地说:“我正告你,委会是红色,你肆意攻击红色是没有好下场的。”向河渠接口说:“红色是人民的,谁要是当权篡权营私利渔肉人民,蓄意使权变色,那么水能载舟也能覆舟。搬起石头砸人的脚,当心砸了自己。” “我不跟你比嘴巴,你得好好想想,这样一次又一次地上告,对你父亲有什么好处?”“还历史的本来面目。” 李腾达哼了一声,说:“我告诉你,告到哪里也没用,难道革命派会听你的?哼,你的那些材料不都转给我了吗。”向河渠倒抽了一口凉气,禁不住问了声:“什么?”李腾达得意地说:“控告信都到了我手里了,你告去吧。” 向河渠一咬嘴唇说:“不达目的我死不瞑目,偏不信你能一手遮天。”“向泽周,你怎么说?”李腾达又转向了老医生。“李主任,我没有罪,不能挡孩子的行动。”“好哇,你坚持反动立场,死不改悔,我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李腾达气呼呼地说。“说得对,我们大家都来走着瞧,看谁笑在最后?”向河渠坚定地说。…… 李腾达走了,在人们的哄笑声中走了,一无所获地走了,啊,不,谁说他一无所获呢,不是受到一顿教训吗?不过可惜的是这顿教训仅仅是对牛弹琴罢了。向河渠提笔写道: 平空家中坐,突然来恶徒。声称来揪斗,忘了已开除。 乡亲听说恶人来,络绎不绝聚很多。谁敢揪斗老院长,砸烂他的狗头颅。 “你敢聚众围攻我?”“都是你来引大伙。”“你的上诉没屁用,材料统统转给我。” “不信只手能遮天,总有能够说理处。”“红色政权敢攻击?”“揭错批错是保护。” 言来语去斗不住,终究辞穷寻退路:说是骑驴看唱本,瞧瞧输赢谁作主? 坏人掌权何世无,能否申冤心无数。谁能包赢不会输?抗争不已决心树。 第12章 乡亲渐渐寄希望 朋友人人肯帮忙(上) 红星四队是一个有名的后进队。 队长卢福全是个刚愎自用却又无材自用之人。解放前他帮人家行行船,糊口饭吃。行船这一行,苦起来寒冻冰水,三面朝天,一面向水,顶风劈浪,逢到进港过闸,一篙千钧力,光脚板,在船上一篙撑去,那竹篙弯成一把弓,该花多大力气,所以人们说:“要得苦,行船打铁磨豆腐。”可是行船又有句俗语,说是“要得懒,躺船板。”布帆一升,船行八面风,撑篙的水手要是不想动,整天躺着都行。 大军南下,他随船送解放军渡江,一颗子弹打进他的腰部,从此他不能在船上干了。回到家里,参加村里的斗地主分田地,他一马当先,十分积极。工作队见他肯干,委他当了个村长。 轰轰烈烈的土改运动过后,该本本份份种田了,可是他不会种,也怕种。行船在外那么多年,浪荡惯了,现在要他一钉钯一大锹到分来的田地里去实实在在地种庄稼,不是要了他的命吗?单凭他那位病恹恹的妻子,怎么折腾田里的草也比庄稼高。 他倒好,不去管这些,前后三个圩塘一百几十户是一个村,断不了这家儿子结婚,那家老太太祝寿,或者两家村民争地界,少不了请他这位地方长官去吃喝,苦只苦了妻子儿女。 接下来搞合作化,他这个村长名正言顺地当上了社长,才没有再度跌进田无一垅草无一根的绝境。合作社是个大家庭,一百几十户,四五百亩地,他一家一户的生产还没法搞好,这么个大家庭的生产能搞好吗?初级社合并成大联社、高级社,随后又变成人民公社,那扛榜的十三社社员的灾难才没有继续下去。他降了级,回本圩塘当了三十几户的头头-——红星四队的队长。 社长不能当好,队长就能当好?同样地糟。什么时候种什么庄稼、怎么种、如何管,得有心计,会组织,能指挥。自家小块地的庄稼还种不好的人怎能种好大片田呢?有人说没本事没问题,只要能广泛听取群众意见,集思广益,没有本事就会有本事了。可是遗憾的是,他又听不得别人的意见。 生产队会计向泽民——向河渠的二伯父是个种田的老把式,识文断字,因家道陡然败落,没能进一步深造,十九岁就来沿江新圩种田;二十一岁时把十四岁的弟弟向泽周带来,自己干不算,还得教弟弟;年终得把地里的收益带回家去维持几十里外一家人的生活;就不得不既花力气也动脑筋地种好地,久而久之练就了一副种地的好身手。合作化前他家地里怎么着也要比别人家多收几百斤稻麦几十斤棉花。 人挺忠诚、厚道,就是吃不开。会计管的是工肥钱粮却又管不着,一切都是队长说了算。有一年生产队组织劳力下滩积肥,队里又正值棉花培管关键时候,从有利于生产考虑,留会计在家指挥为宜,队长自然知道;就是会计的妻子有意见,因为下滩的工分一天要抵在队里干两三天。队长一想,说是向会计留在家里,工分与下滩的同样记,事情就这样说下了。 谁知积肥过后,队长不认帐了,说什么国家有规定,同工同酬,会计整天与妇女们一起干,应该与妇女同等记工,不能和下滩的劳力一样拿高工分。 向会计不用扳手指头就能算出一棵稻多产一穗,每亩能多产多少稻谷,但纵使借别人的手指头来扳,也没法说他应该与下滩的劳力记同等工;妻子虽说不忠厚,那是在家里,在生产队还能厉害过队长去?也只好自认倒楣,谁让她丈夫太懦弱呢? 连会计都做不了主,社员就更不用说了,有一回,几个社员见那露天大粪池已满满的了,联想到以往,大雨一下,就粪水横溢,而现在漫天的乌云,说不定又会下雨,怎么办呢?有的说挑掉几担,有的说在上面搭个棚子,最后的一致意见是搭棚子。 队长开会去了,就去告诉会计,会计认为这个主意好。竹枝从哪儿来呢?队长的亲家说他回去斫。于是劈的劈,扎的扎,编草帘的编草帘,到上午收工时,三个大池的骨架搭成了,人们准备下午苫盖。 谁知人们刚端上饭碗,就听得队长在大池旁大叫大嚷;由于路远,没听清他在嚷些什么,不过下午上了大场,人们看到三个棚子的骨架全扯倒了。队长怒气不息地说:“好哇,离家才半天,就背着我这样干,眼里还有我这个领导吗?老实说不拔掉它,我就吃不下饭,还得了哇,下次再……” “噢—”人们全明白了。自那以后,嘿嘿,哪怕堆个草垛,也得问问队长堆在哪?堆多大?场上晒着粮,雨要来,队长不喊,谁也不上场。哪个愿意白花力气讨没趣呢?有人开玩笑地说:“不知道我们走路,左脚跨出去后,要不要请示队长右脚跨不跨?要放屁了恐怕憋的再急也得问问放不放吧。”社员的主动性全没了。既没经验不会抓,又独揽全权一人抓,能搞好吗? 红星四队有一条自然分界线,由起初是沙滩上的一条流槽,后来整成的一条大河为界,河东是粘土,河西是沙土。按照会计的意见,种棉花粘土每亩四千棵,沙土四千五,施肥呢,粘土重施基肥,沙土要少吃多餐。队长呢却拘泥于上级的规定,结果是沙土棉苗发不开,因为肥不足;粘土后发,疯长又太密,产量都不高,累得四队社员每年的平均收入要比兄弟队一般低六七十块,与收入高的比,一半都不到,人们都意见纷纷。 当然也有欢迎他的,队长老婆去世后他就同紧壁邻居寡妇姘居,别人的妻子与他也不清不白,另外还有关系暧昧的不止一人,这些人家都盼望他永远当下去。因为讨巧的农活儿、每年冬春的救济浪、照顾粮都少不了她们的,有一次为了讨好一个姘头,竟然强行照顾她家五十元,引起了轩然大波。 四队的落后可以说是县里有名州里有榜的了,落后的关键在队长,这也是路人皆知的事实。为什么他能十多年安坐在土皇帝宝座上呢?原来他有妙计。别看他生产上外行,可钻营官场还颇有一套。他不请客,老实说就是请,也没人敢坐他家的桌子,太脏了。四时八节的送礼,队里的小猪、鱼,都少不了大队干部、公社分管领导的份,以劳动粮为名的馈赠,更是公开的秘密…… 向河渠离校回家后,劳动中常听到人们的议论,凭观察他知道人们说的也是事实,不过他没有参加议论的行列,因为一来他的政治处境不容许去议论当权者,他有自知之明;二来爸爸的案子够他动脑筋的了。队长长队长短的,他没那份心思去考虑,到队里去出工为的是养家糊口。 别看向河渠是个刚离校门不久的学生,干活儿可肯吃苦。下滩斫积肥草,人家分期轮班,他连轴转,斫得不快但不偷懒,扛得不多但跑得快,而且不管在船上在滩上,拾草烧火,打水洗碗,他都争着干;围垦工地上受了伤,被徐晓云逼回了家,大队让他边休养边编文艺节目,他不干,只混在妇女组干了一段时间后又上了工地;婚后没几天就挑起泥络子在民工队伍里穿梭奔波了;他不拈轻怕重,而是拣重担子挑,队里的大粪池,有的池里全是牛粪,有的池里却是猪渣粪,猪粪薄且轻,牛粪厚且重,向河渠主动招呼一班青年人去挑牛粪,让年龄大些的去挑猪粪。人们常说眼睛塘儿最浅,担子一有轻重,青年人中有人就有点不愿,向河渠说:“牛掣桩子也是老,力气不花又不能存起来慢慢用,我们年轻,挑重一点的也是应该的。再说人总是要老的,将来我们老了,不也需要后人照顾吗?”他这么一说,要计较的人也不好意思再说了…… 向河渠很愿意帮别人的忙。在红星四队的青年人当中要数他的文化水平最高,却比文化水平不如他的人还要朴实。人们只要是来求到他的,基本上个个答应。朱大妈的儿子在新疆,大妈想请向河渠代写封信,他说声:“行。”丢下正写的申诉书,提笔就帮大妈写,还边写边问,写完了,给大妈念一遍,问大妈可有遗漏的;陈大叔捉小猪没有钱,想向队里予付二十块,央求河渠给写个报告,也是一个“行”字,先写报告,再继续切猪草;周叔叔儿子从部队来了信,老人拿了信对向河渠说:“大侄子,你给念念。”他立刻放下饭碗先念信,念完了还问可曾听清楚了,直到老人弄明白了信的全部意思,才重新捧起饭碗…… 向河渠曾与姐姐一齐从师学裁缝,遗憾的是只学了几个月又走进了学校捧起了书本。现在重操裁缝活儿,最多只能算个半料匠,土布或者三四角钱一尺的白胚布、削价布,姐姐在家的时候就让他裁,姐姐出嫁时,考虑到家里的实际困难,没带走缝纫机,向河渠就用它帮人家缝,给多少钱他从不计较;要是谁的裤子膝盖上磨破了,衬衫上挂了个洞,他给人家补一补,既贴功夫又贴线,这是常事,甚至不少时候连另头布也得贴上;围垦工地,他也带上针线剪刀和另头布,谁个肩头破了,休息回驻地后就能帮补好。顺便说一句,他在风雷中学人缘那么好,也与这半料匠手艺有部分关系。 回家以后的向河渠一直处于郁郁寡欢之中,纵使他认识到不应冷淡凤莲后,也只是勉强承欢,理智地注意温存妻子,内心里快乐不起来,其实也难怪,巨石还在心上压着呢。古医家孙思邈说:“凡人孰能无思,当以渐遣除之”为了不久囚于忧愁之国,他寻找着排遣的途径,那就是拼命地劳动,挤时间热心帮人家的忙,从中得到乐趣,忘却苦恼。 四队的落后名声扣在人们的头上,许多人都在愁:已落后好多年了,原是一个村的五队两人上工可以分六个人的粮草,还能得款一百元,而四队同样的情形就得多养两头猪才不亏社。这样下去何日之了呢?有人私下里嘀咕,要是让向河渠当上队长,恐怕就有救了。会计家年后来闲聊的人多了,谈到穷,谈到落后,谈到翻身,扯扯就扯到向河渠身上。老会计感叹地说:“伢儿是个好伢儿,有头脑,懂事,肯干,水平又高,我也想把担子交给他呢,可是老三他爹是这样,他儿子能当干部吗? 冬去春来,麦苗儿咕嘟咕嘟地直往上窜,惊蛰过去了,春分过去了,清明也过去了,临江县农村渐渐显得忙起来。 这一天,童凤莲与姑娘、媳妇们一道穿行于田野里,她们将一担担河泥送往地里,准备作小秧的基肥。向河渠和几个男劳力在南河边支水车,打算车水坳田。 “叮咛咛——”一阵车铃声从队西传来,两位年轻女子和一位中年男子骑着自行车进队来了。这三人沿着陇头的马路径直向东骑去,直到向家屋前下车,并一齐将车向场院里推。 是谁呀?满担子向北的人们不禁纳闷了。本来嘛,作为医生家,特别是沿江乡有名的医生家,在特殊运动前是门庭若市的:登门求医者有之,病愈致谢者有之,亲朋来访者有之。运动一来,向家门前也就史无前例地冷落起来。向河渠结婚热闹过一回,以后就门前小径生青苔了。今天来了三个,还都骑着自行车,是谁呢? “莲姐,你家来客了。”向河渠家隔壁的姑娘姜桂芳对正向南急走的童凤莲说。“哦—?”童凤莲停下脚步,回头一看,可不是嘛,两女一男正在撑自行车呢。虽说是姨娘家,又是从小结的亲,由于婚前几乎没有来往,所以对丈夫家的亲友,除魏家一门的,差不多谁也不认识,来客是谁?她是不知道的。另外她是不想多管闲事的人,客人是谁,管他呢,我挑我的泥,因而略略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向南走去。“婶婶,是谁来啦?你也不回去看看?”向河渠的堂侄女儿向玲从南边走过来,遇到童凤莲,这样问道。“有你爷爷在家呢,用不着我回去。是谁也看不清啊。”童凤莲边笑着回答边继续向南。 挑泥的人群中先向北走的,有人认出来了,一位是向医生的干女儿,一位是常到向家来的徐晓云。 说起徐晓云,红星四队很有些人知道她的故事。比如在工地上,向河渠受了伤,医生和大队干部叫他回家休息养伤,他犟着不走;姑娘到工地上来看他,听周兵一说,姑娘“哼”了一声,就风风火火地走了;结果怎么着,放工回驻地时,向河渠连人带行李不见了。听向妈妈说,向河渠的婚事,这姑娘好象当了大半个家。也有人说,姑娘过去就跟向河渠谈恋爱来着,还来看过人家,幸亏是向妈妈不肯,要不然…… 童凤莲嫁过来后,没见她再来过。人们由于新娘初来窄到,说话还比较注意分寸,今天一见徐晓云又来了,好事的多舌者不免又叽叽喳喳起来:“哎,哪个短辫子的叫什么的嘞?”“好象叫徐什么云的?”“是的,是的,不就是她同向河渠……”“嘘,别瞎说”…… 童凤莲隐隐约约觉得人们在就来客议论着什么,似乎还同自己有关,猛听得“徐什么云”,心头就不由地一怔,动荡开了。当她再一次往南走时,用心朝河边眺望,只见丈夫已脱掉外衣,正起劲地忙着呢,她的那颗心才又定了下来。 自打结婚以来,她跟向河渠从没吵过嘴,虽说起初那一段时间里他好象无视于她的温情,但自将她接回来以后,情况就大不一样了:清晨她一觉醒来,见窗户已发白,厨房里也已有了响动,连忙起身,却被丈夫揿住肩膀,要她再睡会儿,他自己呢,却披衣下床,帮她掖掖被子,将脚头拍紧,随后挑水、扫地、浸洗衣服去了;家里的生活很清苦,饭里、粥里都掺进了不少胡箩卜、青菜,姨娘,噢,来后已改了口,不叫姨娘叫妈了,妈留给自己的稠粥、纯饭被她回回倒到锅里搅拌后不再坚持另留了,丈夫却常常狼吞虎咽地拣掉他碗里的箩卜菜,将较纯一点的饭拨给自己;他说话之前先带着笑;围垦工地离家十来里,他天天回家……。 她不识字不懂什么如胶似漆,可是在娘家从未享受过的体贴、温存,让她陶醉了,再加上公婆、姑娘的亲情,更使她心满意足。尽管嫂嫂笑她有了丈夫忘了娘,打趣地问她可再哭哭啼啼赖在娘家了,她也没向嫂嫂倾吐心里话;尽管妈也怪她不常回家,她也没作任何解释。但是从内心说,她离不开丈夫,要是有谁将丈夫藏这么三天两天不让她见面的,心里不知该怎么想呢。几个月的时间过去了,她曾以女人特有的细心观察丈夫,既没有发现什么女朋友来往,也没看到什么照片,连那位让她担心的徐晓云也没再露面。过去关于向河渠同这个与那个的许多流言,在她心里渐渐地淡薄了,消失了。可现在突然来了两个女的,其中就有那个徐晓云,这好比在平静的湖水中抛下一块石头,童凤莲的心里又翻腾开了。 人们的眼光设有错,来者确实是徐晓云。徐晓云今天来干嘛的?说来话就长了,为不将话题扯开去,这儿简略地说说。徐晓云是个比较有心计的姑娘,前面已经说过了,她同向河渠的关系非同一般,王梨花绝望中的哀求常使她的心难以平静,决心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全力帮助向河渠去争取幸福。 在推促两人夫妻关系融洽以后,她又将工作的重心移向帮助老医生平反方面。她不象向河渠一举一动有人注意,她是自由民。几个月来她走上窜下,凭着叔叔的朋友、城里老同学的关系四处打听消息,也常常穿梭于曹老师、王梨花之间。 在学校时张仕飞要批斗徐晓云的一个罪状是与县里一个大特务来往密切。这事说冤也不冤,因为她与那个据说是特务的原县委统战部长的女儿是初中时的同学,她俩很要好,回城时常去那位部长家玩,张仕飞诬告褚国柱一案是这位部长带工作组来处理的,后来部长被揪斗挂了起来,闲居在家。 在徐晓云的眼中,她认为那位部长是个英雄,《临江火花》上有记载。解放临江城,就亏了那位部长打入敌军司令部做策反工作呢。要真是特务,他能打死敌团长,胁迫参谋长起义吗?经常去玩,她知道那部长办法很多,当然啦,连敌人一个团都能策反,办法会少吗?为老医生翻案,曾偷偷问计于他,部长说真的假不了,终会水落石出的,至于目前怎么办?他认为除找正直又有权的人,只能等。 徐晓云又去向曹老师汇报,几经分析、探讨,终于找到一条路,于是他们就一起来了。 向妈妈当时正在大场上拣稻种,有人认出了来的三人,告诉了她,她就请假回了家。三人跟老医生没说几句话,她就到家了,告诉他们说河渠在南河边支水车。徐晓云说她去喊,向妈妈说:“还是让燕子去喊,你们累了,歇一会儿。”燕子早知道徐晓云的心思,调皮地说:“云姐去吧,我比她更累,我小嘛。”向妈妈笑了,只好随他们。 徐晓云站到门口朝南河边一望,发现了那鲜红、翠绿相间的绒线衣,心头一颤,知道那是梨花的手艺。她认准了方向,径直朝南边走去,将近中段,见一女社员挑着一担泥迎面走来,正要让路,忽然认出是向河渠的爱人童凤莲,就又收回已跨向田间的那条腿,热情地招呼说:“凤莲姐,你好。” 童凤莲正急急朝前走着,虽然前边有人,她也不放慢速度,因为来人会让路的。眼见得来人已向田间跨去,不料又没让出去,对方没让,她要是不把担子顺一顺,那泥络子就会撞到人家身上了。是谁这么不懂规矩,“轻担让重担,空身让扁担”,而今空身竟不让重担?心里虽然这么想,泥担子可不能往人家身上撞,忙本能地将原与走向一致的担子横了过来,正要发话,不料对方跨步向前,手一伸,肩上的担子竟被来人接过去,转身就走了。“哎——哎---”童凤莲喊着,这才发现是个不认识的女人接了她的担子。 几分钟的时间里,对方挑着空担子回来了。这一回童凤莲认出来了,是徐晓云。“她来干什么?怎么帮我挑起泥来了?”边想边去接空担子,可人家不让,两人正争着,收工的哨子响了,来人“格格格格”地笑着说:“别争啦,凤莲姐,我们回走吧。” 说罢将担子换到左肩,率先在前边往北走,边走边说:“莲姐还记得我吗?大喜日那天我曾与同学们执旗去迎接你的。”凤莲说:“认识,认识,下车时见你站在东边旗旁。”来人说:“认识?那天女同学就来了六个,你都认识?”“认不全,我只知道你和燕妹子的名字。”“那些男同学你就更认不全了?”“除了曹老师,我一个也不知道叫什么?”“我的名字你怎么知道的?”“慧姐和霞妹妹说的。”“怪不得。我已插队插到这儿好长时间了,在红旗大队九队,今天陪曹老师和小燕子来拜访你们来了。” 第12章 乡亲渐渐寄希望 朋友人人肯帮忙(中) 故事已讲到第十二章,从第一章起就出现了李晓燕、小燕子,这儿又出现了小燕子。小燕子是个什么人,怎么频繁出现却不见介绍呢?这也怨笔者疏忽,现插空介绍一下。 李晓燕是风雷中学的学生,向河渠曾是她的辅导员。那该是六五年的事了。那一年李晓燕上初一,被分在四班,而向河渠所在团支部挂钩的班就是初一(四),因而高三(二)班的团员们就都成了初一(四)班的辅导员。李晓燕以她的伶俐、嘴甜成为高三(二)班同学最喜欢的小妹妹。“秀梅姐”“紫娟姐”“卫兵哥”“成义哥”全班同学都成了她的大哥哥大姐姐,唯一不称名直接喊哥的只有向河渠一人,有时向大哥大姐们打听向河渠的去向时,甚至称“我哥”。为什么李晓燕不带名字叫哥呢?多数人都不清楚,只有高三(二)的同学隐约知道。 据说是有一次向河渠星期日从家里回校,途经竹岭大队田旁,忽见有几个恶少欺侮一个女孩,被向河渠冲上去一顿拳打脚踢打跑了恶徒,并揪住其中一个警告说下次如果听这女孩告诉他,哪个欺侮了她,定打断他的狗腿,决不轻饶。这个女孩就是李晓燕。 并且自那以后,李晓燕常在星期六下午带着自行车到南街头等向河渠,直到第二天的下晚才又出现在南街头,然后回家的回家,回校的回校;有时候只见她一人骑车东去,第二天才回来,这种现象通常是向河渠星期天不回家的时候。 据说李晓燕的东去是到向家向老医生学习防身健体武功,前后持续时间一年多,直到六七年的师生全国大串连。向河渠的爸爸也就成了李晓燕的干爹,当然这些只是据说。不过至今向河渠书桌上的一本李晓燕亲笔莶名留言的称向河渠为哥的笔记本却是真的。当年欺侮过她的几个恶少都曾捱过她的打,其中一个还被她单臂甩下河,据说也是真的。闲话扯过,再接前言。 两人边说边走,童凤莲今天是第二次见到徐晓云,上次就注意过她,今天又一次打量她,见她个子与自己相仿,但比自己胖得多;晒得微黑的圆脸上两只大眼睛顾盼有光,双眼皮,一笑两酒涡;梳两条短辫子;上身穿一件蓝卡其的女式两用衫,扶着扁担的左手上戴着一只手表,露出来的小臂浑圆、雪白、粉嫩,拉着自己的右手是这样的温暖;下罩一条米黄色的罩裤;一双洗得发了白的球鞋;一张小嘴叽叽喳喳地说过不停,那话语又亲切又甜……不用说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姑娘。 徐晓云的整齐、惹人动情更使童凤莲生疑: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到一个已婚男同学家来干什么?联系起过去的流言,她边疑虑地打量着徐晓云,边沉思着。按童凤莲的想法,不,追根溯源应当说是按老祖宗的想法,女人,尤其是年轻的女人是不该同男人接触的。她不相信男女之间有什么朋友关系,要是说有,一定是私情,不然图什么呢? “嫂嫂!”一声亲热的招呼将童凤莲从思虑中惊醒,她一凝神,噢——,是晓燕,连忙热情地应酬说:“唷,是燕妹子呀,这些时怎没来的?” “早就想来,偏偏这些时活动多。”李晓燕解释说,随后将身体一侧说:“嫂嫂,还记得吗?这位是曹老师。”童凤莲本准备去接徐晓云肩上的空担子的,一见曹老师也迎到了门边,忙笑着说:“记得记得,曹老师您请坐。” “放工回来啦?”“哎--,放工了。”说罢就去推让徐晓云,“大妹子,快进屋坐坐,看你,一来就帮我挑担。”“看你说的,这有什么呢。”徐晓云将空担子竖靠在前壁檐下,没再推辞,走进屋去。 就在童凤莲寒喧之中,向河渠也披着衣服拎着鞋回来了,李晓燕一眼看见他,就对曹老师说,“向河渠回来了。”同时又几步跳出门外,迎上去说:“哥,你猜谁来了?” 向河渠是个视力只有零点三的近视眼,隔个一两丈远就看不清人,在南河边就听说家里来了人,徐晓云跟童凤莲争挑泥的时候他看见了人,但只能估计可能是徐晓云。由于支水车的人手少,他一走就转不过来,所以没有走,不过思想上没空着,他一直在考虑:晓云与两个人来干什么的呢?现在见燕子迎出来了,就笑着说:“‘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是燕子飞回来了,还用猜吗?” “不是!不是!我问的是与我一起来的是谁?”“这个哥就猜不到了。”向河渠边回答边往陇头走。学生的近视老师当然知道,走到门口说:“河渠啊,放工啦?”“哎呀,曹老师,是您来了。”向河渠喜出望外地大步奔来,丢下提在手中的鞋,紧紧握住老师的手。“好哇,看到老师就不认识我啦?”徐晓云在一旁大声说。向河渠立刻抱嫌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引得徐晓云和李晓燕都笑了。 在一旁密切注视向、徐会面神态的童凤莲看不出什么名堂来,于是关切地说:“还不快去洗了脚,再来陪老师说话,看着了凉。”就走进了厨房。 从河边洗了脚,穿上鞋,回到明间的向河渠边擦脸边问:“曹老师,今天是什么风把你们三位给吹来了?石老师身体可好?”“谢谢你,她身体还跟从前一样,挺好的。我和晓云是跟随燕子报春讯来了。”“报春讯?什么好消息?”向河渠忙问。 “还不帮老师添点水,尽是问。”老医生说,“刚才老师说了,喜讯就是我生活有了希望,希望是你妹子带来的,具体情况等你回来再说。” 向河渠边帮客人们添水,边对燕子说:“我已回来了,你快说吧。”李晓燕笑着说:“主意是云姐出的,上啊下的到处跑,也是云姐,还是云姐说,我和曹老师补充。”徐晓云说:“也好,我来说。说起来真是个喜讯呢,事情得从梨花爸爸的被释放说起…… 前面就已经告诉过读者了,王梨花的爸爸原任王庄公社合作商店副经理,因有人私欲未遂,挟私借机抄家。她家被人因私利将矛头对准了。一经查出了东西,便扣关进了牛棚。即便是徐晓云、向河渠也觉得这个案子棘手呢。 甚至连曹老师也说不出个子午卯酉来。 韩立志的叔叔能解王家倒悬之苦,这无疑是一条生路。生活的弱者向河渠、王梨花们只好走这条恨悠悠的路,成为牺牲品。 韩立志的爸爸就是昔日王家的雇员,娶老板的女儿为媳,在过去是想也别想的,在今天就成了乐不可支的了,他觉得应该赶快放掉亲家。儿子呢比爸爸想得更远,他爱姑娘的花容,也爱“女秀才”的才艺,不过更怕将来出现有问题的岳父,从而影响他的升官路,于是也积极地要求叔叔赶紧设法。 第12章 乡亲渐渐寄希望 朋友人人肯帮忙(下) 自然界里大鱼吃小鱼、小鱼吃题虾米的现象到处都有,人类是自然界万物之中的一类,当然也有这类现象。韩立志的叔叔韩维山原在公社人武部当干事,各大队都属他管,权势确实灸手可热。王梨花,他见过多次,侄儿要要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原也随他们的便,“水太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造反有利,要不给点好处,谁愿跟着你?至于说王家不愿,那就不关他的事了。现在侄儿要要,王家又愿给,条件自己完全能办到,能不帮忙吗? 于是他装模作样地派了两个人搞了个调查,弄出份调查报告,然后将那位为渊驱鱼的宝贝会计和另几个头头找来,说是韩家山在王家当店员,算不上剥削,因为韩、王两家原本是儿女亲家,是帮忙的,更何况还发了工资呢。雇工剥削一否定,其他就好说了。那会计也知道儿女亲家一说原属无稽,但韩立志想要王梨花却是真的,也只好罢了。于是王副经理无罪释放,至于那会计也不是一无所获,抄去的东西谁还敢再要呢? “这样一来,久压在王家人头上的巨石搬掉了,全家人都高兴得不得了,只有梨花她”“晓云!”曹老师突然打断徐晓云的叙述,同时将自己面前的茶杯推到徐晓云面前说:“嘴干了吧,喝口茶再说。”徐晓云一愣,紧接着立刻明白了老师的用意,她拿过茶杯,咕咚咕咚喝了个痛快,然后说:“梨花她家这桩事,还有老同学的爸爸一番话给了我们一个启示,在曹老师的筹划下,我们有了个想法,并做了一些活动,下面该老师说了。”说罢她向向河渠笑笑,并扮了个鬼脸。 向河渠完全明白老师的苦心,尽管如此,他还是情不自禁地“噢”了一声。 曹老师望了向河渠一眼,转向老医生说:“大伯,这王法如家法、官场像剧场给了我们一个很好的启示。您的冤情从道理上讲迟早总会昭雪的,但什么时候才能昭雪,这就不能只凭公理,也得走点后门。谁有门路呢?您是医生,医务界不会没熟人。虽然我们距离这么远,但在我县医务界您做过的好事、善事还是出名的,于是我去找医生们聊天。聊天中,医生们对您的遭遇既了解也同情,据说他们县卫生局主任韦明礼的外甥女儿是我校的学生,叫我走她的门路。” “哦--,是谁呀?”向河渠插嘴问道。曹老师笑着说:“是她,李晓燕。” 李晓燕接口说:“那天我从阅览室旁经过,被石老师叫住,说是曹老师喊我。曹老师叫我干嘛,他不当书记不教课的。不过哥说过曹老师是好人,于是我就去了。进门后老师叫我坐,我问什么事,他说坐下谈,还倒杯茶给我,然后他问我‘晓燕同学,我问你,你们过去的辅导员向河渠这个人怎么样啊?’我说‘好哇,他辅导我们学功课,教育我们做好人,维护我们不挨欺。不好,我会叫他哥吗?’曹老师说” “简捷点,抓住主题。”徐晓云提醒说。“我就说了多少罗嗦话啦,就你能,好的,我不说你说。”李晓燕嘴一噘,赌起气来。向河渠笑着说:“别听她咋呼,嫌不简捷别听就是,你说你的。”李晓燕得意地瞪了徐晓云一眼,继续说起来。 原来曹老师从平常的观察和徐晓云的叙述中知道李晓燕是将向河渠当亲哥哥看待的;她在徐晓云面前骂了那些造反派不少,因而估计只要跟她一说,准会出力,所以就找到她;果然不出所料,当即表示不管叫她干什么都可以,于是曹老师将考虑的方法告诉了她。 因为是干爹,晓燕对向泽周的事迹很熟悉,去向家学功夫,感到干爹和霭可亲,不象她爸那样严厉。但是她,当时才十六七岁,又有什么办法呢?回家告诉了父母,也只得到几声同情的叹息。曾幻想有朝一日她当了大干部,一定要将那班整人的家伙关到牢里去,有几次梦中她狠狠地揍了那班坏家伙一顿,并由她宣布了干爹的恢复名誉和地位,如今真的能为干爹想办法出力气了,心里十分激动。 怎么说呢?她想去找徐晓云,还用她去找吗?徐晓云已来了。为老医生的事,她常往曹老师这儿跑,听老师说已跟李晓燕谈过,就马上来找晓燕。 李晓燕心中有了谱以后,就来跟母亲商讨,她说:“妈,同学中有人说我忘恩负义。”“忘恩负义?”“人家说我干爹的冤案,我家能帮而不帮,就是忘恩负义。”“瞎说。妈是个工人,你爹是个修补匠,没权没势的,能帮什么忙?”“人家说我舅是县局的一把手,只要舅说了,谁敢不服从?” “是人家的事,你舅”“妈—”晓燕打断妈的沉吟,说,“河渠哥和干爹对我那么好,不是他们女儿就会受人家欺侮,我们就没点良心?就真的忘恩负义了?” “只是你干爹的历史”妈妈担心地说。“我不是告诉你了吗?《临江火花》上早就登过了,没问题的,真的。曹老师有什么问题,不也被揪斗吗?梨花姐的爸爸还真的雇过工呢,不也没事了,问题在有没有人帮?” 见妈还在犹豫,李晓燕小嘴一嘟,说:“哼,真没良心,还叫人进城呢,不去,就不去。”说罢身子一扭,回房去了。妈不放心,跟进房来,见女儿在哭,说:“咦——,小祖宗,哭什么呀?”晓燕抽泣着说:“人家拿我当亲人,我,我,我们却却”“好啦,好啦,小祖宗,我同你舅舅去说。” 李晓燕的舅舅是局里的人,他是与县里、省里的不少人都很熟,跟运动中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关系更好,因而全县卫生战线上的人确实都听他的。这一天接到家里的电话,说是姐姐与女儿来了,非常高兴,立刻驱车回家。 舅舅一进门,拉着晓燕的手说:“小燕子,这些时怎么不来了?跟小哥哥闹矛盾了?”李晓燕嘟着嘴,望望妈,没吭声。妈妈笑了,说:“正同她舅母说呢,这个小祖宗任性得很,说是这件事一定要舅舅帮忙,不帮忙就一世也不登舅舅家门呢。”“嗬!什么事说得这么厉害呀?”舅舅笑着问。 妈妈就将向河渠当辅导员怎么关心燕子,怎么救她脱身,怎么让父亲收她当义女,怎么教她练武防身以及向泽周的遭遇和历史有根有绊地进行了叙述。舅舅听了以后沉默着一声不吭。 李晓燕的舅舅是一个医科大学的毕业生。被分配到这个不算小的县城医院工作一段时间后,由于他除有一般医学院学生所具有的医学知识外,还有一定的文学水平,被局领导选中,担任卫生局文书;以后又当上政工股政工、副股长,社教运动中被提拔为股长;虽然靠特殊运动当上了一把手,他的良心并没有泯灭,用小孩子看电影和小人书的行话说,他还差不多算个好人。 听了姐姐的叙述,他也喜欢上了这个没见过面的小伙子。同时记忆使他想起了江边是有一位医生。在省里时曾碰巧听到一位叫周则的首长在讲话中说过,临江县一位农村医生打入敌方,担任匪职,掩护了不少我方人员,而这位首长便是他掩护的武工队人员之一,并且好象这名医生就姓向。姐姐的话使他觉得从良心上说是应当帮帮忙,尽管省里的这位首长现在已到五七干校去了。 不过他又在考虑着另外的一个问题——怎么对沿江的战友们说。心有灵犀一点通,究竟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哇,唐太宗李世明说得好,水能载舟也能覆舟,自己能当上一把手,造反派出的力可不少哇,要是惹恼了他们——,虽说自己县里省里都有靠山,而且凭良心说工作上也吃得开,但终究——,他犹豫着。 “明礼,能帮忙吗?这个小祖宗”“舅舅,云姐说为了舅舅好办事,只要舅舅觉得可以,她能让全城一天内撒满呼冤的传单,并在卫生局门前墙上布满传单。”李晓燕插进来说。 “云姐是谁?能有这么大的能耐?”韦明礼眉头一动问。“她是我哥的朋友、同学,和我哥好的人多得很哪,只要云姐一句话,城里她的许多同学都能帮我哥出力。”“哦——,”韦明礼陷入了沉思。 “云姐说为了不使舅舅为难,她准备这样做了以后,舅舅只要派个调查组去一调查,重作个结论,恢复名誉,有个饭碗,就完了,我干爹又不想再当院长。她要我请舅舅放心,红联在全县并不是孤立的,工总司的王春涛舅舅不是不认识。云姐说她盼望舅舅能帮帮忙,申张一下正义,做了好事,人们心中是有数的。”李晓燕按照徐晓云的吩咐发挥着。 “这个——”韦明礼继续沉吟着。外甥女的话他不得不考虑,大名鼎鼎的王春涛他认识,现在是县副主任;肯拼命,能量大,他也知道,如果不顺着外甥女的办,后果如何,也难以预料,而且从良心上说…… “舅舅,妈已说过了,人家待我很好,要是”李晓燕的妈妈知道女儿要说些什么,她打断女儿的话头说:“明礼,向医生的事迹我们应该都看到过,凭良心说他真是个好人,你看是不是”韦明礼的爱人这时插话了,她说:“燕子说得还要好哪,要是舅舅不帮忙,她这世里也不再来了,她说”“舅母”晓燕娇声打断舅母的话。“好好,不说,我不说。”舅母笑呵呵地说。 韦明礼的眉头又是一动,随即一扬,笑着说:“好哇,给舅舅下通牒令啦,我问你,你那个云姐真能在城里撒上传单?”“有什么不能的?只要她写好了,印好了,我也敢贴敢撒。”“呣—”韦明礼摇摇头说“要我干涉,你就不许抛头露面。”“为什么?”“人家会说我循情包庇。”“好嘞。” 说到这儿,向河渠怀疑地问:“你舅真肯帮忙?”“当然真的!”李晓燕肯定地说,不知为什么脸却红了。向河渠轻轻地摇摇头,他不怎么敢相信。 “格格格格”徐晓云笑了,她说“燕子还打了埋伏,没说全哪,她”李晓燕忙去堵徐晓云的嘴说:“你这个坏蛋,说话又不算数了,你”徐晓云笑嘻嘻地招架。向泽周父子莫明其妙地望着两个姑娘的搅打。曹老师笑着说:“燕子,我说这儿没有外人,公开一下也没有什么嘛。”李晓燕一听曹老师的发话,脸更红了,用她那美丽的大眼睛含怨也含羞地横瞪了徐晓云一眼,低下了头。 曹老师笑呵呵地说:“晓燕的舅舅有个独生儿子只比晓燕大一岁,舅舅很喜欢这个外甥女儿,噢,得说明一下,晓燕的妈妈叫韦明芳,是韦家带的押头女儿,表兄妹之间没有血缘关系.舅舅要外甥女儿做儿媳,小时候谁也没说什么,现在燕子懂事了,舅舅问她几次,都没点头;她表哥呢也因为大了,常缠着母亲,要妈跟姑母说,早点把亲事定下来。两家都希望燕子常来舅舅家,所以燕子使出了这一招。燕子妈固然懂得弟弟的心思,因而在谈话中也突出这一点。” “噢——”向河渠点了点头。老医生感动地说:“难得姑娘这么有心计,孩子,你”“干爹,不是我,是云姐教我的。”李晓燕喃喃地说。 “当然也还有另外的因素促使他点头,那就是他不能不顾忌‘这些全县有名的组织的力量。云姐是个什么人?王春涛与这位云姐是什么关系?他也弄不清楚;而这个忙在他来说并不难帮;并且据了解他还算比较正直,按说也应该帮这个忙。”曹老师接着他刚才的话茬说。 “有道理,有道理。”老医生连连点头说。 “本来我让她俩来和你们商量一下下一步的做法,晓云同学说她们来怕说不全,我反正也没什么事,就一齐来了。”“伯伯,这一切都在曹老师的计划和指挥中,我们哪能说得清呢?”徐晓云笑着说。“为我们家你做得很多,我们都知道,也很感激。你的能干早就听燕子说过了。”老医生也笑着说。 “大伯,这次来有两个任务,一是将情况向您作个汇报。”“哎呀,曹老师,那可不敢当。在造反派眼里我是个罪不容赦的坏人,而您和您的学生却能不弃我这朽木,长时间为我奔波,我何德何能怎能承受得起,而今您却说汇报”“大伯,在我们眼里,您可是革命前辈、有功之臣哪。”“这,这,这,唉——,不提它了,过去的事是应该做的,谈不上什么功不功的,只求没罪也就谢天谢地了。” “不!”曹老师说,“功过谁与评说?人民,只有人民!对革命有功的人,人民是不会忘记的,上一次批斗会上人民爆发的怒火就是个证明。”“伯伯,这是真的,人民没有忘记您。只不过在高压手段下对那些坏家伙敢怒而不敢言罢了。”徐晓云接过曹老师的话头说。“姑娘,还亏了你们唤起了民众啊。”“伯伯,当年您不也是这样做的吗?”老医生笑了。 曹老师继续说:“第二个任务就是来商量一下,下一步怎么办?......” 第13章 强加帽子终摘去 非愿乌纱却扣来 明间里的谈话通过手指头能通得过的芦芭壁,通过没有门的门洞清清楚楚地传进厨房,听了个一 字不漏的童凤莲暗地里脸红了。瞧瞧,人家在全心全意地为自家的事奔波,而自己呢,却疑三惑四地胡思乱想了些什么哇,她为自己感到了羞愧,于是由专心致志地听隔壁说话变成了施展本领忙饭了。 一天向慧回来说:“青山离家出走了,四舅母非常伤心。” 向河渠说:“出走就能解决这两大难题?家庭的困境决不会因你的出走而改观,四舅陷身牛棚,舅母身体不好,家中唯一的劳动力怎能走呢?至于婚姻,她薛晓琴攀高枝儿去了,不管出于那种因素,都不值得惋惜,天下女人有的是,除了她难道就找不到一个知音?这个老弟啊,真是—!” 向慧说:“世上有几个象你呢?梨花说丢就丢,爸的事死也不放,谁能做到?” 向河渠的抗争是一直没有停歇过的,自从春天曹老师和徐、李二位来过以后,虽然相信那个韦明礼能帮忙,不管其出发点是什么,忙是会帮的,但他向上申诉、控告的信件依然一封接一封地寄出去,是庙就叩头,随它灵不灵,反正一天不还历史的本来面目,他决不罢休。 与此同时,临江城里也不定时地出现许多为向泽周鸣冤叫屈的传单,还有在沿江用过的文章撒遍了临城的大街小巷。 港掘千丈犹未通,总为上坝依然壅。官场演戏做买卖,无奈!权借裙带诉曲衷。 难时难似登太空,咋弄?易时弹指一挥功。公道掩面何处去?随意!媪庆翁安南无訇。 一首《定风波》将当时的现实描绘得微妙微肖,事实就是这样。王梨花的爸爸身陷牛棚,罪名大得吓人,梨花答应了亲事,爸爸的罪没了。向泽周的冤案,向河渠花了多少脑筋啊,不提别的,仅邮寄那含愤写成的血泪申诉书,就花去了几乎一只小猪的价钱,结果呢,连个回音也没有。当然啦,李腾达来寻衅闹事应当算回音,不过那是怎样的一种回音啊。可是现在呢,由于李晓燕的活动,加上传单、大字报的配合,事情竟然成了。 据李晓燕说,她舅舅派出了调查组,进行了情况调查,单差旅费就花去上千元,终于查清了问题。铁的事实摆在面前,韦明礼决定平反昭雪,恢复名誉。工作怎么办呢?韦明礼对李晓燕说:“你干爹年纪大了,身体据说也不好,就做做现成事得了,回头我跟公社医院打个招呼。” 李晓燕的内部消息传来后不久,县卫生局革委会果然来了文件。 尽管说爸爸没有恢复院长的职务,但是戴在头上的帽子终究被甩掉了,持续两年的斗争终于胜利了。这对于向河渠来说,无疑是一大喜事儿。他当即决定办一次贺喜宴,邀请几位知己朋友庆贺一番,而在这之前先将喜讯告诉梨花,让她一齐分享这胜利的喜悦。 信是一挥而就的,“兰儿”是梨花的小名,也是她父母对她的爱称。向河渠在信上对她的称呼,不假思索地使用的是“亲爱的兰”这是从哪里学来的?不知道,也许是取自于《青春之歌》吧,直到梨花来信恳求他改正时还没觉察出有什么不妥,甚至还惊愕地反问“难道你不是我亲爱的?” 接着他详详细细地介绍了事情的经过,激动地告诉梨花,老师和同学们怎样为爸爸的事情四处奔波……他却忘了李晓燕告诉过他,王梨花也是写、寄人民来信的人员之一,她是以一个多病的柔弱女子的身份叙述了自己怎样得到向院长的精心治疗,说明向医生是人民的好勤务员。 向河渠热烈地赞扬了雪中送炭的同学们、朋友们,兴高采烈地庆贺着两家的胜利。为了庆贺这一胜利,他在信中说:“我想于中秋佳节邀请知己的朋友来我家共赏圆月,齐庆胜利,届时盼你玉驾光临。” 四天后,向河渠正在挑粪,猛听得有人喊“向河渠,有人找你。”“噢--,来了!”向河渠答应了一声,等粪浇完后,挑着空粪桶走出大田,来到大场上,只见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年推着自行车走了过来,并且先叫了一声:“哥!”近视眼的向河渠一听这似曾听到过后声音,一时没想出是谁,再走近几步,他猛然想起这不是她弟弟建明吗?今天应是第四次见面了。 前两次在学校,特别是第一次,她送弟弟去车站,路上碰到了,她说:“这是我弟弟建明。”随后对弟弟说:“建明,咋不叫人了?”建明天真地问:“叫什么呀?”记得梨花脸一红,说:“叫哥哥呗,呆鬼。”第三次见面就在梨花家了,想不到他今天竟骑着自行车来了,向河渠高兴地放下粪桶,拉住建明的手说:“这么远的路也骑得动?”王建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骑得动。”随后挣开手,将自行车撑好,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向河渠。 向河渠接过信一看,用浆糊封着口,信封上一个字也没有,他环顾大场,静悄悄的,除他俩外连个鬼也没有,他将信封在自行车座上触了触,正准备拆,建明轻声说:“姐说了,不要让别人看到了,叫你背着人看。” “哦——,”他将信往裤袋里一揣,说:“那好吧,走,明弟,到哥家歇歇去。”“不去了,姐说了,信送到就回,不许在这儿耽搁。”“骑这么远,累了也饿了,歇一会儿,吃了饭再走。”“我不饿,也不累,姐给我脆饼和钱。叫我对哥说,人问就说是褚国柱叫来的。人家问我,也这样说。哥,我们全家都谢谢你。”“好弟弟,哥也是没办法呀。不说了,你一定要走,我送你。”“不用送,我认识路。”“对呀,明弟,你怎么认识路的?”“我有地图哇。” 向河渠一手拉着王建明的手,一手推着自行车,送到村东的大路口,将自行车交给他,然后掏出一斤粮票一块钱塞到建明手上,建明不肯收,向河渠不高兴地说:“明弟,你这是怎么了?跟哥见外了,是吗?”王建明见拗不过,只好收下。向河渠说:“饭店就在东边,一定要吃饱了再骑,懂吗?”“放心吧,哥。我回去了。”望着渐渐远去小建明的身影,向河渠心情惘然地转回身,重新回到劳动的地方。 休息的时候,有婴儿的妇女回家喂奶,有的妇女掏出鞋底一针一线地细纳,也有编织绒线衣的,男人们则围在一起抽烟、闲聊,引人注目的是周兵竟坐在场上猪舍前编起竹篮来,向河渠则一人独倚着场东白杨树下,看他急于知道内容的回信。拆开一看一个“渠”字映入眼帘,他屏住呼吸往下看,只见上面写的是: “来信收悉,伯父帽子被摘,冤案终得平反,谢天谢地! 喜讯冲淡了我心头的隐痛,看到你喜气洋洋的字句,为你的困境终于解脱、阴云终被摧散而感到高兴,出自内心的、感同身受的高兴。因为我爸爸被无罪释放时曾亲身感体验过,虽然付出的代价太大了,但仍感到由衷的高兴,毕竟生我养我的爸爸终于自由了,而今伯父也是。请向伯父转致我的祝贺(注意场合),并衷心感谢他在我病痛上花费的心血,告诉他,我已好多了。 祝你们中秋佳节愉快,但我不能来。届时请在恰当时候向尊敬的曹老师、石老师,向晓云姐姐,尤其是燕妹妹致意!致谢意!衷心感谢他们雪中送炭帮了大忙,说我永远忘不了他们的深情厚谊。 渠,你的来信中有两点不妥,第一,称呼要改,最多保留一个‘兰’字,最好改称‘同志’‘同学’,因为,因为---;第二,你太乐观了,当心失去你固有的持重。看事不能光看外表,眼前的胜利只是小胜的第一步,要巩固、扩展胜利成果,不要自满自足,停下脚步。要知道乌云散去会不会重来?有没有别的乌云来遮盖袭击?这些都是不清楚的。要不然帽子为什么不一起摘去?伟大导师列宁曾教导过我们:‘谁在争取一切,谁在争取全胜,谁就不能不提防,不要让微小的成果束住手脚,不要误入歧途,不要忘记目的地还很远,假使不是这样,一切微小的胜利也只不过是一场空忙。’也许我太悲观了些,但愿我是错的。 我的情况晓云已经告诉你了,还好,无须挂念,今得此喜讯,我就不再挂念你了。过去你写来的信我都已收到,只是遵照曹老师的吩咐,没有回信”写到这里,王梨花将“我是多么地想”六个字划掉,接下去写道:“今后不要再来信了,我恳求你忘掉我吧,梨花不是值得你爱的人,如果一时确实难忘,就将那位可爱的凤莲姐当成我来看待吧,千万! 随信附上词一首,祝你幸福!” 词是一首《贺新郎》,全文是: 枝头喜鹊叫,象在说:喜讯来啦,快摘愁帽。一丝笑容挂眉梢,且拭泪去烦恼。谢老天、光照角落。叹不能耳边叨唠,也只好、来信絮絮告:上征途,志宜早。 前有豺狼后虎豹,人生路,勇往直前,莫停步脚。望倾才干为家国,盼见功业捷报。喜凤莲惠美难找。遗憾不必常萦心,许来生由你痴情了,展翅飞,比翼鸟。 两张白纸,七八百个字,向河渠翻过来覆过去地看着看着,连看了几遍,沉思了许久,直到上工的哨音响了,他才小心地将信叠好,重新灌进那无字的信封内,放到裤子袋内,慢慢地向大池走去。 向河渠已不是前些时候的向河渠了。虽说对王梨花刻骨的思念还能将他拖入惆怅、苦闷中,但这常常出现在他一人独处,或凤莲已睡着他还醒着的时候;多数情况下,尤其是在与众人一起干活的时候,一般还比较乐观。公正地说徐晓云的话确实对他起了作用,是啊,“人总是要讲点良心、道德的”,他用理智控制着自己,极力地去温存、体贴凤莲,尽量不去想梨花。 王梨花的来信和建明的话,使他惘然若失。他爱王梨花的重要因素就是爱她识大体懂道理。过去他有个偏见,那就是女子头发长,见识短,而今偏见犹存,不过觉得梨花是个例外。今天的信进一步证明了这一点,她是巾帼的皎皎者,而这皎皎者却不能永远与自己在一起,甚至连来自家作客的机会也没有,他的损失该多么沉重啊。 不过,为了不让局外人看出他的烦恼,他强自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挑着空粪桶回到粪池时,他悠闲自在;挑上一担粪走上田埂时,他那不算动听的刚学会不久的号子就在原野上响开了,并且马上同大家的号子声融合在一起了。 当然,要说他跟往常完全一个样,也不现实。比如粪浇在东边第二塄上,又是从东往西挑的,按说应该从东边田埂上走,他却踏上了西边的田埂,到地头只好横穿已浇过粪的地往东走;化肥和在粪里一起施,这本来是出池者的责任,他从仓库扛来化肥本应送到大池边,可他一出仓库门却往地里走。只不过一来人们没有谁在细心观察他,二来一发现失态后立即引起了注意,同时热闹的集体劳动使他比较地容易控制自己罢了。 到了家里可就没有那么容易控制了。现在的家,爸爸和妹妹都出去了,只有他们夫妻和老娘在家。妈为一件小事喊了他三四声,他都没听见,还是在屋后送猪食的凤莲代他答了话才惊醒了他;山芋藤切得够细的了,他还在切着切着;一只锅他足足洗了有一刻钟……他怎么了?童凤莲有些担心起来。 今天童凤莲和三位妇女在西边地里给棉花喷药水,王建明送信事她一点儿也不知道。话说回来,别说是她,就是全队的人没有一个认识王建明的。所以即使看见王建明给向河渠送信,也不知道这个少年人竟是王梨花的信使,因而她全然不知丈夫今天神态变化的原因,只以为身体上有什么。于是轻声问:“哪儿不舒服?”向河渠莫明其妙地说:“蛮好的呀。” “怎么象有点心神不在呢?”这句话让他一愣,随即顺手推舟地说:“噢--,下午扛化肥,被气味一冲脑门儿,有点儿头晕。咳,当时还发昏把化肥往田里扛呢。”童凤莲吃了一惊,连忙端起油灯照看丈夫的脸色,并亲切地问:“现在还头晕吗?”向河渠不自然地笑笑说:“现在早已好多了。”童凤莲说:“不舒服就要早说。去,你先洗澡,歇歇去,其他事我来做。”这才将内心的不安掩饰过去。 向河渠洗完澡,拿一把蒲扇仰卧在桌子上又想开了心思:是啊,为什么走资派的帽子不一齐摘掉呢?李腾达之流肯甘心么?难道为的是秋后算帐?俗话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怎么才能防呢?想着想着,躺不住,爬起来坐在那儿想着。 凤莲洗完澡也走到屋外来纳凉,见河渠坐在桌上不动弹,问道:“咋的了?头还晕?” 向河渠说:“我忽然想到一件事,爸的文件上怎么没把帽子一起去掉呢?”凤莲说:“管他呢,不过就是不当院长了,不用说还当医生还拿工资,就是不当医生不拿工资了,种田也吃饭,怕什么?有你有我出劲做,还怕养不活两个老的?” 向河渠听凤莲说的一番话,借着月光仔细端详着妻子的面容,心想不识字有不识字的好处,她用不着担心将来会有什么巨大困难等着她,一切在她面前都那么平平淡淡。这样也好,什么心思也别担,平平淡淡过日子。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你不去考虑困难,困难就不会来找你么?不过这些不必跟她说,当丈夫的就应当是妻子的一把挡风挡雨的伞,有心思自己一人担,干嘛要扰乱她的平淡的心绪?因而随口说:“你说的也不错。”边说边重新躺了下来。 童凤莲的婚前生活过得不是很顺利的。她的父亲在她八岁时就去世了,从此就在母亲的带领下与比她大五岁的哥哥、比她小五岁的妹妹过上了艰难困苦的生活。同龄的伙伴们纷纷背起书包上学堂,她却只能挎上篮子挑猪草、割羊草;再大些捶蒲做包;公社化后到队里上工干农活儿,空闲时间还是捶蒲做包换几个钱,在维持生活之外,再慢慢地积攒自己的嫁妆钱,一路走来是那么的辛苦、艰难,因而对于穷困并不怎么放在心上,最起码的还有对自己很好的丈夫在与自己一起苦呢。因而当她听到“你说的也不错”时,就坦然地摇着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驱赶着蚊子,慢慢地进入了蒙胧之乡。 “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还怕这秋后算帐吗?想不到童凤莲也能这么懂事。”向河渠心中暗自思忖着。 人的思想有时候能异常的严谨专一,比如气功专家意守丹田时能万念皆无,实验室里的科学家,奋笔疾书的巴尔扎克思想专一到连朋友来访,坐在他身旁好久都不知道;但也常常漫无边际的游荡,就如同一架万花筒变幻不定。向河渠现在的情况就属于后者,他时而在思考梨花信中的那两个为什么,时而又在回忆跟李腾达的斗争,时而又想到离家出走的表弟不知怎么样了,时而又想到半身不遂的舅母该怎么推拿,突然王梨花又钻入他的脑海中,成为他思想宇宙的主宰了。梨花信中词中的唠叨,主要是两层意思,一是不要太乐观,今后还会有难关要过,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二是要立志建功立业为家为国,她盼他的捷报。至于“许来生由你痴情了”那不过是个虚无的愿望,是对双方的宽慰,当然也是痴情的体现,唉——,向河渠想起了热恋的过去,想起小王庄与梨花分手时的情景,归来后写的那首《离别难》至今没修改,但却如在眼前: 杨柳枝屋后垂,离别情不忍窥。时光频频催,归客还不归。兰儿掩面泣,心欲坠。 分不开,不奇怪。日日相见犹嫌少,长离别,怎轻快? 咬紧唇,怨欢聚,不永恒。翠竹青松谊,黛玉、宝玉情,斩不绝,祛不清。肝胆裂,泪盈盆,腿似灌铅重千斤,无力往前行。 “唉—”向河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啪”童凤莲手中的扇子掉到地上去了,与此同时还在说着呓语;‘怕什么呢,不当先生(当地称医生、老师为先生---笔者注)也吃饭。”向河渠一怔,等到明白在说呓语,他苦笑笑,摇摇头,猛然间徐晓云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梨花的文字也似乎化成了她本人的声音,他暗自脸红了。 应当承认凤莲是个好人,她勤劳朴实节俭,能尊敬老人,能爱护妹妹,虽不象梨花那么通达大度,不象梨花那样知书识字,善于分析问题,但也象梨花那样温柔、那样会团结人。逆境中她没有趋炎附势,而是嫁了过来,在安慰双亲受伤的心灵上起了向河渠没能起的作用,用封建的礼教说,替丈夫行了孝道,这样的妻子,他没有理由不将她当梨花来对待。 他自言自语地说:“对!我一定要培养、建立、发展夫妻感情。”他边说边挥动蒲扇,为妻子驱赶蚊子,蒙胧中的凤莲听到向河渠在说话,竟随口问道:“什么感情?”向河渠从微鼾声中知道凤莲还在梦中,就没有回答,只是将蒲扇从右手换到左手,同时将右手伸到凤莲的颈下。 为建好四队,贫宣队第二次来到这个生产队。依据大队两委会的决议,贫宣队进队召开座谈会,进行个别了解,支书亲自抓了这项工作。经过几天的酝酿,决定选薛井林、周兵、向河渠任正副组长。 消息在向家引起了震动。 一朝被蛇咬,三年怕草绳,向妈妈第一个反对儿子当干部。她说:“孩子,外公教育你舅舅时说过‘官非其任不处也,禄非其功不受也’你在队里没立过什么功,你不能当这个干部。” “妈,你错了。”妈的话刚说完,向霞就抢着说:“爸受罪是因为失去了权,我们全家受歧视是因为没有权”老爸反对说:“丫头,古人云‘势为天子未必贵也;穷为匹夫未必贱也。贵贱之分在于”“得了吧,别学外公咬文嚼字好不好,你怎么不说‘天予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呢?不是我们要当的,领导信任、群众相信,为什么不当?”向霞又打断爸的话,发表着她的看法。也难怪,自从爸爸被揪斗以来,她受了多少白眼啊,要是哥哥当了干部,还会受歧视么? 闻讯赶回来的向慧将孩子掉过手,边拍打,边沉思地说:“我同意爸妈的看法,无官一身轻,还是不当的好。” “呣——,慧儿错领会我的意思了。”老医生微笑着摇摇头说。“这么说你赞成哥当了?”向霞高兴地问。“莲子,你看呢?”老医生没有回答女儿的问话,他转向了儿媳妇。“我不懂该怎么办?我想我们都能挑能担的,不需要当什么干部。”童凤莲边切猪草边回答。 “大家都说了,你的想法呢?”老医生问他儿子了。“该怎么说呢?”向河渠轻轻地叹了口气说,“生产队搞得确实不好,大家缺衣少粮,作为一个青年人是应该挺身而出,改变这个落后面貌。”“呣—呣—”老医生点点头,母亲和姐姐微皱着眉头,沉思着,向霞停止了洗碗,只有凤莲她还在不停地切她的猪草。 “余大妈家四个儿子都上工,而且个个身强力壮,一年才得多少钱?二百多块,老大三十多了,找不到女的,谁愿意往这个穷窝窝里钻呢?杨冬根家房子破得那么个样儿,也没钱修;排一排队里的老小伙子,打光棍的就有七八个……”全家都黯然了,是啊,队里穷啊。“是不可能搞好吗?根本不是。我们队里排灌条件好,大家也有改变穷面貌的迫切愿望,只要有个好带头人,就一定能搞上去。大家都穷怕了啊。” “正是这样,孩子!”老医生赞许说,“我们党打天下坐天下,就是为了挖穷根使大家都过好日子。孟子教导我们:‘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我这一身就是朝着这个目标走的:能为别人做点事就做点事,不能去做也绝不做对别人有害的事。当干部就有了为大家做事的机会。” “只是曲高和寡呀,爸。”向河渠担心地说,“你当院长这么多年来为大家应当算是尽心尽力的了;当匪乡长时更是头拎在手上帮别人,结果呢?”“是啊。”向慧说,“白居易说‘行路难,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覆间。’这世道的人情” “孩子,可别一叶障目不见森林,世上还是好人多。”“这是真理,爸爸。可是你看看现在当权的有几个在为老百姓办事的,一个个都在争权夺利,谁还顾泽加于民呢?”向慧苦笑着问。想想社会上的现实,尤其是自己的遭遇,老医生沉默了。“正因为如此,我才没答应贫宣队宗队长。”向河渠说。 “可是这穷困的面貌—”老医生又抬起了头。“我很矛盾。妈常说做人要做一个真正的人,爸说的‘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我愿意努力去做。但要我象爸为泽加于民,不顾家庭困难去贴钱送药,不顾生死去救人,恐怕难以做到。我要先顾家庭、先顾家人,然后才能顾别人。这么一来就有几点使我犹豫:第一,担心认真去做,会引来秋后算帐。” 没等向河渠继续说下去,向霞不以为然地说:“不就是当个生产队干部吗?还会有什么帐让人来倒算?” 向河渠眉头一皱说:“你想的太简单了。一个穷家要想摘掉穷帽子还得吃大苦耐大劳,开源节流;一个生产队几十户人家,不下点真功夫,想摘穷帽子,谈何容易?而人的本性又是好逸恶劳、爱占便宜的,要让一百多人都去掉毛病、吃大苦耐大劳地干,没有奖惩制度是不可能的。搞了奖惩就会得罪人,人就会记恨你。人又不是神仙,不可能不做错事,你做了错事就可能被揪辫子上纲上线,攻其一点不及其余的,这些我们见得还少吗?这是第一;”见妹子张口想驳,他说:“你先别反驳,等我说完。第二,离校前徐校长、曹老师分别找我谈了话。” “徐校长?校长不是姓储、姓陈吗?”向慧问。向河渠告诉姐姐,储校长进了五七干校,陈校长寻了死,徐校长是大联合前来学校的,对自己很好。随后说:“他们说毛主席说了,大学还是要办的,回去以后好好劳动,处好人际关系,不要当干部,要耐得住寂寞,不要让名利绊住身子走不开。第三,看样子是要我接二伯父的班,我答应当,不就害他丢了职务吗?” 童凤莲说:“那就别当。安安份份地过日子,省得没钱买对头做还赊对头做,结仇筑冤的。”向慧说:“校长、老师比我们见的世面广,还是不做的好。我们家没一个吃闲饭的,别人能过我们能过。”向妈妈说:“慧儿说得对,不当。”向医生说:“就是看着乡亲们受穷,心里不是个滋味儿啊。”向河渠说:“是啊,我心里同样地难受,可是想想前途,比较比较利弊,还是不当的想法占了上风” 这一天向河渠以《想来想去不当好》为题写诗表达了他当时的想法: 领导要我当干部,不由心头犯躇踌:爸当院长受的罪,想来提起气不舒。 不当院长当医生,能被揪斗受罪无?老师嘱咐忘不了,好好劳动耐寂寞。 大学还是要办的,当了干部能上不?再说二伯是现任,我当他就被吐故。 不过四队真糟糕,缺衣少粮瘪钱包。排排全队老小伙,光棍汉子七八条。 其它条件都不差,就差掌舵有些孬。当是不当很为难,想来想去不当好。 向河渠不想当,大队会饶了他吗?当然不会。在薛井林、周兵答应后,贫宣队就跟向河渠和他的家属泡上了,连驻队在外的老医生那儿也去了人,除了讲些革命大道理外,宗广林还跟向河渠拉关系认上了亲戚关系,称他为三弟。 说起来宗广林称向河渠为三弟,到也不是没有一点影子。向河渠的父亲向泽周兄弟三个,老大向泽轩因残疾没能成家,五七年就已病故;老二向泽民生有二子三女,老三向泽周生有一子二女,兄弟俩共生有三个男孩五个女孩,从男孩这一面排行算,向河渠是老三。宗广林称蒋淑贞为姐,蒋淑贞没有否认,也没作进一步的介绍,是怎么个姐弟关系,谁也不知道,也没人想知道。蒋淑贞是向儒国的遗孀、向河渠的大嫂却是真的,因而从这一头扯来叫向河渠为三弟也没有错,只不过在向家门里没有人称他为三弟或老三的,因为老三或三弟是向河渠他爸的哥嫂对他爸几十年来的称呼。 郑支书听宗广林转述了向河渠的三点顾虑,亲口承诺两点,一是全力支持他们兴利除弊,二是将来只要有离队的机会决不会阻挡,一律放行。至于老会计,在郑支书表态前就已两次找过侄儿,劝向河渠接班了,他说他这个会计只是个记帐的工具,连记工员的主都做不到,侄儿当了干部对他只有好处。事到这一步,他不点头也不行了,更何况也想改变家乡的穷困面貌呢,于是他答应了。 第14章 三把火烧得全局活 一番话听后满腔愁 那年头的选举其实只是上级的一句话,老社长这个队长又有谁选他了,不也当了这么多年?不过让这三个年轻人当头头,到是合了大伙儿心意的,三人都是在大家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就象俗话说的蚬子壳里栽荷花——知根知底:薛井林初中毕业回来当代课教师,社教运动中去外地干了两年的工作队,运动开始后回来,他虽说也算执行过“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好在是一般队员,没谁揪住他不放,这年把农业学大寨又要工作队了,他再操旧业,进驻到本社另一个大队。周兵是个年轻的“老干部”,十七岁当民兵排长,一当就是六年,生性耿直,干起活儿来不知什么叫苦,就是粗鲁一些。至于向河渠,虽然回队时间不长干起活儿来有的还干不过一般人,但是像他爸一样,人心挺好。老会计常念叨要侄儿接班,他呀,其实当队长,噢,要叫革命领导小组组长,当组长比当会计更合适,不过这主哪里是群众做的呢? 生产队搞成现在这样,薛井林早就不满了,他曾公开说过:“要是让我当队长,不搞上去,拿我的名字倒过来写。”周兵就更不用谈了,他在老班子里就常同老队长顶撞。有一回分棉秸,姘妇的一担草称时没离地,周兵随口说了声:“老社长,没离地。”老社长没搭理他,因为是随口说的,也就过去了。没想到那姘妇狗仗人势,说他老相。这一下把他惹火了,转过身郑重地说:“没离地,老社长,请你重称一下。” 十几年来在这方土地上向来是老社长说了算,不理你,有什么办法?“没离地,听见了吗?”姘妇的儿子挑起来要走,被周兵抓住担子一拉,几乎摔人家一个跟斗。那小伙子也火了,扑过来要跟他干架。他扁担一抡说:“来吧。”人家被震住了。 老社长视若罔闻,继续称下一家,周兵奔过去,一手拽住秤尾,说:“没离地,请你重称。”老社长见小小的排长敢惹他的虎威,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就这称法,有本事告我去。乳毛没干,管哪个呀?”周兵怒发冲冠,吼道:“不平事就要管,你敢称第二户,我一扁担砸掉秤。”老社长怕他吗?依然将秤钩勾住下一户的担子,只听得“啪”一扁担下来,秤被砸断。官司打到大队,各打五十大板,没叫他赔秤。他多想搞好自己的生产队呀,可惜没权。 而今新班子成立了,三个小伙伴都有决心将生产队搞上去。领导组召开了一家一主的代表会,发动大家讨论“四队向何处去?”大家排矛盾、揭问题,议措施,从思想上、组织上、制度上进行了整顿。队里成立了青年突击队,原来的劳力组、中青年妇女组、老年组分别命名为忠心组、跃进组和团结组,聘请杨冬根等六名有经验的老农组成农事研究组。 讨论制订了《学习制度》《评比制度》《劳动管理制度》《会计制度》《物资管理制度》等等一系列制度。最受人们欢迎,直到好几年后人们还认为是得力措施的是:一、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二、工分表随评工标准天天到田头;肥料钱月月公布;粮食分配先出榜公布,后按榜上数目分配到户;每月六号由民主理账小组清查一次各项帐目。 由于薛井林一时还脱不开身,一家一代表会后,他回工作队了,家里的工作暂时就由担任会计的副组长向河渠主持。 向河渠召开了农事研究组、各组组长、记工员和领导组成员联席会议。会议的开法在四队是史无前例的:他们逐块田地踏田看庄稼、排农活、议工分数额,制定长计划短按排,民主分配生产任务,同时为适应形势,确定政治突出的内容。 九月二十五日,生产队召开社员大会,公布了各组的秋收秋种任务、工分总额、规格要求,交代了完成每一项任务的具体时间、验收标准、完不成任务的处理办法,宣布恢复托儿所。 恢复托儿所是人们生活中的一件大事。托儿所还是公社化时出现的新生事物,在本队没办几年就停掉了,主要是老社长家不需要,倒要白费人力、工分。新班子一成立就宣布恢复,而三名正副组长家一个小孩也没有,为的是群众。 周兵带着青年突击队下滩积肥去了,在家的各组边讨论队里各项改革措施,边采收新棉,同时做好各种秋收秋种的准备工作。 社员大会以后,四队沸腾了,田头、场头、家里,人们到处在议论着,不少人认为这下好了,四队要翻身了;也有人觉得新官上任三把火,真能搞好?恐怕难。说难是有道理的,偷捞的、耍奸取巧的、蛮不上理的,歪风邪气盛着哩,还有,拖拉、松垮惯了,要上笼头,能行吗?积重难返啊…… 二十六岁的向河渠从没当过生产队干部,这一摊子能担得起来吗?妈妈为他担心,妻子也忧虑地望着他,但社员们却报之以信赖的目光,因为他信赖大家:是啊,农事研究组,哪一朝哪一代出现过呢?众人拾柴火焰高,有老农出点子,有大家出力,事情还有办不好的吗? 依靠群众是爸爸当年克敌制胜的法宝,是梨花为振救爸爸而献的妙计,向河渠用了这个方法,同样地管用,不信请看: 上工的旗一升,用不着喇叭筒喊、哨子吹,人们各自带着要用的工具奔向各自的战场:胡箩卜地里间苗、拔草,棉花地里拾花、治虫,水稻地里选种、放水,大场上石灰水浸麦种、修公房,……一切是那么有条不紊。连突出政治的专门班子也按计划在稻登场前编排好了五天一期的大批判、小评论内容,用大纸放大,预先准备了十期的内容,好到时候浆糊一刷,一贴就成。向河渠的算计可精了,激战中哪能让人闲在那儿挥大笔呢。 收稻了,人们除拾棉花以外,全部扑到稻田里、大场上。向河渠虽然能指挥,但斫稻却比别人慢多了,尽管汗流浃背,还是掉在后头。幸亏凤莲手段快,一行到头了,马上来接。后来干脆夫妻俩并肩斫,凤莲帮他带两棵向前,好好歹歹,总算没比别人少一行。挑稻把子就轻松多了,百三四十斤的担子整天压在肩上,从不借机到哪儿偷着歇口气儿,有时还跟几个人来个小比赛,一担挑十二个把子,足有二百斤呢。撂稻把子上垛,可该他显身手了,垛子有丈把高了,他换下叉把子的人,双手抓起一捆稻子,一荡一扬,飞上了垛顶,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百儿八十个,他悠哉游哉,一点儿也不显得吃劲儿。 有人或者要问,一个会计要指挥要劳动,劳动还不比别人少,帐怎么办?这有什么为难的?工分,各组有计工员,一块木板用绳子一穿,上面用图钉钉上工分表,记工员象学生背书包一样每天背到田头,当天记清当天的工分,晚上也由记工员自己记到全队工分公布大榜上。记工员会不会循私舞弊?不可能!总工分是杠死了的,不准超过,工分是天天与大家见面的,舞弊不起来;现金有现金保管员管着呢,要买个什么东西,按规定办,保管员就是老会计,他的二伯父,请人家顺手就把凭证制好了,多省事。 大队马会计夸他有办法,他微笑着说:“不想贪污舞弊,都揽在手上干什么?”妹妹说他傻,他眉头一皱说:“毛主席说‘一切坏事都是从不劳动开始的。’我们是学生出身,要是想着怎么脱离劳动是要变修的。” 一切都是那么顺利么?哪能呢?不过正人先正己,自己的脚跟一正,想要走歪路的人也不得不止步了。 这一天挑稻把子,向河渠忽然发现有几行稻桩斫得普遍高,地上掉的稻也多些。根据田块的推估,向霞在这个田块。马上把组长找来,组长吱支吾吾的,向河渠不高兴地问:“是向霞斫的吧?”“嗯,她在其中。”于是当即责成组长按标准扣算当事人的工时,并作为评工的一个缺点记到本子上。当天晚上队里的土广播宣传站就点名批评了向霞。 妹妹急得哭了,边抹眼泪边跟他吵架;凤莲怪他不分家里人外头人,太顶真;妈妈也抱怨他不顾妹妹的面子。他横解释竖说明,还是得不到家里人的谅解,火了,大声说:“上梁不正下梁歪,自己不正能正人吗?我就是要顶真,就是要这样做,看谁挡得了。”床上凤莲还是抱怨他,他叹了一口气说:“队里搞不好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制度没有用。今天妹子的质量差,我马虎过去了,明天别人也这样,斫稻桩儿高,拾棉花尽拣大的,榔垡碎土下面藏老鳖,撒灰有块没块的,做塄子露籽,这些质量问题出现后管不管?”凤莲不吱声,他继续说:“管吧,人家要问你家向霞斫稻桩儿高了怎么不管的?不管吧,农活质量不好能搞好生产队?” 家里人出了问题固然要管,没出问题还要想法子树树军威呢。在向河渠的授意下,凤莲有意迟到了,也就那么几分钟,向河渠也硬是让记工员给扣了工时。 向河渠的四舅来看妹妹,外甥女儿向舅舅告哥哥的状。舅舅笑着说:“古人说‘夫国以一人兴,以一人亡。’河渠没有做错呀。他不正,队里就乱啦。那个老队长不就是信着意里乱搞吗?有了制度不执行,或者时松时紧,就等于没有制度。乱世用重典,历古以来都是这样。曹操的马受惊践踏了庄稼,还割去头发代替杀头呢,他可是当时雄霸一方的枭雄人物,马踏庄稼算得了什么?但他军规里有处罚的条文,他就得照条文办。河渠不过是个生产队里的副组长,哪能不执行制度?当家属的应当撑他的腰。”老医生说:“四哥说得对,上梁不正下梁歪,河渠,大胆地干,我和你舅支持你,我们全家都支持你。” 人都穷怕了,见向河渠执行制度这样认真,大都从心眼儿里欢迎,部分随大流的人起初觉得太顶真了,后来想起他与社教工作队、与医院造反派针锋相对地斗争的情景时,也就认为不奇怪了,连一向惯于钻空子、投机取巧的人也将尾巴夹了起来。 尤其使向河渠感到高兴的是薛井林回来了。儿时的小伙伴、运动中又得到他的有力支持,现在,用句时髦的话说就是同一条战壕里的战友,向河渠是多么盼望战友早日归来呀,今天终于回来了。 上什么船摇什么橹,吃什么饭当什么心,当了队长,噢,不!应该叫革命领导小组组长,就记挂着生产队,薛井林也盼着早日归队呀,幸亏大队革委会去人交涉,工作队才放了他。 两位年轻的老战友心碰心地交换着队里的情况,研究着方法、措施,把经把纡地领导着社员搞秋收秋种,工作更井井有条了。 就在这时候周兵受凉闹肚子,不得不从积肥阵地上退下来,薛井林要带突击队走,向河渠挡住了,他说:“井林,我去,你在家坐镇。”薛井林坚持要去,他的理由是家里的工作向河渠抓得蛮好,索性一竿子到底有利。向河渠说:“家里的工作你抓我抓都一样,下滩我去比你去好,你有胃病,吃不消。” 胃病吃不消这是真的。下滩斫草,白天泥里水里在滩上奔波忙碌,渴了只好找个水塘捧几口混浊的泥水喝,天已凉了起来,晚上又只能露营在船上,没个强壮的身体是抗不住。下滩苦,谁都知道,身为一把手的薛井林又怎么愿意将苦差事让给别人呢?两人争持难下,还是周兵的话留下了薛井林。是啊,拖着胃病上船,病发了不但干不了活儿,还得有人照料呢。 向河渠走了,队里的生产依然热气腾腾,等到突击队一船草回来时,稻草已分到户头,大场上只剩下留着蒙公房的和牛吃的草和没晒干的稻子了。一切是那样地有秩序:团结组坐在花莲两边拣棉花,跃进组散在田里拾棉花,忠心组与突击队的女队员在出草塘泥拌灰,大场上老会计带几个人在将已干的稻子过秤入库,稻板田里两条牛在耕地。 “河渠,回来啦,辛苦了!”薛井林老远就快步走了过来,高声地招呼着。“没什么,你在家里也不甜啊。”向河渠笑着回答。两双手热情地紧握在一起。 说话间,周兵已将能挑能担的人马带过来了。“哎唷,周兵,你到神,知道船已到了啦?”向河渠笑着问。“哈哈,总像你个近视眼?桅杆我早就看到了啦。”薛井林手一挥说:“走,我们一起运草去。”热烈的气氛感染着向河渠,他顾不上回家,把衣服往花莲上一放,顺手操起不知是谁靠在仓库前壁的扁担,跟着走了。 四队的粮棉产量虽然没有高于往年,但是秋收秋播的进度却比往年好,质量更是超历史:稻子到户实现了干、饱、净;棉花的分级出售受到花站的表扬;集体提留的,草归垛、粮归仓;麦地里垡头打得细,路子削得直,种籽撒得匀,既有带地产化肥的粪肥铺底,又有草塘泥、家杂灰、磷肥拌和的混合盖籽肥,墒沟通一级沟、一级沟通丰产沟、丰产沟通小河,达到沟渠配套、沟沟相通。大队来这儿开了现场会,这可是破天荒的第一次,四队露脸了。 新气象鼓舞了四队的干群,使他们看到落后不是天生的,他们干得更欢了。肥是农家宝,时近立冬,滩上已无草可斫回来作肥料了,他们将眼睛转向了水下、田埂和家前屋后。“嗨——哎——,一声哪个号子震破天—哎——唷——,震得那个星——星直打颤——哎——嗨—唷——”凌晨三点多钟,南河边就响起了嘹亮的号子声,两部水车,八个突击队员此起彼伏地相互应和着,一阵号子过后,只听得哗哗哗哗的流水声,八双腿飞快地搬动着,两条白龙带着人们的欢笑向远处流去。没捞到车水机会的人们也不闲着,他们有的整理着泥络子、挑泥畚箕,有的扎竹条、磨大钉钯,天刚放亮,队里上工的红旗还没升,人们就纷纷奔向指定的地点。到河边一看,唷,水还没车干,鱼还在水里游,怎么办呢?周兵嚷开了,“喂,别站着了,先站在边上捞呗。”一语提醒了大伙儿,大钉钯手立刻忙着做阶梯,不等水干,就先在边上干了起来。 早饭后就更热闹了,挑泥的号子代替了车水的号子,种蚕豆的、清沟理墒的、棉田里三找六清的,田埂上铲草皮的,到处布满了劳动的人群,欢乐的气氛洋溢在四队的原野上。 生活不能没有理想,人应当有所追求。失去了理想,失去了追求,生活也就失去了意义,失去了向前的动力。 小学里向河渠的目标是年年当上三好生,长大了象爸爸一样为人们治病;初中时听舅舅说赵普半部《论语》治天下,读“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则想将来考人民大学,当政治家;高中里则醉心于理化实验,想将来当科学家,因而他勤奋学习、刻苦攻读,学业成绩名列前茅,小学、初中、高中,少先队、学生会、班委会,他的职务一直是学习委员,当医生、政治家、科学家是他的目标,治病、治国、搞发明创造是他的理想,这些激励他向知识、向书本、向实验进军。 特殊运动的暴风雨将他原先的理想冲得无影无踪,一度时期内“还爸爸本来面目”成为他的目标,他拼命地抗争,眼看无效也还是不屈不扰,“敢同恶鬼争高下,不向魔王让寸分”既是同学们对他的鼓励,也是他坚持斗争的真实写照,他的毅力是强的,不达目的不肯罢休,只要认准了的,坚决干到底。 当生产队会计前他犹豫,因为尽管他愿意像蜡烛一样为人民有一分热发一分光,但社会现实又使他害怕象爸爸那样好心没好报。群众大生产的热潮、小伙伴们的齐心协力鼓舞了他,他的精神振奋起来了,决心要同大家一起改变生产队的穷困落后面貌,将四队建成一个美丽富饶的社会主义乐园。 理想有了,如何才能变理想为现实呢?白天他参加组里劳动,边干边同人们议论远景规划;晚上他到社员家去串门儿,请大家出主意;回家了,就住妈妈、妻子做针线的灯光写规划草案,妈妈和妻子睡去了,他还在写。《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将四队建成政治经济双飞跃的先进集体》饱含着他的心血写成了。妈妈和妻子成为第一批读者。 他眉飞色舞地描绘着想象中四队的将来,那时候人们的思想将在毛泽东思想武装下真的红了起来,人人都一心扑在公字上,在大家的努力下粮食亩产超一吨,棉花亩产一百五十斤,每人平均分配一百五十元,猪满圈羊满栏,队里搞起了养蚕、兔、羊、鱼等养殖业,编柳条筐、草帽辫、草包等编织业,建起了豆腐坊、粉坊、磨坊,用上了手扶拖拉机、插秧机、水泵,不再用人工碎垡、插秧、车水了,在更远的将来…… 凤莲不识字,她不懂“精神变物质”,也不完全懂得丈夫所讲述的“突出政治的方法”“大寨记工的原理”“以副养农、以农促富的辩证关系”,但看到丈夫兴高采烈的样子,听到热情洋溢的话语,她高兴地笑了。结婚以来,丈夫从来不曾这样地兴奋过,即使在公爹被平反的日子里,他也曾高兴过一阵,不知为什么过后又凉了,那是为担心什么秋后算帐,而今他又开朗了。他说的那个将来,要能实现当然好,娘家队里皮棉一百七十斤呢,他才说一百五十斤,只要齐心,是能收得到,就是收不到也不要紧,只要他心情开朗,不常常愁云满面的,就什么都好了。 儿子的规划,向妈妈听得挺认真的。老秀才的女儿、老院长的夫人知书识字也识理,她不像儿子那么一厢情愿。不错,儿子规划中的措施要是真能实现的话,劳动效率、生产力和经济效果会起明显的变化,但是几十年的风风雨雨告诉她这些是不容易办到的。难哪,百姓百姓,心能归拢吗?毛主席的话大家真能个个照办?……不过她没有对儿子这样说,仅以慈母的微笑注视着儿子,听他讲述,同媳妇一样,她也盼着儿子心情开朗,她不愿去泼冷水。 都恨不得将生产队在一天内建成共产主义的新班子很快通过了向河渠的建议,并派有关系的社员去蚕种场联系编结蚕簇业务,跟鞋帽厂订草帽辫编结任务,跟药厂订柳条筐的任务,同时召开社员会,将领导组的决议草案提交社员会讨论,大家轰轰轰烈烈地讨论了几个晚上,提了些修改意见,决议就形成了。 根据决议,生产队进一步进行整顿。整顿当然主要从思想路线入手。领导组带领大家学习毛主席的有关着作,联系实际进行“斗私批修”。 也许有的青年朋友要问什么叫斗私批修?那是特殊历史条件下的做法。在那史无前例的年代里,史无前例的事儿可就多了,最为普遍的是不管干什么,都要带有毛主席的话。比如组织生产吧,无论是工业生产还是农业生产,一律称之为“抓革命促生产”,这“抓革命促生产”六个字就是毛主席的话。“斗私批修”呢,也是毛主席的话,它的含义一般包括自我批评和相互批评。顾名思义,斗私是同私心杂念作斗争。这私心杂念就可能是自己的,也可能是别人的,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都要斗。斗争的目的是为了批修,批判修正主义。打着这面旗帜,可以开展正常的批评和自我批评,也能用来整人、排斥异己。红星四队班子开展的这场运动,目的在于去掉妨碍集体向前发展的思想和作风。 斗私批修,几年来全国各地都在搞,四队也不是第一次,而且实实在在地说自从新领导班子成立以来事实上也没有发生多少损害集体的事情,所以几个晚上的活动主要地订了一些防范性公约,当然各人也谈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忽然周兵告诉向河渠一个情况,据反映几天前本队有人偷了大队林场的两棵丁刺槐;下滩斫草时有人乘周兵去与有关场圃联系工作之机,盗卖了随船带去的小麦。 “什么人这样大胆?”向河渠气愤地问。周兵说:“不要问是哪一个,现在是该怎么办?” 领导组成员会上就这个问题进行了讨论,向河渠主张如果当事人不能主动认识错误改正错误,就应采取几项措施,一是要将这种人在大寨评工中列为三等,因为他违反了“政治挂帅思想领先的原则”,二是要退赔,三是要责成检讨。 周兵完全赞成。谁知一直最为激进的薛井林却出人意料地表示:事已过去了,不必穷追了,树是大队的,碍不到我们,小麦也没几斤,正面教育教育,不要小题大做了。 听了这种说法,向河渠感到愕然:咦——,他怎么啦?修订老制度时,他的态度比周兵还偏激,有些制度订得那么硬,比如上工,迟到五分钟就要扣一个工时,忘带语录本就要打八折,难道这偷东西比迟到五分钟、忘带语录本还要微不足道?不过不管怎么说,向河渠依然坚持自己的意见,周兵和其他成员都赞成,薛井林只好服从多数。 政治操,这又是运动中出现的事物。向河渠嫌每天集中太浪费时间,就下放到劳动组去上,薛井林回来后觉得不好,又恢复到每天集中上。这一天的政治操上,薛井林反复讲述了斗私批修的重要性,号召大家要认真学习,活学活用,但对领导组的新决议却只字不谈,他说:“向会计,下面请你说说。” “好的。”向河渠在队列里应声说,“昨天领导组遵照毛主席的‘总结经验,发扬成绩,纠正错误,以利再战”的教导,对前一阶段的思想整顿工作进行了认真的总结,一分为二地分析了成绩和问题,作出了新的决议,现将决议内容传达如下。”在传达内容后提出了希望。 在规定期限内参加偷卖小麦的孙保国、陆锦祥在政治操上作了检讨,主动退出了赃款。谁知这一执行决议的行为却受到夏振森、卢富贵的埋怨和辱骂,夏振森还恶狠狠地骂道:“孬种,你不说能吃了你?反革命、走资派的儿子敢怎么样?咬你个屌。”消息传到周兵的耳朵里,第二天政治操上他不点名地对这事进行了批评,并提醒当事者注意决议规定的期限。 偷捞是四队的歪风之一,从来没有受到过有力的制止,运动期间这些尊神又成了造反派,有几个人也想学城里夺权,就私下里组织个影子内阁,只是由于名声太臭,都是造反派的大队红农也不屑支持他们,这才不得不放弃了念头。不过由于老社长一向不闻不问,他们也就毫无畏惧。 诚然这几位也不是江洋大盗、惯偷神贼,大不过偷几棵树、几袋粮,小不过偷几网鱼、几捆青蚕豆、青黄豆,而且大都偷公的,名声是不好,民愤却不大。新领导班子成立后,基本上没偷集体的东西,这一回也只偷了二十多斤小麦,至于丁刺槐又不是本队的,因而对队里的决议也不怎么放在心上。 决议一旦当众宣布就必须执行,评工会上向河渠点了夏振森、卢富贵的名,指出按决议他们两人无疑被降为三等,所偷的树责成送回大队,偷卖的小麦按贸易价的一倍半计价归户,树不送去则按每棵一百元在当事者年终分配中扣除。话刚说完,夏振森、夏金花、卢富贵等几人大叫大嚷,夏振森还掳起了衣袖,朝会议桌前挤来。 “干什么?夏振森!”周兵猛然站起来厉声责问。“欺人,敢欺人,翻了天了!”夏振森还在向前挤。“谁说偷的了?拿证据来。”“陆锦祥自己偷卖的,我们不知道。”…… “啪”周兵一拍桌子吼道:“都给我住嘴。”同时一步跨出凳外,迎着夏振森走去,边走边说:“你掳衣捋拳可是要打?要打到门外去,我来同你试试。” “喂,喂,都给我静下来,静下来。”薛井林站起来高声说。大家静下来了。“这是领组的决议,不是向会计的个人意见。”薛井林两手撑着桌子说。 “屁话。”卢富贵嘀咕着说。“下面听向会计继续说。” “别忙。”周兵回到会议桌旁说,“我先说几句。我周兵的脾气大家都知道,一向服软不服硬。十七岁参加队委会,就欢喜碰硬钉子打抱不平,从来不怕刺头儿。既然大家选我当个副队长”话没说完,有人叽咕说:“谁选你啦?” 周兵眼睛一瞪说:“谁在叽叽咕咕的?你不曾选是不是就不服从我的领导?要是不服从,你可以直说,离了你我照样当干部。” 见周兵说出了格,向河渠用脚踢踢他,他会意了,接过先前说的话头说:“我们穷怕了,所以我们想带领大家一齐苦干,甩掉穷帽子。有人要拆台,同我们唱对台戏,那是不行的。我说到老实,队里的制度你服从的要遵守,不服从的也要遵守。有人说咬他的屌子,这个谁都有,他的留着他自己咬,我们不咬你的屌子,但要你老老实实地听指挥。有人喜欢骂,今后订个制度,骂一声罚一分工,有人要打,谁敢打井林打河渠,我请他汗毛上装金。要打我随时可以,老实说我当民兵排长就开始练石锁” 见向河渠又在踢他的脚,知道自己又扯远了,他皱皱眉说;“咳,向会计在踢我,怪我离了题。”“哈哈”“格格”“嘻嘻”会场上传来笑声,空气活跃了。周兵笑着说:“我是个大老粗,不象井林、河渠有文水,我的意思是说队里穷,大家要一条心,不能三心二意的。下面请向会计说,他是个文人。” “各位,宣布处理决定是我受领导组的委托,有不同意见可以提,但要心平气和。至于家父的政治身份历史情况等,局革命委员会有文件、社会有公论,当然大家可以议论,但是与领导组无关。哪怕家父真是反革命,这决议也应该执行,两码事不要混在一起。这次的评工,是按照政治挂帅思想领先的原则,按照制度”向河渠将评工的方法、标准向到会的社员再一次作了详细的说明。 回家后,向妈妈问儿子:“决议照理不是应该由队长宣布吗?怎么要你来说呢?”“井林说会议记录在我这儿,就由我说,他主持会议。” “这是个借口,他明明知道决议一公布肯定会闹起来,谁公布跟谁闹,这是常识。还有会上那么乱他为什么不制止?”“制止了呀。”“那在周兵后头了。孩子,你听说过夏振森揪你二伯的事吗?”“听说过,好像也是为扣工分。”“是的。这一回要不是周兵挡住,他会不会揪你打你?” “敢打干部?”凤莲惊疑地问。“这种人无法无天,果园的门卫就被他打过。那一天要不也是周兵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往后一拽,要不是他妈呼喝,难说你二伯不被打。”“哼,我手里也不托着豆腐。”向河渠气愤地说。 “你一动手就不对了,干部哪能打人呢?”凤莲说。 “敢于真打你,倒不一定。莲子不知道,河渠他从会走路开始就练武健身,队里只怕没有人不知道,另外还有个周兵帮着,不敢真打。到是你们内部,我担心你们干部不一致。”向妈妈担心地说。 “不会吧?”“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你姐上次不是说过,白居易说‘行路难,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覆间。’难说啊。”…… 是啊,明明是应该给予处分的事,井林为什么认为小题大做呢?会上闹起来了,他为什么制止不力?对于生产队的过去,他不也是锐意改革的么?为什么这一回变了呢?向河渠是百思不得其解。 在评议粪肥质量前,周兵忽然问:“向会计,你家向玲说全县武术比赛你还得了第二名,是真的吗?”向河渠告诉他,不是全县武术比赛,是中学生散打比赛。周玉明说:“那也了不起呀。”向河渠说没什么了不起的,只要不怕苦,加上肯动脑子,谁都可以学的。周玉明问可不可以教他们?向河渠说教是可以教,只是年龄嫌大了些,身骨不那么柔软,难度大一些。 杨冬根说:“说得对。向会计是从会走路就开始学的,我也是从小就学的,那种苦不是个个都肯吃的。”向河渠说:“是啊。你们都知道我四岁还不能走路,能走路了,爸就训练我学武功以强健身体,单是个站桩就够累的,可又没法。不说这些了,我们来评评这些样品吧。” “哎——,向会计,今天晚上在家等我,有桩事要跟你说。”周兵转移了话题说。“好的,我等你。” 周兵要说的事是薛井林要娶夏金花为妻。向河渠不大相信,因为薛井林的对象是罗翠华。 罗翠华的父亲罗玉成叫向泽周为三舅。是从哪儿扯来的关系,向河渠不知道。罗家的儿子罗国华和几个女儿见了大嫂都叫表婶却是真的,只是见了河渠不叫表叔,大概是年龄都差得不多的原因,因而扯起来罗翠华还是向河渠的表侄女儿。也住在本队,与薛家只隔个夏家。 两家结亲好多年了,薛家建房,罗翠华做小工、帮厨,忙得汗流浃背;罗翠华的爸爸生病住院,薛井林象儿女一样去服侍,死了戴孝,两家没听说有口角纷争,一切都还正常,这是其一。 其二,夏金花的对象周玉明也在本队,周家已送了日期礼,喜期定在腊月二十二,怎么可能情况突变,变成薛井林的人了呢?再说了,这夏金花与周玉明的明来暗往,差不多不避嫌疑,双方家长也不干涉,就差吃喜酒了,薛井林怎么会要?不怕周玉明记恨?不怕乡邻笑话? 其三,两个女人放在一起比较,容貌上夏金花稍微好看一点,罗翠华也差不了多少;论两家的名声,罗家的家教、家风要胜过夏家,从过日子的角度考虑,娶罗翠华更有利。除非薛井林昏了头,否则怎么可能—— “不信?不信你问问小婶婶啊。”凤莲笑着说:“别问我,我不是包打听。我说周队长,人家谁跟谁好管得到吗?难道你也” “哎呀,小婶婶”“什么小婶婶不小婶婶的,干脆叫我老童得了,省得当小辈的不服气。” “老童,叫你老童?你多大,就称老?”“是这样”向河渠解释说:事情出自于童凤莲做姑娘时生产队长的一次口误,引起一阵轰笑,后来大家纷纷以笑话的口气见面就叫她老童,慢慢地叫惯了,不问老小都这么叫她,以致她的本名到不怎么被人理会了,哪怕与哥哥走在一起,听喊老童,答应的准是她。 周兵呢,只比向河渠小两岁,让他叫向河渠为叔叔叫童凤莲为婶婶,还真叫不出口。向河渠好办,称会计,“婶婶”怎么办?就在前面加上个“小”字,如今好了,叫老童。就从周兵开始,“老童”在四队就渐渐漫延开来,直传至变成名符其实的老童,由老童到老童姐,老童婶,老童大妈,老童奶奶,叫凤莲的到反而少了,这是闲话,扯过不提。 当下周兵说:“如果井林真的成了夏家的女婿,麻烦就大了,不就变成另一个老社长了吗?” 提起夏家就让周兵恨的牙痒痒,因为他妈就曾被夏家扯掉头发,摁到槿树篱笆下去吃屎的,那时他小,只能哭喊撕掳,打不过人家。夏家之所以能在本队成为一霸,打人骂人偷捞,没人敢惹,就因为有老社长撑腰。 老社长为什么要撑腰?为财?不象!因为夏家家境在全队而言,比起来处于中下游,同样穷。人们背后议论的是色,夏家女人多。当然了,传闻毕竟是传闻,谁也拿不出个真凭实据来。不过也难怪人们怀疑,打人骂人偷东西,不论在哪个队都是不道德的,身为共产党员、老村长、老社长、老队长的卢福全为什么不管?没财可图,不图色,凭什么罩住人家?更何况因色受他保护的还不止一家呢? 好不容易盼着歪风邪气的保护伞被拿掉了。薛井林要真成了夏家的女婿,夏家岂不是又有了保护伞么?周兵郑重其事地前来告诉向河渠,倒不是为他与夏金花有私情,他可从来没指望要人家,而是担心这一点。 周兵担心,向河渠又何尚不担心?要是薛井林真同夏金花好上了,夏家就成了皇亲国戚,这个问题—— “怎么了,人家跟谁谈,碍你什么事?”见向河渠满腹心事的样儿,凤莲边洗碗边问。“是有关系啊,莲子。你想过没有?”向妈妈插言说,“要是队长成了人家圈子里的人,河渠的工作好做吗?这一回要是队长挺出来,夏家敢这么闹吗?” 关系到丈夫的工作,凤莲也心焦起来,她问:“该怎么办呢?”向妈妈笑了,她说:“办法是有,只怕河渠不肯这么做哇。” 向河渠连忙说:“只要有好法子,为什么不照做?”“要是事情是真的,你只要不事事那么顶真就行了。”“不行,妈。那样做上对不起党和毛主席,下对不起全队的社员,我不能在其位不谋其政。” “孩子,你听我说。”向妈妈苦笑笑说,“妈妈是知书明理的人,妈妈又是饱经风霜的人。世事有是非清浊之分,在我们向家门里不做非礼之事,这是家规。你如果做了对不起父老乡亲的事,我们也不依你。不过人家做了非礼之事,就只能审时度势,能管的就管,不能管的就不管啊。” “不对呀,妈,舅舅不是说过‘为天下者不顾小怨’吗?”“是的。但要看在什么时代什么环境中。目前,孩子,就只能用《省心录》里的‘礼义廉耻,可以律己,不可以绳人。律己则寡过,绳人则寡合’。” 向河渠说:“寡合就寡合,为了大家不再受穷,原则还是要坚持的。”“唉—”向妈妈知道争不过儿子,叹了一口气,没有再劝说。就为这,向河渠还以《组长结亲邪恶门》为题写诗说: 组长结亲邪恶门,扑朔迷离暗心惊。新订制度向何去,执行松紧咋把凭? 历来权贵易犯禁,普通百姓多凛遵。紧呢权贵有靠山,松呢穷根依然深。 掌权所为何事来,还不就是为济民?管它前景祸是福,坚持原则且尽心。 其实结亲是传闻,真假还没弄分清。假作真时心早定,即便是真也前行。 其实目下薛井林与夏家结亲只是个传闻,是真是假还在两可之间,家庭的议论是个可能,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呢?听凤莲的话音,她到象真的了解实情似的,关上房门后他就问开了。 第15章 情理说清由人抉择 陈规陋习靠己拿凭 童凤莲听说的情况是人们窃窃私语传播的,有的还来自捉迷藏的小孩,听起来有枝有叶,真像有那么回事;周兵说的他的亲身体验又好像不是空穴来风;再加上夏家放风说嫁妆没备齐,今年不结婚;薛井林已几次跟父母吵嘴,说他的婚事是父母包办,他不承认。这一连串的事情都在印证薛井林真有悔约另娶、夏金花有不嫁周玉明的兆头。向河渠自言自语地往好处想着说:“会不会是腐化通奸呢?”凤莲语气肯定地说:“他俩肯定能成。”向河渠惊奇讶地问:“凭什么这么肯定?”凤莲说出了二嫂说的另外一件事。 童凤莲说的二嫂是向河渠的二堂兄向儒仁的妻子姜桂兰。前些天夏金花生病住院,二嫂带女儿永红去看病,顺便看望夏金花,没看到周玉明,却看到薛井林坐在床边。 说到这儿,凤莲尴尬地住了嘴。向河渠问:“怎么了?”凤莲说:“告诉你可不能告诉别人。”向河渠说:“放心吧,我不是个爱传话的人。”凤莲一想也是,向河渠多数时候都是只听不爱说话的,更不传张长李短的小道消息,于是说:“听护士吩咐,才知道金花去流产的。” “不会吧?”向河渠沉思着说,“要是真有了,正好勒马打车,还流产?”“我也这样说,可人家说我傻。”“哦--?”“人家说薛队长精明,他担心孩子是别人的。”“喔—”向河渠明白了,随即又问,“怎么没听说过呢?” “搬不上台面的事谁来跟你说?都是婆娘家叽叽咕咕传的嘛。”童凤莲笑着说。“哪,你怎么也没告诉我呢?” “这要问你了。”凤莲没好气地说,“日里除了吃饭,不沾家门,晚上走东家串西家,不出去吧,又写呀算的,要不就吹你那个规划,有和我说话的功夫么?再说这些污七八糟的事情你不问,哪个嘴淡寻你说?”“呃——”向河渠歉疚地笑笑,不着声了。 看起来薛井林正走在三岔道口,如果继续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不论是对他还是对生产队都是大大地不利。 儿时的小伙伴、初中的老同学、运动中又挺身而出帮过自家的忙,现在走到岔道口上了,总不能任其下滑而不问吧,得劝劝他。怎么劝呢?当然得从他的切身利益、从改变生产队穷困面貌、从刹住歪风邪气这些方面入手,只是他已深陷其中了,能劝得醒吗? 回想起自己深陷在对梨花的苦苦思念中而难以自拔时的情景,觉得有些难。虽说自己也是被人劝醒的,那是因为来人是自己的红颜知己,说的话容易听得进去,还因为分手决定是自己作出的,更重要的是两人之间是清白之身,假如有了实质性的肌肤之亲,那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没法将他俩分开,更别说是晓云了。而今自己与井林的关系远不及与晓云的关系之密切,井林与夏金花的关系又远胜自己与梨花,能劝得醒吗?向河渠问凤莲,没听到回音,细一听,唷,她已睡了。于是轻轻地抽出被枕着的手,将被子拉拉好,也眯上眼睛,静静地睡去。 古书说:“夫国以一人兴,以一人亡。”穷追细究似乎不符合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是啊,群众观点到哪儿去了?但是纵观历史,因一人兴邦一人亡国的却不乏其例。不是吗?要是没有毛主席的英明领导,中国的革命战争势必会延长好多年;项羽如果能广纳众言、深结民心,决不会丧在刘邦之手;勾践卧薪尝胆转败为胜,夫差荒淫失政贪恋女色终至败亡……一个生产队长的婚姻问题虽然无损于国政,一般说来也不会涉及社员的利益,但在特殊情况下却会对这个队的集体经济起着举足轻重的影响,无需去博古引今,老队长的姘妇们干政乱政的事例就是前车之鉴,向河渠深深懂得这一点。 这一天的晚饭后,向河渠来到薛家,跟薛大伯大妈打过招呼后对队长说:“井林,今晚想跟你做个伴,行吗?”正咕噜咕噜抽水烟的薛井林有些惊疑地问:“同我作伴?”“是啊,能行吗?”“只要夫人没意见,我这儿当然行。”向河渠哈哈一笑说:“请过假啦。”薛大伯问:“家里来客了?”向河渠说:“没有,大伯大妈,是这样,我想利用晚上的时间和井林扯扯队里的事情。” 薛大伯说:“你这孩子晚上还来商量事儿,真不容易呀。”薛大妈说:“跟他爸一样肯为大伙儿。”向河渠说:“既然大家选了我们,我们就应当想办法把生产队搞好。我和井林一样都是你们的子女,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好的,你们可要及时说说啊。”“看你说的,哪能有做得不好的呢?大家都在说象这样下去,我们一定能翻身呢。井林,向会计比你有学问,你要向他学着点儿。”薛大妈说。向河渠忙说:“那可不敢当,井林还是哥哥呢,又在工作队、贫宣队工作过,经验丰富,该我向他学习才对。” “你太谦虚了。”“谁不知道你有学问啊。”“大家都说你的规划写得好呢。”薛家人纷纷赞扬着向河渠,薛井林说:“还是互相学习吧。” “咦--,金花,你怎么走啦?”突然薛井祥问。向河渠转身一看,果然是夏金花,忙接口说:“可是有我在这儿就不愿玩啊?”“向会计,我可没有这想法啊。”夏金花窘得红着脸走进屋来说。“没有更好,坐下聊聊嘛。”夏金花坐下了。“金花,恨我们吗?”向河渠笑着问。“看你说的,为什么要恨你?”“我们批评了你们兄妹,你哥的工分又被评成三等,能不恨吗?”“不恨!事已过去了,就算了,也不是为你个人。” 锣鼓听声,听话听音,夏金花的话当然听得出,向河渠微微一笑说:“金花,生产队的决议是大家讨论的,由我代表领导组当众宣布,不是我个人的主张。个人的意见也代表不了整个领导组,井林那天就在会上说了,恐怕你领会错了。再说我们有言在先只要认错改错,决不揪住不放,陆锦祥、孙保国作了斗私批修,依据规定,没作进一步的处分,你哥哥为什么不学学他们呢?金花,我们都是青年人,受党和毛主席教育多年,多少都应该有些觉悟,只顾自己不顾集体的事不能再做了。” “唷,向会计,你也在这儿。”“河渠哥”!“向会计!”“井林哥!”一下子涌来了四五个小伙子,向河渠不说了,这才给坐也不是走也不是的夏金花解了围。向河渠偷偷地瞥了薛井林一眼,见他正望着夏金花笑,不由地暗自叹了一口气。 人们都走了,向河渠随着薛井林走向西边的卧室。薛井林关上房门以后问道:“河渠,想和我谈什么呢?”“睡下来谈吧。”向河渠脱掉卫生裤和棉衣,边往下躺边说,谁知刚躺下,又“哎唷”一声坐了起来。“怎么了,床咬你?”“咳哼咳哼”一阵激烈的咳嗽过后,向河渠说:“哎唷,这个死人的烟味儿,真够呛。什么东西不好学,要学抽烟?”薛井林边脱衣服边笑着说:“你没听说饭后一台烟,快活如神仙。这也是各人的一好嘛,毛主席不也是整天不离烟。”“这爱好可不是个好爱好,有尼古丁,容易致癌,听我一句劝,戒了吧。”“戒可不行,离了烟可就没命了。”“嗬!离了烟就没命了?只怕嫂夫人一沾枕头闻到这死人的烟味儿,也要没命了。”说罢,他又重新躺下,为了朋友,也为了今后的工作好做,他得闻闻烟味臭,受受这个罪。 “哎,老兄,什么时候吃你的喜糖啊?”刚躺下,向河渠就触及了话题。“怎么?皇帝不急太监倒急了?”薛井林淡淡一笑,说。“你不急,罗翠华二十六了,也不急吗?”就像烟头烫着了手指那样,薛井林猛然一哆嗦,没吱声。向河渠用手拐触触他,追问:“说话呀!”“难道你今天要谈的就是这件事?”薛井林不答反问。 “队里有些风言风语,我表嫂不放心,让我来了解个实际。”其实这只是个借口,罗家并没有委托他。 书中代言,罗家与向家的关系连向河渠也搞不大清楚,只知道罗家老的称向泽民兄弟为二舅三舅,双方年龄来去不大,好象是从远亲龙姑妈那边七扯八扯扯上的,也就这么叫叫,人情来往不比邻居好到哪里去。孩子们三个大的比向河渠大,其余都比他小,和薛井林结亲的是女孩中的老三,叫罗翠华,跟向河渠同龄。向河渠借口表嫂托他帮问问,也在情理之中。 当下薛井林听说专为这事而来,知道避不开,只好告诉向河渠说是不谈了。问原因,说是父母包办的。向河渠笑着捅了他一下,侧过身来说:“这几年你逢时过节、来人客去都在她家进出,教她学骑自行车,帮她写批判稿儿,也是父母包办的?”薛井林语塞了。“呣——,说啊。”向河渠催促说。 “庄子鼓盆成大道的故事你还记得吗?”薛井林不答反问,见向河渠问:“怎么了?”他说:“庄子与妻子如胶似漆,结果呢,斧劈天灵盖,我说他的歌儿唱得不错‘莫把金枷锁颈,休将玉锁缠身,清心寡欲脱凡尘,快乐风光本份’。我想独身一世。”“哈哈哈哈”向河渠笑了,他伸过手来抹了一下薛井林的鼻子说:“独身一世,骗哪个?独身一世还能风光快乐?” 见薛井林不作声,他继续说:“食色性也,一个吃饭,一个夫妻生活是人的本性,除非发育不全,正常人都需要,你不要有个妻子一起生活?”见薛井林还是一言不发,他伸手推推薛井林问:“说老实话,心里可曾有另外的人?”“没有。”“真的?”“当然真的。” “呣——?”向河渠摇摇头说,“我不信。我问你,夏金花今晚来干什么的?为什么一见我在这儿就要急着离开?”“我哪能知道人家呢?”“不知道?嘻嘻,只怕连人家身上有多少汗毛,有什么特征都知道了。”“瞎说。”薛井林矢口否认着。 “瞒我有什么用,能瞒得住大家的眼睛,堵得住众人的嘴么?井林,你我一直处得不错,在我爸的问题上你始终帮着我,这情谊我忘不了,所以才来找你,你却把我瞒得严严的,干嘛呀你?” 听说群众中有议论,薛井林一怔,当然知道议论从何而来:真该死啊,金花色胆如天,还在上半夜就来了,偏巧让她小弟和一班死人伢儿躲迷藏躲到公场上给撞到了。依着自己一听到这班葫芦头儿的声音就该出看更棚儿去呼喝,可她不让我动,结果---,嗨,秘密终于露出去了。 罗翠华是向河渠表嫂的女儿,该怎么对他说呢?赖,显然是不明智的;直截了当地说想与金花成夫妻,恐怕也不好,看来只能这样说了。他考虑再三,也侧过身来小声说:“不是瞒你,实在是被她缠得没法了,才应付了一下,谁知头一回就,咳,反正你都知道了。” 头一回?向河渠闻言没作声,他不是来破案的,无需追根究底,问题是要弄清薛井林的真实意图和说清利弊关系。于是他问:“你打算怎么办呢?”“说句良心话,罗家待我不错,不过你知道我父母都是忠厚老实人,而罗家的姑娘都挺厉害的,我害怕将来家中不和。与其经常淘气闹别扭,到不如各走各的路。” 说罗家厉害,这是真的。大姑娘罗丽华就嫁在田南头蒋家,一言不合,曾数九寒冬将丈夫逼到门外熬蹄子;二姑娘罗云华嫁在邻大队,跟婆老太吵架,罗家姐妹几个齐出动,演出了一场塞麦芒的闹剧,治得婆老太好几天下不来床;罗翠华跟人吵起嘴来也是不用标点符号的,一张利嘴比刀子还快。不过罗翠华利害,夏金花就温柔吗?向河渠直截了当地问。“这个——,我也不想要她呀。”“真的?”“你放心吧,我会考虑的。” “井林,要是我们不是要好的朋友,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实在是在为你担心啊。”“队里有些什么议论?” 群众中的议论,事实上向河渠听到的并不多,不过为了劝说薛井林,向河渠早就打好了腹稿。他告诉薛井林,群众历数了夏家在队里为非作歹的许多往事,说打人骂人、投机取巧、偷捞庄稼等等歪风邪气都来源于夏家,队里包括老会计在内都被夏家欺侮过,当个记工员,会计都做不到他的主,这些都是仗了老社长的势,要是新队长成了夏家的女婿,谁能刹得住歪风?谁来执行制度?新队长不庇护丈人家,谁相信? 向河渠说,人们不否认罗家在队里也不是弱门,但自老头子死了,两个女儿嫁出以后,已是显不出横了,要是退了罗翠华,娶了夏金花,则薛井林多了罗家周家两家对头,对队长的工作会增加阻力。向河渠还从夏家过去对井林母亲的一些歧视现象来推测娶夏金花对母亲没有娶罗翠华有利。 向河渠的话足足有八九十来分钟,他的话里几乎没有大道理,说的都是事,尤其是对周兵母子、老会计和薛井林母亲的事。这些事中对薛井林印象最深的就是他母亲患有夜盲症,曾多次受夏家人的捉弄和歧视。本以为向河渠要在夏家女人作风问题上做文章的,不料在长长的叙述中竟连边儿也没沾。 向河渠说:“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利弊关系你自己衡量,我睡了。”结束了他的叙述,身子向里一侧,静静地睡去。 薛井林知道向河渠说的都是事实,他还知道罗家的女儿持身都很正,他就挑逗过罗翠华,说是不到那一天不行,而金花却反过来勾引他;他还知道金花不止与周玉明一人有关系,还怀了孕。只是已尝到甜头,难以自拔,还有金花威胁说,要敢不娶她,就告他强奸。听说只要女方咬定,男方就赖不了,就会判刑。无论从甜头说,还是从官司说,他都只能选金花。他真羡慕身边这位老同学无牵无挂地入睡,而自己则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向河渠当然心无挂碍了。母亲的关于“礼义廉耻,可以律己,不可绳人。律己则寡过,绳人则寡合”的训诫,他知道是对的。高中时他主办墙报时,曾就同学中的早恋现象在墙报上展开过批评,引起几对早恋同学对他的疏远,这件事对他是个不小的教训,因而今天他只说事实,浅点利弊,不讲大道理,只尽朋友之义,不提任何要求。 至于事态终将如何发展,是薛井林的事,他不去考虑,因而坦然地睡了,还做了个甜美的梦,梦见薛井林娶的新娘比金花还美,梦见薛井林、周兵和自己一起带领大家超额完成了规划中的指标,家家都起了新房,光棍也都有了妻子,然而他做梦也没想到这次谈话居然给他种下了祸根之苗。 正因为没想到,所以在《习作录》里记录这次谈话的诗仍显得那样地平静,诗是这样写的: 惊闻传言出意外,如何是好久徘徊。死马且当活马医,有用没用天选择。 直接来找老朋友,以情喻理话床头。利弊两端细陈述,何去何从听自由。 情义已尽无挂碍,心无挂碍睡得熟。 梁金林当兵请领导组成员喝酒,正碰上县革委会号召“节约闹革命”,要求干部不吃请。领导组的正副组长都是刚上任不久的新干部,当然响应上级的号召,就象大队郑支书在会上所说的要当好群众的表率,因而三人都在不同的地方谢绝了邀请。下午的政治操上薛、向两人分别讲了话,宣传了县委县革会的号召,表示只有为人民服务的义务,没有接受吃请的权利。 梁金林的父亲梁桂生解放初期曾在区里当过通讯员,后调到芦管所看滩,好像是精兵简政回了家。在四队算是个见过世面的人物,从区到乡到村,没见过不吃请的干部,象老社长当了十几年的干部,从来就是一喊就到,有时候谁家来客没请他,还在这家门前经过呢,哪象这三人请了不答应,还在会上说的?为什么会这样呢?细一琢磨,明白了,面子,一定是面子,年轻人刚当干部,不好意思,于是又来二请。二请请动了周兵。再来三请薛、向。到三请时,大队郑支书、何支书、冯主任、马会计等都到了,贾营长吩咐就说是郑支书叫来的。薛井林一听大队领导都来了,不去不像话,也就去了。梁桂生三到向家。 梁桂生三到向家时,向家正准备吃晚饭。梁桂生说:“向会计,大队干部和两位队长已去了,现在就等你了,给老哥哥个面子好不好?”向河渠说:“会上我已表了态,我的性格你是知道的,他俩去了,就代表我了。你的心意我领了,谢谢谢谢。乡里乡亲的,交情不在吃喝上。”边说边将梁桂生往外推,并说,“家里有客事情多,快回去吧,我是肯定不去的,别在这儿白花功夫好吗?”向河渠的执着在全队是出了名的,只要他认定了的事情决不会改变,梁桂生自然知道,只好闷闷不乐地离去。 梁桂生走后,向妈妈批评儿子不识时务,说历史上过分执着的没有多少顺当的,象苏东坡就是突出的一例。凤莲不懂苏东坡的不合时宜的典故,但觉得丈夫这样做不合群,她说:“支书主任去了,两个队长也去了,就你是个清官?”向河渠笑着说:“都来围攻我,还肯不肯吃饭啦?”婆媳俩只好不再说什么,盛粥的盛粥,拿咸菜的拿咸菜。正吃着,梁桂生又到了,什么也不说,直接来拖。向河渠说:“桂生哥,你放手,听我说。”梁桂生却不肯放手,他说:“郑支书叫我来喊,说是”向河渠不等他说下去就说:“你先放手,等我说完再确定去不去,好不好?”梁桂生见话音有松动的意思只好松了手,说:“你快说,大家等着你呢。” 向河渠拉张长凳叫梁桂生坐,他不坐,催向河渠快说快走。向河渠问:“桂生哥,你说梁家向家一向处得怎么样?”梁桂生说:“哪还用说,很好呗。”向河渠说:“我也这样认为,不论是解放前还是解放后两家关系都很好。解放前我爸被从匪区公所放出来,是你用手推车将已被打伤的我爸接回来的;社教运动中有人要当会计,硬要将我两家成份往富农或富裕中农中拉,富裕中农的成份已公布上了墙,是你拿着毛选选读本念了毛主席的语录,才保住我二伯会计的职位;署假我在队里干活儿,你处处关照我,回乡后下滩斫草,你教我怎么割怎么捆,我可没请你吃喝过吧?我当会计了,在农技研究上你指导我很多,也没请你吃喝过,你对我,对我向家一直都很好,怎么我一当上个芝麻大的干部了,你就该请我?” 梁桂生挠挠头说:“支书主任都等着呢。”向河渠知道他有些被说通了,于是接着说:“桂生哥,兄弟当这个梦干部,就要靠你这样关系好的乡亲支持。从内心说,你说当干部是不象个干部同大家打成一片好呢,还是搞特殊化,今天吃东家嘴软,明天拿西家手短好呢?你是要我受大家的欢迎呢,还是象老社长那样被人点点戳说屁股呢?至于支书那儿,你就说来时我头疼吃了止痛片已上了床,谢谢他们的关照。” 梁桂生对向母说:“三婶,你养了个好儿子啊。好兄弟,我听你的,不为难你。”说罢他转身走了。后来他把这段对话在队里跟好几个与他处得来的人说了,引起了不同的议论,让人们进一步认识了他,从而对他采取了相应的对策,当然这是后话,以后再说。 梁桂生走后,向妈妈问:“孩子,你这样做考虑过后果么?”向河渠说:“妈,我不这样做你考虑过后果么?你想过没有,在我当会计前有人请我去喝酒么?没有!现在还有人请老社长喝酒么?也没有!为什么呢?因为我现在当干部了,因为老社长不当干部了。 不要怪社员势利眼,人总是趋利避害的。干部手中的权力可以用来为你谋利,也可以使你受损害。为了获利,或者为避免受害,就只能讨好掌权的人。谁有权讨好谁,今天你有权讨好你,明天他掌了权,则讨好他,这是正常现象。有的人既不盼望干部包庇他,也不害怕干部揪他害他,但对于请干部吃喝也一样照办,那是随大流,不请怕人说他小气,就象你烧香敬菩萨”“别瞎说。”向妈妈喝道。 “好好好,不瞎说。”向河渠连忙答应,然后说,“妈总该记得老社长吃人家嘴软,拿人家手短的事吧,难道你也愿意儿子挨人家点点戳戳?” “唉—”向妈妈叹了一口气说,“孩子,你才二十六岁,不懂处世的艰难啊。你真该多读读为人处世的老书呢。做一个真正的人不总是身正不怕影子歪就行的,太直了会吃亏的,只可惜抄家把家中藏书都抄没了,要不然《菜根谭》《处世古训》这类书你读读就知道了。你知道吗?‘持身不可太皎洁’‘与人不可太分明’‘好丑心太明则物不契;贤愚心太明,则人不亲’,大家都糊涂你一个人清醒,鹤立鸡群,清高是清高了,可是没有人与你接近,没有人与你齐心,你的道理能行得通吗?” 向河渠听后为之一怔,随即说:“妈,你说的有道理,我是该多读点书,多懂点为人处世的道理。但现在不行,矫枉必须过正,好丑必须分明,要让大家看到希望,才能齐心合力改变这个穷面貌。假如我也象老社长那样,人家会说我们穿新鞋老路的。我不能让大家失望。实在不行的话,天大不了我这个会计不当了。” 母亲无可奈何地说:“你说的也是个理,只要将来你不后悔,该怎么办你就怎么办吧。”凤莲说:“妈,他说得也对,是不能跟过去一样,他俩能与他同心更好,实在不能,了不起就是上头不要他当了。不当拉倒,种田一样吃饭。我相信大家的眼睛不瞎。”向妈妈笑着说:“这才是我的好媳妇呢。有你这句话妈就放心了。当年我就是抱着这无怨无悔的心态才同意他爸当反动派的乡长的。只知耕耘不论收获也是古训啊。” 事后向河渠将母亲与他夫妻的对话写诗记录说: 金林当兵请干部,众人都去我独不。借口头疼吃了药,上床休息席不赴。 老妈问我这样做,可曾考虑有后果?我说当然考虑过,人家请的不是我。 请吃请的是干部,手中有权盼照顾。吃了嘴软拿手短,你愿儿子挨点戳? 妈说孩子你年轻,不懂处世多艰辛。众人都醉你独醒,鹤立鸡群没人亲。 为人处世书多读,不是身正就能行。妈的道理自然对,只是眼下我不能。 目前矫枉必过正,是非好丑须分明。让人看到新希望,穷困旧貌才变新。 如走正道有后果,会计不当还为民。凤莲支持走正道,不信大家看不清。 无怨无悔妈支持,不论收获只耕耘。家人支持心头喜,破旧立新自把凭。 三干会期间向河渠见到了徐晓云,准确地说是徐晓云找到了向河渠。自那次江边一别,两人之间基本上很少见面,这一回适逢知青办开会,碰上三干会,正好也有事找他,所以就找了过来。 “好哇会计大人,当了官就不理老百姓了,是吗?”还隔着丈把多远徐晓云就撂来一句。“哎唷,是你呀,到公社来也不去我家看看?”向河渠迎上来说。“早就想来,只是离得远,不那么方便。大伯大妈身体可好?什么时候当爸爸?”说着话儿两人就走到一起,随后走向大会堂西面的小河边。“我妈还是那个老样子,我爸胸部常感到疼,老伤恐怕难以治愈了,唉—”“叫他多休息,实在不行,就请病假歇歇,隔天我去看看他。这些婊子养的真狠啊。昨天我见到那个龟孙,同我开起玩笑来了,哼!” “狗嘴里能吐出象牙吗?别理他。”“我能饶了他?被我收拾了一顿。我说‘姓李的,你给我放尊重一点儿,姑奶奶脾气不好,骂了你别怪没给你留面子,你以为姑奶奶是好惹的。’”“不理他就行了,惹了疯狗,也许会咬人呢。”“哼!我会怕他?龟孙的,我邻居家的孩子就耽误在他手里。这种人一天不除,老百姓就一天不能顺顺利利地治病。” 向河渠看看周围,幸好没人,责怪说:“尽是瞎说,他们上下连成一条线,除得了吗?”徐晓云不以为然地说:“总会有办法的,及时去跟燕子商量商量,不把这个龟孙拉下马,我就不姓徐。”“好啦好啦,你是醉汉子越扶越醉。古人说事以密成,语以泄败,你倒好,八字没见一撇,就当号子喊。”徐晓云笑了,说:“不就是跟你说的吗,又没有跟外人说。好嘞,不谈这些了,这儿有你的一封信。”“信?我的?”向河渠惊疑地望着徐晓云,随即明白了,一定是她写来的。 第16章 拾草江滩平矛盾 萦怀恋人取儿名 王梨花始终关切地注视着向河渠的一切,她主要是通过徐晓云了解情况。得知当了生产队会计后,欣喜之余又担心起来。老医生的平反留下个尾巴,梨花原担心是秋后算帐的隐患,现在当了干部,红色政权的人选除是同一战壕的战友才不考虑出身和历史,无党派人士必须政历清白出身好,向河渠与那个公社当权的造反派不是一派,肯让他当会计,说明那个尾巴也萎缩了,要是晓云的想法能实现,隐患也就消除了,因而消息传来后她欣喜了一阵子。后来为什么又担心呢?原来她想得更深更远一些。 “云姐”这里多说一句,自委托徐晓云当红娘后,尤其是家庭出事后,王梨花基本不叫比她大半岁的徐晓云的姓名而改称云姐了,她说:“云姐,他不会坑人,我是知道的,但是不等于别人也不会坑他呀,他太直了。 是的,你离他很近,可以常常提醒他,他女的我想也会当好他的参谋的,但是不知为什么我还是想直接对他说几句。 我给他写了一封信,要是你觉得这封信不会对他与凤莲姐的感情产生负作用的话,就请你转交给他。” 王梨花的来信不长,她在信上说:马克思认为“使人生具有意义的不是权势和表面的显赫,而是寻找那种不仅满足一己私利,且能保证全人类幸福的完美理想。”她说当会计了,她为之祝贺,但是当上会计以后该怎么办?是利用到手的职务为自己谋私利,还是为全队社员谋福利?这是摆在向河渠面前的两条路,她相信向河渠会正确选择,无需她去赘言,她要说的是另一方面。 王梨花深知向河渠的为人,“礼义廉耻,可以律己,不可以绳人。律己则寡过,绳人则寡合。”她在引用了《省心录》中的这段话后说:“你坚持做的和要求我们做到的,无疑是对的,不过如果拿那些标准去要求你的同事和下属,就不一定妥当。运动中的经验教训已告诉我们这一点了,现在你当上干部了,我担心你又会老病重犯。要知道正确的东西不一定行得通,不一定都受人欢迎。古人说‘不痴不聋,未堪作大家翁。此言虽小,可以喻大。’这句话也许你不赞成,但是我还是要求你这样做。 上一回给你的信中我曾引用过伟大导师列宁的语录‘谁在争取一切,谁在争取全胜,谁就不能不提防,不要让微小的成果束住手脚,不要误入歧途,不要忘记目的地还很远。假如不是这样,一切微小的胜利也只不过是一场空忙。’生产队这个小天地里只是男儿小试身手的小舞台,当会计就要为不当会计,投身更大舞台而作离去的准备。 诚然生产队是你的家庭所在地,建设好生产队是你义不容辞的义务,家不扫何以扫天下?但是你也要看到你只是个会计,关键在队长,他为主你为辅,不可以越俎代庖。 你的脾气性格我算是摸透了,担心你操之过急、矫枉过正。要知道‘好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呢,唉——,真为你担心,可我又不能”,只见梨花将“可我又不能”五个字用笔划去,接着写的是:“请记住:主张能行时积极推行,推行不了时,早走走好,切切!”信到此戛然而止。随后是:“祝伯父母身体健康!祝凤莲姐早生贵子!”连个落款也没有,却见信纸下方有湿斑,当是泪水所致,向河渠心头为之一痛,知道她还会有话吩咐,但触动了她的“可我又不能”在身边共同应付,因而潜然泪下,写不下去,只好搁笔。 妈妈的训诲、恋人的告诫不能不说对向河渠是个触动,然而一想到全队的一百几十人处于贫困中,又热血沸腾了。是的,梨花是知道他的,高远志向也得从小事做起,家不扫何以扫天下?生产队都搞不好,还能为国家作多大贡献?处于辅佐地位又怎么了?姜子牙、诸葛亮又何尝不处在辅佐位置上,他们不都立下了不世功勋?再说啦,他与薛井林之间关系还是可以的,在老爸的事情上井林可是主动一马当先的,自己怎能不主动帮他多挑点担子? 至于说他与夏金花的事儿,相信他也该明白是非权衡利弊吧,自己可是一心为他好,难道会狗咬吕洞宾不识好心? 正确的道理、举措不等于现在就行得通,那也得行了再说啊,总这么顾虑重重的,生产队的穷困面貌八世也改不了哇。只要是对的,总会行得通的,有时候有挫折也在所难免,回头路总是可能有的,只要井林、周兵和我团结一致,怕什么! 想到团结,向河渠眉头一皱,心中黯然了:自从处理了夏振森、卢富贵,薛井林对自己明显淡泊了许多。虽然那天夜里叫他放心,他也一时信以为真,可事实上他与夏金花之间从迹象上看不但没断,据周兵说成为夫妻的可能性越来越大了。向河渠有些后悔那天晚上的谈话了,怎么就没想到男女情深到一定程度,除非有重大利害变故,是不可能分拆开来的,自己是过来之人,如果不是为救梨花之父,什么力量能让他与梨花分开?而今结婚快一年了,还如诗中所写的“总难了却冤家债,梨花花容常萦怀。凤莲清香欣肺腑,为何旧情丢不开?”那还仅仅是清清白白的恋爱关系呢,薛、夏之间虽无夫妻之名却有夫妻之实了,又怎会被自己一席话说得分手?真傻呀,真的。不过当初也并没有指望一定能成,去时就抱有死马且当活马医的打算,聊尽人事,全凭天意而已。如果老天不让四队翻身,自己又回天无力,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地少人多的长江两岸,单靠庄稼的秸杆喂锅膛,自然是不够。临江民间有句俗语,说是:圩田靠滩,老岸靠炭。沿江公社地处江边,当然烧草就靠滩了。每到冬季,滩地上芦苇收割结束后,不少社员乘船下滩去拾取断在滩地上的国家不要了的芦柴。 向河渠上初中的第一年,学校曾组织学生去拾过柴。一望无际的滩地上,到处都有横芦断柴,同学们挥动镰刀进行二次复收,几个钟头过去了,就垛起了一个大草垛。一晃十年了,十年来他没有再拾过草,因为他家树多,每年修的枝干总有一大堆,而四队的田又比别队多,分的草也相应多一些,够烧了,因而四队差不多没有几个下滩拾草的。今年不行了,上熟的麦子严重倒伏,麦楷都毁了,烧草也就有了不小的缺口,他和大家一样不得不关心什么时候放滩了。 “向会计,前边几个队已有人到农场去等了,我也去,你去不去?”周兵前来问道。“要等几天呢?”向河渠问。放滩是个羊癫疯,去年人们听信谣言跑了好几回,去了不放再回来,第二天再去,有人足足跑了一个礼拜才放了滩,他怕耽误功夫。“我们带家伙到江心沙去,放滩前在农场拾棉田的断根、宝秸,又不误功夫。” “农场肯拾?”“肯的。年年这时候场上棉楷已拔光,田里的半截头的棉楷还不少呢。”“就我们两个?井林去吗?”“他呀,嘿嘿,被夏家小姐迷住了,还肯吃那个苦?”“问问还有哪几个愿去的,结个伴也好有个照应。”“问过了,加侯、同侯、门栓几个都去。” 于是连向河渠在内的六个青年带着干粮、招笆、镰刀、小锹、绳子和被子就出发了,这一天是七o年十二月三日。先到江心岛对面,隔江观察,隐约见还有人在扛芦苇上垛,知道确实没放,就借住到跃进大队社员家,边等待边去农场已拔过棉楷的地里去拾没人要的残枝断根等。两天的时间里各人都大小不等地拾了一堆草。像向河渠这样在江边等的人还有不少,他们认识周兵的多,几乎没人认识向河渠的。之所以认识周兵,不是在河工,就是在民兵整组时见过,说起来还都是一个目的:等。 五号这一天,沿江公社来了好些大队干部,红星大队的郑支书也到了。他们可不是来拾草的,而是接公社通知来找人的。凡在江边滞留的人员一律回队抓革命促生产,到放滩时大队将及时通知。郑支书找到向、周二人后首先批评他们私自离开领导岗位,耽误冬季挑河泥的工作,接着宣布今年拾草实施新措施,大寨式,拾回的柴草一律归队记工分,纳入年终分配,并命令他们立刻回去。周兵根本不信拾草也能搞什么大寨式,犟着不走。 “你是个干部,要注意影响。”郑支书提高了嗓门说。“干部又怎么了,干部也要烧锅。”周兵并不示弱。“还要不要党的领导了?”“扣什么大帽子,党领导过拾草吗?下滩拾草就是不要党的领导了?”……两个人你一言他一语地对起嘴来,郑支书火了,再一次高声说:“周兵,你给我注意点儿,还象不象个干部样子?我说过今年拾草也是大寨式,在这儿拾的草也归队记工分。太不象话了。” 周兵眉毛一竖,正要大吵,被向河渠拦住了。他说:“郑支书,我知道你身上有压力,我们大队来的人特别多,公社大概批评你了,我们回去就是了。可是也不要把火往我们身上发啊,至于大寨式拾草,我同意。” 没想到的是刚在家过了一夜滩就放掉了,大家那个气呀,都快把肚子气破了。等到急急忙忙赶到江边时,队里的船又不见了。眼望着滩上人们的忙碌,而他们却隔着近一里的江面过不去,一个个心急如焚,有的跺脚骂着难听的话语。能不急么?烧草的缺口就等滩地填呢,而今却因为--- 喔--,找到了,那条补过的白帆布蓬船,咦--,靠在那边干什么还不往北开呢?是哪些人不讲道德还在往船上扛草,难道要等草装满了才开过来?他娘的,还有点人性吗?江北人们的那股气唷,越来越大,连外队的人也在骂着。 终于船开动了,慢慢地,近了,近了,渐渐地看清了船上的人是民兵营副营长。船刚靠岸,周兵就跳到船上,人没上船,声音先到:“好哇,姓张的姓卢的,叫你们不等队里人到就开船,你们吃里扒外……”。其他人也纷纷往船上跳,船工卢福根,老社长的弟弟连忙说:“周队长,大队叫开的能怪我们吗?哎哎,别跳,别跳啊,草还没卸呢。”周兵火冒三丈地怒骂道:“卸你娘的个头,给我掉头往滩上开!”“骂谁哪?你娘的个头!”卢福根对骂起来。“骂?揍你个龟孙!就凭你吃里扒外拍马屁。”周兵边骂边向卢福根扑过去。 “周兵,你嘴里清爽点儿。”副营长看不下去了。卢福根一听也边骂边扑了过来。向河渠两步插到两人中间,怒喝道:“都停住!谁让你撂下本队人擅自开船的?昨晚放滩为什么不回去报信?难道你们不该骂?告诉你们,骂是轻的,要罚款!”“大队叫开的,能怨我们吗?”“是大队叫开的,别怪他们。”副营长又开了腔。“谁叫开的,今年的工钱你问谁要去。”周兵怒气未熄地说。“对,到大队要钱去。”“别在队里吃粮。”人们纷纷怒斥着。“周兵”副营长开口不知想说什么,“蒋卫东!”周兵不想听他说什么,直呼其名说,“你想插手我队的事,是不是?”“这是什么话?”副营长生气了。 “开船!张志华给我调头!”周兵下令说。他不去理会副营长。是啊,滩上再不去,草就更没他们的份了,谁有闲功夫跟副营长磨牙。 跟周兵说不上个理由,蒋营长找上了向河渠:“向会计,这是什么意思?我的草事小,还有大队—”没等副营长说完,向河渠就打断他的话说:“蒋营长,你是下船还是上滩?我们是不能再耽误了,有责任我负。”见周兵推开张志华,亲自去掉船头,蒋营长连忙跳上岸,回头说:“好好,你负责更好。”向河渠笑了,说:“蒋营长,毛主席说世上事情都有道理管着,小道理归大道理管。究竟是该先卸草还是先送人,你仔细想想,我相信你会想通的,我更相信大队其他领导一定能谅解。今天的事你再琢磨琢磨吧。” 说话声中,船渐渐向江中驶去,周兵还在训斥着船工。张志华是一声不吭,只有卢福根仍然不服,周兵余怒未熄地说:“我跟你把话说死了,昨晚、今早帮外队人装草,运费一定要收;昨晚不回队通知、今天耽误本队人,每人扣十五块,天王老子也挡不住。我叫你拍马屁,嘿嘿,只要你拍得有好处。” “你扣扣看。”卢福根还是嘴硬。“仗你哥哥在大队的势吗?呸!仗不到了。问问你哥,他当队长时不公平,还不是被我一扁担砸断了秤?今天你犯了规,扣了你的,看你能怎么样?谁敢不肯扣?干部哪怕不当了,这一回非扣不可。”周兵发狠地说。卢福根还要对嘴,向河渠严肃地说:“别再背犟牛儿啦,毛主席说‘党的各级机关解决问题不要太随便。一成决议,就须坚决执行。’队里有规定农船必须首先为本队服务,未经批准私运客货者,一次罚十五元。你们已违反这这条规定,罚款是铁定的,犟什么?下次要注意,要记住这个教训。将人心比自己,要是换个位置,你来拾草坐不上船急不急?”“卢老二,河渠的话不错,也不能怪周兵,你俩是错了。”四十多岁的张国权插话说,“晚上放滩,你俩一个也不回来送信,可像一个队的人?亏你们做得出。”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说船工的不是,卢福根这才不作声了。 其实怪船工是该怪又冤枉的。说应该,应该去一个人回家送信,应该一早在江北等人。船是队里的,是全队社员的汗水换来的,应该首先为本队服务,俗话说端谁的碗受谁管,大队干部要船干什么?拾草装草,并不是有比送本队社员上滩更重要的任务要完成,更何况是丢下人不装去装草呢?说冤枉,是因为大队干部叫装的,敢不装吗?唉——,吃了一夜苦白吃,还要挨训斥,被罚款,还有那运费收得到吗?大队干部,土地爷,什么时候给过船钱呢? 迟到的结果是明摆着的,滩地上几乎全被划定了疆界,只剩下低洼的地方还空着,周兵、向河渠他们向那些地方奔去。 到滩地上拾草是沿江一带人的特殊活动,在这里没有政治意味儿,没有权力之争,好像开发南北极,谁先到就是谁的,这里是劳动竞争的天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人们默认了这样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不侵犯已圈定圈子里的芦苇,芦桩除外。尽管谁也管不着谁,但都默认这个事实,好象1+2=3无须验证一样,因而人们都尽量早到滩地。向河渠他们到的还不算太晚,比他们更迟的就只好挖芦桩了。 这一回的拾草,向河渠深深感到与十年前大不一样了,那一回不过奋战了半天,就运了几天,那时的滩上拾草的人不多,芦桩败叶没人要,而今千把亩江滩上到处是人,泥水浆里的又湿又脏的芦叶也被人们捞到高处晾晒,二寸高的芦桩被挖过净尽。向河渠等六人合伙苦干了四天,才拾了六七拾个草,而偌大的江滩上却象扫过也似的了。 这也是生存斗争啊,人口在急剧地增加,仅四队十年中就增加了三十一个人,才死了四个,净增将近26%,而土地不见增加。不对,还在减少哪,分居的要建房,死了的要建坟。粮是增加了一些,却赶不上人口的增加,而草是明显地少了,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呢?向河渠望着江滩上大大小小的草堆,默默地想着愁着。 船来了,一个多钟头草就全部上了船,顶头风,好在不大,掌舵的张志华技术不错,一樯插过去,再一樯,离码头就不远了。“向会计,靠哪儿?”张志华问。“呶—”向河渠指着一处空荡说,“那儿离码头近些,容易装车。” 船直向两个草垛中间的空荡处插去,周兵站在向河渠身边说:“看见了吗?东边的那一堆是郑支书的。”嗬!好大的草垛,草垛旁靠着一个人正在吸烟,看身材高矮象郑支书,不过究竟是谁,0.6,0.7,两只眼睛抵不到人家一只的向河渠是看不清的。来到近处一看,可不是吗?正是大队党支部书记郑敬芝。 “郑支书,草还没弄回去呀。”卢福根老远就开了腔。“是福根啊,回去叫拖拉机去了。”郑支书回答。“郑支书”“郑支书”“郑支书”人们纷纷招呼着。 陆锦祥跳上岸去穿跳板,周兵猫腰扛起一个芦草大步走上跳板,其他人也纷纷搬草、扛草,顿时船上忙碌起来。 第一个扛草上岸的周兵将百多斤的大捆子往地上一抛,抬头猛地看到郑支书的那堆草与众不同,他皱起了眉头:他妈的,什么入娘的支书,将我们轰回去,他们得到这样的酬谢呀。一颠一倒的正品芦苇稍稍改装就成了草,这一堆足有六十个大芦炮,一个芦炮作为十五个芦苇,不,恐怕有二十个,他一人不就捞了千把捆芦苇吗?怪不得轰我们那么起劲呢。这些混蛋,哼,欺人欺到我头上来了。 他越看越有气,牙一咬,直向郑敬芝走去,边走边问:“郑支书 ,这堆草我们队给多少?”郑敬芝莫名其妙地问:“什么给你们队多少?”“不是大寨式拾草吗?好丑要搭配呀。”转头朝陆井祥喊道:“井祥,往这边扛,和支书并堆,学大寨。” 郑支书火了,说:“周兵!你捣什么蛋?”周兵说:“昨天你跟我们说今年实行拾草学大寨,怎么变成捣蛋了?毛主席说中国人说话算数的,你说话算不算数?”人们围过来了。 郑支书说:“我同你有什么难过,你要这样瞎说?”“我瞎说,我同你有难过?”周兵愤怒地问,“我倒要问问你跟我们四队的社员有什么难过,为什么要逼我们回去?为什么放滩不通知我们?”“放滩是芦管所的事,你找我干什么?”“昨天你怎么说的?放滩时大队通知我们,哪个通知了?放滩是芦管所的事,你为什么要赶我们回去?” “公社吩咐的。”“芦苇当草也是公社吩咐的?”“放肆!”郑敬芝训斥道。“你混蛋!”周兵骂道,并去拖郑敬芝的草。向河渠挤进来拉住周兵说:“放手,快去卸草,在这儿嚼的什么蛆嘞。”“不行,我得跟他评评这个理,昨天”“走吧,走吧,事情过去了,算了,算了。”向河渠边拖边说,同时对其他人说,“大家都走,围这儿干嘛呢?” 郑敬芝气哼哼地说:“太不像话了,还干部哩,这种干部眼中还有个领导哇。”周兵转身又斗嘴说:“谁不象话?你才不象话呢,说话不算数,亏你还是个支书。”向河渠连忙和姜建华、姜建民一齐把他推走了。 说到这儿读者也许会问,和周兵一起的不是加侯、同侯、井侯吗?怎么不见他仨?这里作个解释,周兵说的是乳名,这里写的是学名。 又扛了一个草回来,向河渠走到郑支书面前说:“郑支书,周兵的火爆脾气你是知道的,说出话来没轻没重的,人可是个直爽人,你可别计较。”“哼!这种干部”郑支书阴沉着脸又“哼”了一声。 说周兵火爆脾气,向河渠就软和?泥人说土人罢了,向河渠也是个火爆脾气,他的家人、同学和朋友都知道,诚然经过运动的磨练他改了一些,但也只是改了一些,锋芒依然常露。刚才来跟郑支书说,只为转转弯,盼能得到支书的谅解,不对周兵产生多大的恶感,不料郑支书还是阴沉着脸,不打算看自己的面子,火也涌了上来。其实人人有性,树树有皮,谁在这种情况下能耐得住呢?当然了,向河渠毕竟是向河渠,他不会骂人,只会说:“要是肯让我们再留一天,不就正赶上了么?事已至此,怨谁也没有用了,谁让我们没那个道行呢?”不等郑支书回话,他又向船上走去。 草扛好了,留何井春在这儿看守,其他人背着衣被工具回家,准备来运草。一路上向河渠埋怨周兵说:“刚才何苦说那些,人家可是我们的顶头上司。”周兵说:“共产党的干部凭什么要这样胡搞?”向河渠说:“你以为只要入了党就会一切按毛主席的指示办事?没那么简单。你直爽是对的,不屈不挠也很可贵,可是直爽不等于不讲策略,象这样下去是要吃亏的,你也得长点心眼儿呢。”周兵不以为然地说:“我姓周的一不贪污,二不腐化,三不与人拉拉扯扯,怕他咬我个屌。”向河渠见他像个醉汉子越扶越醉一样,越劝越犟,叹了口气,不再说了。 “恭喜你,向老弟,你家添了新人啦。”迎面走来的朱友贵说。向河渠一愣,随即明白凤莲生了个女孩儿。要是个男孩儿,人家会说屋檐头高了三尺的。他可不管是男是女,生到他家就是他的宝贝。喜得他丢下同伴,一溜小跑,跑进了四队,又跑向自家门口。“哥!祝贺你当爸爸了!”妹妹向霞一看见他,连忙报喜。 “谢谢你。”他边答应边奔进卧房,叫过了母亲和岳母,就跨上了踏板,高兴地俯身亲了一下妻子,随即又认认真真地端详着睡在凤莲身边的孩子。 “爸爸”这是一个多么庄严的称呼哇,自从他朦朦胧胧有点儿懂事起就觉得当爸爸了不起,爸爸是世上最亲最好的人;愈大愈懂事就愈感到爸爸所起的作用。他爱戴爸爸,敬重爸爸,向爸爸学习,也决心将来当个好爸爸。如今他真的当上爸爸了,能不高兴吗?他喜滋滋地看看妻子看看孩子,看看孩子再看看妻子,越看越爱看,以致忘了房中还有两位妈妈的存在。 第一次承受丈夫这种满怀喜悦的爱抚的目光,凤莲感到无比的舒畅。她心疼地望着瘦多了的丈夫,柔声说:“这几天你吃了大苦啦,我又不能和你”“傻话。”向河渠笑着说,“你才吃了大苦呢,我算得了什么?”“草几时装?”“已装过来了,我是回来借车子的,马上就走。”“妈,泡碗馓子,他要去车草。”凤莲说。 “泡在这儿了。”向妈妈回答说。两位老妈妈见小两口只地顾亲亲热热地说话,竟忘了她俩的存在,禁不住相视一笑,特别是向妈妈彻底放下了一桩心思。他一直害怕儿子将梨花放在心上而冷淡了凤莲,有道是医杂症有方术,治相思无药饵,痴情的儿子能从愁城中走出来吗?儿子完婚后她一直密切注视着,总觉得严肃有余而亲热不足,尽管不吵嘴,总象缺少年轻夫妻间应有的感情。她帮儿媳着急,觉得她干活儿上是把好手,里里外外都能干,粗的细的拿得起来,比女儿还要惹她喜欢,但却好像不怎么会在夫妻之间用情,而眼前——,她高兴地笑了,同时起身为儿子泡了两碗馓子茶。 “我不饿,留给你。。”“傻话”凤莲亲昵地横了他一眼说,“多着呢,还愁少了我的。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车草。”“河渠,趁热吃吧。”丈母娘笑着招呼说。 “向会计,好走了吧?”窗外传来喊声,向河渠起身要走,丈母娘又叫住了:“别慌,霞儿找车子去了,你快吃,来得及的。”向河渠一见泡了两碗,就端起一碗递给岳母说:“妈,你也吃一碗,我吃不了许多。”“都吃下去,吃饱了才有力气喘呢。我早吃过了。”“别推啦,快吃吧。”凤莲也劝着说。 吃完馓子茶,向河渠再次走到床边看了看妻子和孩子,轻声说:“我走啦。”得到凤莲的回应,他才喜滋滋地走出房门,此时妹妹已在路上等着他了。 这一天他干得特别欢,十一个大炮草足有一千五百斤,只跑了三个来回,就全部到家了。背车的向霞也觉得哥哥的精神今天特别旺。不过不管怎么加劲,最后一趟到家时,天已近一更了。 忙碌了一天的向河渠饿极了,没答应妹妹叫他洗洗手脸的招呼,端起一碗粥,顾不上挟咸菜,边喝边向房里走去。忘了身上还带有芦花和尘土,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喝口粥,看一眼妻子,碗空了还在痴痴呆呆地看着看着。 慢慢地,慢慢地眼前产生了幻觉:凤莲的偏圆形脸蛋变成了鹅蛋形,短发也化成了两条小辫儿,那鹅蛋形脸上一对忧郁的大眼睛一扫往日的忧郁,变得那么明亮,“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耳边似乎响起梨花的声音,“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这大概是自己吟诵的白居易诗句吧。“呆看什么?没见过?还不快盛去?”凤莲的嗔怪声惊醒了向河渠,幻觉消失了,他惘然一笑,回厨房去了。 望产妇的人真多,有本队社员,有远亲近戚,有同学朋友;礼品也各式各样,有送布送小儿衣物的,有送馓子、糖和肉类的,更多的是接钱的。怎么处理呢?全家一致的意见是:本队社员所送的礼品,在招待人家酒饭后,逐家璧退;同学朋友的全部收下,同时回赠一些礼品。不一致的是怎么处理亲戚的礼品。 说到亲戚,这里作个简要介绍:从父系上说向河渠应有两个伯父三个姑母,除二伯父外都已作古,表兄间除婚丧大事,基本不来往;从母系上说,有五个舅舅没有姨母,大舅二舅早已不在人世,舅母也只剩下四房、五房,表兄弟表姐妹到是都来去的。这是说的嫡系。叔伯的则多一些,父系的向河渠只记得小时候曾有堂伯父来过,来时说是年已八十,那时向河渠在读初中,现在只怕离九十也不远了;听伯父和父亲有时提起的好象只有方案上的文研伯父,十几年前曾随父亲去喝过喜酒;至于堂姑妈好象有两三房,来往很少,叔伯堂兄之间,除小时候去过,长大后也没见有来往,堂姐妹则更少提起,总的来说父系叔伯这一层次的差不多没有来往。母系的,听说公公兄弟三人,公公是老三,童凤莲的公公是二房,长房的两个舅舅早已死去,只剩下两位老表,也没什么往来。但与童家到是有来往的,因为二公公家没有儿子,向河渠的舅舅又不愿承嗣,是长房的大舅承的嗣。童凤莲身上的亲戚与向家有来往的很少,除两个姐姐外基本没有。其他如龙姑妈、二姨娘,包括本队的罗家,是个什么样的亲戚关系,向河渠不清楚、没有问、也不打算问。 所有亲戚中凡他结婚时来过的,他认,没来过的不认,这一回在望产妇的人情处置上他坚持的就是有情义的收,没情义的退。向妈妈不同意退,有的收有的退,会伤感情的。老爸和老妈是一个意见,他说:“孩子,我理解你的感受,可是处世难啊。”向霞支持哥哥的主张,她愤愤地说:“人情人情,没有情义的就不收,将来也不向这些人家行。伤感情,哼!跟我家划清界限时伤不伤我们的感情?” 向河渠结婚时亲戚来的不多,原因前面已说过不再重复。严峻的现实让他确立了这样的观点:亲戚没有朋友好。今天他坚持的正是这样的观点。他说宁可让门前路上长青苔,也不要这些势利小人前来探望。他嫌这些人的思想脏,他要处的是朋友,他需要的是友谊是情义。 听向河渠固执地陈述已见,童凤莲不由地想起了一桩往事:那是今年正月初三,娘家请客,女儿女婿理当前去拜年,而这一天偏偏褚国柱家也请客,本社的几位同学都到褚家去,国柱问他能不能来?一位同学笑着说:“总不能有了嫂子就忘了我们吧?”向河渠也笑着说:“爱人和朋友都不能忘,一定来。”徐卫兵说:“到那天新婚还没一个月,卿卿我我怎能离?就算了吧,不能来也不要紧,只要以后不忘也就行了。”向河渠说:“来是一定能来,就是时间上不一定能早。那一头也得去一下,对不对?”徐卫兵说:“换了我是来不了,你呀也不一定,不信我们打个赌。”褚国柱说:“打赌就不必了,能来就来,来不了也不要带勉强,毕竟是新婚后第一年去拜年。” 同学们走后,抱怨他不该答应去,他倒好,说自有两全其美之计。两家一天请客,一家住西南,一家在东北,中间相隔据他说只有十来里路,怎么个两全其美呀? 那一天一早就催自己起来,到娘家去倒要丈夫催了,瞧瞧。太阳才一树头高,两人就上了路,到娘家时估计还不到九点。丈夫一到娘家,就先到外沟哥嫂家去拜年,一会儿哥嫂和孩子们都过来了。大家围着桌子剥瓜子、喝茶,才坐了个把小时,他就对妈说今天不能在这儿吃饭,他要走。原来这就是他的两全之计? 妈惊讶地望望我,我只好将褚家请客,同学打赌他去不了等等话语说了出来。妈与哥嫂挽留,他硬要走,也只好拿出几样菜,由哥哥陪他喝了一杯酒,让他走了。他走时路上已在消阳,但还是走了。 我的两个姐姐和姑妈家的表哥表姐来拜年的都是一对一对的,只有自己孤孤单单的。表姐还问:“你家那位书公子呢,怎么舍得离开你的呀?”是啊,哥嫂结婚八九年了,还形影不离呢,而自己才不足一个月却——,越想心头越不好过,当时真恨死他了。 晚上他来接,路上抱怨他,还不服,甚至说出这样的狠话:“好亲戚我要,朋友我更要,没有朋友就没有前进的力量。如果两头只许选一头,我宁可要朋友。亲戚有情义的多跑跑,没情义的不跑,朋友的路一定要跑,天王老子也挡不住。”气得自己一路到家没再理他。 现在想想呢,他的话并没有错:公爹被揪斗了,谁帮忙搞平反的呢?结婚时那么大的排场谁摆的呢?还不是他的朋友吗?自己结婚那么大的喜事,二姨家只来了个十来岁的国秀。四舅病倒在床上,四舅母行动不太方便,薛家燕子倒常去看望,二姨和姨丈连个脚印也没有,这样的亲戚有什么跑头?现在公爹平反了,又当上了医生,亲戚间又热乎起来了。哼!不过人家望产妇,是来看望自己的,不管怎么说至少没有坏心眼儿,礼尚往来还是要的,一律回绝好像也不怎么好,该怎么处理这件事呢?童凤莲正准备谈自己的看法,向慧先开口了。 得到弟媳生了孩子的消息,向慧立即从厂里请假赶回娘家,那天她只买了一包糖四斤馓子,到家后除帮洗刷脏衣物外,还赶制了尿布,昨天正正规规地带了礼物来望产妇。 听着弟弟妹妹与父母的争论,她心里也在翻腾着。那政治上的逆境、经济上的困境生活她亲身经历过,同样鄙夷某些人的势利,但又谅解亲友中一些人的难处。社会上有仇的还怨家宜解不宜结呢,更何况是亲呢?她温和地说:“我赞成妈的主张,凡过去有来往的亲戚望产妇的礼家家收。姑妈家、二姨家运动中的做法确实有问题,但是当时有当时的背景,不能总是怪人家” “不见得怪我家吧?”向霞不服气地说。“要是有人答应只要你与家庭划清了界限,就给安排工作,你划不划?”向慧含笑问。向霞沉默了,因为当时她就怨自己生在这样的家庭呢。 “在那种极左思想统治下,人们敢怒不敢言的多,谁不怕沾我们家的边?”见向霞嘴一张又要反驳,就知道她会以徐晓云、王梨花为例来说明有人敢顶着歪风行。这种例子在凤莲面前说是不合时宜的,于是忙说,“你别忙着驳,能不以世态而逐高低的毕竟不多,我们不应该去要求所有的亲友,要求过高就不是要求而是苛求了。”“说得好!”老医生赞成说。“莲妹妹,你看呢?”向慧笑着问凤莲。“收不收礼物不是大事,要紧的是亲戚关系应该处处好,不能砖头厚瓦片薄,挨人骂。” 向河渠成了少数派,也只好服从多数了。 孩子取什么名呢?向霞说叫卫红,跟二嫂家的永红一样。向河渠不赞成将小孩的名字染上政治色彩,什么卫东啊,卫红啊,一听就腻。“叫冬梅怎样?取其不畏冰天冻地的意思。”向慧说。“梅字可以说,冬字只嫌俗一点儿。”老医生说。“那么萼梅、咏梅、红梅呢?”向慧又问。“比冬梅好。慧她妈,你看呢?”老医生转向老伴。“莲子,你看取什么名好?”老妈妈问媳妇。 是啊,十月怀胎生下了小家伙,孩子是媳妇生的,叫什么名字,该由孩子的父母来定。 童凤莲除在扫盲夜校上过几天课外,一天学校没进过,她觉得孩子叫什么名字,是文化人的事儿,公婆家个个识字,这取名的事儿无需她操心,只要好叫好听不拗口就行了。听两位姑娘取的名儿,觉得都好听,都可以取,因而当婆婆问她意见时,就笑着说:“姐姐和妹妹取的都好听,我也说不上哪一个最好,还是爸爸说吧。” “河渠,你看呢?”老医生也没表态,他将决定权交给了儿子。 向河渠早就有谱了,只是感到姐姐取的名儿比自己取的好听,用什么理由否定姐姐的提出自己的呢?他在思考着。说真的,移情替身并不那么容易,王梨花还占据着他的心呢。他想让女儿的名字带上梨花的影子,突然他想起姐姐的芳名,他的主意有了。 当老爸问他时,他说:“爸爸,我在想梅花抗严寒傲冰雪的品格是高的,但是我们决不会盼望下一代也遭劫难,从而在劫难中表现傲骨。”“那当然,谁不盼着后代过得好呢?”老医生点点头。见姐姐垂下了眼帘,他连忙接着说:“姐姐的寓意无疑是正确的,做人是要有傲骨,是该象梅花那样敢于犯寒开。我喜欢毛主席的《卜算子.咏梅》,‘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那骨气,那品格多高尚。”“是啊,正是基于这些,才取这些名儿的呀。”向慧抬起头说。“是的,慧姐,可你还记得陆游的《咏梅》吗?”见姐姐点头,他继续说,“‘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品格虽高境遇却是苦的。”大家都想起了这几年的苦难,向河渠说,“梅花的品格是高,但我们都不希望下一代到严寒中去挣扎,她们应该有个美好的明天。”“别拽文啦,快说说你取的名字吧。”童凤莲说。 向河渠一笑,说“兰花是美的,人们称她为花中之王,慧姐的为人也一直是弟弟的榜样,我提议两者合一,叫慧兰。”“慧兰好。”童凤莲脱口而出。她最喜欢这位姨姐了,当姑娘的年代里常常催着妈妈跟姨娘说,要娶慧姐作嫂嫂,却没能如愿;嫁过来后也着意向姐姐学习,月子里又多蒙姐姐洗刷、照料,女儿的名字中带有姐姐的名,她最赞成不过了。 给小千金取名叫慧兰,虽不一定尽如众意,但是是孩子的爸爸提议又经她妈赞成的,大家也都投了赞成票。向慧笑着说:“叫慧兰寓意很好,聪明又很香,女孩中的皎皎者,太好啦。至于我,弟弟谬赞了,我这个姐姐当的并不好,不值得你这么记着,谢谢你。盼望小慧兰健康成长,比他爸还要聪慧。”大家都附和说“一定的”,“肯定的”。 第17章 混淆是非用诡辩 解说利弊劝读书 这一天向河渠正挑着粪往下段南边走去,忽然从北边传来叫骂声。 为移风易俗,四队在制度中订有打人罚十分,骂人罚五分的规定。这规矩定出时曾让人觉得好笑,起初也有人犯过,渐渐地没人敢犯了,开什么玩笑?打人罚十分,骂脏话罚五分,一个大劳力一天才挣十分工,老年妇女一般也只五六分工,谁敢去犯?骨头痒去白干活儿?你别说就这么一条独特的制度让四队的粗野之风收敛了许多。 老人们赞扬向河渠这一条订得好,问怎么想得起来的?向河渠说是向老祖宗学的。说是古时候有一个国家订了一条法律,就是谁把灰倒到街上,就判谁的罪,被抓去坐牢。人们认为这条法律有些小题大做。立法的官员说这是防微杜渐,灰倒在街上,风一吹会损害人的眼睛,弄脏东西,如果是火灰,还会引起火灾,惹出大祸。不准倒在街上,则这一切都不会发生,而不把灰倒在街上是轻而易举谁都能做到的事,订这么一条法律谁都不会去犯却避免了大祸的发生,怎能说是小题大做呢?事实证明这条制度收到不错的效果。 可今天竟然有人敢犯,是什么人这么无视制度的严肃性?与朱友贵擦肩过时,向河渠随口问道:“哪些人在吵架?”朱友贵说:“是夏家周家。” 听说是这两家,向河渠知道又是在为婚姻成败在口角,这已不是第一回了。上次的床上谈心根本没有解决薛井林的问题,反而两人相好的迹象越来越明显:到大队或街上看电影,两人同来同往;挑河泥两人眉目传情;有人要是背地里议论到队长,夏金花就会帮腔;据打黄鼠狼的小青年们说好几回撞到他俩在猪舍山头上、两家厕所旁喁喁私语;夏金花和周玉明、罗翠华和薛井林之间则完全断绝了来往,不用说是明眼人,就是石侯(该队一个脑子有病的半呆)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近些时有消息说郑支书好象在做这方面的调解人。听说罗家并不板定了要将姑娘嫁给薛井林。罗翠华在姑娘少妇丛中说薛井林没良心,多年来穿她做的鞋、结的毛线衣,薛大妈眼睛不好,井林的衣服破了也是她补的,现在却借口父母包办不要她了,她不是没人要的臭狗屎非要粘在他身上,与其同没良心的人过,到不如各奔前程。她不巴结队长,到是薛家两位老人不愿退。 周家则不然,老的小的都不承认退。老的说要退就得拿帐算算,结亲这么多年夏家用了周家多少钱?夏家失火烧掉房子,是周家支持起起来的,人不给没事,钱要退出来。周玉明则风风扬扬地说他与夏金花同居已不止一年;说队长是强占活人妻,说夏家用女人做生意,骗人钱财。夏家兄妹呢?或明白扬言,或含沙射影地威胁周家识相点儿,否则没有好药搽头。 夏家的厉害,远近闻名,周兵的母亲被拾过头发;蒋家的窗子被捣得粉碎;前面二队三队的学生为怕夏家人不敢从四队走近路上学,而从鱼池东边绕弯子;收获季节里夏家有人去拾麦拾稻,敢拦住不让下田的不多,谁不怕泼皮呢?有人侧目而视说:“能不怕么?竹夹子里又不灌水。”诚然这种说法也未免嫌过分了些,放火恐怕不至于。但周家如果不放手,将会吃亏却是可以预见得到的,尽管周家也不是省油的灯。 小时候跟周玉明打架,被周父揪着耳朵拖到母亲面前去告状,耳朵疼了好几天的事儿一直告诉向河渠:周父是个不明事理之人。因而这两家的争吵,他不怎么往心里去,仍然挑着粪往地里走,谁知刚到地头,正往下放担子,猛听得浇粪的女社员惊呼说:“哎唷,不好,打起来了。” 听说打起来了,这可不能不管,他放好担子,拿着扁担向出事地点疾步赶去。 事情的起因原本很小,不过是一句笑话引起的。出池的姜建华讲了个粗浊的笑话,周玉明跟在后头接了句下文,说是“五个丫头十个女婿——规规矩矩”。正巧被挑着空桶的夏振森听见了,不由得勃然大怒。因为俗语本是三个丫头六个女婿——规规矩矩,到了周玉明嘴里变成了五个丫头十个女婿,夏家正好五个姐妹,不问可知是影射夏家,不过站在旁边的罗国华家也是姐妹五个,到也不能咬定是影射夏家。 夏振森可不管这一点,他漫骂带着责问:“娘的个皮,你在说谁呢?”周玉明说:“做贼的心虚,放屁的脸红,哪个心虚就说的哪个。”话刚说完,夏振森扑上去就是一个嘴巴,周玉明猝不及防被打了一下,怒火冲天,立即奔过去还击。大粪池距夏家只有十几丈远,一会儿功夫夏家女将就到了,周玉明吃的亏自然不小,幸亏向、周两人都赶了过来。 “住手!”周兵人未到声先到,但是头脑发热的人们谁也不肯住手。周兵一伸手抓住夏金花的手臂往后一拽,喝道:“叫你们住手为什么不听?”打昏了头的夏金花扑向周兵骂道:“婊子养的,你打人。”周兵见夏金花挥动双手来打他,随即闪过一边,扁担一横喝道:“你敢上来我就一扁担!他娘的,谁敢再打?” 向河渠也赶到现场,隔开纠缠在一起的双方,他脸色铁青地斥责说:“打人是犯法违规的,懂不懂?无法无天了。”夏家的人马还要往上赶,队里的男女劳力都围了过来,向河渠严厉警告说:“前头的先不说,从现在开始,谁再骂一声扣五分工,打一下扣十分,夏金花五分,夏桂花五分,周玉明五分,还有想挨扣的试试,太不象话了。” 谁都知道向河渠执行制度一向硬碰硬,没有忍让,连妻子迟到妹妹干活质量不好都扣了工分,还上了队里的小广播,上一回评工,闹得那么凶,还是梁山的军师——无(吴)用,双方不敢再对骂了。 “都各干各的去,围在这儿看戏呀?走走走,大家都散开。”周兵吆喝着。见闹事的不闹了,人们渐渐地散开了。 还没挑到两担粪,东边又闹起来了,原来是夏家姐妹雌纠纠气汹汹地冲到薛家大打出手去了。待到向河渠等赶到现场时,窗户、穿衣镜、铁锅、高橱门、床的上装已被打碎,酱缸、尿桶被打翻,英雄们还在狂呼要周家交人,不交人誓不罢休。战斗被制止了,兵力不强的周家这一回没有应战。四五十斤石锁能一气撂五六十下的周兵一手拖一个,将两个女人拽出门外,信手一甩,两人险些摔倒,这才震住了闹事者。 罚工分制止不了闹事者,一队之长的薛井林却不知避到哪儿去了,周玉明的妈妈哭哭啼啼地上了公社,周玉明则向大队支书去控诉,而夏家人还在叫苦嚣着不交人不罢休。 交人?交什么人?问问周围的社员,向河渠这才知道夏家要周家交出十个女婿来。“三个丫头六个女婿——规规矩矩”是当地流行的俗语,周玉明嘴里说的却是五个丫头十个女婿,确实不对,其意在谁是不须要明说的。 听周玉明、姜建华、周兵他们胡咧咧,夏家女人作风确实成问题。凡有接触的都有风流笑话,据他们数数单位就有五六个、六七个,再加上工作队的、本大队的、本生产队的,何止十个?还有夏母在发火时所说的,她能说写书人却不能写的脏话,意思是哪有一个女的只让一个男的弄的?这些都是人家能说能做别人说不得的。见闹事者已被镇住,夏家人已离开现场,向河渠也摇摇头,离开了窃窃私语的人们。 送走了周玉明,公社又来了电话,大队支书郑敬芝操起话筒一问,是公社革委会办公室打来的,也是为这事。“好好好,下午就去处理,对!下午就去。”听着听着,他皱起了眉头,真是乱弹琴,怎么又扯上了薛井林呢?原来周玉明的妈妈详细叙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郑敬芝心里老大的不痛快。当然了他不会跟秘书在电话里说什么的,只是答应下午去调查处理。 事情捅到公社,无疑必须处理,只是怎么处理呢?郑敬芝沉思着。沉思中他习惯地摸出香烟,揿动了按钮,点上一支烟,坐在太师椅上,边想边喷着烟圈还又无意识地抛接着烟盒。他思考时习惯于这么做,无意中没接住,掉到地上,他从思考中醒来,弯腰去拾烟盒。一见这半自动的烟盒打火机,就使他嘴角露出了笑容,该怎么处理自然也就有了主意。要知道这新玩意可是夏家大姑娘春花送给他的呢。 “叔叔,郑支书叫你去一下。”从垄头走来的向玲对向河渠说。“什么事?”“不知道,恐怕是为打架的事。”“喔——,他在哪儿?”“在薛队长家,周队长也去了。” 向河渠进屋前隐约听见周兵在叙述事情的经过。“郑支书!”他叫了一声,跨进门槛。“来了,坐!”郑支书嘴一呶,吩咐说。向河渠接过薛井林端来的一碗开水,放到桌子上说了声:“谢谢,我是不怎么喝水的。”然后坐到郑支书指定的条凳上,静静地听周兵的介绍。 听完了周兵的介绍,郑敬芝问:“你们俩有什么要补充的?噢--,没有。那就请你们谈谈是非和双方的责任吧。”“要叫我说是夏家的不对,打人打惯了,动不动就对人说‘识相点儿,不识相别怪我们不客气’” “唷,忘了告诉你们一个情况”周兵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郑敬芝打断了,他说,“大队党支部认为薛井林提出的反对包办婚姻应当支持,尤其是经过史无前例的特殊运动,这些陈规陋习更应当铲除。据说他同夏金花谈恋爱,群众中有议论,希望你们当干部的要做移风易俗的带头人。” 这没头没脑的插曲将周兵弄愣住了:咦——,他告诉我们这个情况干什么?噢--,明白了,是要我们帮夏家说话呀。呸!想得好哩,夏振森那个婊子养的多凶啊,沸沸扬扬地放屁说叫我注意点儿,不要香的不吃吃臭的。横行霸道好多年了,还能再听他玩?我管他娘的皇亲国舅,说是要说的,怕谁呀? 周兵一有气,话就更冲:“夏家是我队的一霸,从死掉的勇候起到才十一岁的林候,个个是恶棍,队里多少人挨过他家的打骂呀。”“那是历史上的事,我知道你妈也被打过,但我问的是这一回。”郑敬芝说。“这一回也是夏家不对,打群架、轰人家家俱,拦都要拦不住,我拉架就矛头指向我。”周兵还是那样旗帜鲜明,他不管支书的言外之意,只知道说直话。 “事情总有个前因后果吧?要是周玉明不瞎说那句话——?其实这不该我说,对吧?”薛井林说。“瞎话?哼!瞎个屁。他娘的,他家哪个丫头没有”“周兵!”见周兵一点儿也不看在同谁说话,向河渠连忙喊了他一声。一愣之余,周兵也知道说话走了火,不过他没有住口,而是说:“这有什么?她妈说得还要露骨,还要难听呢,而且我又没有说她家冤枉话。” “算啦,要你交人你交得出吗?”“交不出。咦——,叫我交什么?她又没交我看守,交什么?不过哪个心里没数呢?” 郑敬芝说:“周队长,请你围绕主题谈,好不好?”“主题?什么主题?”周兵识不几个字,不懂主题的含义。“就是针对事情谈看法。”“看法?看法我不说了吗?夏家不对,打群架、轰人家家俱,拦都要拦不住,我拉架矛头就指向我。”“嗐--!”郑敬芝不说话了,隔了一会儿,对向河渠说:“谈谈你的看法。” 支书的倾向已再明显不过的了,可是向河渠并不是趋炎附势之辈,他一贯不肯说假话。凭心而论事情的起因确实是因为这句话,从这一点上讲周玉明应负主要责任,但是这句话不过是个导火线,夏周两家的武斗迟早会发生,没有这句话,也可以借别的因头。他说:“郑支书,打架的前因后果你都知道了,我不去多说。从这次打架的经过看周玉明有责任,但主要责任在夏家。周玉明的话是不对,不过没有违法犯制度,夏家打人砸东西可就违犯制度了。”见郑支书脸上露出不高兴的神色,他住了嘴。“呣——,怎么不说了?”“我就说这么多,别的我不知道。” “总之这种歪风邪气必须坚决刹住,不能还像过去一样。不刹歪风,工作不好做。”周兵说。“说得对,不刹歪风邪气工作打不开局面。”郑敬芝接过周兵的话头说,但他说的内容却与周兵的本意完全相反。他说的是,“无事生非地攻击人家,一句尖刻话惹出这么大的风波,叫领导组怎么开展工作?过去仗着是老社长的连襟胡作非为,而今一失势就将矛头指向新的领导班子,这股歪风一定要刹住。”原来老社长是周玉明的姨丈。 “郑支书!”向河渠忍不住打断郑敬芝的话说,“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共产党就最讲认真。’认真地说这场风波的主要责任不在周家。过去的事情我陆续有些耳闻,周家在队里确实有些不像话,但这一回” “这一回你被表面现象迷住了。”郑敬芝也打断向河渠的话说,“事情发生后他家为什么丢开领导组直接找公社找大队?眼睛里还有领导组么?别说两人原本是父母包办的,即使是自由恋爱嘛,还允许解除,哪怕结了婚还有离婚的呢,为什么要在队里恶意中伤人?什么强占活人妻啦,什么有仇不报非君子啦,矛头指向谁?啊——?同志,要透过现象看本质呢,要开动脑筋想一想,不能单看一时一事。” 周兵被郑支书的这番话弄糊涂了:周家兄妹在队里确实说了不少闲话脏话狠话。过去周家在队里也算一霸,周父素有笑面虎之称,周玉明除了会说尖刻话外,也会打人,自己练石锁学打拳为的就是对付夏周两郎舅。这两家的内讧,用句文话说,不过是狗咬狗的斗争。郑支书这么一分析,是有些道理,周玉明的父亲确实看不起新班子,曾阴不阴阳不阳地说些蔑视新班子的话,说周家矛头直指新领导班子,也不冤枉。 可是这一回不管怎么说挨打的是周家,作恶的是夏家,周玉明的话并不是造谣,她夏金花的情人已知道的至少是三个。要是挨打的得不到保护,打人轰家俱的反倒没事——,想到这儿,他说:“郑支书,我是个粗人,弄不懂你的那些本质是怎么透过现象的,可我总觉得打人的没事,挨打的有罪,这不合理,这样下去”“谁说打人没事啦?”郑支书不满地说,“夏家也不对,也要批评。我们不会因为夏金花是队长的对象就包庇她家。我说的是我们头脑中的这根弦不能松,要看得出本质,分得清是非。” 是非?向河渠黯然了。比较爱好哲学的向河渠知道郑支书的这种论理的方法在哲学上叫诡辩。想不到一个共产党的支部书记运用的竟是诡辩的武器。他想起老子曾说过“天下是非无所定,世各是其所善,而非其所恶。”郑支书赞成周夏分手、薛夏结合,则善薛夏而恶周,不管事实上究竟如何,是非早就在事情发生前就定了。这样下去,这个队的工作怎么开展呢? “向会计,怎么不说话?”郑支书的问话惊醒了向河渠的沉思,他不解地望望支书,不知叫他说什么。郑支书明白他因在想其他什么事,没听清楚,于是重复了一遍说:“薛井林是组长,会议本应由他主持,但因涉及到夏家,他不便出头,周兵呢,水平呢没有你高,所以这个社员会要你主持一下。”“怎么处理?”“刚才不是说过了。” “我来得爽,郑支书,如果将主要责任推在周玉明身上,我觉得是不合理的,日本鬼子侵略中国可怨不了‘七七事变’啊。”“向河渠!”郑敬芝看着他,叫了一声。“我知道符合毛泽东思想的话不等于处处好说,符合毛泽东思想的事不见得处处行得通,我的话是多余的,说出来不过是为了提醒领导慎重。” 要说向河渠的话是多余,却也不见得,郑敬芝在会上并没有将责任全推给周家。但就是这各打五十大板的处理也在全队引起了很大的反响:田头、桌边人们议论纷纷,原本在队里人缘不太好的周家受到人们的同情,周玉明竟与周兵结成了好朋友;在四队会武功的只有向家杨家,但两家武功都不外传,周兵缠过杨冬根,杨冬根因周兵黑白太分明,不敢教,向家更不用谈。但为了保护自己不受欺侮,硬是会集了姜建华、周玉明、何井春,用水泥浇制了石锁、石担子、石粽子,伸腿舞胳膊练起武来。 “没有钟馗的本事捉不了鬼,要想不被鬼欺,领导靠不住,只有靠自己的拳头。”周兵的这句话竟成了四队这班愣头青的口头禅,动不动就是“周兵的话头”。周兵呢,因为被欺凌这件事从小就下决心要自立自强,尽管他的练武不上路子,却也锤练得他身小(大概155公分)力不亏,五十斤石锁能一气撂接五六十下,两大包棉花320斤左右挑着从跳板上往高处走,轻松自如。夏家虽横,却也等闲不敢招惹他,就是老社长一手遮天的时候,周兵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实事求是地说,长大后的周兵没挨过人欺,确实也为他死去的妈妈争了一口气。 郑敬芝的偏袒给向河渠心头带来阴影。 今年的围垦,当了干部的向河渠还是上了河工,他爱那热气腾腾的劳动场面。薛井林正舍不得离开夏金花呢,客气几句,就留下了。 工地上的情景好热闹哇:千余名民兵在一望无际的芦苇滩地上开辟了战场。挥动钉钯,左一下,右一下,三钉钯下去,一块足有六七十斤的泥垡头飘进了泥络子;挑担子,你一担,我一担,一担担泥上来,大堤看着往上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是谁摔了一跤,引起人们的大笑;“嗬!有力气!”“好!英雄!”“啧啧,不简单!”一阵赞叹声传来,不少人的目光又注视着一位个头不高、身子不胖的壮年人挑着一担足有三百斤的泥垡往大堤上爬。一个大队一面大旗,一个生产队一面小旗,风吹着那近两百面红旗,只听得哗啦哗啦地响;大喇叭里又不时传来“东方红太阳升”“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等革命歌曲,或者是江水英、方海珍的革命样板戏的腔调。上工了,休息了,放工了,嘹亮的号角声“打打的的”“的的打打”地荡漾在沿江村庄和工地的上空。 一场大雪将大地装点成一片银色世界。天亮了,雪也停了,向河渠坐起身,伸手拖过棉衣,就往身上披。早已醒了的童凤莲问道:“这么早起来干嘛?下雪了还上工地?”“没说今天不去,还答应帮人家带咸菜呢,不去不好。” “菩萨也没说今天下雪呀,睡你的吧。”“呣--,不!说话要算数的。”边说边又拽过球裤,下了床,回身将被子压压实,再搬上枕头给压住,这才束裤带,扣钮扣,见妻子也要往起坐,忙将她揿下,说:“干嘛,你又不上工。” “给你热点粥烫烫身子,外边冷。”“没事的,一阵跑路,冷不了,你还愁食堂少了我的早饭?”匆匆洗过脸,向河渠俯身亲了亲妻子,看看小慧兰,又到母亲房中跟老娘说了一声,就拎着昨晚从几家收来的咸菜、酱之类的东西,上了路。 雪后的工地比不下雪还要容易施工。推掉积雪,不要用多大力气,钉钯就下去了,而路面也比消阳融冻好走多了。 休息了,向河渠享受着休息的乐趣,环顾四周,联想起沿途所见,坐在扁担上,掏出本子写起诗来。只见他写的是: 北风呼啸雪漫漫,银装素裹饰尘环。小河冰封水流断,大道雪阻人行难。 翠竹弯腰近九十,冰凌檐挂三尺三。何来漫天飞急雨,公社社员在挥汗。 写着写着,整个儿身心都浸透到意境里去了,连身后站着个人也没注意到。正当“汗”字刚落笔,就听得有人惊呼:“呀,表哥诗不错呀。”向河渠闻声正欲收起本子,却被身后那个人抢去了。“黄娟,快给我。”向河渠连忙站起来说。“借给我看看,天才的诗人。”黄娟快步逃走了。正想追赶,上工号响了,望着这位远房表叔家的女儿、公社半脱产的宣传员,向河渠无可奈何的摇摇头,转身向洼坑里走去。 在高音喇叭本应是革命样板戏选段的时间里,突然响起一位女青年的声音,她说:“在今天革命文艺节目时间里,请大家欣赏红星四队会计向河渠同志的诗词。”这一下可将向河渠给愣住了“这个该死的黄娟,怎么闹到广播里去了?”“向会计,想不到你还有这一手?佩服。”陆锦祥大拇指一竖说。“咳,都是这该死的黄娟。”向河渠没理会陆锦祥的赞扬,放下担子向广播室走去。等他很不高兴地从黄娟手里要回本子时,他的《仿沁园春》《雪中所见》《山河新容谁装点》都广播完了,贴切的比喻,形象的描写和经验的总结感染了大伙儿,工地上更沸腾了。 洗过脚后,大伙儿自由活动,有找张小凳子搓绳子的,有拥被闭目养神的,有逗着房东家小孩儿玩的,有被子当桌子下棋、打扑克的,向河渠呢,他背靠主家的米柜,坐在被窝里看《红楼梦》。 四十多岁的张国权边搓绳边问向河渠:“天天见你不离书,看书有什么好处?眼睛都看坏了,何苦嘞?”“呃—”向河渠抬头看看张国权说,“国权哥,看书的好处多得很,知书明理嘛。” “明理有个什么用?老院长读的书不少,受的罪也不少,那些专门会整人的家伙恐怕识字不比我多多少,却能当干部享福,读书又有什么好处?老人说得好‘满肚子文章充不了饥,拿起扁担吃不及。’到不如有功夫多做点实事,或者多玩玩。” 正在逗孩子玩的陆锦祥说:“还是多读点书好。要不是河渠读的书多,懂的东西多,敢同那些坏家伙斗,老院长的冤案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正过来呢。”向河渠感叹地说:“主要是多亏了大家的帮助,凭我一个人,书读得再多也斗不过他们啊。”张国权说:“是的嘛,我听说了,老院长的平反是亏了你的那些同学和朋友,亏了老院长过去救的那些人和家属,亏了省里的大干部,跟读书不读书关系不大。” “这得看你怎么理解,我看书也起了作用。”见张国权停止了搓绳,望着自己,向河渠说,“李腾达他们是得时的猫儿狠似虎,公社、县里都有强硬的后台,有的人仅仅因为观点不同就被打断了肋骨,我爸头上戴着两个帽子,谁为他说话就要冒被打断肋骨、打成反革命的危险,为什么人们还是敢于主持正义,敢于冲上台,敢于到县里撒传单贴大字报?” “因为他们懂得谁是真革命谁是真坏人。”陆锦祥说。“他们怎么懂得的?”“《临江火花》上有,大字报、传单上有,还有被救过的人也会说。”陆锦祥又说。“书是前人经验的总结,是历史过程的记录,是是与非的辩析,是开心窍的钥匙,而你说的因素中,《临江火花》是书,大字报和传单是没出版的书,要是有人把被救出者的经历写下来,发表了,也就成了书。正是书让人们分清了是非,教会了他们去主持正义的。”向河渠微笑着说。 见张国权好像还是有些茫然,向河渠问:“如果不是他们明辩了是非,激起了正义感,非亲非故的, 他们何苦去冒险去奔波?”张国权问:“李主任他们不也读过书,也懂得老院长的历史,为什么整起老院长来更加厉害?” “我说过了,明辨是非,激起正义感,这两者是缺一不可的。做坏事的人不等于不懂得是非,他们是昧着良心为自己的名利干坏事,当然也有受蒙蔽的糊涂虫,还有一种明辨了是非的人,他们没有了正义感,不敢起来反抗,当了恶势力的顺民,象我的有些亲戚就是。所以书也不是万能灵药。”“用土话说,就是读了书,还得有良心,对不对?”“正是这样。不过书不仅是只有这个作用,它的作用很多,它能告诉我们许多东西,比如围垦就得懂水文知识,种田要会农业技术,看病要懂医学知识” “小说书能告诉人们什么东西呢?”陆锦祥插进来问。“小说书有什么用,这就因书因人而异了。”见两人都眨巴着眼睛,向河渠意识到话嫌文,于是说,“书与书起的作用不同。有的作家把有关看问题处理事情分析情况的方法用故事的形式告诉人们;有的作家把历史上发生的事情写出来,告诉人们社会上的许多事是有规律的,历史上发生的事情,现实社会中同样会发生,借以引起人们的警惕;有的作家将好人好事、坏人坏事摆在人们面前,让人们去爱去恨。这就是书与书的作用不同。” “因人而异呢?”陆锦祥虽然没上初中,但对向河渠说的话听得懂。“同样的一本书,比如这本《红楼梦》吧,有的人喜欢它的诗词,欣赏它;有人也喜欢诗词,学习它的写诗词的方法;有人从书中人与人的关系推论到现实社会,从中汲取经验教训;有人羡慕贾宝玉的桃花运,解放前有人仿效它,弄几个妓女,自己当贾宝玉,胡闹起来。好比垃圾堆,拾字纸的、拾破布的、拾废铁的,各找各的东西,这就是各人的用途不同。” “嗬,都让你说神啦。”张国权笑着说。 “你说小说对现实社会有作用,就请你举例说说看。”陆锦祥建议说。向河渠说:“行啊。作家通过对社会观察,得出了自己的见解。为了宣传自己的主张,就借自己熟悉的人和事编一些故事,把自己的主张通过故事中的人和事表现出来,让读者从中受到教育。” “喔—”张国权点点头说,“有道理,有道理,就象说书的、唱道情的那样,比如陈三郎的故事,就是教人放下杀心立地成佛。” “对对,就是这个意思。象这本《红楼梦》,曹雪芹就宣传了自己的许多主张,比如说”向河渠翻开书,翻到他折着的一处念道:“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金银忘不了,终日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娇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世人都要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痴心的父母古来多,孝顺的子孙谁见了。” 他解释了一遍后说:“他在这儿宣传的是消极、厌世的思想,如果和你思想上产生了共鸣,你会怎样呢?”“就也消极。”张国权说。“不错,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再如《水浒传》上说‘半晌风流有何益,一般滋味不须夸,他时祸起萧墙内,悔杀今朝恋野花’则告诫人们不要去嫖。《创业》里华程有一段话说的是‘要想站住脚,不单要克服生活上的困难,工作上也要高水平!作风上粗粗拉拉,等于自己把自己打倒!’我看这一段就很受教育。” “你的记忆真好,怪不得你懂得那么多呢。”张国权感叹地说。 “大文豪高尔基说‘书籍是青年人不可分离的生命伴侣和导师’是‘知识的源泉。’古人说‘书犹药也,善读之可以医愚。’” “什么?”张国权问。向河渠解释一遍后说:“为要做一个真正的人,做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就必须刻苦地读书。”张国权说:“你说得对,是要读书。我家金龙,依着他妈就不让上学了,说是学习没有用,到把身子浪掉了,稂不稂莠不莠的,不如让他去学个手艺。照你这么说,还是该读书啊。”“是啊,该让他读,还要督促他读好,不要叫他做过多的杂碎活儿,不然将来长大了会恨你们的。” 陆锦祥说:“象我恐怕学不成了。”“为什么?”“基础差,没地方学。”“只要你有决心、有恒心,基础差不是问题,高尔基可是全靠自学成的才,一切从头来起嘛。锦祥,不要把时间白白浪费在打牌、玩耍上,趁年轻精力旺盛,多学点儿知识,要是有困难,我可以帮助你。” “好到是好,学什么呢?”“我们是社员, 是种地的,先从农业技术学起。我有这方面的书,《怎样种棉花》《怎样种水稻》《三麦栽培技术》《病虫害的防治》我都有,我们一起学。我想搞一个农业科学验小组,你也来参加,怎么样?”“能行吗?”“当然能行。只要有决心肯吃苦。”没等陆锦祥表态,张国权鼓励说:“向会计说得对,你是该多读点书,多学点本领,不要象我连封信都念不下来。”陆锦祥点点头,答应了。 至于陆锦祥后来有没有学?怎么学的?笔者没有作进一步的了解,只知道这位原先被称之为威虎山上干将的陆锦祥,在同样小学没毕业的年龄相仿的几个人中竟成了远远走在他们前面的人。到建筑工地当过会计、工地主管,到工厂跑过供销,就在本书写成时,七十多岁的他还应邀在一家厂担任总经理呢。要是他仍然局限在原先那点文化水平中,是不可能有这样的成就的。当然这是闲话,与向河渠无关,说过后就不再去提,我们还来说向河渠的故事。 第18章 坚持原则初受挫 领受惩罚忽变无 这一天晚饭后童凤莲不高兴地对向河渠说:“我说你别总是没钱买对头做,还赊对头做好不好?”“怎么了,我的夫人,又是多云天气?”向河渠边洗碗边问。他是真不懂妻子气的来源吗?哪里话?他心如明镜呢。 “还问我,你的耳朵背啦?”“哎哎哎——,别骂,别骂,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老不改。”向河渠脸上挂着笑容,话可不像笑容那么甜。童家不是书香门庭,出言吐语不象向家那么文雅,在她看来的寻常话语,却被丈夫说成是骂。说由你去说,我还依然如故,叫我改,你怎么不改改呢?耳朵背了也是骂人么?她没理他。 其实不能怪童凤莲着急呀,这些天她听了多少馊气话唷:什么“看他个婊子养的当一世的干部嘞,扣我家的钱拿去买药吃啊!”什么“忘恩负义的东西,人家冒那么大的险冲上台去救他父,脸怎么箍得下来的?”什么“眼睛里还有个队长吗?狂妄上了天了。”还有什么“头打掉下来也别想扣到我的钱,我单要同他碰碰看。”等等,等等。当个干部家属,没沾到一分一厘的光,到要故意装迟到,让执行制度的头一刀从她头上开起;依着他处处带头,怀孕八九个月了,还在地里浇粪、冬翻,没有捞到过拣棉花、拣棉种、扫扫刷刷的轻巧活儿干,图个什么?难道就图挨人冷嘲热讽地骂? 怪谁呢?怪向河渠吗? 猪肥料钱的老制度是养猪户必须在生猪进圈八个月后或者达到一百斤后才可出售,否则肥料钱折半算。薛井林觉得生猪一百斤正是放粪的时期,要是准许卖,可就少了大量的肥料,一只百斤以上的猪,不说多,一天四五十斤粪尿,全队就是两千多斤,一个月就是六七万斤,两个月就是十三四万斤,够三四十亩地的基肥呢,于是他决定改为十个月或者一百三十斤才可出售。 或者有人认为养个百三十斤的肉猪,还不是家家都能办得到吗?看现在,食品站上收购的猪,大都在二百斤以上,哪来的一百三十斤左右的?殊不知那时候农村普遍穷,种田人没有余粮,向河渠家两只猪养了十三个月,一只重七十七斤,另一只大的也只重百十斤,没粮养,猪生肉难啊!因而通过决议时向河渠谈了自己的看法,但没能动摇薛井林的决定。 正是队长薛井林违反了他自己坚持制订的制度。不用说队长有队长的难处:家里没粮了,粗料也差不多吃光了,虽然会计劝他再坚持十几天,以免犯制度,他还是卖了。接着周兵、吴兰珍、夏振森等九家十一条不应出圈的生猪统统上了过圈栏。全队五十四条猪几天内下降到四十一头,违反制度售出的生猪中最大的一百二十七斤,最小的六十四斤,喂养时间最长的九个半月,最短的六个月。 制度面前人人平等,这可是新领导班子说的硬梆梆的豪言壮语,为了说话当话,向河渠还故意演了一个小节目,让妻子故意迟到,然后按制度执行,至于妹妹的劳动质量被处分到不是故意的。而今是队长、副队长、贫协组长都犯制度了,该怎么办呢?薛夏的结亲使向河渠犹豫了,原则能坚持吗?“向会计”“河渠啊”“大侄子”“渠叔”各种称呼此起彼伏地在向河渠耳边响起,干嘛呢?有的说制度历来是压社员的,队长犯了制度,谁敢放个屁?有的不希望按制度办事,只要求退回被老会计扣的肥料钱;搞不好的......闲言闲语,说什么的都有。 闲话不仅说给向河渠听,人们纷纷互相议论着:五个队委三个犯制度,十家十三条猪全部犯制度,这事还小吗?周兵听不下去了。他是个直心肠的莽汉子,过去在老社长手下,力没少出,汗没少流,很想帮老社长把生产队搞上去,却不能如愿。他恨老社长总是将“理”字树栽在自家门前,而今自己也犯了制度,不能将“理”字树也栽到自家门口吧?家庭经济是困难的,折半算就要少算三十来块钱,三十来块钱可不是个小数,干活儿要干两个多月的。可是要是不扣,这条制度一废,其它制度怎么办?不行,已定的制度不能废,扣就扣吧。他找到了向河渠。 “向会计,你说是谁说过制度必须是铁的,不能变成棉花的、面条的,我犯了制度就应该扣,你从我头上开刀吧。”“这——”向河渠犹犹豫豫地说出了他的顾虑。周兵说:“我记得你说过商鞅变法的故事,执行法律一定要严,扣吧,不过就是几十块钱。几十块钱买个原则,还是值得的。”“开个会商量一下。”“商量个屁,制度上有的,商量什么?还能商量出个不执行的办法出来?”“还是开会商量商量为好,省得影响关系。” 领导组成员会在队长家召开。四队的领导组成员除正副组长外,还有贫协组长吴明珍、民兵排长姜粉英,五个人中只有周兵和吴明珍是老队委,其余三个是新的。会议刚开始,周兵就发表了他的意见。他说他家很困难,没粮给猪吃,也不长,俗话说猪子生得坏,你不喂它吃,它不给你卖。没粮给它吃,长什么,没办法卖掉了。他说他违反了制度,应该按制度执行。贫协组长吴明珍说:“古人说罪不责众,十来家人家都犯了制度,说明制度不得人心,应该改制度,不应该扣钱。”周兵说:“我们说话不能带私心。订这条制度时向会计说他家的两只猪养了十三个月,才长了七八十斤和百十斤。十个月嫌长,一百三十斤难长,还是老制度比较合适。那时我们为集体利益才订了新制度,现在我们自己犯了制度就说不得人心了,说得对吗?” 队长薛井林心头很矛盾:咳!早知现在就不必当初了。六七十块钱呢。执行吧,钱没了到哪儿取去?不执行,其它制度怎么办?还有老班子按老制度扣的肥料钱怎么办?说来要怪向河渠,要是称秤时照顾一下就好啦,一只一百二十七,一只一百二十五,每只多报个三五斤,不就没事了。他忘了称秤时还有两个抬猪的社员代表呢,能照顾吗?“井林,你看怎么办?”向河渠的问话惊醒了他,他眉毛一皱说:“大家讨论,大家说,少数服从多数。” “什么屁话,执行制度还要少数服从多数?”周兵看不惯薛井林的态度,他嘴上不说,心里骂着。随即打开语录本,翻到103页念了起来:“党的各级机关解决问题不要太随便,一成决议,就须坚决执行。”念完后说:“制度早就订了,应该坚决执行。我们当干部的不能以身带头,还能领导别人吗?还算干部吗?我说凡违犯制度的,一律要照制度执行,我们要当好社员的带头人。” 周兵这么一说,别说是吴明珍,就是薛井林也不好说什么了,至于姜粉英她无所谓,于是领导组达成一致意见,照制度执行。向河渠说:“本来执行制度不需要请大家来讨论,因为事情涉及到领导组内三名同志、全队十户人家,牵涉面很广,这个情况是不是说明这条制度要求太高了,如果太高,就应当进行修改。现在大家认为应该照制度办事,我当然不会有意见,一定照大家的意见办。” 照制度办,照大家的意见办,又错在哪里呢? “人家才不管你错不错呢。说你专权,说你眼睛里没有队长,说你不顾群众利益,还到大队告状去了。你横竖不管,又听不见。”童凤莲没好气地说。“罪不责众,全队十家,孩子,你们是不是嫌过分了一些?”向妈妈有些担忧地问。 “订这条制度时我就说过要求不要太高了。薛井林给我算了一笔帐,说是新制度将会新增三四十亩地的基肥,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制度已订了,犯了制度就必须执行。过去我们队之所以搞得不好,重要原因就在于有制度不执行,从而造成拖拉散漫、歪风邪气横行、正气树不起来;现在要是因为犯的人家多就不执行了,其它制度执行不执行呢?执行,说不出口,不执行,那跟过去有什么区别?说好的是周兵以身作则,说得众人不得不一致同意执行。我不过是依据制度,依据大家的意见办事的,说不上得罪这些犯制度的人家,也说不上过分。妈,你说呢?” 老妈妈点点头,童凤莲皱皱眉,也不好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童凤莲又说话了,她说:“周兵是个实心眼儿,他是真心。薛井林不一样,有人说一百二十七,不过差三斤,你称一抹就过去了,可你死心眼儿,硬是有一说一,一扣就是六七十块钱,他愿意?”向河渠说:“抬秤的是姜建华、陆锦祥,有多重他们看不见?秤高秤低,斤把斤没关系,三斤也放得住?一百二十七本来就是拖拖儿秤,再多一斤也放不住啊,井林是傻子?” “为评夏家的工分,他的态度谁看不见?他可是队长啊,与支书就像一个人,这次对头筑下来,将来能处好吗?”“是啊。”向妈妈接过媳妇的话说,“古人说‘礼义廉耻可以律己,不可绳人。律己则寡过,绳人则寡合。’你是制度的执行人,被执行的人不恨别人恨的是你。你姐说得对,‘行路难,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覆间’,这次一得罪就是十家几十个人,要是这几十个人都恨你,众口铄金......” 妈妈的话又使向河渠想起王梨花的信,想起薛井林的某些言行神态,他不作声了. 怕得罪人,偏偏得罪人的事桩桩找上门来: “大侄子,我来汇报一件事.”一天向家正吃着晚饭,老会计走进门来这样说.“哎--,老二,河渠是你亲侄子,跟侄子还说汇报?快请坐。”向妈妈忙招呼说。 “伯伯,您请坐。”童凤莲离座端来一张条凳说。“凤莲,去把烟台拿来。”向河渠边摇小伢儿窝边说。“别忙乎,你们吃晚饭,我跟你爸一样不抽烟。”老兄弟俩除了人来客去陪客抽抽烟外,基本不抽烟,因而烟台很少用。 摇着伢儿窝的向河渠问伯父是什么事,听说队长把仓库钥匙要去了,很是惊讶地说:“他要钥匙干什么?”“说是晚上开小伙吃鱼。” “那可不行啊,保管员不到场不开仓库门,这是制度规定的,更何况下晚进库的米还没来得及过秤。”“正是这样,我怕将来说不清,才来向你汇报的。” 向河渠不能怪他伯父不该把钥匙给队长,他伯父与老爸有共同点,那就是树叶子掉下来怕把头打破了,借个胆子给他,他也不敢不给队长啊。于是凤莲来替代他摇伢儿,他与伯父找队长要钥匙,钥匙不在队长身边,两人又来到卢富贵家。 “卢富贵,你怎么把仓库钥匙拿回来啦?”才进场的向河渠就扬声问道。“是向会计呀,家来坐坐,他到屋后捧草去了。”卢富贵的爱人罗美华迎到门口说。 “仓库里的东西多,富贵哥把钥匙拿回来就不对了,要是东西不对头了,谁负责?”“他拿钥匙?他拿钥匙干什么?”罗美华边说边探头向屋后喊道,“富贵,快回来,你拿钥匙干什么?”“薛队长给我的,怎么了?”卢富贵捧了一捧草从后门进屋说,一见老会计和向河渠,说,“是会计呀,怎么站着,请坐哇。” “不坐了,富贵, 是这样的。队长把钥匙从我那儿要来给了你,我怕以后不好说话,就告诉了向会计,他说这样做不好,万一少了东西,谁也说不清,就同我来拿了。”“下晚捉的鱼放在仓库里,他们几个人说晚上开小伙吃掉,怕回头又烦你的神,所以就问你把钥匙拿来了。”卢富贵解释说,“其实我们这些人不会拿队里”大概他想起了以前还盗卖过队里的小麦,忽然顿住不说了。 “富贵哥,没有保管员到场,任何人不得擅开仓库门,这是队里的制度,你怎么忘了呢?仓库里有粮有油有农药化肥,虽然你不拿一点儿东西,但由于你违反制度开仓库门,保管员要是说少了东西,你说得清吗?”“这——这——” “人总得打利身拳,你怎么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呢?”“都是井林坏的事,叫我收钥匙嘞。呶--,给!”卢富贵忙从房里拿来钥匙交给了老会计,说“今后再也不多事了。”向河渠对卢富贵说:“走吧。”卢富贵有些意外地说:“上哪去?钥匙给他了,我又没开门。”“拿鱼去。不是要吃鱼吗?”见卢富贵不相信似地望着自己,向河渠笑了,说,“仓库门不是不可以开,而是要按制度办事,走吧。” 夏振森又一次被评为三等工,象上次那样又是一阵大叫大嚷,但这一回没有卷袖攘臂地弄出个凶形样子来,因为他知道周兵他们那几位针对的是谁。正如向河渠对周兵所说的:“你要是绵羊,他就是老虎;你要是老虎呢,他又变成绵羊了。”凡恶人大多这样,因而他只是高声叫嚷,连什么“阶级报复”的话都说出来了。 向河渠严肃地说:“有理不在言高,靠吵骂不能证明你有理。评几等工都是有标准的,你不服可以说说你的理由。不错,活儿你没少干,但思想表现呢?你够得上二等工的标准吗?”贫协组长吴明珍说:“要想不被评为三等工并不难,只要少做点挨人骂的事就行了。” 向河渠接着说:“评工标准是大家同意制订的,并不针对哪个个人,只要你够得上几等,就可以评为几等;跟做人一个样,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你自己做出来的,不是别人评出来的。要想不被评为三等工,要靠自己去努力。希望你下期不被评为三等工。你和我无怨无仇,倒是在我爸问题上你给予的支持让我一直记着你的好。不存在报复,报复什么呢?要报也是报恩,报你支持的恩。” 夏家与周家一样都在队里称王称霸,自两家打斗被支书批评后,再加上夏家的退婚,其实算不上退婚,他们没有结婚哪来的退婚,只不过是悔约而已。现在的恋爱悔约是司空见惯的,不像那时当成一桩重大事情来看待,退婚就成了对周家的重大打击了,因而周家的气焰明显地萎了下去。 只有夏家依然嚣张,尤其在与薛家结亲之后更是有恃无恐。虽说夏振森刚因贩卖粮票布票,在江南被派出所抓住,由周兵去把他带回来,他并不感到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书中暗表,这类事如果发生在现在,确也算不上什么不正常的活动,可当时贩卖无价证券是违法的,只能用当时的社会标准去衡量当时人的行为,特作说明。 回过头来再说夏家。夏家没想到的是已有队长作靠山了,居然还被评为三等工,这太伤颜面了。夏振森不服气地望望薛井林这位未婚妹夫,却见薛井林冷漠地看着这一幕,并不吭声,只好泄气地垂着头退回了坐位。 天不怕地不怕的周兵在也是敢于与夏周两家及跟在他们身后的少数人斗的,他常常揪住某些不法事情掀对方的尾巴。由于老社长的屁股不正,他这个民兵排长问了也没个屁用。他很想撑老会计的腰,和老会计一起来跟歪风斗一斗,压一压邪气,但老会计太懦弱,不但做不了老社长的主,有时连记工员夏振森的主也做不了,工分多少竟由夏振森说了算。他心里那个气唷,憋的快把他的肚子气破了。 自打向河渠当上会计以后他高兴极了。倒不是因为他与向河渠从小就处得好,而是向河渠敢于坚持原则的性格和胆略,下决心撑他的腰,把这个队的贫困局面改过来。有一次薛井林开会去了,家里由向河渠主持,他布置当天上午完成一块地的垡头破碎任务,被人们暗地里称为威虎山上麻团长的卫麻子跳出来说完不成。周兵数了数人数,步了步田的宽度,按每人四步的宽度插了草把,随后说“每人一路,谁干完谁回家。”说完自己带头干了起来,一鼓作气,连句话也不跟人说,只是一钉钯一钉钯地翻土、碎土,手上起了泡,硬着头皮干,第一个完成了任务,站在马路上看大家。卫麻子见众人都铆着劲儿干,一根木头撬不起个排,只好也随着大伙儿干,不但碎完了那块地,回家比往常还提了前。 向河渠和周兵一联手,四队的歪风邪气被一时镇住了。说起来当时的所谓歪风邪气也不过是一些思想落后于当时的人们所为罢了。他们或因穷困,或因好逸恶劳,或因贪占小便宜,连在了一起。看不到只有生产队的农业生产搞上去了,副业搞上去了,才能提高劳动力价值,多分粮草多拿钱。只是一门心思能偷捞就偷捞点,能做讨巧的活儿就钻空子做讨巧的活儿,能糊差事就糊差事,能欺侮人就欺侮人,这也是人的劣根性所致。 正如“人来源于动物界这一事实,已经决定人永远不能摆脱兽性,所以问题永远只能在于摆脱得多些或少些,在于兽性与人性程度上的差异。”他们算不上什么坏人,充其量也就是自私的程度比多数人多一些而已。不过当这些人发觉他们不能象过去那样为所欲为了的原因在于向、周当了干部以后,于是就想方设法要把这两人拉下马,换上象薛井林这样的自己人,这么一来,向、周二人就危险了。 有个伟人曾经说过一个形象的比喻,他说他这个人就好比是维吾尔族的姑娘,辫子特别多,随意一抓就能揪住一把。不管是谁,只要用心去找,总会被找出许多毛病、碴子来。 冯主任对周兵早就一肚子的不满意,常顶撞不说,有时还小题大做让他下不来台,接到四队送来的材料还有个不上报的?薛井林呢,早就对周兵不满了。常撑向河渠的腰跟夏家作对头,弄得他在夏金花面前吹不起牛来,很想教训教训他,又苦于找不到碴子。这一回竟然自动把屁股露出来,还有个不打的?白天他不露声色,晚上帮助整材料,上纲上线。说真的,凭夏振森那一邦,揎拳行蛮内行,动笔写材料却没那个本事,自然找他。终于周兵的副组长职务被撤消,还把周向两人弄进了学习班里。 在他们的眼光里,向河渠这个人有些古怪:有时对人满腔热忱,有时却又冷漠无情;全队三十几家的婚丧大事,送人情一家不缺,不花钱的酒席台上没见他露一次面。说起来也不尽然,好几户人家分家的酒席只要请他,他都到场;邻队社员周泉、姜勇等几家过年请酒,他与大队干部一样地劝酒闹笑,这些人逢年过节也去他家作客,听说有时去他家的客人还不少,可却极少请大队干部去。 插秧、斫麦他一步不落,公社开批判会却常常缺席;三干会要计算他认真听过几回,是简单不过的事情,只有业务辅导、农技讲座才见他掏笔记本,其余大会好象总见他在倚墙看书,会间休息,人们不是打扑克就是逛街、聊天,他呢,还在看书;说他不关心政治吧,常人不看的马克思、恩格斯和列宁的书他也拿来看;说他关心政治吧,对早请示、晚汇报之类的活动却又马马虎虎;还爱认个死理儿,大寨记工重要的是政治第一,他呢尽把农活的数量质量列为第一标准。说什么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说“如果有了正确的理论,只是把它空谈一阵,然后束之高阁,并不实行,那么这种理论再好也是没有意义的。” 夏金花、罗美华等学习毛主席语录,能讲会用,却在有时农活不能完成任务时被降到三等工上,很是不服,指责他以生产冲革命,他却笑她们不懂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劝她们去好好学习毛主席的《实践论》。(顺便说一句,四队的评工哪怕在向河渠不当会计离开生产队后也一直以农活的数量质量为第一标准,没有更改过。) 他这个人在阶级立场上也古怪,说他界限不清吧,他当干部以后基本不去两家当过国民党教官和大队长,被定为反革命分子的人家去串门儿,尽管与他们的子女一样的交谈、说笑,还与陆锦祥处成朋友,但就是不登门;说他界限清吧,却又常到南逃分子沙纪申家探望 ,送吃的。 除了这些古怪现象外,要找他的错误、问题,还真的困难,更重要的是新班子上台后,四队已不再是最落后的生产队了,有时候还成了全大队的样板,当然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但没有他就办不到却是无法否定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把他弄到学习班里来呢?郑支书的本意并不在于要拉他下马,四队没有他能不能搞上去还很难说,他的那些点子应当说是不错的。问题是他有一股傲气。有哪个当领导的不希望下级对自己唯命是从的?可四队偏偏出了这么个犟头,竟敢在大小队干部会上说出那一番火药味呛人的话来,不刹一刹还行?正想睡觉呢,恰好来了个枕头,出了周兵这档子事,借机治一治,让他知道点潜规则还是必要的。 郑支书的意思冯士元也赞成,于是顺薛井林的要求,就派人通知向河渠上了学习班。没想到这个犟头的头竟这么不好剃,联想起《红联》、向泽周都处于极端困难中,只要他一参加,迟早总能转危为安,觉得不该跟郑、薛一起趟这个混水,四队不是自己分管的队,钵头粗的面条糊不到我锅里来,何苦呢?他决定刹车。 又得顺便说一句了,从这以后冯士元冯主任没再为难过向河渠,不但如此,在有些事上还帮过忙呢,当然这是后话,以后再说。 主意拿定以后,冯主任跟身边的几个人商量了一会儿,开口说:“同志们问为什么向会计会到学习班来?这个问题很好回答,学习毛泽东思想嘛,谁都应当参加,对不对?到学习班来就一定有问题吗?谁也没有这么说。学习班本来就是共同学习毛泽东思想,加强思想革命化的。思想总是有先进、中间和落后的,我们要通过学习班的学习,去掉我们身上后进的东西,永远保持革命的朝气。 至于具体到向河渠同志,他和我们大家一样,虽然没有什么大问题,但不等于一点问题也没有:在大寨式劳动管理上他政治突出得如何?周兵的现行行为明摆在这儿,他还不愿划清界限,却常去南逃分子沙家这又怎么解释?当然这些算不了什么大问题,但该不该通过学习提高自己的认识,做到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要他到学习班来,就是希望他能达到这个目的,从而充分发挥他身上的动力,与薛井林同志更有成效地带领四队一百多人取得新的胜利。这没有什么错嘛,大家不要有什么误会,向河渠同志也不要有误会。” 听着冯士元的发言,向河渠有些迷惘,作为一级革委会的负责人怎么可以这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在干嘛呀——!这一天回家后,他在〈习作录〉里以〈学习班里胡闹腾〉为题写诗说: 翻手为雨覆手云,学习班里胡闹腾。吹毛求疵往里送,有罪没罪待找寻。 不义丑行激义愤,各队传来声援声。莫须有本凭空造,原想打击反扬名。 第19章 周兵悲愤避他乡 河渠针尖对麦芒 冯主任说叫向河渠上学习班,为的是通过学习思想,提高思想认识,充分发挥他身上的动力,而不是说为了什么问题才来的,这等于当众还了他个清白。周兵呢,就没有那么简单了,他可是被扣上帽子来的。然而不简单又能怎么样呢?检查、交代,批判、评论,颠来倒去就三个字“拍马屁”,还是个残缺的句子,缺主语。谁拍马屁?周兵没有说。推断只是猜测、判断,光听推断是定不了案的,十几天的深挖挖不出个头绪来,怎么了结呢? 说起来别说冯主任与周兵没仇没怨,只是顺了薛井林的意。就是薛井林与周兵也没有深仇大恨,即便扯上过去与金花的不清不楚,也与薛井林无关。送他上学习班只为他和向河渠结成一股势力,妨碍了薛井林在队里的执政。现在职已撤,人被审查,威信全没了,目的已达到,至于定案不定案,已无所谓了,因而也就宣布让周兵从学习班毕业了。 周兵经这么一折腾,心彻底凉了。他原本以为一心为大家天不怕地不怕地与坏人斗,与歪风邪气斗,带着大家拼命干,就能使大家过上好日子,没想到顺口说出的一句话竟惹出这么大的祸事。问本良心自己是热爱新社会的,现在却变了,还被撤了职。他觉得不但一番辛苦白吃,也没脸见人,就跟向河渠说清原委,到他爸所在供销社的收花站打临工去了。 周兵的离开对向河渠来说是个沉重的打击,少了一个并肩战斗的战友、得力的助手,但他又是个不服邪的硬头。他在日记里写的是:“〈野火春风斗古城〉一书中说‘腊梅也在为自己的生命搏斗啊,前进一步,前进一步是春暖花开,后退一步是严冬冰雪,犹豫徘徊可不行。’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要想欺我,休想!” 他将在大队学习班上的发言几乎一字不拉地说了一遍后,说“我痛心地看到有人整了周兵后又来整我,目的是什么呢?是要我们对歪风邪气开绿灯。可是你们错了,任何高压手段是压制不住我的。我妈教育我说,阎王菩萨叫你投个人,就要做个真正的人,衣裳穿破决不被人点戳破。我向河渠人穷志不短,决心做个真正的人,一心为改变我队的穷困面貌拼搏,敢拼敢斗。我不是某些人吃的那杯酒,没有辫子给你揪,要揪我小辫子的人还没养哎,我会越被压头越硬的,不信我们走着瞧。” 薛井林听着向河渠的发言,如芒刺背,却又发作不得。他是否后悔听信那一帮人的馊主意将向河渠弄进了学习班,不得而知,但肯定恼恨对方当人当众地诉落自己。想反驳吧,用什么词儿来说?就这样忍受呢,又心有不甘,气得他脸色都变了。从此两人间的矛盾更大了。 虽说向河渠说为改变全队穷困面貌而拼搏的决心没变,但人们却发现他的行为有了不小的变化。往常一边自己干,一边带着检查身边人干活质量的他,现在只顾自己干活了。 这一天陆锦祥跟向河渠并肩插秧,见薛井林站在田岸上并不下田,夏振森这个记工员呢,只在挑秧的来后帮着打秧(将秧担子上的秧把儿一个一个地往插秧者身后撂,让插秧者随时可取到秧把儿的工作叫打秧,一般由挑秧者完成。),其余时间则在田岸上晃悠。就对向河渠说:“队长不干也就罢了,他只是个记工员凭什么不干?你是会计,干部比他大,何苦跟我们一样干?” 向河渠看也不看他们,边插边说:“牛掣桩子也是老,只有病死的,没有做死的。各人洗脸各人光,我做没人说,不做会挨人说的。”陆锦祥说:“除了背后叽叽咕咕,谁敢当面说?我说你呀,太呆。”向河渠说:“呆就呆吧,我愿意。人不劳动要变修的。”一行到头了,他与陆锦祥一人站一头,绳子一拉,再插下一行。别人插得密是稀,他不去看也不去说,只要队长在队里,他就不去管。 薛井林是个不习惯起早的人,喊人打早工,对他来说简直是个惩罚。以前总是向河渠或在第一天下晚跟他商量好,或在当天凌晨赶到他床头交换一下农活安排的意见,然后由向河渠去喊人上工。至于他什么时候来,随他的便,当然早工出勤总是记着的。现在变了,除突击性的活儿,如早起捉麦上的粘虫,时间就是产量,向河渠会喊人。不过不是再从薛家屋子里出来后才喊,而是一出自家门就通知。一般情况下他不再通知人们打早工了。这样一来,不少时候只好由夏振森代劳。至于早工工分,出勤就记,不出勤就不记。薛井林所在组的记工员偶尔在没来那天打了个勾,还被向河渠说了两句,自然那个勾也就变成了x。 送孩子上托儿所也算个不小的变化。以往总是上工的唢子一吹,童凤莲抱着孩子上托儿所,向霞帮嫂子带工具,向河渠呢,照例早就站到大场上观察人们有无迟到现象去了。现在呢,唢子一响,抱慧兰的变成了向河渠,直到临近公场时才由凤莲接过孩子,他则接过工具走向大场。 政治操上向河渠的发言比过去多了些,还每次都照本子上讲,显然事前作过了准备。人们觉得他们的会计比过去更谨慎了,但情面观点还是那么少。 向河渠说过他的头会越受压制越硬,好象也是事实。 夏金花、罗美华几个姑娘说特殊原因要求照顾在场上劳动,不去插秧。不等薛井林表态,向河渠抢先开口说:“大场上安排这么多人已足够了,陈大妈她们几个身体稍微好一些的老太还下了水田呢,不要人了。”硬是不给这个人情。 称积肥草过去都是由养猪牛的余老爹负责的,这里头猫腻比较多,向河渠亲自揽过这差事。他在政治操上规定了标准,并公布了细则,比如不得夹泥巴、掺水,不得有即将成熟的草籽等等。惯于投机取巧的人们碰了钉子后自然收敛了许多,可夏家仗着有薛井林撑腰,还想来试试。夏金花的一担草外表干的,却比正常体积的重了许多,当场叫解开检查,发现夹了泥巴,不说她什么,只让去泥巴后重称;夏振森的一担芦叶挑来时水淋淋的,称重后说按八折计算。兄妹俩大叫大嚷,说他打击报复,他一声不吭,兄妹俩以为他软了,追问怎么说,他还是说泥不去净不称,有水打八折,气得混身发抖也没用。 外队的机工来帮助队里脱粒小麦,薛井林让人割肉打酒,并派专人去钓蟹,盛情招待来客。招呼向河渠一齐陪陪客,向河渠说按规定不陪吃,他不参加。结果机工一人陪客七个,共用去鸡蛋十二个,肉三斤,酒二斤,米九斤,蟹是钓的不算钱,当然钓蟹的工分是要给的。共花去五块半钱,报销时向河渠只让报一块钱,参加陪客的每人扣一斤米的计划作为预付,上了临时帐。为此薛井林与他争了个面红耳赤,别人打了多少圆场,连向妈妈也责怪他过于古板,但他依然硬着头皮搬出〈财务支出规定〉,并申明事前已打过了招呼,说明按规定不陪吃,不听没办法,就是不肯通融。 老会计来找向河渠说:“大侄子,你做的事我不能说你做得不对,但凡事也要留有余地呀,这样下去总是针尖对麦芒,你会吃亏的,人家后头有靠山,我们没有哇。” 向河渠说:“二伯,我心里有数。我们队为什么穷?是我们的田特别差吗?不是。五队与我们在一个圩塘住着,他们的田比我们还要差一些。是我们的人怂吗?五队的刘泉老爹说四队的人个个龙腾虎跃的,一个能顶别的队几个。我们田不差人不差,为什么搞不上去?就为一些人太聪明了,走上了歪门邪道,投机取巧、偷捞成风、干活糊差事、贪占集体便宜。这些歪风不去,生产哪能搞得好?穷困的帽子什么时候才能脱得了? 你起初推荐我接班,我并不情愿,因为老师对我说过,叫我不要当干部,以免将来有机会出去走不了。可大队不依不饶,我也想为大家出点力,才点了头。既点头就要出力,不然就别做这个梦。所以我在位一天就要坚持原则一天。我不能对不起大家,也不能对不起自己的良心。”老会计说:“我怕你会吃亏呀。”向河渠说:“我不去做亏心事就不怕鬼敲门,天大不了会计不当了,学周兵打临工去。” 说到周兵,老会计说:“周兵是个好伢儿啊,可惜了呢。”凤莲说:“不可惜。听小华说他哥一天能挣七八角到一块,一天能抵在队里两天还不止呢,比当个副队长强多了。” 老会计说:“河渠,你跟井林初中同学,虽说后来到镇上上学去了,回来后处得还不差,能不能再圆起来呀?”向河渠说:“二伯,井林本质不坏,可是好婆娘就怕坏婆娘劝,瓦瓷就怕金刚钻呀。你是知道的,为团结他,我拿热脸往他冷屁股上贴,贴不上呀,除非和夏家那班人同流合污,可我又做不到,没办法啊。”随后将谈话的经过说了,老会计听后,长叹了一声,也拿不出更好的办法。 老会计没办法,薛井林却有办法,他与郑支书、冯主任的关系可不是向河渠能比得上的。郑支书与夏春花的关系是传闻之言,不可当真,但薛井林会送礼却是真的,送多送少不知道,时啊节的请吃喝却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不过也没有什么闲话好说,因为他没用公物送礼,没用公款请吃。向河渠呢,送是不必说,从来不!请吃,只怕也只有宴请望产妇的亲友时请过一回,噢——,不止一回,还有一回是几个同学结伴来看望他,适逢郑支书到四队来检查工作,就机会宴请的,两者一比,亲疏可见。 一个下雨天,大队喇叭通知各队以队为单位集体收听广播。那年代的广播是有线广播,到1970年时已是家家有广播,乡里有广播站,大队有广播室。家家其实不出户就可以听的,集中听为的是保证听的人数,也便于听后讨论。薛井林家居于全队中心地带,明间和厨房连通,可以坐的人多,自然是个集中收听的好地方,新班子成立前也是选这儿,现在更不用另选了。全队能出动的都来了,这可是记工分的活动,不来才傻呢。 今天的广播会,郑支书说是割资本主义尾巴的会议,由大队革委会主任主讲。 冯士元在谈了割资本主义尾巴的重大意义后列数了红星大队出现的资本主义扩张的现象,他提到有的人家扩占自留地,有的人家树竹影响了集体的庄稼,向河渠忽然听到说“四队有的人家养了四只鸡,篱笆扦得好好的,只顾自己不顾集体”,他意识到这是在说自己,两眼直视薛井林,薛井林避开了他的目光,他心中有了数,却没说什么。 三抢(抢收抢种抢培)总结大会上,冯主任表扬了一大批积极分子,其中有薛井林领导有方,抢栽后季稻名列全大队第一。向河渠听了微微一笑,没吭声,旁边有人低声嘀咕说:“薛仁贵打仗,张士贵立功,要不要脸啊。” 忽听得冯主任口气一转,开始批评了,他说:“有的干部三抢中居然有功夫睡午觉;有的会计连打早工也弄帐,我到弄不懂了,一个生产队有多少帐来不及记,要打早工赶着记”向河渠闻言倒抽了一口冷气,往事顿时涌上心头。 整个三抢过程中,向河渠完全象个社员中的积极分子一样极尽全力干活,尤其是插秧。说起来向河渠干农活儿不是一把好手,质量不差,速度不是不快,而是较慢。插秧这活儿弯下腰去,在上段一行二十多丈,下段五十丈左右,快的到了头,可以歇口气再莳第二行,慢的可就要了命,刚上头还没来得及直直腰,又得弯腰再插。尽管有童凤莲或者陆锦祥、周玉明、姜桂兰间或接他一段,但主要还是靠自己拼。一天下来常累得他往家走都几乎走不动了,也还是坚持带着突击队起早摸黑地插插插。 有人想逃避这最苦的活计,关系好的他好言规劝,关系不好的他提醒薛井林制止。整个插秧工程,他从不提出跟薛井林换换位置,薛井林呢也从没说过让向河渠来主持过一天的全面工作。 大田基本结束,只剩下小秧田,而小秧田是要在拔除杂草、理平田面后才可以栽插的。八月二号早晨,全队凡能下水田的全部出动,收拾小秧田,以便下午插秧,争取三号全面完成栽插任务。四号是大队民主理财日,大队要组织财务互审,因忙于三抢,向河渠的帐已拉下不少,想趁收拾小秧田是个轻活儿,无须他带头之机将帐拢一拢,突击记好,从而不误下午的栽插,也不误四号的互审。于是在一号收工时跟薛井林说了一下,第二天一早就赶到设在周兵家的会计室突击记帐,直到九点多才把帐弄好,然后回家匆匆吃了早饭,再下田和大家一起收拾秧田。下午自然还是带突击队插秧,直到大田全面结束。他没比任何人少插半行秧。整个三抢过程中他没缺半天勤,一直走在全队的最前列,身手不快,吃的苦最大。 如今表扬没捞到却落得个批评,他咽不下这口气,脸色铁青地向主席台走去。 冯主任还在侃侃地谈着,坐在旁边的大队会计马炳成见向河渠脸色很不好看地向主席台走来。忙迎上去,轻声问:“向会计,哪里不舒服? 我和你去找易金美。”向河渠强抑住心头的火气说:“我到要问问冯主任,他批评的会计是哪一个?还要不要事实作依据?” 马炳成家住五队,与向河渠在一个圩塘住,比向河渠大七八岁,由于住得近,只隔二三十家人家,自然对他的性格脾气有所了解。这小伙子的倔脾气一旦发作,全然不顾他人的颜面,什么话也敢说,与他爸的脾气截然相反。十五六岁时敢将说一不二的老社长顶得说不出话来,只好让他干拿着喷头喷洒农药的轻巧活儿。上次在大小队干部会上给大队提起意见来也是颇让领导下不来台的。今天可不能让他也来这么一下子。 于是把向河渠拉到台下徐老太的那间小屋里问:“当全大队那么多干部、社员的面跟他顶,合适吗?”向河渠怒气冲冲地问:“他无中生有地胡批评合适吗?”马会计心平气和地问:“你怎么知道他说的是你?”向河渠怀疑地问:“不会有那么巧的事,别的队也有人起早弄帐吧?”马会计说:“这个我不知道。据你这么说起早弄帐是事实,你还找他干什么?” “哎呀,马会计,你怎么又不了解我了呢?”向河渠有些着急地说,随后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马会计听后想了想,说:“向会计,听我一句劝,作为革命干部要学会受得住委屈,要懂得人家的批评有则诫之无则加勉,不要那么锋芒露出,一定要争过高下。一定要争过高下没好处。” 向河渠说:“不行,我已经受够了,一次又一次的,我一定要弄个清红皂白。天大不了这个会计不当了,要我象老会计那样,想也别想。”说罢转身就走,看样子他在是要上主席台。马会计连忙拦住说:“即使要弄清楚,也要注意场合分寸,不能当人当众的。”这句话说得很对,向河渠耐住了:是应当维护领导的颜面,注意场合,掌握分寸。 散会后各队队长留会,冯主任走进会议室,见向河渠也在。还在主席台上时就已注意到向河渠的异常行动了,后又隐隐约约听到马会计在与他说些什么,被马会计拉走,他还在挣脱着要到台上来。 凭心而论,冯士元对向河渠印象不坏。贫协组长吴明珍的丈夫张万和是他舅舅,四队去过多次,对向河渠有些了解,觉得此人有一股正气,能坚持原则,又善于与群众打成一片,是个好苗子,准备着意培养。上次的学习班也没打算怎么整他,只不过含有敲打敲打,让他收敛些的意思。不料越来越不象话,这一回打早工弄帐明明是他不对,还不服。大会没点名已是留面子了,竟给脸不要,又要斗气,哼!真是不知好歹。 不过此人听舅母说,除了头硬,认死理儿,其他都还不错,在队里人缘最好。离了他,单凭薛井林只怕搞不好。不管怎么说吧,响鼓也得用重锤,不狠狠敲打敲打,成不了才的。老是这么倔犟,薛井林怎么工作?想到这儿,冯士元在桌边坐下后板着脸没名没姓地说:“你是凤仙花籽儿碰不得,一碰就炸,这一回又不服了,是不是?难道打早工弄帐还有理了?当大家的面你说说有多少帐来不及弄,还要打早工?” 向河渠留会并没有在会上说的意思,他从小学三年级起就爱看各类杂书,尤其是说古的小说,对“得让人处且让人”“凡事留有余地”之类的道理懂得不少,只是脾气一上来就忘了。刚才听马会计一劝,火气已经平息,原打算等主任一个人时陈述下情的,不料被主任当着十几个队长的面又直接下他的面子,腾的一下子火又上来了。火一上来就不顾话的轻重了,他高声问道:“冯主任,我问你当的是人民的主任还是薛井林的主任,说话还要不要事实?” 冯士元一听,心想难道他没起早弄帐?于是问道:“你是说二号你没在打早工时弄帐?”“弄了。”一听说打早工弄帐是事实还来责问,冯士元桌子一拍,厉声责问:“那我怎么没凭事实?以为你理论强就可以为所欲为吗?不行,得讲真理。当大家的面说说你有什么理由?” 向河渠怒声说:“好,我来说!整个三抢中是谁坚持跟社员一起拼命干的?他薛井林做了多少事吃了多少苦?他人在这儿,你叫他说。我没日没夜地带着社员拼命干,大忙中连帐的边儿也没功夫碰,四号要互审,趁二号早上收拾小秧田的话儿轻,打个突击记了一下帐,前后用了四个多小时,有多大的罪过值得你在大会上批评,还有个好丑没有?他薛井林家养了七只鸡十来只鸭子,门口没有自留地当然不用扦篱笆,我家养了四只鸡,只为在自留地上扦了篱笆,你就在大会上批评,象这样下去我向河渠还有日子过么?薛井林就在这儿,你叫他说这些是不是事实......”乒乒乓乓一顿小钢炮轰呆了各队队长,也把薛井林给轰得无所措手足,会场顿成僵局。 明白了事情真相的冯士元这时能说什么呢?还是马会计打了圆场,他高喊了一声“向会计!”使正滔滔不绝说着郁闷已久话的向河渠打了个顿。马会计忙插进去说:“好啦好啦,别说啦,冯主任已经清楚是怎么回事了。清楚了就行了,不见得还要赔你的礼?薛队长今后汇报要多尊重事实真相呢,你看,你看这多不好哇。” 八月十二号政治操上向河渠又发火了,他说:“有人汇报大队,说我一号说过只要有一家的晒席不拿出来,我家的晒席也不拿出来,哪怕队里的稻烂掉了也活该。大家说说我是这样说的吗?”上工的人们都知道这又是哪个在向大队瞎报告了。 那天在大场上干活的人们都清楚地记得,由于连续几天的阴雨,一号放了晴,向河渠吩咐几个社员去到凡有晒席的人家扛晒席来晒未晒干的早稻。童凤莲刚从托儿所来到大场,向河渠叫她先回家把晒席扛来后再下田。 就在凤莲把晒席扛来大场的时候,去队长家扛晒席的社员来回报,说队长的爸爸不肯扛,说他家也要晒。向河渠说:“你来告诉我有什么用,跟队长说呀。”社员说他说过了,队长没说什么,走了。另一个向西去扛的社员也回来了,说队长家要晒人家也要晒,不肯扛。向河渠一跺脚,正要去找队长,队长来了。 向河渠问:“晒席借不出来,稻怎么办?”队长说:“人家要晒,有什么办法?”向河渠一听,说:“什么?你没办法?你”正要发火,又一想他是队长,他不急自己一人急有什么用?于是对正往田里走去的童凤莲喊道:“你给我把晒席扛回去,单我一人家的有什么用?” 就这么一件场上人人皆知的事情捅到大队又变成另一种说法,怎么不令向河渠火冒三丈?他在政治操上骂道:“是哪个不要脸的颠倒是非、含血喷人的?有种的站出来当面锣对面鼓地揪,在背后使阴招算什么?只能算狗熊!” 第二天上午公社蹲点干部黄宣委、大队革委会主任冯士元、会计马炳成来到四队找薛、向两人谈话。大场上的社员们知道这是昨天的事发了。 你别说社员们猜得没错,三位领导还真为此事而来。五个人各拖一捆稻草往猪舍山头边一坐,三干会就开始了。冯、向两人自然而然地又斗起嘴来。斗着斗着,向河渠忽然想起老爸昨晚说的那句活:“为什么尽是冯主任跟你吵,薛井林反而不开口呢?”是啊,为什么?他沉默了。冯士元见他说了一阵,向河渠突然不回嘴了,有些奇怪。问:“今天怎么不说话了?”向河渠久久盯着冯士元,一字一顿地问:“冯主任,你是来解决我与队长的团结问题的,为什么每回总是你代表队长跟我辩,而队长却一言不发,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大场上的社员们听见三干会开得很热闹,都很好奇,有的人甚至停下手中的活儿向五人坐的地方探险头探脑地探听。马会计不想让社员听到会谈的内容,打断两人的对话说:“我们还是到队长家去坐着说吧,我渴了,想喝水,顺便请薛队长回去烧碗开水。”冯主任一时也难以回答向河渠的问题,借走路考虑一下也挺好,就同意了马会计的建议。公社来的黄宣委则无可无不可地说了声:“也好。”随即大家沿着西山头的路向北走去。 到了薛家,薛井林坐到灶门口烧水,三位领导坐到靠墙的桌旁,一人一面,向河渠则坐在门槛上。冯主任说:“先来回答向会计的问题,我没有代表薛队长跟你辩驳,只是在就事论事地谈事情,你总不能象个凤仙花籽似的碰不得吧?”向河渠说:“冯主任,我性子是粗一些,不过不是不知好丑。上一次我在大队问过,象这样混淆是非的瞎回报,还让不让人过了?” 冯主任疑惑地问:“你是说你没叫你女的把已扛到大场的晒席又扛回了家?”向河渠说:“是扛回了家,就象打早工弄帐一样是有原因的。”说罢就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然后说:“不信你可以把去扛晒席的社员陆锦祥、罗国华叫来问问可是事实。”冯主任问薛井林:“是这样的吗?”薛井林无可奈何地回答:“是的。” 一听“是的”两个字,向河渠火又上一了,他猛地站起来责问:“你你你又是怎样汇报的?”薛井林求助似地望着倚墙而坐的冯士元说:“你问问冯主任我有没有说什么?”冯主任说:“不是薛井林说的。可我也没有批评你呀,你是怎么会知道有人说的?”向河渠说:“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有人说瞎话,就会有人不服气地告诉我。” 大家都沉默了,一会儿黄宣委说:“话不说不明,现在都清楚了,别人的汇报呢,掐头去尾,漏掉了真相,我们清楚了;事情不是薛队长汇报的,你小向呢,也不要怀疑小薛,都是一场误会,对不对?再说了,我们也没当成一桩什么了不得的事,是不是?我跟你们说,只要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有些小矛小盾的就内部交换,不要向上头汇报。小向可是我亲戚,瞎说可不对?”冯、马、薛闻言都大吃一惊,齐向两人望去,见向河渠好象早就知道。 冯主任说:“怎么从没听你说过呢?”黄宣委说:“说了干什么?又不要你们给予照顾。只怕小向还不怎么清楚,他的大舅妈是我姑妈。”听黄宣委这么一说,那三人都释然了,要真是近亲可有点麻烦,说是远亲那就无所谓了,姑妈的外甥,一般还没来往呢。再听说那个姑妈就是九队魏锦章的妈妈,就更无所谓了,因为那姑妈早就没了。 向河渠心里更清楚,黄宣委是为缓和气氛才扯出这么一段关系来的。舅妈是黄宣委的姑妈,他早就知道,而且知道舅妈只是黄家的养女,黄魏两家很少来往,有这门亲跟没有没什么两样。医院的工友黄大哥就是黄宣委的弟弟,运动中也没见帮一点忙嘛,但不能没一点表示。 他说:“跟可志同学时就知道了,我妈说过,可志也说过。”黄宣委说:“小向说的可志是我四弟,当兵去了,我说的不假吧。这么说罢,大家把话都说清楚了,就一笑作罢。小向和小薛呢既往不咎,精诚团结,把这个队搞好了。过去的四队是大队有名公社有榜的后进队,今年的三抢呢名列大队第一,盼在不长的时间内能变成大队有名公社有榜的先进队,我这个亲戚呢,也脸上有光,怎么样?小薛小向,表个态。” 薛井林的水烧开了,三位领导一人一碗,也舀了一碗给向河渠。向河渠接过来放到桌上说:“我没有什么好说的,‘背后不论他人非’是我妈的训诫,我不敢违反。只求不受冤枉气就谢天谢地了。没别的事我得干活儿去。”说罢转身要走。 “小向,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话已说清,误会已消除,就不能说点别的,比如我刚才说的精诚团结?”黄宣委不高兴地问。向河渠再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说:“我已表过态了,背后决不议论他人的过失,过去没有,今后也不会有,你还要我说什么?” 马会计笑了,他说:“你这个知识分子啊,不明说,却扯上你妈的训诫,不细想,谁知你在表态呀?黄宣委说得好,话已说清,就应当黑板上写字,揩掉重来。来,坐下来,好好商量商量,冯主任,你说对不对?” “对,对!”冯主任说,“这件事算我。你们队原来不是我分工的队,情况真的不了解。最近作了调整,郑支书负责南片,我分工北片,我们之间接触会多些,请你对大队提提意见。”向河渠仍然站着说:“没意见。”冯主任说:“来,你跟马会计坐,薛队长跟我坐,大家好好聊聊。我真心请你提提意见。有人对你上次给大队提的意见不赞成,我就觉得说得对。不蹲点、不抓点、不跑点,整天浮在上面是不行。你走后,我细想想是这么个理,要搞好红星这个大队,不深入到各个队去蹲点、抓点哪能行?今天真的是真心请你提提意见的。” 向河渠狐疑地望望冯主任,见是一副笑脸,跟先前判若两人;看看黄宣委和马会计,见他俩也是笑望着自己;再看看又坐回灶门口的薛井林,见是愣怔着一副茫然的样子。他犹豫着终究没有坐过去,而是移靠到门框上。黄宣委鼓励说:“说说呗,不抓辫子、不打棍子,大胆地说。” 向河渠觉得钟不敲不响,话不说不明,象这样一有矛盾就冲自己开三干会,尽管能澄清真相,毕竟很被动,借这个机会提提意见,如果能因此而改善关系,也未尝不是个办法。于是他说:“好吧,我来说说。黄宣委说的将四队变后进为先进,正是我同意当生产队干部的初衷。四队过去后进,确实后进在班子不得力。我们上台后抱团体同心干,四队局面的改观是有目共睹的。 现在我队班子出现的问题暂时对生产队的全局还没有产生不利的影响,不过如不及时解决,后果如何,很难预料。周兵被撤职后,四队的班子问题突出表现在我与队长的不团结上,大队来帮助解决,在我是求之不得。 大队采取什么样的措施,我不知道,但从大队几次来我队的情况看,我建议要一碗水端平,不要带有色眼镜儿。不能认为跟我关系好的所说的话都是真的、对的;关系不怎么亲密的,说的话就是错的、假的。” 突然瞥见冯士元脸色有变化,立即截住话头不说了: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道理谁都懂,苦口的良药多数人都会去吃,逆耳的忠言却只有少数胸怀宽阔、涵养深厚的人才能听得进的,冯士元可不在这少数之列,不能将场面话当真话,真的畅所欲言。 这一天他在日记里记述了当天“三干会”的实况后以《轩辕知情不知情》为题写了一首诗,说是: 做人就要做个人,遇有机会泽加民。父母教诲铭肺腑,兵头将尾尽本心。 为拔穷根镇歪风,坚持原则顶浪行。慨叹上级屁股歪,真当假看假当真。 常常误会受敲打,真相屡屡靠澄清。一腔热血荐轩辕,轩辕知情不知情? 第一次将“做人就要做个人,遇有机会泽加民”作为父母的教诲、自己的志向出现于诗中,成为他为之奋斗几十年的志向。 第20章 各种打击纷至沓来 多方劝解终究醒悟 向河渠跟冯士元说的确实是真心话。若论初心是不愿当这个生产队干部的,别说是母亲、姐姐不愿,就是班主任曹老师临毕业前,噢——,不对,是在毕业典礼后临离校前特意嘱咐:“大学还是要办的。回去以后好好劳动,处好人际关系,不要当干部,以免被绊住,脱不了身。”他不想也不愿当干部。可是当他看到生他养他供他长大的家乡只因领导班子不力而导致如此贫困的时候,动心了,觉得个人的前途应当服从于父老乡亲的前途,只有挺身挑起这副重担,才不负父母关于“做人就要做个人,遇有机会泽加民”的教诲,于是他点了头。 由于他将歪风邪气视为生产队搞不好的关键性因素,因而极尽全力去打击、遏制他所认为是歪风邪气的投机取巧、偷捞、弄虚作假;同时组织农事研究组,引进堂兄向儒仁推荐的水稻新品种“稳三千”,从稻麦田筛选穗大秆粗的良种进行小块试种;修改制订了各项规章制度;鼓动大家并带头唱当时流行的歌曲。 顺便提一句,向河渠很喜欢唱歌,直到今天已七十多岁了,工作之余,如洗衣服时、洗刷锅碗时、一人漫步时,甚至坐在马桶上时都会哼起来唱起来,老伴笑骂他疯疯癫癫的象个呆子。他一直乐此不疲,也许是当年的积习所致吧,都什么年代了,唱的却是“李双双...李双双......她是咱社员的好榜样,一心为集体,不怕风和浪......””学习雷锋好榜样,忠于革命忠于党......”还有样板戏的歌曲和语录歌等等二三十首老歌,反反复复,很少有新歌从他嘴里唱出来。 扯远了,再说当时,当时他是一方面打击歪风发扬正气,一方面务实农副业生产,力图尽快改善贫困局面,也确实使四队发生了不小的变化。为实现他的理想,虽遭打击仍不退缩,周兵走了,他发誓要把斗争进行到底,不让四队走上先进行列,象红旗十队每个劳动日能拿到一块钱,决不罢休。 在他受打击的日子里,最爱背诵的是《七律 到韶山》《七律 和郭沫若同志》和《七律 冬云》,他可依为臂膀的周兵已离队而去,他的“独有”就真的独有他一个人了,面对的却是一股势力。以一己之力去抗一股势力,能驱逐得了“虎豹”澄清得了尘埃么?需知对方的霸王鞭可是随时都能往下砸的。 这不,面对向河渠的个人独行,不喜欢他的人当然会用各种手段对付他的: 大队办了个绣花厂,妹妹向霞在姐姐的指导下学过用缝纫机绣花,向河渠跟大队说清情况,帮她报了名。名是报了,可是研究来研究去,从来没学过绣花的夏菊花进了厂,向霞落了空。四队的牲猪饲料地都安排在河北挂脚和坡地上,从东向西数向家是第十四家,从西向东数向家是第十九家,大体居于中间位置。跟邻居一样都是栽山芋,夹种玉米,两头种几棵向日葵。怪事出现了,快要成熟的玉米成了光杆儿,向日葵的头没了,山芋藤也被斫得有块没块的,别的人家即使被偷,也以山芋藤为主,偶尔有被掰去几穗玉米的,象这样全面遭劫的只有他一家。 连续几天童凤莲没个好脸色,为了什么呢?向河渠莫明其妙,于是曲意奉承,几次挨近她想说一些好话,却见她身子一侧,给他个背脊梁。他忍不住说:“这是怎么了,细想想没有得罪你的地方,为什么不睬人?要是真看不顺眼,何苦在一起过?”凤莲头也不转地说:“想跟哪个过就去跟哪个过,我又不挡你。” 向河渠一听,立即猜出有人在挑拨,说:“这是什么话,除了你我能跟哪个过?”凤莲猛地坐起问:“我问你,你的对象是那天来的女的中的哪一个?”向河渠说:“一派胡言,没有的事。”凤莲火气十足地用右手食指点着向河渠的鼻子说:“你装蒜。人家什么都跟我说了,两个女的来看人家,一个坐在你身边看你打衣裳,一个帮你妈煮饭,你瞒我?” 一听为这事儿,向河渠笑了,说:“你呀,你呀,真是酒劲不大醋劲大,就为这事儿?”凤莲依然火气不减地问:“说,可有这事?”向河渠依然笑着说:“有哇。”“有,怎么说人家瞎说?”“你先躺下来听我细说,这样坐着要着凉的。”“我不躺,就要坐着听你说。” 向河渠见状只好也坐起来,从里床拽来衣裳给凤莲披上,然后把情况作了介绍,随后说:“她们是怎样为我爸出力的不去说它,就说恋爱。我们都是二十几岁的人了,从小定了亲,却连人都不认识,有感情吗?跟你没感情,遇上喜欢的人谈起来了,有什么可奇怪的?妈不同意,一定要要你,我也没办法,只好同意。自决定跟你做夫妻以后就跟人家断了恋爱关系,我说过打这把锄头就薅这个草,至今一晃二年过去了,连人都没见过,从哪儿来的外心?” “你骗人。那天和曹老师来时不是见过吗?听说她就插在江边上,还是你弄来的。”向河渠笑了,说:“不是她。插在江边的叫徐晓云,跟我谈恋爱叫王梨花。”凤莲有些不信似地问:“真的?”“真的假的,你问问妈和我妹子不就知道了。” “你怎么舍得丢下她的?”“爸妈不同意,我能做到主吗?”凤莲想起自己也曾想断掉这门亲事也是拗不过母亲时信了,却又提出另一个问题:“还想她吗?”向河渠叹了一口气说:“说不想是假的,尤其是爸妈不同意我又拗不过时赌气上河工,为好事难成去拼命挑泥,还受了内伤。”凤莲说:“我也听人家说了。” “刚结婚时我对你没感情,那时也还是蛮想她的,不过现在”“现在怎样?”凤莲紧追不舍。向河渠当然不会傻到说想的,他说:“现在不想了。”凤莲说:“鬼才相信你。”向河渠认真地说:“我跟她之所以谈,是因为感情方面我是空白的,只要有一个不惹人嫌的姑娘闯进我的生活又谈得来的话,都可能谈起来的,不管她们叫王梨花还是叫张梨花、李梨花。现在我俩成了亲,天天在一起,一个是两年没有见过人,一个是天天生活在一起,还有个心肝宝贝,你说会想那个见不到的人吗?一心难二用,要是我真有外心,会同你这么好?”童凤莲听着向河渠的解说,想想自成婚以来两人的恩恩爱爱,气就平了,顺从地让河渠拿掉披在身上的衣服,搂抱着躺了下来。 童凤莲的心到是定了下来,向河渠却警惕起来,他在两人亲热过后仍搂着妻子问:“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你刚来时不说,我当干部前不说,我们结婚都两年多了却有人来翻这陈年旧事呢?”凤莲回答不上来。 向河渠又问:“会绣花的霞妹子进不了厂,不会绣花的菊花却去了;别人家的山芋藤没事,玉米不少,为什么单偷我家的?朝阳花头砍了去可没什么用啊,为什么也没了?为什么我在政治操上一挑明某桩事情的真相,冯主任就会来跟我吵呢?”“我也觉得奇怪呢。” “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是因为你丈夫在坚持原则,一定要按制度办事,让一些人不能想怎样就怎样,于是就从各方面来打击我,包括挑拨我们夫妻间的关系。”凤莲抱歉地说:“我没想到这么多。”向河渠腾出一只手轻轻地在她鼻子上一刮,说:“听不得一丁点儿闲言碎语,马上就吃起醋来,人家处处整我,你也往伤口上撤盐。“凤莲顾不上跟丈夫斗嘴,拿开丈夫的手并握住说:“我们惹不起还躲不起么?会计不当了总行了吧?” 向河渠略带苦涩地说:“躲?往哪儿躲?当着会计还有人欺侮你,不当了会有好日子过?不过你是知道的,我并不怕他们,只要你不听人的挑拨,只要我们夫妻一条心,外头的事我自有办法对付。” 同心协力搞好一个生产队,凭薛井林向河渠的能力,本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条件是同心协力,遗憾的是离心离德。象这样下去要搞好这个队,几乎不太可能,向河渠有些绝望了。怎么办?看来惹不起只有设法躲了,象周兵一样地避开是目前最可行的路了,可是周兵有他爸爸这层关系,自己能往哪儿躲? 俗话说吉人自有天助,躲的机会真的来了。这一天向家来了一位似曾相识的中年人,刚见面就问:“小老乡,认识我吗?”向河渠细一看说:“您是沿东的顾大哥?”来人说:“是啊,我就是沿东的顾文彩,油米厂的。”向河渠高兴地握着顾文彩的手说:“稀客,稀客,快请进屋坐。” 顾文彩告诉向河渠,他是受学校委托来找向河渠的。他说他是驻风雷中学工宣队的副队长。学校在筹办校办厂,考虑办厂人员时想到向河渠,打算派人来商量,他是沿江人,就接受了这个任务。随后掏出一封没封口的信递给了向河渠,说是曹主任写的,“曹主任?”向河渠接过信问。顾文彩说:“忘了说明,曹华同志现在是革委会副主任。” “他终于熬出头了。”向河渠高兴地说,随后问,“大联委那批人呢?褚国柱有没有留校?”顾文彩说:“一个不留,小褚被县水泥厂招工招去了,是季部长的关系。”接着告诉说谁谁被油米厂要去,谁谁进了县蓝球队,等等。在顾文彩介绍《红联》骨干人员去向的过程中,向河渠拆看了曹老师的来信。 曹老师在信中说:“王梨花近况还好,你不用担心,即使将来会遇上什么困难,我们能给予帮助的,一定会极尽全力。她知道你已有了孩子,要我们转告她的祝福。听说你目前处境不大好,估计是过于正直所致,希望母校能施予援手,帮助你离开生产队。徐晓云已较为详细地汇报了你的情况。 学校即将筹办一个校办厂,要招五六个人,闻此消息上门求情的人很多。徐主任虽来校时间不长,但对你印象不错,听了徐晓云的汇报,同意将你列入招工计划内。 考虑到你已担任生产队干部,离队恐有困难,特委托顾队长来协助。顾队长有位老乡在沿江任组织委员,据说还是招工组的负责人,由他来比其他人来更为有利。具体事宜由顾队长与你商洽。”最后祝二老身体健康,祝全家事事如意。 看完信,向河渠再次握住顾文彩的手说:“谢谢,非常感谢你们的关照。”顾文彩笑着说:“要谢也得谢你自己。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是你自己的言行给老师、工友还有工宣队的同志留下了好印象,才会让大家记起你,不然,毕业离校的六七百人哪会想到你?” 放工回来的凤莲和向霞听说是来招工的,高兴极了。凤莲赶忙去与婆婆商量怎么招待,向霞则兴致勃勃地说她去打酒。顾文彩拦住向霞说:“小妹妹,别张罗,都是好朋友,一客气就见外了。”向河渠笑着说:“不能这么说,老朋友几年不见,大老远地赶了来,就用老咸菜加薄粥?酒还是要打一些的嘛。” 顾文彩略一迟疑,随即说:“好吧,打就打吧,不过打就得多打点,起码得打二斤烧酒。”向河渠说:“二斤有什么,打五斤。”顾文彩说:“不是我喝,我只有半斤的量,是想请一下我的老乡。” 向河渠说:“那就太好了,只是周组委会来吗?你不是我们沿东人吗?怎么又成老乡了?”顾文彩说:“我是招到这儿来的,老家在高井,跟老周在一个大队,当兵又分在一个连队,只要说我在这儿,准来。”向河渠说:“那好,我去请。”顾文彩说:“还是小妹妹去一下,我和你还得计议一下怎么跟他说。小妹妹会骑车吗?”见向霞说会,就说:“骑我的车去快一些。”向霞高兴地骑着顾文彩的车走了。 周组委是公社干部,自然认识老院长向泽周,却不认识向河渠,能应邀来向家自是看在老乡的份上,还没举杯前就爽快地答应了顾文彩的要求,但却拖了个尾巴“只要大队肯放,公社没问题。” 按向河渠的想法:既然冯主任和薛井林不喜欢自己,郑支书又是夏家的座上客、薛井林的后台,还不巴不到自己象周兵一样早一天滚蛋,早一天是他们的一统江山。因而当时没留意周组委的言外之意,不料事情偏偏坏在这个尾巴上——大队不放。理由十分冠冕堂皇“向河渠是四队的台柱子,他打得上,劈得下,离了他,四队没人能掌握得住。”得!校办厂去不成了! 公社招考教师又是个走的好机会。大队派专人整理材料,据整理材料的王跃华说大队的评语很不错。说到考,很简单,就是写一篇文章。这还难得住向河渠?三下五除二,结束了,仔细检查完错别字,缴了卷。民主阅卷,全社分四个大组,向河渠的文章名列前茅,可谁知录取名单一公布,榜上无名。 这就奇了怪了,鬼在哪儿?一天公社开三干会,高桥大队的民兵营长乔玉书碰到向河渠问:“听说你参加了考教师?”“是啊。”“我早知道你考也白考?”“哦—”“你别哦,那天我到公社有事,路过管文教的杜主任窗外,听到你大队的何帮富在说不让你考太明显,特来跟主任说一下,别录取,说队里离了你搞不好。”向河渠一听头都大了,他又一次尝到了人生的艰辛。 向河渠的遭遇多数人都很同情,包括大队的不少同志,可在民主已被抛到九霄云外的年代里,同情也爱莫能助。尽管如此,正义感较深的人们还是通过不同渠道送来了关顾,刚才说的乔营长也算是一个吧,不过他是外大队的。本大队的则更多一些,包括大队会计马炳成、民兵营长贾远华、革委会副主任杨松山等。有一次郑支书在大队干部会上说到加强党的一元化领导,特别强调团结一致时以向河渠为例说:“他如果仍然自以为是,不搞好团结,哪儿也去不成。”第二天生产大检查中,杨松山就偷偷告诉了向河渠。 其实向河渠也猜到了躲不开避不了的原因,只不过杨主任所说郑支书的话作了进一步的印证。该如何扭转这一错误的结论呢?为此他有两夜没睡好觉,凤莲的安慰丝毫减轻不了他内心的郁闷,难道要放弃原则随波逐流?他彷徨着,不知如何是好。 大队给四队派来了工作组,组长是公社农业学大寨工作队副队长宗广林。宗广林是老熟人了,他带着五个人的工作组不是开座谈会,就是走东家串西家是找人谈话,怎么查也不查不到大队交代要摸清的疑点,没办法,宗组长直接找向河渠谈话来了。 “小向,向老弟,好象跟你说过你大嫂是我表姐这件事儿。”宗广林不谈工作,先套上近乎,向河渠却有点莫明其妙。工作组为何而来,早已有人向他透露过了,说是要查清四队不团结的根子,追究不团结的责任。 自己是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不心惊。工作组进队这么多天来,他见到工作组的成员礼貌地打招呼,但绝不打听情况,也不向被找去谈话的社员打听。现在宗组长以这句话开头,不知是什么意思,只是随口答应着说:“ 听你说过,我大嫂也说过,你还叫我三弟,不过公事公办,你可别看人情包庇我。” 宗组长笑着说:“我这样说,是想告诉你,我说的不是官话,而是心里话,是为你着想的心里话。”向河渠说:“谢谢。”宗组长说:“说句老实话,要讲人家不好呢,我不能;要讲你不好呢,我不忍。” 向河渠笑着说:“刚才我就说过了,别看人情,是我过错就是我的过错,不要不忍。”宗组长说:“你误会了。不忍是指不忍违心地说你不好。我要跟你说的是:凡事不要那么顶真,搞得好丑有他顶着。不要和尚抱宝宝,吃力不讨好。”作为农业学大寨工作队副队长、派到四队来的组长说出这么一番话来是向河渠不能认可的,他说:“哪能呢宗组长,这一百几十个人的生活担子交给我们来挑,哪能” 宗组长手一挥,打断向河渠的话说:“好啦,好啦,要不是看在我表姐的面上,要不是看在你人好的份上,我才懒得跟你说这些哪。别说他当家这个队不可能搞好,就是能翻身,也没你的功劳。你们队里社员说薛仁贵打仗,张士贵立功,有好处轮不到你,有失着先查你,何苦嘞?不是我说句老话,凭他当家,这儿一世不得翻身,不信走着瞧。今天找你谈,就是想劝劝你,你家就一个细伢儿吃闲饭,向院长还拿着工资,饿得了别家也饿不了你家,钵头粗的面糊不到你锅里来,想开些吧,就当大队当初没叫你当会计,你能有什么法子?我走了,不坏你的,真的。” 宗组长走了,工作组也走了,宗组长的话却留在向河渠的脑海里。是啊,假如当初自己没答应当干部,假如大队没叫自己当干部,生产队搞不好,自己又能怎样?好处轮不到你,有失着先查你,何苦嘞?向河渠的革命热情被社会现实带走了一半,除帐目一丝不苟、劳动不肯放松、请吃仍然不到外,他变多了。 薛井林的妈妈是个夜眼,太阳一下山就看不见,因而总得提前回家;薛井林自身也有个毛病,常爱在劳动中间一声不吭地走开,有时竟走到十来里以外的红旗四队同学家去了。放在以前向河渠会要求记工员按实际时间记工,记工员疏忽或包庇,被他查到还会批评几句,现在呢,睁只眼闭只眼随他们去了;薛井林自留地上插秧,由于在河北,不靠大田,租用队里的水车,按规定每年租金十二元,薛井林没缴,他也没硬要;薛井林的二弟是退伍军人,转业到工厂去了,按规定自留地是要上缴队里的,群众中虽有议论,薛井林没缴,向河渠也就没去收。 领导组近一个月没开会,向河渠不闻不问;他亲自组织起来的农事研究组被搁置起来了;原来周兵带队的突击队散了,向河渠也视而不见;政治操上向河渠基本上不讲话;更让社员感到吃惊的是向河渠竟也参加了劳力组吃羊子的小伙儿。 变了,向河渠确实变了,哪怕因吃“半夏”治病过度,引起脑子有些迟钝的石侯也会告诉社员说:“向会计变软了。” 当然也有不变的,奋战高沙土那一仗向河渠就没变。这里需要作个名词介绍:奋战高沙土是临江特有的一个专业名词,也是一项规模巨大的改土工程。临江县中部地区田地高高低低很不平整,且表层沙土居多,既无法统一排灌,也难以保住水肥不致流失。县委决定集全县之力对这部分地区进行改土,口号是“削平高沙土,江北变江南”。 沿江公社的作战阵地就在离家二十多里的风雷镇镇北公社。向河渠带着十来个男子汉就战斗在这片土地上。人们都是十天一轮,只有他二十几天也不回,如果不是大队通知财务要互审,还不知他在工地上要赖多久。 为杨冬根家困难照顾一事而硬性坚持,也是他不变的表现之一。领导组连续开了四次会,向河渠自始至终只申诉了一次理由:“人多劳少,一个人做七个人吃,上有老下有小,中间有病人,照顾一个人的粮草钱不为多。”从那以后他重复一句话“不照顾我想不通”或者是“他家不合乎,一家也不合乎。”背后有人提醒向河渠说这是立场问题,因为杨冬根当过反动派。向河渠说:“这确实是个立场问题,因为杨冬根是个在旧社会受尽剥削压迫,在新社会无限热爱集体的贫农好社员。他有困难我们不照顾,该照顾谁?” 谁都知道一旦向河渠认起死理来,一是没人驳得倒他,他的理论别说在四队,就是在整个红星都数第一;二是没人压得住他,郑支书、冯主任都压不住;用少数服从多数也不行,他说有时真理在少数人手里。要不就把他这个会计换了,他也就管不着了。他不同意就盖不上章,当然可以绕过他直接报批,谁记帐呢,惹恼了他,说不定一户也照顾不成,于是对杨冬根成见很深的薛井林面对这个不开化的助手,也只好松了口。 顺便说一句,七0年薛井林跟杨冬根几次过不去,究竟为什么,谁也不知道。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过了十来年,他的妹妹竟成了杨冬根的二儿媳,你说这是从何说起? 十月七日向河渠收到曹老师寄来的一封信,拆开一看,咳——,是王梨花的。向河渠是又惊又喜。自去年八月梨花让弟弟捎来一封信后,一年多没见到她的字了,他贪婪地盯上信上的每一个字默读着,似乎要把每个字都吃下去,铭刻到肺腑上。 信照例不长,开头仍然是一个字“渠”,向河渠觉得很好笑:要人家改称呼,还要加上同志两字,自己却原形毕露地忍不住只用爱称一个字。 信的一开头展现在向河渠面前的是一首唐朝诗人苏涣的《变律诗》:“毒蜂成一窝,高挂恶木枝。行人百步外,目断魂亦飞。长安大道边,挟弹谁家儿?右手持金丸,引满无所疑。一中纷下来,势若风雨随。身如万箭穿,宛转迷所之。徒有疾恶心,奈何不知机。”这首诗如利箭般一箭中的,向河渠震惊之余,忙摄神定心往下看。 信上说她通过晓云知道了许多情况,很是忧虑,想起苏涣的《变律诗》中的谁家儿,担心他也会落此下场,所以录在信的最前面,盼能引以为戒。信后的也是一首诗,诗比信短不了多少,颇多说教的意味。通篇比较消极,但又符合现实,跟工作组宗组长的劝说如出一辙。充分流露出一个饱经周折的多情女子对心上人的关心、忠告和祁祷之情。他读到动情处,几乎读出声来。是些什么样的言语能让向河渠如此动情呢?请看诗的全文: 自别君颜已三年,思绪万千绕心田。惊闻恶了千户候,是非海里遭沛颠。 暗揣磨、细究研,约摸是贾语村言又应验:“好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 坐卧不宁拿起笔,再遣飞鸿到君前:得让人处且让人,能从宽时莫从严; 冤家宜解不宜结,男儿心胸能撑船;土地庙里多烧香,免与灾星常粘连; 寻机跳出是非窝,再起宏图翱云天;拭泪目,踮脚盼,盼传喜讯消愁念,等着这一天。 曹老师有几句批语写在梨花的信后,说是“有一定道理,望能消除大队的成见,搞好方方面面的关系。离队的事以后再设法。”后面还有一张纸,是梨花写给老师的信,信上说“通过晓云知道了向河渠的情况,很为他的境遇担心,但又深知他的性格有许多与现实社会格格不入,如不改变,势必处境难改,很想尽己之力劝劝他正视现实,因而写了一封信。不知该寄不该寄,特寄给老师。如果认为不会影响他家庭关系的话,就请转给他。如认为不妥,也请老师帮开导开导,毕竟他是您的学生,还是肯听您的话的。” 梨花的信读过多少回,已不可考,但对向河渠的触动却是巨大的。苏涣的变律诗几乎就在说自己,而梨花的信和诗更在内心掀起巨浪,使自己久久难以平静:是啊,一年多来为彻底改变四队的穷困面貌,违背了老师的嘱咐、母亲和姐姐的意愿,挺身当干部,呕心沥血拼命干。象父母所教育的那样做一个真正的人,为社员谋利益,决不做随波逐流的庸人,谁知事与愿违。 毒蜂成一窝,高挂恶木枝,全队社员看得清清楚楚,工作组的宗组长也心知肚明,社员是敢怒不敢言,宗组长是不能说,为什么?与上头紧密相连着,说了不但没用,还会有祸。 周兵与之斗争多年,斗掉了副队长的职位;自己坚持斗,各种各样的打击纷至沓来,再坚持下去会有什么好结果?大队不让你当了,你将如何斗?徒有疾恶心,奈何不知机呢? 新旧社会都闯过的宗组长劝过自己后,动了心,也有了些变化,固然是违心的、不情愿的,而今一直在心灵上占据着重要位置的梨花也这样说,尤其是被自己奉为楷模的曹老师也认为有一定道理,这就不能不让他深深地反省自己,考虑自己做得对不对、值不值和该当怎么办了? 那年代时兴带着问题学毛选,向河渠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带着疑问去学着作。找来找去都是“为人民服务”,都是将革命进行到底,检查来检查去,都觉得自己的大方向是正确的,可是为什么不但行不通还备受打击呢? 偶然翻到《实践论》,当他看到文章中说:“人们要想得到工作的胜利即得到预想的结果,一定要使自己的思想合于客观外界的规律性,如果不合,就会在实践中失败。人们经过失败之后,也就从失败取得教训,改正自己的思想使之适合于外界的规律性,人们就能变失败为胜利,所谓‘失败者成功之母’‘吃一堑长一智’,就是这个道理。”“判定认识或理论是否真理,不是依主观上觉得如何而定,而是以客观上社会实践的结果而定。真理的标准只能是社会的实践。” 读到这里,他认识到就象一本小说书里所说的“不但要想到该不该,还要想到行不行”,实践证明自己的做法是不符合我队具体情况的,这就是苏涣诗中所说的“机”,也是《红楼梦》中所说的“好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是以前自己在郑支书面前赌气所说的“符合毛泽东思想的话不等于处处好说,符合毛泽东思想的事不等于处处能做。” 通过学习,通过宗组长、王梨花、曹老师的开导,向河渠终于想通了,他在《初衷待机再施行〉那首诗中写道: 该不该,能不能?两字对垒在心灵。为解民穷该硬顶,为消灾祸顶不能。 硬顶必须有力量,麻秸硬顶断自身。上不支持下无依,自身力小难硬撑。 突击、农研散去也,有何办法拔穷根?罢罢罢,不硬顶,初衷待机再施行。 让向河渠没想到的是,这一初衷终生也没能等到机会去施行,只在三十多年后为所在地三个队争得一项权利算是稍稍弥补了他的这一遗憾。而四队也正如宗广林所预料的在农村改制前一直没能摆脱贫困的面貌。至于向河渠究竟在什么事情上为乡亲们谋得了利益的,到时自有交待,这里暂且不提。 第21章 巧借谈心改境遇 以怒除悲劝知音 上回书中说到在众人的劝说下,向河渠终于醒悟过来,不再凭一己之力去与歪风邪气斗,而是以退为进,改变自己的处境。 改变处境的要点在两个方面,一是改变大队领导层对自己的看法,一是改善与薛井林的关系。改善与薛井林的关系目前有些难度,针尖对麦芒地顶着干已漫长一段时间了,一下子化干戈为玉帛,谈何容易?而想改变大队的看法却相对容易得多,因为他与郑支书、冯主任没有一丝一毫的利害冲突,应当说开始的印象还是不错的,要不然会计一职满可以选大队团支部副书记殷长生来当。 后来之所以变差,主要受两方面因素的影响:一方面是薛井林善于逢迎巴结,自己则永远是公事公办,关系亲疏别说是上下级,就是父亲与几个儿子相处,也是喜爱逢迎自己的多些;一方面完全恪守着母亲的“背后不论他人非”的教诲,从不在背后说人的毛病与过错,而薛井林和他的一帮人却是只要逮住把柄,哪怕是表面现象,也要去大队告状的。 知道的能辩白,不知道的谁知有多少?比如晒席事,冯主任认为是小事,没批评,如不是六队会计郝兴仁碰巧听到告知,则没有政治操上的抨击,也就没有当冯主任面的澄清。假如能让郑支书、冯主任了解一下自他当干部以来的所作为,应当是改善看法的关键,并且要当薛井林的面陈述。 怎样才能获得当面陈述的机会呢?他打算借用毛主席提倡的开展谈心活动来获得郑、冯的同意。于是他分别与郑、冯二位说了“为搞好四队班子的团结,建议开展谈心活动。”郑、冯都同意,但郑支书却说最近他抽不出时间,由冯主任来主持,公社新派来的分管干部印会计可以陪同,冯主任点了头。几天后向河渠又找了一次,冯主任在印会计的陪同下于十月十四日下午来到四队。 谈心活动在薛井林家进行,冯主任说:“政治路线确定之后,干部就是决定的因素。四队搞得好不好,关键在领导班子,领导班子又决定于你们两人的精诚团结、同心同德。长时间以来你俩的斗角,直接影响了四队的前进步伐。大队虽做了几次工作,效果不大。最近向会计认识到团结的重要性,提议开展谈心活动。郑支书和我很赞成。为有助于你们通过谈心活动增进相互了解,消除分歧,加强团结,我和印会计今天只听不发表意见,盼望你们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会上谈过,会后不再议论。我就说这么多,印会计你说说。”印会计说:“我刚分到红星来,情况一无所知,说不出什么。你们二位谁先开始谈起来吧。” 公社会计印伯良的到来,对向河渠来说是处境转变的契机和助力。因为印伯良是原高二(三)印新元的父亲。在家里听儿子几次说到向河渠,同学们到他家时听过向河渠的发言,印象不错。向河渠见印伯良分到红星来,敏感地知道助他脱困的贵人到了,他必须抓住机会。 冯、印二人话说过以后,薛、向二人却迟迟不开口,冯士元有些不耐烦,正要催促。突然门外一人带着爽朗的笑声进了屋,四人一看,是公社组织委员周延龄。向河渠连忙起身让坐,自己则另端一凳坐到旁边,薛井林则赶忙倒水。 周延龄笑哈哈地说:“昨晚党委决定我到红星来陪陪老爬灰,怎么样?不会不欢迎吧?”印伯良笑着说:“正经点好不好,你是党委成员,该当我陪你,怎么弄颠倒了。”周延龄笑道:“不 不,你是老爬灰嘛,可以传授点经验,让我们也学点本事,小冯,你说是不是?”冯士元笑着说:“等我生了儿子再向二位拜师。” 一阵玩笑过后,冯士元将今天的会议目的说了一下,周延龄说:“到大队听老郑说了,你们谈,你们谈。”冯士元说:“向会计,建议是你提的,你先说说。”向河渠说:“薛队长客气不肯先说,我就先说。” 向河渠先回顾起两人历史上的关系,他说:“在全队以我跟井林认识最早”见众人面显惊讶,他说,“他家原住在九队河北,与我外婆和大舅家河南河北,一张木头桥连通了两边,小时候我俩就认识。后来他一家搬到我们队,从小学到初中都是同学,大前年我爸被揪斗,薛井林为我爸的平反昭雪出了不少力,我们全家都记着这段情。”周延龄说:“唷,说起来你们应该是最好的搭挡,怎么闹起矛盾来了?”向河渠说:“可能是我在一些事情上处置不当引起的吧。”周延龄说:“哦——,说说看。” 向河渠说:“当上生产队干部后,我俩都下定决心彻底转变我队的落后面貌,因而一开始能同心同德、携手并肩奋斗,到后来不如意的事情屡屡发生,两人关系越来越差,为消除误会,我也曾两次到你家交谈,睡在一张床上,谈了两个晚上,仍然无补于事。我觉得我俩前世无仇,今世无怨,没有理由你挖我墙脚,我绊你跟斗。我们之间没有跟本的利害冲突,只要坦诚交心,把意见说出来,把误会消除掉,找到共同的目的和处理问题的方法,我们就能恢复过去的友好关系,重新掺起手来把这个队搞好,所以就提出了这个建议。”周、印两人几乎齐声说:“这个方法好。”薛井林也赞成这样做。 向河渠说:“既然你也赞成,那么一家一主,一庙一神,你是当家的,就请你先说说。”薛井林说:“我全无准备,还是你先谈谈吧。”薛井林说的也是事实。事前他根本不懂会有个交心活动,也从来没打算跟向河渠交什么心,让他先谈,真的措手不及;再说凡这种类型的交谈,先谈的肯定处于不利状态,因为不知对方会说出什么话来,不能有针对性地说自己的。向河渠没有这些顾虑,一是有了准备,二是自己确实没有什么可以非议的言行怕三位领导知道的,所谓心底无私天地宽,大概就是这种状况。因而薛井林推辞,他就先开了口。 向河渠追述了一年来两人一齐工作的历程,然后归纳说:“自从确定你当正组长那一刻起,我就抱着配合你把这个队搞上去的决心,并付出了自己心血:所有的制度规定由我起草;你在立新工作队期间,鉴于我们年轻不懂种田,成立了农事研究组;因为有些青年调皮捣蛋,组建了“青年突击队”,并建议由周兵带队,这样可以不让歪风邪气影响全队,同时借以因势利导,教育他们不往邪路上走。你从立新回来后,我与周兵积极配合你,政治上帮你做思想工作,生产上帮你作生产规划,常提自己的建议供你参考,我的本职工作在全大队处于中上游状态,不丢你的面子。我觉得我们好比是夫妻,我这个当妻子的就该配合丈夫做好工作,为你的威信着想,凡做对头的事我和周兵尽量揽过来,可是结果怎样呢?”向河渠苦笑着分“领导组作出的决议被你推翻”“我们按制度处理了社员,你说好话”等四个方面列举了事例,同时就解散“农事研究组”“青年突击队”谈了自己的看法,并就所知的小报告逐一澄清了真相,但对他不赞成薛井林与夏金花结亲一事没有说。 薛井林听着听着,觉得不对劲,这哪儿是谈心,分明是揭发我洗清他自己呀,象这样谈下去 ,大队领导会怎么看自己?在公社领导眼里自己又成了个什么样的人?他必须反击。 反击些什么呢?反驳是不行的,因为人家说的是事实。不反击也不行,他猛然想起金花告诉他的一句话,于是冷冷地问:“你总是拣有理的说,怎么没说你背理的事呢?”向河渠一愣,随即说:“牛不知力大,人不知己过,自己总是觉得正确的才做,有时自以为正确,其实却是错的,这不奇怪,你说出来,是我错了的,保证知错认错改错。你说我有哪些背理的事情?” 薛井林问:“你还记得曾说过‘薛井林不要想做到我的主’这句话吗?”向河渠说:“我大概还没有狂到这种程度,连这种话也说得出口。不信可以请传话的人来当面对质,我什么时候在哪里跟哪个说过这种混帐话?这话只怕是挑拨。”薛井林说:“对质到没有必要,但事实可以映证。”他举例说领导组的决议应该由他宣布,向河渠却抢先宣布了;有时候向河渠已通知人上工了,他却不知情,这些是不是越权?有几个人大忙到了还没归队,他宣布扣钱,向河渠却拒不执行;杨冬根家的照顾他不同意,向河渠硬要坚持到底,他说的话作不了数,是不是说明他作不了主?“连我叫人拿了一次钥匙,你也立刻赶来要去,你好不放心人哪,在这个队里我还算是当家人吗?” 周延龄一听,立刻严肃地问:“这是怎么回事?”向河渠说:“还有些什么事你通统说出来,是我错了的知错认错改错,是误会的解释。”薛井林说:“我知道你理论强,没理也能说出理来,我先说这么多,你说吧。” 向河渠说:“今天领导在这儿,有理没理不凭你说我说,领导心里有数。你说的这些都是事实,但都有下情可说。请你回忆一下,凡我抢先宣布的决议都是做对头的事情,之所以我来宣布,是不让人把矛头指向你;擅自通知人上工,是捉粘虫,那段时间你根本不通知人打早工,如果我也不通知的话,只怕拖下去会影响麦子的产量(捉粘虫是个起早干的活儿,太阳一出就难以找到虫子---笔者注),这两件事是我做得不对,保证改,下次决不重犯。 扣钱的事,你可能忘了当时的决议是立即通知外出人员归队,如不归队,迟一天扣一块钱。队里迟迟没派人通知,这些人才迟了几天,不属拒不归队,不该扣,这件事当时是说清楚了的。至于杨冬根家该不该照顾,你开始为什么不同意,还是你向三位领导汇报一下,让领导判断该不该照顾。钥匙的事我是这样看的:公房的钥匙按规定除保管员外任何人无权保管,要到仓库拿东西一定要保管员到场,你叫人拿走钥匙为了什么呢?需要我说吗?我可是为了你好哇。万一仓库出了差错,你洗得清身子吗?” 薛井林没好气地说:“我说的嘛,横竖你有理,你说我不说了。”向河渠说:“所谓通过谈心消除误会和分歧,就是有什么不满的、怀疑的,通统说出来,有误会的通过解释消除误会,错了的承认错误、取得对方谅解。我说的那些不实的你可以更正,误会了你的,盼望你给予解释,使我消除误会。我说了不少,你再说说吧。” 周延龄说:“我觉得”冯士元打断周延龄的话头说:“对不起,组委,向河渠和我们有个约定,在他与薛队长的交谈中,我们只听不插话,他们谈好了,我们有什么话再说。”周延龄有些意外地说:“哦——,还有这个约定,行,我不插话。小薛,轮到你了,你说吧。” 薛井林说:“我没有什么好说的,还是向会计说吧。”向河渠说:“井林,我们这是在交换意见。假如你觉得我不应该解释也可以,我只听不解释,采用有则戒之,无则加勉的态度行吗?如果行的话,还请你把对我的意见全部说出来,让我注意纠正,好不好?”薛井林说:“我没意见。” 向河渠苦笑着说:“我知道你对我有不少意见,不肯说我没办法。我是诚心诚意地征求意见的。你可能不知道为改善我俩的关系,我作了哪些让步?”接着他把让步的事情一一作了列举。他不管薛井林发不发言,仍按照自己的思路将需要澄清、说明的主要事项一桩一桩地搬了出来。最后他说:“说句心里话,周兵被撤职后我的心也凉了。有的同志劝我不要再做吃力不讨好的事了,我觉得说得不错,所以除本职工作外,我是松劲了;政治思想工作、生产规划、劳动管理,凡不属会计份内的事我都不管了。我知道这样做有负于领导的期望,是我的不对,我检讨。衷心盼望你给我提提意见,只要是我的错,保证改。”薛井林余气未消地说:“我说过了,没意见。” 向河渠知道薛井林根本提不出能摆到台面上的意见,但为了改善自己在领导心目中的印象,故意说:“牙齿同舌头处得那么好有时候还嚼呢,更何况常常叩碰的我俩呢,没意见不客观嘛。”薛井林还是说没意见。 冯主任不满意了,他说:“薛队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人家对你是有什么说什么,可算是竹筒倒豆子,哗啦啦通统倒出来了。你呢可倒好,没说几句话。搞好团结是双方的事,都要开诚布公,有什么说什么,可别藏着掖着的不爽快。”薛井林无可奈何地说:“我真的没意见。” 两天后冯主任与周、印两人又来到四队。 这次三干会扩大到贫协组长吴明珍、民兵排长张粉英、现金保管周玉明、实物保管老会计和新上任的副组长张成等领导组全体成员。会上以冯主任为主讲了话,他说党支部、革委会听取了四队两天前关于谈心活动的汇报,认为四队两位主要负责人之间的意见已经全部交换完毕,误会应该完全消除,团结问题可以认为已经解决。盼望四队领导班子在薛井林的带领下高举毛泽东思想的伟大红旗,将四队建成红星大队的标兵队。讲话结束时又不因不由地加了一句:“薛井林同志,四队再搞不好,我不找别人,可惟你是问啦。” 又过了两天,杨主任转告了这样一句话:“冯士元在会上说‘没想到我们都错怪了向河渠,那个人有水平,有肚量。’”向河渠知道这次谈话效果不错,他得继续努力。 周、印二位的到来给向河渠的改善处境带来不小的帮助。凡冯主任到四队来,不是周延龄就是印伯良陪着,而且总要拉到向家坐坐。坐当然不会白坐,向母酿的米酒醇香扑鼻,在四队可是一绝;向家不养鸭子,但鸭蛋不缺,凤莲娘家水面多养的鸭子多,老太太到妹妹家来,呀,现在该说是到女儿家来了,每回总要带不少鸭蛋来,这么一来炖米酒就鸭蛋、花生米,或酒酿鸡蛋,随时可待客,虽无大鱼大肉,倒也挺吸引人的。不仅如此,有时候向河渠也会让凤莲买回鱼肉招待公社、大队干部,并拉薛井林和张成作陪的。凤莲与婆母又惊又喜,觉得这个犟头终于转弯了。她们可不知道这里头还有几十里外的一位女子的功劳呢。就这么一来二去,凤莲婆媳听不到冷言冷语了,向河渠也没有再听到有人告他黑状的消息,到此他的第一步实现了。 公社的民主理财现场会放在大队召开,让向河渠高兴地见到了多时不见的徐晓云。 这姑娘为促使向河渠夫妻感情的正常发展,苦口婆心地劝解向河渠要正视现实,理智对待,目的达到后就违背自己心愿地疏远了他。为不致向河渠一下子难转弯,答应一个月可以见一次面,而每次见面总是象检查工作一样要向河渠汇报夫妻关系发展的情况,并且不听空话,要有具体事情。 随着向河渠夫妻关系进入正常化状态,她则进一步疏远了向河渠,到今天已有半年没见面了。是她不想吗?说不想是假的,尤其是两个月前跟她从小定亲的对象家庭通知她父母亲事告吹的消息后,是很盼望能见到向河渠,并向他倾诉的。可就在这打击袭来的几天后,在公社民兵大会上,她远远地发现他在找她,却匆匆地回避了。她害怕自己的噩运会给向河渠带来痛苦,她不愿已渐趋开朗的他被她所拖累。对这个冤家的了解,在某些方面她比王梨花更进一层。昨天得知公社将在这儿召开现场会,向河渠是会计,自然会参加。见是不见呢?折磨了大半夜。 这半年来向河渠三次找她都见不到,一次是她刻意回避的,一次是李晓燕过生日,一次是王梨花住院,这一回再回避,他准得怀疑出了什么事儿,将会不顾一切地寻找,并会千方百计地找,那就不太好了。辗转反侧多时,决定见。上工前她告诉小梅,说向河渠今天可能会来。 小梅姓梅,是风雷镇人,也是风中的,比徐晓云迟一年插队。 两人在一起住,生产队为她们盖了两间小屋,一间厨房嫌客厅,一间卧室,已不象刚来时入住农家,有了自己的家了。两人同上下工,回家后一起做家务,说说笑笑,过得挺开心的,假如不是婚事有变故的话。 大会开始后,公社党委副书记章友道的报告还没做完,向河渠就跟马会计请假,说要去看望插在红旗的这个大队的老同学。马会计问来不来吃饭,向河渠说不一定。这类会议不比干活儿,多一个少一个无所谓,马会计落得做人情,自然批准。向河渠也就迈着轻快的步伐向九队走去。 在大场上拣稻种的徐晓云一直注意着大路,一见向河渠的身影在村头出现,就低声对小梅说:“他来了,我回去了。”就起身离开大场,沿大路向东走。拣稻种是按斤量计工分的,又有小梅在一起,上下工迟早没人计较,也无须请假,因而很自由。 两人相距还有十来公尺,向河渠就扔来一句话:“唷,今天到没躲?”徐晓云微微一笑,折身向北,上了一条小路,向河渠跟在后面继续问着:“大会上避而不见,十来里路赶来拜访,又见不到,总得有个说法吧?”徐晓云还是默默地向前,不吭声。 “这不是徐晓云的风格,她一贯伶牙利齿,嘴巴不饶人的,今天怎么了?”向河渠心中暗想:“是她爸又有了什么新问题,还是婚恋上有了变故......”开门,倒茶,仍然在沉默中,向河渠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她低下头说:“坐呀,傻站着干嘛?”向河渠问:“晓云,遇上了什么困难了是不是?” 徐晓云说:“没有。我一个插队知青,凭劳动吃饭能有什么困难?”向河渠说:“你的神态跟往常大不一样,不象过去那样爽朗,一定遇上了什么难事,快告诉我。”徐晓云抬起头来直视向河渠,并带着勉强挤出来的笑容说:“别瞎猜,没有困难,真没有。在这儿吃饭好吗?”向河渠说:“可以,但你一定要告诉我什么事。”徐晓云说:“你先坐,我去弄菜。” 向河渠忙打挡说:“也不看看才几点钟,说会儿话再忙饭不迟。告诉我伯父遇上了什么问题?”徐晓云说:“不是。”向河渠说:“哪就是对方另攀了高枝儿?”徐晓云眼眶一红,几乎掉下泪来。向河渠愤怒地说:“象这种没情没义的混蛋有什么值得难过的?早散早好。”徐晓云终于忍不住落泪了,她喃喃地说:“不怪他,不是他没情没义,是他父母不同意。” 向河渠说:“不可能。凡从小定亲的后有了变化的,一定是当事人本身有了变化,觉得对方配不上自己了,于是另找中意的人。父母的意见不是最根本的,就象古时的陈世美是因为中了状元,感到原配不中意了。” 徐晓云说:“你不懂的,不是他的事。上个月,也就是国庆节,他家为他办喜酒,事先不知道,回来一看为这事,跑了。”向河渠惊讶地问:“跑了?”徐晓云点头说:“跑了,只是最后还是被从舅舅家找回来结了婚。拗不过家庭啊。”说吧,掏出手绢擦起眼泪来。向河渠“哦”了一声,沉思了一会儿,说:“我觉得他是有些爱你,但却爱得不那么深。”徐晓云没说什么,起身回房拿出一封信,轻轻地放到向河渠的座位前,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弄菜去了。 信是从北京邮电学院寄来的,信上说:“亲爱的云:很对不起您,我结婚了。这不是我的本意但又没有办法,父母硬逼的。对方你认识,27号梁家的丽丽。婚前逃跑过,还是被从舅舅家逼了回来,没办法,真的!晓云,我是爱您的,可命运却不让我们在一起,我很痛心。尽管如此,我爱您的心将永远不变! 有人说爱一个人就应当为她的一切着想。写这封信给您,除表示道歉外,就是为您着想说说我的意见。我知道您很崇敬一位比您高一届的男同学。从您回家过年时的叙述中看得出你喜欢他,又恰巧住在您插队的公社,您们又都是农村人。我觉得现在障碍已经消除,这位叫向河渠的同学是您的最好的选择,盼您莫失良机,不要错过。如能如愿以偿,请告诉我一声,以慰我心,好吗? 亲爱的云,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的一颗爱心,我爱您,真的!愿来生重结再生缘!对不起,原谅我!” 看完了信,向河渠真是百感交集。假如这事发生在他与凤莲结婚前,那倒正如信中所说的“障碍已经消除”,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她的,因为晓云在他心中占有不小的位置,同时她心中也有他。可如今一切已经晚了,这障碍消除得太晚了。怎么办呢?自己处于三岔路口时人家为自己的幸福可算是使出了浑身的解数,自己也应该助她驱散心里的阴云,重现阳光明媚的天地,这可是自己的义务和责任。只是怎么才能解决这个难题呢?他皱起眉头思考着,菜拣完了,主意也有了:以怒除悲。 主意拿定后,他说:“晓云,说了也许你不信,他并不真心爱你,至少爱得不深不切。”见她张口要驳,摇手说,“别急于反驳。我知道你要说他怎样尽心尽意地帮你温习功课、假期中陪你看电影、看文艺演出,上大学后又怎样一封一封地写情书,家庭也是逢年过节请你去吃饭,对你一直不错,即使在你爸出事后也没有改变态度,这一切我都承认是真的,那时候他是爱你的,他的家庭也是喜欢你的。 为什么爱你喜欢你,除了你确实可爱外,还有一个重要因素是你与他是同一类人。现在呢?先不说你脸没那么白净,手也没那么‘十指尖尖似玉笋’了,别急于反驳呀,等我说完你再说。”向河渠又一次拦住她的辩驳后说,“还不止这些,更重要的是你插队下了乡,上不成大学了,上不成大学就成不了科学家、艺术家、文学家或工程技术人员了,变成了乡下种田的农民。虽说毛主席说大学还是要办的,谁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能不能轮到你?眼前你与他,用李玉和的话说就是两股道上跑的车,走的不是一条路了,你们结亲的根本基础变了。梁家姑娘,哦--,梁丽丽留城工作,与他们走的是一条路,因而丢下你另找梁丽丽是顺理成章的事,不足为奇。仍然坚持爱心不变倒是难能可贵的了。” 徐晓云边烧火边反驳说:“他逃跑说明他的心没变,结婚是父母逼的,就象梨花爱你的心没变一样。”“咳——,你真糊涂得可以。”向河渠手一挥,象要把徐晓云头脑中的糊涂观点拂去似地说,“他要真想跑,下定决心跑,为什么不跑到你这儿来?换了我,是会跑到你这儿来的,因为这是你们两人的事,怎能不来?最起码的也要跑回学校去,家庭能追到学校去逼婚吗?跑到舅舅家去算什么?婚姻大事第一是他自己,第二是你,哎呀,焦了,饭焦了。” 向河渠连忙将没喝的水端到手上,叫晓云让开,随手往锅膛里一泼,又舀来一瓢水再一浇,随后揭开锅盖,叫晓云掐来几根葱,洗了洗,用筷子在饭上戳了几个眼,将葱插进去,做完这一切,这才重新坐下来。见徐晓去拿拣好的菜来切,开玩笑地说:“刚才只顾说话烧焦了饭,现在可别再切到手。”口舌从不饶人的徐晓云此时却心事重重,没予答理。 向河渠继续说:“他跟梨花没法比,梨花是舍身救父脱困才忍痛离开我的,他为了什么?我家处于极端危难中,梨花是个什么决心,你是知道的;而你不过下乡插队了,是大势所趋,虽有困难但不是大困难,更没有危险,他为什么不坚持?冲破家庭的阻力,对他这个大学生来说困难能有多大?换了你会不会坚持、能不能冲破?我相信你能,他为什么不能?” 见徐晓云拿刀在手却不在切,向河渠走过去,拿过刀,对她说:“切菜我还会,炒却不行。你去洗锅,准备烧菜。”说罢三下五除二,一会儿切完,用小竹篮装上,拎到屋后河里洗了洗,拎回来往小水缸盖上一放,又坐下了。 他说:“为什么呢?起先的跑是心上有你,不然不会跑,后来的同意是受到父母亲友的劝说,觉得有理,不用猜也知道会说些什么,无非是你在乡下种田,户口上不来,不会有出息,结婚后生的孩子户口也在农村,世世代代都得种田,而找个有工作的城里的姑娘就不同了,总之是门不当户不对。 这些话放在真心相爱的两人面前是一堆废话,没屁用,但放在势利眼市侩心的人面前就是真理。前途,甚至包括孩子的前途,比起山盟海誓,哪个重要?有人说不是真心相爱的誓言,就象在沙滩上写的字,海浪一冲就没了。结婚意味着要和对方同甘共苦过一辈子,这么一件大事作为一个大学生会不经反复掂量才作决定?骗鬼去吧。 什么没有办法,父母逼的,父母能逼他去圆房?一派胡言,什么事好逼,夫妻圆房不好逼,一定要心甘情愿。”徐晓云说:“不可能啊,他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呢?”向河渠说:“这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刚才我已说过了,起初他是不情愿,但经父母设身处地帮他分析、权衡利弊后他终于想通了,更何况梁丽丽也是他喜欢的人呢。” “你胡说!”徐晓云生气了,向河渠笑着说:“听我说完你就知道我胡说不胡说了。女人的心我捉摸不透,男人的心我是知道的。拿我来说是个受传统道德影响很深的人,就我这么个人,在深爱梨花的同时不也喜欢上了你?以我推及别人,依据异性相吸的规律,哪个男人不是有了一个喜欢的女人以后,又艳羡着他看得上眼的女人而恨不得将天下美女都归他一个人的? 梁家离他家不远,该是常常见到,与你定了亲,心中喜欢梁丽丽,甚至还有其他人,也算不上不道德,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见徐晓云没有反驳,知道已认同了自己的说法,于是引深下去说,“假如他心中没有梁丽丽,根本不可能被追回来后就很快结婚的。这从双方父母背着他操办喜事也应该知道他们对两人间感情的深浅是有底的,也是有把握把他俩撮合成婚的,只有你还傻乎乎地认为他的爱心没变。” 徐晓云听着听着,脸色变得苍白,她痛心地说:“怎么会是这样呢?怎么会呢?”向河渠说:“肯定是这样。”他拈起信重读了一遍后说:“他不是不想与你在一起,是不能!为什么不能?命运!是命运不让你们在一起。命运是个什么东西?是人的走向,是未来的走向。他的未来走向没有变,你的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大逆转,两人的走向不能趋于一致,因而不能在一起,这就是他抛弃你的根本原因,倒不在乎他要不要梁丽丽,只要他的这个观点不变,没有梁丽丽也会离开你的,只是时间的迟早罢了。” “啪”徐晓云的铲刀掉到锅里了,她受到震惊,待拿起铲刀又意识到锅膛里火快熄了,忙又放下铲刀,要往灶门口跑,向河渠说:“我来烧火,省得你跑上跑下的。”说罢就坐到灶门口的小凳上,他边烧火边往徐晓云伤口上撒盐说:“枉为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女汉子,竟然被无情无义的混蛋骗了这么些年,至今还迷恋着旧情醒不过来,你说可笑不可笑?”“胡说!谁迷恋他了?”徐晓云一声怒喝,抓过桌上的信纸连揉带撕,然后塞到锅膛里。向河渠忙说:“别撕,别撕,哎,怎么又烧了,留着当个纪念品也好哇。” “什么纪念品?”门口传来一少女般的声音,是小梅放工回来了。见向河渠在烧火,小梅忙过来拉,说:“云姐也是的,怎么叫人家大会计烧火?”向河渠笑着说:“不干活想吃你云姐的饭,吃得消?”徐晓云骂着说:“尽胡说。”三人都笑了。 吃饭的时候,小梅叽叽喳喳地问着向河渠,不是“嫂子可有云姐漂亮”啦,就是“慧兰可会叫人”啦等等,没个别人插嘴的时候,向河渠则笑着一一作了回答,并插空问道:“小梅的婆家住哪儿?”小梅脸一红说:“我才不找什么婆家哪,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哎呀,大哥,我可没说你,你是个好人,可好人毕竟少呀。我想好了,这辈子就一个人过。象云姐多苦恼哇。还有听云姐说过你与王梨花的事儿,受到那么多的周折,还是落了个你想我我想你的结局,多惹的烦恼,我才不学你们哪。”向河渠问:“真的?”“当然真的,不信你们看好啦。”“别说嘴,等你长大了才知道呢。” 听小梅提到梨花,徐晓云忍不住问:“小梅也不是外人,按你的说法,两人如果命运不同就不可能结合在一起,那么你与梨花的分手也是命运决定的了?”向河渠说:“也算是吧,不过不是你所想象的意思。”晓云问:“什么意思?”向河渠说:“老祖宗讲究食不语,你倒好,尽说话,还让不让人吃饭了?”徐晓云估计大约有些话不便当着小梅的面说,也就不再问,只顾吃饭。吃过午饭,小梅顽皮地笑笑说:“云姐,大哥会烧火,大概也会洗碗,用不到我,我去高家教二候结衣裳去啦。”说罢不等回话就一笑出门而去。徐晓云笑骂道:“鬼丫头。”随即收拾碗筷。 向河渠没等徐晓云再问就主动回答问题,他说:“命运这东西是在不断变化着的,也看各人怎样对待。听从命运的支配,那就顺着命运走,就象你那位”“不许提他。”徐晓云喝道。“不提他说不清楚呀。”向河渠心中暗喜,她的心已不在前恋人身上了,工作就容易做了。 他继续说,“他是命运的奴才,只好服从命运的安排。”“你们呢,不也是命运的奴才吗?”晓云不服气地问。向河渠笑笑说:“也可以这么说,但跟你们的情况有很大的不同。”见徐晓云不解,他说:“我们的分手涉及到她父亲的安危,生育大恩不能不报,不管对自己有利无利都得报,而且是两人共商的抉择;你们的分手只是他一个人专为自己的打算,并且是不顾对方感受的决定,跟我们不好比。当然也有共同点,那就是一方的动摇。”徐晓云吃惊地问:“你是说你们的分手是梨花的动摇?”向河渠说:“是的,不然我不会放手的。” 徐晓云停止了洗碗的动作,反驳说:“不对!当时我在场没见她动摇。”“那是你不懂她的心。”徐晓云哂笑着说:“我不懂,你才同她处了几个月就懂了?”向河渠说:“给我张纸,我把她那天由你转交的信再写给你看看,你就知道了。” 徐晓云懊悔地说:“哎呀,那天的忙乱,回来的路上也没问你要信看,真是的。亏你到今天还记得。纸在房里书桌上,自己去拿,我手上湿的。”向河渠从桌上拿来纸,坐下来,拔出笔,徐晓云一看,问:“还是那枝笔?”向河渠点点头,没回答,只是刷刷刷地写,而徐晓云的目光则随着笔尖地移动,呈现在面前的不是信,而是诗,只见纸上写的是: 晴天霹雳,震得我,心头乱、肝肠断:爸被揪斗系牛棚,家遭洗劫无完罐。 母亲弟妹泪洗面,昔日亲朋划界限。犯何罪,该受这灾难?却原来梨花不该容颜艳。 乌云遮天尘环暗,黑帮幽灵陡然现。甜言蜜语骗不了,悍然祭起霸王鞭。 冷对说客语如铁,宁死不从心志坚。古云红颜多薄命,今果然。 才拒恶客前门去,又有小人苦纠缠。咬碎银牙欲怒骂,妈妈带泪吐悲言: “儿啊,纵然韩家难趁意,可怜你父身受冤” 难难难,欲待顺了心头愿,何人能救慈父出深渊?欲待从了家人愿,苟活世上有何恋? 辗转反侧眼难合,枕巾湿透泪不干。甘蔗难得两头甜,反复掂量路难选。 思来想去没主意,满腔都是难难难。心如乱麻团成团,斩不断,理还乱。 天无公道遂人愿,何去何从凭君断。 向河渠写完了,没有拿给徐晓云看,知道她就在他身后。过了一会儿他才转过身来,只见徐晓云叹了一口气说:“现在看来她当时是犹豫不决,但以分手为主;听你的,是因为非常了解你。如果你不放手,如果她爸因为你不放手而被造反派折磨至死,内心说不定还会怨恨你;你不放手就变成你这个人只顾自己不顾人家的死活,她知道你不会这样做。写这个,也是在劝你放手。”向河渠说:“她也是无可奈何,知道我会选什么路,因而连替身都选好了,第一位你,第二位凤莲,瞧瞧,是斩不断,理还乱吗?” 这一回轮到徐晓云苦笑了,她叹了一口气说:“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啊,我问你,恨她吗?”向河渠知道她感慨的原因,一是没料到自己的对象居然变了心;二是没想到那么坚决的梨花竟然为父亲能舍弃心上人。向河渠又何尝不是如此?假如在无奈放手梨花时,晓云的对象早已嫌弃她,说不定她就是他的最佳选择。至于梨花的犹豫,在他认为是正常的,百善孝为先,终身大事虽大,在没结婚前与救援父亲比起来,还是救出父为大的。 因而他回答晓云说:“这正是她的可爱之处,怎么会恨?一个孤独无援的女孩在无法抗拒的社会压力面前,在伦理道德面前,爱的人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她的亲属没有一个站在她这一面,你叫她怎么办?她和我在没结婚前只是一对恋人,是有深厚的感情存在着,这没有错,但与生她养她的父母感情比,哪头大?她爱我的心,我不相信已动摇已变化,只是生养之恩大于天,她不能不报。就在这种情况下还是把抉择权交给了我,并为我考虑了下一步;而当我经受不住打击,受到内伤后,她甚至打算不顾一切地来同我在一起,这样好的女人世上有几个?我怎会恨她?要恨只能恨这个社会上的邪恶势力,也恨自己没本事去保护自己爱的人。” 徐晓云边洗锅碗边说:“据我所知你在她心中占据的位置只怕那个姓韩的无法取代了,反过来你这儿也一样。你俩的感情才真是叫人羡慕呢,只可惜有情人不能成为眷属。”向河渠说:“可惜的事多着呢,我与她还没成亲,陆游与唐婉已成了亲,恩恩爱爱的夫妻还被生生拆散了呢,你听他的这首词:‘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徐晓云笑着说:“诗啊词的,你跟梨花去说,我不懂的,什么错错错,莫莫莫的。”向河渠为她的笑高兴极了,他正愁无法为她解忧愁呢,于是笑着将大意说了一遍,说:“说起来你我都为可恶的东风吹散了姻缘,我与梨花也许会象陆游、唐婉一样地相思眷恋,你那位会吗?”徐晓云摇摇头,表示不会。 向河渠对已洗好碗的徐晓云说:“离上工还有不少时间,你坐下听我说说我想说的话,今天专门说说婚姻问题。”他说自与童凤莲成亲以来快两年了,两年来两人之间由原来的没感情慢慢地产生了感情,而今虽然忘不了梨花,但夫妻感情在全队要算没有比他俩更好的了。 他说两年来他慢慢地想通了,婚姻的实质就是找一个异姓和自己结伴过日子,同甘共苦地走完人生路。婚前有没有感情不是至关重要的,至关重要的是对方的人品要好。当然婚前两人有感情基础更好,没有也不要紧,感情是处出来的,不是命中注定的,假如不是运动,假如没去镇北,他也不会认识梨花,自然也就没有这一段爱情。只要对方人品好,处处就能处出感情来,就象他同凤莲这样。 他说要认清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实质就是利害的互动。他引用了诸如“物质生活的生产方式制约着整个社会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过程。不是人们的意识决定人们的社会存在,相反是人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人们的意识。”“人不能拿思想当饭吃,不能单靠精神恋爱生孩子。”“人们的意识随着人们的生活条件、人们的社会关系、人们的社会存在的改变而改变”等伟人语录后说:“说到底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利益关系。你的处境变了,对他们的利弊自然也就变了,从对他家有利角度上讲,丢开你另找比你对他们更有利的对象,也就顺理成章了。”徐晓云说:“从道理上说起来是这样,要是总是从利益上去考虑,那么良心上呢?感情呢?都不要了?” 向河渠说:“良心、感情也是因人因事因时而异的,没有个衡量标准。有的人只要有利可图,什么良心、感情都无所谓;有的人图利时会兼顾良心和感情;有的人办事总要凭良心讲感情,不太看重自身的利益,这些不能一概而论,也很难说出个是非对错来。人嘛,谁不希望吃得好一些,穿得好一些,住得好一些?这是生理的本能。而希望有的不等于能得到,于是就须要争取。娶个好老婆嫁个好丈夫是过得好一些的重要环节,有时甚至是决定性环节,谁都努力抓这个环节。为抓住这个环节,顾不顾良心和往日的感情,也就要看各人的良心和情感的真假了。你那位现在看来良心肯定有问题,感情中真情实感有多少,只怕也是虚的多实的少哇。叫我说幸亏还没成夫妻,是不幸中的大幸,假如结婚后甩了你,那才是真的不幸呢。” “喂,你有完没完?是成心来找别扭的吗?”徐晓云见向河渠揪住这事不放,烦燥地问。“这叫一报还一报。”向河渠笑呵呵地说,“我俩是个什么关系,连房东和小梅都能看得出来,难道你到迷糊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只要你遇上了难题,我就会极尽全力维护。我在三岔路口,你是怎样千方百计拉我的?你碰上了恼心的事儿,我能任由你自囚在愁城忧国中?当然不能!所以我要尽量跟你把话说尽说透。 现在大概你已认清了对方的真面目,从而庆幸没掉进泥坑里,这才是事情的一方面。另一方面你要认识到自己的长处和优势,不要看低自己。要知道《红联》那么多女生被我看中的也就是你们俩,为什么?因为你有别人所不及的许多优点吸引着我。 插队又怎么了?农村缺文化,在这里有的是你施展才能的舞台。先站稳脚跟,然后仔细寻找,总会有出路的。毛主席不是说过大学还是要办的吗?国家会把这三届的高中生放在农村不用?不可能嘛。你能写能说的才能总会找到用武之地的,我就不信知青中出不了人才,不信插队没有前途。我们来共同努力,不论是上大学还是找别的出路,只要我们努力了,前途总会有的。 另外,重谈对象也是重中之重,不要不重视,谈时要注重对人品的了解。要相信自己的人品,不论是外貌还是品行、才能都挺吸引人的,因而一定会有更好的男人与你相配的,到时气煞那帮势利小人。” 话说完了,向河渠端起早为他倒好的一碗开水喝了起来。他觉得这番谈话一定会有不错的效果,因为不但他说的道理能让人信,更重要的是这些话是他说的。这段《以怒除悲见效果》的谈话见于诗中的内容是: 晓云遇上大事情,恋爱对象刚结婚。来信依然秀恩爱:被迫结婚内心疼。 劝她选择跟我走,我们都是农村人。现在障碍已消除,莫失良机结同心。 他俩过去有恩爱,如今分手是何因?父母逼迫是假相,道路不同应是根。 梨花救父无他法,与她插队没法论。婚约狗屁前途重,感情在他梦一枕。 誓言沙滩写的字,海浪一冲不见影。还好变化来得早,婚后再变才不幸。 一番言语没说完,来信被撕碎纷纷。以怒除悲见效果,端碗喝水笑吟吟。 第22章 “定量户口”妹妹选对象 机缘凑合哥哥进公社 对于妹妹向霞的婚事,向河渠总觉得不太妥当。事情是这样的: 本队余大伯的女儿余秀芹嫁在通城国营农场,每年的清明、端午、中秋和春节总会回来探亲。余大伯就两女一儿,大女儿秀英嫁在邻队五队,儿子石侯小时候不知生什么病,服用中药过度,引起中药半夏中毒,病是治好了,却落下病根——脑子比较迟钝。老夫妻俩带个半傻不傻的儿子,做不了挣大工分的活儿,弄的生活挺艰难的。 向河渠当上干部后将他一家安排到大场养猪、牛兼看大场,这样一来不分天好下雨总有工分,虽不能从根本上解决贫困问题,但总工分比过去要高多了,而且活儿并不重,因而两个女儿都挺感激向河渠的。 余秀芹回乡省亲时就时常来向家坐坐,闲谈中向妈妈说起了向霞的婚姻一事,余秀芹说她们场上有一位青工叫小朱,回去可以帮去问问。一个多月后,余秀芹来到向家说小朱愿意到农村找对象,并带来了照片。向河渠到家后,妈妈告诉了儿子儿媳。 向霞今年二十三岁,在农村来说早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向河渠曾想介绍给同学的弟弟,向妈妈想要找个有工作的女婿,同学的弟弟没有工作自然不符合妈妈的条件,也就没跟同学说。他说不上母亲的意见对不对,农村苦是实情。劳动苦甜倒在其次,主要是收入低,大姐在农场也是种田的,与大姐夫来二伯父——就是大姐的娘家作客时,穿着打扮显得非常地突出,仅人人都戴手表这一桩就让人羡慕不已。连马克思都希望女儿的婆家经济状况不错,更何况普通的农村妇女?他也希望妹妹找个好对象。母亲一说他就来到余家。 余秀芹告诉向河渠,这个小朱叫朱连山,在农场的修造厂当钳工,手艺不错。小唐与他在一个车间。他一家四口,都是在职职工,经济条件很好。余秀芹说:“妹妹如果嫁过去,将来可以象我一样户口变定量,老了能拿退休工资,一生一世都不用愁了。”向河渠想想也不错,说回家问问父亲再作决定。 余秀芹跟向河渠说的话早已和向妈妈说过了。妈妈问儿子的意见,向河渠说就是路太远,有六七十里路呢,情况难了解。向妈妈认为去看看再说,凤莲也赞成,向霞更是想去,她们都被“户口能转定量”吸引住了,大姐的样子摆在那儿呢。向河渠建议去问问爸爸,妈说:“又不是定亲,等霞儿看了回来后再告诉他也不晚。”三比一,向河渠只好同意。 四天后向霞回来了,她不是一人回来的,同来的除小唐夫妇外还有一位陌生青年,自然也就是余秀芹所说的朱连山了。向霞告诉母亲和嫂嫂,说她去后受到朱家父母和妹妹的热情接待,还请了小唐夫妇、本连连长夫妇作陪,说打听到的经济情况与余秀芹说的一样。 向河渠见到有人进了家门,估计是妹妹回来了,立刻回家。一进门,小唐连忙起身介绍,向河渠握住朱连山的手说:“欢迎,欢迎。”同时仔细打量来人一番:只见朱连山比自己高出半头,身穿涤卡上装,下着凡立丁料子裤,一双黑皮鞋擦得锃亮,圆盘脸上一对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眼眶只嫌深了一点儿,脸皮黄色略显黑,鼻梁稍高,剃的是青年头。仅从外形上看外貌不算难看,差就差在那眼神,嫌灵活,不定神儿。容貌跟妹妹比,不用说不怎么般配,但妹妹肯领进门,肯定也是被户口所吸引。向河渠只是个哥哥,他的意见是第三位的,甚至还是第四位的,他得等父亲回来作主。他去了隔壁大嫂家,叫侄女向玲去向老医生报信,然后回到屋里与小唐、小朱攀谈起来。 向河渠主要是想通过交谈来判断朱连山的为人品格。他不问朱连山本身的情况,说有关情况等爸爸回来后一起说,现在是闲聊聊。他说他是临江风雷中学六六届高中毕业生,六七、六八年临江轰派、拥派两派虽然也有打闹,但小地方,不热闹,不知道通城那边情况怎么样,热闹不热闹? 小唐小朱不知道为何扯到这方面来的,小唐说他们在农场,离市区还远,不太了解。向河渠微微一笑,接着就夸大其辞地说起风雷镇六七年“一一.一六”事件的情况。什么“军号一响,各处的社员拿着钉钯、锄头的,也有拿大刀的,都从四面八方拥上风雷镇,”说得有声有色,活灵活现,如同亲临,其实那天他正巧有事回家并不在现场。 这么一番叙说,解除了小唐小朱的戒备,他们也情不自禁地说起他们那儿的盛况。他们眉飞色舞地告诉向河渠,有一次他们进城援助战友组织,他们一百多人冲进一个学校,一个戴眼镜的家伙被小唐一棍子就打倒了,一个长辫子的学生被小朱当胸揪住,两个耳光就打肿了脸,,往旁边一甩,摔倒在地滚了几滚呢。他们说那一仗可把老保皇派打了个落花流水、屁滚尿流的。向河渠装着满怀兴趣的样子听着,脑子里映现着当时的情景,心里在想着想着。 老医生回来了,小唐夫妇亲热地招呼着老人,并拉起朱连山介绍了一下。老医生说:“好好,请坐,请坐。”大家坐下后,小唐将朱连山的情况正式作了介绍:朱连山今年二十四岁,比向霞大一岁,属鼠,初中生,家有父母和一个二十岁的妹妹,全家都是农场职工。朱连山和小唐都在农场办的修造厂金工车间工作,小朱是钳工,月工资二十六块,连补贴在内月收入三十二块左右,家有三间瓦房,是公房,农场没有私有房屋,结婚的话,场上会分给房子,婚进人员准予迁进户口。 老医生一边听小唐的介绍,一边观察小朱的容貌。等小唐介绍完了,老医生说:“听了你的介绍,觉得情况不错。是不是这样,我们再商量商量,回头再说?”小唐说:“应该的,应该的。这样吧老院长,我们到街上白相一会儿再来。”老医生说:“很好,谢谢你的谅解。” 小唐三人走了。老医生说:“这孩子面相不太好,脸上有横肉,空手上门不懂道理。”向霞说:“那个李腾达脸上蛮清秀的,对你却那么狠,脸上能看出个什么?迷信。” 向河渠说:“刚才我有意引他们讲运动中的武斗,朱连山讲的打那个女学生的行为让人觉得这个人不怎么合适。”凤莲说:“你的那个郝伯伯不也带人打进了学校,怎没说他是坏人的?武斗打起来了,哪有个光挨打不打人的?你的运气好在家里,假如当时也在镇北,你去不去?” 向妈妈说:“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即便是粗人也多数不会打自己的女人。关键在于当女人的怎样处好夫妻关系。霞儿不是个暴躁脾气,应当可以以柔克刚。现在最重要的是能转户口变定量这个条件难找,我叫你跟桂侯说说,你又不说。” 向妈妈所说的桂侯就是前面所说的大姐,叫向儒桂,是向泽民的大女儿。为分家事妯娌失和,几十年来两妯娌一向淡薄,向儒桂耳濡目染,与她母亲一个观点,出嫁后态度也没有多大变化,对向河渠三弟妹视若路人。老先生心里有数,因而向母虽也说过几回,他知道说了也没用,所以就没说。他说:“嫁个种田的就不吃饭了?”向霞说:“有这个机会为什么不争取,非要我找个种田的?”这话说得也对。 这里还没得出个结论,那边小唐他们已回来了,还带回四样礼品,有糖有饼干,有杂果和酒。小唐说:“老院长、向大妈,我们来得匆忙,没带什么东西来。”向妈妈说:“你们太客气了,事情还没定呢,这些礼我们是不能受的。”小唐说:“这与亲事定不定没关系,我们来看望二老,总不能空手进门,只带嘴来吃吧?糖果是逗小慧兰笑的,酒嘛,孝敬老院长的不为多吧,你们这一家对我老丈人家的照顾还少吗?”向妈妈笑容满面地说:“秀芹,你家小唐的嘴呀,真甜啊。坐,都坐呀。” 大家都坐下来后,向妈妈对余秀芹说:“秀芹,我们有几句话想跟你说说,请你跟我们来一下。”余秀芹说:“好呀。”就跟两位老人来到屋后。向妈妈问:“户口真的好迁吗?”余秀芹说:“三婶,我的户口不是迁去了吗?这还会有假?”老医生问:“小伙子为人怎么样你可得跟我们交个底,要是人不地道,那可就害了霞儿啦。”余秀芹说:“小唐说小朱是个好人,在车间人缘蛮好的。”余秀芹也称她爱人为小唐,直到今天向河渠也不知道小唐叫唐什么,只知道叫小唐。 午饭过后,老医生说:“秀芹、小唐、小朱,你们再跟慧她妈议议,我门诊上不能没人,得去一下,失陪了。”说罢点点头,走了。小唐追上去问:“老院长,您看这事—?”老医生说:“容我想想再说。” 老医生走了,小唐见状就把向妈妈喊到屋后,在老人身下功夫,尽说朱连山的好话。向妈妈也是饱经风霜的人了,甜言蜜语并不能骗得了她。对人品如何一时半会儿看不出来,但最关键的户口问题却是要敲定的。小唐拍胸保证“户口笃定能迁,婚进户口国家是有政策的,秀芹的户口就迁去了,这您放一万颗心。” 向妈妈说:“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不过一家有一主,一庙有一神,最后还得由老头子说了算。”谁知老医生到晚也没回来。小唐陪向河渠去找,诊所的门关着,邻居说老院长出诊去了,留话说家里有人来,就说今天不回家,要家里好好招待客人。看样子倒像个不赞成的架势。第二天小唐三人早饭后再到向家,向妈妈还是那句话,她没什么,等老头子回来计议计议再说。向河渠说:“婚姻大事非同儿戏,一家人是得商量商量,不要急在一时,我妈一人肯定做不了主的,过一段时间再说吧。” 凤莲打趣说:“小唐哥,媒人这么好做的,不但要吃得,还要跑得、受得呢,你要秀芹姐是头一回就成功的?”小唐一想也有道理,于是就坡下驴说:“妹妹说得对,当年杨宗保还一步一拜上穆柯寨求亲呢,不急,不急,我们就先回去了。”向河渠夫妇送他们三人到队东头路口,与小唐小朱握手告别,向霞则拉住余秀芹的手继续往前走,向河渠喊着说:“向霞,路远着呢,别耽误秀芹姐他们了。”向霞只好停下送行的脚步。 家庭就向霞的亲事展开讨论,父子俩持否定态度,母女俩加上凤莲持肯定主张。向河渠的家庭,用老医生的话说就是母系氏族社会,名义上老头子说了算,实际上母亲当的家。老医生一般在意见说清后,都听老伴的,说一是一,说二是二,象这样坚持己见的现象很少出现。向河渠呢,从小就是依顺母亲的多,最大的违抗出现在与梨花的亲事上,前后持续了一年多,最后还是依从了母亲,当然他自己知道依从的实际原因,但至少在父母、姐姐、妹妹看来是母亲取得了胜利,这一回的坚持也不寻常。 凤莲的一番话让向河渠展开了深思。晚上凤莲在房间里说:“妈说得不错,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你自己性格粗爆,火气很大,可对家人的心地却很好,对我并不粗,怜贫念苦在队里要数第一,这些从外表能看出来吗?选对象是你妹妹的终身大事,大主意要她自己拿,象你和爸这样帮她做主,听你们的,你们能保证她将来过得好吗?万一你们选对象选走了眼,她将来的日子不如意,是不是你们害了她?会不会怨恨你们一世? 户口是个大事,过了这个村不见得还有这个店。夫妻关系好不好,可以想法子去劝,户口却很难改变。定量户口的人过的日子要比农村人好上好几倍,这是大家都知道的。要是因为你和爸的不同意而迁不成,不要说妹子,就是妈也要说你们一世的。”凤莲的话确有道理,到底该怎么办呢?他沉思了一阵,将向霞叫进了自己的房间。 向家三个孩子大概从来没吵过架,更别说骂了,这可能与遗传有关。听母亲说母亲小时候备受哥哥们的呵护,从没被骂过,有一回她挑鸡屎顺手往菜地里抛,偏巧大哥走过来,甩到大哥身上,被骂了一句,委屈得蹲下便哭,且哭过不停,全不顾大哥对她的赔礼道歉,自那以后哥哥们对她连句重话也不敢说。今年五十九岁了,还不会骂人,受到别人的欺侮,除哭外没别的本事。影响所致,生下的孩子一个也不会骂人。 向霞最小,姐姐哥哥凡事都让着她,这就养成了有些任性的毛病。大概哥哥发觉了这一点,从学校回家后不再凡事让着她了,常逮住她没理的事批评,比爸妈管她还严。尽管如此,她还是挺佩服哥哥的,要不是哥哥,爸爸的冤枉何时能平反还真不好说;哥哥当了干部自己也扬眉吐气了许多。 但在婚姻问题上她是有自己的主张的:她觉得秀芹是本队人,一向本份老实,出嫁前有过不少接触,没见她说过谎;哥哥对余家的照顾算得上不错,不会坏自己的事;小唐的保证也向她展示了美好的前景:户口变成了定量,小唐负责帮她弄进厂,这样早晨她与小朱骑着自行车一齐上班去,晚上下了班可以一起去看电影、打扑克、聊天,多有意思;一家人都拿工资,吃穿不愁。与在队里苦一年挣个三千工分才值百十块钱,只抵到农场工资的三分之一还不到,不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吗?朱连山看起来热情,出手不小气。 这亲事分明是千载难逢嘛,爸跟哥为什么不赞同?尤其是爸说的那句梦话“我感到不妥。”感到,感到,你的“感到”灵的话,当年怎么会去当那个匪乡长以致受了那么多的罪?不过不管怎么说,哥哥喊她,还是来了。 哥哥叫妹妹坐,向霞就在嫂子身边坐下,并随手拿起书桌上的一本书,漫无目的地翻动着。向河渠缓缓地说:“你嫂子刚才的一番话让我觉得很有道理,所以找你来谈谈。对于小朱的看法就不重复了。我想说的是,一个人是好是差不是那么容易看得清楚的,朱连山是个什么样的人,仅凭印象、凭直觉来判断,也不科学。妈说得不错,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合适不合适,各人的眼光不一样,我觉得不合适不等于你也认为不合适,你看着好,我没意见,将来是你跟他过日子,不是我。我要提醒的是要睁大眼睛看看分清,要冷静头脑想想明白,这不是黑板上写字能揩掉重来的小事情,一旦大错铸成,后悔可就迟了,这是我要说的第一点。第二点,婚姻不是做生意,不要只把眼睛盯在户口、工作、经济上,重要的是人。我们不是在跟钱过日子,而是跟人过日子。人要是不好,钱再多也算不上幸福。你我是同胞兄妹,事到紧要关头,我不能不提醒你。你是个初中生,二十三岁了,不是不懂事的小姑娘,我说的盼你好好想想。” 凤莲说:“兰她小姑,你哥也不是反对你选小朱,只是提醒你多加小心。不过我想你哥把社会看得太可怕了些,世上还是好人多嘛,而且,而且现在只不过来往来往,又不是结婚,发现不好可以不谈嘛。”向霞说:“是的。” “爱民的事你知道吗?”向河渠问。“她怎么了?”向霞关切地问。爱民是向霞的同学, 与凤莲同姓,是一位红军的女儿,上学期间常来向家玩,老医生也常去童家为老红军治疗还是战争年代遗留下来的伤痛,虽然两家相距十来里,关系却像隔壁邻居一样地亲密。出于对老红军的尊敬,向河渠也一直将爱民当小妹妹看待,爱民叫他为哥,像李晓燕一样不带名或姓的。 爱民初中毕业后被分到县纺织厂工作,跟机修厂的一位政工结了婚。婚后不久双方感 情不合,经常吵嘴,架也打过几回。爱民非常懊悔自己的轻率,但生米已煮成熟饭,挨了打还得一起过。上次在街上听见有人叫他哥,转头一看是爱民,憔悴、抑郁的样子让他大吃一惊。 说完这些,他说:“为什么会这样?就是因为爱民只看到对方是个干部,又是县革会副主任的儿子,吃得开,对他的为人不了解,也没去作了解,就匆忙答应了人家,结果吃了亏。”他顿了顿,又说,“象这样的事例社会上并不少见,我们应当引以为戒。”凤莲说:“好啦,好啦,这样的人毕竟不多,当然啦,小姑会注意观察、了解的,对不对?”向霞说:“我会的。” 连续半个多月没下雨,三麦都干得萎了,公社号召人工抗旱,这一天向河渠和大家一起正在挑水浇麦,突然听见有人喊他,抬头一看是余石侯,“什么事?”他边走边问,说是领导到他家去了,冯主任叫他快回去。向河渠一声“知道了。”继续挑水到地头,等浇完再回到南河边,对劳力组长陆锦祥说清事由,这才挑着空桶回家。 向河渠到家时,凤莲和向妈妈已在家泡茶招待来客了。来客共四位,公社严书记、周组委和本大队的冯主任,还有一位不认识的眼镜儿。向河渠进门后依次叫着客人的官名,见到那位不认识的中年人时,打了个顿儿,随后说:“请问你尊”没等“姓”字出口,引来一阵大笑。 严书记不认识向河渠,只听周延龄作过介绍。在他到家前,书记问:”小向见了老石会怎么招呼?”周延龄说:“会请教老石尊姓大名。”书记问:“你见他这么做过?”周延龄说:“没有,但我断定他会这么做,因为他妈妈很注重待人接物的礼仪。”那时候因动乱所致,一般人,尤其是红卫兵,也即年轻人都不讲究礼仪,所以书记有这一问,现在见真的像老周所说的,所以大笑。周延龄笑着说:“他叫石崇实,原在浦中当老师,你就叫他石老师好了。”向河渠自是恭恭敬敬地照办。 严书记说:“今天到红星大队来看看,顺便告诉你个事,党委决定调你到公社搞通讯报道,你有什么意见?”突然到来的消息将向河渠惊呆了,一时回不过神来,懵了。是的,早就盼着离开这勾心斗角的是非窝了,可一次又一次的努力都告失败,而今真能实现了,他却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周组委笑着说:“愣着干嘛,回答书记的问话呀。”向河渠清醒过来,忙说:“让书记见笑了,很感意外。当然服从领导的安排,感谢领导的关照。”严书记笑笑说:“小冯,事情就这么定了,近几天内大队派人来帮助办交接手续,新会计暂时算代的,等县里批下来后再办正式交接手续,同时你们也把新会计的材料报上来审批。”冯士元连声应是。 严书记又转过来对向河渠说:“交接手续办完后你到公社来找老周,然后拜老石为师,学习怎么搞通讯报导。老石,小向的业务辅导任务就交给你,盼他的‘浩歌惊得浮云散’,扬扬沿江的名。”石崇实说:“你的文章写得不错,‘雾花吹鬓海风寒,浩歌惊得浮云散’‘风神为我扫烟雾,四海荡荡无尘埃’,领导都会背你文章中的诗句了,诗写得真好,你写的吗?”听说是引用古人的诗句,又说道,“即使是引用,也是确到好处。我们互相学习吧。” 严书记见事情已交代完毕,就起身说:“事情就这么说定了,你今天就开始做移交的准备工作,越快越好。老嫂子,感谢你的热情接待。”向妈妈说:“第一回来不吃点东西走也不象话呀,还是吃过饭再走吧?”书记说:“你儿子到公社后我们一起工作了,会来的,下次再来。”说罢第一个走出门去,周组委、石崇实、冯士元自然也都跟出门外。向家一家三口送到队东大路上,望着四人骑车而去,这才满载着喜悦回到家中。 凤莲有些不解地问:“这件事怎么象做梦一样说来就来了呢?”母亲问儿子:“听刚才那石老师的话音很赞扬你的文章和诗句,你什么时候有文章到公社的,是不是那次考教师?”向河渠说:“不是。这诗句是引用在上次大会批判稿中的,那篇稿是姜桂芳上台念的,也不是我哇,我来问问姜桂芳。” 姜桂芳是向家西隔壁殷成惠的二女儿,也是向河渠的二嫂姜桂兰的妹妹。还在两个多月前大队召开大会,向河渠对这类会议没兴趣参加,就写了篇稿子让姜桂芳代表四队去念。姜桂芳是大队思想宣传队队员,能唱会跳,文章经她一念,惊呆了全场。恰巧严书记、石崇实也参加了大会,觉得发言人不简单,就将她找来谈谈,一谈之下才知道是向河渠写的。周组委是个有心人,趁机介绍了向河渠的情况,包括他父亲的历史、他本人的才华、品格和母校的重视、考教师没考取的原因等等,认为是个人才,有机会应该给以培养使用。 周延龄被外人称为黑手,性子耿直,为人正直,在沿江算得上是个知名的好干部;与原地区一把手张团长在部队时是战友,公社成立前张团长就有电话到临江县,因而队伍一成立,他就自然而然的成了其中的一员;要不是他自知性子躁,又不愿当官,当个公社一二把手还不是手到擒来。但他不干,只想不挨整,当个一般成员已心满意足,这才有了严书记的到沿江来任职。 正因为如此,周延龄的话在严书记那儿才有不同于一般的份量。正巧公社通讯报导干事被县宣传部调走了,有了空缺,于是就向书记奏了一本。由于大队推荐向河渠报考老师的材料还在,连材料也不用重搞,就报上了县委宣传部。谁知报去二十几天,连个回音也没有,周延龄怕夜长梦多,就建议一面去追宣传部,一面先调上来用。严书记觉得可以,于是党委会上作出决定,才有了今天这一出。 而在这之前周延龄与印伯良一起为向河渠做了不少工作。谈心活动后,在大队研究各队情况时,周延龄认为谈心活动只能算是弄清了许多误会,知道了谁是谁非,并没有解决矛盾。这两个人性格不投,恐怕难以配合工作,从有利于这个队的革命生产发展着想还是调走一个好。印伯良说:“我同意老周的意见,建议要动就动向河渠,因为当初你们要他当会计时曾许过愿,说是只要有路可以向上,决不耽误他的前程。这句话,老郑,是你亲口说的吧?” 郑敬芝问:“说这话时你不在场,是向河渠告诉你的?”印伯良说:“他与我儿子新元是要好的同学,你们做他的工作,要他当会计,他的同学都反对,说老师说过了回去后什么干部都不要当,防止有机会向上时走不了。他告诉劝他的同学说你有过这样的承诺,说这话时我正好在旁,所以知道。事实上要是他不当干部,只怕不仅是风中和油米厂,铁工厂也早把他弄去了,我儿子就去了铁工厂,向河渠的名声要比我儿子大得多了,还会迟到现在?” 大队两委会见公社两位领导都这么说,自然同意放向河渠走。这一回是书记亲自来说,别说是早已同意了,就是不同意也得服从呀;于是决定先由薛井林接下来,到办正式手续时再说。 俗话说怕鬼有鬼,周延龄担心夜长梦多,还真有人在做填补通讯干事空缺的梦。他不是别人,是向河渠的同学,姓张,叫张仕飞。听听这名字,仕飞,在仕途上飞黄腾达嘛,还有个有缝不钻的? 说到张仕飞,大家应该想得起来,运动中《红联》的副司令,成立大联委时为当一把手,曾指使人写了大量的人民来信,后又刮起整徐晓云的歪风,在这之前还向社教工作队写过揭发向河渠有十人组成的小集团的小字报。运动以在学校建立大联委为告一段落,他分到任常委的胜利果实。没料到上山下乡运动一掀起,连大联委主任褚国柱也只好带头报名回乡,他一个常委又能怎么的?难不成还可以赖在学校里不走?没办法只好回到家庭所在地的永红大队,凭借姐姐是大队副支书的关系在大队宣传队混到现在。 眼下一见公社通讯干事上调了,立刻奔到县里,找到在上山下乡办公室工作的姐夫,通过姐夫的关系认识了宣传部的秘书,得知向河渠被党委选中并报了材料后,他又暗中使上暗算人的点子。第三天一封人民来信就到了宣传部,信是在县城邮局寄的,自然神速。信上说向河渠的父亲向泽周当过匪乡长,运动中受到审查,有严重历史问题。 在那个成份、历史决定一切的年代里,宣传部又是个敏感的部门,谁敢用有严重历史问题的子女?于是审批就搁置起来了。随后他又施展全副本领,请姐夫出面,宴请宣传部他认为用得到的人物;他写了两篇小故事送到宣传部通讯组请新认识的本家副组长修改。张仕飞文笔本来就不错,又请内行作了润色,送到副组长手里时,得到副组长的赞赏。他天天去宣传部去玩,尤其去通讯组的时间最多,博得众人的好感,他在通讯组有了本家和朋友,终于通讯组给沿江宣传部提了个建议:张仕飞有通讯报导业务基础,家庭出身好,是不是...... 碰头会上黄宣委读了通讯组的来信,周延龄说:“通讯组他妈的也太拿我们党委不值事了,我们的报告批不批不说,却来了这一着,哼!”黄宣委说:“严书记到县里开会去了,这事恐怕得等他回来再说。”章副书记说:“早批迟批问题不大,人已用了,还能退回去?不理他。”不理他,就成了对通讯组来信的一致意见。 王庄公社的通讯干事叫姜雪如,是王梨花初中的同学也是很要好的朋友。一次她到通讯组去送稿,偶。听到有人在说向河渠什么的,记起王梨花的恋爱对象就叫向河渠,留了个心眼儿。向她表哥——宣传部副部长、通讯组长杨明打听,知道了事情的梗概。回来后特地赶到王家告诉了王梨花。梨花听了很是焦急,恳求雪如请她表哥帮帮忙。 雪如开玩笑地说:“人家的孩子只怕已经会叫爸爸了,你还在这儿为他担忧愁,要是让你那位知道了,不把醋缸打翻了才怪呢。”王梨花脸一红说:“人家快急死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姜雪如正色说:“是玩笑也不是玩笑。将心比心,你要是韩立志,知道自己的女的在帮前恋人求人家帮忙,心里会是个什么滋味?”王梨花说:“他就是站在这儿也不会生气,因为我们事前有约定。”“什么?你说什么?这是突然发生的事情,怎么可能事前有什么约定?”姜雪如惊讶地问。听王梨花从头到尾地一说,这才知道王梨花与韩立志在建立关系前还真有个约定,事情是这样的: 那一天韩立志来与王梨花说定婚的相关事宜。王梨花对韩立志说:“非常感谢你们韩家在我家最困难的时候肯伸手援助。”韩立志说:“这是应该的。”王梨花说:“因为这一点我同意与你结婚。”韩立志有些难为情地说:“也不能这么说,我对你”王梨花说:“事实就是这样,其他话就不必说了。在定婚前有几句话我必须跟你说清楚。”韩立志说:“有话你尽管说。” 王梨花要说的第一件事是老爸没有无罪结论前她不结婚。韩立志保证办到,王梨花说她不听空话,要见到白纸黑字的结论,韩立志答应了。“第二件事,在说之前我要告诉你的是,过去我们之间认识而已,没有感情。”王梨花没说完,韩立志忙插言说:“过去我一直暗恋于你,今后”王梨花打断他的表白说:“别插嘴,听我把话说完。”韩立志连忙答应只听不说,谁知刚听到梨花说了句“在这之前我与别人谈过恋爱”,又插嘴说他“早知道,但不计较”,这么一来王梨花不吭声了,韩立志奇怪地问:“你怎么不说了?”等到听说是因插嘴惹的祸,忙保证不再插话。 王梨花苦笑笑说:“我的对象叫向河渠,不想隐瞒你,是我追的他,没想到为我爸又是我放弃了他,从而使他身心受到极大的打击,受到巨大创伤,我对不起他。为弥补我的过失,我要说的第二件事就是:如果他今后遇到严重困难,我们必须千方百计、极尽全力帮助他。这件事你能答应吗?” 姜雪如听王梨花追述到这里,问道:“他答应了?”王梨花说:“他做梦也不会想到我给他出了这么个难题,当时就惊呆了。”姜雪如笑着说:“只怕谁也不会想到的,再说又有哪个女人敢这么说?痰唾就能把人淹死,韩立志是怎么说的?咳!瞧我这笨蛋,”她敲了一下头说,“肯定是答应了,不答应你会同意?” 王梨花惨然一笑说:“他被迫无奈,但也心甘情愿。”姜雪如说:“被迫无奈我信,心甘情愿我不信,怎么可能呢?”王梨花说:“我说了两点,一是婚前必须去医院体检,以证明我的清白之身;二是我可以表态婚后身子只属于他。热恋中还保持着清白的身子,各自成家后更不会有非份的想法,但必须让我能弥补过失,以求心安。为了得到我的心,他是不是心甘情愿?当然了,不答应则什么也免谈,是在逼迫他,不过要是连这点希望都没有,我心里又怎么过得去?” 姜雪如听后说:“你到是这样痴心,只怕他已有了新人忘旧人了。”王梨花说:“能忘到是好事,就怕不肯忘啊。”说罢将向河渠因被迫分手,为解脱内心的痛苦去河工拼命受伤和为孩儿取名的事告诉了她。这就让她感动不已,说:“我可以帮,但怎么帮呀?”王梨花说:“只要你表哥肯帮,事情就简单。”姜雪如问:“肯不肯帮不知道,倒是我怎么跟我表哥说呀,无缘无故的。”“还记得你表哥那年怎样夸我的吗?”“不就是夸你是个女秀才吗,与这事有什么关系?” 原来杨明是姜雪如姑母家表兄,每年总有几次来看望舅舅。姜雪如与王梨花情同姐妹,自然常在一起,即便上高中不在一所学校了,假期里也常在一起,或完成作业,或嬉戏的。杨明见过王梨花不止一次,有一回听她吟诵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吟诵得抑扬顿挫,如同在唱歌,夸她是个女秀才,对她应该是有印象的。王梨花想的就是这一点,她说:“你只要一提这档事他就会知道我俩是好朋友,你再告诉他我与向河渠的关系,说是我恳求你求他的,不就得了,又不是大事。” 姜雪如却不过王梨花的情面,只好去了,第二天回来后去找王梨花,将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她说:“那个张仕飞,沿江公社没报他的材料,宣传部不可能直接委派姓张的去沿江,因而现在只是搁着,搁的直接原因是人民来信。我对表哥说,当乡长在当地算个大事,沿江会不知道?分明是有人蓄意搞鬼嘛。表哥说这类伎俩是一看就懂的,但人家反映上来了,不能视而不见吧,了解一下也是必要的。说这事与我没关系,叫我别多事。我说了你我的关系,说‘你不帮我没法交代’,表哥说只要沿江不报姓张的材料,隔一段时间会批的。说到这一步,我也没法深说,毕竟对姓向的我一点不了解。”王梨花说:“能有这个表态就可以了,我相信沿江不会换人的,他这个人到哪儿都能生根。往后你到城里去,还拜托多打听打听,帮说说好话。” 第二天姜雪如了解的情况就书面到了向河渠的手,自然又是王建明奉姐姐之命送来的。信上连问候的字句也没有。尽管如此,向河渠却透过信看到了梨花丰富的感情,他没有回信,只对建明说:“告诉姐姐,没事的,叫她多保重。等事情稳定后我会回信的。” 王梨花的信激怒了周延龄,说:“要是真的,此人就太卑鄙了。”向河渠说:“事情假不了,以前对别人也这样做过。”随后将张仕飞在风中攻击褚国柱、徐晓云的情况说了一遍。周延龄说:“这事你不必担心,安心工作。” 周组委打电话的第二天下午,公社印秘书就接到严书记从县里打来的电话,要秘书告诉永红大队,立即派人去临城找张仕飞回队促生产,不要再在县城里乱敲后门了。 第23章 蹲点同舍识良师 跑面“双抢”犯毛病 干部会议结束时已是深夜十二点多了,外面正下着雨,妇女主任阮淑珍却要赶回家去,说孩子有病,不回去不放心。严书记吩咐向河渠送她回家。向河渠怀疑听错了问:“我?”严书记反问:“怎么,有难处?”“噢——,没问题。”向河渠稍带勉强地回宿舍拿起雨伞陪阮淑珍上了路。 阮淑珍的家离公社有四五里路,一路上向河渠只是默默地跟随着,并不吭声。阮淑珍知道向河渠并不情愿送她,离公社里把路后说:“你回去吧,我一个人走并不怕。”从内心讲,向河渠倒是巴不得有这句话的,只是书记已经说了,不送到家不好。他知道阮淑珍回家有蛮长的一段路,除路边树、坡上湖桑,没有人家,阴森森的,让一个妇女走,不合适,所以说:“不行,深更半夜的我不可能让你一人走的。”两人继续向前走着。 “你好像对我有意见?”阮淑珍问。“没有。”向河渠回答。阮淑珍扑嗤一笑说:“老师和同学们都说你不说谎,现在不正在说谎吗?” 原来阮淑珍与向河渠是初中同班同学。尽管向河渠是班上学习委员,却跟女同学很少说话。初中是少年期向青春期过渡的时期,在这时期中,学生们对异性的交往呈现不同的表现,有的人跃跃欲试,有的人大胆尝试,有的人缩手缩脚,向河渠比缩手缩脚的人还不如,他基本上不与女同学交往,这种现象一直延续到高中,在高一时还被老师批评为十八世纪的封建思想。认真回忆一下,跟阮淑珍有没有交谈过,恐怕都想不起来。 初中毕业后向河渠到风雷中学读书,阮淑珍是怎样走上工作岗位以至升到公社妇女主任的,他一无所知,直到六八年为父亲冤案去公社找领导前,两人几乎没见过面。他们是在公社过道里碰到的,那时阮淑珍已当上公社妇女主任了,并且是《联指》的领导成员之一。当时两人仅招呼了一声,并没有谈上第二句。 顺便说一句,那时《联指》的几个人拦着向家姐弟不让走时,有一个小头目模样的人打了圆场,才解了围,而那个小头目就是奉阮淑珍的指示办的。这是闲话,扯过不提。 向河渠当上会计后见到阮淑珍的机会多了,由于不愿巴结上级的自视清高,从不主动称一声“阮主任”的,老同学的概念在他心中早就没了。今年三月底被抽调到公社后低头不见抬头见,出于礼貌才不得不主动称她为阮主任。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一点虽自命清高,却还是懂得的。 阮淑珍说向河渠对她有意见,也并非凭空臆说。向泽周被揪斗时,她就在《联指》任职,没有援手帮忙,算什么老同学?设身处地,换了自己也会心怀不满的,阮淑珍心中有数,几次想解释却又找不到机会。今天书记叫他送,可算是正中下怀的,刚才让他回去,只是个试探,其实她早知向河渠有一股侠义气度,不可能让她一人独自走的。她想借被送的机会化解向河渠的怨气。怎么化解呢?她已成竹在胸了。 凭心而论向河渠对阮淑珍还真的没意见。自己家出了事,别说是初中的同学关系了,就是亲戚有几个不明哲保身的?更何况与自己只是同过三年学、接触很少的女生呢。他的淡薄只是称得到自己的份量,不愿逢迎罢了。 阮淑珍可不这么想,她见向河渠不肯直说,只好自己开口。她说:“我知道你对我有看法。你爸那件事上,我在联指是摆摆样子的成员,帮不上忙,不是不帮;在校时,尤其是临毕业前一年多,你对我印象很不好,不愿搭理我。当时为什么要那样做,现在解释也难以说得清。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毕业典礼上你说的你妈的话我是始终记着的:‘阎王菩萨让你投个人,你就要做个人,做一个真正的人,衣裳穿破不要让人点戳破’从那以后我是努力按这句话去做的。”时隔九年多了,她还记着母亲说的这句话,让向河渠受到感动,说了两个字:“谢谢。” “想常与徐晓云见面吗?”阮淑珍突然抛出这么一句,向河渠为之一怔,说:“我不懂你的意思。”阮淑珍说:“公社缺一个线务员,现在的话务员可以去担任,这样就需要一个话务员,你看徐晓云怎样?要是你觉得行的话,我就在会上提出来。” 向河渠不明白阮淑珍为什么要征求自己的意见,不过如能将徐晓云调到公社来当然更好了,他谨慎地说:“徐晓云是一个办事认真的姑娘,让她担任话务员,我相信她定能胜任。不过这是领导的事,我只是一般工作人员,不是我该说的。”阮淑珍说:“我只问你想不想,想的话我就说,一定满足你的愿望。”向河渠说:“我真的不明白你的意思。” 阮淑珍格格笑了,她问:“你知道徐晓云怎么会插到我们社的?”向河渠说:“这个听褚国柱说过,是他与公社交涉、协商的。”阮淑珍说:“不错。褚国柱找的谁呢?”向河渠说:“听你这么一说找的是你。”阮淑珍说:“是找的我。他说这个徐晓云是你的对象。是老同学的对象,我又能帮得到,还有个不帮的?”向河渠说:“谢谢你的帮忙,还把她放在最好的大队,真的谢谢你。不过你们误会了,晓云只是我的好朋友,我们没谈过恋爱。” 阮淑珍很高兴这样的谈话,觉得向河渠的态度变得友善多了,于是再放慢了脚步,不料向河渠也相应放慢了脚步。她暗自叹了口气,不再打算缩短两人间的实际距离了。她满有兴趣地问:“褚国柱为什么要这样说?难道他在说谎?”向河渠说:“说谎倒不至于,主要是他只凭主观印象猜测。”阮淑珍说:“无针不引线,没有亲密接触的现象,别人不会判断你们在谈恋爱的,你们一定处得特别好,对吗?”向河渠说:“处得好不等于就在谈恋爱,男女之间除了爱情还可以有友情嘛,晓云与我从没谈过爱情,但却处得很好。” “河渠,”阮淑珍第一次直呼其名而不带姓,她试图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说“你也许不知道晓云和我已是蛮好的朋友了,你的许多情况她已告诉我了。”向河渠“哦”了一声,没接下文。阮淑珍继续说:“很惭愧,在你处于困难处境中时,我没能运用我的力量帮助你,让你吃了那么多苦。” 向河渠很感意外。因为阮淑珍是国家干部,自己只是个半脱产的农村户口的工作人员,在公社这座大院里,除了炊事员,谁都比他大,她是没有必要跟自己说这些的。他感动地说:“这不怪你,阮主任。社会的潮流、风气和社会上的某种无形的势力不是个人能抗衡的,尤其不是每个人都能抗衡的,你不必自责,这不是你的责任。要是你能把晓云调到公社来,我和她都会记住你的情谊的。谢谢你,阮主任,真的,谢谢。” “不!不要叫我主任,叫淑珍,叫阮淑珍也行。”阮淑珍说。“这不行!你是领导,如果我不叫你的职务,会让人们怎么看我?”这是个现实的现象,阮淑珍不再坚持了,她说:“好吧,由你。从离校到今天,我们分别了十年,现在在一个锅里吃饭,在一个大院里工作,需要互相帮助。”向河渠说:“你们在上层,我只是个最基层的工作人员,就怕帮不了你什么忙啊。”阮淑珍说:“不要小看了自己的能耐,我们毕竟同学三年,对你我还是有所了解的,总之今后只要我帮得上忙的一定帮。晓云的事就交给我了。我家就在前边,时间不早了,我就不虚留你了,谢谢。”说罢快步向前走去。 “是些什么事情解释不清楚呢?为什么书记不叫黄娟、倪书琴送而叫我来送呢?她居然还记得我六二年在毕业典礼上说的话,并说一直努力按这句话在做着,这意味着我过去对她的看法有失偏颇。难道过去我见到的是假相,听到的传闻也不实?即便如此也没有必要解释呀,我不过是一名工人。”向河渠一边回忆着刚才的交谈,一边百思不得其解地想着,依着感觉往前走着。 说依着感觉到是千真万确的。雨早就不下了,天却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能依着感觉走。在这种情况下让一个女人走四五里路确实不妥当,但让向河渠走,就无所谓了。走这种路是无所谓,有所谓的是阮淑珍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一直弄不清。就是在跟笔者交谈时他还是说这个谜始终没解开,不过阮淑珍交办的事情他倒是尽力而为的。 严书记叫向河渠跟他到跃进大队去蹲点,他很高兴。严书记是他崇敬的人。听说抗战时期他是儿童团的骨干,解放初期就已到区政府里当秘书了,建公社革委会时他来当书记兼革委会主任,原则性强又平易近人,写得一手好文章,听说他作风正派,爱人是个瞎子,没因自己当了官而换老婆。当了官换老婆的现象,据说在全国都很常见。跟他在一起工作,一定能学到许多东西,怎么不叫他高兴呢? 吃过晚饭,向河渠用新买的永久牌自行车驮着书记和自己的行李,月光下跟书记来到跃进七队的知青屋。屋主已参军去了,几天前书记就从队长尤闻学手里拿来钥匙,说要搬来住。进屋后,稍稍打扫了一下,就开始安家。一张小方桌放在前壁窗户下面,紧靠桌子搁着一张床,是书记睡的,斜对面也有一张铺,没有书记的宽,大概原来是放杂物的,现在是向河渠的床。桌上放一盏罩子灯,桌前放一张板凳。书记的一大堆书叠在窗下桌上,有四卷毛泽东选集,有马列着作,还有农业学大寨的资料和农业科技书。一只火油炉子放在后壁。外间是厨房。书记与向河渠一齐收拾房间,整理各自的床铺,不到二十分钟全部结束。 书记说:“你年轻,去跑跑腿儿,找一下孙支书。要他明天早上开个大小队干部会,就说公社准备在这儿开个育秧现场会。我呢烧水,等你回来洗脚。” 向河渠答应着骑上自行车就奔四队孙支书家而去。跃进大队是沿江公社的标兵大队,孙支书的家他自然认识,不但认识而且来过不止一回,在石崇实老师的指导下采写的一篇跃进大队的调查报告还登上了通城日报。 他一到门口还没下车就喊:“孙支书!”“谁呀?”有人应声开门出来。向河渠下了车说:“严书记叫找孙支书有话说。”开门的是孙支书的儿子孙建国,听出了来人的声音也看清了人,忙说:“是向干事呀,请进来坐,我爸不在家。”“他在哪儿?”“在二队环宾家,你进来坐,我去喊。”“不用了,我去找。”“那也好,就是门前有棵大柿子树的那一家。”“知道了,找得到的。”说罢就再向二队疾驰。 到了二队,沿着住家门前的马路由东向西找去,没走多远就闻到酒肉香味,注意一看,原来已到了环家门口。只听得屋内人声鼎沸,看样子酒宴正进行到高潮期,怎么办?喊是不喊?他有些犹豫,不过明天早上就得开会,不喊肯定不行。就在门外高喊:“孙支书在这儿吗?”屋里太嘈杂,没听见,于是支好自行车去敲门。有人开门问:“找谁?”向河渠问:“孙支书在吗?”开门人问:“什么事?”向河渠说:“我姓向,叫向河渠,有话跟孙支书说。”开门人说:“我去帮你找?” 一听说向河渠找,孙支书知道肯定有事,不然向河渠不会连夜摸黑前来,忙离席出来。说:“小向,到屋里坐,喝一杯,边喝边说,怎么样?”向河渠握住孙支书伸出的手说:“谢谢。公社准备在这儿召开一个育秧现场会,书记要你明天早上开个大小队干部预备会,书记明天参加你们的会议。另外我陪书记住在七队知青屋里,向你们学习来了,还请你们以后多指教。” 听说书记不声不响地来了,孙支书心中不由地咯噔一怔,脱口说:“怎么,书记来了?”向河渠有些好笑:几天前的三干大会上严书记严厉地批评了社会上大吃大喝的歪风邪气,表扬了跃进大队孙支书,说跃进大队领导班子过得硬,革命化建设搞得好,送礼不收,请客不到,不但不到,请吃的人还要受到批评教育。说有的大队呢,不是请客不到,而是就怕人家不请,有时明知人家有事要摆酒席了,还故意到这个队走走,让这户人家知道他来了。可现在呢,这位请吃不到的先进人物又如何呢?见到对方的惊慌,他心里反而感到舒坦。 不过今日的向河渠已与刚从学校回乡的向河渠不同了,不想让这位全社闻名的标兵受窘。为这位支书着想,更得为书记着想,假如连标兵也在群众家大吃大喝的话,让书记情何以堪?于是他决定隐掉此事。他说:“是的,收拾好床铺,书记就让来找你。” 孙支书说:“还没吃晚饭吧?走,进去喝一杯。”向河渠说:“吃了晚饭来的。我可不能喝酒,让书记闻到酒味还了得。”孙支书会意地笑了,说:“那就不留你啦。”“明天早上的会可别忘了开。”“哪能呢。” 回七队的路上向河渠盘算着怎么应对书记的问话。因为不会说谎,却要为孙支书遮掩,真有些为难。没想到的是这一路的心思白担了,书记什么也没问,除随口说了句:“水在炉子上,先洗脸洗脚睡,别等我。”然后只顾看他的书。向河渠呢,也没有先去休息,而是洗了脸和脚后,拿起一本《新闻知识》,坐在桌前那张板凳上,就住书记的灯光学习起来,并不时地用元珠笔在书上做记号。严书记抬起头赞许地看了看向河渠,又继续看他的书。夜十一点多,严书记受到向河渠呵欠的影响,放下书说:“小向,你的呵欠传染啊,不看了,睡吧,明天早上还有事呢。” 躺到床上后书记又跟向河渠谈起心来,他问:“小向,愿意跟我在一起吗?”向河渠说:“当然愿意啦。”书记说:“你不知道与我在一起不是件容易事。”向河渠说:“我才不担心呢。” 书记说:“我的毛病我知道:反对请客送礼、阿谀奉承;看不惯仗势欺人、盛气凌人;看不起懒懒散散、浮而不实的人。我爱看书,讨厌没事打牌、打乒乓球、下棋,讨厌张家长李家短地闲聊。”向河渠说:“这算不上坏习惯,如果算,我也有。我是个小人物,但在队里也是一家都不去吃请的,我们队里的人叫我书呆子,我妈告诫我不准在背后议论别人的不是,我爸忙于为人看病连自留地上的麦已斫倒了也不知道,还对我妈说自留地上的麦好斫了吧?”严书记高兴地说:“嗬,你倒成了我的知己。”向河渠说:“那可不敢当。您是我的老师,我将学习、培养您的坏习惯。不过我发现你我引以为傲的坏习惯却是不合时宜的,我说了您可别生气。”严书记很感兴趣地坐起来说:“先别睡,小伙子,说说你的看法。” 向河渠坐起来说:“您反对的东西也是我反对的,但实践证明我固然反对不了,您也阻止不了。作为洁身自好,最多只能在小范围内有影响,作用很小。”书记问:“为什么?”向河渠说:“因为喜欢的人多。”书记“哦”了一声。 向河渠问:“书记还记得何团长在高沙土上的事吗?”这个问题跟刚才的谈话好像有些不相干,书记感到奇怪地问:“怎么了?”向河渠说:“你想想,何团长为什么会受人家的诬告?真相大白后老区长为什么又要添一句‘与驻地的关系也要处好呢。’怎样才能处好关系?关键不就是围绕着吃与送两个字吗?” 提起这件事严书记就感到恼火。战高沙民工团是负责水利的何志强带的队。何志强可是个能吃苦敢打硬仗的好干部,凡上级组织的大兵团河工工程,沿江回回拿第一。这次去风雷镇北公社削平高沙土,去了才两个月,镇北公社就向区委告状,说沿江团工程质量很差,高田好栽茄儿,低田淹死伢儿,三寸熟土全不见,生土死土盖上面。 书中交代,战高沙的要求是平整前先将熟土取出,然后平整,一方土地平整结束后再将熟土盖在上面,熟土覆盖标准是三寸,这样做才不至影响原来的土地质量。不然将生土、死土盖在上面,就不是造福当地而成祸害了。 区指挥部也反映了沿江质量确实差,群众有意见。老区长一听火冒三丈,立即打电话到沿江,要严书记马上赶到驻地解决何志强的问题。老区长在电话里说:“我倒要问问你们是来烧香的还是来闹庙的?” 沿江到镇北二十五六里路,外面还下着大雨。不去吧,这是区委的命令;去吧,这么远的路雨又这么大,道路泥泞,自行车真不好骑。这个该死的何志强怎么给捅下这么大的篓子呢?没办法,只好穿上雨衣,深一脚浅一脚地冒雨赶去,等到驻地时已将近十二点了,尽管他是劳动惯了的人,身体并不差,但在这么恶劣的条件下赶这么远的路,确实也够呛。 莫名其妙的何团长一见书记冒雨赶来,不知出了什么大事,忙帮脱雨衣,书记让过,自己脱下来往住户人家半墙上一甩;团长见书记衣服已湿,忙拿衣服给换,不换;端凳,不坐;忤在那儿瞪着何志强直喘气。何团长叫人端来饭菜,说:“书记这么远赶来一定饿了,先吃饭,有什么事吃了饭再说。”书记不理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在这儿干的好事”何志强不解地说:“我没干什么不好的事啊。”“没干不好的事?”书记责问,“你这工程质量?” 何志强明白了,笑着问:“是镇北告的状?”书记不理何志强的问话,批评说:“党委怎么跟你交代的?平整高沙土是农业学大寨的一件大事,县委十分重视,我们一定要认真抓好,千年大计,质量第一。你倒好,高田好栽茄儿,低田淹死伢儿,熟土全不见,死土盖上面,你......”非常了解书记的何志强一句不辩解,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盖着公章私章的纸条捧到书记面前。“验收证?”书记一愣,连忙放到桌上一张一张地翻阅起来,只见上面写的是:“验收证 沿江公社民兵团xx营xx连在镇北公社xx大队xx生产队所平整土地第x块xx亩,经验收 ,土地平整,熟土层x寸,合乎质量标准,准予验收。 镇北公社xx大队xx生产队(公章)队长xxx(私章) 71年x月x日”翻着翻着,书记的气平了下去,翻着翻着,露出了笑容,问:“都是这样交田的?”“是的。” 书记的气又上来了,说:“怎么搞的,叫我冒雨赶来又没什么事儿。给我打电话到区委,说我已到了团部。”何志强让别人去打电话,自己则端来已热过的饭菜,书记这时感到饿了,也有了凉意,于是先换衣服,再吃饭。 在书记吃饭的时间里,何志强将区指挥部和镇北抓质量的负责人几次来团部,团部只招待茶水和便饭,不设酒席的情况作了汇报。说:“滨江、长江、靖江等社听说都摆酒席,我觉得我们自吃饭带草烧,一分报酬都没要,前来帮平整土地,为的是当地人民的利益、全县学大寨的目标,得不到当地的酬劳,反过来还要巴结人家,这是哪家的道理?他们背后说我架子大、老,我没搭理他们,没想到竟告了黑状,嘿嘿,我何志强人粗心可不粗。当然验收可不是为他们,而是怕下面的人糊差事。我可不想丢书记的脸,丢沿江人的脸。”书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还在严书记发火的时候雨就慢慢地停了,吃完饭没隔多长时间区委老区长、镇北公社杨书记就骑车赶来了。高沙土地区有个好处,就是雨住路也干,就是不住雨,也不象圩田地区泥泞难走,因而骑个三四里路一点不费劲。下车伊始,没容严书记开口,老区长就说:“何团长,把你们严书记找来,我们四个人办个学习班,你看怎么样?”何志强说:“学习毛泽东思想谁都应当,我赞成。二位领导请坐。小王,把我待客的茶叶、香烟拿来。对不起三位,我不吃茶叶,只抽水烟台、喝冷水,连开水也不习惯喝的。”小王拿来茶叶、香烟,拎来热水瓶,为三人各泡了一大碗茶后退了出去。 老区长在读了几段语录后说:“你向你们严书记汇报一下工作,然后我们再带着问题学习毛主席着作。”何志强说:“服从领导的指示。现在我把相关情况向三位领导做个汇报。” 出乎三位领导意外的是何志强的汇报,一不讲工程进度,二不讲质量,说的尽是因为他没有设宴招待,指挥部xx、镇北公社xx在背后怎么怎么说的,说民工意见很大,说自吃饭带草烧,一分钱没拿,吃尽辛苦帮人家挑泥倒挑出是非来了。嫌我们,让我们回去好了,吃力不讨好,干嘛呢。 没等何志强说完,老区长桌子一拍说:“尽讲人家的不是,怎么没说说你的质量问题的?”何志强说:“耳听为虚,眼见是实。请老首长现场检查。”“查哪儿?”老区长问。“随老首长查哪儿,都一样。”何志强说,并吩咐小王立刻通知工程技术人员带仪器来团部。 老区长和镇北的书记也不知查哪儿,于是要何志强打电话叫指挥部的老吴、镇北的老马立即赶到沿江团部。两点多钟两人都到了。他们没想到要现场检查,不过也不怕,他们真的看到过一块,于是领着众人来到那块地。 当吴、马二人带着大家奔那块地时,何志强失笑了。原来这块地确实不合格,不过早在请当地干部验收前就返工过了,检查的结果是不待说的,土地平展展的,没有高高低低的现象,拨开浮土,熟土层都在三寸以上,又抽查了几处,都一样。吴指挥不知是否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见何志强又从包里拿出验收证。 老书记处望望吴指挥问:“老吴,怎么回事?”吴指挥问:“老马,你不是说有几块地不合格吗?”镇北公社杨书记脸红了,狠狠地瞪了老马一眼,老马则傻眼了,他明明看到这块地不行的,怎么会变了呢?无话可说的他低下了头。临分手前老区长握着何志强的手说:“老何,有你在,我就放心了。只是不管怎么说,与当地的关系也得处好呢。” 回忆起此事,严书记感叹地说:“你说得对。习惯势力确实不容易对付。不过正是因为不容易对付,才需要我们坚持将革命进行到底的嘛。我是下定决心要同这些歪风邪气、不良现象斗争到底的。” 双抢工作开始了,向河渠频繁地出现在情况不同的大小队,观察、了解、采访双抢进度、好人好事和不良现象,依据石老师的指导,向县、地区,有时也向省台省报发一些正面的新闻报导,尽管不用的多,被采用的少,他依然努力工作着。 忽然有一天晚上严书记对他说:“郭书记身体不好,你去四片做做他的耳目。”向河渠奉命前往,自然也带去了他的行李。从这天起他就代替郭副书记到四片四个大队了解大小队干部工作情况和双抢进度,及时向郭副书记汇报。 四片在沿江公社的西北,共有三忠、永胜、曙光和前进四个大队。这一天回驻地时,适逢前进大队姚支书带着两瓶二锅头、一包脆饼和几十个鸡蛋来看望郭书记。郭书记说:“承你的情来看望就谢谢了,带东西不对,我不收。只要你大队的工作不拉整个片的后腿,比这些东西强。”姚支书说:“瞧你说的,你为大家辛苦累坏了身子,慰劳慰劳也是应该的嘛。”郭书记哈哈一笑,吩咐向河渠拿三只碗来,说是陪老姚喝一口。 郭书记住的也是知青屋,为工作方便,两位知青暂时住到群众家去了,因而房屋结构和床铺摆布跟严书记住处差不多,不同点在于向河渠的铺与郭书记中间只隔个桌子,是对合铺。 向河渠拿来两只碗,说他是“烟酒不尝,叉菜的大王”,喝酒可没本事陪。姚支书见说就抓了几个脆饼塞给他,然后与郭书记以脆饼当菜喝开了。向河渠则到厨房去烧水,准备晚上洗脚和擦身用。耳听得郭书记在说:“老姚哇,你怎么拣日子害头风也不看个时候,在大忙中忙房子的呢,议论不好哇,得出来走走呢,不然闲话就更多啦。”姚支书说:“咳,还不是人手紧抽不出吗,要不然听说你身体不好,也不至于到今天才来看你呀。” 六月十号是公社干部的碰头会,轮到四片汇报时,郭书记说:“这一季我身体不太好,差不多只听汇报,面上叫小向帮我去跑的,叫他说说吧。”严书记说:“也好,小向,你就说说。”向河渠打开笔记本一个大队一个大队地说着哪一天哪个大队收了多少亩麦子,耕了多少亩地,哪个大队哪个生产队出现了什么好人好事,哪些个大队 xxx生了病,也像郭书记一样带病工作,不下火线,等等,说得很细。郭书记边听边点头,看样子好像挺满意的。 “前进大队比其他大队都慢,发现了原因吗?”严书记问。向河渠说:“姚支书在忙房子没功夫出来,督促不力可能是个原因,队里有的干部说”忽听得郭书记咳嗽了一声,坐在向河渠身边的农技员老苗拉了一下他的衣角,他转头一看郭书记的脸色,没再往下说。 “咦,怎么不说了?”严书记问。向河渠翻翻本子,看看严书记和郭书记,没再说话,严书记见状也没再追问。出来小便时,老苗跟出来说:“聪明人说痴话,你这样说不在卸郭书记的面子吗?再不小心点儿,当心有你的小鞋穿。”去食堂吃饭的路上阮淑珍说:“你太直了。”向河渠有些弄不懂,公社干部大都是国家干部、共产党员,难道不应该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过了两天,郭书记说:“这两天我觉得好多了,可以出来走走了,你还是回到严书记那儿去吧。”向河渠知道这是他太直引起的后果,于是卷起铺盖又回到跃进七队。 第24章 晓云喜事接踵来 梨花苦心终见果 徐晓云真的当上了话务员,让向河渠非常高兴。见面后的第二句就是“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局面终于结束了,谢天谢地。”徐晓云问:“是你求的老同学?”向河渠老老实实地说:“不是。是她主动提出来的,说你跟她是好朋友。你们已是好朋友了,还用我去求?” 徐晓云说:“好朋友到说不上,她是公社党委成员,我是社员,可不敢称不到自己的份量。不过从插到红旗来后她到是蛮关照的,几次说到跟你是同班同学,还说你帮她改过作文。”向河渠说:“帮你改过文章是事实,帮她,不可能。运动前我跟女同学基本没有接触。” “她说你也许记不得了,但作文本上的字肯定是你的,像豆楷棒撬的,绝不是老师的。”“这么说倒是有可能的。那时我们的语文老师爱拉我们几个帮他改作文,至于谁帮谁改过,就不记得了。” “她话音里露出对我的关照主要是因为你的关系。”向河渠开玩笑地说:“这样说来我是你的恩人了,怎么知恩图报?”徐晓云也笑着说:“是你施的恩吗?不怕丑,不知谁是谁的恩人呢?”向河渠说:“对了,你是我的恩人,该我知恩图报。”说到这里放低声音笑着说,“唯卿之命是从,可乎?”徐晓云望着他嬉皮笑脸的样子,脸一红,笑骂道:“放屁!” 依据会上的决议,向河渠又兼任了食堂司务长,这就不能驻在点上了,他卷起铺盖搬回公社。 搬回公社从内心讲是矛盾的,既舍不得离开严书记,又盼望天天见到徐晓云。说舍不得离开严书记,那真是出自内心的。一段时间的相处,他对严书记的佩服甚至超过了曹老师。曹老师教他的是理论知识居多,如思想分析方法、人生观、道德观、价值观等等,当然也学到了设身处地的思想工作方法,这一方法为他终生所用;在严书记跟前却是更多的从实际中感悟到的。 比如:立新大队种了很多香瓜,送了一车给公社,分给各人,秘书打电话叫向河渠去取,书记见到瓜问哪来的?听说是大队送的,立即按市价掏出钱来,让他送给秘书,并要秘书收齐钱后给立新送去。 与书记去江边、红旗几个大队检查工作,中午在花站食堂吃饭。吃完饭,书记掏出钱和粮票要结帐,被几个青工拦住,说帐早已结过了。书记笑呵呵地说:“你们能到收花站来工作,是生产队大队推荐,经党委讨论确定的,与我个人可没关系唷,请我吃饭可是要打屁股的嘞。”说得几个青工不好意思地笑了,书记边连向河渠的饭帐一齐结,边笑着说:“只要不忘为人民服务,认认真真做好工作,就是对人民、对党、包括对我最好的感谢。我可记着你们的名字和你们的脸了,可得好好干噢。” 跃进大队“三就点”上杀猪,严书记买了二斤肉、一副猪肝。对向河渠说:“明天我起早回去一下,有人找,就说下午准到。”第二天才四更天书记就骑上那辆解放初期买的旧自行车走了,下午三点不到又回到跃进,一来一去七十多里路。晚上在宿舍里将路上车子坏了,几乎摔掉门牙一事当故事,兴致勃勃地讲给向河渠听,而这一跤却是为给他那位瞎眼的老婆过生日才摔的。听人说严书记二十多年来对他的瞎眼老婆感情一直没变,从没有关于严书记的桃色绯闻;定期回家探望,忙自留地、烧火煮饭、洗锅刷碗、荡猪圈,什么活儿都干;一次从老婆跟前过,老婆正在剁猪草,并不知他离得远近,一刀剁下,刀头碰到他的腿,鲜血直流;他疼得失声叫出“啊呀”,老婆忙问“怎么了?”他怕老婆心疼,极力以平静的声音说:“没什么。” 他在跃进蹲点,只要不开会、不走访,就像社员一样干活儿。与他在一起的日子里,向河渠估计书记干的活儿比自己多双倍也不止,因为自己到各处跑的多,而书记却蹲在点上不怎么挪窝。一次开现场会,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农技员苗荣祥有事要请示一下,人堆里找不到,就大声呼喊,听得有人答应,声音却在河北边田里,书记正在锄草。这些令人感动的事例很多很多。 和书记在一起一点也感觉不出是跟领导在一起。一次雨后有个通知要送,向河渠推起他的那辆新永久正要走,书记说:“骑我的旧坦克吧,你的新娘子回来一身泥,要擦洗半天呢,我的水一冲就行。”硬要骑他的旧车;有时回来晚了,严书记就把晚饭从学校带回来,放在火油炉上热着,向河渠就不用去学校食堂了;洗衣服究竟是书记洗得多呢,还是向河渠洗得多,只怕谁也说不清。他正像一位兄长一样在与自己相处,不!比自己的兄长儒国、儒仁要好多了,那位六五年已死去的大哥儒国可从没这么关心过自己。 与这样的领导在一起,难怪向河渠舍不得离开了。不过舍不得离开也要离,哪有司务长离开食堂遥控的,更何况还有一位知心知意的徐晓云也到了公社呢。 徐晓云告诉向河渠,阮淑珍为她介绍了一位部队干部叫钱玉林,家住迎春九队,有一姐一弟,父母双全,姐已出嫁,家庭经济状况不太好。五一节回来认识的,已开始信件来往。向河渠说:“真得谢谢这位阮主任,你一走出失恋的阴影,现在又有了爱你的人,我的心就真的放下了,真的。” 徐晓云说:“合适不合适,还得处下来看呢。”向河渠说:“说得对。不过我要提醒的是观察、权衡时既不要将就,挑到篮子里就是菜。你比我小三岁,也才二十四,正当龄,年轻、漂亮、能干,不是嫁不出去,而是人们怕你眼界高,不敢追求。天涯何处无芳草,不要自卑,真的,你是个难找到的好姑娘,这是事情的一个方面。 另一方面,正如你自己所说的称得到自己的份量,毕竟二十四了,年龄不饶人,拖不得,不要眼睛长到额头上,目空一切。看人看主流,不要小炉匠戴眼镜——专门找碴子。只要为人正直、勤劳、俭朴、诚实就行,其他方面有点小毛小病的,不要过分挑剔。 经济条件不太好,没关系,他不会看不起你。条件好的眼界也高,去了会象小媳妇一样地受歧视,还不如经济条件不太好的呢,关键在于对方要喜欢你。 拣个你爱的,不如拣个爱你的。当然互爱更好,找不到,就找个爱你的。婚姻就是过日子,重点对方要爱你,真的。” 徐晓云说:“你说的,有些我也是这样想的,有些我有些片面,听你这么一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拿不住时我会告诉你,让你帮我拿拿主意的。”向河渠说:“行的。考虑问题正常情况下我要比你强些,尤其是处在局外人的位置上时会更客观。” 徐晓云笑着说:“说你胖你就喘,那么能为什么有时候又犯糊涂,被困在愁城里出不来?”向河渠说:“不是当局者迷吗?你的事,我是局外人,不会迷糊的。”徐晓云笑着问道:“梨花的事你在局内还是局外?” 一听问梨花的事,向河渠为之一怔,问:“什么事?梨花有什么事?”徐晓云说:“没什么事,我不过是打个比方。”向河渠知道是自己两次说到“局外人”让她有些不高兴了,忙解释说:“你和梨花的事都是你们自己的事,我都在局外。你我她三人各过各的日子,互不相关,这是说的正常情况下。一旦出现非正常情况了,单凭一方力量没法应对了,我们又都到了局内,你不就是这样做的吗?” 徐晓云说:“行啦,行啦。跟你说话真费劲。我不过这么一打比方,你就疑神疑鬼的,不跟你说了。”向河渠说:“扯到话头上,我倒真想问问,她目前情况怎么样?跟我说说吧,我很想知道。”徐晓云笑着说:“时至今日还用得着我这个联络员吗?”向河渠一想,是啊,梨花不是已打破暂不联系的规矩了吗,自己终于又可以与她恢复联系了,想到此,他高兴地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惊动了对门办公室里正划表的印秘书,她抬头问道:“什么事让你们这么高兴?”向河渠转头笑着说:“这个徐晓云多厉害,两年前的一句话,到今天还拿来报复我。”说罢又转向徐晓云说:“说真的,我倒真想给她写封信呢。” “真想写?”“是啊,难道你不信?”徐晓云狡黠地一笑说:“鬼才信。”向河渠惊讶地问:“不见得你会认为我会忘了她?”徐晓云冷笑着说:“谁说的?我是说你言不由衷地说想写,实际上已写成而没寄的信能汇成一本书了。”一句话揭穿了他的秘密,他脸红了,问:“你什么时候进宿舍偷开我的抽屉了?” 徐晓云得意地笑了,说:“猜的,果然被我猜中了。”向河渠一想,是啊,她怎么可能进他的宿舍又怎么可能开他的抽屉?真是个猪脑子。徐晓云没去想向河渠在想什么,而是感慨地说:“你俩总是互相记挂着,真让人羡慕。想寄就寄吧,你的情况总是由我去告诉她,一来我说的不一定切合实际,二来她也不一定全信。依据你们夫妻的现状看,你已能自己控制自己了。不过称呼可真得改改了,你们正常化了,她那儿还没进入状态呢。” 晚上向河渠激情满怀地坐下来写信。写什么呢?一个“兰”字挂在那儿好久了,还是没有下文。要告诉的事情太多了,三年来的历程走过了多少曲折的路啊,而感情上的波折又怎能说清是多少?提笔前似有千言万语涌心头,拿起笔却又无从写起。他索性躺到床上去想,又想不出个头绪,再坐起来去抽屉里拿出梨花的来信读。当读到“拭泪目,踮脚盼,盼传喜讯消愁念,等着这一天。”他懂得梨花最想知道的是什么了。 待心头平静了一些,向河渠重新坐到桌前,象学生答考题一样回答想象中梨花最需要了解的情况。他写道:“在同志、朋友和亲人的帮助下,我的工作初步确定了,三月二十号宣传部的批复到公社,二十一号就与接任的会计也是原来的队长做了正式的交接手续,基本上跳出了生产队这个是非窝。公社领导对我都还不错,特别是党委书记对我很好,这位严书记能力强,人品好,从他身上我学到不少东西,庆幸在农村结识了一位好老师。 晓云已调到公社当话务员,且与一位部队干部谈起了恋爱。很高兴地看到她走出了失恋的阴影,翻开了生活的新篇章。 我爸在一个大队当驻队医生,工资补发了七百多块,母亲身体还好,妹妹正在恋爱中,对象是通城一农场职工。凤莲是能干的,吃得苦,心眼稍嫌狭窄了一些,农村不识字的妇女嘛,也难免,不过对我父母和妹妹都挺好的,是个居家过日子的好伴侣。我们有了一个小女孩,取名叫慧兰,你说叫慧兰好听么?” 想象中的问题都回答完了,下面写什么?向河渠的笔又停了下来,“该问问人家的情况了”他在心里想着,随后写道:“兰,你的近况如何?胃病没有再发作?曾听我爸说忧思过度会伤及脾胄的,你该向我学习少忧虑多硬挺的精神状态,更何况难关已经过去,曙光已经到来呢。伯父母身体还好吧?建明弟不上高中是可惜的,当然眼下高中也学不到多少东西,但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儿,要是能学门手艺就好了。最重要的是你,你什么时候结婚呢?”用笔划去了这八个字,想了想,又在下面画了八个小三角,还想再写点什么,却又不知写什么好,只添了这么两句,一句是“请代向姜雪如同志致谢意,说我忘不了她的帮助。”一句是“假如遇到困难,千万别瞒我。”就以一个“渠”字落了款,连个“祝”“好”也没写。 第二天向河渠拿起信正想去寄,又停住脚步,取出《习作录》翻开,在信后抄上以前写的四首诗词。词为《长相思。为儿取名记》: 儿诞生、取何名?翻查词典动脑筋,啥名才趁心? 以卿名、定儿名,以名定名寓深情,“慧兰”怀常萦。 诗是《中秋有感》三首: 其一是:节前例登泰山门,不朝东北却西行。年年此日皆惘然,心头创伤犹有痕。 其二是:中秋月儿分外明,呼朋唤友战杯盆。应邀佳宾全在席,为何还觉少一人? 其三是:桃红柳绿蜂蝶萦,牡丹自有贵客评。生平喜爱淡雅素,请问梨花可知情? 抄完后见还空着一块,又即兴写上一首: 前生情种今世栽,花儿要待来世开。要问花开何跚跚,总因缘分迟不来。 向河渠拿着信去寄,徐晓云问上哪去,向河渠说寄信去,徐晓云问给她的,向河渠说是的。要在往日徐晓云恐怕会提出让她看看的要求,今天却没有,因为她认为他已能控制自己了。却不料这封信后的诗词又增添了王梨花的忧虑。 半个多月的时间在向河渠却象苦等了一年,他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焦急地盼望回信,因为这是他漫长时间以来的第一次写信给她。信终于来了。七月八号向河渠从红旗大队采访回来,刚进公社大门,徐晓云就喊住了他:“有你的信。”向河渠以为在骗他,这已不是第一次了,他推着自行车继续往后走。徐晓云拿着信追出来 说:“真的,不骗你。”他站住了,一看信封上的笔迹就知道是她的,于是伸手接过来往裤袋里一揣就想走。徐晓云一把拽住车龙头说:“不公开想跑,下次就先拆。”向河渠只好撑住车,随她走进总机室,坐在徐晓云左边的椅子上看信,徐晓云则伸手接过几个电话,然后伸头来看。 只见两页信纸上写着秀丽的行书刚笔字,称呼已改变了,上写着:“河渠同志:你好,并请代向晓云同学问好! 你的来信于上月二十五日收到。一看信封上的字就知道是你的,心情无比激动,二年,二年了,终于我们又通信了,这心情是无法用文字来形容的。我颤抖着手拆开了信,尽管篇幅不长,字数不多,却给我很大的安慰,晓云告诉我的情况竟是真的,幸福的泪水顿时流到我脸上,久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可是信后的诗词又让我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怎么回事?你到底要告诉我什么?” 徐晓云问:“你写了什么鬼诗词让她又担起了心思?”向河渠想了想诗词的内容,意识到犯了个错误,尴尬地说:“我,我”他连说了几个“我”,却也说不出话来。他能说什么?那五首诗词可就辜负了梨花的一片心呢。 徐晓云一伸手将向河渠手中的信夺过来往下看,信上没说诗词的内容,写的是:“古诗说‘爱你爱在内心窝,何不明白对你说?思念之情藏心中,哪有一日忘记过?’人同此心,知道你放不下我,如同我也放不下你一样,但不管放得下放不下都得放,因为你已结婚,我这儿韩立志已将我爸救离苦海,这是实实在在的现实。你和我的感情只能是水中月、镜里花,有缘无份。同你一样我也是思念着你的,二年多来才给你三封信,你可知道每当我给你写信的时候内心是多么地不平静,你可知道在这三封信的后面又有多少封没寄出的信啊。为什么没寄?因为我们得面对现实啊。 你我的分手是你我自己决定的,尽管受社会多种原因的逼迫,但最后还是自己决定的。苦酒是你我亲手酿的,没有理由要那位可敬的凤莲姐姐去尝。你仍然心系于我是不对的,一定要移情于凤莲姐姐身上,要忘掉我。你不是关心我的幸福吗?只有你与凤莲姐姐的夫妻生活幸福了,我才会有幸福。你说过,爱就是为所爱的人奉献自己的一切,就是让对方感到幸福。为了我的幸福,无论你内心情愿不情愿,都应该迅速把全部的爱移到她身上去。你的诗词很动人,我盼望在今后的诗词中出现的是凤莲的形象,而没有我,至少很少有我。没有这一条,我将继续不回信。 胄病已好多了,但心病呢?心病什么时候能好,就看你们夫妻什么时候能如胶似漆如一人了。什么时候结婚也取决于你们夫妻相处的程度,在你们夫妻感情融洽前没有我的幸福,也没有心绪结婚。我盼望着你的回音,不是纸上的,而是实际行动。盼能谅解我的苦心。 晓云过一天我会写信给他,这里只带两个字:谢谢。谢谢她为我也为你做出的牺牲。 也给你写几首词,略表寸心。在你夫妻和谐、感情融洽前不盼回音。 盼你与凤莲姐幸福常在。” 词是四首《一剪梅》,全文是: 一、喜讯传来喜欲癫,心潮澎湃,喜泪涟涟。孤舟终离苦海边,身定家安,儿娇妻贤。 拨开乌云寻青天,前途有望,奠基莫延。男儿仗剑天涯去,盼跨骏马,再挥一鞭。 二、大错铸成悔当先,鼠目寸光,只看眼前。要是初衷苦坚持,今日不也、花香果甜。 藕断难容丝再连。当舍梨花,永守凤莲。并蒂莲培待来生,含泪嘱咐,莫负忠言。 三、鸿鸪展翅翱云天,似水柔情、莫再恋恋,雁过留声人留名,河渠何去?跃马直前。 特地送上赶马鞭,五湖四海,纵横登攀。莫待老来捶床沿:人生如梦,虚度华年。 四、人生路上多艰难,林立暗礁,步步险滩,披棘斩荆防刺刺,遇事横站,广结人缘。 还君理智装胸间,律己可严,待人宜宽。纸醉金迷花草香,横眉冷对,大步向前。 在徐晓云伸手夺去信后一会儿功夫,向河渠就起身站在徐晓云身后看信,信看完了,两人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还是徐晓云先开了口,她说:“难怪你放不下她,我不如她。在你们夫妻关系上我还没尽到责任。”向河渠说:“跟你没关系。作为朋友,你的尽心尽力已很难能可贵了。有人说尘环览遍端的少知音,我向河渠很有幸,遇上你这位知音,已是非常知足的了。在这件事上是我的不是,一辜负就是三个,她你和凤莲,我不能一误再误了。唉——,”他叹了一口气说,“移情替身,谈何容易唷。”徐晓云说:“难也得做啊。”“是啊。”“还写回信吗?”向河渠苦笑着说:“不再在旧伤痕上添新伤了。” 正象曹华老师所说的,向河渠是个男女感情不易流露的人,一旦冲破堤防却又非常丰富,与往日会判若两人,对王梨花就是这样。又像他自己十年后在《一笔勾》四首中的第一首所说的“任人笑我,千年信念付东流,规矩冲即破,戒律置脑后,三生河畔友,一见如旧。数月时光,魂儿谁勾走?是冤家,将授受不亲一笔勾。”一个受传统道德教育很深的他,直到上高中了,还被老师批评为十八世纪的封建思想,居然与王梨花一见如旧,爱得那样深。相处才数月,别离已三年,却没一天不想她,甚至与凤莲在一起的时候还几次叫错了名字,引起凤莲的极大不满,却还是念念不忘。而跟凤莲结婚也两年了,梦中一次也没见到过,哪怕是梦里吵架,被责怪的还是梨花。 凤莲为此心里很是憋屈,形之于色就是不搭理向河渠,最长的一次曾出现过二十八天不搭理的现象。那期间向河渠几乎天天晚上回家,有意搭讪,不理,则灰溜溜地去公社睡。幸亏老娘来了,为怕给母亲知道了会伤心,这才饶了他,而他却莫名其妙地问:“这么多天不睬我,我犯了什么错呀?”瞧瞧这个从没见过面的梨花呀,凤莲可恨死她了。其实这又怎么怨得上王梨花呢? 不过话说回来,向河渠又是个意志顽强的人,当他决心按梨花的意愿去做的时候,就真的这样去做了。他把有关梨花的所有信件、诗词一股脑儿地全收藏到书桌的暗抽屉里,只留下梨花挂在他胸袋里的那支钢笔随身带着;像章则别在一个像框的右上角,配了一段语录,写的是:“任何人决不可以毫无根据地胡思乱想......”竖放在镜台旁边;鲁迅着作没收起来,也是随身带着。 只要没有会议,他一般都是回家住宿,即使夜里写东西,也是就着凤莲做针线的灯光;夜里慧兰一哭,他就争拉孩子撒尿;凤莲去割草积肥,他几乎回回去接;凤莲牙疼,他陪着坐了半夜,并帮她掐虎口、合谷穴和点揉颊车、下关,直到她疼痛缓解,才抱着她睡下,凤莲睡着了,他也没把手抽出来,第二天早上手被压的麻木不听使唤,凤莲嗔怪他,他笑笑说怕惊醒她,没敢动;农忙季节里只要他有机会回来,假如凤莲在田里,他总会帮她一齐干完,向霞如果没干完,他则让凤莲先回,自己去帮妹妹。 诗是心声,梨花希望向河渠的诗里要多出现凤莲的形象,他也做到了。一天向河渠正在修理坏凳子,突然来了诗兴,象孩子似地哼哼唧唧,并望着凤莲直笑。凤莲说:“看你那个样子,倒像拾了个金元宝一样。”向河渠说:“拾了一首做家务的词。”凤莲笑着说:“做家务就是做家务,哪来的什么诗啊词的?”向河渠随口念道: “太阳下山人下班,双双同把、家务活儿干。扫场担水煮晚饭,切草喂猪洗锅碗。 时钟指向十点半,手里活儿、还有一大摊:一堆破鞋瞪着眼,两张坏凳腿朝天。” 凤莲看看桌上的破鞋、地上的坏凳,笑着说:“补鞋修凳也是诗,诗也太不值钱了。”向河渠站起来去拿本子来记刚才的这首《蝶恋花。下班后》的同时说:“只要有感而发,什么事都可以变成诗的。”像这样的诗还有好多,比如一次咸菜酸,凤莲说炒一下就好了,结果炒了还是酸,他当场就吟诗笑她: 咸菜缺盐不缺醋,妙手说有烹调术。满座咂嘴又皱眉,哎呀、只有酸如故。 再如他去江南开拓原料基地的那天的诗里就有: 辞别老母去江南,凤莲脉脉柔情含。偷问哪天可回归?公事办完就回还。 还有一起下田干活的,一起窗前叙话的,都有诗在记述,甚至梦中也出现了凤莲,这些限于篇幅,不去一一叙述。 向河渠对童凤莲越来越亲热并没让她感到太突然,因为自结婚以来向河渠对她是步步变好的,只不过有些迷惑不解的是为什么他梦中不止一次地喊梨花却不喊她。那个梨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竟有这么大的魅力呢?偷问小姑子,向霞说也只见过两回,人有多漂亮也说不上,依她的眼光,说是“嫂子不比她差”。起初担心两人之间有什么不正当的关系,可是结婚以来从没见他外出过,到公社以后常有几天不回来的现象,不过据打听,都没离开过沿江。听向霞说那姑娘家离沿江有到风雷镇一来一回这么远,根本不可能私下有来往。开始只要他梦中喊梨花,就几天不理他,却发现他回回总是赔笑脸,迁就自己,后来直接盘问,又总是回避答复。丈夫越是回避她越是要问清楚,就在向河渠填写《蝶恋花》的晚上,亲热过后她又问开了。 自从决心按梨花的意愿移情替身,与凤莲做一对正常恩爱夫妻后,向河渠就打算有保留地向凤莲交底,因为只有让凤莲消除疑虑,才能心心相印。因而当凤莲仍然头枕在向河渠臂上时问他:“你对我样样都好,就是不肯告诉我梦中为什么总喊别人不喊我的?”向河渠用左手放在凤莲的酥胸上轻轻抚摸,说:“已是结婚前的老话了,重提,怕你难过。既与你成了亲就合成一条心,说了让你不开心,何苦呢?我们都这么好,又有了慧兰,你还不放心我?”凤莲说:“好奇嘛。以前你梦中喊的是两个,今年来喊的只有一个,我就觉得奇怪,我和你伢儿都养了,你心里怎么没有我却有别人呢?”向河渠说:“我说了你会生气吗?”凤莲说:“只要你不跟她有鬼,我就不生气。”向河渠说:“说不定又是二十八天不睬我呢?”凤莲用手指在向河渠鼻子一刮,说:“还好意思说,快老实坦白。” 向河渠轻声说:“好像我曾坦白过,我是跟一个叫王梨花的姑娘谈过恋爱,不过不能怪我。要是你妈我妈不那么封建,让我们从小到大都正常来往,尤其是长大后让我们见见面,说说话,两人之间有了交往,就会产生一定的感情。只要我俩有了感情,我就不会与别的女孩谈。你是不知道,其实我的思想是蛮封建的,直到运动前老师还批评我是十八世纪的老封建?” “十八世纪是什么?”凤莲插嘴问。向河渠解释后继续说:“我跟女同学基本没有交往。运动中我也到了镇北,住到大壮伯伯家。”“她也住那儿?”“男女根本不可能同住一家的。她和徐晓云等四个女孩儿住河北郭家,我与国柱等四个男孩儿住河南大壮伯伯家,一百多人,你家三个他家两个分住在几十家。工作上我俩都在宣传组,专门写文章、印传单,徐晓云在宣传队排练节目,外出宣传演出。”“都是能将。”“她俩是高二(三)的,还有我们班的凌紫娟、石明芳这四个能力都很强。” “你最喜欢的妹妹呢?”“她才多大?十六七吧。咦——,你不是要了解情况吗?怎么扯到别人身上去了呢?”凤莲转过身来问:“真想都告诉我?”向河渠说:“竹筒倒豆子,全部倒出来,让你了解了解,从而更有利于我们的贴心相处。再说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有什么需要隐瞒的?” 向河渠介绍了他之所以爱上王梨花,是因为她为人品德好、多才多艺、度量大,善于与人相处。凤莲讥讽说:“这么好的仙女怎么没娶回来,却要了我这么个笨货?”向河渠笑着说:“说过不生气的却又生起气来,行啦,我说错了,是她没你好,我不要她的,这样总行了吧?”凤莲其实是想听全了的,只不过听丈夫夸别的女人好,忍不住要顶嘴罢了,见向河渠这么一说,也学他的口气说:“行啦,我不生气啦,这总行了吧?” 向河渠说:“我知道你对她有成见。这样好不好?我念几段她劝我对你好的信,你就知道她的为人怎样了。”凤莲说:“她会劝你对我好而不恨我占了她的男人?”向河渠说:“我先念给你听听,不相信还可以叫向霞给你念念。”凤莲说:“好吧,你念念看。” 向河渠翻身下床,拉出抽屉,从暗柜里拿出信,找出其中两封,在罩子灯下念了起来。他先念的是以前寄来的,只听他念着:“为了你的幸福,请不要再来信了,我将按照曹老师的吩咐不再回信。盼望你忘掉我,如果实在忘不了的话,请将那位可爱的凤莲姐姐当成我来对待好了。”随后又念了不久前才寄来的那一封。 念完了信,再放回原处,然后回到床上,躺下后说:“这就是你不认识的王梨花,你恨死了的王梨花。”凤莲说:“我可从没说过恨她。”向河渠问:“嘴上没说,心里也没恨吗?”凤莲说:“那敢啊,她可是人家的心上人啊。”向河渠侧过身来说:“以前她的确是我的心上人,可现在的心上人是你呀。”凤莲说:“别说得这么肉麻,是我,梦中怎么不喊我却总喊她的,说明你心上还在想着她,对不对?” 向河渠坦率地说:“是的,没能忘掉她,尤其在你不睬我的时候更想她。不过想归想,我们也正视现实。自从决定与她分手同你成亲的那一刻起,就下定决心只同你好了。结了婚我们是夫妻了,就要象正常夫妻那样去生活,互相体贴互相关心,从开始的没有感情到建立感情,再逐步发展感情,这就是我们婚后逐步变好的原因,也是她希望看到的结果。你呢,也得想想,为什么我同她相处才十来个月,并没有结过婚,分别两三年了还想她,而同你结婚两年了,有了伢儿,并且天天在一起生活,反而感情还没到那一步呢?” “你和她可曾有过像我俩?”向河渠说:“从来不曾。假如有过一回,父母再反对也反对不了了。”“真的?”凤莲又追问了一句。向河渠说:“我的脾气你该知道,真有过关系,我是不肯放手的,做人要有做人的原则。我答应了你就决不会再与第二个女人有关系。假如真与她有过关系,我会放手吗?”凤莲想了想,说:“我相信。” 向河渠说:“夫妻感情好不好是两个人的事,要靠两个人努力。梦中喊别人的名字,是我的不对,可是这由不得我做主,梦就是梦,你的梦你能做主吗?梦中的事不要当真。我呢,将极尽全力关心你、照顾你、喜欢你,并保证只与你有男女关系,你呢疑心病少一点儿,肚量大一点儿,有什么当面说,不要不睬人。二十八天啊,你想过没有,要是我是个花心男人,将会怎么样呢?” 凤莲的心被打动了,她回想着结婚以来的历程,想想自己,再想想河渠,尤其是回想起那二十八天,河渠进家跟她说话,她不睬,晚饭一吃,跟父母说一声,再回公社,第二天还是这样,换了自己该如何?从东头数到西头,比比,好象比他对女人好的还没有。从没骂过她,更不用说动手动脚了,而他并不是忠厚没用之人,连支书、主任都敢顶敢吵,敢坚持他的意见,更不用说是对队长了,唯独对她肯服软,而自己却没有等同地回报于他。大概她也想到自己有些不足,因而听了向河渠的批评并没有回嘴,而是将身子跟丈夫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第25章 复杂官场迷惘心 单纯友谊直白意 傍晚下起雨来,会议一结束,姜财委轻声问严书记:“书记,你几点去?” “哪去?” “季部长家呀。” “噢,瞧我这记性。”严书记想起来了:区人武部长的兄弟今天过大礼,前些天来请过一次,后又派人来请过两次,这第三次请的人还在前面总机室里呆着呢。他不假思索地说,“我就不去了。” 姜财委说:“书记,不是我多嘴,季部长亲自请过,大家都去,你却……” 严书记笑笑说:“说的也是,可我现在头有些疼,身体不大好,只想早点歇歇呢,麻烦你帮打个招呼。”说罢收起本子、文件回宿舍去了。 区人武部季部长就是沿江人,住在沿北四队。第三次来请的是季部长的爱人,听说严书记不去,就再到书记门前来请。书记打开房门说:“真不好意思,大嫂子,我头疼,也是老毛病了,去不了,请转告部长改日告罪,对不起,对不起。”凡去的干部都穿上雨鞋,或打雨伞,或披雨披在前边过道里等着,见部长爱人无可奈地走来,就都相视一笑向门外雨中走去,有的人还边走边小声嘀咕说“严克思”。 二十几个人吃饭的食堂今天吃晚饭就只剩下几个人了。将插子全推到通往有线广播上去了徐晓云结束了白天的工作,走进了食堂。见秘书母子、线务员和向河渠已在吃,也盛了一碗粥,走到桌前坐下问:“怎么没见到书记从门前过呀。” 线务员老丁诙谐地说:“老毛病,头疼。” “老毛病?”徐晓云不理解是什么意思,随口又问,引得在场的三个人都哈哈笑了。向河渠没笑,却明白了他们的意思。 “你们笑什么呢,说来我听听。”笑声里严书记也走了进来。 炊事员老董为书记端来粥和咸菜,说:“小徐问怎么没看见你去的,老丁说你老毛病犯了,小徐不懂,傻问,所以笑了。” 严书记边往下坐边笑着说:“不治之症嘛,是个老顽固,对么?”随后笑问秘书和向河渠,“你俩也传染了头疼病?” 印秘书说:“我的头不疼,慢性肝炎可不怎么能吃荤腥的东西。” 向河渠说:“我是一只小麻雀,可不敢挤在大雁里头飞。” 书记笑着说:“我是书记,坐在这吃饭,你还敢和我同坐一张桌子?”众人听说又都笑了。 吃过晚饭,秘书的儿子龙儿要书记讲个故事。自书记来后不久,龙儿发现书记会讲故事,就缠上了。几年来听书记讲了不少,今天见下着雨,又不开会,就提出了要求。 书记一指向河渠说:“你可是有眼不识泰山,河渠哥才是讲故事的好手呐。”龙儿平常管向河渠叫河渠哥,听书记这么一说,果然转向的向河渠。 向河渠说:“书记讲的故事才好听呐,我和书记在跃进蹲点时常听他讲,讲得比我好多了,还是请书记讲好。”龙儿又转向了书记。 严书记略一沉思,说:“要我讲故事可以,今天的故事只讲一半,还有一半要龙儿猜。猜得出,下次还讲,猜不出,以后就不讲了,你敢不敢猜?” 龙儿问:“故事还有要猜谜的?” 书记说:“不管有没有,先说敢不敢吧?” “敢。在学校里玩猜谜,同学中没几个比我强的。” 老丁说:“先别吹,猜出来再说嘴。”老董把碗一收,只擦了擦桌子,不去洗锅洗碗,也坐下来听故事。 严书记把桌子一拍,说:“话说古时候有个姓徐的,他长得很漂亮。一天对着镜子照看,照着照着,回过头来问他老婆:‘你看我跟东门的那个邹公哪个漂亮?’老婆笑着说:‘你漂亮。’一会儿他的妾来了。龙儿,妾是什么人?”这个问题如果放在今天,不用说是初中的龙儿,就是小学生也能答得出来,因为电视里出现得太多了,而那时的农村孩子却是很少知道的,龙儿摇摇头。向河渠笑着望望徐晓云,晓云含笑点点头,表示会意。 严书记说:“怎么,初中生不知妾是什么?咳!现在的学校真成问题。妾就是小老婆懂吗?徐公问小老婆:‘我跟东门的邹公哪个漂亮?’小老婆看着徐公的脸色说:‘当然是你漂亮啦’。后来有客人来拜访,他也问客人,客人奉承说:‘哪还用说,你漂亮,你漂亮,东门邹公哪能跟你比呀。’隔了几天,他有事去拜访邹公,一看,嗨,人家那长相才真叫漂亮:中等身材,白净净的脸,两道浓眉,三络长须,两耳垂肩,五官端正,多美呀,再看看自己,真所谓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相形见缀呀。可是为什么老婆、小老婆还有来访的客人都说自己漂亮呢?他想啊想啊,终于想出来了。龙儿,你猜猜,他想出了什么?” 龙儿眨巴着眼睛说不上来。“舆论告诉他。”书记说。 顺便说一句,“舆论”是书记给向河渠起的外号。那是因为省台广播了沿江公社的一则新闻,就开玩笑地叫他舆论,自那以后秘书见到向河渠就叫舆论,以至后来一段时期内成了他的代名词,也成了他的终生外号之一。向河渠说:“还是秘书说说吧,也算是妈妈在教育儿子。” “对,秘书讲起来会意味更深长。”徐晓云附和说。 秘书文静地笑笑说:“书记的这个故事很有教育意义,徐公想出了什么呢?他想明白了妻子说他漂亮是偏爱他,小老婆说他漂亮是害怕他,客人说他漂亮是有事要请他帮忙。”没等秘书再引申说下去,大家自然而然地想起书记的老毛病,都用尊敬的目光望着他。 书记见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望着他,乐了,说:“咦,都望着我,我可算不上漂亮哦。” “哈哈哈哈”大家都开心地笑了,谁都会为沿江有这样一位书记而高兴的。 九月十六号晚上,时钟已指向十二点了,公社小会议室里还亮着灯,今天晚上讨论的三个议题居然一个也形不成决议,这可是少见的现象: 第一个议题是确定公社小农场的会计。由于提的人多,决断不下来。人武部高部长提的是区人武部季部长的兄弟,郭副书记提的是前进大队姚支书的侄子,革委会崔副主任提的是供销社黄经理的儿子,还有......都是有靠山的。窦政工也提了一个,叫杨大根。 此人原是江边大队的大队长,因为岳父家是富农成份,运动中被轰下了台。此人工作倒是勤勤恳恳的,别的缺点看不很出,就是不爱巴结人,目下在大队分工抓林场,似乎有些委屈了。 窦政工是今年才从部队转业到沿江的新干部,被分在江边大队蹲点。经一段时间的接触,发现杨大根是个好同志,只当个大队一般干部有些埋没人才,所以推荐他到农场当会计。 讨论了足足有二十分钟,各说各的推荐理由,谁也说不服谁。而在向河渠看来却以杨大根为最合适,不过他可没发表意见,因为他不过是个写稿的。 说的理由都在重复,说的人也都觉得再说不妥,还是政工说得好:“请严书记下决断。” 严书记此时的心情是沉痛的,他说:“谁最合适,我觉得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应该都看得出来,却又不去挑这个最合适的。我们都是党的干部,什么时候才能抛弃私人情面关系,堵住后门,真正从有利于党的工作、人民的利益去看人事问题呢?这个人选,我提议今天暂不作结论,各人扪心自问,怎样正确对待这个问题。下次会上再作讨论。” 第二个议题是严书记提出的。高桥大队购回一批木料,拨出一部分分给了公社几位领导。严书记分得三根,并派专人送到严书记家中。严书记去县里参加会议,会议结束后绕路探亲,发现了木料,当即请人送回高桥大队。会上他作了自我批评,说高桥大队之所以给自己送木料,是因为自己思想革命化程度还很低,人家认为自己会接收下边同志送的礼物,这才敢送的。无论找的什么理由、出于什么目的,都说明自己不是没有缝隙的鸡蛋,因而要加强学习毛泽东思想,认真改造自己,提高思想革命化的程度。他提出凡分得木料的同志都必须退回木料,并要求就这件事开个大会,作一次思想政治路线分析,刹一刹损公肥私的歪风。 由于牵面广,对于退回木料这一点,谁都无话可说,只是为此在大会上进行思想政治路线上的分析,太失公社党委的威信了,不利于党委的工作;况且木料谁也没去要,是大队送的,不收也就不错了,还要挖自己的思想根源,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严书记拗不过大家,说:“好吧,这个问题今天也不作结论,但请同志们想一想,仔细想一想:什么是威信?从何而来?靠什么来维持?威信首先要有声望,要有使人敬服的名誉和威望。高桥敢于送木材,说明沿江公社一般人的名誉不怎么好。要是人人称道,怎么可能送?假如就此事在大会上敢于亮丑,威信是变高了还是变低了?” 第三个议题是妇女主任阮淑珍提出的。公社纺织厂女工唐秀芳才十九岁就已怀孕,不得不提前结婚,这不符合国家有关晚婚晚育的规定。可是公社几乎所有干部都去参加了婚礼,因为唐秀芳的爸爸是区组织部长。 书中说明我国新婚姻法1980年9月10日才经第五届全国人大第三次会议通过,在这之前不经登记机关登记也可以结婚,被称作事实婚姻,因而唐秀芳尽管才十九岁就结婚,也不算违法。 阮淑珍把这件事提到会上来,说是群众对此议论很大,这个例子一开,晚婚、节育的工作就没法开展了。 严书记处问:“你的主张呢?” 阮淑珍咬咬嘴唇说:“唐秀芳必须流产、必须带环、必须检讨。因为在群众中有影响,要通过广播进行批评。” 冯纪委说:“恐怕在唐部长面前不好交代吧?” 姜财委说:“女孩儿已经成年,又不犯法,事已过去,算了,算了。不过是个工人,又不是干部,有什么影响不影响的。” 周组委说:“就怕有人拿唐姑娘当样子,不到规定年龄就结婚,就养伢儿,怎么办?” 这也是个现实问题,处理吧,唐部长那儿怎么交代?不处理吧,群众中有人学样子怎么办?公社党委、革委主要领导,除阮淑珍外,一个也不肯表态处理唐秀芳。严书记说:“这是一个事关上级领导、事关国家规定的问题,我们作为国家干部,究竟应当怎样处理?也请大家想一想,下次会上再作决定。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吧,倒挺有意思的,散会。” 散会后向河渠躺到床上久久不能入睡。像今天这样的会议场面,他到公社以来还是第一次遇上,十分明显的问题却是议而不决,真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诚然像他这样的通讯、宣传、农技、蚕桑员一类的人员,其实在公社机关里是称不上什么正儿八经的干部的,通知他们与会,一方面体现民主形式,一方面有时会议涉及到某一方面,可以就便咨询。一般不涉及具体人的决定啊、通告啊之类的讨论,也鼓励他们发言,一涉及到具体人的处置就不会征求他们的意见了,他们也知道自己的份量,通常都是不问不开口的。不过会上虽没发言,就像严书记所说的,心里还是有杆秤的。这些倒在其次,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嘛。 难以入睡的主要原因是:他办完正式交接手续后心想,谢天谢地,终于离开这逢迎拍马、只为私利不顾集体、拉拉扯扯令人作呕的庸俗的是非漩涡了。没想到公社机关并不是他想象中的圣地,国家干部也不是想象中的大公无私的楷模;党员干部的实际作为跟党章的规定、报上的宣传落差太大了;公社机关与生产队领导组一个样,不但有是非对错、真理谬误的斗争,而且也是正确的、哪怕是真理的并不一定行得通。不同的是这些领导人人都有一定的根底,用炊事员老董的话说就是都有“道行”,因而情况更复杂。所好的是凡事不用他操心,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但迷惘还是存在的:到什么时候干部们才能真的像毛主席所说的大公无私、一切以革命事业为重、以大众利益为重呢?毛主席可是说过“政治路线确定之后,干部就是决定的因素”啊。 为采访社直单位是怎样抓好思想政治路线方面的教育的,向河渠参加了社直单位职工大会。所谓社直单位是指除农村大小队以外的,一切直属公社领导的企业、事业单位。这种大会一般都在公社大会堂召开。向河渠拿着本子在正式开会前就来到会场,正想找个合适的位置,被农机站的蒋建国喊住了:“向河渠,坐到这儿来。” 蒋建国是自己小时候的玩伴之一,住在五队,比自己小一岁。喊他自然不能不去。刚坐下,蒋建国就介绍周围的同事。涂文华说:“还用你介绍,我们是同班同学,这儿还有曹如贵、杨瑞和好几个呢。” 向河渠说:“是的,是的,我们是同学。”向河渠是从会场大门口进来的,蒋建国想介绍的大多坐在前面一排,一听说向河渠到了,都站起来,并转过身来,一一握手,不认识的也都点头示意。坐下后才知道右边的一位年近五十的老同志姓周,是农机站油坊的负责人。 周师傅说:“你不认识我,我认识你,我们住得很近,我家是鱼池三队的。” 向河渠伸手与他相握说:“对不起,我眼睛钝,又是个近视,一丈开外就看不清人,认识的还好,不认识的认为我老,实际却是看不清,很容易得罪人,请各位多包涵。” 蒋建国说:“知道你看不清,所以才喊你呀。” 大会开始了,今天作报告的是纪委冯仁政。那段时间分管社直单位的是党委的冯仁政、革委会的人武部高部长。高部长主持会议,他只作了简短的讲话,接下来由冯纪委作报告。 向河渠对冯纪委的看法不太好,主要在于冯纪委言词粗浊,有时语涉下流。有一次调笑蚕桑员倪书琴,说着说着,流下口水,被泼辣的倪书琴骂道:“没用的下流坯,还没动,就下来啦。”引得在食堂的众人哄堂大笑。当时向河渠刚到公社没几天,为领导成员中竟会有这样的语涉下流之辈而感到惊讶,更惊于一个小小的蚕桑员竟有这么大的胆。后来才知道这位蚕桑员的父亲曾是沿江闻名的渡江功臣,她的哥哥在某公社当书记,她并不怕这位运动中有“整人专家”之称的纪委报复她。不过后来她被下放到建筑站当现金会计是否与此有关就说不清了,这里不去妄加揣测。 台上的冯仁政正唾沫横飞地演讲着,向河渠近视眼,看不清口水是不是边说边流,却听得农机站的职工在嘀咕:“咦,他在说谁呢?” “管他呢,总不见得自己说自己吧?” “嗐,你别说,假如是高部长在这么说,你不认为在说他?” “别瞎说啦,哪有自己说自己的,是在说别人。” “真是贼喊捉贼,不晓得‘丑’字怎么写的。” 向河渠知道人们是在针对报告人讲的这么一段在发议论。报告人说:“有的人千方百计要将自己的子女安排到社直单位,进了单位后还要分个好工种,这是什么?这就是资产阶级法权。难怪群众要说‘公社干部子女进工厂,大队干部子女进林场,小队干部子女学五匠,社员子女晒太阳。’” 向河渠可不知道正是这位报告人有个女儿中学毕业后没经大小队推荐就安排进了农机站。原来打算分她当钳工师傅徒弟的,姑娘嫌钳工没派头,要当车工。可是站上车工没缺兀,于是就先通关系去县里什么厂培训,然后再找农机站袁伟民支书兼站长想办法。 你说纪委是个什么官儿,就是专门检查干部党员违法乱纪行为的官儿,社直单位的正副职干部谁敢不买账?话是这样说,可是站上的车工没有哪个可以捋下来的,怎么办呢?唯一可行的是站上再添一台车床,于是站上就添了一台车床,这位大小姐就当上了车工。向河渠虽然不知道事情的底细,但可隐约猜到大概报告人曾做过他正在报告中抨击的行为。 报告人在台上说:“我们要用毛泽东思想这个锐利的武器去同资产阶级法权作坚决的斗争,要抓紧抓好政治思想上的路线教育......”耳朵里听着冯仁政的报告,心里在将生产队的队长、大队的支书和主任作比较,联想起到公社后看到听到的一系列事情和现象,他感到迷惘:是多数干部做得对呢,还是极少数干部、甚至可以称为个别人,比如严书记做得对呢? 再过两天就是秋分了,天气居然比前几天还热了起来,这一天晚上天气闷热,人们睡不着觉,都到室外纳凉。俗话说风穿弄,贼钻洞,公社大院最凉快的要算过道。向河渠写完了跃进大队二次小秋收的新闻报导,甩甩写累了的手,擦擦脸,拖着他的座椅,也来到纳凉的人群边。 只听得周组委在问:“黄部长,你怎么高兴做军用品的?” 黄娟和向河渠一样都是宣传部审批使用的半脱产人员,她是宣传员,向河渠是通讯员。“员”字似乎不那么好听,人们习惯上用“干事”代,因为她哥在滨江当人武部长,于是也叫她黄部长。 “军用品”是民间对军人的对象、妻子的戏称,尊敬是说不上的,多半还带有轻视、鄙视的意味。因为二十多年来没什么仗可打,很多人的当兵只为谋出路,找个向上爬的阶梯;姑娘们找军人也不是因为对方在保卫祖国,而是因为对方是个军官或能当军官或回来后能有体面的工作,有名又有利。 黄娟的丈夫在部队是副连长,比黄娟要大七八岁。人是老实人,也算不上英俊,而黄娟却是一位既漂亮又风流的人物,能歌善舞、会吹会拉,舞台上能演戏,舞台下也能演戏,博得了不少青年的追捧,也迷住了几个二号老头和五六十岁的真老头。她的爸爸是个老革命,哥哥又当邻近公社的人武部长。如果吕官生不是个副连长,而是个农民,就是与她同年同月同日生,哪怕再长得帅也不会嫁他的。 面对组委的玩笑,要是个脸皮薄的,没准就对不上来,黄娟可不是未经世面的女子,她随口骂道:“周剥皮,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就不能说句人话?” 周组委说:“好哇,你也说句人话,你嫁给吕官生,是爱他人呢还是爱他的官位呢?” 黄娟说:“当然是人啦。” 周组委说:“这可不算人话,你家在高桥,他家在红卫,不隔十里也有八里,素不相识却看上了他;你跟我们舆论呢,是表兄妹,有才又有貌,不过比你大过两三岁,怎么没有看上他的?” 黄娟说:“你懂个屁啊,表兄妹不可相配。” 周组委说:“算了吧,叔伯表兄妹有个屁事,是因为吕官生当着官,老院长还在牛棚里。小向,你说是不是?” 向河渠想起当时黄家没一个人来探望,与自家界限划得那么清的情景,想起姐姐说的话,当然这些没有说,而是平静地说:“我与凤莲是从小定的亲,亲戚之间都知道的。” 黄娟说:“这一下你没屁放了吧。” 周组委说:“要是我是个姑娘,就不找什么当官的,而找个情投意合的,夫妻和和睦睦过一生多好。找个当官的,他在外头嫖马马儿,我在家里偷姑姥,有意思吗?你说对不对,我的秘书长大人?” 印秘书说:“我不完全同意你的观点,军官、战士不是不可以找,年貌相当,感情融洽最重要。晓云姑娘,你说呢?还有我们的舆论?” 向河渠说:“我赞成秘书的观点。婚姻不是买卖,而是终生大事,是要以感情融洽为首要考虑的条件,只要有这一条,工人可找,农民可找,军人更可找。不过我还要为军官同志辩一辩,马克思在同他女儿的对象谈话时还要了解对方的经济情况,说是不想女儿像她妈跟自己一样过苦日子。找对象为的就是一生一世过上好日子,军官的将来一般比其他人要好一些,找军官应当是正确的选择。找时没感情不要紧,处处看,一段时间后有感情了再结婚,就很好嘛。只要在结婚前基本达到组委说的情投意合,就是最好的选择。组委,你说呢?” 周组委哈哈笑了,说:“究竟是文人,说得不错。”说罢又是一阵大笑,感染得大家都笑了。 毕竟是中秋季节了,与盛夏不一样,随着时间的推移,暑气渐无,凉意渐生,人们都起身回宿舍,向河渠也扛起椅子。 “河渠,等一等。我有话跟你说。”差不多一个晚上没开口的徐晓云喊道。 “有话明天说。”向河渠头也不回地随着众人往回走。只听得一声“你”,随后就是“砰”地关门声,向河渠知道她生气了,他毫不介意地继续向前。 第二天早饭后,向河渠到与总机室对门的秘书室里挂了个电话,代替秘书将全社治虫情况向区委办公室作了汇报。这类事由于多数是他亲自跑来的,因而秘书总是让他直接汇报。接下来又挂电话给跃进大队,让给严书记捎个信,这才跨进总机室。 一进门,不出所料阴着天,徐晓云板着脸,看也不看他一眼。向河渠赔着笑脸问:“不是有话要说吗?什么话?” 徐晓云此时并无电话可接,就是不理他。向河渠觍着脸说:“我呢天生是个受气的袋子,在家受她的气,在这受你的气。” 徐晓云转脸啐道:“什么在家在这的,我有什么资格给你气受?” 向河渠转身透过窗子望对门,见秘书还在房内没出来,再转过身来轻声说:“给我气受的资格是我给的,一个是老婆,一个是知音。” 晓云仍然气呼呼地说:“谁是你的知音啦?” 向河渠说:“你,你就是。” “那你怎么头也不回地就走了?耽误一会儿会吃了你?”晓云的声音高了起来。 向河渠手往后指指,小声说:“吵,吵,吵,让人听见了好听吗?”就在此时掉牌了,晓云生气地将耳机往他手里一塞,气呼呼地坐到另一边,向河渠似乎又回到镇北。 那时候晓云要是觉得他在言语、举止中不顺她的意了,也常常会不理他,如果正印着传单,一生气坐到旁边就罢工了,向河渠的赔礼哄她已惯了。接过来坐到她的位置上,边接电话边听她的诉落,并引为乐事。 徐晓云数落的是她到公社来后向河渠到总机室的时间不多,有时跟黄娟说的话比跟她说的还多。说黄娟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怎么能跟她搅和在一起。向河渠听着听着,觉得她说偏了题,倒像妻子在数落丈夫。他估计晓云像他过去那样摆布两人关系问题上处在半知音半恋人的阶段,因而见不得自己受冷落,见不得他与别的女人多接触,觉得必须帮她摆正两人之间的关系,不这样是不利于她与那位军人之间相处的。 于是边接电话边说话:“你看你,法官嘛也得听被告说两句是不是?要立新,好。”接通立新后他接着说,“幸亏你对我知根知己,要不然还不知把我说成什么样的人呢。黄娟和我是一个系统,工作上有天然的联系,加上是表兄妹,能不说话吗?她的作风,在河工上就听说了,别说是叔伯表兄妹,就是亲表兄妹我也管不着。我爸爸,哪里?供销社?行。” 他随手接上供销社,说:“我爸当年进牛棚,黄家没一个人影来探望,我结婚你见到黄娟的人影了吗?我与她跟一般同志关系没有什么两样。我们有多少话白天不能说要留到晚上?我已娶,你已定,我不能不考虑外界对你的评价。尽管我们清清白白,但瞎说我与你过去是恋人的事早已被传开了,你总不能遇到人就解释吧?让对象知道了又会有什么想法?在我无所谓,在你就不同了。所以我们的接触要分清场合、地点和时间是不是适宜?不要让爱传闲话的人有什么可捞的稻草。哎,红旗校,好。” 接通了红旗校,立新讲好了,拔下插在立新插口上的插头,“什么,农科站,你慢一点儿啊,我来找,对,我是个新手,她上厕所去了,好,找到了。”再接上农科站。 晓云听到向河渠的解释,气已平了,娇嗔说:“笨死了,让我来。” 向河渠摘下耳机,站起来,递给晓云,然后坐下说:“明师出高徒,我是笨,可师傅也没有调教好呀。” 徐晓云边接电话边说:“在家里也是这么一句顶一句的,就不能让让。” 向河渠说:“是,我错了,是我笨。”徐晓云噗嗤笑了,向河渠知道漫天乌云全消散了。 他说:“话说到话头上,就说说心里话。说来也许你不信,坐在办公室里,常隔窗望着你。”书中交代,沿江公社大院大门口过道两边各有两间房,东边两间是总机室和话务员宿舍,西边两间是秘书室和秘书宿舍。向河渠没有专门的办公室,也没有单独的宿舍,一个微末小员嘛,宿舍与姜财委合一个,办公呢,则与秘书在一间。 书接前言,向河渠说:“看你的身影,听你的声音,就觉得十分的舒坦。见到你就会想到她,就会想到你对我们尽心尽意的帮助,这些我是永远不会忘记的。正因为不忘你的情,才更觉得有责任有义务保护你,使你不受伤害。你是有数的,知道我是有过与你在一起的念头的,这情感不可能像黑板上写字一样一抹就没了的。要转变谈何容易,万一机缘凑合、感情冲动做错了事,如何对得起你、对得起我的良心?所以我下决心压抑自己的感情,尽量不在没人的时候与你接触,只有在有人在场时尽量最后一个走,难道你就看不出?又怎么能单独与你晚上说话?” 徐晓云转头望着向河渠,虽然没说话,看得出内心很不平静。向河渠继续说:“不需要我来表白,你们俩在我心灵上的位置是永远没法改变的了。既然天不从人愿,我们没能在一起,现在我已按你们的意愿与凤莲建立、发展了夫妻感情,在全队可能没有比我们更好的。我尽一切努力让她感到舒心、温暖。我也衷心希望你们在婚姻问题上处理得比我好。疏远你们是你们提出的,我违心地努力地按你们的要求去做,你又这么说,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行?” 徐晓云摘下耳机,半转身子说:“我错了,错怪你了。” 向河渠说:“不怪你,我经历过感情性质的转变,直到今天,还没有完全转变到朋友感情范围内来。而你与那位接触时间还不长,恋情还在建立中,要转变则更难,但是正如你对我所说的,再难也得去做哇。不说这些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徐晓云拿出一封信,向河渠接过来一看,是山东日照三六九一部队寄来的。抽出信,一开始就是:“亲爱的晓云同志”就知道是那位军官寄来的。信上说政审材料已通过,批准结婚,请予国庆节前到部队,国庆节举行集体婚礼。向河渠说:“祝贺你。新郎官长的什么样儿?” 这时来了电话,徐晓云边接边说:“在我左边裤袋的皮夹里。” 向河渠说:“说呆话,不见得我还能去拿皮夹子?”徐晓云迅速地将几个掉牌的电话接了,随后抽空掏出皮夹子往向河渠跟前一甩,又忙她的去了。 向河渠抓住皮夹,拉开一看,见一张军官全身照片,就取出来仔细端详:中等身材,四方圆脸,五官端正,不胖不瘦。脱口赞扬说:“不错,很好。”随后再小心地将照片往皮夹内放去,突然见里边有一张自己的照片,吃了一惊,取出来发现是半身脱帽毕业照。把军官照放进去,拉上拉链,还给了徐晓云,然后举着照片问:“这一张从哪儿来的?”徐晓云转头一看,忙伸手来抢,向河渠往北边一让,随即朝裤袋里一塞,说,“没收。说,从哪儿来的?” 徐晓云笑笑说:“问燕子要来的,犯法了?” 向河渠说:“拍照后我急于回家,让她去代拿,这么说是她加印的了。” 徐晓云说:“大概是。还有一张是她跟凌紫娟在内的十几个人的合照。” 向河渠说:“那是你表哥卢光启他们参军临别前拍的。哎,离国庆节没几天了,你得准备准备啦,缺什么我来买。我结婚你可帮了少忙,还花了蛮多钱。” 徐晓云真诚地说:“花钱花钞的你别考虑,既拿我当知音,就不要搞俗套。” 向河渠说:“怎么是俗套呢?只许州官放火……” 徐晓云打断他的话头说:“那不同,我们搞的不是俗套,是解决你当时的实际困难。经济上你不如我,家里不要我一分钱,以前还贴钱给我,我的钱用不了。买自行车的钱我要给你不让,硬要从家里拿;添了小孩,有你花的呢。再说我是上部队去,什么也不用带,你别烦神。只是你没觉得认识的时间还没一年就结婚,是不是太草率了,毕竟我对他还没多少感情呀?” 向河渠说:“总比我与凤莲基础要好一点儿吧?听你说了以后,我做了个了解。” 徐晓云惊讶地问:“你做了了解怎么没告诉我呢?” 向河渠说:“假如了解的情况不好,我当然会告诉你,情况好的,我放了心,有什么好告诉你的。你不知道我有个同学就住在他家田南头,是邻队。闲扯时他无意我有心,扯到他和他的家庭,知道他人很本份,到部队后立过功,受过奖,不然当不到军官。整个家庭没有受人议论的不好处,家里跟邻居相处和睦,年年进钱不亏队,姐姐早已出嫁,弟弟干活儿肯吃苦,还下滩斫芦柴。” 徐晓云说了两个字“你呀”,就没再能说下去。 向河渠说:“这封信倒帮我凑成了一首词,想听听吗?” “当然想。” “那好,我过去写好后拿来给你看。” “别过去,让秘书看见了不好。” 向河渠一想有理,就要来一张纸,将椅背转到北边,蹲在椅子南边,边写边说:“这是按《满江红》的格调写的。” 徐晓云说:“反正我不懂词,随你怎么写,我只看意思。” 向河渠没再多说,刚写几个字,涂掉了,又重写。徐晓云则伸头看着他写。只见纸上出现的内容是: 特殊运动,原陌生,有缘共室。天天处,日渐近,疑有意识。 徐晓云边看边问:“说的是梨花吧?” 向河渠不理她,继续写着: 看戏访友并肩行,着文定稿同挥笔,险出语邀请永牵手,长比翼。 这时知道说的是自己了,呼吸有些急促起来,她以为要表白了,却不料接下来出现的却是: 幸防止、错意会。试旁敲,知有配。自正视现实,不敢越轨。 城里书香成虚话,乡间军人得实惠。世上事、常出意外、宜有备。 回想起自己当初带他二等车,骑行二三十里去找蔡国良;夜里相伴去好几里外的镇南看电影;她刚被《反到底》《卫东彪》抓,他就和燕子犯险来救;揪斗她的大标语已出现,揪斗的准备在进行,他不但不划清界限,反而从下而上地鼓动反抗,终于保护了她......用耳鬓厮磨来形容当时的情愫渐生是恰当的,若不是这该死的“城里书香”,她和他岂不——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要不人们怎么说前头的路是暗的呢,早知今日就不会有当初了呀。” 向河渠抓着纸笔站起来说:“其实主要是我们的幼稚无知和片面造成的,是一厢情愿造成的。” 徐晓云伸手来取那张纸,说:“给我。” 向河渠一笑,随手撕得粉碎,说:“留着干嘛,别惹祸。” 徐晓云说:“罐子口好密,人口难密。你以为你我密切来往的事不会传到他们耳中去?那个《卫东彪》的薛金泉就和他住一个队呢,不过有什么呢,就像梨花所说的,婚前到医院去做一下婚检,不就什么也不用说了吗?我才不怕人们嚼舌根呢,只有你怕什么人言可畏。” 向河渠说:“是怕。对我无所谓,对你就不能不防止。” 徐晓云说:“随你吧。在今后的人生路上还不知有多少肥皂泡会破灭呢!总说是前程似锦,锦在哪里?就说与钱玉林的婚姻吧,就一定是福?” 向河渠说:“说前程似锦是对的。人类社会总的前途是向美好的方向发展的,但落到具体人头上,就会有千百种结果。有的肥皂泡会破灭,有的真有锦绣前程,有的不好不差。前程似锦不是锦,变似为是有个过程,这过程有长有短,有难有易,无论大小难易长短,都需要我们去努力,去争取,去不懈地追求。不说你我,只说我与梨花又何尝不是前程似锦,可是遇上难以克服的困难就退缩了,似锦变成非锦,变成肥皂泡,破灭了。这结局能怨哪个?你与钱玉林也一样,似锦的前程在向你们招手,是不是锦就靠你们双方的努力了。好了,不扯了,我马上要到县里去学习,时间初定十天,看来是不可能为你送行了。有什么事要我做的,有什么话要说的,就说吧。” “去学习?几时去?”徐晓云问。 “今天下午去报到。” “我倒没有什么话要跟你说,就要开始进入另一种新生活了,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向河渠望着徐晓云那张红扑扑的圆脸,想了想,说:“好吧,我就充个假老相跟你说说。结婚是新生活的起点,从这一天起,你的言行举止就不仅涉及到你自己,还会涉及到你的另一半,甚至今后还有你的孩子,因而就必须顾及这一点而不能为所欲为。你是很任性的,在我面前你可以为所欲为,我都可以顺从你,钱玉林也能吗?正像你所说的,你与钱玉林间真正的交往并不多,主要是通过信,双方间还没有建立多少感情。在夫妻感情没达到一定程度前,任性对夫妻关系的发展是有害的,希望你能克制自己,不要想怎么的就怎么的,顾及一下对方的感受。” “凤莲任性吗?”徐晓云插话问。 向河渠说:“使性子是女人的专利,她有时也任性,但没有你厉害。多数情况下以我的意见为主,我说的是带有原则性问题时;家庭琐事都听她的,她算一个贤妻良母。” 徐晓云说:“她是一枝花,我是豆腐渣。” 向河渠笑着说:“又来了,在我心目中你永远是一枝花,一枝带刺的玫瑰花。你与凤莲在两个不同领域中都是必不可少的,一个是亲情,一个是友情,这里头没有可比性。结婚后你也要向凤莲学学,注意顾及男人的面子。夫妻间相处有个窍门,就是忍让、迁就。没有忍让、迁就就没有夫妻关系的发展,只要不是原则问题,求大同存小异,不要争上风。就说这么多吧,反正你不是去随军,在部队时间不会太长,回来后关于这方面的问题再讨论吧。” 徐晓云没再说什么,向河渠站起来说:“我得回去做个准备,回来等吃你的喜糖。” 说罢转身欲走,徐晓云说:“去县城没块表不方便,把我的拿去吧。” 向河渠笑笑说:“习惯了看天,用不着。到部队去没块表反而让人觉得土气。”边说边往外走,又进办公室跟秘书说了,这才骑车回家。在回家的路上,他将与徐晓云的谈话浓缩成《满江红》词,吟诵道: 前程似锦,不是锦,说是类似。宜努力,还要运气,缺一则废。梨花与我似锦也,可恨我的胆气馁,要是敢、壮胆撑其腰,前景美。 将来事、多多嘴,夫妻间、重互配。忍让加迁就,琴瑟宝贝。对方非我少任性,顾及感受为最。向前看,幸福在招手,祝福你。 第26章 偶聚各解爱情义 玩牌戏说修炼经 随身带稻花香,聚一堂。老同学、新同行,相见欢。 叙旧谊、话将来、慨而慷。信手撕开惟幕,话沧桑。 这首《相见欢.会上见同学》说的是向河渠赴县学习,兴会几位老同学,结识三两新朋友,各叙社会历程的故事。 话说向河渠报到后就向风雷区宿舍走去,路过夏堡区宿舍时忽然听见几个熟悉的声音在说笑,探头一看,可不是嘛,冒坤平、缪永强、张国栋等都在里边呢。他高兴极了,正要招呼大家,却被沙忠德抢了先,喊道:“哎呀,向河渠!” 这一下可热闹了,凡认识的都站起来招呼,涌过来握手。向河渠则一边回应着众人,一边说:“一下子能见到这么多同学,真让人高兴啊。” 正乱间,门口有人问:“哪一位是向河渠同志?”向河渠回身一看,见是一位年轻女子,说:“我就是。请问您是?”那女子说:“我叫姜雪如,小王庄的,是王梨花的朋友。”向河渠跨进两步,感激地说:“您就是姜雪如,非常感谢您的帮助。”姜雪如笑笑说:“凑巧说说,算不了什么。”向河渠说:“特地到县里来可不是凑巧,很让我过意不去。” 同是蠡湖区的缪永强惊讶地问:“听话音你俩不认识,你总不会无缘无故地帮他的忙吧?又帮的什么忙呢?”向河渠笑着说:“先请姜雪如同志进来坐一会儿,我来介绍情况。”夏堡的张国栋说:“对呀,请进来坐坐。”姜雪如客随主便,也就走了进来,在人家让出的凳子上坐下。 向河渠介绍了姜雪如路见不平慨然相助的情况,姜雪如则说算不上路见不平慨然相助,而是却不过“你家她”的求助之情。沙忠德更惊讶了,问:“怎么,你认识童凤莲?喝喜酒那天怎么没见到你?”姜雪如知道他误会了,说:“我说的是我们小王庄的王梨花,他的恋人,难道你们不知道?”这句话让同学们哗然了。 因为人们只知道向、徐谈过恋爱,而且徐晓云还插队插到沿江去了,只是弄不清为什么没能成双捉对,却都没有听说向河渠的恋爱对象竟是王梨花,于是都要姜雪如告诉大家是怎么回事? 姜雪如笑着说:“你们同窗五年的同学不知道,我这个刚认识的人反而到知根知底了?”冒坤平说:“我好像听人说过河渠知道老爸被揪消息回家时是二(三)班的王梨花去送的,徐晓云没去,当时听了觉得奇怪;后来见徐晓云为河渠的婚事精心安排,非常尽心,也曾感到这个徐晓云心胸宽阔,是个奇女子;这么说来就对了,对象是王不是徐。” 沙忠德说:“我看道人是道貌岸然,脚踩两只船,结果都翻了,一只也没踩着。”庄严说:“我也相信忠德的推断。国良不在这儿,要在,让国良揭发他俩到他家是几点?从镇北到蠡湖,就作为路不好走,一个半,不,两个小时总够了吧,实际到国良家据说快到半夜,孤男寡女耽误的时间到哪去了呢?还不知到哪儿卿卿我我去了呢?会同那位徐女士没鬼?”冒坤平说:“我看你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总以为凡谈恋爱者,都象你一样谈着谈着就上了床。不过,河渠,你到是真该坦白坦白的嘞,要不然说不清你与徐晓云的关系。” 向河渠说:“庄严的胡说是得先澄清一下。找国良是为跟军管会联系一事,徐晓云认识军管会的人,由她陪着去找。为避开《反到底》,我们走的是从吴庄斜插到蠡湖的路,在一个三岔路口走岔了,结果偏向东南,走到新坝才知道错了,再折返到蠡湖南边的李桥。从李桥去蠡湖的路我认识,倒楣的是胎子没气了,找到修车铺喊醒了人家,补了胎再走,不就晚了吗?至于和徐晓云有鬼没鬼,这说不清楚,不过因为她与我确实关系密切,在校里、在镇北、在沿江都是亲如兄妹的,难免人们怀疑。徐晓云说她到部队后叫她的对象陪她去医院做婚前检查,一切流言、怀疑也就自然澄清了。”姜雪如说:“王梨花也这样说过,她也要让韩家知道她是清白的,虽然她和向河渠刻骨铭心地恋爱了十个月。”向河渠说:“公开就公开吧,反正她俩都有了对象,徐晓云国庆节就要去部队结婚了,也没什么可保密的。”说罢就把事情的经过作了简单介绍。 虽说是简单介绍,但对梨花的赞扬、对晓云的感激,始终贯穿于介绍之中,其中的眷恋之情更是洋溢于言词之外,让认识的、不认识的人们听了都深深地为之感动和惋惜。庄严慨叹之余禁不住抱怨向河渠说:“不是我说你呀,也太迂腐了些。”缪永强问:“依你怎么办?”庄严说:“子曰‘食色性也’男女之情是与吃饭等同的大事。诗云‘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爱情是比生命还宝贵的东西,两情相悦还避个鬼嫌疑。象我那位,爸在上海一家厂里当书记,她插到婆婆家,我是一个老社员的儿子,门不当,户不对,可我俩好上了,她家庭不愿,不愿又怎么了?生米煮成了熟饭,我们过得不是挺幸福的。” 张国栋刺他说:“谁像你这么没皮,恋爱变成试婚了。”庄严辩解说:“试婚有什么不好的?恋爱是什么意思?就是两人相处相处,看看各方面是不是合适?性格、脾气、情趣都合适,能在一起往下走,有做夫妻的愿望就结婚,没有,就一拍两散。试婚不过比恋爱更进了一步,不,还是在恋爱范围内,只比常人的范围更宽了一些、全了一些。我问你,有没有进了洞房却”冒坤平说:“这儿还有个姑娘呢,说说就没边儿了。”姜雪如倒也大方,她说:“没关系,我们公社就有个女的不能结婚,她生理上有缺陷。” 庄严说:“怎么样?人家女同志也同意试婚呢。”姜雪如脸一红说:“你说错了,我反对试婚。因为试婚后如果不结婚,造成伤害的是女人。”几个人都附和说:“试婚不是个好方法。”张国栋说:“看看,只有你胡扯什么试婚,还庄严呢,干脆就叫没皮好了。”庄严一点也不在意张国栋的讥刺,笑着说:“没皮的终成良缘,道人的一拍两散,让你选,是选成还是选散?” 姜雪如问缪永强:“道人是指他吗?”冒坤平说:“别问他,他是一班的,不知道。道人是同学帮起的外号,他与女同学基本上不接触,加上一次劳动,有位女同学从他扁担上跨过,他要人家拿扁担在肩上挑挑,引起争吵。老师批评他是十八世纪封建思想,同学们却将他比着修道院的道人,这样‘老道’就成了他的外号。” 姜雪如明白了,随即又糊涂了,问:“既是老道,怎么又与王梨花谈上了呢?”这个问题没人能答复,只有庄严笑哈哈地说:“吕洞宾还戏牡丹呢,就不能容许老道戏梨花?” 向河渠没笑,他正色说:“是人都有七情六欲,我是人,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怪物。说我思想封建落后些、迂腐些,我承认,但不等于不想接近女人。只是想尽管是想,怎么接近却不知道,见忠德与小叶、国良与紫娟在谈,也羡慕,可是一来胆小,自惭形秽,不敢接近;二来也没遇上自己动心的,” 姜雪如听到‘自惭形秽,不敢接近’这八个字,很是不解,偷问沙忠德:“什么意思?难道有什么暗疾毛病?”沙忠德说:“就是头有点歪,不细看看不出来。”姜雪如细一看,还真是有点歪,心想因为这就不敢接近异性?也太完美主义了吧? 听向河渠继续说:“所以就一直没动这个心思,直到镇北遇见了王梨花,并且是机缘凑巧又都分在宣传组。如果没有天天见面、互相合作写文章印传单,还是谈不起来。我与梨花为什么能谈得起来?刚才说的机缘凑巧是主要原因,其次才是互相的投缘。 庄严关于爱情在人生中占有极为重要位置的说法我很赞成,不要避嫌疑,要勇敢面对,也不错,但不赞成试婚。雪如同志说得对,万一不成,爱害的必定是女人。 我与梨花的爱情是心心相印肝胆互照,进能成为夫妻,退则成为最好的朋友。什么是爱?爱就是为让对方获得幸福。做夫妻是让对方获得幸福,做不成也是为这个目的。我们没能成为夫妻,从这一点上说,我们败了,但仍关心着对方,极力为对方的幸福尽着自己的全力,她请雪如同志帮忙就证明了这一点。庄老兄,要是你俩成不了夫妻,也会象梨花这样做吗?” 姜雪如说:“河渠同志的话我很赞成。王梨花确实一直关注着你,她通过徐晓云了解你的情况,我说‘你这是干嘛呢,他已结婚有了孩子,你想他有什么用?等你爸一脱孝,就该结婚了,又不可能同他成功。’她说‘我不是想和他在一起,而是只想为他的事尽我的一份心力’你今天这样说,我相信假如有一天她遇上了难事,你也会极尽全力的,对吗?”向河渠刚说了句:“那是自然的。” 还没来得及往下说,就听得门口有人喊:“姑姑,妈叫你快去哪,你躲到这儿来啦,我找了好多地方呢。”众人一看是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姜雪如站起来说“我表嫂叫我了,好了,今天很高兴认识了各位,老缪、老沙、老向,还有各位,再见。”说着就走出门外,和那个女孩拉着手走了,让向河渠始料不及的是,就是这句“那是自然的。”五个字竟给他惹出另一桩麻烦,当然这是后话,到时再说。 姜雪如走了,大家还陷在沉思中。向河渠说:‘怎么,我的事我没陷进愁城苦海,倒把你们给拖进去了?”缪永强说:“我在想你对爱的说法从理论上讲是无疑是对的,你和梨花也在那样做;但多数人不一定是这么想这么做的,包括我。说句老实话,我还是想自己想得多些,与对方一旦分手,就是不至于成仇,却也再难成为朋友的,更不用说再为对方尽心尽力了。” 庄严说:“我是凡夫俗子,不去参禅修道,也不想当圣贤,只想一生一世平平安安过我的能过多好就过多好的日子。爱情就是找个我喜欢的人一起过日子。刚才我就说过了,食色性也,一个吃饭,一个性生活,幸福的两大支柱。什么爱情啊,理想啊,只是外衣,说白了,就是追求吃好穿好住好玩好性生活好的自由自在的生活。这目标不仅是普通人,就是伟人、圣人也一样。这是往上推,往旁推,凡有生命的虫鱼鸟兽也是这样。马恩列斯毛追求的共产主义社会又何尝不是这样?所以所谓爱情就是双方乐于成为一对性伴侣的关系。谈恋爱就是通过接触、交谈来探索成为性伴侣的可能性,谈恋爱的过程就是探索的过程。成了,爱情就有了结果——婚姻;不成,一拍两散,各走各的路,爱情也就结束了。 河渠的为人,大家公认,道人也好,团长也好,是个好人,但在爱情上的态度不可取,我指的是最后的放手,不是指刚才的玩笑。”沙忠德说:“我赞成。”其他人也都认为有道理,向河渠检讨了自己的过于迂腐,说假如当初认清女子这种性质的舍身救父是不合法也不道德的,下定决心不放手,甚至采取鼓励梨花跟他走的做法,索性破灭了阴谋者、强权者的欲望,也不至于就置其父于死地,却争到了两人一生一世在一起的幸福。他说在这一点上他不如庄严做得好。庄严得意地笑了。 “不过”他说,“婚姻没成,爱是不是也随之结束,我是存疑的,不!不仅是存疑,而且认为是可以继续存在的。陆放翁的《钗头凤》说他与前妻唐婉虽迫于母命分手,使得欢情不能长久,但山盟海誓还在心头。假如婚姻没了情也随之没了,那原先的爱情恐怕不能称为爱情,只能叫着性情。性的目的达不到,情也就没了。而爱不应该这样的。 爱是出自于内心产生的喜欢,爱情是双方因受对方的品质、容貌、气度诸方面的吸引,当然异性间的吸引也是极为重要的,但不是全部;分手了,只是性结合这一目的达不到了,双方互爱的其他因素还在,因而感情还是可以存在的。” 冒坤平说:“听河渠这么一说,好像也是可以的。可以的,是指允许的,而不是必须的。这还得取决于双方,一厢情愿是存在不了的。”沙忠德说:“多数没法继续存在。就算双方愿意,可双方各自的另一半呢?也肯你藕断丝还连?所以最好还是不要继续保持。” 关于这一段议论,当天向河渠以诗记述的是—— 多年同学未见面,见面就问我爱情。知讯批评我迂腐,大好婚姻未能成。 说着说着主题换,围绕爱情聊起天。有人说起爱情义,找个爱人一世欢。 食色性也两支柱,爱情理想是外观。伟人圣人无区别,虫鱼鸟兽都一般。 恋爱就是探可能,成则结婚不成散。众人都投赞成票,独有河渠持异念。 婚姻不成爱有无?陆游唐婉《钗头凤》。爱情除性另有因,言行品质等等等。 性无其它还存在,怎能一下全抹净?我与梨花婚不成,爱情却会一生定。 正议论间,开晚饭的铃声响了,大家起身上食堂。缪永强提议会议期间轮流作东聚餐,得到众人的附和,向河渠被排在第三天。这一天向河渠邀请姜雪如作客,她推说不会喝酒,不想参加。向河渠说:“朋友千个好,冤家一个多,跟我的同学接触接触,交交朋友有什么不好?再说也该给个机会让我表示表示吧,要不然她不知该怎么说我呢。”姜雪如笑了,说:“你倒挺怕她不高兴的?”向河渠说:“做她希望做的事,让她高兴,这是必须的。”姜雪如说:“好吧,到哪儿?”向河渠说:“临城我一抹黑,前两次都在四海楼,今天还在那儿。”姜雪如说:“巧了,我有同学在那儿当服务员,别的作用起不了,早一点上菜还是可以办到的。” 上午课一结束,众人就一齐来到四海楼,在姜雪如的安排下,他们围坐在一张西边靠墙的桌子四周,向河渠靠墙而坐。在等菜的功夫里,突闻邻桌吵起来了,正闲聊的同学们都向吵闹处望去时,已有人打了起来。 向河渠正想起身,坐在北面的张国栋已转身推开一青年,喝道:“不许动手!”同桌的人嚷着说:“打老人,太不像话了。”“怎么可以打老年人?”那老者跳过来说:“给你打,给你打。”这边的同学也站起来指责那青年,那青年却脸红脖子粗地指责着老人的不是,乱轰轰的一片。 向河渠没有加入谴责行列,而是隔开众人,把那青年拖到另一桌有空位的地方说:“不就是为个座位吗?这儿有,就坐下,没多少可以争长说短的。”那青年说:“是他打我,我没有”“我看见了,不怪你。”那老的还在不依不饶的,向河渠走到那老的身边说:“别说啦,别人没注意,我还是看见了的,说出来就不那么好了,少说两句好不好?”那老人闻听此言,再看看这一桌向河渠的同伙,就偃旗息鼓不着声了。 同学们见向河渠言语中似有批评老人之意,都有些不明所以,张国栋问:“怎么回事?”冒坤平也问:“你说你看见了事情真相,难道老的没挨打?”向河渠说:“有人说经目之事犹恐未真,更何况你们还没看见只听说。” 忽听得另一桌上有人接口说:“经目之事犹恐未真,这句话说得好,是向河渠同志吗?”向河渠连忙回应说:“我是向河渠,请问您尊姓?”那人走过来伸手说:“免贵姓沈,叫沈青。风中校办厂的供销员,常听曹主任顾队长和老师们说起你。”向河渠握住他的手说:“就请坐下喝一杯,怎么样?”沈青说:“不客气,我已吃好了。到镇上来时,请到校里来看看,大家挺挂念你的。”向河渠说:“请代向老师和顾队长问好,谢谢他们的关心。” 酒菜来了,众人归坐,姜雪如问:“怎么回事?”向河渠说:“先吃饭,回去再说。”在回去的路上向河渠才把他看到的情况告诉了大家。他说:“开始是那个青年不太好,你一个人独坐,再坐个人有什么关系?那老头要他朝边上去一去,让他坐。那青年不让。老头也是个厉害角色,有意碗一歪,泼了点汤在青年身上,那青年火了,站起来斥责那老头,老头把碗往桌上一放,对吵起来。那青年边嘴里说狠话,边挽袖子。那老头说:‘难不成你敢打人?’那青年说:‘有什么不敢的?’那老头左手抓住青年的衣领,右手就是一拳,并高呼‘打人啦,打人啦’。其实是他打人了。从老头的出手看,是练过功夫的。这一来青年就吃亏了,挨了打还遭到大家的指责,要不是我把他拉出圈子外,说不定还要吃亏。” 姜雪如说:“怪不得你要说经目之事犹恐未真了,更不用说只听别人传说了。”张国栋说:“咳--,我还去打抱不平呢。”向河渠说:“颠倒黑白混淆是非的事社会上多着呢,曹老师被揪斗、徐晓云受攻击,不总是用‘莫须有’的罪名在蒙蔽别人吗?雪如同志是知道的,张仕飞还以我爸当过匪乡长这事打算不让我搞通讯报导呢,这些都在提醒我们要冷静,不要听见风就是雨,遇事不要急,看一看再说。” 提起张仕飞又扯起人们的话头,沙忠德说:“那家伙没良心,河渠明明在帮他,他却是狗咬吕洞宾。”庄严说:“不要总是说他不好,他想和凌紫娟做对台上夫妻,你从中作梗,坏人家好事,能怨人家恨你?”沙忠德说:“照你这么一说倒也不错。老话说宁拆十座庙,不破一家婚,向河渠是该整。” 缪永强、姜雪如都懵了,不约而同地问:“什么?”冒坤平笑着说:“别听他俩胡说八道。事情是这样的:六六年毕业前,我班排演了一个话剧,剧名是《刀对鞘》。是我依据小说《箭杆河边》改编而成的。剧中有个老地主,文娱委员主张由张仕飞演,向河渠不同意,他是站在学习委员角度上说话的。他认为张仕飞学习成绩不太好,不能把时间花在学习之外。张仕飞要演,向河渠不让,张仕飞就写小字报到社教工作队,说向河渠执行修正主义教育路线,阻止他宣传毛泽东思想,幸亏工作队的人对向河渠看法不错,没有处分他,不过也支持他演那个老地主,跟凌紫娟做了一场台上夫妻。”姜雪如说:“这家伙太卑鄙了。”缪永强问:“他现在在干什么?”向河渠说:“参军去了。” 晚饭后许多人都去看电影,向河渠却倚在床边学毛选。他的学毛选与当时一般人的赶潮流为当积极分子,从而搭就向上爬的阶梯不一样,用当时时髦的话说,他是在用毛泽东思想武装自己的头脑。这一天他看的是毛选第一卷中的《矛盾论》。正看着昵,门口有人探头张望,一见向河渠在,说:“没去,在家呢。”是庄严的声音,随后涌进来三人。庄严说:“果然被坤平猜中,没去看电影。”向河渠持书下床说:“你们也没去看?”沙忠德说:“没意思,看什么。坤平说打牌,我说少一个,坤平说河渠肯定在宿舍看书,找他去。这不,就来了。” 说到向河渠的兴趣,小时候爱下河洗澡,爱爬树,捉迷藏,初中捉青蛙、钓鳝鱼鳗鱼、摸蟹是爱好,也是他挣学费书本费和纸笔费的途径,纯粹说爱好该当是打乒乓球、下军棋,到高中,除了爱看书,好象就没有什么爱好了,打牌不太行,当时流行的“四十分下台”“争上游”还是石崇实的小舅子---一个跪在凳上的小男孩教他的,最熟悉的是印王,可是印王太低级了,庄严不干,最后议定打升级。 升级是个当时最普通的玩法,四人分两组相对而坐,54张扑克牌一张不少全用上。游戏的规则是5、10、K为分数牌,K也是10分,总分为100分,拿到40分就升一级,80分升两级,抠底则底牌分数翻倍,这是第一条规则;第二条,在台上的不计分,台下的计分,只要得到40分就可以上台,即使得不到40分,但最后能抠底也可以上台,得到80分不但上台,还升一级,当然一方上台,另一方就只好下台。台上要想保住台上的位置,就必须或者不让对方得40分,或者不让对方抠底。如果对方上不了台,则自己升一级,如果对方没得到分数又没抠到底,则台上升两级;第三条,打到哪一级,哪一级的四张牌都是将,比如:首先打3,则4张3都要是将牌,其中约定的将牌花色为主3 ,大于其他3;另外的3 一样大,每一圈牌中先出的为上。四张同点牌,比如都是5,其牌力高于其他将牌,或高于其它四张不同花色的牌,2永远都是将。临江地区称“将”为“主”。如果约定的是桃花为主的话,那么凡桃花牌都是主,还有大小王、3、2是主,其余为副牌,主牌大于副牌。第四条,升级从3开始,先升到A的,这一局就胜了。 以上说的是规则,下面说说打法。牌洗好后,置桌上,然后商定谁先摸牌,方法各异,他们这次是拈阄的。按顺时针方向依次摸牌,每人12张,余下6张作底牌。摸牌过程中最先亮出3的即为主牌3,其花色就是主牌花色,是摸到3就亮牌,还是等这个花色多一些后再亮,由玩家权衡决定,先亮者作为第一次当庄家,也就是到台上。台上可以支配6张底牌,将底牌与摸来的牌合并,通过对比,将最没用的6张牌扣到桌上作为底牌,叫做扣底。扣底时要谨慎对待分数牌,看手中的牌而定。手中的牌有能力保底,则分数牌扣底不妨多一些;如果没有能力保底,则尽量不扣分数牌。打牌过程中要尽量让分数牌跑掉,要不然扣底;台下呢则相反,要设法尽量多争分数牌,要力争扣底。 首先由台上出牌,然后依次由其他三人出。台上出的是主牌,其他人也只能出主牌,没有主牌的,可以用副牌代。台上出的是副牌,他出的是什么花色,别人也必须出这种花色,没有,则以其他花色牌代,也可以用主牌枪杀。每一圈牌中大者为赢,赢的牌中分数牌归赢者,台上赢,则这些分数就跑掉了,反过来,台下赢了,则是台下得到了分数。 每一圈牌中,可以一张一张地出,也可以几张一齐出。同一花色的牌,只要前面的大牌已出,不连续的牌也可以一起出,比如同一花色的AKqJ可以一起出,假如A,q已打出,那么K、J、10、9也可以一起出,以增加攻击力。 不同花色的四张同点牌俗称炸弹,威力最大,比大小王、任何主牌、顺子都大。 一盘打完了,台上赢了,继续留台上,并升级,剃了光头则升两级;台下赢了,则上台,两人轮流坐庄,一人扣牌,一人先出。下一盘开始,按级别仍以亮牌方式为主牌花色。如无人亮牌,按顺序从上到下翻底牌,以该级别牌的花色为主牌花色,没有,则以点数最大的花色来确定。摸牌结束后,台下如手中连5分都没有,可以重洗重摸,如觉得牌力不错,可以不动声色。 这里由庄严和向河渠、冒坤平与沙忠德组成两组,四人两对玩下来,坤平与忠德已打到J了,庄严他俩才到5。可把庄严急坏了,越输越沉不住气,或使眼色,或用暗语,殊不知眼色、暗语是要事先商量好了,还要对方注意到才有用的,而这两条,一条不具备,庄严的暗语、眼色除庄严外谁也不懂,加上向河渠又不理会这些:庄严有红桃大副牌,盼望向河渠出红桃小副牌,可他出的偏是方块;庄严盼他调主呢,他又出了张副牌,一圈下来,人家还在台上,又升了一级,他们还粘在5上。 庄严忍不住开口了,说:“哎--,老兄,我跟你打的是对门,出牌看看人家行不行?”向河渠说:“打扑克除印王外,我都外行,你们偏要打什么升级,我有什么办法?”庄严说:“人家都快到顶了,我们才三分之一,你急不急?”向河渠说:“什么事都可以磨练、修养自己,打牌也一样。别以为赢难,输更难呢,要输得一塌糊涂还能脸不红心不乱气不急,才见功夫。”庄严说:“哎呀,我的老兄,不说自己没本事,还要吹牛说修养,我可没你那道行,能看破红尘。” 说着打着,打着说着,沙冒二人粘在老K上向不了前,而庄、向两人却象骑着快马似地“得得得”一路追来,一个扣底,打到8,两个光头升到A,这一下庄严扬眉吐气了,他大呼小叫地说:“嘿,一朝到本,好伙计,再加把油,就大功告成啦。”向河渠说:“瞧瞧,又沉不住气了。输不起怨天尤人,赢不起忘乎所以。老兄,失败时能保持冷静,从容面对,固然不容易;胜利在望时能冷静面对,不骄不躁也不容易呢。胜利在望和胜利在握是有距离的。” 庄严说:“你没看到我手中的牌不知道 ,嘿嘿,这一局赢定了,调主。”“啪”一张红桃A往桌上一甩。连续几大调,向河渠的主本来就少,经不起庄严的连续调,早没了,而他自己手上还有三张主,难怪他胜券在握。他乘胜追击,在“再调”声中又甩出一张主,谁知牌拔小了,是9,沙忠德仅剩的是10主,比9 大,拿了10分;沙忠德出了一张副牌K,偏偏庄严手上也有副牌10,又拿了20分;再四张竖甩,再拿30分,上了台,也升到A,一盘下来,庄、向输了。庄严懊恼地说:“要是拔的J主,他就没戏唱了。” 冒坤平笑着说:“大意失荆州,关公因为骄傲轻敌,荆州城还没了呢,何况是几张牌?”向河渠也笑嘻嘻地说:“我刚才就说过嘛,打牌对人也是一种修练,一种考验,胜利在望不等于胜利在握,一粗心,也叫一不细心,就会前功尽弃的,怎么样?”庄严说:“再来一局,我就不信还会输。来,再揪。”望着陆续回宿舍的其他同志,冒坤平说:“算了,你不要困我还要困呢,再说也不能影响别人啊,走,回宿舍去。”沙忠德说:“我赞成。”边说边将桌上的牌拢起拍拍,往盒子里一装,然后往外就走,庄严无可奈何地跟着走了。 第27章 拒劝不受故友道歉 博采笑纳同行经验 课间休息时向河渠坐在原地没动,他拿出毛选又看起了《矛盾论》。说实在的,学生时代、运动中他受社会潮流的影响学过一些马列和毛主席的着作,尤其是熟读毛主席语录,在文章中也引用了不少毛主席的话;但实际上对毛泽东思想的了解还十分肤浅,不少还停留在“本本主义”教条当中,用毛泽东思想来观察、分析和处理社会现实事情,还做得很不够;因而下决心苦读毛主席的《实践论》和《矛盾论》。 正边看边思考间,突然有人对他说:“河渠,给你介绍个人。”向河渠抬头一看,是沙忠德和一位年龄跟自己差不多的青年,连忙站了起来。沙忠德说:“这位是薛丽的爱人郭镇山,他就是向河渠。”两人握手坐下。 沙忠德说:“郭镇山和缪青山都住在焦庄公社向阳大队,而且在一个庄。”向河渠不问缪青山的情况,只问薛丽身体状况和做什么工作。沙忠德见状正打算直接提缪青山时,上课铃响了,只好作罢,随即灵机一动,说:“镇山兄能不能赏个脸参加我们在四海楼的聚会?” 郭镇山有些犹豫,因为他与沙忠德只是因为薛丽的缘故才成为一般性的点头之交,算不上好朋友。沙忠德说:“今天的聚会由我作东道主,你赏光不但薛丽不会怪你,还会夸奖你;再说你的任务还没完成呢。”郭镇山说:“好吧,我就叨扰了。” 饭后庄严要打牌,沙忠德说:“今天我与河渠要陪同郭镇山去逛逛公园,要打你跟坤平另找人。”庄严说:“他愿打我还不愿同他打呢,不长眼睛,不带脑子,姜小姐,你参加如何?我们打对门。”姜雪如说:“我随河渠大哥逛公园,回去才好汇报。”冒坤平说:“永强、国栋,我们陪他打,看看他有什么好手段。走,回宿舍去。” 沙忠德这儿一行四人到临江公园没逛多会儿就在假山旁的石凳上坐了下来。沙忠德说:“河渠,你真的不想再与青山交往了?”见向河渠没吭声,他继续说,“你不想他,他还想着你呢。他托薛丽转封信给你,薛丽知道你会参加学习班,所以让镇山同志把信捎来了。”郭镇山说:“不是转封信,是他给薛丽写了封信,现在转给你看看。”他边说边取出信,向河渠取过来说了声“谢谢”,就从信封中拿出信,看了起来 。 “缪青山是不是他最关心的小同学,叫他哥的哪位?”姜雪如轻声问。沙忠德说:“你知道得还不少嘛。”姜雪如说:“听王梨花说过,他有一弟一妹,弟弟叫缪青山,妹子叫李晓燕,好像妹子还跟他爸学过武功。其他就不知道了。至于薛丽是谁?连听也没听她提过。”沙忠德说:“老郭只怕也有点好奇,我就说说吧。走,我们到那边去说,让他好好想想。” 沙忠德告诉他俩,薛丽与他们是同班同学,住在夏港公社,与向河渠家沿江公社隔条临海河,两家之间离得不太远;薛丽嫁到焦庄后,与缪青山住在一个庄里,除这原因之外,托薛丽做工作还有个原因,过一会儿再说。李晓燕是我们团支部挂钩的初一辅导班的学生,好像受坏人欺凌碰上他打退了坏人,后来怎么就认了他做干哥哥,又怎么跟他爸学武功,就不知道了。 沙忠德说:“缪青山在我们班是年龄最小的一个,向河渠却是最大的同学之一,和我同龄。高二时起他俩同吃同住,青山家兄妹八个,他是老二,老大是女孩,家庭经济困难,身体单薄,是不是营养够不上,也说不清楚。向河渠呢,只怕是古典小说看多了,有一副侠肝义胆,爱交朋友。”姜雪如说:“不是说他有点木讷,象道人吗?怎么又爱交朋友了?”沙忠德说:“那是你没听明白,他只是遵循男女授受不亲的古训,不与女人接近,对男性还是朋友很多的,听说他在小学、初中还有结拜兄弟,你们说他是不是读武侠小说读多了,变成侠肝义胆了?”郭镇山说:“这人倒挺有趣的。” 沙忠德说:“他有趣的故事多着呢,三天三夜也说不完。我们不扯别的,专说他与青山的事。河渠处处关心他、照顾他。有助学金,菜金费够了,没有另花钱,纸、墨水与他合用,不用他给钱;从家里带来些什么东西,也会分给他一份;衣服脏了,许多时候是河渠帮洗了。 他洗衣服也象我们一样起初并不得法,不总是布搓布,有时变成布搓手了,一次洗青山的斜纹布上装,又厚又硬,把手皮搓破了。衣服坏了,他就帮补。你们不知道,听说河渠跟他姐学过裁缝,打个补丁补个衣服,女同学不一定比得上。 青山的被子、帐子也是他洗的。那时口粮紧,河渠从家里带来的米不全投食堂。噢——,需要说明一下,那时我们都是投粮的,不过投米的不多,只有江边一带的学生投的是米,我们高沙土地区投的是玉米。”姜雪如说:“都一样,我们在雁中投的也是玉米。” 沙忠德说:“他带来的米留下一部分,中午不吃干饭,用热水瓶冲开水,放进二三两米,煨成粥吃,省一点支持他;上劳动课把青山拉在身边,干个什么重活自己多干点,防止伤及他的身子。青山呢,自然很是感激,凡事总是顺着河渠,清晨只要河渠一下床,他也会下床,两人一起越野跑,不需等喊才起来;宿舍扫地他抢先扫的居多。又得作个说明了,向河渠所在的宿舍、饭桌不值班,谁有时间谁干活儿。 正在跟同学打扑克呢,只要听到向河渠在喊,也能丢下来去学习。运动初,青山想去参加游行示威,河渠不同意,只好留在宿舍一起复习功课。每隔两三个礼拜,向河渠回家一次,要是青山没回家的话,就会一直接到桑木桥,那儿距学校足足有四五里路。除作文外,青山的成绩都跨过了八十五分关。在河渠的介绍下,他入了团。团支书就是你家薛丽,托薛丽做工作的原因之一也在这里,都是团干部嘛。 向河渠的脾气燥,看起小说来四不顾,上课时也偷看,尤其在语文、历史、政治课上只怕有半把时间在偷看;他知道是坏毛病,又改不了,就请青山提醒他。特别是高三同桌以后,青山督促河渠改了不少毛病。全班都知道这两人不是兄弟胜似兄弟。青山也说过他没有哥哥,向河渠就是他的哥哥,不过不象燕子那样人前人后都叫罢了。” 郭镇山问:“这么好的一对兄弟怎么会弄到写信不回的地步的呢?这可与他应有的度量不一致啊。”姜雪如说:“老郭问得好,我也有些奇怪呢。” 沙忠德说:“具体我也不怎么清楚,好象突出发生在一件事上。《卫东彪》《反到底》把《红联》师生留在校里的衣物或分掉,或放在大操场上一把火烧掉了,向河渠的衣物也遭到劫难;那期间缪青山在校,没能保护他衣物的安全,受到巨大的刺激。你们不知道运动分派前,我班同学赞同向河渠的提议,共同约定:观点可以不同,友谊应当长存,利益互相照顾。缪青山的行为违反了这一约定。” 姜雪如问:“当时在校的你们的同学只有缪青山一人?”“那倒不是。听说凡参加《卫东彪》的好像都在。”“他与这些人都不来往了?”沙忠德笑着说:“那就不是他向河渠了。他只恨青山一人。”见姜、郭都不解,沙忠德说:“我估计他是容不得最要好的兄弟不能死生相托。不说了,他来了。” 果然见向河渠手拿着信走了过来。郭镇山告诉姜、沙,薛丽说《红联》进校掌了权,《卫东彪》的骨干分子都面临着进学习班做检查的命运。各班级都在酝酿进学习班的人员名单。依据《红联》高层人员拟的标准,全校将有两百多人。是向河渠以《全无敌》为例,说明即使象《全无敌》这样的在《卫东彪》实力最强的组织,还是恪守着观点归观点、友谊归友谊的立场,不让加害徐晓云同学;只是对毛主席革命路线理解的不同,没有反对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因而应当团结。进学习班这一节是要写在档案里的,会危害人的一生一世。 书中交代,当时进学习班是不光彩的,在毕业鉴定中会有记载,因而向河渠坚决反对,并私下里找《红联》、军宣队、工宣队的人做工作,终于说通了多数人,结果真正进学习班的只有十几个人,在临江全县各完中所办学习班中是人数最少的一个,实现了他提倡的公约中利益互相照顾的约定。缪青山为此感到羞愧,写信给向河渠认错,参军前要求见向河渠一面,都没能做到,知道薛丽娘家离向家不远,也去过向家,所以从南京来信,盼望帮劝劝。 姜雪如见向河渠已走近,就从他手中抽出信纸,看了起来,只见上面写着: “尊敬的薛丽同志: 我与河渠哥的关系您是知道的,他对我确是一片苦心,我却伤了他的心,真对不起他。我忘不了他对我的好,在我的记忆里,直到今天,除父母外,这世上还没有一个外人能象他那样关心我、爱护我,他是一个好哥哥。而我却不但没有报答他,反而还伤了他的心,我太不应该了。回想起来我很难过。我已写过几封信,他一字回音也没有。这不怨他,他是应该的,但对我来说却是后悔不已的。我知道在班上,您作为团支部书记比较关心我的进步,言谈中发现我哥对您也比较尊重,您的话他应当容易入耳,所以来信奉恳,奉恳您帮做做工作。如果取不得他的谅解,将是我一生中最大的憾事,所以奉恳您无论如何要助一臂之力。” 郭镇山说:“薛丽原准备给你写信的,后来想让我转告也好,就没写。她说大道理你都懂,她就不用说了。在班上你也是做同学思想工作的人,一个胸怀宽阔的人要是连已经认错的兄弟也不肯原谅他的过失,她是不能理解的。她相信你不是蚬子壳肚子,会与青山,我这位乡邻重归于好的。” 向河渠问:“他现在情况怎么样?”郭镇山说已入了党,当上了班长。向河渠又问他家家庭情况,郭镇山告诉他:青山的姐姐和大妹妹已出嫁,大弟弟也参了军,父母还能参加劳动,大队、生产队因为是双军属,算是特别照顾,生活也算过得去。向河渠吁了一口气说:“过得去就好,他家这么多人如果放在我家队里,日子还真不容易过呢。回去请代向缪家全家问好,薛丽同志的好意我知道,缪青山同学回来时请转告他,他的前程高远,我祝贺他。过去那旧事不要记在心上,大家都不要记,过眼云烟嘛,忘掉算啦,我也不会记他的。” 沙忠德说:“我实在弄不明白,你对《卫东彪》那许多人都肯宽容,为什么独独不肯宽容他?”向河渠说:“你们,连同缪青山同学在内都误解了。缪青山和其他同学一样所做的事我都原谅了,有什么不能宽容的。老郭同志,请你转告薛丽,麻烦她告诉小缪同学,我谅解他。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他那样做也是没办法的嘛。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大家都不要记在心上,忘掉算啦。”沙忠德说:“装什么糊涂呢?人家说的是恢复你们的情谊。”向河渠说:“那就算了吧,我心目中的弟弟已消失了。” 才认识的郭镇山对向渠只凭薛丽的叙说,自是了解很少,不便说什么;早闻其名,也才认识几天的姜雪如虽然从王梨花那儿听说过他的生性固执,在镇北时一旦他认定一件事、一个理由,除她外,基本没人能改变他的初衷,今天总算是见识了,心目中的弟弟就不能犯一次错误?不过她也没说自己的看法。 四人默坐了一会儿,还是姜雪如打破了沉默,她说:“咦——,都这么静坐参禅啊,走,我们再各处走走逛逛嘛。”三人都响应着走动起来。姜雪如小声对沙忠德说:“这一位固执得可以呀。”沙忠德说:“爱之愈深,望之愈切嘛,也难怪,三年的真情相处,结果经不住不算多大困难的考验,弯子难转啊。” 社会上的趣闻很多,无论走到哪里,三两熟人一凑合,聊起来就是聊斋的新篇。这不,向河渠的同学们也聊了起来。到县里学习嘛,又不比在校里上课有那么多课程和作业,学习班只是在业务上提高提高而已,因而对这一帮老三届,尤其是风中六六届的这帮人真是太轻松了。在全县将近七十名通讯报导员队伍中,向河渠这一帮算是精英类人物,因而除上课,其余时间都空着等排遣,除看电影、打牌、逛公园,就是闲聊。这一天几个人又闲聊开了。向河渠问:“不知你们是不是赞同‘官场如戏场,王法似家法’这个观点?” 众人还没来得及答复,郭镇山先表示赞同。他说:“我给大家讲个‘官场如戏场’的故事。”他说的是他们焦庄公社老圩大队支部书记的升官记。这位支书是他堂兄,叫郭镇国,今年三十二岁。运动前干过不少行当:三年困难时期他才二十岁左右,贩过水烟,后来常帮人家用布票换粮票,也买卖布票、粮票,挑着担子串乡修过碗,过年前后用炒米机炒炒米、爆玉米花,多时一天能赚到三五块,甚至有赚到过十来块的。他见识广胆子大,脑瓜子好使,也是个狠角色。 焦庄公社也象沿江一样靠江边,芦材在那年代也是挺来钱的,他眼睛瞟上了芦材,就跟大队说他要下滩斫芦材。在没建新房前他家是个出了名的穷家,大队自然同意他下滩。 不是江边的人不知道,管理芦材的单位叫芦管所,芦管所的工作人员个个都是狠角色,因为不狠就对付不了这些下滩的芦花子(芦花子是人们对斫芦材刀工们的蔑称,刀工们在别人面前也自称芦花子---笔者注)。可是在他面前就狠不起来,因为 他天不怕地不怕,谁敢对他不客气,他就敢举起芦刀砍,再狠的角色也不敢跟他拿命拼。就这么几经折腾、踢蹬,两间要倒的破草房翻成三间新瓦房。可别看不起这三间新瓦房,在全老圩可没几家有。”向河渠说:“圩田里有瓦房的不多,我们圩两个队,五六十家就没有一家有瓦房的,只有两家是草脊瓦檐。” 郭镇国继续说:“随着手头的宽裕,他想成家。在他搞投机做买卖的日子里,也玩过几个女人,有的是用钱骗的,有的是用话骗的,更惹人发笑的是竟有一个女人在玉米田里与情人相会时被他撞破,只好也满足了他的要求。但这些女人没有一个愿意与他成夫妻的,他感到迷惘,说:‘在队里现在我吃的穿的住的都算上等,怎么就找不到女人呢?’他的朋友说:‘你名声不太好听,加上是个三号老百姓,当然人家不愿意跟你,要是能大小当上个干部,名声变好了,说不定排队等你挑呢。’他一想不错,不如弄个干部当当。 可是凭他那个德行到哪儿当干部去?咳,你别说瞎猫碰上死老鼠,机会还就来了。社教运动中凭着手中的钱和他的机灵劲儿,拍上工作队的副队长,成了社教中的积极分子,并入了党;运动一爆发,他翻脸不认人,揪住所谓执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社教工作队正、副队长不准走,贴出“彻底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大字报,揪出了他的入党介绍人、大队党支部书记、他的房族叔叔郭锦章,大会批小会斗,他当上了造反派负责人,并让跟他有关系的七队的苏兰英当秘书。不久郭锦章忧郁而死。成立革委会时他当上革委会副主任,苏兰英与他成了婚。 公社党委叶书记到老圩蹲点时常在他家吃喝,据说有时他不在家时叶书记也去,有人说是他玩的美人计,70年他当上了大队党支部书记。大家说说这是不是一出升官记的好戏?” 向河渠有些不相信地问:“听你讲述他分明是个名声很臭的无赖,怎么可能当上支书?这故事的真实性有点让人怀疑。”郭镇山说:“他是我的堂兄,除叶书记与他女的有鬼是人们背后猜测并无实据外,其余都是真的,只是有一件事有些让人怀疑:许多人写人民来信告发他的腐化事,叶书记在三干会上进行了严厉的批评,并宣布要严肃处理,后来不知怎么搞的,雷声大雨点小嘛也得走走过场呀,结果竟然是烟消云散,事过几个月,提也不提了。有人说他给叶书记写了张纸条,写的什么,没人知道,于是就猜疑与那个美人计有关。到底怎么回事,谁知道呢?”说罢随即反问说:“怎么,观点是你提出来的,你倒不相信了?” 向河渠说:“是我提出来的,历史上官场很多就象剧场在演戏,新社会、共产党领导下也有这类现象,但你说的,未免太出格了一点。”庄严说:“是你少见多怪。也难怪两眼只读圣贤书,浑然不问尘间事,老道嘛。” 姜雪如说:“象郭同志说的这么出格的事我第一次听说。不过官场象市场做生意却比较普遍。你们知道的王梨花的遭遇,既应了‘王法如家法’,也应了‘官场似戏场’,还象在做一场多头生意,这是生意做成各取其利的,也有生意有反复的。我们公社有个大队干部为女儿能上成大学,就许愿说上了大学后给某当权派当儿媳,等到推荐上去了,又回交易,不肯许给人家了,这不是在做生意吗?”其他人也纷纷讲述着看见的、听见的官场见闻,独独只有向河渠没有故事可讲,冒坤平说:“你爸的院长被拉下来,也是一出戏,是一出让人愤慨的悲剧。” 沙忠德说:“是啊,官场、社会都是一个戏场,不是说人生本是一出戏一场梦一局棋吗?没什么可奇怪的,河渠说的这观点也不是什么新观点,几千年来都是如此,不足为怪。倒是我们这些小人物处在官场最边缘上,应当怎样与官场的人们处,需要我们深思。” 庄严说:“有什么‘生丝’‘熟丝’的,我不想当官,也不肯把老婆拿出来做生意,我爱老婆不爱江山,跟大家在社会上糊。”冒坤平说:“我赞成。自文革运动以来一直都不怎么正常,古人说什么来着,世乱则独善其身。庄严的糊,很有道理。河渠,你说呢?” 向河渠说:“运动是乱了套,现在象在慢慢变好,我有的也看不太清,我们走一步看一步吧。天生我材必有用,不要灰心,毛主席总不会让他的一生心血付东流吧?”庄严说:“可他是人不是神,快八十岁了,乾隆老了还犯糊涂呢。” “庄严!”向河渠一声断喝。沙忠德说:“没事,郭镇山我知道他不是个小人,再说即使有人打小报告,怕什么呢?谁能作证?”郭镇山会意过来,说:“老向是被运动吓破心胆了,这么谨言慎行?再说庄老兄的话也没多少犯忌呀。”庄严笑着说:“他胆小?你没看见他胆大的样儿,单人独闯《卫东彪》去救战友,嘿嘿,全《红联》没一个敢去的。他是胆大心细,不授人以柄。不过这儿没有外人,怕什么?再说也不是上纲上线的时候了。”姜雪如说:“你们这几个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众人一笑,都默认了。 学习就要结束的头一天,姜雪如邀请大家到她表哥家聚会,她也要做一回东道主。冒坤平第一个摇头说不去,他说:“你不了解我们这一班儿的脾气,我们最怕见官老爷。”庄严则笑着说:“姜小姐,我们是小人难登大雅之堂,将来要是在府上招喊,我们一定会奉命前来,到部长大人府上,小的就不敢了。”姜雪如望望向河渠和沙忠德说:“你俩不帮劝劝?你们约我,我可一次没回呀。”向河渠说:“到杨部长家去,确实不能从命。这样,还去四海楼你同学那儿倒是可以考虑的。”冒坤平说:“交朋友不在吃上。”向河渠说:“对,交朋友不在吃上,不过说的是不着重在吃上,更不是朋友间不在吃上来往。吃本身也是交往的一条途径,通过吃来增进友谊嘛。到四海楼也不去就是不给雪如同志面子了。” 庄严说:“行嘞,你是团长嘛,说去哪个敢不去?”沙冒张都说“好吧,去。”姜雪如问缪永强:“怎么又是团长啦?”沙忠德说:“你问他是问道于盲,他不懂的。”庄严说:“真是言多必失,又暴露了一桩秘密,罢,告诉你们罢。” 原来在销毁工作队留下的黑材料时发现了张仕飞写的小字报,说向河渠结党营私,在班上组成小集团,推行刘少奇的修正主义教育路线,被列入小集团名单的连向河渠在内竟有十一人之多,后来小集团中人就背地里叫他团长。 缪永强问:“成义、缪青山、许中平、马强都是?”冒坤平说:“许中平、马强不是。你凭什么猜测他们四人的?”缪永强说:“那次河渠去救徐晓云,我见马强最积极,许中平作为《卫东彪》的头儿也在帮河渠说话。”张国栋说:“算沈百泉他们知趣。真不放人,恐怕《全无敌》和初三的〈搏苍龙〉〈丛中笑〉会动武,〈卫东彪〉只怕不用等镇北的农民进校就会垮了。他们是不懂我们高三(二)同学间的友谊和我们与辅导班之间的关系呀。” 姜雪如说:“徐晓云我见过,河渠同志救她又是怎么回事呢?”庄严说:“徐晓云被〈卫东彪〉抓,他和李晓燕去救,〈全无敌〉保了出来,我们就只懂这么多。要弄清内里详情,我们都刺探、围攻过好几回了,他都只说‘全凭初三(一)、初三(二)和我们班上同学的支持,我什么事也没做。’问不出个鬼来。不妨你问问看。” 向河渠说:“简单的事情偏让你们复杂化了,永强当时在校,你们问问他可是很简单。”缪永强说:“当时他在操场上跟成义说话,没到审讯的阅览室来,是马强、井昌、青山和初一的李晓燕他们把徐晓云领走的。国栋说得不错,你们班和初三两个班都到了阅览室外,是没有人能阻挡得了。”庄严说:“你不去,徐晓云也出得来吗?”向河渠笑笑,没作回答。 姜雪如说:“河渠同志在风中的影响力不小哇,怪不得能赢得王梨花的芳心呢。”向河渠说:“瞧瞧又来了,还不是我运气好,碰上的都是好人。”姜雪如笑问:“那个张仕飞也是好人?”向河渠说:“是啊,好人也有做错事的时候,还有就是我处理得不妥当,比如他要演那个角色我不让他上,就是我的错。” 下课后去四海楼的路上,姜雪如问:“怎么这么巧遇上的都是你们小集团的人呢?”冒坤平说:“不总是,缪永强不但不是,还不是我们班的。”沙忠德说:“永强如果在我们班,保准也被划到小集团来,人以群分嘛。在学校时我们就喜欢在一起,这次来学习自然就会用心寻找了。” 到四海楼坐下后,姜雪如去找她的同学张罗酒菜,在等酒菜的功夫里向河渠建议饭后大家讨论一下我们这些人在公社机关里如何立身处世问题,缪永强第一个表示赞成,其余众人都同意。郭镇山重新端详着向河渠,心想薛丽的评价不错,倒真是个人物。 吃过饭距上课还有两个小时左右,这几个人就来到公园讨论向河渠提出的问题,姜雪如闻讯很感兴趣地参加了。庄严第一个发言,他说:“河渠的提议很重要,我先说说我是怎样混的,抛砖引玉,大家谈谈,看能不能找出个最好的办法。”姜雪如笑着说:“庄同志今天可真的变庄严了。”沙忠德说:“他呀,用句文话说叫作亦庄亦谐,该庄严时并不象你所想象的嬉皮笑脸的。” 庄严说:“我们公社的老爷们,上自书记下到民调、公安、农技部门的头头,事无巨细,凡动笔的总要找你写,写报告写总结写汇报,尿屎屁搞怂,总要你来弄。帮了这个,没来得及帮那个,意见就来了,咳,尽管苦伤了心,还落不到个好结果。县通讯组批评不务正业,可有理?有理,本职工作没搞好嘛;一般干部埋怨说难请得动我,是不是?是的,我来不及嘛,只好哪个大就先帮哪个弄;书记说我办事草率,可冤枉?不冤枉,事情接着事情来,二十四小时连轴转我也来不及,还有空认认真真揪? 后来我学了点乖,随便哪一个的事找到我,都给办,一个人来不及,就用下边的人。我们不是顶着干事的头衔吗,各大队不也都配了一名通讯员吗,把他们召集上来,仿照县里成立通讯组,人模狗样地给他们上上课,然后把各部门交我写的东西交给他们去写。嗨 ,这么一来省事也省心了,除书记、副书记等三四个主要领导交写的文章我自己动手外,其余自己一概不写,有空也不写。 下面写的东西,我提提修改意见,还让他们自己改。部门要调查了解的事也这样往下分。这样一来,事情都办了,写的东西质量也提高了不少,大家都满意了,下面的这些人还非常高兴,觉得在帮公社办事儿,挺得意的。当然客观上也提高了他们的写作水平。由于时间、精力都宽裕,自然容易出成绩,这不,象你们几位一样县里还表扬嘉奖了嘛。” 冒坤平说:“我比你要苦些,主要是走的路子不同。我也动用下边的人,让各大队每月至少缴两篇稿子,从大队通讯员中选写作能力强的三个人和我组成公社通讯组,从大队送来的文章中选好的修改,倒也出了点成绩,只是事务没能同时分下去,另外还顶了个司务长的职务,要买菜、结帐,看来今后事务也要分下去。” 向河渠说:“我的运气好,碰上个好书记,把我往他身边一调,跟他吃住在点上,其实除有事交办外,大部分时间由我支配,还常给我出点子采访些什么。他的报告自己写,不用我代劳,我也做司务长,书记说是兼职,饭菜票我请话务员代卖,菜由炊事员买,我只是定期结结帐。连书记的报告都不叫我写,其他领导也就不怎么拖我了。” 郭镇山问:“跟书记蹲点,二十几块工资够花吗?”向河渠奇怪地问:“这又有什么不够花的?蹲点在学校伙食,一月一结伙食帐,我是投米到食堂,菜金通常不超过三块钱。”郭镇山问:“烟酒呢?”向河渠说:“书记规定不喝酒不吃小灶。烟从来都是他自己买,三申五令不准吃请,我没在书记身上花过一分钱,倒出现过几次他代垫伙食费却不要我还的事。”郭镇山说:“正象你说的你运气好,碰上一个好书记。我们叶书记爱吃人家东西,我跟了他十来天,到花去了十来块,象这样下去工资也不够花呀,倒不如不干了呢。幸亏他蹲点并不要我陪,常是他一人去,我长年在公社。”“你们那儿可要你帮写?”张国权问。“要哇。”郭镇山说,“我带回去让薛丽帮我分担一部分,反正她写得也不错。今天听你们这么一说,我回去也这么办。” 沙忠德扶扶眼镜说:“关于在公社如何立身处世这个问题,我是这么看的。首先要分析机关的具体情况,不能一概而论。领导作风正派、工作能力强的要虚心向人家学习;工作能力不强又很主观的,敬而远之;工作能力不强却比较谦虚的,尽力协助领导多做点事;领导作风不正派的是困难些,可困难也得处哇,对方自以为是、老子天下第一的,若即若离,尽量保持距离;嘴馋的,适当时候也要让人家吃点儿,你一点不投其所好,就怕他一只筷子吃藕,专拣眼儿挑,我们这些小员儿能跳得出他们的手掌心?生活作风有问题的,不要在晚上找他,别人传他的绯闻,你不但不传也不去听,人家在传播,你避开;在这里用得着毛主席的那句话,叫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我们这些人要称得到自己的份量,在社员眼里你是个公社干部,其实只是个社员,一个一用一喊不用一掼的工具。” 庄严说:“也不要看轻了自己。古人说帝王将相宁有种乎,中央领导也不是生下来就能当的,都从老百姓做起。我们并不比别人缺脑袋少胳膊,只不过他妈的倒运没考成大学。风中运动前平均52%能考上大学,我们几个会掉在52%外头?命也运也罢了。论真才实学,公社大院里又有几个及得我们的?” 沙忠德说:“庄严这么一补充就全了。我们要正确看待自己,从真才实学讲,我们能说会写,是有点才学,但除了这一点外我们还有什么?公社大院里那些干部除了写这方面不如我们,其他方面那一点比我们差了?只怕我们不如他们吧?他们那个位置也不是凭空得来的,是靠他们的才学努力拼来的。” 冒坤平说:“我插一句,才是什么?庄严说的才只说了才的一部分,文化方面的才。才是能力,能写会说是才的一部分,办事的能力、处世的能力都是才。忠德,你说罢。” 沙忠德说:“我要说的是我们要掂到自己的份量,不管你将来想做什么、能做什么,首先要立足本职做好工作,不写好新闻通讯,算什么通讯员?所以在公社机关中第一重要的是要写好文章,工作上不能糊。” 缪永强鼓掌说:“忠德说得太好了,我赞成,只有千方百计把本职工作搞上去了,才能在公社立身处世。河渠,听成义说你爱看哲学书,善于分析问题,你来说说你提的议题。”向河渠说:“我处理得不算好,还是听听大家的吧。”姜雪如说:“大家谈也包括你呀。”庄严拍手叫“好!”说:“又出了个徐晓云,看你可还推?”向河渠说:“忠德说得就很好,我没有必要再重复,叫我说什么好呢?”他想了想说:“我就借她写的几首诗词中的内容说说吧。” “哪个她?”向河渠知道要惹朋友们笑话了,但他不后悔这么说,他说:“就是王梨花呗。”姜雪如心头一惊:这一位倒是时刻将昔日恋人记心中啊。庄严却哈哈大笑着说:“她,哈哈,她,哈哈。”其他人也跟着笑了。笑声过后,缪永强说:“其实这并不可笑,河渠心中有王梨花正说明他对王梨花的情真不假,情实不虚,我很敬佩。”他转向向河渠说:“还是请你谈谈吧。”向河渠说:“永强的话说到我心坎上了,我确实对她一往情深,但不代表另有不正当的想法,也不影响我们夫妻关系,打这把锄头就薅这个草,与童凤莲白头到老并不因此改变。”庄严说:“不用解释,也别多心,我们还不了解你?快把王司令的诗词背给我们听听。”张国栋附和说:“对,也让我们享享耳福。” 向河渠爽快地说:“好。在生产队里时,为消除歪风邪气,我得罪了一帮人,她闻讯后寄来一封信,信前抄了唐朝诗人苏涣的〈变律诗〉,我先背给大家听:毒蜂成一窝,高挂恶木枝。行人百步外,目断魂亦飞。长安大道边,挟弹谁家儿?右手持金丸,引满无所疑。一中纷下来,势若风雨随。身如万箭穿,宛转迷所之。徒有疾恶心,奈何不知机。” 这首诗当年曾如利箭一样刺中了他的心灵,但却没有刺中他朋友们的心。他知道朋友们没有他那一段惨痛的经历,他说:“这是信前的诗,在批评我不知机。信后的诗是她写的,她说:自别君颜已三年,思绪万千绕心田。惊闻恶了千户侯,是非海里遭沛颠。暗揣摸,细究研,约摸是贾雨村言又应验:‘好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坐卧不宁拿起笔,再遗飞鸿到君前:得让人处且让人,能从宽时莫从严。冤家宜解不宜结,男儿心胸能撑船。土地庙里常烧香,免于灾星常粘连。寻机跳出是非窝,再展宏图翱云天。” 由于向河渠略去了“拭泪目踮脚盼,盼传喜讯消愁念,等着这一天。”引起庄严的不满,要求全部背出来,冒坤平伸手捶了他一下说:“别捣乱,你就没有不能跟外人说的话?”庄严舌斗一伸,说:“不问就不问,请继续。”向河渠又背了〈一剪梅〉中的两首。 在向河渠背诵诗词的过程中,爱开玩笑的庄严真的庄严地坐着,郭、张、姜竟用笔记了起来。背完了,人们似乎还在期待下文。静了一会儿,缪永强说:“有哲理,将一片柔情融于理性的关心、期待中,算得上一个奇女子。”沙忠德说:“怪不得你会爱上她,是个难以多得的好女人,只是”庄严接口说:“老天瞎了眼,竟然不让一对有情人成为眷属。”冒坤平说:“天道忌全啊。我们班除河渠外懂诗词的好象没听说有过,老郭,薛丽爱文学,她懂吗?”郭镇山说:“读到听她读过,写可没见她写。”冒坤平说:“风中是不是还有第二个女子会写诗也不知道,要是让他俩结合,那还了得。所以天道忌全,不让你们成功。不说了,河渠,说说你的见解吧。” 张国栋说:“你傻呀,诗词里不都说了吗:‘好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土地庙里常烧香’‘遇事横站,广结人缘’‘徒有疾恶心,奈何不知机?’‘律己可严,待人宜宽’..... 第28章 喜新怀旧情深意厚 批评教育义正辞严 即将散会了,向河渠一直没问王梨花的情况。姜雪如原以为向河渠有了新人忘旧人,还暗自为梨花感到不值,没想到昨天的讨论推翻了她原先的估计。不过认识快十天了,为什么一句也不问呢?又使她感到纳闷。 宣传部闻部长的总结做完后,她表哥布置了今后的宣传口径,就宣布散会。她坐在东边角落里没动,想看看向河渠究竟问是不问。人走得差不多了,向河渠向姜雪如这边走来,高声问:“雪如同志下午回去吗?”姜雪如说:“怎么不回去,十天没见面了,想念着呢。” 向河渠一怔,随即会意过来,笑着说:“我是个傻瓜,听不懂含沙射影。下午我也回家,乘最后一班车。饭后到车站聊聊,好吗?”姜雪如说:“好哇,我到车站等你。”“喂——,河渠,快点儿呀,去看小夏的嘞?”庄严在喊着。“来啦。”向河渠扭头应了一声,又回过头来叮嘱了一句“别忘啦。”就快步向他的那班同学走去了。 下午两点多,送老同学新朋友上车后,两人挑了张没人坐的长椅坐下聊了起来。向河渠笑着说:“你大概在奇怪我至今为什么没打听她的情况吧?”姜雪如笑笑,没回答。向河渠说:“我是有耳报神的。她的好朋友徐晓云在公社当话务员,我们几乎天天见面,她的情况我基本了解,所以没打听。另一个原因是怕你笑话。”姜雪如说:“对你们的遭遇我很同情,绝不会笑话。” 向河渠说:“谢谢你。她能当上教师,离家又不远,这让我很高兴。不放心的就是她的身体。徐晓云我知道她一定会报喜不报忧的,怕我担心。我爸是个医生,盼你告诉我实情,看能不能出点力。”姜雪如说:“这么说你早就知道她患有不算太轻的胄病?”向河渠点点头说:“在确定恋爱关系前她直言不讳地说了,我承认不介意,并愿意照顾她终生的。请你告诉我实际情况。” 姜雪如说:“她患有胄病时间长了,算是老毛病了。你知道的十人九胄,老胄病根治几乎没有这个可能,不过她年轻,扛得住。目前虽然没好,但也不见重,比刚从学校回来时,略微显得有点瘦,精神状态这年把大有起色,比她爸被关时天上地下了。” 向河渠说:“你这么说就让我放心了,我爸也是这么说的,平常善于保养,精神上保持乐观,能防止发病。记得她胄疼起来要用桌角顶着才舒服些,不知那毛病好了没有?来临城后我到新华书店查书,找到几个专治胄痛的秘方,你帮我带给她。”说罢从笔记本内翻出一张纸,只见上面抄了十二个秘方,其中有“胡椒粉煎鸡蛋”“红糖姜茶”“糯米红枣粥”“黄瓜藤煎浓汁”“鸡蛋壳烤焦为末米汤服”等等,随后听他说:“请你另用纸抄一份给她,说是你查到的。” “为什么要骗她?”“知道我还记挂她,不利于她精神的康复,长痛不如短痛,与其让她长期挂念,倒不如一下子断掉。即便是一时难过,过后就好了。连我们在会上见面的事也不要告诉她。如果觉得不说她不信,可以说见过我了,好像只沉浸于他们那班同学的交流中,对你不太热情,尤其没问她的情况。你设法劝她别挂念我,说男人都是薄情寡义的,叫她不要自己作践自己。” “唉--”姜雪如叹了一口气说,“我是她的好朋友,我知道要她忘掉,就怕这辈子也做不到了,我可以帮你说谎,这个”她扬扬手中的秘方说,“也可以帮你抄一下,就怕瞒不了她。反过来你相信她会忘了你吗?”向河渠苦笑笑说:“就好比是生了绝症,看不看?看是要看的,治得好治不好不管它,大概就是古人所说的尽人事听天意吧。” 姜雪如说:“其实要想再续前缘,在梨花来说已没有障碍了,她爸死了。”向河渠说:“她心上有障碍,就是做人的准则。答应婚事的前提人家办到了,自己悔约,怎么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我也是。我们相爱的基础就是我们有共同的做人准则。更何况我与爱人已经产生了不错的感情,有了孩子,这一生是不会考虑别人的,哪怕是她。”姜雪如说:“你俩说的几乎一样,真是天上一对地上一双,只可惜象老冒所说的天道忌全啊。”向河渠说:“面对现实吧。不说这些了,三五年、十年八年间说不定我们不会通信见面,拜托你一件事,如果她遇到重大困难时,务必告诉我一声。”姜雪如说:“可以,完全可以。” 向河渠询问韩立志的情况,姜雪如将所知道的一一详细叙述,让向河渠觉得王韩的结合从外在条件上说,比与自己不知要好上多少倍。他说他衷心祝她与韩立志一生幸福。姜雪如说作为好朋友,她也盼望王梨花能象向河渠一样走出过去的阴影,与韩立志好好过一生。 不知不觉围绕向王的关系两人聊了个把小时,姜雪如又将话题引向了向河渠本身,她问:“你今年多大了?”向河渠说:“我是鸡年腊月出生,阳历却到了元月,你说多大?”姜雪如笑着说:“依生肖你该二十七,依阳历二十六,比我们大两岁或三岁,只比我们高一届,怎么搞的?”向河渠说:“小时多病,四岁还不会走路,开蒙上学就迟了,中考时骄傲自恃,没考取,第二年重考,三耽误两延迟不就大了么。” 姜雪如说:“只比我们大两三岁,却能这样得当地处理事情,方法哪来的?”向河渠说:“逼出来的。”“逼出来的?谁来逼?”“事情。事情来逼呀。”向河渠说,“好逸恶劳是人的本性,头脑也是这样,整天处在太平无事之中,头脑无须开动,也就生不出智慧来。事情到了眼前,你得处理,简单的事情容易处理,不需要动多少脑筋自然也就产生不出多少智慧。难事、危险的事情不容易处理,就逼你动脑筋想办法,找出最好的处理办法,这不就在逼吗?”姜雪如眨巴着大眼睛,想了想说:“不错,是这么回事。”向河渠说:“懂得了这个道理,为增长自己的智慧,有事逼着固然要动脑筋,象庄严、坤平他们说的各想各的方法去应付;没事逼着呢,没事找事呗,给自己树个高远一点的目标去奔,自己逼自己去开动脑筋,这样你的主意、办法就多起来了。”姜雪如点点头。 “还有从错误中学习也是增长智慧的好途径。”向河渠回忆了过去的失误,说,“假如今后再遇到这类事,我就不会再做蠢事了。” “喂喂喂,请去风雷镇方向的同志们注意了......”广播里忽然响起了呼喊声,向河渠站起来说:“对不起,我要先走一步了。再次感谢你的帮助。拜托你的事就烦劳你了。如有机会,欢迎你来沿江作客,我陪你去看江景。”姜雪如也站起来说:“好的好的。”向河渠就转身向去风雷镇的门口走去。 估计是有了身孕的童凤莲突然又有月经来了,起初以为是并月,河渠又去县里学习,就没吱声,不料三天后,血量不但没减少,反而变多了,恰巧河渠回来了;听凤莲这么一说,就去翻阅父亲的书本,依据书上的说法推测可能会流产,从血量多少分析,介于先兆流产和难免流产之间。他去医院请妇科医生李宛娥。 李医生是向河渠小学六年级时的班主任范达德的夫人,跟向河渠很熟。听他一说,随即来到向家诊断,结论果然这样。老医生接到电话也匆匆赶回。李医生的意见以刮宫为宜,当然保胎处理也不是不可以,但有一定的风险。 家庭商量时,向妈妈认为第一个是女孩儿,第二个是男孩的可能性比较大,先开花后结果嘛,不少人是间胎生的,别把男孩也刮掉了,下次再生又是个女孩,懊悔就来不及了。老医生说:“你的话有道理,不过从安全角度上说还是做人工流产好。”迫切盼望生男孩的凤莲说:“冒险就冒险,怀孕的女人过江的客,怀孕生孩子本来就有风险,怕什么?”向河渠说:“大人是最重要的,别说不知道是男是女,就肯定是男的,也不能冒一分风险。”向妈妈说:“莲子姐姐都是间胎生的,莲子一定也是这样。”向河渠说:“什么也不用说了,只要大人平安,以后有儿子生更好,生不出儿子拉倒。” 凤莲还要保胎,向河渠发火了,说:“这事没商量,刮掉。”向妈妈知道儿子的脾气,一旦主意拿定,天王老子也改变不了。叹了口气说:“随你,可别后悔。”向河渠说:“决不后悔,大人第一,不冒一分风险。”说罢就拿起李医生写的条子去医院领取用具、器材,在家里做了人工流产。 送医生回医院后向河渠回家跟父母,主要是母亲再次宣传男女都一样的道理,同时依据母亲相信迷信的这一特点,突出讲了命中该有儿子,下次一定会生儿子,命中要是没有,就是生了儿子也不一定能保住。向妈妈想想也有道理,同时事已至此 ,就说:“行啦,我和你爸有儿有女的,什么都不用愁,还不是在为你着想吗?你们怎么说怎么好,我们不会往心里去的。”向河渠说:“我不仅是为今天的事宽你们的心,还为以后打个预防针呢,假如以后再生个女孩,要一样地喜欢,不要重男轻女。” 晚上向河渠端来馓子蛋茶,服侍凤莲吃了,又把已断奶的慧兰抱到自己那一头,哄着她睡了,然后把灯移到书桌上,才去厨房吃晚饭。在吃晚饭的过程中简略地叙述了去临城学习的情况,说受到表扬,得了奖,奖品只是本盖了章的采访本和钢笔。老医生说:“你呢不需要我多说,得奖只能说明过去,代表不了将来。你上学时年年得奖,一次骄傲就没考取高中,教训够沉重的,不要我去多说。那个奖品就放在家里,不要拿出去用,让人看了有张扬的嫌疑。领导面前能不提得奖事就不提,领导会知道的。”向河渠说:“爸说得对,我会照你说的办的。” 洗刷了锅碗,擦了饭桌,父母洗脚用水后,向河渠也做了这些日常功课,然后跟父母说:“爸妈早点睡,我回房了。”这才为父母带上房门,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先给慧兰拉了尿,盖好被子,接着在凤莲身旁侧身躺下。 凤莲说:“假如刮掉的是男孩儿,多可惜呀。”河渠握住凤莲的手说:“保胎我也想啊,前提必须是绝无风险。有一分风险我也不会同意的,李先生说她没把握百分之百的不出问题,因为你失血量大。既有风险就决不可保胎。别说以后还可以生养,也别说我们已有了慧兰,就是一个没有,今后还不能再生养,我也不冒风险。”“我乔姐就是间胎生的。”“我知道,前提是必须没有风险,有风险就不行。别说啦,你听我跟你说,老人有重男轻女思想我没有。你知道吗?城里人是反过来的,他们重女轻男,认为女孩好,贴身,靠得住。男孩即使孝顺,还要看媳妇如何呢?他们认为生女孩比生男孩更保险。”凤莲嗔道:“净瞎说。谁来烧经挂泊?”向河渠说:“没有男孩,女孩不一样能烧经挂泊?不用说别人了,我妈逢清明、七月半、大冬、过年,不都请我公公婆婆与我家祖先坐一桌吗?你是女的,将来老娘归天了,我们去不去为他们烧经挂泊?只要有孩子,就别愁没人烧经挂泊的。再说了说不定下次是个男孩而这次流掉的是个女孩呢?什么都不要想,保养好自己的身子才是第一位的。” 凤莲后悔干了重活,向河渠轻声说:“事已过去后悔也没用,记住教训到是真的。别说有孕在身,就是平常也不要带勉强。现在父母不要我们负担,就一个孩子,即使将来两个孩子,也不会发生经济上的困难。我们不求发财,只想过过平常的日子,有什么过不去的?用不着带勉强,带勉强就会伤身子,轻的要休养,重的要治疗,还要让家人担忧,不合算。” 夫妻俩正缠缠绵绵地说着话呢,慧兰突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凤莲要起身,向河渠伸手拦住,说:“我知道要尿尿。”就起身到那一头给孩子拉了尿,再侧身躺回来跟凤莲说话,又说了一会儿,凤莲说:“睡吧,时候不早了,明天你还有事。”向河渠笑着说:“好嘞,服从命令听指挥。”就起身帮凤莲盖好被子,回到自己那一头,伸手摸摸慧兰可曾睡到被子外边去,并将她往自己身边挪了挪,就睡下了。 第二天向河渠被母亲拉风箱的声音惊醒,连忙起身,将凤莲和孩子换下的衣服用一只盆浸了,再用另一只盆浸泡自己和父母的衣服,等老爸起身锻炼时,他已将沾了血的衣物洗好,又在洗其余的。向妈妈烧好早饭和开水,要换儿子洗衣服,儿子说:“妈,我在家洗衣服就让我来。你不是说要上街吗?忙你的吧,这儿我来。”母亲说了声:“好吧。”就挎着篮子上街去了。 向河渠洗完衣服,晒到屋外铅丝上,回到屋里先扶凤莲倚坐在床头,再打洗脸水、漱口水,送到她身边,等她洗漱完毕,又端来母亲早已煮好的馓子蛋茶。凤莲说:“给爸吃,我又不是坐月子,没那么娇贵。”老医生打完他的八段绵,已到屋内,听见了,说:“吃吧,我这儿有。”凤莲对向河渠说:“这么多,我吃不下,拿个碗来,我们一人一半。”向河渠笑着说:“吃得下,吃得下,跟你说,这次人工流产就跟做产妇差不多,只有使劲儿吃,静心地养,才能恢复得快。要想早点儿干活就得吃和歇,不歇原了力就会落病根。” 早饭后父子俩一起去上班,中午向河渠带了三斤苹果回来,晚上早早就到了家。他跟严书记和印秘书说清情况,自然也告诉了徐晓云;加上通讯报工作的特殊性,原本就不是踏着钟点上下班的行当,时间上是可以比较自主掌控的,比如写文章,夜里写一般比白天写效果更好,那白天的时间就可以拿出一部分来做家务、陪妻子、逗娇儿;因而在这以后的十多天里,他呆在家里的时间比平常要多得多 自“五一”妹妹出嫁后家里少了个人手,妈妈身体不太好,爸爸工作的大队离家又比较远,且经运动的折腾,身体也大不如前,假如向河渠不多回家帮忙,凤莲肯定是躺不住的。洗衣、扫地、烧火、刷锅碗,帮孩子穿衣、拉尿拉屎、擦洗,为自留地喷农药治虫、挑水施肥,喂猪、荡猪圈等等,凡需凤莲插手的家务,向河渠全部揽来做,不让凤莲有插手想干的机会,逼得凤莲只好在吃好、歇好上下功夫,以期早日恢复健康。向河渠就这样心心尽意地服侍妻子,也用实际行动实践着梨花的嘱咐。 “她叔叔,这个家我一定要分。我身体不好,她也大了,不拖累她。”“贞姐,不要这么说。孩子虽不是你亲生的,但也是你拉扯大的,她有不对的地方,我去说。”“不!她叔,你让我过几年安宁的日子,我受不了这个气。自进向家门,你是知道的,前受她爷爷奶奶的气,后受她的气,来了十几年,我过过几天好日子?”“贞姐,玲儿还没成家,现在分开她,死去的大哥在那边心也难安啊。”“一提他,我更觉得苦哇。”被称作贞姐的中年妇女失声痛哭起来。 这是1972年10月下旬的一天晚上,向河渠正在劝说已守寡六七年的大堂嫂蒋淑贞。老医生兄弟三人,老大残废,早在五七年病故,老二生有二儿五女,大儿子向儒国当教师,二儿子向儒仁在淮阴建筑公司下属厂里当出纳。儒国娶妻蔡莲珍,生下女儿向玲,夫妻十分恩爱,不幸因霍乱病故,丢下三岁的女儿,于是续弦娶来蒋淑贞,刚进门就接手抚养刚四岁的向玲,那时她才二十三岁。是什么原因导致夫妻间关系淡薄,别说那时才十二三岁的向河渠不知,就是河渠父母也不清楚。 向河渠的伯母是个厉害角色,做姑娘的时候与晚娘失和,以致出嫁的酒席也要她亲自张罗,听说她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以后才换衣上轿。直到今天向河渠也弄不懂伯母是怎样张罗她出嫁的喜酒的。他问过母亲:结婚前的一切程序如何过?伯母的晚娘在干什么?新娘子怎么可能亲自上菜,而且在上完最后一道菜才走?她走了,满堂的客人谁来招呼?母亲无法解答,父亲也不知道,因为故事是伯母自己讲述的。不过有一件事可以印证伯母与娘家的不和,那就是向河渠从没见过他堂兄的舅舅、表兄和姨母、姨兄。 伯父一家一向由伯母当家。老兄弟分家前向家有一横一竖七间屋,残疾老大住侧厢两间,儒国出生后,伯母将儒国往老大怀里一放,说是给他承嗣。于是分家时老大靠老二,是两份,儒国是长头孙子,半份,也就是说老二两份半,老三一份。老三念着老二对他的好,并无异议,于是七间房屋,老三只分得两间,向河渠八岁前就是在这两间屋内度过的。 蒋淑贞摊上这么厉害的婆母,又由于丈夫不亲近她引起小姑子们的歧视,可以想象那日子是多么地难受,于是她带着满腔的凄苦,哭回了娘家。 蒋淑贞的母亲跟女儿不一样,是个厉害角色,赶到亲家跟女婿说情,跟亲家母论理,也找过老医生夫妇。向妈妈告诉她,她们妯娌几乎不说话,后来也就没再找。几个回合没有效果,就去找公社。公社有关领导找向儒国谈话,这才逼着向儒国改善了与妻子的关系,随后就生了个儿子,也与公婆分了家。 有了自己的孩子,又离开了厉害的婆母,最重要的是与丈夫渐渐好了起来,并听从丈夫的意见,去县城动手术去掉了狐臭,夫妻间的感情越来越好,过上了幸福的生活。谁知大祸降临,向儒国患了癌症,于六五年五月不幸去世,三十二岁的她真的守了寡。 三十二岁,花样的年龄,这个寡怎么守?母亲意图接她回娘家,沿江也有人想娶她。她不舍自己的亲骨肉,可又没有人入赘这个有两个小孩只有两间房屋的家。她只好拖着一个十三,一个五岁的孩子慢慢往前挨。谁知祸不单行,小小的儿子几年后竟也患上了癌症,有人说是遗传,没过两年又撒手而去。她哭啊哭啊,哭干了眼泪,恨不得跟儿子去死。向妈妈自是百般地劝解,蒋母和她的女儿也来劝慰。到这时她对向家已没有多少牵挂了,虽已分家,但仍处于一个屋檐下的恶婆婆放风说蒋淑贞命硬,克夫克子,她想离开这个给她很多痛苦与不幸的家,重新开始她的生活。 向河渠记得那年他父亲去找哥嫂,问他们要干什么?是不是要逼走这个媳妇?媳妇走了,才十六岁的玲儿谁养,是不是由他们来养?将来的亲事也由他们来负责?老三的一连串问题问倒了恶婆婆。他们已年届花甲了,怎么去领养孙女并负责孩子的亲事?嫂子向叔子承认自己有些过份,表示今后改善态度,并尽量帮帮大媳妇的忙。这边向妈妈又找玲儿谈话,让她去跟妈妈说好话,然后再把蒋淑贞母女叫到家里来细说。 老医生说假如有人入赘,他欢迎,并表示哥嫂如有意见,由他一肩承担。还是在儒国死的期间,向河渠和他二堂兄儒仁就对蒋淑贞说过,只要她站在向家门内抚养她的一儿一女,今后有什么困难,两兄弟都会帮她克服,向河渠甚至说“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那一年他才二十一岁。而今两年过去了,他也帮着父母劝说,并重申前言:有他吃的就有嫂嫂吃的,只要她将侄女儿抚养成人、择配成婚。十六岁的玲儿在西边奶奶(玲儿从小就这么称呼向妈妈,以区别于自己的亲奶奶)的剖解下意识到如果离开这虽不是亲娘却与亲娘没有区别的妈妈,她的生活也将是不幸的,因而也哭求妈妈不要走。 蒋淑贞心软了,她留下了,再拉扯着女儿往前过。不料女儿离校回队还没三年,就同她横眼来竖眼去,昔日婆婆的“克夫克子”的指责竟从女儿嘴里说了出来,怎么不叫她伤心欲绝呢?经一番思想斗争,她觉得女儿大了,十九了,她嫁到向家来一晃十五年过去了,当年四岁的小女孩而今长成大姑娘了,儿大不由娘,何况还不是亲生的呢。算了,一番辛苦算白吃,由她去吧。因而来找向河渠帮分家。她知道找叔叔没有用,压不住。这几年小叔子的打得上劈得下,她耳闻目睹,有什么看不清的。就说向玲不怕爷爷奶奶、不怕姑姑 、不怕亲叔叔,还是有点怕这个叔叔的。现在一提起向儒国的名字,自是引起她的一腔苦水,怎不叫她痛哭失声呢? 蒋淑贞的哭让向河渠手足无措。二十几年的历程中他面临过母亲为爸爸被揪斗的哭、妻子不如意的哭、梨花为两难抉择的哭,这些他都能应付。因为他是打开她们心灵的钥匙,是她们的依赖。而今他之于寡嫂却只是个小叔子,还是叔伯的。除了同情之外,他给予不了什么,然而同情的语言在这位饱受痛苦的女人面前是没用的,只好听凭她哭。 向河渠听凭大嫂哭,向妈妈和凤莲自然不会。她们或坐或站在蒋淑贞身旁劝慰起来。向河渠则拉开门来到大嫂家喊向玲。向玲在她奶奶那边答应,于是他再来到伯父家。 老医生大概在向河渠九岁时拆掉属于他的两间缺一面隔壁的草屋,截西界起了四间芦苇壁障当墙、稻草盖顶的新房,老二就在空出的宅基上新添两间,并拆掉朝东屋。两个儿子结婚后,大的分得西边两间,与向河渠家只隔两丈远,后建了厕所兼猪舍,中间的空地只有七八尺,河渠家见长不了庄稼,就任凭屋后的青竹蹿过来,长起了青竹。小儿子居于中间两间,老两口只剩下一个房间,厨房与小儿子合用。向河渠去时向玲正在厨房内跟爷爷奶奶和婶婶说着什么。 向河渠叫过了伯父母和二嫂,然后说:“玲儿,你也快二十岁的大姑娘啦,怎么这么不懂事,惹你妈生气,在我家哭了这么久?”向玲不服气地说:“我怎么了,为什么事事要顺着她?”向河渠说:“当年你爸死时你怎么不这么说的?几年前毅儿死时你怎么不这么说的?噢--,现在大了,翅膀硬了,不肯顺着妈妈了。”向玲嘟囔着说:“妈妈,哪个的妈妈?”向河渠问:“什么,你说什么?她不是你妈妈?你说高一点儿,我没有听清。”向玲没吭声。 事实上向河渠还真没听清,因为向玲说得低。向玲不吭声,向河渠估计她是这样说了,生气地说:“可别没良心,全队的人都长着眼睛呢。自你四岁她到你家,从没一天象个后妈,一直把你当亲生对待。凭凭良心,你吃的穿的可曾比毅儿差一点儿,毅儿挨打过屁股,你可曾挨过一巴掌?谁不说蒋淑贞待你比亲生的还好?不服我们可以明天到政治操上问问大家。” 向河渠越说越激动,他索性将十几年来听说的、见到的说了个遍,然后说:“为抚养你长大成人,这六七年来容易吗?她放弃改嫁过好日子的机会不走,含辛茹苦领着你们向前。弟弟死了,继续拉扯你。如今你能干活儿了,以为离开她自己一样能过,而且更自由了,是不是?问问你奶奶,逼走了你妈,你能不能过得更好? 为了你和弟弟的长大成人,为了能留住你妈,我和你亲叔叔都表过态,在她有困难的时候会支持她。而今你对她不好,她不想与你一起过,分开来,让你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实在过不下去就回娘家。 如果是这样,我要告诉你应该怎样处置:依法律,全部家产一半属你妈,一半属你爸,你爸的一半中一半属你,一半属你妈也就是说所有家产属你的只有四分之一,四分之三属你妈;依照民间的分法,你们娘儿俩一人一半。分开后各人有权处理自己的财产。蒋淑贞如果回娘家,她有权带走她的财产,房子可卖可拆。我和儒仁不会阻挡,还会支持,因为导致这样的结果是我们害了她,因为我们答应过在她有困难的时候会支持她;你们也阻止不了,因为她可以到法院去告。还有,今后没有你妈和你在一起,你以为真能处理好你的一切吗?” 不知生活坎坷的向玲弄不清为什么离开妈她难以处理自己的一切,从中过来的奶奶却非常清楚,虽说有自己老夫妻可以照拂,但真象侄子所说的或分或走人,这个家就不象个家了,而且这名声—?唔--,玲儿的翅膀还没到硬的时候。于是说:“你叔叔说得对,不能忘了你妈的抚养恩情。去,向妈认个错,你妈会原谅你的。”才十九岁的向玲难理解奶奶的态度怎么会突然就有了转变,愣在那儿反应不过来。奶奶把她叫进房里说了一阵子悄悄话,向玲才不大情愿地跟着这位不过比她大八岁的叔叔往西边奶奶家走去。 蒋淑贞在凤莲婆媳的劝慰下已停止了哭泣,凤莲又盛了一碗粥正在劝她吃,此时向河渠推门而入。说:“贞姐,玲儿向你认错来了。”向玲低低地叫了声“妈”。向河渠说:“大声点儿,连我都没能听清。”“妈,我错了。”向玲不得不提高声音说。向妈妈说:“淑贞,孩子认了错就行啦。大难关已过去了,孩子也大了,今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过的,要想开些。”接着转向向玲说:“玲儿,你妈四岁丢下你,你爸走时你才十三,全亏这个妈妈把你拉扯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是烧水给你喝也烧了十五年呢,忘了这个恩情要挨万人骂的。”向玲走到蒋淑贞跟前,对向妈妈说:“放心吧,奶奶 ,玲儿记住了。”然后对蒋淑贞说:“妈,我们回家吧。” 向河渠严肃地说:“今天当你妈的面我再重复一遍,你爸死后,我和你亲叔答应过你妈,只要她站在向家门上把你们抚养成人,不管她遇到什么困难,我们都会帮助她。许这个愿时我才二十一,只比你现在大两岁。这些年来你妈做到了尽心抚养你们,我们也没让你妈一个人面对困难。而今你十九岁,依法律规定已经成年,她抚养你的责任已经完成,接下来是你怎样对待她?权利和义务是对等的,不可能只享受权利而不尽义务。享受了你妈对你的抚养,就必须在她需要的时候给予赡养,这道理你懂不懂?”向玲说:“我懂。”向河渠又说:“我们都是新社会的青年,都应该记住毛主席的教导,坚持真理,修正错误。我妈常说阎王菩萨让你投胎做个人,你就要做个真正的人,衣裳穿破不要让人点戳破。不要说你妈还没吃你的饭不该受你的气,就是将来老了,做不动了,要你养她了,也不该受你的气,你欠她的情,她不欠你的,你养她是还情,懂吗?”向玲连声说:“懂,叔叔,我懂。妈,我们回去吧。” “贞姐,玲儿已认错了,同孩子回去吧。”凤莲劝说着。蒋淑贞叹了口气,什么话也没说,站起来前头走了,玲儿后头跟着。向妈妈叮嘱说:“玲儿,你妈身体不太好,掺着她点儿。”外面传来向玲的回应声“噢—” “苦命的孩子啊。”向妈妈叹息着说。“苦命?哼!我就不信什么命。”向河渠说,“是她太懦弱了。要是一开始就斗争,跟大哥挑明:想做夫妻就得好好过日子,不想,就一拍两散,大妈敢欺侮她?大哥会冷淡她?玲儿象她奶奶想怎么的就怎么的,从小就任性,要是从小就严加管教,桑树条儿趁早拗,会出现后来的现象?忠厚马任人骑,忠厚人有人欺,就是她太懦弱了。”向妈妈说:“她就是这么个秉性,叫她怎么硬得起来?” 凤莲说:“马后炮有什么用,要是,要是,谁知有后来的情况呢?后悔也晚啦。”向河渠说:“失之东隅,收之西隅,现在收也还不晚。”凤莲问:“你是说分家?”向河渠说:“分家不行。家一分,不但不象个人家,而且对玲儿的名声也不好听,头二十岁的姑娘忘恩负义,谁敢要她?” “那你说怎么办?”“把玲儿的爷爷奶奶、叔叔婶婶、蔡家蒋家的公公婆婆、舅舅舅母、姑母姑丈都请来,当面说说怎么办?要立点规矩下来,共同遵守。行不通的话,玲儿愿跟谁过跟谁过去。分家,分什么家?分哪一个?这个家是爷爷奶奶分给她和儒国的,儒国不在了,家就是她的,玲儿凭什么分?儒国的一半玲儿有份,蒋淑贞也有份,我在大妈那儿已说过了。让他们丢掉赶蒋淑贞动身的坏念头。要跟妈过,就得守规矩,反过来给气让妈受,这不反了天吗?” 凤莲说:“你这么想,贞姐敢这么做吗?”向河渠说:“是啊,打铁先得本身硬,自己不硬,别人再着急也是没用的。假如以后不改的话,也只好依着贞姐,一人一间,各过各的了。”“瞎说。这个家分不得。玲儿才十九,懂个什么?听她奶奶瞎挑唆。再过几年定亲事、成亲,没有淑贞作主怎么行?今后不许提分家的事。”向妈妈吩咐说。小夫妻俩都答应“是”。 第29章 依外援抵制报复 助妹妹和解纠纷 向河渠自离开生产队这块是非之地后,再三跟凤莲说,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不管谁对谁错,都不要参与议论,特别是涉及到干部的事情,更不要评头论足,我们惹不起躲得起。可是正象俗语所说的“树欲静而风不止”,你不去惹是非,是非偏要来惹你,“躲得起”一个生产队就那么大的地方,你得劳动、生活,要惹你时朝哪里躲? 向妈妈的身体一向不大好,但心细,会带伢儿,大家提议让她管幼儿园,她就带上了孩子。全队就六七个小孩,她勤换尿布、唱儿歌,哄着孩子们,让幼儿园里一片笑声。为不让小孩焐湿布,她贴进去十几块尿布,并勤洗周转,赢得了人们的好评。 一天队里宣布妇女停工,几个青年妇女不服,硬犟着上了工,孩子固然交给了向妈妈。队长、会计说不服从分工不计工分,妇女们不依,说男女平等,大家都凭工分分粮草,凭什么不让妇女上工?社会主义的分配原则是按劳取酬,凭什么干活不给工分? 妇女中口辞最厉害的要数戚芹,队长张成、会计薛井林根本说不过她;再加上青年妇女这一组弱的不多,说上阵个个上阵,除凤莲依据河渠的吩咐基本不开口外,人人叽叽喳喳,一个说个个应和,吵得干部没办法。 谁能回答戚芹说的“哪一条政策规定干活可以不计工分的?”没办法只好补记了。可向妈妈的工分却没补,凤莲去问队长,队长说这事得问会计,问会计,薛井林说谁让带的,让她找谁去。凤莲记得河渠说过为人不能太懦弱,于是坚决要求补记,她没本事象戚芹那样说政策,只知道别人干了有工分,她婆母干了也该有。正争执间,恰好向河渠从本大队采访回来碰上了,听说此事,就说:“不就是天把工分吗?算了,干部也挺难的,没听分工就上工是不对。”并对薛井林说:“妇女就是心眼小,别多心。” 凤莲流产后听说队里有几只鸡不生蛋,打算卖;向妈妈去跟队长说买两只,队长说还没商量呢,是余松爹的想法,等商量后决定卖了再说,叫去跟会计说一下,登个记。结果听说真卖时却没了,而且多数卖给了大队和外队的干部。 向霞出嫁前曾和本队两个姑娘去县农场打临工,按规定要向队里缴公共积累,其他两家都跟队里干部说情,得以免缴,向妈妈也跟队长、会计说了,会计说这是规定,不缴不行。向河渠知道了,对妈说:“按规定执行的事情不要去求情,又不是针对我们一家。”谁知年终分配结算时,就只扣了向霞一个人的钱,向霞知道后气呼呼地要去找薛井林讨个说法,向河渠说:“傻妹子,人家按规定办事不叫打击报复,他扣钱没错。至于别人家不缴,那是包庇。假如因为你抵了人家也被扣的话,你就跟人家筑了对头。”硬是没让去。 生产队里有个不成文的现象,那就是养猪户在卖猪前的饲养过程中可以借部分饲料粮,到年终结算时扣还。那时候粮食在农村,尤其是象红星四队这样的落后生产队是很紧张的,借饲料粮常常作为弥补缺口的一种手段。凤莲申请借五十斤,薛井林就是不借,凤莲问:“别人家怎么好借的?”薛井林说:“好借时就有,没有时就不好借,怎么啦,欠你的,要硬借?”凤莲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在因私报复。”薛井林说:“你告我去,说我不借是报复。”正争执间,向河渠到家后闻讯赶来说:“缺粮的小事也来烦队里?放心吧,我早就知道了,已向老同学借了一百斤呢,走,回家去。” 凤莲流产后因失血较多,身体虚弱,恢复得比较慢,休息了二十天后,她在家里坐不住,到队里要求干点轻巧活儿,队长还没说话呢,会计先开了腔,说身体不好就该在家里多歇歇,生产队不是养老院,你特殊他特殊的,照顾不了许多,不可以安排。气得凤莲当场顶了起来,责问说:“谁没个三病六痛的,妇女来了月经还可以照顾,为什么我流产就不可以照顾?你当的是共产党的干部还是反动派的干部?”双方正争吵间,大队马会计来队检查工作碰上了,将队长喊到旁边说了几句,队长出来打了圆场,这才平息了风波。 向河渠回家后听凤莲学说了这事后,心疼地抱住妻子说了七箩八笆斗的理由,求情似的又把凤莲留在家里将息了半个月,直到大体恢复了健康,才让上了工。 事情是一件接一件地发生。向家一百多斤的猪患了气喘病,怎么治都治不好,凤莲主张卖了,向河渠说:“卖可以,得到兽医站出个证明,不然是要按规定扣肥料钱的。”凤莲去兽医站打了证明,在政治操上交给了会计,又经会计亲自称了份量,就去镇上卖了。这事本来就这么过去了,不料在公布肥料钱的榜上,人们发现向家受到惩罚。凤莲不识字,向妈妈识字,去一看,果然,就去问会计,会计说份量不足130斤就该折半算,他家过去差三斤也是这么算的。向妈妈是位吃素念经从不与人争执的忠厚之人,心知是报复,却不愿失了身份去跟小辈拌嘴,就回了家。 向河渠回家听婆媳俩一说,觉得问题有点严重,不能尽是退让,于是就去找薛井林,巧的是还没到薛家,却在半路上遇到了,一问,薛井林直言不讳地说扣了,是该扣的。向河渠问制度改了没有,薛井林说没改,还是老制度。向河渠说既然没改,我家的肥料钱就不该扣呀。薛井林说这是大家讨论的。向河渠“哦”了一声后说:“既是大家讨论的,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只要从我开始,去掉那条‘经兽医站证明确系生病,无法养到130斤者除外’就行了。”薛井林说:“这个,这个我一人可做不了主。”向河渠笑笑说:“那当然,应该经过大家讨论嘛。这样,请转告领导组全体同志,无例不可乱兴,有例不可乱灭,制度不可针对哪一个个人。假如革命的需要从我头上开头刀,我心甘情愿。只要决定兽医站出的证明真的无效,今后就必须依我家为例同样执行。这可是生产队的大事,起初我起草这条制度时就是考虑到猪跟人一样难保不生病,又为防止有人假借生病,才规定必须由兽医站出证明,这样既为肥料的来源从制度上给予保障,又为社员出现了人力没法解决的难题提供了方便。现在这一方便要是不再提供了,猪生病的户子可就是雪上加霜啊,你们可要考虑好了,不要意气用事。”随后又去队长张成家说了类似的话。队长听了反觉一愣,说他不知道这事,一定讨论讨论。 在个人问题上比较马大哈的向河渠说过后一丢就是好多天没问,一天偶然想起,去找队长,队长含含糊糊地说还没讨论好。向河渠说:“队长先生,制度的兴废也是生产队的一件大事,假如现在又出现了象我家一样现象的另一家,怎么处理?抽点时间抓紧讨论讨论吧,如果为这耽误了抓革命促生产,就推到我身上。”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向河渠的工作性质属半脱产工作人员,按规定口粮标准为所在生产队平均口粮,也可以照顾到同等劳力水平,队里给的却是基本口粮,只有平均口粮的八五折。这一来惹恼了向河渠:离队后这么长时间里薛井林整治自己的手段一个接着一个,自己 是一让再让,而今索性卡起自己的脖子、克扣起口粮来了,大概他薛井林忘了向河渠并不是个任人欺侮的角色了,将我的退让当成了软弱好欺,不行,不能再让下去了。 为有个回旋的余地,向河渠暂不把事情捅到上面去,必竟是当方土地爷嘛,于是找到队长。队长答应做工作,几天后告诉向河渠说:“他很固执,说不通。”汇报给大队马会计,马会计说谈了两次,只是点头,就是不执行。公社周组委知道后在三干会期间专门找队长说了一下,队长保证回去讨论。周组委吩咐向河渠回去促一促。向河渠回队后找到队长,两人一起来到会计家说了周组委的意见,要求马上开会讨论。向河渠说:“周组委吩咐我一定要见到你们开会,一定要得到会议结果向他汇报。你们开始开会我就走。”这一着是薛井林所预料不到的,只好立即通知人到他家开会。 现在的领导组成员有正组长张成、副组长卢富贵、会计薛井林、贫协组长吴明珍、民兵排长姜粉英等五人,人到齐了,向河渠说:“你们马上就要开会,我没权参加,临走前说几句话。我原来也是这个队的干部,因工作需要离开了,继续当干部的人们就用不惜违反规定的手段来对待我。我想请问你们当干部能不能一直当到老,老了以后再传代?要是有朝一日你们也不当干部了,后来者也这样对待你们,你们心下如何?你们马上就将开会讨论,我弄不懂的是扣我的肥料钱依据的是哪一条制度?给我基本口粮依据的是政府哪一条规定?我明确表态:不按制度补齐肥料钱、不按政府规定补足口粮,我是不会放手的。因为这是事关政策、制度该不该严格执行的大事,马虎不得,我等待你们的讨论结果再决定我的行动。再见。” 讨论的结论是:凭工分分粮是政策,干部不可以特殊化,没有工分只好与其他人一样分基本口粮;肥料钱是依据群众意见执行的。向河渠告诉周组委后赶到跃进,将情况连同前 因后果向严书记作了汇报,严书记勃然大怒,立即打电话给周组委,要周组委责成大队党支部迅速严肃处理这件事。 其实在这之前马会计已将情况汇报给郑支书、冯主任了,只是没引起他们的重视。凭心而论,一个通讯员并不在他们眼中,一个生产队干部的重要性自然远远超过通讯员的,因而四队发生的事情只要四队能掌控,他们才不会去过问呢。现在不行了,听周组委在电话中的意思,书记为这事发了火,这才感到薛井林太过分了。郑支书决定亲自到四队处理这件事。 郑敬芝原本没有召开社员大会的打算 ,是生产队领导组,不对,是队长会计,确切地说是薛井林主张召开的。他知道向河渠不会善甘罢休,也料到上面会派人来处理,因而筹划了对策:向河渠当会计时扣了不少人家的肥料钱,现在挨扣是天经地义的;粮食是全队社员凭劳动和肥料栽培收获来的,没工分只好与没工分的人一样吃基本口粮,有什么不合理的?为在会上争取主动,他有选择性地组织了人马,事先作了布置,让人们抢先发言,从而争得主动权。没想到郑支书会来,不过郑支书来也不怕,经验告诉他郑支书不可能偏到向河渠那边去,只要群众会上争得了主动,郑支书会支持自己的。 会议由张队长主持。队长张成,农中毕业,周兵走后他当上了副组长,向河渠离任,他当上了正组长。他与向河渠无怨也无恩,没有多少感情也没有恶感,对向河渠过去采取的措施抱有赞同的态度。同在一个队里住,他比向河渠大三岁,他母亲在队里也算是数得上的人物,因而清楚地知道他这个队长是不能与薛井林和夏家一帮人站在对立面的,在社员眼中他许多地方差不多是个傀儡,内心是有些不服,却又无奈。这次向、薛的争斗,他同情向河渠却没法。身为队长,会议是要主持的,说些什么呢?费了他不少脑筋,最后的决定是不偏不倚地介绍事情经过,不说自己的意见。 张成说了事情的经过后请郑支书作指示,郑支书却要薛井林念念制度中关于肥料钱的条款和县委关于口粮分配的规定。薛井林只好念了,但随后说:“领导组对这两件事讨论时是有决议的。决议由全队社员会讨论决定,因为粮食是大家苦出来的。”郑支书说:“很好。在大家讨论前我说几句。首先我表个态,尊重四队社员的决定。其次我要说的是一项制度、决定、法律一经公布,就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在制度、规定面前人人平等。认为制度、规定、法律不合理的,可以提请制定制度、规定、法律的单位修改,但在修改前必须按原来的执行,要讨论只能讨论如何更好地执行,不可以讨论执行还是不执行。依据张队长和薛会计的发言,四队的做法违反了制度和县委的规定,必须纠正,这个不必讨论。至于对这两条制度和规定要不要修改,呆会儿大家畅所欲言。制度要改呢,怎么改,今天的社员大会就可以定下来,今后照今天的决定办,其他制度要改的,今天也可以提出来商量。县委的规定要不要修改,也可以讨论,有了新的意见后可以报到县里,请县委考虑。如果县委作了修改呢,自新规定公布之日起执行新的。好了,我就说这么多,啊——,不,再多说两句。四队制度里关于猪生病的规定,过去其他队没有,为这个闹过不少矛盾,后听说四队多了这一条,觉得有道理,也添了这一条。四队要不要去掉呢?大家谈。” 郑支书的话刚落音,戚芹就问:“郑支书,你是说别队也有和我队一样的肥料制度?”郑支书说:“当然有,你以为是向河渠发明创造的?他拟的制度是参照人家队里的,再结合你队的实际情况起草的,出圈份量上有多有少,你们定的是130斤,八队120,一队150,不都一样。” 陆锦祥说:“我认为猪生病允许提前卖的制度不能改,猪生病看不好就够倒楣的了,再扣一半肥料钱,不是楣上加楣吗?不能改。”姜建华说:“我同意陆锦祥说的。去年我家猪还不到一百斤就得了软骨病,爬都爬不起来,怎么养?只好卖掉杀了,向会计没有扣我家的钱。谁家挂着太平牌保证猪不生病?这一条不要去掉。”姜桂兰说:“公社农技员苗荣祥住在我娘家队里,我哥是队长,前些时候听说了向河渠的事,说‘不知你们队里怎么弄的,我队苗荣祥吃的是男劳力的口粮。’不是因为向河渠是我的小叔子才说这句话的,我觉得郑支书说得对,国家的规定不可以不执行。” “我认为......”“我觉得......”“叫我说......”一刹时群众的发言一个接一个,薛井林事前安排好的人一个也没有开口,因为郑支书已明确表示必须按制度按规定执行,违反的必须纠正,还有什么可说的?社员会上的决定是:老制度不修改,老规定没意见。会议结束时生产队干部留会,留下来说了些什么,列席会议的向河渠不知道,不过第二天童凤莲就接到通知,带袋补回了三十一斤元麦,至于稻嘛,张成保证年终结算时一次性补齐。 这一次的事情虽然得到的处理,但总不是个事,该怎样解决这个矛盾呢?向河渠在诗中写道: 树欲静而风不止,你不惹事事惹你。小事忍下一桩桩,又违规章扣粮食。 忍无可忍告上去,依靠上级抗打击。这样解决非长策,怎样处理才适宜? 向河渠受薛井林打击的事在上级的干预下得到了纠正,妹妹的婚姻却遇到了麻烦。 还在大冬节前一天,向河渠开完了各大队通讯报导员会议,在暮色降临中回到本队,来到家门前时听见了抽泣声,他猛吃一惊:自己家中哪来的哭声?他摁响了车铃。凤莲拉开门,向霞带着哭音叫了声“哥”。向河渠答应后问:“什么时候到家的?”同时将自行车推进厨房再推到明间,撑好车,回到厨房再问:“同小朱吵架了?”向霞见问又勾起一腔苦水,重新哭了起来。凤莲说:“这个朱连山不是个人,欺侮妹妹。”“到底是怎么回事?”向霞哭得说不出话来,还是凤莲说了向霞哭诉的经过。 原来朱连山听小唐说起向霞怎么怎么漂亮,向家在当地怎么有名气,说热了心,很想攀这门亲;向霞去农场相亲时,他被向霞的容貌所吸引;但到向家一看,四间草屋,尽是芦苇壁,连堵墙也没有,心就凉了;后经小唐指着衣橱、书桌、大小衣箱、缝纫机等家具,偷偷地说这都是给向霞的,并掰着手指算算要值五六百元,如果娶个农场女人,凭二十多块的工资,象他们那样用法,根本没法置办,即使省吃俭用,没有三五年也添置不起;同时向霞会裁剪,凭手艺搞点副业,赚个烟酒钱不成问题。朱连山被小唐这么一说,想想也确如此,这才一切听小唐的安排,谁知结婚时缝纫机并没有作为嫁妆赔过去。 朱连山很失望,责怪向霞不要缝纫机,太笨。向霞告诉朱连山,自己的裁剪技术起初是跟姐姐哥哥学的,后来跟师傅深造,再以后又常出去打临工,在家参加劳动很少,对家庭几乎没有贡献,而家庭对自己却是百般爱护,打临工赚的钱家里不要一分;嫂子不过比自己大五岁,做起衣服来总是推让着不肯为她做;家里的盆桶虽旧了些,本来油漆一下也可以妆新,嫂嫂偏把自己的给了她;才提起人家赔衣箱不止给两只,哥哥马上去买来两只新的;家里的镜台土气,嫂嫂把她赔来的新的换给自己......象这样百依百顺地对自己,又怎么好意思要缝纫机?再说了,当初买缝纫机就是帮姐姐买的,姐姐出嫁没有肯要,她能要?朱连山见目的没达到,就不喜欢她。听邻居说朱连山在农场有相好的,是个知青,说有几次看到朱连山从小厂上夜班回来,先去知青屋,有时甚至不回家又去了小厂。向霞听了这些风言风语,询问是怎么回事?朱连山骂她“嚼蛆”,并威胁性问她“可是骨头作痒。”有一次喝醉了酒回来还踢了她一脚。 向河渠问妹妹有没有跟他父母说说?向霞抽抽泣泣地说:“告诉了几回,没有用,他娘反而在人跟前说我没本事骗住男人,活该 。” 向河渠听了以后好长时间没说话,向妈妈叹着气,两次问儿子“怎么办呢?”他不知该怎么回话,就没吱声。粥盛到桌上,除慧兰外,一家人都没滋没味地只喝了一碗,都放下了,向河渠拿着空碗愣了一会儿,起身又盛了一碗,吃下去后,去明间推出自行车,凤莲问:“哪去?”向河渠说:“跟爸商量商量去。”就走了。 在向霞的亲事上,向河渠与他爸的观点基本一致,都不同意把眼睛盯在户口、工作、穷富上,都主张重点是看人。人好,种田也能过得和和美美,像他们这个家一样,苦一点,累一点也甜美;人不好,钱再多,工作再牢靠,也不一定幸福,象港西的谢主任嫖着几个女人,家里的妻子如寡妇。但是向霞听不进去,母亲又跟妹妹一样的想法。别说是妹妹,即便是慧兰长大了,她的亲事父母也包办不得。国家规定婚姻自由,妹妹主意定了,哥哥又能如何? 现在想起来妹妹的婚事如同是一场骗局。没经过多长时间的接触,母亲经不住小唐夫妇的撮合,同意订了婚。接下来,年前说明年六月一日前可以迁户口,过了年说是连里说了,户口可以迁,但必须结了婚才好迁。自己借口妹妹年纪还轻,更重要的是对朱连山还得作进一步的了解,现在结婚为时嫌早。小唐言谈中露出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的意味,自己则直言“户口事小,人品如何事大”作了答复,坚持等一等再说。小唐再探母亲的口气,母亲无可奈何地告诉小唐,她拗不过儿子,只好再等一等。农历二月里小唐又来了,说是跟连里干部商量了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就是搞个假结婚,糊弄糊弄上级,先把户口迁去再说。母亲动心了,自己仍有怀疑:结婚怎么好搞假的?真是为迁户口么?说句心里话,自己也是希望妹妹好迁户口的,象大姐一家在农场,过得比慧姐、二堂姐舒服多了,就是不知是不是户口真好迁? 小唐的戏演得很成功,向河渠相信妹妹的户口真可以迁出去,因为小唐说农场要向霞的出身年月证明,年龄不到则不批准结婚,更不好迁户口,从这一点看来户口真的好迁。只是妹妹的年龄真的小一岁,小唐让打假证明,虚报一岁自然不是难事,证明打出去了,过了十来天,小唐兴冲冲地赶来,说是批了,要求定个日期搬家具。假结婚怎么要搬家具呢?小唐的解释也合理,一来不能让人们看出是假结婚,假戏要真做,亲戚也要请;二来他家上海、天津的亲戚多,摆在房间里也气派些。母亲认为反正嫁妆是给向霞的,迟早是要搬的,搬就搬吧,只要对迁户口有利就行。其实小唐的话里也有破绽,所谓的假结婚,连亲戚都请,除圆房外,不是跟真的一样了吗?也就是人也要去了?向霞人去了,还有什么假结婚真结婚的?不就是真结婚么?一旦真结婚了,就是迁不成户口又能怎样?可当时却没想到其中的疑点,他担心的却是来不及油漆。小唐说这好办,到场上漆去,只要有些干就行了,反正又不再搬动,干不透也不要紧。尽管当时有些狐疑,终究还是同意了,因为小唐的话有道理。只一点没同意,那就是小唐要向霞跟他去农场商量怎样把事情办得更好?两天后,小唐、朱连山,另外还请了三个人,用三部拖车将嫁妆装去了农场,连同准备刷新的油漆也一齐装去。 四月二十五日小唐夫妇来做母亲的工作,说两场大麦一场打,与其以后还要举办真结婚的婚礼,倒不如真结婚算了,省了朱家那一头的开支。结了亲就合成了一颗心。母亲想想有道理,就同意了。他回来听母亲这么一说,火冒三丈说:“是小唐这家伙的鬼点子吧?不行!”凤莲扯扯他的衣裳说:“亲事已定,嫁妆已发出去了,喊不行,亏你喊得出来。”他说:“这不是做成的圈套让我们钻吗?户口不好迁怎么办?我找他评评这个理。”凤莲说:“你有点头脑好不好?妹妹嫁去以后还要靠他们关照呢,你惹恼了他,值得吗?”直到这时才感到事情有点不妙,立即赶到爸爸那儿。 爸爸出诊去了,他坐在那儿等着,直到爸爸回来。听他怒气冲冲地说完事情经过,爸爸沉思了一会儿,说:“关键不在真结婚假结婚,也不在户口好迁不好迁,而在于朱连山的为人怎样?可人品怎样又不是一时半会能看出来的,而且合适不合适要看霞儿的感觉。霞儿和你妈已被户口迷住了,她们,尤其是霞儿情愿,别人再反对也没用。假如不是我家处于极端困难中,你怕那个王梨花来受苦受难,我和你妈拦得住你吗?你妈说得也对,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也许朱连山为人还可以呢?终究你大姐过的日子要比农村户口的女孩好一些,对吧?人前头的不确定因素太多了,既要靠自己努力,也要靠运气。你的脾气也不好,不如意就吵,我和你妈也担心你心上有别人,会跟莲子难处好呢,现在看看在队里还就数你俩最好,今后的事又怎能料得定?” 他说:“妹子性格懦弱,像你和妈,容易挨人欺,又是一只离群的孤雁,这么远,我关照不到,很是担心。”爸说:“说的也是,小唐夫妇虽然可以关照,但秀芹也懦弱,小唐是农场人,为人又那么圆滑,能不能关照、关照到哪一步?也都说不定,我们只好顺其自然,到哪一步说哪一步吧。”自己一听,虽然感到有些酸楚,却也无奈,不过他觉得还是需要跟小唐谈一谈。 小唐住在余松爹家,刚起床,他就到了,寒喧过后,他直接了当地把自己的担心说了出来,小唐大包大揽地说:“兄弟放一万颗心,一切包在哥哥我身上。”余秀芹帮腔说:“没事的,小唐在农场可是个说得到话的人,你们放心好了,要是妹妹过得不好,受了委屈,我们还到不到我娘家来啦?”他郑重地说:“有秀芹姐、小唐哥的这番话我就放心了。事情该怎么办,我们一切听你们的。我妹妹过得好,不但妹妹会感谢你们,我也是个有情必补的人。要是横生了一些枝节,小唐哥假如不太清楚,可以问问秀芹姐和伯父母,我向河渠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到那时我可不找小朱,只找小唐哥您啦。” 就这样“五一”节向霞出嫁了,端午节夫妻双双回家一趟,七月半来了一封信,中秋节前一天夫妻俩齐来送礼,私下里跟凤莲说了一阵话,好像不太如意;重阳节向霞一人回来,还流了泪,被自己批评了几句,记得当时说的是:“人是你自己考察自己确定的,责任自己负。生米已煮成熟饭,随份过。连山不好,人是可以改变的,看看夏金花过去毛病也很多,现在比过去好多了,只要你有本事,连山同样能变好。连山不好,你就完美无缺?想怎么就怎么的性格改了吗?在家里任性,有父母、哥嫂容着、护着,是有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缘关系,到一个新的家庭,人家凭什么容你?当然夫妻关系好,也能容,但感情密切的夫妻关系不是说来就来的,得靠双方去培养,在这方面你做了多少努力?人常说枕边妻枕边妻,不听三言听两语,多轻言悄语地劝劝,多用柔情去感化,是可以转变的。” 向霞说朱连山粗,他说:“他粗我就细了?我也粗得很嘛。还记得那回姨妈(向河渠在父母、姐妹面前一般这么称呼岳母---笔者注)来被我粗得连饺子也没吃就气跑了吗?为什么粗?脾气粗是表象,实质是我与你嫂子那时还不认识,更不用说感情了。现在感情建立了,变好了,姨妈再来,我会粗她吗?不可能啊,拍马屁还来不及呢,问问你嫂子,是不是这样?” 凤莲笑着说:“不怕丑。不过霞妹,你哥说的也不错,感情这东西是可以从没有到有到多的,人心换得人心来,他粗了,让过去,不跟他拌嘴顶嘴,仍然对他好;就是想说,也要在他心情好时说。他有相好的,不是你去了才有的,以前就有了。有了还娶你,说明是想跟你做夫妻的,不是跟那个相好的。只要你对他好,总是对他好,象他妈说的骗骗他,会变好的。” 母亲说:“夫妻间吵架是常事,我跟你爸年轻时也吵,大家都认为自己对,其实哪可能自己总对别人总错?有时候对啊错的都没有什么了不得,让让都过去了。一个不好两个当,一个巴掌拍不响,吵架总是双方的事,夫妻没有隔宿的仇,你不能与他针尖对麦芒,而应以柔克刚。俗话说石井栏杆还被草绳缧成塘,听你哥嫂的话,用包容、用感情去感化他。” 没想到才隔几十天竟动起手脚来了,该怎么办呢?向河渠一路骑着一路想着,直到爸爸宿舍前。 儿子的叙述引起老爸的长叹,他说:“户口没迁去,却迁来了拳脚,教训啊。”“怎么办呢?”“今天你和我一起睡,等我想想,明天回去再商量。”这一夜儿子听爸爸翻过来覆过去地在床上折腾了一夜。 向霞一见爸爸,眼泪象断了线的珍珠不住地往下流,哭得父亲的眼泪也滚了下来。向妈妈懊悔没听父子俩的话,以致落到这一步。向河渠说:“妈也别自责,谁也不是未卜先知,事已到此,还是拿个主意要紧。”老医生说:“我与河渠在路上计议了一下,霞儿暂且在家呆着,由你哥写封信问问小唐是怎么一回事?估计小唐会带朱连山来接霞儿。那时看看他们的态度,诚心改错和好的,霞儿还去。没有哪家烟囱里不走烟,没有哪家夫妻不吵架,东头数到西头,打架的也有几家,东边姜家夫妻也常打,打过后还在过日子。” 凤莲插话说:“爸,那不同,东边是王国秀厉害,打男的。”老医生说:“谁打谁不一样啊?” 向河渠说:“是不一样,姜建中挨打是没法躲,除非离婚,而这一对是离不开的,女的不走,男的走不了,怎么离?他们啊,与妹妹的情况确实不一样。” 老医生说:“我说的意思是夫妻间相处,吵架打架是一种常见现象,只要双方能承受,能凑合着往前过,他们就还在往前过。霞儿的情况也一样,假如人家愿意认错和好,就不妨再试试。去了以后着重处好左邻右舍的关系,争取群众的帮助;再多同他父母、妹妹接触,争取家庭的理解、同情和帮助;同时跟朱连山说清楚,用你哥的话说就是约法三章,愿做夫妻的,一要平等对待,二要互相关照;不愿做夫妻的直接说明,我们决不勉强,立即离婚回家。这样做争取他变好。决定结这门亲事,就图长久,能变好更好,户口不户口无所谓,这是第一条;第二条实在变不过来,就作离婚打算,你爸养得起你。” 凤莲说:“妹妹放心,这儿永远是你的家。”老医生说:“霞儿,刚才说的办法行不行,由你定,虽说你的事就是我们全家的事,但父母哥嫂不能包办代替你作主。”向霞说:“能有别的什么办法呢?就听你们的吧。” 向河渠给小唐写信,一写写了好几张纸,想了一会儿,又全撕了,再拿来一张白张,一个字没写,折叠好,灌进信封,就这么寄出去了。他知道小唐是聪明人,一定能理解他难言的愤怒、写不清的谴责和无声的批评。 没隔一周,小唐夫妇来了,一到向家就十分抱歉地对向妈妈说:“三婶,实在对不起, 让妹妹受委屈了。其实连山这个人,人并不到那儿,就是粗一些,心不坏。我一问怎么回事,他就知道错了。一切责任在我,我来赔礼。妹妹,这是连山给你的信。”说罢就递给向霞一封信。向河渠回来后看了信,叫凤莲去把小唐夫妇请来,说:“小唐哥,连山的文化水平在你的帮助下有了突飞猛进的进步啦,能写出这样的信?”小唐知道自己代写的把戏被戳穿,也没辩解,笑笑,没说话。 向河渠继续说,“我爸说了,结了个亲就合了个心,过去的事我们不想深究,但只凭这么一纸之书就想叫我妹妹回去,也太看轻了我妹妹吧?”小唐说:“你说得对,我回去后一定叫他亲自来赔礼道歉。”向河渠说:“这就烦劳你了。还是那句老话,我向河渠是懂得好丑的。你吃了苦,关照了我妹妹,我会报答的。” 当天下午小唐留余秀芹在娘家,自己一人回了农场,第三天上午十点左右和朱连山又来到向家,并带来一块肉、一包糖两瓶酒厂。凤连央向玲去找向河渠,自己则去三就点买了肉,在西港边攀网上称了两斤鱼,回来先忙活起来。向河渠到家时,下酒菜已整治好了。 小唐和朱连山进门后没见到向霞,一问,说是向霞不想在家吃闲饭,外出打工去了。凤莲告诉他们,向霞离校以后,除学裁缝手艺外,很少在队里干活,常在菲厂、农场、蚕种场打工。问老院长,向妈妈说:“他分工驻在永胜大队,吃住都在大队医务室,一般不怎么回来。你们来了,呆会儿让河渠告诉他一下。” 小唐原本想趁向河渠不在家的时候,叫朱连山多跟向霞说说软和话,只要哄得向霞心一软,事情就成了。没想到向霞不在家,只好等向河渠回来了。他与余秀芹结婚已五六年了,每年都要到岳父家来几趟,自然知道在这件事上跟向河渠打交道不大容易说话了,可向霞不在家,又有什么办法呢? 酒席台上向河渠只劝他们喝酒吃菜,或说些沿江新闻,绝口不提向霞的事,朱连山几次想开口,都捞不到机会。吃完饭正想说话呢,向河渠却推车要走,说公社有事,白天没工夫陪。朱连山鼓足勇气说想让向霞同他一齐回去。向河渠说他没意见。 朱连山说:“可是她不露面啊。”向河渠问:“为什么呢?”朱连山说:“是我不好。我知道向霞听你的,我们谈谈,好吗?”向河渠说:“当然得谈谈。但白天我真的没空,有任务必须完成。你呢也得好好地考虑考虑怎样摆正你与向霞的关系。我们晚上谈。”随后又对小唐说:“小唐哥,秀芹姐,你们帮陪陪连山,我事情一办完就回来。”然后将车推到马路上就走了。 到得晚上向河渠到家时,朱连山已跟老医生谈了好一会儿了。老医生说:“从内心讲,对女儿的这个选择,我们父子俩起初并不赞成,因为除小唐的介绍外,我们对你一无所知。后来呢,不怕你们笑话,是我这个不争气的女儿被可以迁户口这个条件所打动,因为她大姐,也就是我的大侄女儿在我们县农场工作,她盼望象她大姐一样过舒服的日子,这才选中了你。女大不中留嘛,儿女婚姻包办的时代早就过去了,我们只好尊重她的选择。做父母的都这样,虽说女儿没有听从我们的建议,总还是希望她过得好。现在你们有矛盾了,怎么办呢?你已经认错,不管你是真心认错” 朱连山说:“真心,真心认错。”老医生说:“很好。我说的是不管你是不是真心认错,我都当是真心的。我跟你说,嫁出去的女儿不是泼出去的水,在她有困难的时候”突然门口有人接口说:“娘家肯定是她的坚强后盾。”大家抬头一看,是向河渠回来了。 “爸什么时间回来的?”向河渠问。“你打电话时,正碰上一户人家要出诊,等处理好了就往家赶,到家也没多会儿。”老医生说。向河渠挨着父亲坐下来,说:“爸,你继续说。” “好,我继续说。农村有句俗语,叫做养个女儿六十年不太平。什么意思?就是说要关注她的一生一世。她平平安安,可以不管不顾,一旦有了难处,娘家会第一个伸手援助。血浓于水呀,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怎么可能不管不顾?假如她作风不好、好吃懒做、虐待公婆、歧视小姑,或者其他错误,告诉我们,我自会管教。她有吗?”朱连山低声说:“没有,我错了。”老医生说:“我知道她不会犯这些根本性的错误,加之她忠厚老实,也没本事欺侮人,你对她的做法是一种暴力行为,当然啦,你认了错,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希望你记住教训,今后好好相处。至于户口嘛,你们看着办,有一天办不成,在我们心中总有个痕迹。”小唐说:“你们放心,我们一定尽心去办,一定办到。” 向河渠说:“我相信你们会尽心办,因为不是帮我们办,而是在帮你自己,假如你真想与向霞过一世的话。”朱连山说:“当然是过一生一世。”向河渠说:“我知道。夫妻一体,户口事是你们自己的事,我不去关心。小唐哥说的话、要我们做的事,我都记着呢,我爸说得婉转,我来得爽,户口本来不好迁,你们却用好迁来作为由头,那就不能不怀疑是个骗局。”小唐说:“绝对不是。”他还要说不好迁的原因,向河渠说:“我们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我来说说夫妻间应该怎样相处的事。”朱连山说:“请哥指教。” 向河渠说:“指教谈不上,说说体会吧。依据我的分析,夫妻不和虽然原因很多,归归大类,大概有夫妻生活不合适、有门户观念、外在条件不相配、性格不和、对某些事情看法不一致和婚外情等六大类。夫妻生活不合适的危害最大,属于这一类的,我主张离婚,不离对双方都是折磨,其他五类就得由双方自己衡量,正确对待,一个中心点就是还要不要这个婚姻了?要,就得求大同存小异,就得舍小利保大利。 说说我自己的事吧。我有个恋爱对象是同学,恋爱十个月,感情不错;我与凤莲呢,虽然是从小定的亲,但因双方父母封建,直到长大成人都不让见面,二十多岁了还不认识,谈不上感情不感情;迫于父母的命令,只好娶了凤莲,婚后二三年来从没破过言,更不用说动手动脚了。如果论外在条件,前一个高中生,现在当教师,容貌两人差不多,凤莲不识字,种田,我并不后愧娶了凤莲,决定和她成夫妻,就一心一意和她过日子。小唐可以问问你丈人,我们夫妻关系如何?”余秀芹说:“听我爸批评我姐夫时说叫他学学你们夫妻,当然你们处得很好啦。” 向河渠说:“我们公社严书记的老婆眼睛瞎了,夫妻二十多年了,感情怎样我不知道,但从没听说关于他的绯闻,每隔十天半个月的就回家一次,听说到家后就帮老婆荡猪圈、打自留地上的药水、挑水、扫地,替老婆的手脚,可见关系不错。现在来说说连山与向霞。容貌、文化水平就不去说了,你看不上的大概是户口和经济条件。” 朱连山连忙否认说“没有”,向河渠说:“没有更好,有也不奇怪,我是在作分析。说户口,我爸也是定量,运动前还是院长,门庭不比你家差;经济上不宽裕,秀芹姐是知道的,公私合营前常看病不要病人的钱,有时连药费也垫,不宽裕是他不追求金钱,在民众中的声誉只怕也不差似你家,换句话说外在条件没有什么配不上你的。 为什么你会对她不好呢?最大的可能就是夫妻生活不合适。如果是这一点,就不要硬凑合在一起,你们分手算了。第二个可能就是婚外情。”朱连山矢口否认说:“没有,绝对没有。”向河渠说:“我不是破案的,是在为你们着想而做着分析。有婚外情也不奇怪,问题在于你与向霞的婚姻还要不要了?决定不要了,那好办,向霞回来,你将婚外情转为婚内,如你所愿。如果还想与向霞做夫妻,就得断掉。你说没有,那更好。”朱连山说:“婚外情我没有,与向霞做夫妻我是真心的。脾气粗些,我改。” 老医生说:“小唐、秀芹,我们可全部因为你们打了包票才同意向霞出嫁的。今天连山的话你们都听见了。霞儿可以与你们回去,可也要请你们记住过去的承诺,说话算话。”小唐连忙说:“请老院长放心,今后这种现象不会发生了。” 向河渠笑着说:“向霞受欺侮也是她自作自受。”凤莲说:“怎么怪到她呢,尽瞎说。”小唐夫妇和朱连山都十分惊讶,不知向河渠为什么要这样说。向河渠说:“要是她不怕吃苦,肯跟爸学点防身功夫,谁敢欺她?”余秀芹说:“这倒是真的,有河渠三分之一的本事,只怕连山就要吃亏了。”小唐吃惊地问:“老院长会武功?”老医生说:“那还是在江南学中医时跟师傅学的。女孩子本来我也不主张伸胳膊露腿的,她姐妹俩不学,也没逼她们,逼河渠是因为他身体不好、多病,练功能强身健体,不说这些了。河渠,明天打电话给你大姐,叫霞儿回来。”向河渠说:“大姐靠场部,我现在就去公社打电话。”老医生说:“也好,早点回来,我那儿就一个徒弟伢儿,怕有些事她处理不了呢。” 向霞是头班船过来的,到家才七点半,依据哥哥事前的吩咐,她对屋子里的人说:“大姐告诉我说小唐哥秀芹姐来了,我知道你们是要我回去。我回哪里去?农场是我家吗?你朱连山拿我当妻子吗?在家靠父母出门靠丈夫,到农场就是去靠你的,你骂我踢我,我为什么要去农场?离了你我照样吃饭,农场、菲厂我哪儿不能拿个七八角块把钱的,挣的钱不比你少多少,何必要去靠你?你不拿我当妻子,我也没必要拿你当丈夫,你回去吧。”朱连山赔笑说:“我错了,对不起你,今后一定好好和你过日子。” 向河渠说:“连山已认识了过去的错误,并保证今后待你好。小唐哥秀芹姐又专程来接你,同他们回去吧。”向霞还是不肯回去,她说:“哥,我又不吃你的闲饭,干嘛容不得我?”凤莲笑着说:“妹妹说傻话,家不仅是你哥的,也是慧姐和你的,是你们三人的家,怎么说到容不容的?你暂且先去,夫妻和好呢,一起过日子,不好呢,随时回你的娘家。去试试再说。要相信连山会对你好的。天上下雨地上流,夫妻吵架不记仇,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不要再记在心上了。听话,去试试,啊——”老医生说:“孩子,杀人不过头点地,连山认了错,就原谅他吧。当初选择他的是你,既选择了他,就要宽容他,允许他改错。吃一堑长一智,相信他会改错,要放远眼光朝前看。”妈妈固然也劝,并且劝女儿是最起劲的,因为她知道娘家再好也比不得夫妻好。小唐夫妇更是为朱连山担保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情。向霞其实早动心了,夫妻毕竟是夫妻嘛,但哥哥交代了,她不得不按哥哥吩咐的去做,见哥哥含笑点了头,于是装着带勉强的样子答应了。 午饭后向霞就要离开了。朱连山带来的礼物老医生一件不收,他说:“逢年过节来探亲,送来的礼物我们收,很高兴地收,因为这是女婿女儿的孝心,是我们辛苦抚育的成果,是收获;赔礼的礼物我们不能收,看了就心酸,更别说吃了。连山如果不带,霞儿带走。夫妻和好了,和睦相处了,就是最好的礼物。” 父母只送到门外就止了步,向河渠夫妇直送到队东大路上。小唐由衷地说:“兄弟,你这个家庭真让人羡慕。我和秀芹在场上算是夫妻关系最好的了,可听老丈人一说,比起你们差得太远。什么时候到场上来,也给我们传传经?”向河渠说:“大哥过奖了,没什么经可传的,主要在心,在观念。只要把夫妻关系放在所有人与人的关系第一位,把夫妻平等放在第一位,夫妻关系自然就好了。”小唐说:“这就是重要的经验啊,连山,你可要记好了。”朱连山忙说:“我一定不会忘记。哥,跟爸妈说说,一齐到农场来看看、玩玩。”向河渠说:“来,一定会来的。你们夫妻关系处好了,我们会来;你们夫妻关系处不下去了,我也会来,怎么可能不来呢?”小唐闻言眉头一皱,随即又嘴角扯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说什么,只听得向河渠继续在说:“我盼望到场上来看到的是你们比我与凤莲感情更好的场面。”朱连山说:“一定会的。” 向河渠的愿望能实现吗? 第30章 晓云守身丢工作 河渠借友消旧怨 接连几天或去面上了解情况,或到先进大队采访先进事迹,或陪书记到个别生产队解剖麻雀,向河渠带着不少材料回公社打算分类整理整理,看能不能写出篇调查报告之类的文章。刚进过道就被徐晓云叫住了,说是她将离开公社调到农机站去听分配,说交接手续已办好,只等接班的人一到,她下午就走;说总以为走前见不到他的,没想到他上午来了。 这消息来得很突然,向河渠说:“你到公社时间并不长,没犯错误,调到农机站去听分配,算是下放性质,凭什么?”徐晓云问:“没说理由。你在书记身边就没听到一点消息?”向河渠说:“只隐约在现场会上听郭书记告诉严书记,说你耳朵不太灵敏,不会为这个换你吧?”他眉头皱了皱,自言自语地说,“难道是为那事?”徐晓云站起来说:“有那个原因 ,另外还有名堂。来,你接会儿电话,我跟你细说。” 向河渠接过耳机坐到徐晓云的位置上,边接电话边听她的陈述。他知道徐晓云的消息是真的,也知道消息是谁告诉她的。原来接班的是一位复员军人叫羊学礼,是郭副书记的内侄,在部队当过话务员,复员后在家闲着。种田呢,太苦,安排工作呢,排长、副连长退下来只能当个干事什么的,一个话务员能安排个什么好工作?社直单位可以安排,可那年头社直单位屈指可数,规模也小,区乡领导干部又多,关系人更多,屈指可数的社直单位内管理人员个个满员,到哪儿安置去?偏巧徐晓云出了个差错,让郭副书记逮到一个机会一个理由。 事情是这样的:风雷区政府打来电话,要教委办顾美玲去区里开会,秘书不在办公室,区里要徐晓云转告。徐晓云错听成郭梅林,偏偏郭梅林又是抓文教的,就电话告之,累得郭副书记不明不白地跑了一趟区政府。其实也难怪,临江土生土长的人是不太容易分辨“顾美玲”和“郭梅林”的,就象北方人的“黄王”不分、南方人的“吴胡”难辨一样,本算不上什么大事,论理也该没事了。 换了别人也许真的没事了,犯在郭副书记手上就有事。这到不在于徐晓云不会巴结人,连去部队结婚这件终身大事,回来后居然只发喜糖不请喝喜酒,他郭副书记到还不是这么个小鸡肚肠的人,而是另一件事让他恼火。以他公社党委副书记的身份、四十刚出头的年纪、血气方刚的身躯,去跟一个小小的话务员调情,居然遭严辞拒绝,还敢几天不搭理自己 ,真是反了天了。 这件事徐晓云第二天就告诉向河渠了,向河渠很气愤,又为她担心。徐晓云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天大不了回去种田,如不是阮主任因为你的原因,我不还在种田吗?”因而一说无缘无故地调离,就知道为这事。如果全为内侄,为什么没在安插徐晓云之前先让内侄来当话务员? 徐晓云说:“做人难,做一个女人更难啊。”向河渠说:“是啊,做人难,但难也得做哇。我妈说阎王菩萨让你投胎做个人,你就得做个真正的人,衣裳穿破不要让人点戳破。象黄娟这样受人点点戳戳,有什么意思?” 徐晓云说:“我并不后悔自己的拒绝。农机站就农机站,即使去车口机粮也不会比种田苦吧?种田的苦倒能吃,还在乎去机粮?这儿除你外,我没什么可留恋的。让让,我说完了,还是让我来接吧。”向河渠边摘下耳机,离开总机,边说:“两座山碰不到一起,两个人要碰到一起还不容易?只要你不嫌烦,我可以或抽时间,或路过时去看你的。”徐晓云回到原位,将耳机拿在手上说:“农机站不比公社,人多嘴杂,可别常去看我,没事惹人议论。公社也很复杂,你可要小心应付。” 向河渠说:“社会是个大舞台,每个人既是看客也是演员,偏偏我们是个蹩脚的演员,不会逢场作戏。在公社这个舞台上,戏也难唱啊。你可曾听到关于我的什么?”徐晓云说:“要有什么不早告诉你啦,还会等你来问?从大家对你的评价来说,看法还都挺好,普遍认为笔头子硬,理论水平高,有工作能力,也肯吃苦。姓郭的说你呆板,但也承认工作勤勤恳恳,正直。你的老同学说处境基本还好,要是懂得点策略会更好。还有她说必要时也要学会巴结巴结严书记,要趁现在大家对你看法好,争取往上面推荐。说成坤的余志高、永忠的钱海涛、立新的阮正义都已被严书记推荐上去了,你也该努力努力。听说现在正是干部青黄不接的缺人时期,这时候最容易上去。” 向河渠说:“我也听说了青黄不接的说法,不过衡量衡量自己,文化水平能凑合,工作能力也自信问题不大,就是资历太浅。至于巴结人,你知道的,我最恼恨逢迎拍马了,只怕我做不来。再说严书记那么正直的一个人,让我给他去送礼,话该怎么说?你会吗?”徐晓云说:“别说我也不会,就是会,能帮你去送礼?傻话。” “说真的,有你在这儿,每次从下面回来总有个归心似箭的感觉,你这一走,只怕会有空落落的感觉了。”“谁又不是呢?接到通知我也有失落感,后来想想,也许是命中我们不该在一起吧,要不然为什么”向河渠笑着接口说:“是啊,是啊,要不然世界上也不会有‘悔不当初’这个词了。” “不过也好。”徐晓去忽然转换口气说,“换换地方,省得提心吊胆地过日子。”等徐晓云接通两个电话后,向河渠说:“哪儿都不是世外桃园。在学校我们看到派与派之间、人与人之间的勾心斗角,觉得学校是个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就象鲁迅先生所说的性质不好的居多;五人小组一被社教工作队打成反革命组织,四个人相继宣布退出,只剩下曹老师一人在那里受罪;退出就退出,你独善其身好了,他们不,还要挤石下井,昨天的战友,今天就成了口诛笔伐曹老师的勇士。老师们的小资产阶级思想严重,学生就好吗?想想张仕飞一班人在组织里的行径,想想我的好朋友褚国柱的做法说法,能省心吗?回到生产队应该没问题了,都是乡里乡亲的,为我爸的冤屈还敢于挺身上前的儿时的伙伴,一旦碰上利益冲突,怎样?还不都象《红楼梦》中探春所说的是一群乌眼鸡,一个个都瞪着眼,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我已跳出是非窝了,不再妨碍他们为所欲为了,还在不停地实施报复呢。” 说到这儿,向河渠简单地介绍了受报复的经过,徐晓云听呆了,说简直象在听故事。向河渠说:“这不是编的故事,是现实。”徐晓云说:“河渠,你有写作能力,不妨把现实编成故事啊,你的经历很曲折,就以自己的经历为主线,象曹雪芹写<红楼梦>一样去写,一定能吸引人的。” “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不敢这么想,只想先写好新闻报道、调查报告。写小说是以形象思维为主的,我却偏于逻辑思维,只怕弄不来。瞧,被人一扯,偏离了主题。”徐晓云笑着说:“又不是搞学术讨论,什么主题不主题的?我就觉得你能写,逻辑思维?那几十首诗也是逻辑思维?” 向河渠说:“我有许多事等着做,要不是你要离开,今后难得有机会象现在这么自由自在地谈,才不跟你在今天扯呢,你听我把话说完。” 徐晓云一笑说:“说吧,我洗耳恭听。”向河渠说:“正是要你洗耳恭听呢。要正视社会现实,不要以为离开公社到了农机站,就没有污七八糟烦心的事了。大千世界没有一尘不染的佛国净土,要有思想准备。掉牌了,快接,难怪要换你,耳朵是不好。”“还不是被你干忧的,倒来说我。”徐晓云边接边回嘴。 向河渠笑笑说:“我们接着说。在到公社之前,我想象中的机关大院不说是一尘不染吧,应该比生产队、大队干净得多。国家干部嘛,教育人的人,思想觉悟自然要比老百姓、大小队干部高得多,谁知来后一经历,才知远不是那回事儿。除严书记、印秘书我觉得象个正人君子外,其余一个不是。” “也包括喜欢你的印伯伯、周组委,还有你的老同学?”“当然包括,他们的花花肠子我们是看不清楚的。”“那个铁头耿裕如呢?”“对了,耿裕如可以勉强归入严书记一类。 我们大队八队队长说‘要在天地间找一块干净的地方是不可能的,佛门净地也不干净,唐僧和尚去西天取经,如来佛的手下还要好处费呢,更何况是人间。’他说到哪儿都有好人坏人和不好不坏的人。如来佛有慧眼可以识别好人坏人,我们没有,只能慢慢地观察、比较。农机站的情况我不了解,说这些是告诉你,不论到了哪里,都要像梨花所说的‘遇事横站,朋辈多攀。’当然了,也不要洪洞县里没好人” “什么县没好人?”徐晓云问。向河渠告诉她,这是越剧《苏三起解》里的一句唱词。苏三因为遇到几个坏人,就认为整个洪洞县里没有一个好人,其实世上还是好人多。徐晓云说:“这么说我就弄不清了,一会儿你认为整个大院里只有两个半好人,一会儿又说世上还是好人多,到底该信哪句话呀?” 向河渠笑了,他说:“不知是我没说清呢,还是你没听清?两个半指的是正人君子,不是正人君子的不等于是坏人。好人坏人,各有各的评判标准,我们以大多数人的标准为我们的标准。”“姓郭的算好人还是坏人?”“好人啊。好人有时也做错事,也犯错误。是不是好人,要看他的言论、行为是好的多还是坏的多。 恩格斯有句话你不妨记住,他说‘人来源于动物界这一事实,已经决定人永远不能完全摆脱兽性,所以问题永远只能在于摆脱得多些或少些,在于兽性或人性的程度不同的差异。’(摘自〈反杜林论〉)不管遇到什么人,都不要忘了这句话,都要有‘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的打算 。有了这个思想准备,做一个女人也就不一定难了。” “也要防你吗?”徐晓云开玩笑地问。向河渠说:“也要防。有时候人做坏事只有一念之差,所以对任何人都不可全无防备之心。”徐晓云不高兴地说:“这样说来连我你也要防了?”向河渠说:“别瞎扯,我是在回答做一个女人难不难的问题。对你我防什么?防是防人害你,做对你不利的事情,你、梨花和凤莲,我一个都无需防。你为人正直、大胆、泼辣、作风正派、做事不怕苦的优点要发扬,心上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的毛病要纠正,多听少说,没人拿你当哑巴。和我一样,只怕也要学一点处世哲学。” “处世哲学,到哪儿学去?”“我也不知道。几个朋友都跟我这么说,说我太直,要学一点处世哲学。揣摸他们的意思是学学处世的技巧和方法,不要太直,要拐拐弯儿。记得小说《大刀记》里有这么一段话,说是‘无论碰上什么事,都要仔细想想,既要想到该不该,还要想到行不行;既要想到事起还要想到事落。不论啥事,理儿只有一个,可法子何只万千?因此,对理儿,不要拐弯儿,理儿一绕弯儿就成了歪理儿;对法儿,别光走直道儿,法儿不绕弯儿,就叫笨法儿。’我想这大概就是处世哲学的根本。老实说,对处世哲学,我们还完全是门外汉,而且有的还不愿做,但环境在逼着我们去做。究竟该怎么办?我也说不准,只好摸着石头过河,尽量随机应变。” 又接了几个电话后徐晓云说:“你说的也是,这人呢也太难认识了,张仕飞这种人不去说他,褚国柱怎样?从上小学起就与你同学,运动中你那么帮他,张仕飞整他,我帮了那么大的忙,在他的意识里我还是你的爱人,可当我被整时,你爸被揪时,他在干什么?不但不帮,还叫你与我划清界限;姓郭的还是副书记呢,人模人样的,象个正人君子,可骨子里呢?人心真是太可怕了。可真得处处小心,防着别人呢。” “也不必搞得草木皆兵,世上还是好人多。农机站不比公社,这儿除了炊事员谁都比我们大,那儿工人多,干部少,环境比这儿肯定要好得多。我们一不想升官,二不想发财,只想本本份份过日子,到哪儿都能过下去。” 正说间,接班的人来了,徐晓云跟来人打过招呼,正要介绍给向河渠,那人说:“不用介绍,我认识,向干事,我们一起喝过酒,在你的同学涂汉仁家。”向河渠说:“对对,你一说我也想起来了,不错,你跟我二哥一个队。怪不得一说你的名字我有些耳熟呢。”说罢两人热情握手。 “你二哥,怎么没听你说过?”徐晓云问。“小时候讲义气,和几个同学结拜兄弟,涂汉仁是老二,老大陈志国已死了,还有老三鲁松山,老四柳常保,我老五,最小。”徐晓云笑着说:“真是块磁铁,到哪儿都能吸引一帮人啊。去,帮我把行李都搬出来,我跟老羊点一下东西。桌上的热水瓶啊、包啊别动,易碎的我来拿。” 向河渠对新来的羊学礼说:“我和她是同学,运动中一个组织,因为她小,还有一个比她还小的小名叫燕子,她们都倚小使唤人,被她支使惯了,当着生人的面也这样,真没办法。”说罢就进房去提行李。 包哇袋儿的好几个,一辆自行车肯定装不下,不用吩咐,向河渠就先往自己车上装。总机房没几样东西可清点的,向河渠没装好车,徐晓云已清点完毕,提着她的易碎品走了出来,说:“你倒自觉。”向河渠说:“谁叫我倒楣撞上了呢。” 徐晓云先去跟炊事员老董,还有在机关没下去的人们一一打了招呼,再跟秘书告别。向河渠也跟秘书说了声,随后两人就推着自行车向十里开外的红旗九队走去。徐晓云虽已结婚,因钱家只两间草房,为结婚又新接了一间,家中除婆母外,还有个已长大成人的叔子。家中地方小,丈夫不在家,住在那儿不太方便,因而她回来后基本不住婆家。如今去农机站听分配,还不知有没有宿舍,所以只好先回她的知青屋。好在那儿还有小梅作伴,再说户口至今还在九队没迁出去,她还是九队的人。 沿江的路大都坑坑洼洼,尤其是雨后刚晴,徐晓云回家正是雨后第三天,如果骑自行车,势必颠颠簸簸,易碎的热水瓶之类的难保不受损伤,因此她提出步行。向河渠说:“我也正想说呢,前上车我不习惯,这鼓鼓囊囊的,后上车又上不去,不骑正好。”于是边步行边说话。 徐晓云问:“刚才跟羊学礼说那番话,是怕他怀疑?”向河渠说:“虽说是坐得正立得直不怕影子歪,没事让人怀疑有什么好处?我无所谓,主要是你的名声。你是成了家的人了,丈夫不在身边,更要注重名声。象你这种口气对我,我是习惯了,别人怎么看?到农机站后可要注意呢。”“对别人我又不会这样,不是熟不拘礼吗?” “什么熟不拘礼,老董跟你很熟,你也会这样吗?移情替身对我适用,对你同样也适用。别拿着手电筒只照别人不照自己。”“行啦,婆娘嘴。到农机站后看你可跑到农机站去说我。”“燕子在风雷镇,有人说她缺点,我还找去谈了话呢,农机站才多远,让我听说了你的不是,你以为我会装聋作哑?” 走过一会儿后,徐晓云叹了一口气说:“古人说过失相规,道义相砥,朋友间应该这样,可惜我是个女的,要不然你倒可常来农机站聊聊呢。真不知今天这一别,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呢?”向河渠说:“见面的机会总是有的,但象现在这样是不可能了。农机站我也去采访过,今后我会多找机会去的。”两人就这样走着说着,说着走着,向前走去。回来后向河渠将谈话用诗记了下来。诗云: 晓云将去农机站,没说理由只调遣。听跟书记讲听力,实为调戏没给脸。 “农机站就农机站,省得提心吊着胆。”话儿不能这么说,我来跟你谈一谈。 世外桃源世上无,多年实践去糊涂。鲁迅曾说学校里,性质不好占多数。 五人小组受打击,四人退出当叛徒。国柱是我好朋友,说法做法你心舒? 生产队里儿时伴,为了我爸朝前扑。一旦碰疼他利益,大事小事都报复。 公社机关大院里,除却三两个个浮。《西游记》上也写着,取经佛门要贿赂。 人来源于动物界,兽性脱尽一个无。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切勿疏。 云问是否要防我?一念之差难说清。男人都有劣根性,不留方便之门缝。 朋友说我人太直,说来你比我还直。心上想啥就说啥 ,一定要去这积习。 处世哲学要学点,不要太直拐拐弯。《大刀记》上有段话,不妨把它记心间: 遇事既想该不该,行不行也细思量。事属真理只一个,办法何止万万千。 理若拐弯是歪理,法不拐弯成傻蛋。究竟怎办说不完,尽量随机去应变。 两座山难碰一起,两人要见还容易。采访随时可以去,距离很近一公里。 只是要想象这里,时已去兮不可以。 自借严书记、周组委之力补回了被扣的肥料钱和口粮以后,向河渠一直想从根本上解决他与薛井林的团结问题,几个月来总想不出个好办法。向河渠的疾恶如仇、有怨必报的性格得不到家人的支持,父母都主张宽容,母亲常告诫向河渠要记前情忘旧怨,向河渠也没有忘记薛井林在老爸被揪斗时挺身而出的情景,父亲则拿古时候齐桓公重用要杀死他的仇人管仲而终成大业的故事来教育他记恩忘怨。向河渠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只是用什么办法和解,却苦思不得其道。 他也曾想跟薛井林敞胸倾谈,可又想到上次的谈心活动让薛井林丢了相,后来的社员会上又碰了壁,以致登上方案、上了公布榜的,也被迫纠正,心里一定不痛快,再提谈心,一定谈不出个好结果。怎么办呢?他在寻找着机会、考虑着方法,没想到方法却在一次调查中找到了,那是为总结红旗四队棉花高产经验而去实地调查中发现的。 红旗四队的棉花产量不但在沿江第一,在全县也名列前茅,党委要向河渠去搞个调查报告,向河渠自然奉命前往。四队队长韩学仁是向河渠初中同学,上学时关系一般,毕业后各自东西,直到向河渠干上通讯报导这一行后,两人才接触了几回,自然都是为工作。 红旗四队是全社先进队之一,韩学仁是全社闻名的植棉能手、先进队长,自是采访对象。因为又是同学关系,向河渠来四队碰到饭头上韩学仁总要留饭,韩学仁去公社开会,也常去向河渠那儿坐坐。 这一次来先跟韩学仁谈了来的目的,然后开了个座谈会,由韩学仁找来社员、干部代表,总结了这个队棉花夺高产的硬措施,听他们讲述了棉花从选种到采收、分拣的过程和其中发生的事情。这一谈就到了中午时分,依据公社的规定是不准招待酒饭的,不过韩学仁说的也在情理之中。他说:“你又不是当官的,请你吃饭盼你给我好处往上升。我们是同学,同学之间如果我去了你家,到了饭头上,你会让我走?”因而也就没有过分矫情推辞,这已是第三回了,向河渠说:“老是在这儿吃饭,又没机会回请你,怎么过意得去?” 韩学仁说:“谁说没机会的?我也去过你家队,你装眼瞎没搭理我罢了。”向河渠说:“这从哪里说起?你什么时候去过,我怎么不知道?”韩学仁笑着说:“忘了,井林结婚我没去过你们队?”向河渠乐了,说:“你说的是哪一回呀,八盘八碗你不吃,会去我家?哎--,对了,正有一事要请你呐。”韩学仁问:“什么事?”向河渠说:“我与井林的事,到你家再细谈。”原来向河渠突然有了解决他与薛井林矛盾的途径。 在韩学仁家向河渠原原本本地详细叙述了自离校以来,尤其是自当生产队会计到目前他与薛井林之间的交往历程,说明了自己的愿望。韩学仁其实早听薛井林说过了他与向河渠关系的恶化,也有过充当调解人的想法,只是觉得虽然与薛井林关系很好,但跟向河渠却只是一般同学关系,加之人家到公社工作去了,只怕自己说话未必人家肯听,因而一直没提,今听向井渠这么一说,正中下怀。他说:“井林跟我说过你俩关系恶化的情况,只是没有你说的这么细,尤其是关于他丈人家、他女的的情况我更不了解;还有你说你走后发生的事就有些不象话了。井林说的时候 我就想过要帮你们调解调解,只是不了解你的想法。今天听你这么一说,我又有些担心,事情闹到这种地步,能和解得了吗?”向河渠说:“能的,我觉得能的,因为” “学仁,请向干事过来吧,菜已好了。”韩学仁的妻子在厨房里喊着。韩学仁说:“走,我们边吃边谈,芳芳知道你俩的事儿。”韩学仁的妻子叫戚芳芳。向河渠在韩学仁前走出房间来到厨房,说:“大嫂,又来烦忧您 了。”戚芳芳笑着说:“哪里话,只要你肯把光,薄酒蔬菜还是随时现成的,请坐。” 喝酒吃饭的过程中,向河渠分析了调解能成的原因:一是双方没有,尤其是现在没有利害冲突;二是自己没去侵犯他,一直处于防卫中,从没进攻过他一次;三是和解对双方有利,维持现状对他没好处。向河渠说:“老同学,你想想,周兵说了‘拍马屁’三个字,井林就鼓动大队把我弄上学习班;换换位置,假如我象他这样违反制度扣他的肥料钱、不执行县里规定只给基本口粮,他会在书记面前怎么说我?我这个会计还当得下去吗?书记在三干会上说他最恼恨的是什么,你是知道的,是没有原则性。井林的做法呢?”韩学仁说:“你说得对,再这样下去,对他的危害更大。我一定尽一切努力帮你们和好。”向河渠说:“那就劳你费心了。” 韩学仁是个热心肠的人,接受了向河渠的委托后立即采取了行动。当然了,与其说是为了向河渠,倒不如说在更大程度上是为了薛井林。在学校、在工作队,他俩都是好朋友,仅听薛井林的讲说,他虽也有过帮调解的愿望,但不强烈,因为调解不调解,对薛井林构不成威胁,一个无权无势的通讯员并不能危及生产队干部。听向河渠这么一说,薛井林走得是有点远,他知道向河渠没有说假话,也知道薛井林的报复心不但有,而且比较强烈,长此下去愈演愈烈,最后吃亏的会是薛井林,所以立马来找薛井林。 社员会郑支书的决定和随后在薛井林家的谈话,薛井林受到家人的责怪:丈母说扣人家的口粮是伤阴德的事,这件事做得大错特错了;父母是一对菩萨人,对儿子与向河渠的纠纷不闻不问,但在口粮和饲料粮的做法问题上与亲家母的态度一致,怪他做得太过分了;连跟向河渠作过不少斗争的夏振森也认为他做得太露骨,笨!社员会后人们私下的议论让夏金花后悔不该怂恿丈夫报复。薛井林也后悔选错了报复的借口,一段时间内有意回避与童凤莲的接触。凤莲呢则按向河渠的交代,对受报复一事只当没发生过,不议论不发牢骚不喜形于色,别人的议论她不参与,即使有人跟她直接说,她也以“事已过去,就算了,薛会计不是揪人的人,是上了别人的当。”来对答。就在这种情况下韩学仁找来了。 韩学仁与薛井林虽然关系不错,但上门的次数并不多,主要原因是路远,红星四队红旗四队,两个四队之间近十里路呢,谁没事跑十来里路串门聊天?在薛井林的记忆里韩学仁来,只有有数的几回:一回是薛井林母亲生病,他来探望;一回是薛家翻建房屋,他送来二百斤米、一百五十块钱,落成贺喜接了二十块人情。那年头邻居间送人情只两块钱,他接了二十块,在四队被人们议论了好几天,因为四队的劳动工分,十分工只值三毛四五,二十块钱得一天不缺地连干一个半月,当然大家不知道红旗四队最好的年景每个劳动日曾分过一块四,是红星四队的四倍呢;一回是薛井林结婚;一回是夫妻吵架他来调解。 尤其是调解给薛井林的印象最深,因为自那以后夫妻俩再也没吵过大架,韩学仁的话成了激励他们夫妻的座佑铭:“你们是在大家指指点点下好起来的,听说没有人认为你们能和睦相处、白头到老,象你们这样,不知多少人在幸灾乐祸呢,尤其是罗家周家。你们何苦露出屁股惹人笑话?换了我,对方再不好,也是我顶着风浪自己选的,不好也是好,一定要拗口气,做给人家看。”这一回来虽不知是为什么事,却是当贵宾,又是泡茶又是敬烟的,薛井林则叫夏金花赶紧去三就点买肉。 韩学仁说:“别忙着张罗,我是有事来的,说得通呢,我和你们一起忙饭,说不通呢,我还有事去供销社,下次再来。”夏金花连忙一口应承:“说得通,说得通,你来哪有说不通的?”薛井林也说:“好说,好说。”韩学仁说:“好说?只怕不那么容易说吧?” 薛井林眼珠一转,问:“是他找你说了些什么了?”韩学仁说:“是啊,你打算怎么对待?”夏金花不知这个“他”是谁,问道:“你们说的是谁呀?”薛井林说:“向河渠。他说了些什么?”韩学仁问:“你认为他会说些什么?”薛井林望望夏金花,无可奈何的苦笑笑,没说话,因为把事情摆到社员大会上去讨论,太失策也太丢人了,他无话可说。夏金花是个乖巧人,忙一揽子兜过来说:“都是我不好,为了我,他才跟人家闹矛盾的,他是个什么意思?” 韩学仁说:“昨天他为总结棉花高产经验去了我们队,座谈会开完后已是十一点多了,留他在我家吃饭,想起你告诉我的情况,就问起了他。起先还说没什么,等我说出你已告诉了我,他才大体说了说。我问他有什么打算,他说你跟他前世无仇今世无怨,之所以走到这一步,他也有责任,希望能求大同存小异,丢掉过去,处好今后。” 薛井林问:“他真有这个心?”韩学仁说:“他的为人,论理你比我更清楚。我们不说过去的是是非非,大家都来想想,站在他的角度上,人虽到了公社,家并搬不走,肯定想与当方土地搞好关系;站在你的角度上,他不与你争权争利,毕竟他在公社,跟严书记蹲点吃住都在一起,你同他搞僵关系有什么好处?人无完人,你做的事就都对?他在书记耳边嘀咕,你有什么好果子吃?你扣他的粮、扣他家肥料钱这事做得实在不地道,假如他翻出过去曾扣过你家的肥料钱拿来作比较,在书记面前上纲上线,会是个什么性质?在他是执行制度,制度面前人人平等,在你是违反规定打击报复,结果会怎样?可人家没有。” 夏金花听韩学仁这么一说,禁不住叫了一声“哎呀”随即又住了嘴,薛井林也是一怔,这可是他从没想过的。韩学仁叹了口气说:“我真不知你当时是怎么想的?损人利己的事就不应该做,更何况损人还不利己呢?” 见薛井林露出后悔的神色,他继续说:“人家是聪明人,看得开,他没有过多地指责你,说一个巴掌拍不响,两人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也有责任。他说他一直记着他爸被揪斗时你挺身上前的情义,希望与你重归于好。想想过去在学校里他身边团住好多同学,连不是我们班的同学都来找他谈谈说说的,语文、数学、体育老师都喜欢找他去帮做事,就该相信他不是个蚬子壳肚子,相信他是真心与你和好,就看你有没有这个心了。”薛井林正要回话,韩学仁又说话了,他说,“我几乎忘了,他很后悔在你俩的亲事上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他说他没能用发展的眼光看人,实践证明他当时的结论错了,夏金花现在已成为一个好女人,对公婆、小姑和小叔子都很好,要我转达对你的歉意。” 夏金花想想自己怂恿丈夫打击报复向家的往事,听听韩学仁转述向河渠的道歉和评语,很受感动,她说:“学仁哥,都是我不好,我们听你的,与向家和好。”薛井林虽没表态,韩学仁知道他的目的达到了,因为他知道薛井林的主心骨在夏金花身上呢。于是他站起来说:“煮饭吧,我来烧火,我可真有些饿了。” 书中代言,薛向和解后,两个男人的友谊有没有恢复,看不怎么出,夏金花却真的变了,此后的几十年里不但没与向家制造过矛盾,而且与凤莲的关系越来越好,当然这是后话,表过不提。 再说韩学仁两头都作了接触,然后将薛井林和向河渠约到他家聚会。薛井林先到,等向河渠应付了区委要汇报的事项以后,才匆匆赶到时,薛井林已到好一会儿了。一进门向河渠就打招呼说:“对不起,对不起,不到八点区委不上班,逢十情况汇报又是我的任务,迟到了,对不起。”薛井林说:“没关系,我也刚到不久。”说话中两双手握到一起。自七0年冬季发生分歧以来,快两年了,两个朋友就象在一个港口分道扬帆的航船历经风浪又到另一个港口会合一样,两双手终于又握到了一起。 韩学仁给向河渠端来一碗刚泡的茶,并为薛井林茶碗里添了水,说:“我好比介绍人,今天把你们双方约到一起,你们好好聊聊,我去和芳芳为你俩弄几个菜,庆贺你们重归于好。”说罢,不等二人作出反应,就走向厨房而去。 “真是个热心肠的好人。”向河渠望着韩学仁的背影赞了一句,转过头来说,“井林,过去的事都怪我不好,目光短浅,发现矛盾没有从团结的愿望出发,与你商量着解决,而是意气用事,在大庭广众之下公开矛盾,还上纲上线,有意伤害你,使得矛盾越来越”薛井林打断话头说:“不!河渠,是我先伤你的,只听一面之词就去汇报”向河渠也打断薛井林的话说:“不!是我先伤了你,要是我不人为地干涉你与金花的婚事”......,这就热闹了,两人都争先检讨自己的不是,可把在隔壁的韩学仁乐坏了,忙跑过来说:“哎--哎--,别这么不、不、不的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黑板上写字,揩掉重来,不谈过去,重在将来,就不要争拉责任了。” 薛井林感慨地说:“实事求是地说,是我的心胸太狭隘,细想想河渠还不是为我着想吗?他可真没做对不起我的事,而我却误会了他的好心,真不该呀。”向河渠说:“说真的,追根溯源,矛盾的起缘真怪我处置不当,也夹着私心杂念啊。”韩学仁笑着说:“嗬,井林认为矛盾的发生责任主要在他,我也赞同。你却说是因为你处置不当惹的祸,我倒要听个清楚呢。” 向河渠说:“井林你等我说完再说好不好?表面看来矛盾起缘于我不赞成你俩的亲事,引起金花的不满,从而逼你与我作了对,这只是表面现象。假如我不去干预你们的亲事,金花会恨我吗?金花与向霞同岁,小时候一齐去上学,一齐逃学偷玩,关系不错,平常见我也蛮亲热的,根本不会恨我,不恨我不就没有了后来的事了吗?” 薛井林忍不住说:“你对我也是出于好意呀。”向河渠说:“对你是出于好意,对她就是恶意了。将人心比自己 ,哪个破坏了我的婚姻大事,我不会恨之入骨?我是有亲身经历的人,深知婚姻被拆散的痛苦,因而过后一想,也就谅解了金花,这是一;二,人总是不断变化着的,我只看到金花和夏家不好的一面,却没想到爱情的力量能够改变人的一面,思想僵化,采取了错误的做法。实践证明金花完全象变了一个人,通情达理,对你父母、弟妹都好,比我们队里几家媳妇都好;三是我本知道宁破十座庙,不破一家婚的做人道理,却存有私心,怕你俩成亲后,刹不住队里的歪风邪气。假如不是这个私心作怪,我才不会管你们的亲事成与不成呢。你说这不是我处置不当惹的祸吗?” 韩学仁说:“让你这么一说,到真是因为这个公字化了的私心惹的祸呢。”薛井林说:“不管怎么说我打击报复总是不对的。”向河渠说:“人非圣贤,哪个不做错事。假如时光可以倒流,再遇上同类情况,相信我们都不会做傻事了。”薛井林说:“说得对。”韩学仁说:“很高兴你们坐到一起有了相同的认识,重新回到了过去。芳芳,先把冷菜端过来,我们边吃边说话。”芳芳说:“锅膛里火大,我走不开,你来端吧。”向河渠说:“我们都去端好啦。”三个人都站了起来。 酒逢知己千杯少,三个老同学边喝边回顾着三年困难时期他们上初中时勤工俭学的情景:种马铃薯、做芦菲、下滩拾柴草;说起去郭元祭扫烈士墓,顶着北风排队去,冒着越下越大的雪奔回来的狼狈样儿,没了当年的酸楚,却感到有趣。三年的同学经历如幕幕电影在他们眼前闪过,不时地引起他们开怀的大笑,薛井林、向河渠的介蒂在这阵阵笑声中烟消云散了,而笑得最开心的要数向河渠,他引以为憾的一幕终于过去了,正如他在诗中所说的: 得志济世于苍生,利民措施放手行。是非对错有谁论,结怨上司到成真。 冤家宜解不宜结,除忍何策弥疤痕?偶与朋友闲谈起,拜托友人尽点心。 双方原本无嫌隙,倒有旧情心常萦。多谢朋友肯帮忙,摧散怨尤一片云。 从此家乡尽情谊,日夜欢笑乐纷纷。 第31章 农机站苦练基本功 老公安不破迷离案 1973年3月,通城地区下发了取消公社一级宣传员、通讯员半脱产编制的文件,县里自然转发,并通知各社在三月底前安置结束;接着就派员到各社督促,到沿江公社来的是县通讯组的薛良汉。 本来讨论人事安排问题当事人不应在现场,严书记却说征求征求他们的意见吧,于是黄娟、向河渠也参加了会议。 安置的方向有两个,一个是到学校去当民办教师,一个是到社直单位去当职工。郭副书记是管文教的,他主张黄娟可去小学当音乐教师,向河渠可到沿江中学去教语文、政治。这一主张获得多数人的赞同。严书记对黄娟去当教师表示赞成,对向河渠却认为适宜去工厂见见世面,经经风雨,体验体验生活。因为他发现向河渠的笔头有潜力,应当在这方面发挥。周组委认为向河渠不宜到工厂,因为性子太直,容易得罪人,尤其是领导层,而当教师面对的是学生,工作上不与他人交叉。薛良汉则说他希望向河渠的去向要能继续写通讯报道。周组委开玩笑地说:‘你们尽想好事,不发工资却想叫人做事,没门儿。”薛良汉说:“随着编制的取消,宣传口子上准备按录用文章的字数酌给适当报酬。” 议论了一阵子,严书记说:“小黄、小向,你俩的志愿呢?不要有任何顾虑,只要公社党委有权安置的地方都可以提出来。唔——,有的同志可能不理解,党委安排工作为什么要先征求他俩的意见?作个说明,两位小同志的工作都很不错,按常规只会往上升,不会向下;现在是国家取消这一编制,公社无能为力,有些对不住他俩,所以开这个特例。小黄小向,你们谁先说?” 黄娟说:“我先说。当教师我不适合,我希望到社直单位去。”轮到向河渠了,他说:“十几年的学生生涯,我见到形形色色的老师,自小学二年级到高三,一直当学生干部,深知要当个好老师十分不容易。在我心目中受到崇拜的老师只有三位,不仅是崇拜他们的学识,更是崇拜他们循循善诱、言传身带的表率形象。我自己衡量可能达不到一个好老师的标准,我的脾气又急燥,不是个做好老师的料子;愿意象严书记说的去工厂见世面、经风雨、体验生活,锤炼自己的笔头子。组委说的我的缺点,我将努力克服,尽力与领导处好关系。” 严书记处说:“这样,葛部长,你管工业的,排查一下,看看哪些单位有可变更的岗位适合于安置,拿个方案下次商量。你们两个回去再考虑考虑,跟家人商量商量,如果愿当教师的告诉老郭,由郭书记去交涉。工作上有需要交代的,跟宣委说,司务长,老郭,你看是不是叫羊学礼暂时先担起来?---,那好,小向,你把司务长的事交给羊学礼。交接结束后,你们回去休息几天等通知。薛同志还有什么要说的?”薛良汉说:“你们这种征求当事人的做法让我感动。我没什么要说的,只盼望安置的岗位有利于他们原来的工作。”葛部长说:“我们尽量做到这一点。” 三月底前向河渠接到大队派人送来的口信,让到公社办公室去一下。向河渠知道是工作确定了。就抱着慧兰放在自行车前杠上,骑车来到办公室。 慧兰很高兴跟爸爸出去,不但能认识各种各样不认识的人,还能得到糖果、糕点。今天往车前座位上一坐就问爸爸上哪去?爸爸告诉她去见那个她认识的奶奶,一下车就跳跳蹦蹦地在她爸前跳进了办公室,并甜甜地叫着“奶奶”,逗得秘书笑呵呵地弯腰把她抱起来,进卧室抓了一把糖果,塞满了她小围袈身前的小袋,手上还拿了几块。 印秘书一手抱着慧兰,一手拉开抽屉,取出介绍信放到向河渠面前说:“依据宣传部的要求,书记觉得农机站保管员这岗位可以,不会很忙,你可以挤时间写文章,另外负责人小老姜是你的老熟人。葛部长亲自去打过了招呼,书记也打电话作了交代。舆论,对一般工作人员的安置能这样关照的,我是第一次见到。周扒皮还说你不善于与领导打交道,真不知他从哪儿看出的?” 向河渠说:“组委说得没错,这一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我确实不善于巴结上级,别的不说,我与你在一个办公室工作,论关系在公社算是最密切的。”秘书笑着说:“数第二吧,第一要数晓云。这下好了,又可以天天见面,卿卿我我了。” “天天见面?”向河渠问,“她不是在群力车口吗?慧兰,下来,奶奶抱着不累吗?”秘书说:“不累,至少有十六七年没孩子抱了,挺享受的。前几天才调到车间当核算员。去要注意点影响,公社里知根知底,不是阮主任说,我们也要怀疑呢。” 向河渠说:“谢谢你的提醒,我会注意的。这几年你对我的帮助不少,却连一顿饭也没请你吃。”秘书说:“沾你的光也不少,工作上你在这儿向区委汇报的事揽了去,我轻松了很多,你一走我要忙多了,烟我也要少抽许多呢。” 书中暗表,向河渠与印秘书合一个办公室,人家来办公室办事,绝大多数人都敬烟。向河渠是不抽烟的,开始是摇手拒绝,有人已拔出来了,不抽也搁到桌上,有的人见说不抽就又缩了回去。秘书开玩笑地说:“不抽不要说出来,你不抽我正好呀。”所以有这一说。 秘书继续说:“虽然你从没请大家吃过喝过,大家对你的看法还是挺好的,可见周扒皮的话没根据,你不必放在心上。如有矛盾你没法解决,告诉我,我帮你想办法,公社是你的娘家。”向河渠感激地说:“谢谢你,也请代向各位领导转达说我衷心感谢他们的关照。” 农机站在沿江公社算是最大的社直单位,下设翻砂、冷作、金工、弹簧、油坊、轧花六个车间,还在全社建了六个排灌站,每个排灌站除排涝灌溉外,还为群众加工粮食。全社的农业机械、电力都归农机站管,共有一百多名职工。支书姜大兴,就是秘书所说的小老姜, 是原跃进大队的副支书,站长袁伟民是农机站的创始人。 农机站是向河渠熟人最多的单位,支书不必说,陪书记蹲点时几乎天天见面;站长家所在队与红星四队田靠田,父辈关系就很好;负责管理全社电力的人员中有三个是初中的老同学;下伸的粮食加工点上有老同学还有儿时的玩伴;徐晓云就不用说了,正像秘书说的如了他的愿了。 向河渠报到后就接替了老保管员的工作。这位保管员姓贾,叫贾华光,就住在向河渠家田南头的三队,也是熟人。他原来是保管、司务长一肩担的,向河渠来后就专干他的司务长去了。 老保管员的仓库工作很出色,工具、电器、机件、小五金,小的一盒一盒的,中等的一堆一堆的,稍大些的一件一件地堆放在格子橱里,猛一看象个中药房;铸件成品、半成品一堆一堆地垒着;元钢、角钢、线材、板材,分门别类、有条不紊地堆放着;柴油、汽油、机油,满桶、空桶,各有各的地盘,一点不混不乱。保管账目分产品、材料、器材等九本账,字体漂亮、整洁。老保管的记忆力极佳,近两千个品种他能准确地知道在第几排第几格,即使晚上不开灯也能摸得出来 ,常用的品种不翻账就知道库存多少,什么时候该通知供销员进货,算得上业务精通。 向河渠接过这一摊头就大了,哎呀,我的妈呀,这么多品种凭脑子怎么去记?一会儿你来领罗丝,一会儿他来取工具,一会儿大小队手扶拖拉机驾驶员来付机油、柴油,晚上还得验收成品和半成品。忙是不太忙,就是不熟悉呀,操作起来费劲儿,特别是有的品种型号不一样,就得慢慢去分辨。他知道是因为业务不熟的缘故,可怎样才能尽快熟起来呢?他去向老保管请教。 说是老保管,年龄并不比向河渠大很多,他的小弟贾华富跟向河渠小学同学。老保管是徐晓云这么叫的。老保管是个热心肠的人,食堂工作之余就来帮忙,他教向河渠把难认的品种贴上标签,东西如需放回,从哪儿拿出来的还放回哪儿去,不能乱放;发现哪一格的东西不多了,要立刻记下来,书面报供销科;他告诉向河渠哪些是常用的,库存量要大些;哪一种库存量要达多少 ;哪些是热门货,要多进一些,不愁卖不掉;哪些是外单位用的冷门货,即使一时缺货也不要紧,等等。凡老保管说的他都一一记了下来。 向河渠是个要强的人,他勤学苦练着业务技巧,有人领料自然去应付门市,没人在场时则对着货架认货,或者在纸上默写哪一排哪一格中是什么东西,然后再去跟实物对照。容易错的多练几遍,直到熟练无误才丢手。接着再去记其它需记的东西。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他勤学苦练着,尽管每天都能见到徐晓云,却很少说话,同时这一个多月里,他跟凤莲说清原因,每隔四五天才能回去一次,晚上也苦练技巧。 徐晓云先到群力车口收款开票,春节后才调到金工车间当核算员兼钳工师傅的助手。这个车间有车、钳、刨、焊、铣五个工种,一个班工作九个小时,哪一天也得上保管室帮各工种领东付西的来回三五趟的;不过她只是领了东西就走,尤其是看到向河渠刻苦练习业务基本功的情景,更是不忍打扰;哪怕是下了班,到仓库来发现他还在苦练,或在整理物资,她要么就帮着整理物资,要么就默默地离开,不怎么说话的。一个叽叽喳喳能说个不停且嘴巴从不饶人的姑娘,唷,现在应当说是少妇了,能这么克制自己,也算是难能可贵的了。 终于向河渠能应付裕如了,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谁知就在此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老保管服毒自杀。消息传来时向河渠还在梦中,突被敲窗声惊醒,来人说是贾会计死了。来人说的贾会计就是老保管,因为当司务长,站上人都称他为贾会计。来人说是喝药水寻死的。 这太意外了,因为晚饭后他从家中来仓库值班前还去探望过。贾会计这几天胄病复发,在家休息,向河渠去看望时,他歪倚着回答了向河渠的问候后说起伙食上的事。他说只怕还得休息几天,炊事员老顾忙不过来时请向河渠中午去帮收收饭菜票,记个临时账,等他来后处理。向河渠告诉他,领导已派油坊的刘师傅去帮厨了,叫他安心养病。怎么才隔了几个小时就服毒自杀了呢?忙下床开窗一看是三队的社员李少泉和本站红星车口的蒋建国 向河渠隔窗抱歉地说:“对不起,站上有规定,夜里我不能开仓库门接待来客,也不能擅离职守。请你们去给姜支书袁站长报个信。我明天早上去看他。”蒋建国说:“已经说过了,是姜支书叫来告诉你的,叫你代表站上去料理。”向河渠说:“知道了。你们夜里走好,慢一点儿。” 向河渠虽来站还不到两个月,却已成为姜支书袁站长的得力骨干。这并不奇怪,因为他来自公社,又因原来的工作关系,在沿江上上下下几乎没有不认识的,有事让他去办,自然最合适了,这一次也是这样,所以蒋建国这么说他不以为怪。奇怪的是不明白老保管贾会计怎么会服毒自杀的? 第二天一早向河渠就来到贾家,到那儿一看,竟看见公安特派员耿裕如也在那儿,不由地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来干嘛?老耿见了向河渠笑着点点头,继续他的问话:“内衣裤是谁换的?”贾会计的妻子,一个长相不错的女人说:“是吴排长帮换的。” “哪个吴排长?”“就是队里的民兵排排长吴光荣。”耿裕如把已检查过的衣裤放到一边说:“我记性不好,你们再把昨晚他的言行重说一遍。” 一个姑娘说:“昨天晚上”耿裕如问:“你是他的什么人?”旁边有人插嘴说:“贾会计的小姨子。”耿裕如“哦”了一声说,“你说吧。”那姑娘,后来得知叫姬翠芬,她姐叫姬秀芬。姬翠芬说:“昨晚上我哥说要写东西,我姐说写东西等吃了晚饭再写。”耿裕如问:“写什么?”“写,写”姬翠芬口吃着说不上话来。耿裕如看了她一眼,说:“拿来我看看。”姬秀芬拿来几张纸,耿裕如接过来一看,对向河渠说:“是遗书。” 向河渠闻言一惊,趁老耿看遗书的空间对二姬说:“请继续说。哦,声明一下,站上派我来了解一下情况,以便汇报。”姬翠芬说:“我哥硬要写,我夺过他的笔说‘吃了再写也不迟啊’他非要写,也只好依他,谁知他写了以后再也不肯吃东西,就上了床,想不到夜里竟喝了药水。” 向河渠突然问:“你哪个学校毕业的?”“沿中”姬翠芬回答后反问,“问这干嘛?”耿裕如一踩向河渠的脚,他会意地说:“随便问问。”在场的人不知有没有人明白向河渠问话的用意,但他知道耿裕如肯定是懂的。 姬秀芬哭得很伤心,死了丈夫嘛,怎可能不伤心?耿裕如问:“昨晚吵架了?”姬秀芬边哭边说:“没有,没有吵架。” 耿裕如将遗书递给向河渠。向河渠接过来一看,共四份,一份是写给儿子的,嘱咐儿子要认真学习,学好本领将来为人民服务。说爸爸不能照顾他们了,对不起,要他们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一份是写给大队党支部的,说孩子们还小,希望在他死后能尽量关照;一份是给站领导的,他感谢站领导自他到站后给予的关照,感谢站上的同志们对他的帮助,并开列了转达致谢者的名单,如刘永福、周荣祖、丁静修、杨瑞如、柳开山、顾君成等十多人。他还交代了未理清的事宜;一份是写给父母和兄弟的,说他无奈选择了这条绝路,以致不能和弟弟们一齐奉养父母,很是对不起,说今生不能对父母尽孝,来生愿变牛变马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说请大家忘了他这个不孝不义之人,不要记在心上。翻了翻就四份,怀疑地问:“就四份?”姬秀芬说:“就这么多呀。”“没拿丢一份?”“没有,我全拿来了。”向河渠“哦”了一声,没再问。 耿裕如说:“舆论,我的任务完成了,你还有事吗?”向河渠说:“我也该走了。大嫂子,给站上的遗书呢,我代表站上收下。贾会计问事的日期定了以后你们告诉一下站上,另外不管什么时候,你到站上去一下,一是结一下帐,二是按规定领取善后费用。”随后在贾会计的遗体前又默默地看了一会儿,鞠了一躬 ,回头跟贾伯父伯母和贾华贵打了招呼,再摸摸两个孩子的头,长叹了一口气,走出门外。 红星三队在四队前面,回农机站与耿裕如同路。耿裕如说:“你一定好奇我为什么这么早就到了。”向河渠说:“是贾家派人报的信。”耿裕如说:“你这么个聪明人也想不到,谁家死了人要到公社报信的?(那时还没实行死人必须开死亡证明的规定--笔者注)告诉你吧,是有人报了案。”向河渠惊疑地问:“报案,难道怀疑是谋杀?” 耿裕如说报案人不肯留真实姓名,只是说贾华光死得蹊跷。说贾华光的女人叫姬秀芬,作风不正派,与大队干部有奸情,还不止一个。说贾华光五天前下班回来时路遇报案人,身体好好的,与他说话声气没毛病,第二天却听说病了,他觉得奇怪。说姬秀芬姐妹都风骚,妹子臭名远扬,没人敢要,七七八八的说了一大套。耿裕如说:“人家报了案,我必须来查一查。事情有蹊跷是肯定的,你也看出来了。” 向河渠说:“我就两点疑问,一是写遗书时具有初中水平的小姨子在身边,为什么没采取防范措施?二是遗书写给了大队、站上、父母兄弟和孩子,为什么没写给妻子?”耿裕如说:“我再给你加上一点,你发现没有?那个女的哭时雷声大雨点小,只是嚎丧没多少眼泪,眉目间伤感并不深。”向河渠说:“我没注意观察她的神情。”耿裕如说:“你没受过训练,不搞破案,加上年纪轻,自然不会注意这些。” 说着话儿,两人骑过向阳桥,然后折向东,再过两三百公尺就得分手了,向河渠问:“还查么?”耿裕如说:“查什么?从遗书内容看自杀是真的,有什么可查的?查他们污七八糟的脏事儿,查死因,有意思吗?”向河渠赞同地说:“说的也是。偷汉嫖女人只怕哪个队都有,又没个法律法规管着,谁没事找事做?” “喂,舆论,小老姜对你怎样?”耿裕如忽然问。向河渠告诉他挺好的。耿裕如说:“他要敢欺侮你,我去揪他耳朵。其实在我看啊,你还是当教师的好,寒暑假加上星期天,一年起码歇上四个月,一样可以写文章啊。严克思的话是听不得的,经什么风雨见什么世面,到哪儿不能体验生活,非要到工人农民中去?你什么时候想通了,跟我说一声,我帮你通关系,还去教书,怎么样?” 向河渠说:“在这条路上走了试试吧,走不通了再找你。”耿裕如说:“就这样说定了,有空来公社玩儿。”说罢两人一个向北,一个向东,分道而去,虽然连声“再见”也没说,却让向河渠觉得很温暖。 贾华光死了,司务长谁来当?袁伟民说:“原来贾华光就是两副担子一肩挑的,现在的向河渠当过生产队会计,文化水平比贾华光高,兼司务长还不是轻松得很。葛部长叫照顾他,可以考虑给点兼职补贴,不就两全齐美了,”姜大兴说:“你没听出公社的关照意思是要在时间上关照,让他有空写文章。当然你这个也算关照。这样,你跟他说说看,要愿意也行,还省了半个人的工资呢。”袁伟民把这层意思说了,向河渠表示感谢。 他说:“公社原本安排我去沿中当民办教师,县宣传部却要求安排的工作要能够兼顾写稿件,所以让我来干这个。我现在业务上还不怎么熟悉,顾不到写东西,再兼司务长,只怕难适应。我倒有个想法供领导参考,就是让徐晓云当司务长。她是个军人家属,又有身孕,让她干这个,对她是个照顾,另外工作之余还能帮帮我,如果有了采访任务,也可以兼顾保管室的工作。”袁伟民说:“这要和姜支书商量一下。” 姜大兴原来将徐晓云调到站上来,是因为阮淑贞找了他,说加工点都是男工,一个女同志放在那儿不合适,希望照顾一下。现在向河渠这么一说,无可无不可,同意了反倒落个人情,于是徐晓云就成了司务长。 刚开始徐晓云还有点不愿意,抱怨向河渠尽出馊点子,说她不懂财务,不会记账,怎么当?向河渠说:“你长不长点脑子啊,不会记帐我可以教你。现在你没有宿舍,天天得往家里跑,怀孕的身子经得起天天颠簸?上次听说你一跤从车上摔下来 ,吓了我一大跳,把孩子摔掉了,看你怎么跟钱玉林交代?现在有这个机会,当了司务长,有了宿舍,将来养了伢儿也方便照顾些,有什么不好?还有你当了司务长,我有事要离开一两天,也能帮我带带,不是两全齐美吗?” 徐晓云想想不错,嘴上说的却是:”原来你不是为我着想而是为自己啊,罢啦,听你的,账教不会你自己记,谁让你叫我干的啦。”对此早已习惯了的向河渠并不与她拌嘴,而是说:“伙食账容易学,一学就会,但处理食堂事务的方式方法要慢慢来,这里的学问也蛮大的。”徐晓云说:“凭票儿吃饭,给钱买票儿有什么难的。”向河渠没有深说。凭他的观察和在公社的一段实践,他知道社会上的事情复杂着呢,哪有她想的那么容易?不过问题也不大,在公社也许应对那些官们有难度,在农机站自己还保护不了她? 第32章 上有文拍脑袋下达 顺民情河渠敢上书 县委关于缴钱记工分的文件一下达,凡户口在生产队的务工人员都没心思工作,或在车间、工场边干边议论,或在吃饭时骂骂咧咧,严重的整个工场坐在一起商量如何应对;尤其是供销员赵德才从临江县城回来说县委大院前贴满了大字报以后,人们的情绪更不稳定了。向河渠也很不平静。 说句心里话,缴钱记工分,纯从个人利益上讲,他的抵触情绪并不顶大。因为满打满算他离开生产队才两年另四个月,如果不是周组委关照、严书记赏识,到今天还在生产队里当会计呢,也不过拿同等劳力的工分;现在搞缴钱记工分,好比是又回到生产队,还另外多了工资20%的伙食补助呢。别看只有五块钱一个月,其实投粮到食堂,菜金钱平均七八分钱一天,扣除不时在家吃的话,两块钱足矣,全年就余三十六元;抵本队男劳力两个多月的劳动报酬呢,有什么不满足的?问题是工友们的反应、站上的现象让他心里不安。他回忆着这些天来听到见到的情况: 金工车间老钳工包井祥特地到仓库来找向河渠倾吐他的苦水,请向河渠把他的情况向县委申诉。包井祥是解放后第一批义务兵役制参军的复员军人。回乡时适逢家乡大跃进,他参加筹办五金厂。 那时候他把七百多块退伍费留下领头,全部投到厂内。由于吃饭不要钱,无所谓工资不工资,每月发七块钱津贴。他是沿江公社开机器的第一代机工。三年困难时期人们用各种副业度难关,他与几个工人坚持在厂里搞生产。机器开响后,工人们干活儿,他去摸鱼捞虾给大家当菜也当饭;并把他积攒的津贴到黑市上买米(国家籼米一角钱一斤,黑市米两块多---笔者注)贴补大家。由于他们的撑持,厂子保下来了。 后来随着工厂的恢复和扩大,他的报酬从七块到八块到十二再到十六,六四年时他拿二十六块。 六四年那一年他家所在大队买了一台3110柴油机,建了一个机灌站,在全社是第一个由大队兴建的。他们要改变灌溉靠人工车水的落后面貌,使灌溉达到机械化。机器是买回来了,灌溉渠也建成了,哪个开机器? 还在买机器的时候支部就打包井祥的主意,并报党委,党委当然批准。支部再找厂里,当时的厂长就是袁伟民。尽管袁伟民舍不得,但党委的批示是没法抗拒的,只好放行;而包井祥本身呢,作为共产党员、复员军人,在支书孙建国的动员下,热血沸腾地回大队参加灌溉机械化工程的建设,成了大队第一个机工。大队为防止他不安心在本大队工作,没通过他就把户口迁了回来,这么一来他的定销户口就变成了农村户口。两年的时间里他象母鸡孵小鸡一样,带出了一批徒弟。 六六年农机站革新榨油机,急需技术人才。站长袁伟民(农机站成立时的班子全部是五金厂的人马,当时等于五金厂多了个单位名称,后来五金厂变成农机站的一个车间——笔者注)来大队商量协商要包井祥。大队考虑到当初厂里的支持和现在离开包井祥并不影响工作,就同意了袁伟民的请求,工资加到二十九。 只是这么一下一上,户口性质却起了变化,而且变不回来了。社教运动中农村户口的职工要上缴积累,规定缴工资的5%--15%,大队照顾缴5%,二十九块的工资变成二十七块五;运动中造反派认为不合理,要按10%缴,又变成二十六块一。这一回搞缴钱记工,他们队同等劳力年收入大约一百五十块,加20%为一百八十块,再加伙食补贴五块八角,工资就变成二十块八角。 包井祥说完后问:“我带的徒弟转正后工资加到三十六,我下去了两年,工资下降到二十块八角。向会计(农机站里被称为会计的人较多,凡开票的、记帐的都被工人称为会计,不是真正的会计——笔者注),你说说我犯了什么错?是不是不该听党的话?” 向河渠说:“不能这么说,别说你是党员,就是普通社员也必须听党的话。只是这个文件能不能体现党的政策,还得分析。”包井祥说:“我没有文化,自己的名字也写不好,不懂分析。你帮把我的情况写出来,我送到县委去,问问县委还讲不讲理了?” 青年工人吕刚迟到了,刚进大门时却被正要出门的姜大兴撞见,批评说:“怎么搞的,到现在才来?”吕刚说:“我还提前了呢,迟什么到?” 本来呢,姜支书不太过问这类事,吕刚只要随便说个借口完全能混过去,或者说句软话也行,谁知偏顶嘴,这就麻烦了。提着空瓶来食堂充开水的向河渠见状要糟,正想上前排解时,姜支书已提高了嗓门问:“怎么,迟到还有理了?”吕刚毫不示弱地回嘴说:“当然有理。” 一听这话,别说是姜大兴,就是向河渠听了也觉得不对了。按时上班是站上的规定,也是全国各行各业的规定,迟到怎么可能有理?姜大兴不怒反而笑了,将自行车撑起来说:“唷嗬,跟我说歪理,也不打听打听,我是个说歪理的祖宗。你倒给我说说看,你的理在哪儿?” 说姜大兴是说歪理的祖宗可不是他自吹,而是公社印秘书封的。这封号不叫歪理的祖宗,词典上没查到这个字,如用拼音,则叫“bia侯家爷”,临江的方言,为防读者看不懂,故用近义词。你说遇上这位说歪理的祖宗,吕刚能为迟到说出个什么理由来?向河渠颇有兴趣地站在食堂门口的路上望着吕刚。 “队里哨子一吹,社员还没出门,我第一个出门往这儿跑,比社员还早,迟什么到?”吕刚满有理由地说。“这里是单位,不是生产队,必须遵守这里的规定。”姜支书训斥说。“为什么要到队里去记工分?”吕刚一步不让。“县委的文件,又不是站上的事,我们管得了吗?”姜支书说。 弹簧车间紧靠大门,听到争论声,有人探头往这边看,不一会儿竟涌出了四五个,站到车间门口。向河渠觉得僵持下去影响不好,于是说:“吕师傅,县里的文件真怪不到姜支书,他又没叫你上缴。”吕刚说:“管不了就少管闲事。” 姜支书火了,说:“上班迟到批评你,怎么会是闲事?缴钱记工是上级的事,我们管不着,单位的劳动纪律是我们的事,怎能不管?”吕刚说:“如果你也缴钱记工还这么认真管,我心服口服,你们干部反正不缴,却心安理得地管,当然不服。” 姜支书问:“吕刚,你这么说的话,我倒要问问清楚。你上班迟到究竟是针对上级的文件呢,还是针对干部不缴?听你的说法是跟我姜大兴过不去?”向河渠忙插言说:“姜支书误会了,吕刚的迟到针对的是与社员同等记工,这在一开始就说得很清楚,肯定不是跟你过不去。至于刚才的话是话赶话赶上了,你把劳动纪律与缴钱记工看成是两件事,他才这么说的。其实两者之间是有牵连的。好了,吕师傅,上你的班去,下次早一点儿,姜支书也有他的难处。” “站在干岸上不湿鞋,轮到自己只怕还不如我呢。”吕刚嘟嘟囔囔地边往里走边说。“你给我站住,什么干岸不干岸的?”姜支书喝道。吕刚应声站住说:“你一年拿三百六,你家四队最高劳力一百七,还没你的一半,现在也扣下你的一半,你急不急?革命没革到你头上,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横竖又不缴钱。”姜支书说:“我缴不缴钱关你什么事?拿的你的钱?”吕刚说:“我凭力气凭技术吃饭,也没拿你的钱,你凶什么?” 在姜吕两人斗口中,不仅是弹簧车间的人几乎全部走出车间外,钳工焊工们也丢下手中的活儿,走了过来,还不住地议论,什么“坐轿的不知抬轿的苦”啦,“我们不干活你拿个屌”啦,“干部搞特殊化不合理”啦等等,聚蚊成雷,乱轰轰的。也难怪,涉及到众人利益的事情谁又能置之度外呢,而农机站里除与包井祥一起坚持在三年困难时期没回家的五六个人是定销户口外,连支书姜大兴在内都是农村户口,难免众口喧嚣的。 向河渠见势不妙,忙将热水瓶放到厨房桌上,匆匆去油坊找站长袁伟民简告情况。袁伟民一听,立即快步赶来,大声说:“大伙儿不要误会,姜支书前天还在说县委文件会影响大家的积极性,同情大家的遭遇呢;我们也打算向公社反映,看看公社怎么说。虽然我不是农村户口,但凡站上的职工都知道我一向都是把大家当兄弟看的,姜支书也是个讲义气的人。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都会帮大家的。都去干活儿,不要聚在这里了,大海,老绵羊,带头走;长胜,凑什么热闹......” 沿江公社为落实县委文件,专门召开了社直单位职工大会.社直单位不仅是工厂企业,还包括医院、学校、供销社、商店、兽医站,凡直属公社党委直接领导的,除农村大队外的所有企事业单位,这次大会连县属农场也刮了进来,因为县属场圃内也有农村户口的职工。 大会由抓工业的葛部长主持,分管文卫的郭梅林副书记作动员报告。当郭梅林说到:“这是一件事关无产阶级专政的大事,是事关巩固工农联盟的大事,是限制资产阶级法权的大事。大家想一想,社员的辛苦程度一般来说要比我们社直单位职工大,报酬呢,全社年平均男劳力一百六十块,职工呢,高的四百多,才进单位的少年伢儿也拿两百开外,这不是资产阶级法权是什么?”时,突然人群中有人大声问:“你每月五十一块半,是社员的四倍,算什么?” 这句话让全场陡然一静,随即“哗”爆发出一场哄笑,不少人竟然鼓起掌来。会场一阵纷乱,郭梅林发了一通火也没能让会场平静下来。葛部长拿过话筒命令说:“各单位注意,立即整顿各自的秩序,马上。”随即传来各单位头头的训斥声,会场才慢慢平静下来。 郭梅林继续讲话,但讲话的语气与喧闹前已迥然不同,差不多听不到“嗯”“啊”“这个”等拉长声调的词儿,与其在说讲演,不如在说读讲稿。在向河渠的记忆里,郭书记在会上东拉西扯,每次讲话都不短,今天第一次开了个短会。接着葛部长宣读了讨论题后宣布各单位回去讨论,讨论记录明天下午送公社办公室。 农机站分五个组讨论,向河渠的任务是汇总各组的讨论情况。依照姜支书的意思,走走过场就行。他是不参加什么讨论的。于是向河渠带着笔和本子穿梭于各组之间。讨论题中有一条是“议一议缴钱记工的伟大意义、拿固定工资的危害性。”向河渠耳中听到的是“放屁,拿固定工资有危害性,那些制定文件的人、高高在上当官的人为什么捧住危害不放?”“意义?意义就是生产积极性没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出劲做就是为生产上去了,能多拿点钱,现在无缘无故地钱变少了,谁愿出力?”“依我说这个狗屁文件才有危害性呢。”各组都不按布置的议题讨论,说得最多的就是“生产队好差不一样,同样缴钱记工,最后收入不一样”“干同样的活儿,因户口不一样,最后的报酬差距悬殊”“干部特殊化,嘴说不响”“政府里出了奸臣”等等。 顾荣华是向河渠的老同学,在供销社卖农机配件,住在向河渠回家的路上,常在上下班途中相遇一齐走。一天两人又走到一块儿,自然而然地也扯到这个热门话题上。顾荣华问:“你们站议论怎样?”向河渠简单说了一遍,然后反问供销社的情况。顾荣华说:“只怕到处都一样,农村的说‘我们与定量定销的站在同一个柜台上营业,在一个食堂吃饭,一个宿舍睡觉,我们拿工资是资产阶级法权,他们拿工资就变成无产阶级法权了,这是个什么理?’定量的也说‘我看是不合理。本来我们工资就比你们高,再一缴钱记工,差别就更大了。’我也不信工农差别就体现在我们这些亦工亦农的人员身上,即使亦工亦农人员工资都不要了,三大差别仍然存在。” 在上班的路上,听到有人说风雷镇铁工厂家住高沙土地区的一些工人不干了,因为缴钱记工后的工分钱连口粮都拿不回来,吃饭都会成为问题,还不如回家搞副业呢。 农机站负责供应全社的柴油、机油,跟来付油的社员、机工聊天,来人对缴钱记工都不感兴趣,认为差别总是有的,消灭差别几乎是不可能的。红旗四队的社员说:“我们四队的劳动日一般都超过一块,七队才四角多,这差别怎么缩小?总不能说我们比他们多拿就是资产阶级法权吧?” 各方面的情况表明关于缴钱记工的文件是不符合毛泽东思想的,他打算写一封信给县委,阐明自己的看法。 他向姜支书借来县委的文件,认真学习、思考,然后提笔疾书。初稿完成后,他邀请徐晓云、包井祥、杨瑞和、周荣祖、吕刚和丁静修来讨论,征求他们的意见;还到机灌站找何宝泉研讨,受到大家的赞同。 包井祥说:“你说出了我的心里话。”吕刚说:“签上我的名。”包井祥说:“也签我的名。”其他人都建议联名发出。杨瑞和说:“不如在全站公开,自愿签名。”向河渠说:“以我个人名义,是提建议,领导看了容易接受;大家签名,变成了请愿,含有点震胁的意味,容易反感;再说了,一人做事一人当,如果惹恼了上头,有罪名我顶着,犯不着连累你们。”丁静修说:“罪不责众,还是我们一齐签名好。”向河渠说:“刚才已经说了,我个人署名比大家签名效果要好,加之出发点是为帮助领导更符合毛泽东思想,没有不利于他们的意图,也不会得罪他们,放心吧,没事的。” 石崇实已回到教育系统,在邻近公社滨江中学当了副校长,向河渠拿着这封信去征求他的意见。他说:“写得很好,有说服力。不过要让他们收回已发出的文件,涉及到他们理解的威信问题,只怕难啊。”向河渠说:“这就得看这届书记的思想水平了。一个高水平的领导者应有博大的胸怀,应知道有错改错,不但于威信无损,而且更增大了威信,这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他应该明白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道理。这文件明显地有损于集体经济的发展和广大职工利益的,应当纠正。”石崇实说:“问题在于书记不是你呀,谁知这位贺书记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向河渠说:“不管他,我们只往好处去想、去指望。” 那时的沿江公社没有邮电分支机构,只有公社有一只邮箱,全社寄信都要通过这里,向河渠寄信自然先见印秘书。秘书说:“舆论变保管了,向保管,离了公社门就不是公社人了,也不来玩玩。今天有何贵干哪?噢,寄信,给谁?”向河渠简单说了情况,并把信抽出来给秘书看。秘书看了以后说:“写是写得很好,听说贺书记跟我们这位一样,也不错,不妨试试。有底稿吗?”向河渠说:“吃一堑长一智,哪能不留底稿?怎么?运动前的事你也听说了?”秘书说:“事情直闹到社教总团,谁不知道沿西有个向河渠呀。” 书中交代,红星大队运动前叫沿西大队。原来六六年上半年的一天,向河渠正在家中看书,偶听得西山头有人在议论着不平事。向家四间屋,周围都是芦苇编的壁障,向河渠睡西房,屋山头当时正支着水车在车水抗旱,距离向河渠看书的书桌直线距离也只三五公尺,因而听得见说话声和哗哗流水声。 当下向河渠听到的是:社教工作队少数队员扎错了根,听信了几个积极分子的话,把生产队的干部、骨干分子揪出来批判,想借机夺权。读者诸君看到这里定会失笑:一个生产队正副队长、会计有多大的权,也值得争来夺去的?“蜗牛角上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随富随贫且欢乐,不开口笑是痴人”那年头就是那么疯狂,从中央到地方都在借运动整人夺权,影响直到最小的单位——生产队,蜗牛角上还在争地盘呢,权再小也是权啊,争来了就是自己当家作主了呀,能不争吗? 向河听了觉得这个问题不符合毛泽东思想,就跑到工作队队部作了反映,没用;再到社教分团陈述,也没用。也难怪,谁会去理会一个中学生的叙说? 人们常说年轻气盛,向河渠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一怒之下写成书面材料寄给了县里的社教总团。总团转到分团,分团转到工作队。这一下惹了祸 ,相关人员恼羞成怒,由于材料中有诸如:“你们号称是毛主席派来的社教工作队,放着阶级敌人不整却去整贫下中农和干部群众,你们到底是谁家的人马?”“你们听不得不同的声音,谁提了工作队的意见谁就是反党,成了老虎的屁股摸不得。老虎的屁股摸不得么?偏要摸。”之类的言语,工作队一些人就把这些言论梳成辫子,发到生产队他们的积极分子手中,准备批判向河渠。 因为没留底稿,向河渠也记不清材料上的具体词句了,幸亏积极分子中有与他处得好的把底细告诉了他。凭着毛主席颁发的二十三条,向河渠在队里放风,只要谁敢挑起这场斗争,他将与之斗争到底,将揭开这帮人在四队的所有内幕,将不到分团,起码到总团去揭发。他说“毛主席明确指出不准以任何借口整群众。要整就整吧,我随时奉陪。”他讥笑说:“愚蠢的家伙,也不去查查‘老虎屁股摸不得吗?偏要摸’是谁说的?竟敢批判我,来吧,试试,看谁有这么大的狗胆。”后来这场闹剧还没开场就悄悄地不了了之了。 从那以后凡向外发出的信件、材料,他都留底稿,这习惯一直沿续到今天。这也是秘书问有没有留底稿的原因。也幸亏留下了底稿,我们才得以看到向河渠当年的胆略。现将全文抄录于下,以飨读者。信是用“临江县沿江公社农业机电管理站 ”的信笺纸复印留下的,信笺纸上印有“最高指示”下面一行是“政治工作是一切经济工作的生命线。”再下面才是农机站的全称。信纸共三页,开头是“毛主席语录”内容为“必须重视人民的通信,要给人民来信以恰当的处理,满足群众的正当要求,要把这件事看成是共产党和人民政府加强和人民联系的一种方法,不要采取掉以轻心置之不理的官僚主义的态度。”信的题目是“学习县委27号文件后的意见”在写了“县委、县生产指挥组,尊敬的领导”后,信的全文如下: “学习了您们的关于生产队外出人员缴钱记工的文件后,有些不同意见,现分述如下: 第一,县社企事业农村户口职工工资归己算不算‘没有坚持社会主义方向、纳入集体轨道’问题,文件中是否定了的,我们有不同意见: 1、企事业农村户口职工一般是由当地党委研究安排进单位的,他们的工作受党的统一计划、统一指挥,和生产队社员的生产受党的统一计划、统一指挥,是一个性质,他们的工资和社员一样,也并不是劳动的全部收入,而是减去了各项支出、提留后的剩余部分,都同样经党组织批准核定。所不同的是职工工资固定、社员的工分报酬不固定罢了,其他并无区别。缴积累给生产队就已经是双重上缴了(社员劳动所得只被生产队一级扣除应扣部分,而职工的劳动成果却要被单位扣除应扣部分,还要再缴给队一部分。),比社员多缴了一次,怎能说他们的工资归自己就是没有坚持社会主义方向、纳入集体经济轨道呢? 2、企事业农村户口职工是有组织有领导地从事集体劳动的,他们本来就走在社会主义大道上,和农村五匠、私自外出人员单干劳动有根本区别。 3、农村户口职工和定量定销职工同样在党的领导下,为建设社会主义而工作,他们有的在同一单位干同一项工作,一齐上下班,同吃住,工资一般还低于定量定销职工,吃的粮都是生产队生产出来的,不过户口一在农村一在城市罢了。如果说农村户口职工工资归己就不是坚持社会主义方向的话,那么定量定销职工工资放进自己的口袋是坚持了什么方向呢? 基于上述三点,我认为农村户口职工缴积累或缴钱记工是为集体多作了贡献,工资归己也不算偏离社会主义方向。同样是人,同样在企业工作,开支都差不多,为什么定量职工加工资,而原来工资就低的农村户口职工反而还要减少工资(即缴积累或缴钱记工)呢?我们想不通。 第二,民办教师、行管干部可以不缴或只缴积累的规定不符合毛主席革命路线: 1、文件中规定民办教师不缴,行管干部采取缴钱买粮、缴积累或收入归队的三种方法中的一种。这种规定明显告诉大家,脑力劳动者比出力流汗的体力劳动者高一等。它为孔老二‘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提供了事实依据,影响批林批孔的深入发展。 2、《六十条》第四十八条规定‘人民公社各级干部......要关心群众生活,处处为群众打算。要和群众同甘共苦,反对搞特殊化’。干部和职工同吃生产队里的粮,一个不缴,一个必须缴,违反了六十条,搞了特殊化。如果缴钱记工符合六十条和中央82号文件,则干部和民办教师也应一律缴,并应走在群众前面,不应有什么例外,否则再会说,也说不服群众;因为革命没有革到他头上,再说得硬,群众只要拿‘没有碍到你,当然会说啊’就可以回答他了。 3、领导规定干部可以不缴,是否想以此来调动干部的积极性,推动干部去设法使群众服从,避免要干部也缴钱记工,干部想不通,上面不大好办?如果有这种想法,也将收不到预期的效果,并且削弱了党的威信。‘干部,干部,先行一步。’干部不带头,怎能说得服群众呢? 第三,几个具体问题。 1、文件规定同等记工。社员放工后可以忙自留地、养猪、搞其他家庭副业,职工吃住在单位,忙不到家务,工分增加不增加?有的职工住在家中,社员上工他上班,社员放工,他也回家,这样做不是要影响生产吗?怎样妥善解决这个具体问题? 2、同等工资职工因所在队收入高低不同,报酬将有不小差距,有的相差双倍,甚至几倍的,而地区差别并非职工造成的,这个问题如何处理? 3、老年职工工资一般高于青年人,而青年社员工分一般又比老年社员高,工分该怎么记? 4、有的职工工资非常低,例如我站新招做柳条箱的工人每月工资10--15元,蚕种场有的女工只有十八九元,小教炊事员工资只有十五六元,这些人工资本来就很低,缴钱记工,工分怎么记?他们吃在单位,20%的伙食费又怎么够用? 如此等等,这些具体问题,对巩固无产阶级专政、加强工农联盟、发展革命生产都有一些关系,都需要妥善解决。 毛主席指出:“凡工作好坏,应以群众反应如何为断。”听反映,大部分职工认为文件大方向基本正确,用心也是好的,但就是有些提法、有些措施还欠妥当;一部分职工认为:中央82号文件、《六十条》上没有这些规定、提法,甚至连精神也查看不到,恐怕不符合毛主席的革命路线。究竟符合不符合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要到实践中、群众中去检验,要看群众有多少人拥护?对革命生产起了什么样的作用?能否调动群众的社会主义积极性? 我们的意见也许有错误,但是我们总希望它对领导制定符合毛主席革命路线的政策有些微参考作用。 顺致 革命的敬礼! 沿江公社农机站职工向河渠 74年4月11日” 全文约一千八百字左右。 严书记听说向河渠将写信给县委一事,连忙打电话给秘书,叫阻挡上书的行动。秘书告诉他信已寄出。书记立刻打电话到农机站,叫向河渠带信的原稿来跃进,他要审阅。向河渠晚上来到跃进驻地,呈上信稿。书记戴上眼镜仔细看了一遍,又重新看了一遍,说:“别回去啦,陪我住一宿。”向河渠说:“我也有这个愿望,想借此听听您的指导。“ 书记说:“猛一听有些担心,看了信才知道担心是多余的。对这份文件我看过,隐隐觉得有点儿不对,又一时说不出不对在哪儿?受习惯的影响,从不怀疑上级的文件,因而没有细细研究,这也就是毛主席说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吧。看了你的信,还有小老姜带给我的,你向他提的三点建议,还有你在站上起的作用,很高兴。当初主张你到社直单位去工作,借以经经风雨,见见世面,就是锤炼你的意思。”向河渠说:“我知道,也一直以您为榜样,在实际活动中磨练自己。”书记说:“才去了一年,就有了不小的进步,正在逐渐成熟,这是可喜的。但这次寄信,也不先拿来让我看看,替你把把关,就匆忙寄出,显出你的躁。躁也是不成熟的体现,要逐步做到不骄不躁。”向河渠答应着“是”“今后注意。” 书记对向河渠向站领导提的三点建议赞扬有加,他说建议内容值得表扬。他说:“关于学习问题上的大小七八个建议虽然不错,也还一般,只要稍微用点心,都能提得出来;关于充分开展多种活动占领业余阵地的建议则显出你的细心和务实。 是的,要求工人以站为家,可是业余时间又无事可做,不是打牌就是聊天,让人感到没意思。你的这条建议很及时,也很准确。点子也不错,开办一些象‘农村电工’‘钳工常识’‘手扶拖拉机构造和维修’这一类的科技讲座;组织职工自编自演小节目,讲故事、办夜校,还有开展体育活动等等,都是好主意,也可以发挥你的特长。办好黑板报,这可是施展你本领的阵地了。我跟小老姜说过,建议我已看过,让他带回去,先挑有条件的实施,慢慢来,逐步完善。他答应跟你商量。要注意他不找你,你别告诉他说已和我说过这事了。”向河渠说:“我理解您的意思。” 在信的问题上,严书记没有批评向河渠,郭副书记却没有放过他。在社直单位负责人会上说:“有的单位个别职工参加工作时间不长,资格却老了起来,居然对县委的文件指示写信反驳。你以为你是谁呀,县委的方向路线要你管?单位上要对这样的人敲敲警钟,不要滑到我们不希望看到的那一边去。”姜大兴在传达会议精神时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大家都明白指的是向河渠,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向他,却见他神色自若,好像说的不是他。 没隔多长时间,县委发出了新文件,中心意思是条件不成熟,缴钱记工暂时不搞。这一来很多人称赞向河渠胆大有见识,向河渠并没有沾沾自喜,仍然好像说的不是他。总帐会计在他送报表时当面称赞,他说:“其实没什么可称赞的,每一个正直的人都应该这样做的。” 说句心里话,向河渠对县委的新文件并不是很满意的,因为文件上说之所以暂不搞缴钱记工,是因为群众的“思想水平没跟上。” 假如将缴钱记工看作是衡量思想觉悟水平高低的标准,那么社员一直是按劳动成绩计工分的,他们的思想觉悟应该是最高的;如果农村户口的职工思想觉悟跟上了,自觉自愿缴钱记工的话,是接近了最高的思想水平;那么无须缴钱记工的干部思想水平又如何呢?还有国家干部的思想水平又该归于哪一类?县委将纠正错误决定归因于群众的“思想觉悟水平没跟上”,实际上是一种诡辩,缺乏了共产党人应有的襟怀坦白的气概。不过就这样也难能可贵了,它比坚持错误决定不肯纠正不知要高上几筹呢,从内心讲向河渠还是挺佩服县委,尤其是一把手贺书记的。他写诗记述说: 缴钱记工县委文,民众纷纷不赞成。顺从民意敢上书,促使上面文重行。 群众觉悟是借口,书记英明到是真。 第33章 向霞归来明婚姻关键 馨兰出世论传宗接代 向霞与朱连山的感情终于无法继续保持而彻底破裂了。 自去年12月份朱连山在小唐的陪同下来向家认错后,向霞怀着希望再度来到农场。到场后没过上多少天好日子,朱连山故态复萌,常常要么十天八天不回家,要么到家就寻事挑衅,威胁辱骂是寻常小事,又升级为拳打脚踢。农场的宿舍象农村一样也是草房,而且是几家连在一起,邻居只隔一层壁,凡吵架都会有邻居闻声拉劝。几场架过后,邻居们难免议论纷纷。朱连山知道后认为是向霞告诉别人的,恼羞成怒,态度越加升级,向霞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在以泪洗面的日子里,向霞后悔没听爸爸、哥哥的话,贪图脱离农业户口答应了毫不了解情况又无感情基础的婚事,结果不但户口没迁来,反而过着如此屈辱的生活,一时想不开,就想一死了之。她关上房门,搬来椅子,放到桌上,再放一张小凳子,将准备好的绳子从梁上穿过,再下来,搬下小凳子、椅子,挪开桌子,在绳子的下方放上椅子,正在准备的过程中,被邻居发现了。 邻居是怎么发现的呢?原来邻居见朱连山走后向霞仍然啼哭不止,就想过来劝解,猛听得绳子拉动声、凳子移动声,怀疑不好,连忙来喊,又不见答应,疑心更大,拿来一段劈柴捅开窗户,见向霞站在椅子上,立刻喊人来救,并轰开房门,一场人命关天的大事避免了。 早就激起义愤的群众有的看住向霞,有的吵吵嚷嚷要奔小厂找朱连山算账。连长、指导员闻讯赶来,劝阻了大家,并立即派武装排长带两个人去小厂把情况告诉厂方,并带回朱连山。小厂负责人知道了情况,支持连里的做法,责成朱连山连夜回家,不把事情处理好不用回厂,回厂时要连部出证明。朱连山不得已只好随排长回连。不少群众还聚在那里等他回来。 朱连山做梦也想不到事情闹到这种地步。他本来的如意算盘是逼向霞主动提出离婚的。依习惯做法谁先提出离婚是要贴补对方的,他不指望向家再贴钱,但要留下向家的嫁妆,当然开始是要向家贴向霞在这儿的生活费的。没想到向霞竟会寻死,乱子闹大了,他也没了主意。 朱连山刚到门口,愤怒的人群中竟有个愣头青上前就是一拳,骂他说:“你这个混蛋,这样的女人还要虐待,你还算人吗?”有人喊“打得好,该打!”那青年还要打时,被连长拦住了。连长说:“以前就听说你对妻子不好,刚才听说你越来越不像话,你到底要干嘛?”朱连山说:“我错了,我认错。”人群中有人说:“听向霞说上次踢她,是你认错后才回来的,现在比以前更横了,单认错不行,还得拉人做保。”立即有许多人附和说:“对,拉人作保。”朱连山找了几个邻居,没一个肯为他作保的,他无可奈何地望望大家,不知怎么办才好。 “我为他担保。”闻讯赶来的小唐说。破门救人的大嫂说:“你不行。到向家去时,听说你也担保过,他跟向霞不和,你做了多少工作?”小唐说:“向霞告诉过我们,我们不但找他谈过话,还告诉了他父母,我们不是没有做工作。”那位大嫂说:“那你再来做保有什么用?”小唐也说不出个子午卯酉来。 连长对在场的王司务长说:“老王,你帮他做保怎样?连山对你的话还是能听的。”又是那位大嫂说:“做保,保什么?保他不打人骂,吃饭怎么办?另用钱从哪儿来?违反了可有事?”王司务长问:“依你怎么办?” 那位大嫂说:“我不怕做对头,一来是为他们好,二来我也不买他的帐。叫我说,一个月十块伙食费,五块另用钱,再打人骂人,或少给了钱,罚款一百块。”小唐说:“连山工资才二十九,去掉伙食”连长说:“小唐说得不对。象朱连山这种情况,没让向霞统管他的工资就是客气的,先这样处理,等他们夫妻和好了,他们自会处理好开支问题的,要你操什么心?” 王司务长问:“连山,你怎么说?”朱连山一一答应。连长说:“老王,连山主动缴钱给你不谈,不主动缴,你告诉我一声,我跟厂长交涉。就这样,大家散了吧。”朱连山说:“连长,你得给我出个证明。”连长问:“我出什么证明?”朱连山说:“没证明厂长不让上班。”连长说:“怪不得你答应得爽快呢。要证明得向霞同意,跟向霞说去,我和你一起去。” 在与小唐一起到场后,余秀芹就先进屋,屋内已有两个靠近的妇女在劝慰,余秀芹参加了劝慰的行列。朱连山和连长进来时,向霞已收了泪。连长说了处理措施,朱连山再次认错,保证不再重犯,王司务长也作了担保。小唐说:“妹妹,都是我照顾不周,我赔礼,并保证他今后不再犯混,不然我饶不了他。你呢肚量大些,饶他过去,让他去上班。” 向霞说:“他上班不上班咋要我让不让的?”小唐说清情况,向霞低头不着声,邻居大嫂拉向霞到旁边悄悄说了几句,向霞说:“他上班我没意见。”连长说:“既然这样,你跟我来一趟,我给你出个证明。”朱连山跟连长去了。朱连山回来时,小唐夫妇还在,又说了会儿闲话。小唐说:“连山,好好跟我霞妹说说好话,赔赔礼,夫妻没有隔宿的仇。”朱连山说:“拖累你们了,对不起。” 小唐夫妇走了,向霞低头坐在桌边不进房。朱连山说:“我知道你不愿搭理我,这样,我回厂里去住,过几天再说。”向霞不着声,朱连山说:“我走啦。”就出门而去。前面说过芦笆壁,只要不压低声音,一般说话隔壁只要用心都能听得见,不用说朱连山还是有意说给对方听的。他刚走,隔壁大嫂就过来劝慰,说跟这种猪货作气不值得,不要气坏了身子。向霞说:“谢谢大姐的救助和开导,再坐会儿我就睡,我已想开了,放心吧。” 朱连山的“过几天再说”,过了十几天也没回家一次。在这十几天里每天总有邻居来跟她说说话,出着各种各样的主意;在这十几天里,朱连山的父母和妹妹一次没到这个队来看望过向霞。十几天的思想斗争,她决定不在这里耗着了。她到农场来过那非农业户口日子的美梦彻底打破了,也不再指望朱连山能回心转意。她要过自己的生活。于是给朱连山留下一封信,收拾了自己的衣物,锁上门,跟关心她的邻居们一一打过招呼,然后踏上了回娘家的路。 听了女儿的哭诉,母亲把苦命的女儿搂在怀里流下了悔恨的泪水。凤莲则宽慰说:“妹妹不要难过,娘家永远是你的家,愿住多久住多久。我去跟爸说一声,等爸和你哥回来商量应付的办法。” 老医生和向河渠都是傍晚才回来的。向河渠见妹妹在家有些意外,凤莲简单叙述了事情的经过,老医生尖锐地批评了母女俩眼睛只盯在户口上的轻率决择,以致造成这样严重的后果。父亲的话戳到向霞的痛处,她放声痛哭起来。向河渠说:“爸,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妹妹处在严重困难关头,责怪过去有用吗?现在不是怪她的时候,而是怎么应对这种局面。”老医生叹了一口气,不开口了,倒是慧兰在跟二姑说话,她说:“小姑不哭,哭的小姑不乖。” 备受虐待的向霞在娘家重新得到了温暖:象出嫁前一样,没等她起身,嫂嫂已烧好了早饭;象出嫁前一样,父母还是疼爱她,哥嫂还是事事让着她;比出嫁前还多了个慧兰,象个跟屁虫似的到哪都跟着她、粘着她。虽然在农场的痛苦已不放在心上了,但仍不能恢复做姑娘时的开朗、欢乐,因为她不知今后的路该怎么走?为摆脱难以面对乡亲们,尤其是同伴们的询问,她带着慧兰去了风雷镇的向慧家。 帮向霞找个工作让她安顿下来,是目前的当务之急,至于婚姻的走向,可以搁一搁,以后再议。这是向霞回来的当天家里作出的决定。考虑到向霞曾在菲厂做过几天另工,以去菲厂为第一选择,不行的话再找大姐儒桂。其实向河渠三姐弟都不怎么喜欢这位大姐,因为在她眼里除她外,没有一个不被她嫌的人,谁都难以忍受她的批评、诉落,因而不把她所在的农场作为首选。在公社时曾听秘书说过她的一位同事现在在菲厂当厂长,于是向河渠来找秘书。 秘书很热情,二话不说,立即操起电话打给了菲厂厂长邹兆林,说是要请他帮个忙,安排一位亲戚。邹厂长爽快地答应了,秘书当即以公社的名义出具了介绍信,并写了一封私人信件交给了向河渠。童凤莲骑着向河渠的自行车专程去了慧姐家,将消息告诉了向霞。三天后向霞进了菲厂,并住进了集体宿舍。 在菲厂一个月二十二块钱工资,粮是从家里带的,菜金费省着点儿两块钱够了,第一个月她把余下的二十块钱交给母亲。母亲见女儿有了比较稳定的工作,能挣这么多工资,很高兴地接过钱正要往房里走,向河渠回来了,就炫耀似地扬扬手中的二十块钱对儿子说:“看你妹子挣的钱不比你少多少呢。” 向河渠说:“妈,妹子的钱你不能收。”母亲奇了怪了,说:“你爸的钱,你的钱我都能收,怎么独独霞儿的钱就不能收?”向河渠说:“这不同。向霞迟早是要建立自己的家庭的,手上不能没有钱。在农场受虐待的原因之一是手上没钱,在靠朱连山过日子。从现在起她要在经济上独立。” 向霞问:“哥,你不肯妈收钱,是不是不把我当家庭一分子了?”向河渠说:“你听我说,凤莲早就说过了,这个家是父母建起来的,慧姐和你我是父母的子女,家是我们三人的,不仅是我的,你同样有份。问题不在这儿,现实是慧姐和我已成了家,有了各自的小家庭,你将来怎么办?无论与朱连山是分还是合,你都得有自己的小家庭。”见向霞要争辩,向河渠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妈当年也曾有过这想法,你叫妈说。” 向妈妈说:“霞儿,你哥说得不错,人总是要老的,老了靠谁?我也曾想过靠侄儿,我的五个兄弟四个侄儿,还怕找不到一个可以依靠的?你婆婆说靠不住。姑且说作为侄儿有心养你,他有自己的父母要养,他的妻子愿不愿养你还在两可之间。必须养的父母还有不孝媳妇忤逆儿,不是必须养的姑母能指望靠侄儿侄媳?不仅是你婆婆说,好些老人都这么说。我想了好几年,才嫁了你爸。现在看看你四个表哥,有哪个能养我的?所以还得有自己的子女啊。” 向河渠说:“经济上独立,手上有钱,做人做事才有底气。小鸡长大了不可能还在母鸡的翅膀下生活,得走自己的路。哪怕你将来不想建自己的小家庭,也得独立。所以你挣的工资你支配。你吃的粮食,按队里的分配价或者你自己到队里去结,或者缴给家里,草钱就不用结了,你不带草走。其余的自己保管,可以存银行。省着点用,聚起来以备急用。就这样,不要争。” 向霞有了自己的工作,有了自己的钱,重新看到了前途,她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向霞的心安定了,朱连山却焦急起来,因为与他早有来手的知青不小心有了身孕。当时在男女关系上有军人的妻子和知青是高压线的说法,也就是碰不得的。怀了孕,他若未婚,那好办,成婚就是了,问题是他是有妇之夫啊。坠胎吧,肯定是真相大白,追查起来吃不消;不堕胎呢,肚子是瞒不了多久的。原指望向霞忍受不了会主动提出离婚的,没想到她一走连个音信也没有,权衡轻重他不想再留下向霞的嫁妆了,打算去向家主动提出离婚,并与小唐商量好一套方案。 得知朱连山和小唐来了,向河渠立即赶回家。按小唐的指教,朱连山照例是认错道歉,提出接向霞回家。向河渠说:“你们来的消息我已打电话告诉了向霞,她说暂时不考虑这件事,等等再说。你们承诺的东西差不多没有一样能兑现的:保证迁户口,落了空;到小厂工作,没了影子;保证改正错误,虐待的程度升了级。这一次的保证有效吗?危险。向霞现在呢,月工资二十二块,比你少不了多少,不挨打不受气,不用看你的脸色过日子,家里不要她的一分钱,现在与你们回去,再吃二遍苦,不,是吃三遍苦,怎么办?这样,你们有诚意的话,兑现你们的承诺,迁户口、落实工作,就跟你们走,什么时候落实什么时候走,怎么样?” 同来的一位姓崔的同志说:“签户口目前政策不允许;到厂工作呢,上面有规定的,必须是场上正式职工,而且厂里也不缺人。场上象向霞农村户口的家属不止一两个,你提出的条件有难度。”向河渠说:“崔同志的理由我们谅解,只是这两条不是我们提出的,是小唐来提亲时的承诺,又是后来催婚的理由,说是只有结了婚才能迁户口,才能进工厂。这该怎么说?是不是属于骗婚行为?” 崔同志丢下向河渠的问题不答,而是说:“假如按你的说法,户口不迁、工作不安排,人就不去,这婚姻不就名存实亡了吗?”向河渠知道即便坐实骗婚又能如何?所以不去追究。他说:“这好办。鉴于过去去农场挨打受气的情况,为避免旧戏重演,又不至婚姻名存实亡。我们可以仿两地分居职工的做法,我家提供一间房,作为他们的探亲房,朱连山可以随时来住,向霞也可以在节假日去农场探亲,到工作落实后再去定居,这是一个两全齐美的办法,怎么样?” 同来的姓姚的同志说:“作为年轻夫妇只有节假日才能在一起,不太现实。这有女的跟没女的不是差不了多少吗?”向河渠说:“这个问题要看你从哪个方面看?朱连山如果愿意把小家庭建在这儿,我们欢迎,并负责到厂里去落实他的工作。要向霞去则必须落实向霞的工作,每一个人在经济上必须保持他的独立性,不能依附于哪一个。朱连山依附向霞不行,向霞依附朱连山也不行,因为依附于人的人保持不了自己的人格,以前的情况证明了这一点。这是事情的一个方面。 另一方面夫妻不能天天在一起的局面是朱连山造成的。向霞嫁过去就是打算与朱连山天天在一起的,朱连山却剥夺了她的人格,将妻子当成娶来的媳妇买来的马,任我骑来任我打,逼走了向霞,这不能天天在一起能怨谁呢?” 姓姚的知道不能就这个话题说下去,他笑着说:“你这位哥哥很会说话。”向河渠一笑说:“是的,我不但会说,还会写。自向霞回来哭诉了遭遇心后,如何处理她的今后,我作了充分的准备,从理从情从法,不论从哪个角度上都作了准备。 小唐知道的,我和我爸并不看好这场朱连山以户口为诱饵、我妹妹看重户口可迁移的婚姻,但她愿意,我们尊重她的意愿;现在她从生不如死的绝境中逃了回来,我为她安排了工作,今后在婚姻问题上仍然尊重她意愿。她现在决定户口不去、工作不落实,人不去,我只好听她的。” 崔同志说:“这么说来只好离婚了?”向河渠说:“随便。向霞对婚姻有了恐怖感,为此,她不敢再去农场 ,即便离了,她也不想再结婚,打算一个人过,老了靠我的孩子过。” 崔同志问:“朱连山,你说呢?”“她实在不去,也只好离婚啦。”“随你。你说要离就离,说不离就不离,我妹妹无所谓。” “那就离吧,不过离婚你们必须退还彩礼,贴补她在农场的生活费。”朱连山说。“小唐哥,你说呢?当初要是没有你,我妹妹也不会差点送命。”小唐期期艾艾地说:“我我没没什么意见。”向河渠再问崔、姚二人:“二位的看法呢?”姓姚的说:“按规矩应当这样。”向河渠闻言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在场的人都不明所以。 大笑过后,向河渠说:“你们,你们,嗨,不说了。行,就按你们说的,退彩礼、还伙食费,你们说个数字吧,我们可以说一分不少地给你们。只是要算账不能只算你们的吧,也得算算我们的。这样吧,你们用各种名目骗婚,我妹妹的青春损失费也该算一算;她在家是裁缝做手艺、出去是打工挣工钱,被你们骗去不是打就是骂,还要算饭钱,这工钱你们该给吧。这两笔帐呢,扣除彩礼钱、伙食费,你们酌情给吧。给了呢,再谈离婚的事。没带钱呢,离婚的事暂时不谈。你们急,可以向法院起诉,我们等着。” 小唐把他们三个喊出去商量了一会儿,进来时说:“我跟连山说了,两不找,嫁妆你自己拉回来,怎么样?”向河渠说:“这样说还勉强说得通。我们向家也没想在离婚这件事上得过分文半钞的,但假如你们想在这事上捞一把,那就错了,吃亏是谁还说不定呢。行啦,离就离吧,从形式上讲这属于协议离婚,我来按小唐哥说的意思拟个协议,大家协商修改后,双方签字就算成了。”来人都说好。 向河渠就拿出纸笔在现场写了起来。不到半小时写好了,念给他们听了一遍,再放在桌子上让他们传阅。然后去厨房让母亲与凤莲忙饭,自己则去街上买了猪头肉、猪耳朵、舌头等冷菜。 回来时朱连山说没意见。向河渠说:“没意见我来复写,一式三份。”《离婚协议书》复写完了,小唐问:“向霞妹妹不回来不行啊,是不是让她回来一下?”向河渠说:“朱连山和你们三位见证人先签好字,向霞呢,和我去装运嫁妆时,当你们的面签字就是了,她今天就不用回来了。” 接下来的事儿就简单了:向河渠请葛达贵、严成山师徒开着两部手扶拖拉机运回了嫁妆,向霞也带去几包茶食到关照过她的邻居家登门道谢,并告辞。帮助搬东西的邻居告诉大家,朱连山之所以急于离婚的原因,向河渠付之一笑,向霞则对哥哥说的“重要的是人。要是人不好,钱再多,工作再牢靠,也是得不到幸福的。”有了深切的认识。 凤莲又生了个女孩儿,这对她是个很大的打击,她哭了,哭得很伤心。她后悔上次不小心流了产,这次竟又生了个女的,她知道公婆和丈夫是多么盼望她生个儿子呀,可偏偏又— 向河渠是见到特地来喊的二嫂才知道凤莲肚子疼要生产的消息的,立刻匆匆来到食堂告诉了徐晓云,又匆匆往家赶,快到家门口时听说生的是女孩,心里也不免“格登”了一下,随即也就过去了。 进入房间,只见五岁的慧兰倚在床边哭,凤莲在床上哭,二大妈在宽慰,连正在收拾东西的大队赤脚医生易金美也在说着男女都一样的道理。向河渠高高兴兴地说:“女孩儿比男孩儿好,贴心!你真傻,真的。慧兰,你说爸喜欢不喜欢你?”慧兰抽抽泣泣地说:“喜,喜欢。”向河渠说:“你看连我的宝贝慧兰也知道爸喜欢女孩儿呢。妈给你生了个妹妹,多好哇,我看比生个弟弟好,对不对,慧兰?”慧兰说:“对,对。” 凤莲抽抽泣泣地说:“还还不快快去给易医生和大妈泡泡茶。”向河渠拉着慧兰的手到厨房去给众人泡馓子茶,听二大妈陈述事情的经过。 原来凤莲收工回家,因婆母去看她姐,也就是凤莲她妈了,家中就是她和慧兰两个人。隐隐觉得肚子有些疼,担心会生产,就匆匆煮了饭,喂了猪,刚用小碗给慧兰盛上饭,肚子就疼得厉害起来,立刻叫慧兰去喊东边奶奶和两个大妈。向伯母一到,立刻叫一个媳妇去喊大队赤脚医生,一个媳妇去喊向河渠,并让给老医生报个喜讯。等向河渠到家时,孩子已生下来了。 向河渠对来帮忙的、看望的人们连声说着谢谢。众人见向河渠已到家,也就陆续离去。向河渠问慧兰可曾吃饭?慧兰说大大妈已盛给她吃了,还帮洗了碗。向河渠说:“爸要收拾这些脏东西,没空陪你玩儿,你一个人或到你妈那儿去看你妹妹,或一个人玩儿,好吗?” 慧兰答应着到房里去了。向河渠则一会儿去房里逗凤莲说几句,一会儿再忙里忙外地收拾、清洗。 正当向河渠在河边洗涤带血的衣物时,听得慧兰在喊奶奶,就连忙放下脏衣快步迎出门外。向妈妈进队就听说生的女孩儿,心头确实不是个滋味儿。可是生男生女不是凤莲能做主的,再加上这孩子待她老夫妻比两个女儿还好;虽然恼恨她上次不注意,勉强干重活儿,以致引起流产;却也生不起气来,只怨自己命不好,抱不上孙子。儿子迎上来跟她说凤莲心情不好,要她给予劝慰,她一口答应。 向妈妈走进房内,凤莲一见婆婆又抽泣起来。老人家说:“傻孩子,男女不都一样吗?在妈的眼里儿子女儿都喜欢。你是知道的,河渠、霞儿我更喜欢哪一个?还不是霞儿吗?你爸说霞儿的任性是我惯坏的,不管是不是我惯坏的,总说明我更喜欢女孩儿,对吧? 再说养老吧,女孩儿一样能养父母。你听说过没有?河渠他婆婆老了轮着养时,不要我养我也养了,而且不比哥哥们少一天,甚至还多些。烧经挂泊吧,这你是知道的,我同样烧我爸妈的,是不是也一个样? 再说啦,你才多大?三十一岁,想养,过几年再养一个呗。我是三十七岁生霞儿的,四十岁时又生了一个,只是没到一百天没了。有什么可愁的?别哭,月子里制下病,可是一世的事,拈不掉的,所以要开心点儿,懂吗?” 老医生回来后知道生的是女孩儿,同样宽慰凤莲,说生男生女都一样,不要重男轻女。 公婆的通情达理,丈夫的轻言巧语稍稍减轻了凤莲的思想负担,但心情始终愉快不起来。向河渠见状,为了引她开心、解她寂寞,将徐晓云的收音机借来给她收听,告诉她怎么调音量、怎么找节目。 在那段期间里,向河渠天天一下班就回家,中午午睡也回来。找时间、挤时间陪凤莲,比生慧兰时服侍得更尽心:说笑话讲趣闻,什么小时候上树采桑果,从树上掉下来时嘴巴磕在膝盖上磕肿了啦;下河摸蟹,摸到袋里装满了蟹,想上岸时却发现穿在身上的短裤不知什么时候没了,直到太阳下山后好一阵才敢往家跑啦,等等,逗着凤莲笑。 晚上则让慧兰一人睡那一头,自己跟凤莲睡一头,跟她讲述:张家生了几个闺女,一个个长大成人后,有的嫁出,有的招女婿,生活怎么安定啦;李家生了几个儿子,为家财打架,指责父母喜欢这个偏心哪个闹不和啦,说得有名有姓,中心意思是生儿子还不如生闺女。 要不就搂着凤莲问要儿子干什么?将来老了,换衣擦身洗澡是儿子做得多还是媳妇做得多?如果是媳妇为主的话,那么是女儿贴心还是媳妇贴心? 凤莲不傻,她不识字却不是不识事,哪有个不懂这家人的心思的?就叹着气说:“你说的,爸妈说的,我都懂,总不能向家这一支到我这儿就断了后吧?” 向河渠说:“我们专门来说说怎么叫断了后。我问你,孩子是只算父亲的后代呢,还是算父母的后代?”凤莲说:“当然是父母的后代。”“那就行了,慧兰和二丫头”“这二侯叫什么名字啊?”凤莲突然转换了话题问。“我已查过词典了。她应当与大的排行。兰花是一种很香的香草,馨香是说将香气传播很远,我要让二侯的才气传播得很远,为大家所喜爱,想取名叫馨兰,你看怎样?”“馨兰,馨兰,馨兰,馨兰,不拗口,蛮好听的,就叫馨兰吧。” “我们现在还来说后代的事儿。既然你承认后代是父母两人的后代,那么慧兰馨兰是我俩的后代,也就是我向家你童家的后代;两个女儿生的后代是她俩的后代,也是我俩的后代,对不对?”“嗯——嗯——,我给你绕糊涂了,可是姓,姓呢?很多招来的女婿等丈人丈母一死,又改回他家的姓了。将来两个丫头的孩子都不姓向,向家不就没了后代么?”凤莲还是想不通。 向河渠说:“姓只是个记号,说明不了什么。重点是血脉。古时候皇帝的姓还可以送给别人呢,比如宋朝皇帝姓赵,他就封一些立功的将帅姓赵,叫一些少数民族的头人姓赵,这些姓赵的外姓人以姓赵为荣,他们的后代都姓赵,你能说这些人的后代总是赵姓第一代的后人? 赵家在春秋战国时有个出名的大人物叫赵奢。他生了个儿子叫赵括,是个书呆子。一切只知按书上说的办,不按实际变通,结果打了大败仗,被秦国活埋了四十万大军,成了赵国的罪人。他的后代以姓赵为耻,改姓马。为什么姓马呢?因为赵奢有个封号叫马服君。赵家这一支就姓马了,你能说这姓马的不是赵家的后代?这类现象多了去了,比如田家、陈家原来也是一个姓。所以说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血脉,只要是向家孩子生的孩子,血管里流着向家的血,身上继承着向家的基因” “什么,你说的什么?我没听懂。”“唷,这是个比较复杂的东西,我也说不大清楚,它叫基因。基因呢,就是遗传单位,遗传就是上一代传给下一代的东西,人没法自己控制。你看慧兰不怎么象你我,更多的象巧莲,说明容貌方面继承童家的基因多一些,而这一个象我多些,则是继承向家的基因多些。不管她们姓什么,都是我们真正的后代,也是我爸妈、你爸妈真正的后代。西边的儿女除二嫂外,尽管都姓姜,又有哪一个是姜家的后代?” 凤莲说:“理是这么个理,可要是个儿子,他的后代不管是姓啊,实际啊,都是向家的啦。”向河渠说:“世上事就要这样看待和对待。对想要的东西,能得到更好,不能得到就拉倒。生男生女,现在人自己还不能控制,其实不能控制更好,要是真能控制,那就糟了。大多数人重男轻女,假如都只要儿子不要女儿,儿子长大后还不都打光棍啊,那才真正绝了后呢。” 凤莲想起间胎生的说法,心想再生一个准是男孩儿,于是说:“你说的也对,能得到更好,得不到拉倒。我也想开了,再难过,女孩也变不成男孩儿。我姐是间胎生的,谁让我不小心弄得流了产呢。”向河渠见她又提起过去,怕引起她的伤感和自责,忙说:“事已过去,后悔也没用。” 凤莲说:“我知道没用,所以不后悔。我是想再生一个准是男孩儿,再生一个,生个儿子就心满意足了,也不再怨恨自己没用了。”向河渠知道在这时候不能拒绝,让她存有这种希望,对康复是大有补益的,于是说:“行啊,你才三十一,我妈生我时三十三,西边姨生林生时四十岁了,我们有的是时间,前提是身体要养得健壮有力。你说是吧?” 经这么上下左右的劝说剖解,加上将来再生个儿子的希望,童凤莲的心结完全打开了。至于后来有没有生儿子,或者生个什么样的儿子,那是后话,不是这里所能说清楚的。 第34章 访查代选准妹夫 绕道探访心上人 向霞自进菲厂后,由于有事可做,不再空落落的,手头又有了完全属于自己支配的钱,渐渐地走出了婚变的阴影;差不多恢复了婚前的开朗,也成熟了许多;不但逢节日懂得给父母买礼品,给嫂嫂、侄女买她们喜欢的,就是不逢节日,也差三隔五地带些礼品回家。尽管菲厂远在江边,离家有十来里路,只要不太累,她总是争取回家,尤其是馨兰跃跃欲试要学走路以后,回家的次数就更多了些。妈说:“一天到晚地蹲在那儿干个不停够累的了,这么远的路,别老是往家跑。下了班歇歇,多好。”她说她很爱跟两个小宝贝玩,闲下来看不见她们,怪想念的。 向霞说的确实是真心话,两个侄女真成了她心目中的宝贝。大的乖巧自不必说,很会拍二姑的马屁:会打洗脸水,会拿鞋子,嘴是更甜,每回人还没到家,总是慧兰第一个发现她,迎到马路上叫她,晚上也爱搂着她睡,出门时如果她醒了,会一骨碌跳下床来送她。小的笑得很甜,只要见到总是笑脸迎人;还没到一周岁,就跌跌碰碰地学走路,磕了碰了,不是很疼时,一般不哭;听妈说像她爸,妈说哥哥差不多不哭,也是整天只知道傻笑;只怕是遗传吧,要不她怎么就不哭呢?常言道抱个不哭的伢儿,小孩不哭才更惹人爱呢,所以她只要有时间又不怎么累,就往家赶,她可真想那两个宝贝侄女呢。只不过毕竟有十来里路,又没辆自行车,不能天天往回赶。眼下她最喜欢教馨兰学走路了,这一天又跟馨兰粘上了。她蹲在距馨兰三五步的地方,拍着手说:“来,来,来,跑到姑跟前,姑就抱,就吃糖”馨兰一跩一跩往前走,她则半蹲着慢慢地往后退,并不停地拍着手,作出欲抱的姿态,直到馨兰快要跌倒时,才上前抱起,自然一块剥去纸的糖块也就到了馨兰的嘴中。她沉浸在逗小孩儿玩的乐趣中,一点也没发觉她哥已扶着自行车在马路上看了好一会儿了。 “该成个家了。”向河渠心想。向霞的婚事一直在他心里盘碌着,父母的念叨故然是个原因,更重要的是当哥哥的责任感。上次因没坚持己见让妹妹吃了苦,心里一直很愧疚,这一回一定要选个自己认为能让妹妹过上快活日子的人。 这个人在哪里呢?他在用心地观察着寻找着,总是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今天看妹妹教馨兰学步的认真、热情、有心劲儿,觉得她成熟了,将来会是个不错的母亲呢。不用算,他知道妹妹今年二十六了,得抓紧呢。当然这些内心的想法并没有说出来,只是边往场上走,边说:“霞儿回来啦,比我还早哇。”向霞说:“想早点见到小宝贝,就归心似箭呗。” 说起来向河渠在沿江公社各大队、各单位,基本都走过,认识的人不算少,但那时候没往这方面想;等到现在往这方面想了,却又蹲在农机站,交往的圈子变小了。他在想每年的民兵整组总是要搞的,可以借这个机会在民兵骨干中进行考察,也可以请处得比较好的帮物色物色。民兵整组还要几个月才能进行,请朋友帮忙却是马上就可以开始的,不妨先同晓云商量商量。向河渠边推车往家走,边想。 第二天向河渠应付完刚上班的领物高峰,带上门想去伙管室找徐晓云聊聊,忽听得油坊里传来叫好声,随即来到油坊的作坊门外。只见包括油坊负责人周荣祖在内的所有人都在看一位打油工人的搬饼表演。只见此人搬着一摞饼走到营业处将饼放下后,又来到作坊,弯下腰再将一摞足有七八十公分高的饼挪了挪,插进两手,没听他发声,只见他一运劲就抱了起来,站直腰,那饼要高出他的头顶好多,又赢得一声“好!”他又走向隔壁的营业处。乖乖,好大的力气,向河渠翘起拇指赞扬说:“大力士,了不起。”只见此人“嘿嘿”一笑,算作回答。 此人叫蒋志建,小名圆儿,人们大多不叫他大号,直称圆儿,是油坊的打油工。读者也许不知道,那时候乡下榨油,是靠打油工用榔头敲击那硬树制成的木榨榨出油来的。简单地说来就是在长长的油槽内放入一个又一个用竹篾制成的油箍,箍间装满踏踩结实的轧碎的油料,两头有固定的挡板挡着,当油料放到一定位置后,再加活动挡板,然后敲击木榨,使挡板向前,敲松木榨,再加挡板,再敲击木榨,直至无法再敲入为止,油料中的油就通过槽内的孔道流入固定挡板前下方的油缸内。向河渠曾以《定风波。榨油》这样一首词予以形容。词说: 手提榔头重津津,脚踏轭头站定身。“嗨”地一声天地震,做甚?油归油来饼是饼。 饼喂生猪食槽净,没剩。体大如牛无秤称。 豆油人吃浑身劲,振奋。跳上擂台谁敢争? 冬天里单衣薄衫,夏秋可就是一条短裤,赤膊打油,天天都是一身汗。挥动榔头往下敲击木榨的那一声“嗨”是够惊天动地的,隔老远都能听见。蒋志建就是这样的打油工。 向河渠来站上两年多了,自然认识他,并知道他原是北边丁埝人,父亲早逝,还在幼年时期母亲就带着他到江边来寻活路。穷奔沙滩富奔城嘛,当年向河渠的父辈也是因为穷,才从通州来江边寻活路的。只不过蒋志建的母亲是个拖着幼儿的弱女子,不比向河渠的父辈是身强力壮的男子汉,又有远亲的关照。 她一度还要过饭,后来遇上了拖着女儿的杨森,由于同病相怜,加上两个小伢儿年龄相仿,就打着老配老、小配小的算盘,两家并成一家过日子。起初倒还好,后来随着孩子们渐渐长大,两小常吵架,大人性格也不怎么合得来,就联手在杨家西边建起两间茅草屋,娘儿俩搬过来住,从此杨圆儿又恢复姓蒋。 合作化时社里让孩子上学,也就去了,取名叫志建,于是有了大号。家贫自然上不起学,中途再辍学归来,养羊、喂猪,长大了上工种地;船老大赏识他力大肯干,跟队长一说,又让他上船当撑兄。 他家就住在农机站河对面,咳嗽一声双方都能听见。袁伟民怜他贫困又爱他肯干,就招进站当了一名打油工。他勤快、肯干,没多时就成了熟练工,轧料、蒸饼、打油,样样内行。在包井祥改纯人工为半机械化的过程中,成了老师傅的好下手,自然也就成为最先掌握拉榨技术的巧手。一上班,粗活细活不拣 ,叫干啥就干啥,话不多,像个闷芦葫,哪怕有人取笑他,也只“嘿嘿”憨笑,不怎么与人斗嘴。拿了工资据说是全额上缴给母亲,一年到头粗布衣,在食堂很少见他买荤菜,即便是买,也将荤菜端回家,几乎没见他坐在食堂里吃过鱼肉,当然站上年终慰劳大家的集体宴会除外。 向河渠突然想起这不就是个人选吗?不禁哑然失笑了。怎么有个人就在面前却没有注意呢?是应了那句成语,叫做“熟视无睹”呢,还是象民间俗语所说的狼山上的胎生菩萨照远不照近?从这天起他对蒋志建进行关注,并了解他为什么没成亲?以便作进一步的考虑。 油坊与仓库在同一栋房子里,两下里互相帮忙,互有照应。油船到了,跟周师傅说一声,立即动员全体人员去西港边卸货,并一桶一桶地从船上滚到大岸上,再滚到仓库前的大场上,竖起来,排好。一桶油156公斤,几十桶,上坡下坡,再有近两百米的运距,那可只是向河渠自己的工作,也只需说一声,立即抽人帮忙,他有什么可回报的?照顾烧炉子的柴油吧,一般工人、社员用不着,烧草比烧油合算得多,谁用那玩意儿?他有时去帮丁静修开票,那是逢老丁休假时,可他休假也常由老丁代呀,算不了什么的。除了晚上给大家讲讲故事,什么也做不了,不过两下里的感情在全站还是第一的好。向河渠每天至少来油坊坐一两回,聊聊天,说说闲话,假如那天没去,油坊就会有人去看看怎么的了? 这一天工间休息自然还是聊天了。向河渠坐在众人中随口问:“志建,什么时候请大伙儿喝喜酒哇?”蒋志建憨笑着说:“就那么两间棚儿,谁肯跟我?” 向河渠笑着说:“话不能这么说,情况是在不断地变化着的,穷的不等于老是穷,发财的也不见得能保证一生一世总发财。只要肯努力,不怕苦,穷帽子一样能摘掉,这是说的穷富;找对象条件不仅仅在穷富,更重要的是在人品。做夫妻过日子是要双方互谅互让的,人品好的能做到,人品不好的那就难了。女孩子找对象,聪明人看重的是人品,薛平贵住在寒窑里,王宝钏不因为他穷就看不起他,而是甘守寒窑十八春,等他功成归来。” 周荣祖说:“圆儿这孩子勤劳肯干,憨厚朴实,人品肯定是好的,可家里也着实穷了些,我们也帮着张罗过,往往站在这儿朝河北一看,连到他家去看一看也是不肯去的。”丁静修说:“向会计,你认识的人多,帮留心留心,圆儿可不是没良心的,你帮了他的忙,他会记你一世情义的,是吧,圆儿?”蒋志建说:“当然啦。” 向河渠笑着说:“这有什么不可以的,我留心就是了。哦——,你呢不要自己看不起自己,毛主席说过‘穷则思变’只要想变,并努力去做,总会改变自己的处境的,我说个唐乔爹的故事。” 老师傅俞汉清问:“是织换布的唐乔爹?他那个儿子寒天拖着破蒲鞋,鼻腔里老是有两条白龙戏上戏下的,鼻涕流下来了,用袖管一擦就完事。谁都会认为这个儿子将来不会有出息,想不到后来当兵做了团长。”丁静修说:“要不向会计怎么会说只要肯努力,不怕苦,穷帽子一定能脱掉呢。”周荣祖说:“大家的意思圆儿听明白了吧?只要你人品好,又肯上进、不怕苦,总会有人相中你的。”蒋志建说:“都听清楚了,也是这样做的,做事不偷懒,与人处不占人的便宜,不做害人的事。至于能不能找到人?到哪儿算哪儿吧。” 通过比较细心地了解,向河渠初步满意了,并把打算告诉了徐晓云。徐晓云说:“人品不错,站上没听到有人说他不好的,只是,只是房子也太破旧了些,经济上这么难,向霞愿意?”向河渠说:“蒋志建的经济难度不算大,就一个老娘还能上工,没一个吃闲饭,难在哪儿?他们显得穷,主要是房子没翻修。农村社员有几个像蒋志建娘儿两个没多大负担的?”徐晓云一想,是这么回事儿,说:“说的也对,钱玉林家房子当初也不过两间,还娘儿仨呢,不能单看房子。不过你说没用,要向霞点头才行呢。”向河渠说:“不但是我妹,还得我妈先满意,然后才能让妹妹定呢。” 回家后向河渠把了解到的情况跟凤莲细说了一遍。凤莲问:“长得好看吗?”向河渠说:“我说了不算,你去看看,看了以后再说行不行?行的话再让妈去看,你们俩都满意了再说,先别跟妈说。”怎么看呢?凤莲来农机站机粮是常事,就以这为借口去看看。凤莲说:“巧了,家中的米和糁子真的不多了,明天就去集。” 油坊的人们见了童凤莲显出惊讶的神色。原来油坊与仓库在农机站的最东北角,没事的人们不往那儿跑,凤莲来机粮到东北角来的次数不多,爱好开玩笑的俞汉清说:“昨晚才回家,今天还来查岗?放心吧,这只角落都是雄的,一个母的也没有。”凤莲笑着说:“俞大哥真会说笑话,来机粮,等的人多,先过来看看。他回家说起现在打油不用敲榨了,过来看个新鲜。俞大哥不让看?”俞汉清说:“欢迎欢迎!”还做了个“请”的手示,凤莲顺势与他进了作坊。 操作工并不多,总共就六个,单认脸个个认识,只是不知道姓甚名谁?凤莲边摸着设备边问名称和所起的作用,边仔细观察众人,当然一进油坊就按丈夫的描述瞅住了蒋志建。接下来向妈妈也挑了二十多斤黄豆来换油,目测了一番。回家后母子、婆媳都认为相貌中上,话不多,朴实,勤劳,再加上孝顺,可以选他。老医生回家听说了这事,说:“你们认为好,丫头再点头就成了,我没意见。” 家庭是通过了,向霞呢?回家时母亲跟女儿说起这事,向霞一听头摇得象泼浪鼓似地说这一世不嫁人。也难怪,吃过婚姻的苦,自然害怕再过那种生活,她说:“我是不愿再遭那个罪了,就这么自由自在地过他几十年,挺好的。” 说的也是:在厂里做事,拿的工资全凭自己支配,生活上的吃穿住行,什么也不用耽心思,过的是天堂的日子,从心眼里对目前这种处境感到满足。有父母疼爱、哥嫂呵护,小的们又是那么乖巧,大概这就是人们追求的幸福吧。她把想法都同母亲说了,说年纪大了就靠两个侄女儿。母亲始终认为靠侄女儿靠不很住。娘儿俩正争执间,童凤莲回来了。 向霞对嫂子说:“妈总是说靠侄女儿靠不很住,我觉得没什么靠不住的:能做的时候尽力做,拿的钱聚在那儿不瞎花。老了,哥这儿给我一间房,回来有地方住,生活开支有钱存着不用担心,除了三病六痛自己不能料理了,才要两个小的照应外,不要她们负担什么,多下来的钱给她们,有什么靠不住的?” 凤莲说:“一间房本来就是你的,用不着我们给;伢儿会对你好,这也不用怀疑。只是你可曾想过一个人过的孤单?我是有体会的。我爸死时我才八岁,几十年来总是妈一人在料理,那种孤独无援、痛哭流泪的情景我见得太多了。当然你没有孩子要好些,假如你在外头受了欺侮,有了委屈、苦了累了跟哪个诉说?两个丫头再好,也宽不了你的心。你看爸妈多好,遭了难共同承担,有了成果一齐享受。同患难共甘苦,互相关心、互相照顾,那才叫幸福,倒不在于钱多少。 我知道与朱连山的事给你的刺激很大。三年前头挨蛇咬,三年后头怕草绳,不过世上还是好人多呀,哪能遇上一个坏的就把大家都当坏人呢。这个蒋志建与朱连山不同。朱连山我们对他不了解,蒋志建你哥已经做了不少调查摸底,站上人对他看法不错。话不多,人实在,肯干也能干;食堂里有什么好吃的菜他端家去给他妈,看来心蛮好的;没听说他与人吵过架。妈和你哥都认为这个人不错,就是穷了点儿,值得同你配。” 向霞低着头不着声,凤莲又说:“去农场坏在哪儿?不了解这个人的品行,又离得远,关照不到。这儿不同,一是人品蛮好,二是近。你有什么可怕的?”见她还是不开口,凤莲接着说:“人中意不中意呢,去看了再说。我看长得不丑,人高马大的,有卖相。” “看看,怎么看?”向霞低低地问。“那还不容易,人家又不认识你,带个十斤二十斤黄豆去换油,不就看见了,就是那个块头最大的青年人。” 获得向霞的基本认可后,向河渠开始筹划这件事,他打算请袁伟民当介绍人。 袁伟民家与向家邻队,比向河渠恐怕要大上七八岁,小时候上初中有一半从袁家场边经过。双方父母关系较好,他俩之间却只能算认识;运动中向家的抗争让袁伟民另眼相看,从而时有交谈;现在两人算是挺好的朋友,虽然袁伟民是领导,但却比较谈得来。 请他当介绍人,让他有点意外,不是别的,向霞可是老院长的千金。听了向河渠的情况说明,他才明白了究竟。他当即表示将竭尽全力。他向向河渠详细介绍了蒋家的情况,然后说:“你可以放一万颗心,妹子到蒋家绝对不会受欺侮,他娘儿俩不挨人欺就不错,再说一河之隔,圆儿要是敢欺侮妹子,我第一个饶不了他。”向河渠握住袁伟民的手说:“那就一切拜托 ,等你的好消息。” 袁伟民不负重托,一说就成。接下来向霞在母亲和姐姐的陪同下来到蒋家相亲,隔壁的杨家父女也到了场。按农村的习俗,相亲过程中如果男方不同意,则不会设席款待,女方不中意则不会接受招待,向家母女欣然接受了招待,很显然双方都满意。从这天起蒋志建与向霞进入互相接触、了解的过程,用时髦的话说就是谈起了恋爱。 见妹妹同意谈,表明她真的懂得了婚姻的关键是人不是物,这让向河渠放下了自己所担的心思。至于妹妹什么时候结婚,则看他俩的打算而定。嫁妆问题,在不要她向家里缴钱时就已说过,除了原来的老一套外,其余的由她自己买,家里只怕无力支持。向霞说:“就这样已经对不起家里了,因为我长这么大从没为家里作过什么贡献,与慧姐比,我差得太远了。”母亲说:“心里清楚就好。将来揪好了,关照关照家里就见你的情了。”向霞自是连声答应。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觉就到了1976年.在这将近一年的光阴里,向河渠的家却是因妹妹的婚姻大事已经定下、老爸退休留用、两个小丫头茁壮地成长,他与凤莲称得上同心同德,所以处于无忧无虑之中。 近几天供销员赵德才身体不好,已休息好几天了,还没来上班,金工车间来领料,偏偏有几种缺货,怎么办呢?袁伟民说:“去买呗,还能有什么办法?”这么大的农机站只有一个供销员,老赵不在谁去?也只能是自己去了。不巧的是区农机门市部、五金商店都缺货。一个电话打回来,是袁伟民接的电话,他说没有,就去县农机公司。于是去车站乘车,没想到去临城的班车坏了,起不动,没办法只好骑着自行车向三十多公里外的县城奔去。还好,农机公司不缺货,他买齐配件,装在小麻袋里,绳捆索绑后就不紧不慢地往回赶。 这一路的急行军,算起来有六七十华里,肚子饿 了,城里的饭菜贵,吃不得,向河渠来到车站外边的小摊点,坐下来要了一客饭。如果不点荤菜的话,连饭带菜也就五毛钱,而财务规定到县城一天的补贴是八毛,因而还是花得起而不贴本的。 正吃着呢,忽然一个疑似相识的妇女从摊前走过,他冒冒失失地喊了一声:“姜雪如!”想不到那人真的是姜雪如。她停下来转身一看是向河渠,显得意外的惊喜,忙走近来说:“向河渠,向大哥,你进城买东西?”向河渠说:“是啊,风雷镇缺货,只好来县里。你乘车回家?”姜雪如说:“是啊。近视眼不近视呀,能看清是我嘛。”向河渠说:“大概是第六感官吧。你稍等,我一会儿就吃完。”三扒两咽,向河渠匆匆吃完,与姜雪如来到车站的候车大厅里。那时的公交车不比现在,连自行车都可以挂在车后带走,因而向河渠推着车直到座椅旁,两人坐下聊了起来 。 依靠表哥的关系,姜雪如起先被借调到蠡湖区协助区通讯报导干事工作,后正式被转为区通讯报导干事,原干事调县通讯组工作,她是因祸得福。丈夫是初中教师,同王梨花一个学校,因而得以常常见到王梨花。 王梨花婚后开始夫妻感情还不错,后来怀了个怪胎,叫什么葡萄胎,再后来不见动静,好像感情上有些影响。那个婆老太不怎么好,歧视她没生育。她倒很淡薄。暑假也去部队探亲,韩立志有时过年回来,有时不回来。身体一直像个林黛玉。 说到这儿,她说:“过嘴的馒头不香,与其听我说,不如去一趟。你随我一起去蠡湖,从蠡湖下车后我再陪你去。”向河渠说:“谢谢你的好意,我想还是不见为好。看见她时,如果说到我,可以告诉她,我目前情况不错,在农机站可以说是得心应手,两个女儿活泼可爱,老爸已退休,夫妻感情很好。另外晓云在农机站当司务长,生了个胖小子,爱人是个军官,生活挺幸福的。盼望她克服多愁善感的缺陷,积极追求自己的幸福。就这样,你等车,我就笨鸟先飞了。再见!” 俗话说触景生情,遇不上姜雪如还好,无意中碰见了,就不由地想起她来,尤其当听说了那一番话后,这放不下的心思就纠缠上了。尽管说婉言回断了姜雪如的好意,而且也觉得无缘无故地探望一个昔日的恋人,确实有些不合适。但是渴望能见上一面,听听她亲口叙说的酸甜苦辣,哪怕只是听她的呼吸声的欲望却又在与“避嫌疑”三个字较量上了。一个声音在说“别给韩立志造成不必要的误会,影响了她的幸福,就来生再见吧”;一个声音在说:“人家能利用权势、趁危打劫,从我怀中夺走她,我现在去看看也不行么?”就这样一路走着,一路折腾着自己,一直矛盾了一个多小时,终看来到朝阳路口。 从这儿往南十多里路就到风雷镇东,继续向南再向东走二十多里就到农机站了;上小王庄得走小路,穿过祁庄、沙庄再向东才到小王庄,从她家回去,还得经利华后沿大渠向南过蠡湖,经农场才得到沿江。依据地图计算,要多走二十多里路,而且是公路、熟路换成有些是从没走过的小路,怎么办?终究是想见一面的欲望占了上风,他在路口仅迟疑了一会儿,就一咬下嘴唇,车龙头一拐,折向了东方。 没有像河渠那样痴情的人就不会选择这条自讨苦吃的路。在这弯弯曲曲的高沙土路上,由于长时间没下雨,陷沙比较严重,抗旱临时修的小渠又将土路截成无数个小段儿,自行车实在不怎么好骑;要是稍稍夸张一点的话,恐怕有三分之一的路要靠步行。吃这么大的苦,为个什么呢?看看,就图个看看?真怪。 然而你别说,向河渠还就走的挺高兴。你看他穿庄过户,从祁庄向沙庄再去小王庄,走得那样的起劲。一路上,上车下车,过桥过渠,陷沙重骑不动时就推着车子走,懊悔的念头一丝一毫也没有浮上他的心头;就要见到梨花的心绪支配着他,想象着梨花目前的形象、见到他时梨花将会有的神态,回忆着又苦又甜的往事;自行车在没有过陷沙的地段上疾驰向前,他的思想也在无边无际地闪动。 沙庄到了,沙忠德就住在这个公社,要不要邀他同去从而减轻人们的怀疑呢?他略一沉思,摇摇头,继续向前,忽然间诗兴来了,他随口吟道: 盛开豆蔻汇成海,丰硕红豆垒满怀。为逐八年访友愿,一朝借风腾云来。 接着再吟的是: 想邀同窗访挚友,恐笑痴情独自走。岔路千条问路人,沙陷三尺兴悠悠。 越过沙庄就进入小王庄地界了,那高兴的心情啊,使他乐的直想唱。人哪就是怪,想唱还就真的唱起来了,他唱的是《红梅赞》。向河渠是个爱唱歌的人,小学里唱歌还得过100分呢。 从小学起他就爱唱歌,直到今天。爱人说他老毛病不改,象个傻子,洗衣的时候唱,洗碗抹灶的时候唱,与他一起上街的时候路上唱,甚至上厕所、洗澡时也唱,不是个傻子是个啥?可他却乐此不疲。 爱唱歌是不是他歌唱得好?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噻吧喉咙喇叭声,不成曲调随意哼”,会唱的歌儿不多,也就二三十首,还都是老掉牙的歌。听他两个女儿介绍,从她们小时候咿呀学语起,直到她们的孩子上大学读高中了,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十首:《这一仗打得真漂亮》《红湖水浪打浪》《见了你们格外亲》等等,还有样板戏中的唱段,至于《敢问路在何方》《布衣一生也风流》《天涯歌女》《相聚在老地方》已是他最时髦的歌了。他只是喜欢唱,而且是随意唱,在这金秋艳阳下唱“千里冰霜脚下踩”,唱“三九严寒何所惧”是不是有点儿不合时宜? 对!他就是这么个不合时宜的人,要是他能合时宜,也就不会蹉跎一生了。不过话说回来,要是他能合时宜,笔者也就没有这长达四部的大部头传记体小说了,你说是不是? 闲话少说,再说向河渠当时,他唱着唱着,猛然间一个念头闪过“哎——嗳,刚才的那两首诗能不能并到这支曲调中来?”他边吟边哼,稍加变动,居然成了,于是他用《红梅赞》的曲调唱起了刚填的词儿: “原野上豆蔻花儿开,丰硕红豆垒满怀。为逐八年访友愿,一朝借风腾云来,腾云来。道路千万拐,沙陷脚踝外,沿途问道于路人,直奔梨花寨。夹道葵花喜相迎,银齿微露笑颜开,笑颜开。” 哼着这首新填的歌儿,他骑的更快了。 常言道胜利冲昏了头脑,向河渠却是兴奋忘记了日期,今天是星期日。等他兴冲冲地赶到胜利小学时,谁知却是静悄悄地听不到一点儿人声,看不到一个人影。失望的心情使他扭转了车龙头,无意中手指揿动了车铃,随着车铃声,一声“哪个哇?”从一间关着的门内传来。咦——,有人。 向河渠连忙惊喜是答道:“是我,来找人的?”门开了,一位五十多岁的老人探头望望向河渠,问:“同志,找谁?”“大伯,请问王梨花老师在这儿么?”“你问她?今天是礼拜,回家去啦。”老人走出门来说。“大伯知道她回了哪个家吗?”因为从来信中知道梨花是常回娘家的,为怕走冤枉路,向河渠多问了一句。今天这一绕道,虽说是: 绕道二十为还债,南辕东辙不辞晒。只为一见友人面,纵然晒煞也欢快。 可时间是不管你欢快不欢快的,若再走弯路,回家可就晚了。“唷--,这可说不准,不过婆家离这不远,来,我指给你看。”老人在前面带路,来到校外北边的大路边,指引说:“从这儿往北数第三个大场,大场北边进庄第四排向东第五家就是。” 向河渠谢了老人,向北骑去。古人说近乡情更怯,向河渠却是近人情更切,他在遐想着梨花的惊喜的样子,心都要醉了,于是更加快了速度。 第35章 见面艰难别更难 依依惜别伴向南 向河渠的到来使王梨花喜从天降,八年的时间,两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她是多么地想念他呀,而今他来了,尽管相处不到一年,离别却已八个春秋,但他的音容笑貌却始终铭记在心上。这一天她正在劝叔子去接回憋气走娘家的婶子,忽听得有人在问:“请问王梨花老师家是哪一家?”她立刻准确无误地判断出是向河渠的声音。虽属意外,又象在意料之中,她万分高兴却又不显得惊讶地对叔子说:“我的老同学来了。”说罢就迎出屋外。 文明礼貌是我国人民的老传统,亲友之间,特别是久别重逢的亲友之间的客气、热情则更胜一层,说不清的思念话儿、热情洋溢的握手问候,甚至也偶有出现的拥抱,都很为常见,然而他与她的见面,却只有目光的交流,一切都在这无言的目光交流中尽情地表现出来了。此时无声胜有声,目光的交流远胜那千言万语,她和他都充分理解对方的心情,也都感到了幸福。她轻声地吐出了第一句:“家里坐吧。”便引着他默默地走向家门。 到得门口时王梨花已恢复了常态,她边将向河渠向屋里让,边作介绍说:“老同学,这位是韩立志的弟弟韩立国。他叫向河渠,我的老同学。”两人握握手,都坐下了。王梨花拿来三只碗,从一只罐子里舀出一些蜜,冲了三碗茶,第一碗捧给了向河渠,问:“什么风将您吹到这儿来啦?” 向河渠接过碗,说:“去县城买机配件,拐到沙忠德这儿商议一件事,然后顺道来看你,怎么,还是那样清瘦?”王梨花一笑没吱声,向河渠继续说,“记得你在校时常闹胄病,有没有找凌老看看?”凌老是风雷镇着名的老中医,也是向河渠的同学凌铮的父亲。“看又有什么用,除了切胄,哪能好得了呢?”“如果需要,就切胄呗。好些人切胄后身体都强健多了。”“不行的嘞,老同学,韩立志不在家,缺人护理呢。” “喔——”向河渠知道在这方面不能继续谈下去了,再谈就将触动家庭这根敏感的弦了,于是他将话题转向其他方面:“教初中还是小学?”“初二毕业班(这里实施的是中学五年制---笔者注)。”王梨花回答后没等向河渠再问,也向他提出一连串的问题,诸如“还在农机站工作?有几个孩子?现在工资多少?晓云身体好吗?”等等,她敏感地意识到因为有韩立国在场,向河渠在没话找话说,如果她再不反过来提问,他马上就找不到话题了,他提的问题都是信中早就明白了的。向河渠也确实在明知故问,韩立国坐在这儿,他能跟她说什么呢? 王梨花提出的问话,他一一作了回答,话到这儿,就没啥可说的了,可是韩立国还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有什么办法呢?忽然竹篮车里的小孩“哇”地哭了起来,王梨花连忙起身去哄小孩。“她什么时候生了小孩了?”向河渠边想边走到篮车旁看了看小孩,随后问:“现在几点了?” 王梨花抬手一看表说:“四点半。”向河渠笑着说:“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有机会盼望您来看望徐晓云。” “走?”王梨花眉头一皱,随即又展开了,说,“难得来一趟,天又不早了,明天走嘛。”“不啦,老同学。家里还等另配件安装呢,忠德那样挽留,我也没留下。”向河渠边说边将手伸向韩立国,跟对方握着手说,“再见吧,立国同志,打扰你们了。” 王梨花自然明白向河渠为什么刚来就走,没有再挽留,而是笑着说:“那好吧,我送送你。”“别送啦,伢儿要哭的。”“伢儿?噢——,伢儿有他爸在这儿呢,他比我有本事哄噢。”王梨花笑笑,走向了门边。细心的向河渠发现那笑容中隐隐掠过一丝黯然的苦笑。她转头对韩立国说:“老三,话就先说这么多,你再仔细想想,不要由着性子来。晚上你帮我把门锁上,我送老同学到大路后就上街,不回来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庄子,上了大路。人家送客是客人在前主人在后,这儿又反常了,原因不是别的,是向河渠不认识路。王梨花轻声问:“又有好几年没见面了吧?”“呃——,六年多了吧。”向河渠也轻声回答。“还记得上回见面时的情景吗?”王梨花又问。“怎么忘得了呢?” 。忘不了?刚才吟诗填词时可就忘了呢,诗里、歌词里都是八年啊,那是从八年前离开小王庄算起的。王梨花回头看了看向河渠,抿着嘴笑了。“笑什么?”向河渠茫然地问。“笑你当时的神态呀。”王梨花嘻嘻笑出了声。“你呢?那时候你不也一样?”说罢两人都沉浸在那次会见的情景中了。 那是1970年春季的一天,向河渠收到李晓燕的一封来信,说是三月二十四是她的生日,请他去玩,并且是“一定要来。”三月二十四日向河渠真的去了,尽管爸爸的问题没有解决,他的心境一直不好,窘困的经济条件又不容许他给这位惹人喜欢的小妹妹买上一两件象样的礼物,但他还是去了,他不愿意让小燕子感到失望。 到了那里,燕子将他安置在她的小卧室兼书房里,让他静心地看书。尽管燕子的女伴也来了三四位,但在主人的关照下,谁也没去打扰他,特别奇怪的是连主人也不来跟他说说话,似乎将这位昔日的辅导员给忘了。 “当,当,当!”堂屋里的坐钟敲过十一下后不久,忽听得燕子银铃般的声音在呼喊:“哥,看谁来了?”向河渠抬头一看,只见门帘一动,站在房门边的竟是清瘦的王梨花。 啊--!向河渠情不自禁地放下书向门口奔去,并伸出了双手;王梨花的激动也不亚于向河渠,她快步走进房来,两只手也向前伸出,她和他都忘了李晓燕——这位喜剧的编导者是否也在旁边。但是就在只隔半步,双方都听得见对方呼吸声的时候,两人都停住了,看来不可避免的拥抱奇迹般地避免了。向河渠咬着下嘴唇,痛苦地皱着眉头,愣站在那儿;王梨花豆粒大的泪珠一颗一颗往下滚。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对望着,悲喜交加的感情在无声地交流着,直到有意回避的李晓燕送来了茶点,才打破了僵局。 “没想到一分手就是六年,六年啊。”王梨花伤感异常地说。“是啊,六年啦,六年的时间在历史的长河中虽仅是短暂的一瞬,但在人生的道路上,却是漫长的一段呢。”向河渠缓慢地说。弯子一转,两人由向南转身向西走去,两旁的小树稀稀落落,已歪西的骄阳依然那么灼人。说不清是王梨花等了一步,还是向河渠赶上了一步,两人并肩走了起来。 王梨花说:“为什么今天一定要回去呢?才见面又要分手。”向河渠随口答道:“厂里等零配件用呢。”“就我俩,你也用这遁辞?”王梨花愠怒地问。向河渠叹了一口气,没回答,王梨花追问着:“呣——?” 向河渠苦笑着说:“我是应该回去的,就象六年前我们不能再进一步亲近一样。我们都应当理智一些。”王梨花略带颤音地恳求说:“到妈那儿过一宿,我们好好儿谈谈,又有什么呢?”向河渠强抑住感情的冲动说:“能见到你,就是我最大的幸福了。为了你的处境,不能啊。” “你能理解挽留你的意图吗?我没有份外的愿望,只是,只是想多看看你,听听你的声音。你知道吗?有一回读到陶渊明的诗,说是: 平时常听人说,时光一去难追。怎得挨肩同坐,与君畅叙情怀。 飞鸟轻盈矫捷,落在庭前树梢。栖止安闲自在,嘤嘤鸣叫相招。 身边非无伴侣,只为想你心焦。相思无从见面,令人遗恨难消。” 她顿了顿,接着说,“想到人不如鸟,不能与心上人见面说话,我哭了一夜。我是多么地想见你呀。” “我知道,我也是这样。要不,我会多绕二十多里来看你?多想常常看到你,甚至是永远和你在一起呢,可是”向河渠摇摇头,继续说,“不行啊,社会的舆论、混淆黑白的谣言能杀人呢。” “别人的流言蜚语,管他呢,只要我们事实上是清清白白的。”“不!梨花,不能由着性子来。你在家庭的处境,我们原来的特殊关系,都促使我们要特别注意,不能让人家留下攻击、诬陷你的由头。”“唉---”王梨花伤感地叹了一口气。 “日思梦想盼见面,见了面应该高兴才对,为什么要愁眉苦脸呢?梨花,我们谈点别的好吗?”“往事伤心甚,幸福待来生,有什么好谈的呢?”王梨花说着又叹了一口气,拿起手帕拭着湿润了的眼眶。 “呣——,那才不是呢。可以谈的很多很多。伤心的往事在知心人面前倾吐,能出掉闷着的怨气。要是没有什么好谈的,你留我干嘛呢?”见梨花不吱声,向河渠继续说,“幸福待来生也是不对的。不管在什么情况下,幸福都是比较而言地存在着的。我理解你的意思,但总不能说我俩的姻缘拆散了,就再无幸福可谈了呀,你在信中又是怎样劝戒我的呢?” 王梨花静静地倾听着向河渠的说话,不去插言。她希望利用这难得的机会多接受知音的见解。过去,她爱他,其原因之一就是爱他常有不少精辟的见解,能启迪人心。他一度时期内因丢不下对自己的爱,迷失了心窍,在老师和同学的帮助下,她屡屡“还君理智装胸间”,今天终于看到他能理智地处理问题了。王梨花一贯少能展愁眉的忧郁心胸顿觉有一股暖流涌进。“这个冤家终于闯过去了”她丢下刚才的郁闷,欣慰地侧转头,望着那熟悉的坚毅面庞,心里这样想着。向河渠的问话她不准备答复,现在要紧的是听他说。留他干嘛?不就是为了看他的人,听他说话吗? “我们应当在现实的环境中创造幸福、争取幸福。拿我来说吧,如果不是在你和晓云、曹老师的帮助下,冲破了精神枷锁恢复了理智,从而正确地处理了夫妻关系,那么我一定还会深陷在无益的愁城忧国中,说不定已被自我摧残得不在这个世界上了。结果怎么样呢?我们现在家庭和睦,夫妻关系很好。虽然梦寐以求的亲事被拆散了,但总算在困难的条件下争取到了幸福。拿郁闷潦倒跟家庭和睦相比,后者应算是幸福的,哪能说幸福要待来生呢?” “我说的意思是”王梨花刚想解释。向河渠转头向她笑笑,说:“我理解你的意思。如果有鬼,有来生的话,我也很盼望;那是来生的事,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要过好今生。我们今生的幸福是什么?各自建立和睦相处的家庭关系,这是创建幸福生活的基础,没有这一条就说不上幸福。至于你我之间,不为不幸的过去而忧郁,不去制造将会陷我们于不幸的将来,而永远珍惜我们纯洁的友谊,这也是一种幸福。今天我绕道来看你,看到你就让我感到幸福。” “可是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地看看你,又得分手了。”说着话儿,两人来到南北向的灌溉大渠上。到这儿,向河渠认出来了,这条大渠就是当年徐晓云用自行车将他带到王梨花家去的那条路。她说:“向北三四里路就到家,不走好不好?妈见了你一定很高兴,她常常提起你呢。” “提起我?”“嗯。你和晓云的来信我常念给妈听,建明也说你的好话,弄得妈很懊悔。”“梨花,今后不要在家里提及我,惹老人心里难过干嘛呢?”“好吧。”王梨花答应着,又继续挽留说,“我们回去好好地谈谈,好吗?我来带你的二等车。”说罢伸手来握车龙头。向河渠轻轻地将她的手移开,说:“听我的,我们还是向南。”说罢他坚决地拐向南方,并先走了几步,才停下来等她。 无可奈何的王梨花只好随着他向南走去。两人肩并肩,缓慢地走着,一路上不停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这样走哇走哇,不知不觉已走下个把小时了。向河渠笑着说:“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止步吧。”王梨花深情地望着向河渠,笑着说:“上次在燕子处一分手就是六年,今天一别,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呢,再送送。”“别送啦,我还会来的。”“再送送吧,我还没看够你呢。”王梨花略带伤感地说。“唉--,你呀,总是这样伤感,下次我也不敢来了哇。”“不伤感,不伤感,看到你真让人感到高兴呢。”王梨花摇摇头苦笑着说。 两人又默默地向前走,像这样青天白日地并肩行走,即使在谈恋爱的时候也不曾有过。那时候他们都象搞地下工作一样背着人们热恋。王梨花回想起自己表态后反而主动回避了他,致使他饭都吃不香,直到约会在池塘边投入对方的怀抱,才使他顺从了自己的主张的那一段历史;看看现在,两人都成家了,反而补起恋爱期间所缺的课来,心里感到很内疚。 她爱他,夺取了他的心,最后又鼠目寸光地另攀了高枝儿,结果失去了他,也就失去了幸福,她感到非常难过。“还会来?”真的还会来么?她轻轻地触触向河渠说:“我忽然凑成四句诗,想听听么?”向河渠正愁没法消散王梨花的郁闷心情呢,一听她要吟诗,连忙说:“好哇,吟出来让我欣赏欣赏。”王梨花仍然带着苦涩的微笑说:“好吧,你听: 见面艰难别更难,依依惜别伴向南。今日一别何时见,约期可在南柯间?” 这一回轮到向河渠沉默了。是啊,“今日一别何时见”?他不知道 ,只能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默默地继续向南走。 为了驱赶离别前的痛苦,向河渠从王梨花吟诗得到了启示,他避开“何时见”这个难回答的问题,而故意夸耀地告诉她在路上填了一首歌词,并且不等她问,就自得其乐地唱了起来 ,当唱到“直奔梨花寨”时,又有意复了一遍,把个郁郁不乐的王梨花也逗得笑了起来,嗔怪他说:“你呀,嗨 ,像个伢儿似的。”向河渠说:“不这样,能驱散林妹妹眉间愁云吗?”王梨花横了他一眼,两人继续向南走。 “哎——,梨花,你知道豆蔻花是什么花,红豆子是”见梨花摇头,他介绍说:“豆蔻花是一种并蒂开放的香科花,红豆子又叫相思子,用来比喻”话还没说完,猛然想起她给他的诗词中曾几处出现过“抱柱信”“豆蔻花”“红豆子”,连忙赔笑说:“看我这记性,人家还是师傅哪,班门弄斧,哈哈。” 王梨花也笑着揶揄说:“我们这些女伢儿还能懂得什么东西?”两人的神情顿时开朗了许多。慢慢恢复常态的王梨花轻声问:“这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向河渠简要地叙述了往日的经历,然后说:“就这样既当演员也当看客,到市场、剧场上都见识见识。”“处境还好吧?”“还算可以吧。” 两个人的话多了起来。向河渠告诉王梨花,按照她的建议他正在学习诗词,每天坚持背诵两首,并且将唐宋以来的诗词都分门别类地进行抄录,《七律》一个本子,《五律》一个本子,《七言古风》又是一个本子,词也这样,《杨柳枝》归在一起,《蝶恋花》也抄在一块儿,一段时间里专学一种,还买了一些理论方面的书籍进行攻读。向河渠说:“你的话,我压在台板下,也铭记在心里,人到世上来一趟,是不该只做造粪的机器,是不该虚度年华。” “从来信中知道你在学诗词,近些时我又有些懊悔了。”“为什么?”“你的性格、思想方法,我都有所了解,逻辑思维还好,形象思维欠缺。写诗填词,要放得开,要言在此而意在彼,以虚带实,所谓从尺幅见千里,于一瞬间通古今;要懂得浪漫。而你却严谨有余浪漫不足,写评论文章自是得心应手,用于搞学术研究可以出成果,提笔写诗,终不免呆呆板板,带有,嗯——,”她顽皮地一笑说,“带有道人气。”听王梨花这么一说,好像蛮有道理的,他迟疑地说:“这么说来,我的力气不是白花了么?”“那倒不尽然,作为一种业余爱好,三两朋友互为酬答,以交流感情,增进友谊,应当算是雅趣,以它为业,只怕灵气不足,反而误了自己。” “你的意思是”向河渠试探地问着。“行行出状元,你不是保管员吗?在物资保管方面可以作一番研究,从实践向理论迈进,既提高了工作水平 ,又可以在物资管理方面研究出点成果来。你知道吗?听我大哥说大学里就有物资管理这一系呢,这就是一条路。另外你不是很喜欢哲学的么?研究哲学也是一条路。还有你的文章写得好,又有通讯报导的实践经验,在这方面可不要放弃。还有,还有处世的学问,在你来说是个缺门,缺门就去补,这也是一条路。”“你刚才说我形象思维缺乏,要是在这方面下决心补一补的话。”“我知道你放不下诗词。思维是一种认识的过程,是学问,也不算学问,它常由性格、脾气,也不对,好像是先天带来的,不是想补就补得起来的,你最好不要在这方面下多大的功夫。我没教你放下诗词,想写就写,只是不要把它当着主业。” 听着王梨花的话,他默默地思考起来。他不是个人云亦云的人,尽管是恋人在劝他,他还得掂量掂量,考虑了一会儿,他一时委决不下,于是回答说:“你的话是有道理的,我再想想。”“当然啦,主还是由你做,我不过是向你提个建议罢了。”王梨花微笑着说。 接着她将话题一转,问:“凤莲大姐身体好吗?听晓云说她精明强干,会持家,很会处世,是个贤内助,是么?”“人是个好人,勤劳俭朴,跟队里人个个处得不错,说是贤内助,没有瞎说。我们感情还算好,相互之间能体贴、关心。”“听说会吃醋,累得晓云受了多少冤枉气,是不是?”说到这儿,她又问“听晓云说,为这你还跟她讲了故事,是吗?”“是的。”“什么故事,能讲给我听听吗?”“是个吃醋的故事,难道你也想吃醋?”向河渠笑着问。“不讲就罢休,我已听晓云说过了。”王梨花脸一红说。 “不过说句老实话,感情尽管好,但总忘不了你。”向河渠惆怅地说。“别说的比唱的好听啦,反正好话又不用花钱买。”王梨花半娇半嗔地说。“怎么,你不信?”向河渠不无委屈地问。 其实王梨花怎会不信呢?这几年来通过晓云传递的消息、河渠本人的一封来信,以及今天风尘扑扑的样子都告诉她:向河渠对她一直保持着深沉的爱。她能忘得了每年四月二十日前后总会收到的诸如: “一见晶莹梨花开,情思油然萦胸怀。枝头花开花又谢,思念见胜不见衰。 抬头看见花满树,闭眼花容扰梦来。非因偏心独爱它,总尤情种它先栽。” 之类的诗句么?她又怎能委屈了那颗晶莹的心呢?连忙宽慰地申明:“信,我信。”申明过后联系起自己的心绪,是在自言自语,也是在向对方交心,“其实我,我又何尝不也这样呢?” 听着她的表白,向河渠不由地也想起她寄来的诗句:“不见冤家影长留,闭眼睁眼刻心头。苦情帐苦苦纠缠,令人难扫眉间愁。”他忘不了在自己陷于情网中时,梨花为“还君理智”而忍痛不回信,以至于“朝朝暮暮倚绣楼,刻刻时时总怅惆。烟波隔断双鱼信,百转千回肠谁揉?” 是啊,心心相印的情人,仅因不可抗拒的社会因素将他们硬性拆开,谁又能忘得了谁呢?王梨花轻轻地诉说着:她常常在梦中呼喊他,梦见他受坏人的迫害,妈妈喊醒她,问梦见什么了,她一想起梦中的情景,就常常会顾不上擦干梦中流下的泪水,又流起泪来,甚至在婚后也几次被韩立志听见,闹成不愉快的局面。向河渠告诉她,自己也是这样,几次梦中喊她,引起凤莲的恼怒,一次在欣赏诗词时,白天也忘情地喊出了声。梨花笑着说:“这一回莲姐姐气可大了?”向河渠也笑着说:“那还用说,别说是醋瓶,醋缸也打翻了呀,最严重的惩罚是二十八天不理我,不是丈母娘她老人家来看她,什么时候才饶我,还说不清呢。” 两人说着走着,不知不觉又走下了六七里路,太阳已经不高了。向河渠停下脚步说:“时间不早了,你回去吧。”“再送一段吧,等过了那座大桥。”“说起过桥,我到想起三月份的一首诗,是用拟人的口气代柳作的,你听: 低垂愁眉漫拂栏,桥畔杨柳愁不堪。东门饮罢屡关顾。愁愁愁压腰儿弯。 今又偕同谁人来,渐行渐近渐胆寒。深恐过桥复相近,稀疏枝条又遭攀。 连柳树也怕你过桥呢,回去吧,公婆和其他人要说闲话的。”“我上北头去,没事。”“不行,你没看看太阳还有多高了?” 两人就站在那儿说起话来。王梨花说:“古话说一失足成千古恨,我们也是一着不慎全盘皆输了哇。”向河渠说:“也不必那么悲观。爱情的得失是重要的,但并不是幸福不幸福的全部。我们可以在新的条件下,各自与自己的爱人培养感情、建立感情、发展感情,从而使失去的东西在其他方面得到补偿,这是一;第二,虽然我们不能在一起生活,但我们的心是永远连在一起的,这也将给伤痕的愈合带来神效;第三,在爱情生活之外,我们还有理想、事业的追求嘛。良好的姻缘固然能互相帮助,成为促进双方前进的动力,不幸遭遇也常常是激励人们奋斗拼搏的力量源泉。只要我们吸取教训,将挫折当着垫脚石,脚踩挫折,努力向前,我们还将是幸福的收获者,又怎能说全盘都输了呢?为什么一定要钻进牛角尖里,一定要自囚自居在愁城忧国里呢?” 王梨花叹了口气说:“道理都容易懂,我劝你时也说过类似的话,但是又怎奈”她说不下去了,稍停了一会儿,她秀眉微皱,略带苦笑地望望向河渠,轻声说:“还是你坐在晓云车后离去的那一天,我带泪填了一首词,叫《长亭怨慢》。由于怕影响你的心绪,一直没敢给你看,也由于自己的心绪,一直没再去修改。今天,此时此地,我们又将分别了,我朗诵给你听听,好吗?”见向河渠点点头,她将忧郁的目光从向河渠的脸上移向那一侧是杞柳,一侧是胡桑的,向南伸展的路,缓慢地吟诵道: “眼睁睁郎归急遽,似雨打尽、桃梨花絮。渐行渐远,楝树花开春已去。素愿成梦,还在心头盘踞。踉跄归来也,凄楚楚,同谁共语? 泣泣,梨花肝胆裂,总为难同郎聚。奈何银河,生隔离牛郎织女。恨遍地愁城忧国,尽贮藏离情别绪。纵莫邪千把,难断痴情万缕。” 诗还在吟诵中,泪水早已如断线的珍珠滚滚而下,就如同《红楼梦》一书中的《枉凝眉》曲所说的:“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禁得秋流到冬,春流到夏!” 见到梨花凄苦的神态,听着这怨尤交织、催人泪下的诗句,向河渠眼睛也湿润了。梨花的命运是可悲的,恋爱期间因害怕有势力的人制造祸端,而将热恋转入地下,不敢公开享受恋人的爱抚;情愿与心上人上刀山下火海,也不能如愿,只得含泪成为政治交易的牺牲品;婚后的生活并不幸福,没有孩子被骂为“命狠”,身体多病又遭丈夫冷遇。 面对现状,向河渠束手无策,他有些懊悔自己不该来,不来也许不会引起她的痛苦回忆呢。他期期艾艾地说:“梨花,你,你,嗨 ,都怪我”没等他往下说,梨花说:“河渠,你不了解我这么多年是怎么熬过来的,我总是以泪洗面啊。只有今天,我才感到心里畅快,就是流泪也是喜泪,喜泪呀。总以为春已过去,今生再也不能与郎聚了。谁知你意外地来了,我又看到你了,我多高兴啊。” “梨花,有一首诗说是‘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寄言众儿女,何必觅闲愁 ’。《西厢记》里也劝告人‘休将闲事苦萦怀,取次摧残天赋才。’有一本书叫什么名字我记不得了,那里问我们‘愁城非长生国奈何久居不出以自困自囚哉?’你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呢?”他满怀期望地看着王梨花说,“我在想,当年你劝我的话是正确的,藕断难容丝再联,你应当忘掉我,设法与韩立志处好关系,跳出愁城忧国,努力向前,为了这个,”他沉吟了一下,说,“我们应当象过去一样断掉” 没等他把话说完,王梨花立即打断他的话头说:“不行!你的意思我理解,却不能完全依着你。你说的关于事业、关于与他处好关系,我不是没想过。关系问题我作过不少尝试,没能成功,我的性格你知道 ,本来就很软,再怎么争取他的好感呢,实在没办法,久而久之,心也就冷了。至于事业,我提不起劲儿来,尽管也知道这样自甘颓废不对头,但缺少精神的动力,”她将目光又从向河渠的脸上移向了大路、远处的桥和村庄,缓慢地说,“牛卖力地耕田、拉磨,是因为它想吃到一驾生活后的草料,是怕擎在主人手里的鞭子。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我想我不是牛,不仅仅为草料和鞭子,我还应有其它追求。我盼望有人爱我,也盼望有人承受我的爱。要是失去了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我就会失去了精神的寄托,就会降格成为只为草料而耕作的牛,只要能挣到草料,能维持生活,就不愿再多作努力了。” 向河渠完全清楚王梨花说的意思,他不想这样做,他说:“我想,既然我们的爱情结果是悲剧,我们就应当丢掉旧情重建新的、现实条件许可的爱情。”王梨花再一次打断他的话,惊疑地问:“你今天是来看我的呢,还是来伤害我的?”“我”向河渠正想解释,王梨花根本不容他插话,接着说,“你不用跟我搬道理 。我坦白地跟你说,你不希望我早日离开人世呢,就必须让我精神有所依托。我不是轻佻、风流的女人,不追求偷香窃玉,但是我要求你无条件地答应永远与我保持精神恋爱关系。” “无条件?”向河渠眼睛盯着王梨花,心里想着,却没吱声。“是的,无条件。就凭过去我们真挚的爱情,要求你无条件地答应。你应当绝对地相信我会理智地处理好一切的,当然在这前提下,我也绝对地依赖你,按照你的意见去办事。” 聪明的梨花说出了这一番违反逻辑的话,向河渠欣慰地笑了,他不是笑梨花的逻辑混乱,这,他能理解。他的笑是高兴,是看到了解决问题的途径。他没有急于表态,想听听她还将说些什么,以便于一起回答。 “你是医生的儿子,我的心都碎了,盼望你给予医治。要你答应永远爱我,我什么都愿意听你的。我们不同于别人的失恋,我们的心从来都没变,重建新的爱情建不起来。没有你作我的精神支柱,我就鼓不起生活的勇气。你知道这几年我流了多少泪吗?你知道我是多么地想你呀。现在别的什么都不说了,我要你立刻答应我的要求,你说吧。”向河渠的主意已拿定了,梨花的话刚落音,立刻说:“听你的。” 得到期望的答复,王梨花嘘了一口气,象丢掉一桩心思似地说:“我担心你会拒绝的呢?”“怎么会呢?”“你应当恨我哇,我那时的不坚定,害得你精神上受到很大的刺激,以致身体也受了伤,我对不起你,也应该受到你的怀恨和看不起啊。”“别说傻话了吧,那时能怪你吗?要怪,只能怪当时社会的现实,也怪我无能帮助你跳出火坑,我们都是受害者呀,再说我会恨你吗?”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王梨花轻轻地提醒说。“什么问题?”向河渠不解地问。“你呀,”梨花含嗔带娇地横了向河渠一眼,随后笑微微地吟诵道:“今日一别何时见,约期可在南柯间?”向河渠明白了,连忙说:“来,一定来。你想想我能忍受看不见的煎熬吗?不过为避嫌,不至影响你的处境,我可能会邀燕子或者晓云一齐来,那时就可以从容地畅谈了,时间也会长得多。”“那更好,盼望你常来。”“常来?怕不可能。主要联系还是信件。” 见梨花又露出不快的神色,他正色说:“你的通情达理、正直大度是我所遇到女子中少见的,为此我提醒你:我们已不是学生时代的我们了。法律、道德和义务要求我们正视现实。别忘了劝过我的话语,你要下决心千方百计与韩立志处好关系,建立、发展夫妻感情。我们做人就要做一个真正的人,衣裳穿破,不要让人点戳破。” “这你尽管放心,我们俩倾心相爱还有不曾有半点越轨的行动,更何况是与别人呢?我会让你感到脸上无光吗?”王梨花连忙表白。向河渠知道她想偏了,说:“看你想到哪里去了?你的作风我还不清楚吗?我说的意思是,与韩立志既成夫妻,就要象夫妻那样生活。要体贴他、关心他,不能使他心冷。虽然是他使我们分离了,但这不是他个人的罪过,他是爱你的,至少当时是爱你的。使我们分离的主要因素是无法抗拒的社会压力,也是我们自己的无知和幼稚,不能将过失都一古脑儿地推在他身上。他和凤莲一样,都有权利得到爱。我们要理智地同他们处好关系,尽量做到同心同德,即使不能同心,也要同德,白头到老,和睦相处一辈子。” “象旧社会那样地从一而终?”梨花不为无理地问。向河渠心头一怔,缓缓地说:“我和凤莲关系很好,这结果是逐步取得的。在这种既成事实面前,我不能离开她。我得讲良心。至于你,我没有要求你从一而终的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应当正视现实,尽你的一切努力争取与他搞好关系,建立感情。假如确实感情无法建立,虽经努力,但仍然存在‘婚姻对双方是精神的枷锁、生活的折磨’,你们可以离异,各自另走生活的新路。” “我明白了。但是,搞好关系,唉——,难哪。”王梨花叹着气说。“困难我知道不会小,但办法总还是会有的。我提几点。第一,你要主动一些。听说暑假里你没去探亲?” “你不知道我的难处,他和他一家都看不起我,我又多病。”“我知道,你听我说。过去他是爱你的,不爱你会那样追求?因此 第二是有病治病。病治好了,爱又会来了。遗憾的是我爸的医术不是很高的,要不然,唉,不说这些。你得当心治病,特别是怪胎事要弄清会不会继续?我也为你寻访寻访医生。第三是要精通本行业务,走自学成才的路。只要你在教学上出了成果,赢得了社会的尊敬,改善夫妻关系也就有了更好的条件。”“嗯—”王梨花顺从地应答着。 太阳已经衔山了,两个人还有满肚子话要说。到底是向河渠理智些,他知道要是他不狠狠心走开,恐怕站在这儿说一夜话她也还会嫌时间短的。于是他深情地望着王梨花说“太阳快下山了,我们先说到这儿吧,反正来日方长,说话的机会多的是,再见吧。”提到分别,梨花的神色又黯然了,但看看太阳真的只剩下半轮了,她无限伤感地说:“那好吧,再见。别忘了我在盼你的信,更盼你的人。”“放心吧,答应你的不会变的。”说罢向河渠将车子一推,没跟梨花去握手,只是轻轻地说了句:“我走啦,多保重。”就毅然上车向南骑去。 百感交集的王梨花掏出手绢擦去不时涌出的泪水,久久地望着远去的向河渠,直到连黑点也看不见了,才转身无力地往娘家走去。 夜幕降临了,向河渠向家乡疾驰而去。见到了王梨花的喜悦心情,留恋王梨花的惜别滋味儿,迫于现实的痛苦心绪在胸中交织,他不断思索着今后,今后怎么办呢? 对凤莲他已有了好感,不管梨花将来处境如何,也决心象父亲所说的要对得起人,就是说要对得起妻子。凤莲是真心爱他的,他不能没有良心。 可是梨花这个冤家在他心里扎下的根太深了,对梨花的爱是没有办法驱除的。他们的分离确实是社会因素造成的,尽管与双方内因不为无关,但两颗心也确实没变。移情替身,谈何容易?断绝双方通讯的办法虽然逼着他理智地处理了夫妻关系,却根本没能淡薄对梨花的爱,反而见她的愿望竟然更为强烈。该怎么处置呢?他又一次地问着自己,却找不出答案。“精神恋爱”亏她想得出。这精神恋爱怎么谈?不管它,明日愁来明日愁,一切听她的就是了。“顺从适应”是他应对王梨花的法宝。 向河渠不去想今后了,重又回忆着今天的见面情景,边骑边吟,凑成了几首诗。从蠡湖向南向西,迤逦行来,到得厂内时,除食堂和路灯还亮着外,各车间一片漆黑。来到宿舍,见宿舍门关着,知道同宿舍的施汝明已回去了,就打开门,拉亮灯,推进自行车。 书中代言,向河渠的宿舍原本在仓库里,后来站上在仓库东山头接了一间新房,向河渠和司机长搬进去住,因此他的宿舍就不在仓库了。 向河渠拎着热水瓶去打水,谁知食堂却空无一人,只好自己烧;再打开厨门,寻找吃的,偏偏什么也没有。他无奈带着开水回宿舍,幸亏在蠡湖吃了碗面,要不然真的得挨饿了。当然了,小会议室内有音乐声和人声,那是人们在看电视,他可不想为吃点东西去找老顾。 洗过澡后,拿出《习作录》记下了一路上吟诵的诗和唱的歌词。笔者翻到这一页,题目是《访友行》,除前面已记的外,还有: 1、胸涌千言并万语,乍见知从哪里叙?心潮澎湃穿目出,忙煞秋波闲了嘴。 2、蜜糖泡茶甜在嘴,秋水互酬甜心绪。本欲一见了旧缘,谁知思念拒更剧。 3、送了一程又一程,相视无语走复停。时光老人无赖极,催逼分手太无情。 4、两千日夜思见面,见面更觉胜从前。利剑断藕西南去,留下千丝慢绕缠。 5、日出即出星出归,出心归心一处飞。可笑余心心愚甚,尤留东北不肯回。 从诗的日期看,这一天是76年8月26日。开学不是九月一日吗?怎么那时已上课了,笔者也不知道。 第36章 受牵连烧去老屋 靠援助筹建新房 浓烟滚滚接苍穹,烈火熊熊冲太空。风助火、火借风,哔哔叭叭来势汹。 隔河山芋树上鸟,顷刻之间全送终。面盆泼、水桶浇,杯水车薪难为功。 风朝西又向东,六户成灰一刻钟。遗产遗传知几代,火烧之后一场空。 白白抢天哭地,徒然跌足捶胸。“穷灶门、富水缸”,有谁把它记心中? 火烛小心似妄语,一朝祸起,才知教训重。哎哟哟,教训重。 这首写于1977年6月4日的《火灾有感》,是记述头一天火灾情况三首中的一首。 三日那天十一点左右,向河渠的伯母为大媳妇家烧中饭。到灶上来忙时,不防灶膛里的麦草在灶膛里的一半已烧尽,没人往灶膛里推一推,掉了下来,顺草往外烧,引着了灶门外的草,起了火。等伯母发觉不对时,忙去水缸里取水,水缸里没多少水;要命的是灶门距草堆仅六七十公分,而厨房偏偏没后门;没办法只好冲出门外喊救火。 本队的人正在田的下段收小麦,倒是一河之隔的沿江四队社员闻声首先过河来救。本队的人赶回时,火已上房。此时是东风,而向河渠家的青竹与大嫂家的厕所紧紧相连,有的竹枝就斜倚在屋上。本队人、沿江人见状,大部分奔向向河渠家抢搬财物;也有几个有见识的立刻拖被子浸水,将大门摘下,爬门上房,用水淋淋的被子罩住东山头;一部分人则奔起火处屋内抢搬东西;有的人则站在河里用盆桶从河里取水,传上岸浇泼。 怎奈原本就是内发火,灶边堆放的麦草是码成垛的,量不小,又没有后门,水源相对较远,很快火就上了房。东边的火是没法救的了,只好尽量不让西边烧起来;谁知这青竹一着火,真的如同燎原,火立刻越烧越大;站在屋上用水浇竹枝的人们禁不住往后退。 他们知道要想向河渠家不着火,已无可能,只有一个办法,拆。于是屋上的人们叫下边递钉钯上来扒草拆屋。人们冒着火烤的热浪扒草。怎耐火借风势,熊熊烧来,只好边扒边退。下边的人们也不闲着,纷纷用镰刀、菜刀、斧头砍断捆绑芦壁的铁丝、竹篾,拆壁障。各种办法用尽也没能阻住火魔的西侵。所好的是最西边的一间已被拆尽,只剩下行条还没取下来。 突然间风势逆转,又成西风,屋虽在烧,但已没有过那么咄咄逼人了。人们继续盆泼桶浇,终将向河渠家这边的大火扑灭了。 就在此时东边却大呼起来。原来蒋淑贞的屋上火因风向西吹,人们也象西边向河渠家一样采取扒草拆屋的办法,连东邻的姜建中兄弟三人都在这儿帮拆。他们知道只有拆掉向家的屋,他们家才得安全;因而除挑了两担水放在向、姜两家之间的通道上,没作其他防范措施。如果一定要说有的话,那就是姜母在门外烧香叩头求菩萨保佑。 想不到的是风向突然逆转,火头陡然扑来;加之这边人少,屋上草还没扒多少,火又大了起来;刹时间风越来越大,火势也越来越猛,人们扛不住,只好下房搬东西。等姜建中见势不妙,回家顾自己时已是顾不了了。事后连那两担水的水桶也成为灰烬。 向河渠闻讯赶回家时家已没了,呈现在他眼前的是拖坏了的家具、冒着白烟的灰烬、烧焦和没烧着的屋梁,还有拉得东一块西一块的破壁障;是母亲的泪水、妻子的抽泣、孩子的啼哭;是乡亲们的忙碌、邻里的劝慰。他呆呆地站在那儿,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红星大队的郑支书、冯主任、何副主任、马会计都赶了过来。向河渠慢慢地镇定下来,跟大队干部们一一握手。 郑支书召集仍在现场忙碌的队长张成、会计薛井林,连同向河渠开个紧急会议,会商眼前的救急措施。向河渠说他家除房屋被烧外,其他物品都已搬出,除急需搭的临时棚外,生活没有困难;其他五家要请队里送部分米来,伯父母和自家的吃住自己解决,两家堂兄和两位邻居的临时棚舍请队里派人搭建,其他事明天再议。 郑支书说:“马会计这几天重点抓一下这里的善后问题,调查一下情况,提出个处理方案,然后到大队会商。”冯主任说:“张队长派人仔细查看现场,要确保死灰不得再烧。”等分工红星的周组委、印会计赶到时,临时会已结束,两人听了郑支书的汇报,认为很好。 要感谢沿江四队和本队的乡亲,向河渠家所有的东西,连挂在壁上不用的杌子都给抢了出来,除空屋受损外,连书也没少一本。 当然了,也有情急做了傻事的。一位老兄将半坛柴油(向河渠买回来烧炉子用的)连坛子往地里一甩,坛子破了,油也没了。 房子嘛,按大队的规划本来就是要搬迁的,这么一烧,只好提前搬了。 向河渠请周兵、陆锦祥、周玉明和姜建华四人来帮忙,拆下没来得及拆的屋梁、立柱,将已被扔到河里的被烧过的木头从水里捞上来,在距原屋六七尺处清出一片平地,然后斫竹枝,让周兵劈篾子。凤莲则骑车去找妹夫秦康寿。 接着就是挖坑立柱,铅丝捆着架梁,用青竹作椽子,用晒席、花莲作屋面。周兵说:“花莲不行,我回去扛晒席。”周玉明也回去扛。秦康寿是木匠,有他到场指挥自是事半功倍,太阳还没下山,四间临时棚舍就搭成了;并用衣橱、碗橱、书橱和坏壁障作隔壁,隔出三个房间。房子没了,灶没坏,又在灶四边用木棍立柱,用搁花莲的毛竹作梁。周兵说:“今天来不及了,明天我来想法子盖顶,秦师傅,你得和我做对手。”陆周姜三人问:“怎么,不要我们了?”周兵说:“我看目前就这么多事,我和秦师傅行了,有事时再找你们 。要知道大忙时候,人太多了,队里要说的。” 伯父母原就住在最东边,东西也少,差不多都抢了出来;跟侄子家一起吃到不用侄子贴粮,向河渠让他们还住最东边。 晚上童凤莲说:“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呢?”向河渠说:“怕什么呢?天掉下来有长子顶着,一切有我呢,要你担什么心?”“说大话有用么?天下雨我们往哪儿躲?这棚子不漏?”“别担心,我这几天就去找两块油布回来,换掉晒席。晒席只是临时措施,他们不要晒小麦咯?”“知道就好。只是这房子重起哪来的钱呢?”“车到山前必有路,大活人还能给尿憋死?三个月,三个月后我包你和孩子们住新房。” 话是这么说,为的是宽凤莲的心。其实就是不遭火灾,向河渠也在为房子搬迁操心呢。红星大队宅基地的安置,随着人口的激增困难越来越大;加上原来的横竖堤岸已失去作用,依岸居住的并不美观。经报公社批准,大队决定搞方整化。这样一来,多数队的社员基本上都要搬迁。 方整化的新河道已经竣工,需搬迁户的宅基地都已丈量定桩,向河渠家新家的宅基地距老屋只十公尺左右。 搬迁是迟早的事,为此向河渠早就在作预算:四间平房需90垛砖、1600片平瓦、一吨石灰、300根椽子、三把水泥柱,仅这些就需1300多元,还不包括运费。幸亏屋梁受损不严重,还可以用,要不然还得多花几百元;而手头现金只有400元,差得远呢。凭他和爸的工资一分钱不用,再聚两年才行。可眼下就得修建,钱从哪儿来?天掉下来有长子顶着,他顶得住么?车到山前必有路,路在哪里?他真有些发愁了,可就是发愁也不能让凤莲跟着发愁哇。 老医生是第二天才知道消息赶回来的。等他到家时,姜大兴、袁伟民和各车间负责人,还有徐晓云已经走了。 袁伟民说:“你把钥匙给徐晓云,安心在家处理。”姜大兴说:“有困难不用怕,会有办法克服的。站上会在力量许可的范围内帮助你,不要担心,总比老头子挨关到牛棚时的困难小吧。”各车间负责人也都表态,只要用得到他们的,一定尽力。徐晓云则拉着凤莲的手说:“莲姐,别难过,难关总会过去的,要相信他会有办法的,也要相信大家会尽力帮助的。”向河渠要送大家到路口,姜大兴说:“别闹虚文了,赶紧的盘算盘算,拿个计划,来跟我们商议是正事。”徐晓云走在最后,轻声问:“要不要告诉她?”向河渠摇摇头说:“不必,她手上不宽裕,告诉她于事无补,反而增加她的思想负担。”徐晓云说:“也好。”就接过钥匙,随着大家一起走了。 别看向河渠在农机站只是个小小的仓库保管员,他的人际关系可算全站第一,最贴心的有徐晓云、何宝泉、杨瑞和,接着有几个老师傅如包井祥、贺国俊、田国祥、顾君成、周荣祖、丁静修,这些人多数是各车间负责人和技术骨干,再往外则是站上的活耀分子和全社三分之一的手扶拖拉机驾驶员,这是说的农机站。此外要数医院的关系人多,再接下来就是供销社和学校。 有人问为什么?除了他的仗义助人性格外,还有个外在因素,就是他手掌全社除捕捞站外的柴油分配权。那年代用煤油炉子成风,那玩意儿一根火柴就着,火头大小可控制,比煤球炉子可方便多了,稍有点头绪的谁不想用。要命的是炉子好买油难买,凭证供应煤油,家家户户点灯都得省着点儿,还能用来烧炉子?也只有卖煤油的人和他的近亲好友能用罢了。后来发现柴油也能用,除烟稍大些外,效果都一样,尤其是负10号、0#柴油几乎与煤油一样,不但价格只是煤油的一半,还比煤油好买。而向河渠就是支配柴油供应的实权人物,人际关系会不大? 当然了,这是说的站外。站内及各排灌站人员与他关系倒不是为油,主要是人的品格、学问和他的言行。比如74年的为缴钱记工上书这事,对众人的影响就很大,很多人将无须缴钱记工的功劳算在了他身上,说是幸亏他敢写能写,才维护了众人的利益。 其实他们夸大了向河渠上书的作用。首先是县委大楼前的大字报,还有说不定有多少个张河渠、李河渠的上书才引起县委的正视;其次是县委领导难能可贵的知错纠错的了不起的精神,两者的结合才有了后来的纠错文件;而且尤其是后者可贵的精神才是主要的原因。 仅凭上书的理由充足是起不了作用的,四十年后向河渠另一轮的上书,其理由不但比这更充足,而且依据的是国家宪法的相关条款、国务院和有关部委的具体文件,五十余人联名上书,前后活动延续十年之久,同是临江县委却没有依法处理,就是个明证。 虽然向河渠从来没认为是他个人的功劳,但众人偏要这么看待,并且还觉得欠了他个情,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因而他家一遭灾,众人都表示将尽力帮助,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老医生是历经生死考验和大灾大难之人,对这次灾祸反应正常。家庭受灾,一目了然,没有询问详情,却去其他受灾户看了看,跟他兄嫂说了会儿话。 他认为哥嫂已都七十岁了,身体都不太好,不要再单门独户过了,跟孩子们过算了。嫂子认为在生活能自理前还是各过各的好,想吃什么就煮什么,自由。老医生说问题在于房子怎么办?嫂子说新房子虽然不连在一起了,但是紧壁相邻,两房各给一间,吃住就都有了。老医生知道嫂子的个性很要强,也就没多说什么,只说了声“也好’,就回到自家这边。 在县里来人查看灾情后,救灾措施很快下达,各家都分到相应的砖瓦、石灰、芦苇、杂棍、行条、梁柱计划和救济款,向河渠家分得120元,公社、医院和农机站各救济60元,各单位、大队捐献款向河渠分得80元,合计380元,连同家里的计770元,还差600元。 周兵出了个自制水泥瓦、烧土窑砖的主意。盘算了一下,自制水泥瓦成本120,省80,墙里口和隔墙用土窑砖,省200 ,网砖全用土窑烧,省70 ,椽子不用杂棍用毛竹尾,省180,加起来可省500多,这样钱的缺口就不大了。于是他拟了个建房计划送到农机站,姜、袁二人十分支持,说:“批水泥、煤炭计划的事不用你操心,计划到手会通知你的,你把工作中心放到做土坯上去。” 周兵不去收花站干活了,找来几个专门给人家掼土坯的行家,在河北那块被大火烧死山芋的饲料地上摆开了战场,一门心思领着人们制砖坯。西邻姨家虽没遭火灾,但搬迁也是势在必行,想凑在向家后面烧土窑,来跟向妈妈说。向妈妈一向大度,全不计较过去对她的不友好,一口答应。制坯师傅们自是叫花子求财,越多越好,向妈妈一说,连声说行。姨说她干不了什么重活,烧茶送水的事全由她包了,不用向家费心,这一来向家除供应饭菜和香烟外,制土坯的事就置之于度外了。 那边周兵干起了制坯,这边向河渠清理场地、准备遮盖物料;向负责水利的何志强借来水泥瓦的模具,作制水泥瓦的准备。 他的准备工作还没做好,葛达贵送来一吨半水泥,并带来一张便条。让将所批计划物资的批件交葛达贵带回,说计划物资款不要操心,只管制坯就行。正卸着水泥呢,严成山的砂子也到了,自然也是徐晓云安排的。砂子不是计划物资,原打算平整、夯实场地后才去买的,不料已然送到。问严成山花了多少钱,他得记个账,成山说徐会计说了,你只管卸货,不必问;何团长住在她家到站的路上,早问清要用多少吨砂子了。所有物资凡经她手的,都有账。 不问就不问吧,只是水泥一袋一袋的好卸,砂子总不能倒在地上吧,混进土里浪费是小事,过后种庄稼不太好,正想找块塑料布来垫。严成山却解下一块旧油布,说这块油布有点坏,上面放砂子没大碍。两人一抻,铺平,砂子就卸下来了。 严成山说明天的煤也由他送。他挤眉弄眼地说:“你这个情人对你可真的情深意厚呀,不刮你的,还修锅匠抓泡灰——倒贴呢。”向河渠见凤莲不在跟前,正色说:“别胡说八道坏人家的名声,到站上打听打听去。跟你一样,纯粹是朋友间的帮忙。”随后煤、石灰和遮盖简易棚舍的大半新的油布都陆续在徐晓云的安排下送到向河渠家。 油布一到,陆锦祥、周玉明、姜建华和周兵突击与向河渠一道换下晒席,盖上油布。盖油布还费了五人的一番功夫呢,你想想要在这棚舍里度过三四个月,还偏处于六、七、八、九四个月最热的时期中,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不会热死?可只盖个屋顶,这四周的壁障已被烧掉一部分,又围不过来,于是东西的山头则用油布从上到下,盖得严实,南北用壁障,好在有两个能人在,一个是木匠秦康寿,一个是样样会样样都不内的周兵,什么难事也难不倒他俩。 别小看周兵,以为他只是个粗鲁的汉子,其实也有细心的一面。木工活儿他能锯能刨,家中那张样子不怎么好看但结实耐用的床就是他自己打造的;上房会用草盖房;下地会耕田耙地;篾匠活儿干得怎么好说不上,但家里用的篮子、挑泥用的畚基都是他在工间休息时编的;说来也许你不信,他还会纳鞋底做鞋。冬天挑河泥,工间休息时,看见周兵掏出鞋底来纳,四队的男男女女们没一个感到奇怪的。 有什么办法呢?母亲是在他还没有能力保护她时含悲上了吊,家中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只靠爸一个人在外当伙夫挣钱,就他一个大孩子领着弟弟妹妹们往前过,不样样逼着自己干,怎能行?就这样,一个不小心还淹死了一个弟弟,有一回又差点淹死妹妹。幸亏发现得早,他跳下河去把妹妹拉上来,用背驼着颠簸,才得以救活。他的粗是逼的,不粗他保护不了家人。 母亲的死是他心头的痛,那头发被扯掉的镜头,闭眼一想起,就恨不得要杀光夏家的人。因而长大后就去求杨冬根教他武功。杨冬根因他心系仇家,不肯教,只指点一点点防身的招术。没办法他胡乱练,没练出什么术,却练出一身惊人的力气。挑两大包棉花从跳板上颤颤悠悠地往垛上走,浑然不当回事。须知那两包棉花都是花站打过捆的,一包重达160斤,两包就320斤呢。个子虽不高,力气大,谁想招惹他就得掂量掂量。 细也是逼的,弟妹们的衣服鞋袜坏了,他不缝补谁补?烹茶煮饭他不干谁干?篮子、畚基自己不编哪来的钱买?就这样练就了他粗细不管样样都会的维持穷家生活的全副本领。 周兵与向河渠可算是生死之交。读者可能会说,别扯没影子的事啦,论年岁他俩才三十来岁,打仗的年代才刚刚出世,运动中他俩也没参加拼命的武斗,哪来的生死之交? 你别说他俩还真有一段共生死的交情,而且发生在童年。那一年按向河渠的回忆,大概在二、三年级。向河渠九岁开蒙,算起来该在十一岁左右,那么周兵就是九岁。在荷花开放的季节里,两人结伴去挑猪草,来到荷花池。 荷花池就是后来的鱼池,当年那儿栽了很多荷花,据说过去是一家有权势人家的住宅地。地点就在向家东边两百公尺左右的地方。两人看了会荷花,向河渠手指河对面说:“那边没人挑,猪草一定不少,不如到那边去。”周兵说:“过不去呀,从大门口进,有狗,人家也不让进。”向河渠说:“从河里走过去,我在这儿洗过澡,知道水不深,可以淌得过。”周兵问:“有多深?”“头抬起来嘴在外头。”“我没你高,你会游,我不会,我过不去。” 向河渠想了想,说:“我有办法,你坐在我肩膀上,我们走过去。”周兵高兴地说:“这个法子好,篮子小锹带不去,我们空手去,草多的话,你再过来拿。”向河渠说:“好的。”于是向河渠下到水里,周兵从坡上下去,骑到向河渠的肩上,两人便向河中走去。 走着走着,不对了,不是嘴在水上,而是眼睛也到了水里。向河渠便推周兵下去,周兵不敢下去,死揪住向河渠的头发。后来两人怎么到了对岸的,谁也说不清。现在猜想,也许手脚乱动,拽着荷梗向前,也未可知,反正是到了对岸。两人坐在河岸上喘了好长时间的气,才缓了过来。至于后来怎么回去的,只怕不是循原路,不过已记不清了,长大后说起此事,都还有些后怕,也都有些纳闷:怎么那时就那么笨呢?一个人拽着荷梗走,加上水的浮力,是不是直行也难说得清,即便是直行,也是浮漂漂地在泥上走,现在肩上多了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河底走,哪可能水还只到嘴?不管怎么说吧,好歹也算是共过一回生死了。 两个大能人将拉坏的芦壁拼凑起来,壁障普遍嫌高,从公场拿来轧刀将多余的轧去,用竹篾捆到立柱上,原来四间房两副前门一副后门,现在照旧。窗户有点麻烦,东房的已被烧坏,只好用镰刀割个洞口,安上原厨房间的提拉门,有雨放下来,没雨挂上去。原来的后门在厨房,现在安到中间那一间客厅里,热天在客厅里吃饭,前后门一开比在老屋还风凉,只是矮了点儿,真论风凉还不如更简陋的厨房。 农机站台的三张大油布两张用到大屋上就够了,还有一张就用到厨房上。东西围到地,并用砖和土压实,前后没壁障遮挡,只好用花莲应付。好在是夏天,漏风不要紧,只要不下雨,前后花莲也不用,做饭吃饭都敞开。 这么一拾缀,原来满腔愁绪的童凤莲不愁了,这样的简易棚就是过冬也能凑合,更何况河渠说三个月后就能住新房呢。起先以为他说空话骗自己的,现在看来不空。唯一心里不痛快的就是那个徐晓云,什么事都是她在安排着,特别是昨天的那一船石头,连向河渠事前都不知道 就给装来了。这家到底是向家人在当,还是她徐晓云? 石头的事是这样的:徐晓云说起向河渠烧土窑砖砌外墙的里口和隔墙时,丁静修说土窑砖从外形看,与大窑砖没大区别,但内在质量要差得多,经不起冻,只要受了潮,一冻准剥壳,从这一点上说还不如土坯经久。徐晓云问有什么办法可以防止受潮呢?丁静修说最好的办法就是靠地面砌尺把高的石头墙来隔潮气,他老二家就是这么做的。钱玉林的弟弟在本队船上当撑兄,回去跟叔子一说,就决定装这么一船石头,买石头连运费自然由她垫着。 由于钱玉海说这一段事情多,反正建房还早着,等机会就帮装,因而也没特地去跟向河渠说。不料有一船货送到江阴,却一时没接到回载货,顺便就装了一船,连徐晓云也不知道就送到四队的西港岸。钱玉海来报信说石头船已到了西港边,向河渠当时还一头雾水。钱玉海问:“不是你要我嫂子叫我装的么?”向河渠明白了,说:“她没说今天到呀。”钱玉海说:“正好插空装过来,我嫂子也不知道今天装。”向河渠立即到队里找人,一齐去卸石头。一船石头连卸带运,直忙到一更多天才忙完,船工连老大也参与了帮忙。 不过不痛快尽管不痛快,却说不出口,因为徐晓云所做的一切都在帮她这个家,却找不出人家存私心的地方,真弄不懂这个女人在图什么? 向河渠这儿是安顿好了,其他几家如何呢?他像老爸一样也去察看了姜家兄弟的棚舍。两位嫂嫂他不必担心,大嫂暂住到朱友贵家,向玲已结婚,失火的当天就住到婆家去了,因而没搭棚舍;二哥已回来,他家的条件比自家不知优越多少倍,那一天大卡车装来的物料,别说油布,连烟酒、食油都备齐,建筑公司嘛,起屋需要什么物资还有个被疏漏的?二嫂家是万事俱备,只等计划物资购齐,再请阴阳先生挑个好日子就可以开工了;而且她娘家堂弟是个砖匠头儿,还不是一喊就到?因而他不必操心。 说到这儿,有必要将相关情况作个介绍,不然读者诸君会责怪笔者交代不明的。一是家庭遭灾,一家之主的老爸怎么如神龙见头不见尾,只虚点了一下,便不见他的踪迹的?众人都大力支持,妹妹向霞怎么不见动静的?还有向慧呢?二是二哥二嫂和朱友贵也该有个介绍,大嫂怎么会住到朱友贵家去了?套用小说书中惯用的说法,就是笔者只有一枝笔难叙两头事,索性在这里作个交代,以释众疑。 自儿子回家后,老医生就已跟老伴商议好了:儿子已长大成人,且能主事,家由儿子当比自己更好些;因而在跟儿子一番长谈后就退居二线,只当参谋不作决断。他今年六十三岁了,农历三月二十五是他的生日,本已该退休,医院却暂时不放。倒不是院长李腾达对他青睐有加,而是抽不出人来替换他;还有那地方也远了点儿,在全社最西北角,谁愿去呢?他呢一来落得多拿几个钱,四十一块工资如果退休回家只能拿二十九,少十二块呢,那是象他这么大年龄的人天天上工也挣不到的;二来呢,那里的乡亲对他非常好,他在那里过被发配的日子比当院长时还舒服,有什么不满足的?即便让他在那儿干到去见马克思也无所谓,真是此间乐,不思蜀矣。这次火灾归来,他发现在家里起不到什么作用,反而有些碍手碍脚,就提出仍到岗位上去,老伴儿子都赞成,只有慧兰不舍,就带着孙女回到永胜。 向霞是第二天从何井春处得讯赶回的。何井春在菲厂抽滚组干活,他天天回家,当晚知道消息,也来现场看了,第二天上班时到工场找到向霞,说了失火情况。吓了她一跳,当即请假归来,在家帮收拾了几天。哥哥说:“无论是做土坯还是做水泥瓦,你都起不了大作用,到起房子需要人手时你再回来,听话,回去上班。”向霞看看也真的如此,连烧茶送水这件她能做的事也由西边姨顶了去,于是听哥哥的话,同意回去上班。 在回厂前去信用社取回全部存款二百三拾元递给哥哥。向河渠不收,理由是眼前的困难是看得见的,他担心妹妹结婚需要用钱时自己还不起。向霞承认,她说正像嫂子说的,家有她的一份,受了灾重建,她就该担一份,结婚的事她已不考虑了。向河渠正色说:“别说傻话,成家是一定的,不过是时间早晚。家这么一遭灾,只怕再帮你添点什么就难了,所以这钱你得留着,再聚一点才够买部缝纫机和自行车,家里的那部机已用了十几年,拿不出去了。” 妹妹坚持要给,哥哥坚持不收,说:“你看做瓦的原材料、烧窑的煤,还有石灰、石头都装回来了,手上还有好几百,担什么心呐?”向霞不信似地说:“听姐说各种救济加上家里的总共还不到八百,买了这许多东西,怎么可能还有几百?” 听见兄妹争执的声音,婆媳俩来到两人身边,妈妈说:“已买回的东西是晓云姑娘垫的钱,你说的七八百还没动呢。”向霞说:“哥,这就不对了,晓云姐的钱你能用,亲妹子的钱却不要,难道我还不如外人吗?”凤莲讥讽说:“是不如哦,人家贴心嘛。”向河渠说:“别听你嫂子瞎说。你问妈,这些东西送来时我事先知道吗?不过事后我没把钱送去倒是真的。考虑的是她的存款暂时用不到,先垫上没什么问题,还早还迟不要紧,你不同,你还没成家呢,所以,所以,嗐——,不说了,你给妈吧。” 向慧则是另一原因,自大忙开始以来她一直没回来过,再加上离家二十多里,没有人传递消息,她是不会知道的。 大嫂蒋淑珍应承将向玲拉扯成人、成家立业,考虑到生活的需要,老医生征求过哥嫂的意见后允许蒋淑贞可以招男人进门,也可以与别人两头跑跑,只要尽抚养的责任就行,这允诺在儒国去世不久后就说过了。后来她就与本队的朱友贵好上了,而朱友贵呢,上有老母,下有两个儿子,不可能招过来,于是就两头跑跑。准确的说法是她往朱家跑,朱友贵不往向家跑。火灾后她没地方去,暂住朱家也就见怪不怪了。 朱友贵又是个何许人也呢?他是四队的名人,自周兵的奶奶见面总喜欢叫“老大”而不呼其名后,“老大”就成了朱友贵的外号;四队无论男女老少都叫他老大,朱友贵三个字则只见于文字,很少听到有人叫了。他今年三十九岁,比蒋淑珍小三岁,五八年丢下久病在床的妻子和两个儿子,带着对继父的强烈不满(不满原因无从考证,只从他临行前将继父母自留地上的芋头都用大锹暗中在土内铲断,以致枯死而推断),一人报名去支边,几年后不知什么原因又回来了。刚回来时还过了两年的支部生活,后来因迟迟拿不出党员身份证明,才成为普通社员。 据有人听从新疆回来探亲的人传说,朱友贵是从新疆逃回来的。他跟新疆一县委头头的妻子长时间保持不清不白的关系,暴露后逃回;说他在新疆已娶妻生子,当然都是传闻,不去说他。但仅凭他的形象、胆识、口才、举止,在四队真是个杰出的人物:身材高大魁梧,面容英俊,肌肉发达,身手灵活。有人说他会武功,却没见他露过一招一式。 不过他父亲,一个痨病鬼似的老头在岸东顾石匠父子三人各持器械围着灰堆打架时,端着水烟台劝他们别打了;三人没一人肯听,老头来了火,一只手不知怎么的,便瞬间夺下三人手中的器械,并从不同方向推开三人,说谁再不听,他可要打人了;从而震慑了三人。这是邻居李老头亲眼所见而告诉人们的事实,也就是说朱友贵的父亲会武功是真的,从而推断他也会。 他能言善辩,田庄活儿无一不精,捞鱼摸蟹样样都能,也有人说他盗窃技术无人能及,还有人说他心狠手辣,连夏家中心人物夏母也说自家竹夹子里不灌水,告诫子女们要让让他,这倒把他说成会放火的坏蛋了。不过他在队里人缘还是蛮好的,给向河渠留下印象最深的一幕是抱着自己从窗口放进他上学的教室里,然后等电影开场后再开窗把他从窗口抱出来,一起看电影。终其朱友贵一生,向河渠与他关系都挺好,把他看成大哥哥。 闲话说过,我们再书接前文,向河渠踏看了二姜的棚舍后,要他们象自家一样用稻草绞成的草索纵横箍住棚顶,以防风雨来时花莲压不住遮盖的塑料纸而被风刮跑,说久晴必有久阴,务必做好准备。 在家二十二天,制成了两万多块砖坯、五千合网砖坯和一千片水泥瓦。原计划一千六百片瓦指的是商品瓦,也就是当地称为的洋瓦。向河渠自制的水泥瓦是当时出现的一种新瓦,只需九百片就可以了,一千片为的是防止有损坏。这些砖瓦,土制的要等干透后才能烧,水泥制的则需固化完全后才能用,因而至少需等一个月左右,所以他来上班。 向河渠进站后先到站办公室给支书、站长、总帐会计和现金会计打招呼、发烟。姜支书问:“可有什么事需要站上帮忙的?”向河渠说暂时没有。他把准备工作汇报一遍后说:“先上班,等土坯干透后才能烧,烧制完成后才能开工呢。”姜支书说:“也好。正逢大忙,领机柴油的特别多,可把徐晓云累坏了,你可得好好儿地慰劳慰劳她唷。”袁站长说:“交接后告诉徐晓云,让她休息几天,投桃报李,你也把她的工作兼起来。”姜支书说:“乌龟洗澡,伴擦擦背吧。”说的众人都笑了。 向河渠来到仓库,不一会儿就有人来问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还缺些什么?向河渠一一作了回答。徐晓云告诉向河渠:“包师傅借出了给儿子买自行车的一百五,小陈借出打算买手表的五十块,这都记了帐。童师傅制成了行条拉筋用的铁包头,他说你家有的行条细些,需用钢筋拉;小王打了八把墙巴子,包师傅还开夜工用供销社的废铁丝制成十几斤元钉,是在他自制的元钉机里制成的,说没有你的主意元钉机还制不出来呢。你什么时候也懂机械了?”向河渠说:“我懂个屁,是包师傅跟我叙说他的创意时,提了点儿参考意见罢了。”徐晓云说:”至少对他的设计制作起了作用呗。噢,供销社铁丝钱已经给了,包师傅去买时我给的。东西都放在我宿舍里,跟姜支书、袁站长、黄会计都说过了。姜支书说站上商量过了,困难救济国家有标准,没法突破,但站上的运费、加工费可以不收,除正品钢材要付成本费外,用到的边角料可以不算钱。”向河渠说:“站上干部职工对我真是太好了,不知该怎么感谢他们呢。” 账物的交接自是无需进行的,他俩之间也不闹这个虚文。要紧的是向河渠不在期间发生的一些琐碎事情,徐晓云觉得要作个交代。她说:“想要走后门买油的有工办的宗广林、农具厂的金会计、砖瓦厂孙会计,好几个呢,我都记下了名字,我说我是个代班的,做不了这个主,一个没答应。反正我在外头不跟他们打交道,就没卖这些人的人情。石明芳那儿我打过了电话,告诉她你建房期间将会需要肉渣、内赃之类的,要她有个思想准备,她说开工前告诉她一声,她会送过来。梨花来信询问,我说你这儿如鱼得水,很顺利。火灾的事没说。要告诉你的就这几桩吧。” 向河渠说:“你想得很周到,谢谢你。这些天来真的拖累你了。”徐晓云啐道:“去,去,好话反正不要钱买。噢——,说到钱的事,帐虽记在那儿,钱不用操心。包师傅、小陈的,他们说随你什么时候还,至少今年不用还。我的嘛,还不还就无所谓了,哼 ,反正你也还不清。”说罢扭头就走,没走几步,又折回来说,“毛竹尾的事交给我了,明天我回临城去,回头叫弟弟与我一起去挑一下,他的人头熟。”说罢,这才真的走了。向河渠走出门外望着已当了妈妈还这么风风火火的徐晓云的背影,一股说不出的滋味顿时涌上心头。 第37章 邻家面目各暴露 伯父养老独促成 上回书里说到向河渠望着渐行渐远的徐晓云的身影,心头顿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儿,这滋味儿后来在当晚写的《蝶恋花.知己七年记》里有了显示;火灾后另一股说不出的的滋味儿也曾两次涌现过,一次为大嫂与向玲的分家,一次为伯父母的赡养。 大嫂与向玲的分家,前文已经说过,还在向玲十五六岁时大嫂因不堪向玲的态度而提出过,后被劝说和向玲的认错而隐忍下来。 转眼几年过去了,向玲去年五一结婚,对象是本队梁桂生的二儿子梁金华。名义上是招婿进门,生了个女儿,取名用的却是梁家的姓,叫梁明芳。伯父母和二哥向儒仁都不介意,向河渠就更不介意了。 大火过后,小夫妻俩带着吃奶的孩子暂住到婆家,蒋淑贞则住到朱家。大火的第二天蒋淑贞来园上收拾灾后的家时,发现书桌没了,那是她娘家陪来的,来找向河渠。有人说看见向玲夫妻俩抬到梁家去了,向河渠很不高兴地去梁家找向玲。梁金华的母亲杨翠凤问什么事?向河渠沉着脸说:“找玲儿,问她为什么不经允许就把她妈的书桌抬走了?”杨翠凤说:“她叔叔,你放心,只要她俩一到家,立马叫送回原处。” 接下来就是灾后的这个家怎么重建问题。蒋淑贞说重建后她不跟玲儿过,各过各的,受玲儿的气已受够了。对此玲儿没有意见,只是产权怎么分割? 其实所谓产权,也就是屋后的几棵大树估计能卖五六百块钱、几根已烧得没有碗口粗的焦木头、一张方桌、一副大门、一个箱子。玲儿生母的陪嫁因在卧房内,内发火是从里往外烧的,根本没法进房,因而什么也没抢出来。还有就是国家照顾的钱和物资计划了。 为这一丁点儿财物,向河渠已陪坐了几个晚上,老是决断不下来:女儿坚持母亲的产权依法归她继承,但对养老的义务却又含含糊糊,不肯明确表态;晚娘不要女儿养她的老,提出该分给她的东西由她支配。各说各的理,谁也说不服谁。偏在这争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蒋淑贞的老娘来了,给这难理的家务事又增加了难度。 蒋母是来接女儿回家的,她那儿有个跟女儿年龄差不多的社员死了妻子,觉得要是女儿配给了那人,后半生就不用愁了,所以来接。恰逢财产分割,说出了她的主张。她说:“女儿二十三岁到向家来,苦了近二十年,不说有没有功劳,就作为做长工,除吃饭外,也得多少开点工资,这不过分吧?”她支持女儿分一半。 就这么争啊吵啊,哭啊闹哇,繁忙的劳动没有累倒向河渠,倒是这一个又一个的半夜熬得他实在有点吃不消。这件事前前后后闹了二十来天,最终才在大队郑支书的亲临下作了了断,同时也为朱友贵和蒋淑贞的婚姻关系作了结论。 由郑支书亲自书写的《财产分割协议书》和朱蒋的婚书要求向家代表签字。老医生兄弟俩不肯莶,而且从议事开始就一个不参加,全程由向儒仁、向河渠出席。向河渠看着一边是抱着吃奶孩子的侄女,一边是流泪饮泣的寡嫂,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拿起笔在两份协议书上颤抖着莶上自己的名字。回家后写下了《莺啼序.争财小议》这首词。 一有感触就借纸笔发泄是常事,凤莲习以为常了,因而她不问处理结果,静静地做她的针线活儿。向河渠写完后念道: 水浇余火烟袅,掩财产争吵:有人是、泪如泉涌,有人贪婪黠狡。忘恩负义,翻脸不认人,惹亲友惊且恼;空抚育操劳,夫死儿亡再醮。 十几日夜、劝说评判,终尘落分晓。谁还念、往日情分?还好事终了了。哎呀呀、世事难料,掂万事、金钱最好。以至于,良心情义,为钱可撂。 迷梦难醒,万般盘算,只嫌钱少。思量着、都为儿孙,愿涂肝脑,独独缺少,自作率表。古人常说、养儿防老,你也有了下一代,想不想、儿女养你老?如袭老谱、儿女长大象你,老来怎生是好? 不知可曾,仔细想过,其间的道道?都说有、因果报应,檐水滴石,不差分毫,报是不报?假如真有,悔是不悔?何不如洗心革面,善待那、儿女的姥姥。善举会感天庭,所产苦果,不用自销。 童凤莲没上过学,除在扫盲班学了几个晚上,没捧过书本,更不懂诗,但听向河渠吟诵多了,慢慢地也能听懂几成意思,听完后问:“决定好了?”向河渠点点头,就把最后的结果告诉了她。凤莲没说什么,只是叹了一口气。一场难断的家务事就这么过去了。 大嫂家的事儿过去没多时,大妈家的事儿又来了。那是在向儒仁建起四间大瓦房以后发生的。向河渠的伯父比老医生大七岁,今年七十,伯母还大一岁,七十一。听父亲和伯父讲述,伯父十九岁时就只身来永安沙,先是挑泥围垦,后靠远亲陈明伯的关照种租田,拼命挣钱去养那个难以维持的家:长年生病的父亲、十指伸不直的哥哥、十七岁的妹妹、十二岁的弟弟和小脚瘦弱的母亲。 到二十一岁那年,父亲撒手西去,妹妹无奈去人家填房,家只靠他一人实难支撑,只好让十四岁的弟弟停学来沙滩和他一起种沙田。 过了二年,为不耽误弟弟,就送他跟老中医学徒,又成了他独撑家庭,噢——,他已取妻,不叫独撑了。但要负担残废的哥哥和不能下地的母亲,在那年代里也是够辛苦的。 三年困难时期,为孩子们能多吃点儿,少挨点饿,他饿成了浮肿。如果弟弟不伸手,他只怕活不过六三年去。这身体自那以后就没有完全恢复过来,虽然如此,就象当年他不肯耽误弟弟的前途而送去学医一样,更不肯耽误自己的儿子。先后送两个儿子去通城上学,大儿子当上教师,二儿子建筑学校毕业后在公司里当上会计。这在整个圩塘里是独一无二的高学历,遗憾的是大儿子死得早。如今虽到七十,却象八十的人,腰也躬了,背也驼了,颤颤萎萎的真象个老人了。 他本来就没有给自己留什么财产,可分的都分给了两房。大火一过,连他栖身的地方也没有了。现在住在侄儿临时的棚舍里,日后侄儿新房落成后棚舍能永远不拆留给自己?于是他向小儿子提出给一间房住,生活费用两家均摊。向儒仁不答应,准确地说是姜桂兰不答应,于是另一起家务事就从这儿开了头。 姜桂兰是向河渠的二嫂,娘家就在向河渠家西隔壁,西边的姨姨就是二嫂的娘。两家什么时候结的亲,不知道。向河渠知道的是伯父和二哥都反对。反对的原因是二嫂的强悍。可两人都反对不了,因为这个家是伯母在当的。 让向河渠啼笑皆飞的是离结婚只剩半年期的那个夏天,向儒仁竟将要不要跟姜桂兰结婚这事来跟才十八虚岁的弟弟向河渠商议,你说能商议出个什么有用的结果来?向河渠的回答是:“想要就要,不想要就跑呗,捆绑又不能成夫妻。”这话说了不等于没说么?可你让一个十八岁的毛孩子能说出什么好主意来?这不是病急乱投医么?可也难怪,当事人向儒仁才多大?虚龄二十一,一个大孩子罢咧,姜桂兰却是个二十四岁的大姑娘了。 凭心而论,姜桂兰的容貌在全圩塘乃至于周边,还是上数的。强悍又怎么了?《红楼梦》里的那么多美人让你挑,你是挑林黛玉型的还是挑王熙凤型的?呀—,扯远了,姜桂兰就是儒仁家的王熙凤,儒仁能做得了主? 伯父懦弱,伯母可不懦弱,不让住不依,抱着席子、枕头偏要住。一个要住,一个不肯,自然争执起来。但伯母毕竟老了,争不过,只好还住侄儿这儿。心里不服,就去找女儿们哭诉。三个女儿都来了,好言相劝、恶语威胁都没用。说软话求时三姐妹,态度强硬时只有大姐。白吵了一通,连饭也只能在向河渠家吃,然后带着满肚子怨气走了。 女儿们这一吵,人走了,祸却惹下了,说是老人的主谋,于是搬来了姜桂兰的母亲、妹妹、弟弟好几个,揎拳攘臂、吵吵嚷嚷,说是不客气,说是要塞老虔婆的麦芒,一时间甚嚣尘上,引来本队群众远远地观看。 说到这儿,有人会说:写书的,你在胡诌什么?不是说姜桂兰的母亲住在向河渠家西隔壁,而且一向关系不错吗,怎么可能说翻脸就翻脸,还带着子女们来吵闹?对不起,是笔者的疏漏,忘了交代。隔壁是姜桂兰的养母,其生母住在沿江公社成坤大队,离这儿八九里路呢。 姜桂兰的生父是老四,家境艰难,母亲偏能生,先后活下来的有十个,姜桂兰是老二,上头有哥哥,下边又有了妹妹,四岁时被送到老大家。 老大家家境不错,养两头牛,开磨坊,农忙时帮人家耕田耙地,在本圩塘是最殷实的一家,就是人丁不旺,娶个老婆,没能生育,领养了个女儿。 后来老婆的妹妹不知为什么原因到姐姐这儿作客就不走了。后来据说与部队上的姚班长好上了,同时也与周兵的父亲相好。解放军打来前部队要上台湾,老婆的妹妹就跟姚班长走了。听说部队带家属是有级别的,连长排长都没资格,班长怎么可能带家属走?只跟了几十里路就不让跟了,只好再回来。周兵的爸爸叫周成庆,周成庆想娶她,老娘不肯要,硬逼着娶了周兵的母亲。她后来就成了老大的二房,于是人们背后便称姐姐为大奶奶,妹妹为小奶奶。 大奶奶的称呼无所谓,渐渐由背后叫转为当面叫,小奶奶不雅,改称为姨。这一改,直到八十多岁归天时人们都称呼为姨,孙辈们便称为姨奶奶。大奶奶呢,老大另起了两间让其母女住,距向家老屋三五丈远,小奶奶便与老大过起了正式夫妻生活。 姜桂兰被送来那一年,这位姨才十九岁。起初说是暂时放在这儿让姨烦神带几天,后来说是接回家过年,后来又说年后来接,再后来就不来接了,说是作压头女儿,于是虚岁才十九的姨就有了四岁的压头女儿。 在得知真相后的姨是很不高兴的,自己年纪这么轻,怎么可能生不出自己的子女呢?就说你老公年纪大些吧,也不过大二十四岁,才四十几岁。常言道六十六,养个儿子缠车轴,四十几岁就不能生育了?殊不知正是老公自知没有生育能力,才领养亲侄女的,只有姨不知道。等到姨知道时又已几年过去了,才在二十五六岁时与老相好生下了自己的第一个女儿。 这么一交代你该明白了吧,好,我们再接着说。向河渠下班回来见一群人在他家屋前吵嚷,下车后走到这群人前,皱眉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怎么跑到我家屋前吵吵闹闹呢?”领头闹的是大弟弟姜逢春,他气呼呼地说:“敢欺侮我姐夫就是不行。”向河渠问:“你姐夫是谁?谁欺侮你姐夫了?是我吗?”姜逢春说:“装什么蒜?老鞭花老虔婆敢欺我姐夫,钻在洞里不出来就行啦?不行!”向河渠冷笑着问:“老鞭花老虔婆又是谁?洞在哪儿?你能不能说几句人听得懂的话?”姜逢春愤怒地吼道:“你敢骂我不是人?” 自向河渠到家,四队远看的人们就渐渐聚到向家门前大路上,离来人还不足一丈远。向河渠扭头向着路上的人们大声说:“乡亲们听清楚了,这位兄弟说他们这一群人来我家是因为有人欺侮了他姐夫,是谁欺侮的呢?是老鞭花老虔婆。他姐夫是谁他没说,我不知道;老鞭花老虔婆我们队里没有这两个人,我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让他说几句我这个人听得懂的话,他说我敢骂他。他的话你们听得懂吗?我哪句话骂他了?” “哗”人群骚动了,有人附和说“我们也听不懂。”更多人在大声地笑。向河渠说:“我到要请问到我家来干什么?我欺侮你们的什么姐夫了吗?”众人笑声更大了。 “他叔叔,话可不能这么说。”一位老年妇女开口了。向河渠早就知道她是二嫂的生母,见面不止一回,往日都是以“姜大妈”称呼的,没进场也早就看见她了,只是今日情况不同,所以故意冷落她,以挫其威风。一听她开了口,就不能象对她儿女们那样,她可是长辈,于是忙道:“哎呀,姜大妈也在这儿呀,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个瞎子,没看见。” 向河渠自称是瞎子,倒不是在影射什么,而是在说实话。他的视力上学时就只有0.6、0.7,这些年没有戴眼镜儿矫正,视力更差了,丈把远外确实看不清人。四队的男女老少、公社和农机站的人们,还有他的亲友都知道,就是今天来的人也知道。不过视力再差,总不至于距离三五尺远也看不见吧?他说:“您来了,怎么不到屋里坐?别看屋子烧了,不是还搭了两间棚儿吗?请进,请进。”一边做出请进的姿态,一边将自行车推到壁障前支好。 随后又转身说:“不比二哥,大瓦房到建好了,我们家还得等砖坯晒干后才能烧制成砖,因而她们婆媳和西边姨没有时间接待你们,对不起,我代他们赔个礼。”再转身从屋内端出条凳,又端了一回,说:“棚儿太矮,你们大概也不愿进去,大家都请坐。有理不在言高,大妈您带个头,各位姐妹、兄弟,来,都请坐。” 姜桂兰的生母见向河渠使出这一招,倒不好说什么了,只得坐下。向河渠点名叫着锦芳姐、锦兰姐、逢春兄弟、逢华兄弟,请他们坐,他们尴尬地望着老娘。向河渠说:“绳搓千托,终有收头之日,刚才言语冲突之处还请谅解。不这样做只怕闹到晚也收不了场。我知道你们不是冲我来的,到我家来是因为我伯父母住在我这儿。他们见你们这么个阵势,躲在房里也是迫不得已的事情。这样,我是他们的亲侄子,我伯父母有过错之处,我代他们赔礼道歉,有什么解不开的结子,我们一齐来解。坦率地说吵吵闹闹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象李腾达那么大的阵势我也没怕过,你们都是知道的。我们来谈谈,大妈您说好不好?” 姜大妈说:“也好,我来说说吧。”就把情况详细地说了一遍,重点说了向家三姐妹的态度和言语,尤其是大姐的硬话。姜逢春在他妈说完后说:“自己起的房子到没了支配权,这不是欺人吗?在共产党领导下欺人就是不行。” 向河渠说:“我赞成逢春兄弟的意见,自己起的房子当然有支配权,共产党领导下的中国确实不允许人欺人。”姜逢春说:“本来就是嘛。” 向河渠说:“说了不怕大妈和兄弟姐妹们笑话,我呢从小学二年级起就当梦干部,做人的思想工作说句笑话有头二十年了,得出一个要人心服口服的办法,就是换位思考,就是站在对方立场上帮人家着想。”在场的人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看着他。 他继续说,“就象刚才我赞成逢春兄弟的意见一样。现在我们来顺着逢春兄弟的话往下说,先说关于支配权的问题。假如你有两个儿子,一个儿子发财一个儿子穷,发财的房子有几间,穷的除了厨房就一间,发财的儿子说不是养的我一个,一人一个分开养。在这里存在两个问题,一是少年夫妻老来伴,老了老了,儿子不肯父母一齐住,硬要分居两地;二是穷的就一间房,老少三代怎么住?事情临到你头上你怎么想?支配权是不是要体现在不让父母住上?”来人没一个答话。 向河渠说,“儿子起了四间大瓦房,不肯让父母住一间,却任其住在侄儿家,让社会上的人们怎么看?锦兰、锦芳姐,如果是逢春兄弟不肯父母住,你们问也不问吗?”还是没人答话。向河渠说,“关于我二哥说的伯父母不止生了他一个儿子的理由,也不能说他说得不对。他说得有道理。” 姜逢春说:“就是嘛。”向河渠重复了“他说得有道理”这句话以后说:“不过对这个道理又得从两个方面去看。一是大哥大概是五三年开始当教师的,直到去世前对家庭的贡献全队人都知道是很大的。三年困难时期自己少吃饭,省点口粮带回家;五六年进社,五八年公社化,大家凭工分吃饭,没有大哥的支持,二哥能不能上初中上建校,都很难说。他生前已尽了当儿子的义务。不知二哥参加工作十多年了,为父母为大哥的遗属做了些什么? 大哥六五年死了,他是不能尽养老义务了,大嫂去了朱家,也不尽义务了,剩下向玲。向玲的孩子叫梁明芳,她可以说没招,只是暂住在家里,也可承认招在家里。假如她说不是招的,二哥要不要她一起养老? 当然女孩与男孩一样有养老义务,就象在坐的两位姐姐同逢春逢华一样有赡养大妈的义务。但在农村习俗上却是泡灰不打墙,女儿不养娘的,假如也叫女儿养娘,儿子是不是要被人耻笑?你们说呢?” 三姑娘逢华嘴快,接口说:“是要挨人耻笑。家产是男孩得的,凭什么要女孩儿养?”向河渠说:“三姐说得不错,不过依法男女平等,是要养的,我说的不是依法,而是习俗。说到家产,玲儿得的是三四棵树和一只箱子,没什么财产。女孩子出嫁,弄几棵树当嫁妆也不为多。至于国家的照顾和人们的捐献,除计划是按房屋的,其余都是依户头和人口的,同原来的财产没有什么关联,玲儿不得,二哥也不可能得双份,这与养不养扯不上来。” 姜逢华说:“不对,向玲是有两间房的,不能说烧了就不算了。”向河渠说:“你说得对。但我刚才说过了,向玲可以说是暂住的,因为梁家房子很紧,就那么几间,兄弟四个住不下来,暂住娘家行不行?说招你没有证据,说不是招的,她可以拿女伢儿的名字作证,她要这样说,你就没法子。” 姜大妈说:“这样说她就没良心了。”向河渠说:“是的,如果她这样说就没良心了。可是良心不是一个人讲的呀,双方都得讲良心。二哥要讲,玲儿也要讲。说起来二哥更要讲,因为他不仅欠父母的养育之恩,还欠大哥的帮助支持之情。要是二哥不讲良心,凭什么要玲儿讲良心?” 向河渠的这番话将姜家来人唬住了。是啊,硬上的话,向玲咬定是嫁出的,有什么办法可以应付?其实向河渠的话里是有很多破绽的:办喜酒是在向家办的,一切仪式都是按照招婿办的,火灾后的家产分割也表明是招的;只不过姜家或者没参与不知情,或者一时没会过意来,过后细想想“嫁出”一说是站不住脚的;只是被向河渠这么一说唬住而已。向河渠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接下来向河渠说:“当然了,我是说的事情的一个方面,我相信向玲是不会没良心的,向家的子女都不会没良心。我们来说事情的另一方面,向玲同意与叔叔一起赡养祖父母,只是她暂时还没力量建新房。在新房没建成之前,二哥先提供一间房给父母住,象失火前一样合用一个厨房,总该情规理顺的吧?” 姜家来人没话可说。向河渠说:“当然了,我不是说不让伯父母住我这儿。没关系,爱住多久就住多久。只是住不进儿子的瓦房却住在侄子的临时棚儿里,当儿子的良心能安?他的脊梁骨不怕挨人戳?至于我两个姐姐和红妹气头上说了些什么,就没有必要计较了。二哥跟她们同胞所生,本就是二哥做得不对,挨说几句也是应当的。我对我爸妈粗了,我大表姐还克我呢,要是逢春的房子不让大妈住,两个姐姐会无动于衷?” 姜大妈问:“你说向玲会反悔吗?”向河渠知道一场风波没了,于是笑着说:“她敢反悔,我饶不了她。嗯——,这样,我去找大队,让大队来人就养老问题开个会,做个决定,也给你们吃颗定心丸,怎么样?”姜逢春怀疑地问:“你找大队,大队会听你的?”向河渠说:“这事包在我身上。这样,力争今天晚上开这个会,你们呢别忙着回去,晚上一齐参加。晚上能不能开成,一吃饭我就去找他们,定下时间后告诉你们。” 姜大妈说:“那就烦你的神了。”向河渠说:“老实说我可不是为儒仁。他的话我也挺生气的。我在为我伯父母。维护伯父母的利益是我的义务,谁忤逆他们,我都会不依的。棚舍狭狭小,不虚留你们了。” 向河渠的“不虚留”即使不说,姜家来人也不会指望这儿招待的。别说是为大女儿来的,即使大女儿家一个人都不在家也得走哇。一向客气待人的向妈妈任凭这边闹腾,只顾在河北翻她的砖坯,连面也不露,就足以说明了一切。姜家来人在“别客气”的客套话中纷纷起身,向姜桂兰家走去。 郑支书家住在二队,中间就隔个三队。姜家人一走,他跟伯父母说了一下,就来到郑支书家,汇报了情况,说了请求。郑支书说:“解决养老问题本来就是我们的工作,我让杨松山去一下,他是管民调的。”向河渠说:“杨主任是个老实人,弄不过姜桂兰,是不是请冯主任去一下,他的杀气重,镇得住。还有马会计也去一下,他在本圩塘,离得近。”郑支书说:“也好,就去三个人吧。马会计很快跟你们就是一个队了,他去有好处。老杨份内的事,必须去。哎——,国平在那儿咋样?” 郑支书说的国平是他的养子也是亲侄儿郑若华,乳名叫国平。郑若华的父亲是个瞎子,母亲早亡,家境艰难。郑支书呢,结婚这么多年来没个一男半女,于是把侄儿过继到自己名下抚养。向河渠到农机站工作的第三年,也即去年年底,郑若华年满十八周岁,被招到农机站弹簧车间工作。郑支书郑敬芝曾拜托过向河渠给予照应,所以有这问话。 向河渠告诉他,国平在站上工作蛮好,要他放心。郑敬芝说:“他说车间管得严,有点不习惯,希望找个轻松点的行当。”向河渠说:“刚到站就调工作,加上年纪太轻,我的能力只怕够不上。有两条路,一是你跟姜支书走走后门,一是你让他表现积极点儿,显出他的能力和积极性,让站上信任他。然后他相中了那一行,我再敲敲边鼓。”郑敬芝说:“两条路都走。还是那句话,你得帮我照应着点儿,我也跟他说了,让他多听听你的话,你可是他叔叔噢。”向河渠笑着答应。 大概是姜家做了工作,在晚上开会时冯士元提出关于养老的两个议题中第一个当务之急是解决老人的住宿问题。话刚落音,向儒仁主动提出父母住他这儿,厨房合用,给一间卧室,不得向外开门。二老立刻答应不另开门。灶由向玲给钱砌,向玲也承认。 接下来关于生活费用问题,粮草钱两家平摊,两房没有异议,问题出在了零用钱上。向大妈提出一家每年给四十块钱零用,向玲答应了,姜桂兰不承认。她说她没钱,三个孩子两个上学,第三个秋天也要上,她的负担重,吃不消。她说油盐酱醋布,她买一半,向玲买一半。 向大妈说:“我们都是七十岁的人了,除了粮草油盐酱醋和衣裳,总还要买点什么吧?嘴馋了、肚子寡了,买点小鱼小虾、几两肉,开开个小荤,油油肠子;头疼脑热的买几粒止痛片;老头子喝几口酒,我买几把香敬敬菩萨,总得花几个小钱,一年要你们一家四十块,加起来八十块,每天两角钱,多了?”姜桂兰说:“我没钱。”向大妈说:“我没问你要钱,我在问我儿子要。马侯,你给不给?” 马侯是向儒仁的小名,他没想到这个鬼弟弟竟真的搬来了大队干部和生产队队长、会计,有些面子上挂不住,结结巴巴地说:“妈,真的有点困难呐。” 薛井林说:“我帮你算了一下,两个老的粮草钱七十块,一家三十五块,加零用钱四十,共七十五块,每月六块二角五分。你月工资四十一块,去掉六块二角五,再去掉生活费十块,还有三拾块七角五分,养老钱只占工资的15%。” 马会计说:“有的老人说‘不要我儿对我好,只要拿我当他儿’就心满意足了,现在按薛会计的算法,三个孩子跟爷爷奶奶一个待遇的话,就是”薛井林说:“十八块七角五,还多十二块,相当于姜桂兰一年的工分值。”马会计笑着说:“你算错了,爷爷奶奶两人才六块二角五,三个孩子九块三角八,扣除后还余二十一块四,才用掉工资的一半。” 这么一算,向儒仁说的“真的有点困难呐”就说不响了,姜桂兰急了说:“你们都知道的,才失了火,难呢。” 老会计向泽明伤感地说:“儒仁啊儒仁,你妈只要了你四十块零用钱,你们就难啊难的,人可要凭良心,你哪有这个钱拿的?”姜逢春说:“哪有的?共产党给的呗。” 向大妈的口才在全队只有姜桂兰的养母殷成惠能比得上,她说:“他二舅,话可不能这么说,共产党给的,你怎么不去拿共产党给的钱呢?我们队里从东往西数,跟马侯同龄的有七个,除杨家金保当兵做了军官在拿钱,还有就是马侯。马侯是我们省吃俭用供他上学才能拿到钱的,其他没一个能拿到共产党的钱。 就说这次失火吧,国家把这么许多东西用汽车送到门上,我侄子向河渠的本事不比马侯差,怎么没有汽车送东西来的?现在问他要几十块钱一年还不肯给,可曾想到为供他上学,我们到二十几里外的镇上去卖猪子,钱到了手却舍不得花,饿着肚子跑回来?现在他们对自己的孩子含在嘴里怕化了,顶在头上怕摔了,难道我们就不曾这样对待他?养儿防老,我们拼命培养儿子为了什么?现在年已七十了,要个零用钱还这么难;不培养他,钱聚在这儿留着慢慢用,有这么为难吗?” 一直坐在旁边没开口的向河渠忍不住开口了。他说:“我来说几句。我年纪轻,经的事少,但也参与或主持过好几家的分家或解决家庭纠纷的事,今天又参加了伯父母家关于养老问题的家庭会,感触很深,很想跟大家说说,也许对解决今天的事情有点帮助。” 冯士元、马炳成、薛井林是领教过向河渠的理论的,薛井林说:“好哇,要不要鼓掌欢迎?”冯士元说:“老薛别开玩笑,老向说说看。” 向河渠笑笑说:“常听到人们说到养老问题时讲述着各种各样的现象,议论着你好他差。大方的毫无怨言,不但生活费用照给,还不让老人缺钱花,博得人们的赞扬,他也沾沾自喜,好象立了大功似的;吝啬的叫他出一块钱也象抽了他的筋,皱眉苦脸,仿佛是强加给他的负担。我觉得如果换一个角度,把亲情关系比成借贷,老的养育小的好比在放债,小的赡养老的看作在还钱,那么还债爽快的大方人就没有什么值得沾沾自喜的;舍不得还钱的,甚至想赖债的简直是无赖。刚才两位会计在帮我二哥算帐,我也来算一笔帐。” 薛井林说:“马会计,借你的纸笔用用,河渠报,我来算。”向河渠说:“我这笔账涉及不到数字,说的是现象是事实。拿我来说吧,听我妈说我生下来体弱多病,差点死掉。” 向大妈说:“可不是,真难养活你。”向河渠说:“四岁了还不会走路,这养活我的艰辛就不去说了,嫂嫂比我大几岁,是亲眼所见的。到我九岁才去上学,上了十二年的学校,又搞了两年的特殊运动,再加上中间学裁缝一年,到离校回来上工干活时,已二十四岁了。从出生到能干活儿养活自己,父母养了我二十四年,还不算为怀我所受的苦。 我爸今年六十三,我妈六十五,即使从今天开始他们什么都得靠我供应,仅还生活费用就要还到我爸妈八十七八岁;还有他们为我付出的上学费用、娶亲安配费用,还有为我拉尿拉屎、精心照料的辛苦费没还,假如算上这些,我该还多少年?只怕一世也还不清吧。 欠债还钱有什么理由可说的?有什么可以讨价还价的?有困难还不起怎么办?家有黄金外有秤,邻舍家边天天称。你真还不起,债主也不会跟你要,因为要钱就怕真没有。 真没有也得跟债主说好话,软求情,求得债主谅解,放宽还款期限;也不是跟债主耍横能解决的。 回过头来再说养老事。伯父母是很了不起的,很不简单的,男男女女共生了五个,两个儿子出人头地,大的当到校长,小的做到大单位会计,这在整个圩塘是头一个,到今天没有第二家。他们养育了五个,两个养五个,其实还不止,我还有个残废大伯也是他们养的,因为不是子女,不算在其中。两个养五个,并没有请人来开会商讨怎么养活这五个,我伯父宁可饿得浮肿,差点送了命,也不肯委屈了自己的子女。而今老了,做不动了,却象叫花子求施舍一样要儿子给几个钱,给个窝” “别说啦,我给。”向儒仁听不下去了,打断向河渠的话头说,“我给还不行吗?” 冯主任说:“当然行。事情就这么定了,两位老人住向儒仁这儿,一间卧室,厨房合用,砌灶的钱向玲出;粮草钱均摊,零用钱嘛,这么办,半年给一次,夏分和年终分配时各给二十块。自动给呢,六月三十号、十二月三十号前给,今年刚遭灾,上半年的就不算了,但十二月三十号前必须给。过期不给的,老人家可以告诉生产队会计,由队里给,在分配方案中纳入预付。当然我相信两家会提前给的,让集体扣,多难听啊。还有其他意见吗?特别是老人家,你们” “谢谢,谢谢你们。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谢谢,谢谢。”伯父母,尤其是伯母一迭声地说着谢谢。望着欺侮母亲差点寻死的强悍一生的如今显得可怜巴巴的伯母,向河渠又是一股别样的滋味涌上心头,自然在《习作录》里也记了一笔,写的是: 华堂落成添烦恼,老人要住怎是好?妻舅姨岳闹嚷嚷,父母姐妹哭又吵: “屋是儿起儿有权”“儿子是否该养老?”各执一词闹不休,劝和邻舍劝无效。 养儿防老老无依,代代传承咋得了? 幸亏吵闹舅姨岳,肯听忠言反劝说。 愿给卧室并厨房,才使闹剧歇鼓锣。 第38章 参加高考白忙活 恢复友情听人劝 恢复高考的春风吹遍了神州大地,当然也吹到了临江。原来说推迟半年的高考,谁知一推迟就是十一年半,同学们盼得太久了。不过不管怎么说,高考还是恢复了。人们议论着,不少当年的老三届高中生串连着、商量着,打算去参加,向河渠也有这个打算。 消息传来后向河渠还没来得及思考,就被曹老师一个电话传去了他的办公室。曹老师现在在地区农场、农科所、农大三个单位合并一体的大单位任办公室主任。该单位与沿江公社毗邻,向河渠一会儿功夫就到了。 曹老师将通知精神说了一遍后说:“大学是国家培养人才的最为重要的地方,运动停办大学十来年,使人才掉链脱节十来年,从而严重影响了建设的速度。粉碎‘四人邦’刚一年,就把恢复高考放到重要议事日程上,足见中央对这件事的重视,我们也要引起极大的重视。 大学又是人才成才的摇篮,在人生路上上不上大学结局一般都是不一样的。为了实现人生价值的最大化,我们要千方百计争取上大学,今天找你来就是为这事。” 向河渠说:“消息对我来说有些突如其来,但很容易对待。因为上大学原本就是上高中的目标,运动一爆发,目标没了,现在机会来了,当然去考。只是有些实际困难,主要是书没了,被老娘拿去换了盐。” 曹老师说:“象你这种现象可能不属个别,设法找一找,我也帮你找找看。回去与沿江的同学串一串,一是动员大家考,二是收集书交替使用,一套书三五个人轮着用还是转得过来的。” 回站后将情况告诉了徐晓云。徐晓云说:“我就不考了。一来再有几个月老二就该出世了,总不能带着个吃奶的孩子上学吧?二来这么多年没怎么搬弄书本,肚子里没货,考也考不取,不去出这个洋相。你该考,原来基础好,再理理完全有把握。至于书,别担心,你的老同学卢光启是我表哥,他当兵去了,书在家里,我去拿来就是,明天就能帮你拿到。” 家里对考不考意见不一。老爸的意见该考,他说:“上与不上大不一样,儒国儒仁靠文化吃饭,本队里那么多年龄相仿的人哪个及得他俩的?别说其他前途了,拿的钱一个能抵没文化的两个,是不是?”老娘说:“一去就是四年,你的身子虽说没什么大病,但总是这儿疼哪儿痛的,肠胄毛病长年不离,我更是个病身子,干不了多少活儿,让莲子一个人拖着两个老的两个小的,这四年的罪怎么熬?”老爸说:“只要咬紧牙关总熬得过的。要知道毕业以后可是几十年的好日子啊,账哪头大哪头小,你还分不清?” 凤莲跟婆母的顾虑不一样,困难不小到不怕,当年她爸死后,全家的困难不小似婆母说的。不,不是不小,而是更大,一个寡妇拖带三个不会做只会吃的呢;而这儿,两个小的不烦神,老的,老头的工资维持全家的生活不成问题,两个老的也用不到她去伺候,个个都能自理。婆婆能去队里做做轻巧活儿,多少挣点工分,老头还在被借用,有多大困难熬不过?她才不担心这个呢。惹她担心的是另一层,她怕丈夫会变成另一个陈世美。 别看丈夫并不主动去拈花惹草,可偏有花草来拈惹他呀。别的不谈,单这徐晓云就让她担了八蒲包的心思,到外头去上学、去工作,就不会有女人来招惹他?万一变成陈世美,她跟孩子怎么办?但这心思说不出口,因而当婆母征求她的意见时,只说了两个字:“随他!” 大丫头刚上学,听人们说上学就要一直往上,一直上到大学毕业才能有出息,她将来也是要上大学的,她说应当考。馨兰不懂什么考不考,但听说考上了爸就不在家了,嚷着说:“不考!不考!” 向河渠是准备考的,除了老师说的道理外,晓云的分析更是实实在在的事实。晓云历数了向河渠回乡以来的往事说:“因为你不愿逢迎拍马,不懂得官场的钻营,要想在社会上有所作为,除了上大学后钻研学术,是没有其他途径的。”说到经济问题,她说她一个人可能担负不起,但可以找曹老师、找相处要好的又没有考取的同学来支持。 向河渠承认晓云的分析切中要害,为实现人生的价值,不白白来世上一趟,他决定考。经济问题不大,毕竟老爸还有工资。对于晓云的表态,他说建房垫的钱还没还呢,再说你已有家室有孩子,不能再拖累了。” 不知从什么渠道听说向河渠将参加高考消息的严良朋书记给农机站姜大兴打来电话,让派人替换向河渠,以便集中精力复习。姜大兴满口答应“近几天就派人”。放下电话来到仓库,见向河渠正在看书,没等他开口就说:“舆论,书记电话让派人替换你,你看哪个合适?” 向河渠一愣,说:“我没有这个打算啊,书记怎么知道的?”姜大兴说:“不管他怎么知道的,只说谁合适吧?”向河渠说:“用不着替换,我边干边复习,没事儿。” “脱产学习精力更集中啊。”“还在打算考时我就分析过了,复习的任务并不重,一个月足够了,不需要脱产。这段时间工作并不忙,边工作边复习,劳逸结合,更容易学得进,让徐晓云在高峰期再插空帮应付应付,就行了。整天扎在书里,太紧张了效果不会好,所以就没申请脱产。再说另外请人替换,单移交就得好几天,不合算,就不用烦神了,谢谢领导的关照,帮交代一下徐晓云就行。” “学习的事你有数别人没数,怎么办?随你。你这么说我没意见,就按你说的回复书记啦。”“请代向书记说声谢谢。” 徐晓云听后不能理解向河渠的做法,她说:“逞什么能?复习时间越长越有利,为什么能脱产不脱产?别以为基础扎实就自高自大,你不是说过中考时因为自恃成绩好,考前还买本小说阅读,以致没考上高中吗?这教训忘了?” 向河渠介绍了童凤莲的神色和表态后说:“从她内心是不希望我考的,只是表面上说不出口。我整天拿着书本在她眼前晃悠,她心上能快活?不脱产,回家不带书,她眼不见心不烦,不更好?”徐晓云盯着向河渠悠悠地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 向河渠以为他每天上班,不带书回家,不在站上住宿,可以让童凤莲眼不见心不烦,其实不然。有一天凤莲梦中的抽泣和情绪的丧魂落魄使向河渠怀疑自己决定性正确性,建明送来梨花的来信,更动摇了考的决心。梨花在信中说:“考与不考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全家,尤其是你与凤莲姐夫妻俩的事。夫妻关系在所有关系中是第一位的,可惜我懂得这一点迟了几年,要不然是不会有我们之间的悲剧的。你无论如何要求得凤莲内心的赞同,千万勉强不得,宁可不考,也不要违背她的意愿,千万!”第二天他将不考的念头告诉了徐晓云,并给她看了梨花的来信。沉吟了好一会儿,她说:“这是事关你和家庭的大事,怎么办都有利弊两端。梨花的主张与我的想法不一样,我也说不清到底该怎么办?你自己想想好,世上可没有后悔药卖。” 这一整天向河渠是在恍恍惚惚中度过的,最终他想通了:33岁的人了,等大学毕业走上工作岗位,再从头干起,想干出点什么来,恐怕要到40岁向后了,这么多年凤莲怎么过?要是她心甘情愿倒还好,如果是梨花,那无疑会全力支持的,可她是凤莲呀,她是不大会,不,是不会心甘情愿的。夫妻关系在所有人际关系中是第一位的,这话说得是多么地好哇,她心不甘情不愿,我何必考呢?不考就不考吧,顺着她的心算了。决心既下,他又知道向阳大队的顾荣华还没借到书,回家的时候就拐进了顾家,将书转借给顾荣华。 喜出望外的顾荣华问他怎么不考了,向河渠说了凤莲的态度。顾荣华说:“那怎么行,前途要紧啊,让我妈去劝劝,凤莲还是蛮敬重我妈的。”“算啦,她有她的想法,老老小小都要她一人照应的话,也确实困难。我总不能只顾自己的前途而不顾她的难处吧。打个退后算盘,譬如高考没恢复,不也要过吗?”说罢转身就走。顾荣华不让,一把拽住说:“正盼着你呢,海狗吃过没有?”向河渠摇摇头说:“别说吃,听也没听说过。”“那不正好,坐下来尝尝。回回来总是屁股不沾凳就走,挺让人过意不去的,今天碰上了还想走?不行,尝尝,喝口酒再走不迟。” 一碗红烧海狗端上桌来,两人各喝了一口酒,顾荣华伸筷笑着说:“尝尝,看滋味怎样?”向河渠夹了一块,品了品,是海鱼的味儿,说:“跟干海货鱼品不出多少特别来,与狗肉比,要差得远些。”顾荣华说:“也差不到多少,但价格就小多了。” 两人吃着说着,顾荣华很为向河渠的打算感到遗憾,说不应该不考。向河渠说夫妻一体,不能不考虑对方的感受。顾荣华认为童凤莲知道他的决定是不会同意的,因为从常情上讲应当支持。向河渠说先这么做下来,看她的反应再说,绝对不勉强。 向河渠的晚归,还带着酒气,让童凤莲很不高兴,她没好气地责问,等听清了原委,她沉默了:这个男人,说他对自己好呢,跟那个徐晓云那么密切:他调到公社,她也到了公社;她到了农机站,他也到了农机站;听人说她能插到沿江来,也是因为他的缘故。他同她的关系一直让她又气又恨又没办法,也拿不到把柄。除了这一点,八年来对自己是知冷知热的,但决定了的事情她却无法改变,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很固执。这一回怎么——?凤莲又睡不着了,这才是让他考,心里难受;他不考了,心里也不好受呀。 向河渠多喝了点酒一觉醒来已是半夜了,发现凤莲翻来覆去,感到奇怪,手肘触触她问:“不考了,又怎么睡不着了?”凤莲翻过身来面对面地说:“我在想,你的同学都去考,就你不去,将来他们在外头做大事,你还在乡下,肯定会抱怨我小鸡肚肠的。”“不!她说得对,夫妻关系应放在第一位,我应该首先考虑你的疾苦。” “她?她是哪个?”向河渠脱口说出了“她”字,引起凤莲的警觉,可听她说的话,又减少了敌意。“她就是王梨花,今天来了信。”向河渠并不后悔脱口说出了“她”,索性说,“你不知道她一直鼓动、劝说我要对你好,一定要搞好夫妻关系,一定要与你心心相印,她也千方百计地与丈夫搞好关系。她说你是我生活中的另一半,要尊重你的意愿,决不可只顾自己。她说一定要求得你的内心赞同,千万勉强不得,宁可不考,也不要违背你的意愿。” 沉吟了一会儿,凤莲叹了一口气说:“她说得对,你是我生活中的另一半,我不可以只顾自己,你还是去考吧。”“从机粮磨糁到买东买西,从照料老人到拖拉小的,从下田干活到家里家务,你一个人撑得住吗?”“撑得住的,那年我爸死时我八岁,妹妹三岁,哥才十三,一年当中死了爸和奶奶,那日子才苦呢,我妈都撑过来了,那时候谁帮她呀?与妈比,我受这么一点苦算不了什么,你放心去吧,只要别做陈世美就行。”向河渠将右手伸到凤莲项下,左手揽腰稍一用力,紧紧抱住妻子,什么话也没说,用行动说明了一切。 一套书两人用是完全可以的,谁能同时看两本呢,顾荣华很高兴向河渠能参加高考,徐晓云就更加不用说了。 仓库工作并不怎么繁重,忙得有规律,主要是刚上班时的领料和下班前的送产品。质量检查不属仓库,除了这两个时段,事并不多,当然全社的柴油也由农机站分配,油船到了,各大队坐机、手扶拖拉机都要来领油,那会忙得不亦乐乎的,徐晓云就在忙的时段来顶班。一览无余地全面负责,不让向河渠插手;不忙的时候让向河渠边复习边工作,以工作代休息;她回去忙她的那一摊子事。因为过去民兵整组期间都是徐晓云代班的,现在向河渠复习迎考,徐晓云来帮忙,谁也没感到不妥,觉得很正常,也没有什么闲话。 只要不是值班,向河渠都回家住,晚上也不带书回去复习,他怕刺激凤莲。他知道尽管凤莲同意他去考,骨子里还是希望他考不取的。这些时农村不忙,不过地里不忙家里忙,买回的二百捆芦材需制成芦菲卖掉,才能换回钱来。 向家的经济此时在全队数第一的好,父子两拿工资加上婆媳俩的劳动报酬,还有两只猪的肥料钱,只负担两个小孩儿,算达到史前的鼎盛时期。尽管这样,由于当时全国上下的普遍贫困,也只是比一般农民稍好一些而矣,算不上手头宽裕;因而对能抓的收入还是不肯放松的。当地紧邻江滩,芦材是一变钱的重要来源,凡稍有点头路的都去设法求购,向河渠凭着人际关系也搞到一些,所以通常这期间一下班回家后就是或破芦材,或上大场用石磙轧芦篾,就连复习迎考的当口他也没例外。 这一天他又来了,凤莲说:“离考没几天了,看你的书去吧,这儿我一人能行。”向河渠说:“整天看书头也疼,干干活儿也有利于头脑休息。”凤莲笑着说:“考不取可别说我拖累了你。”向河渠也笑着说:“我是何许人也,区区高考岂能难得住我?”凤莲边将拉磙子的绳索交给丈夫边笑着说:“考取了再吹不迟。”就翻铺在地上的芦篾去了,累了一天的她巴不得丈夫来替替手脚呢。至于取不取?管他呢,不取更好。 一个多月的复习结束了,大家来到临江县中参加考试。卷子一发下来,向河渠愣住了,怎么,太难了?不是!是太简单了。这就是高考?这样的试题值得花整个月的时间去复习?向河渠不知道十年运动,国家人才脱节,十年运动,教育战线上学生学业荒芜。在他看来简单的试题,不知多少人搜肠刮肚无从下笔呢。 老高三是十年运动仅存的硕果,而他又是老高三的学习委员,深得各科老师青睐的高材生,自然能应付裕如了。话说回来,老高三也不总是能应付裕如的,一得看基础扎实不扎实,二得看临场发挥和应对态度。褚国柱是《红联》司令,原应六五年高考,为求高考稳当,以生病为借口,休学后重读;顾荣华是蒲中学生会主席,也非泛泛之辈,可上考场就不如向河渠。向河渠在语文试卷答完后还有余暇,就用《沁园春》词牌,以高考作文试题为题,填词于作文空白处,而褚、顾二位对自己的成绩能不能上线还毫无把握,以致在考试结束当晚,褚国柱问:“回去以后问起考得怎样,我们该怎么回答?”向河渠说:“这有什么不好回答的,除非不依分数录,依分数录也录不到的话,那就犯了怪了,是命该如此了。”提问的褚国柱、下床的顾荣华一个也没吭声。 第二天上午,褚国柱要回水泥厂,顾荣华到他亲戚家去,向河渠一人背着行李卷儿走出临中大门;却被正等在这儿的张彬接住,说是为怕影响他的考试没来找他,今天考好了,特来找他去吃饭。 张彬是老高三(二)的体育委员,与向河渠过去关系就不错,当兵回来后在肉联厂当政工。自六八年毕业典礼一别,已九年,很是想念老同学,可平常想见面却找不到机会,得知向河渠来参加考试,就筹备一桌酒席,单等考试一结束,邀友聚会,他是其中一个,而且是主宾。 主宾怎么讲?原来应邀出席的朋友中唯有向河渠一人别后再没见过面,这次聚会主要是为他。应邀出席的不都是高三(二)的,除辛树仁、宋民安外,另有高二的夏庭华和高明,政治老师顾晓喻,还有小燕子。向河渠到时辛树仁、李晓燕已经到了。 辛树仁也是来参加高考的。对辛树仁的印象,向河渠并不太好,主要介于他对他父亲的态度。那是一次辛树仁的父亲来送粮,穿得比较破旧,同学问是他什么人时,回答是邻居,后听同在水洞口上过学的凌紫娟说是他父亲,其他倒也没什么。辛树仁与张彬在校时住同宿舍吃同桌,关系过去就很好,各有各的交际圈,也没什么可奇怪的;更何况辛、向两人什么矛盾也没有呢,因而一见面,两双手就紧紧握在了一起,互问着阔别后的情况和对方这次填的志愿。 辛树仁在柴湾一个小学里当教师,这次报的是南京师范大学数学系。向河渠告诉他,自己在沿江农机站做保管员,填的是南大哲学系。辛树仁说:“我相信我们都能被录取。”向河渠说:“我也有这个自信,假如连我们都考不上的话,只怕能考上的也就没多少了。”李晓燕插话说:“辛大哥和我哥都在南京,我要是去南京玩,就多一个熟人了。”辛树仁说:“只要燕妹子赏光,我一定和你哥陪你游遍南京城。” 三人正聊着,顾晓喻到了。顾晓喻是老师中直接参加红联的唯一一人,也是风雷中学贴出第一张大字报的五教师之一。起初四人纷纷退出五人小组,顾晓喻也在其中,向河渠对他很是反感;后见他敢于与少数派红联始终站在一起,又比较佩服;虽然他在组织内影响不大,却也难能可贵。革委会成立时,他当上革委会副主任的原因之一就是参加了《红联》,得到军管会、工宣队的赏识。但终因能力有限,在革委会副主任的位置上坐了几年后,便被调到城南初中当了名副校长;与张彬倒是常有来往的。宋民安就在巷口一家卖杂货的店里当营业员,他的各科成绩,尤其是数学不错,但他耽于字画,却没兴趣考。夏庭华就在张彬家不远处的迎宾旅社当副主任,高明在高压电器厂当车间主任。 来客中离校后接触最多的要数夏庭华,他也插队在沿江,是靠着舅舅在公安局当副局长的关系才得以回城的。他的妻子儿女至今还没有出来,户口仍在沿江。因为向河渠与大家长时间没有见面,都想知道他的情况,夏庭华就充当了代言人。介绍了向河渠回乡后的经历,听的都似有惊心动魄之感,尤其是老院长挨斗那一段;至于与徐晓云的罗曼蒂克故事,经向河渠解释后也都付之一笑了。 张彬说:“你知道吗?缪青山现在是我们肉联厂的女婿啦。”宋民安笑着问:“肉联厂的女人都给了缪青山?”张彬也笑了,跟着问:“假如你有三五个姐妹,其中一个同我相好了,难道非要都同我好,才算你姐夫?”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宋民安则笑道:“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张彬说:“缪青山告诉我,他最大的憾事就是至今没能与你恢复关系。河渠,你不是个小鸡肚肠的人,怎么连这么个一念之差的过失也不肯谅解他呢?”夏庭华问:“什么过失?”张彬把他所知道的一切告诉了大家。 高明说:“向老兄,这儿除顾老师、老张和小燕子外,有一半是《卫东彪》的,砸门烧衣物我们虽没参加,但都没阻止,却也没见你跟哪个绝交嘛,尤其是跟老夏还成了好朋友,怎么回事?”张彬说:“就我所知,好几个同学劝过他,他还那么执着。我跟你说,这就是你的不对。谁一生不犯错误?你就没错?忠德把你跟王梨花的事说给我听了,我们认为在这件事上就是你的错。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当爱人把抉择权交给自己时,就要勇于承当,负起保护她的责任,你倒好,推了出去,是不是你的错?王梨花依据这一点该不该跟你绝交?” “不对!张大哥说得不对!”李晓燕连忙否定。在坐的其他人都莫名其妙,辛树仁、宋民安连王梨花是谁都不太认识,都问怎么回事?李晓燕一通连介绍带解释才总算让大家明白了究竟。只是燕子的解释中又含有不少对王梨花的责备和抱怨,她觉得王梨花是自己倾向于条件好又能救她父亲的韩家,才把决定权交给她哥的,说明她对爱情上的不坚定,她还引“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来论证。累得向河渠又是一通解释,可也没释去众人对王梨花做法的非议,不过却都同意张彬的看法,在这一点上向河渠做得不对。 向河渠在接受大家的批评后说:“你们批评得对,我是有些偏执。国良指责我对朋友的这一做法不是要求,是苛求。我检查了自己,觉得确实过分了,就给他写了一封信,估计这几天他该收到了。”张彬说:“这就对了。听吴芷兰说有可能明年转业,你俩恢复了关系,青山回来,定罚他办酒谢罪,也谢谢我们这些”李晓燕接口说:“红娘。”辛树仁笑着说:“傻妹子,不叫红娘,叫鲁连。” “鲁连,鲁连是什么人?”在场没人开口,辛树仁正要回答。向河渠说:“还是树仁兄说得对,排难解纷的鲁仲连,各位都是鲁仲连,我和青山都谢谢大家。酒席要办,我和青山联办,我也是要谢罪的。”李晓燕更弄不明白了,她望望两位大哥,眨巴着大眼睛,不知道鲁连、鲁仲连到底是怎么回事。 向河渠笑着说:“还是辛老师给这个傻妹子讲讲鲁仲连吧,她是不弄明白不肯丢的。”辛树仁说:“好吧。”就给李晓燕讲了鲁仲连为赵国去劝说魏、梁联合抗秦的故事,随后说:“鲁仲连,也就是鲁连成为排患释难解纷乱的代名词,不是从做这件事上说的,是说事后赵国为感谢他的巨大功劳,封官给钱,他都不要时说的那句话。那句话翻译成现代的话就是‘天下之士值得宝贵的地方,是为人排难解纷,而不求取任何报答。’你张大哥、成义、国良、忠德等大哥在劝说你哥与青山哥和好,是不是排难解纷?他俩本来就是兄弟,要什么红媒来说和?”李晓燕说:“懂了,辛大哥,你真有学问。” 李晓燕说“懂了”,其实她不懂真的让向河渠采取和解行动的,不仅仅是这些大哥的劝说,还来源于王梨花的信。王梨花早就听说向河渠在风中有一弟一妹。妹妹她早已知道是李晓燕,并着意接纳,处得还不错,而弟弟却想不起来是谁?回校后先是忘了,后想起来觉得该认识认识时,却听说已回家了,只在向缪合照上见过;问徐晓云,她也不懂;一次见到沙忠德问起,才有了较为详细的了解。沙忠德直言不讳地说同学们都认为向河渠处置偏执,盼王梨花帮助劝劝,于是给向河渠写了一封信。 信比较长,与缪青山有关的部分是这样写的“选择朋友自然有标准,寡廉鲜耻的人、反复无常的人不但不可引以为友,还应当和他们保持距离,这个我赞成。然而要求朋友白璧无暇,这已不是要求而成苛求了。只要是人,哪有不犯过错的?只要知过能改就是好人。一朝有过失,永远遭白眼,连我也不配与你建交了。 听姜雪如告诉我,说你对缪青山的来信认错无动于衷,忠德也说劝你不动。我对忠德说‘你们是好朋友,是了解他的,所谓爱之愈深,责之愈严。正因为他爱缪青山,所以才不肯原谅他。谭玉林把他的衣服拿回去当为己有,在还给他时他还原谅了人家,缪青山可没有侵犯他的财物啊,只不过没有给予保护,就不肯谅解,正是爱的体现。放心吧,他迟早会谅解的,只是一时心里转不过这个弯,给他点时间,没事的。’ 我知道你不会无动于衷的,表面上的无动于衷反而表明你内心的不好受,说不定还恨自己对他潜移默化的影响力不够,让他在这件事上犯了错。说实话,假如换了我,而犯错的对象变成是徐晓云,或者我弟弟,同样不会马上原谅,而且在态度上会比你激烈,我会骂,对我弟弟甚至会打,但我不会象你这么冷对。这好象不是你待人的一贯做法啊。 从你上河工折磨自己这件事我意识到与缪青山的分手是你的另一心灵的伤痛。缪青山与你,和我俩的事是不能相提并论的,你们是可以重头来的。缪青山得不到你的谅解,内疚于怀;你呢,不能与他重归于好,创伤难愈。听我一句劝,原谅他吧,宽容了别人也就宽容了自己,这可是做一个真正的人应该做的吧?” 收信后他内心久久难以平静。梨花说得对,与青山的分手的确是他不愿触及的另一心病,还是梨花说得对,宽容他也是宽容了自己,又何必固执己见惹人不高兴自己也痛心呢?他写诗说: 青山本是好兄弟,因烧衣物气不理。虽然他已承认错,还是难平心里气。 何为至交可知晓?死生可托难可依。仅因观点不相同,忍看烧衣心不急。 如此兄弟有若无,重新复合又何必?同学说我忒偏激,梨花说得更彻底: 凡人谁能无过失,知过能改就可以。原谅他吧宽容他,等于宽容你自己。 一语惊醒梦中人,为何与己过不去?提笔写信给青山,分手九年情重叙。 正是在这封信的促动下,他才给缪青山寄去了九年来的第一封信,尽管这封信的措辞并不怎么友好,不怎么象在传递重归于好的信息。你看,“尊敬的缪青山同志”是不是嫌正规了一点?再提青山眼见衣物被洗劫往事是否没有必要?尤其是“在与人交朋友这个问题上总怕再遇见个缪青山”的说法是不是伤人太甚?尽管也有对缪青山怀念的说法,总好象打了人家一个嘴巴再揉揉似地有点让人感到不快,换上笔者我,肯定不再理他了。想不到的是缪青山居然回信了,并且全文充满着渴望重归于好的期望。信是这样写的: “哥: 您好! 这个早在内心里不知叫过多少回的称呼,今天终于写到了纸上。盼望您能得到安慰、我能得到谅解。 惠书收阅,诚恳接受批评。 哥,您省下的口粮曾填充过我的饥肠,您脱下的衣服曾温暖过我的身体,你摘抄的格言鞭策我向前,至今我还保存着;您的督促和帮助使我学习逐步上升......回顾往事,百感交集,同窗三年,您从政治上、学习上、生活上无微不至地关心我,我没有亲哥哥,恐怕即使有亲哥哥也不见得有您好。无论过去、现在和将来,我都不应该忘记您 ,事实上我也从来没忘记过您。 运动中我是对您有过不满,甚至恨您不与我们站在一条战线上,因而当发现有人卷走您的衣物时,我没有制止,等成义知道时已被堆到操场上烧去了。成义骂了我,我还回了嘴,认为是活该;您去救那个女同学时,我也不积极,为此不但成义批评我,也受到他人的指责,连许中平都承认您提出的‘观点可以不同,友谊应该保持,利益互相照顾’是对的,这才让我觉得有些过火,有些不妥;直到六八年您奔波呼吁不追究大多数人的站队立场对错,才让我重新认识到您的好,遗憾的是已得不到您的谅解了。 几年来一想到您,心里就不好受,曾请成义、薛丽、张彬、沙忠德等同学转达我的愿望,今天终于盼到了您的信。一看到我熟悉的字迹,那股高兴劲儿就别说了。我接受您的批评,向您真诚地说声对不起!回家探亲时,定当登门赔礼道歉。” 信写得比较长,许多话是重了又重,意思与上面所抄的差不多,就不再抄下去了。 顺便说一下,自这以后两人又恢复了朋友关系,缪青山退伍回乡后在县轧花厂当上工会主席,向河渠去临城时,也常去那儿看看。在今后的人生路上,两人互相给予了相应的帮助,后文中自会说到,这里不去多说。现在我们回过头来再说高考。 没过多长时间,公社秘书就传来了消息:总分400分为满分的高考,向河渠得了386分,名列全县第二。好家伙,名列第二!连严书记都打电话表示祝贺。秘书说她女儿考得也不错,250多分,可向河渠是她女儿分数的一倍半还多几分,不愧为秀才。从此“秀才”这个外号传遍了沿江,几十年后不少人仍然记忆犹新。 向河渠考了386分的消息传到了队里,大家纷纷对向河渠父母和童凤莲表示祝贺,二老也高兴万分,只有凤莲心头一紧,犹如失落了什么重要的珍宝。本来她见顾荣华、街上的褚国柱,还有她娘家队里的孙汉成都请假在家中全力复习,准备考试;而她那个书呆子每天照常上班,晚上还回来与她一起干活儿,满以为他考不上的,偏偏还考了个上游,这一来真要离开她了,你叫她怎么欢喜得起来?可不高兴尽管不高兴,还得装出个高兴的样子来,不但要装给外人看,还要装给公婆看,你说别扭不别扭? 常言道天道忌全。向河渠考得好,却未被录取,为什么?体检过不了关。说向河渠身体不好,没有多少人肯相信,他自己也不信。一年到头几乎不生病,能吃能睡也能干。在生产队挑粪无须挑串担,到农机站卸油,三百多斤的大桶油,他与工人一样,一人一桶,从几百公尺的路上滚到库房前场上,两手一提劲,桶就竖直了;练石锁、捏石粽、拉拉力器,还有从六岁起就开始练的健身武术,样样能行,这样的身体会不合格? 其实体检时就已感到不对劲了:查胸腹时,当一位医生边查边问可曾生过什么病时,他还吹牛:“吃得饱睡得着,除了饿病,其他没病”。奇怪的是那医生查过以后并没叫他起来,又找来一位医生复查,又来一位,一共来了四位。这一下他感到有问题了,便找老爸在县人民医院当医生的朋友的儿子去打探,结果是那位医生按规定回避,没参加体检;回来后到医院请主治医师顾天生一查,说是肝大三公分半,二度。肝大三公分半好懂,二度是什么意思?顾医师说:度指硬度,喏,他手指点点嘴唇,说象嘴唇这样硬的叫一度,又揿揿鼻尖说二度,再指指额头说三度。他说要是先从他这儿预查一下,是有法子蒙混过去产的,现在不行了,大学上不成,还得赶紧治,先吃六个月的药,明年保证没问题。 瞧瞧,倒楣不?大学的饭没吃上,药倒吃上了,向河渠那个气哟,没法说。这边向河渠气坏了,那边童凤莲可乐坏了,眉头舒展了,脚步更轻快了。向河渠看看凤莲的神态,暗自长叹了一口气,这一口气将今后的考试也叹掉了。这是后话,不提。当晚他在诗中写道: 高考全县第二名,大家祝贺喜盈门。谁知体检卡了壳,肝大肝硬气煞人。 这边气煞向河渠,那边凤莲乐开心。眉头舒展脚步快,体态轻盈焕青春。 一声长叹罢罢罢,她能幸福我高兴。明年不再赴高考,大学美梦寄儿孙。 第39章 米箩敢向糠箩跳 大学可考却不考 “向会计,电话!”不知是谁从前边传来呼喊声,向河渠丢下手中的活儿,带上仓库门,来到站办公室。“公社秘书的电话。”现金会计展会计指指电话机说。 向河渠拿起放在桌上的话筒说:“秘书,您好!我是向河渠。跑步过来的,有点气喘。身体很好,劳您牵挂......没有感觉,顾医师说起码得服药半年,还得忌嘴.怕忌嘴,所以过了年,几天前刚开始吃......哎——,没事,谢谢!......书记叫我?......行行.....什么时候?......好的,马上到......好,好......再会,再会.” 他放下话筒对黄会计说:“黄会计,严书记叫我去一下。”总帐会计黄进德说:“跟老丁说一下,你去吧。”向河渠回仓库锁好门,推着自行车来到油坊门口告诉丁静修说他须要去一下公社,烦神照应一下仓库。说罢将一串钥匙放在窗台上,骑车来到公社。 到办公室前下车,进去问:“秘书,什么事?”秘书笑着说:“好事,去就知道了。”向河渠估计她不肯说,也笑着说:“为了知道,也就只好去了。”来到书记门前,边下车边招呼说:“书记,您叫我?”身后传来严书记的声音,说:“还没看见人就喊,性子还没改改?”向河渠转身一看,书记正拎着热水瓶从食堂方向走来,原来他拿水去了。 进屋后,严书记指指办公桌上的茶杯说:“刚为你泡完一杯,水没了,去拿水,你来了,动作倒挺快的,怎么样,肝炎好点了吗?”向河渠说:“谢谢书记关心,本来就没大碍,顾医师说吃半年药就基本治愈。”严书记说:“人生就是这么回事,不可能事事顺利,但总趋向还是向前。来——,坐,把椅子朝桌前移移,古人说触膝谈心,我们今天就来个隔桌论道。” “论道?”向河渠不解地问。“是啊,论道。咦——,让你靠近一点儿的嘞。”等向河渠将坐椅移到隔桌而坐后,书记说:“论立志这个道。我问你将来想做个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人生目标?”向河渠真有些弄不懂了,打电话叫自己来是为探讨志向?这与秘书所说的好事可挂不上钩呀。不管它,先应付眼前再说。 他说:“上学的时候向往的是‘头戴铝盔走天涯’四海为家,为国家作贡献的生活,想当一名工程技术人员;这次高考报的是哲学系,想探讨人生的奥秘。这些看来都不现实,现实的志向是在平凡的生活中做一个真正的人。”“做一个真正的人!”严书记击桌说,“这个志向好!不论你身在何处,处于什么境遇中,只要抱定这个志向,就不会失去你的本来面目,这个志向好。” 向河渠说:“这是母训。我妈常跟我们说,阎王菩萨叫你投胎做个人,你就要做个真正的人,衣裳穿破了,不要让人点戳破了。”严书记说:“你母亲是个了不起的母亲,伟大的母亲,这话说得太好了。”向河渠说:“谢谢书记的赞扬,我也认为我的父母虽然平凡,但其品格却很了不起,值得我们做子女的学习一辈子,永远继承下去的。”严书记说:“是啊,听说了你爸的事迹,是个了不起的老人,咦,你怎么不喝茶?噢——,我倒忘记了,你是不怎么喝水的。” 向河渠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喝了一口,说:“从去年体检后开始喝了。顾医师说茶里的许多成份对肝炎有辅助治疗作用。听他的话喝起茶来,还买了本《饮茶漫话》呢.” “唷,你倒是碰上什么都要弄个明白,不肯盲目相信,这是个好习惯。哎--,我问你,”严书记换了个话题问,“小老姜说,他跟你谈话时隐约说到了入党的事,你没有回应,这是怎么回事?”向河渠说:“不想处于疑忌中。” 严书记闻言一愣,问:“有人疑忌你?”向河渠又喝了一口茶说:“我的意思是假如我申请入党,就可能处于疑忌中,瓜田李下嘛。”严书记处说:“你也太谨慎了,农机站十几个党员,仅当过支书、副支书的就有七八个,你申请入党,哪来的瓜田李下之说?” 向河渠望着书记说:“你让姜支书发展我入党,是有提拔的意思吧?”见书记不置可否,他继续说,“站上要到公社来办什么事,姜支书常说‘叫舆论去,他去与我去一个样。’如论人缘好,我最好,现在姜支书、袁站长跟我象兄弟。假如我入了党,会不会让他们产生危机感?再说我从来没有当干部往上爬的念头,何必钻入疑忌中,成为他们潜在的争权人?” 严书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我早该想到这一点了。你的老同学有一次跟我开玩笑,说我是胎生菩萨照远不照近,忽视了你存在。那时候主要是你资历太浅,同时也存有点私心,来沿江这么多年,跟我蹲点的人中没一个有你这样趁心的,因而想再过这么一两年放你走。没想到编制一撤,你离开了机关,这才想起不解决组织问题也不好推荐啊,所以找小老姜说了,却听说你没有这个愿望。 七四年你给县委写信,这件事给我敲响了警钟,觉得说不定你不适宜从政。太直、不怕得罪人,从人品上说是好事,从当干部上说是坏事。硬要把你推荐上去,弄得不好反而会害了你,所以就存了个再磨磨你想法。没想到农机站没什么事可以磨炼你,倒让你享了这么多年的福。 前些时老葛说到一个单位的情况,建议把你放到那儿去,我知道他想提拔你,你与他处得不错嘛。你的老同学也非常赞成,恐怕是为她兄弟找个助手,原来的助手跟他搞得势同水火似的。我想这个单位是有一本难念的经,把你放到那儿去,的确是个锤炼的机会,所以就同意了,今天找你来就是为这个,你看怎样?” 严书记说了半天,向河渠也没听出到哪儿?见问,就说:“既然是本难念的经,我愿意去念。您说的是哪儿啊?”严书记说:“阮淑贞的弟弟叫阮志清,,你不知是哪个厂?” 向河渠说:“阮志清我认识,而且是小时候就认识的。他姐姐可不是阮淑贞啊,就嫁在我们队呢。”严书记说:“是堂姐。塑料厂有派系,领导层不团结,阮志清跟王汉清之间几乎是水火不容,现在将王汉清调走,你去当会计,协调好阮志清和蒋国钧的关系。业务上的不景气不是你短期内能介入的,只要他们不打花子架,然后再设法走出困境,这就是我寄希望于你的。 刀在石上磨,人在难中炼,当初安排你上单位,就意在你经风雨见世面,造就自己成才。我虽然看重你,却不能代替你,匠人中有句话,叫做师傅领进门,成就在各人,在社会这个舞台上能不能成才,主要靠自己。情况特殊,所以找你来论一论这个道。我就说这么多,回头让老葛送你去,以后有事找老葛,他是抓工业的。” 严书记说的这三个人,向河渠都认识。阮志清是蒋建国的舅舅,比自己大一岁,比外甥蒋建国大两岁。蒋建国虽住在五队,跟向河渠不是一个队,哎呀,现在是一个队了。方整化后,全大队多出一条居住线,区划进行整合后,四队有八家搬进南边,五队也有几家搬去,于是三、四、五搬去的合成一个队叫四队,原四、五队合并成五队,从此向河渠家所在队就叫五队了,与蒋建国在一个队。 向、蒋两人小时候是玩伴,一起戳过青蛙摸过蟹钓过鱼,只是蒋建国没考上初中。阮志清常到姐姐家玩,自然也就成了向河渠小时候的玩伴了,长大后在三干会上常常碰到。当塑料厂还是砖瓦厂一个车间时,向河渠采访砖瓦厂时认识了蒋国钧,很佩服他的能说会道和待人礼貌;虽然见面少,印象却不浅。至于王汉清则更不用说了,初中的老同学,当然熟,只不过自己去他却要离开,不能共事了。 对于严书记说的厂内派系这一点向河渠倒不甚担心,因为他不想拉帮结派谋私利,派系之争于他没多大关系;就象当年《红联》《卫东彪》两大派斗争那么激烈,他也能应付裕如不受损伤,反过来倒能窥豹一斑,从中体察到什么,用书记的话说就是体验生活。 书记说的老葛就是人武部长葛振兴。说葛部长与他处得不错,也是事实。葛振兴是从邻社平调过来的。公社原人武部长高俊贤在运动中统管沿江,整了很多老干部,革委会成立后他在原职位上很不得志,党委内关系较为紧张;为团结计,将他与葛振兴对调。 就在与书记谈话后没几天,一声“舆论”让向河渠知道是公社机关的人到了。因为这“舆论”只有公社机关的老人马这么叫他,自到农机站,除姜大兴偶尔叫叫外,几乎没人这样喊他了。 抬头一看,果然。喊他的人叫秦正平,是工业办公室主任。这位秦主任原来是东方红大队的团支部书记,因笔头来得,被公社治安主任,也就是公安特派员耿主任看中,调到公社搞材料。他的小名叫张保候,与向河渠同名,是送张仙养的。两人比较谈得来,后被放回大队当了两年的副支书,再上来当了办公室主任。走在秦主任前面的是抓工业的葛振兴。两人的到来,向河渠自是知道来干什么的,他放下手中正整理着的单据,迎出柜台外笑着说:“两位长官大驾光临,小民不胜感激之至,请,请去陋室待茶。” 他正想往宿舍引呢,葛振兴闻“长官”二字的称呼,玩兴顿起,笑嘻嘻地说:“秦大主任,来,来来,让我们扒下这个小民的民服,也给他换上官袍。”话落伸手就抓,向河渠闪过一边。秦正平本就是个各种场合都能去得的高手,一听随声附和,也作势来抓;向河渠一见,连忙躲入柜台内室。 柜台内侧不比外侧,地方大不说,而且堆放着各种各样的物品,这堆与那堆间高低大小不一,不说如同诸葛亮的八阵图,却也比外侧容易穿梭躲闪。以致葛秦两人一时半会儿还抓不着,打嬲了一会儿,累得葛部长直喘气,说:“不疯啦,不疯啦,走,到他这个小民房里歇会儿。”于是三人来到宿舍。 葛部长代表党委宣布向河渠为塑料厂总帐会计。尽管书记早就说过,向河渠还是说他没搞过工业账,不知道能不能胜任总账会计的职务。秦正平笑着说:“没搞过怕什么,你不会学吗?可别辜负了部长的一片好心啊。”葛部长笑骂道:“你他妈的胡扯,什么部长的好心,这可是党委集体的决定。” “嘻嘻,集体决定就没有人先提个名?难道是大家异口同声一齐说的?”其实秦主任和书记不说,向河渠也有数。自从葛部长调来后,党委中就数葛部长与他最谈得来,其他领导分管的工作需他做文字工作时,他或许会带点敷衍,葛部长的民兵整组要借用他,必定全力以赴,许多事不用部长费心。 沿江公社民兵工作县里有名地区有榜,固然是葛部长工作有方,却也与向河渠极尽全力不无关系。即使在他到了农机站后,到了民兵整组时,还是借他前往的,直到去年才接受他的建议由何宝泉替代。 葛部长抓工业,袁伟民知道向河渠与葛部长关系好,有些需要部长出面的事,也让向河渠去跟部长说,因而党委决定提拔他的事用不着猜测也知道是葛部长的主张。不过向河渠不知道的是,让他到塑料制品厂去却不是葛部长的本意。 捕捞队的老会计退休,葛部长本想让向河渠补这个缺,不料塑料制品厂的王汉清通过后门买通了党委副书记郭梅林。而该厂三名干部之间一直是面和心不和,有时面也不和,把个厂子搞到奄奄一息的程度,调走一个自然是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因而一致通过。葛部长的主张还没提出来,就让郭副书记占了先。其实即使他先提出来了,也是以郭书记的意见为办法,因为一来郭书记的理由正,二来七八年时的人武部长已不怎么有权了。 塑料制品厂会计由谁来担任呢?葛部长原本没有把向河渠推到这个是非窝里去的打算,可捕捞队去不成了塑料制品厂去不去呢?他想不管他,先将行管人员变成定职干部再说,反正工业由自己管着,假如塑料制品厂倒了,找个效益比较好的厂安排个副厂长的位置,困难不会太大,那时候理由也就名正言顺了,于是提出让向河渠去,阮淑贞立刻赞成。严书记赞同葛、阮的意见,理由就是他跟向河渠说的那番话。 葛部长带向河渠去塑料制品厂。一进办公室还没介绍,蒋国钧就一边倒茶一边说:“不用介绍啦,葛部长,秀才大名传天下,沿江哪个不认识?哈哈,我们七一年就认识了。”向河渠笑着说:“不错,七一年到砖瓦厂采访时就认识了蒋厂长,至于阮支书就更早了,穿开裆裤子时就认识的老朋友了。今后在一个锅里抡汤勺,还盼二位多多关照。” “你说什么?穿开裆裤子时”蒋副厂长有些难以相信。因为他与阮支书多年的同事了,虽然关系不怎么好,但面子上过得去,红白喜事都有来往,阮家亲友有来往的几乎个个认识,就是从没见过向河渠上门,也没听阮支书提过他的名字,怎么? 阮支书淡淡地一笑,说:“向会计说得不错,我姐家与他家一个队,外甥只比我小两岁,我们仨常在一起玩。”“噢——,原来是这样,这么来说你们是老朋友聚到一起了,也是喜事。不过秀才,你到我们这儿来可是从米箩里往糠箩里跳啦,我们厂是个百孔千疮的破船啊。”蒋国钧两手一摊,苦笑着说。 “这个不怕!”向河渠将茶杯放在茶几上,笑笑说,“我向河渠苦日子过惯了,是不怕苦和难的。船破也不要紧,我愿跟在二位后面同心协力来堵漏修破,改变旧面貌。” “好!老向说得好。我姐昨晚打电话说你来接王会计的班,我就感到高兴。你来了,我们携手合作,一定能旧貌换新颜的。”阮志清笑着说。“对,对。老阮说得对。”蒋国钧随声附和说,声调比先前低得多,热情也似乎略有减退。向河渠心中有数。昨天下午阮淑贞捎信叫向河渠去公社找她,他去了。阮淑贞跟他谈了许多,这才知道了内幕。正如他在诗中所说的: 两位领导话语明,此去塑料有原因。米箩糠箩是小事,倒是有本难念经。 放到那儿造一造,比在农机强十分。农机条件很优越,让你享福五年整。 塑料厂内分两派,内斗影响厂经营。让你前去掺砂子,磨练发挥你才能。 领导委派自须遵,不嫌糠箩多苦辛。只是书呆心没底,能否适应有点晕。 阮淑贞是向河渠初中时的老同学。同学时关系一般,没有什么接触,向河渠调到公社以后 ,两人接触渐多。徐晓云之所以能调到公社坐总机,与她这位党委委员、妇女主任有直接关系。向河渠感激她的援手,因而只要是她要他办的事,都尽力去办,纵有困难也不推诿。 这一次阮淑贞找他,是盼望他能帮她弟弟将厂子搞上去。她说志清不是她的亲弟弟 ,是她二叔的小儿子。文化水平低,初中没毕业就去学砖匠,后来当兵,复员回乡,当上公社贫协主席,因而公社机关人头熟。特殊运动结束时调到砖瓦厂当厂长。砖瓦厂大,领导不了,到砖瓦厂的下属厂,就是这个塑料厂当支书兼厂长。蒋国钧,就是蒋副厂长,运动中与志清是势不两立的两大派的成员,运动结束时,他那一派不得势,从大队支书的位置上被刷到砖瓦厂当副厂长,再降到塑料厂当副厂长。此人城府较深,但朝中无人,掀不起大浪,只在厂内与志清斗角。还有个王汉清,他的事就不去说他了。三个干部三条心,小小的塑料厂,二十几个人,三花旗帜五花心,能经得起折腾吗?所以滑到了要关门的地步。 阮淑贞说:“我也曾跟书记说起过你的前途事,他只说他有数。编制一撤销他有点后悔,可一时也没办法;又有一回又说到话头上再提起,他还是说他有数。老实说把你调到这个小厂去搞业务,是有些屈才,但也没办法。这个厂再不掺点砂子进去改改成份,就真的要倒了。工业不属我管,厂倒不倒不是我管的事,我找你来,是拜托你帮帮志清,改变这个厂的面貌。你去了以后要注意调解好两人的关系,不要一边倒。借这个阶梯站一站,站稳了,有机会再说。晓云是我的知己妹妹,我们又是要好的老同学,你放心......” 想到这儿,向河渠说:“二位,我是个书呆子,进入社会后虽也在农机站多年,但局在保管室里,差不多不接触外界,因而对于会计这个角色怎样才能当好,心中没底,还盼二位携带。” 蒋国钧说:“别谦虚啦,农机站里上至小老姜下到油坊师傅没有不说你人好处的,听说你来,老阮和我都很高兴呐。” 阮志清问:“向会计什么时候能正式到厂?我们也好备酒欢迎,同时也欢送王会计。”葛部长说:“今天来是宣布党委的决定,同时打个招呼,随后还得去农机站办理交接。他那玩意儿交接起来挺麻烦的,又多又重,今天是”蒋国钧说:“正月十二,阳历二月十八。”葛部长说:“那就过十天,到阴历二十二,我跟小老姜打个招呼,抓紧点。” 对于向河渠去塑料厂当会计,“四秀才”没一个赞成。四秀才是谁?是农机站的人们对向河渠、杨瑞和、何宝泉和徐晓云四人的戏称,是说他们文化水平高又处得密切走得近。 徐晓云第一个反对,她说:“在这儿虽说是个保管员,日子过得轻松有实权,比当站长、支书还快活,何必去那个快要倒的厂当那个鬼会计?”杨瑞和认为晓云说得对,那个鬼厂穷得连电费都缴不起,去了日子肯定不好过。这么一说徐晓云更来劲了。何宝泉则说他觉得最遗憾的是相聚的机会少了,他说河渠一走肯定会带走许多乐趣。 向河渠说他也没想当个什么会计,是书记说刀在石上磨,人在难中炼,要我到困难的地方造造,我也不好说什么。杨瑞和说:“说起来都是废话,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愿去当这个官,你也没法。天大不了那个鬼厂的电费我不去要,其他可帮不了你什么忙。废话少说,走前我们再喝他一回。” 徐晓云说:“可别喝,才戒酒又喝,会影响药效的。”何宝泉说:“我们不喝,站上请不请?塑料厂请不请?他呀,只怕要到塑料厂后才能真戒呢。喝,明天就开始,我们仨,每人当他一回东道主。”向河渠说:“行,最后我请大家喝辞行酒。” 徐晓云说:“这次别在食堂喝了,要不然他一个月也喝不完的,那一来身体可真要吃不消了啦。”何宝泉说:“瑞和,你听听,比河渠自己都关心能不能吃得消。别忘了人家名花有主,没你的份。”杨瑞和说:“别扯蛋,晓云说得有道理,我们都是好兄弟,酒多了确实不好。只要不开这个头,就没事,明天到我家去。”徐晓云说:“朋友相处不在吃上。依我说我们三人出钱,就在保管室喝一顿,送行、辞别并一块儿,意思到了也就行了。”向河渠说:“我赞成,但不是我不出钱,而是均摊。”杨瑞和最爽快,说成,就这么办。 于是在站上办欢送宴会的前一天,由徐晓云一手负责,置备了酒菜到河渠宿舍相聚。“四秀才”中要说相处最早的,数杨瑞和,初中就和向河渠是同学;关系最密切的当然是徐晓云;何宝泉心高气傲,很少有人入得他的法眼,向河渠偏是其中一个,他称河渠是他的知音,在送别的本子上写的是:“休道西出阳关无故人,真个天下谁人不识君?”三人边吃边谈,说到动情处流泪的不是红颜知己徐晓云,却是这位荣誉军人何宝泉。 说起何宝泉,原本与向河渠不相识,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还是在公社机关例会上。葛部长提请对因工负伤的退伍军人何宝泉给予安置,会议同意依据他的技能安置到农机站当电工。直到在站上见到本人,才有了具体的形象。 一段时间来听人们对他的议论,总的印象是自视高人一等,看不起人。偶遇他所在队队长尤闻道,了解情况,才知道他的书法、绘画、乐器方面的造诣在跃进大队要数第一。尤队长说:“因为多才多艺,长得又帅,虽然因工伤脚拐了,却也深得几个姑娘的追求。所遇小伙子中没有胜过他的,因而眼界高,少有他能看得起的人。” 一段时间的相处,这位眼中少有能看得起人的竟与自己越走越近,成为位于晓云、瑞和之后的第三位好友。为显示好友的才艺,征得领导同意,拉他一起办大批判专栏、墙报,组织赛诗会,到夜校教课,发现他文章写得不错,又力荐给葛部长,以替代自己协助民兵整组,从而不仅在站上显露头角,而且在全社小有名气。 向河渠与朋友相处的特点之一是“道义相规,过失相谏”。这一回的分别,虽说只几百公尺远,但再见面却也不容易,临别前想对宝泉的致命弱点再次给予规劝。他说:“宝泉,临别前我再次劝你放低眼界,多看看别人的长处,有利于与人相处,有利于与人互相帮助,共同往前走。 大家之所以对我这么好,其中原因之一就是我喜欢发现别人的长处、赞扬别人的优点、发挥别人的特长。我从不认为我有水平,这不是矫情,而是从内心认为自己除多识了几个字外,其他都比别人差得很远:在校里参加运动会,除小学车铁环得过一条围巾外,初中、高中校运会没一次上过名次得过奖;到生产队斫麦要人接,莳秧慢得象要等活了棵才挪步;当会计,互审时发现别人帐上干干净净,我的帐上这儿被划,那儿被涂了墨点;” 徐晓云笑道:“缝衣服装反了袖子。”瑞和问:“你看见的?”徐晓云说:“我就坐在他旁边,亲眼看见他拆了装的。”向河渠笑着说:“没错,这些说明我不但没有什么了不起,许多地方还不如人。你笑田师傅不识几个字” 何宝泉说:“我没有,听谁瞎说的?”向河渠说:“可能是你本来无心,却是无意伤人。有一回田师傅请你给大家讲个故事,你说‘呣——,给你们讲故事?我识的字也不是没来头的,是爸妈花钱换来的。妈妈老子花钱给我上学时,你在为家里斫草养牛揪钱呢。’惹得人家心里很不高兴。 你知道吗?他虽不识几个字,可能耐挺大的,比赛时曾蒙住双眼把拆得零零落落的柴油机装得严丝合缝,不错不乱,在速度上得过全县第一呢,别看不起他,他也红过。” 杨瑞和说:“你怎知道的,这可是快二十年的事了?”晓云说:“有什么可奇怪的,谁跟他聊天不聊个底儿翻呀?” 向河渠说:“比我们强的人多了去了,电工你能强得过上过大学的瑞和?上车床你能跟贺师傅比?还有打油的周师傅、做弹簧的仇师傅、编柳条的顾师傅、轧花的姜师傅等等,我们在哪一行中能同他们比?只在拿笔写写画画中有点长处,实在算不了什么。我们要认识到这一点。认识到自己的不足,看到别人的长处,放低身份,虚心跟人相处,才能有利于自己的进步。” 何宝泉还没来得及开口,杨瑞和先说话了。他说:“只有人人说人人,没有人人说自己,你也要注意呢,姜支书都批了同意,到你那儿卡住了,是他大还是你大?你当然会说‘时当大忙,油不够用,一律不外卖’,可他是支书啊,原则性外就不能有点灵活性?原则性太强也是不讨人欢喜的。 在农机站你刻板,人们能宽容,为什么?除了你的为人不错、帮人热心尽心、诚恳待人外,还有这儿的人心地淳朴、宽厚好处,七四年的上书县里给大家留下的印象也深,都象欠了你的情,几下里一凑合,才让你在这儿得天独厚。到别处别人也能容你硬坚持什么原则?要宝泉改改,你就不该改改,灵活一点儿?” 徐晓云赞同杨瑞和的说法,她说:“杨大哥的话是肺腑之言,要牢记在心上。在校里、队里、到公社和农机站都有那么多人帮你,我不担心。听说塑料厂里分成两大派,勾心斗角,你对人太轻信,人家说的你就信以为真,我们真有些担心呐。” “别拉上我们。我跟瑞和才不担心呢。不要说西出阳关无故人,天下谁人不识君,学校里、生产队里、公社里、农机站里关心河渠的人是你派进去的?还不是凭他的品格处出来的吗。塑料厂能例外?只有你才担心。”何宝泉笑哈哈地说,又低声咕噜了一句什么“情到深处才关心。”徐晓云瞪了他一眼,也没有说什么。 向河渠将调离的消息在农机站引起不小的震动,虽然他仅是个小小的保管员,却到处可见他的影响:油坊自不必说,因为靠得近,加上与老丁业务上的互相帮忙,油坊与仓库几乎变成一个整体,丁会计有事,向河渠来开票,有时也帮称黄豆定等级;向河渠有事去帮收货发货,油船到了,全体出动帮卸滚油桶,晚上临睡前,尤其是夏秋季节纳凉,向河渠给大家讲故事,至于帮写封信、打个报告之类更是家常便饭。 机修间的包师傅是农机站第一代老工人,识字不多,技术不错,向河渠与他结成对子,他教向河渠认识农机结构,向河渠教他学农机修理的技术书籍。管电的杨瑞和、弹簧间的何宝泉、食堂的徐晓云与向河渠关系最好,被人们戏称为“四秀才”,爱屋及乌,电管组、弹簧间和食堂职工都跟向河渠亲如兄弟。其他车间如金工、铸造、柳条等虽不如以上单位那么密切,但好多人有事也爱同河渠商量。 领导层则因向河渠从公社机关过来的,一些需去公社办理的事让向河渠去办反而顺利些,也乐得利用。夜校、批判专栏则更非向河渠不可,故而很不情愿向河渠离去。至于袁站长还有一层双方父亲交往密切的原因,更是不舍。 然而不舍虽是不舍,终究还是要舍。保管员再吃香,还算不上干部,总帐会计,尽管是到那个穷困潦倒的塑料厂,总算是上了一个台阶,是个定职干部了,因而欢送宴会的祝贺他高升到是真情实意。许多人敬酒时都说有用得到他们时尽管说,他们一定尽力。老会计动情地说:“河渠呀,你好比农机站的女儿出嫁到塑料厂,这里是你的娘家,有事尽管来找,有难处娘家帮你。”在场的几乎都高声说老会计说的好。事实上向河渠几十年的崎岖坎坷人生路上得到帮助最多的就是这个娘家——农机站,从机粮磨糁、建房拉砖、临时缺钱到送礼的弹簧到生产上用的设备,事无巨细,只要力所能及,几乎是有求必应,这些在今后的叙述中自会见到,不预先一一点出了。 至于站上的交接,葛部长倒是多虑了。因为向河渠的特殊处境,站上一声令下,盘库就分几个组进行,凡帐物稍有不符的,多了的不谈,短少的立刻由有关车间补办手续,两千多个品种硬是在两天内盘点结束,且帐物全部相符,盘点人员全部莶了字,接手的是老供销员赵德才,向河渠的堂姐夫。 说起这层关系,也有一段趣事。那还是向河渠刚来不久的一天下午,赵德才购回一批配件入库后与他闲聊。赵德才问:“你说我俩是什么关系?”向河渠笑着说:“同志加——唔——”他说不下去了因为这位老供销好像比自己不止大十岁,说是“同志加兄弟”似乎有些唐突。赵德才笑着说:“要说是你姐夫,你信吗?还有东头车口的老书记李霞昌也是。我是你方案上伯伯家的,他是四案的,你大外甥比你还大呢,不信回去问问你爸就知道了。”从此他在农机站又有了两个亲戚。 站上的饯行是热闹的,不但请了向河渠,还连带请了童凤莲。也幸亏请了童凤莲,当然也亏了“四秀才”,才没把向河渠灌醉。让人感动的不是酒宴,而是站上的承诺。姜支书说:“黄会计说得好,你是从站上走出去的,站上就是你的娘家。有了什么难处,到娘家来,只要能办到的,娘家一定尽力。”向河渠非常感谢在站上五年来受到全站的热情的无微不至的关照,说将铭记于心,终生不忘。他表示站上同仁不论有什么事用到他的,保证极尽全力去办,决不马虎。 前面说过,向家自河渠参加工作以来,经济困难已成过去,经济状况在全队最好,直到今年阴历二月老爸吃饭打噎,去肿瘤医院检查,确诊为贲门癌以后,手头的那点余款很快花光,经济立马紧张起来,养猪挣钱真的不是小事,于是来找老师。 “哈,河渠,正想托人带信叫你来呢,来了正好。”曹老师一见向河渠走了进来,非常高兴地招呼说。指着旁边的靠椅叫他坐,然后张罗着倒茶,不象老师对学生,倒象对朋友对同事对兄弟那么客气、热情。 他最关心的是向河渠的肝炎情况。向河渠告诉老师,多亏顾医师的精心治疗,自己按时服药,戒了酒,不吃肥肉,养成喝绿茶的习惯等一系列综合措施;几天前进行检查,按顾医师的检查结果,说是再有两三个月,可望痊愈。 曹老师说:“那就好,这样今年高考体检就不会有问题了。”向河渠说今年不准备考了。没等老师问,他就说起了家庭的困境,说自己好比是拖头,后边跟着驳子、舢板,拖头不动,后边的小船就无法启动航行。一家六口,自己一走,凤莲一人确实难以支撑。 老师认为学生说的确有道理,只是人生在世总应实现人生的价值,不能虚度年华;而要想有所作为,就必须有坚实的基础,接受高等教育,就是在奠定基础。有这大好的机遇不利用,对实现人生价值的损失是巨大的。当年自己就为家庭困难,只上到师范没能再深造,尽管老首长再三携契,总有力不从心之感,这也是基础不扎实的缘故;因而总盼河渠能上大学,有困难可以设法克服。 老爸生癌症是个问题,你不上学也不能解决。这个问题难在经济上,经济上自己可以尽力支持。现在他已不困难了,大的已到高二,小的才初二,倩如在初中任教,手头可以挪出钱来支助他上学而不用从家里拿。向河渠说老师为他操心得够多的了,不能再在经济上烦劳了。老师哈哈一笑说:“常言道养个女儿六十年不太平,谁让我是你的老师呢,不用在这个问题上多说了,就这样。” 向河渠说:“王梨花说夫妻关系是所有人际关系中第一位的,可惜的是她知道这一点迟了几年,以致造成了我与她的悲剧。她说考与不考不仅是我一个人的事情,还有凤莲。她要是不赞成,就宁可不考。去年我考她勉强同意,体检不合格,她喜出望外,我知道她是不同意我考的,所以就不考了。” 老师一愣,说:“这么说,我就不好说什么了。今天来有什么事说吧,只要我帮得上的一定帮。”向河渠说了捉小猪的事。老师说这容易,走,先去办这件事,回头再聊。师生二人出了办公室,齐向饲养场走去。一路上老师问学生答,聊了厂里的情况。河渠告诉老师,过几天他将去扬州追款,那边两个单位差塑料厂的货款好长时间了,一直拖着不给,想去追一追。曹老师告诉他,徐校长在扬州商校当校长,他写封信让河渠去找校长,徐校长那边熟人多,也许对追款有些好处。向河渠喜出望外。曹老师问清了欠款单位的名称后叫他过了明天来取信。 在向河渠吃饭的功夫里,徐校长仔细看着曹老师的信,看了一遍,放在桌子上,站到窗前,沉吟了一会儿,又拿起信再看了一遍。向河渠吃完后将碗筷送到后边厨房,师母不让河渠洗,河渠坚持要洗,二人争恃之际,徐校长说:“河渠,你放下,我来跟你聊聊。”河渠说“就来,就来。”仍然坚持洗好碗筷才走了出来,坐到小方桌旁。 “知道老师信里说了什么吗?”“曹老师说是拜托校长找人帮我追款。”“啊--,那是次要的。曹老师主要是要我劝你参加高考。信中说了去年你参加高考的情况,也说了你目下家庭的现状和他的想法。现在我要先听听你的。至于追款嘛,呣——,我来找他们的上级试试看。” 在谈及高考话题时,向河渠是这样告诉老校长的:他说为人活在世上最为重要的是做一个真正的人,担当起他应负的责任。不错,上大学可以掌握更多的知识,取得一定的资历,在人生的征途中比不上大学更易获得事业的成功。可是眼下老爸身患癌症,母亲体弱多病,两个孩子幼小,经济收入只能说勉强可以维持。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只顾自己的前途去上大学,家庭的重担全靠不识字的妻子来承担,她怎么挑得动?他说他好比是一只拖头,后边有驳子舢板一大串,拖头不拖,驳子舢板就无法前进,这不是三五天,十天半个月一咬牙就能闯过的难关,是三四年,甚至更长的艰苦岁月,我不能只顾自己而丢下该我承担的责任。向河渠的这段话在诗中也有记载,诗题为《下定决心不再考》,诗云: 做人就得做个人,担当自己的责任。目下老爸患癌症,老娘体弱又多病。 两个孩子还幼小,妻子怎能独应承?我好比一拖轮,驳子舢板一大群。 拖轮不拖怎向前?不能只顾好前程。不考不考决不考,尽管录取如点灯。 校长问起家庭的意见,向河渠说老爸认为该去考,除了去年说的理由外,关于他的癌症没有什么大影响。他说他所服务的大队就有一个与他同样是贲门癌的病人,原在砖瓦厂拖砖瓦,已得病七年了,现在还好好的,能吃能睡,家里不肯他拖砖瓦,在家做做轻巧活儿,蛮好的,他还跟他下过棋。常规服药,除了报销以外,花不了多少,对上大学没多少影响。他妈跟去年不一样,可能是老爸的影响,说是当年他爸在外当新四军,她也熬过来了,虽然有老娘她也轮着养,负担没有现在大,她说她没有意见,主要看莲子。爱人还是去年的态度,随我,可我知道她不同意。接着他说了王梨花所说的那番道理,然后说只要爱人内心不同意,他绝对不考。娶了她就得为她的幸福着想,他不愿为自己的前途而使她承担本该两人承担的责任。 老校长说曹老师在信中说了向河渠的想法,也承认他说得对,但是,老师说看问题要看长远,不要只顾眼前。只要眼前一关过去了,还可以担起对爱人该担的责任。经济问题从两个方面解决,一是他支持向河渠的上学费用,二是向河渠勤工俭学,不需要家里贴钱。向河渠重复了王梨花的话,他说他认为王梨花说得对,上不上大学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只要凤莲不赞成,他肯定不上。 老校长说他看过曹老师的信,听了向河渠说的话,想起一年来他这所学校里老三届学生中的情况,感触比较深。从理论上讲,他同意老曹的意见,看问题应当看长远,向河渠的看法有偏颇,说句官话,当年前辈闹革命,哪能都征得爱人的同意?为革命,为劳苦大众,抛小家去洒热血,还能只顾眼前的利益?只要向河渠肯上大学,妻子也不会不同意。熬过了这几年,日子就过出来了,到那时只要对妻子更好些也就是了,为什么要迁就妻子眼前的主张呢? 向河渠说他看的不仅仅是这几年。这几年咬紧牙关能熬过去,今后呢?他二哥苏州建校毕业,六一年参加工作,到今年十七八年了,二嫂至今还带着三个孩子在家里种田;每年二嫂去淮阴两次,二哥回来一次,连过年一次,一年相聚就四次。公社书记、副书记的妻子没有一个能到沿江来工作的,也是回家探亲。风中的老师中夫妻在一起的不多。夫妻长期分居,家就靠妻子长期支撑,这可不是几年的事,而是几十年。假如我是妻子,我会幸福吗? 到这个厂之前,书记问我的志向,我说上学时志向是“头戴铝盔走天涯,哪里有石油哪里就是家”;去年考试时填的是哲学,志向是探讨人生的奥秘;现在的志向是做一个平凡的人,在平凡的人生中做到“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 老校长说,你说得有道理,在农村娶过老婆的大多数夫妻长期分居,夫妻长期分居确实说不上幸福;所谓的熬过几年就好了,也只能指经济上。而经济问题在幸福与否这个问题上占的比例并不大,尤其是基本生活能维持以后,就占不到什么比例了。你有这种看法,我很欣慰。 我们所说的实现人生价值,偏重于才学。说起来成才之道不总是要科班出身,只要选准了目标,然后坚持不懈地钻进去,是同样能成才的。拿你来说吧,你的文章写得好,就可以在写文章上出成果,许多作家都不是科班出身,高尔基、尼.奥斯特洛夫斯基都没上过什么大学,还成了最出名的作家呢。 师生俩在考不考问题上达成了一致意见——不考。老校长给曹老师写了一信,说了他俩的讨论过程和结论,谈了他的建议。向河渠带回信,交给了曹老师,曹老师看了信,叹了一口气,没再说什么。 第40章 事急不敢避嫌疑 情真固会献鲜血 俗话说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老命,三天的牙疼将向河渠疼萎了,索密痛的剂量增加到一顿三片,也止不住;合谷被掐出一道深痕,还是疼。嘴巴明显肿起来了,不能吃干饭,只得喝点炊事员另外给熬的稀饭或面糊糊。第四天饭后,不知是疼麻木了呢,还是其他原因,已不觉得那么疼了,于是他关上宿舍门,和衣而睡。三个昼夜没能睡个混沌觉,本来就应该很快进入梦乡,可那还隐隐作痛的牙仍然拖住了睡魔的脚步。已是下午一点多了,他还是似睡非睡地迷迷糊糊地躺着,忽然似乎有人在喊他,他没动弹,一会儿有人敲窗喊“向会计,电话!”他懒得起来,只是转过身子,有气无力地问:“哪儿的?” “小王庄的。”一听是“小王庄”的,他一纵身跳下床,套上鞋,就往外跑,撞倒了床前的椅子顾不上扶,出门时顺手“砰”将门一带,也违反了“先摸摸钥匙可在身边再关门,关后推一推看是否关上了”这条被他戏称为的“操作规程”,就急急忙忙朝东面厂长办公室奔去。 说起这条操作规程还有两段故事。那是在农机站当保管员时的两件巧事儿促成的。两年前的一个深秋的夜晚,向河渠一觉醒来要小便,翻身下床走出门,顺手将门一带,“砰”地一声,好嘛,将自己锁在门外了。同宿舍的老施回了家,他进不去了,钥匙在裤子袋儿里呢;没办法,只好短裤、衬衫去敲陈师傅的门,同人家挤了半夜;第二天套着陈师傅的衣服去吃早饭,引起人们的哄堂大笑,从此每回关门前总要先摸摸钥匙。 第二件事是这样的。这一天回家的路上,他猛然想起帮家打的火油忘在仓库里,连忙“打马回衙”,赶到仓库前一看,门虚掩着;“咦--,是谁开了这个门呢?”他大概巡视了一下,发现什么也没少,站在门旁思忖了一会儿,将门一带,喔--,原来门没带上;于是再推一推的习惯慢慢形成了。今天幸亏他半天没动钥匙,又是和衣而睡的,要不然又不得进门儿了。 却说向河渠奔进厂长办公室,操起话筒就问:“喂!哪里?......您是谁?......噢,姜雪如,我是向河渠,您好!什么?什么?晕倒了,怎么搞的?什么病?您大声点儿。啊,嗯,嗯 ,喂,人在哪儿?”一听说是胃、十二指溃疡穿孔,出生于医生家庭的向河渠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病症。处理不及时,处理不好,都有危险,忙问医院是怎么处理的,当听说已进行了洗胄,正在输液,病人已醒了过来,他才平静了呼吸,对着话筒说:“谢谢您,我马上就到。” 向河渠按耐住惊慌的心态,镇定了一会儿,这件事自己必须去是肯定的,凤莲那头怎么说?只能说谎了,说真话天不闹翻了?徐晓云那儿必须告诉一下,要是可能的话,还要她支持一点钱。他知道王梨花当个民办教师月工资才二十二块,父亲死了,分居在外的哥哥作不了嫂子的主,又远在几十里外,根本不管母亲和弟妹的生活,她不能不管,于是除伙食费和必要的开支外,都给了母亲。婆家不体谅媳妇的苦楚,一味苛责媳妇不孝顺,哪里知道这个不孝顺的媳妇连过中秋节的月饼除送公婆和母亲外,自己是舍不得买来尝尝的,她没有钱。这回一生病,看病的钱学校会出,营养费和杂七杂八的开支没有百儿八十的不够用,钱从何而来呢?自己这儿经济负担也不轻,钱,他也难。想到徐晓云,她主动垫下的三百元至今没还她一分,现在再让她支持又说不出口,他边想边去找阮志清。 阮志清在车间里,向河渠说:“阮支书,刚才接到熟人的电话,说我的老同学也是好兄弟得了急病,我得去一下。这位兄弟就夫妻两个,没有其他很好的亲友,我去了,说不定会照顾几天,特来跟你请个假。另外,我还得付一百块钱。”“没问题,你写张付款凭证,我莶个字。假不假的,随你几天,反正又不忙。牙疼好了?”“疼还有些疼,但也没法啊。我就不回家了,有人问,你说一下。”阮志清答应了。 向河渠拿着付款凭证来找现金兼保管的曹秀兰,说了跟阮志清说的一样的话,付了钱;回宿舍稍事收拾,骑上自行车向农机站走去,在供销社门前大岸上遇到邻居辛兰;烦她带个信给家里,就说缪青山病了,要动手术,他去看望一下,很可能要服侍几天。缪青山是向河渠的好朋友,家里人都知道,这么一说耽误几天就没事了。 徐晓云听说梨花胄、十二指肠溃疡穿孔,很是吃惊,说要不是她刚生小孩不久,一定要去,去不了,让他带点钱去,就开抽屉拿出五十元递给向河渠。向河渠没有客气就收下了,说:“时间紧急,你马上打电话给晓燕,告诉她这一情况,”他看了看墙上的电钟继续说:“现在是一点四十三分,我四点钟可以到那儿,这样吧,叫燕子四点后到电话机旁等,要她有个接病人、动手术的打算。我现在就走。”“跟家里怎么说?别为这闹翻了。”“遇到辛兰,西边邻居,说是缪青山病了,要耽误几天,没事的。”徐晓云这才放了心。 三点多钟向河渠来到小王庄,凭着路人的指点,惴惴不安地走进那大庙改成的公社卫生院。他推着自行车往里走,边走边想找个人问问内科病人住哪一排?见前边一个穿白大褂医生模样的中年人走来,他刚张嘴叫了声:“喂,同志,请问”就听得有人惊叫着:“哎呀,向河渠,来得好快呀。”他循声望去,原来是姜雪如正从一间病房出来,还没等向河渠回话,又折回房内,只听得她高兴地说:“兰姐,向河渠来了!” 向河渠来到病房前还没撑好车子,一位六七十岁的老人迎了出来。虽然说还是十年前见过面的,经过这么多年的波折,老人已经苍老多了。当年就是这位老人动员了各种力量来强扭梨花的心。不过他内心里对老人没有恨,如今没等他开口招呼,又听得一声带有颤音的“相公,劳动你了。”联想起上次见面梨花说过的话,他心头一热,完全理解老人那颗昔日贤妻今日良母的心,诚挚地叫了声“妈妈”然后说“应该的”,说罢随着老人走进病房。 一进病房就用他那只有零点三、零点四的近视眼急急地扫视病房,寻找久相别梦常见的她。病房内虽然也放着四张病床,不知道是这家医院医道高呢,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病房里只有一张病床用着。输液架上悬着一瓶葡萄糖静脉滴注液,她,王梨花半卧在病床上。向河渠快步走向病床,只见本来就清瘦的她,现在更瘦了。她面色苍白,两只大眼睛紧盯着向河渠,憔悴的面庞上挂着欣慰的笑容。 向河渠走到床边,关切地看看她,叹了一口气,接过姜雪如倒来的一碗开水,放到床头小桌上,坐到梨花身边,转头问:“雪如同志,请问医生认为对她的病应该怎么处理?”“医生说,她这个病原是老病,由于早期没有得到良好的治疗,加之身体一贯衰弱,一有过度劳累或吃得过饱,就会穿孔,出现休克症状。这种病应及早手术治疗,问题是医院没有这个条件,需要转院。”姜雪如有条有理地回答,随后又加上一句,说是“医生说如不手术,可能有危险。”“韩家的意见呢?他家人在哪里?”“问题就在这里,情况可能你也清楚,韩家得到消息后一直没有人来,没办法才打电话给你的。” “老妈妈,您看怎么办?”向河渠转向了老人。王梨花的妈妈,这位慈祥的老人过去也算是一位精明、强干、果断的妇女。当年梨花的爸爸斗不过扬州城里的富商,将铺子盘给人家,举家迁到小王庄,硬是她出主意当参谋,看准了行情做了两年棉花生意,帮丈夫撑起这个家。只是这十年来的风风雨雨将老人敲打得不知如何是好了,特别是丈夫死后,她更感到没了主心骨。女儿的婚事本来老夫妻俩都同意让她自己作主的,特殊运动开始后,从女儿的细微变化里,老人看出了端倪,没加多少盘问,就从女儿嘴里知道了这位向河渠,只是为了救出丈夫才狠心逼女儿嫁给了韩家。女儿的辛酸遭遇使老人知道委屈了孩子,丈夫的病故更使老人追悔莫及。早知如此,特别是早知怕失去的竟然这么早还是失去了,就不该又赔上这掌上的明珠。然而迟了,一切都迟了,生米已经成了熟饭,再也无法挽回了,她所能做到的只能是经常的流泪和暗中的祝福。 第一次女儿住院,女婿没回来,是她精心地护理的。女儿的同学,那位胖胖的徐晓云来探望,闲谈中说到向河渠对女儿的思念,临别前问要不要告诉向河渠,女儿请人家封锁消息,说是不要让他知道,以免他心上不安;说她的病是自作自受,不能再多引起一个人的痛苦。听着女儿对朋友的请求,老人伤心地哭了。这一回姜雪如提出要告诉向河渠时,她虽不知人家已在开会时知道向河渠对女儿的感情了,但却同意了。 从扬州来小王庄后虽长期在乡下住,思想却一点不守旧。面对女儿的处境,特别是当前的心绪,知道女儿最需要的是什么,所以她同意了。直到此时,韩家连个人影子也没见到,远在几十里外的向河渠却已到了,老人的激动心情是可想而知的。向河渠一来,女儿的愁眉舒展了,老人心里在想:要是当初不硬逼她,该多好,可是——。她正想着呢,猛听得问她的主张,能说什么呢?就怪当初拿错了主张啊,她百感交集地说:“相公,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韩家是个没良心的,唉——。” 在如何处理与梨花的关系问题上,向河渠掂量过不少,他盼望常和她见面,又违心地避着嫌疑,在他的《习作录》里有这么一首诗描述了他的矛盾心理,他写的是: 捱过一天又一天,去是不去直盘旋。车子推出又推进,踌躇迟疑何因牵? 思绪翻滚浪接浪,追源直溯十来年。苦甜酸辣都尝过,坎坷崎岖苦难言。 爱神砸碎精神锁,禁区、偏见化飞烟。勤劳正直多才女,竟然占据我心田。 谁知肥皂泡破碎,棒打鸳鸯心如煎。闭眼难寐思念苦,藕节扭断丝犹连。 同谁诉,与谁谈?茫茫四海寻不见。忧容愁眉难磨灭,俯首垂泪梦魂牵。 倚柴门,远眺望,思见怕见苦纠缠。几回驱车又折回,徘徊犹豫难向前: 伦理道德敲警钟,似呼为她应避嫌;历史经验频告诫,怀念不如别时难。 捱过一天又一天,盼见怕见还依然。思绪如丝团成团,谁能理顺谁能怜? 自从去年答应与王梨花保持精神恋爱、永远心心相印以后,他一直这么矛盾着。尽管说曾许愿去看望她,事实上已一年多了,他的诺言还没有兑现。上面这首诗真实地说出了他的内心思想。 这一回要不是他清楚地知道:第一,韩立志远在千里之外,即使接电也不一定回来,即使回来也不能等,而韩家的其他人又不可能前来护理;第二,学校的人手一贯很紧,教师生病,课务就得请人代,医药费可以承担,人却抽不出一个,放学后来探望一下,还得是处得好的;第三王家老的老,小的还小,而分居在外的哥嫂都有自己的工作,不可能来护理这个他们并不怎么喜欢的妹妹的。三方面一综合,他估计没有人来很好地护理,于是决定自己来。 梨花的身体是第一位的,只要她能脱离病魔、险境,他什么风险都愿承担。怎么办的问题其实在接到电话时就有谱了,要不然会让晓云通知晓燕作准备么?不过现实的关系也一直提醒他注意分寸,因而以商量的口吻说:“老妈妈,这种病必须开刀是肯定的,这里没有条件就不能勉强,您看是不是跟院方联系一下,马上转院?” 老人还没有开口,姜雪如就说了:“转院是必须的,不过这儿距城里六七十里路,怎么去法?现在什么事都要凭关系,首先这救护车就烦神。”“救护车倒有办法,我有个熟人在医院工作,只是路可进得来?”向河渠一年多前曾来过,那路别说汽车,就是自行车都费劲。 “可以开到李桥排灌站,离这儿不到五里路。。”“那就好了,医院有担架吧?要是没有”向河渠话没说完,忽然一声“哥”打断了他的话头,抬头一看,唷,是建明来了,向河渠站起来跟他拉拉手,继续说,“要是没有”姜雪如说:“有,有担架,民兵演习时就来借用过。”“那更好,五里路,抬着去。” 从向河渠走进病房到现在还没跟王梨花说一句话,她呢,一直望着他的背影,听着他的询问和安排,没有插言,这时问:“县医院你找谁?”“燕子夫妻都在那儿工作。”向河渠转身微倾着身子,一只手撑住床板,轻声告诉她;然后又转过身来问姜雪如,“电话总机在哪儿?我要打个电话。”“打哪儿?”“县人民医院。”“你打电话要给钱的,让我从这儿挂,方便些。”“很好,请李晓燕接电话。同时请跟这里院方联系一下转院手续问题,跟学校商量一下转院治疗费问题。”“那没关系,都交给我好了。” 在等电话的功夫里,病房里一片沉默。王梨花的母亲见决定转院,就带着儿子回去收拾日用品,这里就剩下他俩了。向河渠侧转身凝视着王梨花,好多好多的话儿在胸中翻腾着,一年多来,他与她在信上交换过不少有关人生的看法,从她那儿得到不少启示;有些观点、看法需要共同商榷,并且最好是面对面地一起研究,他也真想寻找机会前来看她,却不料竟然在这样的情况下会面。 医生的儿子知道处于极度虚弱中的她不适宜多说话,他只是痴痴呆呆地看着她。他有些责备自己,为了她的早日成才,他逼的也许太狠了些:哲学、逻辑学、心理学,还有古典文学等方面的教材、参考书,他一本一本地给她寄,出些怪问题要她解答,把她搞得太疲劳了,医生不也是说她疲劳过度了么?自己只顾给她加学问上的压力,却忽视了她的身体,将寻访好医师的诺言抛到爪哇国去了,以致造成了现在这样的后果。内疚、祁求谅解的目光久久地投向了她。 王梨花深深理解向河渠的心情,久病成良医的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早期没得到良医的治疗,热恋中在心药与河渠爸爸秘方的治疗下确实有了成效,又谁知后来的遭遇使前功尽弃。这几年尽管药罐子不离身,但并无良医,又缺心药,向河渠承认与她保持精神恋爱,使她聊以画饼充饥,但自强不息的辛勤教学和刻苦自学,又将精神开朗所应引起的效果冲成负数,终于病倒了。她全然了解向河渠的苦心和此时的心情,为了宽慰他,虽然病痛在身,她还是甜甜地微笑着。 一会儿姜雪如来喊向河渠接电话,并告诉他,学校在电话中说经费问题不用担心,他们会与医院联系,学校离这儿不近,就不派人来了。他没说什么,站起身轻声说:“我去一下就来。”听到梨花柔声答应着“喔”,才眼望着她,退出病房,而梨花那对美丽的大眼睛也随着向河渠的身体转向了门口。 向河渠一出病房立即向医院办公室走去。由于徐晓云已跟李晓燕通了话,所以向河渠一开声,李晓燕就急促地询问病人的病情,向河渠回答了问话,并就“是否转院,要不要动手术,可要用车接,什么时候接”等问题一一作了回答,还吩咐她随车来照护。 读到这里读者可能会提出疑问:救护车接病人,病人转院,应该是公社卫生院跟县医院交涉的事情,怎么变成向河渠个人的事了,是不是你写书的为了突出男女主人公的关系而故意编造的?说的也是,现在病人要转院了,医院出具转院手续,一个电话,120救护车就把病人送到需去的医院,那来的这许多罗嗦话罗嗦事。可是要是我提醒一下,在当时,七九年的时候,社会上开后门成风,连打火油买糖都得找关系人,从乡村医院转到县大医院能通过正常渠道?还有那路,上次向河渠来时是怎么走的?汽车愿意在这种路上开吗?这样一提醒,诸位就知道我是在如实介绍事情的经过了。 等到向河渠挂上电话回到病房,姜雪如已扛来了担架,应姜雪如的要求,医院派来于路照护的医生,梨花的母亲和弟弟也到了。向河渠和姜雪如将王梨花托上担架,请姜雪如帮推他的自行车,自己和建明抬起担架,稳步走出了医院门。 下午五点多钟,一辆白色救护车从朝阳路口转弯驶向王庄公社。这里没有公路,只有一条习惯上称为大路的土路。救护车颠颠簸簸来到李桥排灌站,一道为抗旱新做的临时引水渠挡住了去路。车停了,一位年轻女护士跳下车来走向排灌站。即使没修这临时引水渠也很少有汽车经过的排灌站旁停了辆救护车,引来好奇的人们。那护士问一位靠近她的老人:“大妈,请问去公社医院有别的路好走吗?”“汽车走的路没有。”“喔—”女护士失望地皱着眉,从一张横穿的水泥板上跨过引水渠,沿着大路走了十几步,站到高墩上向东眺望起来。“小李子,怎么办?”驾驶员推开车门向那护士喊着问。“没有路,就在这儿等。”被称为小李子的护士也大声地回答。 六点十分,太阳下山了,晚霞映红了西边半个天,眼睛盼酸了的小李子发现没有什么树的大路上走来一行人,慢慢地她发现是抬着什么,走的不快,断定一定是她要接的病人,于是向着救护车喊道:“大老陈,你把车打开,病人快到了,我看看去。”没等车上人答应,她就跳下高墩,快步向那一行人走去。近了,近了,可以看清人了,小李子欢快地招呼着:“哥!” “哎,燕子,等心焦了吧?”向河渠高兴地答应着。原来这就是李晓燕。说着话儿,李晓燕来到担架旁,俯下身亲热地叫着“梨花姐。”然后就要替换向河渠,向河渠说:“算了吧,快到啦,你去做上车的准备吧。” 转眼间到了车旁,大老陈站在车上接,李晓燕配合他将已从担架上移过来的病人搬到病床上。向河渠抽出烟递给护送的医生和驾驶员。在向河渠与建明将自行车搬上救护车、扶老人坐下的功夫里,李晓燕在晚霞映照下飞快地记录着王庄卫生院医生对病情和处理情况的介绍。 本来向河渠打算下车跟医生打个招呼的,一想不妥,就与坐在老人身边的姜雪如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只见她点点头,跳下车。等李晓燕与医生谈完了话,她笑着说:“烦劳您啦,祝先生!”祝医生笑呵呵地说:“姜干事,应该的嘛。”“那么我们就再见了,建明,你扛担架跟祝先生一齐走,把担架还回去。”“好的。回来再见!”李晓燕也扬扬手,跟祝医生说了再见,然后上车。车子缓缓开动着,李晓燕在车上做了必要的检查。在夜幕徐徐降临中,车子上了公路。 俗话说熟人好办事,七点三十分车子开进医院,由于韦得志的爸爸是卫生局长,本人是外科医生,虽非主治医生,但说话很灵,而李晓燕又是副护士长,因而很快会诊结束,并立即将人送到手术室。 那时医院就有规定,较大的手术不比开疮剜节子不要什么手续,象梨花这种手术就得病人家属立个字据。医生有救死扶伤的好生之德,但也不能包刀到病除个个不死。人分三教九流一百另八等,虽说是好人居多,但也不是没有胡搅蛮缠的人在。你好心救死扶伤,若因病入膏肓刀不能救,偏又遇上家属是不通情理少数人,那么纵使你浑身是嘴也摆脱不了人家的胡搅蛮缠。由于有这些先例,所以开刀前必须由病人家属办好这近乎生死由命医家不包的手续。 王梨花开刀手续由谁来办?论理韩家没人在,就应由娘家人办。可是被世事折磨得近乎迟钝的老妈妈却不敢承担这个责任。她忘不了去年正月里为女儿不同意要顶两百多块钱的莫名其妙的债务还要将她睡的床让出去一事,韩家人竟气势汹汹地吵上门来的情景。她老糊涂了,竟要向河渠去莶字,向河渠还就真的去了。 李晓燕不解地跟在后面说:“哥,你糊涂了?你又不是家属。”“傻话,能让病人在手术室一直呆下去?能看着有危险不管?有责任我负。”向河渠不高兴地说。她哥的脾气她还不了解,只要是他认定了的事情谁能挡得住?她嘟哝了一个字“怪”,就随他去值班室办手续,然后再向手术室走来。医生不让进,向河渠向李晓燕使眼色,燕子不理他,走过手术室她还在往西走。“燕子!” “喊什么?你不饿我还饿呢。”“手术后再吃嘛,你”见李晓燕根本不理会他,只好停住脚步,象姜雪如、王大妈一样坐在走廊里等着。不一会儿李晓燕端来了用一只大饭盆装的热气腾腾的馒头对王大妈说:“大妈,知道你们这会儿心里不踏实,叫你们吃饭你们也不会去,所以就在这儿边等消息边吃几个馒头充充饥吧。”说罢就一推门,进去了。 自进手术室,王梨花的心情就十分紧张。多年来同病魔打交道,药片药丸恐怕得用箩筐装,打掉的药水瓶儿能盛一畚基,吃药打针已习以为常了,可是动手术却是第一回,她很害怕。听见向河渠的声音又不见人,心里很不踏实,她多盼望他进来呀,门帘一动她心头一喜,随即又失望了,进来的是燕子不是他。王梨花请求说:“燕妹,让他进来吧,我,我怕。”看看身体微微抖动的王梨花,知道她确实怕,但是动手术是不能同意亲属在旁的,这是规定。于是晓燕跟主刀医生协商,医生说动刀前家属必须退出,以免发生意外,同时鉴于病人的精神状态,改半麻为全麻。 向河渠进来了,迎着她的目光走到她身边,并让她握住自己的手。有向河渠在自己身边,她露出了笑容,她的心渐渐安定下来。麻醉开始了,向河渠低声安慰她:“别害怕,这里的条件好,技术高,很快就会好的。”“嗯。”她信赖地应答着,慢慢地,她昏睡过去了。要动手术了,向河渠只好退出室外。 李晓燕跟出来说:“根据梨花姐的身体状况,很有可能要输血,院方要你们准备一下,血浆是要现钱支付的。”向河渠说:“我是0型,可以输,不必花钱买了。”“相公,这不能啊,还是买吧,钱,我带来了三十块。”“没事的,老妈妈,一来我身体好,二来也应该。就这么办吧,啊——”姜雪如歉疚地说:“可惜我的血型不对,要不然”李晓燕望着不容妥协的向河渠说:“跟我来,要化验一下。” 手术进行到十二点半,王梨花的血压陡然下降,果然需要输血,向河渠毫不犹豫地献出了四百毫升。一点四十六分手术结束了,向河渠连忙迎上去,与护士一起将仍在昏迷状态的王梨花推进了302号病房,同时轻轻地放到床上。 第41章 护理姑且当爱人 平安自然回现实 一会儿李晓燕为大家送来了宵夜,是肉菜饭,向河渠看着那热气腾腾的菜饭,摇摇手说:“我不能吃,牙齿疼。”李晓燕失惊地说:“哎呀,都怪我忙昏了头,竟忘了问你嘴巴怎么肿了的,怪不得采血时”她自责地边说边退出病房,匆匆离去,也只到这时候姜雪如、王大妈才知道向河渠是带着牙疼病奔波了十来个钟头,都很感动。 王大妈关切地问:“怎么办呢?不吃点东西会挨饿的,你又输了血。”姜雪如说:“怪不得那馒头你没吃,原以为你是不放心才吃不下的呢,不行,我去找李先生,看能不能搞点软和的东西来。”边说边丢下碗就要往外走,向河渠拦住说:“放心吧,她不会让我挨饿的,你们快吃吧,这么长时间也饿了。” 她俩虽然看不出向河渠是这位李护士长的什么人,但从彼此的称呼中,从一连串的事情中也不难猜出是来往密切的亲戚,特别是姜雪如注意到这间病房是特地腾出来的,不比别的病房都挤得满满的,更觉得他俩关系非同一般,所以向河渠这么一说,姜雪如就没再去。果然不一会儿李晓燕就端来了两碗鸡蛋面糊糊。 吃完了半夜饭,为谁先去休息问题,三人又推让起来。王大妈是口口声声地劝“相公”无论如何先去睡,姜雪如也以牙疼和输血为由要向河渠先睡,向河渠呢,却怎么也不肯丢下尚在昏迷中的王梨花,但又不能公开这么说,他求助似地望望李晓燕。燕子笑着说:“大妈,这位大姐,噢--,雪如大姐,你们不要推让了,快两点半了,推到天亮我哥也不会先去睡的,他的脾气我知道。” “这怎么行呢,不像啊。”王大妈急的不知说什么才好。“行的,行的,让他在这儿守着比什么都强。就是叫他去睡,他也睡不踏实。”李晓燕瞥了向河渠一眼,继续笑着劝说道。 这么一说,姜雪如明白过来了。多年来与王梨花相处所窥探到的秘密以及在临江会上见到向河渠后的感触,使姜雪如为之感叹。李晓燕的话说服了她,她转过来帮劝王大妈说:“大妈,李先生说的也对,不要推了,我们先睡,明天好换向大哥。” 等到王大妈和姜雪如在旁边的空床上躺下并睡着后,李晓燕又来劝向河渠,她说:“傻哥哥,她的昏迷是正常现象,有什么不放心的,也去睡吧,我给你看着。”“我知道。但是她没醒过来之前我睡得着吗?真是的。倒是你别陪着,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去睡吧。”“你不睡我也不睡。”李晓燕噘着嘴,任性地说。 事实上她困极了,可又不愿丢下她哥一个人。她坐到王梨花病床对面的空床上笑嘻嘻地说:“哥,讲个故事怎么样?消遣消遣,好些年没听你讲故事啦。”向河渠摇摇头说:“以后讲吧,今天提不起精神来。”“你呀,哼!”她不高兴地横了向河渠一眼,将双脚脱了鞋,往床上一伸,背靠墙闭上眼睛,养起神来。谁知瞌睡虫儿乘虚而入,本心想陪她哥的,却微微打起鼾来。 向河渠看着这位惹人喜爱的小妹妹会如此体贴自己,心中十分感动。十月的夜晚,睡着了不盖被子会着凉的,他拖过被子,轻轻地盖到她身上,不料刚盖上就惊醒了,不好意思地说:“哎呀,看看,我倒睡着了。” “叫你去睡你不去,活该!”向河渠笑着说,猛然他问道:“得志呢,怎么没给介绍介绍?”“忘了告诉你了,他明天,啊,不,不对,是今天,要到今天下午才能回来呢,到风雷镇去了。” 见李晓燕困得两个眼皮儿实在撑不住,又要闭眼睛了,就说:“好小燕,听话,去睡吧,回头好换我。”李晓燕一想有道理,于是说:“好吧,我去睡会儿。”说罢她仔细地看看输液情况,就走了。 病房里醒着的就只剩下向河渠一个人了,他走到门口关上被风吹开的门,走到输液架前看看药液滴得快还是慢,走近床边俯身侧耳听听梨花的呼吸,然后坐在床沿上,用食指中指搭住梨花的脉搏,觉得一切都正常运转,这才放心地坐在那儿,帮她掖好被子,尽情地注视着那铭刻在心头的面庞。 过这么一会儿,他又仔细地检查一遍。一瓶液输完了,他又换上一瓶。值班的护士来巡查病房,见液已换了瓶,她抱歉地说:“我来迟了,对不起。你换瓶时注意排出过空气吗?”见向河渠作了肯定的答复,她笑了,说:“她大概不是第一次输液吧?”向河渠不知道梨花有没有输过液,只能说:“身体一贯不太好。”“怪不得,久病成良医嘛,对不对?”“呃——,这个——”向河渠知道护士误会他和梨花的关系了,可又不能解释,不是他的妻子,仅仅是同学,谁信呢?他尴尬地笑笑,默认了。 王梨花的昏睡,是麻药所致,属正常现象,这谁都知道。可向河渠那颗悬着的心就是放不下来,纠缠了他四五天的牙疼病,除了不能吃硬东西,其他就没有什么感觉了。临江农村常有喜事冲病这一说,如果剔掉迷信的色彩,那么精神作用能调治病症倒也不为没有道理。向河渠的牙疼虽无喜事去冲,却被梨花的病患所排挤,使得他的注意力全部转移到她身上去了,这却是真的。 他知道郁闷伤肝也伤胄,常常以泪洗面,纵使是山珍海味也难以下咽,加之消化不良,饱一顿饿一顿,以饿为主的持久战,没毛病的胄也经受不起,更不用说原来胄就有毛病了。他追悔莫及啊,要是当初他目光远一些,对幸福的理解全面一些,帮助她挺胸闯关,再凭老爸和本医院医生的本领,她的病不能说全好,至少不会落到这种地步。 账记错了可以划掉重记,字写错了可以擦掉重写,路走错了可以回头重走,可是人生路,一旦走错,只能采取补救措施,却不可能回头重走了。一失足成千古恨,向河渠是多么地恨自己啊。池塘边,他与她曾“请天地作证偕白头,死同穴。”(这是向河渠用《满江红》词记载他俩约会情景中的一句话)。如果王梨花的病终因医治无效,竟然长眠不醒的话,是不是有人能挽回向河渠这时坐在王梨花身边所露出的“死同穴”的念头,也还是很难预料的。他自言自语地说:“唉--,我对不起你呀,梨花。” “咿呀——”门开了,向河渠连忙站起身,将目光从梨花脸上移向门口,不以为是护士又来巡查病房了,不料进来的竟是燕子。 只见她一手提着热水瓶,一手端着洗脸盆。向河渠迎上去,接过盆子,是一碗墩蛋,一碗面糊糊。再看看她的脸,一副眼露红丝,睡得很少的样子,于是疼爱地抱怨说:“这么早就起来,多睡会儿又怎么啦?”“我身强力壮,睡了三个小时,不少了,夜里你就吃了那么点东西,不饿吗?同时我也该换换你了。” 向河渠摇摇头说:“我实在不想吃。”“不想吃也得强迫自己吃,还要多吃,饭力,饭力,不吃饭哪来的力,呣——,”她聪明的大眼睛一转,笑着说,“就是为她,你也得多吃点儿,要不然,你没力气躺倒了,还怎么照料她呢。” 早饭吃过后,李晓燕便催她哥去休息,可是快磨破了嘴皮子,向河渠就是不走,左说右说,没有用,拉也拉不走。正在纠缠的当口里,李晓燕忽然发现王梨花身子一动,嘴唇咂了咂,高兴地叫起来:“醒了,醒了,王梨花,梨花姐!”她一步跨到床前,向河渠也跟了过来。 王梨花终于醒过来了。由于手术失去的血远远不及输进的多,她那苍白的脸上有了些微的血色。她一眼看到了向河渠,又见一位年轻女子在俯身叫她姐姐,想起了是晓燕,依稀记得昨天是她来接自己的,思绪飞快地联系到两人的密切关系陡然重现在五六年未见的小妹妹面前,欣喜的神态立即被羞涩所替代,随即又想起人家为自己一定吃了不少苦,还没表示感谢呢,于是情不自禁地抬起右手,想跟燕子握手致意,立即被晓燕按住,说:“别动!”这才感到她臂上扎着针。 李晓燕的惊叫,惊醒了睡着的两位,两人立刻下床站到王梨花跟前。王梨花笑微微地柔声说:“对不起大家,为我受累了。”众人都说没什么,应该的。梨花又说:“五六年未见,相逢竟在这里,让燕妹子见笑了。”李晓燕笑呵呵地说:“人生何处不相逢呢?事出意外,但也不应感到意外呀。” 除了向、王,其他两人恐怕猜不出她的话意,王梨花默然了。稍隔了一会儿,王梨花又低声说了句什么,向河渠见无人回答,正想问,李晓燕说:“她问你脸上怎么这么苍白的?嘴巴又怎么了?”向河渠笑着说:“牙齿疼。”李晓燕正想说输血的事情,才说了个“他”字,就被轻轻地踹了一脚,并“呣”了一声,只好咽住要说的话。王梨花敏感地意识到向河渠背着她做了什么,见他不肯说,也就打消了再问的念头。 “哥,姐醒了,这下子你该去睡了吧?”姜雪如和王大妈也连声催向河渠去休息,说是一夜没睡,再不睡吃不消的。王梨花得知一夜未睡,着急地说:“快睡吧,你太累了。”向河渠还想坚持不睡,梨花挣扎着想起来,又是李晓燕按住,回头瞪着他说:“再不睡,姐可着急生气了。”向河渠只好答应去睡,并随即走向里面的空床,李晓燕说:“别睡这儿,这儿要查房啊什么的不安静,睡我那儿去。” 等到李晓燕送向河渠到宿舍后再来到病房时,听到姜雪花如正在给王梨花讲述向河渠十几个钟头没吃东西为她奔波和输血的事儿 。王大妈也不住地赞扬说:“这伢儿心好,肯帮人,要不是亏了他,加上雪如姑娘帮操心,我就没法子了。” 听着人家对哥的赞扬,李晓燕心里感到非常的高兴。哥说过“施恩不望报”是对的,但做了好事,听几句赞扬的好话,接受人家感情上的答谢,也是对的。不过当她注意到王梨花除了面带微笑外,并不说什么,心里就不满了:我哥置自身病痛于度外,甘输鲜血于你身上;丢下贤惠的妻子伶俐的孩子来为你操劳,图你个什么?你竟然无动于衷,不置一词,难道说你的良心——?不过心里尽管不满,表面上却不敢流露出来,她有些怕她哥。 怕什么,说不来,总体上是敬佩,是不敢不顺从的怕。她发现向河渠身上有一股正气,所作所为都是不同凡响的,也总是经过他的考虑认为应当这样做的,自己不该反对,特别在事情没弄清前不应该反对。另外,作为一个护士,对病人也不能以成见看人,更不能形之于色。但是眼看着她哥无穷无尽地给予,而女方却似乎认为是理当如此,她又不服,想说几句,一方面发泄自己的不满,一方面希望引起王梨花的注意。 她强装笑容地说:“我这位傻哥哥啊,见梨花姐迟迟不醒,就难过地不肯吃东西,也不肯去睡,别人也许感不到什么,我还不知道吗?三四天的牙疼,不能吃饭,只能喝粥,还睡不着,要不是他身体原来就好,还不把他疼趴下。又输了那么多血,我说三百够了,他不依,抽完四百毫升,差点将他抽晕过去。可他还坚持守护,怎么说也说不服他,你不吃不睡就能”她边说边观察着王梨花的表情,见她仍平静地笑着,一声不吭,于是露出鄙夷的神色,心想:你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肆意接受别人的服务而无动于衷?对牛弹琴,哼,无情人面前找感情,呸!想到这,她的微笑变成了冷笑,说了声:“唷,看我只顾说话忘了还有事没办呢?”就冷冷地走出门去。 李晓燕的神情突变对王梨花是个刺激,知道她误会了她。雪如的赞扬、母亲的感激都在她心中掀起了波浪,人非草木怎能无情呢?作为一个女人,她渴望精神得到寄托,终身有个依靠。凭着她的慧眼,选中了向河渠,随之向他发起进攻,获胜后她感到莫大的欣慰;老父身陷囹圄,逼使她作了政治交易的牺牲品。随后她也现实地盼望与丈夫如胶似漆地相处,没想到她怀了个怪胎,受到家庭的歧视;为顶债的不公更引起家庭的纠纷,几乎遭到婆母的殴打;分了家连灶也没砌,丈夫就回了部队。从此命乖运蹇的她竟难获得丈夫的欢心,渴望得到的爱抚、温暖成为泡影。她含泪饮泣,强抑住感情上的悲愤,致力于教学,要不是有个需她接济的老娘,要不是还盼着能与合照上的人见见面,她也许已命丧黄泉了。 上次的会面给了她极大的安慰,常来常往的信件使她感到满足,精神恋爱绝不是画饼,真情实感又岂在同床共枕?她从他那儿获得了精神力量,给自己制定了自学计划,一面如饥似渴地苦读书本,一面在课堂上实践。累了,拿出合照来看一看,拿出信件来读一读,然后再继续学下去。不料身体不作美,她竟然病倒了。 妈妈告诉她姜雪如已打电话到沿江去了,她知道自己在向河渠心中占据着多大位置,知道他会立即前来的,她疲倦地等待着。古话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本来今生今世再也进不了他的怀抱了,谁知因病竟被他抱上担架,她流下了不是痛苦的泪水。 始乱之终弃之,是用来形容负心男人的一句常用语,现在来形容自己却是恰如其分的了。她是深深感到对不起向河渠的,曾屡屡发誓愿为他牺牲自己的一切。她盼望真有鬼,今生不能践白头之约,来世也得永不分离。藏来信于箱底而忍痛不回,意在促他夫妻效凤凰于飞;请晓云帮忙,恳老师劝喻,千方百计“还君理智装胸间”;拨迷雾,亮现实真容,推促他自强不息,跃马向前。当他选定走写诗词成才的路时,她比批改学生作业要认真百倍地攻其瑕疵,一旦发现他思想放不开,不适宜走这条路时,就又建议他另辟新途。 她屡屡感到为他做的太少了,真盼望病床上躺的不是自己而是他。当然不是盼他生病,她是不止一次地遥祝他身体健康的,她所希望的是能为他极尽心力。可如今极尽心力的不是她,而是他,并且,并且他的血竟与自己的血混在了一起在自己身上流动了,这真是又痛苦又幸福的事啊。她激情满怀、思绪翻滚,又何曾无动于衷?可这一切又怎么能在外人面前流露?这一切又岂是几句好话所能报答得了的?李晓燕的离去对她是个刺激,不过她相信人家终会理解她的。 不经过风霜冰雪的寒夜体谅不出阳光的温暖,忍泣吞声过了好几年的王梨花一朝经过向河渠的精心服侍,炽热的爱比热恋中更甚。才过了几小时看不见,心上就想得特别厉害,门外稍有响动,她就将目光扫向门边,即使在听姜雪如跟她说话时也是这样,事实上她就没注意姜雪如到底在说些什么。这时节王梨花是多么地盼望早一些见到他呀,可她又多么地盼望他一觉睡到晚啊,因为他太累了哇。 上午十点多,向河渠出现了。他带着满面笑容出现在病房门口。当王梨花用她特有的热情的目光将向河渠迎到她身边时,她的嘴唇抖动了几下,终于什么也没说,仅以甜甜的笑容端详着那张熟悉的脸,身子象征性地往里移了移,示意他坐到她身边。忽然发现姜雪如正盯着她的举动,她的脸刷地一下红了,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用她那深情的目光大胆地注视向河渠,久久地注视他,一贯忧郁的神态在这里暂时地消失了。 有话则长,无话则短,简洁地说,向河渠与姜雪如、王大妈分成两班,轮流护理,不觉已五天了。第六天上午,拔掉胄管的王梨花刚告诉“当班”的老娘,说想吃点东西,忽见李晓燕端来一碗鱼汤,向河渠拿着一张塑料布走在后面,李晓燕让向河渠走上前将台布铺在王梨花盖的被子上,然后将碗递给向河渠,再三嘱咐说:“量要少,慢慢来。” 姜雪如感到有些奇怪,鱼汤怎么这么及时的?现熬也来不及呀。还是燕子给解开了谜。原来昨天下半夜,猛听得王梨花肚内有些响动,接着又连续放了几个屁,有点医学知识的向河渠知道可以拔胄管了。今天一早,他去市场买来斤把小鱼,就在燕子宿舍熬起鱼汤来了。自打王梨花住院以来,韦得志被晓燕赶回家住,自己则同护士长郭大姐“挤油”,房间让给向河渠。今天早上她从病房过,发现向河渠不在病房,到宿舍也不见人,正要去找,却见他用盆子端着洗好的鱼走来,刚要问,向河渠先开了口,他将梨花身体状况说了一遍,她一听,很高兴,忙找到主治医生,汇报了情况,经检查给拔了胄管。姜雪如无限感慨地说:“真是个难找的有心人啊。” 没进过临江城的王大妈见女儿脸色一天比一天好看,今天又能吃东西了,提在手里的心放下了,她想去街上买点吃的东西来谢谢他们三人,同时也看看还是做姑娘时在扬州见识过的城市市容与临江同是不同。本该值班的姜雪如见向河渠喂鱼汤,她没事,于是也陪王大妈走一趟,两人高兴地走了,病房里就剩下他俩了。 几天来他俩在向河渠值班的时间里或者互相交换着分手一年多来双方学习、工作和生活上的情况,或者交谈着对未来的憧憬,更多的是向河渠绘声绘色地讲《艳阳天》《唐宋传奇》,白天常由姜雪如拧开李晓燕的收音机选择一些歌曲、器乐曲和曲艺节目,使病房内不断发出欢畅的笑声。可是今天,喂完鱼汤后,病房里呈现的却只有一片寂静。向河渠一会儿痴痴呆呆地望着王梨花,不言不语;一会儿又愣看着窗外出神儿。 向河渠的神态引起王梨花的关注,轻声问:“哪儿不舒服?”见他摇摇头,又说:“这些时可把你拖败了,拔掉胄管你也该放心休息休息了。反正也没事,呶,你就在那张床上睡一会儿,有事我喊你。”见他还是摇头,她猛然意识到什么,心头不由得一紧,问:“想家了?”向河渠苦笑了一下,没说什么。王梨花言不由衷地说:“我现在已好多了,想回去就回去吧,凤莲姐这几天不知怎么想你呢。” 王梨花猜得不错,向河渠是在考虑着回家的问题。分手一年多来,他与梨花的信件交往比较多,除了梦中相会外,他却是踌躇着没往小王庄走,其原因正如他在信中坦诚相告的,他写的是:“不是我不想来,而是不能来,不该来。在世上做人难,做一个女人更难。我常来看望你,虽说我们清清白白,也不免有人疑三惑四。三人言市上有虎,连孟母都弃织而逃,更何况到现在还不能算是与你同心同德的丈夫呢?我既无能造福于你,就更无理由遗祸害人。” 这一回情况特殊,他不来,事实上就不曾有人能挑起积极为她治疗的重担。为了她的安危,才暂时置可能出现的流言于脑后,不顾一切地挑起这副重担。而今她已转危为安,冷酷的现实又逼使他理智地考虑社会后果。 说的也是,如果不是当事人自己,或者还有姜雪如和王大妈(姑且算她们并无疑心的话),仅从有山盟海誓和合照在先,多年刻骨相思在后,中间或信件或见面,缠缠绵绵,又有多少人能相信他俩的冰清玉洁?看这几天的护理,局外人谁不羡慕这病人福好,修着个好丈夫?如果人们知道他们不是夫妻,又该怎么想? 这好比年轻姑娘落水了,人们决不能因男女有别而不救,但是如果已将姑娘救上岸且又转危为安了,如果还是背负怀抱,那将成何体统?所以向河渠考虑回家。另外从内心讲,凤莲和孩子也不时在心上盘旋。不过想起来,他又舍不得离开,这几天恐怕要算他的幸福时期了,除了睡觉,就没有离开过梨花,说的话车载斗量,总还是没有个够的时候。在王梨花身边他是看不够、说不够、笑不够,这一回分别什么时候才能再相会呢?他思绪万千。 走,是从拔胄管时就决定了的。走前宴请一下有关的医护人员,酒菜已在电话中吩咐过小凌,叫送到医院李晓燕宿舍。由于他思绪繁乱,以致十点多小凌打来电话,问人邀请了没有?什么时候送来?才使他从魂不守舍中惊醒过来,他连忙去找燕子,说:“我想今天宴请一下有关医护人员,你去约一下,下了班就到你宿舍来。”“忙什么?到出院前请。”“我想今天下午就回去,已离家五六天了。”“好哇,你早该回家了。” 为什么李晓燕要说向河渠早该回家了呢?她有她的看法。她认为为了一个已断绝了恋爱关系的已婚女子,而且是个行为不怎么高尚,一见人家遭了殃就攀高枝浮上水的女子,竟离开贤惠的嫂子,她有意见,并且还背着人跟他拌了一场嘴。那是手术后的第三天,她看着向河渠尽心尽意地服侍着王梨花,却听不到人家的一句感激的话,心里很不高兴。下午等他讲完一则笑话后将他喊到宿舍,问:“哥,你几时回家?”向河渠一愣,随即明白了。 从住院的第二天开始,他就发现她失去了第一天的热情。起初他不明原因,以为是疲劳所致,后来偶尔听到她在跟韦得志说什么“直呆子,一厢情愿”,就隐隐约约悟出她不同意自己在这儿护理,现在竟直接催他回去了。他打算稍作解释,于是他回答说:“打算等她拔了胄管就回家。” “为什么?”“早走我不放心,我”不等向河渠往下说,李晓燕就打断他的话头说:“她到底是你的什么人?”向河渠笑笑说:“你又不是不知道。”“知道?哼!”燕子眼睛一瞪,说,“她有她的男人,不值得你爱,也不懂得爱,她” 向河渠也打断她的话头说:“这怎么谈得上爱不爱呢?她有危险,应当尽力而为嘛。”“别同我绕山头儿”李晓燕又截断他的话头,不满地撇撇嘴,横了她哥一眼,随即换了个口气,说,“哥,我知道多少年来你一直惦念着她,深深爱着她,晓云姐和我也很同情你,所以趁过生日的机会将她请来跟你见了一面。你心里有她,可是她值得你爱吗?别打岔,听我说。晓云姐后来谈起了你跟她分手的详情,那时我也同情她的遭遇,但现在,我要说她不配你爱,不配,真的。你别瞪眼,她就是不配。要不她怎么一点也不懂情呢?难道一个人只是接受别人的爱,只是一味地接受,而不报答吗?” “小妹”“你等我把话说完。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我只知道人与人之间是平等的。你对我好,我记你一辈子。不能只是接受人家的无穷无尽的给予,而不给予人家。当然你说的没错,施恩不望报,但受恩应当报也是正确的。你们相爱过,你还爱着她,可她却在物质上感情上都一毛不拔,她凭什么” “胡扯!”向河渠发火了。“不! 是你一厢情愿。”燕子是很倔犟的,她要说的话,要做的事也很少有人能挡得住。在娘家,凭着父母对掌上明珠的钟爱,她为所欲为;在夫家,凭着美丽、聪明和丈夫的爱,她支配着丈夫团团转;这里她想打破向河渠的迷梦,就不顾站在她面前的是她一贯敬服的辅导员,只是不带标点符号地往下说,她说:“她自以为了不得,其实她浅薄无知,她肆意利用你的痴情。你帮老校工熬了几剂药,人家还逢人就念叨你心好呢,可她呢,那么多血在她身上流,竟然一声不吭,你前世欠她的债呀。你这样对她,图她个什么?再说凤莲姐那么贤惠”“你越说越没边了。” 所以今天向河渠说出打算下午回家,晓燕听了十分赞成,只是上午就请客,都快十一点了,她说:“你不早说,饭菜怎么办?到饭店去又不怎么合适。” 向河渠告诉她已打电话叫凌紫娟作准备,等会儿就送来,她的任务是请人和当主人。“我当主人?”李晓燕指指自己的鼻子,怀疑地问,“你弄颠倒了吧?”“你不当主人谁当?病人是你的老同学,腾病房、提供医疗方便,都是你在起作用。人家看在你们夫妻的份上给予了各种照顾,难道你不应该感谢?为什么是今天,因为我要走。我是王梨花的什么人,就随你怎么说了,说至亲为好,别说是恋人就行。”“喔--,原来是这样。哥,现在你在关系学上有了长进啦。”“咳--,碰壁碰出的教训,什么长进,快去吧。” 由于心情舒畅,又是头一回进城,王大妈贪看了一会儿市景,等她老人家拎着两条活鱼走进医院,正碰上王梨花在询问:“是谁的电话,打了这么长时间?”“饮服公司凌紫娟的。打算中午请有关医护人员吃顿便饭,谢谢他们的尽心治疗。早上曾叫小凌办一桌菜,刚才的电话是在问多会儿送来?” “怎么今天就请呢?我又不能起床致谢。”“是这样,早请早好,让人家知道我们是有心人。至于致谢是燕子的事,由她当主人。”向河渠绕过真正的原因,这样解释着。他暂时还不准备把下午就走的消息告诉梨花,刚才自己矛盾的神态引起她的 疑虑,他已明显地感觉到了,病人的不安越迟越好。“哎呀,相公,我还想买点鱼给你补补身子的,没料到你又为兰儿破费请客,这,这,这怎么对得起呀。”王大妈非常不乐意地说。 正说话间,凌紫娟走进病房,她快步走到床前说:“梨花,一晃快十年没见面了,要不是今天早上接到向河渠的电话,说是你在这儿住院,临走前打算请几位医护人员,让我准备一桌菜,我还不知道你在这儿哪。什么病?好脱离啦?” 听到“临走前”三个字,王梨花不由地一怔,将疑问的目光射向向河渠,见他不安地笑笑,接着听到问“好脱离啦”?就笑容满面地回答说:“谢谢您,凌大姐。今天早上刚拔去胄管,危险期已过去了。”“哪怎么到要走呢?”王梨花又一次将目光射向向河渠。他知道掩盖不住了,说:“忘了告诉你,不是她要走,是我要走。胄管一拔,我就放心了。”“喔--”凌紫娟明白了,王梨花也更明白了,连同刚才的谜也解开了。她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苦辣酸辛一齐涌上心头。 午饭后,客人们走了,凌紫娟要去上班,也走了,姜雪如和王大妈回病房去,李晓燕跟韦得志不知耳语些什么,韦得志说:“哥,你先歇会儿,我出去一下。”“好的,忙你的去吧。”李晓燕边扫地边问:“哥,什么时候来呀?”向河渠帮她端椅子,让她好扫,见问,回答说:“这可定不得日子,反正到城里来,就来看你好了。” “别尽说好活啦,这么多年你就不曾到城里来过?”“你呢?也有好长时间没到乡下去啦。我妈常说不知该怎么感谢你呢,凤莲不止一次对我说‘也把你那个燕妹子请到乡下来耍耍,爸不是她,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翻身呢?’慧姐和霞妹也常提起你。到风雷镇去也顺便去沿江看看,特别是春节期间和得志一定要带着小家伙到乡下去住几天,爸可想看小家伙了。”“好的,我们一定来。” “以前跟你说的,还有这次说的那些话,我就不重复了。你们都还年轻,不要虚度年华。你要督促得志上进,苦钻技术,不得因为有老的做靠山,就放松了专业。家务劳动你多做点儿,帮助他成才。不要总是指使他做这做那的。”“嗯--” 两个人边说着话儿边收拾着地坪、桌椅,都摆布好了,向河渠取出没用完的八十块钱说:“晓云带来的五十块人情钱,我下午就交给梨花,这八十块放你这儿,凌紫娟那儿我给钱她没要,回头你去结一结,多下来的就算是我的人情,你给她。如果没有特殊情况,我就不来了,这里的事拜托你了。” 李晓燕不接钱,她不满地说:“钱着跳怎么的?云姐说莲姐连件的确良衬衫也舍不得穿,你倒大方,一下子拿出八十块,不到三个月的工资。待她这么好,图什么?一个攀高枝浮上水的负心人,哼!够了,你这样做已嫌多了。”“这个——,小燕,你错了。”“我错?不!你错了。几天前我就”“喂,喂,上一回也是不等我把话说完,就乒乒乓乓的乱开枪,今天你也得等我把话说完嘛。”向河渠打断燕子的话头说。“好吧,你说。”李晓燕索性往椅子上一坐,两只大眼睛盯住了她哥。 向河渠望着窗外随风摆动的杨柳,平静地说:“你问我图什么?图什么呢?成夫妻吗?我们各自有了家庭,道义上、法律上都不允许;走邪路乱搞关系?一来我不是那种人,理智上能够控制自己,热恋中还能保证她冰清玉洁,更何况现在?二来我们夫妻关系很好,又几乎是天天在一起,根本没有那种需求,经济上、政治上我都无求于她,图什么呢?图她平平安安朝前过,图她横扫愁云无灾祸,图她幸福地过一生。妹妹,你没有我们的经历,不知道我们的感情我们的思想啊。” 李晓燕不服气地说:“可她不知好丑呀。”“谁说她不知好丑的,你可知道——”向河渠将多年来王梨花怎样关心着自己的命运,怎样恳求有关人,比如姜雪如暗中帮自己的经过作了大概的追述,同时还将他赞成王家人的意见,推促王梨花选择韩立志做丈夫救她父亲的情况,以及现在夫妻关系不太好、婆家为什么不来理她的原因都大致说了一遍,然后说:“妹妹,这一说你该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帮她了吧?”“可她为什么连句好话也不肯说一句呢?” “傻妹子,好话能值几个钱?你和你婆家帮了我家那么大的忙,我又说了多少好话?”“这——”她没词儿了,本来她想说他们情同兄妹的,可一想人家还是恋人呢,于是她叹了口气说:“好吧,算我误会她了。我会对她好的。”向河渠满意地笑了,尽管听得出她还没想通,不过现在并不要求她一下子就能完全理解他,只要能接过自己的担子就可以了。 下午就走的消息比饭前听凌紫娟泄漏“临走前”三个字更使王梨花难受。当然她也知道河渠应该早点回去。爱情问题上严格的排他性告诉她:要是凤莲知道她丈夫带病前来服侍她,并且是那样地尽心,人家心里该是个什么滋味?自己不能也不应完全占有他的心。既然过去她忍受了那么大的精神痛苦,才在老师和朋友的帮助下促使他恢复了理智,那么现在就无论如何也不能流露出留恋的感情,使他重坠情网,尽管她是那样地舍不得他走。 李晓燕将向河渠的自行车推放到病房外,韦得志用网兜拎来两瓶洋河大曲、两盒点心、一个皮球和一块翠绿方巾,连网兜往车龙头上挂,向河渠一边伸手去取网兜,一边说:“这是干什么?我来可是空手。”韦得志热情地说:“酒给干爹,点心、皮球给小家伙,叫叫什么来着?”听燕子一指点,忙说,“对对,瞧我这记性,给慧兰、馨兰,方巾给嫂嫂。”“那可不行,来你们这儿打搅这么多天了,那能”向河渠极力去取网兜,被李晓燕攥紧手说:“行啦,客气不如从命。你跟得志头一回见面,就要惶了人家,还口口声声叫我们去呢。”韦得志笑着帮腔说:“是啊,你不收,我也不好意思去啊。”向河渠见状,只好松了手说:“好哇,连吃带挎,明天我还来。”韦得志笑着说:“要不是王老师生病,恐怕请也请不来呢。”李晓燕附和说:“是啊,连我们结婚,你也只请云姐当代表,这一回还真亏了梨花姐生病呢。”一句话逗笑了王大妈和姜雪如,向河渠和韦得志也跟着笑了起来。 “哥,我们得去上班,你还有什么该说的事儿跟梨花姐她们交代一下,呆会儿我来送你。”“好好,得志,这一回由于事出突然,没能够去拜访大伯,请代致谢意,谢谢他的支持。下次来一定拜访他老人家。”“客气了。爸知道你在这儿,想见见你,不巧又去地区开会去了,他要我向你表示感谢,谢谢你家对燕子的教育和对我的帮助。” 姜雪如意识到李晓燕夫妇之所以要呆会儿来送他,不是真的要上班,医护人员的班,谁不知道是自由班?本社医院的那班老爷,班上钓鱼、下棋,甚至有赌钱的事,迟一会儿有什么要紧?他们无非是要让向、王两人有个说话的机会罢了。王大妈年岁大了,可能不会理解年轻人的心,我得把她拉走,于是她将王大妈拉到旁边说:“大妈,人家李先生都买了东西,我们是不是也——” 前面早就说过了,王大妈是个开通人,要不是遇上那揪心的事件,根本就不会干涉女儿的婚事。后悔药不知在心里吃过多少回了,要不然她能同意姜雪如打电话到沿江去?要不然她会让向河渠单独一个班护理女儿?向河渠的突然决定使她深感吃惊,但又无理由挽留。老人是自私的,她没有考虑人家的家庭关系,只想着如何让女儿心情舒畅。现在人家要走了,她从女儿咬着嘴唇的细微动作中知道女儿的内心活动,却又没法。姜雪如的建议她很赞同,说:“我也正在想请你和我去一趟,帮我出出主意呢。”于是两人都走了。 其实人们的做法是多余的,一来相互间要说的话已在几天里说过了,二来离别也不是第一次了,尽管离愁别绪回回都存在,但也都惯了,所以当人们离开以后 ,他俩并没有多少话说。在不到一个小时内,仅仅廖廖数语:“安心养病,晓云一两天内来看你,要不是她刚生小孩,来的就不是我,而是她了。她带来五十块钱,你收下。不要不收,你们是好朋友,她支持一点也没什么。紫娟回去一说,城里的同学可能会来看你,要少说话,多养神。有什么事直接找燕子,她会妥善料理好的。” “你放心回去,不要惦念我。莲姐面前怎么说?要是伤了她的心,可是我的罪过。”“放心吧,缪青山你是知道的,已因病从部队转回到地方,在轧花厂当工会主席。这次来说是为他生病来的,来前就托邻居带信回去了,所以没事。你今后一定要多保重,凡事要有个限度,切不可不从实际出发,身体是个根本,没有个好身体,一切都是空的。”“嗯——”王梨花哽咽地答应着,两行热泪滚出了眼眶,流到了面颊上,向河渠失神地为她拭去泪水,无所措手足地坐在床沿上,他不知道什么话又引起了梨花的伤心。 “哥,三点半了,你什么时候走?”已在窗外站了几分钟的李晓燕见他俩相视无语,而王大妈、姜雪如又不在病房,忍不住这样喊道。“这就走,这就走。”向河渠回答着,身子却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等妈回来你就早点儿走,你放心,我,我,我不难过。” 非常了解向河渠的李晓燕知道她不去干涉,也许她哥到夜也走不了。她将得志找来,两人一起走进病房,她说“哥,不是妹子多余你,既然走,就得早点儿,现在就走,到家也得太阳落山。如果等大妈回来,又得耽误好多时间,招呼我来打,买来的东西慰劳大姐。现在就走,我送你一段,这儿由得志照料一会儿。你究竟走是不走?”韦得志抱歉地说:“王老师,请原谅,她说起话来没轻没重的,河渠哥了解她,不会见怪。” “她的心是好的,我知道。”王梨花微笑着答复韦得志,随后又转向向河渠说,“本来妈去买东西,不该劝你早些走,不过小妹的话也对,早点走,省得摸黑让人不放心。妈这儿我解释。至于照料,韦医生,您忙去吧,我这儿没什么事。”“不不!我现在也没事,可以陪您坐一会儿。”向河渠还呆呆地立在那儿,王梨花见李晓燕焦急地站在门外等着,她强忍住分离的痛苦,催促说:“快走吧,不早了。”向河渠才一步步退到门口,又伫立在那儿深情地望了一眼,然后狠心地离开病房,跟着李晓燕走了。 这一段经历在《习作录》里是这样记载的: 忽传梨花晕课堂,肠胄病患在作伥。可怜夫家没人影,事出料理唯老娘。 闻讯带病到病房,敢负责任不避嫌。悠忽五天闯过去,终于转危为平安。 友人平安己当归,重回现实恬适园。 第42章 晓燕释疑叙往事 河渠别师赋《赠别》 向河渠刚走不到十分钟,有人喊韦医生,王梨花笑笑说:“韦医生,我这儿很好,您忙去吧。”韦得志拿过床头柜上的收音机,选择了一段轻音乐,放在柜上,说:“那好,我去去就来。”说罢快步走了出去。 韦医生一走,王梨花强忍的泪水终于又倾泻出来。她本来就多愁善感,徐晓云曾戏称她为“绛珠仙子”。多年来的愁苦生活引得她常常以泪洗面,骤然走了心上人,她的眼泪怎能忍得住?明明知道他不会出现在门口了,还仍然望着门口,两行泪水如两道清泉直往外涌,枕巾很快就湿了一大片,她的眼泪还在流。 说说笑笑从街上回来的王大妈、姜雪如走到病房门口,见状惊呆了,王大妈快步走到床前,惊慌地问:“兰儿,你怎么啦?哪儿难过?”还是姜雪如反应快,一见自行车没了,就明白是离别的痛苦在纠缠着这位兰儿。如何转移她的注意力,止住她的泪水呢?姜雪如坐到床沿上思索起来。 “王大妈,姜同志,你们回来啦。”韦得志跨进病房说。“回来了,韦医生,老向怎么不等我们回来就走了呢?”姜雪如问。“是这样,时间已经不早了,如果等二位回来恐怕要带夜赶路,最重要的是他这个人怕接收人家的礼物,所以不辞而别,他要王老师和我向二位道歉致意。”韦得志回答后对王梨花说,“王老师,大妈和姜同志回来了,我就失陪了。”说罢他走了出去。 听见王梨花还在抽泣,姜雪如移坐到王梨花的床沿上,攥住她的手说:“没有不散的筵席,心胸要开阔一些,李晓燕呢?可是送他去了?”“嗯--”王梨花哽咽着回答。 “有一件事我觉得奇怪,韦、李两人结婚恐怕有两三年了,听话音韦医生没见过老向,却又称老向的母亲为干娘,这样说来他俩是干兄妹。干妹妹结婚,干哥哥怎么会不到场呢?”“我也不太清楚。只听说他是小燕班上的辅导员,叫他哥哥的有好几个小同学呢,不过听说小燕跟他爸学过武术。”“学过武术,你说他俩都会武功?”“大概会,没见过。听褚国柱说河渠他初中时在县里得个什么散打亚军。”“嗬!倒不简单。看他俩关系十分密切嘛。” “是的。听褚国柱说他有一弟一妹,还有什么小集团。弟弟叫缪青山,妹子就是她了。”“缪青山和小集团,我在开会时听说了,还见了小集团里的几个人,妹子却不在其中。”“他高三,妹子才初一,小集团的成员都是学习上的尖子,她怎么可能在其中呢?”“这就好解释那张照片了。” “什么照片?”“在县里学习时,曾在他日记本里见过一张合照,上面除了今天来的那个女的,就这位李晓燕是女的,其余都是男的。”姜雪如见王梨花已被谈话转移了注意力,心中很高兴,为了增强效果,她继续将话题扯向李晓燕,而不使谈话冷场,她说:“看他俩那么个亲热劲儿,就没把前因后果告诉你,不怕你怀疑?” 王梨花苦笑着说:“你不了解情况。晓燕那时才多大,十五六岁吧,人称‘细伢儿’‘点点儿’,除了敬佩他,什么别的意思也没有。假使是个大姑娘,他又不会跟她那么亲近了。你不知道他有多古板,多封建,人们常说男追女隔层山,女追男隔层纸,我追他费了好大的劲,现在却落得这样的结果,唉--” 姜雪如见梨花又将陷入苦闷中了,连忙打断她的话头,说:“我对他的了解,除你告诉我的外,主要来自县里那次培训。听小集团里的人们说,你俩谈恋爱他们根本就不懂,只以为徐晓云在跟他谈,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怕你笑话,我跟他谈,好像在搞地下工作。班上、组织内有几个家伙仗着老子的势力,要跟我谈。我知道这些人的厉害,连刀子都敢拼,没敢跟他公开谈。我请徐晓云帮我打掩护,见面前通过徐晓云约时间、地点,见了面就顾不上说别的。徐晓云的工作做得好,更让人相信的是救徐晓云那件事。”她将当时的情况说了一遍,然后说,“大家更相信他俩在谈了。事实上徐晓云当时有对象,在城里。至于晓燕是不是他爸的干女儿,她是怎么叫他为哥,而叫别的男生却是张大哥李大哥的,详细情况我就不知道了。” 王梨花没有说谎,她是真不了解。其实向、李的关系并没有什么秘密,他对比他小的同学一贯有一种同他火爆性子不相称的特殊感情:四集体时他才上四年级,就组织本中队的少先队员早上帮一年级的小朋友打洗脸水,擦洗没洗干净的眼屎,端早饭;初中的时候 ,又俨然以大哥哥的身份卫护着几个受欺侮的小学生;高中里,跟比他小三岁的缪青山结下了不解之缘,跟初三的几位同学处成了兄弟般的关系,一年的辅导员生活,他与初一(四)的小同学有了相当程度的友谊。 与李晓燕的特殊关系却是由两件事促成的。一件起缘于晓燕受诬陷被老师处分,后来真象大白,她能正确对待诬陷她的同学和处分她的老师,显出小家伙的不同寻常,因而特别喜爱;一件缘于偶发事件。一个星期天向河渠从家里回校,见河边有三个男孩与一个女孩撕打,赶去打倒两人,踢一人下河,救出出的竟是李晓燕。听晓燕哭诉,恶少是大队支书的儿子和侄儿,常欺侮女孩子。向河渠问她愿不愿吃苦学点防身术,晓燕自是求之不得。于是回家后跟父亲提出请求,从那以后,每逢星期六下午就带晓燕回家,由老爸传授防身功夫。戒于男女授受不亲,他从不亲自教习。向河渠两个星期才回家一次,在不回家的那个星期天,由李晓燕单独前往。因为这一点,李晓燕拜老医生为干爹,向河渠自然就成了她哥,这就是叫别人为哥总带姓,而叫向河渠不带姓的原因。习武之事因向河渠不准说,直到他离校后才偶露口风,所以同学中极少有人知情。 学生中分成派别时,李晓燕始终跟在她哥后面,先当中间派,后倾向于《红联》。由于晓燕家在街后,距校较近,不寄宿,所以王梨花根本就不认识李晓燕。后来虽然李晓燕参加宣传队,属她管,那时她与向河渠正处于热恋之中,向河渠问及李晓燕的表现,因表现还不错,就如实说了。由于李晓燕年龄较小,根本不会怀疑有什么男女关系,同时又因搞的是地下工作式的恋爱,一见面就诉衷肠,顾不上说别的。后来两家都遭不幸,各自处于艰难之中,除从晓云信中得知晓燕依靠舅舅的关系解放了老医生之外,对向李两人的关系就更无所知了。 两人正议论着呢,李晓燕送她哥回来,听见了话尾子。本来李晓燕已不准备与王梨花多接触了,向河渠的解释使她多少明白了王梨花当时的处境,从而对她现时的境遇有了不少同情心。不过她还是坚持她的观点,那就是:不管怎么说,要是真爱她哥,就不应当屈服于家庭。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那能因为家庭的原因就抛掉比生命还宝贵的爱情和自由?即使不算她是浮上水,攀高枝儿,见异思迁,至少也应该说她对向河渠的爱不深不真。 在送别的路上,李晓燕这样忠告向河渠:“哥,你的为人,你对问题的分析,对事情的处理,我都很佩服。只有在对王梨花上,你太多情了。凤莲嫂子是你的妻子,你的爱情只能倾注于她一人,别人无权享受;根据我的观察,恐怕也只是你自作多情,她只怕还不真的理解你的心。你给我们讲过《一千零一夜》中的那个裁缝受贵夫人的欺骗而自作多情、心甘情愿地供她驱使的故事,自己可不要忘了哇。” 尽管如此,她还是听从了她哥的吩咐,回到医院后就到了王梨花的病房。她必须在休息时间和上班时事情又不多的情况下多陪王梨花坐坐,不能让人家感到她的心态。她还有个想法,那就是:施恩不忘报,只有傻瓜才那样干呢,她要宣传宣传她哥的为人,让那个姜干事、王妈妈知道知道她哥对王梨花的好,也让王梨花自己想想。正巧她在进屋前听到两人正在谈论她为什么叫向河渠为哥的事儿,于是笑吟吟地说:“两位姐姐在说我与河渠哥非亲非故的为什么又这样好?” 姜雪如有些尴尬地说:“谈着玩呢,你别多心。”李晓燕笑着说:“看大姐说的,有什么值得多心的?反正空着没事,我给你们闲聊聊。”姜雪如就坡下驴说:“那我们就洗耳恭听啦。你哥一走,少了个讲故事的,大妹子,你要是不来,可就寂寞多了。你讲,我给你削苹果,你哥不告而别,落得我们享受。” “呃--,这个--,大妈大姐,我帮我哥向你们打个招呼,”李晓燕笑着说,“没有当面辞行,很不礼貌,对不起。不过他的不告而别呢,也是有原因的。梨花姐知道是我催他走的。时间不早啦,那时走到家,也得带点夜,要是等二位回来,起码要多走头二十里夜路。 不怕你们见笑,我有点儿迷信思想,离他家七八里处有一段路,两边是坟场,夜里从那儿走,真的有些不放心。另外大妈大姐拎着空包出去,估计你们是买东西去的,你们的心意我一定转告,并代他谢谢。就是他在这儿也是不会收的,施恩不忘报是他的原则,等你们回来,拉拉扯扯,一拖今天就走不成了。梨花姐拔了胃管,已安全了,他是该早些走了,我嫂子不知怎么盼着他呢,所以” “请,请你别别说了,我,我”王梨花脸上挂不住了,心里更凄楚,她打断了李晓燕的话说。李晓燕突然觉得自己嫌过分了些,忙赔笑说:“对不起,梨花姐,妹子年轻,说话不懂头脑,请原谅。”王梨花强装笑容说:“有什么对不起的呢,你说得对,他是早该走了。” 为缓和有点紧张的气氛,姜雪如说:“大妹子讲讲你们兄妹故事的吧,我可等着听呢。”李晓燕笑着说:“姐姐知道我没有兄弟,上小学的时候挨过一些男伢儿的欺侮,进初中,高三(二)是我们的辅导员班,从他那儿我得到了亲哥哥一样的爱护和帮助。” 她边回忆边叙述往事:辅导学功课,讲少年成才的故事,带着她和其他同学学雷锋做好事,鼓励并帮助她入了团,助她打恶少,跟干爹学防身术,让她有力量打击坏人保护自己...... 她深情地说:“在父母关心不到的地方,他关心到了,我感到非常的温暖。虽然只是干哥哥,与亲哥哥又有什么区别?”“为他爸的事你帮了大忙,也算还了他的情。”姜雪如说。“那算不了什么。我舅是局长,他一说就把问题弄清楚了。比起他对我的帮助来,真算不了什么。” 李晓燕继续叙述着向河渠对她的帮助,她说,“运动中他将我们一班肯听话的拢在了一起,跟我们说不要瞎起哄、乱揪人。我们这一班哪一派也不参加,后来两派都骂我们,曹老师叫我们也成立个组织,我们没有揪过一个人。后来并到《红联》去了,哥要我学晓云、梨花姐的正派、勤劳,告诫我不要轻佻。快毕业前他特地赶了二十几里路来找我,说了三件事。一是不要进宣传队。说是宣传队里蛮多捉对儿的,瞎胡搅,也容易戏浮了,要我老老实实回蔬菜队劳动去;以后镇上招工,不要进针织厂,说那是个染坊,风气不好,有的姑娘怀了孕还不知道孩子的爸爸是谁呢。说住要好邻行要好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怕我受影响;二是要做一个真正的人,要勤劳、正直,要能团结人,要俭朴,衣裳穿坏了,不要让人点点戳戳点坏了;三是婚姻大事要慎重。他说你现在还小,三五年内不要考虑,考虑早了没好处。年纪小,懂的事少,容易看错人。婚姻是件大事,错不得,一错就是毕生的遗憾。” 姜雪如问道:“提到婚姻,我到想问问,你们表兄妹?”“这个,你误会了。我妈是我婆婆带的女儿,没有血缘关系。”李晓燕解释后继续往下说,她将多年来向河渠对她的关心和帮助一件件、一桩桩简要地作了陈述,足足谈了个把小时,听得姜雪如都听出了神,也将王大妈听呆了,至于王梨花则更了解他也更后悔莫及了。 姜雪如好奇地问:“向河渠这样关心你,怎么连你结婚这么大事也没来呢?”“是这样,当时他在农机站当保管员,厂里规定他休假或请假,由晓云姐代班,云姐是送亲的为首之人,不能不来,所以他就不能来了。” “晓云说你哥送了一件政治礼物,是吗?”王梨花微笑着问。“是啊,想看吗?”“想啊。”“我去拿来。”她兴冲冲地走了。“什么政治礼物?”“说是一首长诗。”“长诗,倒真要欣赏欣赏呢。” 一会儿只见李晓燕拿来一本绿塑料面的日记本,她走到病床前,正要递给王梨花,却被姜雪如伸手拿去,说:“她躺着看不方便,我来念给她听。”王梨花笑着说:“很好。”李晓燕无所谓,于是姜雪如翻开扉页,只见上面用钢笔楷书写着: “燕妹: 适逢新婚之喜,无物为贺,谨以《管见》一首聊充贺礼,望笑纳。 愚兄河渠敬贺” 再翻开一页,一行一行的黑墨水钢笔字出现在眼前,字写得不好,但端端正正、整整齐齐,笔笔认真,一丝不苟。数了数,四十二句,二百九十四个字。姜雪如光顾看,却忘了念。从姜雪如的神态里,王梨花知道她被诗句吸引住了,于是笑着催促说:“咦--,你念啊。”“哎呀,”姜雪如抱歉地说,“倒把你给忘了。不过这诗的内容你不知道才怪嘞。”说吧,她清了清喉咙,念了起来: “飞雁南来且北往,垂柳叶绿又叶黄。转眼十年成话史,光阴似箭去不还。 忆昔朝朝并肩斗,而今南北各一方。 姜雪如朗朗地念着,不知道王梨花已被引入了往事的回忆中。她继续念着: 欣闻妹子喜期近,将站新的起点上。无物为贺草数语,权且充作礼一项。 “礼一项,看来哥给妹妹不少礼品了?”姜雪如边念边问。李晓燕微笑着回答:“他就是这么个人,虽说条件并不好,还是送了不少。” 惟愿与妹共勉励,前进路上少阻挡。 “唔--,有点儿辅导员的口气”姜雪如点点头说。 人生路上棘荆多,尘海搏击靠路灯。马恩列斯着术丰,鲁迅笔刀解剖深。 毛主席经验更丰富,古今小说也可寻。我辈社会经验少,常常碰壁身心疼。 博览勤学多对照,改造自己利前行。 “嗳--,大妹子,这是在总结他自己吧?”姜雪如停下来问。 “主要是针对我。因为特殊运动的打打闹闹,让我看见理论书就头疼。他说我们年纪都轻,社会经验少,革命导师在领导革命事业中取得了丰富的经验,值得我们学习。鲁迅先生在那白色恐怖之中仍然能顽强地斗争,在石头缝里茁壮地成长,特殊的环境锻炼了他,使他成为革命者敬佩、敌人害怕的伟人。毛主席一生中的弯路比历史上哪一位领袖人物都多,他们的经验都凝集在他们的着作中,我们把它学来,对于我们走人生的道路还是很有指导作用的。” “喔--”姜雪如又问,“这古今小说也可寻呢?”李晓燕看看姜雪如,又望望王梨花,笑笑,说:“我也不懂什么,你们都比我懂得多。”王梨花笑着说:“燕子是怕宣扬封资修吧?放心吧,她是我的好姐妹,从小相处,知根知底的。” 李晓燕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倒不是怕什么,说真的,特殊运动是把人们弄的不敢说话了。其实我哥说的就是让别有用心的人听了也不怕。他认为不管是好书坏书,作者都在用自己的作品宣传自己的主张,古代也好,现代也罢,都有人们成功的经验和失败的教训,哪怕就是我们认为的坏书,也可能从中找出或者叫悟出有益的东西。 我们看小说就不能只追求情节,而应当从故事的字里行间,从故事的主人公遭遇中找出前人的经验教训,用以帮助我们避开陷阱,绕过暗礁,比较顺利地前进。比如《西游记》里的‘曾着卖糖君子哄,至今不信口甜人’啦,《绿牡丹》里的‘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阿谀人人喜,直言个个嫌’啦,《红楼梦》里的‘好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啦,《水浒传》里的‘经目之事犹恐未真,背后之言岂能全信’啦,还有《艳阳天》里的‘要懂得顾全大局,不能任着性子,想怎么就怎么,应当有点忍耐精神’啦,这些都是。”“嗬!你懂的真不少哇。”姜雪如赞叹地说。 “念啊。”王梨花轻声催促说。“是!”姜雪如玩皮地答应着,逗的王大妈也笑了。她继续念着: 社会本是大舞台,看客演员轮着来。五色气泡常易破,尖锐现实甩不开。 当她念到:“物质关系是基地,它是统帅板它拍。”时怀疑地问:“物质关系是统帅,一切由它来决定,这绝对化了些吧?就说她”她指指梨花,说,“与你哥的关系又哪里受物质关系的主宰呢?” “怎么不受物质关系的主宰呢?我哥说,物质的概念不完全指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还指那些人们能意识到的客观存在的,比如权力、势力、影响力也算。还有,要是我干爹不被揪,家庭有钱有势,梨花姐不也”李晓燕突然住了嘴,她见梨花又流泪了,意识到自己又说漏了嘴,忙辩解说,“梨花姐,我是从,咳——,不是我,噢——,我,我不是说你嫌贫爱富、趋炎附势,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的表态我哥已说了,我是说”“妹妹,你别多心,我是听到‘五色汽泡常易破’联想往事才难过的。没关系,雪如,你继续。” “都怪我不好,乱提问题乱议论,从此我只顾念,不再议论了。” 嘴说不发议论,其实哪里忍得住呢?当念到“清高自卑都不妥”时,禁不住又议论开了,她说:“那年在县里开会,听他说了些道理,今天再看看他的诗,确实不含糊。‘花盛蜂蝶尽盘旋,势衰门前生绿苔’‘地位利害不相同,一般互相难了解’,这些都很有见识。” 晓燕说:“有见识的多着呢,他见到社会上有些女孩容易上当受骗,就写了一首诗,叫做《渔父。戒》”姜雪如说:“那不是诗,是词。”王梨花见姜雪如纠正李晓燕的说法,怕她脸上挂不住,忙说:“是不是 富贵荣华熏欲心,酒色场中恋欢情。时难久,祸易临,理智奠基自把凭。 李晓燕说:“是呀,是呀。”王梨花见姜雪如在发愣,催她说:“念啊,怎么不念了?”姜雪如是在回味这首词而发愣,一听催,就又拿起本子。 李晓燕见“五色汽常易破”就引起王梨花的泪水,多少明白了她的心境,耽心下面的词语更会触景生情,就说:“下面的就不用念了吧?”并伸手来拿本子。姜雪如却错以为是晓燕害羞,她躲过晓燕的手,将本子递给了王梨花,自己则朗朗背诵说: 松柏梅为岁寒友,红叶传沟韦李偶。如影随形永不离,似蝶恋花情更稠。 相敬如宾谊日增,志同道合并肩走。祝愿百岁如蜜月,比翼双飞到永久。 “哎呀,你,你怎么啦?”姜雪如失惊地叫了起来。 原来果不出晓燕所料,梨花听了这良好的祝愿,立即联想到自己与河渠这一对“棒打鸳鸯两分开’的悲惨遭遇,以及刚才河渠慢慢退出病房,又伫立门口,深情顾盼、恋恋难舍的目光,还有那俯身相向、轻言慢语的劝慰,犹如钢刀刺痛她的心房。为了避嫌疑,为了各自的家庭,两人不能不分开,这一分开又何时能相见?想到这一切,又怎能不让她泪如雨下呢? 李晓燕劝慰说:“梨花姐,别折磨自己了,你还在病中呢,一定要放宽胸怀,养好病。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是宽慰我哥最好的办法。你这样下去,糟踏了自己,不但辜负了他的一番苦心,也会要了他的命的。你好他才好,为了他好,你必须好。你比我有文化,又聪明,不用我多说吧。”王梨花收住泪水,轻轻地说:“也不知他到了哪儿了?” 王梨花在挂念着向河渠,不知他到了哪儿,却不知向河渠在回家的路上竟听到一个令他不安的消息:严书记将调离沿江。 严书记要调离的消息传来后,在沿江好像引发了一场地震。一段时间内上上下下、男女老少、干部群众议论的都是这个。人们互相询问、猜测得最多的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要调离? 严书记姓严,名良朋,六八年底由区委组织部长调任沿江公社党委书记兼革委会主任。沿江公社原是临江县一个先进单位,素有江北鱼米之乡的美称,运动中的派系之争也很出名。由于两派势力相差不太悬殊,因而权力之争更为激烈,最终军管会支持了人武部的那一派。原来的那位严书记处则被从监督劳动的沿江三队送到五七农场学习去了,沿江的农业生产陡然下跌,跌到平均水平以下。县委觉察到问题的所在,才将这位严书记调了过来。为与前一位严书记相区别,人们背地里称之为良朋书记。 良朋书记来沿江是一人独来,没带助手,而原班子已成体系,几乎是独拳打虎。不得不搞一言堂,以他雷厉风行的作风、铁面无私的做法,大力推行他自认为正确的那一套。在全社形成一股旋风,迅速起了变化,没几年改变了面貌,又重新成为先进公社。正当他踌躇满志要将沿江打造成通城地区农业学大寨标兵时,突然组织部来人找他谈话,说要调他去党校学习。 组织部来人走后,猜测、不安好多天在人们中间漫延着,流言也纷纷四起,有说他不善于团结一班人的,有说他太死板的,有说他与群众关系不好的,甚至还有说他生活作风有问题的,真是说什么的都有,不过却没有一个人说他贪财受礼的。 向河渠自1971年11月到公社,73年3月到农机站,十六个月的时间里有一半以上的时间在书记身边转悠,深知人们的议论并非空穴来风,当然那生活作风只怕是子虚乌有,其余都有些影子,有些事在他脑海里还留有不浅的印象:记得有一回会议要散时,记不清是谁指着会议桌说这破破烂烂的桌子也该整修一下了,向河渠接口说:“最好打成乒乓球桌式样,既可用于开会学习,又可”话没说完,就被书记给噎了回去,说是“又可整天打球玩,工作别做了。”结果打成长条形的会议桌。 公社干部也是人,不是只会工作的机器,打打球玩玩牌也没罪过,可他就是看不惯。凡被他看到,总会说:“就那么闲?你们的工作做得有多出色?就不能抓住机会看看书,学习学习?”一瓢冷水能把正玩得起劲人们的兴致全浇没,因而公社干部们要想松松快快,就得趁他不在家。 记得有一次,财委、政工、黄娟和余书琴四人正在黄娟宿舍里打牌,向河渠为向表妹借看文艺宣传材料,也坐在那儿。四人玩得起劲,猛听得一阵敲门声,财委问:“谁?”外边传来浓重的老岸口音“我”,大家一听是书记的声音,慌了神儿,连忙藏起朴克。余书琴惴惴不安地打开门,咳--,是郭副书记,真是一场虚惊,黄娟骂道:“要死嘞,装神弄鬼的。” 向河渠在与严书记独处时曾婉委地劝谏过。那是一个晚上,向河渠陪书记到六队陆队长家聊儿一会儿回到住地,坐在桌旁,各看各的书。向河渠翻开笔记本说:“学习刚才这一段,书记呀,我倒有个想法想说说。”“哦--”他抬起头问:“哪一段?”向河渠说:“我写的字细,看起来吃力,念给你听。”像这样谈学习体会并不是第一次,他习惯地点点头。 向河渠念道:“最高原则是我们建立党的最高目标,忘记了就不算是共产党员。可是还有一条,就是要按着群众的要求,今天能办得到的,可能做到的。这样做,这样才算与群众密切联系,才算与群众接触。澎湃同志在海陆丰,他在那里去敬观音菩萨......如果不去,人们会说你这个人不好,怎么不信菩萨呢......” “这是哪本书上的,怎么没见过?”书记惊讶是问。向河渠告诉他:“这是1942年毛主席写的《布尔什维克化的十二条》中的一段,是我六六年串连时抄回来的。”“你给我读这一段,可是想说我有些做法没按规定的这个要求去做,因而受到人们的议论?” 向河渠说:“您的品格,您的原则性,都是我佩服的,您的用心无疑也是为改变沿江的后进面貌,但有些说法、做法却超越了现阶段的可能。”书记感兴趣地说:“是吗?说说看。” 向河渠就“不准种花生”“不准吃请”“反对玩耍”等几件事说了自己的看法。可是积习已深的书记却认为“不准种花生是上级针对粮食总产没过关作出的决定,我不可违反。”“群众的需要也要服从革命的需要”“当干部的到下级、到群众家去吃喝是不正之风,就应当坚决制止,如果说这是脱离群众的表现,我将会一辈子象这样脱离群众。解放军还有个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呢,难道那也是脱离群众?”“毛主席、周总理日以继夜地工作还嫌时间不够,作为一个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人民的干部在没有达到预定的目标前,哪来的时间玩耍?我们的国家还很穷,老百姓的生活还很苦,根本没到享乐的时候,要等群众手上有钱,坛中有吃不完的粮,住上不愁风雨的房子,穿上新衣服,再玩乐也不迟啊。就是到了那一步也只能玩一会儿,因为还没到十几年前就宣传的‘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点灯不用油,耕田不用牛’的目标,我们有干不完工作呢。”向河渠本想劝劝书记随和点的,没想到倒让书记给说服了,他觉得书记是对的。 可现在如果因为这些被调离,不是天大的冤枉吗?书记要走啦,向河渠去看望他。谁知看望的人太多了,有大小队干部,有社员群众;有喊“眼镜儿”的,有喊老严的,有喊书记的,乱嚷嚷的,向河渠不想凑这个热闹,转身走了。第二天再去,还是门庭如市,又只好打马回府。归途中他心想:这情景哪里有丝毫脱离群众的迹象? 向河渠做过通讯报导工作,在大小队跑的时候多,认识他的人也多,来看望的人中有两个老太问向河渠“这样的好人怎么会调离?”“新来的是什么样的人?”他没法回答。跃进七队队长尤闻道与向河渠关系不错,今天也是来看望书记的,见了向河渠,说:“秀才,你倒是给我说说,这原则还能坚持吗?眼镜儿可是坚持原则的铁头呀,他这么个下场,让人看了不是松了八担的劲吗?” 有些人暗地里议论拱严书记走的肯定是“威虎山”的一帮人。“威虎山”是沿江人武部那一派给运动中“拥派”人士的蔑称,这帮人在沿江有着很大的势力,公社党委中的多数、大队主要干部中的多数都是。严书记的到来对他们的既得利益都或多或少有所侵犯。实事求是地说这帮人并不喜欢严书记,却又无可奈何,因为他一身正气,难以侵犯,尤其是党委中的郭副书记最不喜欢他。 因为郭副书记原本以为严惟恭一走,他就会当一把手的,没想到却来了个“眼镜儿”。因而千方百计地找严书记的毛病,不停地向县区打小报告,鼓动下面写人民来信。向河渠不太相信这些小道消息,虽然他并不喜欢郭副书记的某些方面,比如吃请,比如与女人调情,尤其是想调戏徐晓云;但觉得郭副书记的工作还是勤勤恳恳的,说说笑笑中敲打大小队干部的缺点、错误,吃吃喝喝中要求请他的人帮他做好工作,他带的那个片并不比严书记带的片差,除了没培养出全区标兵“跃进六队”外。他不太相信是郭副书记的主要原因是郭副书记文才口才都不行,上面不会选他当一把手。如果不是郭副书记,会是谁在暗中下绊子呢?那个财委倒有点可能,阴阳怪气的,挨过书记几次批评,可是财委上头没人啊。他弄不懂究竟是谁暗中算计了书记。 事实据说是县委接到很多人民来信,区委派人下来调查,没能查出个头尾,老书记亲临沿江整党整风,争论得很厉害,基本上除政工外,没人站在书记一边,多数是中间派,郭副书记、倪纪委、周组委和农场的卜场长为一边,结果严书记接到了调令。顺便说一句,一年后政工也换了新人。 即将离任的严书记一反常态,接受了人们的吃请,在几位大小队干部家作了客,还回家杀了一头猪,把猪肉和内脏运到沿江,宴请他打搅过的大队支书、主任,还有公社机关全体成员,喝一杯他的辞别酒,感谢十年来对他工作上的支持。但对公社机关和社直单位干部的邀请,他全部回绝。 本来他是一家也不打算去的,禁不住人们说的那一番话。人们说:“您在任时不去是对的,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不利于工作。而今您离开这儿了,来请您可不是巴结您,您不去我们心里就不好受了。不管怎么说,十年来您为大家做了些什么,大家都是有数的,我们处得也不错。不说感谢,只说是朋友,作为朋友请您,能拒绝吗? ”这个说,那个说,实在是难以拒绝,也就去了。头一家是跃进六队陆队长陆群飞家,这一来可不要紧,来请的人几乎挤破了门。严书记到底是严书记,他有他的打算,一是挑十年来关系密切的几家走一走,不去显得不通人情,对那些关系一般的、场面帐客气客气的则一概婉拒;二是去时带礼品,同时打算回请一下。这才有了前面说的杀猪一事。就这样后来为此还受到记过处分,而那些平常吃请的干部们却没听说有哪一个受到什么处分 ,你说这该怎么说? 向河渠原本也想请的,去时见请的人太多,自己的面子又太小,书记也不一定将自己放在眼里,所以就没去凑这个热闹,不过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不管书记心里有没有自己 ,书记在自己心里还是占据着重要位置的,他把书记列在恩师之列。对恩师的远去,他百感交集,回忆着书记对他的教育、关心和关照,他睡不着觉,拉亮了电灯,下床取出纸笔,写下了《赠别》诗: 遽闻君将行,心头猛然惊。思潮翻滚,顿涌波涛千万顷。古时惜别折柳枝,今世亲友筵席盛,我咋办呢?草书数语寄深情。 寄深情,忘不了回乡历程。坎坷崎岖人生路,你就象那引路人。八年若即若离,一载同食同寝。始闻宏论开心窍,继步后尘风骨硬。 风骨硬,稚子白发交口称:失明糟糠倍恩爱,万花丛中心晶莹;布衣草鞋旧车子,挥锄灭草同平民;礼不收、席不领,稳站船头顶浪行。 顶浪行,志果高,行确正。谁知高洁遭嫌嫉,心好事难成。三人言虎就有虎,聚蚊成雷邪竟赢。口碑在、尚堪庆,君虽行矣名犹存。 君将行矣、意难平,心涛澎湃涌万顷。是惜别、是庆幸?前者重啊后者轻。不舍您啊,还盼再引路。庆离别啊,庆离路障绊绳。别了,尊敬的良师,盼着您再来临。 诗是七八年十月十九日写下的,第二天他买来一本日记本,在扉页上端端正正写下了这首诗。巧的是刚抄完,秘书就打来电话,说书记要见他。向河渠就揣了这本日记本去了公社。 见到书记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双手恭敬地递上日记本,书记笑呵呵地接过本子,边客气地让坐,边翻开本子看了那首《赠别》,略显激动地说:“嗬,在沿江十年,不想到交了你这个小知己。”向河渠认真地说:“不敢当,您是我的老师。”书记笑着说:“也行,算我收了个好学生。只是惭愧呀,我这个当老师的却没能照顾好你这个学生啊。” 向河渠说:“书记谦虚了。我向河渠遇到的老师不少,最敬重的有小学的沙老师,初中的曹老师,高中的曹老师,还有就是社会上的您严老师,你们都是我做人的榜样,从你们身上我学到的东西是受用不尽的,怎能说您没照顾好我呢。” 书记说:“你这么说,我是既高兴又愧疚。今天请你来,原本是打个招呼,盼你谅解的。事情总是这么不凑巧,算了,招呼就不打了,再跟你说几句,算是临别赠言吧。一是认准了的东西不要轻易放弃,要敢于坚持真理;二是要善于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在这方面要汲取我的教训。我是对自己要求严,对别人也严,你不要学我,要责己严,待人宽,才能团结他人收拢人心;三是不要认死理,要学会两分法,辩证看问题,不要一条道儿走到黑。你很聪明,悟性也高,尤其是爱学习最让我看重。记住这三点,今后大概不会有什么大碍了。喔,补充一条,注意发挥你的特长,说不定写文章是你最好的路。” “严书记,今天”门外突然传来人声,见有别人,又突然住了口,见转过脸来的是向河渠,忙说,“呀,是向会计啊。”严书记伸出手来给向河渠说:“就这样,走的时候就不告诉你了,盼能听到你的成功消息。”向河渠握住书记的手说:“谢谢您的指教,我一定努力向前,争取不负您的期望。” 随后向来人说:“苏支书,再见。”就走出门外,回厂而去。让他意想不到的是这位人生路上的良师竟没能听到他的成功喜讯。 书中代言,随着良朋书记的离去,直到撤乡并镇,沿江乡十几二十年竟然没能再跨入县的先进行列,有几年乡工业进入县后进队伍中到是有的,可不悲夫! 第43章 知己返城不知悲喜 请吃不去难分对错 1978年秋冬是向河渠感情上备受折磨的日子,先是王梨花生病的担忧,接下来是书记调离的不舍。感情的波浪还没完全平静下来,却又传来徐晓云即将返城的消息,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啊。且慢,知青返城难道是祸?可是从此城乡远隔,很难再见,不见得还是福?究竟是祸是福,是福是祸,谁又能说得清? 说不清的还有向、徐两人感情上的纠葛。他俩之间有别于向王之间的藕断丝连的情谊,那是明摆的爱情,正常不正常,都是爱情;又不同于向李之间的友情,尽管一度时间里李晓燕如同向河渠的影子,有向就有李,可谁都知道那是友情,是虽非同胞胜同胞的友情;向徐之间呢?别说是外人,只怕当事者自己也说不怎么清楚吧?不信我们来看看今年初向河渠乍离农机站后的那首词是怎么说的。这是写于四月五日,改于四月十六日的词,题目是《莺啼序.话别》全文是: 行将别话语稠,总倾吐不够。忆往昔、运动风雷,我们碰巧拢凑。数月间、形影相随,同挥笔齐访盟友,经日积月累,终成知己牵手。 十年江滨、插队回乡,迎风吹雨骤。到机关再到工厂,不离前后左右。工作上、你帮我扶,生活中、关照不漏。哪怕是空担虚名,眉头不皱。 人非草木,哪能无情?无情算人否?想当初、如蝶恋花,看戏并肩,挥笔厮磨,何患人诌。窥卿笑对、我则窃喜,流言纷纷随他去,气鼠辈、偏卿卿我我。江滨如何?各自成家生活,情谊依旧。 情况突变、南北分手,叹乾坤难扭。也只能、直面现实,忆忆往昔、说说将来。浑说借酒:世态炎凉、分聚离合,十载风雨同经受,算不算、铸就同心锁?哈哈一笑醉矣,情谊何去?任你左右。 读了上面的《话别》后,谁能界定他俩之间的感情是友情还是爱情?只能说都是都不全是,是友情中夹杂着爱情,爱情中掺和着友情,是友情爱情混在一起的一锅糊糊。 正因为这样,才让向河渠忧喜交架睡不着觉。说起来也难怪,尽管向河渠对徐晓云的眷恋不象对王梨花那样深切,但也正如徐晓云所说的,他心中有她。六七年年末,向河渠日记中是这样记述的:“虽然她没有兰儿那样温柔可亲,容貌上也稍有不及,但同样让人觉得心醉。看电影时我有意靠近她,直到贴身,她没有避开,反而稍稍后退,几乎,不!事实上就是靠在我身上;感觉到她有些颤抖,天并不很冷,可见是她内心在抖动。回来的路上,她根本不在主动走,而是我往前走推着她。虽然一路上说的都是兰儿托转的话,却让我觉得也是她心里要说的,特别是她把兰儿的信和诗放到我手上的时候,感到她的手在微颤,明显她在压抑自己的感情,违心地帮别人张罗。唉——,要是一开始就是她与我负责宣传工作的话,只怕我爱的就是她了。”这还是六七年年末的情景,十年中他们频繁的交往,自然会将这并不清纯的友情继续向前发展的。至于是怎么发展的,前文书中多有体现,现在再说几桩以前没说过的: 七二年元月,成义受缪青山委托,雪中来访。向河渠只是走到总机房门口说了声:“成桥的成义来了,在这儿吃饭。”随后就只顾与成义叙旧,到吃饭的时候,除从食堂打的饭菜外,徐晓云还央线务员帮打来一热水瓶黄酒,她则在火油炉上烧了三个菜,在总机房的卧室内招待了来客。引得成义说起那年燕子以“嫂子”为借口救人的事,打趣他们没能弄假成真。向河渠还以《西江月。设疑》为题作了记录,说是: 大雪纷纷飞降,北风呼呼劲吹。招待我友不知累,不是凤莲是谁? 常常相见眉飞,心心相印梦随。五年情谊共栽培,你能猜得到没? 拿给晓云看时,还被捶了一拳。 七三年七月,冒坤平来访。两人送坤平回去。归途中,在一个拐弯处有被车轮碾后留下已被晒干的高低土埂,晓云深恐向河渠偏盘,眼睛盯着他的车轮,却忘了自己 ,结果一跤摔到稻田里,成了个泥水人儿。向河渠连忙下车去拉开倒在她身上的车子,抱怨她不小心;得知一颗心全关注在自己身上,很是感动,回来后写了一首《古风.送友行》送给徐晓云。日记里有诗的题目,却没有内容,《习作录》里也没有,这里就不杜撰了。 七五年徐晓云给个别领导送礼,对方居然动手动脚,被她打了耳光,痛骂了一顿,不过也受到有些人的戏谑。杨、何、向知道了,虽然愤愤不平,却也无可奈何。动动手脚在沿江算不了什么错误,告不上状。向河渠写了两首《赞梅花》送她,一首是: 风吹来,霜打来,腊月的梅花犯寒开,不象牡丹媚态柳枝怪,偏呈风骨傲世界。 纨绔公子翻白眼,恨你送礼没将身骨也稍带。是堪恨,更可爱。 是在批评她随波逐流去送礼,更主要的是赞扬她犯寒开的可爱,从精神上给予了鼓励。另一首是: 梅,霜打雪压,凛冽寒风吹。苦海争生存,逆境放光辉。冰天雪地亭亭立,万花纷谢独占魁。 则是只有赞扬,没有批评了. 七八年七月十八日,徐晓云来到塑料厂,说了他离开农机站后她在站上的经历,然后说:“人哪,在一起时没感到有什么特别,可是一旦离开了,就好象失去了什么似的,没了主心骨,你说怪不怪?” 向河渠说:“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是习惯在作怪。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猛地抬头不见了,就会有失落感,都一样。没了你的叽叽喳喳,我也不习惯呢。” 徐晓云叹了一口气说:“有你在站上,我心里踏实,反正有什么难处,有你顶着;现在你离开四五个月了,觉得六神无主似的,所以今天来找你,所经历的事都告诉你了,你说我该怎么过?” 向河渠笑笑说:“几年来跟你说的恐怕有七箩八笆斗了,再说也没什么新鲜的。嗯--,这样吧,就以你的‘怎么过’为题,我来写几句顺口溜,算是回答。”说罢,拿过纸笔在上面写了起来。徐晓云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只见他写写改改,再写,前后恐怕有二三十分钟才写成《怎么过?》这首诗。诗的全文是: 怎么过?问题有趣也实在,回答容易也难说。环世界、览今昔,即兴闲聊贩点货,商且磋。 冷眼瞅,螃蟹横行寿多长?“倌人”侍酒能几秋?眼眶浅、挖挖深,心胸嫌窄、撑撑阔,闲事垛。 做人就要像个人,衣裳穿破、不要让人点戳破。利不贪、色不淫,钢刀、软刀无法剁,修正果。 常言说、牛系桩子也是老,应做事儿尽力做。时有余、翻翻书,避俗增知不受惑,真不错。 “好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贾雨村言觉如何?烧香拜佛意何在?非表敬意在免祸,阿弥陀。 至于《醉太平》: 好大的梨,小核薄皮。肉细水甜迷迷,只是音同离。 分梨分离,泪下徐徐。虽说只隔小溪,却象万里余。 说的是向河渠离开农机站,也就离开了徐晓云,心头不是个滋味,到也没有别的什么意思。 有一天徐晓云来,闲话中说起某女工与小老姜的关系毫无顾忌,甚至连内衣裤都晾在小老姜的宿舍内,在车间说起话来老相资重的,比车间主任田国强的话还多。向河渠没作评论,在背诵了以前写的《渔父.戒》后,又提笔写了四句话送她,说是: 知了饶舌数月间,粉蝶穿花能几天?怎及松柏默无言,四季长青立尘环。 钱玉林转业到县航运公司工作,经常跟船外出,帮向河渠从外地买回了不少黑市米,缓解了向家的口粮困难,而向河渠欠徐晓云的代垫建房材料款,几次归还都不要,并说硬要归还就绝交,直到今天也没还得成。 就在这种密切关系中,两人却要真的远距离分开了,你说向河渠心里怎能好受?不过从另一角度讲,他又为晓云庆幸,终于回城了,从此生活将提高一个新台阶。 徐晓云将困退回城的消息不是徐晓云告诉向河渠的。从《习作录》中得知,他是十二月十四日路过最东边的排灌站粮食加工点时,听加工点职工说的。回来后以《喜讯》为题写了一首诗: 喂——,为什么数九寒冬不觉寒,有啥喜事心头暖? 噢——,下乡知青肯回城,知心朋友可回还。 喂——,既非骨肉又非亲,回城与你何相干? 噢——,知心朋友胜同胞,自然休戚紧相关。 喂——,情谊深厚遽离别,难道心头不犯难? 噢——,生离死别固然苦,忧喜交架确纠缠。 喂——,既然纠缠怎叫喜,岂不夏日也觉寒? 噢——,回城世代前途广,替她欢喜无遗憾。 喂——,当今世情薄如纸,别后情谊可会淡? 噢——,弱水三千瓢漂水,易沉易浮亡奢谈。知己友情终不变,有变也应顺自然。 知了,知了,确是喜,引昂高歌乐开颜。 还写了一首〈好了歌〉,歌词是: 喜鹊传来消息好,瑶池卿可归去了。谪居凡尘成话史,幸福常在苦没了。 莺歌燕舞春光好,锦绣前程拓宽了。子孙后代承余惠,天堂日子长久了。 往日情谊似嫌好,欠下债务还不了。此后银河浪滔天,无鹊搭桥分开了。 物极必反坏事好,担心的事儿终来了。合久必分意料中,情寄来生且了了。 后又于十二月二十八日填了四首《千秋岁》的词,词云: 一)特殊友谊,月老感叹回。无墨点、白璧归。巫山云雨事,双方避沾惠。为的是、情谊深厚千秋岁。 一步一层楼,祸福互携带。崎岖路、曾并排。而今城乡隔,离愁可独揣?心难静,思潮滚滚如大海。 二)十年凡尘,一朝天堂回。童男女、携契归。幸福当长在,子孙叨余惠。恭喜你,苦尽甜来千秋岁。 进出自高楼,玉食绵衣带,交际事、重安排。宜机动灵活,锋芒往里揣。世上事、朝为苍田暮如海。 三)异床同梦,可将情收回?城乡心、窍各归。有意留来生,虚盼互承惠。俱往矣、前事铭腑千秋岁。 不望住高楼,老少齐拖带。朝前闯、万难排,催铁树开花,将日月齐揣。盼望能、撞破情网出爱海。 四)塞翁失马,却得骏马回。儿驰骋、拐脚归,邻子出征亡,拐儿得脚惠。变不了、利弊相依千秋岁。 变幻海市楼,世事有连带。不必数、无须排,柳枝赠离别,果实自己揣。甚滋味?待冲破云烟雾海。 随后于七九年四月十六日出现了《辞行酒》的诗,经询问得知之所以间隔了这么长的时间,是办各种繁杂手续所致。四月十六日他在诗中写的是: 一、桃花初绽菜花黄,嫩绿柳枝初拂墙。喜鹊登枝枝头唱,粉蝶恋花花间穿。 当此美景却辞别,情景好象不相当。菜丰酒足香扑鼻,主客谁都难尽觞。 二、临别饮友辞行酒,窥见友人痴情多。道道佳肴精心作,寄愿情谊永相和。 酒罢出门浑无语,目光交融何用说? 三、三生河深深几许?雾海惟幕今日去。东门设帐怅饮后,披肝裂胆谁共语? 遍览旧雨共新雨,端的尘环少知己。豆蔻花儿不再开,红豆从此蛀到底。 四、曾忧难了冤家债,梨花后逢仙客来。而今滩头杜宇呼,设帐东门送车开。 五、拨开浮云思悄然,欲理情丝一溜烟。从今铲却是非根,阿弥佗佛又一年。 六、迎春开罢仙客来,含笑难留春去也。陌上柳枝悉相赠,从今了却冤家债。 七、迎春归去含笑开,花落换得青果来。历尽酸涩成正果,一扫太空万里霾。 那就是手续已办好,即将离开沿江前徐晓云办的辞别酒了。 不说在镇北和学校的相处,仅就在沿江,从六九年七月徐晓云插队到红旗九队起,到七九年四月,将近十年间,她帮了自己多少忙,向河渠是心知肚明的。单说这欠她三百四十块钱的债,就够她不吃不喝积攒一年多的,该怎么回报人家却是想不出个办法来。 别的不说,人家要走啦,请自己去喝辞行酒,自己该不该办饯行酒回请人家?童凤莲不是小气人,关键在于她对人家的看法,她是把她当情敌看待的,能同意请人家吗?向河渠心中没数。 不过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将情况告诉了凤莲,说徐晓云作为知青,以困退名义回城的报告已批下来了,将在最近几天里办完各种手续,回县城工作,孩子户口也一并迁去。童凤莲听说后非常高兴,徐晓云可是她的心病啊。虽然几次经丈夫解释,还是弄不明白,从学校插队到沿江来,这好解释,接下来的事就难说得清了:向河渠七一年十一月到公社,没隔几个月徐晓云就来了;徐晓云到了农机站,向河渠也去了,向河渠去后还把徐晓云弄到食堂当会计;向河渠休假就由徐晓云代班;还有结婚那天看到的和后来听到的,两年前起新房徐晓云的所有安排都表明他俩关系的特殊性,说这当中没鬼,也只有鬼相信。而今好了,她回临城,全家户口都迁去,就是过去有鬼,今后也没事了。因而她主动提出请徐晓云来家吃顿饭,表示欢送。 开始向河渠以为是试探,说没有这个必要吧?她说:“别心上一百个巴不到,嘴上却说反话啦,我可是真心的。别的不说,单在起房子这事上,她的情就应该补。”向河渠说:“难得你有这份心,我就说说看。”凤莲嗔怪说:“什么说说看不说说看的,嘴不应心。赶紧的,给个日子我好提前准备。” 徐晓云听说童凤莲要请她吃饭,欣然答应,说她正有些事要跟凤莲交代清楚呢,说去可以,有一件事得统一好口径,她垫的钱就说已还清了,假如凤莲问的话。向河渠说这有困难,因为钱由老娘管,还没还,老娘知道。晓云说她不管,怎么找借口不是她的事,不答应就不去。没办法只好答应,可答应是答应了,借口从哪儿找呢?说真的,红口白牙扯谎,他还真不会。 从农机站出来,向河渠心事重重的不知从哪儿找借口。他正茫无头绪地乱想间,突然河对面有人喊道:“向叔叔,爸叫我找你哪。”听声音向河渠知道是余银萍在喊,就回应说:“马上就来。”心中顿时有了主意,就说是从余大哥这儿临时挪的钱,反正童凤莲不认识余品高,但知道余家兄弟与自己处得好,这样谎言就不会戳穿。为说一个谎,担了八蒲包的心思,他真弄不清那些谎言不离口的人担不担心思? 余品高叫向河渠来,可以说是为一件事,也可以说是为两件事。他要了解塑料厂究竟还有没有翻身的可能?好几个月没发工资倒还不担心思,担心的是工厂的今后走向。 向河渠告诉老大哥,资不抵债是个不争的事实,厂的前途不乐观。他去了以后发现阮蒋两人都不是创新人物,因循守旧。你不变别人变,老产品老销路,本来就难以为继,还不能拧成一股绳。生产指挥浮在上面,废次品多。他只是个会计,书记走了,葛部长有点老好人,他颇有点束手无策的感觉。 余品高说:“找你来就是想假如这个厂没前途的话,能不能想想办法挪挪窝,你和银萍都离开这个厂。我来跟党委打打招呼,你到工地上去先在一个工程上当副手,然后我再慢慢设法,最终争取你接我的班。至于银萍好办,到纺织厂了解了解,看能不能作个安排。” 向河渠说:“萍萍的事你可以想想办法,我的事暂缓缓。来的时候书记就说了,这是一本难念的经,有意让我来造造。他说刀在石上磨,人在难中炼,我想再炼炼,实在不行时再走你说的路。” 余品高说:“松高说你是个不怕困难的人,到象样板戏里唱的越是艰难越向前。行,就依你。我五个弟弟都不用我操心了,你也算我的弟弟,有我能帮得到的,只要来找我,总会帮的。你嫂子还记着你爸的情呢。”向河渠说:“救死扶伤是医生的职责,嫂子不要放在心上。”余品高说:“话是这么说,病人受了惠总是会记得的,就象教师教书也是职责在身,学生有了出息也总是要报答的,人之常情嘛。” 向河渠宴请徐晓云是家宴,没惊动杨、何二位,因为晓云说她有事交代,自是外人不便在场。她来得比较早,给全家人都带了礼物,十全大补酒是给老人的,春秋衫是给凤莲的,书包自然给慧兰,馨兰也要要,晓云说书包不好吃,现在小也用不到,等长大了会有的,还是糖果好。”边说边拿出一袋糖果一包糕点,馨兰高兴地把两包都抱到怀里。 向妈妈说:“你这孩子,请你吃饭,却破费买了许多东西,多让人不好意思呀。”凤莲附和说:“是啊,太不好意思了。”徐晓云说:“应该的。大伯大妈,我还得感谢你们生了个好儿子呢,他可帮过我的大忙呢。”凤莲说:“你们是要好的朋友,帮你插到这儿来也是应当的,你帮我家的忙才多呢。”徐晓云说:“莲姐不太了解情况,我说的帮大忙可不是插队,插队这事他帮不到忙。今天特地早点来,就是想告诉你们一些过去没有说的情况,以消除你们的猜疑的。”向妈妈说:“你告诉我的,我已跟他们说了。”老医生也说:“是的,说了。”徐晓云说:“有的事以前没有说,以前说的也只说了个大概,今天打算说出全过程,因为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也算是个交代吧。” “任务?”老医生惊讶地问。徐晓云笑着回答说:“是啊,我是带着任务到沿江来的。唷,河渠回来了。” 向河渠叫了爸妈以后,对晓云说:“没能在家恭候光临,失礼了。银行催还贷款,去打了个招呼。”徐晓云说:“葛部长不该出那个馊主意,让你到那个快倒的厂去;我更不赞成米箩往糠箩里跳;你呢,偏听眼镜儿的鬼话,什么刀在石上磨,人在难中炼的,只怕有你的罪受呢。”向河渠说:“车到山前自有路,回城享你的福去吧,别操这个心了。” 徐晓云说:“说的也是,刚才正跟大家说我的任务已完成了,该走了,也就不用操这个心了。你也坐下来,听我说说我和你的过去,说漏了的,你补充补充。”向河渠知道她的目的,但却装着不知,说:“陈芝麻烂谷子,都过去了十来年了,翻出来干什么?”徐晓云说:“莲姐姐可没听说过,对她来说还是新闻呢,少啰嗦,快坐下。”也许觉得有些过分了,笑着说,“我是个心直嘴快的人,说话没轻重,让大伯大妈和姐姐见笑了。”老医生笑着说:“早听你们曹老师介绍过了,知道你没心机,直爽。你说吧,我们都听着呢。” 徐晓云于是侃侃谈了起来。首先她介绍了认识的过程、向王恋爱发生的大概经过,极力吹捧了王梨花的人品,尤其是善于体贴人,肯为人作想。接下来说到向王的恋爱为什么要转入地下,她在其中起了些什么作用。 徐晓云说:“由于他和我像演戏一样演得好,成功地瞒住了大家。”凤莲忍不住嘲笑说:“只怕你也真的喜欢上了吧?”徐晓云坦然地说:“到让姐姐猜着了,我是喜欢上他了,但我不能爱他,因为我也早和人家定了亲。跟姐姐不同的是我那个对象与我家住在一个小区,处得也不错,他爸是我爸的上级,我要是悔了亲,我爸会吃不消的;还有,梨花是我的好朋友,他俩已私下里确定了关系,我不能对不起朋友。不是这两条,说了姐姐别生气,如果我想要他,他就不是你的了。我可不是王梨花那么帮人想得多,只要我真想要,绝对不会让。”老医生说:“这一点我信,你是这么个脾气。你继续说。”徐晓云说:“正因为我们成功地瞒住了大家,才使我比较容易地逃过一场灾难。” “灾难?什么灾难?”向妈妈问。“是灾难,假使河渠没来的话。”徐晓云说,“那天我去铁工厂联系事情打转回镇北,有一段路要从街上走,然后才能出镇到乡下。”老医生回忆说:“不错,从铁工厂到冒家巷那一段。” 徐晓云说:“伯伯那年请瞎子推拿走的也是那一段,南边有铁工厂,巷子西头有油米厂,这两个厂是我们的人当的家,《卫东彪》《反到底》的人在这一段路上不怎么活动。谁知我在这段路上走时,偏碰上《卫东彪》的人,被他们抓住并拖往学校。你们可能不知道,《卫东彪 》里有一些人很是残忍,我们有个叫郭美林的同学被抓去后打得浑身是伤,放出来后回家躺了一个多月还不能下床。” 凤莲说:“这不像遇上了土匪吗?派出所里也不问?”老医生说:“那时候派出所已管不了事了,我不也挨过打,乱世嘛。被他们抓住倒是挺危险的。”徐晓云说:“是啊。幸亏我们驻地一位大婶看见了,立刻东西不买,回去报信,他就与你干女儿马上赶到学校救出我。” 向河渠说:“别说得那么吓人,什么救不救的,我们是去要人。”凤莲吃惊地说:“你去不也会挨打?”徐晓云笑笑说:“姐姐,他在你眼里也许算不了什么,在风雷中学敢抓他的人,不能说设有,至少很少,而且除非是不懂情况的人,因为他的人缘特别好。抓我的那帮人听说他进了校,头头翟贤章随即带人去抓,却被《全无敌》拦住,听晓燕说差点挨《全无敌》的人揍。 《全无敌》是他们班上的组织,在《卫东彪》里是最厉害的,翟贤章当然不敢惹。《全无敌》的人保他是肯定的,但不等于会救我,我与他们没关系。幸亏燕子说了句瞎话,说她和哥哥来是因为《卫东彪》抓了她嫂子,让《全无敌》的人也以为我们在谈爱,这才救出出了我。” 向妈妈说:“倒亏燕子脑瓜子转得快。”徐晓云说:“不是脑瓜子转得快,是她本来就这样认为的,直到回去的路上,我告诉她,我只相当于媒人,才使她知道了真相。姐姐如果不信,问问燕子就知道了。” 凤莲有些后怕地说:“要不是那个《全无敌》什么的,他不也要挨抓挨打吗?真是为了你,他什么也不顾了呀。”徐晓云说:“正是记着这情义见才千方百计帮他呀。” 向河渠说:“没你们想象的那样奋不顾身。燕子没来前,我只想一人进校,我们班,初三两个班,还有初一(四)的同学会维护我的。燕子来了,我更不怕了,想真的抓住我俩,恐怕还没有人能做得到。”老医生点点头说:“错是不错,但凭这救不了人啊?”向河渠说:“我依赖的不是这个,而是相信同学们会帮我。许中平在当《卫东彪》一把手,我找他,他能不给这个面子?毕竟我们同坐一桌那么长时间,还是有感情的。”徐晓云想起那天向河渠招待许中平,事后还受到她的责怪,不觉自失地一笑。 老医生说:“姑娘,请你继续说。”徐晓云说:“现在我得说说我为什么要插到沿江来了?凡在插队这事上帮忙的全以为我是他的恋爱对象,连你们沿江的妇女主任阮淑贞在内,帮忙都是冲着他来的,甚至主张直接插到你们家,把我放到红旗九队,也是因为那个队的工分价值高,也是冲着他。其实他在这件事上没有找过任何人,是褚国柱来找阮淑贞操办的。伯伯和大妈恐怕是在我已落户后才知道的。”向妈妈说:“是的。” 徐晓云说:“在说我为什么来前先要说说王梨花为什么没能同他成夫妻的?当伯伯陷入困境时,梨花是下决心要跟他一起撑持这个家的,她爸也支持。四十块钱虽不多。”老医生说:“四十块在当时不是小数目,送人情一般人家也只送两块钱,四十块是我一个多月的工资呢,而且是两回,我印象挺深的。” 徐晓云说:“她爸对她说只要他拿得出,一定会支持她。她爸并不因为你家遭难而反对她嫁给他。她知道两位老人要的是莲姐姐不是她,但她愿意尽她的一切努力来帮助这个家,从而讨得两位老人的欢喜。大妈应该记得我与她一起来,她是人一到就帮你干这做那的,目的就是讨你的欢心,盼望你能接受她。 没想到她爸被揪,家被抄,她还有弟妹,弟弟才十二岁。这个家立刻陷入比你家还困难的困境。这时候一直追求她的那个军人的家长们表示,只要王梨花同意嫁给那个军人,他们就设法救她爸。 一方面她已没有力量来帮助你家,也就难以讨得二老的欢心;一方面她必须为救她父亲而尽力。因而她对他说‘与上人不过一世,也要过半世,我已没有力量来帮你了,爸妈都念着他们的姨侄女儿,就顺了他们吧。’没办法,他走投无路,只好答应。我当时就在场,并且不同意他们的这一决定,但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 由于是没有办法才答应的,河渠他心里的坎儿过不去,到河工上去硬挺,这经过你们是知道的了。王梨花不放心,让我来帮她看看,知道了这一情况,哭得死去活来,可她又没办法改变这一局面,为了救她爸,她已答应了那个军人。曹老师亲自来过,最后决定派我来,一方面随时了解他的情况,一方面尽可能地帮助他走出心理的阴影,所以我就来了。” 凤莲说:“你这么一说我是有点明白,可又有些不明白,你怎么又在我们这儿找到对象了?你那个从小定的亲呢?”徐晓云笑着说:“姐姐应当庆幸你的运气好。我爸后来也出了事,但对我影响不大,因为我是在叔叔家长大的,户口也一直在叔叔家。对我影响不大,但对我爸跟他父母的关系影响大,加上我插了队,”接着将经过说了一遍,然后说,“说你运气好,是我们分手是在你们结婚后,假如在之前哪怕一两天,他也不是你的了。我不是王梨花,一旦我想要,会什么也不顾的,何况我叔叔没挨整,我家的经济条件比王梨花家出事前还要好呢,直到今天,家里从不要我支持一分钱,还时不时地贴我一点儿。” 凤莲笑着说:“让你这么一说,就象他是个宝贝似的,你要你就拿去,我才不稀罕呢。”徐晓云笑着说:“现在给我我也不要了啦,因为不要他了,所以我就走呀,而且这一走呀,就走得远远的,一年到头,除了清明回来上坟,连过年也不回来的,就是上坟也不见得见得到。莲姐姐,我这一走,你就彻底放心了,对不对?”凤莲否认说:“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没有,没有。” 徐晓云一直笑着说:“姐姐,梨花和我都真心希望你和他和和美美过一世,不要说我与他从不曾有过成双捉对的打算,就是梨花也是自决定放手后就不再考虑这事了。爱一个人爱到顶点就是为他所爱的人做他能做的一切,梨花是这样做的,我也是这样做的,希望你也能这样做。伯伯、大妈,我要说的大体就这么多了,把搁在心里的话全掏出来说了,你们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尽管问,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老医生问:“河渠,刚才姑娘说到经济,她垫的钱你还了吗?”向妈妈说:“你不说我也正想说呢,一共多少?我去拿。”徐晓云说:“大妈不要动,钱上半年就还了。”向妈妈说:“不会吧,他没从我这儿拿钱啊。” 向河渠说:“从余大哥那儿拿的。也是说到话头上,他说要还,我说她不要,他说不要不行,你跟她说清楚,人与人之间钱钞分明是一条基本原则,不还心中就不安。为了让你心安,她会接收的。我说我去试试看,回家问我妈拿去。他说厂里困难,几个月没发工资,单靠你爸的退休工资维持全家,只怕你妈也拿不很出,从我这儿拿。我说欠你的跟少她的还不是一样的少吗?他说不一样,你与松高在我眼里都一样,我现在没什么负担,钱在我眼里已很不重要了。跟徐晓云不同,她还要负担老的小的呢,让我拿三千两千的都拿得出,别说只有三五百了。我不要,他生气问我还认不认他这个大哥了,没办法只好拿了。回来怕被你们怪,所以就没吱声。” 徐晓云就像不认识似地盯着向河渠,惊讶地张着嘴,好长时间合不拢来。老医生说:“这位余支书呀,也真是的。不过这笔钱可要记好了,能宽裕点就还他,不在乎钱是他的事,我们不能也不在乎。”向河渠横了徐晓云一眼,说:“放心吧,我知道。” 徐晓云是个心里存不住事的人,饭后回去走在路上揶揄说:“谎说得那么圆,不会撤谎的嘞?”向河渠埋怨说:“出了这么个难题几乎难倒我了。幸亏余大哥昨天找我谈事,说一直拿我当弟弟,并将在需要的时候帮助我。这番话给了我一个提示,要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应付呢。不过刚才说的倒是真心话,不还清你的钱,我心里真的不好受。” 徐晓云说:“就是要让你不好受,让你记着你欠我的,记到死,死后还忘不了;我也记着你欠我的,这世里不要你还,下世里找你要去;这世里让你逃过了,下世里看你往哪里跑?”向河渠长叹了一口气说:“梨花也说前世情种今世栽,花儿要待来世开,假如真有来世,我跟谁呢?”徐晓云笑着说:“不欠她的欠我的,你能跑得了?噢——,也欠她的,八十块,我可是她的四倍。再说啦,你没还她钱,可还了血呀,对我呢,你还了什么? 嘻嘻,算啦,不说这些没用的的了。我可不愿分别时依依不舍,弄得象生离死别似的,走时就不告诉你了,今天再罗嗦几句。第一,为人不要太直。直也要看对象、看事情,不说谎不总是好事,今天我要是一点不带谎言地直说你跟梨花的事,效果会怎样?还有今天你要是不说谎,又会怎样?一切从效果出发,该直的时候直,该弯的时候弯。第二,不要埋没了自己的才干。你不适合当干部,适合在笔头上做文章。我以前跟你说过,梨花也说过,不要辜负了我们的期望。第三,与凤莲好好相处,不要记挂我们。我们是虚的,空的,想我们没有用。刚才说的不要当真,分手以后我不会再想你。从此在我的生活中最重要的只有钱玉林。第四,你那个鬼厂离倒台不远了,该怎么办,要早作打算,不要事到临头没路走。” 用不着徐晓云提醒,向河渠来厂后不久就已意识到自己到了危城里。自古有危城不居、危邦不入之说,那是在有别城可居别邦可入的情况下说的,而今的现实是危邦已入,自己已到了骑虎难下的地步。与他们同心协力、鼓起斗志,不见得没有生路,塑料制品实在走不通的话,找找别的路也是可以的,问题是同心协力很难做到,这就有些为难他了。 向河渠来前阮淑贞找他谈过一次话,她说阮蒋两人在运动中分属于两大派组织,观点上过去是水火不相容的,不知是谁的主意,建塑料厂时竟将他俩捏合到一块儿。蒋国钧为人城府较深,与会计结成一派,常让阮志清下不来台。塑料厂从砖瓦厂分开搬到三级河河南以后就没有兴旺过,现在调走了王汉江,盼望向河渠去协调两者的关系,把这个厂从危难中拉出来。来后发现协调工作很不容易做,事情并不完全象阮淑贞说的两者观点的水火不相容,也不主要是意见不和,而是王、阮两人为一个女人争风吃醋,这个女人叫缪丽。 缪丽是个二十多岁的少妇,车间普通女工,打扮倒也不显得过分妖艳,但面容称得上全厂第一,在向河渠眼中算得上美人儿。因为在他的记忆中比她漂亮的人似乎没见过,不过他没有动心。因为他心中只有王梨花;因为他听侄女儿介绍此女年纪虽然轻,却是风月场中人,厂里干部、职工中都有与她交好的人。王会计的走,就因为厂长、会计撞了面,后来不知怎么回事,会计的女的冲进厂来揪住缪丽又打又骂,事情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向河渠这才知道为什么不是自己去捕捞队,却要这么调来调去的原因。 不管怎么的吧,向河渠可就对缪丽存了个戒心,离她远一点儿,别沾上膻味,因而到塑料厂快一年了,几乎与缪丽没单独在一起过,路上遇到的招呼除外。 谁知你不找她,她找你。缪丽家正月初八请人喝酒,初七就请了向河渠,他笑着谢绝了。初八晚上值班,蒋国钧从缪丽家喝酒回来,折到向河渠屋里,坐下来就说:“向会计,你今天不去可不对呀。”向河渠一边泡茶一边问:“怎么个不对?”蒋国钧接过向河渠递来的茶杯,往桌上一放,看着向河渠,酒气冲天地问:“还不服,是吧?你给我说说,为什么不去?” “我不习惯到人家喝酒,尤其是我才来不久,对大家还不熟悉,更不会到人家去了。”“不熟悉怕什么?处处就就熟了嘛。”“不!我不吃请。”“哈哈,哈哈,我我就就知道你你要这样说。眼镜儿不吃请,还不是让让人告告到纪委?”“那是某些人的卑鄙。”“卑鄙不卑鄙我,我不知道,只是就就事论事,吃吃请的人就就是坏人,是贪官,不不吃吃请的,就就是好好人,就就是清官?” “我没有那个意思。”“别别插插嘴,等等我我把话说说完。”大概是口渴,他一口喝掉一杯茶,将杯子推给向河渠,让再倒,并接着说,“我告诉你,你,你的这这种做法做法的结果,结果是脱脱离离群众,是显显摆自自己,是是搞搞不团团结。”“咕咚”他瘫到桌旁地下了。 向河渠好不容易地将蒋国钧连抱带拖地送回他的宿舍,帮他擦了脸,脱下鞋袜衣服,盖上被子,带上门,才回到自己的宿舍兼办公室。蒋副厂长显然说的都是酒话:不到职工家喝酒居然是脱离群众,是显摆自己 ,是搞不团结。这是从何说起?可他也是酒后吐真言啊。阮主任的情况介绍告诉自己,蒋阮都不会排斥自己 ,可能的话倒会拉拢自己。这么说,他说的就是真心话,是在告诫自己。可是自己实在不愿到缪丽家去喝什么酒,她这个人,据萍儿介绍是个人尽可夫的风流女人,到她家去喝什么酒哇,他才不去呢。 第二天早饭后蒋国钧又来到向河渠的办公室,他自带着保温杯,不用请,拖张椅子就坐下,说:“大秀才,我昨晚的话你可认为是醉后胡言啊。”“不!不!不!”向河渠连忙否认。“你也别忙说不,听我称二两棉花,给你细弹(谈)细弹。”“好的,欢迎指教。”“你呢,也别给我拽文。”他喝口水说,“听我细说说。今天我可没喝酒。我要说的是,人的言行要切合实际,不要死教条。” “哦——”“别插嘴,听我说。现实社会与书上写的、会上说的不一样。全照书写的、会上说的,行不通。比如说昨天你不去缪丽家喝酒,”“蒋厂长,我确实”“别解释,听我说完你再说。” 于是蒋国钧打开话匣子说了他的一番道理:“下级请上级、职工请干部喝酒是社会上的普通现象,一请就去挺正常,请了不去不正常。去的多,不去的少,这就产生了许多看法。我是这样看的:职工请你喝酒,别的干部去,你不去,职工会认为你看不起他,从而与你拉远了距离,所以说不去就会脱离群众;多数干部去你不去,去的人会认为你自视清高,不愿与他为伍,因而会与你保持距离,所以说不利于班子的团结;别人去你不去,好象别人的思想觉悟没有你高,这不是显摆自己是什么?” 蒋国钧喝了口茶继续说:“按照毛主席的教导、中央的指示,不吃请是正确的,吃请是一种不正之风;可是现实社会里正好相反,你不吃请反而让人觉得你这个人怪,与大家不能打成一片。你与大家不能打成一片,话说不到一起,你的好品德好作风还能影响别人吗?眼镜儿的事例就很能说明问题。 他这个人几乎没人认为他不公正、不正派的,可党委内没几个与他真正一致的,以至于写人民来信,引起县纪委的重视,派人下来调查,终于被调离。再说你的老大哥余品高吧,公社化时他是我们二工区的书记,二工区下属四个大队。余书记象现在的严书记一样也是个马克思。那时吃食堂,到六0年时国家已很困难,群众食堂没有干饭吃,他又不肯搞特殊化,于是他到了哪个大队哪个大队伙食就跟群众一样,他走了,再吃好的。 一个管几个大队的书记竟得了浮肿,这就是他当马克思的结果。上级会说他好吗?不一定。与他同样当工区书记的差不多全部提拔上去了,有的还只是副书记也上去了,象倪纪委、黄宣委等都是,他呢,到公社建筑站当了个支书。他是你同学的大哥,情况你清楚,我说的没错吧。” 蒋国钧笑着说,“运动中我听了一段传言,说毛主席曾说到海陆丰有个叫彭湃的党员,还是个中央委员,他去庙里拜观音菩萨。为什么要去?为的是与群众打成一片。只有与群众打成一片,才能教育群众。不与群众打成一片,你教育个屁。据说这段话是毛主席说的,你读的书多,有没有这一段?”向河渠笑着说:“有,有这么一段。” “那就对了。我不知道你向会计有什么样的志向?如果有改造世界的宏伟大志”“得,得,我的蒋厂长,我可没有那么大的目标。我只想做一个真正的人,衣裳穿破不要让人点戳破。”“你不吃请就会被人点戳破呀。工人要点戳你,这个向会计怎么这么看不起我们呀,好心请他吃顿饭总不愿来;同事们要点戳,好你个向河渠,来了年把了,还与我们不一致” “这,这,这”向河渠想不到被蒋国钧这么一说,不吃请倒成了他的一大罪状,不禁目瞪口呆。走上社会七八年来,还不曾人这样跟他说过呢,他竟不知该如何说才好了。 蒋国钧看着向河渠的窘迫样子,禁不住舒心地笑了:书呆子,好摆弄啊。他说:“大秀才,我可是高梁杆大学毕业的,满脑子的乡土货色,你是大文人,有严重文水的,说错了,你多包涵。说句老实话,我是挺敬重你的,不忍心你象余品高余支书那样落个吃力不讨好的结果,所以才巷子里打拳,直来直去的跟你说了这一大通,供你参考。”“蒋厂长,你说的有道理,谢谢你的指教。”“指教可不敢当,有理的话,就请你表个态。”“表态,表什么态?”向河渠不解地问。 “表什么态?哈哈哈哈。”蒋国钧大笑一阵后说,“今天我家请客,请向大会计务必赏光,如何?”向河渠一愣,随即说:“去,一定去!虽然今天丈母家也请客,我让凤莲带孩子们去,我到府上给大妈拜年。”“好,一言为定。我让马如山与你做伴,以免跑错了路。” 蒋国钧端起茶杯站起来,边说边往外走,临到门口又回头说了句,“有人问你昨天怎么没去缪丽家的,是不是就推说去了老丈人家?”“这个,这个”向河渠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才好,因为他不习惯撤谎。蒋国钧是个明白人,心里骂着书呆子,口中却笑着说:“谎话也有好多种,有善意的,有恶意的,今天没时间同你拉呱,过一天再聊,一切以目的为标准,手段是可以选择的。”说罢他一径去了,却将难题留给了向河渠。向河渠踌躇了好一会儿,心想也只好这么说了。 蒋国钧关于吃请的谈话对向河渠的影响不小,他在诗里是这样写的: 既当干部不吃请,作为自律一条文。今被老蒋批不是,条条罪过倒象真。 脱离群众臭显摆,不利团结罪不轻。别人都去你不去,“看不起我”能说甚? 大家都去你不去,自视清高就你能?好像就你觉悟高,别人思想都平平。 吃请是股不正风,不吃却是不合群。就像当年海陆丰,彭湃庙里拜观音。 不与群众成一片,教育群众是空论。不和干部同步走,志向再高白费劲。 公社有个严书记,不肯吃请有名声。什么下场你知道,有冤能向哪里申? 听罢蒋兄一席话,目瞪口呆动了心。他的话语有道理,这条自律高阁存。 顺便说一句,从此他与其他干部一样应邀去请他的人家吃喝。不吃请不再是他的品德之一。 * * * * * * * * * * * * * 读到这里,朋友,您可曾想过:在这坎坷崎岖的十年里,向河渠体悟到什么?您从中领悟到什么? 至于两个悬念,一个是严书记交代的那本难念的经该怎么念?一个是与王梨花的精神恋爱怎么谈?它们的答案只能到下一卷——《生化风云》中寻找了。让我们来翻阅下一卷吧。 第1章 阮志清被逼牵头 向河渠应诺冲阵 塑料厂终因货难销钱难要、资不抵债而失去信用社的支持。信用社不支持还办什么厂?无可奈何只好关门。可怜向河渠从米箩跳到糠箩里不算,现在连糠箩也没了,今后该怎么办呢?他面临着向何处去的选择。 其实纯从个人角度讲,向河渠的选择并不难,老大哥早有打算:先去某工地当副手,慢慢向上,最终接老大哥的班。接班不接班先不说,建筑站可是个好单位。报酬在全社是最高的,到那儿工作,无论从文化水平、工作能力或人际关系哪个方面说,站内大小头目都没有超过自己的,将来的培养、重用自是明显的;关键的问题是建筑站没有大难关,自己到那儿实践不了书记的“刀在石上磨,人在难中炼”的嘱咐。塑料厂这本难念的经就这么不念了?不行,还得念下去 。他不能临阵脱逃,必须与这个厂共进退,就像他在《试与危难战一战》一诗中所写的: 挺进商海第一站,就遇船破快要翻。抽身就是平安路,前进前景却很悬。 是进是退退是进?思前想后有点难。天降大任斯人也,石上磨,难中炼。 古语铭肺腑,师训心头现。敢迎浊浪挽狂涛,试与危难战一战。 决心既下,决定与阮、蒋二人携手搏一搏。 三人闭门开了三天的会议,议不出个好主意。老蒋说就这样闭门造车也不是个办法,我们找人商量商量,过几天再说。老阮说好。向河渠虽说七三年就到了社直单位,但是个保管员,又在农机站工作,根本不考虑单位的进退;到这儿来了,这一年来他边学习、熟悉本职工作,边考虑改变单位面貌的办法;也没有关闭原厂建新厂的想法。老大哥的提醒和提议才让他思想拐了个弯儿,也在想不搞塑料制品了,搞什么呢?脑筋是动了不少,却也没想出个法子。老蒋说找人商量商量,那就找找人吧,因此也同意。三人都说好了,一有主意就来讨论。 一天晚上阮志清敲开向河渠的门,提出办面把儿厂的建议,并拿出设想。向河渠一听,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是条可行的路,说是现在就喊老蒋来商量。老阮“嘘”了一声说:“轻一点儿,这个厂初办规模很小,用不了多少人,就我俩创办完全行了。”向河渠想想也是实情:一间小小的挂面厂,全员不超过十人,确实在厂长之下无需再设个副厂长的;趁这个机会剔除蒋国钧,在阮志清来说到是个良机。向河渠苦笑了一下,没说什么,其实他心里明白,就是说了也白说。 阮志清这些天特别忙,有时单人独马,有时拉上向河渠;去县城,去苏州、无锡,考察人家的挂面厂 ,了解机械设备的价格、班产量、需要多大厂房、多少操作人员等等。蒋国钧对此心知肚明,只消沉了两天,也跑开了,他在找他的门路。 “向会计,电话!”缪丽高声喊着。向河渠推开算盘,向厂长室走去。 阮志清为项目奔波去了,将看守电话机的任务交给了缪丽。其实一个倒闭厂有谁打电话等不及等阮志清回来却要专人看守的,不过是找个借口留下人罢了。向河渠走过去接过擎在缪丽手上的话筒“喂”了一声,话筒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河渠吗?我是登儒。马上到公社来一趟。” 宋登儒是向河渠在风雷中学的校友,比他高一届,原跟褚国柱同班;今年刚从县里调到沿江任公社副书记,接替葛部长抓工业。向河渠来到公社,进了宋书记的办公室,问道:“什么事,书记?”“嘿,早就跟你说过了,不要书记书记的,就叫登儒或老同学,怎么老是忘呢?” 向河渠笑着说:“书记就是书记,礼不可缺,我可不敢狂妄得不知自己姓什么。”“你呀,你呀,真是个书呆子。坐,坐这儿。”宋登儒拍拍座位旁边的椅子说,“找你来是跟你说个事。现在有个项目,就是收孕妇小便” “收孕妇小便?”向河渠怀疑自己听错了,收那东西有什么用?他没有问,只是静静地听着。忽然想起在城里看见厕所内放着尿桶收集男人的小便,说是生产尿激酶的;孕妇尿大概也是类似的用途了。他的神情由迷惘转为感兴趣了。果然宋书记说出了用途,说是:“孕妇尿可以生产一种雌性激素,这种激素比黄金还贵,项目是向明从上海带回来的。”说到这儿,转换了话题问,“对了,向明跟你是什么关系?” “没关系,只是都姓向。”“听他说跟你同学。”“他比我高两届,就象你比我高一届一样,是校友关系,而且是在小学里。”“他说与你处得不错。”“他家住在校门外南边第二家,放学后两人常打打乒乓球。” “噢——,原来是这样。向明认识通城的一位教授。教授的弟弟在上海生化制药厂当总工程师。这家厂提供生产技术,收购产品。你们厂正好无产可生,公社决定由你厂接产。”“这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事呀,不过,”向河渠想起阮志清的为人,说,“不过这件事你得跟阮支书说,一家一主,一庙一神嘛。” “找过他了,他不干。”“不干?这么好的项目他不干?”“是的。他说已找到项目,你俩已商量过了,生产面把儿,设备、技术都已谈好。” “不错,那是在没有好项目的情况下找饭吃的,与这个项目没法比呀。”“我跟他作了详细分析,他就是不点头。说到最后,他说要跟你商量商量再说。照你的说法他没有跟你提这件事,更不用说商量了;实际他在推,还是想生产面把儿。” “书记知道他不肯点头的原因吗?”“不知道。老实说我就想不通他为什么不接这么好的项目。不愁销路不愁技术,还正处在无产可生的地步。那个面把儿厂听他说目前只能用几个,不超过十个人,大部分人没事做。而这个项目全厂人员都参加还嫌少,不要细想,一听就知道这个比那个好,他却不干。” “我也是瞎猜猜的,说出来供你参考。”向河渠接着将阮、蒋二人在运动中是水火不相容的两大派中的骨干分子,工作中互相不怎么配合,厂里拧不成一股绳,厂的落后以致关门与这不无关系;自己到这家厂的任务之一就是协调二人的关系。他将严书记、阮淑贞找他谈话的内容复述了一遍。接着陈述了办面把儿厂不用老蒋,借此甩开他;新项目是向明弄来的,向明与蒋国钧是一派中人,向、蒋联手将会使他处于不利局面;同时新项目掌握在向明手中,能不能由他掌控,完全没有把握;因而与其接产对自己可能不利,倒不如不接,自创新天地。 “你是哪一派的?”“我?在风中我就是哪一派也不参加的中间人员,后来去镇北也是《卫东彪》逼的。”他将插派的行径、《卫东彪》砸、烧衣物说了一遍后说,“在沿江没帮没派。”“听你这么一说,还挺复杂的。你看怎么办呢?” “接是肯定要接,用人多,大家都有事做,这是接的最主要的原因。‘得志泽加于民’嘛,只要是对大家好的,为什么不接?关键在于怎样说服老阮。”“说不服他,干脆你来接。依据我对你的了解,你完全有能力接这个项目。” “书记说笑了。人贵有自知之明,我知道自己有不适合当一把手的致命弱点,”向河渠大至罗列了一番后说,“严书记也看出来了,他说要是硬要把我送上去,不但不是帮我,说不定还会害了我。老话说麻布做龙袍,我不是那块料。只适合当助手,狂妄点儿说,就象诸葛亮、周总理认为他们不适合当皇帝当主席,只适合当辅弼一样。”向河渠诚恳地说。 “你说的弱点我已听到别人说过了。听说你的毅力很强,就不能改掉这些弱点?”“说来又要让你见笑了。偏偏我没把这些弱点看成是错误,因而就没有改掉这些以适应官场潜规则的打算;所以立志不当一把手,只当助手;在一把手的庇护下,尽力做好辅助工作。” 宋登儒沉思了一会儿,说:“人各有志,你说的自有你的道理,就不说这个了。项目放在塑料厂是一定的了,因为你们有二三十个人没工可上。阮志清要是坚持不接,就调离,从别处调一个来。农机站里不就有好几个支书没处去吗?你在那儿多年,认识他们,看看哪一个合适?” “放在农机站的那几位,我跟他们处了几年,哪位最合适,我是有点数。现在的问题是阮志清的工作不一定做不通。用阮志清有三个好处,一是他在工业上已当了八九十来年的一把手,有经验;二是项目上用的是塑料厂的人,他的老部下,情况熟悉;三是他处在困境中,有急于冲出困境的迫切要求。 调别人来没有他好。首先这债台高筑,饭总难吃得上的日子,谁愿意来过?不知道你可知道,现在连买把条帚的钱有时都拿不出,上次请建筑站的同志帮带一批塑料瓶盖去襄樊给有关厂,用人家的汽车捎带,请人家吃顿饭不为多吧?炊事员为节约,炒鸡蛋时里头掺了点面粉,偏偏还被人家吃出来了,你说手头有多紧?农机站的那些老兄哪个愿来?” “好吧,你就去说说看,实在做不通你就接手。你说的那些弱点,我在这儿没问题,有我给你兜着,怕什么?总不能眼看着几十个工人没工上,却不接这个项目吧?你告诉他,收尿厂一定办在你们厂,是绊脚石就要搬。” 蒋国钧知道公社为什么找向河渠,因为同样也找过他,但他知道说服不了阮志清。这位阮支书独断独行惯了,很少能听得进别人的不同意见,他不同意的事情别人能劝得动?向河渠一回厂,就来问情况,向河渠将招见的情况说了一遍,但隐去了宋书记发狠的话。老蒋问他能不能说服老阮,向河渠说:“试试,说不定可以。”老蒋摇摇头说:“危险!他什么时候肯依别人的不同意见了?依我说,宋书记是你的老同学,不如你来牵头,我全力支持。让他搞他的面把儿去。”向河渠笑笑说:“我知道自己有多重,不是当头头的料子。” 阮志清回厂后知道宋书记找向河渠的事,就让缪丽来找他。向河渠拿着茶杯来到厂长室,没等问,就汇报了去公社的经过,并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他认为收尿制激素比生产挂面好的理由有三条:一条是能用的人多。他说听宋书记介绍,南屏公社已开始生产,拥有职工三四十人,我们厂现有职工二十七人,个个有事干;挂面厂恐怕只能用十个人就是多的,还有十几个往哪里放?这是个头疼的难题。一条是销路有保障。据介绍国际上这种药品供不应求,国内需求也很广泛,上海生化厂十分希望多扩大货源,卫星厂的产品全包;挂面厂生产出来的产品推销目前大概不会有什么问题,但规模不能大,一大,推销就会成问题,而且原料关目前还没有攻破,面粉从哪里来,也在不确定当中。三是效益大。小打小闹生产面把儿,糊嘴以外,没多少利润。泰山面把厂那么大的个厂,办公楼残旧成那样了,据说还没钱翻新;听说南屏月利润已超过两千,两千块够发八十个人的工资呢,一个月的利润就能还清工人的工资了。这三条表明收尿比做面把儿不知要好多少倍,所以我们应当接产这个项目。 向河渠的话刚落音,阮志清就提出两个问题:“你对向明有多少了解?你知道蒋国钧是个什么样的人吗?”向河渠说:“上小学时向明比我高两级,长大后两人不在一个大队,我上中学时向明已当上民兵营长了,只听说有能力,情况不怎么了解。” 阮志清说:“有能力不假,但心狠手辣,运动中整了不少人,戴高帽子、挂大牌子、举手投降不让放下,各种手段都用上,打人也是家常便饭 。严惟恭严书记你知道吧,向明叫他挑大粪桶,还不让人跟他挑串担,他一个大学生吃得消吗?可没办法啊。”说着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说:“噢,对了,医院的李腾达就同他是一大派中的两员干将,那个人的手段你是知道的,他就是那样的人。”接着又介绍了蒋国钧的为人,什么把砖头塞在别人手里,让人撂啦,虚伪啦等等,最后他说:“我们为什么要同这样的人合作呢??就我们两个小打小闹地干干面把儿厂算了。我们从小认识,知根知己,一齐干多好。收尿,让他们去收好了,我们干我们的。” 向明的情况,向河渠早有耳闻,听说他对母亲很孝顺,父亲去世后,弟媳妇对母亲很是不好,有骂骂咧咧的现象,弟弟怕妻子,管不了。为母亲能过上幸福的晚年,他毅然将母亲接来赡养,不再要弟弟负担;也听说他对运动中的过激行为颇有悔意,曾向一些被他整过的人表示过道歉。人非圣贤,敦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不管他过去如何,凭这两点就能断定他基本上是个好人,更何况与自己无仇无怨,有什么不能共事的? 至于蒋国钧,阮志清说的就是全部真的,也算不了大毛病,他塞给你的砖头,抛不抛可在于你;他虚伪,不真实,哪个又都是真实的?不过真与假、虚与实的成分多与少而已,连自己也不完全真实呢,更何况是要求别人?是人都可相处,只是怎么处而已,老蒋对自己倒还是挺关心的,一齐共事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 阮志清就更没事了,穿开裤就开始玩,至今从未有过嫌隙,只是他对向、蒋成见太深,真从情理上说,不一定能说得通;且先试试,实在说不通,再暗示公社的决心和自己的打算;再不转弯,也就无可奈何了,但估计问题不大;因为自己不跟他搞小打小闹的面把儿,塑料厂的人有几个跟他干的?总不见得他独拳打虎吧? 想到此,他从靠墙的小桌上提来热水瓶边帮阮志清倒水,再将自己的杯子倒满,边说:“承蒙你拿我当知己,我也拿你当兄弟,你不介意的话,我们不称职务,只叫名字。”阮志清高兴地说:“早该这样了。一听说调你来,我就很高兴,一年来我发现你很实在,很合我的胃口。”“那好,志清,我就直率地说说自己的想法,对不对,你再斟酌取舍。” 向河渠说对蒋、向两人,他虽不了解,但可以设身处地地帮他们分析分析。先说向明,不管他过去怎样,能力强弱,到我们厂来,从职务上讲,供销员,客气点弄个供销科长,厂大了,人有好处,就称他为供销副厂长也无所谓,从人事关系上讲,没有人与他结党成派的,他只能按厂方的决定行事,识相的的我们不欺他,同心协力共创大业;不识相的,孤立他,他也掀不起大浪,因此 这个人是完全可以用。要弄清一点的是:我们在接纳他。合作也分主次,是他投奔我们,我们是主,他是客,办与不办,怎么办?要听我们的,与运动时他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类事。向河渠说,再说啦,你们仅仅是观点的不同,个人之间全无恩怨,古时候的管仲还箭射齐桓公,差点把人家射死,齐桓公丢开仇怨,重用了管仲,使自己成为霸主,我们就不能学学古人,重用他,把厂起死回生,发展壮大?用得好,说不定他会成为你的得力骨干呢。 说到蒋国钧,向河渠认为抛开过去的观点分歧不说,蒋国钧为人还看不出怎么坏。阮志清说:“他是个奸臣。”向河渠说:“你说的也许不错,大奸似忠,以致我看不出他的奸。但有一点却是肯定的,他不告状。不象纺织厂两个头头隔时辰不隔日子地到工办或公社去说对方的是非。”阮志清鼻子一哼,说:“找哪个告状去?他没有人。要是有人,他不告状,哼!” “哪也不坏呀。他没人就不会挖空心思对付你嘛。比纺织厂那两位不知要好多少呢,那两位就有人?也不见得吧?就是喜欢指责人,小炉匠戴眼镜儿,专找人的碴子,说别人的屁股成了他们的习惯。这种人奸倒不奸,你能与他们合作?”阮志清说:“我就是看不惯他那种阴阳怪气的样子,虚情假意的礼貌。”“志清,俗话说树林大了,什么样的鸟儿都有,当一把手的要有容人之量。” “我设有你说的容量,你有你当厂长。”阮志清不愉快地说。向河渠知道刚才这句话说坏了事,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当一把手,只有他教训别人的,哪能允许别人向他说教;拿你当知己、当兄弟,说说的,不能当真。他刚想解释,阮志清手一摆,说:“说到天边去,我也是不与这两个人共事的,给句痛快话,你究竟跟不跟我办面把儿厂?” 向河渠一愣,怔怔地望着阮志清,心想:说了半天难道是舀水浇鸭背?这人怎么这么不开窍呢 。阮志清见向河渠望着他不吭声,更加不高兴地说:“刚才还说拿我当兄弟呢,骨节眼儿上就忘了是兄弟了?” 向河渠笑着说:“正因为拿你当兄弟,才啰里啰嗦说了这许多废话。如果不拿你当兄弟,我才懒得跟你说呢。现在还是拿你当兄弟,跟你透个底:收尿厂肯定由塑料厂的人马办,因为它用的人多,全部上去还不够,而面把儿厂只能用三分之一的人马。我必须参与其中,我不能违背党委的决定。你如果坚持不牵头创办,就得另考虑组建面把儿厂的班子。” 见阮志清好像感到意外,又加了一句,“当然了,随你参与不参与,我总不当收尿厂的厂长,我不是当厂长的料子,这一点我已向公社表明了。”见阮志清还在犹豫中,他接着说:“假如你不另找地方另找人组建面把儿厂,你就得到其他单位当助手。在这儿你是婆,到人家你是媳妇,你得仔细考虑考虑。” 阮志清叹了一口气说:“听说收尿不仅仅是收,还要用几种化工原料放下去合成。与他们两人难合作是一回事,我文化水平太低又是一回事,这个厂长不好当啊。”向河渠这才知道他不愿当的最根本的原因是怕不会当。 小学刚毕业就去学手艺,当砖瓦厂长烧制砖瓦没问题,当塑料厂长就吃劲了,最终还倒下了。倒的主因在他文化水平太低,不能根据市场情况变化去变化他的产品;现在搞这个,相当于是在搞化工,文化要求会更高,难怪他不敢接产了。文化水平自己可没办法帮他提高哇。 见向河渠没吭声,阮志清说:“假如你答应行政上由我挡着,生产上的具体事宜你全力操持,我就答应当这个现成厂长。”向河渠说:“抓生产由蒋国钧负责,你担什么心?”阮志清说:“他与我差不多,也是不懂什么化工化农的,在塑料厂他抓生产已有教训了。” 向河渠稍稍沉吟了一会儿,说:“好吧,我答应你。凡涉及生产上、技术上的事我全力协助,抓生产还得由老蒋负责,公社没有要将他调离的打算。”阮志清见向河渠两次提到公社,又早听说新来的宋副书记是他的老同学,就知道面把儿厂是办不成的了,收尿厂他不办也不行了,而且蒋国钧还剔不出去,只好无可奈何地说:“那就靠你全力帮忙啦。” 见阮志清点了头,向河渠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他建议阮志清给公社打个电话表个态。阮志清由于在宋副书记面前说得决绝了点儿,一时难以回头,让向河渠打电话。向河渠明白这一点,就问是不是让向明带介绍信过来见面,阮志清一口答应了。于是向河渠挂通了总机,说请宋书记接电话,只听得那头传来问话声:“是河渠哥吗?” 向河渠一愣,说:“你是黄娟?什么时候调到总机上来了?”原来黄娟与向河渠一道因编制撤销被另行安排的,起初安排在鱼池开票,后通过她大哥的运动,将原坐总机的羊学礼调到农机站当副站长,黄娟就当上了话务员,重回公社大院。 知道阮志清同意办收尿厂,蒋国钧竖起大拇指直喊不简单,甚至说向河渠真伟大,竟能做通阮志清的思想工作。说他与阮同事九年,一向是说一不二,没有人能说服他改变主意。向河渠笑笑,没有回答是怎么说服的,其实心里明白根本没能说服阮志清。阮志清的改变主意,只是因为自己祭起了杀手锏。 向明带着介绍信踏进塑料厂厂长室,阮、蒋、向三人正等着他的到来。阮志清接过介绍信看了一眼,说:“请坐。大家都是熟人,就不用相互介绍了。欢迎你来我厂共同创业,也感谢你为我厂带来好项目。”向明刚坐下,忙又起身说了句“不敢当 ”,才再坐下。阮志清说:“请向科长介绍一下项目,好吗?”“应该的。”向明从提包里拿出项目简介,每人一份,发给了三人,然后说,“产品名称叫绒毛膜促进性激素,简称绒毛膜激素。我们生产的是粗品,由上海生化制药厂精制成药品出品。大约1500到2000名孕妇一天的小便可制成一公斤粗品,价值2400元。我们的任务是收集小便,并在小便离开人体24小时内用苯甲酸进行吸附,用酒精脱附,用丙酮脱水,真空干燥成粗品。上海是有多少收多少,货到付款,不欠帐。生产技术由上海生化厂总工程师的哥哥退休老教授钱道平亲自培训、指导。情况就是这样。” “老教授什么时候来?我们是不是先去拜会一下,请他前来?”蒋国钧问。“哪还用说吗,当然应当前去拜会,请他来了。”阮志清接口说,“这样,由我和老向,哎呀,向科长姓得不好,老向容易听成‘老相’了,是吧?我和向科长明天就去拜访,老蒋和向会计做一下迎接的准备工作。向科长你看如何?”向明忙说:“好的,好的。”事情就这样定下了。 “明天就去,”好办,到薛窑乘汽车就行,只是“做一下迎接的准备工作”怎么做?阮志清连交代一声也没有,更不用说开会商量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阮志清从通城打来电话,说是与钱教授一行十一点左右可以到家,让作好迎接的准备。塑料厂是一个作坊式的小厂,位于沿江公社中部三级河河南、沿东桥西,鼎盛时期也只四间厂房作车间,十几间平房作办公、仓库、厨房和宿舍,三名干部都是办公室和宿舍连在一起,没有专门的办公室、会客厅和客房,也差不多不曾有尊贵的客人来过,这一回可大伤脑筋了。 好在蒋国钧在接待来宾方面颇有主意,他指示向河渠写几条欢迎标语,从大门垛子贴起,直到厂内到食堂;他通知马如山、仇志德、余银萍、倪秀英等八名伶巧男女职工来厂协助迎接客人:打扫卫生、擦抹桌凳、帮助厨房、张贴标语;他让向河渠去请公社来人;还有一桩他没有支配,那就是拿钱买菜。 这是一件大难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酒菜需钱去买,塑料厂最缺的就是钱。昨晚阮志清已将库存的现金取走,剩下的只是另头,存款是没有的,还欠着大量的贷款呢。其实说大量,是针对塑料厂说的,也不过头两万。阮厂长取走了钱,却没有留下解决难题的办法。蒋国钧知道向家经济也不宽裕,而且还处在困境中呢,不过不管怎么说问题总得解决啊,不然客人来了拿什么招待?只是这是会计的事,他不去没事找事干的。 让向河渠拟标语内容可以,让写可就难了,他的字不敢恭维,怎么的?象豆桔棒撬的,横是横,竖是竖倒不错,但字体很不好看,只落得不潦草,容易认,难怪毕业典礼结束同学们送他离校时冒坤平会送他一句话,那就是“什么时候把字写得稍微顺眼一点儿。”蒋国钧叫他写标语就难为他了,但也难不住他,可以找人啊,他上农机站找何宝泉,那还不是一句话。 钱的事也找农机站,娘家嘛。找到姜大兴说明来意后笑着说:“姜支书,这可是你说的,农机站是我娘家,有难处就来找,现在来找啦。”姜大兴哈哈大笑,领他到会计室惟妙维肖地模仿向河渠的口气复述了一遍,把黄、展两位会计都笑出了眼泪。黄会计问要多少,向河渠大着胆子要了三百。老会计叫他写张借条,没让写还款期,姜大兴莶字同意,展会计就拿给了他。“三百块,相当于自己十个月的工资,说借就借了,还没问什么时间还,这个娘家太好了。”向河渠心想。 钱和标语交给了蒋国钧,向河渠去完成他的第三个任务:让公社来人。昨晚和今天早上两次电话都没得到明确的答复,他不得不当面去请。宋登儒一见向河渠,没等开口就说已请示过了,由他带工办秦主任去。“吴书记不去?”“以后再说吧,正式搞起来了,吴书记是要出面的。”向河渠一听也就明白了,他请登儒书记早点去,宋书记送他出门时,拍拍他的肩膀说:“我有数。” 钱教授一行三人在阮志清、向明的陪同下乘出租车来到塑料厂。一下车,迎面的门垛子上一副门联写的是:热烈欢迎屹临指导 竭诚感谢雪中送炭 一群中青年男女迎候在门外。阮志清下车后,拉开车门,搀扶出一位身材高大魁梧、童颜鹤发的老人,随后一中一少两人也在向明的陪同下向大门口走来。 阮志清介绍说:“这位是大家闻名已久的我省公安厅法医处主任、省医学院客座教授钱道平先生”又指着中年人说:“这位是我们的指导老师费老师和他的相公费少平兄弟。”大家都鼓掌表示欢迎。阮志清转过身来指着站在人群中几位说:“这位是公社宋书记,这位是公社工业办公室主任秦主任,这位是我厂的蒋国钧和向河渠。”宋登儒上前握住钱教授的手说:“是副的,叫宋登儒。”然后就簇拥着钱教授一行向食堂走去。 送走钱教授一行后,塑料厂立即召开筹备建厂会议。由向明拿出复印成四份的建厂须知,其中物资准备就有尿盆、大缸、塑料桶、压机、真空泵、搪瓷桶等几十样设施器具,有酒精、丙酮、盐酸、苯甲酸钠等好几样原辅材料,启动资金没有几千元根本动不起来。可塑料厂电费已欠了几个月,工人的工资三个月没发了,别说几千元,就是几百元也拿不出来。借贷款,是想也别想的事,信用社见了塑料厂的干部就要贷款,近两万呢,怎么可能再借?发动职工集资吧,那时候一个社办厂工人一般只有二十几块一个月,还有拿十几块的,向河渠当会计前只拿二十六,当上会计了,也才三十一,三个月没发工资经济就挺拮据的,怎么可能再筹集?可就难坏四位厂领导了,怎么办呢? 阮志清在晚饭后对向河渠说:“有一条路子你能不能走一走?”“什么路?”“建筑站的路,他们可是有钱的主啊。你找余品高就能行。”“余支书是我同学的哥哥,我们的交往不多,恐怕难啊。”“难也得去呀。开会休息时聊天,老余不止一次提到你,好像很喜欢你,去求他一定能行,而且也只有他有这种财力帮。农机站是你的娘家,借几百可以,借几千就危险了,不是说不肯,而是说没有。我不愿当这个收尿厂的厂长,可是你逼我当的。” 向河渠知道塑料厂是全社最穷的单位了,凭阮、蒋确实借不到钱,去农机站借,凭的是五年来在那儿打下的坚实基础——人缘,而不是什么厂不厂的。只是余支书不是袁、姜二位呀,与自己交往真的不多,存在的只有自己对他的尊敬,至于他也曾说过有需求时他会帮忙,那也是指的个人与家庭的困难,现在去借,是为厂,能行吗?凭什么呀?他心里一点数都没有。不过他也知道阮志清确实是被自己逼上台的,不尽全力帮也说不过去。心一横,想着:天大不了借不到,且先试一试,能借到更好,借不到再去找登儒,让他出面去想法子。他叫干的,他不扶持谁扶持?想到这儿,就答应了。 建筑站今非昔比,原来在三级河北那四间外加两侧的房子不要了,另在沿东河西侧新起了一进三层的大瓦房,青砖红瓦,金壁辉煌,门外两只狮子威武地守在大门两边,一杆国旗迎风飘扬。传达室的老头认识向河渠,听说是找余支书的,就站在传达室外,指着第二进最东头的那间说:“余支书就住那儿。”随后扬声喊着:“余支书,有人找!” 余支书闻声走出门外说:“哪一位?请”一见是向河渠,很感意外地说,“哎呀,是河渠老弟!”向河渠快步向前,握住余支书伸出的大手,叫了声:“大哥!”“哈哈哈哈,那阵风把你刮来啦。秀珍,快出来,河渠老弟来啦。”听听,只要一听余支书的话音就知道向河渠没来过,至少是极少来过建筑站。 说的也是,建筑站他只来过一回,而且还在老建筑站,是余银萍喊他去的,这儿一次也没来过,换句话说就是他与余支书确实交往不多。刚进屋,余秀珍也从屏风后迎了出来,亲热地叫着兄弟。 才落座,余支书就关心地问起向河渠的肝炎治得怎么样了?边问边拉开抽屉,翻出一张纸来说:“河南工地上一位工人的父亲得了慢性肝炎,说是吃这个秘方吃好了,我让他写下来了,正准备让萍儿带给你呢,你来了正好,不妨试试。”向河渠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的是:红枣、花生米、冰糖各一两,清水煮花生米到熟,再加入红枣、冰糖,煎熬到汁浓,每晚睡前服一剂,连服30天。后面还写着:专治慢性肝炎,有神效。他抬起头来感动地说:“大哥大嫂这么关心我,真不知怎样感谢你们呢。” “嗨,你与松高情同兄弟,不也就是我的弟弟吗?你还不知道吧?你嫂子患有不孕症,还是你爸费心治好的哪,不然哪来的萍儿?所以我们总是一直记着他老人家哪。”“没听我爸说过,再说为人治病是医生的本份嘛,用不着记的。”“你说的固然不错,可患者记情也是患者的本份啊。哎,听说老院长病情有所好转,是吗?”“谢谢大哥的关心,是好了些。” “你知道气功吗?”向河渠不知道大哥怎么突然转变了话题,老老实实地说:“只知道是健身的一种功法,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我是听人说气功能治好多病,常州有个气功大师传授什么真气运行法,说是癌症也能治好,老弟不妨陪老院长去试试。”“谢谢你,大哥,这个消息很重要,我一定去常州了解一下情况。” “很有必要。唔——”余支书转换话题说,“我们再说说别的。河渠,现在厂真的倒了,我上次跟你说的到这儿来事儿,你是怎么考虑的?”“塑料厂是倒了,不过现在找到一个好项目。”向河渠就目前所知作了详细介绍,然后说:“现在最大的困难是缺乏启动资金,阮支书让我来求大哥给予支持。”余品高沉吟了好一会儿说:“支持点钱不是个问题,问题是阮志清不是个该帮的人啊?” “大哥是说这人的人品有问题?”“这倒不大清楚。我是说这人不是个做大事的明主。老弟,这么跟你说吧。你所说的刀在石上磨,人在难中炼,你要迎着困难上,在困难中锤炼自己,我很赞成,也愿意支持。我从解放前就跟共产党闹革命,几十年闯荡的经验知道,一个人要成就一番事业,无非是两条,一条是自己创业,一条是跟着别人创业。 自己创业主要是选准目标,跟着别人创业主要是选准所跟的人。阮志清不是个好的创业头头,主要说他的心胸并不大。这个人在运动中是个风云人物,权势欲很大可又志大才疏,到了砖瓦厂独断独行却又领导无方,忌贤妒才又好大喜功,弄不下去了,才被刷到塑料厂来当头儿。就两三个干部还分门分派闹不团结,为了一个女人就把会计弄走了。你是个正人君子,与这种人为伍,想成功只怕举步艰难;所以上次我劝你出来,今天还是这样。我可以出钱让他启动,条件是用你来换。我来跟公社谈,不怕公社不点头,你说怎样?” “谢谢你的关照,大哥,你是知道的,做人就要做个真正的人,衣裳穿破了不要让人点戳破了,我总不能言而无信吧?”“你是说你答应要极力协助他的?”“是的。本来他不愿接产这个项目,只想与我搞面把儿厂,是我分析利弊,劝他接的,不对,他说是我逼他揪的,我是有逼的意思。 大哥不知道,我与他从小认识,说起来相处应该算不错。噢,忘了说,他姐姐嫁在我们队,他只比他外甥大两岁,比我大一岁,小时候常在一起玩。社直单位厂长中除了农机站,与他最熟,所以说与他处得应该算不错。我不揪,宋书记让我选个人,我觉得还是他好,所以就来连劝带逼,并答应极尽全力帮他。” “你这样说我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不接是不敢接,你承认帮他他才接,对吧?我又听说王汉江跟他一个大队,在砖瓦厂时两人相处很好,后来却,咳,我倒忘了,为了女人闹翻了。不过将来会不会与你也为了其他什么原因闹翻呢?困难当中好说,要是将来情况变好了,他能应对自如了,你帮不帮无所谓,尤其是你功高震主了,就会忘记功劳,反过来算计你,在他这个人来说,是不奇怪的。” “那是他的事,大哥,我不能放弃做人的原则。”余品高叹了一口气说:“好吧,人各有志,我不勉强你,但你也要当心。说这话的,有你这样的兄弟我很高兴。钱的事,你来得不巧,给两家工程队添设备,家中剩不多少钱了,你坐坐,我去看看还有多少?”说罢他走出门去。 说话的功夫里,余秀珍早就端出瓜籽,泡好茶放到向河渠的桌前,并说:“兄弟,在这儿吃饭,我上街去一下。”“大嫂,你别忙乎,我现在没心思在这儿吃饭。等松高回来我再来。”“这怎么可以呢,又不常来。”余支书走进来说:“帐上现存五千七,留七百,五千给你,等我打个电话,你回去打张借条,让阮志清莶上字,我转给你。”说罢他挂电话要宋书记接。向河渠说:“转帐不行,信用社要扣贷款的。”“那就取现金。” 电话挂通了,余志高说:“宋书记吗?我,余品高。阮志清哪儿办收尿厂,他们一个小钱没有怎么办厂啊?......你说关我什么事?是不关我的事,但关向河渠的事啊。......向河渠同我什么关系?没什么关系,但同你有关系啊。你们不是同学吗?他按你的指示说服了阮志清,现在阮志清逼他筹集资金,你不帮他筹集谁帮他?......你没钱,可你有权啊。哪个单位不属你管?......不是平调,是互相帮助,谁没个有困难的时候?......你说叫我帮,我就帮,谁让我是你的部下呢?......说笑了,启动资金我可以帮,但有两个条件,......什么条件?不图好处,谁愿意没事找事干?说不定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呢。所以你一定要答应我的条件......不答应我就不帮.......什么条件?很简单,我当然现在就说。第一条,将我女儿余银萍调出塑料厂,.....安排到哪儿?你看着办.......为什么?我不能让人说帮塑料厂是因为我女儿在那儿。.....第二条?第一条你答应不答应?......好。第二条,将来阮志清与向河渠产生了难以调和的矛盾,你要公正对待......什么意思?你不是沿江人,对沿江的人不了解,我也不了解么?向河渠嫌直,将来可能会吃亏,我不打个预防针,何必帮这个忙?他阮志清收不收尿,关我个屁事.......河渠是我的什么人?你可以调查,他只是我六弟的同学,并无任何亲戚关系。我帮他是因为他的人品,我担心他,也是因为他的人品.......你答应了。那好,我借五千,期限不限。说句老实话,借出去了,他们搞好了,我相信向河渠不会不还,搞不好,就不打算要了.......君子一言,我相信你.” 这场电话足足打了二十分钟,听着这位老大哥跟宋书记交涉,向河渠佩服得五体投地。辞了老大哥,他兴冲冲地回厂办手续。 第2章 河北狭地安营寨 江海平原打江山 有了钱,事情就好办了,注册登记办执照,厂名就叫沿江生化厂,厂址当然还在塑料厂内。购设备、自制设备、买原辅材料;挑选第一批上班的职工,请费老师父子上课培训,等等,各项建厂工作就紧锣密鼓地开展起来了。 沿江纺织厂原是建筑站自办的下属企业,为安排有关人事,将其从建筑站剥离,让迁址到塑料厂,生化厂则搬到原建筑站旧址。阮志清原本不愿搬,因为那个地方小、房子少、没围墙,比塑料厂差远了;可是党委的决定又不得不服从,谁让自己的厂关了门呢。无可奈何,只好搬。 前面说过了,这个新址地处三级河北,东靠供销社,西靠信用社,纯从交通上说,比塑料厂强多了:那儿要拐弯不说,路还不很好走。幸亏塑料厂进出的东西少,交通不太好问题不大,搞生化可大不一样,因此交通好是件大好事;问题在于地方太小了,即使将来厂子兴旺了,要想扩建,就没有地皮了。长宽各六丈左右的地方,要容纳一个厂子,怎么扩建?难不成拆掉左邻右舍让你?宋书记笑着说:“只怕你不发达,真的发达了,河对面一片开阔地,还怕不够你建厂房?”大家一听,言之有理,阮志清也笑逐颜开。 老建筑站四间正屋面对三级河岸,三间厨房南北侧立在北边小河边,大概是地方狭小,面南背北无法伸展,不得不横站。两屋中间有一排矮屋用信用社围墙作后墙搭建。这几间房屋要容纳一个称之为厂的人和物,确实是勉为其难的。 阮志清为一家之主,自然要住个好一点大一点的房子,正屋四间是锁壳室,两头大中间小,阮志清住上首,东边第一间。第二间作了仓库,为的是货物上卸方便。要是把仓库放到后面去,路小脚踏三轮可以过去,根本不能开车进去,只能从屋前卸下,再往屋后滚过去,那货物可都是150立升的大铁桶,所以仓库只能放在前面。第三间是会议室,第四间是费老师和他儿子的宿舍,他们不在厂时则做客房用。厨房三间,一间厨房,一间餐厅,一间一分为二,一半炊事员老陆住宿兼放油盐米面,一半作老蒋的宿舍。向河渠的会计室只好放在那搭建的小屋中了。会计室一床一桌一椅,床头约有二尺多的空档,可塞进一辆自行车,洗脸盆、架放在办公桌南侧,床前依壁放一小橱,帐薄单据放在其中。会计室南边两间小屋作生产车间,北边一间挤进两张楼铺,可睡四位女工,她们是保管员缪丽和需上夜班的工人。至于其他人,则对不起,没地方可以安排。 收孕妇尿,沿江公社没搞过,外地据说已搞了二三年了,江都生化厂还成了当地社办企业的排头兵,年产值说是二三十万。二三十万在1978年前后可不是个小数字。 有费老师父子作指导,沿江生化厂开始了收孕妇尿的组织工作。党委委员、妇女主任阮淑贞召开了各大队妇女主任会议,会上宋副书记讲了话,阮志清就收集人员的挑选、报酬的计算、收集的方法作了讲解,向河渠则将油印的小册子发给各大队妇女主任。 沿江公社十九个大队,生化厂由阮志清、蒋国钧、向河渠、马如山四人负责联络,每人五个大队,阮志清负责中心地带的四个大队。第二天,各大队就确定了收尿员的名单,一个大队两人,有大半的大队妇女主任兼作收尿员。按统一步署,各片自行召开收尿员会议,布置孕妇登记造册工作,接着发放尿盆、收尿桶、漏斗和笔记本、圆珠笔,收尿工作就这样顺顺利利地展开了。 除少数老太太认为孕妇尿卖钱,是捞子孙钱用,不吉利外,几乎所有孕妇都积极参与,一天七分钱,一个月两块一,平均相当于四五十分工,够苦干五六天的,何乐而不为?至于收尿员则更积极,多的可收十四五个,少的也有八九人,每人一角,一个月就有头二、三四十元的,这可不是小数目,抵一个社办厂干部的工资呢。利益的影响,免不了有弄虚作假的、虚报冒领的,很费了生化厂的一番排查、剔除工作,但也不能根除,收尿工作存在一天,这种现象就没有完全杜绝过。 收集、吸附、脱附,环环扣紧,生化厂干群干得兴兴头头,劲头十足。不料,到干燥工序卡了壳,真空干燥干不了,又不能用火烘,可急熬人了;偏在这时又停了电,打电话询问,说是要停三天。怎么办?向河渠向农机站求援,让连设备运到站上去,发电抽真空。发电抽也抽不干,这可将费老师急坏了,赶紧去请钱教授。钱教授听了费老师的汇报,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匆匆赶来一看,老天爷,上海发错了货,应该是三桶酒精一桶丙酮,结果四桶全是酒精,根本没有丙酮。丙酮是用来脱水的,没有丙酮怎么干燥得了?而酒精、丙酮虽则颜色差不多,气味却是不一样的,即使将手指往液里一伸,拿出来,丙酮见风就凉嗖嗖的,很易识别,偏偏大家就是不懂。阮、蒋不懂还尤可,向河渠也不懂的话,就不可原谅了,还老三届高中毕业生呢,实验室用丙酮何止十次八次的;他不是不懂,而是没查。他深深自责着。费老师呢,他是指导老师,怎么也没发觉的?向河渠一了解,原来费老师搞激素生产也是半路出家,而且不是行家,他是沾了钱教授的光。 钱教授告诉向河渠,当年他随省厅大大小小的走资派被下放到省“五?七”干校去劳动改造,费老师的家就在干校小河外边,与干校是邻居。年近六十的他从没参加过体力劳动,更不懂放鸭子的技巧,常常面对东游西窜的鸭群束手无策,是费老师过河来帮忙,并时常送些好吃的菜肴、点心让他品尝。钱教授被批斗、下放时,妻子与他划清界限离了婚,儿女也不知流落何方,心情非常郁闷,是费老师常来聊天宽慰。 虽说后来解放了,又回到法医处,已是物故人非,主任位置早已有人坐去。他不想屈己事人,又无法可想,就申请病退。 病退后成了自由身,就走亲访友,适逢当总工程师的弟弟劝他帮建卫星厂,以扩大激素的货源。他想反正无事,又正好借此报答费老师的情谊,就接受了这个邀请。从此四处奔波,带上费老师,让他当上指导老师。 他说费老师工作勤奋,做事细心,虽然不是科班出身,但粗品工艺简单,容易掌握,干了二三年,走过所有卫星厂,还不曾有过失误。这次是上海发错了料,他没想到,也没有经历过。其实也算不了什么,就是多耗了电和酒精、人工,没多大损失。吃一堑长一智,今后就不会再犯类似过错了。 前后半个多月的时间,生化厂生产出零点六公斤粗品,钱教授亲自带向明去上海送货。旗开得胜,一等品,每公斤2460元,近1500元货款;除去原辅材料、收尿费用等直接成本,边际收益一半以上。这可乐坏了干群,立即仿照兄弟厂成立沿江生产车间,下辖六个收尿点,一个公社一个收尿点。依据在本社的做法,由宋副书记与相关公社领导电话联系,一个公社去一个工作组,进行开拓、扩展工作。各社见对当地干群有益无损,加上宋书记的面子,都由公社妇女主任动员各大队妇女主任支持、参与,因而进展很快,不到一个月,沿江车间就进入了正常运转,月产量达到两公斤。 阮志清见产供销情况都很喜人,就召集有车间主任马如山、保管员缪丽参加的领导班子扩大会,提出开拓、发展的规划,要与南屏将全县四十五个公社平分秋色,半年内再建三个车间,产量达七至八公斤。大家都热血沸腾,纷纷赞同。 工作如何开展呢?阮志清提出分工分地域负责,他坐镇沿江,统一指挥,由蒋国钧、马如山、向河渠各带一个组,向东、西、北三面拓展,组建浦江、蠡湖、蒲州三个车间。马如山的车间主任由缪丽担任。各工作组每组三人,在原塑料人员中挑选,众人都无异议。 谁去哪里呢?阮志清说都无所谓的话,就拈阄决定。向河渠说他在蠡湖有几个同学,想去那里;马如山说他姨妈家住浦江,他去蒲江;老蒋三处都无亲友,就去了蒲州。 向河渠说:“阮支书,塑料厂总共二十七人,余银萍被调走,两个出嫁在外社不来了,还有二十四人。现在按一个车间六个公社计算,连车间主任在内共九人,四九三十六,厂本部生产工人每班两人,对班倒,四人,加上后勤一人,共需四十一人,缺十七人。为工作好做起见,能不能在外地选招当地人?”蒋、马都认为这是个好主意。阮志清说,社直单位招工是要公社党委批准的,他需要向党委请示一下。 蠡湖有一个美丽的传说。说的是东周时,也就是大约在两千四五百年前,吴国与越国争霸,越国战胜了吴国,并逼吴王夫差自杀,然后在吴宫文台上设宴款待群臣。乐师作歌,赞扬大家的功劳,越王勾践露出不高兴的样子。范蠡在旁留心观察,发现这一情况,心想:“大王只知道他自己,不想归功于大家,对于有功之人一定会产生疑忌的心思,我的功劳在众人之上,一朝被疑忌,那就不好了。怎样才不会让他疑忌呢?只有一条路,那就是不要功劳,离开他。”于是他去向越王辞行。 范蠡在越王争霸大业中所起的作用是很大很大的,没有范蠡也就没有今天的胜利;还有今后的富国强兵也要靠他出力,怎么舍得让他走呢,就极力挽留。实事求是地说,越王虽然不喜欢称颂群臣的功劳,疑忌心还没有真的形成,只是有这种征兆而已。但范蠡是何人?他不能等疑忌形成后再走,那样功劳就全没了,越王就不会记着他的好了,所以他坚持要走。走前他对文种说:“越王这个人长着像老鸦那样的嘴,这种相貌的人能忍辱但妒功,可以与他共患难,不可以与他共安乐。我准备离开朝堂,你不如也走。” 文种说:“不会这么过分吧?” 范蠡连夜带着西施乘车马从苏州辗转来到蠡湖。当年的蠡湖地区是浅湖区,景色秀丽,范蠡一行在这里游览了一番后弃车马改乘舟船,浮海去了齐国。文种后来却被越王赐死。 后人为纪念范蠡,就将这块浅湖区定名为蠡湖,弃下车马的地方叫车马甸。随着沧海桑田的变迁,蠡湖成了肥沃的土地,蠡湖、车马甸的地名却留了下来,如今成了蠡湖公社的两个大队。向河渠的老同学蔡国良就住在这个公社的车马甸大队,本人在蠡湖中学任教。向河渠单身一人骑车前来,到学校一找,适逢上午已不再有课,蔡国良向校长请了假,与向河渠并肩回家。 蔡家是个大家庭,兄弟五人除尾子国桢外,都已成了家,却没有分家,全家由母亲当家。运动中向河渠来过两回,虽时隔多年,一听名字,老妈妈立时记起,马上叫儿媳上街去买菜。 向河渠放下带来的水果,拦住张媛美说:“嫂子千万不要烦劳,一烦劳就见外了。大妈,侄儿这次来是有事要请国良帮忙的,如能办成,今后烦劳的日子长着呢。” 蔡大妈说:“这怎么可以,你已多年不来了呀。” 向河渠说:“就当你出门多年没有回来的儿子回来了,客气什么呢?” 蔡大妈说:“这孩子真会说话。” 向河渠将来的意图当着大家的面说了一遍。蔡国良沉思了一会儿说:“你想得不错,沿江周边属滨江区,沿江公社可以向各社打招呼;加上离得近,可借用的亲朋关系多,有利于开展工作。我们这儿离得远,你们可借用的关系肯定不多,你来找我,由我来设法,这条路子是对的。我兄弟多关系也多,也说得对,特别是老五还没有成亲,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帮你做事。这些都对。关键的问题是成份问题。因为成份问题,全家除我当教师、爸当医生还认识几个不算重要的人外,与官方差不多没有关系,怎样才能帮到你?” “谢登海是蠡湖的人吧,他有认识的人吗?” “他这个人你是知道的,性格内向,不善于交际,三扁担打不出个瘟屁来,至今还窝在队里扒工分,能有关系不早出去了?就是到社队厂场当个工人也比在队里强啊。” 向河渠说:“说的也是。这样,我们来排排,我们的同学、朋友中有没有能走得出来帮得到忙的能人?” 张媛美说:“国良,井芳行不行?他叔当大队书记,他舅还是区里书记呢。” 国良桌子一拍说:“行!这个人行!” 向河渠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国良说:“他姓张,叫张井芳,是我的同学,同她家住一个庄。” “井芳,男的女的?” “男的,是我初中时的同学,现在当大队农技员、四队副队长还兼卫生员,能力不弱,是个人物,可以当这个地方的代理人。” “听你这么一说,能力强,又有舅舅在区里当书记,叔叔还是大队书记,怎么才当个副队长?”向河渠不解地问。 “这一点我也说不大清楚。好像是他家成份不好,是富农什么的。他舅舅当书记也是这年把的事,过去好像先在省里,又调到县里,最后才到这里当了个区委书记。” “那好,我们现在就去拜访他。”向河渠站起来说。 “别急,饭后去来得及,下午我没课。”国良摆摆手说,“坐下,现在去,蛮多路,到人家吃饭去呀。”向河渠也不知道有多远,只好再坐下。 “小王庄也属蠡湖区,什么时候去看看王梨花?”蔡国良笑着问。 向河渠闻言一怔说:“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你也知道了?” 蔡国良说:“何只是我也知道了,知道的人多着呢。就在几天前观摩教学时,薛铜城还说起你与王梨花的事。他说:‘这个老道,思想太迂腐了,要是我生米煮成了熟饭,看她王梨花还变化不变化?’我说:‘别说现成话啦,他是迂腐了些,如果象你,人家会爱上你吗?’他还嘻皮笑脸地说像他怎么了,就没有老道的那些痛苦。他说人生就是那么回事,干嘛那么认真。想想也是。” 向河渠苦笑笑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算啦,事已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你与小凌不也说分手就分手了么?” 蔡国良说:“说得对,道不同不相为谋。不过这位王梨花可与凌紫娟不一样,她为伯父的事可没少出力。对了,提到伯父,伯父现在情况怎么样?复职了吗?” 向河渠痛苦地说:“复什么职呀,把他放到最边远的大队去当驻队医生,运动时身子被摧残;加上原来就有老胃病,心情再不那么愉快,结果去年就回了家,已是风烛残年了。” “这些个混账。上次的活动没能拿下那个李腾达?”蔡国良问。 “你怎么知道的?噢——”向河渠有些明白了,说,“《告全社人民书》和《有这样的反革命分子吗?》是你写的?” “是小徐、小王各写了一篇初稿,曹老师提了意见,由我定的稿,怎么?没看出来?” “当时是有些感觉,觉得她俩的作文水平有了明显的提高,文风有些像你,却没想到是你。”向河渠站起来说,“谢谢!不是你刚才这一问,我还没意识到是你定的稿呢。” “不说这些了,需要我爸帮点什么忙吗?我爸跟伯父一样,都是中医,医生不看自己的病,是不是让我爸帮看看?” “要想康复恐怕危险,就不烦劳伯父了。在常州学了气功回来传授给家父后,据家父说有所好转,能不能逆转也不得而知,只好尽人事而听天命,到哪儿说到哪儿了。”向河渠不胜悲愤地说。 “伯父的曲折告诉了我爸,老头子说他也弄不懂。为救共产党人坐反动派的牢,这说得过去,你与他们作对嘛,关你甚至杀你都有个理说说;坐共产党的牢就不对了,救你倒救出祸来了?我爸一生行医,不问政治,也不做干部,倒还比较安定,运动也不怎么碍到他。他很同情伯父的遭遇。” “其实说起来还是那句话,‘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环境逼你去做,你不做行吗?当年家父在江南跟师父行医,也没打算去投奔新四军,偏巧新四军到了他们那地区,受其影响就去了;要是一直跟着部队也就好了,谁知他的老表当了反动派的区长,考虑到斗争的需要,就派他来了,上级派他他能不去吗?当院长也是这样,不是他要当的,上头叫他当他就只好当。反正当也行医,不当也行医,当了反而更有利于行医。至于个人利益倒不如不当好,我妈说过要是不当,调工资时就不需要让人了,要比现在高得多。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与过问不过问政治是没有多大关系的。” 吃饭时分,除老父与小妹外,全家都齐集被称之为餐厅的小屋,向河渠不来,也是两桌人。运动中向河渠来过两次,大家都很熟悉,尤其是老五更是一口一个河渠哥,没个哥字不开口。国良笑着说:“河渠,看出来不?老五大概要想跟你当工人了。” 向河渠笑着说:“要是能办得到的话,四弟五弟和小妹我都想带走,但要看努力的结果。忘了告诉你,上一届三班的宋登儒现在沿江当副书记,管工业,我就想通过他来做做努力呢。” 在去蠡湖的路上,蔡国良问能给张井芳什么职务?向河渠说:“事前不知道有这么个人,没有商量过。” 蔡国良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的任务是建成蠡湖车间,怎么建是你的事,由你作主。” 向河渠说:“话是这么说,可社直单位招工是要公社党委批准的,委任什么职务,副厂长以下要由厂领导班子开会决定的,个人无权授职。” 蔡国良说:“这还不好办,招工事你向宋登儒请示,授职事你向阮支书申请,两个电话不就完了。” 向河渠笑着说:“哪有这么容易的事?登儒那儿好说,厂领导关不是那么容易通过的。” 蔡国良也笑着说:“假如没有个职务,人家凭什么帮你卖命?你跟人家从没见过面,没交情,凭什么呢?” 向河渠说:“你说的有道理,可我这儿也是实际情况。你比我会处理事情,你说该怎么办?” 蔡国良沉吟着说:“先许愿再还愿。” 向河渠说:“恐怕不行。据说我们这位支书权势欲很强,万一行不通,怎么对你的同学交代?” 蔡国良哈哈大笑说:“这么点事要是没办法办成,你还是向河渠吗?只要你善借宋登儒之力,不费吹灰之力,办法你会有的。” 向河渠说:“法子固然可以想,只是为了公事却可能会得罪一把手,是不是有点……好吧,就依你试试。” 蔡国良跳下车,认真地说:“不是试,是一定要办成。张井芳当蠡湖分厂长不能改变,否则就不必去找他。” 向河渠也跟着下车说:“是车间,不是分厂。分厂要有公章,车间没有。” “车间也好,分厂也好,反正蠡湖这一块归他管。” “我赞成这样做,但必需请示、商量后才能决定。” “我不是说过‘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嘛,你可以临机处置的。”蔡国良坚持着说。 “你所说的临机处置是在来不及请示的情况下的权宜之计,‘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也是指君命不符合将所处的实际情况,才不机械地接受,不是说将一离开君,就可以不听君的命令了。这样吧,我现在就回去请示,你一个人先去跟他聊聊,听听他的口风,等我明天来再说。”蔡国良说不服向河渠,也只好如此。 阮志清听说可以借用张井芳舅舅的关系顺利建成蠡湖车间,立即同意任用张井芳为车间主任,对外不妨叫分厂长,并与向河渠一起去请示宋副书记。宋登儒说:“这样做是可以的,今后凡在外地建车间、设点,都不妨任用当地有影响的人士负责某方面的工作。至于编制问题,过一段时期,你们将所招人员造册报批就是。要注意的是人员尽量从紧。” 说起编制,读者或许会怀疑:社直单位又不是国营、大集体,职工还有什么编制?那时候就是这样,大权都集中在党委,社办企业用工都得经党委同意,因而它的职工就来了编制,编外的称之为临时工,编内的才是正式工。正式工有四至六元一月的伙食补助,年满六十周岁可以退休,临时工则没有这种待遇,因而人们很重视转正。 向河渠有了尚方宝剑,第二天一早就来到蠡湖中学,适逢这一天是星期天,蔡国良没到校,又赶到他家。国良立马与向河渠骑车去找张井芳,路上告诉向河渠,说是昨天去时,张井芳不在家,跟他妻子约定今天上午去会晤。 从国良家出来,不到十里路就到蠡湖镇,穿镇向东过临海河上的蠡湖大桥向东向北就到了张井芳家所在生产队。张井芳没去上工,在自留地里忙着,一见蔡、向二人到来,忙从地里上来。张井芳是个中等身材略显壮实的三十来岁年纪的农村汉子。蔡国良介绍说:“这位是我的老同学、沿江生化厂总账会计向河渠同志。” “向河渠?是不是前年高考第二的向河渠?” “正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谢庄的谢敦海说的,他不是与你们一个班吗?” “是啊。” 说着话,来到屋内,张井芳洗了手,拿来热水瓶给二人倒上水,自己也倒了一碗,说:“二位找我说什么事?” “沿江生化厂想在蠡湖建个分厂,准备请你负责,不知你是不是愿意?”蔡国良开门见山地说。 这一消息实出张井芳的意外,他说:“这不是愿意不愿意的事,是我能不能胜任。因为我毕竟是个乡下土佬儿,别说当干部,工人也没当过,就怕做不来。” 蔡国良笑笑说:“分厂厂长怎么当,这要请河渠跟你说说。河渠,该你了。” 向河渠笑着说:“会做人就会当干部,世上最难的是做人。做人也好,做干部也好,关键在于认真。只要真的认真了,人能做好,干部更能做好。” 张井芳笑着说:“你说的有些让人难懂。” 蔡国良说:“他在学校里最看重的是学习做一个真正的人,按照他的标准确实是难的,做干部倒真的比做人容易多了。河渠,这些以后你们慢慢说。先说说怎么当一个分厂厂长吧。” 向河渠将激素是个什么东西、怎么生产出来、分厂的任务是什么、怎么去完成,包括宣传工作、收尿员的组织、分厂的收集和生产、人员报酬的计算等等,作了详细的介绍,然后说:“国良说你为人精细、办事认真踏实,能打得上劈得下,再加上你舅舅彭书记的关系,相信你能将蠡湖这个分厂建好。” “二位先坐一会儿,我有点小事,去去就来。”张井芳没有表示能不能干,站起来帮两人倒满水,打了这么个招呼就出门走了。 向河渠问:“国良,你估计这位老兄到哪儿去?” 蔡国良笑笑说:“两件事,一是与他叔叔商量一下,一是让他女的回来准备中饭,留你吃饭。知道吗?按你说的标准,一个大队支书也弄不到这么高的工资的,他能不愿意?” 两人走出门外,闲谈着过去的往事,也稍带说着如有可能就将四弟五弟和小妹带出来,还谈到谢敦海、庄严等等。正漫无目的地闲聊着呢,张井芳回来了,同来的还有一位五十上下的农村干部模样的男人。张井芳介绍说:“这是我的叔叔。” 那人拔烟给向、蔡,见不抽,就又放回烟盒内,说:“我叫张全。井芳的叔叔。” 蔡国良补充说:“这个大队的书记。” 向河渠忙与之握手,说:“幸会,幸会,我叫向河渠,国良的同学。” 大家回到堂屋,各自坐下,张井芳又帮他叔叔倒了一碗水。张全说:“没有茶叶,请原谅。” 向河渠笑着说:“都是农村人,这就很好。” 张全满面笑容地说:“听井芳说了向会计的来意,我们很受感动。今天蔡老师、向会计在这儿吃顿便饭,我们好好聊聊。” 没等向河渠表态,蔡国良就答应着说:“一年多没尝到嫂夫人的清蒸鱼的美味了,还怪想的呢。” 张井芳笑着说:“想得美,临时到哪儿弄鲈鱼去,等秀芬妈回来看网箱里有什么鱼就吃什么吧。” 向河渠一见,无可奈何地站起来说:“大叔,你看,刚见面就来争吵,怎么好意思呢。” 张全手一摆,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坐下,坐下,哪个也不顶着锅子出门嘛。” 接下来张全就相关问题详细探讨了一番,然后表态说:“井芳,事情就这样说定了,你跟着向会计去办厂,队里的事情我另外安排。”当下约定第二天前往区委拜访彭书记,求得他的支持。 向河渠到厂时已是下午四点多了,阮志清告诉他,宋书记让他一到厂就去公社一趟。向河渠搞不清书记找他何事,就拔转车头向公社骑去。原来宋登儒考虑到向河渠不认识蠡湖地区的各级领导,担心他工作有难度,就去区里请区委黄书记给蠡湖区委彭书记写了一封介绍信。向河渠见信,深为老同学的关心而感动,连声谢谢。宋登儒笑着说:“谢什么呢,要你积极参与创办生化厂,当然要尽力支持你的工作啦,更何况我们还是老同学嘛,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 第二天向河渠怀揣黄书记的信,偕同张井芳到蠡湖区委拜会了彭书记,呈上黄书记的信。彭书记看完信后问:“黄书记说你们要在我们这儿设点生产生化产品?” 向河渠看着彭书记说:“彭书记,请允许我将有关情况汇报一下。”见彭书记温和地点点头,于是就将在蠡湖建生产车间对该地区的好处以及方法详细汇报了一遍。 当彭书记听说在这儿设点生产,每年能给本地区带来十几万元的纯收入,还能让外甥当这个车间的负责人,立即爽快地表示同意,并询问要他帮什么忙。向河渠说盼书记能给各公社负责人打个招呼,请各社领导给予扶持就行了。彭书记说这好办,于是就当着向河渠的面一个公社一个公社地点名道姓地打电话,要求各社支持沿江生化厂的收尿工作,指出这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要有专人负责,一路绿灯。 第3章 访梨花共议《一路上》 赴淮阴襄理兄丧事 早在决定到蠡湖建车间时,向河渠就想去看望王梨花了,尽管从书信中知道病已康复,没留后遗症,身体比住院前不知好了多少倍,但总想实地看看才能放心。一方面是顾忌到冒然去访问会不会给她带去负面的影响,如以前诗中所说的“盼见怕见”的顾虑,一方面是开拓、发展中的事务繁忙,使他分身乏术。就这样他还挤时间去过一回,偏偏又逢星期天她不在校,也就没去再找。去小王庄工作也有几回,不过没有一回是单人独往的。现在蠡湖的工作大体上了轨道,蔡家弟弟和小妹,还有老同学谢登海都安排到人地相宜的公社去上班,他可以心无挂碍地去圆他见心上人的梦了,于是这一天他到蠡湖后跟张井芳说要去拜访一位同学,就一径骑车向东向北而去。 王庄小学位于蠡湖东北十多里路,加上从沿江骑来,共约四十多华里,尽管起得早,待到校门口时也已九点多了,巧的是正逢下课,向河渠进校门就看见王梨花从教室里出来;王梨花呢,也是一出教室就瞥见向河渠,两人都快步走来。到靠近时,王梨花一笑,说声“跟我来”转身往宿舍走去;等到向河渠撑好车子走进室内时,王梨花责怪说:“老天爷,这么长时间也不来看一看?”向河渠没作任何解释,只是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马上还有课,没空陪你。”王梨花指指窗前小桌上堆放的书,又打开办公桌靠床那一侧的抽屉说:“抽屉里是日记,看书看日记,都随你,累了躺会儿,喝水自己倒,没茶叶。我得准备上课去。”说罢匆匆走了。向河渠赶来为的是看望王梨花,可人家得上课,这也没办法,书,不想看,她这儿的书,不少就是自己寄来的,日记倒是可以翻翻的,借以与她进行心灵的沟通。他拉开抽屉,见都用红线捆着,只有一本没捆,翻开一看,原来是近期的。第一篇就是正月初十写的: “ 2.6 正月初十 星期二 晴 立志昨天归队我回校。开学了,新的一年又开始了。 立志说随军事恐怕还得过两年,军龄不满十五年,是不会批准的。过两年就过两年倒无所谓,只是家中房子又少又小,年前例假没来,恐怕是怀孕了,如果是真的,将来生孩子,那地方怎么住?都怪他,说什么有这么一间就可以了。他很少回来住,即使将来转业,也不住在家里,因而房产都归其他四个兄弟分配。这倒好,难道到部队生孩子去?” 再往下看,还是韩立志在家期间发生的琐碎小事,大概韩立志在家期间她没写日记,他走了,来个追记。向河渠翻过不看,再从后面往前看,最后一篇是昨天刚写的: “ 4.6 星期五 晴 今从沿江那个叫周兵的人口中证实收尿制激素的厂叫沿江生化厂,河渠是会计,蠡湖分厂由他主建。周兵说他到王庄来过几次,可怎么没见他来呢?这个冤家!忘了我,不可能啊,我能忘了他吗?避嫌疑?有这个可能。可是去临江医院五六天怎么就没避的?再说这儿除雪如外又没人认识他。 周兵说他见过我。沿江我就去过一次,十来年了,他说还记得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仅凭见一次面就记得,渠会忘么?不会的!周兵似乎知道我与他的关系,说他不会不来,只是这一段事情太多,忙。说建这个车间,忙得他够呛,眼下他二哥病重,进了宿迁医院,他不能不去。二哥?他家不就他一个男孩儿么?哪来的二哥?恐怕是堂兄吧?等他来,一定要让他说过清楚,哼!” 向河渠笑了,他明白梨花之所以让他看日记,大概就是为要他老实交代。是啊,自相识十二年来,自己又何尝有一天忘记过她?可是不忘又如何?即使有时间常来,那“相见时难别亦难”的滋味难道好受?当然了,再忙也不至于连这么一点时间也抽不出的,这倒真的难以解释清楚呢。凭心而论梨花在自己心中的位置是谁也替代不了的,这一点她是清楚的,之所以要自己交代清楚,只不过是女子对心上人常有的支配欲而已。他暗自一笑,拔出日日不离身的那支“关勒铭”在日记的“哼”字下一行写下以前曾寄给她的诗中的一首,说是: “桃红柳绿蜂蝶萦,牡丹自有贵客评。生平偏爱淡雅素,请问梨花可知情? 写完,吟咏一遍,原来自觉不错,猛然想起的是:最终离开自己同意许给韩立志的决定是自己作出的,会不会对‘牡丹自有贵客评’这一句产生误会,以为自己在抱怨她?其实自己内心没有这种想法,这可糟了。 他恨自己太草率,没作考虑就一时随心所欲地写到本子上了,怎么办呢?慌乱中忙用笔在诗句上乱涂,直到涂成一团墨迹再也看不出什么字了才放手。涂过以后再一细想,觉得这真是欲盖弥彰了,先不说从反面看,从下一页印出的字迹看,仍然能看出写的是什么来;再说这涂抹本身就不对,不涂倒还好解释,一涂反而倒说不清了;抱怨到是小事,只要她不真生气,不惹她内心难受,说什么都由着她就是了。想到这儿,联想到凤莲天天都有的抱怨、晓云惯有的挑剔,他无端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这大概就是命吧。” “什么大概就是命?不信命的书呆子什么时候也信命啦?”王梨花端着一个大脸盆走进门来。向河渠顾不上搭话,忙将桌上的东西往墙边推推,让梨花放下盆子,从中端出饭菜:当底两只饭盒,饭盒上一小碗红烧肉,一小碗炒蛋,一碗鲫鱼,两双筷子;打开两只饭盒,一只装的是菠菜,一只是饭。“哎哟,忘了拿汤和空碗,我去拿。”梨花又急匆匆地走出去,进来时小心端来豆腐汤和两只空碗,河渠伸手去接,她说:“别添乱了,一接就会泼。”慢慢地将叠在一起的三只碗在桌上放稳,再端下最上面的汤碗,拉开椅子,对站在身后的向河渠说:“你坐椅子,我坐床梆。” 向河渠说:“还是我坐床梆吧。站了半天,也够累的了,又带着身孕。”“你的眼睛到尖,已看出来了。”她脸一红,就没跟他再推让,坐进了椅子,忙又站起来盛饭;向河渠横她一眼,拉过饭盒和空碗,用筷子分饭。王梨花虽遭白眼,心里却甜滋滋的,没再争。两人就吃起饭来。 王梨花边吃边说:“食堂里就这些菜了,还没酒。”“就这样已是很好了,我们食堂还不如你们,不可能天天有鱼有肉又有蛋的。”“家里经济情况要比过去好得多了吧?听周兵说凤莲姐也到厂里上班了。”“好得多,三个人拿工资,就两个小孩吃闲饭,能不好吗?”两人边吃边谈,不喝酒,饭就吃的快,十几分钟就已吃完。向河渠伸手去收拾碗筷,被王梨花拍了一掌,说:“别动,你洗,让别人看到会怎么说?”向河渠一想,不错,就没再争。王梨花笑啐他一口说:“没脑子。”向河渠也笑了。 王梨花收拾好碗筷并送往厨房后回来就问:“日记看的哪一本?”“你不都捆着吗?还能看哪一本?”“噢——,嗨,捆着又不是锁着,你不会解吗?” “哪一本不是看?费那个事干啥呢?”“说的也是。”王梨花轻叹了一口气说,“这么些年来,没能与你沟通交流,很想同你说说话,没机会,就写日记;平常见到一些人和事,有想法,就写日记。没想到一写就是好几本。立志原来说争取今年就随军的,这些日记有的不能让他看到,就捆成一捆,打算捎信让你来一下,放在你那儿,让你没事时看看。你不是有过写一本叫做《一路上》长篇小说的打算的吗?这些日记说不定也会有点用处。” “行,今天我就将它带回去。”向河渠嘴说手就拉抽屉打算去拿。王梨花伸手拿过被推在墙边的那本说:“先别忙,说会儿话。那捆着的你拿走,这一本我留着。一来没写完,二来暂不走,立志说还得等二年。”边说边随意翻动着那本本子,向河渠的心都提到嗓子口上了,心想老天爷,可别——。 怕鬼有鬼,她果然翻到那一页,看到被涂得漆黑的那一团,看见向河渠慌乱的神态,奇怪地问:“写了什么又涂掉了?”见向河渠不吭声,细看看,看不出什么,翻过来一看,那字迹清晰地显现在下一页的同一位置上:“桃红柳绿蜂蝶萦,牡丹自有贵客评。生平偏爱淡雅素,请问梨花可知情?”她抬头望望心中的他,心头一酸,两行凄楚的清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倒不是怀疑“牡丹自有贵客评”是在说她,,而是为“生平偏爱淡雅素,请问梨花可知情?”这一句难受:如果早就知道夫妻关系位居人际所有关系第一位,怎会为救父而离开他呢?其实当初不离开他也不一定就救不出父亲,每当想到这些,总是禁不住要心酸落泪。 向河渠只以为是‘牡丹自有贵客评”惹的祸,连忙跳到梨花身后,边说:“梨花,别误会,我没有你想的意思。”边伸手要去为她擦眼泪。梨花一手掏出手绢,一手拦住河渠的手说:“还不让开,让人看到说不清。” 河渠闻言缩回正欲扳过梨花身子的手,退开一步,说:“我真没有抱怨你的意思。写了又涂是怕你误会,谁知一涂反而说不清了。我正懊悔自己呢,别哭好不好?”梨花擦去眼泪说:“我知道你是怕误会才涂的,写下这首诗是表明你不会忘了我,又怕我误会牡丹这一句,我怎么会误会你呢?坐下说话,我不哭。每当看见你的深情时,总禁不住会流下后悔的泪水。” 向河渠坐到床板上说:“我跟你的想法不一样,我认为我们毕竟还是幸运的。象国良与紫娟的恋爱失败了,虽然没有成仇,却也形同路人,我们毕竟还是知己朋友嘛。”“知己朋友?”梨花露出迷惘的神色。 “难道我们不是知己朋友?”“不是!”王梨花斩钉截铁地说,“我们是互相深爱的爱人,而不仅仅是朋友。”见向河渠张口诘舌的样子,王梨花说:“知己朋友是相互了解很深而又相处很好的朋友,比如我们与徐晓云、李晓燕,你与曹老师、沙忠德、冒坤平等等。朋友之间没有利害关系,为朋友的利益可以拔刀相助,但与自己的切身利益无关。深切相爱的爱人不同,他将爱人的利益纳入自己利益的范围之内,是夫妻固然荣辱与共,不是夫妻也以维护对方利益为己任,为爱人的利益甚至可以牺牲自己的利益,这就是区别。当初你为我家能从绝境中走出而违背自己的心愿离我而去,是爱的一种表现;就象我一度不与你见面、不回你的信,宁可饮泣于枕上,硬行压抑对你的思念,是为你与凤莲能成为好夫妻一样。” 像两年前初闻精神恋爱一样,向河渠静静地听她陈述着她的见解,觉得有道理,又不全有道理。爱人是一个专用名词,是专对夫妻双方而言的,不是夫妻是不可以称之为爱人的,词典中有这个定义。可是梨花她说的也有她的道理:“什么叫爱人?就是自己倾心爱着的人。不少夫妻之间根本没有爱,甚至象仇人一样,也互称爱人,不是笑话吗?我俩之间倾心相爱不是爱人是什么?”是啊,倾心相爱的人不是爱人是什么?可这观念能得到社会的认可么? 他没跟她争,他知道与她之间和跟徐晓云之间是不一样的,他就得听她的,这之间没有多少道理可说,也不存在是非对错,听她的是自己的义务;其实有时候又何尚不是自己的一番长篇大论,她也是只听不驳啊。难道自己说的都是真理,就没有一丝谬误?不是啊,只是因为是“她”或是“他”说的,“他”或“她”怎么听都觉得不错。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爱情在起作用了,爱是不需要理由的。 说到底,王梨花的一番说辞不为别的,就为将两年前所说的精神恋爱再向前推进一步,变成法律之外、性生活之外的精神上的互爱关系,而且是终生的互爱关系。对于这一点,向河渠是没有什么异议的,“听你的”这句双方公用的短句,今天成了向河渠的专利。 见向河渠毫无疑议地听从了自己的主张,王梨花一展愁眉,高兴地说:“我知道你会听我的的,我很高兴。现在我们再来说另外一件事,你说要写一本书的,打算怎么写?”向河渠见问到这方面的问题,知道下面该自己说了。 他说:“特殊运动象在平静的湖水中投下一块巨石,掀起了滔天波浪,我们的正常生活被打乱了。从六六年下半年开始,我们的理想落空了,一切都乱了套。离校后尖锐的现实、曲折坎坷的道路让我们磕磕碰碰走得非常吃力。十多年来,我们深味着人生的艰辛,看见的、听见的、亲身经历的许许多多的事情常常撞击着我的胸膛,使我有一种不说出来就不痛快的感觉。记得去年秋天我给你的那封信吗?” “怎么不记得,那封信里你说了很多事,只不过信不在这儿,要不还可以翻出来看看呢。我只要一回家就可以找到。”“找到不用找了,那时候说出来为的是怎样走好我们的人生路。” “我记得你说想共同探讨四点问题,一是如何对待自己,二是如何对待别人,三是怎样正确观察、分析、处理问题,四是怎样才不虚度年华。” “对,对。那时想的是在朋友间互相探讨,现在是想将这些事整理整理,进行适当的艺术加工,成为今后走好人生路的借鉴,并盼望能抛砖引玉,引起社会上的议论,说不定还能起切中时弊、发扬正气的作用。” 王梨花笑着问:“书名可就是你上次信中所说的《一路上》?”“是的。”向河渠说,“想法是前年就有的,还是徐晓云先提出来的。只是那时候忙煞了,要自制水泥瓦、烧土窑砖、平整宅基地,然后又是盖新房,整理旧宅基,忙得个不亦乐乎,直到现在,老园上的树竹还没清除干净呢,这是私事;公事方面就更不用说了,老厂倒闭,新厂开张,四处奔波,忙得象个皮猴儿似的,没个空闲的时候,啊——,倒不是为没到你这儿来做辩解。” “别贼不打自招啦,谁稀罕你来呀。快说正题。”王梨花将倒好的洗脸水往向河渠这边一放,没好气地说。“遵命!”向河渠边洗脸边说,“这本书将依据我们的亲身经历为主线,加上广泛收集到的当前社会上的素材,进行拆拼、揉搓,按照我们的理解、体会去观察、探讨社会上人与人之间究竟是怎么个关系?组成的家庭、形成的爱情亲情和友情,主要靠的是什么东西?试图表现一个我们认为的真正的人的内心世界和他所走的路。噢——,你不是有封信要我回答什么样的人才算是真正的人吗?我就想通过这本书来告诉人们:什么样的人才算是真正的人。” “那你认为什么样的人才算真正的人?”“这恐怕得我们共同探讨,因为时代、社会及各人的角度不同,其标准也是自以为是的。古人有入世思建功德言,盖棺应有一纸书的观点”“别扯到古今中外,我问的是你的看法。” “我也说不好,”向河渠说,“勤劳、正直、诚信、富有同情心,恐怕是最基本的,做一个公认的好人,大概就算是一个真正的人了。”“怎么个公认的好人?”“那还不就是子女眼中的好父母,父母眼中的好子女,妻子眼中的好丈夫,丈夫眼中的好妻子,还有职工眼中的好领导,领导眼中的好职工,邻居眼中”“停,停,”王梨花笑着问,“哪来的许多眼中的好好好的,你觉得你算不算个真正的人?”向河渠也笑着问:“你说呢?” “让我说,你不是个好东西。”王梨花完全摆脱了郁闷,开玩笑地说。“是啊,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嘛,你爱的人能有个好的?”向河渠开怀地笑了,还有比看到心上人摆脱了消极情绪更高兴的事吗?只要她王梨花高兴,让他干什么都愿意。“好哇,你,看我不撕烂你的嘴。”王梨花跳起来,作势要打,那形态活脱脱的象个娇憨的小女孩儿,把个向河渠都看得呆了。自谈恋爱以来还没看到过这么美的形态呢,他后悔死啦。王梨花一见向河渠不闪不让,一副痴痴呆呆的神态,猛地意识到什么,忙收敛了笑容,又跌坐到椅子上。 两人都感到有些尴尬。还是王梨花先打开了僵局,她笑了笑,问道:“主人公叫什么名字?”“叫,你说什么?”一时间向河渠还没回过神来,待弄清了问题,开颜一笑,说,“男的叫魏青山。”“魏青山不是你表弟吗?叫他当主人公?”“有青山的影子,但不是他,或者大部分不是他。”“那怎么用他的名字?” “魏青山也不是他的专利,别人也可以叫的,如果从人口档案上查,全国怕没有成百上千个魏青山。我们队有个叫赵云的女孩,你能说她就是三国里的常山赵子龙?”“胡扯,叫什么名字总得有个理由吧?” 向河渠笑着说:“是胡扯。还记得郑板桥那首诗么?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韧,任尔东南西北风。取名青山,含义就在这首诗中,至于姓魏,倒没有深意。”“女的呢?也是一个熟人的名字?”“女的叫徐兰。”“徐兰,徐兰,”王梨花念了两遍后说,“是晓云的姓,我乳名的合称?”“难道不可以是我的‘渠’你的‘兰’的结合?”“傻瓜,‘渠’念瞿秋白的瞿,而姓徐的徐念需要要的需字的阳平声,不是你那个‘渠’。”“不!她就是我俩名字结合的产物。”向河渠认真地说。 “我俩结合的产物,结合的产物。”王梨花喃喃地说,猛抬头急切地问,“我们也生一个好么?”向河渠一愣:梦中几曾有过,现实难道也能?他摇摇头,却又笑嘻嘻地说:“好哇。”“真的?”王梨花惊喜地站起身,那神态就像会立即扑进向河渠的怀抱。她是多么地想啊,她不但爱他,而且也欠他,谈恋爱时欠他,老爸遭难时欠他,生病晕倒时欠他,她真想以身报答。见向河渠依旧笑嘻嘻地说:“名字就叫《一路上》”王梨花泄气地重新坐回椅子,无艰怨尤地扫了向河渠一眼,低下了头。 “精神恋爱生精神儿子,心灵相爱生心灵娇儿,难道我说错了?”“你还会错?错的总是我,一厢情愿。”“其实谁不想与心爱的人过真正的夫妻生活,哪怕一天也好哇。可是能这样做么?那后果你想过没有?”王梨花抬起头来,凄然一笑,然后一咬嘴唇,说:“不说这些了,还是说说《一路上》吧。” 向河渠当然不愿纠缠在这种话题内,他重拾先前的话题说:“这十多年来我在生产队、到公社、到各个大队、到单位,接触了许许多多的人和事,也阅读了上百本的小说、哲学、毛选和马恩列斯,还有鲁迅的着作,做了不少笔记,慢慢地,逐渐对世事形成了自己的看法,也常和同学、朋友高谈阔论,想把这些体会和感受融到小说中去。” 王梨花的心绪随着向河渠的侃侃而谈,已逐渐恢复了常态,她问:“打算从什么时候写到什么时候?”“你看呢?”见梨花已恢复了常态,向河渠很高兴,他反问着。“从你的叙述看,你是想将你我作为男女主人公了?”“是啊。” “那就得从特殊运动写起,因为我们是从那时才认识的,至于写到什么时候,恐怕要写到脱稿时为止。”“那就有十几年的时间跨度。”“是的。我们也才初味人生。时间跨度短了,恐怕经历不多,难以安排。” “有道理。就从在镇北第一次相遇写起,直到眼前。时间是长的,十多年;经历也是丰富而又曲折的。要是我们的经历都能写进去的话,回味起来 ,还是有泪有泣,有长吁有短叹,有喜也有悲的。”“喜少悲多,恐怕是个悲剧。”“悲剧就悲剧吧,悲剧只怕比喜剧更能感动人。好吧,就这么办。” “怎么办由你定。你上次信中说要与我合作,恐怕不行,笔头不行倒好办,定稿有你呢,问题是我要随军。一随军就什么事也办不成了,又不能不随军。”王梨花沉吟了一下,说“这样吧,初稿由你写,那日记里记的事可作徐兰塑造的参考。如果我在家,你写好后拿来,我作第二稿的修改,再由你写成第三稿,最后我来缮清,向出版社投稿还是用我的缮清稿为好。只是不知随军前你能不能写出来?” “那就说不清了,听说写小说不比写理论文章可以赶进度,它得跟着灵感走。有事写时出劲写,写不出来时不硬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也说不清,只好试着写了。随军前能不能写出来?我努力吧,争取就是。投稿用你的缮清稿那是必然的,你的字漂亮,不象我的,象用豆桔棒撬成的,难看死了。”随后他又说,“学校、邻居的人和事,不妨多听听,勤问问,多积累点素材,补充我的缺乏处,有新的观念的,将来不妨增添一章两章的。”王梨花说:“我注意就是了。” 说到这儿,不知不觉已是下午两三点钟了,向河渠问:“怎么,下午没课?”“你呀,”王梨花娇嗔地虚点了他一指说,“星期六下午上什么课?好啦,说也说累啦,到我妈那儿去吧,在那儿再好好聊聊。”“车间的同志知道我到这儿来,就在这儿再说会儿话,妈那儿以后再去,比如暑假。”“好吧,就依你。” 接下来向河渠询问了梨花娘家的情况以及她自己的详情,王梨花自然也就向河渠的情况作了详细了解。关于高考问题,她说如能争取,还是参加为好。她说如果她是凤莲,哪怕苦脱一层皮,也要推他去大学深造,毕竟从大学里出来时的知识、能耐和在学校积累的人脉关系,与没上大学是大不一样的。 她说目前弟弟在生产队种田,妈也时不时的去上上工,妹子已出了嫁,家中已不用她负担了,上大学的费用,估计她能维持,所以能上还是上。向河渠说,上不上大学已不是经济能不能负担的问题。凤莲也知道困难再大,也大不过她爸死后她妈的困难大。三个孩子,大的才十三,小的才四岁,一个寡妇拖三个孩子,那才叫难。关键的问题在于她不放心,怕自己成为陈世美。这一担心绝不是四年的事,是她今后的永远。既已娶了她,打这把锄头就薅这个草,与她一心一意地往前过,不让她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她不真心让自己去上大学,就不带勉强去上。他苦笑笑说:“说句笑话吧,徐晓云说,假如凤莲是你或者是她,那我铁定是要去上的,不上你们会饶放了我?苦死你们也心甘,可是凤莲不是你们。唉,命也运也,大学梦留给孩子们吧。”王梨花陪着叹了口气,就没再劝解。 “哎,梨花,从日记中看到你的住房太小,是不是改建一下?”“改建?谈何容易。韩家不会有人出来主持,难道你可以来?”“我看那个,你那个叔子就可以主持嘛。”“他有事找你好的,你有事找他,门儿也没有。”“让建安来主持行不行?他也二十三四了吧,应该能行。”向河渠扫了她的腹部一眼,说,“你那间房子将来坐月子真的嫌小。”王梨花盯着河渠的脸,叹了口气,说:“我跟建安说说看。”“不是说说看,就是要他负责。有什么事需要我做的,说一声。”“好吧。有事我写信给你。哎,对了,你们厂可收人?要是收的话,将建安收去。要知道靠做工分赚不了几个钱。”“这事怪我,我到忘了他已大了。只要有机会我会办的。” “忘了问你,晓云困退以后回过沿江了吗?”王梨花关心地问。“不知道。自她回城后就没有再见过面,也没通过信。”“走前她总说过什么吧?”“说了,她说她的任务完成了,也该走了。”“唉——,是我害了她了。”王梨花说,见向河渠没明白,解释说,“插队沿江是应我的要求,为我而去的,却害得原先那位疑心与你相恋,加上地位变化而抛弃了她。” 向河渠说:“也是我害了她。不过后来谈的这位对她倒是言听计从、附首贴耳的,也算是因祸得福了。”“说的也是。”“不过这一走就不再通音信,想写信给她都没处寄,却想不通她为什么要这样?” “这有什么难理解的?”王梨花略带醋意地说,“还不是怕陷入情网难以自拔吗?”“这不可能,我对她一直”向河渠连忙辩解,王梨花却不听他的辩解,挪喻说:“你是不自知罢了。晓云一直对你有情,倘若不是因为我,你早成为她的俘虏啦。”向河渠还想辩,王梨花笑着说:“假如没有我,你能违抗她?”向河渠一想,确实如此,笑笑,没有再说什么。 在劝阻梨花继续送行后,向河渠高兴地踏上了回程。他边骑边回想着今天的会晤,特别是回想到梨花那娇憨的神态和希望也共生一个的心境,向河渠真是傻了。他一路走着想着,几乎进入与梨花已成夫妻的幻境,直到一辆手扶拖拉机“突突突”横向开过来,才惊醒了他。接下来回想刚才的幻境,边回味,边遐想,还又边吟诵,回厂后,竟凑成了一首由六段组成的《道情》,说是: “无聊间、编道情,击酒瓯、当鼓声,权将无意当有心。杜撰捏造随意编,假想胡诌信口吟,真真假假谁分清。镜中花、枉去栽培,水里月、空捞费神。 水有源话有头,人有心、情才投,无缘无故有也丢。密切交往谊渐增,志趣融洽秋水流,披棘斩荆手携手。抚摩着、心灵创伤,约定了、风雨同舟。 粉蝶舞、蜜蜂飞,黄莺唱、百灵回,鸳鸯盘旋互伴随。如影随形肝胆照,心心相印谁跟谁?豆蔻、红豆齐栽培。学郤缺、相敬如宾,效孟光、举案齐眉。 长江水、浪打浪,心潮涌、胜潮涨,夜夜梦醒心惆怅。同心协力创新业,把经把纡建家园,梦想毕竟是梦想。这惘然、不比往日,这滋味、有甜有酸。 梅花放、秋菊败,迎春归、含笑开,冷暖冬去夏又来。光阴似箭穿梭过,昆仑万劫貌未改,盼日西出是痴呆。路千条、条条曲折,情万端、桩桩在怀。 岔路口、路几条,茫然间、哪方跑?冷热亲疏哪头好?子曰祸福相倚伏,天堂、地狱任选挑,世间无事本自扰。痴呆汉、愁城忧国,聪明人、展翅翔翱。” 写完后,他问自己:我是聪明人呢还是痴呆汉?想了想,只能回答:不知道。 小汽车的鸣嘀声惊醒了向河渠一家人。五队门前的机耕路虽说常有手扶拖拉机开来开去的,却从来不曾有过汽车来往,噢——,不!两年前那场大火过后,儒仁单位曾有车送建房材料来过一回,那是在白天,这深更半夜的,哪来的汽笛声? 正不解间,窗外传来向玲带着哭声在喊:“叔叔,快起来,我叔叔没了。”一听儒仁没了,向河渠大吃一惊,连忙起身,凤莲也坐起来穿衣服。向河渠没顾上扣衣扣,就拉开了大门,一股冷气迎面扑来,他边扣扣子,边跳出门外,向玲已在呼喊西隔壁的姜家了。殷成惠是向儒仁的岳母。 说到向儒仁的岳母,有的读者大概还记得向家遭火灾,后来向儒仁新房建成后为父母的居住问题,姜桂兰的生母还带着子女们来闹了一场。闹嚷中,姜桂兰的养母殷成惠只顾在河北与向妈妈翻晒土坯,连人也没过来一步,更不用说参与其事了。 殷成惠在同龄人中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当然指在本队。她通达人情世故,口才在周边几个队算得上第一,尽管不识字,但识事。国民党部队在时她与姚班长相好,跟共产党游击队的小队长关系也不错,解放后凡各种类型的工作队都与她说得上话。她事不肯做绝,话不肯说绝。 姜桂兰不让老的住,她觉得不对头,劝过女儿,女儿不听,她也不强求。尽管中间只隔向河渠一家,但凡姜桂兰与公婆闹矛盾,她基本不参与,也不让孩子们掺和。两年前那场纠纷过后,成坤姜家差不多不到向家来,向家正常情况下也只认殷成惠为亲家母,儒仁的孩子们除每年的正月里去一趟成坤外,其余时间基本不去。殷成惠对成坤姜老四家硬送个女儿让她抚养这事一直联耿耿于怀,特别是姜老大死后,殷成惠和她的子女除婚丧大事外,与成坤那一头,基本是不来也不往的,而今向儒仁死了,向家当然只会通知殷成惠这一家了。 向河渠是第一个先到的,见场上停着两辆汽车,儒仁一家哭成一团,伯伯边哭边与淮阴来人说着什么,见向河渠来了,忙说:“这是我侄子向河渠,我现在心里很乱,你们跟他谈。”还没开口说话呢,殷成惠一家、向泽周夫妇、童凤莲都哭着来了,向河渠高声说:“大家先别哭,人已死了,要紧的是了解死因和处理丧事。”大家都止哭望着他。 淮阴来人中的一位是工会副主席余主席,他介绍了情况:向儒仁是自缢身亡的。说是今天早上,他一边神神叨叨地说“我有罪,我有罪”一边走这儿跑那儿,后来就骑车上街,午饭没吃,科里小王不放心,去看望,推开房门,只见他躺在床上,絮絮叨叨地重复说着我有罪的话,小王喊他去吃饭,他理也不理,没想到晚上去喊他时,他已用绳子吊在内房门的横梁上了。厂里一见,立即派我带车前来接家属前去处理丧事。 说到这儿,余主席环视了大家一眼,继续说:“你们都清楚,向科长在厂与大家关系都很好,上上下下没有人说他不好的。这次事故实属他自己神经错乱,与他人无关,厂里决定不作自杀身亡,而以工伤亡故处理。请你们迅速派人去淮阴,会同厂方妥善处理好后事。厂领导要我对大家说,凡事都好商量,有话去厂里说。不过需要说清的是人数不能太多,我们两辆车载人不多,只能六至七人。” 伯父是个没主意的人,凡事都听伯母的;伯母虽然口头手头都来得,但那在平常,丧子之痛打击太大,她哭着对向泽周说:“老三,一切你作主吧。”向泽周擦擦眼泪说:“我呢病魔缠身,是去不成的了。这样吧,桂兰和三个孩子要去,亲家母必须去,河渠去一下,凡事多听姨的,不可擅自作主,立即通知儒桂同去,哥嫂也去一下吧,这最后一面还是要见见的,不是病,我也是要去的。”余主席说:“人是只嫌多了些,既是老先生说了,就挤一挤吧,只是要快一点。”向玲说:“我让金德立即去喊大姑回来。”大姑就是向儒桂,是必须去的人员之一,不但因为她是儒仁的亲姐姐,还因为她有决断,是向家的女强人。 等到应去人员收拾好需带用品,再度集中时,向儒桂也哭着来了。她一到就厉声责问淮阴来人,她弟弟好好的,怎么会死了?向河渠忙一拽姐姐的手,说到淮阴再说。向儒桂知道在这儿说没用,也就没再吭声。余主席见状知道这位不是省油的灯,见她不着声了,也没作解释 ,大家就上了车。 对于向儒仁,向河渠心里有数,余主席说的是事实。紧房堂兄妹八人中,以儒仁与他关系最好,主要是年龄靠近,儒仁只比他大三岁,属马。人们称向河渠为秀才,那么向儒仁则是秀才中的秀才。他性格内向、文静,除喜欢钓鱼外,在玩乐方面没有什么其他爱好,同伴们拉他玩耍,有些游戏他不会,有些则玩不过别人。以打响儿为例,孩子们以铜钞为玩具,地上画一个圆,将钞放在圆心,轮流用铜钞去打,能将铜钞打出圆圈者为胜,赌注则是蚕豆、花生米之类的小食品。儒仁赢的少输的多,常要堂弟帮他带本。所谓“带本”就是帮人扳回输掉的本钱。儒仁输得多了,又还不起那许多小食品,就在向河渠家门背面写上所欠的数目,直到长大后两人看到那账目,还乐得笑出了眼泪。 性格内向、文静,对读书写字是有利的,在家庭没条件供他上高中读大学的情况下,以高分考进了苏州建筑学校,一手字则常能帮人家写春联。缺点是:凡事爱自己捉磨,谨小慎微,多愁善感,放不下想不开。 正是这些缺点要了他的命,本来特殊运动中一句呼错的的口号,将“打倒江渭清”呼成“打倒江青”也没有什么大事,再加上他只是个小小的财务科长,不是当权派,与人一贯和善,不跟人争执,凡事退让,人们对他印象很好,所以没人把这事放在心上;可他越想越害怕,以致跪在床脚旁请罪,并用砖头打破自己的头,被送进宿迁医院。出院后在家休养时,精神也还时好时差,时有恍恍惚惚的现象,并且多疑;疑心妻子红杏出墙,郁闷成为其常态。 向河渠也曾多次跟这位二哥聊过天,劝他凡事要想得开,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可收效几乎为零。一把大火将家产烧光,为建房作准备而烧制的土窑网砖需要用力劈开,辛勤劳动使得他的病情渐轻,不注意的话,跟好人一个样。为养老的争执和岳母家来人的吵闹,使他受到刺激,病又有复发的迹象,他回淮阴也是带着郁闷心情走的。一贯不信神的向儒仁,临走前一段时间总是说神怪鬼狐之类的话题,而且常常自言自语,有时一人走出不归,累得二嫂常与孩子们四处找他。几个月前老病复发,又到宿迁去了一次。这类病极难治理,假如有他信得过的人经常开导,心病用心药治,要好些;尤其是配偶的疏导更为重要。遗憾的是二哥与二嫂感情不那么融洽,在一定程度上还没有兄弟俩说得来。这一回大概老病又发,一时想不开,就用绳子吊死了自己。余主席说的是可信的,无钱无势,对他人造不成威胁,别人没有谋杀的动机。 一路无话,除在江都短暂停车,大家吃了点午饭外,车子直开到淮阴建筑公司机修厂,灵堂设在小会议室。经过整容的向儒仁面色如生,新衣新鞋,不像个死人。二嫂哭得死去活来,伯父母更是痛不欲生,三个孩子还有向儒桂、殷成惠,连同向渠都哭出了声。这九人都是向儒仁生前最亲近的亲人,面临阴阳阻隔,如何不悲从心上起呢。 余主席将殷成惠、向儒桂和向河渠从痛哭的人群中叫出,说厂领导要跟他们见见面,商量一下善后事宜。然后将他们领到一间办公室内,两位年近五十的一男一女在等着他们。刚进门,余主席就介绍说他们是向科长的姐姐向儒桂、弟弟向河渠,老人家是向科长的丈母。转过来指着女同志说这位是我厂葛书记,指着男的说王厂长。 落座后,葛书记先开口说:“余主席一定已将情况作了介绍,我就不再重复。事情既已发生,说什么也无法挽回。丧事如何办,这容易,有什么条件待会儿你们提,只要我们能办到,都可以满足。现在最重要的是活着的怎么活下去?我们知道儒仁同志作为顶梁柱一倒,势必给家庭带来巨大困难,因而儒仁一去世,我们立即派人去人事局要顶替名额,只要儒仁同志的子女年满十八周岁,我们就千方百计招来工作;但又知道他的大儿子虚龄才十七,正在上高中,这两岁之差的难题要请你们解决;这是儒仁死后事情中头等大事,所以你们一到,就请来商量,看有什么办法?” 没等其他人开口,王厂长接口说:“向河渠同志,听儒仁说他弟弟曾在公社任通讯报导干事,你能不能从公社办到你大侄子叫,叫向振国的年满十八周岁的证明?越快越好。”灵堂充满人情味的布置、两位领导推心置腹的谈话,让泼辣、强悍的向儒桂和久见世面的殷成惠什么话也说不出口。是啊,即使是自己主办,也不过如此罢了,不,还办不到这一步呢,看人家领导为儒仁家想得多么周到哇,于是都转向向河渠,等他的答复。向河渠也没想到机修厂领导这么善解人意,更为向儒仁惋惜,他说:“谢谢葛书记王厂长的关心,我想跟我们公社秘书通个电话,行吗?”葛书记说:“当然行,小余,你帮他将电话接通。” 那时的电话不象现在,号码一拨就通,需要通过许多总机转接,向河渠帮徐晓云坐过总机,所以知道。大概过了十几、头二十分钟,电话通了,向河渠将难题告诉了印秘书,请秘书帮忙解决,电话里传来印秘书爽朗的回音,说是:“秀才的事还有不帮办的。什么时候要?是寄还是你自己来拿?”由于回音较高,没等向河渠转述,葛书记就说:“去拿。我们派车专程与你去拿,越快越好。”向河渠就这样回复了秘书。 机修厂的这一手完全填平了单位与死者家属间的沟壑,向河渠乘坐机修厂的小轿车赶回沿江,印秘书按照机修厂的证明文稿一字不差地缮写了一遍,盖上了临江县沿江人民公社的公章,向河渠将一包上海牌的香烟全扔在秘书的办公桌上,千恩万谢地走了出来,印秘书送出办公室,等到向河渠上了车才回转身。 第4章 靠老友一言解纷争 选新来三将征江南 一桩挠头的事将蒋国钧、向河渠从第一线召回厂内,向明、马如山都出席了会议。原来南屏生化厂在浦江分厂辖区内发起了争夺战。浦江分厂北边的常青公社出现了南屏的收尿员,大家都要收,自然有了冲突。马如山回厂报告,阮志清想不到解决的办法,于是召蒋、向回厂。 依据马如山的汇报,在发生冲突的那个大队,是南屏人先收的,等到这边妇女主任去收时,那边已收过好几天了。这边的阚主任不让南屏的人收,理由是常青的孕妇尿归常青人管。原来南屏的收尿跟沿江不一样,他们是由厂方直接派人来收的。南屏的人说孕妇尿不是计划物资,谁都可以收。孕妇呢,当然听妇女主任的,因为大家价钱一个样,怎能不先给本大队的领导呢?南屏人回去一请示,说是每名孕妇一天一角。阚主任也要求加价,马如山不敢作主,就回来请示。 “我看不能加价。”蒋国钧将茶杯往桌上一放说,“一是会增加成本。每公斤将多支六十元,一枝动百枝摇,你那儿加了别处加不加?大家都加,每公斤多六十元,全厂多少?你那儿加了别处不加,那不闹翻了天?二是你加了,人家再加怎么办?”马如山焦急地说:“不加,就会让人家收去的。”老蒋坚持说:“放弃那个大队也不加,不能因小失大。”马如山说:“还会影响整个常青呢。” “向会计,你的意见呢?”阮志清不动声地问。“我赞成蒋厂长的看法。”向河渠与其他人一样,在蒋副厂长的职务上从不用“副”字,“不过不是硬挺着不加,那会像马如山所说的将影响常青,甚至波及到别处的。” 见大家都在等待下文,他站起来走到临江县地图前仔细看了看,又回到桌前,没坐下,站着说,“我们应当说服南屏也不加价,和平处理争端。”向明问:“你是说划地分收?”“对!”“这是个主意!”阮志清作了肯定,又问,“还有别的办法吗?”“我看这个主意好。”蒋国钧说,向明也赞同,马如山也无可奈何。 “划地分收”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南屏肯听你的?谁去实施这个主意?马如山说他没有把握去说服南屏的人,因为那个大队又让南屏收去了,别的大队也在咕咕哓哓要加价呢。阮志清说:“向会计,是不是由你亲自去处理这件事?你们风中同学遍临江,说不定到南屏你会找到同学而事半功倍呢。再问问宋书记,有熟人也请他写封信,朝中有人没人大不一样,你说对不对?” “南屏应该有同学,就是记不清是谁了,到那儿一问,说不定能找到。你说得对,有人没人确实大不一样。至于找宋书记,他的同学也应该多数认识我,就不烦他了。”瞧瞧这个书呆子,居然连阮志清话中微露的讥讽甚至忌妒都听不出,还以为人家在帮他出主意呢。 难怪阮志清心里不舒服,创建生化厂他向河渠可大出风头啦。蒋国钧、向明肯定知道生化厂最终办在塑料厂是决定于向河渠的;开办厂所需的资金全凭向河渠与余品高的私人关系;三驾马车外出建分厂,又以蠡湖分厂建得最快最好,倒好象生化厂的开办全亏了向河渠似的,一点也显不出他这个支书兼厂长的一把手的能耐来,他心里能舒服? 向河渠回家挨个回忆本班同学家庭住址,竟无一个住在南屏的,再在别班熟人中排查,也没有。他知道说服打动人,感情很重要,比如王梨花他说什么她都会听;徐晓云则不一定,没有一定的理由她不一定能听从,这还是感情都不错,但有差别,还是这样。现在是两个厂在争地盘,没有个熟人在其中斡旋,确实不太容易说服对方。因为一旦涉及到利益,有时理由就显得苍白,要不咋叫利令智昏呢。双方叫板加价,结果两败俱伤,这就是利令智昏啊。可是能找到熟人么?他又一次地回忆排查着住在南屏方向的熟人,突然一个不太熟的人名闪过他的脑海——郝明达。 郝明达是高三(一)的学生,运动中属《卫东彪》一派,也算个头面人物。《卫东彪》砸别派师生宿舍门,抢烧衣物活动中,他参与了河西宿舍高三地段的行动;有感于向河渠游说大联委、军代表、工宣队不追究《卫东彪》骨干责任,不办这些人的学习班的做法;联络了几个当时参与活动的同学,凑了十丈布票二十块钱,由他问路,同另外两名同学做代表,找到向河渠家;对抢烧向河渠衣物的行动表示道歉和赔偿。记得说就住在南屏,他打算先去拜访郝明达。 郝明达在南屏公社砖瓦厂当厂长兼支书,听说有人找他,还没来得及走出办公室,来人已走了进来。他一看竟是十来年不见的向河渠,喜出望外,连忙上前握手,并将向河渠拉到长沙发上,让他坐下,拿杯子、茶叶泡茶,然后靠向河渠坐下。笑着问:“是哪阵风把你给吹来啦?”向河渠将来意简明扼要地说明。郝明达一听,满不在乎的说:“这有何难?你不知道生化厂长也是风中的学生,是高一(三)的高永荣。我打电话约他到三元饭店聚会面谈。当年他同样受惠于你而没有参加那个学习班,说起你来很是感激呢。”向河渠说:“事已过去十多年了,还提它干什么?再说当时也是我应该做的。倒是这件事要麻烦你费神了。” 郝明达认真地说:“你说得轻巧,成则为王败者寇,胜者又有多少人肯容敌方的?”向河渠笑着说:“看你说的,只是观点不同罢了,又哪来的敌我双方?再说我也不是什么胜者,我不是《红联》的人。” 郝明达说:“这要分两方面来说了。先说敌我双方,《红联》我不知道,《卫东彪》把《红联》的人是当敌人对待的,不然郭美林不会被打成那样,你们这些中间派也不会不赞同《卫东彪》就挨打挨骂。假如,《卫东彪》当了权,只怕凡参加《红联》的人,包括你都会进学习班的。 进学习班这事上连《全无敌》恐怕都不会反对。不但是风中,全县其他中学都是这样。风中因为有了你的活动才没多少人上学习班。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没有缓和的余地,所以观点不同,就成了敌我双方。你不要驳,这是社会的现实,不靠理论。 再来说你没参加〈红联〉。你没参加〈红联〉,大联委为什么会同意你的意见?一是你的〈八评卫东彪大方向〉在两大派中影响都很大,理论特强成为大联委的共识,惹犯了你,一旦坚持下去,他们没有胜的把握;二是褚国柱与你关系好,说了容易听;三是大家都上了学习班,他们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四是学校不仅是大联委在当权,还有军代表、工宣队,这两方对〈卫东彪〉没有仇,很可能听你的意见,所以没过分反对。要是你参加了红联并当了权的话,上学习班的人会更少,甚至没有。 听成义说你当时就主张不要学外地办什么学习班。说观点不一致是正常的,大家都认为自己的主张是符合毛泽东思想的,主观上都是拥护毛主席革命路线的。观点不同不要上纲上线。参加学习班就要在个人档案中记一笔,抹也抹不了,何必不与人为善呢?遗憾的是褚国柱、张仕飞之流的不肯听你的意见。没办法你才退而求其次,要求将兵团干部以下的人员全部放回家。你去找徐主任、曹老师、工宣队的顾队长、军代表谈你的观点,还让徐晓云和那个初中部的李晓燕宣传〈全无敌〉怎样维护她们的安全,这才解放了大多数。” 向河渠笑着说:“依了你,我不说理由。事实上没有你说的那么曲折,我找他们各方说了自己的看法,他们也就同意了。”郝明达也笑着说:“你当然要为他们遮瞒了。好了,不谈了,我来约高永荣。”说罢他拿起电话机说,“请接生化厂。” “生化厂吗?请高厂长接电话,我是砖瓦厂郝明达。”一会儿郝明达说,“高厂长吗?我郝明达,哈,听出来了?我请你吃饭。说笑话?绝对不!请你见一个人。谁?猜猜。从哪方面猜?从风中同学中猜。算你聪明,是他,就在我这儿。好,让他跟你说话。”郝明达捂住话筒轻声说,“别说来意,只说有事路过。” 向河渠接过话筒说:“高厂长,你好哇。”“你是向河渠向大哥吗?”“是啊,我是向河渠。”“哈哈,太好啦,我马上来接你。”郝明达接过话筒说:“你来接,不就是那辆客货两用车么?我也不会让他骑车去的,到三元饭店再说,听我的。” 那时的社办企业极少有小轿车的,客货两用车就是挺好的了。向河渠坚持见面后就回浦江分厂,不回砖瓦厂歇宿,郝明达只好将自行车搬上车,不用司机,自己开车向三元饭店驶去。南屏生化厂就在南屏镇上,郝明达车到三元饭店时,高永荣已经到了。 说起来向河渠并不认识高永荣。风雷中学是县中,规模不小,全校教职员工加上学生一千几百人,高中部每年级四个班,初中部班级更多,别说不同级,就是同级不同班,同学们之间也不一定都认识。可高永荣认识向河渠呀,向河渠一下车,没等郝明达介绍,就迎上来说:“河渠大哥大概不认识我吧,小弟高永荣。”“高厂长,你好,请原谅我是个睁眼瞎,零点三,零点四,丈把远外头就看不清人。”向河渠紧紧握住高永荣的手,抱歉地说。郝明达停好车后走来说:“闲话少说,我们进去吧。” 三位校友一别十多年,固然有许多话要说,可郝明达不让扯闲话,菜没上就说正题:“永荣兄弟,河渠老兄今天来是为你们两厂在常青收尿发生冲突而来的。”“向大哥是沿江生化厂的?”“如果不是,今天我们还不能相会呢。你先别忙,等我说完了你再说。”郝明达笑着对高永荣说。 说话间服务员来请客人点菜,郝明达说还按老规矩,上他们的招牌菜,然后接着说:“河渠已将情况作了介绍,为争货源,你厂已加价,沿江有人也主张跟着加,他不赞成,说是你加他加,没有止境,而且一处加势必波及别处,结果是两败俱伤。他来的目的是双方协商,他们退出那个大队,你方恢复原价,双方不再在地盘上争夺。 我赞成双方划地收尿,不加价。看在过去河渠兄对我们的情谊上,你方退出那个大队,天下大得很,有人住的地方就有孕妇小便,到别处开拓去,何必在一处你争我夺呢。我说完了,你表个态。” 没等向河渠开口,高永荣就爽快地说:“向大哥来了,什么事不好说?没说的,我不但撤出那个大队,而且撤出整个常青。几个大队设个点不合算。我把人马开到海滨去。”见向河渠站起来要说话,高永荣忙摆手示意河渠坐下,继续说,“你别不过意,撤比不撤对我们更有利。海滨县没有搞这一行的,我们到那儿发展有益无损,就这样定了。”向河渠看着两位校友,感慨万端地说:“可真得谢谢二位了。”高永荣笑着说:“要说谢,我还得谢谢郝大哥呢,是他的‘天下大得很,有人住的地方就有孕妇小便,到别处开拓去,何必在一处你争我夺呢’点醒了我,不然我也只能退出冲突的地方而不会从常青全线退出的。” 向河渠一听,不由地心中一亮,一个念头顿时从心中浮起,他将学习高永荣,去江南无人收尿的地方去开拓去发展,在诗中他是这样写的: 西线纷争陡然起,似欲漫延祸全局。有难自当慨然去,得与校友聚欢愉。 不但纷争顿时解,而且妙计得须臾:“凡有人处有尿收,无人收处可驰驱。” 老友此语醒对方,他撤人马向北去。一个念头顿时起,欲揽江南入我域。 随着南屏撤出常青,浦江局势稳定下来,蒲州的工作也走上了轨道。沿江生化厂四名主要干部得以从容坐下来商讨本厂的巩固、发展大计了。 从统计的数据得知,四个车间每天所受的孕妇尿可以生产三四百克粗品,月产竟达十公斤以上,价值两万四千元,按42%的边际收益计算,厂方每月可得近万元。这是阮、蒋二人自建塑料厂以来从没有过的事情,那时最好的年景一年能余一万元就烧高香了,可现在一个月就能抵一年,能不喜出望外吗? 大家商量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建厂房,可不能再蜗居在这几间破房子里了。阮志清说:“我们要建楼房。”蒋国钧说:“对!建楼房,他妈的余麻子将我们挤到这儿来”“哎——哎——,老蒋,那可怨不得老余,纺织厂已不是建筑站的啦。”阮志清嘴朝向河渠那边呶呶说。 “咳——,不错,纺织厂已独立了,不怨他,还要谢谢他的支持呢。”蒋国钧明白向河渠还坐在这儿呢。要不是余麻子,那五千块钱还不知到哪儿去弄呢?又哪来的现在这一切?他转换口气说,“他妈的公社让我们住这几间破房子,我们凭自己的力量起一排楼房让他们看看。”调到塑料厂来已两年了,向河渠对两位领导已多少有了了解,不在余大哥毁誉上费唇舌,他说:“登儒书记说过河对面那块开阔地可以让我们建房的,阮支书可以问他要田去。”向明说:“要田公社会给的,只是要多大的地方,建多少房子,先要有个规划。”“规划我来搞。”阮志清兴致勃勃地说,“下个礼拜大家来讨论我的规划。” 要商量的第二件大事是向河渠提出的快速发展问题。“我觉得向会计提出的这个问题很重要。”向明首先发了言,他说年初他曾随钱教授在上海参加了第一届卫星厂大聚会,全国有十几家卫星厂,最大的江都生化厂月产量已达二十公斤,是我们现在规模的双倍,上海还奖给他们一台电视机。目前生化战线形势很好,有货满收。他赞成趁风扬帆,从速发展。 沿江生化厂的快速发展使阮蒋二人十分高兴,尤其是阮志清。虽说向明与他在运动中不是一派,但两人之间并没有生死怨仇。这一阵向明的奔波让阮志清淡化了过去的分歧,就是看老蒋也不那么不顺眼了。 说句良心话,老蒋在生化厂的发展上也是功不可没的。沿江车间六社有三分之一是他去做工作的,蒲州车间全由他在那儿踢腾,没有这两人,厂的发展绝对没有这么快。至于向河渠,那更没说的,穿开裆裤子时的小伙伴嘛。只是这家伙能耐也太大了点儿,常青那儿发生冲突的大队一分钱没花,人家撤出人马就已很不简单,现在连已收了个把月的三个大队也全部让出来了,这就太出人意料了吧。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一把手,生化厂再怎么着也是他的成就。宋书记是向河渠的同学没错,但也不会做得太明显,更何况要当厂长他早就可以当了呢。所以阮志清对这个班子还是很满意的。听向河渠提出向外开拓的建议,觉得可以实施,于是他说:“向科长说得很好,我们应当加快发展速度。现在已不早了,是不是大家准备准备,吃过饭我们下午继续谈?” “向会计,你的信。”从蠡湖回来送产品的周兵将一封信封上一字皆无的信交给了向河渠。向河渠知道是王梨花写来的,拆开一看,却是建安写的:“哥,跟砖匠商量了一下,需钢筋70斤,毛竹尾120支,姐让告诉你一下。 小弟建安” 钢筋是用来预制水泥梁柱的,120支毛竹尾看来不是建一间屋。不管他,自己完成任务就是了。看看表,距离下午开会还有一个多小时,先去农机站走一走,将钢筋事办好再说。于是推出自行车,锁上门,跟在门口的蒋国钧打了个招呼,便奔农机站而去。 农机站弹簧间的田主任听向河渠说明来意,就爽快地说:“这还不好办,你到展会计那儿开张废钢丝的发票,嗯——,70斤,你开40斤就行了,保证你小木匠收家伙只多不少就是。”“那好,只是不是我来付货,你弄好了,我让我们队的周兵凭票拿货。”“行行,一句话。” 向河渠回厂的时候,听见会议室里有生人的笑声,拢去一看,室内烟雾燎绕,阮、蒋、向正在跟三位男子聊着。一见门口出现向河渠,阮志清喊着说:“向会计,公社分来三位复员军人,你来见见。”向河渠答应着撑好自行车走进门来。只见三人中的一个白白净净的高个儿站起来喊着:“舅舅!”向河渠一愣问:“你是——”“我是国民,赵国民啊。”“噢——,国庆国民国珍,我知道了,坐,请坐。” 原来赵国民是向河渠堂姐的儿子。只不过这位堂姐与向河渠不是近房,双方的父亲是叔伯兄弟,居住距离的关系,也只在婚丧大事上有来往,小辈差不多不怎么认识,更不用说再下一辈的赵国民等了。赵国民的父亲赵德才前文已有介绍 ,知道这位姐夫有两儿一女,只是没见过面,因而提名便知。 他们是知道彼此的关系了,别人却还迷糊着呢,老蒋问:“怎么,你们是舅甥关系?”向河渠说:“别说你们了,当初我还被他爸弄迷糊了呢”他笑哈哈地将往事说了一遍后说,“你们看外甥都快要娶老婆生孩子了,还不认识舅舅呢。” “舅舅,我已结婚了,也快当父亲了。”“瞧瞧,各位,我这个舅舅当的——”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虽说都是哈哈大笑,含义却不尽相同:阮蒋二人一听赵国民是向河渠的外甥,在部队是班长,回来后当了大队民兵副营长,脸色都为之一变,等到明白究竟,又都释然而笑;其余的人却是觉得出乎意料的好笑。旁观者清的向明见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笑声中阮志清说:“三位,假如没有什么要准备的话,明天就可以来上班,先到车间去看看,熟悉一下业务,具体分配,过一天再通知。”说罢,他打开后窗喊着:“缪丽,你来一下。”缪丽来了,问什么事,阮志清说:“这三位是新来的,从明天开始,你让人带他们从收尿开始,熟悉工作全过程。”又对三人说:“她是沿江车间负责人,明天你们就找她,她叫缪丽。”缪丽说:“认识,我们大队的营长。”赵国民笑笑说:“是副的,现在连副的也不是了。” 下午的会议继续讨论上午的议题,阮志清要向河渠谈谈设想。向河渠走到会议室东墙上贴的全省地图面前对大家说:“各位请看,我们厂向北有南屏生化厂挡着,临江再向北,南屏这次就说了,撤出这四个大队将去北边的海滨县开拓、发展,我们不能去;向西与江都生化厂之间是有一块地空着,可以活动,只要江都不来与我们争;向东从蒲州车间过去还有几十里的地方就到大海,发展余步不大;只有向南,据向科长介绍还没有人建厂收尿。我建议兵分三路,由阮支书坐镇厂部统一指挥兼主持建房工作;蒋厂长主持生产兼组织力量向东西两厢发展;我带人跨江作战,能发展多大就发展多大,要力争一年内建成全国最大的粗品厂。” 三人都到地图跟前看了看,又都坐了下来,好一阵没人开口。向河渠问:“你们认为一年内建成最大的厂不切合实际?”蒋国钧一脸严肃的神色说:“这样做,我们的步子是不是跨得嫌大了一些?这次在蒲州我有深切体会,人生地不熟的,工作不容易打开,主要是两个问题,一是缺少得力干部去独挡一面,一是当地干部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在临江还有这么多困难,离开本县将会更困难。我赞成加快步伐,只是不能太快,一年建成最大厂,难。” 阮志清不作声。向河渠说:“干部是可以培训的;让发展工作与当地干部利益挂钩就可以调动他们的积极性。”蒋国钧说:“从理论上讲是对的,可是干部不是三天两天就能培训出来的。蒲州分厂别看已上了轨道,那是没遇上事,马如山是够老练的,常青一出事就挠了头,要不是你去,乱套不乱套?” 阮志清说:“你们说的都有道理,这样行不行?分工还是这样分,向会计设法找有能力的人才组成工作组去江南,这里再对现有人员进行选拔、培训,一有人手就向两厢发展,你们看怎么样?” 向明一直没开口,这时他望望三人,说:“三位说的都有道理,人才是我厂发展的关键问题。阮支书的主张、向会计的意见都是办法,为了发展,不拘一格用人才,不但是向会计要设法找有能力的人才,我们大家都要找,不但要在我们这儿找,而且要在当地找,阮支书,你是这个意思吧?”“对,是这个意思,只要是能够打开局面的人就可以用。” “向会计,你说的培训,能说说你想的培训方法吗?”向明又转向了向河渠。“在蠡湖我是这样做的。首先让张井芳从理论上弄懂产品的用途、生产的方法、在当地设点建分厂对当地的好处等等,让他能写会说,然后我带他一社一社地跑,开始是我跟相关人员交谈、商讨;后来由他出面交涉,我在旁边为他壮胆;最后到王庄公社,我在蠡湖没去,让他单人独马去搞,结果搞得蛮好。” “那不同,向会计,张井芳有他舅舅当区委书记,各社都得买他的帐。”蒋国钧不以为然地说。 “老蒋说的也是,朝中有人好办事,江南你有熟人亲友吗?”阮志清问。“没有。”向河渠回答后说,“只要允许在当地选拔人才,我相信是可以打开局面的。” “你的意思是都用当地人?”阮志清问。他有些后悔刚才的允诺了,那不将江南变成向家的私人厂了吗?他心中暗想。“不!当地人一般不超过三分之一,当然指的是车间职工。分厂长、核算员、关键工序技工都由厂方派出。”向河渠不知道阮志清的想法,只是从维护本厂利益出发,说出自己的打算。 阮志清闻言松了一口气,说:“就依你说的办,这次去你是单人独马像去蠡湖一样呢,还是带几个人去?”“我想先带三人作为先遣队,等有了一定基础,再请你增派人马。”“想带哪三个?”“就是新来的三个吧。” “新来的?”蒋国钧有些担心地说,“你对他们不熟悉,他们对工作不熟悉,这恐怕不来事。”“老蒋说得对,都生疏,还又去生疏的地方,怎么工作?你还是从老人马中抽三个骨干吧,比如马如山”没等阮志清点完将,向河渠就摇手说:“老骨干动不得。现在的四个车间是我们这个建成不久的新厂的根本,力量只能加强不能削弱。发展新局面是要依大本营为靠山的。没有大本营的稳步发展,什么都没法谈。” “对!向会计说得对!”向明夸张地鼓掌表示支持,“新区发展需要人力、物力的支持,从哪儿来?靠这四个车间。说句不好听的话,新区即使发展不起来,也无损于大局。稳定现有车间的生产才是第一位的。” “至于他们不熟悉业务,”向河渠笑着说,“建厂前我们也什么都不懂,现在不都能熟练掌握了。在实践中练,很快就会熟悉的。”“话说回来,从初步接触、谈吐来看,三个人还都不错。”阮志清边说边拿出介绍信,“三个人在部队都当过班长,都立过三等功,尤其是你外甥”“舅舅不认识的外甥。”向明笑着说。“对,尤其是你这个不认识的外甥,既然大队能让他当民兵副营长,就说明是块好料子,只要你注意磨练他,说不定是可以成为你的好助手的。”阮志清说。“好,就这样说定了,明天做做准备,后天出发。” 临上江南前向河渠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关于120支毛竹尾。一大早他就去运输社找华建。华建是褚国柱的外甥,又是宝泉的朋友 ,到农机站来找宝泉,自然会见到向河渠,几次酒一喝,就成了朋友。向河渠一说,立即拍胸打包票,八角钱一支原地贸易价,顺船带回,一个月左右到家,到家后再给钱。向河渠回来后给梨花写诗说: 有人买舟去赣南,欲买竹尾作屋椽。清晨疾驰面奉恳,愿借东风附其船。 道是下月月半后,长短粗细随你搬。特遣鸿雁镜台前,且展皱眉免心悬。 用建安捎信的原信封装上,订书机随便一订,交给周兵,并取出钢筋付货发票,让他从农机站付货后捎去。周兵虽然辈份上是小辈,年龄却只比自己小两岁,从小一起玩耍长大,用流行的话说是铁哥儿们,什么事情双方都可以完全信赖,尤其是这类事委托周兵办比自己办还要稳妥,至少不会引起凤莲的怀疑。 第二件事是与即将随他去江南的赵国民、顾国强、方国成触膝长谈。会谈是在会议室进行的。本来这类会谈适宜在小房间里,生化厂没有这样的条件,尤其是会计室,如果三个人走进去,就得一齐挤坐在床梆上,地方太小了。 等三人坐定后,缪丽这个兼管食堂、总务的拎来热水瓶,拿来茶叶,并给各人斟上一碗茶,就带上门走了;阮、蒋、向三位各有各的事,自是没空参与;反正去江南是向河渠的事,就是有空也不来,就象阮、蒋跟人谈话,向河渠也从不不请自到一样。 向河渠开门见山地说:“请三位来是想与大家组成先遣队去江南建分厂。先由我将相关情况作个介绍,然后再请各位谈谈想法。”接着他介绍了生化厂创办的过程、现在的规模效益、全国这一行业的形势、本厂的目标和目前的打算,讲了目前职工收入与兄弟单位职工收入的对比,讲了可能实施的激励措施及个人收益能够达到的水平。他或站在地图前用手指点画,或坐下用数据说话,滔滔不绝,足足说了二十分钟,然后话头一转,转到三人身上。 他说:“三位都是社会的精英,能到生化厂来工作,我们非常欢迎。老话说得好,刀在石上磨,人在难中炼,不遇盘根错节,显不出宝刀锋利。去江南搞开发,人生地不熟,许多时候要靠单人独马去打天下,不是件容易事。有没有本事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有没有胆气,敢不敢去闯一闯?哪一位要是没有这个胆气,现在可以声明,工作可以另外安排。” 三人都说“当兵的死都不怕,还怕困难?去!一定去!”“好!”向河渠继续说,“既然大家都不怕困难,那么我们就去闯一闯。闯江湖打江山不但要敢闯,还要有毅力,有坚强持久的意志,不能遇到困难就打退堂鼓。到人地生疏的地方去开展工作,困难肯定不会少,我们要下定决心,排除万难,克服困难,去夺取胜利。办法总比困难多,只要我们有坚强的毅力,再多动脑子,胜利一定是我们的。”方国成说:“向会计你放心吧,困难吓不倒我们。” “很好。接下来我要说到认真。毛主席说过‘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共产党就最讲认真。’我们的工作许多时候是单枪匹马的。”“向会计,你是说我们一个人去做工作?”顾国强不太相信似地问。“是的。”向河渠说,“我们面对的是一大片广阔的原野,我的设想是每人都要建起一个分厂,将来你们都是各分厂的负责人。假如我们四个人一起去做工作,一个公社顺利的话也得好几天,不顺利十天半个月都不一定的,那要猴年马月才能实现我们的设想?再说啦,做工作不是打群架,要人多干什么?” “可我们没做过这项工作呀?”“下面我要讲的,现在说的是认真。要有计划有步骤,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前,不能马虎。有问题就要设法解决,不能绕过去。计划、步骤要你自己定,实施也靠你。小顾刚才说没做过这项工作”向河渠笑笑说,“这不要紧,不会就学呗。首先我要告诉你工作的大体程序和方法,然后带你们实地去做。你们开始看我怎么做,接下来我再看你们怎么做,再以后就在于你们怎么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了。刚开始阮支书、蒋厂长、马如山和我谁也没做过这项工作,我们没有害怕,大胆地试着做,不也都打开了局面,创出了这么个规模。” 向河渠告诉大家,每一个分厂首先是确定范围,然后选一个地点适中的公社做为分厂厂部。先做这个公社的工作,再及其余。工作的程序是先与公社领导取得联系,争得领导的同意和支持,然后进行组织工作。一般一个公社一名负责人,人员由公社确定的直接领导者定,到现在为止都是公社妇女主任直接领导,那么这个负责人就由这位主任委任。 确定后,召开一次各大队妇女主任会议,进行宣传鼓动。一个大队一至两名收尿员,多数由大队妇女主任自己干,或由她们选定。选定后召开一次有妇女主任参加的收尿员大会,再进行宣传发动,并发表对怀孕妇女进行登记造册,登门核对,发放尿盆。每社在中心地点找一间能遮风避雨的小屋,设一只缸,一杆秤,一支搅棒,以便收尿。分厂本部租几间房,作为住宿生活、生产的的场所。以上这些就是我们的工作任务。 至于方法,那就更简单了,一是给公社直接主管,比如公社妇女主任以任命一名专职负责人和确定收尿员的人事权,这样就可以调动她的积极性。向河渠说:“不要小看这个人事权,要知道大家都在凭工分吃饭,一下子给她安排十几个人可以部分脱离干农活而收入比干农活要高得多的工作,这可不是个小权利,她会乐于为你服务的。”二是将该社收尿效益与这位收尿负责人的报酬挂钩,他就在为自己的利益工作,积极性会低吗?这两者有时是合二为一的。向河渠说:“对于一个公社来说,表面上我们要面对十几个大队,实际是面对一两个人,只要我们做好这一两个人的工作,其余就迎刃而解了。” 三人听得很认真,还都作了笔记,向河渠对此很满意,他站起来再一次用手指在地图上划拉说:“我们要用一两个月的时间在这东西百余里、南北三十多里的土地上建起三四个沿江生化厂的分厂,你们有信心吗?”三人都站起来喊“有!” “好!请坐下。”向河渠说:“沿江生化厂的兴旺发达要靠三位去奋发图强,这些我就不说了。现在要说的是我要告诫大家的,噢——,我先问一个问题,一个人在社会上要想站住脚,靠什么?赵国民同志,请你来回答。” “靠坚持不懈地努力。”赵国民站起来说。见他又将目光转向顾、方两位,两人都说赵国民说得对,靠奋斗拼搏。向河渠严肃地说:“我要告诫大家的是:要在社会上站住脚,你就要对社会有用!” 见众人一愣,似乎不怎么理解,他解释说:“坚持不懈地努力,奋斗拼搏,都对,但你努力、拼搏的结果对谁有用?对谁有用,就能在谁那里站住脚。这一点请各位记住了,单位越是离不开你,你的脚跟就越稳。”他没有大讲人生价值理论,见三人还在嘴嚼自己的话,就笑着说:“不理解的,今后可以跟我讨论,现在散会,明天一早到渡船口集中。” 从会议室出来,向河渠打开会计室的门,写了一张付款凭证去找缪丽,让她去银行取五百元现金回来,他要带到江南去用。然后回来整理东西。正整理间,赵国民喊了声“舅舅”走了进来。“什么事?”“妈说要去看望公公婆婆。”向河渠一愣,忙说:“告诉你妈,就说谢谢她的一番好心,千万不要烦神,真的,不要烦神。”“妈说一定要去,吃过饭就去,细姨也去。”“什么,儒芳也去?”向河渠更惊讶了。 向儒芳是公社宣传干事宁敬文的妻子。原来也不知是堂姐,听她自我介绍才知是方案上文年伯伯的小女儿。在公社工作时,当作熟人相处。正月初六去上班,被她强拉去吃饭,让叫宁敬文姐夫,才让宁干事知道还有这么一层关系。不过也只是知道而已,当面或背后都是称他为宁干事的,并没有真当姐夫看待。倒是儒芳有时候倚老卖老地揭露向河渠小时候怎么怎么的,让向河渠忍不住笑她才多大,不过比自己大三岁,就象个老大姐似的,小时候不也是个黄毛小丫头吗?其实对于她说的那些趣事,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发生过,说不定就是她瞎编的,印象中从没见她登过门,怎么今天也去看望老头子啦?一看旁边站着的赵国民,自然就知道了。 下午两点左右,向河渠在家里接待了来看望老父的儒卿、儒芳两位堂姐和赵国民。母亲跟儒芳很熟,说是有一次母亲去街上卖菜,菜篮子放在杂货店门前,管理市场的不让放,母亲不肯走,因为那地方正处在丁字街口,市口好。争执间,儒芳从店里出来,认出了母亲 ,给解了围。这件事向河渠听说过,笑着说:“我妈说的就是你呀,可真得谢谢你呢。”儒芳也笑着说:“这算什么,我还给你擦过屁股呢,你谢过吗?” “你瞧,越说越没边了,我怎么就没记得有你这个小姐姐呀。”母亲也笑着插进来说:“河渠,你别说,儒芳说不定还真的给你擦过屁股呢。”“妈,你瞧你,这是哪儿到哪儿啊。”“哪儿到哪儿,你四岁了还不会走,我搀你,你不让,我一丢手,你坐地上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忘啦。” 向儒芳越说越玄乎,说自己四岁了还不会走,谁信哪?猛然间向河渠想起母亲过去说过的话,说人家的孩子早就连跑带溜的,自己才能扶着篮车站起来喊“喂喂喂”,当时自己倒挺得意,可母亲却难过得背地里落泪。只是不明白,向儒芳家住蒲港,离自己家只怕有十里开外,怎么可能---- 老头子解谜来了。他步履虽然有点蹒跚,但气色还可以,不怎么像癌症晚期的病人。他说:“河渠不了解,当时你文年伯家和我家的带种田靠在一起,两家人不说天天见面,却是时常相会的,你大哥儒国的工作还是儒君让给他的呢。”儒卿说:“三叔说的对,这里两家与我家婚丧大事都是互有来往的。”儒芳接口说:“是啊,大哥结婚时,你带着本书,叫什么来的,记不清了,反正是打仗的吧,坐在那儿只管看,谁也不搭理。”向河渠这才知道向儒芳零零星星说的那些趣事还都有些影子,于是笑着说:“芳姐大概带着账本儿,把这些七年陈八年古的都记上了吧。”一番话说得大家都笑了。 “三叔,看气色您身体还不错嘛。”儒卿说。“托福。自我感觉还可以。我对河渠说了,吃药和练功双结合,能好更好,不能好也不怨天尤人,这两年我在享福了。”“练功?练什么功?”儒芳好奇地问。“真气运行法。是河渠去常州学来的,效果还不错。” “嗬!小弟弟,你可真能啊,会气功,什么时候也教教姐姐,听说练气功能益寿延年,好处很多呢。”儒芳羡慕地说。“小姐姐什么时候想学,兄弟就什么时候教,怎么样?”“什么小姐姐,小姐姐的,你就不能叫声姐姐。”儒芳抱怨说。 “不错,河渠,今天已听你几次叫小姐姐了,怎么回事,你们?”母亲问道。“几年前她说我是她的小弟弟,我说我不认识她,她解释了一番,也就罢了。从那以后不分场合都叫我小弟弟,依老卖老,一问属马的,才大三岁,就把我看成小孩子一样。从那以后他叫我小弟弟我就叫她小姐姐,错了吗?”说罢,大家都哈哈哈大笑了,连坐在旁边一直看资料的赵国民也跟着笑了。 见赵国民看完了资料,没等两位姐姐说项,向河渠就先说开了:“大姐,自在农机站认识了姐夫以后,你连国民结婚这么大的事情也不通知你三叔,可就是你的不对了。姐,你别解释,我知道。”向河渠摆手拦住要开口的儒卿说,“我还不知道,你体贴弟子的家境困难。家境困难也不是理由哇,在厂里舅舅不认识外甥,不是笑话吗?国珍结婚可别又封锁消息哟。” “爸,我回来了。”馨兰象一阵风似地不知从哪儿回了家,奔到向河渠身边,惊看着不认识的人们,不知如何是好。“馨兰,这位是大姑妈,这位是小姑妈,这位是表哥。”向河河渠一一介绍着,馨兰则一个一个地叫着,问候着。儒芳一把抱起她,就去解开桌上她们带来的茶食包,拿糕点给她吃,并问她几岁了?馨兰边回答六岁,边拿起桃酥吃了起来。馨兰的性格跟她姐不一样,她不看父亲的眼神,只顾吃她的,要是慧兰,哪怕坐在食品山上,父母不让吃,她是不敢吃的。 “国民到我厂来,我很高兴。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人在世上要想做成一番事业,独拳打虎是不行的。国民来了,我有了帮手,能不高兴吗?所以请两位姐姐放心,国民在我这儿我拿他当兄弟看。” “什么兄弟?他是你外甥。”向儒芳吃惊地站起来说。“姐,”他不叫她小姐姐了,笑着说,“你坐下,听我说。我知道他是我的外甥,舅舅与外甥是长辈与晚辈的关系,他到我厂来,又形成了上下级的关系,这些我都知道。我要说的是,在工作上我们是平等的,不存在长辈与晚辈、领导与被领导的关系,我要的是互帮互扶。在国民来说,他必须尽心尽力地做好他份内的事情,有精力时还要多做一些份外的事情,要利用一切机会一切条件去锤炼自己,做强自己,在有专长的前提下做到样样拿得起放得下,不要考虑报酬,不要考虑好处,这些是舅舅考虑的事,假如舅舅考虑争不到,你争也白争。国民做大做强了自己,在一定程度上也就是帮了我。在我来说,我要努力为国民的做大做强创造条件,尽一切努力为他排除障碍,解决难题,让他的才能得到最大限度的发展,并尽一切努力将他放到他能胜任的位置上。所谓兄弟关系就是平等关系,互相帮扶的关系。” “舅舅说得太好啦。我完全能理解你的意思,也将尽一切努力做好工作。”赵国民激动地说。“好!我们约定,走出这个门要忘掉你是我的外甥。到江南,我对你的要求可能会比对别人严,加的担子会比别人重,表扬会比别人少,批评会比别人多,报酬却不一定比别人多,你能理解吗?”“能!”“好!我们握握手,表示真诚合作的开始!” 两双大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从而将生化厂推向了业绩的顶峰。 第5章 众志成城江南初告捷 呕心沥血班子终建成 转战江南这一役战果之辉煌,在沿江生化史上堪称史无前例,后无再现的一笔。从奔赴江南到四个分厂出成品,仅二十七天。纵横百余里,南北三十余里的土地上三百多名收尿员为沿江生化厂工作。二十七天,人生地不熟,语言也不大熟,居然就能打开这么大的局面,就是一个公社一天能做好工作嘛,也还得,啊,且慢。二十七天,四家分厂,5+6+7+9,正好二十七个公社,一天一社;要知道每社都得经过与公社领导交涉、召开妇女主任会议、确定收尿员、召开收尿员会议、孕妇登记造册、发放用具器材,这些也不可能在一两天内完成啊;更何况还有分厂厂址选定、租房、安置生产生活设施、运输生产生活物资,还有从收尿到出成品的一系列过程,你说二十七天够用吗?可向河渠这个先遣组硬是将许许多多的工作都摁在二十七天里做掉了。 告诉你件小事就知道工作是不是容易做了。在后塍分厂开始收尿的头一天,十几名收尿员集中开会,听收尿要点及注意事项。技术员阮秀芹用沿江土话跟大家讲课,除一名妇女是江北嫁来的外,其余谁也听不懂。幸亏先遣组成员都是当兵的出身,都会来几句不怎么标准的普通话,这才连说带比划地让大家弄明白了意思。吃一堑长一智,后来的讲课就用上了油印的资料,外加沿江式普通活,才解决了难题。笔者曾问起三位当事人是怎样创出这奇迹的,他们只能说事,却说不出个道道;细看向河渠的日记,也没找出个诀窍,要说一定要总结的话,只有一个字“苦”。 说实话,我不是记者,面对这惊人的成果,写不出妙笔生花的文章,创出这一战果的全过程都是些琐琐碎碎事情的堆砌,没有引人入胜的故事和激动人心的事迹,除了苦还是苦,不信你读读他的诗词。 说起向河渠的诗词,不敢恭维,说不出有多高的水平。我是不懂诗词的,但也听说诗言志,不赤裸裸地说出来,要让形象说话;说形象要有听觉、触觉、味觉、视觉的效果,要有跳动性。向河渠的诗词,形象思维少,逻辑思维多;直抒多,含蓄少。王梨花就曾劝过他不要将写诗填词作为他事业的主攻方向,甚至不宜将其作为次要的目标,原因就在于他性格古板,不灵活,少浪漫,不是个写诗填词的料子。向河渠听从了心上人的劝诫,诗词类书籍虽占据书橱的一格,诗词格律之类的书也陈列其中,但满是尘埃,恐怕是翻阅很少的缘故,不过他依然时不时地写一首两首的。这时候的他已不是将写诗填词当作写诗填词了,而是或记事,或抒怀的方式。之所以要说这么多,就是想告诉读者:你读他的诗词,不要指望欣赏他的艺术,只要了解他写的是什么就够了。行了,闲话少说,我来摘录他的诗词。为阅读方便起见,我把它标出数字来。 一、江上有船不开航,过江旅客喧嚷嚷。何来巨手摧浓雾,汽笛长鸣过大江。 二、大河无迹山无痕,对面朦胧不见人。船抛锚、车停站,旅客彷徨心不宁。 都怨老天没趣味,凭甚硬留太绝情。但愿雾散日照空,坐船乘车奔前程。 三、重雾锁江不开航,拨雾寻路出沿江。铁轮滚滚西去也,老天何苦空逞强。 四、拨雾寻路出沿江,朦朦胧胧到张黄。意从此处买舟去,谁知也是不开航。 世事常与愿相违,无奈驱车再奔忙。 五、奔波跋涉八圩港,急急匆匆汗直淌。车出城、步下乡,太阳下山寻旅馆。 六、冷面冷饼冷汤淘,强吞硬噎为腹饱。可恨冷饼无赖极,竟扯同伴喉起泡。 这六首诗说的是他们出征那天,沿江渡口因雾大不开船,四人拨转车头,向西疾驰,到下一个码头,也不开船,再向西,都因为雾大不开船,天已晚了,只好住旅馆,饥肠碌碌,错过了吃饭时间,用冷面冷饼冷汤充饥。问起是谁性急,喉咙竟吃起了泡,都说记不得了,大概不是方国成就是顾国强吧。 如今的江南水泥路、柏油路,路况极佳,可在那1980年的时候,路况比江北还要差,向河渠在诗中说: 七、长山寿山石头多,山头光秃少树木。山路崎岖行走难,新鞋半天底磨破。 运粮运草运肥料,肩挑背驼真辛苦。建国已然三十年,为何山路还如故? 在这种路上奔波工作,辛苦是不必说的,你看他们在路上的情景: 八、西去东莱遭沛颠,疙瘩洼塘紧相连。单车欲散浑身汗,东扭西歪到福前。 九、离开东莱穿后塍,席卷风雨到青阳。三十里地啊三十里船,陆地行船不用帆。 雨又大风又急,车轮滚滚水飞溅。大路穿梭眨眼过,小路泥泞奔波难。 路滑扶车当拐杖,泥泞双手推向前。为不失信冒风雨,再大困难也等闲。 十、埋头蹬车赴后塍,风沙扑面眼难睁。沿途风景无暇看,一心早脱眼前尘。 十一、坎坷崎岖又一庄,力不胜任也勉强。气喘吁吁还得走,疙瘩道尽才坦荡。 其实笔者在本书前面对沿江的路已作过了介绍,那时候大江两岸乡间差不多没有多少平整的大路,更不用说什么砂石路、水泥路了。路基基本上都是粘土,大雨一浸泡,成了类似于蒸馒头的酵料,脚一踩一个坑,雨中也好,雨后也罢,人走过去就是一个坑接一个坑,车走过去就是一条浅沟两条浅沟,路上走的人多了,就是坑套坑,坑连坑,车走多了,就是沟沟或合或分,太阳出来一晒,路面的烂泥又坚硬的硌得人脚底生疼。这种坎坷不平的大路小路,别说骑车,就是步行也累人。在这种路上骑车,偏盘摔跤时有发生,就在刚才说的去东莱公社的路上,向河渠就摔了一跤,诗中说: 十二、搜肠索句未成吟,前轮偏盘当路横。引得行人哈哈笑,掸却尘土拂去疼。 四个人都说摔过跤,而且稍不留神就会摔倒。说到摔跤,还有一段趣事出现在诗中,说是: 十三、猛见小孩当路横,刹车下车晃不停。前头幼女撞入怀,后头摔倒大老陈。 “希望”“未来”安然去,老陈车坏推着行。 说江南路还不如江北,是说江北路况再差还是一马平川,而江南却是山去山来,平地骑车还会摔跤,上山下坡又如何?整天在这种路上奔波,是够累够苦的吧? 单单是累还好说,歇一会儿就好了,可是有时为了迁就对方的时间,还得带饿工作,你听听: 十四、前心紧贴后脊梁,咕咕噜噜饿得慌。乏力几欲就地歇,想饭恨不跳过岗。 听说向河渠竟因带饿奔波落下胄病,直到2013年才吃了什么偏方,治好了折磨他三十多年的老毛病。 为了尽快出成果,他们不但晴天阴天拼命工作,就是雨天也不放过,这在《习作录》里也有记录,比如: 十五、身在异乡为异客,夜听暴雨瓦壁击。门前大街龙游水,没人敢走事再急。 偏偏穿行风雨中,何尝顾惜衣衫湿。卧薪尝胆为哪桩?振兴企业争朝夕。 十六、泥泞弃车靠腿奔,疾风暴雨无暇问。伞遮上身下身湿,腰抵伞柄忍也疼。 这类诗词还有十几首,都记录了当时争分夺秒玩命苦干的经历,用赵国民多年后的话说就是:“也不知当年哪来的那股劲,跟着我细舅玩命地干,现在想起来都有点悔意,干嘛那么苦呢?为谁嘞?”为谁嘞?向河渠,我们不去论,他力劝阮志清当厂长时就有个承诺,要尽心尽力地帮将生化厂搞起来,他是在履行他的诺言。那三位刚来者也肯这样拼命,只怕是为了在生化厂站稳脚跟吧?你说呢? 之所以能快速发展,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当时的农村苦,哪怕是素称丰饶的江南也不例外,这在向河渠的诗词中也有表现,你看: 十七、人人都道江南好,江南却少车马道。稀疏三麦不盈尺,开花蚕豆过踝脚。 放眼留览十余里,遮阳树木难寻找。高田栽树树旱死,低田插秧秧受涝。 厕所露天无遮盖,拍拍屁股任人笑。江南好,江南好,没有这些才真好。 向河渠在江南有两三家亲友,经济状况都不怎么好,男劳力年收入两百元左右,很少有超过三百元的,妇女更少。向河渠去后,按亲友的具体情况或收作工人,或收为收尿员,再由这些人帮助去做发动工作。一般来说公社一名收尿负责人年收入可达三四百元,一个大队的收尿员能收到十名孕妇尿的话,每天能有七毛钱收入也就让她们喜出望外了,因而工作很好做,积极性普遍高。 当然了,向河渠在江南期间所写的诗词并不总是记载工作情况,也有写景写情的诗句,比如: 十八、枝头桃红几无翠,梨花飘香人欲醉。杨柳随风漫起舞,菜花遍野丰收瑞。 十九、忽见桃花满山开,又见梨花山下白。山傍水,水绕山,漫游其中乐开怀。 二十、走过一山又一山,山山水水笑颜开,桃花、梨花、油菜花,青松青竹青刺槐。 群燕凌空、环山绕水穿花树,单车驰道,周庄、山观插石牌。 攀高逐低几十里,挥汗疾驰兴不衰。若非太阳回家急,只怕还在山里呆。 二一、鹅黄小秧水田栽,金色麦穗汇成海。杨柳轻风漫起舞,渠水蜿蜒象玉带。 梨花含羞隐身去,槐花带刺呈风彩。尽说城市无限好,说到风景数山野。 有的还让你忍俊不住,扑嗤一笑的呢,你听: 二二、二月江边风光好,晨游更觉兴致高。喜看江风翻白浪,兴惹柳枝拂发梢。 粉蝶翩翩舞花间,燕子喃喃觅旧巢。谈天说地三十里,迤逦行来不知遥。 小丫头颠翻七十翁,哎唷几乎摔坏腰。老父亲送儿上江南,差一步错过这一遭。 随船行向浪深处,心旷神怡乐陶陶。 至于象: 二三、绿叶微风轻吹,洁白梨花盛开。花下来回几徘徊,见手伸缩没采。 抬头望见梨花,闭眼花容梦来。情丝油然萦胸怀,爱心千古常在。 ——西江月.梨花开 之类的诗词,分明是见花想人所致,倒与欣赏江南风景关联不大。 不管怎么说,总算班子配齐,出了产品,向河渠请缨转战江南的任务该算是顺利完成了,可他不这么认为。因为他知道这四个分厂的厂长、核算员面临的是从没干过的新行当,他有义务将他们扶上马,再送一程。 早在与赵国民、方国成、顾国强他们一起开拓工作期间,就零零星星地跟他们讲些分厂长的工作职责、领导方法之类的知识,到得他们实际任职时,他又一个分厂一个分厂地实地指导;核算员身负财务、生活两大管理任务,向河渠自编教材,辅导她们掌握财会基本知识,指导她们整理票据、记简单的账、核算分厂生产成本(顺便说一句,在江南自创的这一方法,后在全厂推广,使十几名核算员都初步掌握了记帐方法,其中有的进一步自学成才,当上了总帐会计。另外这一方法的实施也大大地减轻了他自身的工作量。你试想如果每到月底,十几个核算员都捧着一堆票据来跟你结账,该花费多长时间?而今教会她们以后,每到月底回厂时,呈一已做好单据封面,并经分厂长莶字、阮支书审批的票据跟你结帐,你只要核对一遍,就告结束,是何等的快捷省事。跟笔者说起这种方法的实施时,他还不无得意地说这也是懒人自有懒人福啊。)他还与各分厂讨论制订了分厂公约,这分厂公约就成了生化厂后来制度的雏形。 虽说快速发展的设想是从老同学郝明达的那句“天下大得很,有人住的地方就有孕妇小便,到别处开拓去,何必在一处你争我夺呢”话里受到启发而提倡的,但对已经有了九社还想扩展的赵国民却提出了告诫:一个人管辖的下属一般以五至七人为宜,再多就照顾不过来而有疏漏的可能,你已有九社不宜再扩。先把这九社管好,等上了轨道后再说。即使将来有条件再扩,也得分出去两三社作基础,另建分厂,决不能无边地扩大。 自三月十四日,也即正月二十八拨雾寻路上江南,到五月二十三日巡视检查结束,两个月另十天,各分厂基本上了轨道。他在后塍拨通各分厂电话,要赵国民、方国成、顾国强到后塍开个紧急会议,然后取出十五元交给阮秀芹,说要在这里请各分厂厂长吃顿饭,让她去张罗一下。 后塍分厂长余广德有点好奇,问:“不是时不是节的,请‘三国’吃什么饭啊?”余广德是阮志清的战友,后塍分厂是江南第一个投产的分厂,阮志清把他派来当负责人。此人性格豪爽,心直口快,到江南后与先遣组三人都还谈得来,因为三人名字中都带国字,就戏称他仨为三国。向河渠告诉他,明天就将回厂,请大家聚一聚,含有全权移交,不再直接管辖的意思。 余广德吃惊地说:“那怎么行?向会计,你知道我这点水平怎么管得好这么大的摊子?你不能走。”实事求是地说,后塍位于各分厂中心位置,向河渠差不多常驻在这儿,本就含有重点扶持、指导的意思,余广德是将他当作靠山的;一旦离开,担心玩不转,却也不无道理。向河渠笑着问:“这段时间来我帮你处理过什么事吗?”“这个—”余广德挠挠头发,想了想,倒也是,十多天来确实不曾有什么事要请示过。 他不知道的是分厂公约的制订,已将各人的职责明确,环环相扣,赏罚分明,各守其职,各负其责,正常情况下已没有多少事要他处理了;再加上阮秀芹的能干和敢干;一般说来差不多什么事也在到他这里之前就已处理结束,他成了甩手掌柜。事实上,一个单位只要上了轨道,除发展壮大等大计外,一把手是没有多少日常事务要管的,余广德是个分厂厂长,只需要考察各人职责业绩,按公约实施,就可以无为而治;关键在于出以公心,便无流弊;向河渠在与不在是没有关系的。 向河渠笑着说:“既然你们能够应付裕如地处理了,我还留在这里讨嫌吗?”“怎么可能呢?”“开玩笑的。说真的,这里已经上了轨道,我是得回厂了。阮支书既要起房子,又要处理日常事务,太累了,而我却在这里闲着,是说不过去的,所以我得回去帮他挑点担子。”向河渠认真地说。 说话间,阮秀芹采购回来了,她边往外拿东西边告诉向河渠,共买来猪头肉一斤半,猪耳朵六两,鸡蛋一斤二两,鲢鱼两条,熟花生米一斤,茶干一斤,韭黄一斤,黄酒十斤,共十四块四角,多了六角钱要交给向河渠,向河渠笑着说:“六角钱也要给我,那米钱、油钱呢?傻瓜。”阮秀芹也没硬给,就回厨房收拾去了。 这位阮秀芹也是高中毕业生,生得清秀动人,一张瓜子脸到有几分像王梨花;但出言吐语声音高尖,不像梨花温柔,干活勤快,转身伶俐。据说是阮志清的远房侄女儿。自到后塍担任核算员以来,工作还算不错,只是有些粗心,发票归类时有放错的现象。伙食搞得蛮好,在四个核算员中,上得厨房的只她一个,其余厨艺都不及她,有的甚至不会烧菜,因而在核算员中向河渠最中意的就是阮秀芹。 一阵铃声响起,三个分厂厂长像约好了似的,一齐走了进来。顾国强首先问道:“什么事这么急,要我们马上赶到?”向河渠站起来笑着说:“大家都请坐下听我细说。老余”“来啦,三国一到,我老余敢不倒茶拿烟?”话刚落音,余广德已拎来水瓶,拿来一叠碗,然后忙不迭地转身从柜上拿茶叶,倒水泡茶,接着抽出一盒烟来发给一人一支。 “瞧我不抽烟也不思量买烟。”“不嫌烟味儿难闻就谢天谢地了,不敢破费你。”余广德笑哈哈地说,“你愁我到三国他们那儿去,他们会不发烟吗?”大家在笑话声中落坐,抽烟,喝茶。“唷,好香,老余今天买了什么好东西请我们?”方国成问。“不是我,是向会计请我们大家。” “什么?紧急会议是喝酒?”赵国民笑问道:“是慰劳我们吗?”“是慰劳呀。各位从正月里一直忙到现在,终于帮助我完成了转战江南的重大任务,我不该谢谢大家吗?”“谢我们,嗨——,”顾国强正要说什么,突然一阵电话铃声响起,余广德忙去接电话:“阮支书,我余广德,好。向会计,阮支书的电话,找你的。” 向河渠放下茶碗,走过去接过话筒说:“阮支书,是我。”电话里传来阮志清带笑的声音:“我说河渠啊,怎么还支书支书的,不是说好不称职务的嘛,就叫志清。”向河渠笑着说:“礼不可缺嘛。不管怎么说你是领导,对领导不称职务叫名字,是不是不尊重啊?”“哪来的那么多礼道,你快跟老蒋一样礼太多了。好了,不跟你说这个了,我问你,那边的事该移交给下边的人去办了吧?家里现在有一件事等你回来决定。” “今天就打算移交,明天回厂。什么事这么急?”“是这样,你的亲戚叫薛,咦——薛什么?缪丽,叫薛什么?噢——,对,叫薛晓琴的,有一个项目想推荐给我们。”“薛晓琴?我不认识呀。”向河渠疑惑地说。“不认识?不可能啊,我让缪丽跟你说。” “向会计吗?我是缪丽。今天早上一个女的叫薛晓琴,说是你表弟魏青山的妻子。”“青山的妻子,咳 ,我们叫小名叫惯了,忘了她的大名了,不错,是叫薛晓琴。什么项目?”“叫肝素,是用猪小肠刮下来粘膜生产的。是来找你的,听她说效益不错,一根小肠的粘膜可以挣一块多,见你不在,没详细说。她说今天去你家看望你父母去,情况就是这样,阮支书跟你说话。” “河渠,在县里开会时听风雷化工厂介绍业绩时说过肝素是他们厂的主要项目之一,好像利润蛮高。既然你的亲戚带来这个项目,我想我们最好接下来,所以打电话给你,早点回来洽谈这事。”“好的。是薛晓琴的话,不要紧的,你放心好了。今天来不及的话,明天到家。今天通知他们来开会,就是谈移交问题的,你可有什么话跟他们说说?没有,那好,我代表你向他们问好。好的,就这样。” 等到向河渠打完电话,阮秀芹已将四盘冷菜端到桌子上,向河渠说:“等外勤的同志回来后一齐吃吧。”余广德说:“不用等了,一桌也坐不下,留菜给他们就是了,除国桢外没人会喝酒,留一斤就够了,我们边吃边聊。” 方国成说:“老余,一共多少钱?我们来给,还真让向会计出?那就太不象话了。”顾国强说:“向会计你别执着,我们商量过了,这酒菜该由我们办。说句不是笑话的笑话吧,你把我们三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兵带到江南来,象老师一样地教我们,让我们学会了接触上级、做群众工作,学会了订计划、带工人,投师酒没办,谢师酒也不该办吗?”赵国民说:“国强说得好,就当我们办的谢师酒。”余广德说:“向会计,我看三国说得对,你对我们的帮助都很大,虽然我没有参加打江山,是来坐享其成的,但来后也学了很多东西呢,谢师酒算我一份。” 向河渠微笑着说:“谢我就不必了,因为到江南来开拓是厂方交给我的一项任务。跟你们商讨工作方法是为我完成任务而必须做的。你们为帮助我完成任务而付出了大量心血,是我欠你们,不是你们欠我的,所以该我来谢你们。至于你们在工作中提高了能力,那是你们努力的结果,与我关系不顶大,老师我可不敢当。再说啦,才几个钱啊,十五块,值得大家争来争去的,我早已给钱让小阮买回来了,再这么收回来,让你换成我,你收不收?” 赵国民说:“向会计说的他欠我们的,我可不赞成。到江南来打江山是你的任务也是我们的任务,工厂不是你个人的,你不欠我们的。我们欠你的到是千真万确的,因为你教会了我们许多东西,跟老师教学生知识是一个道理。学生是缴了学费的,我们却什么也没缴,所以我们欠你的。至于怎么还这份情,也不是一顿两顿酒的事,那在各人的心意,这里不去说它。向会计说得也不错,他钱已出了,还能再收回去?这样吧,中午呢,我们就不争了,晚上我们请向会计,你们说好不好?”众人轰然响应。向河渠却摆手说:“使不得,使不得。你们没听到刚才的电话吗?阮支书希望我今天就赶回去呢。以后再说吧,你们还耽心喝不到你们的酒?未来的日子长着呢。”余广德说:“这样吧,反正向会计还是要到江南来的,这里是他开辟的根据地嘛。他来后我们再请他,到哪儿哪儿的人主办,我们这一帮人作陪。”方国成说:“人老成精,还是老余的主意好。”赵、顾都赞成。 虽说向河渠的慢性肝炎症状都已消失,但依然不敢喝白酒,因而今天的辞别宴喝的是黄酒。第一碗酒倒满后,向河渠站起来说:“自三月十四日赶奔江南到今天,刚好七十天。七十天来各位废寝忘食陪我风里来雨里去,辛勤奔波,终于将各分厂建起来,并全部上了轨道,从而得让我顺利完成厂方交给的任务。我衷心感谢各位,并向你们敬这碗酒。”说罢仰面一口喝尽碗里酒,众人也纷纷喝尽亮底。 向河渠拎起装酒的热水瓶给各位一一倒上,然后坐下说:“从今天起,各分厂的日常工作就全权委托给各位了:人事上除开除以外的奖罚权、除核算员以外的调动权、财务上所有的支出权都归各位,只要不违反国家的法律法规、工厂的制度公约和决议,原则上厂方不予干涉,江南这半壁江山,我代表阮支书、蒋厂长就拜托各位了。”向河渠站起来拱手为礼,然后又端起碗说,“让我们为沿江厂的兴旺发达,为各分厂的蒸蒸日上,为各位万事如意而干杯!”说罢又是一口喝尽,其余四人,除赵国民外也都一饮而尽。 接下来可就热闹了,四人都向向河渠敬酒,相互之间也互敬,喝着喝着,大家都喝的差不多了,谁也没想到就根本不止喝了九斤酒,仅向河渠就喝了不到四斤,余广德则更多,只有赵国民知道,因为就是他拿钱让阮秀芹再打十斤来的。俗话说酒多误事,向河渠喝多了,终于当天没能走成。 不但当天没走成,第二天也没走得了,到不是因为醉酒,而是老天爷刮起了大风,就如向河渠在诗中所说的: 二四、外出归心虽似箭,风伯不与游子便。白帆如云归不得,望江兴叹也汪然。 直到五月二十七日才: 二五、万颗归心铸一颗,风伯无力再挽留。汽笛长鸣归去来,白浪洗去思乡愁。 自三月十四日与选来三将奔赴江南,到五月二十七日上船回家,其中除三月底、四月底必须回厂做他总帐会计必须做的事。因为厂新建,没多少业务,江南的在江南就已结好,所以只逗留了四天,其余七十天都窝在江南。吃尽了辛苦不说,家中老爸身患癌症、老娘四肢关节无日不痛,慧兰上小学,馨兰才六岁,虚龄才三十六岁的他别离妻儿父母的心情当然不会轻松的,可又有什么办法呢?自古就有忠孝不能两全之说,而今企业处于新建扩展之中,既已承诺极尽全力辅助,又怎能不拼搏向前?不过尽管如此,家还是非常想念的,请看他在诗中说: 二六、山山水水奔不停,风风雨雨伴我行。早早晚晚忙不住,只有梦中亲人临。 二七、公而忘私似虚夸,不想亲人是傻瓜。高堂白发稚子容,梦会妻子常抽暇。 二八、晨登山头看山景,晚来江边抒胸襟。山上粉蝶花中舞,江面帆船水上行。 漫山桃梨菜花香,遍滩芦苇万鸟鸣。山头俯看异乡景,隔江眺望家中人。 为创新业来江南,山山水水奔不停。家中亲人当在望,江南大业早建成。 一旦登上归程,他又是个什么样的心情呢?请看: 二九、西边出游东边归,离乡别井今日回。乘车登船身在路,心儿早向家中飞。 三十、碧海行车无波浪,金黄麦海频送香。江南江北风光好,热情送我回家乡。 到江南来时原野上一片青绿,归去时却是: 三一、元麦穗黄叶色褪,枝头花尽见果垂。道上行人渐觉稀,“抢收”战鼓将欲擂。 当我写到因风大被阻不能乘船回家,问向河渠为什么不象三月十四日“铁轮滚滚西去也”到大轮渡去碰碰运气,却在江南淹留时,他笑笑说:“也说不清原因,只怕是累了吧。” 能不累吗?二十七天建成四个分厂,再花四十三天将四个分厂送上轨道,成为沿江生化厂的半壁江山,辉煌时利润占全厂47%,优胜红旗和先进集体标志的电视机一直在江南扎根,这不能不算是向河渠对阮志清答应当厂长前提的回应,履行了当初逼阮志清上马时的承诺,极尽全力帮阮志清打造了一个县里有名的先进企业。只是让向河渠没想到的是,几年后他这个生化厂的创造者竟在向明、蒋国钧被逐出不久后,也遭到阮志清的排挤,差一点就被扫地出门,恰应了这样的古诗,说是:“将略兵机命世雄,苍黄钟室叹良弓。遂令后代登坛者,每一寻思怕立功。”当然啦,这是后话,到时再叙。 第6章 薛晓琴未雨绸缪 向河渠知底接产 向河渠从江南回来时,薛晓琴已经回去了,临行前留话说“如果表哥对这个项目有兴趣,可以到风雷镇来看一看。”同时留下一份情况介绍。依据介绍,每只猪小肠刮下的粘膜可获利一块多,县里口号是一人一猪,现在按两人一猪估计,一个公社一万五左右,可获利一两万元,目前全县四十几个公社,风雷化工厂才利用了三分之一不到,三分之二的没得到利用,全部利用可获利三五十万元,技术问题由她负责。 向河渠将资料给阮志清看了。他很感兴趣,要向河渠马上去一趟,并说不要空手去,费用由厂方支出。向河渠说看望舅舅舅母怎么可能要厂里开支呢,没从厂里拿钱,买了两瓶“二锅头”和两包茶食就骑车去了风雷镇。 大家记得上回书里说到薛晓琴,向河渠竟然不知道是谁,直到缪丽说起是魏青山的妻子,才恍然记起。依照前文书中的说法,向河渠与魏青山关系很好,在与王梨花议起《一路上》的男主人公名字时,也是以魏青山作原型的,何至于连他妻子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趁向河渠还在路上骑车之机,我来抽空为大家解开这个谜。 魏青山是向河渠四舅的儿子。向河渠有五个舅舅,大舅舅与外婆住在沿江公社沿西九队,二舅舅住沿江十一队,三舅舅住在沿西二队,四舅舅住雷镇西边红卫初中校西永忠大队不知是几队,小舅舅从外国留学回来后娶妻成家在省城。大舅大舅母、二舅二舅母、三舅母和外公外婆都在向河渠小时候相继去世,听母亲说大舅去世时向河渠还没有出世。母亲是外公外婆唯一的女儿,比小舅大两岁,最大的表姐只比母亲小八岁。向河渠今天看望的是四舅舅魏国栋。 魏国栋风中毕业后进入南京大学,被留在南大执教,与同是风中毕业的方云兰女士结为夫妇,方云兰在幼儿园当幼师。五七年反右运动中,不知说了些什么,被内定为“中右”,后又与领导闹了矛盾,被刷到红卫初中来当语文和外语老师,带累妻子也糊里糊涂被发配下来,公社化时竟成了一名社员,将幼师身份和职业也弄没了。 魏国栋一家怎么会来到风雷镇却没到沿江公社的,说不清楚。也许方云兰是风雷镇永忠大队的人吧,反正那时也没个理讲,由不得你做主。就这样应该说是方云兰带着丈夫孩子回到娘家。 幸运的是方云兰是方家独生女儿,茅屋四间,除二老居住外,还可容下方云兰一家三口。如果回到魏家,只怕容身之处也没有,因为在向河渠的记忆里外婆住处好像只有两间,一间厨房一间卧室。四舅回来住哪儿?说不定当时上头就是考虑到这一点才作出这种安排的,那时魏青山才九岁。 看到这里,诸位是不是有点不耐烦了,说为大家解开不知薛晓琴名字之谜,怎么扯到公公婆婆舅舅舅母身上去了?对不起,请谅解,不交代一下,突然冒出个薛晓琴来,会不会有点儿突兀?下面就要说到谜底了。 原来方家与薛家只隔个朱家,四九年农历十月十七,方云兰生下魏青山,才隔四天薛家生了个女孩,取名叫燕子。方云兰产假期满后必须回单位工作。那时条件差,不可能让母亲去照顾孩子,一狠心就断了奶,将小青山撂给了妈,直到能上幼儿园了,才带到身边,九岁时又回到出生地,从此在这儿生存长大。向河渠小时候跟母亲到四舅家来过多次,自然认识燕子。在校时因为低两届,运动时又不在一派,成为表弟的妻子后也很少来往,见面时仍然习惯上叫燕子,对她的学名竟印象不深,以致猛听到薛晓琴,却意识不到就是薛家燕子。 说到薛家燕子,因与姐姐在一个厂,成了青山妻子后,听姐姐作了不算很简单的介绍,得知此女子聪明、泼辣、能干,但命运坎坷,一段时间竟跌入腐化坠落的深渊,直到青山从外头回来在本县工作又被聘到风雷化工厂任技术副厂长后,才逐步跳出火坑,与青山结婚后,更是与过去判若两人,成了技术上的骨干,很受重用。青山重回临江化工厂后,没听姐姐说她受到冷落、打击,怎么竟要想到将这项技术提供给自己呢?向河渠对此是一头雾水。不过他倒不担心受骗,因为才刚刚起步的厂子也没什么可骗的,再说舅舅的儿媳决不会骗自己 ,除非亲戚不认了,但这是不可能的。 四舅母身体不太好,早已不下地干活儿了,通常与一帮老太太在大场上忙忙。向河渠到时,她不在家,到队里上工去了。队里人都认识向河渠,一见他来,马上捎信。一会儿功夫舅母就到家了。双方寒喧已毕,舅母问是不是为肝素来的?向河渠回答是的,舅母说:“燕子说过了,让你到后先去厂内找她,她可借机让你看一看,回来再说。”向河渠答应着,起身要走,舅母拿出一包红塔山说:“你不抽烟,带包在身边,为为人。” 风雷化工厂在镇的西郊,靠近临江大河,过河即到。那时的社镇企业几乎都没有门卫,向河渠直接进入厂区。薛晓琴在哪儿呢?舅母说在化验室,正想打听化验室的位置,忽听到:“河渠,你怎么来了?”向河渠转头一看是姐姐向慧,随口说:“姐,找你来了。” 向慧一愣,不知娘家出了什么事,三步并着两步赶来,焦急地问:“什么事?”向河渠低声说清了事情原委。向慧皱皱眉头,也低声问:“这不怎么好吧?”向河渠说:“我也有点觉得不怎么好,不如中午你也到四舅家吃饭,一起商量商量。”向慧说:“我跟燕子不一样,在班上中午只有半小时,来不及,我就不去了。喏,化验室在那边,呣——,我跟你去一下。” 化验室就薛晓琴一个人,原来今天是星期天。向慧直接说出了她的看法:“作为厂里的一名职工,将本厂的技术私自转让给外厂是不道德的。”薛晓琴却不这么认为,她说:“讲道德是要双方都讲的,羊跟狼讲道德,狼跟羊也讲吗?你表弟为这个厂作出了多大贡献?他们却在事成后处处压制他、排挤他,他们讲道德了吗?再说啦,这技术如果不是,嗨,不说了,反正这技术我不是从风雷化工厂学来的,传给别人关他们屁事,我又不断他们的路。” 向河渠不怎么明白薛晓琴的话,向慧是知道的。肝素钠的生产技术是轻工局化工科长也就是后来的县化轻公司一把手朱经理点名让薛晓琴去苏州生化厂学来的。不是薛晓琴在这儿,肝素钠这个项目不一定放在风雷化工厂,谁沾谁的光还说不清楚呢。 薛晓琴作风转变后,尤其是魏青山走后,厂方也转变了做法,原来颇有油水的司务长一职不让薛晓琴兼了,林支书让他姑母家二媳妇顶了班;化验室也派进了两名中专生,说是业务量大,一人照顾不过来。看样子这两名中专生只要熟悉了业务,她在这儿也是待不长的。向慧叹了口气说:“妹子,我知道你心里很恼火,尤其是青山被迫离开以后。我不说了,你看着办。” 薛晓琴带着向河渠到肝素车间转了转:好家伙,反应釜、过滤器、真空干燥室、粉碎机,外加锅炉,别的不说,这一套设备他们可买不起呀。向河渠心中一凉,就有了打退堂鼓的念头:老天爷,项目再好也得有资本作后盾。他们可是小本买卖,虽说目下形势大好,可一两年内拿出这么多资金来添置这些设备,还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啊。 向河渠不是城府很深的人,心里想的脸上就表现出来了。薛晓琴却是个眼眉毛能吹哨子的人,立即看出了问题的结症。在离车间回实验室的路上,她笑着打消了向河渠的顾虑,说:“表哥,让你看的是工艺流程,说明不复杂,至于设备可以土法上马的,花不了多少钱,你放心。”向河渠想说话,薛晓琴却接着说:“你先回去,我一会儿就到家,详情我们回去说。” 向河渠抬头看看天,估计还不到十点钟,想去看看舅舅,就说:“好吧,我到文化站去看看舅舅就回去,估计那时你也该到家了。”薛晓琴抬手看看表说:“九点四十三分,怎么,表哥,你没表?”向河渠有些尴尬地点点头,转身推着那辆七一年买的其中还有余松高垫了一块钱的老永久自行车向工厂的大门走去。 薛晓琴摇摇头,叹了口气,走向实验室。她在土法上马方面还没有考虑周全,要是不能说服表哥,还能指望人家接产吗?她必须迅速想好。薛晓琴快步向上走去,还没走上几步,又退了下来,向酶制剂车间走去。“慧姐,你来一下。”薛晓琴喊着。向慧走出来问什么事?她说:“我见表哥至今还没块手表,我倒有三块,想送一块给他,怕他不接收,你帮我给他好不好?”“谢谢你,他不会收的。我义妹跟你同名,也叫燕子,想帮他买块表也没肯她买呢,他不肯欠人的情。再说他的工作并没有什么事非要掐准时间的,等他有了余钱再买吧。谢谢你。”薛晓琴叹了一口气,没再说什么,但心里却在想:这位表哥家也太难了,以后得想想办法帮帮他。 向河渠来到文化站,舅舅与他的朋友们正吹拉弹唱地闹得欢。这个文化站向河渠并不陌生。上学时文化站站长是冒坤平的爷爷,向河渠在这儿借过书,现在闹腾的人群中就有冒坤平的老爸冒元。等一曲奏完,两位老人都走来问有什么事?也直到这时两人才得知对方是向河渠的什么人,都开心地笑了。冒老告诉向河渠,坤平已当上了教师,儿子七岁了,还住在原生产队里,房子已经修整一新,不再漏雨了。说什么时候去,一定要告诉他一声,仍然去帮他们烧菜。向河渠连声答应。这边朋友们见魏国栋来了人,说下午再练,今天早点散了吧。于是舅甥俩一前一后走出站来。 随着小舅舅的平反,省统战部门应小舅舅的要求,向临江县政府打电话,专门说起魏国栋的平反事宜。因为小舅舅魏国梁是国务院挂了号的着名专家,不能太怠慢,县政府立即指示县教育局尽快办理,这样细舅就重返了讲坛。到七一年退休回家,在家里给老伴当了几年的后勤部长;七六年“四人邦”垮台后,人们又活跃起来,几个老人一串联,就凑成了文艺宣传队,四舅参加进去,乐在其中,舅母反倒成了他的后勤部长。 到四舅家来,尤其是六一儿童节来,他最喜欢的是爬桑树摘桑果吃。在这班小人儿中他最大,青山、向霞比他小四岁,魏娟比他小五岁,东头的燕子跟青山一样大,都不会爬树,只有他最能。他上树,弟妹们在地上铺舅舅的雨衣、舅母的围裙,他在树上或摘下往下面扔,或拽住枝干使劲地摇,让紫色的桑果往地上掉,然后他在树上吃,弟妹们在下面拾着吃,常吃的几张小嘴黑紫黑紫的,而今天,向河渠进场向屋后看去时,却是满树青红不见紫,不知是什么缘故。 四舅家四间正屋两间侧厢已不是魏青山诗中所说的“顶上草新八千两,周围障老四十秋。”了。那历时近半个世纪,还是青山外公外婆建造的芦苇制成的壁障已换成了砖墙,屋顶也盖上了红瓦,“不稀奇,揭锅常有虫落碗”也已成了历史。 且住,“虫落碗”怎么回事?噢——,那年头,屋顶用芦苇制成的薄壁盖上,壁上再蒙上稻草。随着人口的增多,草房也跟着增多,稻草却不增反减,蒙屋的稻草年年变少,陈草渐多,年深日久,虫子当然滋生,锅盖一揭,热气弥漫上冲屋顶,虫子受热气一熏,掉在锅里碗里,也就“不稀奇”了。当年大江两岸凡住草屋的人家,谁没碰上这遭遇呢。魏青山依据亲身的经历写了一首《茅屋》描绘了这幢茅屋,向河渠见后把它改成了《渔家傲 ·茅屋歌》,说是: 四十载旧苇屏障,八千两新草盖上,四间茅屋竖河畔,树为伴。寒风吹来竹去挡。 雨漏屋内水流淌,风钻掌后灯摇晃。挡风遮雨是够呛。同谁讲?草烂常有虫落碗。 燕子说比青山的诗好。好在哪里,她也说不出。 舅甥两个进屋的时候,舅母已将午饭准备得差不多了。见他俩进场就提水泡茶,让他们到明间叙话。没等向河渠问话,舅舅就将青山为何要重回县化工厂、晓琴为何要自谋出路的情况作了介绍。 原来青山凭着自身的技术和管理才能,为工厂作了许多贡献,成了厂内广大职工最佩服的领导干部,也多次受到镇党政领导的表彰,这就引起林、刘两位厂领导的不安;薛晓琴与刘永强夫妇关系的恶化以致离婚、青山与顾艳霞婚约的解除等等都归罪于青山;再加上风传的轻工局划拨物资的减少也因青山的缘故,从而引发了一场厂内整风活动,虽然后来不了了之,却伤透了青山的心。如果不是镇委杨书记的硬要,青山原本在临江化工厂干得好好的,根本淌不进风雷化工厂的混水。事已至此,留此无益,青山就萌发了离开这儿的念头。 离开这儿到哪儿去呢?他写信向叔叔求援。叔叔跟陈总一商量,就打电话给临江化工厂的杨厂长。杨厂长派一位副厂长来找青山洽谈,说可以请他回厂担任技术科副科长,只是家属问题目前暂难解决。青山说就是有些对不住杨书记的关照。 那位副厂长说:“杨书记跟杨厂长是亲兄弟,你只要不嫌科长却变成了副的,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他们兄弟的事由他们兄弟自己去解决。”青山就写了份辞职报告就让副厂长带走了。不到十天的功夫,镇工业办公室就通知厂里,说青山的辞报告已批准,让厂方派员与青山办理移交。 林、刘二人没料到事情竟闹到这么个结局,连青山送辞职报告也没听说,情知就是想挽留也无法挽留。只是在刘厂长问他为什么要走时,他才说了句:他所知道的已毫无保留地传给了厂内职工,他的去留对工厂影响不大,有他不多,没他不少,他到了该走的时候了。 刘厂长说他也做不到林支书的主,留不住人才心里很不好受。问青山将去哪里?青山说重回临江做事。问薛晓琴是不是同去?青山说暂时没条件。就这样回县城去了。 燕子对这个厂更是充满的憎恶之情,她在这儿受到的屈辱是别人无法承受的。舅舅看着向河渠说:“河渠,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关于燕子的臭话?这孩子其实是个好孩子,对我们一家的深切关心,真让我们感动不已。没有她,我和你舅母能不能还在世上过,都难以说清。” “舅舅,你说什么?”向河渠大吃一惊。“你舅舅说得对,”舅母闻言走进来说,“我和你舅舅过的那种苦日子,真让人连死的念头都有了。幸亏有了燕子三天隔两天的来宽慰,来接济,恐怕就是亲生女儿也不比她好啊。” “是的,亲生女儿又如何?”舅舅一桩一桩地说起往事。这长长的回忆也拨动了向河渠的心弦,彻底改变了对这位淫荡女的看法;也才真正懂得表弟为什么要解除与顾艳霞的婚约而重续前缘的根由;难怪姐姐总说薛晓琴不象人们想象的那么坏。印象中姐姐与薛晓琴的关系好像一直都是不错的。 舅舅接着叙述了薛晓琴为什么要离厂的原因,从而使向河渠决定接产肝素,有困难也要接产,舅舅的话让他太感动了。 顺便说一句,因受感动,向河渠将薛晓琴那一段屈辱坎坷的经历以她自述的名义敷衍成长篇自传体小说《何时辛酸泪断流?》的初稿,他说将在《一路上》改定后再去修改它。因为这本书中有些情节与本书有关,所以在这里作一简要叙述。 在前文书中曾约略说到魏青山是向河渠舅舅家表弟,比向河渠小四岁,向河渠结婚时,他曾偕魏娟从南京回来参加婚礼。那时的舅舅们都没有平反,行动都不那么自由,因而只派孩子们前来。魏青山之所以去南京,是因为父亲被批斗,从小一起长大的爱侣又与他人订亲,他感到在家生活无望,愤而出走。 叔叔魏国梁虽说是“反动学术权威”,但不是走资派,因而还有一定的行动自由。将青山带到老朋友、南化陈总工程师处,拜托陈总照应。让青山得以在两位专家的教育下学得一身的化工技术,并在一次随陈总来临江化工厂处理水污染课题中得到厂领导的赏识而留下,积功升到技术科长,后被风雷镇委杨书记硬要到风雷化工厂来担任技术副厂长,从而得与昔日的爱侣薛晓琴重逢。 薛晓琴因哥哥们的前途问题被当作政治交易的交换品离开爱侣而嫁给颇有权势的刘支书的儿子刘永强。开始夫妻关系还好,刘永强很喜欢薛晓琴而爱恋无比;后因孕期、产期刘永强有了新欢而遭冷遇,陷入感情孤寂中;随着夫妻关系的恶化,感情上愈来愈感到失落;就在这种情况下,厂领导林支书、姚会计之流相继乘虚而入,威胁利诱,使她跌入坠落的深渊;继之又被厂方当作礼物送给了化工局的朱科长,被好事者称之为“公共汽车”,似乎是谁只要有钱就可以上。 其实薛晓琴本质不坏,心地善良,也很泼辣,只是感情脆弱,又贪享受;不过就是在逐渐下滑、坠落中,仍一如既往地关心、帮助青山的家庭。“婆奶奶”早在高小后期就不叫了,代之以“干爹”“干妈”,这期间她仍然常来宽慰干妈。 说干爹绝对不是“现行反革命”,说终有一天会散尽乌云见太阳的;说青山不在家,她就是二老的女儿 ,有事她来解决。丈夫不在家,她出厂后基本上不去婆家,总是住到娘家来;而娘家与干娘家不过隔一家,因而总有一半以上时间在干娘家。老娘也总觉得愧对魏家,因而从不反对女儿去帮魏家做事和贴补魏家,连刚会叫人的小卫红叫起来总是东边婆婆西边婆婆的,让方云兰感动得热泪盈眶。 几年来薛晓琴从正途邪道挣来的钱有三分之一贴补在魏家,而青山挣的那点钱,正应了一句俗语,“上海挣钱上海用,上海挣的钱不得过吴淞。”一个青年在外打工,虽说吃住在叔叔家,叔叔没生个儿子,早将青山当儿子了,不要青山花钱,可青山能够挣钱归自己,吃住靠叔叔?真要那样吝啬,叔叔还喜欢这个一钱如命的侄儿?再加上陈总处,没答应给他当女婿,总该象子女一样孝敬他,以报答他的深情厚谊吧;还有其他方方面面的,一个月四十几块钱还会有余钱?几年在外,魏青山平均每年缴给父母的不到一百块。这区区一百块,被批斗斗垮了身子的老头子和气坏哭坏了身子的老太婆够哪一头?还就真亏了薛晓琴呢。 魏青山与薛晓琴重逢后知道了情况,百感交集,感激她对自己家庭的百般照顾,痛恨她的自甘堕落。为将薛晓琴引上正道,他推拉引拽,使尽各种方法,或长篇大论地说教,或从反面警戒,或让干娘,噢,对了,青山象薛晓琴一样也是从小就叫晓琴母亲为干娘的,他让干娘及自己的母亲诱导,终于使薛晓琴迷途知返,着意改善夫妻关系;魏青山也开始与顾艳霞谈婚论嫁。 不料刘永强的情人怀孕,情人的对象与之解除了婚约,从而缠住刘永强,要和他结婚。这一来薛晓琴的婚姻濒临破灭,林、姚之类见有机可乘,又图染指。魏青山见状再伸手挽救。薛魏的密切接触引发了顾艳霞的怒火,来厂公开辱骂薛晓琴,使魏顾间的感情迅速下降,决意离婚的薛晓琴打算离婚后与青山重续前缘,她知道只要她进攻,青山就还是她的。顾艳霞与青山之间没有什么接触,辱骂反而提醒了薛晓琴。 离婚是比较顺利的。薛晓琴采用欲退先进的方法声称不离,刘永强因为情人的肚子渐大不能久拖,只好答应了薛晓琴的条件,办理了离婚手续。离了婚的薛晓琴面对勾引采用了强硬的怒斥方法使姚会计鼠窜而去,让林支书缩回魔爪,从而得到魏青山的赞扬;薛晓琴的一句话却将魏青山陷入了沉思之中:是啊,她是在往正路上走,可是谁伴她在正路上走下去? 一场整风活动促进了薛魏间的结合。薛晓琴纵横捭阖,凡能找到的人她都去找,凡可利用的关系她都去用,正道邪道她不管,真话假话她都说。由杨玲而及她爸杨书记,县里的朱经理,厂里凡参加整风会议的人,没一个她不与之谈话的。好处,她一个字也不许诺,恶果,她或明或暗点点戳戳。她对有些人说身败名裂在她无所谓,豁出去了,惹恼了姑奶奶,娘讨喊爹做贼都说,大不了回家种田。还别说,假如将词典里括号中“指干坏事”几个字去掉,来形容的话,经她这么上窜下跳的一番活动,居然惊动镇委杨书记发了话,县化轻公司朱经理表了态,厂内的整风活动才不了了之。 旁观者清的向慧清楚地看到这位小表弟不避嫌疑地逼薛晓琴走正路,这位风风火火的薛晓琴不顾人们的议论,为青山奔波呼号,他俩的心灵深处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两人间插进任何人都修不成正果。于是去找顾艳霞促膝谈心,让她面对现实,主动放手。 顾艳霞过去也认识魏青山,同校校友嘛,不奇怪。介绍人介绍后,对魏青山的才学和现在的地位到是趁心如意的,对薛魏间过去的过从甚密也不无醋意,却不怎么知道他俩的现在,后听人告知了,不禁大怒,所以赶到化工厂辱骂薛晓琴,骂过以后却也担心他们藕断丝还连,听向慧这么一剖析,如梦惊醒,没多少犹豫就答应了;条件是魏青山登门道歉,并且不退彩礼。向慧说她将如实相告。青山这儿一说就通,没几天功夫就一切迎刃而解。至于薛晓琴这儿还用说吗?告诉她“青山已跟顾艳霞解除了婚约”,就使她高兴得不知东西南北了。 接下来就是魏老师跟他外甥所说的情况了。当然了,这些仅是《何时辛酸泪断流?》中的梗概,也是书接前文的简要介绍。 这里魏老师还没介绍完呢,那边薛晓琴已回来了。她从车上抱下孩子,提着提包,让孩子叫“表伯伯”。小女孩乖巧地叫着表伯伯,却躲开了向河渠欲抱的双手,闪到了祖父的身边。小女孩儿叫小红,是刘永强的孩子,原名叫刘卫红,那年代叫卫红、卫东的多了,刘永强不要,当然跟着母亲了。再说就是刘永强想要,薛晓琴还不肯给呢,有晚娘就有晚老子,能让女儿受罪去?现在还是叫魏红,是姓魏的魏,不是保卫的卫了,称呼也简单,将西边的公、婆改成爷、奶就行了。 吃饭了,舅母准备的是咸鱼咸肉和炒蛋,薛晓琴提包里带回的是猪耳朵、猪心和猪头肉,她在姑母那儿早就打听清楚了,并知道表哥因患过慢性肝炎,不饮白酒,而公爹是饮白酒的,故尔带回两瓶绍兴黄酒。在向河渠所遇亲友中像薛晓琴这样善解人意的并不多见。 饭后薛晓琴跟婆母洗刷完锅碗,才坐到桌边。给小红一本漫画让她去翻看,然后拿出资料跟向河渠细谈他的打算。魏国栋则习惯午后小睡一会儿,自去午睡。 依据薛晓琴的设想,开始只要有八十平米的平房,水电齐全就可开张。一些稍大些设备,如无压锅炉可以自制,小型设备设施如真空泵、干燥器等需要购买,全部设备设施器具约需资金一两万元。听说只要花一两万元就可上马,向河渠松了一口气。 接着薛晓琴简介了生产的全过程、人员的配备、肠粘膜的收、运、贮等方方面面情况 ,然后谈到该项目的发展前景及横向开拓,最后谈到她自己的行止。她说:“夫妻分居两地,虽然不远,也不是个事。不是我向他靠拢,就是他向我靠拢,目前我离厂自谋出路算是第一步。表哥的才学,我和青山小时候就很佩服的了。但你不是一把手,虽然你在厂内能说到话,这是在江山刚打的时候,一旦局势稳定,你能不能做到主,则在两可之间。我去沿江当然会不遗余力,帮你建成见效。三两年后,如果我能得心应手,则青山可能向我靠拢,夫妻携手在沿江作一番事业。如果表哥因功见忌,做不到主,我则抽身退走,向青山靠拢,到临城去过安稳的日子。” 听着薛晓琴的一番话,向河渠不禁刮目相看,暗自为表弟择偶得人而庆幸,也为她愿去沿江而欣慰。他问薛晓琴何时可去沿江?薛晓琴微微一笑说:“假如表哥是厂长,捎个信,弟媳妇也是随叫随到,”没等薛晓琴说完,向河渠恍然大悟说:“对,对,对,是我疏忽了,该由厂领导来礼聘的。”“表哥误会了。”薛晓琴笑笑说,“面子在我来说是不值什么的,我是个女的,要闹那个虚文干什么?” “那你的意思是——”“你表弟的经历是个教训,尽心尽力苦干一场,落了个什么?卷起铺盖走路。我要是也这样稀里糊涂去沿江全无保留地干,结果会不会象青山?”“不会的,谁能这样没良心?”“我们厂的这些混蛋就没良心啊。”薛晓琴愤愤说,“你不知道,表哥,我们厂的这些婊子养的” “爸说骂人不好。”突然小红抬头望着她妈说。“唷,看我这粗言浊语的,让表哥笑话了。”“哪里话?舅舅已告诉我了,这些人的举止卑劣,难怪你愤怒,换了我也会骂人的,要是碰上我小妹,恐怕打也打上了。”“早听慧姐说她有个义妹,也叫燕子,很厉害,能说能打。那个医院的院长到镇上来就被她打得鼻青眼肿的。”“没听她说过,不过那家伙往死里整我爸,倒也该打。”向河渠转过话题说,“将来你去沿江时间长了,会碰上她的,四时八节的她会来看望我爸妈。现在请你继续说吧。” “好,我说。”薛晓琴略一沉吟,说,“不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了,说了我又会忍不住骂人,到要让细东西告诉她爸了。我说天下乌鸦一样的黑,搞行政的没几个好东西。”“这个——”向河渠想反驳,又觉得深受其害的她说几句过激的话,也由她,干嘛要在对错上太认真呢?就没开口。薛晓琴早望见了向河渠神色的变化,一笑说:“表哥,你是志诚厚道的人,除在姑父被整一事上深受其害外,还没遇上阴毒险恶之徒。你能打包票你厂的头头就都是好人?”“当然能。” “不能的,表哥,”薛晓琴苦笑着说,“人心是变化的,青山说过烈火炼真金,困难考验人。其实不仅仅是困难,更多的是利益考验人。你这个厂现在正处在开创期,你不但有用,还有大用,一旦你的用处不大了,甚至对他们的利益有妨碍了,他们怎样对你,还两说着呢。青山是个书呆子,我看你俩差也差不了多少,总之是小心没大错。” 向河渠想起在生产队的经历,说:“你说的也对。”“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我才要提出我的条件。能满足,我去沿江干一场,不能满足,我再找别的主顾。又不是表哥你当一把手,我凭什么为他们出死力?”“说得对,你有哪些条件?” “条件?你跟表哥提条件?”西房门口传来魏国栋不满的声音。“舅舅,燕子说得对,厂是公家的,又不是外甥的,就是外甥的,还得亲兄弟明算帐呢,更何况还是公家的呢。要是没有条件倒反而不好,首先报酬怎么算?随奶奶赏锅巴?别说外甥只是个会计,做不到全主,就是能做全主,也得有个标准才行吧?”“倒也说的是,条件你们谈吧,我到站上去了。”魏国栋边说边往外走,临出门又撂下一句“今天别走,晚上再陪舅舅喝几杯。”“不啦,舅舅,过几天还来呢。”向河渠送出门外,看着舅舅骑车上了门前的机耕路才走进门。 “条件呢,我也没想好,我们一起来商量商量,反正你又不是外人,帮我参考参考。”“好的,你先说说看。”“第一条明确我的义务。我负责土法上马的设备设计、指导安装调试,负责技术培训,负责产品收集和初验。”“什么叫收集?”“收集是生产过程中的最后工序,产量高低、质量好差关系很大,所以我要亲自做,不假手于人。”“不假手于人是什么意思?” “表哥,你也挺精明的,一听就知道。老实说吧,在我离开沿江之前这收集和初验的技术绝不传人,有这一条我就不担心谁敢耍花枪。”“那现在厂里有人会吗?”“没有。不过在两天内我会传给慧姐,慧姐会了我才走。”“厂里会同意?”“嘻嘻,这可由不得他们。姑奶奶不教就走,他婊子,啊呀,我这张嘴,他整个车间就得停产,敢不同意?”向河渠心头打一激灵:这可是个厉害的女人,将来会不会——。 “表哥,你放心,我不会这样对待你的。”薛晓琴也有点后悔出言太直了,不过说真的,她决无对不起表哥的想法,那不闹翻了天吗?她还能在这个家里呆下去?她笑着说,“我将技术全盘教给了慧姐,不等于都教给了你吗?你还担的什么心?”向河渠一想到也是,忙笑着说:“我才不担心呢,舅舅家的媳妇会对不起我?不可能的。”“只是有一点,只要头头不明说,你也不要点明,就这样糊涂官司糊涂了。”“行,行,你继续说。” “第二条,我的权利。我的工资每月一百,毛利百分之一归我所得,百分之一归车间作奖金,由我分配。”每月一百元好办,费家父子加起来还三百呢。只是这百分之一的毛利归她所得,他没把握能通过。一是效益分成没有前例,二是百分之一,比例不小。如果按每年二十五万支小肠计算,年毛利就是二三十万,百分之一就是二三千,连工资在内就有三四千,是阮支书年收入的十倍还不止,这有点为难;还有那百分之一的奖金也是史无前例的,归她分配,就会将整个车间置于她的管辖之下,职工都得听她的,他们能接受吗?向河渠沉吟着,一时无法开口。“表哥怕通不过?”“有些担心。” “这得看你怎么说了。爸说有些事得运用逆向思维来考虑。按常规思维难通过的,运用逆向思维,没准儿一想就通。”“你是说——”向河渠一下子没会过意来。说真的,向河渠喜爱哲学,七七年高考填的志愿,第一志愿就是哲学,可是喜欢却从没系统学过,因而对逆向思维还说不出个子午卯酉来。 “我这条件,猛一听是要你厂给我好处,可这好处是你厂给的吗?我不去,你厂在肝素项目上能得什么?”向河渠明白了:“你是说与其说是厂里从毛利中分了百分之一给你,倒不如说是你将98%的毛利分给厂里,1%分给职工,1%留给自己?”“格格格,难怪爸说你聪明过人,果然一点就通。”薛晓琴笑着说。 向河渠陪着笑说:“你倒不如说,别看向河渠人模狗样的,怎么这么呆头呆脑的,反应也太迟钝了。”薛晓琴一怔,随即笑着说:“妹子不会说话,请表哥别生气。”“哪来的那么多气好生的?你继续说吧。” “主要就是这两条,其他就比较好说了,我们预定合作期限为三年,”“三年?”“是的,你厂与我个人合作开发肝素,期限三年,期满,双方有意继续合作,条件再谈,无意继续下去,则一拍两散。”“那最后工序的技术关键你也会在走前全盘托出了。”“那还用说吗?对我毫无牵挂只有怨恨的风雷厂还传给慧姐,更何况是表哥所在的厂?” 接下来就其他方方面面涉及肝素生产、经营的事情哪些由厂方承担,哪些由薛晓琴负责,两人细细地商量了一番,并形成书面草案。等到一切都基本弄好的时候,魏国栋回来了,向慧也到了,向河渠想走也走不了了。 第7章 生化厂扬眉吐气 肝素间隐患暗伏 沿江生化厂就肝素钠的开发问题展开了热烈的讨论。向河渠详细介绍了他的所见所闻,当听说人家所用的设备设施时,三人都有些咋舌,再听说可以土法上马,由对方设计自制土造设备只需花几千块钱时,又都欣然了。对条件中的第一条,不但没有起疑,反而认为对方认真负责;对第二条,听向河渠以薛晓琴的口气说出后,倒也没有什么反感,向明说就是钱教授他们也没有人敢保证质量和产量的。向明问是什么样的女人有这样的胆量和魄力?向河渠告诉他,薛晓琴是他表弟魏青山的妻子。魏青山在县化工厂当技术科副科长,背靠南化陈总工程师和化工研究院在国务院挂了号的他五叔魏国梁,有一身的化工技术,风雷化工厂的肝素就是薛晓琴主持搞进来的。听说有这样的背景,大家也就释然了。 会上决定由蒋国钧代表厂方去与薛晓琴洽谈,向河渠陪同。向明说他也去一趟,想到人家厂里去探探虚实。阮志清说他赞成,说要不是腰受伤行动不便,也想去参观参观。日期就订在六月二号。 接下来就车间放在哪儿展开讨论,因为河南的厂房还没有起好,现在又没有一间空房。依据建车间的起码条件是水电齐全、生产用房不少于八十平方米,眼下真不具备这起码的条件呢。 老蒋问:“老阮,房子还要多长时间竣工?”“平房三五天就可以盖顶,楼房还要一个月才行,要使用,还得再往后推一个月,就是说还得两个月。”阮志清说。“能不能这样,”老蒋说,“突击平房工程,浇地坪与盖顶同时进行。”“不行!上面盖顶,下面浇地坪,东西掉下来打伤人怎么办?再说也不晚在三五天啊。” 向河渠说:“我有个办法可以让地坪提前头二十天使用。”“什么办法?”阮志清问。“农机站浇45匹柴油机脚子时用水玻璃代替部分水拌水泥浇混凝土,当天固化,第二天就开机,没有出现故障。”蒋国钧高兴地说:“这个办法好。我们的设备都是小功率的,更没问题啦。”阮志清问:“还记得请的哪里的师傅吗?”“没请师傅,是机修间包师傅自己浇的。”“原来是这样。这件事我去同李头儿商量着办,其他事等你们莶好协议回来再议。” 世上事就是这样,有话则长,无话则短,与薛晓琴莶协议顺风顺水,不费周折;到风雷厂窥探也没人发觉。说没人发觉也不尽然,向慧就见到了向、蒋两人。不认识蒋国钧是真的,但却认识向明。她和向明是同届不同班、从小就认识的同学,只是没打招呼罢了。在这种情况下不打招呼不见面最好,省得惹麻烦,所以有意避到车间里,没见向明,向明也没见到她。 薛晓琴到林支书那儿呈上辞职报告,林支书问临江厂安排了什么工作?薛晓琴说没有安排。她说在这儿度过了她屈辱的一段时光,见物见人总伤情,不想在这儿混下去了,恰好青山的表哥打算开发肝素项目,她去帮帮表哥。一听说薛晓琴要到别厂去兴办肝素项目,林支书勃然大怒,不同意辞职。 林支书的高声喝斥引来楼上几个房间人们的探看,刘厂长、耿厂长立即赶来,一会儿功夫姚会计也来了。楼上走廊里,楼下都有人目光射向书记室,被刘厂长呼喝、赶回了各自的岗位。三人来到支书办公室内,听林支书说清了情况,纷纷指责薛晓琴的不对。 薛晓琴瞪着双眼责问说:“我为厂创建了肝素项目,没有我就没有肝素车间。现在竟然派人来摸我的底细,想学会了技术就赶我动身。现在不等你们赶,我就自动走,有什么不对?”姚会计反驳说:“你瞎说。”薛晓琴说:“瞎说不瞎说,大家心里有底,我虽然年纪轻一些,也是从运动中闯过来的人,各种算计人的手段有多少看不明白的?实话实说了吧,青山到厂后经历过的事情象过电影一样从我面前过了一遍,总算是弄明白了我们夫妻在你们眼中的份量和角色,我们只不过是个工具而已。” 林支书说:“你这么说是不是太过分了,厂里就不曾对你们好过?”薛晓琴说:“林支书,青山对我说过了,交绝不出恶声。是的,没有你们,我进不了厂,当不到工人;你们让我当司务长,当技术员,这些都是事实,我也作了回报。没有我你们弄不到肝素项目,赚不到这许多钱” “不一定。”姚会计说。薛晓琴一笑说:“那更好。没有我你们干得会更好,这总行了吧?既然如此,有我没我无所谓,干嘛要发这么大的火?你们能人有的是,我不过是个中学生,你们还有两个高材生嘛。”姚会计嘴巴张了张,终于没能说出什么来。薛晓琴说:“我本来没想过要走,但没法不走。换位思考,假如我是你们中的一员,为了姑且算是厂的利益吧,献出了自己的一切,结果到今天连个正式工都不是,当得好好的司务长被换成了别人;一心为厂抓技术,身边来了挖技术的人;丈夫呕心沥血为厂拼命干,厂里用得到的技术都贡献出来了,成了挨整的人。姚会计,你别急于辩驳,等我把话说完。青山走前说过他之所以决定要走,是因为厂里用得到的技术他都贡献出来了,这里有他没他无所谓了。我之所以要走也是这个原因,只要我技术一交出,一个临时工的命运是可想而知的。所以与其等你们不要,不如自己主动走。但要说明的是走前一定将技术毫无保留地交给厂里的某位职工,不使厂的生产在技术上受影响。” 姚会计说:“技术不是你个人的,你无权转让给人家。”薛晓琴说:“你可以上法庭告我哇,只要你拿得出技术是厂里的证据。我去学技术,只怕厂里连张介绍信也没开吧?依着我的脾气,拍拍屁股就走,你能拿我咋样?不过青山说了,有那么多兄弟姐妹靠这个吃饭呢,我不为工厂,还得为这些兄弟姐妹着想。因此我决定在三天内将技术全部教会我表姐向慧。” “那不行。”姚会计话还没说完,就被薛晓琴打断说:“姚会计忘了等我说完再辩驳的话了。别作忙,等我说完你再说,你说时我也不插嘴。青山要我跟各位打个招呼,我们好来好散,交绝不出恶声。青山说全县五六十万,七八十万头猪,我们不过利用了其中的三分之一。我帮我老表再建一处,也还是用不完,对我们厂没有影响;技术全盘交出,生产上也没有影响。之所以技术上交给向慧,也是希望好来好散,不要逼我走绝路。好了,我说完了,姚会计,你要说就说吧,我保证只听不驳。” 据薛晓琴说,在她说了上面那番话后,林支书说等讨论后再给答复。第二天刘厂长就通知她,同意由向慧接替她的工作。 薛晓琴报到后,厂里没地方住,暂时住到向河渠家,小红很快就与馨兰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不再跟着她妈上下班了。 应薛晓琴的要求和协议的规定,厂方任用许家富为车间主任,招了十二名女工作生产工人。许家富主管从进料到生产的全部日常管理,薛晓琴只负责指导生产技术和收集产品。随着土制设备的完工和肠粘膜原料的落实,河南平房也可以交付使用了。安装、调试、培训生产员工,薛晓琴忙得不亦乐乎,向河渠也常来看看,阮支书更是关心,几乎是每天必到,有时一天到两次。 难怪阮支书关心这个车间。所有的激素车间没有一个是他主持建立的,这个肝素车间不能仍然由向河渠主建了,不然让领导说起来,他成了什么人了?因此在人员配备上他用姨侄许家富当车间主任,各工序都用他亲友的子女或熟人、领导推荐来的人,除薛晓琴外没一个是二向一蒋的关系人。至于薛晓琴,从第一天与向河渠通电话时,向河渠好像还不怎么认识她这一点上看,虽说是表弟的妻子,却也不怎么亲切,因而这个车间应该算是阮志清的嫡系。 前面说过,薛晓琴是个眼眉能吹哨子的人,什么人在她面前有所表现,她看不清识不透?在向河渠晚上不值班回家吃晚饭的时候,薛晓琴谈了自己的看法,建议表哥丢开肝素车间,任由阮支书管,她完全应付得了。有什么重要问题解决不了时,她会找他说的。向河渠觉得言之有理,从那以后基本上不再去肝素车间,即使在办公室从河北搬到河南楼上以后也很少去。 现在厂的规模大到惊人的地步,激素分厂连厂本部的在内共十二个,分布在五个县的范围内,共收七十三个公社孕妇小便。这么大的范围基本靠他与老蒋两人在面上跑,另外还有他的主办会计的业务,你说这工作量该多大?因而肝素车间的筹建及以后的上马、运作,他听了薛晓琴的建议,阮志清不说他不问。出去,他江南江北都去跑,有一首诗是这样记录的: 晨在乐余晚后塍,江南百里任纵横。荞麦花繁蜜蜂笑,垂柳夹道躬身迎。 向南向北风总顺,秋风凉爽送我行。东召七社仁人会,西见群英语谆谆。 公约推行大体好,遇缺补全更趁心。同心协力创大业,胜利形势真喜人。 在面上巡视过程中,他在江南则检查所提管理措施的落实情况,寻找改进的方法;在江北则建议、推广江南的那一套;不管在哪里,都跟核算员传授会计知识,并自印了讲义,帮助核算员提高业务水平。回工厂,则在他那间仅容一床一桌一椅一橱的小办公室兼卧室里或记账做报表,或拟管理制度、工作建议,《生化战报》也是在这间小屋里创办起来的。 说起那间小屋,比向河渠改魏青山的《七律》为《渔家傲·茅屋歌》中形容的还要差,首先是矮,大个子不低头进不来;接着是小,横量竖量,长宽过不了一丈,当然也就阴暗,大雨暴雨还漏。八零年七月那场大雨,上漏下漫,他那小屋成了龙宫一室。你看他诗中怎样形容的?七月七日他有雨中四首,其中一首说到他的宝殿是 : 连霄风雨袭茅棚,铺下床顶游蛟龙。凳子走,鞋跟从,驱水出门盆为功。 铺下流水、凳子和放在踏板上的鞋浮动、游走都好懂,床顶上也游蛟龙是怎么回事?咳,因为屋漏,在床顶上棚了一张大塑料纸呗。漏的雨多了,不也流来淌去的么?这么一来,他那张床是不是水中的寝宫?到得水退了,家中水退不尽,还得用脸盆、茶缸去舀水外泼 ,所以也就“盆为功”了。 向河渠的小屋如此,阮、蒋住处如何?他们没有这么惨。阮志清的稳如磐石,不去说了;蒋国钧的,大比向河渠的大不了多少,但高、亮,且自行车不用进房间,放在食堂贴墙,自然宽敞些;雨水除困住他们出不去外,其他没什么可担忧的。诸位可别帮向河渠抱屈打抱不平,一是当时条件太差了,公社就给这么个破地方,就这么几间破房子,并不是阮、蒋二人不给好房,是没有,向明还没有房呢;二是雨也太大了,你看向河渠诗中说的: 一、滂沱大雨倾缸盆,沟满壑平路无痕。可是银河堤坝缺,漫天洪水临凡尘。 二、浅处过膝深没顶,邻家借盐乘澡盆。渠闸如果不配套,又得磨破脚掌心。 说到磨破脚掌心,哪怕沿江的年轻人也是不会懂的。向河渠说的是五几年的特大水灾,为抗洪,大家日夜脚踏水车排水,连轴转了二十多天的往事。这次大雨比那次的毫不逊色。尽管狼狈到这地步,向河渠却不忧反喜,为什么?你听他在诗中说的: 喜怒哀乐各不同,低温利我碍耕农。你忧我喜寻常事,利害不一意难容。 原来激素生产怕高温,一场大雨大大降低了气温,使原本打算暂停生产避避高温的激素又继续生产下去了,而大雨低温却对庄稼的生长造成了不利的影响,这也是人力无法左右的事情,不去说它了。 生化厂的激素生产线停止了规模上的开拓、扩展,转向了内功的建设,生产全面上了轨道,肝素项目也取得可喜的成果:靠几只大缸、几口大锅、自制的土锅炉和一些小设备设施,不但拿出了成品,质量上乘,而且单位产量也超过了资料介绍的收率,薛晓琴得到阮志清的赞扬和好评。 从前面的介绍中诸君一定看出了薛晓琴的不简单。薛晓琴确实是个颇有心计的女人,自肝素生产一走上正轨,她就住到厂区内;并将收集和起居室合二为一,除吃饭、开会,不怎么走动;小红与馨兰难分开,就由凤莲早上将馨兰带到厂内与小红玩,下班时再带回家。她除与本车间职工谈笑风生外,与其他人员不苟言笑,也不怎么接触他人;人虽美,却是一块冰。出厂时,不论是上街、回家或逢时过节去向河渠家,都是空手携着小红,到存车的敞厅推出小凤凰,然后上车而去,从不带包。虽然大家都知道她是向河渠的表弟媳,却不见她往会计室跑,她过着类似于深居简出的生活。 几个月的观察,向河渠对薛晓琴有了进一步的认识,特别是一次与青山的长谈,更觉得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由衷地为青山庆幸,找到一个可遇而不可求的好伴侣;联想起与梨花的悲剧,不得不佩服两人对爱情的执着和勇敢,深感自己远远不如他们。说真的,要是自己和梨花像他们这样勇敢和坚定,又何尝会有悲剧发生?他在诗中写的是: 羡煞表弟魏青山,遇到一个好侣伴。虽说都遇大危难,为爱执着更勇敢。 我也曾有好运气,碰上梨花天顾眷。大难到来向后退,致使一生落遗憾。 八一年元月一日,沿江生化厂在沿江中学大操场召开总结表彰大会。会场上红旗招展,锣鼓喧天,各分厂、车间与会人员按事先划定的区间陆续进场,主席台上正在调试扩音设备,操场两侧鞭炮已依次排开,等待鸣放。八点整,会议主持人蒋国钧宣布大会开始,鸣炮奏乐,一刹时鞭炮声、锣鼓声响成一片,到乐止时依然余音袅袅,经久方息。 这次大会是沿江生化厂史上仅有的一次大会,也是社办企业少有的大会。其出席人数之众、来自区域之广为社办厂之罕见:共有大江南北五县七十三社的收尿员代表、十三个分厂、车间职工五百六十七人与会。 厂方四名领导成员中只有向河渠一个人不赞成把规模放得这么大。他说开会的目的是总结过去、发展未来,只要达到这个目的就行,不在于规模大小。可以分级召开,厂方会议只到先进工作者和职工代表;分厂车间召开全员大会,厂方派人参加。厂方召开全体职工和收尿员代表大会,规模太大,不易组织是一回事,主要是开支太大。他给大家算了一笔帐:大会人数要比他主张的多四百人左右,按来回三天到三天半计算,每人伙食开支按八至十元计,就得多支六至八千元,全员会势必停产,停一天将会减少纯收入一千二百元,四天五千元,再加上四百人的来回差旅费,共约多支少收一万二到一万四千元,会议效果除表面影响外却差不多。其他三人都主张召开全员大会,说是区区一万五算不了什么,只占利润的10%还不到,影响是绝对不同的。三比一,向河渠只好服从。 会议的准备工作,向河渠不得不佩服他们三人的能力:五六百人住哪儿、在哪儿吃?生化厂内肯定容不下。他们跟中学的周校长一商量,周校长大力支持。三十一号的课调到星期天上,一号放假,三十号动员学生将物品全部带走,这样就挪出了三十号晚上到一号晚上的时间给生化厂;教室整理一下当宿舍,厨房连炊事员都借给厂里,主席台是现成的,扩音设备、彩旗国旗全有,只是鼓乐不全。蒋国钧说他们大队过去扫四旧时从庙里扫来的锣鼓还在大队,他去拿来,有必要还可以带几个锣鼓手来,阮志清说“当然要”。这样一来,划线分区域,搬凳子放座位就更容易解决了。至于请区社来人,阮志清通过电话就解决了问题。 工作量大的是向河渠。制度建设倒不是大问题,几个月来他将车间公约实施中的情况作了整理,将老塑料厂的制度拿来作参考,依据管理原理,结合本厂实际拟订了适合本厂实施的厂规厂纪草案。他在厂领导班子和车间代表讨论时说,古人认为“国皆有法而无使法必行之法”,我们的制度增添了使法必行之法的规定。凡有制度不执行而又不按制度处置的,将受规定的惩罚;这就逼着各级负责人认真执行制度,不执行就罚他们。 两上两下的讨论形成最后征求意见稿,一个车间一本,将于人员到达的当晚讨论完毕,没有意见的视作通过,向河渠估计不会再有什么意见了,因而这一工作算不上工作。事实上十三个分厂、车间都是一致通过的,没出向河渠的意料。工作量大一些的是为阮、蒋大会发言所作的准备。蒋国钧的表彰致辞好写,也不长,阮志清的工作报告内容多,量就大些,这还不是关键;关键是薛晓琴来电话说她不想干了,他不得不找借口去了一趟临江。 薛晓琴的不想干,起因于肠粘膜的内在质量差。冬季是宰猪旺季,肠粘膜量大是正常现象,可单产却呈下降趋势,薛晓琴检查生产工序,一下子就发现了问题,是肠粘膜中水多了,真正的肠粘膜就少了,单产自然就低了。她跟进料人员指出,进料人员只说检查,就是情况依旧;他找车间负责人许家富,许家富答应着手处理,也只好了一两天,过后又复原。跟阮支书交涉,阮支书当即找来许家富,责成解决。许家富说他已尽力了,有人在争货源,我们不要人家要。这样下去车间保本就不错,她的利益将受很大影响。无利不起早更,她不想干下去了。 向河渠说协议对此没有说法,她不干就是违约;当然违约,协议上也没有处置条款;但她薛晓琴是向河渠的亲戚,厂内受损失,他就有责任,这是一;其二,青山这儿目前还不能带家属,她离开沿江还得另找别厂,别厂不等于就比沿江好。在这儿起码一个月一百元少不了,坚持下去没有坏处;第三,他来了解一下情况,看能不能找到好的解决方法。不管怎么说,不干的念头要收起。青山认为表哥说得对。薛晓琴笑着说:“就是累你跑了一趟。只是这个车间的事你只能暗助,不能明插手。那姓阮的权势欲大,你插手会引起他的强烈不满。按你说的意思,我会从容处理的,你不要担心。” 这一个来回,几乎耗去向河渠一个白天的时间,他只好出劲干,直到三十一日晚上九点多才将文稿缮清,交给了阮、 蒋二人。 会议由蒋国钧主持,区主管工业的夏书记、公社宋副书记在会上讲了话,高度评价了生化厂在七九、八零两年取得的成就,表扬了以阮志清为主、蒋国钧为副的厂领导班子,却没有提二向的名字。阮志清作了工作报告,总结过去,展望未来,提出八一年创产值一百万、利润三十万的宏伟目标。 向河渠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讨论通过的八十万产值二十万利润怎么变成一百万和三十万了?这八十万想夺到就得极尽全力,不能稍有懈怠。激素再上升,除非再扩大,肝素不提高肠粘膜的质量,能不能保本还难说,全厂利润能弄到二十万都危险,三十万哪里来?阮志清已经说了,自己也无可奈何。会场上下却是一片雷鸣般的掌声。 接着六名职工代表,其实除阮秀琴是核算员外,都是车间、分厂的负责人,他们陆续上台晒了他们单位去年的成就,表示了大干快上的决心。蒋国钧致表彰辞,阮志清和区、社领导颁发奖品和奖状,将会议推上高潮。大会在鼓乐声中结束,阮志清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终于又站起来了。 是啊,自砖瓦厂下来担任塑料厂厂长至今,六年了。除已过去的两年,这四年来他过的是什么日子啊?要钱没钱,就少信用社一万几千块钱贷款,常常象追命一样地要;穷到极点时,请人吃饭,炒个鸡蛋还蛋不够,加点面粉充充个数,炊事员买把条帚也得掂量掂量;要权没权,就那么二十几个人,工资还常欠着,向谁耍权威去?到公社开会也自觉找个角落坐......,而如今,哼,他奶奶的—— 是的,过去的这两年,不,这一年,过去的这一年成绩无疑是突出的。曾几何时还蜗居在沿江新街西尾部几间残破旧屋中的生化厂,转眼建成沿江第一楼。五十米宽,连三楼顶上水池足有十米高的沿江生化厂耸立在新街河对面的南岸下,一到夜晚,那霓虹灯发出红红绿绿的彩色光,非常好看。 这么一幢未经设计院设计,由小学毕业的自己凭着当过几年砖匠的功底,自行规划,自当指挥建造起来了。虽说它的外墙还是水泥本色,但在沿江却是第一楼,老实说还是值得骄傲的。向河渠知道什么?少生产多支出一万几千块钱算个什么?就是要让当年看不起他,将他贬到塑料厂的人们、以为他翻不了身的人们看看他的能耐,他还要将他的名声传到大江南北五县七十三社去,让人们知道临江有个阮志清领导的沿江生化厂。一万几千块钱能买到这些?真是的。 实事求是地说,生化大楼的建成,阮志清不但功不可没,而且是他一人之功。在建房一事上,生化厂领导班子中除阮志清外,其余三人没搬过一砖一瓦,住的是现成的房子吃的是落蒂桃子。为建房,他绞尽脑汁搞规划,费尽唇舌要土地,东奔西走买材料,废寝忘食查工程质量,仅一次巡视工地摔伤了腰,十几天行动不便,动一动就疼得难受,确实吃尽了千辛万苦。 虽然也有人说阮志清吃了不少苦是真的,可捞了不少好处也是真的呀。有人帮他估计他在建房上捞的好处够建一幢四间一底的二层楼。几年后他的情人透露说这估计差不多。 在向河渠面前说闲话的人也不少,张井芳说的事就让人起疑:蠡湖林场砍伐了大量树木等卖,价格比树贩子的要便宜30%,张井芳特地赶来报讯,阮志清却没从蠡湖买一根;农机站的钢筋便宜,阮志清也不要。为什么有便宜的货不买呢?据说阮志清的侄儿送来的水泥都是直接进入工地,从没见保管员去验收过,等等。 向河渠听了不往心里放:疑点不能当证据,犯不着为疑点去得罪人,再说即使是事实又能怎样?二百块茶叶明显违犯会计制度,自己不让报,阮志清拍桌子大发其火,说跟他这样的会计没法工作。他坚持不记账,将票据退回去。退回去又怎样?只不过压在缪丽抽屉里,钱一样进了阮志清的腰包,他白赚了个仇对。 凭心而论,在阮志清手上工作,还算是得心应手的,尽管那次发了火,但事后看不出有生分的现象;多数事只要他提出来,阮志清差不多都照批。而今的社会,有点权势的有几个不贪的?就是登儒还将自己找去,说是不以书记身份,只以同学关系劝一句:坚持原则无可非议,但要注意灵活性。登儒还跟黄娟说过,担心有一天他若调走,向河渠这古板的性格能不能为后来者所容,还很难说。联系起在生产队为坚持原则而得罪人引起的报复,以致校办厂来要人走不了,考教师高分不被录等等往事,向河渠不寒而栗。因而对这些闲言闲语只当没听见,他只想洁身自好。只要不太出格,只要不怎么危及自己,就睁只眼闭只眼吧。 过去的一年,成绩突出的还不仅仅表现在建成了一幢大楼上,经济效益也是惊人的:激素总产量二百三十七公斤,肝素总产二十八公斤,总产值六十五万多元,税前利润十八万多,名列全社第一。光荣出席县先进单位表彰大会,不但拿回了金字奖状,还捧回了一台电视机。阮志清成了县里有名市里有榜的先进工作者。 还有职工的报酬也是让人羡慕得不得了的。那时候阮志清的工资三十五,蒋国钧的三十三,向河渠的三十一,而激素战线平均工资高达四十一,肝素车间工资虽不高,二十六块,但奖金多,平均一百三十三,每月二十二块,两者相加就是四十八。工人的收入比社办厂干部的工资还要高一截,能不让人看见阮志清就竖起大拇指吗? 就这三方面已够阮志清扬眉吐气的了。不过也有不尽如意的地方:六个上台发言的代表竟有四个出在向河渠开发的地方;而这些地方的与会人员,不论是头头,还是职工、收尿员代表,见了他虽然也都十分尊重、客气,但没多少话说;遇上向河渠却似有说不完的话。虽然他知道这很正常,接触少感情淡嘛,但总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样滋味在心头;还有那个薛晓琴居然今天不参加会议,竟回临江探亲去了,也太不给面子了。这个向河渠呀,真让人—— 第8章 替工厂管理出妙计 为同事鸣冤陈直辞 大会以后,为贯彻落实厂部的厂规厂纪和发展规划,厂领导班子三名干部组成巡视组去各地巡视。向河渠为年报走不开,在家主持全面工作。阮、蒋、向三人这一圈花十三天时间,行程四百余里(包括去相关收尿点的路程在内),全面进行了巡视、调查,用向明的说法还只是走马观花,有一半以上的公社没有去。 向明说这一圈可累死啦,融冻路难走,江南更有很多山路,真他妈的难走,许多时候根本不能骑车,只好步行。向明问:“哎——,河渠,这江南二十七个公社你真的都去过?”向河渠点点头。“就用二十七天?”向明不相信似地问。向河渠还是点点头。“你他妈的怎么走的?”“你呀,没听三国他们说,瞧瞧我也跟老余说上了。”蒋国钧笑着说,“你没听他们三个说,最多时一天跑四个公社,没把他们累趴下。” “别说这些少盐没油的话了。”阮志清见蒋、向二人好像在为向河渠表功似的,有些不耐烦地说,“这样面面具到地巡视也不是个办法,大家动动个脑筋,想个主意,既能抓得住,又不致太分散。”向河渠试探地说:“我有个想法,不知道是不是可行?”蒋国钧说:“行不行,说出来才知道。” “我是从分厂这个名词上想出来的。现在的分厂其实就是车间,只是叫着好听,谁也没把它当成个分厂来看待。我想”向河渠斟酌着说,“以人地相宜设置分厂,一个分厂管几个车间,分厂设分厂长、技术员,专管巡视、检查各车间的工作。分厂备日记,每天记载工作内容。工作内容分为一般情况、遇到的问题、解决的办法、产生的效果等栏目。”“好!”向明首先赞成。 “各车间定期自查互查,厂方拟定检查细则及得分,由分厂厂长主持打分。”阮志清眉头一扬,笑着说:“这主意不错,你继续说。” “全厂开展评比活动,以优胜红旗和电视机作优胜标志,谁赢谁得红旗捧电视机。” 蒋国钧问:“是以车间为单位还是分厂?”“以分厂为单位,分厂回去再评比。” 向明问:“定期巡视还搞不搞了?”“不搞了。”向河渠说,“可改为各分厂互查,由厂方派人参加,推磨式互查。” 老蒋问:“你是说江南查蒲州、蒲州查沿江、沿江查蒲江,蒲江查江南?”“对,也可以打乱抽莶。”阮志清说:“我看这个办法可行,大家再想想、凑凑,将办法搞完整。另外就分厂长人选也要酝酿一下,晚上商量。” 晚上商量有结果是:全厂建沿江、浦江、蒲州、江南四个分厂,分别任命缪丽、马如山、赵国民任沿江、浦江、江南分厂长,调方国成到蒲州任分厂长,任命王建安为青阳车间主任,各分厂长兼任分厂所在地车间主任,调阮秀琴至厂部任辅助会计兼肝素车间核算员,改原肝素车间核算员葛春红为后塍车间核算员。各分厂所在地车间核算员兼分厂技术员。各分厂自选一名职工兼所在地车间副主任,兼职人员的工资按原工资加10%计算。由向河渠设计分厂日记、测查细则,请印刷厂印制下发。每个月各分厂自查一次,每季度各分厂互查一次,优胜分厂在季度互查后评定,电视机随优胜红旗而定行止。 这一决定立刻在全厂掀起比学赶帮超运动,从而将生化事业推上顶峰,八一年一季度激素总产竟达一百另三公斤,其中江南分厂四十七公斤,占全厂45·7%,肝素十七公斤,季度总产值二十六万元,利润七万多,可把生化厂上下乐坏了。 何只是生化厂的人乐坏了,王梨花也感到很高兴,她弟弟到生化厂上班了,能拿到四十几块钱一个月呢,比她还多十多块。只是弟弟当什么主任,她有些担心,担心弟弟只是个初中生,没见过多少世面,当什么主任呢?这个冤家也真是的。于是她托周兵捎一封信给向河渠,让他重作考虑。 其实王梨花错怪向河渠了,那次厂管委会上就人事问题讨论时,阮志清说:“目前人满为患,要来我厂工作的人太多了,我跟宋书记商量了一下,眼前只能收郭书记的侄女儿、袁部长的外甥、老蒋的外甥女儿和向会计的王建安四个人。我的意见公社两领导的子女放在肝素车间,老蒋的外甥女儿原打算放在肝素车间当核算员的,现在阮秀琴调回来了,后塍就缺个核算员,这就改由老蒋的外甥女儿叫----,噢,叫葛春红,由葛春红去担任,王建安挺精神的,赵国民离开青阳到后塍,就由他来担任,方国成从东莱调到老蒋那一片去当分厂长,余广德从后塍调到东莱去顶替方国成,大家看看怎么样?” 向河渠说:“谢谢你的关照,建安当车间主任恐怕不能胜任,还是让他到一个公社负责一个点好。”向明问:“王建安是什么人?”“就是吃饭时那你斜对门的小伙子,向会计的小舅子。”老蒋开玩笑地说。 看向河渠窘迫无措的样子,阮志清笑着说:“老蒋说笑话的,别当真,让向夫人知道了要吵架的。是向会计女同学的弟弟,初中毕业生,蛮神气的,也很勤快。”生化厂的车间干部除马如山是老支委外,全部从一线工人中选拔,叫王建安当车间主任也符合这个厂的常规,没人觉得特别。 周兵捎回来的信,向河渠读后写了回信,全文如下: “兰: 让建安弟弟当主任不是我的本意,领导错听周兵乱说,有意关照,我也只好将错就错。不过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他认真办事,按厂的章程办事,就不会有多少失误。我的外甥赵国民在江南,是他的顶头上司,会关照的,你放心就是。 他几次说到谢谢,我对他说:‘要谢谢你姐姐去,是你姐姐叫我关照的,谢我干嘛。’吃了几天饭,带来米,要跟我结帐,我说回去问你姐姐吧,她让算就算,我去王庄也不带锅子嘛。你说好笑不好笑? 弟弟的文化学习问题,你得过问一下,我盼他通过自学能达到高中水平,到那时才能另外设法。要在社会上站住脚,没点水平是困难的,你说呢? 由于工作的烦忙,《一路上》的素材整理十分缓慢,不过虽然缓慢,整理过程中心情总是随着事情回忆而激荡不已的。徐兰是你的化身,而青山却是我的影子,我们俩的悲欢将始终贯穿于《一路上》的前后,时隐时显。 原来担心没多少东西可写,现在才知道许多事情在催着我去写了,一桩桩一件件见闻激动着我的心:那‘板床轧轧叹更长,泪湿枕巾、心被心牵’‘彻夜未寐泪盈盆,远眺倚柴门’的缕缕情丝;那‘纲纪毁、声声秋、泪海河,’‘帽子漫天飞舞,动轭挂牌游’的桩桩往事;那‘神佛前、虔诚求、望保佑:有贴心人、与君同舟、死也瞑眸’的诚挚心愿;那‘人生路上多艰难,林立暗礁,步步险滩’‘是非海里遭沛颠’的坎坷历程都推动着我去写。前几天听到一位解放初期就参加工作的老干部谈起他当大队支书期间所受的排挤、打击,引起我莫大的兴趣,已约他来谈谈,想将他也揉进《一路上》中去。 徐兰的感情、喜忧和曲折经历,我只能约略地知道,体会不太深,盼望你能以你为主体,将素材收集、整理出来。在徐兰身上应当有你的泪花和喜悦。大约在我所收集的素材大体整理结束时,将会前去拜访你,那时希望能看到你所收集整理的素材,当然也许工作需要我会提前来王庄的,那又当别论了。 周兵说你生了个女孩子,韩家不高兴,立志连回来看一下也没有,你为此哭了不少,是吗?生女孩又怎么啦?我也生了两个女孩,非常喜欢她们,父母拿她俩当宝贝。凤莲也哭过,我对她说,女孩子也是人,同样是我们的亲骨肉,培养好了同样是我们依靠的对象。城里的父母还是靠女儿多于靠儿子呢。将来我们老了,需要子女服侍了,你说是媳妇贴心呢还是女儿贴心?让我说生女儿比生儿子还要好呢。不识字的凤莲能想得通,难道你还不如她? 弟弟说女孩取名叫煦兰,什么意思?是徐兰的谐音,还是别的...... 妈妈近况如何?代向她老人家问好!” 落款只有一个“渠”字。 信中说的“工作需要”其实只要找,借口总会有的,这不,机会来了。县里要在春节前办一期会计短训班,时间半个月,17号报到。17号是腊月12,学习结业时是腊月27,到腊月27回来,面上肯定去不了。江南有赵国民负责,向河渠不用操心。蠡湖负责人现在是陆志芬,却不能完全丢手。春节期间的特殊关注事项他必须去关照一下,同时借机去见见心上人,也是很有必要的。连同刚捎去的这封信在内,共三封信了,未见一字回音,是什么原故? 于是他跟阮、蒋、向三人在会上说了打算。向河渠说的是实情,激素生产上有它的特殊性,厂内分工时基本上谁负责兴建的归谁处理日常事务。蠡湖是向河渠兴建的,虽然隶属于缪丽分厂,应归阮志清管;但阮志清在向河渠去江南期间发现张井芳和他的部下,对他这个支书只是恭恭敬敬、唯唯诺诺,总象隔了一层;于是趁扩张之机将张井芳调到西线外县兴建一个车间,蠡湖车间则将老工人陆志芬派去;意想不到的是陆志芬与原班人马也只是表面上的一团和气,有些矛盾竟需要张井芳回来协调;因而在向河渠回厂后,陆志芬、缪丽凡涉及到蠡湖的事情,通常总是向向河渠汇报,并说是阮支书吩咐的。他去询问,阮志清说能者多劳,也就没再推辞。 元月十六日,因为没有自行车(他买的那辆永久已归凤莲上班使用),就起了个早,让周兵带二等车,和缪丽一起去蠡湖。 周兵虽然分工在蠡湖车间工作,负责到王庄点上收尿,但除雨雪阻隔,他基本上不住车间,总是天天回家,因而向河渠要传递个什么给王梨花就十分方便,这里他将向河渠送到车间,自去他的点上上班,不提。 激素生产的特殊性是孕妇小便离开人体二十四小时内必须提取出成品,否则就会变质,而小便是每天都会有的,哪怕是除夕、正月初一都必须收。因而春节期间的工作要有些特殊安排,向河渠来就是听取车间安排的。陆志芬是新当选的,缪丽却是老手了,三个人的商讨实际上是缪丽主讲,陆志芬提问,向河渠以听为主,就车间的某些特殊情况说了看法以后,才九点多就部署完毕。 陆志芬笑着问:“到她那儿吃饭还是在这儿?玉梅家还为你留了风干鸡呢。”向河渠与王梨花的故事在这儿差不多尽人皆知,并博得众人的同情。向河渠呢,反正是清清白白也不怕人知,所以他说:“时间还早呢,就去王庄吧,借辆车给我。” 陆志芬说:“去临城半个月,没个车子也不方便,我看让玉梅送你去,骑她的车回来,然后去开会,有个车多好。”原来向河渠来蠡湖,如果到各社去巡查的话,有时骑的就是王梨花的车,这也是公开的秘密,所以陆志芬有此一说。向河渠说:“也行。”就用朱玉梅的车带朱玉梅来到王庄。 顺便提一句:朱玉梅是蔡国良的表妹,车间就设在她隔壁堂兄家,而堂兄在外地工作,合家在外,连过年也不回来住的。玉梅就在这个车间当室内操作工。 向河渠会在今天来,王梨花在上第一节课时就已知道了,自然是周兵说的。于是她在上课时也时不时地瞟着校门口,直到最后一节课快上课时,才见向河渠带着一位年轻的女子来了,于是迎出门外,来到院里。 朱玉梅虽然没见过王梨花,但一见人自然知道是谁,她快人快语地说:“王老师,我表哥明天去县里学习半个月,没车不方便,我说王老师的车十天半月的也骑不上一回,向她借去。于是我们就来了。人就交给你了,借不借车随你。”王梨花笑着说:“你这位妹妹说得对,别说他是我的老同学、我弟弟的领导,就是你妹妹要借也是肯借的,请到屋里坐。” 玉梅笑嘻嘻地说:“时间不早啦,我得赶回去工作,人就交给你啦。”说罢玩皮地一笑,接过车,拨转车头,上车奔校门而去。王梨花望着那扎着蝴蝶结的两条小辫子不停飞舞而渐行渐远的身影说:“你这个表妹好漂亮好会说话呀。”向河渠笑着说:“是国良的表妹,依着叫蔡家兄弟的习惯叫我表哥。”王梨花也笑着说:“难怪没听你说过有这门亲嘛。”上课钟声响了,王梨花说:“算你运气好,上午最后一节课我没课。”两人走进王梨花的宿舍,那里有一对忽闪忽闪的小女孩的眼睛在迎接陌生的客人。 向河渠走近小儿窝,弯下腰去逗引她,叫她的名字“煦兰”,原巴望她笑一个,谁知道她小嘴一扁,竟哭了,慌得梨花忙去边摇边哄,仍然止不住,抱起来一看,尿了,立即换了尿布,然后看了向河渠一眼,背转身喂奶。向河渠没事做,伸手想去洗尿布,被王梨花从镜中发现,连忙喝止。向河渠尴尬地站在那儿,直等王梨花奶完孩子,重新放到窝里,拥好小被子,才有了个摇小儿的差事,王梨花自去洗尿布。晾完尿布,王梨花刚进屋就问:“在家时也常洗尿布?”向河渠说:“必须的。她比我忙比我苦,只要我在家,基本上都是我洗。在生产队我记账时,慧兰就坐在我身边的地上,由我带;到公社后带着慧兰下去跑,也是常事;到了农机站,慧兰常在我身边,值班就和我一起睡......”听着向河渠一声接一声地叫着“慧兰”,她心一酸,流下了眼泪,因为她的乳名就叫慧兰啊。向河渠见状连忙责怪自己,王梨花苦笑说:“怨得了你吗?别自责了。”正说间,下课铃响了,学校要放学了,王梨花担任一个班的班主任,她没换向河渠摇孩子,而是去参与放学事宜去了。 下午王梨花只有一节课,因而这一天两人聚会交谈的时间非常宽裕。王梨花解释了前两封信没有回的原因,是她舍不得将他过去寄给她的信和诗词再还给他。这么一说,读者可能会有些迷惘,不过要是你一看信的原文,就会明白了。为让你解疑,现将原信抄录于下,噢——,称呼、问候之类与解疑无关的言词语句就不抄录了。第一封信是九月二十一日写的,信上说: “因工作所累,几个月来《一路上》毫无进展。8月26—27日两天,初中时的语文老师曹老师来看我,就习作问题作了指示。外出期间或有余暇,又翻阅了《费尔巴哈哲学史着作》《逻辑学文选》《论衡》《文艺论丛》《谈谈人物描写》,欣赏了《红楼梦诗词曲赋评注》《唐诗》《老残游记》《福尔摩斯探案集》和几本《短篇小说选》等,分析能力稍有长进,形象思维略有补益,一待时间允许,就将走在《一路上》,但恐怕第一稿脱手要到明年年底了,也许还得往后推。 写信给你的目的是想请你帮个忙,不知道过去我写给你的信及诗词可有了。因为十多年的时间,记忆之仓存货无几,现在虚拟虽未尚不可,然而毕竟没有当时情真。写小说是需要真情实感的。主人公魏青山当时的信是怎么写的,那一阶段是怎么想的,徜有原信加工,应是幸事。假如信和诗词还在的话,希望告诉我一下,我亲自来取,用后你如认为还要,仍愿奉还。如果已不复存在了,也望告之,我好另作措施。” 第二封信是十月五日写的,信中说: “见不到回信,感到奇怪、意外,怀疑你没收到,特来信重申原意。 上次信中希望你查一查这么多年来我给你的信及诗词可残存一二了,若还在,我想要。原因是:我想再现《一路上》主人公魏青山在十来年中对徐兰的感情。尽管这些情节和诗词我可以虚拟,但却没有当时的真情实感的东西作参考进行发挥来得好。由于这东西邮寄不方便,假如还在,我将亲自来取,若已不在了,则我将另行虚拟。不过不论在与不在,均请告之。这就是上次信的主要意思。没想到十多天过去了,不见回音,我只得再写一遍。随信寄上即兴诗一首,以供一笑。诗曰: 碧海金浪秋光媚,白鹤盘旋燕低飞。绿水道道清见底,荷花朵朵鱼虾肥。 向阳花儿向阳开,杨柳却将头低垂。芦苇靠近柳枝问:北去鸿雁怎不回? 春去夏过青还在,可是厌它总唯唯。” 王梨花将信件和诗词用订书机装订得整整齐齐的,上面还用了目录,注了日期,一定是为了向河渠查阅方便。她说:“用完后务必归还,今后的信和诗词自留底稿,我不会再还的。”这句话的后半部分向河渠是做到了,前半部分至今还没做到,因为原件已到了我这儿,还不还还两说着呢。 情人之间的话总是说不完的,照例又是恋恋不舍的送行,这在他的《习作录》中有所记载,我们就来看看他是怎么记载的吧。《习作录》里是用《江城子》为词牌记录的,词云: 频遣鸿雁身又临,是多情、是痴情?寒风扑面、单车专访您。犹是十二年前心,丢不下、怀常萦。 非为巫山布雨云,雎鸠鸣、待来生。来者何事?为索泪盈盆。悲喜融入《一路上》,齐挥笔、同心凝。 二、白日衔山天渐昏,犹送行、还未分。言来语去、句句含深情。再送千里终有别,期再会、到明春。 一径骑车到厂门,笑语生,热气腾。馄饨美味、伴随欢笑吞。有人戏谑“你家她”,任取笑,随诸君。 县会计短训班对向河渠这一班儿来说几乎没有什么收获。读者别错会了“向河渠这一班儿”几个字的意,以为是他的一班儿同学、哥儿们,不是的。在学习班上他几乎没遇上老同学,不,不是几乎,就是一个没碰到。这儿说的一班儿,指的是沿江的会计们。 不是吹的,沿江公社社办企业的会计的文化、业务水平在全县是上数的,举一个例子就能充分说明了:有一年县里招考财会人员以充实各社镇政府财会班子,临江县拟录取五十名,沿江公社就录取了十一个,而这次参考人员中还有向河渠、柳玉珍、洪章、彭海泉等四人没有参加,这四人偏偏是该社会计中学历最高的——运动前的高中毕业生,你说这种短训班能教他们什么?于是这班人应付了点名以后,溜出去逛街也就不奇怪了,就是坐在会堂里,也是意马心猿的,这在向河渠诗里也有记载,日期标志是“81·1·18”也就是报到后的第二天,诗云: 说罗嗦道罗嗦,阁下报告真罗嗦。一句重复三四遍,不怕台下人嘟噜。 说话本为听者听,奈何罗嗦瞌睡多。简洁一点好不好?南无! 二、不知所云坐会堂,意马心猿两茫茫。唾沫横飞唇舌干,不知说的哪一桩? 当然了并不总是无聊,也有有趣的记载。从诗的日期写的是元月23日看,应是开会的第六天,柳玉珍想念丈夫了,当天下课后连夜奔风中,她丈夫在风中当教师,第二天头班车赶到宿舍区,同事们取笑她,她倒好,索性老着脸皮说:“让你们笑过够,还扑空伏了个空窝呢。” 洪章说:“秀才写首诗送给大姐。”彭海泉说:“对,对,大姐把本子给他。”洪章劈手从柳玉珍手里夺过本子塞到向河渠手里说:“写,写。”向河渠问:“写什么?”砖瓦厂的刘锦遇说:“就写伏空窝。”柳玉珍也不回夺本子,说:“常听汉清说你是个才子,看你能写出个什么来?”向河渠笑笑,拿着本子想了想,走到窗台边,就住窗台填了首《江城子·思郎行》。好事者都站到他身边或身后,见他写的是: 遥遥半月才见人,思郎心、那能禁?不声不响、披月南天奔。月老荒唐郎不在,空往返、泪暗噙。 辗转反侧熬五更,此心情、向谁陈?身坐会场、强自捱时辰。屡伸玉指频频掐,盼结业、算归程。 还在写的过程中,彭海泉就边看边念,见写到“噙”字,忘了念什么音了,洪章小声说:“勤,勤劳的勤。”彭海泉继续念,念到“此心情、向谁陈?”时转头问柳玉珍:“向谁陈?告诉我哇。”建筑站的顾继强说:“告诉你有用吗?”捕捞队的王汉清说:“周桂生的胡子——屌用。”说的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来开会为的就是那张结业证书,那是具备不具备当会计的凭证之一,要不,沿江的这班儿会计谁也不会来参加这个梦短训班的。会议内容引不起大家的兴趣,每天下课,或叫散会后没几个人再看讲义、教材的,不是打牌,就是逛街,有亲友在城里的则走亲访友。向河渠骑着王梨花那辆凤凰车走访了十来个在城里的老同学,连不知地址的徐晓云也找到了,她在航运公司当工会主席兼妇女主任,缪青山在轧花厂当工会主席,阮淑贞已在县妇联当副主任了。 短训班半个月时间共安排了五场电影,向河渠因访友误了两场,看了《画皮》《乔老爷上轿》《春草闯堂》三部,都有诗词记载。 写到这里,笔者又要作个说明了。本书写的是向河渠这个人从六七年与王梨花相识到目前共五十年的历程。他这个人在沿江就是以诗文闻名于全乡的,写他的故事就离不开他的诗词。诗词是体现他怎样做一个真正的人的重要途径之一,凡有感触他都爱以诗词记之,因而本书选摘了他的诗词共有七百多首,没有一首是笔者臆造的。笔者不会写诗词,也不懂品鉴诗词,只是如实抄录,诸君如嫌烦可以跳过不看。不过在下要提醒的是:不看,故事就可能不完整了。他的诗词不管合不合诗词的规矩,却都是有感而作的,反映了他的思想、他的心胸、他的感情、他的为人等等,你不要从艺术的角度去评价,只从他说的东西去考察、去欣赏好了。闲话少说,我来抄写向河渠看电影后写的东西: 《渔家傲·看〈春草闯堂〉》: 《春草闯堂》赞春草,为救英雄堪叫好。不怕诰命夫人恼,主意妙,以毒攻毒制霸道。 笑骂知府瞎胡闹,趋炎附势墙头草。巴结丫环上官轿,活遭报,酸涩后果自嘴嚼。 《渔家傲·看〈乔老爷上轿〉》: 乔溪生来有志气,扶危济弱奋袂起。自身安危难顾忌,施巧计,大胆敢闯天官第。 天官公子抢佳丽,意与愿违变妹婿。善恶有报竟立地,知者喜,种瓜得瓜是天意。 这两部电影是三四十年前放的,看的人还在世的已不多了,记得剧情的则更少,就是笔者也已忘得光光的了。但读了上面这两首词,脑海里不免会臆想出一位不畏强暴而又聪明极致的丫环、一位不顾自身安危、巧救出被抢民女的书生来,当然那趋炎附势的狗官、富二代的纨绔子弟的丑恶、可笑面目也就暴露出来了。对向河渠看电影的感受也就有了一定程度的同感,不是么? 当然了,笔者也不是凡见他的诗词都抄的,比如他同期写的《定风波·看〈画皮〉》就没抄。《画皮》本是《聊斋》中故事,怎么他看电影后的感受中竟写出了“王生醉心求功名,不求自己求鬼神。贤德妻子因鬼休,堪忧,血被吸干命归阴。”之类和诗句来了,分明与故事情节不符合嘛,就没有抄。 闲话少说,再叙正文。学习班结束后,向河渠没有与大家一起回沿江,而是从朝阳路口下车,接过司机从车后壁卸下的凤凰车,一路往东,去蠡湖检查了春节期间工作安排的落实情况,请玉梅将车送给王梨花,然后等周兵回转时,乘他的二等车回厂。 一声“秀才”惊动了正在记帐的向河渠,抬头一看,钱教授正笑容满面地站在门外。“哎呀,钱老师!”他连忙推开算盘,站起身,拉开椅子,奔至门口,双手紧握住老人的手,并请老人进屋坐。“你们先去见老阮吧,我在这儿坐一坐。”钱教授对跟他一起回厂的向明、缪丽说。两人应声向东走去。 钱教授则在阮秀芹已用手绢拭拂过的椅子上坐下,望望转身去泡茶的女孩子问:“怎么,用上秘书了?”“钱老师说笑了,我是何许人也,配用秘书?”向河渠笑着解释说,是阮支书看他大部分时间在下面跑,以致财务帐忙不过来常开夜车,派阮秀芹来做兼职的辅助会计。“兼职?”“是的,她的本职工作是肝素车间核算员。”“你说她叫什么?”“阮秀芹,和阮支书是一家人,是阮支书的远房侄女儿。”“什么文化水平?”阮秀芹说:“高中毕业。” 钱教授“喔”了一声,就转换了话题,说:“秀才近来又写了哪些诗词?拿来让我拜读拜读。”“向会计会写诗词?”阮秀芹有些惊疑地问。“是啊,你整天和他在一起,桌子靠桌子,会不知道?”“我刚从江南调回来,也不整天坐在会计室,多数时间在车间,从没见向会计写过诗词。” “哈哈,今天让你知道了。”钱教授笑哈哈地说,“你们的向会计可是个大文豪哇。”“钱老师,看您说的,那些胡乱凑成的东西也配叫诗词?你写的才是诗呢,我可望尘莫及啊。”向河渠认真地说。说真的,他知道自己写的那些东西只不过是有感而发罢了,不管平仄,不论韵脚,更说不上意境,是直说的顺口溜一类的东西,算什么诗词啊。 说到钱教授,在前文书中时有提到,诸君也许还记得向明曾作过介绍,此老解放初期任过通城医大教务处主任,运动前任省公安厅法医处主任,运动中上过五七干校,后平反,但没能官复原职。因其弟是上海生化制药厂的总工程师,退休后借弟弟的影响为上海开拓激素粗品生产基地。偶然的机会与向明相识,来到沿江生化。原本与向河渠关系一般,偶然在向河渠桌上见到《习作录》,随意翻翻,感到有趣,并就其中几首在旁边写上自己的感触,比如读到《访友行·调寄〈红梅赞〉》时,写的是“1979年11月来沿江厂读访友行有感,赠向河渠君: 满纸哀思泪涟涟,如花春色去无边。词人老大风情浅,犹对葵花意绵绵。 大概正写时,恰逢向河渠进来,见钱老所写,似有误解,就将往事作了叙说,此老又写下: 自是寻春去已迟,不须惆怅怨芳菲。狂风吹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 以此劝慰。大概从那时开始,两人之间就互有诗词来往了。长期以来,钱教授写给向河渠的诗有多少首,已无可考,本书所能收录到的仅有十五首,在后文中诸君自可看到。据向河渠说可能有一小半找不到了,这也无法可想,你说是吧。闲话少说书接当时,钱教授还没来得及索看《习作录》就被别人打搅了。 “钱老师”“钱老师”阮志清、蒋国钧闪了进来。老教授只好站起来同二人握手,说:“想欣赏欣赏秀才的诗词,看来又不行啦。”阮志清说:“时间还不有的是吗?先到我那儿歇歇脚,向会计这儿地方小,坐不下来。”向河渠笑着说:“阮支书说得对, 我们一齐去他那儿聊聊吧。”三人簇拥着钱教授出了会计室向东走去,阮志清回头吩咐说:“秀芹,去跟缪丽上街。”阮秀芹答应了。 阮志清的厂长室隔壁是两间连通的大房间。向河渠婉谢了阮志清要他住大房间的好意后,这间房便留给了沿江车间的女工作了宿舍,缪丽也住在这里。一间大宿舍,三张楼铺住了四人,还是很宽敞的。阮秀芹调回厂部后,阮志清叫她也住在这儿,她说还是和肝素车间的姐妹们住在一起的好,于是住到楼梯西边。厂长让她跟缪丽上街,她就带上会计室的门,到宿舍围了条围巾,站在门口等缪丽。 说是聊聊,其实并不总是聊天,向明传递了一条不怎么好的消息,说是绒毛膜激素行情有些波动。某些国家的疯牛病和鱼瘟病影响了国际上的养殖业,对激素的需求可能有紧缩的趋势。钱教授说不用怕,有他撑腰,再紧缩也紧缩不到沿江来,大家都连连称是。 正说得热闹,突然电话铃响起,蒋国钧坐得近,伸手拿起话筒说:“喂,啊,宋书记,你好,行,我叫他。向会计,宋书记叫你接电话。”向河渠走过去说:“我是向河渠。”“现在就到公社来,有话跟你说。”“好的。”向河渠放下话筒说,“阮支书,宋书记叫我去一下。”“什么事?”“不知道。”“那就去吧,请书记一起来吃饭,就说钱老师来了。”“行。钱老师,我去去就回。”“去吧,老同学找你必有好事。”向河渠笑笑,走出厂长室。 “书记,你找我。”向河渠来到宋登儒办公室外,边下车边问。“进来说吧。”宋登儒迎出门外说。这位书记不知跟别人如何,对向河渠倒是从不摆架子的,很是平易近人。等到向河渠撑好车,握手,携手进屋。“什么事?”向河渠靠桌子坐下,他每次到宋登儒这儿来总是这样,靠得近,心也近了。 “你认识严书记吗?”“哪个严书记?”“怎么,沿江不止一个书记姓严?”“两个。一个是运动前的书记,我见过他,他不认识我;一个是才调离两三年的书记,我跟他蹲点一年多。”“原来是这样。我指的是前一个,他已从省党校回来任县委副书记。”“跟我有什么关系?”向河渠不解地问。“跟你没关系,可跟向明有关系呀。” “哎呀,这可糟了。”“怎么回事?”“向明整过他呀。”向河渠将运动中向明那一派当年怎样斗严书记,向明又怎么让严书记挑大粪桶还不让别人跟他挑串担的往事说了一遍。“你怎么知道的?跟他一派吗?”宋登儒急急地问。“听初中的老同学说的,我那时还在学校呢。”“没参加就好。只是该当怎么办呢?” “到底是怎么回事?”向河渠心里有些忐忑不安,难道严书记记仇报复来了?原来事情是这样的:向明、缪丽和钱教授从上海回来,在通城车站让严书记看到了,向人打听得知向明在沿江生化厂当供销科长,很是红火。回县后让人打来电话,说是“四人帮”的爪牙不应该重用。向河渠沉吟着说:“书记,向明不是公社重用他,而是他自找的项目帮助了我们。”“说呆话,我是原经手,怎么会不知道?可人家跟你说这个?肯听你说?而且他并不出面,让办公室的人跟你说,你说该怎么说?同谁去说?” 向河渠想起运动中盛行的那句话,叫做“理解的执行,不理解的也执行。”黯然了。“偏偏他跟阮志清还不好,阮志清早就—,咳 ,不说了。”“阮志清不一定敢动他,毕竟上海的路子是他的。”“你呀,你呀,不怪人们说你是个书呆子,你以为上海还非他姓向的去不可?”向河渠头脑里“嗡”的一声,如雷轰顶,一下子全明白了。 怪不得这两个月来缪丽总是常不在厂,原来是阮志清的一着棋:钱教授年近七十,身体很好,老伴早在运动中离他而去,儿子结婚后搬出去住,他很是寂寞。听说在厂内就同缪丽勾搭上了,而今厂方公开派缪丽作老教授的秘书,实际上是以女色拉住钱教授,用缪丽来取代向明,向明却蒙在鼓里,我的天。猛然间又想起阮秀芹来当辅助会计,恐怕也是作将来有朝一日取而代之的准备。联想到此,顿觉人世之艰险、人心之莫测,“太可怕了。”不知不觉间竟说出了口。 “什么?”“我是说这种心机太可怕了。现在又派他侄女儿来当辅助会计,不知将来会不会也想取而代之?”向河渠不无心悸地说。“那倒不用担心,也不要疑神疑鬼地瞎想,至少有我在,他还不至于想这样做。”宋登儒安慰说。 “向明的事怎样向县里做交代呢?”“我就是拿不定主意才找你来商量的。电话是直接打给吴书记的,意思是捋下去不用。我对吴书记说向明为生化厂的建立和发展是立了大功的,没有他就没有生化厂,一竿子到底是不是有点——,吴书记要我提个方案,晚上党委会上讨论。你站在我的角度上帮我想想该怎么摆布?”“要让我说,可以借口生化厂离了向明产品销售就会有困难,向明不能走。至于科长不科长的,公社也不曾有个文件去委任,只要向县里汇报已撤掉科长职务降为供销员就是了。”向河渠斟酌着说。“党委会还是要有个决议,就按你说的撤科长职务降为供销员,这样才好向县里交代。” “党委会本来就没有任命过供销科长,现在撤消,对向明也没有什么影响,只是跟他要透一下底,让他不要有抵触情绪,更不要消极怠工,同时也要让他知道你的周全、关照之情。”“这个主意不错,可以糊得过。只是透底的事还得由你来办。”“我办没问题,只是有个难处,说早了,向明憋不住漏出去,会大大地不利于你我;说迟了,他会暴跳如雷,难以说服。”向河渠迟疑地说。“不能提前透露。他要跳让他跳,跳过后再做工作。做得通更好,做不通也由他,是他自作自受,又不是我宋登儒为难他。”“说得对,就依你说的办。阮支书说钱教授来了,请你去吃饭。” 严惟恭书记,向河渠只见过一两次,听人们传颂他的事迹,让向河渠对他产生了很好的印象;这一回对向明采取报复手段,使他的形象在向河渠的心中打了折扣。向明不是向河渠最要好的朋友,但对生化厂的贡献却是巨大的。他为向明受到不公正的待遇而不服,也为严书记的心胸而感到惋惜。在向钱教授道了晚安后回到宿舍,背着手走了两个来回,站到北窗前又伫立了一会儿,心头总难平静,忍不住打开台灯,拿出纸笔,他要给严书记,他心中的好书记写信。向河渠边回忆往事边写,边剖析运动中的现象边写,边思考边写,写完后又读了两遍,进行修改,然后缮清,再读了一遍,才放进抽屉里,这时已到凌晨一点多了。 果然没出向河渠所料,从阮志清桌上看到公社关于撤销向明供销科长职务的文件时,向明边撕边破口大骂什么“过河拆桥”什么“良心被狗吃了”等等。阮志清见向明指桑骂槐,影射到他身上,就赌咒发誓,说如果党委这个文件是他的主意,他就不得好死。钱教授、蒋国钧和向河渠闻声都来了,等到弄清事情原委,除向河渠外,都惊呆了。吵闹声惊动了厂内职工,楼上楼下都聚了不少人,听向明高声诉说公社撤他供销科长职务一事,都纷纷为他鸣不平,说是没有向明就没有激素这个项目,也就没有这个厂。钱教授非常气愤,要到公社去讨个说法。蒋国钧心里猜测是阮志清所为,却又不好说。向河渠高声说:“本家,你别吵,听我说几句:供销科长是厂内任命的,公社本来就没有任命,从哪儿来的撤销?因此这撤销是空的,只要阮支书认为你是供销科长你还是供销科长。阮支书已经说了,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事,就是说我们厂并没有撤销你,急什么?阮支书,你说是不是?”党委的这个文件是怎么来的,阮志清不知道,却也正中下怀,谁知却激起了义愤,正不知该当怎么处置,听向河渠这么一说,立即说:“不错,我们又没有撤你的职。” 向河渠一拉向明的手说:“来,到我房间去,我跟你谈谈,消消气。”蒋国钧对向河渠做人的思想工作的能力还是佩服的,见状说:“他俩说得对,公社没有任命过你,撤你什么职?你的科长职务是我们厂任命的,我们没有撤你的职,你还是科长。消消气,听秀才跟你说说。”转身又对大家说:“放心吧,我们不会做对不起人的事。各干各的事去吧。”说罢扶着钱教授与阮志清一起进入厂长室。 向明被向河渠拖进会计室,还没坐下就仍然认为是阮志清搞的鬼。向河渠边倒水边说:“你恐怕误会了,不管你与阮支书过去意见怎样,这回绝对与阮支书无关。”向明闻言一愣,问:“你怎么知道与他无关的?”向河渠将宋副书记昨天所说的情况一说,向明颓然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向河渠说:“昨天听书记这么一说,我觉得严书记做得有些过分,连夜写了一封信,要为你鸣不平。”“他那件事是我做得不对,他报复我,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你为我鸣不平,你跟严惟恭什么关系?”“没关系,见了面也不认识。”“那你的信有什么用?”“没用也得说。再说也不一定没用,要看你怎么说。”向明怀疑地看着向河渠,没吭声。向河渠拉开抽屉,拿出信往向明手里一放。向明接过来,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的是: “尊敬的严书记: 您好! 惊闻您让办公室打电话给我社书记,说向明是‘四人帮’爪牙,不可重用;又闻两年前向明在肉联厂当工宣队员时,也是您授意不用的,对此我深表遗憾。 是的,向明在运动中曾对您采取过过激的行动,让您记恨在心,这不奇怪,是人之常情,就像我爸被李腾达之流往死里整,也让我难以忘怀一样。 但向明与李腾达之流不一样,李腾达整我父亲为的是夺权,向明为的是什么?与您有仇?大概没有。想夺权?恐怕连做梦也不曾想过。他与您差距太远了,假如想夺权,了不起是夺大队的权,可他也没有。那又为了什么?为了所谓的扞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为了听从上级的指挥。 他,一个民兵连长,连正儿八经的大队定职干部也算不上,要是上级不整您,他连想也不会想整您的,他不过是奉命行事而已。至于罚您挑大粪桶,在当时要算轻的,我爸被打断了肋骨,您捱过向明的打么?那年头像向明这样盲目跟从的群众又何止成千上万?重新走上领导岗位的首长们能对这些人都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严书记,您在我心目中是焦裕禄式的好书记,当年稻飞虱肆虐时,干部群众无所措手足,您指导大家用煤油扑灭。您那一口通州方言在我脑海里留下深刻的印象,当时还是一个毛孩子的我就下定决心要向您学习,成为有知识、肯为老百姓做事的人。沿江公社的人们只要说起您,大家都会竖起大拇指,连说是个好人、好书记。 而今向明这件事假如传播开来,对您的形象有没有影响?当年韩信受辱胯下,拜帅后重用了侮辱他的人,李广再掌兵权后却杀了侮辱他的人,这两人给后人留下的印象是截然不同的,还盼书记明鉴。 我是个书呆子,说话不知轻重,也许这封信会惹您不高兴,但却因为您是受我敬佩的好书记,才多事写来这封信,您信么?随信附上诗一首,请考虑。 县委书记严惟恭,运动被整总觉痛。得知向明在生化,来电交代不准用。 闻言总觉理不顺,提笔写信说一通:书记本是好领导,威信自然大出众。 沿江人们说起您,历历往事记心中。今为向明参与整,两次用权望下轰。 向明当年做错事,只是奉命搞运动。如果上头不整您,绝对不会往前冲。 难容向明事传开,书记名声怎么弄?当年胯下韩元帅,宽待辱者受敬重。 同样受辱勇李广,杀掉辱者英名空。容是不容君作主,名声如何在于众。 向河渠拜上 81·2·2” 看完信,向明激动地说:“老本家,谢谢你为我仗义执言。”向河渠笑着说:“这也是我应该做的。宋书记说他在沿江一天,一定会尽他的力量给予关照。过去的事后悔也无益。不想到哪儿当官,无欲志则刚,怕什么?别说阮支书没嫌你,就是嫌你了,凭你的本事到哪儿没饭吃?” 向明说:“他阮志清也不见得是个好东西,-把那个破鞋派到钱老身边,当我不懂用意,哼!”向河渠说:“我跟好多人都说过了,要想站住脚,就要表现出你的价值来。人家离不开你,你就是个宝贝,想离开,人家也要千方百计留住你。有你不多,没你不少,你就是个臭狗屎,巴不得你早日滚蛋。你比我大,是哥哥,常年在外场走,见识比我多,不用我多说。只要你把握得住,什么鞋也没用,钱老师不可能亲自送货结帐。看破别说破,即使你明天就离开这儿,今天还得同这儿的主人处好关系,老哥,你的明白?” “你是说我还得跟他赔礼道歉?”向明很是不服,因为明摆着阮志清要用缪丽来替代向明,说他过河拆桥没有说错。“阮支书确实与文件无关,你恐怕也鲁莽了些,不谈赔礼道歉,总不能不声不响地就这样过去吧?”向明定下神来想了想:自己也确实鲁莽了些,不过他没有指名道姓地骂人,也就不必赔礼道歉,只须——。他拿定了主张,看着向河渠说:“依你说的,我就去走走过场,让他姓阮的也过得去。”向河渠说:“我陪你过去演演双簧吧。” 两人走进厂长室,他仨还在议论着不知这文件出于何种原因,见向明一脸的不自然,而向河渠却是笑容满面,就都知道事情平息了。向明一进门,就抱拳拱手说:“经向会计一分析,真不像我们厂里人所为,刚才话太粗了,请各位原谅。”向河渠说:“我对我本家说,你的科长是厂里任命的,要撤销阮支书一句话就行,还需要惊动公社?公社这个文件不知鬼出在哪里,说不定是你过去的仇人祷告的。厂里还要靠你跑上下,怎么可能撤消你?别疑三惑四的啦。他一想不错,只是觉得气头上急不择言,虽然没有指名道姓骂哪个,却也得罪了大家,所以要来赔礼道歉。我说大家同甘共苦这么长时间,相互理解,这事放在我身上也要发火,不需要赔什么礼。他坚持要说,我就陪他来了。”阮蒋两人都让向明放心,他对生化工厂的功劳大家都记着,不会没良心的。钱教授说过河拆桥他也不会不管的。就这样漫天弥雾一朝消散,公社的文件等于没发,向明还是供销科长,只是与向河渠的关系却更进了一层。不知底细的蒋国钧对向河渠的说功更佩服了。 第9章 旁观者指迷茅草屋 患难侣偕赴琴瑟路 正月初一应由向河渠值班,于是除夕吃过年夜饭,独自一人来到厂内。到厂时炊事员周国祥、电工裴友忠,还有沿江车间的室内操作工冯爱华已在看电视了。见向河渠进来,小冯告诉他一个惊人的消息,说是今年的皇历印错了,月小印成了月大,今天本应是正月初一,这一来今天既是除夕又是初一,还又立春,真成了千载难逢的日子了。这还是头一回听说,不过他的好奇心不大,没有追根究底,只是陪大家看了一会儿《家乡红叶》,就回宿舍去了。 说历书竟会印错也是奇事,这可是科研的成果,怎么会搞错呢?不因不由地又想起白天工办统计员小石私下里告诉他的隐隐约约的消息,说是厂里有人在头头们面前说他的不是,叫他小心点儿,别遭人暗算。向河渠想不出自己犯了什么错误值得有人到领导面前去告状,想不出就不想,他拿起笔在《习作录》里写道: 历书印错谁见过?阴差阳错错错错。除夕、打春、年初一,三节并到一天过。 爆竹连天迎是送?酒菜满桌庆是贺?阴云暂扫露笑脸,残雪且到阴处躲。 凡人谁能无过错,何必怕人背后说。扭响收音机听听,“我们的事业比蜜甜。” 打开电视看一出,《家乡红叶》红似火。只要努力去耕耘,管他闲话多不多。 接着他拿起桌上的《诗词格律》一书翻了起来。这本书是余松高刚寄来的。翻了一会儿,他又拿起笔写道:《醉花阴》——接松高寄来《诗词格律》一书,即兴命笔 《诗律》宝书今寄到,见书心欢笑。盲人骑瞎马,摸索多时,盼有人指道。 翻遍书店似难找,心愿今朝了。捧书细思量,朋友情谊,且待从容报。 写后他想这李清照的《醉花阴》第二句明明是上三下二,括弧里却是(上二下三或上一下四),到底李清照的合不合格律?作为第一次接触格律的人来说,他弄不清楚,想了一会儿,自己对自己说:“尽量依葫芦画瓢吧,又不想当诗词作家,只不过有感而发罢了。重在感触,能依格律则依,能依多少依多少,不必刻意去追求。元稹在诗中不是说过‘杜甫天才颇绝伦,每寻诗卷似情真。怜渠直道当时语,不着心源傍古人’吗?‘直道当时语’用我所处时代、环境、场合的口头语说出看到、听到、感觉到的情、景、事,兼顾格律的要求,不也就可以了吗?”为了尽量依格律写诗填词,从这天晚上起,他开始了对这本书的学习。 新年一过,生产经营自然又恢复到常态,从向河渠的日记中看去,好象也没有多少可以值得告诉大家的事情来写的,诗词嘛,词没有,诗到有几首,二月二十日偕蒋、向去蠡湖四首,写的是: 携朋访友车马甸,西子车马在何处?蒙蒙细雨衣衫湿,避雨可容暂留步? 西子泛舟东去齐,弃下车马谁驾驭?春风拂煦笑不答,铁马披月回南去。 车马甸里无车马,蠡湖碧波今桑麻。社会风云变更快,睹物伤情暗嗟呀。 至于—— 四、铁马东来恰逢春,犹忆去岁柳条赠。三生河畔旧时友,正月十六可看灯? 则好像是去王庄兑现去冬的“期再会,到明春”的承诺而在路上的吟诵,因为注有“2·20于去王庄路上,时下午3点前后”嘛,当然也不排除大家齐行,他并没去见梨花。到二月二十八日的两首,一是 风萧萧兮雨绵绵,铁马欲驰难向前。雨汗挥去又复来,泥丸剔开犹相缠。 西子昔日弃车马,蠡湖今已成桑田。借问当年风可顺,泛湖画舫靠哪边? 写的是去蠡湖路上的情景,二是 曾许晨去晚归来,烟雨连绵拨不开。左思右想妄兴叹,前庭后院空徘徊。 为防凤莲倚门盼,电请传讯梳妆台:明日抡帚扫太空,万里不许有阴霾。 写的却是来到蠡湖却当天回不了家时的心境。 天老爷还算借势,第二天果然天晴,向河渠吃过饭就踏上了归程。这一天阮、蒋二人都不回家,向河渠对他们说“你们在厂,我就回家啦。”自两年前到厂不久就与二人约定,凡他们不在厂,他就留厂值班,他们在厂,如无要事,他就回家,已成习惯。不过虽然已成习惯,礼不可缺,临行前总是要跟他们讲一下的,决不无声无息地走开。 蒋国钧手捧保温的茶杯开玩笑地说:“秀才,怎么老是要回家呀,就这么离不开夫人?”向河渠边带门边笑着说:“我也感到奇怪呀,蒋厂长怎么老是不回家呀,难道常常走小路?” 阮志清也不常回家,向河渠可不敢跟他开这类玩笑。因为没发现老蒋有什么情人,说说没事,阮志清的情人不止一个,当面和尚说“秃”可不会让人心情舒服。蒋国钧笑着说:“倒是想走小路,就是不知哪儿有,能给介绍一条吗?” “一天到晚地嚼蛆,耽误人家赶路。”蒋国钧身后传来娇叱声,他连忙闪开,原来是蒋夫人端着垃圾簸箕出来了。“天下本无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只要你去走,常常走,自然就有了路,还用我来介绍?嫂夫人,你说对不对?”向河渠边往楼梯口走,边继续说笑着。“早点滚吧,别让凤莲来火叫你跪踏板。”蒋夫人笑着也往楼梯口走来。 这位蒋夫人姓仇叫仇国兰,不是个省油的灯,骂起人来不带标点符号,如瀑布从上而下,让你除了躲,没法招架。跟蒋国钧倒是伉俪情深,自向河渠到厂后发现差三隔五常见她来,来后则打扫卫生、洗刷整理,将蒋国钧那个居室收拾得全厂整洁第一。生化厂招工她到厂工作后,则以厂为家,变成隔三差五回家一趟了,因为家里还有一位婆母和三个孩子。蒋国钧不走小路,恐怕也与仇国兰常在身边有关。 走小路是要有条件的:有没有你喜欢的人是一回事;人家喜欢不喜欢你又是一回事;路口有没有丛生的荆棘、挡道的巨石,你能不能劈得开搬得走绕得过,则更为重要。因而不走小路并不总是不想走,许多常是走不得也,走不成也。有多少人象自己心中只有一个梨花,别的什么女人也走不进自己的心中?你蒋国钧就是柳下惠?怕未必吧。向河渠边想边走,没有接仇国兰的话碴儿,出楼梯口,向厂外走去。 向家就只有一辆车,还是七一年买的。凤莲进厂后下去收尿要用,向河渠只好步行。说来让人难以相信,一个咤叱风云于生化厂、名闻临江南乡的文人秀才居然买不起第二辆自行车,他可是个手握财权的主办会计呀,然而这毕竟是事实。如果你读到他《习作录》里八零年十一月二十写的那首词,再如果你的心肠又比较软的话,说不定会流下泪来。词是《蝶恋花》: 一条衬裤洞无数,小儿晨起、管口知何处?晃前荡后是破布,见儿傻笑我欲哭。 手长袖短无所措,盼望明天、穷神来路堵。皓首童颜乐不住,歌声笑语溢出户。 他就是这么个人,手握财权没钱用,“做人就要做个真正的人,衣裳穿破不要让人点戳破。”这句老娘的嘱咐成就了他,也害了他。成就了他,使他仰不负于天,俯不负于地,问心无愧地做他目标中的真正的人。害了他,使他劳苦几十年,直到2012年年近七十的他还不曾有过不拮据的时候。 蒋国钧说向河渠离不开夫人,并不完全是玩笑。自和凤莲结婚以来,向河渠遵从王梨花“移情替身”的嘱咐,逐渐将对梨花炽热的爱刻意地转向凤莲,由起初闭眼将凤莲当梨花,到对凤莲渐有爱意,十一年来夫妻感情越来越深,这在诗词中也屡见不鲜,请看《江城子·闻捎寒衣》: 途闻莲捎寒衣来,刚冷些、暖就来。浮想联翩、心潮如浪拍。十年三千六百日,并蒂莲、共培栽。 心底爱情虽未埋,并没拆、同心结。白头到老,甘苦自相偕。扬帆行船生活海,互配合、朝前开。 说的是去年冬天,他在下面车间巡视、检查工作,骤遇寒流,凤莲见景请人捎去她织的毛线衣一事;“公而忘私似虚夸,不想亲人是傻瓜。高堂白发稚子容,梦会妻子常抽暇”则是在江南奔波跋涉中的思念;“铁臂拨火熊,玉手调味浓。灶洞谁先窥,秋波喜相逢。”“太阳下山人下班,双双同把、家务事儿干:扫场担水煮晚饭,切草喂猪涮锅碗。时钟指向十点半,手中活儿、还有一大摊:一堆破鞋瞪着眼,两条板凳腿朝天”说的是生活琐事,却现出了琴瑟合奏般的和谐,如果用百分比来打分的话,王梨花与童凤莲在向河渠心中大概是半对半了,而且有童渐浓而王渐淡的趋势。 遐想中,向河渠到家了,进场见有自行车,正愣间,一声“表哥”薛晓琴迎了出来。“咦---,晓琴妹子什么时候来的?”“快有一个钟头了。小红,还不叫伯伯。”薛晓琴回答。“爸”“伯伯”馨兰、小红在屋里叫着,并不见人影,只有慧兰迎出门外帮爸拎提包。进门一看,两个小家伙正挤在一起翻漫画书呢。叫过了父母,再来到明间,薛晓琴说上话了。 她说除看望姑父母外,她想跟表哥商量一件事儿,她临产期只剩下不足一个月了,想回家歇歇。凤莲责怪说:“亏你还是哥哥,妹妹快踏月了,还不安排她回家。”向河渠说:“怪我粗心大意,没考虑到。”其实怪他也冤枉,谁没事去关注妇女的肚子大小、踏月不踏月呀。薛晓琴怀孕的事他根本就不知道,从何关心起? “姐,别怪表哥,一个大男人谁顾到这方面。现在的难处是哪个来换我搞收集?”向河渠正想说让阮秀琴来顶班呢,猛想起不能,这是技术秘密,不能让外人掌握。凤莲说:“让霞妹或玲儿学着做。”向河渠说不行,不是说两个人不行,而是如果让自己的亲属干,将来厂方为难薛晓琴时,亲属是沿江生化厂的人,不能成为晓琴的杀手锏。 薛晓琴说表哥考虑得有道理,她问:“你看大哥家根娣行不行?”薛晓琴说的根娣是向河渠大表哥魏青松的大女儿,出嫁后在队里务农,有了孩子还没会走。只是根娣初中生,能不能胜任,没把握。薛晓琴说不要她掌握原理,只要她知道怎么做就行,根娣很灵巧,没事的。向河渠说:“就是不知道阮志清同意不同意?”薛晓琴说:“那可由不得他。我不是他的下属,是他的合作对象。我履行我的义务他就无话可说。至于怎样履行,那是我的事,他无权干涉。”“说得对,就依你说的办。” “表哥,正事说完了,我想跟你说点题外的话供你参考。”薛晓琴依然笑容可掬地说。“行啊,有什么话你尽管说。”“别动,烫手!叫你爸来端。”听厨房里凤莲的断喝声,向河渠知道懂事的慧兰大概想帮妈端碗,忙起身说:“边吃边谈吧。”就走向厨房。薛晓琴也起身收拾桌上的大包小包和孩子们没吃完的糖果、瓜子。 除正在练气功的老医生外,大家都围在桌上吃起晚饭来。那年头农村普遍经济条件不好,向家因老医生生癌症,条件更差。尽管薛晓琴是老太娘家侄媳妇,招待也不见丰盛,一碗菠菜炒蛋,一碗韭菜炒螺丝,一碟咸肉,一碟花生米,如此而已。除了三个小孩,大人都喝点加了糖的黄酒,就吃面条了。 由于饭桌上扯的都是家常闲话,向河渠的“边吃边谈”成为空话。吃过晚饭,薛晓琴就要告辞回厂,凤莲不肯,老太太更是不舍,说是自从住到厂里以后,还没有在这儿过宿过,今天不许走。盛情难却,薛晓琴只好不走,小红呢又与馨兰头靠头地议论漫画书上的故事了。慧兰是二年级的学生了,她独自拿一盏罩子灯去东房做作业。老医生一个人在厨房吃他的晚餐,他的癌症目下属于维持阶段,只吃流食,面条比大家吃的要烂得多,蛋多吃炖的,酒还喝一点,也是加了糖的黄酒。等凤莲和晓琴两人收拾完碗筷后大家又都围桌而坐。 向河渠重提刚才的话题说:“妹子刚才要说点题外话的,现在就请说吧。”薛晓琴坐到姑母身边说:“好哇,我来说说我见到的、听到的情况和一些想法,供表哥参考。” “妹妹别跟你哥谦虚,有话就直说。”凤莲边说边拉件破衣服,坐下来打算缝补,向河渠一把扯过,放在一边,说:“坐下歇歇,回头等我在洋机上补(当地人称缝纫机为洋机——笔者注)。”“姐,你真有福气,看表哥对你多好。”“青山对你就不好?恐怕比你表哥还要好吧?”凤莲笑着说。“是的,他们表兄弟都好。”薛晓琴说。“好是应该的,也是正常的,不说这些了,请说正题吧。”向河渠笑着说。 薛晓琴一声“好 ”字拉开了话匣子。她说到厂八九个月来,通过观察、分析,她的结论是这个厂不容易搞好,要表哥引起警惕。她说了几个问题:一是班子不团结。表面上不吵不闹,实际上各怀鬼胎、勾心斗角。她声称不包括表哥在内,但表哥卷在漩涡中却没有觉察。她说比较明显的是姓阮的在玩阴功,缪丽是他在向老头儿施美人计,矛头直指向科长,恐怕要不了多少时,向科长会呆不下去;阮秀芹是埋在表哥身边的定时炸弹,时时威胁着表哥的安全。 童凤莲不敢相信地说:“不可能的,妹妹。你不知道,要是没有向科长和你表哥,就不会有这个厂,怎么可能”“姐,你没见过那些混蛋的见不得人的手段,我是从黑暗中逃出来的,是深深懂得这些混蛋的狡诈和心狠手辣的。” “燕子说得对。”不知什么时候老医生也来到明间,靠门柱站着。“姑父,快请到这儿来坐。”“继续说你的,莲子没经历过,不知道。我不要坐,已坐了两个钟头了,站一会儿好,久坐不好。” 薛晓琴坐下继续说:“姓蒋的城府很深,听老工人说表哥来厂前两人经常斗角,表哥来后,他俩斗角却少了,反而常听到你与姓阮的争吵。你很有可能被姓蒋的利用了。”向河渠闻言心中一震,一幕幕往事涌上心头。好几回临开会前,老蒋总是坐到向河渠的办公室内说出他的观点,说他与阮志清运动中观点对立,这些观点由他说出来不见得会被采纳,他希望向河渠去说,这样效果会比较好。向河渠想起阮淑贞的嘱咐,为调和他俩之间的矛盾,他有义务充当这个鲁仲连,而且也看不出阮志清对自己的不好来。 他说:“妹子说的情况不错,确实有这些现象,只是”他将公社妇女主任的嘱咐和自己旨在为搞好团结减少矛盾的想法告诉了薛晓琴。 薛晓琴说:“动机与效果不总是一致的。如果你遇到的都是正人君子,你的做法不算怎么好,但也不要紧,要是遇到的是小人,你就成了替罪羊。姓阮的就会认为你与姓蒋的结成一帮,就会怀恨于你。” “你说的有道理,我姐也说风雷厂的头头们卑劣,但是世上还是好人多,我们厂的领导不一定”没等向河渠说完,薛晓琴就冷笑着打断他的话头说:“窥豹一斑可见整体,姓阮的玩弄妇女好几个,本性就不是个好东西,你能指望他是个好人?” 向河渠说:“说他与缪丽是情人关系,恐怕不假,说玩弄好几个,却没听说过。”“有一句顺口溜,说是‘纺织厂生化厂,十个女人九个养,养的伢儿象厂长’,你听说过吗?”“你信吗?”“过分是过分了一些,但总说明了一个事实,那就是这两个厂的厂长是风流人物,这总不会错吧?听说你的前任就是因为同他争女人被赶出去的,这件事老厂的人几乎个个知道,你能说他是正人君子?”向河渠点点头。 薛晓琴继续说:“再说这次大会吧,车间的老工人为你们两个姓向的不服。她们说阮、蒋两人把个好好的塑料厂弄得关了门,没有两个姓向的就没有生化厂,可大会上提也没提你俩的名字。有个老工人跟阮志清还沾点亲,是一个大队的人,却是最替你不服的人。说激素上的人也不服,包括阮志清的嫂子在内。姓阮的是不是有个嫂子在激素上?” 向河渠说:“是有这么个人,叫李秀英。不提我的名字无所谓,通常大会表扬差不多都提不到会计的名字,这不奇怪。只是不表扬向明有点不合乎常情,要排挤向明已经比较明显了,但有宋书记罩着,一时恐怕还不容易,向明也是心知肚明的。至于我,他没有这个必要。”“听说他过去当过公社贫协主席,在党委中熟人多,他能挤走王会计,就不能挤走你?” “不会!”向河渠肯定地说,原因就在于自己不嫖女人不争权。他说诸葛亮当年在刘备死后也不当皇帝只当丞相的原因是自知不是当一把手的料子,他也是。不争女人不争权,妒忌的心从何而来? 薛晓琴却不这样认为,说据她了解,厂内实际上已经形成两大派,你不争权权争你。上层向、蒋不站在阮的一边是因为阮志清不信任他们,是因为阮志清权势欲太强,要一人说了算。中层分厂、车间负责人多数是你带出来的,部分是蒋国钧的人马,阮志清的嫡系很少,人心的向背不是你不争权就能改变得了的。你已经成了比阮志清更有权力的对手,虽然你不在那个掌权的位置上。从文革中冲杀出来的阮志清非常清楚这一点,什么叫功高震主?你所处的情势就是。你不争权,他信吗?历史上这类故事多得不得了,你以为阮志清是个明君? 薛晓琴说:“姓阮的迟早会对你下手,现在不会,是因为宋书记是你的同学,他挤不动;是因为三人中他最不喜欢的是向明,其次是蒋国钧,第三才是你。要挤也是先挤向明,再挤蒋国钧。二马难同槽,挤你走,只在早晚之间。” 这番话将向家人说得毛骨悚然,老医生说:“哎呀,燕子,你真不简单,简直是又一个徐晓云啊。”“徐晓云是谁?”“你表哥的情人。”凤莲不无醋意地说。“别听她瞎说,是风中同学,困退回城快二年了。”向河渠笑笑说,“还是说说你的看法吧。” “两条路”薛晓琴吐出三个字。她说,“第一条路,与蒋、向拧成一股绳,继续发展自己的势力,在厂内形成没有你就没有厂的态势,不动你就罢休,敢动你,就赶他走,自己当家。你说不是当家的料子,谁又生来就是当家的料子了?如果不走这条路,那就回归本职工作,力辞辅助会计,关于财务上的事,不假手于任何人,全心全意当好你的总帐会计,不再管厂内的人事变迁和生产经营,让阮志清觉得你是他的得心应手的工具。” 凤莲和母亲赞成走第二条路,父亲和儿子却觉得两条路都难走。薛晓琴说她也知道两条路都难走,因为表哥的为人原则如果不作调整,哪条路都不好走,她只是就事论事谈谈自己的见解,供大家参考。 向河渠家两间卧室三张床,东房靠明间,西房靠厨房。为利于二老的休息,向河渠夫妻带两个孩子睡西房,今天老太太说为便于跟燕子说说话,让儿子一家四口去东房睡,西房两张床一张二老睡,一张薛晓琴母子睡,小红定要和馨兰睡一头,也只好由她,慧兰则与父母到东房睡。 薛晓琴的一番话引起向河渠的警惕,连凤莲说的什么也没听见,凤莲用手拐推了他一下,嗔怪说:“在想什么呢,连我说的话也没听见?”“啊——,哦——,你说什么了?”向河渠侧过身来问。 “我说晓琴真能啊,那么会说,难怪爸说她像徐晓云。”“是不错,观察事情透彻,推断在理,是个人才。”“那就收着情人啊,一个去了一个来。”凤莲脸一变,转过身去,给向河渠一个后脊梁。“咳 ——,这真是从何说起呀,不是你说她能,我也顺着你说的吗?”对凤莲的小心眼儿,总是疑神疑鬼的态度,向河渠一向总是没办法的。 “哼,哼,王梨花呀,李晓燕呀,徐晓云呀,薛晓琴呀,还有什么阮秀芹呀,一个接一个的,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哇。”她又流泪了。“这,这 ,这,燕子是我爸收的义女,与我有什么关系?晓琴是青山的妻子你也瞎怀疑?阮秀芹是阮志清硬塞到我这儿当辅助会计的,我反对得了?你讲不讲理呀。” “把你情人的弟弟派到江南去当主任,也是别人硬塞的?”向河渠长叹了一口气说:“你应该知道,我也不止说过一回,为我爸的不幸遭遇,她操碎了心;为我家的困难,她尽了最大的努力,直到她爸也被揪、家被抄,她没办法再改变我妈决定,才只好丢手。是我欠她的,不是她欠我的,她弟弟没个工作,我设法安排又有什么不应该?人还讲不讲点良心?” “她对你有情,你娶她好了,为什么来找我?”“瞎!这不是无理取闹吗?我们有了两个女儿,她也生了孩子;徐晓云一去两年连封信也没有,你还怀疑个什么?厂里的风流闲话那么多,可有一句说我的?自我同你说过‘打这个锄头就薅这个草’以后,我对你怎样,你难道就一点数也没有?” 凤莲的抽泣声小了,但没吭声,他知道有了转机,继续慢言细语地说:“我承认对王梨花的情谊难忘,也许一生一世都忘不了。我说过,对王梨花产生感情不总怨我,从小定亲那么多年,快要结婚了,双方还不认识,在新社会里正常吗?青春期哪个男儿不想女人,哪个姑娘不想郎?我与梨花相爱错了吗? 感情这东西不比小锹锄头,用不到了,一甩就成,感情不可能说丢就丢的,更何况我与她是患难之交,怎能忘掉?忘是忘不了的,重续前缘也是不可能的,不过如果对方有闯不过去的危难,另一方一定会极尽全力去救助的。” “什么?她有困难你还要全力救助?”凤莲转过身来惊疑地问。一听她的问话,向河渠知道危机过去了,但问题不容回避,这是他人生路上大原则问题之一。他仍然慢言细语地说:“我完全赞同梨花的观点:夫妻关系是所有关系中第一位的关系。”听到河渠说出“完全赞同梨花的观点”时,她差点又要骂人了,等向河渠说出“夫妻关系是所有关系中第一位的关系”时,她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还好没有骂,静听向河渠继续往下说。“在这一生中我会把巩固、发展夫妻关系当成第一件大事来对待,只要王梨花没有闯不过去的危机,我不去与她见面,如果有,我不能昧着良心无动于衷,不能忘恩负义,这是我不容改变的人生原则。再说了,她不久就要随军去了,想见面也见不到了,你还担什么心?”“随军,什么时候?”“听建安说快的话今年放暑假,慢的话大概去部队过年。” 一块久悬心头的石头快要落地了。十来年的夫妻相处,凤莲其实知道丈夫是忠于她的,害怕的对象只有王梨花。那没有过见过面的女人太可怕了,听徐晓云说丈夫去看自己、决定娶自己的,是她来信要求的;不要过分坚持原则,同大小队干部处好关系的,也是她写信来说的;要丈夫处好夫妻关系的,还是她来信说的,我的天,自己的丈夫成了什么人啦,一个被她牵线的木头人?要他朝东不朝西、打狗不吆鸡的傀儡?谢天谢地,她随军这一走,丈夫就完完整整是自己的了。说到丈夫的原则,随他去吧,有这种能耐的女人会有闯不过的难关?不可能的。 至于燕子、徐晓云,她早知道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有鬼还能不露蛛丝马迹?知夫莫如妻,拉出她们名字,敲打敲打而已。不这样,谁敢担保做不出丑事来?燕子不说,徐晓云也是他的心上人呢。徐晓云已经走了,王梨花再一走,就天下太平了。不对,风骚的女人有的是,社会上的流言虽然没有说到他身上,但也要警惕,那个缪丽就不是个好东西,是她没缠上河渠,要是缠上了,男人有几个好的?还有那个阮秀芹,天天坐在丈夫的对面,日子长了会不会生出感情来?大意不得,木鱼要常敲敲,她说:“哼!王梨花跑了,不还会有张梨花、李梨花呀,男人有几个好东西?那个缪丽不曾缠上你,落得你说嘴,要是缠上你了,你敢说不动心?厂里地方那么大,哪儿放不下一张办公桌,阮秀芹不能让她搬出去?”“她是辅助会计,不让她的桌子放在会计室,朝哪儿放?你说说看。十来年的夫妻了,还不放心?你想想王梨花是我爱的女人,我们还清清白白的,怎么可能同别人胡搞乱来?放心吧,我心里只有你。” “好话又不要钱买,我不要听。”凤莲娇嗔着说。“不说好听的,做好看的。”向河渠嘴里说着手就伸去要抱。凤莲说:“别动手动脚的,伢儿在那头呢。”说归说,做归做,她还是被抱进怀里,紧贴着丈夫问:“队里马上就要分田了,这班还上不上?”向河渠没搭话碴儿,听听慧兰发出匀称、轻微的鼾声,开始做好看的,至于队里分不分田,管他呢,且管夫妻关系第一。 第10章 顾荣华维权达八年 向河渠助友于一路 “早,阮支书!”“唷,顾师傅这么早,有何贵干?”“来找河渠,他在厂吗?”“在,在。向会计,有人找。”阮志清仰头喊着。 向河渠昨晚为月结事忙了个深夜,起得晚了点儿,刚下床,听到喊声,连忙开门走到栏杆旁,一见是老同学顾荣华站在楼下,忙问:“顾老兄这么早,有什么吩咐?”“马上要开门,没空上来,跟你说一声,晚上到我家吃夜饭。”向河渠噔噔噔下到楼梯口,走出来问:“非时非节的,吃的什么饭?”“批复下来了,撤销清退通知,补发工资,恢复工作,庆祝一下,也谢谢你。”顾荣华高兴地说。 “老同学嘛,是我该做的,谢什么呢。庆贺一下是需要的,我一定来。”向河渠笑着说。“就这样说定了,我走了,阮支书,再见!”顾荣华笑容满面地骑车而去。 望着远去的顾荣华,阮志清说:“真不容易,一拖好几年,总算成了。”向河渠叹了一口气说:“将近八年。八年的抗战打走了日本鬼子,纠正一个错误的通知也用了八年,跟打鬼子一样地曲折艰难,真难理解呀。” “也多亏了你呀,为老同学的事不辞辛苦地为他写呀,找人啊,有你这样的老同学,也是他的福分。”阮志清感叹地说。“老同学嘛,差不多也算是穿开裆裤子一齐长大的,虽然不是一个队,但离得近,小时候有时摘他家的樱桃吃,他也不放狗咬。到渔池剥莲蓬,一起吃。我们戳田鸡,他钓黑鱼,更是常相遇。小学他比我高一届,初中我比他高一届,高中同届了却不在一个学校,假期常碰到,运动中两校联谊,也亏他出力,说起来也算是源远流长了,怎能不尽力而为呢?古人还说为朋友两肋插刀在所不辞呢,他这事又不需要我去拼命,出点力算得了什么?” “我俩也是穿开裆裤子的朋友啦,也盼望你尽力相帮呢。”阮志清莫测高深地笑着说。想起薛晓琴的分析,向河渠笑着说:“不错,刚进塑料厂时我就说过我们是穿开裆裤子时就认识的老朋友了,需要出力的地方,我一定会极尽全力的,劝你当厂长时也这样答应过,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做的。只不过人无完人,金无足赤,假使有你不如意的地方,也请你一要指出,二要包涵。可不能象朱元璋总是‘咔嚓’一刀。”说罢举手作刀切状,引得阮志清大笑起来,说:“你放心,我绝不做朱元璋。上次向明那个撤职的文件,我真的没说一句闲话。”向河渠说:“我相信不会是你。” 顾荣华家今天请的客人,说多不多,两桌多,队里一个没动;说少不少,供销社新来的经理、各柜组长、本柜组员工、妹妹妹夫、哥嫂、岳父母、内兄嫂等都到了。 向河渠一看两桌坐不下,要坐到下面。顾荣华不肯,他说之所以能夺得抗争的胜利,有一半的功劳是他向河渠的。这一说让向河渠很不好意思,他说他只是尽了一个朋友的本份,能夺取胜利的根本原因一是在于顾荣华自己的坚持,一是在于社里同事和亲友的支持,还有政策的明朗,他出的那点力实在也算不了什么。钟表文具柜组长苗荣瑞说:“别谦虚啦秀才,别人不懂我还不懂,不是你的那枝笔和你的什么亲戚关系,政策再明朗也换不来这个‘平反’的文件啊,来,同我们王经理坐上首。”向河渠不去,顾、苗硬拖,只好与王经理坐到一起。 酒席正式开始时,顾荣华端着酒杯,站在两桌中间,对大家说:“王经理、供销社各位同志、各位亲友,自七三年县联社发出清退人员通知到昨天撤销对我的清退文件止,共七年另三个月。在这七年另三个月的艰苦岁月中,我顾荣华承蒙在座各位的大力支持,尤其是我最要好的同学加兄弟的支持,终于取得了成功。在此我深深感谢大家的深情厚意,并敬大家一杯酒,我先干为敬。”说罢,一仰脖子,喝了下去。众人都站着喝干杯中酒,向河渠这一桌只有他拿着酒杯尴尬地说:“荣华,各位,对不起,我不能喝白酒。”众人愕然。顾荣华忙说:“哎呀,是我疏忽,兰英,快拿黄酒来。” 苗荣端说:“咦,秀才不是喝半斤楝树果酒也没事吗,怎么一口也不喝啦?”顾荣华说:“要能喝烧酒,不早上大学去了,还能跟我们在一起?”顾荣华的妻子姜兰英从那一桌端来黄酒说:“河渠兄弟体检查出慢性肝炎,已好得差不多了,他不敢喝烧酒。”众人这才明白。大家边吃边议论着顾荣华这件事,边斥骂着县社和本社的某些领导,也有人问“平反”是什么意思?苗荣瑞说清退顾荣华是个冤假错案,不叫平反叫什么? “向会计,你的亲戚是联社哪位领导?也介绍介绍,让我们知道知道。”布匹柜组长蒋爱华从西边桌上传来问话声。“蒋大姐,别听荣瑞胡诌。我向河渠要是县里有人当大干部,还到今天没端国家饭碗?”向河渠从容回答说。“荣瑞,你的谣言从哪儿来的?”蒋爱华转向苗荣瑞问。 “大姐,荣瑞没说明白,我来告诉你。”在两桌间劝酒的顾荣华告诉大家:向院长有个干女儿在县人民医院当护士,县联社赵主任患有风湿性心脏病,归她护理,也由她丈夫韦医师主治,他在去探望赵主任时见到了小燕子。见大家不知小燕子是谁,说就是向会计的那位妹妹。小燕子认识顾荣华,知道他是她哥的同学,答应帮忙。顾荣华回来后告诉了向河渠,向河渠带上材料去城里找了他妹妹,让燕子了解全部情况。小燕子夫妇千方百计奉恳赵主任,赵主任满口答应,后来韦医生还登门追了两回,这才有了正式文件。 向河渠知道事情哪有那么简单的,顾荣华送礼还送了几回呢,不过赵主任迫于韦得志的面子也是真的。官再大,病总是要生的,生了病有个好医生精心诊治总比没有强,再说啦,清退顾荣华也真的不符合规定,原经手人又不在这个系统内了,纠一下错又有什么关系?还落得卖了人情得到当事人的感恩载德,何乐而不为? 一件原本非常简单的事情,竟拖了七年多才得以解决,这人际关系的盘根错结,官场办事的推、拖、糊、闪、让,官对百姓的无情无义,联系自己经历的一切,向河渠百感交集,七年多来的往事一下子涌到眼前。 那是1973年12月的一天,记不清是几号了。那时候他虽已安置在农机站,但公社需要时,还得去应付。这一天他刚从红旗大队回家,途经沿江二队时,从褚国柱家将女儿慧兰接了出来。他在从褚大妈身后抱起女儿时,笑着说:“大妈,慧兰再在您这儿呆几回,被您的茶食收买,快要不认我这个爸爸了。瞧刚才一见我还往您身后躲呢。”褚大妈笑呵呵地说:“人哪,都是有感情的,慧兰对我呀,比我孙女儿小红还要惹我喜欢呢。”他将慧兰放到自行车前横杠小木座上,让女儿将小脚踩住小踏板,跟她说:“跟奶奶说再见。”听慧兰跟褚大妈说着再见,父女俩说笑着离开褚家回家去。一路上慧兰还对他讲述着褚奶奶说的故事。正行走间,突然岸下传来顾荣华的呼喊声。原来已骑到顾荣华家屋旁了,于是下车问:“什么事?”顾荣华爬上大岸说有事商量,请他下去。伸手要抱慧兰,慧兰不让。他将车推到顾家屋前,支好车,抱起孩子,随顾荣华进屋。 “什么事?”他问顾荣华,见姜兰英面带泪痕,以为是夫妻闹矛盾,可又不像,因为顾荣华结婚后从没听说过夫妻大吵大闹的事儿,不禁心中有些纳闷。“他娘的,社里将我清退了。”顾荣华愤怒地说。“到底怎么回事儿,你说说清楚。”他放下孩子,坐在桌前凳子上,慧兰则依在他膝前。“呶,你看看。”他接过顾荣华递过来的纸头一看,是一份县供销总社十一月份下发的关于清退部分职工的通知。 文件说依据国家有关文件,经调查,全县各社计有五十九名该清退人员,其中沿江供销社只有顾荣华一人。他看不出文件的毛病,以不解的眼神望望顾荣华。顾荣华知道他不了解情况,就将国家有关文件的精神说了一遍。有关文件的关键词语有:“凡69年6月30日后进入供销社的职工一律清退,69年元月1日至6月30日进入供销社的,视该社编制许可,优留劣汰。”顾荣华是69年2月1日从公社贫宣队分进供销社的。沿江供销社69年元月1日后进社的共四人,其中6月30日进社的一人。按编制许可,沿江社只需清退一人,就是6月30日后进社的,即使编制不允许,哪怕只留一人也轮不到他,因为他是五金农机柜组长,年年被评为先进工作者,其他人都是一般职工,业绩不突出,常年连表扬也捞不上。出乎意料之外的是被清退的竟然是这位先进工作者。“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处理这件事,兰英一哭,我的心更乱了。”顾荣华说。“荣华告诉我这件事,我觉得你连老院长那么严重的灾难都能处理过去,这件事比老院长的事小多了,你会有办法处理的,所以让荣华注意你什么时候回家。”顾伯父说。 “你能弄到国家有关文件吗?哪怕是抄写的,但要一字不漏、一字不错。”他问顾荣华。姜兰英拿来一个煮鸡蛋给慧兰,慧兰躲闪着不要,他接过来放在桌子上,说:“嫂子,都是一家人,别客气。”顾荣华说:“想法子弄,大概问题不大。”“这个通知我先拿回去。我觉得理在我们这一边,会有法子取胜的。”他边想边说,“现在的关键是你要挺住,像钉子一样钉在供销社,不离开、不移窝。”“你是说坚守在五金柜台?”“是的!从明天起,没有特殊情况不离五金柜组。只要没有正式文件恢复你的工作,就坚守岗位,再好的地方也不去。你不移交,什么人敢去那个柜台?” “这容易。”“不容易!”他说,“社里将停你的工资,让你生活费没着落;将威胁、许愿逼你、骗你离开岗位。”“没工资我天天站夜岗。”“站夜岗也不发津贴。”“这——”“所以我说这是关键的关键。这一条你能坚持,其他办法才好想,才好实施。不然,你人到走了,形成既成事实,那就难了。”“好吧,你放心,我下决心,死守岗位。”顾荣华坚定地说。 他说这是往最坏处想,也许不会走到这一步。如果走到这一步,他也将尽力支持。只是他家经济状况不怎么宽裕,杯水车薪——,顾荣华说:“你家那种情况是够难的了,只要你帮动脑子,决不要你出一分钱。”说到这儿,他站起来要走,顾荣华拉住让吃了晚饭再走,他说孩子还小,不想带晚,改天再说吧,就抱着孩子走出门去。 凤莲问及晚归的原因,他还没开口,慧兰却先说了。她说走到顾伯伯家屋山头,顾伯伯让上他家去,说大妈给她鸡蛋,她没要,说大妈擦眼泪,说顾伯伯要爸和她在那儿吃晚饭,爸说改天,叽叽喳喳,听得凤莲云里雾里的,三口子往屋里走去。到家后他将顾荣华的遭遇向全家说了一遍。老爸问他怎么帮法,他说他除了一支笔,什么也帮不了。老爸说乡里乡亲的,人家有难处要尽力帮助。老爸说:“你爸要不是有那么多人帮助,到现在能不能平反,姑且不说,恐怕早被整死了,骨头都好打鼓了,而帮忙的人中有的至今都没见过面。我们是乡亲,能出力的一定要出,能出多大的力就出多大的力。”他说:“你放心吧,儿子会一帮到底的。” 躺在床上,他还在想顾荣华的问题出在哪里呢?用不着多想,问题出在那个6月30日以后进社的职工身上。连年被评为先进工作者,说明顾荣华人缘不错、业绩上乘、领导印象也蛮好。假如不是为保那个迟进社的职工,社里不会清退顾荣华。为什么没有清退另两位中的一个呢?那两个来头肯定比顾荣华大,清退那两个中的一个同样是不合乎国家文件精神的,人家也是要闹事的,人家要是闹起事来,要保的那个还是保不住,而清退顾荣华,一个乡下佬儿,闹也闹不出个头绪来,所以就拿顾荣华开了刀。弄清那个迟进社职工的情况,才能考虑怎么处理。 第二天上班后他就去找顾荣华说了他的想法。顾荣华说他知道的情况大体是:那名职工叫张桂芳,是供销社运货船老大的小女儿,那年她高中毕业,没被推荐上大学,就进了社。当时顾荣华是司务长,记得进社日期大概在中秋节过后一点儿,具体日期不清楚。作风,虽然觉得有点儿轻佻,但没听说跟谁有什么风流丑闻。前几年跟父亲行船,结婚后到布匹柜当营业员。工作表现说不上好,但也不算落后。“就是中间的那个,面容算是漂亮的,你可以去看一看。” 他问:“有些什么社会关系呢?”“这就说不清楚了。张老头儿没儿子,就三个丫头。”顾荣华边思索边说,“大丫头嫁在风雷镇,男的是酱醋厂的会计;二丫头在临江食品厂工作,丈夫好像是纺织厂长。这些还是听张老头来买饭菜票时陆陆续续闲谈说的,其他情况就不知道了。” “从说理角度上讲,只要有张桂芳的进社具体日期,这桩错案就准赢。理上站不住脚,发文的人不见得不清楚。这里必有阴暗处的交易。”他抬头望着顾荣华说,“一定要弄清谁是发文的实权人,张家与这位实权人是什么关系?” “发文实权人物不必查,是总社政工科吴科长。张家与吴科长是什么关系,怎么查得出呢?”“有没有亲戚住临城的?”“有。兰英的姐姐兰芳就嫁在临城啊。哎——,对了,”顾荣华一拍前额说,“兰芳就在食品厂工作。”“马上托她查。” 顾荣华答应后告诉他说,刚才政工来过了,问他何时移交?他回答文件不符合国家规定,他不走。政工没说什么,就走了。他说“坚持”。顾荣华说他知道。他告诉顾荣华,申诉书今天上午就能写好,但不要指望一申诉就有用。顾荣华说他懂。 他在申诉书中不仅引用了中央文件相关内容原文论证清退顾荣华是直接违反中央文件的规定,而且还引用毛泽东的语录以加强说理的力度,他在申诉书中写道:伟大领袖毛主席明确规定‘必须将中央颁布的各项重要文件,责成一切......干部,认真学习、完全了解,并责成他们全部遵守,不许擅自修改。如有不适合当地情况的部分,可以和应当提出修改意见,但必须取得中央同意,方能实行修改。’而总社清退我,不清退6月30日以后进社人员,则是公然违反国务院文件中关于“凡是69年30日后进入供销社的职工一律清退”这一明确规定的。总社清退我,依据的是中央文件的哪一条规定?总社清退我,则更是直接违反了伟大领袖毛主席关于‘并责成他们全部遵守,不许擅自修改’这一指示。” 上午下班前他将申诉书文稿交给了顾荣华,并声明字不好,由顾荣华自己缮清寄出。顾荣华说他打算去临城一趟,找一找总社领导,同时让姜兰芳了解相关情况。申诉书直接交给领导。他觉得这样做很好。 顾荣华从临城回来后告诉他:总社领导看了申诉书说他找吴科长了解一下情况再处理。要顾荣华放心,有错必纠。姜兰芳说张桂芳的二姐叫张桂贞,与她一个厂,作风不好,与她有来往的男人有两三个,其中就有吴政工;张桂贞的丈夫姓高,只知道是纺织厂的厂长,与吴政工有没有关系,不清楚,她可以进行了解。听了顾荣华的叙述,他觉得总社领导的态度是对的,但不等于真的有错必纠,要作不纠的打算。矛盾的焦点在吴政工,对吴政工的背景也得有个了解。 后来发生的事情是:社里劝顾荣华先回去,因为这次清退是全国性的,违抗不了。吴政工来电说等风头过去了,再设法把他招回来。顾荣华说清退他不符合政策,总社主任说过有错必纠的,他不走。他进社是公社党委安置的,不是走后门进来的,他不记社里招工的情谊。接下来便是停发工资,甚至连值夜班的津贴也不给,顾荣华还是坚持不动摇。社里派老顾来接手五金农机柜,顾荣华对他这位老本家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老顾说他不担心没工作,同情地离去。再接下来就是调动他的工作,去花站,去茧站,他哪儿都不去,一晃就是八个月。 在这八个月中,申诉书呈送的机关由起初的县总社、县商业局,再到地区、省商业局,申诉的内容也由纯粹从政策上立论到微露人际关系的弊病。终于地区商业局有了回音,这回音不是通常惯用的对信访者回音所用的打印套语,而是毛笔写的答复。 答复说:“你7月19日来信收悉。经研究,我们不直接处理,已转贵县商业局。我们相信他们会按政策妥善解决的。请你直接与他们联系处理办法。如需查询,请注明74字1029号”落款是地区商业局政工组74·7·24 第二天顾荣华揣着这封信来找吴政工。吴政工没有再攀在鼓架子上,而是满口答应解决问题,要他回去安心工作。八月五号顾荣华一下子拿到九个月的工资两百八十八块。立刻高兴地告诉他问题解决了,谢谢他帮了他的忙,写了那么多的申诉信函。 他一边为他的问题得到解决而表示祝贺,一边说朋友间援手是应该的,不然要朋友干什么,叫他不要放在心上。顾荣华说要选个适当的机会请请他,同时也庆贺庆贺。 没想到的是顾荣华还没有来得及庆贺抗争的胜利,却得到了是一场空欢喜的确证:年底评比时,大家一致推举顾荣华所在柜组为先进柜组,顾荣华为先进工作者,不料光荣榜上没有他的名,奖状固然不谈,奖品只发了一条毛巾一只茶杯,被大家笑称为安慰奖。找社领导,说是计外工,报不得县里。原来所谓的解决是合同工变成计外临时工。自然重操抗争武器,再次投入抗争,他的任务还是写。 由于长时间的了解摸底,弄清了当初的原委:张桂贞与吴政工确实有婚外情人关系,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吴政工的妻子在纺织厂工作,而纺织厂的高厂长是张桂贞的丈夫,高厂长的舅舅是临江县的县长兼党委副书记,吴政工得罪不起他。这一来,申诉书的内容便将这些人际关系补进去,矛头直指吴政工循私舞弊,呈送的单位除以前的省地县外,还直呈中商部和报社、广播电台。 1977年底,国家对低工资职工进行工资调整,凡原32的都调成36,只有顾荣华还是32,自然是一肚子怨气。他应顾荣华的要求,在给吴政工的信中说:“你不止一次说‘事情已定,不好再动’,请问,林彪作为接班人还上了党章呢,不也被抹掉了?薛岸区的沈军同我一样地遭清退,年前已重回计内,为什么我就不能重回计内?问题不在这里,而在于:第一,当领导的肯不肯过去做错了,现在按政策纠偏矫正?第二,撇开党性、原则不说,关键在于我与按政策该清退的张桂芳谁的后台硬、面子大?假如我有强硬的、比你大的人当后台,你敢不为我落实政策?” 在写信的过程中,他联想到吴政工、政工科有的干部和社里的经理都对顾荣华说过诸如“务农最光荣,革命青年应当到最艰苦的地方去”之类的话语,于是在信中写道:“鲁迅先生在旧社会洞察了人与人的关系,他‘知道人们怎样地用了公理正义的美名、正人君子的徽号、温厚敦良的假脸,流言公论的武器、吞吐曲折的文字,行私利己,使无刀无笔的弱者不得喘息。’想不到新社会里也有人沿用旧社会的老谱来挤压我们这些没有势力的贫下中农子弟,这些人还算是共产党员和人民的干部么?” “四人帮”倒台给顾荣华带来新的希望,县社领导班子换了人,顾荣华去申诉。张主任接待了他,表示如果所述属实,一定尽快落实政策。顾荣华以为这下子好了,能彻底解决问题了。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灾,张主任竟病倒了,肝癌,晚期。顾荣华去看望时,张主任抱歉地说:“小伙子(其实已不小了,三十三了),对不起,我暂时帮不了你了,但我已跟接班的同志说了,他会帮你解决的。” 新主任也姓章,不是弓长张的张,是立早章的章,据张主任讲也是一位深受“四人帮”残害的老干部。顾荣华满怀希望地去找他,换来的却是一番似是而非的大道理:什么“要往前看,不要翻老账本”,什么“有工作做就行,不要计较名份、性质”,什么他“也是深受迫害之人,现在重新站起来了,不去秋后算帐,而是争分夺秒地拼搏,夺回损失的时间”等等。 顾荣华说他不是来秋后算账的,而是为落实党的政策来的。章主任说:“我知道。落实政策不是算老帐是什么?比你吃的苦大的人多着呢,不说别人,就说我,因为被揪斗、关牛棚,孩子上大学、招工都没有资格,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在种地,老婆一气,死了,我找谁算帐去?‘四人帮’打倒了,有事做了,有饭吃就行了,不要闹了,国家经不起啦。” 不管顾荣华怎么说,他就是觉得“四化”的事还忙不过来呢,哪有闲功夫落实什么政策?事情过去了就算了,大家都别翻老账,把精力集中到“四化”上来,才是个正经。无疑他的心是好的,但他不能理解只有落实政策才能调动一切积极因素,更快地推动四化建设的步伐。他那片面的思想,顾荣华怎么磨也磨不通,于是又找到他头上,依据新的形势新的理念,再向各有关部门写信。 事情一直拖到赵主任上任,又幸亏吴政工离开了商业系统,并且是只纠正顾荣华的清退问题,不涉及张桂芳的事,再加上韦得志的面子,诸多因素的凑合,才解决了这一历时七年另三个月的冤案。 看报纸、电视里铺天盖地的宣传报导,听收音机里各级领导的讲话,有谁想到一桩纠正违反政策的小事居然象抗日战争一样抗争了八年,他触景生情,不能不感慨万端,正如当晚他在诗中所写的: 清退荣华一般般,总为身后没靠山。该退不退后台硬,政策对她只等闲。 上级文件该落实,你最软弱你该搬。为还政策于本原,支持朋友近八年。 八年抗争胜一半,只纠错退余不关。今日参加庆功宴,不由感慨于万端。 “喂!秀才!”苗荣瑞的呼喊惊醒了向河渠,忙问:“什么事?”“新到的钟山表明天公开出售,你早点来。”苗荣瑞小声说。“谢谢你。”向河渠也小声说。迫于经济困难,他一直没有手表。“钟山”表是当时价廉物美的好表,但要凭票供应,据说连卖表的苗荣瑞也做不到主。最近大概货源足了些,总社第一次提出公开出售不凭票,就透了个消息给向河渠。第二天花一个月的工资三十块钱,他生平第一次拥有了手表。 第11章 梨花信荐动人话剧 河渠口劝实在做法 周兵给向河渠捎来一封信,拆开一看,是梨花推荐他听一出激动人心的话剧。信上说:“今天上午,我有幸收听了一出激动人心的话剧,叫〈一簇樱花〉(也许叫〈历史樱花〉,没听清),感触很深,忍不住推荐给你。这是一出话剧,说的是一位名叫司光的日本朋友在海上不幸负了重伤,生命垂危。中国老医生吴国光自告奋勇去抢救,但四人帮爪牙韩见非不同意,认为吴国光是反动学术权威。周总理亲自过问了这件事。吴国光主持了抢救工作,司光得以转危为安。日本进步女作家、司光的母亲春山·梅子来中国探望儿子,在医院会见了吴国光。吴国光一见春山夫人,很觉面熟,但不知春山·梅子究竟是谁?春山夫人请吴国光莶名留念,发现字迹很象她等了三十二年的情人吴春涛的笔迹,但名字又对不上号。她试探地询问吴国光是不是认识一位中国朋友。刚开了个话头,吴国光又被人喊走了。吴国光的女儿是个护士,为保护司光而与前来破坏救护工作队的四人帮爪牙的爪牙展开了激烈搏斗,血染樱花,受了伤。春山·梅子到吴家探望吴国光的女儿,偶然发现了一枚她三十二年前送给情人吴春涛的樱花别针。她的心乱了。通过试探知道这是吴国光的,又见吴国光有了一个二十五岁的女儿。她的心啊,矛盾极了。痴情地等了他三十二年。这次来中国,也准备千方百计找一找心上的他。现在他就在眼前,怎么办呢?认吧,人家已有了女儿,组成了家庭,会打扰心上人的幸福;不认吧 ,已等了他三十二年,三十二年啊。 经过思想斗争,春山·梅子决定:既然真诚地爱着自己的心上人,就应当一切为他着想,将幸福留给心上人,痛苦留给自己。她心里说:永别了我的樱花别针。她打算立刻带上儿子回国,因为她呆在这里感情上已很难控制自己了。吴国光还蒙在鼓里,她女儿却发现了春山夫人的神态,见春山夫人偷偷流了泪,怀疑这位春山夫人就是她爸等了三十二年的英子。第二天在医院里,春山夫人来了,她没看到吴国光,就在打过招呼后问:“他呢?” 一个他字泄漏了天机,吴国光的女儿(名字没听清)一下子就完全明白了。司光母子要回国了,吴国光的女儿将代保管的怀表还给司光,恰好吴国光来了,他问夫人:“您不是要打听一个中国朋友的吗?”夫人慌乱地回答:“不,不,不,不找了,我们要马上回国去,家里有事要赶紧回去处理。”就在慌乱中,怀表送来了,解围来了,更确切地说,是又陷入了重围了。原来怀表是三十二年前吴国光留给没有出生的孩子的。吴国光认出了表,他急切地问司光:“这表是你爸爸给你的?”司光说是的。吴国光终于知道站在面前的就是日思夜想的、等了三十二年的亲人英子,司光就是自己的儿子。他满怀喜悦地激动地面对着春山夫人问:“您就是英子?”春山·梅子痛苦地回答:“我叫春山·梅子,他是春山司光。”司光明白了,激动地叫了一声“爸爸!” 春山·梅子挡住了孩子,用孩子身体不好,神经不正常为托辞,推走了司光,转弯处忍不住流下了眼泪,但却头也不回地碎心地走了。吴国光呆住了,回到家里。女儿责怪爸爸:“你怎么不认妈妈呢?”吴国光回答说:“她已姓了春山,就是说她已有了一个家庭了。”女儿哭着说:“爸爸,你不是说春山茨郎已经牺牲了吗?爸爸,你已等了妈妈三十二年,怎么能再孤独地生活下去呢?”女儿的话使得吴国光的心都快要撕裂了。女儿说:“妈妈明天就要带司光回国了,你怎么还不认呢?爸爸呀——,”这一夜吴国光失眠了。第二天一早就呆呆地站在窗口,默默地望着远方。 春山夫人违背自己心愿地告别来了,她压抑不住自己的感情还是来了。她告诉他:她的那个朋友别前曾赠她一首诗。她才念了四个字,吴国光就忍不住接着朗诵下去了。双方都明白对方就是自己等了三十二年的心上人,都因为各自的误会,都为了自以为是为对方着想的原因而不愿意相认。 在这戏剧性的矛盾心情中,互相退回了信物。孩子们揭开了误会的迷底:吴国光有女儿,是因为他收养了这个失去父母的孤儿;英子姓春山,是由于春山茨郎为营救出英子出狱而搞的迷惑敌人的假夫妻。 漫天阴云消散,爱情更上一层楼。怀表沙沙作响,仿佛象吴国光的心音一秒也不停顿地向司光母子发出呼唤;别针依然鲜艳闪光,仍然象征着英子那颗忠于爱情的赤诚的心永不褪色。剧情到此到达高潮。 尾声也不显得平淡,主要是二年后吴国光去日本探亲,行将到达三十四年前英子送别的码头时,司光夫妻的对话给尾声增添了色彩,使全剧以凤尾告终。 他们的对话中有这么一段:妻子说:“爸爸妈妈互等了三十二年,要是你呀,早把我丢啦。”司光说:“要是我呀,找遍天涯海角也要把你找到”妻子说:“我才不信呢。”司光说:“因为我是我爸爸的儿子呀。” 像这样动人心弦的话剧,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它使我流了泪。假如你碰到这个节目,建议听听,我想剧情也将激动你的心的。刚才听人说题目是叫〈泪血樱花〉,是我听混淆了。现实社会中缺乏的不正是这种真诚的爱么?“既然真诚地爱着自己的心上人,就应当一切为他着想,将幸福留给心上人,痛苦留给自己。”感人肺腑的话语激励着人们向她学习。难道有谁能说我们不应当象英子和吴国光那样一切为真正爱着的人着想,不怕牺牲自己的利益的呢? 立志已通关系批准我随军,车子我已用不到了,盼近日前来骑去。 兰 81·4·3 全信的感人却不如信尾一句的震动大:她提前随军,从此以后只能是梦中相见了。向河渠愣坐在桌前好久回不过神来。 向河渠没去王庄,自行车却被周兵绑在车后骑了回来。周兵告诉向河渠,王梨花正在跟校方交涉,要求校方请代课教师,她将力争在五一节前走。周兵说:“车子王老师本来就很少骑,回娘家、去婆家都是走的多,而你家却只有一部车子,老童上班你就得用101(当地步行的习惯用语——笔者注),她再一随军,就更用不到了,所以让我带了回来。路上我在想就说帮你买的,四十块买的,你可别说漏了。” 这是一辆凤凰轻磅车,是梨花父亲买给她上学用的。虽已十多年了,由于保养得好,还象新的,只是自己骑着去临江开会时被撞了一下,有点破相。梨花几回让他骑回来,他都不愿,现在愿也好,不愿也罢,硬让周兵带回来,不要也得要了。他苦笑笑,接过钥匙放到桌子上。从此后这辆凤凰车,还有那支关勒铭金笔就一直伴随在他身边。 蠡湖的单产出现下滑的趋势,向河渠非常吃惊。其实不仅仅是蠡湖,江北各车间都有这种现象,蠡湖情况还算稍好一些。针对这一普遍存在的现象,厂里决定分头下去作个调查,回头再说。蠡湖自然还是向河渠去了,于是他就骑着这辆凤凰车向蠡湖奔来。 经过三天的调查摸底,尤其是调集各社收尿点负责人在蠡湖镇周边大队跟随收尿员全程收尿,另行生产,结果表明收率仍然正常。对比前段时间的操作记录发现这两天的跟踪收集尿量没有以前多,核对孕妇名册,虚报的达15%左右。当即按制度进行惩罚,月底在工资中扣除,并处以罚金。 调查的结果暴露出各收尿点负责人责任心不强。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呢?向河渠与陆志芬商讨,陆志芬提出各收尿点的孕妇尿吸附物分开生产,以产量与负责人工作挂钩的办法,向河渠认为可行,但不能杜绝虚报现象,要将单产收率合并考察,并侧重收率对工资的影响。陆志芬认为不错。 “我想去一趟王庄,她没多少天要去随军了,要我去见一次面。你是不是先拟个条款,我回来再议。”“好的。不跟你开玩笑,只要是了解情况的人都同情你们,也佩服你们。你去吧,办法我先来拟拟看。”陆志芬认真地说。 从向河渠的日记我们得知王梨花随军前最后一次与他见面的日期是1981年4月8日,这一天是星期一。向河渠从车间出发到王庄小学,个把小时就到了。王梨花知道他会来,就是不知道是哪一天。见他到来,很高兴。老规矩,课她得上,在回答了“煦兰在妈那儿”以后,也问了两个孩子的情况,随后就上课去了。向河渠只好被晾在宿舍里看日记。这一回他从后边往前翻,见有诗就饶有兴趣地看。见题目是〈话别〉,心想到跟自己写给晓云的题目相同啊,只不过自己写的是词,她写的是诗。只见她在诗中说: 行将别、心黯然,离情别绪倍惆怅。忆往昔、说当下,件件桩桩记心上。 望明天、想将来,不尽思念怎消散?心如乱麻团成团,斩不断、理还乱。 怎能忘啊——,特殊运动风雷骤,目标一致手拉手。 激扬文字、同劈歪风卫真理;纵横南北,齐访工友和农友。 驰骋百里共单车,步行半夜并肩走。避嫌前,如影随形花恋蝶,情意渐相投。 终相约,风雨同舟心不变,携手到永久。 又谁知啊——,瞬间黑云遮满天,到处高悬霸主鞭。 拼命挣扎挣不出,血泪亲情层层缠。棒打鸳鸯两分开,心若刀绞如油煎。 猛然间、灵光闪,荆棘丛中挥刀镰。灵肉分道各走各,精神恋爱谱新篇。 满怀喜悦走新路,情谊一步一层楼。烦心的事儿找你说,遇上难题你解愁。 共商同修《一路上》,爱情结晶身后留。巫山云雨、今生不追求。 精神伴侣、共约到白头。 世事变幻胜云天,又一巨变到眼前。随军批复已下达,对此无由有怨言。 每回变化总是我,身不由己泪涟涟。南北相隔千余里,着书重任你独肩。 建安琐事看着办,还你自由不再缠。 行将别、心黯然,茫然无主翻书本。偶翻家母《金刚经》,得涉“缘起性空”论。 世间万事因缘起,缘散归空又有甚?如果今后还有缘,睁大眼睛耐心等。 垂杨柳啊——,干嘛低垂头?百灵鸟啊——,为何不展喉? 可是见我话离别,同怀一腔离别愁?不散的筵席从没有,身别心连有何忧? 临别无须折杨柳,任其起舞随自由。以茶代酒话离别,来日方长情更稠。 这首诗,向河渠看得很慢,记忆的闸门一打开,历历往事就涌现到眼前。几乎不记得流过泪的他,痛定思痛,想起那难分难舍的日日夜夜,忆及那如泣如诉的泣血言语和文字,也禁不住热泪盈眶。 当看到“满怀喜悦走新路”时,却是啼笑皆非的无可奈何地一笑。他记起了一本什么书上说过“男女之间的所谓友谊,实际上等于什么也没有。即使是当单方在贡献出自己作为异性的感情时,也是这样。只停留在友谊阶段上,就等于受到无视一样。”什么“精神恋爱”,什么“心灵爱人”,遐想而已。但不顺着她行吗?不管怎么说,她总是他丢不开放不下的女人啊。为了她,不说牺牲自己生命也在所不惜,但不惜牺牲自己的利益总是真的吧。而且她也是这样对待自己的呀。啊——,且住,这不又陷入了她设计的境界中了吗? 他摇摇头,无可奈何地笑笑,再往下看。其实向河渠对于王梨花着意构建的关系一直是分不清对错的,也没有去细心研究对错,只要她开心怎么都可以。“临别无须折杨柳,任其起舞随自由”他重读了一遍,桌子一拍,赞扬说:“好!” “什么好?”门口传来问话声。想不到欣赏一首诗竟用去一节课的时间,原来梨花下课了。“为你的精神状态进入了新境界而叫好。”向河渠笑着站起来说。“嗬,受你赞扬,不容易。”王梨花拿着教课书走了进来,她没进办公室,一下课就直奔宿舍来了。 “没想到你妈是个佛教徒。”向河渠说,王梨花不以为然地说:“这有什么可奇怪的?中国人中有多少不相信菩萨、鬼神的?”向河渠说:“不是。我是说我俩有些事太巧了,我妈也信佛,也念《金刚经》《心经》,还有什么《太阳经》《太阴经》等等的,小时候我也念过呢。” “倒真是很巧了。”王梨花说罢,叹了口气,继续说,“总怨我不坚定,要不然两位妈妈还能交流学佛的心得呢。”向河渠怕她又陷入悲苦心境中去,忙扬扬日记本说:“这不怨你,缘分,都是缘分嘛。像你诗中所说的,假如有缘我们还会相聚,我又会变成你牵线的木偶了。”王梨花骂了句:“贫嘴。”没有再反驳,也无从反驳,连她自己也在诗中说了“还你自由不再缠”呢。 “还有课吗?”“算你运气,上午没有了。”“几号走?”“代课老师没找好,日期不好定。”王梨花回答后问,“建安情况怎么样?能当什么主任吗?”向河渠告诉她,几天前厂务会上,赵国民说建安要辞职,大家没同意。蒋厂长建议调到厂部来,他仍然主张放在外面锤炼,刀在石上磨,人在世上练嘛。赵国民表示将尽力帮助他提高管理水平。 向河渠说:“周围的同志是这样地关心他,他是可以也应当学会一些东西的。我们的十几位主任都是从什么也不懂到懂一些,再到懂得更多些的,谁生来就会当主任啦?同志们拉着向前,他要是不向前就不太好,对不对?过几天我打算写封信给他,重点说说工作作风、方法和学习问题。你是姐姐,对他的了解要比我多得多,没几天要走呢,他回来送行时跟他面谈;暂时走不了呢,就写封信给他说说。我这个月在江北进行点面结合的调查分析,下个月去江南,到他那里时再细说。”王梨花说:“客气话我就不说了,你的信让周兵带来,和我的信一起寄,让我看看写了些什么,尽量不重复。” 向河渠问起王梨花复习迎考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随军对考试可有什么影响?王梨花一一作了回答。向河渠说:“你在诗中已经说了,随军后《一路上》的整理、写作只好由我一个人来做,你不便参与,以免引起韩立志的猜疑。”王梨花说:“也是没办法的事,这本日记你带走吧,随军后我就不写什么日记了,以免露出心声,让他不高兴。” 向河渠认为日记还是应当写的,只是要象她劝自己时那样移情替身,慢慢改造自己,适应新的环境。日记则可以作为改造的工具,检查自己改造状况,记录适应新环境的过程。可以通过记日记进行慎密的思考,从而增进夫妻关系。见王梨花陷入沉思,他住了口。 王梨花说:“你说了事情的一面,却忘了另一面,韩立志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与童凤莲起码有一点不一样,那就是他识字,我不能瞒着他写日记。他要是知道了日记的内容将会给夫妻关系的增进带来很不利的影响,所以我不能写日记。”向河渠一想有道理,就没再劝。 王梨花叹了一口气说:“不知为什么一提到随军,我总要想起韩家正月初九分家,他到大方,只要了一间屋,还是最小的西屋,灶还没砌就走了,我说了几句,还差点挨婆婆的打。我哭回了娘家。” 向河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静了自己的心情后说:“事情已经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老想这些,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何苦嘞?立志这些年不已好多了么?他毕竟是你的丈夫,又有了煦兰。” “别提孩子了,他家重男轻女。”“观念是可以改变的。不过家庭观念的改变主要靠感情而不是凭理论。”见对方有些不理解,他笑笑说,“你要我答应的事都是以理服人的吗?”梨花一想,笑了。 是的,关于“精神恋爱”的决定就是她强行作出的。不过感情,她与立志之间的感情——?她摇摇头。向河渠知道她的想法,于是将他的经历说了一遍。他说开始是按她的要求试图移情替身的,接着慢慢地寻找对方的闪光点,渐渐滋生感情,经十来年的磨合,他与凤莲的夫妻感情在本队要算最好的了。他说:“说了你别生气,凤莲在我心中的位置已与你差不多了。” “生什么气,你就是忘了我也是应该的。”“真的吗?”“你敢!”见向河渠一脸的坏笑,王梨花知道上了当,脸一红,没再说下去。“忘是不可能的,一支笔、一辆车足以勾魂摄魄了。”“你胡说,我可没这想法。”王梨花委屈地说。“知道,我知道。你没这想法,可我有见物思人的念头哇。” 接下来向河渠就处好夫妻关系、增进夫妻感情说了自己的体会。他认为梨花已有的认识非常正确,要将夫妻关系视作所有人际关系中的第一位,千方百计经营好。凡与夫妻关系有冲突的,只要不是明显的原则问题,都要让路,包括他俩的交往。他说只要她梨花不遇重大危机,将不会为与她相处而影响与凤莲的关系的,希望梨花也这样做,这是其一;其二,不要试图改造对方,而要尽量适应对方、顺应对方 ,即使想施加影响,也是潜移默化,而不是单纯以理说服;其三,知其所需,满足对方。比如了解对方爱吃什么?口味如何?有些什么兴趣、爱好等等,投其所好,让对方离不开你;其四,做强自己,保持相对的独立性。这一点主要是充实自己,提高各方面的水平和能力,不靠对方养活自己。更重要的是,既到世上来了一回,就要活出人生的价值,用你以前激励我的话说,就是“雁过留声人留名,”就是“莫待老来捶床沿:人生如梦,虚度华年”。 王梨花长叹了一口气说:“河渠,放眼看看古今中外,青史留名的人何止成千上万,可是有几个女人?有些女人虽然也登上了史册,却都是当助手辅助男人成功的,比如梁红玉,还有戏剧中的穆桂英、樊梨花。”她凄然一笑说,“我也有过理想,特别是遇到你以后,我就想尽自己的全力辅助你成就一番事业,你成功了,我自然也就成功了,哪怕是在你打算写《一路上》以后,仍然有这个想法。现在不行了,合力写作不现实,立志他又没有什么志向,我也不具备督促他立志、助他成功的影响力。你是知道的,影响力不是一方面的事。今后看来只好糊着过了。” 向河渠问:“还记得校革委会主任徐必平吗?”王梨花不明白他的意思,说:“记是记得的,但没有接触过,怎么突然提到他了?对了,那位徐主任是新调来的,记得不止一次在会上提到你的名字,你不在大联委,连我跟他都不熟,他是怎么熟知你的?” 向河渠简单追述了“为最大范围地免除《卫东彪》《反到底》师生进学习班”他找军宣队、工宣队和革筹会领导陈述自己的主张,从而认识了徐主任的经过后说:“曹老师劝我考大学,我没有答应,他知道我要去扬州追款,就给徐主任写了封信,一方面请徐主任帮我追款,一方面劝我考大学。徐主任听我说了不考的理由后说‘条条大路通罗马,成才之道不只是高考一条路,成功人士也不都是科班出身,只要肯努力,找准自己的强项,在哪儿都能成功。’我想写《一路上》,与他的教育就有很大关系。你已经是教师了,只要努力,当一个知名教师,成为一个教育家,有什么不可能的?” 王梨花说:“道理都对,可是你忘了,傻瓜,你所说的必须在相应的环境中才能实现的。立志是你,也许能。可立志不是你,还有孩子要抚育、培养,夫妻关系要关顾,想活出人生的价值,谈何容易?算啦,能把夫妻关系调整得马马虎虎,也就心满意足了。” 向河渠说:“你说的也不错,是要有个相应的环境。这个环境第一位的还是夫妻关系正常化。别的我们暂不论,还说这个夫妻关系正常化的问题。成功不成功,信心是第一位的,如果一个人不相信自己能办成一件事,他就不能办成。你要相信你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女人,不然不会不经长时间的相处,就让我爱上你并痴迷至今,甚至要到死。要知道我是一个受传统教育比较深的古板人,曾被老师批评为十八世纪的封建思想,被同学们讥笑为修道院的道人,还被你迷住,更何况是一直对你怀有爱意的韩立志呢。这一点你要有信心,只要你抱定夫妻关系第一的观点,就一定能让夫妻琴瑟和谐。” “好吧,我试试。”“不是试,而是坚定地做下去。”向河渠认真地说,“那是一个要与你一辈子陪伴的人。”“行,行,我服了你了,行不行?”王梨花略带撒娇地说,随后又加上一句,“可不都是被你说服的喽。”向河渠知道她的话意,没接话碴,却从桌上拿过纸,拔出《关勒铭》写道: 读罢《话别》心有感,随军喜讯乐颠颠。从此不再分两地,家庭因素化飞烟。 夫妻关系第一位,重在顺应和承欢。纵有确须改进处,潜移默化宜在先。 做强自己保独立,自食其力心头宽。成不成功自决定,毅力能破千重关。 第12章 调研得出新措施 释疑释去众疑云 虚报冒领是这次调查中发现的问题,从上海传来的消息说效价也有所下降。过去一直重视的是产量问题,评先进也以产量为主要依据,而今陡然露出产率和质量两个问题,让厂方觉得有必要进行一次面上的普查。为更有利于指挥上的得心应手,仍按开拓时划定的区域:蒋国钧去蒲州,马如山还在浦江,向河渠去江南,阮志清将沿江、蠡湖两车间布置妥当后去上海了解情况,请教质量问题可能关系到的原因。向河渠直扑赵国民的根据地青阳。 江南分厂,依据地理位置应以后塍车间为中心,厂里当初是将后塍作为分厂根据地的,向河渠在江南时,也是常驻这儿,赵国民考虑到青阳九社,担心别人前来难以管好,所以将根据地移到青阳,余广德还在后塍没动。 向河渠到时,赵国民不在家,葛春红在家主持工作。这位葛春红是蒋国钧二姐家的姑娘,今年才十九岁。这孩子聪明、肯吃苦,在后塍车间帐记得不错,生产操作认真负责,室内整齐干净,是全厂十三个车间中最出色的一个,国民将她从后塍调到青阳来,为的是他不在分厂时有个能主持工作的助手。向河渠到时快十点了,葛春红倒了杯水后,就将分厂日记及车间操作记录捧给向河渠,然后做她的常规工作:生产上的脱附、干燥、粉碎;生活上的煮饭、烧菜。将近十一点时,外勤的员工陆续回来,车间热闹起来。 “哥,你什么时间到的?”蔡国桢第一个到家,边从车子上拿下吸附品边问。他原在后塍车间,青阳这儿有个乡比较远,去的职工是个女孩儿,就把他给调过来了。“才个把小时。”向河渠回答,并推开正看的资料,与国桢一起走向压榨间。 赵国民在江南的业绩是有目共睹的。他的江南分厂产量最高时占全厂47%以上,而幅员却为全厂的35%,青阳车间更是全厂的概模,九社的总产量在江南又占35%,电视机似乎在青阳生了根。而这个都凭产品、收率等硬货,来不得半点虚假。粗看了日记和操作记录,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他想跟工人聊聊,听听他们的反映,蔡国桢是老同学的弟弟,论亲近,不比赵国民远。 蔡国桢边压榨边说:“国民哥已从电话中知道虚报和质量下降的事儿了,昨天开了各车间负责人会议,听见他在布置检查任务。春红妹子说质量问题可能与月份大的尿量多少、腐败程度等有关。”向河渠猛然想起钱教授曾说过月份大了,绒毛膜激素减少、雌性激素增多,却是自己疏忽了。国桢还说检查中发现有的孕妇不在家,丈夫用他的小便冒充的现象,他心中一动。 蔡国桢的还没压干,其他八社的职工也陆续回来了,两台机都忙开了,大家在与向河渠打过招呼后,就都嘻嘻哈哈地你帮我我帮你地干着。压干了的去粉碎、用酒精浸泡。虽是乱轰轰的,却又井然有序。向河渠注意观察,各社的搪瓷桶之类的器具上都写有各社的字,还有1、2、3、4阿拉伯数字的编号,比江北各车间更有条理。 国桢最先弄好,他就去自建的土灶上烧菜。向河渠知道蔡国桢是他所见到的职工中最勤快的人了,在后塍时总见到国桢早上第一个起来升火煮早饭,中午回来帮前任核算员黄俊秀烧火煮饭炒菜,下午如果不下去检查工作,一定是帮室内操作工搅拌、过滤什么的,忙过不停。自从分社计产量后,他的产品除收集、干燥外,所有工序的工作他都积极参与,大大减轻了室内员工的工作量,赵国民表扬了多次。他象有使不完的劲,别社的员工喊他帮压榨,室内的员工喊他帮操作,总是随叫随到,整个车间他的人缘最好。 国民没有回来吃饭,饭后跟葛春红交谈,才知道有关质量问题的看法是听钱教授在跟她舅舅谈话中说的,她记在了心上,这回厂里打来电话,提到质量下降,她才告诉赵国民的。 小便天天收,按说不应该出现腐败现象,可要是收尿员将孕妇所在地划成几个片,今天收这个片,明天收那个片,腐败现象不就会出现了么?想起有时事急起身就走,一隔几天回来,宿舍里尿盆里的尿颜色变混浊并出现酸臭味,心想可将正常小便存放几天,每天观察,并用试纸检测ph值,依据色泽和ph值就可以断定腐败程度了。国桢说的混有男性小便,男性小便里头没有绒毛膜激素,只会影响收率,不会影响质量;唔——,却也不见得绝无可能性,苯甲酸是不是也吸附男性小便中的什么成份呢?这个疑点也必须通过试验来解决,他将想法跟葛春红商量,春红还没开口,室内生产的另两名女工首先赞成。表示她俩愿意接受这两项试验,春红笑着答应了。 下午向河渠仔细翻看了分厂日记和车间生产记录,对各车间的工作情况有了大致的了解,尤其着重看了关于东莱车间的记录。从记录情况看,建安不懒,没有因为他是车间主任而扶手不动,似乎后勤工作他都一手包下了;但不善于与人沟通,车间汇报工作时条理还不算太清楚,车间日记大都是核算员小祝记的。小祝,小祝,哦——,想起来了,是公社组织干事的内侄女儿,叫祝英英的。向河渠想这次江南行,应该在东莱多住几天,促促建安这位老弟。 傍晚赵国民才从后塍车间回来,说是这一回各车间都说了,起码要聚两回,一回是洗尘接风,一回是送别。国民说厂里的政策放宽,各车间的开支费都有结余,你大概有一年没来了吧,接风在青阳,送别在后塍,大家好好聚聚,钱不成问题。向河渠笑哈哈地说:“怎么,钱没处用啦,来巴结会计?巴结会计可没用啊,我可是全社,噢——,不,现在改成乡了,我可是全乡闻名的呆板人哪。”“外甥不离舅舅家门,你看你外甥可是个巴结上司的人?”说的两人都笑了。 葛春红告诉赵国民关于两个小试的打算,他完全赞成。赵国民说:“建安这些时颇有进步,但与别人相比还是不怎么放得开,不知是什么原因?”向河渠说:“都是环境因素造成的。运动中家庭处于社会最基层,父亲被揪斗、被关牛棚,家庭被抄家,从小受欺凌,说的话没人听,做的事没人信,在心灵上烙下的阴影太浓太厚了;从来总是听人指挥惯了,现在指挥人,思想上一下子拐不过弯来,也不习惯,改变有个过程。” 赵国民说:“慢慢来吧,我会极力帮他的。”向河渠说:“从统计数字看,东莱成绩在全厂排名中上,可是在江南排名最差,这会带来沉重思想负担的。我将去东莱多住几天,看看、帮帮,重点在建安自己的内因,要建立自己的信心,有了信心,落后能变进步,没有信心,先进也会变落后的。”说到这儿,他讲了一个故事。 故事说的是推荐上大学年代的事。有一个青年根正苗红,与大队、公社领导有错综复杂的社会关系,被推荐上了大学。俗话说麻袋绣花,底子太差,老师讲的他多数听不懂,更别提做听课笔记了。上课对他来说就象受刑,没几个月,憋得他都快疯了,郁闷、自悲,情绪一落千丈。辅导老师发现后多次找他谈心,他的心里负担很重:上吧,完全没有能上好的信心;不上呢,回家怎么面对家庭和乡里乡亲,他左右为难,连死的念头都有了。辅导员与校方有关部门协商,也征得他自己的同意,去伙管处卖饭票。故事讲完后他问:“如果他没有信心挑好这副担子的话,硬要他挑,能挑好吗?”“你的意思是——”“去看看再说吧。” 第二天还没到九点,东莱、后塍、石庄三车间负责人和核算员都来了。无疑是早有准备的,三个车间都带来各自的菜,品种各不相同。东莱离海近,带的是海货:海狗、章鳖和黄鱼;后塍却是当地的山货,那么大的竹笋,该有好几斤一枝,快到五月份了,怎么还有?石庄的刀鱼也该是尾市货了。黄俊秀、石钦兰、祝英英,加上葛春红,她们四个去忙饭,顾国强、余广德、王建安他们陪着向河渠聊天,赵国民上街采购迟迟没回来,大概又遇上什么事了,好在青阳这儿只管冷盘和酒,迟与早没关系。 分厂的厂部客厅其实就是房东家的明间,地方不小,陈设简单,米柜上的香炉烛台、菩萨画像、祖宗牌位之类的都原样摆放,闹钟嘀嗒嘀嗒响着,柜前一张八仙桌,没有椅子,只有条凳和方杌,更不用说沙发茶几了,说得上现代化的是那个17寸的电视机。县里奖的那个大电视机放在厂里,优胜奖电视机是厂里买的。 余广德在捉住王建安开玩笑,说是“见到姐夫不叫,叫会计。”说得王建安面红耳赤,不知如何分辩。余广德哈哈大笑,说:“开玩笑的,别当真。你姐的故事感动着江南的所有人呢,你得自豪,世上有几个女儿肯为父亲这样做的?别往坏处想。”顾国强说:“在你没到江南前,国民就将你姐和向会计的故事认乎其真地开会专题讲了。他说没有你姐的忍疼割爱,你家遭遇会更悲惨。听国民讲,你姐真是世上少有的好女人,难怪向会计忘不了她,这样的女人谁不爱?”“是真的,小王,听国民讲说,我这个大老粗也受感动。和向会计相好那么多”“老余,你嚼的什么舌根,什么相好不相好的,那是恋爱。”“对,对,恋爱,恋爱那么多年,听国民说婚检时还是处女,换了我就做不到。”向河渠笑着说:“瞧瞧,老余越说越没边了,国民从那儿拣来的这些闲言闲语?”“别不识好歹,我在夸你哪。” “谁不识好歹?”赵国民从门外走进来问。他车上的东西,葛春红见他进场就迎上去了,不用他费心。“向会计说他与建安他姐的故事是你瞎编的。”余广德加油加酱地说。国民顾不上坐下,伸出两根手指说:“我的消息来自你的两个同学,绝对可靠。”“谁?”“一个是徐晓云,一个是薛百明。” “薛百明?他与我同级不同班,运动中不同派,他什么也不懂,你能信他的?徐晓云你怎么认识的?没听她说过你呀。”向河渠摇摇头,他有些不信。 国民坐下,接过黄俊秀泡来的茶,讲起了故事:原来徐晓云的爱人钱玉林与国民一个生产队,公社妇女主任阮淑贞做的介绍。钱家找农机站的人了解徐晓云的为人时,发现徐、向两人关系不一般,薛百明则证明徐、向谈过恋爱,据说到现在关系还很好;还说向到哪儿,徐也到哪儿,二马不离伴。钱家问薛百明怎么知道向、徐谈恋爱的,薛说他亲耳听见向河渠的干妹妹叫徐晓云为嫂子的。 问到徐晓云,她没有否认,告诉阮主任说那是为救她脱险而编的谎言,实际上她只是向河渠跟王梨花之间的介绍人。徐晓云讲了向、王谈恋爱及最终分手的经过,还说到了王梨花在解救向老院长活动中所起的作用。 徐晓云告诉阮主任,她是受曹老师和王梨花的委托插到沿江来的。她说王梨花在结婚前让未婚夫陪她去医院作婚前检查,证明了自己的清白,如果她将来结婚,也会象王梨花一样作婚前检查的。 国民说,他在王建安来江南前接到张井芳打来的电话,介绍了王梨花为救父而作出的牺牲,介绍了向、王之间的关系和其中的实质,希望他正确对待王建安。 赵国民的这一席话,除王建安和向河渠没有听到外,其他人,还有青阳车间当天在家的人都听到到了,而且是当作那次会议的主题说的。赵国民对建安说:“老弟,你到我们厂来,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安排你是人之常情,也光明正大。我们江南分厂钦佩你姐的为人,也愿意帮你,希望你放下包袱,大胆地往前走,大家支持你。” 王建安感动地说:“谢谢大家。我不怎么会说话,对我姐与向会计的关系早听我父母说过了,我知道是正常的、正当的,不然我也不会到生化厂来。只是我的能力弱,拖累了大家,我会努力的。” 向河渠笑着说:“建安说得不错,我与他姐的关系是得到他父母的同意的,在我家遭难的时候,他父亲还让他姐捎来四十块钱,后来又让徐晓云捎来第二个四十。别小看这八十块,是我爸两个月的工资呢。十二年前的八十呀,可救了我家的急了。至于后来嘛,大家已经知道了,为救他的父亲,是命运所致,时代所致,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谢谢大家的理解。” 对赵国民大张旗鼓地认乎其真地开会宣传这件事,他只是笑笑,没说什么。他能说什么呢?这位仅比他小八岁的外甥居然将工作做得这么细致,不但让王建安在江南工作创造了良好的环境,也为拉近他与大家的距离做了无人替代的工作,消除了不必要的误会。他也感激那位一去杳无音信的徐晓云有真有假的宣传。 过后赵国民告诉向河渠:“原本没有必要开么个会的,是余广德说厂里要派一个叫王建安的来当车间主任,是向会计情人的弟弟。这种传言有损于你的形象,对江南工作不利,恰好我了解事情的前因后果,所以就开了这么个会,那时方国成还没离开呢。”向河渠说难为他想得这么周到,谢谢他了。 饭后祝英英提议去桃花山看桃花,大家都喊好,只有余广德说他宁愿睡一会儿,醒醒酒,哪儿也不去。赵国民说:“整天忙过不停,难得有这么个机会,愿去的就去呗。”于是四男四女就骑车直奔十多里外的桃花山而去。 桃花山其实算不上什么山,很矮,粗估估没有一百公尺高,出奇之处就是漫山遍野都是桃树,而且是人工种植的桃树。据说这山上原本也是桃树居多,因此被命名为桃花山。原来的品种良莠不一,公社化后进行人工改造,才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去年来开拓时,向河渠来过这儿,那时的江南是: 枝头桃红几无翠,梨花飘香人欲醉。杨柳随风漫起舞,菜花遍野丰收瑞。 而桃花山更是: 忽见桃花满山开,又见梨花山下白。山傍水、水绕山,漫游其中乐开怀。 今天如何呢?四月二十三日的桃花山,桃花已不多了,地上却是残红遍地。黄俊秀有点感到扫兴,祝英英、石钦兰却兴致勃勃,葛春红随着石、祝说说笑笑,很是高兴。向河渠他们四个推着车,指指点点,谈谈说说,跟在姑娘们后面漫游,这种悠闲玩乐的日子,在向河渠过去三十多年的岁月中是从未有过的。虽然对着满山残花很有感触,心绪却也不坏。 游玩回来后,赵国民让葛春红她们赶快准备晚饭,因为王建安的路最远,路上要骑近两个小时的车才能到家。王建安说才吃了不多一会儿,再吃也吃不下,不如早点走。向河渠很赞成,于是大家握手道别。国民说刚才在路上说的两个小试,大家回去就做,将结果电话通报。冒领虚报问题要继续查。最近对管理上的措施将有一些变动,决定后再告诉大家。各车间都盼望向河渠早日前去,向河渠自是一一答应。 通过对青阳车间的重点调查,以及两个小试得出的结果显示:苯甲酸对男性小便中的某些成份有一定量的吸附,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肯定不是绒毛膜激素,它将会使产品质量降低。男性小便被收是因为孕妇不在家,为不减少收入,就以其他小便替代;腐败现象普遍存在,突击检查的结果大部分收尿员都有这种做法,尤其是距收尿员家边远生产队常常是几天去一次,ph值在6·3---6·7之间,而正常值为6·9---7·0,色泽偏黄,而正常色泽为淡黄。尿液腐败问题比较容易解决,ph试纸一测就可鉴定,而且收尿员纠正也容易,谁也不同钱有仇,谁愿意被罚款呢?月份大更容易解决,一排查,立即生效。男性尿有一定困难,只能采用突击查与重罚的办法逼使收尿员不收。赵国民提出见人收尿,向河渠觉得可以这样要求。于是以点上负责人岗位责任制为中心的管理办法便在江南产生。 办法推行的结果是总产量有所下降,工作量明显增加,职工报酬却没有增加,如不采取相应的措施,这一积极性不一定能保持住。赵国民建议各分厂产品分送上海,质量有差距,报酬或奖罚要有显示。向河渠认为有道理。 在东莱车间的日子里,向河渠见王建安与各点负责人关系还是融洽的,新办法推行得也不错,就没有多说什么,每天陪他去点上看看,或一个人陪收尿员去收尿,晚上再让他谈当天的收获,看他写日记。原来想重点帮帮,帮得上继续当,帮不上去就换国桢的想法放弃了。 见他对祝英英特别好一些,趁他不在的时候跟英英聊聊,发现英英似乎也有点喜欢建安,于是注意观察英英的言行举止,发现英英除相对比较活泼外,看不出有什么不好的地方,而建安的勤劳和温和容易讨女孩子的欢心。依据建安家庭情况,如果能与英英成双作对,却也是件好事,因而在一次晚饭后的散步中,他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建安告诉向河渠,他姐暑假前走不了,因为代课教师没找到。他说收到他姐和向河渠的信,感谢对他的关心,近几天他将回信。向河渠说他也夹张纸一齐寄去。 向河渠夹寄的那张纸没多少话,说的是四月二十三日在桃花山观景时的感触,他写道: 众友撺掇看花去,去年此时花盛开。红花满树掩绿叶,蜂蝶穿花个个乖。 谁知今到山上看,让人难以开胸怀。枝头零落花无几,满目落红在尘埃。 不见蜂蝶心潮涌,感慨万端试说来。世事无常有盛衰,得势最好别摆歪。 祸福原本相倚伏,一分为二巧对待。利令智昏错盘算,恃势妄为必有灾。 他在纸上写道:“不知是心跑野了呢,还是江南的山山水水吸引了我,四月二十二日我又来到江南,虽然是‘山山水水奔不停,风风雨雨伴我行。早早晚晚忙不住,只有梦中亲人临’(这应该是去年来江南开拓时的情景,今年他来不是忙的——笔者语)但那‘山上粉蝶花中舞,江面帆船水上行。漫山桃梨菜花香,遍滩芦苇万鸟鸣’的江南风光却不能不算是令人心旷神怡的”他写道“当然了,如果不是为了工作,我还是没有那个闲功夫去过那‘晨登山头观山色,晚来江边抒胸襟’的似乎悠闲生活的,要做的事还多着呢。”他在信中说,假如没有特殊情况,这次回来,就不想,至少是暂时不想往江南跑了。 说真话,象江南此时的生产状况,有赵国民一班人马在那儿踢腾着,没什么不放心的,换上笔者我也会蹲在厂里不动窝的,操什么心呢,都好好的。 向河渠在信中汇报了建安的现状,他相信建安能做好本职工作。信中还说了他对祝英英观察的印象和他的希望。 随着王建安信的寄出,向河渠觉得他来江南的任务已划上了句号。 第13章 宋登儒临别授机宜 蒋国钧找人救风尘 在江南事事如意的向河渠,一到家却听到令人吃惊的消息:宋登儒即将被调走,并要他到家后去乡里一趟。向河渠闻讯立即向乡里奔去。 见到向河渠,宋登儒很高兴。他告诉向河渠,因为他在沿江乡抓工业出色,而县砖瓦厂近几年日渐衰落,于是将他调去任书记兼厂长。单位与乡镇是平级,副书记变正的却是提升,向河渠向他表示祝贺。他说:“这中间也有你一份功劳哇。”向河渠笑了,说:“有我什么事?”他说:“不但有,还大大的有呢。”向河渠说:“越说越没边了,还大大的有呢。” 他正色说:“说我抓工业出色。出色在哪里?产值、利润增长速度快。快在哪儿?不就是有了个生化厂吗?除去生化厂的因素,全乡基本在原地踏步。 生化厂是由塑料厂扭亏增盈的,而且一下子增长了六十多万,占去年全乡总产值的30%以上,这可是个惊人的业绩,全县没有一个乡增长这么快的。而生化厂的兴建和快速发展,不是你,能行?” 向河渠说:“不也多亏了你的支持吗。不是你,余支书肯借这么多钱给这个倒闭的厂子?不是你,阮志清肯让我放手踢腾?”他笑着说:“我知道是这么个理,你我两个缺一个,生化厂也没有这么个规模这么个业绩。所以县里认为我工业抓得出色,我就知道要不是你出了大力,也就出不了色啦。因此我要说功劳不总是我的,你的功劳也是大大的。当然啦,找你来可不是为了表彰你的功劳,而是另有话说。” 宋登儒说,他到这个乡来原本想在他任职期间帮向河渠铺一条平坦的工业道路的,没想到来了还不曾有三年就得走,虽说是提升,但在这件事上很觉得不是个滋味,所以找向河渠来谈谈。向河渠说生化厂现在差不多还算顺利,他的处境也不错,这一切都多亏了书记,他知足了。 宋登儒摇摇头说:“你嫌老实了些,不知道人心的险恶。”他扳着手指数起生化厂的阴暗面:当年阮志清死活不愿干生化,主要是知道自己水平低,怕当不好这个厂长;被逼无奈当了厂长,却只愿当个挂名的厂长,实事要两个姓向的去干;两个姓向的在外头拼搏,他在家里捞钱,厂房与他家的房子差不多同时开工,厂房没有竣工,他的房子已落成;轰动全区的大会召开,阮志清出了名,在县先进单位大会上的发言中连两个姓向的名字也没有,功劳全变成他的;凡与阮志清有关系的可以进厂的都给予安排,蒋国钧的老婆却不安排,要不是你向河渠发火要停发所有未经党委批准人员的工资,恐怕还难以安排;缪丽被安排在钱教授身边,今年与上海莶合同,阮志清亲自上了阵,这一回质量上发现问题,也是他亲自去上海的,向明的离厂只在早晚之间,这一点他说他是愧对向明的,他在这儿问题不大,他一走,向明的在厂时间就不会长;辅助会计的设置使他大吃一惊,因为生化厂业务量不大,无须设置辅助会计,同时辅助会计不属厂长任命范畴,阮志清这样做超越了厂长权限,他向阮指出时,阮志清说“向会计太忙,生产上离不开他,给他配个助手,替替他的手脚,是不是辅助会计无所谓。”绕过了任命这一关,硬摆颗棋子在你身边,明眼人一看就懂。 宋登儒说,生化厂的创办同封建王朝打江山大同小异。历史上的开国君主一朝面南称孤,极少有不清除功臣的,做得最好的要算赵匡胤,杯酒释兵权,软和些,也还是清除。目标是一个字:权!阮志清也是这样。依据我的观察,他清除的次序是这样的:向明是第一个,蒋国钧是第二个,这两个比较容易清除,要清除你则难一些,因为你的手下多。江南这一块、江北的蠡湖,别人很难插得进。要清除你就要先动你的人马。动你的人马就是清除你的开始,这是个信号。只要保住你部下的利益,他就动不了你,这一点要牢牢记住。 宋登儒的一番话将向河渠说得毛骨耸然。他反应不快是真的,但不呆,知道宋说得有道理,运动中学校里的争权夺利、医院里的把戏、生产队的争斗,是他亲历其境,有的还深受其害的。薛晓琴上次的告诫也跟宋登儒说的一个意思。 宋登儒说:“本来这番话我不走是不会说的,我能保护你不受伤害。现在不行了,这一走就无能为力了。因为我是平调,不是上调,管不到沿江来。总不能我得好处,你却受害吧,所以就找你来了。”向河渠深受感动地说:“谢谢!你的金玉良言我将永远牢记,永远保护好和我并肩战斗的战友。” 宋登儒说:“依据你的性格你的为人,也只有这一点才能保护好你自己。你能认识这一点,我也就放心了。”说罢就伸出手来,向河渠知道召他来就是为了说这些话,但有一个疑点再不问,就没有机会问了,他握住登儒的手说:“书记,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宋登儒笑着说:“到现在还不肯叫登儒?我们已不存在领导与被领导关系了,我叫你河渠,你叫我登儒吧。”向河渠也笑着说:“那我就叫你登儒兄了。”宋登儒说:“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是曹老师要我关照你的。你想得不错,我与你不同班不同届,认识而已,凭什么关照你?毛主席说过‘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关照你自有缘故。这么一说,你放心了吧?” “向明怎么办?他可是个大功臣啊,没有他就没有生化厂呢。”向河渠叹了口气说。“办法是有,可是你肯走这条路吗?”宋登儒问。向河渠知道宋登儒说的是他当厂长的主意,这主意当初想建生化厂而阮志清不情愿时就有了,只是向河渠不愿意,他说他不是当厂长的料子。他摇摇头说:“你知道的。” 宋登儒通过两年多的接触、观察,觉得向河渠确实不是当厂长的料子。一把手应当不是英雄就是枭雄的,太看重传统思想道德是绝对不行的。因而这两年多来虽然看不起阮志清,却也没有废阮立向的念头,他怕立了他却害了他。毕竟他不在这儿一世。于是笑笑说:“儿多女多顾不许多,顾好你自己吧。离了阮志清不等于没有路,说不定会更好。什么时候都要处好与一把手的关系。哎唷,忘了一句要紧的话了。河渠,是非本无定论,不要执着。” 可惜的是这句要紧的话直到好多年后才让向河渠真正体会到它的要旨,从而走了许多弯路。当然啦,也幸亏他没有将这句临别赠言当回事,要不然世上就没有《一路上》这本书了,你说是吧? 回厂后他在诗中写道: 学儒临别找我谈,说的尽是肺腑言。他在沿江业绩佳,多亏生化扬风帆。 生化业绩幸有我,不然天地没这宽。今天找我非表功,欲将危机谈一谈。 历古功臣打山,事成被清都一般。宋朝赵家数最好,杯酒收权友情圆。 目标只有一个字,除却外衣只有权。老阮不脱历朝事,早为清除打算盘。 安排缪丽为向明,换你棋子是小阮。庆功表彰大会上,二向名字听不见。 生化若无二向功,有无生化谁能断?大功不上凌烟阁,明眼一看心了然。 国钧向明容易祛,要想清你比较难。江南蠡湖谁统御?先动他们在你前。 努力保护众人利,才是自保一善缘。书记一番心里话,河渠毛骨皆耸然。 曾记晓琴回家前,类似话语说一番。忆及校、院、生产队,处处为权闹翻天。 听说老阮来塑料,也为争权才被搬。而今局势无限好,清除旧戏可重演? 学儒临别所赠言,铭记肺腑做在前。永远保护众战友,同甘共苦心相连。 阮志清的上海之行意想不到的顺利,上海方放宽了一等品的效价,原来200以上才可以列为一等品的,经双方协商放宽到180,这样同是每公斤1000万个国际单位,效价180---200的就可增加三百元以上的收入。阮志清眉飞色舞地告诉大家:“我们的产量已跃居全国第一,超过原来第一的江都厂30%以上。”这喜讯鼓舞了全厂的士气,却也增加了江南新法推行的难度:以质量为主要考核标准的一系列做法基本上没能通过,以分厂为单位分别送货的办法被否决,向河渠自建生化厂以来第一次站到阮、蒋的对立面,而支持自己的只有向明。 激烈的争执被好事者传给了工业公司。噢——,以前公社的工业办公室现在被称为乡工业公司了。办公的地点也由公社的一个房间搬到生化厂离去后的旧址,与生化厂差不多隔河相望。当然说隔河相望是形容,公司在厂西北四五十米处,与生化正对门的是供销社而不是公司。公司经理就是那位跟葛部长一齐要脱向河渠民服换官袍的主任秦正平。 消息是一名叫秦玉兰的肝素车间女工传来的,她正从楼下经过,听得阮支书在拍桌子怒吼:“太过分了,什么事都要依着你,不行!”自她进厂以来从没听到过厂领导吵架,吓得她连忙到公司向秦经理报告。秦经理一听,连忙赶来。 其实也不能怪阮志清发火。每次会上向河渠的提案总是要通过,你不同意,他马上就搬出一大堆的理由,说不过他,又有蒋、向帮腔,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了。就是周总理那么能干嘛,毛主席一表态,也马上认错,你向河渠哪里比周总理还能干,非要回回赢?质量,质量又怎么了,上海都让了步,你坚持个什么劲?你以为还象宋登儒在这儿时那样啊? 秦经理赶到时早就不吵了,只是气氛僵着,没缓过气来。秦经理说:“在河北就听到你们这儿拍桌子打板凳的,怎么回事?”向明将事情的经过陈;了一遍,矛盾的焦点在:向河渠要在各车间设置质量检查员,由核算员脱产兼任,车间的室内操作工从厂方派出;肝素车间人浮于事,可以精简,不足部分再招几个。阮支书认为一个车间增加一个,全厂就要增加十二个,年增加七千多元支出,而质量问题这次上海方已作了妥协,不再是大问题。我们办厂的目的是为的赢利而不是为质量。过分追求质量,就会减少产量,江南这半个月产量下降了13%就是证明。即使质量上去了,总产值没有上去,反而有所下降,如果全厂都仿照江南,每月会减少利润一千元以上,两下里相加,全厂利润会减少两万以上,所以他不同意采用新方法。 向河渠则重申他的观点:质量是产品的生命。这次效价上的放宽是上海方迫于全行业卫星厂集体的压力而作的妥协。事实是国际上鱼瘟病和疯牛病对激素需求的影响已经形成,对外销售总量肯定会减少,因此对质量的要求只会提高不会降低。我们不能因这次上海的妥协而放松对质量的要求,江南各车间的试验证明不采取果断措施,一定会影响质量,弄得不好会出大事。 向明赞成向河渠的看法,阮志清认为是小题大作,眼看着又要争执起来,秦经理作了和事佬。他说:“是不是这样,各车间不设专职质量检查员,各分厂专设一名技术员,由原来的分厂所在地核算员的兼任改为专任,这样增大质量检查和技术辅导的力度,又不致增加多少工资支出。”蒋国钧鼓掌赞成,向明也认为可以,阮向两人对望了一眼,没再说什么。 阮志清的父亲今天七十大寿,没惊动职工,蒋国钧和两位姓向的也只带了酒和鞭炮前去祝贺。晚饭后一齐往回赶,走到老街头,向明辞别回去,蒋国钧说:“少回去一个晚上不会要你跪踏板吧,今天抵足而眠,怎样?”向河渠说:“行啊,正怕带醉进不了门呢。” 向河渠的宿舍距楼梯口近,两人一上楼就转身向东,向河渠开门,蒋国钧喊炊事员送水。两人进屋都跌坐到椅子上。阮秀芹闻声赶来,接过老陆拎上来的水,帮泡茶,并去楼梯口放来半脸盆冷水,让二人洗脸。蒋国钧挥手让她回去休息。两人门不关,就边喝水边聊开了。向河渠对今天的会议非常不满,蒋国钧却不搭话,到门口望了望,见阮秀芹那儿也关了门,才进来将门关上,说:“今天不跟你说会议,告诉你一个特大新闻。”向河渠见他神神秘秘的,也就住口望着他。 蒋国钧的特大新闻是够惊人的,可又不是顶惊人的。说惊人,是因为缪丽竟鬼迷心窍要离婚跟钱教授。一个二十多,一个六七十,年龄相差太大了,缪丽的母亲才五十左右,当钱老的孙女儿到差不多。说不顶惊人,是缪丽与钱老的爱昧关系尽人皆知。向河渠吃惊之余,只说出“这个宝贝。”四个字,就没了下文。蒋国钧问:“你是不是特别鄙视她?”向河渠笑笑,没有回答。 蒋国钧叹了一口气说:“你是不知她的身世,知道了,你也会同情她的。”于是他讲起了缪丽的身世和坠落的过程。原来缪丽的父亲本是创办供销社的第一批员工,负责百货柜,运动中因呼错口号被打成反革命而自杀身亡。那年缪丽才十岁,从此与母亲还有个四岁的妹妹过着艰难困苦的生活。七六年二十岁时沿江供销社第一任社长向儒君” “向儒君?”“是啊,你认识?”“我大堂兄就叫向儒君,蒲港的,五三年在这儿创办供销社。”“就是这个向儒君,当时是县物资局的一个科长,我们厂有些物资要经过他的手,他要我们接受他的侄女儿进厂,请示公社后同意了,就是这个缪丽。后来知道不是向科长的侄女儿,而是他老部下的孩子。就这样她进了厂。” 向河渠起身帮蒋国钧续水,也给自己倒满,听他继续说。蒋国钧告诉向河渠,缪丽如何与邻居朱家的儿子结婚;如何夫妻不和常打架;丈夫如何去徐州煤矿工作,有新欢,去矿上探亲如何被打回来;如何被人勾引走上坠落路,等等,甚至连当年王、阮吃醋的事也抖落出来了;最后说到被阮志清当作礼品送给钱教授;年后又和丈夫打了一场大架,打算跟钱教授。向河渠问:“你怎么知道的?缪丽总不会告诉你吧?”“是她妈来求我做工作时说的。” 除了父亲自杀身亡她才十岁,令人同情外,其他听不出有什么令人同情的身世,凤莲她爸死时,她才八岁,还有十三岁的哥哥、三岁的妹妹,岂不更令人同情?即便是同情又怎么了?向河渠“唔”了一声,没开口。 “怎么,跟你白说了半天,连句同情的话也没有?”“有这么一句话不知道你记得不记得?说是: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她什么地方值得我同情?”“古戏里有一出叫做《救风尘》,你就不能救一个风尘女人?”“对不起,要救你去救,我可不想惹火烧身。再说啦,缪丽她妈求的是你也不是我哇。” “哪还不容易,让她妈来求你就是了。”“开什么玩笑,我自仆仆落风尘,无人来救,现在倒要披蓑衣去救火?”蒋国钧闻言一惊,说:“你还记着上午的争论?”向河渠说:“怎能不记?救质量跟救风尘哪头重要?质量不救厂可能会倒,风尘女与我有什么关系?” 蒋国钧知道今天谈不下去了,借口天已太晚,酒又多了,明天再说。就起身去开门,远处似乎传来关门声,他也没在意,拉开门,向西回宿舍而去。 分田后的家庭又多了一桩工作,那就是种地,向河渠的回家,除了帮忙忙家务外,更重要的是下地。昨晚阮蒋二人都在厂,他自然就回了家。早晨起床后,老爸说:“地里的油菜已转黄了,该斫了,莲子要上班,你妈又不能斫”“爸,你放心吧,昨天就跟阮支书说了,连续三天上午我在家斫油菜籽,正准备下地呢。”向河渠麻利地洗漱、换鞋,回答着爸爸。 “爸,我也去。”馨兰什么时候也起了床,从房间里跑了出来。她今年虚龄八岁了,到秋天就该上学了。“唷,我的二呆瓜也要斫菜籽?”向河渠满面笑容地逗着二丫头。“我不是二呆瓜?”“三呆瓜。”“不是。”“四呆瓜。”“不是。”“五呆瓜,六呆瓜”爸爸将数字往上升,女儿头摇得象泼浪鼓,小嘴直说“不是,不是。”说烦了,大声叫道:“我不是呆瓜”向河渠笑哈哈地抱起宝贝女儿,亲了一口,问:“是甜瓜、香瓜、西瓜?”馨兰用小手一推爸爸的脸说:“扎人,我不是瓜。”“是什么?”“是你的宝贝。”“对罗,是爸的宝贝。”向河渠放下宝贝,说,“去奶奶那儿刷牙、洗脸,爸一会儿就回来吃早饭。” 责任田分到户后,向河渠比过去更苦了。父亲有病,没病前也是不干农活儿的。找他的病人几乎天天有,记不起爸爸侍弄过自留地,记得有一回爸从外面匆匆回来,一边端碗吃饭,一边说:“慧儿她妈,稻好斫了吧,趁天好,早点斫”母亲没好气地说:“你就没长眼睛,昨天就斫好了啦。” 那时是忙得没时间干农活儿,现在有空了却又生着癌症,不能干活儿。母亲六十九啦,年龄虽不是很大,但因受的惊吓大,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再加祖上遗传的咳嗽、哮喘老毛病,还有做产妇置下的关节疼,象斫菜籽这类活儿早就不能干了。 一家六口五个人的责任田(老医生的户口不在队里,没田分)就得由向河渠夫妻耕种,而夫妻俩还得上班。在沿江车间工作,分配得也近,镇南乡,十来里路。再近,等干完到家也得十二点多,所以向河渠必须起早带晚地配合凤莲干。今天算是晚了点儿,但太阳也还没出,他腰束塑料纸,手拿镰刀来到田头。 油菜这庄稼与稻麦不同,成熟时青黄不一,有句俗语,说是八成熟九成收,十成熟没得收。斫油菜不象斫稻麦,一路向前,而是挑黄留青,分色斫,一起收。向河渠跟东邻夏振林夫妻、西邻殷成惠打着招呼,挑黄留青地斫了起来,斫一捧放在已斫过的菜秸杆上,再斫,转眼间已斫下一片了。 “爸爸,奶奶叫你吃早饭!”馨兰什么时候竟钻到田埂上来了,正想往他身边钻。“别,别来,要弄湿衣裳的。”向河渠连忙喝止。“不!不嘛,我要来,就要来。”馨兰两只小手拨弄着油菜秸杆,就往里钻,可又根枝纠缠,进不去。斫过的油菜秸杆头尖,扎了小孩可了不得,向河渠赶忙放下刀,迅速来到馨兰身边,一把抱起,父女俩嘻嘻哈哈地往家里走去。 下午刚进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坐下,门口走进一位五十上下的妇女,问:“请问你是向会计吗?”“我是向河渠,请问你是”“我是缪丽的妈妈包秀美。”“请坐。”向河渠知道麻烦来了。阮秀芹见向河渠开了门,也从车间上了楼,来到办公室,坐下,拉开抽屉,办她的公事。向河渠很高兴阮秀芹的到来将会使来人难以开口讲话,他实在不愿没事找事做。他问:“大嫂找我有事?” 包秀美没想到会计室还会再进来一人,但看两张桌子对合放,就知道这姑娘是在这里办公。可是要说的话又不能公开,怎么办呢?她想起可以不避蒋厂长的,于是问:“向会计,想跟你说件事,能不能请你到蒋厂长那儿一齐谈?”“当然可以,那就请吧。”一进蒋国钧的办公室,向河渠就问道:“蒋厂长,是你让大嫂找我的?”蒋国钧直言不讳地说:“是啊,我请不动,只好让她本人请啦。” 既然让不了,就先听听对方怎么说,再见机行事吧。向河渠说:“大嫂,请坐下谈谈吧。”包秀美坐下后问:“听说你是向经理的弟弟?”“是堂弟。”“那也一样。先夫在你大哥手下做事,。”包秀美开始了有泪有涕的叙述,大体与蒋国钧说的差不多,只是说得更细一点儿,说到女儿的坠落却是一语带过,直说是钱教授引诱她女儿的,恳求向河渠帮做做工作。 向河渠听后想了想,说:“大嫂,承蒙信得过,非常感谢,只是这桩事我可能不便说,原因有两条:一、我与你女儿只是一般的工作关系,接触不多,相互之间说不上印象好差,更谈不上信任。做思想工作首要的条件是被做工作的对象对你要有信任感,相信你。不然任凭你说得天花乱坠,哪怕能把板凳说得跑起来,也不行,她就是不听。我不具备受你女儿信任的条件;二、听你的叙述,你女儿走到这一步,是你女婿伤透了她的心。现在想做她的工作,把她的心往哪儿放?如果女婿不是她的归宿之处,她的终生靠什么人?不解决她的归宿问题,工作怎么做?钱教授的年纪是大了些,如果两人真的相爱,毕竟有个归宿,我做她的工作,能为她安排归宿吗?这一点很重要。” 蒋国钧、包秀美都愣住了。向河渠继续说,“不论做哪个人的思想工作,最有效的方法是换位思考,是设身处地。要是你处于她的境地,你将怎么做?她听了你的劝,对她有什么好处?不听你的劝,对她有什么害处?听了没好处,不听没害处,为什么要听你的?” 蒋国钧不服气地问:“难道我们这些当干部的就任凭她坠落下去?”“你是在做工作呢,还是在维护道德和社会秩序?”“有区别吗?”“当然有。不让她坠落下去的办法多的是,有舆论的,有行政的,有司法的。可你说她坠落的依据是什么?是她要离婚,是她要跟一个比她大得多的人结婚?这可是正常现象,是法律允许的,不能叫做坠落啊。”“你,你不是在帮她说话吗?”“这就是设身处地、换位思考。” 见两人怔的不知说什么是好。向河渠笑笑说:“大嫂,谢谢你因为对我大哥的信任而推及到我。我真的不具备做你女儿思想工作的条件,不能完成你的重托,真对不起。不过随着大局的稳定,今后我在厂的时间越来越多了,有机会我可以帮你敲敲边鼓。我来得直爽,大嫂,要想女儿听你的话,就得帮她着想,要让她感到听你的话比不听你的对她好处更大。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得先走,我还有事。” 向河渠回到办公室,阮秀芹将已泡好的茶推到他一边,说:“向会计,我知道缪丽妈为什么要找你?”“哦——,”向河渠望了她一眼,没问她怎么知道的,但知道她会说出来。一段时间的相处,他对她有了些了解。“昨天晚上你俩的谈话我听见了。”见向河渠不问,她辩解说,“你们去阮支书家喝酒,担心你喝多了,需要照应,所以又来了,就听见了你们的谈话。”“谢谢你的关心。”向河渠说,心里想的却是:是想偷听有些什么不利于阮志清的情况以便汇报吧,非亲非故的,哪有那么好的心? “向会计,其实缪丽也挺可怜的。她这样下去,我都帮她感到可怕。我告诉了晓琴大姐”她向河渠眉毛一扬,忙补充说,“我叫她阿姨,她不让,说是比我大不了几岁,要我叫大姐。”向河渠闻言,暗惊于此女的反应敏捷,也更提高了警惕。 只听她继续说,“大姐说缪丽跟钱老,是饮鸩止渴,没有好结果。她说男人对女人的追求是没有止境的,就象陈毅所说的‘爱河饮尽犹饥渴’,恨不得天下女人都归他,尤其是有钱有势的男人更是这样。缪丽不过是钱老想要的其中的一个。 钱老的关系厂不止沿江一个,他所接触的女人更不仅仅是缪丽。缪丽的容貌只能用不错来形容,比她漂亮的还很多,品德更不行,绝不应该是钱老这样的人选择为伴侣的对象。现在选上她说明她容易上手,玩玩而已,决不会真拿她当妻子的。如果遇到比她好的又能弄到手的,就可能抛弃她,这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七十岁是个什么概念,还能性旺几年?再过十年二十年,变八十变九十也能性旺?她才多大,二十几岁,女人四十一支花,他们能成真正的夫妻?能有好日子过?说了鬼也不信。所以说无论钱老对她是不是真心,都没有好结果。” 向河渠觉得薛晓琴的分析、推断都很对,脱口说:“说得好。” 阮秀芹说:“你这位表弟媳妇里外都秀美,真是你表弟的福啊。”向河渠说:“是啊,他们过得很幸福。”“羡慕你表弟吗?”阮秀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向河渠望了她一眼,见她露出狡黠的笑容,心中明白其所指。笑着说:“我为我表弟有这样的妻子而感到高兴,但谈不上羡慕,因为你婶婶也是里外都秀美的人,我能有她很幸福,虽然穷一些。嗯——,她不止就说了这么多吧?” “是还有不少话。我把蒋厂长跟你说的话都说了一遍,大姐觉得你拒绝得好,尤其是‘披蓑衣救火’说得最好。她认为象缪丽这种情况,要拉她出泥坑是很难的。缪丽是个落水者,谁救她就得准备被她纠缠住。水性很好的,抱她上岸,是抱不是拉;水性不是很好的,被她拖进深渊,一齐上不了岸。大姐认为蒋厂长不会就此罢休,他会拖你下水,但大姐认为你不会做傻事。向会计,你会做傻事吗?” 见阮秀芹露出很是关心的神色,向河渠又是一愣,心想难道是我理解错了,她不是阮志清的卧底?反正事无不可对人言,说比不说好,于是将缪丽母亲的请求和自己的看法重述了一遍。听着,听着,阮秀芹都听呆了,她没想到做人的思想工作还有这许多道道儿,而这位向会计居然懂得这么多。 第14章 虽置身事外仍出主意 临回家生产还提警策 虽然各车间的票据都分类粘贴,计算得挺好,封面也做得不错,但各分厂还得合并同类项,做各分厂的总封面,当然这些工作都由阮秀芹在做。这位眉眼有三分象梨花的姑娘在江南时财务工作就做得较好,做这类事基本轻车熟路。全厂十三个车间的票据都经由她汇总,自己只需核对,无误时则照封面记帐,省事不少。 不过省事不等于没事,主要的工作还得由他自己动手,尤其是分类核算、制表轧帐、财会分析等等不能假手于人。阮志清将阮秀芹安置在他身边的用意何在?还不摸底,宋登儒的话提醒自己大意不得。从蒋国钧处回来,又与阮秀芹扯了一通闲话,就从桌上小橱里取出总分类帐,打开抽屉拿出票据,准备记帐。 包秀美却从门外走来,说:“向会计,我还得跟你谈谈。”果然不出薛晓琴所料,他们不会放过自己,向河渠望着阮秀芹点点头,表示同意她刚才所说的。阮秀芹则起身拉来一张折叠椅靠桌子放下,说:“大妈请坐。”随后去泡茶,并放到包秀美旁边。“是这样,”包秀美没有喝茶,她说开了。她说向会计刚才说的有道理,可又不能眼看着女儿沉沦下去而不管,想请向会计帮出个主意。 向河渠重申,他并不认为缪丽要离婚、要与钱教授结为夫妻是违背法律或道德的事,只要当事人双方愿意,不管是离还是分,都应得到社会的承认,这算不上沉沦。假如有人认为这样做不好,可以也应当为她筹划或者给出一条更好的出路。作为她的妈妈可以做的是千方百计做工作,让他们夫妻重圆,这是上策。 向河渠说:“大嫂,你与亲家是紧壁邻居,关系亲近,之所以将女儿嫁过去,也是认为找的是最好的女婿人选。小伙子从呱呱落地到成人长大,都在你的眼皮底下,应该算是知根知底的,你选他不应是盲目的。你的女儿与小伙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没听说你女儿不愿,想来感情也应该是好的。一对好夫妻走到离婚的地步,不总是哪一个人的过错,有时甚至不总是小两口的过错。夫妻感情跟其他人际关系不一样,绝对不是说断就断得了的,总还是藕断丝连。能圆就应当千方百计地促使他们圆。人无十全,瓜无滚圆,谁能十全十美没有过错?多往好处看,多想想优点、长处,是可以重新圆起来的。你不是要我帮出出主意吗?这就是我的主意。” 包秀美认为破镜难圆,是因为女婿有外遇,圆不起来。向河渠说:“破镜难圆不等于不能圆,应尽力试试。女婿有外遇是女婿的不对,但是有外遇不总是女婿一个人的事,另一方也有毛病。如果夫妻感情很好,怎么可能有外遇?要想夫妻圆起来,首先自己要主动承担责任,纠正毛病,修补裂缝,同时争取对方改错。如果只是抱怨对方,不肯纠正自己,当然难圆。 假如感情确实已完全破裂,没法再圆,那么就应当帮她找一个爱她她也愿意接受的人配成夫妻,填补感情的空白。重找的这个人要对你女儿有比较全面的了解,并爱她;这个人要合你女儿的胄口,能为你女儿所接受,而不仅仅是你认为好。如果能让你女儿感情有所寄托,终身有个归宿,那么你要解决的问题自然也就没有了。” 包秀美说:“我想请你帮找找。”向河渠说:“可以的。我可以代为留心。不过合适的人选是由缪丽鉴别的,别人代替不了,而且必须在离婚后才可以再选。” “不一定的。”阮秀芹插话说,“可以先认识认识,互相有个了解,不一定明确关系。明确关系才要在离婚后,处朋友不一定的。”向河渠没有反驳,是非本无定论嘛,各有各的认识,阮秀芹可以有她自己的认识,不必强求与自己一致。 “谢谢你的主意。今后还请你多费心。”包秀美站起来说。“关心本厂职工是我的义务,应该的。”向河渠也站起来说。却见阮秀芹合上本子,放进抽屉,然后才站起来说:“大妈走好。”估计她在记刚才的谈话,也没问。 包秀美刚走,向河渠正准备记帐,薛井林却走了进来。自向河渠离队后,薛井林一直担任着队里的会计,今天来找向河渠,为的是去年姜建中拖欠的他母亲粮草钱一事。 姜建中是本队社员,住在向河渠二嫂家东边,他有二弟一妹两个姐姐。他的父亲早在吃食堂的年代就因营养跟不上而早早病故,两个姐姐远嫁江南。向河渠去江南创业时将两个姐姐各一女儿收在后塍车间当工人。一个妹妹嫁在夏港乡一位砖匠之家,两个弟弟与母亲一起生活。 姜建中比向河渠大三岁,早已娶妻生子。两个弟弟虽也长大成人,却因家贫成不了家。这一家子,啊,不!姜建中已在多年前分出单过了,要算是两家人常为母亲的粮草钱分担之事而夫妻、兄弟之间争吵不休。去年姜建中的妻子又不肯负担,以致母亲的粮草不能全部分回,因向河渠承认做工作而让他母亲拖欠。而今又到去年欠款的时候了,田已分给了社员,没了粮草抵押,薛井林来找这位承认做工作的承诺人。 为姜建中家的家务事,多少年来两人曾多次共同理事,突出的是分家时向河渠一声断喝,镇住了姜妻的吵闹而顺利地分拆开。当然姜母在家产分割上对大儿子是作了不少让步,但姜妻的贪得之心是没法满足的。其实也不奇怪,就是姜母领着两个小儿子扫地出门又有多少家产,姜妻的依人数多少分也算不上全无道理。没有向河渠的那一嗓子,姜母再让步也 是撕掳不开的;还有记不清几次的夫妻骂架打架,常有两人出场制止。 听薛井林说明来意,向河渠表示晚上回家时和他一起登门索要,不过估计姜建中手上不一定有二十四块八角钱。二十四五块钱在现在不值一哂,而在八一年时还需要一个砖匠干上二十四五天的,而做工分在沿西五队要苦上五十多天呢。薛井林认为才卖猪不久,不至于全用完,应该拿得出,就怕他有也不肯支付。向河渠说实在没法,只有他向姜建中提出可以向他借,这样姜建中就无法推托而事后又不得不还。这办法那年快过年时用过,今年不妨再用。薛井林问什么时候到家,向河渠伸出手腕看了一下那只才买不久的表说“五点半。” 薛井林走后,阮秀芹问来人是谁?向河渠说是生产队会计;又问姜家与他家是什么关系?说是庄邻。阮秀芹说:“你不是队里的干部,找你干嘛?”向河渠说:“习惯,特别是东边半个队有事难处理,习惯找我。” 阮秀芹说:“这也太不象话了吧,母亲的粮草钱也不给?”向河渠说:“一是穷。手头不宽裕,顾了这头顾不到那头,而母亲的粮草钱主要是没放在心上;二是遗传所致。” “遗传,你说是遗传?”“是的。姜家老兄弟四个,三个住在我们队,一个住在夏港老园,没有一个肯养老的。听上一辈的人说逼得老人没办法,只好去讨饭。夏港的政府工作人员将老兄弟四个找去训话,也没能解决问题。 现在出现了姜建中的几次不肯担老人的粮草钱,队里人议论是上代的遗传。也有人说是上代做了下代看,可发生在姜家,解释不通。因为我们从没见过那位老人,姜建中只比我大三岁,说不定也没有过见过,从那儿见过父母的不孝?只有用遗传基因还稍微解释得通。”阮秀芹问:“既说是遗传,就该放在第一位,钱再多,不孝还是不孝,你为什么把‘穷’放在第一位?” “嗬,小阮,你在考秀才啊。”蒋国钧走了进来。“好嘛,蒋大厂长,你是存心不让我记帐啊,勾来个大嫂纠缠了半天,你又来闲扯。”“什么我勾来的,好说不好听,后来的那一位我连人都不认识,也能说我勾的?再说啦,你向河渠自诩要做一个真正的人,缪丽这事你就真的不插手,忍看她进一步坠落?” “谁坠落?”阮志清拎着钥匙站在了门口。蒋、向两人正不知怎么回答,阮秀芹却站起来,说:“阮支书,你进来坐,我来告诉你。” 阮志清边往里走边说:“你自己坐吧,我坐这儿,听你说新闻。”随后拉过另一张折叠椅坐了下来。阮秀芹则边帮阮志清泡茶边说:“刚才缪丽的妈妈来找蒋厂长、向会计,说缪丽坠落到要与钱教授生活,要同她男的离婚,要蒋厂长、向会计帮做做工作。向会计发表了精彩的演讲,让缪丽妈妈没话可说。” 猛一听阮秀芹的话,将阮志清弄糊涂了:缪丽妈妈反对缪丽的行径,说她坠落,请人做工作,挽救女儿,不管说给谁听,都是对的。他也一直担心会来找他,而他没法应付。美人计是自己设下的,能再倒过来叫缪丽离开老头子?向河渠居然将缪丽的母亲说得无话可说,不太玄了么?于是他不忙喝茶,却催阮秀芹快说。 阮秀芹说:“向会计说得很长,我记不全,只记得几点:一、夫妻不和要离婚,离婚后跟谁结婚,是每一个人的自由,哪怕是年龄差距很大,但双方自愿,法律许可,不是坠落,是权利;二、要有一条让缪丽觉得比现在走的更让她感到幸福的路,向会计说他没有,所以他没法去做工作;三、向会计建议缪丽母亲:一是做通双方工作,夫妻和好是上策。他觉得夫妻双方原是紧壁邻居,从小到大一直紧密相处,有着深厚的感情基础,现在不和,责任在双方,不是哪一个人的事。只要缪丽主动承担责任,改正自己的不足,应该能够和好;二是如果离婚,要能找一个让缪丽满意的对象,使她重获幸福。”阮志清难以置信地问:“就这么几点她就回去了?” 蒋国钧有些对阮秀芹刮目相看了,向河渠说了那么多,让她一概括,成了三句话,回想了一下,还真的就是这三点。他代替阮秀芹回答说:“我也在场,就是这三点。我听后觉得没法反驳。如果我是缪丽的妈,也是没话好说的。” 阮志清想了想,确也无话可说,就放心了。他说刚从乡里回来,乡里通知向会计去参加清资理财工作组,他去找了吴书记,讲了生化厂摊子大,干部少,走不开,不能去。吴书记答应开会时研究一下再说。 要向河渠参加清资理财小组的事,姜财委、印会计都已分别跟他透露过了。他在公社工作时与姜财委比邻而居,关系不错,印会计是老同学印新元的父亲,关系更好,原以为是阮志清挤他走的一步棋,现在看来不是,阮志清还是需要他的支持的,向河渠不由地松了一口气。 “笛”一声喇叭响,一辆小吉普车沿着厂内主干道向南驶向去,至肝素车间又拐向西。闻声抬头一看的向河渠知道是表弟魏青山接他妻女来了。一个月的实地操作,魏根娣已完全掌握了肝素生产的全套工艺,尤其是后套收集方法,薛晓琴可以安心回家生孩子了。她说过青山今天来接的,这不,青山果然来了,不但来了,还开着小吉普来了。在生化厂从未有过吉普车开来过,可给晓琴长脸了。向河渠边想边站起来,下楼朝前边走去。 向河渠到时,根娣和两个女工正帮着将薛晓琴的衣物及小红的玩具往车里放,一见向河渠,纷纷招呼。阮志清听见鸣笛声,也来到肝素间。薛晓琴和抱着魏红的魏青山从车间设备设施间穿越而来。 当初薛晓琴执意将她作为居室和收集室的最西边的那间屋的门封死,这样她的进出就必须从车间经过。而车间是三八制,二十四小时不离人的,她,作为一个比较漂亮的女性这么一摆布,就避免了许多嫌疑。诚然,有表哥向河渠在,也没人敢打她的主意。 “青山,这位是我们的阮支书。”薛晓琴闪身让魏青山向前。“书记好!我叫魏青山。”魏青山放下孩子,上前去与阮志清握手。“魏厂长好!早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到楼上坐坐?”阮志清笑容满面地说。“惭愧,早已不是什么长了,如今是个工人。谢谢您的盛情,下次送她来时再来拜访。”魏青山说。 “根娣,过来。阮支书,她是我侄女儿,叫魏根娣,上次跟你汇报过的。我回家期间生产上凡关于技术上的事由她接着,管理方面她概不负责。请支书多关照。”薛晓琴笑着说。 “放心吧,一切有你表哥担着呢。”阮志清说。“不!表哥不管肝素事,当初我们是有约定的。肝素方面你我合作事宜与亲情无关。表哥只能在他表侄女儿的安全方面尽点责任。”薛晓琴认真地说。“一切不有协议写作吗,说什么呢,书记是个明白人,还用多说,真是的。”魏青山笑着对阮志清说,“让书记见笑了,女人家就是罗嗦。”阮志清也笑着说:“她说的也没有错,放心吧。” “表哥,青山说好长时间没看望姑妈姑父了,打算去看看,你回不回家?”薛晓琴问。“看你说的,客人去看望我父母,知道了不去陪,象话吗?你们先走,我随后就到。”向河渠笑哈哈地说。青山问:“不上车一齐走?”向河渠说:“不了。你们向西,我回厂得向东,不合算。”“那好,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小红!”“哎—”小红早就钻到车里去了。薛晓琴腆着大肚子,在青山的搀扶下上了车,不知到哪儿去了的阮秀芹赶来跟她道别。魏青山跟阮志清握手道别后上车、倒车,慢慢地向厂门口驶去。 “你表弟真不简单,厂里还给他配了车。”阮志清与向河渠边向大楼走去边说。“临江厂虽说不小,还没到给中层干部配车的那一步,是厂长器重他,说有事尽管用他的车。”向河渠回答,随后说,“我就回去陪陪他了,今天老蒋回家了,要不要我来值班?”“不用了,回去早点休息吧,斫油菜不是个轻松活儿,还有多少?没斫好明天再斫吧。”“那好,明天上午争取斫好。你多辛苦。” 向河渠到家时,意外地发现李晓燕也来了,正跟爸聊着什么呢,一见向河渠,跳起来走到门外,高声叫道:“哥!”看见车,做了个鬼脸低声问“她的车怎么”见向河渠向她眼一横,舌头一伸,说:“我不说,不说。” 向河渠说:“都是做妈妈的人了,还这么疯疯颠颠的,那是表嫂,叫过吗?”“早叫过了。一见表哥就知道是勾魂摄魄的表嫂来了。”“瞧这哥哥当的,不象哥哥到象父亲,干嘛那么厉害?”薛晓琴倚着门框笑着说,“不过这么漂亮的妹子不这么凶巴巴的,恐怕还真的镇不住。”说得连老医生都笑了。魏青山跟姑妈说了一阵子私房话后出来跟着笑道:“表哥结婚那年,燕妹子那股活泼劲儿更让人从心里喜爱,几年一过却当妈妈了。小孩子怎没带来的?多大了?”“两岁不到,爷爷奶奶让带走吗?” 说着闲话,扯到老医生病上。魏青山说:“我见过一本书,叫什么来着?记不起来了。好象认为食道癌是癌症中最容易治的一种癌,存活率最高,气功治疗有神效。姑妈不用担心,凭姑父的心胸和医道学识,会好的。”李晓燕说:“上回听人说起气功治癌,说有学习班,什么时候办到临江来,我接干爸去参加,我也参加,看能不能运用气功帮助干爸攻癌。”老医生笑着说:“青山,你看我这宝贝女儿多好,不白疼她一场。” 凤莲掐回空心菜,割回韭菜,李晓燕忙去帮嫂子择菜,薛晓琴却将话题引入她的预定中。她说:“表哥,你看阮秀芹这个人怎么样?”见青山欲问,便说,“就是那个最后才来,叫我大姐的那个。” “聪明、反应快、肯做事,喔——,还善解人意,怎么?想当介绍人,介绍给哪个?”“我看你得小心。”薛晓琴说,“这女孩如肯帮你,是个好帮手;如想害你,是个帮凶。”“你是说她被安排来做辅助会计,有取代我的意思?”“不得不防。告诉你个现象,你心中有数。”接着就将不止一次从宿舍后窗看见阮秀琴晚上九点左右去阮志清房间之事简要陈述了一遍后说,“与姓阮的不清不白是无容置疑的,奇怪的是对你的印象又出奇的好,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是不是说给我听的,也弄不清楚。所以说对这事你要有防备,跟别人说话最好避开一些,但也不要明显地疏远她。” 向河渠似有不信地说:“这孩子是阮志清的侄女儿啊,而且言行举止不轻佻嘛。”“你不信?我起初也以为看花了眼呢,后来一是不止一回,二是查问同宿舍的女工,事情发生时都是她单人住着,别人回了家。再说啦,从楼梯西到最东头,五六间屋远,不是一瞬间,不是一次,怎么可能看错?假如说她给人的印象挺正经的,只能说明她城府深,更可怕。”“看你说的,她才多大?二十一二岁吧,能有什么城府?”向河渠亲见阮秀芹对阮志清说的话里颇有回护他的意思在内,不大相信会害他。 “咦—,你怎么了?噢——,难道你——”见向河渠象是在为阮秀芹辩解、坦护,心头不禁撂过一丝疑云。“妹子多疑了,看来你对我的为人还不太了解啊。”向河渠笑着说。薛晓琴猛想起向慧说起她弟弟的恋爱史,说弟弟心中除了那个王梨花外,装不进别的女人,包括他义妹李晓燕和好友徐晓云。她没见过徐晓云,但这位义妹却是不丑的,从没听表嫂说过表哥与义妹的闲言闲语,倒常听夸赞她的话。想起青山对表哥的评价和来厂后的所见所闻,感到刚才的语句有些不怎么对头,正想打招呼,却听向河渠继续说,“我知道妹子一直为我着想。你过人的见识,我很佩服。你说的我记下了,我会注意的。” 向河渠跟薛晓琴的谈话渐趋尾声,而魏青山跟他姑父却正说得热闹。他将在南京闯荡时叔叔和陈总怎么帮助他的故事细细告诉给姑父听,并问姑父:“听叔叔说我们这儿有位抗日英雄曾受姑父和大姑妈的掩护,现在南京一家大厂当厂长,并跟我们魏家还沾点亲,有这事吗?”“有哇。你叔叔说的这人叫戴志雄,抗战时是共产党在沿江的区长,儿时与你大姑妈家娇莲有嫁娶之约,能不掩护他吗?北撤时离开这儿,算起来有三十几年了。” “那你受罪时他怎么没回来作证的?”“听说那时他已被抓起来了,说他不北撤却南逃,又是走资派什么的,别说回不来,就是回来能有什么用?”“娇姐不是嫁给她表哥的吗,后来又嫁到江南去了,是不是那个姓戴的负了她?”“那倒不是。戴志雄离开这儿后断了音信,有谣言说他被杀了,而且熬油点了天灯,没法子只好嫁人,是嫁到姑妈家的。她思念志雄过度,得了疯颠病,只好接回来养,病治好后嫁到江南去的。”老医生叹息着说,“那年月兵荒马乱的,生死两茫茫,悲剧太多了。”“爸,我校教导主任戴志道是戴志雄的大哥,听戴主任说,戴志雄解放前后曾派人来找过娇姐,知道娇姐已出嫁,他才跟秘书结婚的。”向河渠插进来说。魏青山说:“到真象姑父说的不能怪戴志雄了。” “我说呀,”李晓燕那女高音从厨房间传来。她虽与嫂子在择菜,却注意着明间里的说话声,这时插言说,“这事要怪这位大姐,真爱他就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能那么轻信谣言?”“妹子,你不知道当时的情景。”童凤莲痛苦地说。“哎呀,我忘了是你的大姐呢,对不起。”闻言想起自己苦痛过去的薛晓琴叹了一口气说:“不身历其境,局外人是很难体会一个女人在艰难困苦中的无奈和无助的。妹子福好,可以敢爱敢恨,可是这样有福的又有多少人呢?” “说的是,燕妹子不了解当时的情况。”向河渠想起父母、岳母追述的往事,说,“当年的匪保长说姨妈家通匪,娇姐的姑父表示他可以出来说情,条件是娇姐必须当他的儿媳妇,原来他的儿子早就喜欢娇姐了。一边是戴志雄不见了,且传言已死,一边是高压逼迫,只好屈从。屈从后难以满足姑妈的这样那样的要求,再加上思念戴志雄,心情郁闷,终于被逼疯,留下一个儿子而重回娘家。娇姐神智不清时常在江堤上奔来跑去,寻找、呼唤戴志雄。为了她,请童子烧纸,送医院治疗,几乎花光了家产,才大体治好病。 现在的姐夫在亲戚的介绍下认识了娇姐。你们不知道娇姐是姨妈家的秀才,〈大学〉〈中庸〉在私塾里都读过,识文断字,要不是奶奶阻挡,当年跟戴志雄走了,说不定也是个不太小的干部呢,现在却是个多病缠身的病人,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想起姐姐的痛苦和家庭的艰难,童凤莲哭得象泪人儿似的,那时她虽小,却也是记忆犹新的,尤其是兄妹俩跟着妈妈去寻找姐姐的情景更令她辛酸。李晓燕则连声检讨,她不该胡言乱语,引起痛苦的回忆。 第15章 馨兰信口晓燕知关键 河渠坠楼众友解难题 李晓燕不是单单为看望义父母来的,她遇上了一件惹人心烦的事儿,特来向哥哥讨教的。别看小燕子快人快语,敢爱敢恨,遇上她不高兴的事,嘴到手到,天不怕地不怕的,如果在封建社会里没准是个女侠。其实她胸无城府,思想单纯,看事论物流于表面。自知事以来,危难中幸遇向河渠,又因河渠的关系得拜老医生为义父,学到一些防身的技巧,在向河渠的熏陶下,增长了不少知识,但在一些重大问题上还是常感拿不定主意,从而常来向哥哥请教。六八年八月十六日她在给向河渠的临别赠言上说,衷心感谢向河渠过去和现在对她的巨大帮助,说她从内心佩服他,并要用实际行动报答他。她还盼望在今后的岁月中能一如既往地帮助她。今天就是求助来了。 魏青山、薛晓琴一家走后,小燕子与哥嫂一起下地斫油菜籽。别看她在县医院当护士,象个娇小姐,其实她是农家女儿出身,从小随同父亲姐姐下地劳动。那次不是下地碰到支书的儿子和侄儿,还遇不上向河渠、学不到防身的本领呢。 凤莲问她为什么事来的,她说下田去,边干活儿边说,比闷在屋里强,也省得干爸干妈为她担心。小燕这一说到让凤莲担心了,一到地里就催她快说。燕子到好,太监急煞,皇帝不急,她偏要边斫边说,只好依她,让小燕居中间,夫妻俩在两边,一起慢慢向西斫去。 是什么事能让这位无忧无虑、幸福无比的小妹妹从临江飞到沿江来倾诉呢?经济上绝无问题,一家人除那两岁不到小外甥女儿外,四个人都有不算低的工资收入,在县城也居于中上收入水平;工作上更没问题,公爹是卫生局长,丈夫是主治医生,自己上函授卫校,虽没有当上护士长,却也是个副的了;感情上,呣——,只有在感情上有可能遇上问题了;可是不可能啊,燕子的容貌配得志是绰绰有余啊,向河渠纳闷了。可是燕子只顾斫却老是不开口。叽叽喳喳的燕子不开口,一定是有口难言,那又一定是感情上的纠葛了。正想问,却听见凤莲开口了,她问:“妹妹是从城里来还是从竹岭来?”“竹岭。”燕子的答话只有两个字。 一听从竹岭来,别说是向河渠,就是凤莲也猜到了:没带小孩回娘家,却又从娘家奔义父家,一定是跟丈夫闹别扭了。“得志跟你吵架了?”凤莲试探着问。“他有脸跟我吵?”晓燕狠狠地说。“怎么,得志出轨了?”向河渠停下镰刀,紧张地问。 “哼!这个没良心的。”晓燕使劲地斫着油菜籽,仿佛不是在斫油菜籽,而是在斫那个没良心的。“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凡事有你哥帮你撑腰,别难过。”凤莲劝慰着。 “哼,我才不为这个没良心的难过呢,惹恼了我,我让他那个细婊子养的变成残废,看他还爱不爱?”凤莲闻言吓了一跳,她知道这个妹子是说得出做得出的,忙说:“可不能胡来,胡来是要吃官司的。” 向河渠说:“你嫂子说得对,有哥嫂给你撑腰。你二姐向霞不就是娘家撑腰重获幸福的吗。我们回家,听你细说。”“不,就在这儿说。别让干爸为我担心,他身体不好,就不要给他添乱了。”向河渠夫妇不约而同地转过脸来看着这位虽非同胞胜同胞的小妹,感到她真的长大了。一个天不怕地不怕风风火火的姑娘如此懂得体贴人了,真不简单。 李晓燕停下手中的镰刀,就这样站在田里陈述了事情的原委。李晓燕上的是函授卫校。学校为培养出的学生能成为医院有用的人才,在最后一年里要求学生脱产到校学习,而且是边上课边在大医院实习;通常情况下两个星期回一次家,节假日例外。毕业后回到医院,处得好的姐妹告诉她:得志出轨了,女方是去年才分来的郭琴芳。 她暗中观察,见这个女的容貌也只中等,算不上漂亮,至少比不上自己。但眉眼风骚,举止轻佻。晓燕说:“我刚上班那天,去得志办公室,见那个小骚货正在跟他调情,我在门边敲敲。她转脸见是不认识的生人,不高兴地反问:‘你是谁?干什么的?’得志忙说:‘琴芳,她是李晓燕,我爱人。’这才惊住了她,悻悻地走出去。 我责问得志,得志说别吵,有话回家说去。本来我不想熄火的,考虑到他正处于晋级的考察期,就放了他一马。可回家后他却居然不认帐了,说我无事生非。我问他‘琴芳’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对所有护士都称名不带姓?他说我胡搅蛮缠。我警告他再敢跟郭琴芳有鬼,我就让郭琴芳方的变成圆的,脸带花,脚带拐。他这才不再嚣张了。前天跟我吵了一架,说我不象女人,气得我假没请就回了娘家,今天到这儿来了。” 从这一大长篇的叙述中向河渠得到的印象是:李晓燕脱产进修,两周回家一次,有时还更长些;郭琴芳刚进医院,生性轻佻;同事告之出轨信息,当面撞见调情;得志否认,后有收敛;得志说晓燕不象女人。再联系晓燕的性格、脾气,由此觉得得志出轨是真,原因在于:夫妻分居造成空档,给外人以可乘之机;晓燕刚强有余温柔不足,让丈夫觉得情人好。忆及与凤莲目下连在厂值几天班都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之感,感到燕子在感情建设上做得不够好,要想增强晓燕夫妻关系重在感情建设。 天已渐晚,向河渠提出收工不干了,剩下的油菜明天上午他一人就能完成;燕子的事不是什么大危机,回家说不要紧;更何况老爸自生病以来总是早睡迟起,也不一定能听到,于是三人回到家里。 晚饭后洗漱已毕,父母先睡,向妈妈宝贝义女儿,叫她也早点睡。晓燕说她想看看慧兰怎么做作业,呆一会儿再睡。于是两老回房。慧兰依照母亲的吩咐去东房做作业,馨兰依在细姑身前翻小人书,并挑认得的字念头。 馨兰今年八岁,秋天就可以上一年级了。乡下的孩子不比城里有幼儿园,上不成学自己玩自己的,只在父母想起来或有空时识几个字。馨兰算是队里孩子中识字最多的,八岁时能认一两百个字,小人书里的字,很多不认识,蒙着念而已。 向河渠没等李晓燕请教,就婚姻课题说起了他的体会。他望着在缝补破鞋的童凤莲说:“我与你嫂子夫妻十二年,由当初的碰面不认识到今天的情深意厚,你是耳闻目睹的,可你知道靠的是什么?”李晓燕知道不是要她回答,因此没开口。她没开口,身前却有人开口了,说是“拍马屁。” 晓燕以为在读小人书上的字,却不料凤莲却叱责她:“瞎说。”馨兰不服母亲的指责,说:“就是拍马屁,爸拍妈的马屁。”恰好是对刚才“靠的是什么?”的回答,禁不住格格笑了起来,刹那间一桌大小四人都笑起来了。 笑声刚落,凤莲说:“妹妹,你哥常说拍我的马屁,不就是个骗吗,把我骗得溜溜转,为他服务。连他两个女儿都知道他那套鬼门儿经了,你说他坏不坏?”晓燕开玩笑地说:“没有哥哥的坏,哪有你今天的爱呀”猛然间她盯着向河渠问:“这就是你想告诉我的方法?” 向河渠笑着说:“算是也不全算是,不过她娘俩也算回答得不错吧?”李晓燕心想:馨兰是常听他爸说拍马屁,正好蒙对了问话,那算不了什么,七八岁的毛孩子懂什么夫妻之道?可是不识几个字的嫂子说的却是自身的感受呀。只是哥说的是他对嫂子拍马屁,难道要我也对得志拍卖马屁?她狐疑地听向河渠往下说。 向河渠认为晓燕与得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有着深厚的感情基础;公婆是自己的舅舅舅母,视她为掌上明珠,家庭环境很好;之所以出现得志出轨,有几种原因造成:一是男子的性本能。向河渠说:“这个问题原本不适合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来讨论,但有你嫂子在场,又为了你能有个较为全面的认识,我才跟你大概说说的。”凤莲说:“你说吧,我不会小鸡肚肠的。”向河渠一笑说:“那我就大胆说了。” 向河渠说:“有人说从雄性动物的本能上说,老天爷赋予男性以强烈的性欲求,使其对性生活对象不加任何选择,只要能满足他性的欲望就行了。这种性的本能存贮于遗传基因内,所有男人都有这种无止境的需求,这就是陈毅诗中所说的‘爱河饮尽犹饥渴’。对这种凡男人都具有的遗传基因,每个女人,尤其是当妻子的要有清醒的认识。”李晓燕不解地问:“你是说要谅解男人?” “妹妹,你别问,你哥总有些歪七歪八的道理让你服的。”童凤莲不无挪喻地说,她已是十多年来深受其害也甘受其害了。“拍马屁!”馨兰又说了,没人搭理她。李晓燕饶有兴趣地听她哥往下说。 向河渠说:“男人一方面是作为动物具有这种本能,另一方面又具有理智这一控制本能冲动的闸门。如何让男人有理智地控制这一闸门,除了他本身在传统教育下形成的人格秉性外,就在于环境的影响,尤其是妻子的影响了。”李晓燕知道下面要说到她了,按嫂子的指教,她静听下文。 “妹子的性格我知道,有些粗旷,缺乏细腻,但热情洋溢,深爱得志,只是不怎么注重他的感受。你在乎他、关爱他,他有时候却不领情。”“咦——,你怎么知道的?”李晓燕觉得奇怪,因为事实上就是这样,有时为他买点什么礼物却得不到他的欢心。“他在拐弯抹脚地说我哪,傻妹子。”凤莲在旁没好气地说。“我到没有专指哪一个,这是很多女人的通病。” “拍马屁。”馨兰说。“对了,还是馨兰说得好。拍马屁是指投其所好。男人要熟悉女人的内心需要,投其所好,女人也一样。双方都满足对方的需求,还有个感情不好的?”凤莲说:“妹妹,你说的那许多话我都听见了。以前得志没出轨,为什么在你离家后出轨呢?是他的需求没得到满足,正好有人能满足,就出轨了。” 向河渠说:“你说对了一部分,这不是根本。”凤莲问:“你认为燕子不离家也可能出轨?”“是的。得志的内心需求长期得不到燕子的重视和满足,夫妻间感情上有了细小的裂痕,才在离家后出现了越轨现象。假如恩爱情深,即使长期分居两地也会为对方守身如玉的。” “他的什么需求没有过满足呢?什么时候他有要求,我都没有回呀。”李晓燕自言自语地说。 “需求不光指夫妻生活,内容广着呢。他喜欢看的、听的、吃的、做的都是。夫妻生活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且是内容不大的一部分。不能满足的原因也不总与你有关,但夫妻感情却与相互满足对方的需求或帮助对方满足需求有关。 至于有哪些需求,则要靠你的体察、探询了。心有灵犀一点通,夫妻和谐到一定境界,是不难做到如同一个人的。”李晓燕想想自己对得志,一心为他好是肯定的,但他有什么需求却是了解不多的。 “得志能不能与那个女的断掉来往,今后不再出轨,主要在你俩的感情如何?要隔断那个女的,很简单,一纸调令就行了;关键在你们夫妻琴瑟和谐就需要你作不懈的努力。”“怎么努力?”李晓燕急切地问。 “拍马屁。”馨兰又来了。凤莲说:“别捣乱,听爸跟细姑说。”向河渠说:“我不是婚姻问题专家,也说不好,今天跟你只能说一点:设身处地,站在对方立场上,想要对方怎样对待你,你就怎样对待对方。详细的,等我考虑考虑,下次跟你谈,或者写信给你。”“拍马屁。”馨兰似乎在给这次谈话做结论。 六月一日是生化厂新修订的制度开始执行的第一天。这一天下午两点,向河渠拿起本子记载厂部管理人员下午到岗情况。为省事,他没往楼下跑,伏在栏杆上探头察看哪些部门已开门,不料一头坠至楼下。从肝素车间走出的阮秀芹正巧望见,惊叫一声,赶忙奔来,伸手要拉,被楼上闻声而出的阮志清喝止,说是“别动,让他自己慢慢起身。” 有人说这一坠,是对他认真古板的惩罚。谁让他对原则啊制度啊这么顶真的?活该!尤其是受过处罚的人们在这么想的;也有人说这一坠体现了老天的不公,菩萨,菩萨者摸着杀也(沿江方言中有一个读pU上平音的字,与菩字同音,意为闭着眼睛摸;萨、杀音差不多)。向河渠为生化厂的振兴,呕心沥血,从一个车间一个车间以公约形式试行,到参照先进单位经验,结合本厂实际修订。连在来往大江南北的船上也插空编修。几番征求意见,才形成生化厂历史上最为完整的规章制度。偏偏施行的第一天,就让他坠到楼下,这不是摸着杀是什么?最为气恨的是童凤莲。三亩多小麦即将收割,二亩油菜还晒在田里,你这一摔叫我怎么办?所以她一赶到就是劈头劈脸地一顿怒斥。 只有一直站在身旁,看着向河渠慢慢爬起,倚坐在黄豆袋边的阮秀芹看不过去,说:“婶婶,别怪他啦,谁愿意摔到楼下,幸亏有这些黄豆挡着,要不然更可怕。”向河渠笑笑说:“没这些黄豆袋,嘻嘻,命没了,你跟谁吼去?” 童凤莲看着黄豆袋下的水泥地坪,望望距地四米多高的栏杆,也是倒抽了一口凉气,不但没再责怪,反而凑到跟前问他疼不疼,并想拉他起来。阮秀芹说:“别拉,蒋厂长怀疑骨头已断,给医院打了电话,医生马上就到。” 说话间顾医生到了,他蹲下作了简单检查,说可能是股骨颈和骨盆骨折,必须拍片检查。已作好准备的蒋厂长叫了四个工人用滕椅将向河渠抬起向医院走去。经拍片检查,属股骨颈嵌入性骨折和髂骨骨折。住院是不用说的了,手续自有厂方派人去办,童凤莲再急,也只得安下心来。 来看望向河渠的,除本厂职工外,最早的是医院的儿科的童医生、五官科的易医生、放射科的盛医生,这三位与向河渠最好,至于外科的顾、冯二位更不必说了。后来本队的社员基本不间家,都来了。周兵、姜建华、周玉明、夏振林等宽慰说,地里的庄稼别担心,油菜籽他们明天就帮他全部挑上场,垛好;小麦不要慌,慢慢来,反正不会让它烂在地里,二嫂说她将协助收割,乡亲们的盛情让童凤莲感激不已。 阮志清跟蒋国钧、向明商量,觉得要想好得快,恢复得好,最好去石桥头让蜚声县内外的乔家去帮。凡骨折者去乔家帮的,效果都很好,向河渠也久闻其名,听他们三人一说,表示同意。于是向明去请来一辆手扶拖拉机,上面用被褥铺好,阮志清叫阮秀芹去办出院手续,他亲自去跟顾主任谈。 顾主任不同意出院去帮,冯医生竟象吵架似地不肯转院。两人一齐来到病床前,顾主任说:“向会计,你要相信沿江医院,我们完全能将你治好康复,不要考虑别的办法。”冯锦华说:“河渠,我警告你,只要你敢出院,今后不要来找我们,我们也不认你这个朋友。”这么一说,将阮、蒋、向三人说得不好意思了,向河渠更是尴尬。忙说:“对不起,是我性急了,想通过帮,快点好的。不谈了,听你们的。” 乡村医院对病人的护理,除打针、查房、量血压体温、输液等专业性事务外,其余事务都由病人家属承担。为照顾凤莲的大忙之急,顾主任对凤莲说白天她可以回家,护理事由红惠和他儿媳妇带一带。见凤莲犹豫,知道她是虑及大小便问题,便说她们都是医生,医生是不忌讳这些的,请她放心。凤莲说她实在过意不去,既然主任这么说了,这样,她将通知她的哥嫂和河渠的姐妹来帮她支持一下大忙,尽量不离医院;实在需要回家时,再烦红先生(沿江农村通常对医生不论男女,都称为先生,跟城里称大夫一个样——笔者注)。 其实童凤莲对大忙的担心到是过虑了。第三天上午向老医生和老伴来看望儿子时告诉媳妇,油菜籽已由周兵他们挑上场垛好了;下午慧兰急急匆匆找妈回家,说是厂里来了好多人帮斫麦,还有拔油菜根的。凤莲连忙找顾主任汇报,顾主任叫她放心回家,这里一切有他。 李腾达院长也来看望向河渠,见向河渠只是淡淡地应付,自觉没趣,说了几句“既来之,则安之”“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我”之类的套语,就告辞而去。他现在有些后悔当初对向泽周太狠了些,说起来真要夺权,是没有必要那么狠的。不过也不怕,毕竟他的地位要比向河渠高一些,而且向河渠住在他的医院里。不过也清楚,医院里大部分医生都与向泽周关系不错,向河渠走上社会后又与他交上了朋友,他奈何不得。虽然他是院长,可当初只是中医专科生,在沿江医院排不上号,要讲治病救人,还得靠老人马。 童、冯两位医生是向河渠的书友,他仨经常交换书看,并畅谈读书体会,因而交情不浅。这一回向河渠住院,各捧了一堆书来,童医生喜欢破案、打仗的,冯医生喜欢古典小说,向河渠住院期间的时间大部分是看书度过的。 下午快六点时来了一大帮人看望向河渠,打头的就是张井芳,随后来的都是蠡湖的人马。向河渠全明白了,原来慧兰说的厂里人是蠡湖车间的职工。虽然张井芳已不在蠡湖了,看来还是他的主意。他激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张井芳说:“我们呢,什么东西也没买,每人接八块钱,让你买你喜欢的。大家都是朋友,什么也别说。”王庄的小王说:“张主任已说了,我们就不说了,盼你早日康复到蠡湖来。” 凤莲不肯收,蠡湖的人又一定要给,向河渠动弹不了,凤莲敌不过众人,只得收下,十分过意不去。朱玉梅笑着说:“表嫂别过意不去,我们大家都记着表哥的情呢。别担心地里的麦子,过几天我们再来。”凤莲说:“不能再烦劳你们了,好几十里路呢。再说了,放倒了就不担心了,我哥嫂和侄儿们就在这几天要来的,能忙得转。”张井芳说:“到时再说吧,我们有周兵在这儿,看情况行事。说的是你们不用为地里的事烦心就是了,有大伙儿呢。好了,不说了,我们得赶路。”说罢蠡湖来的八个人一一告辞,踏上了三十多里的归途。 蠡湖来人帮向家收割小麦一事给沿西五队不小的震动,尤其是东边半个队的乡邻。向家肯帮人,特别是老医生向泽周,全队谁家没受过老先生的免费诊治?目下向河渠骨折住院,老先生生癌症,地里的活儿竟让几十里外的不相干的人干了,真是从何说起?于是纷纷对老医生夫妇和从医院回来的凤莲说,什么时候准备脱粒了,叫他们一声。 由于向河渠觉得骨折算不上大事,不主张告诉亲友,因而连妹妹向霞、姐姐向慧、内兄宝明都不知道,更别说表亲、姨亲了。可大忙不是小事,能真的让蠡湖的人再来,或去厂里求援?凤莲认为应该叫哥嫂来支援,亲不过嫡,嫡不过子舅,向河渠同意了。 向河渠不让告诉亲友,但他坠楼的新闻不由他作主,还是传了出去,很快妹妹向霞知道了,心急火燎地赶到家里又赶到医院,从此她与嫂子轮流服侍,并去邮局打电话告诉姐姐,不用说姐姐、姐夫也赶来看望。 向河渠家的大忙,无论是收还是种,进度都是全队第一。当然不是他家人多能干,而是因为他骨折住了院。 向慧打算请假在家主持这一段期间的事务,她在家时是个人人都听她的话的人,可是向河渠坚决不同意。因为她是厂里肝素收集工序唯一主持人,薛晓琴说过从安全角度考虑,不能传给别人,所以不能在家多呆。再说了,她不在家,对大忙也没有多大影响。有妹妹护理,凤莲可以大半时间在家。另外哥嫂带着小侄儿、小侄女儿每天前来,油菜籽两天的功夫就脱粒扬净了。她可以完全放心。 小麦就更顺利了。因为蠡湖来人一突击,全队多数人家还没开镰,向家已经全部放倒,因而也在人家或刚放倒等晒,或还没全部放倒的时候,就可以脱粒了。稻麦脱粒是农活中人手嫌少不怕多的活儿。地里的麦子得捆把儿,得往场上挑,场上脱粒机后得有人向滚筒上喂麦穗,身后得有人递麦把儿,得有人在机前清除杂草碎秸杆,得有人将脱下的谷粒运走,如果同时扬净的话,需要的人更多。 大寨式记工时,脱粒是当作一场大仗来打的,全队老少妇孺全上阵。今年是分田后的第一年,那时小型的一人可操作的脱粒机在沿江一带还没有出现,用的还是集体化时的脱粒机,仅上机喂麦就得四人。这对有骨折病人在医院的向家来说本应是个难题,但对五队的乡亲来说一点都不难。 六月八号饭后,童凤莲与哥哥一家人刚下地忙活,队里许多人就各持各的用具家什来了。脱粒机是周兵与姜家兄弟昨晚上就抬来安装好的,不用烦神。周兵象过去当副队长时一样分拨人手,谁谁上哪儿,谁谁干哪样,连哥哥一家人都分了工。 首先是突击捆把儿,捆到一半时,再各干各的,一点不乱。不到三个小时,向家三亩多小麦就秸杆成垛麦成堆了。周兵又一声吆喝,拆线的拆线,起桩的起桩,将脱粒机还回生产队场上,电动机抬放进仓库内,然后各回各的家忙各人的去了。 插秧也是这样。说起来向家待人一向是不小气的,论酒菜在全队只怕是没有比他家更好的,但人们肯放下自己的农活儿来帮忙,奔的可不是吃喝,而是向家的人缘。 说到人缘就不是一天两天、一年半载能处得起来的了。是从老医生当家立事起,迄今几十年日积月累积聚起来的,到向河渠夫妇更推进了一步,从而在五队处成了几乎是家家都与向河渠家亲如家人的人缘,连同过去有过矛盾的人家比如夏家也翻过了过去的一页,变得和和睦睦的了。 二嫂在帮忙的人中算是最积极的。捆把儿、扬场都是好手,拔秧、插秧更在人群中领先。她还丢掉扒儿动扫帚,忙过不停。 童凤莲在赞扬二嫂时批评向河渠说:“你总是说她不好,我看挺不错的。从我到你家十来年,没有过见她得罪你呀。”向河渠说二嫂比他大五岁,自记事起就知道她能干,大家一起长大,对她还有个不了解的?说她不好,是说她对公婆不好,生活作风也不检点。 向河渠说:“她对我不错,人前人后总是叫我弟弟,的确也象个姐姐。要是改掉作风问题,又对公婆好,我当然不会说她不好。”凤莲说:“二嫂跟姜建国好上了吧?我见她俩总在一起干活,配合得蛮不错的。” 向河渠说:“姜建国人很实在,手也巧,砖匠、篾匠活儿拿起来就能干,沉默寡言,婚姻问题上是他妈误了他。与二嫂配,就是年龄相差大了些,二嫂比他大九岁呢。” 凤莲说:“九岁算什么,西边姨比老头子说是小两肖,两肖不就是二十四岁吗?”向河渠笑着说:“算什么不算什么,是他俩事,我们就别瞎操心,我倒担心伯父那一关难过。” 凤莲说:“不错,不关我们的事。我只是要你别再说她不好啦。二哥一死,她孤孤单单的,怪可怜的。”向河渠说:“看你说的,除在分家时、与伯母吵架时我批评过她,家里议论时我也说过她的不对,其他场合从来没说过她的不好呀。就是在有人议论到她时,也从不掺和,再不好她总是向家人吧。” 还在脱粒刚结束后,向霞就被凤莲赶回去了。她说:“你哥的情况你知道,事儿不多,我两头跑,顾得过来,更何况还有红先生、张先生(顾主任的儿媳妇---笔者注)关照呢。你家也要大忙的。”向霞一想的确如此,就没再坚持。 钱教授来探望,颇出向河渠的意料之外。由于向河渠不会下棋打牌,也不爱云里摸天地闲聊,因而除偶有诗词应酬外,接触不多。看不见不想,看见了内心也不怎么欣喜,一般化而已。见他来探望自是惊讶。 钱老询问了事故发生的情况,察看了绑扎处理,看了摄片后说:“没大事。要不了两个月就能照常走路,只是一段时期内不能挑重担。”他笑着说, “初闻消息,非常震惊,生化厂不能没有秀才。” 他说别人也许意识不到,他内心是明白的,秀才对于生化厂所起的作用,在沿江是无人可以替代的;离开了秀才,沿江生化厂就不是生化厂了,等等,说了很多。向河渠说他担当不起钱老的盛赞。钱老说站在他的位置上,总不见得会吹捧哪一个人吧?他没有这个必要,只是客观地观察、分析再判断而已。 钱老还赞扬向河渠思想能跟上潮流,不守旧,敢直言。向河渠知道这大概是就缪丽的行为算不算坠落而言的。如果判断不错的话,钱老的来看望也与此有关。是谁告诉他的呢?蒋国钧不大可能,他是不赞成这一观点的;只有阮志清,因为这观点对他施用美人计是有帮助的,可以让钱缪二人心安理得。 可向河渠这一观点的表述并不意味着他赞成这么做。对与错、是与非由当时的社会环境、当时的法律法规决定,不以个人赞成与否为转移。没想到表述自己并不赞成的观点,起到的竟是这种反映,向河渠苦笑了。 “钱老师!”突然门外传来呼喊声。钱教授抬头一看,见是一名不认识的医生。他站起来问:“你是—”“我是您的学生顾天生啊。我上学时您是通医大教务长,上过我们的课。”“噢——,你是那个卖雪花膏、洗发精的小顾!”钱教授想起来了。“对对,卖雪花膏、洗发精的都是我们宿舍的同学。”顾主任笑着说。 师生两人就扯起了当年的往事。那是五六、五七年期间,因为家庭经济状况不好,顾天生伙同本宿舍的同学用搪瓷桶、搅拌棍、煤球炉等简单工具器具生产了一些日化产品上街去卖,曾引起当局的注意,有人主张制止,钱教授出于同情,支持了他们。 学生要请老师吃饭,老师推辞不去。正在这时阮志清赶来,连同顾主任一齐拉到厂里去了,并带上了冯医生。望着离去的钱教授一行,向河渠想缪丽也该来了。想跟钱教授一起生活,首先得过母亲这一关。而要想做通母亲的思想工作,最理想的人选当然是她舅舅,因为妈最听舅舅的话了,可是舅舅的观点却是与她母亲完全一致的;唯一认为她行为不算堕落的,认为婚姻双方年龄差距大小都是合法的,只有他向河渠了;为达目的,她肯定会来恳求他帮做母亲的工作,除了这,没有别的路。向河渠将这种估计告诉了童凤莲。 童凤莲完全赞成蒋国钧、包秀美的说法。她说:“你脑子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缪丽的行为不是堕落,同比她妈还大十几岁的老头子也可以结婚,这不是昏话吗?”等到向河渠细细地解释后才渐渐明白。当向河渠将自己的预想告诉她,并要她配合时,她答应了。 第16章 窘境缪丽礼后求帮助 随军梨花行前交任务 不出向河渠所料,缪丽来了。她是上午八点多来的,凤莲已回去了。缪丽将带来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说昨天刚从上海回来,到家后听母亲说起才知道,所以今天来看看。向河渠表示感谢。问起上海情况,缪丽说变化不大,尤其象沿江这样的大厂,上海基本政策没变。听说南京生化厂也有投产绒毛膜激素的意向,如果是真的话,就会涉及货源之争,所以上海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这是钱教授跟向明分析形势时说的,缪丽听了拿来学说。 随后又扯起厂里的生产情况,接着缪丽将话题转向她本身。她说她的婚姻很是不幸,丈夫与矿上一个寡妇的女儿勾搭成奸,拿她当成眼中钉;公婆因为她生的是女孩儿,也不喜欢她。她想与其过这种丈夫不爱公婆不喜的生活,不如离婚重找一个爱她的人。 她说钱老师因为女的在运动中见他被揪斗而离婚,儿女们都搬出去另过,他很孤单。厂里派她去照料他的生活,两人日久生情。钱教授不嫌她是残花败柳,愿意与她成婚,她觉得也不错。 她说母亲嫌钱教授年纪过大,坚决不同意。舅舅说如果她一意孤行,就不再认她这个外甥女儿。他们都说她堕落到跟一个足足可以当她祖父的人一起生活,丢净了他们的脸。 她说她感到很痛苦。听说她母亲找到他,请他做她的思想工作,他仗义执言,不认为她的行为是堕落,不认为婚姻双方年龄差距大与道德有关,因而来求他帮她做做她母亲和舅舅的工作。她不会忘记他的。 向河渠说他是说过离婚后找什么人成婚是她的自由,男女双方年龄相差悬殊,找一个比她母亲大的人当丈夫,不算是堕落行为,构不成道德问题。这一点是以婚姻法作依据说的。 缪丽问:“婚姻法?”向河渠说:“这是去年颁布的关于婚姻问题方面的法律,感兴趣的话,我可以拿来给你看看。对你的问题,重点是说婚姻自由、结婚自愿,关于年龄女满二十,男满二十二周岁,只要不是血亲和法律禁止的对象,都可以结婚。我就是根据这些来谈我的看法的。” 他说他是不是出来做工作,暂时先放到一边;现在的问题是她对她的选择要慎重。他说她要认真考虑回答这样一些问题:她与丈夫之间的感情是不是已经完全破裂?夫妻感情走到这一步,是不是都怪男方?自己有没有责任?如果有,有哪些?是男方责任为主还是自己的为主?换位思考,如果男方的言行跟自己一个样,自己能不能容忍;也就是说两个缪丽在一起能不能和睦相处?假如双方都能改改自己的不足,再加上看在孩子的份上,能不能不离婚? 当初决定结婚时,是自己的选择还是父母的包办?如果是自己的选择,选他的理由是什么?这些理由,或者叫长处、优点还在吗?如果不在了,或者不都在了,还能恢复吗?如果是父母的包办,你反对过吗?父母强制过吗? 向河渠说,根据她妈所说,她与丈夫是紧壁邻居,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感情很好,因而还没到结婚年龄就早早结了婚,应当说感情基础是好的。现在因为许许多多的因素,使原本很好的一对走到破裂的边缘,不可能只是单方面的原因,另一方必定有难以推卸的责任。 俗话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感情基础很好的双方到了要离婚的地步,一定有个漫长的过程,一个巴掌拍不响,怎么可能只是一方的责任?在这漫长的过程中,只要一方十分珍惜过去的感情,就有办法去弥补已出现的裂痕。 向河渠说:“走到要离婚的这一步,说明你缪丽没有十分珍惜过去的感情,就是说你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假如你不能正视这一点,不能负起这个责任,那么说得不客气一点,即使你重找个丈夫,比如钱教授,那么你今后的婚姻将仍然是不幸的。因为世上没有一对夫妻没有矛盾、分歧,如果都不肯退后一步去适应对方,结果都只能是离婚。 想想结婚前你俩之间要是一方不如另一方的意了,吵嘴了,闹别扭了,甚至发誓不理对方了,结果怎样?还不总是珍惜已有的感情而包容了对方,重新和好如初了。婚后为什么不能象婚前那样呢?因为热恋期间的激情不可能在婚后长期维持啊。要是总是那样维持激情,那就不叫过日子了。过日子是柴米油盐缺一不可的,讲究实实在在,对不对? 向河渠提的这许多问题,讲的这些话,在缪丽心中掀起不小的波澜。她不得不承认夫妻走到今天这一步,她是有不少责任的;用向河渠的话说,两个缪丽在一起,也不等于能互相容忍。她认真地听向河渠说:“无论你是离还是不离,选哪一个当你的丈夫,都要考虑怎样当一个好妻子?假如你下决心当一个好妻子的话,那么说不定你们夫妻还能重圆,而孩子不必有后爸或后妈;即使离了再婚,你才会有幸福美满的婚姻。” 见缪丽久久没有开口,向河渠知道她思绪已被打乱,要有一个重新认识的过程。从内心讲,向河渠是不主张她离婚再嫁给钱老头的。这是哪儿到哪儿啊,一个才二十五岁(刚才谈话中知道她与自己同属鸡,小一肖)的女孩嫁一个年近七十的老头,这日子过得下去吗?她这一生让人怎么认识?这不是合法的问题,合法的不等于合情;不属堕落也不等于合乎世情。从世情角度上讲,自己与包老师、包秀美、蒋国钧他们是同样鄙视缪丽行为的。事情牵涉到钱教授,说得不好会给自己惹祸的,这一点他还是知道的,因而谈话中留了分寸。 如何引导这位迷途女子走上正道?从向河渠立志做一个真正的人这一角度上说,有义不容辞的责任。可是做人的思想工作不是一件易事。表弟青山之所以能将薛晓琴从邪路上拽回来,靠的是以情喻理,而且是以情为主,生拉硬拽。向河渠鄙视缪丽的行径,当然不可能有什么情,但又不能不尽一个真正的人的义务。他猛然想起薛晓琴,不错,说不定薛晓琴能挽救这个人。 于是他徐徐地说:“有一个人你跟她交往过吗?”“谁?”“薛晓琴。”“你表弟媳?”“她的经历与你有相仿的地方,某些曲折坎坷比你程度要大得多。我以她为主人公想写一部《何时辛酸泪断流?》的长篇小说。可想而知她的婚姻生活原来是怎样的不幸。可后来她走出了不幸婚姻的阴影,找到了她的幸福。你不妨和她交交朋友,一定也能找到自己的幸福。” 见缪丽孤疑地望着他,向河渠笑笑说:“薛晓琴是风雷中学六八届高中生,在校时当学生干部。和你一样,她同魏青山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也早有婚约,但没你们运气好。她没能嫁给青山,却被迫与一个她不喜欢的有势力的同学结婚。也是因为夫妻感情不好,走了下坡路。她跟丈夫的婚姻反反复复,比你们要曲折得多。但她后来迷途知返,在知道丈夫的情人怀了孕,已不可能与自己破镜重圆的情况下,毅然放手,成全了丈夫,离了婚。巧的是我表弟多年来高不成低不就的,一直还是单身,于是两人重续前缘,终成夫妻。薛晓琴聪明能干,原本是厂里技术上的好手,考虑到不宜在使她走下坡路的环境中久呆,就另谋生路。假如我厂不与她合作的话,也要另找愿意合作的单位。总之决心与过去的环境一刀两断,扬眉吐气地生活,昂首挺胸地做人。你只看她封闭收集室通外的大门,从二十四小时不离人的车间进出,就该看出她的不一般了。如果愿意与她做个朋友,一定能从她那儿得到许多启示。” 被向河渠这么一说,缪丽也动心了,但又有些担心地说:“我跟她不熟啊。”“这到不是问题。她跟阮秀芹说过很同情你的处境,去找她会帮你的,比找我有用多了。”“她什么时候来呀?”听说快的话三四个月,慢的话可能要到年后,因为这儿有她侄女儿当家,来不来无所谓。缪丽有些急了,说:“我的事最好短期内能有个决断,这可怎么办呢?”“有什么不好办的,她不来你去呗。”缪丽认为只好这样了,要求向东河渠帮写封信,向河渠说没必要,告诉她详细地址,要她按地址去找;同时建议她找借口走亲戚,不要让厂里和钱教授生疑,缪丽答应着走了。 将近一个月的治疗和静养,顾主任吩咐起来走走。向河渠由凤莲扶着下床,一站起就感到骨折处疼。顾主任说疼也得走,开始少走几步,逐步增多,要动静结合。向河渠只好听医生的每天坚持走,开头两天由凤莲扶着,第三天扶着墙壁慢慢走几步,到第五天则可以从病房走到厕所了。 这一天下午将近五点光景,周兵来到医院,给向河渠递上一封信,向河渠拆开一看,上写着: “亲爱的渠: 接信时我已乘上北去的汽车,随军而去了。之所以没给你面别的机会,想你能明白,就不多说了。这封临别给你的信只说三件事:”想来自己受伤的事,周兵和蠡湖的人没告诉她,因而信上没说。周兵说王老师说今天上午就走。向河渠能理解王梨花的意思,换作他也会这么做,只是“亲爱的渠”在六八年后的信中还是第一次见到,心头不由地一酸,唉——。 王梨花信中说的第一件事是王建安的进退。信中说她知道厂里微妙的人事关系,帮人只能三分帮,不能硬帮。建安的素质她知道,硬帮对建安对他都没有好处。一个乡办厂再怎么的,当不当主任,对建安的切身利益关系不大,要以不妨碍自己的安危为限。她说这一去,除间或省亲外,何时重归故里是没法估计的,因而对建安的关照就托付给他了,包括选择对象,要他操点心。 信中说的第二件事是正确对待凤莲。她说瓜无滚圆,人无十全,要看重凤莲的长处,不要用她来跟凤莲比。凤莲受文化水平、教育程度和环境、经历的限制,眼界未免局限于小家庭的利弊安危,不怎么可能支持他迎着困难创业、奋不顾身地实现理想和追求。信中说:“凤莲是你生命中的另一半,要充分顾及她的感受。我知道为了我你能委屈自己,盼能为了她也能委屈自己,甚至牺牲自己的理想和追求。” 信中说移情替身不是件容易做的事情,盼他能忘了她,将凤莲当成她。信中说,“从一定程度上说,随军是一件好事,两人之间不再见面了,更有助于移情替身。”为了凤莲的感受,她再一次要求他准备委屈自己。 第三件事说的是正确对待事业、理想。信中说,她通过弟弟、周兵和张井芳等询问了厂里的情况,尤其是听说厂里召开的有上级领导参加的几百人的庆功大会上,竟连向河渠三个字都没有听到哪位领导提一声。她就意识到在生化厂要实现他的理想和追求是徒劳的了。在妒贤忌能、揽功诿过的领导手下能容你施展才干大干一番事业?梦里吃糖想着甜罢了。因而提出要树立条件允许追求的目标、理想。 她说:“学生时代你的理想是‘头戴铝盔走天涯,哪里艰苦哪安家’;家庭突遭横祸,你追求的是父亲的清白、家庭的平安;当生产队会计,你想的是生产队翻身、乡亲们的收入;到公社你努力奋斗的是当一个新闻战线上的好手;到生化厂又追求将厂建成县里有名州里有榜的明星厂,这些都说明理想不是固定不变的,需适应当时的社会环境和自身的条件。” 她说:“这些年我帮你想过了,最适合你的是写文章。着书立说只要自己奋斗即可,不受周围人事关系的影响。所以第三件事我要跟你说的是写好《一路上》,回答早先我在信中要你回答的‘怎样才能做一个真正的人’的问题,用小说的形式,用主人公的故事来回答。” 她说:“人生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通过功德言来为社会为人们作贡献是一个真正的人应该树立的目标。以德来影响社会,那一般是大人物才能做到的,我们不去说它;本来将生化厂建成明星厂,大小也算是在立功,但在张士贵之流手下恐怕只能是白费力;因而剩下的只有立言,写一本好书,就能对社会、对人们产生良好的影响。 魏青山是以你为原型塑造的形象,你的品格、你的言行,在同学中、在生化厂干群中是有一定影响的,我相信魏青山的形象必将对社会对人们产生不同凡响的影响力,比建一个明星厂的贡献要大得多,所以我要求将写好《一路上》作为你追求的目标,迅速行动起来,尽早尽快写好。我盼望《一路上》问世的那一天早早地到来!你曾说你是我牵线的木偶,而今我要你做的这件事,你肯做好吗?” 信的最后说:“当年我送你回去的路上曾凑成的四句诗还记得吗?‘见面艰难别更难,依依惜别伴向南。今日一别何时见,约期可在南柯间?’这一回再想见面,恐怕只能在梦中了,我的天—” 信好象没有结束,因为没有落款,可信封中分明没有纸了,而这页纸也没写完,大概她写不下去了。向河渠捧着这封没写完的信,陷入了痛苦的思念中。 这封信对向河渠的作用有多大,我们不知道,但知道的是他确实在用《一路上》回答王梨花早先信中提出的问题,是用小说的形式,用主人公的故事来回答怎样做一个真正的人。 这里说的早先的信是一封短信,从内容看,似乎在去年,也就是八零年四月份之前。因为四月八日那天向河渠去王庄会见王梨花时,两人口头讨论过这个问题。不管它,好在信的内容不长,抄下来给诸位看看费不了多少时间,说不定还能触动各位静心想一想呢。闲话少说,我来抄信。信上说: “你常说做人就要做一个真正的人,衣裳穿破不要让人点戳破。可怎样才算是一个真正的人呢?你又从来没有与我全面说过。 只记得六七年曹老师被揪斗时,你在劝阻同学们的呼吁书中这样说过;六八年谣传晓云有特嫌,褚国柱要你划清界限时,你这样说过;七五年因受夫家成员的歧视,我憋气不回夫家时,你这样说过;七七年送别的路上,挽留你到娘家过一宿再走时,你这样说过;眼见有的人不如你却得以升迁、变定量,几次劝你取悦于书记时,你不止一次这样说过。你说过多少回已记不清了,可就是从没全面地说过,当然也与我没有问有关,因为不必问,有事临头时你自会同我说的。 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立志说随军申请批下后,一放暑假我就得到部队去,从此天各一方,何时能见?说不定真是‘约期恐在南柯间’了,所以请周大哥捎来这封信,盼能告诉我:怎样才能做一个真正的人?” 几天的活动,顾主任认为可以出院了,于是作出院的准备。正在凤莲收拾东西的时候,农机站的何宝泉闯了进来。连这次,何宝泉是三上医院来看望了。向河渠说:“来早了不如来巧了,凤莲回队可以少找个人了。”原来向河渠虽说可以出院了,要走回家去还是不行,故而需要用人抬,何宝泉来了不就可以少找一个人了吗?何宝泉说:“抬是没问题,问题是我惹了祸,来找你寻求避难的路子的。”“惹祸,什么祸?”向河渠急切地问,童凤莲也停下收拾,望着何宝泉。 “说来我是上了羊学礼的水了。”何宝泉说起了事情的原委。原来弹簧车间的女工小孙与农机站的支书小老姜好上了,连小孙的内衣裤都晾在小老姜的宿舍里,全厂上下都知道。 这件人人皆知的事在当今社会里原本算不了什么。小孙人漂亮,但名花尚未有主,姜支书原本风流,也不多她一个,两厢情愿事,别人谁去管他,只有脑子进水的人才去多事。 你别说还就有脑子进水的人,谁?副站长羊学礼。说起老羊,各位认识,就是顶替了徐晓云后又被黄娟顶走了的羊学礼。姜支书见他能力不强,又倔头倔脑的,不怎么喜欢他,一度时间竟响应公社号召,派他去农村任实职,当一个生产队长。他不去,厂里也不逼他去,就是不分配工作,事实上也不可以分配工作。对此,老羊怀恨在心,找机会算计姜大兴。这件风流小事如果坐实,报上去,支书当得成当不成,还在两可之间,处分是跑不了的。于是老羊打起了捉奸的主意,并拉来何宝泉当帮手。 何宝泉对这位姜支书是不怎么放在眼里的。因为他觉得姓姜的文化水平不算高,开职工大会如没请人事先写好稿子,讲话根本不上路子,捉弄一下,让姓姜的丢丢丑,也是挺好玩的。 没料到真个上阵时,谁也不敢挺身而出。两人在姜大兴房前打哑语互推对方上前时,房间里响起了脚步声,姜大兴来开房门。两人慌忙逃走,老羊在房间东边,自然朝东,跑过三间房,遁入屋后不见了;宝泉更容易,向西一间房就转向屋后,但却没了退路。原来西边是进出的大铁门,偏偏姜大兴也向西向后,老将撞了面。 姜大兴问:“咦——,何师傅嘛,这么晚了,在哪儿的?”何宝泉只好信口胡诌:“是姜支书啊,我从家里来晚了,刚进来。”“哦——,爬门进来的?”“是啊,是啊。”他只好这样回答,总不能说想来捉奸的,没敢捉,逃来的吧? “不到我房里坐坐,喝口水?”“不啦,不啦。”就这样宝泉朝宿舍走去,他知道姜大兴心里是雪亮的,什么爬门不爬门的,鬼相信。越想越后悔,也有些后怕,怎么办?他来找向河渠,觉得向河渠应该有办法应付。 向河渠听后感到可笑,这件事居然落在自己的好友身上,实在不可思议。凤莲嗔怪说:“还笑,快帮他出个主意。”向河渠仍然笑着说:“你看可笑不可笑,那个小孙虽然长得漂亮,你总不见得想她的心思吧?不想!不想你捉什么奸?姜支书能当支书自有他的门道,难道想拱倒他,你自己去当?也不想!不想你去捉什么奸?老羊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竟受他利用,你还是何宝泉吗?都不是,那么是捉弄,看笑话,那就不对了,老朋友,” 向河渠收敛了笑容说:“你已年过三十了,可不能还耍孩子腔了。不管是什么动机,捉就捉呗,干嘛要逃?让进他宿舍,就去,他能吃了你?明尔公之地申明是老羊邀请你做帮手的,你觉得好奇参与的,他能施加什么报复?现在到好,他暗中治你,呣——,惹不起还躲不起吗?”“躲,朝哪儿躲?”何宝泉不解地问。“朝我这儿躲呀。”向河渠笑着说。 “别瞎扯,快说正经的。”凤莲又嗔怪了。“我说的是真话。”向河渠说,“乡里卢组委不是你们连的指导员吗,找他去说生化厂缺现金会计,让他把你调来,不就躲开了。”“你们谢会计——”“他是厂里分工的,没有正式手续,你一提,准成。” 对这桩可笑之事,向河渠是这样记载的: 说来事情真可笑,宝泉竟上老羊道。小孙漂亮未有主,支书风流乘机嬲。 两厢情愿没你事,捉的啥奸瞎胡闹。老羊记仇你无怨,跟着他跑没头脑。 既然捉奸就真捉,干嘛临阵又躲逃?祸已惹下难消除,且到生化来落草。 第17章 余热单撰养生法 闲居欢享天伦乐 回家的当天,母亲就告了父亲一状,说他不好好地关注自己的身体,整天不是读书就是写字,编撰什么健康养生法,要儿子劝劝老子,只有保养好自己的身体才是实实在在的,其他都是空的。 向河渠走到书桌前,看见爸爸确实在写作,这可让他大吃一惊。因为他知道爸爸论上学,只上到小学四年级,后来学医是从药店当徒工到投师学艺的,由江南当地着名中医教授,学的是中医知识,更多的时间花在记录医案,跟师傅学望闻问切方面的技术,出师后从事的是治病救人的行当,即使当了几年院长,也没写过讲话稿之类的文章,编撰书籍,提笔写文章,不是想写就能写出来的。 他随便翻翻桌上的文稿,见有编撰提纲,拿起来看看,全书计划分五大部分:一、了解生病的原因,识病、防病,治未病,早治病;二、平衡营养,多吃什么,少吃什么,怎样吃;三、运动防病、治病;四、去恶习培养好习惯;五、调七情保养健康...... 正看间,爸爸散步回来了,见儿子在看他的文稿,笑呵呵地问:“人家叫你秀才,看看小学生的文章怎么样?”“字好,大结构也好。详细内容没看,说不上来。”儿子老老实实地回答。 论字,老爸的钢笔字、毛笔字都不错,有一年不知怎么来了兴趣,自己动手写春联,记得明间写的是“春满神州千般秀 日照中华万家新”,厨房的门联是“劳动致富日子好 勤俭持家幸福多”,曾引得好些乡邻的赞誉。 不知写字有没有遗传?恐怕是没有,要有怎么没遗传给自己呢?自己的字在班上是出奇的差,只有班主任、校团委书记曹华曹老师能跟他比丑,全班四十七位学生有四十六位比他好。大结构,笔者也说不好,反正从医几十年的老医生这么摆布,从小耳濡目染的向河渠这么认为,不错就不错吧。 “各部分的材料我正在学习、收集中,正文还没开始,你从哪儿看详细内容去。”老爸笑着说。接着他叙述了之所以编撰这本书的想法。他说从医几十年来,只顾治病救人,却忘了“上工治未病”,直到自己患了贲门癌,细查原因:吃饭时速度过快,喜欢吃热烫食物,有时将上腭的皮都烫坏了,虽然基本不抽烟,但喝烈性酒多,这些都是诱因;运动中精神受到严重刺激,长期处于压抑郁闷状态,致使神经精神状态失调,就如老师教学时所说的阴阳失调,气滞血淤,以致成癌。 老医生刚说到这儿,向河渠咬牙切齿地说:“李腾达这个婊子养的,只要有机会,我决不放过他。”老医生望望儿子的表情,说:“孩子,别让仇恨蒙蔽住自己的理智做傻事。” 向河渠笑笑说:“爸,你放心,我会控制自己的。”“道理我不多说,你读的书多懂的道理比我多,也比较能控制自己,我不担心,担心的是燕子。”“你怕她莽闯报仇?”“是的,听说姓李的已被她打过一次了。”“上次到四舅家去,听薛晓琴说过,这家伙该打。” “可别跟燕子这么说,惹出事来就不好办了。我活着还不要紧,就怕我一死,她会报仇。她的忌恶如仇有些跟你差不多,你得跟她说说,她容易听你的。”“保养好自己,活到一百岁,到那时她也成老太婆了,看她怎么报仇。” “说傻话,你以为气功是无所不能啊。靠气功治好癌症,恐怕危险,我是医生,心里有数。只想借气功与药物结合,减慢癌细胞的生长速度,以延长时日,帮助我写完这个养生法,就心满意足了。别想什么百岁啦,能活到八十,就谢天谢地了。哎——,刚才说到哪儿了?” 向河渠笑着告诉了他。老医生拍拍自己的脑袋说:“看我这记性。”然后继续刚才的话题。他说如果早就注重养生方法,纠正不良的生活习惯,学会排解不良情绪,面对摧残压榨,就跟自己说一切都会过去的,也就不会生这种恶病了;癌症肯定有前兆,我是没有注意体察,要是早就体察了早期的症状,及早治疗,也容易治好。 他说:“我是个医生,对自己的病情还没能早早发现,更何况是一般民众?为了让大家少生病或者不生病,有病早知早防早治,通过日常养生增进抗病能力,所以我决定编一套〈健康养生法〉。这套方法要是能对大家的健康长寿起到积极的作用,我就死而无憾了。” “爸,自我记事起,就为我有你这位父亲而感到自豪。小时候看到人们上门感谢你治病救人,为你的本事而自豪;长大了,问妈我家为什么这么穷?听妈说起你免费治病倒贴药钱的故事,为你的善心而自豪;从〈临江火花〉上,从被救的人的讲述中,知道你舍生忘死冒险救人的事迹,为你的敢于追求真理、忠于共产党而自豪;今天,你身患有癌症,不考虑自身的安危,想的是为大家编撰健康养生法,爸,你这一生真够伟大的。”向河渠由衷地说。 “好啦,我一个乡村医生配称得上伟大?别往你爸脸上贴金了,能落个好人的名誉就不错了。”老医生笑呵呵地说,“何况这些事并不是我独拳打虎能做成的。”于是老医生夸起了他二哥和老伴。 他说当年家庭穷得叮当响,老父多病,老大残疾,家道败落,拿药赊帐,小小的他受了多少冷脸。十九岁的二哥独个儿来到永安沙,投奔远亲,得以租种十几亩地。他十三岁时老爸撒手西去,家庭无力再供他上学,只得失学来跟哥哥种地。兄弟俩一个二十一个十四在永安沙种田。三个姐姐陆续嫁人,家中常年只剩母亲和残疾的老大,于是决定全家迁到永安沙来。迁来前先请会将历年所欠债务还尽,然后再逐年靠种地收入还会款。 十六岁时他跟哥说想学医,哥哥全力支持。家中重担哥哥一人独担,那时的二哥也不过二十三岁。 他出师后继续跟师傅当助手,后又在外行医、游学,一段时期在新四军独立营当军医,那时候很少有钱带回家。直到奉命回乡接受地下党的领导,在本地建了诊所,才有了一些正常的收入。没有哥哥的支持学不成医,更不用说及其他了。 说到老伴,老医生说:“要没有你妈的知事明理,冒险救人、免费看病、送药给没钱看病的人,能做得到、坚持得住?”向河渠想想,是这么个理儿。 马克思后面有燕妮、恩格斯撑腰,朱元璋后面有马皇后补缺弥缝,李世民如没有公孙皇后深明大义,魏徵就不能久站朝庭,也就没有贞观之治。没有亲人、至交的支持,天大的本领也成不了大事,孙悟空那么大的本领,还要靠八戒、沙僧的扶持。 不说名人,就说自己,高考因得不到凤莲的支持,就上不成大学;有了她的支持,才能走南闯北开拓生化事业。要想做成大事,就得靠亲人、至交的支持,不能靠独拳打虎,这是真理。 但是,别人的支持只是外因,起决定作用的还是当事者自己。诸葛亮的辅佐之才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可就是扶不起阿斗。想到这儿,他钦佩地说:“不管怎么说,要是你本身不具备这些良好的素质,别人再怎么帮,也帮不出个头绪来呀。拿儿子来说吧,让我送医送药,也许可以做到,但必需对方是个好人。如果穷虽穷,道德品德却不好,甚至是个可恶的小人坏人,我就可能不送。你有一颗赤子之心,哪怕对方曾不公正地处置过你,你还热诚对待,我却不能,我嫉恶如仇,有一定的报复心。虽然我也立定做人就要做一个真正的人的志向,不过只怕不能达到你的这种境界。” 老医生不解地问:“既然知道自己的不足,为什么不能改过从善?”“性格决定的。仁信礼义的施行我是要看对象的。佛家眼中无恶无善不论是非,一概一视同仁,我做不到,也不打算做。”“人各有志,你的决定自有你的道理,我不勉强你。” “爸,刚才说过了,我钦佩你的品格,也赞成你编撰养生法,只是得悠着点儿,不能再象过去那样只顾为别人却误了自己。”老医生望着儿子笑笑说:“只怕是积习难改呀。孩子,你也继承了为父的这一毛病,你能改得了吗?”向河渠想了想,也不错,自己一投入工作,就什么都忘了。可是望着父亲清瘦的面庞,不禁心酸地要落泪。他说:“爸,如今你可拼不得了呀。不为子女,你也得为妈着想吧?妈跟你过了多少担惊受怕的日子,如今你还要让她为你的身体担惊受怕?”母亲在隔壁一直留心听儿子怎么劝老头,听到这儿,忍不住哭出了声。老医生站起来边往厨房走,边说:“好好儿的哭什么呢?听你的,悠着点儿,还不成吗?” 在家养伤的日子是向河渠与女儿接触最多的日子。最高兴的莫过于馨兰了。秋天就要上学了,她让爸教她多识几个字;听爷爷奶奶讲的故事听多了,就想换换口味,再听爸讲些新的;她让爸把她当拐杖,带爸锻炼行走;她喜欢学爸教的“手拿锄头锄野草”“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一二三四五六七,我的朋友在哪里”等等歌曲;她原本不喜欢爸妈叫她二呆瓜的,因为她认为自己不是呆瓜,是世上最聪明的孩子,全队六七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孩子,只有她能识二百几十个字,会唱二十几只歌,五十以内的加减运算,她不用搬手指也能算出来,谁还比她聪明?可后来发现爸妈只有在高兴的时候才叫她二呆瓜,如果要骂,必定是“馨兰,你这个细东西。”从此她喜欢爸妈叫她二呆瓜。 慧兰跟爸的接触要比馨兰多得多了。妈和奶奶要到队里去上工,爸在队里当会计时,她就在爸的会计桌旁坐、爬、滚,学走步;爸到公社去了,她常坐在爸自行车前杠上到大队生产队去采访;爸到农机站了,她就随爸到厂里玩,在食堂里吃,大人们爱挟好吃的放到她的小碗里,爱吃的吃,不爱吃的拨到碗外。有一回一个大个子伯伯挟了一块瘦肉,她嚼呀嚼呀,嚼不碎,气得她从嘴里扒出来,朝大个子碗里扔去,没扔着,逗得大家都笑了。直到爸上了塑料厂,她也上了学,才不跟爸走了。这两三年跟爸的接触是少了,就是爸回家养伤,她跟爸的接触也不多。因为她得上学,回来还得做作业,只不过检查作业的事由爷爷奶奶负责的,变成由爸查看而已。但她还是喜欢爸呆在家里的,最起码一天三顿可以在一起吃饭了。 七月十九日这一天是星期天,凤莲天没亮就起身,穿衣、洗漱、煮早饭。向河渠说脏衣服放在哪儿,他起来后洗。凤莲没跟他争,端来烧开又稍微凉了会儿的骨头汤让他喝掉,要他再睡会儿。然后就去做她上班前的准备工作去了:检查自行车前后胎汽足不足,刹车灵不灵;将今天要用的布袋、盐酸、苯甲酸、试纸等检查一遍;雨披不管用不用都是要带的。然后就吃她的早饭,洗好碗。这时天也就亮了,父母都开始起身做他俩下床前的气功。 父亲的气功是针对食道癌的,母亲的气功针对的是慢性气管炎。向河渠的外婆家有家族病史——气管炎。据母亲说外祖父、大舅舅都死于肺气肿。母亲的气喘相当厉害,药片、药丸吃了一大堆,中药渣子不止一箩筐,就是治不好。尤其是冬天最遭罪,用那种气雾剂在喘不过气来时喷一喷,起初有用,后来喷了也没用。有时与凤莲两人坐在父母床前,用棉衣盖住膝部,直等母亲喘气平稳了才敢去睡。一次偶然的机会发现了一本书,书中记载气功可以治慢性气管炎,就照方抓药,抄回来教给了母亲。将近两年的锻炼,居然症状大为减轻。父亲之所以相信向河渠从常州学回来的真气运行法,在很大程度上也因为老伴病情的减轻。 凤莲跟父母打声招呼,骑车走后;慧兰起来早读,向河渠也坐起来练他的强壮功。自教父亲练真气运行法后,自己也开始练习,可不知怎么的,气到丹田后就再也不向前了,有时甚至毫无气感。分析原因,大概因为自己杂念太多,做不到以一念代万念;因而一度不练,骨折后躺在床上,横竖无事,又练了起来;似乎比以前有点进步,有一股暖流到了下丹田,他心中暗喜;谁知转念间,那团暖流又突然消失,再运气导引,总是无效,叹了一口气,只好作罢。 向河渠正想下床呢,睁眼却见馨兰在往床上爬,问她干什么,她说是练功,向河渠闻言笑了。这些天每逢他练功,她总是爬到床上装模作样地学练功,今天竟然早早就来了。于是笑着说:“二呆瓜,爸今天不练了,也要下去呢。” 她狐疑地望望爸爸,见爸真的朝床边挪来,这才缩回正爬的身子,望着爸爸慢慢地下床,忙去捧来双拐。向河渠笑容满面地说:“二呆瓜真乖。只是从今天起爸不用拐杖了,要试着走走。”“我搀你走,好吗?”“当然好哇。”他一手扶住书桌,一手让馨兰拉着,慢步走出房门,来到屋前。 听慧兰在背诵唐诗“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低声吩咐馨兰不要惊动姐姐。轻轻从慧兰身旁经过,转上机耕路;与早起的乡邻打着招呼,走过姜家,再转身慢慢地走回。 夏振林的妻子金桂芝惊喜地说:“河渠哥,能离拐走啦。”“今天是第一次丢掉拐杖试试,还行。”向河渠笑着说,并称赞道,“你家的棉花长势多好哇。”金桂芝喜孜孜地说:“是不错,分了田,归了户,责任心不同,都比集体时好多了。” 早饭后,向妈妈要洗衣服。向河渠说:“妈,儿子在家没事儿,还是让儿子来洗吧。你有事忙别的去,没事就歇着。”她也没跟儿子争,有许多事等着她去干呢,还能歇着?农家无闲月嘛,仅自留地就够她忙的了:茄子要施肥,刀豆可以摘了,花生地里又冒出了一些野草。慧兰已帮奶奶从后河里提来河水,让奶奶浇菜水,馨兰则从灶上拿来红塑料舀子...... 向河渠不敢到河里汰衣服,让慧兰提水倒在盆里汰,然后一件一件地晒到塑料绳子上。 今天教馨兰唱的歌是“这一仗打得真漂亮”,三遍一教,第一段就能一字不漏地唱了起来。会唱了,就教她简单的动作。做动作一遍就成了,翘起拇指表示“真漂亮”,躬着腰,双手向前表示“深夜摸进彭家屯”,摸摸头,拍拍屁股表示“顾了脑袋丢了尾巴”......连唱带做,一段演完了,引起不知什么时候进屋的爷爷哈哈大笑,连声说“演得好。” 慧兰的学习积极性很高,做作业、预习、读书,都很用功。十二岁的孩子懂事得很,帮奶奶做下手,递小锹、拿剪刀,跟奶奶一起拔草,如同奶奶的影子。洗锅碗、擦桌子、扫地,都勤快。看着慧兰忙过不停的麻利样子,就想起她五岁那年的一件趣事:那一天,是凤莲刚生馨兰不久的一天。大表嫂来望产妇,见地上不太干净,就拿起条帚扫地。这一下可惹慧兰不高兴了,靠在门旁,嘟着嘴,谁也不睬。表嫂一见,忙夸她说:“我们慧兰可聪明啦。”慧兰赌气说:“笨死啦,连地都不会扫。”表嫂这才知道生气的原因,笑着说:“谁说的?我们慧兰扫的地可干净啦。”慧兰顶她说:“你不又扫啦。”想到这儿,他无声地笑了。 母亲跟儿子说的话不多,即使在儿子以前回家住宿的晚回报时。 啊,这里插一句,晚回报原本是运动中出现的一种所谓忠于毛主席的活动。早上起来要向毛主席像请示今天打算干什么,这叫早请示;晚上则要汇报今天的行动情况和结果。老医生逢儿子回家,总要他说说厂里的情况,并将这一行动称之为晚回报。解释完了,再接前言。 晚回报时,母亲多数都是只听不问。她爱听老伴跟儿子说话,这是她的一种享受,一种乐趣。只要看见儿子的身影,听见儿子的声音,她就心满意足了。她觉得她过得很幸福:同老头子夫妻几十年没骂过架,更不用说打了。她就不明白既成夫妻怎么可以打,又怎么忍心打,那可是一日夫妻百日恩的夫妻呀。就是拌嘴,也是她胜的多。媳妇是自己堂姐的女儿,要不是自己怀着儿子,堂姐就把她给自己当女儿了;从小就亲热,过门后更贴心,在一定程度上比女儿更好。两个孙女儿是她的心肝宝贝,她几乎天天在菩萨面前祁求保佑她这两个宝贝疙瘩。跟全队几十户人家比,她认为是最幸福的一个。 说到菩萨,她感到菩萨对她是很好的,不妄她从二十多岁至今都吃素,天天都念佛。瞧,娘家同辈的兄弟和她,个个患有气喘病,死的死了,没死的受着这种病的折磨,只有她现在几乎不怎么喘了,这不是菩萨在保佑她么?这一段时间儿子在家养伤,她相信杨冬根的掐算:儿子命中该有跌关,幸亏菩萨保佑他跌得不重。那几袋黄豆就是蹊跷,过去从没堆放过,这一天偏偏豆腐厂( 应是豆制品厂)将黄豆堆在那儿,似乎是专接儿子的。 儿子受伤,她不为之难过,只是有些心疼。儿子可是她的命根子呢。为儿子早些痊愈,依据老头子的吩咐,她让凤莲从中药店打来桃仁、乳香、续断、苏木等中药,放入砂锅,加入清水大火烧开,再用小火慢慢煎浓,滤出药汁,和粳米,加水熬成粥,让凤莲带到医院里给儿子喝;也曾用乌骨鸡加三七和少量黄酒隔水清炖,送到医院滋补儿子;儿子回家后她熬的骨头汤跟别人家不一样,是加了当归、补骨脂、川断等中药的。儿子的骨折愈合、恢复得快,与母亲的中药汤、粥不无关系。 今天中午母亲安排的菜肴是红烧茄子、鸡蛋炒韭菜、鲫鱼炖豆腐和骨头汤,还有炖鸡蛋。其中炖鸡蛋是专为老头子的,韭菜对老头子不太适宜。鲫鱼炖豆腐最适宜儿子了,媳妇听人说要想骨折好得快,就要多补钙。而钙的吸收有赖于维生素d的帮助,如果把豆腐与鲫鱼一齐炖,可使钙的吸收率提高二十倍,所以这道菜每隔三四天就要吃一次的。 午饭时凤莲带回一个消息,说是从农机站调来两个人,一个姓曹的当副厂长,一个姓何的,就是河渠的朋友何宝泉来当现金会计。让何宝泉来落草本是向河渠的主意,这在意料之中,姓曹的当副厂长,却不知是什么缘故,也不去想这些。 午睡,馨兰要跟爸在一起,凤莲不许,她不依,只好由她。常言道,七岁八岁狗也嫌,七八岁的孩子哪有不淘气的?跟馨兰睡一起,能睡得着?一会儿往她爸脸上吹气,一会儿挠她爸的手心,一会儿唱她奶奶过去常给她唱的摇篮曲,没个静的时候。向河渠本也不累,任由她玩皮,只是闭目养神,不理她。闹了好一会儿,大概也累了,跟爸并排躺下,一会儿就响起了细匀的鼾声。女儿的鼾声才是最好的催眠曲,向河渠也进入了梦乡。 下午慧兰要学骑自行车,凤莲对慧兰说骑她的那辆,经得起摔,爸的那辆是轻磅车,经不起。说完她到地里拔草去了。慧兰嫌妈的那辆车重,要骑爸的,向河渠没阻拦。馨兰跑前跑后地看她姐姐学骑车。 慧兰经过几个星期天的学骑,开始由妈妈扶,后来妈妈丢手也能骑几步,再后来慢慢能骑几十公尺也不倒了,她妈才做她的事,任由女儿去由生到熟地练习。由于个子小,坐不上去,只能骑猫儿洞。向河渠不放心,一直站在路口看着。快到大暑,天气已比较热,又在下午,慧兰骑了一会儿,浑身出汗,就叫她歇歇,凉快凉快,晚点儿再学。慧兰答应着,龙头一拐,一径骑到场上才下车。慧兰才到家,奶奶已打好洗脸水,让她洗洗脸,擦擦身,她将水端到房里去了,这丫头知道害羞了。 老爸中午气功收功后外出走了一会儿,又开始了他的翻书、作记号,做记录,为养生法的编撰做作有条不紊的准备工作。 “渠儿,趁现在有空,你来推拿吧。”母亲喊着儿子。向河渠应声走来,站到母亲的身后。先从双侧的天柱穴开始,以双手拇指指腹点揉,边点边揉,边默默地数数,约摸一分钟以上,再点揉大椎穴、肩中俞、肩外俞......,母亲多处关节痛,严重时手臂抬不起来,不能梳头,连系围裙都困难,老医生也没法治愈,向河渠只要在家,总是要帮助母亲推拿按摩的,通常大多在晚上,这也是只要不值班他都回家的原因之一。今天,啊,不,这些时他在家养伤就用不着到晚上了,只要什么时候母亲有空都可以进行。 向河渠的推拿也算是老手了,六几年时父亲因出诊归来,不慎摔到灌溉渠下,腰臀部、大腿后侧呈放射性疼痛,被过路的社员送回来,连下床也困难。经四舅介绍将父亲送到风雷镇一位盲人推拿医师处推拿按摩,效果不错。当时还在校的向河渠看了几回,觉得也不太难,就去新华书店买了一本《农村常见病的推拿手册》,学着推拿按摩。对父亲回家后的巩固疗效起到了蛮好的效果。从那时起,父母如有腰酸腿痛的,他就帮着推拿按摩,居然能受到立竿见影的效果。 母亲的疼痛,有的是因劳受损,有的是夏天干活热得受不住时下河浸在冷水里,有的是生孩子做月子时休息少,做早了。各种损伤造成的结果是浑身疼痛,不能自主,只要他在家,就经常为她推拿按摩,哪怕是夏天的晚上,也常常可以看到母亲伏在桌上,儿子站在桌旁推拿,母亲则手持蒲扇为儿子驱赶蚊子,十几年来总是这样。 晚上热,凤莲建议睡外头,向河渠自是赞成。于是卸下房门,取出上学时的蚊帐在门外搭起了临时床。馨兰一见也要睡外头,凤莲说房门那么狭,三人怎么睡?馨兰不管,偏要睡,凤莲扬手要打,向河渠拦住说:“依着她,再卸块门一镶就成,反正凉席宽度够。” 那凉席虽被《卫东彪》的同学踩坏了,后来送给蒋建国的老爸蒋篾匠修补后,跟新的一样能用。为怕孩子滚出床外去,在边上用椅子垫住有部分悬空的门板,也作为栏杆。床一搭好,还没拿来枕头,馨兰就爬到床上,高兴地叫姐姐也上来,说在这儿乘凉没有蚊子咬。慧兰看看她妈,凤莲笑着说:“想上去就上去呗,把帐子掖掖好,别让蚊子进去。” 那时候别说室外,就是室内也是蚊子碰脸飞的。在室外纳凉,避蚊通常用稻麦叶杆的碎屑、麦芒之类点火焖烟熏蚊,同时人手一扇,驱蚊扇凉,即使在白天,如果不在蚊帐内睡,也是离不开扇子的。 那边小姐妹俩,听姐姐在让妹妹背唐诗,这边大人们则在海阔天空地闲聊。老头说他差不多快到物我两忘的境地了,入静时几乎听不到杂声;老太婆说她也感觉到了,有时喊他,没应声,猛想起老头子在练功,就没再吭声,转而注意听,不见一丝动静,比以前是有了进步。另外饮食上见他吃疙瘩汤中的面疙瘩,一点也不费劲,说她的气喘从过年到现在,几乎没有发过,气功真是个好东西呢。 说着说着,不知怎么的,老爸突然问起梨花的随军事结果怎么样了?向河渠惊讶地问:“爸,你怎么知道她要随军的?”老妈说:“我告诉他的,凤莲告诉我的,有这事吗?”向河渠说:“有这事,并且人已走了。” “人已走了,你怎么知道的?”凤莲好象有些不信似地问。向河渠说是周兵带的信上说的,大概在出院两天前走的。凤莲听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她彻底地放下了久压在她心上的那块石头,并随后在菩萨前的香炉里又上了一炷香。上香时,向妈妈上的香还有寸把高没烧完呢,向河渠见状笑笑,第二天提笔写诗说: 在家养伤乐天伦,祖孙三代都开心。听爸讲述过去事,盛赞伯父和母亲。 老妈药膳做得好,苏木、续断加桃仁。慧兰十二很懂事,自觉学习赶晨昏。 学余协助奶做事,拔草浇水洗碗盆。馨兰没事事最多,从早到晚缠不停。 陪睡陪起陪锻炼,学唱歌曲学诗文。与爸谈及养生法,为妈推拿妈驱蚊。 代替二老查作业,女儿学车我后跟。晚上天热睡屋外,床刚搁好儿攀升。 呼姐快到床上来,这里没有蚊咬人。爸问梨花随军事,答云已走月挂零。 得知周兵带信说,凤莲彻底放了心。忙给香炉再上香,感谢菩萨众神明。 在家养伤乐趣多,再写十行写不尽。不如且歇写诗手,笑看全家喜盈盈。 第18章 生化厂再次受表彰 向河渠差点遭清洗 风雷区是一个大区,下辖六乡一镇,近二十万人,沿江乡只是其中一乡。按县里统一步署,区工委决定在沿江乡沿江生化厂召开企业内部建设现场会。 之所以决定现场会放在沿江生化厂召开,主要基于:一、该厂是近几年崛起的一颗新星。白手起家,全靠艰苦奋斗,产值、利润的增长幅度令人咋舌;二、该厂幅员太大,覆盖五县七十几个乡镇,称得上干部的只有书记、主任和会计三人,是怎么管理的?三、听汇报该厂规章制度环环相扣,几乎是滴水不漏。这三点对面上有着典型的借鉴作用,因而县区主管工业的领导拍板决定在生化厂召开现场会。 这通知对乡党委没有什么震动,生化厂嘛,不就是个收尿的厂罢了,开现场会放在哪家厂都是开,放在生化厂也没什么特别;对工业公司秦经理而言,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重视;但对阮志清而言关系可就大了,这可是又一个扬名的机会。 可是什么是企业的内部建设?怎样才能凸现生化厂内部建设的典型性,对于这些,他可就云里雾里了。幸亏——,他内心不由地暗自庆幸。庆幸他原本嫌太慢的步子幸亏迈得慢了些,要不然,对如何迎接现场会的召开可就抓瞎了。 蒋国钧对于现场会放在厂里开反应淡泊,向明就更不用说了,名不名的对他们来说无所谓;没有名说不定还安稳些,有了名对安全更不利。自向明几乎被严惟恭清除出厂的事情发生后,两人都有一种危机感。为了自身的安全,他们常常自觉不自觉地按阮志清的意见行事,哪怕不少时候是违背自己意愿的。 他俩有时也坐在一起聊天,说起今后的可能去向。因为他们知道这个自己辛苦打下来的江山是不记功劳只问作用的。而他们能起的作用是越来越小了:分厂的建立,下面的工作几乎全由分厂自己处理了;他蒋国钧能说到话的只有自己建立起来的蒲州分厂,而其分厂长还是向河渠的老部下方国成。所好的是方国成到厂里来开会,虽然对向河渠非常尊重并很热情,但对自己的意见却是从没打过折扣。 向明就更惨了,阮志清、缪丽都可以直接到上海送货和购原料,有无向明,对生化厂就无所谓了。 而两人在运动中偏偏都与阮志清站在对立面。在人屋檐下,又没有可依恃的力量或后台,能不仰人鼻息吗?尤其是宋登儒调离后,向明更感到失去了靠山。所以说蒋、向二人对现场会在本厂召开态度消极。 向河渠的态度怎么样呢?开始猛一听,觉得现场会在本厂召开是好事,他欢迎。原因到不为名,生化厂再出名也轮不到他头上。一个主办会计论出名只能出在财务管理和会计水平上。 实事求事地说他的财务帐记得并不怎么样,写错了划掉的现象比比皆是,票据封面各种字迹都有,那是各车间、分厂核算员的杰作;至于装订,也只在阮秀芹当辅助会计后才象样了些。假如拿他的帐本、票据与兄弟单位的对比、评判,能算个中上水平就是略带偏心的,绝对算不上一等。原因除了他的字体太差外,恐怕是用于记帐的时间太少了。 现场会是企业内部管理现场会,只有管理者才能出名,生化厂的一把手是阮志清,也只有他出名。向河渠欢迎的原因在于通过这次会的准备工作,将企业内部管理更向前推进一步。然而在反思企业内部管理制度的过程中,向河渠发现现场会对本厂起不了什么作用。因为阮志清不容许他在激发全厂职工的积极性方面再在机制上有所变动了,尤其是各分厂产品分开出售,以边际收益作各分厂报酬核算的依据,更是断然否定。 不过不论各方对现场会的态度如何,现场会在生化厂开是不以相关态度为转移的,沿江乡和生化厂只能是积极准备。 准备工作说好做就好做,规章制度早在去年就已在各车间分厂进行了试行;今年六月一日正式实施前,全体职工人手一册,各类人员的岗位责任制全部上了墙;实施情况各部门都有记录;凡涉及各人的相关制度,通过讨论、问答,基本做到人人皆知,不需要作突击性补课。何宝泉的到来,无论是刻写油印,还是写字上墙,都得心应手,而且他的文章也不错,这就省事多了。 说到内部管理,除规章制度外,就是《生化战报》、定期评比,还有组织建设上的权力下放也是极为重要的,当然各级的定期例会式的集体办公也是一条。这些都是生化厂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的过程中边干边创边实施边修正而得出的,不需要绞尽脑汁去做表面文章,这是说的好做的。 至于招待来人,几百人的大会都已应付下来了,这区区百十人的现场会还能难住生化人? 说不好做,是说摸不清领导的意图,阮志清的发言稿难写。难写也还得写,他索性不顾领导是什么意图,只将企业内部管理的方法措施及实施的效果如实一一道来,却也写了洋洋近万言,算是缴了卷。 人的名树的影,向河渠在企业管理方面所做的工作,不但在本厂,兄弟厂也是耳闻目睹的。尤其是阮、蒋二人的实际管理能力,众人都一清二楚。虽然向河渠并不登台发言,但到会的沿江乡直单位干部都看得出现场会显示给众人的一切都有向河渠的影子。 看着向河渠积极、热情地张罗,引起两位会计的窃窃私语:“刘会计,难道秀才不懂?”那位刘会计望着远处的向河渠说:“看样子是不知道。可是彭会计,你说让他来当我的助手,这,这,我怎么——,嗐——”彭会计说:“也不知道乡里是怎么想的,简直是乔太守乱点鸳鸯谱嘛。唉——,这个姓阮的不该姓阮,该姓硬姓狠姓辣。只是你那个小鬼到这儿来,能行吗?” 刘会计说:“这到不用担心,你看得出的,他们的江山已稳固了。你看看那墙上横写的是什么?”边说边用手一指。刘会计指的是集体办公室岗位责任制栏上的一排楷书红字:静有其位 动有其规 彭会计点点头说:“秀才是有一套,按他立的东西去做,没有他也一样能行。只是他也太倒楣些了,碰上这样的领导。” 现场会开得很成功:阮志清的介绍得到与会者出自内心的赞扬。一个负债累累只有三个干部二十四个工人的连工资都发不出的小厂,硬是凭着自己的力量,艰苦奋斗、拼搏图强,从借人家废弃不用的厂房开始,从零开始,建起拥有沿江第一楼的厂房,十三个车间幅员涉及南北各近百里七十多个乡镇原料收集加工点的厂子,创年产值八十多万,利润十八万多,确实不简单,堪称临江奇迹。 县主管工业的祁副县长在大会上肯定了沿江生化厂内管理的五条经验值得推广:一是静有其位、动有其规的制度建设,特别是鉴于“国皆有法而无使法必行之法”弊病采取的确保制度实施的措施。 祁县长指出,规章制度哪个厂都有,不少厂铅印成册,条目比生化厂多,装订也漂亮;可那是印在纸上、贴在墙上,许多条款却没有落实在行动上。伟大领袖毛主席说过“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各级领导同志务必充分注意,万万不可粗心大意。”可我们的同志偏偏没有引起足够的注意,以至将辛辛苦苦制订的规章制度束之高阁,没有真正落实在行动上,从而发挥不了规章制度应发挥的巨大作用。生化厂之所以能迅速崛起壮大成临江的一颗明星,其重要原因之一就在于规章制度真正得到了实施。各单位回去以后要纠正“国皆有法而无使法必行之法”的弊病,切实采取确保规章制度得以实施的措施,使之发挥应有的作用。 二是行之有效的行政组织结构。生化厂下辖四个分厂十三个车间,在七十三个乡镇设点收尿加工,每乡按十人收尿计,就有七八百人在为他们服务,加上七十三个点的工作人员和十三个车间的职工,全厂就有千把人,才几个行政干部?祁县长说:“我查问了一下,定职干部只有一个支书兼厂长,一个抓生产的副厂长,一个抓后勤的副厂长,一个总帐会计,共四个,其中一个抓后勤的还是刚调来不久的,也就是说实际创办开拓的只有三个,三个啊! 三个干部怎么管?南北东西都有近百里,近千人就分布在这百里方圆的土地上,你管得过来吗?他们将十三个车间因地置宜地分为四个片,设分厂,分厂设厂长、技术员。一个分厂下辖三至四个产品生产车间。三个干部只要管好四个分厂八个人就行了。下面的那近千人的大队伍全交给他们八个人去管。” 祁县长说:“组织结构谁都会设置,关键在于要行之有效。生化厂这种分厂设置的有效关键在于放手放权。分厂长除职工的开除、车间核算员的任免和调动外,其余权力全部放给他们,使分厂长们有职有权。一个分厂除没有公章、不可自行销售产品外,就等于是个独立的厂子,分厂长们有很大的自主权。放手放权,可以说是生化厂内部管理的一大特色,也是他们成功的原因之一。” 三是卓有成效的激励机制。从精神上讲,生化厂重视评比活动,鼓励大家争上游。各车间之间每月评比一次,各分厂间每季度评比一次。哪个分厂获第一,则获得优胜红旗,电视机跟优胜红旗走。各分厂也自制优胜红旗和电视机,哪个车间优胜哪个车间保有。先进单位在厂报《生化战报》上表彰,先进个人则发奖状和奖品。 从物质上讲,以工作实绩,也就是产品产值作标准实施奖惩,上不封顶,下不保底。其中一个职工的奖金竟高于本人工资,而有的车间有的人没有奖金,甚至被扣工资。职工之间因贡献大小而得的报酬,高的是低的双倍还多一些。先进车间职工的报酬比生化厂长还要高。以实际贡献定报酬,是生化厂内部管理的第三个特色...... 祁县长在会上滔滔不绝地说着,向河渠在台下静静地听着。虽然会上只说阮志清带领的一班人,没提他的名字,心里也是异常激动的。毕竟生化厂的诞生、成长、壮大有他的一番心血,生化厂的兴旺发达就是他的事业。而今生化厂不但在沿江出名,在风雷区出了名,甚至在临江县也成了祁县长所说的明珠。自七九年兴建生化厂以来,他动了多少脑筋,吃了多少辛苦,终于一番心血没有白花,辛勤的劳动结出了硕果,他能不高兴吗? 不但向河渠高兴,他的老大哥、建筑站的余支书也为之高兴。当年为建生化厂,是他慷慨解囊,从建筑站不讲任何条件地借五千元给这位小老弟作起动资金。 向河渠是他六弟的最要好的同学,自上初中就常到他家来,不说是看着长大的,至少知之甚详。他喜欢他,愿意为他在人生路上助力护航。现在小老弟的一番辛苦没有白吃,生化厂果然成了气候,他当然为之高兴。 会议还没有正式开始前,他特地找到向河渠表示祝贺;并说生化厂虽然目前经营情况很好,利润不错,但因白手起家,处处要用钱,不比他建筑站二十多年的老单位了,实力雄厚,那五千块钱不要急于还,等到不欠银行钱了,还有余款时再还。余支书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去年底前向河渠问他要银行帐号,打算还钱;他问清情况后没同意,为防止小老弟心里过意不去,所以再度说明。余支书的这番好意,没想到直至厂倒也没能归还,五千块钱竟打了水漂。当然这是后话,以后再说。 “过河拆桥”这个成语比喻达到目的后就把帮助过自己的人一脚踢开,这遭遇如今落到向河渠的身上。这是现场会召开的第二天凤莲得到的消息。 这一天童凤莲从点上回到厂内,去车间压榨室压榨收回的吸附物,适逢在另一个点上工作的冯爱华也在压榨。两人边干边闲聊,冯爱华问:“婶婶,听说向会计要调到砖瓦厂去,有这事吗?”凤莲一愣,说:“没听他说啊。”冯爱华说:“公社有人与我弟弟说了,向会计与我弟弟对调。” 凤莲将这消息告诉了向河渠,向河渠大吃一惊。心想:冯卫华在砖瓦厂当辅助会计,与我对调,对他是提升,对我是贬职。我奉公守法、勤于公事,没犯错误,难道是谣传?心里正孤疑间,突然阮秀芹在厂长室喊他接电话,他跑去一接,是农具厂的彭会计,要他到农具厂去一下,有要紧的事说,于是他匆匆赶去。 彭会计一见向河渠来到,连忙拉进他的办公室,悄悄地将砖瓦厂刘会计透露的消息告诉他,让他早作准备。彭会计说:“秀才,你我虽说算不上知己朋友,但我们,包括刘会计都为你不服。这消息绝对可靠。姓阮的在公社党委内部不止一个人,你得小心。另外可不能说出是我告诉你的。” 向河渠牙齿一咬骂道:“这个婊子养的,竟然这样阴险毒辣。”彭会计说:“常听秦经理说你为人正直,工作能力强,又很踏实。不妨找他谈谈,让他转转弯。我看新来的唐书记蛮听他的话的。”向河渠一听,心想有道理。就感激地说:“谢谢你,彭会计,你说得很好,我去找秦经理。” 工业公司已从乡里搬了出来,就设在生化厂原借住的地方,当然经过了装修和新建,已是今非昔比了。向河渠无心欣赏面目一新的装修,而是怒气冲冲地责问还有没有良心?他犯了什么错误,竟然要贬职调离?秦经理等他发完了火,笑嘻嘻地叫他坐下来,听他说几句。 秦经理说:“很多人都佩服你的为人,现在为降职事就暴跳如雷,这还是个有修养的向河渠吗?让人们知道了,还会佩服你吗?做人就要做一个真正的人,这句话我已多次听你说过,象你这样自以为有功于社会,就受不得一点儿委屈的人,能算个真正的人吗?向河渠呀向河渠,我都为你刚才的态度脸红。” 听秦经理这么一说,向河渠真的脸红了。他想起孔子说的“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平常总自诩心胸宽广,今天怎么了?就为降职调离的事大发肝火?这心胸也未免太狭隘了一点吧?“冷静一些,坐下,想一想,谈谈就此事的看法。”秦经理倒来一杯茶,放在办公桌上,等向河渠坐下后,推到他面前。 秦经理的能耐,向河渠是自叹不如的。论学历秦经理可能没有向河渠高,不知上过高中没有,大概要比自己小三四岁,即使上过高中,也是运动中的高中,基础比不上六六届的。但他一手文章不俗,字更是自己望尘不及的,这还是次要的方面。让自己佩服的是交际手段,且不说乡镇企业的干部愿意听他的,就是乡领导,尤其是抓工业的领导,受其周旋,并皆言听计从,有的竟有若傀儡,任其利用,真不知他用的什么技巧。 想自己,论文才,虽不敢说满腹文章,却也是读书破千本,三略六韬、鬼谷子谋略都读过,也知道逢迎拍马、投其所好是处好与上司关系的巧妙方法,却不肯去用。总认为凡用这类技巧者,其品行大多不周正。 可观察秦经理,却又不象卑鄙小人之类。他媚上并不傲下,而且也不是凡上级都媚,除乡党委一把手、主管工业的副书记和公安特派员铁头外,他买帐的人很少;但对一般职工的平易近人和有人找他能帮人排难解纷却也是佩服的。长时间来听不到有人说他怎么怎么不好,观察不到他的多少劣迹。要算让自己看不惯的,便是好赌和与本厂女工秦玉兰的关系。所有这些就是自己对他的印象,今天来找他就是基于上述印象,请他帮忙的。 “说说你对这事的想法吧。”秦经理催促着。向河渠理了理思路,抬头望着秦经理说:“谢谢你的当头棒喝,刚才的失态倒让你见笑了。”秦经理笑着说:“也难怪你发火,虽然你没说为什么事?消息从何而来?我知道为什么事。老实说换了我也会忍不住怒火冲冠的。不要说我,也不要说生化厂的干部职工,就是沿江的干部群众,有多少人不知道你为生化厂立下的汗马功劳?不是吹捧你,说没有你的努力就没有生化厂,有些过头;你不干,生化厂也肯定在沿江建立,但是没有你的努力,生化厂最多就只能象南屏生化厂那样的规模、那样的业绩。除了厂房建设你没有出过力外,不管哪个方面都有你的功劳。” 向河渠连忙打断秦经理的话说:“不,不,你太高估我了,浦江、蒲州两分厂都与我无关,肝素车间我只起了个引荐的作用。”秦经理说:“这些我都知道,大概你还想说不仅仅是你的努力,还靠了各车间负责人的拼搏。”向河渠说:“事实本来就是这样,江南的‘三国’,蠡湖的张井芳,没有他们根本成不了这么大的气候。” “三国,什么三国?”秦经理问,等向河渠说清“三国”的来历后,笑了,说:“你说的没错,可是没有你的带领和培训,他们能有这么大的作用?蒲州你没有直接去,浦江不是你去,后果如何?当然我不是在为你评功摆好,而是告诉你,我这个当经理的心里有数。现在我要考考你,这件事临头了,你怎么想,有什么打算?” 向河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好象要将心中的不平浊气都吐出去似的。端过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喝了一大口。然后说:“生化厂好比我的子女,为他的诞生、成长,我达到了呕心沥血的地步,其感情之深是局外人难以理解的。为了他的健康成长,我可以不顾及我家庭的利益而努力拼搏。如今要我离开他,不仅仅是舍不得,也更加不甘心。不过也知道我一向过于梗直,又不善于逢迎拍马,即使老校友宋登儒在这儿当书记时,也没送过一次礼,请他喝过一次酒,甚至因为我不抽烟,连烟也没敬他一支,因而朝中无人。虽然你理解我支持我,但你没有任免我的权力,保护不了我,决定权在党委不在你。阮志清在党委中与好几个关系密切,他要赶我走,我可能留不下来。事已至此,我认命,但不去砖瓦厂当辅助会计,我离职去自谋生路。” “自谋生路?”秦经理吃惊地问。“是的。”向河渠苦笑笑说,“对化工我情有独钟,砖瓦厂不是我发展的天地。我不在乎当不当干部,本来就不是当干部的料子,很想在某个方面做做研究,增长学问,搞出点成果。老校长建议我搞写作,我也想这样做,但现在不行,因为搞创作是要有本钱的,一要有阅历,二要生活不愁。阅历我有一些,生活却穷困潦倒。现在首先必须解决吃饭问题,所以没条件搞创作,象曹雪芹那样饿着肚子写书,我办不到,全家的生活重担我必须挑起来。生化厂不要我了,我另外投奔别处,找一家化工厂去当工人。” “老院长生癌症,你妈多病,怎么走得开?”“你说得不错,我同学的厂不远,到他那个厂去没多大问题,让凤莲回家种田,得以侍奉两个老的,到他那儿报酬不会低于这儿的。” “你说的那个厂生产什么产品?在哪个乡?”“跟我们一样,就是南屏生化厂啊。厂长是风中的,上次我去后他让了步,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们常有电话来往。估计我没路走了,他不会不要我。”秦经理闻言一怔,说:“现在事情并没有最后定下来,还有改变的可能,你不要想许多,继续做好你的工作。回厂以后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不要跟任何人说起这事,等我努力的结果。” 向河渠满腹心事地向厂里走去,他不知道秦经理的努力有没有用,是不是要跟高永荣打个招呼。想了想,觉得还是秦经理的话对,知道他离开沿江将会去南屏,乡党委不会不考虑其中的利弊,回旋的余地就来了。电话暂时不打,到真走时再说吧。 在向河渠满腹心事地向厂里走去之前,童凤莲也是带着一头心事回家的。老医生一看神色不对,稍加追问,她就哭着将情况告诉了公婆。久经风霜的老医生劝慰说:“孩子,没有爬不过的高山趟不过的河。别担心,再大的困难也比不上我进牛棚的困难。那样的灾难都过去了,还在乎降职这么件小事啊。不当干部的人多的是,还不过日子了?没事的,等河渠回来 ,总有办法的。” 晚上向河渠回到家,老医生问起此事,向河渠轻描淡写地说:“爸妈,没事的,别担心。秦经理说过河拆桥是不道德的,他不会同意这样做的。再说啦,就是挽不回也不要紧,南屏高厂长几次来电话要向我取经,如果我去投奔他们,他们不是巴不得吗?真到那儿去,就象薛晓琴一样,收入会比这儿多几倍呢,有什么可担心的?” 老医生说:“我相信你如果真去南屏,人家肯定不会亏待你,可是会不会影响到这儿啊?不管怎么说,沿江是生你养你的家乡,可不能做对不起家乡的事啊。”向河渠笑着说:“看爸说到哪里去了,首先我走不了的多。我真的一走,对与我有关的人员必将产生强烈的震动,说不定薛晓琴会让根娣丢手就走,江南自己独立都有这种可能。阮志清与老蒋、向明的矛盾会迅速激化,生化厂可能会处于分裂局面中。阮志清能挑得动这副担子?我在秦经理面前说了将自谋生路去南屏,他一定会将可能出现的后果告诉党委,所以我走不成的多。其次如果我真的去了南屏,只会在管理工作上帮他们出主意,同时潜心研究提高收率和质量的途径,与这儿的利益毫无影响。”“唔----,不管怎么做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放心吧,爸,我会恪守自己做人准则的。” “爸,做人准则是什么?”静听爸爸跟爷爷说话的慧兰忽然问。“做人的准则,怎么跟你说呢?嗯——,简单地说吧,就是你奶奶常说的‘做人就要做一个真正的人,衣裳穿破了,不要被人点戳破了。’”向河渠温和地说。 “什么意思?”慧兰听不很懂地问。“就是说做人要凭良心,要让大多数人说你是个好人。”向河渠解释说。“大多数人,为什么不是所有的人都说好呢?”慧兰还是不大懂。 向河渠打了个比喻。比方说,我们队里有一百个人,我们家拿出一万块钱来送给这一百个人,每人都分到一百块。这一百人是不是都从内心说你好呢?慧兰说:“当然啦。” 向河渠说:“你振军哥可能会说叔叔不分家里人、外头人,一样的分不对,应当家里人多些;西边的林生叔叔、周兵哥哥可能会说,我们几十年相处,关系最好,应该多些;西头的井龙叔叔会说我家最困难,应该多些。你说这些人说得对不对?”慧兰说:“对呀。” 向河渠说:“那好,就按他们说的办,亲戚朋友多些,处得好的多些,困难的多些,处得不太好的少些,发财的少些。那处得不太好的会说‘你看,你看,别人都是一百多,我却只有九十块,凭什么我要少些,还不是记我的不好么,真是的。’那发财的会说‘瞧瞧,办事这么不公平,我发财是我辛苦得来的,凭什么该我得的得不到那么多?哼!’你想想,这还是你送钱给大家都不可能被所有人说好,更何况其他事情呢?” 老奶奶说:“你爸说得对,谁也不可能让人人都说好的,你爷爷就是明显的例子。爷爷尽心尽意地为病人看病,有时还帮人家贴药费,应该是个没有比他更好的医生了吧?可那个曾被你爷爷医好病的李腾达,不但不报恩,反而把你爷爷抓去关打呢。” 慧兰弄不懂人们的想法、做法为什么会不一样。向河渠问:“还记得瞎子摸象的故事吗?”慧兰还没来得及开口,馨兰就说她记得,于是就完完整整地说了一遍。 向河渠问:“为什么各人对象的叙述不一样?”馨兰说各人摸的地方不一样。慧兰说因为他们看不见象的全面,只能摸到一部分,就以为自己摸到的就是象的全部。向河渠笑着说:“你们说的都对。对一件事物,你站的角度不一样,你的看法就会不一样。各人站在各人的角度上,自然对一件事物的想法、看法和做法就不一样了。比如说花,你觉得红花好看,他觉得黄花好看;一碗烧好的菜,有人嫌咸,有人嫌淡;一锅饭,有人嫌硬,有人嫌烂,只能照顾到大多数人的感受和需求。就说那个李腾达吧,他之所以能维持统治十几年,你能总说他坏?大多数人能容忍就说明他能维持大多数人的需求,不总是我们所想象的那样坏。” 慧兰这才弄懂了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的分界线,那就是大多数人认为好的就是好,做人就是要做大多数人认为好的人。 上了床,凤莲仍然担心地说:“要是你真的到南屏去了,要上班要种田,要顾老的顾小的,我怎么顾得过来?”向河渠侧过身说:“放心吧,他们不大可能让我走的。我抬出南屏这块牌子,就是示意秦经理,要他转告党委某些人,我向河渠并不是阮志清要捏圆就捏圆要摁扁就摁扁的任他摆弄的人。生化厂离了我,能有他的好处?哼!明天我到二案给钱老打个电话,告诉他这个情况,看他怎么办?我估计钱老也不会同意这样做的。” 第三天上午,生化厂几个干部正在厂长室开会,秦经理来了。他左手掌向下,右手食指一顶左掌,向与会者打了个暂停的手示;将向河渠叫出门外,走到会计室门口,说:“危机已经过去,详情下午你来谈。人问就说问个数据。”说罢转身就走。向河渠不动声色地走进会议室,继续参加会议。没有人问秦经理找他干什么,他当然也就没提。下午他跟阮志清打了个招呼,说公司找他有话说,阮志清以为是谈工作调动的事,心上高兴,脸上没表露,只“噢”了一声后说了个“行”字。 向河渠到后,秦经理吩咐统计员小石说:“我跟向会计商量一件事,暂不会客。来人你给招呼一下,不急的让他明天来,急的等两个小时再谈。”然后关上办公室门,让向河渠走进里间。 秦经理的办公室跟生化厂当年搬去河南前阮志清的位置不一样。当年阮志清的厂长室在东边第一间,锁壳式的第一间要比别人房间大五六个平方。秦经理将第一间辟作会议室,他住第二间。原来的厨房是背东面西,现在拆掉重建,与第一进一样,面南背北,西边的侧厢也拆掉了,东西两头各建了一个侧厢,形成一个不大的四合院,这样一来将前门一关,打开后窗,院中情况一目了然。里间谈话,只要不是粗喉咙大嗓门儿,就不须担心有人听到。 秦经理首先告诉向河渠他努力的经过。他说他给钱教授打了个电话,钱教授一听,很是着急。说是生化厂离不开向河渠,甚至说离开了向河渠,生化厂就不是生化厂了。说假如一定要这样做,他也没有办法,这个厂他就不打算过问了。他在电话中说“老九不能走。”秦经理说:“我知道向河渠对生化厂的重要性,可我不一定能扭转乾坤呀,我的道行浅,钱老师能不能跟唐书记通通电话,将您的意思说说?”钱教授一口答应,说是他马上打电话。 秦经理说钱教授怎么跟唐书记通电话的,他不知道。不过前天晚上唐书记来电话让他不要走,说有话要跟他说。秦经理说唐书记来后再度商讨关于你的事情。 见向河渠露出迷惘的神色,知道是对使用“再度”这个词的不解,笑着说:“那是十几天前的事了。唐书记说党委内有人说向河渠固执、高傲、目中无人,与阮志清不和,不利于生化厂的发展,建议与砖瓦厂的小冯对调,得以让阮志清全权放手工作。唐书记说他才到这个乡来没几天,不了解情况,想听听我的意见。我告诉他生化厂的建成、发展、壮大的经过和你的为人、学识,还告诉他关于阮志清的水平、简历及能力,建议他最好不要动。他没说什么,就这样走了。” 秦经理说:“前天晚上唐书记再来时告诉我,党委内不止一个人同意对调,没有一个反对的。他因为听了我的介绍,一直没拿定主意,所以再来与我商讨。” 秦经理说:“唐书记还没等我谈我的主张,就先说钱教授。说不知是谁将消息告诉了钱教授,那老头打电话给他,说什么‘老九不能走’;说为人不能不讲良心,不能学朱元璋江山稳固了就杀功臣;说这样做会让帮助生化厂的人们寒心的,包括他都对沿江公社这种做法感到遗憾。说当然了,他只是个退了休的闲散老头,生化厂的兴亡成败对他没有多大关联,大不了甩手不管;但不忍心一个起过重要作用的关键人物遭抛弃,才这么随便说说的;有用没用,就尽人事而听天命了。 唐书记说他到沿江来虽然也见过钱教授两三次,知道生化厂是因为有他牵头才建起来的,但交往不多,更不深,想不到他竟一气说了那么多话。看来他跟向河渠的关系不错,但从接触中觉得他跟阮志清更亲近嘛,怎么不帮阮志清反帮向河渠呢?他将疑问抛给了我。你说呢?” 向河渠知道秦经理是明知故问,也只好装糊涂说:“我也不懂。”秦经理一笑说:“我告诉唐书记,这很简单,两人对他的用途不一样,有阮志清在,他受到无微不至的照顾,过得很开心;有向河渠在,生产上不但不用他操心,而且比他操心还好,乐得自在,两者对他缺一不可。缺了向河渠,生化厂会变成什么样子,他是很清楚的,如果生化厂效益不好,他还能到生化厂来?老头精着呢,他不是在帮向河渠, 是在帮他自己,你说是不是?” 他又在问了,向河渠知道秦经理并不真要他回答什么,所以笑笑,没有开口。秦经理接着说:“我告诉唐书记,钱老头的弟弟原是上海生化厂的总工程师,现退休留用,挺吃得开的,他的女儿是化验科科长,也是个有实权的主儿。钱老头就是凭他弟弟和侄女儿的力量在外面帮药厂建设半成品基地的。离了钱老头,激素这条线很难保住不断。生化厂的另一个产品肝素的生产技术关键又掌握在向河渠的表弟媳手上,这位表弟媳是个外乡人。 唐书记听了这些情况,沉思了一会儿,问我的想法,我说从生化厂的人事关系上说,上层钱教授和向明,中层的四个分厂十三个车间中的五个半关键人物都团在向河渠周围,真正属于阮志清一边的铁杆人物只有一两个,其余的恐怕也倾向于向河渠。 唐书记很惊疑,我告诉他,阮志清本不愿意建生化厂,他打算搞面把儿厂;向河渠同意接产激素,他被迫无奈才点的头,并以他只当名义上的头头,不管具体事宜为条件,理由是他不懂化工,因而一切开拓工作都推给了向、蒋两个人。蒋国钧的水平也不高,于是大量的工作只好由向河渠承担。这些骨干的带领、培训、指导工作自然都由向河渠去做,久而久之,这些人当然以向河渠的马头是瞻了啦。 唐书记说大权旁落是他自作自受。我说这只是事情的一个方面,另一方面,就是他肯去承担,恐怕也难以承担,因为他文化水平太低,小学水平,还好当了几年兵,造练了一番,有了一定的工作能力,你说这么大的一块天地他舞得过来?与副手蒋国钧又因运动中的观点对立而一直貌合神离,与向明也是这样。 同样也是收尿生产激素的南屏,比我们还早半年,厂长是向河渠的同学,也是钱教授牵的线,规模还没有我们一半大,这就看出了向河渠的作用。 你问我的想法,论关系我与阮志清运动中同属拥派,他当公社贫协主席时我们就认识。这些年来关系一直不错。如果他有这个能力我不反对他大权独揽,但却不赞成过河拆桥。人家是总帐会计来的,就是没有功劳,只要没做坏事,也不应该降职吧。辛苦了几年,倒把个干部职务弄没了,这总不象话吧。 这事不去说它,现在的问题是如果真的把向河渠拎出去了,他一个人绝对驾驭不了这么大的一辆马车,那些倾向于向河渠的骨干分子也不会与他同心同德的。其结果可能是钱老头甩手不管,肝素人员抽跳回临江,向河渠去南屏。 没等我把话说完,唐书记忙问:“什么,他怎么可以上南屏?”我告诉唐书记,向河渠对乡党委过河拆桥的做法很是伤心,但他在激素生产和管理方面的研究还在进行中,他不愿离开激素行业,所以打算去南屏。唐书记说:“这不行,他不可以这么无组织无纪律性。” 我问唐书记,乡里这么无情无义,没有错误就降他的职,就调离他,能怪他投奔人家?组织,他只要不是干部,不过就是一个社员,乡党委还把他当一个单位的定职干部来看待吗?辅助会计算个什么干部?他为什么不能自谋路?说实话我也激动起来了。 他惊讶地望着我,这才看到问题的严重性,将屁股坐了过来,答应回去向一把手汇报。昨天晚上唐书记到公司来吃晚饭,说是原动议取消,要我做好善后工作。唐书记走后我去河南,蒋国钧说你这两天晚上都回家,所以上午才去找你,又碰到你们在开会,就约你下午来谈。 听了这长长的一番叙述,危机已经过去的向河渠真心实意地对秦经理表示衷心地感谢。秦经理说:“感谢到不必。今天想跟你说说心里话:从七一年你到公社后认识了你,到今天已十来年了,对你我算是有了相当程度的了解。以前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严书记去跃进蹲点,要与你同吃同住;葛部长、宋书记又对你情有独钟;说句笑话,连公社妇女主任阮淑贞也很喜欢你,为什么呢? 到生化厂后,我们接触多了,慢慢地我才明白。你这个人直肚肠,肯帮人做事,不图好处,不揭人隐私,从而让凡与你相处的人不必防备你,可以相信你,有事大胆托付你,这些长处吸引人们与你相处。勤奋肯干,原则性强是你的另两点长处,但这两点长处也容易得罪人。勤奋肯干势必会锋芒毕露,显得别人不如你;原则性强则更是伤人的利器。 不管是谁都不可能时时事事符合规矩,人都是有私心杂念的,谁不想多得点好处。为满足个人欲望则难免有违规违法的现象出现,碰上你则不容,人家就记恨你。当然你原则性强不仅是对别人,对自己更是违规的不取,导致你经济一直宽裕不起来,这一点,人各有志,我不来劝你。 不善于与上级处好关系,尤其是从感情上拉近距离,是你的短处。也许你心里不服,因为在公社和农机站与领导关系还总不错。那不是你与他们处得不错,是人家了解你,宽容了你的某些短处;另外,你的原则性还碍不到他们的利益,是他们与你处得不错。你知道这一点?我知道你知道这一点,但还是要指出来,因为你不愿意投领导之所好,摆不正你与顶头上司之间的位置,是你陷入困境的根本原因。 这一次钱教授愿意为你说话,唐书记肯说服党委一班人留下你,是因为把你拎走了,将对生化厂产生严重后果。不是不想拎,而是不能拎。一旦有朝一日没你没事了,你是否还能留下?还是个疑问。鉴于这些,我盼望你发扬第一方面的长处,收敛自己的锋芒,既要有则性又要有灵活性。克服短处,与阮志清处好关系,从而站稳自己的脚跟。本来我还有个想法的,但因为没有考虑成熟,今天暂不说。” 在往回走的路上,向河渠真是百感交集啊:阮志清亡我之心早有,这是确定无疑的了,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早,超出了宋登儒的预计。向、蒋还没被逐呢,怎么就先临到我了,并且是无声无息的突然袭击。他那里已经通过上级马上就将驱逐自己了,自己却还在为他马前马后极尽全力地干活儿,是不是有点傻呀?今天的危机是过去了,下次什么时候会再来呢?这一次幸亏有彭会计有意报讯,冯爱华无心泄露,要不然,只怕直到宣布前也不知情呢,这阮志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挺会背后下刀子,搞突然袭击的。这突然袭击该怎么防呢?回家后他以《突然袭击》为题写了下面这首诗: 雨来了,说到就到:电没闪,雷没叫,劈头盖脸往下浇。 怕淋雨、拼命跑,挣到避风遮雨处,已经湿衣湿鞋帽。 无前兆?怎无前兆?阴风飕飕云头黑,蛛丝马迹露更早。 只是粗心没防备,以至事临慌手脚。世事复杂胜云天,细心果断不能少。 其实对阮志清的为人,在到塑料厂后渐渐有了了解,尤其是创办生化厂后认识更为深刻了一些。下面这首诗大概是奉阮志清的指示办什么事,没让阮满意,捱了嫌后写的: 阎王好做做鬼难,跑断双腿还说闲。推磨小鬼磨难推,啼笑皆非向谁谈。 而另一首诗则是在阮志清说:“同你这样的会计还好处?”后写的,内容是: 昨穿绒衣还流汗,今着棉衣犹觉寒。阴风飕飕雨绵绵,枝头桃花半落田。 风云变幻霎时间,防不胜防堪忧然。 日期写的是80·4·3,应当在向河渠奋战江南期间回厂做月结那几天发生了什么事,让阮志清大发肝火。据缪丽回忆,好象那次发火,主要原因大概是一笔请砖匠头儿吃饭的帐违规,没让报支。缪丽说其实向会计是白做对头,一些违规票帐上没报支,却塞到她这儿,不让报也拿走了钱,不过是从小金库里拿走了而已。缪丽说事情确实也有些蹊跷,匠人头儿帮公家起房子,只有请房主,为的是多争报酬;而公家请匠人头儿的却少见,匠人头儿可不是一个,你不干自有别人干,巴结你干嘛?可偏偏阮志清请了匠人头儿。 不管怎么说吧,阮志清驱逐向河渠未遂事件对向河渠的打击是巨大的,他曾在日记里用 唐人刘禹锡的一首诗表露了当时的感触。这首诗说的是韩信被害未央宫。刘禹锡说“将略兵机命世雄,苍黄钟室叹良工。遂令后代登坛者,每一寻思怕立功”。从此向河渠的热情一退三千里,给生化厂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巨大损失,终至走向了败亡之路。当然这是后话,以后再说。 第19章 过河拆桥向明被逐 见利忘义肝素遇鬼 四舅的突然去世,给薛晓琴再来沿江带来难题,在四舅丧事处理的那几天里向河渠已经感觉到了:四舅母原本就有关节疼痛的老毛病,虽经老爸的精心治疗却未见好。这些时总是舅舅在伺候着舅母。就是舅舅去世的这一天,也是舅母睡在床上,舅舅起来准备打蛋茶给舅母的,却不料床上的病人好好地活着,服伺病人的好人却脑溢血突然故去了,连句话也没有留下。今后有病的舅母谁来照料?这是其一。 其二,魏青山已连续几篇论文发表在有点名气的化工杂志上了,其中一篇还荣获全国二等奖,运动后首批品评工程师职称时,他就获得了工程师的职称。按规定他可以带家属了,也就是说薛晓琴该向他靠拢,去城里工作和居住了。再加上婴儿还在哺乳期,小红下学期就该上一年级了,让她丢下年老的病人、刚上学的孩子来沿江工作也是不现实的。 该怎么办呢?薛晓琴说按合同规定,她的义务只是技术上的,产供销的管理与她无关;根娣在那儿可以代表她,因而她不去,有根娣在那儿,仍然可以算她在履行合同义务;技术上出了问题,她继续承担责任,所以合同可以不作变更或解除。当然如果厂方打算解除的话,她可以将技术和盘托出,但今后技术上出了问题,她没有帮助解决的义务。向河渠认为这种说法合情合理,于是就准备将这一意向性的决定带回厂里,向厂方汇报。 “表哥,”薛晓琴说,“上次你让缪丽来找我,要我帮她出主意。我俩在一起呆了一天多,通过交谈,我觉得她本质不算怎么不好,许多地方差不多是我的影子,你应当帮帮她。”“怎么帮?”“她已经认识到钱老头跟朱经理是一类货色,跟他们在一起会误了自己的青春。可是如果拒绝,没有你撑腰,她在厂里就混不下去。” “我撑她的腰?没法撑。”“什么没法撑,不肯撑罢了。将她调离厂本部去江南,让钱老头看不见,不就没事了。” “说得轻巧,阮志清同意这么调吗?哪个提出来?要知道哪个提出来,就是哪个跟钱老头过不去,谁肯做这傻事?” “要是事情放在你的姐妹身上,放在你的女朋友身上,你管是不管?”“这是哪儿到哪儿啊,我干嘛要披蓑衣救火?” “我就说的嘛,你主要是对她没感情,因而置身事外。”“说得对,我不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不能为一个不相干的女子来惹火烧身;我上有老下有小,不能不考虑自身的利益。帮人只能在不损害自身利益的前提下帮。” 薛晓琴叹了一口气说:“你说得对,当年青山不顾一切地拉我帮我,是因为他深深地爱着我。还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说得对,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你与她非亲非故的,干嘛要帮她?” “你说得不完全对。人家有困难,非亲非故也得帮;只是帮有个帮法,有个帮的程度。她妈找到我,我给她妈出主意,就是帮;跟她说情理就是帮;介绍她来找你,也是帮;只要不损害我本身的利益,我都愿意帮。置自身利益于不顾而拼命地帮,只能在帮亲人、爱人才能做到的。”向河渠停顿了一下,又说,“不过,只要她下定决心跟自己的过去决裂,那就不用怕,快刀斩麻地回绝就是了。大不了回家种地,种地就不吃饭了?再说回绝了,也没有哪个能逼她呀?” “回家,她回得了哪个家?”“不见得吧?她丈夫我见过,不是个满脸横肉的恶棍,出言吐语粗一些,那也不总怪他一个吧?摊上一个跟你跟他不清不楚的妻子,哪个能有好脾气?假如是个坏人,她当初怎么会嫁给他?他俩可是紧壁的邻居,比你与青山还要近呢,能说不了解?没感情怎么可能没到年龄就结了婚? 再说那男人的父母我也见过,比缪丽的母亲只忠厚,不显得恶;老实巴交的农民,跟你那个原先的公婆完全不一样。他丈夫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本质应该也不坏。两人的感情复合应该是可以办到的,只看双方愿意不愿意了,尤其是缪丽自己。” “刘志强原先也不坏呀,只是后来有了姚翠兰;缪丽跟她丈夫也是长期分居,她说她丈夫也有了人,是一个寡妇的女儿。” “你说的也有道理,但缪丽的丈夫跟刘志强不一样,他没有象刘志强一样有家庭提供的财力去供他花天酒地、拈花惹草。抛开缪丽重建一个家庭,凭他一个人的工资,恐怕难。” “你的意思是说要敦促缪丽与她丈夫破镜重圆?”“她与丈夫还没到镜破的时候呢,只是有些裂缝需要弥合而已。” “表哥,我发现只要你肯以情喻理的话,缪丽一定会听你的。”薛晓琴笑着说。“这要看你从哪个方面理解以情喻理这个方法。在一般情况下,我们都是从事情的状况和发展的趋势来开导、说明某个方面的道理。这其中的事情状况,也是情的含义,纯从这一点上说,做思想工作多数用的是这个方法。我想你说的大概不是这一种,你说的情是感情的情。 运用感情来做思想工作也是个方法。这个方法通常总是将刚才说的也一起拉来用的,但以感情因素为主。用在这个方面的情,大概有亲情、友情和爱情。 我与缪丽接触比与男同志要少得多,双方之间只是同志关系,连朋友都说不上,也就是说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喻理的情。说话要人家认同,感情很重要,所以敦促她夫妻团圆,我只能从道理上说说,却没有情这把剑。”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就不信表哥不喜欢缪丽的美丽。”“怎么了,燕子,到我厂这么长时间还不知道我的为人?你该知道除你表嫂和王梨花,还不曾有一个女人让我动过心。别说我有女的,就是没有,她也不会让我动心的,美丽不总看脸。”向河渠严肃地说。 “跟你开玩笑的,别当真。只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是从烂泥塘里爬出来的人,”“她跟你不是一类人,你的内心一直爱着青山,一直爱着我四舅家。内心美才是真美,她爱谁了?除了她自己,一个也不爱吧?” “你听我说,表哥,我是深知陷在烂泥塘里的痛苦的。缪丽也不见得甘心情愿地过这种象婊子一样的日子,她不是傻子。就是过去的婊子也多数是为生活所迫,迫不得已,一旦条件许可,就会跳出火坑的。只是,只是她是个弱者,单人独马难跳得出而已。”薛晓琴顿了顿,说,“你没有身历其境不知道其中的痛苦。其实她答应钱老头,也是想跳出火坑,只不过以前没看出这又是另一个火坑罢了。而这是另一个火坑是在我帮她分析了其中利弊后才使她看出的,她急切盼望有人能帮她。 我说的以情喻理指的是友情。不错,她在你心目中只是一个职工,甚至是一个作风不好的女人,你看不起她。她可不这样看你。自你到她这个厂,尤其是创办生化厂以后,她几乎佩服得五体投地。她历数了你在建厂中立下的汗马功劳,你几乎成了她心目中的英雄和伟人。她为莲姐庆幸有你这样的丈夫,她告诉我你的好多好多事,将你形容得好象无往而不胜,有些事我差不多都认为她在瞎编。说南屏与你们在争地盘,你到了那儿才一天,人家不但撤出了争夺的地盘,还把人家过去收的地方也让了出来。我笑她神化了你,她却说这些都是真的。我看得出,她真的很崇拜你,所以我说你如能以情喻理,她一定会听你的。你对她没有什么情,她对你却是情有独钟啊。她是那样地羡慕莲姐,羡慕是什么意思?不也是希望自己能得到吗?” “别云里摸天地瞎扯啦,一句话,只要不损害我自身的利益,可以尽力而为。” 向河渠回厂后汇报了薛晓琴的情况,阮志清问他的意见。向河渠说:“她是我的表弟媳妇,这件事应该怎么处理,我都不便说。只是我四舅母的病情,确实是离不开媳妇的服伺了。合同解除不解除,我都没意见,都听你的。真的,遇上这么个情况,给厂里添了麻烦,我也挺不过意的。” 阮志清说:“嗨——,兄弟,这样说就见外了,如果不是她,我们还没有这个项目呢。行嘞,吃水不忘挖井人,合同不解除,让魏根娣代表她履约,有需要解决的问题,请她来处理。”向河渠说:“谢谢!衷心感谢你的周全。” 蒋国钧说:“告诉你个事,老向已被调到建材厂当厂长去了。”“建材厂,建材厂在哪儿啊?”阮志清说建材厂就是捕捞队的预制场,乡里把它从捕捞队剥离出来单独建厂,调向明去任厂长。这事发生在向河渠去他四舅家奔丧的第二天,乡里来调令调走的。打算等向河渠回来后办欢送宴会。 一听这个消息,向河渠惊呆了,他望望阮、蒋二位,好一阵说不出话来。登儒临走前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生化厂的创建与历史上封建王朝打江山大同小异,开国君主一朝南面称孤,极少有不清除功臣的,赵匡胤做得最好,杯酒释兵权,软和些,也还是清除,目标只有一个字:权。阮志清也是这样。依据我的观察,他清除的次序是这样的:向明是第一个,蒋国钧是第二个,这两个比较容易清除,要清除你则难些,因为你的手下多。” 事实上他的看法并不完全准,阮志清第一个要清除的是他向河渠,上一次要调他去砖瓦厂未遂,因为清除不易,才先挑容易的往外甩。什么厂长啊,一个只有几名职工的预制场,明升暗降,鬼才信什么上调,天——,吃水不忘挖井人,向明不是挖井的人吗? “老向能力强、魄力大,在我们这儿当个科长也太委屈他了,到了一个一切由他说了算的天地里,他会大有作为的。”阮志清没有注意向河渠的神态,只顾说他的。其实向河渠知道他在掩饰自己。“你回来了,看看几时请他?明天行不行?”“阮厂长客气了,哪一天都可以,我没意见。”“好,那就明天,噢——,老蒋,你看呢?”“行啊,行啊,又好长时间没跟你一醉方休啦。” 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向明不赴宴,他在电话里说谢谢老厂的同志们对他的情谊,惭愧他对老厂没能起到什么作用,不好意思领受领导们的盛情。他说三年多来在这里得到大家的许多帮助,他衷心不忘。既然向会计已回来了,他恭请三位领导去他家聚一聚,以答谢大家对他的帮助。 老蒋拿过阮志清手里的电话吼着说:“向明,你他妈的什么意思啊,离了厂就翻脸不认人了?你不来,是不是从此不跟我们打交道了?你不来,我们能到你家去?说,你到底来不来?”嗨!你别说,老蒋就这么咋咋唬唬地一顿吼,竟将向明吼服了,答应一下班就来。原本脸色不好的阮志清也慢慢恢复了常态。 这一顿送行酒远没有向河渠刚到塑料厂给王会计送行的酒喝的尽兴。那一次是各如所愿,阮志清去掉一个情敌,王会计从糠箩里跳到米箩里,向河渠怀着对新生活的憧憬,老蒋是无所谓来新去旧的,除向河渠因为慢性肝炎刚治愈不敢多喝外,他仨都醉得一塌糊涂。 这一回好象到了国宾宴上,大家都很客气,很讲礼貌。常醉的阮、蒋这回喝的也不太多,海量的向明喝得不太少,因为敬酒的人多,但话却少。往日里的南里州北里县的新闻一件也没有,除了“承蒙关照”之类的客套话,差不多就没说什么话。一顿送行酒就这么在客客气气的气氛中结束了。向明临行前又一次郑重邀请阮、蒋、向三人明天去他家,他将举办答谢宴会,三人都高兴地答应了。 第二天阮秀芹从车间来到办公室,刚坐下就问:“向会计,听许主任说薛大姐不来了,肝素车间能搞得下去吗?”向河渠说:“她不来由根娣做,我看了结算单,产品质量一直很好,说明技术上没有问题。怎么搞不下去了?” “质量好但收率不高呀。大姐在这儿时还经常督促检查肠粘膜质量,找许主任交涉,大姐回家后没人管这事了,粘膜质量越来越差,收率跟着下跌,我担心会亏本的。”“你跟许家富说过没有?有问题找主任,你是内当家,有义务说。”“没用,说了没用,我已说过几回了,也向阮支书汇报过,我想还是你来管一管。” 阮秀芹的话让向河渠没法回答,但又不能不回答。他说:“小阮,肝素车间是由阮支书分管的,我管可就越权了啦。”“我知道。听说已告到乡里说你越权了,你们还吵了架。可,这,这,这,肝素真的亏了本,那该怎么办呀,不但没奖金,工资还得扣呢。许主任反正没事,堤内损失堤外补” “什么?什么堤内损失堤外补?”向河渠急急地问。“这个,这个,嗨,怪我性急说漏了嘴,你可不能说是我说的。”阮秀芹慌忙说。“我可以答应绝不连累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只是听人说的,没有证据。听说许主任跟各肠衣加工场都有约定,他在肠粘膜款中有提成 。”“听谁说的?”“这个,这个——”阮秀芹吞吞吐吐,不想说。 向河渠见状心想:要是我被调走了,又能怎么的?于是说:“那就算了,这事你告诉阮支书吧,我不去越权。”“可是,可是告诉阮支书没用啊。”“不可能没用,你告诉他再不抓会亏本的。” “你,你不知道真的没用。”向河渠听到这儿,知道其中必有隐情,也知道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还是那句话,譬如已被调走,决定不问。他拨起算盘,继续算他的帐。 好一会儿阮秀芹又开了口,她说:“向会计,请你帮个忙,可以吗?”“说吧,只要我帮得上的,一定帮。”“帮得上的,只要你一说就成。”“什么事?”“我还回江南去,让缪丽来兼辅助会计。” 让阮秀芹当辅助会计是阮志清提出来的,理由是向河渠太忙了,要顾面上的工作,又要负责财务,太累了,必须弄个人来替替他的手脚。面上的工作别人帮不了忙,只能在财务上找个人来做做事务性杂事;阮秀芹在江南核算上干得不错,就让她来做做辅助工作。不容向河渠不同意,就塞进来了;现在由他提出来安排到江南去,什么理由? 说她工作不称职?工作挺好的。说江南缺人?阮秀芹是与葛春红对调的,不缺人。他不是一把手,说不出调阮秀芹去江南的充分理由,同时,如果阮秀芹是阮志清按在自己身边的棋子就不可能挪开;至于说用缪丽来换她,更不可能,缪丽的文化水平够不上换她;不管怎么说,自己总不能提调走阮秀芹。他说:“我看还是你跟阮支书去说,我找不到充分理由。” “让我专职帮你弄帐呢?”向河渠明白了,她是要脱离肝素车间,这样亏本也碍不到她了。这一要求不难满足,但要弄清那个谜底。于是他说:“你肯说出实情,我可以考虑这个要求。” 阮秀芹犹豫了一会儿,说:“你得答应我两个条件。”“什么条件,说说看。”“一是肝素车间你不去管,二是不论什么时候都不追究这事。”向河渠笑了,说:“我答应你。” 原来有个肠衣加工场的老板是阮秀芹的姨丈,消息是姨妹妹国秀漏出来的。许家富与肠衣加工场有个约定,每支肠衣粘膜掺水部分按月结帐时,原来说的双方对半分成,许主任说这分成不是他一人所得,得与他姨丈分,所以他要六成,对方四成,阮秀芹的姨丈同意了。许主任的姨丈就是阮志清,所以这件事的内幕不能公开;公开了,她就不能在这儿呆下去了。 向河渠闻言并不震惊,他已看透了阮志清。在建房许多费用中都有猫腻,难怪人们风言风语地说阮志清家的楼房是生化厂起的;但在肠粘膜款中做文章,指的是阮志清也参与掺水分成,他不相信,因为这做法会毁了这个项目的;可他又过问不得,也没法过问。 至于答应帮忙的却不能不帮。他说:“小阮,刚才我答应帮你的忙,其实并不需要我去帮,你自己就可以努力争取到的。”“你说什么?”“让你当县妇联副主任的姑妈给乡财委或者那位书记打个电话不就可以了。”“噢——,嗐——,”望着阮秀芹恍然大悟又悔不当初的样子,向河渠笑了。说:“这笔生意早知如此就不做了,是不是?可是你为什么不早知如此呢?再说了,要是我不需要有个专职的辅助会计呢?” “向会计,你别误会,我知道你是个大好人,缪丽这件事上我更敬佩你。”见向河渠并无反应,她继续说,“是的,在厂内干部职工中,尤其在干部中,你与缪丽的关系最淡薄,就象你上次说的,因为你长时间在外奔波,接触很少;可是真正关心她的前途的,却是你,主意也最好。” 见向河渠要否认,她忙说,“缪丽已把找你表弟媳的事告诉我了。”听到这儿,向河渠颇生悔意:“他妈的,惹下麻烦了,让姓阮的、姓钱的知道了,可就糟了。嗐——,鬼迷心窍,帮出这么个主意,没事找事。”可他不是阮秀芹,仍然脸带微笑,听阮秀芹往下说。 “我和缪丽属于知己的姐妹,都很痛恨社会上的邪恶现象,又都很无奈,有时为了所谓的前途还得做些违心的事。我绝对反对缪丽跟某些人鬼混,变成人家的情妇,但又同情她的遭遇。前些时你、蒋厂长和她妈谈话的观点我完全赞同。你让她找薛大姐请教,使她下决心走新路,让我敬佩你。谢谢你帮我出了这么个主意。”“可不能让人知道是我出的主意,知道吗?”“放心吧,我不会说的,就象缪丽也不会说是你让她去找薛大姐一样。” 第20章 被逐得失一分二 酒醉迷糊二合一 “向会计,刚才我淑贞姐来电话,说今天是我二伯父七十五岁生日。她已到家了,让我回去吃饭。老向家的晚饭我就去不成了,请你帮打个招呼。”阮志清站在门口对向河渠说。“你淑贞姐——”向河渠一时没会过意来。“就是我姑妈啊。”阮秀芹说。“嗨 ,你看我,只记得叫阮主任,倒忘了她名字了。行啊,行啊,我帮你解释。” 向河渠早知道阮志清是阮淑贞的堂弟,立刻又想起阮秀芹的事儿,就笑着对阮秀芹说:“小阮啊,二大爷贺生日,你去不去啊?”本来阮秀芹家与阮淑贞家已出五服,又不住在一个大队里,基本上没有什么来往,向河渠这么一说,提醒了她,忙说:“去,怎么不去?不知道没法子,知道了肯定要去的。” 阮志清不知就里,说:“秀芹,过去你家与我们这边没什么来往,就不用客气了啦。”“过去不来往是因为离得远,消息不灵通,今天知道了,哪有不去的道理?让爷爷知道了,不定怎么说这个孙女儿不懂事呢。” “小阮说得不错,恐怕我也该去一下呀”没等向河渠说完。阮志清就说:“别,别,你可千万别去,你一去让我姐把我骂个头臭,那可不划算。”向河渠也只是作个姿态,并不真想去,见说,就坡下驴说:“不去就不去,阮主任要是提到我,劳驾帮助打个掩护。喂,小阮,你可别说我知道这个消息啊。”“你放心吧,我不会说的。”阮志清也表示不让他姐知道。 这么一来,去向明家吃晚饭就只有蒋、向两人了。迎出门外的向明不相信阮家真有事,他认为是心虚不敢来。向河渠却说向明多心了,阮淑贞父亲的生日确实在秋天。他不记得具体的日子,但有一年阮淑贞在这个季节里回家为父亲庆生日却是真的。那天她从下面打电话委托徐晓云帮买生日礼物,还是向河渠帮坐的总机。 说话间,向明的大舅子也迎出门来说:“向干事,多时不见了啦。”向河渠握住来人的手说:“祝贺你当上支书啦。”“副的,当当下手而已。”向明的岳父母也迎了出来 ,招呼着向河渠。蒋国钧说:“他们全家都认识你,没听说你来过嘛。” 向河渠笑着说:“大伯大妈认识我,是因为我闯了祸 ,虽然过去了好几年,但是印象深啊。”“闯祸?” “是啊。”向河渠告诉老蒋说,“当年我去临江农机公司买粉碎机刀片出来,遇上向明,他让我把肉渣、内脏带给他丈人家。那时他丈人家在建房,我来到门口喊他们拿东西,你猜怎么了?”老蒋摇摇头,表示猜不着,向河渠说,“东西没啦!” 老蒋惊讶地问:“没了?”向河渠说:“是啊,没啦。可是刀片还好好地在车后衣包架子上。仔细一看,原来刀片一路颠簸,竟将绳子割断了,你说这祸闯得大不大?人家指望这些东西用呢,却被我弄没了,这印象还浅得了吗?” 刘老伯笑着说:“印象深的不是东西没了,东西没了还好再买,是你坚持要给钱。我们不要,你硬给,把钱一扔,上车就跑了,追也没追上。那东西没了能怨你吗?”向明接着说:“说得不错,东西没了该怨我。要是我将肉渣捆到你车上时,不是用草绳,而是用铁丝,刀片能割断吗?这本来就不是你的责任嘛。”“所以今天你就请我来喝酒补偿。”大家都笑哈哈地拥进屋内。 向明今天请的人不多,除了蒋、向两人外,就是岳父一家。阮志清没来,老娘不肯上桌,向明爱人刘国芳又得忙于服务工作,桌上就只坐了七人。 主人还没开始敬酒,客人却先敬上了。蒋国钧端杯站起来说:“向厂长,祝贺你高升,我敬你一杯。”说罢就一口干了。略知底细的刘志才边帮蒋国钧斟酒边说:“蒋厂长,我哥是被逐出,不是高升,你找错了理由,得罚一杯。” 原本是酒酣耳热后向明可能说出的话语,却不料因阮志清的没到场,一开始就成了下酒的菜肴。向河渠笑看着老蒋的答辩。“这得看你刘支书从哪个角度看。”蒋国钧没有推拒小刘的斟酒。“哦——,难道蒋厂长不认为是被逐?” “喝酒不谈公事,来,各位喝酒吃菜。”刘大伯对生化厂内人际关系不熟悉,他拦住儿子的追问,说。“爸,没事,老蒋是我一个战壕的战友,我被赶走了,下一个就轮到他了,听他说说,我们边吃边谈。”向明端起酒杯礼让着众人,并自己先喝了一口。见岳父的目光又扫向了向河渠,接着说,“说到老本家,那就更不用说了,从小就相处,知根知己。再说啦,你以为他就稳坐钓鱼台。那来的话呀,姓阮的最忌恨的就是他了,只不过暂时没法动他罢了。” 这么一说到是融洽了气氛,刘志才一家也就去掉了戒心。大家边喝边谈起了这一突发事件。向明认为调他走是上次事件的继续,只不过是换了个方法。向河渠却将严惟恭来电话、宋登儒所说的情况和商量的结果和盘托出,说明阮志清确实没有在其中做手脚。 “你别帮他辩护,他把那个臭婊子派到钱老身边什么意思?难道不是想取代我?”“缪丽是他的一枚棋子,目的是在取代你,但上一次确实是因为严惟恭的电话才产生的风波,他真的不知情。” “老向别争,我相信秀才说的是事实,也认为你分析得对。我们三个都是他清除的对象。除了上次的会议秀才的动议没能通过,哪一次没得到我俩的支持?他这个书记除了捞钱嫖女人,在生化厂建厂史上出了什么力做过什么大事了?恐怕连个好主意也不曾有过吧? 什么都听我们三人的,作为一厂之主的他心里能舒服?而今天下太平了,不将我们赶出去,让他大权独揽,可能吗?历朝历代,哪一朝开国皇帝一等江山坐稳不杀功臣的?杯酒释兵权的赵匡胤就算好的了,他今天将你升为一厂之长,就是那个赵匡胤。没把你赶到哪家厂去跑供销,你还不跪下叩头谢恩,反而怨气冲天,反了你啦。来,喝一杯,为你的荣升干一杯!他妈的,今后我还不知道被赶到哪儿去当个受气的小媳妇呢。”说罢也不等众人有所表示,就一仰脖子,二两烧酒下肚了。 向河渠想起不久前阮志清暗地里玩的那一手,再加上肝素车间的内幕和摸不清底细的阮秀芹,也是一腔愁绪在心头,随顺众人端起了酒杯。蒋国钧说:“我说秀才,你也得多加小心啊,那个阮秀芹可是他的心腹之人,不经乡里的同意就硬塞到你身边,什么意思嘛,不就是想有朝一日好取尔代之。” 向明说:“有这想法不奇怪,但也不容易。毕竟总帐会计得乡里任命,不是他阮志清想谁当就可以让谁当的。” 刘志才不住地为众人斟着酒,走到向河渠身边,边斟酒边低声说:“向干事,你也得小心呢,前些时风传要调你到哪家厂,后来又没消息了,无风不起浪啊。”向河渠起身让他斟酒,说:“谢谢你,小刘,我会小心的,只是有时候防不胜防啊。” “他妈妈的,”向明猛地一拍桌子,吓了众人一跳,他大声说,“没有老子把这个项目带过来,他当过屌厂长,忘恩负义的王八蛋!”“怨谁呢?要怨就怨这个抹不开情面的书呆子,情面才有个屌用呢。”蒋国钧喷着酒气说。 “什么意思?”小刘问。“你问他。”老蒋指着向河渠说,“他从公社回来,我跟他说阮志清不是个东西,你当厂长,我老蒋协助你干;可他说什么不是当头儿的料子,偏要去劝姓阮的干;姓阮的根本不愿当这个收尿的厂长,他,他偏去劝,鬼迷心窍,鬼迷心窍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刘志才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问向河渠。向河渠将当时的情况说了一遍,然后说:“凭心而论,我确实不具备当一把手的素质,只能做助手。” 直到今天向明才知道底细,他怨恨地说:“就是你不当也该让老蒋当啊,怎么就选了这么个白眼儿狼呢,你可害苦我们了。”向河渠敞露当时的想法说:“这是我让得了的吗?我想当还有个宋登儒撑着,老蒋在党委中有谁?不但没人撑,只怕还有人不满吧?再说了,即使我具备当厂长的素质,还有个怕被他一家老小骂一世的担心呢,只怕连他的小孩儿都会说他爸的厂长位置是被我夺去的。我可不愿被人点点戳戳的。” 蒋国钧问:“他挤走向明,怕向家老小骂了吗?将来再挤你我,会怕你我两家老小骂吗?”“那是他的事,不到走投无路时,我决不当厂长。”向河渠坚定地说。“到了走投无路时还由得你来当厂长?做你的白日梦去吧,你这个不识时务的书呆子。”蒋国钧又端起了酒杯。 刘志才于七三年前当过大队通讯报导员,算是向河渠帐下一兵,那时只感到向河渠会写文章,却看不出为人如何;坚持要赔本可不赔的肉渣事情,使他有了一些认识,今天再听他的出言吐语,觉得这个人可以处处。 向河渠颇有感触地说:“其实老本家需要正确对待人生路上的变迁。你这次被调离不一定是坏事,试想想就是留在厂内永远不走,有什么好处?送货、采购原料用不着你去了,将你闲置在那儿,心里好受?我见过被人闲置的情景。 我们农机站的羊学礼,与支书闹了别扭,趁外派干部去大小队任实职的机会将他派到成坤七队当队长;他不去,也不逼他去,就是不分工;厂里那么多车间工场,一处不分工,任你闲着。他无可奈何,只好拿把锄头去菜地里锄草,终于郁闷气病,过早地离开了人世。” “真的?”除两位女的外,大家都几乎异口同声地问。 “真不真,你们四队河边上的车口就是农机站的,只要不是新工人都知道老羊被闲置这件事。我去看望过他,他只说了三个字:‘我好恨’。不是身历其境的人是不能体会其中滋味的。 你有了个小天地,别嫌他小,必定是个你可以说了算的地方。小怎么啦,不可以变大吗?生化厂前身怎样?无产可生,负债累累,工人几个月拿不到工资,还不如你那个小厂呢。只要肯干,小能变大,我们都是亲自上阵拼搏的领头兵,难道没体会?” “哥!向干事,噢——,向会计说得对,坏事能变好事。与其窝窝囊囊地看人脸色,倒不如扬眉吐气大干一场,姐也别在生化厂干了,和哥一齐去,好好打个翻身仗。”刘志才说。 “本家兄弟说得好,他妈的,离了胡屠夫就吃混毛猪?才不呢。嘿——,本家,为你的开导干一杯!”“过奖,过奖。其实你是一时心理难平衡,等闷气一过去,也会想到这一点的。来,老蒋,小刘,还有伯父母、这位妹妹,我们一齐为向大哥的光明前景干一杯,啊,伯父母,妹妹,你们随意。”大家都站起来,或随意或干杯,然后再坐下。 又是小刘逐个地斟酒,边斟边说:“向会计,你叫我爱人为妹妹,可知她是哪一个?说不定还真是你的妹妹呢?”向河渠惊奇地说:“是吗?妹妹是哪儿人?”“河渠哥,我是瑞云啊。” “瑞云?嗨 ,还真是我的妹妹呢。小刘,你就该叫我河渠哥了。”“瑞云早认出了你,你忘了她罢了。”“是的,是的,自瑞林上军医大后我们一直没见面,因而,说真的,还就真的忘了这位小妹呢。” “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啊?”老蒋茫然地问。“是这样,瑞云她哥瑞林从小学一年级到初中和我都是最要好的同学和兄弟,常到她家玩。她嘴很甜,叫她亲哥为瑞林哥,叫我为河渠哥。那时我也真把她当成我的小妹看呢。瑞林上大学后,我上街也还去她家,但少多了,慢慢地就不去了。” 一席酒足足喝了两个小时,大家都有了醉意。向夫人斟在桌上的茶,蒋、向两人都没喝,就告辞回厂。向明要送,向河渠不让。他说骑车也许不大行,扶车当拐杖应当万无一失。老蒋更是说没醉,他的车也没认错,上车就骑,歪歪扭扭的去了。向河渠一见也只好赶上去。没骑多远,车一歪,老蒋歪了下来,还好,没摔着。向河渠边下车边说:“别骑啦,走走吧。走走,说说话儿,也醒醒酒,今天真的喝多了。”“酒逢知己千杯少,千杯还少呢,我们才喝了几杯,不多,不多。”两人各自一手扶车,一手随意地甩动着,略带踉跄地沿着生产队的机耕路向南向东,往生化厂方向走去。 “哎,秀才,干嘛为姓阮的化解冤仇哇?”老蒋不满地问。“你说的什么?”向河渠弄不明白他的话意。“本来向明恨死了姓阮的,你到好,一番话让向明消了气,何苦嘞,啊——?” “噢——,你说的这个。”向河渠笑着说,“我可不是为阮志清在化解冤仇,而是在为向明走出怨恨的阴影。老大哥,整天在仇恨的阴影下生活,对阮志清毫无损害,但对向明却是十分不利的呀。丢开仇恨心理,走自己的路,干出一番事业来,让人们看看向明的人生价值,有什么不好?”对于这一点,向河渠曾写诗说: 过河拆桥逐向明,同病相怜有三人。应邀来到向明家,席间畅谈分外亲。 纷纷议论被逐事,七人六为向不平。惟有河渠道不字,被逐应是好事情。 当年农机羊学礼,被逐不走留站里。不赶不问不分工,无所事事满腹气。 气郁生病离人世,肯走另有新天地。今去小厂当厂长,与留生化没法比。 生化路子人取去,小厂当家你自己。莫嫌它小可变大,生化可是无中起。 我们都是领头兵,这点困难算个屁。与其窝囊看人脸,不如大干夺胜利。 向明举杯连叫好,说为开导敬杯酒。不信离开胡屠夫,活猪连毛吞入口。 老蒋路上抱怨说,不该为阮解怨仇。不为老阮为老向,走出阴影奔上游。 诗是第二天写的,那是后事,现在还说当时事。蒋国钧听了向河渠的话,想了想,说:“你说得是不错,就是不知道我可有这么个运气也被刷到哪个小地方当一回自己的主人呢?”向河渠说:“别想得那么多,到哪儿算哪儿,也许阮志清不会那么狠呢。” 蒋国钧说:“你虽从小认识他,可没跟他怎么相处。我和他同锅子合茅房已十几年了,深深懂得他的为人。在砖瓦厂就争权,被刷到塑料厂后还是争权;塑料厂关门了,就想趁关门重建的机会甩开我。我还不知他权势欲极强,手段够狠?”向河渠想起他自己的差一点儿,没吭声。 “你文化高,人缘好,能力又强,扳你恐怕不容易,先遭毒手的肯定是我。有什么办法帮帮我也落个象向明这样的好来好散?”老蒋停了下来,回头问。“这件事在登儒没走前还可以商量,他走后,我在党委、公司里没有一个靠山,一旦事情发生,连自己也保不了呢,怎么可能帮得了你?”向河渠叹着气说。“说得也不错,大概这就是命吧。”两人又走了起来。 生化厂内虽不是灯火通明,但也不是伸手不见五指。前面肝素间灯亮着,生产还在继续中,厨房的灯已熄了。两人走了这么两三里路,又谈谈说说的,照说酒也该醒醒了,可谁知脚步还是那么踉跄,眼皮更为沉重,恨不得坐下就睡,可洗脚水还在厨房呢。两人边支撑自行车,边说着话,正想往厨房走呢,楼上靠厂长室的那间门开了。缪丽在喊:“蒋厂长、向会计,你们的水已给拎到门口了,不用去厨房了。”向河渠抬头喊道:“小缪,你来扶一下老蒋,他上楼只怕有点儿困难。”老蒋笑着说:“别说我了,你就比我好多少?嘻嘻,蟑木虫儿说灶虮虮,看你怎么往上爬?” 向河渠确实比蒋国钧好多了,等缪丽扶着老蒋走进西头宿舍的时候,他不但自己上了楼,还自己开门开灯,只是没看见水瓶在窗台上。拿来脚盆和揩脚布,在习惯放水瓶的地方却找不到瓶;猛想起缪丽说的瓶在窗台上,就转身打算去拿;缪丽却已给拿了进来。她从蒋国钧那边过来,见瓶还在窗台上,就给提进了屋。“谢谢。”向河渠伸手去拿,缪丽却拂开他的手说:“别动,你酒多了,拿不稳,别打碎了。蒋厂长那儿也是我给提进去,并帮倒好了的。”说罢,也帮倒好水,试试太烫,又将脸盆里没倒掉的水倒进一部分,混和混和,才走出门去,并带走了脸盆。 在向河渠洗脚的功夫里,缪丽将脸盆里的残水倒掉,从水龙头上接来冷水,放到脸盆架上,并抽下毛巾放到水里。向河渠看着她说:“谢谢你,回去吧,我自己来,让人知道了要说闲话的。”“我知道。真得谢谢你,谢谢你帮我认识了一位好大姐。她教了我好多道理,我保证听她的。”缪丽站在脸盆架前说。 “好,好,回去睡吧,有话明天说,我困了。”向河渠挥挥手说。“谢谢你,真的非常感谢你。”缪丽边说边退向了门边。 洗了脚,弯腰想将废水端到水池边倒掉,可头昏昏沉沉的,非常想睡;于是乎,水没倒,脸没洗,摇摇晃晃歪倒在床上就昏昏然地睡了过去;连前面的门也没关,宿舍的灯也亮着,但残存的意识还支配他蹬去了鞋。 缪丽身兼数职,小金库的保管兼会计、仓库保管员、司务长、沿江分厂长,去年又成了钱老的秘书。自从去临城跟薛晓琴一天多的交谈以后,心里象开了锅似的。她非常羡慕薛晓琴有那么一个深深相爱的丈夫,可她有谁呢? 不错,正如向河渠所说的,薛晓琴的经历跟她有许多相似,都同样在烂泥塘里滚了不短时间。可是薛晓琴有原来的心上人奋不顾身地拉,她有谁?身边的一个个臭男人哪个不想占她的便宜?真想帮她的恐怕找不出半个来。当然了,蒋厂长是想帮她的,可他象妈妈舅舅一样并不了解她的内心的感受和她的需求,只是在表面上关心她,特别要命的是根本不顾她目前的处境,要她洁身自好。可在这烂泥塘里怎么洗净身上的污泥呢?薛大姐说得对,我得离厂部远远的,哪怕到江南也好哇,可是姓阮的、姓钱的会让我离开吗?我该怎么办?薛大姐叫我找她表哥帮,说她表哥很肯帮人,只有找他。可我在他眼里只是个风流女人,他肯帮吗?他凭什么帮呀...... 缪丽烦恼透了,站起来,走到走廊里透透气,清醒清醒头脑。看见肝素车间灯火通明,那里是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的。往西一看,一遍漆黑,咦——,怎么?向会计那儿露出灯光,难道他的门没关,人还没睡?既然他没睡,就跟他说说去。看他能不能帮出出主意?自他到厂以来做了那么多事,好象没有什么困难能难住他的,对,找他去。 缪丽来到向河渠办公室门口一看,咳——,人早睡啦,灯没关。她走进去打算把灯关了再关门。进去一看,见他斜躺在床上,被子半在床上,半搭拉在床外,正睡得香呢。伸手将被子往床上拉了拉,正打算拉拉线开关,看着那红红的脸,不禁心中一动。退出门外,看了看楼下和西边,走向自己的宿舍,拉上门,又重新回到向河渠的办公室,关上外间的门,再关上里间的门,拉灭了里间的灯。 向河渠一觉醒来,推推身边的妻子说:“凤莲,帮我倒杯水。”谁知灯一亮,竟然是缪丽。这可将他惊呆了,坐起来说:“怎么是你?” 缪丽没回话,转身伸手拿过床边小桌上的热水瓶向早就放在那里的杯子里倒水。那杯里存着她上床前就倒下的小半杯凉水。她知道十个醉汉九个夜里醒来会喝水,太烫了等不及,凉了又会伤身子,尤其是性生活后的身子,她可不能害了他。所以预先倒了小半杯开水在那儿晾着。倒进开水,抿了一口,正好喝,递给他,他没接,问:“这倒底是怎么回事?”“喝了水再说,人给你要了,水给你却不要?” 向河渠不喝,一望对方光着身子,连忙眼朝里床,只是叹气,不知说什么是好。也难怪,除了凤莲,在性生活上他还不曾有过第二个女人,虽然与梨花心心相印,也曾拥抱、亲吻过,可就是没有再往前一步,而今,却,却—— “喝吧,是我自愿给你的,你也迷迷糊糊的,不知道是我。我是为感谢你的好心才给你的。”“可也不能”“除了身子,我能用什么谢你?喝吧,正好喝,我早倒了水晾在这儿呢。放心吧,我不会害你也不会缠你的。”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办法?向河渠只好接过杯子喝水,并要她赶紧回宿舍去。缪丽才不听他的呢,拿过已喝光的杯子,再倒上半杯热水,往墙边放放,又关了灯。 第21章 工作队里糊差事 表姐家中话家常 “向会计,电话!”缪丽从厂长室门口高声大喊。向河渠快步走来,接过电话,是工业公司傅会计打来的。说乡政府从乡直单位抽调向河渠、孔美如、夏贞贞去清资理财工作队,要他作个准备。明天上午八点到前进村办公室报到,工作队队长是与他一个村的冯士元,说是冯队长点名要他的。 上一回差点被抽调,原怀疑是阮志清搞的鬼,后证明不是。因为阮志清亲自到政府找书记,说厂里人手少,根本走不开。乡里也清楚生化厂这么大的一个摊子,虽说加了个姓曹的去当副厂长,可姓曹的一来年岁大了,二来水平低,去了也不起作用。管后勤是分工的需要,总得管点什么吧。没来前后勤不也有人管吗?向河渠可不是只起会计的作用,生产上的事大半由他管着,所以就准了阮志清的请求,另抽了纺织厂的柳玉珍。 这一回生化厂的人手没变,啊,不对,向明被调走了。难不成向明被调走了,人手反而宽裕了?向河渠将电话内容告诉了阮志清。阮志清说他昨天已接到公司的通知,曾申述了厂里的困难,请求不要调,公司承认跟政府协商的,一定是没协商得通。阮志清说眼下只好先去,以后再慢慢想办法要回来。即使要不回来,听说也只有三个月的时间。并随即通知蒋、曹,还有何、阮、缪一齐开个临时会议,商讨一下应变的办法。 这变故让众人都一惊,尤其是老蒋反应最激烈,他认为本来人手就少,向河渠这一走,他主管的那一摊子谁去管?江南江北的,差不多有一半地盘呢。除阮、向二人外,其他人都认为走不得,谁都知道向河渠的那一摊子事没人能管得过来。 向河渠已经想开了,别说是借调,就是真调离,在座的各位有谁能拦得住?他平静地笑笑,说:“事情不象各位说的那么严重,这一段时间来,各位见我出去跑过吗?各分厂车间有人因为没法解决的事来厂求援过吗?没有,没有说明什么问题?大家都能独立地处理自己的工作了,没有我们,他们照样能干好,所以从生产角度上讲,有我没我都没有问题,请大家放心好啦。再说即使有问题,我又没出国,一个电话不就回来了吗?请大家来开个会,阮支书的意思,一是让大家知道一下,要不然还以为我旷工了呢。” “旷工,你秀才会旷工?除了你四舅死,离厂三四天,其他什么时候你肯离开工作岗位?连你表妹结婚、婆婆二十周年都只让老婆去,自己不去,我老蒋算是佩服你了。” “我没有你说的那么积极。不说这些了,请大家来开会还有一个意思,就是请何会计、小阮、小缪及时将手头的帐据整理好,并提前,呣——,每月二十五号前送阮支书审批。批前小阮帮看一下,并协助各位做好单据封面。工作队的成员除几个是学校刚毕业的学生外,多数都是各单位的会计,月底月初会放假让完成本职工作的。我一到厂就得迅速投入月结工作中,我们厂十几个车间都有料工费的帐要结,工作量不小,要请大家多辛苦一点儿。各车间是不是二十四号前与各位结好帐目,我回来就简单了。” “没问题。”缪丽立即表态说,“我这儿的物资、何会计那儿的现金都可以与各车间提前结好帐,尤其是物资,不等他们到家,都可以按领料存根预先分好类的,他们一到厂就能很快办好手续。”何宝泉也表示没问题。阮秀芹说:“我负责做好封面汇总,等你回来审查。”“阮支书,麻烦你及时督促检查。”向河渠转向了阮志清。“放心去吧,一切有我哪,另外今天就别值班了,早点回家吧。” “放心,放心,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不过今天这个班还是由我来值,去工作队以后我可就无事不回来了,各位都回去与嫂子亲热亲热去吧。”“哈哈哈哈”连同女孩子在内大家都笑了。 向河渠自诩已经想开了,别说只是去工作队,就是离厂也无所谓。真的吗?其实远不是那回事儿,那时才三十七八岁的他思想修养离他自诩的那一步还远着呢。那几年他的思想每当遇到或大或小的事情时,总是游走不定,七上八下,没有一定章程的。他不是爱写诗词表现他的心声吗?趁他还没到工作队之前,我们就来借他的诗词看看他究竟想开了没有?请看: 辞盔别甲柳条攀,惊闻战鼓心思还。又忆煮豆燃豆箕,惘然步向五台山。 五台山是佛教名山之一,他这里的步向五台山,应该是怀有退隐的心情了。 多难兴才才难兴,翼伏足局怎能伸?东家不喜锥脱颖,有志难展内心疼。 那该指的是为实现在江南总结实施的新措施而引发的吵闹以后写的了。 东家不喜锥脱颖,翼伏足局受豪情。红尘角逐身外事,对酒常饮醉醺醺。 是说的差点被清洗,后因秦经理的周旋得以脱险后的心情。 他也曾试图化解与阮志清的误解和矛盾,以求同心振企业。阮志清说没有对他不满意的地方,看法不同不代表反对他。向河渠不知道阮志清说的是真是假,因为不声不响地要将他清除出去,让他胆战心惊。他在《蝶恋花》词中说: 夜色苍茫风拂煦,帷幕吹开、多少掏心底。隔膜似将徐卷去,不知是否含醉意? 重到沙场心有悸,壮志豪情、毕竟能存几?头挂东门伍子胥,范蠡画航山水里。 不过一旦企业遇到需他出力的难题时,他又站出来了,请看他在另一首《蝶恋花》词里说: 燕舞莺歌山远近,细柳轻舞、拂却无穷恨。醉揽清风怀里蕴,笑离戎马丛林遁。 扑面浪花犹未醒,船漏桅斜、不忍还闲盹。堵漏防倾宜力尽,甘苦荣辱无暇问。 他在诗中说: 一、红尘角逐徒费神,眼看船倾心又疼。思前想后难煞我,暗助东风送舟行。 二、不求闻达求无过,暗助东风乾坤扭。权衡利弊帮解剖,推动能人卷衣袖。 这两首诗可能说的是即将说及的推动他外甥赵国民接手肝素之事。肝素的亏本,他是会计那有不知之理,可是阮志清挂帅、许家富当主任,他能怎么的?他在诗中曾记有: 奇臭扑鼻朝朝闻,蝇头微利尚未盈。稀稀拉拉缺人管,懒懒散散随浮沉。 珍宝偶得不知窍,沙淘经年未摸门。小本经济聊度日,长此以往怎么成? 小阮告诉他内情后,他更着急,可又无法可想。直到阮志清要调赵国民来当肝素车间主任时,他才“暗助东风乾坤扭”,使之扭亏增盈。象这类的诗词还有不少,有的在今后书中会出现,有的与所摘的有重复,故只摘了八首,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想开了? 前进村在沿江乡的中部偏西北的地方,距向河渠家大概四五里路,比从厂里去要近二里左右。向河渠到时,大多数老队员还没来,财会技校毕业的小青年则比向河渠早一点。刚将车停好,冯士元就迎了出来。 冯士元是向河渠的老上级,还在向河渠当会计时,他就是大队革委会主任了。因为脾气直,又不去投上级之所好,尽管勤勤恳恳,就是升不上去。嗨 ,别说什么升啦,主任的位置也没有坐稳,就给拎到乡里搞中心工作,一直没个消停的时候。自乡里成立清资理财工作队以来,两三年了,到这个大队,那个村的,一直由他当队长。 上一回也是他点名要向河渠的,被阮志清运动回去了,这一回到前进村来,感到这个村的工作挺扎手的,总想找个知己的当助手,就又动了向河渠的念头;原本以为难借到的,没想到阮志清同意了。一见向河渠就握住他的手说:“好兄弟,要想劳你的驾,真不容易呀。”向河渠笑着说:“冯主任,看你说的,我一个书呆子而已,值得你惦记吗?”冯士元说:“就怕我这个小小的工作队不在你眼下呀。”说着话儿进了屋。 工作队办公用房原是村办柳条厂的办公室。柳条厂早就不办了,村里派了两个人为工作队烧茶煮饭。如果不开夜工,一般只在这里吃一顿午饭,伙食费除去补贴外平均分摊,吃也三扁担,不吃也扁担三。 又过了一会儿,人员都到齐了,各就各位,向河渠没被分到查帐的小组,算是队部的秘书。 这个村有些特殊,各生产队的农机具差不多都由村里统一采购,生产队的帐上入帐的票据都是村委会的支出证明单。这一特殊情况引起队部的重视,经研究决定不但要查村里的帐,生产队的帐也要查。挂帅的乡人武部长和财委向党委汇报后决定各村总帐会计到前进村协助工作:车沟。 向河渠象当年通讯报导员那样去各队现场采访。他的工作非常轻松,自然那险遭清洗的不愉快心绪也渐渐淡了下去。请看他在工作队期间的几首诗词:一首词是八二年八月十八日写,九月二日改成,题目是《过涧歇·偶感》,写的是: 旧苑含笑为何笑?临风细叩,风中摇头晃脑:不知道!世情薄胜仿纸,环尘知己少,管鲍情、早随祭文弃古庙。 社会舞台戏、场外生意,悟彻难了、真假天知晓。若愚若痴、往事挥去,方寸地外、真情别到世间找。 另一首词叫《木兰花·沿途所见》,写于八二年十月十四日。说的是他去工作队沿途所见: 沿途只觉风光好,欢歌笑语洒满道。桑枝稀疏茧成山,荞麦花繁蜜蜂笑。 数声鸦鸣伴鹊噪,遍野稻香金光照。习习凉风开胸怀,漫将闲愁渐次扫。 童凤莲分在镇南乡,有时为了早些完成任务回家处理家务,就必须起早去。镇南收尿点距风雷镇不远,有十多里路,逢需起早,只要向河渠在家,必定送她一段。下面这首诗就是送她途中所吟,说是: 懒引灯照路,驱车卷夜幕。百花羞面谢,送香酬肺腑。 疏雨尘无奈,疾风汗求恕。鸦鸣鹊噪林,似迎东方曙。 而这一首则是他去工作队路上所见,只见: 扬鞭跃马过小桥,险山恶水任逍遥。铁索桥上飞渡客,试问与咱谁英豪? 忽听一声“哎唷唷”,英雄又耍新绝招?回首带笑漫观看,桥下呼声透九霄。 诗后写的是“于前进大队,见一青年骑自行车飞越车口前出水小闸桥,得意之中摔下灌溉渠,一笑记之,82、10、20”,还有若干写干农活的诗,比如与凤莲倒玉米桔杆的: 短柄银锄舞翩跹,千军万马倒一边。一串银铃透九霄,西下夕阳伫山颠。 与凤莲挑水浇红薯的: 河水潺潺流,扁担颤悠悠。似玉泉、象甘露,滋润红薯头。 号子震天响,娇笑相应酬。且等到、初冬后,一齐庆丰收。 等等。因为轻松自在,还能瞅住空档去看望住在前进村的亲友呢,这不,他看望大表姐来了。 向河渠的大表姐魏锦云就嫁在这个村的九队。大表姐只比向河渠的母亲小八岁,是二舅的大女儿。嫁的个丈夫死得早,孩子才四岁就孤儿寡母艰难地过日子。后来一位北边串乡理发的师傅爱上了表姐,成了亲,两人恩恩爱爱的。对孩子也很好,好得有些溺爱,以致不好好上学,正碰上特殊运动,凑合着算是初中毕了业。跟继父学会了理发、修自行车。向河渠算是表舅舅,也只比外甥大四岁。 这位大表姐对向河渠可好啦,与其说是将他当弟弟,不如说是当儿子般的喜欢。向河渠上风雷中学读书,必定从她家屋东边大路经过,她家是路西第二家。每逢星期六、星期日向河渠或从学校回家,或从家里去学校,总会让大表姐拉去吃或者是带走一些吃的东西。 那些东西放在今天也许不值一哂,可在六三到六六年连温饱都很难求的日子里却是不容易得到的。向河渠很感激表姐,总想不拖累她。因为表姐家并不比他家过得好。其实那年头有几家宽裕的?于是他常常变换回家时间,不少时候等夜幕降临时才从她家旁边一穿而过,而回校时则掩在一家竹林后偷看,瞅住表姐看不见时快速穿过,有时即使被看见,只要来得及总会被他在喊声中逃掉。 说起来宠爱向河渠的不仅是二舅家的大表姐,还有三舅家的两位表姐也这样,只不过那两位表姐嫁在外乡,说不到她们而已。向河渠知道为什么五位舅舅只有二舅三舅家表兄表姐对他特别好。那是因为两位舅母死得早,他们穿的鞋都是妈妈一针一线做起来的;在轮流赡养外婆这事上,爸爸也常在二舅家还没到期时接走外婆,却从不往三舅家送的。父母在帮二舅三舅尽赡养义务呢。可是父母对他们两家的特别关顾是父母的事,他没有理由享受这些特别关爱,所以能让则尽量让。 表姐夫常对向河渠说:“河渠,姐夫是理发的,每个月来理次发又怎么啦,非要花那个钱让外人理,不能省一点儿?”向河渠只答应好的,就是不来,除非被逮住了,还不曾有一回主动来让表姐夫理过一次发呢。今天来是因为爸让带三剂中药来。原来表姐的气喘病又发了。这个遗传性的老毛病,没法子,妈的气喘病倒是让气功给治没了,表姐能不能也用气功治治呢? 表姐一家早知道向河渠到工作队来了,是柳条厂会计魏俊惠说的。论起关系来,魏俊惠是魏锦云堂叔家的孙子,叫魏锦云姑姑,叫向河渠表叔,两人同龄,俊惠生日还要早一些。向河渠来的当天就告诉了魏锦云,魏锦云的老毛病又犯了,也是魏俊惠告诉向河渠的,只是初来乍到就去看亲戚不好。 再说这老毛病哪年不发过几回,老娘病没好时也常犯,有时候严重起来向河渠夫妇都不敢睡觉,尤其是冬天,有时候将大衣盖在腿上两人还感到冷,要等老娘呼吸平稳了才敢离开,就怕有个三长两短的。虽说老爸是个医生,也没法治好。他知道这中药也只是缓解而已,但知道了就得治,缓解总比不缓解好吧? 向河渠一进场,“云姐,哥”“舅舅”“河渠”彼此间进行着亲热的的招呼,又簇拥着进了屋。“河渠,在这儿吃饭,行吗?”锦云问。“云姐,队里的伙食不差,有鱼有肉的,不吃白不吃,为什么要帮他们省?” “舅舅就是会说话。”开口的是外甥媳妇袁爱珍。她跟童凤莲一个生产队,是凤莲她妈做的介绍。 “云姐,今天来爸妈让带点药来,药的吃法跟以前一个样。”“让姑丈费心了,他的病好了些吗?”“就这么维持着,没有恶化现象,也显不出好来。”“我觉得你去常州学的那个气功有了作用,我们大队十一队的老吴头跟姑丈一样的贲门癌,已死好几年了。”“我也正想说这事呢。我妈的老气喘病已快两年不喘了,我想是气功起了决定性作用,你最好也试试。”“跟你妈不一样,你妈识字,我不识字,恐怕练不起来。” “舅舅,请喝茶,对不起,没茶叶。”袁爱珍倒来一碗开水,放桌上向河渠那边。“谢谢。”转头说过后又转回来说,“这与识字不识字没关系,很容易做的,呶——,我做个样子你看看。” 向河渠背对着桌子,端正地坐在凳子上,两脚自然地平放在地上。告诉表姐,两膝和两脚间的距离大约可以放下两个拳头;然后头颈正直,也可以稍微有点低,两肩连肘下沉,胸背直而不挺,腹部放松,两手自然地放在大腿上,不超过膝盖,嘴和眼睛轻轻地闭上,舌头顶住上腭,也可以不顶。边说边做,做完后要表姐做给他看看。 见做看一点不错,说:“这是说的姿势,我们再来说呼吸。开始不要管什么要求,只象平常一样呼气吸气就行,这总容易吧。至于今后,等下一步有了点成效后,我再来教下一步的呼吸方法。现在要紧的是意守。”他见表姐不懂什么叫意守,就告诉她,意就是心意,守就是看着,意守就是一心一意地想着,想什么呢?不用说别的了,就说想自己的丹田吧,丢开别的念头,只注意自己的丹田,好象有一股热气流向丹田那个地方,并慢慢地聚在那儿。 “什么叫丹田?”袁爱珍问。“噢——,对了,我忘了说明,这是气功中的一个名词,人有上中下三个丹田。”向河渠指着两眉之间说“上丹田”,指着两乳头之间说“中丹田”,然后边做手势边说:“下丹田在肚脐之下三横指的地方,医生叫气海穴,我们通常说的意守丹田是指下丹田,也就是气海穴。” 向河渠说:“我爸说气血、津液是维持人体活动的物质基础,如果人的气、血、津液流通不顺畅,就会生病。爸说三者中气是关键,气能通行,血和津液就畅通无阻,气血通畅有病也容易治好。我去常州学习时,老师告诉我,人之所以生病,大半是因为身心失调造成。人如果能通过意识来调养精、气、神,就能起到治病防病的作用,所以意守就成为气功中最为重要的关键。我爸我妈恐怕要算是明显的例证,我妈什么心思也没有,不到两年,气不喘,也不咳了;我爸已练三年了,虽没见恶化,但也没见好,关键他太在乎那个养生法了。” “小弟,姐姐恐怕练不好你那个气功,因为我心思多呀。尤其你那个外甥总是不让人省心。”魏锦云叹着气说。 表姐这个家庭按说是一个不错的家庭,表姐夫崔如贵是个十分忠于家庭的好男人。虽说与表姐没生个一男半女,但一腔心思都扑在家庭上。他可是个心灵手巧的男子汉,理发、修自行车、弹棉花,样样能干,庄稼活儿也很出色,遇事分析起来头头是道,假如不是个结巴,家里又很穷,是不会与表姐结婚的。 向河渠很喜欢这位表姐夫,小时候可爱听他讲故事了,什么徐渭长呀,祝枝山呀,唐伯虎呀,等等的趣闻轶事,听了很多很多。惟一不足的是听起来费劲,有时候听了上文心痒痒儿的,又没了下文,以为今天不讲了呢,谁知他又讲了起来。 表姐算不算贤妻,他不知道,但绝对是个良母,对儿子的关心真是无微不至。她顾你顾他,就是不顾自己。有病捱着,有活儿争着揽着自己干,一锅饭能煮成三样,儿子吃纯米的,丈夫吃半米半糁儿的,自己吃掺和了胡箩卜啊、菜叶啊、野菜啊的。表姐夫要和她吃一样的,她抵死不肯。不少时候趁父子俩没到家就先吃了最差的饭菜,让表姐夫无可奈何。 外甥叫崔振东,直到现在向河渠仍叫他的乳名铃儿,那是从振东出生不久就习惯的,哪怕外甥已抱上孙子了,他还是这么叫。外甥的让人不省心,是说他一年到头二年到梢,不见有钱到家,外人都说他花心。为此袁爱珍也曾在凤莲面前哭诉过,他母亲没有办法管住他。母亲都没有办法,他这个表舅能有什么办法来?更何况只比他大四岁。诚然表姐也没有要求他来过问,只是就气功治病说她练不成。 向河渠说:“云姐,你不省心有用吗?再说啦,铃儿并不象你想象的那样。爱珍告诉凤莲后,我向小七子了解一下情况。”“小七是哪个?”“就是黄娟的弟弟,他不是我堂表叔家的小儿子嘛,也在林场工作。”向河渠解释说。 “黄桂生,黄书记的小弟弟,是舅舅的表弟?”袁爱珍问。“叔伯的。小七说铃儿只跟一个女伢儿有点不清不楚,他揪的钱主要花在跟林场和大队干部的交际上了。再说从无到有,他那个车铺要添置点台钳啊,配件啊之类的,不也要花钱吗?不跟干部们处好关系,能让他在那儿开店?一个多月前我从那儿路过,让他看见留在那儿坐了坐。见店里有些象模象样的了,今后会好的,不要只往不好的地方想。你这个身体,妈非常担心,还是保养好自己的身体要紧。要是身体垮了,你还管得到他么?”见表姐不吭声,他说,“要不你先试试,铃儿那儿我再跟他说说?” 正说着话呢,魏俊惠进来了,人还在门外就喊着说:“表叔,你什么时候来的?”“魏会计你好,今天到队部报了个到就来了。谢谢你告诉我大姐犯病的事,这不,给她带了点中药。”“俊惠,你坐,爱珍,给哥倒茶。”崔如贵张罗着。 “表叔,姚书记的问题严重不严重?”魏俊惠刚坐下,没顾上喝水就问。“有经济问题是肯定的,问题大不大,有多大,我也说不好。”向河渠知道这位叔伯表侄是来探消息的。 他说,“你可能不太清楚,姚支书的二弟跟我姐弟俩是师兄弟,差一点儿他就成了我姐夫呢,我与他挺谈得来的。这些年对社会上的许多现象我都看透了,是与非没有个确定的标准。姚支书要不是有人举报,乡里不会来的。乡里会不会真的整他,难说得很,看他怎么跟上层攀扯吧。 我呢,你知道我只是被借来帮跑跑腿的。工作队有没有成绩同我没关系,我才不关心那些事呢。只当是到这儿来散散心,根本就不去了解工作的进展,所以你问我具体情况,还真的不太了解,不过可以帮打听打听。” 魏俊惠并不信向河渠真的不知底细,工作队就那么几个人,他还是工作队的笔杆子,能不知情?不肯说罢了。他笑笑说:“不用,不用,我也就是随便问问。姑奶奶身体还好吧?”“谢谢你,还好。云姐,来的时间也不短了,我得去队部。你先照我说的练练看,过几天我再来。”说罢站起来跟崔如贵握握手,又对袁爱珍说,“铃儿回来有时间叫他到队部来一趟,我再跟他说说。”最后将手伸向了魏俊惠说,“魏会计,你们再聊聊,我先走了。” 冯士元是清资理财工作队的队长,挂帅的却是乡人武部长陈部长,那位原来的葛部长到哪去了?原来葛振兴三年前就调到五七农场去了,现在是陈部长。当工作队查出了一些不算太小的问题时,冯士元要求姚支书就某些事作个解释,谁知姚支书根本不买工作队的帐,拒绝到场。有的社员说姚支书的弟弟是个大干部,回来过年时,县里的大干部都来看望呢,工作队算个什么?能扭得过他? 冯士元是个倔犟性子的人,他认准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头。一见人武部长有偏向姓姚的迹象,就让向河渠写了个东西,将查到的情况和现状作了总结,然后找人缮清,一复五份,一份他亲自找党委吴书记,呈了上去,并声明他将复印件寄送省地县相关部门,工作队长他不干了。吴书记要他别着急,先坐坐,消消气,并为他倒了一杯水,递过一支烟,这才有了抽调各村总帐会计来车沟的决定。 姚支书也没料到乡里竟动用了包括十九个村总帐会计在内的,总人数竟达三十四人的大队伍,知道事情有了麻烦,于是立刻跑开了他的关系。 大兵团作战,一个生产队进驻三名队员,一个星期没到,就查到能落实在姓姚身上的达四千多元。四千多元,放在现在也许算不了什么,可在那八二到八三年间,肉才七毛四一斤,米一毛一一斤,一个村支书年报酬也只四百元上下,四千多元就是五千多斤肉,四万斤大米,十名村支书一年的工资。那年头一千元就够得上判刑的,四千多元还是别人帮担待不下的,而由大小队干部担名的似乎应当算在姓姚的头上的则更多。但人家已经担责任了,你冯士元还能怎么的? “向会计,你看这工作做的,明明是他姓姚的捞去了,却让别人担,他妈的。”“冯主任,我说你怎么比我还,还——”向河渠摇摇头,没往下说。“好吧,不谈了,就这么的吧。不管怎么说,反正人家举报的不冤,他这个作威作福的土霸王也该到牢里去蹲他几年了,受欺压的人们总算是出了口怨气了。” “我可没有你那么乐观,你没看见上边有偏向吗?这上下左右的关系网一活动,一枝动百枝摇,你以为没人充当他的保护伞?”“不就是个姓陈的么,他敢,我就连他”“轻点,别大声嚷嚷,陈部长还没资格当他的保护伞哪,他有什么权?”“我就不信贪污这么多还会没事儿,这还是不是共产党的天下了?”向河渠笑笑说:“我的大主任,你以为法律面前真的人人平等?我们就睁开眼睛看一看吧。” 事情果然不出向河渠所料,这位姚支书在大米仅一毛一分一斤的年代里,贪污了价值四万多斤大米的钱,受到的处置仅仅是免去支书职务,调乡工业公司任副经理。两年后这个乡出现了另一起贪污案,涉案金额一千元,相当于姚支书的不到百分之二十三,且没等立案侦查,就主动自首,退出脏款,处置的结果是从轻判处一年徒刑,缓刑一年。 两案发生在同一个乡,在同一个乡党委的领导下,处置的结果差异是如此巨大,在民众中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被议论了好多年。直到几十年后的今天,人们偶遇两位当事人之一时,还会被屡屡提起,正所谓“窃钩小偷坐班房,窃国大盗笑呵呵”谁能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看到这里,可能有人会问:写书的,怎么回事啊,刚写向河渠进工作队,还没见他做什么事儿,怎么这一段就过去了?笔者在此作个说明:本书写作宗旨,前面已经说过,凡与宗旨没啥关系的人和事,一律老奶奶洗屁股,一抹而过,有些事甚至只字不提。在工作队近四个月的时间里,尽管他作为冯士元最得力的助手,做了诸如书面汇报、情况分析、工作总结等重要事情,但与本书无关,所以略去,事实上本书故事才说到八二年九月份,而对姚支书的处置已是八三年年初的事了,我们现在还是按时间顺序,继续往下说。 第22章 阮志清一箭双雕 向河渠将计就计 肝素车间连续十五个月的亏本搞得阮志清很头疼。倒不是为这几千块钱头疼,说句心里话,有十二个车间年赚`近二十万,也不在乎这几个钱。头疼的是车间里的这帮工人,他(她)们大多是乡村干部和他的亲友塞进来的。原来工资加奖金四十多块,现在按制度连那固定工资也保不住,一个个你找他找的要求调离。这该怎么办?他可得罪不起他们身后的干部。 许家富呢,也知道坏了,事情闹大了。马上去跟各肠衣加工场商讨关于少加甚至不加水的问题,可是吃惯了肥肉的老板们肯让步吗?你嫌加了水,他还不给你了呢。走投无路中,他找阮志清谋求帮助解决。 据说阮志清追问亏本原因,许家富迫于无奈说出了三点:一是在肠粘膜里加了水,实际含量少了,他拿了回扣;二是车间人过多,哪套工序都有闲人;三是车间职工来头大,他管不了,工作马虎、扯皮。薛晓琴在时有她整天盯着,出不了差错,换来个丫头,只会做死生活,干她份内的工作,不管车间的事,就难免不出差错。 阮志清问为什么质量一直都是好的,难道生产上出了差错影响不到质量?许家富说他曾套问过这丫头,原来薛晓琴的技术可以将粗品肝素制到精品的程度,只要收集出来的沉淀中有肝素,就能提取出合乎要求的产品,差不多是你想要什么含量的她都可以精制出来。 阮志清打开蒋向与薛晓琴莶订的合同一捉摸,好象觉得有点儿上了圈套的感觉;又一想她的利益也是与车间捆在一起的,车间亏本,她的提成也没有了,这亏本又与她无关,好象也怨不了她。更何况这一切都是在她离开以后发生的呢,又更何况她不能来厂了,还事前征求过意见,表示解除合同的同时她可以将技术和盘托出。看来不是她的过错。 许家富也真混,怎么为了拿回扣,竟让人家往原料里加水呢?嗐——,薛晓琴不也曾指出过肠粘膜里含固量低吗,怎么就没引起重视呢?他思前想后,甚至连砍掉这个车间的念头都有了。他就是弄不明白,为什么用自己最信得过的人却偏偏坏他的事,为什么不能象赵国民他们那样为向河渠争气呢? 一想到赵国民,他突然有了个主意,一番行动后打电话叫向河渠回厂开会。 向河渠一听是将许家富与赵国民对调,就知道阮志清玩的是一箭双雕之计。不过理由冠冕堂皇,又属一把手的职权范围,还事先与蒋、曹商量过,没什么可说的,因而立刻表示赞同已作出了的决定。他笑着说:“阮支书,你太客气了,这件事你直接电话通知赵国民,或者写张通知让老许带去就行了,不必告诉我的,我不会有什么意见的。” “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你那个外甥不服从。”曹厂长不高兴地说。向河渠这才知道召他回厂,不是为了尊重他,而是有令难行。 他望望阮志清,没吭声,也没去回答曹厂长的象是含有的责备,他在考虑怎么办的问题。蒋厂长却给予了解释:“曹厂长恐怕不太了解情况吧?赵国民是向会计的外甥没错,但只是个”向河渠已想好了对策,打断蒋厂长的话说:“蒋厂长别解释了,越抹越黑的。干脆阮支书找我回来是不是要我做我这个外甥的工作?外甥不离舅舅家门,他不听话,我这个舅舅有义务” “对不起,向会计。”尴尬的阮志清没想到调动赵国民竟这么不容易。他本想趁向河渠不在厂之机将人调回后再告诉他,以防他不同意,谁知却调不动;在这种情况下告诉他,是有些尴尬。于是也打断他的话说,“你不在厂,我们三个开会作了这个决定,是有些不周到之处。实在是因为肝素连续亏本一年多,工人意见很大,许家富能力不强,而赵国民在全厂算是能力最强的分厂长,只有他才能扭转亏本的局面,所以就—。当然硬调我也会,但我不想这样做,真不好意思。” 向河渠说:“没事,工作我来做。肝素亏本确实需要解决,调国民回来难说不是个办法。说只有他才能扭转亏本局面,是你高看他了,也只能尽他所为吧。”说罢就拿过电话,接通了乡总机,报了赵国民所在地邮局名称和他的号码。蒋国钧有些意外,只要不是傻子,谁都知道阮志清在干什么?有什么用意? “叮呤呤。”电话铃响了,向河渠拿起了电话筒:“国民吗?向河渠。阮支书的调令你为什么不服从?......什么?......别胡说,你听我说,肝素车间......我也没说与你有关啊,作为一个共产党员......喂,喂,怎么挂啦?”“太不象话了,怎么连你的话也不听,甚至敢挂电话?”蒋国钧愤愤地说,曹厂长也随声附和。 “向会计,你看这事怎么办?”阮志清有些焦急了,因为再让肝素车间这样下去,是不好交代;别人分管的车间都盈利,偏他管的亏本,这跟领导怎么说?还有许家富往哪儿搁? “这样吧,我找他小姨来试试看,他蛮听小姨的话的。”阮志清知道赵国民的小姨是乡宣传干事的妻子,叫向儒芳。见她来厂找过赵国民,相信向河渠说的是真话,不过不怎么相信他真会去做工作。因为对调意味着往他的辖区内掺砂子,意味着将他最得力的干将纳入自己控制的范围内。他再书生气十足,总不会连这一点也看不出来吧? 其实向河渠早就看出了阮志清的用意,目下他并不真想把国民调回来,要不然也不会用那种口气跟国民说话了。他这个外甥脑筋转起来比他快多了,立即配合着说了那么多话,尽管他没将话告诉他们三个,但从国民怒挂电话这个举动中就不难看出工作相当难做。说要让国民的小姨来做工作,只是个借口,到底该怎么办,他还得跟秦经理商量商量,再作决定。向河渠要叫向儒芳来做工作的法子算个不是法子的法子,不这样做又能怎样?阮志清只好赞成。 向儒芳在沿江毗邻的滨江乡百货商店工作,要到吃晚饭的时候才能回来,向河渠在去找他小姐姐之前先去拜访了秦经理。 秦经理有个相好的叫秦玉兰,也在肝素车间工作,因而对肝素车间的事颇有耳闻,可又不便干预;听向河渠将情况一说,就问他本意如何?向河渠说:“肝素车间弄到这种地步是预料中的事情。用许家富当主任,从内举不避亲的角度上说,原本无可厚非,但要严加管束,公私分明,并督促上进,不让养成以势为非的毛病;可是阮志清为宠络人心,总是一味姑容,以至走上斜路。为此薛晓琴几次指出无效后就决定不干了。事情发生在八一年召开大会的前一天,我知道以后赶到临城,费了好多唇舌,才答应来应付差事。自那以后一直这样,连小阮都听到了消息。” “那你为什么不及时来告诉我?”“一来其中的猫腻只是耳闻,并没有真凭实据,跟你来说什么?二来我从不习惯在领导面前说三道四的,有本事自己去抗争,没本事就隐忍不发;三来我也不信阮志清会糊涂到同许家富去分那个加水的钱,即使人家说的是真的,那也多是许家富借他的名。” 秦经理想了想说:“你的背后不论他人非是个好品德,但也要分什么非,象这类对企业有严重危害你又抗争不了的事还是应当说的,这跟背后打小报告不一样啊。” “经理,该怎么跟你说呢?老阮清除向明和我的行为使我心冷。别看现在轰轰烈烈的,一旦国际上的疯牛病的风波涉及到激素方面,消耗的质和量势必有一个很大的变化。到那时我们的产品质量能不能合乎要求,还很难说,数量绝对会减少,那冲击会小得了吗?我们应当及早做好准备。可是跟他或明或暗的说过好几回了,结果怎样?说烦了,竟要驱逐我滚蛋,我还能说吗?而今肝素事发了,又来搞这一箭双雕的玩意儿,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问我,我也来问问你,如果阮志清硬调,你有什么办法?他跟你商量,也是在顾你的面子呢。”“硬调的字眼儿已在会上露出来了,我明白是在给我留面子。经理,要是老阮明白激素行业的特殊性和国民在江南这片土地上所做的工作、所起的作用和所能动用的能量,他就不会这么做了。” 秦经理不解地问:“什么意思?”“不知道阮志清有没有从赵国民在电话里同我说的话中听出点什么?”“他说了什么?” 向河渠冷笑说:“我是当他们三人的面打电话给赵国民,要他服从调令的。他说他不担心违抗命令会将他免职甚至撤职,只要敢,这江南一片就不是沿江生化厂的了,不信试试。我骂他胡说,他又说了一些我不便说的话,就将电话挂了。他说的声音不低,不知他们三人有没有听到?但没等我说完,就挂了电话,他们是知道的。” 向河渠这么一说,将秦经理惊得说不出话来。他是个明白人,知道激素是靠收尿生产的,尿是当地人的,谁能收到,谁就可以生产产品,与行政无关。常青那个乡向河渠一去南屏就让了出来,靠的是向河渠的人脉关系;赵国民这几年在当地一定积累了相当宽广的人脉关系,当地人大概比较听他的,一压,拼着不干了,跟当地人另立山头,阮志清再怎么踢腾也只好丢盔卸甲撤回江北的。那一片可是生化厂不足一半的江山。这个人不能再放在江南了,啊——,不!何止是江南,那蠡湖人一听说向河渠骨折住院了,几十里路赶来帮向家收割,哎呀,幸亏没让将向河渠调离生化厂,真要赶走了,就象钱教授所说的生化厂就不是生化厂了,这个阮志清啊,真是个猪脑子。 如何处理这件事呢?只有劝向河渠来扭转乾坤。想到这儿,秦经理说:“你不见得就随肝素这么亏下去?这个车间可是你引来的呀。”“经理,不怕你见笑,对目前的局势我很矛盾,前些时我曾信笔写了几句顺口溜,说给你听听,就知道我的心境了。”“早听钱老说你会写诗,别念,写下来让我欣赏欣赏”说罢拿出纸笔放到向河渠面前。向河渠提笔写道: 阴云漫天掩斜月,醉倚危楼计难决。有心展翅摧残云,难忘杜鹃啼带血。 忍看大厦斜将倾,尘心又若刀寸裂。雨浇曲径进退难,沟壑纵横从何越? 向河渠的诗浅显易懂,直白,不含蓄,秦经理的一手文章写得也很好,因而向河渠诗还没写完,他已读懂了向河渠的心绪。想了想,一咬牙,问:“河渠,你肯相信我吗?”“经理,不信任你,我肯将内心坦露给你?唐朝有个大诗人刘禹锡在《韩信庙》一诗中说:‘将略兵机命世雄,苍黄钟室叹良工。遂令后代登坛者,每一寻思怕立功。’真让人胆颤心惊啊。”“你不用胆颤心惊,我秦正平保证只要在职一天,绝对不让人触动你的根本。” 向河渠愣住了,象不认识似地看着这位经理,可看看他的神态不象假装,略一沉思,明白了。说:“谢谢你,经理,明天我就去江南把赵国民带回来,也要请你注意保护他不象向明一样被驱逐。” “放心吧,我答应你。只是你这位外甥真能扭亏为盈?”“我相信他能,但必须赋予他一定的权力,不能牵制他的手脚。”“这样,你将他带回来后,我参加你们的会议,支持你授权的动议。”“好,一言为定。”两人的手握在了一起从而消除了肝素车间已出现的危机,为赵国民在肝素上大显身手奠定了宽松的基础。 听向河渠说将亲自去江南做赵国民的工作,阮志清好象也有些感动了,他不禁握住向河渠的手说:“真是日久见人心,困难考验人,有了难题还真亏你肯出力啊。”向河渠笑笑说:“这你就见外了是不是?还记得我刚到你厂时说的话吗?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啊,船漏水了,大家都来堵漏戽水,谁也不能看笑话,要是船真的沉了,哪个不遭殃呢?当然了,工作能不能做通,还在两可之间,总之我一定尽力。” 蒋国钧笑着说:“秀才做哪个的工作不是马到成功啊,一定能成功的,你说是吧,阮大支书?”阮志清知道蒋国钧指的是当初不愿当收尿厂长被向河渠劝服之事,笑笑说:“是的,是的。赵国民要是有什么条件,只要我们能做到的,你尽管答应。” 向河渠仍然笑着说:“你不说我也是要说的。在江南之所以能舞出这么个局面靠什么?靠的是你肯放权。肝素车间这么个现状,不管是哪个来,要是办事放不开手脚,神仙也没办法扭亏为盈的。如果你肯答应他在国家法律法规、厂规厂纪许可的范围内任他自主行事,我就尽一切努力劝他挑这副担子,并限期扭亏为盈。”阮志清想也没想就说:“你就这样答应他,我完全同意。老蒋、曹老,你们的意见呢?”支书都同意了,他俩还有个不同意的?再说了,都合情合理嘛。 有了尚方剑,向河渠就骑车去了江南,临去前的晚上还去了一趟赵国民的家,说了自己的想法,听取了姐姐、姐夫和外甥媳妇的意见。 葛春红见向河渠来了,非常高兴,因为事情已公开了,她就直接叫姑丈不叫会计了。她说:“姑丈是什么风吹到江南来了,可是要把我们大厂长绑回总厂去?”“乖丫头说得没错,你们的大厂长呢?”“到东莱去了,知道你会来,说是你一到就让我打电话告诉他。”“唔——” “姑丈,赵厂长在电话里跟你大吵大嚷的,你生气了没有?”葛春红边泡茶边问。“你认为呢?”“不会。赵厂长说你会知道那些话不是针对你说的,挂电话也不是针对的你。”“春红,你怎么看待对调这件事?”向河渠接过茶杯问。 春红愤愤不平地说:“我们江南的人认为是在挖你的墙脚。谁不知道这片江山是谁打下来的?现在江山坐稳了,就象朱元璋那样杀功臣,向科长走了,我舅舅也是迟早的事,调他姨侄来当厂长,是要把江南划拉到他管的范围里去;把赵厂长调到那个烂摊子里去当替罪羊,也捏在他手上,这鬼主意傻子也看得出啊。” 向河渠说:“看问题要善于变换角度看。江南划到哪个的圈子里去,这个我们不去讨论,只说替罪羊这事,我们换个角度来看这事。人们常说好钢要用在刀口上,规章制度全面实施后,赵厂长的日常工作只是检查制度实施情况,没有多大难事要处理,象现在这样吃太平饭吃长了,能力也被磨没了,倒不如去闯一闯那个难关,千方百计将烂摊子变成聚宝盆,从而锤炼自己,增加自己应变的能力,这有什么不好的?” “上次回去结帐时听阮秀芹说肝素车间不好弄,人事关系非常复杂,赵厂长愿意回去?在这儿连工资带奖金五十多,听说肝素车间才二十多,这可是明显地吃亏呀。” “打电话给他吧,啊,不,就让他在东莱等,我和他再各处走走。”向河渠没有跟春红解释她说的情况,说罢起身就要走。没想到春红还没来得及挂电话,东莱的电话却来了,问向会计到了没有?春红说刚到。那边说如果已经到了,就打电话到晨阳总机,让总机上的人给叫一下,赵厂长在晨阳。春红知道晨阳收尿点与晨阳总机只一墙之隔,叫人很是方便,就给晨阳总机挂了个电话,没到一小时,赵国民就回来了。 “向会计,你可是雷厉风行啊,昨天刚跟你发了脾气摔了电话说了狠话,今天就来问罪了?”赵国民车没停稳,就在大场上向着已站到门口的舅舅说。“我能不来吗?你犯上了,追根能不追到我身上?再怎么推卸,推得了吗?”向河渠笑吟吟的说。“哈哈,哈哈,我怕他个”一见葛春红从里屋走出来,硬是咽下了那个脏字眼儿。向河渠笑笑,点点头,与国民一起走到桌边坐下。 “向会计,说说你对这件事的想法吧?春红,你也来听听。”赵国民刚坐下就急切地问。 国民急,向河渠可不急,他笑着说:“昨晚我去了你家,看到了你的小千金,已会叫我爷爷啦,哈哈。”“你去过我家?”“怎么的,不能去看看我大姐和外孙女儿?”“嘿——,瞧你说的。”“这次来,不但想跟你好好儿聊聊,还得各处去走走,喝喝广德、国强和建安张罗的酒菜,还要再去桃花山看看桃树,大江边看看一望无际的芦苇呢。”“好的,好的。”赵国民有点儿不摸底了,他不知道舅舅这次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春红,挂个电话回去,告诉阮支书,说我已经到了,争取明天回去。”“噢——”葛春红答应着。刚说要各处走走,又说明天回去,赵国民更摸不到底了。 饭桌上让菜斟酒,只听得赵国民“向会计”不离,就没听到叫一声“舅舅”,葛春红问道:“赵厂长,怎么没听到你叫一声舅舅的?”赵国民笑着说:“在来江南前,向会计与我约法三章,说是只要不是在家里或亲戚家,一律只认工作关系,不论私情。说如果论私情,只有比别人更严格或更有起表率作用的义务,没有享受照顾的权利,称呼上也以工作关系为准。”“哎呀,我倒是做得不对了。从今天起,我也不叫姑丈叫会计了。” 向河渠笑笑说:“这样更好。哎,春红,国强最近有信来吗?”“有的。”葛春红脸一红说。“唔——,能理解我们的苦心吗?”“能的。我们已不是任性的小孩子了,知道姑,哎,知道向会计的苦心。” 春红知道,赵国民却不知道,他不解地问:“我也感到纳闷呢,童国强在江南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让他到外地当木匠去呢?”向河渠解释说,国强的文化水平低,在乡办厂再怎么混,也混不出个头绪来。当年让他来厂工作,为的是厂里女工多,看能不能碰上合适的,现在目的已达到,就该干他的本行去了。他手艺不错,再有他细姑丈跟着,也许能闯出点名堂,就是没有多大成就,外出历练历练也是好的,总比窝在这儿收尿强。 书中交代童国强是童凤莲的大侄子,今年二十一岁。乡下人家的孩子一到二十岁左右就张罗找对象结亲事了,也有热心人在帮忙,总难如意。考虑到生化厂的女孩儿多,向河渠就主张到厂里来看看,有中意的找一个。于是安排到江南,并让国民着意隔一段时间就换换车间,以增加接触面,同时依据自己的观察,推荐了葛春红。 国强通过两三个月的接触、观察,说就是春红了。于是将国强放在春红所在的车间后塍,春红调到青阳,把国强也安排到青阳。这时两人已明确了恋爱关系,后经家庭的确认,固定下来 。这里还有一段故事,以后告诉大家。两人关系确定后,依据向河渠的建议,国强离厂随师傅去了西安,这里表过不提。 饭后赵国民让葛春红去拿分厂和本车间的日记,向河渠摆摆手说不用看,这次来只是故地重游,会会当初为打江山而拼搏的老友,不是来检查工作的。工作方面的事他不用看也知道做得不错,无须费那个心检什么查。赵国民问怎么安排?向河渠说今天就在这儿,去逛逛桃花山,明天上东莱。 桃花山很近,站在车间门口就能看见,向河渠建议步行;赵国民说别看近,望见青山跑断马脚,不远也有十来里路,到不如先骑车到山下时,将车寄到那个跟你姨侄女儿同名的收尿员家里,然后再步行上山。向河渠无可无不可,就依了他。一路上,向河渠将在工作队的趣闻说给赵国民听,赵国民也简告了王建安的工作情况,顺便说起了建安与祝英英好象女有情男有意,问要不要让春红去撮合撮合?向河渠说去年在这儿时就已觉得有点苗头,也曾同建安说过,可以让春红去当当红娘,成了也是一桩美事啊。 寄车以后两人就上了山。其实秋天的桃花山没有多少可以观赏的,赵国民知道舅舅只是借逛山与他边走边说说话而已。向河渠从国际上的疯牛病的漫延说到出口激素的主要用途和疯牛病将波及的行业,说到他的担心。 他说激素行业受冲击只是迟早之间的事,不是那家厂,而是整个行业没法抗拒得了的。严重的话,厂方将可能大大地紧缩地盘,紧缩到什么地步,他现在也说不准。假如厂方能提前作好准备,比如进行转产的前期调查、选择,也许能够比较妥善地应付事变。遗憾的是不但阮志清,就是老蒋,甚至连钱教授都对疯牛病不以为然,一直夜郎自大,不愿采取应变措施;因而一旦危机降临,全厂将束手无策,说不定会一败涂地,更不用说保住江南这大片地盘了。 赵国民是很佩服他的这位叔伯舅舅的敏锐目光的,听他这么一说,惊得呆了,该怎么办呢?猛然想到一个主意,正想说,又觉得先别忙,看舅舅往下怎么说。 “国民,还记得来江南前我说的话吗?”“哪个方面的话?”“我问的怎样才能在社会上站住脚?”“记得的,你说过一个人要想站住脚,就要表现出自己的用处,对别人的用处。我一直把这话当座佑铭来激励自己。” 向河渠满意地看着这位外甥,说:“你在江南的一切都让我为你感到骄傲。现在厂里肝素车间面临着关门的危机,难道你不想到那儿去显显自己的身手,让人们看看你的价值? 肝素跟激素不一样,大部分应用于国内制药,不受国际风云变幻的影响;要货的厂家有二十来家,不象激素只能卖给上海;激素再怎么发展,还只能收尿制粗品,肝素不是,从竖的方面说,它可以将粗品卖给二十来家中的任何一家或几家,也可以精制成精品出口;从横的方面说,它可以自己生产肠衣,再由肠衣衍生其它产品,可供发展的空间大,是激素没法比的。” 赵国民明白了,舅舅既在为厂着想,为形势一旦有变给厂建一个可供纵横发展的据点,也在为自己着想,给自己一个更有前途的天地。不过他又想到顶头上司阮志清,怀疑自己在这样的上司眼皮底下能不能做出什么自己想做的事来? 向河渠见赵国民没吭声,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于是接着说出来前得到的承诺,并告诉他,秦经理将参加他和厂方会谈的活动,支持向他授权。向河渠说:“你可以跟厂方莶订协议书,将有关内容用合同的形式确定下来,使你的权益得到法律的保护。” 赵国民说他不懂生产技术,向河渠说眼前有魏根娣在顶着,到你需要掌握技术时,自会全盘相告,不会保密的。扭亏为盈的措施不在技术上,在管理上。赵国民问是不是带几个人回去?向河渠说没有必要,过去盈利时也是这些人干的,现在亏本了,是管理上出了问题,解决了管理问题,其他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舅舅,你既然知道问题的关键,为什么至今不实施,却要我来做?”“薛晓琴说既由阮志清分管这个车间,我就不要再插手。阮志清的权势欲很强,许家富又是他姨侄,无论明暗我都不宜去管。我曾让薛晓琴去建议,没有用,气得薛晓琴打算不干了,不是我去劝,只怕肝素早就干不成了,拖到现在,变成这么个样子。” “听说工人都是有后台的,真管起来会不会有阻力?”“阻力肯定有,但也不用怕。你在协议里提出你的自主权,给就干,不给就不干。有了自主权,阻力就不是阻力了,你自主管理,怕什么关系人不关系人的?” “说的也不错。薛晓琴来不来?有她来我的底气要足些。”“短期来可以,比如三两天,过一段时间再来一下,可以。长时间不行,上有生病的老人,下有上学的孩子,难呐。” “好吧,听你的。只是姓阮的心狠手辣,我担心象向明一样” “向明为什么能被调走?是因为调走他没有事。阮志清调你,你为什么敢不服从?是因为江南的人马,不管是江北来的还是本地的,都听你的。这个听可不是一般服从的听,而是出自内心。他们由一窍不通到熟悉工作都是由你和你的知己在教在带的,随便他们派什么人来也做不到这一点;就象你在电话中说的,硬上,就离开他自己干,他们又能怎么的?所以阮志清不敢硬上。如果不是疯牛病的影响,我也不一定要动你。激素既然前途未卜,我们得未雨绸缪;肝素这一块只要管理得法,命脉在手,同样进退自如。他敢动,肝素就不是他的,怕什么?” “能做到这一步?”“当然能。等我俩谈好以后你就知道能不能了。他动了向明,是因为动了没事。他也动过我,没能动得了,不是他不想动了而是乡里知道动不得了,取消了动我的动议,说不定他还以为我不知道呢。别担心,舅舅在这方面握有筹码,不会输给他的。他这个人太浅薄了,成不了气候。”“我相信你。” “一个人必须在不同的环境中锤炼,从中学会适应境遇变化,才能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这里的关键是要迎着困难上。这一次来,我有的是时间,可以跟你多聊聊。” “好的,我非常愿意听你的教诲。” “国民,说真的,我比你大不了几岁,辈份也说明不了什么,舅舅不一定就比外甥强。我之所以在某些方面稍微多懂了一些东西,那是因为我的经历曲折。我是被压在石头下的小草,只能弯弯曲曲地生长,每前进一步都要动脑筋尽全力。遇事动脑筋尽全力已成为习惯,所以失着少。今后的困难再大也大不过以前遇到的了,因而总有解决的办法。好啦,现在先说正题,那些陈芝麻烂谷子,过了今天再聊。” 两人就相关的协议条款作了探讨,又就将来的管理进行了研究。 “舅,早听蒋厂长说你很会做人的思想工作,这一回我算是领教了,有什么诀窍也教教我。” “诀窍当然有,过一会儿再说。从春红、小阮和建安嘴里听说江南这一大帮子人都肯听你的,告诉我有什么诀窍?为什么各式各样的人都肯听你的?” “这个——,恐怕是因为——,噢——,你是说说服人的诀窍就是帮人出主意,维护人家的利益?”赵国民恍然大悟似地说。“是的,其实这个诀窍你早就掌握了,还用我来教吗?在我来之前你不愿意回厂,现在愿意了,是被我用道理说服的呢,还是为你自己的利益作出的决策呢?”赵国民笑了。 “好嘞,不说这些了,国民,我想假如建安同祝英英的事能定下来的话,他就可以回家重操父业,开个小店,做做生意了。看样子在这个行业上再长期呆下去,恐怕没有多大出息。再说他老娘身体并不太好,七十多岁的人了,也需要有个照应。” “你当初让他来,也是象童国强一样为找个对象?”“那到不是。他在队里上工,弄不到几个钱,进厂能拿个三四十块,是队里的双倍多呢。他姐随军前要我关照一下找对象的事,所以去年见他与祝英英走得挺近的,就让他上点心。现在听你这么一说,很高兴,春红去促进促进,真能成了,就该请你俩喝酒了。”“你这次去谈不谈这两件事?”“自然是要谈的,两件事都不是急事,我们只是提提参考意见,他自己把握吧。” “舅,你明知一谈就通,却说要在江南几天,可是为建安的事?”“建安那儿是几句话的事,主要是为你。”“为我?”赵国民有些不明白,因为已经谈好了嘛。“你想啊,一说就通,显出你什么了?”“嗨,瞧你外甥笨的。” 第23章 为外甥提供新舞台 教稚子割稻老方法 “喂,阮支书吗,我向河渠,没,还没答应呢,我准备继续跟他谈,全力说服他。今天回不去了,什么时候说通什么时候回去。好的,就这样。打算趁这个机会到各车间走一走,吹吹风,让来的走的都风平浪静。”坐在旁边听的赵国民点点头,葛春红则云里雾里的,什么也不明白。 连续四天在江南逛悠,该找的人找了,该说的话也说了,向河渠和赵国民回到生化厂。当天下午秦经理参加了厂班子与赵国民的正式会谈。 开场白过后赵国民说出下面的一段话,他说:“作为一名共产党员面对肝素车间的现状确实不能无动于衷,阮支书要我挑起这副担子,坦率地说我确实害怕挑不动。因为我知道许主任能力不小,又有阮支书的全力支持,还走到这种地步。我能行吗?正因为害怕才极力推辞,不愿也不敢接,所以断然回绝了。阮支书你多担待。” 在听阮志清说:“能理解。”之后他继续说:“向会计这几天穷追猛打,这种一心为集体的劲头儿让我想起他在江南的那股子拼劲儿,真让我感动。外甥不离舅舅家门,舅舅一心扑在集体上,外甥却只想着自己的困难,一个党员还不如一个党外人士,真觉得羞愧。没说的,我答应跟他回来。”曹厂长说:“早就应该这样了。” 赵国民望望曹厂长,笑笑说:“阮支书,我们都是党员,都当过兵,我来得直爽,你要我干呢,就得满足我的条件。能满足呢,我不能扭亏为盈,回家种地去;不能满足呢,对不起,让我回江南呢,我还回去,不让呢,我离厂另谋生路去。” 阮志清说:“说说你的条件吧,只要我阮志清能办得到的,一定满足。” “那好,向会计,对不起,万一因为束手束脚完不成任务,反而会拖累你,我不能没有条件。”赵国民望着向河渠说。向河渠笑笑说:“阮支书不是说了么,有什么条件你提嘛,但要合情合理。” 赵国民提出的条件共有五条:第一条,招工权他不要,但要有人事辞退、奖惩权;第二条,有与原料供应单位莶订协议权;第三条,有产品自行销售权;第四条,自他接手之日起,车间利润的10%,包括薛晓琴的1%归他处理;第五条,允许他自办肠衣加工场,所需资金在车间利润中支付。 赵国民说完了,蒋国钧问:“就这五条?”“就这五条,秦经理,各位领导,你们商量商量,我先回家一趟,明天来听信。”说罢,他站起来要走。 阮志清说:“你稍微等一会儿,马上给你答复,怎样?”“阮支书,别忙着答复,你们仔细商量商量,为难呢,就别答应,想好了再定。我好长时间没回家了,向会计说我爸妈很是惦记着,我得先回去一下。明天见。”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向会计,你怎么不拦着他等一会儿呢?”曹厂长抱怨说。“曹厂长,让他走吧,去江南前我去看望了他全家,家人很是盼望他回来。我也算是带着家人的愿望去做工作的吧。让他回去听听家人的话也好。他已好长时间没回家了,难怪家人惦记他的。”说罢向河渠将目光看了大家一圈,说:“秦经理,阮支书,两位厂长,看看他的条件是不是苛刻?有什么不对头的?大家斟酌斟酌。” 曹厂长说:“利润的10%是不是太多了,挣一万他就要拿一千?”蒋厂长笑着说:“老曹,别忘了现在可亏着本呢,厂里倒贴三千。挣一万给他一千,厂里得的可是九千。让我要,可能要的比这还要多。再说了,你以为他揣在自己怀里呢?要是这样,他在江南还能得人心?他不答应,你能挑这副担子?” 阮志清也在心里盘衡着。他盘衡的倒不是这10%,主要是前面那三权。这三权一给,肝素车间就成了他的江南了,不,比江南还要江南,江南的产品还不归他销售呢。他在盘衡着,也在暗恨着向河渠。 他认为凭赵国民不一定能提出这三权,尤其是销售权。去年江南就曾提出过各分厂产品分开销售,单独核算,那绝对是向河渠的阴谋,今天又是江南的翻版。答应还是不答应呢?不答应,他不干怎么办?还能真让他自谋生路?他一自谋生路,那江南一片有多少不归于他?不答应,这肝素车间没人能管,只好关门,还不如答应呢。答应了,至少有两点好处,一是江南归了许家富,不再是姓向的了;二是肝素车间毕竟能养那么多人,还有90%的利润。盘来衡去,觉得还是答应的合算。 曹、蒋在为条款事议论不休,阮、向二人却一言不发。秦经理心知肚明。当然他知道这五条肯定出自向河渠的授意,除10%的利润似乎嫌高了些外,其余四条是没法驳回的。更何况赵国民还有那句狠话,意思是宁可回家种田,也要坚持条件呢。见阮志清好长时间没吭声,他问:“老阮,你怎么看待这些条件?” “经理认为呢?”阮志清不答反问。秦经理说:“猛一听条件有些苛刻,有职工辞退权,有供销权,好象要求嫌高些。可是细想想,在一个亏本车间里,没有奖惩和辞退权,能镇得住大家?他可没要招工权啊,就是说他没有安插私人的打算,还是自觉置于厂方领导下的。一个车间的亏本,在供销方面都是有重大关系的,买贵了,卖便宜了,或者大价钱买了劣质原料。要扭亏为盈,要求供销权,也不算过分。至于增添肠衣加工场,不要你另外花钱,在他挣的利润中新增项目,又何乐而不为?大家想想看。” 曹老头是个没城府的人,秦经理话刚落音,他就连忙接口说:“秦经理的话说得对,同意他的条件好了。” 蒋国钧却是个城府很深的人,他知道这五条一实施,肝素车间也归于向河渠的一方了。不过许家富一去江南,那一片就变成向、阮双方的了。这两人的谁输谁赢都与他无关,当然从内心讲他还是倾向于向河渠的;因此赵国民的五条一提出,他就从心里表示赞同,再加上秦经理一发话,他立刻投了赞成票。他知道秦经理为何不请自来。 秦经理为何不请自来?不但是蒋国钧心里有数,就是阮志清也知道。肯定向河渠到厂前先报告了秦经理,请经理来支持授权,不然就没有上午的电话询问。 虽说明知是向河渠的主意,阮志清还是要问:“向会计,你的看法呢?”向河渠说:“阮支书,人我给你带回来了,条件事我不好说。因为涉及到赵国民确实是我的外甥,虽然来厂前我们还不认识,是叔伯的,但毕竟是外甥,我怎么说都不妥当。这件事上我弃权。你们怎么决定我都没有意见。” 阮志清说:“这样吧,经理,赵国民确实是个人才,特事特办,我满足他的条件,他必须在三个月内扭亏为盈。向会计,你就这样通知他吧。”秦经理说:“老阮,是不是这样,他说明天来听信,等他来后你打个电话给我,我要他立个军令状。老向如果去他家呢,不妨告诉他,不去呢,也没事。” 向河渠说:“经理,阮支书,我已五六天没去工作队了,跟国民怎么落实,有没有我在场都没关系,明天我就不来了。”秦经理知道他想脱身事外,想了想也有道理,所以没等阮志清开口,就说:“行嘞,你去吧,冯士元那个人我知道,是个急性子。” 向河渠到家时,赵德才父子已在他家坐着了。赵德才虽然有些偏瘦,不知为什么却也有高血压。老医生帮他测了测,180\/95,正跟他们父子俩聊着养生的话题。只听老爸在说:“口味重,对高血压肯定有害,因为钠盐”“舅舅,你回来了。”“哥,国民,你们来了,坐,坐,爸在给姐夫上课哪。妈呢?去西头地里了?” 赵德才父子的来意向河渠自然知道,就把会议讨论的过程和结论尽量详细地告诉了他们。赵国民松了一口气说:“原以为第三条不会承认的,你说非坚持不可,果然被坚持住了,他妈的——” “国民,在公公面前也这么粗言浊语的。”赵德才教训说。“哥,军人嘛,难免的,国民算好的啦,江南的同志谁不夸他会做工作,人又好处哇。”“都是你惯的。” “哈,哥,你这就冤枉我啦。你问国民,我是宠着他呀,还是对他特别严?”老医生说:“德才,河渠我知道,他律己很严,这个己不仅是指他自身,还将他的亲人、知己包括在其中,从来不会惯自己人的。” “爸也说得对,我注意就是了。”赵国民重提原话说,“去年舅舅就有各分厂产品分开销售、单独核算的主张,姓阮的硬是霸住不肯,这一回终于霸不住了,真他”他突然意识到又差点冲出粗话了,赶快刹住,乐得三个长辈都哈哈笑了。 “哎,兄弟,国民能成吗?那个车间亏本年半吧,干部子女又多,就怕积重难返啊。”“放心吧,爸,舅舅早就教给我方法啦。”赵国民正要往下说,被向河渠拦住了,问:“别忙说,你想一想,那些方法究竟是我在教你呢,还是你自己总结的?我说过应该怎么做了吗?” 赵国民仔细从头到尾想了想,还真没一条是舅舅直接提出来的。可从前自己对肝素一窍不通,根本不可能总结出这些方法来,他将全过程回忆了一遍后明白了。是舅舅在详详细细地介绍肝素车间情况和分析利弊时让自己从中得出的。这就是毛主席说的“一切结论产生于调查的末尾”,舅舅事无巨细的介绍和分析,就等于他在作调查,他敬佩地说:“我明白了,你放心吧。” 赵国民是明白了,两位老的却没明白,几乎齐声问:“明白什么了?”赵国民将舅舅在江南对肝素车间的详细介绍和分析简要地一说,并告诉他们自己从中悟出的方法后说,他明白的是:要解决一个问题,对这个问题的里里外外、前因后果做一番详细调查和透彻分析后,办法就来了。 老医生说:“这应该是谁都明白的道理呀,比如我看病,不通过望闻问切,全面了解病人的情况怎么开药?” “你说得对,这一道理浅显,应该谁都明白,可是又有多少人真的明白?你当初被揪斗,为什么我就没有就这个问题进行详细了解情况,并分析前因后果,直到梨花来后才被点醒?就是并不真的明白这个道理。就拿看病来说吧,许多医生还不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有几个肯运用这个方法?可见道理浅显,却不一定人人明白,我指的是真明白。国民的明白,我相信他是真明白了,得祝贺他。”说到这里,向河渠喟然长叹说,“都说毛主席的着作是普遍真理,可他阐述的真理又有多少人真懂、肯运用啊。” 工作队的工作是轻松的,向河渠不需要参加查帐,他只是陪伴冯士元到各组看看,了解进度,并记载当天查出或发生的事情,有时也去看看大表姐。 大表姐告诉向河渠,她哥家的儿子魏荣惠常顶撞甚至不替父亲剃头。魏荣惠曾跟姑父学过理发手艺,不知为什么没有以此为业,却到生化厂来上班。她已批评过几回了,就是没有用,要向河渠去说说,毕竟在他厂里工作,可能会听他这位表叔的。向河渠一想,眼下正好有空,路又不远,二三里路,就去一趟吧,这位表哥也挺可怜的。从魏锦云家出来,才走上大路没几步,传来喊表叔的声音,转身一看,是大表侄魏泽惠。 魏泽惠是向河渠堂舅家的大孙子。说起来向河渠的外公亲兄弟三个,魏泽惠的这一房是长房,童凤莲的外公是二房,魏荣惠这一房是三房。二房没有儿子,就由长房侄子继承,因而童凤莲娘家与长房亲近些,要不是凤莲嫁给了向河渠,向家与这一房就差不多没有往来。由于向河渠的父母都是最小的,得子又迟,因而向河渠不但在向家户族内,而且在魏家户族内辈份都挺高的,瞧瞧,这位喊表叔的魏泽惠要比向河渠大上十四五岁,而他父亲也比向河渠的母亲大十多岁。 向河渠停下脚步问:“泽惠,你爸情况怎样?”“表叔,爸的情况不大好,用吗啡好几天了,刚才还说到你呢。”“是吗?看看他去,只是空手两拳头的。”向河渠迟疑着说。“说什么呢,表叔,人去就很好啦,还要带什么东西?走,走。”说罢就来接向河渠的自行车。 魏裕章一见向河渠,非常高兴,他要坐起来,魏泽惠连忙去扶,并帮在身后垫一棉衣之类的衣物。魏裕章说:“老弟,听泽惠说你到了我们村,也不来看看你老哥?”向河渠忙赔礼说:“是小弟失礼,对不起。妈到是问过你的病,小弟却没上心,真对不起。” “泽惠,看你表叔就没句场面话遮掩遮掩,实话直说没上心,失礼了。”“爸,你不是常夸表叔为人正直、坦诚吗?实话直说有什么不好?”魏裕章感叹地说:“唉——,老弟,你的性格要是不改改的话,只怕要吃亏呀。实心眼儿,碰壁的多呀。想当年,要是我也实心眼儿,早就上西天了。” 向河知道这位大老表说的是那段伤心的往事。当时他任乡队长,在当地颇有点名望。地下党支部中似乎分为两派,他隐然为另一派的头头。党支书想清除异己,被他觉察到了,找到他的得力助手乡财委,劝财委赶快逃。财委坚信自己不反党,也不信支书会杀自己人,没有走。他连夜逃到江南,财委后被刀砍死在芦苇滩里,他却逃了一命。要不是支书后来被捕,招出埋在韭菜地里的地下党名单后,仍被敌人杀害,恐怕即使解放了,他也逃不脱南逃的罪名。那位要杀他的支书还是他儿时的玩伴、劝他参加地下工作的引路人呢,与他家田南田北只隔几十丈远啊。 向河渠不止一次听大表哥讲起这段辛酸的往事,那是在小时候大表哥担任乡民调主任时到他家来时听到的。说起那位支书,向河渠知道,他就是老同学徐卫兵的父亲。事实上大表哥说支书招供也没有证据,那位支书几十年来既没被评为烈士,也没戴叛徒的帽子。说招供了,是说那埋在韭菜地里的名单确实被敌人挖去,名单上的党员也确实被害,但却没有招供的实据。在敌人的档案中找不到支书招供的记载,只有那份名单,从而成为悬案。 “老弟,你那位支书原来跟你侄儿在一个单位,知道他不怎么的;不然也不会到塑料厂去,你可得小心点儿,别象小姑丈心眼儿太实。揪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却也不可无啊。” 向河渠知道这位在新旧社会拼搏了一世的人阅人无数,经验自然是宝贵的,他教自己要防备阮志清的暗算,无疑是对的。他答应说:“表哥,谢谢你的提醒,我一定牢牢记住。” 望着这位生命垂危的八十多岁的老人,很难将他跟那个机智地逃避谋杀,又千方百计暗地里为党工作的幽默健谈的大表哥联系起来。最引人发笑的是他常跟人们说过的笑话。 有一回魏裕章挎着菜篮从街上回来,遇上本村的老乡,问他说:“魏主任,买的什么好东西呀?”他把篮子往身后一藏说:“猜猜。”老乡说:“买了两方豆腐。”他说:“何止啊。”“还买了鱼?”“何止啊”“不见得还称了肉?”“何止啊” 要知道那年头,大家都很穷,都是青菜胡箩卜下饭,豆腐是祭祖时才买的,平常根本舍不得,更不用说买鱼称肉了。他虽当着乡民调主任,可他子女多,那点工资根本算不了什么;而今又是鱼又是肉的,还说何止,也就是说还买了其他菜。那位乡邻怎么也不信,冲过去抢过篮子一看,嗨 !你说怎么着? 篮子里装的只有用来点烟的火纸,于是惊讶地说:“魏主任,你骗人。”他故作不解地说:“没有哇,我不是一直在说火纸吗?”那人一想,可不是吗?他一开始就说的是“火纸(何止)啊。”两人都哈哈笑了。可这位已用上吗啡止痛的好大哥在世上还能有几天呢,却还在临终前关心着自己,他的心酸得直想哭。 稻子好收割了,向河渠来工作队请假:“冯主任,我家的稻子该收割了,想跟你”“家里有事尽管回去,一切由我兜着。记着了,别老是主任主任的,我可一直拿你当兄弟看的。”“我知道,进学习班时你就帮我说话,忘得了吗?一切都在这儿。”向河渠指指胸口说,“记着呢。”“好啦,回去吧,记得跟伯父母带个好。什么时候来都没问题。” 今年的稻子长得真好,沉甸甸的稻穗斜斜地倚在一起,站在地头一看,象一块无边无际的金黄色的地毯。向河渠到田头的时候,左邻右舍已割了不少,有的人已一行到了头再割第二行了,见到向河渠就喊着:“向会计,回来斫稻呀。”“是啊,还是你来得早,已斫了一行啦。”说罢弯腰就干了起来。 在干活儿方面,向河渠是一把慢手。且别说这些年在单位时间多,下地的时间少,就是以前当社员时也是老落后。要不是凤莲得上班, 这三亩来地的稻子并不要向河渠斫多少,可现在不行了,凤莲每天天不亮就得上路,中午十二点有时还到不了家,斫稻的任务起码要有一半以上归向河渠承担。 割着割着,猛听得身后传来喊爸的声音,站起来一看,嗬!两个丫头都来了,还都拿着刀。“怎么,你俩也来斫?”“爸,校里放忙假,我和妹妹来支援你。”慧兰说。“好哇,馨兰,怕不怕苦?”向河渠怜爱地问。“苦不苦,想想长征两万五。”馨兰高兴地说。 “不怕苦好。来,馨兰到前面来,你斫爸这一行。先看我怎么斫,再自己学着斫。”向河渠做着示范动作,“看,刀要这样拿,刀口以平为主,稍微向上一点儿,对对,不可向下,向下就变成砍而不是斫了。哎,哎,就这样。脚要这样站,对,对对。一棵一棵地斫,你力气小,不要想一下子拉几棵。好,好,不要着忙,慢慢斫。我到后边斫去,看能不能追上我的二呆瓜。” 十三岁的慧兰是个小大人了,插秧、斫稻斫麦,如从开始学算起,已有三年了,现在斫起来,不比她爸慢多少。向河渠来到慧兰身边说:“慧兰,宝宝一人在前面,你陪她去,在她前边几尺处留一段,然后开始斫;或者她斫一路两路,你斫四路五路,让她边学边干,高高兴兴地斫,累了就叫她玩一会儿再来,懂吗?”慧兰说她懂,就沿着空行向前走去。 小孩子的心性,没叫她割,缠着要跟姐姐来,新鲜劲儿一过去,又嫌累了。慧兰说:“高兴斫,就斫,不高兴就去玩儿,别说累不累的,怕苦就怕苦。哼,刚才还说苦不苦,想想长征两万五呢,一会儿就忘了?”“谁忘了?逗着你玩儿呢,怕苦?哼!”又斫了起来。 两个小孩儿的斗嘴,向河渠听在耳里喜在心里:大丫头的善于体贴人象极了她奶奶,不怕苦、肯干,是她母亲的雏形;心高气傲受不得激的馨兰则酷似自己。他站起来直直腰,对孩子们说:“累了就歇一会儿,累坏了就不能再干了,不合算。你俩歇会儿再干吧。哎——,慧兰,回去拎瓶水,带两个碗来。”“我不累,叫宝宝回去。”“我才不呢,我小,没有腰,腰就不疼,姐回去。”“爸,你回去吧,借机歇歇腰,你的腿还受过伤呢。”“爸不是要喝水,是怕你们累着,既然都不回去,就继续干。”父女三人又都挥镰大干起来。 “河渠哥,不要性急,慢慢斫,等我家斫好了,就来帮你。”田埂上由南向北走的夏振林夫妇大声说。“谢谢你们,林林,没事的,我们来得及,稻子多在地里长一天,还多长一点米哪,不急。”向河渠直起腰,边揉边回答着。 出乎向河渠意料之外的是来了援军。快到中午的时候,田埂上走来三个青年妇女,下地才知是凤莲点上的负责人晶晶和两名收尿员。原来她仨得知凤莲家稻子好收了,而她们那儿至少还得一个礼拜才能收,一串联,麻利地一齐协作,提前做好应做的工作,跟着凤莲回来帮助抢收。车间室内操作工冯爱华听说后,接过凤莲的沉淀物说余下的工作她来做,就这样提前回了家。 依着凤莲饭后再下田,晶晶说:“向会计说过,田耕不出来在牛身上。与其并在下午干,到不如先干一阵,中午吃饭后稍微歇一会儿,下午就轻松点儿。”于是三人就来了。更出乎意料的是工作队的孔美如、夏贞贞午后也赶到了。冯士元说反正她俩去帮忙影响不了工作的进度,愿帮忙几天就几天。 这一下可把两个丫头乐坏了,慧兰忙着倒饮料给阿姨、大姐姐们喝,馨兰则在地里唱歌给大家鼓劲,原本是落后分子的向家,居然在太阳还没有落山之前全部放倒了。 欢乐的气氛笼罩着正开晚饭的明间,一百支的大灯泡将全厅照得雪亮。连同被拉来喝酒的周兵、夏振林,加上向河渠正好一桌。夏贞贞喝着饮料问是从哪儿买的,味道不错。周兵说是天上的仙水,凡间没有卖的。晶晶解疑说是向会计自制的。 夏贞贞仔细品了品,说:“向会计,你真不简单,能开个饮料厂啦。”向河渠笑着说其实没什么了不起的,就是用冷开水加了点食品添加剂,很简单。 周兵说:“可惜呀可惜。”晶晶问:“周叔可惜什么了?” 周兵说:“我是帮蠡湖人可惜,他们今年喝不到向家的饮料了。”原来蠡湖人让周兵当侦察兵,打算向家稻子好斫时就来帮忙。凤莲说这有什么难处,回头多找些酒瓶,让周兵灌了带去,谢谢大家的好意。晶晶说近水楼台先得月,今天她们就要带。凤莲说:“沿江,沿江,靠近江边还缺水吗?要多少给多少。” “周兵,这么热闹也不告诉我一下。”突然门外传来一嗓子。众人一惊,朝外一看,客人们都不认识,听来人叫外公外婆舅舅舅母,才知道是向河渠的外甥到了。向河渠站起来让坐,老医生坐在另一桌说:“你别动,国民呆会儿和我们一桌。”赵国民说:“外公,我已吃过了,在厂里吃了晚饭来的。你们吃,我来帮端菜。” 客人们都走后,赵国民说明了来意。 这一段时间来,赵国民做了大量的工作,他跟班操作了一整天二十四小时;去各肠粘膜供应点进行了洽谈;去风雷厂在慧姨的带领下参观了肝素生产全过程,仔细察看了设备设施;请薛晓琴到厂按本厂实际设计制造了土造的机械化生产设备;以机定人,以人定岗,使生产人员由一个班七个减到两个,二十三名工人精简为九个,提前实现了扭亏为盈。今天是来听听舅舅的意见,下一步怎么办? “你回来后我没去肝素车间一趟,不是因为我在工作队,而是不想让人看到你的大刀阔斧的改革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要让人们看到赵国民凭他的能力、魄力,将一个连续亏损十五个月的车间扭亏为盈了,他了不起,很能干。”向河渠欣慰地说,“事实上你真的了不起,真的很能干。”“是啊,国民,你干的一切你舅一直在关注着,也一直在家里夸奖你的能干。”老医生高兴地说,“儒卿有这样的好儿子,我们感到高兴。” “外公,您过奖了。没有舅舅的推动、激发和为我创造、提供的舞台,我是发挥不出什么来的。”赵国民真诚地说。“你说的也是,即使是块荆山玉,假如没有卞和,也就变不了和氏璧的。”老医生感叹地说。 “爷爷,什么荆山玉、和氏璧,说给我听听嘛。”馨兰忽然插话了。“妹妹,别打扰大人说话,我来告诉你。”懂事的慧兰把妹妹拉到一边,给她讲和氏璧的故事。 “爸,这是国民,要是让外人听了,老爸在为儿子贴金哪,多不好。其实是金子就一定会发光,没有我,他也一定能行。”“舅,外公的话很对,没有你”“行啦,还是那句老话,内因外因,内因是起决定作用的,你的努力就是内因在起作用,与我没有关系。我们不扯这些,还是来讨论今后怎么办的事,爸,你也帮参谋参谋。” 赵国民详细介绍了车间内外的情况后说:“一个产品的效益怎样,最直接的是产供销。反应在产上,是料工费。料,肠粘膜,据工人说比过去厚实多了,收率大幅度的提高;工,工耗只有过去的不到40%,电费多了,折旧也多了,但费用的增加有限,车间成本降低很多,扭亏为盈是盈了,但不多,工人工资提高很少。下面我们该怎么办,想听听舅舅,还有外公的意见。” 老医生笑着说:“我是不懂干素潮素的,坐在这里只为听你们说话,你们说你们的,不要管我。” 向河渠说:“肝素是个盈利很大的项目,薛晓琴才来时用的人比较多,多数都是人工操作,盈利却比较可观,现在员工大大减少,利润却很微薄,你说为什么?”“在江南你说关键在管理,现在抓了管理,为什么效果还不好?”“想想看,还有哪个方面没管好?”赵国民想了想,说:“你是说肠粘膜?”向河渠点点头问:“晓琴有没有告诉你肠粘膜的质量应该是个什么标准?”赵国民说:“说了,是以含固量为标准,一般在4%—6%,每支小肠1·8—2公斤。”向河渠再问:“你能说得出理想的肠粘膜是个什么样子吗?”“我跟几家场老板和师傅聊过了,他们也说不好,自己又没法试验。”“你不是提出自办肠衣加工场的吗?”“那得等有了利润在利润中解决啊,现在拿不出钱来?” “为什么要等呢?你可以借船出海,利用别人的力量啊。比如找那些可以提供小肠的、能负责技术的、可以承担销售的;你呢,提供场地、厂房、水电,联合办场。你负责行政方面的工作,其他产供销各有专人去管,资金由他们出,利润你可以少要,甚至不要。你的目的是要好粘膜,是要掌握粘膜的质量标准。 这么一来,在肝素的生产管理上,你才大体上算是全了。至于完全拥有肠衣加工场的事,到那儿说那儿,以后再说。而要做到借船出海,你还必须出去多走走,肠衣加工场很多,小肠供应商也很多,扩大接触范围,接触多了,看得多了,听人说得多了,今后怎么办的路子也就来了。” 赵国民一听,立刻明白了,高兴地说:“那我就到处去走一走。要是你能与我一起去走走,就更好了。”向河渠笑着说:“要相信自己能独自面对任何难题。事实上在没有我陪你的日子里你干得非常出色,一个月不到就扭亏增盈,换了我也不一定能办到。你已是一头能展翅高飞的雄鹰了,大胆地决定自己的走向,不要顾及我的意见。该怎么走就怎么走,即使受到挫折也不要怕,跌倒了爬起来,总结跌倒的原因,再继续向前。当然不是说不要和别人商量,广泛征求别人的意见是必要的,也是必须的,只有集思广益,才能作出正确的决策。我是说别人的意见只能作为参考,脑袋必须长在自己的脖子上,任何时候都要有自己的主见,不受别人的左右,包括我的意见。” 第24章 蒋国钧临别提忠告 表侄女家常传喜讯 “向会计,今天我俩来个临别畅谈,怎么样?”蒋国钧捧着茶杯踏进了会计室。“临别?你要到哪儿去?”正记着帐的向河渠手握那支“关勒铭”抬头问道。“怎么,你老大哥没告诉你?”蒋国钧不答反问。向河渠立刻明白蒋国钧被清除出生化厂了。 用小说《祸起萧墙》里傅连山在沈副局长被降调后的感受说:“现在就只剩下我了!恐怕也是盘子里的小菜,要吃也不过是一伸筷子的事了。”不过他没有傅连山那么感到毛骨悚然,因为遇到那么多险境,从来没怕过,自信自己决不是阮志清一伸筷子就能挟得起的。他说:“他没说什么呀,你是说你要到?”蒋国钧苦笑说:“我明天就得到他那儿去报到。也难怪,余克思嘛,怎么会违背组织原则事先告诉你呢?” 向河渠知道余克思是公社化时一工区几个大队干部私下里挪喻余品高时的称呼,讥笑他只知党的原则,不知灵活应变,以致于一个堂堂的大工区的书记竟也得了浮肿病,成为人们笑谈的资料。这位大哥的品格一直受到他的敬佩,也一直拿他当自己学习的榜样。他没理会蒋国钧的挪喻,而是急切地问:“什么职务?”蒋国钧沮丧地说:“副支书兼橡胶厂副厂长。” 向河渠理解蒋国钧的感受,橡胶厂只是建筑站一个下属厂,名义为厂,跟生化厂的分厂性质一样;更为重要的是那个厂是挂靠建筑站的一个私人小厂,一切均由该厂负责人自主管理,每年缴给建筑站一定数额的固定费用。蒋国钧到那儿去,只是挂个名,人家根本用不到他,他是被挂起来了,跟当年六七名大队支书到农机站工作一样。向河渠知道蒋国钧的心绪,同情地说:“行,我陪你聊聊。坐,坐下说呀。” “呣——,”蒋国钧摇篮摇头说:“不在你这儿聊,到我那边去,打了几斤黄酒,我们边喝边聊;已让小阮帮弄了点猪耳朵、猪心,你喜欢的下酒菜。”“好吧。”向河渠一推面前的帐,将票据收拾好,抓过钥匙,锁上抽屉,门一带就往老蒋那儿去了。 蒋国钧爱喝的是烈性酒,但知道向河渠患过慢性肝炎,不怎么喝烧酒,就打来了十斤黄酒,两人落坐后就开始了浅斟漫谈。 蒋国钧先开了口,他说:“兄弟,自七八年我们开始共事,至今五年了,今天可以敞开胸怀畅谈一番了。”“蒋厂长说得不对,我们什么时候不能畅谈了,又有哪一次谈的不畅呢?”向河渠不以为然地说。“嗨 ,兄弟,别称职务了,一个笑话罢了。我们已是亲戚了,还是叫我老哥或者老蒋吧。”“行啊,老蒋就老蒋,从哪个方面聊起都听你的。”向河渠知道现在不是安慰老蒋的时候,而且也不是几句安慰话能安慰得了的。 “好,先从我俩的关系说起。先得打个招呼道个歉,过去多次利用你的直爽,以致引起阮志清对你的不满,致使你俩关系恶化,现在说声对不起,请原谅。”蒋国钧认真地说。 “这个,嗯——,蒋兄,我能理解你的苦衷。来之前阮主任介绍过你俩的关系,要我协调。其实你的意图我知道,你也是为公,为能产生更好的效果,才将你的主张通过我的嘴说出去的。我理解你的动机,并不真的受你利用。别放在心上,来,碰一杯,说明我们是所见相同。”向河渠将酒碗往老蒋碗一碰说。 “你这么一说,我老搁着的一块心病算是放下了。”蒋国钧喝了一口酒说,“来,吃菜。说真的,几次通过你说出我的主张,有时还害得你跟阮志清吵起来,真有些后悔不该那样做,尤其是春红有一次好奇地翻开你的《习作录》,看到你写的那首翘翘板,说是: 高高低低翘翘板,赖你平衡柱其间。为何今日变了样,无端滑到另一边? 且慢行,细回观,是谁变幻莫测,暗将位置偷偷搬? 事经思考心里明,自怪行为不懂圆。本为弥缝尽心力,却被利用有点冤。 明根由,心放宽,弥缝初衷无须改,取舍斟酌重蓄含。 问我有没有挑拨你与阮志清之间的关系?我当时很是吃惊,也责备自己的不光明。因而后来许多时候开会,能说的说,估计阮志清不同意的就不说。在国强跟春红开始谈后,就一次也没有这样做过。” 向河渠笑着说:“这丫头心倒挺细的。当时是有点想法,后来细一想,你的主张不也是我赞同的吗?我说你说有什么区别?只是没想到阮支书这么计较罢了。算啦,蒋兄,过去的不说了,说今后吧,要不要我跟老大哥打个招呼?” 其实向河渠对蒋国钧的做法并不象刚才说的那样全无芥蒂,事实上还是很反感的。一次下班后蒋国钧约向河渠聊聊,为防止又中他的圈套,尽管天下着雨,还是回了家。这一天的《蝶恋花》写的是:蒋建议聊聊,不聊,归去,诗云(应该是词云吧——笔者): 济公度犬樽前醉,小生性恶、懒与高士对。一声归去靴击水,恐负良霄辗转悔。 高谈阔论谁都会,话不投机、纵聊无意味。貌合神离尴尬最,不如依香偎玉睡。 词中用了“高士”“话不投机”“貌合神离”等词语,说明当时他对蒋国钧做法的反感。在另两首诗中,他很后悔去充当这排难解纷的鲁仲连,以致跌入是非窝。其中一首是仿《寄生草》填的词,说的是: 堪笑学鲁连,解纷竟遭嫌。悔不壁上观看,任他双方漫纠缠。 与我有何相干?倒是老天不长眼,都是这样,谁还愿意解纷难? 另一首则是奉和钱教授诗的。钱教授的原诗是: 山家贪酿蜜,处处有蜂窝。只道利堪取,谁知义更多。 人生名不二,生死亦蹉跎。借问乘轩者,从来事若何? 向河渠步原韵,奉和说: 偶因一着错,致跌是非窝。阴风云头黑,尘海浊浪多。 漩涡挣难出,光阴空蹉跎。卜卦问将来,天知事若何? 以致因参透了蒋国钧的玄机,认清了阮志清的面目,产生了消退的念头,他在诗中说: 拂却浮云撕面纱,一梦醒来笑哈哈。肥皂泡儿早该破,晚霞消失悔个啥? 自作多情一边去,书架旁边消余暇。谢天谢地谢神明,修个无罪就罢啦。 哪里象他刚才说的那么轻松。不过不这么说,又能怎么说,不见得说:“咳,你这个家伙害得我与阮志清不和,我可恨死你啦。”只有象刚才那样说,才能消除蒋国钧心中的愧疚。 蒋国钧摇摇手说:“你听说人们把这种处置干部的方式叫作什么吗?”向河渠摇摇头,表示不知道。蒋国钧说:“你不是工作就是看书,差不多不跟人们闲聊,哪怕开会也带本书去,当然不知道啦。人们将那处置的场所叫寄车处,我就给搁到寄车处了,职务名称都是空的,是拿工资的凭据。什么时候用到你了,再把你从寄车处推出来骑,用不到就一直在那儿放着,跟当年农机站养了六个支书是一个意思,明白吗?所以不用跟余克思打招呼,他也做不到这个主,除非他想重用我,可是这又是不可能的?”向河渠一想,没错,蒋国钧还真不怎么适应建筑站这个复杂的单位,就没再提这茬儿。 “兄弟,今天我们掏心窝子说句话,你究竟怎么看这个姓阮的?”蒋国钧看着向河渠问。 “该怎么说呢?来厂之前的不说,只叫个认识而已。通过五年来的共处,我感到他也是很愿意把工作搞好的,比如建大楼、跑激素销售,都是尽心尽力的,只要是他感到能胜任的,干起来积极性也很高;投他的脾气时,肯放权,能大力支持。如果我们遇上的是个不论什么事都唯我独尊的厂长,恐怕我们也做不了那许多事,生化厂发展不到这么个规模。 至于你所知道的要动我的事,也不完全怪他。我仔细想过了,我本身性格就有问题,太直了,让人面子上下不来;做的事嫌突出了,影响了他这个一把手的形象。哪一个当家的也不愿部下遮了他的光芒吧?现在嘛,我也想通了,江山打下来了,也稳定了,该他出头指挥一切了,我就回归本职工作,当个本本份份的会计。反正有我没我,生化厂照样向前,我又何必多事呢。” “不对!”蒋国钧将酒碗重重地一放说,“他就是个唯我独尊的厂长。建大楼是吃了很多苦,是他的功劳,但却捞了不少钱;跑供销应该他跑的吗?向明的事他揽去了,把人家挤走了。将来如想发展新项目,除他自己找,谁敢帮他? 你那个表弟媳要不是把最要紧的技术抓住不教,还想让她侄女儿在这儿做事?清除我和向明,为了什么?为的就是唯他独尊。 投他脾气肯放权,肯大力支持?不肯放权,他做得来吗?不肯放权,有这个厂、有这个规模吗? 有了厂,有了这个规模,把帮他建厂的人都挤走了,厂变成他的了,这放权、支持为谁呢?还不是为了他自己吗?哼哼,该他出面指挥一切,那是没遇到事情,要是有了难事,他能行吗?” 见向河渠要说话,他摇手说,“别着忙,听我说。请问南屏那儿没有你人家肯撤?赵国民没有你,他肯接手这个烂摊子?肝素车间多出十四个人,没有你出那个轮换工的点子,往哪儿摆?嘿嘿,你如果真的百事不管,他能将遇到的困难都克服?我才不信呢。” “老兄,可别这么说。再说那轮换工不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吗?没有前,工人家中确实有事,也准假回家处理,只不过各车间头头、核算员多辛苦一点罢了。有困难我相信他不靠别人也会有办法的。” “兄弟,别帮他遮掩。人家生产元珠笔到今天还在生产,我们怎么就货难销钱难要,生产不下去,关门大吉了,那时他怎么就不去独揽供销大权了?对了,扬州那两笔货款要不是你去还要不回来呢。真有困难靠他解决?难!好了,不说他了,我问你王建安怎么了?是不是跟许家富闹矛盾了?怎么回去了呢?” “你说他?你误会了。是他妈体弱多病,跟前没人照顾不行。以前他姐离家近,可以常去,现在一随军,建安总不能不要老娘了,对不对?”“那你怎没建议与小陆对调,却直接回家了呢?”“他家原来就是开店的,现在政策也允许了,开个小店收入不比在厂少,到不如直接回家好些。”“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他在削弱你的力量,以便对你下手呢。”“这到不是。他不会,至少是短期里不会对我下手的。” “我想也是。这一摊子真丢给他,也不见得能舞得下来。江南在两可之间,蠡湖说不定就会变成别人的。南北对调,自以为既整治了赵国民,又能将江南置于他的控制下,想得美,许家富那块料能管好那么大的一片?”“能的,老兄,假如只是守成,他整天躺在床上睡觉都行。各车间按章办事,凭实绩算报酬,不需要人去督促检查,你多虑了。” “多虑?我才不虑呢。领导不了更好。妈的,想整治赵国民,怎么样?人家真的扭亏为盈了。许家富在亏,赵国民来了盈,整了谁呀?还不是自搬石头自打脚?” “蒋兄,还没喝多少酒呢,今天怎么啦,就不怕有人听见?”向河渠走到门口望望,回来说。“没事儿,姓阮的今明两天都不来,大概在避嫌呢。可是调动一个主要干部你能装着不知?本来就是他捣的鬼,偏又想洗清白,清白得了吗?再说了,就让他听见又怎么了?拉帮结派、党同伐异,他的老传统了,要不为什么被刷到没出息的塑料厂来?”老蒋满不在乎地说。“少说两句吧,老兄,你不在乎,我还在乎呢,让人听见了不好。”“好好,喝酒,喝酒,不说这些了。”蒋国钧端起酒碗来敬向河渠,向河渠也赶忙回敬。 “蒋厂长,向会计,给你们一人下了一碗面,都倒在这个大保温瓶里了,需要什么,喊我一声就到。”阮秀芹提着一个大保温瓶走进来,放到桌子上,走出去一会不会儿又拎进两只热水瓶也放到桌上,走了。走前对向河渠说:“向会计,你的水放在办公桌上,你门没带好,我带上了,放心喝吧。” 生化厂的主要干部都是前半间作办公室,后半间作宿舍的,一般只要不离厂,都不怎么关门,最多将门顺手一带,并不锁上。向河渠到蒋国钧这儿喝酒聊天次数不算少,也从不锁门,阮秀芹从安全角度出发,帮他把门锁上,也算是关心他的了。 “兄弟,不是我说你呀,当初要是你答应当厂长,向明和我又何至于被挤走?”蒋国钧又老话重提了。向河渠摆摆手说:“老兄,还是那句老话,我向河渠知道自己的份量,不具备当一把手的素质。借酒遮脸说句吹牛的话吧,我就象当年的诸葛亮、刘伯温、周恩来一样,只是个当助手的料子,当不了一把手。” 蒋国钧说:“谁生也来就是当一把手的料子,还不是锤炼出来的吗?今天我重提此事,不是要责怪你,而是要提醒你。要是你不把握好适当时机,该出手时就出手,到你走到我和向明这一步时,后悔就晚了。我就奇了怪了,你怎么就当不了一把手呢?要技术有技术,要人脉有人脉,还缺什么呢?告诉我,你缺什么?” 向河渠笑笑说:“我也说不很清楚,反正自我感觉当不了一把手,总希望有人在前面给我撑着、挡着,才能毫无顾忌地去干。也可能从小学到高中,总是当学习委员,没当过班长、学生会主席的原故吧。” 蒋国钧说:“这不是理由啊,兄弟。当一把手的有几个从小就当一把手的?还不都是后来炼出来的?我只是担心有朝一日阮志清准备好了,或者他的机会来了的时候,你想当助手也当不了了,到那时怎么办?所以与其任人宰割,倒不如该出手时就出手。我蒋国钧永远会支持你,这就是我的肺腑之言。”向河渠说:“我知道你的为人,假如实在没有办法非当什么厂长不可的话,一定请你来合作。”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心满意足了,这说明你至少认为老哥我还可以相处。来,喝。”蒋国钧又端起酒碗,猛然发觉向河渠今天没喝多少酒,面前碗里的酒就没浅多少,不高兴地说:“怎么了,没喝多少嘛。酒逢知己千杯少,是同我不知己,不高兴喝?” 向河渠笑着说:“你看,你看,刚才是怎么说的,现在又这么说。是上次酒醉,让凤莲骂了个头臭。想想也不错,老病如果重犯了,可就不合算了,所以下定决心不再醉酒。你呢,也不要借酒浇愁。老话说得好,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与其在这儿仰人脸色地活着,不如再设法开辟未来。” 蒋国钧大笑着指指自己说:“我一个高梁杆大学出身的大老粗,还有什么光明的未来?”“话可不能这样说,老兄,谁都可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就看你肯不肯去争取和怎样去争取?”向河渠认真地说。 “慢着,慢着。你刚才说什么了?‘该他出头指挥一切,我就回归本职,本本份份当个会计,反正有我没我,生化厂照样向前,我又何必多事呢?’现在又说是‘就看你肯不肯争取和怎样去争取?’到真是嘴是两层皮,怎样说都不稀奇啊。” “哈哈,老兄,你只听我说出的一个方面,却不知,噢,你已经知道了,我不正在写长篇小说《一路上》吗?生化厂的产供销用不到我,再辟一条路好了,这就是在争取另一个光明的未来呀。我总不能非要吊死在一棵树上吧?” “这个——”蒋国钧端起碗想喝,又没喝,放下了,皱皱眉说,“我文化水平低,上层没有帮忙的人,就是肯努力,又到哪儿努力去?” “毛主席说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攀登。只要下定决心去争取,就一定能找出路子来。要笑迎困难,如实解剖自己,找出自己的长处、优点和缺点、短处,比如建筑站里找找能发挥自己长处、优点的地方,嗨,老兄,这道理还用我来说吗?”向河渠敲敲自己的脑门说,“班门弄斧,真是的。” 蒋国钧摇摇头说:“道理谁都懂,真正去做就难了。那象你,全乡闻名的大秀才,进可以大刀阔斧干一场,显显自己的能耐;退,坐到书桌前去着书立说。我能退到哪儿去?” 想想蒋国钧的处境和他的才具、性格,的确也真有难处。难处最大的在于他看不到前途,只想别人来用他,却不想努力去争取表现自己的机会,没有自信心。加上他的城府又深。现在的关键在于激起他的上进心,可自己也是个不得志的书呆,又凭什么来激励他?不过不管怎么说,气可鼓而不可竭,鼓还是要鼓的。 他端起碗说:“来,喝一口,你知道我喜欢猪耳朵,耳朵的脆劲儿对我的胄口,我不喜欢妮妮妈妈的,男子汉嘛,杀头也就碗大的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我就不信你蒋国钧能被这点儿坡坎给绊趴下,不爬起来了?不平则鸣,只要你胸中憋着一口气,总有扬眉吐气的那一天的,我相信你能。” 向河渠喝的是一口,蒋国钧干的却是一碗。他没能激起蒋国钧的不平气,却应了那句俗语:借酒浇愁愁更愁,蒋国钧醉了。将蒋国钧弄上床,稍稍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杯盆,向河渠心情颇为沉重地为蒋国钧带上门,向自己的宿舍走去。走到楼梯口,想了想,步下楼梯,沿着厂内主干道,走向肝素间。 肝素车间可真是面貌一新了,往日的熙熙攘攘,今天除了机械传动声,几乎是一片寂静;往日的人工操作,今天差不多全部机械化了,虽然是土造的设备,用防锈漆一漆,倒也象模象样的。当班的只有小秦小张两人,见向河渠走进来,招呼了一声,都各干各的活儿,一个在测反应温度,一个在复查ph值。小秦是秦经理的婚外情人,向河渠只作不知,一向是不闻不问也不开玩笑的。生化厂的职工,哪怕是原塑料厂的,只怕都没听见向河渠跟谁开过什么玩笑,虽然见谁都是一脸笑容。他从车间设备中间穿过,走进门还没关的收集室,见根娣正在结毛衣。 “表叔,你坐。”根娣拉过凳子。“给振刚结的?”振刚是根娣的丈夫,在镇龙村当赤脚医生。“嗯。”根娣应答着。“爸妈的气喘病可曾好些?”向河渠又问。根娣的父母是向河渠的大表哥,叫魏锦章。前文所说的大表哥是堂表哥,这儿说的是亲表哥,好在那位大表哥已经故去,今后再说大表哥就是亲的了。 这位大表哥是大舅舅的儿子,过去身体很好,还当过兵,总以为气喘病不会在他身上出现的,谁知一次偶然的感冒引发了咳嗽,落下了此病,还累及了表嫂。气功治好了母亲的病,母亲叫他传给大表哥夫妇,不知效果怎样,所以有此一问。 “爸说好象肚脐下有一团热气,气喘有点变轻,妈说没用,那心老是静不下来,说哥与嫂子的不和,搅得心里很乱。”根娣边结边说,突然想起似地说,“告诉你个好消息,表叔,哥马上要调到乡里当干部啦,这一来嫂子恐怕就不会嫌哥没出息,只配当个孩子王了。” 表侄魏元惠跟他爸一样是个致诚君子,不善言谈,但心地善良,为人正直。原在生产队当个会计,恢复高考后考上师范学校,当了名小学教师。因家庭困难,恋爱受挫,后来找了个对象,是个商店营业员,好象不怎么看得起元惠的家人,连同对向河渠等也很淡漠。现在调到乡政府去了,不论担任什么职务,总比当个小学教师面子上有光一些,向河渠听了也很高兴。 叔侄俩又聊了会儿家常,问及了收率和质量,说了声早点休息,不要太晚,就走出收集室。听小秦小张说了今天的生产情况,看了看操作记录,又去肠衣加工场看了看大师傅们浸泡小肠,问了问收购的情况,就打马回府。 车间里欣欣欣向荣的新气象和元惠工作变换的喜讯扫去了老蒋带给他的郁闷,他轻轻地哼着“这一仗打得真漂亮,”高高兴兴地走向宿舍,却不知一场突然的袭击正等着他的到来。 第25章 歪七邪八蒙住理智 东鳞西爪启迪窍门 向河渠掏出钥匙,打开办公室,回身关上门,刚转身,宿舍灯突然亮了,看见缪丽站在宿舍里。瞬间想起酒醉的那一夜,“再也不能老戏重演了。”他想。转身扭动门把手,拉开门平静地说:“对不起,你走吧。”“这么晚了,你叫我到哪儿去?” 缪丽说得不错,自她顶替死去的父亲去了供销社,厂里已没了她的宿舍;回家,且先别说离家有五六里路,一个女孩子借她个胆子也不敢走这么远的夜路哇,更何况那大河边还有一处坟场呢。向河渠说:“那好吧,我回家,你住这儿。”“别忙,听我说两句再作决定。先把门关上,别让人看到灯光中的你我。”向河渠一想有道理,就关上门,但没动步,他站在那儿听她说两句。 缪丽说:“你的理论很强,今天我们就打个赌。我能说服你,你留下,不能说服你,我走。怎样?”“这么晚了,你能往哪儿去?”缪丽一听,心中一宽,说:“别那么自信,不见得我就不能说服你,说不定输的是你,我就不必走了。” 向河渠知道自己是不可能被说服的。说服一个男人跟自己同床共枕还能拿出什么正当理由?就是以上次为例,也是他醉后的行为,再说那也不是理由哇。他怀疑缪丽是不是醉了,居然认为她能说服自己。他淡淡地一笑说:“那你就开始说服吧。” 缪丽笑着说:“我要说的话很多,首先要说的是你今天没有醉,不可能在没说服你之前让你做什么的,因此你不必站在那儿。可以端张椅子坐到房间里来,并关上房门,别让灯光露出去。要是让人发现你我这么晚了还在一起,不管能不能说服你,你也清白不了。我反正无所谓的。”向河渠到有点要刮目相看了,因为这几句是可以说服他的。于是他真的端张椅子,进入房间,并关上房门。 缪丽见向河渠真的进来并关上房门,心上暗喜;又欲擒故纵地说:“你朝南坐,只听我说,别看我,省得说是受我容貌引诱。” 向河渠呢,自恃满腹经纶,在沿江理论上还没遇上过敌手;加上无私无畏,因而敢于进房并关上房门。他到要看看这个玲珑剔透的女人能拿什么理由来说服他跟她上床。要知道梨花也有此愿,他还没有遂其愿呢,那可是他心爱的梦寐以求的女人啊。他将椅子往床头桌前一放,真的面南坐下,目不斜视坐在床梆上的缪丽说:“别耍贫嘴了,说吧。”缪丽说:“别慌,我还有个要求,在我说的过程中,你只听不驳,等我说完了,你再说,我不跟你抢三十。”向河渠答应了。 缪丽见一切都如她所愿,非常高兴。她说在说说服的理由之前需要先说几件事。第一件事是她已知道之所以能进社,是向儒君运动的结果,而向儒君之所以肯积极运动是赵国民去请求的。赵国民为什么会去请求,她追问过,国民说是向河渠吩咐的,并不许告诉她。 从常规看,缪丽和妹妹缪兰相比,妹妹更有条件,因为妹妹未嫁,而她已是朱家的人了;但社里却通知了她,并告之县里下达名额时,她是特批指定的。可以顶替的人很多,但名额有限,不是凡符合条件的人都能立刻上岗的,她能迅速上岗,连申请都没要她申请,不是向儒君,根本办不到,而这一切都是由于有向河渠在其中的缘故。摆脱阮志清和钱教授的纠缠,过自己想过的日子,脱离原来的环境是关键,这关键是向河渠给解决的。 见向河渠要说话,连忙拦住说:“刚才已声明在先,等我说完了你再说,不论我说的是真是假,你都只听不开口。”见向河渠嘴巴动了动,又闭上了,她笑笑,继续说。 第二件事是她已全部看过了向河渠的诗词和王梨花的日记。见向河渠要问,说是小阮给她看的。有一回借贷款要用印鉴章,阮秀芹去工作队找他,他没回厂,将钥匙给了小阮,小阮得以阅览了锁在东抽屉里的东西,并邀请她来欣赏,因而得知他内心里也是喜欢她的。尤其是她到死也忘不了的这些诗句。她背诵说: “十月残菊香犹烈,风雨霜雪、相继严相逼。园丁见景肝胆裂,避风遮雨尽全力。 履霜披雪护秋艳,愿耗青春、为盼亭亭立。只恐园丁心力竭,秋菊愿为群魔噎。” “六肺离腑肠打架,颠颠簸簸、肝胆互牵挂。前是坑塘后是凹,谁知坦途能在哪? 环顾曲径心放下,横竖有桥、阚庵通韩坝。披荆斩棘何用怕,弯道小径审慎跨。” “茫茫大江一小舟,烟笼雾罩何处投?东风吹来向西飘,转为西风向东游。 早凭罗盘定航向,迷魂阵里停港口。随波逐流使不得,葬身鱼腹空丢丑。” 还有 “举一返三聪明劲儿,落落大方透野性”“明知不是同林鸟,为何心头屡盘桓”“几见海棠风吹残,回回激起恻隐心”“何计能挽小舟覆,何策能开心灵门?” 缪丽说有一回她外出没有在预定日期归来,他那天写的是 “目光击窗窗欲碎,窗外飞燕还未回。莫非异乡景色好,要不为啥迟不归?” 在母亲求他帮忙的那天写的是 “不管——害人;干预——祸生。踌躇思虑主意定,是非海里审慎行。” 缪丽说:“你虽然从来没说喜欢过我,却在诗里说为我能获得幸福‘尽洒热血心也宁’你采用曲线的方式,通过薛晓琴、赵国民来帮我,虽然你几乎没有直接做过什么,可我知道你关心我、在乎我,也喜欢我。我说过了,你别急着解释,这些否定不了。” 第三件事就是上次,醉中误认为是凤莲,不奇怪,喝水后没有过分拒绝就表明喜欢我,只是因为社会的舆论、家庭的安宁,不是不想要,而是不敢要,不能要。 她在又一次阻止向河渠试图开口的嘴动后说:“别插嘴,我说完了,轮到你说时我也只听不说。” 其实这时就是缪丽任凭向河渠去说,也拿不出有力的证据去说明他不喜欢、不在乎缪丽。因为他的诗词中不下于十首写到对缪丽的喜欢、忧虑和帮助的决心。如果弄个排行榜,在凤莲之外,使向河渠动情的,缪丽当数第三位,难怪钱教授说他是个多情的种子。 说起来向河渠也是凡人,七情六欲自然俱全,爱美之心哪会没有?尤其象缪丽这样人漂亮性又象杨花随风能飘的女子,有谁见了不动心?诗词是诉心声抒感情的载体,对缪丽的情感记诉于诗词中也就自然而然了。 不过喜欢是喜欢,却没有率性而为。向河渠看过老作家周立波的《山乡巨变》,将这段话记在了他的日记中。这段话将男女之情比作洞庭湖里的滔天水浪,说是:你要不控制,它会淹没你跟你的一切,你的志向、事业、精力,甚至生命。要是你控制得宜,把它放在恰当的地方,牢牢地围在合适的圈子里,好象洞庭湖里的滔天水浪一样,用堤坝把它围起来,就不至于泛滥,就会从它身上,得到灌溉的好处,得到天长地远的、年年的丰收。 向河渠爱梨花爱晓云喜欢缪丽,都用理智的闸门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对梨花直露,对晓云半隐半露,对缪丽隐而不露。如果不是在《习作录》里读到,缪丽会不会发现向河渠内心是喜欢她的,谁也说不清楚。现在证据已落入她的手了,即使想辩解,又能拿出什么来辩解?更何况她还不让辩解,也就只好闭口不说了。 缪丽说,她看了王梨花的日记,得知两人认可的理论,感到很有趣,也很傻,当然有的也有同感。不错,爱人这个词不应是夫妻的专用词,世界上有一半以上的夫妻不配用爱人这个词,因为多数夫妻只是人生路上的合作社、互助组,双方之间不存在互爱,没有为对方的幸福牺牲自己利益的打算,更不用说实际行动了,只从这一点上说,她感到他们俩的行为很感人,但不佩服。 什么精神恋爱、什么真正的爱情,都是瞎说。没有男女间的性爱,爱情只能叫作友情,比友情更特别一点儿的友情。这种所谓的爱情万人中、十万人,甚至百万人中也找不出一对来,没有实际意义,只有互相的折磨。 从王梨花的日记中看得出她王梨花并不太傻,还是盼望与你有真正的夫妻生活的。别插嘴否认,我有证据。那年你去看她,她两次提出要你去她娘家过一宿再走,是纯粹的过一宿?她提出跟你生一个孩子,你说行啊,她以为是真的,你能说她不盼望与你拥有真爱情,而要这所谓的爱情?被你看成仙女一样的王梨花,完美无缺的王梨花其实也是七情都有的真实的女人,不是不吃人间烟火的神仙。假如今天坐在这儿的不是我而是王梨花,你能拒绝?你敢拒绝?摸摸你的心问问自己,你内心里想不想与她同床共枕? 向河渠在听缪丽说的过程中,心中也在翻滚着。他不得不承认,确实不止一次地幻想着与王梨花合二为一的。王梨花祁求他去娘家时,他也想过答应,特别是在她呈娇嗔态时,真恨不得立时拥入怀中同赴巫山。可终究还是理智地刹了车,他不能让万一的疏忽给她的幸福造成遗撼,那是他永远不能原谅自己的。其实他又何尚不知梨花的心呐。 缪丽说:“我佩服你的理智,也不佩服你的理智。帮助梨花在婚前守身如玉,你没有错,可在婚后偶尔满足一下她的欲望,做一下爱人盼望你做的事情,让她少一点遗憾,也是你真爱的表现。只要在不抛弃、不嫌弃各自对象的前提下,让心爱的人获得满足,应当是真爱的表现,你却不肯给,这算什么理智? 缪丽说:“你们的合照我见过了,王梨花并不比我漂亮,你们两人爱到这种程度,我想不是因为对方的容貌,用书上的话说,是心灵碰撞擦出了火花。我佩服你们,但不羡慕。象这种互爱依我说不如没有。铭心刻骨地相思又得不到,镜中花,水中月,空的,有什么意思有什么用?反而对双方都是痛苦,是相互的折磨。 依我说,你们现在这种关系,如果不打算将来有朝一日能同床共枕,就干脆拉倒,不要再有来往,连信也不要有;象王梨花记的你与那个徐晓云的关系一样,分别后不再相见。什么情寄来生?来生是虚无的,就是有,今生还是空的,来生是不是比空还空?到不如现实一点儿,过好眼前这一生。我不是要拆散你们,其实不用我来拆,你俩从来就没合在一起过,不存在什么拆不拆的。我只是在说,假如不再有合,哪怕是偶然合的打算,就不要自己苦自己了,捆捆扎扎,丢到暗柜里,不再想她,算了。与其空不如丢,对你对她都有好处而没坏处。” 向河渠听到这儿心中一动,原本是真的只听不看的,禁不住转过脸望望坐在床梆上的缪丽,心想:“与其空不如丢”不无道理。可这与说服我有什么关系,梨花又不是她的阻力? 缪丽说:“从王梨花的日记中我看到你信奉的最高原则是:做人就要做一个真正的人,衣裳穿破不要让人点戳破。她非常赞赏你信奉的这一原则,爱你如狂。她一直认为你就是一个真正的人,套句美人爱英雄的话说就是:她爱你是因为你是她心目中的主心骨,她的英雄。可你却没有让她最渴望的心愿实现。她是多么渴望成为你事实上的女人啊,哪怕是做一次你的真正的女人,然后就去死,也心甘情愿。可你却不肯满足这一不算过分的欲望,让她带着遗憾坐上汽车去随军。这算什么神圣的爱,哪一个女人需要这种爱?你非常钟爱你的女儿,可你希望你心爱的女儿将来命中也有象你这种持有所谓神圣爱的男朋友吗?” 向河渠越听越象在试图动摇他的做人信念,不觉警惕起来。只听得缪丽说:“你大概想做一个完美无缺的人,其实世上没有完美无缺的人;即使有,这种人只知循规蹈序,也做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成不了英雄。历史上有哪一位英雄人物是循规蹈序的?又有哪一位英雄人物没有婚外情人?人们看重的是英雄为国家做出的贡献,而不是他生活上的小节。蔡锷是抗击袁世凯的大英雄,人们没有看不起他的婚外情,反而把小凤仙捧上了天。 我非常敬佩王梨花为促成你与凤莲婶夫妻恩爱所作的奉献,换了我是绝对做不到的。可是我却不赞成你无视王梨花作为一个女人所天生具备的对心上人的性生活的渴望。从她的日记中知道你曾因为梦中喊了她的名字,惹得童凤莲多少天不睬你,可见你内心也是盼望与她恩恩爱爱的,只是被你设置的框框圈住了,不敢破自定的框框。如果你总是在框框里过日子,说了别多恼,你永远也成不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真正的男人。” 向河渠惊愕地盯着缪丽听着;心想这鬼女人从哪里弄来的乱七八糟的似是而非的正邪夹杂的道理呀。可她说的全错了吗?明明有很多话击中了他的心病呢,其中尤其是关于他也梦寐以求地与梨花过真正的夫妻生活,去“了”他对她的痴情,可他不敢。他知道只要一越过警界,有了第一次,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他对凤莲原本无情,婚后的性生活起初只是在尽丈夫的义务,谈不上情不情的,甚至在高潮时错当成是梨花,以致引起凤莲二十八天的冷战。随着夫妻生活的积累,无情渐渐有情,直至如今的童浓王淡,已到一日不见凤莲就会想念的地步,这情就是由性产生并由性培养增长的。而他与梨花已经是情深到了甘为对方的幸福奉献自己一切的地步,要是再加进性结合的因素,那后果将会是什么?不可能象缪丽说的那么美好,说不定会是两个家庭的毁灭两个人的名誉扫地。因为只要有了第一次,就绝无可能悬崖勒马的。只有牢牢控制理智的闸门,不让发生第一次,才能得到真爱的好处。而他在硬逼自己不准越界时,又是多么地矛盾啊。他盯着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又想起王梨花的两次要他服从,并且是无条件服从的理论,视觉不觉有些模糊起来。 缪丽说:“现在我来说说说服你的理由。” 向河渠闻言一愣:“什么,说了一大长篇,还没进入正题?”更摸不清她要说些什么了?只听见她说:“我的理由是:第一,你喜欢我,我更喜欢你,这是没法否认的事实,两个双方喜欢的人合为一体,是世上最美好的事,比不是双方都喜欢的人硬捏在一起强上一万倍,连菩萨也会为我祝福的;第二,我不纠缠与你天长地久,不破坏你与凤莲的夫妇关系,哪怕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我也乐意;第三,你为我做了那么多事,得让我有个报答的机会,喜欢我就不能让我终生内心不安。” 见缪丽住口不说了,只是用目光火辣辣地回盯住向河渠,向河渠茫然地问:“就这三条?”缪丽无声地笑了。她见向河渠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于是站起来,走近他身边说:“当然不止,但就这三条你已输了,不服,我听你说。”向河渠想了想,无可奈何地笑笑,摇摇头,他输了。此时此景,他还赢得了么? 蓝天一望无际,大海白浪滔天,几只海燕在上下飞翔,向河渠与王梨花在海滩上嘻笑奔逐得正欢,忽听得有人喊:“向会计,向会计!电话!”向河渠一惊醒来,抬头一看房门开着,阳光已透过办公室前窗射了进来。他突然想起昨晚,该死,睡得那么死,居然连缪丽什么时候离开的也不知道。连忙穿衣下床,一边拉拉链,一边跑去打开办公室门问:“谁的电话?” 阮秀芹说:“上海钱振华打来的,阮支书不在,问什么事又不说,只好找你。”向河渠抱歉地说:“昨晚看书时间太长了,一觉睡过了头,抱歉。”阮秀芹说:“向会计太客气了,要不是钱振华一定要找阮支书或你,我也不会硬喊你的,快去接吧,他很急。” 向河渠来到厂长室,拿起电话,听了钱振华的报告,心中一紧,不禁自言自语地说了句“真的发生了。”钱振华问:“你说什么?”向河渠说:“没什么,你在旅社等着,我马上去找阮支书。”电话一挂,立即洗漱,没顾上吃炊事员给他留的早饭,匆忙骑车奔阮志清家而去。阮志清一听消息,不禁脸色立变,说:“我立即去一下上海,一切等我回来再说,还有人知道这消息吗?”向河渠说:“没人知道,要不然就会让别人来了。”阮志清说:“还是你心细,暂时保密吧。” 上海的退货给生化厂产生了一次大震。正确的说法不是上海退货,而是所送货中竟有十七公斤被列为等外品。按其效价算每公斤才三百多元,与两千四比,十七公斤就少卖三万五千元。钱振华不敢结帐,阮志清赶去上海。交涉的结果,上海不肯通融加价,于是就拿了回来。为此生化厂召开紧急会议研究对策,钱教授也应邀赶来。 参加会议的有曹厂长、向河渠、何宝泉、阮秀芹和各分厂长。阮志清先介绍了情况,钱教授说江都、海丰、南屏等许多厂都出现过类似的现象,只不过数量没有沿江大。有等外品不稀奇,只要今后注意不让出事环节再出现就没事了。 向河渠知道任何单位都可能出现次品,千密一疏嘛;但沿江厂的次品不是一时的疏忽,而是管理环节上的缺失、队伍作风的疏懒造成的。为江南新方法的推行,向河渠倔犟地坚持,以至引起严重的争吵,后来的清洗未遂事件的发生,就与那次争吵有很大关系。阮志清的怒吼“凭什么都要按你说的办?太过分了。”至今还常在他脑海中回响。出次品在别厂是偶然,在沿江却是必然,只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 阮志清问:“向会计,你提提今后应该怎么办?”向河渠说:“我也说不出个道道儿来,在一线指挥的同志有丰富的实践,最有发言权,请他们说说吧。我总觉得这次出现等外品,不象钱老师所说的疏忽,而是管理上出了问题,要不然也不会一下子出现这么多。” 许家富说:“管理上能有什么问题,过去不都是这样管的吗?”马如山笑嘻嘻地问许家富:“许厂长有经验,江南一直是全厂的标兵,能把先进经验传授传授吗?说句不怕你见笑的话,我们跟向会计学了点皮毛,至今还摸不到门儿呢。”顾国成卟哧一笑。“家富,怎么可以这样跟向会计说话?一点儿不谦虚。”阮志清批评说。 许家富这才有点意识到不怎么对头。且不说自己原先管的车间亏本,人家来不到一个月就扭亏为盈了,就是到了江南,也不怎么摸到什么门儿啊。大家各做各的事,并不需要他去管什么,到哪儿都象多余的一个人。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办?问姨丈,说是多沉下去,向车间主任、核算员和各社负责人请教请教。他就去请教,谁知那些人都是一样地回答,说是照规章制度办,各负各的责,没有什么好说的。到哪个车间都一样,都请教不出个什么来,今天是这样做的,明天还是这样。从他到江南的第二天起直到回来,都是刻板式的各做各的工作,真没有什么好说的。他说的也是老实话。当然余广德说的他也知道,激素上的那一套都是向会计几年来慢慢设想、试行、改进形成的,自己的出言的确轻率了一点儿。可话已出了口,见姨丈批评,忙接口说:“向会计,你别介意,我只是随便说说。” 向河渠笑笑说:“没什么,各抒己见嘛,你的话自有你的道理,没有说错。实事求是地说我好长时间不管生产上的事了,前些时被调去乡里搞了四个多月的中心运动,回来又忙于财务工作,对生产上的事就生疏了,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说管理上可能出现了问题,也是猜猜的,因为等外品不是外人塞给我们的,是各车间自己生产出来的。生产上出了等外品,无非是技术上出了问题,或者是管理上出了问题,所以就这么猜了一猜。许厂长在第一线指挥,说得也有道理。” 锣鼓听声,听话听音,阮志清知道向河渠的抱怨之意,但他有自己的苦衷:过去让向河渠去开拓、去抓生产,那是自己玩不过来,不得以而为之。而今江山已稳,供销权已收归自己,生产权还能让会计独掌?当然也要收,调他走没调动,不把他推出去搞中心工作,用什么借口把全线生产指挥权收回来?等外品是多了点儿,但也不用怕,慢慢地掺到正品中去就是了。 他送过几次货,知道上海取样,一般总是从袋口取一点,再将袋子倒过来,从当底再取一点,如果每次掺一点在中间,估计没问题,所以也没太紧张。当然了,抓一抓管理还是必须的。于是他在会上要求各分厂回去以后要在产品质量上狠下功夫,不能再出岔子。 向河渠知道不搞各分厂单独核算,这种乏乏的布置屁用也没有。谁也不是傻子,在质量上狠下功夫,产量就少了,报酬就少了,评比的筹码就小了。产品混在一起,质量却显不出来,谁去干呀?不能再出岔子?出了岔子知道是谁的货?可是他又知道不能说,因为那年说了,惹出那么大的祸,要不是秦正平,已不在这儿了。不在这儿了还跟谁说去?他暗自叹了一口气。 散会后钱教授问:“秀才最近可有佳作让老朽欣赏欣赏?”向河渠笑着说:“学生瞎划划罢了,哪来的什么佳作?我到是要拜读老师的杰作呢。”两人说笑着走向向河渠的办公室。阮秀芹提来茶水,给两人倒上,然后准备午饭去了。 “秀才,刚才会上你说的有道理,偶尔出现等外品,这不奇怪;十七公斤不是个小数字,不属偶尔出现。技术上绝对没有问题,管理上出现了问题已是肯定的了。你估计会在哪些环节上呢?” “钱老师,您知道我已大半年不在第一线跑了,全厂人事变动很大,骨干分子离厂的离厂,调动的调动,生产管理我是一摸黑,真说不出个道道儿来,真的。”向河渠苦笑笑,摇摇头说。 “唉——”钱老师微叹了一口气说,“假如还让你出来管生产,有信心重振雄风么?我可以跟老阮剖明利害,也可以跟秦经理说说的。” “钱老师,过去我站出来开拓项目,建设生产线,创建管理体系,是在危急形势下应阮支书的要求帮他干的。现在这些任务已完成了,我应该回归本职工作,这是正常的;再出来抓生产就不正常了,对不对?您要相信阮支书会解决这个问题的。”向河渠一笑,转变话题说,“老话说喝酒不谈国事,我们品茶还是说说诗文吧,您老能把近期的杰作给学生学习学习吗?” 钱教授知道一时难以说通,也就不再多说。他笑着说:“这次是接电话就来的,很是匆忙,下次一定带来现丑。你的呢?”向河渠说:“不瞒老师说,自进工作队以后,得以静下心解剖解剖自己,才发现有一件自己喜欢做的事一直没做,却忙于不相干的俗务之中。醒悟过来后就立即着手做这件事,因而诗啊词的就被丢到爪哇国去了,除偶尔心血来潮写几句,差不多没写。”钱教授颇感兴趣地问:“什么事让你这样专心着迷?” “答复王梨花的一封短信。”“哈哈,答复一封短信以致视厂务为不相干的俗务,你秀才”钱教授愣怔之间突然意识到什么,说,“什么样的短信,可以说说吗?”“有何不可?”向河渠爽快地拿出那张王梨花用备课笔记写成的短信。 “这确实是一封难以用三言两语答复的信,是一篇大文章。”老教授感到了这几百字信的份量。他问,“你打算怎样回答?”“我在塑造一个人物,想用这个人的经历、所作所为去告诉人们,去答复这个问题。”“你是说在写一部小说,一部告诉人们怎样做一个真正的人的小说?”“是的。” “这可不是一件容易做的事情,至少在我是不敢想的,因为不容易做好。”“您说得对,这件事必须用自己的心去做。主人公的言行、内心世界必须符合真正的人的标准。” 老教授沉思了一会儿,抬头说:“这里有两个困难,或者说是有两道难关,一是标准。你是知道这句古话的,‘是非本无定论,世各是其所善而非其所恶’,你定的标准不等于别人认可;二是不容易表现。小说不是论文,掌握不好,容易写成现实中不可能出现的高大全,人们不会信。不会信,你所表现的就全白费劲。”“您说得太好了,我会一直记住这两点的,谢谢!”向河渠发自内心地说。 “我是学医的,对文学懂得不多。我听说有人主张要写自己熟悉的人和事,这样容易把握,不需要生编硬造。高尔基说他的小说大部分是用自传材料,《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几乎就是在写作家自己,秀才你呢?”“绝大多数都是我经历的、看见的、知道的事情,当然都只是影子,不完全真实。” “真实不真实,那要看你站在什么角度上看的。小说里的真实,不一定要真的发生过,但惴情度理应该可以发生。比如三国里的鞭打督邮,事实上是刘备打的,但放在刘备身上就不怎么象,不应该发生他身上,到象是张飞干的,作家写书时就尊重艺术真实的需要,写成是张飞打的了。”向河渠佩服地说:“钱老师,您懂的东西真多,我会按你说的去做的。” “主人公叫什么?”“魏青山”“从王梨花来信要你答复这事上考虑,用你的名字作主人公更合适。你听听,向河渠,向何去,唔——,‘雨打曲径进退难,沟壑纵横从何越?’对呀,在人生的道路上,面临沟壑纵横烟雾迷漫的时候,你当迈步向何去?秀才,何不改为你自己的姓名更有寓意?” “不行啊,老师,用自己的名字,那变成自传啦。怎么进行艺术加工?”“说得不错,但可以用《向河渠演义》呀,演义就可以艺术加工了啦。”老教授又发奇想。向河渠说,有写自传的,却没有谁给自己写演义的,那就变成自己吹捧自己了。钱教授嘿嘿一笑,不再在主人公姓名上讨论了。 “钱老师,您在写作上怎么懂得那么多呀,再跟我说说吧。您知道的,我不过是个中学生,没进过大学,写写一般性文章还能凑合,写小说就怕写不好,一点经验都没有呢。” “你这样说我就不知道怎么说好了。我是个医生,说看病是我的本行,我懂,说写作就外行了。如果说扯到话头上也能说几句,那是接触的人多,有些人是作家,听他们聊的;有的是从书报上看到的;有的是看小说看多了,想当然的。你要我跟你说呢,反正我们处得好,说说也行,给你提点参考意见。今天就跟你随便说说。” 接着钱教授就开始了他的随便说说。他说,人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复合体,别人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是说了他某些方面的特征,是说的人能发现的特征,或者说能让人见到的有代表性的特征。作为被写的人物,既要写出他的容易被人发现的特征,也要尽量写出不易被发现的特征,甚至是相反的方面。 有这样一个故事也许你听说过:在一个灯红酒绿、妓女穿梭的场合里,一个卫道士、假道学端坐在那里,闭眼不看周围的一切。妓女照样向他收钱。他问他连看都没看,凭什么给钱?妓女说:‘那你到这儿干什么来了?没看,可你听了,想了。想的比看的更狠,给钱,给钱!’这个故事说的是内心想的与表面表现的也许会截然相反。 其实表面和骨子里完全一致的人,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写人就要挖掘出他的内心世界,就得既表现他阳光的一面,也揭开他的阴暗角落。 钱教授说,书里人物的主要言行要与环境相适应:住在偏僻农村的农民,你不能让他说话、做事都象城里的居民。哪怕是鹤立鸡群的鹤,如果完全不适应鸡群的氛围,它也只能暂时从这儿路过,决不能让它在鸡群里长期呆下去。狼孩子不会走,只会四肢着地奔跑,是环境教他这样做的。这个环境还包括当时的社会环境,要符合当时的社会环境,你不能把运动中的语言、行为放到目前环境中人物的现时表现上。 钱教授说,全书要有一根红线贯穿始终。你要表现的是如何做一个真正的人,凡毫无关联的人和事都不要写进来,什么故事都要围绕这个中心转。 见向河渠听得很专心,还不时地记着什么,钱教授哈哈笑了。说:“秀才,几十年都没象现在这样跟在教室里讲课时一样说话啦,今天见你这样专注,就好象回到了大学里的课堂,又找到了讲课的感觉。”向河渠说盼望能多讲讲。钱教授说,谈医学、讲治病,他能滔滔不绝,说写作,他本身就是一个门外汉,道听途说留在脑子里的东西都倒出来了。 第26章 教授借诗文慰小友 梨花趁假期会知心 八三年元旦王建安、祝英英结婚。在这之前王建安曾亲自来请过,向河渠踌躇再三,决定不去,只让赵国民捎去二十块钱人情和一封转交给王梨花的信 说踌躇再三,到不是形容。本来向河渠是打算去的。还是在王建安定婚前,赵国民问去不去时,向河渠问请了厂里哪些人?赵国民说王建安自离职回家后,与厂里人员大体上没什么来往,大概只跟春红和他有联系。定婚宴请的客人,厂内也只他们三个,他也没跟任何人透露。向河渠说定婚就不去了,到结婚时再说吧,说不定会动员童凤莲一起去呢。 王建安的定婚,估计王梨花会回来看看弟媳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就内心讲一年多不见,到是很想见一面的。但坛子口密得住,人的嘴不一定密得住,葛春红在场,凤莲怎会不知道?一旦知道,保不定又是一场风波。说建安结婚时去,那是让不了的。不去的话,恐怕会受王梨花心里埋怨,惹她不高兴,也会让小夫妻俩不高兴的。说动员凤莲一齐去,也是真的,避免了误会多好,估计凤莲也会去的,王梨花可是她的一块心病呢。 嗨!为什么总是忘不了王梨花呢?莫不是象老师所说的那样?他想起了尊敬的曹老师两年前来信中所说的那一段。 那是八零年夏天,曹老师来信让向河渠和余松高去找老师的初恋,转达他的思念。顺便说一句,曹老师,啊,忘了交代,向河渠有两位曹老师,这位是初中的班主任、语文老师,一直在他心目中占有重要的位置。他说老师的多才多艺、英俊潇洒、善于因才施教都给他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那一回他和松高去找老同学贾妙如,人是找着了,感觉没找着。不过老师信中的这一段却深印在他脑海中,两年多了,还记忆犹新,也许是同病相怜吧。 记得老师在信中说:“我曾经象一个教徒崇拜偶象一样虔诚地热恋过她。如果说人的一生只有一次是真挚的话,在我一生中真正爱过的只有她。虽然此后也认识过成百上千的各种各样的女士,却从来没有转移过这种虔敬的心,虽然我现在已经有了两个可爱的女儿,但我对她的感情仍然有增无减。” 老师在信中说:“虽然命运之神已在妙如断然拒绝以后就铸造了我一生的悲剧,但直到现在,我依然可以在紧张工作之余无拘无束地放纵自己的感情,在心里热恋她,思念她,仍然感到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老师在信中说:“六六年春节后妙如曾出于一般的礼节给我写过唯一的一封信,重新燃起我心中的希望之火,可是不久我进了‘牛棚’,获释后已自感到由于政治上的不长进,前途无望。既然如此,何必将我所爱的人拖累下水,误她终生?基于此种想法,我才终止了对她的追求。” 老师在信中说:“虽经十年特殊运动的兵火,我的书籍、资料都丢失一空,但她六六年一月二十七日写给我的信,至今仍然珍爱地保藏着。十多年来,直至现在虽然从良心深处从未想到过抛弃与我患难与共的妻子,但却一直尽着努力,纯感性地打听着她的消息。” 忆及老师信中对贾妙如的情感,想想自己对梨花又何尚不是如此,命也运也。值得庆幸的是,老师对他的梦中情人只是单方面的,而自己与梨花却是赤诚相爱的,这两者的情感实在不能同日而语,自感比老师要幸运多了。 不过且慢,老师对贾妙如的单相思不过是梦中的单思,对现实的婚姻没有丝毫的影响,而自己与梨花却有着梨花定下的“精神恋爱永不变”的约定。这究竟是幸啊还是不幸?如果说是幸,那还不是水中月镜中花、枉嗟呀空牵挂?如果说是不幸,那又为何心甘情愿,随她顺她?忆及无意中呼错了名字,引起那二十八天的冷遇,不得不天天晚上回公社过宿的情景,不禁喟然一叹,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他又想起缪丽说的话:“我不是要拆散你们,其实不用我来拆,你们从来就没有合在一起过,不存在拆不拆。我是说假如不再有合,哪怕是偶然合的打算,就不要自己苦自己了,捆捆扎扎,丢到暗柜里,不再想她,算了。与其空不如丢,对你对她都有好处而没有坏处。”终于下定决心不去。长痛不如短痛,不见面不过是一时的思念之苦,见了面分手时更苦,何苦嘞。不过不去总得有个说道吧,象徐晓云一去无音信,那会让她更难过的。因而他字斟句酌地写了下面一封信: “梨花: 你好! 欣闻贤伉俪琴瑟和谐,甚感欣慰。 常言道心有灵犀一线通,今日我之不往,与昔日你之不来是一个意思,都盼望对方幸福常在,不做一丁点有损对方的事,相信能互相理解。 我与凤莲感情甚笃,是你‘移情替身’的嘱咐所结的幸福果,祝愿你比我更幸福。 跟伯母、建安,还有英英打个招呼,代说声对不起。” 向河渠这封信是有点小心计的,他对国民说要瞅准王梨花夫妇在一起时递出去,意在让韩立志也能看到信。为促进她们夫妻的和谐略尽一点绵力,也算是用心良苦吧。 赵国民拿着信刚走,阮秀芹拿着报纸和信上来了,说有钱教授给向河渠的信。钱教授与他诗词来往是常事,过去有缪丽常从通城往回带,缪丽顶替后改为邮寄了。 开始阮志清还象猎奇似的凑过来看看,几回一看,除了诗还是诗,没什么看头,也就懒得看了。几天前从向河渠窗前过,听钱向二人在说话,其中钱教授在说这次来得匆忙,没带诗稿来。今天寄信来,大概老头闲得没事写诗寄来了。 阮志清猜得没错,钱老是寄了十几首诗,不过不全是诗,还有信。信的内容主要是同情向河渠的处境,表示愿在可能的范围内排难解纷。信还不止一封,好象是写好了,去寄时想想,拿回来又写了一封。 钱教授对他的关照,向河渠是很感激的。听秦经理说钱教授给乡党委唐书记打电话,专谈“老九不能走”“秀才不在,生化厂就不是生化厂了”,对党委改变主意难说没起作用;但在谈话中还有信中,钱教授都没有提及打电话之事。向河渠不能也装聋作哑,当然在与钱教授叙谈中表示过感谢。 钱教授在一封信中写的是:“奉读《蝶恋花》二阕及《寄生草》一章,怅然久之。‘重到沙场心有悸,壮志豪情毕竟能存几’;‘扑面浪花犹未醒,船漏桅斜、不忍还闲盹’;‘七情在,排难解纷谁还敢’数语道出,令人沉思。忆生化厂初建,草屋零星,何少朝气。而今大楼璀璨,忽成昙花一现,诸事蹉跎,岂是天命,实亦人事也。夜不成寐,卧枕得七律两首,请正。” 另一封信写的是:“二十日大札奉读,所见极有道理。然佐王之才得遇不世之祖,否则牛皮袋锥脱不出也,千古如此。仆每每思之,一木逢巧匠镌为菩萨,则香花拜供,终身受用。如遇桶匠制成粪桶,则终日与臭相与,岂木之不幸哉!言者谆谆,听者渺渺,古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乎!” 向河渠奉读老教授的信和诗,对教授的关顾非常感动,除信中所说外,诗中最让他深有感触的有: 一、兴来方喜作春歌,君意苍梧情若何?但愿天人无愧作,何论意见有婆娑。 纸上烟云幽燕气,笔底吟声白雪多。惭我老钝何足道,也将书札寄烟萝。 二、千古腐儒同一酸,足下风雅独殊观。吟成香泽有余态,话到风波意亦欢。 应设藩蓠防虎豹,却笑灯烛来飞蛾。萧萧春雨寻常事,命不惊奇数奈何。 三、对酒当歌且勿歌,云中环佩见湘娥。江上一去烟波淼,故国归来浪迹多。 厂社空存人才美,渔樵几处活悲欢。明月桥头翔寥廓,羡伊能飞脱网罗。 老教授的同情、理解,老教授的表示的“愿助珠玑采”他都深受感动。当然诗中所说的“时危须仗济世才”他是不敢自诩什么济世才的,“身在江湖忧未已,相逢笑口几时开”却很是 赞同,对于“纷纷交争事业苦,十年抱负有谁知”只有喟然长叹。 洋洋洒洒,七十老翁竟写来六张纸的信,这么多年来算是最多的一次。老教授来信和诗,总起上都是写给向河渠的,但其中也不乏哀叹自己的,比如:“身贱那能酬水镜,年衰无从报琼华”“纵思作赋谁相识,五鼓登楼唯自嗟。”“暗雨吹风打窗时,孤寒独坐夜卧迟。”等等。 至于“空具才华何由用,夜烛空吟忆旧诗”恐怕不仅指向河渠,也包括他自己。阮志清对钱教授的倚重远不如前,除了他已与上海有关人员接上关系并日渐亲密外,与老教授的弟弟已退休,不再是总工了,侄女调到别的科室,虽没有降级,但已不管激素的检测也有一定关系。“趋炎附势”说的是有势之时,现在势已没了,淡下来也属正常。假如自己推测得不错的话,随着形势发展,激素前景说不定将会暗淡,到那时钱教授将会更觉孤寂。 唔——,纯从孤寂这一点上说,向河渠又何尝不知自己也是难辞其疚的。不是他,缪丽说不准还是老头的“小秘书”呢。嘿——,一件事的功与过、利与弊、喜与悲、好与恶、是与非,真是难以说得清啊。各人所站的角度能相同吗? 读着钱老的信和诗,各种各样的念头纷至沓来,向河渠久久地坐在哪儿,一动不动。 说到钱教授与向河渠的诗词互酬,应算是他一生中值得回忆的盛事,只怕在古今忘年交中也不多见。自七九年钱教授从向河渠放在桌上的《习作录》里见到怀念王梨花的诗,就提笔以诗评论起,两人就开始了不同寻常的诗词互酬。现从中摘抄部分以飨诸君: 钱教授知道了厂内倾轧的事,于八一年元月二十日来信宽慰,并赋诗云: 一、沿江弱草绿依依,永安桥头月色绮。劝君莫写阳关曲,春来多发好花枝。 二、闻讯相谈事可为,得失无须记心头。团结友爱寻常事,关心自有故人随。 向河渠见诗揣测钱老有援手之意,就和诗说: 一、窗外雪飞思添衣,顷接良训若有倚。莫非有意送春来,着意助花发弱枝? 二、雪中送炭情依依,思绪翻滚凭窗倚。故人关心施援手,杜鹃腊梅谁上枝? 三、世事非在为不为,市场剧场玩花头。愚顽未识经三昧,《阳关三叠》唯影随。 四、志士临世敢作为,先生良训记心头。阳关内外故人稀,求同存异愿相随。 老先生得信和诗后,复信,又写来两首诗,其中一首已在第六九章中说及,还有一首是: 世情吾自叹,知君独具才。诗书情如昔,得失眼共开。 新诗何警策,旧事每费猜。不嫌腐草化,愿助珠玑采。 诗中明确表态将助他向前,他随即奉和说: 愚顽性多乖,无德又无才。先生缪夸奖,茅塞犹未开。 身陷困境中,根由费疑猜。蒙伸回天手,奕奕有神采。 这一年的二月十四日,是正月初十,钱教授让曹厂长的女儿带回一信,其中有诗写的是: 风云易变笔难更,野火春风几度惊。块垒渐消归淡泊,老夫心头总晶莹。 这来来往往的诗词互酬似乎是在八一年元旦大会后就发生了一起厂内的倾轧,由钱老先生出手助向河渠度过了一关。稍后向河渠曾有一首《阅醒世恒言有感》呈钱老,诗云: 驰骋沙场血染刀,凌烟阁上无名标。横站为有后顾忧,难防竖宦柳枝腰。 夫差肯听子胥言,越王何能灭吴朝。嗟叹帝王忘古训,屡使壮士胆气消。 诗中比较担心,担心自己会不会象历史上那许多忠臣志士遭帝王的一次又一次的打击。这一年的正月初一,他在厂值班,七点四十二分醒来,倚床写的是: 八点起床五点醒,倚坐床头为谁吟?豪情壮志束高阁,翼伏足局手不伸。 有酒当醉常长醉,胜似醒来难把凭。着书吟诗吾辈事,豪情暂且化柔情。 尊老爱幼家庭乐,体贴关心齐眉人。少管公事人皆喜,何苦操心空劳神。 写到这里颇迷茫,目下我醉还是醒? 那期间他确实把握不定,初一才想收豪情,初二思想又有回潮,在去岳母家的路上吟成的是: 残雪未消春已到,车水马龙人欢笑。河边春草抽新芽,何惧寒风再放暴。 二月二十五日下午又下起雪来,他写了一首词,叫《留春令》,词云: 天低云暗,雪花漫漫,迎春含泪:原想春到雪应回,这才敢、放花蕊。 冬去春来何苦赖,让人再受罪?回光返照照还空,春来也,请君退! 他把这些诗啊词的一股脑儿寄给了钱老,同一封信中寄出的还有: 借酒浇愁愁更愁,月光如水穿窗流。醒来已在三更后,还怨酒薄力不稠。 遍览旧雨共新雨,端的尘环少知己。市场剧场互利用,披肝裂胆谁共语。 闻言惊得口眼呆,白色变黑黑变白。口若悬河论是非,“理”字树在口中栽。 耿直当称美德,肯干总该无过。鹧鸪枝头却告诫:“行不得也哥哥” 官场角逐你不懂,方程解不开是非窝。劝哥关门闭窗帘,将时间到书中消磨。 如果说厂内的倾轧,八一年还算是小波小浪,八二年的调离则是大风大浪了,幸亏钱老鼎力相助,才得以度过难关。钱老深知这关虽过,下次会不会还有劫难,却也难以说清,他在给向河渠的诗中说: 时危须仗济世才,叹息伊人废草莱。溪上且寻鸥作侣,镜里难使果树栽。 芳菲去尽知松节,机巧无数费疑猜。身在江湖忧未已,笑口相逢几时开。 向河渠接信没有步韵奉和,却寄去三首诗,其一是: 仰望南天忆吾师,剖鱼喜读先生词。拯危解困施援手,宽慰勉励有新诗。 尘环路上知音少,满腔热血惟君知。才疏学浅空怀志,时张时驰总有思。 其二是:雷鸣电闪羽未凋,鹍鹏展翅路千条。极尽绵力为故国,非图凌烟美名标。 只恐空怀凌云志,千载难逢贞观朝。有朝一日演旧戏,黄叶村中也逍遥。 其三是:野心喜为白云留,大千世界寻自由。一刀斩断是非根,醉眼蒙胧击酒瓯。 桃梨花谢春去也,柳枝拂去无限愁。何须子归滩头啼,一声长啸出网罗。 一首比一首消极,这才有了后来为时不短的“无奈袖手闲处看”,也才有了《一路上》七八年前经历的描写。 钱、向二人关于风花雪月方面的,尤其是事涉向河渠对王梨花的眷恋方面的,也是有诗词互酬的,比如钱老八一年正月二十四日在给向河渠的诗中说: 江湾杨柳谁许攀,车马甸里西子还。酒尽歌终人不见,凭君含泪画青山。 一通鱼雁意惘然,哀弦怨丝付春烟。江湖纵有三生约,往日少年今老年。 悠悠梦里一番亲,旧恨新愁具等闲。夜半醒来泪满颊,飘蓬断梗不胜烦 书到故国雪未消,今年有梦会琼瑶。惟愿年年终此夜,人月双亲共鹊桥。 诗后钱老写的是:“窗外雨雪纷纷,情思起伏,读向君诗,怅日月之不淹,哀吾辈之飘零,抽笔疾书,不知所云。”向河渠奉和的第一首就是前面已与诸君见面的“辞盔别甲柳条攀”第二首是: 拨开浮云思悄然,欲理情丝已化烟。从今铲去是非根,阿弥佗佛又一年。 没看到第三首,第四首是: 漫漫阴霾晴难消,咫尺天涯千里遥。移情替身情依依,今生不思搭鹊桥。 如此之类,好象与本书关联不大,恕不一一抄录。 “向会计,电话!”阮秀芹的喊声惊醒了向河渠。自缪丽离厂后,厂长室的电话装了个分机,分机放在大办公室那儿,供销、财务、后勤,凡有办公桌的,除阮厂长向河渠外都在一起办公,阮秀芹自然也到了那儿,分机就放在阮秀芹桌子上。铃声一响,只要阮厂长没接,阮秀芹就会拿起电话问清要谁的,然后去喊。今天的电话是公司秦经理打来的,要向河渠去一下,于是他就骑车去了。 秦经理要跟向河渠讨论生化厂的形势问题,向河渠自是知道问题暴露了。其实坛子口密得住,人的口是密不住的,会上交代要保密,能保得住吗?赵国民虽没参加会议,但方国成参加了,他自然也就知道了。他没去向秦经理汇报,但让小秦给秦经理通个消息并做得技巧一点,秦经理固然也就知道了。他没找阮志清询问,直接找向河渠来分析形势,向渠自然知道意味着什么。 他在报告了突发事件后说:去年的参考消息上登载了墨西哥疯牛病的消息后他就担心形势将会发生变化,提出确保质量的管理措施,没能引起重视,由于几次提出,加上自己的倔犟,引起阮志清的大怒,最后以秦经理的折中方案了事。接着他去工作队,蒋国钧调离,赵国民调回,第一线骨干调动、更换变化不小,管理体系发生了变动,估计没多少人在抓质量,等外品的出现就是不可避免的了,这是事情的一个方面。 第二个方面,从南屏同学传来的消息看,上海已调整了应变的措施。钱教授侄女儿的调离估计是因为江浙的粗品生产基地多数是钱老助建的,不调离,则实施调整措施恐有不便。调整措施中,效价标准有所提高,检测标准估计暗中也有所提高,各厂过去偶有次品出现,往往通融一番后多能取得双方接受的价格进行处理,这一次根本不让通融。我的同学说他可能要采取收缩的措施。 向河渠估计上海将在收购的数量、质量上有一个较大的变动,有多少收多少可能会改为定质定量收购。因为从参考消息上看到疯牛病已扩散到欧美大陆,欧美大陆的养殖业将会出现大萧条,而激素在养殖业的运用方面占有很大的份额。 一般说来,乡镇企业没有人关注参考消息对企业的影响,看参考消息多数只是看看国际形势而已,向河渠却从上面寻找与本厂利益有关的消息来参考自己的应变措施,恐怕他参考的不只是参考消息吧?秦经理饶有兴趣地听向河渠在滔滔不绝地说着。等向河渠的话告一段落时,他问:“你看我们如何应变呢?” 向河渠说:“向南屏学习,着手进行收缩的准备工作。南屏收缩的困难比我们大也比我们小。大就大在他们的收尿员大多是本厂派出去的工人,收缩后这么多人往哪儿放?这是个很头疼的困难。说比我们小,是说他们摊子小,须收缩的地盘也小。收缩不是不干了,而是淘汰产量少、质量差的单位,留下好的车间。现在的问题是不着手改革管理措施,我们就看不出谁的质量好,谁的质量差?收缩的想法只能是我跟你说说的,你不问我是不会说的。”秦经理说:“我知道,他们不在江南又扩建了一个车间吗?还能说收缩?还有别的措施吗?”“开发新项目。” “开发什么?”“我也说不好。在跟钱教授聊天时扯过几个产品,建了一个实验室,让曹厂长的女儿负责,还不曾有什么结果呢。”“这么说你是在作准备了,阮志清也有这个思想准备?” “跟阮支书说时是这样说的:我说肝素上精简出去的人老是放在外头,对他们的家长也不怎么好交代;钱教授说的几个产品呢也不知道做得起来做不起来,不如让曹秀兰一个人来试试,我来跟她商量着做小试,成功了,就给予安排。激素上我就不管了,你多操心。他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秦经理开玩笑地说:“你在搞曲线救厂?”向河渠笑笑,没回答。“你着手拟一个应变计划给我看看,好不好?”“行。”向河渠一口答应。 一月三日上午,向河渠接到张井芳打来电话,说王梨花要他下午两点赶到他家,她在那儿等他。想要避免会面这一回再也避免不了了,只好去跟阮志清说张井芳的叔叔要跟他商量个事,他必须去一趟。 下午一点多向河渠到了张家,张井芳的妻子正在自留地里忙着,一见向河渠,迎上来说:“向会计,你来啦,王老师说两点到,你先进屋坐坐吧。”向河渠笑着说:“大嫂子,打扰你们了。你忙你的吧,到这儿就等于到家啦。”“哎,这就对了,你与井芳象兄弟一样我才高兴呢。”两人一个到地里忙着,一个站在场上,说着话儿。到了一点四十分的时候,王梨花骑着一辆新自行车来了,向河渠多远就看见了她。 “王老师、向会计,你们聊吧,我到田里去了。走前帮我把门锁上,钥匙我带着呢。”大嫂边说边从自留地里走出来,向院子大门走去。王梨花忙追过去将大嫂拖住,说:“好大嫂,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但我们决不是你想象的,你一走,我们就什么也说不清了。”向河渠也说:“大嫂,井芳告诉过你了吧,我们是一对情人不假,但跟社会上人们理解的情人概念不一样。我们只是精神上的情人,从没有不清不白的事情,借你这儿只是说说话。” 张大嫂说:“我知道,我知道。井芳说过了你们的事情,很让我们感动的。我去田里确实有事,并没有别的意思。”“好嘞,大嫂,农田的事一般说来总不很急,我们走后再做也不要紧的。”向河渠说。“那么好吧,我还在自留地里忙,你们快进去吧。” 向河渠到张家次数多了,熟悉地到厨房拎来热水瓶,带来两只茶碗,都倒上茶,坐到王梨花的对面,笑嘻嘻地说:“亲爱的,请开始训话吧,我哪些儿做得不对了?” 随军后从未听到过的“亲爱的”这个称呼今天又听到了,原本哀忧的眼睛刷刷地流下了两行清泪。慌得向河渠急忙站起来走到王梨花这一边,王梨花也边流泪边站了起来。向河渠的本意是帮擦擦眼泪的,却不料王梨花竟一头扑进了他的怀抱,这久违十多年的拥抱将向河渠弄得手足无措,只好任凭她拥着抽泣,让她哭过够,并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好。” 好一阵梨花才止住哭声,仰起头说:“要真是你不好倒好啦,唉——”向河渠低下头用自己的脸去擦梨花的泪水,惹得梨花忘情地吻住向河渠。向河渠头脑很清醒,再不刹车,接下来更难控制事态的发展,他让梨花亲吻了一会儿,轻声说:“让大嫂看见就糟了。”王梨花猛然醒悟过来,推开向河渠说:“都是你。” 向河渠说:“是我,是我不好。”忙去厨房拿来倒了热水的脸盆和毛巾,放到梨花面前。 等向河渠倒掉水,重新坐到椅子上后,王梨花盯着向河渠的脸说:“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啊。”向河渠说:“才不是呢,应该是不失足成千古恨。”王梨花嘴嚼着一字之差的七个字,脸一红,说:“是的,是的。” 见转移了梨花的注意力,向河渠高兴地说:“什么‘四’啊‘五’的,走火入魔啦。说正经的,前天没去的原因在信里已说了,没想到惹起你的不高兴。”王梨花说:“用意我知道,是让韩立志消释疑心,但没有必要,意思也错。” 见向河渠眉毛一扬,知道他要说话,忙说:“听我说完。当年你我双方不出席,是谁都无法面对对方的新人不是自己。自那以后应当是争取一切机会见面,已减相思之苦,性质完全不同。”向河渠只听不驳,他说不出缪丽的那番道理,“既然是空不如丢”在王梨花身影出现的时候就已忘了。明知是空也永远不会丢的,他知道这辈子是挣不出王梨花的网罗了。不!不是挣不出,而是从没想过挣。他可以忘掉徐晓云和缪丽,却绝无可能忘了王梨花,用王梨花的话说就是精神伴侣到白头,他和王梨花的心今生今世是分不开了。 要向河渠到张家来,王梨花并不是有多少话要说,只是想看看,同时也想知道《一路上》写到哪儿了?向河渠知道她关心《一路上》,因为其中的女主人公就是她呀,所以来时就将手稿带了过来。谁知王梨花不看手稿,她要向河渠用嘴说。用嘴说,我的天,十天八天也说不完呀。随即明白了,梨花她只是想看他的人,听听他的声音,至于说什么,不那么重要,于是他的纲挈领地说起了《一路上》。 当晚向河渠提笔填词记载今日重逢时,费了心思。论词牌名称,以《相见欢》为宜,但字太少了,才三十六字,容不下;试填五十八字的《蝶恋花》:“镜花水月思了了,回避见面、鸿雁本意表。谁知回避避不了,限时限刻须赶到。 旨下自然不违拗,提前恭候、盼望踮双脚。久违多年吻拥抱”写不下去了,因为只剩七个字了。再换成八十三字的《洞仙歌》:“镜花水月、能放下也好,避见面捎信意表。又谁知、回避回避不了,旨意下、限时限刻须到。车骑三十里,风寒何惧,旨下自然不违拗。见她还没来,难免心焦,向东盼、踮起双脚。疑梦幻,久违的拥抱。”又写不下去了,容量还嫌小,再换。最后换成九十三字的《满江红》以“蠡湖赴约”为题记下了这次重逢,词云: 水月镜花,能放下、自然也好。避见面、托人捎信,明言直道。指望知心能认可,不料玉人生嗔恼:电波传、下午两点前,必须到。 旨意下、不违拗,铁马骑、上故道。见她还没来,踮盼双脚。为证清白挽友妻,欲消娇嗔任吻抱。数重逢,惟有蠡湖会,难言表。 第27章 向公司表态不当厂长 对外甥要求恪守祖训 向河渠呈上他的应变设想后的第四天傍晚,这一天论到他值班。阮志清他们走后,他去各处看看,就回到宿舍写他的《一路上》。正写着呢,有人在走廊里喊着:“向河渠!”是秦经理的声音,他连忙放下笔,站起身,还没迎出门呢,秦经理陪着苏乡长进来了。听两位领导说明来意后,他想也没想就回绝了。 针对生化厂的具体情况,秦经理去乡政府找苏乡长。抓工业的唐副书记去党校学习后,苏乡长将乡镇企业这一摊子事接了过来。秦经理详细汇报了生化厂从诞生到今天所走过的路,分析了目前的现状和可能发生的前景。 苏乡长是土生土长的干部,对生化厂的发展过程是大体知道的;赵国民是他的同学,对厂内干部间的关系也有大略的了解;再听秦经理这么一汇报,心里有了数,大概秦正平想让向河渠当家。 对向河渠这个人,他并不陌生。尽管他进公社当团委副书记时,向河渠已离开公社机关,但这个人对生化厂的筹建、发展所起的作用他还是清楚的。老唐在会上所说的钱教授的话,他更是吃惊。“离了向河渠生化厂就不是生化厂了”,听听这话说的?秦正平的汇报和想法却又在印证这句话,只是阮志清往哪儿放?党委成员中可有两三个是阮志清的老战友呢。 秦经理知道这一点,他说他的想法是阮志清还当他的支书,向河渠当厂长,就象乡里有书记和乡长一样。苏乡长说:“你是说向河渠是主持生产的厂长,当家的还是阮志清?” 秦经理闻言一愣,说:“不是这个意思,是党政分开。厂长主管生产经营,只要不违背党纪国法、不损公肥私,支书不得干涉。”“那样一来支书不就是个被架空的摆设吗?” “也不能这么说,就象部队的司令和政委的关系。只要司令不违背上级的指示,完全可以自主地决定部队的战略战术,完全自主地对下属发号司令,政委在这方面只能配合,不能干预。” 见苏乡长还没领悟过来。也难怪,他这个乡长,但凡重要一点的事情,不经请示书记同意,是作不了主的。秦经理往明处说:“生化厂的现状告诉我们,假如不用特殊的方法来处理,前景不容乐观。”接下来他再反复分析、说明,这才让苏乡长真的弄明白了他的意图。 向河渠明确表示他不当厂长。他说要当他早就当了。那时候阮支书不愿接产收尿项目,一心想搞面把厂,宋书记说让他去搞面把厂好了,你来负责建这个收尿厂。他认为自己的性格、脾气不适合当一把手,只是个当助手的料子,今天还是这样认为。他说这是事情的一个方面,另一方面,他不能让阮志清的老婆孩子骂他夺了阮志清的权。他说盼望领导多做做阮支书的工作,说服他认清形势,跟他通力合作。他保证极尽全力,协助他共闯难关。 在物欲横流、争权夺利的今天,竟然有人将厂长的位置推开,甘当助手,苏乡长、秦经理以异样的目光注视着这个怪物,他们想不通。鸡不孵你硬揿住它是肯定不行的,两人见他坚持不当,也没办法。临走前秦经理说:“好好考虑考虑吧,什么时候想通了,告诉我一下。”说罢走了。 晚饭后秦经理又来到生化厂敲开向河渠的门,他还是想动员向河渠当厂长的。他说:“还记得为调你去砖瓦厂那件事我们交谈时我曾说过有个不成熟的想法吗?”向河渠一回忆说:“你是说过的。” 秦经理说:“那时候我就想让你当厂长,让老阮实现他当初的想法,只当个名义上的一把手,由你全权负责生产经营事宜的。只是当时没有考虑成熟,更重要的是没有把握说动唐书记。他刚来,我还不摸底,再加上党委内老人马还比较多。这次不同了,随着人事的变动,老人马只剩了两个,苏乡长和我又是一个村的,很谈得来,所以才说通他来劝你。” 向河渠感激地说:“我知道你对我的关照,也知道阮志清不止一次要拎我,总是你在全力周旋。我和我那位堂姐夫关系虽不密切,但透个消息给我姐还是肯的,你暗中帮忙大概有四次了吧?”“你堂姐夫?噢,你说的是赵国民的姑父宁干事?”“是的,但我们基本没有来往。” 秦经理说:“我知道你的脾气,其实亲戚间的正常来往不叫拍马屁。难道社会地位比你低的人跟你来往就都在拍你的马屁?” “那可不能这么说。一是我这个所谓干部根本就是个篮子,要用一喊,不用一掼的货色,算不了什么干部;二是凡社会地位比我还低的,都是我主动与他们来往,主动去看望他们,而且心头有一本帐,就是永远不占人家的,不让人家吃亏。宁干事可从没到过我家门,我也就犯不着去巴结。人总得有点尊严,是吧?” 秦经理说:“你说的也有道理,我们不去讨论它。现在我要说的是生化厂面临这样的形势,要想老阮象过去那样重用你,可能危险,不寻机甩掉你就是好事。你怎样力挽狂涛,克服危难?你的那个设想又怎样才能实施?” 向河渠知道秦经理之所以极力主张要他当厂长,不是出于两人间的感情,而是为的这个厂。不过他又知道他真不具备当一把手的素质,逢迎拍马他打从内心里不想做也不愿做,如果做了,就不是一个真正的人了,这可是个原则问题。 该怎么跟经理说呢?他想了想,说:“经理,凡事不但要问该不该做,还得问能不能做?挽单位于狂涛中,帮助它克服危机是该做,有条件时我一定努力去做。但当厂长我真不具备这个素质,特别是我不能让阮家人骂我夺权。只要肯让我在这儿呆下去,我绝对不当。” “老向,我在想如果你肯当厂长,那么生化厂今后的成与败都记在你身上。我相信你能冲破难关,巩固、壮大这个厂的,这就在党委内确定了你对沿江的贡献。你不当厂长,跟过去一样,功劳再大也是一把手的。如果当初依了宋书记,牵头创办生化厂,又有哪个来拎你?你不当厂长,我有朝一日不当经理了,又有什么人来为你周旋?” “秦经理,推心置腹跟你说,我不当厂长,一是当不了,二是也不怎么担心阮志清真拎我。当不了,是官场的逢迎,我伸不出手,说不出口,要让我走斜路捞钱又绝对不干,所以当不了;说不担心,说句只有你我两人在一起才能说的,不传第三人的话,眼下比上次要我上砖瓦厂时又更进了一步,阮志清已挤不走我了,赵国民的话同样适用于我。” 秦经理看看向河渠,笑笑说:“此一时彼一时,别太自信了。钱教授的话不等于能成为党委内大家的共识。真将你调走了,那帮人不等于不干了。他们不干,你给他们发工资?那些表面的忠心耿耿,你能当成矢至不渝的誓言?我劝你还是好好地想一想吧。” “这个——,这个——”向河渠倒吸了一口凉气,陷入了沉思中。他在诗中写道: 领导要我当厂长,此事想也不用想。我只是块辅佐料,素质欠缺没这量。 更加害怕人家骂,说我蓄意把位篡。再说我并不担心,离我厂子真难转。 经理笑我太自信,真的调离能怎样?忠心耿耿老部下,不干工资谁发放? 闻言倒吸一口气,这个问题真够呛。要想人帮先帮人,他们利益咋保障? 激素两头装正品中间装次品的秘密被赵国民知道了,也试着仿效。他将产品袋儿制成瘦高个儿,将精制剔下的类肝素放在袋子中间,连续三个多月,原库存的类肝素都被当成正品卖了出去,前后多卖了二万多元,车间提成10%,就多提成了两千多,每人可多分两百多块,相当于七八个月的固定工资呢,可把全车间的人乐坏了。他们又从墙角一只桶里找出以前废弃的类肝素,赵国民让根娣进行处理,使色泽、细度跟正品一样。谁知才卖第二次就被苏州查出,并来函厂内,指出两头正品中间不是肝素的事实,要求厂内加强教育。 赵国民在厂内的业绩是有目共睹的,假如他是厂长的亲信,报乡政府提拔为副厂长也不是不可能的,因为他能干也肯干。可他偏偏不接近支书,却与那个来厂前还不认识的舅舅走得很近,阮志清很是感冒。 南北对调,将他从分厂长位置上调到亏本车间来当主任,本身就含有惩戒的意味,谁知他几经踢腾,居然真的扭亏为盈了,本为治他,反而成全了他,显示了他,阮志清心里很不是个滋味儿。激素出了等外品,听说他在背后有议论,非常恼火,很想找个机会治治他。嘿,正想睡觉呢,来了个枕头,肝素销售上出事了。 借苏州来信,阮志清将赵国民找到办公室,给他看了公函,要他作出检讨。赵国民说他一心为车间盈利而千方百计,不是为自己弄虚作假,他没有错。阮志清说苏州来信要厂里作出说明,表示态度,他不检讨怎么应对?赵国民说厂里可以承认领导不力,保证今后不再重犯就是了,再说就是想重犯也没了废品。阮志清恼怒地说是你犯的错误,为什么要厂方承认?赵国民说肝素车间是生化厂的一个下属单位,好比一个家庭,子女出了事,父母不出面谁出面?说着说着,两人争吵起来,阮志清立即通知召开支部会,声言要严肃处理。 阮志清不开厂委会而开支部会是有原因的,厂委会现在就只曹、向和自己三人,再加何阮共五人,曹老头是个老好人,阮秀芹也不一定会支持他,何宝泉不用说跟向河渠是一个鼻子眼儿出气的,会上不可能通过自己的决定;支部会就不同了,一向是自己说了算的。 想起自己说了算,他恨向河渠恨得牙痒痒。自运动至今,不,自运动至塑料厂关门前,十来年一直是自己说了算,鬼迷心窍办了个生化厂,大权旁落,倒要事事听那个书呆子的。好不容易将他弄到工作队里去了,从而调这个换那个,将权夺回来了,偏又出了个刺头儿不听话,他怎能容忍? 出乎阮志清意料之外的是支部生活会并没有按他的意志进行。支委马如山、曹老头儿,党员顾国强、方国成、何宝泉等对赵国民的弄虚作假并没有义愤填膺,甚至除曹老头儿外,没有人开口批评,变成了阮志清跟赵国民的争论。争论中赵国民的一句话说得阮志清暴如雷,那是在情急中赵国民说了句“跟你学的。”阮志清一听,桌子一拍,怒吼道:“胡说。”赵国民甩手就说“你整人。”出门扬长而去。 厂长室的吵嚷比过去那次阮、向的争论动静更大,楼下又聚集了不少职工。向河渠不能坐视,走出办公室门外说:“大家都回去,意见不同争论是正常现象,没什么可奇怪的,都回去。你,小冯、小陆带大家回去。”见众人慢慢散去,向河渠走向厂长室,进门打招呼说:“对不起,我不是党员,本不应进来,只是声音太大,惊动了大家,特来看看。赵国民怎么走了?”曹厂长说:“向会计,你外甥也太不象话了,怎么可以这样跟阮支书争吵?”向河渠问:“如果不保密的话,能说说简单情况吗?” 阮志清见绕不过向河渠这一关了,于是拿出苏州的公函,简要说了事情的经过。向河渠想也没想就说:“是他的错误,你批评得对。”这句话让在座的都愣住了。支部会上多数人心里不以为然,觉得阮志清小题大做,谁知向河渠竟然支持阮志清,都有些茫然起来。不要说是众人,就连阮志清也弄不清到底怎么回事。向河渠认真地说:“我们搞生产经营就得凭过硬的产品质量去取信买主,赵国民弄虚作假绝对错了。我去找他,说不服,拉他父母来也要他服。” 顾国强说:“向会计,我看见他骑车出去了,说不定回家了呢?”“我去他家找。”向河渠抱歉地对大家,更是对阮志清说,“对不起,我去去就回,大家都别走,怎样?”曹厂长问:“你是说你一去就能说服?”向河渠说:“不是这个意思,但有个大体准确的信息。教育是他父母的事,不是我的责任,我去是要他妈教育他。” 不知底细的人是没法明白向河渠这段话的。你向河渠是闻名的善于做思想工作的人都拿不准能不能说服赵国民这个个性很强的人,他妈能?真是一家不知一家,和尚不知道家,谁也没问。向河渠笑笑,又说了声“对不起。”就转身走了。参加支部会的这么多人谁也不知“对不起”对不起的是什么,对谁对不起? 赵国民前脚到家,向河渠后脚就到了。向儒卿见舅甥俩先后来家,不知为了什么事,立即从地里回来,国民的妻子也回来了。 赵国民一见向河渠跟踪而来,就知道是来做思想工作的。他知道在阮志清面前所说的理由不一定能搬到舅舅面前来。一边招呼舅舅坐,并张罗着茶水,一边在想该怎么说。见母亲和妻子都回来了,想说的一番话就咽到肚子里。 向河渠应答了一家人的寒喧后说,自己一会儿就走,有急事不能耽误,请大家坐下听他说几句。儒卿和志芬不知向河渠为什么事来的,只好坐下。 “国民,你还记得我向家的祖训吗?”向河渠直接了当地问。“向家的祖训?”赵国民云里雾里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怎么,大姐,你出门大妈没跟你重申我向家祖训?”向河渠转头问向儒卿。“说过,不过没有特别说也要传赵家子孙。”向儒卿脸一红,转向儿子问,“国民,还记得妈跟你多次背过‘勤俭、正直、诚信,堂堂正正做人’吗?”“记得的,好象认字也是从这句话开始的,这就是向家的祖训?”“是的,只是因为你不姓向,就没有特别向你交代。”“大姐,你是向家的女儿,你的子女就有一半属向家血统”向河渠还没说完,儒卿接口说,“别说了,大姐知道了。”赵国民不傻,但他也不是全无道理,他说:“舅,我可不是为自己啊。” 向儒卿问:“什么事啊小弟?”向河渠说了事情的经过后说:“弄虚作假,用于敌人是计谋,用于敌人以外的人是品格,这两者是不可混淆的。想一想你是怎样对待加水的肠粘膜的,就知道对还是错了。” 赵国民一下子就明白是自己错了。他说阮志清自己也在弄虚作假,为什么要向他认错?向河渠问清事情的真象后知道他没办法阻止,但更清楚地意识到这样下去简直在毁灭自己,该怎么办呢?他一时有些意乱。 “舅,我还应该向他这种人认错吗?”赵国民问。赵国民的问话将向河渠拉回到眼前,他定了定神,说:“我们不能同流合污。别人的错误不能掩盖自己的错。错了就是错了,向支部的同志认错,不是向他个人认错,对你的形象没有损害,只有好处。让人们看到你的坦诚,你的了不起。从展示形象说,这是个不错的机会。” “我该怎么说?”“从我向家祖训说起,表明你做人的准则。话要简短、有力,既说清自己为车间利益走的错路,也表明在母亲教育下意识到违背了祖训,表示自己今后将严格按祖训做人,突出你妈,别扯我。”“明白了,舅。”赵国民心服口服。 向河渠见目的已达到,站起身来说:“大姐、志芬,我还有事,下次再来。哥身体还好吧?请代向他问好。国民,做好准备,话要少而精,用书面,即使留在档案里也与你无损。争取下午三点左右到厂,我让他们等着你。” 向河渠的回复让全体在座的人都不敢相信,这可能吗?刚才还雷鸣电闪的,下午就风和日丽了?向河渠解释说他没跟赵国民说什么,只是将事情告诉了他妈,要他妈别忘了向家的祖训。他妈表示一定让儿子来认错,儿子敢不来,就不认这个儿子。曹厂长说:“不认这个儿子,你说得未免”老头摇摇头,表示不怎么相信,阮志清感到有点悬。 向河渠并不指望他们信,说:“反正不过就是耽误一个下午,他不来,我已尽力了,你们党内怎么处理我都不管。”阮志清听到这儿才明白这个党外人士十足的外行,真是个书呆子,以为支书能对他这个外甥实施什么处分呢,怪不得这么心急火燎地找赵国民的妈妈,原来是怕这个。不过他又知道赵国民是完全了解的,能不能真来检讨,可能性很小,而赵国民不来,又使他面子上下不去,他在支部的威信怎么维持? 下午三点不到,赵国民来了。赵国民一到,让正打牌的党员们感到意外又不意外,都放下手中的牌,站了起来。赵国民面带笑容地说:“阮支书、曹厂长,各位,对不起,上午我失态了。现在请继续开会吧,我愿意做检讨。”一听这话,阮志清放心了,立即吩咐收拾桌子、椅子,重新开会。等大家坐好后,赵国民没等阮志清说话,说拿起发言稿念道: “党支部: 我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将废品肝素冒充肝素出售,严重损害了生化厂的形象。 原来我以为为集体弄虚作假有功无过,不肯认错,受到母亲的教育后才知道:我错了。 我妈说我外公家的祖训是:勤俭、正直、诚信,堂堂正正做人。我妈说,弄虚作假用于对敌人是智慧,用于对敌人之外的人是卑鄙。我妈说,假如我还承认我的一半血脉来自于向家,还是向家的后代,就必须知错认错改错。 我当然是向家的后代,所以我知错认错,并决心痛改前非,永远恪守外祖的家训:勤俭、正直、诚信,堂堂正正做人。 诚恳接受支部的任何处分,决无怨言。 赵国民 1983、9、21” 读罢,他将检讨书放到阮志清桌前,退回到座位上。 听完赵国民的检讨,众人都愣住了,猛然间马如山高喊一声“说得好!”并使劲鼓起掌来,醒悟过来的人们也鼓起掌来,连阮志清也不得不鼓掌。 他有些疑惑了,这不象是赵国民的水平,到象是向河渠写的,可是他连来连去就那么点时间,也来不及写呀,问问看。于是漫不经心地说:“真是外甥不离舅舅家门啊,国民,你的文笔快赶上向会计了。” 赵国民知道他起了疑心,说:“阮支书好眼力,凭我写不出这样的检查来。你说对了,是向家的文风,但不是向会计写的,是他大姐我妈写的。我写了个初稿,比这长多了,我妈连删带改,就成了这个样子。不过也的确代表了我的思想,我是应该恪守向家的祖训的,因为我毕竟也是向家的后代呀。好了,不说这些了,上午的态度很不好,向你道歉,也接受你给的任何处分。” “算了,算了,只要你认识到了,就算了,还给什么处分,你也是好心办错事嘛。检讨你拿去,苏州那儿我来答复。”阮志清故作大度地说。今天的支部会他知道开错了,本想修理赵国民一番的,没想到倒过来让他在人们心目中印象更好了,真他妈的什么事儿啊。 阮志清心中后悔,其他党员可高兴了。顾国强说:“国成,我们三国难得碰在一起,罚他出钱买酒菜,请大家吃一顿,以表示他真的认错服罚,怎么样?”方国成、马如山鼓掌赞成,赵国民知道事情就这么过去了,高兴地说:“我该罚,我请客,请在座的各位。”曹厂长说:“可别忘了你舅舅。”赵国民说:“对,还有向会计阮会计。” 顾国强一手拉住赵国民,一手拉住方国成,说:“走了,看看这儿有没有江南的老白酒,我到挺喜欢它的。”三国推推拥拥地走出厂长室,一路嘻嘻哈哈向楼梯口走去,从会计室门口走过时竟忘了邀请向河渠。 望着三国的亲热劲儿,想起支部会上党员们置身事外的情景,阮志清真不知这个回合他是赢了还是输了?阮志清分不清这个回合是输还是赢,向河渠却是知道自己赢了的。他在诗里就是这样认为的: 以假充真卖肝素,国民做事真糊涂。向家祖训讲诚信,弄虚作假品行输。 得知激素假更早,心慌意乱无所措。祖训可以绳外甥,领导作假眉空蹙。 同流合污自不能,敦促外甥认错误。国民会上做检讨,赢来掌声形象树。 第28章 杯酒解纷为芳邻家和 片言宽怀让姐夫心安 周兵跟他父亲动手,以致将拉架的老爸碰倒,这事震惊了向河渠。他让慧兰去喊周兵中午来喝酒,自己则去请周成庆。 周成庆,向河渠叫他为哥,其实这位哥只比老爸小十来岁,与向家非亲非故的,按农村习俗,叫老医生为哥到还差不多;可他母亲,那位镇江老太太却硬是让周成庆叫向河渠的母亲为姨;当然了,假如从向河渠的大伯父的年龄上排下来,大伯父要比周成庆大上十八九、头二十的,不管怎么的吧,向河渠就得叫他为哥了;累得只比向河渠小两岁的周兵也矮了一辈。周兵虽然从来没叫过向河渠为叔叔,他妻子美玉见了向河渠夫妻,每次都是“叔”“婶”不离口的。好在向河渠当长辈当多了,习以为常,喊了就答应,哪怕比他大了十岁八岁以致十几岁的男子汉们叫他表叔长表叔短的,从不感到有什么不妥。要知道他比最大的堂表兄要小三十九岁呢,那可是没出五服的亲戚。 周成庆父子不和,由来已久。自周兵母亲去世,周成庆与殷成惠好上后矛盾就来了。周兵总感到殷成惠这个老狐狸抢走了他爸,他爸呢让老狐狸迷住了,甩掉儿子了。就这么着,老是看他父亲和殷成惠不顺眼,经常指桑骂槐。在周成庆退休由谁顶替问题上明争暗斗了一场。 尽管从婚姻关系上说殷成惠的儿子也算是周成庆的儿子,但毕竟弟弟周华是嫡子,再加上周兵以拼命相威胁,最终让周华顶了替。假如是林生顶替的话,这父子俩,不,得加上周华是父子仨,矛盾闹到哪一步,还是个未知数吧? 说起来各有各的理由。在周兵看来,你老爷子跟老狐狸结婚也就算了,他也认了。谁让向河渠,他最要好的朋友劝他要面对现实呢。是的,听老人说要不是奶奶坚决不同意,他爸就娶上殷成惠了,那也就没有他周兵了。而今他妈没了,奶奶也没了,他爸为什么不能与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算了,由他去吧。 他依了向河渠的劝,没有坚决反对这亲事,也没有象妹妹那样刁钻地调侃殷成惠:“我叫你奶奶呢,还是叫妈?”因为镇江老太跟殷成惠的丈夫年龄相仿,一直是平辈相处,论辈份周兵兄妹过去总是叫殷成惠为奶奶的。 周兵认为,不管怎么说,你老爷子是拿工资吃饭的,除开你老两口的吃用,总该对你的亲骨肉多少有点贴补吧?噢-——,一毛不拔,这就惹他上火了。周兵的妻子美玉呢,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见老爷子长年累月只顾东不顾西,啊,忘了说,周兵就住在姜林生西隔壁。于是就常常打鸡骂狗地说些不好听的话。 周成庆呢,也有他的想法:干嘛呢,老子将你们兄弟姐妹养活、拉扯大,容易吗?在那种年月里,你们三个,啊,不,是三个半,你妈病殃殃的,干不了活儿却少不了吃药要花钱,没将老子累死?现在你们都成家立业了,都有孩子了,还要老子养你们,老子得你们什么好处了,一个个只知伸手朝老子要,你们给过老子什么了?老子的责任已尽啦,不欠你们的,今后谁对老子好,老子就对谁好,你管得了么?凶,哼,几十年来老子怕过谁了? 也难怪周成庆向着姜家,殷成惠是他老婆固然是个因素,姜林生比周兵态度要好上好几倍。常言道打杀人要偿命,骗杀人不偿命,怎么着骗总比吓好吧? 向河渠其实内心是向着周兵的,因为殷成惠曾伙同二伯母欺侮母亲。那年头父亲刚从县监狱被释放回来,又被剥夺了行医的资格,与母亲种地为生。向河渠家的田东邻是二伯父家的,西邻就是殷成惠家,两家削田埂、毁庄稼,受尽了欺凌。父亲冤狱没昭雪,难以保护妻子,常嘱咐年方八九十来岁的向河渠姐弟看好母亲,别让母亲想不开寻死。这一节一直在向河渠心里堵着。后来随着父亲无罪结论的宣布,能行医了,又与人组成了诊所,后来改成医院,并当上院长,殷成惠才改变了态度。可母子子俩对殷成惠的看法一直没变。实事求是地说,在运动中父亲被揪斗期间,殷成惠没有挤石下井,而是热情如故,老娘却认为父亲与骚狐狸不清不白。周兵是从小到大的伙伴,又有同生共死的交情,内心向着周兵也就不奇怪了。 内心向着周兵,不等于赞同他对他父亲的态度。他多次跟周兵说做农活不指望别人接,做人家不指望别人贴,幸福生活要靠自己去开创。他说老头子不欠儿孙的债,该尽的责任已尽了,接济你是情份,不接济是应份。将你拉扯成人、娶亲安配,你欠他的,他不欠你的。今后的人生路你自己去走,他不包你一世。世界上有的国家,孩子长到十八周岁就有义务独立生活,父母不再实行供给制,连上大学、成家都得靠自己。 你与老头子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在老人能料理自己时,他有权支配自己的一切,你无权干涉;他不能料理自己了,你有义务赡养他,那是你在还他抚养成人的债。你不养,是你在赖债不还,将受社会的谴责、法律的制裁。他说:“打个退后算盘吧,一是譬如他与你母亲一起走了,指望他什么?二是譬如象我爸,得了癌症,拿的那点工资能够他维持就谢天谢地,许多时候还不够,这情况落在你身上,你怎么办?” 说的时候呢,周兵常常不吭声,问得急了,只得承认对的,可过不了多久,老毛病又重犯。有时就拿本队实例来说,说某某人身强力壮时将老爸丢在老家不管,现在受到儿女的冷遇,有时连剃头的钱都难要,为什么?上梁不正下梁歪,儿子接的老子的胎。儿女都已渐渐懂事,要做个好样子给儿女看,要想儿女今后怎样对你,你就怎样对待老头子。 跟周成庆呢,也找机会聊过几回。周成庆说三姨福气好,摊上个好儿子好媳妇,说他惭愧没能象兄弟这样孝敬上人,落得子女也不孝顺。向河渠说:“对上人你还是不错的,听老妈妈说你对她很好,从没缺过她的另花钱。”说:“队里哪个不说你肯帮人,物资紧张时你帮了好些人家的忙,大家都很感激你呢。”说:“虽然林生与周兵、周华、周萍一样都是你的子女,不要求你特别厚待亲生子女,也要有点关照对不对?不管怎么说总是你的亲骨肉吧?在你有余力的时候就眼看他们手头紧,不拉一把?不说别的,百年久后,到坟上烧纸的总是你的亲生子女吧?儿子态度不好,还有孙子孙女呢,两个小的叫你不是挺响的嘛。” 就这样,每当发生矛盾的时候,只要向河渠在家,总是要给他们念念这些念过多遍的经。说没效,念一通起码要好一段时间;说有效,隔三差五又叩碰起来,这不,还动上手了。 周兵来到向家门外,见他爸在屋里,就停住了脚步。向河渠见了,说:“怎么了,有生死仇坐不到一块儿?快进来,我还得跟你算笔帐呢。”周兵只得进屋,气呼呼地往进屋的那张凳上一坐,看也不看同样面无笑容的父亲。一张方桌,东坐老医生,西坐周成庆,南坐周兵,北坐向河渠,两个笑弥佗,两个哼哈将,好奇特的一桌。 向河渠给周家父子各斟了一杯,自己半杯相陪,老医生为配合气氛,也用保温杯装了一杯黄酒。向河渠说:“来,几个月没在一起喝过酒了,碰一碰。”他举杯先跟周成庆,再跟周兵,也跟老爸碰了一下,先喝了一口,用目光扫视着周家父子。周成庆已经向河渠劝说过了,说:“谢谢老弟的好意,我喝!”也喝了一口。往日见酒如命的周兵仍气呼呼地坐着,望着酒杯不动也不喝。向河渠笑笑,又一次站起来,边用杯子再碰碰周兵的杯子,边说:“你这个家伙,碰倒了爷爷不赔罪认罚,还阴着脸,爷爷欠你的钱。”周兵再横也不敢,不!他什么都敢,是不肯对老医生不敬的,端起杯站起来对老医生说:“对不起爷爷,我喝。”说罢,仰头便喝,别人喝的是一口,他却是一杯。向河渠笑着说:“这才是男子汉,血性人。”然后将周兵的杯子倒满。 万事开头难,既喝起了个头,僵局就算打开了。向河渠根本不提周家父子闹矛盾的事儿,只是跟他们扯闲篇。他问周成庆:“当年李龙师徒真的在场南吃下了一脸盆鸡蛋?”周成庆说:“那还有假,他俩去时刚开完饭,我拿什么招待他们,除了煮鸡蛋,没别的。”“那一盆有多少?”“三十来个吧?”周成庆说。“一个人吃十几个蛋可是不简单的。”老医生说。“李龙能吃,我早知道,他徒弟只怕吃不过他。”周成庆说。 “喂,周兵,你还欠我一条命,拿什么东西还?”向河渠又转向了周兵。“谁欠你命了?”周兵问。别说周兵,满屋子的人都愣了。“怎么,赖帐?荷花池里不是我,你不早投胎去了?”向河渠说。“去,去,不是你说没事的,我能被水淹?”周兵没好气地说。 “爸,讲给我听听,挺惊险的嘛。”馨兰什么时候坐上桌的,而且就坐在她爸身边,向河渠没注意。他这个丫头不象慧兰那么稳重,总是那么顽皮,也难怪,她小嘛。虽不再爬上他的大腿晃荡了,但粘着他还是常事。于是讲了小时候的那一段故事,讲完后问女儿:“馨兰,周大哥欠不欠爸一条命?”“欠的,周大哥欠的。” 周兵说:“你说的有两点不实,一是我们过河是为偷桃子不是为猪草;一是如果上不了岸,是你欠我一条命。你说不深,能走过去的,你会游,能带我。拿我弄上岸是你该做的,我不欠你。”馨兰连忙否认说:“不对,不对,你骗人,我爸不偷桃子,不偷,就是不偷。” 向河渠逗她说:“要是我俩真为偷桃子才去的呢?”馨兰头摇得象拨浪鼓似地说:“我不信,我不信,爸不会偷桃子,就是不会偷。”向河渠继续逗她说:“我刚才说,假如我真的为偷桃,你还是不信,那还是好孩子吗?”馨兰歪头想了想说:“还是好孩子,父为子隐嘛。” “卟嗤!”倚在内门框边的慧兰笑了。馨兰说:“笑什么?我说错了?”慧兰说:“你还能错?子为父隐变成父为子隐了,不错,不错。”周家父子对这两小姐妹斗嘴的内容一点都不懂,老医生解释说:“这是她奶奶没事做时跟孙女们说的道理。说的是人们应该重视血缘关系,哪怕是一方做错了事,父子之间都应当替对方隐瞒,因为父子之间的情是最重要的。馨兰说的是帮爸掩饰,只是说倒了。” 说着扯着,自然气氛就和谐了许多,至少父子间的敌对情绪被转移了不少,酒也就容易喝下去了。一瓶六十五度的七宝大曲见底的时候,向河渠说:“家中只有这一瓶六十五度的,再喝就是五十几度的,没有这么有劲了,不好意思,凤莲,下面吧。”请人喝酒也没有这么说话的呀,可老医生知道儿子的意思,不等凤莲有所反应,跟着说:“好的,下面吧。” “来,杯中酒,我们慢慢喝,吃菜,仓促间没什么菜。”向河渠举杯又跟周家父子碰了碰,等他们喝了以后,慢悠悠地说:“请二位来,是想跟二位商量个事。” 性急的周兵说:“什么事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的没话可说。”向河渠知道他的性子,才故意这么一说,就是要他这句话。从小到大,谁不知道谁呢?周兵话一出口,他就说:“当然能办到,就怕你不肯办。”“废话,你说的事我哪桩没去办?”周兵说的也是真话,从九岁还不会游水,让他下河就下河以来,向河渠要他办的事,从没皱过眉。 “那好。”向河渠说,“从走出这个门开始,跟你爸之间,不论什么事,只要估计行不通的,都先通过我或我爸,或者是已说了没说通的,也这样由我们来跟你爸商量,办得到吗?” 想不到竟是这么件事,他一时绕不过弯来,望着向河渠,嘴唇动了动,不知怎么说。向河渠说:“道理过去说过好多遍了,今天不说道理,只说做法。从今后,你们父子俩按照我要说的情况采取相应的做法:第一阶段,也就是目前阶段,互相作为不认识的过路人相处,你周兵就当你爸跟你妈一齐走了,你大哥好比没有这个儿子,各过各的日子,互不往来,更不谈干预对方的事了。第二阶段,就是第一阶段过了一段日子,你们静下来想一想,儿子觉得没有这个老子就没有我,有一点感恩的心;老子觉得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我的亲生儿子,就是儿子不好,也有自己的责任,我还得关心关心他。到了这一步,你们再互相靠靠拢,儿子表示点孝心,老子表示点关爱。第三阶段今天暂不谈。这两个阶段里,就按我说的办法处理你们间可能需要商量的事,怎么样?”周兵还是没吭声,向河渠又加了一句:“什么事都要从效果着想,只要能办成,怎么办都可以,决不应该一条道儿走到黑,锯倒树捉老鸦。” “好吧,听你的。”周兵端起杯子站起来跟持杯在手的向河渠一碰,一口喝干,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坐了下去。向河渠将杯子移向周成庆,问:“大哥,你的意思呢?”周成庆毫不犹豫地跟向河渠碰了杯说:“我还有什么好说的,谢了。”也是一干而净。 这顿酒反映在《习作录》里的题目是《杯酒解纷为芳邻》,内容如下: 周兵父子动手拼,拉架老爸倒墙跟。此事惊动向河渠,请来父子两个人。 周家父子久失和,源自母死父再婚。其间纠纷不胜数,是是非非说不清。 偏偏父子两硬头,三日两头闹纷纷。劝和工作做多少,没有一盏省油灯。 今请二人来喝酒,七宝大曲拎一瓶。做好做歹碰了杯,东拉西扯念闲经。 气氛缓和酒易喝,不知不觉到底层。河渠说请二位来,有件事情要商定。 从出我家大门起,行不通事不硬行。告诉我爸还有我,再由我俩来调停。 道理已说不重申,两个阶段逐步升。目前只当过路人,互不干涉奔前程。 过后大家再想想,毕竟总是骨肉亲:没有老子没有我,应该有点感恩心; 不管怎说是亲生,有错自己有责任。双方慢慢靠靠拢,父表关爱儿孝敬。 周兵还是不开口,河渠再加一劝声:凡事都要重效果,锯树捉鸦可不成。 周兵一声听你的,这顿酒菜没白请。但得芳邻和谐处,何妨大曲喝几顿。 诗是当晚写的,眼下才是下午两点多钟,酒刚喝完,正吃面的时候,向河渠的堂表侄魏国惠到了。魏国惠是魏裕章的三儿子,魏泽惠的弟弟。他将车停在马路上,走进来对老医生夫妇说:“姑奶奶、姑爷爷,大姑妈没了。” 一听说大侄女没了,向妈妈的眼泪就流了下来。大侄女魏锦云是二哥家的老大,只比向妈妈小八岁。论孩子是二哥家最多,三女一儿,这也罢了,偏偏二嫂还死得早,二哥的气喘病在兄弟姐妹中又是最严重的,唯一的儿子也象他一样气喘缠身,你说这一家子难的。她总是尽着她的力量关照着这一家,大侄女也是极尽所能地为家庭出力的,由于年龄相距不很大,心又往一处想的缘故,姑侄俩的关系十分密切。大侄女的婚姻悲剧,她流了不少泪,后来招夫,她非常赞成,也正因为如此,侄女婿也最爱她这个姑妈。 大表姐的死实际在向河渠的意料之中,二舅死于肺气肿,二老表还没到六十就气喘如牛,也似风中残烛,她的病虽经老爸的精心治疗,只是缓解,没法治好,传给她的气功,根本就练不起来,原以为挺不过年关的,拖到今天,已是不容易了。 留魏国惠吃晚饭,说是前面和东平上还有两家必须赶去,就不烦神了,喝了碗糖茶匆匆走了。 依着向妈妈,当时就要赶去,老医生说:“来去十来里,再耽搁耽搁,到什么时候才能到家?明天一早就去,让河渠带你的二等车。这么远的路,我就不去了。”看看天,向妈妈只好忍悲听从。 问事那天向河渠九点不到就到了,见着表姐夫就说:“老爸经不起颠簸,老妈得伺候一家人的生活,因而就来不了了,凤莲请不到假,只能在下班后来叩头,请姐夫谅解。”他献给大表姐的挽联是: 呕心沥血振家业堪作儿孙表率 剖肝裂胆暖人心确为全家楷模 望着停在门板上的大表姐,看看哭红了双眼的表姐夫,向河渠不禁潜然泪下,心想有必要跟表外甥说道说道。于是他说:“铃儿,今天在你妈灵前,舅舅想对你说几句话。” 崔振东抬起头来说:“舅舅,你说吧,我听着。” 灵堂内的人们都感到奇怪,有什么话非要在开丧这一天,而且要当着死者的面说呢?大家都把目光朝向了向河渠。 向河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平静了一下心情,然后说:“你妈是个苦命的人,刚生下你没几天,你父亲去世。由于你父亲的缘故,你家被划入黑五类的家庭,你和你妈受到社会的歧视。是你继父与你妈成婚才改变了你的境遇。要不然你连初中的门总难得进,如果不是你继父,你的成长将遭受很多的磨难。你继父凭着手艺和吃苦的劲头,帮助你妈给了你幸福的童年、少年和青年,传给你安身立业的手艺,为你娶亲成家,加上你妈胎里病的拖累,他吃尽了辛苦受足了累。 去年你妈自己觉得在世上没多少天了,找我谈话。她说:‘弟弟呀,姐姐的死是看得见的事,有你姐夫陪了我这几十年,我知足,死也没有遗憾。你外甥的能耐也不会受人欺侮,现在唯一放不下的是你姐夫。你姐夫什么都给了我和这个家,我却因为病身子没能为他生下一男半女,我怕他老来受苦。’ 我说:‘云姐,你放心吧,你的儿子你应该看得出心不坏,不会对姐夫不好的’。你妈说人的心是变化的,她拿不准你在继父老了,不能为家庭做事了,你的心会不会变?她知道你和我谈得来,再三要我跟你说道说道。 我虽辈份上是你的长辈,年龄上只比你大四岁,懂的道理不比你多。但是鉴于你妈生前对我的吩咐,又鉴于你继父的实际情况,我只得在这儿向你提一个要求。这个要求就是:假如你真的愿意永远孝顺你的继父,就在你妈灵前表个态,让你妈安心西去。我等着你的回答。” 只见崔振东从跪在灵旁站起,走到灵前再跪下,说: 妈: 你放心,我保证永远孝顺爸爸!他永远都是我的亲爸爸! 向河渠说:“云姐,你听见了吧,你儿子说的话你听见了吧?我和铃儿他舅舅、姨娘、表兄弟、表姐妹都听见了,相信他会永远孝顺姐夫的,你放心地去吧。” 魏锦章也走到灵前说:“姐,弟弟我也会监督铃儿的,你放心吧。” 在表兄弟表姐妹中向河渠年龄较小,为人却最受敬重;魏锦章则是魏氏家族这一辈中说话最响亮的人,有这两人一发话,崔如贵流下了激动的眼泪。 第29章 心有悸也得出手 浪打来更得挺胸 重病是掩盖不了的,生化厂的等外品已达134公斤在上海未结帐的消息终究还是被工业公司知道了。 向河渠没有告状,是经济危机暴露出来的。该厂虽然连年赢利,但由于处在不断壮大发展中:从无到有的生化厂,由几间借住的平房到拥有沿江第一楼的几十间厂房、平房,有了锅炉、反应釜、实验室;有了自来水;员工由原来的二十几人,不足一个排,到现在的,假如将凡领工资都算的话,已超千人;如果不是向河渠霸住不肯的话,连小轿车都有了。生化厂象个暴发户,几年间快速发了。这从无到有,不,不对,是从亏损资不抵债到成为临江明珠,不是用笔可以画出来的,用嘴可以吹出来的,得用钱去支撑。虽然说连年盈利,可架不住快速发展和大手笔花钱啊。 当年塑料厂的一批瓶盖需请建筑站用车顺带捎往湖北襄樊时,请有关人员吃顿饭,其中炒鸡蛋还加了点面粉充数,如今请客能花上百元、几百元也不皱眉头;这大至楼房小到收尿用的盆桶都是用钱买的。所以别看面子上好看,报表上好看,帐上的余款却是不多的,要不然何至于借建筑站区区五千元启动资金至今还没还呢? 说起来也与余品高的心计有关呢。他要让生化厂相关人员和公司、乡领导知道,要不是因为有个向河渠,生化厂能不能办起来还不知道呢,因而一直没让他还。谁知七九年初借出的五千元最后打了水漂,也没能保住向河渠的平安。五千元,发向河渠十年的工资还用不到五千呢,我的天!当然这是后话,到时再说。 生化厂自建厂起就没想借贷款,其实就是想也借不到。盈利后还清了原塑料厂的欠款,还清了借农机站的钱,慢慢地帐上有了钱,尽管不多,但是有,几百元、几千元不等,一直都有。可是从八三年下半年起开始贷款了,而且越贷越多,虽从报表上看是盈利的,但库存产品量太大,引起信用社的怀疑,在两次向厂方建议尽快销售产品无效后,告诉了公司,并刹止了贷款,要求先还再贷。 公司派主办会计傅会计来调查,才知道库存产品无库存,产品质量严重不符合要求,竟有134公斤列为等外品,放在上海生化厂,想等形势变好后再通融以成本价结帐。因为这些产品一旦按等外价结帐,去年和今年的报表盈利就都是虚假的,帐面将出现不小的赤字。向河渠虽然明知实际有亏损,但没结帐,从帐理上讲,就说不上作假,所以也只好听之任之。 公司作出的措施是派公司副经理姚进德挂帅指导,帮助生化厂冲破困境。姚进德就是那位前进村的原支部书记。清资理财运动被查出贪污款高达四千多元,谁知没有被依法制裁,也没有受党纪处分,只被免去支书职务,调到公司任副经理。冯士元闻讯后曾在向河渠面前大骂了一通,说共产党腐败了,只要会拍马,哪怕什么都不懂,也有官做,而且是在这儿做官犯了罪,调一个地方照样做官,真他娘的腐败透顶了。向河渠说:“不要一竿子打落一船人,你也是共产党,你腐败了吗?” 现在姚进德进驻生化厂,向河渠隐隐觉得对他并不是一件好事。因为参加过整他的工作队 ,虽然只是一个普通队员,但小结、书面汇报、总结都是他写的,姚进德不会对他有好感的,必须注意保护好自己。 说到保护自己,自阮志清上次想将他调到砖瓦厂去当辅助会计事件发生后,就开始了保护自己的行动:生产管理上出现的问题,他无须到第一线去,推测也推测得出来,他知道即使想采取措施也不行,阮志清已不需要他了,不会听他的。调整一线人事摆布、停掉《生化战报》就是明显的例证。他只得退。 于是他心甘情愿去工作队,只做会计工作,不过问行政上一切事情。他在诗中说“辞盔别甲柳条攀,惊闻战鼓心思还。遥忆煮豆燃豆箕,惘然步向五台山”(和钱老),“多难兴才才难兴,翼伏足局怎能伸。东家不喜锥脱颖,有志难展内心疼。” 生化厂面临着巨大困境,他的心情是那样的矛盾,正如他在写给钱老的《蝶恋花》词中所说的“燕舞莺歌山远近,细柳轻摇、拂却无穷恨。醉揽春风藏里襟,笑离戎马丛林遁。 扑面浪花犹未醒,船漏桅斜、不忍还闲盹。堵漏防倾宜力尽,甘苦荣辱无暇问。”为能堵漏防倾,他主动与阮志清交谈,盼望能释疑同心。听阮志清的表态,好象从没怀疑过向河渠有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想起他暗中的行动,又犹犹豫豫,就象他在《蝶恋花》中说的“夜色茫茫风拂煦,帷幕吹开、多少掏心底。隔膜似将徐卷去,不知是否含醉意。 重到沙场心有悸,壮志豪情、毕竟能存几?头挂东门伍子胥,范蠡画舫山水里。” 也难怪,为生化厂的创建、开拓和巩固、发展,他花了多少心血、吃了多少苦哇。对生癌症的老爸他少尽了孝道,对两个孩子,他顾不上教育,一心扑在企业上,可结果呢?从没听到阮志清在大会、小会上说过一句果子话,却鼓捣着要将他逐出去。他成了阮志清的眼中钉,要不是秦经理在关照着,他早就滚蛋了,是够惹人伤心的。可是现在自己全力参与打造的企业处于风雨飘摇中了,又该怎么办呢? 姚进德以公司副经理的身份在厂长室召开有阮、曹、向和小阮、何等参加的会议,商讨应变措施。曹厂长是说不出个子午卯酉的,要向河渠说。向河渠说他长时间来没在一线跑,又从没与上海人员有过接触,对情况只隐约听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所以说不出看法,还是请阮支书说说。阮志清迫于无奈,只好大概介绍了厂内情况。 阮志清说人事上的变动,是因为在江南新建了车间,须局部与全面相兼顾而临时决定的;说因为向会计在工作队,除结帐外平时差不多不回厂,所以没来得及商量。说有些骨干离厂他也弄不清原因。说等外品的出现,各厂都有,江都也有五六十公斤,不总是生产管理原因,上海厂方也在搞鬼。他与认识的几家厂作了联系,想商量共同应变方案。没结帐为等共同方案商讨后看情况再作决定。说管理方面也确实有漏洞,主要体现在各车间只顾产量不顾质量。说今后的措施一方面联合全行业抗争上海方的不光彩的做法,一方面加强管理。最后他很难得地说:“没能多与你沟通、商讨,对不起。” 向河渠笑笑说:“没关系,听了你的介绍,赞同你的打算,说点儿想法供你参考。”他说:“记得七八年我刚调到塑料厂时曾对你说过要齐心协力堵漏防倾的,今天又到了困难时候了,我盼望能同心协力,即使不能同心,也要协力共渡难关。”阮志清从党委内部得知向河渠已知道他的那次未遂事变了,只好佯装不知,听向河渠往下说。他知道这个书呆子是不可能眼看厂倒而无动于衷的。 向河渠说:“依据我从《参考消息》上看到的消息判断,上海厂的激素出口大概已经受到不小的影响了。用不了多长时间,激素的收购量将会大幅度下降,质量检测的内定标准可能会暗中提高,到那时管理上路子的单位能盈利的空间不会很大,管理松弛的单位将无利可图,亏损单位将大批出现。前些时曾托我表妹了解南京生化的激素需求,这次我大表姐去世,她来奔丧,告诉我,南京早就放弃了激素项目的开发,所以你们那个行业上的联合行动可能起不了什么大作用。” “难道真要走下坡路了,难怪钱工这次”阮志清自言自语地说。向河渠问:“钱工说什么了?”阮志清回过神来,说:“不,没说什么。这次我请他吃饭,他女儿说到崇明去了,可我明明看见他回家的嘛,这样说来还真有点麻烦呢。” 姚进德问:“向会计认为生化厂该当怎样应付?”向河渠说:“我提议,首先排查各车间生产状况,凡质量差的单位,撤!”阮志清说:“不行,不是说你的主意不行,是说不知道哪个车间质量差,肉眼看不出啊。” 向河渠说:“这好办,两个办法,一是分车间送货,或者买通钱工女儿,将车间产品私检;二是突击检查各车间收尿情况,重点查超月份的、尿液变质的。”阮志清问:“你打算撤多少?”“看整改后的效果而定,依现在的质量情况,可能要撤掉一半。”“不行,不行,太多了,再说撤下这么多人往哪儿放?回他们 ,那不闹犯了天?” 向河渠笑笑说:“说得对,撤下来的人往哪儿放是个头疼的事儿,解决的办法只有开发其它项目来安置。”“说得轻巧,信用社肯借,还是你老大哥肯借?那可不是三五千块钱能有用的。” 姚进德好奇地问:“老大哥是谁?”“余品高,当年他借了五千给我厂作启动资金,到今天还没还呢。”向河渠回答,然后说,“集资。全厂动员集资,凡正式工都必须集资救厂,临时工中愿意集资的,可以转为正式工。按每人四百算,如果顺利的话,可以有四至五万元现金用于开发。” 姚进德早听秦经理介绍过相关情况,知道向河渠有个设想,于是问道:“开发什么项目,有了想法吗?”“开发什么还没想好,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应该怎样面对现实?采用哪种战略?” 阮志清认为向河渠对激素前景太悲观了一些,全国激素厂有几十家,哪能说垮就真垮?我们要是顶不住,其他厂还比不上我们,他们还不过日子了?不可能的嘛,激素创汇可是不小的一笔,国家还能坐视不管? 向河渠说,居安思危,形势好的时候还要未雨绸缪,现在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了,要是等大风雨来了,再临渴掘井,就来不及了。 曹厂长是志愿军回乡的老同志,文化水平低,但一直紧跟阮支书。跟党走,在他眼里就是跟支书走,自他调到厂里来后,会上一直都是支持支书的,今天的会议他自己感到插不上嘴,就一直不着声。至于何宝泉、阮秀芹,碰到这种情况,自然说不上话。姚进德虽是领导,但不了解情况,也说不出过所以然来。这么一来,又变成了阮、向的交锋。 姚进德见阮、向两人观点差距较大,很难取得一致,就借口上厕所,去找秦经理汇报情况。秦经理立刻赶来参加了会议。 听双方各自陈述了自己的想法后,秦经理说:“我赞成有备无患,紧急行动起来,就好比国家的备战备荒一样,立足于最困难的境遇,向最好处努力。”他说:“目前生化厂主抓三件事,整顿激素、壮大发展肝素、着手新项目的开发工作。至于目前的经济困难,一是上海的等外品不能再等了,结帐可得三四万元,能缓解经济困难。这笔钱按信用社的意见办,先还后贷;二是集资是条路,但得请示乡党委后才能决定。”他说,“新项目的开发工作事关今后,是不是由向河渠重点抓,面上的工作当然仍由老阮负责,老向凡是多与老阮沟通、请示。” 厂委会不能取得一致意见,以致惊动秦经理出面辟作,阮志清很是不满。本以为经这一段时间示威性的一系列措施可以让向河渠知道,离了胡屠夫,不等于就吃混毛猪;没想到连续不断地出现废次品给自己脸上抹了黑;许家富的过激言语又逼走了两名生产骨干;王建安的辞职对那个车间的生产也产生了不小的影响;赵国民虽说作了检讨,那是表面上的,内心肯定对自己不满;真他娘的流年不利,怎么姓向的负责生产时就没有这些事呢? 如果真的按他的意见撤点的话,那撤回来的人员要工作肯定又是找自己的多,没多少人会去找他的。这次会议中,他又在坚持他的主张,没有顺从自己,竟然搬来了姓秦的,咦——,不对,他没离会场,不是他搬的,恐怕是姓姚的,他上了趟厕所。 但姓秦的明显向着他,老战友估计上次没能拎走他,是姓唐的意见起了作用,而姓唐的才来不久,他的意见多数就是姓秦的意见。唔——,今后要拎姓向的,倒要注意注意姓秦的呢。 真是奇了怪了,姓向的跟姓秦的一向没有什么关系嘛,怎么会扯到一处去的?让姓向的抓开发,成功了又是他的功劳;让我抓激素,散了架是我的罪过,嘿——,姓秦的想得到美,我会让你得逞?......,阮志清就这么思这想那、心烦意乱地在厂长室抽着烟想着他的心思。 肝素车间骄人的成绩惹得人们有些嫉妒:赵国民真他娘的狗运好,激素蒸蒸日上时,他当分厂长名利双收;激素即将倒楣时,他躲回到厂内,现在他的月收入五十多,是厂长的一倍半还要高一点,车间工人平均工资接近五十,在全厂名列第一。那些当年不愿留下的工人那个悔呀,有人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有些人则运动关系,想重回肝素车间,其中乡党委中的宣委、公司中的正副经理都受到过请托,姚进德分工在生化厂,当然成了受托人。 姚经理觉得不是提干,安排几个工人还不是小事一桩,就满口答应了。谁知跟阮志清一说,却说有困难。姚进德说:“开什么玩笑,一个盈利好几万的车间安排几个原在这个车间的工人有什么困难?”阮志清说:“我跟赵国民有个书面协议,他有人事辞退权。”“辞退权是指不称职他可以辞退,可没说你不可以安排人啊。”“姚经理,你应该明白他不愿意增加人员,你硬塞进一个他就可以辞退一个的。”“那也得工作不称职啊。”“协议上没有特别注明辞退原因。”“也真是的。这样你找他谈,谈不通就带他来见我。” 姚进德在村里一直是说一就一的,从没人敢反抗他的命令,想不到一个厂的支书竟安排不了几个工人,他有些生气了。阮志清才不去讨这个没趣呢,随即吩咐阮秀芹叫赵国民到厂长室来。他跟姚进德说:“一会儿他来了,我先说,能成更好,不行,经理亲自说。”姚进德想也没想就说行。 赵国民走进厂长室,阮志清热情地让座,并拔烟倒茶,说:“国民,请你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自从那次检讨过后,赵国民自觉注意自己的言行,尽量不让阮志清钻空子,面子上比过去客气多了;见阮志清这么客气,感到有点意外,接过烟、茶,说声谢谢,然后说:“你是领导,有什么事只要是我办得到的,尽管吩咐,不要这么客气,我可承受不起。” 阮志清说:“事情是这样的,过去肝素车间亏损时,车间等要关门,你精简了一批工人,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有几个想重回老车间,他们呢,原是这个车间的,工作比较熟悉,所以请你来商量一下,请给予安排。” 当初之所以要有辞退权,目的就在于掌握盈亏的要点之一:人事权。目下人员不缺,增加了就是人浮于事,对生产有害无利。于是他说:“对不起阮支书,车间眼下不缺人,到缺人时再向你申请,那时你再安排,好吗?” 阮志清说:“国民,这几个人呢,我也比较为难,宣委和公司领导都打过了招呼,你是不是通融一下,算是帮我个忙,怎样?” 赵国民说:“阮支书,你是知道的,车间最多时二十三个人,而今只有九个,精简了十四个,单工资每月就少支三四百,一年四五千,车间亏损时一年也只三千,单精简工人就能保持不亏。多一个人就要多一份工资,成本就会增加,我不能答应。因为事关车间集体的利益,不能损害他们。” 姚进德插话说:“赵国民,听说你当过兵,应当懂得下级服从上级的道理。阮支书给你面子,同你商量,你掰头不转弯,什么意思?” 赵国民不亢不卑地说:“对不起姚经理,我赵国民正因为当过兵,才更加知道维护集体利益的重要性,所以才不同意加人。” 姚进德不高兴地说:“按规定人事权属厂方,厂长有权向车间安排职工。” 赵国民平静地说:“姚经理,我没有要到肝素车间来。激素上我江南分厂可是全厂第一,工资达五十块上下,阮支书将我从效益很好的江南调到亏损的肝素来,工资只剩下二十多,给我的权力就是有权辞退工人。没有这一条,我做不到扭亏为盈。如果厂方硬要安排,我是个军人,说得直爽,来一个回一个。如果没有别的事,对不起,我还有事,没空在这儿耽误。”说罢站起身来转身就走。 姚进德参加工作以来从没见到一个下级敢这样顶撞的,气得他一拍桌子高声喝道:“你仗谁的势这样目中无人?”赵国民转身说:“当兵的仗宁断不弯的正气,就敢维护集体的合法权益。” 姚进德气极,对阮志清说:“你还是不是厂长、支书了?就任凭这种人当下属?”没等阮志清发话,赵国民冷然说:“容不下我,你叫阮支书撤了我就是了。” 姚进德更火了,又一拍桌子说:“你给我送辞职报告来,我就不信离了你地球还不转了,太嚣张了。”赵国民火上堂屋,跨上两步,也一拍桌子说:“离了我,你这个车间的地球还就是不转。”说罢转身就走,连看也没看阮、姚两人一眼,出门咚咚咚,下楼而去,连阮志清的“国民,国民”连声呼喊也没回应。气得姚进德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来,阮志清也火冒三丈。 “老阮,一个车间主任敢这样嚣张,你这个支书、厂长怎么当的?”“咳——,经理,难道你不知道他是向河渠的外甥?” “向河渠的外甥怎么了?一个会计的外甥就老虎的屁股摸不得了?就是他向河渠也得听你支书、厂长的,还要不要组织原则?通知向河渠来。” 阮志清心里清楚这件事不怎么摆得上台面,叫向河渠来也解决不了问题。可是姚进德是公司副经理,虽然不怕他,但也犯不着跟他顶。如果向河渠在厂,坐山观虎斗未必对自己没好处,可是向河渠去了江南。 秦正平说让向河渠抓开发,他抓全面,有这样的好事?到真正分工时,他将全厂分成两块,江南的整顿工作还是叫向河渠去。这是他的借刀杀人之计,整顿就会得罪人,向河渠在江南不是很有人缘吗?看他去将怎么办? 现在姚经理却叫通知回来,不通知到好象不买领导的帐似的,于是立刻当着姚经理的面给余广德挂了个电话,让通知向会计立即回厂。 向河渠接通知后风风火火地回来了,听姚、阮两人一说,说:“这样好不好?我找他谈一谈再说。” “谈什么呀,你的外甥你管不住?”姚进德不高兴地说,见向河渠盯着他只笑不吭声,又问了声:“怎么了,你?” 向河渠看看这位长袖善舞、拍上压下的昔日前进村原支书,仍然面带微笑说:“阮支书没跟你介绍相关情况?怪不得。我简要说一下:赵国民是我父亲的叔伯哥哥的外孙,与我家这一支从无来往。从辈份上论,确实是我外甥,尽管来厂前我还不认识他。他到生化厂来,是县安置办的指示、乡党委的安排,没凭我的关系。说这些不在于推卸责任,而在于澄清误解。 话说回来,他就是我的亲外甥,在工作问题上从来就是六亲不认只论原则的。如果你认为他是我的外甥就得去管,那得看什么情况?假如是他家务事,他父母又找到我,可能会管一管;如果是公事,舅舅决不会去干预他的公事。对不起,他的屁股上有屎他自己擦,当舅舅的没这个义务。”说罢他端起还没喝过的茶,揭开盖,吹了吹上面的浮沫,喝了一口,抬起头来依然带着微笑的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又喝上了茶。 姚进德早就认识向河渠,只是接触少,跟他二弟同师学艺,那是小时候的事;到公社当通讯报导员,来前进采访不是很多,两人之间只是个熟人;上次工作队进驻,他恨的是冯士元,对向河渠只是不喜欢,因为魏军惠去探问工作队的内部消息,他没有说;刚才的发言他就更不喜欢了,怎么着,也叫不动你向河渠? 他阴沉着脸正想发话,阮志清说话了:“向会计,看你说的,姚经理的意思也不是说你有这个义务,而是说你是国民的舅舅,总容易说话些。经理也有经理的难处嘛,都是兄弟们,别计较。”向河渠笑笑说:“那我就去试试。” 向河渠走进肝素车间,见靠墙隔出的一方所谓办公室内赵国民正在开职工会。一见向河渠,就都站了起来。小秦说:“咦——秀芹妹说向会计最快也要七八天才能回来,怎么今天就回来了?”赵国民说:“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就为我不同意再加人而追回来的嘛,对不对向会计?” 外勤员小张说:“难怪有人说我们乡有些领导是羊子。”几个人都说:“才不是羊呢,是狼,是虎。”小张说:“你没明白意思,不是说他们善良、软弱,而是说他们不让草好好地长,刚冒出点头就去啃掉。我们车间亏本的时候没人管,盈利了,就来啃,不让你好好地长。” 赵国民说:“别说怪话啦,阮会计,你主持会议,大家继续谈。我跟向会计说会话就回来。”向河渠没说话,其实一切尽在不言中,有几个傻子? 顺便说一句关于阮秀芹的事,那天去她二大爷家,说了要姑母帮说情的事儿。阮志清认为专职辅助会计一事时机不成熟,等等再说,工资事好说,固定工资不赔,只奖不赔,理由还以辅助会计挡着。所以她始终还是肝素车间核算员,算是车间二把手吧。 向河渠听赵国民详细说了情况和他自己的想法,认为阮志清在这个问题上是倾向于赵国民的,可以坚持下去。他与厂里的协议是秦经理见证莶订的,不用怕。至于自己怎么应对,需要跟秦经理商量一下再定。 正当他想跟秦正平商量时,姚经理通知他去公司见唐书记。唐书记从党校短训班回来后还抓工业。听姚经理汇报了情况,这几个工人的要求他也同意了的,就让姚进德通知向河渠来谈谈。向河渠来后朝秦经理望望,见他点点头,就苦笑笑说:“这该怎么说呢?”唐书记说:“当然是实事求是啦。”秦经理接口说:“唐书记向来不偏听偏信,姚经理汇报后,又向我了解情况,今天再找你来谈,就是要弄清事实真相,你照直说,不要有什么顾虑。” 向河渠长叹了一口气说:“真难哪,唐书记,在生化厂要想放开手脚干一番事业真难哪。是与非、真与假都混在一起了,谁来帮主持公道?一肚子委屈就不说了,现只就赵国民闯的两桩祸事说一说吧。” 于是他比较详细地汇报了他所调查的情况,然后说:“赵国民在部队几次立功受奖,到我厂后与我结伴去江南,四个人在那儿苦干二十七天建成有二十七个公社的四个车间,他当分厂长,产量最高时占全厂47%,优胜红旗一直在江南扎根;肝素车间连续十五个月亏损,调他回来后大刀阔斧地改革,没日没夜地拼搏,终于扭亏为盈。 亏损的时候工人象躲瘟疫似地托人说情要调离这个车间,现在见盈利了,又要削尖脑袋钻进来分肥,来挖盈利的墙脚。亏损时年亏三千元,精简了十四名工人,年少支四千元工资,仅这一项就弥补了亏损。现在不缺人的时候硬要安排人,我不知道这样做为了什么?唐书记,设身处地你愿意接受这种领导强加的安排?” 秦经理插话说:“有人说赵国民之所以这样嚣张,目中无人,是因为有你这个舅舅撑腰?”向河渠说:“是的,赵国民确实是我的外甥,他的外公是我爸的堂兄,虽然来厂前我们并不认识,来厂后他能干也肯干,因而很器重他。 说他嚣张,什么叫嚣张?从字面理解就是不守规矩,毫无顾忌,气焰逼人。规矩得看是什么规矩?顾忌也要看顾忌什么?那些不利于集体事业的强加于人的个人意志难道也要遵守?假如自己怀有私念,是要顾忌领导、同事,甚至下级的指摘,为公有什么可顾忌的?要是顾忌东顾忌西,这个车间恐怕到今天也改变不了亏损的面貌。 如果从气焰逼人这方面来理解嚣张,是谁逼谁呢?难道是赵国民在逼领导?唐书记,你相信赵国民在逼领导吗?逼什么?说仗我这个舅舅的势,那就更不靠谱了,唐书记,我有势吗?假如有,就是你给的。泥菩萨过河,自己还保不了自己呢,还有什么势让人去靠,不是要笑掉人的大牙吗?” 秦经理说:“哎——老向,围绕中心说,别扯题外话。”“好的,那些扫兴的事不去说了,我是说赵国民知道我这个舅舅的处境,根本没想依我的什么势,反倒为我打抱不平,几次跟我说让我离开这儿,自谋生路。呀,瞧瞧,说说又离题了,我的意思是说”没等向河渠往下说,唐书记问:“离了他地球就不转,这话他说了没有?” “原谅我的冒昧,唐书记,可以请姚经理、阮支书一起来谈谈吗?”向河渠不答反问。“什么意思?”秦经理问。 向河渠没有直接回答秦经理的话,他说:“经理,你是了解我的,我是了解我这个外甥的。他是怎么说的,在什么情况下说的?我觉得请姚经理、阮支书一起来当面锣对面鼓地说说,必要时把赵国民叫来让他交代,这样比我在他们背后反映要好。从进入塑料厂到现在五年多了,我还没有在你经理面前说过阮支书和蒋厂长的长和短吧?” “唐书记,我可以单独跟你说几句吗?”秦经理问。“当然可以。”“那好,老向,你先坐会儿。”就和唐书记走向了里间。 秦经理告诉唐书记,依据他的了解,赵国民的原话是“离了我,你这个肝素车间的地球还就是不转”,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老姚让他送辞职报告来,并说不信离了他地球就不转了,话赶话逼出这句话的。 秦经理认为赵国民拒绝加人,本身并没有过错,这从向河渠刚才的话中应该听得出,过去亏损的原因之一就是人太多,精简了人就已弥补了亏损,不能再加人。这个车间今年计划生产肝素一百公斤成品,创二十多万产值,利润将达五万,确实是赵国民拼搏奋斗的结果,不是赵国民主持这个车间,差不多没有可能形成目前的局面。 秦经理说:“赵国民的口气有些狂,但有他狂的理由,因为他的人缘特好,人们愿意听他的,跟他走。他的亲舅舅向儒君,沿江供销社就是他创建的,现在县里主持冷冻厂,有意叫赵国民去他那儿搞肝素,假如逼急了说不定他真的去冷冻厂,他一走就等于这个车间搬了家。” 静听汇报的唐书记忽然问:“不是听说这个项目是向河渠的表弟媳带来的吗?怎么可能会跟赵国民跑呢?”秦经理说:“他表弟媳与厂内莶的合同五月底到期,人早就离厂回县城了,听说跟丈夫在一个厂工作,当化验员。” 向河渠的话,秦经理的话,让唐书记陷入沉思。秦经理说:“唐书记,这件事是不是就这么不了了之?认真说起来老姚的意见是没法硬性通过的。”唐书记有些为难地说:“这几个人的安排我是同意了的呀。”秦经理笑笑说:“也跟我说过。可是理摆在这儿,再说啦,你是明白人,生化厂的稳定发展恐怕”他手指指外间继续说,“离开了这一位,只怕就难啦。”唐书记想了想,无可奈何地说:“好吧,就按你说的办吧。” 事后向河渠写诗记载说: 只是因为不加人,闹得鸡飞狗跳腾。公司经理姚进德,气急红脸杀气生: “辞职报告快送来,不信离你地球停。”国民火上堂屋顶,也拍桌子声锵铿: “离我肝素就不转,不信试试灵不灵。”外甥出事找舅舅,舅舅自然说分明 。 弥天大事说完后,肝素还是不加人。大事化小小化无,多亏经理秦正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