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医无双》 第1章 被卖入青楼 引子 “当,当。” 街上终于传来二更的梆子声,紧接着,是打更人悠长而苍茫的吆喝:“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想起被拖入柴房时小豆子那深深的一眼,楚云扬深吸一口气,小小身子紧贴着柴房的门,凝神静听外面的动静。 虽然,她还没办法为宋伯报仇,好歹让小姑子凤艳废了一条腿,也算是为自己多少出了一口恶气。趁着她们此刻正忙乱着为凤艳治伤,还没人顾上处置她,今晚若能逃出这柴房,便还有一线生机,否则,只怕天亮便是她的死期! 外面逐渐没了人走动的声音,楚云扬试探着从门缝里伸出小手,门锁是开着的!心中顿时一暖,果然,小豆子不知何时已经提前帮她做了手脚。 她要走了,再不要做受人凌虐的童养媳! 两年前的一次意外落水,她一个十五岁读大学少年班、二十三岁读博的天才少女,竟然魂穿到千多年前的古代,来到这个她从未在历史书中读到过的大晟国!一个堂堂的中西医结合博士,居然沦落成江南一个叫云娘的七岁女童!还被养父母卖到莫家,给十四岁的久病少爷莫文轩冲喜…… 轻手轻脚地打开门,悄无声息的溜出柴房,她贴紧墙壁缓缓绕行,刚绕出后院,竟被人一把扯住!吓得她差点尖叫出声,来人一把捂住她的口,略显怪异的声音低低响起:“跟我走”。 楚云扬心头顿时一松,是小豆子,他正在变声期,声音听起来别扭,却让云扬莫名感到心安,他是文轩少爷的书童,没有了少爷,小豆子便是这个时空里她唯一的温暖。 任小豆子牵着,来到一个荒草掩盖下的狗洞,这里钻下她九岁的瘦弱小身板,绰绰有余。 她站着,有点迟疑:“一起走吧?” “你先走,我出来时撞见了人,只能借口出恭,若不回去,只怕咱俩谁都走不了。”小豆子轻推了她一把,将她往狗洞里塞,一边叮嘱:“三日内,咱们县城门口汇合。” 她借着小豆子的势爬到墙外,接过小豆子从狗洞中又塞出的一个小小水囊和半块饼,紧紧攥在手中。刚想站起身,倏的一条黑影从眼前掠过,她喉头一紧,急忙就地趴下。 “喵呜……” 原来是只猫! 定定神爬起来,蹲在墙边阴影里,楚云扬像一只猎犬一样竖起耳朵,警惕地四处张望。周围一片寂静,偶尔,远远传来几声狺狺的犬吠。她转过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三日内,县城见。” 再看一眼这个黑暗中如同吃人巨兽一般的莫家大院,心中默念:文轩少爷,再见!莫家童养媳,再见!不,是永远不见! 摸了摸肩上干瘪的包裹,她固执的挺了挺小小胸膛,深吸一口气,瘦小的身影迅速就融入黢黑的夜色里…… 第一章:被卖入青楼 楚云扬睁开双眼,外面天已大亮。 借着窗户透进来不甚明亮的光,她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杂物间,屋里蛛网密布,充斥着一股难闻的霉烂味道。瞥眼间,瞧见旁边丢着一个破麻袋,记忆回笼,让她一下子记起昨天下午的遭遇! 她和阿宏收拾好近期积攒的药草,说说笑笑赶往同济药铺。 “姐姐,卖完药草咱们可以吃到油焖冬笋吗?”阿宏一双明澈的大眼睛里满是渴望。 楚云扬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这些药草值钱的不多,够买咱俩的冬衣就不错了……”忽地住嘴,把手上的草药往阿宏手里一塞,“你先带着这些去药铺,我回家一趟。” “为什么?” “可记得那些好难得才采到的独活?因它的异香,我单独收着的,少了它,咱们手上这些可不够买冬衣的!你先到药铺门前等我,我回去取。” “好嘞,那姐姐快来。”阿宏露齿一笑,满目期盼。 “不过就这点子路,还怕我丢了不成?”楚云扬不在意的摆摆手,转身就走。 等她拿了独活赶回时,同济药铺门前却空无一人,进药铺跟相熟的伙计打听,他们个个摇头说今日压根儿没见过阿宏的影子!楚云扬无奈,只得先兑了银钱,出去四处寻找。 时间一点点逝去,阿宏却音信全无!自从路边捡了阿宏回来,两人相依为命,不知不觉间已过两年,她早已把阿宏当作自己最重要的亲人,而阿宏也把她当作唯一的依靠! 天渐渐黑了,街上开始亮起一盏盏烛火,楚云扬的心,却像是跌入了看不见底的深渊,暗沉阴冷,看不到一丝光亮,阿宏那么单纯呆萌,离开她这个“姐姐”保护,如何能够生存? 一阵风来,身子被风吹得抖了一下,“傻红薯,你在哪儿啊?天黑了,你怎不知道回家?都怪姐姐不好,不该留你一个人……” 她抱紧双臂,依然抵挡不住一阵阵的寒意,不由得鼻子一酸:“你身上的衣服那么薄,你冷不冷……” 楚云扬茫然无措的在长街上踽踽独行,就像是一缕幽魂,在漫无目的的游逛。 突然,头上被人套了什么东西,楚云扬眼前一暗,口鼻随即被人捂住,不一会儿,她就意识模糊,软软的倒在了地上…… 不用说,是自己急着寻找阿宏,神思不属间,被别人暗算了! 活动了一下身子,并未感到有什么不适,楚云扬心下稍安。想到阿宏下落不明,不禁又忧急交加。她爬起来冲到门边,双手使劲儿一拉,两扇木门哗啦一响,却只离开了一条缝儿,外面上了锁! “来人啊,放我出去!”楚云扬想也不想的放声大喊。 不一会儿,果然有人向这里走来。楚云扬从门缝儿里望出去,远远的,见一个衣着奢华、风情万种的中年美妇人,领着两个同样着衣风格的年轻女子迤逦走来。 “小丫头嗓子还挺清亮。”中年美妇人颔首微笑。 须臾之间,三人到了门口,美妇人转头向一个绿衣女子示意,“绿珠。”被叫作绿珠的姑娘甜甜一笑上前,“咔嗒”一声,打开了锁。 楚云扬后退一步,警惕的望着眼前的三个女人,冷静地问道:“这是哪里?为何绑我过来?” 美妇人柔柔一笑,道:“丫头,你错了,绑你来的,不是咱们。”她举起手中的丝帕轻轻沾了一下口,红唇再启:“我叫红姑,这里是红袖阁,一切由我说了算。不妨告诉你,我买你,可是花了大价钱的,会亏本的买卖,红姑从来都不会做!至于这里是天堂还是地狱,则由丫头你自己说了算。” 楚云扬心头一震,忽然想到电视剧中看到的老鸨儿!难道,自己竟然是被卖入了妓院?这死老天爷,对她楚云扬可真是不薄啊! 四年前。 “云娘,云娘,快醒醒……” 一阵急促的叫声聒噪着楚云扬的耳膜,她来不及睁开眼睛,另一个略带喘息的声音跟着响起:“云娘,云娘怎样了?” 云,娘?谁是云娘? 有人蓦地紧抓住她的胳膊摇晃,楚云扬吃惊的睁开眼睛,看到一个一脸病容的少年,正惶急的望定她! 少年相貌清隽文秀,束发抹额、锦衣长服,看上去约摸有十三四岁的样子,美中不足,过于瘦弱,且一脸病容。此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手扶床,喘成一团。 等等,怎么回事?她不是从图书馆出来,不慎滑落水中了吗?这是哪儿?这个古装少年又是谁?拍戏吗?楚云扬满腹疑问,满脸懵。 旁边另一个小一些的少年,赶紧扶住病弱少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口里说着:“云娘醒了,少爷可安心了,小豆子这就去给云娘找大夫……” 少年微微点头,随即又喘息着说:“小心,不要惊动二妹和娘……” “少爷放心,好几个人看见是二小姐把云娘推进河里,她一早就躲起来了。太太这会子,怕是正在佛堂做晚课,顾不上咱们这里。” 叫小豆子的少年出门而去,留下楚云扬和这位少爷四目相对。 少爷眼神柔和温暖,望着楚云扬,有心酸的喜色。 楚云扬避开他的目光,快速打量一下身边的环境。这是一个宽敞简洁的房间,她躺在一个雕花拔步床上,身上是薄薄的锦被。忽然间,她看到自己的手,竟是孩童的模样! 楚云扬激灵一下坐直身子,惊骇地把双手举到眼前,没错,是孩童的手!她猛地掀开锦被,惊见自己根本就是一个小女孩儿身形! 强忍着没有尖叫出声,身子却控制不住的簌簌发抖,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莫非,小说,电视剧中的穿越情节竟然在她身上重演了?!这也太荒诞了吧! 少爷以为她吓坏了,帮她拉上锦被盖好,轻声安抚:“云娘不怕,小豆子去找大夫了,我去叫人,过来把你身上的湿衣换下……”说着吃力起身,缓缓出去了。 楚云扬顿时瘫倒在床上…… 就这样,她一个堂堂的现代医学博士,莫名其妙被丢到这个异时空,还变成了一个年仅七岁的童养媳! 悲催的是,人家穿越不是自带系统空间就是带个神奇的医药箱什么的,而她,什么都没有!若是有抗生素,她那个温暖的小丈夫也不至于一命呜呼,而她,也不会成了克死丈夫的灾星,受尽婆婆和小姑子的折磨…… 历尽艰辛逃出来才不过两年,竟又莫名其妙被人卖入青楼!这贼老天,分明就是故意跟她为难! 第二章:你逃吧 面前的女子笑得柔媚入骨,楚云扬却忍不住浑身一阵阵恶寒…… “谁?是谁绑我来的?你们怎敢随意买卖人口?没有王法了吗?”楚云扬不死心的怒斥。 “王法?”红姑像是听到一句笑话,唇角上扬,笑容更大了些。她伸手拂了拂楚云扬浓密的秀发,微微叹息了一声:“真是个罕见的美人坯子啊!再好好养两年,还不得颠倒众生、倾国倾城啊!” 楚云扬又退一步,愤怒的瞪着她,下意识的去摸自己的袖袋。 红姑美眸一沉,扫了绿珠一眼,绿珠马上上前一把握住了云扬的手腕,伸手往里面一探,摸出了一个精巧的针灸包。 “呦,看不出,小丫头还是神医呢!”绿珠娇笑着讥讽。 楚云扬懊恼,心里暗恨自己大意,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就又没了危机意识,昨儿出门,怎就没带上自己的药包呢?早知如此,好歹也能救个急。倒也不敢再轻举妄动,生怕她们连自己怀中的宝贝奇书也搜了去。 “丫头,到了咱们红袖阁,红姑就是王法了,你乖乖听话,红姑会把你当作亲女儿一样疼呢。” 楚云扬心念电转,眼下显然是求助无门,看这红姑的态度,倒像是有心思要栽培她的样子,不如先顺着她,再图后计。 主意一定,楚云扬面色微缓,蹙眉道:“我饿了。” “哎哟,真是个伶俐的丫头!时辰也不早了,锦云,你去带丫头沐浴梳洗,好好安排吃食。” 楚云扬站着不动,“针灸包还我!” 红姑温柔的笑望着她,风情万种的抬手压了压发髻,柔声道:“乖,你听话,红姑无不依从,一个针灸包算什么。”声音温柔如水,带着莫名的蛊惑。 楚云扬不语,兀自伸着手。红姑也不恼,轻声道:“梳洗妥当后,去幽篁苑拿吧。” 随行的两个女子都是一怔:“幽篁苑?” 红姑睨了她们一眼,“还不去?听不懂人话吗?” “是,跟我走吧丫头。”被唤作锦云的紫衣女子应声上前。 楚云扬迟疑了一下,无言的跟了上去。 红姑颔首微笑,眼眸中是一切尽在掌握的得意,忽然又出声道:“等等,丫头,你叫什么?” 楚云扬略想了想,头也不回的淡声道:“云娘。” 锦云一笑,“倒是跟我有缘呢。” “云娘……”红姑轻轻重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道:“配这姿容,差点意思!罢了,回头等我想想再换吧。” 楚云扬跟锦云,来到一个香气弥漫的浴房。一个大大的木桶里,撒满鲜花,隐隐可见汤水奶白,氤氲的水汽里,透出丝丝缕缕的馨香。 楚云扬将自己整个身子没在牛奶花瓣里,一刹那间,居然有想流泪的冲动,这是她到古代四年来待遇最好的一次奢华沐浴了!不期然间,想起在这个世界里的艰难求生,想到她第一次接近死亡时,那种深深的绝望和无助…… 马棚外寒风呼啸,棚内冷如冰窖。在四处漏风的马棚里,浑身是伤的云娘又痛又冷到几乎无法呼吸,她的身子不受控制的抽搐着,渐渐地,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迷迷糊糊中,文轩少爷走近她,轻声叹息:“真是造孽啊……”边说,边为她盖被子。云娘往被子里缩了缩,含混叫道:“少爷……” 有人在耳畔说:“她发烧了,怎么办?” 另一个声音说:“你去多抱点稻草过来,我去弄点热汤……” 不一会儿,随着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云娘感觉被包裹的更严了。她昏昏沉沉的蜷成一团,感觉少爷要走,一着急,拼命上前拉住少爷的手急叫:“不要走,少爷……” 云娘被人使劲儿摇醒,昏暗的油灯下,一老一少两张脸近在眼前。云娘一惊,认出小的是文轩少爷的书童小豆子,一只手还被自己紧紧攥着。老的好像是管马的宋伯,手里端着黑黢黢的一个碗,正冒着腾腾的热气,一股带着类似豆腥的香气,飘散在清冷的空气中。 一阵阵钻心的疼痛,让她迅速想起下午发生的事,小姑子凤艳让她提水,拎着比她一半还高的大水桶,她一跤绊倒,水泼洒到身上,顿时衣衫透湿!原本单薄衣衫下的她就被冻得瑟瑟发抖,当下更是冷得牙齿打颤,凤艳却一荆条就抽了过来:“让你提桶水,就能把水桶底摔漏!你怎么不去死?” 荆条带刺,一下子就血肉横飞,凤艳却像是被鲜血刺激得更加兴奋,荆条上下翻飞,直抽得她皮开肉绽,抽不动了,又指挥着府里恶奴将她一顿暴打,最后,她就像是一块染血的破布一样被丢进马棚里…… 小豆子见她醒来,扶她靠在自己身上,通红的眼腈落进她的眼底。云娘勉强挤出一个笑,想安慰小豆子,不料,却把他的眼泪一下给招了出来!他抽抽咽咽的说:“我对不住少爷,没能替他护住你……” “快别说那些了,让少奶奶喝点热汤……”宋伯凑过来。 楚云扬愣住,意外落水来到古代一年多,人人都叫她云娘、贱丫头、灾星,“少奶奶”这个称呼,还是第一次听见。 果然,小豆子也不习惯:“云娘还小,少爷……” “不管大小,是少爷的人,我就认她是少奶奶!”宋伯打断小豆子的话,一脸严肃说:“快把这碗豆面汤喝了,少奶奶别嫌弃它是马料,比人吃的还金贵!” 原来是豆面,楚云扬一个现代医学博士,自然知道豆面的妙处。不仅营养丰富,对心血管有好的保护作用,同时还可以美容养颜。 当下毫不迟疑接过来,一口一口喝个精光。一碗热汤下肚,云娘算是缓过气儿来。听宋伯絮絮叨叨说着文轩少爷的救命恩情。 原来,莫家老爷最后一次出外经商,宋伯也是随从之一。不料路上遭遇劫匪,他受伤昏迷,侥幸逃得性命,挣扎回来莫家报信,太太却恨他没护住老爷,喝令家仆要把独活的他活活打死,让他随老爷去地下赎罪! 是文轩少爷赶来,苦苦恳求母亲留他一命,偷偷请大夫来为他治伤,终究是一条腿伤得太重,瘸了。在少爷的百般周旋下,才留下他为莫家打理马厩。 宋伯说完,长长叹息一声:“好人不长命啊……”摇摇头,一瘸一拐的回他的窝棚睡觉去了。 昏黄的豆灯摇曳,小豆子双眼通红,“云娘,你逃吧……” 第3章 没有谁能护着谁 “好了吗,小姑奶奶?”锦云笑吟吟的走了过来。 云娘不说话,久久地沉默。在现代,好歹她也是读了大学才成孤儿,中大奖一样到了古代,刚七岁养父母就先后病亡,还把她卖给了当地最有钱的莫家。 莫家是远近闻名的富商,只是不知道近些年走什么厄运。先是莫老爷出外经商时客死他乡,紧接着十岁的儿子也得了肺结核。莫太太从此吃斋念佛,带着病子和一女,守着莫大家业过活。 只不过,佛祖好像并没保佑莫家,莫太太让人请遍了周边县城、州府的名医,莫家少爷的病情不见好转,反有越来越沉重之势。寺庙里求了卦,说要有八字相合的童养媳冲喜,才能让文轩少爷病去灾消。 于是,七岁的云娘,就有了一个十四岁的小丈夫。 所幸,小丈夫文轩少爷对她不错,平日里回护有加,虽然偶尔会被小姑子凤艳欺负,多数时间,云娘都是阳光快乐的。只可惜好景不长,不到两年,小丈夫归西,她也由冲喜变成灾星!从此,就成了婆婆、小姑子的眼中钉、肉中刺,想尽办法折磨,只恨她不死。 如今,竟然又身陷娼门!贼老天,你到底想要怎样?! 锦云见她神情怔忪,以为是心里害怕,知道多说无用,便无言的侍弄着她穿新衣。 随后,又领着她去到一个精巧的小院,院子里翠竹森森、幽篁寂寂,说不出的清雅别致。楚云扬心中忧闷,却也忍不住暗赞一声,好一处所在,怪不得,叫幽篁苑!同时在心中冷笑,贼老天,你一天不弄死我,我就要跟你斗一天!而这里,就是她的新战场了。 进了内室,齐头案上赫然摆着她的针灸包!她抢前一步一把抓起,宝贝一样握在手中。 锦云眸光闪了闪,什么也没有说,默默打开案上的食盒,那是一道道丰盛的菜肴! 楚云扬毫不犹豫地坐过去,一言不发就美美吃了起来。 不多时,饭菜就被她一扫而空。锦云沉默着收拾碗碟,楚云扬则惬意地闭上眼睛,一霎那间,真有浮生如梦、再无所求之叹。 “吃完了,就跟我来吧。” 耳畔忽然响起一个清冷的声音,楚云扬一惊,睁开眼看见一个戴着面纱的女子,一双冷眸,如同荒漠一般的盯着她!楚云扬下意识的打了个寒战,转头寻找锦云,早已不见踪影! “不用找了,这里只有你我。” 清冷无波的声音再度响起,让楚云扬身上无端升起一阵寒意,香汤沐浴、饕餮大餐带来的极度舒适美感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冰凉现实的清醒! 是了,她与阿宏意外离散,阿宏下落不明、生死难料,而自己,已被卖入了妓院! “我叫烟萝,从此刻起便是你的教习,提醒你一下,我耐心不好,凡事只说一遍,违者,罚。” 烟萝淡淡地说着,声音里,没有一丝情绪,让楚云扬有一种错觉, 仿佛眼前这位轻纱蒙面的窈窕女子,根本不是一个活人,而是现代社会中一具AI工具人! “上午,学习舞蹈。”烟萝声音淡漠。 天,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她最怕的就是舞蹈,偏偏一上来,就要学这个! 没有悬念的,楚云扬受了罚,中午没饭吃,下午接着学琴。奈何十根手指仿佛也成了别人的,一根根,完全都不听自己使唤!学了一下午,连最基本的指法也掌握不住…… 傍晚,筋疲力尽的楚云扬,被关进了“冰火两重天”。 门在身后啪嗒闭合,顿时冰寒彻骨!仿佛有万枚冰针从四面八方飞刺向她,她下意识抱紧双臂蹲下来,却依然感到冰针不断钻入她的每一条骨头缝儿!彻骨的寒冷让她的心脏急速的缩紧,头脑也渐渐空白,她咬紧牙关,拼死与无处不在的冰寒对抗!她没能坚持多久,人似乎就进入了冰封的死机状态…… 不知何时,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解冻,慢慢的,越来越热,蒸腾的热气如同烈焰,铺天盖地向她席卷而来!她像是被架在火堆上炙烤的羔羊,吱吱的向外冒着油……热浪依然在一波一波不断地袭来, 她的意识逐渐泛散,身子一歪,昏死过去…… 再醒来时,楚云扬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干净整洁的软榻上,她怔忪了一下,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能从冰与火的交替洗礼中活着出来!认出这是回到了幽篁苑,顿觉恍如隔世。 锦云端着一碗热汤,盈盈笑着走近,“醒了,就先喝点汤吧。” 楚云扬一语不发,艰难的伸手接过热汤,一口一口慢慢的喝。 “你是幸运的了。”锦云在一旁闲闲开口:“那个烟萝,是出了名的狠辣无情,素有粉面阎罗之称。是红姑对你格外看重,才吩咐了她对你留有余地的。” “这样还叫留有余地?”楚云扬苦笑。 “怎的?你还不信么?”锦云摇摇头,飘忽的一笑,眼眸中闪过一丝暗影,稍顷,方淡淡道:“就你今天的表现,要搁在旁人,早被罚去跪冰了!哪里还能有人给你送热汤喝?” “跪冰?”楚云扬疑惑,来古代这几年,她也算是吃尽了苦头,各种体罚也受过不少,跪冰,还真不知道怎么回事。 锦云像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了然一笑,道:“咱们这里,不能伤在脸上、身上,怕破了皮相,很多整治人的法子,都是身体承受剧痛,外面却看不到伤的。” 见楚云扬不搭话,锦云笑笑,继续道:“就比如这跪冰,光着下身,跪在厚厚的冰块上,那种痛,恐怕比死也好过不了多少……” 锦云的脸上分明是笑得柔和,不知道为何,看在楚云扬眼里,却觉得她根本在哭。她垂下眼眸,问道:“我以后,就住这里吗?” 锦云扯了扯嘴角,讥诮的一笑,道:“可不是,谁让你容色出众,灵秀动人,将来必成绝色呢,我可从未见过红姑如此大方!” “绝色?我?”楚云扬狐疑。 锦云意味不明的瞪了她一眼,“红姑说是,你就是!不然呢?你莫非以为谁都有资格住幽篁苑吗?!”迟疑了一下,声音幽幽:“到了这里,想活,就得听话照做,否则,没有谁能护着谁……” 说完这句话,收拾起空碗筷,转身出门而去,临走,还不忘关上房门。空气中,留下一阵香风,还有一阵阵透骨的寒意。 第4章 吃人的世道 楚云扬颓然仰躺倒榻上,一双清亮的眼眸,盯着镂花的床帐顶,默默出神。 是了,没有谁能护着谁!两辈子的孤苦无依,这些年的颠沛流离,都在不断地提醒她,若对生活的风雨磨砺投降,就是对命运认输,是懦夫,亦死不足惜! 一念及此,楚云扬勇气陡生,一骨碌爬起来走到门边,轻轻一拉,门竟顺手而开!她微微一怔,莫非,她受到的只是局部管制?索性走出了房门,目光所及之处,四周除了一片暗沉沉的屋顶,就是高不可仰的围墙,果然,这是内松外紧! 站在院子里,夜空中,清晰的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其间,还夹杂着男女的嬉谑声…… 楚云扬心中一颤,胃部顿时有明显的不适感,这,就是青楼了! 忽然,她听到另一种奇怪的声音,似呻吟、似梦呓,侧耳再仔细听了听,声音像是从左前方发出!好奇心起,促使她溜出了院门,循着声音,一步步靠近。 转过几间黑乎乎的空屋舍,一间不小的屋子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呻吟声更大了起来,似有人在忍受着极大的痛楚! 楚云扬压抑着自己狂跳的心,慢慢靠近,隐隐约约看到门廊上写着“秋风苑”三字。奇怪的是,屋里明明有灯光、有人声,门上却挂着一把大大的锁。心头疑云更盛,是什么人被锁在里面呢? 她用指尖沾了唾沫悄悄在窗子上戳了一个小洞,屏着呼吸贴上去,只看了一眼,就惊骇到差点背过气去! 她扶着墙,慢慢蹲下身去,心脏就像是被人一把攫住,空气也像是被人一点点抽离…… 活了两世,楚云扬也算是见过世间悲苦,可蓦然呈现在眼前的景象还是让她一时无法承受,那根本不是人间该有的景象,那是地狱! 屋里铺着凌乱的稻草,草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个人,看衣着,虽然肮脏破败,依稀可辨出是女装。只是那些女子蓬头垢面,有的还满脸烂疮,红的血、黄的脓、黑色的泥污……看上去五官都模糊一片! 她们或哭或叫,嘴里发出模糊的低喃,类似濒死的兽类,在痛苦的深渊中绝望而无力的挣扎…… 她缓缓起身,想要再看清楚一些屋内情形,刚贴过去,一只脓血淋漓的手蓦地举起,朝着楚云扬的方向猛抓过来!楚云扬大骇转身,逃离窗子,把脊背死死抵在墙壁上,手扶在胸口,大口大口的吸气,胃里更是一阵阵抑制不住的翻涌…… 一阵冷风吹来,楚云扬稍觉舒畅。她定了定神,只一瞬,就明白了那些可怜的女子遭遇了什么! 她忍下干呕,拖着软软的双腿,无力地回到幽篁苑,身上控制不住的一阵阵发抖。这,根本就是个吃人的世道! 那一晚,云娘靠着宋伯的一碗豆面汤,一块破毡布,小豆子的几捆稻草和陪伴,奇迹般挺了过来! 第二日,女管事吴妈见她还活着,咦的一声凑近来看,云娘闻到她的口臭,死死闭着呼吸,心里却在冷笑:想要姑奶奶的命,没那么容易! 宋伯端着一筐草料,一瘸一拐的出来喂马。吴妈瞧着他,阴恻恻地说:“宋瘸子,干好自己的活儿,最好少管闲事!否则,你要断的,就不仅仅是一条腿!” 宋伯并没有向云娘这边看一眼。只是不咸不淡的说:“老宋自是不敢,有老天爷看着呢。” 吴妈一怔,哼了一声,转过丰硕的身躯,悻悻然离去。 宋伯看她走远,才一瘸一拐的过来,悄悄塞给云娘半个馒头。摸到馒头还热乎的,想必是宋伯贴身藏着,云娘不由得心里一暖,感激道:“宋伯,昨晚救命,还没有谢谢您……”说着就想趴到地上给他磕个头。 宋伯瘸着腿跳开,着急道:“少奶奶,莫要折煞老奴……” 云娘尴尬道:“宋伯莫要这样叫我,跟小豆子一样,叫我云娘吧。” 宋伯正色道:“别人如何我不管,老宋的命,是少爷救的,少爷看重的人,老宋心里也同样看重!” 云娘摇摇头,不再去跟他争辩。宋伯瘸着走开,又去忙自己的活计。云娘默默吃着这饱含情义的半块馒头,心中五味杂陈。 想起文轩少爷对她说:“云娘,少爷最喜欢看你笑,像梨花,雅致清新、芳美甘甜!” 她深深吸一口气,努力绽放出笑脸。笑着笑着,眼泪一串串滚落下来…… 又有人过来了,用脚踢了踢云娘蜷缩的小身子,云娘艰难的动了动,顿时疼得直抽冷气。头顶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别装死了,跟我走吧。” 是凤艳,那个大她六岁的小姑子!这个让她一听到就会做噩梦的声音,不用睁眼就知道! 好汉不吃眼前亏,说不得,只能咬着牙爬起来跟着她走。 两人来到一间工房,里面已有人在做针线活儿,其中一个云娘认识,是前些时教过她织布的刘妈。见她们进来,只溜了一眼,赶紧又低头干活。 凤艳随手指着一个竹筐,“今儿个把这活儿干完,敢偷懒,小心你狗命!”丢给她一个凶恶的眼风,冷冷而去! 云娘瞧着面前的竹筐,满心苦涩,这针线活计,她压根就不知道该如何下手,要如何做呢? 没奈何,只得又向刘妈请教。刘妈像是很怕她,不敢跟她多说,匆匆交代两句,便闷头做活儿。云娘识趣,从文轩少爷离去的那一刻起,在这个莫家大院中,她就是一个惹人厌的不祥灾星!当下也不多说,勉力学着做活儿。 凤艳在掌灯时分过来,拿起她做的活只看了一眼,登时粉面含霜、柳眉倒竖,劈手夺过她手中的针,狠狠地向她的胳膊刺来,恶声骂道:“天下怎会有你这样笨的贱人!活着有什么用?你怎么不去死!” 云娘惨叫着哀求:“哪里不好,我再重做……” 当天晚上,云娘被凤艳锁在那间屋里,勒令她把所有的活儿拆了重做。那一晚,云娘又冷又饿,浑身无处不疼,好几次,她都想到死。可一想到自己一堂堂医学博士,居然会被古代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给折磨死,委实让她心有不甘! 她抽抽噎噎的做着活计,想到古代这一年多的遭遇,眼泪掉得又快又急…… 那时,她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里最凄惨的一个,逃出来流浪了两年,才知道这个世道之黑暗远超她的想象,比她更加悲惨的人,还真不在少数! 第5章 她一定是有心理疾病 好半晌,楚云扬才从战栗中慢慢平复下来。 一个念头在心底缓缓升起,虽然,在前生的世界里她还没有来得及走上临床,可她或许能用前世所学的技能帮一帮这些可怜的女子,哪怕只是一点点。 她不是圣母,却也在她学医的第一日就知道了一个医生该有的责任和道德! 楚云扬心跳加速,从没有任何时候,像此刻一样渴望自己的所学可以致用!抚摸了一下针灸包,她很庆幸随身携带着的这两件宝贝! 她没有别人幸运,来到这个世界时两手空空,然而,她还有一肚子的医学知识,还有从那本书上学来的奇诡针灸法,是时候,让它们派上用场了! 急不可待的打开《鬼医秘术》,一头扎进去苦心钻研,她甚至早忘记自己也是身陷囚笼! 翌日清晨,楚云扬被锦云叫醒,揉揉肿胀的双目,看到锦云送过来的一碗粥和一碟小菜,她咽了咽口水,慌忙起来洗漱。 “哭,是没有用的。”锦云望着她肿得像桃一样的双眼,似笑非笑,“这里,最不缺的就是眼泪,与其有功夫哭泣,不如设法让自己多学点本领,到那时,是笑是唱,都随你!” 楚云扬瞥了锦云的腿部一眼,默默喝了一口粥,忽然开口道:“姐姐,可有办法帮云娘买药?” 锦云一怔,“买药?你怎么了?” “云娘无事,只是看姐姐腿部像有旧伤,或许,云娘能帮你治好。”楚云扬眼皮都不抬,不疾不徐的说。 “啊?我哪里有伤……”锦云吃了一惊,她的腿,早在几年前就因跪冰落下内伤,也因为这个,早就跳不了舞,只能做些吹拉弹唱, 加上姿容并不十分出众,年纪轻轻,就常常干坐冷板凳。因着她的勤快乖巧,深得红姑喜欢和信任,就跟在红姑身边打理一些杂务。她的这个伤,一向都被她掩饰的挺好,这里不养闲人,一旦被发现废了,其命运可想而知,她又怎敢叫屈? 只是,这小丫头怎会知道? 看楚云扬一脸的笃定,锦云不禁心里活泛了起来,试探着问:“你不会真的懂得医术吧?你真的能治?” 楚云扬不答,放下空碗,抹抹嘴站起来,从怀中掏出针灸包,冲着锦云眨眨眼,朝榻上努一努嘴。 锦云将信将疑地走过去,挽起衣裙里裤,露出两条雪白纤细的美腿,只是膝盖处,微微凸起变型。只见寒芒微闪间,数枚银针已经深深刺入一条腿的膝盖周围。 锦云将将感受到一点微疼,就见云娘早已操作完毕。独自走到旁边案几旁,提笔铺纸,开始书写着什么。 锦云心中一动,这小丫头,居然还识文断字,还真是不简单!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楚云扬方停下笔,将案上写好的纸笺仔细折叠好收在袖中,施施然站起身,走过来起针。 锦云试探着起身下地,活动了一下被针灸过的那条腿,不可置信的惊呼一声:“天呐,这条腿居然真的不疼了呢!”望定楚云扬,一连串的发问:“你会妖术吗?我这腿疼了十余年了,也曾偷偷找过名医,都说时间太久,无法治愈!你是怎么做到的?……” 楚云扬淡淡一笑,不答反问:“那,你想不想两条腿都好?” “想啊,当然想!”锦云急急回答。 “我若治好了你,你拿什么回报我呢?”楚云扬笑笑,眼眸里却无丝毫笑意,倒像是闪动着一丝诡秘。 锦云微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这样的眼神,不该出现在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眼中见她不像是开玩笑,遂答道:“你说吧,除了不要让我放你出去,其他的,都好商量!” 楚云扬哂然一笑,她自然知道,既然被卖到这里,绝没有那么容易出去,所以压根儿也不会提出这个要求。从袖中抽出刚刚写好的纸笺,递到锦云面前,轻飘飘道:“你答应买这些草药给我,我便帮你治好另一条腿。” 锦云接过来,展开大概扫了一眼,并没有发现什么珍稀药材,想来也不会花费太多银钱,不禁有点儿将信将疑,试探着问:“就这些?” “就这些!” “那,能不能问一下,你一个小丫头,要这些药做什么?” “我要是你,就还是知道的越少越好。”楚云扬垂眸,漫不经心地回答。毕竟,她虽有满腹的医学理论,却基本上没什么临床经验,所知病理多半也是纸上谈兵,还没有完全把握的事,还是先低调些好。 锦云愣了愣,没再说话,忍不住又看了云娘一眼,总觉得,眼前这个小丫头片子,说话做事,好像跟她的样子完全不符! “好,成交。”锦云盯着云娘看了半晌,终于下定了决心。想了一下,还是不放心的说:“你要是用来做坏事,到时可别扯上我!也别指望我会救你!” “这个自然!”楚云扬点点头,声音变得清亮。 “还有,我也并非时时有机会出门,这些药材,不见得马上就能替你配齐。”锦云转了转眼珠,又补充道。 “我不着急,反正腿疼的不是我。”楚云扬不在意地扯了扯嘴角。 锦云讪笑一下,转身就要离去,走到门口,忽又回头道:“你该去受教了,那个烟萝,不是好相与的,你最好,事事顺着她些。” “谢谢姐姐提醒。”锦云的身后,传来一声含着笑意的应答。她微微一笑,腰身一扭,出门而去。 望着锦云逐渐远去的背影,耳边还萦绕着她的善意警告,那柔美的声线里,曾吐出过最令人胆寒的人间惨状。她下意识的打了个寒噤,快步朝教习室走去。 这一日,楚云扬打定主意要做个好学生,跳舞、弹琴对她来说学习难度虽大,可她可以尽量表现得勤奋乖巧。 然而,烟萝并没有因为她的顺从放弃折磨她,只是换了一种方法,让她大睁双目,用橙子皮对准她的眼睛一阵猛捏…… 楚云扬的眼睛被刺激双泪交流,她口不敢言,心里却暗骂:这死冰阎罗,一定是有心理疾病! 对,心理疾病! 第6章 掘了谁家的祖坟 烟萝对楚云扬的轻蔑和鄙薄,总是能让她想起曾经的小姑子凤艳,每一次对她的折磨,都会让凤艳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快意! 就在云娘落水后的第二日,小丈夫文轩少爷就把她要到了书房。她的婆婆大人,正揭开茶碗的手略微停顿了一下,眼皮都没抬一下,轻言慢语说:“也好。” 凤艳突然跳出来,大声嚷嚷道:“凭什么?不过是花钱买来的一个贱丫头,怎配到哥哥书房?” “就凭她是你的嫂嫂!”文轩少爷声音孱弱,却清晰坚定。 虽然这令木立一旁的楚云扬满头黑线,可也不得不承认她如今的身份就是人家的童养媳! 午后,去看汤药的云娘被凤艳堵在厨房,云娘一惊,凤艳这是算准了兄长的午睡时间! 自知此刻无人相护,云娘心里快速盘算着如何才能逃脱,凤艳举着一根雪亮的银针,一步步将她逼到墙角! 她惊慌环顾四周,试图向厨房里其他人求助,却愕然发现,厨房里的几个人,没有人向她们的方向看,或者说,他们是故意视而不见! 云娘挣扎了几下,终究还是被凤艳死死摁住! 凤艳生就一双好看的杏眼,此刻里面却满是凶光。她恶狠狠的盯住微微颤抖的云娘,嘴里骂着:“贱丫头,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一天到晚霸占着阿兄?!别以为阿兄把你叫到书房,你就可以天天偷懒! 我家花钱买你,是来做工的!” 一边骂,一边掰开云娘的手指狠狠地刺她的手指肚,云娘尖叫一声,小小身体疼得痉挛。风艳毫不理会,狞笑着说:“你这懒爪子留着也没用,不如都扎烂!” 云娘惨呼,有人向这边偷瞄一眼,又赶紧转过脸去,更快的忙自己手中的活计。 “云娘,少爷醒了,在找你!”小豆子匆匆赶到,把云娘从凤艳的魔爪下解救出来。凤艳不甘心的放开她,还不忘威胁道:“敢告诉阿兄,下次有你好看!” 云娘看都不敢再看她一眼,跟着小豆子迅速逃离。走出老远,小豆子才说:“少爷还睡着,我骗她的。”边说边拉起云娘的手查看,见已经有两三个指头肚上正点点冒血,皱眉道:“这二小姐最惹不得,有的是折腾人的法子。” 云娘眼泪巴巴抱屈:“我从未曾惹过她,她见我就如同猫儿见鼠,必定要捉弄一番,恨不得一口将我咬死。” 楚云扬摇摇头,叹息一声,不知道是哪辈子造孽,掘了谁家的祖坟,总让她遇到凤艳和烟萝这样的心理变态!即便日日万般小心,还是免不了受到各种惩罚,好在晚上的时间是她自己的,让她可以潜心专研医术。 数日后,烟萝冷着一张脸找到红姑,劈头一句就说:“粗鄙不堪,朽木难雕!这样的学生,烟萝教不了,红姑另请高明吧。” 红姑微怔,怎么会?她红姑又怎会看走眼?那分明就是个百年难遇的奇才!红姑眼眸闪动,呷了一口茶,慢悠悠道:“现教了些什么?” “舞蹈、琴艺。”烟萝语气冷淡,想起那手脚不听使唤的蠢丫头就让她生气,真不知道,红姑的特别青眼到底从哪里来,就凭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吗?光有好皮相有什么用?没有两样拿的出手的技艺傍身,终究是庸脂俗粉,成不了大器! 一念至此,烟萝的心里不禁抽痛,眼眸也更加冰冷,她如果不是被贱人毁了容貌…… “可教过曲牌?”红姑忽然又出声。 烟萝收敛心神,淡漠回应:“尚未。” 红姑点点头,半晌方道:“多下些心思吧,当不会让你我失望。” 烟萝一怔,还想要说什么,红姑轻轻摆了摆手,微微阖上了双眼。烟萝眸光一凝,连一句告辞的话都欠奉,挺直了腰颈转身离去。 一脚踏进教习室,见楚云扬正倚在一个矮几旁,偏着脑袋,睡得正香!望着她口角流出的口水,烟萝皱眉暗骂:粗鄙不堪!见她对自己进来全无知觉,忍不住断喝一声:“起来!”。 楚云扬一惊醒来,慌忙跳起来站好。烟萝面罩寒霜,冷冷道:“就这种蠢相,还指望来日大红?” 云扬不敢接话,只小心翼翼的擦去口角的湿意。烟萝嫌恶的转过眸光,拿出曲牌教她唱曲儿。 让烟萝意想不到的是,这个跳舞、弹琴难如登天的小丫头,在唱歌上却天赋异禀,不仅好几个曲牌一教就会,且歌声清越、语音婉转。一日下来,楚云扬已经学了《踏莎行》、《鹧鸪天》、《谢秋娘》等好几首曲子。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仿佛还从烟萝的眼眸中看到了笑意!这是开始学艺多日以来,楚云扬第一次没有挨打。接下来几日,烟萝似乎对她有所改观,不再一味的眼神死寂如同荒漠,偶尔,还会用探究的眸光瞧她,只是轮到跳舞、弹琴课,楚云扬总还是免不了再挨罚。 这日清晨,锦云把沉沉酣睡的楚云扬从被窝里拎出来,“啊”的痛呼一声,楚云扬轻抚着手臂醒来。 锦云一眼望见她手臂上的瘀青,怔了怔神,欲言又止。 楚云扬揉了揉发胀的双眼,暗暗后悔昨晚研究《鬼医秘术》太晚。她胡乱洗漱了,边吃早餐,边试探着问:“姐姐是见怪不怪了吗?” 锦云收了面上一贯的柔和,黯然一笑,道:“到了这里,谁又能逃得了这些呢?” 楚云扬摇摇头,继续说:“锥子刺股、揪软肉、光脚站瓦砾……姐姐尝过几种?” “云娘说的这些,锦云全部尝过,而且,还不止这些……”锦云语气平淡,悲喜莫辨。 楚云扬心头一抖,手中的馒头差点掉落。定了定神,又问:“她为何总戴面纱?” “三年之前,她是京城中的惊才绝艳,风流名士慕名、王孙公子盈门,曾万金难求!”锦云幽幽叹息一声,默然良久方道:“出头的椽子总是会先烂掉,遭人忌恨,毁了容,一身绝技,只能沦作教习,也是难为她了……” 楚云扬不语,默默喝粥。 第7章 治病救人,是医生的使命 又是一个秋风凄凄的晚上,楚云扬带上自己配好的药膏,悄悄溜到秋风苑。 走近锁着的门边,伸手推了推,门裂开一条拳头宽窄的缝隙。 她扒着门缝,冲屋里一众“女鬼”轻唤:“姐姐们,我来给大家送药。” 短暂的安静之后,呼啦一声,门前迅速扑过来几个恐怖的面容!随之而来的,是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楚云扬皱皱眉,强忍着胃里的翻腾,望着一张张肮脏可怖的脸,她下意识的想要后退。可再看她们眼中的哀恳和强烈的求生热望,她又忍不住想要流泪…… 她告诉自己,你是医生,救她们是你的使命! 定了定神,楚云扬温柔的说:“不要怕,我今天带来了药膏,可以减缓你们的病症,你们拿去分着涂一涂。明天晚上,我过来复查,然后会根据你们各自的情况,再设法给你们用汤药调治。” 数双眼睛愣愣盯着她,不可置信的望着这个不知从哪儿跑出来的小姑娘,更不相信有这样的好事。她们自从得了这个脏病,就被关进了这里,每天只有人送过来一点吃的,从未有人给她们送过药! 干了这行的她们早就知道,一旦得了这个病,就只剩下死路一条!在这里,也不过是像鬼一样,痛苦的挨日子等死,根本没想过还能有活着出去的一天!毕竟,她们已经亲眼目睹过几位姐妹慢慢烂掉,一点点走向死亡! 可是,有人送药来,哪怕能减轻一点痛苦也是好的吧。 楚云扬见她们满脸不可置信却又忍不住渴望的眼神,只觉得心头无限酸楚。晃了晃手中的药膏,贴心叮咛:“你们不要抢,每个人都分着涂一些,我今天这个药,主要是投石问路,明天我会再来。” “嗯嗯嗯……”一片杂乱的应声,几只手已经都伸了过来。 指着一位看上去年龄不是很大,却显得很是沉静的女子,楚云扬柔声说:“姐姐,这药给你,以后也都由你负责分发,可好?” 那女子急急点头,眼睛里是盈盈泪光。她靠前一点,接过药握在双手中,抱在胸前,朝着楚云扬深深鞠了一躬,像宣誓一样说:“姑娘放心,雨蝶定不辱命。” 雨蝶,很好听的名字。楚云扬勉强笑一笑,点点头,转身离去。 走在凉凉的夜风里,楚云扬觉得自己的心被胀得满满的,她总算是开始把自己的专业技能学以致用了!忽然之间,感觉自己十一岁的小身板儿都高大了不少! 揉了揉被夜风吹得有点发疼的鼻头,楚云扬开心的笑了。 次日晚上,当楚云扬再出现在秋风苑时,一屋子六七个姑娘,竟然齐刷刷跪了一地。领头的,正是那个叫雨蝶的姑娘。 “姑娘,您是救苦救难的菩萨,求您救救我们吧。”雨蝶说着,冲着门缝就磕头,其他几位姑娘也都纷纷跟着磕头:“求菩萨,救救我们吧……” 楚云扬心里一宽,看来,一定是昨晚的药膏见效了。放柔声音问道:“可是疼痒减轻了?” “是啊,姑娘太神了,昨晚涂了药膏,今儿一早就没有那么痛痒难耐了……”屋里几个女子纷纷回应。 楚云扬想了想,对屋里的姑娘们说:“你们中间,可有识字的?” “有,雨蝶姑娘就识得字。” “好,我现在要给你们一一诊脉,就请雨蝶姐姐做记录吧。” “啊?太好了,果然是菩萨显灵了!” 楚云扬忍着心酸,勉力安慰着她们:“你们放心,我一定设法治好你们。不要着急,一个一个把手伸出来。” 不诊不知道,一个个诊下来,楚云扬的心中更是酸痛,这些可怜的姑娘,不仅是得了花柳病,有的还有内伤,想必是年少时被打太多,早就坐下了病根。还有的,因被灌太多避孕药伤了根本,即便是能活下来,下半生也是凄凉。当下也不忍说破,只让雨蝶各自记录了脉象, 分别写好名字,默默收好。望着一双双热切地眼睛,忍不住鼓励她们:“我能帮你们的只是身体上的病痛,想要活得像个人,还要自己爱惜自己。” 说完,也不等她们反应,便匆匆离开。 回转路上,唏嘘她们遭遇的同时,也忍不住自伤。从原主留给她的记忆中知晓,她是爹娘在一个寺院门口抱养的。唯一的身世线索,是一个做工精致,绣着一朵鸢尾花的香囊。她曾颠来倒去研究多次,根本无法参透个中玄妙,更不知道到哪才能找到原主的亲生父母!她楚云扬,就这样被困在古代一个几岁的小女孩身体里,孤苦无依! 仿佛又看到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文轩少爷清隽的面容上,他手拿一本书,时不时瞟一眼正在写字的云娘,见她写的认真,唇边不禁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文轩少爷很喜欢教她读书识字,常赞她聪慧机敏,怜惜她错生了人家。 “少爷,该进药了。”小豆子走进来,端着一个精致的木碗。 云娘停住笔,轻盈地站起身接过,“多谢小豆子哥哥,我还说写完这几个字就去厨房拿药,又被你抢了先。” 小豆子赧然一笑,道:“云娘只管陪少爷读书,我做的来。还有,云娘就跟少爷一样,叫我小豆子就好。” 云娘淡柔一笑,“好。”她的笑容犹如娇花初绽,总能让文轩少爷和小豆子失神。 文轩少爷患的是肺结核,沉疴多年。每日需多次进食汤药,也还是精神有限。云扬清楚的知道,这个病对肺部损伤很大,患肺癌的几率比健康人群要高10倍左右,在古代,就算是绝症了。她很想给提些新的建议,可谁会听一个七岁女童的话改变用药呢? 她多么希望自己也能像其他穿越的女主一样,自带个系统空间或者是带个神奇的医药箱什么的,若是有抗生素可用,文轩少爷也许还好好活着吧。而眼下这些姑娘们的病,治疗起来也会容易很多。 一路想着,不觉就到了幽篁苑。 第8章 云姑娘救我 “云姑娘让我好等!”一个人影闪身而出,吓了楚云扬一跳。 “锦云姐姐怎的这会子来了?腿可还有不适?” “没有,特别轻盈了。”锦云眉花眼笑,“这个,还真是要深谢姑娘了。”锦云笑着,真的向楚云扬深深一福,道:“深谢云姑娘救治之恩,解了锦云多年苦痛,锦云没齿难忘。” 楚云扬一跳闪开,没有去受这一礼,淡淡道:“姐姐也不必拜我,当初这就是咱俩谈好的交易,你兑现了自己的承诺,咱们俩就已经两清。” 她施施然坐下来,眼角余光瞥见锦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禁嘴角微微上扬,“姐姐有话就说。” “云姑娘年纪不大,竟身怀绝技,不知……” “姐姐是想问,还能不能治别的病?”楚云扬截断锦云的话,抢先发问。 “对,对,云姑娘果然聪慧过人。” 楚云扬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水,淡然道:“本姑娘别的本事没有,治病,本事可多着呢,比如,妇人不孕……” 锦云心中一跳,这正是她最想知道的答案!身陷娼门十余年,家人早已失去联系,偌大的人世间,也只落得她自己可以依靠。自己的先天条件并不出挑,多年来也未曾大红过,近年来因跳不得舞,生意更是清淡。 所幸两年前,她结识了一位相好,郎情妾意之余,那个人有意为她赎身。这对于一个妓子来说,算是最好的出处了,即便是为妾,总算是后半生有望了。她从此只为那人守身,再出场只唱曲作陪。 转眼两年过去了,那人却迟迟不见行动。了解之下才知,那人的正妻多年无所出,特别想要一个孩子。还不止一次暗示她,只要她能怀上自己的孩子,就立马为她赎身。 锦云自然不愿失去这次跳出泥潭的大好机会,背着红姑,多次悄悄倒掉避子汤药。 可是,费尽了心思,也始终不见肚子有任何动静。她也曾偷偷看过大夫,说是因喝下太多的避子汤药,恐已经伤及根本,与子女上怕是无缘了。 这对于她来说,不啻于晴天霹雳!若不能生育,那个人未必肯为她赎身。即便侥幸被赎出去,一个出身娼门的贱妾,一旦色衰爱驰,其凄凉结局,完全可以轻易想象的! 她见过太多活生生的例子,那些出去后的姐妹们,固然也有个别好结果的。然而,更多的,是因不孕而被转卖!还有的,直接被家中主母搓磨致死…… 而云娘展示出来的医术异能,让她重新生出希望!如果,如果她没有了这个顾虑,那么,她的后半生或许也是可以搏一搏的。 一念至此,锦云不再犹豫,上前又是深深一礼道:“求云姑娘救命,锦云愿凭差遣!” 数日后的早上,红袖阁管杂役的康寿,坐在宽敞的吟风亭吃早餐。手下最得力的泥鳅匆匆走来,一脸神秘:“爷,出了怪事了。” 康寿漫不经心地喝着汤,眼皮都没抬一下。 “爷,秋风苑里那些,忽然都活了!”泥鳅毫不气馁,继续报告。 “啐,什么叫都活了?近日可有死的?”康寿依然不以为然。 “爷,您老人家知道,一旦被关进秋风苑,哪里还有生机?不过一日日挨着等死罢了……”泥鳅舔了舔嘴唇,继续说:“今儿一早,小的过去送饭,那些鬼一样的疯婆子们居然一个个都梳洗起来了!” 康寿正在夹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顿了一下,问:“可有闹事?” “爷,怪就怪在这儿!她们非但不闹,连往日的呻吟嚎叫也没了!” “不呻吟嚎叫了?那个,好了?”康寿感到疑惑,他在这里做事多年,也算是行业老人了,从未听说过,得了这种病,是可以好好活下来的,更没听说过,有不治而愈的! “看着不像啊爷,小的见她们反常,特意细看了她们,露出来的脖颈和手臂上,分明还是烂疮密布啊……” 康寿沉吟了半晌,吩咐道:“留点心,别让她们跑出来,闹出乱子,红姑饶不了老康,我老康也绝不会饶了你们!” “是,爷放心。” 幽篁苑里,楚云扬捏着几块碎银子默默发呆,这是她和阿宏辛苦攒下来预备给二人置备冬衣的,不料却自此莫名离散!如今,自己深陷妓馆,阿宏下落不明,也不知道,那傻红薯一个人能不能顺利熬过这个冬天…… “我的大小姐,一大早发什么呆呢?”锦云一脸笑意走来,麻利的往几案上摆放着早餐。 楚云扬瞧着她,幽幽开口:“不如,云娘再跟姐姐做个交易。” “云姑娘请说。”锦云胸脯一挺,慨然回应。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已经把这个十来岁的小丫头,恭恭敬敬地尊称为了云姑娘! 数日前,因着红姑对这个新来的小丫头格外看重,她还曾不以为然而心生嫉妒。此刻,她觉得红姑的优待根本不够!这小姑娘,值得更好! 这样一想,脸上的笑意更深,她热切地望着楚云扬,呼吸都因迫切而显得有点急促。 楚云扬不语,默默喝下最后一口粥,抬起胳膊就要用袖子擦嘴。锦云疾步上前,及时递上自己的丝帕。楚云扬尴尬的笑了下,微一迟疑,接过来擦了擦,试探着问:“我洗一洗再还给姐姐?” “不,不用,云姑娘若不嫌弃,就留下来用,锦云回头再绣几条送来。” “啊,不用了,谢谢姐姐。不如,说说咱们的交易吧。” “云姑娘请说。”锦云急忙敛神。 楚云扬一笑,从怀中摸出一小块银子,轻轻放在几案上,缓缓道:“我这儿有一点银子,需要姐姐帮我补些药材,余下的,帮我置办个炉子和陶罐,哦,还有炭火。” “这……” “怎么?银子不够吗?” “不,不是。买药好说,只是,私设炉火,恐怕不合阁里规矩……”锦云期期艾艾,一脸难色。 “这样啊,”楚云扬端起茶碗,轻轻呷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看来,姐姐并不需要云娘的医治喽。” “不,需要!锦云需要!”锦云咬了咬牙,下决心道:“红姑那里,锦云想办法应对。” “那,成交!”楚云扬拿起那块银子抛了一下,似笑非笑的放到锦云手掌心。 第9章 秋风苑闹鬼 两日后的晚上,楚云扬带着熬制好的汤药,又一次来到秋风苑。她推开门缝,凑近往里一看,不禁有点发怔,之前鬼一样的疯婆子们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风姿绰约的丽人! 衣服依然破败,裸露的肌肤上仍然有红斑烂疮,然而,个个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面上没疮的地方,干净清洁!楚云扬鼻头一酸,眼睛莫名其妙就红了。 听到动静,有人向门口看来,看见是她,俱是面容一喜,呼啦一声,全部围了上来! 楚云扬吸了吸鼻子,及时抑制住眼睛里的泪水,由衷说道:“姐妹们,你们真的好美!” 众人顿时静了下来,很快,有人压抑着小声哭起来,不一会儿,竟然是呜咽声一片…… 从进入娼门的那天起,她们就是“婊子”,是“贱人”,谁也没有把她们真正看作是人!不幸染病之后,更是被作践得猪狗不如!被人作践久了,连自己也作践自己,不把自己当人…… 可是,此刻却有一个神仙一般的小姑娘,诚心诚意地赞叹她们好美!这,一定是上天可怜她们,派一个活菩萨救助她们! “姐姐们别哭,我带了好东西给你们!”楚云扬安抚着众人,在人群里寻找雨蝶:“雨蝶姐姐。” “在,我在。”雨蝶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人也从后面挤上前来。 “这些个竹筒和水囊,里面都是我熬制的汤药,上面标注了所对应的病症,还是交给你,负责把它分给姐妹们喝。服用后,记得把各自的反应记录下来,过两日,我再来看。”楚云扬说着,把竹筒和水囊塞进去,递到雨蝶手里。 “是,雨蝶记下了。”雨蝶接过,又是深深一拜,转眼间,众人又是跪了一片。 楚云扬侧身偏过,躲在门一侧,郑重其事的说:“你们不用拜我,要拜就拜自己,救你们的,是你们自己的勇敢和坚强!” 说完,逃一样离开,一路摸着自己怦怦直跳的心,喜滋滋地回了幽篁苑。 数日后的一个清早,泥鳅连滚带爬的来找康寿,“爷,爷,出了鬼了!” “呸!”康寿一口茶水喷出来,直喷了泥鳅一脸。 泥鳅也顾不上擦,急急地说:“爷,秋风苑,真的闹鬼了!” “闹什么鬼?!一大早在这儿胡说八道!再胡咧咧,看爷不扒了你的皮!”康寿不以为然,颤着脸上的肥肉训斥。 泥鳅不敢怠慢,上气不接下气的把他见到的景象细述一遍,临了还不忘问:“爷,您老人家想啊,门锁得好好的,也没见过人来,那些疯婆子,居然真的一个个好起来了!这可不是闹鬼了吗?” 康寿端着茶碗发怔,竟有此事?这可真是闹鬼了!看来,他要亲自去一趟秋风苑了。 他放下茶碗,缓缓站起身来,摸起一块帕子轻轻沾了一下嘴,傲然道:“带爷过去瞧瞧,是谁在那里装神弄鬼 小花厅内,鹌鹑可怜兮兮的跪伏于地,不住的给绿珠磕头,“绿珠姑娘,您就饶了小的吧。小的,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不知道?我看你刚刚不是说的挺欢实吗?”绿珠磕了一个瓜子,瞅准时机,“呸”的一声吐到鹌鹑脸上。 鹌鹑“啪”的抽自己一个嘴巴,继续讨饶:“小的嘴贱,成天净胡说八道!” 绿珠冷哼道:“你也不必跟我这儿装神弄鬼,打量我不知道你们平素那些事吗?说,你刚刚又为她们做什么了?” “姑娘明鉴,小的冤枉啊,小的真的什么也没做,不过是跟秀荷姐说了几句闲话。” “什么闲话?” “就是,就是秋风苑闹鬼,啊不,是秋风苑出了怪事。” “什么怪事?” “是秋风苑那些疯婆子,自己一个个好起来了。” “呸!”绿珠啐了他一口,怒道:“当真是胡说八道!青天白日的,你发什么梦呢?” “不敢哄骗姑娘,秋风苑门锁得好好的,里面的疯婆子都不疯了,身上的疮也都好起来了!小的就是觉得怪,就多嘴说了出去……” “竟有此事?!” “确有此事!不信姑娘可以自己去瞧。”鹌鹑叩头如捣蒜。 绿珠沉吟不语,瞥眼间望见锦云神色有异,心下一动,难道,她也知道此事?想了一下,道:“此事先莫要再声张,等我弄明白情况再说。你那些乱七八糟的话若传到红姑耳朵里,可要仔细你的皮!” “是,小的再不也不敢了。”鹌鹑举手发誓。 “滚吧。”绿珠轻斥。眼见他跑个没影儿,这才望定锦云,似笑非笑道:“锦云姐姐,不打算给妹妹解惑吗?” ……锦云迟疑着,心里头的那个猜想,不知道该不该说。 绿珠轻笑一声,冷道:“怎的,可是红姑给姐姐私下安排了别的不能让我知道的事?” 锦云素来知道绿珠善妒,一直想在红姑面前压自己一头,平时无事还想挑她的错,这件事若真是云娘干的,虽然不是坏事,总是背着红姑私相授受,追查起来,自己决计脱不了干系。 她眸光闪了闪,附到绿珠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绿珠的眼睛越瞪越大,最后竟然满是惊喜。 锦云暗笑,像她们这样的女子,谁又没有个隐痛伤病呢?只要把绿珠也扯进来得了好处,自然不怕她不出面维护。 已是初冬,夜空中月华如练,关上幽篁苑的门,便是一室的静谧。楚云扬研究着医书,琢磨着烟萝脸上的症状。今日教她跳舞时,烟萝脸上的轻纱飞起一角,惊鸿一瞥间,她还是看到了其下颌处那狰狞的疤痕。 如果她猜测的不错,那是一种奇毒所致。那种毒,正是记载在《鬼医秘术》的“美人面”。别看它名字叫的温婉可亲,杀伤力绝对一流!只要不小心沾上一点,轻则肌肤溃烂,重则削肉腐骨! 院门轻响,外面传来沙沙的脚步声,楚云扬迅速收起医书,随便拿了本琴谱,不动声色地在灯下默看。 “呦,云娘果然是用功呢,也难怪红姑另眼相看呢!”绿珠一脸柔媚的笑意领先走进来,身后跟着满脸无奈的锦云。 楚云扬瞧着二人神态,心思一转,便知对方来意,当下也不说破,起身见礼道:“两位姐姐好,不知哪股风吹了绿珠姐姐来?” 第10章 劳烦姐姐帮我打听个人 “怎么?锦云姐姐来得,绿珠姐姐来不得吗?”绿珠以帕子掩口轻笑,提醒道:“都是为红姑办事,云姑娘这幽篁苑,还是绿珠亲自带人打扫出来的呢。” 楚云扬微微一笑,“多谢绿珠姐姐,云娘正想着要找机会报答姐姐呢。” “果然是嘴甜呢。”绿珠说着,眼睛有意无意瞟了锦云一眼,锦云会意,轻笑道:“瞧我这记性,尽想着凑热闹,竟忘记红姑交待的事情还没做完。二位慢慢聊着,锦云先告退了。”说着,笑嘻嘻转身走了。 楚云扬瞧着锦云渐渐远去的背影,看也不看绿珠道:“奇痒难耐吧。” 绿珠脸色一变,颤声道:“你,怎知道?” 她自然是知道!即便是绿珠使用了浓烈的香脂,她还是闻到了那股特殊的味道。那个味道,为女子最难启齿的疾病所特有,她完全不用切脉,就可以肯定,绿珠的症状,已经很是严重! 而且,她断定,绿珠厚厚脂粉覆盖下的肌肤,定然是萎黄、带癍;同时,严重的细菌感染,还会让绿珠奇痒无比。不用问都知道,绿珠日日都要忍受着痛苦的煎熬。 楚云扬唇角微扬,望定她,并不答话。 瞧着她的淡漠疏离样,绿珠暗暗咬牙。日前她还真的在红姑面前有意无意的说起,“云娘这个小妮子,本事没见学得有多好,脾性倒是清冷的很,瞧着,也不见得是会有大成的模样,红姑别是看走了眼。” 没料到红姑却睨了她一眼,冷冷道:“你懂什么?最难得的,便是她这份清冷孤傲了,将来怕不知会有几多王孙公子为之痴狂!” 想到这里,绿珠谨慎道:“那,云姑娘想要什么?”很快又补充道:“让姑娘离开这里,绿珠可是万万做不到。” 楚云扬摇摇头,冷笑道:“这个,我早就死心了。我想要姐姐做的,并不难。”这些日子,只要有空,她都会设法勘查地形,哪怕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想尽快离开这里,她绝不能被久困于此,更不放心阿宏!然而,红袖阁各出口的严防死守,却让她一次又一次失望。 “你说。”绿珠将信将疑地盯着她。 “若我治好了姐姐,劳烦姐姐帮我打听个人。” 绿珠一怔,警惕道:“什么人?” 楚云扬看她一眼,淡淡道:“姐姐不用紧张,我要找的人,不过是个孩子,即便是能够找到,他也无力救我出去。” “孩子?”绿珠狐疑。 “是我弟弟。”楚云扬黯然:“我只想知道,他是否好好活着……” 绿珠默然。 “姐姐有机会去同济药铺,只需给药铺的伙计带个话儿,让他们见到阿宏,告诉他不要再等我,让他,让他自己照顾好自己……”楚云扬语音忽然哽咽,后面的话没有再说下去。 绿珠轻声重复了一遍“阿宏”,点点头道:“好,这个姐姐就应了你。” 楚云扬一笑,眼底的泪意消失不见,她拿出自己的针灸包,语调轻松:“那,咱们就开始吧。” 送走了绿珠,楚云扬瞧着窗外的竹影出神,希望她让绿珠带的话能够被阿宏听到,更希望阿宏找到了他的亲生父母,哪怕是遇到好心人收留,那么,她便再无牵挂了。 说起来,她与阿宏的相识,也实在是一场缘分。 两年前的那个晚上,她在小豆子的帮助下成功逃出莫家大院,趁着夜色疾奔了半夜,天蒙蒙亮时,已经累得浑身酸软,感觉两只脚都不是自己的了,两个小腿也在发抖。正左顾右盼,犹豫着要不要找个地儿先歇一歇,突然,自己的左脚腕儿被一个冰凉刺骨的东西攥住! 楚云扬只觉头皮一麻,根根头发都想要立起来!整个人像是被人用钉子钉在原处,一动也不敢动! 她僵硬着脖子,用眼睛的余光,缓缓的移向自己的左脚踝。借着熹微的晨光,看到那是一只小手,一只肮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小手! 楚云扬慢慢镇定下来,原来是个小叫花! 褴褛的衣衫裹着一个瘦弱的小身板,乱蓬蓬的脏发之下,是一张分不清男女的小脸,眼睛似睁不睁,声音低若蚊蝇:“姐姐,我饿……” 楚云扬叹气,第一次发现还有比她楚云扬更惨的人! 环顾四周,只见河面上水气氤氲,两岸丛林里朝雾弥漫。远处有村舍人家,在朦胧中若隐若现。楚云扬无心理会他,抽腿要走,抽了两次,居然都没有抽出来。 楚云扬泄气,索性一屁股坐了下来。解下薄薄的背囊,小心翼翼的翻出一小块饼子,仔细的掰成两块,一块紧握在左手掌心,一块紧捏在右手中,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咀嚼。 这点干粮,可是小豆子从牙缝中抠出来给她的。文轩少爷去了以后,楚云扬几乎就再也没有吃过饱饭。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干活,累了一天,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连续好多天,她都只靠一碗薄粥撑着,每到晚上,都饿得前胸贴后背,做梦都想有一块饼吃。 感觉到那小小脏脸上似乎有光芒在闪,楚云扬抬眼看去,惊见先前那双似睁非睁的眼睛,此刻竟然睁得溜圆!紧紧盯着她手中的饼子,露出欣喜和渴望! 楚云扬的心,却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疼得她一个哆嗦。她居然,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文轩少爷,她那个死了半年多的小丈夫! 永远都忘不了,在他最后的一年里,每次云娘说带他出去花园,陪他一起晒太阳,他的眼中,都是这样的光芒…… 楚云扬恶狠狠的咬了一口饼子,使劲嚼了几下,直着脖子吞下,又摸出小水囊,猛地灌了一大口水,眼睛里有雾气升起,她使劲憋回去,仰头去看天空,东方已露出鱼肚白,天,就要亮了。 楚云扬伸出左手,把握在手掌心的那一小块饼子递过去,转过头,不去看他,口里说:“你饿狠了,慢慢吃。” 小叫花快速从楚云扬手中接过饼子,居然还不忘礼貌的说:“谢谢姐姐。” 楚云扬心里一酸,不由自主把水囊也递给了他,淡淡说:“不想噎死,就喝点水吧。” 他接过水囊,又重复了一句:“谢谢姐姐。” 楚云扬望向远处,村落房舍渐渐清晰,离人们早起的时间不远了。 她不能再停留了,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否则,莫家人发现她逃走必定派人追来,逮回去就算不被打死,也必定会被剥掉一层皮! 下意识的打了个冷战,楚云扬不敢再往下想!她猛地站起身,却被小脏手一把抓住裤脚,一步也无法挪动! 薄薄的雾霭中,传来小叫花嘶哑而带着哀哀祈求的声音:“姐姐,不要丢下我……” 第11章 不要丢下我 楚云扬低下头,正对上小叫花那双哀恳热切的眼睛。她仿佛又看到了文轩少爷,坐在梨花树下,微微笑看她开心的吃着一块块糕点。 她塞了满满一嘴的糕点,鼓动着腮帮子大快朵颐。文轩少爷满眼宠溺,伸出手,为她轻拂掉脸上的糕点碎屑。温声说:“云娘,真想一直陪着你……” 她甜甜的笑着,如春花漫烂。 楚云扬压下心头翻滚的酸楚,迅速权衡着能不能管这个闲事。抬头看了看已经大亮了的天,又看了看紧紧抓住她裤脚的脏手,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还能走吗?” 小叫花的眼中迅速闪过一抹亮光,一只手撑在地上,摇摇晃晃爬了起来,口里连声说道:“能,我能……”边说,边趔趄着走了两步,脏兮兮的小脸上,还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楚云扬点点头,走到河边,找个视野稍微宽阔的地方放眼远眺,见左前方有一个很大的村落,看上去古树森森、屋舍俨然,说不定,也是一个不小的镇子,于是心里就有了打算。 她向小叫花招手,指了指河边,“去把脸洗干净我就带上你。” 小叫花点点头,咧嘴一笑,居然露出两排洁白的小牙! 不一会儿,小叫花从河边走上来,楚云扬不经意间抬眼望去,不由得一呆:怎么,古代处处美少年吗?很难想象,洗去脏污的小叫花,竟然是生得这么斯文俊秀的小正太!更让楚云扬心塞的,是他眉宇间,竟与文轩少爷有几分莫名的神似! “姐姐。”小叫花轻唤。 “姐姐。”小叫花又叫。 “啊……”楚云扬这才回过神,有点不好意思揉了下鼻子,吩咐道:“走吧。”一边转过身,领先朝着那个村镇走去。 “是,姐姐。”小叫花很开心,乐颠颠跟在身后。 楚云扬心中暗骂自己脑子发烧,自己都泥菩萨过河,却还有心思管别人!转头见小叫花远远落在后面,不由心中更是着急。想了想,就去旁边的矮树丛中折了两根树枝,塞给小叫花一根,道:“一会儿走树林,这个做拐杖,还能防蛇。” 小叫花闻言一愕,接过树枝,面露忧惧之色。 楚云扬不去理他,自顾前行。走了大约半个多时辰,穿过了树林,果然是一个不小的镇子。楚云扬振作精神,猜测差不多是辰时,正是家家户户早饭时刻,豁出脸去,讨一碗热粥应该不难。她摸了摸怀中藏的一个木碗,深赞自己有先见之明。 忽然想到,她好像没有看到小叫花的碗在哪?“喂,你的碗呢?”楚云扬乜着他,冷冷的问。 “我,没有碗……”小叫花嗫嚅。 “嗬!你讨饭碗都没有,如何讨得饭来?怪不得快要被饿死!” “我,不会……”小叫花声音细细。 楚云扬摇摇头,不再理他。走到一家看似大户人家的门前,手抚胸口,暗暗鼓励自己:谁还没个第一次呢,既想好了逃出来,总得先想办法活下去!深吸一口气,上前敲门,出来的是一位面善的老伯,见他俩可怜兮兮,叹息一声,转身回去端了一碗粥,还有两个雪白的大馒头! 楚云扬心头一阵狂喜,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唾沫,赶忙伸手接过来, 还不忘向老伯深深鞠了一躬。 楚云扬把粥倒进自己的木碗里,递给小叫花让他先吃。自己就着冷水,吃白馒头。小叫花惊喜万分,眼睛里,写满了叹服! 看小叫花把粥差不多喝完了,楚云扬把另一个馒头递给他,眼睛盯着那个木碗,冷冷地说:“碗给我。” 小叫花嘴里含着一口粥还没来得及咽下,闻言下意识的递出木碗。 “你慢慢吃,我走了。”楚云扬接了碗,望着碗里的残渍皱了皱眉,抬脚就要走。 小叫花想也不想,劈手就来抓她,刚到手的那个白馒头掉落,骨碌碌滚到很远,正好一只狗跑过来,叼起馒头,一溜烟跑个没影! 楚云扬下意识去看小叫花的脸,惊见他一脸惶急和不舍,犹如一道闪电,恍惚间,楚云扬又看见了文轩少爷,他也曾,如此眷恋…… “姐姐,不要丢下我……”小叫花满口粥饭,含糊急叫。 楚云扬背过身,强忍下就要溢出的泪水。街上行人渐多,楚云扬茫然无措。 数月前,她也曾对着文轩少爷哭求:“不要丢下我……”可不管她有多少不舍与不愿,文轩少爷终究还是丢下她,狠心离去。 不容她继续伤感,很快又被赋予了一个新的名字:丧门星!当天晚上,云娘就从原来的屋子被赶到柴房,不许带衣物被褥,身上只有为文轩少爷戴孝的麻衣。更漏声声,小云娘在痛失至亲的哀恸里瑟瑟发抖…… 连日的哀恸和恐惧,让云娘精疲力竭。那一晚,她在瑟缩中,迷迷糊糊入睡。恍惚中,看见到文轩少爷向她走过来。云娘惊喜万分,快步向他奔跑过去,又笑又泪道:“少爷,原来你没有死!” 文轩少爷温煦的笑着,一步步走到梨花树下,站在那里,神逸骨清。云娘喜悦的凑过去,想要摸一摸他的脸,心里欢喜着,看起来少爷的身子是大好了…… 一阵风来,一树的梨花若雪片般纷纷扬扬落下,文轩少爷在落花里笑望着她,她拼命走近,文轩少爷却开始慢慢后退,慢慢的,消失不见。她大惊失色,哭着嘶喊:“不要丢下我……” 秋夜凄长,当云娘从梦中哭醒,才知道,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谁丢不下谁! “姐姐,不要丢下我……”小叫花攥紧楚云扬的衣袖,哀哀低叫。 楚云扬别过脸,不敢再去看他的眼睛。迟疑了半晌,方道:“你叫什么名字?” “阿宏。”小叫花口齿开始变得伶俐:“宏大的宏。” 楚云扬“嗤”的冷笑一声:“宏大?!还不如叫红薯,至少,饿肚子时是个安慰!” “姐姐叫什么?” “姐姐嘛,自然叫姐姐喽!” “喂,那个阿宏,你几岁了?” “十岁。” “十岁?那,好吧。” “姐姐几岁了?” “姐姐嘛,今年九岁。” “啊?” “啊什么啊?叫姐姐,不然呢,就别跟着我!” “是,姐姐。” 一碗热粥下肚,小叫花阿宏很快就恢复了精神。楚云扬一边惋惜着那被狗叼走的白馒头,一边把自己没来得及吃完的馒头又分给了他一半。阿宏羞涩的接过,红着脸说:“谢谢姐姐。” 第12章 两个特权 后来,楚云扬不止一次暗嘲自己的英雄主义,却从未后悔过仓皇逃命途中捡到阿宏这个拖油瓶! 阿宏纯善,憨直中透着一股呆萌的小书呆子气,两年来,都是楚云扬像老母鸡护仔一样护着他。每想到这些,楚云扬都觉得心如刀割,这次离散,那傻小子只怕是要哭死了吧?也不知他是否熬得住…… 日子就在楚云扬的愁肠中不紧不慢的过着,转眼之间,入红袖阁已有月余,烟萝教的技艺楚云扬并没有学会几样,“小仙姑”的名头却在阁里悄悄流传。 秋风苑的姑娘们脏病尽好,毒疮结疤,已开始长出粉嫩的新肉。楚云扬又开始研制褪疤痕的药膏,打定主意要让姑娘们重新光鲜亮丽! 时已入冬,夜晚变得清冷而漫长。这天晚上,楚云扬正在鼓捣药,绿珠带着一脸意味不明的笑走来,告诉她,红姑有请。 楚云扬心下忐忑,不知是福是祸。看绿珠的样子,并不打算给她任何提示。索性就随遇而安。 步入红姑的瑶光苑,楚云扬只觉恍入仙宫。煌煌的灯烛之下,红姑打扮得宛若仙妃,只是神情看上去很是憔悴。见她们进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看上去,倒像是在哭。 楚云扬心中一安,这是,病了?! 看样子,红姑忍得很是辛苦。她冲着红姑福了一福,不动声色地立在一旁。 红姑朝绿珠摆手,示意她离去。绿珠会意,领着两个丫鬟走了出去。红姑这才向楚云扬微微招了招手,指着身旁的春凳,示意她坐。 楚云扬也不客气,径自走过去坐下,边想着,她的样子倒像是患了头风症。她清楚的知道,头风是个顽固的疾病,现代可以用高端仪器检查,若是脑血管的问题,解决的方法倒是不少,若是神经性疼痛,也并没有更好的根治办法。 何况这是在古代,头风症根本就是疑难杂症!发作起来,不仅让人疼痛难忍,还会让人情绪暴躁而导致心绪不宁,严重的,会让人恨不得撞墙! “听说,你治好了秋风苑的姑娘们?”红姑开口,声音依然柔媚好听,只是,隐隐透出忍耐和疲倦。 “是。”楚云扬淡声作答。 “你,立了大功。”红姑像是又笑了一下,“说吧,想要什么?” 楚云扬勾唇,“要什么都行吗?” 红姑一怔,面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她端起旁边几案上茶盏,轻轻呷了一小口,缓缓道:“出去不行!” 楚云扬了然一笑,“我就知道!”。 红姑不理她,接着说:“想一想,是要漂亮衣服?还是脂粉、头面?” 楚云扬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不带掩饰的讥诮,“我能不再学习跳舞和琴艺吗?” 红姑正要举起喝茶的手僵在那里,她垂着眼眸,掩去自己的情绪,好半晌,才缓慢而坚定的吐出两个字:“不能!” “看吧,我就知道。我想要的,红姑都不会给我!又何必惺惺作态要我选?!”楚云扬满不在乎地一笑,索性说得毫无顾忌。 红姑脸色变了变,不一会儿,又恢复了正常。她沉吟了一下,问:“可会治疗头风?” 果然!楚云扬心中暗笑。 红姑也不看她,柔声说道:“云丫头若能治好我的头风,我许你两个特权如何?” 楚云扬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说说看。” 红姑笑了笑,胸有成竹道:“其一,我许你再不用因学艺而受皮肉之骨;其二,我许你在幽篁苑中私设一个小药堂,空余时间,你可为阁里的姑娘们诊病,收入,归你。” 呜啦!楚云扬心中大叫,她开医馆的愿望,总算是可以开始起步了!见红姑正紧紧盯着她,赶紧展颜一笑道:“成交,一言为定!” 时光荏苒,两个春回后,楚云扬已经是娉娉袅袅的少女。 秋风再起,夜风中已有明显的凉意。正值月半,树影摇碎了月光,洒下一地的清辉。 “姑娘,再过俩月,姑娘就满十三了吧?”从秋风苑出来,雨蝶就求了红姑,坚决的入了幽篁苑,情愿为奴为婢,甘心服侍云娘。 “是又如何?”楚云扬头也没抬,凝神在一案药材中挑挑拣拣。配伍完成的,一份份摆在另一侧,排着队,等着雨蝶推碾炮制。 “看红姑的意思,只怕是要准备为姑娘挂牌了,姑娘心里可有个章程?”雨蝶望着这张清丽绝尘的小脸,心中是莫名的哀婉与酸楚,这样的绝品容色,不该陷在这污浊的泥淖里! 楚云扬的手停顿了一瞬,不在意地说:“不是还有几个月吗?” “姑娘莫不当回事,红姑肯等你到十三岁,算是格外看重的了!阁里的姑娘,哪个不是十一二就……” 雨蝶咽下话头,轻叹一声,又道:“姑娘大恩,无以为报,若是姑娘有别的想法,雨蝶愿意尽全力帮姑娘在红姑面前周旋。” “两年了,姐姐真当我没试过吗?”楚云扬苦笑:“能寻的路子,早寻遍了,恐怕只有死了,才能被扔出去吧。” 雨蝶默然,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又补充了一句:“但凡姑娘想做的,雨蝶都愿意拼死相助姑娘!” “拼死相助?”楚云扬轻笑:“那我当初又何必救你?!” “可是……” “没有可是!”楚云扬打断她,朝外努了努嘴。 “云姑娘,我……”秀荷风摆柳一样走进来,见雨蝶在,止住了说了一半的话头。 秀荷见雨蝶自顾忙着,并没有回避的意思,转了转眼珠,笑意已是一脸,“雨蝶姐姐好福气,看着,是跟云姑娘学了一身本事了呢。不像咱们,命苦,除了陪陪那些臭男人,别的,也没什么活路。” 雨蝶笑容温婉,手中活计不停,若有若无的叹息一声,道:“可是呢,若不是云姑娘仙姑下凡,雨蝶怕是两年前就烂死了……”说着眼圈一红,就要落泪。 “咳,瞧我这嘴就是欠,没的净招姐姐伤心,不如,我跟姐姐说个乐子,姐姐就别怪我了。” 秀荷观察着两人的神色,用帕子掩着唇轻笑。见二人都不搭话,便继续说:“今儿遇上了个雏,那窝囊的怂包样儿可真是好笑的紧,最有趣的是人高马大的,却叫小豆子……” 楚云扬的手一顿,手中的一味药材被生生捏扁。 第13章 他居然还活着 秀荷没有发现楚云扬的异常,还在吃吃嬉笑,雨蝶却看了个分明,诧异之色从她的眸底闪过,手中的药碾稍微停滞了一下,接口道:“怎见得不是假名呢?出来行走,未必都是真面目示人。” “姐姐不知道,他看着老实得很,不像是假。一同来的那个左拥右抱,他碰上本姑娘的手脸都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似的!一晚上净顾着灌酒了,看都不敢看我一眼呢……嘻嘻,要不是他跑得快,可逃不出老娘的手掌心……” “跑了?” “跑了又如何,他那个大哥可是说了在这过夜呢,这笔账,他可是赖不掉的。” 雨蝶偷瞄楚云扬,见她的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灯下的面色,竟然有点苍白。便轻笑一声,道:“到这里来还能有如此纯情的郎君?咱们可是不信的,别是你故意说来逗咱们吧?” “瞧姐姐说的,你若不信,不如自己去看看,只怕这会子还在彩云苑的亭子里喝酒呢,大冷的天,他都不嫌冷的。” “被你说的我都有兴趣想去看看了……” “你只管去瞧,就他那怂样儿,倒也不怕姐姐抢了去。” “啐!”雨蝶啐了一口,一脸八卦的说:“我就是好奇,这少见的纯情郎君长什么样?”说着真的放下药碾,抬脚出去了。 “你去你去,我正好得空过来针灸!”秀荷摆摆手,赶苍蝇一样。 说话间,雨蝶的身影早已出门,没入一片夜色之中。 楚云扬微微吐出一口气,缓缓起身,拿出针灸包,说:“还要再灸两次,上次给姐姐的药,须得好好配合着吃。” “记着呢,谢谢云姑娘。”秀荷说着话,一双眼睛不住的上下打量楚云扬,啧啧出声:“怪道都说红姑有慧眼识珠的本领,这一副出尘的小仙女模样,清丽脱俗得不似凡人!赶明儿红姑给隆重挂了牌,恐怕就连当年的烟萝也比不上!” 楚云扬紧抿着唇,满脑子都是“小豆子”三个字,秀荷后面说了什么,她完全没有注意。强压着自己的心跳施着针,差一点就想问出“可知他是哪里人氏?” 彩云苑的亭子里,一个人正坐在石凳上喝闷酒,大约是身形高大的缘故,坐着也让人觉着威武。 雨蝶缓缓走近,试探着说:“郎君可还喝得尽兴?云娘让雨蝶来问问是否还要送酒过来?” 那人猛地转头,带着酒意问:“谁?你说是谁?” 雨蝶心下暗喜,果然,他跟云娘是有渊源的!早听说云娘在被拐入红袖阁之前,曾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弟弟,难道? 不,这个人明显要比云娘大好几岁!那,他是谁?云娘为何一听到他的名字就会有那么大反应?说不得,她今天要好好试一试他,没准,真的能够为恩人谋一条生路也未可知! “是云姑娘让我过来看看郎君。”雨蝶欲擒故纵。 “你刚刚说,云娘?她,是谁?”那人急不可待的追问。 雨蝶看他一张俊脸通红,神智却十分清醒,决定再大胆一些:“云娘啊,一个小姑娘,心里却天天念着一个叫小豆子的人。” 那人腾地站了起来,带翻了酒坛,噼里啪啦跌落一地。“她,她在哪儿?” “怎么,郎君认识云娘?” “我就是小豆子,快,告诉我云娘在哪儿?” 雨蝶心跳加速,故意说:“云娘是红袖阁的镇阁之宝,岂能随便见人?!” “那,如何能见?”小豆子一脸急迫。 雨蝶心念电转,“不如,郎君说一说如何识得云娘?或者,雨蝶可以为郎君递个话儿。” 小豆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略一沉吟道:“黑桑镇,你告诉她黑桑镇。” 雨蝶微笑点头:“郎君少喝些,雨蝶这就去回。” “拜托姐姐,小豆子就在这儿等您回话,” 雨蝶想了想,道:“雨蝶自会把话带到,只是重名重姓者众,也未必就是郎君的故识。若一个时辰不回,郎君便不必再等。” 小豆子双拳紧握,压抑着,从嗓子里逼出一个字:“嗯。” 刚进幽篁苑的月洞门,楚云扬就急急迎了上来,如银的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如纸,疾步上前,一把抓住雨蝶的手,嘴唇翕动着,喃喃不成言。 雨蝶朝屋内张了张,轻声问:“走了?” “走了。”楚云扬哑声,突然间觉得特别紧张,一双眼睛紧紧盯在雨蝶淡粉色唇瓣上。 “黑桑镇,他说你知道黑桑镇!”雨蝶刚一开口,楚云扬身子一晃,似马上就要跌倒! “姑娘……”雨蝶失声惊呼,急忙扶住。 楚云扬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要往外走。 “姑娘做甚?” “是他!他真的没死!我要去见他!”楚云扬身子微颤。 “姑娘冷静些,前面的路姑娘又不熟,要到哪里找去?万一被人看见,姑娘可想过后果?”雨蝶轻抚着她的背,低声安慰:“姑娘且回房休息,有什么话,雨蝶替姑娘去传。” 楚云扬慢慢冷静下来,紧紧握着雨蝶的手,缓缓向屋内走。雨蝶只觉得她的小手湿凉,心中一疼,不自觉又握紧了些。 进了屋,雨蝶扶着楚云扬在凳子上坐下,慌忙又去倒了一杯水递给她。 楚云扬微抖着手接过来,喝了一口,渐渐心思清明。小豆子知道她身陷青楼,应该会帮她的吧?他可是不止一次说过,要替文轩少爷照顾她! 对,她要冷静,不能冲动!这或许是她唯一能够出去的机会,一招不慎,将会满盘皆输! 沉思片刻,楚云扬心中便有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一把拉住雨蝶的手,颤声道:“姐姐,你说会帮我的,对不对?” 雨蝶反握住她的手,重重点头。 “那,就请姐姐去要一个答案。” “姑娘尽管吩咐。” “姐姐问他,是否记得梨花树?若记得,三日后,城外乱坟岗云娘约了少爷,只问他,会不会赴约?” 雨蝶听得一头雾水,看她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也就压下了心头的疑问,郑重承诺道:“姑娘放心,雨蝶必定一字不漏地转述。” “路上小心,万不可被人发觉。” “姑娘放心,红袖阁,雨蝶熟悉的很。”雨蝶匆匆一福离去。 第14章 差一点就被殉葬了 楚云扬百感交集。小豆子还活着,这真是太好了! 四年前的她从莫家逃离的那一晚,跟小豆子以三日为约,她在县城苦等月余未果,辗转打听到她逃走的第二天晚上莫家就失了火,一场大火将赫赫莫家烧成一片瓦砾,据说,没有人从那场大火里逃生! 据说,那个瘸了一条腿的莫小姐都被烧成了黑炭! 她在痛惜小豆子之余,也难免有一丝老天爷终为宋伯报了仇的快意!而她一个多月来,心底处对小豆子那份挥之不去的牵绊,忽然之间就断了,她再次悲哀的想,自己又一次被抛弃了! 而今,他居然还活着!又如何来了京城? 一别四年,算起来,他现在该有十六七岁了,也不知现在做何营生?今儿跟他同来那位大哥是何人?会不会影响小豆子的决断?他,会来吗……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被去而复返的雨蝶惊散。看着雨蝶一步步走近,楚云扬紧紧抿着唇,竟不敢开口询问结果。 雨蝶瞧着她的模样,不由得又是一阵心酸,两年前的那个夜晚,她就如同仙子一般出现在秋风苑的姐妹面前,明明是一团孩气的小姑娘,对着如同地狱恶鬼般的她们,却镇定自若地如同神祗! 她笃定从容的救有了她们,没有任何条件!面对姐妹们的各种病症,也不见丝毫的为难和慌乱。 而今,她却紧张了! 吸了吸鼻子,雨蝶上前一步,望定楚云扬的眼,肯定的说:“三日后,约在城南乱坟岗!” 楚云扬紧紧交握的双手缓缓松开,忽然间,泪盈于睫。是啊,他是小豆子!她本不该有任何犹疑! 犹记得那一晚云娘在马棚里死里逃生,忽然想起她好像从未问过小豆子的来历,“小豆子,你的家人呢?是怎么跟了少爷?” 小豆子一呆,黯然道:“我本姓陆,出身于江南武馆世家,八岁那年,父亲得罪了朝廷贵人的亲戚,一家人,就都被那帮人冲进来杀死了……那一院子的血……”小豆子打了个寒噤,梦呓一般,“满院子,都是死人……” 云娘心头大震,同时跟着心痛,原来,不光她是孤儿,看着整日没心没肺的小豆子,竟然还背负如此血仇。云娘轻轻握住小豆子的手,他的手冰凉而颤抖,云娘的心,也跟着颤抖。 “阿爹拼死把我从墙头上扔出去,要我去百里外的普济寺投奔一位行云大师,要我好好活着,不要报仇……”小豆子摇头,像是要要去那些惨烈的画面。 云娘握紧小豆子的手,只觉得自己的手心一阵阵发潮。 “等我寻到那里,行云大师出外云游,都离开一年多了!我晕倒在寺外的山道上,被前来烧香拜佛的文轩少爷遇上救起。”小豆子忽然低低笑了一下,像是陷入了美好的回忆,好一会儿才又接着说:“少爷聪明又慈悲,为了让老爷太太收留我,反说是我救了他,从此,我就成了少爷的书童。” 小豆子垂下头,声音悲沉:“少爷自小体弱。倒是我,三四岁起,父亲就让我站桩,练就一身武功功底,要是能还给少爷,就好了……” 楚云扬默然,特别能理解小豆子的伤心难过。如果可以,她其实也愿意死的那个人是她,而不是善良隽秀的文轩少爷!好过在这个异时空做童养媳,受一堆莫名其妙的罪! 他们二人相对垂泪。良久,小豆子忽然说道:“云娘,你逃吧!” “啊?”云娘愕然,下意识的看了看外面。 “太太想要你死!” “啊?为何这样说?”云娘震惊,“最恨我的,不是凤艳吗?” 小豆子瞥了她一眼,也迅速向外张了张,外面黑乎乎、空荡荡、寂无人迹,方压低声音说:“你别傻了!二小姐算什么?顶多就是想法子折磨你,真正想要你死的人,是太太!” 云娘不语。 小豆子凑近一些,低声说:“少爷病逝,差一点,你就被殉葬了!” “殉、葬?!”云娘倒抽一口冷气,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是。”小豆子语声哽咽着,给她讲述了一段她不知道的秘密。 那一日,太太过来看望少爷,云娘走出去外面给少爷煎药。文轩少爷的目光痴痴地追随她的身影,直到看不见,才恋恋不舍的收回。 太太见状,了然的微微一笑,道:“云娘是个好孩子,轩儿喜欢,将来让她陪着你去……” 少爷大惊,紧紧抓住太太的手,喘成一团!好一会儿,才挣扎着说:“儿子只求母亲一件事,儿子走后,一定要善待云娘,我要她好好活着!否则,儿子死不瞑目!” 太太皱眉,沉默不语。少爷固执的恳求,瘦成枯枝一样的手死抓住太太的手不放。太太被逼不过,只得勉强点头应允。 等太太一出门,文轩少爷就一把攥住小豆子的手,颤抖着声音道:“小豆子,你一定要替少爷护住云娘!我不放心……” 原来如此! 怪不得,文轩少爷最后那段时间,目光里为何有那么多的担忧;怪不得,那段时间,婆婆看她的目光为何充满阴骘;怪不得,小豆子会说,要替少爷护着她! 云娘凄凉的想着,在痛楚和悲哀中,坐待天明。也是在那一夜,她真正萌生了想逃走的念头。 楚云扬闭了闭眼,收拾好泛滥的情绪。伸手拉住雨蝶的手,望定雨蝶的眼睛,温婉而坚定的说:“姐姐跟着云娘两年,常见的病症应是可以应对,靠着这些,暂时当可以容身。日后,日后若有机会,云娘必来接姐姐出去!” 雨蝶霎时红了眼,语带哽咽道:“姑娘大恩,雨蝶铭感五内。雨蝶命苦,虽出身官宦之家,奈何身陷泥潭!这一辈子,原也没有什么指望了,能有这一技傍身,想来日后不至于饿死,不敢再拖累姑娘。” 楚云扬也不再说什么保证的话,微微一笑道:“姐姐不用多想,三日后,我会因试药而中毒身亡,红姑定然不信,必会找人来验看!到时姐姐莫慌,一切都依着他们。只是有一条,姐姐拜托红姑,一定不要把人扔到乱葬岗就走,哪怕是裹条草席,也请她发发慈悲掩埋,免得被野狗叼了去。” 第15章 抬出去,好好埋了 雨蝶震惊地望着她,嘴唇哆嗦着,喃喃不成言。她知道云姑娘既说了能出去,就一定能够出去,只是万万想不到,竟然以这种方式出去!还真是应了她先前说过的那句话,“只有死了,才能被扔出去。” 看楚云扬一脸笑意从容,雨蝶有点恍惚。又想起她那一身的神通,心中虽然还有迟疑,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楚云扬笑着拍了拍雨蝶的手,语调轻松的说:“从现在开始,幽篁苑闭门谢客!姐姐对外宣称,就说云娘在研究新药,两日内,任谁都不得打扰!” “是,雨蝶明儿一早就在门外贴张告知。”雨蝶郑重地点头,目光坚毅,这件事不难,她一定能办得漂亮! 次日一早,幽篁苑果然贴出告知,云姑娘研制新药,需闭馆两日。有来求医的,都被雨蝶依言打发了。 第三日清晨,幽篁苑突然传出凄厉的哭叫声:“姑娘,云姑娘,你醒醒啊!姑娘,你怎么了?姑娘不要吓我啊……” 红姑在绿珠、锦云的搀扶下跌跌撞撞赶来,完全没了往日的从容不迫,就连她一贯自傲的优雅仪态,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云娘不能出事!云娘是她两年的心血!是她殚精竭虑才养护出的镇阁之宝!她小心的呵护着,精心的收藏着,就等明年春天的百花会,只要让云娘一展芳华,她知道,那一定是倾城的轰动! 她都可以预言,云娘所能带来的惊艳和财富,就连烟萝当年最盛时,也决计比不上!云娘一定不能有事,绝不能! 这几日,她连云娘的新名字都取好了,就叫“缥缈”!是的,她叫云娘,也像云一样轻灵飘逸;美得更是像缥缈的仙子! 她知道,缥缈将是她半辈子没见过的“奇货”,她一直握在手中,就等她芳华一现动京城! 入了幽篁苑门,雨蝶的哭声更加清晰,悲切哀婉、声声断肠。 一眼看见雨蝶怀中的“尸身”,红姑闷哼一声,双眼一翻,仰面就要跌倒!绿珠、锦云死死扶住,拖到榻上,又叫又掐:“红姑,红姑,你醒醒啊……” 阁中姑娘们几乎人人都受过云姑娘的恩惠,无论什么怪病,到了幽篁苑,总能有办法痊愈!尤其是秋风苑中的几个姑娘,分明已是濒死的生命,都因云姑娘重获了新生,有年纪大的,还幸运的从了良,就连烟萝的脸,也被她奇迹般治愈了! 不多时,噩耗传遍红袖阁,大家闻讯惊痛,陆续忙着赶来,一时哭声四起,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红姑悠悠醒来,不死心的又去探楚云扬的鼻息,触手处尚且温软,气息却是一丝也无!她一屁股跌坐地上…… 雨蝶哀哀恸哭:“说了危险,姑娘还非要一试,姑娘啊,你为了救治别人,把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啊……” 众人听在耳里,想到云姑娘往日的好,个个围着哭得真情实意。 雨蝶还在絮絮哭诉:“姑娘啊,你救了雨蝶,如今却不带雨蝶,自己孤孤单单的就去了,这一辈子,再无缘见面了啊……”口里念叨着,心里却真是如此想,真正的悲伤顿时涌上心头,哭得更是肝肠寸断,闻者无不泪下。 在众人的哭声中,楚云扬的身体慢慢变冷,红姑的双眼渐渐变得似要出血,她捂着心口,说不出是悲是恨,她挣扎着想要站起,绿珠和锦云上前搀扶,被她狠命地推开! 她摇摇晃晃走近楚云扬的“尸体”,怔忡着一双无神的眼睛,呆滞地望着,好半晌,才失魂落魄的说:“叫康寿来吧……” 一句话没说完,身子一歪,差点又要跌倒,幸得绿珠、锦云手快,双双抢上前扶住,红姑没再挣扎,任她们将自己扶到椅子上,浑身瘫软得就像是被抽了筋。 雨蝶将楚云扬的“尸身”放到地上,匍匐着,跪爬到红姑脚边:“妈妈慈悲,求赐一口薄棺吧。” 红姑呆呆地望着雨蝶,突然爆发,一口唾沫啐到雨蝶脸上,“呸,老娘买了她生,她一分也不曾回报老娘!亏得老娘还待她那般好,费尽心思教养!如今甩手就去了,害老娘赔了银子不说,还赔了老娘一大包眼泪,难道还要再买她死不曾?不把她鞭尸,已是额外开恩了!” “妈妈开恩,念在云姑娘为妈妈和阁里的姑娘治病……”雨蝶哭得面目红肿,跪在她的脚边固执求肯。 “怎么,你这是替她抱不平吗?她医好老娘的头风,难道老娘没给过她好处?你也是阁里老人儿了,见过有谁像她那样挨打少的?这两年吃的住的,不用银子吗?这份钱,谁出?”红姑越说越窝火,一口气憋在心口,只觉胃里撕扯一般的绞痛。 “棺木的钱,我来出!”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众人循声望去,一个清冷美艳的丽人不知何时来到,正如一株俏生生的寒梅,迎着风雪盛开! 是烟萝! 自从她被云姑娘治好了脸,就很少再出现在人前。红姑曾数次要她复出,她都以各种借口推辞着。明明姿容犹胜从前,却固执的依然带着那层轻纱。 红姑瞪视着她,双目血红。 “我复出。”语声轻缓,却宛若惊雷! “你,你此话当真?”红姑眼里露出异彩,不自觉上前一步,想要再近一点,看清烟萝的眼神,仿佛她的话还不足以让她安心。 烟萝神色不变,声音清冷淡漠:“你好好安葬她,我兑现承诺,复出的日子由你来定。” “一言为定!”红姑转了转眼珠,瞬间恢复了常态,举起手,轻拂自己的鬓角:“康寿,让人去买个棺木,抬出去,好好埋了。” “是,小的这就去办。”康寿领命而去。 雨蝶一屁股坐倒地上,失声痛哭。 众人叹息着散去,剩下几个从秋风苑死里逃生的姑娘,红着眼跪倒在楚云扬身旁,默默磕了三个响头,抹着眼泪,一言不发地陆续走了。 确定院里不再有旁人,雨蝶才敢再去摸一摸云姑娘的手,触手处一片冰凉,哪里还有一点生机! 第16章 扬名的机会来了 雨蝶一阵心颤,“姑娘啊,你可一定不能出差错啊!雨蝶,雨蝶真的好害怕……”她嘤嘤哭泣着,慢慢为她整理衣衫、仪容。 不,她该对姑娘有信心,姑娘是有大本事的人,姑娘说行就一定能行!她不该有所犹疑的,自己既打定主意助她脱困,只需信她,听她吩咐才对! 晚半晌,康寿领着人进来,指挥着泥鳅和鹌鹑就要把人扛走。雨蝶一惊扑上来,哭着喊:“棺木呢?红姑不是答应了买棺木吗?” “蠢货,棺木自然是停在后门外,难道还抬进阁里不成?起开!”康寿骂咧咧的一把将雨蝶拉开,那两个人一头一脚,抬起楚云扬就走。 雨蝶一怔,想想也有道理,终究是不放心,一路哭着追了出去,到了后门,果然看见放着一口棺木,还有几个粗壮的汉子,面无表情地站在两旁。想来,是他们雇来抬棺木的人了。 看他们把人放进棺木,雨蝶猛地冲上前去,掏出一方绣帕轻轻盖在姑娘脸上,丝帕上方绣着朵白云,下方是鲜花盛开,一只蝴蝶流连花间,栩栩如生。 康寿大惊,生怕她就此逃了出去,朝把守后门的两个伙计使个眼色,两个人迅速上前,一左一右扯住雨蝶,把她拉回了门内。 随着哐啷一声关门,再也听不到外面的一点动静,雨蝶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她扶着墙壁,慢慢蹲下,眼泪一串串落下。 这一日,同济药铺来了一个清秀少年,一进门,就打听两年前常来贩药的姐弟俩。伙计很认真的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头。说是打那年深秋起,就再没见过。 这少年便是死里逃生的楚云扬,她被小豆子成功救起,兄妹俩在城外一处荒宅中安了家。店里的伙计还是老人儿,却已无人再认得她。 楚云扬灰了心,知道寻找阿宏无望,便也不再自寻烦恼。打点好行头,开始了自己的行医计划。 京城西郊,青云寺门前香客云集。 据说这里香火极是灵验,凡有所求,无不如愿!不仅是京城内善男信女往来膜拜,还吸引了周围方圆数百里的信众。 楚云扬一身男装,手拿摇铃,作游医装扮,小豆子紧紧跟在身侧。 楚云扬目光定在前面那个一路跪行过来的中年汉子,自语了一句:“扬名的机会来了!便”示意小豆子上前搭话。 小豆子不解,“你怎知他是在求医?” 云扬自得地一笑,“我不仅知道他在求医,还知道他是在为父母求医!” “为何?” “你看他一步一跪,一跪三叩首,其诚在心;一脸忧急,满眼哀戚,必是至亲。我猜,这是一位孝子。而且,所遇必是疑难杂症。” 她没说出口的是,这货一身锦衣价值不菲,一看就是个有钱人。人到中年,还不差钱,在这个男人可以有三妻四妾的年代,她可不相信,有人会为自己的妻妾做到这样程度。 “那,楚神医可能医治?” “好说,本神医出道至今,还真不曾失手过!陆大侠,就请好吧!嘿嘿……” “果真如此,那我可去招呼了啊?” “废话少说,快去。” 就见小豆子过去一阵嘀咕,那中年汉子转过头,朝楚云扬望过来,满面犹疑之色。楚云扬挺挺胸,把头高高扬起。 不知道小豆子又说了什么,那汉子竟真的站起身来,跟着小豆子走了过来。 快走近时见是一个半大孩子,不禁迟疑着停下脚步。 楚云扬迎上一步,道:“看大哥面有难色,想来病人已经病了很久。” 汉子还在迟疑,不知道要不要跟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废话。 楚云扬就当看不见他的轻蔑,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说:“既然病了很久,想来也请过不少名医,既然无效,何不让小子一试?” 汉子嘴硬:“你又怎知名医无效?难道你比名医还灵?” 楚云扬扶额,“你看,你来求神拜佛,我正好在,可不是有机缘吗?反正你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又何妨让我一试?万一,我药到病除呢?” 那汉子似有所动,上上下下打量着楚云扬。看他年纪虽小,长得斯文俊秀,倒不似奸猾之徒。 老母亲一病数月,京城名医请遍,无一奏效!近来更是病的邪乎,已经数日不曾闭眼,日夜不息,就那么干熬着,灌下去多少安神药也都不管用!一家人忧心如焚,却苦无良策!眼看着老母亲活受罪,他万般无奈之下,才来求神拜佛。 见楚云扬说的有理,便点点头,算是应允。 楚云扬偷偷向小豆子比个“V”字,粲然一笑。小豆子一呆,摸了摸鼻子,赶紧提步跟上。 走不多远,看到一个马车,车夫从车辕上跳下来,抢步迎上来招呼道:“老爷。” 中年汉子停住脚步,指了指楚云扬两人道:“把两位大夫接回府,我随后就到。” 大夫?车夫狐疑地望了一眼两人,心里嘀咕:“老爷真是病急乱投医!这俩人,哪一个像是大夫?!”嘴里却不敢质疑,答应道:“是,老爷。” 转过头,向楚陆二人做个请的手势道:“两位大夫请上车。” 楚云扬冲车夫莞尔一笑,道:“有劳。”利落的上了马车。小豆子更不含糊,怀抱药箱轻轻一跃上车,猫腰跟进车厢。 留下车夫一脸怔忡。 马车内宽敞奢华,触目皆是锦绣,座位上,铺着厚厚的绒垫,还放着一个大大的软枕。 马车缓缓启动,小豆子忍不住捅了捅楚云扬,压低声音说:“看这马车,这是个大户人家呢,你,真的有把握?” 楚云扬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同样低声说:“你这是什么话?难道是小户人家就能糊弄不成?”说完索性就闭上眼睛,靠在软枕上假寐。 小豆子讨了个没趣,尴尬的摸了摸鼻子,也学着楚云扬闭目养神。 马车走的不紧不慢,路程却是不近。就在楚云扬正昏昏欲睡时,马车忽然停住,车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两位大夫请下车,到了。” 二人下了马车,只见门楼巍峨,飞瓦琉檐,果然是高门大户!看见门楣上方端端正正的两个大字:林宅。楚云扬不禁心里一动,林宅?!刹时间万千思绪一齐涌上心头,阿宏,可找到他的林大爷?他还好好活着吗? “大夫里面请。” 仆从的话打断了楚云扬的伤感,她转头看了一眼小豆子,见他满脸紧张的样子,不禁觉得好笑,捅了他一把,轻笑道:“还不跟上。” 小豆子见她笑得从容,只得局促不安地跟上。 第17章 挣了一个金元宝 庭院很大,竟是五六进的大宅!饶是楚云扬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还是被这样的大排场给镇住了!“我的乖乖,这是进了大豪门了!”心里雀跃呐喊,口里却还不忘悄悄损着小豆子:“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把嘴巴闭紧些,小心口水流出来,嘿嘿……” 小豆子一惊,竟然真的去摸自己嘴角。 “哈……”楚云扬差点大笑出声,幸而反应机敏,收声及时才不至于吓到带路的仆从。 走了约莫一刻钟时间,二人被安置在一间客堂内,楚云扬打量着满室镶金嵌银,不禁又想大笑出声:这是个商贾人家!太符合她的理想了!有一定的人脉关系,又不会如官宦之家那般不好相与。 很快,有婆子走进来,看见两个少年,明显怔了一怔,还是冲二人福了一福:“请大夫随奴婢进来。” 楚云扬从小豆子手里接过药箱,轻声说:“哥哥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说完,也不等他答话,径直跟着婆子就往里面去了。 云扬随着婆子一路走入上房内室,寺庙门前见过的中年人已在。 病床前,另有一位富态的中年妇人守默默垂泪。云扬不用看也知道,病的,定是中年汉子的高堂老母了! 走近前,中年人稍稍让开身子,中年妇人飞快瞟了云扬一眼,面露讶异之色,倒也没有多话,只微微福了一福,算是跟大夫见礼。 一个面容枯槁的老太太,正大睁双眼仰面躺着,眼见着只剩出的气,不见进的气了! 中年人面上似有泪痕,冲云扬勉强拱了拱手。云扬自然不会计较他的态度简慢,只仔细观察着病人的容色,缓声问道:“老夫人这种情形多久了?” “已经有七八日了。” 云扬心下暗惊,照这样下去,器官必定会完全衰竭,就算不猝死,再想活下去也难了! 当下也不多说,麻利地打开药箱取出针灸包,看了中年人和妇人一眼,二人会意,退开到稍远处站定。 楚云扬气沉丹田,运腕如风,转眼之间,数枚金针已经稳稳扎在老太太的头上。 中年人只觉眼睛一花,就见那自称神医的小子已经停止动作,一手撑着腿,一手扶着老太太的拔步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显见的是累得不轻! 他顿时傻了眼,老母亲病了数月,京中名医也算见过不少,可针灸一下就累成这样的大夫,他还真的是头一次见! 等等,母亲头上竟然金光闪闪?定神细细一看,原来针是金色的!不禁心中更奇,从来只知道针灸用银针,这金针又细又软,如何掌控力道?用金针刺穴,真是闻所未闻!莫非,今天真是遇到高人了? 正胡思乱想间,忽听床上传来老太太轻微的嘤咛声。中年人顿时狂喜,他的老母亲,已经多日不曾出声了!疾步上前,老太太正向他伸出手,中年人颤抖着一把握住,忽然就泪如雨下:“娘……” “宗儿,你受苦了……” “娘……娘……”中年人泣不成声,七尺高的粗壮男人,竟然哭得像个泪人! “老夫人需要休息,尽量不要再消耗她的精力。我这就开药方,尽快拿药煎服。”楚云扬喘匀了一口气,漫声吩咐。 “好,好,娘,您老人家好好歇着,儿子这就去给您拿药。” 楚云扬快速开好药方,递给泪痕未干的中年人,“去吧,要快!” 中年人应了一声,快步冲出去,口里喊着:“来旺,来旺……”一径去了。 中年妇人像是这才反应过来,使个眼色给婆子,马上就有人来请楚云扬到外间安坐,很快,又有人奉上来一杯浓郁的香茶。 云扬也不客气,大剌剌的坐下,接过香茶一口一口细品。 不多时,中年人又回转来,进去见老母亲已经安然入睡,不禁又要流泪。出来对着楚云扬,倒身就要跪地大拜。 楚云扬慌忙起身扶住,一时竟有些尴尬。 中年人还是坚持深深一揖到地,涕泪道:“神医救母大恩,林某无以为报。” 云扬笑笑,“不过是为医者本分,林老板不必过誉。” 中年人再深深一揖,这才在楚云扬下手坐下:“在下林德宗,得祖宗庇佑,在京城为商数十载,薄有家产。老母亲寡居艰难,拉扯德宗成人,还没怎么好好孝敬她老人家,就得了这个病……”揉了揉眼睛,林德宗又向楚云扬抱拳道:“蒙神仙指引,得遇神医,实乃德宗万幸!神医但有所请,德宗无不从命!” 云扬摆摆手,笑道:“林老板客气了,在下楚云阳,初到京城,无名无望,待老夫人痊愈,还请林老板多为传名,云阳感激不尽。” 中年人正色道:“楚神医少年俊杰,一针活命!能为神医扬名,林某三生有幸!” 云扬从内堂出来时,小豆子已是一脸快哭的表情,看见她就快步迎上来,一边接药箱,一边飞快偷看她的脸色。 云扬眨眨眼,似笑非笑。 小豆子见主人家紧紧跟着出来,自也不敢多言,只恨不能马上就出门,让他问个痛快。只可惜,这家人的院子实在太大,走了半天,还是没能走出院门! 好不容易走到门口,男主人竟然还送到了门外!对着门口的家人吩咐:“来福,好生把楚神医送回去。” “是,老爷。”家人答应一声,就过来伸手相请。正满心忐忑的小豆子忽然福至心灵:楚神医?那就是成了啊! 啊哈哈!云娘妹妹,不,是云阳弟弟果然厉害! 忽然意识到主人家还在含情脉脉的目送着他们,赶紧收敛心神,飞快摸了一下鼻子,在仆从的引领下下,走向马车。 林德宗又向楚云扬深深一礼,道:“再次深谢楚神医,路上慢行。” 楚云扬笑着拱了拱手,道:“林老板留步,在下告辞。”说完潇洒转身,从从容容的上了马车。 小豆子抱着药箱,边向林老板点头致意,边快速跟上去。刚一坐定,马车就缓缓启动。小豆子憋到不行,转头就想问楚云扬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楚云扬诡秘的一笑,伸手往怀中一探,手再拿出来时,掌上竟然是一个金灿灿的大元宝! “天哪!” 小豆子刚惊呼出声,嘴就被楚云扬一把捂住!拿开手,还不忘嫌弃的在小豆子的衣服上擦了擦。 小豆子也不着恼,只是盯着金元宝,压抑着嘿嘿傻笑,那样子,简直就是偷到鸡吃的小狐狸。 楚云扬拿着金元宝的手,在小豆子眼前得瑟的晃了晃,小声却充满得意地说:“楚神医厉害吧?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挣了一个金元宝!” 小豆子的头点得像鸡啄米,冲着云扬一个劲儿竖大拇指。两个人面对面,大张着嘴,无声的对喊:啊啊啊 第18章 敢问可是楚神医 马车行到城西,楚云扬向外努了努嘴,小豆子会意,扬声说道:“有劳小哥在这里停车,神医还有别的事情要办。” 外面传来车夫的应诺声:“是,神医。” 马车稳稳停下,小豆子先下车,扶着楚云扬下来。对车夫说:“辛苦小哥了。” 楚云扬则矜持的抬了抬下巴,头也不回的领先走开。 待车夫走远,楚云扬才跟小豆子猛击一掌,二人欢喜的在原地转了一个圈儿!云扬面向天空,大声地宣布:“我们的医馆,很快就可以开张了!” 小豆子跟着嘿嘿傻笑,这次的经历,让他对这个妹妹直接拜服,就是云扬告诉他自己是仙女下凡,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相信! 楚云扬没有乘胜追击,她让小豆子买来各种药材,把东厢房改作药房,整日把自己关在里面,也不知道在鼓捣什么。小豆子则遵从指令,在院外的空地处开垦荒地,待来年春至,便可栽种药材。 数日后,楚云扬突然宣布,她的神技已大成,可以正式出关了! 于是,京城西郊的青云寺门前,忽然就出现了一个诊台,坐堂问诊的,是一位清隽斯文的小郎君,随侍在侧的,则是一个高大俊朗的年轻后生。 有人来问诊,轻的直接银针扎好,重的再给一副药。不知不觉,京西青云寺有神医的传言就开始在京城中流转。 同时,越来越多的富贵人家找上门来,不用说,自是林老板守信为之宣传。没多久,楚神医的名字就开始传遍京城中的大街小巷。 很快,关于楚神医的传闻,又有了新的版本。楚神医医患太多,应接不暇,重新设定了就医准则:只逢单日出诊,诊金是一个金元宝。 而逢双日的晚上,贫民居住地则会有两个蒙面游医从天而降,义务问诊,免费给药,一手银针使得出神入化,穷苦百姓们纷纷感念,把他们奉作救命菩萨! 很快,京城中的各大医馆就坐不住了,深恨小子大胆,居然敢破坏他们的行业潜规则!只可惜,数次出手围追堵截,都被那两人轻松化解!高个子会武功,小个子擅长施毒,上去个三五十人,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后来传得越来越邪乎,干脆成了会巫术的妖医。 太医院院首章太医,一大早就坐在自家的书房里发怔。宫中的疑难杂症越来越多,而太医院却是人才凋零,大有青黄不接之势。 近日他有听到京中传言,说京西的青云寺出了一位小神医;还有人说,近来京中流传甚广的妖医也跟他有关!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今日休沐,又恰逢单日,章院首决定亲自去走一趟以探虚实。 日已近午,章太医遣开家仆,自己躲在马车上,从半遮掩的帘幕后,暗暗观察了两个时辰。不远处,果然有个少年端坐在路边,临时摆放的医案前,时不时有人问诊。只是问的人多,诊的人少,想来,一个金元宝的诊金,并不是人人都能付得起。 看那少年眉目清秀如画,面色始终安静平和,并不因病人多寡而困扰。章太医心下疑惑,始终猜不透他如此行事的真正意图。说他不图钱吧,诊金定的那么高;说他图钱吧,分明这样会把很多病人拒之门外! 整整一个上午过去了,还没见他赚进一两银子。章院首心里叹息一声,到底是年轻人,不过是故弄玄虚罢了。 刚想招呼家仆准备回府,就见那个少年猛地站了起来,对身旁的高个子说了一句什么,一脸慌乱的扭身就走,再不见方才的淡定从容! 章院首顺着他躲避的来处望去,就见一个美丽的中年妇人,由两个同样姿容出众的年轻女子左右簇拥着迤逦而来。三个女人虽然都是一身彩衣华服,看上去却不似良家妇人打扮。 章院首皱眉,大晟朝注重礼法,光天化日之下这样的女子满街走,简直就是有伤风化!更何况还敢来佛门净地,也不怕亵渎了神明! 正在腹诽之间,马车门忽地一开,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章院首一惊回神,与来人的视线碰个正着!竟然,是那个刚刚匆匆躲避的少年神医! “嘘!” 章院首刚想开口,就被楚云扬一个手势噤了声。 看那三个妇人渐渐走远,楚云扬这才拱手一礼道:“多谢老伯仗义庇护,叨扰了。”说着就要下车。 “等一等,”章院首慌忙开口:“敢问可是楚神医?” “啊,神医不敢当,在下楚云阳,薄有微名,不过是患者抬爱。” 算你小子还有自知之明!章院首心中嘀咕,口中却说:“老夫也是同道中人,爱医成痴,久慕楚神医神技非凡,常思拜访。相请不如偶遇,难得今日你我二人如此有缘,不如,请楚神医过府一叙?” 楚云扬飞快扫了章院首一眼,见他一派儒雅隽逸,恍惚间,看到她的博导周教授。想起恩师对自己的看重和偏爱,不禁悲意丛生,一时间,心就酸软的不能自已,竟不自禁的,就点了点头。 章院首微微笑了笑,从车窗探出头去招呼家仆:“石斛,回府了。” 一个精干的年轻仆从快速跑过来:“是,老爷。” 第19章 拜师 不多时,席面备好,楚云扬见很是丰盛,当下暗自懊恼没顾上带豆子哥哥,也不再客气,大大方方的饱餐一顿。 席间,章院首把“食不言”贯彻得很是彻底,全程几乎都没怎么开口,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楚云扬吃得香甜。 饭后,章院首把楚云扬带进书房,重新分宾主坐定。章院首这才告知,自己是太医院掌事。 楚云扬大吃一惊,这可是京城中最牛的大夫了!慌忙起身,连连作揖道:“原来竟是章老前辈,失敬,失敬!先前小子无状,请老前辈宽宥则个。” 章院首连忙伸手虚扶,温声道:“楚神医快不要多礼,长江后浪推前浪,年轻人才更是未来可期!” “章老前辈德高望重,太过自谦才是羞煞晚辈,令晚辈无地自容。”楚云扬语气诚恳。 “哈哈哈……”章院首爽朗一笑道:“好说,好说,那咱们老少两个就相互切磋。”一番对谈下来,楚云扬不禁暗呼侥幸!若不是她占一个中西医结合的优势涉猎广泛,章院首对医术上的见解,她还真是有可能接不上!即便如此,她还是对章院首的博闻广记万分佩服! 只不过,她在《鬼医秘术》上学到的东西,一丝半毫也没敢露。 而章院首则表情不断变换,从认同,到欣喜,再到击节震惊,最后竟然是瞠目结舌! 看在楚云扬的眼里,简直就是至真至情的医痴,越看就让她越觉得坦荡而亲切!一句事先毫无预谋的话冲口而出:“章老前辈,您可不可以收小子为徒?” 章院首腾地站起身来,指着楚云扬,声音微颤:“你,你真的愿意拜老朽为师?” “老前辈若不嫌弃,小子……” “不嫌弃!不嫌弃!”章院首不等她说完,就抢过话头,一叠声的喊:“石斛,石斛,快去请夫人来,药祖堂,摆香案!” 石斛答应着去了,楚云扬也跟在章院首身后进了药祖堂。 迎面就是一张药祖孙思邈的画像,下方一排三张画像,看上去年岁不一、神态各异。 章院首一一介绍,原来,这下面的三张画像,分别是章院首的曾祖、祖父、父亲。这是一个典型的医学世家,传到章院首,已经是第四代了! 楚云扬心下感慨,怪不得章院首医学渊博,原来,竟是有着如此深厚的医家底蕴! 香案很快摆好,章夫人也在两个丫鬟的簇拥下雍容走来。看到楚云扬,先就是温婉的一笑。 楚云扬一呆,赶紧躬身行礼。 章夫人笑容温婉,声音也亲切慈和:“快别多礼,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只把这里当作是自己的家吧。” 像是有人在她心头轻抚了一把,楚云扬一下子就破了防,忽然之间就泪盈于睫!多久了,没有人如此温柔对她! 她垂首低眉,语带哽咽:“是,师娘。”一如在那一个世界里,唤那位温暖慈和的女子。 章院首高兴得直搓双手,他觉得,这是老天爷垂怜他,给他这样一段机缘!让他这个医痴不仅得遇杏林高手,而且还有一个医学奇才承其衣钵。 如此一来,不仅家学不会失传,就连膝下虚空的遗憾也弥补了! 想到这个,心里不禁一痛,不自禁的就红了眼眶,他那唯一的儿子啊,死得太冤了! “师父,请喝茶。” 楚云扬的声音,让章太医遽然回神,他赶忙收起翻飞的思绪,接过茶,一饮而尽。 喝了这杯敬师茶,这个灵慧的小后生,就是他章泰贤的徒儿了!他们章氏一派,总算是后继有人! 从章府出来,楚云扬一路都觉恍惚,她,不是在做梦吧? 蓦然看到红姑和绿珠她们,楚云扬简直就是旱地遇焦雷,一下子就慌了神儿,万万都没有想到,她们竟也会来青云寺上香!虽然她已经改作男装,可她还是觉得,红姑只要看见她,就一定可以认出是她!入红袖阁两年,她不止一次的听人说,红姑那双眼睛,可真不是一般的毒! 为了躲避她们,慌不择路上了一辆以为无人的马车,谁曾想,竟然得遇章院首,而且,还成了他老人家唯一的弟子!师父说,以后,她都要跟着师父,一起出入皇宫,在太医院行走。 她把指头伸进嘴里,轻轻啃咬了一下指尖,疼!这真的,不是梦! 这就要进太医院了?以后她就可以随着师父出入皇宫?在这样的时代中,这可是对一个医者顶高的肯定了! 她再也不怕有人说她师出无名,再也不用担心开医馆资质不够了!一切,来得都是那么的轻而易举!看起来,她楚云扬真的是开始转运了!更何况,她还从师父、师母那里找到了久违了的爱和温暖! 出了城门,远远就看见小豆子站在道旁等她。楚云扬心里一暖,疾步就奔过去,笑语晏晏的把自己的遭遇说了一遍。 小豆子也欢喜不尽,云妹妹这是要去太医院行走了,那可是皇宫啊!如果少爷也还在,那就更好了…… “鸣渊哥哥,不如,今晚咱们兄弟俩喝两盅?” “好啊,哥哥我正有此意!” “哈哈哈……” 欢快的笑声中,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相携着逐渐走远。 楚云扬没有接受师父的好意直接搬到章府去住,而是选择陪着小豆子,继续住在城外的家。 为了方便她出行,小豆子还特意为她配备了坐骑,一头漂亮的小花驴!她给小花驴起了个响亮的名字:小仙女! 有了小仙女代步,楚云扬出行就轻松多了。她每天早早起床,骑着小仙女先到章府,接上师父,再跟着师父一起坐马车入宫。傍晚出宫回来,楚云扬再骑上小仙女回家,并开始教小豆子识别药材。 章院首对这个新收的徒儿万分满意,不仅把自己所会倾囊相授,还带着她研习太医院留存的大量医案。楚云扬又是感激,又是惊喜!感激师父的无私授业,又惊喜于能够参详这么多的医案!而这样的前人实操经验,正是楚云扬目前所缺乏的! 她果然也没有让师父失望,在医学上表现出了异于常人敏慧,短短时间,不仅把章院首的本事学了个大半,还常常能够举一反三,给出令章院首都咋舌的结论和方案。章院首教导得更是用心,也从不吝啬对她的誉美之词! 第20章 你看到本公主了吗? 很快,楚云扬就开始在太医院崭露头角,太医院的一众同僚们,也开始以各种意味不明的眼光来看她。年轻的,嫉妒她能拜个好师父;年老的,则嫉妒章院首收了个好徒弟。只不过,大家碍于章太医的掌事之职,明面上,也都是客客气气。 转眼已到了隆冬时节。 这一日,大雪纷飞,眼看就是下值时分,太医院的医官们纷纷开始收拾行装,打算早些回家。这样的天气,最适合一家人围炉而坐,吃一锅热腾腾的砂锅炖肉。 一个小太监匆匆而来,带进来一身碎雪。尖利的嗓音随即响起:“贵妃娘娘有恙,章院首,随咱家走一趟吧。” 章院首应诺了一声,看了一眼打算出门回家的众人,不放心地问:“今夜谁轮值?不可大意了。” 听到有人回应,章院首就要去拿自己的药箱,转头看见药箱已被楚云扬稳稳抱在怀中,他怔了怔,刚想说什么,楚云扬抢着说:“师父,外面雪大路滑,让徒儿陪着您老人家。” 章院首迟疑了一下,看了看小太监没什么反应,就微微颔首,算是同意了。 小太监转身领先就走,章院首紧随其后。刚一出屋,踩上里外交界处半化掉的湿雪,差点就要跌倒!楚云扬眼疾手快,抢上前一把扶住。惊魂甫定,章院首不禁轻轻拍了拍楚云扬的手,以示感谢。 楚云扬乖巧一笑,如同阳春三月的暖阳,章院首一呆,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满心里,只觉舒泰。 雪下得更大了,成团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在楚云扬的睫毛上,迷蒙了她的视线。 转过一道道回廊,他们进入了一道宫门,透过蒙蒙雪舞,楚云扬看到“凝香苑”三字。她一手搀扶着师父,一手提着药箱,紧紧跟随在小太监身后,一点都不敢大意。 “公主,公主,您慢点跑,路太滑……啊……公主……”随着一声娇呼,楚云扬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毛绒绒的大圆球就“噗通”一下跌到自己脚前! 楚云扬愕然驻足,章院首趔趄了一下,及时收住了脚步。小太监回首间也惊呼了一声:“公主!”似要赶过来搀扶,就见两个小宫女快速扑上前来,一左一右搀着拖起。 一张圆嘟嘟的胖脸上几乎被白雪沾满,半露的红唇里也都是雪,她似还没想好要不要哭,半咧着嘴,样子甚是滑稽。 “嗤”的一声,楚云扬笑出声来! 像是被扭开了某个开关,圆嘟嘟脸上的嘴巴一咧,“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往外吐雪水。 章院首飞快瞟了一眼楚云扬,躬身向胖圆球行礼:“微臣见过九公主,公主无恙。” 楚云扬一惊,慌忙敛眉垂首,学着师父的样子向公主行礼。 九公主恨恨地瞪了楚云扬一眼,跺跺脚,大声喝道:“你,大胆!敢笑话本公主,等本公主回了母妃,打你板子,看你还笑不笑得出!” 章院首心里一急,正要开口替徒儿求饶,就听一个眉眼灵秀的宫女说:“公主,这是贵妃娘娘叫来的太医,娘娘玉体要紧。” 九公主转了转眼珠,叱道:“便宜你了,去吧!” 楚云扬赶紧躬身一礼,随着师父快速离去。一边走,一边还在想,这小姑娘,娇养在皇宫里,却面色萎黄;小小年纪,身体却不正常的虚胖,显见得是痰湿太重,若能清除痰湿,怕不也是个美丽的小丫头! 正胡思乱想间,走在前面的师父忽然驻了足,她一惊回神,就见师父已经躬下身去行礼:“微臣见过贵妃娘娘。” 来不及多想,楚云扬也连忙跟着见礼。 “罢了,章院首不必多礼,本宫原是喜欢这雪天儿的,今儿却心悸的难受,不知道是个什么缘故?”慧贵妃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略带疲惫之意。 楚云扬偷眼一瞧,一个雍容大气的宫装丽人,正微微斜倚在贵妃榻上,虽年近四旬,却一点没有美人迟暮之感,反而更有一股从容的仪态.。不由心中暗赞,怪不得能做贵妃,这气度,端的是天家风范! 章院首并不多话,沉吟着上前诊脉。 贵妃的玉腕轻轻搁在药枕上,上面覆着一方锦罗丝帕。章院首搭着脉,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稍顷,起身,重又见礼道:“贵妃娘娘安心,只是受了风寒,有点发热引起的。” 慧贵妃微微颔首,并不答话。 楚云扬却从师父的眼底,看到了一抹犹疑。她忽然有点好奇,恨不得自己也上去摸一摸贵妃的脉。 可是,再借她一个胆子她也不敢啊,当朝皇后早逝,皇帝一直让后位空悬,这位慧贵妃,便是当朝品级最高的娘娘!师父带她入太医院的第一天,一路上就跟她讲了皇宫中的诸多规矩,一不留神得罪哪位贵人,小命可就真的交待了! 说到底,在这皇权大于天的时代,太医听起来高级,其实还真是个高危行业! “母妃,看珂儿给您选的梅花。”随着话语声,一个圆嘟嘟的绒球晃了进来。 只见她手里举着一枝开得浓烈的梅花,面色微红,映着灿红的梅花,很有点生动。 跟在身后的两个宫女赶上来,一左一右的帮她除去毛绒大氅,口里附和着:“九公主孝敬咱们娘娘,这枝梅花是公主精心挑选的呢。” 慧贵妃温煦的笑着,眼睛里是满得就要溢出的温柔。 九公主的目光向楚云扬扫过来,章院首先一步行礼:“微臣这就去开方拿药,贵妃娘娘稍安,微臣告退。” 楚云扬也跟着行礼,刚要抬步离开,九公主忽然“滚”到她面前:“看到本公主了吗?” 楚云扬暗暗叫苦,结巴道:“看,看到了。” “说,是不是笑话本公主太胖?!” 九公主双手叉腰,却怎么看怎么像是叉在腋下!楚云扬差点又要笑出声,赶忙把目光转到了别处,恭敬回答:“小的不敢。” “胡说,别以为本公主忘了,刚在宫道上,你分明就是在笑话本公主太胖!母妃,您要为珂儿做主……” 楚云扬看章院首满面忧急,心一横,脱口而出道:“公主不是胖,只是有点痰湿而已。” “痰,痰湿?”九公主满脸疑惑,慧贵妃也缓缓坐起了身子,她看向章院首,温声道:“章院首,这位小郎君是?” 章院首慌忙躬身行礼,“回贵妃娘娘的话,这是微臣的小徒,姓楚名云阳,有些许医术天分,近来一直跟着微臣,在太医院行走。” 第21章 九公主的痰湿症 慧贵妃微微颔首,冲楚云扬招手道:“你近前些回话,让本宫好好看看你。” “是,贵妃娘娘。”楚云扬答应一声,硬着头皮走上前去跪下,心里早就“臭胖子、死胖子”的把九公主骂了数十句。 “咦,这楚小郎君很是面善,倒像是见过一般,好一副灵秀模样!”慧贵妃叹息似的赞了一声,话锋一转,道:“楚小郎君刚刚说的痰湿,是怎么一回事?” 楚云扬心叫不妙,难道,师父他老人家从来都未曾说过,九公主的肥胖,是痰湿导致的吗? 楚云扬心念电转间向师父看去,章院首却眼观鼻,鼻观心,像是根本不在现场。 “不必再看你师父,本宫就要你自己说。”慧贵妃面上带笑,声音里却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温度。 楚云扬咬咬牙,缓缓说道:“小子观九公主面色萎黄,体形虚肿,这些表征,多半都是体内痰湿淤积所致,故而才大胆妄言。” “哦?这么说,楚小郎君是可以医治了?”慧贵妃紧紧盯着楚云扬,目光灼灼。 “回贵妃娘娘的话,让小子把把脉,或可试着调理。” 慧贵妃点点头,像是很满意,转头向九公主道:“珂儿,你来,让楚小郎君为你把脉。” 九公主乖乖上前,这才认真去看楚云扬的五官,这一细看,竟不觉呆住了。这眉眼灵秀慧黠,顾盼流转间,睥睨烟尘,这样的小郎君,就是比那些画中的仙子姐姐们也不遑多让啊! 忽然之间,九公主就有点黯然,明明母妃生的那么美,偏偏她好像就没有承继到!皇兄早夭之后,她就是母妃唯一的孩子,凭着父皇对母妃的荣宠,她也算是千宠万娇了,只可惜,自己就是太胖了,那些窈窕美貌,竟都与自己无缘。 可是,她记得小时候并非如此,她也曾经灵动活泼过,还记得,那时的父皇,每次来母妃宫中,都爱抱着她举高高,常常逗得她咯咯直笑。那时父皇总是说,前朝再多让人头疼的烦心事,一听见她银铃般的笑声,就会烟消云散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父皇不再抱她了呢?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再笑不出那银铃般的笑声了呢? “回禀贵妃娘娘,九公主确是痰湿症无疑!”清婉如黄莺出谷般音色,让在场的所有人回神,虽然心思各不相同,面上的神情,却都是一松。 慧贵妃秀眉一挑,直言道:“可有医治方法?” “回贵妃娘娘的话,小子愿意一试。” “那,就有劳楚小郎君了。” “不敢,小子这就回去准备,明儿起,会专为九公主制定出具体调理方案。” “嗯,就这么着,去吧。” “谢贵妃娘娘,小的告退。” “微臣告退。” 章院首也跟着行礼,低着头,慢慢退了出去。 出了凝香苑,楚云扬赶忙上前搀扶住师父,章院首看了她一眼,眼角扫见跟过来拿药的宫人,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师徒二人回到太医院,除了值守太医,其他人已经全部离开。楚云扬照着师父开的药方抓好药,交付给跟来的宫人,再次帮师父提起药箱,一言不发的跟师父回家。 扶着师父上了马车,楚云扬迫不及待地就要开口问询,章院首却抢先她一步开了口:“你今日,太冒失了。” 楚云扬一怔:“师父是指?” “九公主的痰湿症。” 果然,师父他老人家是知道的!可是,为什么不说呢? 章院首像是看懂了她的疑惑,轻叹一声道:“在宫里当差,需要的不仅是好医术,还需要有好眼色,并时刻管紧自己的嘴。” 见楚云扬一脸愕然,又接着说:“你当别的太医没人看出九公主的痰湿症?不过是没人愿意多管闲事罢了。” “多管闲事?难道,大夫的职责不就是医治病人吗?” “可她不是一般的病人,她是九公主,是皇上最为荣宠的慧贵妃唯一的女儿!她也就是贪吃体胖了些,没人请脉,谁敢跑过去说她病了?再则说,九公主的痰湿症已经积重难返,想要医治,必得下重药!好端端的,谁又会嫌自己命长,跑去虎口拔须?” 原来,竟是如此! 楚云扬顿时出了一身冷汗!且不要说慧贵妃因她的诊断,会不会信她用她,哪怕是稍加追责,师父也会因她而引火烧身!毕竟师父是太医院掌事,说到底,也难逃其责。就因她一时自满轻狂,差一点,就闯了祸连累师父,她还是,太过于鲁莽了! 章院首看她满面颓然,温和的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 楚云扬勉强笑了笑可如今已然是骑虎难下,说不得,也只能勉力一试了。忽然想起一事,据她观察,慧贵妃的心悸,未必就是因为受了风寒,倒像是现代人的甲状腺功能异常。 她仔细在脑海里搜寻了一下,对,瘿病。这是古代人对这个病的叫法。 组织了一下语言,她才试探着问出了口:“师父,您对瘿病怎么看?” 章院首一惊,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语气里有着明显的不太确定:“你是,看出什么来了?” 他不信! 这小子再有能耐,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就算是所学甚广,所见也应有限。何况,她连脉都没有摸过,又如何断定慧贵妃所患的就是瘿病? 他虽然已经意识到慧贵妃犯的是瘿病,但她的症状并不十分明显,脖颈上,也没有相应的表征。这小子,到底是如何看出来的? 想到此,章院首决定再探一探他的底:“怎的,阳儿可是遇到过这样的病人?” 云扬心里暗笑,对他们这种处处心机的做派颇不以为然。师父这老狐狸,还不肯跟自己透底呢! 想了一下,干脆也不再跟他兜圈子,直接道:“徒儿看慧贵妃就有些瘿病的征兆,师父不肯说破,是跟九公主的痰湿症同样原因吗?” 章院首一怔,讪讪道:“那倒也不全是,若说风寒发热会导致心悸,倒也是可以说得过去。” 第22章 初露头角 章院首淡淡一笑,又接着说:“慧贵妃玉体金贵,又如何能拿捕风捉影的事情来惊扰她?何况,这瘿病本就是个慢性疾病,一时半会儿也成不了什么气候,饮食上加以调整,情志上再能加以疏解,便也就无甚大碍了。” 原来如此! 今天,她楚云扬可真是开了眼了!总算是明白古代的帝王家,明明坐拥天下最好的医疗资源,却总也不能健康长寿!她也一直都想不通,为何电视里的太医,多半是除了参与害人,好像都不怎么会治病似的。 太医,太医,说好听些是皇家医官,说到底,也不过是一群明哲保身的应声虫罢了!果真是那句话说得透彻,拥有的越多,就越害怕失去! 当下也就不再多说,默默想起心事。 章院首并不知道自己新收的这个好徒儿,已经对自己起了鄙薄之心,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幽然一声长叹:“太医院生存规则之一便是,无过,便是有功。” 楚云扬一怔,就听章院首声音里带着怆然和悲凉,一字一顿地说:“想要做什么,都要先有命才行啊……” 楚云扬愕然抬眸,忽然觉得,眼前的章院首一下子就变得苍桑,比着刚才,倒像是一下子就老去了许多岁! 她下意识的惊叫:“师父!” 章院首双目微红,又拍了拍她的手,淡然笑道:“到了,下车吧。” 楚云扬下意识的觉得,自己应该是忽略了什么,可仔细想来,又实在想不出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雪下的小了些,章院首还是坚持让她戴上了自己的蓑衣。云扬推辞不掉,只得从命。 辞别了师父,牵了小仙女出来。小仙女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衣襟,却没等来云扬抚弄它狭长而美丽的驴脸,这原本是平日里她最喜欢的游戏之一。云扬无心回应,只一味想着章院首红红的眼眶出神。 直到小豆子迎上来,先递过来一把油纸伞,又递给她一个油纸包,闻到那带着菊花香的美味,她才重新振奋起来:“菊花包?!哇塞,还是鸣渊哥哥最疼我!” “今儿这般晚归,就知道妹妹定然会饿。”小豆子憨憨的笑。 楚云扬迫不及待地用牙扯着撕开油纸包一角,一口就咬住一个菊花肉包,顿时汁油溢口、唇齿清香!她眯了眯眼,满足的叹息了一声:“人间至味啊!” 看她吃得欢欣陶醉,小豆子也跟着开心,也不多问她晚归的因由,只是牵着小仙女,不紧不慢地陪着她走。 回到家,小豆子早已笼起了一盆炭火,屋中很是暖和。云扬欢呼一声,麻利除去外衣,几步跑到炭火盆前,边伸出一双素手取暖,边顺口问:“这几日,鸣渊哥哥又记了几种药材?” 小豆子摸了摸鼻子,尴尬的笑。 云扬心下了然,安慰他:“不怕,慢慢来,或许要不了多久,我就会给鸣渊哥哥找个帮手。” 她到底还是没提日间宫中发生的事,只是闲聊了一会儿,推说明日要赶早入宫,草草洗漱了一下,早早去睡了。 小豆子拍打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深恨自己太笨,总也记不住这些五花八门的药材!他多么想自己能尽快派上用场,为家里多赚钱,开上一间大医馆,帮云妹妹一起实现心中所愿。 基于师父的提醒,云扬未敢冒然对九公主使用重药,而是结合她所擅长的针灸,制定了一个温和舒缓的调理方案。 为稳妥起见,她还特意把设计好的理疗方案拿给师父看。章院首看完,又重新细细看了一遍,这才抬眸看向楚云扬,眸子里,都是惊艳和赞赏。 一开始,九公主还有点畏惧针灸,抗拒着,不是很配合。可当初云扬告诉她,过了这个冬天,除掉厚重的冬衣,她就可以换上轻薄的春衫,惊艳所有人时,九公主的眼眸晶亮,竟如同夜空中闪烁的星子! 她闭上眼睛转过头,鼓足勇气让楚云阳给她下针。一扎之下,发现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可怕,小胖手抚了抚胸口,开始积极配合。 楚云扬三管齐下,针灸、药食、运动,一个不少。考虑到九公主身娇肉贵,楚云扬禀明了贵妃娘娘,结合用药,适当调整了九公主的饮食结构;她甚至,都用上了普拉提! 这最后一招,自然是她的独门秘籍!掌握好技巧,完全不用把人累个臭死,轻松几个动作,九公主很容易就能够完成! 几日下来,九公主果然开始发生变化,不仅排泄上有了很大改善,精神状态也开始有了明显好转!最让贵妃娘娘欣喜的,是以往那个活泼好动的小玉珂,好像又要回来了! 慧贵妃兴致大增,越来越多留楚云扬在凝香苑。为了规避宫中规矩,慧贵妃还特意让人归置出一间理疗室,陪着九公主,也开始做普拉提练习。 楚云扬自然不会告诉她们这个叫做普拉提,而是给它起了个新名字,叫妙影操,取曼妙身影之意。一时之间,凝香苑中人人都练妙影,大有现代健身房的既视感! 转眼已是月余,不知不觉间,九公主的身体发生了奇妙的变化,一天天的开始变得脚步轻盈,原本圆球一般的身形,开始悄悄拉长,渐渐的,居然开始显现腰身! 九公主惊喜之下,恨不得抱着楚云扬转上几个圈儿!一看到他那张俊美无双的小脸,就欢喜得两眼放光! 慧贵妃也是喜慰非常,对楚云扬更加喜爱和信重!楚云扬没有忘记她的瘿病,深知这病主要是由于饮食中缺碘所致,征得师父的同意后,也就趁机进言,让贵妃娘娘多食海带、紫菜、鲜鱼类、贝类等含碘高的食物。 大晟国的京城不临海,这些食材本不多见,好在这里是皇宫,贵人们想吃什么,虽然不是随时都有,倒也有办法隔三岔五的办到。再辅以蛋和羊奶,基本上,也算是能起到食疗的目的。 果然,慧贵妃的精神状态也日益好转,再也没有过心慌、心悸的症状。 章院首为慧贵妃请平安脉时,很快就发现这个可喜变化,不禁心中又惊又喜!惊的是楚云扬之能,喜的是,这初露头角的少年奇才是自己的徒儿!“ 第23章 梨花树下 九公主受到减肥效果的鼓励,对楚云扬的调理计划更加热情,除了持续针灸和食疗,每日必按楚云扬的要求完成妙影训练计划,其用心程度,不亚于女儿家每日对镜描妆贴花。 功夫不负有心人,三个月不到,九公主已经发生了惊人的变化!最震惊的是皇帝陛下,他最近忙于朝事,偶尔到凝香苑中小坐,不见以往常在这里撒娇的珂儿,问起慧贵妃,说是在调理身体,他当时并未在意,只道是一般的健康调理。 偶有一次遇上,除了觉得这个宝贝女儿稍微活泼了些,其他的,也没太多变化。他哪里知道,楚云扬采取的是循序渐进之法,一开始并不会看出什么明显变化。 万料不到再有一个多月不见,早已胖成圆球的女儿,居然惊现窈窕之姿! 惊喜之余,细问竟然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白身小子所为!顿时龙颜大悦,问明白是章院首爱徒,直接跳过恩粮生、医士、吏目三阶,赐封为御医! 如此破格四级跳,让楚云扬喜不自胜,这可是八品官职,就算是在现代,也是相当于主任医师呢!从此她不再是白身,这个御医的名号,将是她又一个响当当的资历! 一夜之间,小御医楚云阳的名号响彻后宫,同时不胫而走的,还有他那俊美无双的好相貌。 回到家,楚云扬对着小豆子笑眯了眼:“鸣渊哥哥,以后就由我来养你!” “果然如少爷所言,云娘最是聪慧能干!要是少爷还活着……”小豆子红了眼圈。 一抹黯然从楚云扬的眼底闪过,那个梨花树下温润如玉的少年,若此时还在,应会温煦的笑着,看她在如梨花般的雪落里翩翩起舞吧。 恍惚间,又回到那个春日的清晨。 清隽文弱的少年眉目如画,边洗漱边问端茶进来的小豆子:“梨花是不是要开了?” “快了,少爷,怕就是这一两日。” 少爷接过云娘递上的帕子,轻叹一声:“总是感觉,今年的梨花开得有点迟呢……”。 小豆子奉上热茶,嘻嘻笑道:“少爷是太喜欢梨花,总盼着它早些开。” 云娘抬头,看那棵据说有数百年历史的梨树,满树已是花苞累累,眼见着,就要开了, “最早,老爷太太是不许少爷住这个院子的。”小豆子说。 “为何?”云娘好奇。 “老爷说,梨花虽美,却不吉利,许多大户人家都不肯种在院子里。因着少爷从小就喜欢这树梨花,分房独住时,坚持要住这个院子,老爷太太拗不过,只好依了少爷。” 楚云扬想到梨花的花语,确有悲伤痛苦之意。可同时也代表纯情的爱,有陪伴守候、永不分离的寓意。即便是爱情到最后会变成亲情,也是带着爱意的相互陪伴和相守,倒也说不上是不吉利。 想了想,道:“梨花之美,在于高洁,不染俗尘,能激发人冷静、坚强、不屈不挠……” “说的好!”文轩少爷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眸光里透着惊喜,“想不到,云娘小小年纪,竟有如此不俗见地!” 云娘面上赧然,心里想的却是,你才小,本姑娘比你可大多了!要说见识,本姑娘能甩你们古人几条街! 可是,又有什么用呢?她还是要被困在这里! 梨花谢了,树上结满了一串串青青的小果子,夏天跟着就来了。 “小豆子,你快托我一下。”云娘边吃力的向上爬,边冲小豆子求援。梨树不是很高,却很粗大,并不好攀爬。 “算了,还是我来吧,你说要抓哪一只?”小豆子嫌她笨手笨脚,撸起袖子亲自上阵。 “那好吧,就抓那只叫得最响的,明明就傻头傻脑,却一天到晚知了知了的瞎叫,太吵了,妨碍少爷午睡!你捉住它,我向少爷帮你请功。” “哈哈哈,云娘的小脑袋想的有趣还周到,怪不得少爷偏疼你。” 云娘吐吐舌头,一跳下地。小豆子哪里知道,在现代,她自小就生活在大城市,这些趣事,从来都没有机会玩过。这午后闷热异常,常识告诉她不久就会下雨,她还要去捉蜻蜓玩儿呢! 荷花池边,云娘紧张地盯住立在尖尖荷花苞上的蜻蜓,蹑手蹑脚的靠近。文轩少爷倚在窗前,远远的笑望。 月洞门边人影一闪,小豆子眼尖,瞧见又是二小姐在暗处偷窥。少爷午睡已醒,云娘还浑然无觉,让二小姐撞见云娘疯玩,不定又借故挑多少错…… 他忧心的望了一眼云娘,见她一张小脸热得通红,却兴致盎然。转了转眼珠,小豆子大声说:“云娘,少爷让你摘的荷叶,你可摘好了?少爷等着沏茶。” 云娘玩得正高兴,闻言不由得一怔,是了,这会子只怕少爷要睡醒了。也不及细想小豆子的话,随口应道:“好了,这就来。”说着,真的摘了一片新鲜的荷叶,蹦蹦跳跳走了过来。 少爷果然已经醒来,正站在窗前,望着她笑。云娘快走两步,冲文轩少爷摇了摇手中的荷叶。 小豆子迎上来,压低声音说:“二小姐在外面,我骗她的,少爷没要荷叶。” 云娘呆了呆,这小姑子,简直就是阴魂不散,专会躲在暗处偷窥,恨不得每天抓她一个错处。无奈的甩甩头,扬声笑道:“荷叶泡水清心、灭肝火,正是这样天气的好应对呢。” “要下大雨,快进来吧。”文轩少爷温声。 “好嘞。”云娘脆声应答,果然去泡了一杯荷叶茶出来。 天边雷声隐隐,不一会儿,乌云翻滚,雷电大作,果真是好大一场雨! 大雨过后,云娘拉着少爷叫上小豆子直奔大梨树下,寻到地上的小圆孔,用一根小树枝轻轻一捅,一个肥嘟嘟的爬行知了抱着树枝就出来了! 云娘开心的把它装进陶罐里,不停地拨弄着玩。玩腻了,就把它扣在陶罐下,次日一早,就会褪了皮,成了一只会飞会叫的知了! 秋天来了,梨树上果子熟透,被云娘摘下来熬成梨水,一碗碗,端给少爷润肺。 文轩少爷却用一片片白果树的叶子,两个一组,轻轻一拧,就变成了一只活灵活现的蝴蝶!云娘把一只只金色蝴蝶串起来,挂在床头,常常就在蝴蝶的翩跹中入梦。 冬天到时,梨树叶落尽,树干虬曲如龙,苍劲默然,无声地诉说着它历经过的岁月沧桑。 下雪了,文轩少爷围着一个红泥小火炉,笑看云娘和小豆子在大梨树下打雪仗。玩累了,小豆子就用一个竹筐支在雪地上,在下面撒上稻米。 “真能捉到雀儿?……”云娘很兴奋。 “嘘,来了。” 果然有只雀儿一跳一跳到筐下,想要去吃地上的稻米。小豆子屏息敛气,待雀儿跳到竹筐中央地带,猛地把长绳子一拉,成功捕获! 第24章 楚御医来了 “哇,成功了!小豆子真棒!”云娘兴奋的手舞足蹈。文轩少爷拿来一个美丽的鸟笼,她抢着要饲养。 翌日一早,云娘苦着脸举着鸟笼,“雀儿不肯吃饭。” 文轩少爷走近,果然见笼子里的食物和水都没怎么动,雀儿也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云娘瘪着嘴,忽然很想哭,雀儿一定是在想念原来的家,渴望在蓝天下自由飞翔。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脸上不觉露出悲悯之色。 “放它走吧。”文轩少爷温声。 云娘点点头,打开鸟笼,看着雀儿一冲天。 小豆子讶然:“费了那么多功夫才捉到,为何又放掉?” 云娘吐舌笑道:“为少爷祈福,让它把少爷的病气带走。” “还是云娘有心,到底是女孩子心细!”小豆子由衷赞叹。 云娘转过身,文轩少爷的目光温煦。那满眼春水一般的柔波,总像是要把云娘溺毙。 “酒来了,咱们庆祝一下!”不知何时,小豆子抱着一坛酒立在面前,满脸的喜气洋洋。 楚云扬猛地收回心伤,命运捉弄她如斯,她,只有向前,不能再回头望!别转脸,楚云扬悄悄擦去眼角的湿意,大声道:“对,当浮一大白!” 过了农历新年,天气一下子就开始转暖。 九公主迫不及待除去厚重的棉衣,换上浅绿烟萝宫装,铜镜中俏生生的花蕾少女,让她好一阵失神! 这窈窕袅娜的身姿,清新婉约的眉眼,顾盼之间,神飞溢采!这样的仙姿,真的是她吗? 左右侍候的四个随身大丫鬟也都呆呆看着,一时室内静寂无声! 九公主忽然双手掩面,猝不及防地哭出声来! “公主!”夏荷惊叫一声,抢步上前轻抚公主臂膊。春杏也回过神,冲着依然惊艳莫名的秋霜和冬雪使个眼色。秋霜马上会意,迅速换上一副笑脸道:“公主,咱们还要再佩戴上这枚凤鸟衔珠的金钗,咱们贵妃娘娘,可最是喜欢不过。” “是呢,晚会子出去给贵妃娘娘请安,怕不是让贵妃娘娘吓上一跳?保不准,还以为会是天上的仙子误落凡间呢!” 九公主噗呲一声带着泪花笑了。 “偏冬雪这小蹄子会说,我竟不知,咱们婢子几个里,竟出了这么个能人!”春杏笑骂一句,手上不闲,先拿丝帕轻轻为九公主拭了泪,又在九公主身上抚抚这里,整整那里,只是欣赏不够。 “春杏姐姐还说我,难道姐姐忘了楚神医说过,要让咱们公主换上春衫,就惊艳所有人吗?可不是就应了验!” “你瞧你瞧,我说什么来着?偏就雪丫头会说,这会子,连‘楚神医’都叫上了!怕不是看人家生得俊俏,才叫得那么好听!” “呸呸呸!平日看你大俩月,好心尊敬你一声春杏姐,谁曾想,还惯出你的张狂性子来了!看我不撕了你……” “哎呦,小心,看伤到公主……” “你们也觉得楚神医很俊俏对吧?”九公主忽然出声,几个打趣笑闹的大丫鬟顿时收了声。 春杏年已及笄,比公主大两岁,四个随身大丫鬟里最是年长,再看公主晕生双颊,妙目含情,竟活脱脱是娇羞模样!不禁心下了然,这小主子,算上今年也不过刚刚十三岁的年纪,竟像是开了情窍的意思。 春杏心思电转,掩唇轻笑,故作不经意道:“可是呢,楚御医不仅医术高,相貌也是一等一的好,宫里的人,都悄悄在传呢。” “是是是,我昨儿还听说,现在楚御医可受欢迎了呢?各宫娘娘都有在请,楚御医都忙不过来了呢!”秋霜及时插嘴,瞥眼间,只见公主脸上的笑意已经敛去,一时不知道说错了什么,呆呆发怔。 春杏似有似无的瞪了秋霜一眼,笑道:“时辰差不多了,咱们去给贵妃娘娘请安吧,让咱们贵妃娘娘看看,是哪里来的小仙女。” 九公主这才重新高兴起来,转头就往外走,走了几步,又觉得这样太慢,伸出双手提起裙摆,竟快步就跑了起来! “公主!公主……” 四个大丫鬟俱各一惊,急忙快步追上去,一边还不忘压低声音急唤,这要让贵妃娘娘瞧见,又要怪她们没提点公主注意礼仪,不罚她们打手板,也要罚她们面壁思过! 眼见快到贵妃的主殿,九公主总算是停止奔跑,放下裙摆,抚了抚心口,这才放缓脚步,姿态优雅的走了进去。 慧贵妃刚梳妆完,还在镜前细细端详自己的脸。不能不说,这楚御医的食疗方子就是好,才不过两三个月,自己竟像是年轻了几岁! 这皮肤,丰润紧致、莹白如玉,是愈发的姣妍多姿了,说句不怕人笑的话,若不是自己知道底细,还真是看不出这张脸已是快四十岁的人了。 “母妃无恙,珂儿过来给母妃请安。” 一声清亮的娇音打断了慧贵妃的思绪,转头看时,春日早晨的柔光透过窗子洒进来,披了眼前绿衣少女一头一身,轻盈灵动、生机盎然,竟恍如一个小仙子般冉冉而来! 慧贵妃先是愕然,不知不觉,泪水盈满了眼眶!她嘴唇抖动着,喃喃不能言……直到一个娇软的身体纵起入怀,她才又笑又泪道:“好,好……” 随即吩咐身边的玉嬷嬷:“叫个妥当的人,去请楚御医过来,给本宫把平安脉。”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玉嬷嬷笑着答应一声去了,很快就消失在宫门外。 “母妃,可是要好好赏赐楚神医?” “呦,楚神医都叫上了?”慧贵妃笑着轻点一下女儿娇俏的小鼻子,没有正面回答。 鹦鹉花瓜在架子上跳来跳去,躲避着九公主的拨弄,忽然开口大喊:“楚御医来了……” 九公主把手中的几颗粟米一丢,猛地起身。被慧贵妃的眼神有意无意地一扫,只得敛容,安静坐好。 “贵妃娘娘圣安,九公主殿下吉祥。”楚云扬行了礼,垂首等待贵妃娘娘示下。 慧贵妃微微一笑,温声道:“起来吧,今儿叫你来是劳烦你给珂儿把下脉,看还要不要再加以巩固调理?” “是,微臣遵命。”楚云扬趋向九公主,三指微探,轻轻搭上九公主腕上的丝帕。 望着楚云扬素白如玉的纤指,九公主娇俏的小脸忽然一红,垂下眸子,抿唇不语。 第25章 会不会被灭口? 稍顷,楚云扬收起素手,回禀道:“贵妃娘娘安心,公主殿下无需再针灸,坚持做妙影,玉体自然会无恙。只是饮食上需要稍加调整,可令公主殿下肌肤更盛!” “啊,如此再好不过!”慧贵妃克制着满心的欢喜,同时用眼神警告女儿保持仪态。 九公主闻言,差一点就要惊喜跳起,接收到母妃警告的眸光,强行抑制住了自己的双脚。又听母妃闲闲地说:“珂儿,今儿是旬日,钟画师已在朝阳殿等候多时,你该去学画了。” 九公主秀眉一蹙就想发脾气,看见母妃眼神不善,只得咬了咬唇,不情不愿地起身:“珂儿告退。”临走,还依依不舍看了楚云扬一眼。 楚云扬躬身致意。 看九公主带着宫婢走远,慧贵妃才重新开口:“你调理本宫和九公主的身体有功,本宫备了赏赐于你,望你日后愈加尽心。” 楚云扬心中暗喜:哇塞,还有赏赐呢!怪道太医难当,大家还要削尖脑袋进太医院,原来,这里的钱就是好挣!正胡思乱想间,管事玉嬷嬷已走上前放到她手里一份礼单。 楚云扬赶紧行礼道:“谢贵妃娘赏,是贵妃娘娘和公主洪福齐天,微臣不敢居功。”偷眼一瞄礼单,我的妈呀!楚云扬差一点就惊叫出声!只见上面赫然写着:黄金百两,锦缎十匹,玉器两尊,东珠一斛。 顿觉手上薄薄的绢帛重如千斤,双肩下意识的一沉,双膝一软就地跪倒!心里不由暗骂自己:楚云扬,你也太没出息了! 慧贵妃并未发现她的异常,只温声道:“你差事办得好,这是你该得的。”顿了顿,又道:“本宫想让你去医治一个人,瞧瞧他的身体,楚御医有没有法子调理?” 楚云扬紧紧捏着礼单,强压着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恭声应道:“是,微臣谨遵贵妃娘娘谕令。” “要楚御医看诊的,是住在重华宫的六皇子,楚御医这就去吧。”慧贵妃语调平和的说。 “娘娘……”玉嬷嬷低唤了一声。 慧贵妃眼眸微垂,没有理会玉嬷嬷的出言阻止之意,接过她递来的茶碗微抿了一口,示意送客。 “是,微臣告退。” 楚云扬躬身再施一礼,刚要举步退出,就听慧贵妃忽又出声道:“等一下。” 楚云扬慌忙止步。 慧贵妃轻轻拨弄着茶碗里浮沫,久久不肯开口。 楚云扬不争气的想,不会是贵妃娘娘后悔赏赐太多,想要收回吧?心里想着,手上不禁暗暗就使上了劲儿,一方绢帛被她紧握在掌心,已有了薄薄的湿意。 “不必说是本宫的意思,”慧贵妃忽然出声,倒吓了楚云扬一跳,赶紧凝神细听。 “就说,是皇上吩咐依例请平安脉吧。” 楚云扬垂首应答:“是,微臣谨记。”慢慢退出。 玉嬷嬷挥退其他宫人,凑近慧贵妃,忧声说:“娘娘,您这是何苦呢?一个流落在外多年的皇子,母族式微,短时间内断无起复的可能!他如今,自保生存都难,您还指望他日后有出头之日吗?” “嬷嬷也说了,他自保生存都难,毕竟也是皇上唯一的嫡子,本宫身为宫中位份最高的皇妃,自当为陛下分忧。” “可娘娘想必也清楚,两年前,他刚回宫时,虽然身板瘦了些,可是结实康健的紧,如今这样,说不准,就是有谁暗中做了手脚。” “正因如此,本宫才不能坐视不理啊。” “娘娘,您这是,自找麻烦呢!” “嬷嬷想是年纪大了,莫非忘记当年先皇后在时,是如何护着本宫了?”慧贵妃面上已有不虞之色。 “……”玉嬷嬷无语,微不可察的叹息一声,端起冷掉的茶,转身出去了。 且说楚云扬,一出凝香苑的宫门,就迫不及待地展开手心中被她攥得汗湿的赏赐清单:黄金百两,锦缎十匹,玉器两尊,东珠一斛。 再三确认无误后,忍不住握拳一挥“耶”的欢呼出声!惊觉自己失态,赶忙又以手掩口,飞快地扫眼四顾,见宫道上空无一人,这才又痴痴傻笑,不由得再次感慨宫中贵人出手阔绰,荣华富贵不难!第一次得赏赐,就能把自己这点心思全都照顾了! 玉器送给师父,锦缎送予师娘,东珠留给小豆子娶媳妇用,黄金用来为雨蝶姐姐赎身,余下的,留着日后开医馆! 果然,她楚云扬拜师进太医院这条路简直就是青云大道啊,这皇宫,才是人间最大的富贵窝啊! 楚云扬喜滋滋的再看一遍赏赐清单,折叠起来仔细袖好,怀抱着药箱,找宫人问明重华宫所在,一路哼着小曲儿走去叩门。 一个小太监出来应门,见是个跟他差不多的半大孩子,满脸狐疑的上下打量。 楚云扬按照慧贵妃交待的话说了一遍,小太监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小太监一脸古怪的回来,淡淡说:“进去吧,只有一样,主子不喜人打扰,你进去废话少说,办完差事就早些回吧。” 楚云扬早习惯了一般人对她的轻视,见小太监转过脸去,压根儿也没有带着她进去的意思,只得讪讪地收起笑脸,自行步入。 楚云扬边走边悄悄打量,宫院很大,却几乎见不到有人走动,显得很是安静。远处花木间,倒像是有人在挖土栽种什么。 又走了近半盏茶的功夫,方到达主殿,正要抬腿步上台阶,一股浓浓的血腥味直冲鼻孔! 楚云扬蹙眉,疑惑间,只见殿门口的台阶上竟有血水汩汩流出!楚云扬大骇,愕然地收住正要抬起的脚步。 越来越多的血水流下台阶,血腥味熏得楚云扬一阵反胃,正无措间,就听到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手脚麻利点,一会儿这台阶还要走人!小鹿子,让你端的水呢?” “来了!”随着这一声答应,哗的一声泼水响,更多的血水从台阶上滚滚而下…… 楚云扬震惊的无以复加,被急流而下的血水逼得连连退后好几步! 这是个什么鬼地方?!她这是撞见了什么鬼?猛地想起刚刚看到有人在挖土!天哪,别是在埋尸吧?不,不要啊!她才刚刚得到贵妃娘娘的厚赏,都还没来得及跟她在乎的人分享! 在自己的心怦怦狂跳声中,楚云扬一时不由得彷徨,不知道自己是该在此等候,还是应该转身快点逃开! 猛然间,发现最上面的台阶上站着一个极年轻的太监,他双手环抱放于胸前,臂弯里插着一支拂尘,正一瞬不瞬的冷冷盯视着她! 楚云扬心中一凉,再要逃走,一定是来不及了!她会不会被灭口? 第26章 疑似故人 正胡思乱想间,就听见一个冰冷的声音:“请平安脉是吧,愣着干嘛?请吧。” 楚云扬急忙收敛心神,答应一声,提着药箱,小心翼翼地避开血水拾阶而上。两个更小年龄的年轻太监从殿门处出来,一人一把扫帚,旁若无人地继续往台阶下扫血水…… 云扬定住神,尽力忽略掉鼻腔里的血腥气,跟在招呼她的那个太监身后,心惊肉跳的一路往殿内走。只觉得每走一步,离死神就近了一寸,仿佛两侧的廊柱后随时都会伸出一只手,遽然将她拖入深渊! 天哪,谁来救救她啊……楚云扬忐忑不安地跟在年轻太监身后,步入正殿,并无看到任何异常,整个殿堂空旷而整洁。云扬心下狐疑,却也不敢多看。 走过穿堂,来到一处偏殿,一个清瘦少年正侧着身临窗看书。此刻巳时已过,阳光正好,把少年照得明亮。他看得很是入神,整个人看上去祥和静好,仿佛完全不知道外面的世界。 楚云扬忽然觉得很有点魔幻,几乎怀疑自己刚刚看到的血水都是幻觉。 她定了定神,想确认一下面前少年的真实性,却蓦地发现这个少年侧脸有点熟悉,倒像是在哪里见过! 想想又觉得自己可笑,她数年来身如浮萍、漂泊无依,又何德何能见过皇上唯一的嫡子?暗自摇摇头,云扬上前见礼。 少年眼睛盯在手中书卷上,随意伸出空着的左手,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 云扬心下嘀咕,也不知道你牛气什么,不就是个皇子吗?生病了,还不是需要看大夫!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云扬拿出药枕置于他的左手腕下。 星眸半垂,三指轻轻一按,楚云扬不由得心头一阵急跳,眸色也慢慢凝重起来,这,这货,是中了毒吗?而且,居然还是不该流传于世的“噬魂”之毒?! 老天爷,千万不要跟她开这种玩笑!这种毒,她只曾在那本意外得来的《鬼医秘术》上读过,从未曾亲眼目睹,更谈不上临床经验! 她一时有点踌躇,会不会,是自己的误判?心里想着,口中就说:“劳烦殿下,还需再诊一下右手。” 少年似乎停顿了一下,仍然没有答话,只是把右手的书,换到了左手中,继续阅览。 楚云扬心思关注在“噬魂”上,仔细地把了他右手的脉。须臾过后,云扬决然断定,眼前这位嫡皇子,是真的中了“噬魂”! 拜托,她虽说是魂穿而来的医学博士,却并没有人家穿越小说中的神奇配置,那些但凡是懂医的女主,都会有神奇的空间或者外挂医药箱什么的,而她,却两手空空而来,没有助力、没有金手指,又弱又普通!别说是具备通天的本领,就连基本生存都堪忧! 空有着一肚子的医学知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身患肺结核,对她还很是不错的小丈夫归西!让她由冲喜变成克死丈夫的灾星,从此受尽折磨,还差一点,就被殉了葬! 而今,又来了!搞出一个这么稀奇的毒让她来解!这中毒之人,可是当朝皇帝唯一的嫡子,搞不好,她是要掉脑袋的好嘛! 楚云扬在心中把老天爷骂了一百遍,眼角余光瞟见他手中的《处世悬镜》,嗯,嫡皇子的确是不同凡响,中了毒,竟还如此淡定?也不知这本九字真经中修的是哪个字!是知道了真的并不在意?还是根本就未曾觉察? 是了,这种毒,无色无味,若想做得天衣无缝,需分数次少量加入饮食,等它慢慢进入血脉。渐渐的,中毒之人会感到身体慵懒,心神泛散,最终离魂丧魄、形同痴傻!不仅投放时让人难以觉察,就算是毒发,也需要好几个月时间,如果投放的量少,毒发需要的时间就会更长。及到后面所呈现出来的,也不过是谵妄之症形态,多半会被一般大夫诊断为因情志不舒所引发的郁症,根本无法察知真正的原因。 据她了解,《鬼医秘术》在这里也是失传了上百年的奇书,这种毒,当今世上恐怕压根就没个几人知道!她当时在《鬼医秘术》看到这种毒,只是觉得神奇,故而印象深刻。却万万没想到,竟然有一天会需要她亲来验证! 这下毒的人,够高,够阴狠,也够神秘! 能用这么阴毒的招数,来对付当今皇上唯一的嫡子,所图自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位子!可是,当今皇上现有三位成年皇子,又会是哪一个呢?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下毒之人,就在重华宫中,且是六皇子身边亲近之人!毕竟,想要多次不着痕迹的下毒,天时地利,缺一不可! 楚云扬很有点同情这位皇帝的嫡亲儿子,果然是生在天家无亲情啊!心里想着,不禁悄悄抬眸,偷眼去看这位传说中命运多舛的六皇子。一看之下,心头骤然停跳: 他,竟然像极了数年前自己捡回的那个小叫花,他们曾经相依着长街流浪两年多,却又意外失散的阿宏弟弟! 少年眉头轻蹙,像是觉察到了云扬的目光,“无事吧?无事就退下吧。”少年漫不经心的赶人。 楚云扬呆怔当场,一时间万千思绪涌上心头,说不清是喜是悲。她泪盈于睫,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阿宏,是你吗?” 蓦地,刚刚心头的疑团又涌上心头,再看他瘦削的侧颜上,是说不出的清冷和倦怠,楚云扬的话卡在了嗓子眼,一个字也说不出。 不,不能大意!这里是皇宫!眼前这位,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嫡出皇子!稍不留神,就会为自己引来杀身之祸!可是,阿宏一直要找的,不是姓林的人家吗?如何,又成了当今圣上嫡出的六皇子?! 翻心一想,她自小被卖为童养媳,险被折磨致死;逃出后一路流浪,还被奸人暗算卖入妓院!这样的波折,都还有机会拜当朝太医院院首为徒,阿宏,又如何不能另有机缘? 或者说,这只是她的一个梦,一个因为太挂念阿宏而生的错觉?反正,她来到这个异世界根本就是一个匪夷所思的梦!她甚至都常常会想,有一日,她一觉醒来,还坐在那个宽敞明亮的图书馆,没有落水,没有穿越,更没有那些为人童养媳的悲催岁月…… 又或者,她原本就属于这个世界,现代生活,才是她的一个离奇梦境?梦醒了,她又被打回原形?! 到底,哪个世界才是梦呢? 这个身为天皇贵胄的六皇子,真的是那个憨直呆萌的阿宏弟弟吗?如果真的是他,又是谁给他下了毒? 特意交待她来看诊的慧贵妃,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她知道六皇子中毒了吗?还有,她是否知道下毒的人是谁?而她,对那人又是什么态度? 第27章 太像阿宏 “姐姐,你在哪儿?”一个粗噶嘹亮的声音突然打断楚云扬的话,犹如石破天惊! 楚云扬震惊回头,原来,是廊前的一只鹦鹉!来了这半晌,她竟然未曾发觉。她记得,自己曾经告诉过阿宏,她养过一只有趣的鹦鹉,还不止一次的跟他讲过那只鹦鹉的趣事…… “姐姐,你在哪儿?”鹦鹉再次大叫。 “嘘!”六皇子终于不复淡定,站起身,扬着手中的书向鹦鹉边挥边佯怒道:“再吵,关你进小黑屋!” “姐姐!姐姐!”鹦鹉尖叫着逃开。 楚云扬却像是心头有一根弦砰然断掉,她感到自己的身子都跟着晃了一晃。 小黑屋! 阿宏曾经天真地问她:“姐姐莫不是骗人,鸟怎会肯听人的话呢?” 楚云扬眨眨眼,不无得意的回答:“不听话,就关它禁闭!” “什么叫禁闭?” “笨蛋,用你的膝盖想也知道,禁闭,当然就是小黑屋!” 极力压回满眼的泪意,楚云扬收起心中万千思绪。她这里心头千回百转,时间上其实不过是过了一瞬,但在楚云扬看来,倒像是过去了一个世纪。 她暗暗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用尖锐的痛楚提醒自己身在何地。深深吸了口气,无论他是不是阿宏,他至少,是她的病人!她有责任医好他。 可是,这种奇毒她也是只在那本书上见过,因着嫌它阴毒,自己并无深入研究。她真的,能成功解开吗?依稀记得,不仅需要动用金针,还需辅以解毒药丸。 不管了,为了这个疑似阿宏的少年,她至少要勉力一试! 默了一会儿,确定自己能够说出正常的声音,云扬才缓缓开口:“敢问殿下,近日是否有类似精神游离的“失神”之症?虽症状尚轻,微臣还是需要开方为殿下调理一段时间。” “哦?”闻宏瑄有点动容,他还真是觉得,近来自己越来越有些神思不属,整个人也觉得倦怠无力,还以为,是春天人容易体乏的缘故。前些时先后叫过几位御医来看,都没有说出什么所以然,只是叫他多加静养。而今日这位御医,却是给出了不一样的说法。 闻宏瑄转身,把目光从鹦鹉身上移开,缓缓看向说话的人,见面前跪着的,居然是一个清隽少年! 意外之下,又多看了一眼,这一眼,让他蓦地呆了一呆,这个少年,臻首微垂,眼眸半敛,很有点男生女相! 最重要的,是他的神韵像极了一个人,一个让他心心念念了两年多的人!那个人,是他珍藏于心的温暖和信赖,是他聪慧能干的神仙姐姐! 可眼前这位,分明就是个斯文清隽的美少年! 闻宏瑄一时间竟忘记了自己刚才想要说什么,呆呆地,望着面前这位小御医。 他的神仙小姐姐,也是识得各种草药,通晓很多自己闻所未闻的高深医理的。“本宫之前未曾见过你,可是新来的御医?”闻宏瑄试探着问。 楚云扬头也不抬,“回六殿下的话,微臣楚云阳,是太医院章院首的弟子,于半年前跟着师父在太医院行走。” 楚,云,阳? 闻宏瑄又是一呆,也有一个云字,是巧合吗? 能够成为太医院章院首的弟子,不是天赋异禀,也应该是出身杏林名家吧。闻宏瑄怔忡,“本宫的身体可有大碍?” 楚云扬稍作迟疑,又把方才的话重复一遍:“殿下的精神有些游离之症,微臣需要开方为殿下调理一段时间。如果没有别的吩咐,微臣就去准备抓药了。” “哦,没有了。” “六殿下安坐,微臣告退。”楚云扬拎起药箱,低眉退步出去。 “等一下。”闻宏瑄忽然出声。 楚云扬停住,下意识抬眸,正看到六皇子的大拇指轻轻摩挲着纸张,像是在想着如何开口。 楚云扬的心不受控制的又开始突突直跳,感觉一张口,一颗心就会从嗓子里跑出来一样,这个动作,何其眼熟! 一颗心七上八下了好一会儿,才又听到六皇子开口:“晚些送药过来,能劳烦楚御医亲跑一趟吗?” 楚云扬心头又是一滞,从守门小太监的态度,到进来后所见种种,这个重华宫,处处透着诡异。可是,他太像阿宏! 迟疑了一下,楚云扬小心回答:“六殿下不嫌弃,微臣可以代劳。” “那,就如此吧。” “六殿下稍候,微臣去去就来。” 先前的内侍太监凑近六皇子,附耳低语了几句。 楚云扬凝神,也只隐约听到“慧贵妃……”三字。 闻宏瑄眉目淡然的静静听着,眸光向楚云扬扫过来,没有说话。 楚云扬慌忙躬身又施一礼,慢慢退出。 出了重华宫门,一路回去太医院,楚云扬任思绪回到四年前。 那一晚,她在小豆子的帮助下从狗洞中逃出莫家,在河边,捡了一个叫阿宏的小叫花。 她带着阿宏去往县城,路上知道了阿宏的身世。 阿宏的家也在乡下,有一个比他大十来岁的哥哥常年在外经商。生活上算是富足。父母对他很好,从小就让他开始读书,家中的活计从来不让他插手,这在乡下普通人家并不多见。他也很争气,小小年纪就博览群书,立誓将来要出人头地,以光耀门楣。 突如其来的一场瘟疫,父母不幸染病,哥哥远在他乡,他一个什么都不会干的孩子,完全乱了方寸。父母怕他染病,让他把家中银钱带着去京城寻亲,并告诉他,这里不是他的家,他的亲生父母,都住在京城里。 楚云扬叹息,她与他一对弃儿,也算是别有缘分。瞥了他一眼,云扬漫不经心的问:“那,你怎会流落到此?” 阿宏顿时红了脸,嗫嚅着说:“我住旅馆,醒来包裹就没了……” 楚云扬嗤的笑了一声,“还能给你留一条狗命,也算你小子命大,你就感恩吧。可知家住哪里?” “阿爹说,去京城里找一位林大爷。” “那林大爷住哪?” 阿宏摇摇头,一脸茫然。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一块玉玦,递给楚云扬说:“阿爹说,这个可证明我的身份。” 楚云扬接过来看了看,除了能看出成色不错,细看还有一个小小的“宏”字。怪不得叫阿宏。 可是,这又能如何呢?难道要到京城挨门去问,有没有见过一块带着“宏”字的玉玦?楚云扬摇摇头,感到无力。 第28章 君若信我 基于阿宏要去京城寻亲,云扬便决定陪他一起,反正都是逃生,不如就去京城!到了京城,总得会有她施展才能的机会。 主意一定,就笑嘻嘻道:“好吧,姐姐就带你去京城!” “真的?”阿宏惊喜。 “当然是真的!姐姐说话,从来算话!”楚云扬煞有介事的逗他:“不过呢,到了京城,找到你家,可不能忘了姐姐!” “不会的!阿宏永远不会忘记姐姐!” 云扬一笑,不再理他,抬头望向远方的县城门,隐约可见街道行人,云扬长长吁出一口气。 “楚御医,楚御医!” “啊?” “想什么呢?那么出神!”恩粮生杜若走过来,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楚云扬不假思索的在他脑门弹了一下,嗔道:“你是鬼吗?走路都不带声儿!” 虽然楚云扬眼下已经荣升御医,毕竟大家年龄相当,平时也是一起玩笑惯了的,杜若又凑近些,意味复杂的笑道:“可见,楚御医是得了大宝贝了!听说,贵妃娘娘有厚赏,都赏些什么,能否给咱们开开眼?” “是啊,是啊!能否给咱们开开眼?” 又有几个年轻的后生围上来,一片附和声。楚云扬玉指轻舒,在站得最前的几个后生额头挨个轻弹,笑骂道:“没听过好奇害死猫吗!” “切……”几个后生没听到自己想知道的答案,有些不情愿地各自散开去,谁让人家是御医呢!年纪虽然跟他们差不多大小,可位份上,可是比他们高出好几级呢。 楚云扬正要去忙,瞥眼见远处还有几位上了年纪的御医,正一边假装做事,一边有意无意的瞟向这里。想起师父的忠告,楚云扬赶紧又打了个哈哈,抱拳团团一揖,讪笑道:“好说,好说哈,见者都会有份儿哈,眼前在下还有差事未完,回头哈,回头请大家吃茶!”说着急急的写好处方,抓药、煎药去了。 返回重华宫的路上,楚云扬只觉心绪激荡难平。这位当今圣上唯一嫡出的六皇子,真的就是阿宏吗?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他当初流落在民间,就一定是事关皇家秘辛!当年皇后早逝,保不齐,就是遭遇了什么惊天大阴谋。 重华宫地位超然,倒像是嫡皇子该有的尊崇。可看重华宫的冷寂和怪异,可知他眼下的处境必然不妙,甚至说,是孤立无援!若按他的身份来看,不应该是如此冷清的光景才对,那么大的宫殿,从头至尾,她也就见过三五个小太监。 由此可见,他的皇帝老爹对他的关照,好像也只是流于表面,私下里,或许并不待见这个失落民间多年的儿子! 那么,她该告诉皇上六皇子是中毒吗?还是,应该先去告知一下慧贵妃呢? 楚云扬陷入了艰难的选择。 慧贵妃让她来诊脉,当不是下毒之人。可慧贵妃让她来给六皇子调理身体的真实意图是什么?可是知道什么?那是否表示,她的脑袋能否保住,只看调理结果?皇上知不知道?她不上报,算不算欺君?师父可一再交待过,欺君,是会杀头的! 那么,她若上报,是否会打草惊蛇,反而害了六皇子?如此,还不是一样罪责难逃…… 楚云扬一路踯躅,再次来到重华宫,来开门的小太监像是不明白她为何去而复返,呆愣愣的瞧着她。 楚云扬举了举手中的药,径自跨入宫门。 这一次,倒是看到几个宫人,楚云扬未进内殿,就看见六皇子一手执卷,一手负在背后,遥遥地,伫立于窗前。 忍住内心的悸动,楚云扬走进去,奉上汤药。又是那个年轻内侍近前,接过汤药,面无表情的取出一枚银针探了探,见无异常,这才上前服侍。 闻宏瑄接过药,意味不明的望了一眼楚云扬,手指轻捻碗边,若有所思。 楚云扬心头一跳,这个动作,她也熟! 当年那个手捧木碗喝汤的小男孩,也常常无意识地做这个动作! 如果说,刚才自己有六七分的猜测,那么此刻,她心中的猜想便又增加两成。才如此想,眼眸的余光就被定在几案上,案头放着的,正是一个色泽油亮的褐色木碗! 木碗静静置于案头,隐隐透出光泽,看情形,木碗应是时常被拿出来把玩,已经有了明显的包浆。 这个木碗,这个木碗! 楚云扬热血上涌,心中刹时翻江倒海,她几乎,都要忍不住上前拿起那个木碗,看一看那碗底处,是否刻着“云娘”二字! 阿宏,你让姐姐好找! 还好,你还活着!可是,你如何就成了六皇子?你可知道,看似庄严肃穆的四方城内,有多少人想要你的性命?这宏大巍峨的重华宫中,又暗藏着几多魑魅魍魉?! 她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眼角余光扫过六皇子,看他正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楚云扬马上垂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六殿下服过汤药,微臣还需为六殿下针灸。” “哦,如此说来,本宫是真的身体有恙喽?”六皇子声音疏懒,似乎还透出几分不以为然。 楚云扬心中一酸,岂止是身体有恙,再耽搁下去,只怕连性命都保不住! 就在这一刻,她已经做出了决定,她要救他! 有意无意看了一眼宫中的几个内侍,六皇子眉目微动,举起汤药一饮而尽。随手挥了挥,年轻内侍快步上前,端起空了的药碗,带着其他几位宫人鱼贯而出。 见室内再无旁人,云扬缓步上前道:“六殿下,您的身体有点麻烦,君若信我,微臣愿意为六殿下解忧。” 闻宏瑄盯住楚云扬,眸色深深:“楚御医,本宫,是可以信你的,对吗?” 楚云扬并不抬头看他,只是缓慢而沉重的说:“六殿下,是被人下了毒。” “下毒?”闻宏瑄似有不解。 “是下毒,一种叫做噬魂的毒!” “噬魂……”闻宏瑄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手指悄悄捏住自己的衣袖,指节有点微微泛白。 第29章 本宫信你 良久,闻宏瑄才又缓缓开口:“本宫信你!” 楚云扬不再多话,亲自动手帮他除去外衣,并示意他俯在罗汉床上。取出金针在手,轻轻道出一句:“冒犯了。”随即掀开中衣,出手如电间,数枚金针已顺着脊骨稳稳灸于各处要穴。 闻宏瑄只觉气血一阵翻涌,喉头一腥,一口浓黑的血痰落入痰盂里,簌簌跳动着,如同一缕妖异的地狱幽火。 闻宏瑄心神巨震,他闭了闭眼,短暂的眩晕过去,一时只觉神思宁静、灵台清明。 再睁开眼时,看见一盏清水递到眼前,伸手去接,却发现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闻宏瑄微怔,下意识转头去看楚云扬的脸,只见她细汗涔涔,面容灰败,像是累极了的模样。他接过清水,楚云扬随即像是气力耗尽一般一跤跌坐到近旁的一把交背椅上! 他没有迟疑的喝进清水,重复漱了两三次,方见那只微抖的手又伸了过来,接过杯子出门而去。 闻宏瑄双目微合,脑海里却满是那只微微颤抖的纤白素手。 稍顷,楚云扬回转查看金针,见各枚金针周围俱出了一层密密的细汗,抿了抿唇,无声地取出针,丢进炉子上煮沸的钵盂里。 她转过身,轻轻说了一声:“好了。” 闻宏瑄动了动四肢,只觉通身舒泰,遂拢衣起身,瞧见楚御医正背对着他,从沸水中取出金针默默擦拭。 闻宏瑄整好衣衫,踱过去瞧着她的侧颜,一双眸子深如幽潭,紧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像是非要从她的脸上寻出一个答案。 楚云扬面容淡然,一边不紧不慢的收捡着自己的药箱,一边从容道:“微臣开的药方,只是普通安神之功效,任谁复查药方、药汤、药渣,都不会有破绽。解毒关键,在于金针。” 顿了一顿,又接着说:“此毒看似温和,一旦开始发作,就会一次比一次耗损神元,直至真的离魂痴傻。殿下尚属中毒前期,平时并无大碍,如今开始解毒,金针干预之下,便会打破原有的运行秩序,发作起来反而会一次比一次凶险。” 闻宏瑄悄悄在衣袖中捏紧自己的手,开口说的话,却带着疑惑:“楚御医的意思是说,今日本宫并未曾全部解毒吗?可本宫分明觉察到身体变得很是清爽?” “不过是气血开始纳入正确轨道运行所产生的假象,三日后的黄昏,殿下会有一次剧烈的发作。”楚云扬语气平静,却还是问出了那句话:“此事可要上报给皇上?或者,慧贵妃?” 闻宏瑄沉默片刻,淡淡道:“楚御医是有办法掩饰本宫中毒之事的,对吗?” 楚云扬心头滞了滞,缓缓道:“三日后,微臣会申请当夜轮值太医院,届时会专程过来为六殿下施针。”左右看了一眼,见殿内外皆无人走动,这才又接着说:“殿下所中之毒需行针三次,再辅以微臣自制的药丸方能彻底清除余毒。药丸微臣会加紧研制,下次施针时一并带来。” 顿了一顿,楚云扬又加重了语气,道:“每隔三日,微臣会为六殿下行一次针,每一次行针,周边都不得有人!” 闻宏瑄深深看了一眼面前这个清隽的少年御医,郑重道:“本宫信你,届时会安排好宫人。” 楚云扬不再多话,躬身一礼,就要告退。 “且慢。”闻宏瑄出言阻止。 楚云扬身体微僵,提着药箱和来时装药的食盒,微垂着眼眸,盯着自己的脚尖:“六殿下还有何吩咐?” “本宫是想问楚御医,要你来为本宫诊脉,当真是父皇的意思?” 楚云扬的心中瞬间滚过无数个念头,内里浑浑噩噩,夹缠着不少谜团,想起先前他们主仆提到“慧贵妃”,不禁稍作迟疑,却最终还是点头作答:“是。” 闻宏瑄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轻声道:“本宫这里,惟三狸尚且可信,楚御医若有差遣,可以一用。” “是,微臣记下了。六殿下安坐,微臣告退。” 闻宏瑄摆摆手,扬声叫道:“三狸,送楚御医出宫。” “是,奴才遵令。”随着一声应答,那个曾服侍六皇子喝药的年轻内侍不知从哪里一下冒了出来。 楚云扬的心下意识的缩了一缩,耳畔又响起他吩咐小太监冲地时那冰冷入骨的声音,想起他看死人一样看向自己的目光…… 她小心的用眼角余光瞧了他一眼,像是比六皇子大上几岁,十七、八岁的样子,面皮白净、眉眼清秀,沉静中隐隐透着若有若无的冷狠。 云扬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得不说,除了那股让人稍觉不适的冷狠气质,这个人的样貌看起来还是十分周正的。遂把他牢牢记在心里,随着他细碎的脚步,从容出宫。 她不知道的是,身后有一道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闻宏瑄凤眸细眯,缓步走向书房,从珍藏的锦盒里拿出一幅画展开,望着画中的背篓少女发呆。 良久,他收起那幅画仔细收好,重新铺开宣纸,提起笔运腕如风,寥寥数笔就勾勒出一个身着御医服饰的少年。停笔的那一刹那,闻宏瑄的眸光不禁紧了紧,他猛地拿起刚刚完成的作品,死死盯住画中的少年! 且说楚云扬,回太医院填报了出诊日志,差不多已到了下值的时间。章院首瞧了她一眼,示意她可以走了,今日徒儿两次出入重华宫,他不放心!那可是目前宫中最惹人眼的地方,他要细细查问一番,别无端惹祸上身尚不自知。 楚云扬却忽然俏皮地一笑,“师父您老先去马车上稍等,徒儿忘记拿一样东西,去去就来。”说着一溜烟跑开。 章院首还要再说,楚云扬已经不见踪影。不多时,笑嘻嘻的抱着一堆东西回来。原来,她是去内务府领了慧贵妃的赏赐。她喜滋滋的把玉器和锦缎捧到师父面前:“师父,徒儿孝敬您和师娘。” 章院首欣慰颔首,忽然间就老泪纵横。 楚云扬一怔,故意逗他,“师父,您老人家这是嫌少吗?” 章院首佯怒,瞪了她一眼,赶紧拿手帕拭泪。他并非是没有见过好东西,而是感慨自己老来幸运,竟收得如此优秀的一个徒儿。同时,他又想到自己那个枉死的儿子,如果他还在,定然也能如阳儿这般,会为他挣来无限荣光! 第30章 去一趟红袖阁 一整日又喜又忧,楚云扬只觉万分疲累,回到家便不愿跟小豆子多话,晚饭也不肯吃,胡乱洗漱一下就歇下了。 是夜,楚云扬又梦魇了。 文轩少爷的病一日日重了起来,不管云娘暗暗祈了多少福,终究也没阻挡住他的身体一天天垮下去。 在楚云扬看到院子里第二次梨花开的时候,文轩少爷,已经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云娘恨不得寸步不离的守着他,跟小豆子商量着,把煎药的物什都搬到院子里,俩人轮流守着。 婆婆每日都会过来一趟,看云娘的目光,也越来越阴骘,让她觉得有股说不出的寒意从脊背透出,刹时间,通体冰凉。云娘每次都盼着她快点回她的小佛堂拜佛诵经。 小姑凤艳时不时转过来,见她煎药、喂药忙个不停,挑不出什么毛病,便狠狠瞪她一眼,丢下一句:“你最好用心点!”然后才悻悻离去。 云娘不理她,自顾忙自己的。少爷会轻轻握住她的手,眼睛里满是疼惜。云娘最怕看到这个目光,会让她觉得,属于她的温暖时光不多了,这让她感到无力和恐惧…… 她宁愿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灵存在!每天晚上临睡前,她都会虔诚祷告,求漫天的神佛保佑,不要带走她这里唯一的温暖…… 不知道是不是神佛听到了她的祷告,夏天来临的时候,文轩少爷的身体看起来有些好转,这让整个莫家大院都振奋异常!就连一向对她冷漠的婆婆,都向她露出罕见的笑容。 云娘和小豆子又开始摘花逗鸟,上午陪着少爷晒会儿太阳,下午在梨树下乘凉,读一会儿书,数一数一天天长大的梨子,盼它快点成熟。日子好像恢复了宁静,精神好的时候,少爷还会为她画一幅小像。 楚云扬暗暗祷告,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吧,有文轩少爷在,哪怕就是病着,她也很知足! 然而,命运之神最擅长的戏码,从来都是捉弄。 秋风起的时候,文轩少爷的身体急剧变差。云娘照顾得更加用心,陪他说话,给他唱歌,读书给他听…… 每到夜深人静时,云娘都会偷偷跪在床上,祈求上苍不要那么残忍,祈求不要让他离开她…… 随着树叶一片片凋落,文轩少爷的身体一天天虚弱。云娘害怕极了,紧紧守在他的身边,长时间拉着他的手,在心里一遍遍哭求:“不要丢下我……” 文轩少爷痴痴的望着她,就像看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有疼惜悲悯,有不舍和眷恋,看一眼,都让人肠断…… 文轩少爷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温水,艰难道:“真想活到你长大,能护你久一点……” 云娘心里一酸,眼泪再也忍不住,哽咽着说:“少爷会好的……” 随着大梨树最后一片落叶飘落,文轩少爷缓缓闭上了双眼。云娘吓得忘记了哭泣,根本无法相信他真的就此离开! 文轩少爷,这个时空里她仅有的一束光,终究还是熄灭了!大梨树下,再也看不到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从此,就只剩下她一个,茕茕孤立于天地间,一头扑跌进凄风苦雨的暗夜里,她的世界,再无温暖! 楚云扬挣扎着,嘶声大哭:“少爷,你说过要护着我,你怎能言而无信……” “云妹妹,云妹妹!时辰不早了,快起来吃早餐!” 楚云扬一惊醒来,窗外天光大亮,小豆子正在焦急的叩门叫她! 云扬双手掩面,触手一片冰凉! 每一次梦回往昔,她都会忍不住悲哀的流泪,无论是回去现代,还是这个莫名其妙的朝代,她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现在有了小豆子哥哥,真好…… 早餐桌上,小豆子早已坐好等她。 “先吃碗粥吧。”云扬洗漱完毕,还没坐下,小豆子就在她面前堆满食物。他小心翼翼地留意着她的脸色,试探着问:“云妹妹,可是做噩梦了?” “鸣渊哥哥,粥不错,有你可真好!”楚云扬答非所问。 小豆子一怔,摸了摸鼻子,有点赧然。 “鸣渊哥哥,今儿劳烦您去一趟红袖阁。” “做什么?”小豆子吃了一惊。 云扬喝了一口粥,头也不抬,“鸣渊哥哥可还记得雨蝶姐姐?” “记,记得。” 云扬笑笑,从袖中取出一大锭黄金,啪的一声,摆在餐桌上。 小豆子瞪大眼,使劲吞了吞口水,道:“云妹妹自进了太医院,就再未挣过金元宝,我还以为,咱们要开始过苦日子呢……” 楚云扬拿起筷子轻敲碗碟,睇着他说:“所以,鸣渊哥哥就开始让我吃斋饭?” 小豆子摸着鼻子讪笑:“哥哥今儿一早在林子里捉到一只野鸡,想着晚上给妹妹熬汤喝呢。” 楚云扬扑哧一笑,“难为你了,又要开荒种药,又要打野味补贴家用。” 小豆子难为情,“这个不碍的,云妹妹日日上工辛苦,哥哥笨,也不知道该如何做才能帮到妹妹。” “怎么,鸣渊哥哥是在怪我没夸你做得很好吗?”云扬逗他。 “谁要你夸!”小豆子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云扬不理会他的白眼,变戏法儿一般捧过来一个锦盒,啪的一声在小豆子面前打开。 “天哪!”小豆子瞪大眼睛惊呼:“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金子?!”, “自然是我挣的!”楚云扬得意洋洋的笑,豪气干云地说:“拿去花!从今儿起,咱们就是有钱人了!本御医医术高超,宫里的娘娘总有赏赐!” 小豆子轻轻抚摸着黄金,喃喃道:“果然是皇帝老儿待的地方,就是钱多啊!” “擦擦你的口水,都流到金子上了!”云扬笑他。 小豆子果然用手去抹嘴巴,什么也没摸着,这才反应过来云扬是在跟他开玩笑,不禁又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云扬吐了吐舌头,随即正色道:“当初逃离红袖阁时,我承诺过要赎雨蝶姐姐出来,鸣渊哥哥辛苦,今儿去把这事办了吧。剩下的钱哥哥收好,日后开医馆用得上。” “是,都听云妹妹的。”小豆子激动地再摸了一遍金子,答应着去了。 第31章 有你真好 红袖阁。 幽篁苑内秀竹轻摇,竹叶沙沙声中,偶尔夹杂一两声女子的抽泣。 雨蝶一双白净却稍显粗糙的手,缓缓抚摸过一个又一个药匣,眼泪顺颊而下,止都止不住。 她出生在官宦之家,从小锦衣玉食,从不知悲愁为何物;她自幼饱读诗书,才情不输于诸多须眉男子;她也曾娇痴任性,反正一切自有父母兄长做主! 然而,旦夕惊变,父兄获罪流放数千里,母亲吐血而亡,十二岁的她,被充作官妓,入了红袖阁。 她无数次想过死,一根白绫、一口水井,或许都可以结束她的屈辱和痛苦。可是,父兄临行前,对她泣血叮咛:“好好活着,阿爹阿兄虽无力再护你,可知道你还活着,就还有支撑下去的勇气!纵然身死,阿爹的冤屈,也会有人记得!” 死似乎并不困难,活着,才是炼狱。然而,她没有别的选择,再艰难,她也必须活着! 她一个十余岁的闺阁小女儿,自然不会懂得什么朝政,可是,她一直都知道父兄的忠直和磊落,因为,这也是她从小就一直受教的家风!为父兄洗冤,是一个渺茫的希望,可只要活着,终究还是有一丝希望不是吗? 忍着耻辱,她咬牙活了下来。 可残酷的命运之神好像并不打算放过她,即便是她忍下了卖笑求生的耻辱,却还是不幸染上最让人绝望的脏病!在被关入秋风苑的几个月中,她一遍遍问自己,这样忍辱偷生,值得吗? 可在她遇到那双纯净如晨露般的眼睛时,她就知道,她的坚持,值得! 果然,她不仅治好了她和苦命的姐妹们,救了她们微贱如尘的生命,还把她收留在幽篁苑,教她学医认药,让她从此不必再忍受屈辱,就可以活得像一个人! 她以为,她的余生就这样下去也算是造化,可万万想不到,她竟然会又来救她! 红姑说,来赎她的是一位姓陆的公子。 她满心疑惑,仔细想遍之前两年中认识的恩客,并不记得有哪一个可以值得托付。可在她见到那个自称姓陆的公子时,一下子就认出,那是半年前她在彩云苑见过的那个小豆子! 顿时就明白,是她!又是她,那个叫云娘的小小奇女子,竟然真的来救她跳出泥淖! 这里的每一个药匣,都是云娘一手设计置办,并带着她,识清了里面装着的每一味药材。 云娘借假死遁出牢笼,走前曾说过,日后有机会定会来救她。可她,又如何敢抱希望?云娘还那么小,那么柔柔弱弱的一个小女孩,当时假死时就为她紧紧捏了一把汗,此去多少个午夜梦回,她都会从噩梦中惊醒,梦到云娘的小小尸身抛在乱葬岗,被野狗拉扯撕咬…… 万万想不到,她离开不过是短短半年多,竟然真的让人拿着真金白银来救赎自己! 再看一眼幽篁苑,雨蝶仔细掩了房门,摸了摸轻薄的包裹,她泪痕未干的脸上,忽然就露出了笑容。 这里,的确没什么是她再愿意带走的!她还活着,有了新的求生技能,还有一个重她、念她的妹妹,她此去,便是真正的新生! 三日后黄昏。太医院中,只剩下当晚轮值的楚云扬,另有一个恩粮生,两个肄业生。 楚云扬自是不敢在宫中研制解药,早趁着下值后回家熬夜制成。幸好家里有了雨蝶姐姐这位好帮手。雨蝶聪慧贴心,给她打下手,全程只是默默干活,决不打听。楚云扬不由得再次感慨:“雨蝶姐姐,有你可真好!” 雨蝶一怔,只觉云娘跟以往大不相同。当下也不及细想,温婉一笑,眼眶泛红。她想说,遇上你,才是雨蝶三生有幸!只是,大恩不言谢,她不愿意把这份深恩总宣诸于口。 因着连续两个晚上都没有好好睡觉,白日间困得是三魂走了两魄。此刻,楚云扬却不敢再犯困! 再瞟了一眼报时漏斗,心下微微有些着急。眼看就要到六皇子的发病时间,他为何,还不着人过来叫她?难道,是出了什么纰漏吗? 楚云扬正胡思乱想之间,太医院门口进来一个人,正是重华宫的三狸。二人对了一个眼神,各自心领神会。 三狸睇着楚云扬,一本正经的说:“六皇子身感不适,请楚御医过去重华宫看诊。” 楚云扬应了一声,抱起自己的药箱就要走,杜若和两个肄业生同时站了起来,争着说:“楚御医,带上属下吧。” 楚云扬扫了一眼他们,淡淡说:“六皇子殿下只是身感不适,并无甚要紧之症,我一个人去就够了。再说,太医院不能无人值守,杜若,你要留在这里,防止宫里哪位贵人拿药无人监察。” “是。”杜若应了一声,有点遗憾的重新坐下。 其中一个肄业生不死心道:“楚御医,至少,您带上一个啊,反正,我留下来也不能独立拿药。” 楚云扬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像是淬了冰针。那个肄业生顿觉身上刺寒,不由自主的后退了半步。 掉转头,楚云扬大步而出。 一路上,楚云扬都在想刚才那个肄业生,不能确定,他的坚持是否别有目的! 自从她治好九公主的痰湿症,算是在太医院一鸣惊人!就像是天降神运,破格越级高升不说,还频频收到各宫娘娘的厚赏,想亲近她,觊觎她技能的人大有人在!这个肄业生的行为,倒是也可以理解。 可他要另有所图呢? 在宫中这个危机四伏的地方,每一步都不敢行差踏错! 基于此,她都不敢去跟阿宏冒然相认!一怕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二怕给阿宏带来新的危险,她甚至都不知阿宏目前最大的敌人是谁?更怕牵连到师父,那她就更是罪孽深重了。 “敢问狸公公,六殿下素日身体状况如何?”看看前面掂着小碎步行进的三狸,楚云扬忍不住试探。 她不敢问别的,怕无端被疑别有用心。毕竟,皇家的衣食住行都是要被保密的。 三狸脚下不停,语气淡淡,“六殿下初回……”他忽然住了口,很快又接着说:“初回请太医时,还是两年前,那时身体虽瘦了些,并不孱弱。只是近来,常说疲惫乏力,精神上,也像是比前差了些。” “那,一向都是哪位御医为六皇子诊脉?” 三狸随口应答:“是常御医。” 第32章 流苏和璎珞 楚云扬心里一动,看三狸答得顺口,说明这个人应该不止一次出现,那么,是有心还是巧合呢? 常御医,她记下了。 太医院御医总共不到三十人,姓常的只有一位。楚云扬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默重复一遍。 “除了三日前,咱家可是在哪里见过楚御医?”三狸忽然开口。 楚云扬认真想了想,微微摇头。脚下步子却加快了,如果她预计的不错,此刻六皇子的毒,怕是已经开始发作了。 果不其然,他们刚入重华宫,就见一个模样颇为明丽的女子匆匆从内殿赶了出来。看见三狸带着御医进来,像是明显松了一口气,待看清楚云扬只是个半大孩子明显一怔,转而对三狸低唤:“阿狸,殿下他……” 三狸加快了步伐,还不忘安抚她道:“莫慌,楚御医来了。” 女子又看了一眼楚云扬,毫不掩饰满眼的不信任,倒也没多说什么,只转头快步而回。 阿狸?不是该叫狸公公吗? 楚云扬不由得对眼前这个女子留上了心。看她似有十五六岁的模样,装扮上也不似一般的宫女。瞧她那满脸的忧急,想来是六皇子身边亲近之人。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王孙、贵族公子们的通房侍妾? 胡思乱想间,楚云扬发现自己已被带入了一间偏殿,一张大大的罗汉床上,有人正在呻吟挣扎,可不正是六皇子殿下! 除了三狸和刚才那个宫女,床边还立着一个窈窕的女子,正端着一杯水,满面惶急无措的望着床上痛苦的六皇子,似有悲戚之色。 见楚云扬怀抱药箱而来,愣怔之下,脱口而出:“常御医呢?” 三狸没答她的话,几步跨上前禀报:“殿下莫怕,楚御医到了。” 闻宏瑄忍着难受,勉强回应:“快,请……” 女子像是在解释自己的问话,着急道:“殿下的身体,不是一直都由常御医照料吗?怎的忽然换人?”她睨了楚云扬一眼,不客气道:“谁让你来的?派一个孩子来能看什么病?太医院欺人太甚!欺负咱们重华宫不受重视吗?这是故意怠慢咱们殿下……” “璎珞,不可对楚御医无礼!”三狸沉下脸喝了一声。 楚云扬顾不上多理会她,直接对三狸吩咐道:“劳烦狸公公带人守在外面,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打扰。” 女子着急道:“你一个小孩子懂得什么?我偏不走,谁知道你会对殿下做什么?” 楚云扬飞快睇了她一眼,见她容色尚佳,大有柔媚婉约之态,心中不由一动,清朗开言:“抱歉,在下施针需静,不得有任何干扰。” “殿下,就让婢子留下侍候吧,婢子不放心殿下……”那女子不死心。 六皇子面部潮红,青筋根根暴起,不受控制的抽搐已经让他露有狰狞之状,看起来,颇为骇人。他努力的将脸转向三狸,哑着嗓子吩咐:“三狸,带流苏璎珞出去!” 三狸一甩手中拂尘,盯着那女子,目光冰寒:“璎珞,你是要咱家拖你出去吗?” “是……”被唤作璎珞的女子委屈的应了一声,微蹲了一蹲身,忿忿地盯了楚云扬一眼,不情愿的放下茶水走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关响,楚云扬才飞速打开医箱,边取金针边吩咐:“请殿下宽衣。” 六皇子挣扎着坐起身,除去外衣重新去床上俯卧。 楚云扬不再多话,掀开中衣立即开始施针。很快,楚云扬的额头就渗出密密的汗珠,且越出越多,滴滴答答的竟然漫进了眼角,一阵刺痛,楚云扬却丝毫不敢分神,只能是拼命强睁着双眼! 随着最后一根金针刺入,楚云扬差点就地瘫坐!她双手撑在床沿上,极力稳住自己控制不住发抖的双腿。好一会儿,才感觉调匀了一口气,慢吞吞挪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心里却偷偷大骂《鬼医秘术》的作者:有这本事都用来治病救人不好吗?干嘛又研制出那些个害人的毒药?以己之矛,攻己之盾,这不是变态是什么?!操作起来,还要累去医者的半条命,这分明,就是典型的作茧自缚! 等等,既然这本书在这里已经失传百年,仅有的孤本被自己意外所得,那上面记载的“噬魂”之毒,又如何到了六皇子身上? 楚云扬一念及此,也顾不上骂了,呆呆的想着各种可能。难道,是这位高人曾有传人尚在人世?那,这位前辈高人为何不把医术直接传给他?而是把这本奇书藏在自己的身下,任其随缘来去漂泊? 正兀自发呆,只听得一声痛苦的闷哼,定神看去,只见六皇子的双肩都在剧烈的耸动。 楚云扬立即起身,疾步过去将痰盂推到罗汉床边。 “哇”的一声,闻宏瑄一口污血吐出,脑袋软软的偏在了一旁。 楚云扬端过水给他漱口,闻宏瑄无力的瞟了一眼楚云扬,半侧起身子,接过水开始漱口。 楚云扬仔细观察着痰盂里的污血,见颜色比上次有明显的变淡,楚云扬心下稍安。毕竟,这也是她第一次实操解毒! 看看屋角的沙漏,比对着跟上次吐血的时间长短,再仔细诊了脉,云扬得出判断,这一次解的毒,已经深入到了脏腑。那么,下一次,就是周身血脉的彻底清洗! 仔细处理了污血,云扬俯身查看金针,见渗出的细密汗珠已开始慢慢变干,便开始收针。口中像是不经意的提起:“刚才那两位姑娘,都是殿下身边服侍的人吧。” “你是说流苏和璎珞?”闻宏瑄语气淡漠,“她们是慧贵妃送来服侍本宫的。” 流苏和璎珞,名字起得还挺好听。楚云扬莫名觉得胸口有点发闷。 “楚御医可是发现有何不妥?”闻宏瑄面有讶异之色。 想起璎珞的不肯离去,又记起那个接出宫门外的流苏满面的忧急,楚云扬有点怔忡,想了一下,还是说:“并无,不过是防人之心罢了。她们若要问起殿下的身体,暂且还请殿下不要尽言。” “本宫记下了。楚御医有事尽可交付三狸,他可以托付。” 楚云扬清理着金针,淡淡道:“上次殿下已经告知。” 身后悉悉索索的穿衣声似有停顿,稍顷,六皇子的声音再次响起:“楚御医是哪里人士?家中还有何人?” 第33章 这是遇到良师了 楚云扬手上动作一僵,随即咔吧一声扣上医箱,淡然作答:“回六殿下的话,微臣自幼四处漂泊,早就不记得家乡何处。” 闻宏瑄心中一动,却听楚云扬又说:“家中还有一位哥哥和一个姐姐,劳六殿下挂怀。” 闻宏瑄默然,心中涌起浓浓的失落感。 穿衣的悉索声已停,楚云扬转过身,手上托着一枚药丸,“殿下还需服下这个。” 闻宏瑄接过来,鼻端瞬间萦绕一股淡淡的清香。他心中一喜,毫不迟疑的张口服下。 楚云扬垂眸,淡声道:“稍后微臣还会再开一副安神的汤药,殿下只管照着常规服下。只是,三日后,殿下会迎来最后一次,也是最凶险的一次发作,恐怕要劳烦殿下早做安排。” “需要本宫如何做?” “一是需要早些让狸公公过去传召微臣,不能再等发作;二是需要劳烦殿下陪微臣演一场戏。” “演戏?” “对,演戏。三日后的发作至关重要,不仅关乎整个解毒的成败,还关乎殿下的生死!”还有一句她没说出口,那就是这次解毒的成败,还关系到她和师父的生死。 她偷眼看六皇子的神情,并无看到丝毫惊恐惶惧之色,心中也不由得纳罕,两年不见,他倒是跟之前大不一样,这份从容淡定,倒不像是能够装出来的。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解释:“最后一关不会像这两次针灸一次即可,而是需要每隔半个时辰复灸一次,前后共需三次,全部灸完,应该是到了深夜了。” 看六皇子面上终于露出惊愕之意,楚云扬干脆说得再直白些:“这样,必会引起宫中其他人的猜测,一步不慎,满盘皆输。微臣会提前调配一枚能够让殿下发热的药丸,殿下高热不退,微臣就可以顺理成章的留下。” 闻宏瑄点点头,再点点头。 面前这双眼睛,干净澄澈,绝然出尘,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去信任。对,就是那种熟悉感,在他十四年的生命里,只有一个人,曾经给过他这样的感觉。那是一个明明小他一岁,却非要他叫姐姐的女陔! 不过,他叫得一直都是心甘情愿,那可是他的神仙姐姐啊! “殿下,”三狸悄悄进来,轻声说:“流苏做了莲子羹给殿下宵夜,可要她进来?” 闻宏瑄下意识的抬眼去看楚云扬,见她点头,便道:“正好本宫也饿了,就请楚御医陪着本宫吃一碗羹再走吧。” 楚云扬颔首,“微臣谢六殿下赐羹。” 三狸出门去,很快门口见过的那名女子端着托盘款款而来。女子身姿柔曼、巧笑倩兮,灯光照耀之下,宛若仙子凌云;烛火映入星眸,更显热烈灵动。 怪道说男人都爱灯下看美人,果然是别有一番天地啊!云扬呆呆看着,不禁痴了…… “楚御医,请。”流苏娇声婉转。 楚云扬一惊回神,正看见六皇子端着一碗羹,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楚云扬赧然,深恨自己失态,没准被那小子认作是好色之徒了!她慌忙接过羹汤,掩饰的舀起一勺塞进嘴里,不料喝得太急,一下子被呛到,剧烈咳嗽起来! 流苏扑哧一笑,迅速另端一杯水递了过来。 楚云扬尴尬的要死,慌忙放下莲子羹,借喝水掩饰自己的窘态。 流苏不再理她,大大方方的回到六皇子身边侍候,只是偶尔用眼角的余光偷瞄楚云扬一眼。 待楚云扬刚一出宫,流苏就迫不及待地拉着三狸追问:“这个御医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分明也才见过两次,殿下为何会如此看重他?” 三狸淡笑,“还能为何,自然是因为这个御医能治咱们殿下的病了!” 流苏冷笑一声,“我怎觉着他是越治越不好呢?以往也不见殿下如此发病!开了什么药也不给咱们看,怎知不是庸医?阿狸不是一直最紧张殿下,这次怎就信了他?” 三狸眸色渐冷,淡淡道:“姑娘多虑了,咱家一切听殿下吩咐,好不好殿下自会分辨,姑娘只需做好自己分内事就好。姑娘与咱家虽是幼年旧识,到底如今身份不同,姑娘还是唤咱家一声狸公公吧。”说着拂尘一甩,大步离去。 流苏闻言先是一怔,继而面红耳赤。 翌日,楚云扬休沐。 城郊外的那所荒宅里,几只鹅黄色的小鸡仔蹒跚着争抢小黄米吃,嘴里不时发出“啾啾”的欢鸣。 “雨蝶姐姐居然还会养鸡?”楚云扬从内室走出,一脸惊异。 “妹妹先别喜欢,我这也是第一次养呢。不过,我已经让鸣渊哥打听清楚喂养办法,试一试吧,万一成了呢?” 云扬笑笑,肯定道:“一定能成的!雨蝶姐姐何其聪慧,想学什么,都必定是一学就会的!” 雨蝶脸上的笑容一僵,想学什么,都必定是一学就会! 这句话何其熟悉!当年常如此夸赞她的父兄,如今还含冤带屈的远在数千里之外。苍茫三年,她都几乎忘记了自己家乡何处,背井离乡的他们,可还平安?勉强扯了扯嘴角,雨蝶的面上才重新又回复明媚柔软。她垂眸,似有隐隐叹息。随即撒了一把小米,“咕咕咕”的招呼着小鸡吃食。 楚云扬将她的神情一一瞧在眼里,却什么都没问。 眼前忽然一暗,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阳光。二人同时抬头,就见小豆子背着背篓,肩荷药锄,笑嘻嘻的站在面前。 “看,这次我可是采对了?”小豆子一边放下药锄,一边把背篓往二人面前一放。 “紫花地丁?”两个女孩同时叫出。 “嘿嘿,看来是没错了。”小豆子摸摸鼻子,开心的笑。 “鸣渊哥哥怎的想到去采紫花地丁?”楚云扬疑惑。 “雨蝶妹妹说,这个药草可以做蛋饼,今儿云妹妹休沐,我采来给妹妹做饼吃。” 云扬似笑非笑的瞅着小豆子,“真是不得了,鸣渊哥哥什么时候对药材的记性这么好了?”转头又睇了一眼雨蝶,一脸了悟之状,“原来如此,鸣渊哥哥这是遇到良师了!可知这俗话说得好,‘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看来,到底还是我这个师傅当得不太行啊。” 第34章 三棵紫花地丁 雨蝶一怔,面上忽然染上两朵红霞,恰好有几片桃花飘落,楚云扬脱口而出:“好一副‘人面桃花相映红’!” 雨蝶更囧,索性抓起一把地丁往楚云扬面前一递,粉面含嗔道:“不是你教我说这个既能清热解毒、消肿止痛,还能抗菌消炎、利尿通便,更能让女子防衰老、美肤养颜吗?人家还不是想巴结讨好你!” “啊?这么多功效啊!”小豆子愕然;“防衰老、美肤养颜?这遍野都是的小野草,竟然还这么有用啊?” 云扬唇角微弯,“当然,鸣渊哥哥可不要小看了它,全身是宝呢。看似不起眼的野草,其实大有乾坤。最要紧的,是生命力顽强,落地就能生根;酷暑不败,严冬不死;就算被人采挖,隔日又生新芽!” “就像,我们兄妹三个一样吗?”雨蝶幽幽开口。 云扬深深看了一眼雨蝶,郑重点头:“没错,就像我们兄妹三人一样!” 小豆子听着,面上渐渐肃然,见雨蝶取了些紫花地丁去厨房,急忙跟上去帮忙。 不多时,厨房里就飘出诱人的香味。小豆子端着一小竹筐色泽明艳、香味馋人的紫花蛋饼出来,直递到云扬鼻子底下,“香不香?” 云扬夸张地耸了耸鼻头,放下手中的药材,拍拍手抓起一块就要往嘴里送,“嘶”的一声,被烫得丢了蛋饼,捏着耳朵直跳脚。 “哈哈哈……”小豆子不客气的大笑! 雨蝶从厨房出来,正看到这一幕,不禁心下感慨,原来,云妹妹也不是真的冷情,不过是面对的不是亲信之人罢了,怪道刚重逢时觉得她性情有变,原来,她并非天生早熟,也有小女儿的一面。 午饭做得很是丰盛,除了一大盘紫花蛋饼,雨蝶还做了几味精致的小菜。小豆子吞了吞口水,喉头发出咕噜一声轻响,转过身,就跑了个没影。 “鸣渊哥,你不吃饭去哪里?”雨蝶愕然。 “我猜,是姐姐做的菜太过诱人,勾起了鸣渊哥哥的馋虫!”楚云扬眨眨眼,诡秘地一笑。 “那,怎的还要跑?” “如此美味良辰,又怎能无酒呢?!”云扬的话刚落音,小豆子已经拎着两坛酒兴冲冲而来! 望着眉目飞扬的小豆子,楚云扬心中暗叹,果然,鸣渊哥哥还是江湖男儿气概,更适合舞刀弄枪,让他勉为其难的圈在家里学医,也委实,是难为他了! “今儿哥哥给我们喝什么酒?”盯着越来越近的酒坛,楚云扬两眼开始放光。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多年的流浪生涯,还让她练成了一个小酒鬼。 小豆子利落的开坛、倒酒,一股浓郁的桃花香气扑鼻而来:“紫花蛋饼,配桃花酿如何?” 云扬贪婪的吸了吸鼻子,端起一碗桃花酿,笑得面若桃花,“为咱们这三棵紫花地丁,干!” “啪!”三个酒碗撞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酒花飞溅,笑语晏晏。原本荒凉、破败的院子,此时却是春色满园而生机盎然! “雨蝶姐,姐……”楚云扬喝多了,舌头有点发硬:“你,总是肯帮妹妹的……妹妹要开,医馆,没姐,姐不行……” “好……三棵紫花地丁一起,开医馆,嘻嘻嘻……开……”雨蝶一句话没说完,扑上来一把抱住云扬,俩人“咕咚”一声,一齐栽倒于地。 迷迷糊糊中,楚云扬又回到了过去。 文轩少爷指着一个精致的食盒,笑着说:“云娘,你替少爷尝一尝,会不会甜腻?” “哎!”云娘轻快的答应一声,开心的打开食盒。文轩少爷总会用这样的方式将稀少的点心留给她吃。莫家虽是远近闻名的有钱大户,毕竟也是在乡下的镇上,平时想要吃这么精美的点心,还真不是时时会有! 文轩少爷总会找一切机会给她留点心,从太太房里偷偷带出的点心,也多半是为了她。看着她吃得香甜,少爷总是温煦的笑。 “少爷,该进药了。”小豆子走进来,端着一个精致的木碗。 云娘接过,手指触到碗上花纹,摩挲着,左看右看爱不释手。“怎生有如此精致的木碗?” “少爷亲手做的,是不是很好看?还有一样好处,最不容易烫手呢!”小豆子很得意,仿佛这是他做的一样。 莫文轩温煦的笑着,眸底闪过一丝光芒。 后来,她也有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精致木碗,唯一不同的,是碗底刻着云娘二字。 静好的时光就像是小豆子赧然的笑,“云娘陪少爷读书就好,少爷高兴,小豆子也高兴。” 只可惜,美好总是太过短暂。 一年后,那个疼她护她的人终究还是走了,就连府里的下人们见了她也像是见了瘟神,都不肯再跟她说话,只要见她靠近,不是远远走开,就会猛地背转过脸,只当不曾看见她! 有时厨房里正开饭,一大桌子的下人,边吃边议论着什么。冷不丁见云娘进来,一下子全都住了口。纷纷避开她,宁愿紧紧挤在一处,也都不跟她挨着。有的人,甚至匆匆放下碗筷,低着头快步离开! 也许是她总被打,身上血迹和污渍让人生厌吧,这样也好,可以让她好好的吃顿饱饭…… “哗啦!”一声巨响,楚云扬遽然惊醒,见已是日影偏西,一时不知身在何处!茫然四顾。发现她和雨蝶都倒在地上,而自己,居然还伏在雨蝶身上! 楚云扬不禁哑然失笑,果然,酒最是能让人放浪形骸! 转头间,见小豆子四仰八叉的躺在石桌旁还在呼呼大睡,不远处,是一地的陶罐碎片!想来刚才那声巨响,正是他从石桌上滚下时打落了空酒坛! 一坛桃花醉,两盘紫花蛋饼,三棵紫花地丁,使得这个春日的午后,连空气都格外馨香! 云扬摇摇头,刚想把雨蝶扶起,就见雨蝶正好睁开眼,乌黑的眸子定定望了她一会儿,眼珠乱转了几下,一骨碌自己爬了起来。 “紫花地丁,喝……”小豆子含混地大喝一声。 俩人愕然,视线撞到一起,“哈哈哈……”一起大笑起来。 “谁,怎么了,怎么了……”小豆子被惊醒,胡乱的摇着脑袋。 “哈哈哈……”二人笑得更大声。 “哈哈哈……”小豆子也跟着笑了起来。 第35章 该办个赏花宴 是呢,他们是三棵紫花地丁,遇上土就能活,给点阳光就可以很灿烂!更何况,他们三个异姓人,完全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却可以亲如兄妹、相互温暖、生死相依,岂不是比紫花地丁幸运更多! 她楚云扬,终究是如紫花地丁一般在古代活下来了! 父兄,也是可以像紫花地丁一般活着的吧。雨蝶如是想。 楚云扬心底暗叹,无论是在现代,还是这个千多年前的异世界,她的所求都不多!病弱的文轩少爷给予她的温情,呆憨的阿宏在她最孤单时的温暖相依,都是这个时空里让她无法割舍的眷恋! 然而,人活着便不能总是回首!无论曾经的过往是悲是喜,回首皆伤!往前看,才有希望! 她忽然就感觉自己像是长途跋涉了很久,整个人都似乎有些虚脱,她伸手搓了搓自己的脸颊,确定不会有泪痕,才放下心来。 这一刻,楚云扬感到无比清醒。宫中亦并非是久留之地,解了阿宏身上的毒,当尽早从那个虚伪狡诈,又危机四伏的方寸之地脱身。 他已经不是自己的阿宏,而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嫡子,六皇子殿下!早就不需要她楚云扬的呵护!还有那漫过台阶滚滚而下的血水,总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她却从那位六皇子神情里看不到任何异样! 她是该出了宫墙,那才是广阔天地!她楚云扬有神技在身,又薄有了名望,只要她肯用心,自会大有所为,又何必让自己困于过往?!一念及此,楚云扬顿时豁然开朗。 已是三月春盛,百卉含英。 凝香苑中,一派融融和乐图。九公主把自己揉进慧贵妃怀里,像扭股糖一般扭个不停。 晟文帝显然很是愿意看到这样的场景,捋着自己的短须,笑得见牙不见眼。 “再过两年都该嫁人了,还这般闹人,余是太过纵着你了……”慧贵妃看似嗔怪,实则一脸宠溺的笑。 “珂儿就想要赏花宴,母妃说给不给办嘛?”九公主娇声呖呖,软糯得让慧贵妃的心融作一团。 “你父皇去岁秋才下令宫中缩减用度、倡行节俭,你这会子要办赏花宴,难保不会靡费银钱。”慧贵妃晓之以理。 “办赏花宴,也不一定非得大摆筵席啊。赏花宴,自然是重在赏花,可以作诗、作画,难道,这也要花费很多吗?”九公主不服气。 “真是孩子话!既办了宴游,自是要请众多官眷入宫,至少,总要备些个果子、糕饼、酒水茶食什么的,哪里就是一句话的事?你这会子只管来闹我,怎的不想想父皇母妃的难处?这般任性,岂不让你父皇为难?”慧贵妃动之以情。 九公主停止扭动,蹙着眉想了一下,放开慧贵妃,雪白的手指点在唇上,一步一步走向晟文帝,见他笑眯眯的瞅着自己,对刚刚母女俩的对话恍若未闻,眼珠一转,忽然伸手扯住了晟文帝的胡子,“父皇不疼珂儿了……” 晟文帝一惊,好好的看着热闹,怎的火突然就烧到自己胡子上了?他精心蓄养的美髯啊! 慌乱之间,晟文帝急忙伸手护住自己的胡子,连声说:“联的胡子……珂儿松手、松手……” “父皇,珂儿要赏花宴!” “好,好,赏花宴,珂儿松手……” 慧贵妃想笑却不敢笑,只得以丝帕掩口,轻轻咳了两下,方解围道:“珂儿,你父皇已允了,怎的还要胡闹?余就是平日里对你太过纵容,才养成你这无法无天的性子。” 九公主眨眨眼,忽又变得俏皮温软:“父皇,您这美髯确是不错,摸起来手感顺滑,珂儿只是想替您梳理一下……” “不用,不用,你快些到一旁好好坐着……”晟文帝惊魂未定,不敢再让这个宝贝女儿待在身边。轻抚着自己的胡须,晟文帝面上并无愠色,只是沉吟着,似有话想说。 慧贵妃自是心下了然,微微一笑道:“陛下放心,臣妾会尽可能减少靡费,也会设法腾挪周转,绝不会失了皇家颜面。” 笑容重新回到晟文帝脸上。 是啊,这可是他的慧贵妃!入宫近二十年,从来都是慧心兰舌,巧笑间就能让为朝事烦忧的他宽心展颜;先皇后柔善,也是她在暗自多有襄助;更是在国家危难之时,举贤不避亲,力荐她自己的兄长华世勋,最终为大晟国挽回败局,重铸边关防线。 办赏花宴这点小事,又怎会难得住她?只可惜了,她生育的三皇子宏麟,未及成年而夭,委实令人唏嘘。 初六日,暖阳酥软,惠风和畅。 九公主年已十三,虽然身量尚且不足,少女身姿却隐隐已成,调理好痰湿症,成功减重后的她,连肤色都被楚御医调理的晶莹胜雪。今日换上一身大红色绮罗宫装,春杏还特意为她配了一条水红色披帛,怎么看,都像是九天玄女临凡! “公主,时间差不多了,贵妃娘娘还等着公主一起早膳。”夏荷笑吟吟扯了一把铜镜前顾盼生姿的少女,眉梢眼底都写满赞叹。 见九公主在铜镜前流连不舍,秋霜也忍不住掩口而笑,一边笑,一边上前帮夏荷轻扯公主。冬雪适时开口:“奴婢猜,贵妃娘娘见了今日的九公主,不仅会多吃一碗饭,就连多日操劳办宴的疲累也会一扫而空!” 春杏瞟了一眼冬雪,刚想讽她一句嘴甜舌滑,看见公主真的就被她的话打动,果断转身,在夏荷和秋霜的左右簇拥下轻盈向外飞出。 春杏笑着举手虚点冬雪,一副“我算服了你”的表情,冬雪冲她做了个鬼脸,也不再多话,一把扯起春杏,匆匆追着赶上去。 没多久,凝香苑里就传出了少女银铃般的笑声。 慧贵妃望着眼前的娇美小人儿,不由得好一阵失神,这是她的女儿!这样的仙姿绝色,是该办个赏花宴,让宫里宫外的女眷都看看,让所有人都知道,她不仅自己可以身居妃位之首,生的女儿,也无人能及!即便是夺走了她的麟儿,她依然,可以傲视后宫! 想起数月前,女儿还是人人暗中嘲笑的胖嘟嘟圆球,慧贵妃不觉眼角湿润,不期然间,又对那个少年神医充满感激。也不知道,六皇子的身体调理的如何了?“ 第36章 春日赏花宴(一) 想到六皇子,慧贵妃有点发怔,玉嬷嬷派去探查的人回说,六皇子看着是清爽了些,其他的,并无太多变化。难道,一切都是她多心?不,她决不相信那个人能忍住不对皇上唯一的嫡子动手! “母妃,母妃……”慧贵妃一怔回神,九公主娇美如花的小脸近在眼前!她刚才,想的有点远了…… “珂儿今日真是漂亮,明亮得本宫眼睛都要瞎了!”慧贵妃眨眨眼,语气里有了几分轻松。 “那是,也不看看珂儿是谁的女儿?!母妃冠绝后宫,珂儿又怎敢给母妃丢脸!为母妃争气,也算是珂儿孝顺母妃,母妃说是也不是?” “是是是,珂儿最是本宫最美最贴心的小棉袄!” “啵”的一声,九公主亲在慧贵妃的脸颊上。 笑意在慧贵妃的脸上满溢,她眼睛微酸,转头吩咐道:“玉嬷嬷,传早膳吧。” “是,奴婢这就去。”玉嬷嬷答应着出去了,慧贵妃转回视线看向女儿,温声叮咛:“今儿的赏花宴,来的不光是后宫中一众女眷,母妃还令人请了京中文臣武将的家眷,人多事多,珂儿今日不可任性。” “母妃放心,这个珂儿自然知晓。大不了,珂儿只与容姊姊玩 儿便是了。”九公主心愿得偿,自然是无有不依。她挑了一块儿椰蓉酥放进口里,冲着母妃讨好的笑。 慧贵妃笑笑,“那倒也不至于。”伸手用丝帕拂去她唇边的椰蓉,嗔道:“就要进早膳了,偏还馋这些点心,这会子,倒不怕胖了?” 随即又微笑着说:“容儿是你表姊,一向护你让你,多跟她玩,母妃自是放心,不理会旁人,倒也不必。只是,今儿受邀的官眷,多是有功之臣,珂儿是母妃唯一的女儿,也需亲和妥帖,断不可落下轻辱傲下的名声。” 九公主怔了怔,微微蹙眉,心里嘀咕着“真麻烦。”口中还是爽脆的应了一声:“是,珂儿记下了。” 玉嬷嬷带着一众宫人鱼贯而入,迅捷无声的摆满一桌子早膳,又悄无声息的鱼贯退出。玉嬷嬷和兰嬷嬷分侍慧贵妃左右,小心的服侍着大小两位主子。 春杏和夏荷上前为九公主分餐,秋霜和冬雪端着丝帕和漱口水稍站于后。室内静谧安详,不闻一点人声和杯盘碗着碰撞之音,只偶尔有几不可察的细微食物咀嚼声。 不多时,用膳完毕,玉嬷嬷一边指挥着宫人撤去残羹,一边带着人侍候慧贵妃和九公主漱口洗手。 稍顷,外面通报护国大将军之女华容来问贵妃娘娘安。慧贵妃顿时眉花眼笑,满面春风的吩咐:“快请。” 不一时,一个身着粉色淡装的美丽少女就袅袅婷婷的走了进来,看见慧贵妃,俯身跪地参拜:“臣女华容,拜见贵妃娘娘、九公主,娘娘公主千岁。” “容儿快起来,余早就说过,凝香苑里无外人在时,容儿尽可随意些,不必行此大礼。”慧贵妃瞧着侄女,很是心疼。 “姑母爱重,容儿感念隆恩,虽与贵妃娘娘有亲,礼不可废。再则国法在上,容儿不敢逾矩。” “好,姑母知你是个懂礼的好孩子,快起来坐着说话。” “容儿谢过姑母。”华容又规矩的行了一礼,这才起身一旁欠身坐了。 皇贵妃亲手端过一碟糕点放到侄女面前,温言道:“余有两三年没见过兄长和侄儿了,你阿父和阿兄近日可有信来?” “回姑母,有的。阿父来信说他和阿兄在边城一切安好,请姑母勿念。” “好,不念,不念。”慧贵妃笑着回应,眼睛却悄悄地湿了。 华容机灵,马上转移话题:“珂儿真是女大十八变,美得容儿都不敢认了!” 早就急不可耐的九公主终于等到了她想听到的赞美,顿时笑逐颜开,抢上前一步,拉起华容的手就走:“容姊姊,咱们先去赏花。” 华容温婉一笑,对着慧贵妃福了一福,“是,姑母安坐,容儿告退。” 慧贵妃笑着摆了摆手:“去吧,好好玩。” 两个少女袅袅出宫而去,慧贵妃又湿了双眸。 “娘娘宽心,大将军和少将军吉人天相,必定会平安无虞。”玉嬷嬷及时上前抚慰,并提醒道:“论说寻常宫宴娘娘不必早去,只是今儿娘娘约了人,可要早一些过去看看?” “是了,本宫一看见容儿就想起阿兄和扬儿,竟差点就忘了这茬子事。”慧贵妃拭了拭眼角,搭着玉嬷嬷的手起身。 刚过巳时,来赴赏花宴的命妇贵女们已经纷纷到场,一时间,繁花似锦、燕语莺声。 九公主玉珂如翩飞的蝴蝶,带着表姐华容穿花而行,一路笑语晏晏,娇俏灵动,惹得一众锦衣华服的女子们纷纷侧目。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是赞叹! “这是谁?”不常入宫的命妇官眷们纷纷相互打听,当得知她就是慧贵妃唯一的女儿玉珂公主时,顿时如同水入热油,劈里啪啦炸开了锅! “她就是九公主?怎么可能!不是说她肥胖丑陋,不及风华绝代的慧贵妃十分之一吗?” “你家新搬来京城吗?竟不知早有传言,说是太医院进献了美颜秘方,九公主就一下子变美了!” “到底是宫中最受宠的慧贵妃,养出这样九天仙女一般的公主。只可惜了自幼聪慧的三皇子早夭,不然,得多圆满!可见位高权重,也不一定就能事事如意……” 宫中的其他公主、嫔妃也是震惊万分!分明过年时宫宴上才见过,九公主虽无之前蠢笨,却变化并不是很大。才不过短短两三个月,这九公主竟如凤凰涅盘一般,从一个丑小鸭蜕变成美丽超群的白天鹅! 一时之间,九公主吸引了赏花宴上所有的注意力,嫉妒的火焰顿时在一众女子眼底熊熊燃烧! 在数不清的惊诧和艳羡目光中,九公主感受到从未有过的畅快和骄傲!她突然,想楚御医了。 不远处的花树下,站着一个面容阴郁的少女。有两位贵女经过,无意间瞧见她目光中似有毒箭随时就要射出,下意识加快了步伐。 第37章 春日赏花宴(二) “那是谁?她的目光好可怕。”天青色衣衫的贵女忍不住问身旁紫衫女伴。 “嘘,妹妹小些声。”紫衫贵女举手做噤声状,左右瞧了一眼,这才压低声音道:“她便是宫中一直都不怎么得宠的德妃之女,今年刚满十五,一个月前才行完及笄之礼的七公主玉璋。”不等青衣贵女说话,又补充道:“德妃也就仗着母族有功,且育有公主成年,是以晋升妃位。这七公主,比着其他皇子、公主可是暗淡多了。” 青衣贵女点头,“原来如此。到底姐姐家是京城久住,不像妹妹家初来乍到,什么人都不认得。” 紫衫贵女笑笑,下巴微抬。两人小声说笑着走远。 七公主并未听到两人的闲话,她正悻悻的望着仙容神韵的九公主,眸中的嫉妒之火恨不得喷到九公主的身上,将她所有的美丽光鲜都焚烧殆尽! 她咬着牙,悄悄在广袖中捏紧了双手。盯着走近的九公主,她移动到人多处,不露声色的撞了身旁贵女一下,贵女猝不及防,身子一歪,直倒向正要路过的九公主。 紧随在九公主身后的华容眼见那贵女要撞过来,来不及细想,迅速扯住九公主往旁边轻轻一带。那位被撞的贵女扑个了空,踉踉跄跄的砸向花树,花枝勾住钗环,顿时发钗凌乱,狼狈一脸…… 变起仓促,不过是一息之间!不远处跟着的春杏几个丫头看得分明,却来不及赶到救援,各自都惊出了一身冷汗,暗呼侥幸!还好,有容表小姐跟着! 惊魂未定的九公主,一看贵女的结局,顿时就意识到这贵女分明就是自己的替罪羊,如果不是她被容姊姊拉开,那么,此刻狼狈出丑的就只能是她! 她看向一脸若无其事的七公主玉璋,小脸气得绯红,一时不忿,转着眼珠寻找报复的机会。 华容眉目不动,微微抿着唇静立一旁。 被撞的贵女羞急之下寻找始作俑者,见是七公主亭亭玉立在旁,眼神里却隐含威胁。她不敢多言,咽下愤懑,匆匆掩面而去。 不远处听风亭中,把一切看在眼中的丽妃,不由得多看了华容几眼。她悠闲地端起茶盏,红唇微勾,似笑非笑。 常嬷嬷走过来,俯在她的耳畔低语:“娘娘,御史台谏沈文良的娘子吴氏带着女儿往牡丹园去了。” 丽妃蹙眉,“可知谁在那里?” “那一路多有官眷,并无见宫里那两位。”常嬷嬷一脸疑惑,“娘娘会不会过虑了?” “哼!”丽妃冷嗤一声,“本宫不信有猫儿闻着腥不吃鱼的!”喝了一口茶,又道:“你要仔细着文华宫那位,别瞧着她一脸兔儿一般懵懂无辜,不过是藏得深罢了!” “是,奴婢这就去。”常嬷嬷应了一声,抬脚就走。 “慢着,”丽妃喝止,“再去瞧瞧,看华梅那个贱人跟前走动的都有谁?” 常嬷嬷答应着走了,丽妃凉凉一笑,这后宫中,谁也别想瞒过她的眼睛! 沈夫人吴氏带着女儿在花园中闲逛,母女二人时不时围着一朵花品论一番。似不经意之间,转入一道影壁墙,越过几簇花丛,乍然“巧遇”慧贵妃。 吴氏刚要带着女儿大礼参拜,慧贵妃一把拉住,“沈夫人快莫拘礼,今儿原本就是让大家游乐的日子,要自在些,方才更加有趣。” 吴氏只得带着女儿福了一福:“贵妃娘娘万安,臣妇与小女清霜谢娘娘宽和。” 慧贵妃讶然:“清霜?可是奇巧,余那侄儿唤作清扬,倒还真是格外有缘。” 吴氏一怔,面露微笑,跟在她身侧的沈清霜则迅速红了脸。 慧贵妃只作不见,微微一笑,伸手携了吴氏的手,兴致盎然地说:“沈夫人来得巧,余刚在前面发现几株牡丹开得极好,不如陪余一起共赏。” 吴氏满面欢愉,脚步不停,嘴里还不忘客套:“如此,是臣妇和小女的福分。”二人相视一笑,相携联袂而去。 大晟朝文臣武将泾渭分明,私下结交是大忌。而慧贵妃此举,明眼人不难看出端倪。吴氏肯携女前来,自然也不会没有思想准备。 只是,他们到底是心甘情愿还是迫于来自贵妃的压力,慧贵妃就需要进一步试探了。 一念及此,慧贵妃不禁抬眼多看了一眼沈清霜,只见她容貌端妍秀丽,虽算不上绝色,倒也娴静雅淡,正是文官清流之家养出来的大家闺秀风范,不觉心中更添了几分喜欢。 另一庭院中,不远处有几位贵女已开始对诗。 七公主眉目微动,盈盈一笑就要上前。在宫中七公主素有才名,今日赏花宴,她早就打定了主意,要才压一众贵女,为母妃争光 。 九公主自然也一下就能窥知出她的心意。她眸光闪动,有坏笑在面上浮现。她先是向华容努了努嘴,华容也不愧是她的表姐,立马心神领会,上前几步,赶到七公主前面向她恭敬行礼。 七公主一看是她,心下顿生不耐,不仅仅是因为她是九公主的表姊,还有一个令她格外不喜的原因,是华容的才名比其他贵女更盛。心中不悦,面上也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七公主停住脚步,倨傲的微微颔首。 九公主快步跟上,侧眸朝秋霜冬雪扫了一眼,二人会意,提步上前,堪堪遮住七公主的几位侍女视线。九公主玉手微伸,拈起七公主一根飘动的衣带,快速绕在花枝上。 然后若无其事的上前,与七公主并肩,故作亲热的挽上她的手,娇声笑道:“七姐姐,你还没说,珂儿今日好不好看?” 七公主心头微愠,谁的眼睛不瞎,都能看到今儿上午前半晌的风头已被她占尽!面上却不露分毫,勉强扯了扯嘴角,干笑道:“九妹妹一向都好看,姐姐我自愧不如。” 她这话是故意提醒九公主,几个月前,你可是宫中最丑的!九公主自然能听出她话中有话,她也不恼,只轻笑一声,丢下一句:“玉珂比不得七姐姐,一直都是才名出众!”带着一众宫婢扬长而去。 七公主听出玉珂在笑她,除了才名,其他一无可取之处,顿时气闷塞胸!一气之下,猛地提步就走。不想身形一滞,冷不防扑倒在地,掌心按到一块突起的石头,登时疼痛钻心。 她的几个侍女因一直被冬雪几位有意阻隔,已与七公主拉开了一些距离,这会儿想扶已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七公主扑倒。一片惊呼之后,抢上前搀起七公主,见她手心血红一片,顿时吓得面色如土,立时扯着嗓子尖叫起来:“传太医!传太医……” 第38章 春日赏花宴(三) 九公主急转身,心中也隐隐后悔,她只是想让七姐姐难堪,并非想要伤她!当下不假思索出声吩咐道:“快,去请楚神医!” 楚云扬应召匆匆而来,原本正在窃窃私语的众人一见了她,顿时静寂一片。楚云扬心头一紧,竟忽然生出在现代社会中上台演讲的感觉!她不敢多看,微微垂首,敛眸快步而行。 近期京中权贵之家本就多有传言,说宫中太医院章院首新收的徒弟如何如何,今儿又被九公主当众喊出“楚神医”,早就充满了好奇与期待!这时一见传言中的主角,竟然是这样一个相貌出众的青葱少年!惊讶之余,顿时议论声又起一片: “竟是个半大孩子?!” “这品貌,莫不是传说中的谪仙!” “你确定,他是男子?” “……” 嗡嗡嗡的议论声不绝于耳,楚云扬就在众人的议论声和注目礼中,目不斜视的直奔已被扶坐到闻香亭的七公主。 九公主原本还在为自己脱口而出的“神医”微感后悔与羞赧,这会儿见了众贵女的反应,不知道为何,心中竟升起一丝隐隐的得意与自豪感,仿佛这楚御医只属于她玉珂公主一个人,楚御医所得到的诸多赞誉她都跟着与有荣焉! 楚云扬专注地为七公主清理包扎伤口,浑然不知,她的惊才绝艳已经深深折服了半个京都。 处理完,楚云扬向七公主躬身告退。众人都闭了嘴,心思复杂的盯着眼前这位从容而行的少年。 真是俊啊,要能请到家中就好了。 他看起来好小啊,瞧着也不过是十二三岁的样子,怎么就成了贵妃娘娘和公主御用的神医了? 可惜了,他只是御医…… 慧贵妃那里,与吴氏交谈正欢。她们先从九公主的娇俏灵动说起,话题自然就转到太医院的新晋红人楚御医身上。 吴氏对楚御医的认知,主要来源于道听途说。官眷们私下间的言论,又难免会掺杂一些自己的观点和猜测,故而,多半都是无法证实的传言。这其中,也不乏夸大到神乎其技的说法,她原本是不怎么相信的,可当她今日见了九公主,才忽然觉得这楚御医可能真的身怀绝技,暗暗地,也存了结交的心思,毕竟,她也有不能为外人道的隐疾。 她的女儿沈清霜见母亲的话题总围绕着那个姓楚的御医,当下便悄悄留了心。 吴氏坐了片刻,心中就开始敲起了警钟,她的丈夫是御史台谏议大夫,她们一家子的一言一行都备受瞩目,断不可授人于口舌。今日与慧贵妃虽是相见自然,倒也不应多留,以免被有心人瞧见,生出无端猜测。好在已知贵妃雅意,正该及时抽身才对。于是笑着又虚聊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慧贵妃看了玉嬷嬷一眼,玉嬷嬷立即上前,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精致的沉香木盒。慧贵妃优雅淡笑着,向沈清霜招手。 沈清霜袅娜上前,向慧贵妃盈盈一福。慧贵妃打开木盒,取出一个通体碧绿的玉镯,含笑拉过沈清霜的皓腕,轻轻为她戴上。吴氏在旁看得分明,急忙施礼婉拒:“霜儿粗陋,怎敢领贵妃娘娘厚赏!”。 沈清霜也俏脸生晕,一颗心砰砰跳得欢畅,一双潋滟眸子立时就含了羞囧之意。她虽事前不知,此刻一路见过慧贵妃的言谈举止,心中也早已明了她赠给自己玉镯的含义。 对于华家少将军的名号,她虽在深闺,也早有耳闻,那就是万千少女的春闺梦里人,自古美女爱英雄,她又岂能无梦? 慧贵妃把一切看在眼里,从容一笑,温声道:“不是什么金贵东西,不过是初次看见清霜,心里喜欢的紧,略表一下余的心意罢了。” 吴氏母女也不便再多说,赶紧又施礼拜谢了,辞别慧贵妃,往别处去了。 听风亭中,丽妃的眉毛拧成了一团。“竟是华梅那个贱人?你确定不曾看错?” “回娘娘,奴婢断不会看错!那吴氏并非见完礼就走,实在是坐下喝茶了的!”常嬷嬷言之凿凿的保证,又不无遗憾的补充了一句,“只可惜,奴婢离得太远,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 丽妃冷笑,“她们能说什么,所谓赏花宴无非就是选亲相看的幌子。如今朝堂局势,御史台谏议大夫的娘子带着女儿进宫,必是有人有所图谋!不过,各宫的心思也并不难猜。只是那贱人单独见她们又是何意?莫非,是哪个宫暗中靠拢了凝香苑本宫却不知晓?” 常嬷嬷闻言吓了一跳,急忙摆手道:“娘娘多虑了,断无此事的!老奴在各宫都安插了人,但凡有蛛丝马迹,绝不可能不报回来给老奴。” 丽妃蹙眉,“今儿这事透着蹊跷,那贱人绝不会无端召见吴氏,嬷嬷多费心查一查,别一时大意,失了荆州!” “娘娘放心,老奴记下了。” 丽妃起身,悻悻然回宫。 转眼三日已过。 午后方歇,狸公公就来太医院请楚御医,声称六皇子午睡不宁。 楚云扬心下暗笑,这也太早了些!行动上却没有耽搁,简单收拾一下,提起医箱就跟着一脸木然的狸公公走了。 行至无人处,楚云扬悄声问狸公公:“近日殿下的身体可有异常?” 狸公公眉目不动摇了摇头,迟疑了一下,道:“今儿一早开始,六殿下就好像有点烦躁,不知算不算反常?” “烦躁?”楚云扬微微蹙眉。又仔细回想了一下《鬼医秘术》所载,确定不是解毒过程中应有的症状,心中便有了些许担忧。想了想问道:“今日重华宫可有别的人来?又或者,餐食与往日可有不同?” “今儿未曾有人前来,只是前儿丽妃娘娘着人送了些家乡水果。” 楚云扬心念微动,前儿?赏花宴那日吗?遂问道:“丽妃?娘娘的家乡在哪?” 三狸瞧了她一眼,眸中似有疑惑,却还是淡淡回答:“丽妃娘娘的家乡地属吴地,离京怕有一两千里路,送来的水果平时不多见。” 吴地?她怎么觉得有点特别呢?就好像是还遗漏了什么信息,是什么呢? 第39章 果然是提前了 狸公公见楚云扬不语,以为她不知道吴地水果与京都的有甚不同,主动补充道:“说是叫什么杨梅的,六殿下慈悲,赏了咱家一些,吃着倒是酸甜适可,满口生津,咱家觉着,亦无甚不妥。” 楚云扬点点头,想着杨梅具有美容养颜、收敛止泻、消食排毒等功效,只是阴虚火旺、牙齿疼痛及糖尿病患者不宜食用。 可,这跟噬魂之毒好像并无冲突,他的烦躁,又是为何?楚云扬想着,并无发现三狸向她投来探究的眸光,只顾凝神快走,二人各怀心事,一路再也无话。 不多时,重华宫已在眼前,楚云扬深吸一口气,越过三狸,昂首挺胸的迈进去。三狸怔了怔,快步跟上。进了偏殿,果然见六皇子在来回踱步,与前两次见过的安静平和大不相同。 看见楚云扬进来,闻宏瑄立马停止踱步,往日苍白倦怠的面容上竟有一抹喜色,“楚御医快请。” 楚云扬趋步上前行礼。闻宏瑄抬手虚扶,微笑道:“不必如此拘礼,三狸,快给楚御医看座。” 三狸下意识的瞧了闻宏瑄一眼,一会儿功夫,小主子连着说了两个快字,这可不是他惯常的做派。 楚云扬却垂眸道:“谢六殿下,微臣想先看看殿下的脉。” “好,就依楚御医之言。”闻宏瑄颔首,扫了一眼三狸,三狸会意,带着一众宫人悄悄退出。 最后一次的发作时间未到,脉象上并无发现异常,楚云扬不觉稍稍放了心,坦言道:“六殿下安心,一切都在微臣掌控之下。” 闻宏瑄展颜一笑,“这个自然,本宫信得过楚御医。” 楚云扬微感怔忪,他,在为何烦躁呢?现在看起来,倒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楚卿可会下棋?”闻宏瑄忽道。 云扬一怔,随口答:“呃?会的,会一点。” “那,楚卿陪本宫下会儿棋可好?” “是,微臣遵命。” “三狸。” “奴才在。”三狸应声而至。 “本宫要同楚卿下棋,你快去备些茶水点心送进书房。” 又一个快字!是为这个楚御医吗?三狸忍不住看了楚云扬一眼,恭谨应答:“是,奴才遵命。” 不一会儿,狸公公来请,回说已在书房准备妥当。楚云扬跟在六皇子身后,心里想着师父若问起今日之事,她该如何回复?毕竟,要在这里待够好几个时辰,师父必定会疑心,太医院的其他人自然也会留意,到时没得会让师父难做。 二人进入书房,楚云扬在下首坐了,见六皇子执了黑子,她便执了白子先行。 狸公公躬身退出,值守在书房外,静候主子传唤。 春日的午后静谧慵懒,空气从窗外流入,隐隐带有花香。没有人语声,隔一会儿才会听到“哒”的一声轻微脆响。 三狸立在门外,静静地听着室内的动静,不知不觉,竟红了眼睛。从他跟了小主子,就没见他在谁面前如此放松过,这个楚御医,当是小主子的福星了。 申时初,流苏、璎珞端着洗漱器物走来,看三狸守在门外,流苏微笑着上前一步道:“狸公公,六殿下该起了,睡得太久,只怕晚上会错过困头。” “殿下在书房下棋,你们先下去吧。”三狸语气淡淡。 “哦?殿下今儿未曾午睡吗?”流苏、璎珞几乎是异口同声发问。 三狸瞅了二人一眼,冷了脸说:“殿下的起居,也是尔等随便打听的?” “可是,咱们奉命服侍殿下……”流苏还想再接着说,璎珞扯了她的衣袖,冲她微微摇了摇头。流苏瘪瘪嘴,不情愿地转身,一边走,一边还忍不住回头。 时间一息一息的过去,楚云扬开始怀疑,眼前这沉着冷静的少年,真的是曾陪她流浪两年多的小乞丐阿宏吗? 楚云扬在现代社会最酷爱的消遣就是下棋了!她虽然不是专业棋手,可棋艺完全有信心跟专业棋手一博!原本还想着不能让六皇子输的太尴尬,自己恐怕要藏拙。谁曾想,眼前这位六皇子殿下,显然也是深谙此道!这盘棋都下了一个多时辰了,对方居然毫无败象,反而像是越战越勇!二人你来我往,杀得是云山雾罩。 申时末,一盘棋总算是到了终场,楚云扬终究还是有所克制,技巧的退让,不着痕迹的输了半子。 六皇子战得兴起,毫不犹豫地想要再摆一盘。楚云扬瞄了一眼滴漏,估算着时间应该还够,便无言依从。 酉时正,一盘棋未完六皇子忽然开始不安的扭动身子,一下、两下,像是极力在跟自己较劲。不一会儿,拈棋子的手竟开始微微发抖。 楚云扬一怔,这最后一次发作,果然是提前了! 她果断起身,顾不上将棋子收进棋笥,扶起六皇子,一语不发的快步往旁边偏殿走去。三狸一见,急忙快步跟上,却听楚御医冷静的声音响起:“狸公公,速速清场,守好偏殿的门,任何人不得擅入!” “奴才遵命!”三狸下意识回答,随即一怔,怎么回事?竟是把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当做主子了?即便他是御医,自己也不该自称奴才啊!却也不敢多想,毕竟小主子发病起来瞧着真是会要命!当下也不多言,急急去清退所有宫人,紧紧关闭了殿门,自己牢牢守了,兀自郁闷不解。 殿内闻宏瑄刚被云扬扶到罗汉床上躺好,就开始浑身抽搐! 云扬温声安慰道:“殿下稍安,微臣先从头部施针,待稳定下来再灸其他部位。” 闻宏瑄艰难地点头。 楚云扬利落的开箱取针、飞针刺穴,一套动作下来如行云流水, 很快几枚银针已稳稳灸在头上几处要穴。闻宏瑄慢慢安静下来,双目微合,似睡非睡,身上的痉挛也逐渐平复。 大约过去一刻钟,楚云扬方取下银针,帮助闻宏瑄除去外衣,准备开始换用金针解毒。 闻宏瑄无声地配合,完全不觉此刻性命攸关。连日来,他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便是每一次靠近楚御医,他都会感觉十分熟悉,甚至生出异样的温馨感,让他格外安心。 楚云扬却不敢大意,这个针法太过耗神,她今晚要连战三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否可以支撑得住。 可她不敢依靠任何人,她甚至,都不敢叫狸公公为她备一碗参汤以便补充体力。 不是她信不过狸公公,是今日至关重要,任何环节都不能出错!一旦出了差错,前面所有的努力全都白费不说,搞不好,六皇子还有性命之忧,她,不敢赌,因为赌不起! 第40章 她们今晚还会不会再来 楚云扬收敛心神,开始施金针,一个呼吸之间,金针尽数到位。 过不多时,六皇子又呕出一口血,这一次吐出的血色泽鲜红明艳,楚云扬这才轻舒一口气,放心去拿漱口水。 侍候六皇子漱口完毕,回头再看施针处,已无薄汗渗出,楚云扬知道,她的这次冒险之旅,基本上,就算是胜利在望了。 接下来,每隔两个时辰,分别再从头部施针两次即可大功告成。 与前两次不同,这一次取完针,六皇子不是精神好转,而是昏昏欲睡。楚云扬也不去扰他,帮他盖好锦被,任他沉沉入睡。她自己则找了个蒲团盘坐于上,开始打坐调息。 刚刚闭上双眼,就听到外面传来说话声,楚云扬顿时浑身戒备,一双手,不知不觉握成了两个拳头。 “狸公公,今儿未曾见殿下传晚膳,可是身体不适?”楚云扬仔细辨了辨,像是流苏的声音。 “流苏姑娘多虑了,殿下说,下午看书时多吃了几块点心,晚上要空一空胃。” “可是,酉时已过,殿下也该回寝殿休息了。”璎珞的声音也清晰传了进来。 “劳璎珞姑娘费心,殿下已经歇下了,两位姑娘请回。”三狸的声音平静无波。 “这怎么行呢?偏殿里寝具简陋,不过是平时用作小憩,殿下宿在这里,着了凉可如何是好?!” “这里有咱家,难不成两位姑娘还信不过?”三狸的声音开始变得冷硬。 “狸公公说的哪里话,重华宫中,谁敢质疑狸公公!”两位姑娘声音讪讪。 “哼!”狸公公冷哼声歇,屋外重又归于平静。楚云扬的双拳缓缓松开,手心里,竟然都是湿湿的冷汗。 听着外面脚步声渐远,楚云扬起身走过去轻轻打开了门,狸公公慌忙迎上来:“楚御医有何吩咐?” 楚云扬心下感动,看来这位狸公公不仅是真心回护六皇子,还颇有驭下的能力!只是流苏和璎珞并非寻常宫婢,因着是长辈指派,地位上自然高人一等,寻常也得罪不得。“敢问狸公公,方才那两位姑娘是否还会再来?” 三狸果断摇头道:“不会了,咱家已经算是给过警告了。” 楚云扬点点头,温声说:“那就请狸公公自去歇息,两个时辰后,再来接替在下。” “这……”三狸疑惑地往殿内张了张,见小主子静静躺于罗汉床上,不知是睡是醒,却早已没了之前的痛苦形状。到底还是不放心,试探着问:“不需要咱家守护殿门了吗?” 楚云扬笑笑,还是耐心解释道:“这两个时辰不用施针,六殿下只是在安睡。放心吧,有需要时,在下自会招呼狸公公。” 三狸听出她话中的意思,知道两个时辰后还要再有动作,私下里也曾与小主子有过交流,知道这看着不起眼的小御医,不仅有特别的本领,还有着异于常人的怪癖,想了想,从善如流道:“也好,咱家就先去歇息个把儿时辰,偏劳楚御医了。” “好说,狸公公请。” 三狸点点头,又贴心的换上一壶热水,这才自去休息。 送走狸公公,楚云扬也不敢再打坐,看看六皇子睡得酣沉,楚云扬从医箱里翻出早就准备好的参片,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窗外像是起风了,先是沙沙有声,慢慢的,开始变大,风声呜咽,仿佛有人在低泣。看看滴漏,酉时已经过半,楚云扬振作一下,屏住呼吸为六皇子施第二次针。 这次虽然不用再解衣灸背,操作起来却一点不比灸背轻松!主要是金针细软,需要灌注一定的腕力,同时还需凝聚全部的心神方能精准操作。而且,灸上之后留针时间加长,需时时查看,一点马虎不得。 施完针,楚云扬累得手足酸软,心慌手抖的喘了半天,才哆哆嗦嗦在蒲团上盘膝坐下,这一次,她要抓紧一切时机自我调息,不然,第三次施针恐怕难以顺利实施。 更漏声声中,楚云扬进入了半梦半醒的入定状态。 朦朦胧胧中,她仿佛回到了儿时,爸爸妈妈一起带着她在公园里放风筝,阳光那么好,明媚得让人笑眯了眼睛。 风筝越飞越高,她高兴得又笑又跳,爸爸妈妈一直笑望着她。 笑着笑着,爸爸妈妈手牵着手,相携着渐渐走远。楚云扬丢掉手中的风筝线,拼命的哭叫追赶。妈妈转过头,笑着向她挥了挥手,义无反顾的跟着爸爸走了 …… 她又看到了自己的博士生导师,那是在老师的书房里,跟老师激烈的讨论着一个罕见的医案。师母温婉的笑着走来,告诉他们,可以吃饭了 …… 她看见自己抱着一摞书,走在校园的湖边。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跌落进湖中!她眼睁睁的看着墨绿的水草在自己四周蔓延开来,一团团,把她缠绕包裹!她想呼救,一张嘴口里就灌满了湖水…… 她看到自己成为一个古代的小女孩,记起她被养父母卖到一个莫姓的人家,成了为莫家少爷冲喜的童养媳;她见到了自己病弱的小丈夫,那个梨花树下温润如玉的少年! 文轩少爷酷爱梨花,居住的院子里有一棵据说有数百年历史的梨树。梨花开时,满树莹白如玉,飘逸雅淡,让人只觉一洗凡俗。满院子花影浅浅、清甜芬芳。 小豆子把书案搬到梨花树下,他们就在花荫下读书、写字,扎风筝、踢毽子,笑语晏晏、乐意融融。 有飘落的花瓣,云娘张着一双小手,仰面去接,两片花瓣翩跹着,如同让人不敢惊扰的梦一般,悠悠然,飘落在手心, 云娘捡到宝贝一样,掬在手掌心,满面欢欣。她喜滋滋放进茶碗里,细品它那一丝带着冷幽的清甜。猛抬头,正对上文轩少爷宠溺满眼:“甜吗?” “甜。” 文轩少爷温润的笑着,慢慢地,眼睛里盛满悲伤:“人说梨花不吉利,花语有悲伤痛苦之意,果然,是真的……云娘,我终究不能陪你长大……” “不!” 楚云扬惊叫一声醒来,触目处皆是煌煌烛火,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急忙望向更漏,已是戌时三刻! 她心里一惊,好险,差一点,就错过了时辰! 第41章 姐姐在 楚云扬快步去查看六皇子,见他仍在酣睡,面上竟露出一个甜甜的,婴儿一般纯净无邪笑容。看来,他此刻正在做一个美丽的好梦! 可是,那流着血水的台阶…… 楚云扬心里叹息一声,轻唤道:“殿下,醒一醒,六皇子殿下!” 不是她非要打扰六皇子的美梦,只是这最后一次清理,却是需要在中毒者完全清醒的状态下配合调息,才能达到彻底清除余毒的目的。 闻宏瑄不情愿地从梦中醒来。梦中,他的神仙姐姐正一声声叫他, 手上举着一盒糕点,叫他一起来吃。 猛一睁眼,正对上楚云扬的脸!梦中神仙姐姐的那张脸忽然和眼 前这张脸重叠,他怔忡着,一时分不清是梦是醒。 “殿下醒一醒,六皇子殿下!”楚云扬一声声在叫。 闻宏瑄清醒过来,所有的意识迅速回笼。一张干净俊秀的脸近在眼前,略显清冷的声音也郑重响起:“殿下,时辰已到,我们要进行最后一次施针了。这一次,需要殿下全程清醒配合。” 闻宏瑄无言的点点头。心头掠过一丝怅然。 楚云扬走过去,为他斟了一杯热茶。 闻宏瑄颔首致谢,顺从地接过来一饮而尽,顿时眉头蹙在一起,不知道是不是被烫到了。 云扬暗笑,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 见他放下了茶杯,楚云扬便道:“接下来,微臣将为殿下施针, 微臣入针时,需要殿下配合深深吸气,微臣起针时,需要殿下配合着缓缓吐气。” 闻宏瑄想也不想就答应道:“好,本宫记下了。” 楚云扬看了他一眼,心说:倒是一如既往地听话。想笑,又觉得不合时宜,遂正色道:“准备好了吗殿下?我们要开始了。” “嗯,好了。” 瞅准穴位,飞快入针,楚云扬玉腕轻舒,三根纤指玉雪如葱,拈住细若毫发的金针,微微用力,口中温声轻语:“深深地吸气……” 约莫过了三息的光景,才发出新的指令:“缓缓地吐气……” 突然,外面传来“咯”的一声轻响! 楚云扬心头一震:他们,终究还是来了!同时,感受到六皇子的 身体明显一僵,手中的金针一滞,再难寸进! 霎时间,楚云扬汗出如浆!祖宗,千万不可在此刻出错啊!再给她一点点时间,就要一点点!三狸呢?不是说只睡个把时辰吗?真不该放他走! 楚云扬胡乱的想着,强压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和:“殿下,放松,深深吸气……” 六皇子面色通红,额头也开始出现细密的汗珠!微闭着的双目,清晰可见眼珠在眼皮下剧烈的抖动…… 外面的声音更近了,殿门轻启,有人进来了!脚步虽轻,却像是一步步都踩在二人的心头! 楚云扬急得六神无主,这样下去,不仅六皇子会面临生死大关,就连自己,也根本无法全身而退! 不敢再深想下去,楚云扬放柔声音道:“阿宏不怕,放松,姐姐在!来,吸气,深深地吸气……” 闻宏瑄浑身一震,是你,竟然真的是你! 很快,六皇子竟真的放松了下来。云扬轻轻舒一口气,颤抖着手,吃力捻动金针…… 身后声音越发近了,楚云扬甚至听到了那个人的呼吸声! 楚云扬浑身颤抖,她咬紧牙关,在心里默念:一、二、三,好!“缓缓地吐气……” 一条刀影迅猛飞来! 楚云扬使出浑身力气,捏紧金针猛地一拔!同时向前一扑,直接 把六皇子扑倒在身下! “啊……” “啊……” 两声惨叫同时响起,一声来自六皇子惊见雪亮的利刃飞向楚云扬!一声来自楚云扬被刀刺中后背! “有刺客!快来人!”外面传来三狸公公尖锐的呼叫声! 那刺客一击未中目标,飞快变换角度,怎奈六皇子被楚云扬牢牢压在身下,一时却也找不到合适的下手之处,情急之下,挥刀又向楚云扬砍来! 闻宏瑄想也不想伸臂抱住楚云扬往旁边一滚,险险避过刺客的刀锋,钢刀携着劲风劈落,直接劈到到罗汉床沿上!轰的一声,罗汉床从中间断塌…… 殿门“砰”的被撞开,门外呼啦啦冲进一大堆人! 刺客一见情形不对,转头就要往窗户处逃窜。宫中侍卫几乎都是 百里挑一的好手,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发一声喊,顿时与刺客拼杀作一团! 刺客身手自是不弱,却也抵不过侍卫人多势众,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开始招架不住。侍卫们见状,顿时精神倍增,不一会儿,就把刺客团团压在刀下! 三狸公公疾步上前,刚喊出一声:“留活口!” 就见那刺客颌骨一挫,紧接着头一歪,嘴角溢出一股黑血,就此死去。侍卫长急忙上前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哪里还有气在! 侍卫长刚想上前回禀,就听六皇子说:“三狸,楚御医受伤了,快扶他到本宫的寝殿休息,没有本宫的吩咐,谁都不许靠近打扰!” “这……殿下寝殿……”三狸迟疑着,没有行动。 闻宏瑄登时就沉了脸,冷声道:“怎么,连你也要违背本宫吗?” “是,奴才遵命。”三狸不敢再多说,快步上前搀起楚云扬,见他满头满脸的汗,整个身躯也都在微微颤抖,想来肯定是伤的不轻。 楚云扬微微眯着眼,艰难转身朝自己的医箱努了努嘴。 三狸会意,吩咐另一个清秀小太监:“小鹿子,带上楚御医的药箱。” “是。”被叫做小鹿子的太监快步上前拎起楚云扬的药箱,跟着他们走了出去。 这里侍卫长才赶紧上前禀报:“回禀六殿下,刺客牙齿内藏有剧 毒,末将办事不力,未能留下活口,请六殿下责罚。” 闻宏瑄摆摆手,不欲就此事多说。他压根儿也没指望能够从这些亡命徒身上查到什么,更何况,对方要是那么好对付,他这两年也不会一次又一次的被算计,更在不知不觉中让人在食物里下了噬魂之毒。 既如此,又何必在此浪费时间?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那个人,才比什么都更重要! 第42章 真的是你 闻宏瑄眸沉如水,睨着侍卫长,淡声说:“你只需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如实汇报给皇上即可,去吧。” 说着,也不等侍卫长答话,自顾自起身,负手阔步而出。路过刺 客的尸体,漠然跨过,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宽大的锦衣,拂过刺客 的尸身,无声的拖曳而去。 侍卫长身上无端起了一阵寒意,峻声答:“是,末将遵命。” 重华宫内殿,楚云扬趴伏在奢华轻软的锦榻上。 今晚持续的施针原本早已让她精疲力竭,又在最后的紧要关头陡生变故,使其精神极度绷起,紧张的情绪曾一度被拉到最满!此刻松懈下来,加之身上的伤痛,让她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伏倒在床上一动都不能动。 可是,她的脑子此刻却无比的清醒。 她,终究还是叫出了他的名字! 阿宏,他真的就是她的阿宏!是那个信她、敬她、依赖她,明明比她大一岁,却心甘情愿叫她姐姐的傻弟弟阿宏! “别动!”匆匆赶过来的六皇子一声断喝,把凑上前想要查看楚 云扬伤口的三狸公公吓了一跳,也把云扬的心神拉回当下。 三狸愕然,他服侍六殿下两年多了,小主子这般疾言厉色,他还真是第一次见。正疑惑间,就听小主子说:“叫流苏、璎珞过来。” “奴婢在。” 流苏、璎珞应声而出,闻宏瑄头也没回,淡声道:“三狸去外面守着,流苏去打水,璎珞留下,其他人通通退下。” “是。”众人齐口应声。 内殿就剩下了三个人,闻宏瑄才轻声吩咐:“璎珞用剪刀把楚御医背上受伤处的衣服剪开,仔细着点清理伤口。” “是,奴婢遵命。”璎珞麻利的依言照做。 闻宏瑄自己则去拿了药箱,在打开的那一刹那,似曾相识的味道让他瞬间红了眼。他使劲儿把眼泪憋回去,轻轻吸了吸鼻子,拿出一个瓷瓶放在鼻端嗅了嗅,果然,这是他曾经熟悉的味道。 记得那时长街流浪,总也难免磕了碰了,有时还会不小心冲撞到贵人,无端为自己招来一顿打骂。他的神仙姐姐真的就像是神仙,鼓捣一会儿就能配出擦伤口的药给他敷上,要不了多久,就能消肿止疼。 这瓷瓶中,装的正是这个味道的药!他把瓷瓶藏在袖中,紧紧握住。 随着云扬背上的衣服被剪开,璎珞“啊”的惊呼出声。 闻宏瑄猛的上前一步,又下意识的停住脚步,他握紧了袖中的手,掌心中的瓷瓶被他握得发热。 流苏端着水进来,失声低呼:“我的娘……”就见楚云扬的背部一片血肉模糊,伤口深得吓人,边沿的肉往外翻着,让人触目惊心! 流苏颤抖着手帮着璎珞一起清理,俩人都微侧着脸,哆哆嗦嗦的不敢往伤口上多看。 闻宏瑄身体僵直、双唇紧抿,他从来都没有觉得,时光竟然如此缓慢,这清理伤口的时间,居然是如此漫长! “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终于传来璎珞的声音。闻宏瑄上前递上金创药,赶紧又后退一步。璎珞微怔,悄悄侧目睇了他一眼,看他面色透着怪异的潮红,以为他是害怕看到伤口,不自觉的,唇角勾了勾。 见他们包扎完毕,闻宏瑄疲倦的摆摆手,“都退下吧。” “可是殿下……” 闻宏瑄俊脸一沉,声音瞬间冰冷:“没有可是,照做即可。” 二人俱各一怔,随即齐声应道:“是,奴婢遵命。” 望着流苏和璎珞二人缓缓退出寝殿,内殿的门也在他的面前轻轻合拢。闻宏瑄这才转过身,望定床上趴伏着的人,颤声叫道:“姐姐,真的是你,对不对……” 室内静寂一片。 云扬俯在床上,不动也不说话,一滴眼泪悄悄滚出眼角,很快就没入锦被中。 “你可以不回答我,可是阿宏知道是你,是阿宏的神仙姐姐回来了!”闻宏瑄扶着隐几坐下,颤抖着手亲自泡了一壶茶,絮絮地说起自己别后的遭遇。 他是那天在同济药铺门前等楚云扬时,被出宫办差的林公公发现的,当下就被悄悄带回了宫,告诉他的真实出身,并为他找回身份。 原来,林公公是先皇后身边最为得用之人,阿宏所谓的养父,正是林公公的表弟。当年晟文帝御驾亲征,先皇后被人暗算,生产六皇子时大出血。临终前强撑一口气把孩子托付给林公公,恳请他送孩子出宫,她什么都不求,只求孩子平安长大。 她的第一个孩儿,也是她和陛下的皇长子,明明都已经健康长到五岁,却在花园玩耍时被毒蛇咬死! 她知道,那不是天灾,是人祸!皇宫中,时常会有宫人专门清理,怎会有那样剧毒的蛇? 可是,那个带皇长子去花园中玩耍的宫女畏罪自尽,让她的孩儿 含冤黄泉。她活着,尚且未能护住自己孩儿的性命,更何况,皇上不在,她眼看就要油尽灯灭…… 林公公不忍让她含恨而终,无奈答应把孩子送到远在江南的家乡 表弟家里暂养,并找来一个死婴,对外只说是孩子落地就没了气息。 只说等皇上回朝,再设法接回。不料皇帝此去征战竟然长达一年有余!回来后林公公已被贬入掖幽庭,根本没有机会再见到皇上。直到数年后,掖幽庭的掌事太监病死,林公公顶替了他的位置,才开始积攒力量,一步步走出来。 林公公的家乡遭灾,表弟写信让他接走阿宏,可惜他们夫妇未等到林公公来,就双双遭瘟疫身死。 等林公公派的人赶到江南时,只见到表弟的留书,说孩子已经上京投奔林大爷。算算时间,孩子出走已有月余。 自此,林公公就频频出宫,调动自己一切能量在京城寻访年龄相仿的男孩,甚至动用了一部分江湖势力,委托丐帮弟子暗中查找。 直到那一日,有线人报说在同济药铺门前,见到一位操着江南口音的少年。林公公火速赶到,只一眼,就认定他就是六皇子,因为,他长着一双跟先皇后一模一样的眼睛! 第43章 当朕死了吗 凝香苑中。 晟文帝身着寝衣,外面随便披了一件大氅。木着一张脸,坐在偏殿听着侍卫长汇报。 晟文帝的眸光越听越冷,渐渐的,怒云狂卷!他一只手摁在茶杯上,手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仿佛随时会跳起来杀人。 慧贵妃隐在锦帐后,手中的帕子被她捏得皱成了一团…… “这是当朕死了呀!查!给朕好好的查!”晟文帝铁青着脸,声音里像淬了冰。 慧贵妃微颤着身子扶住交背椅缓缓坐下。又来了!他们又来了!查,真的能查得出来吗?她聪明活泼的麟儿,年仅三岁,就不明不白的丢了性命!多年来,又何曾追查到任何有效的线索! 眼泪无声落下,落进她柔软的丝柔寝衣里,瞬间消失不见…… 侍卫长应诺着离去,晟文帝阴沉着脸吩咐贴身随侍陈公公:“传重华宫侍奉的人。” 不多时,三狸来到凝香苑皇帝面前跪下。 慧贵妃缓步从锦帐中走出,默默陪坐在晟文帝身旁。 晟文帝狐疑道:“半夜三更楚御医为何会在重华宫?” 不等三狸回答,又接着说:“是了,朕有听说六皇子近来多次让人请楚御医,说是神思不宁,可有好转?” 三狸迟疑着,一时没想好如何回答。 慧贵妃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没有出声。 晟文帝又问道:“今日这么晚请御医,可是六皇子的病很严重?” 三狸心中暗暗叫苦,六皇子殿下明明是中了毒,可是他能说吗? 首先,楚御医瞒报皇子病情就已经犯了宫中大忌,而他,更难推脱知情不报的罪责! 小主子曾特意叮嘱他,在没有完全清除余毒之前不可走漏一点风声!今晚突生变故,也不知是否顺利完成。 可看眼下这个情形,他是不得不说了,皇上面前他若弄虚作假, 那也是欺君的死罪! 想起小主子这两年受的冷遇,忍不住替他心酸。明明是当今皇上唯一的嫡子,还流落在外多年受尽苦楚,回宫后却并未受到皇上的格外怜顾,也就是林公公他老人家还在时,对他诸般照拂。 而他们这位小主子对此明显的不公却浑然不在意,甚至是有不长眼的奴才,都敢在私下里嚼舌根,说他因流入民间耽搁了教习,学识浅陋、举止粗鄙,而京中的几位皇子自小受教于文武大家,二者不可同日而语!故而,才遭当今皇上厌弃。 他听到,都震怒得恨不得去拔掉那些狗奴才的舌头!而他的小主子,分明是听得清清楚楚,却也只能像是没听到一般,不仅完全不予 理会,还嘱咐他不必追究,说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若不是他们一而再再而三的步步紧逼,小主子…… 罢了,左右都是个死,不如索性说出真相,就算是死,也要为小主子子讨回一点儿公道! 一念及此,三狸把心一横,把这两年六皇子明里暗里遭受的委屈和算计一股脑说出。 晟文帝开始一直都是眉头微蹙,面上并没有表露什么特别明显的情绪。当听到六皇子被下了噬魂之毒时,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霍的站了起来! 慧贵妃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她挺直了脊背,死死捏住手中的帕子。 听到楚御医假托安神之名,如何一次次前往重华宫解毒,直到今天,进行最后一次余毒清理,晟文帝才慢慢的坐了下来。 慧贵妃也缓缓松开手中的帕子,脸色跟着一变再变,直到此刻才算悄悄吐出了一口气,忍不住出声问道:“现在楚御医如何了?他受的伤要不要紧?” 晟文帝眸光闪了闪,没有说话,望着三狸,静等着他的回答。 三狸没敢说楚御医直接被小主子带进寝殿了,只是含糊的说:“楚御医的伤势不轻,六殿下已经安排人好好照顾了。” 晟点文帝点头道:“传朕口谕,重华宫守卫增加三成,让六皇子安心养病;楚御医护卫六皇子大功,赏金千两,擢升两级。圣旨,明日送达太医院。” “是,奴才替六殿下谢皇上隆恩。” 三狸抹了一把额头的虚汗,叩谢告退,乐滋滋回重华宫去报喜了。 晟文帝睨着慧贵妃,眸色深深“爱妃难道没有什么话想跟朕讲吗?” 慧贵妃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淡然一笑道:“果然是什么都瞒不过陛下的眼睛。年节宫宴时,臣妾见六皇子清瘦,整个人看起来也不是很有精神。想起先皇后柔善,曾对臣妾百般照拂,就擅自以陛下之名,让楚御医过去请个平安脉,却万万想不到,竟然请出这么个结果!” 说到这里。慧贵妃一脸沉痛。她端起水杯轻抿了一口,才又缓缓地说:“臣妾有罪,未经陛下允许,私自以陛下的名义探望皇子,请 陛下降罪责罚。”说着,放下茶杯起身,走到皇上面前盈盈跪倒。 晟文帝面色转霁,倾身前探,伸手扶起慧贵妃,温声道:“爱妃快起来,朕最喜欢的便是你素日在朕面前随意的样子,便是你说喜欢 梅花,非要居住在这冷偏的凝香苑,虽不合规制,朕也依着你。 何况爱妃照拂皇儿,这是爱妃兰心蕙质,替朕分忧,朕欢喜感谢还来不及,如何会治爱妃的罪?若要真是治罪爱妃,那朕不就成了是非不分的昏君了?” “谢陛下宽仁。时辰虽不早了,却离上朝还有差不多两个时辰,陛下不如随臣妾去再小憩一会儿。” “好吧,就依爱妃。” 慧贵妃微微一笑,玉臂轻舒,半牵半扶着晟文帝同往寝殿。心头却无法抑制思潮翻滚。这一次,能查出那个人吗?如果查出,陛下会如何处置? 天可怜见,六皇子侥幸逃过一劫,后面还不知道会有多少凶险!生在皇家,这也是他躲不开的宿命,徒叹奈何! 不过,这个姓楚的小子还真是福将!先是让她的珂儿丑小鸭华丽蜕变成天鹅,又误打误撞救了六皇子两次! 或许,这个楚御医是上天特意派过来帮他们的? 壁筠姐姐,你若英灵不寐,就保佑你的孩子健康平安,一路顺遂!保佑害死我麟儿的凶手早日为他偿命! 第44章 再也回不去了 重华宫中,楚云扬已经缓缓起身,一脸平静的坐在闻宏瑄的面前, 听他继续说着自己的离奇身世。 回到宫中,林公公拿出珍藏了十二年的半块玉玦,那上面刻着一个“瑄”字,跟阿宏颈上的半块“宏”字玦合在一起,便是一块完整的“宏瑄”玉玦。玉玦上的“宏瑄”二字,正是皇上亲手刻下。 当年皇长子早夭,皇后悲伤成疾,皇上为了安慰她,特意在她最喜欢的一块陪嫁玉玦上刻了一个男孩的名字,意为他们的孩儿很快会再回来! 林公公冒死去见了皇上,凭着那块玉玦,终于为阿宏找回了身份。 然而,圣上见过他之后,眸色却隐晦不明,赐住离御书房最近的重华宫,却一次都不曾单独来看过他,倒是文武教习安排得满满的。 故而,初入宫的日子,他被各种繁重的课业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加上想念姐姐,日夜牵挂着姐姐找不到他,很快就病倒了。 是林公公每日形影不离的悉心陪伴和照料,不厌其烦的给他讲先皇后的种种仁德以及对他的爱和期望,一遍遍提醒他,想要他性命的人很多,宫里宫外,随处都可能会有凶险。而他的命是先皇后拼死换回的,珍爱自己的生命,是他对先皇后唯一能尽的孝道。 他能理解林公公的关心,可是他不能没有姐姐! 他一次又一次恳求林公公让他出宫寻找,林公公被缠不过,答应帮他出去寻找。他不知道的是,林公公不仅要照顾他日常生活,还悄悄替他挡过了好几次的暗算! 林公公带着最得意的弟子,也是他的干儿子三狸,一直都把他保护得很好。就像是之前在林公公表弟家一样,除了读书、学习,什么 都不用操心。虽被提醒,却也并未见过太多黑暗。 他其实无法想象,看似禁卫森严的皇宫,竟然处处都暗藏着吃人恶魔! 林公公的忠心,很快就为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在他入宫三个月后,林公公又一次出宫去为他找恩人姐姐,却神秘失踪了,随行带出去的两个小太监一个都没有回来。 次日一早,三狸流着泪来见闻宏瑄,颤抖着双手递上来一个木制锦盒。他狐疑的打开,顿时瞳孔放大,那是一根带着鲜血的手指!只看一眼,他就认出那是林公公右手的食指,因为林公公的右手曾经在掖幽庭受过伤,食指的关节明显是变形的。 那根断指静静的躺在木盒里,血淋淋的断口像是狰狞的怪兽,让他的胃部瞬间扭成一团,哇的一声呕吐起来…… 更让他不寒而栗的是,三狸从头到尾都没能发现到底是谁送了锦盒来!比起他们捉去林公公的威吓,这种藏在暗处玩猫抓老鼠的把戏更令人抓狂! 闻宏瑄住了口,微微蹙着眉,像是依然在极力忍受着胃部的不适。 “然后呢?”楚云扬轻声问。 闻宏瑄的双手握了起来,骨节泛白,“然后是耳朵、鼻子,最后是眼珠……” 闻宏瑄的嗓子里像是塞满了粗粝的沙子,干涩暗哑。 像是一阵刺骨的阴风吹过来,楚云扬下意识的战栗了一下,她起身,仔细地关好了窗。 “所有的震惊和战栗过后,剩下的就只有清醒。”闻宏瑄的声音再度响起,已经是平静清冷,“为了活着,我忽然对父皇安排的骑射特别有兴趣,同时,开始跟着三狸学习杀人……” 云扬怜悯的望着他,想象着他经历过怎样的绝望与崩溃,又如何在战栗中一点点成长。 春日的夜,静谧安详,甚至,都听不到一声虫鸣。此刻亥时已过,月亮高高偏移,虽正值月半,照得并不分明。偶有风来,月照花树,只觉得满院都是花影;满眼的凌乱,也不知乱的是花还是人心。 静默良久,楚云扬忍不住又问:“找到杀害林公公的凶手了吗?” 闻宏瑄眸色凝寒,声如淬冰:“杀了几个小喽啰,但,怎么够?!” 楚云扬不语,默立在窗前,神思在花影的摇动中飘远。是啊,单纯善良又如何能在皇宫中生存?他终究,不再是那个纯良无害的阿宏了。他是皇上唯一嫡出的六皇子,是多少人问鼎最高位的绊脚石! “他们不会放过你的。”楚云扬闷闷开口。 闻宏瑄冷笑,“我知道。他们当初害死母后,动手时就绝没想过给我留任何生机!若不是林公公以死婴李代桃僵,他们岂能放过我?以为早就斩草除了根,不料却又死灰复燃,那些人,又如何能够心甘!” 楚云扬留意到他开始自称“我”字,知道他是想设法与她拉近距离,不禁心头恻然,改了称呼,一切就能恢复如初吗? 不,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在刚认出他时,楚云扬是惊喜的,毕竟,这两年多她时时都在牵挂他!他那么信任她,却被自己弄丢了。数百个日夜,她一直都在为 自己没能好好护着他而愧疚万分。 而今,他不仅好好活着,而且还是一位身份高贵的皇子!这是多少人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呀! 可是冷静下来,楚云扬的喜悦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曾经熟知历 史,自然知道生在皇家的人在享受泼天富贵的同时,也承载着更多的责任和凶险。她更知道,一个曾经当过乞丐的身份过往,对于一个天皇贵胄来讲意味着什么! 她不愿认回他,只愿他好好的活着!她只想像以往那样,默默的守护着他! 可是今天,在他生死一线之际,她选择了以姐姐的身份安慰他!因为,她无法眼睁睁的看着他去死! “你知道吗姐姐?”闻宏瑄再次开口,楚云扬有一瞬间的愣神,姐姐,他居然还如此叫她! 闻宏瑄拿着一件常服走过来,轻手轻脚地披在云扬的肩上。“林公公多次去过咱们曾经栖身的破屋,都没见过有人回去的痕迹,人海茫茫,我以为再也找不到姐姐……” 云扬心头微颤,抿了抿唇,终究不语。 她想脱下那件衣服,迟疑着不知道穿皇子的衣服是否会犯忌讳,可看到他执着盯视的目光,终究还是谢恩不提。 第45章 谁是你姐姐 两人又静默片刻,楚云扬试探着问:“林公公,他人可找到了?” 闻宏瑄眸色迅速暗淡下去,他的手指反复摩挲着茶杯,半晌才送到唇边喝了一口,静静的说:“没有。” 云扬拢了拢肩上的衣服,不知如何才能安慰他,默了半晌,又问:“皇上呢?他对殿下是什么态度?” 闻宏瑄深深看了她一眼,哂然一笑道:“你都看到了,让我入住在地位最超然的重华宫,看上去,确然与众不同呢。” “真相呢?” “真相是,他并未对我这位唯一的嫡子表现出格外的眷顾,一切吃穿用度,都等同于其他皇子的规制。态度上,甚至算得上是疏离。偌大皇宫,也就只有林公公这个老太监对我是真心疼惜吧……”闻宏瑄的声音淡漠疏冷,仿佛在说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数百个日夜,他被困在这个陌生而又冰冷的四方城里,没有了林公公,他根本就是孤家寡人。他讨厌皇宫,讨厌皇宫里的一切!这让他他格外的想念姐姐,宁愿还能天天跟着姐姐,哪怕是长街流浪,也甘之如饴! 可是他没有选择!他,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闻宏瑄没有再说话,他不想再告诉她,晟文帝虽然很少过来看他,却对他盯得很严,每日读书习字、君子六艺都会有专人来教。除了学习骑射时需要去到校场,他几乎不能出重华宫的门。 一开始,他还试图抗争,可每次他刚要出门,地上就会跪倒一片。慢慢的,他的心也就冷了。每日里除了读书就是侍弄花草,对宫中的其他争斗,也是一概漠不关心。 可即便是如此,那些人依然没有放过他!之前两次被人莫名陷害,都被他侥幸躲过。这一次,竟然在他饮食里下了如此歹毒的噬魂! 今日的公然刺杀,终于让他彻底明白,逃避是没有用的,他亦无处可逃!人不犯我,我可以不犯人。人若犯我,绝不能姑息!尤其是,他如今又找回了姐姐。以前都是姐姐保护他,即便是今日,姐姐又一次舍命护了他!他若不能护她无虞,岂不枉为男儿?! 闻宏瑄抬眸去看面前的楚云扬,她变了很多,眉目清隽灵动,更增添了几分英气,加上是男装打扮,一眼看去,还真是一个俊美无双的少年! 他抿了一口茶,默默地想:作为一个七尺男儿,如果说母后和林公公的死他年纪小无能为力,那么,两年后的今天,他的生命又一次受到威胁,真心爱护他的人,也因他非死即伤,他若再装聋作哑,连他自己都会瞧不起自己!更何况,他现在有了自己最想保护的人! 一念及此,闻宏瑄情不自禁的叫:“姐姐……” 楚云扬一怔,面上倏然泛红,赧然道:“别乱叫,谁是你姐姐! “可是,你一直都是阿宏的神仙姐姐啊!”闻宏瑄戚戚然。 楚云扬垂眸不语。 当年他们初到县城,为了能吃一口饱饭,她带着阿宏混过办丧事的人家,去山上采金银花、卷耳、雪见草等草药,然后再到城里最大的药铺,把各种草药换成钱。虽然手都被磨破了,却也不必求人施舍残羹剩饭。 那一次,她带着阿宏一人吃了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馄饨,又一人买了一个大肉包子。阿宏满足地拍拍肚皮,晶亮的眸子星光熠熠,“姐姐,你是神仙变的吗?” 楚云扬颇为得意,傲娇道:“所以,以后要叫我神仙姐姐!” 阿宏便乖巧的叫:“神仙姐姐。” 然而,如今哪里还有什么神仙姐姐?她的阿宏弟弟早在两年前的那个下午,就被她弄丢了! 默然片刻,楚云扬倒身下拜:“请六皇子殿下放过微臣。” 闻宏瑄愕然,端起隐几上的茶水猛喝了一口,只觉得满嘴都是苦涩。怔了半晌,方道:“姐姐,当真要如此吗?” “微臣楚云阳,如今是太医院御医。” 闻宏瑄定定的望着她,涩声道:“那么,你待如何?” 楚云扬想了想,决然道:“微臣楚云阳,愿为殿下查清毒源,助 殿下揪出幕后主使。殿下有任何驱使,微臣都会全力以赴!” 闻宏瑄定定的望着她,怔然半晌方道:“好,那就有劳楚御医。”他起身,声音忽然变得冰冷:“不仅要查清这次下毒之人,本宫还要查先母和林公公的死,血债,必须用血来偿!” 楚云扬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冷战,不期然又想起了台阶上的血水。她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殿下可知,他们这一次毒计未成,也必不会善罢甘休!殿下准备如何应对?” 闻宏瑄眸色凝寒,“本宫自然不会天真的以为他们会就此罢手!既然躲不过,不如干脆不躲!”沉吟了一下,轻叹道:“本不愿意打扰他老人家,如此,只怕也只有请外祖父他老人家出山了。” 楚云扬心中一动,试探着说:“或许,殿下还可以在宫中寻找一位盟友。” “盟友?” “对,盟友!” 闻宏瑄颔首,沉吟片刻道:“姐姐所指何人?” “不是姐姐,是楚御医!”楚云扬再次更正。 闻宏瑄:“……” 楚云扬不去看他,垂眸道:“其实,这次请平安脉并非皇上的旨意,而是慧贵妃的意思。依微臣之见,贵妃娘娘虽不愿明着示好,暗中却似在有意维护殿下。” 闻宏瑄点点头,像是早就想通了其中关窍。林公公还真的曾告诉过他,除了外家可以依靠,宫中的慧贵妃早年受过母后不少恩惠,即便不能出手相帮,却也定然不会害他!还有一个关键因素,是慧贵妃无子,与他没有实际的利益冲突。 楚云扬见他半晌不语,以为他还有顾虑,索性合盘托出自己的想法:“慧贵妃位尊,母族强盛却无子。而殿下虽为圣上嫡子,母族却势弱。微臣听说,殿下的外家曾是文官之首,如今式微,品级虽然不低,却并不在朝。现下贵妃娘娘既然有意向殿下示好,不如顺势而为,这样会是双赢也未可知。” 闻宏瑄眸中有激赏之意,“姐姐……楚御医说的有理!” 第46章 有你在,怎样都好 楚云扬淡淡一笑,补充道:“只是,殿下与慧贵妃的结盟还需谨慎,皇子与大臣结交本就是朝堂大忌,殿下亦不可太着痕迹才好。” 闻宏瑄颔首,“这个自然。” 云扬想了想,又说:“微臣因九公主之故,在贵妃娘娘跟前有几分薄面,可以找机会为殿下进言。” 闻宏瑄抿唇轻笑,“如此,就劳烦楚御医了。” 楚云扬莫名就红了脸,低声道:“殿下不必如此客气。” “咯咯。”殿门被轻轻叩响。楚云扬与六皇子互望一眼。 “殿下,奴婢过来侍候殿下起身。”是璎珞。 楚云扬蓦然望向窗外,竟然已是天露霞光了!她冲六皇子微微摇头,示意不要让她进来。 闻宏瑄会意,淡声说:“不必,本宫疲累,还要再歇一会儿。下去吧,本宫要起身时自会叫你。” “是,奴婢告退。”璎珞的声音响起,接着是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听着外面没有了动静,云扬方低声问:“这位璎珞姑娘,殿下可觉得有何不妥?” 闻宏瑄一怔,“何出此言?” 云扬微笑,淡淡道:“没什么,就是觉得她对殿下格外用心。还有那位流苏姑娘,貌似对微臣来给殿下看诊这件事也格外留心。” 闻宏瑄面色微僵,不甚自在地说:“这两个婢女与别个不同,毕竟是慧母妃着人送来的。” 楚云扬颔首:“也是,长者赐,不敢辞。” 闻宏瑄:“……” “殿下身上余毒已全清,微臣会再开一副安神的方子,以便在太医院备案,还劳烦三狸公公照看着煎好,殿下服用后可安心再歇息一下。”云扬站起身写药方,不小心牵动了伤口,忍不住嘶了一声。 “怎么了?可是碰到伤口?”闻宏瑄疾步上前就要搀扶。 楚云扬侧身避开,微微摇头道:“无碍,只是殿下以后的一举一动、一饮一食,都要格外的留心才好!” 闻宏瑄点头道:“本宫明白,他们这一次下毒失败,就直接派来了杀手,且闹到了父皇面前,对方必不敢再轻举妄动。若再下手,必然是孤注一掷,也定然是一击必中的杀招!” 楚云扬点点头,将药方置于案头,“如此,微臣就先告退。”刚要施礼,不小心又牵扯到伤口,闷哼一声,咬着牙踉跄站稳。 闻宏瑄下意识伸手扶住。楚云扬身子僵了僵,不着痕迹的退后半步,垂眸淡声:“微臣告退。”说着,头也不抬的快速退出。 闻宏瑄的手僵在半空,那种苦涩的感觉再次袭来,他握了握拳,呆望着楚云扬的身影消失。半晌,心中忽然又高兴起来,上天保佑,他的神仙姐姐还是回来了!只要有你在,无论怎样都好! 楚云扬走出内殿,门外已站着三狸。一见她出来,笑嘻嘻迎上来提醒:“恭喜楚御医,升职的诏书怕是要到早朝后了。出宫时,别忘记去领皇上的赏。” 楚云扬一呆,马上想起昨儿半夜用命换来的皇上厚赏,遂笑道:“多谢狸公公提醒。”背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楚云扬微微皱眉。三狸公公作势就要上前搀扶,楚云扬忍痛摆手。 三狸面上露出难得的关切之色,恳切道:“咱家派两个人送一送楚御医可好?” 楚云扬勉强笑笑,“狸公公有心了,在下无碍,可以自回太医院。” 三狸点点头,也不勉强,“如此,那楚御医自己小心。” “多谢狸公公。” 回到太医院时,早班的御医们都还没到,只有值夜的常御医、一名恩粮生和两个肄业生。没有人知道,她刚刚经历了生死一场。 等等,常御医?昨晚值夜的是常御医?!她怎么记得,三日前特意查了夜间轮值表,那上面清清楚楚写的是张御医! 见她回来,两个肄业生快速迎了上来,其中一个,正是上一次坚持要跟她一起去重华宫的那位!是,巧合? 楚云扬心念刚动,那个肄业生就伸手要接药箱,并笑着说:“楚御医辛苦了一个晚上,累坏了吧。” 楚云扬是昨日午后走的,他怎会知道自己忙了一个晚上?面上不动声色,口中却故意道:“是有点累,还受了些伤,这重华宫,竟像是龙潭虎穴。” 两个肄业生都是一怔,常御医也应声抬起头,向他这边望过来。“楚御医伤到哪里了?要不要紧?” “值守的常御医在,快让常御医看看伤口。” 两个肄业生你一言我一语,面上的忧急倒不像有假。楚御医强笑道:“不要紧,伤口已经处理包扎过了,休息一下便好。” “楚御医慢点,学生扶着您走。”另一个肄业生殷勤上前,伸手扶住了楚云扬的臂膀。 楚云扬眼角余光扫向常御医,见他正一脸探究的瞅着自己,若有所思状。不由得心中暗忖,倒是要设法查一下张御医昨晚临时换岗的原因,若真是有人刻意为之,那还真是难为他们费了心了! 忍痛走了这一路,也的确是快要支撑不住了,却又不愿倚在那个肄业生身上,只能是由他扶着,艰难的走向太医日常休息处。 卯时正,御医们陆陆续续都开始到岗,常御医交接了工作,提起自己的药箱就要离去,临行,却忍不住又向楚云扬这边扫了一眼。 楚云扬装没看见,上前给缓步而来的章院首见礼。 章院首一眼看到她的面色不对,惊问道:“阳儿可是哪里不舒服?”他前脚刚进太医院,并不知道夜里宫中发生的事。 “回师父的话,徒儿昨儿被诏到重华宫,六皇子殿下一直高热不退,徒儿陪侍不敢擅离。到了夜间,有人行刺六皇子殿下,徒儿,不小心受了点伤……” 章院首大惊,“你受伤了?伤到了哪里?快让师父看看!”也不等楚云扬说完,就满脸惶急的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待看清她身上的衣服,不禁微微怔了一怔。 楚云扬心头一热,眼眶瞬间就红了,师父,是真的好在意她! 忍住了泪意,楚云扬扯了扯嘴角,勉强笑道:“无碍的师父,背上不小心挨了一刀,伤口早已处理好了。” 第47章 同人不同命 章院首闻言,急忙将她转过身去,看她背上并无血迹,且行动如常,当即心下稍安,遂将信将疑的住了手。 当下也不言语,拉着云扬的手快步走到自己的案头,将一个雕花 的紫檀木食盒,推到云扬面前,示意她打开。 云扬顿时眉花眼笑,“呀,师父又带什么好吃的了?” 章院首含笑替她打开,“你这个小猴儿,总是有福的。今儿你师娘特意多装了些点心,说是好几日没见到你来家,想你了。快吃吧,好几样都是你爱吃的。” “谢谢师父、师娘……”楚云扬垂眸,长长的睫毛迅速染泪。 “你这孩子,哭什么?都是圣上亲赐的御医了,竟然还为一块点心哭鼻子!”章院首眨眨眼,压低声音嘲笑她。 云扬扑哧一笑,“都是师父不好,故意招徒儿哭。”睫毛上的晶莹的泪珠闪啊闪,悄无声息的滚落腮边。云扬笑着,一边抹眼泪,一边抓起一块点心就吃。 “阳儿,六皇子殿下现下如何了?”瞧着她身上的衣服,章院首到底心中不安,微微蹙着眉,若有所思的问。 “六殿下的高热已退,徒儿临行又开了副安神的方子,服用后再睡一觉就无碍了。”云扬吃得欢实,回答的也漫不经心。 “嗯,那就好。”章院首点点头,面色凝重。 一眼瞥见师父的脸色,楚云扬一块糕点僵在唇边,满眼疑惑的望着师父,泪水洗过的双眸格外清亮,“怎么了师父?可是觉得哪里有甚不妥?” 章院首摇摇头,沉声道:“没什么,咱们只管治病,别的,咱不能管,也管不了。这个,阳儿可记下了?” “是,师父,徒儿记下了。”楚云扬赶紧乖巧答应。忽然又想起 什么,道:“对了师父,徒儿可否告假几日?” “嗯,有师父在,这个自是可以的。等吃完点心,就坐师父的马 车回去,我让石斛送你一趟。” “谢谢师父,有师父真好!”云扬露出讨巧的笑脸。 “圣旨到!”一声尖利的唱诺声,打断了师徒二人的亲热互动。 章院首一看是皇上身边的陈公公亲来,顿时忐忑,赶紧正了正衣冠,带着一众御医迎上前跪倒,楚云扬也忍着背上的疼痛跪伏于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医院御医楚云阳,医术精湛、赤诚忠勇,医治、救护六皇子于危难,居功至伟,现擢升为六品御医,赏金千两。钦此。” 太医院一片肃然,时光仿佛在一瞬间静止。 她这是,又连升两级?还得赏金千两?千两啊!多大的一笔钱啊!这一下,自己的医馆真的很快就能开起来了!没准儿,还有富余!要么说,还得是在皇宫里混啊…… 楚云扬正天马行空的想着一些有的没的,忽听头顶又道:“楚御医,接旨吧。”传旨的陈公公眉眼含笑。 “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楚云扬收敛心神,强压着心头的狂喜,颤着嗓音山呼谢恩。 陈公公带人早已走远,太医院的一众人还在愣怔之中。章院首最先醒过神来,笑眯眯的拉起楚云扬,左看右看欢喜不够,倒像是自己得了厚赏一般。 楚云扬在师父的搀扶下艰难爬起,耳畔传来各种窃窃私语: “还真是同人不同命啊,同是御医,这升迁速度,咱可是拍马也 赶不上啊……” “嗤,你这人真是长得不美想得美,人家可是院首的嫡传弟子,你算老几?” “什么刺杀,怎的就偏偏让他赶上了?也不知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竟有如此造化!” “……” 楚云扬心里冷笑,还“狗屎运”!砍你一刀,差一点就要了你的命,这样的“造化”给你要不要? 当下也不去理会众人,她可不想再听他们的阴阳怪气,此刻,她只想快点拿了医箱回家歇着去,家里有雨蝶姐姐,会把她照顾得很好! 还有,意外得了这一大笔银钱,得快点告诉他们,好让他们也跟着欢喜! 心里正想得高兴,忽听有人捏着嗓子怪腔怪调的说:“你们也别眼红,要怪就怪自己没人家楚御医长得标致,有些好事,你们想求也求不来……” 众人先是一怔,随即一起怪声笑了起来。 楚云扬脚步一滞,就要转头跟他理论。章院首握住她的手上一紧, 沉声道:“不必理会他们,不过是羡慕嫉妒罢了,人之常情!” 楚云扬一怔清醒,是啊,她怎么忘了?皇宫之中自是最高级别的富贵、名利场,这些经年行走于宫中的人,定然比别处的人更加看重!既入了这名利场,又岂能容她独善其身?! 一念及此,不由得转脸回给师父一个恬静的笑容:“谢谢师父。” 章院首一呆,这孩子,生得真是好生清秀,刚刚一晃神儿间,还 以为看到一个女娃娃呢! 楚云扬出宫,一路百感交集,想起来到这个异时空跌跌撞撞的六年,真正的恍如隔世。 自莫名来到这里,自己的命运就一直被裹挟!做童养媳,被卖入 青楼,入宫行医,被安排医治六皇子,直到今日,再次与六皇子紧紧 绑在一起! 冥冥之中,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一直在推着她向前!不知不觉,让她走上既定的命运! “楚郎君,到了。”车窗外传来石斛的声音。楚云扬回神,只觉满心都是莫名的悲哀。 轻轻叹息一声,楚云扬拎起医箱准备下马车,稍一用力,背上就传来撕裂的疼痛,她的手一松,医箱跌落在车厢内。 楚云扬秀眉微蹙,正踌躇着不知如何是好时,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道:“石斛哥哥请了,我家……” 是小豆子! 楚云扬惊喜,也顾不上自己的医箱,扶着车厢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欢声招呼:“鸣渊哥哥,你来扶我下车。” 小豆子急忙上前,一边埋怨道:“昨儿阿弟整晚未曾归家,我和你姐姐都挂念的紧,阿弟有事,该叫人送信回来才是。” “好了,是阿弟的错好了吧,鸣渊哥哥快帮我拿医箱,咱们回家……嘶……” “怎么了?怎么了?啊!阿弟如何受了这么重的伤?!” “快别问了,让石斛小哥去牵了小仙女出来,石斛小哥还要再回宫中等着接师父呢。” “好,好,那就有劳石斛哥哥了。” 石斛憨憨一笑,“不碍的,两位郎君稍等,石斛去去就来。” 第48章 宫里可是有女太医 郊外楚宅。 大门外遍地开满野花,几畦郁郁葱葱的药圃星罗棋布,组成一幅 生机盎然的春景画布;原本荒败不堪的围墙上,却因着铺满爬藤蔷薇和三角梅而显得格外热闹!红的、黄的、浅粉、淡紫……说不尽的娇妍多姿…… 远远的,楚云扬就在小仙女背上看到一个女子的身形在门前张望。楚云扬心头一暖,那是她的雨蝶姐姐! 这一世,她还是幸运的吧。虽然,经历了诸多磨难,然而却有了真心待她、疼惜她的师父、师母,还多了两位胜似亲人的异姓家人! 很快,雨蝶姐姐就迎了上来。许是今日受到的感动太多,云扬在小仙女背上下意识向雨蝶伸开了双臂。 雨蝶微怔,顿时心头又酸又软,却并不知道她受了伤,也没多想,凑上去就抱了满怀。并随口嗔道:“脸色这么差,昨晚一宿没睡吗?” 楚云扬借着她的势从小仙女背上下来,在落地的一刹那却痛呼出声:“哎呦……” “小心!”小豆子惊呼一声,赶上来一把搀住,因为太过着急,不小心连带抓到了雨蝶的臂膀。 二人面颊同时泛起潮红,小豆子急忙解释:“我,我着紧云妹妹,她受了伤……” 雨蝶一愕,顾不上刚才的难为情,急忙扶好楚云扬,连声追问:“伤到哪里了?要不要紧?” 楚云扬刚好把二人刚才的情形看在眼里,忽闪着鸦羽般的睫毛正瞧得有趣,一时没回过神来。 “是背部,我瞧着伤得不轻,快回屋再说。”小豆子及时出声,替雨蝶解了惑。 楚云扬被二人簇拥着,很快就进了内院。小豆子忙着去烧热水,雨蝶关上房门,小心翼翼帮她解衣查看伤势。 小豆子端着热水走到门口,正听见雨蝶带着哽咽的声音:“我的娘,也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下这么狠的手,这么重的伤口,你,可真能忍……” 小豆子听得心头突突直跳,颤着声音说道:“水好了,我,我放在门口。” 雨蝶吸了吸鼻子,答应了一声,掩上云扬的衣服出来端水,眼眶红红的看了一眼手足无措的小豆子,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垂下眼眸,无声的端起水,转身进了内室。 雨蝶边清理伤口边问:“宫里可是有女太医?” 楚云扬随口说:“怎会!如果女子能行医,我又何必多此一举装成个小子?”说着疑惑的转头看向雨蝶,“姐姐何出此言?” 雨蝶稍稍侧转过脸,悄悄拭去眼角的泪水,理所当然的回答:“妹妹这伤在背上,是断不肯让男子包扎的,可我看妹妹这伤口包扎得颇有章法,倒不像是外行人做的。” 楚云扬心中一动,她的伤口是璎珞包扎的,莫非? 如果璎珞真的懂得医道,那阿宏所中之毒是否跟她有关? 她若懂医,又多有机会近身侍候,想要在阿宏的饮食中做手脚当是不难。那么,阿宏中的噬魂之毒,十有八九会是她!想到此,楚云扬心头一跳就想翻身起来。 正在换药的雨蝶惊呼道:“别动!妹妹要做什么?” 一边摁着楚云扬继续包扎,一边嗔怪道:“你虽是穿着男装,但终究还是个女儿家呀!伤成这样,难道不会疼的?”声音里,又有了明显的哭意。 楚云扬嘿嘿一笑,只得重新趴好。心里却辗转思量着刚才的念头。 如今,阿宏的毒算是彻底解开,可是他们会不会再次出手呢?如果那个负责下毒的人真的是璎珞,那阿宏可就太危险了! 云扬心里想着,不觉有点颓然,她虽为御医,可后宫的门也不是随意可以进出的,没有人传诏,又如何能去到重华宫?更遑论见到六皇子了! 背上一凉,似有一滴水落在背上,云扬知道,那是雨蝶姐姐的眼泪,心里感动,也不去说破。 耳畔传来雨蝶隐忍的抽鼻子声音,过了一会儿,雨蝶轻拍她屁股一下,紧接着是故作轻松的声音:“好了,起来穿衣,我做了你爱吃的紫花蛋饼。” “我就知道,只要有雨蝶姐姐在,家里总有好吃的!”云扬嘻嘻一笑,夸张的吞了一下口水,就着雨蝶的搀扶起身,重新穿戴整齐, 二人相携出了内室,一眼望见小豆子在厅堂内搓着手不停的踱步。 楚云扬心头又是一热,笑着招呼道:“鸣渊哥哥,不用担心,我没事,不过是吃了点儿苦头,离死可还远着呢!” “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小豆子瞪了她一眼,发狠说道:“都吃了那么多的苦,你得给我好好活着!” 云扬见他两只眼睛红红,遂俏皮一笑道:“好好好,就听鸣渊哥哥的,我好好的活,活成个老妖怪!” 三人同时“噗嗤”一笑,雨蝶忽然一扶额头道:“我火上还热着饭,怕不会糊了吧……” 望着雨蝶匆匆而去的背影,云扬冲小豆子努了努嘴儿,嘻嘻笑道:“鸣渊哥哥,雨蝶姐姐是不是这世上最温柔善良的女子?” 小豆子顿时红了脸,像是被人抓住了尾巴一样似的有点着急,“是,不是……你什么意思?” 楚云扬促狭的一笑,道:“我哪有什么意思,不过是觉得雨蝶姐姐很好罢了。” 说着,又乜斜了小豆子一眼,故作不经意道:“昨儿忙乱了一夜,我这还真有点饿了,真想去帮雨蝶姐姐快点把饭做好!可惜啊,我这背上有伤,只能饿着肚子多等一会儿喽。” “我去帮忙。”小豆子丢下一句,急匆匆走了。 楚云扬勾起唇角,笑得眉眼弯弯。 很快,热腾腾的饭菜就上了桌。楚云扬虽在太医院吃了几块师父带给她点心,终究不能当作正餐,更何况,此时已近中午,这一通折腾下来,早就饿得不行。再一看雨蝶姐姐做的饭色香味俱全,哪里还顾得上其他,抄起筷子埋头就吃! 看得雨蝶又是想笑,又觉得心疼,一边帮她盛汤,一边柔声安抚她:“慢一点,来,喝一点汤……” 楚云扬鼓着满嘴的饭,冲雨蝶甜蜜的一笑道:“雨蝶姐姐做的饭好好吃……” 饭后,一家人团团坐下来,楚云扬把昨日发生的事挑重点说了,末了,才说出自己收到皇帝厚赏的喜讯,还不忘补充一句:“咱们可以开始着手开间自己的医馆了。” 小豆子和雨蝶先是震惊地瞪大眼睛,继而同时表示忧虑:“再想不到,开个医馆竟要让云妹妹拿命去换!” 第49章 她有一对好父兄 云扬一愕,随即笑靥如花,道:“我的好哥哥好姐姐,你们不要偷换概念好吗?” “偷换概念?”二人互相望了一眼,满脸狐疑。 “哈哈哈,我是说,我并非是拿命去换医馆,而是因为这场意外而得了可以开医馆的银钱!” “话说回来,那六皇子怎会中毒?”小豆子重新找到重点。 楚云扬只得又说了宫中几位皇子大致的情况。小豆子和雨蝶听得心都跟着沉重起来。 雨蝶忧心忡忡,放下碗筷轻轻叹息。小豆子却乐观地说:“好在天家的事跟咱们无关。” 雨蝶嗔他一眼,道:“鸣渊哥这话岂不糊涂?云妹妹已卷入这个漩涡,哪里还能独善其身?只怕是以后再没有安生日子过!” 小豆子一呆,下意识的摸了下鼻子。楚云扬淡淡一笑,满不在乎。她放下碗筷,左右手各自拍在小豆子和雨蝶肩上,不无豪气的说:“放心,我会尽快辞去太医院职务,回来跟着哥哥姐姐一起开医馆,反正,咱们开医馆的银子是够了的!” 小豆子和雨蝶互望了一眼,几乎是同时道:“但愿如此!” 见她要走,雨蝶忽道:“妹妹等一下。” 云扬转身,一双明眸静静地望向雨蝶,沉静如秋水。雨蝶心下微怔,这个神情,雨蝶很久没见过了。记得在红袖阁的日子,她多半时候都是如此,清冷沉静,完全不像一个十余岁的小姑娘。虽然极少听她说起自己的身世,但雨蝶知道,她必定是有过不堪回首的过往。 重逢后的这些日子,雨蝶最大的感触就是她变得温暖柔软,还以为,是换了环境心境有所改变,原来,她还是她! 心里想着,一时倒是忘了要说的话。 一旁的小豆子轻咳一声,雨蝶回神,见云扬依然静如幽潭般望着自己,不由得心中一酸,勉强笑道:“昨儿跟着鸣渊哥哥出门,路遇一个妈妈进城求医,说是身体困乏、食欲不振、腹部胀满、头重如裹,且伴有咳嗽,痰多粘稠带血,时常觉着胸闷气短。我听着极像是去年冬日阁里一位姐姐的病症,便留了心。听她说大夫跟我一样诊为风寒引起的肺疾,抱怨说药吃了好几副,并不见好。妹妹以为如何?” 云扬沉吟片刻,道:“咳嗽有痰,并非一定就是风寒引起的肺疾,或者是因湿邪入侵引起的痰湿。可有观察过她的舌苔?若舌红苔腻厚,脉滑数,便极有可能是痰热雍肺,热肾伤阴,具体情况,还是要面诊一下方可定论。” 雨蝶一呆,她怎就没有想到?顿时颓然,原来,她跟云妹妹还差了好远! 萃华宫中。 丽妃娘娘正斜倚在美人榻上,贴身管事常嬷嬷正帮她按摩太阳穴。一名宫女匆匆来报:“禀娘娘,吴王殿下来问娘娘安。” 丽妃摆了摆手,常嬷嬷停止了按摩,朝着众人挥了一下手,一众宫女、太监纷纷退出。 殿门光线一暗,走进来一个身材高大,容貌冷峻的年轻人,正是二皇子闻宏历到了。他蹙着眉,一路目不斜视的走到丽妃面前,“儿子给母妃请安。” 丽妃面露不悦,冷声道:“历儿如此形状,天可是塌了?” 闻宏历一怔,面上微露羞惭之意,他垂首,掩去眼底那一抹冷光:“回母妃,天不曾塌,儿子惭愧。” 丽妃轻哼一声,摆摆手,常嬷嬷飞快拿过一个丝绒坐垫,放置到丽妃的脚边。 闻宏历向常嬷嬷微微颔首,自去跪坐于软垫之上。 空气有短暂的凝滞。闻宏历观察着丽妃的神情,似有说不出的疲惫,迟疑了一下,还是问:“母妃面色不好,可是身体有何不适?” 丽妃冷然,“还不是被你气得,头疼。” 闻宏历面上一僵,淡声道:“儿子愚笨,让母妃跟着忧心了,儿子日后会格外小心,不再惹母妃生气。” 丽妃双目微合,儿子的话,似乎对她没有起到什么安慰的作用。“说起来,你封亲王也有四五年了,怎的手上一个好用的人都没有?” “儿臣惭愧……” “光惭愧有什么用?你为长,做了这么多年的吴王,宫里宫外本宫给你筹谋了那么多,难道你甘心一朝毁在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野种身上?” “不,儿子不甘心!”吴王眸底迅速闪过一抹狂肆的怒意。 丽妃腾地站起,满面狰狞的狠厉!她蹬视着吴王,一字一句怒斥:“既不甘心,就别总干那些没屁眼的事!没得尽给人留把柄!” “……”吴王垂下头,默默无言。 丽妃望着眼前这个高大威猛的儿子,冷哼一声道:“本宫没福气托生在高门,你自然也无法托生到皇后肚子里成嫡子!本宫不服老天的安排,仅凭一己之力终究还是坐上了妃位!而你,想要什么,自当奋力去争,难道那个位子会自动落到你头上?只等着你去坐不成?” 丽妃越说越有气,一双凌厉的凤眸死死逼视着儿子的眼睛,恶狠狠道:“要么,你就给本宫打起精神来;要么,你就夹起尾巴,乖乖滚到你的封地去,那里有本宫的母族护着,自然也能让你安享富贵!” 吴王吓了一跳,不由自主站起身,微垂着头,不去直视丽妃的眼睛,只冷声道:“儿子,决不想去封地!” “不想去,就要想法坐到那个最高的位置上!到那时,去封地的,就是别人!” “母妃教训的是。” 丽妃狠狠瞪了他一眼,怒道:“别打量着你开了府,本宫就不知道你日日在府里那些勾当!你趁早把府里那几个狐媚子打发了!再因此不务正业,休怪本宫无情!” “母妃息怒,儿子不敢了。”吴王眼底闪过阴骘,他的心中似有一头愤怒的巨兽,随时想要冲破樊笼择人而噬。 丽妃怒气稍歇,语气缓和道:“本宫给你挑的那个王妃,虽说不上是聪慧,胜在她有一对好父兄。尤其是她那个在国子监任司业的哥哥,睁开你那双蠢眼好好看看,翻遍前朝历史,你几时见过如此年轻的国子监司业?真要到了关键时候,这都是你最靠得住的助力!你趁早跟我收收心,好好待她!” “母妃教训的是,儿子遵命。”吴王语气恭顺,眸底却晦暗不明。 第50章 吴王妃省亲(一) 丽妃也不看他,呷了一口茶,又问道:“接下来,你打算如何?” “儿子以为,此事目前已经惊动父皇,当下不宜再有动作。接下来,儿子想着要在外面下点儿功夫。” 丽妃又冷哼了一声,摆摆手,示意他出去。 闻宏历木着脸,又给丽妃磕了一个头,淡淡道:“母妃安坐,儿子告退。” 说完即起身快步离去,步出萃华宫,眼底便是再也掩饰不住的怒云狂卷。 入夜,吴王府内一片灯火璀璨。 “王妃,王爷朝咱们依兰轩这边过来了。” “啪嗒。”手中的绷子落地,绣了一半的鸢尾花像是被人掐去了花瓣,仅剩花萼处一抹淡蓝。 穆婉柔面色苍白,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她的陪嫁丫头棋儿顾不上地上的绷子,急忙帮她检查发饰和妆容,见都没什么问题,这才轻松一口气,柔声安慰道:“小姐别怕,一切有老爷和大少爷在呢。” 穆婉柔点点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她嫁过来时,一共陪嫁了四个丫头,琴儿被王爷收了房,搬出了依兰轩;还有两个说起来令人唏嘘,画儿失足落进井里,书儿为了护她,与府里的姨娘起了争执,被王爷 责罚后关进柴房,等她赶去时,已然死在了里面。 就连她的奶嬷嬷也在一年前病死了。如今,也就剩下棋儿一个。整个王府,她能信任的,也就只有棋儿了。 “王爷。”门外陆续传来丫鬟、婆子的见礼声。穆婉柔下意识的捏紧了舒云广袖中的手。 吴王闻宏历今年23岁,身形高大挺拔,相貌生得也算英俊。他们于一年前成亲,兵部尚书穆尚贤是他的岳父。 高大的身影如山一般压迫过来,穆婉柔白着一张脸,全身的肌肉都开始紧绷。他一步步走近,穆婉柔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收紧。 “婉柔。”他轻唤。 穆婉柔心下一抖,他又要搞什么花样? “婉柔。”男人靠近来,再次轻唤,强烈的男人气息喷到穆婉柔 的脸颊上,让穆婉柔更加局促不安,她被男人笼罩在胸腹之间,低低回应:“王,王爷……” “婉柔,本王来看你了,你不开心吗?”男人声音低沉,带着莫名的蛊惑。 “开,开心……”穆婉柔声音低若蚊蚋。 “那,今晚本王就宿在本王的王妃这里,可好?” “臣妾……” “诶,本王面前不必如此拘谨,别忘了,你可是本王明媒正娶的王妃。本王还记得你我大婚时的样子,那时,你在本王面前,可是喜欢自称柔儿……” 穆婉柔的脸更白了,她不知道这祖宗今日是发了什么疯,这么一反常态的柔情款款!也不知这种温柔能持续多久?下一刻,会不会又会变本加厉折磨她,变成那个让人看一眼就想做噩梦的魔鬼! “臣妾……” “柔儿!称柔儿!” “柔儿……” “对,就这样!” 穆婉柔鼓足勇气,试探着说:“柔儿,服侍王爷歇息?” 闻宏历勾起唇角,满意的笑了,“好,就依王妃。” 罗帐缓垂,穆婉柔模模糊糊的想,爹爹若知道她在王府中的真实 境况,不知道会不会后悔结这门亲。窗外花影婆娑,室内残灯朱幌,一滴清泪,顺着穆婉柔的眼角无声滑下,没入她散乱的发丝…… 得到餍足的男人把头埋进女人的肩窝,带着微微的鼻音低语:“柔儿,明儿本王陪着王妃回尚书府省亲可好?” 穆婉柔身子微颤,男人马上有所察觉,声音瞬间冷了几度:“怎的,王妃不愿意?” 穆婉柔微微瑟缩了一下,嗫嚅道:“愿,愿意……” 她嫁进入王府一年有余,除了三日归宁,逢年节到宫里请安,就再也没能出过这王府!她想念哥哥,想念父亲母亲!甚至,想念自己那静谧素雅的闺房…… 可是…… “嗯,柔儿真乖,明儿让管家多挑几个出色的丫鬟带上,好好给 本王的王妃撑撑门面。” 穆婉柔不语,锦被中的手,却悄悄捏得死紧。 翌日,京城的长街上。 吴王闻宏历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紧紧傍在一辆豪华的马车旁缓行。马车窗上遮着厚厚的锦帘,车内的光景,纹丝不见。只是看马车后随行的队伍浩浩荡荡,便不难猜出,马车内坐着的人定然是尊崇矜贵。 马车内丹楹刻桷,穆婉柔却无心欣赏。她端坐车内,一双手紧紧捏着一方丝帕。棋儿柔声低唤:“王妃。” 穆婉柔不答。 棋儿又唤:“小姐。” 穆婉柔转眸看她,眼眶微微发红:“棋儿,你说,母亲会不会看出什么?” 棋儿心疼的去握小姐的手,压低声音道:“不会的,夫人纯良柔善,本就很少猜忌之心,今儿看小姐这省亲的阵仗,怕是为小姐高兴还来不及!” “可是,书儿、画儿都不在了……” “这……倒也不难,只说是她们如琴儿般,被王爷收了房,想来夫人也不会多说什么。” 是啊,母亲自不会多说。当年她自己的四个陪嫁丫头都被父亲收了房,也没见她有过一丝怨怼,更不会觉得王爷要了女儿几个丫头有什么不妥! 穆婉柔想到此,手上的帕子被她捏的更紧。 穆尚书府。 昨晚就接到帖子的管家在府门口张望,远远看到一队车马辚辚而来,便兴冲冲飞奔到二门口吩咐:“快去禀报夫人,王爷带着王妃回府省亲了!” “是,老奴这就去。”一个婆子答应了一声,飞快地去了。 这边穆婉柔已在吴王的搀扶下款款下车。小豆子挤在看热闹的人 群中远远地望着,耳畔是众人嗡嗡的议论声: “到底是尚书家千金,回个娘家就能有这么大排场!” “你懂什么!人家嫁的可是当今皇上最年长的吴王殿下!宫里还有丽妃娘娘坐镇呢,谁能比得了?” “怪道父子都在高位呢!怕不是借了丽妃娘娘的势?” “……” “嘘,快别说了,那边不是尚书大人下朝回府了?再多嘴,小心 你的狗头!” 一个年纪稍大,横眉圆目的侍卫催马上前,吴王把穆婉柔交到棋儿手上扶着,自己不着痕迹的落后一步,中年侍卫立即上前,俯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什么。 吴王浓眉微拧,然后一甩袍袖,顺势把手背负于后,面上重新换上笑容,大步流星进了尚书府。 小豆子心里一震,这个中年侍卫,怎会有点儿似曾相识?尤其那两条浓黑的眉毛,简直就像是两只愤怒的毛毛虫!还有那双铜铃一般的圆眼,看着,怎的就那么让人生怖呢? 正迟疑间,吴王已经带着那人和一众侍卫鱼贯进了尚书府。 第51章 吴王妃省亲(二) 兵部尚书穆尚贤坐在马车内,透过车窗,远远望着府门前的大阵仗,面色阴沉。 见吴王带来的人都已入府,才冷着脸朝贴身长随摆了摆手,随即垂下车帘。 长随会意,快速带着下人们为老爷清道。“散了,散了,都散了!” 看热闹的人群意犹未尽,各自感慨着散去。 穆尚贤这才从马车上下来,面上已经是温和从容。他随手整了整衣冠,迈开大步,向内院深处走去。 管家迎上来,回禀说王爷已在书房。穆尚贤顿了顿,也不答话,径自去往书房。 内堂,尚书夫人戚氏拉着女儿的手又哭又笑:“柔儿,你可算是回来了,可想死阿娘了!这可真是,一入侯门深似海啊……呜呜……” 穆婉柔双目通红,却强忍着不让自己落泪,她紧紧握住母亲的手,强笑道:“阿娘哭什么,柔儿是嫁去了京城王府,又不是嫁到天边,这不就回来了吗?” “对,对,回来了,回来好啊……” 戚氏用丝帕搌了搌眼泪,觑着眼,仔细端详女儿,终究还是再次红了眼:“柔儿啊,你这才不过嫁出去一年多,如何竟是瘦了这么多?!可是在王府过得不开心?李嬷嬷呢?李嬷嬷……” “阿娘。”穆婉柔打断了母亲,她紧抓住母亲的手,却不理会母 亲那一连串的问题,反问道:“阿娘,今儿阿兄可在府上?” “啊,你兄长要在国子监供职,素日都少有空闲,昨儿接到王爷的帖子已是很晚,老爷说,你兄长近来事忙,不必去扰他,等他下值,自会回来。”想了一下,又柔声试探:“柔儿今儿若能留到晚间,必是可以一见的。” 穆婉柔微垂了眼眸,掩去了眼底的落寞和失望。她好想见一 见阿兄,哪怕只是见一见也好。可是,她不知道那个人如何安排,她自己,说了不算。 尚书府的书房内,气氛有着明显的凝重。闻宏历睨着穆尚贤,冷声道:“这么说,尚书大人是在怪本王过于鲁莽了?” 穆尚贤心头一凛,谨慎回答:“吴王殿下言重了,微臣只是觉得,殿下苦心经营这么多年,算得上颇有成就,目前形势稳定大好,朝堂内外,殿下的呼声也是最高。实不必因六皇子之事授人以柄,徒给殿下自己增加麻烦。” 闻宏历面上更是不悦,语气也愈加森冷:“如此,岳父大人是想要教本王如何做事喽?!” 穆尚贤顿时冒汗,咬咬牙,躬身道:“微臣不敢,微臣只是关心则乱,正所谓爱之深,则责之切……” “哼!”闻宏历冷哼了一声,过了一会方又面色转霁,伸手扶起穆尚贤,温声道:“岳父大人快请起,您这是做什么?本王自然知道尚书大人的一片忠心,只是昨儿在宫里母妃已经斥责了本王,就为了这一点子事,闹得大家鸡犬不宁。本王一时恼火,口气未免重了些,还望岳父大人勿怪。” “微臣不敢。”穆尚贤口里应着,心里却暗骂:混账东西,都直接在皇宫里搞刺杀了,还说是这点子事!今儿早朝上因这事吵翻了天,可偏偏这个最有嫌疑的主儿却不肯在朝堂上露一面,这分明是连装装样子都不肯! 这不仅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大麻烦,就连龙椅上的那位,也像是被拔了逆鳞,如今下令追查,正是人人自危的时候,若不能就此收敛,照此行事下去,只怕会失去手里的大好形势,白白便宜了其他那几位皇子! 竖子啊竖子,可知一步不谨,就会先机尽失,真正是急功近利、愚不可及! 闻宏历见穆尚书久不再言,眼眸闪了闪,又刻意放柔了声调道:“柔儿近日常说思念岳父岳母,今儿本王特意安排出时间,让她回来跟您二老小聚。” 穆尚贤垂眸不语,握茶杯的手微不可察的抖了抖。 闻宏历瞧的真切,心头着恼,面上却依然笑着:“柔儿是天下最好的姑娘,自该有天下最好的东西配她,您说是不是呢,岳父大人?” 穆尚书暗暗咬紧了后槽牙,竟然拿他的柔儿来胁迫他,简直是可恶至极! 嘴上勉强应付道:“柔儿自小乖顺听话,安静守礼,遇事多是老夫和犬子做主,她自己从来都没什么主意。既入了吴王府,吃穿用度 自然都是王爷做主。日后还望殿下怜她年幼,多加看顾才是。” 言下之意是,你要抢夺这天下,是你的野心也好,宿命也罢,那都是你自己的事,可别把这一大屎盆子扣在我女儿头上! 闻宏历暗暗磨了磨牙,暗骂一句:老狐狸!面上笑嘻嘻,进一步直白道:“朝堂上,还要劳烦岳父大人多多尽心。” 穆尚贤面皮微松,沉声道:“这个自然。” 吴王想了想,又说:“少不得,还要舅兄在国子监施点手段。那些个学子,唯恐天下不乱,最是爱出来挑事!” 穆尚贤忍不住又想皱眉,忍了忍,只得硬着头皮道:“殿下放心。” 说话间,下人来请,说是午饭时间到了,已在百菊堂摆了宴席。翁婿二人这才出了书房,往百菊堂而来。 堂上,戚夫人和穆婉柔已经在坐,见二人进来,戚氏慌忙起身给吴王见礼:“臣妇戚氏,拜见吴王殿下。” 穆尚书也慌忙给女儿穆婉柔行国礼:“微臣见过王妃。” 穆婉柔心里一酸,慌忙上前一把扶住,颤声道:“父亲,不必多礼。女儿,问父亲安康。” 穆尚贤觑眼看去,但见女儿身量纤纤,似堂前弱柳;眉锁轻愁,若烟笼远山。不禁心中疑云大起,难道,女儿嫁到王府过得并不如意?当下并不多说,大家分宾主落座。 众人在一众丫鬟婆子的服侍下默默吃饭,穆尚贤忽然注意到哪里似乎不对。仔细留心了一会儿,蓦然心头一震:女儿身边贴身服侍的四个丫头,就只有棋儿一个是家中带过去的! 一起陪嫁过去的琴、书、画三个丫头呢? 顿时,满桌的珍馐都没了胃口,穆尚贤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波澜,一双眼,不住的往女儿的脸上、身上扫视。 穆婉柔感受到父亲的目光,心底不由得有点着慌。 所幸,吴王见此行的目的已达到,午饭一毕,便张罗着要回王府。他满脸宠溺的挽起穆婉柔的手,向穆尚书夫妇告辞,穆婉柔的眼眸躲闪,欲语还休。 穆尚书没有阻拦的理由,只得眼睁睁看着女儿娇怯怯离去。 第52章 这一夜,注定有很多人无眠 傍晚,小豆子在城里采买完毕回家。 “今儿回的晚了些。”雨蝶笑迎上前,温言软语。 小豆子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刚到城里就遇上王妃省亲,一条街都是人,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见那样排场,啧啧……就看住了……” “原来如此。一般王妃省亲都是有一定的规制的,并不能随意简慢,想来也是依制而行。”雨蝶点头轻叹。 “规矩真多,说是尚书大人都要先向王妃行礼呢!那可是他的女儿啊?”小豆子还在好奇。 雨蝶正要给他解释,楚云扬却先她一步道:“尚书大人?鸣渊哥哥说的是哪个王妃?” “就是那位吴王妃,她爹是个什么尚书的。” 楚云扬点头,忽然自语道:“吴王?莫非他的封地是吴地?” 雨蝶看她一眼,不放心地追问:“怎的,吴地可是有甚不妥吗?” 楚云扬没回答雨蝶的话,却瞅着小豆子说:“鸣渊哥哥,你的家乡可是在吴地?” “是啊,难为云妹妹还记得。” 楚云扬忽然觉得不知从哪儿刮过来一阵阴风,她瑟缩了一下,不 确定的问:“灭陆氏满门的,可是说有在宫里当贵人的亲戚?” 小豆子如同遭了雷击,手中的物什嗒然落地。 穆尚书府书房,父子俩相对而坐。 穆兰亭听了父亲一番转述,面色沉郁,久久不发一言。 半晌,穆尚贤发出一声沉重的喟叹:“咳,都怪为父当初太想坐上这尚书之位,才被丽妃轻易拿捏。如今想想,这门儿亲事结的实在 是有点儿草率了。” 穆兰亭呼出一口浊气,安慰道:“父亲也不必过于自责。当初儿子看那闻宏历对柔儿也并非全然无情。三日归宁时,柔儿脸上的喜悦和幸福藏都藏不住,据儿子看来绝非作假。” “我儿的意思,是说柔儿初嫁过去两个人是好的,后面才有了龃龉,可是如此?” “据儿子猜想,多半是这样了。或许是府中添了什么新人,那吴王贪色才让柔儿伤心。毕竟柔儿自小乖顺柔弱惯了,心里不痛快暗伤自苦,才导致伤了自己的身体。” 穆尚贤忽然间像是老了好几岁,他殚精竭虑、筹谋钻营,最终爬 上这兵部尚书之位,所图也不过是为一双儿女谋求一个更好的将来!可如今…… 眼睛虚望着某处,穆尚贤怅然问道:“兰儿,若是他真的苛待柔儿,你又待如何?” 穆兰亭眸光骤冷。他原是芝兰玉树般的端方君子,这样的肃然,给他平添了几分凌厉之意,却一点不影响他的玉颜天成。他望向父亲,目光坚定:“若他真的苛待柔儿,儿子必不会坐视不理!莫说他现在不过是一个亲王,就算是他已经成了太子,儿子也绝不允许他继续作贱柔儿!大不了,儿子就把柔儿接回家来养!” 穆尚书沉痛的摇头,喃喃道:“兰儿把事情想太简单了,你可知何为齐大非偶?” 穆兰亭一怔,强辩道:“柔儿也并非十分高嫁,毕竟,在很多地 方,吴王还是要指靠我们。” 穆尚书低叹:“眼下也只得如此想了。如今话已说明,他近日又惹出这么大祸端,接下来正需要我们父子出力,我赌他必不敢再对柔儿生出二心!” 穆兰亭蹙眉道:“说到底,这样的手段也太过下作,若能安心建功立业,未必大事不成!” 穆尚书冷笑,“我儿何其天真?!自古夺嫡便是最残酷的你死我活,即踏上了这条路,便再无可能月白风清!” 穆兰亭怔然半晌,“柔儿那里,只怕要更加留心了。对了,听母亲说,柔儿的奶嬷嬷因病故去了,这件事想着总是让儿子不安。柔儿带去的几个丫头都被混蛋收了去,就剩下棋儿一个,如何够用?好不好再让母亲挑个精明能干的给柔儿送去?” 穆尚书摇头,轻叹一声:“难啊,这事儿看似简单,其实办起来并不容易。毕竟王府有王府的规矩。我们想往里头送人,须得有一个十分合情的理由,不如再看看,过俩月是你母亲的寿辰,到时候,以给你母亲办寿宴的由头接你妹妹回府,你兄妹二人自小亲厚,她有事也更愿意跟你说,你好好问过柔儿,然后再做打算。” 穆兰亭点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窗外“咯”的一声轻响。 “谁?!有刺客!”外面喊声顿起,很快杂沓的脚步声响成一片,院子也瞬间被火把照得通明。 父子二人对视了一眼,眼底各自闪过一丝寒芒。 一向宁静安详的城郊荒宅中,今夜却灯火亮到很晚。 时隔多年,小豆子再次说起自己的身世,一样难掩眼底的泪意与悲凉。大着肚子倒在血泊里的母亲,那大睁的双目,每一次想起,都让小豆子心尖颤抖! 父亲浑身是血,却拼尽全力将他扔到围墙外!父亲说,不要他报仇!然而,那满院子的血在心底漫延了快十年,根本无法淹没被他深深藏起的仇恨! 此时此刻,灯前的三人心中基本上都有了一个共同的断定,今日小豆子在街上见到的那个中年侍卫,十有八九跟陆家当年的惨案有关! 那中年侍卫是吴王府的人,而吴王闻宏力的母亲是丽妃,那么, 丽妃便是当年行凶恶徒依仗的宫中贵人! 三个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心中却有一个共同的声音:这个仇,如何能报?! 瞧着小豆子失魂落魄的样子,楚云扬只觉心疼,想了想还是坚定地说:“天道有轮回,这个仇,咱们一定会有机会报!” 雨蝶默默垂下双眸,是这样的吗?那她的父兄,都还健在吗?他们的身上的冤屈,也会有机会洗个分明吗? 小豆子强打精神,笑道:“我爹说过,恶人自有恶人磨!小豆子也相信天道。” 楚云扬和雨蝶相互看了一眼,一起对小豆子缓缓点头,算是认同了他的话。三人默默起身,心思沉重的各自睡去。 这一夜,注定有很多人无眠。 第53章 谁又能够脱身 “你是说,那个姓楚的小子会鬼医秘术?”丽妃手里捏着一枚九头凤钗,满脸的不可置信。 “重华宫中传来的话,确是如此。娘娘当知,她不敢背叛娘娘!再则,之前从她那儿来的消息,也从未出过什么差错。”常嬷嬷加重了语气肯定地说。 “这不可能!” 丽妃凤眸微眯,森然道:“他师兄死前说得很清楚,那鬼医秘术并无抄本遗世,他所知的,皆是源于他师父的口口相授!而他的师父,也是以同样的方式习得此法,师徒几代人,皆不曾见过抄本!故而, 他们会下毒,却不能解毒,否则,本宫又怎敢……” 常嬷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难道,是本宫遗漏了什么要紧的东西?莫非,一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真的就习得了这绝世的秘术?” 丽妃语气里也有了迟疑,沉吟了一会儿方道:“看来,本宫是要好好会一会这位当前新贵楚神医了!常嬷嬷,你去,把他给本宫诏来,就说本宫头疼病又犯了,以前的方子都不顶用,想换个御医,试试新方子。” “是,老奴这就去。” 常嬷嬷答应着去了,丽妃把玩着手中的金钗,眸中的光芒如火,强烈而炽热。 狠毒吗?她也不想的! 可是,凭什么她生在草莽之家就天生要比别人低贱?她天生丽质,机敏聪慧,自小跟几位哥哥一起习武,所有的招式她一学就会,几位哥哥和满山寨的儿郎,从未有一个人能比得过她! 当年圣上还只是一个势弱的皇子,被另几位皇子排挤出京办差,路遇劫匪,命悬一线。是她,带几个丫头下山玩,恰好遇见救了他!他答应娶她、爱她,报答她。 为了配得上他,父亲忍痛结束了他们在虎牢寨上百年的经营,带着近两万人马,主动投诚接受朝廷的招安;她还一路护卫,使他成功躲过其他皇子的暗杀,顺利并漂亮完成了皇上交办的差事。 也是因着这两件事,使他这个原本名头不显的皇三子,一下子 成为朝堂瞩目的对象,也为他成为皇太子打下坚实的第一步! 她懂得父亲,做出如此牺牲,是在换取女儿锦绣前程的同时,也能让女儿得到这位逆风翻盘的皇子爱重。 而她,钟情于这位天皇贵胄,则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身份和地位,也真是爱惨了他那倜傥不羁的样子! 为此,她不惜跟对自己死心塌地的师兄决裂,义无反顾的随他入了京。不料想,这个可恨的负心汉回京成为皇太子后,毅然决然的娶了当朝文官之首的女儿!他与她在东宫洞房花烛,丢下自己在王府独守孤灯! 虽然很快她也被接入东宫,却不得不屈居于那个后来的所谓高门贵女之下。 那个装腔作势的所谓名门千金,除了会弹琴,会吟几首诗,还会 什么?凭什么,她一来就占取了太子妃正位?更可恨的,是她嫁来不久,就抢走了那个薄情郎的心! 让她如何不恨?! 等他坐上了那个最高的位置,更是一个又一个的娶女人!最让她不能忍受的,是忝居后位的那个贱人,很快就生了嫡皇长子! 那个假惺惺的女人什么都没做,凭什么那么好命?凭什么天下最尊崇的东西都要归她?! 所以,她必须死! 更可恨的是,她死了,自己都无法取代那个贱人的位置!那个薄情人,宁愿抬举后面来的华梅,都不肯给自己再升一升位份! 华梅那个贱人,也是个该死的!仗着自己的父兄手握重兵,一直都受宠,没多久便生了一个儿子,顺利晋升妃位,一下子就跟自己比肩!凭什么? 她恨命运不公,更恨他薄情!所以,她一定要自己的儿子抢到那个最高的位置!这个凤位,他不给,自己的儿子会为自己争取! 儿子有心,送自己这个九凤钗,自然是体会到了她这个当娘的苦心。而她,必须要让这成为事实,她今生,定要成为百鸟之王! 丽妃心里想着,手上却不知不觉的使力,连凤钗被自己捏得变形都没有觉察…… “娘娘,您这是……”常嬷嬷进来一眼看见,疾步上前抢过凤钗,心疼的轻轻抚捏。 丽妃回过神,怔怔的看着常嬷嬷手中的凤钗,缓了缓问:“人呢?” “回娘娘,那个楚御医说是受伤很重,回去休息了,不在太医院。” 凝香苑中,慧贵妃也是一脸凝重,她久久望着手中纸上写的几个名字,半晌才道:“玉嬷嬷,你亲自出宫一趟,找兄长留在京中的暗卫,去查一查流苏和璎珞这两个丫头。” 玉嬷嬷不解,疑惑道:“这两个丫头,是自小就在娘娘宫中侍候的,娘娘千挑万选才定了,如何会有问题?” “本宫也说不好,就是觉得这其中必有古怪。重华宫中就这 些个人,咱们反复都清理过几遍了,尤其是能够靠近六皇子的,目前 留下的,也就只有流苏和璎珞这俩人最有嫌疑!因着她俩是从咱们凝香苑里过去的,反而并未过多审查。” 玉嬷嬷点点头,道:“娘娘说的是,雁过有影儿,细细查,总要能查出端倪的。”想了想,又说:“只是,那个楚御医,这次搅进来,只怕再想脱身不易……” “脱身?嬷嬷可是在说笑了?一旦入了这宫门,谁还会想着脱身?谁又能够脱身?” 玉嬷嬷一怔,随即笑道:“说的也是。到底是娘娘看得透彻。” “这也算不上什么值得炫耀的本事,不过是在这四方城里熬得够久罢了。” 玉嬷嬷怜惜的看了一眼慧贵妃,一刹时,当年那个婉约娴静的少女又浮现在眼前。这是她从小服侍到大的姑娘,虽说是出身将门,却没有一丝的武人旧俗,反而是爱诗爱画,更爱梅花,倒也不辜负她的闺名一个“梅”字。 她为人温柔静雅,时常笑靥如花;她备受父兄爱宠,却从不会恃宠而骄,不仅上敬尊长,对府里的下人也都是宽和仁爱,对待跟她一起长大的玉儿更是像亲姐妹般亲厚。 如今,她从梅姑娘变成了慧贵妃,而玉儿也成了玉嬷嬷,她们一起入宫,一起经历着命运的悲喜酸甜。 早年间,她的梅姑娘因着与皇后投契,宫里的日子过得还算是平顺安和。后来,有了三皇子,更是多了一份做母亲的慈爱与满足,无 论什么时候见她,总是面若春风。 只可惜,三皇子早早夭亡,就再也没有见过那般的笑容了。 第54章 冷宫疯妇 想到此,玉嬷嬷只觉心头一疼,不由得安慰道:“娘娘是有福的,总算还有九公主在膝下,过两年,让皇上在京中给咱们九公主挑个驸马,时常跟前儿承欢,也是美满呢。” 慧贵妃淡淡一笑,幽幽道:“说的也是。” 比着皇后姐姐,她的确算是幸运有福的。至少,她还活着,不是吗?再瞟了一眼纸上的人名,慧贵妃淡声吩咐:“点一盏灯来。” 玉嬷嬷看着满室明亮,有点怔愣,随即又很快会意过来,动作麻利地点燃了一盏灯。 看着贵妃娘娘手中的纸成了一条火舌,玉嬷嬷忽然说:“娘娘,近日奴婢暗查宫人时,在冷宫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人。” 慧贵妃专注的盯着灯上火舌燃烬,冷笑一声,不在意地说:“入了冷宫的人,哪有几个是不奇怪的。” “这个,好像还真有点不同。她虽疯疯癫癫的,可还是依稀能认出是萃华宫那位带来的人。” 慧贵妃眼皮微跳,追问一句:“你说什么?” “奴婢认得她,一是当年她张狂的可以;二是她是那位最信任的人;还有其三,是她后来也承宠于陛下,还越过了贵人、才人两级,直接被封为美人。” 慧贵妃愕然,“竟有此事?!本宫如何不记得?” “娘娘当时一心都在三殿下身上,还时常为先皇后哀思,哪里会 有心情理会这些。” 慧贵妃心中一痛,面色倏然转暗。 “娘娘,”玉嬷嬷留意到慧贵妃的痛楚和哀伤,咬咬牙,还是接着说:“眼下奴婢觉着,这个陈美人可能知道那位不少事,奴婢、奴婢……” 不知为何,慧贵妃忽然觉得有一股寒意从心底窜起,她下意识的收紧瞳孔,隐约看到似有一缕游丝在她的眼前飘动,使她想要伸手抓住!她一步步走近玉嬷嬷,紧紧盯着她,沉声道:“说!” “奴婢大胆猜测,三殿下被毒蛇咬,恐怕跟这疯妇有关……” 慧贵妃踉跄几步,“噗通”一声砸在交椅上。 玉嬷嬷疾步上前搀扶,慧贵妃却一把抓住她的手涕泗横流,她哆嗦着唇,颤声说:“玉儿可怜本宫……告诉本宫,玉儿看到什么?” 玉嬷嬷心如刀割。她以为娘娘有了九公主,这些年已经慢慢走出丧子的伤痛,原来,那个割裂在心底的伤疤从来不曾愈合!一经碰触,便仍会血肉模糊…… 她微一迟疑,悲声道:“她不停的吐舌,口中还‘嘶嘶’有声,然后又语无伦次的说‘咬死他……’、‘不是我……’这些个疯话,奴婢听了,心中便有了如此猜疑……” 慧贵妃浑身抖如筛糠,脸色也青白变换着,已经看不到一点血色。 她追查了那么多年,是老天爷可怜她吗? 玉嬷嬷望着她,心中又怜又怕。拭了拭眼角的泪,转身倒了一杯热茶递过来。慧贵妃怔忪着接过来,也不答话,也不管茶水是否太烫,一仰茶盏,茶水尽数入口。 “咳、咳……”被水呛到,慧贵妃咳得满脸通红。 “娘娘……”玉嬷嬷惊呼一声上前,拼命的帮她顺背。 慧贵妃缓过一口气,摆了摆手,边轻抚自己的鬓发边道:“你亲自去,诏楚御医来。” “是,奴婢这就去。” 没多久,玉嬷嬷回转,回说楚御医告假养伤,未曾到太医院上值。 慧贵妃这才想起,楚御医这次受到池鱼之灾,伤得不轻。轻叹一声,也只得暂时按下急于想问他能否治好疯病的想法。她蹒跚着走到贵妃榻前,面色苍白的斜靠上去,只觉得头痛欲裂。 玉嬷嬷看着心疼,忍不住近前帮她揉按,试探着问:“可要给娘 娘传章院首过来?” 慧贵妃微微摇头。想了想,俯在玉嬷嬷耳边低语。玉嬷嬷听得连连点头,很快就转身出去,消失在长长的宫道上。 重华宫中,三狸也跟玉嬷嬷一样,去太医院扑了个空,看小主子又拿起了那个木碗在摩挲,犹豫着,要不要打扰。 “她的伤势如何了?”闻宏瑄忽然开口。 “回主子话,跟昨儿一样,楚御医未曾前来上值。太医院的人说楚御医告假在家养伤。奴婢还特意打听了楚御医的住所,可整个太医院的人,都说不知道他的住处。因着他是章院首带着进来的,恐怕他的来处只有章院首知晓。” “那就问章院首啊!” “可是说巧呢,那章院首昨儿正好休沐。今儿奴婢派去的人倒是见到章院首了,说是楚御医并不住在章家,而是跟他的哥哥姐姐同住在城外郊区。” 闻宏瑄一怔,数日前她似乎是说过有一个哥哥和姐姐的,是哪里有问题呢?他的记忆中,神仙姐姐应该是没有别的亲人了啊?心里想着,口中不自禁道:“她还有哥哥姐姐?!” 三狸有点诧异主子的反应,随口笑道:“世人哪个不是娘生爹养的呢?有家人,也是正常。” 闻宏瑄颓然坐下,喃喃道:“是啊,有家人实属正常,所以,她不要这个捡来的弟弟了吗?” “主子,您说什么?” “没什么,下去吧。” “是,另外,还有一事需要请主子示下。” “你说。” “流苏和璎珞两个丫头,要不要再去查一查?” 闻宏瑄踱到书架前,轻轻将木碗端正放好,不在意的说:“不必了,日后不许他们近身伺候即可。” 三狸怔了怔,只得应道:“是。” 闻宏瑄摆摆手,三狸默默退出。 转回身,闻宏瑄望见窗外飘落的花瓣,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小豆子? 那时,他刚遇上姐姐月余,姐姐每日都要去城门一趟,说是等人。问她又不肯说是等谁。 后来有一日,姐姐悄悄指着一个乡下妇人,让他过去打听黑桑镇莫家。 等他回来说:“姐姐,那婶婶说,他们黑桑镇上的莫家早没了!” 姐姐像是震惊万分,“啊?怎么没的?莫家人呢,都去了哪里?” 他老老实实的复诉妇人的话,“婶婶说,一月前的一个深夜,莫家突然起了一场大火,没有人逃出来!” “啊……”姐姐呆住,她失魂落魄的重复着:“没有人逃出来,没有人逃出来……” 残阳如血,映入姐姐的眼底,是一抹与她年貌极不相符的悲凉:“小豆子,他,不会来了……” 他从未见过姐姐这样,有点害怕,小心翼翼的问:“姐姐,谁是小豆子?” “我们,该启程去京城了。”姐姐如是答。 莫非,这个小豆子,就是她的哥哥或姐姐吗? 第55章 意外访客 朝堂内外,因着六皇子被刺杀一事,两日来议论纷纷。 皇子之间会夺嫡,虽然是人人都心知肚明的戏码,可嫡皇子在宫中公然被刺杀,还是把群臣惊骇到了! 晟文帝本就因此事震怒,被群臣在朝堂上一吵吵,气的恨不得当庭杀人!禁军大总管不仅被打了八十军棍,差一点儿还被革了职! 宫中更是人心浮动,就连各宫娘娘和公主们也都惶惶不安、人人自危。一向禁卫森严的皇宫,杀手竟然可以公然出进,想一想,就让 人无法安枕! 与外界的一片纷扰不同,真正出了事的重华宫却异常安静。 三狸探头看了看殿内独坐的小主子,发现他又在摩挲那个小木碗!那是小主子从宫外带回来的最心爱物什,回宫两年多,一有闲暇就会拿出来摩挲。有一次,他趁主子不在,还偷偷去查看过。发现碗底刻着隽秀的“云娘”二字,想来,这便是小主子常常念叨的那位恩人姐姐之物了。 作为奴才,让主子开心才是最大的本分,干爹一直不放心小主子,嘱咐他要以命相护。他是小主子最信任的人,自然更要格外用心。 看主子郁郁寡欢,三狸是心急如焚,想了很多办法,都无法让小主子真正开怀。可奴才就是奴才,主子不说,他也不能僭越打听主子的事。 三狸是林公公当亲儿子养大的义子,自然知道六皇子的身世,想了想,也只能是跟他两年的流浪经历有关。 他知道,小主子长街流浪的两年中,曾得一位恩人小姐姐相护。两年来,他们也不止一次的奉主子的命出宫寻找。莫非,木碗的主人就是小主子那位恩人? 等等,两年前他们偷偷出去寻人时,手中都会有一幅画像,那眉眼,倒是跟楚御医有几分相像;初见楚御医,他还曾觉得似曾相识,后来才想起,是因为那张画像。可是,他们要找的是个丫头啊! “三狸。”六皇子轻唤。 三狸正想的入神,下意识的回应:“奴才在。” “你去安排一下,本宫要出宫一趟。” 三狸一怔,随即噗通跪倒:“主子可怜奴才,饶命啊……” 闻宏瑄皱眉,“连你也要拘着本宫吗?!” 三狸跪着往前爬行一步,扯住六皇子的衣摆涕泪道:“主子难道不知这宫里宫外有多少只眼睛盯着重华宫?皇上本就正为这档子事震怒,主子偏要在这会子出宫,就算是主子不怕危险,皇上也非扒了奴才的皮不可啊……” 闻宏瑄垂眸睨着他,冷冷道:“你也觉得本宫是个废物,对吗?” 三狸一惊,叩首道:“主子知道奴才绝无此心!可奴才也知道,三拳难敌四手,主子这节骨眼儿出宫,奴才实在担当不起啊!主子要实在放心不下楚御医,奴才愿意替主子出宫走一趟。” 闻宏瑄半晌无语,良久方叹息一声,道:“去吧,不必带太多人,一路切记警醒着些,莫再给楚御医带去麻烦。” “是,奴才晓得。”三狸悄悄拭汗。 “等等。”三狸爬起来,正要告退出去,六皇子忽又唤住他,“居住在郊外,想来是银钱不丰,你去多打点些银钱带上,只作给她添作药费。” 三狸嘴巴动了动,想说,昨儿皇上刚刚赏了他千金,又何须小主子再添?想起楚御医舍命相救主子的恩情,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出口,躬身一礼,自去准备不提。 三狸带着小猴子和小鹿子两个心腹小太监,骑着马出了城门一路向西。倒不是他事先知道具体方位,只是城北一条大河阻隔,蜿蜒向 东,沿河数十里都是农田,少见有人居住。 城南则是乱葬岗,数十里少见人烟,想来楚御医也不会选来居住。剩下的,就只有东西两处。而东边,因着沿河上风水,素来多是城内贵人们的别庄。很显然,楚御医应该不在此列。 他们出了西城门走了十几里,官道上行人渐少。 三狸抬头望望逐渐升高的日头,感觉到身上已有汗意。他手搭凉棚,极目远眺,远远的,瞧见偏北方向似有屋舍人家。 抖擞精神,三狸调拨了一下马头,双腿轻夹马腹,马儿会意,迈开四蹄向西北方“嘚嘚”而行。 大约又行了两三里地,果然见是一处宅院。围墙上爬满了花草,远远的,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馨香。三狸仔细闻了闻,感觉似花香, 又似药草香,直觉就是他要找的地儿到了! 再行一箭之地,就见院门外多是花圃、药圃,整整齐齐、生机盎然!一个年轻男子正手拿禾锄低头翻弄着什么。听见动静直起腰身, 双手拄着禾锄警惕的盯着来人。 三狸和小猴子两个样貌都生得不错,出宫特意换做寻常人打扮,看起来,也就是三个斯文干净的少年人,一眼望过去,很是让人心生好感。 锄草的男子正是小豆子,他狐疑望着眼前的三个人,心里寻思这仨货模样看起来倒是斯文周正,只是不知寻到这里是有意还是无心。也不知是否跟云妹妹意外受伤有关?口中却是一字不漏,只是静等来人开口。 “郎君请了。”三狸上前唱了个喏,试探着问:“敢问,此处可是住着一位姓楚的神医?” 果然,他们是冲着云妹妹来的!小豆子手扶锄头随意抱拳拱了拱,不动声色地问:“请问阁下是?” “咱,咱们是家奴,家主人曾有幸被楚神医救治,特来道谢。” 小豆子心中直犯嘀咕,看着也像是真话。只是,云妹妹去太医院已有数月,什么时候又在外面救治了病人?看这几个自称是家奴的人都如此体面,想来,主人家也必是非富即贵, 心里想着,面上的表情就放松了些,客气道:“敢问尊客贵姓,容在下先回去问一问舍弟。” 原来,这人就是楚御医的哥哥,果然被他猜中了! 三狸心头的一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如沐春风般笑道:“在下三狸,劳烦郎君通报一声。” 小豆子在心里默念一遍,颔首道:“劳各位在此稍候。”拱了拱手,掮起锄头就走,进了院子,还不忘记随手把院门关好。 三狸满意的双掌一拍,找到合适地儿拴了马,静候佳音。 穿过二门,一群小鸡仔摇摇摆摆的满地跑,云娘逗弄着它们,跟一旁翻晒药材的雨蝶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雨蝶见小豆子进来,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倒了一杯晾好的茶含笑递上。小豆子腼腆地一笑,接过来一饮而尽。 雨蝶抿唇,柔声说:“可要再来一盏?” 小豆子摇摇手,“云妹妹可识得一个叫三狸的?” 第56章 怀璧其罪 楚云扬手中的动作一顿,愕然问道:“怎么?” “他寻了来,说是要谢妹妹救治他们家主人。” “哦。”云扬心里暗暗纳罕,面上却微笑道:“请他进来说话,我换件衣服就出去。” “好嘞。”小豆子答应着去了。 稍顷,小豆子带着三个人进了院子。 三狸果然一眼看到楚云扬,赶着上前施礼。云扬抬手虚扶,客气回礼让座。微微侧眸,扫了一眼小豆子,对方会意,快速转身走开。 “可是殿下有何不妥?”不等三狸开口,楚云扬就略显急迫的问。 三狸慌忙摇头,一边说明来意,一边打量着这座宅院,倒是干净整洁,只是掩盖不住年久失修的的破败。心说:还是小主子有远见,这银钱,果然是很用得着的。遂客套了一番,细细问了云扬的伤情。末了,还不忘说自己如何拼死劝住了非要亲自寻来看望的六皇子殿下。 楚云扬不好多说别的,只能客气道:“多谢六殿下挂心,劳公公辛苦走这一趟。” 三狸笑着摆手,“楚御医客套了,相救小主子之恩,三狸永不敢忘!”随即奉上三千两银票,再次表达了小主子的殷切关心之意。 楚云扬很意外,跟着师父这半年多,宫中的事务也了解不少,知道住在宫里的未成年皇子、公主吃穿用度都是有定例的,若无私产,三千两,绝对不是小数目了。赶忙推辞道:“前儿已得过皇上的隆恩,不敢再受此厚赏。 三狸舌绽莲花,自不容楚云扬推拒。谦让再三,楚云扬只得千恩万谢的收下。 看看日已近午,三狸起身告辞。 云扬忽又受此厚礼,很有些过意不去,遂诚挚留客:“公公一路找来多有辛苦,若不嫌弃,就在舍下吃了中饭再回吧。” “楚御医盛情,三狸原不该辞,奈何宫中近日纷乱,事务繁多,三狸不敢久留,替主子瞧完了楚御医,这就回去交差了。” 云扬颔首,“如此,就不多留公公了。” 三狸笑着施礼,“不必客气,后会有期。”随即带着两个小跟班转身而去。 目送他们走远,云扬心情复杂,所以,她这是无法及时脱身回来跟哥哥、姐姐一起开医馆了? 喟然低叹一声,转身间,一头撞进一个人怀里!定睛看时,见是雨蝶姐姐。旁边站着小豆子,面上似笑非笑。 “怎的,还是决定自己一肩扛了?”雨蝶睇着她,一副看你还有何话的表情。 小豆子摸了摸鼻子,讪笑道:“看来,我这个哥哥做得真是不怎么样!” “不,不是,鸣渊哥哥,你多心了。”瞧着二人的样子,云扬有些无奈道:“好吧,我全告诉你们……” 故事不长,雨蝶和小豆子二人却听得惊心动魄。二人对视一眼,都觉不可思议! “所以,你当年逃出莫家,救了流落民间的六皇子?还有,你的一身医术神技,其实是打狼所得?”小豆子率先发问。 “是。” “所以,你一直要找的弟弟,其实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嫡子?!”雨蝶也无法淡定。 “是。”楚云扬老老实实的回答。 “是什么是!”二人异口同声。 “云妹妹,你这是出门遇贵,逢凶化吉,可是得了天大的造化啊!啧啧,六皇子的恩人耶!也不枉了早些年你受的那些个苦楚。”小豆子一脸向往。 雨蝶却忧心忡忡,“依雨蝶愚见,这并非幸事!云妹妹只怕日后会麻烦不断。再想要自在抽身,恐会难上加难。” “姐姐所虑极是,从开始为六殿下诊病开始,不过是短短十几日,如今,我已深感身在局中,且泥足深陷……” 小豆子不解,“为什么?不是都说‘朝中有人好做官’吗?怎的有了贵人做靠山,反成了祸事不成?” 雨蝶和楚云扬同时横了小豆子一眼,雨蝶先就叹道:“如今储君未定,几位庶出的皇子原是地位相同,人人都有机会得到那个位子!如今横空出来一个皇嫡子,你说,其他经营多年的皇子可会甘心?” 小豆子一愕,“是哦,那自然是不会甘心的!最好是从来就没有这个人!” 雨蝶点头轻叹:“鸣渊哥哥,并非是只会舞刀弄枪的武夫呢。” 小豆子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憨笑道:“两位妹妹都是聪明人,小豆子自是不能比的。”想了想,又问:“那,如何又成了云妹妹的祸事呢?” 雨蝶睇他一眼,随口道:“自然是怀璧其罪!” 小豆子愕然,一脸懵的样子。 雨蝶“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刚还赞你聪明,这会子又犯糊涂了,云妹妹既是被六殿下视作恩人,那些个无中生有的人,又岂会放过他的任何可能助力?云妹妹一旦被人盯上,女子身份难免暴露,又如何独善其身?!更何况,云妹妹还身负如此绝世医术!” “呀,那云妹妹岂不是很危险?!” “唉……”雨蝶和楚云扬同时叹气,并怏怏地垂下了头。此刻,她们俩心里有着一个共同的念头:只怕是,麻烦已经找上身了! 云扬心中还多了一份她说不出口的牵挂,那个傻傻的实心儿“红薯”,要如何才能在越来越残酷的宫廷斗争中活下来呢? 重逢后虽觉有所不同,到底是纯良本性难改的吧。不是她瞧不起他,就他那样的,若无强大助力,别说胜出,想好好活着,只怕都会是一种奢望! 一念及此,楚云扬忽然觉得这伤也养不住了,恨不能马上就进宫去,设法见到慧贵妃,尽快为他们牵线搭桥。 “云妹妹。” “云妹妹。” …… “呃……”楚云扬一惊回神,见他们二人齐齐盯着自己看,满眼都是担忧。 “云妹妹,有用得到哥哥的地方你尽管说,妹妹恐怕不知,哥哥如今也算得上是武林高手呢。” 雨蝶抿唇一笑,“咱们既是认作了兄妹,总是要福祸相依的。姐姐别的帮不上,帮妹妹守好家,储备开医馆的药材,这些事情都不必妹妹再劳心。” 楚云扬微微红了眼眶,展颜一笑,“好!” 是夜,楚云扬又梦到了文轩少爷。 梨花树下,文轩少爷神情专注的在雕刻一个小木碗。少爷看出她喜欢自己做的木碗,不顾身体病弱,执意要帮云娘也做一个。 少爷说,他的病会传染,虽然平日里专用的碗筷都会用开水反复煮,还是要云娘小心避开才好。他要亲手为云娘做一个不一样的,还要亲手刻上云娘的名字。 梨花谢了,梨花树下的少年渐渐面目模糊,留给她的,只有那个小木碗…… 午夜梦回,摸着濡湿的枕头,想着来日的风雨棘途,云扬睁眼到天亮…… 第57章 你是个可堪托付的 翌日,不顾小豆子和雨蝶的强烈反对,楚云扬还是坚持要去太医院上值。 云扬特意早起了些,先赶去给师父师母请了安。章老夫人一看见她就一把拉住,红了眼圈道:“你这孩子,如何这般着急出来?伤好得如何了?” “徒儿不孝,劳师父师娘挂心。伤势已无大碍,在家待着也是无聊。”云扬故意说得轻描淡写。 章老夫人抽出帕子拭泪,云扬笑嘻嘻道:“师娘做的点心可还有,云阳又饿了呢。” 章老夫人展颜一笑,“偏你这猴儿嘴馋,倒是个有福的,今儿早上刚做的,这会子怕还温着呢。”转头吩咐婆子:“快去多装一盒子来,跟老爷的那盒一起送到马车上去。” 章院首不太确定地望了望她的脸色,看着也算是正常,再看她行动也还灵便,想来确实是好得差不多了。不禁微微颔首,心里轻叹一声:到底还是年轻啊。 云扬辞别师母,扶着师父先上了马车,自己刚要使力上去,只觉得背部一疼,不由自主地卸了力道。 一双眼望向石斛,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求助。石斛也算是有眼力见的,不等她开口就过来一把扶住,搀着她一步步上了马车。 章院首等她坐定,方温声道:“宫中的机会良多,然则差事并不好做。你当谨记,无论是什么事,都不值得你拿自己的命去换!” 楚云扬不语,默默地垂下了头。 章院首扫了她一眼,心里叹息了一声。想了想,又接着道:“非是师父教你贪生怕死,只是,先设法保全自己,才有可能去保你想保护的人!” 云扬心中震动,遂恭谨应道:“是,徒儿谨记师父的教诲。” 章院首不再多言,微微阖上了双目养神。想起慧贵妃连着两日让人到太医院找他,心中的叹息加深。 一进太医院,杜若就凑了过来,望了望四周没人注意他,冲着楚云扬诡秘的一笑道:“楚神医,你可算是来了!” 楚云扬眉毛不动,眼皮不抬,“怎么,才不过是两日不见,想我了?” 杜若哂笑道:“我想你有甚稀奇?日日都有人好几位娘娘来寻楚神医,尤其是慧贵妃,想来,是那位九公主……” “杜若慎言!”楚云扬未等他说完,果断出言阻止。 “楚御医,楚御医今儿可到值了?”一道颇为熟悉的女声骤然响起,杜若摊摊手,面上了然地一笑,像是在说:你看,我没撒谎吧。 楚云扬循声转头,就看到玉嬷嬷正走进来,慌忙上前应诺见礼。 玉嬷嬷明显松了口气,笑道:“楚御医,请去一趟凝香苑,贵妃娘娘等着呢。” 楚云扬心中暗喜,来的真好!正不知如何才能尽早顺利见到贵妃娘娘呢! 当下也不多话,拎上医箱就走。 凝香苑中。 慧贵妃怔怔坐于偏殿,手中拿着一个绯色肚兜,神思飘出了好远。那里,有她可爱的麟儿,他那么小,那么爱笑…… “娘娘。楚御医来了。” 慧贵妃回过神,把肚兜收入袖中。 楚云扬上前见礼毕,出言询问:“贵妃娘娘可是哪里不适?” 慧贵妃玉手轻挥,玉嬷嬷快速带着所有宫人退出,这才温声道:“楚御医身上的伤可大好了?” “劳娘娘挂心,已无大碍了。” 慧贵妃点点头,又道:“本宫诏你前来,非是本宫有恙,是本宫想要楚御医帮本宫医治一个人。” “旦凭娘娘吩咐。” “此人已犯疯病十数年,不知是否可以令其痊愈?” 楚云扬心中微感诧异,不知慧贵妃所指何人?想了想方道:“一般情况下,造成疯病的原因大概分为两种,一是精神上受到巨大刺激导致失常;再就是药物所致。前者痊愈比较困难,需要诸多合适的条件。而后者,相对比较容易,只要未曾伤害到根本,解除药物的控制即可。” 慧贵妃又点点头,追问道:“楚御医有几成把握?” “这个,微臣需要先诊脉后方可再下定论。贵妃娘娘可让微臣先看看病人。” 慧贵妃沉吟了一下,缓缓说道:“楚御医,本宫看你年纪虽不大,却是胸中自有丘壑。本宫信你是个可堪托付的,有一些事,只怕是非你不可。” 楚云扬口里谦逊着“微臣不敢。”心里却砰砰直打鼓,来时路上师父的话又在脑际回响,不禁有点微微冒汗。 慧贵妃微微一笑,“你也不必紧张,本宫知道医者救人为本,自也不会让你去害人!不过是救治一个特殊的病人罢了。”顿了顿,又意味深长的看了楚云扬一眼,补充道:“六皇子的病,你治的就很好!” 云扬心头一跳,趁机道:“六皇子殿下嘱在下代为向贵妃娘娘致谢。” “哦?”慧贵妃一怔,道:“本宫不是嘱咐你,不必提是本宫的意思吗?” 楚云扬跪伏于地,谨慎作答:“回贵妃娘娘的话,请平安脉,可以不提,救命之恩,就不能不提了。而今时不同往日,贵妃娘娘的救命之恩,六殿下铭感五内。” 慧贵妃静静地望着她,半晌不语。 她很喜欢这个孩子,也深信他身负神技。可是,她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他了! 只是,他又何苦把自己牵扯进来,来淌这趟浑水呢?莫非,一场毒解下来,短短十几日,他与六皇子俩人竟然还生出生死情谊不成? 想到这里,慧贵妃意味不明的笑了笑,温声道:“起来说话吧。” “谢贵妃娘娘。” “六皇子的心意,本宫已知晓。只是今儿本宫需要你出宫一趟,只说是本宫的母亲有恙,需要楚御医过大将军府诊治。” “旦凭娘娘吩咐,微臣无不遵命。” “嗯,玉嬷嬷会带你出宫,你只须听她的安排即可。玉嬷嬷……” 慧贵妃笑了笑,微微抬高声调,招呼玉嬷嬷进来。 “是,微臣遵命。” 楚云扬跟着玉嬷嬷出宫,一路上并不打听。她从师父的一再告诫中知道,不该轻易就信任一个人,尤其是住在皇宫里的人。不知怎的,却对慧贵妃母女有一种天然的亲近和信任,仿佛她们就像自己的家人一般。 她甚至都曾暗中嘲笑自己,竟是如此有趋炎附势的潜质。 第58章 大将军府 大将军府离宫城不算太远,马车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在一座巍峨的府邸前停下。 举目就见大门上方端端正正的写着:大将军府。两侧则赫然书写着八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左边是:擎天玉柱;右边是:架海金梁! 楚云扬不由得心头一凛,顿时肃然起敬!她上一世最敬重的就是保家卫国的军人!敢写这样的赞语,那定然就是皇帝老儿的意思了。 早听说华大将军英雄盖世,华小将军智勇无双!父子双杰,是大晟国的风云传奇人物!却没想到,当今圣上,竟然给出如此高的评价! 可见,这华家在朝堂的地位应该是坚如磐石,在天子心中的分量自然也是无可比拟! 玉嬷嬷见她望着门庭发怔,心下了然,不无骄傲地说:“这八个字,是皇上御笔亲书,赞咱们大将军的盖世功勋呢。” 门人认出是玉嬷嬷,快步迎上前施礼:“玉嬷嬷康健。” 玉嬷嬷微微一笑,道:“贵妃娘娘谕令,着楚御医过府给老太 太诊脉。” “遵娘娘谕令,玉嬷嬷和楚御医快请。”门人不敢多问,连忙躬身相请。 楚云扬颔首为礼,跟着玉嬷嬷快步入门。 一脚踏入府门,楚云扬忽然觉察到身上有一种异样的感受,分明是第一次来,竟然会无端生出一股熟悉的亲切感。她下意识的摇摇头,再次暗笑自己是真有攀龙附凤的潜质。 跟着玉嬷嬷一路畅通无阻,很快就进到内院,一个婆子迎上来见礼,笑眯眯道:“听到嬷嬷过来,老太太一早儿就在安和堂等着了,嬷嬷快请。” 玉嬷嬷笑着回了一礼,语气熟稔,“席妈妈说笑了,老太太等的哪里会是奴婢,说不得,不过是在等奴婢带的信儿罢了。” 席妈妈抬手虚点玉嬷嬷,嗔笑道:“你这张嘴啊,入宫恁多年,愈发的厉害了。” 二人说说笑笑的前行,楚云扬跟在后面悄悄打量着周围的景致。很惊奇这赫赫有名的大将军府,内院竟是如此低调简约,虽无半分奢华,倒也很是朴拙雅致。 很快,一行三人就进了安和堂,玉嬷嬷抢前一步给老太太见礼。楚云扬刚要跟着施礼,就听老太太慈爱地说:“好一个灵秀的孩子,快,快近前来让老身好好瞧瞧。” 楚云扬微怔,犹豫着要不要先把礼见完再上前,玉嬷嬷已经等不及,在旁一个劲推搡她的手臂:“老太太叫你,快去啊,愣着做甚?” 楚云扬身不由己,几步走到老太太跟前,还是躬身一礼道:“老 太君慈安。” 华老太太顿时笑得满脸若菊花盛放,一把扶住楚云扬的两只手,左看右看看不够。 楚云扬被她看得微微红了脸,老太太却兀自不住口的自语:“好,好,好孩子!真是个齐整孩子……” 周围几个婆子个个抿唇而笑,这老太太,看见亲孙儿也就这样了!素日里府中大小姐来,也不见她这般高兴。 玉嬷嬷掩唇轻笑道:“贵妃娘娘果然是最知道老太太的,早就料定您老人家定会喜欢楚御医,若不是楚御医受了伤,只怕早就给您老人家送过来了。” “啊?怎的就受了伤?快让老身看看,伤到哪儿了?……”华老 太太顿时垮了脸,一双原本都是慈爱的眸子,刹时间写满了忧急。 楚云扬眼眶一热,忽然就想抱着她叫一声“祖母!” “老太太放心,楚御医的伤已经无碍了,您老人家快快安坐,让楚御医给您老把把脉吧。” “欸,好,好……”华老太太终于放开了楚云扬,在两个婆子的搀扶下重新坐好。 楚云扬回神,为自己刚刚的失态感到汗颜。她居然想抱着一个初次见面的老人家叫“祖母”!她,一定是疯了! 楚云扬悄悄深吸一口气,在华老太君下首为她准备的凳子上坐下,敛神静气的开始诊脉。 老人家身体康健,并无大的不妥。只是上焦稍显肺热,若不及时 调整,恐会演变成老年糖尿病,这个时代应该叫消渴病吧。 楚云扬想了想,决定先不提消渴病的话头,边收拾自己的药枕,边从容笑道:“老太君洪福齐天,身体甚是康健!只是,老人家上了年纪,要注意少思多笑、适量活动、尽量少食甜食。” 静立老太君身旁的席妈妈“噗嗤”一笑道:“这可是号着老太太的脉了,几十年了,偏就这喜甜食的脾性丝毫未改。” 华老太太啐道:“你个老货!偏就你会多嘴,素日里你还管得我少了?” 一时间,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华老太君复又拉起楚云扬的手,越瞧他的小模样,越是觉得心中酸软的不行,只觉得这孩子哪哪都长在了自己的心尖上…… 玉嬷嬷凑趣道:“席妈妈,楚御医说要老太太多笑,说不得,总要劳烦您老人家多给老太太讲几个笑话,老太太一开心,宫里咱们贵妃娘娘也感念呢。” “这还不好说?您瞧瞧,今儿这楚御医一进府,老太太脸上的笑都没停过!老奴厚颜求嬷嬷给咱们贵妃娘娘带个话儿,有事没事,还要楚御医常来咱们将军府走动才好……” 众人正说笑间,丫鬟来报说孙小姐来了。华老太太不着痕迹的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华容在几个丫头的簇拥下款款而来,向华老太太略显敷衍的福了一福,道:“孙女儿听闻府里请了御医,祖母可是身体不适?” 华老太太微微蹙眉,淡淡道:“容丫头有心了。不过是宫里你姑母惦记老身,请楚御医过府请个平安脉罢了。这里有外客,容丫头很不该过来。” 华容面色微变,注意到老太太正紧紧拉着一个半大小子的手,忍不住往他脸上多看两眼。她其实见过楚云扬一次,前几日在赏花宴上,为了避嫌,瞧得不太真切,如今近处细看,这模样生的是真不错,怪不得被公主表妹夸到天上去了。 莫名其妙的,心底处竟忽然对他生出一丝讨厌的感觉,不知不觉,面上就带出了两分嫌恶。 第59章 这俩人,有故事 楚云扬好奇的打量着她,心里感慨着,有着那样顶天立地的父亲,还有那样少年英杰的哥哥,更有这样慈祥的祖母,这个女孩子该有多 幸运,才能托生在这样的家庭啊! 心里想着,眼睛不由自主的就盯着她看。浑然不觉,这个举动是非常失礼的。 玉嬷嬷在旁边看的着急,忍不住轻轻咳嗽一声。楚云扬这才反应过来,华容也不期然的红了脸,心里深恨他的无礼和孟浪,面上又多了两分恼怒。 她刚想发作,华老太太却淡然道:“老婆子还要跟楚御医请教几个食疗的方子,容丫头就去忙你自己的去吧。” 华容一呆,见老太太面上已经罩了一层寒霜,只得把话又咽了回去,微微蹲身福了一下,转身悻悻而去。 望着华容出门,渐渐消失在走廊上,华老太太这才重新绽放出笑容,轻轻摇了摇楚云扬的手,温声道:“好孩子,老身看到你这孩子心里喜欢的很,若不嫌弃,就多来府里坐坐,陪陪老婆子喝茶说话也好……”说着,眼圈居然开始泛红。 席妈妈和玉嬷嬷都明白,她一定是想念孙少爷了! 席妈妈刚想开口,玉嬷嬷抢先道:“看奴婢这脑子,竟差点忘记,来前儿九公主还特意交代奴婢,说是想念外祖母了,赶明儿要求贵妃娘娘开恩,找机会过来瞧咱们老太太呢!” “珂儿啊,听说她清减了不少,都变成漂亮的小仙女了?这可是大造化,说到底,还是楚御医的功劳呢!”华老太太成功被岔开了心思,又念起楚云扬的好来。 小仙女?她的小花驴吗?楚云扬差一点就笑出了声。 席玉二人相视一笑,玉嬷嬷再次开口:“老太太,这时辰也差不多了,不如……”玉嬷嬷咽下了后面的话。 华老太太这才像是忽然记起什么,笑道:“可是呢,我只顾着自己喜欢,竟忘记还有这档子事。” 转过头,扫了一眼席妈妈,席妈妈会意,摆摆手,令所有的下人都出去。玉嬷嬷这才接着说:“老太太,奴婢这就带楚御医过去庄子 上走一趟,不知府里安排了哪位管事带奴婢去” “嬷嬷放心,是老奴那个不成器的二儿子。”席妈妈笑意盎然。 玉嬷嬷眸光一闪,微笑道:“原来是长庆哥哥,那奴婢就安心了。如此,奴婢告退,老太太安坐。”说着又向着华老太太福了一福,楚云扬也赶忙施礼作别。 这一次,她们是从后门出,一出来就见一辆极其普通的马车,一个精壮利落的中年汉子立在车辕边,楚云扬隐约记得,刚刚玉嬷嬷当着席妈妈,叫的好像是长庆哥哥?不禁留意多看那人一眼。 长庆看见她们二人出来,忽然像是有点紧张,结结巴巴的叫:“玉,玉嬷嬷……” 玉嬷嬷迅速红了脸,横了他一眼,似嗔似恼,“你……我没有名字吗?” 长庆有瞬间的慌乱,却也没敢再说什么,低垂着眼眸,半躬着身子,候二人先后上了马车。 楚云扬看得纳罕,暗暗把这一幕记在心里。 坐进马车,楚云扬赫然发现玉嬷嬷居然红了眼眶,她微微一怔,下意识就问:“嬷嬷您怎么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问完这句话,她忽然感觉马车慢了下来。 “无碍,想是被风迷了眼……” 玉嬷嬷声音暗哑,掩饰的用手去遮挡自己眼睛。不料,一行清泪却顺着她的指缝儿无声的流下。 楚云扬更是疑云大起,迅速回想,发现玉嬷嬷的情绪变化就发生在见到长庆。想到二人一见面的表情,还有玉嬷嬷那句下意识的嗔怪,楚云扬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这俩人,有故事! 顿时八卦心起,看玉嬷嬷已经用丝帕擦干了眼泪,面色也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和从容。不禁冲玉嬷嬷调皮地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问:“长庆哥哥,是嬷嬷的……?” 玉嬷嬷瞬间红了脸,狼狈的白了楚云扬一眼,压着嗓子,忸怩道:“你,你胡说什么……” 楚云扬心下了然,又是好奇,又是替俩人惋惜,忍不住又问:“既是彼此有情义,何不就在一起?瞧来您这位长庆哥在府里也是个受重用的,为何不求了贵妃娘娘成全你们?” 玉嬷嬷眼眶更红,半晌才低声说:“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懂得什么……”然后直接闭目假寐。 楚云扬怔了怔,这话,怎的听着有点耳熟? 山坡上,男孩女孩都见了汗。楚云扬指着一花丛对阿宏说:“快, 把花骨朵摘下来!”边说边解下肩上的空背囊,摊在地上。 阿宏很是好奇,“花朵又不能吃,摘来做什么?” 楚云扬白他一眼,“小屁孩儿,懂得什么?!这个带回去,咱们就有白馒头吃!” “啊?!真的吗?”阿宏兴奋的小脸儿发红。 “当然!还能给你换肉包子吃!” “啊,太好了!姐姐,我们多摘一些!”阿宏激动的恨不得手脚并用。楚云扬一边快速采摘,一边科普,“这个叫金银花,听过‘四月八,采银花.’吧?等小满前后,来采收的人就该会很多了。” 阿宏马上紧张起来,急急说:“那我们快点采!” 楚云扬扑哧一乐,“小财迷,小满还早呢。要是能趁着清晨太阳出来之前采下含苞欲放的花蕾,药铺会更欢迎。” 阿宏疑惑地问:“它是药吗?” 云扬颇为自得地一笑,“自然是药。它性味甘、寒;归肺、心、胃经。清热解毒,疏散风热功效。听过热毒疮痈吧?就用它。哦,还可以煎汤代茶,用来清解暑热” 阿宏敬佩的望着她,头点的像鸡啄米。 云扬心里叹息一声,傻小子,也不知这两日怎样了,可有联系到外家…… “到了,下车吧。”马车外传来长庆的声音。 楚云扬回神.假寐的玉嬷嬷也睁开眼,看了一眼云扬,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云扬了然一笑,“放心。” 玉嬷嬷微微别转了脸,二人各自下了马车。 这一次云扬留意到玉嬷嬷没有再看长庆,而是绷着脸,抿紧了唇,领先走在前面。 云扬笑笑,不在意地说:“玉嬷嬷还在不高兴啊?正因为不懂,所以才要问呀。您说是不是呢?” 玉嬷嬷不答,自顾自前行。 第60章 她可能跟一桩旧案有关 楚云扬讨了个没趣,讪讪的举目四顾。 眼前是一座极大的农庄,四周除了原野就是树木,再无别的人家,毋庸置疑,这里是远离京城远郊。 农庄的门大开着,长庆把马卸下来牵到旁边去吃草,楚云扬跟着玉嬷嬷走进农庄大门。 农庄里很安静,几乎看不到有人走动,往前行了一会儿,才见到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走过来跟玉嬷嬷见礼。二人只是相互对视了一眼,并不搭话,倒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男子伸出手,礼貌的把楚玉二人往里面让。很显然,对她们二人的来意心照不宣。 曲曲折折的走了一会儿,二人被带到一间屋子门前,管事伸手推开门,领先进去。楚云扬这才发现,这是一个里外间,里面还有一道门,门上,却落着一把锁。 管事上前开了锁,微微后退一步,冲着二人施了一礼,躬身退下。玉嬷嬷无言地打开门,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就坐在满地的稻草上,专心地玩着一根稻草。 女人很安静,见有人进来也没什么反应。楚云扬注意到室内虽然稍显凌乱,却也并无异味。想来,这里时常会有人清理打扫。 她走近女人,伸手去探她的脉搏。那女人骤然抬头,冲着云扬莞尔一笑!楚云扬一呆,下意识地回报她一个微笑。 不料,那个女人却忽然附耳上来,在楚云扬的耳边悄声说:“陛下,芙儿才是最爱你的……” 楚云扬心头一麻,身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慌忙敛神,用心把脉。 不料,那女人突然变了脸色,惊怒道:“你,是你!是你对不起陛下……”说着猛地抬手就要去掐楚云扬的脖子。 楚云扬吓了一跳,迅速起身跳开。那女人却又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你嫉妒我,你一直都嫉妒我……” 玉嬷嬷在旁冷冷开口道:“陈美人,陛下诏你侍寝呢。” “陛下……”女人顿时安静下来,面上重又现出迷醉般的笑容。 楚云扬望着眼前这位陈美人,心中只觉五味杂陈。从脉象上看,她这是中了毒。只是,看她这痴迷皇上的架势,就算是不中毒,长此求而不得,只怕是也会疯掉。 “咬死你!”陈美人画风一转,突然又开始呓语:“嘶……嘶……咬死你……” 楚云扬心中一动,缓缓蹲下身来,诱惑道:“陈美人,告诉皇上,是你放了蛇,对不对?你说了,皇上高兴。” 陈美人猛地抬起头,一双狂乱的眸子里,写满大大的恐惧!玉嬷嬷身体微颤,死死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陈美人一手抱头,一只手去遮挡自己的眼睛,一边喃喃哭道:“嘶……嘶……不是我!不是我!” 楚云扬站起身,冲玉嬷嬷微微摇头。 二人相跟着出来,玉嬷嬷还不忘把门仔细锁好。 玉嬷嬷带着云扬到旁边的一间静室入座,管事的早在这里备好了茶水。玉嬷嬷一边倒水一边就忍不住问:“楚御医,你看这陈美人可还有救?” 楚云扬接过茶水喝了一口,真不错,入口甘甜,齿颊留香,只是叫不出茶的名字。没想到,这么一个偏远的庄子上,居然还能喝到这样的好茶。可见,这将军府真的不是一般的荣华富贵。 忍不住又喝了一口方道:“这位陈美人确定是中了毒,只是,中毒时间太长,已经损伤到了她的脑神经。” “脑神经?”玉嬷嬷一脸茫然. 楚云扬瞧着她,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个词,想了一下,勉强道:“就是伤到脑子的意思。” “那,可有办法解毒?楚御医也听到了,她极有可能跟一桩毒蛇伤人的旧案有关!” 玉嬷嬷并没有明说毒蛇伤的人是谁,楚云扬却已经猜到这个疯女人定然跟三皇子之死有关!不然,慧贵妃又何须如此费劲把她安置到这么隐蔽的地方,还要设法为她医治? 而她不知道的是,皇长子五岁时也是意外被毒蛇咬伤,跟三皇子一样,同样是抢救不及丧命。 再喝一口茶,楚云扬缓缓开口:“解是能解的,只是费时费力,且不能保证完全康复。不知贵妃娘娘可还要一试?” 玉嬷嬷垂眸片刻,决然道:“请楚御医尽力一试,奴婢代贵妃娘娘先行谢过。”说着就要施礼。 楚云扬一惊,慌忙放下茶盏扶住玉嬷嬷,想也不想就说:“不敢,嬷嬷快别这样,在下是大夫,遇到病人自会尽心。” 玉嬷嬷忽然眼圈一红,道:“我们娘娘,心里苦啊……娘娘心里相信楚御医,只劳烦楚御医勉力一搏吧。至于后面结果如何,想来娘娘必不会怪你。” 楚云扬秀眉微蹙,沉吟了一下才说:“好吧,那在下就勉力一试。只是还要劳烦嬷嬷在旁协助,防止她突然发作影响施针。” “使得使得,这个使得。”玉嬷嬷连连答应着,复去开门。楚云扬拎着医箱迅速跟上。 不知道那陈美人是不是刚才折腾的有点儿累了,门打开时显得异常的安静。楚云扬在玉嬷嬷的协助下,没怎么费劲就施完了针。 看陈美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副心无旁骛的样子,楚云扬只觉得心酸。这可怜的女子,也不知家中可还有亲人?知不知道她在别人的阴谋算计中,早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牺牲品…… 回程很快,但云扬还是能感知到路途怕是有数十里之遥。他们仍旧是从后门进入大将军府,然后从前门出来,重新上了从宫里来时的马车。 入宫门下了马车,楚云扬施礼告退,玉嬷嬷却伸手拦住了她,望定她的眼睛,不疾不徐地说:“谢楚御医给老太太看诊,瞧着老太太的身体状况,少不得日后还要麻烦楚御医,回头诊金咱们贵妃娘娘会加倍奉上。” 楚云扬连忙回应:“不敢,都是在下的本分。老太君待人宽和,在下自是愿意前往,老人家福大心善,相信也很快康复。” 玉嬷嬷微微一笑,自去跟贵妃娘娘复命。 第61章 黄雀在后 看看时辰,早过了贵妃娘娘的午睡时间,玉嬷嬷就想着快点见到娘娘,尽快把今日之事尽数告知。 匆匆一脚踏入凝香苑,顿感气氛有点不太一样。 玉嬷嬷放慢脚步,见不远处有宫女手捧着一盘水果缓缓走过,遂招手让她过来。宫女见是玉嬷嬷,慌忙端着水果蹲了蹲身。玉嬷嬷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轻声问道:“可是有别宫的娘娘在?” 宫女也轻声回应:“回嬷嬷,是肖娴妃娘娘,来了有一会子了,这会子,正跟咱们贵妃娘娘在园子里赏花呢。”想了一下,又补充道:“奴婢恍惚听到娴妃娘娘问起嬷嬷呢?” 玉嬷嬷一惊,“哦?如何问的?你学与我听。” 宫女随口答:“说是好一会子看不见玉嬷嬷了。” 玉嬷嬷蹙眉,“咱们娘娘如何作答?” 宫女略想了想,道:“奴婢仿佛听见咱们娘娘说是将军府老太太身子不爽利,嬷嬷送楚御医去给老太太看诊了。” 玉嬷嬷面色阴沉,“哼,她倒是真关心咱们凝香苑!” “嬷嬷说什么?”宫女没听清。 “没什么,你快送果子过去吧。” “是,奴婢告退。” 望着宫女走远,玉嬷嬷绞着手中的帕子,分明是初夏时节,她却忽然觉得遍体生寒。隐隐约约觉得,有人一直在暗中窥视着他们凝香苑的一举一动,怕不是早就成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她微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定了定神,稳步往园子中贵妃所在的方向走去。行至花园处,果然见自在亭中,肖娴妃跟慧贵妃正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玉嬷嬷堆上笑脸上前见礼.慧贵妃望定她,面露忧色道:“怎的去了这许久,可是老太太有什么不妥?” 玉嬷嬷笑道:“娘娘安心,老太太身体并无大碍,就是夜里起来着了凉,是咱们老太太一看见楚御医就喜欢得不行,非要留着吃茶!如若不是老奴提醒说楚御医还在上值,老太太断不肯放人呢!” 听得慧贵妃和肖娴妃都笑了起来.慧贵妃眉目温婉:“这老太太,上了年纪脾气反而更像小孩子了。” 肖娴妃掩唇笑道:“可不是呢,都说老变小,可见老话总是有道理的。” 玉嬷嬷复笑道:“老太太临行还再三嘱咐,让奴婢跟娘娘求个恩典,以后要让楚御医多去府上走动呢。” 慧贵妃像是有点不好意思,讪笑道:“这是把人家楚御医当作是本宫的侄儿了呢。” 肖娴妃笑道:“这也难说,想来那楚御医跟贵妃娘娘的侄儿年龄相仿,让老人家想起孙儿也是有的。” “妹妹说的是,本宫倒是忘了这一层。” 肖娴妃抬头望了望天,笑道:“到底是姐姐这里的景致好些,不知不觉,竟都是这般时辰了!扰了姐姐这半日,妹妹也该回了。” 慧贵妃温婉一笑,道:“妹妹不嫌姐姐无趣,便可随时过来坐一坐,珂儿想是大了,再不像幼时乖巧听话,总是嫌弃本宫唠叨,素日里本宫一个人,也是无趣的紧。” 肖娴妃回报柔柔一笑,“如此,妹妹可就当真要来姐姐这里赏花喝茶了。”说着微微福身行了一礼,含笑离去。 一出凝香苑,贴身管事秦嬷嬷就示意跟着的一众宫人退后缓行,肖娴妃转头问她:“可看出什么了?” “奴婢觉着,老人家想念孙儿,见到年龄相仿孩子会喜欢倒也是人之常情。来前儿奴婢派出去跟着的人只怕这会子也该回来了,若是果然去了将军府,这玉嬷嬷的话就有几分可信;若是去了别处,只怕是这里面就必有隐情!端看他回来怎么说吧。” 肖娴妃点头道:“说的也有道理。只是,本宫就是觉得哪里不对。你想啊,近日这宫里宫外闹的火热,哪一件事情,不是跟这位姓楚的小御医有关?他的神医之名,还不是经由凝香苑传出?说不得去重华宫给六皇子看诊,正是凝香苑这位刻意安排呢。” 秦嬷嬷迟疑了一下,自语般问道:“可这对她有什么好处呢?” 肖娴妃睇了她一眼,“说你蠢笨,你便不用过脑子了?当年初入宫时,是谁告诉本宫先皇后跟凝香苑这位交情非凡的?” 秦嬷嬷扶额笑道:“可是奴婢蠢笨,这记性也差了些,竟忘记了这茬儿。” 肖娴妃沉吟了一下,又道:“只怕,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她如此作为,还不是为博圣心!这许多年,皇上一直都让后位空置,四妃虽然以慧妃为首,倒也不曾许她后位。” 秦嬷嬷讶然道:“竟是有这层心思?!可毕竟慧妃无子,想进一步,只怕也是不易。可会是巧合?” 肖娴妃冷笑一声,“世上哪里会有那么多巧合?不过是有心人落力筹谋罢了。她虽无子,若能收了重华宫那位呢?那可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嫡子!” “啊!到底是娘娘敏慧,奴婢这榆木脑子,是决计想不到这些的……” 二人说话间,长春宫已在眼前。先前秦嬷嬷派出去跟踪玉嬷嬷的那个小太监已经老老实实的侍立在宫门前等候,见她们二人走来,遂上前见礼汇报。 肖娴妃也站住了脚,望着小太监等他开口。小太监不敢抬头,口齿伶俐的回禀:“奴才一直跟着玉嬷嬷的马车,见他们出了宫门就直奔大将军府,过了几个时辰后就回来了,这一路上并未见二人下车。” 秦嬷嬷点头,追问道:“你确定他们一直就待在将军府,中间未曾出去过?” “奴才确定!”小太监肯定的回答:“奴才一直就守在将军府前的偏僻处,一刻都不曾离开。还曾亲眼瞧着车夫被将军府的门房请进去吃茶,一直到快走时才出来。” 秦嬷嬷点头,从袖中摸出一个锦绣荷包,看也不看就塞给他,还不忘对他道了一声“辛苦”。 小太监接过荷包下意识的一捏,顿时满面笑开了花,欢天喜地的走开去了。 肖娴妃抬头凝视着宫门上“长春宫”三字,微微冷笑道:“连这六宫之首的长春宫都不稀罕住,倒是便宜了本宫,既做足了姿态,就要一直清高下去,断不要让本宫失望才好!”(2095) 第62章 好好补偿 重华宫内。 “主子,这一次,您可是想明白了?”三狸试探着问。 闻宏瑄眸光微闪,有森冷的厉色,“既然命运如此,本宫又何须抗拒?本宫本无与他们相争之心,奈何他们三番两次加害,还敢伤本宫最重要的人!即便是为了她,本宫也要争上一争!” 顿了一顿,眼神又开始变暖,声音里带着几分嘲弄,又隐隐夹杂着几分温柔:“本宫堂堂一个七尺男儿,总不能总躲在她的身后,让她一直护着!以后,要换作本宫来护着她!” 三狸默了默,还是说:“主子能这么想,奴才真心为主子高兴!”说着便红了眼眶,忽然想到什么,又急急问:“干爹留给主子的半块儿玉玦主子可还带着?” “自然!那是先母唯一的遗物,本宫自是会好好收藏。” “干爹交代过奴才,这周家人一见玉玦,必会跟主子相认。” 闻宏瑄点点头,从怀中掏出那两半块玉玦递给三狸:“你去吧,他们既公然动了手,就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你这次出去的路上,一定要格外小心,最重要的,是不能带累到本宫的外家!” “是,奴才记下了。”三狸告退而去,闻宏瑄拿起案上兵法继续研读。 入夜。白日的热气已散,初夏的夜风微凉,带着一阵若有似无的花草香。吴王府里,灯火一贯的煌煌璀璨。 “王妃,时辰不早了呢,今儿王爷应该是不会过来了,不如,让奴婢侍候您歇下吧。” 棋儿无声的走过来,替穆婉柔轻轻卸下头上的钗环。 穆婉柔怔怔愣愣,像是没有听到棋儿的话,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省亲回来那晚,他极尽温柔的说,后悔以前冷落了她,日后定会好好补偿她。她默默听着,承受着,不回应,也不抱希望。 可是,连着两天,他居然都是歇在她的房里。 昨天晚上,就连秦姨娘派人来请都无动于衷!那秦姨娘,是他新近才收入府里的,可正是在兴头上。 多日来,她都不用棋儿多说什么,只看秦姨娘在府里的做派,就知道王爷是如何喜爱宠惯!否则,她一个贱籍女子不仅可以堂而皇之的进入王府做姨娘,还能在王府颐指气使!她的依仗是什么?! “唉……”穆婉柔幽幽长叹一声,他既然厌弃了自己,又何必装腔作势的过来?难道,他们之间,就只能靠父兄的存在来维系吗? “王妃为何叹气?”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主仆二人一跳。棋儿停止卸了一半的钗环,慌忙见礼:“见过王爷……” 穆婉柔也不由自主地站起身,盈盈一福:“王爷……” 闻宏历抬手虚扶,走近前一把将穆婉柔揽进怀中:“可是在怪本王今儿回来晚了?”棋儿慌忙低眉退出。 一股难闻的酒气直冲穆婉柔的鼻腔,她下意识别转脸,轻唤一声:“棋儿,给王爷送一碗醒酒汤。” “是。”外面传来棋儿的应声。 闻宏历的手上加劲,穆婉柔柔若无骨的纤腰被他紧紧箍住,整个人动弹不得。她忽然有点张皇失措:“王爷,您该先去沐浴……” 闻宏历的嘴凑上来,不管不顾的去啃穆婉柔的面颊。穆婉柔狼狈地躲闪着,被他啃到下颌,并顺着脖颈一路往下掠夺…… “王爷……王爷先去沐浴……” “好,那柔儿就陪着本王一起沐浴……” “不,王爷……不……” “来吧,今儿就让本王好好疼疼自己的王妃……” 穆婉柔囧得满面通红,身体下意识的扭动着试探挣脱。闻宏历反而更像是被打了兴奋剂,一把抱起穆婉柔,三步两步就进了浴房。 浴房里早就备好了冷热适宜的汤桶,有两个丫头正守着等王妃卸完钗环进来沐浴。猛见王爷抱着王妃进来,吓得慌忙跪伏于地。 “出去!”闻宏历简单命令。 两个丫头不敢吱声,爬起来低着头匆匆离去。 闻宏历顺手拔下穆婉柔未来得及卸完的珠钗,随手往地上一丢。如瀑一般的秀发倾泻而下,瞬间披满了穆婉柔的肩背! 闻宏历的眼眸霎时蹦出炽热火焰,三把两把剥除了穆婉柔的衣衫,把早就乱了方寸的穆婉柔直接塞进木桶里。 看着她莹白如玉的娇躯在水中轻颤,他的眸子变深、变红,渐渐的,像是要滴出血来…… 水雾在一个刻意围挡出来的隔间里蒸腾,空气中弥漫着混合着花香的热气,让人有莫名其妙的慵漫与情动。 一切都发生的太过突然,穆婉柔还未从惊慌中回过神,就被男人高大的身躯圈在怀中,她失措的想去遮掩,男人却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勺,稍一用力就成功掰过她的脸! “啊……唔……”一声惊叫未完,就被男人霸道的堵住了口唇,变成卡住嗓子类似呜咽的悲鸣。 男人肆意的攻城掠地,另一只手还不忘去探触她的柔软,穆婉柔只觉一股热流从下腹升起,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骇!她想别开脸,头却被男人死死把控着,她的心在惊怕中抗拒着他,身体却不受控制的发生变化,这令她羞愤欲死…… 男人的手拂过,掌心中的鸡头米像硬硬的鸟喙轻叩,他邪魅的一笑,随之而来的是进一步的侵占和掠夺…… 等穆婉柔再有清醒的意识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拔步床上。转眸间,看到身侧熟睡的人,眼泪却毫无预兆的涌出。曾经,她是多么希望每个午夜梦回都是这样的情形!然而,她成为新嫁娘不久,身侧都再也少见这个人! 王府里没有名正言顺的侧妃,却有着数不清的姬妾和姨娘!她甚至,都不知道他每晚会在哪个姨娘房里入眠。 开始,她还偷偷盼着他来,可是那一天,偏就让她无意间撞见府里的下人抬着一具盖着床单的尸体走过,晃动之间,床单下赫然垂下一只满是伤痕的女子手臂! 追问之下,说是昨晚侍候王爷的姨娘! 她牙齿打战着转身,在棋儿的搀扶下跌跌撞撞的回了自己的院子…… 自那一刻开始,她就只盼着他再也不要踏进她的依兰轩! 第63章 他就是个魔鬼 一年多了,穆婉柔听着几个丫头一次又一次来告诉她,又有某某女子被抬出,她的恐惧日益加深。 终于在他有一晚突然过来时,发现了她的瑟缩和惊怕,后来,琴儿莫名其妙就被他收了房,而一直替她打听消息的书儿和画儿却接连莫名死去…… 后来,连她的乳嬷嬷也突发急症死了,陪嫁带来的琴、棋、书、画四个丫头,就只剩下了棋儿,她再不敢让棋儿去打听他的任何消息!而他,也不再过来她的院子。 这两日因着回去省亲,他竟然连着两晚都宿在这里,穆婉柔惊惧之余,难免心中疑惑,实在不知,他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他问:“你嫁入王府,本王可曾亏待过你?” 她答:“不曾。” 他又问:“那你因何惧怕本王?” “……”穆婉柔不敢回答,身体却微微轻颤。脑海里不停翻滚着昔日丫头们打听来的可怕描述,心里疯狂呐喊,走开,你这个魔鬼! 此刻,她竟不知心头是悲是喜。想起身去喝口水,却发现自己浑身如同被车轮碾过一般,破碎的疼痛感让她几乎提不起一丝力气…… 怕吵醒他,穆婉柔不敢叫人,撑着酸痛的身子起身,不料刚一动,明明还在熟睡的他却倏地睁开了双眼!一双精光闪闪的眸子,鹰隼一般盯着穆婉柔! “我……口渴,喝,喝水……”穆婉柔结结巴巴的说。 闻宏历眸中的光芒敛去,瞬间是温柔缱绻:“柔儿乖乖待着别动,让本王亲自服侍你。”说着,竟然真的翻身而起,自己倒水去了。 穆婉柔一呆,竟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很快,闻宏历就端了一杯水过来,他面上有笑,穆婉柔却不敢直视。他笨拙地把杯子递到穆婉柔唇边,水却差点被他喂到口角,看得出,他是极少做这样的活儿。 穆婉柔有点惶惑,却还是乖乖的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忽听他温声道:“明儿你入宫去给母妃请安吧,她很喜欢你。” 穆婉柔点点头,无声躺下。 重华宫中,三狸正向闻宏瑄汇报此行结果。 “回禀主子,奴才未敢直接去往周府。打听到周老太太初一十五都要去青云寺上香,奴才特意等在寺中,趁老夫人身边无人,方才拿玉玦给她老人家。” 闻宏瑄颔首,“你做得很好,老夫人可有回话?” “回主子,周老太太一看到玉玦就哭了,奴才安抚了好一会子她老人家才慢慢止住了眼泪。”三狸说着,眼睛也湿了起来,他悄悄擦了一把,“老夫人说,她近日会往宫里递牌子请旨来重华宫一见。” 虽然从来未曾见过面,但听到外祖母那么难过,闻宏瑄还是忍不住心下恻然,毕竟,她是亡母的娘亲,他们本就血脉相连! “可说了是哪日?” “这个,奴才尚且不知。怕是要跟周老大人商议好才会来。” “好,本宫知道了。” 三狸想了想,还是开口道:“奴才还有一事禀报。” 闻宏瑄看了他一眼,不以为然道:“你何时变得如此故弄玄虚了?有什么事需要你在本宫面前左遮右掩的?”说着,又微微叹息一声,道:“这偌大的皇宫中,本宫只怕也就只你一个人可信了。” 三狸微怔,又悄悄红了眼睛,小心翼翼地说:“奴才出宫时,无意间撞见了璎珞姑娘。” 闻宏瑄不甚在意,“撞见就撞见,难不成还不许人家休沐时出宫去逛一逛了?” 三狸默了默,艰难道:“奴才,奴才是见到她跟丽妃娘娘宫里的人在一起。” 闻宏瑄淡声:“那又如何?” 三狸一滞,干爹告诉他的那些话,他该告诉主子吗?可是干爹也说过,那些事情虽然十有八九都跟丽妃有关,终究是没有实证!若冒然告诉了主子,主子要去报仇,岂不是会害了主子? 迟疑了好一会儿,三狸才干涩地说:“奴才想着,主子解毒的关键时刻遇刺,只怕是主子身边最亲近之人泄了口风,说不得,流苏璎珞两位姑娘都有嫌疑……” 闻宏瑄疑惑了看了三狸一眼,意味不明的笑了笑,“怎么,你不是曾经告诉本宫,这两个丫头都靠得住吗?仿佛还记得你说过,她们哪一个是跟你一块儿长大的。” 三狸哑然。 闻宏瑄瞟了他一眼,“这件事父皇已经派人彻查,咱们,就不要再参与其中了吧。” “是,奴才遵命。” 闻宏瑄又笑了一笑,吩咐道:“你自去歇着吧,本宫要看会儿书,不要让人过来打扰本宫。” “是,奴才遵命。”三狸躬身而出,殿内沉寂安详,闻宏瑄身子向后一靠,微微眯了眼。 他是真的要参战了吗? 十岁之前,他是江南一户殷实人家的二少爷,家人对他的唯一要求就是好好读书。 突如其来的一场瘟疫,让他失去了家人。千里迢迢来京寻找生身父母。一路艰辛,差点儿就丢了性命。 侥幸遇上神仙姐姐,让他有了新的希望和依靠。两年近乎行乞的流浪生活,日子不易,每一餐饭都要靠自己的劳动所得,然而,心里却无比的踏实和快乐。 被带回宫,一夕之间他就从流浪儿成了皇嫡子,拥有了最尊贵的身份、无比奢华富足的生活!然而,他却再也没有以往的安适与快乐! 他住在宽敞堂皇的宫殿中,却日夜思念透风漏雨的破茅屋;他奴婢成群,却孤单落寞,思念姐姐,思念他们一起采药、晒药、每一文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使的日子,…… 在这巍峨富丽的皇宫中,他从未想过妨碍任何人,却要在众人的严密保护之下才能苟活!百般为他周全的林公公,如今尚且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从未想过伤害任何人,却有人一次又一次的来陷他伤他…… 再坐以待毙,对他好的人都会无辜受害!是时候,把自己这两年所学拿出来试炼一下了。 闻宏瑄霍然起身,从书架上取下小木碗双手握紧,直握得手指关节开始泛白。 “三狸。”闻宏基放下木碗,扬声呼唤。(2106) 第64章 贵妃娘娘是真心疼顾小主子的 “奴才在。”站在书房外的三狸应声进来。 闻宏瑄瞧着他,若有所思道:“你去选一件女孩子喜欢的物什,本宫要去凝香苑给慧母妃请安。” 三狸会意一笑,“是,奴才这就去给九公主挑选一件贵重的礼物。” “不,不要贵重!你只管选一件别致的,最好是不值什么钱,却机巧有趣。” 三狸微微怔了一下,还是应了一声“是。”含笑离去。 慧贵妃午睡方醒,正在玉嬷嬷的服侍下整理发髻。一个侍女匆匆来报:“禀娘娘,六皇子来给贵妃娘娘请安。” 慧贵妃跟玉嬷嬷对视一眼,半个月之前,他们还没有这么熟。 那一日她让楚御医去帮他诊脉,表面上看起来仿佛就是她的心血来潮。其实,没有人知道,她的心中一直都想要多维护他一些。先皇后已去十几年,还能留此骨血,委实是太不容易了! 更何况,先皇后的薨逝太过蹊跷和冤枉,若有人害她,又岂能不为自己的罪恶付出代价?! 想到此,慧贵妃微微一笑道:“请进来吧。” 不一会儿,就从外面进来一位长身如玉的温润少年。走近前,躬身施礼:“宏瑄见过慧母妃,慧母妃金安。” 慧贵妃没来由的鼻子一酸,难为他,孤孤单单被圈在重华宫两年,身量倒是长高不少。“快免礼,玉嬷嬷,给六殿下看座。” “是。”玉嬷嬷答应一声,忙去端了一个梨木镌花绣凳过来。 “谢慧母妃。”闻宏瑄俊目含笑,在下首坐了。 慧贵妃温声道:“六殿下身上可大好了?” 闻宏瑄微微欠身,回道:“劳慧母妃挂心,宏瑄已大好了。亏得慧母妃费心周全,宏瑄焚身难报。”说着便又是深深一揖。 慧贵妃抬手虚扶,面上神色不动:“六殿下言重了,本宫忝居六宫之首统管后宫,照看众位皇子、公主是本宫分内之事,算不得什么恩情,自然也谈不上什么报答。” 闻宏瑄正要再说什么,只听宫人报了一声:“九公主到。” 随着一声禀报,一个嫩黄色的窈窕身影就闪了进来。 闻宏瑄一眼看去,就见玉珂公主一身银丝百蝶穿花的鹅黄纱裙,双丸发髻上各簪一枚珍珠串成的蝴蝶发钗,说不出的灵动活泼;许是跑的有点热了,略带稚气的脸上微微泛红,显得分外的娇俏可人。 她直奔慧贵妃,福身就是一礼,俏生生道:“给母妃请安。” 闻宏瑄看着,不禁脱口而出:“珂妹妹出落得愈发好了!” 九公主顿时笑靥如花,转而向闻宏瑄微一福身:“珂儿见过六皇兄,谢六皇兄夸赞。” 闻宏瑄笑道:“珂妹妹可是跟六哥哥心有灵犀么?正说跟慧母妃请安后去看珂妹妹呢,可巧,珂妹妹就来了。”说着拿眼去看三狸。 三狸慌忙上前,双手奉上一个精致的小木匣。闻宏瑄接过来,笑吟吟的起身递到九公主手上。 慧贵妃微怔,随即温婉一笑,淡声道:“珂儿不过就是个孩子,不年不节的,六殿下何须破费送她礼物。” 闻宏瑄从容一笑,道:“慧母妃放心,不过是一个小玩意儿,哄珂妹妹一笑罢了。” 一边,九公主已经打开木匣,欢喜的惊叫起来:“哇!好精致的鲁工锁!六哥哥,你怎知珂儿喜欢这个?!” 慧贵妃听着女儿这么快就改了称呼,唇角微微一勾,垂眸喝茶。 “珂妹妹聪慧,寻常玩意儿自不会入珂妹妹的眼。妹妹先解着玩儿,果真是喜欢,回头皇兄有机会出宫,再去淘腾些回来给妹妹解闷儿。” “太好了,珂儿喜欢!多谢六哥哥!” 慧贵妃眸光一闪,面上笑意加深。 闻宏瑄温润一笑,转而向慧贵妃施礼道:“宏瑄还有功课未完成,慧母妃若无吩咐,宏瑄就先告退了。” 慧贵妃笑容不减,微微颔首道:“虽已是夏日,到底夜间还是露重,切莫贪凉在外久坐。” 闻宏瑄一怔,她怎知我夜间素喜月下独坐?转而一想,是了,流苏璎珞原本就是她送到重华宫的。 心中一暖,随即便是深深一礼:“劳慧母妃挂心,宏瑄记下了。慧母妃安坐,宏瑄告退。” 慧贵妃微微颔首,未再答话。 出了凝香苑,闻宏瑄只觉眼睛发酸。果然,神仙姐姐的话是对的,慧贵妃不仅会是最佳盟友,或许,也是这宫中鲜少愿意真心待他之人。 三狸凑近来,轻声道:“主子,奴才瞧着贵妃娘娘是真心疼顾小主子的。” 闻宏瑄点点头,再点点头。 午后,已有了夏日的滚滚热浪,乱蝉声声,让人不由得心生烦躁和惫懒。 秦嬷嬷脚步匆匆的进了长春宫内殿,见肖娴妃斜倚在美人榻上,双眸微合,不知是睡是醒。 她放轻了脚步,犹豫着要不要回话。 肖娴妃倏地睁眼,望定秦嬷嬷,眸中尽是冷厉之意,“怎样?” 秦嬷嬷疾步上前,随手一摆,一众宫人鱼贯退出。 “回娘娘,果然还是娘娘高明!”秦嬷嬷凑近,声若蚊蚋:“再料不到,那楚御医竟是半道从将军府后门出过府!想来,前几次也都是如此瞒人耳目了,咱们竟差点就被玉嬷嬷那个奸猾的给生生愚弄过去了!” 肖娴妃倏然坐正身子,声音里顿有肃杀之意:“去了哪里?!” 秦嬷嬷面露赧然,尴尬道:“小桂子无用,半道跟丢了,不过,确定是出了东城门的。” “废物!”“是,奴婢办事不力,下次换个人去。” “罢了,既是被甩掉,想必定是被发现了,再跟,便是自报行藏,说不得,领着你们乱转一通,更有利于他们行事。” “啊,到底是娘娘聪慧,奴婢再想不到这些!” “哼!”肖娴妃冷哼了一声,眯着眼想了一下才说:“让小桂子继续盯着玉嬷嬷,她若再带姓楚的那小子去大将军府,就让他暗中蹲守,只管盯住宫里去的那辆马车,只看他们几时回宫!” “这……”秦嬷嬷迟疑:“可他们中途会从后门出府啊?” “糊涂东西!”肖娴妃轻蔑一笑:“端看他们进府出府,岂不是可知他们中途离开的时间?有了时间,岂不是可以大概计算出他们的路程?有了路程,你难道就不会私下顺着那个方向一路寻查?” 秦嬷嬷目瞪口呆,半晌才猛地一拍大腿,由衷赞叹道:“娘娘大才!奴婢着实是蠢笨!” “别拍了老货,本宫说的口干得很,你去倒杯冰水来。” “是,奴婢这就来。” 第65章 竟是个对手 凝香苑。 玉嬷嬷轻轻揉捏着慧贵妃的肩颈,慧贵妃闭目享受着,貌似不经意地说:“到底还是咱们长庆啊,做起事来总是让人放心。” “谁说不是呢,奴婢还纳闷儿,走得好好的,怎的就满城绕起了圈儿!往日也不见他那么机灵!” “哦?往日当真不知长庆的好处?” 玉嬷嬷面上泛着微红,哂笑道:“娘娘惯会捉弄奴婢……” 却又忍不住疑惑道:“娘娘如何知道长春宫还会派人蹲守?分明已经故意警示他们,那点微末伎俩咱们已知晓,难道不怕咱们半道做了他?” 慧贵妃淡淡一笑,懒洋洋道:“傻玉儿,人家不会在大将军府守株待兔吗?只需知晓你进入将军府拢共多少时间,想要推断出你们去了多远总是不难。倘若再知晓你们出的是哪个城门,你说,他们能不能寻到农庄?” “啊!”玉嬷嬷顿时傻了眼,嗫嚅道:“那,那如何是好?” “就让他跟着。” “让他跟着?”玉嬷嬷以为自己听错了。 慧贵妃睁开眼,冲身后的玉嬷嬷招了招手,示意她附耳过来,低低耳语了几句。 玉嬷嬷眼睛一亮,双手一拍就想大笑几声,转眼瞟见不远处站立的几位宫人,慌忙掩住了唇,叽叽咕咕的笑。 数日后。 时近黄昏,暑热并未减退多少。长春宫的偏殿内,一众宫女守着冰鉴一下一下的打着扇子,却静无人声,偶尔有“嗒”的一声棋子落盘,清脆悦耳。 秦嬷嬷急急走进来,满头满脸的汗,穿过一道道回廊,远远望见皇上身边的陈公公侍立在偏殿门外,不由得打了一个突,下意识就慢下了脚步。 摸出帕子擦了擦汗,堆上笑脸,上前就要招呼陈公公。陈公公却 抢先向她打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殿内,低声说:“难得皇上有空,正跟娴妃娘娘和冀王殿下下棋呢。” 秦嬷嬷顿时满脸欢喜,更加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的蹭进去,看有没有用得上她的地方。 正是一局终了,五皇子闻宏宙一边往棋笥收捡着棋子,一边满脸崇拜状,“果然还是父皇厉害!”。 晟文帝摇摇头,一脸不以为然:“别人说这个倒也罢了,守着你母妃这个棋艺圣手,却不能及你母妃十分之一,可见,你素日是有多不上心!” 肖娴妃淡淡一笑,略带微嗔道:“皇上训示儿子倒也罢了,偏又要虚夸臣妾。” “哈哈哈,朕何曾虚夸?朕纵使殚精竭虑,也不见得能从爱妃那里讨得半分便宜!” 肖娴妃适时飞了个眼风,更多了带着几分嗔意的撒娇:“皇上惯会正话反说,这分明是在怪臣妾占了皇上的便宜!” “哈哈哈……朕的娴妃最是淡泊娴静,又何曾会占孤的便宜?” “父皇母妃都是高手,儿臣惭愧,不及二老万一。” “罢了罢了,这也不是一夕之功,总要千锤百炼方可有所大成。” “是,儿臣谨遵父皇教诲。父皇、母妃安坐,儿臣告退。” “等一下,原是朕来得突然,到底是朕扰了你们母子相聚,既如此,留下来一起晚膳吧,你可愿意?” “谢父皇,儿臣求之不得。”闻宏宙俯首,掩饰着眸中的喜色。 “陛下太过宠惯宙儿了,侍候陛下是臣妾的本分,哪有顾着儿子 却要轻慢陛下的道理?” “嗯,朕知道你最本分守礼,一向都是与世无争的,今儿朕也是心血来潮,既遇着了,便不必再拘着。宙儿新开府不久,想来也是多有不惯的。父子间也正好一起叙叙话。” “谢父皇。”闻宏宙慌忙上前一步,躬身施礼。 “坐下吧,不必总拘着。” “是,谢父皇。” 肖娴妃眸子里笑意一闪而过,转头向秦嬷嬷温声吩咐:“传膳吧。” “是,奴婢这就去。”秦嬷嬷满面春风领命而去。 酉时过,皇上陪着肖娴妃和五皇子用过晚膳,说还有一堆折子要看,先回御书房了。 秦嬷嬷挥退宫人,这才悻悻告知肖娴妃:“可是怪了,今儿竟是只在大将军府里待的不足一个时辰!” 肖娴妃面色微变,沉声道:“怪我大意,小看她了,没想到竟是个对手!” 凝香苑中,却又是一番和乐欢喜。 楚云扬专注的为慧贵妃请平安脉,九公主一旁守着一碗冰饮,一双明澈的妙目却自顾盯着楚云扬楞神儿,时不时还会莫名脸红。 慧贵妃冷眼瞧,心里掠过一丝异样的情绪。这小妮子才多大?竟是知晓情事了不成? 忽有宫人进来禀报:“禀娘娘,周老夫人求见。” “周老夫人?”慧贵妃有点迟疑,像是一时未记起来者是谁。 玉嬷嬷凑上前低声提醒:“前枢密使周远清的夫人,六皇子的外家。” “是她?快请。”随即又吩咐:“既来一趟,楚御医也给九公主诊一下,近日贪凉,吃多了冰饮子。” 慧贵妃转眸示意,蓝姑姑会意,引领九公主和楚云扬去往旁边的偏殿,九公主求之不得,娇俏的一笑,像一只彩蝶一般翩然而去,春夏秋冬四个丫鬟急忙尾随。 一位雍容大气的老夫人已被玉嬷嬷带了进来,楚云扬偷眼望去,这就是阿宏,不,是六皇子的外祖母了,果然是好气度!还真不愧是当朝文官之首前枢密使大人的夫人,先皇后的母亲! 一个略显苍老却不失温和从容的声音响起:“臣妇周梁氏,见过 贵妃娘娘,贵妃娘娘金安。” 楚云扬心头一酸,想来,这老人家今儿是为着六皇子殿下而来,顺道给贵妃娘娘请安,是礼节,也是联络感情。毕竟,现在后宫由慧贵妃统管,而这位贵妃娘娘,当年又曾与先皇后投契,再见故人,少不得要神伤一场…… 心里想着,几步便进入偏殿。还未站定,九公主就脆声吩咐:“快给楚神医看座。” 楚云扬瘪瘪嘴,想笑,随即忍住。 九公主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透着异彩,“楚御医,就算是珂儿吃多了冰饮子,你也是有法子调理的对不对?” “这……公主殿下万万不可!非是小臣故意推诿,一旦伤了肠胃, 再想调理只怕不易,久而久之,便会伤及其他脏腑。”楚云扬急忙好言规劝。 “你不是神医吗?区区肠胃,还怕调理不好?”九公主吐吐舌,不在意的巧笑。 第66章 他必须回朝 楚云扬满头黑线:“公主殿下,小臣不过就是一个普通御医……” “哦?”九公主俏脸生晕,不依不饶地说:“可是,你治好了珂儿的痰湿,还治好了六哥哥的毒!” 楚云扬哭笑不得,这就是一个任性的小丫头,跟她哪里说得清楚!可也不敢不回,想了一下,勉强应付道:“小臣运气好,侥幸罢了。” “我不管!珂儿就要吃冰饮子!吃很多很多冰饮子!然后,然后,就让楚神医帮珂儿调理……” “……”楚云扬无语,下意识的用手去抹额头的汗。九公主凤眸圆睁,固执的等楚云扬一个承诺,春杏几人个个掩唇偷笑! 楚云扬的汗出得更多了…… “小臣,小臣给公主殿下开几副清凉解暑的食疗方子。”说着,急急低头书写处方。 “这个倒是不错,给本宫也开几副试试。”慧贵妃不知何时已走了进来。 “母妃!” “贵妃娘娘。” 慧贵妃笑着压了压手,示意楚云扬继续开处方,不必行礼。楚云扬不再多言,低着头,奋笔疾书。 重华宫内。 闻宏瑄手握《处世悬镜》,眼睛定在书上的某一处,半晌都不动一动;他的手指在纸上无意识的摩挲,泄露出他内心的焦躁与不安。 周老夫人被三狸带着进了正殿,闻宏瑄下意识起身,猝不及防间,一老一少四目相对! 周老夫人一眼看见六皇子,不由得一怔,这双眼睛,活脱脱就是女儿再现啊! 一股尖锐的痛楚从心底袭来,周老夫人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开始微微颤抖,她强压心头剧烈的震动,颤巍巍的上前就要行礼。 闻宏瑄双眼不自禁迅速泛红,抢先一步上前扶住,哑声道:“外祖母。” 周老夫人老泪横流,嘴唇哆嗦半天方颤抖着唤出一声:“瑄儿?” 闻宏瑄眼眶酸胀,声音哽咽:“外祖母,我是瑄儿!” “好孩子,难为你还活着,竟然都长这么大了……”周老夫人泣不成声。 闻宏瑄搀扶着她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下,跪到地上就要磕头。周老夫人猛地站起,哆嗦着说:“使不得!使不得!国法在上,这如何使得?!” 闻宏瑄扶着周老夫人重新坐好,到底还是磕了一个头,悲声道:“今儿,瑄儿只是您的外孙!” 周老夫人泪如泉涌,透过模糊的泪眼,贪婪地凝视着这双曾经万分熟悉的眼睛…… 多少年了?就为着失去了这双眼睛,她的丈夫,曾经的文官之首,前枢密使大人周远清愤而停朝,称病隐居于城外别院;而她,多少个日日夜夜,流干了眼泪,诵遍了经书,几乎哭瞎了自己的一双眼。 “外祖母,瑄儿不孝,长这么大,未曾在您二老跟前儿尽过一天的孝道……” “好孩子,这如何怪的了你?只恨天道不公,奸佞横行!”周老夫人长叹一声,眼底尽是悲恸…… 她又伸出颤巍巍的手轻抚闻宏瑄的面颊,滴泪道:“也怪老身糊涂,总不信你母亲让人保住了你。虽听到有说六皇子回宫,还以为又是朝中那些魑魅魍魉的阴诡伎俩!可知你外祖当年伤心过甚,这些年身子总是好一时歹一时,怕他希望再度落空,就真的要送掉他一条老命了!是老身做主,严令下人概不许传话到别院去……” “是瑄儿不孝,回宫后未曾联络外祖母……” 周老夫人压手阻止他再说下去,泪眼婆娑道:“傻孩子,怕是这许多年你受尽了苦楚吧?” 闻宏瑄默了默,缓缓回答:“瑄儿一出生便受林公公庇护,送到江南乡下表弟家安然过得十年;后面家乡遭瘟,瑄儿才上京寻找自己身世。流浪了两年多,幸得一位小姐姐数次相救、照拂才有今天。” “我可怜的孩子……都怪外祖母不好,让我瑄儿受苦了……” 闻宏瑄摇头,“不怪外祖母,是瑄儿本不想争什么,故不曾去打扰您老人家。” 章老夫人颔首,滴泪道:“说的也是,若不是见了那玉玦,老身断不肯前来相认!”哽咽了一声,忍不住又悲叹,“今儿一见你这双眼睛,竟是跟你娘一模一样……” 闻宏瑄凑过来,温柔的给老太太拭泪:“外祖母,求您老人家莫要再哭,您不肯展颜,便是不肯原谅孙儿的不孝了!” 周老太太破涕为笑道:“好,好,咱们祖孙都莫要再悔!对了,你说的那位小姐姐如今何在?” 闻宏瑄略带羞赧的一笑,“她?便是太医院的楚御医了。” 侍立在侧的三狸心头一震,竟然,竟然真的是她! “楚御医?瑄儿不说她是女子吗?” “是女子,也是御医!”闻宏瑄忽然就显出少年人的几丝活泼感,他促狭地一笑,道:“外祖母,这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改日有机会,瑄儿再讲给外祖母听。” “好,好。” “对了,外祖父身体现在如何?可以请楚御医过府诊看,她的医术可是了得呢!” 周老太太展颜颔首道:“也好,快些治好了他,好叫他回朝。” “会不会为难外祖?”闻宏瑄感到不安。 周老太太眸中闪过一丝精光,沉声道:“他必须回朝!一家人,休说为难。” 两日后,春杏在荷塘里摘了一片新鲜的荷叶,打算晚上给公主做个荷叶甜羹去去暑气。刚转到宫道上,被迎面而来的秋霜撞个满怀,一个趔趄差点跌倒。 “小蹄子,你慌脚虾似的跑什么?!” “姐姐别阻我,再晚些公主就赶不上了!” “赶什么?欸,你别跑啊,说清楚,要赶什么?” 春杏加快脚步,却也没能追上秋霜。发怔间,就见夏荷、冬雪一人拎着九公主的裙子一角,几个人急急奔出!刚进去的秋霜紧跟在旁,还不忘手忙脚乱的帮公主整理发钗! 春杏顾不上多问,随手招来一个小丫头,吩咐她将荷叶送进小厨房,自己急急忙忙跟了上去,一把扯住秋霜,急问:“发生什么事了?这是赶着去哪儿?” 秋霜诡秘一笑:“你猜!” 春杏急得跺脚,一双妙目狠狠扫向夏荷、冬雪,二人俱各挑眉轻笑,谁也不肯说。 春杏无奈只得盲猜,想来想去,除了那个姓楚的小御医,只怕也没谁能让她们的公主如此了,正疑惑公主这是去哪儿见楚御医,只听一声厉喝:“站住!” 第67章 兰竹别院 主仆几个顿时一惊,下意识停住了脚步,转头发现慧贵妃正站在廊下,面色凝寒。四婢女一慌,扑通跪倒,“奴婢见过贵妃娘娘。” 慧贵妃不理她们,只盯住面色晕红的九公主,“珂儿,大中午的你不在寝殿歇中觉,急火火的,这是打算去哪儿啊?” 九公主俏脸更红,额头上隐隐有汗渗出。母妃,“珂儿,珂儿……”嗫嚅着,一张小脸憋得更红。 慧贵妃冷笑一声,沉声道:“九公主言行无状,罚明珠殿内面壁思过半日,禁足三日。” “母妃……”九公主急忙想要撒娇。 慧贵妃看也不看她,继续吩咐:“春夏秋冬四婢,服侍九公主不力,令公主失仪,拉下去,各打十个板子!” “母妃!”九公主急了。 “还不去办!”慧贵妃喝了一声。玉嬷嬷和兰嬷嬷急忙上前,指挥着宫人将瑟瑟发抖的四婢拉走,转头望着九公主,道了一声“九公主,得罪了。”一左一右搀起她往明珠殿走。九公主急得快要哭出来了,一声声惊叫着“母妃,母妃……” 立秋之日,上书房收到一份奏折。 周远清……晟文帝面色沉凝的咀嚼着这个名字。 这个曾让他想起来就觉心安的名字!这个曾为他的帝位率先扛过大旗的人!他曾为他的帝位殚精竭虑,也曾护他为子侄,更是把唯一的宝贝女儿嫁他为妻! 可是,他辜负了他! 当年他御驾亲征被困于漠北,数月无法突围传递消息回朝,连至爱的皇后薨逝都无法知晓! 是周远清,强忍着丧女之痛替他稳定朝局;并以文官之身,为他筹兵谋将,大胆启用当时还名不见经传的华世勋,救他和数万大军于生死一线,力挽狂澜,终于在一年后迎他胜利班师回朝!为他守住这万里江山! 班师回朝那日,他率领文武百官城门外跪迎,刚过不惑之年的人,却已是华发染霜! 他跳下马,快步上前搀起这位睿智忠贞的枢密使,这是他的栋梁,也是他的岳丈! 君臣二人执手相望,数百个军旅日,缺衣少食、战场厮杀,他见过最残酷的血腥屠戮,忍受过最绝望的困顿煎熬……他多次流过血,却从未流过一滴眼泪!然而,望着面前这位壮年白头的股肱之臣,他的岳父大人,只一瞬间,就破防泪湿! 他以空前隆重的礼仪厚葬了皇后,还有他那见都不曾一见,刚刚来到这个世间就夭折的皇儿! 他没能查出是否有人刻意加害,他的枢密使大人,却在朝堂上开始沉默,不多日,一纸奏折飞上他的案头,他的岳丈,要辞朝养病! 他不准,也不信! 他知道,他的岳丈是伤了心,可是,他也伤心!逝去的是他的挚爱,是他的妻、他的皇后!曾为他两次十月怀胎,为他拼死诞育皇儿! 他派去御医,回说被婉拒;他亲去探望,他躺在床上沧桑灰败…… 他终究是未准许他辞官,只允准他停朝,钦赐郊外上好风景别院给他老人家养病,这一养,就是十五年! 十五年了!他几乎都不曾听过他的名字!而今,他要回朝! 好吧,他该高兴不是吗?毕竟,他离朝后,再也无人能及得上他的干练和果决,再也无人能让他这个皇帝安心托付朝堂!他肯回来,是大晟之幸,更是他这个大晟皇帝之幸! 晟文帝揉了揉发胀的额角,陈公公适时递上一杯热茶,温声道:“陛下看了好一会子折子,该歇息一下了。” “阿光,你可还记得周远清周大人?” 陈公公一愣,他的名字叫陈微光,从少年就一直跟在晟文帝身边,随他数次出生入死,也跟着他享尽荣华,年轻时,他总是叫他阿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的名字就被众人渐渐忘记,取而代之的,只有皇上最贴心、最倚重的陈公公! 他狠命眨了眨眼,憋回就要溢出的泪意,咽了一口唾沫才说:“记得,如何不记得?那样的天纵之才,如何能够忘记!”他还想说,那是先皇后的父亲,是他晟文帝的老丈人! 可是,他不敢,他知道,先皇后是皇上心底最深的伤痛,这些年,他们君臣有默契,从不会轻易触碰! 那是一位怎样的女子啊,真真是集天地钟灵毓秀于一身!最难得的,是她还深爱皇上入骨!皇上少年困顿,心伤无数,是有了她,才让皇上真正活出人生的滋味;也是她,让皇上说出“有了她,朕这一生才不算白活!”皇上还不止一次偷偷告诉过他:“朕要为她守好这一片大好江山,她值得,这世间最好!” 陈公公记得那些噩梦一般的日子。 先皇后薨逝,皇上正被困于敌军腹地,等他们收到消息时,已是数月之后!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在得知皇后薨逝的那一刻,堂堂一代帝王,是怎样的绝望和癫狂!他不吃、不喝、不言、不睡!是数万将士连跪三日夜,才把皇帝从死亡边沿拉回!皇上也是因此,落下一个心肌痛的毛病…… 十二年后,原本说落地就夭亡的六皇子骤然现身!满朝文武无一人相信,可是只一眼,皇上和他就断定,这必定是先皇后的亲子无疑!那双眼睛,太像太像了! 可也是那双眼睛,让皇上无法面对他这个唯一的嫡子!每看到一次那双眼睛,皇上就会犯心肌痛…… 是以,六皇子住在宫中最奢华、最接近御书房的重华宫,却最少看见晟文帝。不是晟文帝不重视他,而是晟文帝不敢见他!那双眼睛,是晟文帝最渴望见到,却又害怕见到的梦魇! 京郊,皇上御赐兰竹别院。 这里是久负盛名的龙泉湖所在,曾经归属皇家。湖心有岛,岛上种满兰、竹,皇上大婚后,曾在此建造一座小小别院,只为皇后喜爱那里的秀竹幽兰! 皇后妙年薨逝,皇上本欲下旨封存此地。他的岳丈,当朝文官之首枢密使周大人停朝养病,他钦赐了这所别院休养。 皇家别院,却破格赏赐给一位臣工,千古以来,也不曾有过先例。为此,还曾有臣子上书提出异议,一概被晟文帝强势压下! 那里,他今生都不会再踏足,难不成,还不能用来慰藉一个中年丧女的老父亲之心吗? 兰竹别院多年不曾有外人踏足,近日,却接连几次迎来同一个客人。走近了看,这个客人竟是一位清隽的少年! 第68章 楚云阳到底是何方神圣 一间清雅别致的兰室内,坐着优雅端庄的周老夫人。她的一双眼睛瞬也不瞬的盯着少年写字的手。 少年不疾不徐的写完,拿起轻轻吹了一下墨迹,曼声开口:“周老大人的身体已无大碍,服用过这副汤药,便可痊愈了。” 说着,把方子递给周家的管事梁妈妈。梁妈妈欢喜接过,诚挚赞谢:“楚御医仁心妙手,年纪轻轻,既有高超医术,又有慈悲心肠!” 楚云扬淡然一笑,道:“妈妈言重了,不过是医者本分罢了。” 一直端坐在旁的周老夫人却忽然开口道:“你的心性,像极了一个人。” 楚云扬秀眉微抬,“哦?” 第一次见老夫人,是在凝香苑的匆匆一面,当时不识,彼此并无交集。后面遵六皇子谕令前来给周老大人看诊,先后几次,周老夫人一句废话都不肯多说,只是不远不近的在旁关注着她。今日竟遽然与她闲话,还真是,有点意外。 “她也曾如你这般静雅从容,也曾顾念亲人、悲悯苍生……”周老夫人像是慨叹,又像是自言自语,声音里,糅杂着说不出的慈爱和悲凉。 楚云扬的心头一跳,她说的,可是阿宏的娘亲?莫非,她已经知晓自己是女儿家? 是阿宏有意告知,还是她自己看出了端倪?要知道,她扮作男子入宫这半年多,还从来无人识破!这固然跟她的小心谨慎与刻意模仿男子行为有关,还因为她现在所处的年龄段,还未到喉结突起的时候。所以,她并不担心自己会被揭穿。 可她再细品这位周老夫人的意思,倒也不像是有什么恶意。只是,那满眼的悲沉,却是狠狠刺痛了楚云扬的心。 周老夫人不过是五十出头的年纪,却像她的丈夫一样早生华发!两人站在一起,活脱脱就像是一对风烛残年的老人! 她其实,无法真正体会到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哀伤。然而,她却一次又一次尝过失去至亲的入骨苦痛!她默默凝视着面前这位情绪内敛的老人家,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晟文帝在周远清的奏折上批下一个火红的“准”字! 消息传出,朝野一时沸腾! 周远清大人病体痊愈,不日即将复出!这是天佑他们大晟朝吗? 这可是,他们的枢密使周远清大人啊! 多少人都还记得,那一年,皇帝得胜回朝,百官齐贺,万民同庆!为迎皇帝回朝立下不世奇功的枢密使周远清大人却要挂印归乡! 平心而论,他们也能理解周大人痛失爱女的哀伤,可是,这样经天纬地的国之栋梁却要归隐乡野,他们想不通啊! 虽然,最终皇帝只是准他停朝休养,朝野上下,依然是群声鼎沸!一波又一波的文臣武将,一群又一群的文人士子,聚集在周远清大人的府邸前不肯离去,誓要求见枢密使大人! 直到一道圣旨,皇帝钦赐皇家别院给周大人养病,同时赐下诏书,不准闲杂人惊扰周大人养病!这波热潮,才渐渐熄灭和消散。 时隔十五年,他们惊才绝艳的枢密使周远清大人又要回来了! 他可曾经是大晟朝的文人领袖啊!大晟朝,是要重新振兴和崛起吗? 自然,这震天的沸腾声中并不都是喜庆之声! “废物!一群废物!全部、全部都是废物!” 萃华宫中,丽妃娘娘一把将案上的茶盏扫到地上,热茶飞溅到跪在面前的宫人脸上、身上,宫人痛得闷哼一声,却不敢躲避,脸上迅速呈现出一片潮红! 常嬷嬷使个眼色,另一个宫人战战兢兢的上前清扫。 “凭什么?凭什么她都死了那么多年,那老不死的说一声要回来,就要象条狗一样摇着尾巴迎他回来?!”丽妃歇斯底里的大喊;“你告诉本宫,到底为什么啊?!本宫不服!本宫不服啊……” 宫人们噗通跪倒一片,个个匍匐于地,噤若寒蝉! 常嬷嬷急红了眼,破音低劝:“娘娘,奴婢的好娘娘,您慎言啊……” 有泪水从眼角涌出,丽妃胡乱抹拭一把,抓过常嬷嬷的手,哑声道:“你,你去,你亲自去把那个不中用的闻宏历给本宫提过来!本宫要问问他,让他娶了穆家的女儿做什么用?!” “是,奴婢这就去!” “站住!”丽妃暴喝一声,“还有那个楚云阳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何总也传不到?” “娘娘明鉴,那楚御医实在不好遇着,奴婢都去了数次……”常嬷嬷嗫嚅。 丽妃冷笑,“没用的东西,说到底不过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想你常嬷嬷在萃华宫也算是个人物了,如此吃瘪倒是让本宫费解!罢了,你自去吴王府一趟吧。” “是。”常嬷嬷垂着头应了一声,苦着脸匆匆出宫去了。 时已立秋,午后的阳光却依然骄烈如火,烤在马车蓬顶上,车内一片热气蒸腾,熏得楚云扬昏昏欲睡。 这次沈文良大人的夫人所患病症还真有点棘手,说是时疫还算不上,却又带有一定的传染性,倒像是现代的流行性感冒。据说是在道观舍粥所得,这让楚云扬对她多了一份敬重,治疗起来,也格外用心。 连日来,她在各宫娘娘和几个世家中奔走看诊,疲于奔命。此刻更是头疼的厉害! 她有一下没一下的揉按着自己的太阳穴,感觉自己下一秒就会被烤熟。马车的颠簸和摇晃,使她陷入混沌昏沉的迷离状态,恍惚之间,小小的她带着阿宏终于找到了县城。 已是掌灯时分,街上行人渐少,楚云扬摸了摸干瘪的肚子,掏出木碗递给亦步亦趋的阿宏,“去,找点吃的。” 阿宏接过木碗,低应了一声:“是,姐姐。”脚步迟疑的走开。 楚云扬则开始四处打量,找寻晚上能落脚的地方。打听到城隍庙就在附近,暗暗庆幸今晚不用露宿街头。 又等了好一会儿,阿宏总算是回来了,端着半碗馄饨汤让她吃。望着那半碗残汤,楚云扬心里有点奇怪,试探着问:“阿宏这么厉害,还能讨得一碗馄饨?” 阿宏顿时红了脸,忸怩了一下才说:“是,别人吃剩的……” 第69章 需要一辆马车 楚云扬一怔,胃里顿时一阵翻腾。一方面忽然认清自己成了乞丐这个事实,同时也意识到,这个“红薯”,真不顶用! 叹息一声,掏出她仅剩的宝贝干粮,分给阿宏一块,道:“就着汤,把这个吃了吧,” 看阿宏惊喜接过饼子,楚云扬无奈摇头,最后的一小块,自己就着冷水慢慢咀嚼。 歇了一会儿,楚云扬就带着阿宏找到城隍庙,看庙里供奉俨然,想来香火不错。看了一圈,只见地上有三个破旧的蒲团,决定就靠它过夜了。 楚云扬先趴到上面拜了拜,求城隍老爷保佑,别怪他们打扰。阿宏学着她,也撅着屁股趴到另一个蒲团上磕头。 磕完头,楚云扬自己坐了一个蒲团,两个留给阿宏,身子倚着香案,就打算休息。奔波了一天一宿,也真是累惨了。 闭上眼睛,忍不住又忙睁开,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已经逃出莫家,来到了相对安全的县城。看庙里微烛摇摇,身旁阿宏已然入梦!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楚云扬不觉感叹:“你倒是心宽。”不知不觉,自己也迷糊了过去…… 突然,马车猛地一震,楚云扬整个人斜着飞起,直撞到马车壁框上!额角一阵剧痛,令她瞬间清醒! 她艰难地爬起来,额头似有黏湿的液体流下来,下意识的伸手去摸,竟是摸了满手的血! 楚云扬心中暗骂一声倒霉,随手摸出一条丝帕摁上。一手捂着头,一手掀开马车的窗帘,就见车夫被撞倒在地上,正痛苦地扭动,显然是撞得不轻。 再看对面,竟是一辆无比奢华的马车,正有人从车内走出。凝神望去,是一位年已弱冠的俊美公子。但见他面如傅粉,皓齿丹唇;流畅的线条,精致的五官,原该是光风霁月的陌上无双公子,却带着一丝说不出阴柔邪魅,让人忍不住想到“妖孽”俩字。 那公子被撞了马车,显然是被气到了,他粉面含威,一脸愠怒,手中的折扇啪的一声敲在另一只手上,张口就想要骂人!猛抬眼间,正看到楚云扬从车窗里探出头。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竟是冲着楚云扬妩媚一笑。楚云扬下意识打了个寒战,顿觉鸡皮疙瘩落了一地! 那公子已经优雅走下马车,款款向她走来。 “小郎君可是伤着了?” 他徐徐打开折扇,轻摇着,眉目含笑,就那么俏生生立于楚云扬的车窗前。有那么一瞬间,楚云扬觉得自己面前的就是一位美丽的大姑娘! 还没想好如何回答,就见那男子柔柔一笑,又优雅的用折扇遮住了口唇,向楚云扬飞来一个眼风,温声道:“小郎君都流血了呢,瞧着小郎君的车夫也是个糊涂的蠢东西,竟是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不如,就坐小王的马车回府,让府里的医官给小郎君瞧上一瞧。” 楚云扬心里一动,自称小王,难道,是那位传闻有着断袖之癖的四皇子齐王殿下闻宏晏?瞥眼间,瞧见马车上果然有齐王府的徽标。再看他这一身的做派,十有九稳就是他了! 一刹那间,记起太医院那帮小学徒私下里议论有关这位爷的奇闻轶事,顿时脑海里闪现出一大堆不可描述的的画面,她忍不住又打了个寒颤,这种人,还是离他越远越好吧! 当下也只是装作不知,不动声色地说:“不过是磕碰了一下,并无大碍,小可还有要事待办,就不打扰尊驾了。”眼尾余光扫向车夫,见他已经呲牙咧嘴的爬了起来,正趔趄着靠近马车。 男子眸中闪过一丝失望,却还有点不甘心道:“别呀,小郎君流着血呢!” 楚云扬面色一冷,沉声道:“看得出是尊驾的马车撞了人,不如,尊驾就出了医药费,咱们就算是两清了。” 男子眸光流转,在楚云扬的脸上黏黏腻腻的缓缓扫过。楚云扬只觉浑身恶寒!她忽然有种脸被野狗舔过一遍的感觉,说不出的膈应难受,面前若是有水,只怕她真会忍不住去洗上一洗! 云扬满心里只想要快点逃离,见男子不作声,也不欲跟他继续纠缠。看车夫问题不大,就打算吃个亏,就此离去。 刚想开口问车夫还能不能驾车,就听那男子轻笑一声,道:“风儿,给他银子。” 立即过来一个俊美的小僮,一语不发塞给楚云扬的车夫一个荷包,又低眉退后。 楚云扬见状,再也不肯跟他瞎耽误工夫,问车夫道:“你的伤势如何?可还能驾车?” “回郎君的话,小的未伤着要害,驾车无碍。” 楚云扬颔首,转而向俊美男子冷冷道:“尊驾请便,小可告辞。”说完放下车帘,吩咐车夫道:“走吧。” 男子眸中闪过遗憾,转过头,去看那位被叫做“风儿”的小僮。那小僮会意,随即就跟上了楚云扬的马车。 晚上,楚云扬回到家,又把小豆子和雨蝶吓了一跳。 听她说了事情经过,小豆子急得连连摇头:“不行!不行!你这个御医当的也太过危险了!” 雨蝶也是满面忧急之色,眼眸中泪光点点,泫然欲泣。 楚云扬见他俩紧张成这样,顿时觉得窝心。丝丝缕缕的感动在心头蔓延,一时之间就连伤口也觉得不怎么疼了。 她拍拍雨蝶的手,冲二人俏皮一笑,道:“不过是个意外,只是碰破了一点皮,放心,小伤而已。” 小豆子不理会她的嬉皮笑脸,果断道:“明天开始,我要跟着你!” “啊?”楚云扬愕然:“你开什么玩笑?这怎么行!” “如何不行?我要随时保护你!” “可是,我是要去太医院的啊,你又以什么身份进去呢?” “我……” 小豆子和雨蝶二人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雨蝶忽然说:“不如,咱们自己也置办一辆马车,鸣渊大哥就给云妹妹做车夫,这样云妹妹再半道里出宫办事,岂不安全方便?” “对啊!这样好!我就说,云妹妹总不能老蹭章院首家的马车!” 楚云扬望着一脸兴奋的二人,心里想的是,只怕,师父他老人家更要失落了。这些日子太忙,已经好久没跟他老人家回家看师娘了!最近总是被遣出宫,往往是一去就是半天一天。 说起来,她现在的确也是需要一辆马车,很多时候,她根本就无法赶得上师父的马车,还要回转去师父家门前找小仙女,确实是有诸多不便。何况,她现在又不是买不起。 想到此,遂含笑点头应允。 第70章 吴王妃有孕 吴王府中,郑管事匆匆来报:“殿下,穆尚书府里来人了,说是要接王妃回娘家小住几日,顺便,给尚书夫人做寿。” 闻宏历阴沉着脸,声音似冰:“不是还有几日吗?难道还怕本王不去给她祝寿不成?” 郑管事悄悄擦了一把汗,这秋老虎,还是热得厉害! 他有些困难的咽了口唾沫,斟酌着说:“来人说,尚夫人过于思念王妃,精神萎靡,若不及早调理,怕会影响几日后的寿筵。” 吴王眯着眼,冷声道:“那就请大夫啊!要不要用本王的名帖给她请宫里的御医?” 郑管事头上的汗出的更急,他也不敢再擦,躬着身子再次回答: “回王爷,来人说了,心病需用心药医。” “啪”的一声,闻宏历一掌拍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同时腾地站起,怒道:“真当本王日日闲着没事干,要陪着妇人家走亲戚吗?打量着本王是不知道他们父子阳奉阴违的伎俩吗?” 郑管事不敢再出声,深深低下头,任汗水顺着眉梢颗颗滴下。他知道,再说下去,他项上的人头恐怕就不一定能保得住了…… 胡师爷从内室转出,走近闻宏历低语了一会儿。闻宏历面色变了几变,缓缓坐了下来。睇着郑管事,淡淡说:“回了尚书府,就说明儿本王亲自陪着王妃过府省亲。” “王爷,”郑管事嗫嚅:“来人还说了,尚书府派来接王妃的是最妥当的人,王爷日理万机,可不必陪护。” 闻宏历又要站起,双手握住太师椅扶手紧了紧,到底坐着没动。好一会儿,才冷声道:“今儿时辰不早了,本王还有事要找王妃相商。要接,就让他们明儿一早过来吧。” “王爷……” “滚!” “是……”郑管事一个哆嗦,屁滚尿流的退了出去。 入夜,暑热消退,稍觉清凉。 穆婉柔已命棋儿简单收拾好行李,只等明早穆府来人,她就可以回家去好好住上几天。许是秋乏的缘故,近日身子只觉着疲乏无力,整个人都怏怏地打不起精神。只盼着,他今晚不要再过来,让她可以安安心心好睡一晚。 近俩月来,他几乎是夜夜都宿在她的院子,总有手段令她乖乖就范。她害怕他,却无法抗拒!这段时日,那种惊惧屈辱的折磨,常常让她感到窒息,她真的,是受够了! “王爷到!” 随着这声禀报,穆婉柔身子一抖,她紧张的看了棋儿一眼,就见棋儿也是马上白了一张脸,不禁悲凉的一笑,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的语调:“你下去吧,不用再过来侍候。” “是,奴婢告退。” 二人话音刚落,一个壮硕的高大身形就疾步进屋,一团黑影压过来,把穆婉柔团团笼罩!紧跟着,是一声轻唤:“婉柔。” 又是那令她战栗的声音! 穆婉柔心头一滞,已被男人如老鹰抓小鸡一般扯过,一把就塞进怀里。 “听着,婉柔,你是本王的,自该向着本王。”男人身上有浓重的酒气,粗重的鼻息喷到穆婉柔的颈窝里麻痒粘腻,她下意识的想要躲开。 “别动!”男人低喝一声,更紧的箍住她的身体:“你说,你还要本王如何待你?!” 又来了!又是这种让她又厌又怕的模式! “柔儿,本王的心肝儿……本王是真心喜欢你的,为何母妃却非得逼着本王……柔儿也是喜欢本王的,对不对……” 男人的脸埋进她的薄衫里,声音开始浑浊;口唇如同烙铁一般一路熨烫下去,每到一处,便使穆婉柔感受到烈火炙烤般疼痛。 “王爷,”穆婉柔试着推他:“王爷还未沐浴……” 男人却猛地一口咬住她的柔软,含混道:“你敢嫌弃本王……” 穆婉柔痛呼一声,眼泪瞬间飙出!整个人也开始簌簌发抖…… 男人却像是听到冲锋的号角,低喝一声,便开始了更猛烈的掠夺! 穆婉柔像被狂风骤雨暴击的梨花,无助而破碎…… 狂肆过后,室内一片寂静。 穆婉柔身体无处不在疼痛,就如同一个破布娃娃一般,毫无生气的瘫在床上,静静地等着自己慢慢缓回那口气。只是,今晚下腹的坠痛却有些很不寻常,且有越来越加剧的趋势。 “疼……”穆婉柔呻吟出声。 得到餍足的闻宏历脑袋已经降温清醒,听到穆婉柔的呻吟声,他微微皱眉。侧过头,看到穆婉柔一脸痛苦,心头蓦地一疼,酒意尽然散去,他侧过身去抱她:“柔儿,你怎么了?” 穆婉柔脸上渗出大颗的汗珠,她苍白着脸,痛苦低吟:“我,我肚子好痛……” 闻宏历心头一慌,下意识看向她的下身,就见一抹殷红刺目,令他整个人一呆,瞬间清醒! “府医!来人,传府医!” 惶急的厉叫划破初秋的夜,整个吴王府顿时人声杂乱起来! 闻宏历心中忽然像是被虫子撕咬,令他又痛又难过。 “柔儿别怕,本王在,府医就要来了……” 穆婉柔的脸痛得皱成一团,汗珠大颗大颗滴下,已经说不出话来。 闻宏历的心也跟着皱成一团,一抽一抽的,令他手足无措! 府医匆匆赶来,见吴王将王妃抱在怀中,眼神狂乱。他不敢多看,抢上前跪倒,垂着头匍匐过去诊脉。 棋儿闻声赶来,见小姐疼得要紧,眼泪顿时流了一脸,她很想近前安慰一下小姐,看到王爷那前所未见的模样,又不敢上前。 “王爷,”府医的声音响起:“王妃有喜了!这是,动了胎气……” “你说什么?”闻宏历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短暂的空白,只是下意识的在问。 “王妃有喜了,现下是动了胎气!”府医重复,“王爷……” “叫什么?保胎啊!” “是……”府医应了一声,起身后迟疑着不去。 闻宏历凌厉的视线扫过来,府医噗通一下重新跪倒,发白的胡须抖动着,声音里充满惊恐与无助:“王爷,见红有点严重,老朽、老朽没有把握……” 闻宏历头顶一个焦雷炸开,瞪着府医半晌方道:“你的头先给本王寄着,快去上最好的药!” “是。”府医磕一个头,急忙爬起跌跌撞撞的出去开药了。 “快,来人,给本王去宫里请太医!” 第71章 她该怎么办 “王爷,深夜叩宫门,要被问责的。”胡师爷低声劝。 “本王不管,本王要最好的太医!” “最好的太医,此时倒未必是在宫里。”胡师爷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说什么?”闻宏历逼问。 “据属下所知,目前宫里宫外最红的太医,莫过于那个楚云阳。”胡师爷解释道:“今晚太医院轮值的,未必是他。” 闻宏历稍稍冷静下来,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胡师爷偷偷扫了王妃一眼,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他其实,算得上是跟王爷有过节……” 闻宏历一个眼刀飞过来,胡师爷立马噤声。 “去,拿本王的名帖,去东柳巷请章院首!” “是。” 闻宏历挥手,众人俱各退出。他抱紧穆婉柔,温声轻唤:“柔儿,你听到吗?你怀了本王的孩子!我们有孩子了!你开心吗?” 穆婉柔已从震惊中回神,拼命挤出一个微笑,艰难道:“开心……” 棋儿端着一碗药汤过来,柔声说:“药煎好了,奴婢服侍王妃喝药……” 闻宏历却伸出手道:“把药给本王,本王来喂。” “王爷……”穆婉柔和棋儿各自出声。 “拿来!”闻宏历手又伸长一寸,差一点,就要够到药碗。 “是。”棋儿慌忙将药碗递给他,又补充道:“奴婢,去给王妃准备蜜饯。” 闻宏历闻言,不禁又多看了棋儿一眼。 东柳巷,章府。半夜在梦中被惊醒的下人们,一个个睡眼惺忪的各自忙着伺候老爷出门。 “老爷,你不能去!难道,你忘记咱们的孩儿了吗?!” 章老夫人一把揪住章院首的衣襟,语声哽咽。 章院首系好最后一个衣带,转头去看老妻的脸。见她充满痛楚的眼眸中盈满浑浊的老泪,沿着满是皱纹的脸颊蜿蜒流下…… 他的心一阵揪痛,忍下泪意,轻轻拍了拍老妻的手,轻叹一声:“咱是医者。” “可是,咱们的儿子……” 章院首到底没能忍住,眼角滚出一滴浑浊的老泪。他再次轻拍老妻的手,示意她松开。章老夫人含泪摇头,就是不肯松手。 章院首喟然长叹道:“治病救人,是医者本分!老夫岂能见死不救?那还不是如同他们那般的狠毒卑劣,连畜牲都不如了吗?!” 章老夫人缓缓松开手,无力的用帕子掩住了脸…… 翌日,吴王府里一大早就来了宫里的赏赐。不仅是丽妃赏赐丰厚,就连皇上都派人送来一大堆金银珠宝和补品。毕竟,这吴王妃怀着的,极有可能就会是皇上的长孙! 穆尚书府派去吴王府的人未接到他们的小姐,而是带回了一个喜讯:吴王妃有了身孕,穆尚书,要做外公了! 穆尚书府顿时一片喜气洋洋! 只是,美中不足的是,王妃胎像不稳,需卧床静养。 穆夫人顿时坐不住了,急急忙忙就要穆尚书递帖求进吴王府,她要亲眼去看看自己这个争气的女儿! 穆尚书同样是又喜又忧,自然是极力促成。很快,穆夫人就坐到了吴王妃的床前。 看到女儿愈发的清减,穆夫人不禁有点心酸。再看看女儿吃的住的处处奢华精致,院子里面奴婢成群,倒也觉得安心。 细问之下落红原因,竟是小夫妻床笫之事不谨造成!不禁又是好笑又是暗暗欢喜。到底是年轻人,热血冲动常有。由此也可看出王爷对女儿是爱重的。如此,她也就放心了。 无人之时,少不得再细细嘱咐女儿:“既坐了胎,便要好生精养着,断不可再行那事!少不得,要分些宠给府里的姨娘……” 穆婉柔红着脸默默地听着,含泪点头。 穆夫人以为女儿不舍,笑着安慰她:“你有了身子,便不好再侍候王爷,何况胎像不稳!待过几个月诞下小世子,我的柔儿啊,你这一辈子便不用再愁了!听阿娘的,你如今既怀了王爷的子嗣,便由着他去别处歇着,正好给你博个贤良大度的好名声。”说着左右瞧瞧无人,便凑近女儿耳边小声说:“你只需紧盯着,让人及时送避子汤过去!即便是万一诞下孩儿,谁知道能不能长大?” 穆婉柔心底一寒,这些年,阿娘自己就是这般经营的吧?难怪尚书府姬妾众多,父亲却只有他们兄妹两个。不禁摇头苦笑。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她甚至,都还无法体会到做母亲的喜悦!她多么希望,来的不是母亲,而是那个懂她护她的大哥! 穆夫人见她摇头,以为她听不进自己的规劝,遂伸出食指戳了女儿额头一下,“怎的,莫非你还相信妾生子也是你的孩儿?别傻了,不是你肠子里爬出来的,无论如何也不会跟你一心!你趁早给我熄了这个念头……” 穆婉柔忽然觉得很是厌倦,这就是她一辈子恪守妇道的母亲吗?她沉默着,别开脸不想再听母亲的言论。 母亲不会懂得她的百结愁肠,她甚至,都不能跟母亲说自己真正的心事! 穆夫人还要再说,就听下人来报,宫里又有人来。 一听之下,各宫娘娘竟都有赏赐,慧贵妃还特地派了妇科圣手的御医,专门为吴王妃安胎。同时,还免去吴王妃一应的进宫请安! 天恩浩荡啊! 穆夫人感动得落泪,她总算是彻底放心了! 穆夫人欢天喜地的回府了,穆婉柔,眼泪湿透了枕巾……有没有谁能来告诉她,她该怎么办? 当夜,穆尚书府的书房内,灯烛亮到很晚。 “据你母亲所见,柔儿在吴王府过得尚可。算一算柔儿怀孕的时间,当是上次柔儿回来之后。如此看来,闻宏历那厮是听进去了老夫的话,跟柔儿相处得应是不错。男人嘛,年轻时是会有些荒唐,要紧的,是他肯为了柔儿回头” “可是,柔儿向来纤弱敏感,没见到她,儿子到底是心下不安。父亲可曾想过,既是过得不错,好好的,柔儿又如何会动了胎气?” “这个……” 穆尚书有点犯难,从戚氏带回的信息来看,十有八九是吴王贪欢所致。这事在他看来,甚至算得上是好事,至少,说明吴王与女儿相处甚欢! 说到底,也就是年轻人鲁莽不经事,有点不检点罢了。略加提点,便可无虞。可要他要跟儿子说女儿和女婿的床笫之事,总归还是无法开口。 第72章 本宫忽然头疼 穆尚书想了想,只得说:“总之柔儿并非是受到苛待,只是一个小小意外罢了。你母亲说,吴王对柔儿极是紧张,已报入宫中。亲见宫中送来丰厚赏赐,贵妃娘娘还特意从太医院派出最好的妇科圣手为你妹妹安胎!” 穆兰亭颔首,沉吟道:“听起来,倒像是并无破绽。可不知怎的,儿子总觉心中不安。” 穆尚书呷了一口茶,缓缓道:“你妹妹既与他做了这门亲,如今又有了身孕,若一举生下小世子,那便是皇上的长孙!其中分量,不言自明。故而,这关乎的不仅是吴王的前程,也是你妹妹的前程和幸福!” 穆兰亭不语。 “怎么,难道兰儿还有其他想法?”穆尚书眸色深深,紧盯着儿子,满面肃沉。 穆兰亭抬眸,一脸决然:“儿子虽任国子监司业,掌儒学训导之政,可让儿子策动学子阻止老师入朝,却万万不能!” 穆尚书倏地抬眸,冷声道:“什么老师?!你可曾拜入他门下?” “不曾拜入。可儿子幼年曾有幸聆听他老人家教导,永不敢忘!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面对父亲的诘问,穆兰亭毫不退缩的迎视,眸色沉凝、语气坚定。 穆尚书摁了摁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努力压着自己的怒气道:“够了!你与他的那点子情分,如今不必再提!别忘了你自己姓穆!我穆尚贤才是你爹!那闻宏历,是你的妹夫!” 对于这个优秀的儿子,穆尚书很少如此疾言厉色。毕竟,年及弱冠就能任国子监司业的,可谓是旷古少有!从小到大,儿子为他带来太多的荣耀! 然而,如今是关乎朝堂立场的大事,又如何能够父子离心?! 顿了顿,他重新调整情绪,放缓语气道:“六皇子虽为皇嫡子,毕竟尚且少年,加上早年流落民间,少调失教,除周远清之外,再无外援!即便是周远清回朝又能如何?何况周远清一去十五年,想要一朝起势,又何其艰难!反观吴王,早已成年成势,宫中还有丽妃娘娘坐镇。如今柔儿又有身孕,倘若一举得男,何愁大局不定?你……” “父亲!”穆兰亭打断穆尚书的滔滔不绝,语气坚定:“柔儿是我妹子,儿子从来只会盼着她好!可是,周大人回朝,关乎国事!这二者岂能混为一谈?” “你……”穆尚书被儿子的固执气了个倒仰,一番唇枪舌剑之后,俩人谁也未能说服谁,父子二人先后愤然出了书房,不欢而散! 府内气氛前所未有的压抑,从来都是父慈子孝的穆氏父子,第一次有了意见不合!在下人们胆战心惊的煎熬中,戚氏匆匆赶来,遇上满面怒容的丈夫。 戚氏向来都是以丈夫为天,二十余年都是恭谨柔顺惯了的,从未见过丈夫发这么大火,不禁有点手足无措。 穆尚书看见她,狠狠瞪了她一眼,恨恨道:“这个逆子,简直是要气死老夫!” 戚氏更慌,勉强应付道:“老爷息怒,气大伤身。兰儿还小,少不得要老爷多担待些,纵有不是,到底是自己孩儿,老爷多教教他……” “我教他?他都恨不得不认我这个老子了!”穆尚书一声暴喝,吓得戚氏一个哆嗦。 穆尚书兀自愤慨:“若不是为着他这个前程,像他这般年纪,哪个不是子女绕膝了?依着他,倒是惯出他气性来了!” 戚氏嘴唇颤抖着,嗫嚅了半天,什么也没敢再说。 桂华宫中,深棕色的瑞兽盘云香炉内升起袅袅淡烟,一股幽幽的沉水香气在殿内脉脉弥漫。德妃手执一本书,盘腿坐于丝绒软垫上。 檀嬷嬷无声地走进来,俯在她的耳畔低语。 德妃唇角微微上扬,放下书,从旁边的案几上移过来一个木质锦盒,打开,里面是半盒香片。随手拿起竹夹,拈起一片,举在面前细细端详。 她轻唤了一声:“阿檀。” 檀嬷嬷应声:“奴婢在。” 德妃伸出另一只手,玉指纤纤,优雅地掀起香炉盖,放入香片重新盖好。 “你觉得,现在如何?” “回娘娘,烟雾是不是有点大?不过,香气更加浓郁了。”檀嬷嬷吸了吸鼻子,迟疑道:“这香气,都盖过了院子里的桂花。” 德妃轻笑:“这么大的宫院,光有桂花香岂不单调?阿檀你看,这料给的足,是不是感觉上热闹很多?” “是呢,到底是娘娘聪慧。奴婢这就去办。”檀嬷嬷说着就要走。 “等一下。”德妃出言阻止。 檀嬷嬷停住脚步,诧异地望着她。 德妃端起旁边的茶呷了一口,缓缓问道:“你打算如何做?” “奴婢安排可靠的人出去传话,就说长春宫的人私下跟踪各宫出去办差的人。” 德妃白了她一眼,放下茶杯,随手戳了一下檀嬷嬷的额头,嗔笑道,“你呀,白白跟了本宫这么些年,遇事还是橡根烧火棍一般,又热又直,怎就不会拐个弯儿?” 檀嬷嬷有点羞赧地站着,眼巴巴望着德妃,眼神中尽是茫然。 “你说,近日,凝香苑跟谁走动的过于频繁?” “别的看不出,倒是诏御医太多了些。而且,还都是叫楚御医。奴婢知道了,是楚御医!” “嗯,阿檀啊,本宫忽然觉得有点头疼。” “是,娘娘,奴婢这就去请楚御医过来给娘娘看诊。不过,奴婢听说,这位楚御医极是难请,近来更是常常出宫看诊,据说,兰竹别院的那位就是他看好的呢!” “嗯,你且去吧,请不到再说。”德妃挥了挥手,懒洋洋闭上了眼睛。 “是,奴婢这就去。” 内里的明华殿,七公主玉璋蜷坐在秋千凳上,以书盖脸,毫儿、墨儿一左一右有一搭没一搭的摇着秋千,昏昏欲睡。砚儿端着一盘洗好的葡萄款款走来,差点被人撞个满怀! “纸儿,你跑什么?!” “快,我要快去告知公主殿下,楚,楚御医来了!” “哗啦”一声,七公主脸上的书掉在地上,吓得毫儿、墨儿两个顿时清醒。 玉璋公主倏地跳下地。 “鞋,鞋子,公主快坐好,奴婢给您穿鞋子!” 玉璋公主不理她们,一把抓住跑得面颊微红的纸儿:“你说,楚御医来了?” “嗯嗯。”纸儿拼命点头,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人在哪里?” 第73章 趁早绝了这条心思 纸儿咽下一口唾沫,急急回禀:“回公主,现在为德妃娘娘看诊!” “哦,看诊,母妃她怎么了?” “回公主,德妃娘娘有点头疼。” “哦,毫儿、墨儿,快帮本公主理妆,母妃有恙,咱们要去看看!” “是,公主。” 玉璋公主端坐在铜镜前,紧张的盯着几个丫头往她的发髻上簪花,垂在身侧的两只玉手,不知不觉攥成了两个小小拳头。 自从数月前的赏花宴上惊鸿一见,那个谪仙般的少年就定格在她的心头。 她曾数次再去闻香亭,只想重温那一刻的美好记忆!他半跪在她 的面前,细致的帮她清理伤口,那么专注,那么用心!他离得是那么近,近的她能看到他脸上的绒毛…… 他全程垂眸,鸦羽般睫毛遮去他眼中所有的情绪。饶是如此,他 还是无可救药地走进了她的心底! 她偷偷的画了他的好几张像,不敢保存,又一张张付之一炬;她背着母妃多次冒险装病,却一次也未曾请到人! 她以为,她再也见不到他。皇宫里时光漫长,在一个个寂寂的长日里,她也曾,试着忘却,怎奈换来的,竟是诸事无心……几个丫头心疼她,时不时给她带来关于他的消息,她唯一能做的,只能是让他的身影在心头疯狂滋长! 不多时,玉璋公主一脸娇羞的站到德妃面前。 德妃望着她,有点狐疑:“璋儿怎的这会子过来了?” “璋儿听闻母妃有恙,特意过来问候。母妃,您身子可好些了?”七公主口里说着,眼睛却忍不住直往楚云扬身上瞟,待看到他额上包裹着棉纱,华容当即变色,怔怔瞧着,欲言又止。 德妃瞧在眼里,不觉沉了脸,“本宫并无大碍,倒是你父皇的寿诞就快到了,璋儿还是回去多为父皇写几首诗,你父皇也会多些欢喜。” 玉璋公主垂眸,固执地站着不动。 德妃眸色深深,面上肃沉一片。 檀嬷嬷进来,凑近了笑道:“七公主来得巧,老奴恰好做了公主爱吃的点心,正说晚些时给公主送过去呢。既来了,便趁着新鲜多吃些。”边说边朝一个宫女打了个手势。 玉璋公主长舒一口气,急忙笑道:“还是檀嬷嬷最疼璋儿!可巧午膳时无甚胃口,这会子正饿着呢。” 檀嬷嬷笑得更是开心,随手接过一个宫人手中的扇子,亲自给德妃打扇。 瞧着楚云扬诊完了脉开始收药枕,便笑道:“娘娘说可是老奴真就不中用了?前儿竟是把长春宫的小顺子认作了凝香苑的小福子!” “哦?两宫相隔甚远,如何就认错了?” “娘娘有所不知,那小顺子在凝香苑宫门一张一张的,奴婢就问 他,大毒日头下,如何不进去歇着?那小猴儿却说,是给萃华宫送了 东西路过。” “倒是稀罕,萃华宫与凝香苑并不顺道。” “可说是呢!”檀嬷嬷双掌一拍,拍在金丝团扇上,发出并不清脆的声响。她浑然不见楚御医等着汇报诊脉结果,自顾自说着:“可见,年轻人也有犯糊涂的时候,娘娘且容得老奴犯错才好。” 德妃啐了她一口,轻笑道:“你个老货,素日里还少犯错了?糊涂东西,楚御医正给本宫诊脉,你倒是胡咧咧个没完。” “哎呦,瞧老奴这糊涂!楚御医,咱们娘娘如何了?” 楚云扬急忙施礼,道:“回娘娘,娘娘应是时气所感,并无大碍。一会儿微臣开一个食疗的方子,劳烦娘娘身边的嬷嬷多费心调理些时日就无碍了。” 宫人端来糕点放到七公主面前,七公主却如未见。 “有劳楚御医了,早听说楚御医的食疗方子精绝,今儿本宫也尝一尝。”德妃说到这里,一眼瞥见女儿眼神痴迷,心中不觉惊痛莫名! 微一思忖,又接着说:“可巧七公主也在,劳烦楚御医也给七公主瞧瞧,顺便也给调理一下。” “娘娘谬赞,微臣这就给七公主殿下诊脉。”楚云扬重新拿出药枕,微躬着身走向七公主,“七公主殿下,请。” 七公主怔怔地望着他,恍若未闻。 “公主,楚御医给公主诊脉。”墨儿急得头上冒汗,一眼瞟见德妃娘娘寒眸如刀,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伸手扯了一下七公主的衣袖。 七公主一惊回神,瞬间双颊晕红。 德妃倒抽了一口冷气,不觉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楚云扬拿出一方崭新的丝帕覆上七公主的手腕上,垂眸开始诊脉。 不一刻,诊脉完毕,楚云扬分别开了食疗方子,交付给双方各自的宫人。深深再施一礼,告辞出宫。 七公主痴痴的望着楚云扬的身影消失,怅然失神。 德妃挥退桂华宫的宫人,只留下檀嬷嬷。她睨着玉璋公主,冷冷道:“跪下!” 七公主激灵一下噗通跪倒,四个丫头也跟着急忙跪下。 “说,何时识得他?” “儿臣,儿臣,闻香亭……” “嗯?” “不,不是!是前些时儿臣不小心磕破了手……” “就是那次在赏花宴上摔跤?” “是。” “然后呢?” “然后……儿臣又请他看诊……” “看什么诊?什么时候?” “没,没看成。楚御医太忙,儿臣未请到……” “当真?你最好想好了再答!有没有看成,本宫一查便知!” “当真!”七公主眼窝盈泪,泫然欲泣。 德妃的眸光闪闪,半晌才说:“起来吧。” 七公主爬起来,立于一旁。 德妃扫她一眼,道:“并非本宫对你严苛,你当知,本宫就只有你这一个女儿。在你父皇众多的儿女中,你的样貌不算是最出众,却是他最有才学的女儿!” 接过檀嬷嬷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又继续说:“你已行过及笄礼,婚事不日就会被你父皇提上日程。你只安心在宫中待嫁,至于其他,趁早绝了这条心思!” 说着,凌厉的眸光又扫向墨儿几个,森然道:“倘若是七公主闹出一丝的闲言碎语,看本宫不揭了你们的皮!” 几个丫头齐齐叩首,“奴婢不敢!” 一滴眼泪落下,七公主终于还是无声的哭了。 第74章 转守为攻 出了桂华宫,楚云扬一路都在想檀嬷嬷与德妃的一番表演,很显然,她们是故意在她面前露出这么个破绽。 那么,他们是想让她把这些话传递给谁呢? 分明是在揭露长春宫对凝香苑的小动作,却又提到萃华宫,她这是,意欲何为? 如果说想帮凝香苑,随意派个人过去提点一下即可,又何须费心筹谋,让自己去做这个传声筒?她们主仆俩闲闲的几句话,却一下子就牵扯三家,真看不出,她到底想帮谁? 又或者说,她压根儿谁也不想帮,只不过是想把水搅浑?!是了,一定是这样!水搅得越浑,才越能够混水摸鱼!别人打架,桂华宫看戏才是真相! 可是,这对她们桂华宫又有什么好处呢?这人的各种行为后面都有一定的动机,这桂华宫,图什么? 这位以贤德着称的德妃娘娘,心思可真是难猜呀! 还有那位七公主,整个人木讷呆憨,完全不具备皇家公主的威仪。一直都听说她素有才名,在各位公主中算得上是翘楚,听说即便是算上皇子,也无人能及得上她的才思敏捷! 可是见她这两次,都是如此呆呆笨笨的模样,可见传言信不得,多半都是以讹传讹,言过其实罢了。 “楚御医,如今您可真是大忙人,叫咱家好找!” 楚云扬一路想的入神,冷不丁有人站在她面前,吓了她一跳。“三狸公公,可是六皇子殿下哪里不舒服吗?” 三狸公公笑了一笑,冲着楚云扬行礼道:“楚御医不必多问,只管跟着咱家走即可。” 看他如此神情,倒不像是六皇子有什么不妥,云扬遂觉心下稍安。 二人进得重华宫偏殿,见六皇子正斜靠在罗汉床上看书,殿内不见一个侍候的人。抬眸看到楚云扬,闻宏瑄丢下书,快速起身迎上来。 楚云扬赶紧施礼,闻宏瑄一怔,脚步瞬间停滞。 他下意识的握了握拳,轻声说:“前儿听闻楚御医路上马车遇险,这额头上的伤,想必就是那日所致了,伤的重不重,现在可好些了?” “劳殿下挂心,微臣只是在马车上被磕了一下,伤的不重。” 闻宏瑄眼睛望着她额头上包着的棉纱,只恨不得上前揭开看一看伤情,见楚云扬刻意躲着自己,心里又觉得难过。想起他们一起流浪的日子,自觉心头又酸又胀,那些勉强温饱,却相濡以沫的温馨日子,真是让人怀念啊! 而他们,终究是回不去了…… 深深吸了一口气,闻宏瑄指向罗汉床。楚云扬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望去,只见罗汉床上的茶几上摆着一副棋盘。 闻宏瑄笑道:“前些时有幸与楚御医对弈,再料不到,楚御医不仅医术高超,棋艺也甚是精妙!虽相去数日,仍然令人念念难忘,奈何楚御医太忙,总也见不到人。还好今儿总算遇着了,可要跟楚御医手谈一局,好好请教才是。” 云扬微怔,还是道:“六殿下客气了,既来了,微臣还是先为殿下把把脉。” 闻宏瑄想了想,含笑点头,顺从的伸出手,“就依楚御医。” 楚云扬莫名脸上一热,垂眸诊脉。须臾,轻呼一口气,展颜道:“六殿下余毒已清,断无残留了,殿下可在饮食上适当进补。” 闻宏瑄颔首,看了看三狸,三狸立即上前道:“奴才记下了,楚御医放心。” 云扬点点头,“六殿下若还有棋兴,微臣不才,愿意陪着六殿下解解闷儿,一会儿还请六殿下手下留情。” “好说,楚御医请。” “六殿下请。” 二人先后上了罗汉床,左右两边坐好,六皇子依然执黑,二人很快就杀作一团。 三狸公公自去泡了一壶好茶,轻手轻脚的给二人各自斟了一杯,静静的立于旁边观战。 没过一会儿,楚云扬就开始犯嘀咕,这位六皇子殿下,这是改变了策略了吗?记得上次他一直都是以固守防御为主,这一次,变为主攻了! 想来,他的心中是真的有了决断。 想起前些时莫名其妙被请到兰竹别院,去了才知,那里住着的,正是六皇子的外公。几次看诊之后,朝野上就传出周远清大人要复出的消息。 这前后对照一想,楚云扬心里就有了答案。望着棋盘,她试探着说:“殿下今日这是改了棋路,攻势凌厉的让微臣防不胜防啊!” 闻宏瑄微微一笑,道:“其实进攻并非是本宫长项,只是被动挨打,也实非男子汉该为!说不得,也只能是奋起一搏罢了。” 楚云扬心头一震,怜惜顿生。想到刚刚在桂华宫听到的对话,忍不住想要给他提示预警一下。只是不知,他对宫中各宫情势掌握的到底有多少。 想了一下,她故意放轻松语调,淡淡的说:“主动出击,可占得一个先机,固然有一定的优势,只是,后方的防御也不容轻忽,有时候,小小蚁穴,便成溃堤之灾。” 闻宏瑄执棋的手举到半空,闻言怔了一下,竟真的回头细看自己的防御。这一看,就看了好几息的功夫。 楚云扬也不催他,顺手端起茶盏,默默地喝起来。 好一会儿,闻宏瑄才重新落子,口中还不忘向楚云扬致谢:“多谢提醒,宏瑄受教了。” 楚云扬淡淡一笑,放下茶盏,从容迎上一子。 日影西斜,小猴子匆匆而来,在殿门外探头探脑,三狸走出去,刚要开口询问,小猴子却疾步上前,俯在三狸的耳边低语了几句,三狸面色大变,看看左右无人,低声吩咐道:“万不可再说出去,你只装作从未听到。” “是。” 小猴子答应着退下,三狸却犯了愁。照理说,这只是二皇子的一厢情愿,真要有人提出,皇上也未必允准。 可是,如果不及时告诉小主子,万一陛下准了呢,岂不是会让小主子措手不及?到时候让他如何应对? 三狸走回殿中,见二人仍然守着棋盘还没有下完。他蹭过去,心不在焉的观战。 闻宏瑄看了他一眼,他垂下眸子,目光有点躲闪。 第75章 本宫就如他们所愿 闻宏瑄把手中的棋子一丢,笑道:“宏瑄输了,楚神医高明!” 楚云扬下意识的白了他一眼,刚想反唇相讥他几句,想到什么,又赶紧敛神正坐,客气道:“六殿下承让了。” 闻宏瑄不甚在意的笑一笑,转头望向三狸,“说吧,本宫这里的事,楚御医没有不可以知的!” 三狸闻言微怔一下,很快就又恢复正常,他看了楚云扬一眼,轻声道:“今儿小猴子的老乡从吴王府中传过信儿来,说他们打算举荐五皇子和小主子一起出使边关。” 闻宏瑄眸光微闪,“哦?可是为疫情一事?” “正是。” 楚云扬心中一动,疫情?早上一来就听到太医院的同僚在议论,说是边关爆发疫情,朝廷可能会派太医院的人带队前往边关驰援。 当时她心里还狐疑了一下,虽然是夏秋交替时节,倒也不应该是时疫多发季,怎的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呢? 刚匆匆听了一耳朵,淑妃娘娘宫里就来了人,请她去给淑妃娘娘看诊,诊完出来半道上就被桂华宫的檀嬷嬷叫了去,出了桂华宫,就又被三狸公公截住带进了重华宫! 这一早上,她马不停蹄的奔走于各宫之间,听了满耳朵的闲话,却还并不知具体发生何事!当下也不禁有点好奇,问道:“怎的?既是疫情,派大夫去即可,为何还要皇子前去?” 闻宏瑄笑了笑,不确定的说:“据说,是咱们边关的守军犯了疫症,却不慎感染了柔然国的牧民,不仅死了很多人,还死了大批的牲口。恐怕要影响到两国友好邦交,有皇族的人去,才显见得我们大晟朝的诚意吧。” 楚云扬愣了一下,忍不住继续发问:“殿下上面不是还有三位皇子吗?他们都已成年。” 闻宏瑄眸光闪了闪,抿唇轻笑道:“他们既想让本宫去,自然会有他们自己不能去的理由。” 楚云扬一怔,不禁又多看了他两眼。这是自己认识的那个阿宏吗?这见微知着的敏锐,这从容不迫的气度,哪里还像是一个不满15岁的半大孩子?! 半晌,楚云扬才又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六殿下准备如何应对?” 闻宏瑄淡然一笑,“既然他们想让本宫去,那本宫就如他们所愿,去一趟,也未尝不可。” 楚云扬望着他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冲口而出:“我陪殿下一起!” 闻宏瑄猛的抬眸,定定的望了楚云扬一会儿,忽然唇角高高扬起,脆声道:“好!” 当夜,月影婆娑下,一个颀长瘦削的身影快速移动于花木间,迂回潜行了几次,消失于一处荒僻幽寂的废弃宫殿。 隐隐的,里面传出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不是让你少来吗?可知被人发现的后果?小兔崽子,你最好今儿有十分要紧的事!” 一个年轻的声音迅速响起:“爹息怒,儿子一是挂念爹,再就是小主子……”声音越说越低,渐渐不闻。 四周荒寂一片,偶尔有一两声蟋蟀的悲鸣。 翌日,朝堂上吵成一片。 穆尚书先进言道:“按理说吴王殿下年长,自该替陛下分忧。只是,吴王妃有孕,且胎像不稳。皇嗣乃国之重事,照顾好王妃,为皇室开枝散叶,同样是为陛下分忧。是以,吴王不宜远行!” 众人想想,的确是无从反驳,毕竟,这可是众皇子中第一个孩子,保不准,就是第一位皇孙! 紧接着,有人提议四皇子齐王殿下。 很快,礼部尚书陈元道就站出来说:“齐王殿下前日出行时惊了马,马车差点侧翻,齐王殿下因此受惊,日前正在府上静养,且齐王殿下平时身子骨就不健壮,此时带病,更不宜远行!何况,是因为疫情,万一染了疫病,后果不堪设想!” 穆尚书听着他们吵了一会儿,又出列道:“臣举荐冀王殿下和六皇子殿下同去。” 吏部尚书袁康生刚想说话,就见晟文帝的眸光一凝,面色黑沉得吓人。便忍住没有上前。 穆尚书却只装没看见,继续说:“边关本来就临近冀王殿下的封地,没有谁比冀王殿下去更为合适。同时,六殿下虽然年少,却正好可以跟兄长一起历练,多些见识也好。” 穆尚书的提议,很快就引来朝臣们的一片附和之声。 在一片“臣附议。”的山呼声中,晟文帝额头的青筋直跳,这些个混账东西,一个个全都是墙头草! 宽大的龙袍里,他的双拳握得生疼。好艰难,才忍住没有把御案上的砚台砸向叫声最响的那个人! 晟文帝面色铁青,愤而起身,一语不发的拂袖而去!陈公公匆忙丢下一句“陛下起驾,退朝!”踮起小碎步,一溜烟跟着跑了个没影。 朝堂上众臣面面相觑,差点连山呼万岁都忘了。穆尚书却轻捋着胡须,不着痕迹的笑了。 晟文帝怒气冲冲,大步流星的一路去往凝香苑方向。他需要有人跟他共情这份怒意,放眼整个后宫,也就只能是慧贵妃,才能懂得他的愤慨。 陈公公自是懂他,先一步跑进凝香苑通报:“陛下驾到!” 慧贵妃接出来,见晟文帝满面怒容,怔了一怔,福身上前。 晟文帝也不搭话,只随意抬手一挥,径自步入到偏殿,一屁股坐到罗汉床上。慧贵妃向玉嬷嬷使了个眼色,玉嬷嬷会意,麻溜去泡了一壶莲子清心茶,恭恭敬敬的呈上来。 晟文帝喝了一口,微微皱眉。 慧贵妃柔婉一笑,温声说:“莲子芯苦入心,最能清心祛火。” 说着,走到晟文帝身侧坐下,轻轻帮他揉按太阳穴。晟文帝面色沉郁,声音倦怠中带着沧桑:“你说,他们如何就不能放过他?朕,又该如何护他才好?” 慧贵妃早知朝堂上争吵的事端,此刻也就不装糊涂。想了想,温言劝道:“陛下想做慈父,可是,六皇子也需要长大。” 晟文帝一怔,狐疑道:“难道,爱妃就不担心?” 慧贵妃温声:“臣妾自是担心的。瑄儿自幼离宫,吃的苦头只怕是比陛下任何一个孩儿都多!可臣妾虽为深宫妇人,也知道男儿都需要建功立业。若姐姐还在,想来,也愿意瑄儿能够尽早为陛下分忧。” 晟文帝眸色渐深,沉默了片刻,冷声道:“推他出来的人,可未必如爱妃所想,不见得是想让他建功立业!他们知道周老很快就要回朝,他们这就是故意的!” 慧贵妃轻叹:“陛下是父,更是君,皇子为君父分忧,也是他们的本分。” 晟文帝无力道:“可他还那么小,边城疫情凶险,朕心何安?” 第76章 本宫有法子让她开口 慧贵妃起身,自去剥了一个葡萄,用竹签插好递上,笑道:“陛下也不必太过忧心,边城有大将军在,想来应该能够护持两位皇子安全无虞;至于疫情,陛下派最好的御医,再让那楚御医贴身随护六皇子,想来应无大碍了。” 晟文帝颔首:“爱妃说的是,朕竟是忘了边城还有华大将军!” 慧贵妃微微一笑,“陛下是关心则乱,自不比臣妾旁观。” 晟文帝沉吟不语。 慧贵妃漫不经心的用修长的护甲撕着葡萄皮,“恕臣妾多嘴,六皇子如今尚无爵位在身,自不能依制养亲兵,此行凶险仍在,陛下还应早做打算才好。” 晟文帝心中一动,手无意识的轻抹着手中的茶杯边沿,缓缓道:“如此说,此行他是去得了?” 慧贵妃浅笑,从容道:“陛下圣明,自有圣断!” 晟文帝把手中的茶盏一抛,顺势往后一仰,直接躺倒在罗汉床上,嘴里咕哝道:“朕要小憩一会儿,不必叫朕。” “是,陛下安心休息,臣妾就在旁边陪着。” 慧贵妃说着,向玉嬷嬷和陈公公使眼色。二人迅速把其他宫人挥出,各自守护在殿门外。 晟文帝这一歇,便歇到了午膳时分。慧贵妃亲自下厨,做了几个晟文帝素日爱吃的精致小菜。还特地加了一道百合莲子羹。又让玉嬷嬷悄悄去请了九公主过来。 九公主一见晟文帝,上来就是一通撒娇,慧贵妃又服侍得精心妥帖。一顿午膳下来,晟文帝吃得龙颜大悦。陈公公在旁瞧着,暗暗松了一口气。不由得对慧贵妃投去感激的一瞥。 玉嬷嬷端着漱口水上前,经过他身边,冲他会心一笑。 晟文帝吃好睡足,又有爱女承欢,一早上的烦恼和怒气早就消散,精神奕奕的告辞,他要回御书房,细思一下驰援边关事宜。 母女二人目送着晟文帝走远,九公主忽然道:“母妃,珂儿听说您要让楚御医去边关,可是真的?” 慧贵妃睇了她一眼,随口道:“这些事上你倒是上心,要你学画画,也不见你如此热衷。” “母妃,那可是边关!据说疫情极是凶险,楚御医如何去得?” 慧贵妃凤眸一寒,声音里已透着冷意:“你也说了,他是御医!何况,你舅父、清扬哥哥都在边关那凶险之地!还有你的六哥哥,这次也要前去驰援,他如何就去不得了?!” 九公主顿时满面通红,张口结舌半晌方期期艾艾道:“儿臣错了,是儿臣思虑不当……” 慧贵妃眼睛看向别处,淡淡道:“你也大了,是该让人多教你些为人子女的道理。你去吧,本宫乏了。” “是,儿臣告退。”九公主少见慧贵妃对她如此疾言厉色,不敢再多说,带着几个丫头,委委屈屈的去了。 慧贵妃看了一眼玉嬷嬷,轻声问:“玉儿,你确定不用楚御医再去一趟将军府了?” 玉嬷嬷左右看了看,上前一步,低声说:“回娘娘,奴婢确定。上一次楚御医临走时特意交代过,说那陈美人确已痊愈,至于肯不肯说话,只在于她愿不愿意开口。” 慧贵妃面上浮起未达眼底的笑意,淡冷道:“她既已痊愈,本宫便有法子让她开口。” 慧贵妃举起手中的帕子沾了沾唇角,声音淡淡:“本宫让你查的人你可查到了?” “娘娘,您看自在亭畔芙蓉开得甚好,奴婢带您过去看看如何?” 慧贵妃微笑颔首,对着一众宫人道:“都不必跟着了,人多就败了赏花的兴致。”众宫人齐声应“是。”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步入自在亭,慧贵妃倚栏坐定,亭子东侧芙蓉开得热烈,放眼望去。一片云蒸霞蔚。 “回娘娘,奴婢已经查到了。”玉嬷嬷凑近些,轻声细语。 慧贵妃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转而望向玉嬷嬷。 玉嬷嬷再靠近些,讲了一个不短不长的故事。 原来,这陈美人的父亲是当年虎牢寨的二当家,与丽妃的父亲兄弟相称,所以陈美人也与丽妃从小一起长大。与她们差不多大的,还有另一个山寨匪首的女儿,正是早就病死在宫中的刘才人。三个女孩子自幼一起习武,一起打猎,一起下山游冶,一向都是亲如姐妹。 当年,晟文帝还是一位皇子,空有一个秦王封号,并无甚功绩和声望。受皇命远赴江南赈灾,途经吴地遇险,被她们三个人一起相救。 丽妃原本就是山寨大当家的千金,自小勇悍泼辣、敢爱敢恨!对当年的晟文帝一见倾心,坚持要嫁他为妻。 后来,晟文帝因她的帮助立了大功,她父亲又带着两万多兵勇投诚,丽妃如愿嫁入当年的秦王府为侧妃,同时入王府的,就是跟她一起长大的那两位姑娘。 为了让她们忠心不二,两位姑娘的的父母家人,就被丽妃的父兄作为人质牢牢掌控。 和陈美人一起入宫的那个好姐妹,刚被封才人就莫名病死,陈美人偏不信邪。她的父亲素来多智谋,在山寨中也是大军师身份。女儿跟着大当家的千金入了秦王府,他就多了个心眼,早早将陈美人的幼弟送到别处寄养,提前安排了一个男童尸体,换上陈美人弟弟的衣衫,毁了男童的面容,对外只说是跌落山崖意外身亡。 所以,陈美人敢背着丽妃爬上晟文帝的龙榻,为自己谋一个前程。只可惜,她依然无法彻底摆脱丽妃的掌控,最终落得中毒疯癫,被丽妃关入冷宫的下场。 “如此说来,陈美人的幼弟被你找到了?”慧贵妃一语击中核心。 “娘娘英明!” 慧贵妃轻笑一声,睨着玉嬷嬷,戏谑道:“嗯,看来这长庆的确是好用!” 玉嬷嬷面上顿现羞赧之色:“娘娘……” “怎的,本宫觉得他能干,想着要赏赐他些什么才好,难道,你不愿意?” “啊,这个,娘娘的恩德,奴婢无不愿意的。” 慧贵妃笑了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身,专心去看那一片如火如荼的芙蓉花。 “已经安排人去接,再有月余,应该就可以到京了,等陈美人痊愈,便可安排他们姐弟相见。”玉嬷嬷跟上来,继续低语。 “本宫已等了这么多年,一两个月而已,等得起!”慧贵妃面上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顿了一下又问道:“府里可有人知道陈美人的行踪?” “娘娘放心,一切都是老夫人亲自安排的,断无人知晓!说来也是娘娘巧思,一发现长春宫人跟踪,就私下安排人把陈美人送入了将军府。他们只知道将军府外有秘密,又如何想得到这秘密又回到了将军府?!” “嗯,你也不要开心太早,近来本宫总是悬着心,只怕是日子拖久了,难免夜长梦多。还是让老夫人做主,尽快把这件事了结吧。” “是,奴婢记下了。” 第77章 我看她是个好的 慧贵妃想了想,又道:“还有,老夫人有没有说,后面如何安排?” “老夫人说,男孩子也不小了,以后可送往军中。陈美人嘛,老夫人自会给她安置一个妥善的去处。” “嗯,妥当。一切都依老夫人所言。” “是。奴婢这就出宫去安排。” “等一下,那个百合酥酪,本宫吃着清香怡口,又不是很甜腻,你多包些,给老太太带过去。” “是。” “还有,本宫那个美颜泥,也带给老太太一些。” 玉嬷嬷捂嘴笑道:“老夫人又要笑骂娘娘打趣她老人家。” “你懂什么,她心里高兴着呢!” “是,奴婢的好娘娘,奴婢遵命照办行了吧。” 周府,灯烛半明。 花厅内摆了酒席,席面简约,格调清新柔和。一壶陈酒,几碟精致小菜,数样瓜果时蔬。 轩窗大开,周远清大人和周老夫人对坐,就着明月小酌。 又有下人匆匆来报:“老爷,又有客人求见。” 周远清愠怒:“说了不见!怎么,我的话听不懂吗?” 下人嗫嚅道:“老爷,这次来的是吏部尚书袁大人。” 周远清和夫人相互看了一眼,沉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这老匹夫打的是什么主意!不见,就说我身体尚未完全康复,已经早早歇下了,” “是,老爷。” 下人答应着退下,周老夫人有点疑惑道:“这老袁头,朝堂上屁都不放一个,这会子漏夜前来,到底是安的什么心?难道,还指望老爷您去替他上殿面君不成?” “我呸!我去他的吏部尚书!居然还想着拉老夫入局,他也太把自己当根儿葱了!看看这些年他都做了些什么?忝居高位、尸位素餐,还说什么六部尚书之首,他也配!” “说来也是奇怪,这吏部主管官员任免,不仅低级官员的选拔和任命归他管,就连高级官员的考核和升降也都由他负责,怎的就选不出个可用之人呢?” 周远清冷哼一声,“何止于此?就连科举考试中至关重要的殿试环节,还不都是他们负责监督,向皇帝推荐或反对考生的录取或排名,他们的意见都举重若轻。” “那,妾身就更想不通了。” 周远清不答,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老爷,您慢点,注意身体!” 周远清白了老妻一眼,嗤笑道:“怎么,老夫这病装着装着,连你都信了?” 周老夫人没好气道:“说的好像是老爷从未没病过似的!即便是后面几年,老爷也并非完全康健不是吗?人家楚御医可说了,您确有肝气郁结之症,这酒,饮多却也伤肝不是?” 周远清晃了晃白花花的脑袋,怆然道:“筠儿忍心自去,老夫确实心灰意冷。奈何,这虽是闻家江山,可天下的百姓,老夫实在割舍不下啊……” “老爷,筠儿虽去,可还有妾身陪着您呐!您看,咱俩也算是共白首了不是吗?” 周远清放下酒杯,一把握住了老妻的手,用力捏了捏,“扯远了,咱们还是说回袁康生!” 周老夫人举起帕子拭了拭眼角,重新打起精神道:“还请老爷解惑。” “你啊,虽自来敏慧,眼界和心胸均不同于寻常妇人,却总归还是一介女流,见事情到底还是流于表面,未曾窥其根骨。” “妾身愚钝,愿闻其详。” 周远清拿起筷子,拈起一片脆藕轻轻放进口里,慢条斯理的细嚼一会儿咽下,这才从容道:“这吏部尚书在内廷中的权势大的确不假,可这位尚书大人要是被人拿捏了呢?” “老爷的意思是说,有人握住了老袁的小辫子?” “那倒也不至于。只是,如果有人要‘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呢?如果,送到他面前的,都是别人提前暗中选好,只给他看别人想要他看到的名单呢?” “啊?那岂不是说这老袁头,其实成了助纣为虐?” “咳,说到底,还是他自己糊涂!身在高位,却识人未明!这又能怪得了谁?” “可是,他既无能,何不就撸他下马,让有能者取而代之?” 周远清踱步到厅外,仰首望天,月亮已经升到中庭了,再过两日,便是满月之期,月华皎洁、树影婆娑。 他仰望良久,长叹一声:“有他这么好用的冲锋在前,干嘛要换?!” 周老夫人一呆,迟疑道:“老爷的意思,是这背后有一个更强大的幕后黑手,在大家都看不到的地方,悄悄掌控着朝堂……哎呀我的天爷啊……” 周老夫人惊觉失言,下意识捂住了嘴,左右看看,除了梁妈妈拿着披风站在旁边,其他下人们都离得挺远,这才端起酒杯一口饮下,以掩饰自己的失态。 她起身,随手拿过梁妈妈手上的披风,轻声道:“你去吩咐一下, 让他们都下去睡吧。这里不用管,明儿早起再收拾不迟。” “是,奴婢这就去。”梁妈妈答应着离开,周老夫人走到丈夫身边把披风为他披上。 周远清垂眸看了看身上的披风,转过头轻轻把老妻揽在怀里,温声道:“你也过于小心了,不过就是初秋,哪里就会冷着了?” “夜静了,染了露的风还是有点凉,到底是年纪上来了,还是要小心保养着些。老爷别忘记,咱们现在有了瑄儿,他还等着老爷护佑……” 周远清手臂紧了紧,哑声道:“这孩子,老夫都还未曾见过……” 周老夫人拭泪,半晌才道:“想见总是有机会见,只怕见了,老爷会受不住。” “……”周远清不语。 “说到瑄儿,若无意外,只怕是这一两日就要启程北上,倒不知老爷是怎么个章程?” “边城的安危,我不担心,有华家父子在,老夫信得过!疫情嘛,这关乎两国邦交大事,陛下必定不会轻忽,派去的定然都是太医院的高手!还有那个姓楚的丫头,我看她是个好的!要是她能跟着同去,则瑄儿无忧!” “老爷所见甚明,那丫头敏慧,胸中自有丘壑。医者仁心,天然一副纯挚良善!幼时就能救咱们瑄儿数次,想来这次必定也不会丢下瑄儿不管!” 周老夫人顿了顿,盯着丈夫,目光灼灼道:“老爷可还看出,那丫头还另有一个好处?” 周远清望向夫人,眸光明亮:“夫人可是觉得她神似筠儿?” 周老夫人忽然泪盈于睫,叹道:“别的不说,只这悯怀众生的心性,与咱们的筠儿何其相像……” 周远清为她拭泪,默默无言。 第78章 是该他表态的时候了 缓了缓,周老夫人又说:“最难得是小小年纪,身负绝技却不骄不狂,也是少见了!只是,路上呢?毕竟路途遥遥,定也少不得有山高林密之处,咱们瑄儿,可是圣上唯一的嫡子……” 周远清挽着老妻的手,重新走回席前坐下。梁妈妈上前侍候:“老爷,要不要把酒温一下再喝?” 周远清摆摆手,自己拿起酒壶先给老妻斟满一杯酒,又给自己斟了一杯。端起,向老妻示意:“来,夫人,陪老夫再喝一杯。” 周老夫人笑笑不语,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哈哈……夫人豪气!”周远清拍掌长笑。笑声方歇,便向老妻招手,“你凑近些。” 周老夫人睇他一眼,嗔道:“又作怪!都这会子了,难不成还有人听你墙角不成?”口里虽然抱怨着,身子却还是配合的凑了上去。 周远清诡秘地一笑,一只手挡在唇边,贴近老妻耳边说:“意儿!” 周老夫人一怔,随即笑逐颜开:“可真是老糊涂了!我怎的把他给忘了!”随即似想到什么,又忧虑起来:“若把意儿给了瑄儿,那老爷您自己呢?瑄儿重要,可老爷您也不能有事啊!咱们瑄儿,现在可就指着您呐!” 周远清复又起身,负手立于廊下,轻喝一声:“现!” 随着这个字从周远清口中喝出,庭院内忽然多了五个黑衣人!周老夫人吓了一跳,梁妈妈更是惊得目瞪口呆! 周远清波澜不惊,淡声吩咐道:“意儿,还不过来见过你的义母。” 领头的黑衣人上前一步,冲着周老夫人单膝跪地,行武将礼,“意儿见过义母。” 周老夫人疾步上前,一把扯住黑衣人,试图将他扶起,扯了两下没扯动,她就势握住黑衣人的手臂,只觉又紧又硬,一股力量感透过她的手掌直达心底! 她开口,声音里透出哽咽:“好孩子快起来!自你来咱家,义母总也看不到你,难为你长得这么壮实……” 黑衣人固执的跪着不肯起来,口中恭谨回答:“是义父大人恩深似海,一直养育孩儿成人!” “好,好,快起来说话。” 黑衣人依然跪着不动。 周老夫人转过头,向丈夫投去求助的目光。 周远清抬抬手,轻声说:“起来吧,别吓着你义母。” 黑衣人一跃而起,朗声道:“是,意儿遵命!” 周远清压了压手,随即吩咐道:“等下意儿就选两个跟着你,待六皇子启程北上,我会跟你义母同去送行。届时,你认一认他,一路上暗中护他周全!” “是,意儿遵命,” “还有,自此以后,六皇子殿下就是你的新主子,算起来,他还是你的外甥!” “是,谢义父,意儿不敢高攀。” “去吧。” “是,意儿遵命!”眨眼间,五个黑衣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一会儿,周老夫人才回过神来。她有点不能置信的问:“老爷几时又多养了四个暗卫?” 周远清微笑,无限感慨道:“不过是当初一个善念救回了意儿,只说是筠儿去,他来,是天意!谁曾想这个天意竟然给咱们又带回四个小天意,正好解了今日之难。夫人啊,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周老夫人还是听得一头雾水:“天意,天意,我知道意儿来咱们家是天意!我问的,是那几个,哪来那么多天意啊?” “哈哈,都是天意自己捡来的孤儿,可不就是小天意?” “咳,你直接说天意捡回来的不就完了?还非要给我绕口令!对了,你让意儿从此跟着瑄儿,意儿还好说,那两个呢?都能进宫?” 周远清背着手,朝着回房的方向走,夜风中吹过来一句:“此次北归,咱们瑄儿有望封王、建府!” 周老夫人一怔,摇头叹笑:“原来如此,老狐狸!” 随即快步跟着丈夫的脚步而去,梁妈妈紧随其后。 早朝时分。朝堂上的焦点仍然是在北上驰援边城疫情一事。 晟文帝高坐龙椅,游目四顾,整个朝堂上一览无余。他静静的望着一众臣工们各抒己见,一个个表现的情绪激昂,生怕别人觉得自己不够真诚用心。 晟文帝面色平静,无喜无悲,瞧着堂下众臣吵得面红耳赤,始终不发一言。 数月前,他和壁筠仅存的血脉刚刚从中毒中脱险,又在深宫中遭遇刺杀,也不见他们如此激动,更不见有人站出来伸张正义!那可是他唯一嫡皇子! 他恨他们,平时屁大点儿事儿就逼逼个没完,真有想用得着他们的时候,他们一个个屁都不放一个,真正的把趋利避害演绎到彻底! 他也恨自己,想不出个更好的办法来支持他的瑄儿。明明是满朝文武,却无一人肯站出来替六皇子说句话! 他甚至,都在暗恨周远清那老儿的冷漠绝情!瑄儿回宫两年有余,都不见他个老匹夫有任何动静!好在,前些时总算是接到他意欲回朝的奏折。只是,姓穆的提议瑄儿北上这么大的事,也不见他有一丝反应,也不知道老东西在打什么主意! 瑄儿回宫以来,他一直都想让他培养有自己的势力,偏偏他年龄还那么小,把他养在深宫中,他甚至都找不到理由来偏帮他。 昨日在凝香苑,慧贵妃的一番话无意之间倒是提醒了他,这次瑄儿被举荐北上,也许,正是一个最好的契机,只是,此行无论如何都不能出任何差错! 如果说瑄儿的归来是失而复得的惊喜,那么,得而复失,便是他余生最大的灾难! 看着众人吵吵的差不多,朝堂上渐渐趋于平静,他知道,是该他表态的时候了。 他随意拿起一本奏折,轻敲御案,众臣工立即闭嘴,朝堂上顿时一片肃然。他向陈公公摆手示意,陈公公立即上前,开始宣读他昨晚连夜拟好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边城疫情泛滥,朕心忧急。着,冀王闻宏宙,六皇子闻宏瑄,同赴边城驰援灾区。 太医院御医五人、吏目五人、医士五人,恩粮生、肄业生若干;惠民医药署,负责筹备所需药物,另出大夫二十人。均由太医院章院首带队统管。另,章院首年迈,不宜太过操劳,所有医务事宜,均由其亲传弟子太医院御医楚云阳主理督办。 户部协同,及时补给米粮;礼部增派两名官员,负责沟通两国友好邦交;兵部增派精兵两千,一路护送,专职配合边军,负责抗疫期间的安全事宜。 以上各司,需一日之内完成所有准备事宜,明日辰时,准时出发!钦此。 第79章 准备咱们三人的行装 陈公公宣读完圣旨,朝堂静默了一瞬,随即就炸开了锅,这,这是什么操作?! 虽然他们已经猜出皇上已经默许了他们的提议,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为着一个边城疫情,居然搞出如此大的阵仗!其他部门倒还罢了,朝中六部,直接去了三部。就连兵部,也要乖乖出力,这可是闻所未闻的事! 而且,最重要的医务团队,竟然特意交付给一个半大孩子负责!虽然这一年来楚云阳盛名在外,可毕竟这是重大疫情!这皇帝老儿,用一个“章院首亲传弟子”就算是对大家有所交代了,这用人,也未免太过大胆! 晟文帝看也不看他们的震惊与惶惑,陈公公的话音刚落,他就起身拂袖而去。陈公公赶紧喊了一声:“陛下起驾,退朝。” 众臣工只得跪下,叩首山呼万岁。 晟文帝越过垂花拱门,一脚踏入后宫,忍不住唇角上扬,一群混账玩意儿,敢跟朕斗,朕不痛快,你们谁也别想好过! 消息传到周府,周远清哈哈大笑。 总算是还没有完全庸懦无能。也是时候提醒一下众朝臣,他们的帝王,曾经也是尸山血海里面杀出来的杀伐果断之人! 长春宫中,肖娴妃正气的团团转,她有一位身居中书令的老父亲,荣封正一品!还握有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袁康生,却完全无法阻止让她的宙儿参与此次驰援疫区,迢迢数千里奔袭前去涉险! 昨日她就悄悄让人传信给父亲,请父亲务必阻止宙儿北上。因明眼人都知道,这根本就是有心人提前为六皇子布好的杀局! 设局之人是看准了六皇子年纪尚小,身后又无助力,皇上即便有心偏私,想要给六皇子建功的机会,也决不可能同意让他独往! 然而,若能顺道扯上他们家五皇子就不同了。毕竟,宙儿已经封王两年有余,期间多少也算是为陛下经办过几件差事,算得上是有办事的能力和经验,皇帝没有理由不同意。 这样,不仅可以除掉六皇子,还能一举捎带上冀王,由此可见,出这个主意的人用心何其刁钻歹毒! 肖娴妃握紧拳头,她知道这个提议是穆尚书提的,他是吴王的老丈人,明晃晃的吴王党!可是,谁又能说没有四皇子齐王的手笔呢? 毕竟,齐王母子自来深受皇帝偏爱,朝堂上,齐王一党也明里暗里对此事推波助澜…… 秦嬷嬷匆匆进来,俯到娴妃耳畔低语了一会儿,肖娴妃眉头缓缓舒展,“陛下居然安排的如此周全妥贴,本宫总算是可以稍稍放下心头的这块大石了。” 想了想,又吩咐秦嬷嬷:“你亲自去,务必要叮嘱他,到了疫区,万不可逞强斗勇,更不可靠近染上疫症的病人!就说本宫说的,军中的元帅,自该坐镇中军帐,而不必亲自上阵厮杀!” “是,娘娘,奴婢这就去。”秦嬷嬷答应着去了,肖娴妃眸光转向棋盘上的残局,怔怔出神。 旨意下达到太医院,众医官不由得面面相觑。这……章院首带队统管,他们并无疑问,可特意抬举这楚云阳,又是个什么道理?! 楚云扬也不去理他们,自顾去找师父,请教需留心的相关事宜。诸事冗杂,是辛劳繁琐了些,不过,她还是很兴奋! 自从入了太医院,就身不由己的行走各宫和众多高门大户之间,难得有机会走出皇城,去看一看更广阔的天地。最主要的,是她所学的一身本领,总算是可以施惠于更多的人! 忙碌了一天,楚云扬累得手脚无力。上马车都要小豆子搀扶。 小豆子跟着她在各医药署奔波,忍不住得意道:“瞧,这就显见出有我驾车的好处来了吧?” 楚云扬无力道:“那就不必说了,有鸣渊哥哥在,我自然是万事省心……对了,皂角!皂角还不够!快,再去一趟惠民医药署!” 小豆子嘀咕:“治病不是要用药材吗,要那么多皂角做什么?” 楚云扬没有回答他的话,却嘟囔道:“这次北上,还要辛苦鸣渊哥哥跟着,有大用……” 小豆子爽朗一笑,道:“这还用说,我定然是要跟上的,无论皇上派了多少精兵,哥哥我也是不放心云妹妹行走那么远的路的!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正是要我这个哥哥大显身手的时刻,这一次,我定会好好护住云妹妹!” 楚云扬咧嘴一笑,疲惫的恨不得躺下就睡。 二人回到家已是半夜,家里亮着灯,雨蝶还在等他们。听说云扬他们要北上,一语不发的走开。 云扬和小豆子面面相觑间,雨蝶居然穿了一身男装出来! “雨蝶姐姐,此行路途艰险,姐姐实在不宜跟着涉险!”楚云扬真诚相劝。 小豆子凑过来,出言帮腔:“是啊,雨蝶妹妹,你只管安心在家,我定会护云妹妹周全!” 雨蝶凄婉一笑,眸子里却显出少见的坚定!她一语不发的把头发盘好,找出楚云扬素日戴过的一顶帽子戴在头上。 楚云扬和小豆子对望一眼,提醒道:“姐姐,你这一扮上,可就真的要像男子一般生活,一路上行军似的,可是真的有苦头吃的!而且,只怕是吃住都有诸多不便!” 雨蝶抬眸,目光灼灼:“云妹妹能去,我也能去!” 楚云扬愕然,她从雨蝶的眼睛里,看到她从未见过的执狂! 雨蝶跨前一步,语气决然道:“我要去!也许,我运气好,没准儿我就能见到他们!” 楚云扬一怔,脑子里灵光一闪,忽然就记起雨蝶曾说过她的父兄是被含冤流放,莫非,他们的流放地竟是在边城?天下竟有如此巧合? 她不可置信的望向雨蝶,雨蝶向她坚定地点头,美丽的眼睛里,已是盈满泪光。 “见到他们,他们是谁?”小豆子一脸懵。 楚云扬拍了拍他的肩膊,丢下一句:“准备咱们三人的行装。”刚要离开,又转回头说:“哦,记得把雨蝶姐姐养的鸡都装进笼子里,明儿一起带上,路上好打牙祭。” 小豆子摸了摸鼻子,嘀咕道:“我怎的,把这茬儿给忘了?这些张口的东西,人一走,可不就得饿死在家中!到底还是云妹妹心细些……” 雨蝶杵了杵他的胳膊,“快些去吧,再磨蹭,天都要亮了!” “哦。”小豆子答应着自去。 第80章 不会再让你失望 楚云扬也打着哈欠回房,心里想着雨蝶的不幸与坚持,反而没了睡意。这个世界不同情弱小,没了父母亲人的孩子想挣扎着活下去,也委实不易。 斜靠在床上,往事历历重现,不期然间,又想起她与阿宏初到县城,为着一口吃的,绞尽了脑汁。 那一晚他们宿在破庙里,天还没亮,楚云扬就被饿醒了。香案上的烛火早已燃尽,四周一片漆黑。她在暗夜里默坐,听着身畔阿宏平稳的呼吸声,竟然还能感到有一点点心安。 她摇摇头,诧异于这个感觉,为自己把安全感寄托到一个十岁的孩子身上,而深感羞耻和可笑。此际约莫是黎明时分,正是最黑暗的时刻。想起昨晚那半碗馄饨残汤,楚云扬的胃里又是一阵翻腾。身上的干粮已经吃尽,眼下最迫切的,就是要设法填饱肚子。 好歹挨到天亮,楚云扬拍醒还在酣睡的阿宏,一起出去找吃的。 长街上空荡荡的,半晌不见一个人影。偶有一条野狗,贼头贼脑的看他们一眼,不情不愿的走掉。有卖早点的铺子,开始有烟雾飘出,想来,是要开始准备营业了。 楚云扬咽了咽唾沫,依依不舍地走开。两个人像游魂一般,在寂寥的空街上游荡。 忽然,薄雾轻笼的长街上,传来一阵哀恸的哭声。循着哭声望去,只见前面有个高门宅院,正有人身穿白麻孝衣,往门口挂白灯笼。楚云扬心里一动,唇角不禁微微勾起,她忽然,知道去哪儿找吃的了。 她见不远处有个馄饨摊,便上前打听:“请问老伯,这家是什么人去世了?” 老伯摇头轻叹:“好人呐!老太太心善,没少接济穷人,可惜了,好人不长命啊……” 楚云扬一怔,那句“好人不长命!”让她一下子又想起宋伯,想起他为自己惨死,不由得悲从中来,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忍着一包眼泪,对身旁的阿宏叮嘱了一句:“别说话,跟紧我。”边说,便往挂白灯笼的宅门走去。甫一进门,就伏地大哭:“好心的奶奶啊,您老人家好人不长命啊……” 心里想的却是,善良的宋伯啊,残害您的仇人已死,您老人家瞑目吧,天堂里没有饥饿病痛,愿您来生,投生到现代去,再不受奴役之苦。 阿宏傻了眼,呆呆杵在那里不动,楚云扬一把将他拽趴下!许是磕疼了腿,阿宏也跟着大哭起来。 他们的哭声,很快引来主家。楚云扬心里想着那些一一离她而去的好人,口里叫着“奶奶”,哭诉着“奶奶”曾经给她的帮助和救济…… 伤心是真伤心,故事,却是她临时编的。从卖馄饨老伯那里得知老人家常有善举,想必也救助过像阿宏和她这样的孤儿贫弱,楚云扬赌自己此举不会穿帮! 果然,主人家听到她的哭诉,顿时跟着哭声一片:“娘啊,您老人家睁眼看看,您救济过的孩子来看您了……” 哭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把主人家都哭得肝肠寸断,果然换得一顿饱饭! 楚云扬幽幽叹息一声,可见被逼急了,她的脸皮也是可以很厚的! 窗格被轻轻扣响,“云妹妹,时辰不早,该起床了。” 卯时正,宫城外早就列好了北上驰援的队伍。 一众即将远征的医、官、兵大组合,静立于宫门前,等待着皇帝的最后检阅。 赶来送行的人很多,哪怕很多人只是过来装装样子。毕竟,皇帝老儿都在城墙上站着呢。 晟文帝站在高高的宫墙城头,慧贵妃和肖娴妃分站他左右两侧。望着马上那个略显瘦弱的清隽少年,他的眼角有点湿。 虽然隔得很远,他几乎看不清少年的眉眼,可他就是觉得,他看到了那双让他魂牵梦绕的眼睛! 他抬首望天,阿筠,你是看得见的对吧?我们的儿子,他长大了!虽然不能将他护在身边精养着,可他是你和朕的儿子,总得建功立业,朕深信,这也是你的意思! 阿筠你放心,待他归来,朕必不会再让你失望! 站在皇帝身后侧的肖娴妃拭了拭眼角的泪,也不管儿子能不能看得到,冲着冀王一通猛烈挥手。 面上最平静的,自然是慧贵妃。望着下面略显庞杂的队伍,她在心头一遍遍默默祝祷:壁筠姐姐,您在天有灵,一定要护佑瑄儿,护佑我的兄长、侄儿,护佑我们大晟朝的万里江山…… 晟文帝望了一会儿天空,一双龙眸,开始不断地在送行的人群中仔细搜寻,可是,他失望了,他没有看到他想看到的那个身影!这老匹夫,还当真是绝情! 眼见着太阳渐渐高升,出发时辰到了,晟文帝龙臂一挥,冀王大喝一声:“出发!”拨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领先疾驰而去。 六皇子毫不示弱,紧紧跟上,半分不曾落下! 顷刻间,车马辚辚,大队伍随着两位皇子迅速且有序的开始移动。 晟文帝久久地站着,直到队伍在他的眼中成了一个黑点。这才转身,一语不发的下城墙而去。两位贵妃相互看了一眼,心思各异的默默跟上。 送行的人群眼看着贵人们不见了踪影,这才各自一哄散去,热闹了一早上的宫门外,顿时一片干净整洁。 队伍一路走过城中大街,沿途挤满了看热闹的老百姓。 “让我看看,哪一位是皇上的嫡子?” “别挤!你小声些,说错话小心掉脑袋!” “是是,我瞧瞧,哪一位是六皇子?年龄小一些的对吧?哎呀妈也,长得可真俊,怎的秀气得似个姑娘……” “别胡沁,不要命了你!” “让我瞧瞧那个少年神医在哪呢?听说是他带队!” “不懂别瞎说!是章院首带队,楚御医主理管事!” “那还不是一样?!” “这如何能一样?总要有个主次……” “……” 在众人热烈的讨论中,队伍出了城门,一路向北行进。 出了城门十五里,是城外第一个驿亭。远远的,望见亭子前站着两位白发老人。 冀王举手示意,队伍停止前进。 护卫队打马上前,询问后说是六皇子的外家特来送行。 队长回转禀报给冀王,冀王潇洒一笑,朗声道:“六弟,你自去吧,本王就在此地候着。” 闻宏瑄心头激荡,转头去看楚云扬乘坐的马车。正扒着车窗观看的楚云扬对雨蝶说了一句:“姐姐略坐坐,我去去就来。”说着就下了车。 雨蝶一语不发的跟着下车,不远不近的跟着。小豆子不敢怠慢,凝神紧紧跟上。 冀王转头问身旁一位青衣男子:“本王这六弟,跟这位楚御医的关系很特别吗?” 青衣男子在马上微一欠身,道:“回殿下,六皇子的噬魂之毒,就是这位楚御医解的。” “哦?”冀王手抚下颌,若有所思道:“本王倒是把这个忘了……” 第81章 等着殿下平安归来 闻宏瑄一步步向前,两位老人也一步步向他靠近。他看向那位姿态飘逸的老先生,定然就是外祖父了! 闻宏瑄在心底低叹:这就是前枢密使周远清大人了!就是那位令天下学子都景仰的周先生!哪怕是少年时在江南乡下,都听过私塾先生说起过他的名字。当时年少的他也曾心生景仰,又怎会知道,他竟然就是自己的亲外公! 更近了,闻宏瑄看见了他清隽矍铄的面容,看到了他的双目透红,甚至,还看到了他发白胡子在抖…… 双方离的大约还有几步远,周远清一个踉跄差点跌倒,潇洒恣意的姿态顿时凌乱。周老夫人眼疾手快的一把搀住,“老爷,小心!” 周远清轻轻推开老妻的手,二人上前一步就要大礼参拜,老人哑声道:“老夫周远清,见过六皇子殿下!” 闻宏瑄抢步上前扶住,随即深深一揖道:“孙儿闻宏瑄,见过外祖父、外祖母。” 周远清一把执住闻宏瑄的手,涕泗滂沱。再见那无比熟悉的眉眼,让他忍不住心如刀割!周老夫人在一旁也不住的拿帕子拭泪。 周远清的嘴唇哆嗦半晌,方含泪笑道:“好!好!回来就好!” 闻宏瑄心下恻然,他虽然从未见过自己的娘亲,然而,这骨子里流淌的血脉,还是让他从两位老人家身上体会到浓浓的舐犊之情! 他红着眼眶,恭顺道:“外祖父,您病体初愈,不该带着外祖母跑这么远来送孙儿。” “外祖早该去看你,终究是来迟了……” “不,外祖父,一点儿都不迟!是孙儿不孝,早该去看望二老!” 楚云扬三人远远的看着,见他们时不时抬手拭泪,不由得也跟着伤感起来。 小豆子忽然问道:“你说,原本一直都觉得自己是孤儿,突然有一天,发现这世上还有亲人活着,那该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雨蝶不说话,眼睛里隐有泪光。她和她的父兄,也是会重逢的吧? 楚云扬默然半晌才道:“谁知道呢,反正你我这辈子是别想了!” 小豆子眸底闪过一丝黯然,没有接话。 二人心中都不由得无限唏嘘。阿宏总算是还有真正关心他的亲人在世,比着他们俩,可算是幸运太多了! 周远清举起衣袖拭去眼泪,眸光中渐露出坚毅之色,他深吸一口气,朗声笑道:“罢了,不说这些。外祖今儿个前来,主要是给六殿下送个人。” 闻宏瑄疑惑,“送人?” 周远清面上悲喜交加,说出的话,却沉稳有力,“对,当年六殿下母后薨逝,正好有一个濒死的小太监被老夫救起,便给他起名周天意。他被外祖收作义子,算是殿下名义上的舅舅。他不仅有一副好身手,还极善于隐身,让他跟在殿下身边,随殿下调用。” 闻宏瑄下意识的转头找寻,周远清却道:“不用找了,殿下找不到他,如果殿下没有危险,他暂时便不会现身!” 顿了顿,又说道:“他们此行共有三个人,另外两个,都是被他捡回来的孤儿,自小就跟着他习武,十分可靠!此刻咱们在这里叙话,他们就在暗处待命,一路上暗中追随保护。” “瑄儿深谢外祖父!” 周远清慈爱一笑,“一家人,不必客气。”话锋忽然一转道:“跟在楚御医身边的一男一女,都是什么人?” 闻宏瑄刚被“一家人”三个字击中,还来不及感动,就又听到他下面的话,不由一怔,急忙回头望去,果然见楚云扬身边不知什么时候跟上了两个人。只是,那分明不都是男子吗?怎说是一男一女? 脑海里灵台乍现,顺口回应道:“那是她的义兄和义姊,他们三人现在相依为命。” 周远清点点头,赞道:“那个小伙子身上的功夫当是不弱,倒像是江湖中的武林高手。” 闻宏瑄心中疑惑,外祖父不是文官吗?怎的还懂武功?心里想着,就听外祖父说:“时辰不早了,咱们祖孙就此别过。日后朝堂再见,你我便是君臣!此次殿下安心北上,外祖会在朝堂上等着殿下平安归来!” 闻宏瑄赶忙深深一揖,道:“请二老保重,瑄儿就此别过。” 周远清冲他摆手,示意他快走。 闻宏瑄转身,快速归队。待回到队伍中,忍不住又四处张望一眼,并未发现什么可疑之人。 冀王却发现了他这一举动,高声笑道:“怎么了六弟,是舍不得京城?还是怕路边树丛里埋伏的有坏人啊?哈哈哈……” 闻宏瑄讪笑道:“五皇兄说笑了。” 冀王的唇角上扬,略带邪魅的一笑,道:“六弟千万别介意,本王平生最爱开玩笑!哈哈哈,驾!” 冀王笑着,转眼已经打马跑出老远,风声中远远送来一句话:“在这儿耽误的时辰太久,要把路程赶回来……” 闻宏瑄怔了怔,轻夹马腹,喝了一声:“驾!”也急急追上前去。 皇上的御书房。 一个上了年纪的侍卫模样的人正向晟文帝汇报:“回陛下,末将看得很清楚,驿亭送行的,的确是周远清大人夫妇!” “这老东西,孤还以为他真的就能忍得住不去相送呢!原来,不过是想躲开众人。他们都做了什么?” “回陛下,他们又哭又笑的叙了好一阵子话。” “还又哭又笑,真矫情……”晟文帝说完这句,竟然感觉自己的鼻子也有点酸,稳了稳心神。又问道:“他们都说了什么?” 侍卫垂眸答:“陛下恕罪,那里四周空旷一片,末将极难隐蔽,离得太远,听不清!” 晟文帝不满,轻斥道:“真是没用,歇着去吧!”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是,末将告退。”侍卫施礼告退,身形一闪,迅速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晟文帝揉着额角,缓缓靠于引枕上。今儿起的太早,头一阵阵的发晕,刚想眯上一会儿,另一个侍卫匆匆进来禀报:“禀陛下,六殿下出事了!” 晟文帝惊跳而起,破音道:“出什么事了?快说!” 第82章 这只怕仅仅是个开端 陈公公急忙上前一步,恨铁不成钢的怒瞪着他,催促道:“你倒是快说啊!” 侍卫脸上的汗滴滴滚落,也不敢擦。他们一行七个人,领命出行前,陛下可是亲口谕令,命他们暗中护卫六殿下,非必要,不现身!若六殿下有所闪失,他们七个就提头来见! 想到此,侍卫又努力的吞咽了一下口水,艰难回禀道:“出城不足百里处,突然树丛中跳出一伙劫匪!六殿下不小心,中,中了……” 晟文帝急得目眦尽裂,哑声道:“中了什么?快说!” 侍卫一吓,立时就匍伏在地,颤着声道:“中了冷箭!” 晟文帝一个踉跄差点跌倒,顿觉身上的力气一下子被抽空,头脑中有片刻的空白。好一会儿,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射中了哪里?” 陈公公惊得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嘴,死死咬住舌尖,才没让自己惊叫出声。 “回禀陛下,射中了肩头!” 晟文帝一怔,上前一脚把侍卫踢翻,面上神情一松,下意识舒了一口气。 侍卫迅速爬起,重新跪好。 陈公公颤抖着手指着他,骂道:“糊涂东西,还不快把六殿下的伤势详禀于陛下!” 侍卫叩首,哑声道:“是。那位楚御医的随从出剑挡了一下,六殿下未曾伤到要害,楚御医已及时救治了。” “楚御医的随从?” “是,末将先前一直见他在给楚御医驾车。后面冀王殿下要与六殿下赛马,那个随从才跟上去的。” “赛马?”晟文帝疑惑:“赛什么马?” “末将远远听着,是冀王殿下笑话六殿下骑艺不精,问他敢不敢跟自己赛马?六殿下一言不发便跟了上去。他们跑着跑着,就脱离了主队。” “胡闹!”晟文帝怒斥一声,生气道:“朕就疑惑,那三千精兵是死的吗?原来是他们自己寻死!” 陈公公赶紧倒了一杯茶奉上,轻声劝道:“少年人气盛,难免会有冲动之举,好在伤得不重……” 晟文帝怒目圆睁,抢着打断陈公公的话,“什么叫伤得不重?难道非要命悬一线才叫重吗?” 陈公公连忙陪笑,道:“是是是,陛下息怒,陛下还没问刺客的来历呢。” 晟文帝定定神,冷哼道:“嗯,那些刺客是什么来历啊?” “回陛下,当时情况紧急,不知从哪里一下子跳出来好几个黑衣高手,他们与那个随从配合,在很短时间内,就把刺客全部解决了!末将和冀王身边的人都未赶得上出手!只是刺客们好像口中都藏有剧毒,并无活口留下!” “黑衣高手?这又是谁的随从?” “这个,末将不知,从未曾在队伍中出现过,似乎是一直都隐藏在暗处。” “……”晟文帝不语,捻着胡须沉吟。 “末将以为,那几位黑衣高手,应该是冀王殿下的影卫。” 晟文帝摆摆手,“下去休息一下再去吧,传朕的口谕给冀王,一切以安全为要,这次的事情,朕不追究,再有下次,决不轻饶。” “是,末将遵旨。” 望着侍卫远去的背影,晟文帝忽然道:“阿光,你怎么看?” 陈公公又给晟文帝添上一杯茶,试探着说:“老奴觉着,这恐怕还仅仅只是个开端……” 晟文帝眸色凝冰,他缓缓在椅子上坐下,双手紧紧握住了扶手。 见他不语,陈公公又接着说:“老奴怕是这一路上都不会太平!禁宫森严,他们尚且敢铤而走险,这一出京都,天高路远,他们还不更加肆无忌惮?只怕从此便如那苍蝇逐肉,两位殿下再无宁日!” 晟文帝沉吟半晌,忽问:“依你看,那几个黑衣高手,当真会是冀王豢养的影卫?” 陈公公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有说。 晟文帝睨着他,冷笑:“老东西,现下连你也开始想糊弄朕不成?” 陈公公急忙堆笑道:“老奴不敢……” “不敢?朕看你敢得很!说,你都看出了什么?” 陈公公清了清嗓子,近前一步,这才压低了声音说:“陛下您想啊,刚才那黄七说,突然出现的几个黑衣高手在很短时间内就把刺客全部解决了,他们压根就未来得及出手!这说明什么?” 晟文帝下意识的问:“说明什么?” 陈公公胸有成竹地一笑,“陛下是知道黄七他们的实力的,如果连他们都自愧不如,那身手,该是如何了得?老奴觉着,这多半是隐藏于民间的江湖高手!” “那,会不会是冀王开府后,从民间收拢的高手呢?” “陛下所想,也并非没有可能!可是陛下别忘了,那黄七,可还有一句话,他说他们和冀王身边的人都未赶得上出手!他们若是冀王的人,没理由冀王身边的人还未出手,而他们作为隐于暗处的影卫却要冒着暴露的危险出手,这,不合符逻辑啊!” 晟文帝的手指一下一下的敲击着椅子扶手,脑子里似有什么东西闪过,又不能一下子被他捕捉,他蹙起眉头。 忽然,晟文帝似乎想到什么,眸子里顿时精光大盛!难道,是他? 他的唇边逐渐浮出一丝笑意,这老东西,隐藏的可真够深的! 陈公公一直偷偷留意着他的神情,这会儿见他如此,悄悄在心头舒了一口气,貌似不经意地说:“这天下之大,总是有人想着替陛下分忧呢。” 晟文帝警觉道:“你在影射谁?” 陈公公垂眸轻笑,道:“老奴谁也没有影射,不过是随意感慨一声陛下的福泽深厚罢了。” 晟文帝睇他一眼,笑骂道:“老滑头。” 再说北上的队伍,在遭到意外截杀后,迅速作出反应,冀王先是像被吓到了,有短暂的惊惶。等他回过神来,刺客已全部倒在黑衣人和小豆子的剑下! 他转头望一眼紧跟在他身后的青衣男子,眸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冷光。刚刚他一直纵马跑在最前面,一度把六皇子远远抛在了后面,这才隔开了杀手的冲击。如果,这一次的刺杀目标主要是他,试问,他身边这几位可能护他周全? 等他们策马赶回,刺客已经被全部拿下,只是他们个个口里藏毒,也没给他们留下任何线索。 再看刚才大显神通的几位高手,除了那位楚御医的车夫,其他的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甚至,都无人发现他们何时消失,更遑论知道他们遁向何处! 这是什么神仙身手?!他们,又都是谁派来的? 第83章 这算不算乐极生悲 冀王的眸光闪烁,冷声吩咐就地扎营,重新调配安防! 此次负责护卫的三千精兵,将领是昭武校尉楮明良,据说是上过战场的老将,曾立过不少战功,却不知道为何,混迹京都官场多年,也一直都只是正六品官职。 刺杀发生的太过突然,结束的又过于迅速,他甚至,都没来得及赶到就剩下一地尸体!心中最记挂的,就剩下六皇子的伤情,只怕刚刚出师就莫名先丢了脑袋。 此刻见乱局已定,六皇子也伤得不重,负责带队的楚御医已在处理伤口,不禁心中五味杂陈。他匆匆赶来,竟是赶上个寂寞。他臭着一张脸,单膝跪前向冀王和六皇子请罪。 冀王刚想说话,六皇子却不在意地笑道:“你且起来,这不怪你!是本宫任性,累你们受到牵连。” “谢六皇子殿下!”楮明良抱拳起身立于一旁,神色不变。 冀王眸色加深,唇边露出一丝笑意,笑意却未及眼底。他好整以暇的玩着手中的马鞭,语带讥诮道:“六弟如此说,倒是五哥的不是了!若不是五哥邀你赛马,也不会让你脱离主队,给了杀手可乘之机,所幸六弟性命无碍,不然,五哥这条命,只怕也是要赔给六弟了!” 闻宏瑄淡然一笑,道:“五哥言重了,玩赛马是弟弟自愿,与五哥何干?说起来,还要感谢五哥愿意带着弟弟玩。” 楚云扬在旁不动声色的听着,心中纳罕:这呆子,几时变得如此深沉机变了? 楮明良见真的无人再追究他的责任,遂道谢起身,开始有条不紊的安顿着善后事宜。冀王则目光游离,落到小豆子身上,不禁玩味的笑了笑,语带调侃:“这位英雄,还未曾请教高姓大名啊。” 小豆子一愣,不冷不热道:“草民陆鸣渊,不过一个寻常车夫,当不起殿下的一声英雄。” “哦?”冀王的眸光变了变,一手支着下颌,在小豆子面前踱了两圈,哂笑道:“陆鸣渊是吧?寻常车夫,好,本王记住你了。” 楚云扬笑着接口道:“谢冀王殿下青眼动问,陆鸣渊是微臣的义兄,出身江湖草莽,礼节上多有不周,还请殿下宽宥则个。” 冀王睨着她,忽然双掌一拍,笑道:“原来竟是楚御医的义兄,怪道如此身手了得。你们这算是一文一武,双剑合璧?哈哈哈……” 楚云扬被他突兀的笑声弄得有点尴尬,勉强笑道:“冀王殿下,说笑了……” 冀王面上笑意未退,声音已经带着冷意,他瞟了一眼六皇子,淡声道:“本王从不说笑!” 楚云扬笑容微滞,小心收藏好自己眼底的冷意,拎起药箱带着小豆子离开。 回到自己的马车,雨蝶已经等得很是焦急,正站在他们的马车旁翘首张望。看见二人回来,疾步上前,一把扯住小豆子的衣袖,“鸣渊大哥没事吧?” 楚云扬促狭的一笑,调侃道:“鸣渊大哥有事,还是大事!” 雨蝶一怔,不由分说推着小豆子的身体转了一个圈,一双妙目上上下下的搜寻,口里一连串问:“快让我看看伤哪儿了?重不重?” 楚云扬扑哧一笑,“我说的大事不是受伤,是鸣渊哥哥的好身手藏不住了!同时被两位皇子相中,算不算大事呢?” 她这话并非空穴来风,冀王对小豆子的态度自不必说,闻宏瑄看小豆子时眸光中的赞赏,可一点都没有逃脱她楚云扬的眼睛! “啊,吓死我……”雨蝶拍拍心口,呼出一大口气。 小豆子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 楚云扬瞧着他俩,唇角轻扬。心里开始琢磨,是不是该想法子为他们添上一把火?心念一动,楚云扬就压低声音,一本正经的开了口:“说到看重,鸣渊哥哥,看这情形,这一路上断不会太平!六皇子殿下年少,又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嫡子,只怕会成为所有人猎杀的目标!就连同行的那位,也不能排除他别有心思。” “所以呢?”小豆子睇着她。 云扬笑容软得让人想要弃械投降,“所以,鸣渊哥哥以后要跟着他,保护他!” “可是,我只想跟着云妹妹,保护妹妹!” “云妹妹暂时没有危险。”云扬笑容更软,声音也开始甜糯:“鸣渊哥哥,你这次若立了功,没准儿就能得个一官半职,从此,我和雨蝶姐姐可就有靠了呀!” 小豆子的心瞬间酸软成了一池春水,他摸了摸鼻子,眸子里有光芒闪闪,“好吧,两位妹妹等我立功,再也不怕有人敢欺负你们!” 楚云扬暗笑,这傻豆子,可真够实诚的! “还有啊,”楚云扬朝着昭武校尉楮明良努嘴,“瞧见没?就像那位一样,能带领几千上万兵马,多威风!” 小豆子遥望楮明良,若有所思。 队伍休整完毕,重新启程。 三狸公公骑马过来,靠近马车时递过来一个食盒,微笑道:“六皇子殿下感念楚御医派随从护卫及时,特赐鲜果一盒,聊表谢意。” 小豆子一呆,这就有赏了?真好,自己可以给两位妹妹挣果子吃了呢!嫡皇子赏的!谁不眼气?!顿时心生欢喜,大喝一声:“驾!” 马儿奋蹄,马车猛地前蹿,扒着车窗接食盒的楚云扬还没来得及致谢,就被带离三狸公公老远!车队里别的马车纷纷避让。 三狸公公吓了一跳,看小豆子欢快的挥扬着马鞭,不禁会心一笑,摇摇头,回去复命。 楚云扬打开食盒,见是一盘切好的冰镇小甜瓜。她仔细分出一些,重新将食盒盖好,回头对雨蝶说:“一会儿姐姐把这甜瓜与鸣渊哥哥分食,出来快一天了,还没有去看过师父,我去他老人家车上坐一会儿,姐姐照顾好自己。” 雨蝶点头,温声说:“云妹妹放心去吧,我晓得了。” 楚云扬点头,探出车窗笑道:“陆大侠请了,麻烦靠边停下车,我要去看看师父。” 小豆子正意气风发,冷不丁听到要他停车,慌忙一拉马缰,高声呼喝:“吁……” 马儿“咴——”的一声长嘶,差点就人立而起!马车猛地一颠簸,楚云扬和雨蝶同时向后仰去,“咚咚”两声,各自撞在车厢上! 楚云扬边揉脑袋边去检查食盒,口中发出“嘶嘶”的抽痛声,见食盒里的水果无碍,这才冲雨蝶做个鬼脸,揶揄道:“这算不算,乐、极、生、悲?” 第84章 没有女子行医 雨蝶也又痛又笑,“鸣渊大哥,你这骄傲的有点早啊!” 小豆子懊恼地往车上探头,“要不要紧,有没有伤着?” 见楚云扬笑着出来,才放了心,摸了摸鼻子,脸上有点红。 楚云扬故作没有看见,朝后挥了挥手,径自去了。 章院首的马车不难找,算得上是在最前面,如果不是小豆子忽然人来疯儿,楚云扬还要往前再走走。 跟车夫简单示意一下,楚云扬轻巧一跃,就坐到了车辕上,再把两腿一收,利落的起身,打开车门猫着腰钻进车厢。 章院首正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睁开眼,猛地看见一张熟悉的如花笑脸!不禁又惊又喜,佯怒道:“你这皮猴子,吓我一跳。” 楚云扬笑嘻嘻的打开食盒,“徒儿掐指一算,师父您老人家渴了,特意带点果子来孝敬。”说着拿起竹签插好一块直递到章院首的嘴边。 章院首眯着眼看递到眼前水果片刻,就着楚云扬的手吃进口里,一丝清凉的甜意在唇齿间漾开,令他惬意的闭上双眼。慢慢细嚼了咽下,没有再接着吃楚云扬递上来的第二块儿,却像是不经意的说:“六皇子殿下是越来越信重你了。” 楚云扬放下水果,在章院首旁边坐好,转着眼珠打量着马车,驴头不对马嘴的回了一句:“到底还是院首的待遇啊!这么大马车,就坐师父您一个人!师父您自己说,这是不是有点奢侈啊?” 章院首睇他一眼,道:“这原本是咱们师徒两个人的。” 楚云扬眨眨眼,嗫嚅道:“徒儿,这次带的家属,有点多……” 章院首转过脸去不理她。 楚云扬马上举起手,保证道:“师父放心,一应车马粮草都由徒儿自个儿承担,绝不敢假公济私!” 章院首无奈叹息一声:“你义兄身手不错,跟着倒也罢了,那位小郎君是谁?为何也跟着来?” 楚云扬迟疑了一下,硬着头皮说:“那是徒儿的义姊,粗通医药,想着边城疫情凶险,说是不放心徒儿,硬要跟着来帮徒儿的……” 章院首瞪大眼睛,微愠道:“胡闹!女子如何能掺和进来?且不说没有女子行医,这一路上同一众男子吃住,成何体统!” 楚云扬腹诽:没有女子行医,你的徒儿,就是如假包换的女子!师父啊,您可真是老眼昏花啊。 楚云扬涎皮赖脸的摇着章院首的胳膊,好言央求:“师父您看啊,这边城艰苦,医者想来也不会太多,多一个人,岂不是多一份力量?再说了,女子心细,正好能更好的照顾病患。师父……” “好了,别让她乱跑,注意切不可露出马脚,没得到时引起哗乱,师父也很难帮她遮掩,别说帮忙,倒是要牵累于你,岂不弄巧成拙了?”章院首被她摇的发晕,无力的摆手。 “师父最好了!徒儿再给师父吃块甜瓜!”楚云扬开心的放开师父,喜滋滋的又拿出甜瓜给师父吃。 章院首从善如流的又吃了两块,摆摆手,不肯再吃。 云扬爽快收起,试探着问:“师娘她老人家又带点心给徒儿了吧?师父也不差人去唤我一声,点心放久了,就不新鲜了。” 章院首白了她一眼,果然弯腰从座位旁边又拎出一个食盒! 楚云扬欢呼一声,贼兮兮的笑着搓手上前,口里念叨:“师娘,扬儿好想念您老人家……” 章院首笑看她大快朵颐,眼眸中,尽是慈爱。 楚云扬吃了几块儿,拍了拍手,自觉地重新盖上。 章院首忽然道:“你可知此行凶险?” 楚云扬浅笑道:“知道。” “可有应对之策?” “徒儿有义兄护着,想来不会有什么危险。” “你当知,为师所指何事!” 楚云扬垂眸,轻声道:“知道,师父是说徒儿跟六皇子走得过近,恐受池鱼之灾。” 章院首轻叹:“这么聪慧伶俐个人,怎的就学不会独善其身呢?” “……”楚云扬不语。 章院首弯腰,又从马车的座位下方掏出一个包裹,打开,里面都是衣服。另有一个绿色绸布小包,静静的躺在一众衣物之间。他毫不迟疑的拿起,一把塞进楚云扬手中。 楚云扬手中微凉,小小物件,却颇有分量,不禁下意识问:“这是什么?” 章院首抬起下巴,示意道:“打开看看。” 楚云扬依言打开,顿时傻了眼,“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金丝软甲吗?” 章院首颔首,微眯起眼,眸光幽远。他开口,声音飘忽:“你大概不知,你的师娘,其实出身将门!这是她祖传之物,特意让为师带来给你。” 楚云扬双眼泛红,一把将手中绸布包塞回师父手中,疾声道:“ 不,师父,您穿上!徒儿决不能要!” 章院首又是一声轻叹:“你师娘就猜到你会不肯穿!”顿了片刻,又说:“你师娘还有一句话让为师带给你。” 楚云扬抬起红红的双眸,静等师父下文。 章院首仔细包好,重又把绸布包放在楚云扬手上,正色道:“你师娘说,若你不肯穿,便是不肯替咱们这两把老骨头养老送终!” 楚云扬一怔,眼眶顿时酸胀的难受。她抬眸凝望着面前这位耄耋老者,语音哽咽:“师父,您和师娘就是楚云扬的再生父母!是这世上最亲的人!徒儿,徒儿自入了师门,就曾立誓将您二老当作亲生父母般奉养!” 章院首眸中蓄泪,又在云扬手上拍了拍绸布,温声道:“穿上吧,不然,你师娘不安心。” 楚云扬双手握住绸布包,身子一滑,向章院首深深一拜,小心将绸布包收在袖中。 外面有人禀报:“章院首,驿站到了,请下车休息。” 楚云扬冲着师父再施一礼,道:“师父,我扶您老人家下车。” 章院首点点头,指了指点心食盒,淡淡道:“带回去吃,放久了就不新鲜了。” 楚云扬一怔,随即笑着吐了吐舌头,脆声应道:“是,师父!” 第85章 他这是,来检验成果了 驿站到了,鉴于白日的意外事件,褚明良不敢大意,亲自带着几个得力的下属,提前进入驿站检查安防部署。他把驿站上上下下抄检了一遍,确认再无任何疏漏,这才回去请两位皇子入住休息。 晚膳后,楚云扬在小豆子的陪同下,过去给六皇子换药。闻宏瑄无力的斜倚在榻上,脸色苍白,见楚云扬进来,微微欠起身,勉强挤出一个笑脸。 楚云扬看在眼里,以为他是旅途劳累,加之路上受了惊吓,故而才如此虚弱破败,心下难过,口中并无什么安慰之话。他已是尊贵的六皇子,要戴王冠,必承其重!有些事情,只能是他自己学着面对,她帮不了他! 她垂下眸子,开始换药,打开棉纱,不禁面色微变,伤口虽然已不再流血,可也不见凝结,甚至周围还有红肿现象!手指触上去,果然是有些发烫! 发烧了?这怎么可能!上午清理包扎时,明明入箭并不深,伤口也未见有什么异常!敷药这么久,原该凝结愈合才对。 瞥眼间,觉察到窗外似有人影一闪,她向小豆子使个眼色,小豆子会意,快速出门查看,果然看到一个青色衣角迅速闪没在走廊尽头!小豆子哪里肯舍,毫不迟疑的就追了上去。 屋内楚云扬转头看向三狸。眼睛里满是狐疑,“六殿下今日的饮食,可有什么不寻常之物?” 三狸见她如此问,顿觉有点不妙,趋前一步,面露忧急道:“楚御医何有此一问?难道是殿下的伤有什么不妥?” 楚云扬摇头,迟疑道:“从入箭深浅程度来看,伤口不算很深,当时还特地仔细检查了箭,也未见箭上带毒。加上处理的比较及时,应该不会发炎才对!” 三狸眯起眼,仔细回想这一日的吃喝。想了半晌,还是摇头道:“咱家知道小主子有伤禁食辛辣之物,还特地留心了,吃的都是平和寻常之……”话说半截,他忽然住了口,眸光微凝,面露迷茫之色。 楚云扬一直都在盯着他的表情,见他如此,当即说道:“殿下有伤,最好能安心静养,另外,室内空气需要保持清新流畅,不相干的人,就都请他们出去吧。” 三狸见她如此,赶紧轻挥着拂尘赶人。见几个服侍的人都出去了,楚云扬才压低声音问道:“狸公公想到什么?” 三狸面色也变得凝重,同样低声道:“下半晌,冀王殿下曾让人送了些糕点,说是驿站还远着,怕小主子有伤不禁饿,让小主子先吃点垫一垫。难道,会跟此有关?” “什么糕点?”楚云扬急问。 “就是寻常糕点,奴才不放心,自己还先尝了尝,并无什么不妥。” “糕点还有吗?” “有的,奴才觉着味道还不错,看小主子也爱吃,想着回头小主子半道儿再饿时也好临时补垫一下,就仔细收好了。” “拿来我看看。” 三狸不再多说,赶紧去找吃剩的糕点。小豆子回转,向楚云扬摇了摇头。 楚云扬吩咐道:“鸣渊哥哥,你到门口守着,除了三狸公公,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是!”小豆子答应着就出去了。 闻宏瑄一直盯着楚云扬,虽然在发烧。眸中依然有光芒在闪。见室内就剩下他们两个,遂开心道:“有姐姐在,真好!” 楚云扬俏脸一红,轻斥道:“别乱叫,谁是你姐姐!” 闻宏瑄瘪嘴,可怜巴巴道:“我就知道,你现在新有了哥哥姐姐,就再也不需要我这个弟弟了……” 楚云扬啼笑皆非,顿时觉得他还是那个憨直呆萌的少年阿宏。 想了想,还是正色道:“殿下慎言!殿下是圣上嫡亲的六皇子,微臣,只是一个小小御医!” 闻宏瑄垂眸,面上神情沮丧,半晌才无奈道:“余知道了,不必楚御医一再提醒。” 楚云扬还想再说什么,门外脚步声响,转眼就见三狸公公已经快步走了进来。他从袖中小心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楚云扬。 楚云扬接过来打开,掰下一小块用指尖轻轻捻开细看,又凑到鼻端细细闻了闻,自言自语道:“是了,芡实糕,就是它了。” 三狸公公吃惊道:“芡实糕有什么问题?往日在宫中也是常吃的,并未发现有何不妥啊?” 楚云扬耐心解答:“芡实糕本身并无问题,甚至算得上很不错的养生小食。寻常人食用,好处还是很多。只是,它和土豆、莲米一般,属发滞气之物,身上若是有伤,则会导致伤口不易愈合,甚至发炎发肿,很不宜多食!何况,这还是加了料的芡实糕!” 三狸公公一呆,惊惧道:“加了什么料?可是有毒?” 楚云扬摇摇头,自言自语道:“只是一种催化剂而已,也正是因为不是毒,所以才更高明。看起来,对方也是颇通医术才对!” “难道,这是冀王殿下刻意为之?” 楚云扬放下糕点,洗洗手开始给六皇子重新清理伤口,边清理边回答说:“这个,目前还不敢断言。毕竟,公公您刚刚也说过,往日在宫中芡实糕也是常吃。既是寻常之物,自也没有理由咬定他就是有意加害,端看他是无意还是有心了!” 三狸公公和六皇子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应是有心!” 楚云扬一怔,下意识追问:“何出此言?” 三狸公公道:“楚御医可留意到一直跟在他身边的青衣男子?” 楚云扬稍一回想,道:“自然!他像是功夫也不弱的样子。” 三狸公公道:“楚御医有所不知,小主子上次在宫中遇刺之后,就让咱家私下把几位皇子身边的人都摸了个遍。这个青衣男子姓殷,人称殷先生。不仅文能筹谋,武能扛鼎,还有一身高超的医术!是冀王身边第一得用之人!” 楚云扬惊叹:“竟有如此厉害之人物!那就难怪了!” 守在门边的小豆子忽然插言道:“刚那个人影,就是一袭青衣,只可惜,我的轻功稍逊于他,未能追上。” 楚云扬道:“这就更说得通了,他既懂得药理,定然知道芡实糕对伤口的影响,他这是,来检验成果了。” “可恶!”三狸公公喃喃的骂。 “罢了,以后更加小心便是。”闻宏瑄忽然开口,语气淡漠的完全不像是在说一个关乎他生死的问题,倒像是完全与他无关。 楚云扬偷偷瞄他一眼,见他面色平静,淡然若水,不禁又开始暗暗感叹他的沉着与成长! 伤口清理完毕,重新换上新药,楚云扬仔细包扎好,犹豫了一下,转头对三狸公公说:“劳烦公公跑一趟,出去打盆水来。” 第86章 你对我,很重要! 三狸微怔,刚想喊人进来,忽然望见楚云扬紧盯着自己,目光里竟有一丝冷肃之意! 他心头一滞,垂眸应了一声:“是。”端起木盆快步而出。 闻宏瑄望着她,眸光中有问询之意。 楚云扬且不理他,拿起木架上的湿帕子仔细擦了擦手,走回来缓缓从袖中拿出一个绸布包打开,递到他的手上,盯着他,简单而坚定地说:“穿上它!” 闻宏瑄接过来细看,面色顿时凝重。他吞咽了一下口水,喉头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个,定是珍重你的人特意送给你的,我不能收!” 楚云扬唇边漾起一个美丽的笑窝,看得闻宏瑄一呆,心头像被投入一枚小石子,蓦地轻轻一荡。 “师母给的,说关键时刻能保命。” 闻宏瑄眼眶一热,猛地把手中的绸包塞回到楚云扬手上,坚决地说:“那我就更加不能要!” 楚云扬轻笑,温声道:“我是新有了师父、师娘和哥哥姐姐,他们都当我是重要的家人,我对他们亦是如此!可是,这并不妨碍我心中还记得当年的弟弟阿宏!你对我,很重要!” 闻宏瑄一呆,手上又多了那个绸布包。 “快收好,晚些时无人时穿上,三狸公公看见不好……” 听到此话,闻宏瑄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绸包。正好三狸公公端着水进来,也顾不得再说什么,只得飞快塞进袖中收好。 楚云扬不紧不慢的收拾好自己的药箱,又装模作样的过去洗了洗手,这才回过身,认真吩咐三狸道: “六殿下之前中毒,身子骨有一定的伤损,比着寻常人会弱一些,饮食上一定要格外留心些。” “是,咱家这回可算是记住了,还有莲米和土豆,伤若不好,概不能吃。” 楚云扬一笑,拎起药箱告辞。 三狸公公追出来致谢:“楚御医辛苦了,劳累了一日,回去好好休息。咱家替小主子深谢楚御医,楚御医慢行。” 楚云扬举起空着的那只手,朝后面摇了摇,头也不回的跟小豆子去了。 当晚投宿驿站,疲累了一日的众人早早安置下,随着夜的加深,驿站也渐渐安静下来。 “有刺客!保护两位殿下!”蓦地一声大喊,顿时划破了寂静的长空! 楚云扬一惊跳起,怎么又来! “怎么啦,怎么啦?”已经睡下的雨蝶也被惊醒,手忙脚乱的往身上套衣衫。 “你们两个待在屋里不要出来,我去看看!”窗外响起小豆子的声音,二人顿觉安心。 楚云扬和雨蝶对望了一眼。心里想着同一个念头:这一路,只怕是千难万阻! 外面的嘈杂声持续的并不久,不多时,小豆子回转。他敲门进来,“是驿站提前被安插了奸细,所幸褚校尉发现及时,并无任何错漏。两位妹妹放心歇息吧,明儿一早还要赶路。” 二人重舒一口气,各自安寝。 楚云扬却被扰得没有睡意。忽然觉得,自己跟阿宏遇上以后,好像从来就没有什么安生日子过。 想起那年初遇,她带着阿宏去办丧事的人家哭丧混吃的,吃饱喝足后,觉得亏心,又跑到老太太灵前深深鞠了一躬,在心里默祷:“老奶奶慈悲,您老人家临了又帮了俩人,祝愿您老人家一路好走,早升极乐。” 出了门,阿宏却忍不住问她:“姐姐为何说那位死去的奶奶帮过我们啊?我们根本不认识她啊!咱们这样,算不算骗人?” 楚云扬目光飘忽,却诡辩道:“你刚才,是不是吃了奶奶家的饭?” “吃了。” “既然吃了,那就是奶奶在帮我们啊!” “可是……” 想到当时满脸困惑的阿宏,楚云扬不禁在心头轻叹:“真是个呆子……” 还记得为了下一餐饭,她想到去城外山上采集草药。阿宏听说草药可以换钱买吃的,很是卖力,小半晌的功夫,一张小脸就累得通红。 忽然,草丛中发出悉悉索索声,楚云扬循声望去,蓦然看见一条色彩斑斓的蛇,正瞪着一双绿油油的眼睛,口里吐着长长的信子,蜿蜒着,向着阿宏一寸寸靠近! 楚云扬顿时脑袋一片空白,来不及多想,随手抄起一块石头,朝着蛇头狠狠掷去!那条蛇蓦然被攻击,头一偏,转而朝向楚云扬猛扑过来! 楚云扬吓得肝胆欲裂,急退之间,一跤跌倒,手正好按到一根树枝,手心吃痛,让她一刹那清醒!她顺手抄起树枝,在蛇再次扑过的来刹那,瞅准它的七寸,狠狠挥出! 蛇被远远甩出去,她也花容变色。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十秒,她一时心颤手抖,颇为狼狈。 等她定住神,装着不在意的朝蛇的方向望去,见它一动不动躺在草上,看来,是已经死去了。不由得清了清嗓子,故作洒脱道:“可惜了,下次准备个陶罐,能炖碗蛇羹吃。” 看到阿宏那一脸的惊佩,她心里是说不出的得意,虽然,她未必有胆量炖碗蛇羹吃,可大姐大的派头可是拿捏得死死的。 三日后,她没有等到约好县城相见的小豆子,不死心的她,终于在两个月后打听到黑桑镇的莫家庄已毁灭于一场大火,她难过了几日,决定带着阿宏去往京城。 一路上走走停停,边走边设法赚取吃喝用度,总也难免餐风露宿。 有一日,他们正穿过一个山林,突然天降暴雨,俩人躲闪不及,被淋成了落汤鸡。山风料峭,冷风一吹,冻得直打哆嗦。暴雨中的山道湿滑难行,他们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 透过雨雾,隐约看到前面似有一个山洞,楚云扬打起精神,赶紧招呼阿宏:“再坚持一下,前面有个山洞,我们去那里避……” 一句话还没说完,“咕咚”一声,阿宏一跤跌倒!楚云扬急忙伸手去拉,却怎么也拉不起来! 楚云扬心里着急,伸出双手去拖,阿宏的脸翻转过来,冷雨浇淋之下,只见他牙关紧闭,已然无了声息!死了?天呐! 楚云扬顿时吓得魂飞魄散,“阿宏,你怎么了?阿宏,不要吓我!……” 阿宏没有任何回应。 楚云扬的脑袋嗡嗡作响,忍不住冲着暴雨如注的上天狂喊:“老天爷,你为何如此残忍!你一定要夺去我身边所有人吗?” 楚云扬涕泪滂沱,和着雨水汹涌奔流…… 第87章 姐姐是神仙 哭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不甘心,一股牛劲儿充塞着她的胸口:凭什么老天爷要如此待我?!你不让我好过,我偏偏要跟你对着干! 一下子不知从哪来的勇气,突然让楚云扬振作起来,她使出吃奶的力气,总算把阿宏拖进了山洞。搭了他的脉,才发现是外感风寒引起的晕厥。 想想也是,阿宏的身子骨原本就不怎么强壮,一路风霜,又没有条件及时补养,极度疲惫之下,被暴雨一浇,寒气入侵,怎能不病。 她迅速找来枯枝,摸出提前用油布包裹的火折子,在山洞中燃起了一大堆火,不一会儿,身上的衣服就被烘了半干,阿宏的身子却微微的抽搐,正是发高烧的症状。 她从随身携带的背篓里找出相关草药,用石头捣碎,在阿宏的眉心,手心,脚心、前胸,后背、大椎穴处反复揉搓了好半晌,阿宏总算是慢慢睁开了眼睛,看着忙得满脸泥汗的楚云扬,可怜兮兮的说:“姐姐,我是要死了吗?” 她的手一顿,一时心酸难禁,竟不知如何回答。阿宏却又接着低喃:“阿宏不想死,我舍不得姐姐……” 一年前,也有人对她说:他不想死,他舍不得她! 楚云扬的心一阵绞痛,她微微弓起身子,把那颗疼得缩成一团的心,再藏一藏…… 她闭了闭眼,默默等待着疼痛慢慢减弱,一边给阿宏继续擦拭,一边肯定的说:“阿宏不会死!姐姐不许阿宏死!” 阿宏像是放心了,勉强咧嘴笑了笑,“阿宏不会死,姐姐是神仙……” 傍晚时分,阿宏的精神看起来有所好转,楚云扬嘱咐他在山洞守好火堆,自己到附近找吃的,又多多的捡了枯枝过来,以防万一。 入夜,山林一片冷峭鬼魅,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嗷呜……”的嚎叫!她乍着胆子向外一看,数道绿油油的寒光,像探照灯一样直射过来!楚云扬吓得一屁股坐倒,手脚并用的往山洞里面挪了挪。 “姐姐,我怕……”阿宏在旁边拽她的衣角。 “不怕,有姐姐在!”她一边安慰着阿宏,一边找些大的树枝挡在洞口,又把火堆加大,这才走过去,伸出双臂,紧紧抱着阿宏。 她不敢大意,找出醒脑的草药,拼命的咀嚼,生怕一不小心睡着了,火堆会熄灭,那时,她和阿宏就一定会成外面那些“探照灯”的美食! 她可真不是神仙!那一夜,在一声声凄厉的狼嚎中,她搂着阿宏,胆战心惊的生生坐了一宿。 翌日,队伍一早出发,路上出奇的平顺。昭武校尉楮明良却一路不断巡查,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天已擦黑,未能赶上驿站,楮明良下令,大家就地安营。忽有士兵来找楚云扬,说昭武校尉请她过去一趟。 原来,褚明良发现有两个年轻人行为举止十分怪异,鬼鬼祟祟的混迹于医务人员队伍,又仿佛与队伍中的人员并不熟识,俩人总是有意无意的被隔离在众人之外,这会儿大家都着安营,这二人却惶惶然,一副彷徨无措的模样。 鉴于第一日的惊心动魄,楮明良不敢大意,走过去刚一开口询问,俩人一下子就慌了神,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 楮明良更加怀疑,再问几句,俩人更是前言不搭后语,遂立即叫人把他们当做奸细抓起来。年纪稍大一些的少年这才急忙说,他认识主管御医楚云阳。 楮明良将信将疑,才叫人去请了楚云扬过来。 楚云扬到了以后,一眼就认出这两位是女扮男装!看着是有点儿似曾相识,却也一时记不起在哪里见过。 见楚云扬脸露茫然之色,楮明良心生疑窦,正要追问。那个大些的忽然满脸涨红,冲着楚云扬低叫:“楚御医,您真的就忘了沈小双了?俩月前,您曾到舍下为家母看诊,家母感念非常,让小双跟着楚御医学徒,您难道就忘了吗?”说着,急得就要哭出来, 楚云扬心下嘀咕,请她看诊的,非富即贵,除了宫中的贵人,多半都是王侯将相之家。这位姑娘,是有点儿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到底是谁。可能够请她去家里看病,应该也不是普通的人家。只是,让子女跟着她学徒的却绝对没有! 沈小双?楚云扬心里念着这个名字,灵光一闪,难道,她竟是御史台谏议大夫沈文良的千金沈清霜? 她怎会在这里?看她泫然欲泣的样子,多半是另有隐情。说不得,也只能先帮她搪塞过去了。 楚云扬勾唇一笑,故作记起的样子,拍了拍脑袋,夸张的嚷道:“哎呀,瞧我这记性!跟我学徒是要吃苦的,你确定想好了?” 那个自称沈小双的女子拼命点头,眸光中透着惊喜与感激。 楚云扬只作不见,转身向褚明良拱手道:“褚校尉辛苦,给您添麻烦了。” 褚明良一双眼睛在二人脸上扫来扫去,见也盘查不出来个什么来, 带着些许疑惑走了。见褚校尉走远,楚云扬瞧着沈清霜诡秘的一笑,促狭道:“敢问沈小姐,你这是演的哪一出啊?” 沈清霜一呆,顿时满面通红。期期艾艾好一会儿才嗫嚅道:“楚御医怎知……” 楚云扬唇角上扬,薄带两分邪魅的一笑,“我是神医呀,眼光自是与别个不同!走吧,我那里还有一位姐姐,你们正好可以一起。” “啊?”沈清霜大喜,忙不迭的拉着另一个丫头对楚云扬说:“这是我的丫头碧纨。” 楚云扬含笑点头,带了她们过去自己的营帐。看见小豆子守在旁边,便道:“鸣渊哥哥,咱们家来客人了,还要辛苦你多多费心。” 小豆子摸了摸鼻子,满不在乎的笑道:“好说,好说,弟弟的客人,便是我陆鸣渊的客人,有哥哥在,你们只管安心。” “楚御医可在?”外面传来三狸的声音。楚云扬一怔,脱口问道:“怎的,可是六殿下伤口有变?” 三狸公公急忙摇手,笑嘻嘻道:“是咱们殿下一整日未曾见过楚御医,心里记挂得很,叫咱家过来瞧瞧楚御医可还忙着?” 楚云扬不由得心下一松,没事就好。当下微微一笑道:“公公来得巧,正要过去给殿下换药。”遂冲着小豆子招呼了一声:“鸣渊哥哥,带上药箱,跟我走。” “来了。”小豆子应声而出,手中提着的,正是她的药箱。 第88章 师父有些异常 楚云扬一笑,把沈清霜主仆丢给雨蝶,并向雨蝶使了个眼色,笑嘻嘻道:“你们姑娘家一起聊一聊,我去去就回。” 二人跟着三狸公公,很快就到了六皇子的营帐。 闻宏瑄看见楚云扬进来,不由自主的站起身,眸光中顿时燃出两簇小小火焰。 落进三狸公公的眼里,不由得让他微微怔了一怔,他,眼花了吗?不是吧,他今年才十八岁而已!再偷眼去看小主子,竟是一脸的光彩照人!哪里还有白日里车马劳顿的疲惫模样! 他,一定是看错了! 楚云扬依例见礼,闻宏瑄伸手欲扶,瞥眼见小豆子提着药箱跟进来,只得虚扶了一把,温声道:“免礼吧,出门在外,不必太过拘礼。” 楚云扬垂眸:“礼不可废。殿下,微臣过来帮您换药。” 闻宏瑄眸色暗了暗,应了一声:“好。” 楚云扬打开药箱,利落拿出所需药物、棉纱,小心翼翼的开始为他换药。因为伤在肩头,楚云扬的脸离他很近,近的让他都能看到她脸上细小的绒毛,听得到她轻微的呼吸声…… 他不敢直视她的脸,只偷偷用眼睛的余光看。瞧着她专注的神情,不由得想起她第一次带他去山里采药,那一日,她不仅教会他认识好几种草药,还为他打死了一条蛇,又一次救了他的命!他满心惊惧感佩,她却满不在乎的说,若有陶罐,便可以给他做蛇羹! 回城去到药铺,她就将挖到的各种草药换成钱,带着他一人吃了一碗真正的馄饨,还给他买了一个大肉包子。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靠自己劳动换来钱,虽然手都磨破了,总算不必再求人施舍半碗残羹。他满足地拍拍肚皮,口中呢喃:“姐姐,你是神仙变的吗?” 她得意的一笑,傲娇道:“所以,以后要叫我神仙姐姐!” 他就乖巧的叫她:“神仙姐姐。”心里想着,这个姐姐,定然是神仙派来专门为救他的! 他知道自己还比她大上一岁,可这有什么关系呢?她那么聪慧美好,又能处处照顾自己,在他心里,就是一位温柔美丽的小姐姐啊! 何况,他分明看到她貌似装着不在意,唇角眼底,却有掩饰不住的得意和满足。这个神仙姐姐,他要定了! “好了。”楚云扬系好最后一根棉纱,顺手帮他拢上衣衫。 闻宏瑄一惊回神,莫名其妙就红了脸。 楚云扬并未留意到他的神情,就着小豆子端来的水洗了手,又回来收拾药箱。做完这些,才抬眸望着闻宏瑄说:“有一件事,还请殿下应允。” 闻宏瑄收敛心神,“何事?楚御医尽管说来。” 楚云扬招手让小豆子近前,郑重道:“这位是微臣的义兄陆鸣渊,略会些拳脚功夫,这一路只怕是还有不少不平之事,就让他留在殿下身边侍候,还请殿下不要嫌弃。” 闻宏瑄一怔,急道:“这如何使得?他还要保护楚御医!皇上已派了随行侍卫……” 话说到半截,想起昨日遇险,的确是这位陆鸣渊及时推了他一把,否则,恐怕伤的就不是肩头了!遂住了口,微微愣神。 “殿下明鉴,他们的目标,是您。”楚云扬一针见血。 “也好。”闻宏瑄想了想只得认同。外祖派来的人在暗处,想来是近身不便。依照昨日的情形看来,父皇派来的侍卫反应一般,或许,他该留下陆鸣渊近身随侍,这样,她便会安心一些吧。 想到此,闻宏瑄郑重点头,深深望了楚云扬一眼,示意她安心。 楚云扬见目的达到,便躬身告辞:“如此,微臣告退。” “等一下,楚御医可方便留下来陪本宫一起晚膳?” “谢殿下厚爱,只是一整日未曾见到师父,今日路途颠簸,不知他老人家可撑得住?微臣想过去看看。” 闻宏瑄怅然,“哦,既是如此,你便去吧。三狸,给楚御医装些果子带给章院首。” “是。”三狸答应着去了,楚云扬赶忙又谢恩。 拿了果子出来,楚云扬便去寻找师父的营帐,昨日未来得及跟师父说影卫之事,今日,还是要跟师父好好交代一下周家派来的影卫,免得师父他老人家总是为此悬心。 云扬陪着师父吃了晚膳,敏锐的觉察到师父的异常。师徒二人倒是聊了不少话题,可她总觉得师父像是还有话想说,尤其是说到疫情,师父更是欲言又止,再问,又不肯多说。 云扬心里很是纳闷,想来想去,也只能是猜测师父觉得自己年幼担此重任,替她担心,便好言安慰了几句,怏怏地告辞出来。心事重重出了师父的营帐,云扬满脑子都是师父欲语还休的沉重。 快到他们的营帐时,雨蝶快步迎了上来,“云妹妹先不要着急回去,咱们借一步说活。” “这么神秘啊?”口里虽然如此说,却还是脚步不停的跟着雨蝶绕到僻静处说话, “这位沈小姐,十有八九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雨蝶一开口,就把楚云扬吓了一跳。 “何以见得?” 雨蝶掩唇而笑,道:“我猜,她多半还是为着一个男人!” “啊!”楚云扬又吓了一跳,今日雨蝶姐姐简直就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她都告诉你什么了?” “说是去边城探亲,路上遭遇劫匪,与家人走散了。别的并未多说什么。我猜,这些都是假话,为了情郎离家出走方是真相!”雨蝶意味深长的微笑。 楚云扬还是有点不能置信:“姐姐可知,这位姓沈的小姐是谁的女儿?” “谁?” “御史台谏议大夫沈文良!” “那又如何?” “如何?姐姐出身官宦之家,难道不知‘御史台谏议大夫’这七个字意味着什么吗?” 雨蝶冷笑一声,道:“父亲是御史台谏议大夫,难道就不能出个离家出走的女儿吗?这世间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楚云扬心头一滞,只怕是,自己无意之间又捅到雨蝶姐姐的痛处了。遂赶紧满脸堆笑,讨好道:“姐姐的眼力自是不差,我只是觉着,御史台谏议大夫整日做的就是挑人错处的事,又怎会允许自己的女儿……” “哼!架不住,自己的女儿是个情种呢?”雨蝶不等她说完,就不客气的打断了她。 楚云扬看她一脸不以为然,知道她定然是有了十足的判断。遂笑道:“姐姐快告诉我,她瞧上了谁?竟然做出如此疯狂之举!” 雨蝶的面色渐渐舒缓过来,微微一笑道:“我猜,十有八九是那位华家的少将军华清扬!” “啊?竟然是他!” 第89章 沈小姐被罚禁足了 楚云扬一怔之下,细想沈清霜坚持要混进他们医务人员的队伍里,恐怕真是奔着那位少将军去的! 难不成,她一个娇滴滴的闺阁千金冒险离家,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会是为了边关的百姓?那她楚云扬还真是不信! 想到此,楚云扬不禁唇角上扬,亲热的挽住雨蝶的胳膊,笑嘻嘻道:“凭她是千年的狐狸,也都逃不过姐姐的法眼。” 雨蝶嗔了她一眼,笑道:“同行倒也没什么,只要不妨碍妹妹的公务即可。咱们只不说破,且看她打算如何行事。” “嗯,就听姐姐的。” 各自安置下,六皇子那忍痛换药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楚云扬心底低叹,这位皇帝嫡子也不知是不是命犯太岁,从认识他起,都一直是各种倒霉!而自己也不知是什么命格,总能见到他的各种狼狈! 记得那次山道上淋雨后,阿宏大病了一场,他们就在那个山洞里盘桓了数日。白天,她出去寻找草药、吃食,顺带捡来大量的树枝。晚上,就彻夜燃着一堆篝火,以防止野兽的突然袭击。感觉就像是家常过日子一般,反而生出一种相濡以沫之感。她心底也生出一种奇怪的情愫。仿佛是治好了阿宏,文轩少爷,就一直还活着,而她的心底深处,就还有一束温暖的柔光…… 这天,楚云扬在山里发现了几株沙棘,红嘟嘟的小果子堆满了枝头,格外的醒目诱人!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欢欢喜喜摘了一大兜,回到山洞,兴冲冲拿给阿宏吃。 阿宏欣喜非常,“哇,好漂亮的果子!这是什么?” “仙果!快多吃点,你的病很快就好!”楚云扬把果子都堆在阿宏面前,促狭地笑。 阿宏对她的崇拜和依恋日益加深,毫不怀疑地接过来就吃,“太好了!啊……好酸……” 楚云扬背转过身,忍住不让自己笑出声,心里却暗道:“维c当然会酸!”不过,这个富含维c的沙棘果,的确也很能增强人的免疫力,她告诉阿宏是仙果,自然也就不能算是骗他。 想到这些旧事,楚云扬的唇边慢慢浮出一个浅浅的笑意,渐渐的,坠入了梦乡。 与此同时,京城的沈府里,御史台谏议大夫沈文良的夫人吴氏焦急的坐在老爷的书房。一个婆子匆匆走来禀报:“回夫人,府里的小厮传信回来说,老爷下朝后就去了张大人家,一直不曾出来。” 吴氏怔然:“这都什么时辰了?怎的就不知道早些归家呢?” 婆子道:“想来老爷以为夫人还在玉虚观里打醮,不知道夫人会提前回府呢。” 吴氏的心紧了紧,她好后悔,自己干嘛要告诉女儿边关疫情的事呢?她更后悔,自己去道观打醮为灾民祈福,为什么就不能带上女儿一道同去?真该像之前一样,做什么都将她带在身边!她一向乖巧听话的女儿,这是怎么了? 如今留书一封,一个女孩子独自跑到医疗驰援队去往边关做义工,天哪,她不敢再想!女儿疯了,她也疯了…… 这让她如何跟老爷交待?他可是御史台谏议大夫!整日干的就是挑全天下人的毛病,如今自己的女儿留书离家,做出如此出格的荒唐之举,让老爷情何以堪?!说起来也是奇怪,看看留书时间,是自己前脚去了道观,女儿后脚就跟着出走,这多日未见女儿,老爷竟都不曾发觉吗? 最要命的,是宫里的贵妃娘娘已经明确暗示她,有意让他们与华家联姻,虽未下文定,彼此已是心照不宣,不过是近些时朝堂纷扰,一时未找到合适的时机罢了。 天哪,女儿该不会跑去找那个华家的少将军了了吧?天老爷欸,这可真是要了她和老爷的命了!御史台谏议大夫家,竟然养出如此伤风败俗的无状女儿来! 她该如何面对华家?又如何向宫里的贵妃娘娘交待? 吴氏腾的从椅子上站起,吓了旁边服侍的丫鬟一跳。怪不得,她在玉虚观里打着醮都不能平静,总觉着,家中要出什么事! 果然!要不是她提前两天回来,到此刻还蒙在鼓里呢!这要是得罪了贵妃娘娘,那可真是要祸延家族! 吴氏一把抓过旁边的茶碗,也不管冷热,一口便灌了进去。 “老爷回来了!”外面传来下人的通报声,吴氏一呆,该如何,跟老爷张口呢?怔忪之间,沈文良已经大步从外面进来。 “夫人打醮不是都要七日吗?怎的这会子回来了?” “老爷……”吴氏唤了一声,忽然就泪盈于睫,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沈文良一惊,挥手将下人全部赶出。 吴氏这才从袖兜里拿出女儿留的信,颤抖着手递到丈夫手中。 沈文良狐疑的接过信,匆匆浏览了一遍,双眼一翻,一跤跌坐到官帽椅上…… “老爷!”吴氏惊叫一声,冲上去一通抚胸拍背,又忙着掐人中。 一声声撕心裂肺的“老爷”,把几个忠心的老仆也招了进来,大家一看,顿时乱作一团! 吴氏见进来的都是老仆,刚说了一句:“快,拿老爷的名帖,去请御医……”手腕就被人死死钳住!惊慌之下,才发现丈夫已经醒转,正面容灰败的吐出两个字:“不许……” 吴氏急忙点头哭道:“好,不去,不去……” 有仆人递茶上来,沈文良挣扎着接过喝了一口,冲下人摆摆手道:“都出去吧。”下人们依言退出,沈文良一双无神的眸子缓缓移到吴氏脸上。 他扬起手,想要狠狠地扇她一个巴掌,看到夫人眼底的无助和恐慌,又看到她一脸泪痕狼藉,颤抖着手,怎么也打不下去……半晌,颓然落下,哑着嗓子道:“这事都有谁知道?” “回老爷,除了妾身边的吴妈妈,无人知晓书信内容。” “她身边侍候的人呢?” “碧纨跟着去了,其他的几个,被妾关进柴房了。” “打几藤条,好好吓唬一番,关到吟霜阁里,不许她们出来。今日起,吟霜阁封门,对府里就说小姐妄议国事,被老夫罚禁足了!如有人敢传闲言,抓住立刻打死!” “是,妾这就去办。”吴氏惊颤着退出,沈文良双手掩面,落泪无声。他,堂堂一个御史台谏议大夫,怎的会生出如此荒唐的女儿?! 第90章 一定是出了内鬼 无论如何他都无法相信,他乖巧听话,聪慧可人的霜儿,从小就在他的膝下受教,平日里不知道有多知书达理、斯文娴静,难道都是假的吗? 这事要传出去,让他如何立足于朝堂?又如何站于人前?搞不好,还要被同僚参奏,弹劾他治家不严的罪责!果然,这儿女都是来讨债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畔响起吴氏略带哽声的轻唤:“老爷,喝口参汤吧。” 他无力的放下手,露出一张清灰的脸。 吴氏心中一痛,嗫嚅的问:“老爷,可要派人去把霜儿追回来?” 沈文良忽地坐直身子,一双通红的眸子里透出厉色,秃鹫一般盯住吴氏。吴氏顿时吓得腿软,嫁他十数年,他一向都是斯文有礼,温文儒雅,从来,都不曾见过他如此模样! 沈文良眸底凝冰,语气森冷:“驰援队伍已离京两日,行了何止百里?你是想让全天下都知道你女儿离家出走了吗?” 吴氏颓然坐下,无力道:“难道,就无法补救了吗?” 沈文良一口一口的慢慢喝着参汤,半晌才自语般说出一句话:“说不得,也只能如此了……” 驰援队的营地。 一道蓝色的闪电遽然划破黢黑的夜空,像是把一块巨大的黑幕撕开了一道缺口,轰隆隆的雷声传来,紧接着就是哗啦啦的大雨声! 众人都被惊醒,不安地听着外面的雷电交加。 “有刺客!”外面突然传来呐喊声! “有刺客!保护两位殿下” 守在营帐旁打盹的小豆子一跃而起!他先是冲着帐内喊了一声:“六殿下,熄灯!”紧接着持剑在手,迅速凝神倾听来自四面八方的各种声音。 黑暗中,传来一个略显尖利的嗓音:“陆大侠守好帐前,周天意率弟兄们负责帐后。” 小豆子微怔:陆大侠?是叫他吗?他什么时候成了大侠了?还有,周天意是谁?哦,想起来了!昨日云妹妹跟他提过一嘴,是周家派来的那个暗卫! 小豆子心头一喜,顿觉豪气干云!爽快的应了一声:“周大侠,放心!” 不等闻宏瑄有所反应,一直陪侍在侧的三狸一口就把灯吹灭,黑暗中,又传来小豆子的声音:“殿下不要怕,陆某在。” 闻宏瑄微微眯眼,眸中透出森森寒意。 外面的喊杀声响成一片,闻宏瑄静静的坐在黑暗里,听着昭武校尉楮明良那极具辨识度的嗓音:“弟兄们,封住他们的退路,捉活的!” “是!”应声轰然!看来,这位褚校尉还真是颇具才干,这样的恶劣天气,防范布置丝毫不曾懈怠! 闻宏瑄突然有一股冲动,他想出去看一看,到底是谁一路紧追不放,无时不刻在想要他性命! 他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一个小女孩抄起一根长树枝,大喝一声:“来啊!姑奶奶跟你拼了!”边喊,边向着一头狼冲了过去! 他被喊声引出,一看之下,顾不上多想,赶紧也捡起一根树枝冲上来帮她!那头狼一见势头不对,掉转头,拖着它大大的尾巴,一溜烟跑掉了。 小女孩打得兴起,一时停不下来,竟然追着那头狼一路喊打过去:“来啊!来啊……” 闻宏瑄猛地站起,大喊一声:“来啊!” 小豆子应声而至:“怎么了殿下?” “给本宫取蓑衣来,本宫要出去看看!” “殿下,外面危险,还是不要出去了。”三狸及时劝阻。 “不,本宫定要出去看看,来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小豆子冷笑一声:“哪里有什么神圣,不过是几个跳梁小丑罢了!殿下细听,褚校尉他们就能应付得了,看样子,他们今晚是到不了咱们这里了!” 三狸原本身上就有功夫,虽然比不上小豆子和周天意功夫高深,听声辩位,却完全不成问题。当下凝神听了听,笑道:“果然是呢,这会子,褚校尉他们已然占了上风了!” 闻宏瑄并不多言,快步走出营帐,三狸吓了一跳,赶紧拿起蓑衣追上去。 不远处,一片火把照得分明,褚校尉正率领一众将士围着数十名黑衣人杀的虎虎生风! 黑衣人个个身手均是不弱,可也真架不住人多势众。他们几十个人虽然都是高手,要面对的,可是一两千精兵! 若是能够偷袭,倒还有几分成功的希望,奈何楮明良也是一位狠角色。昨日之后,他早已痛下狠手,将整个营区围了个结实。今日这些杀手能进入内圈,他严重怀疑,驰援队伍里,一定是出了内鬼! 昨日一役,未等他赶到战斗就结束了,直接让他这位昭武校尉颜面扫地不说,六皇子的箭伤再错一点,他的人头恐怕就掉了。故而今日他可是时刻严密布控的! 那么,这些黑衣人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通过这两日的观察,楮明良发现刺客的主要目标应该就是六皇子!不过,在六皇子的随行侍卫之中,楮明良还发现了五六个高手!他暗中留意了很久,发现这几个人又似乎像是两个派别,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他们对六皇子均无恶意,反而是对六皇子的安防十分上心。他猜,这些人中,一定有最上面那个人的意思。 这倒让他稍稍安心,毕竟,此行队伍庞杂,他也难免会百密一疏,有这些人在,他事半功倍。 他看到那位姓陆的已经开始近身保护,暗中还有几个神秘的黑衣人,可见,六皇子的安危,当真是牵动着各方的神经。作为此行路上最高的将领,他,更加不敢大意了! 闻宏瑄一语不发迎风站立,面容沉肃,眸色冰凉。夜风卷起他月白的袍角,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散发出淡淡的光晕,犹如一座神只的雕像。 楚云扬站在黑暗中,远远的望着他,那瘦削飘逸的身形,一时像极了梨花树下那个十五岁的病弱少年;此刻再看到闻宏瑄的神情,又觉得让她感到无比的遥远和陌生…… 是了,这是大晟朝的六皇子,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嫡出!他不是她的文轩少爷,也终究,不再是她的阿宏! 不多时,楮明良浑身是血的来报,说杀手全部被歼灭,不曾抓到活口。 闻宏瑄看了不远处的冀王一眼,眸光半敛,一言不发地转身回营帐。 第91章 管闲事管出了封口费 暴雨足足下了一个时辰方歇。 “咕哇、咕哇……”暗夜里,忽然传来一阵蛙鸣。正在灯下看书的闻宏瑄不觉精神一振,他很久,没有听过蛙鸣声了! 他记得,第一次对蛙鸣有深刻记忆,是在他开始流浪的第一个夏天。那时候,他遇上神仙姐姐不久。姐姐日日都带着他上山挖草药,回来换取银钱,给他买各种吃食,自从有了姐姐,他就再也没有饿过肚子! 大约一个月后,有一天,姐姐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根两三米左右长的竹杆,杆头用棉线结成一个简易的网兜;再找来破布和两根木棍,把城隍庙里的残蜡收集起来,裹进破布里,扎成两根火把。 天黑后,姐姐就裹紧鞋袜,背上背篓,让他带上火把跟着一起出发。沿着河边,小心翼翼地一边走,一边用火把照向河边、草丛…… 忽然,草丛里露出一双双亮亮的小眼睛,他吓得心头突突乱跳,又紧张又是兴奋!刚要尖叫,被姐姐一把捂住嘴,示意他噤声! 细细看去,就见一个个青色、黄色、花色条纹等各色青蛙,趴在水面、岸边、草丛中一动不动。 姐姐双手紧握长长的竹杆,轻轻靠近猛地罩上去,一翻,一带,青蛙就成功被捉到!他们二人都大喜过望,差一点就要振臂欢呼! 首战告捷,姐姐仿佛更有了信心。不料,接下来却连连失手落空,不是没罩住,就是罩住后,翻起网兜时又被青蛙逃脱!一时之间,他们俩人都觉得有点心浮气躁。 后面,随着尝试次数的增多,熟练程度提高,捕获率也随着大大提高。忙到天亮时,两根火把用尽,他们也有了半背篓的斩获。俩人兴冲冲到一家大饭店的后门,用它换来沉甸甸的一个钱袋。(注:小说中的捕捉青蛙纯属情节需要,当前野生青蛙属于受保护动物,请读者知悉,千万不要尝试。谢谢。) 于是,姐姐就带着他美美地吃上一顿早点,然后找了个无人背阴处开始补眠…… 闻宏瑄微微叹息一声,那些分明都是朝不保夕的日子,却总是有无穷的乐趣和欢笑…… 翌日清晨,碧空如洗,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只是道路泥泞,车多负重难行,艰难行了两日,并无行出多少路程,好在路上平静。 不料只平静了一天,到了次日傍晚时分,楮明良又抓到一个“探子”,一开口,又说是找楚云扬!楮明良自然不肯轻信,一个十几岁的半大毛孩子,哪里有那么多旧识故交?!一番盘查下来,“探子”只不改口,一味要求见楚御医。 没奈何,楮明良只得让人找了楚云扬过来。 “探子”一看到楚云扬,急忙就躬身行礼,说家主人曾受过楚御医救治大恩,知道这次楚御医北上驰援,特让他带了银钱前来协助,并让他追随楚御医,供楚御医驱使。说着,便奉上一封信。 楚云扬认真看了看他,年纪不是很大,看上去也就十六七岁,眉目却生得清朗温润,让人看着很是舒服,心里不由暗赞了一声,却并不认识。她狐疑的接过信拆开,信里竟然还有三张面额千两的银票。她不动声色的避开,一目十行的看信。边看,边翘起唇角:原来,是沈家的! 楮明良一直在留心观察她的神情,见她如此,便知那年轻人所言不一定是真,却也决计不是探子!遂也不再多话,让楚云扬把人带走。 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楮明良不禁若有所思。这位楚御医,小小年纪竟然结下如此多的善缘。不仅深受宫中贵妃娘娘的信重,现在还与六皇子关系匪浅!看来,自己要重新认识一下这位太医院新贵了。 楚云扬带着沈家来的小厮一路往自己的营帐走。心里却在犯愁,又多了两个人,身份还如此复杂,该如何跟师父交待,师父他老人家才不会生气呢? “楚御医,请慢行一步,小的还有话说。”跟在身后沈家小厮忽然开口。 楚云扬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望着他。 那小厮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道:“小的名唤冬阳,命和名字都是咱家小姐给的。” 楚云扬挑了挑眉,静等他的下文。 “为了咱家小姐,小的愿意做任何事!这里还有咱家夫人的一封信,楚御医一看便知。”冬阳说着,又从怀中取出书信一封递过来。 楚云扬忽然想笑,这一家子,玩得还真花! 御史台谏议大夫沈文良的信写的冠冕堂皇,信上说他的夫人吴氏心怀悲悯,常年如素,多有长街舍粥、孤贫捐赠、寺庙、道观为众生祈福等善举。女儿自小受母亲影响至深,边关疫情严重,女儿不忍坐视,再三要求为父母分忧,易装北上,为边关的百姓出一份微薄之力。 因沈家与楚御医有一面之缘,故请楚御医多加照拂,以全女儿的一份拳拳赤子之心!奉银若干,权作楚御医的车马经费。 真不愧是御史台谏议大夫,明明是女儿私自离家出走,经他这么一加工润色,倒成了他们夫妇一心为民的义举!怕她楚云扬不配合圆谎,还大方的出资三千两给她做封口费! 想到此,楚云扬不由得摇头轻笑,展开吴氏的信,看看这位谏议大夫娘子又说些什么。 吴氏的信不长,却真诚坦率许多。女儿的行为让她深感难堪和无措,但作为母亲,更为女儿忧心。奉上自己的私房钱两千两,拜托楚御医帮忙照看女儿,设法费心帮女儿遮瞒。另外家中小厮冬阳机灵忠心,可托重任,为女儿计,可供楚御医任意差遣。 看完信,楚云扬莞尔。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自己就又赚取五千两银子了!好嘛,这管闲事,还管出封口费来了!看来,这管闲事也是个不错的买卖。 把信和银票仔细收进袖袋里,楚云扬才看向冬阳,笑着说:“冬阳,从今儿起,你就跟着我跑跑腿吧。” “是,但凭楚御医吩咐。” 营帐到了,楚云扬叫出雨蝶,大概说明了冬阳的身份和来意,并把银票统统交给雨蝶保管。让她先去安置冬阳的马,这才叫出沈清霜。 冬阳一眼看见沈清霜,顿时两眼放光,抢上前就是一礼,哽声唤了一句:“小姐。” 沈清霜吓了一大跳,以为他是奉父母之命捉她回去,一时之间花容失色,紧紧抓住身边碧纨的手,一步一步向后退。 第92章 雨蝶姐姐开不开心 楚云扬不愿意打扰他们叙话,遂交待了雨蝶晚些时妥善安排冬阳,自己去找师父“请罪”去了。 冬阳见沈清霜如此惊慌,不由得心中难过,赶忙安慰她道:“小姐别怕,冬阳不是来带小姐回去的。” 沈清霜闻言面色稍松,却还是一脸疑惑的望着他。 冬阳羞赧一笑,把老爷的说辞细细说于她听。还特意补充了老爷和夫人各自拿银子请楚御医帮忙遮掩一事。 沈清霜似放了心,迟疑了一下,还是向他问起家中父母情况。 今日的营地,安置在一个山坳里,放眼青山如黛,夕阳如火,漫天的云霞灿然似锦,端的是美景如画! 大家都已经安顿好,劳累了一天,多数人都各自歇息去了。三狸从小就在宫里长大,鲜少见此山野美景,不禁顿生艳羡之心。想起小主子因受伤多有忌口,近来食欲不振,见此美景,不禁生了试着采摘野果的念头。遂交待小鹿子用心照顾主子,自己跑去不远处的一个山头晃悠。 逛了一会儿,果然发现了几株灌木丛上结满了小果子,红嘟嘟的堆满了枝头,格外的醒目诱人! 他摘下来一颗尝了尝,酸是酸了些,却也带着一股清甜,吃起来满口生津。不由心生欢喜,这个倒是可以开胃。遂撩起衣袍摘了不少,准备拿去给小主子尝鲜。 当他献宝一般拿给主子时,闻宏瑄只瞧一眼,顿时就怔住了。 数年前,他被一场暴雨浇透,病倒在一个山洞中,姐姐像一只勤劳的蜂子一般,每天忙进忙出,帮他采药煮药,悉心照顾。 有一天,姐姐也是摘了一大捧这个果子,欢欢喜喜拿给他吃。 他被酸的直摇头,姐姐却说是仙果,要他多吃。后来姐姐告诉他,这个果子叫沙棘果,富含那个什么维西,很能增强人的体魄,果然吃完了沙棘果没两天,他的病就全好了。 正想得出神,就见楚云扬远远的走来,他小心的收藏起自己心底的悸动,却怎么都无法隐藏眸子里的雀跃。 “恭喜殿下,伤口基本愈合,再养两三日,便可大好了。”仔细检查完伤口,楚云扬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安然放下。 闻宏瑄笑笑,目光灼灼,“还不是有赖楚御医的医术高超。” 楚云扬垂眸,道:“殿下伤得原本不重,微臣不敢居功。” 闻宏瑄扫了一眼门口的小豆子,由衷感激:“说起来,也还要托楚御医的福,陆侠士那一推,不仅偏离了要害,还顺势卸了来箭的力道。余虽然箭术一般,却还能看出对方是少见的箭术高手。” 楚云扬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小豆子正背对着他们,抱臂而立于帐门口。一眼望去,只见狼腰猿臂、身姿挺拔!微微一笑,状似随意道:“殿下若瞧得上,不如收在身边。” 闻宏瑄微怔,“你,当真想要如此?” 云扬笑笑:“不是说‘学会文武艺,货于帝王家’吗?殿下用的上,是兄长的福气。” 闻宏瑄颔首,“那就一言为定,从即日起,就让陆鸣渊跟着本宫。这次差事办完,本宫就去回禀皇上。” 云扬拱手为礼,“微臣先替兄长谢过六殿下。” 妥,她总算是为鸣渊哥哥谋了一份正经差事,对雨蝶姐姐来说,应该是又多了一份保障吧。 告辞出来,走过小豆子身边,忍不住笑着拍了拍他的臂膀:“鸣渊哥哥,加油哦。” “加。油?什么油?加到哪儿?”小豆子摸摸鼻子,一脸懵。 楚云扬冲他扮个鬼脸,笑嘻嘻离去。 “楚御医,请留步。”三狸公公提着一个精巧食盒快步追上来。 “这是咱家在山上采摘的果子,咱们殿下觉着好吃,特意让咱家给楚御医备了一份送来。” “有劳狸公公了,替在下谢过六殿下。”楚云扬接了食盒谢过,继续往回走。 快到自己的营帐,雨蝶匆匆迎将出来,一边接过药箱一边问:“六皇子殿下的伤可好些了?” 楚云扬眨眨眼,诡秘一笑道:“鸣渊哥哥好着呢。” “谁问他来……”雨蝶矢口否认,却忍不住面颊泛红。 “今儿六殿下正式收下鸣渊哥哥做近侍,雨蝶姐姐开不开心?” 雨蝶闻言微怔了一下,随即面上露出惊喜之色,喃喃说了一句:“真好……”便不肯多言,眼眸中却透出隐蔽的羞意。 楚云扬看在眼里,也不去说破,话锋一转,问道:“这两日路上难行,那位沈小姐私下里可有跟姐姐抱怨过辛苦?” “并不曾见她有抱怨之意。”雨蝶随口回应,略微沉吟了一下, 还是说了句:“只是那个冬阳,对他家小姐也太殷勤了些。” 楚云扬心头微动,雨蝶姐姐见微知着,最能窥测红尘男女之心。莫不是,穷小子暗恋富家千金的戏码? 虽然她来自于现代,完全不会在意那些阶级和门第观念,可也不代表她会看好小伙子的一腔痴情。来这个朝代六年有余,她楚云扬所经历过的种种,足以让她清醒的认知到,想要以一己之力去撼动一个时代的集体意识,恐怕是比凡人修仙都还要难上百倍! 更何况,他恋慕的对象心里还装着别人!可怜的冬阳,只怕你的一腔痴心终究都只能是付诸流水! “楚御医,我来拿吧。”才想到冬阳,冬阳就一脸笑意的迎了上来,伸手就去接楚云扬手中的食盒。 楚云扬一笑,任由他接过去。大家同回帐中。 沈清霜笑着迎上来,在看到跟在楚云扬身后的冬阳时,笑容渐渐冻结。她走过去,一把夺过冬阳手中的食盒,冷声道:“不是让你自去安置吗?怎的又转回来?!” 许是夺得太过突然,“哗啦”一声,食盒跌落在地,顿时,鲜艳欲滴的沙棘果如同一颗颗瑰丽的珍珠,莹然剔透的滚落一地! 楚云扬和在场的所有人,一同怔住了。雨蝶最先惊呼出声:“哇,好鲜灵的果子!” 楚云扬回过神,笑着向大家普及了这个果子的神奇妙用,众人纷纷称奇。 当晚宿营,营地一片祥和安宁。云扬一个人坐在帐外仰望着星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洗好了,你尝一尝。”雨蝶轻轻走过来,把一碟沙棘果递到楚云扬面前,温柔一笑,自去忙未完成的活计。 第93章 要从我七岁说起 楚云扬拈起一颗沙棘果放进嘴里,一股酸甜刺激着味蕾,顿时满口生津。顿时,那些颠沛流离时光中的美好记忆,一一涌上心头。 他们常常都是这样就地取材。有时在溪流中捉了鱼,就顺手采一把野葱、几片紫苏,烧成鲜美的鱼汤。 阿宏还学会了用弹弓打野鸡、捉野兔,她就教阿宏用可做调味的草药烧制,二人合作越来越和谐,常常是吃得满嘴冒油、心花怒放…… 仲秋天时节,他们辗转行到豫州境内。 天气已经转凉,她和阿宏都需要添置保暖的衣物,摸摸越来越轻的钱袋,楚云扬决定去田野里碰碰运气。幸运的是,很快就被她找到一小块花生地!她开心极了,马上动手开拔!一串丰硕的花生果,带着沙土被提起,楚云扬忍不住仰天长笑:“哈哈哈,这下可有吃的了……” 笑声未歇,阿宏就过来惊奇地瞪大眼睛,道:“姐姐,这花生是没人要了吗?” 楚云扬一怔,笑语卡在喉咙里,再也发不出声音。 望着阿宏黑白分明的一双大眼睛,楚云扬咽了咽唾沫,尴尬道:“想必是有人要的,姐姐这就还回去……” 看看饱满的一粒粒花生果,还真有点不甘心,最终还是忍不住摘下两颗,其他的,仍然重埋回土里。楚云扬把其中一棵花生塞到阿宏手里,转过身,领头悻悻而去。 来到一块刨过的红薯地,楚云扬没好气的说:“这里没人要了,刨吧!”边说,边用药锄细细的翻,阿宏听话的取出自己药锄,也跟着翻找起来。半天下来,还真让他们翻到好几块半大不小的红薯,居然,还有两节粗壮的山药。 傍晚找个背风的地方,点燃一堆火,把红薯和山药往里面一埋,不一会儿,就飘出烤红薯的甜香。 云扬边吸溜吸溜的吹着被烫到的手指,一边忙着剥红薯皮红,一边还不忘数落阿宏:“你就是个读书读傻了的呆子!啥也不会,就大道理多!都不如这红薯,美味又能饱腹……” 阿宏羞赧一笑,举起烧得黑乎乎的半截山药,“姐姐,山药也能吃吗?” “当然。” “山药不是药吗?” “吃你的吧,毒不死你!”楚云扬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懒得再跟他解释。 山药生着吃有点粘,烤着吃,也是美味! 深秋的时候,他们到了重峦叠嶂、巍峨雄丽的云梦山。天气越来越冷,云扬就盼着能在山上找到珍稀的药材,不然,他俩身上单薄的衣衫只怕会让他们再也看不到明年的花开! 顾不上欣赏美景,先选了一个山洞安家,然后开始带着阿宏摘山果、寻草药。辛苦了几日,居然真的让楚云扬找到了一只罕见的大灵芝!她紧紧把它捧在手心,激动得竟然流下泪来! 阿宏看她如此,吓得话都不会说了,嗫嚅了半天方道:“姐姐……” 也难怪阿宏害怕,自从跟了楚云扬,不仅再也没有挨过饿,还见狗打狗、遇蛇杀蛇!就在前不久,还把一头狼都打跑了! 从来,她楚云扬都是嬉笑怒骂间,一切如风过耳,除了梦中,从来,都不曾流过眼泪! 她捧着灵芝,又哭又笑道:“阿宏,我们的棉袄有了!再也不用担心会被冻死了……” “怎的,还不去睡吗?”雨蝶悄悄凑过来,有点不安。 “没什么,只是心里有点着急,如此行走,只怕一个月也到不了边关,也不知道那里的疫情究竟如何了……” 雨蝶轻轻叹息一声,道:“出来几日,恨不得日日都不太平,这又赶上天气不好,也是没法子的事。” 夜空中繁星闪烁,二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不远处传来士兵巡夜的走动声,一下一下,像是踩在人的心头。 “一直都不曾问过妹妹,鸣渊大哥与你是如何结识?”雨蝶忽然出声。 楚云扬一怔,这个,可是说来话长了。她沉吟着,不知从何说起。 雨蝶见她久久不答,星光下,清丽的容颜上蒙上一抹淡淡的哀愁。犹豫了一下,雨蝶补上一句:“如果不方便,只当我不曾问过。” “那,要从我七岁说起了……”楚云扬却在这时,幽幽地开了口。 楚云扬从她被卖入莫家说起,慢慢说到送走文轩少爷的那一天。送殡回来,小姑凤艳寒着脸,像一尊罗刹凶神般把她领进一个工房,指着一个木头架子旁边的一竹筐棉线说:“限你今天把这一筐线织完,否则,别想吃饭!” 她当时就傻了眼,根本就不认识面前的是什么!看上面撑着半截白布,心里猜度是传说中的织布机? 正一脸错愕间,有人走进来。凤艳抢着说:“刘妈,你今天去别处上工,这些布,让这个贱丫头来织!” 她心里叫苦不迭,见都没见过,叫她怎么织?知道此刻凤艳违逆不得,只得硬着头皮说:“我不会,能让刘妈教教我吗?” “你不会?!”凤艳一下子跳到她面前,细长的手指差点儿戳到她的眼睛。恶狠狠的瞪着她说:“不是说乡下丫头五六岁都能织布吗?你今年都八岁了,凭什么你不会!”边说边凑上来,恨不得一口把她生吞活剥了。 她吓得退后一步,紧张的咽了一下口水。不料,肚子“咕噜咕噜”一阵响。下意识的用手去抚肚子,这才想起来,从昨到今,她就只顾着哭文轩少爷,竟没有人给她吃饭,这一会儿,肚子在严重抗议了。 凤艳冷笑一声:“怎么,想吃饭?那就把这筐线给我织完!” 说完转身就要走,云娘顾不上害怕,赶紧申辩道:“二小姐,我真的不会织,实在见都没见过!” 凤艳停住脚步,转头怒瞪着她,见她不像撒谎的样子,便对刘妈说:“刘妈,你先留下来教她一遍,动作快点儿,太太在上房还等着分派你别的活计呢。” “是,二小姐。”刘妈低头应了一声,转身向她走过来。 小云娘可怜兮兮的望着刘妈,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刘妈叹息一声,吩咐她到机子上坐好,咐她脚踩两个踏板上,左手扶织机框,右手拿装满棉线的梭子,接着跟她说脚手协调工作的要点。 讲完一遍,刘妈让她下来,自己坐上去,给她做示范。只听嘁里哐啷一阵响,只见刘妈左手飞快的推动机框,右手梭子穿插飞舞,不一会儿,就织了一小截白布出来! 讲真,刘妈动作娴熟优美,还真是挺好看的。 可是,这对她来说,实在是太难了!先不要说她的身量小,手脚要很使劲儿才能够得着,关键是,她的脚手协调能力很差!没办法,只能赶鸭子上架。哆哆嗦嗦的再次上去,手忙脚乱的一通乱扔。 刘妈看得直摇头,叹息一声,说:“你慢慢练练吧,太太叫我去。”说着,转身走了。留下云娘,一筹莫展。 第94章 几次衔死还生,都是他救我 快中午时,小云娘总算是掌握住了基本要领,开始磕磕碰碰的织起来。 肚子饿的咕咕叫,看看还有大半筐的棉线,想起文轩少爷,不禁悲从中来,云娘伏在织布机上,嚎啕大哭。 红日西斜时,凤艳来看她织的布,只一眼,就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一样大叫起来:“这就是你织的布?!一整天,就织出这么点儿!还松松垮垮的,如何能做衣服?!”冷不防取出软鞭, “啪”的一声抽在小云娘脸上! 疼得她“嗷”的一声,差点儿从织布机上滚下来。 凤艳并不解气,紧接着又连抽几鞭,小云娘一边惨叫,一边双手抱头,鞭子一次次抽在她手上,疼痛和哀伤,让她感到绝望……后又被凤艳推推搡搡塞进柴房,关上门,啪哒一声,还在外面上了锁! 小云娘又冷又饿,一整日超负荷的劳作让她连哭出声的力气都没有。缩在黑暗的角落里,默默流泪。 不知道过了多久,黑暗中传来悄声呼唤:“云娘,云娘……” 她一惊,听出像是小豆子的声音。赶紧爬起来,跌跌撞撞的扑到窗户边。星月暗淡,来人背着光站在窗前,看不清他的脸,只听小豆子的声音又道:“我给你带了饼,你悄悄吃。” 她心里一酸,眼泪迅速盈满眼眶,抖着手,凑到窗格子旁。借着微弱的星光,小豆子看到了云娘手上的伤,吃惊道:“她又打你……”一句话没说完,就哽咽了。 顾不上安慰小豆子,接过他塞进来的饼,小云娘就狼吞虎咽的吃起来。 “慢点儿,你别噎着……”暗影里,小豆子语声酸楚:“我被调到别处上工,一整日都不在院子里……” “咳、咳……”吃得太急,她被噎得剧烈咳嗽起来。 “你等着,我去给你找点儿水……” 一个小水囊塞进来,她接过来打开,贪婪的灌了一大口,如饮琼浆。小豆子立在窗外,悲声说道:“少爷要知道你受这样的苦,不知道会多心疼……” 楚云扬住了口,忽然站起身,在星空下漫步。雨蝶拭去脸上的泪水,紧紧跟了上去。 楚云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说:“此后,我们两个就常常幻想着有一日可以逃出莫家。” 营地里一片暗沉,远远的,有一堆篝火将熄。 “再后来,我几次衔死还生,都是他救我。熬过严冬后,我终于逃跑成功,与鸣渊哥哥约好三日后在县城见。”楚云扬的声音幽远,像是在叙述一个梦。 “三日后,我并没有等到鸣渊哥哥,一个月、两个月,都没有等到……再后来,我带着捡来的阿宏来了京城,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两人站在星光璀璨的夜空下,久久不语。 宫中凝香苑。 慧贵妃优雅的修剪着花枝,玉嬷嬷走来,俯在她耳畔轻声说:“人已经顺利接到别庄。” 慧贵妃的手一抖,“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花枝。 “你去安排,这两日本宫要回大将军府省亲。”慧贵妃语音颤抖。 “娘娘不可!”玉嬷嬷急忙劝阻:“娘娘莫非忘记,宫里宫外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娘娘?” 慧贵妃呆了一呆,苦涩一笑,道:“嗯,本宫倒是忘了,本宫是贵妃!” 玉嬷嬷面上露出不忍之色.“娘娘稍安,再有一个月,便是娘娘的生辰,到时候,咱们老夫人或者可以来宫中看望娘娘……” “是了,本宫怎的就没想到,身为贵妃,是可以有这个恩典呢。”慧贵妃笑容浅淡,捡起一根修好的花枝插到花瓶里。 “怎么,爱妃想要什么恩典?告诉朕,定能让爱妃如愿!”晟文帝突然出现在殿中。 “陛下是故意吓唬臣妾吗?悄没声就走来了,也不让人通报一声。”慧贵妃转过脸,含嗔带笑。 “哈哈,看来是朕来的不是时候,扰到爱妃插花的雅兴了。” 慧贵妃笑意从容的放下手中的剪刀和花枝,款款上前行礼,“陛下想要笑话臣妾插花技艺不精直言便可。臣妾见过陛下。” “爱妃快快免礼。”晟文帝伸手扶住,拉着她同去罗汉床上坐定。 玉嬷嬷随即端上茶,恭敬奉上。 “陛下这会子过来,想来是今儿朝务少些?这些时日,陛下也是操劳的够了。”慧贵妃亲自将碟中的莲蓉酥切成小块,插好竹签,给晟文帝配茶。 晟文帝拈起一块放进口中,微眯了眼睛赞道:“这些点心,还是要在爱妃这里才能尝到至味。” “陛下喜欢,回头臣妾专为陛下做些送到御书房。” “嗯,记得爱妃这里还有那个百合什么的?” “可是百合莲子酥?” “嗯,好像是。” “倒是不难,只是稍稍过了些时节。” “哦?爱妃做点心全都是按着时节来做?” “自是如此。”慧贵妃淡然一笑,眼底闪过一丝隐隐的讥嘲。入宫二十余年,为他做过的时令小食不知凡几,直到今日他才留意到,也真是够了。说起来,自己也是深得帝宠,可知帝王之爱,是多么的虚伪与可笑。 “好,好!爱妃从来慧质兰心,真正当得起一个‘慧’字!” “陛下过誉了。” “哈哈,爱妃不必过谦,你当得起!对了,今儿朕过来,是忽然想起爱妃的生辰将近,可想过要朕许你些什么?” “陛下为国事劳心,宵衣旰食,尚且记得臣妾的贱辰,臣妾不胜感激。”慧贵妃说着,眸中似有泪光,起身对着晟文帝,盈盈一福。 晟文帝顿时心疼,急忙伸手去扶,大方道:“爱妃想要什么只管开口!” 慧贵妃心底冷笑,这整个天下都是你的,若果然是有心,自会妥善安排一切,又何须巴巴来问?口中却恭恭敬敬道:“果真如此,臣妾就向陛下求一个恩典。届时恩准臣妾的母亲进宫小坐,臣妾感激不尽。” “咳,这有何难?朕还当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呢!只要爱妃高兴,想见谁朕都一并准了!果真别无所求,朕就让内务府着手操办爱妃的生辰宴。” “臣妾深谢陛下隆恩,家母年迈,臣妾只想多见她老人家几次。” “嗯,宫规森严,也是难为爱妃了。以后有机会,朕定多设法成全爱妃的一片孝心。” 第95章 重要的是吴王妃的肚子 萃华宫。 初秋的风中已有了两三分凉意,吹在身上,多了几分舒爽。丽妃慵懒的倚在逍遥椅上吃着葡萄,几个宫女环伺左右。常嬷嬷匆匆走来,俯在丽妃耳畔低语。 丽妃腾地站起,一把打落宫女手中的托盘,圆圆的葡萄珠顿时撒落一地,跳跃滚动着,像一颗颗紫色的珍珠。几名宫女立即跪伏于地,大气都不敢出。 “滚,都给本宫滚下去!” 宫女慌乱的捡起地上的葡萄,急急的退下。 丽妃撑在椅子扶手上,努力控制着自己微微颤抖的身躯。曾经顾盼神飞的一双妙目里,此刻是难以言说的复杂,有悲伤,有嫉恨,还有残毒和凉薄…… 半晌,她才从齿缝中挤出一句:“本宫都还没有允许,贱人,你怎么敢?!” 常嬷嬷走上前,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 丽妃闭上眼,两滴泪水滚出眼角。常嬷嬷倒了一杯茶静立于侧。 半晌,丽妃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响起:“怎的得了鼠疫竟无人上报?看守的人呢?都是死的吗?” “娘娘玉体尊贵,少去那些腌臜地方,怎知老鼠虫蚁的厉害?说起来,也是她自作自受,怪不得娘娘,娘娘又何必自责?!” 丽妃依然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又是一滴泪水滚落,“本宫,并没想要她死……” “娘娘当初待她以诚,她却恩将仇报,趁着娘娘有孕偷偷爬上龙床,又何尝顾念过旧情?落得今日下场,也不过是咎由自取罢了。娘娘慈悲,不忍对她下狠手,她活着,终究也是个隐患。如今去了,也算是一了百了。” 常嬷嬷悄悄拭了拭眼角,又补充道:“冷宫那些个奴才,哪个不是一副铁石心肠?奴婢见过他们发放吃食,往门缝中一塞,看都不看一眼。她疯疯癫癫的,怕是几时染上的也不自知,也就难怪无人及时发觉。” 丽妃倏地睁开双目,尚有泪意的眸光中射出一抹狠厉,刹时变成寒刀。“给本宫查,查出那几日轮值的奴才,有一个算一个,统统下去给她陪葬!” “娘娘,这……” “怎么,本宫也使唤不动你了吗?” “娘娘息怒,老奴怎可能会违背娘娘?!”常嬷嬷急忙俯首,垂着眸子递上一杯茶,见丽妃伸手接了,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开口:“只是她已经故去月余,娘娘又何必再自找麻烦?处置几个奴才倒不值得什么,怕只怕有人以僭越为由告到凝香苑,再传到皇上那里,怕又牵累出别的,只怕……” 丽妃不听凝香苑还好,一听到这三个字,立时杏眼圆睁,冷哼一声,怒道:“她算个什么东西!本宫进王府时,她还不知道在哪!有本事,让玉坤宫那位回来!” “娘娘,您这又是何苦?一个走了十几年的人,只怕是骨头都烂了,娘娘又何必让她扰您心绪?依老奴看,眼下,最重要的是吴王妃的肚子!” 丽妃顿时熄了火,蹙眉道:“怎么,吴王妃的身子还不见好吗?” “娘娘明鉴,吴王妃性子温和内敛,凡事总喜欢闷在心头,小夫妻唇舌相碰之间,王妃情志不舒也是有的;加上王妃身子原本柔弱,咱们吴王却是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大将军,少年夫妻,有所冲撞亦在所难免。” “你的意思是说?” 常嬷嬷低了头,垂眸道:“老奴也是才从御医那里套出来的话,只怕,确是跟咱们吴王有关的……” “胡闹!吴王府就没有别的女人了吗?就算是没有侧妃,之前那些姬妾都没有了吗?本宫让他善待王妃,可没有让他专宠王妃!这点事都拎不清,真是个废物!” “娘娘息怒,依老奴看,小夫妻和睦是好事,只是,娘娘抽空叫吴王进宫一趟,好好嘱咐他几句,想来就无大碍了。至于别的女人,娘娘忘了,吴王府里自来不缺……” “本宫是被气糊涂了,这个业障,只怕是本宫上辈子的仇人,这一辈子,专门来找本宫讨债的!” 常嬷嬷陪笑,“娘娘说的是呢,民间从来都说‘儿是冤家女是仇’,生儿养女,哪个做父母的不是操上一世的心!” “罢了,好好吩咐御医,住进府里精心养着吧。”丽妃顿了顿,迟疑道:“你说,要不要……” 常嬷嬷一惊,急忙打断丽妃的话,劝道:“娘娘且三思,妇科并非他所擅长,老奴觉着,暂时不宜让他出面。何况,目前御医已经稳定了局面,换医师,只怕是更为不妥。” “说的也有道理。过些时,让他找机会过去给吴王妃瞧瞧,根据情况出个膳食调理的方子吧。” “这个使得,还是娘娘想得周全。” 月华初上,一个黑影闪进吴王府,直奔吴王府的外书房。 不一会儿,一具尸体从书房被抬出,有几个小厮各端着一盆清水快速进去。不一会儿,有血水从门口流出,漫过台阶,很快没入阶下草丛,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气…… 候在外面的几个仆从个个面色如土,垂下头,不敢再多看一眼。 这个身着黑衣的侍卫,从进去到被抬出,前后不过是才几个呼吸的功夫,也不知道是说了什么,惹得主子如此生气,顷刻间,就丢了性命。近些日子来,这样的情形,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 闻宏历从书房出来,站在台阶上沉思。下人们更加低垂了头,一个个噤若寒蝉。 须臾之后,闻宏历迈步去往后院,有两个侍卫不远不近的跟着,到了吴王妃居住的依兰轩,有小丫头上来见礼,并快步进去禀报。侍卫便停下,自动隐在暗影处。 行到主屋门口,闻宏历似乎有点犹豫,停顿了一下,才迈步而入。 “见过王爷。”棋儿上前见礼,似乎闻到什么,微微蹙了眉,轻声道:“王妃刚刚喝了安胎药,已经歇下了。” 闻宏历点头,换上一副温和的笑容走近,眼眸中情意缱绻:“柔儿,本王来看你了,今日感觉可好些?” 穆婉柔才躺下不久,欠身想要起来。闻宏历急忙上前扶住她,柔声道:“柔儿不必起来,本王就是过来看一看你……” 一股血腥味冲进穆婉柔的鼻腔,胃里一翻,急忙扑到床边,“呜哇……”刚刚喝进去的安胎药被吐了一地! 棋儿吓了一跳,急忙过来帮忙。 闻宏历一慌,手忙脚乱的帮她顺背,口里急急道:“不是说最近不吐了吗?怎的又吐成这样?!”转过头,已是一脸寒霜:“御医,御医呢?” 第96章 妹妹几时就懂了爱情 穆婉柔一边吐,一边挣扎着推闻宏历:“王爷快去歇着,这里腌臜,臣妾无事……” “吐成这样,还说无事?”闻宏历蹙眉。 棋儿端着一杯温水过来喂给穆婉柔,一只手帮她顺背。闻宏历让开了一些,穆婉柔就着棋儿的手喝了一口,渐渐止了吐。 见御医匆匆而来,闻宏历冷声道:“不是说稳定了吗?怎的又开始吐了?” 御医擦了把汗,也不敢搭话,急急过来诊脉。 两个小丫头上前,快速收拾着地上的秽物。御医眯着眼把了一会儿脉,微微摇头道:“从脉象上看,王妃并无大碍。”说着皱了皱眉,又耸了耸鼻子,确定是从身侧的王爷身上传来隐隐的血腥味,一时不知如何再说。 迟疑了一下,壮着胆子道:“想来王妃是临时受到什么强烈的气味刺激所致。微臣这就开方抓药。” 闻宏历闻言怔了怔,下意识的低头嗅了嗅自己身上。转而望向穆婉柔,见她已经安静下来,只是面色有些苍白,便道:“棋儿好生照看王妃,本王还有事,回头再过来。” 棋儿急忙施礼道:“是,恭送王爷。” 闻宏历黑着脸快步而出。 御医重新开了方子歇息去了,棋儿让人速去煎药,自己走过来又给穆婉柔递了一杯温水。 穆婉柔见室内再无旁人,这才低声说:“你也闻到了,对不对?” 棋儿微微点头,不语。 “下次,就不要让他再进来了。” “可是,小姐一向都知道王爷的脾气,他若说要见,奴婢又如何拦得住?” “你只说是我身子不适,早早睡下了即可。” 棋儿点点头,眼圈有点红。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有说。白日里她去厨房,就听到负责采买的婆子在跟厨房管事嘀咕,说近来王爷火气大得很,动不动就杀人!看见她,才住了口。他们家小姐如此柔善,若知道这些,不晓得又该如何烦恼。 “棋儿。” …… “棋儿?” “欸,小姐有何吩咐?” “在想什么?叫了你几声才听到。” “奴婢,奴婢是在想,明儿是不是要给小姐做些清淡饮食。这几日胃口好些,才添了些荤腥。今儿这一吐,恐怕又伤了胃。” 穆婉柔无力的闭了闭眼,淡淡道:“也好。” 她知道,棋儿一定知道些什么!可是,她没有勇气再问,她怕问了,一觉醒来,就再也见不到棋儿,一如她的书儿、画儿! 出了依兰轩,闻宏历一径走到花园中的亭子中。他背负着手,望向天空中圆月。那柔和的月光,像极了柔儿的眉眼。 跟柔儿在一起的日子,他曾经觉得那么恬静而美好。他的柔儿,总是那么乖顺和害羞。面对他的热烈,柔儿那一双明澈如水的眼眸,就会如受惊的小鹿,说不出的可爱可怜,让他发疯的想要保护她、爱她、占有她…… 穆婉柔怀孕以来,胎象一直不稳,住在王府的御医一再嘱咐他不可与王妃同房。即便如此,闻宏历也不想再找别的女人,每日过去看看她,心里就会觉得柔软而温暖,他的柔儿,如今怀着他的孩子啊! 可是今天,当御医说出王妃突然呕吐,是因为临时受到什么强烈的气味刺激所致时,闻宏历很快就意识到,是他身上浓重的血腥气! 突然之间,压抑了很久的欲望一下子就苏醒过来!心里憋着一股狠厉的邪火,他必须,要疯狂宣泄一下! 步下凉亭,闻宏历三把两把扯下自己的外裳,随手往草地上一丢,冷声道:“叫个舞娘去扶风阁。” “是。”侍卫答应着,急步上前,堪堪接住,没让衣服掉到地上。 北上队伍的野外营地。 楚云扬在灯下看书,雨蝶轻手轻脚地走过来,递上一杯温水。 “哎呀正好口渴了呢,有雨蝶姐姐就是好。”楚云扬笑嘻嘻的喝了一口,满足的咂吧咂吧嘴。 雨蝶抿唇轻笑道:“都不知天天哪来那么大精力,白日里奔波一天,晚上还不早点休息。一样都是女子,偏生就你活得真像个泼小子一般。” “姐姐不闻‘同伞不同顶,同人不同命’吗?每个人所求不同,自然表现各不相同。” 雨蝶了然一笑,“正是呢,所以,即便是同路,目的也不相同呗。”说着转头看了看一旁熟睡的沈清霜,压低声音道:“你猜,这位最终能不能如愿以偿?” 楚云扬若有若无的笑了一下,忽然想起那位被慧贵妃从冷宫中接出来的疯妇,淡然道:“虽然我从来都不赞同飞蛾扑火般的爱情,却也不能不佩服他们的勇气。” “爱情?”雨蝶微怔了一下,低低笑道:“云妹妹这个说法倒也新奇,只是,妹妹几时就懂了爱情?” 楚云扬脸上一热,顺势把身子往下一滑躺倒,闭上双眼低声道:“我困了……” 雨蝶捂着嘴低笑了一下,随手扯过一条薄毯搭在楚云扬身上,小声说:“夜里已经开始变凉,不可大意了。” 楚云扬闭着眼咕哝道:“快走,少啰嗦。” 雨蝶拿起小勺压灭了烛火,含着笑摸黑儿离去。 当晚,楚云扬居然又梦到了黑桑镇。 冬月的早晨,外面一片雾气茫茫,冷风一吹,又湿又冷。云娘端着满满一筐衣物,想找一个离人群稍远,又可以够到水的地方。 河边洗衣的,多半都是附近的村妇,见她过来,纷纷交头接耳。 “这是谁家的?这么小,就来洗这么多衣服?” “她呀,莫家高门里的灾星呗。” “咋?长得恁标致水灵,咋就灾星了?” “你还不知道呢?她就是莫家那个花大价钱买来的童养媳啊!这过门才一年多,就把她男人克死了……” “啊?真是扫把星!白瞎这么水灵的女娃子了!啧啧……” “呸!真晦气!大清早就碰上这么个扫把星!” 云娘忍住心底的抽痛,装作什么也没听见,再走远一些,闷着头开工。河水已经冰冷刺骨,不一会儿,她的两只小手就有点僵。她不敢停下来,举到嘴边呵了呵,双手快速搓了搓,继续埋头苦干。 从早晨,洗到中午,河边洗衣的妇人们早已走个干净,她的一大筐衣服,还只洗了一半。 肚子饿得咕咕直叫,看看逐渐偏西的日头,她感到无力而无望…… 第97章 为何要我体验这些 凤艳带着一个小丫头远远的走来,云娘装没看见,只顾低头就着一块石头搓洗。 “啪”的一声,云娘背上被凤艳抽了一鞭!同时传来凤艳尖利的呵斥声:“你要死么?谁让你用石头洗的?你想把衣服都洗烂吗?你那贱爪子不会吗?!” 云娘疼得一抽,咬着牙没有出声。因为她发现,在凤艳这个疯子面前,越求饶她就会越兴奋,非但不会停,还会越打越凶,直到被打的人发不出声音!反之,她打一会儿就没了兴致。 云娘垂着头,默默照做。 果然,凤艳见她不作声,又乖乖听话,再抽了一鞭便住了手。在旁边的石头上跳来跳去。突发奇想的对小丫头说:“帮我看着不要有人过来,我要洗脚!” 小丫头惊呼道:“不可啊小姐,水太冷了!” 凤艳瞥了一眼正专心洗衣的云娘,傲然道:“怕什么,哪里就冷死了!”说着,竟然真的坐下来快速除去鞋袜,猛地伸进水里! “啊——”凤艳长声尖叫,紧接着在水里上下拍打,激起碎玉般的水花,而凤艳,则疯狂的哈哈大笑! 变态!云娘心中暗骂。 忽然,她眸光一闪,盯着旁边石头上附着的一条蚂蝗!这样的天 气,竟然还有这个,凤艳,你不要怪我,这是老天爷的意思! 她装着往竹筐里放衣服,垫着衣服把那个小东西放在凤艳裸露的 白嫩小腿上…… 下一刻,凤艳惊叫一声,跌跌撞撞的从石头上跳起,双手抱头,不停的凄厉尖叫! “小姐,小姐怎么啦?”小丫头疾跑回来,一眼瞟见凤艳雪白的腿上那个丑陋而可怕的小东西,竟然也抱着头尖叫起来! 哈哈哈,云娘真想仰天长笑! 她极力强忍着,才没有让自己露出笑意,假装紧张道:“哎呀,被蚂蝗吸到了,再不弄下来,钻进肉里就惨了!” “啊——”凤艳叫得更加疯狂,这时,已经满满都是哭音! “菱花,菱花你快来帮我拔掉它啊……” “小姐,我不敢摸它啊……”菱花哭唧唧。 云娘憋着笑,在旁冷冷道:“不能拔,拔断留在肉里的还能活!而且,还会继续往里钻!”眸光一闪,恶意提高声音夸张道:“钻啊钻,慢慢的,就钻进了心脏……” “啊——闭嘴!你个该死的灾星快闭嘴……”凤艳疯了一样哭叫,“啊……妈呀,葵花救救我,我好怕……”凤艳哭得凄厉,葵花吓得脸都白了,哆哆嗦嗦嚷了一句:“我,我回去喊人……”跌跌撞撞的跑了,留下凤艳哭得更大声。 云扬冷冽的睨着她,心中那叫一个爽!巴不得她现在就被吓死,为无辜惨死的宋伯偿命! 凤艳哭得唇青脸紫,忽见云扬冷冷瞧着她,忽然想到什么,披头散发的跑向云娘,哭求道:“云娘,帮我!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云娘眼底有光芒一闪,冷冷道:“我试试吧。” 说着,转身搬来一块石头,不等凤艳反应,对准她的小腿猛砸下去! “啊——”凤艳惨叫一声,眼睛一翻,晕了过去,失去意识之前,听到云娘淡淡的声音:“掉下来了。” “云妹妹,云妹妹!醒醒,起来吃饭了!” “哈哈哈……”楚云扬笑着醒来。 “真是活久见!我这是第一次见人真的笑醒!”雨蝶嗔望着她,一副无法言说的表情。“若不是队伍马上要出发,还真不忍心叫醒你的好梦!” “哈哈哈,醒来梦也没破,想起来一样开心!”楚云扬意犹未尽。 “好好好,你开心就好,快吃饭,再晚就来不及了!” “好嘞!”楚云扬一跃而起,沈清霜无声的端过来一盆清水,示意她净面。 楚云扬有点意外,来了这几日,还真没见过她如此殷勤。看来,雨蝶姐姐调教得不错。心里想着,下意识去看雨蝶,雨蝶转过头,当没看见。 “楚御医请洗漱。”沈清霜粉面含羞,声音低柔。 楚云扬熄了想逗弄她的心,飞快洗漱、吃饭。 喝着浓香的白米粥,楚云扬的思绪又飘出好远…… 那一日终于让她逮到机会,在凤艳那里小小报了一下仇,瞧着菱花带着几个婆子将凤艳抬走,她冷静地洗衣到红日西坠,才终于把竹筐里的衣服洗完。 然而,望着一大筐洗好的衣服,云娘开始犯愁,才洗过的衣服,湿淋淋的,一下子增加了几倍的重量!要如何运回去呢?她扶着酸痛的腰站起身,蹲的太久,脚腿都是麻木的,好容易挪到筐边,伸手试了试,一动也动不了! 她苦恼地四处晙巡着,看到岸边的几棵柳树,不禁眼睛一亮,走过去挑两根光滑的树枝撅下来,又找来还没完全枯干的藤蔓结成绳子。有条不紊的先把树枝塞到竹筐下,用藤蔓固定好,又用一条更粗的藤蔓拴上竹筐,利用树枝的滑动,把它们一点点的拖进了莫家大院。 守门的小厮看见,嘻嘻哈哈的叫人来看稀罕。 小豆子走过来,跟她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眼神,云扬心跳加速,难道,逃走的时机便是今晚? 小豆子也不说话,伸手就要接云娘肩上的绳子,吴妈幽灵一般站到小豆子身后,冷冷道:“小豆子,你皮痒了不是?是不是给你派的活儿太轻了?” 小豆子伸到一半的手僵到半空,随着看热闹的人迅速走开去。云娘不吭声,咬着牙继续往庭院里挪。等到她把湿衣服全部晾好,连晚饭时间都过了。 她拖着酸疼的腿走进厨房,下人们早已散去,一灯如豆,在空旷的厨房里摇曳。 吴妈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似笑非笑的说:“二小姐醒来说你救了她,太太慈悲,让给你留了粥,吃过后,记得把锅刷干净。”说完,肥硕的屁股一拧,转身去了。 一听有粥,云娘连忙打起精神奔到高高的灶台边,踮起脚尖打开锅盖,什么也没看到。 她不死心,看灶膛口有一把烧火坐的小凳子,赶紧搬过来,爬上去一看,深深的锅底处,赫然就剩一层薄薄的锅巴。顾不上嫌弃,赶紧拿锅铲仔细铲出,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半碗锅巴下肚,肚子好受许多。云娘垫着小板凳,开始刷锅。一不留神,左脚踩偏,小板凳翻倒,云娘也一头栽了下去!只觉嘴巴一疼,接着是满口腥甜!她伸手一摸,竟然满手是血!想来,是把嘴巴磕破了,云娘怔怔地想,也不知道,会不会破相…… 楚云扬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嘴巴,感觉并无异样,这才想起,她此刻,吃的是喷香的白米粥,再也不必为了几块锅巴拼命了!而她,也是在那个夜晚,终于逮到机会逃出生天。 楚云扬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难过的想:老天爷为何要我体验这些?前方等待我的,又将如何? “楚御医在吗?”外面传来冬阳的声音。 第98章 只要是妹妹想要守护的,哥哥必舍命相护 雨蝶探出头,边收拾东西边问:“吃着朝食呢,怎么了?” 冬阳停住脚步,作势往帐内张望,“褚校尉派人来请章院首和楚御医商量行程,说是前面有塌方,山路被堵住了。” “啊!那怎么办?!”沈清霜手一抖,手中的物什掉落。 雨蝶瞟了她一眼,迅速收回目光。 楚云扬也是心头一凛,赶紧丢下饭碗,扔下一句:“雨蝶姐姐去接师父,我去找褚校尉!”话没说完,人就没了踪影,留下几个女子各自惴惴。 “雨蝶姐姐您去吧,这些我来收拾。”沈清霜主动接过雨蝶手中的碗筷,碧纨也顾不上吃相,胡乱将馒头塞进嘴里,“小姐,让我来。” 雨蝶便也不跟她们客套,赶紧擦擦手,匆忙去了。 褚校尉正对着手中的舆图发呆,云扬赶到,顾不上寒暄,直接发问。“什么情况?” 褚校尉微感意外,“楚御医来得好快!”又往楚云扬身后张了张。 云扬蹙眉,手一挥,淡声道:“不必等章院首,他老人家年纪大了,我既为医务督管,自然就做得了主,褚校尉且说情况,回头我自去找师父他老人家说。” 褚校尉颔首,一脸懊恼道:“早上派出去探路的士兵回报,说前方的路被堵了,情况还挺严重!本就因前几日大雨耽搁了不少行程,偏还生出这般意外。” “可有人员伤亡?”楚云扬最关心的是这个。 “那倒没有,只是,咱们只怕要绕路。”楮明良说着,似有所思。 楚云扬抬头望天,没有下雨已经两三天,此刻看着也不似有雨的样子,便问道:“可能瞧出是几时塌的方?” 楮明良蓦地抬眸看她,似乎是有点吃惊。探马回报时说塌方的地方有点蹊跷,泥土沙石不像被暴雨浇淋过,就连残树断枝上的叶子都还新鲜着!若是前几日大雨所致,必有泥浆冲刷的痕迹;同时,暴晒了这两三日,树叶子怎么也会被晒蔫了,现在看上去,倒像是昨晚刚刚从别处弄来故意堵上的…… 令他惊疑的是,这位人小位尊的楚御医好像也有所猜测,可是,他还是犹豫该不该对一个半大孩子子说出自己的判断和猜想。 楚云扬看他表情,就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果然紧跟着楮明良就吩咐属下:“吩咐下去,队伍改道而行,全员戒备!两位殿下的护卫,再加三成!” 转过脸又对楚云扬说:“章院首那里,就劳烦楚御医通知吧。”想了想,到底还是又加了一句:“楚御医,注意安全。” 楚云扬颔首,默默转身离开,心里想着,这位楮明良,倒真是个机敏果敢的人物,这些年一直未能升迁,应该不是能力的问题。 佯装去给六皇子请平安脉,找到小豆子,楚云扬说出自己的顾虑:“我只怕,这次塌方并非单纯的意外,若是有人借助天灾做了手脚,必是提前做好了周密安排,那么这一次,恐怕就没那么容易应付!” 小豆子摸了摸鼻子,神情严肃,“妹妹想要如何?” 云扬环顾四周,确定无人关注这里,这才掏出提前备好的路线图铺在地上,“鸣渊哥哥你看,这里,是咱们计划中要走的路。”说着伸手指给小豆子看,“现在此路不通,绕行往右是大海,那么,咱们就只剩下左边一条路可行!可是,鸣渊哥哥细看看,左边的道路,沿途像什么?” 小豆子凝神看去,面色不由得更加凝肃,转头看了看六皇子已经坐进马车里,一众随从正忙忙碌碌的收拾营帐。 慢慢转回头望定楚云扬,目光坚毅,“只要是妹妹想要守护的,哥哥必舍命相护!” 云扬鼻子一酸,却狠狠瞪了小豆子一眼,“我是要你护,却没有要你舍命!说到底你也只有一条命而已,还是给我好好留着吧,陆老爹舍命扔你出来,连灭门之仇都不许你报,难道就是让你随便舍弃的?!” 小豆子一呆,眼底迅速泛起带着恨意的血色,哑声道:“云妹妹放心,哥哥记住了!” 云扬点点头,“还是要先知会一下狸公公,我这心慌得很!” 小豆子想了想,“那位周大哥呢?” “哦?不是说他只有在危险出现时才会现身吗?怎的,你有办法提前联络到他?” 小豆子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笑道:“上次合作,咱们就约好联络记号了。” 云扬抿唇,“鸣渊哥哥,难为你一身本领,差点就被我给耽误了。” 小豆子臭了脸,不高兴的别转过头去。 云扬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赔笑:“好了,我说错话了还不行吗?瞧你,还跟妹妹赌气上了!” “早说过,咱们兄妹同命!是你老把豆子哥往外推!你这分明是要陷我于不义!”小豆子显然没打算放过云扬。 云扬迅速红了眼眶,带着鼻音笑着央求:“好了,好鸣渊哥哥,妹妹错了,以后再不说这话总行了吧。” 小豆子也微微红了眼,顺手折起路线图,重新递还给云扬,云扬接过来,忽地往小豆子脑门儿上一拍,小豆子伸臂一挡,顺势弹了一下云扬的额头,“哈哈,没打着!” 云扬急了,又要去打,被小豆子握住手腕并顺势拉她站起,二人对视一眼,一起哈哈大笑。 笑声吸引到三狸,忍不住笑着走过来,“显见得你俩是兄妹,再无人比你们亲厚。” “狸公公早啊,”云扬笑着招呼,“六殿下伤口虽然已经愈合,还是要嘱咐他尽量避免使用左臂。”收敛了笑意,又郑重道:“前面的路不见得好走,狸公公多受累。” 三狸展颜一笑,“瞧您这话儿说的,客套了不是?照顾好六皇子殿下,原本就是咱家的分内事。” 云扬笑笑转身,快步赶着去找师父的车马。 拔营的号角响起,营地里一番忙乱,楮明良亲自去知会了两位皇子改道事宜,大队伍舍弃掉原先既定的道路,又开始向前进发。 晴朗了几天,官道上已然没有泥泞,队伍有序的向前,发出马蹄敲击地面的哒哒声,以及车轮倾轧的轧轧声。 队伍越往前走,道路变得越来越窄,两边的山石逐渐增高,林木也开始变得越来越浓密。仿佛是有股无形的压力,渐渐笼罩上每个人的心头。 大队伍沉默着向前,沉默得让人震耳欲聋。 第99章 遭遇断魂谷 快到正午时,队伍进入了犹如一线天的峡谷地段。这段路幽深狭长,颠簸难行;两侧是陡峭的山石,上面都是遮云蔽日的密林。 楚云扬掀开车帘观望,心中涌起浓浓的不安。这样的地形,队伍只能一字长蛇蜿蜒着行进,就算是护卫再多,也无法都守护在两位殿下身边,想要突袭,只需分段伏击,对方若是目标明确,十有八九就能成功! 而她不知道的是,这一带,在当地有一个让人胆寒的名字:断魂谷。昭武校尉楮明良早已令人打探清楚,却并未告诉她这些。 忽然,左右两侧的密林中先后有一群飞鸟振翅而起。 “吁——”楮明良果断勒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灾年匪祸多,走镖行商遭遇劫匪也属常见,只是楮明良心里明白,敢劫有精兵护卫的朝廷救灾队伍,又岂会是普通山匪流寇?说不得,也只能是舍命一搏了! 楮明良眸色一厉,举手做了一个手势,属下最精锐的将士便尽可能靠近两位殿下,形成一个保护圈。楮明良锐眼如鹰,同时竖起耳朵,敏锐地留意着周遭的风吹草动。 马儿也似乎是察觉到了危险,不安的打着响鼻在原地踱步。 蓦地,泥土夹着沙石从山上轰然倾落,紧跟着,箭雨就铺天盖地而来! 楚云扬摇头苦笑,果然,果然! 楮明良暴喝一声:“保护两位殿下!”, “殿下坐稳,不要出来!”赶车的小豆子冲马车内喝了一声,随手挥剑击落几只飞来的羽箭。 百忙之中他向车后扫了一眼,果然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形正带着另外两个黑衣劲装的年轻人上下翻飞,把马车后半身护得密不透风!他忍不住勾唇一笑,周天意,果然是他心有灵犀的好兄弟!陆鸣渊在心里先交了你这个朋友! 轰隆隆一阵巨响,从山上滚落下来一连串滚石!顿时人声惨叫、骏马长嘶,队伍立时大乱! 紧接着,是数不清的蒙面黑衣人从两侧的岩壁上飞纵而下!楮明良红了眼,厉声暴喝着加入战团。 楚云扬一颗心突突狂跳,眼睛一瞬也不瞬的追着小豆子矫健的身形,完全没有留意到,她身侧的沈清霜已经摇摇欲坠! 就见小豆子立在车辕之上,长剑挥动处,无不血光四溅!一时之间,黑衣人几乎不敢近前。 突然,有人从左后方向他的脑袋直削过来!楚云扬惊呼出声!而他却像是脑后生了眼睛一般,伸出左臂一挡,右手反手一挥,瞬间有人噗通跌落,脖颈处随即有鲜血飞溅而出…… 楚云扬瞬间石化!这,确定是她所认识的小豆子?是那个总也记不住药材名称,动不动就摸着鼻子傻笑的鸣渊哥哥?! 天爷啊,这分明就是天兵神将下凡啊! 忽然,楚云扬的瞳孔一缩,她又看到了什么? 没错,她看到了六皇子闻宏瑄不知何时已经走出了马车,正负手立于车门前。 风华正茂的少年长身玉立,挺拔如松柏!正午的阳光照到他的脸上,给他的脸上镀上一层闪耀的光晕,他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沉似水。 黑衣人一看到他,顿时如苍蝇见血,发一声喊,疯狂攻了上来! 小豆子觉察到异样,转头发现他站在自己身侧,顿时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殿下快进去,外面危险!” 在下面打斗的正酣的三狸闻声看了过来,这一看,吓得他肝胆欲裂!两个蒙面黑衣人正先后跳上马背,一个攻向小豆子,一个挥刀直砍六皇子的面门! 三狸惊叫一声:“殿下!”迅猛的冲对方连出数招,瞅准对方的一个漏洞,拂尘狠扫,逼得敌人稍稍后退一步,三狸毫不停歇的虚晃一招,斜着扑过来抢救,终究是晚了一步,被一个侍卫抢先截下了那人的刀! “呛啷”一声,两刀相撞,发出刺耳的尖鸣! 楚云扬惊吓到失声,呆呆地站在那里,眼睁睁望着六皇子一动不动站着,宛如神祗一般睥睨凡尘!仿佛他的面前只是一场宫宴上的表演,而非是杀戮血腥的修罗战场。 他的身板略显瘦弱,却站得笔直而坚挺;他的五官清晰可辨,楚云扬甚至都看能到他的唇边浮起了一丝冷淡而略带讥诮的微笑! 楚云扬有点怔忪,这,是那个看见一条狗都会害怕,遇上别的小乞丐欺负只会躲藏在她身后的阿宏吗? 谁来告诉她,阿宏与她分离的这两年,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激战仍在继续,数百名蒙面黑衣人虽然来势凶猛,终究还是吃亏在寡不敌众,在一众将士的围追堵截之下,渐渐落了下风! 而我方将士在看到六皇子傲然挺立于马车之上时,更是精神大振,配合着隐藏于队伍中的几位高手,把蒙面黑衣人杀得再无喘息的机会! 无人注意到,后面站出来的冀王隔着一个混乱的战团遥望着六皇子,眸底是一片沉沉的幽深阴郁。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六皇子马车周围已无蒙面黑衣人的身影再现,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死伤者,沙土都被染成了褐红色。尚且骄烈的秋阳暴晒下,空气里充斥着让人作呕的腥臭…… 周围的打斗声渐弱,楚云扬不由分说拎起药箱就跳下马车,沈清霜犹豫了一下,也赶紧追了上去。 有些缓过神儿来的医务人员也开始加入救治。 打斗声渐歇,大局已定,有的将士已经着手收拾战场。 楚云扬指挥着医务人员全力抢救伤者,自己匆匆忙忙去找师父。她奔走于横七竖八的尸体中,很快看见浑身是血的师父和雨蝶瘫坐在马车的车轮处! 楚云扬顿时心魂俱丧,尖叫一声“师父!”猛扑上前,直接扑跌到章院首的膝下! 章院首抬起无神的双眸,哑声安慰她:“别怕,是别人的血……” 雨蝶也虚弱的笑道:“只是累坏了,无碍的。” 楚云扬定定神,抖着手把师父仔细检查一遍,确定真的并无受伤,这才含着泪笑了…… 近两个时辰忙乱下来,伤者基本上已被救治包扎完毕,粗略估算了一下,死伤竟有近三百人之多! 楮明良下令,带上我方死伤将士,全速出一线天,然后就地扎营,在一向阳处埋葬阵亡的将士。 楚云扬累得发晕,心里不由得一阵阵发苦,他们此行,是千里迢迢的赶去救人,却有人一而再,再而三的破坏和截杀!真不知道,这幕后之人的心是什么做的?! 但她知道,这些人的最终目的不过就是那个位置!可是,这样截杀一支救援灾区的队伍,他们就不怕遭天谴吗? 第100章 咱们一起行酒令如何 再出发时,整个队伍的气氛无比的沉重。 楚云扬守在师父的身边,对师父的萎靡有隐隐的怀疑。师父说他是累着了。这话,楚云扬并不相信。她率众医务人员救治伤员时,有意照顾师父,只让他负责看顾轻伤者。师父是上了年纪不假,可并没有老到救治几个伤者就累得失魂落魄! 可是师父不愿意解释,楚云扬便决定不再多问,只是花更多的时间去陪伴他老人家,随口说着些有的没的逗他开心。 又是一个没有赶上驿站的傍晚,楚云扬闭着眼靠坐在一棵大树根上,心里反复思忖着师父的反常,忽然,一阵浓郁的烤肉香直冲鼻孔,云扬使劲抽了抽鼻子,猛地睁开眼! “哈哈哈……”小豆子举着一只烤兔子,乐不可支的站在面前。 “好香!快给我尝尝!”云扬一跃而起,劈手抢过烤兔,扯下一只兔腿张口就啃! “唔……美味啊,此刻要有一壶青梅酒,那就更完美了!” “青梅酒没有,红莲醉要不要喝?”雨蝶笑吟吟地捧着一壶酒走了过来。 “哎呀雨蝶姐姐,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雨蝶笑骂:“呸,谁是蛔虫?我只知道你肚子里都是馋虫!” 云扬把兔肉往小豆子手中一塞,抢了酒,扒开瓶塞就灌了一大口,然后心满意足的咂咂舌,赞叹:“人间至欢啊!” 把酒递还给雨蝶,云扬又就着小豆子的手扯下一只兔腿,转身就走。 “你干嘛去?不一起喝酒吗?”小豆子大喊, “给师父送兔肉,等我回来……”话没说完,人已经跑了个没影。小豆子和雨蝶对望一眼,雨蝶轻叹:“她真的比之前变得活泼很多。” 小豆子不以为然,“她小时候,原本就是爱笑爱闹的!” 同时对视一眼,各自笑着摇了摇头。瞥眼间,望见沈清霜站在营帐口,怔怔地瞧着这边。 “来啊,一起喝酒。”雨蝶招呼她。 沈清霜面上泛起两朵红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楚云扬再回来时,就见大树下已经燃起一堆篝火,好几个人围坐在火堆旁说笑,肉香、酒香飘出老远,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这是酒肉趁年华啊各位!”人未至,声先到。 “哈哈哈,快来,就等你了!”小豆子拉她在身边坐下,旁边的人赶紧往边上又让了让。云扬一看,是冬阳。 “这两日少见你,哪里去了?”云扬随口一问。 “我,我……”冬阳讷讷,火光映照之下,满面绯红。 “你来晚了,这个鸡腿给你!”雨蝶隔着小豆子,塞过来一只山鸡腿。 “这个是冬阳打来的,很厉害吧?”小豆子在旁补充。 “厉害厉害,你们都比我厉害!酒呢?”楚云扬咬了一口鸡腿,唇齿间的鲜香让她恨不得连舌头一起吞掉。 “这里。”沈清霜把酒递给身旁的雨蝶,示意她传递给云扬。 不知道是不是火堆的缘故,云扬觉得沈清霜也是满面红霞。同时心里还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隔着冬阳把酒递过来岂不方便?为何还要费劲通过雨蝶周转?这是刻意要跟冬阳撇清关系呢,可怜的冬阳! “人齐了,不如,咱们一起行酒令如何?”雨蝶兴致勃勃的提议。 “不好,不好,你们分明是要欺负我这个大老粗!”小豆子着急。 “偏你事多,还都没说怎么玩,你哪里就输了?”雨蝶白他一眼,笑嗔道。 “我也不会。”冬阳开口,白净的俊脸上泛着红。 “别扫兴!‘一生大笑能几回,斗酒相逢须醉倒。’今儿我雨蝶说了算,谁也别想逃!”云扬知道,雨蝶是有意让大家尽快摆脱日前断魂谷截杀带来的阴影。 “好,咱们就玩一会子,不过要先说好,太高深的,我也不行!”云扬笑着凑趣。 “能不能带上我一个?”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众人一起回头,下一秒,手忙脚乱的纷纷站起身施礼。 “见过六殿下。” 闻宏瑄笑着压手,“快免礼坐下,如此良夜,不如咱们都暂且忘却身份,将我当作是寻常朋友可好?”边说,便自顾挨着云扬席地坐下。云扬腹诽,谁让你坐这儿了?你倒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儿! 众人皆讪讪,一时相顾无言,各自腹诽:你是谁自己心里没点数吗?还寻常朋友,谁敢高攀啊! 不过,他既然如此说了,大家自然也不会反对就是了。 云扬见气氛有点冷场,勉强笑着打哈哈:“又来一个蹭酒肉的,这下,肉怕是不够分了。” “不怕,我自带粮草。”闻宏瑄笑语晏晏:“三狸,快去处理一下,赏你一起吃。” 三狸笑着上前,手里拎着两只山鸡和一只野兔。 “奴才好福气,竟有机会吃到小主子亲自猎来的野味!”三狸笑嘻嘻,一副馋涎欲滴的模样。 闻宏瑄一笑,有意无意的瞄了一眼楚云扬。云扬心中一动,是了,他打猎的技能,最早还是她教的呢。 三狸自去旁边拾掇猎物,这里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中传递着一个共同信息:这尊大佛,分明是有备而来,看来,撵是撵不走了! “那好吧,咱们就一起玩一会儿。”雨蝶重新打起精神。她眨眨眼,心中有了计较。自去旁边选了一个树枝,向大家展示一下,道:“我搓三下手中这根树枝,撒开手,树枝指向谁,谁就表演一个节目,得到大家满意可以吃肉,否则,罚酒三杯,如何?” “好!”大家一致赞同。 第一把,树枝同时指向沈清霜和小豆子两人。小豆子摸了摸鼻子,憨憨的笑。沈清霜却一下子满面飞红,局促着,不知如何是好。 “沈,沈郎君的,我来替她吧……”冬阳弱弱开口。 “不,不用!”沈清霜急忙回绝,面上却是更红,她垂下眼眸,轻声说:“我吹一支曲子,可使得?”说着转头看向碧纨,一管玉色短笛从碧纨袖中取出,及时递了过来。 “那,我来舞剑如何?”小豆子凑趣。 “使得,使得,太好了!快请!”大家迫不及待。 一声悠扬的笛声起,小豆子也持剑齐眉,来了一个起手式。众人敛神屏息,很快就被二人精湛技艺吸引。 楚云扬听出,沈清霜吹的是《鹧鸪飞》,这还真要感谢她在红袖阁的那段经历。果然,这世上就没有白走的路! 伴随着鹧鸪飞翔的笛音,小豆子的剑如飞龙,矫捷灵动!顿时,两个向往自由、追求光明的美好灵魂就呈现在众人面前。 一曲罢,小豆子从容收剑,气定神闲的立于众人面前。静默了一息,大家才反应过来,一起轰然叫好! 沈清霜和小豆子相视一笑,相互赞许着对方的完美配合,脸上,已完全没了之前的局促和羞涩。二人各自吃了一口肉,相对举起酒杯,在众人的热烈鼓掌中,愉快饮下。 第101章 孩子没,你没 欢乐继续,接下来由小豆子掷树枝,树枝指向雨蝶。雨蝶落落大方的起身,从容不迫的为大家献舞。 雨蝶身姿曼妙,舞技超群,自然也博了个满堂彩…… 是夜,几个身份天差地别的少年男女聚在一起,在各自隐秘的保护色之下,暂时抛却尊卑,玩了个尽兴。 曲终人散,酒意阑珊。楚云扬靠在自己的铺位上,心潮起伏。 她和阿宏流浪的日子,多半的吃食都是靠烧烤,直到他们在山里意外采到大灵芝,为她换了来古代后最大的一笔钱,她大方的给自己和阿宏添置了冬衣,还跟山下的村民换了少许米面、一些红薯干,为接下来的寒冬做足准备。 有了粮食,天气不好时,他们就猫在山洞里,用陶罐煮粥喝。 后来,那点粮食就被吃完了,看看只剩下红薯干,云扬就把它煮来吃。没过多久,满洞都是红薯干特有的甜香。 阿宏被诱得直嗅鼻子,边搅和边问:“姐姐,这个真是红薯变的吗?跟红薯的香气不一样呢,是不是,比红薯还好吃?” “嗯,好吃,一会儿你多吃点。”云扬促狭一笑,“你倒是跟红薯有缘法,不如以后就改叫红薯。” 阿宏憨憨一笑,不住声的啧啧赞叹,煮熟后果然吃了不少。 第二天,刚蒙蒙亮,阿宏就爬起来出了山洞。不用说,一定是内急。楚云扬动了动身子,继续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有人摇她的胳膊。睁开眼,看见阿宏一张俊美的小脸涨得通红。楚云扬一惊,问道:“怎么了?阿宏又生病了吗?” 阿宏摇摇头,嘟着嘴,泫然欲泣。 云扬狐疑的打量他,搞不懂这是什么表情。 阿宏扭捏了好一会儿,才期期艾艾道:“姐姐,我肚子胀得难受……” 云扬好笑的望着他,不在意地笑道:“出恭去啊,跟我说什么?” “我……我……”阿宏的脸更红了,吞吞吐吐道:“我拉不出……” “哈哈哈……”楚云扬笑得差点背过气去,这才想起,红薯干吃多了,是有这个问题!所幸她自己所食不多。 “瞧你那怂样儿!多大点事啊?”云扬笑够了,还不忘奚落他:“这又有何难?不过是几棵草药的事!” “那,姐姐快救我……”阿宏顾不上难堪,一脸求肯恳。 “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啊……”楚云扬一边给阿宏配药,一边又笑又叹。 “那阿宏就一直跟着姐姐。”阿宏答得干脆。 不敢只让阿宏吃红薯干了。楚云扬就带他到山里,逼着他学着打野味,所幸在前世云扬素喜玩飞镖,在准头儿上还是颇有心得,便依葫芦画瓢的教给阿宏。还别说,阿宏看起来憨呆,学起打猎却很有慧根。无论是用弹弓还是用竹箭,阿宏都是一学就会,并很快掌握要领。没两天,就能次次回来不落空了。 脑海里闪过昨日他站在车辕上观战的情形,楚云扬有点发呆,原来,他一直都是内有乾坤的…… 唇边慢慢浮起一丝笑意,楚云扬模模糊糊地坠入梦乡。 京中。 各处都已经陆续收到消息,北上救援队在断魂谷再次遇袭!传回京的塘报上说,这次遭劫,不仅有上百士兵阵亡,还伤了不少医务人员!顿时,朝野一片哗然! 刺杀皇子,多半是跟夺嫡有关,说到底,也不过是上位者的野心。可公然截杀朝廷精兵护送的驰援队伍,如此倒行逆施,跟谋反何异?! 早朝的时候,晟文帝已经能沉着气静观众朝臣的表演。昨日,他已收到飞鸽传书,该发泄的怒火,早已在御书房发泄过了,左不过,就是砸了几个茶盏、摔破一方砚台而已! 此刻,面对这一个个大小官帽之下的各种嘴脸,他只想静静欣赏一下。也不知道能不能选出一个演技最佳。 最终,他这满朝堂的栋梁都还是让他失望了,吵嚷了半日,除了一句“追查幕后指使者”,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没吵吵出来。晟文帝愤然拂袖而起,径直去往凝香苑,要求吃莲子清心茶。 吴王府中,闻宏历捏着茶杯,静听师爷分析时局。 “恭喜王爷,属下以为,这是好事!” “难道不是又一个强劲的对手吗?”闻宏历皱眉。 师爷淡淡一笑,从容道:“能够祭出如此阵仗,实力自然是不容小觑!可是王爷别忘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前两次行动失利,已经让咱们陷入被动局面,暗中不知道有多少目光都紧盯着吴王府!这一次另有人出手,正好给王爷一个休整的机会。同时,还能把紧盯王爷的视线暂做转移,岂不是一举两得?” 闻宏历点头,轻啜了一口茶。外面有人匆匆而来,急报求见王爷。 闻宏历点头,贴身侍卫出去领了人进来。 “王爷不好了!依兰轩来报,王妃腹痛的厉害……” 不等下人说完,闻宏历就如一支离弦的箭一般射了出去。侍卫和下人急忙匆匆跟上。 刚进依兰轩主院,就见一个丫鬟正端着一盆血红的水从内殿出来,闻宏历的心一沉,顿时眼底一片猩红! 他一脚踢开跪在地上想要阻拦他的丫鬟,一言不发地闯进内室! 床榻边,御医正跪着诊脉,影影绰绰能望见帐幔后躺着一个纤弱的身形。 那是他的柔儿,是他的王妃,此刻正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生死不知…… 他抢步上前,一把撩起帐幔,哑声叫:“柔儿!” 穆婉柔眼皮动了动,一滴泪从长睫下滚出,顺着眼角缓缓滑下。 闻宏历心头蓦地一松,还好,她还在!转眸看见御医还在诊脉,沉声问:“王妃如何?” 御医手指微抖,颤着声音道:“回,回王爷,王妃无大碍……” 闻宏历心头稍安,忽又听御医道:“孩,孩子,怕是危,危险……” 闻宏历眸光骤然狠厉,声音里,如淬寒冰:“孩子在,你在!孩子没,你没!” 御医顿时匍伏在地,叩头如捣蒜:“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床上的穆婉柔身躯微颤,她艰难的移过自己的胳膊,轻轻扯了扯闻宏历的衣襟。 闻宏历垂眸一看,瞬间堆上一脸温柔,就势坐到床边,柔声道:“柔儿放心,咱们的孩子不会有事的!” 转头对御医斥道:“还不去开药方!” “是,是……”御医答应着,连滚带爬的去了。 第102章 觅得一神鸟 穆婉柔蹙眉躺着,极力忍耐着来自下腹的疼痛。她死死咬住唇,不敢再呻吟出声,她怕,怕她的呻吟会让他再乱杀人! 喝了药,穆婉柔沉沉睡去。 闻宏历把棋儿叫到外面的花厅,追问穆婉柔再次落红的始末。棋儿不敢隐瞒,说是她陪着王妃在园子里散步,无意间听到一个小丫头在哭。叫过来细问,才知道是因为断魂谷截杀一事。 原来,她的哥哥前两年投军,这次参与了护送北上的救援队。此次截杀,听说死了不少人,她担心自己的哥哥,所以躲着偷偷哭泣。 “王妃听她说完脸色就变了,又撑着安慰了她两句就开始腹痛,奴婢急忙扶着王妃回房,才进屋,就,就落了红……” 棋儿颤抖着说完,跪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她对王爷的惧怕,早已深入骨髓,她和她的小姐永远都想不出,这位阎罗一般的王爷,下一刻,又会想出怎样的杀人招数! 果然,她很快就听到了来自地狱里的声音:“去把那个丫头找出来,拔了她的舌头,送去黑狼营!” “是。”侍卫领命而去,棋儿瘫软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闻宏历走了很久,棋儿才敢从地上爬起,她强忍着胃里的翻涌,在外面喘息了好一会儿才敢进屋去看王妃。 王妃还睡着,苍白的脸上隐隐似有泪痕;即便是睡着,两道秀眉 还紧紧蹙在一起,不知道,是不是梦中还能感受到疼痛。 棋儿依着床边缓缓下滑,软软的,瘫坐在地板上^…… 她不知道断魂谷一事跟他们王爷有没有关系,但她知道,小姐的胎一直不稳,正是因为王爷的种种行为。每一次知道王爷杀人,小姐都会吃不下饭,常常背着人,偷偷跑去小佛堂跪着诵经,一跪,就是半夜…… 她劝过,每劝一次,她可怜的小姐就会加深一分忧惧。小姐说,她们主仆想要长相伴相守,就要棋儿学会装聋作哑! 翌日早朝,千呼万唤始出来的周远清大人终于出现在朝堂上! 他上奏的第一个折子,就是事关断魂谷。他只字未提刺杀皇子,而是坚称要对破坏救援的幕后指使者追查到底! 晟文帝心中感叹,果然,论谋略、论心胸,都还得是他的枢密使大人周远清! 大理寺卿崔景马上出列附议,紧跟着,呼啦啦又站出来好几位,一个个神情愤慨、言辞激昂。 晟文帝放眼望去,依稀记得这些官员多半都是周远清的门生故旧。不由得心里冷笑,倒会见风使舵,他不在时怎不见你们这么有主见? 晟文帝不动声色的听了一会儿,见周远清的奏请已获得半数以上的支持,便下旨责令大理寺卿崔景主理此案。崔景领旨,陈公公高声唱诵退朝,众臣山呼万岁。 晟文帝刚刚走出垂拱门,就见虞淑妃宫中的丫头上来求见。 “参见皇上,淑妃娘娘昨夜仙人入梦,晨起心有灵感,绘得灵鸟图一幅,恭请皇上赏鉴。” “哦?竟有此事?” “皇上明鉴,奴婢不敢撒谎。” “好,那就摆驾文华宫。”晟文帝略一沉吟,随即点头应允。 陈公公眸中闪过一丝迟疑,终究还是唱诺道:“起驾。” 小丫头福身又是一礼,转身飞快地去了。 晟文帝步入文华宫中,并未见到虞淑妃出迎,只是另有宫人迎出来给皇上见礼,恭声道:“请皇上移步彩云殿,淑妃娘娘恭候已久。” 晟文帝心下微怔,都不用出来迎接他这个帝王的吗?转念一想,虞淑妃素来是个有玲珑心思的,不知道又准备了什么有趣的物什,遂禁不住也来了兴致,袍袖一挥,径直去往彩云殿。 才进殿门,便觉光线一暗,袅袅香烟氤氲,让人顿觉身上松软。殿正中,从上而下垂着一道薄如蝉翼的纱幔;纱幔之内,影影绰绰飘浮着祥云朵朵。 晟文帝眸光连闪,正要再往前走,不知从哪里传出虞淑妃柔婉的声音:“请陛下停步,臣妾这就奉上拙作。” 晟文帝依言收住脚步,便见一只彩色的鹤从纱幔边徐徐飞过…… 晟文帝看呆了,眼前所见,一时竟不知是真是幻! 虞淑妃从纱幔后缓缓转出,一身稍显宽松的月白色软纱宫装,天青色同质披帛,袅袅冉冉而来,真如仙子临凡一般。 晟文帝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惊喜,捋着胡须,连声赞“妙”! “只是不知,陛下赞的是画还是人呢?”虞淑妃娇声婉转。 “哈哈哈,朕以为画妙,人更妙!” 虞淑妃笑着陪晟文帝坐下,让人从一根丝线上取下那幅飞鹤图,亲奉到晟文帝面前。 “臣妾见识浅薄,仙鹤却是见过的。只是昨夜梦中,有仙人入梦,跟在仙人身边的,却是这只彩鹤,臣妾醒来觉得纳罕,便趁着记忆画下。故而斗胆请陛下一观。” 晟文帝微眯起眼,细细端详。“爱妃果真梦见了仙人?” “陛下是真龙天子,臣妾岂敢哄骗陛下?想是陛下功德动天,臣妾才得此异梦!” “哈哈哈,好,好啊!” 外面匆匆进来一个宫女,禀报道:“齐王殿下来给淑妃娘娘请安。” “哦?这么巧。”晟文帝眸光微闪,似是不经意地随口一说。 “可说是呢,臣妾都有阵子未曾见过晏儿了。” “让他进来吧。”晟文帝吩咐。 “儿臣见过父皇、母妃,父皇圣安、母妃金安。” “嗯。”晟文帝应了一声,两眼审视着他,也不说让他起来。 虞淑妃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温声道:“有些日子不曾见过晏儿进宫,莫不是又遇着了什么书画大家?” 闻宏晏慵懒的一笑,“到底是母妃了解儿子,非是大家,不足以让儿子动心交结。不过,这些日子,让儿子挂心的,却是别的事。” 晟文帝眸中闪过一丝精光,淡淡道:“你倒说说看,为的是什么事?” “父皇容禀,说起来,这还是父皇的德政感召上天,无意之间,让儿臣觅得一神鸟!” 第103章 这一次,他们一样抓不到任何证据 晟文帝一怔,冲口而出:“什么神鸟?” 真不能怪他沉不住气,实在是刚刚虞淑妃的“神作”太过奇幻,给他带来的视觉冲击至此尚未全部退却,忽又说有神鸟,岂不会让他震惊? 晟文帝缓了缓神,朝齐王挥了挥手,道:“你,起来坐着说话。” 闻宏晏嘻嘻一笑,移到一旁跪坐好,不无得意的冲外面拍了拍手,两个小太监抬着一个硕大的笼子吃力地进来。 晟文帝定睛一看,笼子里赫然是一只身长足足有三四尺的大鸟! 它的腰背都是黑色覆羽,腹部和尾巴下端则为白色。最引人瞩目的,是橙红色的嘴巴,竟有一尺来长;头上长着一个大而宽的盔突,顶部是跟嘴巴上颜色一样的橙红,就像将士的头盔,威武神俊! 一双眼睛为深红色,看上去像是两颗晶莹璀璨的红宝石!最有趣的,是它的眼睑上竟然还生有粗长的睫毛,神猛之中,又生生多出一分呆萌之感。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没有人见过如此威武雄壮的鸟,更不知道它叫什么。 “这是什么鸟?”晟文帝又惊又喜。 “父皇留意看它的冠顶像什么?”闻宏晏故弄玄虚。 “看上去,倒像是犀牛的角?”晟文帝试探着说。 “果然还是父皇英明!此鸟正是叫做双角犀鸟!” 虞淑妃亲为皇上奉上一杯香茗,又轻推了一杯到齐王面前, 状似不经意的笑道:“怪道这些日子都不见你,原是去哪里倒腾这些……” 闻宏晏双手捧起茶呷了一口,赞道:“母妃煮茶技艺精绝,走遍天下,怕都再难吃到如此好吃的茶。” “贫嘴。”虞淑妃淡笑如菊。 “不敢欺瞒母妃,儿子听人传信过来,说偶见神鸟威猛如大将军,极为罕见难得!儿子就想着,天下的将军,自然都该效忠于父皇!于是就想用它为父皇的寿诞贺礼。心里怕下面的人粗笨干不好,又怕赶不及父皇的寿辰,故而亲去南诏寻了来。让母妃多日悬心,是儿子的罪过。” 晟文帝一怔,问道:“你去南诏了?” “回父皇,儿臣去了半月有余,父皇瞧着,儿臣可是晒黑了些?” “没个正经。”晟文帝笑骂,微微沉吟,又道:“朕的寿诞还有些时日,倒是慧贵妃的生辰,说话间就要到了。” “父皇放心,慧母妃的礼物,儿臣早就准备好了!” “好,难为你有孝心想着。”晟文帝面露欣然之色,道:“这份礼物朕很喜欢,四郎辛苦了,说吧,想要父皇赏你什么?” 听到晟文帝对儿子的称呼,虞淑妃不易觉察的勾了勾唇角,浅笑道:“陛下是君父,为陛下分忧自是晏儿做人子的本分,不过是跑了点子腿,哪里就需要陛下的额外恩赏了?” 闻宏晏却嬉皮笑脸道:“父皇真要赏赐儿臣,就把前朝的那幅《秋思》赏赐儿臣吧,这不正好秋天来了,让儿臣瞧着多些灵感,没准,儿臣也会有所得,自己画一幅别的秋景也未可知呢。” 晟文帝佯怒,笑骂道:“给你三分颜色你就要开染坊了?赏几幅名作便能画出传世佳作吗?还真把自己也当作是大家了?依朕看,你连你母妃都比不过,亏得你还好意思说自己广交名家呢!” “所以,才要父皇赏赐名家之作多多学习观摩啊。”闻宏晏一脸笑意执着。 “行吧,陈公公,你带着他去取。”晟文帝笑意未退的摆摆手,“朕有些乏力了,要在这里歇个中觉,你若无旁的事,拿了画就滚出宫歇着去吧。” “谢父皇,儿臣告退。”闻宏晏欢天喜地的跟着陈公公去了。 虞淑妃几不可闻的轻舒一口气,似不经意道:“陛下恩宠晏儿到底是过了些,晏儿年已弱冠,都过了成亲的年纪了,陛下还一味由着他的性子胡闹。” “哦?对,爱妃倒是提醒了朕,四郎府中还未有正妃。嗯,让朕再好好想想,定要寻一个才情相当的名门贵女,方能配得起四郎。” “陛下莫不是忘了,自古女子无才便是德,最要紧的,还是模样好,性情和顺。家世也无需有多显赫,只要家风清正便好。”虞淑妃笑得温婉,恬淡如莲。 晟文帝睇了她一眼,轻叹道:“爱妃倒是知足,别个都只恨儿子的岳家不够分量,你倒好,偏能随遇而安。只是女子多才,难道不是更有意趣?便如爱妃一般,不仅贤良淑德,还总是让朕惊喜不断!” “陛下过誉了,臣妾会的不过是些雕虫小技,蒙陛下不弃罢了。”虞淑妃盈盈一笑,眉目间皆是风情,她轻舒广袖,又舀了一勺茶添至晟文帝的茶碗中。 晟文帝看得有点发呆,喃喃道:“爱妃怎的就不见老呢?” 虞淑妃淡笑不语。 出了皇宫,齐王就把手中的画往身侧俊美小僮的怀里一塞,冷声道:“回府!”俊颜上的嬉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骘的狠厉。 “爷,您不喜欢吗?”小僮风儿小心翼翼地抱着画轴,满心不解。既不喜欢,又何必巴巴的去跟皇上讨了来?送那样神俊的一只大鸟给皇上,傻子都能看出皇上很是喜欢,既如此,为何不干脆求点别的有用的?哪怕,求点金银财宝也行啊。 闻宏晏勾唇一笑,邪肆顿生眼底,桀桀怪笑道:“爷喜不喜欢有什么重要,重要的,是皇上老爹想要爷喜欢啊。” 风儿更是不解,有点迷茫的摸了摸脑袋。 闻宏晏睨了风儿一眼,抬手轻抚了他俊美无俦的小脸一把,邪肆一笑,“真是个可爱的小傻瓜!” 风儿不懂有什么关系?左不过是他心爱的“风、花、雪、月”之一,是他闻宏晏的小甜心,最好,永远都如此甜美可爱,永远都不要长大才好! 可是,他的身边有人会懂! 果然,回到府中把画丢给他的谋士墨染,后者打开略看了看就赞道:“恭喜王爷,讨得一幅好画!” “是啊,父皇希望本王只喜欢这些劳什子,那本王就喜欢给他看。”闻宏晏长腿一伸,慵懒的搭在另一张椅子上。 “是,王爷放心,这一次,他们一样抓不到任何证据!” 第104章 再不能总躲在她身后 下午回到御书房,晟文帝望着堆成小山一般的奏折微微蹙眉。叹息一声,开始批阅。 陈公公悄无声的走过来,从一个精致的攒盒里拿出一小碟点心。一股带着莲花香的清甜飘进鼻子里,晟文帝忍不住侧过头看过来。 “怎么,慧贵妃又做了莲花酥?” 陈公公赶忙把点心递到晟文帝手中,笑道:“谁说不是呢,贵妃娘娘手巧心细,特地让人送过来给陛下配茶。” 咬了一口,顿时满口清香。晟文帝眯了眯眼,冷不丁道:“派人去查证一下,前几日齐王是否真的去了南诏。” 陈公公一怔,随即会意,躬身道:“是,老奴这就派人去查。” “等等,吩咐办事的人要格外谨慎,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是,老奴明白。” “还有,你回头,把那个南诏来的喂鸟人叫过来,朕要亲自见一见他。” “是,只是,那个人老奴已见过,说的不是咱们的官话,叽叽咕嘀,老奴都听不太明白。” “你个老东西,这世上还有你听不太明白的话?” “陛下说笑了,老奴年少时是流浪过不少地方,可也不是百事通不是?” “滚去,办你事去吧。” “好嘞,老奴这就滚!” 文华宫中,虞嬷嬷让人拆除了昨日花了好几个时辰布置的“仙境”,又重赏了去请皇上的宫女,这才走过来偏殿,陪着虞淑妃说话。 “娘娘觉着,皇上可是信了?” “或许是吧,皇上上了年岁,这两年愈发开始信鬼神祥瑞之说,本宫如此,只不过是投其所好罢了。不过,本宫这心里,总还是有些不安。” “娘娘是在顾虑什么?” 虞淑妃轻叹,“自然是怕晏儿行事不谨,一脚踏错,可就满盘皆输了!这些年的隐忍,岂不全部白费?” “依奴婢看,娘娘是过虑了。娘娘没注意到?当咱们王爷说只想要幅画时皇上是多高兴!”虞嬷嬷不以为然。 “说的也是。本宫自问跟晏儿配合得很好,当不会有破绽才是。” “娘娘放心,老奴一直在旁留心着皇上的每个表情,据老奴细查,今儿这趟,皇上在咱们文华宫是极为放松愉悦的。” “但愿如此吧。”虞淑妃轻叹一声,微微合上了眼睛。 宿营地中,多数的帐篷已经没了灯光,闻宏瑄却辗转难寐。来来回回翻了几次身,索性披衣坐了起来。三狸听到动静,赶紧过来服侍。 “小主子,可是要喝水?”说着赶紧递上事先备好的温水。 闻宏瑄点点头,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又随手塞回给他。 三狸无声的笑了,他就知道,小主子今儿玩得那么疯,又是酒又是肉的,夜里必定会要水喝,果然,被他料中了。刚想服侍着小主子躺下,就见闻宏瑄掀开薄毯起身走了出去。 三狸吃了一惊,急忙放下杯子,随手拿起一件外氅追了出去。 新晴后的夜空,深幽湛蓝、星汉灿烂!山里夜风水凉,远远的,传来一两声狼唳…… 这样的夜晚,很容易就让他想到他和姐姐在山中相依为命的日子。遇到大雪天,他们几乎打不到猎物,饿狠了,姐姐就带着他去掏小松鼠的窝。还别说,里面真的有不少松果、板栗,还有山核桃…… 他乐不可支:“姐姐果然是神仙变的!” “红薯,哦,不,阿宏不要都拿光。”见他兴奋得手舞足蹈,姐姐会笑着吩咐。 “为什么?”他一脸懵。 “你说呢?你抢了人家的粮食,难道不能留一点儿让人家勉强过冬吗?总不能让小松鼠们白辛苦一场吧。” 他连连点头,感叹道:“姐姐真善良。如果,再能找到一棵大灵芝就好了,这样,咱们就可以买好多吃的!” “哪有那么多大灵芝!不过呢,昂贵的药材这山里还有一种。”姐姐白了他一眼,忍不住又想炫耀自己的博学。 “啊?是什么?姐姐,你快带我去找!”他一脸惊喜。 “算了,我不会带你去做的。”姐姐摇头,意兴阑珊。 “为什么?” “一是因为季节不对,二是因为制作的方法太残忍,就算赚再多钱,姐姐我也不愿意干!”姐姐傲娇的仰仰头,一脸不屑。 他被姐姐说的好奇心起,缠着她,非要刨根问底。姐姐被缠不过,只得又给他普及一味名贵药材:雪蛤。并详细讲了从林蛙到雪蛤的制作全过程。 他听得目瞪口呆,“啊,太可怕了!我永远都不要吃雪蛤!” “就你?想吃,倒也不一定有机会啊!”姐姐不客气的嘲笑他:“你以为自己是王子吗?雪蛤又岂是寻常百姓能吃得起的?” 他眨巴了两下眼睛,有点沮丧。 闲来无事的时候,他会畅想着找到亲生父母的幸福时刻。姐姐忍不住就会泼他冷水:“京城那么大,人海茫茫,哪里那么容易就让你找到了?再说了,就算找到了,人家还肯不肯认你也未可知!不然,当初为何弃了你?” 被姐姐一说,他顿时就傻了眼,期期艾艾的说不出话来。姐姐故作恶劣的笑了笑,接着补刀:“你就说,除了识得几个字,你还会什么?” 他垂下头,满脸惭愧。 姐姐就睥睨着他,一脸得意:“我劝你,还是趁早想想该如何巴结姐姐我!日后吃香喝辣的,还得是靠你的神仙姐姐!” 他一听,就会忽然高兴起来,向着姐姐深深一揖,道:“还请神仙姐姐不嫌弃,多多照拂阿宏。” 姐姐就会大剌剌的受他一礼,豪气干云地说“好说好说,有姐姐罩着,就断不会委屈了你这块大红薯!” 如今,他真的成了皇子,能吃得起无数的雪蛤,可是,他一点都不快乐! 多少次午夜梦回,他都会想念那些流浪中的温馨时光;每到下雪天,他都记起跟小松鼠抢粮吃的日子…… “主子,夜深了,咱们回吧。”三狸走近前,轻声劝慰。 是啊,他已是小主子,不再是那个跟着姐姐一路流浪的小叫花。他再也不能什么都等着姐姐帮他拿主意;更不能,遇事就会躲到姐姐身后! 第105章 你不是少年神医吗? 接下来的几日,队伍行进的速度快了许多。是夜,投宿驿站。 在驿站的一个房间内,传出一个压抑的怒声:“你别忘了,当初你来时怎么说!” 对方像是并不着急,依旧语气从容到近乎淡漠:“某自不会忘。可某也提醒过王爷,所有的行动时机,都要由某来决定。冀王殿下,您当初的承诺,该不会是忘记了吧。” “你……”冀王气的语噎,秃鹫一般盯着青衣男子半晌,才从齿逢中挤出几个字:“依你说,难道我们就此放弃不成?” 青衣男子迎视着冀王的怒意,眸底生出凛凛寒意,一字一句,声如淬冰:“某从未想过放弃!” 冀王盯视他良久,咬牙道:“好,本王依你!” 今儿赶路多,马车颠了一天,楚云扬只觉得全身酸痛。分别去看了六皇子和师父,回来只想早早歇息。刚脱了靴子,就听外面有人来报:“褚校尉有请楚御医。” 楚云扬皱眉,又怎么了?真是一刻都不让人消停!心里不快,却也因责任在肩不敢大意,边重新穿好靴子,边问:“可是有人身体不适?” 雨蝶端着几件洗好的衣服从外面进来,一边晾着衣服一边道:“哪里还听得到,人早走的没影了。” 楚云扬气得发怔,想了想,还是带上了药箱。她赶到的时候,楮明良悠然自得的正吃东西,一眼扫过去,盘子里血呼刺啦的一沱,楮明良正夹起一筷子塞进口里,唇边溢出一滴血水,挂在浓黑的胡茬上! 一股强烈的胃部翻涌,让楚云扬差点儿吐了出来。深呼吸一下,才勉强保持语调平稳:“请问褚校尉找我何事?” 楮明良漫不经心的朝旁边努了努嘴,不太在意的说:“这儿有个病人,你来瞧瞧怎么回事。” 楚云扬顺着他努嘴的方向望去,这才发现地上委顿着一个浑身脏污的人。她微微皱眉,这是,乞丐? “他说是边城附近逃出来的难民。”一旁的楮明良替他解答了这个问题,“只怕是关乎疫情,倒也不敢大意了。” 楚云扬一怔:边城来的?莫非,是带着疫症?瞧着是个粗鲁汉子,心思倒是细腻敏锐。心里想着,眼睛下意识瞥向那位茹毛饮血的褚校尉,见他面前盘子里的肉已吃去大半,露出的盘底,汪着一滩血水…… 楚云扬迅速收回视线,生怕再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把晚饭都吐出来。当下也不再询问,先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口罩戴上,这才从容不迫的上前看诊。 正吃的津津有味儿的楮明良顿时停住了筷子,怔怔地望着楚云扬脸上的口罩,一脸迷惑:这么个怪模怪样的东西是什么,难道不是应该带着面巾吗? 他自然不会知道,这个口罩,可是楚云扬花了不少心思自创的,也是她的得意之作。之前闲来无事时,亲自画了图样,让雨蝶姐姐照着做了不少。因为寻不到现代的那些材质,只好选了几种消炎抗菌的草药,浸泡晾晒好储备收藏,这一次北上,全部都带了出来。 诊了脉,楚云扬的眉头不禁紧紧蹙起。翻开病人的眼皮看了看,又仔细检查了病人身上的溃烂和深浅不一的斑点,温声问:“你这个样子,多久了?” 病人双目似睁非睁,有气无力的说:“我饿……” 众人全都一愣,楮明良正好吃光最后一块肉,筷子啪的一声搁在碗碟上,笑道:“靠,你这是饿的?” “哈哈哈……”众人哄笑起来。 “先给他盛半碗面汤。”楚云扬淡淡开口。 有人笑着去了,楚云扬这才对病人说:“你中毒了,暂不能吃太多东西,我要先设法给你解毒!” “不,我,我是染了疫症……”病人虚弱辩解。 楚云扬眸底闪过一道讶异,蹙眉问道:“你是说,得了疫症的人都跟你一样症状?” “是……”病人声若蚊蝇。 楚云扬眸色一寒,与楮明良对了一下眼神,起身走了出去。楮明良会意,快速跟出。 走到院中空旷无人处,楚云扬站定,眸色沉沉的盯着楮明良。 楮明良也被她的严肃带得有点紧张,忍不住问:“怎么?很严重?” 楚云扬目光落在他胡须上的血珠儿上,胃里又是一阵乱翻。赶紧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气道:“事情远比我们所知的更复杂!褚校尉要先有一个心理准备。” “怕个球,既领了这差事,干就完了!”楮明良大咧咧道。 楚云扬忽略掉他的粗话,峻声道:“如果这人说的是实情,那么,这便不是天灾,而是人祸!是有人给边地下了毒,才导致疫情泛滥成灾!恐怕,接下来很多地方都要劳动褚校尉” “啊?是哪个天杀的干的?这是成心要扰乱边关!如今疫情已经波及到邻国,这是要故意挑起两国纷争,往大里说,就是谋逆啊!”楮明良气得哇哇直叫,声音也跟着大起来:“楚御医,你不是可以解毒吗?” “……”楚云扬无声的摇了摇头。 “为什么?他们不都传说你是少年神医吗?”他有点不愿相信。 “这是一种奇毒,之前我从未见过,所以毫无把握!”楚云扬感到很无奈。 “可是,本将听说六皇子殿下的毒,也是世所罕见啊,楚御医还不是给解了?!” “不,这不一样!”她能说六皇子中的毒她那本书上有,而这个,书上没有吗? “如何不一样?楚御医既号称神医,就该什么毒都能解啊!” 楚云扬没好气的翻个白眼,真想一眼翻死他!楚神医,她还楚博士呢!一无特需药品,二无先进医疗设备,哪怕是最简单的成分检测都无法轻易做到,真当她是神仙下凡不成? 遂冷冷道:“多说无益,明儿一大早,将情况报告给两位殿下,再请章院首一起过来商量,尽快拿出应对方案才好!” 楮明良看她突然就急了,不由得微微一怔,心下意识也跟着直往下沉。 再回到屋内,那个病人已经喝完了半碗面汤,看上去,稍稍有了一点精神。楚云扬斟酌着先开了一个方子,安排人去煎药。又细细问起病人的来历和染病经过。了解到越多,越是心惊!疫情扩散之快,感染的范围之广,已远远超出他们所预计的程度! 楚云扬愁眉深锁、心如灌铅。 第106章 到底要死多少人,他们才肯罢手 见楚云扬久久不归,雨蝶也寻了过来。 楚云扬没有瞒她,一边递给她一个口罩,一边把自己的沉重和忧虑都告诉了她。雨蝶是她亲手带出来的徒弟,若说配合与协助,除了雨蝶,再无旁人!她需要,让雨蝶尽快知道她们所面临的是怎样的一场硬仗! 雨蝶听后没有褚校尉反应的那般强烈,美丽的双眸中却迅速染满了忧虑和悲悯。 “多思无益,明儿一大早你还要跟他们商议大事,先回去歇息吧,我守着,有突发状况再去叫你。”雨蝶戴上口罩,把随手带过来的披风给楚云扬披上,温言细语地劝她。 楚云扬转头看了看,被简单清洁后的病人躺在床上,已喝过药沉沉睡去。 她点点头,轻声叮嘱:“也好,记得两个时辰后再喂一次药。” 雨蝶颔首,“记下了。” 楚云扬抬步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又说:“从现在起,注意记录他服过药的每一个反应。” 雨蝶微微诧异,道:“全部都要笔录?” “对,全部笔录。”回望雨蝶一眼,又补充了一句:“这是个新病例,我并无把握,需要不断尝试和总结。” 雨蝶心头微惊,随即点头承诺道:“放心,都交给我了,你安心先去休息。” “那好,辛苦姐姐了。”楚云扬说着解下披风,不容置疑的给雨蝶披上:“夜里凉,顾着点自己,我先走了。”不等雨蝶回答,人已经出门而去。 翌日晨,楚云扬早早的起身,胡乱洗漱一下就赶着去看那个病人。 一出房门,却见章院首站在走廊上。楚云扬赶紧上前见礼:“师父早,昨晚睡得可好?正要过去给师父请安。” 章院首微微颔首,温声道:“听说昨晚你被褚校尉叫去治病。” “是褚校尉找我,不过,不是给他治病。”楚云扬上前搀住章院首的胳膊,轻笑道:“是褚校尉的兵发现了一个病人,徒儿昨晚给他开了药,让雨蝶姐姐守着,正要去看看呢,师父一起去吧?” “去看看也好。是什么病人?”章院首随口问。 云扬收了笑容,蹙眉道:“他说自己是从边城逃难出来的百姓。”章院首的脚步一滞,云扬立即觉察到了,“怎么了师父?” 章院首微微摇头,“没事,走吧,一起过去看看。” 楚云扬继续搀扶着他走向楼梯,一边絮絮地说:“徒儿原打算看完病人的情况后再请师父一起商议的。” “怎的?病人是跟疫情相关吗?”章院首语气平和。 “师父英明!只是,情况怕是有点复杂。病人的疫症,徒儿看着 更像是中毒……” 章院首的身躯一震,一把抓住楚云扬的手,用力之大,让楚云扬忍不住痛呼出声:“疼,师父……” 章院首的手蓦地一松,颤声道:“师父,失态了……” 楚云扬不在意地笑道:“没事师父,下楼梯了,慢点。” 章院首没有说话,只是脚步有点虚浮。 不多时,二人来到安置病人的房间门口。 楚云扬拿出一个口罩先给师父戴上。章院首一怔,伸手取下来, 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又放到鼻端,仔细嗅了嗅。抬眼看见楚云扬自己也戴了一只,样子虽然有点小怪异,倒是比面巾更能把口鼻都保护得很好,遂笑道:“这个,叫什么?哪里来的?” “这是徒儿自己制作的,叫作口罩。师父,您老人家觉得如何?” “嗯,很不错,你这猴儿,倒是心思精巧。”章院首很是满意,边赞边学着楚云扬的样子重新戴上。 楚云扬很是得意,轻轻推开门,雨蝶俯在桌子上睡得正香。 二人不去打扰她,径直走向床上的病人。 楚云扬先去诊脉,诊完后秀眉紧蹙,用另一只手轻扯了一下章院首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师父,您来看看。”自己走过一旁去洗手。 这轻微的响动,已经把雨蝶给惊醒,慌忙起身给章院首见礼。 从看到病人的那一刻起,章院首的脸色就开始变得难看,雨蝶的恭谨,也未能让他缓解。听楚云扬叫他,也不答话,上前一步就搭脉。搭完脉,脸色已是变得铁青。 雨蝶被他的样子吓到,也不敢再打扰他,拿出自己夜里做的记录,默默递到楚云扬手上,然后端起洗手盆,匆匆出去洗漱。 再回来时,正听到章院首恨声骂道:“果然,还是难逃此劫……这帮天杀的,简直是畜牲都不如!” 雨蝶默默端着水上前,温声道:“章院首,您老洗洗手吧。” 章院首无言的过来洗手,忽然,竟落下两行老泪来! 云扬看得难受且心惊,自也不免有些疑惑。难道,师父早知道有人会用毒来制造疫症?见他悲愤难言,也不敢多问,默默递上一方绢帕让师父擦拭双手。 走廊上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一个士兵在门口张了张,长出一口气,“原来两位竟是在这里,叫我好找。走吧,褚校尉已经请了两位殿下,就差您两位了。” 楚云扬也不答话,上前搀了章院首跟着士兵去往议事厅。 果然,两位殿下已经端坐在上首,褚校尉坐在下首,他的对面,依次摆放着两个位子,就等着他们两位入席了。 见他们两人进来,六皇子像是松了一口气,面上很快展露出一个温润的微笑。 二人先是给两位殿下见了礼,才缓缓入座。等章院首坐好,楚云扬才又起身,把昨晚那病人的情况简单描述了一下,算是给两位殿下报备。然后说了自己的诊断,末了又加一句:“师父他老人家的意见跟在下一致。” 章院首没有搭话,沉着脸点了点。 冀王瞅着章院首的脸色,玩味道:“怎的?章院首的脸黑成这样,是觉得这毒解不了吗?” 章院首一怔,慌忙起身出来施礼道:“回冀王殿下,老臣只是痛心!” “哦?”冀王眼底闪过一丝讥诮,微微冷笑道:“医者嘛,总是仁心悲悯多一些。” 章院首也不驳辩他的话,只是语气里平添了浓浓的悲怆和愤慨。“老臣只是想不通,到底要死多少人,他们才肯罢手?!” 第107章 那不是天灾,是人祸 室内所有人都是一怔,这个章院首,平时不是最温和圆滑的吗?除了宫中,各大王公贵族的府邸都能常见他的身影,却从不肯多言,最是能奉行中庸之道的。 今儿,这是怎么了? “师父。”云扬上前,想扶着她回到座位上坐下。 “不,师父今天就想问一句,这样的悲剧,到底还要重复上演几回?!”章院首语声悲愤,老泪纵横,说到尾音,已似呜咽之声,在空旷的议事厅内,显得说不出的苍老悲凉…… 闻宏瑄身不由己的站了起来,紧跟着,褚校尉也跟着站起,怔怔地,望着面前这位悲哭的老人。 楚云扬的心揪痛成一团,师父从未如此失态,再疑难的病症面前,他老人家也都是从容冷静;人前人后,都是一副温和慈祥的笑脸。难过成这样,是她从师以来从未见过! 忽然,脑海中闪现出一些零散的记忆碎片。好像,自从知道了边地疫情,他老人家就开始心事重重。是了!此次北上的路上,就曾见过他老人家多次暗自神伤! “请问章院首,您此言何意?”闻宏瑄温言相询。 “没错,章院首很显然是意有所指。请问,所指到底为何?”冀王也忍不住插嘴。 “殿下可听说过承平七年那场京都疫灾?”章院首悲声开口,任涕泗横流。 众人都是一怔,如今是承平二十七年,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在场的除了章院首,就数褚校尉年龄最大,可也不过是三十出头,算起来,当年不过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也不见得就知道什么。 章院首没有等着两位殿下回话,就接着呜咽道:“那年春天,京城突然爆发疫症!仿佛是一夜之间,繁荣安宁的京城就成了人间地狱……皇上下旨抗疫,太医院首当其冲。御医们夜以继日,却找不到破解之法,多少御医不幸染病身亡。疫情肆虐,满大街都是长满烂疮的人……一批批无辜的人死去,一堆堆大小尸体无人认领,多少个人家,是都死绝了啊……老臣的儿子,老臣的儿子也因此获罪……事后才知,所谓疫情,是有人下毒所致!老臣的儿子技不如人,也不算枉死……” 章院首哽咽住了,楚云扬心痛的几乎无法呼吸,需要张大口,才能稍稍缓一口气,她强忍着泪,心疼的帮师父一下下顺背。 缓过一口气,章院首痛心嘶吼:“可那些人命啊!那可是上万条人命啊……”章院首说不下去了,掩面悲哭。 闻宏瑄缓缓坐了下去,整个身躯都在微微颤抖,双手紧紧握住椅子的扶手,死死控制着自己的身子。他不知道当年下毒的人是谁,但他知道,下毒的人,只能是因为一个原因,那就是不择手段的达到自己的目的!为此,他们不惜赔上万多条生命! 他仿佛看到一个暗夜修罗,正淌着无辜人的血河,踩着他们的尸骨,一步一步,向着一个未知的方向行进…… 他没有去看冀王的反应,也不想知道他对此事的看法。可他知道,这一次,他们俩马上也要面临着数千、甚至是上万条人命!能不能救?能救多少?他的心疼痛而凌乱…… 坐在他下首的楮明良呆若木鸡,当年,他十二岁,一场突如其来的疫症,全家惨死,他却因为去舅舅家玩耍侥幸躲过一劫! “那竟然不是天灾?而是人祸?!”楮明良目眦欲裂!“当年下毒之人是谁?我要将他千刀万剐,我要喝其血、啖其肉!” 楚云扬扶着师父缓缓回到位子上坐下,三狸公公红着眼送过来一杯热茶。楚云扬替师父接过,向三狸躬身致谢。三狸侧身避过,快步退回到六皇子身后。 楮明良已住了口,只猩红着一双眼。议事厅内一片寂然,众人都把目光投向章院首,心思各异。 章院首喝了一口热茶,慢慢镇定了情绪。楚云扬默默递上病人服药后记录,章院首认真看了,清了清嗓子,哑声开口:“根据老臣和小徒的诊断,此病人是中毒无疑!遗憾的是,小徒昨晚的救治只是起到一点缓解效果,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众人又是一怔,楚御医出手,不能医治? “章院首亲自医治,也不行吗?”楮明良突然出声。 众人一起看向他。他一脸不以为然。没错,他就是信不过楚云扬!昨晚叫他来,一是因为不知病症是否严重;二是因为太晚了,老院首劳累了一天,不好打扰。 “在解毒方面,老夫并不如楚御医。老夫看了他的方子,换做是 老夫,开出的方子不一定会比得上楚御医!” 众人再次愕然,这一次,齐刷刷的目光,一起看向楚云扬! 被众人盯视的楚云扬顿时无措,微微红了脸嗫嚅道:“是师父,护着我……” 众人正想认同她的话,却听章院首斩钉截铁地说:“不,阳儿确实无愧于御医之名!老夫不仅在解毒方面不如他,在很多时候都不如他!” 楚云扬尴尬的扯了扯章院首的衣袖,小声叫:“师父……” 章院首却不理她,继续道:“老夫对他的赞誉,完全是发自真心!” 众人再一次把心思各异的目光投向她,搞得楚云扬也想像小豆子一样,摸一摸自己的鼻子。 闻宏瑄的目光充满着不加掩饰的喜悦和热烈;冀王的目光中,却是充满了探究;像个影子一样跟在他身边那个青衣男子,本来一直都没有什么表情,此时却是眸光中精光连闪。 最有意思的是楮明良,先是不信,再是愕然,最后,竟是有了几分惭愧!脸上的表情,真是说不出丰富多彩。 “咱们要尽快想出应对之策!”楚云扬匆忙开口,把众人的注意力及时扭转到疫情上。 “不错,所幸我们提前遇上病人,能先一步开始调配药方,虽然目前尚无把握,好过两眼一抹黑赶到地方才开始。” 众人齐点头,接着开始商议后续将要面对的一系列问题。 有人匆匆来报:“那个病人呕吐的厉害,还会发狂打人!那位夏郎君说让小的快请楚御医过去看看。” 第108章 这是个什么鬼? 众人俱各一怔,面面相觑,心里都有一个共同的声音:这是个什么鬼? 楚云扬快速起身道:“该商量的都已经差不多了,我先去看看。” 冀王道:“那就如此吧,我们一起过去看看。”他对那个病人没有兴趣,他感兴趣的,是这个楚云扬! 他要跟去看看,这个楚云扬到底能不能配得上章院首对他的盛赞,有没有办法应对目前的局面!这,可关乎着他此次的功绩! 楚云扬边走边又看了看雨蝶的记录,第二次服药之后,的确是有过惊悸的症状,可发狂,又是个什么鬼? 一看到众人浩浩荡荡而来,站在门口张望的雨蝶急忙赶上前后给两位殿下和章院首见礼。然后一把拉过楚云扬急道:“我按照你的吩咐两个时辰喂一次药,这是第三次了,刚喂进去一盏茶的功夫就吐了出来,接着就发狂打人!还好冬阳在,已经制住他了。” 众人各自疑惑着进屋,守在室内的沈清霜和冬阳急忙取下口罩上前行礼,无声的退至一旁。 冀王远远看了一眼就走了出去。青衣男子却没有跟他出去。他要留下来,看楚云扬如何应对。 病人被冬阳打晕了过去,楚云扬向大家示意不可靠近,自己却戴上口罩,也不理会众人盯住她口罩的怪异目光,淡定诊脉。 须臾,转头对章院首道:“师父,您来看看。” 章院首面沉若水,近前诊脉。 楚云扬洗了手,示意沈清霜出去换水,以备师父洗手。冬阳抢先端了木盆就走,楚云扬一笑,由着他去。 章院首诊完脉,面色更沉了,“怎的会有肺火上升之症?你的药方中并无可致大燥之症的药物啊,血气运行得如此迅猛却又为何?!” 楚云扬秀眉紧蹙,沉吟了一会方道:“师父,徒儿有一个猜想。” “不妨说说看。” “徒儿猜想,这便是这个毒给设置的解毒障碍。看似解了一种毒,同时却启动了另一种毒!” 章院首一怔,继而颔首道:“是了,这正是下毒之人的险恶之处!” 青衣男子眸光一闪,再一次深深盯视楚云扬一眼。如果不是他不想暴露,真想也过去摸一摸那个人的脉。 楮明良见一时无法有所进展,只得安排大家继续赶路。招呼了手下一声,打算去安排行程。 章院首却叫住他,“给老夫的马车上撒上石灰,将病人放进老夫的马车吧。” “这怎么行?!”楚云扬和楮明良同时出声。 章院首微笑道:“除了两位殿下,就数老夫的马车最大,放老夫 身边,也好方便观察。” “可您老人家年纪大了,这病人如此严重……”楮明良一脸担忧。 章院首凄怆的一笑,道:“老夫身为太医院院首,救治病人是老夫的职责!当年若不是老母亲故去,老夫丁忧回乡守孝,又岂会让儿子一人独赴黄泉!” 楮明良张口想要再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有说。 他其实是想问,当年下毒的人,章院首是否知道线索?看一屋子的人,只得暂且咽下。 楚云扬心下难过,知道多劝无用,想了想道:“让冬阳一直跟着吧。该喝药时,我让人熬好送过去。” 章院首颔首道:“如此甚好。他醒来要真发疯,老头子我还真治不住他。” 楮明良见状,一语不发的出去安排去了。 楚云扬这才对雨蝶说:“快去收拾一下,到马车上好好先睡一觉。我让沈郎君留下守着煎药即可。” “可是,我想跟着你学……”雨蝶不肯走。 楚云扬白了她一眼,嗔道:“我几时对你藏过私了?放心去吧,回头方子我给你一份。” 雨蝶脸一红,拱了拱手,转身去了。 “殿下,您也该准备启程了。”楚云扬望向闻宏瑄。 “本宫不着急,等楚御医一起走。” 楚云扬睇了她一眼,道:“微臣还要跟师父一起调配方子,不知 何时能结束。殿下身为领军人物,不该晚行。” 闻宏瑄怔了怔,随即颔首道:“说的也是。”带着三狸出门去了。青衣男子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也该早些随冀王启程,眸光闪了闪,也拱手告退了。 “这又是个什么鬼?!”望着青衣男子渐远的背影,云扬忍不住喃喃嘀咕。 章院首若有所思道:“为师若没有料错的话,这后生也是深谙岐黄之道的。” “师父是如何知晓?”云扬好奇。 “老夫留意他多时了,但凡听到有关解毒相关之事,他眼中都会有复杂的情绪,很显然,他是在心中衡量,从而印证自己的判断。为师若猜的不错,他并不想暴露自己懂医。” “师父如此一说,倒让徒儿想起一事。”楚云扬遂把冀王送点心导致六皇子伤口反复的事说了一遍,原来,竟是如此! 章院首长叹一声,摇摇头出去召集众医师一起来讨论病情。 众人过来相继检查了病人的状况,一个个面露难色、摇头轻叹。 章院首的目光沉沉的扫向太医院的一众御医,众御医一个个避开了眼睛。一个资历较深的民间医师犹豫良久方道:“据老夫看来,这人倒像是中了毒。” 章院首精神一振,“可有解毒方法?” 医师摇摇头,“这毒下的蹊跷,内里似另有乾坤,老夫并无把握,恕老夫不敢开方。” 云扬无奈,只得拿出自己重新调配的药方。众人一看,顿时心思各异。有人惊疑,有人赞叹,有人在心中自愧弗如。 云扬扫了众人一眼,“若无异议,就先用这个方子为病人进行尝试性医治?” 众人相互看看了,默默点头。出发的号角吹响,众人各自散去。 云扬遂让人熬了双份的药,给病人喂了一份,另一份带到路上喝。沈清霜接替雨蝶,和冬阳一起留下,以便在章院首的马车上照看病人。 喝了新熬制的药约摸有一刻钟,病人面部的潮红开始逐渐减退,整个人也变得安静许多。楚云扬和师父对视一眼,面上都有欣慰之色。看看时辰不早,赶紧让人抬上马车,追赶大部队。 两个时辰后,冬阳又急急来找楚云扬,说是病人开始吐血!楚云扬正在闭目养神,闻言吓了一跳,这,到底是个什么鬼?! 顾不上多想,赶紧跳下马车,匆匆赶过去查看。 沈清霜白着脸,说第二次的药已经喝过,病人开始只是昏睡,虽然没有了呕吐和发狂的症状,却在不断地抽搐,后来,竟吐了血! 楚云扬先是取出金针,二话不说就封了病人的心脉。章院首有点愕然,却也没敢出言惊扰。 楚云扬冲师父眨眨眼,故作轻松地一笑,道:“暂时的,一个时辰后会自动失效。” 重新诊了脉,一脸沮丧,“师父,徒儿无能,从病人目前的症状来看,依然是没有找到关键症结所在。” 第109章 连环毒计 其实,章院首一路都在观察病人,偶尔闭目小憩,脑海里也在思索各种可能的应变方案。遗憾的是,诸多个关窍,他都未曾想通。 如今看云扬也如此说,不禁眉头深锁,一颗心更往下沉。 云扬拿一个小瓷瓶取了一点污血收好,这才吩咐冬阳清理马车。 撩起车窗帘,看着前面大队伍腾起的滚滚烟尘,楚云扬声音飘忽,“师父,等下又要连累您老人家掉队了。” “你的意思是说,需要停下来熬制新药?”章院首又惊又喜:“如此说来,阳儿是有了新的应对方案了?” 云扬放下窗帘,郁郁地说:“徒儿只是有了猜想,还要把这点血拿回去验证一下。” 章院首早已知道她素来有一些邪门的治疗法子,当下也就不多问,只是点点头道:“掉队怕什么,不过是晚些时赶一赶。” 云扬拂了拂章院首的膝头,起身道:“师父休息一下吧,回头赶路辛苦。徒儿回去好好琢磨一下,有了进展就过来找师父。” 章院首点头,在她手上拍了拍,没有说话。 回到自己的马车,楚云扬立即吩咐雨蝶找出十几种药材备用。在她的指挥下,雨蝶迅速开始研磨、调配、搅拌、分装,各自做好标注,然后用小瓷瓶的血一一进行验证。 一个时辰过去了,楚云扬并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她苍白着一张脸,眸色深幽冰寒。 雨蝶不敢惊扰她,小心翼翼想收去马车上的瓶瓶罐罐。 “别动!”楚云扬一声断喝,惊得雨蝶差点失手打翻手中的药罐。 云扬有点抱歉的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笑道:“忽然想到一个法子,有点急了。雨蝶姐姐莫怪,辛苦姐姐再取些三奈、豆蔻和丁香出来。” 雨蝶不在意的一笑,温声道:“怎会,若能成功,姐姐高兴还来不及。”心里却想,这三味,多半用于调制香料,难道,还能解毒?口中并不多问,只是快速寻了出来研磨好备用。 楚云扬在先前那几罐药中挑挑拣拣,选了三种令血液颜色变得较浅的,分别加入这三种香料,搅拌均匀,再取出少量血与之融合。然后注上标记,静待反应。 不一会儿,奇迹出现了,三种融合体,分别呈现出三种深浅不一的色泽!最令人惊喜的,是其中一种的血液颜色十分鲜艳,看上去,竟完全没有一丝被污染过的迹象! 楚云扬大喜过望,一把拿起来,欢声道:“就是它了!” 雨蝶惊喜看去,咂舌道:“怎的,竟是丁香如此常见的香料起了作用?云妹妹,你是如何想到的?” 楚云扬诡秘地一笑,道:“我想,我已经窥到下毒贼人的套路了!” 雨蝶惊喜,满脸崇拜,“云妹妹果然是神医!快告诉我是什么?!” 楚云扬拍了拍手,得意一笑,“贼人用的是连环毒计!”看雨蝶一脸茫然,胸有成竹道:“贼人是同时下了多种毒,发作起来却是依次催动。就是说,解了第一种毒,就会催动第二种,以此类推!” 雨蝶瞪大眼睛,半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云扬抬手在她眼前晃了几晃,嘻嘻笑道:“回神了,准备熬药。” “楚御医,章院首有请。”外面传来冬阳的声音。 云扬一笑,撩开车帘探出头,“回去告诉师父,我这就去。”回转身,飞快开出一个药方递给雨蝶,轻声吩咐道:“煎药时警醒着些,小心被人动了手脚。” 雨蝶郑重点头,接过方子谨慎收好。 楚云扬一跳下来,转而利落地爬上章院首的马车。 章院首见她满面喜色的进来,不由得心头一松,急问:“如何?” “这个藏头缩尾的乌龟王八蛋,总算是被徒儿揪住了他的小尾巴!嘿嘿,师父,徒儿是不是很厉害?”楚云扬嘻嘻一笑,一眼瞟见马车上新鲜的血迹,笑容有一刹那凝滞,微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忍住,面上到底露出一点小得意。 “嗯,不错!就是面皮厚了点。”章院首捻须微笑。转脸朝血迹努了努嘴,道:“半盏茶工夫之前,又吐了血,这回比着上回更加厉害些。” “这便是奸人的毒计了!不解毒还能多撑些时日,一旦开始解毒,就会加速发作。若是不能及时遏制,只怕是一次会比一次厉害,不用两天,这人就会没救了!”楚云扬皱着眉,把自己跟雨蝶说的那番推论详细告知师父。 章院首听得气恨交加,死死撑住马车,才没让自己背过气去。 “魔鬼……”章院首艰难喘息,哆嗦着唇骂出两个字, 沈清霜早已听呆了,白着一张脸,完全不能置信。 又瞟了病人一眼,楚云扬声音里多了几分不确定:“目前是第三种毒,我已找到解毒的法子,待队伍休整时即可熬制新药。只是不知,后面还有没有别的……” 第六感觉告诉她,一定不止这三种毒!看章院首激愤成那样,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心里想着,还是走一步算一步吧。 马车缓缓停下,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章院首下来歇息吧,队伍休整的时辰到了。” 章院首揉揉额角,在楚云扬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冬阳端着半盆石灰过来,招呼沈清霜下车。沈清霜走出来,守在车辕处等冬阳清理马车,并不敢远离。 楚云扬冲她微笑,赞许地点头。沈清霜俏脸一红,微微垂下头去。 转头再看向自己的马车,雨蝶正拎着大包小包下来,看样子,是打算找地方熬药。不由得心中暗叹:当初又何尝不觉得雨蝶姐姐和沈清霜跟着多有不便?现在却庆幸有她们在,就算是冬阳,也出了不少力!可知世事自有定数,倒也真是不必执着于一时的对错。 有几个御医过来,纷纷走向章院首的马车去查看病人的情况。楚云扬游目四顾,果然看到冀王身边那位青衣男子正隐在几位御医身后,云扬笑笑,装没看到。 不多时,众御医各自退出马车,围着章院首打听情况。 章院首面色凝重的说了楚云扬的猜想。 一个御医首先发难:“人命关天,怎能只凭猜测就敢下药?” “是啊是啊,这不是草菅人命吗?”其他御医纷纷附和。 “院首大人,您可不能因为楚御医是您的爱徒,就由着他胡闹,这可是关乎边关满城的百姓,搞不好,咱们与柔然国的关系会更被连累!这样,咱们的责任可就大了……” 楚云扬听得唇角讥诮上扬,无语的走开去,不耐烦再听。她要趁此机会先好好休息一下,谁知道,这连环毒计还有几环? 接下来,谁又能知道还会遭遇什么! 第110章 很快便会名震京都 找到一个僻静处,楚云扬坐下来闭目养神。一时思绪纷飞,心中无限感慨。 谁能想得到,两三年前,她还对毒一窍不通,照着医书,还要花好几日的时间才配制出一个防身的“虱王”,如今,竟然成了太医院的解毒担当! 记得那些在山里猫冬的日子,晴朗时,她就带着阿宏挖草药、采摘山货、时不时,再猎点野味。天气不好时,她就忙着研究各种草药,照着秘术上的秘方,偷偷配制了几副特殊的药包。 最记得的,就是那款“虱王”,花了几日的功夫才找齐药材,依葫芦画瓢炮制好,趁阿宏不注意,悄悄藏在身上。 好在阿宏一颗心都在储备食物上,并没有发现她的这些“宝贝”。 不知道为什么,楚云扬一直隐瞒着自己得到那本奇书的际遇,关于鬼医秘术,一个字都没有向阿宏提起。 直到失散两年后再次重逢,她才隐隐明白自己的心理。原来,她就是想让阿宏一直都觉得她是有神通的,如此,才能心安理得的让大她一岁的阿宏叫她姐姐。 冰雪开始消融的时候,她和阿宏走出深山,继续去往京城。遇上城镇,就把山里带出来的宝贝换成钱,倒也吃喝不愁。 又陆续走了差不多近一个月,洁白如雪的梨花又一次盛放时,楚云扬和阿宏,终于站到了京都的城门口! 透过宽宽的城门,隐约可见街道上行人熙攘。楚云扬长长吁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肚子早饿得咕咕直叫。转头去看阿宏,只见他正擦拭汗水,一脸茫然。 楚云扬打起精神,用下颌指了指城门,冲阿宏说:“走,进城!” “是,姐姐。”阿宏乖巧应答。 已近黄昏,俩人不敢多逛,先买了两个大包子充饥,就忙着寻找晚上落脚的地方。身上卖草药的银钱早已所剩无几,一分一文都不敢乱花。 向行人打听了寺庙所在,到那儿一看,倒是庙宇森森,可惜,很快就被里面的一个和尚赶了出来! 楚云扬忍不住向那和尚的背影吐了口唾沫,恨恨道:“修行个屁,势利眼!真给出家人丢脸!”骂完转头瞪向阿宏。 阿宏赶紧学着她的样子骂道:“呸!势利眼!”然后狗腿的向楚 云扬露出一个谄媚的笑。 楚云扬这才感到心里有点平衡,带着阿宏继续寻找。好不容易见到一座野庙,孤零零的一间破屋子,四周没有围墙。俩人进去一看,里面横七竖八的躺着好几个跟他们差不多的半大孩子。一见他们进来,两三个坐了起来,充满敌意的望着他俩。 楚云扬犹豫了一下,看看天色已暗,决定就此将就一晚。不料刚要坐下,就有一个瓦片飞了过来,她一偏头,瓦片飞到门口墙上,啪的一声,碎成几块! 阿宏吓得缩在楚云扬身后,一声都不敢吭。 楚云扬很生气,转头找扔瓦片的人。就见一个稍微大些的少年,脸长得凹进去,有点像一只大马猴,正满眼恶意的望着她,一脸挑衅! 楚云扬忍了忍,不欲跟他废话,拉着阿宏往墙角走去。不料,那个大马猴突然出声:“这是少爷我的场子,想住,拿钱!没钱,立马给爷走人!” 流浪了近一年,这样的泼皮还真是第一次遇上!以前在小地方,还真算得上是民风淳朴!乍一来到这京城,真是连乞丐都盛气凌人! “给钱!” “给钱!” …… 其他几个大小不一的乞丐,都爬起来,冲着他俩一阵乱嚷。虎视眈眈的,竟然向着俩人直欺过来! 几个乞丐见他们虽然风尘仆仆,却难掩清秀,身上的衣服也尚算周正,便起了歪心思。欺他俩年幼,看上去又瘦弱不堪,根本就是有恃无恐,有两个半大孩子,眼睛里毫不掩饰地露出了邪恶之光! 楚云扬悄悄把手伸进衣服里,摸到提前藏好的那些个药包,心下顿时稍安。 当时试着配这些不过是以防万一,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派上用场,只是第一次制作也不知道效果如何,眼下危急,也只好拿出来一试。 眼见几张面目狰狞的脸已经近到眼前,楚云扬瞅准时机,向他们猛的洒了过去! 乞丐们一愣神儿,纷纷往脸上一通乱抹。结果不抹还好,一抹之下,便觉脸上奇痒不止!不一会儿,哭爹喊娘的嚎叫声就响成了一片…… 果然是《鬼医秘术》,随便一款毒,居然就能有如此神效! 楚云扬看着他们各自狂撕乱抓,不禁有点惊心动魄。痒得如此惨烈。难怪会叫“虱王”! 大马猴凶狠的盯着她,一边浑身上下不住的抓挠,一边骂:“臭丫头,你给爷下了什么毒?” 楚云扬冷眼望着他们,诡笑着等他们来求饶。果然,不一会儿,,他们就扛不住了,狼狈的倒在地上四下里翻滚。 阿宏惊奇望着眼前景象,直到此刻,才意识到是楚云扬对他们做了手脚。许是怕他们突然扑上来拼命,阿宏紧紧揪住她的衣襟,又顺势往她背后躲了躲。楚云扬却瞬间英雄气概爆棚,下意识里又挺了挺胸。 “臭丫头,不想死,就拿解药来!”大马猴色厉内荏,他的脸上 已是布满血痕,此刻显得十分狰狞。 楚云扬冷笑道,“死鸭子嘴硬!都死到临头了,还敢口出狂言!” 大马猴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就泄了气,不甘心的怒道:“你想怎样?” 楚云扬就坡下驴,学着电视里学来的江湖话说:“简单,今晚暂借贵宝地一歇,明朝醒来,各不相干!” 大马猴扭曲着脸,哑声道:“好,一言为定!” 楚云扬淡淡一笑,随手挥出一包药粉,拉着阿宏在稍远处坐下。很快,满地的哀嚎声就逐渐减弱,直至完全停息。那帮人像见了妖怪一样盯着她,眼睛里,还有恐慌。 阿宏心有余悸道:“还好姐姐是神仙,不然,咱们今晚就惨了!” 楚云扬心情十分复杂,一方面震惊药效,一方面又忍不住有点小得意,嘴里却故作不屑道:“这算什么,姐姐更厉害的大招都还没用!” 想到此,楚云扬不禁嗤笑出声,神仙?呵呵。 “楚御医在笑什么?”一个温润清悦的声音响起,楚云扬猛地睁开双眼,一个长身如玉的少年不远不近的立于面前,正望着她,俊目含笑。 “殿,殿下……”楚云扬一骨碌爬起来,狼狈不堪。 少年眸中的笑意转淡,望着她,似有万语千言。 “殿下的伤处可大好了?近日可曾反复?”楚云扬没话找话。她早已不是他的神仙姐姐,并不想跟他攀什么私交。她与他相逢于微时,怕是没有人会愿意总有人记住自己窘迫时的狼狈吧。 闻宏瑄的眸色变得暗淡,似乎是苦笑了一下,道:“你虽未曾在京城开大医馆,却很快便会名震京都!” 第111章 准备开始救治 楚云扬微怔,他也记起自己那时的狂言了吗? 记得他们将要进京城的那一天,她和阿宏都很开心。阿宏很快又生出新的忧虑:“可是姐姐,京城里也能挖到草药吗?” 楚云扬顿时语塞。说真的,她还真不知道京城附近能否挖到草药。只是,做人嘛,梦想总还是要有的!于是,昂首挺胸道:“光挖草药算什么能耐?姐姐我,日后要开一家大大的医馆,不仅要名震京都,还要让全京城的人,都对姐姐我刮目相看!管他什么达官贵人,就算是天皇老子,总也要生病看大夫!” 楚云扬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的未来一片光明,仿佛真的在京城开了一间大医馆,她楚云扬,名震京都! 阿宏被她感染,傻呵呵的乐着,似也预见到了美好前景。全然想不到,她一个刚十余岁的女娃,又如何,才能真的开的起一家医馆? 往事历历,楚云扬一时有点怔忪。 “你还说过,要我跟着你混!”闻宏瑄盯着她,目光灼灼。 楚云扬顿时大囧,真恨不得立马抠出个地缝儿让她钻进去! 天哪,她不过是一个孤苦伶仃且又死了丈夫的童养媳,多大脸才敢说让皇帝老儿的唯一嫡子跟着她混啊!若是早知道,就算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啊! “儿时戏,戏言……殿下怎可当真……”楚云扬满面羞惭,嗫嚅 着想找机会逃走。 “楚御医,章院首有请。”冬阳及时赶来,总算是救她一命。见是六殿下也在,慌忙见礼。 “殿,殿下保重,微臣告退。”楚云扬趁机施了一礼,跟着冬阳逃也似地匆匆去了。 望着她飞快逃去的背影,闻宏瑄心中五味杂陈。他还清晰的记得, 第一次见她认真配制药的情形。 那时,他们在山里猫冬,不出去打猎的时候,他就负责把吃不完的野味整理好,一串串挂在山洞口,就像是放进了一个天然大冰窖! 而他的神仙姐姐就一心专研那些挖来的各种草药。说来也神奇,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草药,在她的灵巧的小手中过一遍,变戏法似的,很快就成了一包包药,真的像一个小仙女一样! 她总是偷偷藏起做好的药,以为自己没有留意到她的小动作,他也从来不会去拆穿她。虽然不知她为什么背着他,却知道,她绝不会做出对他不利的事。 果然,到京城的第一个晚上,他们就遭遇了危险,是他的神仙姐姐用自己配制的药逼退了一大堆强敌!直到那时他才知道,他的神仙姐姐,原来会配制毒药!也是那神鬼莫测的毒药,又一次救了他! 他在那个长得像大马猴一样坏人眼睛里,明显看到了不甘和愤恨!然而,他有神仙姐姐,什么都不会怕!倚在神仙姐姐的身上,很快就踏实睡去。 从那时起,他就坚定地相信,他的神仙姐姐,一定可以如她所愿, 开一间大医馆,名震京都! 而今,她虽然未开医馆,却已经成了太医院首屈一指的神医!假以时日,成就其心愿何难! 楚云扬赶到时,章院首周围已经围了好几位太医。大家见她过来,纷纷投以复杂的目光。原来,病人喝了雨蝶熬制好的新药,已经平平稳稳的睡着了。众医师纵然心有不甘,也不能不表示敬服。 楚云扬没去理会他们的玻璃心,对病人眼下的平静只是稍稍松了一口气,并不敢完全放心。 “楚御医,不如您跟大伙儿讲讲这个病例,接下来再有这种情况,咱们也好快速救治。”一个御医忍不住就开了口。 “对对对,请楚御医不吝赐教。”众医师一片附和。 云扬瞧了一眼病人的睡相,不禁有点为难,她始终觉着,这事情还没有完。 众人以为她这是有心藏私,气氛渐渐有点尴尬。有人沉不住气,出言讥讽:“怎么,楚御医这是祖传的秘方,不可外传吗?别忘了,咱们现在可是去救灾!” “就是,若不肯传授方案,如何同心救灾?” “莫非,楚御医怕咱们抢了功劳不成?” “……” 七嘴八舌的声音几乎将楚云扬淹没,看着一张张情绪激动的脸,楚云扬哭笑不得。 见大家说的差不多了,这才压了压手,道:“大家稍安勿躁,听我一言。” “任你说到天边,不公布方子也决不可能!”有人仍然是不死心,不等楚云扬说完,就急忙打断她。 楚云扬也不辩解,只是把自己对这个病例的猜测细细说了,末了,才认真告诉大家:“这一次有所好转,并不一定就是最后结果,或许,很快就会面临着新的难题!” 听了她的话,众人面面相觑。 看他们一脸的将信将疑,楚云扬就知道他们并不完全信任她。遂也懒得再跟他们解释。想了想,就让大家分别把前面的三张方子先抄去,若遇上病人,就依次使用。 一众医师这才放心,急忙各自抄写去了。 “不要怪他们。”不知何时,章院首已经站在她的身旁。 “怎会。”楚云扬漫应道:“徒儿只是担心,若这个方子还不能彻底解毒,接下来,又将如何?” “罢了,多思无益。先走一步算一步吧。至少,目前看来,病人的情况尚算安稳。” 转头间,见一个兵士快步向这边走来,看见他们就急忙施礼,道:“褚校尉有请。” 师徒二人互相望了一眼,心中各自忐忑。当下也不说话,跟着兵士就走。 褚校尉一看见他们二人,远远的,就疾步迎了上来。不等二人站稳,楮明良就神情焦急的开了口:“前面探马来报,发现不少病人,正缓缓向这边移动!” 楚云扬的心咯噔一下,直接沉入谷底!她还没有完全的把握可以医治啊!这就短兵相接了吗? 章院首的神情也有点慌,稍顿了顿才道:“莫慌,请褚校尉先设法准备出几辆马车,先把这些病人集中到一起,老夫这就安排医师们准备开始救治。” “如此,辛苦章院首了。在下这就安排人去筹措马车。”楮明良抱拳一礼就要离去。 楚云扬提醒他:“可知会过两位殿下?” 楮明良神情明显僵了一下,随即道:“在下这就去汇报给两位殿下知晓。” 望着楮明良匆匆而去的背影,章院首不知不觉握紧了拳头。楚云 扬轻轻挽住师父的手臂,无声的安慰他。 第112章 怕只怕,一切都只是假象 不多时,整个队伍都知道了有新病人向这里移动的消息。大家窃窃私语,气氛开始变得紧张。 抄写了楚云扬三个药方的医师们却有点跃跃欲试,似乎是已经等不及要开始大展身手。 见他们如此,楚云扬哭笑不得。只得跟师父商量,由他老人家出面,再慎重叮嘱一遍药方的使用顺序和时机,并要他们密切注意各自负责的病人可能会出现的状况。 一切准备就绪,大部队拔营前行。 快近黄昏的时辰,果然遭遇到逃难而来的十多个病人。 楮明良一声吩咐,大部队就地扎营。早已准备就绪的几位医官迅速行动,很快就开始了有序的治疗。 晚餐后,原本该严阵以待的众医官却围着章院首言笑晏晏,各自描述着自己收治的病人,热烈讨论着他们之间存在着的个体差异,发表着自己的见解,仿佛是接下来要打的那场硬仗,他们都早已胜券在握! 的确,除去身体强弱的区别,服药后发作的时间不同之外,这些病人,确实是先后出现了雨蝶先前记录下来的症状。 最后,大家还进行了细致的分类和比对,发现男、女、老、少,以及身体的强弱,发作时,都会有或多或少的差别。于是大家更加振奋,笃定地以为,他们已经扼住了疫症的咽喉! 楚云扬却不敢那么乐观。她让雨蝶和沈清霜密切观察着第一个病人的情况,一整晚,几乎都不曾合眼。 忐忑不安的过了一个晚上,楚云扬并没有等来坏消息。病人整晚基本上都很安宁,甚至还沉沉的睡了一会儿。 然而,楚云扬的一颗心却始终高高悬着,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不会这么简单! 她去看望师父,发现师父的面色灰败,两眼也是黯淡无光。不由得心里难过,以为师父还在为枉死的儿子悲伤。没想到,师父一见她来,开口就说:“为师总是觉得不安,不知道阿牛今儿会不会有所反复。” 阿牛是第一个病人的名字,昨日服用新药后,他清醒的时间很多,讲了不少他们当地的情况。 其实,他们的屯子离边城已经挺远,按理说,不该被传染。可是有一日,在河边洗衣的妇人们却在河边捡到好几只喝水的牛羊!询问之下,村里并无人丢失牲畜,捡到的人自是欢喜非常。 耕牛肯定是不敢宰杀,大晟朝律法,私自宰杀耕牛是要被官府治罪的。为了平息其他乡邻的嫉妒,他们还大方的宰杀了几只羊与大家分食。 两日后,村里吃了羊肉的村民身体开始出现不适。乡里的郎中根本瞧不出是什么原因,没奈何,大家也只能是胡乱找些草药服用。 结果可想而知,没几天,那些人就开始剧烈发作,从全身无力到抽搐,再到呕吐、发热,慢慢的,身上的皮肤便开始溃烂!最可怕的是,这怪病居然还会传染! 大家这才慌了神,纷纷开始往邻村的亲戚家躲避。阿牛当时并不在家,而是在几十里外的县城打零工。有人捎信说他的父母病重,他才从县城匆匆赶回。 回村一看,阿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昔日安宁祥和的小山村,竟然到处都是浑身溃烂的病人,一眼望去,竟像是到了传说中的阿鼻地狱!惊吓之余,他匆匆赶回家,母亲已死,父亲也奄奄一息。看见他,只艰难挤出“快逃”两个字就咽气了。 阿牛痛哭了一场,匆匆掩埋了父母,满心就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尽快逃出去求救,为乡邻们谋求一线生机! 他仗着自己年轻力壮,回家又不曾吃过家里的食物,以为自己不会有事,出了村,就亡命朝着内地的方向奔跑。 开始的两天,虽然跑的很累,却并没有其他不适感。可是第三天起,他的身体开始变得绵软无力。抱着一丝侥幸心理,他依然坚持往前逃。 第五日,他的身体也开始出现斑点和溃烂!残酷的现实让他彻底明白,他,并没能逃离噩梦!想来应是在埋葬父母时不小心染上的病毒。 他一路昏昏沉沉的挣扎着前行,直到遇上褚校尉派出前面探路的探马。 开始接受治疗已是第四日,阿牛的病情看似已经稳定,却依然是起不了身。 楚云扬并不敢跟师父做出什么保证,她的心中,跟师父有着同样的忧虑。 “从阿牛的描述来看,疫情已经波及到边城之外的州县,情况远比我们预计还要严重。”面对着两位殿下,章院首毫不讳言。 疫情如火,众人俱各忧心忡忡,冀王殿下的营帐内,一时间气氛凝滞成一团。 良久,冀王率先打破沉默:“褚校尉,咱们离主疫区还有多远?” “回冀王殿下,不出意外的话,十日左右可达。” “太慢了!还能不能再早些?”冀王蹙眉。 楮明良有一霎那的犹豫,最终还是说:“赶一赶,可以缩短一两日。” “既如此,一会儿传令下去,队伍全速前进!”冀王冷声吩咐。 “是。”楮明良应声领命自去安排。 章院首和楚云扬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闻宏瑄的眸光掠过楚云扬,心中慢慢浮起一个问号。 出了冀王的营帐,闻宏瑄很快就跟上了楚云扬二人。 “敢问章院首,加快进程,可是有什么不妥吗?”闻宏瑄看似在问章院首,目光却紧紧盯着楚云扬。 “回六殿下,对于加快进程,老臣并无异议。只是,”他瞟了一眼面色沉沉的楚云扬,接着说:“老臣和小徒只怕是到了也无良方。” “章院首何出此言?”闻宏瑄吃了一惊,满脸疑惑地问:“不是说楚御医找到解毒之法了吗?早起还听报说病人病情已趋稳定!” 章院首又与楚云扬对视一眼,缓缓摇头,道:“虽然暂时看起来稳定,但从脉象上看,病人的生机依然微弱。这表面的好转,并非真的完全乐观,怕只怕,一切都只是假象。” 闻宏瑄愕然,下意识的看向楚云扬。 楚云扬亦缓缓摇头,眸中有着苦恼和忧伤。 一个人影飞奔而来,楚云扬下意识的心头一紧,是冬阳! 果然,不等站稳,冬阳就喘息着说:“楚御医快去看看,阿牛昏过去了!” 第113章 想起一些旧事 楚云扬顾不上多说,冲闻宏瑄匆匆一揖,道:“师父,您和六殿下慢行,徒儿先行一步。” 章院首面色苍白,冲她摆手道:“不用管师父,你快去。”转回头,又对闻宏瑄说:“六殿下安住,老臣要赶回去看看。” “本宫也要过去看看,一起吧。” “六殿下请。” 京中。 萃华宫中侍女匆匆来报,皇上坐着步舆朝萃华宫而来。请丽妃娘娘准备接驾。 丽妃惊喜站起,复又怏怏坐下。 她把手中的葡萄往常嬷嬷怀里一丢,自嘲道:“本宫是吃昏了头,才会相信你们的鬼话!只怕是皇上连萃华宫的门朝哪开都忘了!” “怎的,丽妃是在怪朕吗?” 一个低沉而威严的男声响起,丽妃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形正立于殿门口,几乎挡住了门口所有的光线! 晟文帝还穿着朝服,明黄色的缂丝龙衮上金龙栩栩如生、耀眼夺目,衬着他沉肃的面容,尽显帝王的龙威燕颔。 丽妃有一霎那的怔忪,时光仿佛一下回溯到二十几年前,她花开豆蔻,与两个小姐妹下山游玩,遇上了那个让她一眼万年的男人! 他当时正被一众蒙面人追杀,即便是在狼狈搏命,却依然浑身都散发着无法言说的清贵之气! 她是虎牢寨大当家的千金,从小就跟着父兄在山寨生活。山寨由祖父传到父亲手中,已被两代人发展的颇具规模。山寨的儿郎向来以勇猛凶悍着称,数度击退朝廷派来清剿的兵将,方圆数百里,无不对他们闻风丧胆! 从小到大,她所见皆是粗鲁凶悍的亡命之徒,唯一显得斯文清秀的,就是山上的大夫,她奶娘的侄子常师兄。可与眼前这个俊美冷肃,通身贵气的少年一比,瞬间就成了渣渣! 她呆呆看着他与一众追兵搏杀,贪婪的痴望着他的一举一动,只觉得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叩击着她的心弦!她甚至,都忘记他正处在生死一线的凶险之中! 直到少年喷出一口鲜血,从马上轰然倒地,她才从迷醉中惊醒!想也不想的就向十几名随从下令:“把那人给我抢回来!杀!” 自己带着两个小姐妹也毫不犹豫地加入战团。 她把奄奄一息的他带回山寨,对父兄宣布,她要嫁给他!所以,要不惜一切代价的把他救活! 后来知道了他是皇子,她没有退缩,坚持要嫁给他!父亲共有七个儿子,却唯独只有她一个女儿,被她磨得没办法,只得同意。 救活了少年,才知道他是来江南廵盐的皇子。即便是虎牢寨远离朝廷,却也知道朝中几位皇子的夺嫡之战正如火如荼。廵盐这种差事,是机遇也是陷阱!盐铁之类要务,自古以来都会牵涉朝中权臣,办的虽然是皇差,同时也是命如悬丝! 差事办成,则大功一件。反之,极有可能连命都保不住!几乎可以判定,这趟差事的成败,直接关乎到夺嫡的成算。 父亲思虑再三,做出了重要决定,为了助这位少年皇子成势,主动被他招安,并助他完成江南廵盐。唯一的条件,就是娶她! 她如愿了,跟着他来到京城,住进了当年的亲王府。然而,他登上太子之位,却娶了别的女人为正妃! 她知道自己出身不配,可就是不甘心啊!明明,她才是他的第一个女人! 最可恨的,那位柔弱的女人什么都不用做,却得到他全部的深情!他恨不得所有的闲暇时光都与那女人厮守在一处,而她却一连数月都见不到他一面…… 后来,他登基做了皇帝,又有了更多的女人,宫院深深,她能见他的次数就更少了!她想他,渴望得到他的疼惜和眷顾;她还迫切的希望,能够跟他有一个孩子!尤其是看到那个弱不禁风的皇后都跟他生了孩儿,更是令她嫉妒得发狂! 从小父兄就告诉她,想要什么,就要去抢!抢到了,就是你的! 于是,她就设法去抢,抢所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终究是生了一个孩儿,然而,他还是不爱她!只是看在孩儿的情分上,给她表面上所有该有的荣光。 渐渐地,她的心变得又冷又硬,除了刻骨的嫉恨,内心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对他的幻想和柔软。就如此刻,分明面前这个男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位隽逸超群的少年,即便是鬓生华发,却依然,让她怦然心动! “参见陛下!”宫人们纷纷匍匐跪地。 丽妃这才回神,带着薄怨上前见礼。 晟文帝似乎轻哼了一声,径自走到正位坐下,这才缓缓道:“平身吧。” 丽妃深吸一口气,稍稍压制着自己心头的慌乱,语带幽怨道:“陛下国事繁重,臣妾自是不敢埋怨,不过是有日子未曾见过陛下,臣妾心中着实想念陛下罢了。” 说着,就凑近前来给晟文帝捏肩,一边又放柔了声音问道:“陛下可要宽了朝服,坐着舒服些?” 晟文帝摆摆手,淡淡道:“不用忙了,丽妃坐吧,朕想起一些旧事,过来问问。” 丽妃心中一跳,旧事?什么旧事?面上却丝毫不显,应道:“陛下请问。” “承平七年,京中突发瘟疫,朕记得,还是丽妃举荐的那个……” “是常御医。” “对,常御医。”晟文帝轻抚额头,“朕这脑子,愈发的不好使了。朕记得,这位常御医是爱妃的同乡?他既有抗疫经验,这次北上的御医里,他为何不在其中?” 丽妃眸光闪了闪,从容笑道:“回陛下,吴王妃有孕,胎象一直不稳,臣妾日夜悬心。因着常御医对妇科有独到的见解,故而被臣妾留在宫中了。” 晟文帝微怔,蹙眉问道:“怎的,吴王妃的胎像还是不稳吗?怕是快有三个月了吧?御医可还尽心?” “劳陛下动问,是快三个月了。陛下且放宽心,吴王府中有常御医盯守,不会出差错的。” “嗯。”晟文帝点头,眸光里晦暗不明。 迟疑了一下,丽妃还是说:“臣妾听闻,这次边城爆发的并非疫症,而是有人下毒……” 晟文帝眸光一凝,丽妃立马噤声。 旁边的常嬷嬷低垂着头,紧张的身上的里衣都汗湿了,暗暗怪责娘娘主动提出下毒一事。 晟文帝却又像不甚在意丽妃的话,淡淡一笑,道:“传回来的塘报的确说是中毒,只不过,尚且不知是几种毒?丽妃对此可有什么想法?” 第114章 又一次陷入绝境 丽妃心头一凛,勉强笑道:“陛下说笑了,臣妾不过就是一介无知妇人,说起生孩儿倒还能说上两句,哪里会知道什么毒……” 说着亲手为晟文帝奉上一盏茶,不动声色的转移话题:“臣妾听闻陛下新得了一只神鸟,不知臣妾可有眼福瞧上一瞧?” 晟文帝蹙眉,像是有点苦恼,闷声道:“这犀鸟原是喜欢在高大树木生长的林冠中活动,在宫中,只怕是不好养,且吃的也怪,净喜食榕树果子,京都并无榕树,运送起来颇为不易,且它吃得又多,难免费事。还好能吃些鸟和蛇鼠之类,不然,只怕早饿死了。” “竟是如此神奇,臣妾更想去瞧瞧了。” “好了,朕还有折子要批,丽妃多留心吴王妃的身子,回头朕让 人再送些补品过去。” “谢陛下恩典。恭送陛下。” “起驾——”陈公公一声高唱,晟文帝乘着步舆而去。 “娘娘,咱们回吧。”目送着皇上的步舆越走越远,丽妃久久不能回神,常嬷嬷扶了一把,才发觉丽妃的脚步有点踉跄。 缓步走到院中亭子里坐下,丽妃眸色沉凝。抬手挥退一众随行的 宫人,望定常嬷嬷,声音干涩:“嬷嬷说,陛下这是何意?” 不等常嬷嬷回答,丽妃一把抓住常嬷嬷的手臂,目光焦灼而凶恶。她一下下摇晃着常嬷嬷,哑声道:“嬷嬷说,陛下可是知道什么了?” 常嬷嬷顾不上手臂上的疼痛,急忙安慰道:“娘娘莫要胡思乱想吓唬自己!想来只是北边的疫症比较严重,圣上是有点病急乱投医的意思。”她想了想,忍不住又问:“娘娘方才又何必在圣上面前提起下毒?岂不是更加提醒了圣上?当时可真是把老奴吓坏了……” “哼,嬷嬷这话好痴!本宫不提,陛下就不知了吗?日日北边都有塘报送回来,又何用本宫提醒?!嬷嬷不见陛下身上还穿着朝服吗?定是在朝堂上看了塘报直接过来的。” 她坐下,有点颓然。 又怔了一会儿,方道:“也是,毕竟当年是本宫举荐的师兄,如今疫情严重,陛下想起当年事也是常情。” “娘娘还是不可大意了,一步不慎,就万劫不复了!”常嬷嬷忧 心忡忡。 “吴王妃的身子如何了?近日可曾派人过去看过?” “娘娘放心,阿良一直都派人盯着呢,若有动静,老奴自然也就会知道了。” “嗯,实在不行,就让师兄住到吴王府上去。” 常嬷嬷眸光闪了闪,婉转劝道:“王府里一直有咱们得用的医官,想来不会误事。吴王妃身子孱弱,若派过多的御医过去,反而会给王妃压力。再则,毕竟宫中所剩御医不多,娘娘若是太过大张旗鼓,会不会显得有些招摇?”她不能让阿良去吴王府,那样,终究还是太过冒险了! “说的也是。饶是如此,背地里都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吴王府呢。”想到这些,丽妃也觉得目前还是要尽量低调些,毕竟,成事之前,还是越少人关注越好。 北上救援的队伍没能如冀王所愿加速,反而是越走越慢。其最大的原因,是越往前走,就遭遇更多的逃难病人。老病人尚未痊愈,新病人却在不断增加! 阿牛已经昏迷两天了,楚云扬依然是一筹莫展。她尝试了十数个配方,都无法解开这第四种毒! 楚云扬最害怕的情形,终究还是出现了!解毒方案,呈现僵局,似乎,云扬又一次陷入了绝境。她不眠不休守着一大堆盛满药材的瓶瓶罐罐,苦思冥想。 雨蝶陪着她,一样熬得双目通红;沈清霜则无声的为二人送上吃食和茶水。过些时,再把吃食原封不动端走。 之前乐观满满的医官们,如今一个个都像是霜打的茄子,再也挤 不出个笑模样。之前有多雀跃,如今就有多沮丧! “还是不肯吃东西吗?”又到了队伍休整时间,章院首踱步过来,见沈清霜端着吃食一脸愁容,蹙着眉问。 沈清霜摇摇头,神色黯然。 “给我吧。”章院首伸手接过托盘。 沈清霜怔了怔,随即面露喜色,“是了,章院首出面,楚御医便不敢不听了!” 章院首不语,端着食物径直走进楚云扬的马车。楚云扬埋首在一 堆药罐前,正凝神咀嚼着什么,章院首的到来,并没有惊扰到她。雨蝶俯在旁边在打瞌睡,憔悴的小脸下,居然枕着一包药! 章院首看得心疼,见楚云扬吐出了口中的药渣,便温声道:“不吃东西,是铁打的也要受不住了。” 楚云扬这才注意到来的是师父,遂疲惫的笑了笑,撒娇道:“师父,这天杀的下毒人,可累死徒儿了。” 章院首把药罐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小地儿空位,把装着食物的托盘摆上,不由分说,把筷子塞到楚云扬的手中,“吃饭!” “配出来啦?!”雨蝶听到一句“吃饭”,顿时从梦中惊醒,迷迷糊糊中,还以为已经找到配方! 楚云扬怏怏地睇了她一眼,无奈摇头。手中握着筷子,就像是举着着巨石。她苦着脸,对师父控诉:“师父啊,真不是徒儿不听您老人家的话,实在是徒儿用口舌试药,不敢让味觉有任何差池啊……” 章院首听了,瞬间就红了眼眶。凝视着面前这个年纪小小却心怀众生的徒儿,不由得又是心疼又由衷的感到欣慰。 不是他不想帮助他的爱徒,实在是这些江湖上的奇毒他并不擅长!这些日子来,他也一直都在研究这些诡异的毒术,即便是后面有了一点头绪,也都比不过楚云扬的方案更加贴切!他真是,有心无力了…… 这令他不得不由衷感叹,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只怕是要不了多久,他就会被徒儿这强劲的后浪给拍在沙滩上了! 想了想,章院首还是默默收了食物,对一直等在外面的沈清霜说:“想办法,给楚御医他们熬点白粥吧。”沈清霜答应着去了,章院首 负手望天,两行老泪,顺着下颌缓缓而下。 昏迷中阿牛身体开始瑟缩,看上去,就像是十分寒冷。不多时,竟然嘴唇都开始发紫,冬阳迟疑着摸了摸他的脸颊,禁不住惊叫出声:“天爷啊,这是掉冰窖了吗?!” 第115章 生姜!一定是生姜! 冬阳的惊叫声,招来众人纷纷凑过来看。 人事不知的阿牛,迅速开始冷却,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睫毛上竟像是要结上一层寒霜! 众人面面相觑,一个个呆若木鸡! 活人结冰?他们别说见过,根本就是闻所未闻!然而,匪夷所思的事情就发生在眼前,不由得他们不信! 惊骇之余,众人把期盼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投向楚云扬。 楚云扬顿时觉得,自己的头发就如深秋的树叶,一片片随风飘落!她悲哀的想,她这个身体都还未到及笄,难道就要她秃头不成? 到了傍晚扎营时,楚云扬似乎是终于找到了突破口。这已是楚云 扬尝试的第三十七个药方了!这一次,她甚至是从现代传染病的角度去分析,用上了现代医学的理念去解读。 即便是她有着常人不具备的超强大脑,也已经是到了快被逼疯的边缘。 遗憾的是,却终究还是差那么一点点。 楚云扬放下药罐,纤细的手指微微颤抖。 雨蝶感到很绝望,跌跌撞撞下了马车,她需要,好好去外面透透空气!顺便挡住了两位殿下派来探听情况的侍从。 楚云扬双手抱头,把自己深深埋于胸腹间。仿佛只有如此,她的世界才能不被打扰,她才能凝聚心神静心思考。 如今几乎已是生死存亡时刻,能想到的,她已经全部一一尝试过,再也没有心力再开始新一轮的实验了…… 隐隐的,下腹开始胀痛。她蹙紧眉头,在心里暗暗咒骂:这贼老天,一定要对她赶尽杀绝吗?好好的,怎的肚子又开始疼起来? 疼痛加剧,沉沉的,直往下坠。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就仿佛被一股阴暗的力量拉扯着,想要把人拖入到无底深渊!分明意识清醒,四肢和心智全在,却偏偏,无能为力…… 突然,她脑子里灵光一闪,莫不是,那个来了吧? 算起来,她如今的身体年龄正好是十三周岁,天哪! 她激灵一下跳起来,没有站稳,一下子撞到马车框上,疼得她面部变形!眼睛还忍不住看向自己刚刚坐过的地方,还好,没有! 到古代就成了七岁女童,这些年,各种漂泊,尤其如今还要做男子打扮,竟让她忘记自己应该还有这样一个功能! 我说她大姨,你竟然选择在这样一个四面楚歌的时刻不告而来,请问,你礼貌吗? 定了定神,她趴到车窗上叫雨蝶姐姐。 雨蝶匆匆回来,见她一张清丽绝俗的小脸简直就皱成了咸酸菜!以为她还在为药方的事情发愁。遂安慰道:“妹妹已经尽力了,不可再如此自苦,还是下去走一走,吹吹风,也好松泛一下脑子……” “雨蝶姐姐,不是,那个……”楚云扬有点尴尬,嗫嚅着不知该如何说。在这里,她们都叫什么来着? “怎的?妹妹是哪里不舒服吗?” “我,我,肚子疼……” “肚子疼?吃坏东西了吗?这两日妹妹都没怎么吃东西啊,该不会是着凉了吧?”说着就要过来给云扬把脉。 雨蝶姐姐,你一贯的善解人意呢?云扬感到很无奈。憋了半天,方忸怩道:“恐怕是,天葵水至……” “天……”雨蝶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又惊又喜道:“天哪!妹妹这是……”急急忙忙就去翻自己的包裹,还好她这次出门前特意多做了几条新的!翻到一个绸布包,一把抓出来塞到楚云扬手里,笑嘻嘻道:“恭喜妹妹了。” 楚云扬脸一红,接过布包道:“劳烦姐姐,到外面替妹妹守一守。” “放心。”雨蝶笑吟吟走出马车,正看到沈清霜端了一碗粥过来,遂顺手接过来,吩咐道:“还要辛苦妹妹,再去熬一碗红枣姜茶过来。” “好嘞,奴家这就去。” 马车内,楚云扬望着手中打开的布包目瞪口呆! 这,这,这……怎么用啊?! 老天爷,谁能给她发来一包卫生巾啊! 研究了好一会儿,总算是弄明白了几根带子如何系,感觉上比让她琢磨个药方都难! “好了吗?”外面传来雨蝶的声音。 “好了,姐姐进来吧。” 雨蝶端着粥进来,云扬红着脸要下车。 “去哪里?吃了粥再去。”雨蝶伸手扯住她的衣襟。 “我去洗手……”云扬小小声道。 “哦,哈哈哈……快去快回,一会儿粥要凉了。” 楚云扬逃也似的跳下马车。 短短的几步路,楚云扬遇上了四五拨儿询问新药方的人。楚云扬沉重摇头,一路狼狈回到车上。粥已经凉了,雨蝶一个劲叹气:“咳,就知道不该放你出去!这帮催命鬼,还让不让人活了?!这粥凉了,你本就肚子疼,我还是去给你热一热吧。” “算了,反正也没什么胃口,将就着吃一口吧。”楚云扬不在意的端起碗。 雨蝶叹了一口气,道:“罢了,还好我让沈娘子去帮你煮了红枣姜茶,最是驱寒祛瘀。” 像是有一道电光闪过!楚云扬突觉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乍然呈现! 生姜!是生姜!一定是生姜! 楚云扬一把扔了粥碗,死死抓住雨蝶的胳膊,哆嗦着嘴唇道:“生 姜!一定是生姜!” 雨蝶被她吓坏了,结结巴巴道:“什,什么生姜?” 楚云扬一把丢开她,跳下马车就去找沈清霜,早已忘记了肚子疼。看沈清霜正帮她煮姜枣茶,急道:“生姜,我要生姜!还有吗?” 沈清霜也被她的样子吓到,伸出手指弱弱的指向地上一包食材。 楚云扬再不搭话,迅速翻出两块生姜,飞快地跑掉。来去都如一阵风,沈清霜一脸茫然。 再回到马车,楚云扬把生姜丢给雨蝶,简单吩咐一句:“去皮捣 碎!”然后自顾自去找自己的第三十七个药罐。 雨蝶也不多问,快速行动。不多时,已经按吩咐完成。楚云扬接过姜汁,两只手竟然一直都在颤抖! 在雨蝶的紧张注视下,楚云扬深吸一口气,缓缓将姜汁倒入药罐进行搅拌。 慢慢的,药罐中的药开始发生变化,二人屏息,眼睁睁看着药罐里的药汁变成深红…… “成了!”楚云扬大叫一声,眼泪瞬间落下。 第116章 你真好看 阿牛被强行灌了药。 约摸过去小半个时辰的样子,阿牛嘴唇的颜色开始转淡,慢慢的,身体就开始转暖。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悠悠醒转! 消息迅速传遍营地,虽然已是半夜时分,还是乌泱泱来了一批又一批的人来看视! 这一夜,“楚神医”这三个字,传遍了营地的每一个角落! 躲避开追着她询问、吹捧的一众人,楚云扬总算是逃回了冬阳早就为他们准备好的营帐。 雨蝶宝贝一般护着她躺下,“快歇一歇,云妹妹真是神了,你怎知,缺的是生姜?” “这个,说起来还是雨蝶姐姐的功劳,若不是你让沈娘子帮我煮姜枣茶,我也不能想到生姜!毕竟,生姜不能完全算作是药,在某些时候,却能展现出神奇的功效!”云扬不无得意的一笑。 “如此说来,倒是妹妹的天葵来得及时!”雨蝶捂住嘴,咕咕叽叽地笑。 “……”云扬俏脸一红,拉起薄毯往脸上一盖,娇弱无力道:“累死我了,要睡觉,不许再吵我……” “好,好,好,妹妹是大功臣,说什么都好!”雨蝶笑说着,竟然真的就听到了楚云扬轻微的鼾声!才这么一会儿功夫,她,竟然真的睡着了! 雨蝶爱怜的拂了拂她散乱了的发丝,心疼的摇摇头,轻轻把她的毯子扯好,蹑手蹑脚的离开。 楚云扬果真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梦中,刚满十岁的她和阿宏走在陌生的大街上。这里是京城,他们初到的第一个晚上,就跟一个乞丐头儿大马猴结下了梁子。 翌日清晨离开后,只说从此与他们再无交集。不料此后数日,他们在附近找能赖以求生的活计,却总能有人出来跟他们抢! 白天不比晚上,那些人平时分散隐蔽在四周,一旦发现他俩找到活计,立马就有人跳出来捣乱!反复几次,楚云扬也只好带着阿宏,远远的离开了大马猴他们所在的街区。 求生之余,他们开始寻找阿宏的家人。可是偌大的京城,除了阿宏身上的一块玉玦,要找一位林大爷,其他的,一无所知。 没奈何,只得到处打听姓林的人家,再设法打听人家有没有丢失过孩子。结果,不是被赶走,就是被谩骂。有一次,还被一个林姓高门大户中的几个仆人追出来打。 找了月余无果,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将玉玦挂在阿宏胸前, 等着人来主动认领。 不知不觉中,他们到京城已经数月。京城虽然繁华,活计并不好找,因为流民也多。 他们用山里宝贝换的钱早已用尽,就连冬天穿的衣服,都全部拿出去当了。再不想出办法,他们又要面临着挨门乞讨的囧况! 云扬果断决定重操旧业,出城去寻找草药。 京城附近多是平原,最近的山林也在几十里外。而珍稀的药材,多半都生长在崇山峻岭、荒原绝壁之处。楚云扬实在没有信心,能找到什么值钱的药材,说不得,也只能出去碰碰运气。 已是初夏时节,原野里,草长莺飞。找来找去,也只采来了半筐益母草和蒲公英。这两味药,都是不值钱的,挖一大堆,也换不来几个钱。眼看着日已过午,肚子饿得咕咕直叫。 楚云扬四处张望,想找些可以果腹的东西充饥。庄稼长得茂盛, 却正是青黄不接时,一大片绿油油的小麦,刚刚开花,所有的麦穗都未结仔,看着好看,却不能吃! 忽然,她看到了一朵朵紫色的小花,在碧绿的麦田里如梦如幻!忽然想起,这是传说中的豌豆!这个,是可以吃的! 楚云扬大喜过望,快步走近一看,果然,麦田里夹杂着零星的豌豆秧!豆秧上紫花灿烂,一串串豌豆角如同一弯弯新月,碧绿油亮、莹然可爱! 当下顾不上多想,双手左右开弓,摘了满满一大捧。阿宏走过来,愕然地望着她。她一边开心大嚼,一边招呼阿宏一起吃。 不料,阿宏却喃喃道:“古人云:‘渴不饮盗泉水,饥……’” 楚云扬一怔,瞬间脸上有点发烧,没等他说完,就猛地打断他:“闭嘴!你到底吃不吃?” 阿宏一呆,道:“姐姐吃,阿宏也吃。” “呸,这是我盗来的,你是高洁君子,最好别吃!” 楚云扬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气鼓鼓的坐在一旁继续吃。不知为何,原本清甜脆爽的豌豆角,忽然就变得味同嚼蜡。 “姐姐,你真好看!”阿宏悄悄走近,小心翼翼地讨好。 楚云扬不理他,继续吃手里的豌豆角。 “姐姐连生气都是好看的!” “去!”楚云扬斥了一声,忍不住笑了。 挖不到稀有药材,所能换取的银钱有限,虽然每天可以勉强温饱,却离楚云扬的宏大目标,遥不可及。 好在二人在近城郊处,寻得了一处破败的茅草屋,总算是有了一个安身之地,也算是有了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家”。二人白日出城劳作,晚间就在这里安歇,日子虽然过得清贫,倒也安静平和。 春去秋来,转眼又是一年。算算日子,二人已经流浪了两年有余。到京城晃眼间已经一年多,却依然没有找到阿宏的家人。 阿宏已经有了英俊少年模样,而楚云扬,也隐隐有了灵秀少女的影子。 阿宏常常瞅着楚云扬发呆,有时候正干着活,阿宏就会冷不丁冒出一句:“姐姐,你真好看!” 楚云扬则会“砰”的给他额头一个爆栗,笑骂一句:“小屁孩儿,知道什么叫好看!” 这一日,二人又出城采药,忽见天色变暗,隐隐的,似有雷声。想到家中院子里晾晒的草药,楚云扬变了脸,大叫一声“不好!”那可是他们二人多日的辛苦,可不能被雨淋了! 带着阿宏急匆匆往回赶,还没到家,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二人顾不上多想,冲进院子就开始抢收草药。在端着最后一簸箕草药进屋时,阿宏一跤绊倒,草药撒了一地不说,还有一个物件,从他的怀中摔出,骨碌碌滚出好远。 楚云扬的目光追着那个物什望去,竟然,是自己的那个木碗! 一时之间,往事历历,那个亲手为她雕刻木碗的人,已经离去三年了…… 她走过去,捡起木碗,默默擦拭。阿宏爬起来,呆呆地看着她。 “为何带在身上?”不知过了多久,楚云扬忽然出声问道。 “我……好几次,我见姐姐盯着它出神。”阿宏像是被人瞧破了什么心事,有点羞赧,结结巴巴的回答:“我想,它一定,一定是姐姐的心爱之物……” 楚云扬闭了闭眼,压下心头泛起的酸楚,淡淡说:“是啊,很重要的宝贝。”那是他留给她的唯一念想了…… “云妹妹,醒来了。”有人在她耳畔轻声的叫,她挣扎着,不愿意醒来。 有人推她,把她从那种忧伤的情绪中扯回。睁开眼,看到雨蝶温柔的笑脸。 第117章 慧贵妃,你意欲何为? “瞧这小眉毛皱的,怎的,昨晚的大喜事不该是做个好梦吗?”雨蝶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楚云扬紧蹙的眉头,语带双关的促狭笑她。 楚云扬一呆,继而面露紧张羞赧之色,掀开薄毯一角,小心翼翼地偷偷查看,见清洁如新,才轻轻呼出一口气,避开雨蝶笑吟吟的目光,慵懒的抬起双臂…… “六殿下在帐外等着见你。”雨蝶忽然说。 楚云扬伸到一半的懒腰骤然停止,一骨碌爬起来,匆匆跑去洗漱。 雨蝶捂着嘴,笑得像个小狐狸。 帐外,迎风站着一个玉质金相的温润少年。一看到楚云扬,顿时眉目含笑,眸中似落进了星子,熠熠闪光! 再见闻宏瑄,楚云扬一时间还有些怔忡。脑海里闪过他书架上那个木碗,不由得有点失神,呆呆地望着他,竟然不记得行礼。 “殿下原来在这里,叫奴才好找。”三狸赶过来,惊散了二人的无声对视。 楚云扬这才意识到自己失礼,急忙垂眸,躬身为礼道:“见过六殿下,不知六殿下找微臣所为何事?” 闻宏瑄眸色微暗,稍后又重新燃起亮光,凝视着楚云扬,郑重道:“余就是想来告诉你,你,真的很好!” 楚云扬一怔,愣是听成了“你,真好看!”蓦地,俏脸染上霞色,绯红一片。 闻宏瑄呆望着她,心驰神飞。 “殿下,该回去早膳了。”三狸在旁轻声提醒。 闻宏瑄向楚云扬颔首致意,缓缓转身而去。 晨风带着清凉之意,送来一两声不甚清晰的对话:“殿下昨晚不是已经连夜写了折子给楚御医请赏吗?怎的一大早又亲自跑来……” “这如何能够一样?本宫心里赞她,自然想……” 楚云扬木然呆立,竟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 “走远了!”耳畔猛地有人轻喊一嗓子。楚云扬吃惊回头,又是雨蝶! “你,尽管盯着我作甚?难道你就没有别的事情要忙吗?”云扬顿足娇嗔。 “有啊!我雨蝶最大的事情,就是照顾好咱们的楚神医啊!”雨蝶煞有介事的嘻嘻笑着说, 楚云扬不理她,掉头就走。 “欸,你去哪儿?回来,我还没说完!”雨蝶在后面追着喊:“章院首一早也派人找了你……” 京中御书房。 晟文帝捋着胡须笑得舒畅。陈公公添上一盏茶,笑容满脸。 “陛下洪福齐天,得遇楚御医这样的少年英才!这是上天庇佑咱们大晟国啊!” “嗯,说得好啊!阿光,你也觉得这个小御医是有点神奇的对不对?”晟文帝一脸期待。 “陛下英明!自从宫中有了这位楚御医,先是变美了九公主,又救了咱们的六殿下,这一次,又立了大功!” “哈哈哈,今儿收到瑄儿的飞鸽传书,还真是让朕大吃一惊!万万想不到,连章院首都束手无策的奇毒,竟然让一个小小少年给破了!这不是国运是什么?!” “还不是陛下英明神武,知人善用!”陈公公由衷拍马。 “欸,朕是看好他,可也并不知他竟有如此奇能!” “陛下难道忘了?这一次,是谁力排众议,坚持让楚御医主事的?” “哈哈哈,如此说来,确实是朕有先见之明了!”晟文帝朗声大笑。忽然话锋一转,问道:“朕让你查的事,可有结果了?” “回陛下的话,派去南诏的人尚未回来。京中的暗线倒是有了回复,说是前些时齐王殿下确实离过京,出的正是南城门。” 陈公公其实也不怎么相信齐王的话,总觉得,最近发生的几件事情都太过巧合!可齐王为陛下送来一只南诏的神鸟是事实,目前查到的信息摆在眼前,又不由他不信。想了想,也只能如实汇报,并不敢妄加猜测。 晟文帝轻哼了一声,默默无语。 有宫人来报,说凝香苑又送来了点心。 晟文帝顿时眉头舒展,喜道:“快递上来让朕瞧瞧,慧爱妃又有什么新巧思?” 陈公公从宫女手中接过攒盒打开,一股板栗的甜香扑鼻而来。陈公公顿时笑弯了眉眼:“慧贵妃当真是灵慧,这栗子糕做得如此精巧香甜,除了贵妃娘娘,怕是再也没谁了!” “快,给朕尝尝!”晟文帝搓着手,像是一个急着要吃糖的小孩。 新做的栗子糕色泽奶黄,还带着些许温热,散发出诱人的暖香。还没吃到口里就被勾得食指大动。 晟文帝咬了一口,闭目感受着,只觉得满身心的香甜和温暖。 不知道为何,晟文帝忽然就想起了他的皇后,想起跟她在一起的时光,仿佛就是这样的味道…… 他默默的咀嚼着口中的糕点,良久,才眯着眼说:“传话凝香苑,朕今日要过去晚膳。” “是,老奴这就去让人传话。” 傍晚时分,晟文帝如约到了凝香苑。慧贵妃含笑接出来,刚要福下身,就被晟文帝一把扶住,笑道:“爱妃不必多礼,朕饿了,馋爱妃的好手艺呢。” 慧贵妃温婉一笑,“蒙陛下不弃,臣妾只好献丑。” “珂儿忙什么呢?朕有日子没见着她了。”晟文帝一边走进花厅,一边随口问。 “劳陛下记挂着,珂儿贪玩躲懒,这些日子的功课都不曾好好做,臣妾罚她思过呢。”慧贵妃笑容浅浅。 “到底是女娃娃,倒不必太拘着她,咱们的千金宝贝,娇养一些又有何妨?” “陛下爱女之心令臣妾感激,只是,亦不能一味娇宠着。陛下可知御史台谏沈文良大人的千金?” “朕倒是知道他有一个女儿,只是不曾见过。怎的,是长相出挑,还是才情十分的出众?爱妃提到她,可是有意与咱们的珂儿作比较吗?”晟文帝若有所思的睇着慧贵妃,面上有狐疑之色。莫非,她是想要与沈文良联姻?是为了她的侄儿华清扬吗? “容貌尚可,才情也自是出众的,只是在臣妾看来,其女的心性,才更是让人感佩了些。”慧贵妃笑笑,语气淡然。 “哦?能让爱妃说出感佩二字,倒真是难得。朕也想知道,她的心性与别个有何不同?” 晟文帝像是被勾起了兴致,顺着慧贵妃的话问。 慧贵妃舀起一勺虾仁火腿蒸蛋,轻轻放于晟文帝的碗碟上,不疾不徐的把沈夫人的那番说辞稍加润色说了一遍。 晟文帝听得连连赞叹:“真想不到,一个久居深闺的弱质女流,竟有如此心胸和胆识!看来,朕是要重新看待女儿家了。”心中却越来越笃定,看来,真是为了华清扬了! 只是,文臣武将联姻,双方又都是举足轻重的职位,慧贵妃,你意欲何为? 一念及此,晟文帝觉得满桌的佳肴都不香了。 第118章 希望边城的疫情早些结束 “陛下明鉴,古来女子未嫁从父,出嫁从夫,鲜少有人勇于独立走出家门,更遑论是心怀天下众生。”慧贵妃像是没有注意到皇上眼底的那一抹阴郁,淡定从容。 晟文帝木然的咀嚼着口中的食物,闻言淡淡一笑,继续试探:“爱妃既如此看好此女,朕不如就把她指给瑄儿?” 慧贵妃微微一怔,面上依然是波澜不惊,笑道:“六皇子殿下才多大?陛下也忒急了些。”顿了顿,又闲闲地说了一句:“臣妾愚见,倒是觉得六皇子当前有御史台谏议大夫这样的岳家,也并非是件好事。陛下明见千里,又何尝看不透这些?不过是跟臣妾说笑罢了。” 晟文帝心头一震,是了,瑄儿如今羽翼未丰、根基全无,本就身陷荆棘丛中,若此刻给他指一门文官权臣家为婚,不啻于将他当作一个明晃晃的靶子! 可慧贵妃如此说,可是在暗示她其实有意维护瑄儿?慧贵妃此刻若想让华沈两家联姻,是不是表示她已经开始为瑄儿筹谋? 难道?她竟是这个意思? 晟文帝有片刻的怔愣,随即展颜一笑,道:“爱妃聪慧,见解自是与寻常妇人不同。”说着眸色又是一暗,叹息道:“只是可惜了咱们的麟儿,没福气受你教养。” 慧贵妃的手蓦地攥紧,在袖中死死捏成一团,指甲都几乎嵌进了皮肉里。好艰难,才让自己喘匀了一口气,语调平稳道:“麟儿福薄,与陛下父子缘浅;好在天佑大晟,姐姐总算是还有血脉在,也算是能给陛下一些安慰了。” 晟文帝蓦地心头一痛,是了,慧贵妃一向跟先皇后交好,一直都是唤她作姐姐的! 一念及此,晟文帝冲口而出道:“不如,就让瑄儿认到爱妃膝下如何?”话一出口,才觉得自己有点冲动了,瑄儿是阿筠唯一的血脉了,她可会愿意让儿子认别人为母? 然而,就目前朝堂局势来看,这,貌似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何况话既一说出,便再不好收回。想了想,晟文帝还是找补道:“阿筠素来喜欢你,想来由你照顾她的孩儿,阿筠定会欢喜放心……” 慧贵妃心头急跳,陛下这是看出她隐藏的心思了吗?还是说,仅仅只是试探? 遂故作不在意地笑道:“陛下惯会说笑,六皇子身份何其贵重,生母为尊崇无极的先皇后,没得反而要来低就臣妾一个贵妃为母,天下哪有这个道理。” 晟文帝闻言眸中光芒一闪,沉吟了一下,道:“爱妃贤淑敏慧,德仪昭然,的确是堪为天下女子的典范,或者,是时候该晋一晋位份了。” 慧贵妃一呆,怎么?陛下肯让人占据后位了?却听晟文帝转头吩咐道:“陈公公,你亲去诏周远清老大人进宫,莫要惊动旁人。” 慧贵妃微怔,现在秘密召见周远清?难道,自己是猜错了吗? “眼瞅着爱妃的生辰就要到了,这内务府筹办的可还尽心?”晟文帝忽然就转移了话题。 略一沉吟,慧贵妃道:“陛下圣恩原不该辞,只是时逢边城疫情肆虐,朝野上下无不焦心。臣妾身为后宫妇人,无法为陛下分忧,却还要为小小生辰劳民伤财,臣妾心下何安?依臣妾之见,此次生辰宴,不若就免了吧。” “欸,爱妃此言差矣。爱妃乃当朝贵妃,生辰岂可轻忽?疫情的事自有两位皇儿操持,爱妃不必过于忧心。再则说,疫情的医治方案已经取得突破进展,爱妃放心,不日定能再有捷报传回!” 慧贵妃温婉一笑,“前半晌臣妾的确是听到北边有好消息传来,臣妾愚钝,都没来得及给陛下贺喜,恭喜陛下,天佑我大晟!” “好了,朕还有折子要看,就不陪爱妃了。爱妃莫要胡思乱想,安心等着阖宫上下为爱妃庆生即可。” “臣妾谢过陛下,陛下慢行。” “娘娘,陛下适才的话何意?”玉嬷嬷见皇帝走远,忍不住低声轻问。 “自古帝心难测,从来又是圣命难违,咱们又何必费神猜度。”慧贵妃不在意的笑笑,“你把那碟子莲蓉酥给珂儿送去吧,她最喜食那个,这会子,小丫头恐怕还气着呢。” “是,奴婢这就去,保管九公主一瞧见娘娘亲手做的莲蓉酥就什么气都没了。” 九公主的寝宫内,花瓜在架子上跳来跳去,躲避着九公主的拨弄,忽然开口大喊:“楚御医来了……” 九公主一喜,转头看时,见是玉嬷嬷提着一个食盒进来,九公主把手中的几颗粟米一丢,转过头,鼓着气不理会玉嬷嬷。 她听到父皇今儿要过来同母妃一起晚膳,高兴得什么似的,本想着好好打听一下楚御医的情况,却又被母妃无情拦下!这会子又让人送吃食过来,她才不稀罕! 玉嬷嬷知道劝说无用,嘻嘻一笑,道了句“咱们娘娘亲手做的莲蓉酥。”放下食盒子去了。 “楚御医来了……”花瓜又在叫。 “去!净瞎说!再谎报军情把你的毛给拔光!”九公主没好气的凶它。 这只鹦鹉会说好多话,最讨她欢心的就是会喊“楚御医”,而今,却只会让她一次又一次失望!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等待见楚御医,就成了她日常生活中一部分。 还记那一日初见,她本来很气他看到了自己摔倒的糗样,母妃却对她说:“珂儿,你来,让楚小郎君为你把脉。” 她近前,却被他灵秀慧黠的眉眼看呆了。但见他一双眸子清澈灵 动,顾盼流转间,睥睨烟尘,完全没有宫里常见的一众人的卑微瑟缩之相!她当时就有一种错觉,这样的小郎君,比那些画中的仙子姐姐们也不遑多让! 那时的她,是那么的自卑和黯然,明明母妃生得那么美,偏偏她好像就没有承继到!越来越胖的身体,让她与那些窈窕美貌再也无缘! 她记得小时候并非如此,她也曾经灵动活泼过。皇兄早夭之后,她就是母妃唯一的孩子,凭着父皇对母妃的荣宠,她算的上是千宠万娇了。还记得,那时的父皇,每次来母妃宫中,都爱抱着她举高高,常常逗得她咯咯直笑。 父皇总是说,前朝再多让人头疼的烦心事,一听见她银铃般的笑声,就会烟消云散了。 后来,父皇就不再抱她了,而她,也再笑不出那银铃般的笑声了。 忽然有一天,那个少年走进了凝香苑,帮她改变了形貌,助她找回了美丽和自信,从此走进她的视线中,再也没有退出过。 真希望,边城的疫情早些结束啊。 第119章 本宫会让她想死都是奢望! 翌日是大朝会。静鞭响过,文臣武将鱼贯入朝。 高高的龙椅上,晟文帝宝相威严。一阵山呼万岁后,不等朝臣举板奏事,先就宣布了疫情医治取得重大突破的消息,引得众朝臣顿时群情振奋,一片声赞颂: “皇上洪福齐天!” “圣上德政动天!” “天佑大晟” …… 待众人情绪稍稍平复,晟文帝紧接着又颁发出一道诏书,晋慧贵妃为皇贵妃,位同副后。六皇子幼年失恃,多受流离之苦,准其寄于皇贵妃膝下,享母子天伦! 众朝臣先是愕然,继而如同一碗水泼入滚油,朝堂上瞬间就炸开了锅! 旨意来得太过突然,众朝臣消化了一下才意识到,这皇帝老儿想要扶持嫡子的心思,也太过明显了吧! 穆尚书第一个想要跳出来反对,可慧贵妃晋升原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华家对大晟来说,实在功勋卓着!而贵妃本人虽然没了皇三子,多年来操持后宫事务,从来都是井井有条,早就在行皇后之实,未曾晋为后位,原因一干老臣全部心知肚明!左不过,是皇上对先皇后用情过深罢了。 故而,皇上此举虽然突然,却也让人难以挑错。只是皇贵妃之说,大晟朝从未有过先例,或许,可以拿出来驳一驳。 如果,“皇贵妃”这个称谓不成立,而皇上又不肯立后,那么,皇嫡子认位份低的妃嫔为母,是不是就不太合适? 念及此,穆尚书果断出班上奏,以有违祖制为由,对“皇贵妃”一说提出质疑。忠实的吴王一党自不必说,纷纷站出来附和。 站齐王的礼部尚书陈元道,以及站冀王的吏部尚书袁康生也都很快反应过来,跟着穆尚书力陈违制设立“皇贵妃”的危害。 一时之间,朝堂上反对的人竟有半数之多! 果然,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还有人想要站出来,周远清一个眼神扫过,好几个人都下意识的收住脚步。晟文帝看在眼里,不禁暗自感慨,果然是身历两朝的文官之首,这威仪,绝对不减当年! 最耐人寻味的是御史台谏沈文良。一开始,他显然也是被这道旨意给惊住了,身子动了动,貌似有话要说,可面部微微抽动了几下之后,便再也没有了下文。 晟文帝高坐龙椅之上,把一众人的各种表情尽收眼底。 他不动声色望着反对的朝臣们慷慨陈词,面上看不出一丝喜怒之色。心里却在冷笑,想要看清一个朝臣的心思,其实也不算难,只需一道诏令,便可清晰展露无遗。 等他们吵吵的差不多了,晟文帝忽然森冷开口:“朕这是在颁布旨意,不是在跟你们商量!” 众朝臣顿时愕然!这,很少见啊! 一直以来,晟文帝都算得上是广开言路、肯于纳谏的君王,这样独断朝纲的时候,还真是不多。 晟文帝不等他们缓过神儿来,紧接着宣布:“退朝!”言罢即刻起身,直接把满朝文武丢在大殿上。 随着陈公公的一声高唱:“陛下起驾。”众臣工只得山呼万岁。 一回到内书房,晟文帝就仰天大笑:“哈哈哈,今天真是够痛快!阿光,你有没有看到有好几个朝臣的脸都绿了!哈哈哈……” “陛下英明神武!”陈公公及时送上马屁。 “嗯,朕的确也该给他们一些颜色瞧瞧。不过。那老东西的能量的确也是不容忽视!” “再厉害的人,还不一样都是陛下的臣子。”陈公公不动声色地作了总结。 “说得好!还是阿光说的话让朕最是爱听!哈哈哈……走,摆驾凝香苑!” “是,陛下起驾。” 不多时,整个后宫也都炸开了锅! 凝香苑中,九公主腻在慧贵妃的怀中,一脸娇憨:“母妃,以后六皇兄就真的是珂儿的亲哥哥了吗?” 慧贵妃啼笑皆非,“你下来好好坐着说话,闹得本宫骨头疼。” 九公主不依,撒娇道:“母妃,您还没有回答珂儿,以后六皇兄就真的是珂儿的亲哥哥了吗?” 慧贵妃轻斥道:“净说傻话,以前你六皇兄也是珂儿的亲哥哥啊……” “说得好!哈哈哈……”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响起,宫人们纷纷下跪:“参见陛下。” “父皇!”九公主一下从慧贵妃怀中跳起,几步就奔到晟文帝的怀中! “好,好,好,珂儿有六皇兄这个亲哥哥,开不开心啊?”晟文帝一脸宠溺的轻抚九公主的背。 “开心,珂儿很开心!母妃也很开心!父皇,这是父皇送母妃的生辰礼吗?” “哈哈哈,是啊,只是不知道这份礼物,你母妃是否欢喜啊?” 晟文帝逗着女儿说话,眼睛却瞟向慧贵妃。 慧贵妃上前盈盈一福,笑道:“谢陛下隆恩,臣妾欢喜不尽。珂儿,快过来,让你父皇坐下好生歇着。”转头又看向玉嬷嬷,轻声吩咐道:“去把我新做的桂花糖藕拿出来给陛下尝尝。” “是,”玉嬷嬷笑应着去了。 晟文帝听到笑得更是开怀:“就为着朕能常常讨到爱妃的巧手点心,朕这礼物送的就很值得!” “陛下又打趣臣妾,莫非陛下没有礼物送,臣妾就不给陛下吃点心了吗?陛下可是在怪臣妾素日里服侍不够用心?” “哈哈哈,好一张利嘴……” 凝香苑里喜气洋洋,欢声笑语一片。萃华宫中,却被它的主人砸了个稀巴烂。丽妃尖利的声音穿透宫墙,久久在宫院中回荡:“姓闻的,你欺人太甚啊……” “娘娘啊,您小点声啊我的娘娘,您这是,不要命了吗?这,这满屋子的人……” 丽妃双手叉腰,像一个凶悍的厉鬼,扫视了一圈,阴狠的声音从她的烈焰红唇中吐出:“谁敢?!本宫会让她想死都是奢望!” 众人纷纷跪伏于地,连声求饶:“娘娘饶命,奴婢不敢……” 文华宫,虞淑妃撕碎了刚刚画好的一幅秋荷,文房四宝横七竖八地躺在条案上,墨汁洒了一地…… 春华宫,肖娴妃最珍贵的棋盘被掀翻在地,棋笥倒扣,皇上钦赐的玉石棋子七零八落的散落周围,说不出寂寞凄凉…… 桂华宫,德妃的蔻丹染到了衣服上, 七公主过来给她请安,唤了几声母妃她都没有听到…… 第120章 此次解毒药方,能否不要全部公开? 德妃的恨,自与别人不同。 她的恨说不出口,却让她如烈火灼心! 因为,宫中几位一品妃嫔中,只有她,与慧贵妃一样,膝下只有一位公主。而今,那个贱人不仅荣升皇贵妃,生生压在她的头上不说,居然还白捡了一位嫡皇子做儿子!凭什么?! 老天爷何其不公,让她如何能够不恨?! 这些年事不关己,隔岸观火也是够了,她不发威,众人恐怕早就忘了宫中还有她这位德妃! 德妃死死捏住手中的帕子,仿佛捏住的是凝香苑里那个幸运的贱人! 她霍然站起,喝了一声:“去请七公主过来!” 宫人答应着去了,德妃缓缓坐下,眼底,是一片破釜沉舟的阴霾。 是时候,让大家记起桂华宫的存在了! 消息也传到了北上救援队,楚云扬暗自欢喜自不必说,冀王殿下和六皇子,可就是一个天堂一个是地狱了! 冀王的眸中再次闪出毁灭一切的凶光,阴骘的盯着青衣男子,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你,怎么说?” 青衣男子面色如往常一样淡冷,他的目光瞟向逶迤的远山,漠然道:“交给我,王爷放心。” 阿牛的病情似乎得到了控制,开始进一些粥食。众人看了欢喜,纷纷奔走相告。 又是一个新的早晨。三狸笑嘻嘻走来,说是六皇子让送来几样鲜果。打开盒子,楚云扬愣住了,几枚鲜果旁,静静放着一束带着露珠的一串红。花朵开得娇艳而热烈,宛如一束跳动的火焰! 虽明知道这不过是六皇子随手在山间采摘的野花,可想到一串红的花语“恋爱的心”,楚云扬还是觉得脸上隐隐有点发烧。活了两辈子,这是她第一次收到男子送的花! 在现代社会中,爸爸的无奈离世,妈妈的悲伤无助,都是她心头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痛。自那时起,她的满心满眼,就只剩下医学!每天除了实验室,就是图书馆,还从来未曾尝试过关注别的世界。 虽然,这只是小小的一束野花,可她也懂得,这终究是代表了他的某种心意不是吗? 吃了早饭,楚云扬心情愉悦的想去看望阿牛,沈清霜却白着一张脸冲进来。 “怎么了?”楚云扬笑容未褪,睇她一眼,略带狐疑的问。 沈清霜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一把扯起楚云扬就走! 看到已经昏死过去的阿牛时,楚云扬什么都明白了,原来,第四种毒,并不是结束! 迅速给阿牛把了脉,表情逐渐冻结,楚云扬的脸,慢慢的沉了下来…… 抬眸看了看章院首等一众人,但见他们一个个目光呆滞、面色如土,楚云扬感到深深的无力。 队伍已经临近边城,如果不出意外,约摸再有两三日可达。此刻阿牛的病情出现反复,她自然知道意味着什么。 然而,看他们的样子就知道,这个局,还得指望她楚云扬来破! 翻了翻阿牛的眼皮,赫然见阿牛的眼珠赤红如血!再一细看,发现眼底隐隐有几个红疹,一怔之下,楚云扬有点不敢置信!定了定神,她伸出颤抖手指再次轻掀阿牛的眼皮,没错,确定是红疹无疑! 血殇!居然是血殇! 楚云扬忽然就想仰天长啸!一时间说不清是悲是喜! 这个毒霸道凶残,让人闻之胆寒。毒发时先是出现晕厥,接着会眼睛出血;一日后,从鼻到口溃烂流血,同时意识会逐渐开始清醒;第三日,肠穿肚烂,浑身布满脓血,人会在清醒的意识下一寸寸烂死! 取名血殇,正是意谓眼睁睁看着自己血脉败尽,却无力挽留珍贵的生命…… 楚云扬第一次在《鬼医秘术》上看到这种毒时,生理上曾有极度的不适,只觉得这制毒之人根本就是心理扭曲的变态狂! 殇象征死亡、悲痛以及对生命的珍视和尊重,用在这种毒上,简直就是讽刺之极!果然,有些所谓的天才,多半都是变态! 苍天有眼,偏偏让她记住了这种的毒的解法!只是,她自己倒是可以借助金针刺穴解毒,可其他的医官,就必须要靠解毒药方! 问题是,要解此毒,需要一种昂贵的珍稀药材蚤休,不知道此行药材中是否有此物?若有,储备的是否充裕? 想了想,楚云吩咐冬阳好好看守阿牛,自己起身找章院首,“师父,咱们借一步说话。” 远远地避开众人,楚云扬才把这个毒的来历一一说明。章院首听到“血殇”二字,惊得目瞪口呆,结结巴巴道:“这,这是《鬼医秘术》中奇毒之一,怎会流传于世?” 楚云扬心头一跳,试探着问:“师父可是知道此毒?” “只是耳闻,从不曾亲眼见过。”章院首摇头,目光中尽是疑惑。见楚云扬眸光闪烁,以为是她不相信,便接着说:“《鬼医秘术》绝世已久,据说并无传人。早年间听闻有人曾得鬼医毒术半章,上面所载之毒个个阴狠歹毒,却又因未有下半章而均无解法。这毒若真是血殇,那这下毒之人用心何其残毒?这是直接奔着要天下大乱去的啊,简直就是丧心病狂!”说着身子一晃,差一点就要栽倒! 楚云扬急忙一把扶住,连声安慰道:“师父莫急,此毒徒儿能解!” 章院首闻言一怔,继而狂喜!“你,你此话当真?切莫安慰师父!这种奇毒,阳儿如何得知?又怎会能解?” 楚云扬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说出《鬼医秘术》之事。想了想,含糊其辞道:“师父知道,徒儿早年流浪江湖,自是听闻过各种奇毒。闲来无事,就一心专研各种解法。凑巧,这个名叫血殇的毒,徒儿正好研究过。” 章院首狐疑的望着她,将信将疑,毕竟,这个半道捡来的徒儿的确来自于江湖,同时,也的确是给他带来过无数次的惊喜! “可是师父,”楚云扬没有给他更多的思考时间,又接着说:“要解这个毒,需要一种名贵药材蚤休,不知此行带的可有?” “蚤休?你是说白甘遂吗?这个,的确是名贵,只怕是有也不多。嗯,按照你说的毒发后症状,倒是一味对症的奇效药。你等着,师父让人去唤杜若过来。”说着抬脚就要走。 “等一下师父。”楚云扬叫住了他,有点为难道:“师父,此次 解毒的药方,能否不要全部公开?” 第121章 除非他是鬼医真正传人 “为什么?”章院首一脸不解。 “徒儿是觉着,此次疫症既是有人为了某种目的制造的人祸,那么紧随疫症之后,必有动作!师父也说了,鬼医毒术中所载的几种奇毒,当今世上都无解法。正如师父所言,这下毒之人就是奔着边地大乱去的!说不准,还想要借此挑起两国战争!” “确有此种可能!”章院首颔首,一脸沉痛。 “依着徒儿愚见,这幕后之人见我们破了他们的奸计,必不肯善罢甘休!若知道我们的准确配方,难保不会暗中在药材上动手脚。不如咱们隐藏几味药,由几个可靠的人分别保管,最后再陆续加入,中间再调配几味不太重要的辅药,如此虚虚实实,便可无虑了……” 章院首怔怔地望着她,无法相信,眼前这位侃侃而谈、机敏睿智的少年,竟然还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 “师父,您老人家觉着呢?”见他久久不语,楚云扬笑着唤他。 “好,好啊……”章院首点头,忽然就又红了眼睛。如果,他的儿子还在,定然也会如此出色,他那么想研究毒,有这样精通毒术的小师弟,他该多高兴啊…… “师父要觉着可行,徒儿这就去安排了。”想了想,又补充道:“师父,徒儿觉着,真正的解毒方子,就不要报给两位殿下了吧。” 章院首微怔,随即会意点头。唤来了杜若,才知道此行药材储备的有多足,也由此看出,皇上对此行的重视程度!只是,蚤休的数量,的确是不太宽裕。 想了想,楚云扬决定私下里找六皇子,让他暗中传信给皇上,让人私下悄悄购买。六皇子不敢怠慢,紧急给皇上飞鸽传书,为确保万无一失,还派了皇上给他安排的侍卫阿七带人沿途接应。 萃华宫中,残灯朱愰。 常嬷嬷遣退宫人,领着一个着玄色披风,兜帽遮面的高大身影进来,自己退出后,轻轻关上房门。 来人去掉披风,是一位面容沉郁却不失隽逸的面孔。见丽妃已经喝得半醉,还在一杯杯往口中灌,疾步上前,一把握住丽妃的手,取下她手中的酒杯放下,心疼轻责道:“娘娘何苦折磨自己。” “滚开,把酒杯还我!”丽妃使劲推他,用力过猛,一头栽进来人的怀里! “师兄,连你也欺负我……呜呜呜……”丽妃就势捶打着男人的胸膛,哭得肝肠寸断。 “好了,好了,阿丽不哭,师兄怎会舍得欺负阿丽?但凡阿丽想要的,师兄无不设法为阿丽达成!”男人轻抚丽妃的背,语气温柔且坚定,微眯的双眸中,却透出说不出的痛楚与悲凉。 “那你为何骗我说此次疫症万无一失?现在被一个半大小子轻易就破了局,你倒是说说,还要作何解释?不仅未能除掉那个孽种,反而让他捡到一个天大的功劳,你居然还有脸来说能为我达成心愿!”丽妃沙哑着嗓子,咬牙切齿的控诉。 男人把丽妃的身子稍稍推开,让她面对着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阿丽,你听我说,我这一生,都只为你而活!” 丽妃扭了一下身子,下意识的避开男人烈焰一般的目光。是的,她害怕,这目光就如同地狱里的火焰,总让她感觉到有种会烧毁一切的疯狂! 男人却手上加劲,嵌固住她的身子,让她不得不再次面对他! “阿丽放心,即便是他们有本事解开前面四种毒,最后一种,也无法可解!这是当年我从那老乞丐身上所得的三大奇毒之一,世间绝无解药,这才是真正的死局!” 丽妃面色稍霁,“此言当真?”说着话身子也渐渐软了下来。 男人郑重点头,眸中烈焰渐炽,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一点点凑近丽妃娇艳的红唇。 丽妃嘤咛一声,不自禁的迎了上去。双唇相接的瞬间,室内气温骤然升高,丽妃柔软的双臂攀上了男人的脖颈,身子紧紧贴上男人的胸膛,只恨不得把自己揉进男人的骨肉里…… 男人一边抱着丽妃往床榻走,一边贪婪吮吸着丽妃的唇舌,他的唇带着灼热的气息,顺着丽妃的脖颈一路下移…… 一阵惊涛骇浪中,男人粗噶的声音低吼:“阿丽,再给我生个女儿……” 丽妃从迷醉中稍稍清醒,娇嗔道:“你是疯了吗?可知那老乌龟有多少年不曾留宿我萃华宫?” 男人大叫一声俯倒在丽妃身上,含混不清的低喃:“为了我的阿丽,我早就疯了……” 阿牛醒过来了,消息迅速震动了救援队中的每一个人! 青衣男子按剑面山而立,颀长的背影略显孤单悲凉,对身后缓步而来的脚步声充耳不闻。 “依你的医术,可识得这第五种毒?”冀王在青衣男子的身侧站定,语气淡淡,听不出悲喜。 青衣男子不作声,只静静的眺望远山。 “怎的,还未成事,便要摆出一副目下无尘的姿态吗?”冀王的声音开始变冷,隐隐压抑着不悦,“本王可是记得,有人曾跟本王保证,在医术上,绝不输于宫中太医院的医官!” 青衣男子依旧未动,微凉的秋风中,飘来他略带犹疑的声音:“看起来倒像是传闻中的三大奇毒之一,血殇,可是,怎么可能?!” “如何不可能?那姓楚的不是已经解过好几种毒了吗?再多解一种,又有何稀奇?”冀王不以为然,只当是青衣男子为自己辩解的说辞。 “殿下可知,江湖传闻中的三大奇毒都是没有解药的?如果真是血殇,绝不可能如此轻易就被他解开!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是鬼医真正传人!” “鬼医?不说只是传说吗?并无人真正见过此人啊?”冀王茫然。 “世上确有鬼医,不过早在百年前就消失了。早年间江湖上曾有一个使毒的奇人,后面手足筋脉尽断,且口不能言,最终沦为乞丐。有传言说,此人原为鬼医弟子,因为偷习鬼医的毒术,犯了鬼医的禁忌,故而被鬼医惩治后逐出师门。再后来,江湖就出现了三种无解的奇毒。”青衣男子说了这许多话,却始终不曾转身。 冀王也不再跟他计较,眸光细眯着一味琢磨青衣男子说的话。 如果真如他所言,那楚云扬,到底是什么来历? 第122章 隐含敌意 两日后,救援的队伍抵达了边城之邻的第一个重灾区。 阿牛已经基本康复,他哭着告诉楚云扬,这就是他的家乡。他们赶到时,整个屯子里的人已经死去将近七成,活着的人也几乎全部感染,无力掩埋的尸体到处都是,混杂着死去的畜牲和家禽…… 树上的叶子已经开始飘落,枯枝上栖满了秃鹫和乌鸦,空气中到处都是死亡的恶臭,说不出的悲凉恐怖! 看着眼前的惨状,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 派去找当地府衙的人还没回来,楮校尉沉默的指挥着将士们处理尸体,集中到一个空旷的山坳里进行焚烧;之前已经埋葬到土里的,周围全部撒上石灰。 冀王和六皇子让人迅速搭建医疗棚,将所有染病的人集中收治。楚云扬带领着一众医官,有条不紊的开始治疗。 有人认出了阿牛,惊奇他居然还能活着回来!阿牛跑前跑后,不住的宣传楚神医的医术,惊惶绝望中的乡亲们终于等到了生的希望,渐渐的,开始有了求生的意志,也开始积极喝药配合。 之前收治的病人陆续见好,有人自动自发的投入到救援队伍之中,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杂务。 过了大约两三个时辰,当地的府衙匆匆而来,并带来了更坏的消 息,方圆数百里,到处都是疫情肆虐,家家有死尸,户户有悲声…… 疫情的严重已经远超预期,楚云扬沉着冷静地统筹着大局。之前的水源已被污染,第一步,必须重新开凿新的水井。 死里逃生的返乡百姓自动承担了寻找新水源、砍柴、烧火煮药的琐事。军、民、医三方紧密合作,戮力同心,阿牛家屯子里的疫情很快就被控制住。留下几位医官负责后续治疗,又给府衙安排了医官,协助官府在当地医师中推行治疗方案,大部队继续向前进发。 阿牛依依不舍,偷偷求冬阳向楚云扬说情,发誓要追随楚云扬。考虑到他的身体还很虚弱,楚云扬建议他留在家乡将养一些时日,顺带帮助一下乡亲们。 又行了两日,时近黄昏,在一轮火红的夕阳和漫天的云霞之下,救援队终于抵达了边城。 雨蝶变得格外紧张,越是临近城门,她的面色越是苍白。楚云扬先是以为后面车程太快,或许是太累有点晕车,便轻声唤她:“雨蝶姐姐,你没事吧?” 唤了两声,也不见她回应,忍不住伸手去探她的额头。雨蝶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急忙道:“啊,我没事。”边说边揉了揉自己的面颊,补充道:“许是有点累,城门已经不远,不如咱们下去走走吧。” “也好。”楚云扬答应着,与雨蝶和沈清霜三人先后下了马车。 一个白袍小将骑着高头大马疾驰而来!因为背着光,看不清来人面容,只有那高高束起的马尾发迎风飞舞,离着老远,就让人感受到他的恣意和不羁! 很快,来人就到了队伍前,但见他眉宇轩轩,若长虹穿云;俊目炯炯,似星辰入海。 他利落的下马,看到两位殿下的马车疾步上前参拜,“末将华清扬,参见两位殿下。” 楚云扬微怔,怎的像是在哪儿见过? 随即和雨蝶下意识看向一旁的沈清霜,果然见她脸颊迅速泛出两朵红云,身体也不知不觉中变得绷直。 楚云扬不由得心中暗笑:这千金小姐的一路的辛劳,终算是有了安慰。说起来,华家小将军生得如此好相貌,倒也没辜负她离经叛道的疯魔一回! 冀王和六皇子各自走出马车,在华清扬的引领下缓缓步入城门。众人也都纷纷下了马车,一路走,一路观察沿途的情况。 这里虽然人口众多而集中,境况却与阿牛的家乡大不相同。街上店铺明显萧条,人不多,偶有行人也是形色匆匆,并没有阿牛家乡的死寂与惨烈。 可以看出,疫情的确已是十分严重,也有报告说每日都有人在陆续死亡,整个边城看起来沉寂,却还是显得比较稳定,民众们也在力图正常的艰难生活。 了解之下才知,是在发现疫情开始大面积爆发时,华大将军赶来下了严令,凡染病者,必须到一个专设的营区接受治疗,违者杀无赦。倒是及时控制住了边城的混乱,却因没有救治良方,并未能抑制住疫情的扩散和蔓延。 “两位殿下一路辛苦,请随末将到驿馆歇息,大将军已备好酒菜为两位殿下接风。”华清扬恭谨有礼。 “好,本王这一路不知啃过多少次干粮,也真是够了!”冀王背 负双手,昂着头率先前行。 华清扬神情清淡却也不失热情,一路走,一路介绍着当地的风土人情。褚校尉和两千精兵暂时接受大将军的收编,由大将军的副将带走安置。 “敢问华少将军,能否先让人安排在下去看看收治区?”楚云扬忍不住打断他。 对不起,她不是来旅游的,她只想尽快解决疫症,让边城的百姓尽快从噩梦中走出来! 华清扬闻声转头,清冷的目光扫过楚云扬的脸,眸子明显震了震,稍稍凝滞了一下,淡声道:“敢问阁下是?” “在下楚云扬,肩负此次驰援重责,还请少将军行个方便。” 华清扬面上露出玩味的神色,轻扯唇角,似乎一开口就要出言讥讽。 楚云扬有点发怔,这是什么表情,她有得罪过他吗? 却听华清扬已经开口道:“原来是楚神医,久仰大名!楚神医若是不累,在下这就安排人带楚神医去看。” “本宫陪你去看。”闻宏瑄在一旁附和。冀王皱眉,眸中有明显的不悦。 “不,殿下稍安勿躁,目前情况不明,殿下不可轻易涉险!待微臣先去查看一下情况再说。”楚云扬果断拒绝。 闻宏瑄想了想道:“也好,楚御医早去早回。既到了这里,便也不急于一时。今日辛劳,当早些休息,明儿一早,再重新打算不迟。” 说着转头看了小豆子一眼,小豆子会意,点头走向楚云扬。 “是,微臣遵令。”楚云扬答应着正要转身离去,一眼瞥见华清扬面上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楚云扬看在眼里,不由得感到心塞,总觉得,这位华少将军对她隐隐含着一股敌意。 也顾不上多想,雨蝶已无声的跟了上来,又见沈清霜也犹犹豫豫的想要跟,遂促狭的一笑,道:“沈郎君留步,驿馆这里更需要你。” 沈清霜顿时大窘,面上红的像要滴出血来。 雨蝶笑着帮她解围:“沈郎君留下帮着照看一下章院首,他老人家年纪大了,今儿怕是累得不轻。” “是。”沈清霜垂首敛眸,轻声回应。 第123章 定让你如愿 即便是提前给自己做了心理建设,在看到收治区的景象时,楚云扬还是被震惊到了! 收治区在城外三十里处的一座小山上,山下派了重兵把守,楚云扬几位虽是策马而来,赶到时,天色还是暗了下来。山道上并无风灯,有点崎岖难行。莫名的,楚云扬觉得心悸,不知道上去后将会看到怎样的一幅景象。 守卫验看了少将军的手令,木着一张脸放他们上山。 到了一圈高高的栅栏前,又是一重守卫,同样是麻木的表情,同样是一丝不苟的验看。放行时,楚云扬几乎是立即就吐出了一口气,可见,此刻对于她的精神是何等的压迫。 再看雨蝶,脸色更是难看,即便是天色昏暗,依然难以掩盖她的苍白。小豆子相对比较淡定,此刻却也冷凝着一张脸,完全看不出有任何表情。 在他们走进那座有着简易敞房的大院时,楚云扬只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雨蝶身子一晃,差点砸在楚云扬身上!还好小豆子反应的快,及时伸手扶住了她。 雨蝶和她,应是同时想到了一个地方,那就是红袖阁的秋风苑!那根本不是人间,是地狱! 两年前的那一晚,她决定救治一群在地狱中苦苦挣扎的女子,也因此,结识了雨蝶,以至于后来雨蝶为了回报她的恩情,舍命助她假死出逃。 而眼前这景象,远比当时的秋风苑还要惨烈百倍!同时,在此受难的不光是女子。无论是男女老少,到了这里,最后几乎都变成了魔鬼!无法忍受的皮肉溃烂让他们痛苦到疯狂;眼睁睁看着自己血脉耗尽的恐惧,又让他们窒息!死亡无处不在,索命的无常游荡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昏暗的光线下,有几双眼睛直勾勾望了过来,转而无意识的移开。楚云扬要死死抓住栅栏才不至于让自己倒下,只觉得自己的心,又一次被凌迟…… 如果说秋风苑里的景象让她同情,那么阿牛家乡的惨状就是让她悲愤!而此刻,她觉得自己每一个毛孔都在燃烧!如果可以,她要把这个下毒之人拉到这里,让他跪在这些无辜之人面前,然后让他也和这些人一样,亲身尝一尝他带给别人的噩梦和灾难! 楚云扬转过脸,不忍再看。 大院的一角有火光,循着火光望去,那里一溜排开好几口正冒着白气的锅。山风吹来,一阵药味盈鼻。 众人走近去,看到几位带着面巾的大夫,正守着一个大大的医案,面上皆是疲惫而麻木的神情。见他们走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各自忙活着手头的事,对于他们的到来,视而不见。 想来,他们也是对外界的帮助早已感到无望了吧。他们目前所能能做的,也不过是在尽一个医者的本分,所谓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楚云扬只觉得有一团棉花塞在胸口,闷得她只想掉泪。最终,她还是默默走开,什么话都不想说。 下了山,楚云扬问华少将军的亲随:“城中所有染病的患者都在这里了吗?” 亲随想了想,说:“大将军一直都派人在城中巡逻,凡是发现有患病者,便都送到这里来了。”迟疑了一下,又补充道:“这山的后面,还有一个收治区。” “哦?为何不在一起?他们的病症有什么不同吗?”楚云扬十分好奇。 “并非病症不同,而是身份不同。” “身份?”楚云扬感到无奈,也是,这时代的人分三六九等,染病了,自然也是分高低贵贱的。遂略带嘲讽道:“山后面收治的,都是城中的贵族吧?至少,恐怕也是有钱人吧。” “并不是。”亲随闷闷开口。 “怎的?难道还是军中将士不成?”楚云扬轻笑一声,随口道。 没想到,亲随却认真的说:“染病的将士都在军营附近,这后山收治的,都是囚犯!” “囚、囚犯?”雨蝶和楚云扬同时惊呼出声,雨蝶的声音里,竟然有着颤抖的喜悦! 楚云扬看了雨蝶一眼,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想起她初听到自己要来北地的紧张和激动,还有那不顾一切都要跟来的决然! 她似乎,有点明白了。 “能不能劳烦您,带我过去后山看看?”雨蝶一把扯住亲随的胳膊,声音里,是控制不住地的轻颤。 亲随抬头望望已经完全黑沉下来的天色,十分为难,道:“天色昏暗,山路难行,后山更是崎岖险峻!万一楚御医有个闪失,我这项上的脑袋,恐怕就难保了……” 楚云扬悄悄握住了雨蝶的一只手,肯定地说:“听我的,明天,定让你如愿!” 不知何时,天空中乌云密布,亲随跟守卫要了两个火把,与小豆子一前一后照亮。即便如此,下山的路依然分外难行。 几个人都沉默着,山道上只有马蹄“哒哒”敲地的声音。 一路无话,众人闷着头往回赶。回到驿馆时,接风的酒宴已散。楚云扬无心吃饭,直接去找了章院首。艰难的向他说明了情况,只觉得胸腔中有股强大的愤懑,憋得她想要发狂! 抬眸间,见章院首已经是老泪纵横!不禁又感到心疼,握住师父的手,久久难言…… 翌日一大早, 楚云扬就在章院首的协助下,将所有的医师分成三队。 第一队占总医师的五成,由章院首带队,负责人数最多的山上百姓;第二队两成医师,由医药署的冯大夫带队去往后山;剩下的三成医师,则由楚云扬带着去往军营。 出人意料的是,一直紧紧跟随楚云扬的雨蝶,竟然被安排给冯大夫做助手。当然,雨蝶还负责保管这一队的几味关键药材。 因为医治的对象都是囚犯,以防万一,楚云扬还特意跟六皇子要了小豆子随行,专门负责冯大夫和雨蝶的安全。 沈清霜定然是要去军营的,便和碧纨充当了楚云扬的助手。好在一路上已经有了诸多磨合,楚云扬认为她们应该会有一定的默契。冬阳想跟过来,被楚云扬直接安排给了章院首。不仅要负责关键药材,还要负责章院首的人身安全。 一切安排妥当,三位负责人各自带队出发。两位殿下也毫不含糊,直接就跟着章院首亲临山上巡视疫情。 第124章 你不觉得,少将军跟楚御医有点相像吗? 到了军营,华大将军亲自出来迎接。 一眼望见面前这位身形高大、相貌威武的大将军,楚云扬陡生亲 敬之意!许是前世就崇敬军人,穿到千年前,依然忘不掉崇军情节。家国情怀、军人铁血,一直都是她心底最崇高的信仰! 她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礼,“晚辈楚云扬,见过华大将军。” 天知道,她为何会自称晚辈!按理说,初次见面,以往又无交集,她该自称“在下”才更合适。 果然,转眸就见华清扬的眸中充满了讥讽,似笑非笑道:“楚御医还真是少年老成,谦逊有礼!” 这臭小子,为何总是针对她?分明从未得罪过他,而他却处处让她难堪。 转脸看到华大将军竟然也是一脸震惊,倒真是让楚云扬无地自容了。莫非,他也觉得自己是想要攀附他吗? 不过,华大将军很快就打消了楚云扬的顾虑。他竟然一把拉起楚云扬的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连声说:“好,好啊!楚小神医,来了就好!” 楚云扬心头一松,见他如此热情,倒像是盼了自己好久似的。不由得转头去看华清扬,见他俊眉紧蹙,就故意向他示威的仰起了下巴。 华清扬向她怒目而视,她就促狭的朝他扮个鬼脸,戴上口罩,得意的越过他,扬长而去!华清扬气结,悄悄捏紧了自己的拳头。怪不得容妹妹来信说他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果然没有冤枉他! 楚云扬跟着大将军很快就到了军营的隔离收治区。一眼望去,营房里到处躺着痛苦呻吟的将士,楚云扬深吸一口气,心如刀割。 几名军医快速迎过来,忙着介绍这里的情况。原来染病的将士已经超过千名,已经有不少人陆续死去。 “军人,应该轰轰烈烈的牺牲在战场上,而不是如此窝窝囊囊死于这样歹毒的算计!”大将军握紧拳头,声音沉痛而悲凉。 “大将军安心,我来了!”楚云扬递给大将军一个口罩,挺了挺胸,只觉豪气干云。 “你说什么?”大将军猛地望定楚云扬,没有去接口罩,声音都有些颤抖。 楚云扬有点意外,又向他递了递口罩,重复道:“晚辈是说,让大将军安心。” “好!好!好!”大将军目光复杂的接过口罩,连着说了三个好字,声音里,竟隐隐有哽咽之意。 众人都以为大将军被疫症困扰太久,倒也没有觉得突兀。只有楚云扬,隐隐觉得大将军待她颇为不同,仿佛不只是高兴她能医治疫症那么简单。具体如何不同,她一时也说不上来。 简单了解过情况,楚云扬就开始安排救治工作。因为病患人数过多,一日根本无法全部看诊,只能是指挥着众人把轻重病患分离开,先从重症病患开始救治。 足足忙活了近十个时辰,早已经过了子夜,好些个医师都扛不住去睡了,楚云扬还不肯休息。 华清扬先后几次过来送吃食。从最初的没好气放下就走,临行还不忘说是大将军的命令,到态度越来越柔和,楚云扬一直都顾不上理他,自顾忙着看诊。 第三次送来时,沈清霜弱弱的上前,红着脸,低垂着眼眸道:“华少将军不必再单独送吃食。楚御医顾不上吃,都分给其他医师吃了。” 华清扬忽然就很生气,疾步冲到楚云扬面前,怒道:“你以为,这样做就很英雄吗?总要先保证自己不饿死才有力气干活吧!” 楚云扬愕然,手里举着刚刚拔下的银针,一脸茫然的望着他。待弄清楚他的来意后,心中对大将军着实感激,口中却故意气华清扬:“少将军不必专程来讨好在下,既来了这里,在下自会负责到底!” “你……”华清扬气的直瞪眼,怒视她半晌,悻悻拂袖而去。 等诊治完最后一个重症患者,楚云扬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沈清霜拖着疲惫的身躯过来催她:“楚御医,快歇了吧,明儿还要继续呢。” 楚云扬累得不想说话,微微点头,就去早就准备好的营地休息。 “楚御医,您莫要总是跟少将军斗气,奴家觉得,少将军对您并无恶意。”沈清霜忽然开口道。 “哦,怎的,你心疼了?”楚云扬不在意的随口打趣她。 沈清霜红了脸,一时没接她的话。又走了几步,沈清霜忽然又说:“你不觉得,少将军跟楚御医有点相像吗?” “什么?”楚云扬一惊,连瞌睡都吓跑了。 “奴家觉着,华少将军有很多地方都跟楚御医很像。”沈清霜肯定地说。 “比如呢?”楚云扬好奇心大起。 “比如眼睛,楚御医笑起来眼睛弯弯,便如一弯新月,华少将军虽然不曾笑过,可你们二人的眼形却很相像,还有唇角。” “唇角?你是指我俩都爱唇含讥笑吗?只不过是我俩相互看不惯罢了……” “那,神情呢?” “神情?”楚云扬被她说得有点心驰,一时间,有点发呆。 翌日清晨,小豆子和冬阳分别送来各自团队的医治情况。楚云扬分别跟两位领队各自回信交换了信息,约好三日后清晨会面。 单独拉了小豆子,细问雨蝶的情况。小豆子说雨蝶很拼命,一直都不肯让自己闲着。同时,逢人就打听一对姓夏的父子。 楚云扬点点头,道:“鸣渊哥哥多留着心,也替她打听着些。” 小豆子迟疑着问:“这姓夏的父子,跟雨蝶妹妹有亲吗?” “对,有亲。”楚云扬随口回答,心思飘到很久以前,死里逃生的雨蝶哭着告诉她,自己忍辱偷生的理由,是因为父兄含冤被流放北地,她只有活着,才不至于让父兄的冤情湮灭…… 小豆子的脸色有点难看,嗫嚅半天,才又问了一句:“什么亲?” 楚云扬转头看他,忽然就明白过来,促狭一笑,道:“雨蝶姐姐姓夏!你觉的,会是什么亲?” “雨蝶姓夏……”小豆子下意识摸了摸鼻子,脸忽然一红,丢下一句:“我去帮她找!”一溜烟儿跑了个没影。 楚云扬望着他消失的背影,无声的笑了。 第125章 令堂大人可还健在 “笑什么?”耳畔忽然有人说。 楚云扬一惊,转头正对上六皇子一张温润的笑脸。 “殿下怎的来了?”楚云扬下意识的问。 “昨儿去了山上,今儿自然该来这里瞧瞧。”闻宏瑄好整以暇的微笑着说。楚云扬还没想好如何答话,就听到外面有人禀报:“华大 将军到。” “见过六殿下。”华大将军上前给六皇子见礼。 “大将军快免礼。”闻宏瑄上前一把扶住,又轻声道:“舅舅不 必拘礼,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大将军一怔,马上垂首道:“微臣不敢。” “大将军,你这里情形如何啊?”冀王也带着一众随从赶到了。 “回冀王殿下,托两位殿下洪福,您带来的楚神医昨儿已经医治了重症患者。今儿开始,就开始医治中度患者了。” “很好,华大将军治军有方,是边城百姓的福气。”冀王笑容可掬的夸赞。 “冀王殿下过奖了,微臣惭愧。” “大将军不必过谦,今儿若是疫情稳定下来,还要劳烦大将军给柔然国送信过去,请他们派使者来接咱们的医师。” “不必了,本公主已经在此等了好久了!”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冀王和大将军的对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明艳的少女拽着华清扬的胳膊,蹦蹦跳跳的走来。 沈清霜身子一僵,手中给楚云扬准备的早餐差点打翻。 华清扬先上前给两位殿下见了礼,又介绍说同来的正是柔然国公主明玥殿下。 众人各自见了礼,楚云扬便开始安排去柔然国救治的医师。 “不嘛,明玥就要清扬哥哥去嘛!明玥有一群宝马,清扬哥哥一 定去挑一匹回来。明玥说过,想要跟清扬哥哥在草原上赛马!” 少女脆生生的声音响起,热切的邀请之言听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众人一起看向她,心思各异。 这位明玥公主,看上去也就十三四岁的年纪,从外面进来就一直挽着华清扬的手臂,时而佯嗔,时而娇憨,活泼灵动,笑语晏晏。看得楚云扬都忍不住心生嫉妒,这分明才是她们这个年龄的少女该有的样子啊! 沈清霜看得微微红了脸,低垂了眸子,只作不见,心底却咕嘟咕嘟冒着酸水。 冀王也在盯着她看,眸中几度光影倏闪。 “明玥公主是贵客,让公主独自回国岂不显得我们大晟失礼?这样吧,就由本王带着楚御医前往,并亲自送明玥公主回国,由少将军一路护送,不知大将军意下如何?” “冀王殿下不可!”大将军立即反对:“殿下身份贵重,怎可轻易离境?” “怎的,大将军是觉得咱们柔然会加害贵国皇子吗?”明玥公主寒了脸,蹙眉不悦。 “回明玥公主,本将并无此意,只是冀王殿下身为皇子,出行自当谨慎!” “哼,难道明玥不是一国公主吗?本公主来得,冀王殿下如何就去不得?”明玥公主冷笑,“还是大将军觉得,这次疫症蔓延,柔然人畜死亡惨重,贵国不应当承担责任?” “这……” “大将军稍安,临出京前,圣上特意许了本王便宜行事之权,原就是为着不愿意看到疫症影响两国邦交。”冀王胸有成竹。 “既如此,臣无话可说,谨遵冀王殿下谕令。”大将军颓然。 冀王志得意满的一笑,道:“那,就劳烦少将军辛苦一趟,护送本王和明玥公主一程吧。” “是,末将领命!”华清扬应声。 楚云扬却有些犯愁,她原本并不打算亲去柔然,谁料冀王抽风一样,突然就打乱了她的部署!说不得,也只好重新安排了。 “我也要去!”沈清霜凑过来,声音轻而坚定。 楚云扬呆呆望着她,很想说,自己走了,军营这里很需要她照看。可一想到她千里迢迢来此的目的,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 想了想,专程去找了一趟大将军。 大将军看到她十分欣喜,还不等她说话就抢先道:“有一句话,一直都想问楚小神医,冒昧问一句,令堂大人可还健在?是哪里人氏?” 楚云扬一怔,这,可真是够冒昧的!却也完全摸不着头脑。看眼前这位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此刻却满脸的紧张与惶惑,不由得也疑云大起,迟疑了一下,还是回答道:“蒙大将军抬爱,晚辈是孤儿,很小就没了父母。” “孤儿……”大将军喃喃。 “晚辈此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交代。”楚云扬无心再琢磨 大将军的异样,看看时辰不早,赶紧把管理关键药材的事情交待一遍。 大将军一听,马上就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当下郑重应承下来。末了,还依依不舍的叮嘱楚云扬:“此去柔然,我会让扬儿多照看你, 只是你自己亦千万不可大意。” “谢大将军,晚辈记下了。” 告辞了大将军,迎面又碰上闻宏瑄。 “你,千万小心。”闻宏瑄紧紧注视着她,眸中满是担忧与不舍。 楚云扬回望着他,灿然一笑。 柔然国。 必勒格可汗在见到领队的医师是个半大孩子时,顿时就黑沉了一张脸。明玥公主蹦蹦跳跳的上前,俯在他的耳畔低语了一会儿,可汗的面色瞬间由阴转晴。 楚云扬领着几位医师直接就投入了救治,而必勒格可汗的王庭内,却摆起了隆重的接风宴。 冀王春风满面的坐在贵宾席上,下首坐着华清扬,青衣男子作为冀王殿下的客卿,陪坐于末席。可汗与可敦一次次举杯,三人也只好一次次与之对饮。 “冀王殿下好酒量,一点都不输于咱们草原儿郎,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可汗对他们的表现很是满意,“阿玥,给几位贵宾敬酒。” “是。”明玥公主毫不忸怩,向三人举起酒杯。转而嫣然一笑,道:“父汗,阿玥想要给客人们献舞!” “哦?好,好啊!哈哈哈……”必勒格可汗开怀大笑。 得到父汗的首肯,明玥公主十分开心,胡茄声吹起,公主快乐的翩翩起舞。(2029) 第126章 竟然是太医院的瓷瓶 半夜时分,楚云扬累得躺倒在草地上,仰望无垠的夜空,静赏星汉灿烂!沈清霜主仆坐在不远处,不知在想着什么。 有人影向这边晃动,沈清霜顿时紧张的每根神经都绷了起来,“楚御医,有人来了!”她低叫,紧张得声音都变了调。 楚云扬一骨碌爬起来,来人已经走到近前,借着不远处的篝火,看清是冀王身边的青衣男子。 楚云扬不说话,暗中戒备着,悄悄摸到随身携带的一个小瓷瓶。 “劳烦楚御医让人煮两碗醒酒汤,冀王殿下和华少将军都醉了!”青衣男子开口说话,声音淡漠得不带一丝情绪。 “阁下自己不也是杏林高手吗?煮的醒酒汤,效果一定是更好!”楚云扬如此说,有意试探。 青衣男子默了默,却似对楚云扬的话无动于衷,丢下一句“在下要照顾王爷!”转身就走。 “我去!”沈清霜马上站起身去了,碧纨赶紧跟上。楚云扬摇摇头,轻叹一声,重新躺下看星星。 两碗醒酒汤很快煮好,沈清霜带着碧纨送往冀王的营帐。还未走近就被青衣男子截住,用下颌指了指另一个帐篷,也不说话,接过碧纨手中的醒酒汤转身而去。 沈清霜抚着怦怦狂跳的一颗心,示意碧纨在此地等候,自己朝着青衣男子指引的帐篷走去。 一脚踏进去,沈清霜就被帐内的情形惊呆了,明玥公主正指挥着一个柔然侍女脱少将军的衣裳! 沈清霜差点就打翻了托盘上的醒酒汤,一时间呆立当场!“你,你们……”她惊得都忘记了礼仪,结结巴巴的开口。 明玥公主转头一看,喜道:“你快来,是不是煮了那个酒汤?” 沈清霜急忙走过去,就听明玥公主吩咐侍女:“这衣服脏得很,丢到外面去,阿采,你去把三阿兄的衣服拿一件过来。”转而向沈清霜招手,“你,过来喂他!” 沈清霜顿觉五味杂陈,一方面为明玥对她轻慢呼喝的态度感到不悦,一方面又为可以近距离接触少将军而暗暗欢喜和羞涩,一时竟有点迟疑起来。 “嗨,哪来的笨小子,还不快点!”明玥公主不耐。 “是。”沈清霜一惊,可不是吗,自己现在就是一个小厮打扮!赶紧微垂了头,快步走近。 华清扬也不知道被灌了多少酒,整个人瘫软在榻上,脸颊和脖颈通红一片,呈半昏迷状态。 “少将军,喝醒酒汤了。”沈清霜俯在他的身旁轻唤。 “你没看到他晕着吗?叫你喂他,不会吗?”明玥公主不高兴的呵斥她。 沈清霜脸一红,鼓足勇气坐过去,将华清扬的上半身扶起靠在自己的肩头,一只手轻揽住他的腰不让他滑倒,另一只手端起醒酒汤慢慢往他口中灌。 而她,简直就像是被人一下子抽去了呼吸,整个人陷入一片眩晕的状态,周围的世界,也仿佛在一刹那间静止…… 说不清过了多久,沈清霜觉得自己周身的血液都早已凝固,忽然传来一声:“公主,可敦让奴婢带您去见她。”这才惊觉,醒酒汤终于灌完了,而刚才出去的那个侍女阿采,不知何时已经捧着一件衣服 站在面前。 明玥公主蹙眉,随手指了指衣服,冲沈清霜说:“好了,把这件衣服帮他换上吧。” 沈清霜微垂着眼眸,红着脸接过衣服,眼角的余光看着主仆二人先后出了营帐。 望望榻上昏睡的华清扬,沈清霜一筹莫展。内心挣扎了半天,终究还是咬着牙,哆哆嗦嗦的开始帮华清扬宽衣,一双眼睛简直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忽然,她的目光停留在华清扬腰间挂着的一个荷包上。荷包颜色古旧,却十分干净熨帖。最重要的,是上面的绣花有一点眼熟! 沈清霜的第一个反应,是周身血液加快,莫非,他早已有了心上人?这个荷包,自己是在哪里见过?大着胆子轻轻拿近一点细看,云锦缎的质地细腻,触感柔软,藕荷色的缎面上,绣着一朵蓝色的鸢尾花。花朵饱满而恣意,恰如一个明媚的少女临风而笑。 “公主别碰我……”华清扬突发呓语,吓得沈清霜顿时缩回手,刚直起身,就听华清扬又喃喃道:“男,女有别……” 沈清霜夺路而逃。 边城。六皇子的驻地,一个黑衣人悄悄潜入。“回禀少主子,疫症的源头已经查到线索。” 闻宏瑄的眼睛从书本上移开,缓缓看向面前的黑衣人,“你说。” “据华大将军讲,疫症是一夜之间在多处爆发的,且当时并无人 发现有可疑之人在城内出现。那几乎就只有一种可能,便是在水源中悄悄动了手脚。” 闻宏瑄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在下顺着这个思路去摸了一遍周边水源,发现它们都来自于城外深山中的一个泉眼。在那里,周边的杂草有被踩踏的痕迹。虽然有被雨水浇淋过,却还是能勉强看出来过此地之人两腿不一样长,是个跛子!” “哦?这个如何可知?” “回少主子,在下擅长追踪术,想要用脚印的大小、深浅来判断一个人的身高、体重并不是很困难。” “难怪外祖如此信重于你,想不到,你不仅武功高强,竟然还有此神技!”闻宏瑄惊喜,忍不住把黑衣人又多看了两眼,自言自语道:“天意舅舅,对吧。” “在下不敢,是周天意!另外,在下细细搜寻之下,还发现了这个。”周天意说着,掏出一个半敞开的布包递上,三狸接过,下意识扫了一眼,微微一怔,赶紧呈给闻宏瑄。 “这,不过是一个瓷瓶罢了,如何能判定来处?”闻宏瑄拿在手中,颠来倒去的看。 “殿下,奴才瞧着,这像是太医院惯用的瓷瓶。”三狸提醒。 “竟然是太医院的瓷瓶?!这,这怎么可能?!” “奴才虽是眼拙,可也能看出这瓷瓶胎质细白坚致,釉面虽薄,却不易剥落,是上好的瓷器,用来作装药的瓷瓶,多半也只能是宫中 太医院了。”三狸进一步解释。 闻宏瑄眸色凝寒,握着瓷瓶沉吟片刻,冷声道:“传信京中,查一下一个月之前,太医院都有谁请过假?有没有太医出过京!” “是。”周天意答应了一声,转身飞窗而去。 第127章 本宫要送她一份大礼 闻宏瑄转过头,对三狸吩咐:“你亲自去,再请大将军协助排查一下,城中的医师,有没有跛脚的?” “是。”三狸也应声出去,走到门口还有些不放心,向夜空中拍了拍手,马上有两三个黑影飞身而下。 三狸低声吩咐:“一个随咱家去趟将军府,其余的,守护好殿下。” “是。”众人应了一声,各自履行自己的职责去了。 闻宏瑄呆呆望着手中的瓷瓶,喃喃道:“你还好吗?是不是又在连夜赶着救人?” 恍然间,又回到那个骤然寒凉的秋日,神仙姐姐说要出空家中药材,为二人添置冬衣。 走到半道,她却忽然停住脚步,说忘记了一味药材,要回家取一趟。他不放心的叮咛,姐姐却不在意地说:“不过就这点子路,你还怕丢了不成?”说完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一语成谶,他果然就此丢了姐姐!站在同济药铺门前,他没有等到他的神仙姐姐,却等来了自己既定的命运。再没有料到,再见竟要两年后;也不曾料到,再见姐姐已是一身绝技的小神医! 可无论她怎么变,他都在心里把她叫做神仙姐姐!她就像是一个仙子,给人间洒下爱和温暖!可是,她却总是忘记照顾自己…… “殿下,陆侍卫带来了后山的消息。”三狸从将军府回来,正好遇上小豆子。 “站那么远干嘛?”闻宏瑄看到一脸疲惫却远远站着拱手的小豆子,微微蹙眉。 “回殿下,鸣渊是怕自己的一身脏污熏着殿下。冯大夫说,后山的病人再有一日便可全部用上药,让鸣渊回来问问,要不要调几位医师回来支援军营?另外,后山收治营狭小污浊,还要再支取一部分皂角。如果殿下没有别的吩咐,鸣渊就先去了,今晚还要赶回去。” 临行前见雨蝶目光呆滞、一脸怔忡,他很是不放心。他要赶回去,就算今晚上还无法找到她的父兄,哪怕只是陪着她也是好的。 闻宏瑄沉吟片刻,回道:“你先支了皂角回吧,今儿太晚了,明儿一早,本宫让人请了章院首商议一下,然后派人传信过去。” “是,殿下早些歇息,鸣渊告退。” 京中,萃华宫。 “靠不住!你们都是废物!统统靠不住!……”丽妃双眸烈焰狂肆,疯卷着似要摧毁一切的执狂。 宫女内侍跪倒一片,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常嬷嬷满脸泪痕,哀声悲劝:“娘娘,保重玉体啊……” “滚!都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丽妃又抓一个花瓶砸出,歇斯底里的狂喊。 一众宫人争先恐后的挤出殿门,没命的抱头鼠窜!常嬷嬷泪如雨下,哆嗦着唇,不肯离开。 “滚!我叫你滚!你听不到吗?滚……”丽妃挥舞着长长的护甲,冲着常嬷嬷狂吼。 常嬷嬷顿时浑身颤抖,可怜的娘娘啊,她的好小姐!主仆三十多年,她当自己亲生女儿一样疼大的小姐,什么时候,也不曾如同今日这般厌弃她啊…… 不是说这一次万无一失吗?怎的又会失败了呢?她一步步挪到太医院,找到一个相熟的肄业生,让他请出常御医。 常御医一见是她,急忙带她到一处偏僻处说话。 “姑母怎的来了?不是说最近要少往来吗?”常御医说着,惊觉常嬷嬷的面色不对,遂急问:“怎的?可是娘娘有甚不好?” 常嬷嬷凝视着他,眼神中是说不出的无奈和悲戚。良久,才说出一句:“破了……” “破,破了?什么破了?”常御医下意识的不肯相信,兀自苦苦抗拒着接受那个不可能的现实! “你不是说,最后一重毒无解吗?”常嬷嬷欲哭无泪。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常御医踉跄一下,赶紧伸手扶住了墙才不至于跌倒。 呆怔半晌,方无力地问:“阿丽,她怎样了……” “娘娘难过,把老奴也赶出来了……”常嬷嬷目光虚空,说着连她自己都不愿相信的话。 桂华宫中,德妃却笑得唇角飞扬。 “恭喜娘娘,终究是让咱们抓到了凝香苑的小辫子!”檀嬷嬷一脸得意。 德妃举起手中的画细细赏玩,口中“啧啧”赞叹:“真看不出,九丫头还有如此绘画天赋!瞧瞧,画的这楚御医,简直就是惟妙惟肖啊!只怕是冲他唤一声,楚御医就要从画中走出来一样……” “娘娘真会说笑。” “本宫倒也不是说笑!能画出如此神韵,可见是九丫头心坎上的人。”德妃似笑非笑。“那个阿香呢?在这个深宫中,背主的奴才可是总令人脊背发凉。”德妃目光幽幽,声音转为淡凉。 “娘娘放心,不知是哪个宫里的丫头贪玩,不小心失足跌入明湖,明儿一早,只怕是泡的身子都发起来了。”檀嬷嬷眸中厉色闪过,依旧是一脸和善。 “妥。”德妃笑着卷起手中的画,“寻个空出宫去,找人多印几张吧,宫中这么大,总得有人看到才好,不然,岂不埋没了九公主的才华?” “是,奴婢尽快办妥。” “倒也不着急,赶上皇贵妃的生辰宴就好,毕竟,这可是皇贵妃的第一个生辰宴,总是要隆重些的,本宫要送她一份大礼!哈哈 哈……” “是,娘娘英明!” 主仆二人相视而笑。德妃忽然像是又想起什么,蹙眉道:“璋儿这些日子在做什么?日间总也不见她人影儿。” “奴婢赶明儿过去看看,就说娘娘想她了。” “也好。本宫乏了,服侍本宫安置了吧。” 翌日。 章院首听到后山能抽调回来医师很是高兴,一边喝粥一边道:“六殿下是有大福报的人,如此重大的疫情,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攻克,也是旷古少见了!” “托章院首的福,收得楚御医这样的好徒儿!”闻宏瑄眉眼温润,笑意满脸。 “到底是陛下知人善用,也堵住了那些小看他,反对他主事的嫉妒者之口。”章院首依旧忘不了圣旨赐下时那一片恶言。 “燕雀耳,又怎知雄鹰?” “哈哈哈……”二人相视大笑。 第128章 绣的是什么花 笑到一半,章院首忽然想到药材,慢慢收起笑容,开始忧心,“殿下,不知白甘遂是否买到,咱们这里的库存不多,缺了别的尚可替换,缺了这个,就功亏一篑了!” “章院首放心,本宫已收到飞鸽传书,一切顺利。”六皇子从容淡笑。 “那就好,老臣谢过六殿下早膳,这就赶去山上了。”章院首掏出手帕抹抹嘴,起身告辞。 “三狸,安排人送章院首上山,路上注意安全。” “是,奴才这就去安排。” 后山。 雨蝶早早开始了一轮送药,一路心事重重的回去医案。一个人抱着一捆树枝,迎面撞了上来。 “啊……” “啊,对不住,对不住……” 来人一把丢掉树枝,慌忙上前查看。雨蝶扶了扶小厮帽,下意识摸了摸发脚,确定没把头发挂出来。抬眸间,见来人正定定的望着她!四目相对,周围的世界顿时无声…… “阿兄……”雨蝶喃喃的叫。 “络络?你是络络?”男子一脸不可置信! “阿兄,是我,我是络络……”雨蝶失控,一把抓住青年男子,泪如雨下。 “络络,真的是络络……你还活着,真好……”男子也紧紧抓住雨蝶的臂膊,哽咽难言。 小豆子端着为雨蝶准备的早点,惊喜的望着二人相持而泣,站在男子身后不远处,不欲打扰。 “爹呢?爹他老人家可好?”雨蝶哭得气噎。 “爹还好,就是阴天时腿疼的厉害。你,怎会在此,怎的如此打扮?”夏家阿哥一脸困惑。 雨蝶抬眸看到小豆子,招手让他近前。 “阿兄,这位是陆鸣渊,眼下是六皇子的侍卫,是他和一位楚姑娘一起救了妹妹。” “啊,陆大侠高义,救妹妹于水火,请受夏某一拜!”夏家阿哥说着就深深拜了下去。慌得小豆子连忙喊:“使不得,使不得!雨蝶妹妹,快扶兄长起来!” 三人重新见了礼,细说因由。雨蝶说了自己目前的处境,夏家阿哥再次向小豆子施礼,这才又说起自己的近况。原来,此次夏家父子侥幸都未染病,只是收治区人手不够,年轻些的需要轮流过来打杂。 兄妹二人欢喜不尽,约好明儿一大早过去看望父亲。 沈清霜今日起了个绝早,匆匆洗漱一番,煮了一锅小米粥,盛出一碗让碧纨送去冀王帐中,自己则装了一碗赶去华清扬的帐篷。 她听说,宿醉醒来的人不仅会头痛,而且肠胃也会不适。想来,这碗小米粥会让他好受一些吧。 沈清霜一路想着,悄悄红了脸。 东方隐有亮光,却离日出还有一定的时刻。四周静谧,正是众生酣睡的美好时刻。开始泛黄的草尖上挂满晶莹的露珠,看上去一点都不觉得枯黄。 沈清霜一路看得新奇,感叹天地造化的鬼斧神工,更加觉得,自己决然一搏冲破樊笼,简直就是无比的正确! 辨明了方位,沈清霜直奔华清扬的帐篷。远远的,就望见帐篷外面有个身影在耍长枪。不由得心中一阵急跳,真真没想到,华清扬竟是比她还早,此刻正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把一杆长枪耍得虎虎生风! 她走到不远处,痴痴看了起来。但见少年身姿矫健,宛若游龙,长枪在手,扎、刺、挑、挞、拨、点……简直让人眼花缭乱! 沈清霜屏住呼吸,看得目不暇接,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一趟枪法舞毕,华清扬才顾得上看旁边的沈清霜。冲她微微颔首,算是致意。 “少将军酒醒可曾头疼?”沈清霜垂眸轻问。 华清扬微怔,昨晚大醉,虽然肢体不受控制,意识却并无完全丧失,模模糊糊记得,有人喂他喝了醒酒汤,还为他换了外面的衣衫。早上醒来时,他为此问过帐外守护的侍从,说是一个大晟国的小郎君所为。如此看来,便是此人了。 遂拱手道:“多谢郎君喂在下喝了醒酒汤,不然,今早起来头必定是要疼的。还要谢谢郎君为在下换衣,酒气污浊,冒犯郎君了。” 沈清霜瞬间红了脸,垂下眸子,再也没有勇气抬头看他。 华清扬觉得好笑,这几日,他其实都有留意过这位小郎君,主要是他总跟在楚云扬身边,而自己又总想挑到楚云扬的刺,想要不留意到他也难。只是每次见这小郎君,都是一副腼腆害羞的模样,倒是真真有趣。 “咳咳……”华清扬清了清嗓子,忽然想小小的捉弄他一下。 不料沈清霜竟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把托盘往他手里一塞,转头就没命的狂奔而去! 华清扬端着粥,一脸愕然。 沈清霜一路狂奔回自己的住处,兀自无法平息怦怦狂跳的心。 “回来了。” 沈清霜猛吃一惊,转眸见楚云扬正盘坐在一边的小几旁自在吃粥,睇着她,似笑非笑。 “回,回来了……”沈清霜忽然感到很泄气,自己的所有心思,好像都瞒不过眼前这位天才小少年! 遂轻叹一声,喃喃道:“你说,华少将军是不是有很多女子喜欢?” “唔,华少将军少年英雄,品貌又十分出众,有女孩子喜欢实属正常。”楚云扬闲闲搭腔,看她一脸失落,忍不住调侃道:“怎的,沈小姐毓质名门,还怕她们不成?” “可是,奴家昨儿晚上无意间看到少将军贴身带着一个荷包,你说,会不会是他的心上人送的?” “荷包啊,这就不好说了。”楚云扬实事求是,毕竟,母亲绣的,也可以贴身带着,比如她自己。 “荷包有点旧,看上去有些年头,若真是心上人,怕也是青梅竹马了。”沈清霜有点颓然,迟疑了一下,又说:“不过,看那精致女红,倒也不像是小孩子的针线。那朵蓝色的鸢尾花,绣的可真是逼真啊……” “你说什么?”楚云扬突然高声。 “我……”沈清霜语塞,她说了那么多,哪里知道楚云扬问什么? “什么花?你说绣的是什么花?”楚云扬紧紧捏住粥碗的手微微颤抖,似乎随时粥碗都会掉落。 沈清霜一时被楚云扬的失态吓住,嗫嚅着,不知所措。 “说啊,你说荷包上绣的是什么花?”楚云扬干脆丢了粥碗,上前一把握着她的肩膊,下意识的摇晃。 “鸢,鸢尾花……”沈清霜被她摇得昏头胀脑,结结巴巴的重复道:“鸢尾花,是,鸢尾花,蓝、蓝色……” 楚云扬猛地松开她,伸手摸出一个荷包递到她面前,沉声道:“仔细看,是不是这样?” 第129章 他待你好吗 沈清霜缓过一口气,倍受惊吓的接过来,只看了一眼,边惊叫道:“对!是它,就是它!一模一样!我就说,在哪里见过!” 楚云扬一把夺过荷包,顺势跌坐到一旁怔怔发呆。 她之所以一直留着这个荷包,一方面事关她这一世的生身父母;后面她还发现,除了鸢尾花,在边角极不显眼处,还有一个繁体的“扬”字,因为她自己在现代社会叫楚云扬,还以为是某种神秘的命运安排,就像她会穿到一个叫云娘的小女孩身上一样。 如今看来,这荷包根本就是绣给华清扬的!她到底还是自作多情了。楚云扬吸一口气,强压下不知何时涌上来的泪意。 “楚御医,您,跟少将军什么关系?”一旁的沈清霜缓过神,期期艾艾的开口。 楚云扬白了她一眼,没好气的说:“放心,我不是你的情敌!”随即又忽然怔住,是啊,她跟华清扬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何会有他的荷包? “楚御医不好了!”外面传来禀报声。 “进来说话。”楚云扬沉声道。 很快进来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楚云扬认得他,是太医院的一个肄业生。“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楚云扬问。 “药材,药材少了好几样,不知是不是被人偷了……”肄业生苦着脸,秋凉的早晨,竟然是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昨晚,你们无人守夜吗?”楚云扬眸色沉了沉,果然,他们还是忍不住动手了! “有,有的,是属下昨晚实在太困了,一直都在太阳穴涂抹醒神的药膏,不知怎的,还是睡过去了……”肄业生的声音越说越低。 楚云扬不想责怪他,说不准,他们不知道使了什么下作手段,迷晕一个半大孩子,终究还是不难。眼下最要紧的,是快速调配药材,并设法揪出偷药贼! “沈郎君,你先去禀报冀王殿下,让他尽快跟可汗交涉,争取一部分药材,并尽快找到贼人!”楚云扬冷静的吩咐。沈清霜刚要答应,就听楚云扬又说:“你顺道帮我请一下少将军,就说我有急事找他!” “是。”沈清霜答应着快速而去。 楚云扬看着一脸惊恐的肄业生,温声道:“你去查查都丢了什么,给我写个单子出来。” “是。”肄业生答应一声,赶紧走了。 华清扬很快来到,楚云扬盯着他,一言不发。 “听说楚御医找我有急事?”华清扬又习惯性的勾起唇角。 “哦,是。”楚云扬快速回神,冷静地说:“昨晚药材出了意外,要辛苦少将军速回边城一趟,尽快筹集一些药材过来!” 华清扬一听,顿时早忘记跟楚云扬作对的想法,马上敛容道:“是,华某绝不辱命!” 不多时,肄业生拿着丢失清单回转。楚云扬接过来一看,顿时气得七窍生烟!丢失的几味药,几乎都占据着关键的地位! 好在,缺的几味药主要还是医治前四种毒,第五种毒,总算是未曾被贼人窥破天机!不过,由此也泄露出一个线索,那就是,偷药者,定然是懂得药理! 阼夜对雨蝶来说,无比的漫长,劳累了一整天,晚上也无法睡着,她一边给父亲精心配制着治腿疼的药,一边不停的设想着跟父亲见面的情形,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却就是不知道疲倦! 小豆子一直都陪着她,雨蝶撵他几次都不肯走,总是摸摸鼻子,憨笑着回一句:“我不吵,就陪着你。”雨蝶无奈,也就只好由他,只是悄悄地,就红了耳朵。 天还未亮,二人就赶紧收拾了出门。 出了营地才知道,秋天早晨的山风到底有多冷,仿佛风中夹带着冰渣子,吹到脸上,割肉般疼。 一阵风来,雨蝶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小豆子打了一个冷战,转眸看见雨蝶的瑟缩,他果断脱下自己的外衣,一语不发的披到雨蝶的肩头。雨蝶下意识的想要推拒,却又实在贪恋男人宽大厚实外袍所带来的温暖,尴尬的冲小豆子笑了笑,一只手捏住了衣襟,不让它滑落。 走不多时,便到了昨日跟哥哥约好的地点。这里属于流放地的范围之内,倒也无人监管。二人站定,雨蝶便开始不安的在原地转圈。 差不多寅时三刻,有两个人影远远的朝这边走来。雨蝶迅速紧张起来,她先是一把扯下自己的小厮帽,打散了头发,又用一支发簪随意挽上,配着小豆子的大衣裳,倒也真是别有一番意味。 来人越发近了,雨蝶忍不住疾步赶上前,又在来人数步之处骤然停住。 “络络。”来人哑声叫。 借着熹微的晨光,依稀可见来人头发发白,面容苍老,一步一步蹒跚着走来……雨蝶一手掩口,无声的哭了起来,这是她的父亲啊,苍老憔悴如斯,他,还不到知天命之年啊! “父亲……”雨蝶双膝一软,扑通跪地。 夏远山缓缓上前蹲下身,颤抖着手想要轻抚女儿的脸,“好,好,络络不哭,让阿爹看看……” 雨蝶一头扎进父亲怀里,失声痛哭:“阿爹……” 小豆子远远的站着,跟着不停的抹眼泪。 父女二人哭了一会儿,雨蝶便急着要给父亲擦药。夏远山已经从儿子口中知道女儿现在学了医,而且还是太医院最当红的楚御医亲传弟子,虽知女子行医艰难,却也真是为她能有一技傍身而高兴! 更想不到的是,如今差不多名满天下的楚御医,是个半大孩子不说,竟然跟自己的女儿一样女扮男装,是个真真切切的小女子!看起来,是他们父子被流放的太久,外面的天,要变了! “他待你好吗?”夏远山忽然问道。 “阿爹?”雨蝶愕然。 夏远山眼光有意无意地扫向雨蝶肩上的衣裳。雨蝶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都披着小豆子的外衣,顿时就羞红了脸,嗫嚅着说:“女儿心里记挂父兄,和他,不,不是……” 夏远山轻轻拍了拍雨蝶的手,轻叹一声,温言道:“听你阿兄说,是他和楚姑娘救你出来,既如此,便是不嫌弃……”夏远山忽然住了口,转头对儿子说:“你唤他过来,为父问一问他。” “阿爹……”雨蝶顿足。 “络络乖,你不要管,一旁站着。”父亲再次轻拍雨蝶的手,轻声安慰。 第130章 为何容不得女子 回程的路上,气氛有点怪异,雨蝶几次欲言又止,小豆子却在不住的摸着鼻子傻笑。 快到后山收治区时,雨蝶终于忍不住说:“鸣渊哥哥,对不住,我,不是,我也不曾想到,父兄会有此误会……我,对不住……” 小豆子脸色变了变,急道:“你,不愿意吗?我哪里不好?你告诉我,我改正!” “我……”雨蝶心头一痛,还是咬牙道:“鸣渊哥哥很好,是雨蝶配不上你!” 小豆子心头微松,道:“我陆鸣渊已经在你的父兄面前起誓,要助你设法为父兄洗冤,然后一辈子对你好!” “你……”雨蝶凝视着他,一滴眼泪滚落,“你真傻……” 小豆子心疼的为雨蝶拭泪,这以后就是他陆鸣渊的媳妇了,是已经得到未来岳丈和舅兄首肯的,他一定要好好的疼惜她! 还记得去年冬天,他冒着大雪,去接云妹妹回家。先递给她一把油纸伞,又递给她一个油纸包。云妹妹一闻到那带着菊花香的美味,就振奋大叫:“菊花包?!哇塞,还是鸣渊哥哥最疼我!” “今儿这般晚归,就知道妹妹定然会饿。” 云妹妹迫不及待地用牙扯着撕开油纸包一角,一口就咬住一个菊花肉包,顿时汁油溢颊、唇齿清香!她眯了眯眼,满足的叹息了一声:“真是人间至味啊!” 看云妹妹吃得欢欣陶醉,他也跟着开心,没有多问云妹妹晚归的因由,只是牵着小仙女,不紧不慢地陪着她走。 临出门前,他笼起了一盆炭火,屋中很是暖和。果然,云妹妹一到家就欢呼一声,麻利的除去外衣,几步跑到炭火盆前,边伸出一双素手取暖,边顺口问:“这几日,哥哥又记了几种药材?” 咳,就知道,给云妹妹买多少菊花包也不顶用,终究还是要考问他药材,偏偏,无论他背多少遍,到底还是记不住!他摸了摸鼻子,尴尬的笑,心里却是难过得很。 云妹妹反过来安慰他:“不怕,慢慢来,或许要不了多久,我就会给哥哥找个帮手。” 闲话了一会儿,云妹妹推说明日要赶早入宫,早早去睡了。 他好奇去哪里找帮手的同时,也气得直拍打脑袋,深恨自己太笨,总也记不住这些五花八门的药材。他并不是怕云妹妹责备,最怕的,是自己不能尽快派上用场,帮妹妹一起,为家里多赚钱,好让妹妹尽早实现心中所愿,开一间京城最大的医馆!如果真能找回一个好帮手,他自然是欢喜的! 没多久,云妹妹果然就给了他一大笔钱,并让他用其中一部分银子去红袖阁接了雨蝶出来。 雨蝶温婉善良,知书达理,不仅做得一手好饭菜、一手好针线,学医也是一点就透,那些他怎么都记不住的药材,雨蝶总是如数家珍。他再也不用担心没人给云妹妹做帮手! 自从有了雨蝶,家中琐事再也不必他操心,他和云妹妹吃穿全靠雨蝶细心周到的打理。饶是如此,雨蝶还能帮着云妹妹一起制作了很多丸药。 他不仅可以安心只管药材的栽种收卖,还和云妹妹有了一个更加温暖的家! 两个人各怀心事的走着。 “助理,助……”一个小学徒跑过来,话说到一半,看到雨蝶的头发,一时怔住,张大嘴,发不出声音。 二人这才意识到已经走进了营区,而雨蝶,忘记了盘发!惊慌之下,雨蝶赶紧摸出小厮帽胡乱戴上,问小学徒道:“怎么?找我有什么事吗?” 小学徒咽了口唾沫,艰难道:“冯,冯大夫找你……” 再说华清扬,骑着明玥公主送他的宝马,一路风驰电掣,不过是大半日,便已到达边城,早有快马去报了大将军。父子相见,顾不上寒暄家常,匆忙让人去通知章院首,尽快筹集所需药材。 闻宏瑄也闻讯赶来,说起药材失窃一事,下意识觉得跟周天意推测的那个跛脚医师有关。 果然,大将军很快就说,他已经查到城中的确有一跛脚道人,经常在城中游荡行医。而且,近日有人曾在边境附近看见过他! 闻宏瑄顿时就不淡定了,脱口而出:“本宫要去柔然!” “殿下不可!”华家父子异口同声。 “楚御医有危险,余不放心!”闻宏瑄完全没了平时的温而文雅。 华家父子二人对视一眼,华清扬道:“殿下放心,末将必定护楚御医周全!” 大将军也郑重相劝:“殿下留守边城,边城和柔然才能都安心,请殿下三思。” 闻宏瑄眸色暗了暗,颓然道:“罢了,把本宫的侍卫再带走两个吧。” 华家父子二人又对视了一眼,大将军微微颔首,华清扬朗声:“末将遵令!”而大将军,却在盘算着如何劝着六皇子,让他住进将军府。 刚要开口,就见一个士兵匆忙来报:“禀大将军,后山的病患闹事,伤了几位医师!” “所为何来?”大将军眸底有怒云惊翻。 “回大将军,说是因为那位冯大夫的助理是个女子!” 闻宏瑄心底一沉,他知道本朝从来没有女子公然行医,可也想不通,怎的为着一个女助理就会闹起来? “去看看。”闻宏瑄看了大将军一眼,沉声吩咐。 “遵令。”大将军转身要走,却见闻宏瑄也跟了上来,立即出言阻止:“殿下身份贵重,实不必去那种地方。” “不,本宫要亲去看看,他们到底为何容不得女子。”闻宏瑄目光坚毅。 大将军迟疑了一下,便没再说话,只是朝自己的副将打了眼色,副将会意,马上去调来上百名亲兵,直奔后山而去。 六皇子和大将军赶到时,外面的守卫差不多都进去平息乱局。但见群情汹汹,怒骂连连,除了重病患者,差不多的病患都参与了闹事。守卫毕竟人数太少,虽有兵器,却也不能随意伤人,只能是大声呼喝着阻止他们冲击医护人员。 小豆子武功虽高,对着一大群手无寸铁的病人也无法下死手,与守卫一起勉力阻挡着上百名病患,十分的狼狈。 雨蝶散乱着头发,躲在冯大夫身后簌簌发抖…… “都住手!”大将军暴喝一声,宛若惊雷!乱哄哄的局面顿时一片安静!亲兵们迅速上前,很快就把闹事的病患拘在了一起。 第131章 跟一个跛脚道人有关 “刚被救了狗命就要反咬救命恩人,你们都不想活了吗?”大将军怒喝一声,众人一惊,场面渐渐安静下来。 闻宏瑄看了三狸一眼,三狸上前把雨蝶带到六皇子面前。雨蝶战战兢兢上前跪倒,垂着头一言不发。 “起来吧,先把头发挽好。”闻宏瑄温声道。雨蝶俯身拜了拜,顺从地挽了挽头发,起来站到一旁。 大将军目光森冷地扫视全场,“谁来说说,你们这是意欲何为?” 众人虽然面有不忿之意,却无人搭腔。 “怎的,这会子都哑巴了吗?”大将军声音更冷。 “她是女的!”有人突然出声。 “女的又如何?”大将军怒容不减。 “女人不吉利!咱们虽是囚犯,却并不是犯的死罪!让一个女人为咱们治病,存心就是让咱们倒霉,这是不把咱们囚犯当人看!”有人大着胆子喊。 “就是,就是,咱们犯人的命也是命,凭什么要对咱们区别对待?总要给咱们一个说法!” 群情顿时又汹涌起来,“不要女子治病!要公平!” “对,凭什么?咱们只求公平!说什么也要给咱一个说法!” “要公平!要公平!” …… 大将军气结,又素来知道女子行医在本朝算是犯忌讳,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话来驳斥。 闻宏瑄心下难过,难怪,他的神仙姐姐一直不肯换回女装。 “怎么,你们的命比本宫还要金贵吗?”闻宏瑄清冷的声音响起,乱哄哄的声音一静,接下来的一句“她是重华宫中的医女!”更是把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到了! 重华宫中的医女?这个女子竟然是六皇子的人?! 三狸及时跨前一步,睥睨着众人,拂尘一扫冷冷道:“夏姑娘六殿下都能服侍,你们又是什么东西?莫非,你们的命比六殿下还要金贵不成?”说到后面,语气冷冽得已让人胆寒。 小豆子心头着急,不会吧?难道六殿下想要雨蝶进宫? 冯大夫和众医师面面相窥,天哪,这可是六皇子的人,他们还天天把她使唤的团团转…… 一众病患更是目瞪口呆!重华宫?那不是皇上嫡子居住的宫殿吗?这个女人在那里行医? “怎的,她能为本宫看病,却不能为你们看病吗?不想活命就站出来,也不必再医治了!”闻宏瑄再次开口,声音中也多出了冷厉。一个冰凉的眼神扫过,马上就有人跪下请罪:“罪人不敢。六殿下饶命……” 一众闹事者吓得大气都不敢再出,纷纷跟着跪下求饶。 “大将军,看来你的兵该多派些到劳役营,协助地方官员多加监管才是。”闻宏瑄转头看向大将军,似笑非笑的说。 “是,臣遵六殿下谕令。”大将军急忙拱手应答。 “走吧,本宫有些饿了。”闻宏瑄漫不经心的说着,眼睛却看向雨蝶。 雨蝶上前一步,轻声说:“谢六殿下维护之恩,雨蝶身负楚御医重托,不敢擅离。” 闻宏瑄颔首,宽袖一拂,转身而去。大将军吩咐副将,着他安排增加防护人员,自带着众将士陪六皇子下山。 柔然国。 必勒格可汗也接到了药材失窃的事,震怒非常!一边派人紧急筹集所缺药材,一边派人巡查盗贼。奈何药物储备不足,有几味药死活凑不齐。 无奈何,楚云扬只得火速调整了几个药方,把沈清霜收藏的几味药拿出,勉强能够应付当日。 晚上,楚云扬无法入睡,一会儿想着是谁偷走了药材,一会儿又想着自己为何会有跟华清扬一模一样的荷包?直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楚御医快醒醒,少将军回来了,!”有人一下一下的推她。 猛地睁开眼,云扬惊见天已见亮,面前站着一脸喜色的沈清霜。 “少将军带药回来了,等着你去。”沈清霜目光热切喜悦。 楚云扬扭了两下睡得有点僵硬的脖子,快速起身迎出来,一眼看见华清扬风尘仆仆、满面尘沙,一看就知道这一日夜估计都不曾停歇!顿时对他由衷升起一股敬意,施礼道:“少将军,辛苦了,多谢您。” 华清扬见她两眼一片瘀青,想来也是辛苦操劳,早忘了替妹妹报仇的事,遂笑道:“楚御医客气了,别净想着病人,还是要顾及一下自己的身体。” 楚云扬微怔,他,是在关心自己吗?忽然又想起沈清霜说他们两个有所相像,愈发的发起呆来。 “咳咳。”华清扬清了清嗓子,眸光有意无意的瞟了沈清霜一眼,沈清霜马上警觉,丢下一句:“我去倒水!”匆匆去了。 “六殿下让在下带信给楚御医,下毒之人,应该是跟一个跛脚道人有关。为楚御医的安全计,今日起,在柔然的日子,都由在下负责守护楚御医。” 恰好沈清霜端着水回转,华清扬一把抢过水一口喝尽,沈清霜愕然,赶紧又去倒一杯。 华清扬却没再去喝水,而是摸出一张纸道:“这是新筹来的药材清单,你们慢慢核对,在下还要赶去回禀冀王殿下。” 楚云扬呆呆地看着他满面风尘的转身而去,不知为何,竟是莫名的感到有点心疼。 “你私下里悄悄打听一下,这两日有没有人留意到附近有一个跛脚道人?” “是,奴家这就去。” 冀王那里,听华清扬说了跛脚道人的事,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一双眸子却幽深凝寒,他看向青衣男子,对方给了他一个意会的眼神,转身走了出去。 青衣男子到了外面,跟一个看似领头的侍卫低语了几句,骑上快马,朝着大晟国的方向疾驰而去。此次抗疫大功,必须是冀王一个人的!没有人可以抢走冀王的功绩,尤其,那个人是狗皇帝最爱的人生的儿子! 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告诉过他,他的母亲曾是周家大小姐的贴身大丫头,陪着周壁筠一起嫁进了东宫。周却十分善妒,一直不肯让母亲服侍太子。 后来,好不容易等到一次太子酒醉午睡,母亲想要趁机上前服侍,太子怕周壁筠生气,为了哄她开心竟要以背主之罪将母亲杖杀!周壁筠伪善,看似替母亲求了情,却将母亲放出宫嫁了一个赌徒! 自此,就开始了母亲的噩梦。那赌徒输了钱就回家打母亲,还逼着母亲去跟不同的债主睡觉,母亲怀了孕,却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第132章 女子的命,真就如此轻贱吗? 后来,赌徒终于把已有身孕的母亲卖给了另一个赌徒,而他,也在赌徒的谩骂声中呱呱坠地了。他的出生,注定就会备受嫌弃和诅咒!母亲拼命做活挣钱,却依然无法满足赌徒的贪婪,他和母亲常常都要饿肚子,而周壁筠,竟然当了皇后! 周壁筠毁了母亲的一生,自己却安享富贵。 他永远都忘不了,刺骨的冰水里,母亲用红肿溃烂的手为别人浆洗衣服;忘不了母亲年纪轻轻就积劳成疾,曾经那么美丽的女子,最后病死在破庙里! 而他,在长街上跪了三天,才为母亲求来一副薄棺;更忘不了,母亲临终前念念不忘皇宫,恨毒了当初把她撵出皇宫的那个女人! “替娘报仇……”母亲死死抓住他的手,眼神浑浊而执狂,留下这句话,就不甘心的去了。 从此,他活在这个世间就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有一日能够为母报仇! 母亲死了,他到处拜师学艺,怀揣着为母报仇的执念,在江湖上一漂就是十几载。 遗憾的是,不等他学成长大,那个高高在上的伪善皇后居然死了! 他无法找她报仇,却只能去杀狗皇帝!只可惜,一直都找不到机会接近狗皇帝,让他的仇一直都未能报! 好在如今又出来一个六皇子,也算是老天有眼,他要杀了狗皇帝最爱的女人生的儿子,让狗皇帝也尝一尝失去至亲的滋味! 这些话,他自然不会告诉冀王,尤其是不能让他知道自己想要刺杀狗皇帝!他唯一愿意告诉冀王的,便是自己可以助他成事! “驾!”青衣男子狠抽了一鞭胯下骏马,眼底恨意燃烧,那是欲摧毁一切的暴厉恣睢。 楚云扬忙着跟重症病人施针,却总觉得有双眼睛在一直盯视自己。借着活动脖颈,悄然观察了一圈,周围除了病人,就只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等等,小女孩! 楚云扬惊愕的发现,一直盯视着她的,竟然是那个柔然女孩! “小妹妹,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她走过去,蹲身轻问。 “她还小,听不懂官话。”有人在旁提醒。 沈清霜端着一筐皂角过来,让轻病患排队领取,每人只限领一块。 沈清霜一边派发,一边絮絮的讲着勤洗手、保持卫生的重大好处。 小女孩怯怯的走过来,伸出脏污的小手领了一块。刚一转身,就被一个面容黢黑的中年妇女一把夺过! “你干什么抢她的?!”楚云扬惊问。 “那是她的阿母。”有人嘀咕。 “阿母不是更该疼惜女儿吗?她自己也领了皂角,为何抢了女儿的?”楚云扬不忿,忍不住腹诽,看不出像是母亲,倒像是个强盗。 “过了年她就要嫁人了,要省下物什给她阿弟阿兄。”旁边一个年老的病患代为解释。 “嫁,嫁人?”楚云扬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她才多大?!” “医师别看她瘦小,过了这个年,都十岁了呢!嫁过去就是春天了,日子好过,养一养,会壮实的。她男人快二十了,成了亲再过两年,一样能生娃!” 楚云扬和沈清霜面面相觑,各自艰难的吞咽了一口唾沫。十岁,就要嫁人?还会壮实?生娃?这是怎样的愚昧和残忍啊! 她想到自己,不是也才七岁,就被卖给莫家做童养媳了吗? 不过,童养媳重点在“童养”,多半都会养大到及笄年纪左右才会圆房,在本质上,对女子身体尚且不算太大戕害。当然,挨打受气是另一回事。而这里的女孩,却是真的要小小年纪就嫁为人妇,切切实实承受来自雄性的摧残! 她的眼光粘在小女孩的身上,看她低垂着头正听阿母训话,两眼盯着自己脚上破了洞的靴子。 楚云扬忽然觉得呼吸有点困难,转过脸,不忍再看。 “医师别小看她,都给她阿爹换了好几张上好的皮子,还有几头羊呢!她要嫁的,也算是富裕人家了。” 楚云扬鼓着眼睛瞪视了那人一眼,一句话都说不出。那人看到她突然凶恶的眼神,怔了一怔,讪讪地闭上了嘴巴。 到了午饭时,众人都快吃完了,还是不见楚云扬的影子。沈清霜一路找寻,终于在一个小溪边看到了她。 “还在为那个女孩子难过吗?”沈清霜走过来,不远不近的坐下。 “女子的命,真就如此轻贱吗?” “也不一定吧,”沈清霜沉吟了一下,幽幽开口:“端看她托生在哪里,譬如奴家,便算得上十分好命吧,托生在官宦之家,从小锦衣玉食,父母疼爱有加。” 说到这里,她眸色暗了暗,似有惭愧之意,顿了顿,复又开口:“可若托生在贫苦人家,可就大不一样了。她们多半会成为家中男丁的牺牲品。即便是在京城,用她们为兄弟换取衣食嚼用也是寻常!何况,楚御医恐怕不知,有许多贫苦人家的女孩,生下来就被溺死的并不在少数。奴家以往也曾多次跟家母去寺庙、道观施粥,见多了女孩子领完吃食要先给男娃吃的人家。” 沈清霜住了口,良久叹息一声,又道:“即便是官宦人家,用家中女儿为父兄换锦绣前程的,还不一样大有人在。” 楚云扬怔然,再一次被这个时代女子的命运深深刺痛。 忽然记起沈清霜说她曾多次随母亲施粥,真没想到,这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居然还热心公益,还真是让她深感意外。忍不住,又悄悄多看了她几眼。…… 怏怏地回去胡乱吃了点东西,楚云扬又开始了下一轮的工作。心里却怎么都放不下小女孩,总也忍不住想要找寻她的身影。让楚云扬更加意难平的是,每一次看向她,都发现这个小女孩也总是在看自己! 目光里,尽是好奇和渴望! 她脑海里突然就蹦出一个念头:买下这个小女孩,不知道需要多少银子? 马上又被自己的念头吓到,严厉告诫自己:你是为疫症而来,本就牵涉两国邦交,别多事! 艰难转身,感觉那小女孩的目光依然逡巡在她的背上…… 不远处传来吵嚷声,楚云扬蹙眉,怎的在收治区吵闹,就没人出面制止一下吗? 众人纷纷往外看,就连病人们也都好奇地往吵嚷处张望。 “清扬哥哥,你别拦着我,让明玥打断他的另一条腿!”竟然是明玥公主的声音。 转头见沈清霜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遂轻笑道:“去吧。” 沈清霜巴不得一声,俏脸一红,转身就快步奔了出去。 第133章 要怪就怪楚御医太过耀眼 不多时,沈清霜回转,略带兴奋道:“楚御医快去看看,抓到偷药贼了,明玥公主请您过去。” 楚云扬心头一滞,这恶贼,到底还是来了,果然是恶胆包天!她倒是要会会他,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来历。心里骂着,脚下不停,很快就看到收治区外围着一堆人。 有人喊了一声:“楚御医来了!”众人迅速就给让出一条道。楚云扬走过去,一眼望见地上蹲着一个中年男子,形貌猥琐,眼珠乱转。此人一身柔然人打扮,五官看上去倒更像是汉人。 “楚御医,他说要找你看病。”明玥公主脆生生的开口。 “哦?”楚云扬走近他,一股奇特的味道钻入鼻孔,皱了皱眉,楚云扬心头便有了七八分把握,突然盯着他问:“怎的,你可是感染了风寒?” 那人转了下眼珠,贼兮兮道:“老汉是腿脚不方便,多年求医未见成效,听闻楚御医医术高超,特来拜求。” 楚云扬淡淡一笑,“所以,你偷拿了细辛祛风散寒?不过,细辛归肺心肾经,跟你的病症也不甚契合啊。” 男子一怔,眸底闪过一丝惊慌和讶异,很快就又恢复镇定。 “楚御医说什么?老汉听不懂……” 楚云扬睥睨着他,声音淡冷:“听不懂是吧?那你如何一下子就知道我是楚御医?还有,你身上的细辛味道又是从何而来?!” 细细辨认之下,他身上还发散出来生天仙子和斑蝥特殊的臭味,而这几味带毒的药材,正是他们丢失的解毒用药!当下云扬心中便有了底,断定他就是那个偷药贼!加上他的跛脚,十有八九便是那跟投毒制造疫症相关的跛脚道人! 那人眼中闪过一霎那的慌乱,很快又淡漠道:“什么细辛味道?老汉天天都在草丛里放羊,鬼知道染了什么草在身上。” 楚云扬冷笑一声,逼近他,突然说:“是穿着道袍去放羊吗?” 男子瞳孔巨震,猛地别过脸,极力躲避着楚云扬的目光,口中咕哝了一句,“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楚御医闪开,让本公主抽他几鞭,看他还嘴不嘴硬!”明玥在一旁忍不住怒声。 “公主身份尊贵,何必跟一个小贼一般见识。”楚云扬笑着安抚明玥公主。转而向众人道:“不必问了,他就是咱们要找的偷药贼!” 她没有在当众说出此人跟疫症相关,是怕群情激愤闹出乱子,更怕明玥公主将他交给可汗,最终被扣在柔然,而此人是疫症的重大嫌疑,罪大恶极,是一定要押解回京受审的。 “华少将军,劳烦您带他去冀王处,请冀王殿下亲审。”说着冲少将军使了个眼色。 从楚云扬出现的那一刻,华少将军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她,看他一上来几句话就牢牢把控了局面,那道人也一改之前的奸猾,变得萎靡困顿,不由得又是惊奇又是心生佩服,这小子,可真是有一手儿啊!看来,这盛名,也并非是浮浪! 正看得津津有味,忽然就被楚云扬点了名,赶紧肃容道:“是,在下定不辱命。”一句话,便表明他已听懂楚云扬的言外之意。 楚云扬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忽的粲然一笑! 华清扬一呆,又是这个笑,好美,好,熟悉?他下意识的摸了摸头,这么快就被他软化,也不知妹妹知道了会不会生他的气。不,不能怪他,要怪就怪楚御医太过耀眼! 他小小年纪不仅医术惊人,且思维敏捷,仿佛天生具备一种能力,无论在哪里出现,哪里立即便是他的主场!周围的人便会自动自发的围着他转! 饶是如此,他也从不傲上辱下,再凶险的境况,他也都是身先士卒,夜以继日的不停操劳,救治了无数的病患,这样的人,任谁都会被他折服吧。 华清扬迅速为自己的倒戈找到了借口,挺挺胸,一把拎起跛脚道人就走。 “清扬哥哥,咱们把他送到父汗的王帐吧。是我抓到的,看父汗如何赏赐我。”明玥公主兴致勃勃。 “不,他是汉人,而且是刚从边城来柔然的汉人,还是把他交给冀王吧。可汗那里,冀王自会有一个交待。”二人一问一答,厮跟着走远。楚云扬听在耳中,不着痕迹的笑了。 转回头,便见沈清霜朝着华清扬的背影痴痴凝望,不由得扑哧一笑,道:“走吧,病人还等着我们。” “楚御医慢行一步。”人群里忽然有人出声。 楚云扬循着声音转头,只见一个侍卫模样的年轻男子匆匆上前,冲着她就见礼。 这人,怎的如此面熟?啊,是六皇子的亲卫! “你,怎会在此?”楚云扬吃惊地四处张望,生怕一不小心就看到了闻宏瑄! “楚御医安心,六殿下没来柔然。属下是随华少将军而来,奉命保护楚御医。”侍卫急忙解释。看了一旁的沈清霜一眼,才又接着说:“属下接到殿下传信,有话告知楚御医。” “无碍,你说吧。”楚云扬摆摆手,表示不必背着沈清霜。 “殿下让属下告知楚御医,雨蝶姑娘的家人已然寻到,请楚御医不必挂心。” “哎呀,太好了!真是上天有眼啊!”楚云扬差点泪目,在这种情况之下还能家人团聚,可不就是苍天有眼!忽然意识到什么,雨蝶姑娘? 果然,侍卫很快就接着说:“雨蝶姑娘的身份已被识破,闹出了不小的乱子。” “什么?!”楚云扬惊跳起来,沈清霜也顿时一脸惨白。 “楚御医稍安勿躁,殿下亲口认下雨蝶姑娘为重华宫医女,事情已经平息,殿下怕楚御医从别处知道一星半点反而悬心,特意让属下详细告知。” 楚云扬与沈清霜面面相觑,沈清霜白着脸,两手死死扭在一起,紧抿着唇,一声不敢出。 “知道了,你替我谢过殿下。”楚云扬无力的扬扬手,示意他退下。望着侍卫走远,楚云扬才喟然长叹一声。 “楚御医,我,我,若被发现了,可怎生是好?”沈清霜吓得不轻,说话都不利落了。 云扬睨了她一眼,“你怕什么?我一个女孩家都做了御医,要怕也该是我怕!不仅以女子之身行医,还犯了欺君之罪呢!”看她吓成了那样,楚云扬索性也不再隐瞒自身。 石破天惊!沈清霜呆住了!“你,你,你……”了半天。再也说不出别的字。 “你你你,你该回去干活了!”楚云扬没好气冲她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出言抢白她。 奇异的是,沈清霜却反而像是得到了某种安慰,竟然努力挤出一个笑脸,忙不迭的应道:“奴家遵命。” 第134章 她能做些什么 华清扬一行到了冀王帐中,把跛脚道人往帐中一丢,施礼道:“禀冀王殿下,这位跛脚道士是咱们大晟国一直通缉的逃犯,前几日竟然逃到了柔然,幸好被明玥公主殿下抓获,还请殿下妥善安排押解他回京受审!另外,明玥公主擒贼有功,还请冀王殿下厚赏。” 冀王心头一阵狂喜,他们居然在此抓到跛脚道人,那岂不是说这泼天的功劳从天而降?他不是傻子,听华清扬故意将跛脚道人偷药说成是大晟的通缉犯人,马上就想通了事情的关窍,华清扬这样一番说辞,自然是不想让柔然国知道真相! 当下哈哈大笑,道:“明玥公主英武,巾帼不让须眉!本王这次出行,恰好随身携带了一颗夜明珠,正好配明玥公主这颗草原上最璀璨的明珠!” 冀王说着,竟真的从袖袋中取出一颗硕大的宝珠,晶莹圆润,光华流转! “哇,好漂亮!果然是上国天朝,竟有如此宝物!谢冀王殿下厚赠!”明玥公主顿时笑得眉眼弯弯,如娇花初绽,似新月临空,说不出的明艳生动!看得冀王好一阵失神。 送走了明玥公主,他让人开审跛脚道人。眼前却不断的闪现出明玥公主的笑容,心中那个念头,更加炽盛了。这一次北行,他势必要满载而归!功绩他要,美人,他也要!尤其是,身后还站着一群虎狼之师的美人!娶了她,就等于握住了半壁江山! 可是,如何才能让必勒格可汗将掌上明珠嫁给他呢?还有这跛脚道人,毕竟是因偷盗药材被抓,这件事根本就是可大可小,真要深究下去,必然牵涉出投毒致疫一事,到那时,不仅可汗不会放人,搞不好,还要追究大晟国违背邦交,弃盟毁约的责任! 要怎样才能不让可汗疑心,并顺利放人呢?青衫客,你倒是快些回来啊! 半夜时分,青衣男子携着一脸风尘的回来了。除了尘土的味道,他的身上还带着浓浓的血腥气。细看,衣摆上有点点斑块,似是干涸的血迹。 “如何?”冀王鹰隼般盯视着他,心跳加速。 “得手!”青衣男子简单吐出两个字,眸中的精光炽烈得像是满载猎物而归的大英雄。 “好!”冀王一拳砸向案几,忍不住仰天长笑!哈哈哈,老天爷待本王真是不薄! 沈清霜白日里受足了刺激,此刻正躺在榻上发怔,帐内灯烛摇曳,楚云扬从外面进来,一脸疲惫,“怎还不睡?” 沈清霜起身,为她倒了一杯水,“奴家竟不知,楚御医居然也是女子!咱们可否一起聊聊?”沈清霜试探着说。 “聊什么?”云扬漫应一声,并不热心。 “你打算,怎么办?”沈清霜忧心忡忡。 楚云扬有点怔忡,心头还萦绕着白日见到的那个小女孩,不由得答非所问的幽幽叹了一声:“女子在这个时代,实在是太艰难了!” 六皇子的驻地,此刻却是乱作一团! “快,请御医!通知大将军……”三狸浑身是血的奔出来,喊出这一句就一头栽倒,昏死过去! 有人急奔而去,有人倒地呻吟,大将军策马而来,冲进寓所,看到满眼横七竖八躺倒在血泊中的侍卫,一颗心直往下沉。 顾不上多思,大将军直奔六皇子寝室,一眼看到六皇子浑身是血的躺在榻上,生死不知!不由得浑身一震,抢步上前,哑声唤道:“殿下!” 六皇子眼皮动了动,没有回答。 御医被侍卫提溜着飞奔而来,一看此情景,喊了一句:“快止血!” 便快速检查伤口,剪开衣服一看,背心处竟是穿着一件金丝软甲!当下直呼侥幸,否则当胸那一剑,恐怕早已要了六皇子的命! 大将军带的军医先去检查了三狸的伤势,伤口虽多,却都不是要害,替他包扎了伤口,三狸悠悠醒转。 “凶手是什么人?怎会伤得如此严重?”大将军看着满地的血污,气得发怔。 “凶手黑衣蒙面,身法诡谲,武功高得让人骇然,他就那样提着剑无声无息的进来,见人就杀……”三狸嘴唇哆嗦着,仿佛那个嗜血狂魔仍在眼前。 “快去看看章院首有没有被接过来!”大将军突然喝了一声,有人领命飞奔而去。 “殿下身边的几位高手呢?竟都不敌?” “大将军有所不知,殿下说有大将军驻守,边城安定,除了疫症,便无大虑!最厉害的周郎君被殿下派回京办差,陆郎君去了后山,还有两个近卫被殿下派去跟少将军去了柔然保护楚御医……”三狸越说声音越低,渐渐的,竟没了声息。 军医吓一跳,赶紧查看他的伤口,分明刚刚都处理过的伤口,此刻却渗出大量血水!不由得惊呼一声:“不好,凶手剑上有毒!” 大将军闻言大吃一惊,疾步奔到床前问:“殿下伤势如何?”他真恨自己,日间忙着追查跛脚道人的事,没能及时把六皇子接到将军府居住。 “虽然未伤及要害,却有多处伤口,失血情况有些严重,已上了最好的止血散,却依然无法止血……”太医擦了擦一脑门子的汗,满脸沮丧。 大将军心头又是一沉, 章院首赶到了,一眼瞧见六皇子身上的金丝软甲,不由得微微一怔,这,不是他家夫人的传家宝吗?千叮万嘱让他给了阳儿,怎会跑到了六殿下身上?!是了,定然是阳儿转送的,这个傻孩子! “院首,您老人家快看看,已经用上了最好的止血散,却依然无法止血,这可如何是好?”御医一看到他,顿时如蒙大赦。 章院首急忙凝神,搭了搭六皇子的脉,面色阴沉。他一语不发的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就开始施针,一边对大将军说:“去接楚御医回来吧,殿下这是中了毒,老夫也解不了,只能是先用银针帮殿下护住心脉。” 转眼见大将军一脸愕然,又加了一句:“要快,否则,这些受伤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大将军目眦欲裂,恨声骂了一句:“王八蛋!”带着沉重的心转身安排去了。 章院首又先后给三狸等人施了针,喃喃道:“这是要让他们血尽而亡啊!该有多大的仇怨,才会一出手就是虐杀啊……” 众人一片默然,空气中血腥气浓烈,充斥着鼻孔,让人只觉遍体恶寒。 静夜里,楚云扬没有正面回答沈清霜的话,心中想的却是这几年见过的各种女子艰难,她既来了这里,总得做点什么才算不白来一趟吧。那么,她还能,做些什么呢? 正思忖间,却没来由的一阵心慌。她看了看一脸迷茫的沈清霜,闷声补了一句:“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有法子的,睡吧。” “楚御医,楚御医!”帐外却传来急促的叫声。 第135章 照他的话做 楚云扬一骨碌爬起来,天爷,她最怕就是这样的半夜惊魂!每一次,都感觉天要塌下来一样!难道,真的是六皇子出事了? 她疾步出去,竟然是华清扬找她。“何事?” 华清扬看了一眼跟出来的沈清霜,低声道:“别问,带上药箱快跟我走,路上再说!”转而向沈清霜沉声吩咐道:“明儿设法替楚御医遮掩,最迟明日傍晚能归。”沈清霜被他的样子吓到,也不敢多问,只是忙不迭地惊惶点头。 夜风凛冽,几匹快马在星空下狂奔。 听到六皇子和众伤者都是血流不止,楚云扬心急如焚,只恨不能胯下的骏马能生出翅膀!其实,能让师父都束手的情况,她也没把握一定就行。倒是听说过江湖上有这种毒,只是怎么解,她目前却完全没有头绪。 想了一会儿,转头对与她并驾齐驱的华清扬说:“劳烦少将军派人去折些桑树枝备用,最好是老些的。” “需要多少?” “尽量多些,主要还是要看伤者情况。” 虽然不知折桑树枝何用,却知楚云扬此时的吩咐必有深意。华清扬自然不会含糊,转头向身后一招,一人一骑打马跟上,领了命令绝尘而去。 天亮时分,楚云扬一行终于回到了边城。他们被接进了将军府。大将军吸取教训,虽然六皇子等人受伤严重,还是让人给抬进了将军府,以防再有意外发生。同时,也便于封锁消息。 楚云扬进门顾不上喝一口水,急急去看六皇子。 章院首和几位御医都在,人人都是面色憔悴,一脸倦容。看得出,这一晚,没有一个人能够睡觉。众人看见楚云扬进来,纷纷起身。她顾不上向众人打招呼,径自走向六皇子。 仔细摸了脉,跟云扬预想的差不多,这个毒她也只是听说,并无完全把握。受伤最厉害的,除了六皇子,就是负责守卫六皇子驻地的楮明良校尉和三狸。此刻他们三人都陷入了深度昏迷,情况已经十分严峻。说不得,只能是先使用另一种方法应急了。 她让人取来桑树枝剥皮,仔细抽出里面的细纤维丝,将其捻成线,然后放进蒸锅里蒸大约将近一炷香的样子,等丝线变软变滑便令人取出晾凉。心说,若是有现代的蛋白线,又何须如此费事! 六皇子的肩膊上有一条很大的伤口,翻卷着,血水不断渗出,十分骇人。 “准备烈酒。”楚云扬边吩咐,边将缝衣针在火上消毒,穿好了桑树纤维丝,又用烈酒清洗了伤口,这才开始为六皇子缝合。 她扫了一眼目瞪口呆的众人,淡声吩咐道:“照着我的法子,先把伤口缝合好,让血流减缓,余出时间等我寻找解毒之方。” 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是忽然就明白了,难道,令医学进步,才是她来到这个时代的意义?哪怕,就只有那么一点点! 华清扬首先清醒过来,急忙吩咐属下再去多采些桑枝过来剥皮。 有人忍不住提出质疑,“从不曾见过如此处理伤口,楚御医此举,可有前例?” “是啊,在人肉上缝针,还用树筋为线,简直是闻所未闻!” “天呐,这一针针扎下去,疼也给疼死了,这,如何下得了手……” 楚云扬没精力跟他们解释这些,只专注的埋头飞针走线。 章院首慢慢从震惊中回过神,威严地扫视一圈,沉声吩咐道:“照他的话做!快,开始为伤者清创缝合!” “褚校尉不行了!”有人突然高喊。 楚云扬的手一顿,随即更加快了缝针的速度。 有御医过去褚校尉身边查看,失声惊呼:“这,肠子都出来了,没法子了……” “起开!”头上一个声音冰冷。 御医抬头,只见楚御医面罩寒霜站在身后,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楚云扬沉声吩咐:“谁有准备好的针线先拿给我!” 很快有一个御医递上自己刚准备好还没来得及用的针线。楚云扬接过看了他一眼,“再多准备两根。”又转向另一人吩咐:“快拿棉纱助我清理血液。” 言罢再也不看众人惊愕的目光,快速整理着褚校尉的肠子,找到断裂处,仔细缝上。 众人更是骇然,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这,这是什么奇诡医术?”最先开口质疑的那个人又忍不住惊喊。 没有人再理他,一片静默中,大家各自学着楚云扬的样子给伤者缝合伤口,开始了有序地忙碌。只是原本见惯伤病的他们,此刻却忍不住心颤手抖! 良久,一个军医也忍不住开口问道:“还好这些伤者都因失血过多陷入昏迷,否则,这病人若是醒着,如何禁受得住?”其实,这也是其他医师心中的疑虑,只是不敢多言。 楚云扬头也不抬的说:“病患若是神智清醒,自然是要用麻沸散的。” 一个御医愕然,“麻沸散?不是说原方已然佚失了吗?莫非,楚御医连这个配方都有了?” 楚云扬扫了他一眼,刚想说已有了可以替代的配方,那个军医又抢先发问: “那,敢问楚御医,这桑树筋将来怎么办?”军医一脸求知若渴,这法子若好使,对于一个军医而言,可真是太有用了!一场仗打下来,得有多少人伤痕累累啊!如能把大伤口缝上,会大大增加愈合机会,这得少死多少人啊,简直就是天大的功德! 楚云扬缝上最后一个伤口,艰难的直起快要断掉的腰,睇了他一眼,确定他是真心求教,遂道:“放心,这叫桑白线,可专门用来缝合伤口,对人身体无害,故而也无需管它,过些时日,随着伤口的好转会慢慢融合于肌肤之中。” 在场众人各自松一口气,原来如此。 “这个给你,闻一闻会舒服些。”华清扬及时递过来一小块东西。 楚云扬下意识的接过来,还不曾放到鼻端,就有一股清甜沁人心脾,顿感疲惫消减。 “沉香?你竟然有这么大块沉香?”楚云扬震惊的看向华清扬, 这,也太奢侈了吧,简直就是隐形大富豪啊。要知道,哪怕就只有这块的十分之一大,在现代也要上万元!这样好的沉香,即便是在这里,恐怕也是价值不菲。 华清扬很有些鄙视楚云扬的粗鄙和贪婪,嫌弃的睨了她一眼,差点想说让他擦擦口水。 楚云扬放在手心把玩了一会儿,依依不舍还给他,华清扬微怔,下意识勾起唇角,漫不经心的将沉香收进荷包。 楚云扬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荷包上,怔了怔,忽然想起沈清霜的话。 她艰难的吞咽了一口唾沫,用极其怪异的声调说:“你这个,荷包……” 华清扬下意识将荷包握紧在手心里,变色道:“这个,是先母留下的,抱歉不能外借。” “先母……”楚云扬喃喃。 “对,是先母亲手所绣。”华清扬摸索了一下荷包,迅速收好。 楚云扬不语,把手伸进衣袋里,悄悄捏紧了自己的荷包。 第136章 饶了她吧 楚云扬找到解药时,差不多已经快到午时。“来人,快去让章院首他们照着方子抓药。”华清扬吩咐了一声,扯起楚云扬就走。 “放手!”楚云扬被他铁嵌般的大手抓得生疼,不由得有点生气,“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很是野蛮?” “那你知不知道再不去吃饭,咱们天黑之前就赶不回去了?!”华清扬脚步不停,把她扯进一个小偏厅,一桌子的菜,正热腾腾的散发着香味。 楚云扬眼睛一亮,欢呼一声,甩开华清扬就扑上前去,天爷啊,她有多久没有好好的吃过这样一顿像样的美食了!这面冷心热的傲娇小将军,对她还是蛮不错的嘛。 华清扬摇摇头,不愿意多看一眼她那毫无仪态的馋相。 饭后,楚云扬匆匆去看六皇子的用药情况。解毒药方十分有效,众伤者都已完全止血,各自安睡着,气息平稳。 楚云扬刚轻舒一口气,先前质疑她的那个御医凑过来,涎着脸问:“请问楚御医,你刚塞进褚校尉口中的药丸是什么?分明已经死过的人,怎的又有了呼吸?” 楚云扬不理他,兀自携了师父的手,走到一旁轻声道:“师父,您老多保重,徒儿还要赶回柔然,这里,就拜托师父了。” 章院首揉了揉额角,欲言又止,很想问问金丝软甲的事,却也觉得多说无益,毕竟,既送了他,便是他自己做主了。不过,心中到底还有不忿,面色便也不怎么好看。 楚云扬知道他气什么,凑近些,悄悄在他耳畔低语:“好师父,您就别老拉着一张脸了!回头,我再把软甲要回来就是。” “哼!”章院首下巴指天不看她。 “师父最好了,并不是心疼软甲,而是担心徒儿对不对?”楚云扬扳过章院首的身子,讨好的笑。 “你知道就好。”章院首没好气。 “师父……”楚云扬摇着师父的手撒娇。 站在不远处的华清扬简直没眼看,京中近年流行这个风气吗?这一个个的娘娘腔,瞧着就让人讨厌! “走你的吧。”章院首无奈,佯装生气推开她,“你若敢伤了自己,回来就不必再叫我师父!” “是,徒儿遵命!”楚云扬吐吐舌头,笑着转身离去, 他们赶到柔然时,太阳堪堪落山,一下马,楚云扬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还好一路北上她曾多次抽空练习骑马,否则,这连着一日夜没命狂奔,她还真是吃不消。 “你还好吧?”华清扬虽然瞧不上他的柔弱,还是及时上前扶了一把。楚云扬微微摆了摆手,将马交给他处理,自己直奔收治区。 远远的,就看到营区前围着一堆人,隐隐还传来明玥公主清脆的斥骂声。楚云扬心一沉,提起发抖的双腿疾步赶了过去。 分开围观的牧民,楚云扬看到几个侍卫正围成一个圈儿,明玥公主正站在中央一鞭接一鞭的抽打着地上的人。 楚云扬定神一看,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竟然是昨日见过的那个将要嫁人的小女孩! “公主殿下!”楚云扬想也没想就出口阻止,“请公主殿下鞭下留情!” “咦?你不是病得起不来吗?”原来,沈清霜对外宣称她病了。 明玥公主俏生生的小脸上透着薄红,扬着马鞭,狐疑的望着她,“怎的,你识得这个女奴?” “你可回来了……”沈清霜挤过来,悄悄抓住楚云扬的手,压低声音说:“是女孩子的哥哥得罪了公主,她阿母让她来抵罪的,你莫要多事,咱们管不了那么多。” 楚云扬推开沈清霜的手,再上前一步,拱手道:“公主万金之躯,何必跟一个小女奴置气?不知这小女奴犯了什么错,可有商量?” 明玥公主瞧着她一脸疲色,倒像是病得不轻。遂笑道:“原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她家阿兄弄丢了我的一匹马。只可恨她阿兄躲了起来,她阿母便让她出来抵罪。你既病的严重,不该再出来吹风。” 楚云扬勉强笑了笑,“既犯错的不是她,不如公主卖在下一个人情,饶了她吧。” “这……”明玥公主迟疑,“有错就是要罚的啊,不然,别的奴隶有样学样怎么办?” “那就罚真正犯错的人!”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 “清扬哥哥!你去哪儿了?人家找了你一个下午!”明玥公主顿时忘了小女奴,张开双臂就向华清扬扑了过去。 沈清霜瞧着生气,悄悄伸出一只脚,明玥公主正好绊上,惊呼一声,扬着马鞭就要扑倒。楚云扬一把揪住她的袖子,“吱啦”一声,半截袖子被生生扯掉,明玥公主就着惯性继续前扑,一头栽进一个人的怀里! “公主小心!”竟然是冀王,不知何时也站在了人群中。明玥公主又羞又急,怒道:“谁要你管!”猛地推了他一把,慌忙站好。 冀王讨了个没趣,鼻端隐隐还有少女的馨香,讪讪道:“本王是在关心公主殿下。” 明玥公主刚想再说“谁要你关心!”就见华清扬已在眼前笑道:“明玥公主一向开明大度,自是不会冤枉好人。” 遂转而笑道:“这个自然,等本公主找到那个奴隶,定要打折他一条腿,看他还敢不敢跑!” 她笑着,像一朵草原上盛开的格桑花,“清扬哥哥今日去了哪里?” 华清扬扬了扬手中的一团草,笑道:“去找它。” “威灵仙?为何找它?草原上很多啊?怎会找了那么久?”明玥公主只瞧了一眼便道。 “公主有所不知,家祖母来信要它治疗痹症,说是要在固定沙丘上采的效果才好,为此,在下今日着实跑了不少路。” “原来如此。” “公主殿下,在下很是喜欢这个小女奴,可否让在下带走给她处理一下伤口?”楚云扬见她高兴,不失时机的开口。 “送你给了。”明玥公主不在意的摆摆手。 云扬心头惊喜,急忙致谢,“送……谢公主殿下!” 明玥公主随意的挥挥手,表示不必在意,顺手挽起华清扬的手臂,“清扬哥哥,父汗要见你,咱们走吧。”完全没有留意到冀王和沈清霜四道喷火的目光。 众人陆续散去,沈清霜怏怏收回目光,望着地上缩成一团的女孩,忍不住蹙眉。“你真的打算要带她走?” 第137章 公主又能奈何 楚云扬直接忽略沈清霜的问题,蹲身去查看小女孩的伤势,竟满身都是伤痕,“过来搭把手。”女孩虽瘦小,想要将她抱起也还是很吃力。 她并非是圣母心泛滥,可她是医者!她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一条生命即将消失而置若罔闻! 女孩身上多处衣服已被抽烂,和着血,黏在身上脱不下来。原本已处于半昏迷状态她,被伤口一刺激,反倒是清醒过来。 “你忍一忍哈,伤口不处理会死人的。”楚云扬小心翼翼地用剪刀将破烂衣衫剪开,露出触目惊心的鞭痕。她一边帮她清理着伤口,一边忍不住咒骂:“见鬼,小小年纪那么狠,这是存心要打死她啊……” “阿兄,莎娜不想嫁人……”楚云扬的手一滞,僵在半空。原来,女孩名叫莎娜,倒也好听。 沈清霜换了一盆清水过来,见状也忍不住背过了脸,悄悄抹泪。 “你可愿意离开草原?离开你的阿母阿爹和阿兄?”楚云扬试探着问她。 “阿兄是要带莎娜走吗?”原来,她口中的阿兄竟然是在叫楚云扬。 “你可愿意?” “阿爹不让。”莎娜弱弱的说,声音里透出说不出的可怜。 “你若愿意,哥哥会带你离开。”楚云扬再次试探。 “那,莎娜可以不再嫁人了吗?莎娜好害怕……” 楚云扬心头一酸,眼圈就红了,“莎娜不想嫁就不用嫁!” “阿爹会打死莎娜的……” “哥哥送你一个新名字好不好?”处理完最后一处伤口,楚云扬也下了最后的决心,“你跟哥哥走,开始另一种新的生活,就叫你合欢可好?以后,你便一直跟着哥哥。” “好,合欢会听哥哥的话,会帮哥哥放羊。”女孩甜甜的笑了。 楚云扬被她骤然明亮的笑容刺痛,胡乱点点头,背转身,掩藏起泛红的眼眸。 沈清霜咀嚼着“合欢”二字,也微微的红了眼眶,但愿这个可怜的女孩从此生活里充满欢乐,生命里再无阴霾。 回到京中的周天意经过一番详查,目标渐渐锁定常御医。 他没有打草惊蛇,而是悄悄回了一趟周府,将六皇子他们收集到 的疫症相关线索悉数告知义父,自己则快马赶回北地。他已经收到徒弟的飞鸽传书,说是北地出现一个神秘高手,重伤了一众守卫和六皇子,如果不是有软甲护身,六皇子只怕是已遭不测。 他心急如焚,一路上数次到驿站夺马换乘,义父养他十几年,第一次交托他的重任都不能办好,他何以为人?! 入夜,周大人拿出久不使用的金牌悄悄叩开了宫门。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女儿的薨逝跟萃华宫那位脱不开关系,只是一直苦于没有证据。加之皇上感念她早年相救、相助之恩,又忌惮她的母族强盛,轻易无法撼动。 这一次,如果疫症真的是常御医所为,做出这样人神共愤之事,早就形同恶魔!那么,承平七年他献药立功之事便也值得深思!更不难推测,他身后的主子是何等心性! 柔然国的疫情已得到明显的遏制,楚云扬忧心六皇子的伤势,便想要提前回归边城。她以不放心边城疫症为由向冀王请归,冀王却迟疑着不肯答应。 “快想个法子,如何让那蛮王答应将女儿嫁于本王为妃?” 冀王对青衫客的倨傲越来越不满意了,除去了老六,的确是大功一件,可毕竟自己才是他主子,怎么感觉越发使唤不动他了? 联姻计划还没结果,楚御医的催逼让他烦躁。更让他疑惑的是,若老六殒命,华大将军不该是让人接他回去吗?怎一直不见动静? “王爷何不直接向可汗求娶?便说心悦公主,愿意缔结两国联姻。”青衫客眉目淡冷。 冀王看他那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就来气,再想起明玥公主对自己态度一般,反倒是整日跟那个华清扬有说有笑,不禁又有点气闷。 “你有没有觉得,公主好像有点喜欢姓华的小子?” 青衫客冷笑一声,道:“姓华的算什么?不过是个小小武将之身,王爷以两国联姻为由,公主又能奈何?” 冀王想了想,深觉有理,在家国天下面前,什么小儿女情事,统统都要靠后!如此一想,顿觉信心百倍。 翌日一早,冀王就派人前去给可汗送信,说有要事相商,要求到王庭觐见。 两日后,冀王和楚云扬一行终于要回边城了。一同带回的,还有两匹马换来的合欢。 冀王得到柔然国可汗的允婚,答应将掌上明珠明玥公主嫁他为妃,以结两国百年之好,只等冀王回禀晟文帝,写下两国婚书,便会送明玥公主到大晟和亲。 冀王的得意无法隐藏,一路策马扬鞭,意气风发,只恨不得即刻 就能回到京城,好好表一表他此番的丰功伟绩。 皇贵妃生日宴是越来越近了,宫中,却在悄悄传播着一个流言,说是某某公主跟御医关系不清不楚,丢尽了皇家的颜面。 各宫私下里议论纷纷,大多数人都猜到是九公主,可大家并不敢轻易去揭穿,毕竟,慧贵妃刚刚晋升皇贵妃,又认领了皇嫡子为依靠,盛宠之下,炙手可热! 而皇贵妃的凝香苑却格外的平静,因着近来风头正盛,皇贵妃早 已传令阖宫上下低调行事,生日宴之前,无事一概不得外出,是以宫中的流言尚未能波及到此。 随着皇贵妃生日宴的临近,北地的疫症也差不多平息,仅剩下零散的收尾工作。 闻宏瑄早早用心置办了礼物,用快马送回京城,如此,即便人不能及时赶回去,总算是心意未曾缺席。 而宫中,流言已经发酵的差不多。德妃也在紧锣密鼓的筹划着,定要在生辰宴上让皇贵妃没脸。 这一日,华容又找了个借口入宫,实在不愿在家对着刻板严肃的祖母,哥哥已经很久不曾跟她回信,让她心情实在是好不起来。 马车上,心腹丫头坠儿手里捧着一盆菊花,好奇的问:“小姐怎的改了主意了?不是说这棵凤凰振羽是极少见的稀有品种,是小姐专门为六皇子殿下高价寻来的吗?为何又说送给贵妃娘娘?” 华容神秘一笑,“你懂得什么,姑母现晋了皇贵妃,还认了六殿下为子,在这后宫之中,根本就是凤凰一样的存在,这棵菊花盛开时像凤凰展翅,你说,姑母会不会喜欢?”其实,她是听府中柳姨娘的提点,怕是这六殿下有望正位东宫,而她的姑母,有望成为皇后!讨得了姑母欢心,自然不愁她的心愿不遂。 第138章 利高者疑 出了皇贵妃的寝宫,坠儿忍不住再次发问:“小姐,您真是聪明,奴婢瞧着皇贵妃真的好喜欢小姐送的花!只是奴婢有点不明白,为何不趁着皇贵妃高兴,问一问六殿下的情况?岂不比九公主知道的更详尽些?” “蠢货,当真是榆木脑袋!姑母眼下风头正盛,必定会万事谨慎小心,六殿下此行事关军国,姑母又岂会跟我说起?”华容冷笑一声,说着话左右看了看,见四周无人,才又道:“倒是表妹一向是个蠢的,又极惦记她那位楚御医,倒不如去她那里坐坐,总还能听到只言片语。” 二人说着话,就到了九公主的寝殿。春杏迎出来,悄声说:“请表小姐到偏殿稍坐吧,九公主午歇未醒呢。”一边令小丫头殷勤奉茶。 华容对这里是极熟惯的,摆手道:“无碍的,春杏姐姐且忙去,我自去偏殿看会儿书。” 春杏素知她与九公主亲厚,当下也不多言,含笑退出,由她自便。 华容在书架上随意翻找,本意是真想找一本书来看,却忽然发现一摞书下面搁着一个长长的锦盒,一时好奇心起,抽出来打开一看,竟是放了好几卷宣纸,隐隐约约,似有墨迹微透,当下明白这是表妹自己平时的画作,这些被特意收藏起来的,想来都是她的得意之作。那倒是真要欣赏一番了。 华容唇角含笑,不经意的打开,只看一眼,就猛地折起,一颗心顿时砰砰直跳!她看到了什么?表妹一个堂堂九公主,竟然偷偷在画一个小小御医?! 坠儿见她面色有异,急忙凑过来看。华容把锦盒里的画一张张打开,竟然是画的都是楚御医的各种情态! “天哪!九公主竟然偷画楚御医!”坠儿掩口惊呼。 “嘘!”华容赶紧制止了她,把画作仔细收好,原样放回。 “记住,你什么都没有看到过,否则,连我也未必护得住你!” 华容喝止了坠儿,示意她到门口看看有无人听到。 坠儿白了脸,惊惶摇头道:“没,没,奴婢什么都没看到……”一边急忙到门口张了张,见左右无人才放了心。 华容怔怔地坐了一会儿,随意拿起一本书心不在焉的瞧着。 “容姊姊有日子没来看珂儿了,怎不让人早些唤珂儿起来?”随着一声娇声燕语,一个明媚灵动的少女出现到华容面前。 华容回神看去,不由得脱口而出:“珂妹妹果然是出落得愈发好了!” “容姊姊竟取笑珂儿。”九公主俏脸一红,大有小女儿情态。 华容心中一动,试探道:“听说边城捷报频传,想来楚御医快回来了。” “哪里有那么快,昨儿刚收到六哥哥给母妃备的生辰礼,想来母妃的生辰宴他们人是赶不回来了。”九公主两颊晕红,又喜又羞道:“这一次,六哥哥和楚御医又立了大功呢!”说着,禁不住满面生辉,一双乌黑的眸子竟如潋滟春水。 华容听到了她想听到的,却被九公主的娇羞所惊,怔怔地望着九公主,竟有些痴了。 回到边城,冀王的得意与豪情顿消,看到六皇子好端端的出来迎他,气得他差点就厥过气去。他不着痕迹的剜了青衫客一眼,青衫客顿时遍体生寒,眼刀若能杀人,他必定会被冀王挖下一块肉。 “五皇兄此番前去柔然,为两国邦交不辞辛劳,令弟弟感佩。”闻宏瑄笑意从容。 “六弟客套了,坐守边城,更需劳心费力。”冀王咬紧后槽牙,好艰难才忍住没有一拳打在他的笑脸上。在他看来,六皇子根本就是 在讥讽自己奈何他不得,故意如此气定神闲的笑给他看。 楚云扬与华清扬互相对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回去柔然的路上,二人就已经有过初步的交流,这一次六皇子遇刺,冀王的嫌疑最大。 首先,华家父子驻守边城十数年,从未出现过如此绝顶高手。再就是随行护卫的武功众人基本上都见识过,唯有冀王身边的青衫客, 从无人见过他出手! 另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那便是利高者疑!若是六皇子在此时此地出事,那么,既得利益者,就一定脱不了干系! 说话间,众人便相随着进了驿馆。雨蝶已是女装打扮,看见楚云扬,一言不发地上前一福,顿时长睫盈泪,哽咽无声。 楚云扬也红了眼睛,轻轻携了她的手,笑笑不言。沈清霜却望着二人的背影,若有所思。(784) 皇贵妃的生日宴,终究还是到了。 一大早,宫中各处都是喜庆一片,各宫嫔妃络绎不绝的过去凝香苑请安,到了巳时左右,开始有带品级的官眷、贵女们入宫给皇贵妃贺寿,巳时末,华老夫人姗姗而来。 彼此见过礼,几位贵妇告辞先去花园浏览,留下皇贵妃和华老夫人母女叙话。 皇贵妃紧紧牵着母亲的手,不知不觉就红了眼睛。华老夫人强忍着眼泪,与女儿相携着落座。宫人们奉上茶,老夫人接过饮了一口,母女相对凝望,双方眼神交汇,皇贵妃知道她所等待的,已经有了答案。刚想挥退众人细问,就见外面有宫人匆匆来报:“娘娘不好了,九公主将七公主推下了湖!” 皇贵妃愕然,惊吓之余丢下母亲急着赶去查看。华老夫人不放心,也只好跟了出来。 皇贵妃赶到时,七公主已经被人捞了上来,一身湿淋淋的瘫坐在地上,掩面痛哭。九公主呆立在一旁,像是早已吓傻了模样,华容在 一旁轻声抚慰。 “快,传御医过来给七公主瞧瞧!”皇贵妃二话不说,赶紧命人去请太医,转头又骂宫人:“糊涂东西,还不快些扶七公主到暖阁里,看着了凉!” 众宫女一拥上前,七手八脚的搀起七公主就要去往湖边的一个观景暖阁。这是专为观赏湖景巧思构建,冬暖夏凉。 德妃苍白着一张脸赶到,匆匆瞧了一眼七公主,似是松了一口气,眸光复杂的任由几位宫女将女儿扶去暖阁。 这才铁青了脸,向皇贵妃虚虚一礼,冷冷道:“臣妾愚笨,教女无方,冒犯了九公主,也是她咎由自取!只不知璋儿如何就得罪了九公主,竟让九公主痛下如此狠手!?若非被人发现的早,只怕今日璋儿就要溺毙在这寒凉的湖水中!” 第139章 七公主落水 皇贵妃一股气堵在了胸口,这德妃平日里素有贤名,今日一来就直接将罪名扣在了珂儿头上,倒不似她惯常作风。 不过,眼前景象,的确像是珂儿欺负了玉璋公主,一时间却也无法断定是非,只得忍气道:“妹妹快莫动气,想来是小孩子家玩闹下手没个轻重,待本宫问明原由,定会给妹妹一个交代。” 德妃冷笑,“小孩子家玩闹?皇贵妃说得好生轻巧!谁曾见过玩闹把人大冷天往冰水里推的?” 皇贵妃心口一滞,瞥眼见女儿苍白着脸,神情木然却紧抿着唇,倒也不像是被冤枉的样子,不由得气往上冲,她养的好女儿,可真是会给她争气!堂堂一国公主,竟在大庭广众之下推姐姐落水! 正气的没开交处,只听得一声高唱:“皇上驾到!” 在场一众人赶忙施礼:“参见陛下。” “都在这里闹些什么?”皇上不悦,“今儿是皇贵妃的好日子,尔等就是如此给皇贵妃贺寿的吗?” 众人大多敛眉垂首,唯有德妃一脸悲愤,扑通一声跪倒在皇上面前,哀声哭道:“陛下明鉴,璋儿自来体弱,如今无端被推落水,难道,臣妾这做娘的不该为她抱屈吗?” 晟文帝蹙眉,毕竟,今日不同往日,不仅阖宫上下俱在,还来了朝中不少高门贵眷,有什么不能宴罢再说?这德妃又素来是个知进退的,却如此不依不饶,倒像是有意给皇贵妃难堪。遂冷冷道:“德妃自来大度贤德,今日是身体不适吗?”声音里,已经隐隐夹杂着风雷之怒。 德妃一怔,惯常早朝时辰已过,陛下未必完全不知事情始末,难道,陛下这是有意要遮掩?她垂下眼眸,心中迅速权衡。 “爱妃且去带璋儿回寝殿,请御医好生照看。”晟文帝见她默默 不语,一副委屈万分的模样,不由得语气稍缓。 果然!果然! 德妃心头有一万头愤怒的野兽咆哮而过!她死死咬住自己的舌尖,才没让更不得体的怨恨表露出来,“谢陛下垂爱。”以手撑地,缓缓站起身,挺直腰身,款款地去了。 晟文帝转而轻拍身侧皇贵妃的手,冲她安慰地一笑,“时辰差不多了,这就让他们开席吧。” “谢陛下,臣妾遵旨。”皇贵妃暗暗轻舒一口气,盈盈浅笑道:“请大家前面花厅入席吧。”睇了一眼九公主,一言不发地与皇上相携而去。 “娘娘,咱们走吧,时辰差不多了。”不远处,常嬷嬷轻声提醒丽妃。 丽妃面色阴沉,原以为能看到一场热闹大戏,不想他竟然如此护着华梅那个贱人! 她死死握拳,护甲戳着手心,尖锐的痛楚袭来,才能让她的面色慢慢趋于平静,她挺直腰身,微微抬起下巴,一步一步,朝向花厅。 华老夫人一直默默的看着这一切,德妃来者不善,欲让女儿难堪的意图她又岂会看不出来?只是若真是珂儿推了七公主落水,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也总是理亏。好在有皇上护着,没让更难堪的局面出现。 她缓缓走向九公主,想知道这个一向乖巧的小丫头为何突然有此出格的举动。 “祖母。”华容上前见礼。华老夫人微笑颔首,却笑意不及眼底, 这个孙女,昨儿就入了宫,应当是一直都陪在珂儿身边,想来是知道真相的。且先不去理她,径直过去拉了九公主的手。 “外祖母……呜呜……”九公主却突然一头扑进华老夫人的怀里,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珂儿乖,不哭哈,瞧把咱们珂儿给委屈的……”华老夫人轻轻为九公主拭泪,满脸满眼都是慈祥,九公主哭得更凶了。 看左右再无旁人,华老夫人这才温声说:“珂儿乖,不哭了,跟外祖母说说,今儿到底是演的哪一出啊?” 九公主的头埋在华老夫人的怀里,只是哭。 华老夫人眸光凌厉的扫向华容,华容垂眸,长长的睫毛掩下,遮去眼底略带恶意的浅笑,从袖中掏出一个揉的皱巴巴的纸团,怯生生的递到祖母面前。 华老夫人狐疑的接过来打开看了看,先是面容一紧,眸色逐渐凝寒,沉声道:“这个是哪里来的?” 华容素来惧怕祖母,见她此刻更加沉肃的脸,顿时心底生寒,遂将前半晌发生的事仔细述说了一遍。 原来,早膳后,华容和九公主就一路闲逛到花园,迎面遇上来的较早的几位贵女,大家就一起赏花。不多时,七公主带着丫鬟走来,掏出这幅画,当着一众贵女的面问九公主:“刚路过花丛捡到了这个,不知是哪位的佳作,画得很是逼真呢,珂妹妹,你们快来一起瞧瞧,可有人认识?” 一众贵女纷纷上前,看了画无不啧啧赞叹画工精巧,一个着粉色宫装的贵女忽然失口惊呼:“这不是那位楚御医吗?竟画的如此传神!” 九公主只瞟了一眼,小脸刷的涨红,一语不发,伸手就要抢回来。七公主却猛地退后一步,把画高高扬起,嘴里还故意高声嚷嚷:“原来这是珂妹妹的大作,这楚御医画的竟是如此神似……” 九公主一张俏脸红的像要滴血,扑上前,就去跟她撕扯。二人你抢我躲,七公主口中还不住声嚷嚷;“哎哟,刚刚都没看清,这里还 写得有字呢!才下……” “还我!”九公主猛扑上来,七公主边高声念边往后退,“眉头,却上心……哎呀!啊……救,救命……” 七公主跌落水中,众贵女顿时吓得尖声大呼,几个内侍匆匆赶来,才把七公主捞起。 华老夫人听完,默默无言。 她把九公主从怀里拉出,为她轻拭面上的泪痕,温声道:“这楚御医的画像,是咱们珂儿画的吗?” 九公主不语,红着脸垂下了头。 “老身竟不知,咱们的小公主几时习得如此本领,竟画得这般一手好画!依着外祖母说,这是好事呢,说起来,也不是谁都有咱们珂儿如此能耐呢!快莫要再哭了,瞧瞧,把妆都要哭花了。”华老夫人温言细语。 “真的吗?”九公主惊喜抬头,一脸不可置信,外祖母竟然不斥责她?“外祖母真的觉得是好事吗?”九公主到底是不放心。 第140章 有人求见少将军 华老夫人温和一笑,“好了,傻丫头,让春杏她们帮珂儿去补补妆,今儿是你母妃大喜,可不许再让你母妃烦恼。” “是,奴婢遵命。”春杏急忙上前,领着九公主自去补妆。 华老夫人这才睇了华容一眼,淡淡道:“容丫头也跟着去吧,多陪陪你妹妹,今儿是你姑母的好日子,莫要让她再哭了。” “是,容儿这就去好好劝劝珂妹妹。” 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华老夫人深深的叹了口气。展开手中的画仔细看了看,还别说,画的是真好!眸光移到右下角,果然有一行特别细小的娟秀小字: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华老夫人苦笑着摇了摇头,瞧着今日这场风波,必是珂儿偷画御医的秘密被有心人瞧了去,寻机偷出这张画,专门选在生日宴上揭露,这是故意要让皇贵妃颜面无存! 以一斑可窥全豹,可知女儿在宫中日子艰难,也难怪她会遭人暗算,看来,今儿不该再将那件事告知于她,毕竟是旧伤疤,又何必急着在今日撕开? 一念至此,雍容的浅笑重新回到华老夫人的脸上,她伸手压了压发鬓,从容入席去。 再说德妃,一路愤懑,气冲斗牛的回了桂华宫,檀嬷嬷紧赶慢赶,差点就跟不上。一个小宫女躲闪不及,一头就要撞进她怀里。德妃瞧也不瞧,一巴掌掴上去,打得小宫女一下子跌出去好远。 “下作东西,连你也配挡本宫的道?”德妃骂着,怒气不歇,也不去明华殿看望女儿,气恨恨倒在交背椅上,冲着紧跟进来的檀嬷嬷嚷道:“同样膝下都只有一个女儿,凭什么她处处都压着本宫一头?本宫不服!” 檀嬷嬷急忙劝道:“娘娘息怒,咱们七公主自来孝顺,回头求皇上给选个好驸马,也是咱们娘娘的福分呢……” “可本宫实在见不得那贱人得意洋洋的样子!明明什么都得到了,却还要装着什么都不争,虚伪!矫情!” “娘娘且宽心,她的荣耀也不过就是仗着母家。可娘娘细想,瓦罐不离井沿破,是武将,就难免有阵亡的一日,到那时,娘娘还愁看不到她哭?” 德妃一怔,随即缓缓露出笑容,“说的也是,本宫倒是心急了些。” 正午的阳光缓缓照进桂华宫,桂花清甜的香气丝丝缕缕飘进来,德妃微微合上眼,吩咐了一声:“你亲去看看璋儿,送些本宫亲调的安神香过去,本宫稍歇一会儿,不必叫本宫午膳。” “是,老奴这就去。”檀嬷嬷领命自去。 花厅内,宴席如火如荼的进行着,轻歌曼舞之姿窈窕,丝竹之声不绝。君臣一堂笑语晏晏,融融泄泄,至晚方歇。 生日宴后,九公主思慕御医,无故殴打残害姐妹的名声便在宫中广为流传。皇贵妃气得七窍生烟,深悔自己往日总觉得女儿还小,一时间忽略了对女儿情爱上的教导。 所幸母亲临行前偷偷告知她一个惊人的消息,说那楚御医极有可能是女儿身,否则日后还不知会闹出何等丑闻。 只是,哪里有女孩家会行医的?楚御医分明就是个清隽的美少年,母亲又从哪里看出她是个女儿家? 不过,母亲既如此说,那十有八九便不会错,毕竟,还是母亲见识广博,数十年清修,也更加心明眼亮。只不知,日后若拆穿身份,她以女子之身入太医院,圣上会不会治她一个欺君之罪,如此,就可惜了那样的惊才绝艳了! “禀贵妃娘娘,德妃娘娘过来给娘娘请安。”皇贵妃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宫人进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那日璋儿不小心落水,妹妹一时情急,说了几句不得体的话,搅了皇贵妃的好日子,妹妹一直心有不安,皇贵妃大人大量,切莫跟妹妹一般见识。”才见礼毕,德妃就一改生日宴上的咄咄相逼,卑恭有礼的致歉。 皇贵妃其实早猜到是宫中流言是德妃的手笔,一来没有证据,二来她人前总是大度的站出来,一个劲儿的为九公主开脱,一副通情达理的伪善模样,如今,见她又做出如此姿态,只恨得暗中咬牙,面上却淡淡一笑,“也是本宫素日里太过纵容之过,才养成了珂儿横蛮娇纵的性子,璋儿落水,珂儿难辞其咎。所幸璋儿身子无甚大碍,妹妹也可安心了。” 德妃垂眸,敛去眼底的憎恨,又闲话了两句,起身告辞。 皇贵妃不动声色的望着她一步步走远,轻叹一声:“怎就不能安生过日子呢?” 玉嬷嬷朝德妃的背影啐了一口,“呸,处处都想跟咱们娘娘比,也不怕想瞎了心!” “罢了,如今咱们凝香苑就是活靶子,日后要更加小心谨慎才好。”皇贵妃揉揉额角,又叹道:“好不容易等到母亲进宫,却因这么一闹腾,竟没能说得上几句话。” “娘娘宽心,老夫人临去特意嘱咐了奴婢一句,说来日方长,让娘娘不必着急。” “说的也是,那么多年都等了,也不差多等几日。” 玉嬷嬷迟疑了一下,还是说:“倒是那七公主,奴婢瞧着不是个恳省事的,娘娘还需留意些才好。” 皇贵妃揉额角的手顿了顿,轻叹一声,答非所问,“珂儿大了,本宫不该总把她当孩子看。” 边城将军府,大将军和儿子正在商议回京之事。 关于跛脚道人和六皇子遇袭之事,大将军早就给皇上递了密折,除了向皇上请罪,还直言有人想要跟六皇子争功,请求皇上允许他们父子随队归京,一来护卫六皇子安全,二来负责押解跛脚道人这个关键人证。 皇上准奏,由楮明良边养伤,边暂时协助守将戍边。诸事商议已定,父子回府,着手准备带给京中亲朋的特产。 “少将军,外面有人求见。”有亲兵进来禀报。 “什么人?” “瞧着像是总跟着楚御医的沈郎君。” “他找我做什么?”华清扬微怔,眼前浮现出一张阴柔的俏脸,不知为何,竟让他想到那位雨蝶姑娘。等等,华清扬脑子里灵光一闪,他,不会是也女扮男装吧? “让他进来吧。” “他不肯进来,说要少将军出去说话。”亲兵为难道。 华清扬面色微变,冲父亲施礼道:“儿子去去就来。” 大将军摆摆手,示意他自去。 华清扬走出将军府,门口并无看到访客,不禁狐疑的看向门卫,门卫赶忙向不远处的小树林一指,华清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个骨清姿逸却略显纤薄的身影。 第141章 是时候告诉师父了 华清扬迟疑了一下,走上前去施礼,道:“敢问沈郎君可是要找在下?” 沈清霜转身,慌忙回了一礼,却并不答话,飞快朝门前的护卫看了一眼,见无人关注他们,随即往华清扬手中塞了一个东西,然后转身逃也似地走掉。 华清扬怔然,摊开手掌一看,竟然是绣着一朵葵花的荷包!葵花开得恣意,栩栩如生,华清扬呆呆看了几息,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 了。抬头再看,哪里还有那个倏忽来去的特别身影! 莫名的,心头竟然升起一丝怅惘。华清扬凝眸看了看手中热烈的的葵花,唇边不觉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忽然,他感觉手指好像触到一个东西,打开荷包一看,竟是一个小小的纸团!他遽然觉得呼吸变得有点急促,小心翼翼展开,顿时怔住,上面端端正正写着一行娟秀的小楷:楚御医有一个跟你一摸一样的荷包!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她绣了两个同样的荷包,然后给他和楚御医一人一个? 华清扬顿时觉得,这荷包上的葵花开得有点刺眼!呆立半晌,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只得怏怏回府。 回京的行程已定,众人一片雀跃,只有雨蝶,眉宇间藏着浓浓的离愁。楚云扬知道,她是舍不得父兄。 离京已经一月有余,经历了太多变数和惊吓,他们每一个人,仿佛都是在一夜间长大,看似平静的外表下,其实内心早有不同。 “楚御医,怎的不回驿馆?又躲出来一个人在这里发呆,他们都向我打听你呢。”沈清霜端着吃食过来,一边摆放,一边笑着问。 楚云扬笑了笑,不想说话。 “怎的,可是在担心回京后身份曝光吗?”沈清霜不死心,递给楚云扬一个馒头,又接着追问一句。 楚云扬没有伸手去接,懒洋洋的打不起精神,显然也不太想回答她这个问题。扯了扯嘴角,反问:“你呢,这一趟边城之行可还满意?” 沈清霜顿时红了脸,把馒头往楚云扬手中一塞,讪讪地背过脸去。平心而论,这次边城之行她是很满意的!且不说她如愿见到了心中一直思慕的对象,即便是这一路上的风光和见识,都是她之前在京城无法想象的,更何况她还如愿送了荷包给心上人,并借葵花向他表达了自己爱慕之意。 不过,她对楚云扬到底还是有点心虚。向华清扬泄露了他们有着相同荷包的秘密。一方面是想为自己解惑,同时也是对华清扬的试探。 事后,她也曾很是不安,“碧纨,你是不是也觉得你家小姐有些卑劣?” 碧纨慌忙摇头,“不,不能怪小姐多心。咱们既已知道楚御医是女儿身,那么,一男一女有着一个一模一样的荷包,任谁都会认为绝非巧合!小姐千里迢迢来这一趟,自然不能让少将军被别的女子抢了去!” 沈清霜脸一红,啐了她一口,“呸,越发胡说了!” 碧纨嘻嘻笑,“小姐也不过是想从少将军那里得到一个答案罢了,其实也并没有多对不起楚御医,顶多,也只是有点儿不那么光明正大。” 沈清霜惆怅,“可是都几日过去了,那姓华的并未任何表示啊,只一味守着那囚车。” “小姐何必烦恼,想那跛脚道人何等要紧,少将军自是怕有闪失。”碧纨安慰她。 雨蝶提着一个食盒过来,沈清霜急忙上前招呼:“雨蝶姐姐来得巧,奴家正想着去找姐姐说话呢。”说着,悄悄朝楚云扬努了努嘴。 雨蝶会意,不动声色的走近前,一边把原来的食物往旁边挪,一边将食盒里的吃食一样一样摆出来,嘴里像是不经意地说:“六殿下瞧着是个聪慧机敏的,不想也是个痴的,我就说云妹妹这里断不会缺吃的,他偏不信,非让我送这些过来,瞧瞧,多余了吧。” 楚云扬转过脸,瞧着一堆食物发呆。 “尝尝,这个是六殿下亲自为你盛的,说是他的伤好的这样快,正是这个汤的功劳,念着你一路辛苦,正好补身子呢。”雨蝶笑嘻嘻递上一小盅羹汤。自从她暴露了女子身份,被六殿下认作重华宫医女,救援结束后,就一直留在六皇子身边侍候饮食和汤药,这些进补的药膳,自然都是她的手笔。 楚云扬不语,她心中已经有了想法,便正好让雨蝶替自己照顾他。 “是时候,该告诉师父他老人家了。”楚云扬忽然道。 雨蝶搅动汤羹的手顿了顿,“应该是不烫了,太凉也不好喝。”垂下眸子轻轻吹了一口,直接就要将汤勺喂进楚云扬的嘴里。 楚云扬真的就着汤勺喝了一口,忽然一下就高兴起来,“果然还是姐姐的好手艺!”索性一把抢过汤盅,一口一口吃起来。 饭后回到驿馆,楚云扬找到章院首的房间,一进门,就扑通跪倒在地。 “你干什么?快起来!”章院首吓一大跳,急忙伸手去扶她起来,“你这孩子,好好的,为何要行如此大礼!” “师父,徒儿不孝,一直都有事情瞒着您。”楚云扬避开师父的搀扶,伏地不起。 章院首微怔,还是伸手扯了她一把,温声道:“你起来说话。” 楚云扬固执的跪在地上,慢慢直起腰身,缓缓的除下帽子,长发垂下,她的眼泪也跟着滑落。“师父,云扬骗过了您,让您老人家失望了……”她早就不想再隐瞒了,尤其是在知道雨蝶出事之后。 章院首倏地瞳孔一紧,片刻之后,面容趋于平静,“怪不得,怪不得啊……”他喃喃着,慢慢的红了眼眶:“好孩子,苦了你了……” “师父,您不怪徒儿瞒骗您吗?”楚云扬泪眼婆娑。 “是这世道不公,对女子太过苛刻!师父虽老迈,却并不迂腐,女子有才,本不该埋没于后院之中。阳儿虽为女子,却令整个太医院,乃至天下众多的男子汗颜,为师骄傲都来不及,又岂会怪你?!” “哎呀师父,您可真是太好了!您可一点都不老,不知道比那些迂腐的年轻士子们强多少!”楚云扬顿时破涕为笑。 章院首白了她一眼,没好气的说:“偏你会拍为师的马屁!” 第142章 咱们师徒同心,万事不怕 楚云扬吐吐舌,忽然想起什么,趴在地上又磕了一个头,道:“师父,徒儿还有一事相告,是关于徒儿的毒术。” “哦?你且说来。” 楚云扬的思绪迅速飞到她和阿宏在山洞里养病的日子。 那天清晨醒来,她站在洞外向远处眺望,想着趁着天气好,是时候离开赶路了。 忽然,见不远处的一块大石上,静静的立着一只大狗,正冷冷的望定她!楚云扬一愣,脑袋里蓦地灵光一闪,不,那是狼!一头独狼! 她顿时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下下慢慢后退,那头狼居然一步步 进逼过来! 正退着,猛地被一棵树挡住了退路!楚云扬一怔之下,往日所受种种磨难忽然泉涌上来,受人欺辱也就罢了,一个畜生,也来欺负她! 蓦地,一股悲愤油然而生,正所谓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她猛地抄起一根长树枝,大喝一声:“来啊!姑奶奶跟你拼了!”边喊,边向着那头狼冲了过去!她疯狂挥动树枝,口中嘶喊着:“来啊!来啊!”一路狂追乱打! 突然,她的右脚一下踏空,身体顿时失去重心,顺着一股力道,斜着身子向下坠落!完全来不及反应,楚云扬整个人就像是个装满沙土的破麻袋,噗噗通通一路砸下去! 耳畔除了风声,就是嘁哩喀喳的树枝断裂声;身体到处都是剧痛 感,早已分不清都是什么部位…… 耳畔除了风声,就是嘁哩喀喳的树枝断裂声;身体到处都是剧痛感,早已分不清都是什么部位……等她意识到自己的身子停住不动时,睁开双眼,但见周围云雾缭绕,而她,正正跌落在一棵树上! 短暂的慌乱之后,她发现这树也不算很高,刚想着怎么爬下去,身下咔嚓一声脆响,随着断掉的树枝,她仰面摔落到地上! 一声惨呼,疼得她只剩下倒抽冷气。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只觉着全身上下都是钻心的疼痛, 她试着动了动四肢,还好手脚都没断,抬眼四顾,发现自己掉落入一深谷,四周一望,山高林密、壁立千仞,旁边,竟是一泓深潭!看来云雾便是由此潭而生。她不禁暗呼侥幸,若要再偏一些,掉进这深潭里,恐怕她这会儿已经见了阎王爷! 忍着浑身疼爬起来,试图找寻出路。转了一圈,发现不远处有一个山洞,她鬼使神差走了进去。 刚走进去几步,就发现一具坐着的死人白骨!惊吓之下,慌乱作揖。不知道是不是动作太大带风,白骨居然一下子委顿倒地散开!她吓得退后了一步,赫然发现,白骨下竟露出一个铁质锦盒! 脑子里灵光一闪,她忽然想起那些电视剧里的桥段,好像,这里一般都会藏有武林秘籍什么的! 心念电转,她要不要也打开看看?嘴里叨咕着:“抱歉啊前辈,我不是有意冒犯,实在是老天爷待我不公,我一个堂堂医学女博士,给我一下扔到千年前不说,还让我受尽狗血折磨凌辱!既然来一趟,总得,给我一点补偿,老前辈,您说是不是啊?……” 铁盒到手,她屏着息打开,果然是一本书!再一细看,不禁心怦怦狂跳!居然,居然是鬼医秘术! 她揉揉眼,大着胆子掐了自己一下,“嚯……”疼得她一个抽抽,确定了,这不是在做梦!她迫不及待地翻开医书,不由惊呼出声:“天哪!” 先是制药篇,所载药方奇绝,很多药的用法闻所未闻!再是制毒篇,各种毒术,一应俱全! 最后面,居然是针灸篇!最不可思议的,是针灸手法诡谲,现代医学中,任谁都不敢那么扎! 她强抑制心头狂喜,一屁股坐到地上,如饥似渴的学习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山谷中,远远传来阿宏的呼喊:“姐姐……姐姐……” 这才发觉,日已过午,她在这儿不知不觉已经坐了几个时辰!她趔趄着站起身,把手上的书卷成一个筒,对着阿宏声音传来的方向,大声喊:“阿宏,我在这里……” 二人联手结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是从山谷中爬了出来。临行前,她找来一堆石块,给这位神秘的老前辈做了一坟冢,俯下身,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算是谢师礼…… 楚云扬绘声绘色地把自己早年流浪,意外跌落悬崖的得书经过简述一遍。 章院首惊喜道:“想不到阳儿竟有如此机缘,鬼医秘术,可是失传了近百年了!”他开心的捋着胡须,转而见她仍然跪地不起,睨着她道:“怎的,还不肯起来?难道,还有事情瞒着师父不成?” “还有……”楚云扬期期艾艾。 章院首瞪大双眼,这是要一下惊死他老头子吗? “是,名字。徒儿的名字其实是飞扬的扬。” “哈哈哈……好!楚云扬,好啊!”章院首仰天大笑,笑罢又问:“还有吗?” “没了。” “嗯,只是这一来,便是罪犯欺君了,可怎生是好?”章院首慢慢收起笑容,蹙眉沉吟。 “师父,徒儿不孝,可能要牵累您老人家了。”楚云扬深感愧悔。 “傻孩子,说什么牵累?师父认你为徒的那一日,便和你师娘把你当作了自己的孩儿,一家人,又何须说这些!” “师父……”楚云扬长睫染泪,语声哽咽:“徒儿对不住师父师母……” “傻话,快起来!让师父好好想想,看如何能够保你性命。只要人能活着,一切都不是问题。有师父在,也绝不会再让你受委屈。”章院首拉起楚云扬,自己也忍不住流泪。“大不了,师父就辞了太医院的职务,就凭咱们爷俩的医术,开个医馆,还愁没有生意?” “哎呀师父,您果然是徒儿的好师父!正好徒儿也想着回去就辞了太医院职务,一边自己开医馆,一边孝敬师娘她老人家呢!” “好,好,咱们师徒同心,万事不怕!” “对了,”楚云扬忽然想到什么,眨巴着眼睛,鸦羽般长睫毛闪动,“师父,您说咱们这次救援的功劳,能不能换徒儿无罪呢?还有,师父您别忘了,是师母她老人家的传家宝救了六皇子的命呢!” “啊?为师怎的把这茬儿给忘了?这下就不怕了,皇上敢治扬儿的罪,为师就找六殿下要救命之恩,哈哈哈……” 从章院首房里出来,楚云扬忍不住开心的深吸一口气。 走在凉凉的夜风里,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被胀得满满的。到了古代这六七年,从未觉得方向如此清晰!可以把自己的专业技能学以致用,从而造福一方百姓!这,也算是跑到这里重活一次的意义吧。 忽然之间,她都感觉自己的身子又高大了不少!揉了揉被夜风吹得有点疼的鼻头,楚云扬开心的笑了。 第143章 她真的好像母亲 这日正午,归京的队伍在一山清水秀处歇息。沈清霜和冬阳他们忙着生火做饭,楚云扬则信步沿溪边闲走。 溪水清澈,间或还能看到三两条小鱼自在游弋,童心大起的她,便坐下玩起水来。玩了一会儿,看左右无人,忍不住摘下帽子,青丝如瀑布泄下,她便对着溪水梳头。 “你,你……”华清扬望着溪边临水梳发的少女,惊讶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这些日子他总是记起沈清霜那个关于荷包的提示,一直想着找楚云扬问个清楚,今日好不容易得空,有人告诉他楚御医来了溪边,他便寻了来,万万没料到,竟然看到这一幕。 楚云扬被他的声音一惊,仓促起身,一个趔趄仰面跌落水中! 华清扬大悔,想也不想就冲上去救人,还好溪水不深,二人很快上岸。楚云扬又惊又气,看他一脸愧疚,咒骂的话堵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看什么看,没见过女子梳头吗?” 反正她也不打算再隐瞒女子身份了,索性也就不再忸怩,白了他一眼,嚷道:“还不去帮我生一堆火!”她是想趁着此刻阳光正好,稍稍烤一下外裳。 “哦,好,好,我这就去!”华清扬红着脸急忙跑去捡柴。 楚云扬这才脱下外裳,使劲儿拧干了水,迎风甩了几下,华清扬已经抱着枯枝回转。 “对不住,我来帮你。”生了火,华清扬伸手想要帮忙,眼睛却蓦地被她腰间挂着的荷包吸引。楚云扬很快就发现了他的异样,心念一动,便慢慢解下自己的荷包递给他。 华清扬望着手中的荷包,顿时白了脸,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楚云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华大将军闻讯赶到时,楚云扬依然在烤衣服。 “像,像,简直太像了!”曾经横持戈矛于千军万马中拼杀,纵是九死百战都不曾掉过一滴眼泪的大将军,竟然倏然泪湿。 见他们父子一起匆匆而来,楚云扬只是起身福一福,继续烤衣服。 “记得日前本将军曾问过楚御医,你说,你是孤儿?”大将军哑声道。 “确切的说,我并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养父母临终前交待,他们是在江南的一个寺庙捡了我,身上就只有这个荷包,还有荷包里的几两银子。”楚云扬一脸无辜的望着他,不确定的问:“您确定,你们华家曾丢失过女儿?” 华家父子面面相觑,他们华家不曾丢过女儿,然而,却曾夭折过一个女儿。 楚云扬垂眸,默默的烤着衣服,一头青丝如瀑,衬得她峨眉栊翠,秋水含烟,刹时间,女儿态尽显。 华家父子瞬间石化。 “父亲,她,她真的好像母亲!”好半晌,华清扬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母亲去世时,他已然八岁,记忆中的母亲,便也是一头如云般秀发,如画的眉眼因有几分英气,更显得清丽脱俗!一如面前这个一身男装的小女子! “莫要问我,我知道的全部都说了,其他的,我一概不知!”楚云扬面容淡淡,语气清冷。 “那你养父母家乡何处?可知是在哪个寺庙捡了你?”大将军泪花闪闪。难道,她竟然是华家那个夭折过的女儿?可夭折的,分明是柳姨娘早产生下的女儿啊? 莫非,这里面会有什么隐情? “从我记事起,养父母就住在宿迁,至于是不是家乡,我亦不知,而且,他们并未告知我是在哪个寺庙捡了我,想来是要把我卖去莫家做童养媳,怕我跑出去找寻亲生父母吧。” “童养媳?!”华家父子再次震惊。 楚云扬瞥了他们一眼,“嗤”的一声轻笑,“童养媳算什么?我还曾被卖去过妓院呢!”楚云扬说得云淡风轻,仿佛所说之人不是她,而是毫不相干的人。 “妓,妓院?……”华家父子简直是晴天霹雳!父子对望一眼,无语凝噎。 大将军的脸上依次闪过震惊、痛楚、愧疚,慢慢的,就只剩下怜惜…… “大将军还不曾说,你们家可曾丢过女儿?”楚云扬看了看天,差不多已经过了午时,大部队怕是要启程了。 大小将军互望一眼,均缓慢摇头。 楚云扬扯了扯唇角,苦涩一笑道:“是梦就总是要醒的。”慢慢站起身穿好衣服,随意挽好头发,帽子一戴,边灭火边道:“时辰差不多了,回见。” 她走了两步,忽地转身,对着一脸怅惘的父子俩粲然一笑。 大将军如遭雷击,瞬间泪如雨下,“阿鸢……”他痛叫,“你等一等,我一定会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凝望着楚云扬,泪眼迷蒙,“你,照顾好自己。” 阿鸢?是他那亡故多年的妻吗?楚云扬不语,默默转身。 “她也总是爱说‘大将军安心,我来了。’就如初见那日你如此说。”身后犹自传来大将军略带颤抖的声音。 楚云扬没有回头,快步而去 楚云扬清晰的感受到,大将军一副看前世情人一样的目光痴痴盯着自己的背影,让她简直是如芒在背。 “师父……”楚云扬回去后,直接就去找了师父。 “嗯?在师父面前,竟还学会欲言又止了?”章院首稍稍不悦。 “师父,还有一件事,徒儿也是今日才刚刚知晓。”她吞咽了一口唾沫,艰难道:“徒儿有可能会是华大将军的女儿,徒儿……也不知真假,大将军说,他会查明真相。” “竟有此事?!”章院首微怔之下,不禁又惊又喜,“若果真如此,倒是扬儿的造化了,如此,扬儿性命更加无虞。” “师父,您老人家可知华大将军的家事?”楚云扬忍不住问。 “因着他是宫中贵妃娘娘的兄长,老夫多少知道一些。”章院首沉吟一下,缓缓开口:“他的夫人出身将门,二人结识于沙场,婚后夫妻和睦,不久就生了儿子。后面夫人再度怀孕,恰逢大将军要回京述职,他们夫妻便携子回京。听说是夫人做主,抬了一个怀孕的通房丫头为妾室。” 章院首喝了口茶,又道:“说来也怪,她们主仆怀孕相隔两月有余,却几乎是同时生产,且生的同是女儿。只是妾室所生女儿因早产而夭,而夫人则生产时坐了病,女娃三岁时夫人便去了,大将军自此极少归家,亦不曾另娶。” “她生的是什么病?师父是京城名医,难道华家都不曾请您过府诊治吗?”楚云扬说不清是什么感觉,竟对那位将军夫人突然十分关注,听到说生产时坐病,且因此亡故,心头竟是莫名地一痛。 “老夫当时不在京城,回来时华夫人已经亡故了。”章院首摇头,声音里,充满了怅惘。 第144章 李代桃僵 大将军呆呆地伫立于秋阳之下,记忆的幕布被蓦地掀开,以为早就尘封的往事历历重现,大将军深深陷入往昔,浑然不觉楚云扬早已没了踪影。 他不知道是怎么回的驻地,满脑子都是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子,那是他的爱妻阿鸢。 早年征战沙场,他与出身将门的阿鸢结识,阿鸢开朗明媚,自小跟着父亲在边塞生活,父亲是军人,也把她养得像个男孩子一般。她唯一擅长的女红就是绣鸢尾花。她说,这花代表着她一心只向往自由和阳光! 他们婚后如胶似漆,夫妻一体,并肩作战,不知道曾羡煞多少边塞儿郎!无论是多凶险的鏖战,还是受了多重的伤,只要听到一句:“将军安心,我来了!”他便再无所惧! 婚后不久,他们就有了儿子。小家伙生得眉目清秀,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格外的清澈明亮,阿鸢就给儿子起名清扬,取诗经中“清扬婉兮”之意。 当时,他还笑她,人家本意是用来形容、赞美女子美好动人的,用在儿子身上,岂不违和? 阿鸢却秀眉一扬,明媚一笑道:“咱们的儿子,定然会比女子都生得好看!”那笑容,曾让整个屋子都充满阳光!多少年后,都一直照耀在他的心头。 儿子五岁时,阿鸢再次有了身孕,正赶上他要回京述职,便带着妻儿一起回京告慰多年未见的母亲。 彼时因经年牵挂儿孙,又赶上宫里妹妹的三皇子意外夭亡,母亲忧伤成疾,一病不起。他们回京,老人家心病稍缓,又见孙儿虎头虎脑、健壮可爱,不由得打起精神,身体倒逐渐康复起来。 说来也怪,阿鸢这次怀孕反应很大,远不如在边塞时的爽利。记得当初怀儿子时,还曾随他上阵杀敌,怎么劝都不肯听,所幸一直都不曾出过任何差错。 怎的到了条件更好的京城,反而有了诸多不适。坚持说自己要安心养胎,晚间便要通房丫头柳儿侍候他。后来,柳儿怀孕,便被她抬为妾室。 再后来,边地再起战事,他奉诏火速赶回边城。母亲见阿鸢身子越来越重,心疼她远行辛苦,加上舍不得孙儿,便留他们母子在京。 数月后,夏夜惊雷,本就即将临盆的阿鸢提前作动,柳姨娘也动了胎气提前生产。 在雷电交加的雨夜,阿鸢又为他生了一女儿。柳姨娘的女儿则因早产而夭。 阿鸢此次生产落下了血虚之症,勉强熬到女儿三岁,曾经叱咤沙场的女将军香消玉殒,他的阿鸢就此一去不回!他们这对最让人羡慕的神仙眷侣,从此千山暮雪,仅剩下他只影单飞…… 好在数年后,儿子逐渐长成白杨少年,立志保家卫国,执意追随他来到边城,自此父子相依,才算对他有所安慰。 “父亲。”华清扬端着一碗羊汤进来,打断了他对往事的追忆。 “祖母那里,可来了消息?” 大将军将母亲的信递给儿子,没有说话,端起羊汤,一口口默默的喝。 华清扬看到祖母在信中说,府中果然有一个家乡在江南宿迁的婆子,正是府中柳姨娘的心腹祝妈妈。而柳姨娘,便是当初父亲的通房丫头柳儿,因怀孕被母亲抬为妾室。 看完了信,华清蹙着眉头沉思。 突然,一个念头一闪而过,“父亲,您觉得有没有一种可能,楚云扬才是阿母亲生的女儿?而容儿……”他说不下去了,毕竟,这个想法也的确是有点离谱。 “你说什么?”大将军却猛地抬起头,定定的望着儿子。 “李代桃僵!”父子二人异口同声,却又同时怔住。 “毕竟,楚云扬跟阿母长得实在太像了!反而是容儿,竟无半分阿母的影子!”半晌后,华清扬忍不住又开始嘀咕,“还有楚云扬那个荷包,分明就是阿母绣给我的,怎会出现在她的襁褓之中?” “难道,容儿其实是那柳氏所生?那柳氏,她怎么敢?还有你阿母,难道就认不得自己所生的女儿?”大将军犹在怀疑。 “可父亲也说了,阿母生下妹妹就只剩下半条命,本就自顾不暇,后面又一直恹恹病着。”想了想,又说:“半年前容儿就曾在信中提起,说宫里的姑母和珂表妹都十分喜欢楚云扬,后面为祖母诊病,祖母一见她就喜欢的要紧,容儿说,这主要是楚云扬心思奸猾、太会阿谀奉承之故。如今看来,只怕是另有原由。” 大将军沉默不语,他依稀记得,阿鸢和柳氏生产那晚,母亲被风雨困在了道观,次日午后才得以归家,莫非,柳氏竟然真是趁乱做了伤天害理的事? 若照此推论,那柳氏便是用自己所生的女儿,换掉了阿鸢所生的女儿,然后又命心腹祝婆子将阿鸢所生的女儿远远丢弃,对众人却谎称是因早产而夭折! 一念及此,大将军不仅感到浑身恶寒!贱人,她怎么敢?! 当下再不迟疑,将父子两人的猜测详细书写,封了火漆,命人连夜快马送回将军府给老太太,托母亲暗中审查祝婆子,务必让她给出一个说法! 如果,楚云扬真的是他和阿鸢的女儿,就必须在她回到京中的第一时间内给她一个新身份!也免得她因女子之身行医而备受争议。雨蝶姑娘所受的责难,他可不愿意自己的女儿去承受! 还有,她说自己曾被卖为童养媳,竟然,竟然还曾被卖入妓馆!天知道,这丫头在外受尽了多少苦楚,若果然是他和阿鸢的女儿,恐怕阿鸢的魂魄都不得安宁! 他真是糊涂昏聩,是不负责任的夫君,更是失职的父亲! 因着这次荷包事件,楚云扬也久久无法安枕。 “楚御医,谢谢你。”黑暗中,传来沈清霜的声音。楚云扬装睡不答,她不想跟她讨论华清扬。旁边的雨蝶呢喃了一句什么,又传来均匀而细微的呼吸声。 “我知道,是你跟少将军解释了荷包的事,所以今日他才特意赶来谢我。他,他还对我那样的笑……”沈清霜低低述说,声音里充满了甜蜜。她像是并不需要楚云扬的回答,只是,需要一个听众。 黑暗中,楚云扬大睁着双眼,荷包的事? 她,真是华家的女儿吗? 如果她真是华家的女儿,那么,她在妓院一年多的经历他们可能接受?在这个女子名节重于一切的时代,有谁家肯承认一个曾身陷娼门的女儿? 在心底轻叹一声,楚云扬慢慢坠入梦乡。 第145章 柳氏才是元凶 次日路休,楚云扬望着远山上的白云发呆,那是一个鸢尾花的形状,这让她忍不住又想起自己和华清扬一模一样的荷包。 “你,还好吗?怎的好些天不见你?”闻宏瑄无声无息的走过来。 楚云扬收回心神,“殿下说笑了,不是昨儿午歇时还看到吗?”昨日饭后她陪着师父散步,分明还向他施了礼。 闻宏瑄有点尴尬,的确,他们日日都能在队伍歇息时见到,可在他的感觉里,她却离他那么远,总像是咫尺天涯。现在有了雨蝶的照顾,她连换药都不必管了。“再有两日,咱们就该到京了。”他不着痕迹的转了话题。 “是,殿下的伤势可大好了?雨蝶姐姐的照顾可还周到?”楚云扬也并无深究之意,只是顺着他的话说。 “雨蝶姑娘很好,陆侍卫是个有福气的人。” “呃?”楚云扬有点意外,这么快,就被他发现了?嘻嘻,那俩人可真是情深藏不住啊。嘴里却道:“是呢,鸣渊哥哥早年波折,跟了殿下,便是他最大的福分了。” “见过六殿下,末将来找楚御医为家祖母寻个药方。”华清扬不知从哪里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哦,老人家可是身有不适?”闻宏瑄竟是一脸关切。 华清扬微微一怔,是了,他若认在姑母名下,那祖母便也算是他的外祖母了,关心一下,也在情理之中。只是,这不过是他随口编的一个借口罢了,“劳六殿下挂心,祖母不过是旧疾,想找楚御医寻个调理的方子。” “如此,本宫就安心了。你们慢聊,本宫先行一步。” 华清扬再次向他施礼,看着他一步步走远,这才转头望定楚云扬,哑声道:“你,该叫我一声阿兄!” 楚云扬心头一震,定定的望着他,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原来,柳氏虽是通房丫头,心气儿却高,尤其是怀孕被抬成妾室之后,更是觉得自己命格不凡。见府里老太君身体病弱,一年到头倒有七八个月住在道观里清修。将军和夫人又都是行武粗豪之人,待人 一片率真赤忱,便觉得自己有机会走得更高。 她先是把希望寄托到腹中孩儿上,巴望着一举得男,又怕不能如愿,便把主意打到夫人怀的孩子身上。她早早开始谋划,花重金收买了一个稳婆,只等夫人临盆,她就以早产为由催生。无人知道,她的心腹祝婆子早年也是一位接生高手,早说过“七成八不成”的老话儿,夫人足月时,她腹中孩儿正好七个月!万一生出来个女儿,便打算偷梁换柱,哪怕夫人生的也是女儿,最起码,自己的女儿就成了嫡出。 说来也巧,夫人快临盆时恰逢暴风雨,大将军远在边城,老太君又恰好不在府内,正是千载难逢的作恶良机! 她果断喝下催产药生下女儿,静候夫人那边的消息。祝婆子早就安插好人手,只等见机行事。 稳婆得到授意,为夫人接生时自然不顾夫人的死活,夫人产出后出血不止,她也只作等闲。众仆妇没什么见识,顿时乱成一团。 祝婆子一看时机来到,便趁乱潜进来调换了婴儿,并顺手牵羊拿走了夫人床边放置的一个荷包。 孩子抱回,柳氏自然不喜,又因夫人孕中她曾偷偷下药毒害,总怕孩子会留有什么后遗症,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让祝婆子设法害死婴儿,谎报孩子因早产身亡。 好在祝婆子天良未泯,不忍将孩子杀死,便托要回乡的表兄将孩子带回家乡,随便送个人家寄养,临行前,将荷包塞进孩子的襁褓之中,并将荷包里一颗硕大的珍珠换成了几两银子。不料那表兄回乡后,家人却怪他过于草率,若送出去给人寄养,却又说不清孩子的来历,没的反惹事端,无奈何,他只得起了个绝早,将孩子偷偷送到一个寺院门口。 说到这里,华清扬俊目含泪,“妹妹,阿母早知你是女儿,早早就为你准备了一颗明珠,打算当作给你的见面礼。”他摇摇头,甩去眼中泪意,一股寒意迅速充满眼底,“阿母清醒后,就一直在找那个装着明珠的荷包,还以为我拿了去,说等她身体好些,就会为妹妹绣专属的荷包,不再占用我的,哄我拿出来,先送给妹妹,万料不到,竟是那个可恨的祝婆子作恶,不,那柳氏才是元凶!” 他握紧了拳头,眼底恨意汹涌,“还有阿母的病,也是她在补药中做了手脚,阿母其实是被那毒妇所害!依着我和父亲,定让她血债血偿!只是祖母修行多年,又念她是容儿的生母,不忍要她性命。不过活罪难逃,已命人将她关入地窖,就等着咱们兄妹回去后亲手为阿母报仇!” 楚云扬默然,一双美丽的大眼睛里,不知何时早已蓄满了泪水,盈盈的,不肯滚落。 “那祝婆子说,妹妹右耳后还有一个祥云形状的胭脂红胎记。” 的确,她右耳后是有一处胭脂红的祥云胎记,也因为这个,养父母才给她起名叫云娘。她默默别转了脸,将右耳后的胎记呈现在华清扬的面前,自己却怔怔的落下泪来…… “阿云……你受苦了……”华清扬心中大痛,一下子拉住楚云扬的手,再也不肯松开,“阿云,快随阿兄一起去见父亲!他老人家读了祖母的信之后就难过的饭也吃不下,除了对妹妹的怜惜,就只剩下 对阿母的深深愧疚!” 一切来的太过魔幻,楚云扬一时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得由华清扬拉着,怔怔的跟着他走。她曾无数次想过自己的亲生父母,猜想他们会是什么样的人?万万料不到,自己竟然有着如此显赫的出身!更料不到,她的爹娘竟然都是人人景仰的大英雄! “你,你们……”迎面碰上沈清霜,见他们二人亲密的牵着手匆匆而来,惊愕的无以复加! 华清扬冲她点点头,继续牵着楚云扬快步而过。楚云扬还沉浸在无所适从的震惊中,自然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沈清霜还要再追,忽然被一个小小身影挡在面前,定神一看,竟然是一路上都无声无息,毫无存在感的合欢! 她怔了怔,顿足道:“合欢,你拦我做什么?” 合欢不语,只是瞪着一双明澈的大眼睛一动不动的挡在她的面前。 沈清霜捂着嘴,眼泪不争气的漫了上来。 第146章 差点死在大街上的女子 回京后,楚云扬没有去太医院上职,引得太医院的人纷纷猜测,没有人知道,这位传奇的少年神医,怎的一下就没了踪影,新立下这不世奇功,不是正该春风得意的显贵于人前吗? 话说楚云扬跟华大将军相认后,一时无法完全适应自己的新身份,辞别了华家父子,执意要带着合欢先回自己的家。二人各自骑着一匹马,走在京城的大街上,一边走一边沿途给合欢做简单讲解。快出城门时,忽然看到前面围着一大堆人,几乎把出城的路堵严。 楚云扬并不打算理会,她心里乱得很,需要回到城外家中好好静一静。正要催着马儿绕过去,就听到有人说:“太可怜了,怕是要出人命……” 楚云扬一惊,转头望去,就见一个女子一动不动的俯在地上,周边围着一群人指指点点。她翻身下马,一把扯住刚说话的路人急问:“什么人命?” 那人吓了一跳,见她是一个清秀的少年,才稍稍定神道:“你管不了,是一个妇人小产了……”不等他说完,楚云扬已经扔下他一头扎进了人群里! 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底一颤,差点尖叫出声!只见那女子无声无息,像是晕死过去,身下,是一大片刺目的殷红…… 云扬想也不想的就上前扶起,见是一个极年轻的女子,气息已经是极其微弱。她迅速摸了一下女子脉搏,口中喝了一声:“合欢,药箱!” 合欢像个小耗子一样从人群中钻出来,手中提着一个几乎有她三分之一高的药箱,一进来,也不等楚云扬吩咐就及时打开。取针、施针,云扬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先为她止了血,再刺激心脉使她清醒。 不一会儿,女子悠悠醒转,见自己半躺在一个少年的怀中,挣扎着想要坐起,楚云扬会意,俯在她耳畔低低的说:“别怕,我跟你一样,也是女子。” 那女子一怔,随即一双妙目迅速蓄满泪水,低声哀求道:“你既救了我,便好人做到底,求你,带我出城……” 楚云扬愕然,看她锦衣华服,遍身绮罗,绝不是一般小户人家的女子,遂小声问:“你的家人呢?” “求你,先带我出城……”女子死死抓住楚云扬的手,眼睛里竟然是满满的恐惧和绝望! “好,好,我带你走……”楚云扬下意识的答应着,快速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给女子裹好,将她放置在马背上,自己迅速上马将她护在自己胸前,冲着人群喝了一声:“闪开!”围观的众人纷纷避让。 “驾!”楚云扬双腿一夹,马儿一声长嘶,扬起四蹄冲着城门如风而去,惊起一片烟尘。 又行了约摸小半个时辰,两骑三人便到了郊外的家。出门月余,门前长满了荒草,秋风一吹,说不出的荒凉枯败。 楚云扬让合欢将马牵进院内,自己警惕的四处看了看,确认四周并无异样,这才放心进去,仔细栓好院门。交待给合欢去厨房准备热水,自己则开始帮女子详细诊治,并尝试跟她沟通。 细问之下,楚云扬不仅大吃一惊,这大街上不慎小产的女子,竟然是吴王妃,穆尚书的千金穆婉柔! 惊骇之余,楚云扬问起她离家出走的原因。穆婉柔不肯回答,只是怔怔落泪。默默哭了好一会儿,但求楚云扬帮她传信给自己的兄长穆兰亭,或者,送她到城西七十里外的一座书院。 楚云扬感到很是为难,这可是吴王妃,并非一般寻常人家的女子! 毕竟,她从大街上带她离开很多人都看到,吴王若要追查到她,应该只是时间问题。至少,她有权知道,带着她藏匿,自己需要冒多大的风险?她只想救人,并不想惹祸上身!最要命的,是王妃怀中胎儿已无生机,需尽快处理。 合欢在云扬的指挥下用热水帮穆婉柔细细清洗了一番,又煮了小米粥服侍她喝下。 穆婉柔一直沉默着,喝着小米粥,眼泪忽然就滴进了碗里,她端碗的手开始颤抖,眼泪落得又快又急,她索性放下碗,双手掩面失声痛哭了起来。 合欢吓得不知所措,呆呆立在一旁不敢作声。楚云扬不理她,自顾自喝着粥。穆婉柔哭了一会儿,声音渐渐变弱,抽抽嗒嗒开始述说原委。 原来,她的出走,是因为偷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今儿一大早醒来,唤了她陪嫁丫头棋儿几声不见人来,正要自己起身,就见一个脸生的丫头快步进来,说是棋儿病了,王爷临时安排她过来贴身侍候。 孕后一直胎像不稳,她已经躺了快两个月,腰都快躺断了,听说琪儿病了,着实不放心,洗漱后就让那个丫头下去,自己去看望棋儿。 结果下人房里根本就没有琪儿,问其他的丫头,个个惊恐地摇头说不知道。她下意识的觉得棋儿可能已经凶多吉少,失魂落魄走出去,脚步轻飘飘的,一路飘出院子,却听到有人在争执,听到一句“王妃的身孕……”便倏地停住了脚。 是吴王冰冷的声音,“不用你管,吴王府里不缺御医!” 然后就听到常御医的声音,他声音哽咽,夹杂着浓浓的苦恼:“历儿,你要信我,难道我会加害自己的孙儿……” 闻宏历暴喝一声:“住口!不想死,就滚回太医院,好好当你的御医!” 她的脑子有一霎那的空白,缓了一会儿才完全理解他们对话的含义。顿时,她整个人便如坠入了冰窖,身子在秋风中抖成了一片落叶,他们后来又说了什么,她已经完全听不到…… 直到那两个人的脚步声相继走远,穆婉柔才晓得迈开脚步,一个人茫然地在院子里游荡。 不知怎的,就走到了后院,看到一间废弃的房屋门前草被踩踏的乱七八糟,鬼使神差的走了过去。 透过门缝儿往里一看,里面竟然关着一个女子,听到动静,惊恐的抬起头,与穆婉柔四目相对,一个惊喜,一个骇然! 废屋里关着的正是棋儿,看见穆婉柔找来,先是惊喜莫名,随即无声痛哭,她猛地扑到门边,手从门缝里探出来,死死攥紧穆婉柔的衣袖,另一只手指着自己的嗓子,一边发出低哑的咿呀声。穆婉柔惊骇得说不出话来,惊恐的看着眼泪在棋儿的脸上狂爬。 棋儿很快就镇定下来,拉过她的手,在她的手心反复写着,谋反,走,快走!然后拼命指着穆尚书府的方向。 她摸着门上锁着的巨大铜锁,急得不知该怎么办,肚子开始隐隐作痛,棋儿又一个劲儿的比划着求她快走,一边又用手指向角门儿。她一步三回头的走过去,凑巧角门儿竟无人把守,她就这么轻易的出了王府。 到了大街上,凉风一吹,她才顿觉清醒,想起自己所听所见,决计不敢回去穆尚书府。想起城外书院,阿兄曾告诉过他,那里的山主是阿兄的至交,决定先到那里避一避,再让人偷偷通知阿兄。 不料,半路上肚子疼痛加剧,差一点,就死在了大街上。 第147章 贱人,她怎么敢 穆婉柔说完,面如死灰。 室内一片静寂,只闻彼此的呼吸声。良久,穆婉柔挣扎着爬起来 给楚云扬磕头,“婉柔深谢姑娘救命大恩,愿焚身相报。” 云扬避开不受,“你可知,你尚未脱离危险?”瞧着她眼底的疑惑,硬起心肠说:“你腹中孩儿已无生机,需尽快处理掉。” “……”穆婉柔脸孔如雪,嘴唇哆嗦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只有眼泪在她瘦削而苍白的面颊上疯爬。 云扬心中不忍,却也不得不提醒:“毕竟月份已大,孩子已然成形,此凶险不啻于妇人产子,王妃需早做决断。” 穆婉柔浑身颤抖。 良久,穆婉柔止住眼泪,决然道:“婉柔信得过姑娘,但凭姑娘吩咐。” 云扬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慰:“若不及时清除,恐会引发更严重后果,甚至,是王妃的性命。建议王妃暂且住下,云扬可替王妃通知家人……” “不!”穆婉柔像被火烫一般,毫无血色的唇哆嗦了一下,“不要找他们,我,我的孩子……求你……”压抑的饮泣声吞没了后面的话,穆婉柔的眸中一片死寂。 同一时间,凝香苑中皇贵妃霍地站起身来,“什么?贱人!她怎么敢?!” “娘娘稍安,老夫人和大将军的意思,这件事不能由娘娘口中说出。”玉嬷嬷面色阴郁,声音沉凝,这杀千刀的丽妃,实在也太无法无天了。 皇贵妃簌簌发抖,半晌才从齿逢中挤出一句话:“这可是抄家灭族的欺君大罪!” “谁说不是呢,那张美人跟弟弟见了面,知道了自己的父亲早已死于丽妃父亲手中,深恨丽妃杀害她的亲人,又毁了她一生。听到大将军承诺把她弟弟安置到军中,便再无后顾之忧,一下子吐了个干净。不仅爆出丽妃跟常御医苟合生出闻宏历这个孽种,还招了当年他们做下的许多恶事!天老爷啊,谁曾想得到,就连先皇后,皇长子和三皇子,都是她害的啊……”玉嬷嬷呜咽一声,悲愤且心疼的望着皇贵妃。 “……”皇贵妃浑身一直在抖,嘴唇翕动,却再也发不出声音。虽然早猜到麟儿是那个毒妇所害,可真听到确凿的证据,她还是崩溃。 玉嬷嬷疾步上前抱住她,眼泪一个劲儿的流。“娘娘,阿玉的好娘娘……”玉嬷嬷轻抚着皇贵妃的背,声音里透出无法抑制的恨意,“娘娘且再等一等,那个跛脚道人被咱们大将军押送回京,已交由大理寺审理。大将军说,等他供出常御医,就不怕这一切不能水落石出!那个常御医,正是所有恶事的关键所在!” “贱人!她怎么敢?!”皇贵妃终于再次发出声音,却依然只能挤出这一句话。她的牙齿咬得咯咯直响,满心悲愤,抑制不住的想去亲手撕碎仇人! “娘娘放心,到时候,自有那毒妇碎尸万段的时候!”玉嬷嬷恨恨地骂着,忽然想到什么,又高兴起来,“娘娘,奴婢倒忘了还有一件大喜事!” “……”皇贵妃闭着眼,任眼泪宣泄,她的心,已经被痛和恨折磨的麻木,哪里还能有什么喜讯呢? “娘娘再想不到,那楚御医,竟是咱们家嫡亲的表小姐!”玉嬷嬷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喜悦,试图尽快转移皇贵妃的悲伤。 “谁?什么嫡亲的表小姐?”皇贵妃果然成功被吸引了注意力,猛地睁开眼问道:“你刚刚说谁?” “楚御医啊!她才是咱们家嫡亲的表小姐,那容姑娘,原是柳姨娘生的!”玉嬷嬷甚是得意。 “这,这怎么可能?!”皇贵妃忽地坐直身子,满脸不可置信。 “嘻嘻,”玉嬷嬷掩唇而笑,“奴婢就知道,娘娘听到一定不能相信,奴婢还不是一样,反复追问了好几遍才确信无疑……” 玉嬷嬷起身给皇贵妃倒了一杯茶,絮絮地,将事情始末详细说了一遍。 皇贵妃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怪道呢,本宫一见着她就心生欢喜……” “可不是呢,您和老太太总是心意相通的。早前儿楚御医过府,老太太还不是一见就喜欢的什么似的!如今好了,直说以后要好好疼疼咱们表小姐呢!”玉嬷嬷说着,又蹙起眉头,“到底是老太太,从前虽不知道真相,却也总是对容表小姐淡淡的,果真是火眼金睛呢。” “可不是,母亲总说大嫂去的太早,自己又一身的病,可惜那容丫头被姨娘养坏了,好好的世家千金,却一身的小家子气,为此,本宫还曾劝过母亲呢。”皇贵妃喝了一口茶,又摇头道:“说起来本宫也是呕心,因着想让母亲宽心,本宫也不止一次的教导过她,到底是不中用。” 转而想到楚云扬,不由也高兴起来,“若说这天下的缘分还真是奇妙,谁能想得到,一个早就夭折的女儿,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咱们家……”她忽然就住了口,那,她的麟儿呢?可还有母子再见的一日? 玉嬷嬷见状,赶忙又转移话题,“这表小姐女扮男装做了御医,岂不是也犯了欺君之罪?” 皇贵妃一怔,可不是!她怎的忘了这茬儿? 蹙眉想了一会儿,皇贵妃又觉坦然,毕竟,楚云扬自从入了太医院,就一次又一次立功,这一次北地疫症,据说,全靠她的奇思妙想以及神鬼莫测的超凡神技,若这都不能脱罪,恐怕老天爷都看不过眼! 再不济,还有她这个亲姑母在呢!如此想着,不由心里一宽,脱口而出道:“她人呢?宣她来见本宫一趟。” “娘娘,这个,怕是暂时还不能。”玉嬷嬷有点为难,“咱们老太太和大将军都说了,要表小姐换下男装,不必再做御医,只管在府里做贵女,要好好补偿表小姐呢。只是,表小姐一时还没想通,自回城外的家去了。” 皇贵妃闻言怔了半晌,心中也觉黯然,“呃,也是难为她了,这些年一个人在外不知道吃了多少苦,一时想不通,也是有的。” 想了想,吩咐道:“你去本宫的私库里寻些女孩子用得上的物什,找个妥当的人悄悄送到城外去。” 玉嬷嬷迟疑,“娘娘,眼下宫里有人在四处找她,咱们,会不会给表小姐引来麻烦?” 皇贵妃点头,“说的也是。是本宫太心急了。” 玉嬷嬷掩唇偷笑,刚要开口,外面一声高唱:“皇上驾到——”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眸子里闪动着同样的疑惑:他怎的这时辰过来了?顾不上多思,慌忙整衣迎出。 第148章 谋反算不算是大事 晟文帝一脚踏进凝香苑,就黑着一张脸,如黑云罩顶。冲皇贵妃摆了摆手,一言不发。 皇贵妃只作没看见,陪着晟文帝在罗汉床上坐了,让人拢了炭盆端过来,盆边沿摆着两块不大的红薯。 晟文帝冷眼瞧着她并不关心自己的烦恼,只顾不紧不慢的摆弄着红薯,心中的郁闷之气难消。纲要沉不住气借题发挥一下,隐隐的,鼻端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奇异甜香。 忍不住抽了抽鼻子,一时倒也忘了生气,“什么味道?竟如此好闻!” 皇贵妃眉目莹然,“是珂儿跟她六哥哥学的法子,臣妾觉着好吃,也学着做给陛下尝一尝。” 晟文帝一怔,“是瑄儿教的?” 烤红薯的香气愈发浓郁,整个殿内都是让人温暖而愉悦的甜香。晟文帝仿佛早忘记自己刚刚为何生气,望定皇贵妃炭盆上的红薯,面容逐渐舒展。 吴王府中,此刻正是人仰马翻。 吴王骂走了常御医,自己一个人生闷气,忽然新派去服侍王妃的丫头匆匆来报,“王,王爷,王,王妃,不见了……”丫头跪伏于地,吓得结结巴巴,头也不敢抬。 吴王猛地站起,怒道:“什么时候的事?” “奴,奴婢服侍王妃洗漱完,就去准备早点,回,回来就不见了王妃……奴,奴婢,找,找遍了依兰轩……”丫头哆嗦着,语不成句。 吴王额头上青筋暴起,一脚踢开跪着发抖丫头,一语不发的大步走了出去,两个侍卫迅速跟上。丫头闷哼一声,呕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吴王转身,眼睛里逼出骇人的凶光,冲侍卫峻声吩咐:“传令下去,都给本王去找王妃!” “是!”一个侍卫领命而去,吴王自己却直奔依兰轩后院的破屋。见大铜锁完好无损,心下稍安,转头对另一个侍卫说:“打开!” 侍卫依言开了锁,吴王走进去,睥睨着瑟瑟发抖的棋儿,冷冷问 道:“王妃来过?” “……”棋儿避开他杀人一样的目光,可怜兮兮的摇头。 “你可知,欺瞒本王会是什么下场?”吴王的声音里像淬了冰渣子,一下一下,穿透了棋儿的每个毛孔。想到她无意间听到王爷要谋反的秘密,棋儿不受控制的颤抖。她惊惧万分的不住摇头,心里清楚的知道,一旦吴王知道王妃逃出了府,她们主仆都不会有好下场,恐怕还会牵累穆尚书府。 “王爷,有急事禀报。”忽然有人匆匆来报,吴王不死心的盯了棋儿一眼,起身出去了。 棋儿浑身汗湿,像一滩泥一般瘫软在地。 “什么事?”吴王睇着来人,不耐烦的蹙眉。 “是常御医,说有急事要见王爷!” “不见!”吴王阴寒了脸,语气里充满嫌恶。 “常御医说,十万火急!”来人悄悄擦汗。 吴王蹙着眉往外走,迎面碰上等不及已经闯进来的常御医。只见他面色苍白,气喘吁吁,一看见吴王就想抢步上前,忽然又意识到了什么的停住脚步,拱了拱手并不答话,一双惶急的眸子迅速扫了一眼左右。 吴王见状,给了身旁的侍卫一个眼神,那侍卫便带着众人远远退到数丈之外。 “他们抓到了老道,一路秘密押解回京,竟连我们的人一并瞒了。”常御医开门见山,见吴王冷脸不语,急道:“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吴王阴冷的盯着他,依然没有说话。 “历儿,你母妃危矣!”常御医额头有汗涔涔渗出。 “那就提前动手。”吴王的眼底闪过一丝暴烈的火焰,声音却平静的骇人。他扬手招来侍卫,低低吩咐了几句,侍卫领命,疾步而去。 “柔儿不见了,不知她身子可撑得住。”闻宏历忽然说。 “什么?”常御医的思绪还在目前的危机中,一时没反应过来,怔了一下,突然急道:“那怎么行?她的身体状况不宜下床行走,会出大事的!” 闻宏历冷笑一声,道:“大事?谋反算不算是大事?”他转身看了一眼破屋的方向,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 再说穆婉柔,在合欢的服侍下喝了药,睡了不大会儿,就听到外面有人唤她:“柔儿,阿兄来了。”遂一下子清醒过来,“阿兄!”她试探着,弱弱的唤。 “是我,柔儿,阿兄来了!”随着焦灼的声音,很快进来两人,走在前面的,正是一脸急痛的穆兰亭! 跟在后面的楚云扬冲合欢招了招手,二人退出,将空间留给久未见面的兄妹二人。 穆婉柔泪眼朦胧的望着兄长,竟无语凝噎,这是她最亲爱的兄长,是她最信任的人!只可惜,他来迟了一步,她没保住自己的孩子,也没能保住仅剩的一个陪嫁丫头棋儿…… 她在无意之间窥破吴王的身世秘密,惊骇之下心惊神迷,见到棋儿被关在一个破屋中,更是神魂俱乱,又被说不出话的棋儿用手语告知吴王谋反!这一系列的惊吓让原本就胎象不稳的她当街流产,如果不是侥幸遇上楚云扬,早已是一尸两命! 饮泣良久,穆婉柔才艰难地将这一切说完。 穆兰亭震惊万分,一方面骇然于丽妃的丧心病狂,竟敢秽乱宫闱、混淆皇室血脉!单凭这一条,便是诛九族的大罪!另一方面又怕妹妹的出逃让闻宏历狗急跳墙,说不准,不日就会真的谋反! 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大喊:穆兰亭,有人要谋朝篡位,你这个国子监司业,难道不该做点什么吗? 同时,他又心疼妹妹,朝廷若办了闻宏历这个乱臣贼子,他设法从中斡旋的话,柔儿当可以被算作首告有功,朝廷应该不会连坐她跟着获罪。可毕竟她跟闻宏历夫妻一场,又刚遭受了失子之痛,她的身心,能否承受得住?一时之间,竟有点迟疑。 穆婉柔看出了兄长的顾虑,垂下长长的睫毛,任眼泪滚滚而落,她咬咬牙,把自己嫁入王府一年多遭受的精神折磨一一细说。 穆兰亭听的牙齿咯咯作响,目眦尽裂道:“我早说过,妹妹怕有不妥,偏母亲还总帮着那狗王爷说话……” 稍一沉吟,他顿足道:“罢了,拼着与那狗贼同归于尽,阿兄也定会护着柔儿周全!” 第149章 山雨欲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穆兰亭安慰了妹妹一番,转身出来找了楚云扬。 “楚御医救舍妹大恩,穆兰亭没齿难忘。尚有一事相求,盼楚御医成全。兰亭此去若能平安归来,日后楚御医但有所请,兰亭无不从命。”穆兰亭对着云扬深深一礼,言辞恳切。 云扬稍稍侧身避开,静等下文。 穆兰亭讨了纸墨,匆匆写了一封信递给楚云扬,“城外七十里处的山阳书院,山主是兰亭至交,兰亭若不能如约而回,恳请楚御医设法将舍妹送去书院。兰亭已在信中说明原委。眼下舍妹身体虚弱,还请楚御医费心照料几日。” 云扬接了信,郑重点头。 穆兰亭决然一笑,起身告辞。他不打算将此事告知父亲,更担心父亲的立场,一咬牙,则趁夜直奔周府。 穆婉柔遭受一系列心灵重创,又失了孩子,早已是万念俱灰,想起闻宏历往日种种,更是遍体恶寒!欲一死了之,又挂念棋儿还被困在王府的破屋中,一时愁肠百结,又默默流起泪来。 她心里知道,棋儿撞破闻宏历的大阴谋,本是该被他杀掉的,就像是杀掉她其他几个丫头一样。可他选择毒哑棋儿,并将她暂时关押,很显然,是害怕刺激到她,伤了她腹中的胎儿。 然而闻宏历并不知道的是,棋儿从小跟着穆婉柔,早就学会了读书识字。而她,终究还是没能保住孩子…… 合欢噔噔噔的跑过来,手中药碗晃动间药汁飞溅。 “合欢,你忘了我路上教你的,走路要一步一步走吗?怎又跑起来?你弄洒了药,穆姐姐身体就好不了了。”楚云扬跟过来叮咛。 “可是,合欢闻着这药好苦!”合欢拧起了浓浓的小眉毛。 楚云扬啼笑皆非,“那你也不能弄洒啊,没听过良药苦口利于病吗?” 翌日是大朝会,对北上救援队论功行赏。 五皇子冀王在亲王头衔之上加封两颗王珠,为双珠亲王,赏赐黄金千两,绸缎百匹,明珠十斛,允准迎娶柔然国的明玥公主 。 六皇子加封亲王,封号胤亲王,食邑千户,良田千亩,赐亲王府邸一座,绸缎、布帛百匹,明珠十斛。 太医院御医楚云阳,殚精竭虑谋得良方,解万民倒悬之苦,化边城危卵之困,功在社稷;数次救皇子性命,居功至伟,封国医御手,享二品公待遇,赏黄金万两,布帛千匹。 御史台谏议大夫沈文良之女沈清霜,多年来一直随母亲做善事造福百姓,这次不惜以女儿之身千里奔赴危地,协助太医院楚云阳远赴柔然国,为两国和平立下大功,特赐封为县主。 重华宫医女夏雨蝶,救治数百病患有功,赏千金。 其他医官自章院首始,各有不同封赏,就连昭武校尉楮明良都官升一级。 封赏完毕,满朝哗然,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愁。令众朝臣猜测议论最多的,便是六皇子的封号“胤亲王”。“胤”字在取名中寓意多福多贵、薪火相承、幸福美满,象征着家族血脉的延续和传承。圣上为六皇子选了这个封号,其中深意一想便知,怎不令亲者快仇者恨? 沈家的惊喜自不必说,圣旨送达沈家,整个沈家都沸腾了,冷静下来,沈文良不禁长吁一口气,私下里与夫人万分感念皇贵妃的成全与斡旋。 华清扬听到这个消息,不禁怔了一怔,原来,她竟是御史台谏议大夫沈文良的女儿!为了救助灾民,不惜以千金之躯远赴边城,不计辛劳,无惧艰险,也委实是难为她了。再想起沈清霜送自己的荷包,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灼热。 雨蝶在胤王面前长跪不起,泣泪道:“雨蝶不要功劳,但求胤王殿下允民女一个恩典,民女纵死无悔!” 胤王眉头微蹙,“赏赐是皇上的旨意,怎可随意更改?你且说来,想要什么恩典?” 雨蝶重重叩首,“民女父兄当年获罪实属冤枉,求殿下设法让大理寺重审父亲当年一案,为民女父兄洗清冤屈,民女情愿做牛马以报。” 小豆子也在旁边跪倒,恳求道:“求殿下开恩。” 胤王俊眉不展,“你说父兄蒙冤,可有证据?” 雨蝶再次叩首,泣道:“民女虽无证据,却绝不敢欺瞒殿下,是他们当初陷害父亲,并湮灭了证据,民女字字属实,若有虚言,天诛地灭!但求胤王殿下成全。” 胤王沉吟,他如今已开府建衙,收了周天意和陆鸣渊一众侍卫入胤王府,算是有了自己的班底,或许,他可以先私下里让小豆子和周天意追查一下,若能找到相关证据,翻案也不是没有可能。他点点头,算是答应了雨蝶。 雨蝶深深叩拜,感激涕零。 令人迷惑不解的是太医院首功楚云阳,旨意下达到太医院,却迟迟不见人来领赏。查问之下才被告知,楚云阳已经辞去太医院职务,云游四海去了。传旨的陈公公顿时傻了眼,无奈之下,也只好收起圣旨回去复命。 宫中御书房,周远清大人和华大将军已经跟皇上商议了将近两个时辰。周大人更是昨晚半夜就入了宫,然后就再没出宫。 早朝后,皇上传他和大将军御书房觐见,进去之后,宫门便一重重紧闭,无人知晓里面在商讨什么。 当夜无月,天空中笼罩着浓浓的黑云,空气中,隐隐有尘沙飘浮,京城内外一派肃杀之气。 楚云扬呆坐窗前,极力压抑着心头一再窜起的不安。 “云妹妹安心,大将军府和胤王府都不会有事的。”雨蝶掌了一盏灯悄无声息的走来,细声安慰。 “我不担心,只是想起了与鸣渊哥哥的意外重逢。”楚云扬没有动,雨蝶一回来,家中便会多了几分温暖。她目光茫茫的望向黑沉沉的窗外。 雨蝶轻叹一声坐下,一言不发地握住了云扬的手。 “姐姐,鸣渊哥哥也不会有事,对不对?”云扬突然反握住雨蝶的手,声音里透着惶急。 雨蝶一惊回神,“怎会!少将军不是特意让人传信过来了吗?此刻人还守在院子外面,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我,我……”楚云扬语塞,她不敢说,她是在担心小豆子今晚会碰巧遇上杀他父母的仇人,到那时,小豆子一定会控制不住想要报仇!而那些丧尽天良的亡命徒,又岂会手软?她捏紧了雨蝶的手,不敢再深想下去。 第150章 暗潮汹涌 楚云扬的紧张很快传递给了雨蝶,她回握住云扬的手,喃喃道:“他们说了,大将军府和胤王府都不会有事!” “姑娘,”合欢匆匆跑过来。楚云扬已换回女装,决定从此只以女儿家示人,合欢自然也就跟着改了口,“姑娘快去瞧瞧,那位姐姐忽然就大声哭喊,还,还发抖……” 云扬和雨蝶相互望了一眼,一起快步去往穆婉柔居住的西厢房。 “不,不要……”还未走近,就听到穆婉柔凄厉的哭喊:“棋儿,棋儿快跑……阿兄救我……” “穆姐姐,穆姐姐快醒醒!”云扬疾步上前,握住她的肩头轻轻摇晃, 穆婉柔一惊醒来,满额头的汗。她怔怔望着面前清丽婉约的女子,一时不记得是谁,“你是?” “穆姐姐,我是楚云扬,你忘了?我告诉过你我是女子。”楚云扬俏皮的一笑,道:“穆姐姐难道忘了?咱俩还共乘过一骑呢!” 穆婉柔意识渐渐清晰,挣扎着坐起身,雨蝶已经示意始新倒了一杯水给她。 穆婉柔接过喝了一口,感激的冲雨蝶笑笑,依然带泪的眸光转向楚云扬,“楚,楚姑娘,我阿兄?” “穆姐姐放心,穆大人是出了名的青年才俊,行事自会万分稳妥。穆姐姐只管安心在这里住着,没有人会找到这里来。” 说着朝窗外望了一眼,黑洞洞的,什么也没看见,她微微迟疑了一下,还是说:“等外面稍稍安定下来,我就让人去寻找棋儿可好?” “……”穆婉柔微微点头,一颗眼泪随着她点头的动作滑下。 云扬轻轻握住了穆婉柔的手,“穆姐姐不可再哭了,回头伤了眼睛,可就再没有这般漂亮了。” 皇宫内,看似一派沉寂,实则波涛汹涌。 不知何时,萃华宫被宫中的羽林卫严密封锁,只准进,不准出。有一个小内侍夺门想往外逃,立即被斩杀当场,瞧着那阵仗,只怕是飞出一只蚊子也会被拍得稀烂! 胤王府外,也布满了禁卫军,领兵的,居然是昭武校尉楮明良!连六皇子都不知道,大将军早就安排了楮明良回京,所谓替守边塞,不过是大将军“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计,华家在边塞驻守数十年,又何须他来驻守?救援队伍回程的第二日晚上,楮明良就带着他的两千精兵悄悄尾随在大部队后面回京了。 不过,吴王殿下并没有让大将军失望,就在他的外祖父和几位舅舅带着数万兵马攻打城门之际,他一直隐藏在京中暗处的一百名九九影卫,除了三十人去到城门前暗中策应城外大军,十名负责配合府兵守卫吴王府,其余的全部派去冲击胤王府。其意在声东击西,让皇宫里的那位四顾不暇。 他清楚的知道,如果说这京城之中还有什么可以让他的皇帝老子分心,那一定是胤王府!一来那里住着老皇帝和最爱的女人生的唯一嫡子,二来胤王府刚刚成立,还冒着热乎气儿,肯定不会有什么周全的防护措施,更是完全谈不上根基! 冲击胤王府的影卫虽然只有数十人,可杀伤力惊人。因为之所以被称为九九影卫,其实就是九中选一。也就是说,这一百影卫是从九百人选出,其代价是死去800人方成就了他们。自组建成的那日起,他们就如同吴王安插在京中各处的影子,一旦接到吴王的指令,随时可以从暗处出击目标。 近年来,吴王的很多脏事,都经由他们之手处置的无声无息,简直就是鬼魅一般的存在。 六十名影卫迅速摸到胤王府附近,很快就与楮明良的守卫军交上了手。 楮明良虽然治军有方,手下将士也被训练得颇具战斗力,可遇上鬼魅一般的九九影卫,还是完全不够看,不到半个时辰,守卫军便已经死伤了数百人! 便在此时,素以城南一霸着称的独眼三爷率着数百名府兵赶到,他是闻宏历的三舅舅,是丽妃几个兄长中最具残暴之名的一个! 顿时,楮明良的守卫军开始严重吃紧,众将士接连倒地,惨叫声响彻长街,暗夜中,有人悄悄起来关紧了门窗。 突然一声呐喊,一队人高举火把从王府内杀出,王府门前,顿时被照得如同白昼。火把的尽头,一个身穿甲胄的少年临风而立,虽然不是高大威猛的身形,却透出一股凛凛不可侵犯的贵气! 独眼三爷的独眼里猛地露出恶狼般的凶光,手中的鬼头大刀一指六皇子,暴喝一声:“砍胤王一刀,赏十两黄金!取其性命者,赏银十万两!” 顿时,他带来的府兵群情激奋,疯狂的杀向六皇子方向! 那些黑衣影卫原本最擅长于黑暗中作战,火把一亮,他们便失去了自身优势,顿时便无所遁形!倏然,几条黑影从王府内飞出,直奔黑衣影卫,双方立即缠斗在一起。守卫军压力顿解,开始专心对付独眼三爷带来的府兵。 激战之中,一个身影快如闪电般直奔独眼三爷,楮明良一眼便认出,这人正是北上一路跟随六皇子身边的陆侍卫,不由得暗赞一声:好小子,擒贼先擒王! 然而,褚校尉却不知道,小豆子疾奔贼首却是因为这个人让他想起十年前的噩梦! 那一日,他过八岁的生辰,母亲一大早就亲自下了厨房,说要为他做满八种他喜爱吃的吃食。他和父亲在后院,父亲正监督他练习新学的剑法。 突然,一个下人满身是血的闯进后院,还没能说出一句话就被一把飞刀贯穿胸膛…… 父子愕然转身,一个挥舞着鬼头刀的汉子正凶神恶煞的指挥着恶徒行凶!父亲仓促迎战,一把剑使得密不透风,带着他杀出去一看,顿时目眦尽裂!只见一群面目狰狞的凶徒见人就杀,遍地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整个前院已是血流成河…… 他看到母亲俯倒在一堆下人身上,死命的扑过去,母亲手里握着一个面团,大口大口的呛着血,却说不出一句话…… 父亲冲过来,拽着他离开,他哭叫着母亲,母亲大睁着双眼,却再也没有回应他…… 使鬼头刀的恶人带人追过来,叫嚣着“敢抢了老子的生意,就让你们一家子用命来偿!” 父亲带着他边打边退,退到花园墙边,转头望着他,一双猩红的眸子中满是悲愤和不甘,父亲把他抱在怀里,哑声道:“去百里外的普济寺,投奔一位行云大师,那是阿爹的方外之交,他会照顾你。阿渊,不要报仇,好好活着!” “谁也别想走!”鬼头刀恶狠狠的声音传来,随即又扑上来一群打手! 第151章 爱妃就不怕吗 陆镖头将儿子护在身后,长啸一声,一剑刺中鬼头刀的左眼!鬼头刀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趁着对方乱成一团,陆镖头将儿子举过头顶,一把扔出墙外,陆鸣渊只听到父亲悲呼一声:“阿渊快逃……” 紧接着就是父亲的一声惨叫!他一个鹞子翻身落地,耳听到墙内有人高呼:“别让那小崽子跑了,一定要给我斩草除根!”紧跟着便是一片杂沓的脚步声! 陆鸣渊愣怔了一下,转身就没命的狂奔,疼痛到麻木的心中,就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要活着,为爹娘报仇…… 在鬼头刀出现的一刹那间,那些如噩梦一般的往事便排山倒海而来,那个恶魔一般的面孔,小豆子至死都不会忘记! 他浑身战栗着,势同疯虎般直取独眼面门!他要先打瞎他的右眼,替父亲完成遗愿! 刷刷几剑刺出,挡在独眼前面的府兵连连倒下,几个呼吸之间,看似密不透风的防护便迅速溃散! 独眼大惊,挥舞着鬼头刀大喊:“快,截住他!” 小豆子哪里将一众府兵看在眼里,他死死盯住独眼,双眸滴血般猩红,夜风凛冽,吹乱了他的高马尾,在火光的映照之下,仿佛是索命的修罗! 独眼没来由的一阵心惊,他从虎牢山寨,到归顺朝廷后在家乡经商,再到京城,可谓是称霸江湖数十年!先有父兄和数万彪悍儿郎,后有宫中丽妃妹妹撑腰,他这一辈子,可从来不曾怕过谁! 然而,望着一步步逼近的少年,他竟然吓得一步步后退! 蓦地眼前一花,独眼只觉右眼剧痛,眼前忽地一片血红!他惨叫一声:“我的眼……”鬼头刀飞出,仓啷一声落地! 紧接着脖颈一凉,一个来自地狱般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十年了,你早该为江南陆家庄谢罪!”他缓缓倒下,鲜血从脖颈中狂飙而出,溅满了面前的少年一脸…… 意识即将失去的一刹那,他再次听到少年冰冷的声音:“便宜你了……” 贼首伏诛,来冲击胤王府的众府兵顿时大乱,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被楮明良的守卫军斩杀干净!就剩下十余个影卫还在苦苦支撑。这些影卫,一向只死忠于一个主子,信奉的是不成功便成仁的教条。 周天意和赶上来的小豆子相互对了眼神,好吧,就成全他们的信仰!剑光闪动处,鲜血飞溅冲云…… 宫门外,闻宏历眼见败相已显,不禁恶狠狠瞪视着华大将军,冷声道:“有种,你就再撑一个时辰。” 华大将军哈哈一笑道:“别说是一个时辰,再给你两个时辰你也等不来救兵了!”说着他还故意提高了声音,“王爷的外祖父,毕竟也是年过花甲的老人了,雄心虽在,奈何力有不逮也可以理解。” 他其实早已接到密报,禁卫军把城门守得铁桶一般,敌军虽有几拨内应,却并未真正成大气候。而儿子天不亮就带着圣上的虎符去七十里外调阳城军,算算时辰,应该是已经赶回了,说不定,他们都在城外跟叛军交上手了。 闻宏历面色变了几变,低声跟身旁的一个侍卫吩咐了一句,那人飞快地去了。 天蒙蒙亮时,御书房收到各处传来的捷报。皇贵妃提着食盒进来,奉上一碗甜香四溢的桂花羹。 晟文帝耸了耸鼻子,接过来喝了一口,温暖甜糯的羹汤入喉,顿觉肚腹妥帖,看了看一脸淡然如素的皇贵妃,不禁好奇道:“爱妃何以如此淡定?难道,爱妃就不怕吗?” 皇贵妃温婉一笑,“有陛下在,还有臣妾的兄长在,何惧之有?” 晟文帝闻言微怔,随即哈哈大笑,“好,爱妃说得好!有华大将军在,何惧之有?” 天亮之后,守在门外的侍卫就进来禀报,说是已经接到通知,叛乱已平,宫中和胤王府都安然无恙。 楚云扬和雨蝶相互看了一眼,同时长舒出一口气,又几乎是同时忍不住笑了起来。 穆婉柔再见到兄长时,已经是她住进来的第三天,兄长带来了奄奄一息的棋儿,也带来了闻宏历的死讯。 闻宏历因为谋反先是被关进了宗人府,后被贬为庶人转关天牢,当天晚上,就传出他在天牢自尽的消息,临死之前写下血书,求皇上念在自己叫了他二十几年的父皇,放过他的王妃和孩子。 穆婉柔静静听着这些,直到听说他临死还为自己和孩子求情,才不可抑制的默默流下眼泪。 穆兰亭心中惨然,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妹妹。陪坐良久,见她渐渐变得安静平和,遂稍稍安心。终究是心里记挂着父亲,起身告辞。 瞧着妹妹哭得浮肿的面目,穆兰亭温声:“柔儿,阿兄已经派人知会过书院的朋友,等你身子再好些,阿兄就亲自送你过去。” 穆婉柔却轻轻摇头,“阿兄,柔儿很喜欢这里,到处都是药香的味道,让人觉着很是安心。如果楚妹妹肯容柔儿借住,柔儿便想就在此住着,不想再去书院了。” “这怎么可以?”穆兰亭蹙眉,还有一个消息,他未敢直言,吴王府被查抄,吴王妃和贴身婢女失踪的消息上报给皇上。皇上已经下旨寻找吴王妃。 他眸色沉沉的望着破败的屋宇,目光所及之处空徒四壁……瞥眼间,望见楚云扬正全神贯注的为棋儿针灸,小合欢蹙着两条浓眉,静立在旁边打下手,那位叫雨蝶的姑娘则在院子里默默晾晒药材,阳光照在她的脸上,为她柔和的轮廓镀上一圈光晕,让人觉得静谧而美好。 忽然觉得,其实这里真的很好,破是破了些,却总在不经意间透着暖暖烟火气。 穆兰亭起身,顺带为妹妹掖一掖被角。他要走了,父亲一向是忠实的吴王党,这一次,只怕是自身难保。而他,国子监里还有一堆事情等着他。 况且,他还要设法去为妹妹谋求一条生路。到底,吴王谋反的准确消息是由他先送给周大人的,就算皇上不念旧日的父子情份,凭着他的举告,也该对柔儿网开一面。 “阿兄,”穆婉柔忽然出声,“父亲母亲,他们还好吗?” 穆兰亭动作一滞,随即恢复正常,“他们很好,只是有些挂念你。” 穆婉柔别转脸,不再说话。 第152章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个门 第152章:不是一家人,不进一个门 当晚,穆婉柔突然发起高烧,迷迷糊糊的,一直在说胡话:“不要啊,殿下……放了她……”“殿下,柔儿怕……”“书儿,画儿……不,棋儿,棋儿啊……” 原来,穆婉柔日间听到闻宏历的死讯,虽然当着兄长的面没有做出反常的举动,其实心中早已是柔肠百结。 到了晚间,难免想起他曾经对自己的温柔。 念起二人夫妻一场,闻宏历临死还想着保护她和孩子,一时间肝肠寸断。忽又想起他所造杀孽,顿时又心冷齿寒,觉得他死有余辜!就这样一忽儿喜,一忽儿忧,不知不觉就发起烧来。 雨蝶为她抹去额头的汗,望着匆匆走来的楚云扬轻轻摇头,“你且歇着去吧,我已经喂她吃过药,打量着再过小半个时辰便会起效。” 楚云扬点点头,转身要走时,望见棋儿已经半支起身子,一脸的泪痕。“咱们小姐,命苦……”她沙哑着嗓子,艰难的说。 “你还是要尽量少说些话,我虽然为你解了毒,到底是毒伤了嗓子,还需将养一段时日。”楚云扬走过去扶着她重新躺好。 棋儿含泪点头,忽然把头俯在被子上,冲着楚云扬一个劲儿磕头。 “好了,好了,快不要如此,你放心吧,我和雨蝶姐姐定会治好你们主仆二人。如果你们主仆不嫌弃我家简陋,便可以一直住在这里。”楚云扬看着心酸,连忙安慰她,给她吃定心丸。 棋儿赶紧又磕了一个头,含泪笑了。 翌日一大早,院子里枯枝上的喜鹊就跳来跳去的叫个不停。 “这是有喜事呢!”雨蝶端着早餐从厨房里出来,瞧着喜鹊,眉 儿轻扬,妙目欢欣。 “哎呀好香!雨蝶姐姐,你居然做了馅饼!”楚云扬一路耸动着鼻子走过来,笑吟吟地伸手就抓! “洗漱去!”雨蝶纤腰一扭,成功避开了楚云扬的“魔爪”,抿唇笑着,快步进屋将早餐摆到偏厅的八仙桌上。 “我就说,定能赶上吃早点!”随着一阵爽朗的笑声,小豆子的大嗓门响起,二人同时抬头,就见三个芝兰玉树般的少年已经相跟着走进来!雨蝶顿时俏脸绯红,仓促间慌忙福身:“胤,胤王殿下好,少,少将军好……” 楚云扬则猛地转身,飞快丢下一句:“我去洗漱!”一溜烟跑了个没影儿。 “哈哈哈……”身后传来笑声一片。 不多时,楚云扬梳洗完毕,换了一套雨蝶姐姐新为她准备的女装出来见人。 正厅中说笑的几个人忽然都住了声,所有人的眼睛都直直盯住一身浅绿色丝绸襦裙,外搭湖绿色披帛的楚云扬款款而来。分明时已深秋,她却将春天带到大家面前。 她梳了一个极简单的发髻,没戴珠翠,只随意别了一根桃木簪,更显得乌发如云,面若皎月,说不出的清新雅丽。水雾潋滟的翦水双瞳里,略略带着一丝羞赧,盈盈上前一福,“见过胤王殿下,少,少将军好……” “快,快免礼。”闻宏瑄星眸灼灼。 华清扬却微微蹙了眉,“阿云,你该叫我阿兄。” “阿,阿兄好。”楚云扬有点尴尬。 “今儿我是奉了祖母和父亲两位大人之命,特意来接妹妹回府的。”华清扬笑得像是捡到了宝贝。 楚云扬微微垂了眼眸,轻声说:“原该去给祖母和父亲大人请安的,只是我这里还有两位病人,要等她们稍微好一些。” 三个少年均是一怔,异口同声道:“是谁?” 楚云扬和雨蝶对视一眼,“是穆婉柔和她的婢女。” 三人面上都现出惊愕之意,各怀心事的看向楚云扬。 “阿云,这个,恐怕是个麻烦。圣上已经下旨各处寻找吴王妃,听说,她还怀有身孕。”华清扬忧心忡忡,“穆尚书府里的人知道吗?” “她的兄长穆兰亭知道,”楚云扬想了想,又解释道:“原说要带她走的,是我觉得她的身子过于虚弱,想着帮她调理一下再说。”她下意识的望了望穆婉柔居住的厢房,迟疑了一下,还是说:“她的孩子,没了……” 三人又是一片怔然,随即便是一阵沉默,各人面上都有不忍之色。 “时辰不早了,吃早点吧,再不吃,都凉了。”雨蝶走上前,福身相请。 众人这才一同起身,跟着雨蝶去偏厅吃早点。 闻宏瑄特意落后一步,等着楚云扬走近,“你放心,”他低声说:“父皇应该不会迁怒吴王妃,到底,她也不过是一位深闺女子。” 楚云扬点头,“但愿吧,只是谋反毕竟是重罪,怕没那么容易脱身……”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遂住了口,蹙眉沉思,那个法子,或许还可以一用。 “你还是穿女装,更好看。”闻宏瑄忽然道。 “啊……”楚云扬一惊,一张俏脸顿时绯红。 吃过早饭,小豆子张罗着找了一间静室,仔细打扫了,郑重为父母设置了灵位,除了闻宏瑄,众人都跟着一一祭拜。 大家祭拜之后,小豆子重新焚香,两行清泪滑落,他哽咽泣告:“阿爹,阿娘,渊儿不孝,直到今日才能为二老报了这血海深仇,让您二老久等了。阿爹,您的渊儿已经平安长大,亲手诛杀了恶贼,请爹娘安息……” 众人一旁肃立,闻言都跟着默默垂泪。 三个人又盘桓了片刻,这才依依告辞。 楚云扬又去看了穆婉柔,见她还睡着,伸手在她的额头探了探,感知到不再发烧这才放了心。 她拉了雨蝶,到外面说话:“姐姐可还记得,我是如何出了红袖阁?那个法子,或许还可以再套用一下。” 雨蝶睇了她一眼,“可是笑姐姐年老不记事了?妹妹那样的包天巨胆,谁又能忘得掉?只是穆姑娘……” “姑娘,外面有人找。”合欢跑进来,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不是早教过你要好好走路,不要总是跑来跑去吗?”雨蝶嗔望着她,语带轻责,“是什么人要找姑娘?” 合欢吐了吐舌头,忽闪着明亮的大眼睛,面露薄红,“来的是一位嬷嬷,说是从宫里来的。” 二人相互看了一眼,眼底都有同样的疑惑,不约而同的去往前院。 出了穿堂,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院中,正好奇地四处打量着院子中的一切。 “原来是玉嬷嬷,云扬见过嬷嬷,问皇贵妃安。”楚云扬含笑上前见礼,雨蝶也跟着一个福身。 “哎呀楚,表小姐快莫如此,奴婢可生受不起。”玉嬷嬷一怔,疾步上前扶住,一双眼睛不错珠的盯着楚云扬看,眸子里,满是惊艳与欢喜,“再料不到,姑娘竟跟咱们娘娘是如此的缘分!这可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儿,不是一家人,不进一个门!” 第153章 两辈子,都跟母亲的缘分那么浅 楚云扬迎上前,浅笑嫣“嬷嬷怎会找到这里来?” “咱们娘娘自从知道姑娘是咱们表小姐,日日都盼着见一见呢。好不容易表少爷昨儿得着机会入了宫,咱们娘娘就巴巴的向他问起,知道太医院中已经给出楚御医云游的说辞,没了后顾之忧,咱们娘娘再也忍不住,今儿一大早特意让奴婢叫了宫里的马车,接表小姐到宫里一叙。”玉嬷嬷拉着楚云扬的手,左看右看看不够。 “皇贵妃有诏,民女自当遵从。”楚云扬说着,又是一个福身。 玉嬷嬷一怔,民女?不是说老夫人和大将军都已经认亲了吗?见楚云扬又向她施礼,慌忙闪身避开。 “嬷嬷先喝杯茶,民女去换件衣裳,稍等片刻就来。合欢,快给嬷嬷看茶。”楚云扬吩咐了一声,又用眼神示意雨蝶代为招呼客人,自己转身入内去了。 合欢答应了一声,转身刚要跑,抬眼望见雨蝶正牢牢地盯着她,吐了吐舌头赶紧收住脚步,艰难的一步步走进去。 “嬷嬷请略坐一坐。”雨蝶招呼玉嬷嬷坐下,自己走到一排排的木架子前翻晒药材。 “备下这许多药材,可要花费不少银钱和心力吧?”玉嬷嬷好奇,也跟着过来帮雨蝶翻弄。 “嬷嬷快莫要沾手这些粗活儿,仔细会伤了嬷嬷的手。”雨蝶慌忙阻止,温婉笑道:“这些药材,都是咱们自己种的呢,前些时出门顾不上,怕不尽快晾一晾捂着了就不好了。” “竟然是自己种的?怪道来前儿看到院门口都是一片片整齐的圃田,想来便都是药材了,你们,你们竟是如此能干!”玉嬷嬷很是惊叹。 “是他能干!”雨蝶回应了一声,忽然就红了脸。 “是呢,一个姑娘家,也不知哪里来的那些本事。”玉嬷嬷以为雨蝶口中的那个他指的是楚云扬。 “……”雨蝶动了动唇,却没有再解释,她抿起唇,甜蜜而无声的笑了。 不一会儿,楚云扬笑意盈盈的走了出来。只见她穿了一身云清色襦裙,搭配了同色系的浅色披帛,简单的发式,簪上了一枚简洁流畅的玉钗。看上去,真是说不出的清雅出尘。 玉嬷嬷忍不住点头赞叹:“这容色气度,果然是世家上品!到底是鸢夫人嫡生,这风姿,当真是像极了夫人初嫁咱们大将军那会儿……”说着,不由得伤感起来,又急忙掏出帕子拭泪。 楚云扬微微一笑,跟雨蝶轻声嘱咐了几句,便随着玉嬷嬷出门上了马车。 “嬷嬷,原来,您也识得我阿酿,她,是个怎样的人?”马车驶上官道,楚云扬便忍不住开口问。 玉嬷嬷微怔了一下,不期然又红了眼圈,“奴婢跟咱们夫人接触并不多,那会子她刚刚嫁入将军府,咱们娘娘也才入宫。身为将军府大小姐的贴身奴婢,世家贵女也算是见过不少,只是奴婢从未见过有她那样分明是英姿飒爽的女将军,却又时不时透出小女儿的娇憨与美丽,笑起来,便像是一朵开得热烈的鸢尾花,真是说不出的恣意洒脱!” 楚云扬不语,脑海里默默呈现出鸢尾花迎风盛放的样子。 在这个时代,但凡绣品,以绣牡丹、芍药、梅兰竹菊四君子居多,多取富贵、高洁之意。而鸢尾花的花语为向往自由,能以鸢尾花入绣的,确实不多见,她的母亲名鸢,还亲手为自己的孩儿绣带着鸢尾花的荷包,由此可知,她的母亲该有多么崇尚并热爱自由! “只是他们刚刚成亲,朝廷就接到急报,夫人就随大将军去了战场。再回将军府,已是六年后,咱们娘娘在宫中日子艰难,奴婢很少回将军府。”玉嬷嬷继续说着,红着眼又看了一眼楚云扬,“那次回来,便是怀了表小姐,咱们表少爷,也已经五岁了。娘娘那时才失了三皇子不久,整个人很是消沉,只有鸢夫人的话能说到她心里,娘娘很喜欢见她,总想着让奴婢回将军府接她入宫。”玉嬷嬷几不可闻的叹息一声,“只可惜夫人怀着表小组身子总是不适,入宫一趟,便很是辛苦。谁曾想,竟是被那贱人害的……” 见楚云扬面色沉沉,又赶忙转移话题,“表小姐这一身装束很是清雅脱俗,只是,小姑娘家家的,到底还是太过素净了一些。奴婢猜,娘娘瞧见,定会为这个念叨。” 楚云扬一笑,没有接话。她心里想着生身母亲的样子,暗暗感叹自己的命运不济,两辈子,都跟母亲的缘分那么浅。 再次踏入宫门,楚云扬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进得凝香苑,皇贵妃端坐殿中。楚云扬袅袅婷婷上前跪俯于地,“民女楚云扬,拜见皇贵妃。” 皇贵妃猛地起身,一改素日的淡定从容,疾步上前亲手扶起楚云扬,哆嗦着唇,眼泪扑簌簌直往下掉。 “娘娘,表小姐大老远的赶来看您,水还不曾喝一口。”玉嬷嬷捧着一杯水,笑着在旁边提醒。 “啊,快,快奉茶!”皇贵妃这才回神,携着楚云扬的手,一起去罗汉床上坐。楚云扬有片刻的迟疑,皇贵妃却固执的牵着她的手,硬要让她在自己的身侧坐好。 玉嬷嬷及时奉上茶,楚云扬微微欠身谢过,这才接过来饮了一口。 见楚云扬将茶杯在旁边的炕桌上放下,忍不住重又执起她的手细细相看,却是未语泪先流。“像,真是像啊!怪道之前一见你就觉得似曾相识,总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看见你便觉得喜欢。兴许是那时男装打扮,本宫到底是没有老太太的眼力,不能认出来……” 楚云扬垂眸,微微红了脸,“民女扮男装是为行医方便,决非故意欺瞒娘娘。” “傻孩子,怎的还自称民女?”皇贵妃爱怜的轻抚着楚云扬的手,转头对玉嬷嬷道:“让人叫珂儿过来见见表姊。” “是。”玉嬷嬷答应了一声,亲自去了。 “回皇贵妃的话,民女,尚且不曾认祖归宗,不敢自专。” “嗯,不打紧,本宫和你的祖母、父兄早就在心里头认了你,只等着几日后的黄道吉日便要开华家宗祠,为你举办认祖归宗礼。”皇贵妃笑眯眯的看着她,越看越是喜欢。 第154章 再也不想见到你 且说九公主,自从母妃寿宴上被七公主当众揭穿心事,简直就是羞愤交加,幸得父皇及时出面,严厉压制之下,才不至于闹出更大的笑话。不过,宫中日子乏善可陈,人人都巴不得有好戏看,到底还是流言满宫乱飞,让她无颜出门见人。 “公主怎的又睡了?快醒醒啊,咳……”春杏一边轻推九公主,一边从地上捡起书。 瞧了瞧书皮,无奈的摇头轻叹,“这一本《处世悬镜》都抄了多少天了,才抄了这么点,再过两天,皇贵妃可就要来检查,可如何是好?” 夏荷走过来,伸脑袋瞧了一眼,不以为然的撇嘴,替九公主抱打不平道:“依着奴婢说,这也怪不得咱们公主,你也不看看那书上不是‘忍’就是‘藏’,要么就是‘厚’的,咱们公主才多大?哪里就能读得懂这些?” “我呸,怪道说公主总是不喜欢读这书,原来是你这个小蹄子从中挑唆!你怎不说书里讲的还有‘识’、‘行’、‘止’呢?看我不撕了你……”春杏骂着,就赶过来抓夏荷。 夏荷咯咯笑着躲开,秋霜、冬雪走旁迎上来,合力捉住扯到春杏面前,“姐姐是该好好罚她,前儿她还骂‘什么处世的狗屁真经’呢,姐姐说,这可不是有辱圣贤?” “真是要死了!”春杏气结,比划着掐肉的姿势上前作势就要掐她。夏荷笑着尖叫起来,“好姐姐,饶我吧,你的书读的好,里面讲的做人的学问可没有让姐姐掐人的……” “闹什么?”一声颇具威严的断喝,几个丫头顿时噤声,连九公主也被吓醒,一下子惊跳起来,“谁?” 众人定神一看,是玉嬷嬷面带威严地站在殿门口,几个丫头急忙敛眉垂首上前见礼。 玉嬷嬷并不打算深究,只是上前行礼道:“九公主,皇贵妃请公主去见一见表小姐。” “容姊姊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寝殿,干嘛非得要我去见她?”九公主嘟嘴不悦。 玉嬷嬷神秘地一笑,道:“不是容小姐,公主不妨去看看,保证公主欢喜不尽呢!” “嬷嬷不是说是表小姐吗?”九公主狐疑。 “此表小姐,非彼表小姐,”玉嬷嬷笑意不减,“总之,公主去瞧瞧就知道了。” 九公主好奇心起,急忙带着几个丫头往母妃的寝宫中来,一进门,就看见一个素雅飘逸的女子,清丽婉约的向她盈盈福身,“民女楚云扬,见过九公主殿下。” “你,你叫什么?”九公主愕然,指着楚云扬,瞠目结舌。 “民女楚云扬。”楚云扬再重复一遍。 九公主怔怔地瞪着她,慢慢的,眼前这个绝然出尘的女子与自己朝思暮想的那个人儿重叠,她的眼中慢慢浮上泪水,“母妃……”她可怜巴巴的看向皇贵妃,满眼都是求助。 “珂儿,快来见过你表姊,你都想不到,原来楚御医,竟然是你舅母亲生的女儿,你容姊姊也是你舅父所生,不过,她的生母其实是柳姨娘……”皇贵妃笑吟吟的说着。 九公主渐渐听不到母妃在说什么,只看到母妃的双唇在一开一合…… 泪水猝不及防的滑落,突然,她指着楚云扬大叫:“你走,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楚云扬没有走,被劝走的,是一直掩面痛哭的九公主。 皇贵妃不仅坚持留楚云扬一起午饭,还特意叫了尚服局的管事过来,细细的帮楚云扬量了尺寸。直到午后未时,才依依不舍的放楚云扬出宫。 玉嬷嬷送出来,悄悄笑道:“奴婢所料不差,咱们娘娘果然觉得表小姐的衣服还是过素了些。” 楚云扬一笑,福身作别。 出了宫,她便对车夫吩咐:“去长青街东柳巷,章府。”车夫答应一声,马车随声而动。 楚云扬微微阖上双眼,本想养养神,眼前却不断出现九公主那双羞怒交加的泪眼。说起来,她能在宫中太医院迅速冒头,还真是要感谢这位九公主。 若不是一年前,她意外发现了九公主因犯有痰湿症而体虚肥胖,说不定,她自今依旧是白身,不会拥有这响当当的宫中太医院御医资历,更不会有后面一系列始展才华的机会! 马车在青石板的长街上粼粼而行,忽听到车夫恭谨的声音:“姑娘,章府到了。” 楚云扬睁开眼,摇摇头,甩去九公主那双张布满泪痕的脸。下了马车,仰望着章府大大的匾额,深深吸一口气,走上台阶。 “请问姑娘找谁?”门房上前,一脸疑惑的问询。 “山伯,不认得我了?我是楚云扬,来拜见师娘。”楚云扬笑着向门房颔首。 “你,你……”山伯愕然地指着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楚云扬趁他惊愕之际,丢下一句“我,我,我便是我,哈哈哈……”一转眼,人就快速进了内院。 章老夫人午睡方醒,正在丫头的服侍下吃点心喝茶,忽然见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盈盈走来,径直走到她面前,倒头就拜,“不孝徒儿楚云扬,拜见师娘!” 章老夫人惊得手中的点心嗒然落地,站起身,怔怔地望着她。虽然老头子回来已经说过楚云扬是女儿身,可乍看到这么清丽婉约的少女,还是一下子无法跟记忆中的那个清秀的文弱少年重合。 “师娘,对不起,扬儿回来被琐事绊住,未能及时来看望师娘,让您老人家悬心了。”楚云扬满面愧色,跪在章老夫人膝前,低垂着头,诚挚致歉。 章老夫人默默伸手拉她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了片刻,忽然就红了眼睛,“好孩子,苦了你了。” 楚云扬心头一酸,不久之前,师父在知道她是女子时,也是如此说。人就是这样,当你经历过坎坷冷暖,正觉得天地间只剩下孤零零的自己时,突然之间,便接收了一份虽无血缘关系,却真挚朴素的亲情,那份莫大的温暖,足以安放一颗孤独而飘零的心。 楚云扬先是郑重谢过师娘的赠甲之恩,吃着茶点,细细讲了北上这月余所发生的事,又讲了很多边城和草原的自然风物,末了还眉飞色舞的说了很多自己苦中作乐的趣事,逗得章老夫人很是开心。 “你这猴儿,到底还是个姑娘家,偏又淘气的像个小子。”章老夫人说到这里,忽然想起她的身世,眼眸中闪过一丝失落,很快又是满满的怜惜和欣慰,“说起来,你这苦命的孩子能回大将军府,也总算是苦尽甘来,我和你师父都深感欣慰。” “不,师娘,我还想跟着师父行医。”楚云扬却肯定地说,她把头轻轻枕在师娘的膝上,温柔而坚定地说:“师娘,就让扬儿奉养师父、师娘终老。” “好,好,都听扬儿的。”章老夫人轻抚着她柔滑的发丝,一滴眼泪无声的落下来。 第155章 我决定以后就留在这里 回到城外的家时,已经差不多是掌灯时分。 雨蝶等得着急,已经出门看了好几趟。见她骑着小仙女悠悠然而归,不由大喜,竟也不顾理会楚云扬,上前就去摸小仙女长长的驴脸,“哎呀小仙女,终于又见到你了!有没有想我?有没有想家门口香甜的草?” 小仙女抬起它的长脸,温顺的蹭了蹭雨蝶的手。合欢跑出来,围着小仙女转了好几圈,皱着浓浓的两条小眉毛,好奇这不像马也不像羊的家伙是什么。 “屋里两位姐姐的怎样了?”楚云扬下了毛驴,伸手刮了一下合欢挺翘的小鼻子。 “穆姐姐好了许多,喝了我煮的小米粥。”合欢很是得意,自从跟了姑娘,一路从草原到京城,她不仅见识到了以往十年都不曾见过的景致,还跟着雨蝶和清霜两位姐姐学会了很多技能。 “合欢真能干,姑娘我也饿了,帮我也盛一碗粥吃吧。” 楚云扬瞧着她渐渐圆润的小脸,心头莫名的一酸。这丫头,也算是改变了命运吧。看着是个聪慧伶俐的,平日里记药材也记得特别的快,回头要让雨蝶姐姐教她读书识字才好,说不定将来也能是个出色的女大夫。 心里想着,就伸手摸摸她尚且显得干枯的头发,不自主又想起她的父母家人,心里喟叹一声,也不知道这小丫头有没有想过他们。 合欢却无知无觉一般,答应一声,开开心心的去了。 翌日,楚云扬早早就起了床,换上一身利落的窄袖衫,带着合欢就出了门。 雨蝶做好早饭,正要出门寻她们,就见她们背着筐笑嘻嘻进门。 雨蝶上前接过,“采这许多野菊作甚?可是打算制作凉茶?” “姐姐且先莫问,可记得我之前让鸣渊哥哥买的铜蒸锅放在何处?”楚云扬一边洗手,一边问。 雨蝶侧头想了想,倒是有点印象,“你们先吃饭,我去找找看。” “不必那么着急,姐姐也来吃完早饭再说。”说着,一眼望见棋儿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棋儿怎的起来做工了,你身子虽是好些,也还需要再养一养。” “谢楚御医,奴婢好多了。”棋儿一脸感激,声音里还透着一些沙哑。 “哪里还有什么楚御医,你还是叫我楚姑娘吧。”楚云扬笑。 “是,楚姑娘。”棋儿微微蹲身,自去服侍穆婉柔。 饭后,楚云扬指挥着合欢将菊花瓣摘下来用清水洗净沥水,自己往蒸锅里加入烧开过的水,接着在蒸屉上放上一个玻璃罩,然后再连接上自制的冷凝器。 雨蝶和合欢好奇的围着观看,不住的问东问西,“这是什么?你如何想到的?” “还不是鸣渊哥哥能干。”楚云扬避重就轻。 “楚姑娘真是了不起!”穆婉柔也在棋儿的搀扶下走了出来。雨蝶急忙迎上去一手接着,关切道:“可好些了?” “谢谢姐姐,好多了,躺的腰疼,就想着下来活动一下。”穆婉柔微微福身。 “合欢,把菊花拿来。”楚云扬说着,忽皱眉道:“还忘了什么?” “是这个吗?”雨蝶端来几块冰。 “哎呀姐姐,正是呢。我记得咱们地窖里存的有冰。这下就齐活儿了。”楚云扬很是高兴。 云扬仔细放好菊花瓣,然后开始烧炭。众人兴致盎然地看着,不一会儿,玻璃罩上开始出现水蒸汽,渐渐的,有滴滴答答的声音落进冷凝器。 看看菊花的水分逐渐被蒸出,楚云扬撤去铜锅,等冷凝器里的液体冷却。差不多一柱香的工夫,一盏深蓝似海,味香如梦的纯露成功炮制出来! “哇,好美好香啊,真的像梦一样……”众人纷纷惊叹,“可是,这个是做什么用的呢?”穆婉柔忍不住好奇。 “这个叫美肤露,含有天然活性物质,对皮肤补水效果特别好。”楚云扬很是得意,一边说,一边分别给几位姑娘试用。 “天哪,好香,好舒服!”众人兴奋的拍着自己的脸,对楚云扬简直是崇拜极了。 楚云扬早知宫中并非是久留之地,现在找到机会出来,远离了那个虚伪狡诈,又危机四伏的方寸之地,出了宫墙,便是广阔天地,她有神技在身,又薄有了名望,何愁不能大有所为?!所以,便想着研制一些这里没有的,说推动时代进步有点扯,小小造福一下百姓,她还是有这个能力的。昨日看九公主那么伤心,便想着做点女孩子都喜欢的东西哄哄她。 “姑娘,合欢可以试试吗?”合欢忽闪着一双黑曜石般的大眼睛,一脸向往。 “怎的,刚才不是给你试过了吗?”楚云扬有点诧异。 “合欢是想,是想……”始新指了指蒸锅,有点羞赧。 “你是说,你想试着制作纯露?”楚云扬真的惊讶了,果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倒是很有勇气。 “合欢也想试试。”合欢的大眼睛里是兴奋热烈的光芒,仿佛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宝藏。 “好,合欢也来试一试。”楚云扬跟雨蝶交换了一个眼神,含笑点头。合欢欢呼一声,跑出去拎起一个竹筐就忙着采野菊去了。 “楚姑娘,我,可不可以也学一学?”一个娇怯温柔的声音响起,楚云扬和雨蝶都吃了一惊,一起看过去,就见穆婉柔局促的站着,两只手紧紧挽住自己的衣带。 显然她的侍女棋儿也没料到,抬眸瞧着她,一脸迷茫。 楚云扬的目光落在她葱白般的纤纤玉指上,有点怔忡。这,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之手吧。 穆婉柔见她盯着自己的手一直看,也不说话,不由得更加紧张了,捏住衣带的手,也显得更加苍白。“可以吗?”她再次怯弱而固执地追问。 “你,不是尚书府千金吗?这些都是粗糙的活计,你无需学习。”楚云扬试着跟她解释,“你若是喜欢纯露,回头我让合欢多做一些给你用便好。” “不,楚姑娘!”穆婉柔有点着急,略带病容的俏脸上泛起薄红,“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我决定以后就留在这里。” “小姐……”棋儿不安的叫。穆婉柔轻拍棋儿的手,面上露出凄凉哀伤的神情,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楚云扬跟雨蝶对视了一眼,都有点愕然。 第156章 华老太君亲自上门 “穆姐姐,”楚云扬想了想,决定把她和雨蝶姐姐的想法跟她和盘托出,“你不必害怕吴王妃这个身份,我有办法让这个身份消失。前些日子不提,是怕你伤心,如今你如此说,可是回去有什么顾虑?” “不,我只是不想再过回之前的生活。”穆婉柔摇头,眸中凄凉哀婉之意更深,“即便是能够回去穆家又能怎样呢?不过是每日关在深闺中,难道真的要让父母养自己一辈子吗?”她美丽的眸子中,已经有了泪意,“要不然,就是等待父母安排着再次嫁人,一辈子,都无法按自己的心意活。” “可是小姐,女子都是要嫁人的啊。”棋儿不解。 “我嫁过了,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转到另一个牢笼罢了。”穆婉柔的声音变得有点冷。 楚云扬心中一动,看来,这位穆小姐也是个意识觉醒的女子,倒是不该错看了她。 “这些日子在这里养病,看你们生活得虽然简单,却自由恣意,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却相处得比亲人还要好。”穆婉柔微微喘了一口气,目光变得热切,“我很喜欢你们这里的人气,我,想跟你们一样活。”她的声音微微急促,语气却变得越来越坚定。 楚云扬走过去牵了穆婉柔的手,含笑道:“穆姐姐,你想留在这里,我和雨蝶姐姐都很高兴,只要你愿意,咱们还可以让你有一个新的身份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只是这件事先要找令兄穆大人商议一下。” “阿兄一向疼我,会同意的。”穆婉柔的面上再次泛起薄红。 “姑娘,姑娘!”合欢飞跑着进来,口中还大声的嚷嚷:“外面有好些人朝着咱们家来了!” 楚云扬下意识的将穆婉柔往身后一拉,口中说了一句“穆姐姐进去歇着,我出去看看。” 雨蝶镇定地吩咐棋儿:“扶着你家小姐进去,我在外面守着,不是我和云妹妹过来叫门,你们便不必理会。” 穆婉柔点点头,脸色瞬间变得有点苍白。 楚云扬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前院正中坐下,静静的,等着人来。她没有出去看来的什么人,若是友自不必说,若是敌,她恐怕一个也打不过。然而,这里是她和鸣渊哥哥的家,无论谁来,都不能越过她! 很快,车马声就到了门外,在门外观望的合欢飞跑进来,这跑进跑出的,一张小脸都被她跑红了。“有好些男的,还有女的!有马,车,还有,还有帐篷!”合欢皱着浓浓的小眉毛,紧张兮兮的说。 “帐篷?什么帐篷?”楚云扬迷惑。 “不是围在地上的帐篷,是,是前后都有人抬着的帐篷。”合欢挠挠头,一脸无辜。 云扬想了想,扑哧一声笑了,“傻丫头,那是轿子,还好,你没说马车是马拉着的帐篷。”心头却不禁微微一松,有男有女有马车,又有轿子,倒像是大户人家的妇人出行。莫非,是穆婉柔的父母找来了? 合欢吐吐舌,又跑出去观望。不一会儿,又一阵风跑回,“来了,来了,马车上下来一位好看的姐姐,轿,轿子上下来一位老奶奶! 楚云扬心中一动,下意识的站起身来。 便在此时,刚好一位身披斗篷的老太太在一众仆妇的簇拥下走进院来。 “华,”楚云扬张口要唤华太君,忽又想到几日前已在华家被老人家逼着叫了祖母,只得改唤了一声“祖母”,忙忙的上前见礼。 在二门观望的雨蝶吃了一惊,赶忙出来见礼,“雨蝶见过华老太君。”合欢骨碌着大眼睛看看大家,也只好学着姑娘上前见礼。 “快快免礼,这一位俊俏的姑娘,可是云丫头口中说的雨蝶姐姐?”华老太太一脸慈祥,一手拉着楚云扬,一手拉着雨蝶,很是欢喜,“真是好模样,我们的云丫头早年苦命,多亏着你照顾她。” “华老太君太客气了,雨蝶惭愧,云妹妹是奴家的救命恩人,奴家都不知该如何报答,怎谈得上照顾她?”雨蝶恭谨作答。 楚云扬刚想请老太太坐下,老太太却转头对跟在身后的华容说:“容丫头还不过来叫人?” 华容从老太太身后转出,怨憎的瞪了楚云扬一眼,楚云扬一怔,她已垂下眸子,敛去眼底的情绪,“华容见过姐姐,雨蝶姐姐。” 她好恨眼前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讨厌鬼!恨她可以时常跟六皇子见面,更恨她忽然就变成了华家的女儿,一下子抢走了她的嫡女之位不说,仅凭早出生不到一个时辰,竟成了她的长姐! 她的委屈和不忿不仅无人理解,祖母竟然还非要她陪同一路颠簸这么远来看她!凭什么啊?! “容妹妹不必多礼,这里偏远,一路上辛苦了。”楚云扬一脸淡然的微笑。转头又对老太太说:“祖母,您累了吧,快坐下歇息。” “是有些颠,不过老身心里头高兴,倒也不怎么觉着累。你这满院子晒的都是药材吧?让老身走近去瞧瞧。”老太太打量了一圈,对一排排木架上晾晒的药材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楚云扬扶着她一排排看过去,老太太看得很高兴,这里捏捏,那里闻闻,还不时跟身旁的席妈妈交流,“这个是小柴胡,咱们府里不多了……” “老太太好记性,前几日盘点,确实是不多了呢。可巧咱们大小姐这里有,回头朝大小姐讨一些回去不就好了?”席妈妈随口说道。 “亏你这老货想得出!小孩子家家的置办些东西多少不易,你不想着贴补些,倒想着打秋风来了!”老太太白了席妈妈一眼,不悦地嗔怪她。 席妈妈顿时红了脸,“啪”的朝自己的嘴巴上打了一下,讪笑道:“哎呀,瞧老奴真是该打嘴!到底还是老太太疼孙女,事事想得周到。”说着转头看向后面的婆子,“刘妈,老太太给孙小姐带的礼物可都从马车上卸下来了?” “华福在带着人卸了,老奴这就过去再瞧瞧。”刘妈答应着去了, 刚好露出华容那满脸没来及收藏起来的怨恨。 雨蝶进去告知了穆婉柔,是华老太君亲自上门,让她安心。并叫了棋儿出来,和她一起抬着一张摇椅出去,“老太君累了一路,坐下来稍稍歇一歇吧。” 楚云扬扶着老太太走过去,刚刚坐好,合欢就及时端着一杯茶过来,“老太君请用茶。” “这孩子,小小年纪,人倒是机灵。”老太太接过茶,瞧着合欢,满眼怜爱。 第157章 为何躲着不肯出来见人 “我不小了,若不是跟了姑娘逃出来,过年就要嫁人的。”合欢忽闪着两只大眼睛,一脸认真。 “逃出来?嫁,嫁人?”华老太君愕然,满脸疑惑地看向楚云扬。 楚云扬苦笑一下,简单说了合欢的来历。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得亏遇上了你,倒是个有福的。”老太君听着,想起自己的嫡孙女也曾被卖作童养媳,不由得一阵心酸,一手牵了楚云扬的手,一手不住的用丝帕拭泪。 楚云扬很快就意会了她心中所想,便笑道:“祖母莫担心,孙女正教她读书识字,将来跟着孙女学医,不怕没有饭吃。” “我不担心,不担心……”老太太语带哽咽,拍了拍楚云扬的手,又去拭泪。 席妈妈见状,赶紧上前一步,从一个云纹织锦荷包里掏出两个银锞子塞到合欢小手里,笑着说:“今儿咱们老太太出来欢喜,这是老太君赏你买果子吃的。” “果子?”合欢惊喜,两只大大的眸子星光熠熠。她专注的瞧了瞧手中两个像小馒头一样的物什,顿时笑逐颜开地抬手就往嘴里送。 “欸,不能……”席妈妈惊呼一声刚想阻止,合欢就咯了牙,苦着脸,一个劲儿的抽气。 “哈哈哈……” 大家顿时笑作一团,老太太一下子忘了难过,指着席妈妈笑骂道:“你这老货,当真是老糊涂了,她一个远道而来的小孩子,哪里认得这个?你倒是不如真的赏她几块点心吃。” “可是老奴真的老了,今儿尽在老太太跟前儿出洋相!”席妈妈笑着摇手,笑得眼睛里泪花直闪。 楚云扬笑着从合欢手中接过银锞子,耐心解释:“这个,叫银子,不仅可以买果子吃,还可以买漂亮衣服,买马、买牛羊。” “啊?这么厉害,它是宝石吗?”合欢惊喜,一脸求知欲。楚云扬有点无语,想了想道:“不是宝石,是宝贝。”看来,教导合欢任重而道远。 老太太歇息了一会儿,提出要进去里面仔细看看,孙女好不容易找回来了,却坚持要住在这荒郊野外的竹篱茅舍,她不放心! 楚云扬见她坚持,沉吟了一下,俯在她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老太太的眉头微蹙,眸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忧虑。她看了席妈妈一眼,说了句:“都别跟着了,就让云儿带着老婆子随便走一走吧。”席妈妈会意,将老太太交给楚云扬和雨蝶,自己则往二门口一站,完美充当了一尊门神。 一路瞧着,只觉屋宇茅舍破旧衰败,心里迅速盘算着该如何修缮,哪里可以扩建。 才踏入内院,穆婉柔就带着棋儿出来拜见。老太太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温声道:“起来吧,既是云儿的病人,便要谨遵云儿的吩咐行事。” 穆婉柔一怔,刚要说话,老太太又道:“病人要遵医嘱,不是吗?” “是,谢老太君。”穆婉柔再次福身后退出。 瞧着穆婉柔主仆的身影消失,老太太深深叹息一声,“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只是云儿留她在这里,可知道其中凶险?” 云扬微怔,忽然觉得心里好暖,有人事事为自己操心,真好,她掩饰着眼中的泪意,微笑作答。“祖母放心,孙女知道,早已想好应对之法。” 华老太君却看向雨蝶,殷切的说:“雨蝶姑娘,云儿是吃过苦的,自也见不得别人受苦,只是,到底还是年少了些,有些事,还是越远越好。”说着,有意无意的瞟了一眼穆婉柔离去的方向,接着说:“老身看你是个稳当的孩子,好歹比老身的孙女大上几岁,今儿老身就舍着这张老脸,拜托姑娘多看顾云儿。”说着竟是要施礼的样子。 雨蝶吓了一跳,急忙伸手稳稳扶住,“老太君真是言重了!云妹妹于我,便如那救苦救难的菩萨,雨蝶能跟在云妹妹身边,是雨蝶几世才能修来的福气。”说着又笑,睇了楚云扬一眼道:“老太君放心,云妹妹年纪虽小,心可是比旁人都多了几个窍,不仅医术高超,心智也绝非常人所及。” 华老太君被她说得很是开心,一张脸,顿时就笑成了盛开的菊花。 老太太在此盘桓了两三个时辰,还特意吩咐,想要尝一尝乡野粗食,只是吩咐了全要素食。 这自然难不倒雨蝶,她一向心灵手巧,不到半个时辰,一大堆色香味俱全的素斋就上了桌:紫苏炖豆花,茄汁烧山芋,木耳烩面筋,香煎南瓜丝,五香卤花生,香菇爆菜心;另外还蒸了香甜的地瓜,煮了一锅山药小米粥。 众人见了,纷纷称奇,真是看不出,这个看上去柔美娇弱的姑娘竟然如此能干!只有华容,满眼都是掩饰不住的鄙夷和嫌弃。 老太君一边吃,一边不住口的夸赞,最后一脸满足的笑着嚷嚷说吃多了。 饭后,楚云扬又牵着老太太的手在院子前面的药圃稍稍走了一圈,送进自己房里,让老人家歇中觉。 华容见老太太从来到这里就一直拉着楚云扬的手,总像是跟她有着说不完的话,心中就像是有一只左冲右撞的虫子,时不时,还要在她的心尖尖上咬上一口。 忽然,她想起好像是少了一个人,雨蝶往外抬摇椅时,她明明记得还有一个姑娘,怎的后来就再也不见了踪影? 她看了看四周,雨蝶带着合欢忙着收拾碗筷,楚云扬也去了院子里翻晒药材,便站起身,装着不经意的走进了二门。看着一间间简陋的屋舍,华容撇着嘴,忍不住在心底嘲讽:果然是乡巴佬,竟住在如此粗陋不堪的地方! “小姐,你先喝碗粥垫一垫,回头客人去了,奴婢再去给小姐做些好吃的。”轻柔温和的说话声从一间紧闭的房门里传出来。华容心中一动,踮起脚,悄悄靠近。 透过窗棂,她看到室内端坐着一位眉目如画的女子,她正拿着一本书,静静的看着。听了婢女的话,她眸子也不抬的柔声说:“不着急,哪里就饿着了?你若饿了,便先把粥喝了吧。”声音如清凌凌的山间溪水,透彻清悦。 华容有点发呆,她一向自诩美貌,出了一个楚云扬犹胜于她不说,在这破败的荒村陋室中,竟然还有如此绝色女子!只是,不知她是什么身份?为何躲着不肯出来见人? 蓦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二小姐,叫奴婢好找。” 第158章 想开设一个妇幼保健院 华容愕然转身,见席妈妈正走过来,瞧着她,似笑非笑。 华容心中发恨,去他的二小姐,谁爱做谁做!她明明是大将军唯一的女儿,凭什么来了一个女扮男装的冒牌御医,她就成了二小姐?她不要! “二小姐,怎的走到这里来了?”席妈妈一如既往的神色平静。 华容讪讪道:“席妈妈找我做甚?” “老太太午歇就要醒来了,说话间就要回城,二小姐还是到前头候着吧。”席妈妈不疾不徐的说。 “我不过是随便走走,这就出去了。”华容心头不悦,面上却不敢露出一点形迹,这可是老太婆最心腹得用的,得罪了她,没有自己的好果子吃。 未时两刻,老太太午歇起来,楚云扬守在旁边亲自侍候,喜的老太太眉花眼笑。 席妈妈凑近前,俯耳说了华容偷瞧穆婉柔的事。老太太眉头拧起,轻叹一声,道:“到底是被她姨娘养坏了,净做些上不得台面的鬼祟之状。”说着看向楚云扬,“云儿,你妹妹淘气,已经瞧见了那主仆两个,回头祖母敲打敲打她,让她不可外传。你日后行事定要小心,切莫大意了。” 楚云扬专注的给老太太系着风帽,不在意的说:“祖母安心,想来容妹妹不会知道她们的身份,回头只告诉她是我的病人在此养病即可。”说着左右看了看,又用手指试了试松紧,“松紧可还合适?” 老太太展颜,道:“好,好,合适。只盼着你能家去,祖母便能日日见着你了。” “祖母放心,等穆姐姐身子好些,孙女就多多回去陪伴祖母。” “好,好,你可要说话算话!” “自然算话,孙女怎敢哄骗祖母?” “好孩子,认祖礼日子不远了,再过两天,祖母就派人过来接你回去,提前回,还要试一试礼服,熟悉一下规程。” 楚云扬想说不用那么麻烦,转眸间看到祖母一脸殷殷期盼,拒绝的话再也无法出口,“是,孙女遵命。” “好了,扰了你大半日,祖母该回了。” “孙女送祖母。”楚云扬规规矩矩的行礼。 华老太君见她态度恭谨,行礼却是不伦不类,不由得又是一阵心酸,心中暗暗打定主意,等她回家,要从宫里讨一个教引嬷嬷过府,好好教一教她这嫡亲的孙女,别人家贵女所具备的,她的孙女一样都不能少!这样想着,顿时就心情放松,眉目含笑。 华老太君走后不多时,穆兰亭策马来到。他一看到楚云扬就忙施礼道:“皇上宽仁,已不再追究舍妹的罪责。只是问起她腹中孩儿……” 话说到一半,望见穆婉柔静静立于门边,面色苍白如纸,不由自主的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穆婉柔一张脸白的几乎透明,她立在那里,似乎一阵风来就能把她吹倒。“我自由了,对吗,阿兄?”她开口,声音微颤。 “是,是,柔儿从此便是自由之身。”穆兰亭急忙接话。 “所以,阿兄今日是?”穆婉柔声音轻柔如幻。 “阿兄今日来,一是要告知你们这个好消息,二是想要接柔儿回家。阿兄已经告知了父亲母亲,他们都盼着柔儿能够尽快回去。” “不,柔儿不会回去!”穆婉柔的声音忽然变得坚定。 “为何?以往你怕牵连父母大人,如今已经没有这个顾虑。”穆兰亭不解。 穆婉柔冲着穆兰亭深深一福,“阿兄,父亲母亲,柔儿就拜托给您了。柔儿不孝,让二老悬心,然则,柔儿是断然不会再回去了,我要留在这里,跟着楚姑娘学习医术。” “柔儿……” “阿兄不必再劝,我心意已决。阿兄请回吧。”穆婉柔目光决然,苍白的脸上竟然隐隐泛起薄薄的潮红。 穆兰亭见她态度如此决绝,一时间有点怔然。 “穆大人稍安,穆姐姐身子还需调理,等姐姐身子大安了,再商议不迟。”楚云扬及时出面,算是给他们兄妹打了圆场。 “也好,”穆兰亭也只能就坡下驴,“妹妹再想想,为兄还有事,告辞。”说着又向楚云扬行礼,然后深深看了穆婉柔一眼,这才离去。 “楚姑娘,你,会赶我走吗?”穆婉柔声音怯怯,眼眸中,却有一份执着的坚守。 “怎么会!穆姐姐不嫌弃这里简陋,住一辈子都随你心意。”楚云扬笑着安抚她,只是心里拿不准,她说想要学医,也不知是深思熟虑,还是为了敷衍兄长一时兴起的搪塞之词。 就像是专门为了解答楚云扬的疑问,穆婉柔忽然说:“我想跟楚姑娘学习医术,不知楚姑娘可愿意教我?” 楚云扬有点吃惊,“你是认真的?”也许,她真的想学也未可知,毕竟,她也不过是二九年华,漫长的人生,也不过是刚刚开始。而且,看她的模样,好像也不必再使用之前的那个办法,她应该,可以活得很好! “自然,我想学妇科、儿科。”穆婉柔声音平静,眸光中却充满热切与坚定。 妇科、儿科?楚云扬懂得了,心中也不免为之恻然。也许,能用医术守护更多的女子和孩子,才是对她最好的慰籍吧。一念至此,楚云扬郑重点头。 “拜见师父!”穆婉柔猝不及防的跪倒,恭恭敬敬地磕头。 “你,不必如此,快起来!”楚云扬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她起来,穆婉柔避开,执意磕完了三个头。 云扬有点赧然,她还没有习惯被人如此尊崇的感觉。 雨蝶走过来,笑道:“说起来,我一直都还欠咱们楚大神医一个拜师礼,不如,今儿也一并磕了头,也好得个大师姐的名头。”说着,竟真的就要磕头。 “雨蝶姐姐过分了,你来凑什么热闹?之前你磕的头还少了?” 楚云扬气结,一把拉起雨蝶,冲她直翻白眼。 “那是感谢妹妹的救命之恩,如何作得数?正经说,我尚不能算是楚神医的弟子,这个断不能错过的!”雨蝶一本正经地说。 “雨蝶姐姐便不磕头,婉柔心里也早把你看作师姐!”穆婉柔也在一旁插话。 楚云扬的心头,霎时就闪过种种念头。也许,她的医馆是时候开起来了!或者,她还可以专门开设一个妇幼保健院? 想起穆婉柔跟合欢的遭际,再想想雨蝶和红袖阁的一众姑娘,不由得幽幽叹了一声,毕竟,女子在这个时代,实在是太艰难了! 这样想着,竟不妨外面已经悄悄走进来一个人。 第159章 阿兄愿意养着你 “姑娘,这个哥哥非要进来,合欢拦他不住。”随着哒哒哒的轻跑声,合欢特有的稚气声音响起,瘪着嘴,一副委屈的要哭的样子。 穆婉柔大惊,迅速转身入内,雨蝶则疾步上前遮挡住楚云扬。 楚云扬也是心中一震,他怎会寻到此地?莫非,他竟派人暗中监视自己? 轻轻拉开雨蝶,云扬一双泠泠妙目,冷冷的望着来人,声音清凉中透着冰霜,“原来是齐王殿下,失敬。” 来人正是齐王,四皇子闻宏晏。只见他手中折扇一展,轻轻扇动两下,唇角便勾起一个邪肆的笑意,刚要说话,就听到一个稚嫩而清脆的声音响起,“哥哥,你不冷么?” 好样的合欢! 楚云扬和雨蝶差点就笑出了声。 闻宏晏有点尴尬,气恼的瞪了合欢一眼。合欢则扬起稚气未脱的小脸,满面困惑的等他回答。 闻宏晏气馁,只得收起折扇,悻悻道:“早就想邀请楚御医去参加小王的诗会,不想楚御医竟然变身美娇娘,藏于如此粗陋之地,也不怕辱没了楚小姐的芳华?!” “齐王殿下何出此言?楚某本就是女子,何来变身一说?此粗陋之地原本便是民女的家,齐王殿下又何必贵足踏贱地?!” 闻宏晏一时语塞,只得干笑两声,讪讪道:“怎的,来了这半日,连杯茶都没有,楚御医便是如此待客之道吗?” “受邀而来,自是民女的贵宾,非请而入,便是不速之客!齐王殿下,民女与殿下男女有别,不方便待客,请回吧。”楚云扬语气漠然地开始赶人。 原来,自上次在大街上碰上楚云扬,齐王就对她一直耿耿于怀,刚弄清楚她的太医院御医身份,还没搭上手人就去了边城救灾。好不容易等到救援队回京,却偏偏就没了楚御医!朝野上传出的消息是楚御医挂靴辞官,云游四海去了,可他偏偏就是不信! 多方打听之下,得知胤王的侍卫陆鸣渊正是她的义兄,如此顺藤摸瓜,底下人便找到了这里。而今他几经辗转,总算是见到了正主儿,又怎会被她三言两语劝退?更何况,如今的楚云扬,可是从清丽绝俗的美少年,骤然变成了风姿卓绝的美娇娘!他又岂能放过? “本王走了这许久,甚是疲累,不如楚小姐给本王安排个客房,本王就在这里歇息则个。”闻宏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慵懒地伸了个懒腰,一脸痞笑。 “齐王说笑了,舍下粗陋,不堪招待贵人。”楚云扬沉着脸敷衍,心中暗暗着急。想起他背地里干那些龌龊事,还有那些一个个惨死在他手中的少年,胃里控制不住的一阵翻腾。 忽然,她想到了一件事,不觉唇瓣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她浅笑着,一步步向闻宏晏走过来。 闻宏晏呆呆地看着她,只觉得心醉神迷。 楚云扬靠近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齐王殿下猜一猜,民女知不知道神鸟的秘密?” 周天意回京追查常御医的时候,无意间获知了关于神鸟的来历和运送真相,他把收集来的信息带给六皇子时,楚云扬正好在为六皇子治伤。闻宏瑄自然不会瞒着楚云扬,还特意细说给她一起参详。 齐王这些年仗着皇上的宠爱,到处结交名流,拼命在朝野上下营造出一个贤王形象!这些信息一旦被皇上知道,那他在皇上心中的信任必会大打折扣。楚云扬猜,他不敢冒险! 果然,闻宏晏一怔,顿时就黑沉了脸,“你待如何?” 楚云扬淡淡,“云扬不过一个乡野丫头,不敢高攀贵人。这里都是女子,也不方便待客,齐王殿下请回,以后也不必再来。” 闻宏晏面色几变,最终不甘心地站起身,悻悻出门而去。原本站满一院子的随从也瞬间走的一个不剩。 “我呸!”楚云扬冲着他的背影骂。 “走了?”雨蝶走出来,微微颤着声问。 楚云扬瞧着她紧紧笼在袖子里的双手,笑道:“他到底是齐王,若真是伤了他,咱们也不好脱身。” 雨蝶捏紧手中的瓷瓶,赧然道:“我是被急糊涂了。” 穆婉柔白着一张脸走出来,也是心有余悸。她虽然曾经是他的长嫂,却与他并无交情,除了年节的宫宴,她甚至都不曾与他说过话。只是隐隐约约听下人们说过他的那些传闻,便更是避之不及了。今日见他过来胡缠,真是为楚云扬暗暗捏了一把汗。 云扬正想安慰她两句,又有人大步而入!“他怎么来了?”人未至声先闻,“阿云,他可有为难你?!”是华清扬到了,他一把握住楚云扬的肩头,满脸急切。 “阿兄放心,我可是握着他的好几个秘密,随便抖出来一个,都包管他不敢造次!”楚云扬眨眨眼,冲华清扬扮了个鬼脸。 华清扬一呆,一时有点恍惚,少时的记忆透过时光,重叠在一个欢脱明丽的女子脸上,她总是笑着,各种各样的笑脸,对父亲,对他,对军中的同袍…… “阿兄怎的此时赶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吗?”楚云扬瞧着他,见他怔怔的没有回答,忍不住又提高声音叫道:“阿兄,阿兄,你在想什么?” “呃,我,我想阿娘了……”华清扬下意识的说。楚云扬缓缓别过脸,不去看他。 “啊,对不起阿云,阿兄不是故意的。”华清扬有点着急。楚云扬微微垂着头,一下一下的踢着地上的一个小石子。 合欢屁颠屁颠的倒了一杯茶给华清扬,乖巧的待在他旁边。 “祖母让我找了工匠,明儿一早过来修缮房屋,今日我过来给妹妹交待一声。”他瞧了瞧避入内室的雨蝶和穆婉柔,严厉地说:“阿云不该将我的人遣走,你们几个女子住在这荒郊野地里,实在不够安全。今儿我会留下几个人守护院子,切不可再赶他们走。” “阿兄不觉得留下几个男子在此,我们几位女子更加不便吗?” 楚云扬没好气的朝他翻了一个白眼。 华清扬一滞,貌似,确实如此。 楚云扬见他发怔,不由得笑道:“阿兄放心吧,阿云有自保能力!如果时时都要阿兄派人保护,那日后我们又如何出门行医?” “什么?你,你还打算行医?”华清扬愕然。 “不然呢?”楚云扬又丢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傲然道:“难道,有了阿兄就一定要阿兄养着?” “阿兄愿意养着你!”华清扬冲口而出。 “可是,我不愿意被你养!”楚云扬促狭一笑,断然拒绝。 第160章 华姑娘求见 “你,”华清扬瞪眼,“你莫忘记,自己可是个姑娘家!难道像容儿一样,在家里陪陪祖母不好吗?” “不好!”楚云扬回答得干脆。 “为何?”华清扬不解。 “因为,我不是你的容妹妹,我是楚云扬!”楚云扬瞧着自己的手指尖,好整以暇。 “不,不对,你是华云扬!”华清扬生气地纠正,祖母和父亲早就认了她,府中已经在紧锣密鼓的操办她的认祖归宗礼,她居然,还不肯承认姓华! “好吧,依你,华云扬。可是,即便我是华云扬,也会有自己的理想,希望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楚云扬好脾气的解释。 “什么理想?女子生来不就该是嫁人生子,主理家事吗?”华清扬几乎要愠怒了。 楚云扬白了他一眼,年纪轻轻的,思想还挺传统!罢了,相隔千年的观念差异,压根就不在一个频道上,又何必跟他争执?如此想着,楚云扬就莞尔一笑,道:“阿兄说的有理,只是,阿云不喜欢那样的生活。” “这……”华清扬果然心软,只要不挑战他的观念,他愿意多依顺些这个可怜的亲妹妹,毕竟,她从生下来就颠沛流离,吃尽了千般苦楚,他该多多疼爱她。认真追究起来,怕是性格上随了母亲,他们的母亲也是决不同于一般的闺阁女子。一念至此,华清扬顿时眉目柔软,“好了,阿云喜欢怎样就怎样,阿兄尽量都依着你就是。” “哈哈哈,我也依着你!”一阵爽朗的笑声响起,接着是有人大声的插话。 “豆子哥哥!”合欢飞跑上前,一下子纵体入怀。一路回京,她可没少跟豆子哥哥玩这个游戏。 楚云扬顿时笑眯了眼,“鸣渊哥哥,你怎的回来了?”她笑着,冲着里面喊:“雨蝶姐姐快出来,瞧瞧是谁回来了!” 雨蝶快步而出,快到近前,却反而是慢了脚步,一双秋水明眸凝望着来人,欲语还羞。 “还有我。”又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大家一齐回头,就见一个温润如玉的少年正缓步而入。他身着寻常书生穿的普通服饰,除了一身的书卷气,只腰间的那枚玉玦彰显着贵气。乍眼一看,会让人联想到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公子。 “胤王殿下!”除了小豆子,大家一齐惊呼,并纷纷上前见礼。 楚云扬扶额,今儿个是什么黄道吉日吗?可真是热闹啊! 闻宏瑄望定楚云扬,一双眼睛再也舍不得移开。“刚在路上,远远瞧着像是四皇兄,他可是惊扰到你了?”他问楚云扬,眸色中满是关切。 楚云扬摇头,叹道:“倒是殿下,不该总来这里,若让有心人瞧着,指不定又生出什么事端。殿下初开府建衙,凡事还应小心才是。” 闻宏瑄灿颜一笑,“多谢姐姐挂心。” 云扬脸一红,小声啐道:“呸,谁是你姐姐!” 闻宏瑄抿唇,眸底是掩饰不住的笑意,也不知道是谁,当初明明小一岁,却非要让他叫自己姐姐。 不忍再看云扬的窘态,闻宏瑄随即笑道:“本王今日出门,特意穿了寻常服饰,除了陆侍卫,并无带更多随从,原本就不会引人注意,远远瞧着像是四皇兄的人,便早早避开了。” “大家都不要站着了,雨蝶已经备好了茶。”雨蝶笑吟吟的招呼大家。 众人分宾主坐了,一起喝茶叙话。 “鸣渊哥哥,咱们的医馆终于可以着手准备了!”小豆子已经入了胤王府,云扬还是习惯把他当作是家中一员。 “太好了,我就知道云妹妹是最聪慧能干的!要是少爷还活着……”小豆子忽然住了口,慢慢的红了眼圈。他搓着双手,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 一抹黯然从楚云扬的眼底一闪而过,她不禁想起了那个梨花树下温润如玉的少年,若此时还在,应会温煦的笑着,看她在梨花树下翩翩起舞吧。 只可惜,自他走后,那个承载过她童年欢乐的莫家大院,就再也没有春天!遗憾也好,伤痛也罢,随着滚滚向前的岁月,那些五味杂陈的时光,终究是渐渐远去了…… “少将军,云扬的认祖归宗礼日子可定下了?”闻宏瑄看出了楚云扬忽然的神伤,故意转移了话题。 华清扬听到小豆子说“要是少爷还活着”的话,便意识到是妹妹曾被卖作童养媳的那个短命人,想到妹妹经受的苦难,不由得心里又是一阵黯然。正不自在,忽然被点了名,赶紧回谨作答:“回胤王殿下,定在三日后,敬请殿下前往观礼。” “那是自然,外祖家有如此喜事,本王必定是要参加的。”闻宏瑄刻意将华家称作外祖家,实则是有意提醒大家他与皇贵妃的关系,如此,他也算是自己人。他可不想与他的神仙姐姐生分。 翌日,一大早宫中就来了人,宣华云扬进宫觐见皇贵妃。 楚云扬看看医院子的工匠,有点为难。雨蝶走过来,一把接过她手中的草图,“你只管放心进宫,不就是监督着他们照图上的修整吗?姐姐也会的!” “那,别忘记让他们将门牌叫做云庐。”楚云扬还是有点不放心。 “好了,我的大小姐,不就是云庐吗?姐姐记住了。”雨蝶笑着推她走。 楚云扬耸耸肩,无言的跟着来人上了宫里的马车。 公主寝殿中,九公主百无聊赖的逗弄着鹦鹉花瓜,她记得,他总是那么静静的走进殿中,俏生生的给她和母妃请安:“贵妃娘娘圣安,九公主殿下吉祥。” 母妃是真的好喜欢他啊,总是笑着温声对他说:“起来吧,玉嬷嬷,给楚御医赐坐。” 他真的好厉害啊,看起来不比自己大多少,怎会有如此本领?分明就是个脸带英气的俊俏少年,怎的就成了女子了呢?她好气啊…… “公主,华姑娘求见。”春杏笑嘻嘻进来禀报。 “谁?”九公主下意识的站起身,她心中,其实已经知道是谁,只是一时之间还不愿意承认罢了。这个人,还真不禁念叨,才想到她,她就来了!还有,谁稀罕她来了? “是大将军府的华姑娘。”春杏笑回。她可不敢再说是表小姐,上一次皇贵妃让她去见这位表小姐,九公主回来哭了好久,发脾气说以后谁都不许叫她作表小姐,她九公主不认! 九公主秀眉微蹙,木着脸不说话。春杏当她默许,出去领楚云扬进来。九公主却忍不住,眼睛时不时往外面瞟上一眼。 第161章 大小姐回府 “楚云扬见过九公主,九公主吉祥。”楚云扬款款走进来,盈盈福身见礼。 九公主刚要欢喜起身,忽然看清面前的已是豆蔻少女,不由得气得背过脸去。 楚云扬也不以为忤,笑着递上一个瓷瓶道:“云扬特意为九公主制了纯露,会让公主的肌肤莹透如水,公主试一试,必定喜欢。” 九公主心里一动,慢慢转过脸,却依然嘴硬,“宫里什么好东西没有?凭你是什么,还能好过宫里的用度不成?” 楚云扬一笑,貌似不经意地说:“天下间好东西自然都是要先供奉给皇室的,不过,云扬这个是独门秘方,只做了两瓶,是专为给皇贵妃和九公主特制的。” 九公主一呆,独门秘方?楚云扬的独门秘方可太有吸引力了!她的身上仿佛到处都藏着神技!九公主眼珠转了转,“吹嘘的那么厉害,谁知道有没有那么好用!” 楚云扬笑而不答,只是轻轻打开瓷瓶,一股幽香袅袅漾开,丝丝 缕缕的钻入在场每一个人的鼻腔。 “好香啊……”夏荷第一个喊了出来。 “哎呀,是菊花特有的清香味!”秋霜惊喜的轻轻扇动着手掌,像要把香气都扇进鼻孔里。 九公主一时忘记生气,一把抢过瓷瓶,凑到鼻端一闻,顿时迷醉!她瞪大眼睛,小心翼翼的倒出一点在手背上,如梦如幻的蓝刹时就惊艳了她! 她伸出雪白的食指去轻触那汪蓝,触手处,清凉爽滑,只轻轻一 抹,便迅速吸收进皮肤里。她屏着呼吸,几乎是一眨不眨的看着那汪蓝消失无踪。再用手触摸手背,顿觉细腻丝滑,隐隐的,还透着那雅致的香味…… 楚云扬安静的站着,默默观察着九公主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连见惯好东西的皇贵妃都赞叹有加,她就不信,还能拿不下这小小年纪的毛丫头! 瞧她如此,算是真正放心了,“公主用用看,若是喜欢,云扬还可以再为公主制作。”她顿了顿,决定冒险一试,“这个制作过程十分有趣,公主若是感兴趣,回头云扬可以把制作工具带进宫,教公主亲手调制自己喜欢的味道。” 毕竟,是她女扮男装欺瞒公主在先,若是能一走了之也就罢了,偏偏还认作亲戚,以皇贵妃对她这个娘家侄女的喜爱,日后只怕是难免常常相见,她可不想得罪了这位娇客,让大家都为难。 “真的?那你什么时候教我?”九公主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与 好奇,甚至直接跟楚云扬论起你我。说完像是觉得自己太热情了,很快又白了楚云扬一眼,冷道:“别高兴太早,本公主还没有原谅你!” 楚云扬一笑,“是,是,是,云扬不该惹九公主生气。今儿是皇贵妃让云扬进宫试穿礼服,云扬来的仓促,下次进宫,便可带上工具,教公主亲自制作。” “太好了!本公主要学,然后制作好多花露!”九公主再也顾不上生气,兴奋的小脸绯红,一双亮晶晶眸子像闪烁的星子一般熠熠生辉。宫里长日漫漫,闷都闷死了,有新鲜玩意儿,自然是开心的。 楚云扬的眼神有意无意地扫过她手中的纯露,笑着说:“纯露是花之精魂,自带花之灵性。公主亲手制作的,更是会滋养公主。” “对,是纯露!”九公主收好纯露,甜蜜的笑了。 看看火候差不多,楚云扬施施然告辞。 次日,楚云扬正跟工匠们讨论房屋改建事宜,大将军府的车马已经过来接大小姐回府。领头的,正是她早就认识的长庆,长庆已升为主管,此刻正满脸欣喜恭敬行礼,礼数十分周全。 楚云扬知道无法再推脱,只得仔细交代了雨蝶,带了合欢,坐上马车走了。 一路无话。到了大将军府,早有一众下人接了出来, 华老太君和大小将军站在正门口的台阶上,泪光闪闪。 楚云扬瞬间就破了防,她知道自己的回归祖母和父兄会高兴,却没想到,他们对自己竟是如此重视,在这个男权时代,差不多的人都是重男轻女的思想观念,而她的家人,竟然为她开启了正门!如御赐大将军府这般高门大宅,只有来了地位尊崇的客人,或有重大节日及祭祀活动时才会开启,寻常人,只能走东西侧门。 由此可见,她的家人根本就是想对她的回归给予最尊贵的礼遇! 对,是家人!这些站在大门口迎接她的,都是她的家人! 她看到了满面慈爱的白发祖母,看到了如山岳一般挺立的父兄……忽然之间,仿佛所有的苦难都已经淡出了她的生命,她似乎,一下子就得到了两辈子都孜孜以求的家庭温情,她不由得又一次在心中感叹,再漫长的寒冬,终究也都会过去,她终究还是看到了春天的明媚和温暖。 “大小姐回府——”有人扯着长腔喊了一嗓子,楚云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祖母一把搂进了怀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祖母 连声说着,语音哽咽。 “原本想着昨儿就去接你回来的,后听闻皇贵妃接了你入宫,这才罢了。”祖母紧紧牵着楚云扬的手,仿佛是一松开她就会再次跑掉。她也不理会那对儿总想凑上来说话的父子,只一味地絮絮念叨,“小手冰凉,想是路上冻着了,天气这么凉了,出门该多穿些。席妈妈,快去给云丫头拿我那件薄裘披风过来。” “多谢祖母,孙女不觉得冷。”楚云扬简直是哭笑不得,深秋而已,哪里就用得着穿薄裘披风了? 转眼,席妈妈就一阵风的去拿了来,老太太接过,亲手为楚云扬披上。楚云扬不忍拂老人家好意,一脸无奈的接受。 华容远远跟在后面,藏在袖子中的手死死捏紧。昨日,她悄悄去地牢看了柳姨娘,姨娘说,父亲没有处死她,便是还念着旧情,让自己找机会救她。 看看这一家子所有人的心思都在这个野种身上,她又如何才能救 出姨娘? 听席老婆子说,这次请了很多尊贵的客人,明日的认祖礼将会十分的隆重,那是不是表示,这就是姨娘所说的机会呢? 没有人关心华容的心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大小姐回府这件大喜事上。 正说笑间,外面有婆子禀报:“回禀老太君,宫里的玉嬷嬷来了。” 第162章 认祖归宗 众人看出去,就见玉嬷嬷手捧一个锦盒满面春风的进来,看到老 太太就急忙上前行礼:“给老太太道喜,老太太福寿康宁。” 华老太君喜滋滋道:“快起来吧,又辛苦你跑一趟。” “能回来给老太太请安是奴婢的福分,奴婢巴不得日日都能回府呢,只是咱们皇贵妃身边也离不得人。”玉嬷嬷笑着,一边递上手中的锦盒,“这是咱们皇贵妃专门儿为大小姐缝制的礼服,怕明儿再送误了吉时,特意让奴婢今儿赶着送来。” “老身替云丫头谢皇贵妃的恩典。”华老太君示意席妈妈接过来打开,一件大红色的宫裙顿时映照的满室喜气! 昨日楚云扬已经在宫里试过,已没有了初见时的惊艳。华府里的人却都是第一次见,丝滑的锦缎之上用金线绣了牡丹,在阳光之下灿然浮动,式样繁复、色彩明艳,裙尾拖曳如天边的云霞,端的是精美隆奢,富贵喜庆! 老太太先就喜得连连赞叹:“好,好!这才是咱们大将军府嫡女该有的派头!快,快给阿玉打赏!席妈妈,快让人给阿玉看茶。” “谢老太太赏,奴婢就沾沾咱们府里的喜气。”玉嬷嬷开心自去, 众人更是一片声的赞美,唯有华容,宽宽的衣袖中,握紧的指甲嵌进了皮肉里,几乎都控制不住脸上的狰狞之色。 大家赞了一会儿,老太太对席妈妈吩咐:“日前我让人给云丫头定制的那几副头面,晚些时你去瞧瞧哪一套更配这衣裳,先选出来,省的明儿一早误事。” “是,”席妈妈应道:“老太太站了这半日也累了,不如先歇一 歇,奴婢带着大小姐去瞧瞧她的屋子。” “去吧,去吧,瞧着还缺什么,只管叫人补上。”老太太笑着摆手,自己则去贵妃榻上歇着。 席妈妈领命,兴冲冲带着楚云扬到了一个精致的小院子。 “这里离老太太的安和堂最近,是老太太特意给咱们姑娘选的。”席妈妈边走边解释,又指着院门上的牌匾道:“这‘撷云轩’三个字也是咱们老太太给起的,姑娘看着可还喜欢?如果不喜欢,老太太说了,姑娘可以根据自己的心意更改。” “撷云轩,真好,云扬很是喜欢,请席妈妈代为致谢祖母。” “大小姐说哪里话,大小姐能回来老奴不知道有多高兴!想当初,咱们夫人对人那叫一个好!阖府上下哪个不夸夫人是好人……”席妈妈说着,顿时就红了眼圈儿。又赶紧拉起袖子拭泪,笑道:“瞧我这老糊涂,净说些有的没的,大小姐先瞧瞧,看还缺什么?告诉老奴马上去准备。” 转头又指向身后两个丫头,“老太太说合欢年纪太小怕不中用, 专门为大小姐挑选了可伶、可俐这俩丫头,大小姐瞧瞧,可还顺眼?” “祖母调教的人又怎会差?只是难为祖母为云扬操心。” “姑娘说笑了,咱们老太太别提有多愿意为姑娘操心!”说着把可伶可俐推到楚云扬面前,道:“姑娘没别的事,老奴就去服侍老太太了。”然后又向楚云扬福了福,笑嘻嘻的去了。 可伶可俐两婢重新给楚云扬见了礼,“奴婢从此就是姑娘的人,但凭姑娘吩咐。” 云扬一笑,“不必那么多礼,我这里不用你们侍候了,你们自去歇息吧。” 二婢女对视一眼,一起行礼,“是。” 翌日一大早,可伶可俐两个丫头就忙着给楚云扬梳妆。两个人手上功夫就如同她们的名字一样,心思巧妙,灵动利落。不一会儿一个 明媚如春光的绝美少女就出现在铜镜中! 但见她肤如凝脂,粉光莹润,柳叶细眉如弯弯新月,小巧琼鼻高耸,粉唇娇嫩如莲瓣,秋水明眸潋滟,更是如月照江,星落碧潭! 虽是盛妆,也还是秉持了简洁优雅的美感,把楚云扬天然的五官轮廓完美呈现!清透的质感中又因贴了珍珠花钿和面靥,愈发显得贵气而高级! 当她穿上华服走出来时,正厅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这哪里是尚未及笄的豆蔻少女,分明就是传说中的洛神下凡! 华老太君止不住老泪纵横,这才是他们华家真正的嫡孙女啊!偎依在她身旁的九公主早就看呆了眼,扯着外祖母的衣袖,傻傻地问:“这,真的是楚御医吗?” 华家父子更是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这个仙子一般的少女,瞬间泪盈于睫。大将军更是控制不住地浑身轻颤,阿鸢,这是咱们的女儿,你看到了吗? 章院首夫妇以师父师娘的身份受邀前来观礼,此刻站在主人家身 侧不远处,也是不住地擦拭眼睛。 胤王闻宏瑄更是看呆了眼,脑海里就只剩下四个字反复萦绕:神仙姐姐!神仙姐姐! 齐王闻宏晏吞咽了一口唾沫,喃喃道:“这才是真正的倾国倾城吧……” 冀王闻宏宙也来了,心中不禁五味杂陈,这,真的就是那个身娇羸弱的小御医?这姿容,可比那明玥公主强太多了! 华容躲在祖母身后,心中如同有一百只虫子在疯狂啃噬,她死死揪住自己的衣襟,好艰难才让自己站稳身形,不至于冲上去扯乱楚云扬的妆容;咬破了自己的舌尖,才能控制住没有把“野种”二字狂喊出声…… 父兄的爱怜,胤王殿下的倾慕,所有宾客的赞叹和欣赏……当这一切尽入她的眼底,她不禁悲愤的想,楚云扬这个小贱人,根本就是来抢夺她的一切!楚云扬,你早就该去死! “吉时到!”随着一声高唱,华氏族人鱼贯步入大开中门的华氏宗祠。楚云扬目不斜视地跟在父兄身后,一步步走到华氏神主牌位前,华老太君亲自拈香告祭祖宗:“华氏有女云扬,受奸人所害,失于襁褓之中,受尽流离颠沛之苦难。蒙祖宗神灵庇护,得回华氏宗庙,感祖宗恩佑,顿首百拜。” 众宾客站于宗祠之外,心思各异的默看着楚云扬随着祖母、父兄一次次叩首。 终于轮到楚云扬上香时,她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来到 异时空多年,她一直都觉得自己心无所系,魂无所依,整个人都像是 一直都飘在半空。 而此刻,却像是终于站在了地上,踏实而笃定。她原来是华家的女儿,今日,她认祖归宗,从此后,她叫华云扬! 在一片庄严肃穆的气氛中,华容悄悄挨近九公主,“唉……”她幽然轻叹一声,状似不经意地低声说:“祖母的眼中,只怕是再也装不下旁人!” 第163章 贼心不死 九公主一怔,微愠道:“凭她是谁,想跟本公主争外祖母,分量怕还不能够!” 华容点点头,貌似忽然觉悟道:“瞧我,竟是忘记珂妹妹是皇上最宠爱的公主,若论尊崇,这天下怕是没有哪个女子敢跟珂妹妹比肩!” “哼!”九公主冷哼一声,悻悻道:“敢和本宫争,管叫她后悔莫及!” 华容眸子闪过一丝冷笑,很快又正色道:“不过,珂妹妹也不能太过于大意了,毕竟公主殿下年幼,又久居深宫,姐姐只怕……“ “你怕什么?”九公主不悦,“莫非,还有人敢动本公主,跟本公主作对不成?” “那倒是不至于的,只是,公主身份尊贵,自然不晓得混迹于市井江湖的人心之狡诈,他们那些个腌臜手段,别说是公主不曾听过,便是姐姐,也都羞于说出口呢。”华容微蹙着眉,貌似替公主忧心,实则继续拱火,只盼着九公主当场就发飙,让那贱人此刻所有的荣光都被践踏成泥! 果然,九公主登时就寒了脸,跨前一步,正想要去扯外祖母的衣袖,正好华云扬告祭完毕起身,华老太君一把将她扯进怀里,笑中带泪说:“好孩子,总算是回家了……” 九公主刹时热血上涌,一张小脸顿时涨得通红,果然,容姊姊说的没错,她楚云扬,就是专门来跟她抢外祖母的! “楚云扬,”她一手扯住华老太君的衣袖,一手扒拉开华云扬, 冷冷道:“外祖母站了这半日,早就乏了,偏你还让她伤心!” “傻丫头,哪里还有什么楚云扬?云丫头是华家的女儿,祖宗跟前儿认下的,自然是姓华才对!”华老太君轻拍九公主的手,温言轻声的提醒。 “外祖母,您老乏了,珂儿扶着您老人家去歇息。”九公主不高兴外祖母的袒护,开始撒娇。 “好,好,等仪式完结,咱们就去歇着。”华老太君有点为难,她无法在众目睽睽之下推开九公主,又惦记着陪孙女走完最后一道流程,由她携着孙女的手,缓步退出华氏祠堂。此刻被九公主死死挽着,一时有点尴尬。 一众观礼的宾客面面相觑,不明白九公主怎会突然横插一脚,上前打断仪式。 华清扬轻轻碰了一下父亲,华大将军顿时醒神儿,长腿一迈,就一把接住了云扬,牵着她的手,跟在华老太君和九公主后面,从容走 完最后的环节。 “珂儿,”闻宏瑄悄悄靠近,跟在九公主身侧,低声道:“大家都在看你,快放开外祖母。” 九公主不理会他,却有意将下巴更加抬高,一副我就是要大家看到的模样。 “这九公主殿下怎会去抢华家女儿的风头,竟如此不懂礼数?”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 “嘻嘻,莫不是在和华家女儿争华老太君的宠?”有人跟着凑趣。 “嘘,噤声,公主殿下也是尔等敢于私下置喙的?” 一众议论声这才安静了下来。华容的唇边勾起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拂了拂鬓发,掩去眸底的得意。虽然还不是她希望的乱作一团,可能把大家的注意力从那贱人身上移开,又能让那贱人小小难堪一下,这也算是为她出一口胸中浊气。 仪式完成后,华云扬回了撷云轩,她径直走到铜镜前坐下,揉着发酸的脖颈,吩咐可伶可俐:“把这些都去掉吧,太重了。” “姑娘不可,外面还有众多宾客,这怎么能就卸了妆?” “是啊姑娘,一会儿宴席开始,怕是还要出去见客的。”可伶可俐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劝阻:“咱们华家算得上顶级门阀,断无简妆待客的道理。知道的,是咱们姑娘遵从自然本心,不知道的,还当咱们故意简慢宾客。” 华云扬睇了两个丫头一眼,果然是伶俐没错啊,这反对的话说得也这么中听。叹息一声,无奈道:“那就换个简单些的发式吧。” 两个丫头相互看了一眼,齐声道:“是,姑娘。” “姑娘,一会儿出去,还是要处处小心,尽量远着二姑娘一些。”可伶一边帮华云扬变换着发饰,一边貌似不经意地说。 华云扬笑笑,这丫头,端的是心明眼亮。 “姑娘别不当回事,奴婢是怕姑娘太过善良。”可伶见华云扬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很有些不放心。 “是啊姑娘,咱们老太太早就说过,二姑娘是属莲藕的。”可俐一点不甘示弱,迅速跟上可伶的话头。 华云扬失笑,“你倒说说看,如何叫作属莲藕?” 可俐吐吐舌头,脆生生道:“莲藕嘛,那自然就是心眼子多的。”她递上一枚珍珠发钗,从铜镜中瞧着华云扬的脸色,见她并无着恼之意,便又接着说:“咱们老太太可不喜欢她这样呢……” “可俐!”可伶出声喝止。 “奴婢多嘴,姑娘恕罪!”可俐一惊,扑通一声跪倒于地。 华云扬微笑,伸手拉她起来,“说话就说话,怎的说跪就跪?以后不必如此,我这里,没有那么多的规矩。” “谢姑娘。”可俐又磕一个头,就着华云扬的手起身。 “姑娘,齐王殿下请见。”外面有婆子过来传报。 华云扬勾唇,这狗王爷,还真是贼心不死啊!“回了他,就说虽然一会儿宴会时会分席,开席前,姑娘还是要先谢过宾客的,那时,自然就能见着了。” 可伶插好最后一枚发簪,左右看了看,这才满意的抿唇一笑,走到门口去,收敛了笑容,语气淡淡道:“姑娘的话可听到了?凭他是谁,咱们大将军府自有府上的规矩,姑娘也不是谁说一声要见就能见的!你便照着姑娘的话回他们即可,去吧。” “是。”婆子答应了一声,却仍然站着不动。 可伶蹙眉,“怎的?” 婆子迟疑道:“那可是齐王殿下。” 可伶的声音又冷了几分,“怎的,妈妈是老糊涂了吗?切莫说这是在圣上亲封的大将军府上,即便是在普通官宦之家,王爷也不该轻辱臣下吧?亏你还是将军府的老人儿,可是越老越惜命了!” 婆子顿时老脸通红,倒不是她胆子变小了,实在拿了人家银子,总要尽一尽力。见可伶一脸寒霜,却也不敢再啰嗦,咕哝了一句“姑娘教训的是。”急忙退出去溜了。 华云扬微笑不言,眼底却闪过一丝激赏:好一个胸中自有成算的丫头! 可伶回转身,看到云扬眸中的赞赏,不禁有点害羞,讪讪地过来扶她,“时辰差不多了,咱们也该出去了。” 可俐早过去打起门帘,主仆三人厮跟着出了撷云轩,往前面宴客厅迤逦而来。 第164章 不必给她解穴 主仆三日行至长廊上,忽然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云姑娘,还记得红袖阁的故人吧?” 华云扬身体一僵,脚步微滞,循声望去,一个面容瘦削的妇人从廊柱后面转出,依稀记得自己似乎在府中曾见过她,一时之间,并不能想起她是谁。 可伶可俐不约而同上前一步,一齐挡在华云扬面前,“姑娘,莫怕,那是柳姨娘,前些时犯错被大将军关了禁闭的。” 原来,这就是柳姨娘,便是她,害死了自己的生身之母,便是她,害自己多年流离在外,受尽颠沛之苦! 华云扬瞧着她,眼中慢慢有了杀意。她捏了捏袖蔸,那里有一瓶可以一吸致命的毒药,早上更衣时,她的确是想过备下这个杀招,以防万一。只是,今日府中贵客云集,就这样杀了她,会不会给华家惹来麻烦? 华云扬的手指在宽袖中游走,忽然,指尖触到了一物,心头不由得一松,面上却神色不动。她静静的立在原地,看上去像是被柳姨娘惊吓到,不敢向前一样。 可伶有点紧张,低声道:“大将军曾吩咐过,不准任何人探视她的,想是趁着今儿府中忙乱,偷偷跑了出来。柳姨娘一向待人狠辣凶悍,她若在此发疯,只怕是咱们不好对付。” “不然,你先帮姑娘拖住她,我去禀报大将军。”可俐看到柳姨娘一步步走来,几乎能看到她眼中的阴冷和狠厉,不由得有点着急。 “你去吧,动作快点,我先护着姑娘。”可伶的鼻尖上开始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声音都开始有点发抖。 可俐冲云扬俯身,匆匆道:“姑娘千万小心些!”白着脸,飞奔着去了。 虽然是在紧张的思考对策,华云扬还是被两个丫头感动到了,到底是大将军府老太君调教出来的人,分明自己都是一身柔弱,却还勇于护着她这个刚刚认下的主子,也真是,难为她们了。 “怎的?不敢说话了?”柳姨娘哂笑,一步一步走近。 华云扬不语,任她阴冷的声音钻入耳中,就像是冰凉粘腻的蛇,让人浑身上下都战栗难安。 “让我猜猜,你这妆扮得如此隆奢高贵的大将军嫡女这会儿在想什么?”柳姨娘诡异的一笑,抢步上前一把拉开可伶,使劲儿耸了下鼻子,“唔,好香啊,这香粉,是那宝相阁的一品货色吧?啧啧,多高级!” 柳姨娘以帕掩口,眼中蓦地露出鄙夷和憎恶之色。 华云扬屏住呼吸,等她再靠近些。 “可是,有谁能够想到,堂堂大将军府的嫡出贵女,竟然在红袖阁做过婊子!哈哈哈,说出去,你猜,外面那一屋子的贵客,会不会炸了锅?哈哈哈……” “你,你胡说什么?你疯了!”可伶急扑过来扯她,却被她一巴掌扇过去,踉踉跄跄跌出好几步远。 柳姨娘目光阴骘凑上来,恶狠狠的说:“你好好的在宫里做你的 御医不好吗?干嘛要来抢夺老娘的一切?你既不仁,便不能怪老娘不义!不如你猜一猜,会有多少人愿意接受当过婊子的大将军嫡女?啊……”她惊叫了一声,愕然望着近在咫尺的华云扬,那张一尘不染的小脸浅笑着,精致而绝美!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快放开我……”她尖叫,徒劳的挣扎。 “怎么?你刚刚不还说我在太医院做过御医吗?既是做过御医,那本御医用飞针刺穴,也不过就是信手拈来的小把戏而已,对付你,却是已经足够了。”华云扬好整以暇的睇着她,似笑非笑。 “你,你敢?!信不信我大声嚷嚷,把前面那帮贵人全吸引过来,让大将军府颜面扫地!让你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 柳姨娘尖厉的叫喊声卡断在嗓子眼儿里,她大张着嘴,再也发不出声音。 华云扬乜了她一眼,冷道:“好好的人不做,非得做狂吠的疯狗!” 可伶稳住身形,疾步过来护在华云扬身前,一时还没能完全搞清 楚状况。只见华云扬一改之前的平淡从容,冰冷着脸,一双明眸欺霜傲雪,隐隐透出肃杀之意。她一呆,正听见华云扬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原说有父亲和阿兄在,轮不到我跟你算账,岂料你恶念不消,好死不死,竟然敢来招惹我!本姑娘若不给你解穴,你不仅会肢体残废,且从此不能再开口说话!这样的回礼,你可还满意?” 可伶愕然地看向柳姨娘,只见她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站着,下颌张开,惊恐之色一寸寸爬满脸孔,眼眸中凶光褪去,取而代之的不可思议的绝望! “云儿!” “阿云!” 接到可俐求助的华家父子疾步而至,不约而同的去拉华云扬。华云扬面带稚气的笑容,一脸无辜的看向这两个紧张的大男人。 华世勋把云扬的小身子在眼前转了一个圈,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然后清晰可闻的舒了一口气,这才放开云扬,眸光瞥向一旁的柳姨娘,嫌恶道:“本念着你是容儿的生母,且留你一条狗命,看来,你是不需要了。来人!” 不!大将军饶命! 柳姨娘满眼恐惧的想要大喊,可惜,一个字也发不出! 云扬乖巧的依偎在华清扬身边,嘻嘻笑道:“阿爹,女儿不小心遇上了一个疯婆子,见她聒噪的很,便封了她的哑穴。”一边低声对华清扬说:“阿兄快让人请雨蝶姐姐进来。” 华清扬一怔,马上道:“阿兄这就去。”说着转身就走。 这边华大将军听到女儿娇软的叫他阿爹,心中早就酸软成一团。眸色复杂的看了女儿一眼,眸色转冷,“嗯,今儿来的都是贵宾,自不能让个疯婆子搅了大家的兴致。”目光扫向侍立一旁的两个侍卫,语气森然,“带下去吧,不必给她解穴,再跑出来,你们就等着军法处置吧。” “是,大将军。”侍卫领命,一人一边拎起柳姨娘快步而去。 大将军转过脸,正对上云扬那张甜蜜的笑脸,心上像是被人撞了一下,顿时又酸又痛,喃喃唤了一声:“阿鸢……” “阿爹,”云扬软软的叫,她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靠近大将 军,伸手挽住他铁一般的手臂,娇憨的说:“阿爹叫错了,女儿叫阿云。” “是,阿云,你是阿爹阿娘的宝贝阿云……”华世勋轻抚云扬的眉眼,慢慢的,红了眼睛。 第165章 不该认的不要认 很快,雨蝶由一个丫头带着,神色匆匆地走了过来。 “雨蝶姐姐。”云扬迎上来微微福身。 “雨蝶恭喜云妹妹,妹妹今天真美!”雨蝶笑着回了礼。 云扬看了可伶可俐一眼,二人会意,冲着跟过来的丫头、婆子摆摆手,众人一概迅速退后。云扬这才携了雨蝶的手,轻声问道:“可有见着……” “云妹妹人逢喜事,只管安心待客,姐姐有个往日的旧相识锦云姑娘,如今做了内阁中书府的姨娘,按理说不该来的,想是中书陈大人爱重,竟也跟了来,姐姐少不得要好好跟她叙叙旧呢。”雨蝶不等云扬说出那几个字,便语速轻快的说了一大通话,既堵住了云扬的话头,又安了云扬的心。 原来是锦云! 华云扬轻轻握了一下雨蝶的手,二人相视一笑。 “雨蝶姐姐素来疼顾妹妹,能来观礼,妹妹感激不尽。只是,人多忙乱,有照顾不周的地方,还请姐姐宽宥则个。”云扬笑着,牵着雨蝶的手,慢慢往前面走,丫头婆子不敢靠得太近,远远的跟在后面。 雨蝶温婉一笑,“妹妹说哪里话,你我既认作姐妹,又何须如此 客套?今儿是妹妹的大日子,只怕妹妹还有得忙,姐姐还有相熟的旧友需要打些招呼,就不叨扰妹妹了。”说着微微福身,转身翩然而去。 原来,那锦云其实心中对楚云扬是有一些埋怨的。楚云扬自从被拐进红袖阁,一向都是她负责照看,在楚云扬假死出逃后,红姑很有些迁怒锦云,深怪她未能把楚云扬的动向及时禀报,不仅冷落了她不再重用,还惩罚她刷洗了一个月的夜香桶。若不是楚云扬曾经对她有恩,还不知道有多怨恨呢! 索幸俩月后她竟然真的就怀了老情人的孩子,老情人也不食言,果然就为她赎了身,换了个良民身份抬进了府。进了府她才知道,自己的老情人居然是个?内阁中书?,虽然只是个六品京官,却在内阁负责起草和整理文书,算得上是内阁的重要成员。碍于朝廷不允许官员狎妓,一直对她和红袖阁都隐瞒着身份。 锦云进府不过七个月,一举为中书大人产下麟儿,中书大人年过半百才骤得娇儿,自是欢喜非常,把个锦云宠到了心尖尖上,从此把锦云尊为夫人,不准府里下人们再称呼姨娘。 这中书大人有一个嫡出的女儿名唤若楠,颇有些才情,却因身份低,在京中一众贵女中很受排挤。一个偶然的机会,若楠在诗会上结识了华容,很是巴结,华容也很享受她的讨好,二人素有往来。 锦云的受宠,正室夫人自然备受冷落,若楠虽替母亲不平,却也不敢轻易招惹锦云。却从下人口中无意之间得知,锦云并非京中商户的女儿,而是出自那个见不得光的地方,如此便留了心,一直都想找 个机会揭穿她,最好是被赶出府,替母亲好好出了这口恶气。 而华容这里,自从云扬被确定为华家的女儿,她的地位更是一落千丈!原本就不被祖母喜欢,如今连一向疼爱她的父兄都把全部的心思用到横空而出的野种身上,她的失落和怨恨无从排解。 当再遇上一向巴结奉承她的陈若楠,便顿时如逢知音一般亲切,一来二去,二人彼此都知晓了对方的心事,自然是一拍即合!基于此,华容才在柳姨娘的教导下,谋了这个局,只盼二人能在贵宾云集的宴会上相认,好好撕下她们的那张面皮。 她们不曾预料的是,锦云一出现就被雨蝶发现,当初云扬是诈死出逃,锦云再见云扬必定会失态,一旦有不当言行流出,后果不堪设想。情急之下,雨蝶主动找上锦云,“姐姐,好久不见啊。” 锦云自从入了中书府,一直忙着安胎、生子,除了中书大人给她安排的假父母,一向再无见过外人。闻言不由得一怔,定神一看竟是雨蝶,心中当即就是一慌。她如今可是中书大人的如夫人,好不容易因产子才换来的新贵身份,又岂能让雨蝶破坏? 迟疑之间,雨蝶已经笑颜如花的牵上了她的手,她只能尴尬的笑笑,勉强道:“你,好久不见。” “姐姐莫怕,雨蝶只是想让姐姐陪着说说话。”雨蝶亲热的笑着,拉着她,一径去到自己的席位旁坐了。 锦云见她的坐席位置尊贵,比她原先的位置高出好几个等级!不禁满心疑惑,又不敢乱说话,只得由着她安排。 “今儿是雨蝶义妹认祖归宗的大喜之日,多谢姐姐特意上门观礼, 雨蝶敬姐姐清茶一杯,聊表谢意。”雨蝶像是没有发现她的难堪,盈盈一笑,端起一杯茶递给她。 义妹?原来如此!锦云心下稍安,强笑着接过雨蝶手中的茶。 雨蝶笑笑,抬手饮尽一杯茶水,并向锦云再次示意。锦云来不及细想,也举杯饮下。 雨蝶又替她添了茶,凑近来,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待会儿如果见到不该认识的人,就不必认识了,否则,这茶水喝多了,只怕会伤了姐姐。” 锦云愕然,原本就怕雨蝶以她的身份作威胁,此刻更是又惊又怕又怀疑,见雨蝶笑得从容,不像是马上要害她的样子,想想她的话,心中大概猜出几分,也许,雨蝶的义妹之前也是阁中的姐妹,只是,是谁呢? 当云扬再次出现在宾客面前时,众人近距离观看,一个个顿时惊为天人!一双双眼睛更是被这纤尘不染的清绝深深震撼! 锦云的脑子一懵,天哪,这是云娘吗?她,不是早就死了吗? 无人回答锦云心中的疑惑,她的脑子里有一千只蜜蜂在飞……好半晌,她才想起雨蝶的话,雨蝶说,今儿是她的义妹认祖归宗,莫非,她的义妹便是云娘? 是了,是了!怪不得雨蝶借着陪自己说话偷偷在她的茶水中下毒,原来,她们竟然藏着如此一个大秘密! 可是,她怎会揭穿?又怎敢揭穿?云娘,不,华云扬,华大将军流落在外的嫡亲女儿,又怎能流落过青楼? 这,本来就不该是她认识的人!别说她本不敢认,即便她失心疯叫破,恐怕也会有人取了她的性命封口! 一念及此,锦云激灵灵打了冷战,赶忙低下头,假装吃菜。 第166章 华少将军,接旨吧 当晚,宾客散尽。 大将军府的忠烈堂上,华老太君和大将军面无表情的端坐堂上,华清扬和华云扬分侍两旁。几位忠实的奴仆和将军亲卫把守在正厅门口,空气凝滞,落针可闻。 华容早被这个阵势吓住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你可知错?”大将军开口,声音沉凝。 “容儿知错,容儿再也不敢了……”华容声音微颤,心中止不住的一阵阵透寒,这还是那个一向疼爱她的父亲吗?十几年的父女情,难道就因为她不是嫡出消失殆尽了吗?她不信! “你可知,你眼前的这位是你同父的亲姐姐?”大将军的语气里开始有沉痛之意。 华容垂眸不语,脸上却有不忿的神情。 华老太君见她如此,不禁蹙眉,这分明就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不由得一股浊气涌上来,“毁了她,对你有什么好处?难道你不是华家的女儿?华家门楣受辱,你脸上就光彩吗?”老太君一字一句,声声冰寒。 “不是我,是姨娘,她求我……”华容可怜兮兮的辩解,从事发的那一刻起,她就想好了应对之策,反正老太婆也总说是姨娘养坏了她,何况,这主意也的确是姨娘出的。 华老太君听她如此说,顿时气得发抖!这遇事就甩锅,见责就逃避,哪里有一点儿世家贵女的气度?柳氏虽然该死,毕竟是她的亲娘,为了自己,她竟然也可以毫不犹豫的出卖! 老太太深感气愤和无力。 华大将军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华清扬更是瞪大了眼睛,怎么都无法相信自己疼爱了十几年的妹妹,竟然是这样的货色,他下意识的别转了脸,几乎都没有勇气再多看华容一眼。 大将军愣怔半晌,心中升起浓浓的失望,忽然觉得,再多说什么都已无用。他转过脸,求助似的看向老母亲。 华老太君不欲干涉太多,他们父子素来嫌她对这个孙女严厉,遂淡淡道:“她是你的女儿,你自己看着处置便好。” 大将军懊恼,深悔之前总在母亲面前为她求情,只说容儿还小,不必过于苛求,原来,早在不知不觉中就被她的生母养歪了!一念及此,大将军不禁惭愧万分,“母亲,您老明见千里,儿子无地自容。” 华老太君面容淡淡,语气平和道:“既如此,那就禁足三个月,让她抄千遍《邱祖忏悔文》吧。” “这……”大将军吃惊的看着老母亲,这会不会罚得太重了?三个月抄写千遍《邱祖忏悔文》,那每日至少要抄写万字以上!想一想,也是心疼。毕竟,也是怪自己常年驻守边关,对女儿疏于教养。更何况,在找到云儿之前,他也一直都把华容当做唯一的女儿疼惜,到底是十余年的父女亲情,如何一朝就能狠得下心? “怎的,大将军有意见?”华老太君一记冷眸扫过来,语气也开始淬了寒。 “儿子不敢,一切全凭母亲做主。”大将军颓然。 “我也乏了,”老太太蓦然起身,云扬伸手搀扶,老太太攥了她的手,边走边说:“这把老骨头,也撑不了几天了,早些去,也省的惹你们厌烦。” 大将军急忙起身,垂首躬身道:“母亲何出此言,让儿子如何承受得住……” “哼!”老太太哼了一声,脚下一个踉跄,云扬及时扶住,心里知道老太太这是被气着了,不禁回头去瞪华容一眼。不料,华容正用充满怨毒的目光追过来,云扬顿时心里咯噔了一下,看来,这个妹妹远没有她表面那么简单! 华容被老太君重罚,心中的愤恨无以言表,又见父亲都不敢再为自己求情,更是恨得牙痒痒:该死不死的老虔婆! 意外华云扬回头看她,心下也是一慌,急忙垂下头,敛去了眼睛中的凶光。 大将军并未看到这一幕,望着老太君的身影消失在长廊上,不禁长叹一声,转向跪在地上的华容,“容儿,你真是太让为父失望了,你明明知道姐姐是身不由己的受害者,却还忍心要揭她的伤疤,你可知,这对她意味着什么?对咱们华家,又意味着什么?你可也是华家的女儿啊!” “阿爹,”华容软着语气叫。 “叫我父亲!”大将军沉声。 “父亲,女儿知错了,原谅女儿年幼无知,误信了姨娘的话……” 华容向大将军跪爬过来,哀哀哭泣道:“父亲,父亲,祖母她老人家分明就是偏心……” “你!”大将军气得顿足,“你,怎会长成这个样子?还敢怨怼祖母,我看你根本就没有知错!你祖母罚的对,对,禁足!抄写《邱祖忏悔文》,抄一千遍!”大将军气得胸口发疼,“来人,将二小姐带回她的吟月阁,没有本将军的令,谁都不许放她出来!” “是。”几个丫头婆子走进来,驾起华容就走。 “父亲,父亲……”华容哀叫。 “带走!”大将军厉喝一声,一颗眼泪重重落下。 “父亲。”华清扬上前搀扶,在他心中一直都如山岳一般的父亲,此刻的样子就如同被狂风骤雨摧折过的老树,一下子就枯败了下来,让他感到无比的心疼和不安。 “禀大将军,宫里来人了,说是带了皇贵妃的懿旨。”忽然有人进来禀报。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各自有狐疑之色。这几日因着云扬的认祖归宗,皇贵妃不断有恩赏下来,都这会儿了,竟然还有懿旨下来,倒是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 华老太君也闻讯从后堂赶了出来,在云扬的搀扶之下,颤巍巍跪下,跟华家父子二人一起接旨。 这次来的不是玉嬷嬷,而是凝香苑的内侍总管王公公。见华家主子都已跪好,便开始宣读:“皇贵妃令旨,御史台谏议大夫沈文良之女沈清霜,善良悲悯、德行出众,深得皇贵妃赞赏。鉴于华大将军之子华清扬已届婚娶之年,经慎重考虑,认为沈清霜与华清扬乃天作之合。特赐缔结秦晋之好,另择吉日完婚。钦此。” 众人一时默然。 “华少将军,接旨吧。”王公公咪咪笑。 “是,臣,接旨,谢皇贵妃恩典。”华清扬的眼前闪过沈清霜的倩影,不由得红了脸。 “王公公辛苦,快进去吃口茶。”华老太君也是满面喜色。 “谢老太君盛情,茶就不吃了,咱家还要去御史台谏议大夫沈大人府上一趟。告辞。”王公公急忙推拒。 华老太君也不强求,一个眼神,席妈妈立即上前递上一个沉甸甸的暗云纹金绣荷包,“公公天冷辛苦,喝口热茶暖身。” 王公公从容接过,笑嘻嘻的去了。 第167章 是咱们老东西赚了 华家继续着喜庆的气氛,除了华容,每个主子的脸上都是满面春风。华老太君重新打起精神,开始操办孙子的婚事。 宫中皇贵妃心疼华老太君年迈,不忍她过于操劳,便派出玉嬷嬷带领着两位宫中女官入府,协助办理少将军大婚事宜。 华老太君自是欣慰,也总算可以稍稍喘一口气。孙儿的婚事虽不必她事必躬亲,却也难免劳神,只一众官眷的座次安排就够她殚精竭虑,孰高孰低?孰远孰近?谁与谁又有过摩擦嫌隙……这些细致周全下来,也着实让人殚精竭虑。 云扬见祖母多日操劳,身体虚空的厉害,便想着在府中多住些时 日,好好帮祖母调理一下身体和膳食,又不放心单独留穆婉柔主仆在云庐,便命人悄悄将她们送进了章府,托师父师娘代为照看。 穆婉柔感激不尽,养身之余便亲手做些糕点小食、针织女工以酬谢二老。章院首夫妇孤寂多年,忽然有个温婉可人的女儿家相伴,自是欢喜,主宾相处得很是融洽。 这日傍晚,章院首一进门就喊:“老婆子,摆酒!” 章老夫人迎出来,没好气的说:“可是越老越没个正形了,回来饭都没有吃一口就嚷嚷着要喝酒,亏你还是太医院院首,难道不知空腹喝酒伤身的道理?” 章院首疾步上前,一把握着老妻的双肩:“丽妃,那个贱人终于死了!” 章老夫人愣怔半晌,忽然呜咽一声“我的儿……”一刹时,泪如雨下…… 穆婉柔捧着一碗亲手做的酸汤面,算着章院首该到回府的时辰,让他老人家一进家就能吃一口热的,驱一驱这初冬的寒气。刚好听到此言,不由得一怔,便僵立在当场。 嫁予闻宏历这一年多,除了入宫,她几乎足不出户,宫中自然也不会有人告诉她丽妃都做过什么。相反,比着了解的越多对闻宏历越多惊惧,她倒是从宫中这位婆婆那里得到很多安抚。从她个人的感受上,还真的对丽妃有着一定的孺慕之情。 章院首颤抖着为老妻拭泪,哑声安抚道:“虽然晚了二十年,儿子的仇,总算是报了……” 章老夫人泪眼迷蒙,“真的死了?” “死了,这些日子她被封禁在萃华宫,据说过得极其凄惨,这是终于熬不住自尽了!” 章老夫人一个踉跄,后退了两步才一屁股在跌坐在凳子上,嘴唇哆嗦了半晌,方挤出一句:“死的好……” 好半晌,才又听她颤着声音说:“老天爷呀,您这总算是开了眼呀! 老身只是不明白,当今圣上怎会容这样的蛇蝎妇人一直以妃位?” “说到底,圣上还是顾念当年他们一家子的从龙救驾之功。” “那,她与姓常的做出那样偷天换日的丑恶之事呢?” “咳,你这是气糊涂了不成?你也不想想,这种事,如何能够公然追究?宫中只怕是提都不敢提,混淆皇家血脉,固然可以诛他们九族!可圣上的颜面呢?只怕是再恨,也只能是当作没这回事,然后再找机会以别的罪名入罪罢了。好在罪名也不难找,这些年,她在宫里做过多少腌臜事!” “这个杀千刀的贱人也是作恶的够了,到底是让我老婆子活着看到了她的凄惨下场!老天爷啊,这也算是对我那九泉下的苦命孩儿有一个交代了……” 穆婉柔倚在廊柱上,瑟瑟发抖。她并不知道丽妃做过什么,然而从这对老夫妻痛楚悲愤的话里不难知道,那个一向待她还不错的婆婆,不仅伤害过这一对老夫妻的孩子,可能还对其他人做过不少恶事,她,是否该替他们母子赎罪? “儿啊……可怜我的儿啊……”章老夫人悲哭:“黄泉路上,你莫要怪你爹娘,让你的冤屈埋了那么多年,直到今日才得以昭雪,你的爹娘,无用啊……” “夫人啊,快莫要再哭了,咱的孩儿若泉下有知可会愿意你为他如此伤痛?”章院首红肿着一双眼,颤声安抚老妻。 “罢了,快些摆酒摆香案,咱们把这迟来了二十余年的好消息告诉他,让他安心,也好踏踏实实的好好投生去……”章老夫人擦了眼泪起身,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妻相互搀扶着进去了。 不多时,厅上便备好了酒水、香案,章院首夫妻二人重新换了衣服出来,面容肃穆的拈香、洒酒、轻声祝祷。 祝祷完毕,夫妻二人相互搀扶着,脸上皆是说不出的凄凉。正要转身离开,有人扑通一声跪在面前! “穆姑娘,你,你这是做什么?”待看清跪着的人,夫妻二人俱各吃惊,章老夫人更是心疼的伸手去拉她的手,“快起来,你身子还不好,就这样跪着,这地上多凉啊!” “求章院首和夫人答应婉柔一件事,否则,婉柔便不起来。”穆婉柔声音轻柔,却清晰而坚定。 章院首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眼中均有惘然。“无论什么事,你先起来说话。”章老夫人再去拉她。 “不,求二老先答应。”穆婉柔坚持。 “扬儿是老夫的徒弟,而姑娘是扬儿亲自送到老夫府上托老夫照看,姑娘但有所求,老夫无不尽力。”章院首沉吟着,出言试探:“穆姑娘不妨说说看。” 穆婉柔把自己的手从老夫人手中轻轻抽回,双手交叠贴于额头,然后恭恭敬敬地磕下,“求二老收下我这个罪人之媳,允许婉柔为他们母子赎罪,婉柔愿以女儿之礼,侍奉二老终年。” 章院首一怔,罪人之媳?反应了一下,才像是忽然才明白穆婉柔的身份。他其实不久前还为穆婉柔诊过脉,只是那时她还是吴王妃,当时是晚上,床上帐缦低垂,自不能瞧见她的真颜。 章老夫人也是愕然,很快,便又恢复从容淡定,苦笑一声,道:“傻孩子,快起来吧,那对母子的过错跟你有什么相干?咱们虽是年迈,却也并不昏聩,即便再怨恨,也不可能怨恨到你的头上!” 章院首也立即表态道:“从来冤有头,债有主,各人罪业各人担,穆姑娘虽嫁于他家为媳,却并不曾助他们母子为恶,罪从何来?” 见穆婉柔依旧是跪伏于地,没有丝毫要起身的意思。章老夫人又跟丈夫交换了一个眼神,温声道:“既如此,不如这样,你是个好孩子,能给咱俩做女儿,是咱们老东西赚了,你若不嫌咱俩老的拖累,便做了咱们义女,跟云扬一起侍候咱们两个老东西吧。” 穆婉柔静静听着,见他们已答应自己做他们的女儿,便再次深深叩首道:“义父义母在上,请受婉柔一拜!” 第168章 和亲使团来了 章院首夫妇的悲喜并无多少人关心,朝野的关注度都被一个消息振奋了。 就在大将军府如火如荼准备喜事之际,朝廷接到信报,柔然王必勒格可汗派出和亲的使者团,由三皇子敖敦护送柔然国的明玥公主,已经离开柔然,往大晟国一路而来。 晟文帝龙心大悦,这关乎大晟朝北部的繁荣安定,关乎两国十几年才辛苦建立起来的友好邦交,故而对这位不远千里前来和亲的邻国公主十分重视,不仅早早定下隆重的高规格接待仪程,还破格拨付一座规模可观的公主府,着工部日夜赶工加速焕新修饰,务必要在明玥公主到达时可以顺利入住。 云扬安住在大将军府,主动承担了祖母的大部分工作,协同宫里来的女官一起操办兄长的婚事,并抽时间为祖母精心调配了调理膳食,最大程度的在祖母跟前尽孝。 撷云轩在不知不觉中取代了安和堂,成了大将军府一众下人眼中新的指令中心。 席妈妈一脸喜色的端着一碗南瓜粥进来,“老太太,您这是越老越有福气了!” 老太君觑着眼瞧她,“依着我看,你这是越老越能拍马屁了。” “老太太怎还不信人了呢?”席妈妈不服气的笑道:“且莫说这每日里不重样的调理膳食,便是府里的日务,也是轻松应对呢,就连宫里来的女官都夸咱们大小姐天分极高呢!” 老太君静静地听着,不知不觉笑眯了眼,“她才多大?别是她们故意奉承吧?” “瞧,就知道老太太也不相信呢,说来也是神奇,无论是库房盘点还是账务核查,但凡经了大小姐的眼,竟再无错漏的!不然您叫人进来问问,府里的老人儿都暗暗服气呢!” 老太君一勺一勺的喝粥,眉底眼梢有喜色藏不住,眼神也变得分外柔和,唇角更是不知不觉的扬起…… 她自然不会知道,云扬不仅天生有个好脑子,还在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早学会了许多超乎寻常的本领。 不然,也不会让阿宏成了她最忠实的迷弟,死心塌地跟着她,不住口的叫她“神仙姐姐”!常常拽着她的胳膊,崇拜地说:“姐姐,狼都怕你!狼都被你打跑了!”而每当此时,云扬都会仰天哈哈大笑,胸中顿生无限豪情,也因此,反而让云扬更多了责任心,多了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承担。 被困在红袖阁的日子里,更是让她学会察言观色、揣摩人心,阁中一众姑娘的心思各异,却都被她拿捏得死死的。比较起来,将军府的环境不知比红袖阁单纯多少!这将军府些许奴才的心思,自然也不会比红袖阁众姑娘的心思更难猜。 这几日天气有些反常,原已经开始变冷的气温忽然像是有点升高,这日傍晚,天空中墨云堆叠,乌突突的,似在酝酿着一场大雪。 云扬静静的躺在撷云轩的拔步床上,想着城外正在修缮的云庐,想着云庐里的雨蝶姐姐和药材;一会儿,又忍不住想起不远千里前来和亲的明玥公主。日间听父亲说,朝廷收到的塘报中告知,最迟今晚,柔然国的和亲使团就会抵京,他们的到来,会给两国带来更多和平与美好吧。 她还不知道的是,就在今日的傍晚时分,和亲使团已然浩浩荡荡的踏上城北的官道,预计酉时能够抵达京城北郊的驿站,而冀王闻宏宙率领的一众鸿胪寺官员早已于此恭候多时。 已交酉时三刻,柔然的和亲使团却依然不见踪影。驿站门前的官道上,以冀王为首的迎宾队伍按照官阶排列,在寒风中,艰难的静默着。天色越晚,寒气越重,有年纪大的官员已经明显支撑困难,而冀王忽然提出,要大家继续往前,意图让明玥公主看到自己的热诚。 鸿胪寺卿却有些迟疑,“回冀王殿下,迎宾规格和接待仪程是朝廷早就定下的,如此,岂不会有失咱们大国的体统?” 冀王一记冷冽的眸光扫过,哼了一声,道:“大人的意思,是说本王逾制,还是说本王越俎代庖?” 鸿胪寺卿急忙敛眸垂首,“微臣不敢。” 冀王一拂袍袖,看也不看鸿胪寺卿,率先往前就走。众官员相互看了一眼,各自眼底写满不情愿,却也只能无言跟上。 转眼戌时已过,冀王领着众官员已走出驿站很远,不少官员已受不住疲累和饥寒,在青衫客的冷眸威压之下,踉踉跄跄的走着,仿佛随时都会跌倒。 终于,夜色里传来杂沓的车马声,有点点火光远远而来。却在此刻,天空中却纷纷扬扬飘起了雪花。 冀王再也沉不住气,快步迎着向前。鸿胪寺卿急得恨不得一把扯住他的袍袖,告诉冀王,热情有点太过了!可他连冀王的衣角也够不着,只得跌跌撞撞的狼狈跟随。 漫天飞舞的雪花中,火把的光亮越来越盛,已依稀能看清来人的面容。领头的,骑在一匹高大神俊的宝马上,正是柔然的三皇子敖敦殿下。他身后是一辆镶金嵌玉、彩锦环绕的马车,不必说,便是明玥公主的车驾了。 冀王抢前一步,鸿胪寺卿脸一黑,急忙带着众官员跟上列队站好。 寒风呼啸,雪花被风吹得乱舞。就在众人的嘴唇被冻得紫绀时,车马辚辚而近,三皇子敖敦下马,明玥公主的马车也缓缓停了下来。冀王的心跳加速,忙不迭的整理着自己的仪表。 双方官员相互见礼、寒暄毕,马车上厚厚的锦帘掀开,露出一张明艳而热烈的小脸。 待看清面前列队相迎的,除了冀王,其余的全是一张张陌生面孔时,那原本有着热切的笑容渐渐在寒风中凝固。是啊,他是卫边的将军,不属于鸿胪寺,迎接使团不在他的职责范围之内。 冀王将明玥的表情瞧的真切,自是知道明玥公主失望和落寞的原因,心中不由得冒起一股酸水。却也知道,此时不是他该吃醋的时候,深吸一口气,端正行礼,“小王闻宏宙,恭迎明玥公主玉驾,大晟特为明玥公主准备了公主府,请公主殿下随小王入城,早些安置,以慰旅途辛劳。” 明玥公主点点头,一言不发,面上更是连个微笑都欠奉。 第169章 姑娘,您找谁 翌日晨起,地上并无积雪,看东方的朝霞明艳,可以预见,这会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 冀王早早起了床,认真梳洗了,还特意选了一套隆重奢华的衣衫,在侍妾的服侍下悉心装扮好,这才匆匆的赶往公主府。 门前守卫恭恭敬敬迎上来,报说明玥公主要拜访故交,一大早就已经出门去了。 故交?冀王气的发怔,她一个别国公主,在这里能有什么故交?不用说,定是去找华清扬那臭小子了! 冀王虽然满心不快,可要让他追过去看明玥公主跟那姓华的小子腻歪,他也是丢不起这个人!好在,那华清扬这几日就要成亲了,也算是断了明玥公主的念头!这样想着,冀王心里就好受了许多。 且说明玥公主,虽然是一路劳顿,晚上并没有休息好。公主府装潢精致奢华、仆从众多,加上从柔然带过来的奴仆和侍卫,差不多有上千人,乌乌泱泱的让人心乱。父汗为她特意安排的大管事阿蛮叔好一通调配,所有人才各就各位,各司其职去了。 讲真,明玥公主是兴奋和激动的,尤其看到这么奢华的府邸,更是深感大晟朝的强盛和富足,同时,也能体会到大晟朝廷对他们柔然国的友善和尊重。唯一闹心的,就是她要嫁给那个一脸皮笑肉不笑的闻宏宙! 自从懂得情事以来,她的心中就只能装下一个人,那就是她的清扬哥哥!和清扬哥哥的相识,还要从几年前说起。 由于深得父汗的喜爱,她从小被宠得无法无天。别的女孩子感兴趣的绣花弄草,她一概不喜,专门跟在几位兄长身后学习骑射,随着年龄增长,兄长们都被父汗派了差事,便都顾不上再带她游猎,而她又早养成了男孩子一般的性子,在王庭中根本就坐不住,便会时常偷偷溜出去纵马疾驰。 那一年,她刚满十岁,父汗巡视部族,在临近边界一个水草丰茂的地方驻留。一个万里无云的秋日,她闲极无聊,偷偷溜出父汗的王帐,只带了三五个随从,便策马在草原上狂奔。 渐渐的,几个随从被她甩丢,而她则因追逐一头麋鹿渐渐误入了一处密林。等她意识到可能会遭遇危险时,早已被群狼围困! 除了父汗赐予她的小金弓和一把匕首,她身上再没有其他的武器。她摸了摸箭袋,里面还剩下七支羽箭,而围着她的狼群,目测一下,少说也有十几头! 望着越来越小的狼群包围圈,她不敢出击,生怕一经触发群狼的凶性,它们就会疯狂扑上来攻击,而她,再也没有逃生的余地! 一双小手紧紧攥住金弓,她紧张得心都几乎不会跳动。秋日的阳光照不进密林,然而,她的额头还是出汗了!她在找头狼,如果能一箭先射杀了头狼,那么,狼群便会有一个短暂的混乱期,或许,这将是她唯一的逃生机会! 有一滴汗滚下来,浸入了眼睛,刺得她的眼睛生疼,可是她不敢抬手去擦,生怕一错眼间,狼群就会突然发起进攻! 她慢慢地转动着视线,终于,她发现了头狼! 那头狼傲然挺立于一个嶙峋的怪石之上,真像是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瞪着血红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住她! 她搭箭、拉弓、放!一气呵成,头狼中箭,唳嚎一声扑倒,她狂拍马背,娇叱一声:“驾!”不管不顾的向外疾冲! 耳畔是群狼凄厉的的嘶嚎,它们果然是先乱一阵,很快就有了新的指挥者,重新结起狼阵,向她迅速围攻上来! 她再也顾不上其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唰唰唰连着射出三箭,攻在最前面的三头狼应声而到,很快又被其他狼替补而上! 她来不及多想,边往外冲边向它们射箭!虽然是箭无虚发,终究只有七支箭而已。狼群受创,攻势稍缓,而她,浑身上下就只剩下一柄匕首!她知道,自己逃出去的机会几乎可以算是渺茫了,那些剩余的狼,重新集结起来再战,只会是更加凶残! 她微微闭上眼,决意在狼群冲上来时拼死一搏。 突然,她听到野狼特有的惨叫和哀嚎,遽然睁眼,竟是一个银袍长枪的少年,眉目飞扬的与群狼斗得正酣! 狼群早就放弃了她开始围攻少年,少年胯下的骏马已经染血,一杆长枪耍得出神入化,长枪刺出,必中狼腹或咽喉,枪尖回拔,狼血激射而出,满眼的血雨飞溅,让她看得血脉贲张又兴奋异常!她早已忘记害怕,握紧双拳不住口的大声叫好!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十余头狼已经被屠戮殆尽,鲜血浸满了林中的土地,空气中也只剩下血腥的味道。而她,却分明感受到有一朵花在心窝处悄然绽放,她甚至都闻到了那朵花的馨香! “如何?可有受伤?”少年长身端坐马上,比她高出不止一个头,对她形成睥睨之势。而她,却没有因为少年的倨傲和无礼感到丝毫的不悦,反而觉得那少年犹如神祗一般,让人心生敬仰。 “你是汉人?”她不答反问。 “华清扬。”少年表情平静淡然,回答的也极其简单。 “竟然是你?!”她惊喜,华清扬这个名字她可是早就如雷贯耳!早几年,他们柔然国还跟大晟朝纷争不断时,华清扬这个少年英雄的名字就随着他父亲华大将军的名字响彻柔然! 他们柔然国崇尚英雄,哪怕是敌人,只要本领高强,一样都会受到他们的膜拜!尤其是华清扬,据说不仅武艺超群,生的还像天上的明月一般好看,早就是他们草原女儿的春闺梦里人! 万料不到,竟然被她遇上! 小明玥的心激动得突突直跳,这华清扬果然是生得十分好看,真如明月般皎洁,却比明月清贵!关键是,还在万分危急的时刻,出手救了她一命! 就这样,巡查边境的华清扬成了她的救命恩人,她恳求父汗封赏,华清扬却不受,只说是偶然相遇,举手之劳。父汗因此对华家父子更多了几分敬重和友好,而她,则从此多了一个清扬哥哥,也时常借故溜到边城,邀约清扬哥哥一起游猎。 这次边境疫症,更是她力挺华家父子,才不至于让父汗迁怒。如今,两国友好邦交,而她,却要嫁给她不愿意嫁的人! “公主,大将军府到了。”侍卫的禀报,打断了明玥公主的一路凝思。 她下了马车,在巍峨的门厅前驻足良久,这才抬步上前,一步步走上石阶。 “姑娘,您找谁?”门房小厮见眼前的少女穿着贵气,仪表不俗,虽不似京中贵女的做派,却也自有一番威仪。便疾步上前,恭谨行礼问询。 “本,我找清扬哥哥,请小哥儿代为通传。”明玥公主回答。 第170章 你还真是闲得很啊 门房小厮听到一个陌生的姑娘家,竟然要找自家大郎君,不由得微微一怔,倒也不敢造次,客气道:“请贵宾具名,小的好去回禀。” “大胆,”随行的管事嬷嬷上前呵斥,“咱们柔然国的明玥公主殿下,岂容你一个奴才如此轻慢?” 门房小厮吃惊之下还未回话,明玥公主就及时喝止道:“兰陵姑姑不可无礼,咱们是来访友,不是来炫耀身份。” “是,奴婢知错。”管事嬷嬷俯身,垂首后退。 “公主殿下请稍等。”门房小厮一听,急忙俯身行礼毕,匆匆进去回禀。 不多时,华清扬头戴玉冠,一身素色锦衣,清风朗月般迎了出来。 “不知公主殿下驾临,清扬迎接来迟,还请公主莫怪。”华清扬恭谨行礼。 “清扬哥哥,才多久不见,怎就如此生分了?”明玥公主一见华清扬更加芝兰玉树的模样,不由得心中又是一阵急跳,立时便笑颜如花,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礼节?当即就疾步上前,亲亲热热的挽住华清扬的手臂。 华清扬面色微红,不着痕迹的轻拂下她的手,拱手相邀入内。 明玥公主怔了怔,微微咬了咬唇,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清扬哥哥,难道,你当真愿意明玥嫁于旁人?” 华清扬愕然,他素来知道草原女子率真果敢,再料不到,明玥公主竟会在来奉旨联姻的次日就直接跑上门来,竟还当作一众下人的面如此直白的问他! 在场的下人们俱各暗暗咂舌,只恨不得自己此刻没长耳朵。 窘迫之余,华清扬当即挥手让一众下人退后,冲着明玥公主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郑重道:“公主身份高贵,清扬从来不敢高攀!” 明玥公主呆呆地站着,眼眶中慢慢蓄满了泪水。她就知道,一直都是她这个狗屁公主身份在作怪! “如果,明玥不做公主呢?”她不死心,固执的想要一个答案。 “公主慎言,一直以来,清扬都只把公主当做妹妹一样喜欢和爱护,并不曾有过儿女私情。同时,清扬已经有了未婚妻,不日就要完婚,公主此番来得巧,正好赶上清扬的大婚。” 明玥公主怔怔的看着他,一颗大大的眼泪落下来,滴到一片枯叶上,无声,却令人心碎神伤…… “大郎君,老太太听闻有贵宾到访,请去忠烈堂一见。”华老太君身边的席妈妈走来躬身为礼,不远不近的站定禀报。 “是,清扬这就带贵宾去见祖母,烦请席妈妈先去回禀。”华清扬整了整衣冠,恭声相请明玥公主:“公主,请。” 明玥公主吸了吸鼻子,吞回去所有的眼泪,跟在华清扬身后,一言不发。她开始怀疑,自己今日贸然来访,真的是对的吗? 默默走了一会儿,便进入一个简朴大气的厅堂。 “小女华云扬,见过明玥公主。”一个清丽明澈的少女迎上来,笑嘻嘻见礼。 “你,你是?”明玥公主愕然,这绝然出尘的少女分明不曾见过,怎的如此面熟? “她原是治疗疫症的楚御医,也是清扬的亲妹妹华云扬。”华清扬及时上前解惑,一脸掩饰不住的骄傲。 “啊……”明玥公主震惊,兰陵姑姑已经赶了上来,急忙轻轻碰触了一下,示意她不可失礼。 明玥公主这才回神,见正中站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便知道是华清扬的祖母了,急忙道:“老人家快请坐,清扬哥哥曾是明玥的救命恩人,便让明玥跟着清扬哥哥一起尊您为祖母吧。” 华老太君爽朗的一笑,温声道:“救人于急难,原是华家儿孙做人的本分,并不值得公主长久记挂,只是这份缘分难得。如此,老身就托大,当公主是老身的晚辈了。” “原该如此。”明玥公主等华老太君端坐好,向她行了晚辈礼。 “公主远来是贵客,快快请坐。”老太君从容有度,一脸慈祥,“若不嫌弃,以后就常来府上,老身正愁身边子孙稀薄,府上过于清净呢。” “明玥自幼无缘见过祖母,今日一见老太君便觉亲切,蒙老太君不弃,明玥自当叨扰。”明玥公主说得很是真诚。 老太君微笑颔首,又道:“不日便是扬儿的大婚,公主若不嫌弃,便请再次屈尊寒舍喝杯喜酒吧,也好让扬儿沾沾公主的福气。” 明玥公主心中一痛,敛眸轻声应下。 云扬见状,急忙出声打圆场,“公主一路远行,想来定是见过不少趣事,一会儿可要去云扬的撷云轩坐一坐才好。” 明玥公主几不可闻的舒了一口气,笑道:“正有此意,大晟朝与咱们柔然国有太多不同的风俗礼仪,还请妹妹赐教。”说着起身,含笑向老太君告退,跟着华云扬,逃也似地出了忠烈堂。 “你是谁?”一个娇俏的少女忽然迎着她挡在面前,满脸不悦的盯着她问。 “珂儿不可无礼,这是柔然国的明玥公主。”又一个清悦的声音响起,明玥抬眸望去,依稀认出是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六皇子,如今据说已经被封为胤王殿下。 “公主海涵,这是咱们大晟朝的九公主玉珂殿下。”华云扬急忙给明玥公主介绍。 这也怪不得九公主,欢迎柔然送亲使臣的宴会定在下午申时才开始,谁曾想,这场宴会的主角竟会一大早突然轻车简从的跑来华府?云扬也想不到,兄长的喜宴还有三天,九公主竟然又忍不住提前到府。 更让人无语的是,闻宏瑄也跟着跑来凑热闹!闻宏瑄,你还真是闲得很啊!云扬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太情愿的上前见礼。 闻宏瑄略带赧然的微笑着,捧出一个小竹筐,云扬不耐的看过去,顿时,心像是被撞了一下,又酸又软,那,居然是一筐山芋和红薯!那些一起流浪的时光,不期然,又涌上心头。 她压下心头的悸动,微垂了眸子,再次行礼致谢。可伶上前蹲身接过,心下诧异,这位胤王殿下也真是奇怪,放着那么多女孩子喜欢的礼物不送,偏偏送些个粗食过来,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不过,瞧着姑娘的神色,倒像是很感动的样子,莫非,姑娘偏爱吃这些粗食不成?此刻自是不敢多问,满心疑惑的送到厨房去了,少不得交待一句,“这是大小姐喜爱的吃食,胤王殿下亲送的,不可糟践了去。” 厨房管事连忙上前,答应着,小心收了。 第171章 还是高估了华容的智商 庭院里,正进行着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大家重新认识,彼此见礼,明玥和玉珂两位公主却是面上客套,心里暗暗较劲,出言时难免语带机锋,不肯相让。 “到底是草原上来的,这就迫不及待的跑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野马一般跑惯了呢。”九公主面带讥讽,一出口,就是挑衅。 “珂儿,不得无礼。”闻宏瑄急忙喝止。 明玥公主却已经冷冷接口:“雄鹰翱翔于天空,其中意趣又岂是廊下燕雀能够理解?!” “你……”九公主还要反唇相讥,闻宏瑄及时牵住她,向明玥公主微微颔首致意,朝着忠烈堂方向而去。 明玥公主则得意的扬了扬下巴,转过脸望定云扬,忽然道:“她很美吗?” 云扬一愕,一下子猜不准她问的是谁。 “清扬哥哥的新娘子,很美吗?”明玥公主声音寂寂。 云扬心下黯然,想起在柔然见过她对阿兄的炽热,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想了一下,方道:“她很勇敢。” “勇敢?”明玥公主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难道,一个中原女子比他们草原人还要勇敢吗? “其实,公主见过她。”云扬轻声补充道:“便是在柔然时跟在云扬身边的沈郎君。” 明玥公主愕然停步,“是她?”紧跟着又摇头,道:“我不喜欢她!她,配不上清扬哥哥!” 云扬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淡淡道:“可是,为了灾民和爱情,她敢于女扮男装,愿意千里奔赴。” “我也可以!”明玥公主冲口而出。 “……”云扬不答,只是默然走路。 忠烈堂外,廊柱后一个粉色衣服的人影一闪,华容若无其事的转出来,迎着走来的闻宏瑄和玉珂,弱柳扶风一般见礼。 华清扬瞧见,不禁一怔,父亲不是让容儿禁足吗?下意识的俊眉蹙起,却因胤王和公主都在,也不好多说什么。 九公主自然不晓得华容被禁足一事,欢欢喜喜的拉着她,叽叽喳喳的说着明玥公主的粗鄙无礼。华容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应和着玉珂的话,一边不住眼的偷瞟闻宏瑄。 闻宏瑄不欲跟她多言,微一颔首,自去找华清扬说话。 沉寂了多年的大将军,因着华云扬的回归,突然一下子就变得热闹起来,这一时之间,简直就是僚寀盈门,俊民满席! 华老太君远远的看着,忍不住热泪盈眶。 “到底是咱们大小姐,这一回府,便是高朋满座、贵客云集。”席妈妈感慨。 “是啊,这偌大的将军府,已经多年没有如此满园朝气了!”老太太掏出丝帕拭泪。 闻宏瑄带着九公主,月白风清的上前,“宏瑄携妹妹玉珂,给外祖母请安。” 下午申时,欢迎柔然联姻使团的晚宴正式开始。 皇贵妃率领着一众皇子、公主们出席,大大小小十几个,浩浩荡荡,车马簇簇,很是隆重。 原本华家只是皇亲,并不能算作皇族,家中的女儿是没有资格出席这场国宴的,只是明玥公主特意提出华云扬是她的故交好友,特别邀请了她参加。而华容则自恃父兄对她一向宠爱,趁着父兄忙于府外诸事,不顾父亲的禁足令擅自跟随着九公主,也顺势而来。 华容曾经作为将军府唯一的女儿,十几年来一直都是要风得风,早就习惯了尊贵骄矜、众星拱月的日子。现在骤然被华云扬抢去所有风头,岂能甘心?如今虽然是庶女,十几年来却一直被当做大将军府的嫡女娇养,又因为时常在宫中走动,所以她的出席,大家也没有觉出什么特别的不妥。 可当她看到华云扬得以坐到仅次于皇贵妃的位子,与明玥公主十分的接近,显赫而尊贵,而自己的位子,却差不多已是末席,不禁一下子妒火中烧,上次认祖归宗时,有父兄护着,让她逃过一劫,而今,看还有谁能阻挡自己! 心中计较着,便有一个强烈的声音在呐喊:一定要让那贱人在众人面前好好地出个丑,看她还如何假装高贵! 她垂下眸子假装吃菜,脑海中却在快速盘算着对策,一不留神,一个菜叶掉落,看看就要染上自己的衣衫,她慌忙去袖袋中取丝帕擦拭,手指触到一物,不由得眸光一闪,唇边便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来。她优雅的轻轻拭了拭衣襟,仔细收好丝帕,若无其事的继续吃菜。 不曾想,她那不经意的一笑,却轻轻拨动了一颗粗犷的心。 宴会的气氛十分融洽,两国的皇子们互相敬酒,喝的很是开怀。而明玥公主却被一众公主包围,轮番敬酒让茶,说着祝福的吉祥话。 酒至半酣,华容在九公主耳畔低语了几句,九公主颔首起身,华容端起一杯茶跟在九公主身后,袅袅婷婷向明玥公主走来。一道目光追随着她,赞赏而热烈。 二人行至主宾席位前,华容跟在九公主身后,正好是华云扬的席位之前。华容像是没有走稳,忽然一个微微的趔趄,广袖一舒,遮住了华云扬的视线,很快又稳稳站好,没有人看到,藏在她长指甲中那无色无味的泻药已经尽数弹落华云扬的茶碗中。 前面九公主已经祝酒完毕,避开一侧,华容上前一步,莺声燕语般一番赞誉和祝祷,宾主各自欢喜。回转身,华容向华云扬挑衅的一笑,高高抬起小巧而精致的下巴,从她的面前傲然走过。 同样无人看到,有一个黄豆般大的药丸从华云扬的手心激射而出,径直落入华容的衣领。除了华云扬唇畔那一丝不易觉察的冷笑,整个宴会场内,一切依然是和谐如常。 原本,华云扬并不认为华容能在这里对她做什么不利的举动,毕竟这是国宴,并非是华容的主场,可当她看到华容那个挑衅意味非常明显的笑时,立即就意识到自己还是高估了华容的智商。 稍一回想就明白华容刚才那个衣袖轻挥之时,必定在她的茶水里做了什么手脚,所以她想也不想,立即回报华容一个“虱王”的“孙子”。这同样是个痒痒药,虽然没有“虱王”那么霸道,不会伤及皮肤 却也会让人奇痒难耐。 正所谓先撩者贱,前几日的仇已报在华容的生母柳姨娘身上,这一次的小小反击,是打定了主意要让华容吃点苦头,让她知道自己的厉害,免得以后动不动又来招惹! 第172章 齐王殿下醉了 果然,还未走回座位,华容身上的痒痒药就开始发作了! 她先是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冷战,脖子不由自主的扭动了一下,还未等她清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整个后背都开始发痒,她激灵一下挺直了脊背,又下意识的收紧了小腹!紧接着,连两条腿都感觉僵硬了…… 华容万分艰辛的抑制着想要伸手去抓的冲动,拼命控制脚手,一步一步蹭到座位前…… 如果说走路摇摆,还可以让人误认为是她在故意卖弄身段,而下一刻,更加尴尬的时刻就来了,她艰难趔趄着身子,却始终无法到座位上安坐! 华容衣袖中的两只手紧紧握成拳,牙齿咬的咯咯作响,脸差不多涨成了猪肝色,她可怜兮兮的看向九公主,浑身像打摆子一样微微颤抖,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从齿缝挤出几个字:“臣女身体不适,先告退……”说着,就想离席而去。 九公主这才注意华容的不妥,愕然地望着她,略带惊慌道:“容姊姊哪里不舒服?可要传御医过来诊治?” 华容勉强摇头,坚持要离席。 坐在旁边的七公主玉璋一向不喜欢她,看她如此狼狈,不禁心头感到畅快,却也不忘记落井下石,“呦,看着容姑娘是不舒服呢,不如,传御医过来诊治一下?” 说着,还有意无意的扫了一眼华云扬。别以为换了女装她就认不出来了,今日华云扬一出现,她就瞧着眼熟,怔楞之下,不禁心头大恨,恨这个楚云扬,哄骗了自己的一腔少女心,摇身一变,竟然成了大将军府的嫡女! 早听说太医院楚御医无故消失了踪迹,连皇上的赏赐都不曾领取。而皇贵妃的母家,大将军府却找回了失散十余年的嫡生女儿,原来,竟是如此! 她故意如此说,就是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让大家都留意到华云扬,让大家都看看,这个所谓的华家嫡女,便是之前宫中太医院的楚御医!最好她能当众给华容诊病,这样,不怕大家不知道她曾经罪犯欺君。 华容怎肯再逗留?只恨不得立刻就离了这里,给她一个无人的屋子让她好好挠一挠身上的奇痒!然则,她虽万般痛苦,玉璋公主的问话却也不得不回应,只得草草福了一福,垂下渐渐狰狞的面容,一扭三摆的狼狈逃出宴会厅。 七公主还想再拦,却见皇贵妃已经笑意浅浅的往这边看过来,目光里,隐隐透出警告之意。到底是皇家公主的身份,玉璋公主确实也不敢在国宴上太过出格,虽然心中仍有不忿,也只能暂且罢了。 华容的怪异举止,渐渐引起了更多人的关注,大家的注意力,开始从美酒珍馐之上转移到华容身上,纷纷猜测,这位一向清高自持的皇贵妃内侄女,怎的忽地就仪态尽失。 好在华容逃得够快,否则,可真是要丑态百出了。 皇贵妃关切的注视着华容反常的举动,眸中有明显的担忧之色。却在无意之间发现,华云扬居然在笑!她顿时疑窦丛生,这孩子,分明是自家妹妹出了丑,为何要笑? 她自然不会知道云扬是在笑华容害人终害己,一心谋算别人,却终究连累自己在国宴上出丑。她只是不乐意见姐妹二人离心,毕竟,这两个都是兄长的骨血,而华容,虽是庶出,她也是真心实意的疼爱了十几年! 略带不悦地瞟了云扬一眼,皇贵妃眸中便有了轻责之意。云扬觉察到她的目光,立即敛去笑容,若无其事的端起酒盏小酌了一口。 众人的议论声逐渐停息,宴会重新回到吃喝玩乐的主题,而柔然国的敖敦皇子却再也无法平静。 从小到大,敖敦皇子见惯了草原女子的泼辣彪悍,对于华容今日宴会上表现出来的柔美婉约,简直就是惊为天人!就连华容后面的狼狈和失态,在他看来,都是让他心痒难挠的楚楚可怜! 望着华容渐渐消失的窈窕背影,敖敦仰头喝干了一大樽酒,下定决心,一定要求娶到这个美娇娘,以至于后面邦交事宜结束也迟迟不愿回去柔然国,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而敖敦对华容的特别关注,尽数落进冀王的眼中。一晚上,他的注意力几乎都在明玥公主和柔然国的使臣身上,敖敦皇子的情绪变化,自然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见敖敦对着空空的门庭怅然若失,冀王及时为他满上一樽酒,冲他意味深长的一笑,道:“来,这樽酒祝敖敦殿下心想事成!” 敖敦一怔,随即会意,豪爽地一笑,道:“好一个心想事成,好,干!” “四哥,你说是不是啊?来啊,一起为心想事成干杯。”冀王在举起自己的酒樽同时,又碰了碰旁边的齐王。关于齐王曾不止一次去纠缠华云扬的事,又如何能瞒得过他的耳目?是以齐王的心思,他多少也能猜出几分。 齐王今晚却似不甚开心,并不理会他,闷着头,旁若无人的自斟自饮,这时,已经有了七八分醉意。 忽地,齐王端着一樽酒猛地起身,许是起得急了。身子晃了几晃才又站稳,手中酒樽里的酒液已经泼洒出来,湿了他的前襟,一股酒香扑鼻,他深吸一口,“好酒,香!” 他双眼半饧,脚步虚浮的向皇贵妃和华云扬的方向走去。一面走,一面还要冲华云扬笑,云扬不理他,垂下眸子吃菜,只装没看见。 齐王走到华云扬的面前,脚步一滞,便要站定,像是又想起什么,忽地转到皇贵妃面前,一条腿画了一个半圆才堪堪站定,“皇母妃,宏晏敬您……” 皇贵妃淡淡一笑,温声道:“今儿咱们大晟是东道主,齐王殿下该是先敬柔然贵宾明玥公主,咱们母子,稍后再喝不迟。” “不的,皇母妃今儿劳心费神,宏晏就要先敬,敬……皇母妃……”齐王的舌头有点打结,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四哥,你醉了。”有人过来及时扶住了他,他僵硬的转过头,“胤,胤王啊,六弟,你好运气,有皇,皇母妃罩……罩着……” 皇贵妃眸中闪过一丝精光,很快又隐没不见,“齐王殿下醉了,来人,扶齐王殿下去旁边偏殿更衣。” 第173章 先撩者贱 皇贵妃一声令下,两个内侍答应一声“是。”上前一左一右搀起齐王就走。 “本王没醉,本王还没敬皇母妃……不走……敬,敬皇母妃……”齐王胡乱挣扎着,不肯就此离去。 众人愕然,纷纷停下手中的杯箸望向齐王,没明白,这个一向以诗酒风流着称的齐王殿下,怎的忽然就醉得仪态尽失。 “母妃,四哥他喝多了,儿臣代四哥向母妃告罪,母妃莫要被扰了兴致。”闻宏瑄向皇贵妃施礼致歉。 皇贵妃含笑摆摆手,示意他无碍。 闻宏瑄再次施礼告退,眼睛却忍不住去瞄华云扬,云扬却不看他,自顾低头吃茶,仿佛这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齐王的声音渐去渐远,一点点弱下去,渐渐淹没在众人的窃窃低语之中。 再说华容逃出宴会庭,便火烧屁股般找到自家的马车,她这时已经完全顾不上仪态,手脚并用的爬上去,一迭声的催促车夫速速回府,自己则在马车上挠了个天翻地覆! 回到府中,命人火速去请大夫,因着她原本就是私自出府,又在国宴上出了这么大丑,自是不敢大肆声张,更不敢惊动祖母,吩咐身边的人只说在宴会上吃坏了东西,稍稍休息一下就好。 大夫看了诊,大概估摸出是中了毒,却因不识得是什么毒,而无法对症开解药。为难了半晌,也只能开一些止痒的草药,吩咐用热水泡浴试试。 华容也顾不上对不对症,赶紧吩咐了人去准备了来,一刻也不敢停的脱去衣衫扑进药浴水中。 不料,药浴只是给华容带来少许的舒缓,并不能解这种钻心的奇痒!她一边控制不住的胡乱抓挠,一边在药水中痛苦而无助的呻吟……时不时,还要痛骂几句华云扬恶毒、庸医无用! 她哪里知道,华云扬这个药是有时效性的,只需忍过两个时辰,不用解药也能自动解除药效。 华容走后,皇贵妃原本就心中不安,本想差人跟出去瞧瞧,偏又遇上齐王醉酒过来纠缠,好不容易打发了齐王,便寻了个借口,提前离席了,她不放心,想要派玉嬷嬷过去华府探视,又怕惊动了老太太反而把事情闹大,一时之间,倒是有些踌躇。 “娘娘可是在担忧容表小姐?”玉嬷嬷见她一脸忧色,忍不住问。 “依着你看,可是云丫头和容儿有些不对付?”皇贵妃闷闷的坐到罗汉床上,蹙着眉问。 “奴婢眼拙,没瞧出两位表小姐有什么不对付。只是,前儿奴婢在府里听到一件稀罕事。”玉嬷嬷上前为皇贵妃宽去外裳。 “什么稀罕事?你倒是说说看。”皇贵妃揉揉额角,今晚酒喝的有点多,头痛。 玉嬷嬷边挂衣服边看了看四周,见门口的宫人都没有注意到殿内,这才轻声说:“奴婢听说,云表小姐认祖归宗那日,原本关在地牢中的柳姨娘竟然跑了出来,想要人指认云表小姐被卖入过红袖阁。” “什么?!”皇贵妃霍地站起身来,瞄了一眼殿门外漫不经心走过的宫人,一只手摁着茶几又慢慢坐了下来。 “娘娘切勿着急,那柳氏并无得逞。”玉嬷嬷急忙安抚她,顿了顿,又接着嘀咕道:“说起来奴婢也是不解,那柳姨娘既被关入地牢,又如何能与外面的人联系?又是如何找到红袖阁的旧人?”玉嬷嬷走过来,给皇贵妃送上一盏热茶,“娘娘,可要人煮一碗醒酒汤过来?” “不必了,”皇贵妃摆手,“你接着往下说。” “奴婢愚钝,想不透这其中的关窍,只是听说大将军和老太太都很生气,若不是府中要办喜事,只怕是要处死柳氏那贱人了。如今,说是送去了城外的庄子上。”玉嬷嬷不紧不慢的说着,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你这滑头!”皇贵妃睇了她一眼,不太满意的轻斥。她的心很乱,玉嬷嬷不是想不到,是不愿意说。如果说柳姨娘此举需要一个外援,那么,这个外援一定就是华容! 她实在不愿意相信,这个她看着长大,当作亲女儿一样疼大的侄女,竟会为了一己之私,伙同她的生母毁坏一个女儿家的名节,而她毁的,还是自己同父同脉的亲姐姐! 忽然,她的脑海里闪过今晚宴会上的一些细节。华容过去给明玥公主敬酒时,跟在珂儿身后时不知怎的就趔趄了一下,不过动作幅度不大,很快就又站稳了。当时她并未多心,以为是地上洒了酒渍地滑的缘故,后来好像见云丫头倒掉了杯中的茶水,重新换了一杯来喝,由此可见,定是容儿先对云丫头发难,所以云丫头才会回击她。 想到这里,皇贵妃不禁心惊,同时又忍不住难过。略一沉吟,她冲玉嬷嬷招招手,道:“你亲去宴会上跑一趟,就说本宫身子不爽利,想让云丫头过来陪着说说话。” “是,奴婢这就去。”玉嬷嬷答应一声,笑嘻嘻的去了。 当夜,姑侄二人在凝香苑默然相对。玉嬷嬷已经把侍候的宫人全部遣退,自己守在殿门外,让她们姑侄自在说话。 “前几日容儿对你做的事,姑母已经知道了。”皇贵妃率先打破沉默,“容儿糊涂,多半是听了柳姨娘的挑唆,你莫要怪她。” 云扬垂眸,浅浅喝了一口红枣茶,这才淡淡开口:“虽然柳姨娘曾害云扬和阿娘母女分离,且阿娘还因她而死,云扬都不曾怪过华容,毕竟,这些都跟华容没有关系,从知道真相开始,云扬就没有打算跟华容过不去。” 说到此,她住了口,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掩住了她眸子中的情绪。 “那今日呢?”皇贵妃不死心的追问一句。 “先撩者贱!”华云扬眸色一冷,脆声而出,一张小脸欺霜傲雪,紧绷着,让人望而生寒,“今儿并非是她第一次招惹云扬,既然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前来挑衅,就莫要怪云扬下手不留情了!” 皇贵妃愕然,从一个恭谨守礼的小御医,再到活泼灵动却又不失温婉端庄的华云扬,几时见过她如此冷厉果决的一面? 皇贵妃怔怔地望着她,半晌才吐出一个字,“你……”她原本想说一句,怎能如此说自己的亲妹妹?蓦然想到华容对云扬做过的事,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怔了一会儿,还是喃喃道:“到底,你还是顾念姐妹之情,今日对她还是留了手的……” “姑母消息竟如此灵通?!”云扬有点意外。 第174章 可有佳作呈上 皇贵妃避开华云扬清澈的目光,讪讪道:“姑母让玉嬷嬷悄悄使人去府里问了长庆,说是已经无碍了。” “那是自然,不过是让她痒一痒,长点记性,以后少来招惹我。那个痒痒药是我配着玩儿的,不必用解药,到了时辰自动能解。”华云扬吐吐舌头,促狭地笑了起来。 皇贵妃几不可闻的舒了一口气,同时也有点疑惑,几乎怀疑刚才那个浑身尖刺的少女只是自己的一个错觉。 一时怔惘,只瞧着云扬出神。 云扬却若无其事的笑道:“时辰不早了,姑母若无别的吩咐,侄女便告退了,再晚,宫门恐会下钥了。” 皇贵妃这才回神,“今儿太晚了,云儿便不必出宫去,让玉嬷嬷安置云儿歇息了吧。” “是,云表小姐随奴婢来吧。”玉嬷嬷笑眯眯的进来招呼。 云扬含笑起身,刚要告退离开,一个宫女慌慌张张进来,“娘娘,不好了!” “要死么?大半夜的,嚷嚷什么?!”玉嬷嬷立即喝止。 “是,是齐王殿下……”宫女惊慌回禀。 “糊涂东西!支支吾吾的做什么?齐王殿下怎的了?” “齐王殿下砸了偏殿的好多物什,还,还……砍了先帝亲手栽种的一株腊梅!”宫女吓得不轻,清白着一张脸,声音越说越小,谁不知道,皇上对先帝尊崇无比,对于先帝留下的一切,无不小心恭敬,尤其是这株腊梅,每到开花时节,皇上都要亲来这处偏殿,围炉煮酒。观雪赏梅的。 玉嬷嬷倒吸一口冷气,愕然道:“齐王殿下哪里来的刀剑?” “是,是砚台,齐王殿下用砚台砍的梅花……” 玉嬷嬷更是惊愕,定了定神才怒道:“既如此,还不快去着人去请虞淑妃,找咱们娘娘做什么?” “是,是齐王,一直嚷嚷着要见皇贵妃娘娘……”宫女嗫嚅道。 “也罢,等本宫过去瞧瞧。”皇贵妃起身,边让宫女服侍自己穿外裳边道:“玉嬷嬷自去安置云儿歇息了,回头再跟过来侍候。” “是。”玉嬷嬷答应着,云扬也施礼告退。 “皇母妃,晏儿也是有孝心的……皇母妃,您为何就是瞧不上晏儿……”还未走进齐王歇息的偏殿,就听到院子里齐王的哀嚎声。 皇贵妃蹙眉,眸子里,有寒霜凝结。她疾步跨进院中,冷声道:“够了,齐王殿下,这眼瞧着就要到亥时了,你打算闹到何时?” “皇,皇母妃,晏儿给您请安……”齐王从一株梅花树旁爬过来,额头上赫然还冒着血,旁边有几位宫人不远不近的站着,指叉着手不敢上前。 “都是死人吗?怎不去请御医?”皇贵妃冷声怒斥。 “是。”一个内侍答应一声,匆匆就往外跑,没留神,一头撞进一个人怀里! 啪的一声脆响,一个巴掌搧到他的脸上,搧得他原地转了半圈,满眼金星乱冒。 “作死么?狗奴才!”一声厉言怒喝,是虞淑妃到了。 跟在身后侧的虞嬷嬷嘴巴张了张,没敢出声,淑妃娘娘近来愈发沉不住气了,这当口,怎还跟一个奴才置上气了? 那内侍早吓得噗通一声跪倒,扑伏在地上,不敢说话。虞淑妃看也不看的越过他,径自往里去了。 屏息听着淑妃娘娘的脚步声走远,内侍才敢颤巍巍起身,他下意识的擦了一把额头,冷津津的,还真出了汗。转身正要往外走,又有人疾步走过来,沉声喝了一声:“没长眼吗?乱闯什么?!” 内侍咕咚一声跌倒在地,惊呼一声“皇,皇上……”双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没用的东西,拉下去。”晟文帝沉着脸,冷冷吩咐道。很快上前两个侍卫,拎起内侍就走。 院内,虞淑妃瞧着齐王匍匐在皇贵妃脚下,满口求垦着让皇贵妃看顾他,这让一向自诩清高孤傲的她如何受得了?不禁羞怒交加,一张俏脸气得涨红,她忍着羞愤对皇贵妃盈盈一福,咬牙道:“妾教子无方,惊扰皇贵妃休息了。” “原来是母妃到了,”齐王咧嘴一笑,道:“母妃这又何苦?反正你也不在意儿子的感受……” “你闭嘴!”虞淑妃怒极,一张脸因为极度的羞愤而显得有些狰狞,完全没了平时的优雅高贵、仪态万方。 “怎的,母妃做都做得,儿子说也说不得吗?”齐王不在意的冷笑一声,继续道:“儿子心里如何想,便如何说了,不像是有些人,心里想着一套,嘴上说着却是另一套……” “你还想说什么?”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众人齐齐参拜:“陛下万岁。” 虞淑妃迅速调整自己的神情,换作一副优雅的样子,故作清冷道:“小孩子吃多了酒,耍脾气失了分寸,怎的惊动了陛下?这更深露重的,没的着了凉,让臣妾如何心安?” 岂料皇上看也不看她,径自走向皇贵妃,轻拍着她的手道:“爱妃也忒大意了,穿的这样少就跑出来,夜凉得很,瞧爱妃这手冷的,快回宫休息。” “皇上不也穿着单薄吗,倒还说起臣妾来?”皇贵妃嗔了晟文帝一眼,温婉浅笑。二人相视,目光缱绻。 虞淑妃暗暗捏紧了袖中的双手,华梅这个贱人,只要有她在,皇上眼中果然就看不到旁人!也难怪,连自己亲生的儿子都要投靠过去跪舔! 她僵冷的转过脸望向齐王,目光中有恨铁不成钢的怨恨。齐王的酒已醒得差不多,狼狈的跪在地上,满脸沮丧。 玉嬷嬷手里拿着一件薄裘披风匆匆走来,见皇上也在,赶紧上前先见了礼。 皇上却从她手中拿过披风,温柔的披在皇贵妃的肩上,还细心的为她系好带子。这才转过脸,望着跪在地上的齐王道:“怎的,学人家文人诗酒放旷吗?可有佳作呈上?” “儿臣不敢,儿臣惭愧……”齐王顿时酒意全消,一脸羞愧地连连叩首。 “哼!”晟文帝冷哼一声,声音里隐隐夹杂着怒气,“你倒说说看,你先皇祖父种的梅花又碍着你什么了?” “父皇恕罪,儿臣是一时糊涂,罪该万死……” “哼!”晟文帝又冷哼一声,声音淡凉,“素日里你爱喝酒胡闹倒也罢了,朕只当你效仿前人爱慕风雅,今儿在宫中闹这一出儿,着实是有些过了,真要问你个对先帝的大不敬之罪,竖子,你可承受的住?!” “父皇恕罪……”齐王吓白了脸,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第175章 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虞淑妃也变了脸色,从皇上的一番话中,她生生听出了弦外之音,皇上是在说让她的儿子只做个风流王爷就好,不可生出别的心思吗? 一念及此,不由心中大震,“陛下恕罪,都是臣妾教子无方,求皇上降罪责罚臣妾,臣妾甘愿领罚……” 晟文帝慢慢看向虞淑妃,淡淡道:“淑妃一向清雅淡泊,齐王胡闹,自也不会是淑妃的意思。” 虞淑妃闻言心中又是一凛,急忙再垂低了眉眼,低低应了一声:“是……” “齐王借酒装疯,损坏宫中物什,罚俸半年,齐王府内禁足一个月,即刻出宫去吧。” “谢父皇,儿臣领旨……”齐王再次叩首,望着皇上的双脚转了方向渐渐远离,慢慢直起上身,随即又一屁股瘫软在地。 虞淑妃则暗暗舒了一口气,还好,皇上对今晚的事似乎不欲深究,姑且先过了这关,其他的事,只好再慢慢筹谋了。她冷冷瞪了齐王一眼,却不置一言,拂了拂自己的发髻,挺直了脖颈,优雅转身离去。 齐王呆呆坐在地上,一抹苦涩缓缓漫上心头,渐渐地,满口都是苦涩…… 国宴结束之后,大将军府就开始张灯结彩,少将军的大婚之喜,终究还是到了。 府外事务自有父兄做主,府内则由皇贵妃派来的宫中女官主理,云扬则负责处理一些琐碎的杂务,忙乱了两日,诸事皆定。 婚事的喜庆和隆重自不必说,只是在新娘子进门的那一刻,明玥公主泪红了眼底,云扬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牵住了她的手,悄悄溜出人群。 云扬去拿了两坛酒出来,又去马厩牵出两匹马,二人疾驰出城。两个女孩沿着一条河打马狂奔,大约跑了有半个多时辰,感觉身上微微有汗才慢慢松了缰绳,翻身下马。 二人相视一笑,丢了马缰,一人抱着一坛酒随便往枯草上一坐就开始对饮,任马儿在河边悠然吃草。 初冬的阳光照在两个少女身上,华贵的衣料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微芒,让人觉着平添了几分温暖。 “哈哈哈……” 不知道是谁先笑了起来,接着二人便笑得一发不可收拾。笑累了,就顺势往后一躺,微微阖上了双眼假寐。一颗泪珠从明玥的眼角滚出,无声的没入草丛中…… 二人就这样静静躺着,不知过了多久,明玥忽然出声道:“我想父汗了……” 云扬心头一酸,没有说话。 “在那里,快!”突然,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二人一惊,几乎是同时惊坐而起!远远的,有几个粗壮的汉子向着这边奔跑过来! 二人愕然,忽见不远处的草丛剧烈抖动,不远处的马儿也停止了吃草,打着响鼻,似乎随时准备奔跑!一晃神儿间,就有一个小东西从草丛中飞出,一下子跌落在明玥面前! “啊!”明玥惊呼一声跳开两步,云扬凝神看去,竟然,是个衣着光鲜的小女孩!大约七八岁的模样,头发被野草挂的乱七八糟,满脸的泥汗,一双额外大的眼睛充满了惊恐和绝望!因为她的脑袋和眼睛都显得特别大,整个小人看上去就像是一根发育不良的豆芽菜! 二人愣怔间,六七个庄稼汉一样的男人已经追至眼前。小女孩一把揪住明玥的衣襟,惊恐的躲在她的身后,明玥想也不想,下意识的稍稍挪了脚步,将小女孩完全挡在后面。 “你们是谁?”一个虬眉乱须的汉子开口,“把神女还给我们,咱们两不相干。” 云扬与明玥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什么神女?” “你们身后的,便是咱们的神女!一会儿误了吉时,你们担当得起吗?”又一大汉怒声。 “咱们没看见什么神女,只见到一个被你们吓得半死的小女孩!”云扬冷声。 “那就是咱们的神女!咱们还等着她救人,你们少管闲事!”乱须汉子开始恶声,“你们让开,否则不客气!” “救人?”云扬冷笑道:“她一个几岁的女娃娃,如何救人?你看她吓成这样,像是能救人的样子吗?” “把她献给仙君,仙君自会救人!”又一个汉子说,乱须汉子却像是嫌他多话,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怒道:“少废话,让开!” “乖囡,快,过来阿爹这里,你阿母和阿弟还等着你救……”一个面相稍显忠厚的汉子凑上前一步,冲着明玥身后的小女孩悲声求肯。 小女孩拼命摇头,明玥清晰感受到了她小小的身躯都在剧烈颤抖,不由怒道:“亏你还说是她阿爹,难道你看不到她有多害怕吗?怎的,你们打算送她去死吗?” “怎会让她去死,不过是去侍候仙君,被选作神女,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小女孩的阿爹满面焦急。 “既是福气,你怎不留给你自己?”明玥气得直翻白眼。 “甭跟她们废话,抢人!”乱须汉子一声令下。 华云扬已经迅速整理出思绪,知道那个所谓的仙君必是招摇撞骗的神棍,而这个小女孩,恐怕就是取悦他的牺牲品!难道,他们要用活人献祭?这可是在京城附近!他们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当下就做出了一个决定,她看向明玥,明玥也正看向她,压低声道:“咱们没有武器,我一个人最多对付两到三个……” 华云扬勾唇一笑,同样低声道:“放心,不用你出手。” 明玥一愕,正想问她什么意思,就见几个壮汉都已经面目狰狞的围了上来,小女孩死死揪住明玥的衣摆,抖得更厉害了。 就听华云扬低喝一声:“退后!”便快速带着小女孩后退几步,但见云扬素手一挥,阳光下便似有粉尘飞过,紧接着,几条粗壮的庄稼汉便无声无息的软倒一片! “好耶!华云扬你可太棒了!”明玥公主顿时喜得直拍手,一张明艳的小脸笑得若春花绽放!完了还不忘补一句:“这个好,我要学,回头你一定要教教我!” 小女孩也惊奇的瞪大眼睛,看华云扬的眼神简直就像是看见了观音菩萨! 云扬先不理她们,自顾走上前去,银芒几闪,几个人就开始呻吟出声。 华云扬一边漫不经心的擦拭着手中的银针,一边冷冷道:“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吧?那就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176章 石梁洼的怪病 几个庄稼汉倒在地上,虽然痛苦,却对华云扬表现的十分愤怒。 “你这的管闲事的妖女,对咱们做了什么?咱们咒你不得好死!” “坏人好事,烂心烂肺,死了要下十八层地狱,永不得超生!” “这般害咱们,可是撅了你家祖坟了?快给咱解开!” …… 各种咒骂从他们口中喷出,只恨不得要将云扬生吞活剥。 云扬却浑不在意他们的敌视和怒骂,笑嘻嘻走到骂得最凶的那个乱须汉子身旁,纤纤玉手在他的面前一晃,乱须汉子只觉眼前一花,闷哼一声,顿时疼得他双眼翻白,冷汗也顺着额头涔涔而下! “啊……我说,我说……”乱须汉子哀嚎着,身子不住的痉挛。 云扬目光凉凉的扫向其他的几个汉子,目光所及,所有汉子都下意识的闭了嘴。 云扬拈着银针在乱须汉子身上戳了一下,乱须汉子顿时觉得痛楚消减,身子也不再抽搐,他吞咽了口唾沫,不情愿的开始讲述:“三年前,咱们石梁洼最聪明的男娃突然得了一场怪病,一夜之间,男娃身上长满黑斑,次日起就无法饮食,家里头就这一个男娃,疯了一样寻遍方圆几十里都找不到良医,后来,有人说几十里外的雾山上住着神仙,那里的仙君,能起死回生,不过,要想求得仙君救命,就要给仙君进献一个神女……” 听完乱须汉子的话,华云扬和明玥公主气得简直是七窍生烟!原来,真有一个死神棍,躲在山上装神弄鬼,而且,是专门挑有小女孩儿的人家下手! “神仙姐姐……”一直躲在明玥公主身旁的小女孩忽然探出半个身子来扯了扯云扬的衣袖,怯生生地叫。 “嗬?你这小豆芽叫我什么?”云扬惊愕之余,心头不由得一软,蹲下身,摸了摸女孩脏兮兮的小脸。 “神仙姐姐,”女孩忽闪着超大号的眼睛,眸子中是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复杂,有惊恐,有希冀,还有求肯,“那个不是神仙,他,他是鬼……你是神仙姐姐,求你救救我阿娘和阿弟……” 云扬和明玥对视一眼,柔声问:“告诉姐姐,你知道什么?为何说那个人是鬼?” “阿囡!”那个自称小女孩父亲的汉子忽然出声,似要阻止女孩。 小女孩怯怯瞅了一眼地上的父亲,不敢再说话。 “你最好闭嘴!信不信我也让你尝尝求死不得痛苦?”云扬一记狠厉的目光瞪过去,那汉子下意识打了冷战,马上噤声不敢再多言。 “小豆芽不怕,”云扬转过脸,换上温柔的声音,“告诉姐姐,你怎知那个人是鬼的?” “是二丫,”小女孩轻声说出这几个字,却禁不住打了寒颤。明玥轻轻从后面拥上她瘦弱的双肩,感受到她小小的身子都在自己怀中颤抖,她没有迟疑,又搂紧了些。 小女孩像是得到了莫大的力量,开始讲述她的姐妹淘二丫。 原来,不久之前她好朋友二丫的弟弟也生了那个怪病,为了救弟弟,二丫便被选去侍候仙君,她舍不得二丫,便偷偷跟出几十里,后来见二丫被带进山上的一座道观里,她趁人不备溜进去,却根本不见二丫的影子!她在道观里找了一圈,除了几个哑巴一样的小道童,什么都没找到。后来,她怕天黑回不了家,便只好怏怏地下山,随着来进香的村民回了石梁洼。 隔了好多天后,她想念二丫,又偷偷跑去找她,这一次,她赶着自家的羊群,从后山上绕过去,居然真的让她遇上了二丫! 她看到二丫时,二丫正跌落在一个山坳里,因为身上还穿着被选作神女才能穿的光鲜衣裳,所以她一眼就认出来是二丫! 二丫睁开眼,看见是她就哭了,她说自己是偷跑出来的,身子太疼走不好路,不小心摔落山坳。 阿囡问她,“做神女侍候仙君不是很有福气吗?为何偷跑?” 二丫含泪摇头,艰难揭开自己的衣服让她看,阿囡顿时倒抽一口冷气,二丫的身上遍布伤痕,根本就没有一处好肉!同时,整个身体散发出一阵阵恶臭……二丫艰难的翕动嘴唇,“不是,仙君,是,鬼……”话没说完,头一歪,就死了! “二丫!”地上另一个汉子突然厉喝一声:“你说二丫死了?” 阿囡看了他一眼,大大的眼睛里闪着泪花,“憨叔,二丫说那不是仙君,是鬼,你家二丫被鬼打死了……” “二丫——”那汉子悲嚎一声,伏地痛哭。 众人一片愕然,有人忍不住质疑,“你一个小丫头片子知道什么?休要在此胡咧咧!” 云扬一个眼刀扫过,冲他扬了扬手中的银针。那人吓得脑袋一缩,闭口不言。 阿囡吸了吸鼻子,又接着说自己的遭遇。 她吓得一口气跑回到家,连羊都丢了一只,她把自己关在柴房里,躲了一整天没敢出门儿。阿爹以为她丢了羊害怕挨打,罚她一天不准吃饭,也没有再深究。 没过两天,她的阿娘和阿弟也病了。她的阿娘一连生了三个孩子,全是女孩儿,她是老大,今年八岁,下面还有两个妹妹。阿娘这第四胎终于给她生了个弟弟,弟弟还没满月,阿娘还在月子里。 她的阿爹原本不愿意她去,觉得她能给家里干不少活儿,想让她五岁的大妹去,可那仙君说大妹的的生辰不好,只有她才有仙骨。阿爹虽然有点儿舍不得她,但更舍不得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儿子,所以就同意了。没想到她却悄悄躲了起来,趁着大人不备,溜出来就往跑,一路被他们追到了这里…… 华云扬只听得身上一阵又一阵的恶寒,初步断定,那所谓的仙君,根本就是一个典型的有着虐童癖的恶毒神棍!他利用老百姓普遍重男轻女的思想,以看病为诱饵,引女孩子的家长上钩,以达到自己肮脏龌龊的目的,保不准那些男孩子们的病,也都跟他脱不开干系! “神仙姐姐,”小女孩又轻扯了扯华云扬的衣襟,华云扬回过神,看向那神情哀伤的小女孩。 “姐姐一个人能打倒那么多人,一定是神仙变的,神仙姐姐,你一定也能治好我阿娘和阿弟的怪病对不对?求求你,救救我阿娘和阿弟……”小女孩仰着一张小脸,满眼都是让人心颤的求肯。 第177章 真的有神仙啊 一只手伸了过来,不是很软,却温热而潮湿。云扬转眸,遇上明玥带着询问的求助目光。 华云扬叹息一声,决定道:“走吧,一起去石梁洼看看。” 明玥公主明显的松了一口气,拉起满脸喜悦的阿囡说:“你这小豆芽,倒是个有眼力见的,你的这位神仙姐姐,可真是厉害得不得了,无论你阿娘和阿弟得了什么样的怪病,她都一定能治好!” “你……”云扬没好气的白了明玥一眼,这还不知道是什么病呢,先就把大话吹出去了。刚想说她两句,却见小豆芽跳着脚拍手嚷嚷:“太好了,太好了,我阿娘和阿弟有救了!”不禁摇摇头,把丧气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从袖中摸出一个瓷瓶递给明玥,“劳,”想说劳公主大驾,又觉得还是不要轻易暴露她们的身份才好,遂改了口:“劳玥姐姐大驾,将这些药丸给他们服下,我再来给他们解穴。” “得嘞!”明玥公主飞快接过来,笑嘻嘻去了,“本公,姑娘最爱干这个!”说着一把捏住就近一个大汉的下颌,一粒药丸飞快投入,大汉刚觉得口中有药香,就觉一股灼热顺着咽喉而下。 “你们是什么人?给我吃了什么?”那大汉骇然大叫。 “自然是毒药喽!”明玥依然笑嘻嘻,拿着瓷瓶,一路喂下去。 “啊?”地上的其他几个人挣扎着还想反抗,华云扬则一边给喂过药的人解穴,一边冷冷接口道:“你们老老实实听本姑娘的话,到时自然会给你们解药!否则,咱们两个小姑娘,还真是打不过你们一群莽夫!”说着,又冲阿囡嫣然一笑,“小豆芽都叫我神仙姐姐了,我可得斯文着些,不然,会吓着这小豆芽。” 众汉子听了,也不敢再犟嘴,只得顺从吃了药,各自灰头土脸的爬起来。两位仙子一般的少女召回自己的马儿,明玥抱着阿囡飞身上马,看得众人又是一阵惊叹!阿囡也不害怕了,咯咯笑得很是开心。 云扬想了想,又从身上摸出一个香囊,把里面的药草掏出来,丢在显眼处两棵,走上一段路,再丢下去一棵。 初冬的原野上,荒草掩映间,走着一群垂头丧气的庄稼汉,后面缓缓跟着两匹骏马,马上的三个女孩都在笑,其中一个,忽然就高声唱起歌来:“天蓝蓝呦草黄黄……” “哈哈哈……”有悦耳的笑声传来,惹得站在村口等着看热闹的村民纷纷伸长了脖子张望。不多时,一行人缓缓走出地平线,渐渐的,轮廓眉眼开始清晰。 石梁洼的村民呆呆的看着,待看清来人时,顿时就炸开了锅。 “哎呀,那不是阿囡吗?” “她不是被选作神女送去侍候仙君了吗?这没被送过去,那她的阿娘和阿弟还能活吗?” “天老爷啊,我莫不是在做梦吧?这天底下竟然还有这般好看的人儿?” “你瞧你瞧,那俩姑娘生得跟天仙一样,还把阿囡抱在怀里,难道,阿囡真的是有造化,招来了神仙?” 看热闹的村民议论纷纷,“村长,怎的神女没送去仙君山?”有胆子大的忍不住出声问。一众汉子俱各垂着头,无人搭话。 村民们面面相觑,各自猜测着,转头跟左右两边的邻居窃窃私语。 华云扬自然是直接要去阿囡家,被喂了药的几个汉子也都跟着来,一是想看华云扬是否真的能治好怪病,同时,也等着华云扬给他们救命的解药。 阿囡的爹领头走在前面,不多时到了一个篱笆院前,院子里传出来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声,阿囡挣扎着要下去,明玥便下了马,顺势将她抱了下来,不等站稳,阿囡就哭叫着阿娘冲了进去。 院子里正在大哭的两个小女孩愕然止住了哭,仰着脏兮兮的小脸望着陆续进来的一大群人,旋即一骨碌爬起来,挪动着小短腿,一左一右抱住阿囡的脖子,三个小女孩哭作一团。云扬和明玥看得心酸,别过脸,不忍多看。 一个一脸愁苦的农妇走出来,见了阿囡,不由得有点怔。 阿囡的爹抢步上前问道:“阿宝怎样了?” 妇人悲戚地摇头,阿囡的爹一把扒开她冲进屋去,妇人的目光则落在云扬和明玥身上,顿时张大了嘴巴,喃喃道:“真的有神仙啊……”看上去,样子有点搞笑。 云扬也不去理会她,径直进屋去看病人。 灰扑扑的床上躺着一个瘦弱的妇人,一张蜡黄的脸上长满了黑斑,一眼望去,十分的丑陋狰狞。旁边的襁褓里,则是一个无声无息的婴儿,瞧不出是死是活。 先进来的阿囡爹已经扑在床榻边,哭得呼天抢地! “让开!”华云扬沉声喝道。汉子愕然止哭,将信将疑地挪过一边去。 稍一诊断,华云扬便知道自己的猜测正确,这对儿可怜的母子,果然是被人下了毒! 她回头看了一眼挤了满屋子的人,冷声道:“都出去!”转而又向明玥道:“玥姐姐,你让阿囡烧一锅热水。”明玥答应着拉了阿囡出去,阿囡的爹却有点犹豫。 “怎的,这会儿不着急救他们了?”云扬睇着他,语气不善。 阿囡爹梗了梗脖子,终究也没敢多说,又看了一眼床上了无生气的母子,万分不情愿的带着众人出去。 云扬顺手掩上房门,快速摸出针灸包,心里庆幸着,还好今早上换新衣时犹豫了一下还是携带上了针灸包。 目前情况紧急,村民又不信她,根本不可能再给她配制解药的时间,唯一的办法,就是要试一下金针解毒!只是,金针解毒要靠冲开奇穴,大人都很凶险,这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儿就更难上加难!为今之计,也只能先解了大人的毒再说了。 想到此,华云扬瞄准穴位,果断下针! 不一会儿,妇人的眼皮就开始微微跳动,脸上的肌肉似乎也有了反应,云扬屏息静气,轻轻捻动金针,在心里默数:一,二,三,起! 随着金针被拔出,妇人“欸”了一声醒转,紧接着,猛地欠起身子,云扬迅速撤身,“哇”的一声,妇人一口黑血直喷出来! “哐当”一声门被推开,阿囡的爹冲了进来,一眼看到妻子正伏在床边吐着黑血,不禁又惊又喜,“娃他娘,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娃呢?啊……” 第178章 那恶棍的老巢在哪儿? 妇人吐尽口中的黑血,转头去看床里侧的孩子,见孩子无声无息的,以为已经死了,不由得哀叫一声:“宝儿……”身躯颤抖着伸手将孩子一把抱入怀中。 阿囡爹却噗通一声跪倒在云扬面前:“神仙,姑娘当真是神仙,你救了娃他娘,求你再救救孩子……” 妇人这才意识到是面前的小姑娘救了她,凄绝伤痛的眸光中顿时就生出希望。她紧紧抱着孩子,想也不想就俯在床边给云扬磕头, “谢谢神仙救命,求神仙再救救我的孩子!” 一众看热闹的村民纷纷跟着跪下,“仙姑大慈大悲,求您大显神 通再救一救孩子吧……” 华云扬无语,怎又成了仙姑了?无奈的摇摇头,道:“我也从来没说过不救啊,你们这些人,还不快起来!” 村民们这才相互看了看,迟疑着各自起身,领头的那个乱须汉子却不忙着起身,大着胆子问:“那,咱们的解药?” 华云扬睇着他,语气淡淡,“给你解药,让你再领着一村的人来对付我吗?” “不敢,不敢,您是救人的神仙,咱们感谢还来不及。”汉子急忙保证,其他的人也跟着纷纷附和。 云扬却不再看他,冲外面嚷了一声:“小豆芽,热水烧好了吗?” “就好了!”阿囡的声音脆生生的传过来,云扬瞧着刚才照顾病人的那个妇人说:“找一个稍微深一些的木桶,把热水装进去抬进来。” “是。”妇人答应了一声,急忙出去准备了。云扬这才又扫了一眼几个吃了药满面焦急的汉子,冷冷道:“你们都去外面等着,待我治好孩子,自会找你们。” 乱须汉子面露喜色,冲大家一摆手,听话的退出屋子。云扬转而看着孩子的父母,正色道:“孩子太小,不能强行用针,一会儿热水抬进来,你们把孩子脱光放进水里就出去吧。” 夫妻二人相互看了一眼,有片刻的迟疑,再看华云扬一脸淡定,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妇人和阿囡抬着满满一木桶热水进来,跟着进来的明玥公主见云扬果然救好了阿囡娘,不由得冲云扬直竖大拇指。 阿囡看见阿娘已醒,高兴的唤了一声:“阿娘!”便一头扑了上去,又哭又笑。 阿囡娘看到女儿很是惊喜,“菩萨保佑,阿囡还在。”说着就去抹眼泪。 “想救孩子,就先按照我说的去做,一会儿你们出去,你要好好谢一谢你家的小豆芽。”云扬冷笑。 “是,是……”妇人答应着,赶紧把襁褓解开,小心翼翼放进热水里。看到孩子脸上、身上的黑斑,又忍不住落泪。 “玥姐姐留下来陪我,其他的都出去吧,去门外等着,不叫你们,不许进来打扰!”云扬吩咐。 “是。”阿囡娘依依不舍的再看了一眼木桶中的孩子,一步三回头的跟着出去了。 “云妹妹,真有你的,果然是神医!”明玥见他们关上了门,迫不及待的夸赞。 华云扬俏皮一笑,“劳明玥公主大驾,帮神医打打下手如何?” “求之不得!但请神医吩咐!”明玥表现的很是兴奋。 “一会儿需要你帮我稳住水中的孩子,尽量不要出声干扰我,孩子太小,我需要高度集中精神,才能慢慢帮他排毒。”说着又掏出一个精致的小药瓶递给她,“服一粒避毒丸护体,咱们这就开始。” 明玥顿时变得紧张起来,深吸一口气,点点头,依言照做。 云扬调整好自己的呼吸,开始全神贯注的给孩子施针。不一会儿,木桶中的水就开始肉眼可见的变黑,而孩子脸上和身上的黑斑,却似乎已经开始变浅!明玥瞪大了眼睛,却不敢出声。 云扬双目微合,像是完全沉浸入了自己的世界,只有几根葱白般的纤纤玉指在微微捻动。 时间一息一息的流走,大冷的天,云扬脸上却已经渗出密密的细汗。室内空气静谧沉凝,两个人都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小半个时辰过去了,屋子的门依然静静关着,听不到一丝的动静。院子里的众人都怀疑而焦灼地等待着,阿囡娘怀中搂着三个女儿,半跪在门口不远处,一脸呆滞和木然,她的神魂,早就留在木桶中那个孩子身上了。 “阿囡爹,咱们就这样干等着?孩子那么小,你们留他一个人在里面,真的就放心?”终于有人按耐不住,开始出言鼓动。 阿囡爹怔了怔,辩驳道:“可是,她已经治好了娃他娘,想来,也能治好阿宝……”说到后面,声音也渐渐显得虚弱和无力,可见,连他自己也不是很相信。 “她治阿囡娘不是挺快的吗?这都过去多久了?怕是孩子太小,她治不了吧?”有人也跟着质疑。 “就是,若是真是仙姑下凡,不应该是吹口仙气,挥挥手就好了吗?”又有人开始附和。 “就是,就是,阿囡爹,你可别被这小妮子骗了!她真要治不好,又误了去找仙君,那就真的后悔都来不及!” “是啊,毕竟,那仙君是给一颗神药就管用了!” “对啊,对啊,听说,这丫头治阿囡娘是针扎的!天哪,那么小的孩子,你就不怕扎坏?” 阿囡娘的身子开始轻轻颤抖。阿囡猛地从阿娘怀中站起来,大声嚷道:“你胡说!她就是神仙姐姐!她一定能救弟弟!” “你一个小女娃家,晓得个什么?”大人们不屑。 “我就是晓得!她真的是神仙姐姐!”阿囡急了,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哇!”一声婴儿的哭声骤然响起,众人顿时闭上了嘴,纷纷凝神静听。 “哇---哇---”婴儿的哭声越来越嘹亮。 阿囡爹喜极而泣,阿囡娘则一下全身瘫软,拥着孩子们跪伏于门口的地上。 “哐啷”一声门响,明玥打开门走了出来,“阿囡娘,你进去给孩子穿衣服吧。” “欸,欸,谢谢仙姑,谢谢仙姑!”阿囡娘急急磕了一个头,一骨碌爬起,跌跌撞撞的冲了进去。 众人正要跟着进去看,明玥公主却抱着双臂往门口一站,冷冷道:“刚刚都是谁在这里乱放屁来着?” 众人停住了脚,躲避着她的灼灼目光,心虚的低下头去。 “不必理会这些,”华云扬走出来,面色有点灰白。“问问他们,那装神弄鬼的恶棍老巢在哪儿?” 第179章 给他们吃的不是毒药 疾冲进屋的阿囡爹娘,一眼看见一木桶的黑水,不由得都吓了一跳,再看床上被子里盖着一个小人儿,“哇哇哇”的哭得正欢。 阿囡娘扑到床前,但见孩子的小脸红扑扑的,掀开被子,身上也是可爱的粉红色,再也看不到一点黑斑! 阿囡娘顾不上满脸的泪水,紧紧将脸贴着孩子的小脸上。 门外,明玥正举着一个小瓷瓶轻轻摇晃,“谁愿意带咱们去那个恶棍的贼巢,就给谁吃解药。” 乱须汉子抢前一步站出来,却又犹疑道;“可是,触怒了仙君,仙君会不会降灾难给咱?” “什么仙君?!”明玥寒了脸,怒道:“难道你还看不出你们被他愚弄了吗?亏你还是什么村长,这么蠢,你配吗?” 乱须汉子被骂的涨红了脸,怕明玥不给他解药,一时也不敢回嘴。 “咱们是被那恶道人给骗了!”阿囡爹娘抱着孩子一起走了出来,“大伙儿进去看看木桶里的水就明白了。”说着一指屋内的木桶。 众人蜂拥着,纷纷进去观看,见好好的一桶水都成了黑色,无不骇然。一个汉子伸出手,试图去碰触木桶,“别动!”阿囡爹大声喝止:“仙姑说,那水有毒!回头要抬到不能害人的地方才能倒掉。”他擦了擦红红的眼睛,恨声控诉:“那恶道人太坏了,他是故意给咱们下了毒,为的就是骗咱们的女娃上山!” “找贼道士算账去!”二丫的爹率先站了出来。“算账去!”又有两个人站了出来,其中一个还说:“我要把俺家英子接回来!” “我也去!”明玥循声望去,不由得笑道:“你个小豆芽,就不要去凑热闹了。” “不,我要去,我知道二丫死在哪儿!”阿囡说的很大声。 “你说什么?”人群中忽然传出一个尖利的女声,“阿囡你刚说什么?你说错了对不对?告诉阿婶,二丫没有死,你说错了,对不对?” “二丫死了,我亲眼看见的!”阿囡坚持。 “你胡说!二丫做了神女,怎么会死?你胡说!”妇人急得破了音,指着阿囡怒斥。 “你闭嘴!”明玥上前一步挡在阿囡面前,“你冲一个孩子嚷嚷什么?若不相信,自己亲去看看就是了。” 妇人颓然,眼睛里,慢慢蓄上了泪水。 突然,院外传来一阵骚动,领头是一个丰神如玉的少年,正带着十几个侍卫和一男一女两个华服盛装的年轻人,大踏步的走了进来。 “你怎的来了?”云扬愕然。 闻宏瑄走近,凝神在云扬的脸上望了半晌,着急蹙眉道:“可曾受伤?怎的脸色如此苍白?” “无碍,不过是刚施完针,有一些累罢了。”云扬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慌忙转过头去跟穆兰亭见礼,“穆大人安好,怎的还惊动了您跟着来了?” 村民们愕然,穆大人?这个好看的年轻人,竟然是官老爷吗? 穆兰亭笑着回礼道:“华姑娘可是舍妹的主治医师,怎敢不多关心姑娘动向?听雨蝶姑娘说要来寻您,便跟着来看看。” 云扬一笑,转而拉着雨蝶的手,“我就知道,雨蝶姐姐久瞧不见我,定会让人来寻我们。” 说着,又瞧了瞧紧跟过来的小豆子,笑道:“不好意思啊鸣渊哥哥,耽误你喝喜酒了。” “妹妹这是什么话?酒什么时候不能喝?听到妹妹不见了,急都急死我了,哪里还有心情喝酒!”小豆子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 “还好有妹妹惯用的香草引路,不然谁会想到你们竟会跑来这里!”雨蝶瞧了瞧满院子的人都像是看天外来客一般在死盯着他们看,不由得有点赧然。 “你来的巧,正好跟咱们一起上山捉鬼去。”云扬笑嘻嘻。 “捉鬼?”雨蝶好奇心大起,疑惑的左右观望。 “哈哈哈,鬼不在这里,鬼躲在几十里外的山上。”明玥笑着凑过来。 “民女见过明玥公主殿下,”雨蝶赶紧行礼,道:“没敢惊动公主殿下的侍卫,怕无端引起贵国使臣的恐慌。” 穆兰亭也礼节性的上前见礼:“在下穆兰亭,见过明玥公主殿下,” 明玥不着痕迹的扫了一眼穆兰亭,这人长得倒是好看的很,一副斯文白净的模样,竟然还生得一副侠义心肠。 耳朵尖的村民一听,顿时又炸开了锅,原来,那个凶巴巴的小姑娘,竟然是公主!天哪,这可真是贵足踏贱地,他们石梁洼,几辈子来过公主殿下这般的贵人啊?! 兴奋之余,不免纷纷跪下见礼,雨蝶和穆兰亭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看他们的样子,并不知道她们二人的身份,话一出口,却也已经无法挽回。 雨蝶下意识瞟了一眼闻宏瑄,还好,没把胤王殿下一起暴露了,她不好意思的垂下眸子,一时有点讪讪。 明玥根本就不在意这个,只顾把这里的发生的事快速复述一遍。雨蝶听得又惊又气,穆兰亭听得更是俊眉笼寒,冷声道:“这还是在京畿附近呢,难道没有王法了吗?” 闻宏瑄亦蹙眉道:“去通知当地官府,问问他们都干什么吃的?” “是,王爷。”雨蝶完全没来得及提示,小豆子已经响亮的应了一声。 王爷?! 天哪,天哪!他们石梁洼今儿这是怎么了?不过是一个赫籍无名的小乡村,竟然一下来了恁多贵人! 村民们面面相觑,只得重新跪伏于地,一个个都不敢再出声。 见有了向导,还来了这么多的帮手,云扬笑得开心,:“玥姐姐,将解药说给他们,去不去全凭他们自愿吧,咱们,出发!” “好嘞!”明玥公主嘻嘻一笑,指着院子里的水井道:“去吧,一人喝一瓢井水,药就解了。” “这……”吃了毒药的几个汉子面面相觑,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原来,她们给自己吃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毒药!想想这前后发生的事,心中不由得又是惭愧又是感恩,乱须汉子领头冲着华云扬跪倒,咚咚咚,一片磕头之声。华云扬急跳到一旁,边摆手道:“走了,走了,再磨叽,没准儿贼道士就跑了!” 闻宏瑄做了个出发的手势,地上的众人这才起身,一个个都嚷嚷着要一起跟上,好些人还特意回家中取了农具以充武器,顿时就组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 为防止恶道得到消息逃走,云扬建议带一个向导跟他们一起骑马先行,其余的人,随他们自己跟上。二丫的爹当仁不让,便充当了这个向导,阿囡则再次被明玥公主抱在胸前同乘一骑。 第180章 还是被他跑了! 不到半个时辰,一座云雾缭绕的青山就渐渐呈现,阿囡嚷嚷说:“就是那里,他们就在那里!” “好嘞,小豆芽坐好莫乱动,驾!”明玥公主顿时兴奋起来,马鞭一抽,马儿长嘶一声,愈发奋蹄如飞。 不多时,山门在现,闻宏瑄转头吩咐小豆子:“陆侍卫,你带几个人去后山,咱们前后包抄。” “是!”小豆子应声要走,雨蝶想也不想急忙跟上。 “我知道后山的路!”阿囡脆声大嚷,说完满眼渴慕的仰头望向明玥公主,这是公主殿下啊,她可一定要好好表现! “那好,我和阿囡跟你去!”明玥果断决定。 穆兰亭看看留在胤王身边人多,便道:“我跟你们去后山。” 两队人马迅速分开,各自展开行动。 华云扬一行沿着山路上行,偶尔能碰上从观里烧香出来的信民,见他们来势汹汹,赶紧往山路旁边避让。 云扬见一个年龄很大的老婆婆,不由得心中一动,难道她也是为家里病人求药的?倒是要看一看,这贼道士是否真的能治病救人做过好事。 一念及此,云扬下马拦住老太太,温声道:“婆婆,您也是来求药的吗?” 老太太先是吓了一跳,定定神,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华云扬,见她是个画儿一样的美貌小姑娘,便没有那么害怕,“可不是,家里头老头子病了多年,总也不见好。不然这么大老远跑一趟做甚?老婆子来一趟可是不易,天不亮就出了门,日过午才能到。”说着望了望天,自言自语道:“这会子恐怕申时都过了,天黑之前指定是到不得家了……” 华云扬心念电转,真能治病?那倒也不能冤枉了他。“婆婆可求到药了?” “哪里有姑娘想得那般容易!咱们得的又不是什么怪病,更没有神女供奉,便只能是靠着心诚多来几趟。”老太太深深叹气。 “那,可有人求得良药?”华云扬转了转眼珠,又问。 老太太想了想才道:“一年前,仙君初到这里时,好些人都能求到灵药,慢慢的,仙君就不再治寻常之症,说是别人治不了的怪病他老人家才会出手。” 华云扬忍不住微微冷笑一声,到底是故弄玄虚!“请问阿婆,您今儿见到观里主持的法师了吗?” 老太太长叹一声,脸上也顿时增添了几分遗憾,“姑娘问的是仙君吧?仙君是有大神通的仙人,哪里是想见就能见的?” 华云扬点点头,摸遍了袖兜儿,发现自己除了带了一堆药,一个铜板也没有带在身上!她看向闻宏瑄,试探着问:“可带有银钱?” 闻宏瑄微微一笑,解下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递到她手上。 华云扬挑了两块大的,加起来足足有七八两,又摸出两个银锞子,一股脑递到老婆婆手上,“婆婆拿上这个,等下了山买头毛驴,天黑了,路不好走,您一个老人家太晚归会有危险。余下的银钱,给老伯伯请个好大夫,这里,您不会求到灵药的,以后不要再来了。” 老太太惊愕的低头一看,顿时吓了一大跳,老天爷呀,她一个庄稼老婆子,一年忙到头,也积攒不下二两银子,老头子病了这么多年,家里更是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几辈子也见过这么多银钱呀! “这,这,姑娘,这怎生使得?”她不能置信的捧着手中的银钱,像是捧着一坨烧红的烙铁! “婆婆放心收下吧,您看他还有很多。”华云扬摇了摇手中的荷包,笑的一脸灿烂。 “老天爷呀,我这老太婆可是真遇见了神仙了吗?”老太太瞠目结舌,揉了揉昏花的眼睛,再一次确认手中捧的真的是银子。 闻宏瑄莞尔一笑,“婆婆眼光真好,站在您面前的就是神仙姐姐!” 云扬面上微微一红,转过脸不去理他 老太太却想也不想噗通跪倒在云扬脚边,边磕头边流泪道:“多谢神仙姐姐,老婆子回家就去给您供奉牌位!” 华云扬囧的满面通红,一把拉起老太太,顿足道:“快起来,他哄您的!” 老太太却不信,只一味说:“老婆子家去就供奉神仙姐姐的牌位!” 闻宏瑄坐在马上,笑得前仰后合。 云扬翻身上马,对着老太太叮嘱道:“婆婆快走,太晚了小心被坏心人盯上。” 老太太赶紧又冲着马上的云扬磕了一个头,又紧张的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拦她,这才千恩万谢的走了。 “驾!”华云扬娇叱一声,领先前行,不多时,一座小有规模的道观呈现在眼前,门匾上龙飞凤舞的写着三个大字:逍遥宫。 我呸,你倒是真逍遥!华云扬在心中暗骂。 众人跟着胤王先后下了马,快速冲进去并马上关闭了道观的门, 留下两个人看守,其余的继续前行。二丫的爹叫喊着“二丫,二丫,你在哪儿?”一路在道观里到处找寻。 道观里几乎没见到还有什么香客,只剩下三个小道童在打扫香案,见他们进来,也毫无表情,只是机械的做着手中的活计。 闻宏瑄做了一个手势,几个侍卫迅速散开四处搜寻。华云扬上前扯住一个十来岁的道童,柔声问他:“你师父在吗?” 小道童呆呆地看着她,却不回答。华云扬微怔,松开他正要再问其他两个,一个人突然冲了过来,“英子?你是英子!”来的是二丫的爹,“英子,二丫呢?你可见过二丫?”他一把抓过被他唤作英子的道童,一下一下的摇晃。 英子被二丫的爹摇晃得像是马上就要跌倒,却依然是木然地一言不发。 “你放开她!”云扬已经觉察到了不对,沉声喝止了二丫的爹。 二丫的爹有点失措,惶急道:“二丫不在,找不到二丫……” 华云扬顾不上理他,开始检查英子和其他两个道童,果然,她们竟然全部都是女孩,而且,都被人下了药! 闻宏瑄一脸震惊的望着面前的三个孩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爷,没找到道士。”有人过来禀报。 闻宏瑄和华云扬对视一眼,眸中均有愤懑之色:果然,还是被他跑了! “再去细搜!”闻宏瑄沉声吩咐,侍卫刚答应着离开,又有侍卫飞奔过来报:“王爷,里面发现一间密室!” 第181章 后山发现几块孩童骸骨 闻宏瑄和华云扬又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去看看!” 云扬招手叫来一个侍卫,“送她们到门口,先交给那两个人看守。” “是。”侍卫答应着,赶着三个道童往外走,三个女孩一言不发,木无表情的任其摆布。 闻宏瑄和云扬走到半道,又被一个侍卫拎着一个人过来,侍卫手一松,那个人就势委顿在地,哆哆嗦嗦的抖成一团。 “报告王爷,这是在柴堆里搜出来的,他说,自己是观里的厨子。”侍卫拱手禀报。 “抬起头来!”闻宏瑄沉声。 那人依言慢慢抬起头,却是一张被火烧得面目全非的狰狞面庞!看样子,不是新伤。 “你是谁?”闻宏瑄声音凝寒。 “小的,小的是观里的厨子。”那人开口,声音粗噶怪异。 “你可知,说谎的后果?”闻宏瑄紧盯着他充满畏惧的眼睛,一字一句,声如淬冰。 “小的,小的不敢撒谎,确是观里的厨子。”那人边说边俯下身,磕头如捣蒜。 “观主呢?” “走,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走去哪里?” “午时刚过就走了,小的不知道仙君去了哪里……” “呸,什么仙君?不过是个恶贯满盈的贼道士!”华云扬忍不住插嘴怒斥。 “是,是恶贼……”那人又磕头。 “你如何知道他午时刚过就走了?”闻宏瑄接着问。 “仙,恶,恶贼的饭食是单独的,由明月到点来取……” “明月是谁?”闻宏瑄打断他。 “明月和清风,是恶,恶贼的两个弟子。” “我呸!这个天杀的,还给弟子起名清风明月,他也配?!”云扬气得又骂起来,“可千万不能告诉明玥这个,她得呕死!” 厨子吓得不敢出声。闻宏瑄瞧着云扬俏脸绯红,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忍了忍,没去逗她,接着问厨子:“然后呢?” “然后,明,二徒弟没来……小的出去,瞧见上午出门的清…… 是大徒弟,急匆匆进来拿了所有馍馍快速走了,小的悄悄跟了几步,见他往后门方向去了,小的又往前走,发现仙,恶,恶贼,还有那个二徒弟走在前头,小的还要跟,清,大徒弟猛地回头,小的只好躲了起来,再出来,就没见着他们了。” “密室呢?密室是怎么回事?”闻宏瑄再问。 “密室?小的不知道什么密室。小的是外乡人,家中失火,侥幸逃得性命,却因烧坏脸和嗓子,身子,身子也残了……被乡里人嫌弃,一路讨饭到此,因小的会做饭,被仙,恶,恶贼收留,并不晓得观里有密室……”他微停顿了一下,又说:“素日里都是大徒弟出去跑腿,二徒弟负责近身侍候,那恶贼很少出来,小的,小的没见过他几回,也不知道他平日里都在何处。”厨子说的可怜巴巴,倒也无懈可击。 闻宏瑄和华云扬再次交流眼神,确定应该是实话,对一个侍卫吩咐道:“先看好他。” 又对前面来禀报的侍卫说:“走,去密室。” 密室门外,小豆子和穆兰亭都在,一众侍卫静静守卫,见闻宏瑄二人过来,上前见礼道:“王爷,明玥公主和雨蝶在里面。” 闻宏瑄一怔,云扬却已经意会,“可是有女孩子在里面?” “是,两个……”小豆子垂眸。 云扬不再多问,转而对闻宏瑄道:“殿下且在外面等一等,我先进去看看。”闻宏瑄颔首,由着她自进去。 一脚踏进去,华云扬就被一种浓重的悲伤情绪给深深感染到了。只见雨蝶像一只护仔的母鸡一样张开双臂,一左一右两个孩子被她紧 紧搂在怀里。她深深弓着上身,看不到她的表情,只有受伤母兽哀鸣般的低喃细细传来,“好了,没事了……会好的,都会好的……” 雨蝶胁下是两个瑟瑟发抖的小半个身躯,被破旧的道袍裹着,有一截光裸的小腿露出来,上面是触目惊心的伤痕! 云扬的心尖锐的刺痛了一下,一阵极度的生理不适感,让她顿觉遍体恶寒…… 明玥半蹲在雨蝶的面前,见云扬进来也没有动。小阿囡则半跪在雨蝶腿边,满眼是泪!看到华云扬进来,跪着膝行过来,一把抱住云扬的腿,“神仙姐姐,求你,求你救救她们……” 雨蝶这才缓缓抬起头,眼里是荒原一般的悲哀。 云扬上前搂住雨蝶,感受到怀中的几个身子都在颤抖。她双臂加力,温柔而坚定的保证:“会好的,雨蝶姐姐,有云扬在,一切都会好的!” 雨蝶缓缓将头靠在她的胸前,泪如雨下。 石梁洼的村民赶到不久,官府的人也赶到了,来的是当地县衙的一个县丞和十来个神情严肃的衙役。英子的娘紧紧抱着痴呆的英子,悲痛欲绝地哭嚎着。她的哭声在这片空旷的地方回荡,闻者无不心下惨然一片…… 石梁洼村民们,则在阿囡的带领下,脚步凌乱地地朝着后山奔去,他们已经信了阿囡的话,要去后山寻找二丫的尸体。 穆兰亭上前跟官府做交接。听着他寥寥数语,便将事情的始末交接清楚,明玥不禁又多看了他一眼。 “这些女娃,我要带走安置。”华云扬指了指三个扮作道童的女孩,又去扯了扯雨蝶怀中两个孩子的道袍,确定再无裸露,这才声音沉痛的说:“她们都被贼道士下了药,需要尽快医治。” 穆兰亭再次上前交涉,县丞却迟疑道:“司监大人所请有理,只是她们皆是涉案人员,恐怕还需要先把她们带到衙门,以便进一步协助调查。” 闻宏瑄却冷哼一声道:“你们是瞎的吗?她们不过都是几岁的孩子,一个个还神志不清,如何协助调查?一个恶道在京畿附近为恶一年多,你们竟然丝毫不知!却还有脸说调查?” 县丞看他气度非凡,却也不认得他是谁,又见穆大人都对他态度恭谨,倒也不敢造次,心中虽是不服,一时却也未敢辩驳,只是试探着问了一句:“请问这位是?” “大胆,还不见过胤王殿下!”小豆子上前怒喝。 县丞一惊,急忙上前见礼。 “报告县丞大人,后山发现几块孩童骸骨!”一个衙役匆匆跑来禀报。 众人惊愕间,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悲哭传来,哭声越来越近,不多时,大群人从道观后门进来,为首的,正是二丫的爹娘。 第182章 就叫你明叔吧 山风乍起,骤然一阵阴寒。山风阴冷凌冽,仿佛是从九幽地狱中吹出的一般,让人不禁浑身一颤。 只见二丫的娘怀里抱着一团尚且鲜艳的破布,一只手中还死死捏着一个细细的银镯,她一路跌跌撞撞的走,一路悲哭,一脚绊在一块石头上,怀中的破布随即飞出! 蓦地,几块骨头赫然滚落在众人面前! 云扬迅速转过脸去,她早就相信了阿囡说的话,自然也能想到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雨蝶一直都没有抬头看任何人一眼,只是紧紧搂着怀中两个孩子。饶是明玥公主性格开朗泼辣,也被眼前的惨状惊得双泪交流。 穆兰亭看得不忍,默默递上一方手帕。明玥看也没看就接过来,擦了眼泪和鼻涕才意识到手帕上的气味并非女孩子惯用的花香,而是一种类似于松柏气味的幽沉木香,隐隐的,还有清冽之意。 明玥愕然抬眸,正对上一双温和而淡定的眼睛! “穆,穆大人……”她嗫嚅,尴尬的无以复加!她虽然一贯的不拘小节,毕竟跟这位穆大人一点不熟,竟然,还拿着人家的手帕擦了鼻涕! 她半举着手帕,给出不是,收回也不是,正僵持之间,一个小身影直扑过来,一头扎进她的怀中,“二丫,二丫……”是阿囡,小小人儿哭的直打噎,“二丫只剩下几根骨头……” 明玥搂着她,难过得说不出话来,众人纷纷红了眼。 石梁洼的村民一个个垂头丧气,除了英子,也无人识得其他孩子。英子的娘已经哭累了,英子任她哭喊揉搓,从始至终都是一脸木然,仿佛这个世界里的任何事都与她无关。 “阿婶,”云扬走过去拉开她,柔声道:“英子是被人下了药,迷失了心智,我先带走她,治好病再还给你,好不好?” 英子娘猛地抬起头来,一下子又爬近云扬脚边,死死抱住云扬的腿,哑声哭求道:“仙姑大慈大悲,发发善心救救咱家英子……” 云扬哭笑不得,“你放手啊,这里什么都没有,如何治得?我要带她们回去,慢慢为她们调配解药。” “嗯。嗯,使得,使得。”英子娘忙不迭点头。 “神仙姐姐,我能跟你们一起走吗?”阿囡凑过来,带泪的脸上满是渴望。阿囡的爹一怔,急道:“阿囡,你阿娘和妹妹还在家等你,跟阿爹回家!” “阿囡不要你管!阿爹都不要我了,还要阿囡去做神女!”阿囡猛烈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明玥心疼的揽住她,看着云扬用眼神求她答应。云扬想了想,道:“先让她跟我们走也好,等她静一静,愿意回来时,我们再送她回来。” 阿囡的爹想想也确实伤了女儿的心,到底是这位仙子一样的华姑 娘救了他们一家人,看他们又是公主又是王爷的,自己也得罪不起,没准儿,也还会是富贵的好去处,想到此,便点头同意了。 云扬又看向穆兰亭,轻声说:“劳驾穆大人告诉那县丞,让他们查找其他四个孩子的家人时动静小些,尽量不要惊动太多人,查到后,再派人通知我。” 穆兰亭听了,深深地看了一眼华云扬,眼中尽是是激赏和感动,他懂她的慈悲,这个世道,毕竟对女子太过苛刻,几个女孩无辜,却无法不被世人再次伤害!这一次虽然救出她们性命,却难保流言不会再一次杀死她们!他重重的点头,然后又过去跟县丞交涉。 胤王一众人先行带着几个孩子下山,官府的人留下来,封了道观。 华云扬让小豆子安排人回大将军府报信,与明玥和雨蝶一起,将孩子带回云庐。 到了云庐门前,云扬驻足,转向闻宏瑄垂眸道:“孩子们受了惊吓,不方便人多,胤王殿下,请回吧。” 闻宏瑄微微颔首,低声道:“也好,你自己小心,有事一定记得告知我。”云扬默默点头,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那个厨子……” 闻宏瑄温和一笑,就知道她心软的不行,“放心吧,我会密切关注此事,待官府查清他确无作恶,便会妥善安置他。” “不如,让他来云庐。”华云扬小声说。 闻宏瑄看着她,一时没有回话,忽然想到那厨子说身子也残了,莫非?默然片刻,忽地展颜一笑,道:“好,都依你。” 云庐已被装饰一新,又在原来的基础上加固了围墙,雨蝶一进去 就把从密室里带出来的两个女孩放到床上,刚想给她们盖上被子,却见两个女孩从床上猛跳下来,死死抓住身上破道袍躲到墙角处! 雨蝶转过头,不忍再看。她轻手轻脚地掩上门,便忙着去给她们烧水,找衣服。 数日后,闻宏瑄带着那个厨子来到云庐。一看见云扬,厨子就扑通跪倒在地,“谢姑娘收留之恩,陈阿明愿为姑娘马牛!” 华云扬避开一些,“你快起来,想要留下来,就莫要动不动就跪,你有手有脚的,便在这些干些活,自然包你吃穿不愁。” “姑娘放心,陈阿明会做饭,还能扫院子!”陈阿明赶紧表态。 “呃,我忘记了,你曾说过,会做饭。”云扬笑着扶额。 “他当真是做过厨子的,他的伤就是饭店起火烧的。”闻宏瑄笑着补充。 “原来如此。”云扬点头,“只是,里面都是小姑娘,且她们都怕见生人,你就住在前院西南角那间厢房,先不要往后院走动,平日里,先帮着晾晒药材吧。” “是,谢姑娘。” “不如就把我那间房给他住,反正我现在也不会来住,也省得再费事安排。”小豆子插嘴道。 雨蝶和云扬同时看向他,他摸摸鼻子,囧道:“你们俩什么眼神儿啊?我可是说错了什么?” 雨蝶冷冷道:“陆侍卫入了王府,自是瞧不上这里了。” 云扬则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道:“鸣渊哥哥忘记了?你说过,这是咱们兄妹的家!即便你不回来住,我也必定会留有你的房间!” 小豆子摸了摸鼻子,眼圈有点红。 云扬不再理他,转过脸望向陈阿明,“嗯,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就叫你明叔吧。雨蝶姐姐,交给你了。”云扬拿起一片甘草,咬了一下,又道:“甘草不多了,姐姐晚会儿便先教他切甘草吧。” “好嘞,明叔,跟我来吧。”雨蝶答应一声,领着明叔走开。 第183章 给她们起个新名字吧 闻宏瑄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的问道:“几个小姑娘如何了?” 云扬下意识往内院望了一眼,摇摇头,深深叹息一声。 闻宏瑄看她难过,温声安慰道:“你也不要太着急,多想些法子,总是会好的。” 云扬苦笑,“英子和另外两个痴傻的已经开始有好转现象,虽然还很迟钝,却已经能听懂是叫她们。密室里救出来的两个却依然不肯睡床,也不肯开口说话,一听到动静,就吓得缩在墙角簌簌发抖。没办法,雨蝶姐姐只好在地板上铺好厚厚的棉被,任由她们躲在里面……”云扬忽然住了口,目光幽深,隐隐的,藏着憎恨与不甘。 闻宏瑄暗暗握紧了拳头。 良久,云扬又轻叹一声,“好在有阿囡在,同为孩子,倒是可以接近她们,也能帮上我们的忙,不然,每日为她们清理伤口、换药、调理身体,还要防止她们突然受到什么刺激骤然发疯,满屋满院子的尖叫着乱跑!万幸这里方圆几十里都没有人家,否则,怕不是早就有人找上门来问了……” “也亏得是有雨蝶姑娘帮你,不然,可要累坏你了。”闻宏瑄凑近来,也捡起一片甘草轻轻嚼着,泛着药香的甘甜在舌尖上绽开,往事历历,迅速在心头蔓延开来,心中某处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刹时又酸又软。 “雨蝶妹妹一向能干,这些都难不倒她。”小豆子在一旁忍不住喜滋滋插话。 “你家小妹妹也很能干,能帮着我俩干不少活呢!”云扬说的一本正经。 “我家小妹妹?谁?我怎不知道?”小豆子一脸茫然。 云扬促狭一笑,道:“自然是小豆芽啊!” “哦,你还真的叫人家小豆芽啊?人家有名字的好不好。”小豆子摇头,不以为然的笑。 云扬冲他吐吐舌,自顾自忙着晒药。 雨蝶安置好明叔,朝着厨房的方向去了,小豆子一见,想起雨蝶刚刚那句话,还有那如冷刀一样的目光,顾不上再跟云扬说话,急忙就颠颠儿追了上去。 闻宏瑄呆呆地望着云扬的笑脸,犹豫着,要不要将几个孩子家人的情况告诉她。正踌躇间,云扬突然一个转身,直面着他,目光炯炯,“说吧,没有什么是我不能承受的!” 闻宏瑄愕然,原来,她早就看穿了自己,原来,她还是那么的善良悲悯、心思剔透,原来,她还是那个她! 掩下心中万千思绪,闻宏瑄缓缓开口:“除了英子,还有三个女孩的家人都已经找到了,只有一个应该是孤儿,查遍了方圆几十里的人家,都没有线索。”闻宏瑄顿了顿,还是说:“不过,三个女孩的家人没有一个愿意认领回去……” 没有人再说话,空气中一片寂然。只听到云扬咯吱咯吱咬甘草的声音。 “呱!呱!”一只乌鸦突然叫着飞起。 “呱!呱!呱!”华云扬突然扬手挥向乌鸦,冲着乌鸦大声喊:“就只你会叫吗?你回来,看咱们谁比谁叫的更响!” 闻宏瑄转过脸,眸色泛红。 半晌,闻宏瑄的声音再次响起:“明日起,我要离京一段时间。” “哦。”华云扬垂眸,无力的塌下双肩。皇子出京,想来是办皇差,她不该问。 “京中已有不少人知道你的底细,近来先尽量少出门,实在有事,记得发求助信号,我留了两个暗卫给你。也悄悄知会了少将军,让他多关注你这里。”闻宏瑄不厌其烦的絮叨。 “你忘记了,我有自保能力!”华云扬并不打算领情。 瞧见小豆子从远处走过来,闻宏瑄眸色渐暗,“你保重,我走了。”说着,将云扬刚掰下来的一片甘草藏在手心,捏紧,转身大步离去。 华云扬不语,定定的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门口。 “给她们起个新名字吧。”不知何时,雨蝶已经站到她身后。 云扬站着没动,她心里明白,雨蝶姐姐这是已经知道了几个女孩子的命运。良久,声音闷闷响起,“那,就用中药名吧。” “嗯,这个主意好。”雨蝶眸光闪闪,日后就留在这里学医,或许真的是她们最好的出路。 微一沉吟,华云扬就想出几个名字,“那两个,圆脸的叫麦冬,愿她余生都有温暖相伴;尖脸的,就叫忍冬吧,愿她挺过生命中的寒冬,勇敢坚强。” “哎呀,到底是云妹妹,简直是太贴切了!”雨蝶拍手叫好,眼睛里有泪花闪烁。 云扬没有感染到雨蝶的欣喜,一下一下的扔着竹簸箩上药材,声音空洞,整个人似乎被人扔在无人的深谷,只觉得一阵阵阴寒寂冷, “痴傻的三个,除了英子,大些那个就叫怀夕,希望她往后的日子里坚韧不拔,心怀宽广;小些的那个,就叫紫萱吧,祝愿她从此健康成长,快乐无忧。” 雨蝶没有再接话,红着眼睛,慢慢背过身去。 院子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二人对视了一眼,雨蝶赶紧擦了擦眼睛,来不及换上得体的微笑,明玥公主就已经冲了进来! “太欺负人了!”明玥公主进院,一把将马鞭扔出好远,一张俏脸绯红着怒道:“当本公主多愿意嫁给他吗?我呸!” 华云扬心头一动,知道定然跟冀王有关,所以她也不用问。 云扬没有接明玥的话,只是默默的捡起马鞭放在一旁。雨蝶默默奉上茶,也没有多嘴。 二人本是体谅之意,不料明玥公主却更加生气,涨红着脸道:“华云扬,亏本公主还当你是好朋友,你竟然一点不关心本公主!” 云扬摊手,“我在等公主说呀。” “可是,你都不问,让我怎么说?”明玥公主有点沮丧。 云扬笑,“好吧,明玥公主殿下,您这是怎么啦?” 明玥噗嗤一声笑了,嗔道:“假惺惺!”却还是生气的讲述了起来。 原来,今儿一早,她原本想着去国子监一趟,那日穆兰亭好意借给她手帕,她已经让人洗干净准备还给他,还特意备了谢礼,打算亲去谢他一番。因为不想让穆大人觉得她骄狂,便只带了两个暗卫隐踪随行。 不料刚出公主府没多久,就有一个女子故意引她往别处走,一时好奇心起,她就被引到一座外貌并不算起眼的民宅门口,女子身形一闪,便消失在民宅里,临行还故意回头看了她一眼。 明玥自然是没有忍住,又是青天白日的,便打手势让暗卫不可轻举妄动,自己则悄悄进了民宅。 “你们猜我看到了什么?”明玥公主瞪着一双明澈的大眼睛,紧盯着华云扬问。 第184章 我要悔婚 明玥公主一句话问出,却也不等云扬回答,自顾自愤然道:“我竟然看到冀王扶着一个身怀六甲的女人在散步!那女人娇揉造作的样子实在令人生厌,冀王那个混蛋,看那女人的笑容腻得本公主三天都会吃不下饭!” 云扬和雨蝶相顾愕然,虽然心里早知道会跟冀王有关,却万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真相!问题是,都没听说过冀王府里有侧妃,怎的就先在外面养了外室了呢?而且,还有了孩子?! 明玥公主气结,看她们俩都是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以为是不相信她的话,索性茶也不喝了,跳起来道:“你们不信?” 二人又对视了一眼,一起摇头,却很快又一起点头。 明玥更加生气,道:“你们到底信不信嘛?那女人分明就是故意的,她都看到了本公主,却故意往冀王怀中靠,一边还有意无意的向本公主展示她的大肚子,太可恶了!”说着又气得顿足。 云扬和雨蝶对视了一眼,一起严肃点头道:“没错,太可恶了!” 明玥公主苦着脸,余怒未消,“他既然有心上人,还给他怀了孩子,为何还要跟父汗求娶本公主?华云扬,你们大晟太没有诚意!如此欺我柔然,是何道理?” 华云扬听得一脸愕然,虽然她也不喜欢冀王,可这事关系到两国邦交,可断不能出差错,那可是父兄用鲜血换回来的和平! 这个冀王,到底在搞什么?有胆子偷吃,竟不知道将嘴巴擦干净吗?身为当朝亲王,私下蓄养外室,这个蓄意破坏礼制的大罪,更何况,还是在事关邦交大计的两国联姻的敏感时期,这个罪责,可就更大了! 翻心再一想,心头不禁又是一惊。从明玥公主描述来看,冀王这个外室,是在去北地边城之前就已经怀有身孕。不要说是在皇家,即便是寻常正经人家的公子也都不愿意没有大婚就先有庶子出生,更何况是这种奸生子!一旦被御史知晓,必定会被弹劾私德不检!冀王竟然愿意那女子怀孕生子,可见,对那女子是入了心的。 还有,冀王既是私养外室,自不会愿意有人知晓!那么,蓄意引明玥公主过去的人又是谁?谁又是他的幕后主使? 云扬沉吟,眸底忽然闪过一丝无奈与厌恶。其实也并不难猜,只要想一想明玥公主跟冀王若成不了亲,接下来谁最有可能受益,答案便也呼之欲出了。 想到此,她笑着试探明玥公主:“好了,反正你也不想嫁给他不是吗?不如,干脆换个皇子嫁。” “嫁给谁?胤王吗?”明玥没好气的白了华云扬一眼。 云扬的心头却是莫名一滞,笑容下意识的一僵,避开眸子道:“只要公主愿意,想必咱们大晟皇上也没什么话说,毕竟,冀王若真有此事,也算是理亏在先。” 明玥公主却是冷笑一声,道:“难道本公主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云扬默然片刻,唇边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苦笑,“明玥公主跟胤王殿下也算是旧识,倒也不会生疏。” 明玥公主却又是一声冷笑,不屑道:“哼,那不过就是个毛头小子,本公主才不稀罕!” 华云扬几不可闻的轻舒了一口气,笑道:“那,适龄的皇子就剩下齐王,莫非明玥公主想要嫁给齐王殿下?” 明玥顿足,嗔怒道:“难道本公主就非得嫁给皇子不可吗?” 华云扬一怔,“哦?那公主是另有心仪之人喽?”随即又促狭道:“我阿兄可是刚刚成了亲了。” 明玥公主顿时红了脸,背转身道:“莫非,天底下就只有一个你阿兄吗?他都娶了妻,不要我了,我干嘛还要想他!”说到这里,明玥忍不住红了眼眶。 华云扬见她真的伤心了,又忍不住心疼,赶紧过去拉了她的手,笑嘻嘻的哄道:“好啦,美丽无双的明玥公主,云扬带你去看一个好玩儿的东西好不好?” 明玥被她拉着,还在嘟嘟囔囔道:“华云扬,你一向都是最有主意的,帮我想个法子,我要悔婚!” 华云扬笑她,“怎的,不自称本公主了?这就是有求于本姑娘了,真现实……” 两个少女说说笑笑的走远,雨蝶却望着穆兰亭让人送来的几套女孩子衣裳若有所思,转头又看了看明玥公主的背影,脸上露出了一个猎人发现狐狸尾巴的笑容。 到了下午,院门外再度响起马车声, 雨蝶接出去,见是穆婉柔主仆回来了,各自相见欢喜。 明玥一眼看到穆婉柔,就再也移不开眼,不错眼珠的一直盯着她看,满眼流露出的都是渴慕和艳羡!天哪,世上怎会有如此柔美好看的女子?“这位姐姐,真的无法想象您的身姿竟是如此柔软,莫非姐姐的骨头真的是水做的吗?” 雨蝶掩口轻笑,道:“公主殿下好眼光,若非这仙柳一般的身姿,怎担得起婉柔二字?” “婉柔……”明玥口中痴痴的咀嚼着这两个字,喃喃道:“原来,中原的女子,竟能真的如这般柔软美好……” 众人都笑,雨蝶忽又道:“好叫公主知晓,这一位便是穆大人的同胞亲妹子。”说完,意味深长的望着她笑。 明玥公主一呆,“竟是如此吗?”忽然一下子又红了脸,眼中却是一副复杂难辨的情绪。雨蝶心中了然,便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测,却也不欲拆穿她。 “啊,原来是公主殿下,请恕奴家见识浅薄,有眼不识金镶玉。”穆婉柔对着明玥深深一福,真诚道:“婉柔自小体弱,又多有父兄维护,便生得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公主若疏风朗月一般的人物,才更是让婉柔钦慕!”心中却忍不住狐疑,她嫁入皇家近两年,也参加过几次宫宴,怎会对这位公主没有一点印象? “她是柔然国王的掌上明珠明玥公主,自是姿容不凡!”雨蝶笑着插话。 穆婉柔微怔,原来如此,怪道清新脱俗之余又有飒爽之姿,果然是蓝天碧草里养大的姑娘,自有一股恣意的不羁之美! 明玥公主却忽然欢喜道:“真的吗?姐姐真的会喜欢如我这般的女子吗?” 穆婉柔正色道:“自然是真的,看到公主,便能让人联想到高远的天空,广袤的草原,想到苍鹰和骏马,想到恣意和洒脱!公主殿下虽不似中原女儿形态,却自有让人一见心折的气度!” “我,真的有那么好吗?”明玥激动的俏脸绯红,差点都要哭出来了。 “好,好,好!你们两个美人互相欣赏,互相倾慕,只可惜了偏偏两个都是女儿家!”雨蝶笑着拍手。 云扬看了雨蝶一眼,总觉得这个人精儿今日说话有点反常! 雨蝶却冲她眨眨眼,脸上是意味不明的笑,一双晶亮的眸子里,却透着洞悉一切的狡黠。 第185章 同为女子 大家重新见了礼,欢喜叙话。 云扬先问了师父师娘的身体近况,穆婉柔细细作答。雨蝶则告知了婉柔华府喜宴那日云扬遭遇的事情,同时告知她,家中收留了从道观带回来的几个女孩子。 听了她们的悲惨遭遇,穆婉柔少不得又为她们掬一把同情泪。 雨蝶顺势又道:“多亏了尊兄穆大人出面相助,让咱们跟官府少了许多唇舌。” 穆婉柔谦逊道:“阿兄食朝廷俸禄,这也算得上是为朝廷分忧,自是分内之事。” 雨蝶浅笑道:“并不止于此,穆大人真是极有心之人,回去便命人送了好几套小女孩的衣裳过来,倒是省下了我们不少麻烦,这份用心,最是难得!” 穆婉柔面上笑容渐深,“阿兄一直感念云妹妹的救命之恩,做这点子事不过是举手之劳,能够为姑娘分忧一星半点儿,便是我们兄妹的福分了。”说着竟还起身又福了一福,明玥听闻此言,却瞪大了眼,偷偷看向华云扬。 云扬刚欲说话,穆婉柔又开口道:“更何况,两位妹妹与她们非亲非故,却愿意如此费心救助,跟你们相比,阿兄做这点子事,却又不值得一提了。” 雨蝶笑道:“同为女子,自是深知身为女子的艰难,倒也不必说这些话。” 云扬没有接话,目光却留意到明玥公主的视线始终都没有离开过穆婉柔的脸,见穆婉柔说到自己对她有救命之恩,明玥竟然那般反常。回想这半日发生的种种,云扬蓦地福至心灵,抬眸去看雨蝶的时候,发现她正冲着自己俏皮的眨眼睛。 华云扬顿时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原来,竟然如此么?!竟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这都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呀?请原谅她的迟钝和木讷,要说这看人观物,还得是雨蝶姐姐! 这样想着,又对雨蝶投去敬佩的一瞥,雨蝶一笑,算是收下她的崇拜。 数日后的一个早上,寒露凝霜,走路不小心碰到枯枝,簌簌几点落下,钻入人脖颈,透骨的凉。 合欢一边跑,一边被寒露冰得直跳脚。她急匆匆的跑到云扬的门口,刚叫了一声“姑娘。”房门便无声而开。可伶边系外衣边小声说:“你小声些,姑娘昨儿忙着配药,过了丑时才歇下。你也是,都去府里学了这么久的规矩,竟还是如此毛毛躁躁的,老太君允咱们跟着姑娘,是让咱们心疼姑娘,照顾姑娘,你这会子跑进来鬼叫,看吵醒了姑娘,仔细回头我告诉老太君,看不罚你打手掌心。说吧,这么早寻姑娘做什么?” 合欢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道:“明叔说,有个女人在外面偷看咱们家,问姑娘要不要抓进来问话?” 可伶沉吟了一下,道:“晓得了,你去告诉明叔,让他留意着些,先不要惊动她,晚些时等姑娘醒来,我再请示姑娘。” “什么人?”身后传来华云扬的声音。 “姑娘,您怎的起了?没有多大的事,是合欢大惊小怪,天色还早,您不如再睡一会儿。” “罢了,既醒了,就起来吧,今儿还要实验新药方。”说着,掩唇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可伶转头瞪了合欢一眼,始新脖子一缩,一溜烟跑了。可俐端着洗脸水过来,差点被合欢撞翻!可俐摇头道:“这个合欢,真是光长个子不长记性。” 云扬摇摇头,道:“我说过我这里不必值夜的,可伶姐姐又守了一夜。还有,这些穿衣洗漱之事,我自己做的来,偏可俐姐姐就是不听,唉……” 可伶可俐相互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照顾姑娘,是奴婢的职责。” 云扬耸耸肩,晃晃晕乎乎的脑袋,开始洗漱。 吃过早饭,云扬溜溜达达晃到前院,明叔已在院子里晾晒药材,见华云扬出来,便垂首行礼。 “早啊明叔,早饭可吃过了?” “回姑娘,雨蝶姑娘已让合欢送来吃过了。” 云扬瞧着他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忍不住蹙眉,道:“明叔,你并非是下人,不必如此,在云庐,咱们都是一家人。”说着走近,轻拍了一下他的肩。 明叔却一下子就红了眼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云扬愕然,“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来这里第一天我不都告诉你不许动不动就跪吗?” 明叔哽咽出声:“姑娘,老阿明早年在饭店里帮工,老板常常都是非打即骂,遭了火灾后更是四处流浪漂泊,活得猪狗不如……眼看着活了大半辈子,竟遇上了姑娘这活菩萨,不仅收留老阿明,还将老阿明当人……” “好了,明叔,您这么勤快,我正好留着您干活,该高兴的是我!”云扬拉他起身,笑道:“等里面那几个小东西再好些,明叔就进去给咱们做饭,据说明叔的手艺不错,我还想饱饱口福呢!” “姑娘放心,老阿明虽然遭了灾,可手艺没丢,回头天天给姑娘做,管够儿!” “好嘞。对了,明叔可看清楚了外面的人?” “看清楚了,就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乡下妇人,我一早起来遛马,天还没怎么亮她就在了,说不准,许是昨儿夜里就到了。”最后一句, 明叔说得不太肯定。 “嗯,先不必惊动她,暗中留意她到底意欲何为?有什么异动就让合欢进去唤我。” “姑娘放心,老阿明会把她盯得牢牢的。” 云扬笑笑,点头走开。不料刚进药房,合欢就一头撞进来,结结巴巴道:“姑,姑,姑娘……”云扬扶额,无奈道:“合欢,你咕咕咕的,是斑鸠吗?慢慢说,不着急。” “明叔,找你!”合欢大眼一眯,咧嘴笑道。 云扬笑着捏了捏她变得粉红圆润的脸颊,“走吧。” “姑娘,那女人说,想要见见她的孩子。”一见云扬出来,明叔就急忙迎上来说。 “果然如此。”云扬冷笑。 “早干嘛去了?”雨蝶和穆婉柔也跟了出来,“之前不是不愿意认领吗?” “就是,既不要她们,又何必假惺惺来看?”可伶几个丫头也都跑出来看热闹,忍不住插嘴。 “罢了,明叔,让她进来吧。”云扬摆摆手,大家不再阻挠。 不一会儿,一个浑身潮乎乎、脸唇青紫的妇人瑟缩着进来,看到一院子的美丽女子,顿觉自惭形秽,垂着头,不敢平视。 “你是何人?来此何事?”头上响起一个平和沉静的声音,妇人定定神,哑声道:“小妇人,想,来看看孩子。” “你们不是不认吗?又何必来看?”声音依然平和,却明显有了冷意。 “她,”妇人更加瑟缩,低了些声音,咬咬牙,还是坚持说:“她坏了身子,认回去,也是个死……” 第186章 极品好爹 不等云扬开口,雨蝶已然大怒,破口骂道:“你这个黑心烂肚肠的混账婆娘,说的是人话吗?!亏你是做母亲的,简直是畜生不如!别忘了,你自己也是女子!” 妇人吓得更缩低了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出声。 华云扬压压手,示意雨蝶不必再骂,瞟了夫人一眼,淡冷开口:“开弓没有回头箭,之前既做了选择,如今便也不必多此一举!” “当初,她哥哥病得快要死了,咱们,也是没有法子。”妇人嗫嚅着为自己辩白。 “是吗?”华云扬冷笑,“如果说当初你们被奸人愚弄,做出了错误的选择,那后来呢?官府都出面告知你们,那是十恶不赦的坏人作妖,你们可想过她是你们的女儿,是为你们的儿子做了牺牲?可想过,她也是你的孩子?她在外面都遭遇了什么?有没有受苦?……”说到后面,云扬的声音都哽咽了,她停住话头,慢慢平复自己的情绪。 一滴眼泪滴落到妇人的足尖,她的肩头开始一上一下的耸动。 雨蝶用丝帕掩面,哭得不能自已。这些日子以来,每日都要面对几个孩子触目惊心的各种伤痕,无法想象,她们都经受过什么残忍血腥的折磨!唯一逃出去的二丫,也成了几块森森的白骨…… 她每看孩子们的伤口一次,都会想,这畜生得有多扭曲的心才能做出这样的行为,骂他是畜生,都是侮辱了畜生!这样的恶魔,就该让他受尽千刀万剐而死!老天爷瞎眼,竟然让他逃了! 比他更不能让人原谅的,是这些可怜孩子的家长!是她们,亲手送自己的孩子给恶魔折辱,即便是知道了真相,也没想过救赎自己的女儿,而是第一时间选择放弃她们,就像是丢弃一团染了瘟疫的破布!仿佛一沾上,自己就万劫不复!这样的人,不配为人父母! “合欢,领她去厨房,给她弄口热汤。”华云扬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恢复了平静。 “姑娘!”可伶可俐齐声唤道,她们才过来两日,已经数次为几个孩子落泪,姑娘就是心太善了! “去吧,你俩也帮把手,给她再弄点吃的,天气冷,别让她死在门口,不吉利。”云扬的声音早已平静淡凉。 两个丫头嘟着嘴,齐齐应了一声:“是,姑娘。”然后不情不愿地过来拉妇人:“走吧!” 妇人如蒙大赦,依然低着头,冲云扬胡乱鞠了一躬,跟在三个丫头身后去了。 云扬转向雨蝶,看她眼睛红的像桃子,也故作不见,“雨蝶姐姐,你去找件干衣裳给她,一会儿吃完,让她换上。” “然后呢?”雨蝶追问,语气不善。 “然后,轰她出门!”云扬冲她眨眨眼。 雨蝶一愣,随即笑逐颜开,腰身一扭,快速进去内宅。 不多时,妇人穿着一身干净的衣服出来,许是吃了热饭的缘故,整个人已经没那么瑟缩,看上去也清爽许多。她在一众女子的注视下,过来给华云扬磕头。 云扬直接避开,淡淡道:“我不认得你,自然也没理由受你的礼!我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你走吧,以后也不必再来!” 妇人一愣,她以为,这姑娘菩萨一样救了她的孩子,又给她好吃好穿,必然是可怜她,会让她见见孩子,听她如此说,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僵在那里,伏地不动。 “姑娘让你走,没听见吗?”可伶走过来,拉她起来。 “姑娘慈悲,求您可怜可怜小妇人,让小妇人见见孩子!”妇人不甘心,悲声哭求。 “见孩子?”雨蝶冷笑,“哪里还有孩子,早就被那贼道士折磨死了!快走,不然就丢你出去!” “姑娘慈悲,求求姑娘,让小妇人见见孩子……”妇人哭着不肯起来。 “拉出去!”一声威严的怒喝,外面呼啦啦涌进来几个精神抖擞的侍卫,拉起妇人,快步往院外就走。妇人吓呆了,一声儿不敢出。 “父亲!”华云扬一脸愕然望向来人。 “大将军!”众人急忙纷纷见礼。 大将军慈爱的凝视着女儿,轻责道:“你这孩子,遇到麻烦也不知道给阿爹送个信儿,亏得你阿兄暗地里给你安排了人,时刻留意着你这儿的动静。” “没有麻烦,不过是个小小意外,女儿自己可以处理。”云扬小声辩解,一边又讨巧的笑着道:“阿爹怎的找来了?” “还不是麻烦?这妇人昨儿一早就到了,已在这门前的隐蔽处徘徊了一日夜,你阿兄的人昨日就回去报了,见她也没做什么不轨的举动,便先没有理会她。放心吧,阿爹已经让人去官府备了案,认作是他们弃养,以后再来,直接打出去便是。” “啊?她竟然来了那么久?”云扬很是意外。 “所以说,她若一直在此哭闹,终究是干扰我的女儿!”大将军卸去威严,顿成一脸慈祥老父亲。 “谢谢阿爹。”云扬只觉心中暖意融融。 “你看,阿爹给你带来了什么?”大将军忽然从袖兜里掏出一卷纸递过来。 华云扬接过来一看,顿时惊叫出声:“竟是云庐的房契和地契?阿爹,您是哪里弄来的?” “哈哈哈……”大将军朗声大笑,“你这孩子,阿爹自然是去官府置办的,难道还能自己伪造不成?”接过可伶奉上的茶喝了一口,笑道:“这里虽然是无主荒宅,到底离着京城不太远,保不齐,哪天就有人瞧上了这里,阿云既喜欢这里,阿爹就干脆把这方圆百十里的土地都买来送给阿云,随便阿云种植药材!” “天哪!”她这是成了一个大地主了吗?云扬捂住口,眼睛迅速被泪水涨满。她真的不敢相信,这一世,她居然能有这般好运,身边不仅能有这么多知己良朋,还竟然有这样一位极品好爹! 认回她之后,不仅不会用世俗的眼光嫌弃她之前的遭遇,还接纳并善待所有她所接纳的人;风风光光的为她办了隆重的认祖归宗仪式,给了她尊贵的大将军嫡女身份,却不用大将军府的规矩来约束她,还变着法子成全她的意愿和理想! “阿爹……”云扬彻底破防,一头扎进父亲怀中,哭了个稀里哗啦,父女初次相认时她都不曾如此动情! 第187章 女娃也能学医? 大将军轻轻拥住女儿,小心翼翼地为她拭泪。凝视着这张与亡妻越来越相似的脸,不知不觉中,又泪红了眼底,“好了,阿云,阿爹做这些,是希望自己的女儿开心,可不是让女儿流泪的!” 雨蝶率先跪倒,含泪道:“大将军高义,您此举不仅是帮了云妹妹,更不知是帮了天下多少的女儿!” 穆婉柔也反应过来,是啊,云扬早说过,等时机成熟,具备一定的实力时,她是要开设妇幼保健院的! 一念及此,穆婉柔不禁也盈盈跪倒,“婉柔替天下的女儿深谢大将军,您是天下最了不起的父亲!” 很快,眼前就跪倒了一片,小阿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溜出来看热闹,虽不知道那么多大道理,但有了土地,神仙姐姐就能种好多药材,有了药材,就能救治更多的病人!她也跪下,恭恭敬敬地磕头。就连明叔都悄悄在她们后面不远处跪下! “哎呀,你们这是做什么?阿云,你快让他们起来!” 翌日早饭后,雨蝶一边收拾碗碟,一边闲闲问帮忙的可伶可俐:“这里跟大将军府可是没办法比的,两位妹妹可还住得惯?” 可伶笑笑,“姑娘住得,咱们做下人的自然更是住得!”可俐却笑道:“奴婢觉着,住这里反而比大将军府更自在些!” 可伶啐她:“呸,小蹄子,一天到晚净想着自在,说的好像以往在府里有多受委屈似的!” “那不能够!咱们老太君虽然治家严谨些,对咱们姐妹却是极好的!大将军和少将军更是待咱们温和!便是新少夫人入门,对府里的下人也都是和颜悦色的。”可俐一脸认真,急忙为将军府辩白。 可伶这才笑道:“算你有良心!” “可伶姐姐还说我,姐姐还不是也喜欢得紧?别以为我傻看不出来!”可俐不服气。 可伶朝她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哼道:“谁敢说你傻?只姑娘的浴房打扫,都无人敢跟你比!” “哼,别以为我听不出,姐姐还不是在说我笨,干活不利落吗?” “得了吧,怎好歹话儿听不出呢?我是在夸你打扫的干净好嘛,敢说你干活儿不利落,怕不被你叨叨死……” 雨蝶听着她俩叽叽喳喳的斗嘴,只觉得心头涌起一阵阵暖流,云妹妹到底是有福气的,虽然之前受许多苦,如今得回这样的家人,也着实令人欣慰,终究,她是值得的! “雨蝶姐姐快去看,外面来了好些人!”合欢跑进来,一把拉起雨蝶就要走。 “哎呀,你快放手,仔细摔了碗!”雨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急忙放好碗碟,胡乱擦擦手,脱掉云扬帮她制作的围裙,匆匆走出来,可伶可俐两个丫头早跑的没影了! 出得二门,就见云扬坐在院子正中央,院子里老老少少围了一大群人!雨蝶心中不由得咯噔一声,不晓得又有什么麻烦上门! 待看到有略微熟悉的面孔,心中才稍稍安定,在众多的人群中,她一眼就看到阿囡的爹娘,阿囡却不过去,只紧紧抓住合欢的手,站在华云扬的椅子后面。 她走近前,正听到云扬说:“不晓得村长这是什么意思,你带着这些人闯进我家来,可是对我华云扬有什么不满?” “仙姑误会了。”接口说话的乱须汉子,正是不久前见过的石梁洼的村长。 “住口!”云扬沉下脸,“我刚说了,我叫华云扬!什么仙姑?哪有仙姑?!再乱叫把你们都赶出去!” “哈哈哈……”院子里几个丫头顿时笑成一团。 “华,华姑娘……” 云扬蹙眉,怎么有日本鬼子进村的既视感?“我是大夫,你们就叫我华大夫吧。” “是,华,华大夫,咱们石梁洼受华大夫大恩,特来感谢华大夫。” 说着,村长朝人群一挥,顿时,篮、筐、瓢摆了一地,里面是各种乡下土产。 云扬吃了一惊,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微微红了脸道:“你们不必如此,我也不过是碰巧赶上了,我是大夫,没有看到病人不救治的道理。” 雨蝶和穆婉柔都顿时红了眼眶,一会儿功夫,她两次提到自己是大夫,是啊,她是大夫,所以,看到她们就把她们的命给救了! “华大夫,这都是咱们石梁洼乡亲的心意,咱们老老少少来一趟也不容易,还请您务必收下。” 云扬红着脸站着,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神仙姐姐,请您收下吧,”阿囡在后面悄悄扯云扬的衣服。 云扬转头瞪她,“小豆芽你怎么也跟着起哄!” “阿囡没有起哄!”阿囡抬高声音道:“神仙姐姐让人捣了那恶人的老巢,救了阿囡一家和英子,还给二丫报了仇!神仙姐姐值得!” “是啊,华大夫,请您收下吧……”众人一片声的央求。 “收下吧华大夫,咱们还有所求。”村长又开口道。 “你说。”华云扬警觉的看他。 “一求华大夫给咱们村的病人瞧瞧病,二求您把这些孩子们收下。”村长说着,乱蓬蓬的胡须下,脸竟是有点红。 华云扬沉吟道:“瞧病可以,收下这些孩子们是什么意思?” 村长不好意思的搓着双手干笑道:“咱们瞧着华大夫这里房子挺多,想来需要不少的下人,咱们,咱们娃们都很勤快,能干!” 华云扬愕然,合着是想把村里的孩子一股脑儿都卖给她?! 雨蝶和穆婉柔也面面相觑,这,这也太瞧得起她们云庐了! 华云扬忍不住也像小豆子一样摸摸鼻子,苦笑道:“第一,我这里暂时不缺人手,第二,我这里不收男孩子!” 众村民先是面面相觑,随即有女娃的人家大喜过望!纷纷推着自家的女娃上前,乱哄哄的争着让云扬选自家女娃。 云扬压压手,请大家安静。见大家都住了口,这才朗声说:“感谢乡亲们对我华云扬的信任,云庐暂时尚不缺人,不过稍安勿躁,过些时日后,确实需要招收一些女弟子来学医,到时候,一定派人先去通知石梁洼,你们若舍得自己的女娃吃苦,便送过来吧。” 众村民先是一静,很快又开始窃窃私语:“啥?学医?女娃能学医?” “嘘,咱面前的华大夫可不就是女娃?” “啧啧,咱们女娃能跟华大夫比?你没听见,那小阿囡刚刚都叫她神仙姐姐呢!” “哎吆喂,我就说吧,这样的模样,怎会是普通人?” “哎呀,不是说学医吗?怎的说跑偏了?听说,学医要好多钱!哪里是咱们庄稼人学得起的?不过是人家嫌弃咱娃粗笨,不愿意收罢了……” 第188章 你掐我一下 云扬听着大家的议论声,知道他们不敢相信天上会掉馅饼,便再次压压手,道:“今日大家远道而来,是对我华云扬的信任,既如此,我华云扬也郑重承诺,少则仨月,多则半年,等我筹备好地方,定然去石梁洼招收女弟子!而且,不必大家交学费!” 众村民愣了一下,随即大声欢呼起来。 等他们开心了一会儿,华云扬才又说道:“不过,有一个条件,”大家顿时静了下来,听到华云扬笑着说:“学成出师后,要在我这里服务五年,这五年,我这里给付工钱。满五年后,才能自行离开,或另谋高就,或自开医馆都可以。” 顿时,大家又炸开了锅,天哪,这是做梦吗?天下竟有如此好事?! “他二婶,你掐我一下!哎呀,疼!天老爷哎,这不是梦啊!”“娃他爹,咱小叶子真的能当大夫?不用咱出钱,学成还能给家里挣工钱?” “是啊是啊,几辈子人都说女娃是赔钱货,谁曾想,生女娃还有这造化!做梦都不敢这么做啊,呜呜呜……” “娃他爹,你咋还哭上了……” “哎呀,这下变了天了吗?怎的女娃反倒金贵起来了?有女娃的 这下可赚大了!” “呸,擦擦你的口水,不是你笑话俺们没男娃的时候哩!” …… 看大家都听明白了,云扬这才笑着说:“大家也累了,先喝口水,吃些点心,等下我便随大家去村里瞧病,可伶可俐,带着合欢去多准备些吃食,让乡亲们好好歇一歇。” “不用,”村长急忙摆手,“村里的病人咱们都带了来,在外面的牛车上。” “啊?怎不早说?快让他们进来!”云扬转头,雨蝶快步上前道:“在哪里?快请进来,我去腾屋子。”说着看向穆婉柔主仆,“婉柔妹妹,得用一用你家棋儿,帮我把药材挪一挪。” “姐姐太客气了,妹妹一起帮你。”说着话,三个人赶紧往旁边厢房去了。 不多时,村民们搀着三个病人进来,雨蝶招呼着,将他们暂且安置在前院的一间厢房里。 华云扬也不多说,直接跟进去诊脉。 阿囡的爹娘蹭过来,轻声唤:“阿囡……” 阿囡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阿囡,是阿娘不好,不小心中了恶人的毒,才和你阿弟连累你……阿囡,你别怪你阿爹,都是阿娘对不住你……”阿囡娘一把拉住阿囡,泪眼婆娑。 “不,是阿爹糊涂,阿爹混账,阿囡该恨阿爹……”阿囡爹也红了眼眶。 阿囡慢慢抬起手,给阿娘拭泪,“阿娘不哭,阿囡不恨你和阿弟……” 阿囡爹垂下头,阿囡还在恨他!他活该啊! “不,阿囡,你阿爹也是为了救阿娘和阿弟,他也是没法子,你要恨,就恨阿娘乱吃了东西……”阿囡娘死死抓住阿囡的手,眸中有奇异的光芒闪现,“阿囡,仙姑喜欢你……” “是华大夫!”阿囡打断阿娘的话,“再说,也不是神仙姐姐喜欢我,是我非要缠着神仙姐姐留下!” 阿囡娘一时语塞。 “你们走吧,我还要去给她们几个换药!”阿囡丢下一句,转身就走。 “阿囡……”阿囡娘急叫,阿囡却头也不回的跑进了二门。 阿囡娘还要追,被阿囡爹一把扯住:“罢了,由着她去吧,过些时,没准儿就好了。”说着左右看了看,又悄声说:“不知会有几多人眼红咱们家呢,你莫要再多事了。” 阿囡娘这才注意到果然有人满脸艳羡的盯住他们看,瞬间闭了口,见几个美丽的女孩子捧出一盘盘的点心果子,赶紧凑过去吃。 一个面目浮肿的妇人和一个满面沧桑的汉子走到可伶可俐面前,怯生生的问:“敢问姑娘,咱们能不能见见英子?” 可伶可俐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问道:“你们是谁?” “咱们是英子的阿爹阿娘,想见见英子……” 可伶可俐又对视一眼,道:“这个,咱们做不了主,要问过咱们 姑娘才知道。咱们姑娘说过,英子的情况特殊,是被那恶人下了烈性的药,需要慢慢调养,虽然现在有所好转,却最好莫要刺激她才好!” 英子娘眼泪从浮肿的眼睛里滚出,她抬手去擦,却怎么都擦不尽,可伶看着心酸,掏出自己的手绢递给她,她慌忙摆手,惶急道:“可不敢用姑娘的,咱们庄稼人,一年到头土里刨食,哪里有那么金贵,不敢弄脏了姑娘的手帕……” 可伶红了眼圈,自己的爹娘若还活着,也是如此这般吧。也不再多说什么,将手绢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就走,远远丢下一句:“我去问问姑娘。” 英子的爹呆呆站着,也是一个劲儿的落泪,二丫的惨状,这些天都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死了还要被野兽啃食骨肉,好好一个女娃,最后就只剩下几块骨头…… 而他们的英子,差一点就是又一个二丫! 厢房内,华云扬给病人诊断过后心情很不轻松,这三个病人病症不同,却都一样的不太好治疗。 第一个关节肿大、骨骼变形,诊断为痹症,也就是现在的风湿病,常见,却不易根除。好在有金针在手,云扬倒是胸有成竹。 第二个,病人称自己时常腹痛,疼起来锥心刺骨,多半还会发热不退,并伴有恶心呕吐,身重体乏之症。云扬看他舌质潮红,舌苔黄腻,便知道是肝胆湿热引起的“胰痒”,也就是现代的胰腺炎,这个病发作起来十分磨人,治疗起来也不是一两日之功。 第三个病人时常拉黑便,时不时还会便血,病人及家属都很害怕,一直在追问云扬,他患的是不是绝症。 而这个答案,云扬还真的不好给他们,因为她基本上已经可以断定,病人患的是消化道息肉,多发于肠粘膜、结直肠粘膜表面,刺激肠道出血,从而诱发血便、黑便。 这个息肉有良性恶性之分,若是良性,好好调理一番即可痊愈。若是恶性,在这个时代,还真算得上是绝症,因为它会不停生长,并破坏其他组织器官。 这要是在现代,确诊后可以做个手术切除,而在这个时代,恐怕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一番斟酌后,云扬建议把三位病人留下治疗,村民们则各自归家,等病人情况好转,再送他们回村。病人和其家属自然是求之不得,却又担心诊金、医药费太高,他们负担不起。 云扬沉吟片刻,一个想法慢慢在脑海里渐渐成型。 第189章 先不要再来吧 雨蝶瞧着华云扬,心中忐忑,生怕她心一软,便把诊金药费都给免了,云庐虽然还不至于负担不起,只是那样先例一开,日后便会后患无穷。 她焦急地走过去,压低声音说:“诊金、药费可以不高,却绝不能免费。” 云扬微微一笑,“姐姐以为,让他们来为咱们种药材可好?” 雨蝶一怔,随即大喜,“妹妹果然聪慧!” 云扬先是叫来三个病人家属,告知他们,每人诊金30文,药费根据所需陆续结算,家中有银钱的可以直接支付。如果家中困难,可签订一份劳务合同,即日起,可在云庐帮工,每月工钱600文。扣除医药费,结余部分可以领走自用。 三家人一听,简直不能相信自己耳朵,真是做梦都不敢想,到这里不仅能治病,还能赚钱!一个月就能领600文,那可是一天二十个钱呐!要知道,村上的壮小伙去码头上扛大包,一天下来累个贼死也就十几个钱! 他们相互看了看,见对方都是一脸震惊,才知道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怎的,不愿意吗?”云扬狐疑。 三家人一呆,不约而同的扑通跪倒在地,“愿意,愿意!谢华大夫大恩……” 雨蝶很快拿来纸笔,云扬迅速草拟了一份契约,由雨蝶一字一句都给他们听,又叫来唯一识字的村长作证,郑重签下契约书, 可伶走过来,附耳说英子爹娘想见英子一面,问姑娘是否同意? 云扬默然半晌道:“英子的父母虽然也糊涂,知道真相后却没有抛弃英子,算是好的。就让他们悄悄见见吧,最好不要惊动英子。” 雨蝶却有些担心,“万一英子娘忍不住,哭喊出来,会不会再次惊吓到英子?” 云扬微一沉吟道:“我先去给英子施针,然后你们带她到院子里晒太阳,让她的爹娘躲在外面,透过墙上的花窗看一看吧,有我在,不怕的。” “是。”可伶欢欢喜喜的去通知英子的父母,雨蝶则跟着云扬进去帮忙。 二人走到门口,英子和怀夕正在相对数指头。“一、二、三……怀夕,你有三个指头……”英子掰着怀夕的手,认真的说。 “英子,神仙姐姐又来看你了。”雨蝶走过去,温柔的撩起她额前的一绺乱发。 英子慢慢转过脸,看到华云扬,慢慢露出一个甜美的笑脸,“神仙姐姐,有糖糖……”她伸出手,望着云扬嘻嘻笑。 云扬真的掏出了一块糖托在手掌心上,温声道:“英子乖,今天的糖糖要扎了针才给吃哦。” “姐姐,我也吃糖糖……”一直低着头玩自己脚丫子的紫萱忽然一骨碌爬起来,一下子就扑了上来!雨蝶吓了一跳,轻轻捏了一下紫萱的小脸,笑道:“这会子倒是跑得快,平日里叫你半天不见你动一动,到底是糖糖的诱惑大,是不是啊,小紫萱?” 小紫萱扭着身子,躲开雨蝶的手,支杈着两只小手拼命往前伸,想要去抢云扬手中的糖。 而英子却秀眉微蹙,似乎很为难的样子:“可是,英子怕扎针。” 云扬温柔的笑,“英子不怕,英子好勇敢的,姐姐会好轻好轻的扎一下,然后,就给英子吃糖,好不好?” “怀夕不怕扎针,怀夕要吃糖糖!”一旁的怀夕也不甘示弱,一脸严肃的走了过来。 云扬和雨蝶对视了一眼,都忍不住笑,“怀夕和紫萱先等一会儿好不好?等英子扎完咱们再扎好吧。” 见英子的注意力已经全部被糖吸引住了,云扬瞅准时机快速出手,英子一愣神,随即又开始盯着那块糖。云扬笑着摸摸她的小脑袋,“英子真勇敢!”左手递糖,右手已经顺利起出了针。 雨蝶顺势过来牵起她的手,温柔道:“英子跟姐姐一起到外面晒太阳好不好?” 英子得了糖,自然没有不依的,欢天喜地的跳着出来。 云扬又各自分一块糖给了怀夕和紫萱,随后跟着出来。 到了院子里,雨蝶便带着英子玩云扬自制的飞镖,英子慢吞吞的一下一下的投,虽然一次都没有投中,却还是很坚持, 躲在围墙外的英子娘双手捂嘴,一脸是泪,却不敢哭出声来。英子爹也手扶花窗,强忍着不让泪落下来。 忽然,阿囡端着一盘果子路过,随口问道:“英子姐,你吃不吃果子?” 英子慢慢转过头,怔怔地看着阿囡,雨蝶的心忽然就提到了嗓子眼上,不知道她这是想到了什么。雨蝶忧心的望向云扬,云扬则向她缓缓摇头。 “阿,囡……”英子突然开口,她竟然真的认出了阿囡!墙内墙外的人都十分激动,外面害怕,里面欢喜!这是英子第一次关注到她自己以外的熟人! “哎呀,英子姐,你识得我了!”阿囡惊喜上前,英子却又不作声,盯着她左看右看。 大家都屏息望着她们两个,一时也不敢打扰。 “阿囡,你家羊吃了我家稻!”英子皱着眉,满脸不高兴的说。 阿囡愣了愣,笑道:“英子姐,那是半年前的事了,我阿爹赔了你家稻,你忘了吗?” 英子定定的瞅着她好一会儿,又开口道:“阿囡,你家羊吃了我家稻!” 众人互相看了看,各自摇头轻叹。阿囡这才明白,她只是刚刚能认出她。正想跟她多说几句,英子却突然抱着头大喊:“滚!坏人!你是坏人!别过来……阿娘,阿爹救我!我不要做神女……啊啊啊……滚开……” 众人顿时傻了眼!雨蝶一个箭步冲上去将她抱在怀中,急急安抚道:“好了好了英子,坏人被打跑了,没事了,没事了……” 墙外英子娘再也忍不住,不顾一切的直冲出来,哭着大声喊道:“英子,英子,阿娘来了……” 可伶一把没抓住她,被她冲进内院,直冲英子扑了过去:“英子,英子,阿娘来了,阿娘在……” 英子却惊恐的望着她,拼命一推,“滚,坏人,坏人!” 英子娘被她推的一个趔趄,又扑过来,涕泗横流道:“英子,你好好看看,我是阿娘啊……”英子却更用力的一把将她推倒在地,转头看见华云扬正向她慢慢走来,扑过去一头扎进云扬怀中,颤抖道:“姐姐救我!救我……” 云扬手中早就握紧了一枚金针,见她过来,素手一扬,金针顺利没入英子的头发,英子无声无息的软倒在她的怀中…… 英子娘瘫软在地,哭得不能自已。 雨蝶走上前,轻轻搀扶起她,温声安抚:“你也瞧见了,并非咱们阻止你们来看孩子,实在是她还受不得刺激。” “怎会如此,我是她阿娘啊……”英子娘凄声悲哭。 雨蝶想了想道:“华大夫的意思是说,英子正在恢复中,却还在下意识的回避那些不堪的往事,故而之前的人和事,很容易让她联想到旧事,并因此发病。为着英子好,你们以后还是先不要再来吧。” 英子娘掩面痛哭…… 第190章 跟着你,无怨无悔 雨蝶看得不忍,温声劝慰:“英子在这里养病,吃好住好,怎么也比在乡下强些,况且又有人悉心照顾,你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英子娘俯身磕头,哭道:“姑娘大恩,咱们一家焚身难报,绝不敢有不放心,只是我这做娘的看到好好的女儿成了这样,悔啊……” “罢了,也是恶人奸诈,哄骗你们上当,好歹英子还有救,也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你们只管安心回家去,等英子大好了,自会有人送她回去。”雨蝶扶了她,给可伶使眼色让她带出去歇息。 英子爹接过来扶住,无声落泪。 这对年纪并不大的夫妻,此刻却显得异常憔悴与苍老。两人都佝偻着腰,仿佛背负着千斤巨石,颤巍巍,一步一泪的往外走。他们步履沉重,仿佛每一步都是深深的叹息,踩在众人心头,让人真切感到绝望和窒息。 他们相互搀扶着,彼此依靠着,一步一步地挪出去…… 众村民又在云庐吃了午饭,这才千恩万谢的拜了又拜,跟着村长回乡去了。 云扬一屁股跌坐到椅子上,扶额道:“总算是安静下来了,这样的热闹,可真让人吃不消。” “不怪姑娘觉着累,这一大家子人,一大摊子事,哪一样不是姑娘殚精竭虑的操着心,别说咱们姑娘一个闺阁小姐,便是铁打的人只怕也是受不住的!”可俐极有眼色的过来为她揉肩。 穆婉柔忍不住在一旁感叹:“到底是大将军府里出来的丫头,人长得伶俐,嘴巴也格外的甜!不像咱们家棋儿,跟可伶可俐俩丫头简直就是没法比,就像是锯了嘴的葫芦,整日都听不到她一句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做主子的不让她开口说话呢。” 棋儿脸一红,默默递上一盏热茶。 云扬睇了她一眼,道:“穆姐姐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人家棋儿虽然话不多,却不知道把姐姐服侍得有多妥帖!” “云妹妹这话堵得婉柔无话可说,只是,总觉着咱们云庐就要藏不住了,今日这般的情形,只怕是以后常常会遇到,那时,还是要多些可伶可俐那般的才好!” 穆婉柔的话让在场的人都怔了怔,是啊,今日石梁洼众乡亲来这一趟,怕是云庐种种很快就会被传开去,尤其是能治疑难杂症,诊金药费还不高,只怕也会让一大批老百姓心动。 华云扬不语,闭着眼,享受着可俐力度适中的揉捏。 雨蝶一手拿笔,一手拿着一个刚刚写好的药方走过来,接口道:“那咱就从云庐开始,不藏了!”说着在云扬旁边坐下,试探着问道: “云妹妹,你怎么看?” 云扬睁开眼,轻轻拍了拍可俐的手,示意她歇会儿。随手接过雨蝶手中的方子瞧了瞧,见上面写着:柴胡、茵陈、龙胆草、白芍、木香、生山栀、黄芩、胡黄连、生大黄(后下)、金钱草、薏苡仁、苍术、焦三仙。 又接过雨蝶手中的笔,圈住了“木香”,在这俩字前面加了个“土” 字,目光落在“焦三仙”上,举笔想要划掉,却最终放下道:“先这样吃两副看看吧,注意观察他的排便情况。” “嗯,好。只是有一点雨蝶不太明白,这患者并非孕妇,为何要将木香换做?土木香?” 云扬瞧了她一眼,要怎样给她解释?土木香的化学成分更适合这位病人呢?想了想,道:“土木香在治疗湿热痢疾、腹泻、胆绞痛等症时效果显着,能有效缓解痉挛和减缓炎症。” 雨蝶眸光晶亮,频频点头,一副受教模样。正要起身去抓药煎药,就听云扬又道:“在云庐开堂坐诊也不是不行,只是,终究不是我最理想的安排。” 众人一听,顿时都来了精神,异口同声问道:“您什么安排?” 云扬笑笑,又闭上眼,懒洋洋道:“原并不曾打云庐的主意,是阿爹买了这许多土地送我,反而让我决定谋划云庐的未来。” “哎呀,听起来好宏大的样子,快说来听听!”雨蝶很是兴奋,她一直以为,云妹妹只是将云庐当作她们的容身之所呢。 可伶及时奉上一杯茶,云扬接过来,一口一口的慢慢喝。 “你就是成心!”雨蝶气得瞪她。 云扬这才缓缓放下茶杯,睇了她一眼道:“急什么,还怕不告诉你吗?放心,以后这里会有很多活儿需要你去做,到时候你可别喊累就好。” “自从跟了妹妹,每日都是充实快乐的!妹妹做的事,从来都只有让雨蝶钦敬叹服,跟着妹妹,才觉着活着更有意义,再累也是心甘情愿的!” “哎呀,雨蝶姐姐,您怎的把我要说的话全都抢了去了!”穆婉柔忍不住抱怨。 云扬笑,“正要说婉柔姐姐只怕日后会后悔留在云庐,既如此,我今儿索性就把自己的想法告知,现在想要反悔退出,都还来得及。” “当初既选择留下,便绝无后悔的可能!”穆婉柔冷静作答,一贯的温柔而坚定,“穆婉柔今日立誓:情愿余生跟随华云扬,水里火里,无怨无悔!” 穆婉柔的话,瞬间让气氛变得严肃起来,云扬也收了嬉笑之态,正色道:“我计划一边开设医馆,一边开办女子医学,同时,再着手开办妇幼保健院。” 她环视一周,进一步解释:“医馆,原打算开在京城,毕竟,那里受众更广。而云庐周边的土地,我打算建一所女子医学院,只招收女弟子,然后让学院里出来的学生陆续服务保健院。学院一直办下去,保健院先从云庐开始,便一路开下去,最好能在大晟朝全国推行!如 此,便能帮到更多的女子。” 她停下来,却听不到有人说话,这才注意到面前的几个女子全部眼含热泪,一副看到神只一般的目光望着她! “好!好大的手笔,好大的格局!”一声清悦的叫好声,吓了众人一跳,一齐望过去,竟然是风尘仆仆的胤王! 大家纷纷上前见礼,可伶可俐快速去备了茶点过来,见雨蝶和穆婉柔已经不在,放下茶点,也赶紧退下,把空间留给两人。 “回来了。”云扬有点意外,同时也感到赧然,不过是初步想法,还并不成熟,却被他听了去。 “我抓到了那个混蛋!”闻宏瑄盯着她,双目灼灼。 “谁?”云扬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为祸逍遥宫的那个恶道!” “你,此行竟然是去追踪他?还以为你是出门办皇差!”云扬万分意外。 第191章 云庐的名字 “你没有说错,此次的确是请旨办差,不过是以别的名目。”闻宏瑄促狭的笑了笑,“我这算不算灵活机变?” 云扬愣了愣,记忆迅速倒回几年前,那时,她总是嫌弃阿宏书呆子气太过,不够灵活机变。不由得面上微微一红,原来,他一直都还记得…… “不过,这次回来很快就要再走。”闻宏瑄收住笑容,郑重道。 云扬下意识追问:“为何?” “从那个恶道身上发现了很不寻常的一个组织,这一次,真的要请旨对他们进行清查!否则,就冲他害你如此难过,本王杀他十次都不为过!又岂会留着他的一条狗命将他带回京?” “你……”她本想说,就为了给她出口气,竟然不怕辛劳,不顾危险的贸然追踪,是不是傻?可话到嘴边,却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囚车就在外面的树林中,你想不想在他身上戳几个洞?”闻宏瑄很认真的问她。 “不!”华云扬很快回答:“不想!我不要看见他,看上他一眼,我便会恨他到死!”说着,声音里竟带着轻颤。 闻宏瑄默然,片刻之后沉声道:“本王会让人将他千刀万剐,本王亲自监刑!” 云扬转过身,掩饰起自己的软弱。 “我走了,还要回宫复命。”见云扬没有再要说话的意思,闻宏瑄依依不舍的告辞。 “不要让他那么快死!”身后突然传来华云扬的声音。 “放心!”闻宏瑄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快步而出。 云扬缓缓转身,瞧着空空的院门发呆。 “我真想过去砍他几刀!”不知何时,雨蝶已经悄悄站在身后,“一想到他不知道毁了多少个女孩子,我都恨得浑身发颤。” 云扬不语,默默转身进屋。 两天后,云庐门前果然就有人前来求医。云扬早有准备,很快大家在前院整治出一间医室,正式开始开堂坐诊。 云扬知道,现在来的多半都是远道而来的村民,碰上不十分严重的病,也会施以金针,争取让他们来一次即可痊愈,免得来回奔波伤人伤财。却也因此,金针神医之名迅速传开!云庐,顿时成了京畿附近颇具盛名的所在,曾荒僻无人的所在,渐渐开始热闹起来。 随即,有人扒出了云庐的前身曾是闹过鬼的无主荒宅,紧接着又有人说,云庐中现住着好些个人美心善的仙女,所以才压着了那些孤魂野鬼…… 随着传言开始渐为更多人知,也就有人骂她们伪善、故弄玄虚、沽名钓誉。 明叔去城里采买回来,少不得告诉云扬这些闲言。云扬却也不以为意,笑道:“嘴巴长在别人脸上,咱们如何管得?能做的,也无非是做好自己罢了。” 云扬无心外面的乱语,只一心做着云庐的全面统筹。 雨蝶原本在红袖阁就曾跟着云扬用心学过,云扬假死逃出后,更是因着所处环境特殊,积攒了不少的临床经验。阁里的姑娘多半没什么机会外出,但凡有点什么毛病,都会去找雨蝶,故而雨蝶很是得到锻炼,尤其是在妇科上,颇有心得。 后面出来后又跟随云扬一年多,学了不少本领,加上她自己又肯用心钻研,故而现在也算得上是一个医术高明的大夫,当仁不让的充当了云扬的最强帮手。 穆婉柔身体虽然已经基本好转,但云扬考虑到她之前一直都是娇养在深闺中,且从小受的教养都是女子要安于内宅,在家从父兄,出嫁从夫君,并不太适宜抛头露面。故而,云扬便要她暂且负责管理药材,同时负责管理云庐的财务。 可伶可俐两个丫头因为聪明伶俐,又粗通文墨,云扬便让她们跟在自己身边一边打下手,一边学习医术。二人原本就是要跟着云扬,这下更是喜不自胜。 合欢虽然性子毛躁,却十分聪慧,来京这几个月学会了不少规矩和技能,一应迎来送往的门面活儿早已做的得心应手,端茶倒水什么的,更是不在话下,被安排跟在雨蝶身边充当助手。 “那我呢?”一个脆生生的童音响起,众人回头看去,见是小阿囡绷着小脸站在那里。 云扬故意笑着逗她,“你一个豆芽儿高的小女娃,能做什么?” 雨蝶却帮腔道:“咱们阿囡可能干了,现里面那几位换药基本上都不用我,阿囡一个人全包,而且,还让麦冬她们都开口说话了呢!” “啊呦,咱们阿囡这么能干啊!”云扬笑着捏她开始长肉的脸颊。 “我证明,雨蝶姐姐说得没错,阿囡别看人小,却聪明稳重,做事又十分细心,我都跟棋儿说过好几次,让她跟阿囡学呢!”穆婉柔也笑着上前,随手递给了阿囡一块糖,“这样好的苗子,云扬,你可不能浪费掉。” 阿囡一把抓过糖,迅速塞入小小的口中,咯嘣一声轻响,“呀呦,我的牙!” “哈哈哈……”大家顿时笑作一团,云扬拉她过来,掰开她的嘴巴看,“你这都换过牙了,再崩掉,可就不是小豆芽,而是小豁牙了!还好,没什么事。”大家又是一阵大笑。 阿囡却涨红着脸,大声说:“我不叫阿囡!” 众人愕然,一时没明白小豆芽这是什么意思。 “那,你叫什么?”云扬试探着问她。 “我也要神仙姐姐给我取名字!我要云庐的名字!”阿囡一本正经的说。 “哦?”华云扬顿时来了兴趣,“那你倒说说,什么叫做云庐的名字?” “麦冬说,她原来不叫麦冬,麦冬和忍冬都是云庐的名字,还有怀夕和紫萱,她们都说,有了云庐的名字就可以留在云庐!她们都很喜欢留在这里!神仙姐姐,我也要云庐的名字,我要留在云庐!” 华云扬的眼眶一热,松开阿囡,缓缓站起了身,目光扫过雨蝶婉柔两位姐姐,见她们都在悄悄擦拭眼泪。 举目望向庭院,那里栽着一棵古老的紫玉兰,不知生命起于何年,也不知道经历过几多个酷暑严冬,更不知,送走了多少赏花人!却在古老的躯干上顽强地抽出一根根新的枝条,并在这样寒冷的冬日里,缀满了一个个毛茸茸的花苞!花苞上,密密包裹着一层金色的绒毛,太阳光一照,熠熠生辉! “辛夷,”云扬低喃,“就叫辛夷吧,你可喜欢?” 雨蝶咀嚼着这个名字,与穆婉柔对视了一眼,齐声赞叹:“再贴切不过,而且,很好听!” “辛夷?我叫辛夷!喜欢,太好了,我也有云庐的名字了!我再也不会被赶出云庐了!”小豆芽欢天喜地的进去找麦冬她们报喜去了,云扬摇摇头,心中一片酸软。 第192章 这些,都是给你的 翌日,巳时不到就有人上门求医,云扬抖擞精神,开始新的一天。 将近午时,病人逐渐增多,因最早收治的几个病人今日要换新药方,雨蝶暂时也无法腾出手来帮忙,云扬一个人,忙得水都顾不上喝一口。 可伶可俐两个看得又是心疼又是着急,能帮上的忙却也有限。不得已,只能是搭上茶水和果子不停的安抚求医者。 “你们都是什么人?围在这里做什么?”一声娇斥,两个锦衣裘服少女分别从马上和马车上下来,相互瞪了一眼,“哼”了一声,各自别转脸,却步调一致的一起走过来。 马车上下来的年龄更小一些,一张脸生得娇美,身量还未长足,气势却丝毫不输于马上下来那个年龄大的。 可伶眼尖,疾步上前见礼:“可伶见过明玥公主,见过九公主,两位公主殿下吉祥。” “呸,”九公主怒,“可伶你叛变了!为何不先参见本公主?” 可伶赶紧又是一福,道:“可伶怎敢叛变九公主?实在是因为明玥公主远来是客啊。” 侍卫们上前驱赶门口的病人,众人听到可伶唤来人是两位公主,早就垂下头不敢仰视,再被侍卫一赶,纷纷退后伏地。 两位公主也不理会他们,却争先恐后的进了院子。可伶可俐二人看着好笑,忙忙的去告知了云扬。 云扬正专心听着一个病人的脉搏,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吵,可伶只得悄悄退出。 进了二门,一眼看见小豆芽正带着几个小姑娘在院子里玩,明玥惊喜上前,“阿囡,原来你还在这里!” 小豆芽却过来牵了明玥的手笑道:“公主姐姐,我不叫阿囡了,我叫辛夷,是云庐的名字!” 明玥愕然而笑,“才不过几日未来,你们竟连名字都换了新的?” 玉珂睨她一眼,伸出小指在脸上刮了一下,道:“少见多怪,不害羞!” 明玥公主生气道:“本公主瞧着九公主年纪小,本不欲跟九公主一般见识,可九公主何故处处与本公主为难?本公主竟是不知,到底是哪里得罪过九公主?” 玉珂公主丝毫不惧,振振有词道:“云姊姊姓华!本公主的母妃也姓华!听到重点了么?她是本公主的表姊,干嘛你总是粘着她?!” 明玥公主气极反笑,冷冷道:“可笑!本公主在柔然国时就跟云扬是好朋友,那时,她可不姓华!” “你住口!母妃说过,表姊只能一直都是姓华!你这样说,是想害死她吗?”玉珂公主真的变了脸。 明玥也知道失言,左右望了望,所幸没有外人,遂住了口,不再理会她。 “公主姐姐,你怎的这些天都不来看我们?”小豆芽摇着明玥的手,巧笑嫣然。 穆婉柔出来见礼,接了两位公主入内叙话。玉珂公主却一脸震惊的望着穆婉柔,一时说不出话来。 之前穆婉柔身为皇家妇,逢年过节难免要出席宫宴,虽为数不多,玉珂公主也是认识这位二皇嫂的。丽妃获罪,二皇兄谋反,后面死于天牢之中,却一直不曾听闻这位皇嫂的下落!如今竟然在这里见到了她,怎不令她震惊? 可再看看她一脸坦然的模样,自己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将满腹的疑团压下,闷闷的,埋头吃点心。 明玥则无忌讳,只管跟小豆芽絮絮的说话,小豆芽少不得又将她云庐的名字炫耀一番,一脸得意明媚。 明玥很想问问她知不知道她那恶道士落网的事,可看到她那一脸纯真的笑,却又不愿意再让她想起旧事,见她如今阳光灿烂,也许,不知道反而更好吧。 “云扬无礼,让两位公主殿下久等了。”差不多午饭时,云扬总算是进来了。 几个人都抬头看她,玉珂公主先就跳了起来,喜道:“云表姊,你可来了,珂儿等得都困了!” “抱歉,今儿病人有点多,往日没这么多人,想来是天气太过寒冷,很多肺部有旧疾的问题都出来了。只是,珂妹妹怎的跑到这里来了?皇贵妃可知?” 玉珂先是得意的睨了一眼明玥公主,像是在说,听到没,云姊姊在叫我珂妹妹! 明玥翻了个白眼,不理她。 玉珂这才瘪瘪嘴道:“便是母妃让我多跟云姊姊学的呀,母妃说,云姊姊心有大义,做的都是大好事,让珂儿多来寻云姊姊,珂儿都去了大将军府两趟你都不在,问了外祖母,才知道你住在这里。” “啊,祖母她老人家还好吗?”想起那个睿智而慈爱的老人,华云扬不觉心中一软,面上不禁也露出更柔和的笑容。 “云扬,你好美!”明玥忽然出声道。 “去!要你拍马屁!咱们姐妹叙话,有你什么事?”玉珂转头怒视明玥。 明玥气结,正欲回怼,就听云扬道:“珂公主不可如此,咱们跟柔然是友邦,明玥公主该是咱们的好朋友才对。” 玉珂公主不高兴的嘟起嘴。 “公主,您忘记是来干嘛了吗?”一直没有说话的春杏忽然附耳提醒了一句。 “哎呀,差点忘记了!”玉珂双手一拍,忽然就高兴起来,“夏荷。” “是,公主。”夏荷跨前一步,捧上来一个精致的锦盒。 “打开!” “是。”随着“嗒”的一声,锦盒弹开,顿时,满屋的人眼前都是流光溢彩! “哇!”华云扬和穆婉柔直接惊叹出声,就连明玥公主,也满眼都是惊艳! “喏,这些,都是给你的!”玉珂接过锦盒塞到华云扬怀中,一脸求表扬的神情。 “啊?珂公主这是什么意思?”华云扬愕然。 “这可都是父皇母妃赏给珂儿,是珂儿从小攒到大的宝贝,都给了你,你都不肯如父皇母妃一般唤我一声珂儿吗?”玉珂公主一脸委屈,一双如秋水般的眸子里泪花闪动。 华云扬顿时哭笑不得,叹道:“珂公主大可不必如此。”说着, 将怀中的宝贝重新递回给玉珂公主,“我心里,其实一直都是想要唤您一声珂儿的,只是国法在上,云扬不敢逾矩。” 玉珂公主顿时又要瘪嘴,急道:“珂儿不管,既然母妃和六哥哥都喜欢你,那珂儿也喜欢你,就要你如同他们一般唤我珂儿。” 云扬想了想,笑道:“好吧,就依公主。” “是珂儿!” “好,珂儿!” “那,珂儿的礼物可以收下了吧?”玉珂将宝贝再塞到云扬怀中,难得的一本正经道:“母妃说,云姊姊做的事,将来是要花很多钱的,母妃让我跟云姊姊学,我就偷偷将这些宝贝带出来给你用。” 第193章 我拿黄金跟你换 华云扬默然,心中不由感动,不过才说出自己的想法,周围的亲人就都开始为自己筹谋,可见,他们是如何重视自己,支持自己! 可是,她又怎能拿一个小女生的心爱之物用于创业呢? 她轻轻抚着怀中的锦盒,忍住眼中涌动的酸涩,哑声道:“珂儿真好,只是,这些宝贝暂时都还用不上,珂儿先带回去,等云扬需要时再跟珂儿取,可好?” “不好,”玉珂公主摇头,“我今儿既拿了来,便没打算再拿回去!”她说着,眼珠转了转,道:“那个露,还有吗?不如,我拿这些宝贝跟你换。” 云扬苦笑,“有是有的,没有我还可以再给珂儿做,只是……” “那就这么定了,我要两瓶,回宫要孝敬母妃一瓶!母妃说过,好喜欢云姊姊做的这个,说是比宫中供应的最顶级的都好用呢!” “什么露,我能不能看看?”明玥公主也凑头过来。 “婉柔姐姐,你去库房走一趟,看还有多少,都拿出来。”云扬笑着转头看向一旁站立的穆婉柔。 穆婉柔点点头,含笑走开。 不一时,穆婉柔回转,小小竹子提篮内放着五个精致的瓷瓶。 “只有这些了,今年准备不足,来年早些着手,便能多储存一些。现在花木凋零,想再做也找不到原料。” 云扬拿起三瓶递给九公主,又拿起一瓶递给明玥公主,示意她打开试试。 明玥一脸好奇的接过来,甫一打开,一股醉人的幽香扑鼻而来,她下意识的闭上眼,深深吸气…… “我拿黄金跟你换!”明玥公主一开口,云扬和穆婉柔顿时目瞪口呆。 云扬笑着将最后一瓶纯露放到明玥手上,道:“我一直都没谢你将合欢赎回来送给我,这纯露公主既是喜欢,便算是云扬的一点小小谢意吧。” 明玥有些不自然,带着少有的忸怩道:“合欢原是你自己用羊皮和马换的,与本公主何干?” 云扬睇了她一眼,轻笑,“我的明玥公主殿下,您真当云扬不知,您后来将云扬所出财物,悉数折算成药材充进云扬的私库了吗?” “呃,”明玥极短暂赧然了一下,很快便又恢复大方俏皮,促狭道:“我差点忘了,你们中原人,原本就是心眼子比那莲藕都多的!我这点微末道行,于你,也不过就是雕虫小技。”说的大家都重新笑了起来。 九公主听到明玥说也很喜欢纯露,云扬便将最后两瓶都送了她,原本有些不开心,现听了她们的对话,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趁着明玥不注意,偷偷的瞧了她好几眼,瞧着瞧着,忽然觉得她也没那么讨厌了,甚至,还有一些中原女子少见的率真爽直。 棋儿走来,禀报说可以吃饭了,大家欢欢喜喜入席。雨蝶匆匆进来,给两位公主见了礼,道:“对不住,雨蝶来晚了,累大家久等。” 穆婉柔笑着拉她入席,“一点也不晚,你来的正好。” 明玥和玉珂两位公主的丫鬟都要上前布菜,云扬笑道:“今儿是个好日子,难得两位公主一起来云庐,那云扬就大方做一回主人家。既然都不是外人,那咱们今儿就不讲那么多规矩,也不必分餐,两位公主不如也赏她们自去饮食,咱们也更自在些。” “如此甚好!”明玥公主率先响应,冲着她带来的一个小丫鬟手一挥,你自去找棋儿她们吧。 小丫鬟为难道:“可是兰陵姑姑说……”“兰陵姑姑在哪儿?”明玥打断她。 小丫鬟嗫嚅:“兰陵姑姑在公主府。” “那不就得了?去吧,休再啰嗦!” 小丫头嘴巴张了张,还想再说,明玥大眼睛一瞪,吓得她马上垂头,俯身退了出去。 里面还传来明玥的抱怨:“我素日里最烦带这些丫鬟,兰陵姑姑却说这里比不得在柔然,非让带上……” 玉珂公主却感到很兴奋,她还从未试过,不用丫鬟伺候完全靠自己进食的!见她们都可以自己取用自如,不禁也跟着有样学样,果然反而更自在些! 春杏、秋霜等人原不肯走,一脸不放心的侍立在玉珂左右,见她自己越来越自在,越吃越开心,这才互相看了一眼,缓缓退出。 “话说,今儿两位公主殿下怎会一起来云庐?”云扬用公筷为九公主搛了一块笋子,随口一问。 明玥抢先回答:“本公主今儿出门忘看你们的黄历!” “呸!谁要遇见你!本公主的马车在路上走得好好的,凭什么给你让道?!”九公主顿时又怒,刚刚对她升起的那点好感荡然无存。 “谁让你的马车像是乌龟爬,本公主要不是被你们挡路,早就到了!放着这里的好果子好茶,谁愿意陪着你们在野地里喝西北风!”明玥的白眼恨不得翻到天上去。 眼看着俩人又要吵起来,云扬扶额,后悔不该多嘴一问,眼珠转了转,开始移话题,“今日的饭菜做得仿佛特别美味,大家觉着如何?” 穆婉柔默默咀嚼着口中的菜,脸上像是若有所思。 明玥又吃了一个熘虾段儿,忍不住问道:“婉柔姐姐,你家棋儿厨艺怎会突然有如此进步?之前本公主来云庐,也是吃过几次的,并无如此美味啊。” “正想说呢,”雨蝶也笑道:“这棋儿平日里是不是故意隐藏了厨艺?今儿见着两位公主一起光临云庐,所以才舍得展示出来?” “我也正寻思着呢,”穆婉柔面带疑惑,稍稍蹙眉道:“棋儿这丫头,自来都是忠诚有余,灵慧不足,什么活儿都能做得中规中矩,却并不会出挑,今儿个这厨艺,竟是大出我所料,竟全然不像是她的手笔!” “我猜,棋儿今日是背后请教了高人!”云扬忽然道。 “啊?什么高人?可否请出来一见?”玉珂一双明亮的眼睛光彩大盛。 雨蝶颔首,道:“真想不到,他竟然真的身负这般绝技,可怜他竟不容于世人,差一点就被埋没了!” “可是呢,还真是怀抱金碗要饭吃啊!”云扬也很是感慨。 “你们都是在说谁?打哑谜么?”明玥很好奇。 云扬睇她一眼,道:“公主忘记了,咱们从道观除了带回几个女孩,还带回了谁?” “竟然是他?!”明玥和穆婉柔同时惊呼。 第194章 冀王殿下请回 玉珂公主左右看看,“他是谁?你们居然都知道?”忽然觉得自己很吃亏,嚷道:“不能瞒着我一个,云姊姊快唤他来!” “不能唤他来。”云扬淡淡说:“日后有机会,公主自然是会见到的。” “为什么啊?”玉珂公主不高兴,“不就是一个厨子吗?本公主如何就见不得了?” 云扬看了她一眼,挑主要的给她简单说了。玉珂却已经瞪大了眼睛,悲悯道:“原来,世上可怜的人竟如此之多……”说着,竟忧伤起来,“珂儿一直都以为,父皇是最好的父皇,也是天下最好的皇上,原来,竟然不是么?” 云扬吓了一跳,急忙将她揽进怀里,安抚道:“珂儿多虑了,天下之大,广有万民,有太多皇上看不到的事,听不到的声音,咱们不能因为太阳底下有阴影,就怀疑太阳照耀大地的能力对不对?好了,别担心哈,你看,咱们大晟朝不是还有很多像婉柔姐姐的兄长穆大人那样的热心好官,不是吗?有他们在,便会有更多事,更多的声音被皇上听到,看到,然后,就会越来越好了。” “真的吗?”玉珂双眼湿漉漉的,可怜巴巴,整个人就像一只迷失方向的小羊羔。 “真的,放心吧!”云扬将她揽紧一些,哄道:“来,让云姊姊给你搛一个虾段儿吃,特别鲜美呢。” 玉珂公主乖巧的张开口,“嗯,好吃!” 众人揭过这个话题不提,却见合欢一路跑进来报说:“姑娘,姑娘,那个冀王来了,已在门前下了马!” 明玥“啪”的一声搁下筷子,怒道:“他怎会来此?莫非他还敢来跟踪本公主不成?快赶他出去,真是倒胃口!” 云扬压压手,道:“公主稍安勿躁,你们慢慢吃,我出去看看。”说着起身,顺手在明玥肩上轻按了一下,转身快步出去。 前院里,冀王端坐在椅子上,闲闲的把玩着自己的马鞭,一张死人脸的青衫客一言不发的木立在一旁。 见云扬出来,冀王勾唇邪肆一笑,“楚御医,好久不见啊!” 云扬不惊不怒,面色如常,从从容容上前福了一福:“臣女华云扬,见过冀王殿下。” “哦?”冀王挑眉,仰天大笑道:“本王倒是忘了,楚御医已经去四海云游去了,哈哈哈……” 云扬面不改色道:“臣女华云扬,早年流落民间,亦粗通岐黄之术,冀王殿下若是前来云庐寻医,臣女愿意一试。” “你……”冀王气结,瞪视她半晌方缓和道:“你可以不认,今日本王也并非为你而来。听闻本王的未婚妻在府上叨扰,城外近日不甚安宁,有流寇逃窜,为了柔然国王的爱女安全,本王特意赶来接明玥公主回城。” 云扬听他几句话中数度变换对明玥公主的称呼,知道是想刻意提醒她明玥身份特殊,让她莫要多管闲事!遂淡淡一笑,“冀王殿下说笑了,云庐粗陋,怎堪接待贵人?云扬今日一直忙于诊治病人,并不曾见过殿下的未婚妻。” 冀王一向都知道云扬难缠,可听她如此大睁两眼说瞎话还是不能置信!“明玥公主的侍卫和马都还在外面,你竟敢说公主不在?” 云扬从容一笑道:“明玥公主自然是在的,不过,云扬跟公主一见如故,彼此投契到无话不谈,并不曾听她说过自己有未婚夫,更不曾说过自己是谁的未婚妻!请问冀王殿下,这其中可否有什么误会?” 冀王大怒,自然听出来华云扬是指明玥公主不愿意承认他们的婚约,说到底,他们的订婚礼尚未举行,严格说来,他们也还不能算作是未婚夫妻。 而且,这些日子确实听到明玥公主想要悔婚的传闻,所以他才多次去公主府求见,却一次次被明玥公主拒之门外!今日好不容易打听到明玥公主出城来了云庐,这才找了个借口寻了来。 而今见华云扬一味顾左右而言他,心中怒气更盛,不禁冷冷道: “本王曾亲自在柔然王面前求过亲,并亲耳听过柔然王的口头允诺!即便在咱们大晟,父皇也曾在朝堂上当着众朝臣的面公开提过这桩婚事,算是过了明路的!怎么,你一个臣下之女,难道也想干涉本王的婚事不成?” 华云扬“噗呲”一声笑了,“冀王殿下可真是瞧得起我这个臣下之女,说到底,华云扬也不过是有一点微末医术的小女子,有多大的脸,敢去干涉冀王殿下的婚事?” 冀王烦躁,发现华云扬绕来绕去都是在指明玥公主不肯承认他们这桩婚事,不禁恶声恶气道:“既如此,就不必再废话,快请明玥公主出来相见。” 华云扬见他态度开始横蛮,干脆也就不再跟他兜圈子,不卑不亢 道“云扬虽是见识浅薄,却也明白‘是亲必顾’的道理,没有说朋友不愿意出来见客,而我这个做主人的反倒去逼自己的朋友!冀王殿下,请回!” 冀王一噎,一时想不到反驳的话,定定的盯视了华云扬半晌,方面色阴沉道:“华云扬,你确定今日要拦着本王吗?” 华云扬纹丝不动,“冀王殿下请回。” “本王要不走呢?”冀王冷声。 “冀王殿下不走就请坐着喝茶,云扬还有药方没有调配完,就不奉陪了。”华云扬说完就要转身回去,回头二门一关,料他也不敢硬闯,他若愿意等,便由着他等,大不了请明玥公主在这里多住几日,不怕耗不走他。 就在这时,一个侍卫匆匆进来,附上冀王的耳旁低语了几句什么,冀王腾的站起,看也没有再看华云扬一眼,快步出门而去,随即,就听到杂乱的马蹄声响起,渐渐地,越来越远。 华云扬微微松了一口气,转眼看到明叔在半隐身在廊柱后,便笑道:“明叔,出来吧,没事了。 廊柱后“哐当”一声,紧接着是明叔“呦嚯、呦嚯”的呼痛声。 云扬吃了一惊,急忙跑过去,见明叔正抱着一只脚,旁边倒着一个药锄,而明叔的脚,正在渗出血来。 第195章 你喜欢的人是谁? “合欢快去拿药箱!”云扬急声吩咐,想也不想就上前搀扶明叔。 “欸。”合欢答应一声就跑个没影,明叔却挣扎着不要云扬搀扶,“姑娘,使不得,老阿明身上脏……” “咳,”云扬轻叹一声道:“看来,明叔到底还是没把云庐当作家,也没把云扬当家人,可是,明叔却愿意挺身护着云扬!” 明叔惭愧道:“老阿明没用,不小心碰倒了锄头……” 云扬扶他在廊上坐好,边为他脱靴子便道:“云扬知道,明叔是怕冀王欺负云扬,明叔是想拿这锄头跟他拼命……” “姑娘不可……我自己来……”明叔原本就丑陋的脸上一片暗红,急得恨不得一把推开华云扬。 “别动,哎呀,伤得还真不轻……”云扬不理会他,见合欢已经抱着药箱过来,便开始为他清理包扎伤口,眼角余光看到好几色衣裙,便知道是公主她们也都出来了。 明叔见自己阻挡不住,便更加手足无措道:“老阿明没用,什么都做不好……” 云扬利落地为他上药、包扎好,笑道:“谁说的?明叔的厨艺连两位公主都赞不绝口呢!” 明叔一怔,随即不可置信的抬起丑脸望定华云扬。 “是真的,”云扬点头,“您瞧,她们都来看您了,不信可以亲自问她们。”说着转身就着可俐端的水盆洗手,可伶在旁适时递上手帕,云扬看了她俩一眼,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声音:有这样的丫头跟着,也真挺好。 明叔那边,已经惊得翻身就要趴下去磕头,明玥一个箭步上前扶住,道:“明叔的手艺简直是太棒了!在草原十几年,明玥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食物!” 明叔垂着头,身子却不受控制的颤动了一下。 玉珂公主是第一次见他,先是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捂住嘴,差一点就惊叫出声,还好没被他瞧见。定定神再看他几眼,便觉得也没那么可怕了,想起他的遭遇,心里又觉得他可怜,便鼓足勇气道:“你的虾做的实在太好吃了!下次来,您再做别的口味好不好?” 明叔激动的连连称是,浑浊的眼睛里不觉落下泪来,他活了几十年,直到此刻才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姑娘收留了他…… “那位混账冀王呢,伤了人还敢躲着?”明玥左顾右盼,听合欢说了一嘴“明叔受伤了”她们便跟着赶了出来,还以为是冀王伤了人。 云扬笑,“早被侍卫一句话叫走了,看情形,必是发生了比堵公主殿下更重要的事!” “那,必定是跟那个位子有关了,别想瞎了心才好!”明玥冷笑。 云扬轻轻捶了她一下,笑道:“你可真敢说!” 明玥也笑,“反正我不打算嫁他,有什么不敢说的!” 玉珂怔怔地望着明玥,“原来,你并不喜欢五皇兄,那,你喜欢的人是谁?” 玉珂公主一句话问出,几双眼睛顿时齐刷刷盯向明玥公主。 明玥大囧,一张俏脸当即红得就像天边的飞霞。 合欢又过来报,说外面已经等候了好几位病人,明玥顿时如蒙大赦,胡乱丢下一句,“我去瞧瞧。”就转身溜掉。 云扬笑着伸手刮了一下玉珂公主挺翘的小鼻子,笑道:“小心些,好奇心会害死猫!” 玉珂一呆,立即反问:“为何?这跟猫有何关系?” 云扬无语,瞧了瞧有点耀眼的太阳,道:“珂儿去晒晒太阳,姊姊要去开工了。”说着摆摆手,头也不回的走。 身后传来玉珂公主娇憨的声音:“云姊姊别走,为何又要珂儿去晒太阳?这又跟晒太阳什么关系?” 雨蝶和穆婉柔早就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 当日傍晚,华云扬就知晓了冀王顾不上再纠缠并突然离开的原因,原来,是胤王回京了,而且,还摧毁了一个试图谋逆的邪教组织! 这次意外之功,足以让胤王再次闪亮于朝堂,以不可忽视的姿态矗立于众朝臣眼前! 冀王,慌了。 跟上次一样,闻宏瑄依然是选择走西城门,因为,这里必经云庐,他要赶在进城之前,先见一见他的神仙姐姐! 为了不引起诟病,两次他都是在小豆子的掩护下先于大队人马疾驰,并在大家尚未觉察时重回队伍。 然而,这一次,他却被有心人盯上了。于是,他在回宫复命之前悄悄去过云庐的消息,也悄悄被送到晟文帝的御案前。晟文帝是何表情他不知道,却如愿看到了神仙姐姐惊喜的表情,似乎,还有心疼。 虽然第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形,云扬还是被他的脸惊到了,“你……”她很想说“你怎么长胡子了?”又想起他都已经是十六岁的少年,长胡须也算是正常,不长胡须只怕才该令人担忧!遂生生将话咽了回去,变成了一句“你回来了?很辛苦吧?” 不过说真的,长点胡须,还真是让他看起来与以往大不相同!似乎,有那么一点英武之气了。 闻宏瑄目光灼灼的凝望着她,眸色里,满是喜悦和贪恋。 可伶可俐过来奉茶,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差点笑出声,奉完茶捂嘴偷笑着赶紧退出。 “还好,只是他们一直躲在深山里,蹲他们的行踪,花了不少心思和时间。”闻宏瑄轻描淡写的一句带过,目光却始终舍不得离开云扬的脸,“你,还好吗?有没有人到这里捣乱?” 云扬的心一跳,不能断定日间冀王来这里的事他是否已经知晓,遂含糊道:“都是小问题,我自己可以应付的来。” 闻宏瑄点头,又深深看她一眼,温声道:“我先回宫复命,你且等我。” 云扬浅笑不语,只是亲手端起几案上的茶递给他。闻宏瑄唇边含笑,接过茶一饮而尽,略带羞涩的笑一笑,转身离开。 小豆子朝跟出来的雨蝶挥挥手,快步跟着离去。 “不知道吃了多少苦,都成了野人了!”雨蝶在旁边说,并随手递过来一个小笼子。 “哎呀!这是哪来的小狗啊?天哪,全身一根杂毛没有,雪团一样,唔唔唔,这也太漂亮了吧!前些时我还在想,如今咱们长住这里,这院子里,要养只狗狗才好,可巧,这就来了!”云扬惊喜的接过笼子打开,迫不及待地一把捧出小狗抚摸。 只见小雪团子抬起湿漉漉的一双小眼睛,水雾迷蒙的望着华云扬, 顿时,云扬的心被融化成了一汪春水。 小雪团子忽然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去舔她的手心,一下一下,云扬的心像是被轻轻拨动了几下,蓦地,热泪盈眶…… 第196章 全部都是闪瞎人眼的黄金! 雨蝶一直笑吟吟的望着她,忽然道:“你确定,它是只小狗?” 云扬头也不抬地逗弄着小雪团子,吸吸鼻子,漫不经心道:“不然呢?难道,它还是头狼不成?” 说着蓦地住口,猛地抬眸去看雨蝶,见后者正似笑非笑的望着她,骇然道:“竟然,真的是头狼?!” “说起来,这还要归功于褚将军。”雨蝶伸手碰触了一下它尖尖的小耳朵。 “哪个褚将军?”云扬随口一问。 “还能有哪个褚将军,便是跟咱们一起北上边城的楮明良褚校尉 啊!不过,现在升官了好像。” “哦。”云扬漫应了一声,心道,又是他,莫非,这位褚将军已经私下归顺了胤王殿下? “这位褚将军还真是一位狠人!”雨蝶的话打断了云扬的思绪。 “何出此言?” “说是晚上一个哨兵前去撒尿,被一头狼上来一口就咬住了喉咙,想必是天寒地冻的那头狼饿急了,咬住后任哨兵如何扑打都没松开,很快,哨兵就一命呜呼了。另外一个哨兵赶到,也被那头狼伤了,褚将军大怒,带兵追踪到狼的巢穴,发现是一头母狼带着三只小狼崽儿,不仅杀死了母狼,还摔死了两头小狼崽儿,还剩下一头的时候,被赶到的胤王殿下阻止,救下了最后这头小狼崽儿,他说云妹妹一定会喜欢,便让鸣渊哥给带回来了。”雨蝶一边用手指又去碰它粉红的小舌头,一边感慨“到底是军旅之人,比一般人都有杀伐果断的狠劲儿。” 云扬心神微乱,像是安慰自己一般应了一句:“毕竟死的是他的兵,他为部下报仇倒也可以理解。”说着忽然又叹了一口气,无力道:“只是,这初生的小奶团子终究是无辜……” “依我看,这小奶团子倒是个有福的,得了你这个新娘亲,还不把它宠上天?”雨蝶笑着安慰,“以后它再也不必为口吃的出去搏命。” “话虽如此,到底山林草原才是它自由的天地。”云扬一下一下的顺着小雪团子软乎乎的绒毛,小家伙微眯着眼,不安的扭动一下肉 乎乎的小身子,又伸出粉粉的舌头舔云扬的手。 “劳烦姐姐去瞧瞧还有没有羊奶?我瞧着,这小奶团子像是饿了。”云扬怜惜的抚摸着它,感觉它就像是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忽然两个字蹦上心头:妞妞! 雨蝶端着羊奶走过来时,正听见云扬温柔地唤它:“妞妞乖,” 抬眼见雨蝶走来,一脸慈母笑,“好在明叔有先见之明,早早的备下这头母羊,不然,咱们妞妞岂不是要饿肚子?” 雨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母羊是明叔为你准备的好嘛!再说,你难道不认识公母的吗?人家明明是个小公子,你偏给取个女孩名!” 云扬不理她,笑嘻嘻接过羊奶,舀出一小木勺喂它,“妞妞乖, 有饭饭吃喽……” 得到消息的云庐女孩纷纷跑过来瞧妞妞,吃饱喝足的妞妞懒洋洋的窝在那里,一副谁都不理睬的模样。 一大堆黑压压的小脑袋围着它,让它倍感外面的世界真热闹。它还不知,自己已经成了云庐的团宠! 虽是冬日,午后的阳光还是有点让人昏昏欲睡,今日病人不多,云扬便带着可伶可俐在药房刨制新药。雨蝶则一丝不苟的教着明叔识别药材。 内院里,辛夷带着几个小姑娘在逗弄妞妞,穆婉柔时不时走出来看上一眼,就算是再小,终究还是狼,她有点担心,小妞妞会不会突发凶性伤了孩子们。 棋儿坐在廊下,安静的为姑娘们缝制衣裳。合欢跑的快,又被雨 蝶安排在门房守门。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温柔的洒满合欢红润的脸颊,她双目闭合,似已被阳光晒得沉沉睡去。 今日的云庐,好一派安宁祥和的暖冬图! 忽然,合欢猛地睁开眼,她听到了马蹄声和车轮声!她弹跳起来,快速奔向院外。 果然,明玥公主一马当先,带着几辆马车辚辚而来。 合欢转身就往回跑,“姑娘,姑娘,明玥公主搬到咱们云庐来了!” 云扬愕然,又怎么了?好好的公主府不住,怎会搬来此地?这不是打大晟朝廷的脸吗?心里疑惑,脚下却也没耽搁,很快就看到了明玥公主。只见她双手叉腰站在院门口,正指挥着一众侍卫从马车上往下卸东西。 一个个箱子被抬下马车,再一一抬往院子里。箱子不算很大,里面却不知道装了什么,看起来十分有分量,两个侍卫抬一个都显得步履沉重,像是非常吃力,在这样的冬日里,五大三粗的侍卫竟然满头是汗。 “怎的,豪华的公主府住腻了,要跑来云庐换换口味?”云扬笑着上前见礼。 明玥不在意的摆摆手,冲一个脚下打滑的侍卫喝了一声:“你午饭没吃饱吗?这点子东西就让你腿软了!” 云扬好奇,“你都搬来的什么宝贝?怎的看起来好重的样子?” 明玥神秘一笑,道:“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转而用马鞭指着箱 子数:“一,二,三……还有一箱了,动作快些!” 里面的人听到动静纷纷跑出来观看。 “好,十箱,够了,你们出去吧,将大门关上,守在门外,没有本公主的命令,谁都不许进来!”明玥冲着一众侍卫吩咐。 “是!”侍卫轰然应声,迅速退出并关上了大门。 云庐的一众女子顿时感觉气氛有点紧张。 云扬狐疑的望了望地上排放整齐的十个箱子,不明白明玥公主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合欢,全部打开。”明玥吩咐。 合欢应声上前,啪嗒一声,箱子应声而开,顿时,满院子除了明玥公主全部人都目瞪口呆!那,居然是一箱光辉灿烂的黄金! 合欢手脚不停,一路开下去,十箱,整整十箱,竟然,全部都是闪瞎人眼的黄金! 呆怔半晌,云扬才勉强找到自己的声音:“公主,带来这么多黄金做什么?” “这些黄金都是本公主送给你的,华云扬,你是不是很惊喜?有没有一点感动?”明玥公主很是得意。 “惊,惊喜,更是惊吓!”云扬喃喃道:“为何突然送这么多黄金?让云扬如何承受得起?” 第197章 就以明珠命名如何 明玥公主眨眨眼,促狭的笑了笑,“前儿本公主不是说过吗?要用黄金换你的纯露!” 云扬苦着脸,“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别说是两瓶纯露,公主殿下这些黄金买下我十个云庐都有富裕!无功不受禄,明玥公主这是要让云扬寝食难安!” 明玥公主咯咯笑,“放心吧,这不是给你私用的,前些时你不是说想要开办女子医学,还有什么女子保健院吗?就当也算上本公主一份,谁叫本公主也是女子呢?” 云扬心下再次震动,她万没想到,一向咋咋呼呼的明玥竟然如此心细,自己闲话时说的话她都悄悄留意并记在了心上!她也没想到,一个外邦的公主竟有如此胸怀,不仅愿意为异邦的女子尽一份力,还愿意倾力助她成就理想! 可是,她不能收啊! 十有八九,这黄金是柔然国王给最宠爱的女儿准备的嫁妆!既是嫁妆,必定早就会被写进礼单,只怕是已随着国书上呈,或许早已经报上了大晟朝廷,她如何敢受?! 明玥公主像是看出了她的担忧,得意道:“这都是父汗给明玥的私产,根本就不在嫁妆之列!父汗说让我尽管花,花完了之后再找他拿!你知道,咱们柔然国是不缺这个的!” 云扬一头汗,心中万分感慨,还真是沙漠出黄金呀!这哪里是柔然国王,分明就是现代的迪拜王室啊! 她沉吟了片刻道:“好吧,既如此,云扬承诺,学院里培养出来的女大夫,也会选出合适的送去柔然国,如果条件允许,将来的女子保健院也会推广到柔然国,同时,云扬还要替天下的女子深深感谢明玥公主!” “啊,果然是本公主看重的人,要说这格局,只怕这天下没有哪个女子能比的起你华云扬!”明玥公主两眼熠熠发光,“我这就写信告诉父汗,让他再送些金子过来!” “不!”云扬惊喊,“不,不用了,目前有这些,已经足够了!” “嘻嘻,那也要写信,把这好消息告诉父汗,让父汗也高兴高兴!他一定都想不到,他给明玥的金子,竟然能派上这么大用场!” “那,好吧,”华云扬心虚,“但愿,柔然王会真的高兴。” “你在嘀咕什么呢?本公主这忙活了半天,都没人给倒杯水吗?” “哎呀,奴婢该死!”可伶可俐这才如梦方醒,急忙就进去捧了茶水出来。 小雪团子却在这时哼哼唧唧的一扭,从辛夷怀中跌落在地,打了一个滚,软乎乎的向着明玥公主跑来。 明玥顿时两眼放光,“天哪,这是哪里来的小狼崽儿啊?!居然还是通体雪白的少见狼神!” 云扬愕然,“公主是如何一眼就看出它是狼的?” 明玥睨她一眼,“你莫非忘记,本公主是来自于哪里?狼于咱们柔然人来说,友多于敌!哎呀,小乖乖,快来,让本公主抱一抱……” 雨蝶忍不住笑着打趣,“这小妞妞,倒还真是心明眼亮,莫非也知道那是有钱有势的公主殿下么?” 明玥开心的在小狼崽头上亲了一下,“原来,你叫妞妞啊,那妞妞就做本公主的妹妹好不好?” “哈哈哈……”众人顿时一片大笑,笑得明玥公主摸不着头脑,“你们都在笑什么?” 可伶忍笑道:“咱们姑娘已认它做了儿子,公主却要认它做妹妹,难道不好笑么?” 明玥愕然,“它竟然是公的?还叫妞妞?”说着不相信的将手中的小奶团子翻了个四爪朝天,下一刻,明玥公主目瞪口呆! “华云扬,你好过分!”当明玥公主看到小雪团子的小丁丁时,震惊且愤慨,“你知不知道,这是极少见的雪狼品种!在咱们柔然,差不多就是狼神的存在!你竟然,给它取名妞妞?” 云扬白了她一眼,讥诮道:“反差萌懂不懂?”看她果然被这个词弄得一脸懵,心里好笑,却也忙着上前安慰她:“好了,这里是大晟朝,又不是在柔然国。不如,公主好好想一想,给咱们的女子医学院取一个名字。” “你说什么?开医学院是你华云扬的事,为何要本公主取名?”明玥公主瞪眼。 云扬笑笑,“公主殿下捐献了这么多黄金,自然可以得到一个冠名权!” “冠,冠名权是个什么鬼?”明玥愕然。 云扬笑笑,不欲对此过多解释,只是笑着说:“公主不是说这女子学院也算上您一份儿吗?不如就由公主来亲自为它取名,让后世的女子们也都知道,柔然国的明玥公主殿下也是为咱们女子医学出过大力的!这样不仅可以让更多的人知道明玥公主的善举,同时还能扬柔然国的国威,公主难道不愿意吗?” 最后一句话,成功的打动了明玥公主。身为公主,从小锦衣玉食,受尽父汗万般宠爱,受天下子民供养,享尽了王室的尊崇与娇贵,同时,身上自也承载着家国天下的责任!当初她不愿意前来联姻,父汗就是这么教她的。如今她不过是捐出自己并不怎么看重的黄金,就可以为自己的国家换得如此好处,何乐而不为? 遂赧然道:“可是,本公主不会取名啊。” 华云扬却胸有成竹的一笑道:“公主的名讳“玥”字有上天所赐神珠之意,不如咱们就以明珠命名如何?” 穆婉柔和雨蝶都暗暗点头,这个名字取得真好,不仅暗含了明玥公主的名字,同时还比喻天下女子为明珠,明珠金贵,是不是就可以让天下的男子不那么轻贱了? 明玥抚摸着怀中的妞妞,低低念了两遍:“明珠,明珠。”只觉得越念越好听,越品越有意味,当即拍板儿,就叫明珠医苑,以此类推,保健院便叫做明珠妇幼保健院。 众人欢喜不尽,当即又请出明叔整治出一桌丰盛的酒席,以贺医学院成名之喜。 翌日午后,云扬在收治了一波病人后,将余下的几个留给雨蝶,“姐姐辛苦,这几位病人就由姐姐多加费心,我需要进城一趟,如果太晚,今晚就不赶回来了。” “妹妹只管放心前去,家里有我。”雨蝶慨然应允。 云扬点头,吩咐明叔准备好马车,便带上可伶可俐出门。 第198章 将军府大喜 一上马车,可伶就忍不住问:“姑娘,咱们是回大将军府吗?” 可俐马上拍手道:“哎呀,还是姑娘有心,知道咱们老太太心中牵挂姑娘,便抽空回去看望她老人家。” 云扬一怔,心底顿时惭愧,她还真没想要到回大将军府,今日出门,原本只是想着去拜访师父师娘,盘算着请师父出任医学院教授的。 遂掩饰道:“怎么,祖母也有说想我了吗?” 可伶可俐抢着说:“可不是呢,咱们老太君多次派人过来打听姑娘的消息,奴婢都回说,除了忙,姑娘一切都好。” 云扬点头,顺口道:“倒也没听你们提起。” 可伶可俐对视了一眼,嗫嚅道:“姑娘别生气,是老太君说,没什么事,不必打扰姑娘。” 云扬心中更觉愧疚,笑道:“我哪有生气,只是心里觉得这么久都没回去看望祖母,心中惭愧罢了。”自从阿兄喜宴上,她跟明玥公主一起溜出去,紧跟着发生一连串的事,她便再也没有回过大将军府,转眼,都已经快三个月了,说起来,她也真算是冷情了。 可伶急忙安慰道:“姑娘快不必如此,咱们老太君知道,姑娘办的都是大事,千叮万嘱不许家里人打扰呢。” 云扬点头,心中悄悄做了一个决定。轻声吩咐车夫:“先去一趟长青街东柳巷章府。”转而又像是要解释什么似的说:“也很久没去看望师父师娘了,今儿既出来了,便一起去看一看。” 马车轻快的前行,一个时辰后,停在了章府的大门前。早有下人进去通报,章老夫人午睡刚醒不久,正坐在前厅吃茶,听到云扬来了,顿觉神清气爽,完全不用丫头搀扶,快步走去庭院中迎接,远远的,就听到她爽朗的说笑声。 云扬抢步上前深深万福:“师娘安好,云扬不孝,一直少来看望师娘。” 章老夫人眼圈微红,一把扶住云扬,“好孩子,快莫如此,师父师娘早听到你做的那些事,知道你忙,前儿你师父还说,再过两日便是他休沐,打算一起到云庐瞧你去呢。” 云扬心中更是愧疚,直觉亏欠老人良多,便安下心,陪着师娘闲话家常。 酉时过,章院首下值回来,师徒相见自是一番欢喜。云扬提出想要聘请章院首做女子学院的首席教授,章院首满口答应,当即表示要跟宫里递交辞呈。 云扬笑着安抚:“倒也没有那么快,学院还没有开始筹建,等建成也还需至少大半年的时间,不如等到明年开春后再做打算。” 章院首点头微笑,师徒商议已定,云扬又开开心心陪他们吃了顿晚餐,便起身告辞。章氏二老自是不舍,恳切挽留。云扬只好说:“师父师娘留住,云扬原不该辞,只是云庐初创事多,今儿个晚上还想回去探望祖母。” 章氏二老听了这话便不好再深留,只得作罢。 出了章府,华云扬望着满街燃起的华灯微笑,明珠医苑,可以准备启航了! 戌时正,云扬的马车稳稳停在大将军府门前,门房一眼瞧见,顿时喜出望外,飞奔着进去禀报。 不多时,华清扬和沈清霜一起迎了出来。 云扬笑着上前见礼:“嫂嫂勿怪,云扬见礼来迟。” 这是沈清霜从北地回来后,第一次见到华云扬,短短数月,两人身份都已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从完全不相干的两个陌生人,到如今竟成为嫡亲的姑嫂,当真是感慨万千! 沈清霜眼中隐隐有泪花闪动,当下紧紧携了云扬的手,心头仿佛有万语千言,却最终只说出一句:“云妹妹,咱们一起过去安和堂给老太君定省。” 云扬顺从地被她牵着,手指不经意触到沈清霜的手腕,心下却微微一动,这脉象,如盘走珠,且尺脉按之不绝,她的新嫂嫂,竟然是怀孕了! 云扬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沈清霜的面色,反手握住沈清霜的手,笑道:“嫂嫂在大将军府可还住得惯?我阿兄可有欺负嫂嫂?” 沈清霜脸一红,甜蜜娇羞顿时满脸,微微垂了长睫,低声说:“大将军府很好,他,也很好。” 云扬笑嘻嘻刮了一下自己的脸颊逗她,沈清霜更是羞得满面通红,连忙更低的垂了头。 云扬已经不着痕迹的替她诊完了脉,飞快瞅了一眼满脸欢喜的哥哥,一语双关的笑道:“阿兄,恭喜啊!” 华清扬宠溺的瞧着妹妹,“阿云瞧着又瘦了些,一会儿祖母见着又要心疼。” 到了安和堂,云扬兄妹上前给老太君请安,老太太喜得眉花眼笑,拉过云扬到自己怀中,不住声的念叨:“又瘦了,怎的又瘦了?傻丫头,你这是日日都顾不上吃饭的吗?”转过头瞪了一眼侍立在旁的可伶可俐,不悦道:“可知你俩是不尽心的,还敢报喜不报忧的瞒着老身说一切都好!出府几日,竟是忘了府里的规矩吗?” 可伶可俐急忙跪倒,齐声道:“奴婢再不敢的,实在是咱们姑娘素日里太忙,吃,吃了也不长肉……” 她俩的话逗得屋子里的人都笑了起来,云扬扶着老太君坐好,温言哄道:“祖母快不要再吓唬她们了,不然她们就真的成了祖母的耳报神了。”说着笑一笑,与老太君附耳低语了几句。 老太君眸中光芒一闪,惊喜道:“此话当真?” 云扬笑望着她,郑重点头,老太君霍然起身道:“好!都起来,将军府大喜,赏,全部都有赏!” 众人一愕,面面相觑,将军府大喜?是指大小姐回府吗?不然,这喜从何来? 席妈妈却知定不会如此简单,她分明看到是大小姐跟老太太低语了什么,老太太才突然要赏的!遂笑着上前一步,“老太太您别净顾着自己高兴,便是要赏,也要让咱们有个赏的名头不是?” 老太君一愣,随即大笑道:“哈哈哈,老婆子我这是高兴糊涂了!”说着向华清扬招手道:“扬儿啊,你等下早些带你媳妇回去好生歇着,日后晨昏定省也不必她再来。” 华清扬愕然,“祖母何出此言?可是霜儿哪里做的不好?”沈清霜也微微变了脸,握紧了手中的帕子,趋步上前就要跪倒,“孙媳妇愚钝……” 老太君急道:“快扶住她!”云扬抢步上前一把扶住,在她耳畔低声说:“好嫂嫂稍安勿躁。” 第199章 她们统统都该死! 老太君凝望着华清扬,满脸的喜悦掩饰不住眸中的慈爱,“你媳妇很好,扬儿,你要做爹了,将军府马上就要四代同堂了!” 华清扬脑子懵了一下,反应了一会儿才蓦地一个惊雷在脑海里炸响:他要做爹了! 天哪,他华清扬要做爹了! 他猛地看向沈清霜,炯炯的明眸中迸射出狂喜的光芒!他从云扬手中一把抢过沈清霜,依然不能置信道:“霜儿,这是真的吗?” 沈清霜也是一片懵的状态,赧然道:“妾,不知……”她的月事的确是有些日子没来了,可她这方面一直都不准,故也不曾多想。 “扬儿这傻小子,倒是个有福气的,还傻站着做什么?快扶着媳妇回去好生歇着去吧!”老太君朗声发话,小夫妻俩这才回神,冲老太君施了礼,喜滋滋去了,隐隐听到二人的声音传来:“阿云既如此说,那必然就是真的!你可别忘了,阿云的医术……” 安和堂一派喜气洋洋,吟月阁里却是清冷沉寂。 “姑娘,夜了,再晚些寒气便要升起来了,不如奴婢服侍姑娘歇下吧。”一小丫鬟轻手轻脚地上前,为华容披了一件厚实的衣裳。 华容漫不经心的拨着暖手炉中的炭,漠然道:“你们少些躲懒,多烧些炭,地龙烧热些自然就不会再冷。” 小丫鬟扑通跪倒,惶急道:“姑娘息怒,并非奴婢们躲懒,实在是各处的炭火都有用度,咱们这里,这个月的前几日就已经用超了。” 华容懒洋洋转过头,似有些意外的瞧着地上的小丫头,道:“你刚才说什么?” “奴婢,奴婢说咱们这里的炭火,这个月的前几日就已经用超了。”小丫鬟声如蚊蚋,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她是近几日才被提上来的,吟月阁近来有好几个姐姐被罚,眼见着都是以往常服侍二小姐的,不知道为着什么,听说罚下去很快就病的病,死的死…… 心里想着,小丫头的身子不由自主的开始发抖。 “本姑娘竟不知,几时开始将军府烧炭也有定例了?”华容挑眉,面有怀疑之色。那老虔婆虽不喜她,却一向大方,从未在吃穿用度上对她有过半分简慢。 小丫鬟一惊,急忙小声回话:“回姑娘话,是,是上个月少夫人掌家后开始的。” “哐啷”一声巨响,暖手炉被华容砸在地上!红红的炭火滚散一地,有一小块儿崩到小丫鬟手上,烫的她闷哼了一声,眼泪瞬间滚出,她却依然伏在地上,动也不敢动! “坠儿,坠儿死哪儿去了!”华容尖利的声音划破夜空,在吟月阁回荡。 “来了,姑娘。”坠儿一脸惶急的疾奔过来:“奴婢在寝室为姑娘薰暖被呢,姑娘有何吩咐?” 华容冷笑,“怎的?当我是死人吗?即便本姑娘被禁足,也还是爹爹的女儿吧?家中换人掌家,这么大的事,竟然过了俩月都无人告知于我!你们都想造反吗?” 坠儿一怔,“姑娘息怒,实在是换了少夫人掌家后,咱们这里并不曾缺过什么,奴婢,奴婢这才忽略了……” “不曾缺过什么?”华容冷哼,“那这炭火算什么?” 坠儿微微蹙眉,“管,管事嬷嬷说,各屋都是一样的份例,偏就只有咱们吟月阁用超了……” “放屁!”华容秀眉高挑、杏眼圆睁,“她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不守妇道的货色,抢了我的哥哥不说,还敢管到我头上来!” “姑娘慎言……”坠儿吓得白了脸。 刚刚那个小丫头更是吓得簌簌发抖,“姑娘饶命,求姑娘慎言……”她早就顾不得手被炭火烫的生疼,咚咚咚的磕头如捣蒜! “你们怕什么?”华容冷嗤一声,“鬼知道他们背地里私自克扣本姑娘多少!”说着抬步就往外走,门口丫头婆子跪了一地,她看也不看道:“我要去见父亲!”丫头婆子急忙爬起来匆匆跟上。 走到庭院中,华容却忽然驻了足,“外面吵什么?” 一个守门的婆子走上来道:“回二姑娘,”抬眸看到到华容面色 不善,忽然记起她的忌讳,急忙改口道:“姑娘还不知,咱们将军府大喜,今儿晚上大小姐为少夫人查出有了身孕,老太君吩咐阖府皆赏呢!这不,老奴刚从外面接了这些赏赐,正要给里面送过去呢。”说着,满面喜色的将一包银锞子递给华容看。 华容一巴掌扇过去,打得那个婆子一个趔趄,银锞子顿时撒了一地。华容恨得一张脸铁青!什么大小姐?什么少夫人?都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野杂种,却偏偏不费吹灰之力就夺走了她的一切!她们统统都该死! 华容一脚踏上银锞子,又恨力碾了碾,这才疾步冲到院门口踹门道:“我要见爹爹!爹爹,我要见爹爹!” 席妈妈进来禀报时,云扬刚为祖母诊完脉,正把祖母的手塞进被子里,甜甜的笑着说:“祖母好乖,这些日子身子保养的不错。” 老太太得意的笑道:“我都说了,你还偏不信。” 席妈妈见祖孙俩温声细气,笑语晏晏,一时脚步微滞,不知该不该进来打扰。 “作甚一副鬼祟的样子?真是越老越没出息了!”老太君一眼瞧见,嗔道。 席妈妈这才堆上笑脸近前道:“是二姑娘,又闹起来了,咱们在吟月阁的人过来禀报说看管的人打算去报少夫人,老奴想着不妥,便拦下了,过来给老太太说一声儿。” “你做的对,扬儿媳妇刚有了身子,断不可什么事都还要过去烦她!不是说才又挑了几个丫头给了吟月阁吗?今儿这又是闹什么?”老太君不悦。 “说是为着炭火的事。”席妈妈迟疑了一下,道:“还说了少夫人几句不中听的话。” 老太君顿时垮了脸,捶床道:“这个容丫头,生生给那柳氏养废了!好好的一个高门闺女,偏偏学得一副市井泼妇行径,比那小家小户的女孩儿还不如!怪我,都怪我啊……” 云扬轻轻捉住她手,重新放进被子里,温声安慰道:“孙女游乡间时,常常听到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各人缘法各人造’,容妹妹到底也不是小孩子了,还有什么道理不懂得?祖母又何必自责?” 老太君抬起微皱的眼皮,瞧着眼前这美玉一般的人儿,忽然又高兴起来,失笑道:“可是呢,到底,云丫头才是老身的嫡孙女!”说着又看向席妈妈道:“你说,分明云儿才是那荆棘丛中苦苦挣扎出来的姑娘,怎的反比她在绮罗丛中娇养出来的还要尊贵懂礼些?” 席妈妈笑道:“老太太怎的就忘记了?老话儿不是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失言,顿时闭了嘴。 第200章 你最好安分些 老太君笑着虚点了她一下,也没跟她计较,身子往引枕上一靠,“今儿太晚了,我也没精神理她,罢了,由着她去闹,只守着不让她出吟月阁就好。” “是。”席妈妈答应着刚要出去,云扬起身道:“我是长姐,不如我去瞧瞧吧。”说着又为祖母掖了掖被角。 老太君微怔,随即含笑点头道:“也好,只是明儿一早你还要赶回云庐诊治病人,不可熬太晚了。” “祖母放心,云扬心里有数。”华云扬笑得温婉从容。 老太君舒出一口气,放松的一笑,缓缓躺下身子。 吟月阁,华容叉着腰还在怒骂,时不时还要往门上踹一脚,外面看守的人却像是死了一般,一声都不理会她! “你们这帮狗眼看人低的狗奴才,都缩在外面装死吗?再怎么着,我也是大将军府的二小姐,等我出去,看不一个个戳瞎你们的狗眼!” 砰的一声,院门被猛地推开! 华容一跳闪开,差一点就撞上了她的脸!紧接着,“啪”的一声脆响,华容都还没有看清来人是谁,脸上就挨了结结实实的一巴掌,疼得她两眼金星乱冒! “你也知道自己是大将军府的二小姐?如此粗野霸蛮,与街头泼皮恶妇何异?!” 听着这清脆冷冽的声音,华容才意识到是谁到了,“楚云扬,你竟敢打我?!” “啪”的又一声脆响,华容脸上又狠狠挨了一巴掌,顿时口中腥味弥漫,看来,是牙血都被打出来了。 “叫错了!我是你长姐,华、云、扬!”华云扬清冽的声音再度响起,一张欺霜傲雪的小脸上,淬满了凛凛杀意。 “你,什么狗屁长姐?不过是阴沟里跑出来……” “啪”的脆响再次响起,华容一口血裹着一颗牙喷出,华容的发髻都被打散了,乱发披了一脸,狼狈如同疯妇一般。 云扬不会武功,多年漂泊,却自有一副强健的体魄,加上小豆子教的几招简单防身术,对付华容这般娇滴滴的小妮子却也足够。 她冷冷的睨着华容,“这第三掌,便是教你长着一张嘴,莫要用来满口喷粪!”路上,她已经从席妈妈口中知道了华容骂沈清霜的话。 华容斜趴在地上,一双眼射出满满的恨毒,却已经不敢再做声。长这么大,整个将军府还从未有人如此待她!祖母不喜她,却也从不深责她,府里的下人,哪个不是看她心情说话? 华云扬已经兀自在院子正当中坐下,不得不说,可伶可俐这两位超级助理就是给力! “我今日来,便是要提醒你,第一,大将军府需要家宅安宁,容不得你日日如此胡闹!第二,祖母年纪大了,需要舒心静养,容不得有人给她老人家找不痛快!第三,如今是大嫂掌家,刚刚又有了身孕,容不得有人在府中作妖挑事,更容不得有人污言诽谤!想要继续好好生活在大将军府,你最好,安分些!” 说到这里,华云扬扫了一眼跪伏一地的吟月阁下人,一个小丫头手背上的烫伤触目惊心,她皱了皱眉,又道:“还有,咱们将军府虽是武将之家,祖母她老家人却长年茹素,且从不苛待下人,为的便是积善厚德。若日后吟月阁再有无故打骂、伤及下人的话传出,我必定再次登门寻你,到那时,便不是三巴掌就能了事了。” 此刻外面树荫里,一个高大的身影转身要走,另一个身影凑上前问:“大将军,咱们不过去看看了吗?” 高大身影轻笑一声道:“不必了,咱们回书房等着。去,你先去吩咐厨房,备些大小姐爱吃的点心,等下送到书房里。” “是。”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一前一后的离开,吟月阁,好戏继续。 “你,”华容挣扎着爬起,恨恨地瞪着华云扬,“你还要怎样?难道,你还敢杀了我不成?你别忘了,我也是阿爹的女儿!” 云扬轻笑一声,淡淡道:“我怎会杀你?你莫非忘了,我可是大夫,大夫只会救人,不会杀人!再说,你刚刚不也说了,你也是阿爹的女儿,是我的妹妹呢!我又怎会让阿爹为自己的两个女儿伤心?” 见她一脸不信任的表情,云扬却是俏皮一笑,道:“我这个大夫嘛,还真有些一般大夫没有的技能,比如,不光会制药,还可以制毒! 那个痒痒药的滋味,容妹妹没忘记吧?” 华容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仿佛身上又开始那种让她生不如死的痒!她骇然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华云扬起身,甜甜一笑道:“放心,你安生过日子,我自然也不会跟你为难。”说着广袖一拂,冉冉去了。 “恭送大小姐!”吟月阁的下人齐齐跪拜,刚被烫伤的那个丫鬟,头磕得最响。 可伶可俐反应了一会儿才急忙跟上,这样的大小姐,他们还真是第一次见。 之前二小姐在她认祖时做出那样的事,也不曾见她对二小姐如何,只是任由老太君和大将军发落。有人去云庐闹事,她也多半是以言语劝退为主,像这样直接动手的,简直是见所未见。 可伶忍了忍,终究还是憋不住问:“姑娘 您怎的突然就对二小姐出手了呢?” 云扬淡淡一笑,边走边揉自己发疼的手腕,幽幽道:“首先,父亲功高,手握重兵原本就遭人忌惮,偏偏还跟举足轻重的御史台谏议大夫沈大人结了亲家。 而宫里姑母晋升皇贵妃,又更加如热火烹油,表面上看起来大将军府花团锦簇,可如今边疆无战事,父亲闲居京中,朝中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父亲,巴不得他犯错呢! 但凡将军府有点什么不好的风声,便会被有心人抓住把柄,又岂能容得咱们自己人在那里自相残杀呢?所谓居安思危便是如此了!” 可伶愕然,“哎呀,姑娘,原来您竟然不是为了给自己出气,还是姑娘所虑深远,是奴婢想差了。”她想了想,忍不住又说:“听说,从吟月阁出来的,都病死两三个了……” 云扬蹙眉不语,她还有一层意思没有说,胤王认到姑母名下,更是让华家多了一层危险因素,她这样闹下去,迟早要出事。(2052) 第201章 年后就可以开工 听了席妈妈的话,老太君一脸震惊,“她真是如此说?”。 “果真一字不差!老奴悄悄跟在后头,每句话都听得真真的!”席妈妈斩钉截铁的说着,脸上更是惊佩莫名。 华老太君心头急跳,“真是想不到,云丫头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远见和心胸!” “谁说不是呢?老奴冷眼瞧着,虽然大小姐并不常住府中,府里的下人们都对她真心敬服呢。” “好,好,”老太君连说两个好字,微微一笑眯上眼,“老婆子,今儿个晚上总算是可以踏踏实实睡一觉了……” 大将军府的书房里,华清扬既惊且喜,满脸兴奋的将云扬的话原封不动地学给父亲听。他听到心腹侍卫禀报说容妹妹在闹,不想惊扰刚刚有孕的妻子,便悄悄出来查探,不想正听到云扬的那一番话!激动之下,跑来跟父亲夜话。 大将军听完却是久久不语,半晌才含泪道:“阿鸢,你听到了吗?我就知道,也只有阿鸢这样的女子,才能生出这么优秀的一对好儿女!得妻如你,我华世勋何幸啊!” ”启禀大将军,大小姐求见。”外面传来侍卫的禀报声。 “快请!” “阿爹,就知道您还没歇息!”随着一个清脆的声音,一张俏生生的笑脸出现在门口,“咦?阿兄居然也在,祖母她老人家不是让您多陪陪嫂子嘛?这么晚了怎还留在书房?”云扬一脚跨进来,见父子二人相对而坐,不禁有点犹疑,“阿兄和阿爹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谈?要不然,云扬明儿一早再来给父亲请安。” “阿云快进来,没什么重要的事,阿爹和阿兄都有日子没见你了,就是想跟阿云说说话。”华清扬笑着招呼她。 “阿云,快过来坐,都这会子了,阿云只怕早就饿了吧,阿爹让厨房准备了点心,你尝尝合不合口味儿?”大将军威严尽消,满脸满眼都只剩下老父亲的慈爱, 云扬转眸看到几上放着几碟精致的点心,欢喜道:“哎呀,这些都是我爱吃的,阿爹不会派人私下查探云扬的口味儿吧?”随手拿起一块儿放进口中,“嗯,好吃,真好吃……” 大将军含笑看着,眸中有一丝不易觉察的愧疚与伤痛。他欠阿云实在是太多、太多! “对了,阿爹怎知云扬一定会来?”云扬美美的吃了两块糕点,轻轻拍了拍手,心满意足。 “哈哈哈,阿爹就是想着,阿云一定也想念爹爹了,今个儿既然回来,必定是要来见一见阿爹的。”大将军瞧着女儿那随意的小动作,怎么都觉得可爱!真的是像极了她的阿娘,一点没有京中贵女一贯的矫揉造作。 “阿爹真厉害,全部猜中!”云扬讨巧的笑。 “阿云真会拍马屁,这下阿爹眼中再瞧不见我这个儿子!”华清扬故作苦恼状。 父子女三人相互看了看,一起哈哈大笑。 笑声稍歇,大将军缓缓开口,“阿云,阿爹知你胸有大志,自己历经坎坷,却仍保有一颗赤子心;受尽人世间万般苦楚,却仍存有一腔慈悲!你选择的路,不易,前面是数不尽的荆棘丛……可是阿云,阿爹今晚就是想告诉你,你现在不再是一个人!无论你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忘记,你现在,有家,有父兄!” 云扬的眼睛酸胀,慢慢浮上了一层水雾,原来,有亲人守护的感觉是这样的,真好! 华清扬起身,走过来轻轻拥住云扬的肩头,一股温热的力量从华清扬的掌心透出,缓缓注进云扬的身体,云扬的心,也更加炽热酸软起来,情不自禁的唤了一声:“阿爹,阿兄……” 定了定神,云扬毫无保留的告知父兄明玥公主赠黄金一事,并细细说了自己接下来的规划。 华家父子对视了一眼,俱各感念明玥公主的隆情高义。默了一会儿,大将军道:“阿云接下来只怕会需要不少人手,府里能干的管事有几个?都先送到云庐,不够的话,再从庄子上选。” 云扬想了想,道:“别的倒也罢了,只是席妈妈的二儿子长庆可否日后都让他留在云庐听用?” “当然可以!”父子二人异口同声。 顿了顿,华清扬又说:“阿云可还记得冬阳?” “冬阳?”云扬重复了一遍,只觉得很熟悉,却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 “是沈家的,”华清扬补充,“他曾随着霜儿去过北地,如今已被沈氏夫妇收作义子。” “哦,想起来了,那,他现在岂不成了阿兄的小舅子?”云扬促狭道。 华清扬略带赧然,道:“霜儿日前还向我提起,说是想给冬阳找个事做,却又怕华沈两家结亲,都在风口浪尖上,岳父稍有不慎便会被人揪住小辫子,不如,就让他过去帮你。” 云扬点头,“也好,我记得他办事能力还是不错的。” “如此甚好,眼瞅着就是年下了,把人员定下来,先让他们准备着,等年后就可以开工。”大将军一锤定音。 三人又闲话了一会儿,方各自回房安寝。 云扬再回到云庐时,远远的就见云庐门前竟然排起了长龙!云扬催促车夫加速到达,顾不上一路晃得腰疼,急忙回去换衣服坐堂开诊。 合欢见她们回来,长长吁出一口气,顿时就笑逐颜开,“可伶姐姐,合欢从未有过像今儿个这般想你!” “去,少在我这儿耍贫嘴!你当我听不出么?你这是在抱怨咱们姑娘回来晚了!”说着翻了个白眼,不屑道:“你一个小妮子又怎会知道,咱们姑娘这半日一宿做了多少大事?!说出来,只怕吓死你!” 合欢笑嘻嘻缠上来,道:“好姐姐,你说与我听听。” “呸,这会子又不见你着急了,忙你的去,少打听!”可伶白她一眼,抱着老太君让人给带的食盒往里走,这里面是专门给姑娘吃的各色点心,交给别人,她不放心。 转头间,瞧见一个窈窕的身影在门口的一间病房里忙碌,她一怔,又退回去仔细瞧了,竟然,真的是穆姑娘!看来,今儿是真的有点忙,就连从不出来的穆姑娘都出来帮忙了。 可伶摇摇头,还是有点不能置信。倒也顾不上多想,快步进去收好东西,又赶出去帮姑娘打下手。 第202章 重活一次 差不多忙到午时,病人才慢慢少了起来,可俐刚端了一杯茶给云扬润喉,合欢就急匆匆进来禀报:“院子里来了一位有钱的夫人,要找姑娘瞧病。” 可俐睇了她一眼道:“没瞧见姑娘刚喘口气儿嘛?又来催!” 云扬却是心里微怔,有钱的夫人? 来这里的瞧病的,多半都是方圆几十里的贫苦百姓,这也是病人多半都集中在上午的原因,主要是太晚来便赶不回去。虽然路远偏僻,胜在大夫医术高明,医药费又很便宜,所以口口相传,云庐就差不多成了贫民医馆的代名词,少有富贵人家到这里来。 可伶也不满地轻责合欢,“你这小妮子,又不是今儿个才负责门房,不知道找姑娘瞧病需要排队的吗?怎的?有钱就不用排了吗?” “可是,那夫人不依,她带着好几个妈妈,好凶的!”合欢不服。 云扬向可伶递了颜色,可伶抬步就出了去,她倒要看看,是谁敢在云庐这么横! 才出了诊室,就见一个衣着华丽的贵妇人已经带着几个婆子闯了进来,可伶见她面色红润无病容,步履稳健轻松,倒不像是要来求医的样子。 可伶顿时就寒了脸,不客气道:“敢问尊驾何人?不请自入是何道理?” “大胆,你一个小小奴婢,竟然敢对咱们夫人无礼!”一个面目不善的婆子立即上前呵斥。 “嗤!”可伶冷笑,“说的你自己好像不是奴婢似的!咱俩也不过是梅香拜把子,左不过都是一样,骂我是奴婢,你又能比我高尚到哪里去?” “你……” 贵妇人面容冷漠,抬手压了一下,示意婆子不必多说,冷冷扫了一眼可伶道:“叫楚云扬出来,老身有话问她!” 可伶一怔,心中大疑,冷冷道:“夫人怕是走错门儿了,这里是大将军府华家的产业,没有姓楚的!” 贵夫人也是一怔,随即冷笑:“这里是无主荒宅,你当老身是孩童吗?那楚云扬也就只能住在这里罢了!” 可伶柳眉倒竖,怒道:“怎的?莫非要咱们姑娘拿房契地契给你看不成?话说,您这是哪位啊?官府巡查人户吗?” 贵妇人摇摇头,不悦道:“莫跟老身扯这些,险些被你这贱婢给带偏了!甭废话,去叫你家姑娘出来!” “母亲,女儿竟不知您还有如此大的威风!”一个冷淡的声音响起,众人一起回头看去,说话的,竟然是穆婉柔!那,这位被她称做母亲的贵妇便是兵部尚书穆尚贤的夫人戚氏! “柔儿!娘可找到你了!”戚夫人顿时惊喜交加,直奔穆婉柔扑了过来。 穆婉柔却稍稍避开了身子,戚夫人扑了个空,差点跌倒!穆婉柔迟疑了一下,终究是没有伸手扶她。 “柔儿,你可是在怪阿娘没来找你吗?阿娘找了啊,阿娘一直都在找你啊!”戚夫人泪盈于睫。 穆婉柔却一脸淡然,不甚在意地说:“母亲想差了,女儿从不曾怪您!只是死过一次之后,想明白了许多事,是女儿不肖,不能如母亲一般贤淑大方,辜负了母亲一直以来的教导。” 戚夫人愕然,莫非自己教女儿以夫君为天错了吗?女儿说的不肖是什么意思?可是在讽刺她这个做娘的一直叫她隐忍,不顾自己的女儿死活吗? 却听穆婉柔又道:“这里的主人华云扬,是女儿的救命恩人,女儿不敢求母亲替女儿致谢,至少,还请母亲尊重她!” 戚夫人闻言,顿时有点尴尬,“是母亲出言鲁莽,冒犯了华姑娘。只是,一个女儿家做什么医女,终究是于礼教不合!柔儿是尚书府的千金,曾经的亲王妃,在此逗留太久,到底是有损你父兄的颜面。” “母亲慎言,这里并无什么王妃!”穆婉柔沉了脸。 戚夫人自知失言,却仍固执道:“那你也是尚书府的千金!怎能在此种地方淹留?万一被人知晓,定然会影响你父兄的官声!” 穆婉柔都气笑了,“影响父兄的官声?亏母亲想得出,婉柔可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吗?母亲年纪大了,不该辛苦来此偏僻之地,母亲,您请回吧。” 戚夫人急道:“难道母亲说错了吗?” “母亲没错,错的一直都是女儿!女儿早该明白,除了依附男人,女子还可以依靠自己而活!既然女儿命不该绝,能够得遇华姑娘救命,便是上天待婉柔不薄,也是给婉柔机会重活一次!那婉柔也不该白白浪费!外面还有不少病人,女儿要去帮忙了。”穆婉柔说着就要转身离去。 戚夫人震惊得无以复加,“柔儿你疯了吗?在胡说什么!你堂堂尚书府千金,竟然还要服侍这一帮贱民不成?” “他们不是贱民!”穆婉柔冷声回道:“他们不过是普通百姓,生了病而已。这里也不是母亲这般贵人该待的地方,母亲请回!”说着,眸色见寒,伸出手,对戚夫人做出请的姿势,也不管戚夫人脸色如何难看,径自抽身而去。 身后传来戚夫人悲愤的哭声:“她这是着了什么魔,得了失心疯不成……” 国子监内,正进行一个大胆的命题对谈。 自从穆兰亭出任国子监司业,国子监的学子们,就增设了一个新课目,每隔十五天,便有一个话题论坛,可以说古论今,可以针砭时弊,被取名为半月谈。 这一期的议题是:女子该不该依靠自己而活? 穆兰亭一如既往的霁月清风,从容的端坐堂前,听一众学子激辩。 这样一个敏感而尖锐的议题,甫一挂出,整个议坛就炸开了锅! 首先有人就按捺不住跳起来激愤开口:“这是挑战男权,更是挑战礼教!” 很快就有不同的声音相对:“这是冲破世俗观念的孤勇,也是民众的进步!” 两种论调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唾沫乱飞!被喷了一脸口水的人又怒又嫌弃,大骂对方有辱斯文之余,还不忘记奋力反击…… 不多时,双方就吵成了白热化!渐渐的,就呈现出来两个主辩手,然后是各自的拥趸在旁为其加油助威。 穆兰亭面带微笑,不动声色的关注着场内的激辩情况。 门童匆匆走来,躬身禀报:“柔然国的明玥公主,求见穆大人。” 第203章 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 穆兰亭微一愣怔,她怎么来了?来不及细想,匆匆接了出去,“大晟朝国子监司业穆兰亭,拜见明玥公主殿下。” 明玥公主莫名其妙的脸上一红,玉手虚抬,“穆大人免礼,明玥应邀前来,希望没有错过精彩!” 穆兰亭又是一怔,应邀?他邀请过她吗? 是的,他邀请过! 上一次,她蓦然来访,说是送还手帕,并谢他的赠帕回护之情。当时,他也正是在论坛上,无意间说起半月谈,并随口邀请她得空来旁听。没想到,她居然还清楚的记得日期,更没想到,她居然还真的会应约前来!最有意思的,是恰巧遇上今日这个议题! 一个别国前来联姻的公主,应邀参加讨论一个关于“女子能不能独立自主生活”的话题,这本身,就是一个劲爆的话题! 果然,本就敏感的议题,因着明玥公主的到来,论场内先是出现一阵骚动,紧跟着就引发一系列巨大动静。 于一个普通学子而言,公主殿下,那就是天上明月一般的存在,多半都是悬在空中,孤高尊贵,一般人,并无机会攀附。何况是异国公主,就更是多了一份兴奋与好奇, 眼见着明玥公主明艳端方、落落大方的落座,大家忍不住在心里赞叹。于是,忽然就有更多的人加入了战团,他们仿佛是打了鸡血,一个个掉舌鼓唇的英勇奋战! “女子靠自己而活,势必要抛头露面,如此成何体统?” “有很多营生,并不需要出门行走,譬如刺绣!还有抄写、画画!” “自古女子无才便是德,写字作画不过是闺阁闲情,怎能拿来换钱?你这是离经叛道!” “女子有才情,不该被白白埋没!同来这个世间走一遭,她们也该有机会展示自己!就像是鲜花,开在阳光下才能让更多的人欣赏!” “呸,如此一来,岂不伤风败俗、世风日下?” …… 各种博才雄辩将论坛氛围推向高潮,简直就是空前绝后的盛况! 自然,论坛上会有很多为博眼球的哗众取宠,同时,也不乏真正的真知灼见! 明玥公主听到鄙视女子的言论很是生气,好几次都忍不住想要起身驳斥,很快就又为反辩方的应对喝彩!还真是听得酣畅淋漓,连带着也对穆兰亭的观感更加敬重了一层。她很羡慕穆婉柔有这样的兄长,也很羡慕华云扬有这样的朋友! 公主的行踪,早有人悄悄报给冀王殿下,于是,穆兰亭这个国子监司业,随即就进入了冀王的视线。 翌日早朝后,陈公公奉上一碗参汤,“陛下,春华宫的娴妃娘娘让人给送过来的参汤,说是天气越发的冷,让陛下一下朝就能喝口热乎的。” 晟文帝颔首,接过来喝了一口,点点头道:“娴妃有心了,汤炖得不错。” “可不是呢,娴妃娘娘说,她可是寅时就开始炖了呢。”陈公公扫了一下拂尘,状似不经意的说。 晟文帝果然蹙眉道:“朕是不是有日子没过去春华宫了?” 陈公公想了想道:“怕是有两三个月了。” “唔,”晟文帝含混唔了一声,瞧了瞧案头堆得小山一般的奏折,沉吟了一下道:“传话过去,今儿朕会到春华宫和娴妃一起午膳。” “是。”陈公公答应一声,出去找人传话儿去了,他摸了摸袖袋中的银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身在他这个位子,也自有他的不得已与为难。 午时三刻,春华宫果然迎来了皇上。 肖娴妃举止娴雅、笑容温婉,亲手为晟文帝盛汤、布菜,说不尽的小意温存,不着痕迹的服侍妥帖。一餐饭,晟文帝吃的不仅是唇齿留香,且倍感身心舒泰。自然而然地,饭后就留下来小憩。 娴妃笑着捧上一杯香茶道:“瞧着陛下今儿胃口不错,只怕躺早了会积食,臣妾近日新琢磨出一个残局,陛下可有兴趣一观?” 晟文帝果然来了兴致,点头道:“娴妃的棋艺自来不俗,若能让娴妃都愿意费心研究的棋局,朕自然也感兴趣。也罢,娴妃好厨艺,朕今日是用得多了些,那就再让朕领略一下娴妃的好棋艺!” 娴妃温婉从容一笑,秦嬷嬷马上捧来早就准备好的残局放到罗汉床的矮几上。 晟文帝兴致顿起,摩拳擦掌的想要一试。 娴妃却又状似不经意的开了口:“若说这解残局,臣妾的这点微末伎俩,只怕是跟外面的高手相去甚远。” “何以见得?朕观娴妃的棋艺已臻化境,只怕想要超越娴妃的人并不多见。”晟文帝摇摇头,很不以为然。 “看来陛下操劳国事太过,这坊间流传的消息,竟还不如臣妾这个后宫妇人知道得多。”娴妃淡然一笑,若芙蓉临风。 “哦?那娴妃不妨说说,都听到了哪些坊间传言?”晟文帝果真像是被吊起了胃口。 娴妃且不着忙,优雅的轻呷一口茶,这才幽幽开口:“别的不说,但就这解残局,臣妾就听说国子监有个年轻的司业,专能破解高难之局,是极少见的手谈奇才呢。” “唔,娴妃说的可是穆兰亭?”晟文帝沉吟着问,想了想,道:“他啊,还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 娴妃眸色讶异的抬起脸,略带惊喜道:“原来陛下早就知道他,竟是姓穆?可是兵部穆尚书的穆?” “自然,他本就是穆尚书之子。”晟文帝面上显出些许不快,但还是补充了一句:“他们父子两个同殿为臣,却性格迥异,是全不相同的两个人。” “原来如此,臣妾身在深宫,并不晓得这些,只是不能不为陛下开心,由衷赞一句,陛下洪福齐天!”娴妃不着痕迹的观察着皇上的神色变化,谨慎挑选一些皇上爱听的话,来及时修正他对自己打听朝廷的不悦。 晟文帝果然面色转霁,好兴致的问:“娴妃何出此言啊?” 娴妃故意不去看晟文帝的脸,娴静的笑了一笑,从容回复道:“陛下德政动天,才能让天下万民归心,如这般父子同朝的英才齐聚景象,难道还不是陛下的福气够大吗?” 晟文帝龙颜大悦,哈哈一笑,“娴妃聪慧机敏,小心接朕这一招!”啪的一声落下一子。 娴妃不动声色的一笑,“陛下素日里惯会藏拙,这一招,可难住臣妾了。” 第204章 有何不可 娴妃说着蹙眉,似苦思冥想状。略略过了一会儿,才忽而又展颜道:“有了!”随手落下一子,晟文帝顿时拊掌道:“果然是娴妃棋高一招,妙啊!” 娴妃谦卑道:“是陛下给臣妾留面子,也不看臣妾应对的如何吃力!只是臣妾好奇,若是那位近来名满京城的年轻司业大人,会不会要比臣妾轻松很多。” “名满京城?”晟文帝听出了新的内容,“娴妃说的是他的棋艺么?近来京中可是有朕不知道的棋局之战吗?” “原来陛下竟不曾听到,那便是臣妾多言了,请陛下恕罪。”娴妃盈盈一福,浅浅告罪。 晟文帝面上却无怒意,只是不甚在意的说:“既是名满京城,自然也不是娴妃杜撰,又何罪之有?娴妃不妨说说,他是怎么个名满京城的?” 娴妃淡淡一笑,“倒也不是关乎棋艺。臣妾听闻,国子监学子每个月都有两次论坛,便是由司业大人发起并主持。” 晟文帝点头,“是有此事,却也并非今年才有啊,这个半月谈,都开展了两年了,怎么?新近可是又出了新的热门话题吗?怎未见他们在奏折上提起?”晟文帝心下疑惑,目光审视的望向娴妃,这位肖娴妃,从来都是事不关己,能避则避的态度,今日费尽心思引他来,又再三提到那位穆兰亭,却是为何? 娴妃听晟文帝如此问,偷偷瞄了一眼他的神色,见他并无不悦之意,这才接着说:“可不就是出了新的热门话题嘛!到底是陛下慧眼独具、明见千里!说是什么‘女子该不该依靠自己而活?’这个辩题一出,当下论坛都如同是点燃了一把火呢!据说,就连柔然国的明玥公主都被吸引过去了呢!” 晟文帝面色随着娴妃的话几度变换,当听到辩题名目时,顿时便是眉头一蹙,在听到最后一句时,不禁更是浓眉深锁,“怎的又将明玥公主搅了进来?” 娴妃亲手为皇帝陛下添了一杯茶,淡笑道:“这个,臣妾便不晓得了。只是听宫里人说,出去采买时,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此事,说是咱们大晟朝如今不仅疆域辽阔、物阜民丰,更是人才济济、百花齐放呢!这样的文化繁荣落进别国公主眼中,也是彰显咱们大晟朝国运昌茂呢!” “什么文化繁荣?!”晟文帝一把丢了棋子,愤然而起! 娴妃急忙起身下跪,“臣妾失言,陛下恕罪!” 晟文帝睨了她一眼,淡淡道:“既是街头巷尾的议论,娴妃何罪之有?起来吧,朕还有折子要看,就不陪娴妃解残局了。”说罢,黑着一张脸拂袖而去。 “恭送陛下。” 身后传来娴妃微露喜悦的声音,倒是让晟文帝略略冷静了些,默默回想着今日娴妃说过的话,不禁心中有了一定的猜测。 冀王府,也正是一片黑云压顶。 “安排个妥当的人去查一查,那个穆兰亭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跟公主勾搭上的?”冀王瞧着手上的信报,阴沉着脸吩咐。 青衫客淡淡道:“不必查,他们结识于华清扬的婚宴。据说,就是那一日,明玥公主跟华云扬发现的逍遥教。” 冀王怒极,“怎不见你来报?” 青衫客语气淡漠,“王爷并没有问。” “你……”冀王气得说不出话来,指着青衫客,半晌才道:“好,好!你是个好样的!来人——” 一个侍卫应声而至,“王爷请吩咐。” 冀王定定神,“给本王好好查一查那个穆兰亭!” “是,属下遵令。” 冀王不再说话,脸色阴沉的拨弄着炭火。 今日没有太阳,只吹着干冽的北风,腊月里的天本来就冷,今年久不下大雪,凛冽的北风吹透,到了晚上,天气显得格外的干冷,室内烧着地龙,却也不甚和暖。 穆尚书府里,同样是阴云密布。先是穆兰亭回府后,沉着脸直接去了母亲居住的院子,一进内室就遣退了所有的下人,母子二人关着门不知说些什么,只隐约传出穆兰亭的声音:“她是您的女儿,也是一个独立的人,她有自己的思想和选择……” 后面又传出戚夫人低低的呜咽声,断断续续的,能听到她的哽咽:“……我说错了吗?呜呜呜……女子……” 良久,里面声音静止,穆兰亭面沉如水的开门出来。 晚些时,穆尚书回府,尚书府的书房里,很快又传出穆氏父子二人的争执声:“你这是挑战礼教!是助长歪风邪气!是离经叛道!”是穆尚书沉怒的声音,“怪不得,你母亲见过柔儿回来后忧心忡忡,说柔儿性情大变,生疏得不像是我们的女儿,为此她近几日茶饭不思、睡卧不宁。若不是近几日总也见不到你人影儿,为父便要问问你,到底是如何照顾的妹妹!” “柔儿她过得很好!比着先前不知道开朗康健了多少!父亲若是见到柔儿如今有多爱笑,便会知道儿子所言非虚!”穆兰亭声音不疾不徐,淡定从容。 “你放屁!你母亲说她不仅住在荒僻的破宅院里,还日日跟一帮贱民搅在一起!为父一直都信你,你说柔儿由你照拂,被安顿得很好,为父便也信了,谁曾想,你便是如此照拂吗?!如此看来,你这是打算让柔儿照你的混账言论,依靠她自己去生活吗?”穆尚书实在是压不住火,越说越气。 穆兰亭却不慌不忙的反问:“有何不可?” “因着丽妃母子造反,柔儿差点遭受牵连,本已是侥幸活命,再不接回府好好将养着,日后如何再嫁人?” “柔儿她已对婚嫁有阴影,并不想再嫁。何况,女子也并非只有嫁人一条路可走!”穆兰亭语出惊人。 “混账话!”穆尚书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是你妹妹,你不好好疼惜她便也罢了,却还要如此糟践她吗?” “父亲慎言!”穆兰亭微微变了脸色,声音里已隐隐夹杂怒气,“妹妹历经生死,死里逃生后想要换一种活法儿有错吗?儿子支持她依靠自己的双手过活有什么不对?她不偷不抢,光明正大的用自己的劳动换钱,怎的到了父亲口中就成了糟践她了?” 穆尚书被儿子气了个倒仰,粗重的吁着气,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穆兰亭却从容道:“儿子觉得柔儿做得很好,打算支持到底!”说着施施然起身,一手拉开书房的门,打算就此离去。 穆尚书气得额头青筋暴起,怒喝一声:“站住!” 第205章 那她们,就活该去死吗? 穆兰亭依言站定,“敢问父亲大人还有何指教?” “那位柔然国的公主又是怎么回事?”穆尚书死死盯住他问。 “不过是萍水相逢,有过几次照面,父亲又何须大惊小怪?”穆兰亭像是早就知道父亲还会提起这个,回答得很是轻描淡写。 “近日满京城都在传你们的闲话,只怕不是一句萍水相逢就能敷衍的过去!” “儿子问心无愧,嘴巴长在别人身上,难道我们还能管住别人说什么不成?”穆兰亭一脸淡定。 “朝堂上呢?”穆尚书不依不饶,“若被有心人揪住,定然可以给你扣一个扰乱纲常的帽子,竖子,你又当如何?” 穆兰亭挺直脊背,“不过是一些民众关心的问题,又不是什么涉及朝堂的不当言论,父亲倒也不必杞人忧天。时辰不早了,明日还有大朝会,父亲早些歇息,儿子告退。”丢下这一句话,头也不回的大步而去,全没发现,身后的父亲被气得胡须乱抖。 翌日大朝会,文武百官来得很是整齐,静鞭响过,众臣工行一跪三叩礼,山呼万岁。 胤王闻宏瑄出列,奏报云雾山平叛剿匪一事,脉络清晰、言简意赅,寥寥数语,便将清剿一个隐藏极深的叛党组织事件阐述的明明白白,晟文帝听得龙颜大悦。 从无意间发现恶道以治病为名为祸乡民,到追踪恶道士发现逍遥教,再到从皇上那里请旨秘密围剿平叛,前后历时两个月,胤王做的无声无息,却又快又准又狠!原本迂回曲折的过程,却被他用短短的时间,就做的干净利落!再一次,让文武百官对这位一向文弱寡言的六皇子刮目相看! 似乎直到今天,他是皇上唯一嫡子的身份才真正显示出它该有分量!有心明眼亮的,立即适时站出来赞颂。很快,为其歌功颂德的人就站出来一大片!这其中,并不包括周远清大人和华家父子。 晟文帝俯瞰着丹玺之下的众多支持者,心中很是满意,哈哈一笑道:“少年热血,后生可畏,胤王敏锐,于细微之下洞察先机,追踪数百里,夙夜不懈、霄旰忧劳,一举肃清邪教叛党,于社稷有功,加封王珠两颗,良田千亩,黄金万两,锦缎百匹,享亲王规制府兵。” 胤王跪拜,叩谢皇帝陛下圣恩。齐王和冀王默立一旁,面色木然,晦暗不明。 接下来,又有几件奏报,皆是寻常事务,并无引起更多人关注并参与意见。 晟文帝心情愉悦,正想让陈公公宣布退朝,忽然御史台站出来一个人,众人一看,是侍御史知弹奏事,一开口,就弹劾国子监司业穆兰亭。 晟文帝心中一动,借助坊间流言之势,将这把火烧到朝堂上,这背后推手,还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看来,坊间闹出的动静也的确是不小。 穆兰亭面色不动,眸中却闪过一丝讥嘲:终于来了! 侍御史目不斜视,侃侃而谈,“臣,弹劾穆兰亭身为国子监司业,却纵容学子们妄论礼教,扰乱纲常!” 有人悄悄看向礼部尚书陈元道,既然事关礼教纲常,礼部尚书此刻不该站出来说点什么吗? 然而,让大家失望了,陈元道双眸微垂,神情木然,整个人就像是老僧入了定。 晟文帝面容平静,语气淡淡道:“兰亭,你有何话说?” 众臣工皆是一怔,什么时候,陛下对穆兰亭如此亲近了?这语气,实在令人遐想。 穆兰亭出列,从容应答:“回陛下,臣自领旨开办半月谈,一直秉承‘听民声,顺民意’的宗旨,旨在通过半月谈,了解民情民声,从无意扰乱纲常。” 众臣又是相顾愕然:这开办半月谈,竟然是皇上的意思?这是要穆兰亭私下里采撷民意啊!这穆兰亭不声不响的,什么时候竟成了皇上如此倚重的近臣? “穆尚书,你家大郎君厉害啊!”有人凑近穆尚书,皮笑肉不笑的小声说。穆尚书亦不曾从震惊中回神,被那位同僚一说,面上一时尴尬。同时也是心下一松,一直都觉得儿子搞这个论坛太过招眼,如果是有皇上的旨意,那便一切好说。 那位侍御史显然没料到这一层,先是懵了一懵,随即又坚持道:“据微臣所知,这些议题多半都是先由穆司业提出,焉知不是穆司业故意引导?” 穆兰亭冷笑,“所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兰亭不过是在民间听到一些声音,拿出来大家讨论一番,听一听各阶层的看法,并以此判定能否实施,如此才好给陛下进言罢了,这有哪里不对吗?” 侍御史一愣,明知道他在诡辩,一时却也找不到反击的要点,稍沉了沉,刻意提高声音道:“自古以来,女子都应遵从三从四德,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老来从子!是谓三从;女子谨守妇德,容貌端庄守礼,笑不露齿、行不动裙;言语上节制恰当,在家勤习女功,操持家务,是为四德!敢问穆司业,哪一条是可以让女子自由出外行走,抛头露面以赚取营生的?穆司业却提出‘女子该不该依靠自己而活?’的议题,这分明就是有悖礼教,挑战夫权!” 穆兰亭冷笑一声,正要反驳,却见一个人站了出来,众臣一看,竟然是胤王闻宏瑄!但见他上前一步道:“回禀陛下,臣最初发现叛党踪迹,便是跟穆大人一起,从那贼道士手中救出了一共六个不满十岁的女娃,可让官府寻到她们的家人后,却只有一个女娃的家人愿意接回自己的女儿!他们以女娃身子残破,会给家中带来污名为由,拒绝承认并接她们回家! 他们的家人是被奸人哄骗,父母却为了自己家的男丁,送她们出去做所谓的神女,让她们作出牺牲,出了事,却嫌弃她们损害自己的门庭!请问,这些女孩子何辜?穆大人感怀她们的身世,所做之议题,也无非是想让更多的人听见这些女孩子们可怜而柔弱的求救声!” 说到这里,闻宏瑄蓦地转向侍御史,冷声道:“照侍御史的话说,就因为她们托生成了女儿身,无辜受了伤害,却父母兄弟不容,那她们,就活该去死吗?” 不等侍御史回答,闻宏瑄又接着诘问:“侍御史大人,你们动不动就搬出礼教,请问,这些女娃,若是侍御史的女儿,又当如何?是不是要告诉她,生死事小,失节事大,然后送她一根麻绳,让她为你们的礼教殉葬?”说着,又转向众臣僚, “各位,你们口口声声说礼教,请问,你们所谓的礼教,便是让无辜的女子出来献祭吗?” 第206章 谁又偏心了 侍御史被噎得说不出话,指着胤王,“你……” 胤王却不容他反驳,继续道:“她们见弃于父母兄弟,靠自己讨生活有何不可?她们只是想活下去而已!她们靠的是自己的智慧和双手,一没吃你家米,二没喝你家水,到底碍着你什么了?” 闻宏瑄清悦的声音还在大殿上回荡,众臣工尽皆默然。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这一声声诘问振聋发聩,朝堂上的一众臣工,多半都在震惊这位嫡皇子的言辞犀利,简直就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到底是年轻,锋芒还是过露了些。看来,日后遇上他,可真是要能避则避。 震惊之余,都不得不深思,扪心自问,若是自己的女儿有如此遭遇,又当如何? 不知道过了多久,侍御史总算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咬咬牙,将心一横,“那穆司业作为大晟朝的臣子,与那柔然国的明玥……” “侍御史大人!”不待他说完,穆兰亭就冷冽的截断了他的话,“请记住您是御史,您的职责是监察百官,不是市井长舌妇!这里是朝堂,容不得您道听途说就胡乱攀扯,还请侍御史大人自重身份!” 正听得高兴的晟文帝也登时寒了脸,冷声道:“若无旁的事可奏,今日朝会就到这里吧,退朝!”说着霍然起身,袍袖一拂,沉着脸抬步就走。 陈公公大声唱诵:“皇上起驾,百官退朝!” 身后传出文武百官的山呼声:“吾皇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凝香苑中,皇贵妃摆弄着一碟碟精致的茶点。 玉嬷嬷走进来,凑近皇贵妃耳畔低语,皇贵妃先是欣喜,继而蹙眉,最后轻轻叹息,“到底还是年轻,终究还是急躁了些。” “启禀皇贵妃,胤王殿下过来给皇贵妃请安。”宫女的禀报,打断了主仆二人的对话。 “快请进来。”皇贵妃面露喜色。 “儿臣见过皇母妃,皇母妃金安。”胤王进殿,恭恭敬敬地磕头。 “快起来坐,”皇贵妃笑容温婉,“瞧着瘦了好些,必是在外吃了不少苦头。”说着,眸中不觉流露出浓浓的怜惜之色。 看在闻宏瑄眼里,心中也是不自禁的一暖,“劳皇母妃挂心,是儿臣的不是。在山里行走多日,难免风吹日晒,想来是晒得黑了些,故而皇母妃觉着儿臣瘦了。” 皇贵妃颔首,“如今你我既认作母子,便不必如此生疏恭谨回话,本宫与先皇后情同姐妹,她的孩儿,便是本宫的孩儿。” “是,母妃,儿子记住了。” “瑄儿尝一尝这些点心,看都喜欢哪些口味,告诉母妃,回头母妃做好让人送去王府。”皇贵妃亲自端过一碟子糕点,满眼期盼。 “谢母妃,只是王府厨娘也会做些糕点,又何必辛劳母妃亲为儿子操持?”闻宏瑄说得真诚。 皇贵妃微微一笑,也不过多解释,之前重华宫中的厨子都是她精心挑选的,这次胤王开府,直接就随着出宫,继续侍候闻宏瑄的饮食。 皇贵妃招招手,示意玉嬷嬷将点心都端过来。 玉嬷嬷一边往闻宏瑄身边摆糕点,一边笑嘻嘻道:“王爷吃得喜欢,咱们娘娘就开心,知道今儿是大朝会,娘娘断定王爷早起定然是饿着肚子的,早早的,便亲自备下了这些。” “如此劳动母妃,儿子深感不安。”闻宏瑄一脸愧疚,嘴里的糕点也不香了。 “瑄儿莫听她嚼舌头,只是,瑄儿还是要慢些吃,吃的急了,只怕会伤着肠胃。”皇贵妃温言细语。 闻宏瑄点头称是,忽然一怔,貌似母妃的话里有话,下意识的抬眸看她。皇贵妃正目光慈和的望着他,一脸笑意。 闻宏瑄心头一跳,试探道:“母妃可是觉得儿子过于急迫了?” 皇贵妃不语,脸上的笑意却在加深。 闻宏瑄起身,向皇贵妃郑重一礼,“谢母妃提点,儿子记下了。” 皇贵妃压压手,含笑道:“好孩子,你是个聪慧的,凡事沉着气,母妃便无甚可以提点了。离午膳还有会子,你且好生坐下,再多吃一些。” “六哥哥,你又背着我吃好吃的!”随着娇俏的声音,九公主一蹦三跳的飞进来。 “好好走路!眼瞧着都年及豆蔻了,哪里有一点姑娘家的样子!”皇贵妃笑嗔。 九公主却目不转睛地望着茶几上一众美食,咽着口水道:“母妃,您也太偏心了吧……” “谁又偏心了?”晟文帝的声音突然从外面传进来,众人一起回头,急忙各自上前见礼。 晟文帝看起来心情不错,这让闻宏瑄怀疑,不久前朝堂上皇上拂袖而去是个错觉。 “都平身吧,大老远就听到珂儿的笑声,朕也过来凑凑热闹。”说着,晟文帝微笑着踱步进来,一眼瞧见茶几上琳琅满目的各色糕点,微怔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道:“怪不得珂儿指你偏心!爱妃啊,怎从未见过你为朕一下子做这么多好吃的?” 皇贵妃淡淡一笑,从容道:“陛下惯会说笑,这后宫之中,愿意为陛下费心做好吃的人不知凡几,瑄儿也只得臣妾一人罢了。” 晟文帝闻言,眸子中光芒一闪,点头笑道:“爱妃说的有理,到底是爱妃有心,是朕错怪你了。”转头看向闻宏瑄,“瑄儿可曾谢过你母妃的一片心意?” 闻宏瑄俯身为礼,“儿子已经谢过母妃,再次谢过母妃的一腔拳拳爱子之心。父皇、母妃安坐,若无别的吩咐,儿子就先告退了。” 皇贵妃颔首,“瞧着你爱吃的几样,母妃都已记下了,回头母妃做了让人给送到王府。” “谢母妃,只是母妃还需多爱惜自己的身子,太过劳累,儿子心里不安。” 皇贵妃眼眶酸胀,“母妃记下了,回吧。” “儿子告退。” 晟文帝一直默默的看着他们母子间的互动,心中五味杂陈,那双眼睛每望过来一次,都让他忍不住心底抽痛,若她还在,这样的母慈子孝画面该是多么的美好!若她还在,瑄儿定不会若这般与他生疏!若她还在…… “父皇,珂儿近来好乖,也不见父皇褒奖!”九公主凑过来,打断了晟文帝的沉思。 “是吗?”晟文帝笑着捏九公主明媚的小脸,“朕可听说,珂儿总是往宫外跑,莫非,是朕耳背听岔了?” “哎呀父皇,人家不过是想念外祖母,多出宫了几趟罢了,再说了,好几次都是外祖家有事,母妃又不能随意出宫,珂儿是代母妃尽孝的好吧。”九公主一脸委屈。 瞧着九公主那娇俏的小模样,晟文帝只觉得心头软得一塌糊涂,他颔首,眸中隐隐带着笑意,“嗯,那,跑到城外去呢?” 第207章 请华姑娘救命 九公主一怔,一脸不可置信道:“啊?父皇,您派人监视珂儿?!” “放肆!”皇贵妃厉声喝止,“怎么同你父皇说话的?!” 九公主被吓了一跳,委屈的瘪瘪嘴。 皇贵妃却没有就此作罢的意思,面带愠色,瞧着像是真生气了,“素日教你的规矩呢?可见本宫对你还是过于纵容了。” 九公主不敢出声,垂下眸子,一言不发。 晟文帝摆摆手,笑着打圆场,“爱妃过于严苛了,看吓着朕的宝贝了。” 随即又向玉珂招手,“珂儿不怕,有父皇给你撑腰!你且说说,城外好不好玩?” “珂儿原本没打算去城外的。”九公主委委屈屈的开口:“那一日,原本也是去外祖家瞧云表姊的,”说到这里,忽然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偷眼瞧了瞧父皇,又瞧了瞧母妃,见他们都神色未变,这才接着说:“谁料云表姊不在府里,去城外住了。珂儿便打算回宫,碰巧在街上遇到那柔然的明玥公主,” 晟文帝和皇贵妃对视了一眼,问道:“然后呢?” “然后,她就笑话珂儿只能作皇宫里的金丝雀,珂儿气不过,就跟她争了几句,她说要去城外找云表姊玩,问珂儿敢不敢去?珂儿自然不服,珂儿是堂堂大晟朝公主,又岂能被柔然的明玥公主给比下去?!况且,云表姊给珂儿的纯露也用完了,珂儿也想找她去拿,就……” “如此说来,本宫莫非还要夸你不坠大晟的国威不成?”皇贵妃不以为然的白了她一眼。 晟文帝却点点头,若有所思道:“嗯,那明玥公主,珂儿觉得如何?” “一开始,珂儿很不喜欢她,觉得她傲气又粗野,”九公主偷偷观察着晟文帝的脸色,如实回答:“处久了才知道,她其实人很好。” “处久了?”晟文帝疑惑。 “就是咱们一起吃饭,一起说话来着。” “照你这么说,人家是一餐饭便把你收买了?”皇贵妃失笑。 “并不是!”九公主肯定道:“珂儿是见她跟云表姊很熟稔,跟云庐的其他人也都处得很好!” “云庐?又是什么地方?”晟文帝微微蹙眉。皇贵妃眼眸低垂,一时拿不准皇上打听这些的真实意图,心中顿生忐忑。 九公主却像是忽然兴奋起来,自顾自接着说:“云庐便是云表姊在城外的宅子,现在是医馆了,有很多老百姓去瞧病呢。” 晟文帝点点头,再点点头,“原来如此。”他想了一下,又接着问:“云庐里,除了你云表姊,还住些什么人?” 九公主脸一白,有些许紧张,她也不知道,之前的吴王妃能不能说,若不说,父皇知道会不会怪责? 晟文帝却似没有发现她的异常,不经意的问:“云庐里,可是还住着几个小女娃?” 九公主愕然道:“父皇又如何知晓?” 晟文帝笑了笑,拿起一块点心塞进九公主微张的樱桃小口中,“父皇是皇上,自然什么都瞒不过父皇的眼睛。好了,珂儿自去吧,父皇要跟你母妃说会儿话。” 九公主悄悄舒了一口气,施礼道:“是,珂儿告退。” 云庐,则热热闹闹的在准备过年。 “长庆叔,你来。”云扬朝手拿采购单的长庆招手。 长庆过来打拱,“大小姐,奴才不过是一个下人,当不起您这一声叔,需要奴才做什么,您只管吩咐一声即可。” 云扬浅笑,“第一个吩咐,便是在云庐做事,便把自己当作云庐的一分子,而非仅仅做一个下人。” “这……”长庆为难。 云扬先不理会他的不自在,伸手接过购货单慢慢的看,“我跟宫里的玉姑姑叫嬷嬷,却要跟你直呼其名,你说,这又是什么道理?” 长庆一愕,满面赧然。云扬却把购物单递到他面前,笑道:“两只羊,太少了,再加三只吧。还有这里,爆竹要买多些燃起来好看的,哦,还要再添几张彩纸。” “是,大小姐,其他的倒也罢了,只是这羊,听老明说,大小姐并不怎么爱吃羊肉,这两只,还多半是要给大小姐熬汤补身子用的。” 云扬笑道:“放心去买便是,姑娘我自有用途。” “是。”长庆答应着正要离开,与一个人迎面碰上。 “表小姐安好,奴婢奉皇贵妃懿旨给表小姐送节礼。”玉嬷嬷上前见礼,身后跟着一群手捧锦盒的内侍和宫婢。 “哎呀玉嬷嬷快免礼,”云扬嘻嘻笑着虚扶,“嬷嬷您可真不禁念叨,才和长庆叔说起您,可巧儿您就到了。” 玉嬷嬷微怔,这才看到垂手侍立一旁的长庆,下意识的冲口而出:“原来,你竟来了这里当差。” 云扬促狭一笑,“瞧着嬷嬷是去过府里了。” 玉嬷嬷顿时就红了脸,掩饰道:“姑娘受累,让人出来接收一下节礼,奴婢也好早些回去复命。” “云扬谢过皇贵妃的厚赏,嬷嬷不着急,先进去吃一杯茶再走不迟。”说着转向长庆,“长庆叔,好好安置几位公公吃茶。” 合欢早跑进去叫了雨蝶出来,冲玉嬷嬷含笑福身谢礼后带着宫人安放节礼。可伶可俐快速备好了茶点,请玉嬷嬷在廊下坐了吃茶。 不多时,长庆走来,垂眸问道:“瞧着宫里娘娘赏了不少料子,咱们自己是不是就不必再买了?” 云扬眼珠一转道:“这样啊,那长庆叔干脆就跟嬷嬷一起对一对礼单,免得重复购买浪费。”说着也不等二人搭话,向可伶可俐招招手往门口的诊室就走,一边道:“外面的病人只怕是都等急了,你们俩还不快去招呼了来。” “是,姑娘。”二人答应着跟出来,可俐却还忍不住回头张望,“姑娘,宫里的嬷嬷不用招呼了吗?” 可伶瞪她一眼,道:“听姑娘吩咐便是,瞎操心什么!” 云扬瞧了可伶一眼,抿唇笑得眉眼弯弯。 可俐瞧着她们俩人心照不宣的样子,有点郁闷。 今日病人不多,且都是寻常病症,云扬很快就处理的差不多了。 院外,一匹快马疾驰而来,不等马站稳,一个女子就从马上翻身而下,一路跌撞着疾奔入门! “兰陵求见华姑娘,请华姑娘救命!”声音急切张惶,钻入前院的每一个人耳中! 云扬心中一沉,兰陵姑姑是明玥身边的贴身管事,轻易不会亲自出来传话,莫非是公主出什么事了? 第208章 她难道就不怕真的会一尸两命? 云扬收敛心神,沉着地写好最后一张药方,迅速起身迎出来。 兰陵姑姑一看见她就猛扑上来,一把扯起云扬就往外跑!云扬刚喊出一句:“可伶带上药箱!”就被兰陵抱到自己的马背上,紧跟着飞身而起,将云扬揽在胸前,厉喝一声:“驾!”马儿顿时四蹄翻飞,绝尘而去! 可伶见事态紧急,自也不敢乘坐马车,匆匆找明叔要了一匹马,慌乱之间却爬不上去,之前在府里当差从未骑过马,来云庐之后她和可俐才开始学习骑马,正赶上天寒地冻,平日里练得并不多,当下越着急越爬不上去,大冷的天,额头上竟然急出了汗! 可俐紧张的握紧了拳头,却也没把握自己能行,不敢上前。 雨蝶赶过来,急唤:“冬阳,冬阳,今儿先不去采买,快送可伶去找姑娘!” 冬阳走出来,有些犹豫,“那不如我自己去一趟,可伶姑娘就不必去了。” “不,现在姑娘是女儿身,出入的地方多半也应该都是女儿家的私密地方,恐怕会有不便,还是带上可伶吧。”雨蝶果断决定。 冬阳点点头,不再多说,先将可伶扶上马,吩咐一声:“抓紧了!”自己也纵身上马,在可伶的马屁股上拍了一掌,自己则猛夹马腹,二马长嘶一声,沿途狂追而去。 出了云庐地界,路上早就不见姑娘和兰陵姑姑的身影,但那兰陵姑姑既是公主府管事,想来往公主府方向应该是不会错的。 果然,他们赶到公主府时,虽然未见云扬和兰陵姑姑,却见门前围了一堆人,公主府门前地上赫然还有一摊血迹! 二人下了马就要往里闯,门口的侍卫立即上前拦住,可伶慌忙举起药箱道:“咱们姑娘在里面,咱们是送药箱来的!” 侍卫将二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倒也不敢怠慢,挥挥手让可伶进去,冬阳却被拦在门外。可伶也顾不上许多,径自往里冲。有下人拦她就举举药箱,便有人带她直进内院。 一进去可伶就被眼前景象吓呆了,只见满地都是刺目的殷红,她家姑娘正半跪在榻前给一个女子施针,明玥公主两手是血的呆立在旁边,全然没了平时光华灿烂的模样! “姨娘,你醒醒啊,王爷可天天都盼着姨娘生下宝宝的……”一个丫鬟跌坐在地上哀哀哭泣。 “闭嘴!再吵拖你出去!”云扬沉声喝了一句,那丫头瞬间闭嘴,抽抽噎噎不敢再喊。 可伶不敢出声,提着药箱轻手轻脚地走近。 “第三层,最里面,最后一个格子!”云扬声音转为平和,可伶一怔,马上反应过来姑娘是在吩咐自己,“哦”了一声马上动手打开,依言层层打开,在最后一个格子里找到一丸丹药。 “用温水研开。”云扬的声音沉着冷静,让可伶顿觉心安,急忙依言照做了,端到榻前,这才看清,榻上躺着的,是个身怀六甲的妇人。云扬稍稍侧开身,让可伶喂药。 可伶不敢耽搁,舀一勺药送到女子唇边,却见女子牙关紧咬,仍处在昏迷状态,药汁顺着女子唇边流了下来。 “不能洒,必须让她全都喝下!”云扬声音沉凝。可伶一慌,差点弄洒了碗里的药。 “我来。”云扬作势要接药碗。 “不,姑娘,我可以!”可伶深深吸了一口气,舀了极少的一点药重新顺着女子的齿缝一点点往里洇,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丹药全部喂了进去。 云扬转头看向明玥,“差不多了,去看看稳婆有没有到?” 明玥木然望着她,没有反应。一个婆子上前,“兰陵姑姑去请了,还没回来。” 云扬轻轻握了一下明玥的肩头,温声道:“血已经止住了,公主莫怕。” 明玥却一把抓住云扬的手,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两手全是血,“云妹妹,她会不会死?孩子,孩子……” 云扬反手握住她冰冷粘腻的手,沉声道:“公主安心,她服了我的阎王怒,就没那么容易死!倒是公主殿下,该去洗漱一下,喝盏热茶。”说着转头吩咐旁边的婆子,“告诉府医,让他安排熬一碗参汤,再加一副催产药,备用。” 婆子领命去了,云扬又吩咐可伶:“你守在这里,等她醒来,先喂她喝一碗参汤。” “是,姑娘请放心。”可伶郑重点头。 云扬这才牵着明玥公主的手,同去盥洗室。一路走,云扬一路想着心头的一个疑惑,不管她愿不愿意相信,这个女人身上是有一种可以导致她最终早产的毒。 是谁给她下的毒?她自己知不知道? “我没想伤她,只是想吓唬一下她……”明玥公主喃喃。 云扬不知道她们之前具体发生过什么,只在路上听兰陵姑姑说这女人便是冀王偷养的外室,今儿明玥公主骑着马刚要出门,她就跑过来求见公主,见了公主就开始各种挑衅!言语之间,明玥公主着恼,拿马鞭指着她让她滚,不知怎的,她就倒在地上流血不止! 云扬问她,“确定是那女人主动挑衅吗?” “确定!”兰陵姑姑回答的斩钉截铁! 这便是华云扬又一个想不通的地方。依照常理推断,一般妇人将要临盆,都会尽可能留在家中,远离是非争端,怎会主动过来挑事?她难道就不怕真的出了事就会一尸两命? 再说了,她冒着母子二人的生命危险前来公主府门前闹事,到底图的是什么? 几个丫鬟上前服侍她们二人洗漱了,各自换上干净的衣衫。 洗漱后明玥公主稍稍清醒,云扬将自己的疑惑说给她听。明玥听后,慢慢冷静下来。 这时,一个丫鬟匆匆过来禀报:“禀公主殿下,那女人醒了,不肯吃药,只一味哭闹寻死。” 云扬和公主对视了一眼,“走,去看看。” 二人出来,正好碰上兰陵姑姑带着稳婆进来。云扬瞧了瞧那稳婆,见她一派从容淡定的模样,心下不由一松。 若论医学知识,这里决没人能够比得上她!可妇人生产,她可一次临床经验都没有!有了稳婆,就好说了。 她走近兰陵姑姑,用眼神扫了一下稳婆,兰陵姑姑立马低声说:“姑娘放心,说是京城最有名的稳婆!” 云扬点点头,心里感觉更安稳一些。不料还未进临时安排的产房,就听见那妇人在大声哭喊:“柔然国的公主不肯给咱们母子活路,那就让小妇人死在这公主府吧……” 云扬蹙眉,一脚跨进门去,冷喝一声:“闹够了没有!” 第209章 你说的是人话吗? 华云扬的声音清越,如空山玉碎般干脆冷冽,妇人闻言一怔,登时住口。 云扬赶到公主府时她已经昏迷,此刻有点呆滞的望着面前这位清丽绝俗的小姑娘,一时猜不透她的身份。 云扬并不理会她的疑惑,接着淡声道:“闹够了就把药喝了!” 妇人嘴巴一瘪,哭道:“我不喝,反正也是个死,又何必喝那劳什子苦药!” 云扬冷笑,“放心,你死不了!” 妇人一怔,连哭都忘了,“你说什么?” 云扬勾唇,语带讥诮道:“你不是该说,谢谢大夫的救命之恩吗?” 妇人目光闪了闪,冷笑道:“你说死不了就死不了吗?你这小姑娘又是何人?凭什么敢断言我死不了?” 云扬双臂环抱,一脸玩味地睇着她,唇角勾起的弧度都快连上眼角了,“听你这意思,我让你死不了,你好像还挺失望?” 明玥眸中闪过一丝恍然,冲兰陵姑姑使了个眼色,兰陵姑姑会意,一言不发的上前,轻轻拍了拍可伶,从她手中接过药碗。 可伶让开身,将榻前的位置留给她。只见她一手端药,另一只手一把捏住妇人的下颌,将一碗药缓缓灌下! 那妇人拼命摆动脑袋,试图躲开,却觉得下颌上牢牢钳着一个铁钳,她甚至,连脖子都动不了!咿咿呀呀的含混叫着,将一碗药悉数吞下! 妇人手扶床榻,边呛口水边骂:“柔然国公主心肠歹毒,为了抢夺我的男人,想要杀人灭口!亏你还是一国公主,不要脸!为了一个男人,跟我一个平头小妇人过不去,连孕妇都不放过……”她哭骂着,却又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你杀了我吧,我是命如草芥,跟一国公主同睡过一个男人,我值了!哈哈哈……”她大笑着拍打着床榻,笑得涕泗横飞。 饶是明玥公主平时大大咧咧,这样的污言秽语还是气得她满脸通红!之前在府门口前,当着围观的一众百姓,她便是如此破口辱骂的,不然,明玥也不可能拿鞭子吓唬她。 兰陵姑姑气得七窍生烟,真恨不得上前抽烂她的大嘴巴!可到了此刻,她们都已经意识到这件事绝没有那么简单,整件事发生以来,疑点和破绽都太多了!而面前这个看似弱势的女人,却显然是在不断的故意激怒公主! 云扬紧紧握住明玥的手,这一刻,她无比心疼!是公主又能如何?说到底,明玥也不过是个才刚及笄的少女,若在现代,初中都还没有读完,却要背井离乡远嫁,还要面对各种明枪暗箭! 她想了想,附耳低语:“可有派人通知冀王?” 明玥微微摇头,“从头到尾,她都没说过她男人是谁!”想了想,又补充道:“冀王在公主府前布有暗哨,只怕早已知晓。” 云扬蹙眉,她最怕这些阴谋诡计,万事万物皆可入局,让人防不胜防。可如今,竟然有人连即将临盆的妇人也要利用,甚至不惜一尸两命也要拖明玥下水,她还是忍不住愤怒了! 她手一扬,妇人登时住口,没有人看见云扬做了什么,众人只觉眼前金光一闪,那妇人就再也发不出声音,只是徒劳的张着嘴,乱挥着手臂! 云扬冷笑,“劝你最好还是省点力气,很快,就要到你该使力气的时候了!”话刚落音,就见那妇人脸色骤变,像是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瞧,这不就来了?”云扬勾唇,“兰陵姑姑,让稳婆准备。” “是。”兰陵姑姑答应一声,与稳婆低语了几句,出去叫进来四个身强力壮的婆子,自己带着几个丫头去了厨房。再回来时,手上端了一碗鸡汤面,递给一个婆子道:“喂她吃下!” 妇人还想推拒,云扬冷声开口:“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你觉着自己还有别的选择吗?不管你背后的主子是谁?也不管你主子要你做什么?此刻都已经由不得你,聪明的话,就乖乖配合先生下孩儿,否则,只怕你想死都是奢望!我既在此,自然有法子让你听我的!” 云扬走过去,素手一抬,也不见她做了什么,那妇人顿觉下颌一松,嘴巴就能自由了。她眼眸闪了闪,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那鸡汤面的香味丝丝入鼻,也的确是特别勾人馋虫! 想来那妇人折腾了大半日也是饿了,到底还是没忍住鸡汤面的诱惑,一口一口的吃了起来。 兰陵姑姑这才转向明玥道:“公主和姑娘先出去吧,待会儿场面将会十分不堪,二位在外面等候即可。”见云扬有些迟疑,便又道:“姑娘放心,奴婢已经吩咐过稳婆,但凡有异常情况就会及时出来有请姑娘。” 云扬这才点点头,跟着明玥出来外间暂歇。 不到一柱香的工夫,里面就隐隐传出那妇人痛苦的呻吟声。接着,传出来稳婆镇定从容的声音:“娘子尽量放松,随着老身的口令,来吸气,慢慢地呼气……” 时间一息一息的过去,丫鬟奉上的茶水点心都原封不动的摆着,云扬伸手触了触杯子,招手叫一个小丫鬟过来,“茶凉了,替公主换一杯热的。” 当丫鬟换第二次茶的时候,里面终于传出稳婆的声音,“生了,生了,是位小公子。” 明玥公主一跳而起,想也不想就冲进去,一眼看到满地又红又黄的污秽,一股无法言明的腥骚恶臭冲鼻而来,熏得明玥公主一个踉跄退出!紧跟进来的云扬却看到稳婆脸色大变,骤然失声道:“怎会这样?!” 云扬疾步上前,稳婆正把婴儿口鼻中的羊水清理干净,皱巴巴的一团,却是暗沉青紫! 匆忙间扫了一眼那妇人,只见她正满眼复杂的转开脸!云扬来不及多想,取出金针就准备给婴儿施针。 稳婆愕然,给这么小的孩子扎针,她还真是没有见过! 云扬却并不看她,只吩咐一声:“抱稳了!”便全神贯注的施针。 随着金针落下,“哇……”的一声婴啼,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终于松了一口气!同时,一种新生命的喜悦悄悄在大家心里滋生。众仆妇七手八脚的清理着地上的污秽,脸上,甚至都带着笑意。 孩子的啼哭声并不响亮,甚至还很是微弱。云扬瞧了瞧,对兰陵姑姑交待:“这孩子并不足月,先设法保暖,然后尽快给他找个奶娘喂奶。” 兰陵姑姑却有些为难,“保暖好说,让他们将地龙再烧热些即可,只是这一时之间,可要去哪里找奶娘来?” 那妇人靠在榻上冷冷开口:“那就由着他饿死好了。” 明玥公主出奇的愤怒了,“虎毒尚不食子,你这混账恶妇,说的是人话吗?” 第210章 打算吃一顿大的 云扬冷笑接口道:“她自己都不是人,说的自然也就不是人话!” 瞧着稳婆已经给孩子包好襁褓,便伸手接过来,将小猫一样弱弱乱哭的婴儿往她怀中一塞,冷冷道:“你瞧瞧他,这是你数月怀胎辛苦产下的孩儿,他与你血脉相连!” 妇人却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猛地推开襁褓,迅速往床榻里面躲去!就仿佛那襁褓里不是她刚刚生下的孩子,而是一大块灼人的火炭! 众人见她如此,不禁面面相觑。稳婆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老身接生数十年,还第一次见这样凉薄的娘亲!” 云扬走过去将襁褓抱在手上,淡淡说:“罢了,跟冷血的豺狼有什么好说。兰陵姑姑,你找个妥当的人专门照顾吧,没找到奶娘之前, 先热一点羊奶给他喝。这样绝情的娘亲,指定是靠不住了,一个不留神,只怕她会亲手掐死孩子也未可知!” 众人默然,都觉得云扬的话并非没有可能。兰陵姑姑接过孩子,众人一起出来外面说话。 这个女人,太不正常了! 不多时,兰陵姑姑将孩子安顿了回来,手中握着一个硕大的荷包。她笑眯眯瞧着稳婆,温声道:“妈妈行善半生,走千家万户,自是见惯世情,今日,便当是从未出来过这一趟吧。”说着将荷包往稳婆手中一放,同时放进她掌心的,还有一把雪亮刺眼的短匕首! 稳婆心中一凛,迅速垂眸,“老身半夜里被李二家请去接生,回来多喝了两杯,一觉睡到午后方醒,一整日,都不曾出过家门一步!” 兰陵姑姑一笑,匕首倏忽不见。云扬捧起茶杯呷了一口,只作什么都没瞧见。 稳婆告辞,兰陵姑姑派人拿来围帽给她戴上,并在她耳畔轻轻的说:“妈妈是个善心的正派人,从不说谎。” “是,老身从不说谎!”稳婆郑重点头。兰陵姑姑这才使个眼色,着人将她从后角门送出。外面早停着一辆普通的马车,车夫也同样带着一个大大的斗笠,稳婆看不到车夫的脸,却看清了他腰间暗藏的刀剑。她低垂了头,无声上车。 公主府内,两个少女在暖阁里坐定。 “云扬,今日得亏有你,不然,只怕真的会是一尸两命!”明玥拿起一块点心要吃不吃,她早就饿了,可仍然是心有余悸。 “事情远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云扬开口,面有忧虑之色,“我瞧着那妇人不像是虚张声势,倒像是真的想要寻死,还好,公主及时叫了云扬过来。” 明玥拍拍胸口,叫了一声“好险!”忽又想起什么,忽闪着长长的睫毛问:“对了,你让可伶喂给她的叫什么阎王怒的,这么怪异的名字怎从未听说过,到底是什么?” 云扬睇了她一眼,眸中难掩得意之色,“那是本姑娘刚刚研制出来的急救良药,你自然没听过!那药一旦服下,便是到了阎罗殿的人也能被抢回,等同于是跟阎罗抢命,你说,阎罗怒不怒呢?” “华姑娘果然是神医!这样的神药,奴婢真是闻所未闻!”兰陵姑姑叹服!“还有那婴孩,分明是生下来就没有了气息!姑娘也太神了,怕不就是神仙下凡吧?” “姑姑不知,咱们姑娘的神通还多着呢!要不,怎会被称作神仙姐姐?”可伶骄傲的插嘴。 云扬笑着嗔她一眼,“偏你这妮子会吹嘘,一会儿天上的云都被你吹下来了!” “哈哈哈……”众人都笑起来,冲散了之前残余的凝重之气。 “说起来,那个婴孩生下来会没有气息,其实是早在娘胎里就被人动过手脚,这妇人一直在服食一种慢性毒药,我猜,这妇人自己是心里有数的。”云扬两手食指轻扣,若有所思。 明玥公主颔首,“本公主只想不到,这世上竟还有用自己和孩子共同的命来做局的人!不知本公主到底碍着谁了,竟下得如此毒手!” 兰陵姑姑很是后怕,“只差一点,就真的给他成功了!只是他千算万算,再算不到华姑娘是神仙转世,轻轻松松便破了他的苦心筹谋!” 华云扬心中暗笑,神仙转世?好吧,也算是。 “那接下来,公主打算如何做?”云扬起身,“今儿碰巧宫里皇贵妃派人去云庐送节礼,兰陵姑姑去时他们都还在,只怕,这会子消息早传进了宫中。” 明玥笑了一声,“那又如何?本公主正不知道该如何退亲呢!” 云扬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云扬瞧着,这背后之人只怕使的是个连环计!要的好像不只是让公主殿下退亲!” 明玥微微眯了眼,冷声道:“也是,这都踩到咱们柔然国头上拉屎了,本公主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二人相视一笑,云扬福身告退:“云庐还有病患,云扬先告辞了。” “好,今日多谢你,让兰陵姑姑亲自送你回去。还有几日便是你们的大年了,回头让人多送些好吃好玩的过去云庐。你安心在云庐待着,等本公主的好消息!” 云扬一笑,带着可伶离开。出了门,才发现冬阳也在,遂笑道:“辛苦了冬阳,一会儿带你俩去吃好吃的!”说着转向兰陵姑姑,“姑姑且请留步,那个妇人是个危险变数,须得牢牢盯死她,否则,说不定又会作什么妖,马车咱们借用,姑姑请回。” 兰陵姑姑想了想,点头称是。 马车不紧不慢的行驶在大街上,云扬仔细看了看周围,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便让车夫去往一间闻名京城的酒楼,带着可伶和冬阳,打算吃一顿大的。 冬阳在公主府外冻了半日,早就又冷又饿,可伶虽然冻不着,可也一直紧张忙碌着累了大半日,是以二人俱是欢喜。 云扬下了马车,笑着吩咐车夫:“咱们吃过饭还要去药材铺瞧瞧药材,你且回去复命,不必再跟。” 车夫迟疑了一下,还是答应着去了,三人进去,跑堂正要热情迎上,掌柜的先是一愕,这姑娘衣着华贵,气度不俗,一看就是高门贵女,却连个围帽都不带就大摇大摆的出来上酒楼,这可是真不多见! 再看跟在身旁一男一女两个随从,丝毫不见卑微瑟缩,明显也不似一般的下人,只一眼,就知道来历不凡! 当下不及多想,急忙亲自趋步上前招呼,“贵人今儿是几位?请随小的到楼上雅室。” 云扬含笑瞟了可伶冬阳一眼,掌柜会意,笑着请三位上楼。 云扬点点头,领先走在前面,选了一个精巧的雅间,正打算进去,便在这时,楼梯上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第211章 其他的,又与云扬何干 “你们掌柜的何在,今儿可给咱们郎君留了冬笋?” 众人回头,与楼梯口的两人愕然相对! 刚说话的正是小豆子,先是反应了过来,惊喜道:“云妹妹,你怎会在此?” 云扬在心底叹息,想清净吃一餐饭,怕是不能够了。面上吃却含笑福身,“郎君万福,鸣渊哥哥万福!” 冬阳和可伶也反应过来,急忙跟着施礼。 “快快免礼,今儿可真是个好日子!”闻宏瑄笑得眉目飞扬,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云扬,口中却说:“掌柜的,挑最好的雅间,上最好的茶点!将你这里最有名的吃食只管上来!冬笋,对,还有前儿嘱咐你留的冬笋,用心做了上来!” “是,小的这就去安排!”掌柜的半弓着身子,笑得见牙不见眼,今儿这条大鱼,他可真是抄着了! 掌柜的欢天喜地的带着众人来到酒楼最好的雅间,便飞快下去安排席面去了。 众人进去一看,里面果然布置得十分精妙别致。闻宏瑄先让云扬坐了,自己陪坐在旁。冬阳和可伶却不敢如刚才姑娘说的那般一起上桌,小豆子也迟疑着不敢就坐。 云扬笑道:“今儿本姑娘曾有言在先,且不论尊卑,自是不能食言,想来闻郎君也是同样的意思。” “那是自然!”闻宏瑄立即表态,“今儿咱们在此意外相逢,自是上天的安排。既如此,咱们今日便暂且将身份尊卑放在一边,恣意自在一回!” “太好了!”小豆子首先开心坐下,嚷嚷道:“都好久没能与云妹妹一起吃饭了,今儿咱兄妹俩定要好好喝上一杯!” 冬阳和可伶互相看了一眼,略略忸怩的在下首坐了。 不多时,掌柜的亲自带着小二来送茶点,见所有人都团团围坐在一张桌子上,不禁怔了怔,很快又恢复了自然,笑道:“好叫贵人知晓,咱们酒楼有两种酒,一种是烈酒,一种是清甜果酒,敢问贵人想要哪种?” 云扬瞧了瞧可伶,笑道:“两种酒都要,挑最好的先各上一坛!” 闻宏瑄温润一笑,对掌柜的吩咐:“照姑娘吩咐的做。” “好嘞!”掌柜的答应了一声,兴冲冲去了。 可伶原本想说,自己不会喝酒,见姑娘瞧着自己,却又要了果酒,知道是照顾自己,不禁心头一暖,眼圈刹时就红了。 何其不幸,原本出身官宦之家的她,因着家族获罪,她和妹妹被充为奴籍;何其幸运,她和妹妹被卖入了大将军府,竟还成为了大小姐的丫鬟! 云扬笑笑,装没看见她欲哭不哭的样子。早听席妈妈说过一些可伶可俐两姐妹的身世,除了同情和感慨,却也不能多做什么。好在二人生得人如其名,从十来岁上入了府就很受老太君喜欢,有席妈妈亲自调教着,府里其他下人也不敢给她们气受,后来跟了云扬,更是聪慧机敏尽显,使得云扬早就动了心思,想要对她们用心栽培。 不多时,酒菜陆续送到,闻宏瑄举杯,道:“为今日,且先满饮这一杯!” 众人正要一起举杯,雅间的门却蓦地被人拉开! “六弟,喝酒怎能不叫上五哥呢?”冀王赫然出现在门口,一脸皮笑肉不笑。他的身后除了正狼狈擦汗的饭店掌柜,还有那个一脸死相的青衫客! 闻宏瑄面色微变,还是笑着起身揖了一揖,却并没有请他入席的意思。众人见状,只得各自起身,木着脸行礼。 冀王也不以为忤,自顾走进来在他左边凳子上坐下,口里道:“六弟一向为人随和,自也不会怪五哥不请自来的对吧?” 冬阳和可伶僵在那里,哪里还敢再坐。小豆子却面色不善的盯着他,恨不得下一刻就轰他出去!只是胤王殿下还不曾表态,他自然也不能有所行动。 闻宏瑄笑容不变,淡淡开口道:“六弟不才,今儿跟人打赌输了,应诺攒了这个饭局,在场的每一位都是见证,五哥若不嫌弃,便也算上你一个好了。” 闻宏宙面色一沉,这一桌子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不是侍卫就是丫鬟,竟然要他一个堂堂亲王同席而食,他们也配?!也就闻宏瑄这种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野种才会自甘轻贱!这个野种,难道就不怕传出去被言官弹劾蔑视礼法吗? 可他既然从明玥公主府追着华云扬到了这里,什么都还没有问就要他离去,又如何让他甘心? “不如六弟先让他们出去,改日再补请他们,今儿,咱们兄弟跟华大夫先聊一聊如何?”闻宏宙试探着说。 候立于门口的掌柜心头一动,华大夫?莫非是近来京城盛传的那位大将军府的嫡小姐?坊间传闻她早年流落民间,竟习得一身出神入化的医术!如今完全不顾自己尊贵的身份,将医馆开在京城外,专门造福于平头百姓!看今日这姑娘的一番做派,十有八九就是她了! 想到此,掌柜的不禁又偷偷多看了华云扬两眼,目光中不知不觉增添了几分敬意!毕竟,身在高位豪门,却还能怜惜他们小老百姓的人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闻宏瑄却从容道:“人无信不立,弟弟自不愿做那失信之人!五哥当也不会强人所难吧?” 闻宏宙恨得咬牙,轻蔑地扫了一眼满座的人,极力忍耐着不让自己说出更刻薄的话。深呼吸一下,才忍气道:“也好,那五哥今日就不妨碍六弟守信了。只是听闻华大夫不仅医术高超且有医无类,莫非不知有些人是麻烦,轻易招惹不得吗?” 华云扬从冀王一出现便想到,他必然是为着今日公主府的事而来,此刻见他果然出言警告自己,便笑道:“云扬是大夫,眼中就只有病人,至于其他的,又与云扬何干?!” 冀王牢牢地盯着云扬,眸中露出秃鹫般的凶光。华云扬坦然迎视他,毫不退缩! 良久,冀王勾唇邪肆一笑,“如此,甚好!” 说着起身,顺势在闻宏瑄肩上拍了一拍,丢下一句,“六弟守信固然可嘉,只是要自甘下贱,让父亲失望可就不好了!”说罢便高高扬起头,拂袖而去! “谢五哥提点,六弟自当谨记,五哥慢走。”闻宏瑄起身,淡然笑着拱手相送。 众人各自施礼相送,却默默无言。掌柜的也赶紧退到一边,恭恭敬敬送冀王下楼。 第212章 皇上发了好大的火 瞧着冀王的身影渐渐消失,众人一时却也回不到先前的平和气氛。闻宏瑄笑着压压手,道:“不过是一个小插曲,大家都不要站着了,这满席的美酒佳肴,再不吃,可就要凉了!” 众人这才重新落座,闻宏瑄再次举杯道:“原来今日真是不寻常的日子,既如此,咱们今日索性就一醉方休。” 云扬浅笑道:“依我说,大家都饿了,便随意一些,好好吃饭。” “对对对,”小豆子也笑着附和,“冬阳老弟,听说你去了云庐帮云妹妹,为着这个,咱俩喝一个。” 冬阳略带羞赧一笑,“是姑娘大度,愿意给冬阳一份事做。”说着举杯与他对饮。 “尝一尝这个。”闻宏瑄搛起一块油焖冬笋,放进云扬的碗碟中。云扬怔然,原来,他竟一直都记得。依言尝了一口,不禁颔首赞叹:“果然不错!难怪听到鸣渊哥哥说让掌柜的预留呢。” 闻宏瑄笑笑不答,自己却也不吃,含笑又搛了一块放进云扬的碗碟中。云扬心中一酸,思绪一下子又回到那些流浪的时光,那时候,他们温饱都很勉强,想要买些可口的时令菜并不容易。有一日,她做了油焖冬笋,阿宏竟然多吃了两碗饭,还意犹未尽的说:“姐姐,咱们要时常能吃到油焖冬笋就好了!” “云妹妹今儿来得巧,倒是不必我再跑云庐一趟了。”小豆子在旁边插嘴。 云扬疑惑,“怎的,今日鸣渊哥哥原是打算要回云庐吗?” “是啊,前儿王,郎君来这里发现有冬笋,便吩咐了掌柜的给提前预备出来,然后让我今日送回云庐给妹妹尝鲜呢!咱们今日,便是要过来取,不曾想,竟是碰巧遇上了妹妹。” 云扬不语,垂下眸子,低头往口里扒饭。 “当当当。”房门被轻轻叩响,大家相互看了一眼,闻宏瑄沉声道:“进来。” 门开处,是掌柜的那一团和气的笑脸,“冒昧打扰各位,这道菜,是本店大厨新近研制出来特色菜,小的特意拿来孝敬华大夫!”说着径自端上来一道精美的菜肴。 云扬愕然,“可是,云扬无功不受禄啊,怎能让掌柜的破费?!” “华大夫不必过谦,您出身高门,却有一颗仁心、一双慈目,想 得起众生的疾苦,瞧得见咱们小老百姓的不易,您在云庐的善举,京中百姓早传遍了,您能光临敝店,是小的求之不得的福分,一个小菜,聊表心意而已。”掌柜说得言辞十分恳切。 云扬只得起身致谢,“多谢掌柜的盛情,云扬愧不敢当!” “好叫华大夫知晓,小的若说出您曾光临过敝店,不知道会有多少食客慕名而来呢,只怕到时候这整条街的酒楼都会羡慕小的!”掌柜的拱拱手,笑着离去。 “你的愿望,终究还是实现了!”闻宏瑄轻声。 云扬微怔,“我的愿望?” 闻宏瑄笑着解释:“你曾说过,要开一间京城最大的医馆,然后 让你的名字响遍京城!你瞧,你都不用开最大的医馆,名字就已经响遍京城!” 云扬想了想,忽然笑起来,“如此说来,我若想开一间京城最大的医馆,岂非也很容易了?” “那是自然!”室内的几个人居然异口同声。 宫中御书房。 “哐啷”一声巨响,将御书房外的陈公公和玉嬷嬷都吓了一跳。陈公公微微叹气道:“玉嬷嬷也都听到了,只怕皇上这是动了真怒,还是不要触霉头才好,嬷嬷回吧,要累嬷嬷白走一趟了。” 玉嬷嬷定定神,悄悄塞给陈公公一个荷包,低声问:“不知里面是哪位大人?” 陈公公不露声色的拢了拢袖口,同样低声道:“沈大人这一趟,怕是今晚得有好几个人不得安睡。” 玉嬷嬷笑笑,稍稍抬高声音道:“既是皇上不得空,奴婢这就回去给娘娘复命。” “玉嬷嬷好走,皇贵妃那里,给老奴带好儿。”陈公公客气相送。 回到凝香苑,皇贵妃正斜靠在贵妃榻上,一下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玉嬷嬷走过去,轻轻替她揉捏,“看来那柔然国的公主是安心要将事情闹大了,这么快,就惊动了御史台谏议大夫沈文良!此刻正在御书房,皇上发了好大的火!” 皇贵妃双眸微合,蹙眉道:“却也怪不得那柔然国的公主闹大,而是这件事已经牵涉到两国邦交,本来就很大!” “那娘娘打算如何处置?”玉嬷嬷发愁。 “都已经涉及朝堂,便不是本宫可以随意处置了,且看明日早朝皇上如何决断吧。你亲自去一趟公主府,多送些礼物过去,替本宫好好安抚一下明玥公主。”皇贵妃扭了扭脖颈,只觉得浑身都是酸痛的,“果然是柔然国的女子,连哭闹起来都比咱们中原女子泼辣些……” “是,奴婢这就去。”玉嬷嬷答应着要走,忽然像是想起什么,道:“只是奴婢还有些担忧,咱们表小姐今儿也被卷进其中,不知娘娘打算怎么个章程?” 皇贵妃疲惫地向后一仰,叹息道:“这孩子,到底还是无法平静过日子。” “这实在也难怪她,谁让她有那样一身绝技呢?正所谓能者多劳嘛!”玉嬷嬷忍不住替云扬辩解。 皇贵妃冷哼一声,道:“你倒是肯一味护着她,难道不知道怀璧其罪的道理吗?”说着又深深叹息,“唉,本宫只是担心,她往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阿嫂若天上有灵,该多护着她些才好,才多大点的孩子,便吃过旁人几辈子都不曾吃过的苦……” “要不要奴婢一会儿去公主府时再提点一下那柔然公主?”玉嬷嬷试探着问。 皇贵妃想了想,摇头道:“不必了,今儿她过来哭闹时只说对那孕妇抢救及时,并未刻意提起是云丫头,想来也是不愿意牵扯她进来的意思。” “啊,对了,奴婢今儿还听到一个消息,被如此一闹,竟然差点忘记了!”玉嬷嬷忽然失声喊道。 “呸,你可是愈发出息了!一惊一乍的,想吓死本宫吗?”皇贵妃啐她。 玉嬷嬷嘻嘻一笑,神秘的凑近皇贵妃,“奴婢听闻,前些时那柔然公主竟然给表小姐送了十万黄金! 皇贵妃猛地睁双眼,“你说什么?!” 第213章 很多人,恰恰就死在这所谓的英明上! 玉嬷嬷抚抚胸口,斩钉截铁道:“千真万确!奴婢听得真真儿的,说是马车拉过去十口箱子,每一箱,都是一万金!” 皇贵妃缓缓起身,端起旁边的茶盏呷了一口,“原来如此!”她轻叹,“倒是本宫小瞧了那柔然公主的心胸!” “娘娘何出此言?”玉嬷嬷疑惑,“平白无故的,一下子给表小姐那么多钱,难道不该是居心叵测吗?” 皇贵妃睇了她一眼,缓缓道:“你能看到这些,也算是心思明白的,通常情况下,重利之下,必有重谋!可还有更深一层意思,你只怕还是未曾参透。阿玉不妨再细想想,云丫头最大的价值是什么?” “当然是医术啊!”玉嬷嬷脱口而出,转而又皱眉道:“不对啊,即便是那柔然公主想让表小姐为她所用,也不必一下子出那么多钱啊?”忽然一怔,惊道:“难道,那柔然公主得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暗疾?” “噗!”一口茶从皇贵妃口中喷出,温热的茶水四溅,直扑了玉嬷嬷一脸。 皇贵妃握着帕子笑得直拂胸口,“阿玉啊阿玉,本宫发现你虽变蠢了,想象力却比之前丰富了许多!” “求娘娘解惑。”玉嬷嬷一边狼狈擦脸,一边无辜的说。 “前些时你从大将军府回来不是带回一个消息吗?”皇贵妃睨她,见她仍是一脸迷茫,便叹气道:“你不是说表小姐的女子医苑计划要开工了吗?当时本宫心中还有疑惑,老太太愿意拿出家产全力支持云丫头并不奇怪,毕竟这事若做成了,便是荫及子孙后代的大好事!可要建医学院哪里那么容易?又岂是大将军府那样的清廉人家可以负担得起的?” “哦,奴婢明白了,娘娘的意思,这建医学院的钱,便是那十万金?”玉嬷嬷恍然而悟。 “总算是没有笨到不可救药。”皇贵妃轻笑,“若是如此,那她和云丫头走的近本宫也就放心了,这是惺惺相惜啊!再没有比这个更牢固的友情了!” 说着,莲步轻移,施施然走到贵妃榻前躺下,惬意的闭上双眼,道:“你去公主府时带上一坛本宫亲手酿制的梅花酿,就说,是本宫私人给她备的节礼。” “哎呀娘娘,今冬干旱,去岁存下的雪水已不多了,您不是总共才酿了两坛吗?这,娘娘也太看重她了吧?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一个小番国的公主。”玉嬷嬷很是心疼,往年,这酒除了皇上能喝到,剩下的,也就大将军府里能得着一坛了。 皇贵妃摆摆手,“你只管按照我的吩咐去做吧,她值得!” “是,奴婢这就去送。” 翌日。 朝堂上出人意料的风平浪静,有内阁大臣出列,提了今冬干旱,各州府报来旱灾的有四五地之多,严重的,恐要累及来年春耕。 皇上见众朝臣除了争论赈不赈灾,别的也说不出个什么,不由得有点气闷。其他的,便是礼部关于年节的事务,并没什么要紧。 皇上全程黑脸,无人敢轻易触其霉头。 玉嬷嬷将探知的消息报回凝香苑,皇贵妃蹙眉想了一会儿,便放下手中的书,起身去了小厨房。 巳时不到,便有宫人报说皇上驾到。皇贵妃唇角微勾,起身相迎,“臣妾恭迎皇上。”刚刚福下身,便被晟文帝一把扶住,“爱妃无须多礼。” 晟文帝阴沉着脸,携了皇贵妃的手,一起往里走,忽地蹙眉道:“爱妃的手怎的如此凉?为何不多穿件衣服?这满宫的奴才都是干什么用的?”说着阴冷地扫视了一眼左右的宫人,众人顿时头上一片威压,“奴婢知错!”左右宫人纷纷跪了一地。 “不干他们的事,”皇贵妃温声开口,“是臣妾自己刚去厨房给陛下备了些小食,才洗了手,故而是冷的,过会子就会好了。” “哦?果然还是爱妃最知道朕的心思,正饿着呢,让朕瞧瞧,今儿爱妃都做了什么好吃的?”晟文帝面色稍霁。 玉嬷嬷恰好带着几个捧着碗碟的宫人进来,晟文帝拉着皇贵妃一起坐下,瞧着一道道精美的食物,不住的点头,却发现最中间那道菜盖着一个盖子。 “这是什么?为何只它一个加了盖子?”晟文帝好奇。 皇贵妃淡淡一笑,“陛下且猜一猜,它是冷的还是热的?” 晟文帝饶有兴趣的捋着自己的美髯,沉吟道:“若是按照常规来推断,加了盖子的必然会是热菜!可爱妃却特意让朕来猜,这便是反常之处。” 皇贵妃盈盈浅笑,“果然是陛下,英明睿智非常人能比!”说着亲自动手揭开盖子,赫然是一碟晶莹剔透的糖醋小排! 晟文帝眸中光芒倏闪,“爱妃这道菜,可是有何深意?” 皇贵妃笑意从容,“深意倒也说不上,只是这道菜看似热菜,其实冷着吃,更有一番风味。” 晟文帝怔了怔,忽然面上阴霾尽扫,抚掌大笑,道:“好!好一个热菜冷吃!爱妃呀,你可真是朕的解语花!”笑罢拿起筷子搛了一块儿放进口中,细细品尝了,脱口赞道:“果然是冷吃更有味道!” 言罢再吃了一块儿,貌似不经意的问:“爱妃既做了这道好菜,可是煲好了佐菜的汤?” 皇贵妃淡淡一笑,招手让玉嬷嬷上前。晟文帝瞧了,再次莞尔一笑,“还真的备好了汤?” 皇贵妃一边亲手为晟文帝盛汤,一边温言细语道:“陛下放心,臣妾昨儿个晚上便命人去过了公主府。” 晟文帝眸中露出异彩,叹息道:“一个皇贵妃,胜过朕的满朝文武臣啊!” 皇贵妃心下一凛,淡淡道:“陛下可真会笑话臣妾,不过是后宫妇人的小心思罢了,除了这些,臣妾也不会别的。若碰巧能让陛下多吃一碗饭,便是臣妾的福分了。” 晟文帝默了默,自知失言,垂下眸子喝汤,“好汤!清爽鲜香,果然最配糖醋小排!” 皇贵妃几不可闻的轻舒一口气,笑道:“陛下喜欢,便多吃一口。”说着又为晟文帝添了一勺。 送走晟文帝,玉嬷嬷悄悄走过来问道:“娘娘怎知,今儿早朝后皇上一定会来?又怎知他会想让娘娘私下冷处理柔然公主的事?” 皇贵妃揉了揉额角,淡淡道:“昨儿个在御书房为此事闹出那么大动静,今儿朝堂上却无人提及,可知昨晚已被皇上压下。可事关两国邦交的大事,自是不能轻忽!朝堂上不能提,便只能是私下安抚那柔然公主了,本宫不过是瞧破了他的心思,顺水推舟罢了。” “果然是娘娘英明!”玉嬷嬷赞叹。 皇贵妃冷笑,“很多人,恰恰就死在这所谓的英明上!” 第214章 该面对的,终究还是要面对, 眼瞅着就要过年了,云庐沉浸在一片欣欣向荣的热闹之中。 “明叔,我的羊呢?你不会连我的羊也杀了吧?”辛夷两只小手叉着腰,气鼓鼓瞧着地上一堆还未来得及处理的羊皮。 冬阳和长庆叔抬着一筐宰杀好的鸡鸭走出来,闻言笑道:“羊本来都是买给大家过年吃的,自然是要杀的!姑娘说,你们以往在家吃肉的机会不多,想着让你们好好过个肥年,特意让我和长庆叔多买些的,怎的就成了你的羊?” “你胡说!”辛夷怒目而视,“明明有两只是姑娘给我养的!姑娘还说,让我养的它们生出小羊就奖励我学医!你们,你们赔我的羊……”辛夷越说越委屈,说到后来,竟然哭了起来。 长庆叔忍不住笑,“傻丫头,地上有几张羊皮不会数数吗?”说着又转头轻责冬阳,“你也是,没有一点做大哥哥的样儿!说到底,也不过是才八九岁的孩子,哪里禁得住你逗她?” 明叔也笑,随手拎起一张羊皮掂了掂,道:“瞧仔细了,地上就剩下两张,姑娘给你的羊,明叔可不敢动。” 辛夷止住哭,将信将疑地走过去查看,看清楚地上真的只剩下两张羊皮,这才破涕为笑。 可俐笑着在廊下招手,“辛夷,快过来,听说你手很巧,等着你一起做绢花呢!” 辛夷抹了一把鼻涕,答应了一声,又忍不住转头问明叔:“那我的羊呢?” 可伶端着一簸箕切好的药材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顿时得嫌弃得直皱眉,“咦--又乱抹鼻涕!你只记得姑娘给你养羊,怎不记得姑娘说不能用手直接抹鼻涕?”说得众人顿时都哈哈大笑起来,辛夷脸一红,转头就朝可俐跑。 路过木架子旁,见棋儿在翻晒药材,便悄悄问了一句:“可看见我的羊?”棋儿摇摇头,刚想说什么,雨蝶从一排排簸箕后探头出来,闲闲道:“原来你还记得自己有两只羊?你也瞧瞧,这都什么时辰了?你自己都晓得饿,难道羊是不会饿的?亏云姑娘还信你能养好,若不是合欢替你出去放羊,只怕羊都将偏院里的树皮啃光了。” 辛夷“呀!”了一声,随即垂下头,小声嘀咕道:“是麦冬,一直拉着我做布人偶。” “辛夷,还不快来?你在那磨蹭什么?”可俐的声音传来,辛夷赶紧应了一声,“来啦!”快步跑走。 雨蝶摇摇头,轻叹道:“这丫头,哪儿都挺好,就是有点毛躁。” 穆婉柔一边盯着手中的账本,一边对着架子上的药材数,心不在焉接口道:“还小呢。” 雨蝶没有再作声,她想起了自己八岁时,琴棋书画都已经样样皆通,父亲和哥哥总是赞她才比谢道韫,若生成男儿家,长大必定会有一番天地! 记得她当时还不服气的说:“身为女儿又如何?谁说女儿家就不能有所建树?雨儿偏就不服这口气!”只可惜,命运连展开翅膀的机会都没有给她!年仅十二岁,父兄就含冤入狱,而她,直接就被充入了妓馆! 她背负着父兄沉冤昭雪的希望,在地狱里苦苦挣扎了四年,差一点,就死在最肮脏的恶疾中!若不是侥幸遇上云扬,只怕她早就是乱葬岗的几根枯骨! 云扬不仅救了她的人,还唤醒了她差不多已经麻木的灵魂!是云扬用自己的行为告诉她,即便身为女儿,也是真的可以自成一番天地!甚至,还可能活得远比男子都要精彩! 她抬头望天,今冬干冷,自己托鸣渊哥给父兄的冬衣应该早就送到了吧,惟愿父兄平安无恙。 胤王殿下和鸣渊哥已经在帮她查找父兄当年那一案的线索,她眼下要做的,便是专心做好手头的事,协助云妹妹早点将女子医学院建成,如此,才能救赎更多不幸的女子! 大年三十,终于在孩子们的期盼中姗姗来临。 大将军府一早就派人来了云庐,马车里铺了厚厚的虎皮褥子,烧了带着熏香的暖炉,只为接大小姐归家。 不料,却被长庆告知,大小姐起的更早,只怕此刻已经在城里了。 来人望着张灯结彩的云庐,满脸愕然,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走该留。走吧,没接到大小姐,留吧,不知道大小姐会不会直接回府。正纠结间,雨蝶出来解惑,说云扬进城去接人,是必定要回云庐的。将军府的来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安心留下静候。 巳时末,云扬回转,与之同回的,竟然是一对锦衣华服的老夫妇。雨蝶和穆婉柔早就带着一众小女娃欢喜的接了出来,恭恭敬敬地福身行礼,雨蝶口称师祖和师祖母,章院首夫妇微怔之余,心中很是安慰。穆婉柔则犹豫了一下,还是亲亲热热的叫了义父义母。 章院首夫妇慌忙让大家免礼,瞧着满院子的小女孩,又是喜欢又是感叹。 “好,好,都不必拘着了,往日如何,便还是如何即可。”章老夫人满面含笑,目光中尽是慈爱。章院首则四下里打量着云庐的整个布局,微微摇头道:“到底还是小了些,来年学苑开工时,还是要将这里扩建一些。” “师父放心,徒儿已经计划好,开春前,先从工人里抽调出几个人,喏,这前面再加一排倒座房,那儿,后面再加盖一排后罩房,想来暂时也就够用了。”云扬急忙用手比划着解释。 章院首点头,“嗯,你心里有成算就好。” “师父师娘你们瞧,这满院子的灯笼、绢花、剪纸、贴画,全部都是她们自己动手做的。”云扬指了指院子里的一众女子,不无骄傲地说。 “好,真好!铺排的好浓年味,太能干了!”章老夫人由衷赞叹。 章院首瞧了一眼几个面露拘谨和不安的小女孩,低声问:“可都好利落了?” 云扬点点头,也悄声说:“身体的伤害终究是可以愈合的,只是……”云扬停住话头,眼睛盯着忍冬羞怯畏缩的样子出神,“资质都还算不错,只是到底是受过伤害,很有些怕人。” 章院首捻须不语,良久方道:“心病方得心药医,该面对的,终究还是要面对,否则,只怕是一辈子都要活在阴影里。” 云扬闻言怔了怔,再望向几个怯生生的小女孩,若有所思。 第215章 跟上次一样 差不多将要午饭时,云庐又意外迎来了一群人。 “明玥公主?”云扬惊讶,“我亲爱的公主殿下,您不用去皇宫参加宫宴吗?怎会跑来这里?”说着用眼神扫了一下闻宏瑄和小豆子,不解道:“又怎会跟他们同来?” 明玥公主嘻嘻一笑,道:“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本公主是被他俩临时拉来的!” 云扬愕然,“此话怎讲?” 明玥公主瞧着满院子的彩灯和绢花,笑得开心明媚,“果然是华云扬,总有办法将日子过得跟别人不一样!幸好遇上他们俩,不然,本公主岂不是要错过这里的热闹?” 云扬睇着她,等着她回答自己的问题。 明玥不知从哪里摸出两根肉干,一根递给云扬,一根拿在手中左右瞧,“妞妞呢?来了这半日,怎都不见它的影子?” 云扬好笑,“我的问题有那么难以回答吗?妞妞怕吵,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早不知道躲哪里睡觉去了。” 明玥泄气,将肉干往自己口中一塞,边嚼边道:“宫里一早就送来了邀帖,想着满宫找不到一个可以好好说话的人,本公主就不乐意去,本是在树上坐着无聊,就瞧见他们俩打马经过。原想着他们也是要去参加宫宴,却瞧着他们去的并不是宫里的方向,便派人出去拦一拦喽,一问才知,竟是要先来这里一趟!你说,这么好的主意,本公主怎么就没想到呢?还好,本公主也跟着来了!” 云扬扶额,想象不出一个公主大过年的爬到树上看路过的行人,这日子该是过的多无聊啊! 又听她面不改色地提到入宫,心中暗暗纳罕前几日的事怎不见了下文?瞧着明玥一副心无芥蒂模样,倒像是真的没有发生过那些不愉快,不由得又多看了她两眼。 明玥却像是已经窥破了云扬的心思,话锋一转道:“先养在公主府,日后本公主有用。”说着,用下巴颏指了指不远处站着的穆兰亭兄妹,“他们,不用回家过年的吗?” 云扬侧头看去,正听到穆婉柔的声音隐约传来,“阿兄,你怎的来了?” “今儿是大年三十,阿兄自然是来陪柔儿过年的!”穆兰亭瞧着越来越健康的妹妹,满脸喜慰。 “可是,父亲、母亲……”穆婉柔迟疑。 “放心,阿兄陪你吃个午饭就走,只是父母在堂,阿兄不能在这里陪你守岁。”穆兰亭温柔地看着妹妹,眸中有遗憾之色。 “阿兄说哪里话,毕竟柔儿早已嫁作人妇,莫非还要阿兄陪一辈子不成?”穆婉柔含笑微嗔,“再说,云庐现在便是柔儿的家,阿兄瞧,在云庐,柔儿还有这么多的家人!” 穆兰亭微怔,这是吴王府出事之后,第一次听到柔儿主动提起自己曾经的身份,看来,柔儿是真的放下了!穆兰亭凝视着妹妹,眼眸中,渐渐染满喜色。 小豆子,则给雨蝶带来一个巨大的好消息! “鸣渊哥没有骗雨蝶吗?”雨蝶情急之下一把握着小豆子的手,满眼都是不可置信的光芒。 “……”小豆子定定的瞧着这双纤细修长的手,早不知道心思飞去了哪里!“鸣渊哥?!”雨蝶一脸惶急,生怕刚刚听到的,只不过都是她的幻觉。 “哦,”小豆子惊醒,下意识的摸了摸鼻子,“没,没骗!”又觉得自己说得不够清楚,急忙补充道:“我怎会骗你!实在是当年的知情人之一被我们追查到踪迹,若无意外,明年一开春,这件事就能有个定论,这样,最多是明年端午,也许你阿父阿兄就有望回京了!” “……”雨蝶张口咬住自己的手指,才没让自己痛哭出声,她耸动着双肩,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感。 小豆子一只手举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敢试探着去抚雨蝶的肩头。不料,雨蝶的身子一歪,整个人都扑进小豆子的怀中…… 小豆子身体一僵,仿佛有一股狂风从心头呼啸而过!好一会儿,他才颤抖着抬起双臂,将怀中的人儿紧紧抱住。雨蝶俯在他宽厚而温暖的怀抱里,任激动的喜泪狂泻…… 午时正,云庐的“年夜饭”正式开席! 云扬再三请章院首夫妇坐在尊位,说这是云庐的排序,两位老人家拗不过,只得在一位王爷,一位公主的极大压力之下勉强坐了。 不料,云扬和雨蝶两个极会活跃气氛,加上明玥公主本就是不拘小节的性子,很快,大家就活泼热络起来。 闻宏瑄和穆兰亭两个也都是以云扬的马首是瞻,但有所请,无不依从。他们满满开了两桌席面,似乎完全忘记男女不同席的所谓礼教。 他们忘记了自己皇子、司业身份,与云庐大大小小的女子融融泄泄,仿佛真的就是邻家的大哥和小妹!几个小女孩也逐渐放松心房,开始露出真心的笑容。 笑声漾出云庐,随风飘去很远很远。 “下雪了!”不知是谁忽然喊了一声,众人闻声看向外面,果然正纷纷扬扬的飘起了雪花! 顿时,围炉“年夜饭”的众人纷纷跑出来观看,瞧着雪花飘落到院子里的彩灯上,添上一抹浪漫的梦幻色彩。 “姑娘,当心冷风扑了热身子。”云扬肩头一暖,转头看到可伶正在为她轻披狐裘。云扬冲可伶一笑,那笑容如雪中盛开的绿梅,清丽而绝尘!不远处的闻宏瑄,除了这个笑容,眼中就再也看不到其他! 有人影儿冲了出去,银铃般的笑声在雪花的飞舞中分外空灵! “明玥,快回来,小心着凉!”云扬笑着冲她喊。 明玥却不理会,仰起艳若红梅的笑脸,张开双臂在雪中翩翩起舞, “好开心啊!这才有一点柔然冬日的感觉!” 几个小丫头也不甘寂寞,纷纷跑出去与她蹦跳在一处!忽然,一个雪白的小团子飞出去,也围着她们一圈圈欢跳! 明玥大喜,“哎呀,是妞妞!快让姐姐抱抱,姐姐给你肉干!” 几个女孩在雪中嘻嘻哈哈跳跃了一会儿,只觉得舒心暖畅,发一声喊,边跑着回屋,边扑腾身上的雪花。雨蝶和婉柔含笑各拿一条布巾,挨个给小女孩们擦拭头发。 明玥最后一个进来,怀中还抱着一直乱扭着想要逃脱的妞妞。明玥笑着跟妞妞较劲,头上的雪花融化,水珠顺着发梢几乎就要流到脸上。一个手帕伸过来,明玥不留神,脸一偏,正好擦上!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静止,屋子里,好像一下子没有了旁人!仿佛过了好久好久,穆兰亭才像是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局促不安的说:“公主殿下勿怪,兰亭无意冒犯。” 明玥一笑,伸手接过手帕,随意擦拭了头发,扬了扬手帕道:“跟上次一样,回头洗干净送还给你!” 说完怔了一下,两人同时红了脸。 第216章 九公主是个心思干净的 众人各自转开脸,仿佛什么都没看到一样,笑着又赞叹了几句瑞雪兆丰年,重回席上互相祝酒、互道吉祥! 酒至半酣,章院首忽然含泪举杯道:“二十余年了!老夫已经二十余年都不曾吃过今日这般圆满喜慰的年夜饭!” 云扬笑着起身道:“师父,师娘,以后云庐也是您的家,只要有云扬在,年年都陪您二老一起吃年夜饭!” 穆婉柔也盈盈起身道:“义父,义母,以后的年夜饭,又如何能够少了婉柔?” 明玥呆呆地瞧着,一股奇异的感觉从心头涌起,这是她在柔然十几年,从来都不曾感受过的平常人家年夜饭,却是那么的温暖生动,人情味十足。 合欢生于草原,原本是有些酒量的,虽然年纪不大,云扬却也不欲太拘着她。此刻一张小脸喝的红扑扑的,脆生生道:“过年真好,合欢想天天过年!” 合欢的话引来众人一片大笑,满屋子的笑声关不住,飘到院子里跟雪花一起共舞。 辛夷乖巧的站起身,脆声道:“阿爷、阿奶,辛夷代云庐六药向您保证,以后年年都陪您吃年夜饭!” 众人愕然,辛夷指着其他几个女孩,得意道:“我是辛夷,这是麦冬、忍冬、怀夕、紫萱,还有英子,她也不要回去了,说等着姑娘给她起名,姑娘不给起,她就叫蒲公英!” “哈哈哈……”众人被她逗得又是一片笑声。 云扬笑罢,认真说:“也好,你们几位,将来都是要跟着我学医的,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不如就干脆拜了师祖。” 几个女孩相互瞧了瞧,腼腆一笑,随即一起手拉着手,一字排开跪倒在章院首面前。一言不发,“咚咚咚”就是三个响头! 章院首都还没来得及反应,几个小女孩就已经磕头完毕,只得笑道:“好好好,以后,咱们便都是一家人了!” 众人见他又去擦拭眼泪,知道他是感慨良多。云扬笑道,“既如此,师父便送英子一个名字吧。” 章院首沉吟了一下,道:“就叫白英吧。小到偶感风寒,大到绝症恶疾,都有它的用武之地,实是有价值的宝贝!” 英子顿时开心起来,“谢谢师祖,我就叫白英!我也是云庐六药中的一药了!” “哈哈哈……”又是一片欢快的大笑声。 “年夜饭”持续到未时,大家才意犹未尽的各自散去。 云扬请章氏夫妇留宿云庐,让穆婉柔和雨蝶带着孩子们陪两位老人一起守岁,明早领受了孩子们的拜年,再好好欣赏一下这郊外的壮美雪景,等她回来,亲送二老回府。 章老夫妇孤寂了多年,怎舍得这份难得的烟火人情味?当下欣然答允!云扬这才放心,带着可伶可俐,坐上大将军府派来的马车,回去陪祖母和父兄过年。 闻宏瑄和明玥公主原本都是骑马而来,如今雪花飞扬,而他们还要入宫参加宫宴,很显然再骑马必定会破坏妆容。云扬想了想,便让长庆叔备了马车送闻宏瑄入宫,而自己,则打算先送明玥到宫门,然后再回将军府。 明玥还能再跟云扬相处一路,自是欢喜不尽,闻宏瑄却站在小豆子撑的油纸伞下,怏怏地,欲言又止。 “胤王殿下,时辰不早了,请上马车,这下了雪,只怕路上也不太好走。”长庆俯身相请。 闻宏瑄见云扬的马车已经垂下帷幕,只得在心里叹息一声,无言登上马车。 一路上,明玥公主似乎还未从云庐的欢乐气氛中回过神来,依然喋喋不休的说着谁谁酒量还行,谁谁爱偷奸耍滑…… 云扬面上笑应着,心里却在想这场雪不知会下多久,会不会影响年后开工。 干旱了一冬,雪下的虽然很大,路上积存下来的并不深厚,是以路上并不十分难走。她们时不时掀开车帘欣赏一下外面的雪景,大约一个时辰多一些,她们的马车就到了宫门前,明玥公主拿出令牌,守卫一路放行。 到了第三道宫门前,马车停下,不能再入内,明玥就此下车。 玉嬷嬷撑着伞站在宫门内,瞧着明玥公主从大将军府的马车里出来十分意外!当她再看到后面一辆马车赶车人是长庆时,更是惊得目瞪口呆!今儿,宫里可没听说有邀请官眷! 玉嬷嬷快走几步,迎着长庆急道:“你怎会到此?” 一语未了,转眼就看到胤王殿下在侍卫的纸伞护持下正缓缓步下马车,惊疑之下正要迎上去,忽听长庆说了一句:“今儿在云庐的年夜饭,你若能在就好了……” 玉嬷嬷一呆,脚步顿时僵在原地。 一直候在这里的三狸快步上前,将一件狐裘大氅给闻宏瑄披上,一边吸着鼻子,一边委屈巴巴的说:“王爷出门不肯带奴才便罢了,却怎也不晓得多加一件衣裳?” 闻宏瑄睇了他一眼,嫌弃道:“瞧你那点出息,你这不是跟来了,还有什么好委屈的?” 三狸略带尴尬的笑了一下,转头却怨恨的瞪了小豆子一眼,“陆侍卫,照顾好王爷不仅要功夫了得,这心还要再细些才好!如此大雪天气,冻坏了王爷,你可承担得起?” 小豆子摸了摸鼻子,保证道:“下次一定注意!” 云扬瞧见玉嬷嬷,知晓定是姑母久不见闻宏瑄入宫,放心不下让她出来探看。如此,她便不好再躲在马车中不出来,想了想,出来盈盈一福,“玉嬷嬷吉祥,云扬问姑母安康。” 玉嬷嬷再次感到意外,却也不是叙话的时候,赶紧回礼道:“表小姐吉祥,问府里老太君身心安泰。” “谢嬷嬷。云扬还有一事,想要劳烦嬷嬷。” “表小姐客气,但说无妨。” “明玥公主初次参加咱们大晟朝的大年宫宴,恐有不熟悉的地方,还请嬷嬷得空照拂一二。”云扬再次福身。 “这个不消表小姐吩咐,明玥公主是柔然国贵宾,原该如此!”玉嬷嬷笑着回礼。 云扬一笑,后退转身。 明玥早被候在这里的兰陵姑姑用狐裘披风裹了个严实,却走过去又拉了云扬的手,感激的紧握了一下。 云扬反握她的手,轻声说:“九公主是个心思干净的。” 明玥霎了霎眼,抿唇一笑,“好吧,她心思干净得如同这雪花,本公主却是草原上的一只小狐狸。” 云扬瞪她,“你知道我不是这意思!” 明玥笑着吐舌,又轻轻捏了捏云扬的手心,道:“放心吧,本公主也不是可以随意任人拿捏的。” 转回头,又朝闻宏瑄扬扬手,径自带着兰陵姑姑入内去了。 第217章 那她就放心了 闻宏瑄静立于一旁,默默注视着云扬,眸色缱绻。他很想说,多希望她能跟他一起参加今晚的宫宴,开口说出的却是一句:“天气太冷,少在外面走动才好。” 云扬福身,“殿下快请入宫吧,只怕是皇贵妃要等急了。” 闻宏瑄伸出手,轻拂掉云扬肩头的几片雪花,“不必挂心明玥,她并非表面上的心无城府。” 云扬点点头,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叮咛了一句:“小心饮食。” “怎么,华大夫是怕有人在宫宴上下毒吗?”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响起,竟然是冀王到了! 云扬不接他的话,冲他恭恭敬敬的福身行礼,然后一语不发的转身就走,在两位亲王的注视下,从容优雅的上了马车。 “六弟果然是好福气啊,就连来参加个宫宴,都有美人不畏风雪的前来相送,不知道的,还以为六弟这是要上战场呢!”冀王瞧着云扬一步步消失的背影,阴阳怪气地说。 闻宏瑄眉目含笑的望着云扬的马车缓缓驶离宫门,漫不经心的接口道:“若说福气,弟弟我可比不得五哥,听说,五哥都已经当上爹爹了!” “你胡说什么!”闻宏宙勃然大怒,一双幽深的眸子里刹时射出逼人的凶光。 闻宏瑄淡淡一笑,“都说了,是听说。原来,他们都是在胡说吗?”说完,瞧也不瞧冀王,双手拢在袖口里,扬长而去。 冀王气得咬牙,正好一个小太监站得太靠前了些,他想也不想,一个窝心脚踹过去,恶狠狠的骂道:“好狗不挡道!” 小太监被他当胸一脚,一下子飞出一丈多远,胸口一痛,一口血喷出,一片银白的雪地上顿时开出朵朵刺目的殷红…… 冀王却残冷地一笑,“红红火火,吉利!”仿佛被他一脚踢开的,便是那个越来越碍眼的野杂种! 马车上,可俐转了转眼珠,笑嘻嘻道:“那位胤王真是好笑,就活像是一刻都离不开咱们姑娘,都恨不得拉着姑娘跟他一起进宫呢!” 可伶瞪了她一眼,轻斥道:“别胡说!” 可俐不服气,“我哪里胡说,分明,姐姐也是这么想的!”说着瞧向云扬,“姑娘你说是不是?” 云扬只当作没有听到,转过头,掀起车帘瞧外面的风景。雪下的越发大了,一团团的,竟如棉絮一般,整个京城,都已经被银装素裹! 可俐还想再说,被可伶用眼神狠狠制止,只得不甘心的闭了嘴,摸了摸暖炉,感觉没有那么热乎了,便又重新加了几块炭。 酉时初,云扬总算是赶回了大将军府。门房远远的瞧见两辆马车在风雪中辚辚而来,便慌忙飞奔进去禀报,原来,老太君和大将军早就不知道让人出来问几趟了! 云扬下了马车,看着两个高大的男人冒着风雪疾步向她奔来,只一刹那间,便泪盈于睫。 华清扬抢步上前替她撑伞,心疼道:“路上很不好走吧。” 云扬吸吸鼻子,叫了一声:“阿兄。”便说不出更多的话。 透过迷蒙的泪眼,她瞧见父亲笑着向她走近,她看见了父亲胡须上的雪花,忽然之间,这里父亲的脸跟记忆中现代爸爸的脸重合,她喃喃叫了一句:“爸爸……”热泪奔涌而出…… “傻丫头,哭什么?”父亲嗔着她,自己却也红了眼眶。 云扬被父兄簇拥着往里走,当她透过漫天的大雪看到中门廊下伫立的老太君时,忍不住哽咽出声:“祖母……” 席妈妈快步接出来,往她的怀中塞了一个暖手炉。云扬的心中又酸又暖,忍不住,又为自己的晚归而心生愧疚。 快步走上门廊,云扬向前给祖母和大嫂行礼。老太君一把拉住她的手,红着眼说:“瞧这小手冰凉的!可伶两个丫头平日里瞧着也是稳妥的,怎的如此不上心?” 云扬吸了吸鼻子,赶紧道:“祖母莫怪她们,她们服侍得很好!是孙女自己任性,她们不敢不听孙女的话。” 老太太展颜一笑,嗔道:“你就护着她们吧。” “长姐好。”华容蹭过来见礼。 云扬瞧了她一眼,含笑点点头,什么也没有说,却扫了一眼沈清霜的肚子,道:“阿嫂不该也站在这风口里。” 沈清霜笑,“哪里就那么娇气了?好歹我也是年轻人,难道连祖母也不如了吗?”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云扬搀扶着祖母,大家一起往内堂去了。 管事的婆子进来,问要不要传膳?老太君嗔骂:“糊涂东西,大小姐都回来了,还等什么?快传!” “是。”婆子答应了一声,转身快走,脚下一滑,差点跌倒。 席妈妈沉声低喝道:“都是瞎的吗?没看到地上带进来的雪水?若是滑倒了老太太,你们也都别想过年了!” 几个丫鬟赶紧取来抹布,蹲下身快速擦拭。 不多时 ,珍馐美馔一道道摆上来,众人在厅内按尊卑列席坐了,大将军一声:“母亲,您先请。”大将军府的年夜饭便正式开席。 席间各种祝酒自不必说,一家人倒也其乐融融。 酒未过三巡,宫里皇上的赏赐就下来了,是一道四喜丸子,寓意福禄寿喜。老太君才带着阖府上下谢过恩,娘娘给少夫人和两位姑娘的赏赐也到了。 这次来的不是玉嬷嬷,众人多少还是有些疑惑,却也不便询问。 宫人先将一个锦盒送到沈清霜的面前,里面是一枚和田玉的平安扣,寓意四季平安。 给两位姑娘的,则是两副同样的南红珊瑚手串,华容瞧见自己的跟华云扬的一模一样,当下心中一喜,如此这般,那她就放心了。 自从莫名其妙跑出来一个华云扬,直接取代了她将军府嫡小姐的身份,她的地位便一落千丈!慌乱之下听从姨娘的主意,反而惹得老虔婆对她更加不喜!最让她懊悔的,是一向疼爱她的阿爹和阿兄也开始厌弃她,从来都没有跟她说过重话的阿爹竟然还罚她禁足! 她哭过、闹过,换来的是父兄对她更加冷淡。 终于等到禁足期满,想起华云扬那个贱人当众打了她三个巴掌,无论如何咽不下那口气,她跑到父亲的书房哭诉,父亲只是点点头,对她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 她看向一旁的阿兄,向来宠溺她的阿兄也只是闲闲的说了一句:“年下事多就莫要再出去乱跑了,好好在家抄经,莫要再惹祖母她老人家不开心。” 就连新嫁进来的大嫂对她也是客气而疏远…… 她以为,她从此再不能翻身! 好在,姑母到底还是待她不同。 第218章 这分明就是轻视他们柔然 禁足这些日子,华容仔细回想过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发现的确是急乱之下更容易出错,她到底,还是过于急躁了些。 既然宫里姑母还念着她,那便表示她还有机会!这样想着,华容的唇畔就露出一个隐秘的笑容。 眸光流转间,对上祖母那一双锐利的眸子正盯住她,心下一凛,急忙垂下眼睑,装作乖巧吃茶。 送走前来送封赏的宫人,大将军府的年夜饭继续。 老太君很是高兴,瞧见孙媳以茶代酒来敬她,便想到来年夏天自己就能做上曾祖母,不由得更是开心!就这样,在儿孙们的甜言蜜语中不知不觉又多吃了几杯,等不及守岁,就撑不住要去睡了。 “祖母,还要辛苦您老人家略坐一坐。”华清扬笑着阻止。 “怎的,怕我老婆子少了你的压岁钱吗?”老太君佯怒。 华清扬笑,拉着沈清霜和云扬端端正正的跪了,华容一见,也赶忙跟着跪下,“给祖母拜年,祝愿祖母岁岁康健!”说完又笑着说:“祖母,现在压岁钱可以给孙儿了。” “扬儿,不可对祖母无礼!”大将军呵斥。 老太君却笑得合不拢嘴,“你这猴儿,平日里装的多孝顺,原来到底还是为着这点子压岁钱。”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席妈妈在笑声中端出来一个大大的托盘,里面摆放着好几排大大小小的荷包。 老太君笑着拿起一个最大的,轻轻放于沈清霜手上,“这个,往年原本都是为你们父亲准备的,今年你为华家开枝散叶,劳苦功高,便给了你吧。”沈清霜脸一红,还要推辞,云扬在她边上轻轻捅了她一下,悄声笑道:“长者赐,不该辞。”急忙叩头收下,“谢祖母。” 老太君更是欢喜,“这些,是你们的。”拿起几个一般大的,先一个给了大将军,剩下三个分给了华清扬兄妹。大将军虎目含泪,叩头谢母亲深恩,他多年驻守边关,已经好多年没有拿到过母亲亲手给的过年红包了! 他的泪目落进老太君眼里,老人家眼圈顿时就红了,“大过年的,好好的娘们儿几个开心,偏你要来招老婆子难过!” “母亲恕罪,儿子是太开心!”大将军急忙告罪。 云扬却笑着说:“祖母,阿爹是嫌您给他的红包太小了!” “哈哈哈……”一句话,把厅内所有人都逗笑了!老太君握着帕子笑得身子直摇晃,指着云扬又笑又喘,只说不出话来。厅中刚刚沉寂下来的气氛顿时又活跃起来。 接下来,是府内众管事的红包,然后由他们再去给各院的下人和府卫分赏。阖府上下,沉浸在一片红红火火的过大年喜悦之中…… 与大将军府的和平喜悦不同,宫里的年夜饭,却剑拔弩张,差一点,就吃出了人命。起因,便是那柔然国公主的皇兄敖敦皇子。 原来,公主府出事当日,因事发突然,街上有很多百姓围观,上午巳时发生的事,不到午时便传得街头巷尾皆知。否则御史台谏议大夫沈文良也不会下午就入宫求见圣上。而这些动静,自然也瞒不过住在国宾驿馆的柔然国使臣。 当天晚上,敖敦皇子就亲去公主府看望妹妹,要在次日的朝堂上给他们柔然的明玥公主出气,也为他们柔然国讨一个说法。意外的是,一向骄傲不吃亏的明玥却像是并不十分在意,反而好言好语安抚了他这个皇兄一番。 这样不仅让他感到十分困惑,也生生的窝了一肚子火!可他这个妹妹从小就很有主意,既告诉他另有打算,他自然也不好违拗妹妹的心意,然而这份憋屈,却一直都在,只恨不得直接跑到冀王府暴揍那狗王爷一顿。 如今在宫宴上与冀王狭路相逢,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一晚上不断地出言挑衅,找各种机会逼迫冀王喝酒。 冀王多次求见明玥公主未果,本就心下惴惴不安,今日宫宴上遇到,也对他爱搭不理,让他在一众皇族面前颜面无存!眼下众目睽睽,那个高高的位子上还坐着他想要百般讨好的父皇,便更是不敢造次,只得死死压住怒火,与他虚与委蛇。 菜过三巡,轮到众皇子、公主为皇上和皇贵妃敬酒。齐王闻宏晏,如今成了最年长的皇子,第一个站出来,恭谨上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才被禁足过的缘故,齐王显得十分沉稳低调,配上他那潇洒俊逸的容貌,整个看上去让人感觉很是赏心悦目。 晟文帝显然很高兴见他如此,瞧着他频频点头,听他说完,爽朗的一笑,端起手边的玉樽痛快的喝了一大口。 接下来就是冀王,他下意识的整了整衣服才起身,执着一杯酒,恭恭敬敬的上前,“祝愿父皇和皇母妃新年新气象,父皇龙体康泰,皇母妃长乐无极!” 晟文帝面容淡淡,微微颔首道:“好。”缓缓伸出手端起酒樽,漫不经心的抿了一口。 冀王心头一滞,却也不敢多看,垂了眼眸恭谨退下。 闷闷的回到自己的坐席上,正好侍卫传上来一道炙烤鹿肉。冀王心里惦记着刚刚皇上对他的态度,并没有意识到这道菜其实是专为柔然国的皇子和公主而设,兀自怔怔地想着自己的心事。 这时,六皇子闻宏瑄已经站到了晟文帝御案前。 十六七岁的少年,身量虽然还没有长足,却已初现伟岸挺拔之姿。眉目疏俊,气度超然,玉质金相已成。 冀王正看得眼中冒火,就听晟文帝温声道:“瑄儿今年辛苦,瞧着又清瘦不少,趁着这年下朝休,要多在府里好好休养才好。” 闻宏瑄躬身应诺:“谢父皇,也请父皇暂且搁下国事,多陪母妃赏梅煮酒,刚好下了这场瑞雪,更添好景致……” 闻宏宙只觉心头烧起了一把熊熊烈火,火焰几乎要从他的眼底窜出,还真是一副父慈子孝的场面啊! 他斜睨着正在殷殷叙话的一对父子,手下意识的抓住了一把餐刀,那是专门为炙烤鹿肉准备的。 为了让柔然的公主皇子有宾至如归的感觉,御膳房特意没有提前切好,而是炙烤完成直接配了餐刀,让他们自己动手切,意在让他们重温一下家乡的风味,不可谓不是用心良苦! 果然,明玥公主和敖登皇子一见即喜,兴致勃勃的动手切着吃了起来。 正吃的高兴,蓦然看见闻宏宙正手握餐刀一下一下戳着餐盘上的那块鹿肉,目光阴骘的像要杀人! 敖敦皇子顿时大怒,如此瞧不上他们柔然的美食,分明就是轻视他们柔然,更是要跟他们兄妹过不去! 第219章 是在跟她暗示什么吗? “噗”的一声,一柄餐刀没入冀王面前的炙烤鹿肉上,与此同时,一只手沉沉地压上了他的肩头! 冀王正看得心头出火,想也不想,反手就是一掌! “啪”的一声脆响,惊呆了宫宴上的所有人!众人循声望去,正好看到是冀王狠狠掴了敖敦皇子一巴掌! 敖敦皇子几时受过如此凌辱?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他目眦欲裂,眼底顿时猩红一片,暴喝一声:“找死!”一手抄起餐刀狠狠向冀王刺去! 冀王下意识的一撤身儿,锋利的餐刀直没入他的肩胛处!鲜血瞬间染红了冀王的衣衫,宫宴登时大乱! 一切都发生的太过突然,很多人都还没搞清楚眼前状况,冀王身子一歪,踉跄倒地…… 片刻之后,才有人颤着嗓子大喊:“冀王受伤了,快,传御医!” 肖娴妃因着近日宫中各处关于冀王的流言,多日来也是夜夜难眠。虽将冀王今晚的失意尽皆瞧在眼里,碍于身处流言正中心的儿子理亏,她一时也没想到更好的应对之策。又见皇上和皇贵妃瞧着胤王的模样,就仿佛这大殿上只有他们三个才是一家!心下更是郁气难解,一杯接着一杯的喝着闷酒。 突然之间变故陡生,她都还没看清楚谁跟谁斗气,就听到有人大呼冀王受伤!她的头脑中有短暂的空白,愣怔了片刻,才跌跌撞撞向地上躺着的那个人扑去…… 没等她看到儿子的脸,触目便是满地的鲜血!“宙儿……”肖娴妃尖叫一声,双眼一翻,软软倒在地上! 晟文帝站着未动,目光沉沉的望着两个手忙脚乱的御医。 明玥公主原本正和九公主聊得投机,俩人正商量着什么时候去找云扬玩雪,突然见三皇兄闯出如此大祸,一时呆住! 顿了顿,才反应过来,赶紧过去跪于晟文帝面前,“柔然国三皇子敖敦酒后误伤大晟国冀王殿下,罪该万死,柔然国明玥公主恳请大晟皇帝开恩,明玥愿替三皇兄赎罪。” 晟文帝面沉如水,眸光冰寒的落在某处,一时没有说话。 少顷,御医的声音响起:“回禀陛下,冀王殿下没有被伤及要害,是一时惊吓才导致的晕厥,微臣已经处理好伤口,请冀王殿下回去静养一些时日应该就无大碍。” 晟文帝眸色转暖,几不可闻的轻舒一口气,这才缓缓看向明玥,温声道:“起来坐着去吧,地上凉。” “谢陛下不罪之恩,明玥代柔然国向大晟皇帝致以诚挚的谢意!”明玥心中沤火,口中却只能谦恭诚恳,这个鲁莽的三皇兄,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早嘱咐了他不可轻举妄动,好好的跳出来伤了人,让他们柔然国有理变成没理,可气! 殷红刺目的鲜血终于让敖敦皇子慢慢冷静了下来,转而看到妹妹正跪在晟文帝脚下为他请罪,不由得心中一急,他终究还是连累了妹妹替他受过,他太鲁莽了,该死! 敖敦皇子不及细想,急忙几步跨过去单膝跪下,“敖敦鲁莽,失手误伤了冀王殿下,请大晟皇帝陛下降罪敖敦,此事与柔然国明玥公主无关!” 晟文帝点点头,还好,到底还没有糊涂到底,知道及时认错。他微微一笑,眼底却无沾染一丝笑意,“敖敦殿下想来是今晚喝得有点多,才会失手误伤冀王,所幸未伤到要害,倒也不必自责过深。你们兄妹都平身吧,且回去坐着,晚些还有美味佳肴和歌舞。素来听闻你们柔然善歌舞,一会儿且瞧一瞧,比你们柔然的歌舞如何?” 明玥偷眼瞧了晟文帝的脸色,倒是真看不出有丝毫怒意,便稍稍宽了心,伸手扯了皇兄一把,二人再次谢过,起身归坐。 肖娴妃已经悠悠醒转,被秦嬷嬷扶着回宫休息了。早有宫人上来,动作麻利的清理了地上的血迹。 虞淑妃薄唇一勾,端起酒杯,另一手广袖一舒,遮住了饮酒的动作,同时也遮住了满眼的笑意,酒饮罢,广袖垂下,面色如常。 晟文帝转头瞧了陈公公一眼,陈公公立即大声吩咐:“上歌舞!” 丝竹声四起,一队舞姬袅袅而出,顿时一派歌舞升平景象,宫宴刹时恢复如常,仿佛从未出现过什么流血事件。 七公主起身去敬酒,走到明玥身旁时稍微顿了顿,低声说了一句:“到底是藩属小国,粗俗野蛮!” 明玥一怔,眸中火焰腾起,脖子一挺,就要跟她理论,衣摆却被九公主轻轻一扯,“甭理她,她一向都跟五皇兄最是亲近。” 明玥满腔的怒意顿时消散,是啊,到底是三皇兄伤了五皇子冀王,无论如何,今日是他们兄妹理亏,着实不应再起事端。遂展颜一笑,道:“皇贵妃的梅花酿着实好喝,不知今日可还有幸品尝?” “你说什么?”九公主瞪大了眼睛,“你几时喝到了母妃的梅花酿?” 明玥被玉珂的反应吓了一跳,“怎的?这酒,是很难喝到的吗?” 玉珂还是不能置信,“你可知,这个酒从摘花到扫雪,母妃从来都不假手于旁人!往年至多也就只酿得三五坛,除了我外祖母家能得一坛,也就是父皇和母妃自用了。今冬干旱,梅花开得不甚好,加之许久不曾下雪,母妃只得将往年存下用于煮茶的雪水用上,拢共才酿制了两坛!”玉珂摇摇头,不无悲悯的叹息,“看来,父皇今年是没口福喽……” 明玥怔住,那日午后,她跑到宫中哭诉了日间有人公主府闹事,妄图用一尸两命嫁祸柔然国,晚上就收到玉嬷嬷送去很多珍贵礼品,其中的一坛酒,玉嬷嬷特意说了是皇贵妃亲手所酿,而且,是出自于皇贵妃自己私人的意思。 她当时并未深想,送走宫人便打开了酒,只觉一股幽香扑鼻,清冽甘醇,美美的喝完就睡了,万万想不到,竟然如此难得!早知道,她就省着点喝了。 一股异样的感觉丝丝缕缕的从明玥心底漫起,是什么呢?一时却又想不明白。 她忍不住看向那个坐在皇帝身边的皇贵妃,皇贵妃似乎也正好在看她,见她目光投来,竟还向她微微颔首浅笑。 明玥微怔,她竟然,一直都在关注着自己吗? 下意识回报了一个微笑,明玥垂下眸子饮茶,这个不是皇后却等同大晟国皇后的女人,是在跟她暗示什么吗? 那,是什么呢? 第220章 侍候本宫更衣吧 骤然生变的宫宴,终究还是在一派祥和中落下了帷幕。人人脸上都是一脸餍足的迷醉笑容,仿佛是都从宫宴上获得了自己想要的一切。 外面的雪还在下,一排排的风灯摇曳着,照见巍峨的宫宇上落了厚厚的一层雪,天地间一片素白,将这个世界装点得无比纯净而美好。 文华宫内,虞淑妃以手支颐,微眯着双眼坐在妆台前,两个丫鬟正小心翼翼地为她卸妆。 “嘶……”虞淑妃忽然痛呼一声,一巴掌搧到一个丫鬟脸上,“你想痛死本宫吗?”丫鬟急忙跪倒,惊慌道:“娘娘恕罪!” “都退下吧,笨手笨脚的。”虞嬷嬷从外面匆匆进来,自己亲自动手接着除剩余的钗环。 “可安顿好了?”虞淑妃懒洋洋问了一句,依然微眯着眼睛。 “娘娘放心,安顿好了,齐王身边有妥当的人跟着,已经服侍着睡下了。”虞嬷嬷将卸下来的珠翠收在妆盒里,又仔细地盖好。 虞淑妃点点头,“离祭宗庙也没两个时辰了,能让他多睡一会儿也是好的。” 虞嬷嬷过去床边拢起帷幔,“时候不早了,娘娘早些歇息吧。” “本宫还真是乏得不行,到底是年纪上来了,不服老不行。”虞淑妃打了个哈欠,脚步虚浮的往床榻走。 “娘娘这才多大?哪里就说得上一个老字?今儿娘娘都没瞧见那肖娴妃?那才叫老相呢,说起来她比着娘娘可还小上两岁呢,看起来,却像是比娘娘还大些!”虞嬷嬷很是骄傲。 虞淑妃嗤地一笑,“还不是她那个好儿子给闹的,原本瞧着是板上钉钉的好事,忽然就要成为一场空,便是谁,也会焦心不是。这女人呐,最怕忧思!” “到底还是娘娘高明,这一仗,看他们如何翻身?!”虞嬷嬷脸上露出得意之色。 “嗯,”虞淑妃睇了她一眼,含混的说了一句:“你这老货,是想夸自己事情办得漂亮吧。” “老奴不敢居功,是娘娘明见千里,谁能想得到,一年前布的局此时却正好用上呢?”虞嬷嬷口中谦逊着,语气里却掩饰不住的得意。 “唔,只是没能让前朝闹起来,倒是有点意外了。”虞淑妃懒懒躺下,若有所思。 “可这后宫的动静不小,终究还是会影响到前朝的吧?”虞嬷嬷为她掖好锦被,又走到旁边点燃了一炉安神香。 “只怕是等年后开朝大家都早忘了,唔……看看再说吧,睡了……”虞淑妃声音逐渐模糊。 虞嬷嬷拿起铜勺,熄灭了大部分的蜡烛,只留下远离床榻的一小盏烛火,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到殿外,给值夜的丫鬟交代道:“明儿宫中有庆典,需要卯时之前就叫娘娘起床,小心着些,千万不可让娘娘误了时辰。” 两个丫鬟躬身齐道:“是。” 翌日凌晨,子时刚过众皇子和一干皇亲宗室就齐齐等在了宗庙前。齐王站在最前排,半闭着眼,倚在贴身小僮风儿身上睡得正香,仿佛是在继续着没完成的美梦。 昨晚宫宴上受了伤的冀王赫然站在他的下首,裹着厚厚的狐裘披风,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他嫌弃的睨了一眼齐王,被他唇角缓缓流出的口水恶心到,猛地转过脸,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感觉到衣袂扫到人,这才发现站在他下首的胤王。 胤王眉目温润,面容平和,见他看过来,微微一笑,看上去说不出的从容沉静,冀王心中一滞,迅速转过脸不再看他。 不多时,随着司礼太监一声高唱:“皇上驾到——”晟文帝的舆辇被威武肃穆的仪仗队簇拥着缓缓而来。 所有人顿时打起精神,就连齐王都瞬间清醒,小僮风儿一个激灵,赶紧退后几步站回到仆从的位置。 晟文帝身着隆重的衮服,步下辇车,威仪万千的缓步进入正殿。他先是面向众人,举目慢慢巡视了一周,落到冀王的脸上时,虽然并没有对他盱衡厉色,但冀王还是感受到了那独属于一朝帝王的龙威燕颔,他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 然后,晟文帝将目光落在六皇子闻宏瑄脸上久久凝视,他眸色沉沉,古井幽深,仿佛这个大殿中,就剩下他们父子二人! 冀王的心,仿佛是被一只大手蓦地重重握住,使他感觉呼吸都有 一点困难,父皇的眼神中透出一股让他说不清的意味,让他没来由的感到恐慌。 不知道过了多久,冀王才看到父皇默默转身,亲手拈香,轻声祝祷:万象更新、和气致祥,祈祷祖先庇佑国泰民安、丰年为瑞。 紧接着是三位成年皇子依次拈香拜祭。轮到冀王时,不知道是不是他心绪不宁,手上一个用力不均,有一支香居然齐腰断掉! 冀王顿时目瞪口呆,旁边侍候的司礼太监也吓白了脸,一时竟不知道为他再换上一支,就那么定定的僵持着。 站在后面的宗室们瞧不见发生了什么,一个个都好奇的伸长了脖子。晟文帝终于感受到了异常,一眼扫过去,正瞧见冀王手拿断香不知所措,他瞳孔一缩,很快就沉声喝令司礼太监:“还不快换!” 司礼太监这才如梦方醒,急急重新取了香捧到冀王面前。冀王白着一张脸接过,小心翼翼的举在手中,朝着祖先的神主牌位拜了三拜,缓缓将香插进香炉中,默默跪下磕头。 后面闻宏瑄如何做的,冀王完全都没有留意到,满脑子都是祭祖的香无故折断,父皇心中会怎么想?! 消息传入后宫,文华宫的虞淑妃仰天长笑,“这可真是老天有眼啊,好得很!嬷嬷说是不是老天爷都在襄助本宫?” “娘娘自然是洪福齐天,咱们齐王殿下从小就龙章凤姿,备受陛下宠爱,又岂是其他皇子可以比?如今占得一个长字,怎能轻易就被别人给抢了风头?”虞嬷嬷笑得一脸得意。 春华宫中的肖娴妃,却一口将刚刚喝进去的药悉数吐出,呛的她一阵大咳,额上青筋暴起,连脖子都通红的吓人。 秦嬷嬷心疼地帮她顺着背,温声相劝:“娘娘保重身子啊,咱们冀王,还指望着娘娘呢……” 丫鬟及时的递上了一杯温水,秦嬷嬷扶着她的身子喂她喝。一口温水下肚,肖娴妃感觉胃里好受了些,“侍候本宫更衣吧。” 第221章 竟然敢与皇贵妃比肩? 秦嬷嬷瞧了一眼更漏,道:“时辰还早,这会子怕是刚刚开始文武百官的大朝贺,等轮到宫中娘娘们,只怕还要再等一个时辰,娘娘不如再多睡一会儿。” 肖娴妃微微蹙了蹙眉道:“罢了,躺着也睡不着,不如多花点时间让她们为本宫好好画个妆容,还有,找个心思灵透的,今儿给本宫换个新发式。” 秦嬷嬷点点头,往窗外张了张,满目都是皑皑白雪,端的成了琉璃世界,却也让人更觉身上发寒,迟疑了一下,还是劝道:“依着老奴看,今儿娘娘便不要再出去吹风了,屋子里到底是有地龙烧着,这热身子一出去,只怕娘娘会受不住。再说了,就算是娘娘不去也不会有人敢挑礼儿,毕竟,娘娘身体不适阖宫上下也都是知道的。” 肖娴妃缓缓勾唇,露出一个讥诮的笑容,“越是如此,本宫才越是要出席庆典,如此,方能让皇上看到本宫如何识大体,不是吗?” “可是,娘娘才吐了药……”秦嬷嬷犹豫。 肖娴妃面色一沉,登时竖起了柳眉,愠怒道:“废什么话?更衣!” “奴婢遵命。”秦嬷嬷不敢再劝,急忙招手让宫女近前侍候。 等肖娴妃装扮完毕走出春华宫时,迎面就碰上张昭仪和陈昭容,二人正低声说着什么,边说边掩着唇笑,见她走来,便都住了口。肖娴妃装作没看到,端正好仪态,目不斜视地向前缓行。 昭仪、昭容见她如此,也只得依照规矩上前行礼,陈昭容面上还有隐隐的嘲弄之色。 肖娴妃笑容优雅,脚下步子不停,挺直腰颈径直走过,拖地的裙裾拂过两位嫔妃的面门,让两人有一刹那的失神,她不知道冀王祭祀断了香吗?怎的还能如此从容? 两位嫔妃的愕然并没有逃过肖娴妃的眼底,她不由得在心里冷笑,想看本宫的笑话,你们还差得远! “娴妃妹妹。”一声娇柔的呼唤,令肖娴妃浑身顿感不适,刚刚的从容淡定几乎都无法维持,她深呼吸一口,面上努力堆出一个浅浅的笑容,缓缓地,转过了身子,朝着来人微微福了一福,“淑妃姐姐,元日吉祥。” 虞淑妃娇笑,“娴妃妹妹身子可大好了?怎不多歇一歇?今儿早上雪虽然停了,却比昨儿个愈发的冷呢,娴妃妹妹身子娇弱,该多顾惜自身才是。” 肖娴妃淡淡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劳淑妃姐姐挂心记着,妹妹已无大碍。” 说着就想转身离去。虞淑妃却显然没打算就此放过她,娇笑一声,道:“说起来,咱们也到了该保养身子的时候,毕竟,都到了该做祖母年纪,娴妃妹妹,你说是与不是啊?” 肖娴妃心头一跳,眼底寒意顿起,她挺直了腰颈,淡淡道:“淑妃姐姐说得很是,不过,操心太多,再保养也是无用功!淑妃姐姐一向机敏聪慧,又岂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虞淑妃面上一僵,讪讪道:“娴妃妹妹说的倒也在理。” 肖娴妃一笑,转身快步离开,走出约莫一箭之地,确认虞淑妃并无跟上来,这才放慢了脚步。只觉心中的气血翻涌的有点厉害,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找个支撑,秦嬷嬷抢步跟上,堪堪来得及扶住她的臂膀。喉头一股腥甜,她急忙拿丝帕捂嘴,摊开手,丝帕正中是一片刺目的殷红! “娘娘!”秦嬷嬷惊呼。 肖娴妃闭了闭眼,凄凉的一笑,“左右无人看到吧?” 秦嬷嬷的目光四处搜寻了一圈,肯定道:“娘娘放心,除了奴婢跟得紧,其他并无人察觉。” 肖娴妃点点头,只觉身子虚软,“走吧,你替本宫撑着些。” “是,娘娘放心,好在前头就是昭和殿了。”秦嬷嬷又往前凑了凑,将大半个身子都紧紧撑在肖娴妃身上。 不多时,主仆步入昭和殿,一股温热迎面而来,肖娴妃顿觉身子一松。一眼瞧进去,正座上皇贵妃已然在座,两侧也差不多坐满了其他嫔妃。她走上前,敛眸福身,“皇贵妃元日吉祥,玉体安泰。” “娴妃妹妹快免礼。”皇贵妃和颜温声。 肖娴妃又朝着肃容端坐的德妃福了福,“德妃姐姐万福金安。”听着德妃淡淡的回应,心知她向来如此,故而并不在意,刚想退到下首去坐,就听皇贵妃又温声道:“娴妃妹妹过来坐到这里,本宫这里更暖和一些。” 肖娴妃一怔,随即心头一暖,微笑着福了一福,“妹妹谢皇贵妃怜惜。”走过去坐下,领受了这份善意。 再说虞淑妃,跟肖娴妃的一番言辞较量,并无收到她想要的预期效果,反而是隐隐落了下风,心中不免憋气,在一片白雪中怔怔立了良久,方怏怏往昭和殿而来。 进殿一看众妃嫔差不多都已到齐,大大小小几位公主和年幼的十三、十五皇子也都乖巧的端坐在各自的坐席上。遂娇笑一声:“呦,众位姐妹们的动作可真是快啊,妾倒是成了最懒惰的那个。” 说着便朝着主位福了一福,还没开口祝辞,就看到了紧挨着皇贵妃坐的肖娴妃,不由得一怔,心头登时大怒,娴妃这个贱人,几时轮到她与皇贵妃比肩? 正想发难,却发现肖娴妃其实座位是低了半个位次,并非与皇贵妃并排,不细看的话,还真会以为她僭越了。 心中不快,也只得微微笑着勉强祝辞。刚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就听殿外一声高唱:“皇上驾到——” 殿内所有人一起起身,再齐齐参拜:“恭迎陛下光临。” 晟文帝面带微笑进来,身后跟着进来三位成年皇子。晟文帝压压手,不疾不徐的朝着自己的位置走过去,忽地瞧见肖娴妃紧挨着皇贵妃站着,不禁蹙了蹙眉。 肖娴妃心中一紧,身上顿时不自在起来,瞧着,陛下是真的厌了她,身子一晃,感觉就要站立不稳。一只手从旁边悄悄伸过来握住了她,是皇贵妃!肖娴妃心中一暖,差一点就泪盈于睫。 待晟文帝坐定,大家这才依次落座。 然后,由皇贵妃带领一众嫔妃大礼参拜,祝吉祥词。接下来,依次是皇子、公主。 大年元日的宫中,端的是隆重而热烈,宫院里火红的宫灯,在白雪的映照下分外妖娆,更为这个特别的日子增添几分喜庆色彩。 第222章 还有它 初一拜祭完祖先,云扬又陪着祖母吃了顿早饭,就辞别家人,打算回云庐了。 瞧着下人们往马车上装各种食物,云扬忍不住笑,“祖母怎的总觉着孙女一离开家就没饭吃似的。” 老太君也笑,“这个可并非老婆子一个人的主意,只怕是你阿爹添了还不够,你阿兄阿嫂也让人添了不少。说到底,还是你留在家中的时日太短,也怪不得咱们娘儿们不放心。” “是孙女不孝,劳祖母牵挂。”云扬心中又暖又愧。 “罢了,天地君亲师,你师父师娘膝下虚空,大过年的,原不该落了你师父面前的孝道,去吧,家里有你阿爹阿兄在,祖母不孤单。”华老太君口中安慰着云扬,自己却忍不住红了眼圈。 云扬一言不发地上前又抱了抱祖母,朝着父亲、兄嫂福了福,扬扬手,转身快步登上马车。 华家人立于门前,凝望着云扬的马车渐渐没了踪影,大将军扶了老太君的手臂,温声道:“母亲,咱们回吧。” 老太君点点头,领先回转。忽地,像是又想到什么,转头望定高大威猛的儿子,“我儿可知,过了这个年,咱们的云丫头就是及笄之年,及笄礼,该想着准备起来了。” 大将军啼笑皆非,“母亲,您老人家也忒性急了些,两个丫头的生辰可是在夏天呢。” “我不过白嘱咐你一句,还不是怕你粗心,给忙忘了。”老太君不高兴的白了儿子一眼。 “母亲放心,儿子断不敢忘的!”大将军急忙保证。 “放心吧祖母,前儿孙儿还跟霜儿说起这个呢,即便是父亲忙忘记了,孙儿孙媳也定然是记得的。”华清扬也在旁边插嘴。 老太太这才满意的点点头,笑道:“如此甚好,但凭你们操心去,老婆子我落得清闲。” “祖母只管放心享福。”沈清霜也笑着安慰。 老太太含笑望她一眼,心中飞快计算着她的月份,不由得脸色微变,貌似,孙女的生辰,跟孙媳临盆的日子很近,但愿不冲突才好。 华容走在最后,瞧着他们一个个怅然若失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不期然间,一个念头闪过脑际:他们对华云扬的偏爱,难道仅仅是因为她是华家的嫡生女儿吗?一时怔忡,华容呆立于一片银白中,竟忘记抬步回转。 长街上,积雪已被清扫,马车走在干净的青石板上辚辚作响,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偶尔见到几个孩子在路边堆雪人。远远的瞧着他们纯真的笑颜,让人只觉得岁月无比的静好。 云扬守在车窗前望着,舍不得放下车帘,清冷的风灌进车内,还真有一点冷。 “姑娘,小心吹着了。”可俐提醒。 见姑娘一点都没有要关车窗的意思,可伶一言不发地装好一个暖手炉塞到姑娘的手中。云扬这才转回头,朝着两个丫头笑了一笑,又转头望向窗外。 可俐忍不住说:“外面有什么好看的,吸引得姑娘冷都不怕?” 云扬头也不回的说:“自然是好风景!” 可俐狐疑的掀开车帘一角,不服气的说:“整条街都空荡荡的,连人都看不到几个,还说好风景!”可俐说着,就要缩回脑袋,忽然目光被远处的一个黑影吸引,失口惊叫道:“呀,那是什么?” 可伶凑过来,喃喃道:“那,好像是条狗吧,咦?怎的又像是个孩子呢?” 云扬听到她俩的话,也转过脸看向她们这边,马车差不多已到近前,已经可以清晰看到一道长长的墙壁前,皑皑的白雪中,堆着一个低矮的草垛,而草垛前,果然是趴着一条黑色的老狗,而狗的身上,赫然趴着一个孩子! “长庆叔,停车!”华云扬果断出声吩咐。 随着长庆叔长长的“吁——”声,马车缓缓停下,“怎么了大小姐?”车门外传来长庆叔关切的问询。 华云扬躬身出了车门,长庆叔赶忙放好脚蹬,可伶可俐也急急跟了出来。 马车稍稍走过了些,主仆三人折回头,直奔不远处那个草垛。 走近了才看清,孩子的脸很脏,分不清是男是女,脸上有烂疮,还有几个紫黑色鼓包,看起来,是冻的。他整个身子缩成一团,紧紧依偎在狗肚子上,露出的一只小手上也满是冻疮,还有的伤口里隐隐透着鲜红,狗和孩子仿佛都只剩下一口气,无声无息的蜷缩在草垛边…… 只看了一眼,华云扬的心就像是被人狠狠攥住,酸痛的不能呼吸,多年前,她也曾遇上过这样的一个小乞丐…… 云扬闭了闭眼,抢步上前,在狗和孩子面前轻轻蹲下,狗的年龄看上去已经很老了,有气无力的掀起眼皮瞧了云扬一眼,充满了濒死的无奈和苍凉,随即,又无力的垂下。 云扬顿时泪红了眼底,轻声安慰:“跟我走吧,一切都会好的。”她伸出手,变戏法儿一般拿出一个瓷瓶,倒出两颗红豆般的药丸分别塞进孩子和狗的嘴里。 长庆叔看的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着急道:“大小姐,小心被它伤到。” 云扬深深吸一口气,沉声吩咐:“抬到马车上。” 长庆叔愕然,迟疑了一下,还是说:“大小姐莫怪奴才多嘴,一到冬雪天气,这样的事不知道会有多少,大小姐心慈,也要顾及自身的安危……” 云扬怔了怔,“长庆叔是说,这样的乞儿,京城有很多吗?” 长庆点点头,肯定道:“年前冬里干旱,听说好几处旱灾严重,一入冬,这京城就来了不少流民。是有两三处寺庙、道观开了粥棚,这城内行乞的人才少了。大小姐莫非忘了?咱们家少夫人娘家一直都有在道观开粥棚的。” 云扬点点头,“倒是忘了,阿嫂未嫁前一直都有这个德名的。”说着看了看草垛旁的狗和孩子,“这孩子,是无人告知城外有粥棚吗?” 长庆摇摇头,“瞧着是不行的了,大小姐又何必费心。” 云扬淡淡道:“他还活着。” 可伶可俐也红着眼说:“长庆叔,听姑娘的吧。” 长庆叔点点头,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鼻息,确定还活着,便将孩子抱起,放到马车上。转头见云扬依然站着原地没动,疑惑道:“大小姐,不走吗?” 云扬指了指老狗,“还有它。” 长庆叔大惊,“大小姐,这不妥吧?”迟疑着不肯上前。 可伶可俐瞧了瞧姑娘面沉如水的神情,又相互看了一眼,二话不说就一起弯下腰去,抬起那条肮脏的老狗就往马车走,长庆叔一看,也顾不上别的,急忙上前帮忙。安顿好,马车重新启动,主仆四人一时无话。 出了城,便是一片耀目的洁白,阳光下的白雪美得让人窒息,云扬眯起眼,静静欣赏着这大自然的壮美。 “瞧着,像是个男娃。”快到云庐时可俐忽然出声。 可伶瞧了瞧一直默默观赏窗外风景的云扬,冲着可俐缓缓摇头,示意她不可再多话。 第223章 我不去! 马车刚刚拐进通往云庐的路,远远的,就看到好几个彩色的小团子向着马车飞快的移动,随着双方的接近逐渐变大,隐隐传来欢快的尖叫声。可伶可俐欢喜道:“是合欢她们!” 果然,不多时就看清楚了,飞奔而来的一群彩蝶正是合欢和六药! 云扬深呼吸,重新调整好心情,振作精神吩咐道:“长庆叔,让我下来。” “好嘞。”长庆叔应了一声,勒住马缰,“吁--”声叫停。云扬边下车边对可伶可俐交待:“回去尽快帮他们清理一下伤口,先煮一点流食给他们吃,我已经给他们喂了应急的药丸,不会有生命危险。”两个丫头答应了,马车继续前行。 云扬这才长啸一声,张开双臂,迎着几个小女孩在雪地里飞跑。清凉的风吹在脸上,让她顿觉灵台清明,或许,让天下女孩子如此欢快的笑声更多些,才是她来这里的真正意义吧。 几个小女孩见她下车,顿时又是一阵尖叫,欢呼着,跑得更快。美丽的雪原上,回荡着小女孩们欢快的笑声。 她们一个个飞扑过来,将云扬团团围住,这个说:“师父瞧我的新衣裳!”那个说:“师父,我得了大红包!”叽叽喳喳,争相报喜。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师父,咱们堆了一个好大的雪人!”于是大家更加兴奋,纷纷描述雪人的样子,拉了云扬的手,让她快些回去观看雪人。 云扬被她们簇拥着回到云庐前,果然门前堆了两个肥肥白白的大雪人!眼睛是染了墨的杏核做成,嵌进雪白的脸上,看起来很是生动。两片胡萝卜,拼凑成红唇的模样,说不出的憨态可掬。 再见到那个捡来的小乞丐时,已经差不多午饭时。 小乞丐已经醒来,是个男孩,约莫七八岁的样子,他身上所有的伤处都已经被清理上药,还换上了干净的衣裳。只是,从始至终他都默默不发一言,一双大眼睛里满是警惕和防备,甚至,还有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敌视之意。 “姑娘,”可伶凑过来,轻声说:“姑娘定想不到,他不仅是脸上和手脚上有大片的冻疮,就连两条腿上都多处受伤,瞧着,像是被人打伤的,其中一条腿,像是已经瘸了。这得亏是遇上姑娘,不然,今儿雪地里再冻上半日,只怕是神仙难救了!” 可伶说着,又转头瞧了瞧他,见他呆呆不发一言,忍不住猜测,道:“只怕,这孩子是个哑的。”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压低声音又说:“说不定,脑袋也有问题呢,这一醒来什么都不说就狂找他那身破的不能再破的脏臭衣裳,奴婢怕有虱子,说帮他洗干净再还给他死活都不肯,还差一点就咬了奴婢的手,得亏咱们还没顾上扔掉,不然,还不跟咱拼命?”说着朝小男孩身子下面努了努嘴。 云扬看过去,隐约能看到脏衣服的一角,心中隐隐便有了猜测。再仔细瞧着小男孩,不禁有点心酸,云庐没有男孩子的服饰,只得将冬阳的衣服给他暂穿,宽宽大大的衣衫罩在他的身上,更显得他瘦得橡根即将风干的腊肠。 “你不要怕,这里无人会伤害你。”云扬温声安慰他。 小男孩大而无神的眸子里却忽然迸发出带着喜色的光芒,突然出声道:“神仙姐姐,是你救了我,我记得你的声音!” 他记得,昨晚在城门关闭前他总算是冒着风雪进了城。 那雪好美,原来,真的就像阿爹描述的一样。他长这么大才第一次见雪,要是阿爹还在,要是阿爹还在…… 只是那雪下的好大啊,原来下雪会是那么的冷…… 他和阿黑在大雪中奔波了好几条街,好不容易见到一两户开着门的人家,一看见又脏又臭的一人一狗,就忙不迭拿着棍子将他们往外赶…… 天黑了,风雪之中他们无处可去,已经快两天他和阿黑都不曾吃过一点东西了,饥寒交迫的他们,只能是硬吞了几口雪。后来,他们都走不动了,雪却下的越来越大!总算是找到了一个低矮的草垛,才让他和阿黑终于找到了一个稍稍能避风的地方。 再后来,他只觉得越来越冷,似乎就连阿黑的肚子也不再有往日温暖,渐渐的,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可就在他半昏迷状态时,忽然,看到一个美丽的神仙姐姐来到面前,给他的口中放了一颗清香无比的药丸,告诉他,一切都会好的! 原来,这不是梦,原来,他真的遇上了神仙! “原来你不是哑巴。”可俐笑着逗他,“看不出,嘴巴还挺甜,一开口就知道叫神仙姐姐!” 小男孩说话有口音,微黑的肌肤隐隐泛起一抹微红,他却看也不看可俐,目光热切如火灼一般盯着云扬问:“阿黑呢?神仙姐姐有没有救它?” “阿黑?”云扬想了想,随即明白他说的是那条老狗,“放心,它活着,只是有点虚弱,刚刚进了食,缓一缓带你过去看它。” 小男孩突然爬了起来,冲着云扬直挺挺跪下,“咚咚咚”就是三个响头! 云扬一怔,正要让他不必多礼,章院首夫妇一起走了过来,“可醒过来了?” “师父、师娘。”云扬走过去搀扶了师娘,一边回答师父的话,“已无大碍了,主要是之前腹中太久不曾进食,昨儿又冻狠了。” 章院首颔首,走近前瞧了瞧小男孩脸上的冻疮,又伸出手搭了搭他的脉,微微叹了一口气,道:“等下让他跟老夫回府,府中有老夫的独门秘药,专治冻疮。” “太好了师父!徒儿就知道,师父就是老天爷专门派来帮徒儿解决难题的!听可伶那丫头说,这孩子身体多处都有伤,要治起来怕也是不易。尤其是这冻疮,徒儿还真的没怎么认真研究过,更没什么特别的良方!”云扬高兴的看向小男孩,“快谢谢爷爷。” 小男孩眸色纯净幽寒,望定云扬,冷冷开口道:“我不去!”语气无比坚决。 “哦?为何啊?跟着老夫回府不仅可以给你治好冻疮,还能让你 好吃好睡,一点不会比在这里差,因何不愿意跟老夫走呢?”章院首 惊诧之余,不禁有点好奇。 小男孩不答,偷眼瞧了瞧华云扬,微微垂下眸子,一言不发。 第224章 我来京城,是要告御状! 华云扬目光闪了闪,试探着问:“那,若是姐姐陪你去呢?” “去。”小男孩很快回答。 众人面面相觑,大概猜测是他只愿意相信救了他的华云扬。 章院首轻轻拍了拍云扬的手,轻声叹道:“幸亏你给他吃了应急的药,不然,他这条小命,只怕是活不过今儿了,好徒儿,你又跟阎王老子抢了一命……” “汪汪……”门口忽然传来两声狗吠,大家定神一看,一只黑色的老狗在始新的追逐之下趔趄而来。 “阿黑!”小男孩惊喜大呼。 那条狗冲开众人,急扑到床边,一个人立搭在了床沿,一根苍老的大尾巴使劲儿地摇。 小男孩猛地起身一把抱住它,一人一狗紧紧相拥!那黑狗竟然像是一个慈祥的母亲一样用前爪轻扫小男孩的脊背,而小男孩,则像是终于投入了最温暖的怀抱! 众人惊愕之余也不禁被眼前的景象震撼,这一老一小的人狗情,深深触动了大家的心,章老夫人第一个撑不住,怔怔地落下泪来…… “姑娘,我不是故意的。”合欢怯怯的开口,终于打破了众人怪异的沉默。 “我端了吃的给它,谁知一下子就被它从里面冲了出来!”合欢甩了一下手,甩掉手上被黑狗弄洒的肉粥残渍。 云扬温柔的摸了摸合欢柔软的头发,没有说话。 “可以开饭了。”棋儿过来禀报。 云扬扶了师娘的手臂,轻声说:“师娘,咱们吃饭去。”众人鱼贯而出,留下一人一狗,相拥着,互诉衷情。 吃饭时,云扬奇怪的问穆婉柔:“怎的不见雨蝶姐姐?” 穆婉柔也有点诧异,“棋儿是去叫过的啊。” 可伶见状,急忙进去寻找。不一会儿,可伶出来回禀:“回姑娘,雨蝶姑娘在做针线,说是不必等她,就快完工了,她很快就来。” 云扬一怔,“怎的大年初一做起针线来了?”随即像是想到什么,点点头,分别搛了一块鱼肉给师父师娘,“祝愿二老吉祥如意,年年有鱼。”两位老人顿时就一脸欢喜。 饭后,章院首夫妇张罗着要走,穆婉柔苦留不住,只得拿出自己连夜赶制的新寝衣给二老带上。章院首高兴得合不拢嘴,章老夫人抚 摸着细密的针脚,不知不觉又红了眼圈。 小男孩被带上马车,一手紧紧抱着黑狗,一手紧紧抱住他那又脏又臭的破衣裳。 雨蝶匆匆赶到,递给小男孩一副崭新的棉袜,“穿上吧,路上冷,到了爷爷家就好了。”声音温柔,却带着浓重的鼻音。想来,小男孩的凄惨模样又让她想起了远在苦寒之地服役的父兄。 云扬拍了拍雨蝶的肩膊,雨蝶回她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云扬轻叹一声上了马车,她要亲自送师父师娘回府。可伶可俐都 要跟,马车坐不下,最终,只带上了可伶。马车上挤了五人一狗,便显得有些逼仄,好在天气冷,这样挤着倒也暖和。 这次出门由冬阳驾车,比起长庆叔,更多了几分快意与张扬,不一会儿,马车就颠簸着驶上了官道。 “冬阳,车上有师父师娘,还是要稳一些。”云扬掀开门帘叮嘱。 “是,大小姐。”冬阳应了一声。 云扬淡笑,“你又不是大将军府的奴才,称什么大小姐?” “那,称呼您华大夫?”冬阳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冷冽的风中传来。 云扬笑了笑,放下了马车门帘。 章院首却捋着胡须沉吟道:“说起来,这医学苑节后就要开工,你自是要做这个山主的,不如,以后就让他们统称你一声云扬山主。” 章老夫人也频频点头,“云扬山主,嗯,不错,响亮而不俗,当个别号也很合适!” 云扬念了一遍,也很是喜欢,笑道:“好吧,就它了,谢谢师父。” 坐在身侧的可伶弱弱地开口:“可是,您是咱们大将军府的大小姐啊,老太君把奴婢给大小姐时吩咐过,奴婢跟了大小姐,就要将大小姐当作是唯一的主子!” “真是个实诚的傻丫头!”章老夫人忍不住笑,“她自然永远都是你的主子,山主不过是对外的称呼,你自唤你的姑娘,难道她还能不应你?”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小男孩的精神已经恢复的很不错,稍显黝黑的脸上长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他静静的坐着,目光悄悄地在马车上众人脸上巡睃,很留 心的听着马车上所有人的对话。 云扬的目光不经意的落在小男孩紧紧抱住的脏衣服上,小男孩似乎吃了一惊,下意识的就开始紧张起来,目光中,竟然有了明显的戒备之意。 云扬移开目光,不动声色地从座位下掏出一个木盒递给他,温声道:“把衣服放进这个盒子里吧,这样,你抱着更方便一些。” 小男孩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打开,将脏衣服小心翼翼的收进去,又仔细地合上,这才放心的舒了一口气,将木盒夹在胁下,紧紧抱着。 云扬跟章院首交换了一个眼神,又都装作不经意地转开视线。那条被小男孩叫做阿黑的狗微眯了眼睛,静静地趴在小男孩脚边。 云扬瞧着阿黑,漫不经心道:“这阿黑像是年纪不小了呢。” “它今年十岁,跟我一样大!”小男孩有点骄傲的说:“咱俩从来没有分开过!” 云扬心中微酸,“哦,原来你已经十岁了呢。”可他看起来,真的像是只有七八岁。想了想,轻声问他:“听你说话的口音,有点像是南诏人,怎的来了京城?” 小男孩像是吃了一惊,怔怔地瞧了华云扬一会儿,认真的说:“你救了我,你是好人……”他忽然住了口,目光飞快地瞧了一眼章院首夫妇,垂眸不语。 云扬立即会意,笑道:“你刚刚也听到了,他们是我的师父师娘。”说着向章院首夫妇眨了眨眼,“当年,我也曾像你一样长街流浪,便 是他们不嫌弃我,收了我为徒,他们,都是好人,很好很好的人!” 小男孩不语,大眼睛骨碌碌转着,像是在思量她的话可不可信。云扬也不逼他,由着他去考量。 “云扬山主猜的很对。”小男孩忽然出声,开口就称呼他们刚刚才为云扬定下来的别号,倒是令云扬师徒颇感诧异,相视一笑,静等他的下文。 “我的确是南诏人,我来京城,是要告御状!” 第225章 能够遇上你,已经是他的莫大幸运 小男孩这句话一出,惊得马车上众人面面相觑,猜到他一定会有故事,却不料,竟是如此劲爆!一时之间,马车内一片默然。 良久,章老夫人才挤出一句话:“南诏离京城何止千里,你这孩子,一路上该吃了多少苦啊……”说着眼圈一红,便滴下泪来。 小男孩紧紧抿着唇,他的双目望向虚空,眸色里有着完全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悲沉。 云扬吞咽了一口唾液,艰难地说:“所以,你的衣服里,是你的诉状?” “衣服里面,是我阿爹的血书!”小男孩语气森然。 马车里,又是死一般的寂静。可伶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惊呼出声,怪不得,他死也不肯让帮他清洗! 半晌,小男孩才又沉沉开口:“这一路,我和阿黑走了足足两年!两年前的今天,我们从南诏出发……”说到这里,却忽然住了口。 马车已经进了城,车轮碾在冻得冷硬的青石板路上,发出轧轧的声响,在车上众人的沉默中,显得格外清晰。 “咯噔”一声,车轮似乎碾上了碎石,颠簸了一下,又恢复平稳。 在一片死寂中,小男孩再次开口:“你们救了我,还愿意帮我治冻疮,我信你们都是好人!”小男孩声音不大,虽然有口音,口齿却很伶俐,语气中透出成熟与老练,倒还真的不像是一般孩童。 他望向章院首夫妇,目光灼灼:“爷爷、奶奶,你们带我回家,我会报答你们的!我读过书,识得很多字,我还能干活儿,挑水、扫院子、抹尘、倒夜香我都可以……” 云扬心中迅速闪过多种可能,南诏地属偏远,在这个时代虽说不上是蛮荒之地,却也真算得上落后贫瘠,文化资源匮乏毋庸置疑,民智更是尚未开化,能让孩子从小就读书的人家简直就是凤毛麟角!所以,他绝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说不准,是出身官宦之家……等等,官宦之家? 南诏的官宦,很大一部分都是获罪贬谪过去的,瞧这孩子的口音,当是自小便生活在南诏,那就基本上可以断定,孩子的父亲应是十年前就去了南诏…… 小男孩见章院首夫妇对视了一眼,也不说话,只是眸色复杂的望着他,不禁有点着急,“你们放心,我绝不会连累你们!等我稍稍好些,我就离开! “好孩子,你稍安勿躁。”章院首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你只管跟着咱们回府,就冲你愿意叫老夫一声爷爷,那老夫的家,便是你的家,先安心住下把冻疮治好,还有你的身子亏空得着实厉害,也须得好好将养一下,至于告御状,则需从长计议,你莫要心急。” 小男孩下意识地望向华云扬,云扬冲他轻轻点头。小男孩眼圈一红,微微垂下浓密的长睫,遮住了即将盈满的眼泪。 云扬装作不曾看到他的眼泪,故作轻松道:“那,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没有回答,却握紧了自己的小手。 云扬瞧在眼里,知道他并没有完全放下心防,便也不去勉强他,微微笑了笑,“咱们是在大年元日相遇,不如,就叫你阿元可好?” 小男孩欢喜抬眸,清脆应声:“好!” 马车拐上长青街,走不多远便到了东柳巷的章府,常跟老爷出门的石斛招呼了一声,管家便带着一众仆从接出大门外,恭恭敬敬肃立两旁,显得很是隆重。章院首刚步出马车,大家就欢喜的齐声道:“恭迎老爷夫人回府!” 云扬紧跟着师父师娘下车,等了一会儿,始终不见阿元和阿黑出来,便探头朝马车内看,但见阿元一手抱着木盒,一手抱着阿黑坐在那里发怔,与云扬的目光相接,眸色尽显彷徨忧惧之意。 云扬向他伸出手,“来,咱们到家了。” 阿元一怔,一颗眼泪瞬间滚出。他慢慢伸出手,与云扬的手相牵。 云扬牵着阿元的手将他交到章老夫人手中,阿黑紧紧跟着小主人,一步都不肯落下。 众仆从瞧着这奇怪的一人一狗,俱各愕然,相互望了一眼,开始窃窃私语。 章院首对大家的好奇暂且不予理会,领先进了厅堂,这才招呼管家进来:“老满,吩咐下去,让人在离书房最近的地方安排个住处,这是老夫远房的孙子阿元,家乡遭灾来京城投奔老夫,路上被贼人截去财物,身上有伤,挑一个妥当的人侍候,不可简慢。” “是,老爷。”管家满叔答应了一声,急忙着人安置去了。 不多时,管家满叔带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厮回来复命,“回老爷,屋子已经让人收拾妥当,这个小子是老奴的孙子山奈,虽说算不上有多伶俐,倒也勤快听话,就让他服侍孙少爷可好?” 章院首凝目瞧了瞧,笑道:“哦?这就是你向老夫讨名字的山奈?转眼竟长这么大了。嗯,看上去倒是挺老实的,就他吧。”说着向他招手,指着阿元道:“山奈,这是孙少爷,以后就由你照顾他,护着他别让人欺负他,你可能做得到?” 山奈挺了挺单薄的胸膛,大声道:“山奈能做到!”大家都笑了起来。 一切安排就绪,云扬要告辞离开,阿元眼巴巴的望着云扬,不舍得她离去。 云扬蹲下身,温声安慰:“阿元乖,你就跟着爷爷奶奶住,听他们的话,快点将身子养好,阿元放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阿元含泪点头,慢慢松开拉着云扬的手。 再回到云庐时,已经是晚上戌时,云扬累得很,晚饭也不肯吃就去躺椅上歪着,满脑子都是阿元那一身的伤,还有那双沉郁悲凉的眼睛。她幽幽轻叹一声,只觉得疲惫而无力。 “能够遇上你,已经是他的莫大幸运,你又何必叹息?”雨蝶端着一个托盘进来,边往茶几上放着一碗汤圆,边温声宽慰:“这两碟小菜,是婉柔亲手做的,你尝尝看。” 云扬有点意外,懒洋洋的转过脑袋,“这倒是新鲜,婉柔姐姐来了那么久,还真从未见她动手做过饭,是因为过年吗?” 雨蝶扑哧一笑,“是因为你回来晚了!”瞧着云扬还是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模样,便动手拉扯她起来,“好歹吃两口尝一尝,也算不辜负了她一番用心,说不准,能合上你的口味也未可知。” 云扬无精打采的接过筷子,漫不经心的看向几案上的两碟小菜,不禁微微一怔,一碟翡翠虾仁,一碟,油焖冬笋?! “这,都是婉柔姐姐做的?”云扬迟疑着问。 “怎的?有什么问题吗?”雨蝶不答反问。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云扬垂下眸子,敛去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失望。 雨蝶莞尔一笑,将汤圆递给云扬,“油焖冬笋,是胤王殿下让鸣渊哥下午特意送来的。” 云扬手中的筷子一僵,硬生生地悬在油焖冬笋的上空。 第226章 来人头上戴着一顶长长的围帽 “怎的,不是婉柔做的便不肯再吃了?”雨蝶打趣她。 云扬讪讪,“怎会,就是想着大过年的酒楼竟然还能营业,有点意外罢了。”边说边搛了一块笋放入口中,咀嚼了一下,感觉哪里有点不一样,一时又说不上来。便索性又搛了一块,细细品尝起来。 雨蝶似笑非笑的瞧着她,忽然道:“这油焖冬笋,是胤王殿下亲手做的。” 云扬咀嚼的动作瞬间停止,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得了,吃的顺口就多吃几口,大过年的,难为了人家一完成宫中的祭祀就赶回王府,一头扎进厨房里忙碌了一两个时辰才做出来,但凭这份心意,妹妹也要赏光多吃些。”雨蝶笑着起身,“不在这里扰你了,我去瞧瞧六药她们。” 云扬怔怔地望着面前的小菜,想要想象一下闻宏瑄在厨房学着做菜的模样,却只看到十来岁的阿宏欢快的扒拉着米饭,含混不清的说:“姐姐做的油焖笋真好吃,要是一辈子都有的吃就好了!” “呸!”她啐他,“说好了你找到家人咱们就分道扬镳,莫非你还想一直赖着我不成?” 阿宏颓然,瘪着嘴有点想哭的样子,“可是,阿宏想要一辈子都跟姐姐在一起。” 云扬拿筷子啪地敲了他脑壳一下,“你想得美!想要本姑娘给你做一辈子老妈子侍候你不成?我呸,门儿都没有!本姑娘可是要干大事的,才不愿意一辈子都只围着锅台转!” 阿宏想了想,认真道:“那,阿宏可以学,学会了就做给姐姐吃……” 云扬的唇瓣慢慢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喃喃道:“好吧,我就当你今日是在兑现多年前的承诺。” “姑娘说什么?”可俐端着漱口水进来,“奴婢没有听清楚。” “没什么,我是说,原来婉柔姐姐做菜的手艺这么好。”云扬胡乱应着,掩饰似的端起碗喝汤。 “可奴婢听到姑娘说承诺,是谁的承诺?”可俐不死心的追问。 “你听错了,”云扬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年纪不大,好奇心不小!” 可俐放下水杯,走过来收拾碗碟,瞧着盘中的剩菜掩唇而笑,“果然,跟婉柔姑娘猜想的一模一样。” “猜想什么?”云扬起身,一边漱口一边随口问道。 “婉柔姑娘说,有了这油焖笋,她的翡翠明虾是必定会剩下的,姑娘可不就应对了她的猜测。” 云扬面上发热,背转身不去理她。可俐也不再多说,麻利收拾了就走,到了门口才又回过头说:“洗澡水奴婢已经备好了,只是姑娘才刚进了食,只怕要稍等一等再沐浴了。” “走你的,啰嗦。”云扬瞪她,可俐咕咕笑着离开。 云扬拍了拍微烫的面颊,暗暗气自己没出息,说好的专心搞事业呢?怎的这么容易就被乱了心神?最让人难为情的是,仿佛云庐所有人都看穿了她,这让她情何以堪? 翌日,依然是个晴朗的好天气,刚交巳时,云庐就迎来了新年后的第一位访客。 “公主殿下这身火红狐裘披风可真是应景儿,愈发趁得这年节分外喜庆!”雨蝶赶上前见礼,接过明玥公主的马鞭,随手递上一个暖手炉。明玥公主笑着摆摆手,一张俏脸绯红,仿佛整个人都冒着腾腾的热气。 云扬边福身边笑道:“果然是柔然国的公主,这么冷的天还不肯乘坐马车,如此不畏严寒也没谁了!” 明玥揉了揉红彤彤的面颊,笑,“以前总觉着你们大晟的风都是软的,不曾想,也能把本公主的脸颊吹得生疼。” 可伶及时递上一杯热茶,“咱们这里一向都有下雪不冷化雪冷的说法,这两日化雪,可不就冷的狠些。” 云扬携了明玥的手往里走,一边轻声问她:“那对母子,可还安分?” 明玥冷笑,“瞧着她当日来闹事的那冷毒模样,本公主还以为她有多狠绝呢!却不料才不过几日,先是被那婴儿哭声扰得不能安枕,后又忍不住偷偷去抱婴儿,这两日,竟是抱上就舍不得放手了。” 云扬颔首,道:“说到底,还是母子连心,她败在为母天性上,倒也不算是天良尽失。” 明玥亦点头,“瞧着她现在那稀罕孩子的模样,只怕是不会再寻死了。” 云扬沉吟了一下,还是不放心的叮嘱了一句:“还是不可大意了,这女人,绝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二人厮跟着进了暖阁,一股暖意扑面而来,明玥顿觉浑身燥热,边脱狐裘披风边道:“兰陵姑姑已经防备着她了,这不今儿都没跟着本公主来吗?她是交给谁都不放心呢,非要自己盯着,说咱们若一直扣着她,幕后之人必然会藏不下去,时间一长,必然会有人设法跟她联络,如此,也就自然暴露于人前,到时拿了他,不怕瞧不破他们的阴谋!” 云扬接过她的披风递给身后的可伶,微笑道:“好一个以静制动,这位兰陵姑姑真是了不得,不仅武功高强,还有着细腻机敏的心思,柔然王选她跟随公主来大晟,可见其一片爱女之心。” 明玥大剌剌地往罗汉床上一坐,顺势就蹬掉了鹿皮靴子,双腿一收,便稳稳盘膝于上,“父汗总说我遇事不够冷静,让兰陵姑姑来,便是要随时提点……哎呀,本公主想念父汗了……”明玥公主忽然瘪了嘴,一副想哭的模样。 云扬将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妞妞一把捞起来,揉揉它毛茸茸的小脑袋,轻声道:“瞧见没,咱们的明玥公主想家了呢,不如,你过去哄她开心可好?”说着将小妞妞往明玥怀中一送。 明玥没留意,忽然怀中多了个绒球,待看清是妞妞,顿时喜得眉花眼笑,抱着小妞妞心肝儿肉的又亲又揉。 “姑娘,外面来了一位小女娘,说是要见姑娘。”可俐匆匆进来禀报。 云扬诧异,“你确定不是来求医的病人?可带有名帖?”这大过年的,哪个小女娘会来云庐找她? “回姑娘,没说是来求医,也没有名帖,只说要求见将军府的华大小姐。”可俐微蹙着眉回答。 微顿了顿,又补充道:“来人头上还戴着一顶长长的围帽,瞧不见样貌,只是听声音,年纪应该不大。” 第227章 现世报来了 听了可俐的话,云扬还没怎么的,明玥先就坐不住了! 她忽地坐正身子,柳眉一竖道:“做什么装神弄鬼的?让她来,本公主倒要看看,到底是何方妖孽!” 可俐闻言,瞧着云扬的脸,等她吩咐。 明玥公主顿时垮了脸,不悦道:“你瞧她做什么?有本公主在,管她是人是鬼,保管都让她翻不出花样来!还不快去!” 云扬也笑着点头道:“领她进来吧,明玥公主不是外人。” 可俐这才答应一声,转身出去叫人。 明玥瞧着她的背影,羡慕道:“这丫头,对你可真是忠心。” 云扬白了她一眼,道“说得好像兰陵姑姑对公主不忠心似的。” 明玥摇头,“那怎么能一样?你别看兰陵姑姑在外面表现得对本公主多恭顺似的,其实,在公主府里不知道对本公主有多严厉,公主府的事,多半都是要听她的。” 云扬刚想再说,就见可俐领着一个戴着长长围帽的女子迤逦而来。 女子进来,见罗汉床上并排坐着两个姿容绝色的女子,像是微怔 了一下,先是缓缓除下围帽,然后微微福身,“妾流苏,见过华大小姐。”她没有见过明玥公主,不知道她的身份,见她一副气度不凡的模样,想来也是高门贵女,便也微微福身致意,算是没有失了礼数。 云扬一怔,“怎会是你?”可有一阵子没有人提起她和璎珞的消息了,她都差不多忘记了,胤王府里还有着这两尊大神。 明玥见她们认识,便没有作声。 流苏却明显的怔了怔,万想不到,才不过数月不见,换作女装的华云扬竟是如此姿容绝尘!心中顿时就酸涩难禁。 云扬已经狐疑地开口:“流苏姑娘怎会找到这里来?可是你家胤王殿下有什么事?” 流苏面色微红,摇头道:“妾来此,咱们殿下并不知晓,是妾有话想要私下里跟华小姐讲。” 云扬审视着她,神情淡淡,“流苏姑娘有话请讲吧。” 流苏却飞快地瞄了明玥一眼,抿着唇,不肯开口。 明玥听她是胤王府里来的,瞧穿着打扮并非一般丫鬟,便猜想是胤王府里的侍妾,见她瞧着自己欲言又止,便知道是嫌自己妨碍了她,心中虽然不快,却也起身打算避开。 云扬却压压手,声音里更多了两分冷肃,“明玥公主于我不是外人,你有话便讲。” 明玥傲娇的扬了扬下巴,施施然坐好。 流苏面色变了变,轻咬薄唇,像是有点难以启齿。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昨儿殿下从宫中回来便进了厨房,” 云扬不防她竟然提起这个,心突的一跳,面上就热辣辣的烧了起来。那里流苏还在自顾自说:“为了给华小姐做一道油焖冬笋,竟然把厨房里的下人全部赶出去,将自己独自关在厨房里近两个时辰!” 流苏的语气变得有点急促,像是还夹杂着愠怒。 云扬一时有点怔然,也不知道她提这个意欲何为,只得木着脸,怔怔地望着她。 明玥却忍不住蹙眉问道:“然则,你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流苏刚已知道她就是柔然来的明玥公主,倒也不敢得罪她,心一横,咬牙道:“妾是想说,之前华小姐身为御医时曾救过咱们殿下一命,妾自当感激,只是,如今既已做回华家的女儿,便该谨守女儿家的礼仪,莫要教唆殿下误入歧途才好!” 一直站立于侧的可伶登时大怒,“大胆,你是什么身份,竟敢跟咱们大小姐如此说话?更何况,你家殿下欠咱们大小姐的又何止是一条命?!”他们整个大将军府上下谁不知道,大小姐早年就曾救胤王殿下于微时,后来北上救援时还不顾自己的安危,数次以命相护! “你!”流苏瞬间涨红了脸,可也知道不该跟一个丫鬟斗嘴,何况,她想说的话还没有说完,只得忍着气道:“妾是皇贵妃赐予胤王殿下的,身边人,自然要为胤王殿下的前程着想!圣人有训,‘君子远庖厨’,堂堂亲王,岂能将志气消弭此等俗务?华小姐若真心为胤王殿下着想,便该多劝殿下上进国事,而非让他耽于小儿女之事!何况,殿下还为此受了伤……” 可俐气得跳起来,啐了她一口,涨红着脸怒斥:“我呸!胤王殿下为咱们大小姐做什么是他自愿,你怎能怪到咱们大小姐头上?再说了,胤王殿下如何,又碍着你什么了?你凭什么像条疯狗一样跑到云庐来乱吠一通!” 明玥公主原本还很替云扬生气,此时却被可伶可俐两个丫头逗笑了,云扬白了她一眼,看也不看流苏,淡声喝止两个丫头:“好了,夏虫何以语冰?与她啰嗦什么,送客!” 可伶可俐巴不得一声,一起逼前一步,伸手做请状,“请吧,这里不欢迎你!” 流苏气结,脸上青白一片,屈辱,绝对是屈辱! 然而,她说了半天,那华云扬理都不理她,甚至连一句话都懒得跟她说,她就像是卯足了力气,却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难道,她真要放下身份,与两个粗鄙丫头对骂不成? 到底想说的话已经说出,不由得强忍下一口气,流苏重新戴上围帽,悻悻而去! 瞧着她们的身影逐渐消失,明玥乜斜着眼盯着华云扬,盯得云扬很是不自在,没好气道:“公主打算将云扬脸上盯出一个洞吗?” 明玥笑道:“也怪不得人家身边人生气,这大过年的,一个堂堂的亲王,居然偷偷躲在厨房里为一个女子学做菜!本公主今儿也算是开了眼,竟不知,那胤王殿下竟是如此有心之人!” 云扬脸一红,抢白道:“公主早前儿不是还说压根儿就瞧不上他吗?怎的?反悔了?” “不不不,”明玥笑着双手直摇,“人家的用心,只怕是只肯对你,本公主自问没有华小姐的迷人魅力,可不去自讨没趣!” 云扬随手抄起一个蜜桔,冷不丁朝明玥脑袋上砸去,明玥伸手接住,得意道:“哈哈,没砸到!”顺手剥开,撕下一瓣塞进嘴里,“唔,好甜……” “姑娘,”可伶匆匆回转,飞快溜了明玥公主一眼,面上露出促狭之色,“你猜,又有谁来了?” 云扬眨了眨眼,瞅着明玥笑道:“说不得,那必然是某人的现世报来了。” 第228章 会有人给公主殿下一个公道 明玥瞧着她们主仆二人的神情,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就听外面雨蝶的声音响起,“过年好啊穆大人,您先请里面坐,雨蝶去请婉柔妹妹出来。” 另一个清悦温润的声音响起,“如此,有劳雨蝶姑娘了。” 明玥一呆,慢慢的,便有一朵红霞悄悄染上了脸颊。 云扬睇着她,不怀好意的笑,“正所谓‘说人前,道人后,轮到自己让人说个够!’可见报应不爽。” 明玥正要回嘴,就听到一连串的呼唤:“姑娘,姑娘!” 一听到这声音,就知道合欢,二人循声望去,果然是合欢笑嘻嘻地跑进来,“姑娘快去瞧瞧,穆姐姐的哥哥带了好香好香的花来!” “可是梅花?”这个季节,好香的花应该就是梅花了,云扬问。 “不,是叫什么神仙的!”合欢摇头。 “神仙?”云扬好奇,什么花被叫做神仙?忽然心中一动,莫非是水仙?可是,这里是京城,水仙多生于南方,在这个最好的交通都只能依靠马的时代,想要千里迢迢运送几盆鲜花到京城何其不易! 可当她们还未走到迎客堂,便被一股优雅的芬芳深深沉醉了,云扬心中一喜,竟然,真的是水仙! 一刹那间,云扬竟然有泪目的感觉,她曾经那么喜欢水仙花,每 年冬季,都会在漂亮的玻璃缸子里养上一盆,到了春节,便会满宿舍飘香!自从莫名其妙被丢入这个时空,她已经太久没有见过水仙那清雅优美的仙姿了! 与穆兰亭相互见了礼,云扬愕然地望着八仙桌上的两盆水仙,忍不住问:“穆大人哪里来的水仙花?” “哦?”穆兰亭也很愕然,“华小姐竟然识得这是水仙花?” 云扬一怔,敷衍道:“幼时在南方见过。” “嗯,那就难怪了。”穆兰亭感慨,“说起来,在下也是第一次见呢,据说只在年节时才会开放。是在下有一个学生的父亲在南方任职,近日返京,特意拜托他带回的。”说着向明玥施礼道:“公主殿下生在柔然,这种花应是不多见,都说过节最容易勾起思乡之情,希望这盆别致的花能带给公主殿下多一些意趣。” 明玥早就围着水仙花嗅个不停,被那超凡脱俗的清香深深迷醉,干脆捧了一盆在手,爱的不行。闻听穆兰亭如此一说,先是微微怔了怔,蓦然想起刚刚云扬说她的话,还没顾上回答,先就红了脸,迟了 一下方道:“穆大人有心了。” 雨蝶掩唇而笑,“云妹妹这下可相信了,雨蝶早说过,穆大人是位有心人!”这话看似对着云扬说,其实是说给明玥公主听。 明玥一听,明丽的俏颜更是绯红。 “公主殿下远离故土,这些花能够博得公主殿下一笑,也算是咱们东道国人的心意了。”穆兰亭说得很是诚恳。 明玥一改素日的爽直,少见的赧然道:“我很喜欢。” 云扬注意到她这句话自称“我”字,不禁忍不住抿唇一笑,故意道:“这水仙花云扬爱得紧,不如请公主殿下割爱留在云庐,让咱们好好沾一下公主殿下的光,岂不是莫大的福气?” “这……”明玥微怔,迟疑着不知如何拒绝。 穆婉柔扑哧一笑,“公主殿下放心,阿兄还送了一盆给婉柔,公主若真是喜欢,便都送于公主殿下也是使得的。” “这,倒不必的,有一盆便足够了。”明玥口中推辞着,心中却甜得很,他竟然为着让她开心,如此花心思待她。 云扬笑着给明玥舀了一勺茶,打趣她:“请公主殿下过来吃茶,不必时时捧在手中,云扬不会抢你的。”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众人坐着喝茶叙话,围绕着花木大家各自抒发了自己的所知所见,穆兰亭更是细说了水仙花的花语,说它具有女子高尚、优雅的气质,是花中清雅脱俗的代表,真正担得上一个仙字;同时,他还特意强调了水仙花在年节代表的好运和吉祥。 总之一句话,水仙花就是美好和祝福的代名词! 云扬给穆兰亭添了一勺茶,闲闲开口:“据听说,有的国家还将水仙花当作‘请不要忘记我’的信物呢。” 此言一出,大家顿时心思各异。穆兰亭笑道:“果然是华小姐见识广博,只是不知,这是哪个国家的说法?” 云扬淡淡一笑,随口道:“只是西方的一个国家而已,具体的名字倒是不记得了。”说着又笑,“还有的说水仙花就像少男少女之间的感情,纯真而美好。更有人说是表达期盼爱、大胆说爱!” 一番话,说得大家都有点不怎么自在,穆兰亭更是眼神飘忽,眸光无处安放。明玥却是眸光熠熠生辉,像是有星子落进了眼底。 云扬忽又笑道:“都说了,这些都是别的国家的说法。” 听到穆兰亭几不可闻的舒气,云扬忍不住抿唇一笑,眸光不经意扫过明玥那张绯红的桃花脸,端起茶杯喝茶。 “这个梅花饼是雨蝶新学着做的,大家都尝一尝,给些建议。”雨蝶转头从可伶手中的托盘上取了一碟糕点,招呼大家品尝,这才打破了这一刻的微妙气氛。 大家各自品尝了,纷纷说好,明玥更是夸张的一连吃了三块,赞声不绝。 叙了一会儿话,穆兰亭起身告辞。众人依礼作别,雨蝶悄悄携了云扬和婉柔的手,三人极有默契的缓缓后退,将空间留给兰玥二人。 大家口中不说,其实彼此心照不宣。 果然,明玥是真还有话说的,她微微垂了眼眸,轻声道:“谢谢你的水仙花,我很喜欢。” 穆兰亭瞧着,蓦然见到这泼辣爽直的小丫头貌似娇羞的小女儿之态,忽觉得新奇又爱怜,对,是爱怜! 穆兰亭遽然心惊,人家是柔然国的明玥公主,他不过是大晟国的一个臣子,又怎会轮到他来爱怜? 一念及此,下意识移开自己的目光,仿佛再不避开,自己目光中的热度就会灼痛面前的人儿。 二人静默片刻,穆兰亭像是想到什么,忽然轻声道:“节后开朝,必定会有人给公主殿下一个公道。” 明玥一呆,随即会意,一双潋滟的眸光,渐渐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她在袖中握紧了自己的一双手,努力控制了自己砰砰乱跳的心…… 半晌,明玥才挤出一句:“穆大人有心,明玥深谢。” 第229章 喜欢什么,总要自己动手争取 转眼,年节已是接近尾声,迎来了少年男女最喜欢的上元节。 宫中皇贵妃早早就赐下节礼,云扬入宫谢恩,与华容相逢于凝香苑。华容敛眉垂眸,恭恭敬敬叫了声“长姐。” 云扬倒是有点诧异她的恭顺,面上却也未露出分毫,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九公主拿着自己制的几个灯谜兴冲冲给两位表姐猜,三姐妹融融泄泄,笑语晏晏,皇贵妃看在眼里,心头大快,又额外赏了云扬和华容各自一副禁步。 九公主看得眼热,“母妃,珂儿也要赏。” 皇贵妃微笑,“你的首饰只怕都戴不过来,哪里会缺这些。” 九公主狡黠地一笑,“母妃,那珂儿就讨个别的赏可使得?” 皇贵妃呷了一口茶,不在意的一笑,“真是个不肯吃亏的,说吧,想要什么?” “珂儿想要跟着两位表姊出宫,去瞧瞧民间的灯会。”九公主偷瞧着皇贵妃的脸色,大着胆子说。 皇贵妃脸色一沉,蹙眉道:“不可。” 九公主瘪嘴,委屈道:“两位姊姊都去得,怎的珂儿就去不得?” 皇贵妃眉目微动,最终还是坚持摇了摇头,“你年纪还小,出门不会照顾自己。” “可是,两位姊姊都会照顾珂儿的,对不对云姊姊?”九公主挽了云扬的手臂,眼巴巴的望着她撒娇。 皇贵妃带着严判的目光扫向云扬,“云儿,你怎么说?” 云扬想了想,福身道:“云扬定当悉心呵护珂妹妹周全。” 皇贵妃想了想,也是被九公主磨不过,终究还是点了头,叫玉嬷嬷安排两个得力的侍卫暗中护卫,“宫外不比宫内,务必要好好听云姊姊的话,不可再如往日一般任性。” “母妃放心,珂儿一定听话。”九公主举手,信誓旦旦的保证。 皇贵妃宠溺的笑了笑,转而又嘱咐云扬:“容姐儿平日里也是个没成算的,你是长姐,好好照看两个妹妹。” 云扬心里冷笑,容姐儿没成算?只怕是姑母走眼了!面上却不动声色的笑着答应,“姑母安心,云扬必定尽己所能。” 三个女孩出宫,带了各自的仆从先回了大将军府。天色未晚,九公主就等不及在老太君的怀中扭来扭去,一会儿问“灯会上有没有好吃的?”一会儿又问“去的晚了会不会赶不上灯会最热闹处?” 华老太君被她闹得疲乏,只得放她们出门去,嘱咐了孙儿好好让人跟着。 华清扬想要亲自护卫三个妹妹,云扬瞧了瞧面带倦容,勉强撑着陪坐的沈清霜,轻声说:“妇人孕中最易多思,阿兄最该留心阿嫂。” 华清扬默然,想到沈清霜近日反应激烈,吃什么吐什么,身子虚得着实厉害,今日幸得云扬回来为她施了针才好一些,便也不再坚持,亲自去安排了护卫和车驾,才稍稍安心。 天擦黑,一辆马车在一众侍卫仆从的簇拥下,浩浩荡荡的驶出了大将军府。 不多时,马车便来到灯会主街,马车缓缓停下,车外传来车夫禀报:“禀大小姐,前面不给进马车,需在此处下车了。” “哇,到了耶!”九公主率先惊喜欢呼。 云扬瞧了华容一眼,见她也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叮嘱了一句“莫要走太远。”便不再多言。 华容莞尔一笑,垂眸恭应了一声:“是。”便施施然下车。 云扬反而有点不习惯,真转死性了?以往的刁蛮骄矜呢?来不及细想,可伶一脸惊喜的指着一个方向急嚷:“姑娘快看!” 顺着可伶手指的方向望去,云扬顿时就傻了眼! “姑娘!” “师父!” “山主!”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处,一大群大大小小花花绿绿的身影朝着她疾奔而来!天哪,这一次,云庐当真是倾巢而出啊,竟然连婉柔姐姐都来了!惊喜之余,发现她们后面竟然跟着一大帮护花使者! “见过胤王殿下,见过穆大人。”云扬急忙带着华容上前行礼。 “六哥哥,原来你也来了!母妃若知道,便再不会阻我来。”九公主早像个彩蝶一般飞到胤王身边,一把便挽住了六皇兄的手臂。 胤王笑着轻点一下她的鼻尖,“那你还不是一样跑来了?” “那怎么一样?幸亏有云姊姊在,珂儿可求了好久呢。”九公主娇俏的一笑。 穆兰亭急忙施礼,“微臣穆兰亭,见过九公主殿下。” 九公主咯咯一笑,摇着闻宏瑄的手臂撒娇:“六哥哥,你快告诉他,今儿珂儿是出来玩的,才不要听什么臣不臣的,无趣的很!” 闻宏瑄笑对穆兰亭,“穆大人,可听见了?” 穆兰亭也笑着回礼,“如此,胤王殿下该称呼在下一句九畹。” “哈哈哈……”二人相视一眼,执手大笑。 “如此开心,怎能不带上我?”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竟是明玥公主也到了! 云扬开心拍手道:“如此,便是都到齐了!” “算上本王,才应当是都到齐了!”有人朗声接口。 众人闻声愕然,循声望去,一个面如冠玉的俊美公子摇着一把折扇款款而来。 “四哥哥,这么冷的天气你还摇折扇,难道你不冷么?”来的正是齐王闻宏晏,九公主吃惊的盯着他手中的折扇,很是好奇。 可俐第一个忍不住笑出了声,见众人都憋着没笑,可伶还瞪了她一眼,便也急急收住了笑。 明玥却适时解释:“珂妹妹难道不知,风度有时要比温度重要?” 雨蝶和穆婉柔都强忍着笑,偷偷掩了唇。 闻宏晏意外看到穆婉柔,恍然间觉得有些眼熟,愣怔之下被众人一扰,也不再多想。拿眼飞快瞟了云扬一眼,见她目光瞧向别处,像是并未关注自己,一时说不清心中是喜是愁,讪讪地,凑上前问:“云姑娘可是喜欢这盏灯?本王买给你可好?” 云扬微微福身,算是见礼,“劳齐王殿下动问,云扬没有喜欢什么,只是随便看看。” 闻宏瑄却在一旁闲闲的开了口:“云姑娘非一般闺阁女子,喜欢什么,总要自己动手争取,并不喜欢假手于人。” 齐王在云扬处碰了个软钉子,略显尴尬,此刻再听闻宏瑄的话,一腔怨恨顿时都转向了这个半道冒出来的弟弟,正要开口讥讽他几句,小僮风儿却举着一盏彩灯急急而来,“王爷,王爷,找到了!” 第230章 她是最亮的那盏灯 闻宏晏正不自在,见风儿莽莽撞撞的跑来,不禁愠怒道:“鬼叫什么?不见姑娘们在此吗?” 风儿一惊,急忙躬身施礼,“奴才给两位公主及各位姑娘见礼。”施礼毕,又急忙拿彩灯给齐王看,“王爷您瞧,真的是祥云图案呢,让风儿好找!” 闻宏晏瞧着彩灯,图上画的是嫦娥奔月,嫦娥脚下踏着的果然是一朵祥云。只是,这样被踏着的祥云,云姑娘真的会喜欢吗?又想起胤王和云扬的话,不禁有点堵心,犹豫着要不要把这盏带着祥云图案的灯送给云扬。 云扬却已径自走到穆婉柔面前,拉起她的手轻声说笑去了。 “胤王殿下,这个虎头灯画的好传神,送给您。”华容不知何时买来一盏虎头灯,笑意嫣然的递到闻宏瑄面前,她早私下里探知胤王生肖属虎,这个虎头灯,他应该会喜欢。 闻宏瑄一笑,温言相拒,“谢谢容姑娘,一个大男人手举着一个灯笼总是不妥,姑娘喜欢,便自己留着玩吧。”说着转身看向别处。 华容一怔,举起灯笼的手臂就那么生生僵在半空,羞急之下,竟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举目想找那个一直跟在胤王身边的侍卫,将灯交于他保管,却见他竟然跑到那个雨蝶的跟前,两个人头对着头,不知在说着什么,时不时还耸肩而笑。 华容气结,顿足道:“难道还怕无人喜欢吗?” “我喜欢!”有人声若洪钟的接口。 华容愕然转身,竟是敖敦皇子。不由得蹙眉后退了一步,嫌弃地轻拂了拂鼻端的空气,像是闻到了什么让她厌恶的气味一般。又像是忽然想起对方的身份,勉强福了福身,算是不至于失礼。 敖敦皇子偏就喜欢她这矫情做作的模样,见状根本不以为忤,笑嘻嘻的上前,伸手就要去接那个虎头灯笼。大晟朝素来讲究礼仪,一个高门贵女,绝无可能当众与外男私相授受!华容哪里见过如此无礼举动,顿时脸上一红,惊慌之下将灯笼往地上一丢,转身快步走开。 敖敦皇子憨憨一笑,毫不介意的弯腰捡起来,小心翼翼的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喜滋滋的拿在手中,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一旁的明玥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抿唇一笑,悄悄上前,冷不丁问道:“三皇兄喜欢容姑娘吗?” “喜欢!”敖敦皇子脱口而出,忽而惊觉,待看清面前的人是妹妹明玥时,不好意思的用手摸了摸脑袋,“容姑娘好像不喜欢我。” 明玥摆弄着手中的马鞭,睇了他一眼,若有所思的问道:“三皇兄可是认真的?” “自然是认真!”敖敦皇子点头肯定。 明玥瞧着华容远去的背影,又瞧瞧憨头憨脑的三皇兄,摇头苦笑。 一阵欢笑声传来,明玥转头,见是云扬被一群小姑娘围在中间,比划着手不知在说什么,逗得小女孩们不时发出欢快的笑声。云扬同样全然地笑着,浑然不觉四周纷纷向她投来的目光!她洁净如莲的容颜就那样呈现在夜色里,明丽而温暖…… 一刹那间,明玥只觉得满街的流光溢彩都没有了颜色,有的,就只剩下那张绝然出尘的脸! “胤王殿下是否也觉得,只有她,才配得上绝然出尘四个字吧?”明玥走近呆呆痴望的胤王,少见的煽情,她觉得,自己的好朋友云扬配得上所有人对她的喜爱与赞美! 胤王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她是最亮的那盏灯,一直都是!” 明玥一怔,侧头想了想,缓缓点了点头,再点点头,由衷叹道:“果然,胤王殿下是最懂得她的!” “叫本王好找。”冀王不知从哪里一下子就冒了出来,向着明玥施礼,“本王亲去公主府接明玥公主看灯,被告知殿下已独自来了灯会,原来,是跟六弟在一处。” 一听到这个声音,明玥公主就下意识皱眉,她头也不回地说一句:“这大冷的天,怎的还飞来了一只苍蝇!” 冀王面容一僵,眸中已有厉色, “五哥。”闻宏瑄颔首为礼,恭声唤他一声,转身走开。 冀王面色渐渐缓和,眼底已是一片从容,“公主殿下说笑了,定是看错了眼,将漫天飞舞的流彩错认作苍蝇倒也没什么,只是,若误把鱼目当作珍珠,岂不被世人笑话公主殿下眼拙?” “你……”明玥气结,正要再骂他几句,就见云扬笑着走来,先是跟冀王福身一礼,遂拉了明玥的手道:“公主快来,她们都在放烟花,就等着您了。”说着扯起明玥就走,临行还不忘招呼冀王:“冀王殿下请自便。” 冀王眼睁睁的看着她们说说笑笑的走远,气得说不出话来。 青衫客幽灵一般闪身出来,冷冷道:“那个华云扬,是故意的!” 冀王没好气的瞪他一眼,冷道:“这个不消你说!本王只问你,可有查出那日在公主府接生的稳婆何在?” 青衫客漠然道:“并无。” 冀王冷哼一声,心中郁气实难消除,甩手一鞭子抽在旁边一个侍从的身上,在青衫客冷幽幽的目光注视下,悻悻道:“废物,让你给本王买的烟花呢?什么事都办不好,要你何用?!” 侍卫疼得抽搐一下,却没敢叫出声,只是心里却委屈的厉害,冀王殿下什么时候让他去买烟花了? 青衫客依旧木着一张脸,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眼底闪过一簇愠怒的火焰,很快又消失不见。 被无故抽了一鞭的侍卫凑过来,迟疑道:“王爷,小的,去买烟花?” 冀王睨着他,半晌不语。 侍卫后悔自己多话,正恨不得咬下自己的舌头,就听冀王吩咐道:“去吧,买完去公主府门前候着。” “是!”那侍卫顿时如蒙大赦,响亮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金水桥边,几个少女和一群女娃人手一把烟花玩得正欢,每一支烟花爆开,便会伴随着一阵喜悦的尖叫声,在满世界流彩的夜色里久久回荡…… “今儿那些女娃可算是真的开心了!”穆兰亭望着不远处的她们,由衷感叹:“又有谁能够想到,两三个月前,她们都还是一群备受摧残得连家人都不肯认领的痴傻病儿呢?” 穆婉柔眼眶濡湿,“是啊,她就像是个仙子,时而良药,时而暖阳,只要有她在,仿佛这世界就再无寒冷和黑暗,对,她就像是一盏明灯!所到之处,皆是光明!” 第231章 你确定,那不是矫揉造作吗? 穆兰亭点头,眼底是敬佩和欣赏,“阿兄也总算理解,当初云庐破败如斯,柔儿却依然坚持留下来的原因了。”轻轻叹息了一声,又道:“可知,阿兄知人尚且不如柔儿。” 穆婉柔温文一笑,“阿兄何必过谦,只不过是柔儿早阿兄一步靠近了她,先感知到她的普光罢了。” “到底是亲兄妹,总是有说不完的体几话。”雨蝶走过来笑着打趣他们,又转身从小豆子手中拿了一把细烟花,塞到穆婉柔手中,笑道:“人生不能只做看客,重要的,是下场参与体验。” 穆氏兄妹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高人啊!”又一起笑道:“走,好好下场体验一下。”兄妹二人挥舞着手中的烟花棒,朝那片欢声笑语而来,衣袖挥动间,洒出一串串璀璨的流星…… 正玩得高兴的明玥见他们过来更是开心,直笑得满面生辉!忽然,她发现好像是少了一个人,“雨蝶姐姐,怎的不见了珂妹妹?” 雨蝶笑着用下巴指了指胤王,没有说话。明玥还是有些不解,一双美丽的大眼睛里装满了疑惑。 穆兰亭笑着为她解惑:“胤王殿下说,齐王殿下精于各种玩乐之道,让九公主殿下跟着他好好学习一下。” “啊?”明玥一怔,随即大笑,“妙啊!重点在于好好学习!”大家闻言,心照不宣的一起笑了起来。 玩了一会儿,闻宏瑄忽地在云扬耳畔轻声道:“我有个礼物送你。”。 云扬微怔,下意识的问:“什么礼物?” “你跟我来,带你去一个地方。”闻宏瑄悄声说完便转身离去。 云扬稍微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玩得正开心的众人,悄悄退出,尾随闻宏瑄离去。可伶向可俐使了个眼色,自己远远跟了上去。 云瑄二人一前一后,转过一个拐角,走到金水河的另一段,粼粼的波光在火树银花的映照着下泛着奇幻的光影,河岸边有一排竹竿,上面挂满了各种颜色的灯笼,在凉凉的夜风中摇曳着,煞是好看。 云扬缓缓走近,待看清灯笼上的图案时,不由得一呆,那是两个总角年纪的男孩女孩,一个背着竹篓,一个拿着网兜,朝向各种姿势的青蛙! 一刹那间,往日旧时光潮水般涌现,两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孩子,为了一口饱饭,想尽各种办法起早贪黑去赚钱的日子,猝不及防的重回到眼前…… 奇怪的是,即便那些时日时常都是吃了上顿没有下顿,每一次想起,却总是快乐温馨!便如这捉青蛙,想到的,总是这一个个彩灯上的各种生动有趣。 “喜欢吗?”闻宏瑄在耳畔轻轻的问。 云扬不答,修长的指尖轻触一盏盏形态各异的蛙灯,一路看下去,半晌,才回了一句:“云扬竟不知,胤王殿下的画技竟是如此传神!” 闻宏瑄目光幽幽的望向远方,轻声道:“这些都是带给我无限快乐的时光,虽久弥新,无日竟忘。” 云扬默然,良久才淡淡道:“殿下当知,时光便如那水流东,多思无益,聪慧如殿下,又何必执着回首?” 闻宏瑄闻言,怔怔的望着滚滚东流的河水,忽地心头一动 笑道:“姐姐莫非不知道,这金水河是环绕皇城而设,可见只要有心,流水也还是会回到原点,即便是绕了远路,终究还是能相遇相融。” 这下,轮到云扬发怔了,“竟是如此吗?”呆了一呆,还是不以为然道:“嗯,说的也有道理。只是费了心思让它们再相逢,却也未必是原来的那股水流。” 闻宏瑄闻言怔了怔,却又不在意的笑了起来,“姐姐所见极是,或许它们在前行的过程中会融合各方水流,甚至会有各种机遇,然则,终归初心还在就是了。” 云扬颇有意味的瞧了他一眼,真看不出,记忆中的小屁孩,竟是不知不觉中成了讳莫如深的高人。 “你老跟着我做什么?走开!”一声颇为熟悉的娇斥,引得二人同时转头去看,竟是华容和敖敦皇子! “你喜欢这样的花灯,我特意去买了这些给你。”敖敦皇子举着一大把灯笼,得意地向华容一一展示,“这是马,这是鹿,这是狐狸,啊,快看,这是狼!我找了许久,没想到还真让我找到了!” “呸!”华容愠怒,“谁告诉你我喜欢这些?快拿着你这些粗野的破玩意儿,给本姑娘走开!” 云扬忍不住莞尔一笑,转头又看向那一排排蛙灯,挑了一盏最活泼讨喜的想要取下来,脚尖掂了又掂,还是没够着,正沮丧间,眼前一花,那盏灯笼已被取下,稳稳拿在胤王手中,不等她回过神,灯笼已转移到她的手上。 云扬讪讪,轻声道:“咱们回吧,出来太久他们会着急。” “好,依你。”闻宏瑄温文一笑,二人相伴走开。 华容眼瞅着二人越走越远,敖敦皇子还在缠着她喋喋不休的讲狼对于他们柔然国的意义,不由得气得脑仁发疼,双手掩耳怒喝一声:“你这个笨蛋,快滚开——” 吓得丫头婆子急急上前扶了她,快步逃离敖敦皇子,往雨蝶他们仓惶而来。 敖敦皇子正说得兴起,被她骂的一怔,一时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呆呆地举着满手的灯笼怔在当场。见她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越跑越远,这才忽然回过神,急急追了过来。 看到明玥,不由得开心一笑,“妹妹,阿兄找到了一头狼!” 明玥惊喜道:“快拿给我瞧瞧!” 敖敦皇子献宝一般挑出狼灯笼,一脸得意的递给她。 明玥顿时惊叹莫名:“天哪,这画工竟然如此精妙,这头狼,还真有几分草原神物的风采!” 敖敦皇子瞧着明玥欢喜的模样,忍不住又去瞧站在另一边的华容,见他瞧过去,竟然悻悻的别过了脸!不由得困惑,“妹妹,狼是咱们柔然的神物,为何华容姑娘却不喜欢?” 明玥睇了他一眼,没好气的笑他,“三皇兄自己也说了,狼是咱们柔然的神物,可人家是大晟朝的人,为何她要喜欢?” 敖敦皇子一呆,喃喃道:“那,她喜欢什么?” 明玥啼笑皆非,“人家喜欢什么你都不知,又如何能投其所好?” 敖敦皇子顿时傻眼,“妹妹素来知晓阿兄愚钝,求妹妹帮帮阿兄!” 明玥瞟了华容一眼,不确定的问:“三皇兄果真喜欢她?” 敖敦皇子登时肃然,正色道:“阿兄从未见过如她这般惹人怜爱的女子,我……” 明玥一个大大的白眼差点翻到天上,“惹人怜爱?你确定,那不是矫揉造作吗?” 第232章 这样的奴婢,本王不敢再用 敖敦皇子顿时就不高兴了,瓮声道:“妹妹是女子,自然见不得别的女子娇柔。” 明玥摇头,怪道说情人眼里出西施,还真是所言不虚!看来,华容哪怕再出格的举动,看在三皇兄的眼中都是赏心悦目!当下也懒得跟他争辩,随口道:“三皇兄既是喜欢,明玥想办法助你便是。” “妹妹此言当真?”敖敦皇子这才转嗔为喜,憨憨的笑道:“谢谢妹妹,总是最护着阿兄。” 明玥没好气的白他一眼,冷哼道:“敢不护着你,怕都不愿意再认我这个妹妹了!” 敖敦皇子尴尬的摸了摸脑袋,脸红道:“阿兄不会说话,妹妹休恼,在阿兄心里,妹妹永远都是最珍贵的明玥公主,谁都无法替代!” 明玥这才重新笑逐颜开,“这还差不多!” 瞧着众人已经玩得兴尽,华容尤其是显得意兴阑珊,一双眼睛懒洋洋的随意扫着街上景致,面上倦意明显。想来,如她这般的千金小姐,平日里绝不会熬到此时还不就寝。想到此,心中不由得一动,向敖敦皇子招手,在他耳畔悄声道:“三皇兄,投其所好的机会来了!”随即又低低密语几句。 敖敦皇子不住的点头,刚想离开,又想起什么,道:“妹妹怎么办?阿兄还要护送妹妹回公主府。” 明玥扫了一眼不远处鬼头鬼脑的两个人,早知道他们都是冀王身边的侍卫,淡淡笑道:“你走你的,护送本公主的人多的是,并不差你一个,三皇兄只管放心,!” 敖敦皇子应了一声“好”,很快就转身走向华容。“华小姐,夜已深,想来华小姐也累了,不如,让敖敦护送华小姐回府。” 华容一怔,她早就累得不行,可看他们个个都没有要走的意思,一时也不好开口,见敖敦皇子如此提议,倒是正中下怀。 她瞧向刚刚回转的九公主,见她一张小脸跑得绯红,也不知道去哪里疯玩了一晚,走过去问她:“珂儿可愿意跟容姊姊回大将军府?” 玉珂随手拨了一把有点凌乱的额发,摆手道:“才不要!珂儿要跟云姊姊回云庐!”说着竟还顺势挽住了华云扬的胳膊。 华容怨恨的瞪了一眼华云扬,对她淡淡道:“如此,妹妹就先回府了。”说着,又用哀怨不舍的眸光望了望闻宏瑄,见他根本就不瞧自己一眼,心里叹息一声,转身就走。 “长庆叔,去瞧瞧安排谁跟着二小姐回府?”云扬吩咐一声,长庆飞快去核查了。 众人玩得兴尽而归,齐王被九公主缠着,一会儿要玩这个,一会儿要吃那个,一会儿又看上了各种好玩的小玩意儿……整整一晚上,齐王为了应付她,简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 直到此刻,总算是得以脱身,一直都找不到跟云扬说话的机会,到底心中不甘,“今儿逢上元佳节,为搏华小姐展颜一笑,小王不才,愿为华小姐牵马坠镫。” 云扬眨眨眼,笑道:“如此说来,云扬的意愿齐王殿下都会愿意成全了?” 齐王心中一喜,急忙表态:“但有所请,无不从命。” 云扬笑了笑,“明玥公主远来是客,断没有丢下她独行的道理,可否拜托齐王殿下替云扬将她送回公主府?” 齐王一怔,暗恨不小心着了她的道,瞧见明玥公主正笑意盈盈的望着自己,一脸期盼的样子,若不同意,实在有失待客之道,咬咬牙,只得应了下来。 云扬拍手笑道:“到底是齐王殿下有君子之风,果然是朝野传颂的贤王!”那明媚的笑容在灯光下如花盛放,看起来,像是一个精灵。 齐王一呆,只觉得整个夜空都被她的笑容燃亮,原来,一个人的笑,竟真的可以如同寒夜中的焰火,让人不自觉想要靠近,想要不顾一切的沉沦…… “如此,那就有劳齐王殿下了,咱们走吧。”明玥笑嘻嘻招呼他。穆兰亭跨前一步,刚想说话,明玥朝他微微摇头,穆兰亭只得停下,眼睁睁看着他们一行离开。 “咱们也走吧。”云扬瞧着明玥走远,转头对雨蝶轻声。 雨蝶点头,扬声招呼道:“孩子们,咱们回家喽!” “回家喽!”众女娃欢呼一声,纷纷奔向云庐的马车。云扬跟穆兰亭施礼作别,又朝闻宏瑄福了福,正要跟在穆婉柔身后上马车,忽 听闻宏瑄叫了一声:“等一下。” 云扬驻足,疑惑的转身瞧着他。闻宏瑄跨前一步,与云扬近在咫尺,“那个流苏,已打发了。” 云扬一怔,眸中似有不解。反应了一下,方想起流苏是谁。隐隐的,心中似有欢喜。想了一下,又微微蹙眉道:“可是,她是姑母……” “凭她是谁,终归是个不听主子号令的奴才!”闻宏瑄打断了云扬的话,声音里不自觉带了几分凉意,“罔顾主子意愿,擅行擅专,这样的奴婢,本王不敢再用!”见云扬依然面有忧色,便放缓了声音,温言安慰:“放心,母妃那里,我自会有话应对,还有璎珞,也会趁机一并处置。” 云扬点点头,忽然抬眸望着他,迟疑着问:“她们,会死吗?” 闻宏瑄一怔,“你,不愿意她们死?” 云扬垂眸,轻声道:“我知道她们其实都罪不至死,尤其是流苏,不过就是过于在意胤王殿下。可云扬也知道,如她们这般被赐给皇子的女子,即便是不被皇子们所喜,也绝没可能被随意放出去。” “母妃已经知道了璎珞曾经的背叛,只怕没那么容易放过她,便凭着母妃自行处置吧。至于流苏,我已回禀母妃,先打发她去庄子上反省两年,若还有怨怼,便也不能再留了。” 云扬点点头,知道这些事不该她多嘴,福了福身,一语不发的转身上了马车。一个灯笼递过来,云扬接过细看,不禁莞尔,是她最喜欢的那盏蛙灯,竟没瞧见,他何时让人给带了回来。 小豆子见所有的女眷都上了马车,无声的抬手做了手势,几个侍 卫迅速从暗处闪出,紧紧尾随而上。 且说明玥,走出没多远,便冲旁边马上的闻宏晏道:“感谢齐王殿下相送,时辰不早了,殿下请回吧,本公主带来的有侍卫,会护卫本公主的安全。” 齐王一怔,心下气恼,早些为何不说?根本就是故意不让他送华云扬,可恶! 明玥像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忽地冲他扮了鬼脸。 齐王气结,当下也不愿再与她虚与委蛇,拱拱手,打马而去。 第233章 恳请大晟皇帝允准退婚 瞧着齐王绝尘而去的背影,明玥在马上笑弯了腰。 松了缰绳,任马儿缓缓而行,明玥公主骑在马上意犹未尽的浏览着沿途的街景,这样如梦幻一般的繁华盛景,她在柔然活了十几年,别说是见,就算是做梦都从来不曾梦到过!到底是上国天朝,还真不是他们藩属小国可比。 远远的,隐隐瞧见了公主府,明玥在心里叹息了一声,再热烈的盛宴,也有曲终散场的时候;再美好的盛景,终究也还是会有落幕的时刻呀! “啾……啪!”突然的一声炸响,倒吓了明玥公主一大跳 还没回过神来,就见一团灿烂的烟火在空中粲然爆开,顿时,天空中盛开一团团巨大的流花! 明玥痴痴的仰望着美丽的天空,喃喃道:“太美了,只是可惜,太过于短暂!” “虽是短暂,终究是点亮过夜空,曾给人带来震撼的璀璨!”一个声音在旁边轻轻响起。 明玥一怔,转头正对上穆兰亭意味深长的眼眸。 “你,不是去送婉柔姐姐她们吗?” “柔儿他们自有人护送,公主殿下不是也让敖敦皇子先走了吗?” “我……” “啾……啪!”又是一大朵烟花在天空中灿然爆开,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二人便都不再说话,一起抬头仰望着美丽的夜空。两匹马并辔而立,马上的两人如同一双剪影,给这个春意渐来的夜晚中增添了一抹旖旎的暖意。 “好看吗?”有声音冷冷的问 。 “好看!”二人异口同声,突然意识到不对,一起转头寻声望去,竟然是冀王!就在他们的两匹马后面,沉着脸骑在马上,正一瞬不瞬的冷冷盯着他们,灯影明灭,映照得他的脸色阴晴不定。 穆兰亭回神,从容拱手道:“冀王殿下上元吉祥。” 冀王冷哼一声,道:“再美的东西,不属于自己的也不该觊觎,小心给自己惹来祸端!” 明玥刚想发怒,就听穆兰亭淡淡一笑,道:”冀王殿下说笑了,爱美之心,人恒有之,有谁会拒绝欣赏美丽的景色呢?欣赏过了,在下这便告辞。” 冀王冷笑,“穆大人倒是个知情识趣之人,只是,希望穆大人仅仅只是欣赏美景而已。” 穆兰亭淡然一笑,对着明玥公主微微欠身,拨转了马头,缓缓融入了缀满璀璨灯火的长街。 冀王拍马上前与明玥公主并立,“本王送的这些烟花,公主殿下可还喜欢?” “原来是冀王殿下的美意,”明玥点点头,却看也不看他一眼,淡声道:“冀王殿下有心了,时辰不早,明玥告辞。” “公主殿下且慢,”冀王出言阻止道:“请听本王一言。” 明玥勒住马缰,蹙眉不语。 “节前公主府门前闹事,若说是有人故意陷害本王,公主殿下可会相信?”冀王努力的想要看清楚明玥公主的神情,让马儿再靠近了一些,声音不大,却沉沉如铅。 “信不信又能如何?那女子总归是怀了冀王殿下的孩子!莫非,这也是有人陷害冀王殿下不成?” 冀王一噎,讪讪道:“本王之前并不知道会遇上公主殿下,见了公主殿下方知什么叫做惊为天人,自此,心中眼中就再也容不下其他女子!” 明玥闻言,只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强忍着身上的一阵恶寒,冷冷道:“那个怀了你孩子的女子算什么?” 冀王讪笑,“不过是个商户人家的女子,便如同泥尘一般,怎配跟公主殿下相提并论?”想了一下,试探着问:“听说,那女子已经生下孩儿,如此,便可让她就此离去。公主殿下可愿意给本王机会弥补?” 明玥冷笑,“冀王殿下这是要去母留子吗?” 冀王心头暗跳,莫非,那女人真的是为自己生下了一个男孩?那,他便是皇子里第一个生男孩的亲王,那孩子便是当朝的皇长孙了?一时心神纷乱,竟分不清心中是喜是忧,迟疑了一下,方道:“是去是留,但凭公主殿下定夺。” “哼!”明玥冷哼一声,双腿一夹马腹,马儿轻嘶一声,猛地向前一纵,扬起四蹄,飞奔而去!留下冀王,在茫茫的夜色里兀自凌乱。 节后第一个大朝会,礼部尚书陈元道出班参奏冀王私德不检,与贱籍女子私通,并生下一个奸生子! 大殿上顿时死寂一片,几乎就是落针可闻! 冀王一怔,什么贱籍女子?商户在大晟朝属于末流,虽上不了台面,却也算不上是贱籍!一念及此,不由怒道:“陈元道,本王与你何冤何仇,你竟如此血口喷人!” 晟文帝气得脸色铁青,这件事从年前发生至今,他一直想方设法压下,便是想私下里解决,并不愿意在朝堂上公开,失了皇家的颜面。 他狠狠的瞪了一眼陈元道,真恨不得让人给他一巴掌,喝令他闭上那张臭嘴! 陈元道心里发颤,却还是大着胆子说:“冀王此举,不仅亏在私德,损伤了皇家颜面,同时,也让柔然国的明玥公主心生不满,若处理不好,便极有可能会影响到两国的邦交!” 晟文帝沉声道:“依着礼部尚书,该当如何?” 陈元道额头微微见汗,正想再奏,只听执事太监禀报柔然国敖敦皇子带着使臣觐见。 晟文帝脸色更是难看,他先是没好气的瞪了一眼一脸晦色的冀王,这才沉声道:“宣。” 敖敦皇子和使臣上殿,先是向晟文帝见了礼,随即便道:“大晟朝的五皇子冀王殿下不修私德,与贱籍女子私通生子,还让那女子故意到公主府门前挑衅,是将柔然国的尊严直接践踏于地!如今人证就在公主府,还请大晟朝廷给柔然国一个说法!另外,柔然王一时不查,草率应下婚约,明玥公主乃是柔然国的至宝,现恳请大晟皇帝允准明玥公主与冀王退婚,另择良婿!” 冀王大怒,“你胡说,什么贱籍女子?那分明就是一个商户之女!你凭什么污蔑本王!” 晟文帝一直阴沉着脸,听完敖敦皇子的前半截话本是气急,只觉得他和华大将军数年苦心经营和平的心血就要白费,待听完最后一句话时,反而是心下一松,柔然王还愿意让明玥公主另折良婿,就说明,邦交之事基本上不受大的影响,端看大晟朝要如何为柔然国的明玥公主挽回颜面了。 忽然又听冀王的糊涂话,简直是气得一佛升天! 蠢货,私养商户之女,莫非就不是私通吗? 再想到礼部尚书和敖敦皇子都一口咬定是贱籍女子,更是额头青筋突突直跳。混账东西,莫非老五一个堂堂皇子,竟然还敢私养青楼女子?竟然还与她生了一个孩儿!如此玷污皇家血脉,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晟文帝的额角咧咧地疼着,一时间,竟不知这一场闹剧该如何收场。 第234章 孩子虽小,架不住有人野心太大! 冀王脸色灰白的呆立一旁,多方筹谋,马上就要看到曙光了,却不料一朝翻车,这让他如何甘心! 然而,更让他郁闷的是接下来圣上对他的处理:冀王私德不检,行为放浪,有损皇家威仪,罚俸三年,圈禁府中反省三个月,任何人不得探视。鉴于其行为对明玥公主有所轻慢,不堪与明玥公主婚配,责令退婚,并将所罚三年俸禄一并拨付明玥公主府,以表致歉。 说到底,这件事最受伤害的,到底还是明玥公主,从敖敦皇子和柔然使臣的诉求中,自然能看到明玥公主的态度,既如此,不如就依了她。只要不祸及好不容易才换得的两国邦交,其他的,都好商量。 云庐。 午后的阳光照进书房,说不出的静谧温暖。 云扬正专注的描画校舍图纸。可伶可俐在旁伺候着,一个研磨,一个帮忙抻纸,见她不时神情凝重的沉思,两个丫头都是敛气屏息,生怕扰乱了她的思路。 “姑娘,姑娘!”合欢的大嗓门满院子响起,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云扬的手一抖,画歪了一条线,她摇摇头,闭了闭眼,索性把笔一丢,墨汁飞溅,有数点还污了案上的图! 云扬叹息,“这合欢,不当歌唱家可惜了。” 可伶急忙将画了一半的图纸挪到旁边晾上,可俐边拿湿布巾为云扬擦手边好奇的问:“姑娘,什么叫歌唱家?” 可伶没好气,“想也知道,定然是嗓门要好!” “聪明!”云扬冲可伶竖起大拇指。 “说谁聪明呢?是赞本公主吗?”随着这句话,一张俏丽明艳的脸出现在书房门口。 云扬笑着福身,“怪道合欢那么开心,原来是公主殿下到了。” “切!”明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她开心可不是因为本公主的到来,而是得了本公主的一大串糖葫芦!” “不只是有糖葫芦,还有一大车子的宝贝!”合欢边啃糖葫芦边笑嘻嘻回应。 “什么宝贝?”云扬愕然,走到窗子旁往外张望,果然见长庆叔正指挥着从马车上一箱箱往下搬东西。 云扬疑惑地望向明玥,“怎的又送财帛过来?不会又是金子吧?您这位柔然国的公主,也太富豪了吧?” 明玥摆摆手,拉过云扬还没画好的图纸边看边笑嘻嘻道:“这次不是我,你就当是冀王资助的吧。”遂把今日朝堂上的始末说了一遍。 “原来如此,那我也就不客气了。不过,我可不会承冀王的情,便还是要算作是明玥公主的功德!”云扬笑着接过可伶递过来茶饮了一口,忽地想到什么,蹙眉道:“如今事情已了,那对母子,公主欲待如何?” 明玥的目光没有从图纸上移开,不在意的说:“本公主已经成功退婚,他们没必要再留在公主府,已经让他们走了。”手指在图纸上比划着,一边惊讶道:“想不到,需要建这么多楼啊?这得招收多少学生啊?” 云扬一怔,“让他们走了?可有派人跟随?” “干嘛要跟他们?他们的作用已经没了。”明玥丝毫没有感到有何不妥。 “可惜了我的阎王怒……”云扬喃喃。 明玥狐疑的望着她,“你说什么呢?” 云扬垂下眸子,叹息。 明玥怔了一下,讶然道:“你是说,还有人要她死?”大眼睛忽闪了几下,转头冲着窗外喊:“兰陵姑姑!” “罢了,”云扬出声阻止,声音沉闷,“只怕,已经晚了……” “公主,您吩咐。”兰陵姑姑应声走进来。 明玥怔怔地望着她一会儿,迟疑道:“派个妥当的人去瞧瞧那女人是否安全?若还活着,安排人将他们护送到安全地界儿。” 兰陵姑姑有片刻的迟疑,最终还是点头应下出去。 差不多两个时辰,兰陵姑姑回转,带回的果然不是什么好消息。 “奴婢赶到时,那女人已经气绝,是一枚带毒的钢针,直入那女人的颈脉,奴婢仔细查看了周围,并未发现那个孩子的丝毫踪迹,奴婢猜想,是被人带走了。” 兰陵姑姑的回禀,让室内的气氛变得格外的沉凝,兰陵姑姑轻声开解她们:“公主和姑娘不必太难过,那个女人并不无辜。” “可那孩子无辜!”云扬和明玥几乎是异口同声道,说完二人下意识对望一眼,明玥眸中是悔愧懊恼,云扬眼底是无奈痛惜。 云扬端起隐几上的茶水喝了一口,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她抬起左手握上右手的茶杯,拢在胸前紧握,眼前闪过的,是那日她从阎王手中抢回孩子,死里逃生的婴儿像个小猫一般微弱哭泣…… 兰陵姑姑瞧着两人的难受模样,试图安慰:“依奴婢对现场的查看,那孩子应该是还活着,只是被有心人带走了。” 二人都不说话,明玥公主摆摆手,兰陵姑姑无声退出。 可伶匆匆由外面进来,“姑娘,章院首府上来人,说是来请姑娘过府一趟。” 云扬吃惊起身,“可有说是什么事?” 可伶摇摇头,安慰道:“瞧着来人神色倒也平静,不像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云扬点点头,向明玥福了一福,道:“公主殿下且安坐,云扬去去就回。” 明玥抬眸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道:“本公主也该回了,便陪你一起进城。” 云扬颔首,转身领先出去,可俐急忙跑去拿了姑娘出门要穿的外裳给她披上。 出了二门,一向跟随章院首的石斛上前见礼,云扬见是他,心中又是一紧,忍不住问道:“可是师父他老人家出了什么事?” 石斛急忙摆手道:“姑娘安心,咱们老爷没事,是有些话需要当面跟姑娘说。” 云扬心中稍安,却也狐疑,到底是什么事,还必得当面才能说?当下也不再多问,转眸见长庆叔已经备好马车等着,心中不由得赞叹,果然是祖母看重的人!冲他点点头,携了明玥公主的手,一刻也不迟疑的上车。 明玥公主的一众侍卫和随从纷纷纵身上马,浩浩荡荡进城而去。 车马辚辚间,明玥公主微微叹息:“一个那么小的孩子对他们能构成什么威胁?竟也要赶尽杀绝吗?” 云扬将视线从车窗外收回,淡淡道:“孩子虽小,架不住有人野心太大!如果不是冀王带走了他,那便是冀王的政敌,想要用他来要挟冀王。但愿,他们觉得这孩子算得上一个重要的筹码,如此,便暂时无虞。” 明玥点点头,“说得也有道理,这样说来,带走孩子的人便也不难猜。” 第235章 统统有赏 行了约摸半个多时辰,马车停下,外面传来长庆的声音:“姑娘,章院首府到了。” 云扬跟明玥对视一眼,先后下车。 瞧了一眼章院首府的匾额,明玥告辞而去。 云扬见他们一行走远,这才转身进府。刚一进院,便看到章院首正在中庭门口翘首张望,一瞧见她,明显表情一松,急急迎了上来。 云扬疾走几步上前,“师父!” 章院首一把攥住云扬的手,快步往厅内走,一边吩咐石斛“好好守在门外,谁都不许靠近!” “师父,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原本就有点担心的云扬被他的神情影响到,更是有些紧张。 章院首又往门外张了张,见无异常才放开云扬的手,抖抖索索拿出一封信递给她。 云扬接过迅速展开,信上只寥寥数语,云扬一眼便能看完。 信上说,感恩爷爷奶奶和云扬山主的大恩,他身体已养好,因背负父母血仇,不愿再连累爷爷一家。深恩厚意,来生再报。落款:阿元。 云扬默默收起信笺,陷入了沉思。 章老夫人红着眼眶走来,云扬急忙上前见礼。 章老夫人一把拉住云扬的手,滴泪道:“可怜阿元这孩子,出了门,还不被那些畜牲们生吞活剥了?这不是送死是什么?!” 云扬为她拭泪,柔声安慰:“师娘莫要太过担心,阿元离开,主要还是怕牵累咱们,不见得就是去送死,何况,他孤身数千里,一路艰险何其多,他都能顽强活下来,可见有一定的自保能力!” 老夫人勉强止住了哭,在云扬的搀扶下坐了下来。 “师父、师娘莫急,徒儿这就回去找父兄,并会派人送信给胤王殿下,让他们派人设法寻找。他们人手多,只要阿元未出京城,总有办法找到的。” 章院首点点头,心下稍安。 云扬口中虽然安慰着二老,心却一个劲儿下沉,她虽不知阿元的仇人是谁,可能掩盖许多真相的人,往往都会是权势滔天! 云扬又安慰了二老一会儿,起身告辞。 “好孩子,你答应师娘,万万不可以身涉险,我和你师父可全指望着你养老呢。”章老夫人殷切地嘱咐着,又滴下泪来。 云扬笑着轻拍老夫人的手,“师娘放心,您的扬儿现在可是有家人在身后,再不是孤身一人。” “好,好……”老夫人松开云扬,又赶紧举起帕子拭泪。 云扬不再逗留,别了二老,快步走出章府。 “长庆叔,咱们回大将军府一趟。” “好嘞,大小姐这一回去,老太太必定又是欢喜不尽。”接到这个指令,长庆很是开心。 云扬这才想起,自己又有日子没能回去看望祖母了,顿时内疚起来。“长庆叔,咱们先改道稻香斋,给祖母买些酥酪吧。” “好嘞!到底是大小姐有心,老太太就爱吃他家的点心!”长庆叔欢喜应了一声,马车很快就转了弯。 到了点心铺,云扬吩咐长庆跑一趟胤王府传信,自己则认认真真挑选点心。油炸的不要,高糖的不要,口味太重的,也不要…… 申时末,马车终于停在大将军府门前。门房一见长庆,刚想笑着打招呼,就见大小姐从车上款款而下,惊喜施礼之余,赶紧飞奔进去报信。今儿也是该着他有福气,原不是他当班,是长旺那小子临时有事才换了他。府里谁不知道,凡是大小姐回府,谁第一个报信,谁就能额外拿到不少赏钱! 果然,因着云扬回府,大将军府顿时是喜庆起来。老太太自不必说,拄起拐杖几乎是健步如飞!一路走一路欢喜,“我就说,午饭时喜鹊就叫,到底是把我云丫头送回来了!” 席妈妈一路小跑跟上,“老太太您慢点,给大小姐瞧见又说您不爱惜自身!” “去,你个老货不去告密,云儿又怎会知道?”老太太不高兴的瞪了席妈妈一眼,脚步不歇。 “祖母不乖,孙女可是自己看到喽!”云扬嘻嘻笑着,快步迎了上来。 老太太惊喜之下也顾不上掩饰,上来一把搂住,心肝肉儿的叫着,左右看不够。闻讯赶来的大小将军含笑看着,也是一脸宠溺。 云扬从老太太怀里挣脱,伸手握住沈清霜的手腕,脉像沉稳有力,瞧着一切安好。忽地感到一丝异常,微微一怔,随即大喜,松开她的手,笑道:“我就说嫂子肚子怎会一下子大了许多,祖母,阿爹、阿兄大喜,阿嫂怀的是双胎呢!” “什么?!”众人异口同声。 “双胎,阿嫂怀的是双胎!”云扬也忍不住欢喜非常,再过几个月,她就一下子有了两个侄儿侄女了,想一想都令人忍不住笑出声! 一旁老太太早已喜极而泣,“快,快赏!府里上下,统统有赏!”一边吩咐,一边还抹眼泪,“我就说,咱家云儿就是将军府的福星,次次回来,都有惊喜!” 众人欢庆一团,华清扬更是惊喜的扶住妻子,像是手捧一件珍宝,“霜儿快靠住我,小心脚下。” 沈清霜满面绯红,娇嗔道:“哪里就那样娇气了,妾素日里还不是一样活动如常。夫君怎的像是刚刚才知道妾怀孕一样……” 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将军府,沉浸在一片喜悦之中。华容也赶到了,先给云扬见了礼,又去给兄嫂道喜。 云扬眉目含笑,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瞧见她眸底那一闪而过的嫉恨时,心不由的沉了沉,果然,之前的乖顺都不过是假装…… 当下也只作未觉,微笑向她点头致意,扶着老太太往安和堂去了。 老太太开心,破例在安和堂开了晚饭,她原本说好晚上不食的,孙女回来,孙媳被诊出双胎,她什么戒律也不要再守! 云扬自然是贴心陪着,饭后祖孙亲亲热热叙了一会儿话,云扬告辞:“祖母且略歇歇,孙女去找阿爹问一问建校舍之事。” 老太太依依不舍,“几难得才回来一趟,就不能多陪老婆子一会儿?” “自是要陪的,今儿孙女就歇在祖母屋里,怕祖母不厌烦才怪。”云扬笑着逗她。 “罢了,你有事便忙你的去,老婆子不用你陪,左不过坐一会子就该歇息了。”老太太委屈巴巴。 云扬扑哧一笑,“祖母,您这是还撒上娇了?放心,孙女保证去去就回。” 老太太心事被揭穿,有点赧然,一时又有些下不了台,摆摆手,微微别过脸去。 云扬还要再说,席妈妈笑着给她打眼色。云扬会意,含笑退出安和堂。 第236章 一定要记得提醒姑娘 云扬走进大将军书房时,兄长已经在座了。 云扬规规矩矩的行礼,“云扬见过父亲、兄长,愿父兄康健无忧。” “阿云快免礼,你这孩子,都说了不要在阿爹跟前儿拘着。”大将军一手拉起,眼睛不错珠的盯着女儿,恨不得一眼把女儿看进心底。 少将军却不失时机的调侃:“云儿可是在外面闯下什么祸事,所以才舍得回家一趟?” 云扬吐吐舌,故作惊讶道:“阿兄莫非是云儿肚子里的蛔虫?连这个都能猜到!” 大将军愕然,“可是当真?阿云可有受到伤害?” 云扬抿唇,这个父亲,倒是真心疼爱她,听到女儿闯祸非但没有一丝怪责,反而只关注女儿是否受伤。这是不是就像前世歌曲里唱的,“再大的风雨,我来替你挡!”一丝异样的情绪在心底升起,云扬只觉身上一暖,正色道:“阿爹放心,女儿并未受到什么伤害,只是这次回来,确实有事要找阿爹阿兄商量。” “云儿你快说,阿兄刚刚是在逗你,无论何时,阿兄都张开双臂盼你回家!”华清扬也急忙敛了神色。 云扬向兄长投去感激的一瞥,缓缓道:“只是这件事,搞不好会给阿爹阿兄带来麻烦。” “阿云你坐下来,但说无妨!”大将军肃容道。 云扬点头坐下,细细将捡到阿元的前后说了一遍。 大将军沉吟片刻,问云扬:“阿云欲待如何?” “女儿是想先派人找回阿元,然后再私下里调查幕后黑手。” 大将军颔首,沉吟着未作回答。 华清扬着急,“父亲,云儿心善,见不得那孩子遭人毒手,咱们理当助她。”忽然想到什么,急问:“父亲可是怕牵累宫中姑母?” 大将军点头,“正是有此顾虑。先派人找回阿元不难,咱们甚至可以好好将这孩子养大。只是这阿元的父亲被杀,其中必定牵涉众多官员,这就必定会涉及朝堂!无论从哪个角度出发,都没有咱们大将军府出面调查的道理!除非是有圣上特旨!武将私下调查朝中官员,是大忌!” 华清扬点头,不甘心道:“孩儿在军中的暗哨可否偷偷调用?” 大将军目光一凛,肃容道:“万万不可!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想了想,补充道:“这件事想要私下调查,除非用江湖人士!” 云扬原本听得泄气,正想说能把阿元找回来也好,查案的事,实在不行就再图后计。忽又听到父亲说江湖人士可用,顿时又开心起来,“阿爹安心,阿云忽然想到有合适的人去查。” “谁?”父子二人异口同声。 云扬抿唇一笑,“阿爹、阿兄莫非忘了?阿云的义兄,便是来自江湖。” 父子对视了一眼,依然不放心,“不是说他已经入了胤王府吗?牵累到胤王,也等同于牵累到宫中贵妃。” 云扬郑重点头,“阿爹放心,女儿自有计较。” 华清扬大急,“阿云不可鲁莽!阿兄知你这许多年生存艰难,学会了很多一般闺阁女子闻所未闻的本领,可是,你现在有了阿爹阿兄,有了家人!咱们再不愿意阿云一个人在外涉险!阿云只管安心去歇息,阿兄这就安排人先出去寻找阿元。” 云扬望着父兄紧张关切的眸子,心底一热,差点就要泪盈于睫。她垂下眸子,缓缓点头,“阿云省得。嫂子孕中,难免多思,阿兄就不必把阿元的事说与她听了。” 再回到安和堂时,戌时已经过半,果然不出所料,老太太仍在固执地等着她。 席妈妈一看见她来,简直就是喜出望外,“哎呀我的好大小姐,您总算是回来了!早过了您给老太太定的就寝时辰,老奴却怎么都劝不听。您快瞧瞧去吧,这会子,又去佛堂诵起经来了。” 云扬笑笑,轻轻地步入佛堂,在老太太身旁的蒲团上无声跪下,留心听了一下,老太太在诵心经,随即跟着轻轻念诵: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 老太太身子动了动,又接着念诵:……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 念完最后一句,老太太晃晃身子打算起身,挣了一下,却没顺利站起。云扬看得分明,及时搀扶着起来,口里故意道:“祖母可念够数了?要不要孙女再陪您老人家念会儿?” 老太太笑着啐她,“少在我这儿耍贫嘴,到底是我这个老婆子没有你阿爹亲!也不像你阿兄年轻,知道你们年轻人的心思!”说着夸张的长叹一声:“唉……老喽,可不就是招人嫌……” 云扬愕然,这老太太,戏这么多的吗? “哎呀,云儿命苦啊,好不容易有了祖母,可祖母心里只有菩萨,一点都没有孙女啊,呜呜呜……” “哈哈哈……” 祖孙相拥在一起哈哈大笑,老太太一边拍打着云扬的胳膊,一边擦拭笑出的眼泪。二人一路说说笑笑,在丫头婆子的簇拥下往安和堂寝室去了。 没有人留意到,佛堂外的暗影里,闪动着一双怨毒的眼睛。 片刻之后,暗影处走出一个人,正是华府二小姐华容。她定定的站在那里,恨恨地望着祖孙俩逐渐消失的背影。 “二小姐,咱们该回去休息了。”一个小丫头轻声提醒。 “啪”的一声,小丫头挨了一巴掌,她委屈的捂着脸,默默后退一步。 华容朝着安和堂方向啐了一口,悻悻转身而去。 一进大将军府就被姑娘丢在脑后的可伶可利,此刻恰巧坐在院子里的凉亭中。因知道姑娘定会回来安和堂,遂专程在这里静候。刚好把这一切看了个一清二楚。 可伶可利对望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各自在心里跟自己说,二小姐这怨气冲天大,恐怕还会找机会搞事情,一定要记得提醒姑娘。 亥时未到,撷云轩就亮起了灯。丫头婆子无声的进进出出,忙着侍候大小姐沐浴。 “姑娘,断不可大意了。”可伶一边轻揉着云扬如缎的发丝,一边再次强调。 云扬闭目坐在浴桶里,缓缓道:“上次我让你们送回来的洗发水,可有给少夫人使用?” 可伶想了想,“是交待了有少夫人的,只是不知少夫人是否使用过,今儿怕是有些晚,明儿一早,奴婢找碧纨姐姐问问。” 云扬不再说话,静静的坐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可利舀起一小瓢水,轻轻淋在她的肩上,小小声对可伶说:“姑娘累了,明儿咱们再说。” 第237章 红薯除了是红薯 天还未亮,大将军府就有人拜访。 小豆子看到双目微肿的云扬时,不禁有点心疼,疾步上前,面色忧急,“妹妹可是在担心阿元?妹妹放心,昨儿长庆叔一走,胤王殿下就已经派人出去寻找了。只是长庆叔只说了阿元大概形貌及身边的一条黑色老狗。妹妹可有阿元画像?” 可伶在迎宾堂布好座椅,可俐及时为二人奉上香茶,见云扬的目光扫过来,两个婢女立即会意,微微蹲身,无声退下。 云扬以手掩口,没什么形象的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摆摆手,示意小豆子坐下说话。 “鸣渊哥哥,云扬让你前来,并非只为寻找阿元。实在是还有一事,非你不可!” “妹妹只管说来,小豆子无不从命。” 云扬稍稍欠身离小豆子更近一些,才压低声音将自己所托之事细说一遍。 小豆子点头道:“这有何难,妹妹放心,大不了小豆子替妹妹跑这一趟,不就是查杀几个狗官而已,怎就值得妹妹熬红了眼睛?” 云扬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摇手道:“鸣渊哥哥稍安,这件事或许并不是那么简单,万不能冲动,牵累到胤王府,绝非我愿!” 小豆子却不在意的一笑,“妹妹放心,总归小豆子尚未正式入胤王府的编制,即便是去了,也与胤王府无关!” “怎会如此?”云扬愕然,“哥哥不是早就做了胤王亲卫吗?未入王府编制,又是从何说起?” 小豆子很是得意,“这妹妹就不懂了吧,胤王殿下说,哥哥我终非池中之物,一旦入了胤王府的编制,便就算是胤王府的家臣了,日后对升迁不利。不如只作自由身,方不会妨碍我小豆子的前程!” 云扬彻底没了困意,猜测着胤王的心意,多半也是为着小豆子是她华云扬的义兄,才会如此费心筹谋!一时怔怔地,发起呆来。 “妹妹放心,哥哥到底是在江湖上混过几年的,还真的结交过几个投契的兄弟。” “啊?”云扬一惊回神儿,连忙说:“不可。”顿了顿,又补充道:“鸣渊哥哥听我一句,这件事非同小可,哥哥既有靠得住的江湖朋友,这件事便交由他们去办,只是必定要是十分靠得住的朋友才可以行事!” 小豆子见她说得郑重,下意识摸了摸鼻子,讪笑道:“云妹妹怎么说,豆子哥听命就是。”随即又举手发誓:“我陆鸣渊发誓,这些个朋友必定会靠得住,否则,小豆子便提头来见!” “呸呸呸!”云扬生气的啐他,“大清早的,也不嫌晦气!我自然是信你的,又何须起这些个毒誓!” 小豆子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一见妹妹忧心,小豆子就急了。” 云扬微微侧了脸,不让他看到自己骤红的眼圈。真是见了鬼,怎的越大越变得脆弱了,动不动,就想流眼泪…… 借着喝茶,好好掩藏了自己的情绪,云扬放下茶杯,扬声叫道:“可伶可俐。” 二婢女应声而入,“姑娘请吩咐。” “可伶去小阁中将我昨晚画好的阿元画像拿来,可俐去厨房多拿些吃食,我要陪着鸣渊哥哥朝食。” “是。”二婢女答应一声,分头去了。 小豆子喜得直搓掌,“可有日子未能跟云妹妹一起吃饭了,真想念之前在云庐的日子。” 云扬怔了怔,迟疑道:“恐怕今儿还是要让鸣渊哥哥失望了,这里是将军府,咱们虽然分属兄妹,却也不能同席而食。想要如同在云庐那般,在此是不能够了。” 小豆子愣了一下,很快又笑逐颜开,“不碍的,只要能看到妹妹,豆子哥总会开心多吃几碗的。” 二人说话间,可伶可俐已经先后回来了。小豆子先就拿起可伶拿来的画卷,只看一眼,便惊呼道:“素来知道妹妹会画草药,竟不知妹妹画起人来竟是惟妙惟肖!我不过就见过他一次,如今看着这画像,竟是十分相熟一般。” 云扬笑笑,起身接过画像放置一边,便往偏厅迈步便道:“鸣渊哥哥且随我先去用了朝食,其他的,先填饱肚子再说不迟。” 可俐早在偏厅安排好两个相对的食案,虽不同席,说起话来倒也方便。 二人刚落座,就见偏厅外人影一闪,华云扬一个眼色,可伶早就跟了出去。 兄妹二人边吃边闲话,不一会儿,可伶就转了回来。冲着云扬微微一笑,并不开口说话。 云扬也就不再理会,自顾吃饭不提。 朝食毕,云扬交待小豆子明日去一趟云庐,要办大事,银钱自是不能短缺,挽上回去,要让雨蝶姐姐多取出来一些。 小豆子答应着告辞,才出大将军府不远,便被一人拦住马头,定神一看,“三狸,你怎会在此?你不会是来跟踪我吧?” 三狸白白眼,“主子在路旁的马车里等着见你。”不由分说,一把扯过小豆子的马缰就走。 小豆子微怔之下,急急回顾一遍云扬交待的重要环节,翻来覆去,好像只强调过不能牵涉胤王府,倒没有什么不许他告诉胤王殿下。遂放了心,大大方方上前觐见。 闻宏瑄先是看了阿元的画像,忍不住也是一番赞叹。随即望定小豆子的眼睛,缓缓道:“说吧,她还要你去做什么?” 小豆子下意识摸了摸鼻子,一时踌躇不知如何作答。心里却嘀咕,怎知云妹妹就一定还有别的事找他? 闻宏瑄淡淡一笑,“陆侍卫是否想问,本王怎知华小姐就一定还有别的事找你?” 小豆子目瞪口呆,日了鬼了,他怎就能猜的半分不差?真是邪门透顶! 闻宏瑄不理他,继续道:“华小姐一定还反复交代你,不可牵累胤王府,本王说得可有错?” “没,没……”小豆子下意识摇头。 闻宏瑄一笑,随手递给他一枚印章,不在意地说:“你也不必告诉本王,只是,这个印鉴你带在身上,除了京城中红字打头的各大商铺,途径各大州府,凡遇到朱字打头的商行,均可凭着这枚印鉴领取至少三千两银票。” 小豆子闻言震惊,诚惶诚恐的接过,忙不迭去看印章上到底刻了啥,一看之下,不禁傻眼! 红薯?! 谁能来告诉他,红薯除了是红薯,到底还代表着什么鬼?! 闻宏瑄话已说完,摆摆手让他下车,招呼三狸一声:“回胤王府。” 在三狸的应诺声中,那辆不甚起眼的马车绝尘而去,留下小豆子,一手紧紧握住红薯印章,在早春的料峭晨风中凌乱。 第238章 穆姑娘晕过去了 小豆子迟疑片刻,还是决定重回大将军府见云妹妹。 撷云轩内,云扬专心画着阿元的画像。经由早上跟小豆子的对话,云扬受到启发,这一次,特意在画中加上了那条黑色老狗。少年眉眼灵动,狗子温顺亲人。一人一狗相伴着从画中走来,乍一看,就像是活过来一样。 云扬很是得意,眯着眼瞧了一会儿,接着画下一张。 可伶边欣赏边说:“奴婢一早儿去问过碧纨姐姐了,说少夫人特别喜欢呢,直问这么好使的洗发乳是哪里买来的呢。” 云扬笑笑,“用了我的洗发乳,回头要帮我干活的。” “大小姐,陆侍卫求见,少将军说,已安排在忠烈堂候着大小姐了。”外面有个婆子匆匆进来禀报。 “谁?”云扬一时没反应过来。 可伶一边接过云扬手中的画笔放好,一边回答:“是胤王府的陆侍卫吧。” 云扬怔了怔,为何去而复返?心里疑惑着,脚下快步而出。 小豆子一见云扬,便拿出那枚印章给她看,并说出自己的猜想:“想来王爷是猜到了你找我的真正意图,也猜到你不愿意找他的原因。所以,才给了我这枚印章,王爷说,凭着这枚印鉴,可在京城中红字打头的各大商铺领取至少三千两银票。王爷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在帮助你。” 云扬呆呆地看着红薯二字,一时间,满脑子纷杂的念头。除了惊愕于他对旧事的执着,还震惊于他竟有如此财力!他们分别不过是两年而已,他又被困于深宫,是怎么做到的? “云妹妹,云妹妹!”小豆子的声音里有了一丝着急,“你怎么了?这里面可是有何不妥?” 云扬回神,“不,让我想一想。” “对了,还有,这京城中红字打头的商铺我懂了,王爷还说途径各大州府,凡遇到朱字打头的商行,均可行此法。这个我就不明白了。莫非,是朱家商人几时投靠了王爷?” “朱家?”云扬轻念,心头豁然一亮,“不,是周家!” “周家?云妹妹确定吗?我分明听得很清楚,确是朱字无疑!” 云扬抿唇一笑,“鸣渊哥哥可知先皇后的闺名为何?” 小豆子摸了摸鼻子,有点尴尬,“这个……”他还真不知道。 好在云扬也不打算等他回答,自顾说道:“他避讳母亲名字中的碧字,便干脆改成与之相对的朱字。” 小豆子恍然,“原来如此!那,这份助力咱们到底要不要用呢?小豆子不敢擅专,云妹妹拿个主意吧。” 云扬把玩着手中的印章,微微摇头,“不必了,这一年多,咱们自己也攒下不少银钱,足够鸣渊哥哥用了。” “好嘞,哥哥知道了。今儿我先去城内各处留记号,明儿一早回云庐取银钱。”小豆子答应着,再次告辞。 云扬手握着印章,总觉得心头还有一根线似明未明,想起还要再画几幅人像,便一腔心事的回了撷云轩。 刚刚画好一幅,可俐的声音响起:“姑娘,席妈妈来了。”声音未落,便带着席妈妈走了进来, 云扬这才想起,自己早派了可俐去叫席妈妈过来问话的。鸣渊哥哥突然回转,竟是忘了这茬儿。 “给大小姐见礼。”席妈妈礼数周全。 “席妈妈快免礼,”云扬停住笔,顺手递给一旁研墨的可伶,“给席妈妈看座。” “是,席妈妈请坐。”可俐麻利的端来一个小杌子放在云扬下首。 席妈妈且不忙坐,觑着眼去看书案上画像,“我的个天老爷欸,这画上的人儿竟是活的!老婆子今儿可算是开了眼了!” 云扬笑笑,用眼神示意可伶可俐。 可俐很快又端来一杯热茶奉上,“席妈妈请喝茶。” 席妈妈受宠若惊,急忙起身接了过来,“大小姐宽仁,太抬举老婆子了,您有事尽管吩咐老奴,老奴无有不依的。” 云扬微笑压手,待席妈妈坐定方笑道:“席妈妈莫慌,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眼下阿嫂有孕,府中事务多半又要劳祖母她老人家操持,祖母身子虽见好,到底年纪大了,云扬又时常不在身边,总也难免有所疏漏。云扬斟酌再三,还是要劳烦席妈妈费心周全。”说着起身恭敬行了一礼。 席妈妈惶恐起身,“大小姐可折煞老奴了!您说的这叫什么话?能为主子分忧,可不就是咱们做奴婢的福分!” 云扬和煦的笑着,细细问了年前年后府中的大小事务,尤其是二小姐的吟月阁问的格外仔细。 席妈妈早就活成了人精,自然知道华云扬绝非心血来潮,同样事无巨细的一一作答。 云扬认真听了,也不做任何置评。等席妈妈说完了,忽然问了一句:“柳姨娘还在庄子上吗?” 席妈妈一怔,迟疑了一下,还是答:“在。” 云扬不语,面上神色不动。 席妈妈摸不准她的想法,试探着说:“是二小姐先去求了大将军,后来又在少将军门口跪了许久,老太君说少夫人有孕……” “不必说了。”云扬打断她。顿了顿,又语气平和的补充了一句:“云扬不会怪祖母。” 席妈妈几不可闻的舒了一口气,赶紧又讨好道:“大小姐放心,那柳氏死罪可逃,活罪却是难免,老太君早吩咐了人盯紧了她,有她罪受的。” 云扬淡淡一笑,“云扬有何不放心的,上有祖母做主,下有父兄掌家,这样的事情,还轮不到云扬多嘴,不过是平白问一句罢了。” 席妈妈讪讪,下意识的避开云扬清澈的目光。 云扬只作没看见,想了想,还是叮嘱了一句,“阿嫂身子越来越重了,吟月阁的事,就交付到祖母这里,日后席妈妈多费心吧,等一下,我自去找祖母说。” 席妈妈赶紧答应了。云扬笑笑,端茶送客。 外面有婆子探头探脑的张望,可伶迎出去,“可是有什么事?” 婆子急忙说:“原不该打扰大小姐说话,只是那长庆在外面催的急,说是穆姑娘出事了,请咱们大小姐速回云庐。” 可伶吓了一跳,“可知道出了什么事?” 婆子摇头,“长庆没说。” 可伶不敢耽搁,快速回去报了。 云扬也是吃了一惊,令可俐拿了画卷,辞别了祖母、父兄,急急出了府门。一眼瞧见冬阳牵着一匹马,焦急的等在门口,不等云扬问话就抢步上前:“姑娘快回去瞧瞧,穆姑娘晕过去了!” 云扬沉声问:“可知道为何?” 冬阳摇头,“具体不清楚,雨蝶姑娘说是扎针的缘故,非得姑娘回去能解。” 第239章 多大点儿事 听了冬阳的话,云扬反而稍稍松了口气,想来是穆姐姐练习针灸出了状况,应该问题不大,不过也到底不敢大意。 伸臂抱了抱依依不舍的祖母,云扬就赶紧上了马车。长庆吆喝一声:“驾!”一刹时,一众车马驶离大将军府,渐渐没入长街。 华老太君在席妈妈的搀扶下转身,叹息一声,“这孩子,可真是个劳碌的命。”悄悄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又看了一眼不远不近跟着的华容,这才缓缓回了安和堂。 马车上,可伶可俐皆是一脸恐慌,“姑娘,针灸错了竟然如此厉害?可是会出人命?” 云扬正色道:“针灸确实不可大意,非纯熟不可轻易在人身上试验。若错扎穴位,导致患者晕厥还不是最凶险,最怕就是扎到一些关键穴位,聋哑伤残都算是轻的,搞不好,还真会危及性命。” 两个丫头顿时吓白了脸,“那,穆姑娘可还有救?” 云扬笑笑,“不是还有你们的姑娘在吗?” 二婢对视了一眼,拼命点头。 云扬一笑,敲了敲车门,“长庆叔,再快一些。” “好嘞,姑娘坐好了,驾!” 马车疾行了不到一个时辰,云庐已经远远在望了,合欢带着一群小不点飞奔着接出来,一个个脸上惶恐不安。 云扬迟疑了一下,还是吩咐停车。 长庆疑惑,“姑娘不是赶时间吗?” 云扬笑笑,“停车吧,我和她们一起走回去。” “姑娘,她们不过是孩儿心性,姑娘倒不必一味惯着她们。还是穆姑娘的身体更要紧吧。”可伶不以为然的劝道。 云扬一边下车,一边解答他们的困惑:“放心吧,来得及。眼下我最担心的,是那帮小豆芽!如果此时连本姑娘都乱了方寸,你们说,这帮孩子以后学医会不会有心理障碍?” 几个人闻言面面相觑,原来如此! 云扬向奔过来的女孩子们张开双臂,笑着说:“今儿早起可都背诵了《汤头歌诀》?” 众女娃一愣,似未想到云扬会问这个。合欢却抢先哭道:“穆姐姐死了,姑娘快去救她……” 云扬摸出帕子为她擦拭着泪水,笑着说:“好久没看到合欢哭鼻子了,原来,咱们合欢还是会哭的。” 然后也不再过多关注她,笑望着一众女孩子说:“不过就是穆姐姐练习针灸心急了些,多大点儿事?!有你们的山主在,纠正一下就好了,你们以后用心多练习,便会避免出这种岔子了。” 众女娃先是一怔,随即都像是松了一口气,显然是信了云扬的话,一下子都开心起来,叽叽喳喳地争着给云扬背《汤头歌诀》:“麻黄汤,麻黄汤中用桂枝,杏仁甘草四般施,发热恶寒头项痛,伤寒服此汗淋漓。” “四物汤,四物地芍与川芎,血家百病此方宗,妇女经病凭加减,临症之时再变通。” “……” “好,辛夷背诵的最伶俐,回头山主有奖励。”云扬摸了摸最近的两个女娃头,笑意盎然,“那咱们一起去看看穆姐姐好不好?” “好——”众女娃异口同声。 院门口,站着一脸焦急的雨蝶,见云扬带着一众女娃说说笑笑回来,心里没来由一松,仿佛云扬就是能解百难的万灵符,有了她,便万事无忧。 云扬自然也不会让她失望,回去洗了手,快速为穆婉柔诊脉,发现她的晕厥,是血管舒缩功能紊乱造成脑部供血不足引起,那就说明穆婉柔是误刺到一些靠近重要神经干的穴位,影响到神经、血管等结构,进而引发晕厥。 可是,她要如何跟她们讲什么叫神经呢? 云扬想了想,决定先让穆婉柔醒转再说。她取出银针,依次刺激了心包经相关穴位。 不多时,穆婉柔悠悠醒转,看到大家都关切的守在周围,看到她醒来,各自松一大口气。雨蝶下意识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辛夷、麦冬几个更是开心地跳起来,“穆姐姐活过来了!太好了!” 棋儿却在一旁笑着去擦眼泪。 穆婉柔心中一暖,随即又有些赧然,“抱歉害大家担心,婉柔惭愧。” 云扬见她醒来,示意她先喝杯温水,然后笑着招呼大家近前,决定来个现场教学。 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云扬试着跟她们解释:“人体有很多敏感部位,在下针时需要格外仔细。比如颈部。”她说着,将手指指向颈动脉窦附近,“注意看这里,过强刺激此处会引起一系列不良后果,如心脏供血不足导致头脑缺血,从而引发晕厥。” 看大家听得用心,她又指向大动脉,面色增添几分严肃,“这里,更是禁忌!”瞟到几个小女娃个个一脸紧张,不由再缓和一些语气,“这是人体最重要的大血管,受伤损时很容易会引起出血、血肿,严重时还可能导致患者因疼痛、紧张或出血过多而发生晕厥。” “那,也是像刚才山主那样救人吗?”一直没吭声的忍冬突然出声。 云扬瞧过去,见她竟是一脸镇定从容,完全没有其他女娃的神情紧张。不由得心中暗奇,遂悄悄留了心,笑道:“还是有所不同的。切记,凡有出血,必先止血,然后再说其他……” 接下来,云扬又耐心地讲了多种可能导致晕厥的因素,“有一点咱们需要清晰,针灸错穴位有可能导致晕厥,但晕厥不一定完全是针刺错穴位导致。” “为何?”又是忍冬发问。 云扬笑了笑,看来,忍冬这小丫头对针灸有格外浓厚的兴趣。不过,她今日的目的,重点在于消除大家对针灸让人晕厥所带来的负面心理,因此也需要给她们做一个基础的普及。 云扬的声音更轻缓了些,“大家听过晕针吗?” 众人茫然摇头。 云扬从容一笑,“人在体质虚弱时,如过度疲累、饥饿、睡眠不足,自身应激能力会变差,便有可能出现晕厥,因为不是选错穴位,所以称为晕针。还有精神紧张,如病人本身对针灸的恐惧等,都有可能会晕针。” “那,如何知道她是因为晕针呢?”忍冬又是第一个发问。 云扬秀眉轻扬,“首先,咱们要确保你下针是准确的。在这个前提之下,可以在针灸前询问病人是否害怕针灸,是否空腹、疲劳、大汗、大泻、大出血?通过这些便可以进行基础判断。” 看大家的神情都放松了不少,云扬也暗暗松了一口气。目光掠过窗户,依稀看到二门处有人影一闪,心下一怔,马上给了可伶一个眼色。 可伶会意,快步走了出去。 第240章 马上进宫去请旨 不多时,可伶笑着回转,“是冬阳大哥,着急知道穆姑娘是否好转。” 云扬还没说什么,穆婉柔先就微微红了脸。云扬下意识看向雨蝶,见雨蝶正抿唇而笑,不由得心下恍然,原来如此!不过,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云扬心里想着,慢慢踱步出来到前院,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靠近切药材的冬阳,“嗯,这鸡血藤切得真不错,冬阳果然能干。” 冬阳开朗的笑了笑,“大小姐过誉了,这活儿不难,只要是有把子力气,都能做的来。” 云扬摇头轻笑,“怎又叫起大小姐来?冬阳还是太谦虚了,同样的手工活儿,不同的人做出来的都会有所差别。对了,冬阳在沈府活儿没少干吧。” 冬阳想了想,腼腆一笑,“还是有所不同的,在沈府,冬阳除了替府里跑跑腿,做的最多的便是帮着义母和小姐去粥棚舍粥了。”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口,迟疑了一下,还是说:“近日义母又要日日去道观施粥,冬阳想跟山主告一天假,小姐如今嫁到大将军府,近期又身子不便,只怕不能再去义母处帮忙。 ” 云扬颔首,“这是善举,咱们云庐原该支持的。再说,咱们能帮上沈夫人,也是替我家阿嫂解忧,好让她在家安心养胎。这几日我原就让雨蝶姐姐准备了一些药材,打算过两天送去周边寺庙和道观呢。” 冬阳欢喜,“到底是山主医者仁心,这下,那些流民可真是求得了神佛保佑,能少受不少的罪呢。” 云扬蹙眉,心头那根线刚刚又闪了一下,到底是什么呢? 冬阳见她如此,关切道:“山主可是有甚难处吗?” 云扬摇头,“并没有,我是想,今冬干旱,只怕肺病患者会多……”她忽然住了口,干旱?对,是干旱!是秋冬大半年的干旱导致多地稻谷颗粒无收!听说,多地连冬麦都未能种上! 那么,种红薯呢?她记得,红薯可是最耐旱的农作物了,而且早熟的品种只需要三个月就可以收获! 天哪,感谢爸爸,就因为她小时候爱吃烤红薯,还专门给她科普过红薯这个甜蜜而高产的小可爱! 怪不得,早上看到六皇子的红薯印章她会走神!云扬顿时就激动起来,她可是记得,在中国历史上,红薯可是到了明朝末年,才由徐光启的佃户,几个江南农民推广的! 难道说,几年前她和阿宏在云梦山见过的红薯仅仅是出产在那附近吗?别的地方难道还未被推广? 也不对啊,若是如此,那前段时间他送自己那一小筐又是从哪里来? 不,她必须要弄清楚! 想到此,云扬顿时就不淡定了,她快步走出院子,喝了一声:“胤王侍卫何在?” 果然,一个人影不知从何处飞身而至,“请大小姐吩咐。” 云扬怔了怔,“我是你们哪门子的大小姐!” “大小姐就是大小姐!请大小姐吩咐!” 云扬扶额,“好吧,随便你,给胤王殿下传信,请他尽快抽空来一趟云庐。” “是,大小姐。” 雨蝶不知何时跟了出来,一脸担忧惊疑,“发生了什么事?” “前儿我让姐姐准备的药都准备好了吗?”云扬不答反问。 “差不多了,今儿再补充一些连翘就可以了。”雨蝶目不转睛的盯着云扬的表情,“这些药打算今天就送出去吗?” “原打算尽快送去的,只是今儿我还要见一见胤王殿下,怕是时间来不及,不如,就明儿一早吧。”云扬想了想,又道:“你匀出来一部分,配成止咳润肺的方子,先让明叔熬出来吧。” 雨蝶想了想,点头往回走,心中却依然是对云扬突然主动找胤王有些不解,要知道,她对胤王一向是能避就避的,从来不会主动招惹。 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不到一个时辰,云庐外的官道上传来一声骏马嘶鸣,一个英姿勃发的少年不等马儿站好就一跃下马,马鞭随手一丢,紧随其后的三狸精准接过,正是六皇子闻宏瑄到了! 一眼看到云扬,还不等她行礼就疾步上前,哑声问:“发生了什么事?” 云扬款款行礼毕,领先带他进了书房。 可伶与三狸对视一眼,各自守在门一边。可俐端了茶进去,很快又退了出来。 云扬也不废话,开门见山:“请问胤王殿下,上次送到府上的一小筐红薯是哪里来的?” 闻宏瑄一怔,已经恢复白净的脸忽然就红了。 云扬愕然,“殿下不会是跑到云梦山弄来的吧?”胤王 闻宏瑄不答,脸更红了。 云扬无语,只觉一颗心跳得很急,“你是说,别的地方买不到红薯,对吗?” 闻宏瑄不知她此话何意,但还是老老实实的点头。 云扬强子压抑着怦怦狂跳的心,颤声再问:“他们是不是说,那是他们留下明年栽种的种子?” “确是如此,”闻宏瑄终于开了口,有点沮丧,“他们不肯多卖,说是明年都不够再种。” 云扬端起茶猛喝了一口,差一点被热水呛到。 “听着,马上进宫去向皇上请旨,速去云梦山一趟,我有办法解决一部分春耕问题!”云扬笃定地望着闻宏瑄,一双晶亮的眸子熠熠生辉。 闻宏瑄顿时精神一振,“此话当真?!” 云扬睇了他一眼,“我几时骗过你?” 闻宏瑄赧然一笑,当即起身,向云扬郑重施礼,“阿宏替五个州府的百姓谢谢你。” 云扬一惊,迅速避开,“殿下且去尽可能收集种子,若有去年的老藤蔓也一并带回,云扬尽快让人先建造出一间温室,用来育苗。” “温室?是什么?”闻宏瑄愕然。 云扬轻笑,“是云扬说错话,是建暖房。” 闻宏瑄知道她不是说错,只是不愿意跟自己解释。他的神仙姐姐啊,总是会说一些谁都听不懂的话。 当下也不再多说,微微一笑,告辞进宫去了。 胤王一走,云扬就让可伶唤来长庆。 长庆听到云扬马上要建暖房,不禁有点迟疑,“可是大小姐,现在还未出正月,按习俗是不能够动土的啊。” 云扬不在意的笑,“放心吧长庆叔,我这里,百无禁忌!” “云妹妹要做什么?”一个声音响起,众人齐回头望去。 云扬惊喜,“鸣渊哥哥,这么早回来了,事情可办妥了?” 第241章 忽略了一个重点 小豆子随意在院子里一坐,伸长了两条腿,“今儿运气不错,刚好遇上有兄弟进城,嘱咐他带信回去,我就回来了。云妹妹不是说,还要我回来一趟有事吗?” 云扬看了雨蝶一眼,雨蝶会意转身入内。不多时,拿来一个精致的木匣。云扬接过来打开,蹙眉道:“只有这些了吗?” 雨蝶吃惊,“这里已是万两,还不够吗?” 云扬摇头,“路途实在太遥远,又是极凶险的事,总不能让鸣渊哥哥难做人。” 雨蝶颔首,“说的也有道理。不行明儿我再让长庆叔往城里跑一趟,再兑五千两,可行?只是……”雨蝶有些迟疑,看了一眼小豆子,还是说了出来,“兑了这些,咱们也所剩无多了,怕是去城里开医馆的事,便要再往后延延了。” 云扬想了一下,刚要说先兑了给鸣渊哥哥,大不了回头再想办法挣,小豆子就伸手接过木匣,笑道:“有一万两足够了,我小豆子的脸面在兄弟中还是值些钱的。” 云扬不以为然的摇摇头,倒也没有再坚持,让可伶又拿出一个荷包,里面是一包黄灿灿的金瓜子,“那就把这个也带上吧,也能随手应个急。” 小豆子接过掂了掂,憨憨的笑,“足够了。” 小豆子告辞出门,云扬忍不住叹气,“该早些搞点赚钱的营生的。” 雨蝶不服气,“云妹妹又何苦自责,这半年多,哪一天妹妹又是闲着的?”忽然想到什么,“对了,前儿妹妹让我熬制的洗发乳,我听妹妹的试用了一下,竟是特别好用!妹妹可是有甚想法?” 云扬笑,“果然是雨蝶姐姐最知我心。我瞧着咱们云庐如今是兵强马壮,有许多事,咱们都可以做起来了。就比如这个洗发乳,我如今让姐姐熬制的是高端货,本意是想专供高门贵女贵妇的,所以先拿去给宫里和阿嫂试用了。我想着,要不要同时做些普通的,走大众路子。” “原来如此,”雨蝶拍掌笑道:“难怪你舍得加入那些个珍贵药材。再把普通的也制作出来,怕咱们很快就财源滚滚来了!说起来,雨蝶还比妹妹多吃几年饭,这脑子比着妹妹简直就是榆木做的!” 云扬急忙摆手,“快打住,雨蝶姐姐先别着急夸我,出些能做营生的方子我没问题,可要说到出去谈生意,我可就完全不灵了。” 雨蝶笑嘻嘻,“这个,应该不难,雨蝶倒是可以试试。到时只需府里少夫人给牵个线,大不了雨蝶上门去卖。” 云扬摇头轻笑,“姐姐虽然不畏辛苦,到底这样太慢了,等我好好想想,总要想个法子,一旦开始,就要能可持续发展才好。” “倒也不是没有法子。”穆婉柔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 云扬一喜,“穆姐姐有好主意,快说说看。” 穆婉柔温婉一笑,“之前用着妹妹做的普通洗发水就觉着好得不得了,一直都想问妹妹如何制得?一时忙乱倒忘记了。如今雨蝶妹妹又用珍贵药材熬制这个新品,只怕用过就再难舍弃。依我说,咱们可以学着阿兄的半月谈,咱们也找机会开一个诗会、雅集什么的,到时给来参加的贵女每人一份伴手礼,不怕她们不争着回头来买。” 云扬与雨蝶对望一眼,一起抚掌大笑,“果然还是穆姐姐最厉害!” 三姐妹说得兴奋,马上就围在一起开始研究定位、包装、取名等一系列问题…… 讨论了半晌,穆婉柔认真记录下许多需要实施的细节。 忽然,雨蝶想到一个问题:“咱们说得热闹,是不是忽略了一个重点?” 云扬和穆婉柔愕然,一起停下来望着她。 “不管是诗会还是雅集,我猜,一定不会开在云庐吧?”雨蝶见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沉默着没有回答,干脆自顾自又说起来:“好吧,就算这个问题难不倒你们两位高门贵女,可是,后续呢?后续如果再要购买,难道要她们跑到城外云庐来吗?” 这的确是个不能回避的问题,众人一时都陷入了沉思。三人其实都没有做生意的经验,云扬活了两辈子,也同样对做生意缺乏认知。 片刻后,云扬清清嗓子最先开口:“雅集诗会什么的,倒是可以辛劳一下阿嫂,这件事我原也打算从她那里寻找突破口的,只是她如今身子重了,倒是让我迟疑。关于后续购买,自是不能到云庐来的,一是目前云庐不宜暴露于人前,二是云庐地处城外不便。咱们进城购物顺理成章,可若让那帮千金贵女为了一罐洗发乳出城,恐怕就太强人所难了。” 雨蝶和穆婉柔连连点头。 云扬端起菊花茶喝了一口,忍不住赞了一句:“真是两个用心的丫头!”她这两日事赶事,的确是有些上火。 放了茶杯,云扬秀眉又微微蹙起,“实在不行,咱们就先在城里开一个铺子?只是,开铺子最重要的首先就是选址,这仓促之间也不见得就能找到合心意的铺面。” “的确是有这个问题,”雨蝶接口道:“最理想的,便是能有一个与之相关的现成铺子,比如,专卖女子脂粉的铺子最是合适不过。” 穆婉柔也跟着点头,“要走高端,那城里最出名的脂粉铺子除了宝相堂,再就是红颜醉了。之前我的丫头倒是常去宝相堂,近两年又冒出一个红颜醉,听说,里面的女子用品样样精致,让人一见沉醉呢。” 云扬心头一动,红?红颜醉? 转眸间,瞥见可伶嘴唇微张,似有话想说。 “可伶,你想说什么?”云扬冷不丁问她。 可伶吃了一惊,不由得微微红了脸,“奴婢也能说吗?” 云扬笑着点头,“瞧着你家姑娘我是个霸道的吗?姑娘我几时限制过你们说话的?” 可伶急忙摆手,“姑娘恕罪,奴婢不是那个意思。姑娘们说话,奴婢只是怕乱了规矩……” 云扬白了她一眼,“得了,快收起你的规矩,年纪不大,偏是跟席妈妈一样张口闭口尽是规矩。说吧,你想到什么?” “奴婢是想,”可伶轻咬嘴唇,一边说一边观察着云扬的脸色,“咱们将军府在城里也有些产业,只是都由府里管事们掌管着,不如,姑娘回府挑合适的跟老太君要两个过来……”瞧着云扬面色沉沉,可伶的声音越说越低。 第242章 穆婉柔深深的凌乱了 云扬并没注意到这些,只是专注的想着可伶的话。 “今儿如此清闲吗?你们居然全都躲在这里!”随着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一身火红裘皮的明玥公主如同一团烈焰一般旋身而入。 “公主殿下好颜色!怎的这个时辰来了?”云扬笑着,急忙带着众人施礼。 “怎的,这个时辰本公主就来不得吗?”明玥不高兴的嘟起嘴,一副鼓气的模样,“本公主不仅来了,今儿还不打算走了呢。” 云扬赶紧笑着举手投降,“明玥公主大量,原谅小女子一时口误。” 说着不露声色地将主位让给她,“殿下是云扬的大股东,云庐什么时候都向您敞开!别说您今儿不走,只要您不嫌云庐简陋,常住在这里也是随明玥殿下高兴呢。” 明玥转嗔为喜,“这还差不多!”一眼瞧见穆婉柔旁边的记录,随手拿起,“这是什么?” 还没等云扬她们回答,明玥就叫了起来,“我知道了,这就是前儿送去公主府的那个洗头发的!你们这是要卖钱吗?那本公主先要一百罐!一直都用皂角洗发,头发从未如此顺滑,到底是大晟,竟有如此好物!” 云扬忍不住笑,“果然是明玥公主财大气粗!不过,有个三五罐便够殿下用上好几个月了,不必要那许多。” 明玥瞪大眼,“那怎么行?偌大公主府,光是府里的仆妇都有上百口,还有那么多的管事、侍卫,用了这个,谁还愿意再用皂角!对了,我还要三皇兄带回柔然一百罐!保管父汗还会送金子过来。” 这下轮到云扬瞪眼,“我的公主殿下,你不会是打算给整个公主府的仆妇、侍卫全部用这个吧?亏你脑子转得快,竟又想到跟柔然王换取金子。只是公主可曾想过,让柔然王跟公主府里的下人们用一样的物什,柔然王不会生气吗?”不是她华云扬将人分成三六九等,而是这个时代,根本就是等级分明! 明玥一怔,“不然呢?难道你这里还有别的?” 云扬笑着拉她坐下说话,细细的将自己的计划都说了。 听到要学着穆大人办集会,明玥兴奋的两眼放光,“要场地,找本公主啊!不如,这个就交给本公主如何?” “妙啊,公主殿下不嫌烦扰,公主府便是最佳场地!”云扬兴奋起来,越想越觉得再合适不过。 “只是,本公主可不会做什么劳什子诗词,能认全大晟的文字,已经牺牲掉本公主好多跑马时间!”明玥忽然撇了嘴,一脸愁苦,“做一场马球会倒还差不多。只可惜,这草都还没有长出来一根!”转了转眼珠,忽然又笑靥如花,“有了,公主府还有几株梅花在开,不如,咱们就办个赏花宴如何?” 众人互相看了看,一起点头说好。 现在推广场地有了,眼下还没解决的一个是包装,再一个就剩销售渠道。 包装可以明天送完药进城一趟看看,选两种合适的容器应该不难,到时选定好规格,直接跟商家谈价合作即可。 至于销售点,实在不行,就只能回府找祖母商量一下,看能不能找两个合适的铺子腾出些位子给她。 只是,普通款倒是好说,高端货对店铺的要求就会高,还真不能随意摆放。想到此,脑海里不由得又记起红颜醉,想到鸣渊哥哥说城内“红”字打头的商铺,六皇子都能取用自如,云扬的心,禁不住跳得快了些。 大家又围绕着赏花宴讨论了半晌,分类整理了待办事项,各自回房安寝。 翌日一早,云扬吃了朝食就打算带上雨蝶出发。穆婉柔带着云庐六药,齐齐整整的站成一排,一个个素衣布裙,一脸坚定与执着。 云扬扶额,“你们不怕辛苦,就一起来吧。” 众女娃欢呼一声,一起跑去找明叔要马车。 冬阳一见这么大阵仗,一时有点懵,再一看见穆婉柔也要同去,惊得话都不会说了,“你,你,你……”了半天,最终憋出一句:“你不怕人多……” 穆婉柔眸光一闪,随即坚定,“以后,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明玥却狐疑道:“人多不是才热闹吗?为何要怕?” 云扬闲闲一笑,“别只记得瞧热闹,要记得云扬交给你的事可不能忘记。” “不会忘,不就是问他们愿不愿意吃丸药吗?”明玥很得意,“大不了,就说本公主爱吃!” 云扬一笑,转头去看路边树上刚刚冒出的芽苞,那个人,快回来了吧,长庆叔今儿可能找到人开工建造暖房? …… 一路思绪纷乱,不多久,就到了第一个目的地,玉虚观。近日阿嫂的母亲沈夫人在这里施粥,冬阳便是想来此处帮忙。 几辆马车停下,大家纷纷下车。 只见玉虚观坐落在一处矮山丘上,门前有一片松柏林,许多流民便是在此处落脚。看到一个年轻男子带着一群大大小小的美丽女子,有人费力地抬起头,好奇地往这边张望,不知道是不是天上派下来的仙女,来救一救可怜的他们。 云扬看向从道观里一直排出来的长长队伍,不禁在心里叹气。怪不得,冬阳要惦记着来帮沈夫人,看这情形,估计一整日都别想闲着。做善事,也是需要体力的! 当下低声吩咐了冬阳几句,,冬阳转身快步往观内挤去。 雨蝶和六药想来是早就见惯穷苦、饥荒,除了面露悲悯,倒是不见惊慌,就连明玥公主都是一脸淡定。唯有穆婉柔,从一下车就瞪大了水雾般的一双妙目,惊骇得无以复加! 她看到一张张麻木而呆滞的脸,看不出肤色的妇女、濒死的老人、骨瘦如柴的孩童…… 他们横七竖八地躺靠在树根、地上,几乎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眼泪无声地蓄满眼底,穆婉柔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就在城外几十里,就在一片繁荣祥和的京城旁边,竟能看到如此凄惨景象!不是说,如今是太平盛世吗?不是说,当今圣上英明神武,大晟朝国泰民安吗? 到底是她从小信任爱重的父兄骗了她,还是皇宫里的歌舞升平、吴王府里的滔天富贵遮住了她的眼睛和耳朵? 这近二十年的人生,她难道都活在一个巨大的骗局中吗? 穆婉柔深深的凌乱了…… 第243章 这活儿你接不了吗? 一双手轻轻握住了穆婉柔的肩头,温柔而坚定。 穆婉柔颤抖的双肩在那双温热的手心中渐渐安静,她转过头,对上云扬的眸光,那眸光沉静若水,却能让穆婉柔如沐暖阳。只一瞬间,穆婉柔就感觉到一股力量从心底油然而生! 她望定云扬的明眸,点点头,再点点头。 冬阳带着一个青年道士和两个小道童匆匆走来,看了穆婉柔一眼,忍不住又看一眼,此刻的穆姑娘,仿佛忽然就笼罩上了一层光辉,照得她身边的棋儿都亮了。 “如何?”云扬问。 冬阳回神,指着跟过来的道士介绍:“这是玉虚观的执事长青道长,一应药材事务,山主可与道长交接。” 云扬微笑见礼,长青道长稽首宣了一声:“无量天尊。” 云扬也不与他客套,直接交待了药材和药方,并嘱咐穆婉柔带着六药留在玉虚观帮忙。转头寻找雨蝶,却见她早已融进流民堆里,开始给病倒的流民诊脉。 云扬微微叹息一声,瞧着乌泱泱的流民数量,心里知道一时半刻是走不了,今日的计划恐怕要有所调整,寻找包装商一定是来不及了,剩下的时间,最多只够到达最近的青云寺。 长青道长已经开始命两个道童疏散堵住道观门前路的流民,云扬也就不再多想,指挥着明叔将装药的一辆马车驶过来,跟着长青道长师徒三人送进观中。 自己干脆就着马车,开了一个临时诊台。可伶可俐带着合欢迅速在人群中寻找病患,并将他们一一带过来诊脉。 明玥就像一只火红的蝴蝶,在人群中灵动地穿梭,看到哭泣的孩童,忍不住蹲下身想要安抚一下。刚摸出荷包里的饴糖,瞬间就有好几个孩子孩子围了上来! 瞧着脏脏的小脸上那一双双渴盼的眼睛,一向乐观活泼的明玥也忍不住叹气,她荷包里的糖,不够分啊…… 道观里面药品点验完毕,六药一人背着一个药箱,将事先熬煮好的药汤带出来,在可伶可俐的指挥下分别送到确诊的病人手中。 原本一团死气的流民见此情形,顿时骚动起来,一个个挣扎着争相观看,难道,真的是仙女下凡救他们来了?有人开始傻笑,有人开始低哭,还有人干脆匍匐在地上叩谢天神…… 穆婉柔一次次泪红眼底,面颊上的眼泪湿了干,干了又湿…… 合欢将云扬和雨蝶开好的方子收起来,有特殊病症的挑出传进道观,穆婉柔带着棋儿飞快抓药、煮药。 直到下午未时,云扬和雨蝶才算是将这里生病的流民诊治一遍,又细细交待了六药,命她们接着煎配剩下的药方。 一刻也不敢再耽误,叫上明玥、明叔、雨蝶、合欢及可伶姐妹,带上剩余的药快速离开,直奔城门方向。 一路打马快跑,不到一个时辰就进了城,找到青云寺方向,众人沉默向前。 到了青云寺,这里的光景却令云扬他们很是意外。门前是零散走动的香客,有进有出,却不见一个流民! 愕然片刻,云扬也就心下了然,原来,他们真的是将所有的流民都赶出了城! 云扬沉着脸,对明叔吩咐:“给我和雨蝶姐姐留两匹马,明叔将药材带回云庐吧。” 明叔见她面色阴沉的可怕,倒也不敢多说,解下两匹马,自己带着合欢赶上药材车回去了。 云扬牵了马,瞧着雨蝶苦笑,“倒是不占用我们的时间,走吧,去城里寻找一下卖包装的铺子。” 雨蝶点点头,像是还没从怔愣中回过神,异常的沉默。 云扬带了可伶上马,也不多说,领先就走。可俐扯了扯雨蝶的衣襟,二人沉默上马,缓缓跟上。 遇到有卖陶瓷的铺子,云扬就下马进去瞧瞧,寻了两三家,都不甚如意。正有点灰心,可伶忽然一指左前方,“姑娘您瞧,那是不是您想要的罐子?” 云扬瞧过去,门口挂着一串小竹筒,迎风摆着,发出悦耳的当当声,看上去十分精致。 云扬快走几步走近,不由得又喜又愁。喜的是做工实在精致得喜人,愁的是这应该就是这个时代的风铃,而不是自己想要容器。 “这是铁马,倒是可以买几串回去挂到药田里惊鸟用。”雨蝶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旁边,一边说,一边细细打量着店里精美的器物。货架上,竹碗、竹勺、竹筷……件件精美,“这家店铺的手艺着实不错,也不知,是不是店主人自己做的。” 可伶也奇道:“说的是呢,只是咱们在这儿站了许久,怎不见店主人呢?”说着又看向一直不做声的云扬,“姑娘,咱们走吧,没有您说的那种,这个太小了。” 云扬笑笑,“我倒是想跟店主人聊一聊。” 可俐一听,立马扬声叫道:“掌柜的!” 远远的,从店铺后面传来一个应声;“稍等一下,就来——” 可俐嘀咕:“这家铺子的掌柜奇怪,人家都是守铺子,他倒好,躲在里面守屋子。” “就你话多,少说两句。”可伶斥她。 可俐做个鬼脸,不再说话。 又等了片刻,里面匆匆走出一个清隽的年轻人,差不多弱冠年纪,唇上长了一层淡淡的绒毛。见铺子站着的几个年轻貌美的姑娘,登时就红了脸。 云扬瞧着他一额头的汗,心说也不知道在里面忙什么,这早春的天气,也是少见。 看他局促不安的样子,倒像是他才是姑娘家,也无心猜测其他,开口就长话短说:“我想要大一些的竹罐,你这里可能做?”说着用手大致比划一下大小。 小伙子肯定点头道:“可以的,只是娘子若是要用来装东西,可是需要加盖?” 见云扬点头,小伙子却又红了脸,轻声道:“那,这个工费可就要收得高一些。” 云扬心里好笑,怎的如此害羞?倒真不像是个生意人,“做一个需要多少钱?” “五,五文钱……”小伙子的声音更低了。 云扬心中一跳,这么低!迟疑着又问:“做三百个,需要几天?” 小伙子猛地抬起头,嘴巴微张,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三,三百个?” 可伶可俐都忍不住噗嗤一笑,“怎的,这活儿你接不了吗?” 小伙子急了,一张俊秀的脸涨得更红了,“接,接的了,五天,对,就用五天!” 第244章 暖房建好了 云扬与雨蝶相互望一眼,一起点头,“好,就五天。” 雨蝶顺手摸出一个荷包,数了五百钱出来放到两人面前的柜台上,“这五百钱是定金,五日后,咱们来取货时结清余下的钱。” 小伙子双手使劲儿攥紧自己的衣襟,并不伸手去拿柜面上的钱。 云扬却又开口了,“可知卖陶罐的哪家更好些?” 小伙子一怔,随即弯下腰开始掏东西。 云扬几个面面相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多时,小伙子起身,两只手中居然各握着一只精美的陶罐! 云扬大喜接过一只细看,但见釉面光洁,胎质细腻,触手丝滑清凉!天知道,这正是她想要的样子!真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你这个,要多少钱一个?” 小伙子显然没有思想准备,皱着眉像是在费力思考。 云扬屏息敛气,生怕打扰到他。 好一会儿,小伙子才开口,一开口,在场的人都愣住了,“我这里所剩不多,总共不到一百个,你们要,就全拿去吧,不要钱!” 惊愕之余,云扬试着跟他沟通:“是这样,我们要用这个来做生意,不能白用你的,你说个价,我们就全要了。” 小伙子摇头,固执道:“这个不要钱,你们要,就拿走!” 云扬扶额,“为何啊?你这么做,我们后面还怎么继续要货?” 小伙子显然没想到这一层,愕然道:“怎么,你们还要继续要陶罐吗?” “不然呢?”雨蝶也看出了问题,忍不住插嘴道:“怎么,你是以后都不打算做这个生意了吗?” 小伙子死死咬住唇,半晌才道:“我以后多做竹罐给你们,不好吗?” 云扬苦笑,“我们需要竹罐,也需要陶罐,这两种,缺一不可!你,可是有什么苦衷?是走了做陶罐的师傅?还是没有了陶罐的供货商家?” “啊——”一声凄厉的大喊将小伙子将要说的话堵了回去,小伙子脸色大变,将陶罐随意往柜子上一推,转身就往里面跑。 云扬伸手接住快要滚落到地上的陶罐,忍不住摇头,他这是,一点都不待见这些陶罐啊! 店铺里气氛有点怪异,可伶清清嗓子,小声说:“这店掌柜的不是脑子有问题吧?” “脑子有没有问题不知道,他跟这陶罐的制作者,一定会有问题!”雨蝶闲闲接口。 “能有什么问题,难不能还是仇人?”可俐哂笑。 云扬看了她一眼,这丫头一向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没准儿,还真会让她给说中呢! 正当大家等得有些不耐烦时,小伙子擦着汗匆匆又出来了。 一出来就说:“这些现有的陶罐用给你们先用,后面的,你们要等我一个月左右,不过,再做的,会跟这个有所不同。” 云扬想了想,问道:“外形上区别会很大吗?” 小伙子摇头,“不,只是工艺上会有所不同。比这个胎质会更细腻,而且,可以根据你们的需要绘制花样。” 云扬惊喜,“果然如此,那便更好了!只是,价格呢?” 小伙子认真想了想,“不带花样的五十文一个,加花样六十文一个。” 云扬颔首,“价格很公道,且定三百无花,两百有花吧”想了一下,又问,“听闻烧制一窑陶器一般需要半月日左右就够了,掌柜的为何说需要一个月?” 小伙子蓦地又红了脸,讷讷不能言。 好一会儿,才辩解一般说:“我不是用他的工艺,靠我自己,一样可以!” 云扬点点,认真道:“好,我相信你。” 小伙子居然双目泛红,猛地转过脸去,哑着嗓子说:“一言为定。” 云扬笑笑,往柜台上搁了一两银子,朗声道:“驷马难追!” 大家约好,五日后来取货,这才告辞年轻而又个性奇怪的掌柜。说说笑笑打算回府。 一路上,可伶可俐不断地发表着对店铺掌柜的种种猜测和观感,时不时发出一两句不着边际的评价。 云扬却沉默着,一直在想心事。回到云庐,早已是暮色四合,而云庐的偏院中,却一片灯火通明,间或还有嘈杂的人语声。 可伶可俐机警道:“姑娘先别忙进去,待奴婢进去先瞧瞧。” 雨蝶却似想起什么,迟疑道:“不是云妹妹让长庆叔在建那个暖房吧?” 云扬点点头,“应该就是了,只不知建得如何了。” 可伶忙道:“姑娘莫急,奴婢去取围帽过来,等姑娘戴上过去瞧瞧。” 云扬瞪她,“可又作怪,今儿外面跑了一天,不知多少人瞧过,姑娘我又不是天仙,哪里就怕人瞧见了!” 可伶着急,“这如何一样?这是在咱们云庐,让人瞧见姑娘如此好颜色,万一生出歹念……” “呸,”云扬啐她,“越说越离谱了。” 雨蝶却静静的开了口,“可伶的话不无道理,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说到底云庐是咱们的窝,还是少留隐患的好。” 说得云扬也犹豫起来,脚下的步子也慢了下来。 合欢从里面迎了出来,“姑娘,长庆叔说姑娘回来不必过去偏院,等合欢去请长庆叔出来说话。” 云扬见长庆叔也有此虑,当下也就不再坚持,径直往二门里走。 明叔却从廊下闪出来,欢喜道:“姑娘回来的巧,正好赶上开饭。” 云扬欢呼一声,“太好了,正饿的肚子咕咕叫呢。” 急忙洗漱了,便往才新辟出来的饭堂走便问:“婉柔姐姐和六药她们还没回吗?” “申时末就回来了,只是冬阳尚未归家。对了,那穆姑娘不肯吃饭,老阿明去叫了两次都没来,六药也蔫蔫的了,只胡乱吃了几口就进去歇着,想是累到了。姑娘多吃点,您太瘦了……”明叔絮絮的唠叨着,云扬却知道,穆婉柔和六药的反应,不仅仅是累,还应该是被今日所见刺激到了。 长庆叔匆匆走来,看见云扬,面露欣喜,“姑娘回来的巧,等吃了饭,那些外面的工匠也应该走了,姑娘正好过去去瞧瞧,长庆幸不辱命,暖房建好了!” 云扬面露喜色,“到底是长庆叔,果然雷厉风行!赶明儿个备好土,火炕就可以烧起来了。长庆叔这个月的工钱翻倍。” 长庆一怔,急忙摆手,“姑娘不必如此,不过都是长庆分内之事。” 云扬微微一笑,“做的好,自然要有奖励。” 长庆还要推辞,就听外面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第245章 你和你的孩儿,都需要你的勇敢 长庆停住话头儿,刚想说出要去看看,就合欢已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云扬与雨蝶相互望一眼,俱各摇头苦笑。 长庆已经躬身一礼道:“姑娘且安坐,长庆出去瞧瞧。” 云扬颔首,“且看看是谁,不可莽撞了。” 长庆答应着退了出去,云扬却也无心再吃饭,站起身,可伶可俐及时奉上洗手布巾和丝帕。 不多时,长庆白着一张脸进来,“姑娘快回府一趟吧,少夫人意外见红,老夫人受到惊吓晕过去了……” 云扬霍然起身,不等长庆说完就直往外冲,“明叔,快备马!” 可伶可俐各自吓白了脸,一人慌慌张张去拿药箱,一人胡乱拿件披风快速追出去。 很快,几匹马就箭一般飞出云庐,向夜色中疾驰而去! 云扬一行赶到大将军府时,大将军正在府门口来回踱步,见云扬骑马飞奔而来,竟仿佛又看到那个刻进他骨血中的飒爽英姿,疾奔疾步,一把接住不等马站稳就翻身下马的云扬,云扬将马鞭扔给门房,哑声唤:“阿爹!” 大将军紧紧握住女儿的手,心中五味杂陈,“好孩子,进去再说。” 父女相携入府,迎面碰上安和堂的一个婆子匆匆而来,大将军一急,失声道:“母亲如何了?” 婆子急忙施礼,“回大将军府,老夫人已经醒转,大夫开了安神的药,已经在煎了。” 大将军长舒一口气,“阿云你只管去瞧瞧你阿嫂,阿爹这就过去祖母那里,你只管放心。” 云扬点点头,可伶可俐气喘吁吁拎着药箱赶过来。 云扬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进兄嫂居住的青竹苑。 院内丫头婆子个个神情紧张,却寂静无声的忙着在院子里走动,有人端了半盆血水出来,倒进墙角的树根处…… 云扬的心一沉,立即加快步伐。 在兄嫂的寝室外,云扬一眼瞧见正焦急向窗户内探头的华清扬! “阿兄!”云扬叫。 华清扬蓦然转身,倒吓了了云扬一跳,怎的?不是今儿下午才发生的事吗?阿兄怎就一脸胡子拉碴了? “阿云!”华清扬的嗓子嘶哑,一双原本清亮的眸子红得吓人。他一把抓住云扬的手,“阿云,你快些去看看你阿嫂……” 一股冰寒透过云扬的手直往云扬心头钻,不,不会的!阿嫂不会有事的,有她华云扬在,绝不许她的家人再出事! 前一世,她救不了爸爸,也留不住妈妈,刚来这里时,她也没能救下那个一直想要保护她的少年!而今,她已经强大,她不允许,不允许再有亲人当着她的面失去! 她拍拍华清扬的手,温和而坚定:“阿兄放心!”缓缓将手从阿兄手中抽出,快步走向门口,可伶抢过去打起门帘,云扬一脚迈入,兜头就是一股刺鼻的血腥气! 碧纨眼尖,失声哭了出来:“大小姐快来看看,一直在流血,咱们小姐快不行了……” “住口!”云扬喝止,疾步趋前,只见帐子外的府医一脸煞白,见她过来,赶紧爬着避开! 云扬看也不看府医一眼,吩咐碧纨,“让他们都出去吧,人多,妨碍阿嫂费神。” 一眼瞥见床边被褥殷红一片,沈清霜无声无息的躺在床上,面如金纸,云扬的一颗心,不由得又往下沉了沉。 碧纨不敢再哭,赶紧听话照办,毕竟之前北地救援时见识过云扬的神技,当下心就安了一大半,指挥着丫头、婆子、府医都去了外面候着,静等吩咐。 云扬快速洗手切了脉,一双秀眉蹙得死紧。从脉象看,沈清霜真的是凶多吉少了,一不留神,非但孩子保不住,就连大人也是九死一生!云扬果断吩咐可伶:“取金针!”一边吩咐碧纨,“解开阿嫂的衣服,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打扰!” 可伶快速给金针消毒,暗暗庆幸姑娘教的制作烧酒的法子好用,不然这紧急之下又要点灯烧火,又要火烤金针的也着实是耽误事! 递上金针,可伶与可俐对视了一眼,一起走去门边守着。 碧纨已经为沈清霜解开衣服,云扬不再说话,深吸一口气,缓缓入针。不多时,碧纨轻声惊呼:“太好了,血止住了!” 很快又诅丧道:“大小姐,咱家小姐何为还不醒呢?” 云扬没理她,听着沈清霜时断时续的脉搏,默默在心底叹息。无论如何,她不能放弃!她闭缓缓上眼,尝试着用意识跟沈清霜的灵识进行沟通: 阿嫂,你能嫁给爱情,不仅仅是你够幸运,最重要的,是你足够勇敢!你与阿兄相知相爱,孩子便是你们完美爱情的最好见证!阿嫂,此刻能帮你和孩子的,只有你自己!你和你的孩儿,都需要你的勇敢! 想一想,一儿一女窝在你和阿兄的怀中,软软的唤你们“阿爹”,“阿娘”…… 阿嫂你知道吗?您这出事才不过半天,阿兄那么爱帅爱干净的人,竟然胡子都长出来了!阿嫂你想一想,阿兄没了你们,你让他一个孤孤单单的怎么活?! 一滴泪从沈清霜眼角缓缓滑出,她像是在一个暗黑的洞里挣扎了好久,浑身又沉又冷,整个人一直控制不住的直往下坠!她想喊,发不出声音,她想抓住不要下沉,却四周黑沉一片片,什么都抓不住…… 最可怕的,是感觉身上一直有东西在一点点流失,她越来越冷…… 忽然,她似乎听到有人叫她阿嫂!是云扬吗?那个一身神技的小仙女? 她似乎又听到有人就叫她阿娘…… 谁?谁在叫阿娘?是她和清扬哥哥的儿子吗?还是他们都盼望的能够像她的姑姑一样美丽的女儿? 沈清霜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碧纨喜极而泣的一张脸! “小姐,你可醒了,你可吓死奴婢了……”碧纨哽咽。 沈清霜虚弱的笑,瞧着云扬灰败的脸色,满心歉意,“云妹妹受累了……” 云扬红着眼,没好气的瞪她,“你省些力气吧,能捡回一条命,不,是三条命……”她说不下去了,别转过头吩咐碧纨:“去让人给你主子熬碗参汤,顺便给你家姑爷报个平安。” 碧纨破涕为笑,赶忙答应着去了。 丫头婆子进来清理好床褥,华清扬一头扎了进来。 云扬起身,笑意从容“这里交给阿兄,我去看看祖母。” 华清扬红着眼连连点头,“辛苦阿云,谢谢阿云……” 云扬一笑,翩然离去。 第246章 你要死还是要活 到了安和堂,老太君已经服过安神汤睡下。云扬叫出席妈妈,到偏厅里说话。 原来,随着城外流民增多,沈清霜到底是放心不下在道观施粥的母亲。仗着自己一向身体康健,从小到大,也真是没少跟着母亲去道观施粥,便趁着今日华清扬有事外出,就让人备了车打算去道观一趟。 老太君听到消息,原是不放心她出去的,见她牵挂母亲,又见她素来怀像又极好,便吩咐了管事安排妥当的人好生跟着。 不料,才出门不久,驾车的马儿就发了疯,一路狂奔冲向路边一个树林,马车撞到一棵大树上才停下来…… 经查实,马儿的鞍子下被人扎了一枚针!而今日在马厩附近出现过的,除了看管马厩的,就只有一个吟月阁的小丫头。 府里的管事找到小丫头,小丫头是府里的家生奴才,倒也不抵赖, 镇定承认是她做的。 问她是否受人指使?小丫头矢口否认。说是她的老子娘原是厨房里的管事娘子,就因一次犯错,少夫人完全不顾念她娘几十年的脸面,将她娘罚到庄子上去了。她只想吓唬一下少夫人,给她娘出一口气。 “那个小丫头子已经被扣起来了,只能着大将军和大郎君发落。”席妈妈用这句话结束了自己愤慨的叙述。 云扬阴沉着脸,眸中寒光倏闪。 家生奴才一般都是至少两代人在府中做事,基本上很少会生出异心!仅仅就为了给她娘出一口气,就行此恶毒之事,别人怎么想不知道,反正她华云扬不信! 伤害主母和没出世的小主子是何等大罪?怎可能会因一口气就铤而走险?! 云扬猜想,她肯如此做,只怕真的是跟她娘有关,不过,说不定是关乎她老子娘的性命!不是她华云扬阴暗,实在上次无意之间看到华容那个眼神让她心中始终不安。或许,这件事根本就跟华容有关! 云扬起身,淡淡吩咐:“把她送到忠烈堂吧,然后让人去请父亲和兄长。对了,别忘记通知吟月阁,请二小姐一起过去听审。” 席妈妈答应着去了,云扬紧紧攥起了拳头。 她从来都不愿姐妹倾轧,奈何华容偏就不肯安分,总是一次次挑战她的底线! 云扬来到忠烈堂时,父兄都已经在座了。一眼瞧上去,还真有点让她头皮发麻! 堂中除了大将军的亲卫,各自拿着一根长长的军棍两旁侍立,紧挨着他们,还站了两排府里的大小管事。 云扬上前,给父兄端正行了礼,走到一旁默默坐下。 不多时,那个小丫头也被带了上来。没有人给小丫头上刑,只是用了一条麻绳捆绑着她,管事回说,这样是为了防止她自尽。 小丫头原本一直都很镇定,直到走进忠烈堂,见了如此威严肃穆的阵仗,忽然就发起抖来,瞧见云扬,竟然深深垂下头去,顺势跪倒扑伏在地。 云扬瞧着她很有些面熟,想了一下,才记起是上次她去吟月阁见到的那个手背被烫伤的小姑娘, 瞧着她那可怜巴巴的样子,有人开始互相递眼色,却不敢出声。 云扬见父亲沉默着,自然也不会开口说话。其实,她心里知道,父兄这是在等华容到来。她都特意如此提醒了,她不信父兄对华容没有怀疑! 又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外面有人报说:二小姐到了。 云扬抬眸,微微吃了一惊,只见华容身穿素服,一头秀发垂肩,没戴一枚发钗,面上也是素净一片,看上去,倒是别有一番温婉动人。让人一见就忍不住心生怜惜。 最最让云扬大跌眼镜的,是她居然在背上背了一根荆条! 我去! 还真是茶得超凡脱俗!这副样子,是要来负荆请罪吗? 云扬在心底冷笑,华容,还真有你的!好吧,既然都拌上了,请马上开始你的表演! 果然,华大将军立马就不淡定了,“容儿,你这是做什么?” 华清扬也是眸光一紧,很快又吸一口气,顺道清了清嗓子。大将军像是被提醒到,马上肃整了神情,重又变得淡冷。 云扬瞧着这父子俩的互动,心中不觉好笑,这,难道就是“上阵父子兵”的默契吗? 华容却已走到父兄面前直直跪下,悲声流泪道:“容儿无能,管教下人不力,请阿父阿兄责罚!” 等等,华容说什么?管教下人不力?怎么,这是还不等审问,就想直接糊弄过去吗? 原来,自己竟还是低估了华容的狡猾和无耻! 云扬忍住想要上前抽她的冲动,淡淡道:“你认错有点早了,父亲还什么都没有问呢。” 华清扬却已经眼圈泛红,他的妻儿,差一点就离他而去了,他今日必须要一个真相,绝不允许被任何人轻易糊弄过去! 大将军随即眸色一凝,也淡淡道:“起来一边坐着吧,一起听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华容伏地不起,继续悲声道:“都是容儿的错,是容儿驭下不严,导致祖母阿嫂受惊,容儿有罪,请阿父阿兄狠狠责罚……” “起来!”华大将军厉喝一声! 华容吓得一个惊颤,垂着头,慢慢爬起来。 “一旁坐着去。”华大将补了一句。 华容不敢再多说,磨蹭着,走到云扬下首微微欠身坐了。 云扬在心底暗叹,果然,她这个爹不是个糊涂的,之前种种,说到底也不过是太过疼爱女儿,许多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愿深究罢了。可见这一次,华容是真的踩到大家的底线了! 华大将军沉着脸,向两边的亲卫摆了一下手。有两个亲卫迅速出去,很快又抬着一条长凳过来,往堂中央一放,两边侍卫一起以军棍击地,齐喝一声:“嗬!” 小丫头一颤,顿时抖如筛糠。 隔着一尺多的距离,云扬都能感到华容同样受到极大的惊颤,忍不住又在心头冷笑,还以你多大能耐呢,也不过如此! 主位上,华大将军已经沉冷开口:“说吧,你要死还是要活!” 一股骚臭味在大厅中弥漫开来,那个浑身颤抖的小丫头,居然失禁了…… 有胆小的管事,也开始瑟瑟发抖,他们的大将军虽然威名在外,可回到将军府,那就是一位略显严肃的温和大老爷,在府里做事几十年的老仆人,也从未见他如今日这般吓人。 第246章 原来,你也会痛 审问进行的时间并不长,要不是小丫头晕死过去半天才醒,应该会更早结束。 小丫头一醒过来,就什么都招了。 原来,她的老子娘被罚去庄子是真,不过,并非是她之前说的犯了一次小错,而是收受贿赂,使厨房里的食材大打折扣,最要命的,是因为她的贪心,让无良商贩混进了毒蘑菇! 万幸少夫人曾跟着云扬去北地时一路上认识了不少药材,还现场跟着学习了不少蘑菇品种,又及时掌家,才恰巧阻止了一场惨剧的发生,否则,恐怕整个大将军府都可能会跟着遭殃! 即便如此,少夫人还是网开一面,并没有命人责打,只是罚没了她的月银,将她赶到庄子上思过去了。 不料,反而让庄子上的柳姨娘抓到机会,又开始兴风作浪。拿捏了那厨房管事婆子,以她的性命相胁迫,让小丫头为她们母女做事。 柳姨娘的算盘也算打得精,想着有婆子受罚有怨气为由,让小丫头为她出口气很说得过去,拿捏住婆子的命,不怕小丫头不肯听话!就算是事发,只要小丫头咬死,也不会有华容多大罪过,到时华容再哭上几声,不怕大将军不心软。 不过,这一次,一向精明的柳姨娘,到底还是失算了。她万料不到,一向疼爱女儿的大将军竟会动真格的! 她之所以有恃无恐,就是看穿了大将军爱女心切,哪怕是她曾犯过那样的大错,都还愿意留她一条性命,其原因,不就是因为她是容儿的亲娘,杀了她,容儿会伤心吗? 可是她却忘了,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这一次,等着她的,是三尺白绫! 翌日早上,老太君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捶着床,一叠声的喊:“来人啊!让我老婆子来做这个恶人!现在就给我去庄子上送一碗毒酒!我老婆子不怕下地狱!” 云扬安抚不住,红着眼轻轻为她顺气。 华世勋痛心疾首,都是他的一念之仁,差一点又让大将军府家破人亡!如今又逼着修行多年的老母亲为他破戒杀人,他简直就是枉为人子! 华世勋跪在老太君面前,惭愧得无地自容。流着泪,请母亲大人息怒,“儿子不孝,让您老家操心,您若执意如此,儿子也不配为人了……” 老太君呼呼直喘粗气,“我自己生的儿子心慈,没能学会善恶分明,是我老婆子的错,该当我老了不得安生……” 华世勋连连叩首,只恨自己优柔寡断,“母亲,儿子错了,您打骂儿子都使得,再莫说那样的话,您这是诛儿子的心啊……” 老太君也忍不住落下泪来,“咱们母子也是无用,竟被一个贱人拿捏至此!”母子二人相拥而泣。 云扬让人绞了两条温热的湿帕子,分别给祖母父亲敷面。 华世勋收泪,当着老太君的面叫来两个心腹侍卫,“带着白绫去庄子一趟,好好的把柳氏料理了再回来。” 侍卫答应着去了,老太太这才冷冷道:“二丫头你待如何?” 华世勋心中一痛,“儿子打算让她跪一个月祠堂,母亲以为如何?” 老太君别传脸,冷声道:“女儿是你生的,自是有你说了算。” 云扬服侍着祖母吃过朝食,又去了一趟青竹苑,院子里,华清扬将一套枪法耍得出神入化,见云扬进来,也只是点头示意,并没有停下动作。 云扬心下放松,瞧着阿嫂是没事了,不然阿兄不会有心情耍抢。立在那里欣赏了一会儿,才进到里面去瞧沈清霜。 到底是沈清霜的身子底子康健,经过这十来个时辰的调理,已经大有起色。 云扬切了脉,轻轻舒了一口气,“我这侄儿侄女是个孝顺的,这么小就知道心疼阿娘,虽然是受了委屈,也不愿意折腾阿娘,乖巧的让人心疼呢。” 沈清霜一脸迷醉的光晕,“云妹妹怎么知道?妹妹可是有什么特殊法子跟他们沟通?可能教教阿嫂?” 云扬瞧着她忽然就变得有些精神的脸,神秘一笑,“这个嘛,是我们姑侄之间的秘密,暂不能告诉你。”说完还俏皮做了个鬼脸。 华清扬已经刷完一套枪法,浑身热气腾腾的进来,“阿云昨儿可是去过玉虚观了?” 云扬颔首,“确是去过,还见到了沈伯母呢。只是昨儿流民很多,伯母一直都忙着,我们并未多聊。”说着冲沈清霜一笑,“不过阿嫂放心,冬阳过去帮忙了,这几日,都会留在那里。” 沈清霜感激地一笑,什么也没有说。 外面有人禀报,说是大将军派去庄子上的人回来了。 云扬跟阿兄相互对视一眼,心底闪过同样的信息。 云扬推说还有事,向沈清霜告辞而去。 来到祠堂,果然见到父亲正在母亲的神主牌位前上香。华容静静跪在蒲团上,垂着头,看不到是什么表情。 云扬默默站在门口,她在等,等阿兄一起进去,好好告慰一下阿娘的亡灵。 果然,华清扬重新换了一套隆重的衣裳,一脸肃穆的走了进来。云扬在心底惭愧了一下下,自我安慰道:孝不在形式,而在于心,毕竟,她也不是她真正的女儿,不能怪她想的不周到。 华清扬走近云扬,毫无预兆地牵住了她的手,冲着父亲的背影,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父亲没有回头看他们,只是闭着眼,静立于妻子的牌位前。敢受到儿女的靠近,便自动往旁边让了让。 华清扬也不客气,拈好香点燃,分了一份给云扬,温声道:“一起吧。” 云扬没说话,默默点头。二人同时跨前一步,将香举过头顶拜了拜,缓缓插香进香炉,一起在母亲牌位前跪下,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华清扬开口,语声哽咽:“阿娘,您终于可以瞑目了!” 木立于旁边的华世勋高大身躯突然一震,强忍着,没有睁开眼看一双儿女。在阿鸢面前,他有愧! 祝祷完毕,云扬起身,在转过身的一霎那,她清晰看到了华容那一脸的泪痕! 真是老天爷有眼,原来,你华容也是会痛的! 也不知道华容是在哭她的柳姨娘,还是终于意识到,人家云扬跟阿兄才是一个娘生的嫡亲兄妹,而她,从始至终,都不过是个姨娘养的! 第247章 竟有这么大收获 云扬并没有停下脚步,不管华容是为了谁而哭,对于云扬来说,也都不重要了。害死原主生母的元凶已死,她也算替原主告慰了亡灵。 如此,便各不相干吧。 身后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不用回头也知道,是父兄都跟着出来了。云扬固执的向前走着,心头总觉着憋着一口气,这股郁气也不知道从何而起,更不知该向谁发。 “阿云,”父亲的声音响起,“到阿爹书房坐一坐吧。” 云扬不答话,默默点头。这位爹其实对她是真不错,她不该怨的,不是吗?可不知道为何,就是对他处理柳姨娘拖泥带水,以至于又差点酿成大祸这事耿耿于怀。 到了父亲的书房,云扬才发现华清扬也跟了进来。她什么也没有说,只默默在下首坐了下来。 “阿云,容儿本性不坏,一切都是阿爹的错,你要怪就怪阿爹,别苦着你自己,好吗?” 云扬垂眸,淡淡道:“阿爹言重了,云扬不敢。”心中却腹诽,可不就是你的错,当初你要不招惹那通房丫头,又何至于此!随即又在心头叹息,在这个子嗣第一的时代,到底也不能深责于他。 “是阿爹经年在外无暇顾及容儿,才让她疏于管教,是阿爹错在生而不养,阿云,你莫要怨恨容儿了好吗?阿爹向你保证,以后定要对她严加管教,再不会让她生出事端!”华世勋语音沉重,声音里,隐隐有着愧疚和泪意。 云扬其实懂得父亲的难过,毕竟,华容也是他的亲生女儿,半年前还如珠如宝的疼着,虽然发现这珠宝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美好,到底还是不忍心舍弃。 敛去眸中寒意,她淡淡回应:“阿爹不必向阿云致歉,阿云承受不起。何况,这次受害的又不是阿云。您最需要致歉的,除了阿娘,再就是祖母和阿嫂了,毕竟,这次是她们受到无妄之灾。” “阿云放心,你阿嫂那里,阿兄会好好安抚。”华清扬清了清嗓子,及时插话。 云扬笑笑,是啊,一边是他的妻儿,一边是他爱护了十几年的妹妹,唯有自己,才是后来新跳出来的那个,说到底,这件事只有她华云扬才是局外人!既如此,自己又何必多事。 一念及此,云扬含笑起身,微微福身道;“阿爹阿兄多虑了,府里的事,自是有父兄做主。云庐还有病人,云扬再去瞧瞧祖母和阿嫂就回去了。” 华世勋父子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无奈和落寞。 云扬不再多话,再次盈盈一福,转身而去。 一路上,云扬都沉默着,可伶可俐几次开口逗她,她都不予理会。后来干脆闭目假寐。见她如此,可伶可俐只得闭嘴。 其实,连云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早已将大将军府当作自己的家,将府里的所有人当作了自己的家人,也只因如此,她才会如此郁闷难过吧。这种有气无处撒的感觉,可真是不好受…… 再回到云庐时,果然是来了不少病人,雨蝶一个人忙得不可开交。云扬顾不上多想,洗洗手,立刻上阵。 午时正,排队的病人总算是只剩下了最后一个,云扬忍住腰酸,耐心地为他诊脉开方。 还不等她写完最后一味药,合欢匆匆而来,“姑娘快去瞧瞧,外面来了好些马车!” 云扬微怔,这又是谁? 出了院子一看,云扬不禁又惊又喜!“胤王殿下辛苦了,这么快回来,竟有如此大的收获!” 闻宏瑄满面风尘,竟觉得像是成熟了不少。他愉悦地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宏瑄幸运,找到一个偏远山村,反而有这些收获。姐姐快看,宏瑄还找到山药了呢!” 云扬脸一红,下意识嗔瞪了他一眼,想再驳斥他一句“谁是你姐姐!”想起这是早年自己种下的祸根,又见三狸跟好几位随从都热切地盯着自己,话到唇边又生生吞了回去,换成一句;“那太好了!正想寻这个种子!” 众人欢欢喜喜地将马车上的东西依次卸下来,云扬让雨蝶招呼胤王休息吃茶,自己忙着指挥长庆叔带人分拣红薯和山药,按照优劣分好,统统先运进暖房备用。 明叔接到指令,早就开始烧上地龙,外面春寒料峭,暖房里早已是温暖如春。 长庆叹息:“到底是姑娘有先见之明,若不是您特意交待扩建得大些,今日这许多,竟不知装到哪里。长庆虽不曾种过红薯,却也知道这红薯是最冻不得的,亏得姑娘想得周到。只是,这室内太热红薯会不会坏掉?或者,生出叶芽来?” 云扬神秘一笑,“便是要它生出叶芽来呢。” “可是要拿这些做秧苗栽种?”闻宏瑄笑着走进来,一进来就新奇地四处看,见沿着墙壁一周垒了一圈两尺高的池子,正有几个农家打扮的人在往里面一筐筐装土。不禁好奇道:“他们是姐姐请来的有经验师傅吗?” 云扬睨了他一眼,忍不住道:“有本姑娘在,哪个又敢来称师傅?” 长庆愕然,姑娘竟然连这个都会?! 闻宏瑄了然笑道:“是了,要论博闻强记,谁敢来跟神仙姐姐相比。” 云扬面上一热,别过脸看向别处,“阿牛,你那里土还不够厚,再装几筐过来看看。” “是,华大夫。”阿牛答应一声,憨笑着擦了一把汗,拎起筐继续出去装土了。 “他们是?”闻宏瑄凑上来,望着几个忙碌的农人。 “病人家属,来这里做工换医药费的。”云扬笑笑,不在意的随口回答。 闻宏瑄却觉得心头一暖,真好,有了她华云扬,很多人的冬天都不会再冷。 三狸颠颠儿的进来,“主子,那些个藤蔓也要抬进来吗?” 闻宏瑄这才想起,也是一脸不解道:“是呢,这些个藤蔓他们农人说只能喂猪的,许多人家都喂了猪,这家人养的猪小,便跟红薯一起储存在地窖里……” 云扬一喜,“快拿进来瞧瞧!” 三狸赶忙答应一声出去了。小主子这么辛苦给运了回来,可是不能浪费了,不管华小姐要做啥,不糟践就好。 不多时,两个侍卫抬着一麻袋藤蔓进来。 “打开,倒到地上。”云扬吩咐。 侍卫依言打开,云扬抽出一根细看,“太好了,都到了这个时节了,竟然还能保存成这样,也真是难得。” 记得爸爸说,这个在一定的条件下也是可以揷扦的。若是可以试验成功,倒是可以省出不少种薯。 第248章 计划开始做成药 瞧着土装的差不多了,云扬又命明叔找来灶膛里的草木灰,均匀撒在土里,感觉数量不够,又指挥着人现烧了一堆出来,一起混进土里。 接着,又命人将池子里的土往两边隆起,在顶部挖出沟槽,然后在沟槽里灌上水,等水慢慢洇得差不多,就指挥着众人将选好的种薯一根根平放进去,最后埋上浮土,大功告成。 感觉一下室内温度,应该有20度左右,遂通知明叔,“火不能再旺了,就这样,保留小火,让地龙持续温热即可。” 明叔满心困惑,但素来听来云扬的话,什么也没问就点点头,赶紧过去撤了火。 云扬又让人拿来剪刀,将地上的一大堆藤蔓挑选不太干的剪下来,将芽节保留的比较完好的分段剪好,又专门选一处采光较好的地方整齐码好,浇水、封土。 众人见她有条不紊的指挥,发出一条条他们听都没听过的指令,一个个眼中充满神奇。 几个附近的农民更是觉得稀奇,他们都是祖祖辈辈种地,可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也不知道华大夫这个干什么用,这样伺弄的比人还要金贵。 云扬也不过多解释,拍了拍手,目测一下,红薯所剩不多,且都是个头较大的,倒不是很适合做种薯,另外还有大约几十斤的山药。 想了一下,还是又让人重新加了一个育苗池。 胤王殿下说收来的红薯大约五百石,也就是现在的六百斤左右,按常规200斤种薯,培育出一亩地的秧苗,那这些就可以栽种三亩地。如果藤蔓揷扦成功,怎么也能再多出一亩。 看云扬一直沉吟不语,胤王忍不住问道:“这样多久可以栽种到土地里?百姓又需多久能吃到红薯?” 云扬微微一笑,倒是有点头脑,没有闹出“何不食肉糜?”的笑话。“一个月后,可以栽种进土里,第一批栽种的,差不多五月半应该可以吃了,不出意外的话,上万石的红薯应该是可以收获的。” 闻宏瑄惊喜,“天呐!那是不是说就补上了年前干旱没能种下去的冬麦?”顿时激动得双目生辉,忽又想到什么,侧头问道:“第一批栽种是什么意思?这个还能再生出来一批吗?” 云扬赞许地一笑,耐心解释:“第一批栽种下去,过一个月左右,可以剪下藤蔓接着揷扦,就是第二批了。可惜咱们种薯有限,眼下就只能够种三到四亩,不然,过一个月后,便可大面推广栽种了。” 闻宏瑄更加眉花眼笑,“太好了,我这就进宫去见父皇,到时让父皇下旨,着户部协助推广,如此,岂不是可以缓解不少饥荒?!” 云扬抿唇,她倒是听说过不少穿越到古代种田种得不错的,可她会得也不多啊!只可惜了爸爸是农科院的,跟她讲过很多植物的故事,却因着下乡的途中意外遭受车祸,成了她最不愿意回忆的伤痛…… 如果不是当时爸爸给她讲红薯的大力推广,其实得益于几个佃户,以此跟她说劳动人民的智慧,她都不一定能记得如此清楚。 既来之则安之,说不得,也只能是尽力一试,能帮多少帮多少吧。谁让她运气不好,不仅赶上瘟疫,也还赶上荒年呢! 想起她上一世未竟的事业,忍不住一声叹息。 “怎的,是谁又让妹妹叹气呢?” 看向不知何时走来的雨蝶,云扬露出笑脸,“雨蝶姐姐,回头你安排一下,看是否可以先带着她们做些丸药出来,瞧着这城外的流民短时期不会少。” 雨蝶点头,忽而蹙眉道:“说起流民,穆姑娘自打前儿个从玉虚观回来就开始不对劲儿,喏,今儿都这会子了,还没看见过人影呢!我忙完问起棋儿,只说是无事,连餐食都是棋儿给端进房里的。这可是有日子没发生过的情形了。” 云扬微微蹙眉,记起那日她在玉虚观门前见到流民时的失态,大概心中有数了。 想来是一直娇养在深闺中的千金大小姐,乍见人间疾苦,只要不是麻木不仁,总会受到心灵冲击。想了想,道:“走,咱们这就过去再瞧瞧她。” 二人来到穆婉柔住的厢房,见棋儿正独自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发呆,听见她俩的脚步声,赶紧起身行礼。 云扬摆摆手,瞧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用眼神询问。 棋儿轻叹一声,压低声音道:“小姐从玉虚观回来就不肯说话,只是一味忙着练习针灸。一开始饭都不愿意吃呢,是奴婢好说歹说才多少吃上一口。然后就是木头人一般起早贪黑的练……” 棋儿说着,忍不住眼圈就红了,又赶紧抬手去抹。 云扬点点头,上前一步轻轻叩门,“婉柔姐姐,云扬有事找您商量。” 门内静了一会,很快从里面打开。穆婉柔苍白着脸,温和的笑,“师父何事找我?” 云扬一滞,自拜了师,云扬吩咐不必讲究那些虚文,除了六药,大家便还是按照以往的称呼,今儿这是第一次正经八百的叫她师父。果然这次受刺激不小!这是打算发奋图强吗? 装作没有发现什么,云扬一把牵了她的手,“穆姐姐你来看,我和雨蝶姐姐想出一个救济灾民的法子,有些细节不好安排,姐姐给出出主意。”说着向雨蝶使眼色。 雨蝶会意,“是呢,我和云扬上午忙着看病人,一些事情恐怕需要穆姐姐帮忙。” 穆婉柔有片刻的迟疑,随即点头道:“你们等我几息,很快就来。”说着转身,并顺手掩上了房门。 云扬和雨蝶对视一眼,云扬低声提醒:“说丸药。” 雨蝶一怔,很快点头。 穆婉柔很快重又打开门出来,这次面上有一层薄红,不知道是不是匆忙间涂上去的,有点不太均匀。 云扬避开目光,笑着说,“我想着让雨蝶姐姐带大家做一些方便携带的药,一时没能想好,穆姐姐看能不能帮雨蝶姐姐一起做做看?” 穆婉柔迟疑,“可是,我对医术几乎还算白丁……” “穆姐姐多虑了,”雨蝶打断她,肯定地说:“说到医术,咱们自然是没法跟咱们师父比的。制什么药,自有咱们师父操心,咱们要做的,便是保证顺利落实。” 穆婉柔这才放心,赶紧点头答应。 三人说笑着往药房方向而去。棋儿长长呼出一口气,赶紧追了上去。 第249章 好丫头 其实,云扬近日一直都在琢磨这个成药的问题。 根据云扬的观察,就目前流民情况来看,除了需要一部分止咳润肺的,再就是受凉腹泻的流民较多,到底是一路逃荒,难免睡卧湿地。寒湿交替,最易得这个病,用现在的话说就是胃肠性感冒。 此病多发于夏日,多为贪凉所致,现代人夏季吹空调,喝冷饮常易引发的这种“阴暑”症。瞧着是小病,其实很是麻烦,不仅会上吐下泻,还会伴有头痛发热,身痛无汗,严重的,还会浑身水肿。 这些流民有好些都是流浪了好几个月,早就营养不良,身体的自我免疫都很差,得了这个病,还是比较危险的。 治疗这个病最好的草药是香薷草。香薷草性微温,味辛,归肺、胃、脾经,不仅能发汗解表,用于缓解外感风寒所致的恶寒(怕冷)、发热、头痛、无汗等症状;还能化湿和中,改善内伤湿滞导致的腹痛、呕吐、腹泻、胸闷、食欲不振等问题,最适宜夏季暑湿的胃肠道不适。 可惜当下的时节还有点早,不然,倒是随处可以采摘,能用它熬制成香薷饮,又好喝又能解决问题。说不得,只能是先用云庐的存货熬制一些汤剂了。 只是这包装也是个问题,也不知前儿个定制的竹罐能否赶得及。实在不行,也就只能是派人现场熬制了。 眼下,倒是可以先熬制一批枇杷膏。也不知库存的药材够不够。 想到此,云扬随手扯过一张草纸,略一沉吟,挥笔写道:枇杷叶、川贝母、莲心…… 写完扬眸问穆婉柔“穆姐姐,这八味药,库存可还充裕?” 穆婉柔细细瞧了一眼,不禁微微红了脸,“师父,我……” 云扬神色不变,只从容道:“穆姐姐不用担心记不住,你只需按照我这个方子,把它们称量配齐,安排人碾成碎片。再安排个细心的,让她守着入水煎熬一个时辰。瞧着水少就续水,不停熬,不停续,直到熬制一个时辰。” 穆婉柔忙不迭点头,忽然就觉得这时光顿时就紧凑起来,她需要学习的事情实在太多,哪里还有闲情再伤春悲秋?! 瞧着云扬和雨蝶从容淡定却眸光坚定的神情,顿时了悟:原来,她们如此勇敢优秀,便是就这样一路披荆斩棘,逢山开山遇水搭桥! 穆婉柔忽然就红了眼底,她,也是可以的吧。 云扬和雨蝶都将她的神情变化都一一瞧进眼里,当下对视了一眼,都在心底瞧瞧舒了一口气,果然,最好的疗伤药便是忙起来,有事做! 便在这时,合欢跑进来说外面有人要见姑娘。 云扬又吩咐了多准备些枇杷叶备用,就跟着合欢出去了。 雨蝶轻轻拍了拍穆婉柔白皙细嫩的玉指,打趣道:“比起针灸,制成药可要费手得多,妹妹这手细滑如玉,不如还是先备好一套手衣。” 穆婉柔一怔,“手衣?又是什么?” 雨蝶促狭一笑,“手衣嘛,顾名思义便是手的衣裳喽,主要是穆姐姐这手让人我见犹怜,受了伤就实在可惜!” 穆婉柔还是有点迷糊,“那,怎不见两位妹妹平日里佩戴呢?” 雨蝶掩唇,“因为,我和云扬都不是娇养的千金小姐啊!” 穆婉柔一怔,迅速又红了脸。 雨蝶双手一拍,“哈哈”大笑着离去。 穆婉柔咬牙顿足,只得悻悻的先去准备药材。 庭院里,云扬正跟一个略微眼熟的侍卫说话。 “阿兄有没有说,那个疑是阿元的人还在哪里出现过?” “回大小姐,少将军接到消息就亲自赶过去了。”“只是,那小子很快就没了踪影。少将军拿出画像问了周围的小乞丐,都说没认识 得他。”那侍卫恭谨回答。顿了顿,又道:“少将军还特意交代了,要大小姐只管专心做自己的事,阿元的事,他会上心追寻,务必将他再次送回到大小姐面前。” 云扬点点头,给可伶使眼色打赏。 那侍卫虽然有点赧然,迟疑了一下,却还欢喜受了。 明叔匆匆走来,一见云扬就着急道:“姑娘过去瞧瞧,暖房里都是水呢!” 云扬一怔,“哪里来的水?” 明叔擦汗,“老阿明也不知道,烧着火忽然就见墙上都是水。” 云扬愣了一下,却徐徐地笑了,“无碍的,明叔放心,你等下过去将糊窗户的明纸打开一会儿,嗯,就打开两盏茶的功夫吧,瞧着墙上的水差不多干了,就再将窗户糊上。” 明叔一听有法可解,这才放心,他还以为要坏了姑娘的大事呢!听说,这可是都上报过皇上的大事,若是出了差错,他的脑袋都不知道还保不保得住。 瞧着明叔佝偻的背影,那侍卫的好奇心顿起,想起大小将军对云庐的关注,忍不住出言询问:“不知大小姐的暖房里怎会有水?末将能否过去看看?” 云扬瞧着他,不甚在意的笑,“看自是可以的,不过,也请将军告知父兄,云扬做事,一向都有自己的章程,还请父兄放心。” 那侍卫脸上一热,急忙低头称是。这位大小姐,心思实在是机敏,自己才不过稍稍表示一下好奇,她就一下子看穿是大小将军的授意。 当下也不敢再抬头,急忙追着明叔,快步跟了上去。 云扬一笑,转身对上雨蝶的一张笑脸。 “好了?” “好了!” 俩人一问一答,心照不宣的笑了。 一阵风来,透出一丝干燥的微温,云扬轻叹一声:“还真是春雨贵如油啊,只是这天干得实在让人忍不住燥火……” 可俐适时的递上一杯水,云扬接过喝了一口,秀眉扬起,“好丫头,几时竟学会了配药草茶?不错,这个疏肝理气的配的很是不错!” 可俐一喜,“姑娘果然没有哄骗奴婢吗?” 可伶轻咳一声,提醒她言语僭越了。 云扬却笑道:“我何时哄骗过你?确是可俐极具医药天赋呢!如果记得不错,你们姐妹也不过跟我半年不到,且姑娘我也并无刻意教过你们识药制药,你自己靠着自悟,竟能配出如此合适的药草茶,当真是十分难得了!” 可伶抿唇而笑,“这下姑娘都赞了你,也不枉了你熬夜学习姑娘的手札,被烛火烧去的那缕头发。” 第250章 到底发生何事 听了可伶的话,云扬愕然地瞧过去,果然见可俐额角头发有烧过的痕迹,被她佩了一枚发钗,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当下大为感动,“傻丫头,也是难为你了。”上前摸了摸她那一缕枯焦的发丝,很是怜惜,“你愿意学医,日后只管跟着我学,不必如此自苦。” 可俐微微红了脸,急道:“姑娘不必管奴婢,奴婢学习这个,原就是心疼姑娘太忙,想着为姑娘分忧的。若反而扰了姑娘,岂不是越帮越忙了!” “说谁越帮越忙的?”随着清悦的声音,一身红衣的明玥公主笑嘻嘻走来。 云扬笑着见礼,“殿下总能让云庐满院生辉。这会子过来,正好一起晚膳。” 明玥嘻嘻笑,“本公主不仅要跟你一起晚膳,今晚还要跟你睡一个被窝。” 云扬一怔,这个,她可真是不太习惯。怕明玥不开心,并不敢将嫌弃表现在脸上,借着低头喝茶掩饰了自己的尴尬。 明玥果然并未察觉,又开始叽叽喳喳跟雨蝶说公主府准备赏花宴的事, 雨蝶听着,不由得有点走神。貌似,铺子的事还没有着落,云妹妹也不知作何打算。心里想着,就拿眼去望云扬,却见云扬微微蹙着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不留神手上的蝉蜕被明月拿走。 “这是什么,怎的像个大虫子!” “怎的,公主不曾见过这个吗?” 雨蝶有点疑惑,“照理说,你们柔然国应该不缺这个才对。” “并不曾见过,这也是药材吗?”明玥好奇的把玩着手中的蝉蜕,翻来覆去地看。 “这个叫蝉蜕,味甘、咸,性凉,归肺、肝经,可用于疏散风热、明目退翳、利咽开音。”云扬走过来解释,“别小看它,用途还是挺广的,不过,需要经过炮制,多与其他药材配伍入煎剂或制成中成药。” “那个,是假冒的。”公主忽然低声说:“兰陵姑姑已追踪到她的消息,冀王的外室原是绮红楼的姑娘,并非商户女。” 云扬微怔,怎么,冀王还敢去逛青楼?这可跟他往日里设立的形象不符。 明玥像是看出她的疑惑,撇撇嘴,进一步解释:“兰陵姑姑说是那位救了落水的她,还说,这是你们大晟惯常用的,叫钓鱼?” 云扬好笑,“惯常用的把戏罢了,并不高深,你们柔然国,就未必没有。” 明玥不服气,“咱们柔然人才不会这些个骗人的鬼把戏,瞧着你不爽,情愿叫出来打一架。” “怪不得,公主殿下如此爽脆可爱,原来,竟是传统如此。”穆婉柔走来,盈盈一礼。 明玥瞧见她,顿时喜笑颜开,掏出一朵绒花,现宝一样递过来,“这个送给穆姐姐,穆姐姐戴上必然般配!” 穆婉柔微一迟疑,还是伸手接下,再次福身道:“谢公主厚赏,婉柔欣喜拜领。”说着又转向云扬,“时辰差不多了,请师父过去瞧瞧,枇杷叶也已备出来了,只是不知该如何用。” 云扬拍了一下手,言简意赅,“走,看看去。” “本公主也要去!”明玥把蝉蜕往雨蝶手中一塞,不吃亏的连忙跟上。 雨蝶抿唇,也收起蝉蜕跟了过去,用极低的声音对云扬说:“瞧着,是早就布好的局,可见对方心思深沉,且又懂得隐忍,是个厉害的,只不知那冀王这一次是否能扛得住。” 云扬笑笑,没有作声。神仙打架罢了,与她何干。 制药房里,一锅熬好的药汁正冒着腾腾热气,辛夷和紫萱守在药锅边,有点小兴奋,“师父,这么一大锅,指定够许多人喝了,可要装起来?” 可伶秀眉微蹙,小声道:“奴婢今儿趁着长庆叔进城,托他去那个铺子瞧了,咱们要的东西还没有做好呢。” 云扬摆手,又吩咐旁边几个丫头,“白英、麦冬,你们过来帮忙,将锅里的药渣取出,小心,不要被烫到。” “是,师父。”二药开开心心的上前,她们都在旁边瞧了好久,正愁着没帮上忙呢。 “那我们呢?”忍冬跨前一步,小脸扬起,目光坚定。 “还有我。” 云扬看过去,竟是一直都不怎么开口说话的怀夕,不由得心中一酸,到底,她们还是挺过来了。 遂笑道:“你俩去把准备好的枇杷叶取过来,等她们捞出药渣后加到汤汁里,然后,再熬两个时辰。” 明玥新奇的瞧着,忍不住感慨道:“原来,制药要这么麻烦啊。” 云扬轻笑,“这算什么麻烦,这个,算是很简单的了,不过是费时久一些。还有好多成药,光是工序,便不知要比这个多出几倍呢。” 明玥吐舌,“我的个乖乖,再不敢浪费药了……”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注意火不要太大,两个时辰后,去书房找我。”云扬吩咐了一声,带着明玥公主离去。 当夜,云扬坐在窗前写手札,窗外一阵微风,吹得烛火摇曳,云扬长长的睫毛闪了闪,给眼底留下一小片阴影。 明玥公主一直在旁边默默瞧着,忍不住赞叹:“云扬,你可真美!我若是男子,定然娶你为妻!” 云扬勾唇微笑,并未搭话,只是手里的笔游动的更厉害了。 “你这个字,是叫什么簪花小楷吗?也是跟你的人一样美……”烛光下,明玥公主一脸艳羡。 云扬划上最后一个笔,笑着搁笔,“公主今晚可是奇怪的很,莫非是有什么云扬不知道的事情发生?” 可伶可俐快速收拾了笔墨纸砚,一起退出书房,临出门,还不忘轻轻掩上房门。 “本公主枉为一国公主,怎就没有如此贴心的丫头呢?哪怕只有一个也行啊。”明玥瞧着她们背影消失的门口,轻轻叹息。 云扬睇了她一眼,“又开始作怪,要就分给你一个。说吧,到底发生何事?” 明玥摇着手笑,“罢了,我可不敢,瞧着她俩对你死心塌地的样儿,即便是跟了我,只怕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哎呦不得了!才来大晟多久,咱们的公主殿下都会说这么高难度的成语了!”云扬忍不住笑赞。 明玥却毫无预兆的嘴巴一瘪,眼圈迅速泛红。 忽见一向开朗明媚的明玥如此,云扬不由得心往下一沉,不知道又有什么祸事发生,遂凝重地望着她,默默静等下文。 第251章 第一锅药膏,成了 静默了一会儿,明玥的声音闷闷响起:“父汗来信了。”她抽抽鼻子,面上无悲无喜,仿佛在述说着一件与她并不相干的事情,又仿佛是一下子变得成熟了几岁。 云扬瞧着她,心中大概有了猜想,看样子,多半还是因为她的婚事,只是不知,这一次必勒格可汗是想让女儿嫁给哪个皇子。 室内的空气有点沉凝,云扬只觉胸口有点闷,心底也像是有根尖刺,阴翳地痛楚起来。生在这个时代,即便是皇家公主又能如何呢?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而已,还不是一样要牺牲自己的幸福和自由,去承担起所谓的家国责任!她能共情,却没办法替她解忧。 果然,明玥木木的说:“父汗说,齐王虽无战功,朝野上下也是颇有贤名的。” 她轻扯着自己的一根小辫子发梢,一下又一下。烛火不知何时暗了下来,残烛的阴影下,明玥那双白皙的小手显得机械而神经质。 不知道为何,云扬的脑海里忽然闪现出第一次见她时,也是这双白皙的小手,挽着阿兄的胳膊,她旁若无人的笑着,那笑脸比那一日的太阳还要晃眼睛!她那样的明媚热烈,整个人都显得那么的张扬而生动!仿佛,这个世界都在她的手心里,随她心意撷取! 云扬转开目光,不忍再看。 “我不该有幻想的。”明玥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添了几分凉意,“早在出发前,父汗就告诉过我结果。我是柔然国公主,在婚姻大事上,没有任性的资格……” 云扬起身,默默倒一杯温水递给她。她没有接话,也不知道如何安慰明玥,或许,明玥也没打算要她的安慰,或许,她只是需要一个听众而已。 窗外忽然有阵风吹过,吹得窗外竹影横斜,烛火猛烈摇曳几下,几乎熄灭。 云扬走近窗口,影影绰绰的,瞧见可伶可俐站在不远处的长廊上。心里叹息一声,为明玥难过的,或许不只有她一个人。 默默收起支起来的一扇小窗,突然发现天阴沉得厉害,真希望下一场大雨,或许能冲刷一下心头的积郁之气。面对一个个鲜活的少女,在命运的催折下渐渐如同枯萎的花朵,云扬感到深沉的无力…… 忽然想到今天已是月末,后天便是龙抬头,长庆叔早定了的开工日子!顿时就打起精神,“云扬给公主殿下道喜!” 明玥蓦然扬起美丽的脸,眸子里有哀怨的目光。 云扬故意忽视掉那些,她不要沉溺于无力感,这会让她软弱! 一手拿起灯烛,一手牵了明玥,转过一个书架,墙壁上贴着一张大大的宣纸。云扬举高灯烛照过去,笑嘻嘻道:“公主殿下瞧瞧这是什么?” 明玥靠近一些,认真去看,“明、珠、医、苑”她一字一顿念出,愕然惊喜道:“是要开工了吗?” 云扬向她竖起大拇指,由衷赞叹:“果然还是公主厉害!日子就是后日了,开工还要请公主殿下奠基呢!不如公主这两日就请留在云庐。” “奠基?是什么?”明玥美目里开始有光。 云扬眨眨眼,笑咪咪道:“嗯,就是邀请公主殿下跟云扬一起挖第一铁锹土。” “好啊,好啊!”明玥果然开心起来,拍手道:“本公主就服你华云扬,总是有新奇的好主意!” 云扬一笑,“那咱们可以歇下了吧,明儿还要早起准备后日的开工议程。” 明玥开心点头,仿佛刚才那个幽沉无助的少女根本不是她。 “可伶可俐。”云扬几步走到门边打开,冲廊上一直往这边张望的两个丫头招呼。 “奴婢在。”可伶可俐快速进来。 “好生服侍公主殿下安寝。”说着冲明玥眨眨眼,“云扬已为公主殿下备好寝室,愿殿下好梦吉祥!” 明玥冲云扬瞪眼,“哼”了一声,傲娇的扬起精致的下巴,领先出门去了。 可伶跟出去,可俐迟疑地望着云扬。 云扬笑,“你且去服侍她洗漱,我这儿还要整理一些东西,怎么也还要半个时辰。” 忽见辛夷匆匆走来,“师父快去看看药,时辰到了呢!” 云扬向可俐两手一摊,“你看,半个时辰不够了呢。” 可俐这才心疼的点点头,飞快去了。 云扬赶到药房时,一群大大小小的脑袋正团团围着药锅,不时发出惊愕的声音: “怎就这样了呢?” “不会咱们给熬坏了吧?” …… 云扬心一沉,快走几步上前。 辛夷喊了一声:“师父来了!” 众人迅速转身,自动让出一条道,一刹时,十来道忐忑的目光一起望向云扬。 云扬顾不上多想,疾步奔向药锅,只一眼,就笑了!大声宣布:“第一锅药膏,成了!在场的各位,今儿个统统有奖励!” 众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起欢呼出声!“太好了!没有熬坏!” 大家顿时又开始七嘴八舌:“吓死我了!我就说按照师父交待的总不会错!” “得了吧,刚才也不知道是谁说怕火太大了呢!” “你好意思说我,你还不是吓得连去找师父都不敢!” …… 翌日,果然是要忙碌的一天。 一大早,长庆叔就过来回了一堆事。云扬逐一作了安排。临了吩咐他:“府里调来的那些大小管事,云扬虽有些眼熟,却未必记得住他们的擅长,长庆叔瞧着安排他们,不必再回我。近日病人不多,可暂时腾出两间病房给他们临时休息用。还要防止今明两天有突发状况,不要误了长庆叔千辛万苦选好的开工时辰才好。” 长庆答应着,又有点不好意思的辩解道:“姑娘别不信,这都是老祖宗的智慧呢。俗话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云扬笑,“好好好,都听长庆叔的。” 一句话没说完,就看见冬阳面露焦急之色。云扬向他招手,示意他说话。 冬阳匆匆一礼就道:“听雨蝶姑娘说今儿要给观里送一批成药,只不知道要多久能好?今儿个长庆叔给冬阳安排了别的事,原不打算再去观里,问一下山主,那药过了明日再送可行?” 云扬略想了想,决然道:“还是今儿个送去吧,不会等太久的,昨晚上竹罐不够,今早上又临时补上一些,才拖慢了时辰。其他的事,就等你从观里回来再说吧。” 恰好穆婉柔一脸喜色走来,“沈郎君,有劳了,所有的枇杷膏都已经装好,你让人去前院装车吧。” 第252章 求求仙姑,救救我的孩子 一早上闹闹嚷嚷,忙到快辰时末,云扬才顾上吃朝食。 刚刚吃了一口粥,又想起山药还没顾上处理,也忘记交待明叔妥善收藏,心中一急,差点被粥呛到,赶紧凝神,几口将粥喝完,碗一丢,起身就要走。 “姑娘!”可伶可俐齐喊。 云扬转过脸看向她们,粲然一笑,“别喊,你家姑娘要去办大事!”说着哈哈大笑而去。 可伶瞧着手里的蛋饼,叹息一声放下,示意可俐收拾碗碟,自己匆匆追了出去。 转眼间,云扬已经出现在暖房,明叔听到动静也赶了过来。云扬笑道:“明叔可吃了朝食?这里重要,却不必时刻守着的。” 明叔被火烧过的疤瘌脸上露出温煦的笑容,看起来,整个脸再也不如初见时那般狰狞可怖。“姑娘有心,老阿明祖上有德遇着姑娘,蒙姑娘不弃,周到衣食,让老阿明这残破身子有了点用,断不敢误了姑娘交办的事。” 云扬佯怒瞪他,“怎又说着些没用的话?明叔能干的很,你瞧咱们云庐如今处处都要人手,明叔的作用还大着呢。给我瞧瞧,那些山药放在哪里?” 明叔憨憨一笑,赶紧去提了山药过来,“当日姑娘说先放着,老阿明就没敢动。” 云扬仔细选了相对健壮的块茎,吩咐道:“将这些放到有光的地方晾晒一两天,还要辛苦明叔,晚半晌记得收回屋内,这夜里还是有些冷,不要影响了发芽。” 明叔似懂非懂的听着,赶紧照办。 云扬转头吩咐可伶:“明日开工礼后记得提醒我,让长庆叔尽快找人翻地。” “是,奴婢记下了,只是,姑娘再去吃一口吧。”可伶可怜巴巴的央求。 “姑娘,原来你在这里,叫合欢好找!快去诊室瞧瞧吧,有人种毒,雨蝶姑娘顶不住了!”合欢风风火火跑了过来。 云扬脸色微变,瞧向可伶,双手一摊,做了个鬼脸匆匆走了。 可伶气得跺脚,听到有人中毒也不敢怠慢,赶紧提起裙子跟上。 诊室里,一对年轻的农家夫妻正抱着一个男孩呼天抢地的哭嚎!雨蝶也顾不上其他病患,急得团团乱转。猛见云扬沉着脸赶来,顿时就松了一大口气,“山主来瞧瞧,说是吃坏了东西。” 女子一听,扑通一下直接跪倒云扬面前:“仙姑,您一定就是乡亲们说的仙姑!求求仙姑,救救我的孩子……” 云扬顾不上那一张涕泗横流的脸,沉声吩咐男子:“把孩子放到那边床上。”然后快速诊脉、翻开眼皮……一边问:“吃了什么?” 妇人哭得气噎,哽咽道:“呜呜呜,就是,吃,吃了朝食就这样了……” 云扬蹙眉:“朝食都有什么?” “糊糊,就吃了糊糊和鸡蛋……” “不,还有菌子。”男子忽然插话。 妇人一怔,放声大哭,“可那菌子是金贵菜,以往咱们也吃过,没事啊……这点还是去岁秋里晒下的,多半拿去换了钱,这一点,是特意给宝娃子留的,今儿的鸡蛋羹里,我也就掺了一小把……” 云扬也不理她,稍一沉吟,便拉过一旁待命的辛夷轻声吩咐:“快去找瓜蒂研末送过来,然后让她们煮些藿香水备用。” 辛夷答应着去了,云扬则取出银针,一边安慰一脸乌青、牙关紧咬,早被吓得哭都哭不出来的男孩,一边用银针先护住了男孩的心脉。 旁边等着看病的几个人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忽然有一个年纪大的妇人说:“其实大夫不用那么麻烦,咱们乡下人,吃错东西的时候常有,哪里就这般金贵了?找块皂角搓出水灌下去就把毒物给吐出来了!再不济,灌粪也行。” 云扬瞧了她一眼,旁边竟然还有俩人附和:“是啊,是啊,我也是听说过。” 云扬心下叹息,郑重道:“那你可知,皂角水服下去会让口腔、食道和胃受到极大伤害?极大可能会让这些地方溃烂、出血,甚至穿孔危及性命?” 那妇人吓了一跳,嗫嚅道:“怪道呢,救回来的也身体变差了……” 云扬无法给她们讲解什么化学原理,只能简单说下结果,吓唬他们一下也好,免得不懂又不肯看大夫,自己瞎弄反受其害。 晚上总结手札时,也少不得要将瓜蒂的来源与成分、催吐原理、应用方法及使用禁忌一一注明,再加上今日的操作细节以及病患反应,详加整理,以便日后教学用。毕竟,这也是她第一次真正实操,但愿不会意外出差错就好。 不多时,辛夷小心捧着一个木盒过来,打开是一小碟瓜蒂粉。云扬先用小勺取出一些,在男孩床边缓缓蹲下,温柔地说:“你叫宝娃子对吧?名字可真好听。宝娃信姐姐可以治好你吗?” 宝娃子目光散泛,却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宝娃子真乖,是个勇敢的小男子汉呢!那你就听姐姐的话,先将眼睛闭上好吗?” 宝娃子眼睛涌出泪来,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周围一片寂静,连宝娃子那个一直哭唧唧的娘都止住了哭声。 云扬将瓜蒂粉放了少许在草纸上,折成半管状放于孩子的鼻端,温声说了一句:“宝娃子一会儿鼻子会痒痒,不要怕哈。”便开始轻轻吹送。 所有人屏息看着,生怕弄出一点动静惊扰了他们。 反复两三次,孩子的鼻中开始流出黄水,云扬心里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看来,太医院的医案记录果然详实,第一步,算是做对了。 云扬又命人取来痰盂置于床边,刚放好,床上的小人儿就开始肩头耸动,似要开始呕吐的征兆。 云扬即刻吩咐孩子的父亲:“快扶起孩子,适当支撑着别让呕吐物呛到他!” 才说完,男孩就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辛夷赶紧上前帮着给男孩子顺背,瞧着他吐得肝肠寸断,辛夷大大的眼睛里,很快就盈满了泪水。 云扬心中一动,这孩子,是不是想起自己的弟弟了?当下暗暗留了心。 宝娃子的脸已经从青到白,再由白转为赤红,却还在翻江倒海的吐个不停。 云扬蹙眉,果然是药量不好掌握,所幸她用量有所保留。刚想叫人,转头见忍冬手里捧着一个碗,当即展颜一笑,“可是麝香水?端来我瞧。” 忍冬快步近前,云扬接过用手试了试碗温,瞟了一眼虚弱的孩子,到底还是不放心,用勺子舀出一些张口倒入。 第253章 愿立军令状 众人一见愕然,一齐出声惊呼! “姑娘!” “山主!” 旁边孩子的父母和看热闹的病患也都满脸震惊地望着云扬,他们活了这么大,可从未见过哪个大夫亲口帮他们尝药,不对他们另眼相看,不嫌弃他们,就算是有医德的好大夫。 云扬却面不改色的点点头,从容端着霍香水给宝娃子缓缓喂下。 宝娃子虚弱地半靠在父亲怀里,小胸脯一上一下的微微起伏。渐渐的,趋于平缓。 云扬摸了摸宝娃子的小脸,温柔一笑,“宝娃子果然是好样的!一会儿回家,让阿娘煮一些面汤给你吃好不好?” 宝娃子微微转了一下脸,却还是羞涩的笑了。 云扬起身,细细嘱咐了宝娃子娘亲注意事项,便去洗手开始接诊别的病人。呼啦一下,原先排在雨蝶跟前的病患全部涌到云扬面前。 宝娃子的爹娘想要再拜谢一下救了儿子命的仙姑,却发现根本挤不进去,只得结了药费,千恩万谢的去了。 直到未时初,云扬才算是终于忙完,可伶可俐心疼的不行,一人忙着给云扬打水洗手,一人赶紧去取了吃食,眼巴巴将饭菜堆到云扬面前,恨不得端到她唇边亲手喂她吃了。 云扬哭笑不得,在两个丫头的“威逼”下乖乖吃饭。刚端起碗,合欢又笑嘻嘻跑来:“姑娘,那个给咱送果子的好看王爷又来了!” 可伶可俐面面相觑,“送什么果子?几个王爷哪有难看的?” 云扬却微微一笑,继续低头扒饭。 合欢着急,瞪眼辩解道:“那如何能一样?那两个王爷一个凶,一个坏,只有前儿来送果子的王爷最好看!你们就是嫌我傻,不懂得你们会说话!姑娘你给评评理,合欢说得对不对!” 云扬放下碗,“合欢一点都不傻!只是,谁告诉你前儿送过来的是果子的?”因为种薯都不宽裕,她没舍得让大家吃一口。 “是明叔说的啊,明叔说,这个很好吃的。”合欢很认真,在她看来,好吃的,都是果子。 云扬起身,也不跟她解释太多,只是吩咐可伶:“去穆姐姐那里走一趟,看准备的有没有红绸和剪刀?”说着话,就往前院去了。 意外的是,跟胤王殿下同来的,竟然还有两位官员。 虽然意外,云扬却也并不怯场,上前微微一福,算是见礼。 胤王却热切道:“父皇很高兴,特意遣了户部的汪侍郎和林侍郎过来勘察。” 云扬并不看他,只淡淡道:“来早了,眼下还看不出什么。” 汪侍郎轻“哼”了一声,打着官腔道:“本官奉皇命而来,华小姐有意阻挠,未免托大了些,是想妨碍公务吗?” 云扬蹙眉,刚想回他几句,就听闻宏瑄不悦道:“汪侍郎这是什么话!这件事本就是华小姐的主意,栽种技术也只有华小姐懂得,圣上让你们来,不是取经来了吗?怎还质疑起华小姐来?” “胤王殿下恕罪,是下官唐突了。”汪侍郎赶紧赔笑。 闻宏瑄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冷声道:“汪侍郎这是故意让本王难堪吗?你唐突的并不是本王,又何须跟本王致歉!” 汪侍郎面颊抽动,垂下厚厚的眼睑,遮住那眼底的不忿,冲云扬随意拱了拱手,压着声音道:“本官言语冒失,多有得罪,华小姐勿怪。” 云扬懒得理他,一言不发,转身就往暖房方向走。 闻宏瑄一怔,赶紧快步跟上。两位侍郎对视了一眼,也只好跟上。汪侍郎还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果然是出身武夫之家,粗俗无礼。” 林侍郎却不接话儿,只默默的走。 汪侍郎无趣,也只能是悻悻闭了嘴。 很快就到了暖房,明叔不认得两位侍郎,却是认得胤王,急忙关闭上灶门,匆匆上前见礼。他可怖的面容,倒是把两位侍郎吓了一跳。汪侍郎甚至还后退了一步,嫌恶地掩住了口鼻,那模样,就仿佛是看到了一坨狗屎。 胤王却笑着问:“这么大屋子,只有你一个人在照看吗?” 明叔恭敬回答:“回胤王殿下,云庐近日事忙,抽不出更多人来。好在老阿明身子还行,照看的过来。” 两位侍郎已经被眼前所见吃惊,这屋子里烧着暖土堆,他们还真是没有见过!遂好奇的在室内四处查看起来。 看到那一堆露出一小截藤蔓的土,汪侍郎忍不住伸手想拔一根看看。刚伸出手,就听到华云扬冷冷的声音:“别动!”只得讪讪地收回手去,心下暗恼。 云扬却不惯着他的脸面,淡冷道:“大人若是来取经,就该多了解技术问题。如是来搞破坏,云扬就不奉陪了!”说着,竟真的拂袖而去。 汪侍郎尴尬得不行,还是林侍郎及时出声:“华小姐请留步。下官有问题请教。” 云扬停下脚步,转身微微一福,算是接受他的提问。 林侍郎清清嗓子,好奇道:“这样育出的芽苗,真的只需一个月就可以栽种了吗?重点可是在这室内的地龙?” 云扬点头,“大人英明。” “那,栽种后三个月真的就能收粮?”林侍郎不放心,皇上说了他也不信,必须还要求证一下。 “能!”云扬肯定。 “听说,一亩地可产粮上千石?”这个,他也不敢相信,反正,亩产上千石的,且三个月就能收成的粮食他没见过! 云扬接下来的一句话,却更是震得他外焦里嫩! “云扬能保证的,至少一亩地能收三千石粮,土壤和气候合适,还可能更多!”云扬声音不大,听在室内所有人耳中却是震耳欲聋!他们哪里会想到,这还是云扬最保守的说法,听爸爸说,栽种的好可亩产高达万斤!到底她也是第一次实践,故而还特意往低处说。 这下子,就连闻宏瑄都瞪大了眼睛,他明明问了山民,说几百石是会有的,他以为,云扬改进后,一亩地能收上千石就已经很了不起,说给父皇听,当时就把父皇惊得站了起来!这才赶紧派了户部两个官员来看。万万想不到,竟能有如此大的惊喜! 明叔也是不能置信的望着云扬,喃喃道:“姑娘真是菩萨派来的吗?姑娘可知,这可救活多少条人命?” 云扬微微一笑,“这还要靠明叔烧好这间暖房!” “欸!”明叔迅速拭去眼角的泪花,响亮答应一声,“姑娘放心,老阿明绝不辱命!” 两位侍郎这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争着问:“此话当真?” 云扬睨着他们,不疾不徐的吐出五个字:“愿立军令状!” 第254章 皇贵妃懿旨 两位侍郎顿时又惊又喜,互相看了一眼,眼底都是掩饰不住的升官发财火光在闪! 跟着云扬,几个人晕头胀脑的又看了一圈儿,顿时觉得这土里埋着的不是种薯,而是一块又一块黄金! 汪侍郎早忘记了云扬“出身武夫,粗俗无礼”,追着云扬,不停的提问。 他们缓缓的走,一池一池的细细看遍,这才恋恋不舍的出来,只觉脚下像是踩了棉花,恨不得咬破自己的舌头,以确定这不是在梦中! 出了暖房,茶水都顾不上喝一口,两位侍郎立即告辞,他们要赶回衙门写折子,最好,这件事后续的跟进工作能落到自己的头上!这样的天功,被谁抢走自己都会睡不着觉! 云扬也不相送,她还有一堆事要做,顾不上总应酬他们。 闻宏瑄却没舍得走,一双晶亮的眸子望定云扬,“你还敢说,自己不是神仙?!” 云扬避开他的眸光,面色微红,“以后少带他们来,我忙的很,没功夫老应酬他们!” 闻宏瑄为难,“他们今儿个回去必定会上奏父皇,父皇也必定会忍不住常派人过来。看来,是我给姐姐带来麻烦了。”沉吟了一下,又道:“不如,你把这事专职交代给一个人,这样以后就不必老是劳烦你了。” 云扬点点头,忽然道:“红颜醉,殿下可知晓?” 闻宏瑄一怔,下意识回到:“正是小王的产业,姐姐是想要使用胭脂吗?” 云扬心头一喜,果然被她料中! “不,云扬是想跟殿下做个生意。” “可是,阿宏不愿跟姐姐做生意!姐姐需要,红颜醉送你!” “你……” “早些年都是姐姐养我,就当作是回报姐姐的水米之恩。” 云扬沉默,眼下,她的确是需要红颜醉这个平台。找一间商铺不难,可想要这么成熟的高端品牌店,可真不是一年半载能成! 想了一下,云扬还是需要再确认一个问题,“你回宫也不过两年有余,是如何经营这红颜醉?” 闻宏瑄面色一暗,“是林公公,京中的商铺都是他一手创立并经营,直到我回宫,才全部交到我手上。只是,之前还是他在打理,他遇难后,才由三狸全部接手操持,不过,出面经营的另有其人,并不是林公公和三狸。” “原来如此。”云扬了然。如此,问题也就不大了,即便她的货品入驻红颜醉,也不会有人将她与胤王扯在一起。 想到此,云扬豁然抬头,明澈的眸子望着闻宏瑄,静静的说:“既如此,我便受了,只是,红颜醉的盈利,还是要分给胤王府一半。” 闻宏瑄默然半晌,决然道:“一成吧,不必再争。” 云扬微微红了脸,嗫嚅道:“怎觉着像是抢了你的。” 闻宏瑄笑,“那姐姐的洗发乳多送我几瓶。” 云扬愕然,“你怎知道?!” 闻宏瑄转过脸,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静默了片刻,云扬忽又道:“劳殿下为云扬写几个字吧。” “好。”闻宏瑄一口答应,接着才问:“写什么字?” 云扬不答,领先往书房走,并示意可伶准备纸笔,自己亲自研墨。 闻宏瑄受宠若惊,喜不自胜的提笔,跃跃欲试,“姐姐吩咐,写什么?” 云扬抿唇,片刻后方缓缓吐出三个字:“云、飞、扬。” 闻宏瑄微怔,很快就开始落笔。但见他运腕如飞,若行云流水般一挥而就。 云扬脱口赞叹:“好字!” 二人相视间,同时红了脸。 可伶可俐抿着唇,悄悄往门外退出一步…… 差不多过了酉时,闻宏瑄才恋恋不舍的离去。 云扬则吩咐让人拓了这三个字的模具,以备后用。 翌日晨起,云庐里一片喜气洋洋。 辰时刚过,胤王早早到场,门口遇上正下马车的穆兰亭,不禁愕然;“穆大人今儿不用上值吗?” 却是一个苍老而爽朗的声音回答:“官员也是可以休沐的啊。” 众人回头,竟是章院首到了! 有人从云庐内大步迎了出来,人未到,声先至:“各位贵宾光临云庐,华世勋有失远迎!” 后面跟着华清扬和沈清霜,再后面,竟是一身盛装的明玥公主和华云扬! 大家略一迟疑,也就各自了然于胸,这就是大将军府的态度了!华大将军是以一位父亲的身份,来替女儿站台,以最强势姿态,明明白白宣告了大将军府对华云扬的支持! 众人见礼未毕,一辆豪华马车辚辚而至,云扬瞧着马车上的徽标微微愕然,这可真是一位令意外的人! 齐王优雅地走下马车,摇着折扇从容而至,“本王还道来早了,不想,竟是落后了这许多人。” 众人纷纷上前见礼,只有明玥神情淡漠,只勉强欠身。齐王像是完全没有在意她的态度,只是摇着折扇感慨:“果然是名声越来越响的云庐,本王才不过两个月没来,竟是如此繁荣景象!若不是本王来过一次,定会以为走错了地方!” 云扬客气地假笑,“齐王殿下过誉了,不过乡野陋室,蒙殿下不弃,就请里面吃一杯粗茶。”心中兀自纳闷儿,此次医学苑开工并不打算声张,只是私下里告知了几位亲近之人,怎会把他给招来了? 一念未了,一个娇俏的声音响起:“云姊姊,也有珂儿的一杯茶么?” 众人看去,可不就是九公主,在一众宫女、嬷嬷的簇拥下迤逦而来,打头的,竟然是凝香苑的玉嬷嬷! 众人正要上前见礼,就听玉嬷嬷含笑道:“皇贵妃懿旨,大将军府嫡女华云扬听宣。” 云扬急忙上前跪倒,后面跟着云庐所有的人,呼啦啦跪倒一片。 玉嬷嬷的声音再次响起:“华云扬以女儿之身行医救人,舍药救济灾民,心怀悲悯;以微弱之躯兴建医学苑,利在千秋!本宫心慰,特捐出本宫半数私产,以贺医学苑开工之喜!” 整个云庐,静默一片。 云扬脑子里迅速闪过无数个问号! 是谁告诉姑母日期? 是谁将自己赠药的事情报进宫里? 为何姑母给自己这么重的贺礼? 姑母可是有什么特别的深意…… “云姊姊,云姊姊,你快接旨啊!”玉珂见一向从容淡定的云扬竟像是傻掉一般,忍不住笑着扯她衣袖。 云扬一惊回神,急忙伸手接过举过头顶,“云扬接旨,叩谢皇贵妃厚赏!” 众人起身,本就喜气洋洋的云庐,更是欢声雷动。 长庆叔从后面悄悄挤过来,“大小姐,吉时快到了,您和明玥公主殿下开始准备吧。” 云扬颔首微笑,一手牵了明玥公主的手,在众宾客期待的目光刚要往外面的工地去,就听九公主喝了一声:“慢着!” 第255章 第一家明珠医苑,开工! 众人一惊,一起转头看向九公主。 云庐外,竟是不断有人前来观礼,云扬顾不上细看都来了哪路神仙,一脸疑惑地望向九公主,“珂儿?” 九公主却寒着一张小脸道:“珂儿也是公主,为何不叫我一起?” 云扬一怔,不禁哑然失笑,这丫头,真是一点都不肯吃亏!罢了,就叫上她一起吧,好歹人家也是捐过珠宝首饰的。 转头看向明玥公主,明玥正扬眉轻笑。当下明白她并不在意这些细节,遂拉也了九公主的手,三个盛装妙龄少女,在一众宾客的瞩目下,扬着明媚灿烂的笑脸,风华万千的出门而去。 阳光很好,明灿灿照在泛出嫩黄的柳条上,让人顿觉生机勃勃;暖暖的铺洒在人身上,给人一种热血涌动的感觉…… 学苑地址离云庐不算很远,大约过了一刻钟,一个火红绸布包裹住的石碑就赫然在现了。 长庆叔抬头看一看天,擦了一把额头细密的汗珠,下意识长舒一口气,谁能想到,一切细节他都顾虑到了,只不知,一下子会冒出来这许多宾客!更想不到,皇贵妃竟然会突然插进来下道懿旨!他可是跟大小姐反复确认过,压根没打算邀请外人观礼的! 还好,到底还是不曾误了吉时。 早有辛夷和怀夕扯了一朵硕大的红绸花站在石碑两侧,云扬一左一右牵着两位公主,一步步走向前去。 华清扬亲自托着装了一把崭新剪刀的托盘,云扬伸手拿起剪刀,走到辛夷和怀夕两人中间站定。抬起头无意间扫了一眼乌泱泱一大堆观众,云扬到底还是被吓了一跳,她华云扬,竟有这么大的号召力了吗?当她看到户部的汪侍郎时,更是震惊得无以复加!这厮,不是一直瞧不上她这个武夫之女吗?几时竟成了她的拥趸了? 当下也顾不上多想,急忙招呼两位公主。 而两位公主无一例外的呆呆望着她,不知道她这是要怎么玩,她们俩活了这么大,可真是见都没见过啊! 云扬笑着牵过她们分站在自己左右,示意她们将美玉一般的素手跟自己握剪刀的手迭在一起,面向观礼的一众宾客站好,只等长庆叔喊了一声:“吉时到!” 云扬心中一热,完全没有征兆地红了眼眶,她果断地伸出剪刀,细微的“齐齐”声响处,红绸剪开,露出“明珠医苑”四个大字! 云扬强制压抑着想要哭的冲动,朗声道:“第一家明珠医苑,开工!” 顿时掌声如雷,竟还有漫天的花雨撒落!云扬惊喜地凝神定去看,只见云庐另外四药一人挎了一个装满花瓣的小竹篮,正满脸狂热地挥撒着。 一滴眼泪无声的滑落,云扬,到底还是没有忍住。 透过朦胧的泪眼,她看到阿爹、阿兄、师父、阿宏,不,是胤王!难道是她眼花了吗?他们一个个的,竟然都是热泪盈眶! 云扬努力地扬起笑脸,对两位公主发出邀请:“我亲爱的两位公主殿下,咱们一起来挖这第一铁锹土吧!” 长庆迅速让人又补了一把铁锹,原来只准备了云扬和明玥公主的。两位公主接过铁锹,不由得面面相觑,这个,她们也不会啊! 云扬一笑,示意道:“喏,就是这样,意思一下就好。” 两位公主赶紧照搬,总算是挖起了一口土,对,就是一口土! 因为扬得太高,都倒进自己的嘴里了! 两位公主顿时灰头土脸。慌忙丢掉手中的铁锹,引得众宾客哄堂大笑。 九公主又羞又气,看大家都没有恶意,只得顿足跑开。明玥倒是并不在意,顶着一脸的土,也跟着大家一起笑。 云扬规规矩矩挖出一铁锹的土,认认真真培在石碑根上。这才发现,石碑上的四个字很是眼熟, 大将军率先走过来,捡起一把铁锹,挖了满满一铁锹的土仔细培在石碑根前。接着是华清扬,就连沈清霜,都坚持挺着已经开始隆起的肚子培了一铁锹土。 然后是闻宏瑄、章院首、穆兰亭…… 有温热的液体在脸颊上疯爬,云扬又一次,泪流满面! 至此,明珠医院奠基算是正式完美落幕。 忽然之间,云扬只觉得心头澄明,天空也变得无限的宽广!她下意识望向湛蓝的天空,有一朵美丽的白云正悠然自得的飘过…… 目光落到石碑上,那字体熟悉的明珠医苑像是在对她微笑,她蓦地心头一动,也缓缓地笑了。看来,她有必要找长庆叔问一问,他是什么时候找胤王写了这石碑上的四个字。 送走观礼的宾客,留在云庐的,都是云扬的“自己人”。两位公主已经洗漱好重新上了妆,明玥开心的吃着点心,九公主则嘟着嘴,气鼓鼓的生闷气。 云扬一把捞起不甘寂寞的妞妞,伸手揉了揉它的毛茸茸的小脑袋,“臭小子,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你这般跑出去,怕不被人捉了去。”一边悄悄将它的小脑袋面向九公主,在它耳边小声说:“好乖妞妞,咱们去哄哄那个小姨姨好不好?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儿,就看你的了!”说着将手试着松开,那妞妞一跳就到地上,竟毫不迟疑地直奔九公主而去! 明玥看到惊喜大叫:“妞妞快来!给你肉干吃!” 妞妞迟疑了一下,还是径直跑到九公主脚边,一口就叼住了九公主的裙摆扯了一下。 九公主本没有注意到它,被它一扯,吓了一跳,低头一看,心里当时就是一喜,看到它蓝汪汪的醉人眼眸,早就忘了生气,正想低头抱它起来,只见它就地一趟,四爪朝上,快速蹬了几下,顺势一滚,再次腹部朝天! 这一系列的动作顿时逗得在场的人都哈哈大笑!连明玥都顾不上气它不理自己。九公主更是喜得眉开眼笑,弯腰将它抱进怀中,使劲儿地亲揉。 大将军陪着章院首等人又坐着吃了一会儿茶,聊了一会儿医学苑的将来,便各自告辞回去了。 待所有的宾客散尽,已是晚上戌时,云扬边泡澡边感慨:“到底是老胳膊老腿儿,才忙碌这一天,竟是都受不住了,看来,还是要多加运动才好。” 可伶可俐掩口而笑,“姑娘才多大,就说自己老了?” 云扬不说话,只闭目微笑。今日的事,她有好多都需要细想一想。 眼下诸事已定,唯一不放心的,就是包装罐了,明天就是定好的取货时间,得让可伶陪着冬阳先走一趟,免得找来找去耽误时间。 第256章 发现表妹的肚子也鼓了起来 一云扬夜无梦。 翌日一大早,可伶就跟着冬阳进城了。云扬瞧着时辰还早,知道离有病人来还有点时间,就琢磨着想要做点丸药出来。忽然看到辛夷牵着她的两只宝贝羊出来,不禁好笑,“小豆芽倒是积极,外面草都还不见几棵,你这是打算去哪里放羊?” 辛夷不服气,“师父这就不如辛夷知道了,即便是冬天,羊儿也是能在外面找到吃的呢。以前在家,哪里如咱们云庐一样有银钱买草料?都是要出去放羊的呢。” 云扬心里一动,点点头道:“辛夷真厉害,快放你的羊去吧。” 辛夷得到夸赞很是开心,扬起下巴,得意的赶着羊走了。 云扬转头吩咐可俐:“去瞧瞧长庆叔还在不在?请他过来一趟。” 可俐答应着,很快就叫来了长庆叔,“姑娘您找我?”长庆拱手为礼。 云扬瞧着他,忍不住想起他昨儿白忙之中还在人群中追随玉嬷嬷的目光,不禁抿唇一笑,“长庆叔手头的人可还够用?” 长庆想了想,道:“学苑那边的人是安排妥当了,只是前儿姑娘吩咐要翻地的人还不太够,今儿正想着跟姑娘商量,看是去城里牙行买几个回来,还是让他们去乡下找?” 云扬略沉吟了一下,笑道:“暂时还是不要买吧,我看那些村民做的就挺好,不如,长庆叔把这个消息传出去,让想来挣工钱的村民都可以来翻地。回头长庆叔挑出几个忠厚可靠的,便可签上长期契约,后面马上要种药材了,少不得人。” “是,就依姑娘所说。姑娘可还有吩咐?” 云扬笑笑,“长庆叔记得,一定要通知到石梁洼的村民。” 雨蝶走过来,“石梁洼还是远了些,赶到这里差不多要两个时辰。” 云扬微微一笑,“这个并不难,再过几日,咱们扩建的外挂房就能住人了,赶到活儿紧时,可以给他们提供临时住宿。” “嗯,这个倒是个好主意,也省得他们的力气都花在赶路上了。”长庆点着头,正要告退,就听云扬又说:“我这里一个铜锅不够,长庆叔再进城采购时别忘记带上。” 长庆答应着走了。 云扬则叫雨蝶备齐蒲公英、紫花地丁、黄芩、野菊花四药各量称重,打算试着先做一些“抗炎片”,马上又是感冒发烧高发季,靠她的金针,实在受众面太小了。她记得1964年的《中药制剂手册》有这这个方子,行不行,总要先试一试。 雨蝶一听,当即就两眼放光,一边忙着抓药,一边笑道:“昨儿穆姑娘还说云妹妹熬制出那个枇杷膏,简直就是菩萨下凡普渡众生!你这又有新药,可真就成了大罗金仙了!” 云扬摇头,“得了吧,我做人还没做明白呢!白英、紫萱,你两人替换着将这些黄芩推碾成粉末。” “是,师父。”两人应了一声,急忙去准备辗槽。 云扬瞧了瞧专心致志练针灸的忍冬,吩咐麦冬和怀夕:“你二人将这些称好的蒲公英,紫花地丁和野菊花洗干净,然后放进铜锅加上8次同分量的水熬煮一个时辰。然后再加4次同分量水,换两个人继续再煮一个时辰。然后将药汁倒进陶瓷盆内静放,记得一是要小心烫,而是要在陶瓷盆上加盖,千万不可落入灰尘。” 几个小姑娘顿时如临大敌,紧张又兴奋地瞪大眼睛,一个劲儿的点头。 云扬瞧着好笑,故意吓她们,“这还没完呢,你们今晚可能都不能睡觉了,怕不怕?” 小姑娘一起摇头,齐声道:“不怕!” 云扬笑了,“好样儿的,不过,咱们不必那么拼命的,药汁熬好还要沉淀呢,这个时间就可以休息了。咱们这个药,一天是完不成的。” 正说话间,只见可伶满脸涨红的回来了,一进门就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道:“姑娘,陶罐儿没了……” 云扬一怔,“为何?” 雨蝶和几个小姑娘都迅速围了上来,穆婉柔抱着一叠帐薄,从内室匆匆走出,天啊,本来就不够,这还等着用呢! 可伶端起一杯冷了的茶喝了一口,悻悻地讲了一个让人忍不住想骂娘的故事。 原来,那一日她们找到的那个做竹罐的小伙子,原本有个幸福殷实的家。那竹罐和陶罐手艺,都是母亲家传。到了他外祖这一辈儿,就只有他阿娘一个独女。 后来,他们收留了一个快要病死的落第书生,书生说家中已无亲人,他一直借居寺庙里读书,原想着能考上秀才就能有出头之日,不料名落孙山,失望之下病倒,又被寺庙的僧人赶了出来。 老夫妻见他生得灵慧,就将他招为上门女婿,并将祖传的手艺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他。小伙子很有天分,不到一年就学的有模有样,加上他读过书,话也说得好听,老夫妻很是欣慰。 三年后,女婿学成出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很快店铺的生意就更红火起来,他们小夫妻也争气,第一胎就生了个儿子。眼见女儿终身有靠,又有了香火传承,老夫妻很快就含笑九泉了。 少年夫妻很是恩爱,妻子贤惠,丈夫能干,生意也越做越大。随着家财越积越厚,渐渐的丈夫开始不满意当初的约定,想要将儿子的姓改回自己的姓。 妻子自然是不愿意,夫妻之间开始冷战。后来,妻子退了一步,同意再生孩子就跟随丈夫的姓。丈夫也就勉强同意了。 儿子三岁时,妻子再次怀孕,夫妻二人都盼着再生个儿子。不料,天不遂人意,生下来是个姑娘。 丈夫很生气,对妻子开始冷言冷语,并借口外出谈生意,一出门就是十天半月不回家。 一个夏天的雷雨夜,不满周岁的小女儿发高烧,妻子一个人带着一病一小两个孩子,孤立无援,背上背一个,怀中抱一个,在电闪雷鸣的雨夜里出门求医…… 小女儿没救回来,大夫说,送去的太晚了! 小女儿死了,妻子和儿子都病倒了。 许多天之后,丈夫回来了,跟着回来的,还有丈夫的表妹! 丈夫安慰妻子,女儿没了不要紧,他们还可以再生。他的表妹家里遭了灾,可怜,就留她在店里照顾表嫂。 妻子沉浸在丧女之痛里,一切就都听从丈夫的安排。 半年后,妻子再次怀孕,可没多久,妻子发现表妹的肚子也鼓了起来! 第257章 可能还需要找一个帮手 众人都专注地沉浸在可伶讲述的故事里,雨蝶双目泛红,穆婉柔死死咬着唇,云扬上身坐的笔挺,眸中的寒意也一点点加深…… “后来呢?”辛夷不知何时已经放羊回来,一脸懵懂的问,其他几个小的也全部肃神静听。也不知她们听懂了多少,反正一个个的神情凝重。 “后来……”可伶说了两个字,声音开始哽咽。室内静寂一片,只有可伶隐忍的低泣声。 “后来,丈夫就干脆撕破了脸,要纳表妹进门。”可伶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没有了哭意。 “什么叫纳表妹进门?”合欢冷不丁出声。 可伶没有回答合欢的话,接着说:“这位当家大娘子心里不愿,无奈自己怀着孕,儿子也才刚满五岁,又见俩人早已将生米煮成熟饭,同为女子,也心软表妹怀了身孕,千般思虑,到底还是咬牙忍了。却像是心中吞了苍蝇,身体也渐渐不好起来。所幸上次女儿病后,这位大娘子就买了一个上年纪的婆子在屋里听用。虽然手脚没有年轻人利落,耳朵还有点背,好在做得一手好茶饭,倒是能把他们母子的饮食照顾得挺好。” “那位娘子为何要找一个年纪大的帮工?”紫萱怯怯的问。 可伶叹息,“紫萱问得好!这位娘子最大的缺点就是心太软!当年心软收留快病死的秀才,又因心软买了一直讨不到活儿干的于妈妈。” “原来如此,那位娘子定然也像咱们师父一样,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白英很肯定地给出结论。 可伶瞧了瞧一脸沉静的云扬,苦笑,“可伶正要回来提醒姑娘,以后好人做不得!” “为何?莫非那于妈妈还敢害了主母娘子不成?”一直没说话的棋儿也忽然出声。 可伶叹气,“那倒是不至于。只是到底是心软,不该对那对狗男女心软!” 云扬目光一凛,下意识握紧了拳。 “怎么了?姐姐你倒是快接着说啊,可真是急死个人!”可俐憋不住顿足抱怨。 可伶却忽然拿起云扬平时玩的土制飞镖,一下子就扔中靶心,恨恨道:“若让我见到这对狗男女,当如此镖!”然后也不看众人的反应,悻悻道:“后来大娘子肚皮争气又生了个儿子,只是怀孕时心情不好,孩子生下来有点弱。那个狗男人还是很欢喜,又变了脸,让小儿子姓了自己的姓,开始对大娘子又好了起来。而表妹却是生了个女儿,一时倒也安分” “呸,不要脸!”可俐不屑的骂。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那位娘子不该再轻信了那狗男人。”雨蝶在旁边叹息。 “不愧是雨蝶姑娘,果然看得通透!”可伶赞了一句,又接着说:“只可惜那位娘子并不如雨蝶姑娘看得明白,竟真的就信了那狗男人,又一次引狼入室。” 大家一听,顿时又紧张起来。只听可伶接着又说:“直到小儿子周岁宴,本就体弱的小公子突然就犯了哮喘,救治不及当场死亡!” “啊!”众人同声惊呼。 “那位大娘子再次遭受撕心之痛,竟是疯癫起来。调理了近一年,病情渐有好转,而那个狗男人却在此时提出要和离另过,因为,他的表妹又怀孕了!” “啪”的一声,云扬将手中摆弄着的一根细竹竿打在案几上,一张脸阴沉得吓人。 众人都不作声,怔怔地一齐望着可伶。 可伶见云扬面色稍缓,这才又接着说:“值得庆幸的是,当年老夫妻说是将祖传手艺倾囊相授,其实还是留了一手给女儿压箱底。不幸的是,男人花钱去官府弄到了和离书,带着大部分家产和表妹搬到北城一个大宅子去了。” 云扬起身,瞧了瞧铜锅里的药汁,吩咐了一声:“先停火吧,稍微晾一晾,再将药汁倒出。” “是,师父。”白英答应着,却又忍不住追问:“那位大娘子呢?她怎么样了?” 众人又齐齐看向可伶,“对啊,那位大娘子怎样了?” “大娘子受了刺激,疯病又犯了。好在大儿子已经八九岁,不仅聪明,还特别懂事,一边学习家传手艺,一边跟于妈妈一起照顾阿娘。说来也是可怜,那大娘子一发病就满屋满院的乱撞,哭着闹着要找自己的女儿和儿子,必得大儿子抱住她,一声声唤她阿娘,才能慢慢安静下来。”可伶说到这里,望向云扬,“姑娘可记得,那日咱们去店铺听到那一声喊,正是那位大娘子发病了呢。” 云扬点点头,“所以,陶罐怎么没的?” 可伶小脸一沉,怒道:“还不是那狗男人,不知怎得知晓了咱们要定做陶罐的事,便上门去讨要这桩生意,阿德肯定是不愿意,那狗男人就把那些陶罐砸了,说是他做的!” “阿德是谁?”合欢怔怔地问。 可伶睨了她一眼,略带骄矜道:“自然是那位娘子的大儿子,可聪明能干呢,才不过十四五岁,便已经能撑起一个家!” 合欢不服气的翻了一下白眼,“你之前又没说过,怎怪我不知?” 云扬却点头道:“怪不得当日他死活不肯收那些陶罐的钱,还说自己能制出更好的。” “阿弥陀佛,”穆婉柔念了一声佛,稍稍松了一口气,“还好那位娘子有阿德在,不然,岂不是被那恶男人吃得死死的?”说到这里,神情迅速黯然,是啊,她那噩梦一般的过往,还是因为自己被男人吃得死死的,女人啊,为何总是如此容易被男人的情感所骗…… 雨蝶却哼了一声,“她该骂自己有眼无珠,还为那样的狗男人发疯,真是没用!” “那,就没办法为那位娘子出气报仇了吗?”棋儿弱弱的问。 众人不语,唯有云扬眸光连闪。 “那咱们的陶罐怎么办?”可伶满面愁容,“如今离咱们的赏花宴已经没有几天了……” 雨蝶揉着面颊,丝丝吸气道:“气得我牙疼,怎生想个法子,要治一治那狗男人,才叫我出了这一口恶气!”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都颓然垂头。 “法子自然是有的。” 云扬的声音响起,顿时引起大家的好奇“什么法子?” 云扬漫不经心的摆弄着手中的细竹竿,不紧不慢的道:“这法子不仅能解了咱们用陶罐之急,还能给阿德母子出一口气!不过,可能还需要找一个帮手。” “什么法子?”众人齐声追问。 第258章 打渣男,怎能少了本公主 云扬却并不急着回答可伶的问题,而是吩咐她和可俐:“帮她们一起取出药渣,倒进陶瓷盆里晾着,千万小心,不可被烫到。” “是,姑娘。可是,姑娘想到了什么法子呢?”可伶不甘心,她可是太同情阿德母子了,像阿德那样聪明又能干的孩子,难道不该有个好结果吗? 呸,什么好结果,阿德才不过十四万的孩子,离结果可还远着呢!对,是该有菩萨保佑! 对啊,人人都说咱们姑娘是仙女下凡,可不就是菩萨嘛! 可伶一念及此,顿时又开心起来,两手一拍,笑道:“这有何难?奴婢有厚手衣,从雨蝶姑娘那里学来,专门用来防烫手的!” 云扬一笑,她自不会去跟可伶解释,那个手衣,是她早年专门做给自己炮制药材时用以护手的手套,后来教给雨蝶姐姐,随口一说叫做手衣。 她递出手中的细竹竿给合欢,转而吩咐道:“把这个拿去给明叔,让他找出跟这根一样粗细的竹竿,截成十个竹节段,然后做一下脱水处理,再晾干打磨一下切口送过来,嗯,在明天午时之前做好就行。哦,对了,这两日天气有些回暖,让明叔记得勤开一下窗户。” “欸,好嘞!”合欢接过竹竿答应一声要走,忽地又转头问:“姑娘,你有什么办法?到时合欢能不能一起去?” 云扬捏了捏她肉嘟嘟的圆脸,“合欢该管一管张小嘴了,再吃下去,原来的大眼睛都要变成一条大缝了!” “就不!”合欢挣开云扬的手,转身就跑。 “哈哈哈……”引得众人一片哄笑。 雨蝶扭了一下脖子,暗暗松了一口气,只要是云扬说了有法子,那必定就是有法子!认识她这么久,她还从未让人失望过呢! 云扬又过去瞧了一眼已经倒入陶瓷盆中的药汁,从气味到色泽都没有问题,遂让白英加上盖子,大剌剌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含糊不清道:“走了,都回去睡觉,有事明天再说……”边说边擦拭呵欠出来的眼泪,完全没注意到几双看鬼一样看她的目光。 雨蝶自然是见怪不怪,认识几年,云扬更不羁的行为她都见过!六药更不必说,本就都是出自乡野之家,根本也就不知道闺阁女儿家这样举动有多粗俗失礼。 可是穆婉柔和棋儿不行啊!自幼生于尚书府,金尊玉贵的长大,后面又嫁入皇家,这样的行为简直就是惊世骇俗!可是,在云扬身上,怎么就那么让人鄙视不起来呢?怎的反倒是有种娇憨之美?难道,是她们的眼光有问题吗? 可伶可俐也是吓得不行,天老爷哎,姑娘还记不记得自己是大将军府的嫡出大小姐啊!她这模样要是让老太君知道,可不得揭了她们姐妹俩的皮!这可是妥妥的劝主不力啊! 好在云扬做完这一系列行云流水般的动作,直接转身走掉,并未在此久留。可伶可俐抚抚心口,急忙追着去了。 翌日,云扬起个绝早。没想到,居然还有人比她还早!看到药房里透出来的灯光,云扬忍不住加快了步伐。 有说话声传出来,竟是穆婉柔的声音:“雨蝶妹妹你不如再回去睡一会子吧,不就是用上面的清液,再次慢熬煮成上次枇杷膏一样的吗?这个我和棋儿可以的,放心吧。” 雨蝶的声音跟着响起:“既起来了,就没道理瞧着你们主仆二人忙活不搭把手的。我瞧着云妹妹是着急把这个丸药制好的,不然,也不会将自己忙得像个陀螺。”说到这里,雨蝶轻声叹息,“看她那故作轻松的样子,怎不让人心疼!偏她还以为别人不知道……” “是啊,婉柔只恨自己愚钝,别的也帮不上什么。想着小孩子们贪睡,就过来找点力所能及的活儿来做。” 云扬止住脚步,慢慢退了回去,想了想,她径直去了书房,那里,洗发水的标签还没做好,她要想个法子做个模具,把上次胤王殿下写的“云飞扬”三个字拓进去,不然动辄上百瓶,谁有那么大精力去写? 不多时,可伶可俐找了来,见云扬拿着一块小木板颠来倒去的比划,不由得好奇,“姑娘这是做什么?” 云扬叹息,“果然是术业有专攻,这个雕刻,竟是让我无从下刀,我一直都认为,自己也算得上有点子绘画基础的。” “姑娘要刻什么?何不交给冬阳?”可俐好奇。 “什么?你的意思是说冬阳会雕刻?”云扬也是大吃一惊, “原来姑娘并不知道!那么,冬阳会雕花姑娘也定然不!”可俐用悲悯的目光望着云扬,仿佛她家姑娘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一样。 云扬不理会她的目光,兀自很开心,“这下可太好了!正好让他一并雕出一朵祥云做log。” 可伶可俐面面相觑,“姑娘要做什么狗?” 云扬神秘一笑,“可伶先不要管这个,你去明玥公主府走一趟,就说姑娘我准备痛打渣男,问她要不要参加。” 可伶更是好奇,“姑娘打算带着人去打那个狗男人一顿吗?那要不要带上少将军的暗卫?咱们骂两句还行,打人肯定占不了便宜。听阿德和于妈妈说,那两个狗男女身边奴仆成群呢!” 云扬摆手,“不必再问,你请了公主来就知道了。” 卯时正,云扬再次过去药房查看,果然见锅里的药汁已经熬煮成膏状,穆婉柔见她来,喜道:“师父快来看,如此可算是成了?” 云扬竖起大拇指,“穆姐姐好能干!”又叫紫萱取了昨天研磨好的黄芩药粉加入药膏里均匀搅拌。一屋子女子个个屏息敛神,眼睛眨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神奇的细节。 云扬瞧着好笑,又指挥着让她们将搅拌好的药在平底锅里烘干。然后变戏法儿一样拿出一个细罗,教他们过筛。 白英抢着做,“这个我会!以前在乡下,帮着阿娘做过……”她忽然住了口,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云扬迅速又拿来一瓢面粉,教她们筛好后加进去。大家纷纷点头,算是分散了白英的注意力。 明玥赶到时,云扬正带着她们用明叔做好的小竹管压片。听到合欢咚咚的脚步声,就喝了一句:“不许进来!”说完笑嘻嘻出去,“里面在制药,怎能被你的疯跑染了尘?” 一眼瞧见明玥一来兴奋的赶来,遂见礼道:“公主殿下来得倒快。” 明玥得意的扬了扬马鞭,“那是当然!打渣男,怎能少了本公主?渣男在哪儿?快带本公主去!” 第259章 这可是您想要的东西? “公主稍安勿躁,先坐下吃一杯茶,听云扬跟殿下细说。”云扬笑着接过明玥的马鞭递给旁边的可伶,示意可俐去倒茶。 辛夷端着一簸箕药片出来,两眼放光:“师父,您瞧瞧这样可行?” 云扬转眸看去,只见药片平整、质感细密,遂颔首道:“很好,可以拿到日头下晒了,只是要记得在上面蒙上一层细棉纱。” “是,师父!”辛夷响亮应了一声,刚要转身离去,不提防被明玥一把扯住,还没反应过来,明玥已经迅速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很快,明玥的脸就皱成一团,赶紧掏出帕子吐上去,急急喝了一口茶水漱了口,苦着脸道“这是什么?竟不是你做的新点心吗?怎是药的味道?” 云扬完全不及阻拦,就被她这一系列动作逗得哈哈大笑,指着明玥皱成咸酸菜的一张小脸,笑得说不出话来。 明月咂巴了几下嘴,美丽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微微蹙了眉,鼓着气道:“你笑够了没有?笑够了就给本公主一个交代吧。” 云扬连忙止了笑,“谁让公主动作那么快呢,快到云扬都来不及交待啊。”说着又亲手给明月倒了一杯清水,促狭道:“不过,公主殿下倒也不必害怕,这个虽然是药,却也不是毒药,公主吃了这点子,还真不用紧张。” 明玥鼓着嘴动瞪她,“呸,哪个怕死来着?本公主只不过是想知道这是什么?做什么用?” 云扬敛了嬉笑神情,正色道:“公主觉得,这个味道可还能够接受?假设公主身体不舒服,一边是一碗汤药,一边是5片这个药丸,公主更愿意选择哪个?” 明玥公主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眼眸中迅速闪现惊喜!“天呐,这就是云扬想要推行的丸药吗?难怪上次在道观,你让本公主去问,原来,竟是早就打算好了!华云扬,你可真了不起!” 云扬笑着摆手,“公主殿下先不忙着拍云扬马屁,云扬还有件事,须得求助于公主殿下。” 明玥又瞪了她一眼,哼了一声道:“说的委屈巴拉,像是本公主亏待过你似的!” 云扬赶紧福了福,陪笑道:“公主殿下这是什么话,从来只有云扬亏欠公主,公主对云扬是十足十的好,并不曾有过一丝一毫的亏欠!” “这还差不多,”明玥傲娇的扬起下巴,“说吧,要本公主做什么?” 云扬笑笑,靠前一步凑近明玥耳畔低语。明玥先是迷茫,随即眸子里光芒越来越盛,及到听完,不禁猛地站起身,拍着手笑道:“太好了!本公主可是太喜欢了!华云扬,你可真是个天才!” 雨蝶走近前来朝着明玥福了福,笑道:“一会儿了不起,一会儿又是天才的,明玥公主这是得了什么有趣的事?” 明玥和云扬互望了一眼,异口同声道:“暂时保密!” 雨蝶摇头,故作伤心道:“云妹妹自从有了明玥公主为知己,便再不将雨蝶当作知心人了。” 明玥听了这话,更是得意,瞧着她身后跟着一串手捧摆满药丸簸箕的小姑娘,欢喜道:“竟是做了这么多!” 云扬近前挨个看了,一边点头一边说:“穆姐姐,你来。” “来了。”穆婉柔答应走上前,一向温婉绝美的脸上就是少见的光辉灿烂!“师父,您吩咐。”经过这半年的相处,亲眼瞧着云扬一个小她好几岁的小姑娘,不动声色而又举重若轻的做着利国利民的大事,自己深感惭愧之余,就只剩下对云扬由衷的敬服! 云扬示意可伶拿来纸笔,笑道:“咱们的新药制成了,很多人却并不知道该如何用。想过在药罐里备上一份文字说明纸,可又想起许多人是根本不识得字的。虽然这样的新药多半先会在有钱人家推广,可城外的流民恐怕更需要这些。所以我想着,让穆姐姐做两份说明纸,一份文字,一份图解。” 见穆婉柔先是喜悦,后又面露微慌,便压手道:“穆姐姐您不必担心推辞,云扬瞧见过您绘制花样,就那样的绘画功底,您绝对可以!” 穆婉柔被她赞的再无疑虑,欢喜点头,满目生辉! 云扬先是让穆婉柔列举了几味主药;接着写上用于受凉咳嗽发烧病症;下面是用法用量;最后是禁忌人群。 云扬拿起穆婉柔写好说明纸,不禁赞叹她这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私下里,她一直都以为自己和雨蝶姐姐的簪花小楷已算上乘,再看穆婉柔的,顿觉还是稍逊一筹。看着看着,秀眉不禁微微蹙了起来。 穆婉柔一直在观察着她的表情,见她如此,顿时不安,“怎么了师父?可是哪里写错了?” 云扬一惊回神,赶紧摇头笑道:“不,穆姐姐写得特别好!我只是想起,眼下就这点,最多也就能装十来瓶,可日后这要多起来,可怎生是好?” 忽然想起什么,问道:“穆姐姐,穆大人在国子监设论坛,必定也是需要宣传纸的,穆姐姐可知,他们都是如何制作?” “这个,婉柔并不曾问过,只是之前在家中做女儿时,倒是多次见过阿兄在灯下抄录这些宣传纸。” 云扬点点头,心中快速闪过什么,却没有被她捕捉住。只好摇摇头,轻叹一声,“罢了,先画完后再说吧。” 接下来,在云扬的指挥下,一个头顶冒着热气、两手抱住脑袋满面痛苦的漫画小人就出现了。 众人围上来一瞧,不禁纷纷赞叹: “妙啊!太像了!” “哎呀,这个好,一看就是高热嘛!” “师父,”忍冬扭着小眉毛问,“那,是不是再要画一个咳嗽、流鼻涕的小人呢?” “对额!”云扬笑了,摸摸忍冬的头鼓励道:“忍冬很棒,有想法!”转而吩咐:“穆姐姐,再画一个咳嗽小人。” 正在这时,合欢跑过来说,欢喜道:“姑娘,胤王殿下来了,说是让三狸公公带了红颜醉的掌柜来,说要给姑娘认一认呢。”云扬走到外间,果然见闻宏瑄身后站着三狸和一个面生的中年人。 云扬上前见礼,刚要说什么,就听合欢又跑来道:“姑娘,冬阳大哥着急要见姑娘。” 云扬看向闻宏瑄,后者微笑,表示并不介意。遂道:“让他进来吧。” 冬阳很快进来,小心翼翼拿出三个拇指大小的木块,忐忑道:“山主,您看看这个可是您想要的东西?” 第260章 活字印刷 云扬接过来,指腹摩挲着小木板上平整的字画,忍不住赞叹:“这活儿做得实在是精细,真看不出,冬阳平日里少言寡语,竟还有着这样好手艺!” 冬阳赧然,“这有什么,刻印信而已,很多人都会啊。只是辛夷并未说清楚姑娘是要用来做什么,冬阳不敢固形,便弄了这个零散的出来。” 云扬边点头边叫可伶,“取一方紫泥过来。” 闻宏瑄也好奇的起身,接过来一个个细看,不由惊喜道:“这是那日姐姐让宏瑄写的云飞扬?” 边说边就着可伶拿来的紫泥印了一下,往旁边的纸上一按,是一个清晰的“扬”字。闻宏瑄微怔,又赶紧找出“飞”字按在“扬”字上面,最后剩一个“云”字,他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这才稳稳按下,顺口赞叹道:“还是这样好,可以随意灵活摆放……” “停!”云扬遽然出声,吓了在场所有人一跳。云扬却浑然不顾,激动道:“灵活,对,灵活!没错,活字印刷!”云扬自言自语着,几近癫狂迷醉。 众人瞧着她,惊愕莫名。 云扬却忽然红了眼眶,望了望冬阳,又望定闻宏瑄,“胤王殿下,您和冬阳立了大功,是要被写入史册的!”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云扬意为何指。云扬深吸一口气,悄悄拭去眼角的泪花,启发道:“现在是三个字,可以组合成至少九种形式。如果这些字符多了呢?” 闻宏瑄瞳孔地震,顿时如遭雷劈! 天啊,天啊! 他刚刚听到了什么?他的神仙姐姐啊,又将仙界的智慧带到了人间,他们大晟朝的文化,是也要腾飞了吗? 他霍然转身,目光灼灼盯住云扬:“神仙姐姐,我要进宫为您请封!” “咳、咳咳!咳咳咳……”云扬一阵猛咳,总算是留住了闻宏瑄将要迈出去的脚步。 “怎的听风就是雨!不过是才有点思路,还有许多技巧上的东西不曾想透,殿下这就去报,也太心急了些。” “姐姐都已经想出关键,余下的可以交给工部,若是什么都要姐姐操心,朝廷养那么多官员又有何用?!” 云扬淡笑:“殿下稍安勿躁,真要交到工部去,这件差事也必须落实到殿下头上,云扬眼下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做,可没有功夫应酬那一个个侍郎。” 闻宏瑄笑,知道云扬是上次被汪侍郎气到了。他已经悄悄为云扬出过气了,只希望云扬日后看到能够喜欢。 当下也不说破,只静静瞧着云扬在纸上反复地描画着一朵朵祥云。来来回回画了五六个形态各异的云朵才停了手,然后忽然对三狸旁边的掌柜说:“林掌柜对吧?你来看看,哪一朵祥云你瞧着最顺眼?” 林掌柜冷不丁被点名,下意识去看闻宏瑄,见他并无不悦,赶紧上前一步,恭谨行礼:“蒙大小姐看重,小的惶恐。小的只是个下人,不敢僭越。” 云扬笑了,“林掌柜不必看胤王殿下,想来林掌柜已经知晓,如今云扬才是红颜醉的大东家,既如此,关乎红颜醉的生意之事,自然都是云扬说了算。您说对吧,胤王殿下?” 闻宏瑄眉目生辉,“这是自然!以后林掌柜都只需听大小姐的话即可,她怎么说,你就怎么做。” “是,小的记下了。”林掌柜答应着,认真瞧了瞧了纸上的云朵,指着第三个说:“小的觉着,这一朵飘逸飞扬,应是大小姐想要的效果。” 众人齐齐伸头望去,果然,第三朵比着别的多出一份灵气。 “就它了,冬阳,你把这朵云比这那三个字再缩小两个号,可还能刻出来?” 冬阳认真看了看,微微闭上眼睛想了想,道:“我可以,只是,恐怕一日雕刻不出来,大概需要两三日。” 云扬摆手,“无碍,你且去忙。” “是,山主。”冬阳答应着刚要走,又想到什么,止步道:“那些陶罐全部被阿德的父亲砸碎了,咱们只得了十个,还是阿德的娘亲划伤了手才抢回来的,冬阳办事不力,请山主责罚……” 云扬不耐烦道:“谁有空责罚你,你自去先把这朵云雕刻出来,过几日,自会有阿德将陶罐送过来。” 冬阳愕然喜道:“这么快?阿得那小子,竟是对我说了瞎话”? 云扬叹气,“阿德倒是没有骗你,只是好叫你知晓,本山主自有法子让阿德做成咱们这笔生意。” 冬阳将信将疑的走了,闻宏瑄不禁也好奇的打听起来。 云扬朝着从里面走出来的明玥努嘴,“喏,云扬的绝招来了。”说着向明玥招手,“公主殿下来得巧,正要让你去请您。这位就是红颜醉的林掌柜,明儿起,可借给殿下行事。记住,把刀磨得快快的,这样宰起渣男才过瘾!” 明玥亢奋地挥挥拳头,“赶明儿就瞧本公主大杀四方!不信那大渣男躲得过!咦?这是什么?” “不知道了吧,这个就叫活字!”云扬拿起那三个字,染上紫泥,随意在纸上按着玩儿,纸上很快就出现一串不同的文字组合。 明玥越看越惊奇,这大晟朝的人,也都太聪明了吧!不行,她还要给父汗写信,让父汗再送些金子过来给她用! “姑娘!姑娘!”合欢跌跌撞撞跑来。 云扬扶额,这合欢,没救了! “姑娘快去瞧瞧吧,明叔说,果子都出芽了!”合欢完全不曾注意到云扬的嫌弃,兴奋的小脸绯红,“明叔说,让合欢快点告诉姑娘,说是姑娘日日盼着果子出芽呢。” 闻宏瑄闻言,顿时也坐不住了,霍地起身道:“看看去。” 里屋的姑娘们也都听到了,纷纷跟着跑了出来,她们一直都听说师父在育什么红薯苗,说是多产又好吃,可以救很多人呢!她们可从来没见过呢。 大家簇拥着云扬,怀着一种朝圣般的兴奋与紧张,乌泱泱朝着暖房而去。远远的,就看见明叔在倚门张望。一瞧见云扬带着众人大踏步而来,顿时喜得让双手直搓。 第261章 渣男人人可以打 明叔欢天喜地的见了礼,边让开身子,边对云扬喜道:“姑娘您可真是神了,说了今天能出芽真就今天出了芽!” 云扬笑着入内,一股温湿感顿时就包围了全身。她领先走近育苗池,果然见土里已经钻出粉白粗壮的嫩芽。 众人瞧着,啧啧称奇。云扬瞧着,心中计算着第一批栽种的时间,忽然对辛夷和白英说:“你们两个去一趟东北方向的田里,过去问一问那些村民,看那些地还有几日能够翻好。” 辛夷和白英互相看了一眼,眼睛里似乎都有一些慌张,终究还是两只小手牵在一起,昂首挺胸的去了。 雨蝶瞧着她们的背影,轻声说:“也难为你什么都想着,只是,她们会不会受不住?要不,我跟过去瞧瞧?” 云扬摇头,“不必跟,让她们去吧,总是要面对的。前几日我已经都帮她们诊过脉,除了忍冬还有一点弱,其他的,都已经无碍了。再说,辛夷一直都很清醒坚定,我瞧着,她只是有点想念家人,却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个,很难得!有她跟着,白英不会有事。” 雨蝶点点头,又瞧了一眼其他四药,见她们全神关注在芽苗上,仿佛外界的事都跟她们无关,不由得鼻子一酸,赶忙转过脸去。手却被穆婉柔温柔的攥住,瞬间就泪红了眼底。 她们何其有幸,都能遇上云扬,不仅给了她们一个温暖的家,还教会她们诸般技能,让她们自由而有尊严的活着。 而明玥却和胤王热烈讨论起能否引进到柔然栽种?他们柔然国,绝大部分的牧民还只是靠放牧牛羊生活,一到冬天,简直就是过难关!每年都不知道有多少牧民和牛羊冻死饿死!若是能引进到这样既好吃又能饱腹的果子,那是不是等于他们柔然也得到了长生天的眷顾? 心里想着,不由得用热切的目光去看云扬。云扬被她看得打了个冷战,连连摆手道:“别拿这种眼神看我,我没那福气……” 明玥才不理会,直接过来挽住云扬的手臂,“连我都想叫你神仙姐姐了!快跟我说说,明儿等我坑完那死渣男,你还打算如何?” 云扬冷笑,眸子里顿时是凛凛杀意,“明天只是一个开始罢了,我要让他给阿德母子接着做白工,先把抢走的财产还回来,然后再让他倾家荡产,带着他的表妹滚出京城!” “好哎!好哎!到底还是你的主意好,依着我,便是抽他鞭子,不说抽死他,怎么也要抽到他残废!”明玥拍手叫好。 云扬傲娇的一扬下巴,“我华云扬可是良民!怎会做出杀人的事来?”说着又促狭一笑,“再说,杀人多野蛮啊,我现在可都是千金大小姐了呢。” 明玥笑得跳脚,“果然是千金大小姐的手段!” 那林掌柜默默瞧着这一切,心中不由得打鼓,这新东家看着只是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怎会有如此杀伐手段?看来,日后的活儿可不好做!一不留神得罪了她,自己连怎么死的都不会知道! 正惶惑间,却听旁边有人淡淡道:“林掌柜不必担心,咱们大东家只是对欺负女子的人不能容忍!这是她的底线之一,只要不碰触这个,她一般都会温和善良。再说了,既是渣男,那就人人可以打!”说着又淡淡一笑,补充道:“林掌柜回去对妻女好一些,咱们大东家喜欢呢。” 林掌柜忽然觉得这暖房实在是太暖了,他怎的忽然就汗流浃背呢?莫非,自己昨晚跟夫人吵架的事这么快就被新东家知道了? 可是不应该啊,昨儿新东家都还没见过他呢,怎会就派人到他家里来了吗?再说,昨晚明明就是夫人身体不舒服,故意找茬儿…… “林掌柜,你怎么了?怎忽然就这么热了?”云扬的声音响起,吓得林掌柜一个哆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东家饶命!” “……”云扬愕然,随后稍稍后退一步。 众人一时全怔住了,一齐惊异的望着他。 三狸先就冷了脸,淡淡道:“林掌柜这是何意?你做了什么,需要华小姐饶你性命?” “回东家,小的,小的不是故意跟夫人吵架,实在是,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夫人她,她心情不好,总要找机会生事的……”林掌柜跪在地上,不住的擦汗。这老东家别看是个白面无须的小后生,整治起人来,也是活阎王一样的存在!他可听说,犯到他手里的,就没有一个不是死都是奢望的…… 想到这里,林掌柜的汗出的更多了。 三狸听得一头雾水。雨蝶却像是有点明白了,忍笑道:“这么说,林掌柜是真的欺负你夫人了?” “不!不不不……”林掌柜惊喊一声,紧接着是一连串的否认,一时之间,吓得脸都白了。 云扬疑惑的看向雨蝶,雨蝶冲她促狭地眨眼,口中却道:“那你可敢让你的夫人明儿来云庐一趟?咱们东家要当面问过,才知你有没有说谎!” “是,是,一定,一定……” 明玥看得有趣,拍手道:“等赏花宴结束,本公主以后就搬来云庐来住,这里总有热闹可以看!” 闻宏瑄瞧着明玥兴致勃勃样子,很是羡慕,他也好想搬来云庐住啊。 翌日一早,林夫人果然忐忑的来到云庐。 雨蝶接待了她,并顺道为她诊脉。果然如她预料的一般,这位林夫人肝气郁结严重。 一问才知,原来她有一位娘家弟弟,从小被父母娇宠的厉害,不学无术,却又偏好在外面惹是生非。常常是闯出祸来就脑袋一缩,自有父母逼着她这个姐姐为他擦屁股,她前头的两次婚事都因此黄了,她也就错过了花信之期。 所幸,她后来嫁了林掌柜,虽然大她不少岁,对她却是着实的好。娘家的事,也都由夫君帮着操持。 才说要过上好日子,却成亲两年都不见怀孕。正不痛快间,娘家弟弟又闯了祸,这次是因为跟一个官宦子弟争小倌儿打伤了人。而夫君怕她生气,偷偷拿出一大笔银子才了事。 她知道后既惭愧娘家弟弟混蛋,又生气夫君背着自己纵容弟弟。就忍不住跟夫君口角了几句。说着,忍不住有抹起眼泪,求道:“求姑娘替奴家求求东家,实在不是夫君欺负奴家,是奴家愧对夫君才对……” 第262章 让他去做个窑工吧 雨蝶听完林夫人的一番哭诉,忍不住又气又叹:“夫人可是两肋胀痛,且伴有胸闷不舒?还时常会食欲不振,脘腹胀满?” 林夫人蓦然抬头,一双红红的眸子里满是惊愕,“姑娘如何得知?” 雨蝶笑笑,看了一眼林夫人身边的丫鬟。林夫人叹息:“姑娘有话请直言,这个是从小跟着我的。” 雨蝶点点头,“我不仅知道那些,还知道夫人月事不调,葵水至则疼痛难忍……”说着眼睛瞥了一眼林夫人的胸部,淡淡道“也是胀痛难言吧。” 那丫鬟抢先一步惊叹,“真是神了!”说着竟扑通跪倒,叩头道:“姑娘神人,求姑娘救救咱们小姐,每个月总有那几日,这许多年,咱们小姐不知道吃过多少苦头!奈何这大夫都是男子,这些病症女儿家又如何说得出口!姑娘既瞧得这么准,定然也是有法子治的!姑娘慈悲,求姑娘救救咱们小姐。” 林夫人双手掩面,泪水从指缝中不断流出。 雨蝶轻叹,“慈悲的,是咱们大东家。” 林夫人止住眼泪,疑惑道:“大东家?” 雨蝶伸手拉起丫鬟,“快起来吧,不必你求我,其实,昨儿林掌柜说起夫人的脾气时,咱们大东家就已经知道夫人是肝气郁结之症。只是未曾面诊不好断言,便命他送夫人过来,实则是想帮夫人调理一下身子的。” 林夫人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望着雨蝶,“大,大东家竟是如此好相与吗?” “怎的,林掌柜是告诉夫人我是要吃人老虎吗?”云扬微笑着走进来,“这位夏大夫,瞧你这个病症最是拿手的!”边说边顺手摸了林夫人的脉,当下心中有了底,“你若能好好配合,说不准明年就能抱上娃娃呢。” “真的吗?”林夫人大喜,想也不想就扑通跪倒在地,丫鬟也急忙跟着跪地磕头。 “大东家慈悲,只要能让奴家怀上孩子,您就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大东家要奴家做什么,奴家无不依从!” 云扬略略沉吟了一下,“从夫人脉象来看,两年未曾怀上孩子的确应是夏大夫诊断出的原因。不过,也好叫你知晓,即便是夫人的身体完全康复了,林掌柜的身体若有问题,你也还是不能有孕的。” 林夫人急道:“大东家放心,夫君并无问题,他先前的夫人死于难产,可见不是他的问题。” 云扬点点头,紧紧盯着她的眼睛道:“夫人那个娘家弟弟打算如何?” 林夫人一怔:“大东家的意思是说?” “我的意思是说,即便是夏大夫医术再好,能医好你的病症,医不好你的心!你娘家弟弟一日不成器,夫人就一日日跟着烦恼下去,如此,神仙也是治不好你的。” 林夫人颓然,“可是,奴家又有什么办法呢?如今父母年事已高,他已经是顽劣糊涂,偏又不肯读书,奴家,奴家也实在是拿他没法子啊……”说着,忍不住又红了眼眶。 云扬瞧着外面用马鞭抽着树撒气的明玥公主,忽然心中就有了计较。她瞧了一眼林夫人哭得红肿的眼睛,淡淡道:“我倒是有个法子,没准儿能让夫人娘家弟弟改好,不知林夫人可舍得弟弟吃点苦头?” 林夫人惊喜,再次叩首道:“全凭大东家做主,奴家无不感激!若能让奴家兄弟走上正道,大东家便是奴家全家人的大恩人!” 云扬笑笑,“快起来,不要动不动就跪。”说着转头望向雨蝶,“姐姐的方子开好了吗?” “早开好了,喏,大东家瞧瞧。”雨蝶促狭的笑。 云扬白了她一眼,接过来细看,只见方子上写道:茯苓、枳壳(炒)、豆蔻、白芍(酒炒)、甘草、香附(酷制陈皮、桔梗、厚朴(姜炙)、山楂(炒)、防风、六神曲(炒)、柴胡、黄芩、萌紫苏梗、木香、槟榔(炒)、三棱(醋炙)、大黄(酒炒)、青皮(炒)、当归、主夏(姜炙)、乌药、莪术(制)(药方来源:明代医家张景岳的《景岳全书》) 遂笑道:“雨蝶姐姐不愧是妇科圣手!这方子,可真不是一般大夫能够开出!”说着递给林夫人,又补充道:“这个药夫人先吃着,等下我再给夫人配一个药膳,回去配合着吃,好的会更快一些。”说着拿起笔,微一沉凝,便快速写道:柴胡疏肝汤 柴胡15克,香附、醋炒陈皮各5克,排骨200克,生姜1小 材料 块,食盐适量。 1把柴胡、香附、醋炒陈皮装入炖包中,先用冷水浸泡15-30 分钟,再将排骨剁成块,入沸水锅中焯净血水,最后将生姜洗净拍散; 做法 2将以上处理好的食材一同下锅,添水适量,小火炖排骨至烂熟关火; 3将药包捞出,加食盐调味即可。 用法 每天1 剂,吃肉喝汤。 写完略吹了吹墨迹,忽然道:“十日后,将你家弟弟送去明玥公主府吧。” 林夫人一怔,随即双目含泪,云扬见她又要下跪,急忙将手中的药膳方子往她手中一塞,转身抬步径直向明玥走了过去。只见她一把拉了明玥公主的手,嘻嘻笑道:“云扬想出个能让公主殿下消气的好法子。” 明玥白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你又怎知我气什么?!” 云扬诡秘一笑:“我不但知道公主是为那林夫人抱不平,还知道殿下想狠狠抽那混蛋弟弟几鞭子!” 明玥公主眼睛一亮,“那你快说,是什么好法子?” 云扬从容一笑,“既然他天天闲得筋疼,那不如,就让他给公主做个窑工吧。” 明玥愕然,“给本公主做窑工?什么窑工?” “自然是烧陶罐的窑!”云扬胸有成竹。 明玥一怔,随即又惊又喜,“你是说,咱们要抢了那渣男的窑厂吗?” 云扬瞪她,“什么叫抢?说的那么难听!本姑娘只是有打算让他破产,到时窑厂就送给公主殿下,就当,是公主这次出马帮云扬的酬劳吧。” 明玥顿时喜不自胜,兴奋的甩着马鞭道:“太棒了,什么时候开始?本公主都有点迫不及待了!” 这边,林夫人让丫鬟拿着方子去药房抓了药,想着夫君还在外面苦等,也不敢再久留,千恩万谢的走了。 第263章 不用这么拼吧? 见林夫人走远,穆婉柔忍不住感叹:“果然是人生苦痛各有不同,只是身为女子苦痛更多了些!但就说这犯病,也不是人人能像林夫人这般幸运,能遇上师父和师姐。多少女子原本只是小病,因无处看诊,生生就误了性命……就譬如这林夫人,如果不是师父慈悲,还不知道要自苦多久呢!若真是一直生不得孩子,夫妻反目也叫没法子的事。” 雨蝶若有所思的望了她一眼,又呆呆瞅着林夫人的医案发呆。 云扬与明玥公主携手进来,“穆姐姐,明玥公主想让你去公主府住几日,帮忙筹备一下赏花宴,姐姐可方便?” 穆婉柔急忙向明玥福了一福,“公主不嫌婉柔粗笨,婉柔就无甚不便。” 明玥拍手笑道:“这下好了,本公主可以专心打渣男!” 雨蝶忽然道:“那位林夫人的弟弟听起来很是纨绔,不会给公主殿下添麻烦吧?” “不怕。”云扬笑着摇头,“听那林夫人说了半日,他那个弟弟本质上并不坏,只是有点蠢,又被爹妈宠坏了,正适合给咱们的公主殿下练鞭法。没准儿,不用几鞭子就能学好了呢。”瞧着雨蝶手上那个一直捏着林夫人的医案,遂道:“姐姐这个方子开的好,不如也把它制成丸药,这样,就能惠及更多看不到大夫的女子……” 雨蝶激动起身,“我正愁没法子帮更多林夫人一样的女子呢!莞然还是大东家!” 明玥狐疑,“你怎的也开始叫起大东家来了?” 雨蝶掩唇笑,“可不是,近来瞧着咱们云扬山主越来越向大商家靠拢,听林掌柜那么一叫,还真是觉着贴切。” 穆婉柔却郑重向云扬福身:“婉柔替天下女子谢谢师父。” 云扬一笑,正要说话,合欢跑进来说:“那个姓汪的什么郎来了,说是要见一见姑娘。” 云扬冷笑,“偏他的屁事多!不见,就说我身子不爽利,歇中觉呢。问芽苗的事,直接找明叔就好。” 众人愕然,面面相觑,她们的姑娘,刚刚是说粗话了吗? 合欢领命跑了,众人瞧着云扬,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云扬却像是无知无觉道:“以后咱们就大力发展丸药,然后写清楚适应病症,这样就会让更多的人受益。说到这个,转眼就要天暖了,我去年瞧着云庐周围是有很多益母草的,雨蝶姐姐帮我想着点,回头要把这个做成冲剂,不知道能帮多少女子呢!” 众人瞧着她,只觉得刚说了粗话的她也是光彩照人!也不知道她脑子里怎就有那么多宝贝想法! “姑娘不行啊!”合欢又跑转回来,“那个狼说,要姑娘出去验收一下才行呢!” 云扬一怔,“验收什么?” “合欢不知,姑娘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云扬不悦,却也忍不住狐疑,抬步要走出去,明玥赶紧跟着出来:“本公主陪你去,瞧着不顺眼,先抽他一鞭子给你出气!” 云扬睇她一眼,淡淡道:“那你还是不要去了,柔然国公主,无故殴打大晟朝廷命官,你这是要闹国际纷争!啊,不,是破坏邦交。” “哼,本公主还不是想让你开心!” 众人说笑着出去,远远的,就见汪侍郎在院子里坐得动来动去,显然,是等得有点着急了。 “汪侍郎好,找云扬何事?” 冷不丁身后的声音吓了汪侍郎一跳,回头见是云扬,赶紧起身回礼,“华小姐好,那个田垄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做好了,请华小姐过去验收一下。” 田垄?吩咐?云扬一头雾水,她什么时候吩咐他做田垄了?当下也不说破,再次福了福,道:“如此,汪侍郎请。” “华小姐请,请华小姐移步到北面农田。” 云扬心中嘀咕,北边农田,不是她打算套播红薯和玉米,还有山药的吗?她是要做成田垄,只是石梁洼那些村民东地药田还没挖好,一个人一天挖不出三分地,这几十亩地长庆叔说够他们哇半个月的。这两日,她正想找长庆叔扩招附近村民,又顾虑找陌生人会招来麻烦。 昨儿让辛夷和白英去见家人,今儿还没见着她俩,也不知道怎样了。正想着,就见辛夷一脸是汗的从外面回来。看见她,开心一笑:“师父!” 云扬伸出帕子为她擦汗,“才这样天气就出这许多汗,可见你这是跑了多少趟。” “师父,阿爹说,村里有好多人都感念师父呢!他们都愿意来云庐干活儿,说是白干都愿意呢!” 云扬笑笑,应了一声,“谁想来就让他们找长庆叔报名,眼下就要忙起来,需要好些人呢。不过,谁都不会让他们白干的,可以十天结算一次工钱。” 说着就继续跟着汪侍郎一路向北。 走了大约一刻钟,眼前竟是一大片冒出了点点花骨朵的梅子林!云扬惊喜且愕然,阿爹买了这周围的地给她,她一直都没顾上核查具体都是什么状况,只是门前和建学苑的地界瞧过。原来,阿爹还为她准备了这样的惊喜!恐怕不用个把月,这里便是一片花海了! “哇塞,这是桃花吗?”,明玥已经惊喜的凑过去看。 “这个,是梅子呢。”云扬笑着回答,心里高兴着,不觉随汪侍郎转过梅子林,顿时被眼前景象惊呆了!只见一条条的田垄,已经被隆得整整齐齐,连绵望不到头,很是壮观!远处,还有不少人在继续耕作。 云扬强压着自己的欢喜,问汪侍郎:“汪侍郎从哪里找来这许多人?耕作了几日了?” 汪侍郎急忙陪笑道:“那日学苑开工后,胤王殿下就传话给下官,给了下官图样,下官就吩咐户部的管事下去找人做了。大小姐瞧瞧,可还合符要求?” 云扬心下急跳,原来,又是他做的!是了,那一日,他曾说过要替她出气的。原来,就是这样出气的!真好,那她就不怪汪侍郎了! 心里想着,面上不觉就柔和了起来,她蹲下身,伸手比划了一下田垄高低,竟很是合格,遂笑道:“汪侍郎做得很好!很合适!” 汪侍郎长长松了一口气,喜道:“如此,明儿朝会下官就可回奏圣上了。” 云扬一怔:“圣上已知晓了?” 汪侍郎点头,“这个田垄的图样圣上都是有备样的。” 云扬扶额,拜托,不用这么拼吧?怎什么都要早早报到皇上那里! 第264章 一直都在说胡话 想着做点什么都要在皇上的监视下,云扬忽然觉得有点高兴不起来了。 又在田垄上走了一会儿,确定跟她前世在爸爸工作的农科院见过的一样,再看看两边,基本上做得质量都差不多,这才放心道:“就照着这样的高低大小,一共先做出十亩地即可。” 再回到梅子林,云扬才重新开心起来,瞧着紫花地丁和地骨皮都开始冒出点点尖芽,忽然就想起去年春天,她和小豆子吃着雨蝶姐姐做的紫花蛋饼喝得大醉,唇畔不禁露出一个柔柔的笑容…… 明玥兴奋地攀着树枝使劲儿嗅,“你们这里的花开的好早!竟是比我们早出一个月不止。” 云扬没好气的笑她,“公主殿下也忒性急了,离开花还早着呢,哪里就能闻到香气了?现在才哪儿到哪儿,要看花,至少还要再等半个月才行。” 明玥轻叹,“唉,只是可惜这里过于偏远,不然,将赏花宴开在这里不知道多有趣!” 云扬白她一眼,忍不住道:“你是不是还想在花树下弄个烤全羊?” “哎呀!这个好!果然还是云扬最聪明,咱们什么时候来?”明玥顿时两眼放光,恨不得今天花儿都全开。 云扬无语,笑着转身出了树林。 远远的,合欢大声叫着跑过来,“姑娘,姑娘!” 云扬心中一沉,这声音,倒像是遇到什么急事了!快走几步迎上去,合欢却瞧着不远处跟着的汪侍郎,闭口不语,一张小脸,却是涨得通红。 云扬心中一动,一边往回去的方向快走,一边压低声音问:“什么事?” 合欢不放心的瞧了瞧后面,确定他们不能听见才小声说:“大将军府请姑娘速速回去一趟,说是找回了那个阿元。” 云扬心头一喜,不自禁念了声佛:“阿弥陀佛,可算是找到了。” 合欢却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小小声说:“可是,那个阿元快死了……” 云扬一惊,转头对明玥说:“公主见谅,家人有人生病,云扬先回了!”转而对汪侍郎微微一福,“汪侍郎请自便,云扬有事,不能奉陪了。” 汪侍郎正美滋滋想着明儿朝会上圣上会如何嘉奖自己,忽听云扬要走,忙不迭向她摆手,示意她快去。 明玥却赶上来,一把扯了她的手道:“我送你回去,我的马快!” 云扬点点头,知道她的脾气,也不跟她客气,两人加快脚步赶回云庐牵马,却在院子外面看到已经备好的马车,雨蝶正焦急地伸头张望,见云扬回来,急道:“药箱在马车上,快上车吧。” 云扬拍拍雨蝶的手,以示安慰,“可伶快去牵公主殿下的马,可可俐去拿药箱。” 二婢答应一声,分头行动。 果然明玥的汗血宝马神俊,一路风驰电掣,半个时辰不到大将军府就已经在眼前了。可伶可俐早被她们甩得没影儿,云扬也顾不上理会,自顾拎了药箱在府门前下马。 门房欢喜接出来,云扬吩咐他好好照顾公主的宝马,便对接出来的华清扬道:“阿兄帮忙招待一下明玥公主,云扬先去看祖母。” 华清扬原本还在奇怪怎把明玥也带了来,听她如此说,便明白公主并不知道病的是谁,便笑道:“明玥公主,好久不见。” 华清扬成亲后,明玥这是第一次再见到他,顿觉前尘如烟,一时间竟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请明玥公主花厅小坐吧,妾已令人备了茶点。”一个温润的声线响起,华清扬像是顿时松了一口气,明玥转过身,见是已经孕肚明显的沈清霜,却是微微红了脸,微微颔首致意,并没有说话。 沈清霜却像是毫无知觉,温和一笑,从容道:“早知道公主要来,清霜就提前备些马蹄糕给公主品尝。不过,也不打紧,让他们现做,也是来得及的。” 明玥一怔,她怎会知道自己爱吃马蹄糕?转眸看到不动声色地站在一旁的华清扬,顿时心中了然,看来,华清扬早已将她对他的那点心思给自己娇妻说个明白,一时之间,心中又酸又痛。她一直都以为,她早已将他放下,看来,终究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明玥转眸看向室内的一株绿梅,慢慢踱过去欣赏,以掩饰自己仓皇破碎的心。 “听说,明玥公主过几日便要开赏花宴,清霜身子不便,不好上门叨扰,公主若是喜欢,这盆绿梅便算是清霜的一份贺礼。” 沈清霜温柔的声线跟过来,听在明玥耳朵里,忽然觉得她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讨厌。心里一松,笑道:“那太好了,正说府上梅花品种过于单调呢,这株梅花本公主很是喜欢,便就真的收下了。” 沈清霜含笑点头,“原来如此,公主若不嫌弃,我们青竹苑还有些许梅花,公主殿下可愿移步一观?” 明玥微微迟疑,眸光飞快扫向华清扬,只见他也正含笑望着自己,眸光清正,忽然觉得心中像有什么正在缓缓崩塌,情不自禁地点头。又见他们夫妻对视一眼,面上有喜悦的柔光,华清扬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扶住了妻子的手…… 只一瞬间,明玥感觉自己一下子就放下了!是啊,清扬哥哥再好,他早已是别人的夫君,很快,又是别人孩儿的父亲!他注定,只能是自己的清扬哥哥! 云扬赶到安和堂时,华老太君早就等在院中,见她匆匆而来,又是欢喜又是心疼,颤颤地伸出手,被云扬一把接住,“祖母。” 老太君轻拭眼角,轻叹一声,到:“快进去瞧瞧吧,高热得很厉害,可怜的孩子,一直都在说胡话。” 云扬轻轻拍了拍祖母的手,然后在席妈妈的引领下快步而去。一边走,一边惊异,真没想到,安和堂偏厅后面竟然还藏着一间小小密室!转过一幅松鹤图,便是一处十分清净隐蔽的所在,里面放着一床一几,十分简洁干净。 云扬一眼看去,就见床上躺着一个双目紧闭的瘦弱孩子,只见他牙关紧咬、面颊潮红,显然是发烧不轻。云扬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才不过是一个多月不见,云扬几乎就认不出他来。 云扬伸出手,刚要摸他的脉,阿元的面目突然狰狞起来,蓦然出声,声音沙哑痛楚:“姓汪的,我与你不共戴天!” 第265章 京城,太远了 可伶可俐全都吓住了,赶紧一个忙着上前擦拭,一个急忙出去打水。倒是云扬却暗暗松了一口气,之前给他把脉,便知道他内里有瘀伤,不知道是不是被人打的,这下能吐出淤血,对他未尝不是好事。 不多时,可俐端水进来。 瞧着她们清理完毕,云扬轻声吩咐:“你俩出去门外守着,我不叫你们,谁都不许进来。” “是,奴婢告退。” 瞧着二婢缓缓掩上门,云扬也缓缓开口:“你慢慢说,有为难之处便可以不说,你不必难为自己。” 阿元泪红眼底,“两年了,只有山主将我当人!” “瞎说,难道师父师母待你不好?都将你当作自己的亲孙子了。”云扬笑着更正他。 “不,他们待我好,也是因为您!那一日,我听到了!”阿元却很坚决。 “哦?那你听到什么了?倒是说来听听。”云扬还真是有点好奇。虽然她拜师才不过一年,可是她觉得自己十分了解师父师娘,她看得出,师父师娘是真心疼惜这个孩子的。 “他们说,不过是瞧在华小姐面上,不然他们老爷夫人才不会多事,外面流民那么多,怎不见他们捡回来?”阿元开口,声音寂寂。 云扬愕然,“这,这不是师父师母的原话吧!罢了,一定是府里下人胡乱猜度。你又何必多心。” 这就奇怪了,分明那日送阿元进章府时师父是当众吩咐了下人,明明白白说是远房的孙子,怎又会说出捡来的话?看来,师父的府上是该查一查了。 瞧着阿元垂下眸子,云扬又鼓励他:“且不管这些,说说这两年你是如何一路从那么远走到京城的?” 一滴眼泪忽然从阿元的眼底滴落,阿元垂下眸子,两年前的那个除夕夜,一个他永远都不能忘却的噩梦。 “那天是除夕,阿娘早早做好了饭菜,阿爹却一直不曾归家……”阿元开口,嗓子沙哑的厉害。 云扬将温水递给他,他伸手接过,却握在手中并没有喝,仿佛只是为了汲取茶杯的温度。 阿元带着阿黑在家中老仆阿满叔的陪同下去衙门寻找父亲。到了衙门才发现,衙门大门紧闭根本见不到一个人影! 到处寻不到父亲,他们主仆只能带着阿黑回家,这样的情况绝不寻常!父亲几乎从不在外面逗留,只要衙门一下值,总是很快归家。除非衙门里有事。 阿元心中着急,一路上又被阿黑不安的吠叫声扰得更是心乱。快到家门口时,却见家中院门门大开,他们出门时,明明是关好大门才走的。他疾步就要进去,阿黑却张口咬住他的衣角,拖住不让他回家! 阿满叔像是也意识到什么,一把拉住了他,低声说:“你安抚住阿黑,咱们悄声进去。” 他们悄悄走进去,惊见好几个身配刀剑的人站在二门口!阿元一急,刚要喊,却被阿满叔快速捂住嘴,同时快速出手打晕了阿黑! 阿满叔拖着他,悄悄绕过后墙,贴着墙挪到窗户处往里看…… 阿元住了口,眼底血雾弥漫…… 只见阿爹被人捆绑着,嘴里塞了一团破布。他的阿娘,他的阿娘被人压在地上,身下猩红一片……他的阿娘,已经有了两个月身孕,一家三口都在憧憬着,再给阿元生个妹妹…… 阿元缓缓地说着,云扬只觉自己跌入了冰窖,身上的血液仿佛也被冻住,整个冷得控制不住地发抖…… 阿元听到父亲野兽一样的呜呜声,他拼命挣扎着要进闯进去,却被阿满叔死死钳住。不知道是不是父子间的心灵感应,阿爹像是感觉到了他在窗外,忽然就住了口,不再挣扎喊叫。 这是一个恶魔一般的声音响起:“怎么,看着你家夫人被这些下流的武夫轮流糟蹋,你想不想跟汪某说点什么?” 阿元看不到那个人的脸,却永远记住了那恶魔一样的声音!他看到阿爹的眼中阴冷死寂,看到阿爹眸子里透出的决绝! 那人见阿爹依然没有屈服,就命人将他绑在梁柱上,两条胳膊和腿上各钉上一个小竹管,说阿爹再不肯交出他想要的东西,就让阿爹亲眼瞧着自己的血流干…… 阿元再次控制不了要去冲进去救阿爹,被阿满叔一掌击晕! 再醒来时,早已过了午夜。那些恶魔都已不见,阿娘和她的丫鬟尸体并排摆在地上,阿爹奄奄一息…… 喝了阿满叔的参汤,阿爹有了一点精神,蘸着自己的血写下血书,并告知阿元,他掌握了朝中重要人物的滔天罪证,来的那些人,都是那个人的爪牙!所有的证据都被他存放在一个隐蔽处,让阿元连夜带上血书离开南诏,上京设法去找到一位周远清大人。 云扬心中一跳,周远清?! 阿元不愿意走,阿爹说,那帮恶魔天亮还会再来!他们拿不到东西,绝不可能放过他!如果不想阿爹阿娘白死,就即刻离开! 阿元无奈,只得拜托阿满叔守好阿爹,自己跪阿娘尸体旁磕破了头,阿娘却再也不能醒来看她一眼…… 在阿爹的一再督促下,阿元带上阿黑,一路摸黑出了城。家中原本就不富裕,收集了家中所有钱财上路,也只够他使用不到一个月。打听之下,离京城还有数千里之遥!只得靠给人写书信,一点点的往前走。找不到吃的,就饿一顿…… 就这样,他们一人一狗走走停停,这一走,就走了两年! 阿元停住话头,眼底已褪去猩红,只剩下一片迷茫,良久,才叹息一声:“京城,太远了。”顿了顿,又沉沉地说句:“京城,也太冷、太大了!冷得到处都是冰凉的高墙,大得两个月都找不到周大人家……” 室内空气再度沉凝下来,云扬只觉自己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久久不能作声。 外面传来可伶故意抬高的声音:“大将军来寻姑娘吗?姑娘在里面给病人行针呢,说是,不能打扰。大将军不如稍坐一座。” 云扬起身,一手按在阿元的肩头,“你放心,等你病好后,我就设法带你去找周远清大人。” 阿元猛地抬起头,眸子里闪出一丝惊喜的亮光,“山主能见到周远清大人?” 云扬轻轻拍了拍阿元的肩头,意味深长地说:“春天已经来了,以后,阿元就不会再冷了。” 第266章 你不会是改主意了吧? 阿元缓缓躺下,任眼角两行清泪滑落。 云扬转身,轻声说了句:“阿元睡一会儿,姐姐晚些时再来看你。”便快步抽身出去。 云扬走出来,向大将军福身,“阿爹。” 大将军瞧着云扬的面色,蹙眉道:“很棘手吗?” 云扬轻轻摇头,艰难挤出一个笑容。 大将军瞥了一眼内室,吩咐可伶:“给阿云煮碗参汤来。” 云扬却扯住大将军的袖子摇了摇,“不用了阿爹,就是里面有点闷,您安坐,阿云有事想问您。” 可伶却早已应了个“是。”就快步走开去。 大将军怔怔地瞧着女儿摇他衣袖的手,心中只觉酸软的不行,“阿云想问什么?你尽管说。” 云扬眸光闪了闪,“阿爹可识得户部的汪侍郎?” 大将军蹙眉,“同朝为官,自是识得,可是他又去为难阿云了?” 云扬一怔,很快就又反应过来,看来,汪侍郎老往云庐跑并没能瞒过大将军的眼睛。随即摇了摇头,“并不曾为难。只是他在皇上那里领了差事,在云庐督促做田垄呢。阿云是想问,那汪侍郎为人如何?几时进户部的?” 大将军想了想,道:“阿爹与他并无私交,只是同朝为官,多少知道一些。汪侍郎为人深沉,据说颇有才干。好像是两年前从礼部调任到户部的。” 云扬的心底一沉,脸上却也没露出什么,“怎的会从礼部调任?” “这并不奇怪,各部之间官员调任也时有发生,端看朝廷需要。”大将军一边解答女儿的问题,一边心头琢磨女儿问朝臣的真实用意。 云扬点点头,忽然想起阿黑,“那只狗,可一起找到了?” “是有一只老得不成样子的狗,已经让人照顾了。”大将军想了想,还是说:“只怕不一定能活。” 云扬抬腿就走,“我去看看。” “等喝了汤再走,唉,这孩子……”大将军的话没说完,云扬就已经看不到踪影,只得叹息一声,走进去看阿元。 只见他静静躺在那里,脸上已经褪去潮红,听着平稳的呼吸声,应该是睡着了。遂走出来,对迎面进来的席妈妈说:“阿云果然是有本事的,现瞧着是无大碍了,母亲那里也离不开您老人家,还是再安排个妥当的人照顾吧。” 席妈妈赶紧应了,迟疑道:“老奴那个孙子小是小了点,倒也还精灵勤快……” “就让他来吧。”大将军不等她说完,就一锤定音。 席妈妈赶忙答应一声,转身找孙子去了。 云扬见到阿黑时,被它的瘦弱吓了一跳,才不过一两个月,竟像是又老了好多。云扬不是兽医,也只能大概通过它的眼睛、鼻头、爪子、毛发来判断。初步断定,应该是营养不良。遂轻轻叫了声:“阿黑。” 阿黑艰难地抬起眼皮,瞧见云扬,眸中似乎闪过一丝亮光,很快,头又沉沉垂了下去。 云扬掏出一丸补药,掰开一半塞入它的口中,安抚道:“阿黑乖,吃了这药,阿黑就会好起来。” 阿黑果然很配合地将药咽下。云扬湿了眼睛,对跟过来的可俐说:“等下你去厨房吩咐一下,让他们特意给阿黑做些肉粥养一养。” 可俐答应了,已经有下人过来说:“明玥公主已经出了青竹苑,在等大小姐了。” 云扬轻抚阿黑的头,温声安慰:“你不要挂念阿元,他现在很好,等你俩身体都再好一些,便可以见面了。阿黑乖,等下一定要好好吃饭。” 阿黑竟然重重点头,云扬喜道:“阿黑真乖!” 云扬的话,引得那个负责看狗的下人伸长了脑袋来看,云扬笑了笑,叮咛了一句:“好好照顾它,它绝非一般的狗。”便转身离去了。 再见到明玥时,只见她面有兴奋之色,便知道阿嫂已经成功将她策反了。遂笑道:“听说,公主殿下得了好几盆珍品梅花?不如让云扬先来品鉴一番。” 明玥笑颜如花,“再想不到,那沈家小娘子竟是育梅高手,只可惜她不能去到赏花宴,否则,她往那一站,一番梅经一讲,本公主什么都不用做,便已经是满院生辉了!” 云扬暗笑,这赞誉,可真是不低,果然是阿嫂,很配得起自家阿兄!轻笑一声,道:“这有何难?公主可以先请阿嫂写下这些要紧的说辞,然后再选一个聪慧的提前演习几遍,现在离开宴的日子还有几日,想来也是来得及的。” 明玥双手一拍,“太好了!本公主怎就没想起这个法子呢?!” 眼珠转了转,喜道:“聪慧的,还真有一个现成的,云扬你说,穆姑娘怎么样?” 云扬笑容僵了僵,也不好直说穆婉柔恐怕不愿意出面!愿意放下过去是一回事,可要让她重新站到京中的高门贵女面前讲梅经,重新再走入那个曾经熟悉的贵族圈,对穆婉柔来说,就未必会是好事了! 想了想,云扬笑道:“不如,云扬给你举荐一个人,保管公主殿下满意!” 明玥睁大了惊异的眸子,“论聪慧、论相貌、论风度、论口齿,竟真的还有比穆姐姐还更合适的人?哦,本公主明白了,是你对不对?那敢情好,本公主可是求之不得呢!若真是能请了云扬山主去讲梅经,那公主府就不是蓬荜生辉,而是霞光万丈了!” “我的天哪,不得了,公主殿下这中原话说得简直是一日千里啊!”云扬笑着向明玥竖大拇指,然后正色道:“公主殿下觉得,穆兰亭穆大人如何?” 明玥一怔,随即惊喜道:“是哦!本公主怎会将他忘了?!”随即又颓然道:“只是不知,那一日穆大人会否有空前来。” 云扬眨眨眼,“那不如,公主殿下今日就过去找他问问?” 明玥脸颊微微一红,不说话。 云扬一笑,并不打算再取笑她,忽然从袖袋里抽出一张折叠得很好的纸,轻轻拍到明玥手里,“公主殿下明日要安排个妥当人去城北一趟,将这个花样子拿给那渣男,跟他的商行订一批这个花样子的货。” 明玥顺手展开,瞧了一眼,也没怎么瞧明白,不解道:“云扬这是何意?不是说要让他光屁股滚出京城吗?怎又给他生意做?你不会是突发善心,忽然又改了主意吧?” 第267章 先让那厮高兴几日 云扬翻翻白眼,“在公主殿下心里,云扬就是那是非不分、恩怨不明的烂好人吗?” 明玥挠头,“可是,你这分明就是给他生意做嘛!” 云扬并不过多解释,只冷笑道:“善恶皆会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罢了。” 明玥瞧着她的神色,知道她一定是另有安排了,遂也就不再追问。忽然又想起什么,“今儿本公主来了这半日,怎不见你那妹妹?” 云扬淡淡一笑,“她啊,忽然受到了祖先的召唤,在祠堂里侍奉祖先呢。” 明玥眼睛一亮,“太好了!本公主一向都瞧她不顺眼,只是,她是犯了什么事呢?” 云扬笑了笑,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可伶端着一碗参汤过来,云扬忍不住蹙眉,“你倒是真听话,我哪里就需要喝参汤了?不如给明玥公主喝了吧。” 明玥急忙摆手道:“千万别!本公主早上才被兰陵姑姑逼着喝了一碗,再喝只怕是要流鼻血的!” 可伶笑道:“姑娘放心,给明玥公主熬的银耳汤火上小火儿炖着呢,过一会儿奴婢就去拿。姑娘,您还是快喝了吧,这次是逃不过的,我来前儿碰到安和堂的刘妈妈,说是老太君问呢,知道奴婢在熬参汤,老太君吩咐了,要让奴婢瞧着姑娘喝完,不然的话奴婢今晚就没有饭吃。姑娘疼疼奴婢吧,奴婢不想今晚饿肚子呢。” 云扬没好气的睇了她一眼,“你这个叛徒。”边嘀咕边接过碗,咬着牙一口一口地喝进去。 可伶笑嘻嘻的收起碗,满意的说:“姑娘这下可以去安和堂了,老太君等着您呢。” 云扬瞪了她一眼:“怎早不说呢?” 可伶奸计得逞地笑道:“刚才要说,姑娘岂不是又有借口不喝参汤了?” 云扬知道这是府里最高领导的指令,也不再跟她多为难,抬起袖子抹抹嘴,吓得可伶尖叫一声:“姑娘的帕子呢?您这是要害死奴婢呀!” 云扬不理她,早就笑着跑出去了。 到了安和堂,见老太君面前也放着一个碗,遂边笑着上前见礼,边道:“祖母倒是盯云扬盯的紧,怎不见祖母也快些喝了啊?” 老太君笑眯眯,“云丫头快过来坐,让祖母瞧瞧,几日不见,可真是又瘦了!” 云扬笑弯了眼,“祖母今儿个气色不错,可见是比云扬听话的。”边说边坐到祖母身边。 老太君拉了云扬的手攥进自己的掌心,另一手轻抚云扬的肩头,“瞧着单薄的让人心疼,你怎能怨祖母念叨你?”说着又将云扬的脸转过对着自己,试探着问:“今儿可能留在府中?” 云扬刚想说云庐事情太多,一眼瞥见席妈妈正使劲儿向她打眼色,心下一动,便改口道:“祖母希望云扬留下,云扬便留下来吧,只不知云扬在家中住几日祖母才满意呢?” 老太君展颜一笑,“祖母知道云丫头是个有成算的,去留皆有自己的考量。若是平时祖母也不敢扰你正事,只是明儿你老子这碗五十岁的长寿面,云丫头却不能不吃。” 云扬一呆,明天竟然是父亲生日?真是令人惭愧,为人子女,竟不知老子的生辰!一念及此,云扬顿时更觉得面上热辣辣的烧起来了…… 嗫嚅了半晌,方道:“云扬粗心,竟都不曾为父亲准备礼物。”想起大将军对自己的好,更是觉得惭愧惭愧无地。一颗心也跟着直往下跌。 老太太却笑道:“云丫头倒也不必自责,到底还是华家弄丢了你,害你在外面受那许多的苦,便是你不肯亲近他也是情有可原,说起来,也是你那老子的错处……”说着竟红了眼圈。 云扬赶紧笑道:“祖母疼孙女,怎就偏忘记怎么之前的约定呢?不是说旧事不提吗?再说,那元凶不是已经遭到报应了吗?都是过去的事,多思无意。” 老太太却神情微微僵了僵,终究还是说了出来:“那个容丫头跪了这许多天,瞧着是有所长进的。明儿个到底你老子的寿辰,祖母想着,不如就让她出来,也好让你老子高兴高兴。”说着,觑着眼仔细打量云扬的神情。 云扬心下了然,原来如此,面上却从容一笑,“但凭祖母做主。”遂又说了些家长里短,便借口还要陪伴明玥公主告辞出来。 出了安和堂,笑容不觉慢慢凝了起来,到底,她还没有那么大度,虽说当初受伤害的并非真正的她,却也无法让她做到对华容毫无芥蒂。 安和堂里,也是一番无奈低语,“你瞧着,云丫头果真是不介意么?” 席妈妈陪笑,“总归不是老太太您的主意,皇贵妃都私下问了两三次,也不好总是压着不予理会。再说,老奴瞧着大小姐是个有心胸的,定不会怪罪您和大将军。” 室内传出一声悠悠的叹息,随即便没了声息。 云扬走进了自己的院里,见下人们将梅花都搬到了这里,不禁失笑道:“又何必如此费事,竟是直接搬运到公主府不是更省心些?” “那怎么行,不是说好要给你先品鉴一番吗?”明玥笑着从里面走出来,手中竟是端着一盘马蹄糕。 云扬失笑,“公主殿下晚些是不打算用晚膳了吗?还是另有打算?” 明玥果然微微红了脸,“还不是你这大东家给安排的事多,等下不是赶着出门吗?怎知道几时才能用上晚膳!” 云扬连连摆手,“公主殿下饶了我,敢做殿下的大东家,云扬怕不是想出头想疯了?是殿下给云扬天大的脸面,愿意帮助云扬成事,云扬不胜感激呢。” 明玥又拿了一块马蹄糕咬了一口,顺手将盘子递给可伶,含混不清道:“明个儿本公主便要去会会那个渣男,云扬可还有甚话说?” 云扬笑着摇头,“并无,眼下就先让那厮高兴几日。” 明玥将拈过马蹄糕的手放进口里吮了吮,这才拍拍手道:“如此,本公主就先去了,赶明儿让人来你这里搬梅花。” 云扬瞧在眼里,不动声色地回答:“公主殿下自去忙自己的,不必再费事让人过来,等下云扬派人直接送去公主府岂不省事些?” 明玥顺手丢掉擦过手的帕子,摆摆手道:“随便你吧,本公主是真的要走了,不然……” 第268章 真转性了? 明玥公主没有再说下去,莞尔一笑,转身就走。 云扬福身:“送公主殿下。”心说,是得走快些,不然等国子监下了衙,穆大人可就不好找了,总不能直接跑到尚书府找人去。 明玥却已丢下一句:“不必相送。”人就走了个没影。云扬一笑,转头吩咐可伶:“去厨房着人再多做些马蹄糕,让送梅花的人一并送到公主府上。” 可伶笑应了一声,急急去了。 当晚躺在撷云轩香软的闺房里,却无论如何也没有睡意。明天就是阿爹的50岁寿辰,她要送一份什么样的礼物呢?怎么办?她可是完全没有准备啊!总不能说,她不计较华容的事就是让父亲宽心的礼物吧? 她仔细回想前世爸爸生日她自己送过的礼物,因爸爸经常要去试验田里劳作,她特意为爸爸买过特制的手套;给爸爸买过雨靴;为爸爸唱过歌、跳过舞;给爸爸买过喜欢的书;对,还亲手为爸爸织过一条围巾…… 可,这些,貌似都不适合送给她这位大将军阿爹啊! 云扬心里念叨着爸爸的生日,困意终于渐渐袭来…… “扬扬,吃蛋糕了……”朦胧中,好像听到了爸爸妈妈的声音,她开心地应了一声:“太好了,要吃蛋糕了!” 蛋糕?! 云扬脑子里像是什么炸了一下,随即面上露出笑容,安心地坠入梦乡…… 翌日,云扬起了绝早,蹑手蹑脚地避开可伶可俐,自己偷偷溜去了厨房。当东方终于露出鱼肚白时,撷云轩里的小厨房里飘出醉人的甜香!撷云轩中的丫头婆子个个耸动着鼻翼睁开朦胧的睡眼,天啊,这是什么味道?!这香味,要把人的魂儿都勾去了! 可伶可俐循着味儿找来,见她们的大小姐一脸狼狈地捧着一个硕大的糕点,正莫测高深地笑! “天啊,姑娘这是在做什么?这香味,竟是这个大果子发出来的吗?”两个丫头都顾不上多看大小姐的狼狈相,早被她手中的糕点吸引! 云扬从最下面切了薄薄的一层分给两个丫头,可伶可俐相互望了一眼,各自小心翼翼接过来,都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口水。 云扬笑意盈盈地说:“尝一尝,味道如何?” 二婢赶紧低头咬了一口,一股直冲灵魂的天象入口,让她俩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天啊,怎会有想流泪的冲动呢…… “怎么样?怎么样?”云扬一叠声地问,“把这个送给阿爹做生日礼物,如何?” 二婢同时一噎,顿时白了脸,天哪,她们岂不是抢先吃了大将军的礼物?这,是要被杖毙的大罪吧…… “如何?好不好吃?”云扬见她们二人都怔怔地不回答,有点着急,“你们倒是说话啊!” 可伶可俐这才反应过来,再吞咽了一口,齐齐扑通跪地,“姑娘恕罪,奴婢不知这个给大将军的礼物……” 云扬一怔,“你们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我问你们味道如何呢!” 二婢相互望了一眼,一起连连点头道:“嗯嗯,好吃!特别特别好吃!”说着又各自咽了口口水,“又松又软,又香又甜……”二婢回味着,真恨不得再切一块儿吃。到底还是小命要紧,之前敢吃是不知道,知道了还吃,那就是明知故犯!绝对是僭越啊! 云扬却得意的一笑,“不甜才怪,厨房里仅剩的一罐蜂蜜都被我用了呢!” 在云扬的指挥下,二婢小心翼翼将蛋糕包装好,外面还用彩纱挽了一个漂亮的蝴蝶花。 很快,整个大将军府也都开始忙碌了起来。云扬也没闲着,分别给阿元、阿嫂、祖母都诊了脉,各自出了调理的方子。 让云扬稍感意外的是,今日家中并无宴客。在这个时代,依照常理五十岁寿辰便算得上是大寿了,大将军府却静悄悄地办了。深想一层,云扬也就明白了,毕竟,如今他们华家也算是烈火烹油之时,父兄军功赫赫、姑母荣封皇贵妃、嫡出的女儿又搞出一个“医学苑”! 当此时,四面八方还不知道暗中藏了多少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呢!祖母和父亲选择低调,还真是最智慧的决定! 然而,府中还是陆续收到了不少的贺礼。沈清霜不敢怠慢,大着肚子坚持出来主持了府务,就怕一时间不留神疏漏了哪家的礼,处理不好,都将会是隐患。 云扬细心留意到家中主事的几位都如此清醒,不禁大感放心!当下也就放松心情,帮着祖母将整个大将军府布置得喜气洋洋。 快开宴时分,云扬果然见到了华容。乍一看上去,像是清减了不少。依然是她惯常喜欢的粉色衣衫装扮,在今日这样的日子里倒是很合适。不知道是不是云扬的错觉,今日的华容,似乎跟以往不太一样,看起来竟给人一种温婉的感觉! 还让云扬意外的,是她看到云扬竟然不像以往那样迟疑躲避,而是直接上前规规矩矩地福身,神色温和恬静地叫了一声:“长姐。” 云扬有片刻的失神,心里嘀咕,真转性了?随即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紧接着,更让人意外的事还是发生了,在送走了一波送礼之人后,府里竟然来了两位娇客!差不多巳时刚过,胤王殿下和九公主相携而来,一进门,就说是给舅父大人贺寿! 完全没有准备的华家人稍稍惊愕了一下,倒也只好顺势接受了。只是大家心中都明白,这样的姿态,等同于再一次提醒朝堂内外,华家与宫中的皇贵妃一样,是妥妥的胤王党! 云扬在心底叹息,好你个闻宏瑄,你如今有多博眼球自己心里就没点数吗?又何必给阿爹添麻烦! 心里不忿,面上也只能笑脸相迎。闻宏瑄像是很满意云扬的反应,自己笑得像个傻瓜!云扬别过脸,不忍再看。 及到开宴时,云扬先就让人捧上蛋糕,一打开,顿时就震住了众人,所有主宾面面相觑:这是什么?没见过! 云扬微微一笑,用早准备好的竹签插上一支红红的小蜡烛,对华世勋深深拜下:“阿爹,阿云亲手为您做了蛋糕,祝您健康平安,长乐未央!” 华世勋一呆,迅速虎目染泪。只听云扬又道:“阿爹对着蜡烛闭上眼睛许个愿望,然后一口吹熄蜡烛,比拜神佛都灵呢。” 大家只觉得新奇有趣又煽情,就连老太君都没注意到云扬的话有点不敬神佛,只一味的含笑点头,一脸欣慰模样。 第269章 以前是真的低估了他 华世勋很是感动,连忙照着云扬的交待做了。当蜡烛熄灭的一刻,云扬带头鼓掌,九公主更是兴奋的小脸绯红,巴掌拍得啪啪脆响! 当大家各自开始品尝这个叫蛋糕的果子时,反应那叫一个精彩!九公主的叫好声喊得最大声:“云姊姊,你这是在哪个点心铺子买的?” 云扬笑着点了一下她娇俏的鼻尖,“刚不是说了吗?是云姊姊自己做的啊。” 九公主瞪大眼睛,“这么好吃的点心,竟是没有人卖的吗?” 云扬心中一动,没有人卖的吗?那是不是表示,她又多了一条生财之路呢? 大家纷纷赞叹一番,沈清霜尤其感兴趣,一边回味着蛋糕的美味,一边若有所思道:“云妹妹可愿意教给阿嫂,将这份糕点放到将军府的糕点铺子里卖?” 云扬一怔,“将军府,也有糕点铺子吗?” 沈清霜笑,“自然是有的,负责厨房面点的正是席妈妈的大儿媳呢。” 云扬了然,略沉吟了一下,心头就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遂笑道:“不要说是咱们自己的点心铺子需要,便是你们自己想学,云扬也是很愿意教的。不过,要真想在店铺上这个蛋糕,云扬倒是有一个主意,趁着大家都在,云扬说出来,大家一起参详看是否可行?” 沈清霜顿时就兴奋了,对于这个小姑子的能耐,沈清霜早就是心服口服的,但凡是她想出来的法子,就没有不令人惊艳的! 就连华容眼眸中都闪烁着亮光,有点跃跃欲试的样子。云扬心中再次好奇,莫非,这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还愿意自己动手学做糕点不成?目光下意识扫向她那从来不沾半分阳春水的纤纤玉指,唇边不觉露出一个不以为然的笑。 “那是不是表示,以后珂儿总能吃到这个糕饼了?”九公主抢先发问。 云扬胸有成竹地一笑,“这个糕饼的主要配料就是鸡蛋,所以就叫蛋糕。认真算起来,怕不止几十种做法。你们刚不是说京中从未有人卖过这个吗?那不如,咱们就开一家蛋糕专门店,岂不是京中独一份的生意?” 哎呀,她可太能干了,没想到啊,自己还真有点经商的天赋!云扬一边在心里把自己狠狠夸赞了一番;一边忍不住感谢前世的妈妈贤惠,总是为爸爸做各种蛋糕,耳濡目染,自己早把制作要诀掌握,想变花样,不过是添加各种配料罢了。 果然,大家听了这个建议全都兴奋起来。沈清霜一脸惊喜,迅速与华清扬低声讨论起来。 华世勋既意外又心疼,意外女儿除了一身惊人的医术,竟然还有如此的经商头脑;同时,也心疼女儿不知在外面受过多少苦,才学会这么多的本领! 老太君却连连颔首道:“果然是有几十种做法,那这个专门的蛋糕铺子就一定开得!”顿了一下,又微微蹙眉道:“只是,这种独门生意最要紧的就是配方保密,必得有个妥当的人主导方能处处周全。可如今孙媳妇身子越来越重,不宜过多劳神,老身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至于云丫头,怕是也抽不出空闲打理这个……” 说到这里,老太君住了口,蹙着眉,沉思起来。 “祖母……”华容怯怯开口。 老太君目光转向她,眸色淡淡,“容丫头想说什么?” 华容深吸一口气,向祖母深深拜下:“祖母,容儿可否学着试一试?容儿自知不如长姐万一,可容儿近日也真的意识到自己以往的糊涂荒唐!恳请祖母给容儿一个改过的机会,让容儿跟着长姐学着为将军府分担一点点。” 一番话,说得众人都深感意外,尤其是闻宏瑄和云扬,想起她以往所作种种,都觉得此刻的她像是换了一个人,简直就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其实老太君和大将军是有触动的,别人不知,他们是时时密切关注的,罚她跪祠堂的这差不多一个月,前几天还没什么,跪了十来天后,渐渐的整个人就开始慢慢放松下来,渐渐地,也变得越来越沉静。她若真心向好,也不是不能给她一个机会,毕竟,她也是华家的女儿,没教好她,他们做家长的难辞其咎! 想到这里,老太君心中便有了决断,一时并未表态,只是拿眼去瞧云扬。 云扬却不在意地一笑,“祖母做主就好。”她眼下手头还有一大堆事等着她做,是真的分不出精力再弄这个。 “外祖母,珂儿也要学!”九公主大声宣布。 老太君轻抚她细嫩的玉手,“珂儿年幼,还吃不得这般苦,让你两个姊姊做给你吃。” “不,珂儿要学。瞧着舅舅吃到云姊姊做的蛋糕如此欢喜,珂儿也要学来亲手做给母妃吃!”九公主少见的一脸认真严肃。 老太君一怔,随即微微红了眼眶,“好,好,咱们珂儿长大了,懂得疼你的母妃,你母妃,是要苦尽甘来了……”忽然意识到话中似有抱怨皇家之意,遂赶紧住了口。 闻宏瑄装没听到,轻声问云扬:“听到说赏花宴五日后便要开了,你那些包装可都已备齐?” 云扬微笑,“劳殿下挂念,就等冬阳的祥云花样了,其他的,基本备齐。对了,那个活字印刷,工部可有赶制出来?” “正要给你报喜,昨儿个宏瑄亲去看过,已经是基本成型了,初步先给父皇做了几组简单的朝报,父皇激动得大半夜将外祖传召进了宫!” 云扬心中一动,顺口问道:“周老大人近来身体如何?” 闻宏瑄稍感诧异地望了云扬一眼,意外她怎会突然问起外祖的身体,却也没过多表示什么,还是认认真真地回答:“自此你给外祖调理过,他老人家身子便再无不适,后面也一直都有按照你给的药膳方子调养。” 云扬点点头,欲言又止。 闻宏瑄到底还是敏锐的觉察到了,“怎的?可是发生了什么跟他老人家相关的事?” 云扬微笑摇头,不,她还不能贸然就说,还是等阿元身体康复,然后再寻良机。心中也不免佩服闻宏瑄的心思机敏!她不过就是随口一问,他就马上能联想到会是跟周老大人有关! 再看短短两年他手中握有的资本,忽然就意识到,自己以前是真的低估了他。 正胡思乱想间,只听九公主娇俏的声音响起:“六哥哥你和云姊姊说什么悄悄话?” 第270章 不行,本公主就换一家 九公主的一句话,将大家的目光全部吸引过来。 胤王殿下与云扬二人异乎寻常的亲密顿时就落进了众人的眼中,某种心照不宣的东西,悄悄地,在全部华家人的眸底流转。 华容只看了一眼,就快速垂下眸子,心中只觉酸楚得不行,却已没有了以往的怨恨。 云扬却微微红了脸,许是想缓解自己的尴尬,不合时宜地说了一句:“云扬就是好奇,九公主给阿爹送了什么生日礼物?” 不料九公主却顿时精神起来,一挥手,招来春杏几个丫头,“快将我为舅舅做的箭袖拿来!” 众人纷纷围过来看,端的是十分精美!果然是出自皇家公主之手,这气派、这用料,尤其是精巧的手工,无一不是上乘! 华世勋激动得胡子直抖,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他竟能用上公主外甥女亲手为他缝制的箭袖!激动之间,看看满面慈辉的老母亲,再看看他和阿鸢的一对儿优秀儿女,又瞧了瞧跟以往明显大不一样的小女儿……这个五十岁生辰,他华世勋,无憾了! 九公主神气活现地叉着腰,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之情。见舅父是真心喜欢自己的礼物,不禁更是心满意足。欢喜之余,又忍不住问华容:“容姊姊,许多日不曾见你进宫,母妃说你是在家为舅舅准备生辰礼物。你快拿出来让珂儿瞧瞧,你为舅舅准备了什么礼物?” 华容眼底闪过一丝愧色,姑母到底是顾念着她,终究是她让姑母失望了…… 她起身,默默从坠儿手中接过自己为父亲准备的礼物。 九公主跳起来抢先接过,打开一看,是两双做工精美的细棉布袜子,不由得惊呼了一声:“好漂亮的棉袜!”随即嘴巴一瘪,撒娇道:“容姊姊太偏心,珂儿也要一样的!” 众人都被她逗地笑了起来。笑声久久回荡在华家庭院。 翌日,当云扬再回到云庐时,雨蝶和穆婉柔十分意外,瞧着从马车里下来的华容,两人眼中闪过跟六药一样的好奇。 小孩子们自是不知道华容之前的恶劣,雨蝶却是一清二楚,就连一向不论人是非的穆婉柔都多少知道些她的劣迹。只不知,云扬将她带进云庐是何用意。 瞧着华容随身的丫鬟婆子从马车上搬下来的行李,雨蝶和穆婉柔面面相觑,用眼神询问云扬,为何啊? 云扬淡淡一笑,领先进了去。 华容倒是很客气,规规矩矩地跟两人福身行礼,两人自是不敢怠慢,也急忙客气回礼。 华容却敛眉道:“华容之前不懂事,对两位姐姐多有怠慢,所幸两位姐姐大度,日后华容要在云庐暂住,还要劳烦两位姐姐多加教导。” 二人飞快对视一眼,急忙回礼道:“不敢,不敢,华二小姐客气。” 云扬端了杯茶走出来,淡淡一笑道:“两位姐姐不必客气,日后大家朝夕相对的,倒是不用拘着,只跟着云扬一样叫她容妹妹即可。” 二人听了,心下稍安,自是没有不依的。 云扬想了想,望着雨蝶道:“穆姐姐旁边住了六药,不如,让二妹跟着雨蝶姐姐住东厢房吧?” 雨蝶微微一笑,“雨蝶好说,只是容妹妹不要嫌弃雨蝶行动粗吵就行。” “是容儿打扰雨蝶姐姐。”华容急忙又行礼。 云扬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并没有多说什么,所谓路遥知马力,日子久了,自会知道她是否真心向好。 从外面匆匆进来的明玥却一把扯过云扬,压低声音道:“怎把她带来了?你是嫌自己不够操心吗?她来这里除了给你捣乱,还能做什么?” 说是压低声音,其实明玥的话大家都能听见,一时都眼睛乱瞟,尴尬的不行。华容更是面颊晕红,轻轻咬着唇,垂眸向明玥福了福身。 明玥向来讨厌她,原也没打算给她留什么面子,她这个人向来护短,跟她的朋友过不去,就是她的敌人,管你是谁,一概没情面好讲! 云扬也不好解释什么,只忽然问道:“公主殿下想不想吃到到各种口味的马蹄糕?” 明玥一怔,一时都忘了自己在气什么,下意识脱口而出:“当然想!” 云扬俏皮一笑,“以后让容儿做给你吃。” 明玥傻眼,惊愕地望着低眉顺眼的华容,忽然觉得,才不过一天没来云庐,云庐的天,怎的就变了呢? “殿下可见着那渣男了?”云扬又问。 明玥一听,果然就转移了注意力,眉飞色舞地说起她昨日的种种威风。 原来,她昨日带着公主府的两位管事、四个随身丫头、八个粗使婆子、还有十六位公主府侍卫,乘坐公主府黄金镶嵌的豪华马车,浩浩荡荡地去了渣男位于城北的陶瓷商行。 渣男一见这阵仗,当时就吓得不轻。哆哆嗦嗦的出来上前见礼。当听说明玥公主殿下要购买他家的陶瓷,打算作为礼物送回柔然国王时,顿时喜得是屁滚尿流,连连打躬作揖地保证,一定会制作出最精美的陶瓷,供明玥公主殿下挑选。 明玥并不与他过多废话,只是高傲地在他的商行瞧了一圈,随手指了一组素白的细陶罐,淡淡说:“先包一百个。” 渣男正惊喜得抓耳挠腮,明玥又拿出云扬给她画的图纸,在他面前一摊,冷冷道:“这个,能做吗?” 渣男低眉哈腰地凑前看了看,赞了一声:“好精致的花样!”便点头陪笑道:“回公主殿下,小人可以做的!只是,时间上可能要稍微长一点。” 明玥睥睨着他那张谄媚的脸,忍住想要一鞭子抽上去的冲动,冷冷道:“多久?” “需要,45天。”渣男试探着说。 明玥公主眸色一冷,渣男赶紧改口:“抓紧赶工一些,40天也是可以的。” 明玥想起云扬交待她要他20天之内交货,遂冷冷道:“20日,行,就接,不行,本公主就换一家!” 渣男微微白了脸,擦了一把汗,嗫嚅道:“行,能接。” 明玥冷哼一声,高管事上前问道:“价格?” 渣男眼珠转了转,“这个花样繁复,做起来费时费工,至少,要八十文一个。” 高管事木着脸道:“30文,一百个。做的好,以后还要很多。” 渣男苦着脸道:“爷,您明鉴,至少也要60一个啊……” 第271章 不要得罪他才好 高管事把玩着一个陶罐,淡淡道:“咱们公主慈悲,照顾你生意,这样吧,45文一个,再多,便是欺负咱们柔然国的远客了。” 渣男面色如土,半晌才咬牙道:“今儿个小人就拼着亏本儿也攀上您这门贵宾,如此,小人就接下这桩生意了。” 就在这时,明玥提前安排好的一个侍卫过来,低声跟明玥禀报着什么。 明玥闻言,脸色突变。招高管事近前耳语了几句。 高管事恭谨点头应“是”,然后对渣男道:“咱们柔然公主听说大晟京城最出名的是程家窑厂,你这个商行看着铺面排场,实则是新开的商行,窑厂的技艺却无法跟程家的相比!” 那渣男一怔,眼珠转了转,随即大言不惭地说:“贵人有所不知,小人这里本就是程家商行的分支,与他们的窑厂源自一脉。” 明玥冷笑,道:“何以见得?!” 渣男赶紧指天发誓,“小人确是程家的女婿,实不敢欺瞒贵人,但有一句虚言,让小的不得好死!” 明玥翻翻白眼,扬起下巴不予理会。 高管事随即道:“生意合作岂是儿戏?口说无凭,你即说是程家一脉,有何证据可以证明?若拿不出证据,咱们就只好改去程家商行了。” 随着高管事的话音刚落,明玥就跟着起身,故意看也不看渣男,抬步要走。 渣男眼看这一大宗生意就要泡汤,着急得抓耳挠腮。一边打躬作揖,一边着急道:“求贵人留步,小的还有话说。” 明玥站定,不耐烦地等着他说下去。 渣男苦着脸问:“敢问贵人,要如何才能相信小的跟程家原是一脉相承?” 明玥冷冷道:“简单,在程家商行交货即可。” 渣男愣了片刻,咬牙道:“这个,没问题,20日后,请贵人到程家商行提货。” 明玥颔首,转身走向车架。高管事丢给他一锭十两的银子,说了“定金”俩字,然后扬长而去。 “怎么样?本公主这派头做得如何?”叙述完毕,明玥忍不住炫耀邀功。 “嗯,果然是明玥公主,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王炸!非常棒!”云扬由衷赞叹。 明玥双目熠熠生辉,“你果然没有骗我吗?” “公主殿下做得比我预想的还要好!为何要骗你?”云扬正色道。 明玥公主顿时喜得眉花眼笑。回味道:“本公主恨不得一下子就把他坑阿德娘亲的钱给夺回来!是你说要放长线钓大鱼,不然本公主一点利润都不愿意留给他!呸,狗东西,便宜他了!” 云扬笑笑,“公主殿下放心,云扬既答应要让公主出气,就断没有轻易放过他的打算!殿下且等着,有他哭的时候。” 明玥开心点头,“本公主自是信得过你!只是一看到那狗东西就忍不住来气!罢了,不要再说死渣男,没得破坏本公主的好心情!对了,来时的路上本公主瞧见了一个人。云扬猜猜,会是谁?” 云扬想了想,“不会是冀王吧?” 明玥顿时惊掉了下巴,“你怎会一下就猜到是他?” 云扬好笑地看着她,都不好意思提醒她,说那句话时满脸的嫌弃,就差喊出“与我有关”四个字了。 合欢咚咚咚跑来,“姑娘,那个什么狼,又来了!” 云扬眸色一沉,冷冷道:“来做什么?” 合欢气呼呼,“他来捣乱,被明叔从暖房赶了出来,又不肯走,跟明叔吵起来了,请姑娘过去看看!” 明玥在旁瞧着云扬的神色,狐疑道:“怎的,这两日他又得罪过你了?前儿个不还说他那田里的活儿干得挺好吗?怎又突然不待见他?” 云扬起身,眸色冰冷一片,淡淡说了句:“最好不是他。”放下茶杯,缓步走了出去。 明玥好奇心更盛,想也不想就追了过去。雨蝶她们也坐不住了,纷纷跟上。华容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尾随而去。 到了暖房,只见明叔拿着一把大扫帚堵住门口,汪侍郎正急赤白脸的嚷嚷,大声斥责明叔无礼。 见云扬过来,明叔像是个委屈的孩子,含泪道:“姑娘评评理,这位汪大人在云庐还敢胡作非为,实在欺人太甚!” 汪侍郎急忙转身,一眼望见云扬就急道:“华小姐来得好,这恶奴妨碍本宫办差,还敢恶人先告状!” 云扬眸色冰冷,淡淡道:“不知道汪侍郎办的是什么差事啊?”心知他不是第一次来云庐,明叔又素来谨慎守礼,如果不是做了很让明叔生气的事,明叔绝无可能如此对他! 明叔不等汪侍郎答话,就急头胀脸的怒道:“老阿明都明确告知他芽苗还未到采摘期,他完全不听劝告,非要上前采摘!姑娘快赶他走,我看他就是存心来搞破坏的!” 汪侍郎辩解;“本官办的是皇差,自是不敢不尽心竭力!不过是想摘一棵送进宫给皇上瞧瞧,狗奴才就拿扫帚殴打本官,以下犯上,这云庐的奴才也忒骄横了些,还有没有王法了?” 云扬面沉如水,冷冷一笑,说出来的话每个字都透着寒冰:“汪侍郎好大的官微!云庐虽简陋,云庐的暖房里却是皇上亲口下旨培育的芽苗,你说办的是皇差,请先拿圣旨出来,否则,休想在云庐撒野!” 明玥“啪”的甩了一个漂亮而响亮的鞭花,鼓掌道:“说得好!本公主还住在云庐呢,看谁敢在此放肆!” 汪侍郎气得面皮涨紫,不甘心道:“本官本就是要将芽苗送过去给皇上看的,难道用心办差还有错了?” 云扬冷冷盯住他,“圣旨!” 汪侍郎一噎,见一众大小女子个个对他怒目而视,知道今日想提前抢个头功是不可能实现了,遂悻悻的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狗官!”雨蝶率先骂了一句。 众女孩也都跟着七嘴八舌骂起来。华容却是轻轻说了一句:“这个人并不好惹,轻易还是不要得罪他才好。” 云扬心头微动,顺口问道:“二妹知道他?” 华容微微红了脸,轻声说:“之前跟他的女儿汪若颜有过交往,知道他做事一向狠绝,就连对他们府上的姨娘也是手段酷烈的……”华容说着,不知道是不是想到自己的娘亲柳姨娘,声音不觉低了下去。 云扬不语,目光定定地望向某处,若有所思。 第272章 本王不曾得罪过明玥公主 片刻之后,云扬忽然又问:“两年前,汪侍郎可是出过外任?比如南诏等边远地区?” 华容一怔,迟疑了一下方道:“倒是不曾记得他有出过外任,只是,长姐提到南诏,倒是让我想起一件旧事。” 云扬目光一凛,“什么旧事?” 华容感受到她语气中的不善,有点忐忑,终究还是缓缓道:“记得大约两年前的一个正月里,汪若颜在一个雅集上朱家的贵女因着一朵绒花吵得不可开交,若不是几位贵公子及时到场,她们差一点就大打出手了。隐约记得,汪若颜炫耀的那朵绒花好像就说是南诏才有。” 云扬的双手不知不觉中握成了拳头。她没有再多说什么,目光沉沉如一汪古井。 华容默默瞧着她,心头莫名生出一抹说不出的敬畏。怎么她以前都不曾发现,她这位凭空冒出来的姐姐竟是如此的威仪天成! 室内的气氛有些沉凝,众人都静默不语,目光所及,都仿佛是各怀心事的样子。 穆婉柔捧着一叠宣纸走过来,轻声询问云扬:“师父瞧瞧,看最后选定哪一张?” 云扬接过,只觉每一张都画的不错,又觉心头乱绪不断,一时竟定不下来。索性一股脑塞给明玥,“殿下瞧瞧,喜欢哪一张,就定下来哪张吧。” 明玥急忙摆手,“本公主可不懂这些,还是换别人来选吧。” 云扬瞪她,“今儿个偏不许你推脱,说到底,公主殿下也是明珠医苑的东家,这些事情原也该拿个主意。再说,又不是要殿下做什么,不过是选一款自己喜欢的选作宣传纸而已。” 明玥闻言,这才紧张地一张张望下去,半晌,果然就选好递给云扬,“喏,本公主喜欢这个,你若不合心意,可不许怪我!” 云扬一笑,也没向那纸再望一眼,只是起身道:“饿了,想做个蛋糕吃。”记得她前世曾在网上看过一句话,说是没有什么忧伤不是一块美味的蛋糕不能疗愈的。就让那该死的南诏糟心事滚一边去吧,她此时此刻只怀念那蛋糕的甜香。 说起来也真是怪,以往没机会做时,仿佛这世上压根儿就不存在这种东西,自己也从不觉得自己需要!可一旦开启了某处记忆的闸门,仿佛就若放出心底那头关了许久的欲望巨兽,竟是再也压抑不住那种对美味的渴望了。 可伶可俐和华容都是大喜,万没想到,竟是这么快就有了机会!可俐更是跃跃欲试,姑娘可是在回云庐的路上就承诺,一定要先将她们二人教会的。 明玥她们从未听过什么蛋糕,见华容和可伶可俐皆是满脸喜色,当下也不多想,只管跟着前去就是了。 刚刚还满当当一屋子的人,一下子就走的剩下雨蝶和穆婉柔两个。二人相互看了一眼,皆是一脸茫然,“穆姐姐可听过什么是蛋糕?”雨蝶若有所思地问。 穆婉柔摇摇头,由衷叹道:“师父的脑子与常人不同,总是有着各种奇思妙想!” 雨蝶很是赞同,笑着说:“走吧,咱们也别在这儿瞎猜了,不如一起跟着过去看看。” 顿时,云扬这一次的蛋糕,成了一场公开教学,尤其是打鸡蛋,几乎大大小小人人都出了力,当稀稀的鸡蛋液真的被打成雪白的雪山时,所有人都瞪大眼睛愣住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亲手参与,任谁都不会相信竟会如此神奇! 云扬指挥着众人将家里有的果子都搬过来,开始教她们调配组合花样。组合完毕,就开始上蒸锅。 这日的云庐,开了一场丰盛的蛋糕大宴。就连明叔都忍不住感慨:“老阿明打小学厨艺,做了半辈子厨子,和咱们姑娘比起来,那简直连个渣渣都算不上!” 云扬被他逗得笑眯了眼,“大家既是这般喜欢,那就轮流学着做,以后,咱们云庐的朝食桌上都不能少了蛋糕。如何?” 大家哄然应好。 华容一直静静地看着,忽然觉得,以前的自己真的是好蠢好蠢,明明生活里有那么多美好的事,自己偏偏活得那么狭隘,原本好好的将军府小姐身份,父兄十几年的疼爱,差一点,都被自己葬送了…… 云庐,她来得有点晚了。 云扬将她面上的各种神情瞧在眼里,心中也开始觉得,或许,她也该早些将华容带到云庐来住,没准儿,她就不会在柳姨娘的唆使下一再干蠢事,而阿爹也不至于对柳姨娘下狠手,那么,她也就不必像她一样没了娘亲!唉,怪谁呢…… 日子在云扬带着大家制作的药片中悄然流逝,一转眼,明玥公主府的赏花宴真的到了。 一大早,云庐六药就打扮得光鲜亮丽,临出门前,她们还在穆姐姐的指导下再一次温习了各种礼仪,每个人都顺利过了关,算是没有辜负穆姐姐几日的辛苦教导。她们出门代表的就是云庐,可不能给她们云庐丢脸。 明玥公主府第一次开门宴客,帖子撒出去,竟是没有不愿意前来捧场的。原说不过是一个藩属小国的公主而已,应当不会有太多的高门买账,没想到,很多人其实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而来,一来二去,竟是令人意外的空前热闹! 尤其是穆兰亭一出场,简直就要引起一众少女的尖叫!只见他月白风清的往那儿一站,优雅地抬手指向一簇梅花,眸色平和、面容温润地侃侃而谈,那一举手一投足,无不让一众京中贵女的芳心砰砰乱跳。就连东道主明玥公主的目光都忍不住一直追随!若不是来了她不喜欢的那个人,她今日,便可能就是最开心的一天! “恭喜公主殿下,这是本王近几年见过的京中最盛大的赏花宴”齐王摇着折扇,一脸笑意盎然。 明玥微微一笑,不失礼貌,“齐王殿下说笑了,不过是这时节青黄不接,能够赏花之处并不多,大家愿意来,不见得是冲的谁人的面子。” 齐王不甚在意的一笑,“公主殿下不必防备本王,本王虽不才,却并不曾得罪过明玥公主。” 明明尴尬一笑,“齐王殿下言重了,穆大人的梅经讲得十分精彩,不如,过去听一听?” 齐王折扇一摇,潇洒一笑:“明玥公主,请。” 明玥勉强笑笑,转眼看到云扬众人,心头一喜,急忙迎上前去。齐王面色变了变,微微后退一步,转过一侧慢慢踱步而去。 第273章 不想认识她 云扬扫了一眼花园中川流不息的人群,对今日的盛况很是惊喜。目光扫到穆兰亭被一众贵女们团团围住,不禁莞尔,“若不是亲眼所见,云扬竟不知,这京城中竟有如此多的高门贵女和王孙公子!” 明玥撇嘴道:“还个个都是属粘糕的!”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穆姐姐竟是真的不来啊?这么多贵女千金喜欢她阿兄,她瞧不见真是可惜了。” 那日忙活完,穆婉柔提前就恭喜了明玥,说是赏花宴当日不会再来。当时她也就是那么一听,并未深想,如今细想一下,才知道云扬的心思有多细腻。 兰陵姑姑匆匆而来,面上是努力压抑着的惊慌。明玥还没说什么,云扬的心就往下一沉。明玥见兰陵姑姑神色凝重,便走开一些听她说。 云扬带着六药,自不好追过去再听,只得招呼着小姑娘们往里面走,一边为她们轻声解说:“这边多是男宾,你们尽可能不要太靠前。想吃什么,就让丫鬟婆子们拿给你们吃……” 眼角余光瞧见明玥快步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心中更加不安,总觉得,像是要发生点什么事。 身旁华容轻轻地叫了一声;“长姐,你右前方便是汪侍郎的女儿汪若颜,喏,她在向我点头呢。” 云扬循着华容的目光望去,果然见到一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少女,只看了一眼,云扬便迅速转开视线。她不认识她,也不想认识她! “往这边走,才是梅花开得最佳处。”耳畔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云扬一惊转头,闻宏瑄温润的笑容尽在眼前! 云扬毫无防备,脸差点就碰上去,微怔了怔,蓦地就红了脸。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特意不去看他指引的方向,借口道:“六药是第一次出来这样的场合,总要多看顾一些,若闹出笑话,岂不是要明玥脸上无光?” 闻宏瑄从容道:“明玥可顾不上这里,五皇兄醉酒上门,瞧着阵仗肯定是来者不善,只怕也够她应付的。” 云扬反倒心里一松,原来是他!不过是一个失了圣心的王爷,倒也不怕闹出什么幺蛾子。再说了,不是等着替补的齐王殿下也在吗?才不信他会作壁上观。口中却随口问道:“他被罚圈禁的日子这么快结束了?”多少还是有点不放心,跟可伶打了个眼色,可伶会意,转身走去打听明玥的情况。 闻宏瑄笑,“谁人有你的日子过得忙碌,总也没有个空闲时候,自然是觉得日子飞快的。” 华容上前跟闻宏瑄见礼,闻宏瑄微微颔首,便又自顾去找云扬说话。就像华容不存在一样。 华容讪讪,见他们两人又开始了低语浅笑,那份熟稔和亲密让人觉得任谁都无法插入,瞧着瞧着,心中便一阵阵酸苦。 “华小姐,你果然来了!好久不见,叫敖敦好找!” 一个粗犷的声音将华容的视线拉回,见是柔然三皇子,不禁蹙眉,不想理会这粗人!却又不好太过失礼,只得勉强见礼,“三皇子好。” 敖敦喜得抓耳挠腮,“华小姐喜欢哪一棵梅花,敖敦去折了送给你。” 华容淡淡道:“不必。华容不喜梅花!” 敖敦挠头,既然不喜欢,又何必巴巴跑来一趟呢?果然是女人心海底针!这中原女子的心就更是难猜! “容姊姊,你果然来了!”九公主欢喜地快步走过来。 华容勉强一笑,怎么都是这句话! 九公主完全没注意到华容的不开心,一把挽了她的手臂,“容姊姊,他们已经开始在那里对诗了,这个,珂儿是必得有容姊姊在场的,快走,替珂儿报仇!” “欸……”敖敦抬手想要阻拦,两个少女早已翩然而去,只得苦恼地望着她们越走越远,原来她喜欢作诗,怎么办?他可是听都听不懂啊! 云扬瞧着不远不近跟着的三狸,忽然道:“鸣渊哥哥今儿没跟着过来吗?” 闻宏瑄轻笑,语义双关道“今儿云庐几乎是倾巢而动,他又怎会错过这次盛会。” 云扬略一沉吟,也徐徐地笑了,“说的也是。毕竟,今儿也是云庐迈向商业的第一步,算是云庐的大日子,好歹他也是云庐的家人,雨蝶姐姐天不亮就过来了,这样时候,又怎能少得了鸣渊哥哥呢?” 刚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小豆子风风火火地走了过来,还未走到跟前就开始笑道:“你们竟是躲在这个清静处,快去瞧瞧,咱们的合欢跟辛夷个个了不得,还没等到后面的伴手礼环节,他们都已经定出去上百罐洗发水了!雨蝶妹妹光是记录都来不及呢!” 云扬跟闻宏瑄对视了一眼,各自欢喜。云扬抬步要走,闻宏瑄早已抢先为她拂开梅花枝,等云扬走过去,才轻轻放开。 不远处一个贵女轻声问旁边的女子:“那位公子贵气有礼,偏又生得那样一副好样貌!只是不知,他是哪家的公子?跟他一起说话的女子又是谁?” 那女子愕然地望着她,诧异道:“姐姐是初到京城吗?竟是连胤王殿下也不认识?那可是皇上唯一的嫡子!他身边那位女子倒是眼生的很,好像在以往的雅集中从未见过。不过,瞧着她跟胤王殿下熟稔的样子,怕不是哪位公主吧?” “公主?不能吧,宫里差不多这样年龄的公主并不多,之前在宫中的宴会上也都是见过的。没听说还有别的公主吧。”旁边有人忍不住插话。 先前说话的女子不甘心道:“天哪,竟然是胤王殿下!只是怎不见他穿亲王的服饰呢?刚才跟齐王殿下见礼时,他可是穿着亲王的礼服,一眼就能让人认出来呢!” 旁边又有一个女子轻笑一声,道:“穿不穿亲王礼服,也不是尔等能宵想的,这做人嘛,最好还是要有点自知自明!也不瞧瞧他身边那女子的容颜和气度,再瞅瞅自己,我若是你,只生出这个念头都会被自己羞死!” 先前的女子勃然大怒!“你怎么说话呢?也不知是哪里来条疯狗乱吠!我与你素不相识,何必出口就伤人?!” 她旁边上那个女子赶紧拉了她就走,一边低声劝道:“快莫要跟她争执,她是户部汪侍郎的女儿汪若颜,一向都是嘴巴刻薄不饶人的。算了,咱们走吧,你惹不起!” 第274章 竟是富商人家的千金 汪若颜却喝了一声:“站住!”猛地就冲了上来,上前就对先前那个女子抽了一记耳光,怒红着一张脸,柳眉几乎倒竖,“哪里来的贱人,你也配叫我认识!别以为进了京城就是个人了!在我汪若颜的眼里,你连京城的一条狗都不如!”她早已暗中观察过,这女子根本不是京中官宦人家的女儿,她都没见她有一点官家小姐的气度,倒是有一副畏畏缩缩的小家子气样儿!就算她父亲是官员,也一定是特别小的官职。 先前那女子果然也不是个吃素的,打扮得漂漂亮亮好好的来参加赏花宴,无端就被人抽了一耳光,哪里肯善罢甘休? 猛地挣开牵她的女子,冲上前去与汪若颜扭打成一团…… 早已走得踪影不见的云扬他们是万万没想,竟然会因为他们俩在花下闲逛,惹得有人为他们大打出手! 更没有想到,云扬很快又被叫了回来。而且来叫她的竟然是兰陵姑姑。问清楚不是明玥出事,云扬稍稍放心。听说是有人因为争论她是谁而发生争吵,双方扭打过程中,一个少女突然晕了过去!云扬简直是哭笑不得,心中也大概知道多半是心脏或神经反射性疾病,尤其是后者,比较常见并且平时极容易被忽视。 随着兰陵姑姑迅速回到现场。远远的就看见一群女子围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议论不停。 兰陵姑姑帮助分开众人,让云扬近前诊治。先前参与议论云扬的几个女子惊愕地望着她,只见她神色淡然,举止优雅从容,竟不像是在诊脉,倒像是在抚琴弄萧一般,说不出的闲逸若仙。 云扬瞧着少女面色苍白得很,便淡淡说了一句:“都散开些吧,这里需要保持通风,都莫要再围观了。” 众人闻言,只得散开,又舍不得这场热闹,只稍远一些站着。只一个少女不愿意走,说是跟她有亲,两个人一起来的,还有一个丫头也哭着不肯离开。 云扬点点,由着她们留下。 听了一会儿脉,云扬心中便有数了,这女子是由情绪激动触发神经反射,导致血管扩张、心率减慢,进而引发低血压和晕厥,在现代就叫血管迷走性晕厥,从脉象上看并无其他基础病,倒也不必太过紧张。 遂低声吩咐了兰陵姑姑几句。兰陵姑姑当下叫了两个婆子将少女抬到亭子里平卧,放下亭子四周的帘子,再命人解开她的领口、腰带等束缚物,然后又让人拿来一个靠枕,垫在少女的下肢抬高15-30,以便促进血液回流至脑部。 做完这些,才缓缓取出银针,刺激相应的穴位。不多时,少女悠悠醒转,见云扬坐在自己面前,惊愕得无以复加。 她的同伴和丫鬟都长长舒了一口气,一边抹泪一边道:“都说了不要潘姐姐理,姐姐偏不肯听,若不是这位姑娘相救,你让我如何跟表姑母交待?姐姐快好好谢谢大夫吧。” 那女子撑着起身,挣扎着向云扬叩谢救命之恩:“小女潘灵秀,叩谢大夫救命大恩!大夫贵姓?容小女和家人后报。” 云扬笑笑,不甚在意道:“不必相谢,我是大夫,治病救人是本职。日后姑娘若再有不适,可去云庐寻华云扬。” 二女相顾愕然,她们还真是听说过华云扬的名头,只在京中贵女圈中听到是个医术高强的女大夫,据说还做了许多善事,连宫里的皇贵妃都特意下懿旨嘉奖过,万想不到,竟是这样一个仙姿玉貌的小姑娘!那她与胤王殿下…… “潘小姐这个病以往可有犯过?”云扬开口,打断了两人的胡思乱想。 “并不曾有过。”潘灵秀急忙回答。 云扬点点头,叮嘱道:“以后要尽量避免情绪过于激动,毕竟,很多人和事都不值得跟他们计较,因此伤了自己的身子,就更是不划算了。” 潘灵秀羞得满面发红,急忙福身道:“谢华大夫提点。” 云扬笑笑,又补充了一句:“日后遇到这种情况,醒来后如果依然胸痛\/心悸\/肢体麻木,或每个月发作超过1次,一定要记得到城外的云庐找我!” 潘灵秀连连点头,正要再次致谢,就见华容带着九公主匆匆而来,“长姐,是谁病了?无碍吧?” 二女是识得华容和九公主的,急忙福身见礼,又听她如此称呼云扬,更是嘴巴大张,说了半天,竟然是华家新找回的那个女儿!之前怎就没能联系上呢? 云扬微笑,不答反问:“珂儿几时来的?今儿个玩得可还开心?” 九公主瘪瘪嘴,委屈道:“云姊姊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珂儿就来气!六哥哥一早就警告珂儿,说是今儿个云姊姊会很忙,不许珂儿过来跟云姊姊捣乱。可眼下也不见云姊姊在忙啊?还不是有闲情管别人的闲事?可见,在六哥哥和云姊姊心里,珂儿根本排不上号的!” 云扬啼笑皆非,“你这丫头,哪只眼睛瞧见我管闲事了?事关生死,又怎会是闲事?” 华容左右瞧了瞧,好奇道:“听说,又是汪若颜惹的祸她人呢?” 潘灵秀的表妹忍不住哼了一声,道:“她也不过就是仗着外家的势,否则她爹不也就是一位侍郎吗?怎哪里都能看到她?偏还次次能找到欺负一番。今儿个咱们姐妹遇上她,也真是晦气!” 云扬不想听她们说这些,起身要走。不料九公主却道:“云姊姊,听可伶可俐说你们今儿个带了洗发乳来,好多公子小姐都预定了呢!云姊姊有没有给珂儿留一些呢?” 潘灵秀姐妹好奇,“什么洗发乳?” 九公主得意道:“自然是本公主的云姊姊特制的,宫里母妃她们都用过,不知道有多喜欢!今儿个在赏花宴第一次推出,一下子就接了好多单子。这不,本公主都在担心没了呢。” 潘灵秀心中一动,当即上前对着云扬福身,“云姑娘适才救了灵秀,正不知该如何报答,如今听说您有洗发乳要卖,可愿与咱们潘家商行做个生意?” 云扬微怔,随即笑逐颜开,“原来潘小姐竟是富商人家的千金,目前云扬的确是需要一定的合作伙伴,只是,不知潘小姐家商行是谁做主?” 第275章 云妹妹的手指是金的 潘灵秀的表妹岳姗姗愕然地看着眼前一幕,表姐竟是跟九公主和大将军的女儿搭上了了关系,怎不令她惊喜! 原本还觉着不痛快,表姑母嫁个商人,却偏想要女儿攀附官宦之家。时时打听着京中的动向,但有高门集会,必要她带着表姐出席! 偏爹娘还贪图表姑母的帮衬,搞得她每次都只好妥协。可京中本就是权欲中心,哪个高门的眼睛不是长在头顶的?次次只要一介绍表姐的出身,便会有人用鄙视的目光看她,然后远远避开,好像她也沾染了一身商贾的铜臭之气似的,委实气人! 本是极不愿带潘灵秀出席这样的场合,如今见此情景,不由得暗暗欣喜。当即上前福身,帮腔道:“原来竟是大将军府的大小姐,小女岳姗姗失礼了。我姐姐别的没什么出挑,偏就有着一副出色的经商头脑!早在几年前,就开始帮着表姑父打理家中产业,表姑父很是倚重呢!” 云扬貌似不经意地瞧了一眼岳姗姗,对她明显的抢风头感到好笑,却也不愿意跟她浪费唇舌,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便把目光转向潘灵秀,专注地等着她的回答。 潘灵秀显然是领会到了,顿时有些受宠若惊!天知道,这两年吃了表妹多少白眼和哑巴亏!每次跟她出门,不管有没有机会认识其他官宦之家的公子小姐,回去都要送她一大堆首饰作为报酬,上赶着巴结讨好,生怕下次她不带自己,阿娘回去又要偷偷抹眼泪。 她若再不能出头,阿娘都要被家中的苏姨娘欺负死了!只可恨自己不是男儿身,否则,又怎会让苏姨娘的生的小崽子在阿爹面前卖乖?小小年纪除了一身肥膘肉就是一肚子的坏心眼!等她有机会出头,看他们母子还敢在她们母女面前耀武扬威! 见华云扬这样的显贵千金看重自己,当下眼圈就有点发红。云扬瞧在眼里,心中多少有点愕然,自是不知短短时间她心中已经生出那么多的大戏。 潘灵秀恭恭敬敬地又行一礼,脆声道:“好叫恩人大小姐知道,灵秀在家帮着家父打理生意已有多年,如今手上管理着十来家店铺,若大小姐肯给灵秀一个机会,灵秀必不会让恩人吃亏!” 云扬闻言心下大喜,十来家店铺啊!天哪,她这是交了什么财神运?随手救治一个病患而已,竟然给自己开通一个财富管道不成?面上却神色不显,颔首道:“那敢情好,潘小姐果然有心,赶明儿去城外西郊的云庐一趟,自有人跟你商讨合作细节。”说着向可伶打个眼色,可伶会意,转身快步离开。 潘灵秀和岳姗姗都是一怔,城外?不是大将军府吗?随即又很快释然,是啊,哪家的高门权贵不是生意交给下人打理的?不过,也不对啊?眼前这位分明就是华家的大小姐啊! 似是看出了她们的疑惑,云扬淡淡一笑,“怎的?城外的生意不能谈吗?” 潘灵秀急忙摆手,“不不,恩人说笑了,只要是恩人开口,莫说是城外,便是乡下,灵秀也是依言必到的!” 云扬笑笑,也不过多解释,见可伶已从六药处取来两份伴手礼,便道:“以后潘小姐不必一口一个恩人的叫,云扬不喜,瞧着潘小姐比我大上两岁,只唤我云扬即可。这两份伴手礼便是我们想要合作的生意,两位小姐今儿个先带回去试用,若觉得有市场前景,明儿个就在云庐见。如果觉得效果一般,便不必再费事跑一趟。” 九公主一直都愣愣的听着,此刻忍不住大叫:“云姊姊也太给她们脸了吧?母妃都觉得这洗发乳胜过之前所有的,一个劲儿夸赞!怎的,皇贵妃都用得的物什,她们竟还敢瞧不上?” 云扬顺手点了她的鼻尖一下,宠溺道:“偏就珂儿性子急,各花入各眼罢了,怎还不许别人不喜欢了?” 九公主一扭身,看到闻宏瑄风姿隽逸地走来,赶紧求救道:“六哥哥快来,云姊姊欺负我!” 众人顺着九公主的目光望过去,顿时就神态各异! 云扬自然是云淡风轻的笑笑,摇头道:“这是大白天呢,珂儿就敢当着这许多人说假话,即便是胤王殿下,总也不能当众徇私吧!” 华容急忙福身,含笑安静立于九公主身旁。 潘岳两位小姐却早已如木雕泥塑一般呆立一旁!胤王啊!当今天下最尊贵的皇子!关键是,这丰姿简直就不是凡人啊!只看一眼,怎就让人无法呼吸了呢?! 闻宏瑄微微一笑,潘岳两位小姐顿时感觉就要窒息而亡!两人的丫头倒是规矩,急忙俯身行礼道:“见过胤王殿下。”二女这才回神,急忙福身见礼。 闻宏瑄只随意摆了摆手,眼睛却一瞬不瞬的望着云扬,“听陆侍卫说雨蝶姐姐那里已经差不多了,可要回府?我让马车送你们回去?” 云扬道:“殿下只把这个磨人的小丫头带走,云扬还要去看看明玥,就不劳殿下费心了。” 潘岳二女听闻此话,更加是不淡定了!那可是公主殿下,虽然只是别的藩属小国,到底也是身份尊贵,她却那么随意的就直呼其名,这华云扬,到底是有什么样的底气啊!心中想着,目光中又多了几分敬畏。 她们又哪里知道,云扬更大胆放肆的言行她们可是想都不敢想呢。 闻宏瑄温润一笑,“明玥那里只管放心,方才见她忙着招呼客人,想来也是心情大好。”他见二女始终不肯离去,话也就只好说得隐晦。 云扬却已经听懂了,笑着福身,道:“如此,云扬就去找下雨蝶姐姐。”说完又向二女微微一福,转身而去。 二女一呆,紧忙冲着她的背影还礼,又转而向胤王行了礼,失魂落魄地去了。 身后传来胤王清朗的声音:“珂儿今日玩得可还开心?母妃有话,若珂儿还不想回宫,可去外祖家瞧瞧外祖母……” 这边云扬已经与雨蝶汇合,小豆子扬着手中的订单,欢喜道:“云妹妹,这下你不用愁没有店铺了,只这些,便可以让你们忙活一阵子了!果然还是云妹妹最厉害,做什么都能来钱!” 雨蝶用帕子轻轻印了印额头的细汗,笑着说:“亏你还是哥哥,竟不知咱们云妹妹的手指是金的?” 第276章 要满载而归了 听了雨蝶的话,大家顿时都笑了起来。可伶可俐却抢着说:“雨蝶姑娘不知,咱们姑娘的本事还不止如此,不出意外的话,明儿个就能有至少十个商铺的大生意合作!” “十个商铺?!”雨蝶和小豆子同时瞪大了眼睛,齐声惊呼。 云扬笑笑,“你们莫要听这两个丫头夸张,是否合作,要等到明儿个才能有所定论呢!” 众人欢欢喜喜地收拾各自带来的宣传纸,准备回云庐。云扬带着可伶可俐去跟明玥辞行。半道上,迎面遇上一脸微愠的华容,“长姐救我。” 云扬一愕,正要说话,转眸看到敖敦皇子匆匆而来,当下有点明白,遂上前福身一礼,“三皇子殿下好。” 敖敦一愣,随即认出是云扬,“哎呀华大小姐快不要客气,本皇子还要多谢你对咱们柔然公主的多番照拂。”边说边偏过头去看华容,见她娇俏的身影已经走远,不禁有点着急。 云扬却笑着说:“刚好有件事请教三皇子。我这里需要一味草药,是草原上独有,不知三皇子殿下可否帮忙问一问?”云扬此举并非完全只是为了替华容解围,实在也是真的要购置一些北方草原上特有的药材。而敖敦皇子之前还真是分管草原物资这一块儿,故而,让人感觉并不是很刻意。 敖敦一怔,只得问答:“华大小姐不妨说说看,不过,本皇子对药材所知不多。”眼睁睁看着华容的身影消失于转廊处,敖敦有些沮丧,不过就是想跟华二小姐多说几句话,怎就那么难呢? 云扬微微一笑,“二色补血草,是北方特有的耐旱性草本植物,主要产于草原带的典型草原群落、沙质草原等地。三皇子可有听说?” 三皇子想了想,挠头道:“可还有别的名字?” 云扬也认真想了想,笑道:“该是又名干枝梅的。” 三皇子忽然展颜道:“好像是有这个药的,貌似用来治妇人病的?” 云扬笑着夸赞:“三皇子果然是个能做实事的!就连一味草药都能清楚记得。”想了想,还是补充道:“不过,这个药并非只用于妇人病症,它带根全草入药,能活血、止血、还能温中健脾呢。可是好东西,” 敖敦点头,“华大小姐需要多少,本皇子即刻让人带信回去。” 云扬欢喜,“那太好了,云扬现在就写单子给您,麻烦三皇子替云庐购置这些药材,云扬不胜感激。” 敖敦摇手道:“谢是不必的,只是听妹妹说云庐有一只雪狼仔,不知敖敦可有幸见一见?” 云扬淡淡一笑,“这有何难?回头云扬让公主殿下带到公主府养几天,三皇子殿下不就可以随时可见了吗?” 敦微微失望,不该是邀请他去云庐做客吗?怎不按套路出牌?翻心一想,能在妹妹的公主府随意见到雪狼仔终究还是一件值得高兴的 的事,虽有开心起来,“那敢情好,只盼着华大小姐早日送过来。” 云扬笑着应了一声,又福身一礼,“云扬还要去跟明玥公主告别,就不耽误三皇子殿下赏花了。”随即扬长而去。 敖敦苦笑,还赏什么花啊,花早就走得没影了! 远远的,云扬就瞧见明玥俏生生立于一株梅花树下,指着树上的花,笑语晏晏。 云扬转眸望去,果然是穆兰亭大人在认真地讲着什么!眼前画面太过美好,云扬倒是有些不忍打扰。想了想,转身去找了兰陵姑姑要了纸笔,将自己需要的扎鲁特黄芩、北苍术、柴胡、知母、干枝梅一一罗列纸上,又给明玥留了一张字条,便告辞回去了。 回到云庐,大家虽然很累却都高兴非常,尤其是六药,团团围住穆婉柔,叽叽喳喳地述说着自己的见闻,一个个兴奋得小脸红扑扑的,却又满眼都是熠熠生辉。 云扬瞧着,打心底为她们开心,终究,她们还是快乐成长起来了。 翌日,大家都开始自动忙碌起来,毕竟,接了这许多的订单,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巳时正,云庐迎来一位意料之中的客人——潘灵秀。接待她的却不是昨日她见过的云扬几人,而是一位姿容绝色的年轻女子,瞧着发式,应该是已婚。看年纪,却是不到双十年华,其举手投足一看就是出自名门的千金,自有着一副高门主母的气派。 潘灵秀万想不到,这样一个偏僻的城外别庄,竟藏着这样国色天香的几位佳人!一时之间对云庐又多了几分赞叹和好奇,正惊疑不定间,那佳人已是盈盈一福,“有嘉客到,穆婉柔迎接来迟,请里面坐。” 潘灵秀一呆,穆?跟昨日在公主府讲梅经的穆大人可有关系?当下更是不敢怠慢,急忙还礼道:“姐姐好风度,令灵秀敬慕非常。” 穆婉柔温婉一笑,“潘小姐好会说话。”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带她到专门待客的花厅喝茶。 富贵人家潘灵秀也算是见过不少,可在这样的称得上是简陋的郊外别庄里,却处处都能让她见到意外和惊喜。潘灵秀也算是见过世面的女子,此刻却隐隐感到不安,不明白,她所面对的到底都是什么人。轻轻咳了一声,试探道:“昨儿个灵秀突发急病,幸得恩人华大小姐救治,今儿个奉了家父家母之命特来谢恩。不知恩人可方便出来一见?”说着使眼色给跟着丫头,丫头会意,遂出去让人捧了礼物进来。 穆婉柔微微一笑,“昨儿个师父回来是提过潘小姐的病情,不过师父也说了,潘小姐得的不是什么大病,潘小姐也不必太过客气。”玉手轻挥,棋儿上前客气收下放置一边。 潘灵秀却又怔了一怔,师父?这位风姿万千的女子竟是华小姐的徒弟?正疑惑间,穆婉柔又柔柔开了口:“师父上午一般都会在前面病房接诊,不到午时很难空闲下来。潘小姐有话,不如直接跟婉柔谈。” 潘灵秀闻言点头,恍然道:“原来,云庐竟还是一间医馆!” 穆婉柔笑笑,“一年之后潘小姐再来,云庐便不再仅仅是医馆。如今,也还是昨儿个做伴手礼的工坊。” 潘灵秀面上一喜,像是这才记起自己今日来云庐的目的,赶紧道:“不瞒姐姐说,昨儿个晚上沐浴时灵秀已经使用过那洗发乳,洗过的发丝竟是从未见过的顺滑!不知姐姐可能带灵秀去看看制作工坊?” “自然可以。”穆婉柔含笑起身,“潘小姐,请。” 潘灵秀笑着起身,:“看来,今儿灵秀是要满载而归了。” 第277章 夫人不妨先说说看 拿下潘灵秀,于云庐所有人来说都不是意外,反倒是潘灵秀在看了洗发水工坊、制药药房之后兴奋异常! 她心怀激荡地回到家,径直去到母亲房中,都顾不上行礼,抱住母亲就是一顿大哭:“阿娘,咱们总算是有了出头之日了!” 本是吓得岳氏手足无措,听她如此说,心下又感到狐疑,便拉了女儿在怀,边为她拭泪边道:“灵儿不哭,发生了什么事?你好好说与阿娘听……” 原来,昨儿个回去潘灵秀并未将宴会上的具体事情说与父母听,并严厉吩咐了跟着的丫头。一方面怕阿娘为她担心,另一方面也怕苏姨娘知道后跟她下绊子。毕竟,她也并无十足把握能为家中商行拿下跟华大夫的合作。行商多年,她深知市场瞬息万变,在契约签订之前,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尤其是挽上沐浴使用了洗发乳,摸着丝缎一般的秀发,她激动地半宿没睡着! 潘灵秀细细讲了昨日发生的事,听得岳氏紧紧为女儿捏了一把汗!又听到女儿结识了好几位皇亲国戚,也激动得止不住嘴唇发抖……天知道,她虽然也出身官宦之家,却因是姨娘生的庶出女儿,母女俩在家中受尽大娘欺负!为了争一口气做正头娘子,情愿放弃嫁入高门做妾的机会,早早嫁于一个商户之家,却也因此被娘家亲戚低看十几年! 本来夫君对她还不错,碍于出身对她还算尊重,早年夫妻也算得上是恩爱。也是怪她肚子不争气,头胎生了个女儿肚子就再无动静!家里小妾一个一个的进门,她也只得忍气吞声。尤其苏姨娘那个狐狸精,一进门就用狐媚手段牢牢把握了丈夫的心,生了儿子后更是将丈夫拿捏得死死的,逼得她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女儿能攀高枝这个微薄的希望上。为了这点可怜的念想,她这些年巴结着表哥一家,真是没少拿银子给他们填坑!身为女人短短三十来年的人生,她走得像是沧桑百年!她这默默流了数十年的眼泪啊…… 母女俩相拥着又说了会儿话,潘灵秀便说了华云扬神奇的医术,说着说着,忽然就动了心思,“阿娘还如此年轻,不如女儿带您去云庐求求那华大夫,没准儿,阿娘还能为灵儿生个弟弟呢!” 岳氏一怔,随即就红了脸,轻轻啐道:“呸,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说的这叫什么话!也不怕害臊……”左右看了看,想再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好意思说出口。 潘灵秀却是一团火热,“阿娘又何必这么快拒绝?若果真如此,毕竟是阿爹嫡出的儿子,不怕阿爹不重视!” 岳氏抿唇不语,眸光微凝,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阿娘,你有没有在听灵儿说话?”潘灵秀越想越觉得可行,不禁有点着急。 岳氏一惊回神,瞧了瞧女儿那殷切的目光,终于把心一横,却还是有点不放心地问:“果然那华大夫是个医术高明的女大夫?” 潘灵秀扑哧一笑,“这个哪里还能有假的!别看她瞧上去就是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给病患瞧起病来那叫一个有架势!云庐原还有另一个叫雨蝶的女大夫,女儿在旁瞧着,那些病患竟都恨不得都找华大夫呢,可见她是早有名声在外了。” 岳氏听得心头渐渐热了起来,到底,她身上的毛病这些年也没少折磨她,那些羞人的事,又如何能跟大夫说呢?忍了这些年,好不容易遇上个女大夫,或许也该去试一试,万一,大夫真能治了她的病,就算是不能再生出个儿子,好的就单单能解除她身子的苦恼也是…… 一念及此,岳氏终于还是缓缓点了点头,跟女儿约好了去云庐瞧病的时间。 且说云扬,忽然接了潘灵秀这个大单,倒让她生出想要尽快找到经销商的想法。毕竟,这首推的不过才是高端洗发水,真正能赚回大笔财富的,还得是要能服务于普罗大众。或许单个的利润会小一些,可架不住基数大啊! 可是这事也还是挺费思量的,虽然她来京城也好几年了,可不是被关在青楼就是身在深宫,所认识的人实在也是有限。正苦恼间,就见合欢咚咚咚地跑来,“姑娘,林夫人来了,想求见您。” 林夫人?云扬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可不是,她的第一个病人的儿子可不就是姓林!还真是一个大商人呢!咦?等等,她貌似跟姓林的颇有渊源,周围怎处处都有姓林的? “姑娘,您见吗?不然,让雨蝶姐姐去打发她?”合欢见她一直不语,试探着问。 云扬笑笑,“你去回复她,我这就过去。”说着摸摸合欢的头发,笑道:“还别说,咱们合欢果然还是长进不少,都少了许多莽撞呢。” 合欢开心一笑,“是姑娘教的好!” 云扬一怔,越发笑得舒展。 牵着合欢的手来到花厅,林夫人已有人给奉了茶,一眼瞧见云扬走来,放下茶杯就跪,“感恩大东家!” 云扬微笑,“她们没告诉你云扬素来不喜人跪吗?” 林夫人眼圈微红,“初见时大东家就有告知,只是,只是奴家这心里着实感激得很……”她噎了噎又道:“家父母听说阿弟入的是公主府当差,激动得直在菩萨前磕头,非逼着奴家再来拜谢大东家。” 云扬笑笑,“还要看你家阿弟肯不肯争气,到时挨了明玥公主的收拾你们不要怪责云扬才好。能不能留下来,也还是要看他自己。” 林夫人赶紧赔笑,“大东家说的是。奴家已经细细嘱咐了阿弟,阿弟也已经跟奴家保证,定会本本分分做事。” 云扬笑笑不语,等着她的下文。 “不过,奴家今日前来除了叩谢大东家,还有一事相求。”果然,林夫人是有下文的。 云扬笑望着她,鼓励她说:“林夫人也算是自家人,以后见面不必如此生分,有什么事,夫人不妨先说说看。” 林夫人唯一迟疑,还是鼓足勇气说:“奴家听说,大东家将要推出专治女子的药,不知,大东家打算如何售卖?” 云扬有点意外,秀眉一挑,“怎的,林夫人娘家还做有药行生意?” 第278章 你这个病其实并不难治 林夫人急忙摆手,“大东家说笑了,奴家娘家哪里有那么大产业!是奴家的一个手帕交,她家有祖传的药行,正愁着想要出新,却一直都没找到好的出路呢。不知,大东家可愿意抽空见一见她?” 云扬心中一动,真是正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才想着要推广洗发水,就来了个潘灵秀;刚说要推广新药就出来了个药行!她这是,要开挂了吗? 遂笑道:“竟是如此!”想了一下道:“不如,就约在后日下午未时,红颜醉茶室可好?” 林夫人略一沉吟,笑道:“大东家想得周到,红颜醉茶室本就是为逛红颜醉的女子准备,如此,倒是十分便宜。” 云扬笑笑,想起她已经开始用药调理了几日,便问道:“林夫人近几日觉着身子如何?瞧着气色,倒是比前几天润了些。” 林夫人感激道:“正要谢谢大东家和夏大夫,奴家这两日觉得心头很是敞亮,身子也觉爽利不少呢。” 云扬点头,端起茶杯送客。 林夫人见状,急忙起身告辞:“奴家扰了大东家半日,也该去找夏大夫复诊了。”说着盈盈一福,告退而去。 云扬缓缓靠在交背椅上,微微眯了眼,是不是要让冬阳去给林德宗下个帖子,让他来云庐一趟呢? 可伶可俐见她似要休息的样子,打了个眼色,一起走了出来。刚一出门就见合欢迎面而来,“可伶姐姐告诉姑娘一声,昨儿来的那位潘小姐又来了,今儿个还带了一位夫人来。” 可伶可俐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有犹豫,不确定是否要去打扰姑娘难得的休息。却听里面已经传出云扬的声音:“请她们过来吧。” “是。”合欢应了一声,急忙跑了出去。 不多时,潘灵秀果然带着一位刻意用妆容修饰却依然难掩面色萎黄的夫人进来。潘灵秀福身道:“灵秀冒昧,又来打扰华大夫,这位便是灵秀的娘亲,今儿个来,是向华大夫求医的。”她身旁的夫人闻言,也急忙向云扬施礼。 云扬颔首,受了她这一礼,也便是接下这个病患。果然,又是一个有病难医、有苦难言的女子。云扬瞧了一眼她的面色,心中其实已经有了几分猜测,当下也不动声色,微笑道:“潘小姐来得巧,听穆姐姐说正好还有一些合作上的细节需要跟潘小姐商量,可伶,带潘小姐去见穆姐姐。” “是。”可伶是个极有眼力见的,当下便明白了姑娘是有话要跟这位夫人说,却又不方便潘小姐在旁,当下抬手做出请的姿势“潘小姐,您请。” 潘母微怔之下差点哭了出来,莫非,眼前这位小女娃就是女儿说的神医?难道她只瞧一眼就知道了她的病症?都不必诊脉的吗? 潘灵秀却是略感疑惑地望向母亲,她这一趟,可是专门为着阿娘的身体而来,自是想要知道阿娘的身体到底如何,日后也好替阿娘好好调理。 潘母却含笑道:“既是华大夫如此说,灵儿就只管放心去忙你的。阿娘这里有华大夫,不必过多牵挂。” 潘灵秀见母亲淡定从容,便也不再坚持,向云扬再次施礼,这才跟着可伶去了。 瞧着女儿的背影走远,潘母这才重新施礼道:“华大夫日前救过小女一命,岳氏感念华大夫恩德,请受岳氏一拜。” 云扬微微一怔,岳氏?不是说自南宋以后潘岳两家永不联姻吗?随即又暗自失笑,这里可是异时空,哪里有什么南宋!心里笑着身子却稍稍侧着避过,抬手虚扶道:“岳大娘子不必多礼,救治病患是云扬为医者的本分,本不值得多言的。何况昨儿个潘小姐已经特意来云庐谢谢。今儿个既是再来,想必岳大娘子还有别的话要跟云扬说,此处清净,岳大娘子倒是不妨直言。”说着又转头瞧了可俐一眼。 可俐会意,福身道:“奴婢想起厨房里还帮姑娘炖着汤,怕不是要熬干了。”说着就匆匆走了。 岳氏感激地望了云扬一眼,羞赧道:“华大夫敏慧,实在岳氏是有难言之疾。” 云扬笑笑,也不多言,示意她将手放于面前的茶几上。 岳氏放上手腕,却很快就难堪地垂下眸子。 云扬只作不见,细细听了脉,温声相询:“岳大娘子的这个状况有多久了?” 岳氏微一思量,忸怩道:“仔细算来,怕也是有十来年了。” 云扬心中叹息一声,十年的痛苦,也真够她受的。当下不动声色,等着她的下文。 岳氏像是还有些迟疑,望着云扬澄明眸子,总觉得她要说的话无法跟一个刚到豆蔻年华的小姑娘开口。 云扬却像是早就看穿了她,从容道:“病人最忌讳病忌医。大娘子既求倒大夫,自是希望能大夫能医治的。大娘子隐瞒不说,云扬又如何帮你呢?” 岳氏红了脸,垂下眸子道:“初嫁人那会儿年纪小,以为……”,她停住,咬了咬唇接着低声说“以为疼是正常的,后来,怀了灵儿,差不多一年多不曾同房。然后,灵儿满月,有过一段好日子。再后来,又开始疼,且是次次都疼……有时候,疼得无法忍受……还,还有特别难闻的味道……渐渐的,他也不肯再来,后来,小妾一个个进门,他就更是不肯再来。然后,慢慢也会好一阵子,可一旦他来,就又疼痛难忍,且如厕小解都痛得让人想死的心都有……” 岳氏喘了一口气,又补充道:“再后来,他一年到头都不来一次,中间也有好的时候,却总是不能断根。总觉着这腰上酸沉得难受……” 云扬点点头,心下了然。多半是年幼不懂事时男子不讲卫生,让她感染了炎症,却因为羞于启口而不肯就医,就这样被“某某炎”折磨多年。她在心底低叹一声,温声安慰她:“大娘子安心,你这个病其实并不难治。” 岳氏惊喜抬眸,“大夫此言当真?”见云扬肯定点头,突然之间泪盈于睫,渐渐的竟低声抽泣起来。 云扬听着她压抑的哭声,心中百味杂陈,这个可恶的时代,谁能知道一个女子要多吃多少苦头啊…… 想了想,又道:“咱们云庐有一位夏大夫是最擅长治疗此症的,等下我让人请了她来,以后大娘子只管听她的吩咐,保管大娘子很快就会好起来,大娘子还很年轻,日后想要夫妻恩爱,也不是不可能的。” 岳氏猛地抬起带泪的眸子,随即又跪倒地上叩头道:“若果然有那一日,小妇人必为大夫建造生祠!” 第279章 好久不见 云扬闻言吓了一跳,建造什么生祠?!这,这是推她上神坛的节奏吗? 遂摆手笑道:“完全不必的,你且安心治病再说。”说着叫了可俐来让她带着去找雨蝶姐姐。 送走岳氏,云扬自己亲手写了帖子,要冬阳送到城中林德宗府上,约他两日后在华家一间杂货铺子旁边的春意茶馆相见。想了一下,在落款处特意画了一个金元宝。 冬阳不解,“听说那林老板是个财大气粗的,平日里架子也比较大,并不会轻易答应邀约。再说了,山主为何画个元宝作落款?他若问起何意,冬阳该如何作答?” 云扬摆摆手,不在意的笑,“你只管送去,他架子再大,看到元宝也是会去赴约的。” 冬阳将信将疑地走了。云扬双手搓了一把脸,叹息一声,喃喃道:“貌似,还有一件大事要办……”一路嘀咕着,往暖房里去了。 次日,收到云扬传话的闻宏瑄早早就到了云庐。见红薯秧苗长势喜人,不禁感叹:“才不过十来日没来看,怎就忽然这么高了?瞧这长势,可是要安排栽种了?” 云扬点头,“三日后我让长庆叔组织好村民,殿下安排户部的官员前来监管种上吧。” 闻宏瑄点头,忽然道:“听说,那个阿元现在住在大将军府?他的来历,姐姐可问清楚了?” 云扬沉默了一下,缓缓点头。 闻宏瑄扬眉,“瞧着姐姐的面色,可是有什么顾虑吗?” 云扬想了想,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她要趁着明日要进城,先去看一下阿元再说。 “对了,那个活字,工部已经取得一定进展。”闻宏瑄岔开话题, 云扬一喜,忙道:“进展到哪一步了?几时可以开始使用?” 闻宏瑄望着她的笑脸,只觉得眼前一片片春花明媚地盛开,“现在用作字模的材料粘土已经找到了,他们已经烧制过,的确是变得十分坚固耐用。如今制字、排版都没有问题,现在是固版的问题卡住了。姐姐可有什么好的建议?” 云扬心中暗暗叫苦,想起上一世,她也是对中国古代科技的巅峰时期的宋代很有兴趣的,怎就没想到查资料了解一下活字印刷术呢?咳,早知道有一天她还要回到古代混,一定会往她这个好使的大脑里多装些东西!如今可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她呆呆的想着,如果想要将松散的活字牢固、平整地固定在铁板上,形成一个坚固如整版雕版的印版,什么方法看可以做到呢?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烛台,燃了半截的蜡烛流下一串长长的烛泪,牢牢地将蜡烛固定在烛台上…… 云扬猛地站起,“蜡烛!”她叫出这两个字,两只眸子熠熠生辉!若利用热胀冷缩的物理原理,不仅可以固版,就连拆版都可以轻松搞定! 闻宏瑄怔怔地望着她,随即会过意来,顿时就一脸惊喜!“果然,果然是神仙姐姐!” 云扬很是兴奋,督促道:“你快去找工部的人,告诉他们这个方法,然后尽快试着做出来,我这里很快就需要印出大量的说明纸。” 闻宏瑄已经不能用敬佩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了,他对云扬,简直就是膜拜!舍不得这么快就走,又不忍让云扬失望。纠结了一下,到底还是想要帮到云扬完成心愿,只得起身,依依不舍地告辞而去了。 云扬送出去,畅想着这个科技创造如何颠覆和震惊天下!不,这不是她创造的,她这其实算是抄袭和剽窃,不过,真的不能怪她啊,主要是她那个时空里的古人实在太聪明了! “马车都没影了,还不肯回来么?”雨蝶走过来笑她。 云扬傻傻一乐,扮个鬼脸道:“姐姐不明白,马上就又会收到朝廷的嘉奖了!” 雨蝶翻翻白眼,“你几时又曾在乎过这些?!” 云扬嘻嘻一笑,“果然还是雨蝶姐姐最懂得我。不过,好叫姐姐知晓,这一次,可能会是一个大嘉奖!” 雨蝶笑着扯她回来,“好好好,咱们要得大嘉奖!不过,眼下的小问题,是不是需要先解决一下啊?” 云扬依然沉浸在兴奋喜悦里,不在意的问:“什么小问题?” 雨蝶笑答:“你把长庆叔和冬阳都派出去了,谁去城里采购药材?要熬制出咱们这次订单所需,咱们这库存可是远远不够!” 云扬笑意不减,想了一下道:“明儿个我要去城里一趟,虽然时间安排得有点满,倒还是能抽空补一些药材。”说到这里忽然心头一动,明儿个约了林夫人的手帕交,不正是做药行生意的吗?一念及此,云扬脸上的笑意更深,不过,后面这个笑,多少有点贼兮兮。 翌日,云扬早早让明叔备好马车,还特意将合欢也一起带上就出了门。合欢有点兴奋,“姑娘,咱们这是又要出去谈生意吗?” 可伶可俐掩唇而笑,可伶忍不住逗她:“合欢还会谈生意?谁教给你的?不过,出门谈生意难道合欢不怕吗?” 合欢梗梗脖子,小下巴扬得高高的,“有咱们姑娘在,合欢为什么要怕?” 可伶可俐面面相觑,异口同声道:“合欢说得好有道理!” 马车辚辚,巳时不到,马车外就传来命书的声音:“姑娘,春意茶馆到了。” 随着马车停稳,云扬带着三个丫头从马车上下来。云扬瞧了一眼茶馆旁边的杂货铺,铺子里伙计刚要出来招呼,一眼就看到可伶可俐两个丫头作小厮打扮,俏生生地跟在一位俊俏的小郎君身后,仔细一看,竟然是他们的新东家,华府的嫡出大小姐!遂急忙上前行礼。 云扬笑着摇摇手,径直进入叛变的春意茶馆。 上了二楼约定的位置,林德宗已然在座。见几个俊俏小后生径直向他而来,不禁微微一怔:这位救了他老母亲的小神医,竟是出落得越发标致了。 也不敢怠慢。赶忙起身行礼。 云扬拱拱手,笑道:“林老板,好久不见。” 林德宗顿时满脸堆笑,“楚神医,好久不见!” 云扬笑笑坐下,“当年林老板给介绍病患,云扬一直没有机会当面致谢,今儿个重逢,便一并谢了。” 第280章 杂货铺才会是她商业王国的真正起点 林德宗赶紧拱手为礼道:“好说好说,比起楚神医大恩,林某做的不值一提。” 云扬含笑叫来茶博士,“请问,今年的明前龙井可上新了?” 茶博士惊喜道:“小郎君果然是位懂行讲究的!怎知咱们刚刚上了新茶?一般茶客,是断不会有小郎君如此品味的。” 云扬失笑,“博士此言可是要得罪不少人!” 林德宗不自在的轻咳了一声,依稀记得楚神医是江南人士,为了迎合他的口味,刚刚自己特意要的是雨前龙井,结果茶博士就给上了一壶陈茶,问说是雨前龙井还未到采摘时间!他就是茶博士口中那个不懂行的! 那茶博士顿时尴尬起来,慌忙打躬作揖地请林老板原谅。 林德宗也不好多说什么,挥挥手,让他下去泡茶。 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便自我解嘲道:“到底林某还是北方的粗人,不如楚神医南方人一贯的精致讲究。” 云扬浅笑,“这个本就是习惯问题,并非是粗糙精致之分。” 林德宗微凝了凝,还是忍不住问道:“素来多听说雨前龙井,楚神医叫的这个明前龙井又有什么区别?” 云扬对他的追问略感诧异,却还是耐心作了回答:“雨前龙井的采摘时间非常关键,会直接决定茶叶品质及特点。通常在每年的4月5日(清明)左右开始,到4月20日(谷雨)前后结束。主要是谷雨之后,气温升高快,茶叶会迅速变老,品质下降。而在谷雨前采摘的因为生长时间更长、气温更高,茶叶更成熟,冲泡出来的茶汤滋味更加鲜醇浓厚,更耐冲泡。而明前茶则采摘期更早,产量更为稀少,因其原料极嫩,滋味则更偏向鲜爽清淡。不过,这龙井茶采摘时间受当年气候影响非常大。如果当年春天回暖早,采摘期可能会提前几天;如果遇到“倒春寒”,采摘期则会推迟。但总不会离开体“清明”和“谷雨”这两个节气的制约。云扬是因今年天暖,故而才敢试着要了一壶,不然,也是不会喝到新茶的。” 林德宗听得目瞪口呆,不由得对云扬又多了几分敬佩。这小小的人儿,竟是藏着一身的神技! 茶博士奉上茶,恭敬退走。云扬从容为林德宗斟上一杯,笑道:“林老板,请。” 林德宗赶忙致谢,端起茶杯轻呷一口,果然是鲜爽雅致,只是,也实在太淡了些,到底他还是粗人,确实也是吃不惯。却也不敢说破,主动问起云扬的邀约来意。 云扬简单介绍了自己的洗发水,重点分析了一下市场前景,便问他有没有兴趣做自己的全国总经销。 林德宗先是愕然得无以复加,到底是商场打滚多年的商业老狐狸,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大好赚钱机会!遂激动得嘴唇都有点颤抖,“楚,楚神医可会当真?” 云扬从容一笑,“自是当真,莫非巴巴的地约了林老板来,却还会跟林老板开玩笑不成?” 林德宗顿时喜得眉花眼笑,多少还是有些不放心道:“不知,楚神医可有样品试用,好叫林某心中有数。”说完又赶紧补充道:“实在不是林某信不过楚神医,只是做生意讲究知己知彼。” 云扬笑笑,不在意的说:“林老板有此种想法实在是再正常不过。这本也是你我合作的前提。”说着,转头看向可伶可俐,合欢早已抢步上前,抬手递过来一个小小木盒。 云扬一怔,这木盒并非她要求配备,此刻又不好问她,倒是给她提了个醒儿,回头给部分高档洗发乳包装加上木盒,岂不是可以当作礼盒销售?! 心里想着,顺手打开盒子拿出一瓷一竹两种包装的样品递到林老板手上,叮嘱道:“请林老板务必先使用竹罐里的试用,然后下一次再试试陶罐。三日后,若林老板有意合作,请到城西北50里处的云庐详叙,届时云扬细点香茗以待。若是无意合作,你我今日之约,便是故友重聚,闲坐怡情。” 林老板一双眼睛盯住两个精致小罐子上的包装纸,心里品味着“云飞扬”三个字。不知不觉,眼前仿佛是如云一般的秀发,明媚的阳光下迎风飞扬……秀发飘过,是一个个金灿灿的大元宝向他滚滚而来!他下意识的咧开嘴,笑了…… 云扬愕然,自也不知道这姓林的想到什么,不过,眼见得他口中都快要流出口水,想来是看到财源滚滚也未可知。实在也是不忍再直视他那一脸痴醉的模样,当下也顾不得打破他的美梦,轻咳一声,道:“如此,云扬还有别的事,林老板慢坐,云扬就先告辞。” 林老板这从美梦中惊醒,下意识抬手去擦自己的口水,尴尬道:“好说好说,楚神医请。”说着依依不舍地放下手中的罐子,起身送客, 云扬忍住爆笑的冲动,优雅转身出了茶室。三个俊俏的“小厮”急忙紧紧跟上。 出来大街上,云扬忍不住翘起唇角,心情比满眼的春光还要明媚。转眸瞧见自家杂货铺的伙计,遂向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那伙计一呆,赶紧打拱行礼,“大东家好,可要进来坐坐?” 云扬摆摆手,笑意盎然道:“今儿个还要去一趟红颜醉,改日再过来这里。”说罢也不等那伙计反应就潇洒离去。 小伙计心中一滞,顿觉失落,是啊,红颜醉才是东家的大生意,又怎愿意在这杂货铺中浪费时间? 其实这小伙计还真不知道,云扬所谓的改日再来,并非是一句随口的敷衍,她今日是真的在红颜醉约了别的事。更是无一丝瞧不上杂货铺之意,相反,她甚至觉得,这杂货铺才会是她商业王国的真正起点! 故而,这小伙计也不会想到,不久之后,他这位年轻的大东家果真会专程而来,且会将杂货铺变成京中最具盛名的所在! 云扬一行马不停蹄,很快就到了红颜醉。林掌柜惊喜接了出来,一张脸笑得见牙不见眼,“大东家快请里面坐。”他的夫人近来心情越来越好,对他那叫一个温柔!夫妻间久违的和睦温馨又重新回到他深爱的这个家!叫他如何能不感激? 云扬微微一笑,瞧着离约林夫人闺蜜的时间还有一些,便想着进去店铺观察一下来往的顾客,便施施然走了进去。 第281章 是谁家的公子 林掌柜还想再跟进去侍候,云扬却吩咐道:“从此刻起,我便是一位普通客人,掌柜的只管如往常一般招呼别的客人。” 林掌柜一呆, 云扬已经缓缓步入店铺。只得赶紧跟了进去。因着云扬今日是男装打扮,一进去就迅速引起几位女客的注意。其中一个女子,一双眼睛几乎是牢牢粘在了云扬脸上…… 云扬感受到不适,装作漫不经心地瞧过去,心头不由得一怔,怎的如此面熟? 那女子也像是有点愣怔,死死盯住云扬一直在看。云扬只作没看到她的无礼,对迎上来的小伙计说:“某有两位姐姐,很是喜欢你家胭脂,某今儿个路过,正好给她们带些回去。” 伙计一听,笑得两眼顿时眯成了一条缝儿,又见掌柜的跟着进来,还向他一个劲儿的打眼色,第一反应就是来大客户了!瞧着这一身的气派和不俗的形貌,定然是位高门贵少爷,这样的客人最是受店家喜欢,不懂内行、出手阔绰,基本上都是伙计说什么就信!伙计心中欢喜,自然是格外卖力!“哎哟,那敢情好,小郎君一看就是个有品位且懂得疼人的,您这边请!” 林掌柜一头黑线,这都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得力干将,一时不知该不该给小伙计提个醒儿。 云扬却已经含笑跟着伙计去往高端商品区了。眼角余光扫向那个面熟的女子,见她怔怔地瞧着自己,不免觉得好笑。可伶有意无意的靠近,“是汪……”低下的声音更加轻,轻到连云扬也听不到后面的话,却已经足够让她明白,她这是又碰上汪侍郎的千金了! 云扬心中冷笑一声,还真是冤家路窄!遂也不去理她,眼睛却开始留意店铺里正在挑选货品的其他女子,见她们向自己投来艳慕的目光,心中又是好笑又有点小得意。故意不听小伙计的,“某慕名红颜醉已久,今儿个有幸进来,自然是不能错过机会,你且去忙,待某有需要再叫你。” 那伙计脸上笑意不减,“好嘞,小郎君只管逛一逛,遇到合意的,只管吩咐小的,小的即刻为小郎君包上。” 云扬心里赞叹一声,这林掌柜果然是个能干的,调教出来的人落落大方、从容有度,瞧着应该都是贫苦人家孩子出身,却丝毫未沾染小家子气。自己说了自己暂且不买,他也还是一脸淡定,仿佛是情绪丝毫不受影响。 当下竟真的开始一款款货品瞧下去。至此,那林掌柜基本已经算是完全明白了云扬的心思。当下也不再纠结伙计会不会惹恼她,放心地去招待别的贵宾去了。 云扬一路瞧下去,目光每一在某款货品上稍作停留,刚招呼她的那个小伙计就及时近前介绍,口齿伶俐地说出这款货品的诸般好处。面上的笑虽然是职业性的,却让人看不出敷衍和虚假,反倒是觉得有些温暖和真诚。 云扬心中赞叹,忍不住又多看了小伙计一眼。小伙计立即回报一个甜甜的笑脸。 这时,旁边一个声音轻轻传来:“今儿时间不富裕,咱们还要去别处办事,你只按照之前的惯例帮咱们包好,安排妥当的人给送到府上吧,总是有了两年的交情,我也就不一一验看了。” 负责招呼她的伙计急忙笑着答应:“李娘子只管放心,断然不会出差错的!” 云扬稍稍侧目瞧去,见是一个管事婆子的模样,知道是哪家高门贵妇的当用之人,倒也不甚在意。只是听她说已经在此购物两年,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到底是她认识的人有限,并不知道她来自哪家。 “她是陈尚书家的管事。”一个声音在耳旁响起。 云扬愕然,缓缓转头去瞧说话的人,竟是那汪若颜不知何时已经凑了过来! 可伶上前一步,想要将她跟云扬隔开。云扬却徐徐的笑了,“多谢小娘子提点,在下并无兴趣知道她是谁。” 汪若颜冷笑,“是吗?小郎君盯了人家可不止一会儿了,本小姐可是瞧得分明!” 那位管事婆子已经听到两人的对话,一双凌厉的眸光往这边瞧了过来。云扬笑笑,淡淡道:“不过是听她说已在此处购货两年,想着是这样长久的老顾客,定是看中这家货品有独到之处,故而好奇罢了。” 那婆子倒像是松了一口气,笑道:“小郎君有眼光,这家货品果然是好的,咱家主子只认这家的胭脂水粉呢。” 负责招待她的那个伙计急忙向云扬含笑点头致意。一直跟在旁边不远处的那个小伙计也急忙凑上来,“小郎君只管放心,在咱们醉红颜,是绝不会有任何伪劣货品的。” 云扬笑着点头,瞧瞧墙角的沙漏,吩咐接待她的那个小伙计,“麻烦小哥儿挑你们最好的胭脂给本,郎君包上三盒,再配上香粉。啊,还有香蜜,先带上十盒吧。” 林掌柜在不远处招呼客人,其实心思却一直不敢走远,此刻听她如此吩咐,不禁倒抽一口冷气!作为红颜醉的大掌柜,只有他心里清楚这些东西有多贵!要知道这些最好的高端货,一向都是只供给宫里娘娘们用的!这可是一笔大银子!这位新东家接手都还不曾收过银子,却先就让她出了一大笔血,他这个掌柜的位置,真的还能坐稳吗? 那小伙计却是喜得嘴巴都歪了,脆生生答应一声:“好嘞!”屁颠颠跑去忙活去了。 林掌柜在云扬身后急得直搓手。云扬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笑道:“林掌柜只管让人送到本郎君的府上,银子自会有人兑给你。” 林掌柜一怔,来着的? 云扬却已经摇了摇手中握着的一把折扇,笑着说:“本郎君还有约,就不在此打扰林掌柜了。” 林掌柜赶忙躬身道:“不敢,不敢,送大,郎君。” 云扬一笑,带着三个手中捧满东西的小厮扬长去了。 汪若颜却眯起眼睛,问林掌柜:“这位小郎君是谁家的公子?瞧着很有些眼熟,却记不起在哪里见过。” 林掌柜陪笑,“好叫汪小姐知道,这位小郎君今儿个是头次光临敝店,如此豪客,鄙人也是少见,但愿日后她老人家还能常来。” 第282章 你的夫君有那么让你恶心吗 汪若颜见林掌柜的目光躲闪,心中也就明白了大半,遂冷笑一声,“瞧着林掌柜适才殷勤的样子,倒不似新认识,怎的,怕本小姐搅了你的生意不成?” 林掌柜急忙摇手,陪笑道:“汪小姐言重了,咱们谁不知道汪小姐是咱们醉红颜的娇客?时常都盼着您来,岂会有打扰一说?汪小姐指头缝里漏一漏,便是咱们莫大的福分了。若不是有汪小姐时常前来捧场,咱们红颜醉怎会有如此红火?” 果然是大掌柜,一番话说得汪若颜面色由阴转晴,却巧妙地避过了敏感话题。 好听的话谁都爱听,汪若颜也似乎忘了刚刚追问的问题。抬手压了压发鬓,唇畔不觉露出了一个微笑。 却听到有人”嗤“地笑了一声!循着声音望去,正是陈尚书家那个管事婆子。当下就沉了脸:“祝婆子你笑什么?别以为别人给你两句好话你便是人上人了,再怎么受主子看重,到底也还是个奴才!,你当人人都要巴着你么?本小姐今儿个偏要撕你的脸面!我呸,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就是本小姐的脚底泥!本小姐脚上的鞋袜都比你高贵些!竟还敢嗤笑本小姐!” 那祝婆子还真是被云扬的两句善意的好话甜到,见汪若颜追着掌柜的打听那好看的小郎君,忍不住就瞧不上。不料竟惹来汪若颜这一通劈头盖脸的辱骂,当下就被气得浑身发抖!她是尚书夫人身边最得用的管事妈妈,就连主子时常都是好颜色,几时受过如此辱骂? 顿时也顾不上维持高门管事的矜持,迅速回怼:“你倒真是个体面的主子小姐,可有谁见过如你这般的高门小姐,瞧见一位好看的小郎君,那眼睛就像是粘在人家身上一般,口水流得都恨不得把自己漂起来!也该瞧瞧自己配不配得上人家!” 汪若颜狂怒!其实在她心头一直都有两大暗刺,一是容颜不过中等,与京中一众千娇百媚的贵女相比简直就是不够看,故而,平时特别注重衣饰头面和妆容,刚结束的公主府赏花宴中一众美人与娇花争奇斗艳,把她衬得更是灰头土脸!今儿个就是专程来挑上好的胭脂的。 第二根刺,便是她爹的官阶不高,虽也是四品的正职,可在高官云集、公侯满地的京城,到底还是拿不出手!好在她还有一个了不起的外祖和一个宫中做了淑妃的姨娘。她也因此总爱提自己是宫里虞淑妃外甥女这层身份。 这下被祝婆子同时戳中两大痛处,哪里还能忍?当下恼羞成怒得双目泛红!用颤抖的手指指着祝婆子,“贱奴!贱奴!绮罗,给我打烂她的脸!” 她的丫头也像是个省事的,不仅没有听命上前,反而垂首低劝道:“小姐,咱是来买胭脂的,何必跟她一个奴才置气?” 汪若颜一怔,刚才一时情急,没忍住以千金之躯竟跟一个贱奴对骂,也真是失了她的体统,若对方不是个奴才,她早上去抽她耳光了!听丫头如此不听使唤还敢如此当众提醒,更觉失了颜面,冷不丁一巴掌甩过去,“你作死么?本小姐让你去打回来!” 众人一见事情演变成这样,顿时神态各异。有怕事的,匆匆结账走人;有爱瞧热闹不嫌事大的,早顾不上看商品,一个个瞪大兴奋的眸子,只等她们再激烈一些。 林掌柜却是暗暗叫苦不迭,这两位主儿,他可都是不愿意得罪,毕竟是开门做生意,断不肯轻易就将顾客变成仇家的。 那边的红颜醉茶室,云扬早已在两位妆容精致的夫人面前坐定,怎知又一次因着她的出现引发了一场风波? 林夫人见她一身男装打扮,先是愣了愣,随即恢复正常,先跟云扬见了礼,又向也是一脸愕然的手帕交眨了眨眼,遂笑着引荐:“大东家好,这便是奴家的自小玩到大的手帕交白家娘子。” 白,娘子?云扬愕然又好笑,果然白家天生就是做医药营生的吗?传说里有个白娘子传奇,一条白蛇却一直尝试用治病救人积攒功德;她看过的电视剧里还有一家白家老号,专做医药生意…… “大东家有甚想法,不妨跟白娘子直说。”林夫人的话,适时打断了云扬的胡思乱想。 云扬一笑,自是也看出了两位娘子刚刚的错愕,顺口解释道:“适才云扬有别的事要办,不及换回女装,请两位夫人姐姐见谅。” 两位夫人对视一眼,且不说生意如何,单说这谦恭的态度,先就让人自动放下了防备。当下心中各自温暖。香茶奉上,接下来就是一场愉快的交谈。 促成了大东家和手帕交的生意合作,林夫人很是开心。大家分别后便想着去旁边看看夫君,并顺带跟夫君分享一下自己的喜悦。 不料,当她在红颜醉的后堂看到自己的丈夫时,几乎是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想她的丈夫经商近三十年,一路从小学徒,到店铺伙计,再到一个大门店的大掌柜,这其中的艰辛绝不是光吃苦能干就行,其中赔了多少笑脸,忍了多少不能忍,同是商家出身的她自然心知肚明,因此才会让她对夫君格外的疼惜。 而今却见夫君有气无力的瘫坐在椅子上,一张脸肿得像是猪头!不禁又是惊骇又是心疼,急忙掏出帕子想给他擦一擦嘴角的血渍。 不料刚举起手,便觉胃部一阵浊气翻涌,“呕”的一声,下意识用帕子掩住了自己的嘴。 林掌柜更是沮丧,苦着脸叹息:“夫人啊,你的夫君有那么让你恶心吗?” 林夫人勉强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温声道“夫君这是哪里话?想是刚刚在外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夫君可是遇到什么大麻烦了?怎会狼狈如此?” 林掌柜刚想回答,就见林夫人握着帕子堵着嘴就往旁边的痰盂跑,不禁更是疑惑。只见夫人对着痰盂一阵干呕,却也并未能吐出来什么,心中却跟着惊慌起来:别是真吃坏了东西吧? 遂吩咐身旁侍候的下人:“快去备马车回府,着人去请大夫来!” “不,不碍……”林夫人吐得难过,本想拒绝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得由着他去了。 第283章 时机还不到吗 丫头伙计七手八脚地扶了林夫人上马车,林掌柜不放心也跟着上来。刚想靠近些扶着夫人,就见林夫人一把推开他,又干呕起来。 林掌柜愕然,却听林夫人艰难道:“你下去……血腥味……呕……” 林掌柜惶然,似明白又似不太明白,下意识摸了摸肿胀的脸颊,忍不住吐了一口带着血丝的口水,悻悻骂了一句“倒霉!” 谁能想到,两个同是高门大户出来的女子竟会大打出手,且还打得如此凶残!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就是那条倒霉的鱼!早有听过汪侍郎的女儿专爱寻衅滋事,可一个千金小姐,竟然不顾身份地跟一个下人打起来,还真是让他不能置信啊…… 云扬这里,已经快马加鞭回了大将军府。多日不见阿元,她要赶回来看看恢复的情况, 将军府因着云扬的回来顿时充满一片生机,从上到下都是满面喜色。云扬先去安和堂给祖母请安、请脉。摸着祖母强劲有力的脉搏,忍不住唇角上扬。 老太太瞧着她的神情,不用问,也知道一切都好,遂笑道:“往年这个时节最是时气缠人的档口,老婆子的身子已经多年没办法如今年这般清爽利落了,可见老婆子是享了云丫头的福。” 沈清霜却笑着接口:“祖母莫要再夸她,再夸她的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虽不常在家住着,如今却事事都要管着。” 老太太眯着眼笑,“可是呢,小小年纪,碎嘴管家婆一样。” 云扬一边收拾自己的药箱,一边冷笑:“哼,你们两个没一个让我省心的.自己还好意思说!” 老太太顿时来了兴趣,“你串通姓席的老货处处监视我婆子倒也罢了,莫非还派人去监视你阿嫂不成?再说了,她一向都听你的话,怎就成了不让你省心了?” 云扬睇了沈清霜一眼,嘿嘿冷笑,“怎的,是阿嫂自己说还是我说?” 沈清霜不好意思地抬手压了压发鬓,尴尬道:“许是二妹的手艺越发的好了,那些蛋糕,竟是次次都不重样儿的。” 原来是为这个!老太太一听孙媳如此说,连忙掩饰地端起茶杯喝茶,谁说不是呢?那些各式各样的小蛋糕,搁谁面前谁不迷糊流口水啊!这也不能全怪她们嘴馋吧?试试将那些小蛋糕拿到大街上问问,看看谁能扛得住! 云扬瞧着两人神色,不禁又好气又好笑,“蛋糕再好吃,也不能过量好吧。你们两个什么情况自己心里没点数吗?一个老,一个孕,若甜食过量,引发的后果不是早告诉你们了吗?怎的,是觉着我在危言耸听吗?”说着又叹息了一声:“唉,也是难为了容妹妹,日日早早起来做好,还要派人专程给送回府中。可怜阿兄那本领高强的侍卫,竟是成了专职‘疾足’(意指奔跑迅速的人。是古代的信差或驿传,相当于今天的快递小哥。)” 两人赶紧心虚地都把目光避到了一边,不敢与云扬的目光相接。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阿云也怨不得你阿嫂呢。” 云扬转头望向一个神采飞扬的高大身影,忍不住扬起唇角,戏谑道:“阿兄这是明显的偏帮媳妇儿啊!” 大家顿时都笑了起来,沈清霜迅速就红了脸。云扬却还不依不饶,“阿兄且说说,如何就怨不得阿嫂呢?” 华清扬一本正经道:“不是说酸儿辣女甜秀才吗?可见你阿嫂怀的是秀才,更何况,还是两个秀才!” 云扬哭笑不得,只得投降道:“好吧,你是秀才的阿爹,所以你有理!”说得大家顿时就笑声一片。 华清扬还有些不解地摸摸脑袋,困惑道:“难道不对吗?” 云扬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阿兄疼媳妇怎会不对?只是,过多甜食于阿嫂来说会变成负担,等生产时有可能会多受罪!到时阿兄不要心疼才好。” 华清扬大惊,“天啊!这可不得了!霜儿,打今日起,这蛋糕一块儿都不能再吃了!” 云扬扶额,“大哥,你这个叫典型的矫枉过正!”说着推开他一些,近前为沈清霜诊脉,所幸一切都还正常。遂道:“阿嫂也不必害怕,你只按照我为阿嫂调配好的食谱进食,遇到自己格外喜欢的,可以适当多吃一些,日日吃一些蛋糕类食物也是对阿嫂的身体有帮助的,只是,切记不要过量。” 华清扬一脸恍然大悟的神情,倒像是心头的一块大石落了地。沈清霜也赶忙表态:“云妹妹放心,阿嫂再不敢任性了。” 云扬将药箱递给可怜,含笑望着祖母。 老太太讪讪一笑,“放心吧,老婆子以后都听云丫头的。” 云扬这才笑笑,满意道:“这才乖哦。”然后又伸臂抱了抱祖母,伸手摸了摸沈清霜已经鼓起老大的肚子,“乖侄儿、侄女好好地长大哈,有姑姑和你阿爹阿娘护着,咱们什么不怕哈。” 在众人的感动中,云扬跨出了安和堂,出去绕了一个圈,才进到 阿元养病的地方。 再见到云扬,阿元很是激动,已经明显红润的脸颊上漾出一个明显的笑容,很快就站起身,开心道:“山主姐姐,阿元身子无碍了!” 云扬笑着迎上去,一手就扣住了他的脉门。认真听了了一片刻,眉梢眼底都透出笑意。 阿元瞧着,忽然道:“山主姐姐,阿元是不是可以出去了?” 云扬一怔,随口问:“这么想出去啊?” 阿元面色沉了沉,“想的!阿元要去找那位周老大人!” 云扬点点头,貌似不经意地说:“师父师母他们想阿元想得紧呢,阿元不打算去看望一下阿爷阿奶吗?” 阿元一怔,迟疑着,一时没有回答。 “果然是好了许多,最多再有小半个月,阿元就能蹦跳自如了呢。”云扬岔开话题,故意不去追问。 阿元却轻声问:“山主姐姐可是觉得时机还不到吗?”顿了顿,还是接着说:“可是我阿爹生死不知,他,他还在等我……” 云扬心中抽痛,沉默了片刻,道:“姐姐懂得阿元的苦,可阿元不要忘记,你是为何千里奔投京城?既如此,只有阿元活着,一切都才有下文。阿元也说了,此事关乎朝廷要员,那人不惜奔赴千里也要杀掉你阿爹,可见事情极大。既如此,就必定需要万事周全。贸贸然找某个人,又怎知就一定能如你和你阿爹之愿?阿元以为呢?” 第284章 这么看来,范围就更小了 迟疑了一下,云扬还是狠心道:“阿元也说了,你临走时阿爹已经是奄奄一息,而你出来已经两年,若你阿爹已经遭遇不测,你如今赶回去又有何意义呢?若你阿爹还有命在,说明你的阿满叔将他照顾得很好。等时机成熟,自有父子相见之期。不是吗?” 听了云扬的话,阿元默默垂下头,片刻之后,低低说了一句:“等阿元养好身体,就回去看望阿爷阿奶。” 云扬收回手,几不可闻的松了一口气。瞧着阿元垂下的眼眸及微微颤动的长睫,想着鸣渊哥哥派出的人再有一个月应该可以回程,也不知道,他们将会带回什么样的真相…… 忽然之间,云扬只觉得有一团黑云沉沉压了过来。她起身,下意识走到窗口,看阳光被一团黑云遮住,天空一下子暗了下来…… 这,是山雨欲来了吗? 可伶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姑娘,时辰不早了呢,再晚些,怕是赶不上购置药材了。” 云扬转身,对一旁静坐的阿元说:“不管这件事的结果如何,至少有一点姐姐可以跟阿元保证,眼下有人已经去到了南诏,最多一个月,应该就能够回程。” 阿元猛地的抬起头,晶亮的眸子里一下射出奇异的光芒,“真的?” 云扬瞧着他,郑重点头。 阿元的眸中迅速盈泪,发誓般说道:“山主姐姐,以后阿元都听您的。” 云扬一笑,将写好的药方放到案几上,“姐姐还有事,今儿个就先回云庐了,过几日姐姐抽空过来接你回章府。” 阿元乖巧地点头,“阿元听山主姐姐的安排。” 临上马车,云扬吩咐车夫:“去一趟长青街东柳巷。”明叔却挠头道:“大小姐,老阿明不识得路。” 云扬扶额,她怎的就忘记今儿个明叔是第一次跟着她出来进城?来前儿一路还都是可俐坐到车辕上指路呢。遂向可伶可俐道:“你俩给看着些路。” 二婢对视一眼,合欢抢先发问:“不是去药铺吗?” 云扬神秘一笑,“药材的事咱们不必再管,说不定,不等咱们回去药材可就比咱们还先到了。” 三个女孩愕然相顾,一时也都想不透其中关窍,想再问的清楚一些,就见云扬已经眯起眼,似乎马上就要发出轻轻的鼾声。遂只得坐出去一个给车夫指路。 马车离开大将军府,沿着青石板路哒哒哒的前行。云扬心里算计着时间,在阿德家定制的首批陶罐应该是差不多可以领取了,如此第一批货品就算是可以顺利交付;第二批应该能接上渣男的陶罐交货。心里想着,唇畔不觉慢慢扬了起来。 “姑娘想到什么好事?”合欢眼尖,抢着问道:“是不是咱们今儿的大事都成了呢?” 云扬忍不住又伸手捏她红润饱满的小脸颊,“都带了合欢这个吉祥的宝贝,又怎会不成呢?” 合欢小脸儿一扭,轻松从云扬指腹中滑脱,得意道:“我阿母总说我是我阿兄的吉祥草呢!” 云扬一怔,自从将合欢从草原上带到大晟,从未听说她有想家。至少,没有人听到过她主动提起家人。转眼就半年过去了,她这是,想家了吗? 一念及此,云扬认真看向合欢的神情。却见她唇角含笑,一脸我就是你们口中说的吉祥宝贝的样子。完全看不出有一丝的难过和忧伤,刚才那句话,倒真像是随口一说。 正想着再找话试探一下她,却听明叔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大小姐,这里应该就是章府吧?” 可伶可俐探出头去,果然见章府的门楼静静矗立在前方不远处。 门房倒是认识云扬的马车,急忙打了一躬转而向里面报信去了。 云扬却已经从马车上款款而下,吩咐道:“明叔将马车往旁边挪一挪,且略等一等,我去看一看师娘就回了。” “好嘞。”明叔应了一声,赶着马车去了。 云扬刚迈进院子,就见章老夫人满面喜色赶出来,一边走,一边还在用帕子擦手。 云扬疾步迎上去福身行礼,被老太太一把揪住,嗔笑道:“你这馋毛猴儿,必是闻到师娘的点心香了!只是老婆子才刚刚和好面,怎就把你给引来了?” 云扬笑嘻嘻扶着老夫人走去茶亭里坐下,“云扬是算好这个时辰来必能蹭上师父他老家的果子吃呢。” 老夫人笑着用手指虚点她的额头,又挥手让下人们退远些,这才拉住云扬的手,目光慈爱地说:“可是出了什么事?怎会这个时间过来了?” 云扬扬眸瞧了一眼远处的下人,“云扬上次让人给师娘传信,师娘可查出是怎么回事了?” 老夫人点头,眸色中有几分不舍与沉痛,“说起来,也是让人不能置信。谁能想到,竟是让人最不愿意猜测的身边人捣鬼呢?”说着叹息一声,摇头道:“到底是老朽不中用了,连个下人都辖制不住。白瞎活了这几十年。” “师娘又来了!且不说这人心多变,便是年轻的管家娘子都未必能及得上师娘的治家本领吧!只须稍有留心,便处处都能听到各个高门深宅里的阴私事。与他们相比,师娘将诺大的章府管理得何等有条不紊?”云扬又瞧了一眼远处在整理花木的几个仆妇,忍不住继续赞道:“云扬虽然年轻,却自问不能如师娘这般处处周全。”说着又扑哧一乐,“更何况,能让师父他老人家一生只守着师娘一人,这可不是一般人都能有的本事。” 章老夫人轻点云扬的额头,忍不住笑骂道:“越说越没谱了,罢了,还是说说你的正事吧。” 云扬吐吐舌头,敛容道:“跟随多年的老家仆多半不会轻易背叛,只怕是受了外人挑唆。人做任何事都会有起心动念,那么这个外人将脏手伸进太医院院首之家,会是为着什么事呢?” 章老夫人眸中寒意陡现,“只可惜那陈婆子自尽了,师娘倒是为着这事跟你师父讨论过。虽不知真正的幕后黑手是谁,倒也不是十分难猜。要说你师父目前的身份,都得罪的无非就是两种人。一个是后宫里的娘娘,一个就是想要他位置的那个人。” 云扬心头一震,师父师娘倒真是心思清明!却听老夫人又接着说:“能让娘娘们下这血本的,多半图谋不会小,看近两年的时局,最大的风云,便是这储君之争!这么看来,范围就更小了。” 第285章 那你为何不求求咱家姑娘? 云扬心头悚然而惊,只怕,这其中也有自己对师父他老人家的拖累。从北地建功回来她虽选择急流勇退,重新换个身份示人,说到底,并不是多秘密的事,还是有许多当局者清楚她的底细。 而今时今日她的身份又何其敏感!只怕人人都会将她直接划到胤王殿下一党!她甚至都能肯定,就连那皇帝老儿也是这样想的!她才不信皇帝不知道她华云扬就是那个小御医!还不是一心向着他唯一的嫡子,认为她华云扬对胤王有用,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如果连皇帝都这么想,那么,其他皇子呢? 一念及此,云扬只觉背上冷汗涔涔,师父,要尽快辞职了! 章老夫人见她忽然就变了脸色,心也不禁往下沉了沉,试探着说:“不过,你这猴儿素来是个能担事的,怕也没多少能让你着急的事。” 云扬心底苦笑,面上却还装得云淡风轻,“这不是学苑开工一段日子了嘛,许多事情就跟着来了,日日一睁眼就忙得脚不沾地,徒儿这里就很有些吃不消了,故而相求师父尽快过来帮帮徒儿。” 章老夫人仔细观察着云扬的神情,倒不像是在撒谎,当下心里一松,笑道:“这个自不消说的,你师父并不是眷恋权势之人,当初一直不肯离开,实在也是你师兄的仇一直未报。如今前尘揭过,随时都能够抽身的,既是你那里需要,那就让他提前告老吧。离之前预设的日子也没几个月了。” 云扬打起精神,故作欢喜地一笑,“太好了,这下徒儿可有机会偷懒了。” 二人说话间,有下人报说点心出锅了。云扬开心道:“太好了,师娘的点心抵得过天下烦忧!” 章老夫人笑着摇头,摆手示意下人去拿。 云扬趁机道:“阿元的身子好得差不多了送同时,过几日,徒儿接他回来。” 老夫人一怔,遂道:“早前儿你不是派人过来说病得不轻吗? 怎这么快就恢复了?” 云扬不欲说太多,故作严肃道:“正是师父的教的好,徒儿才能这么快治好他,不然……”她没有接着说下去,而是讨好地帮师娘揉捏肩膀。 不多时,点心送上,云扬开开心心吃了两块,便告辞要走。 章老夫人有点惊讶,“左不过再有两个时辰你师父就下值了,不等他回来一起吃个饭吗?” 云扬带着歉意说:“怕是要让师父失望了,今儿徒儿确实还有事情着急去办,来瞧瞧师娘,知道您二老安好便安心了。” 章老夫人知道她说的都是实话,便立即吩咐人将点心装了一大半,非得给云扬带上。云扬苦笑,“师父,徒儿对不住您老人家,又抢了您的份额,要怪,您就怪徒儿太讨师娘喜欢了。” 老夫人笑着推她,“快走快走,迟了师娘就改主意了。” 云扬一把捧起点心匣子,“那可不行,师娘怎能反悔?”然后大笑着离去。 章老夫人瞧着她的背影,慢慢的红了眼睛。 一直在马车上探头探脑的合欢,一见云扬抱着点心盒子步出府门,马上就跳下马车迎了上去,一手接了点心匣子,一双眼睛熠熠生辉。 云扬好笑,“上了马车再吃。” 合欢吞咽了一口口水,乖巧道:“是,合欢听话。” 云扬一笑,吩咐明叔:“让可伶指路,咱们去趟程家商行。” “是,大小姐。” 可伶闻言高兴道:“哎呀太好了,正好要到了该来接货的时间,这下可不用再单独跑一趟了。” 云扬微感诧异,“你是一直都算着接货时间吗?” “那是自然!奴婢自个跟阿德约好的时间,自然是记得!”可伶不假思索地回答。 瞧了瞧她微微发光的小脸,云扬心下微动,“上次你去阿德家,可有见到那程大娘子?” “那倒是没有,不过,阿德告诉奴婢,说他阿娘近日好了许多呢。” 云扬点点头,若有所思。 没多久,马车顺利找到程家商铺,阿德一见,慌忙丢下手中的活计迎了出来,话没开口,先就绽放一个阳光般的笑容,“贵宾来得巧,昨儿个刚好赶齐了贵宾定制的货。” 云扬含笑点头,缓步进入店铺。 阿德很是开心,把云扬主仆让进店内,马上跑进去泡了一壶茶,殷勤地给云扬倒上。又看了看可伶,欲言又止。 云扬端起茶,目光幽深。 喝了几口茶,云扬试探着问:“听说,程小郎君令堂有疾,现下可康复了?” 阿德眸中闪过一丝黯然,“劳贵宾动问,家母的病时好时坏,请了许多名医,均无法根除。” 云扬瞧着他眸中的那抹暗影,衬在他明朗而年轻的面容上,就仿佛是晴朗的天空中忽然飘来一朵乌云,令人见者感伤。 可伶像是有点着急,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吐出一个字。 “那你为何不求求咱家姑娘?”合欢似乎很是诧异,“可伶姐姐没告诉你咱家姑娘是神医吗?” 云扬只觉得今儿个带了合欢来,倒真是带对了。可伶可俐乖巧懂事,可太守规矩,又是一心护着她这个主子的,故而有自己的想法多半也不会直说。反倒是合欢,百无禁忌。 其实听过程大娘子经历过的事时,她就想着一定要找机会瞧瞧她的病,没准儿,还真能助她复原。 可俐也好奇道:“是啊姑娘,如果连姑娘都只不能治好的病,怕是也没哪个大夫敢接!” 可伶的眸光迅速投向云扬,见她面色平和,并无不悦的样子,不由得心头一喜,转而对阿德说:“阿德快求姑娘为你阿娘治病,咱家姑娘的医术可并非常人能及的!” 阿德惊喜道:“果然如此那可就太好了!贵宾原来竟是神医!”云扬懊恼,她这几个丫头怎的一个都不会谦虚呢?就听阿德又开口道:“那就请贵宾入内为阿娘诊病可好?” 云扬又呷了一口茶,缓缓点头。 阿德大喜,“贵宾稍等。”说着急匆匆进了内堂。 只片刻功夫,阿德就兴冲冲出来,对着云扬拱手道:“阿娘请贵宾入内。” 云扬起身,扫了一眼三个丫头,见她们一个个满含兴奋而期待的目光,不由得摇摇头,轻叹一声,跟着阿德从容入内。 第286章 你可想复仇? 穿过一个大大的过堂,云扬眼前豁然一亮,竟是一个满庭花木的院子!有一位容色不俗的年轻妇人正从屋内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位年纪很大的老婆子。 妇人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衣衫,却是衣料上乘、搭配不俗;头上虽无过多配饰,却是简单大气、格调高雅;再看她唇角含笑、眉目温润平和,行动间步履从容、姿态娴雅。云扬知道,这就是阿德的母亲程家大娘子了。 只是心中也不免疑惑,这样一位出色的女子竟也不能让那渣男怜惜,那位插足的表妹莫非绝色?还是那渣男根本就是个天生的贱胚子?!好好的金镶玉不懂得欣赏,非要往臭狗屎堆里凑? 正思忖间,妇人已经含笑上前,对着云扬盈盈一福,“有劳贵宾了。” 听她如此称呼,云扬知道阿德已经告知了自己的身份,当下也不多话,含笑点头后双方在庭院里坐了,便开始诊脉。 左右都听了听脉,云扬心中了然,知道这是典型的心脉神经受,为大悲大痛的刺激所致,当下不免心底叹息。 阿德见她神色凝重,不免着急,“贵宾请直言,我阿娘的病可还有转机?” 云扬瞧着一脸忧急的阿德,再瞧瞧一脸淡定恬静的程大娘子,便明白这母子俩恐怕也没少当面讨论病情,倒是觉得少见,未免又多看了程大娘子一眼。这一眼,倒是从她眼中看出一抹坚定! 云扬一怔,她这是早做好接纳任何结果了吗?忍不住又对她添了几分敬意,当下心中便有了决定,说不得,今儿要再施展一下自己的绝活了。 遂转头淡声吩咐:“麻烦阿德,去外面让我的侍女将马车上的药箱取来。” 阿德心下一松,贵宾肯治,就说明阿娘的病有救。当即面露喜色,答应一声就往外走。 程大娘子也转头向老婆子做了个手势,婆子慢慢转身去了。程大娘子这才望着云扬,含笑道:“贵宾有话不妨直言。” 云扬一笑,果然敏慧。当下也拐弯,开门见山道:“程大娘子可想报仇?” 程大娘子眸色一凝,肃然道:“日夜不忘!” 云扬颔首,“既如此,等下大娘子的病痊愈,你我做个交易如何?” 程大娘子一怔,随即眸中现惊喜之色,“贵宾的意思是?”随即猛地拿帕子捂住嘴,不能置信地摇头,这许多年了,大夫都不知道看了多少,吃的药堆起来,恐怕这院子都能装满…… 云扬也不去跟她保证什么,只是从容地说:“听阿德说过,大娘子手中还留有绝活,想来制出的陶瓷定是比现在市场上存有的更高级。我有办法逼那贱男人吐出他侵吞程家的产业,只是事成后,我不仅要那贱男人的窑厂,还要程大娘子的秘方技术支持。作为回报,我会将新品做成皇家专供,并远销国外。” 程大娘子面色几度变换,先是惊喜,继而疑惑,最后是不能置信的震惊! 望着云扬从容不迫的神情,敛容道:“贵宾可否告知真实身份?” 云扬淡淡一笑,浅浅福身道:“在下华云扬。” 程大娘子愕然,这些年她虽病着,但华大将军有个丢失十几年的女儿于半年前找回,这样满京城传遍的消息她还是多有耳闻。听说,这位找回的华家嫡女就是有一身奇诡医术!若果真是她,有个亲姑母在宫中做皇贵妃,自是有底气承揽皇家贡品! 想到此,不禁惊喜道:“莫非,姑娘竟是华大将军那位丢失十几年的女儿?” 云扬淡淡一笑,“正是小女。” 聋婆子端了茶水出来,还配了一碟十分精致的点心。先是恭恭敬敬地递上一杯给云扬,又奉了一杯给自家主母。云扬揭开碗盖,一股清香扑鼻而来!不禁赞叹一声:“好茶!” 程大娘温和一笑,子谦虚道:“区区粗茶,不成敬意,还望华小姐不嫌鄙陋。” 云扬含笑品茗,心中却不禁再一次叹息,只看这庭院的布置和程大娘子的饮食、服饰品味、待人接物,无处不彰显出一个懂生活、有涵养的当家主母风范!可知贱人就是贱人,那贱渣男又岂会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了什么珍宝! 阿德也领着怀抱药箱的可伶进来,见母亲面带喜色,当下心中一宽,又瞥见几案上茶点,不禁又多看了一眼云扬。阿德心里清楚,这些年阿娘因为生病,越发不愿意应酬外人,不得已出来见客,却会将前来的客人分为三六九等,一般的客人,绝不可能有今日这般待遇,有的更是一口白水都混不上! 正想得出神,听到阿娘唤他:“德儿,快给华大小姐见礼。” 阿德心下疑惑却也不便多问,只是听话地上前重新见礼,“华大小姐好。” 云扬笑笑,放下茶杯道:“且不必多礼,咱们开始治病吧。只是,云扬需要一间静室,需要有半个时辰的静场,这半个时辰内,不许有任何人或声音干扰,门不从里面打开,便不许任何人进入!可能做到?” 阿德一脸惊愕,惶惑地去看母亲,见母亲面容淡定平和,眸中尽是坚定之意,不禁心头大安。母子目光交会,彼此心意一致,当下朗声应道:“但凭华大小姐吩咐。” 很快,云扬和程大娘子就被关进了一间静室。 云扬边给自己金针消毒,边随口问:“大娘子害怕吗?” 程大娘子从容一笑,“请大小姐放心施为。” 云扬心中再次赞叹,手上不停,先是选准百会穴,开始施针。随着云扬“吸气”、“吐气”的指令,程大娘子只觉自己身体开始发热,渐渐地,越来越热,然后竟觉得身上有汗在不断渗出…… 不知不觉,程大娘子的神智开始逐渐模糊,整个人也开始在一种让她安心的温暖中缓缓地坠入黑暗中…… 再睁开眼时,程大娘子只觉神台清明,浑身竟是前所未有过的轻松,心头一喜,竟是有流泪的冲动。 转眸间,却见云扬正盘腿坐于一个蒲团上,闭着眼,像是正在打坐。当下也不敢惊扰,心中只觉又悲又喜。悲的是自己和爹娘当年识人不明,错把垃圾当珍珠!喜的是,多年沉疴终于根除,终于可以迎来新生…… 第287章 一路高歌 程大娘子正兀自百感交集,云扬的声音在身旁响起,“醒了?” 她一喜,转眸见云扬正含笑望着自己,不仅惊喜交加,转而对云扬倒头便拜:“华大小姐重生之恩,程云烟没齿难忘!” 云扬扑哧一笑,“倒是真有缘分,连名字都如此相似。” 程大娘子一呆,随即记起她刚刚似乎是说自己叫华云扬的,当下也忍不住笑了,“正是呢,许正是这个缘分,才将恩人送至云烟面前。” 云扬含笑起身,走到门边将门打开,见阿德和可伶都守在门口,说了一句:“进去跟你阿娘说话吧。”自己则领着可伶走到庭院里继续喝茶。 可伶见她面色透白,知道又是损精耗神不轻,当下心疼地去帮她揉肩。 云扬仰起脑袋,左左右右在脖颈上转了几圈,只听一阵咯咯声响,慌得可伶急忙帮她揉捏脖子。 不多时,程云烟母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阿德二话不说,对着云扬倒头就拜,“程全德叩谢恩人治好家母顽疾,但有差遣,阿德无不从命。” 云扬抬手虚扶,“快不必如此,于云扬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可伶却在心底腹诽,什么叫举手之劳?分明都耗去半条命好嘛!面上也不觉露出愤愤之意。 程云烟瞧得分明,再看云扬那雪白的脸色,哪里还不明白她是为自己下了大功夫的?而她却轻描淡写的不愿多说,更是连之前提的条件也绝口不提。当下又是感激,又对云扬的人品多了几分敬重。再次对这个年纪小小的女子深深折服。 程云烟打手势让聋婆子重换了一壶新茶,亲手为云扬斟了一杯奉上。云扬也不跟她客套,点头致谢后直接接过。倒不是她故意托大,只是她治病前为了争取时间,直接亮了不少底牌,如今再客套,未免显得虚伪。对于这样的事,云扬一向不屑于为。 不过,云扬此举倒是又让程云烟看到云扬坦荡磊落的一面,当下更是心安。要知道,自小跟着父母经商,见得最多的就是尔虞我诈!当初若不是那贱男人装得一副忠厚老实的可怜相,她程云烟又何至于有十年之痛?! 如今得遇新生,是她为自己和儿子讨回公道的时候了!思及此,程云烟缓缓举起自己的茶杯,一字一句道:“这杯茶,一敬恩人华大夫;二敬贵宾华大小姐;三敬程家新股东华云扬!” 云扬一愕,“什么新股东?程大娘子这是何意?” 程云烟先是一口喝了杯中茶,随即道:“适才在里已与我儿商量过,华大小姐若能助我们母子复仇,情愿送五成股份给华大小姐,自然就是咱们程家商行的新股东了!” 云扬急忙摆手,“不,这杯茶云扬不能喝!前面两个理由倒也罢了,这第三条太重,云扬承受不起!” 程云烟正色道:“若没有华大小姐今日仗义援手,云烟还不知何年何月才有痊愈的机会,而今我儿年幼,又孤掌难鸣,根本无力阻挡外面的风雨,更遑论拿回云烟爹娘一生的心血。何况您又要为咱们母子助力复仇,这于咱们母子来说,都是恩同再造!别说是咱们还有五成可以傍身,就算拿回三成,咱们母子也足以安身立命了。故而,请恩人勿要推迟,请饮下这杯茶吧。” 云扬感慨之余,也不免心惊,看来,这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怎么也不能便宜了那对狗男女!一念及此,遂道:“如此,便给云扬一成吧,你我从此就算是一家人。” 程云烟却固执地摇头,含泪道:“没有恩人,便没有咱们母子的大好前程,请恩人成全。” 阿德再一次扑通跪倒,叩首道:“请恩人成全。” 云扬大急,面颊也开始微微泛红,这,这,这不是让她趁火打劫吗?这叫什么事啊!沉吟了一下,决然道:“三成,不能再多!你们若同意,云扬就饮下这杯茶,如还不行请恕云扬不能从命,这趁火打劫的名声,实在难听!” 程云烟微微愣怔一下,眼眸再次盈泪。趁火打劫,没错,她曾经向他交托身家性命的人,就是对她趁火打劫!不仅如此,还趁机落井下石,只恨不得置他们母子于死地!这个仇,怎能不报? 一念及此,她缓缓抬起带泪的眸子,含笑道:“一言为定,今儿个天色不早。恐衙门里早已下值,咱们先签下契约书,改日再去衙门里过红契。” 云扬见她如此,便也只能点头,端起茶杯,缓缓饮下。 程云烟立即让阿德备好笔墨,亲手写下契约书,瞧着云扬签好字,又打手势让聋婆子去拿新点心,云扬却笑着摆手,“程大娘子也说了,今儿个天色不早,云扬还急着赶回云庐,我要的货品应该已经备好,咱们就此别过。” 程云烟也不再勉强,含笑说了句:“这里距大将军府倒也不远,大小姐慢行。”遂与云扬福身相别。 云扬却忽然又笑道:“云扬常住城外,大娘子有事可到城外西北方向50里处的云庐云庐找我。还有,日后便叫我云扬就好。” 程云烟一呆,不是被大将军府认回了吗?怎会一个女孩子住在城外?还想多问一句,云扬早已飘然而出。 回程的路上,可伶很是兴奋,一直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今日的奇遇,惹得可俐跟合欢很是羡慕,只恨自己当时不在场。云扬心中却在想,那个活字印刷,应当是有了进展了吧? 大家一路欢歌回了云庐,少不得又是一番庆祝。 眼见得华云扬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一路高歌!今儿个不仅拿下两个大合作,竟还为云庐再下一城,挣回一份这么大的家当!华容震惊之余,不由得打心底里佩服,忍不住向云扬投去钦佩的目光。 云扬却向她温和一笑,眸中尽是鼓励之意。 华容一呆,顿觉眼眶发热,这半年多,她都错过了什么! 雨蝶端着一碟点心过来,笑吟吟道:“这前儿才回来,想必饿透了,快吃一块喜饼垫垫,晚膳也差不多快好了。” 云扬狐疑地望着喜饼,疑惑道:“怎会有喜饼?是哪个有喜?”摆手让可伶几个去吃,合欢跟可伶可俐欢呼一声,三只素手齐齐伸向喜饼。 第288章 县主是个什么鬼? 见雨蝶一脸喜气洋洋,云扬忽然福至心灵,“不会是林夫人吧?” “果然是云庐最聪明的人,真的是从来不会让我们失望!”雨蝶跟穆婉柔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一起感叹:“咱们云庐的产业是越来越大了,今儿个白家药行送药材过来,可把咱们吓一跳呢。” 云扬掰了一小块喜饼,边吃边问道:“送来的药材可有逐一验查过?质量如何?” “师父放心,婉柔仔细验过了,品质均属上乘。” 云扬颔首,“嗯,以后需要什么直接写了单子,他们自会送来。到底是老字号了,品质应该是可以保证。” “师父,今儿个一大早辛夷去放羊,见咱们的果园子开花了呢,明儿师父可要去看一看?”辛夷一脸显摆与渴望。 “哎呀,这么快就开了?太好了,这两日要开始栽种红薯,可有美景看了!”云扬很是惊喜。大家也都欢喜地商量着明天一起去看花。 翌日一大早,辛夷赶着羊,神气活现地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一群大小美女,浩浩荡荡往梅子林去看花。 大约走了一刻钟,空气中就开始闻到清幽的芳香。云扬深吸一口气,满足道:“果然最好的礼物都是大自然的恩赐。” 雨蝶笑着接口,“又是一年春来,便是又老了一岁了。” “有婉柔在,恐怕还轮不到雨蝶妹妹说老吧?”穆婉柔毫不客气地拆台。目光落在六药身上,也忍不住感慨:“这才是真正的花骨朵,婉柔却真是老了。” 云扬不同意,“哪里就谈得上一个‘老’字?穆姐姐正是盛开的鲜花呢。” 婉柔笑,“便是花,也已开到荼蘼了。” 合欢一脸向往,“姑娘和穆姐姐说话总是那样好听。” “合欢要多读书,自然也会说出好听的话。”雨蝶鼓励她,希望能改变她不爱读书的坏习惯。 合欢吐吐舌头,扮个鬼脸就跑去跟六药一起玩了。不多时,一片粉白色的花海就呈现在眼前,目之所及,皆是柔白淡粉的梅子花,如云似霞、如梦如幻,有微风吹来,带着春天特有的轻潮微湿,裹挟着淡淡花香,让人忍不住迷醉…… 合欢和六药欢呼一声,像一群彩蝶一般一般飞向花海,辛夷的羊儿受惊,咩咩咩的叫着在嫩绿的新草间奔跑,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很快就在花丛中开始回荡! 云扬贪婪的深吸一口混合着花草清香的空气,只觉得这样恬静祥和的生活才真是她心之所向。仿佛只有这样,才不辜负她的半生漂泊。 “长姐,这就是杏花吧?恬淡静雅,果然称得上‘杏花疏影’这般意境。”一直默默跟着的华容忽然出声。 云扬略感诧异,刚大家不是一直都在说梅子吗?见她一脸认真的欣赏,倒不像是在假装,便笑道:“的确是很有杏花之韵,且跟杏花十分相似。不过,咱们这个是梅子林,花期比杏花略早,且香气更为清雅,幽淡,嗯,就是咱们常说的‘暗香’,所结的果实,也比杏子略大些。对,青梅酒,喝过的吧?” 华容先是愕然,继而羞愧,再看云扬并无嘲笑讥讽之意,便也放松心情,仔细品味其花香来。 “咦,那在过些时,咱们岂不是也可以自酿青梅酒喝?”穆婉柔也露出了少见的小女儿活泼之态。 云扬站在林子边上远眺,见不远处的田垄已经打好,整整齐齐一片,一眼望不到尽头,心里想着,明儿要来现场指导栽种,倒是门诊上又要辛苦雨蝶姐姐了。 众人兴致盎然地徜徉在花海中,不知不觉中,身心皆醉。直玩到日上三竿,瞧瞧快到病人惯常上门的时间,大家才恋恋不舍地回去。 便在此时,明叔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大小姐,大小姐!” 云扬一怔,又有什么事了呢?听着很着急的样子。 云扬止住脚步,静静等明叔走近。 “大小姐快回,有圣旨到了!”明叔不等走近,就开始气喘吁吁地报告。 云扬一怔,莫不是活字印刷的事情有眉目了?下意识问:“宣旨官是谁?可有报上名头?” 明叔摆手道:“不是那些宣旨官,是胤王殿下。” 云扬当下心头一松,知道应是跟活字印刷有关了,倒是有点暗喜,瞧吧,这是皇帝老儿又有赏赐呢,只是不要尽赏些虚头巴脑的头衔,最好是给点实惠。接下来春耕种药、建校、造房可是处处都要银子的,之前的积攒已经所剩不多。 雨蝶已经悄悄走近,低声说:“可是妹妹说的圣上嘉奖到了?只是会不会多给咱们云庐一些银子呢?” 云扬好笑地睇了她一眼,一向从自若的雨蝶姐姐怎的变得跟着自己一样财迷了?可见让人移性啊。 雨蝶见她瞧过来,以为是对自己的话不以为然,忍不住诉苦道:“近来花销着实太大,若不是接了许多订单,只怕都会接不上呢。” 云扬本好心想安慰她两句,见所有人都紧张的围了上来,便忍住没说,挥手道:“时辰也不早了,都回吧。” 不多时,大家回到云庐,早见胤王一脸笑意地立于院门口等候,身后太监、侍卫站了好几个,她和雨蝶眼中,就只认识鸣渊哥哥和三狸。见他们都是面带喜色,更加确定了心中猜想。 匆忙见了礼,回到院中设下香案,这才带着一众云庐人跪下。 闻宏瑄含笑看她一眼,这才打开圣旨,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护国大将军嫡女华云扬,悲悯有爱,提供红薯种苗,为万民生计;敏慧超卓,独创活字印刷,功在社稷千秋,特封为县主,封号慧安,食邑五百户,实封百户、另赏黄金五百两、玉如意一对、南珠一斛、绫罗绸缎五十匹、并享朝廷俸禄,钦此!” 云扬顿时傻了眼,黄金珠宝倒是很合自己的心意,可县主是个什么鬼?从来没人告诉过她啊!不是让她出去管事吧?她不懂啊!除了医术相关,她不想操心别的事啊!再说了,又是五百户,又是一百户的,到底都是什么意思嘛!这不是欺负她这个“乡下人”吗? 第289章 你是在跟踪我? 公公特有的尖利嗓音在旁边响起:“慧安县主,接旨、谢恩吧。” 云扬一惊,急忙收回心神,管他赏赐的是什么,反正也不能退换,不管了,先收下再说。急忙双手举过头顶接过圣旨,大声道:“臣女华云扬接旨,谢皇上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雨蝶等人从震惊中回过神,顿时被铺天盖地的喜悦淹没,急忙入内封了厚厚的红封给同来的宣旨太监,喜得太监眉开眼笑地去了。 留下闻宏瑄,一脸笑意地望着云扬。 雨蝶和穆婉柔欢喜地带着六药她们纷纷上前道喜,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县主给云庐带来的荣耀。 华容慢慢消化着云扬再一次带给她的震撼,心中更是百感交集。原来,她与长姐竟是差了那么多吗?可笑以前一边对长姐百般轻视,一边还忍不住嫉妒得发疯,殊不知,根本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自己却一叶障目,做出那许多的丑态!实在让人惭愧无地…… 一念及此,华容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道:“恭喜长姐荣封县主,容儿以往实在井底之蛙。” 云扬仔细留意着她的神情,判定她是真的有所触动和改变,便温和的笑笑:“容妹妹自有长姐比不了的长处,妹妹聪慧细心,学东西快而灵透,其实许多人都及不上妹妹。” 华容愕然抬头,眼圈微红道:“真的吗?长姐可不能骗容儿!” 云扬笑着摇了摇头,真诚道:“只要容妹妹愿意,便自会有自己的一番天地!” 眼泪忽然就溢出眼角,华容哽咽道:“谢长姐宽厚,从不与容儿计较什么,日后容儿定以长姐为榜样,好好地学着经营咱们的蛋糕店。希望,还不算太晚。” 云扬温煦地笑着,口中说着:“姐妹之间,自是该守望相助。”心里想的却是,如此,也不枉阿爹阿兄疼她一场。 瞥见闻宏瑄一直笑望着自己,遂摇了摇手中圣旨,似笑非笑道:“殿下求的?” 闻宏瑄笑:“果然什么都瞒不住你。慧安县主可还喜欢?” 云扬点点头,“既是殿下费心求来,定然是好处多多的。” 闻宏瑄颔首道:“原想为你求一个郡主,奈何父皇未允。还好在县主的封号仅次于郡主,且父皇到底还是为你破了例。” “怎么说?”云扬忍不住好奇。 “我朝县主,食邑多为虚数,原本是用来表示县主的品级和荣誉。”穆婉柔忍不住插嘴,“县主却有一百户实封。” 见云扬一脸虚心求教的模样,穆婉柔接着解释:“实封,是指这一百户农户家所缴纳的租调,不再上交给国家,而是直接以丝绢和粮食的形式划拨给县主,这便是县主的个人收入了。相当于县主拥有这片土地上部分农户的税收收益权,却并不拥有土地本身。同时,县主也不能干预地方的行政和司法。” 云扬瞪大眼睛,“那,岂不是说等于咱们不是有一百户佃农了?”她好笑地指着自己,“而我华云扬,成了地主?” 穆婉柔与闻宏瑄面面相觑,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也不是。”闻宏瑄笑,“简单说,是这百户农户的税赋给你,土地还是朝廷的。” 云扬点头,“好吧,我就是个收租的。”说的大家都笑了起来。 “其实,我朝实封制度这些年虚化了很多,主要是早些年国家财政困难,许多食邑的分封都转化为定额的货币或实物补贴。父皇的确是为你开了先例。”闻宏瑄又接着补充。“不过,这倒是县主俸禄的凭证。就是说这个‘食邑’户数的主要作用,是作为朝廷给县主发放俸禄的等级标准。” “这样啊。”云扬转了转眼珠,“那,我岂不是自己要去收税?” 闻宏瑄摇头,“县主的俸禄包括月俸、春冬发放的绢、绫、罗等。食邑的户数,无论是五百还是一千,其实是对应着不同的俸禄级别。” 遇到祭祀或庆典大礼,还有可能会根据食邑户数增加‘食实封’的户数,这同样是为了计算一次性赏赐的多少,并非真去收税。” “原来如此。”云扬苦着脸,“怎的感觉又成了朝廷的官员?” 闻宏瑄笑得有点无奈,“你这些时日虽未曾在朝做官,却日日做着官员都做不到的事情,难道,不该收取朝廷的俸禄吗?” 云扬笑着摇手,“不,请不要曲解我的意思。我的本意是说,事我可以做,朝廷也可以用我,但,也请朝廷不要束缚我跟我为难,别动不动就对我指手画脚。” “这个请姐姐放心!”闻宏瑄一急,忙着就开始解释:“本王已特意奏请父皇,非必要,不许他们再前来打扰!如之前汪侍郎屡次上门之事,以后再也不会发生!” 云扬笑笑不语,心中却道:我是可以信任你的吧?同时,心中也十分很是受用,她有食邑了呢! 忽然想到明日就是栽秧的日子,遂道:“明儿个殿下是要再来的吧?” 闻宏瑄心头一喜,“姐姐希望我来?” 云扬忽地红了脸,啐道:“呸,难道不是你要立功吗?关我什么事!” 闻宏瑄一滞,刚想再说什么,就听云扬道:“选出几个对农活有经验,干活又比较快的庄稼好手,我要带他们开始培育玉米种子。” 闻宏瑄一喜,“怎的,姐姐又有新发明吗?” 云扬淡淡一笑,“总之是好事就是了,你只管去办。” 闻宏瑄这才放心,悄悄说:“周天意回来了,带回了南诏的消息。” 云扬一怔,有些愕然地望着闻宏瑄,她刚刚没有听错吧?他派了周天意去南诏?就为了阿元,一个半死不活的小孩子?如果没有记错,她貌似没有跟他讲过阿元的故事。 闻宏瑄微微一笑,“慧安县主不必多想,该来的都会来,该承担责任的,谁也别想跑掉!” 云扬更是吃惊,几乎不能置信地望着闻宏瑄,“胤王殿下,你是在跟踪我?” 第290章 会不会以身份压人 闻宏瑄不在意的一笑,半真半假道:“我是在关心你。” 对着这样一张笑脸,云扬竟无言以对,见雨蝶她们都在不远处望过来,又不好多说什么,只得郁闷道:“谢胤王殿下好意。” 闻宏瑄面上笑意更深,“慧安县主不必客气。” 云扬唇瓣动了动,却什么也没有说。闻宏瑄却轻声道:“晚半晌,我会带着周侍卫再来,具体情况,你可当面问他。” 云扬缓缓点头,心中却似有一些犹豫和抗拒。隐隐地,感觉有一股沉沉的黑云压过来,闷在她的心头,让人只觉透不过气来。 她转身要走,忽又想到什么,叮咛了一句,明儿个别忘记带有经验的农户过来。闻宏瑄颔首,告辞而去。 云扬心头郁郁,只觉心头浊气翻涌。便想着找一僻静处打一会儿坐,刚走两步,就见妞妞疯也似的跑过来,一口叼住她的裙摆,死命地左右摇摆。 云扬一喜,“妞妞回来了?乖,让妈妈瞧瞧。”云扬一把捞起小雪团子,愕然道:“你这是什么表情?怎又是哀怨又是高兴的?” “呜……呜……”妞妞使劲儿往云扬怀里钻,口中发出委屈中夹杂着喜悦的呜咽声。云扬更加心疼,“好了,好了。妈妈不是不要你,是你的明玥姨姨喜欢你,想要接你过去做客。” “怎的?竟然还敢跟你告状?”随着脆生生的嗓音,明玥公主那张明丽的脸出现在云扬面前。 云扬笑着见礼,明玥却继续控诉:“整个公主府都恨不得围着它一个转,无论怎么讨好它都是不高兴!我三皇兄摸一下它还差点被它给咬了,别看牙齿小小,咬一下到底还是有点疼。” “咦!”云扬惊奇地把小雪团子举在眼前,“才几日不见,你竟还长了本事了?说,小坏蛋,什么时候学会咬人的?” 小雪团子别过头,谁让那粗手粗脚的脏汉碰我!云扬见它一副不服气的模样,正想接着教训它几句,不料它使劲儿挣扎了两下,一窜下地跑了! 云扬气结,“这小坏蛋,还不让说了!”转而向明玥公主道:“公主殿下怎的这会子来了?” 明玥翻了个白眼,不满道:“得封县主也不让人知会一声,难道怕本公主沾了你的喜气不成?” 云扬奇道:“这话从何说起?云扬也是今儿个才接到圣旨啊。莫非,公主殿下早有消息?” 明玥面色转霁,“那倒没有,只是今日朝会后知道消息便赶来了。” 云扬点头,“公主殿倒是来得巧,云扬正好有一事告知。”遂把在程家商行为程云烟治病的事细细说了,末了还坦白说了自己占股三成之事。 明玥听了,又是敬佩,又是欢喜。缠着云扬问了许多程家窑厂之事,听得明玥星眸熠熠生辉,“本公主就知道,没有把握的事你当初也断不会承揽!果然是一套连环好计!这下保管让那死渣男悔不当初!” 云扬冷笑,“所谓善恶有报,他早该知道的。” 两人正说话间,合欢匆匆来报:“姑娘,昨儿见过的那个林老板求见姑娘。” 云扬笑看明玥,“一起见见?” 明玥好奇,“什么人?” 云扬淡笑,“不是什么大人物,却是云庐日后想要深度合作的生意伙伴。如果公主殿下愿意,也可以掺和进来,可与他合作将生意做到柔然。” 明玥眨巴眨巴明亮的大眼睛,服气地连连点头,道:“云扬县主果然是称得上一个慧字!” 云扬笑笑,牵着明玥的手迎了出去。 及到会客厅,林老板已然在座,见两个气韵超凡的豆蔻少女携手而入,第一反应是错愕,不明白楚神医为何不见人,却让两个少女出来见客,也委实是怪异。也不及想来者是谁,总之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礼多人不怪就是了,身体比脑子快一步地快速上前见礼。 因对方是女子,出于礼貌,林德宗原本是并不敢抬眼多看,可云扬一声“林老板”,惊得他瞬间抬头。这一眼,没把他的魂儿惊飞!那盈盈含笑的少女,那秀美中透着股英气的眉眼,怎么竟跟楚神医一模一样?!那一声熟悉的“林老板”,不是他楚神医的声音又是谁?只不过,似乎是多了一丝柔和。 正愣怔间,只听那酷似楚神医的少女已经盈盈一福,含笑道:“好叫林老板知晓,之前因行走江湖不便,不得已以男装示人。并非刻意欺瞒林老板,林老板勿怪。今儿林老板既寻到云庐来,自是有意继续合作,既如此,云扬亦当坦诚以待。” 林德宗一怔,原来如此!那么,若是自己今日不来云庐,那么,昨儿的茶馆相约便是行走江湖的楚神医了! 云扬见他发怔,从容一笑道:“如此,云扬就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小女华云扬,也是这云庐的主人。”瞧着林老板一脸的错愕,笑着往旁边做个手势,“这一位,是咱们云庐的常客,柔然国的明玥公主。” 林德宗吓了一跳,急忙敛容向明玥施礼,“小人林德宗,不知是公主殿下驾临,若有冒犯,还请公主殿下恕罪。” 明玥笑嘻嘻道:“你不仅欠本公主一个礼,还欠慧安县主一个礼呢。” 林德宗一愕,正想说不曾见过什么慧安县主,忽地脑子里灵光一闪,适才半道见着一队宫里办差的人,莫非?正胡思乱想间,只见明玥公主指着云扬道:“这位,便是新鲜出炉的慧安县主,林老板,你这生意眼光独到啊!” 林德宗大惊,一边忙着跟云扬施礼,一边心中叫苦,天老爷欸,谁能想到这楚神医,不,是华云扬!不,是慧安县主!竟是来头如此大的一个小小女子! 如果他没有记错,数月前京中最热门的话题,便 是护国大将军找回了流落民间的嫡生女儿,并破例将她拜入华家祠堂!对,据传闻,这位华大小姐便是住在城外行医!天哪,这华云扬,便是那位华家大小姐吗?这么快又被封为县主,看来是错不了了! 他林德宗到底是什么命啊,随便遇着个大夫,竟然成了县主!回家去告诉老母亲,还不把她老人家高兴坏了! 只是,他看好的这宗大生意,还能不能好好做了?这县主,又会不会以身份压人? 第291章 那个人,便是那位户部的汪侍郎 林德宗越想越怕,不禁在心头暗暗叫苦,他林德宗,到底只是一介商贾,哪里有能力跟官家人抗衡呢?自己多年行走江湖,不想竟一朝栽进这不见底的深坑…… 一念及此,林德宗只觉自己心跳都无法均匀了,额头也禁不住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却不敢擦,垂着眸子一副等候发落的神情。 云扬瞧着他的脸色几度变换,还道他是被自己一连串的身份改变给弄糊涂了,便好心提醒道:“林老板既来了云庐,咱们就一起谈谈生意吧。” 来了,来了!林德宗心头暗暗叫苦,叫他如何应对才好呢? 接下来的谈话却是完全超出了林德宗的预期,这位身世显赫的慧安县主,不仅没有用身份来压他,还给出了十分优厚的合作条件,林德宗欣喜之余,对这位县主再次充满感恩。 由此,也更加坚信,自己一定是得到神仙的眷顾,派来这位神仙人物先是救了自己的母亲,然后又给自己这么一大宗生意!想到此,又似乎觉得不踏实,遂再三保证道:“请县主放心,小人定然尽心竭力去做这桩生意,必bu会让县主失望!” 云扬淡淡一笑,正色道:“林老板纵横商场多年,经营之事自是不必云扬多言。只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云扬只有一个要求,所合作商品一是货真价实,二是童叟无欺!无论将来卖得有多火,绝不能以次充好!” “不敢,不敢,请县主放一万个心!小人在商场也算是薄有名望,断不敢自毁根基。” 云扬笑笑,“如此甚好。我这里还另有生意给林老板做,不知林老板是否吃得下?” 林德宗心头急跳,“小人愿闻其详。” “林老板也不必总是自称小人,咱们既然合作,便是平等关系。目前货品暂定洗发水和陶瓷两种,林老板可愿意将生意做到柔然?”云扬说完,静静地等着林德宗回答。 林德宗一惊,不可置信地盯着云扬。云扬顺手一指明玥,“这位明玥公主会与你提供方便。” 林德宗激动万分,急忙又向明玥施礼道:“小人,小人有劳公主殿下,小人荣幸之至。” 明玥潇洒的挥手,“不必拘礼,咱们是互惠互利。” “是是是。”林德宗是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他的生意还能跟皇室扯上关系,且还是远销到国外去!顿时只觉财宝从四面八方滚滚而来,激动得话都不会说了。以至于他晕乎乎带着一马车的洗发水走在京城繁华的大街上,才慢慢有了真实感,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是如何离开云庐的。 傍晚时分,闻宏瑄果然带着小豆子和周天意前来。原本不消说,小豆子回到云庐,自是要去看望雨蝶妹妹的。可是今日,却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云扬心头闪过一丝疑惑,倒也没有深究。 众人来到花厅落座,可伶可俐奉了茶,就在云扬的暗示下退出至门外守候。 严格来说,云扬是第一次见周天意这位闻名已久的侍卫真容。只见他面容清隽、神情肃然;一身黑色劲装,显得整个人格外的修长。看到云扬,他一言不发地抱拳一礼,便落落往那一站。有种说不出的沉稳可信之感。 云扬起身还以福身一礼,算是谢过他的千里奔劳。心中却五味杂陈,原说不欲胤王殿下知道此事,免得牵累他下水,谁知他竟不声不响地派人直接深入调查。这份心意,真挚而沉重。即便是前生不曾谈过恋爱,云扬也还是懂得了胤王的心。可是,她却无法给予回应,终究,她的心还是有点小,暂时装不下那份感情。 比如此刻,她最紧张的,是阿元的血海深仇是否能报?周天意又会带回一个什么样的真相? “属下带回了杜允文。就是那个叫阿元的孩子的父亲!”周天意语气从容地开口。 “什么?”云扬愕然,立刻就激动起来,“他还活着?!那位阿满叔呢?” 周天意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他身边是有一个忠仆,能死里逃生,全仗那位忠仆机敏。” 云扬鼻子一酸,她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外人都激动如斯,阿元知道他们都还活着,不知道会开心。 “阿元的父亲暂时还不能露面,”闻宏瑄插话:“他的案子牵连人甚广,本王已将他妥善安置。” 云扬怔怔不语,只听周天意又说:“杜允文因是早年被流放过去的官员,在当地成亲生子,算得上是土着一样。又因他个性桀骜,与当地各衙门的官员都不甚来往,除了自己职责范围内事务,其他概不关心。每日下衙就径直回家,从不与其他官员私下往来。也是因此,反倒是无人注意他。却被他无意之中窥探到齐王的秘密” 齐王?! 云扬心头震惊异常,却也没有出言打扰。 “齐王的封地虽在齐地,却在南诏养着私兵!南诏的最高长官,是虞淑妃的故交。因养私兵侵吞赈灾粮,曾导致小规模的民变,却因他们的血腥镇压,很快就被平息,有好几户人家,都被灭了门……” 云扬的眼睛先是怒火焚烧,继而蓄泪,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来。周天意的声音还在继续:“此事并非只发生过一次,牵涉到户部的多位官员。知情者愿意合作就被收为合谋,不肯同流合污者便会被设法迫害,其中一位就是多年前那个姓夏的官员。” 姓夏?! 云扬惊跳起来,下意识看向小豆子,对上的是一双沉痛的眸子。云扬脑海中瞬间炸出无数个星光,多年前那位姓夏的官员,定便是雨蝶的父亲了! 眼泪瞬间决堤,迅速疯爬云扬一脸…… 周天意的声音继续飘来:“后来,齐王的人发现了杜允文的小动作,就开始留意他。这才知道杜允文早就在收集他们的罪证。因为怕打草惊蛇,又因杜大人是朝廷命官,他们不敢轻易动手处置,遂在两年派了一个与他们丝毫扯不上关系的礼部小官具体督办。那个人,便是那位户部的汪侍郎。” 第292章 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云扬怔怔地听着,当亲耳确定当年害阿元一家的是汪侍郎时,不禁目眦欲裂:“果然是他,这个禽兽不如的畜牲!” 闻宏瑄望着她,目光中充满怜惜,又是医术又是农桑,还要技术创造,就连好心救一个孩子都要惹上这一堆糟心事!难道说一个人有能力就是她的原罪吗?老天,你何其不公啊! 云扬却没有纠结多久,望定闻宏瑄,沉声问道:“胤王殿下欲待如何?可否让阿元见一见他的父亲?” 闻宏瑄缓慢而沉重地摇头,“以本王之见,最好暂且不必相见。”看到云扬眼中的疑惑,遂急忙补充道:“一是前路凶险,最好不要将阿元拖进来;二是杜大人手足尽断,行动多有不便,万一泄露行踪,反而会再次为他引来杀身之祸。” “手足尽断?”云扬骇然,“怎会如此?” 闻宏瑄轻叹一声,“姓汪的在抓到他时先就切断了他足筋,手筋虽未完全切断,但因当时失血过多,他们主仆只顾逃命,未得到及时的医治,时间久了也就废了。他的手掌已经无法握拳,手指无法弯曲去抓取物品,就连拿起一张纸都极其困难。成了既不能动、又没有感觉的“残肢”。 他的脚独立行走也几乎是不可能了。除非能有神仙帮他接上筋脉,再经过漫长和痛苦的复健,应该是可以做到挂着拐杖缓慢地移动短距离,正常走路,恐怕是晋升无望了。”望着云扬痛苦地捂脸,闻宏瑄再次深深叹息一声,安慰道:“好在他有一个忠仆,不仅舍命救了他出来,还一直不离不弃地照顾他。” 云扬掩面,不忍再听。 从现代医学上来讲,这不仅是被伤了肌腱,还应该是被伤了神经,只是不知,那些神经有没有坏死…… 闻宏瑄见她发呆,不由得心中一动,试探着问:“姐姐可有办法助他康复?哪怕能简单写字也行。”原来,杜允文的伤处因为缺医少药起了炎症,一直发高热不退,要不是那仆人到处野地里找草药拼命给他又吃又敷,只怕那一次就不在人世了。 不过,人虽然捡回一条命,却烧坏了嗓子,如今连说话都不能。虽然那位仆人也知道事情始末,终究还是要他亲自指证更好。 云扬瞧着他一脸期盼的目光,实在也不忍泼他冷水,却因并无把握也不敢轻易承诺。想了想,勉强道:“找个合适的时间,先安排我看一看他的情况再说吧。” 闻宏瑄急忙连点头称是。 云扬心中想的却是,是不是需要先去定制一副手术刀具?可她只是纸上谈兵,从未临床经验过啊!不管了,走一步说一步吧。 正想得入神,合欢跑来报告:“姑娘,那个狼又来了!” 闻宏瑄脸一沉,“这姓汪的好大的狗胆,这都什么时辰了?竟还敢私自前来云庐!” 云扬冷冷道:“还不是想抢明日栽种的头功,不愧是个会钻营的狗贼!” 闻宏瑄冷笑,“这次想瞎他的眼,本王早已将具体事宜交付给林侍郎。姐姐且避一避,那就是一条疯狗,能不招惹就轻易不要招惹,日后自有国法制裁他。” 云扬颔首,对合欢吩咐道:“就说我不在,忍住些脾气,赶他走。” 合欢开心应了一声:“是。”转眼跑个没影儿! 怀夕走过来在门外探头,见有一个陌生的男子面孔,赶紧又缩了回去,云扬瞧见,便走了出来,“可是找我有什么事?” 怀夕小声道:“大师姐让怀夕过来确认一下,那些贵族小姐预定的洗发乳是用无花陶罐吗?” 云扬点头,“那些有花的,我是为皇室准备的。” 怀夕答应了一声,又悄悄道:“那个黑衣男子,看起来好凶。” 云扬一怔,随即想到她说的是周天意。只是,他凶吗?不,他那不是凶,而是一股暗卫特有的肃杀之气。遂笑着安慰道:“怀夕不怕,他是周叔叔,他的凶,只是装出来吓唬坏人的。怀夕是好孩子,他会保护怀夕。” 怀夕眼睛一亮,“真的吗?那我以后可以叫他周叔叔吗?再有坏人来害我,除了陆哥哥,周叔叔也会来救我吗?” 云扬心头一震,原来,表面看起来她们都已经恢复了平静,原来,心底的那道伤痕始终都在…… 云扬鼻子一酸,“会的,怀夕以后会有很多人保护,再无坏人敢来欺负怀夕。” 怀夕露出甜甜的笑脸,冲着云扬身后微微一福,“周叔叔好。” 云扬下意识转身,看到的是周天意一脸错愕的表情。似乎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云扬笑笑,不知是想缓和刚刚沉重的气氛,还是出于什么原因,云扬语带轻快道:“周侍卫忽然多了个侄女,开不开心?”转头又给怀夕一个安抚的目光,怀夕倒是很开心,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了。 云扬摇头苦笑,跑着走路,这是云庐特色吗?都是跟合欢学坏了。 闻宏瑄也从里面走了出来,轻叹一声,“真看不出,数月前她们还是一具行尸走肉。慧安县主,姐姐当之无愧。” 云扬不语,心中想的是忍冬几个是否也有怀夕同样的心里阴影未曾消除。 闻宏瑄瞧了一眼更漏,依依不舍道:“杜允文的事你且安心,等安顿好,我让人接你过去给他治伤。时辰不早了,本王还要再去工部一趟,告辞。” 云扬微微福身,“劳烦殿下给云庐讨一副模板,这里的说明纸需要大量印制了。” 闻宏瑄点头,“这个不消说的。只是昨儿上朝时遇到工部的吴侍郎,他说在姐姐的蜡烛设想基础上又有改良,毕竟蜡烛的粘合时间和稳定期过短,操作起来也有诸多不便,在里面又加了松脂和纸灰,混合在一起,加热熔化成一种粘合剂,这样效果更好。” 云扬忍不住赞叹,“果然还是专业的人才啊,云扬自叹弗如。” 闻宏瑄笑,“可是,没有姐姐的启发,他们可是卡顿难进寸步了呢!可见,真正有智慧的还是姐姐!” 云扬脸上微热,为自己剽窃人家毕昇的技术而汗颜。 晚膳后,云扬正在灯下研究益母草冲剂的配方,雨蝶忽然而至。望了一眼可伶可俐,云扬会意,摆手让她们出去。 雨蝶也无一句虚文,“说吧,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第293章 并非是有意冒犯县主 云扬一怔,随即会意,定是怀夕回去说见到鸣渊哥哥,而鸣渊哥哥却没有过去看她。这绝不寻常,除非是怕她看出什么来。 “不必砌词瞒我,”不等云扬回答,就已经出言提醒:“时至今日,还有什么是我夏雨蝶不能承受的呢?” 云扬起身,拉了雨蝶的手在身旁坐下,温声道:“姐姐想到哪里去了?云扬又怎会瞒你?只是此事复杂,且目前并无定论,一时不知该如何跟你说罢了。” 雨蝶闻言稍稍放松,却还是满心疑惑,“既然不是刻意瞒我,便不妨说说看?” 云扬想了想,遂把周天意带回的信息挑能说的,给娓娓说了,最后才补充道:“这其中有些人,恐怕是跟令尊大人的案子有所关联。” 雨蝶腾地站起:“你说什么?!” 云扬安抚她,“姐姐莫急,这些都不过是合理推测,目前却无实证的。否则,鸣渊哥哥只怕第一时间就去告诉姐姐了。” 其实,云扬也是怕自己忍不住,会把汪侍郎的名字说出来,说到底,也还未得到受害人的指证,确实也不宜将事态扩大。 想到此,急忙转移话题;“姐姐来看,这个益母草冲饮,是不是可以作为咱们春夏两季的主打?毕竟,这两个季节,女孩子们爱漂亮,总是会忍不住贪凉……” 雨蝶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认认真真看了药方,叹道:“这方子也是用得巧妙了,怕是妇科圣手也不过如此。嗯,说起来妹妹初潮已是好几个月的事了,可还有腹痛?这方子,倒是可以试一试。” 云扬面上忽然一红,嗫嚅道:“之后,再没来过……” 云扬大吃一惊,“什么?天哪,都怪我!怎会忘记此事?!每日里也不知都忙些什么!早该帮你调理身子!”说着眼圈一红,自责道:“你每日里事情那么多,顾不得自己调理身子也说得过去。而我,竟也想不起帮你,实在不配做你的姐姐……” 云扬却不在意的轻笑,道:“姐姐快莫自责,终归是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都不紧张,又怎能怪罪姐姐不操心?罢了,其实没有挺好,反倒清洁自在,也免得每个月都会遭罪。” 雨蝶气结,啐道:“呸,你这是什么话?你自己都是大夫,难道不知道这对女子意味着什么?若不及早用心调理,将来会影响子息也说不定,真是糊涂至极!” 云扬吐吐舌头,不怕死的说:“那不正好吗?反正云扬也没想过要嫁人!” 雨蝶目瞪口呆,“你,你,你怎会有如此荒唐想法?天哪,你这是打算要胤王殿下绝后吗?” 这下轮到云扬傻眼,又羞又急道:“我呸!胤王殿下绝不绝后跟我有什么关系?不跟你说了,我还有事……”说着,红着脸一溜烟跑了出去。 雨蝶气得顿足,“眼见着就快要及笄了,不知道女子嫁人就是要生子的吗?怎就没一点危机意识呢?” 她的抱怨无人再听到,云扬早跑去了洗发水工坊,这是云庐打出去的第一记响炮,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翌日一大早,云庐门前就被户部带来的农户站满,当明叔打开院门,合欢惊得瞪大了原本就大的眼睛,揉着惺忪的睡眼赶着羊准备出门放养的辛夷,使劲又揉了几把眼睛,这才相信门口站得是人。一手拉住头羊的绳子,不知道要不要从他们中间挤出去。 合欢却没有一丝犹豫,反应过来他们都是来领红薯秧苗的,立即就神气地叉着腰嚷道:“没见过来求人还如此嚣张的!这一大早,堵上我家的大门是何道理?!莫非咱家县主欠你们债不成?” 几位户部的官员听了如此带有刻薄的话也不敢恼,赶紧挥挥手让农户们后退,然后忍气向这个神气活现的小姑娘拱手,“打扰小娘子了,烦请通禀慧安县主,咱们奉了皇上的旨意,来云庐取红薯秧苗。” 合欢丝毫不买账,大眼睛一瞪,“怎的?你是想拿圣旨压我吗?我可没收到过什么圣旨!我守的是云庐的门,没有咱们县主的命令,谁也别想越过我闯进去!” 听着这个大眼睛的小姑娘近乎无理的话,那几位官员也真是头大。尤其是汪侍郎,神情几度变换,眼底几度闪过凶光,却被他一次次硬生生压下,负手站立一旁,冷眼旁观。昨儿他已经碰过一鼻子灰,既然抢不到头功,便不愿再跟这个粗鄙的乡村野丫头计较。反正今儿个终究是要能领到秧苗的。 合欢见他们依言都各自后退一步,门口便留出了可供两人并排走的通道。合欢这才满意,转头得意地向辛夷挥手,辛夷很开心,向他比了个赞叹的手势,急忙赶着自己的小羊群走了。一边走,一边还忍不住嘀咕:“这都什么人啊?一大早堵人门口,怪吓人的……” 便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众人纷纷回头张望,只见数匹马飞奔而至,跑在最前面的马上少年面目清晰可见,一条束发抹额上嵌着一颗灿若流火的红宝石,在晨光的映照下泛出莹莹霞光,愈发显得少年丰神如玉、恣意俊朗,竟是胤王殿下到了! 不等他下马,门前的官员们已经纷纷垂首躬身,行礼道:“见过胤王殿下。”后面的农户更是个个俯低了身子,不敢抬头乱望。 闻宏瑄随手将马鞭丢给紧随其后的三狸,微带不悦道:“怎全部堵在门口?” 众人急忙又施礼,“下官不敢。” 合欢可不愿意了,小腰一叉,大声骂道:“呸!无胆鼠辈!刚才拿圣旨压姑奶奶的威风哪里去了?可见是欺咱们云庐没人!根本不把咱们慧安县主放在眼里!” 合欢的话吓得好几位官员越发垂低了脑袋,没把皇上刚封的慧安县主放在眼里,就等于是轻视皇上!这个罪名,他们可担不起! 纷纷垂首道:“胤王殿下明鉴,下官不敢。” 闻宏瑄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三狸见他一脸要发作的样子,急忙近前低声劝道:“爷息怒,他们如此急迫,也无非是想在皇上面前有露脸的机会,毕竟,这是皇上亲口督办的要务,事关民生,谁都不敢大意。想来,也并非是有意冒犯县主。” 第294章 官民共农桑 闻宏瑄冷冷哼了一声,目光掠过汪侍郎,在人群里搜寻林侍郎的身影。见他被挤在一个偏角处,正望向自己。闻宏瑄想也不想就出言招呼:“林侍郎,由你挑选两个人跟随本王进去采苗,其他的人先在门外候着。” “是,下官遵命。”林侍郎答应了一声,越众而出。 汪侍郎眸中闪过阴毒的嫉恨,悻悻地僵立一旁。从育苗开始,他一趟趟大老远跑来,临到跟前儿,居然不让他主理这份工作,凭什么啊?谁都知道这事做好,便是关乎社稷的大功一件,他怎甘心?! 思及此,他也顾不上面子,厚着脸皮向林侍郎拱手道:“林大人辛苦,汪某不才,愿意给林大人打下手。” 闻宏瑄正要跨进院门的脚步顿了一下,唇角露出一个讥讽的微笑。 林侍郎却是心头一滞,他们两人分属左右侍郎,是为平级,有各自配属的一套班子,一眼扫过去,隶属左侍郎麾下的郎中、员外郎、主事、司务、库使……来了个齐全,今日若是让他栽了这个面子,等于是当着他所有下属的面打他耳光!共事两年,他太知道汪侍郎有多掐尖要强。今日得罪他,日后怕是共事艰难。 然而,胤王殿下的谕令却又不能不听。迅速权衡了一下,林侍郎急忙陪笑道:“汪大人说笑了,本就是一起经办的差事,谈何上下手!既然胤王殿下不喜人多,想来是不愿过多惊扰到慧安县主。不如这样,你我各选两个助手,先采了苗出来,再重新分派如何?” 汪侍郎眼珠转了转,点头称好。 林侍郎几不可闻的松了一口气,随手指了一个郎中和主事,领先进去,也算是给足了汪侍郎面子和空间。 这边闻宏瑄一路行至暖房,云扬早已在门口迎候,闻宏瑄顿时就面若春风。 云扬却早已礼数周全地福身,含笑道:“胤王殿下早上好,有您亲自下场,受灾的百姓有福了。” 闻宏瑄一怔,随即意识到云扬是在提醒他关注民生,想到以往自己所作努力,无论是苦练弓马骑射还是彻夜学习经营之道,说穿了,都不过是为争权夺利做积累,顿时大感汗颜。避开云扬明澈的目光,微微红了脸。 云扬瞧在眼里,还以为他是因为看见自己才脸红,哪里知道他心里已经想了那么多?不由得抿唇一笑,瑰丽的芙蓉面上,更如娇花初绽。坚持要跟过来的华容见了两人如此互动,心中忍不住又酸又痛。 来云庐的这些日子,她见到太多原来想都想不出的世界,华云扬随便一个动作,做出的成绩都能将她碾压成渣渣!无论是眼界心胸,还是各种神奇技能,她自知此生拍马难追!她也由衷开始敬服长姐,深刻意识到,长姐的世界,她高山仰止…… 不多时,林侍郎和汪侍郎各自带着两个部下寻了进来。云扬见进来的都是书生模样的官老爷,不禁微微蹙眉,采苗这活儿,还是由农夫来干更合适!毕竟他们常年侍弄庄稼,自是知道该如何下手才不至于伤了秧苗。 既然都选了这些人,再要多人进来反而更乱,说不得,也只能是自己临时做一个简短小培训。想到此,云扬就让六人跟进来,先说了注意事项,接着亲手示范了采苗方法。这才把剪刀交给身侧的林侍郎,示意他采一把看看。 林侍郎小心翼翼地采了一把,由云扬检验无误,这才敢接着往下采。汪侍郎看得眼热,也急忙抄起旁边早备好的一把剪刀就要下手。一眼瞧见云扬正冷冷地盯着自己,遂急忙陪笑道:“下官也采一把试试。” 云扬不语,只冷冷地看着。 闻宏瑄轻咳一声,云扬会意,转过头不再看他。 汪侍郎心中憋气,却也不愿意白白放掉这个“亲手农桑”的机会,见云扬再理会自己,便也学着林侍郎的样子采了一把。闻宏瑄代替云扬上前查看,见没什么问题,这才点头放行。 剪刀总共只有四把,余下的人负责收集采下来的秧苗,并负责将秧苗一筐筐搬出暖房,再唤来民夫挑往栽种地点。 因为久旱,河中几乎无水,云扬又让人抬出用来凉药汁的大缸,装了水,拉到田地间备用。 云扬现场指导了一众户部官员栽种方法,再由他们各自带领团队自行培训和栽种。瞧着这官民共农桑的景象,不禁感概万千:若是各地官员都如今日这般奉了皇命的官员拼命,何愁不能国富民丰? “可是在感慨他们居然愿意放下官老爷的姿态与民共劳?”闻宏瑄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田间。 云扬心底叹息一声,他倒是真了解自己。刚想着不知怎么回答,闻宏瑄又说:“其实并不奇怪,不过是圣上关注此事,解决旱灾引起的大范围饥荒,已成为今年开年的头等大事!圣上亲口多次垂询,谁敢疏忽?所谓做官,多数人都会懂得顺承上意!如此,今儿个这情景也就顺理成章了。” 云扬点头,抬头望了渐渐高升的太阳,知道不能再闲聊下去,便跟闻宏瑄要了那几位提前找好的种庄稼能手,开始指导他们给玉米种子做营养窝。 几个种了一辈子庄稼的老农开始不敢跟这位皇上新封的县主说话,后来见这个小姑娘不仅美若仙子,说话也特别和气好听,对于他们这些粗鄙的乡下人也没有一点嫌弃和不耐,反而是耐心细致的亲手动手示范,一点都不怕脏。心中各种疑问就不断冒出来,忍不住惊奇发问,一会儿问“种子直接搁进粪肥里会不会烧死?”一会儿又问“现在还不到种玉米季节,会不会不收?” 云扬一一认真解答,并时不时动手纠正他们的动作。忙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才算是将套播的玉米种苗备好,然后又沿着栽种好红薯的田垄,挖坑、浇水、埋上带有种子的营养窝。 眼见午时已过,却迟迟不见云扬归家,忙完医患的雨蝶到门口张了张,人影都不见一个,想起那么早云扬就开始忙碌,顿时心疼得不行,急急转身回去装了一盒子点心让辛夷给云扬送过去. 长庆叔追出来,“辛夷,问下县主,这烙好的饼和蛋汤是送到田间还是等他们回来再分发?” 第295章 自己立不起来,谁也救不了 辛夷答应一声,出门就遇上可俐,忙上前一步递上点心盒子,“可俐姐姐,师父可回来了?这是大师姐给师父准备的吃食。” 可俐伸手接过,笑道:“果然还是蝶姑娘更疼咱们家姑娘。你去回蝶姑娘一声,咱们姑娘恐怕要到未时才能回了。” 辛夷点头,刚要转身回去,忽地想起长庆叔的吩咐,拍下额头道:“辛夷还是要去找师父,有话问呢。” 可俐笑道:“可是要问汤饼的事?不必再问了,姑娘说,一并送到田间,吃了好接着干。他们全部干完,怕是要天黑呢。” 辛夷拍手笑,“我就说嘛,咱们师父就是神仙!什么都算得死死的!”忽地又蹙起眉头,“那可俐姐姐又说师父未时可回?” 可俐笑点了她挺翘的鼻头,“姑娘不过是教导他们,教会了,自然可回,莫非,你还想要姑娘陪着他们一干到底不成?” 辛夷一惊,急忙摆手道:“不,不,让师父早些回来!那么多官老爷,还让咱们师父操心,那他们的银子岂不是要给咱们师父花?” 可俐笑骂一句“人小鬼大!”提着食盒转身要走。 抬眸间,就见一辆马车由远及近,依稀记得,像是上次来的潘小姐家的马车,遂扬声道:“合欢,有客到呢。” 合欢从里面探出头,“瞧着是潘家的,要不要请咱们县主回来呢?” 可俐笑着说:“且看是大娘子还是小娘子了。” 辛夷好奇道:“这话怎么说呢?” “我知道,我知道!”合欢争着说:“大娘子为看病而来,小娘子则是为谈生意。看病找夏大夫,谈生意找穆姑娘。所以,不必麻烦咱们县主!” “哈哈哈……” 在一片少女银铃般的笑声中,可俐翩然而去。而潘家的马车也堪堪停在云庐门前。 来人是岳夫人,果然是为看病而来。不过,随行的还有一位年轻些的娘子,看上去很是萎靡。合欢迎进去,直接去报给了雨蝶。雨蝶微感诧异,这么快就找了回来,莫非有什么状况?待看到跟岳夫人一起来的年轻娘子,不禁心底一沉,下意识又多看了两眼。 那位娘子生就一副温婉秀丽的容貌,此刻一脸病容,楚楚地,甚是怯弱,看上去着实令人顿生怜惜。见雨蝶的目光看过来,便迅速垂下头,默默不发一言。 雨蝶收回目光,温声询问岳夫人:“岳娘子身体而感觉好些?” 岳夫人急忙陪笑道:“吃了夏大夫的药,这两日都觉得身子爽利很多,正是要来谢谢夏大夫。”口里说着,眼睛却有意无意的瞟了一眼年轻娘子,见她微微垂着头,不禁轻叹一声。 雨蝶心中已知八九,却也不好主动提起。微微笑着,抬手探了探岳夫人的脉,果然是有所好转,满意道:“不错,照着方子再吃两副药,然后重来复诊,以便调整药方。” 岳夫人感激道:“夏大夫妙手仁心,岳氏感激不尽。”说着又轻叹了一声,道:“这位是薛家娘子,不幸染病有些时日了,求夏大夫代为医治。” 雨蝶点点头,“岳夫人请到外间吃茶,” 岳夫人会意,起身福了福,慢慢退了出去。 雨蝶同情的看了一眼薛娘子,示意她将手腕搁在脉枕上。薛娘子倒是很听话照做,只是目光有些躲闪。 雨蝶静静听了一会儿脉,淡淡问:“薛娘子如厕时是否伴有热涩下坠疼痛?且小便是否浑浊?或着伴有血块?” 薛娘子愕然,随即眸中迅速蓄泪,哽声道:“大夫断的极是,只是,小妇人可还有救?” 雨蝶不动声色道:“从脉象上看,细弱无力,薛娘子患的是湿热蕴结之症。张口,让我瞧瞧薛娘子的舌苔。” 薛娘子依言照做。 雨蝶瞧了瞧,继续问:“可有时常感到腰疼?小腹可有坠胀?” 薛娘子含泪点头,“大夫,您不必隐瞒,小妇人时常感觉周身疲乏无力,可是将死之相?” 雨蝶淡笑,“死?远着呢。人哪里就那么容易就死了?此病并不难治。不过,还要冒昧问一下娘子,丈夫是否也有此症?” 薛娘子泪眼婆娑,“大夫果然是神医,便是他有次外出经商俩月有余,回来后不久小妇人就觉得周身不舒服。逼问之下才知,他在外期间去了那种地方几次。小妇人虽然无知,也知道是得了不光彩的脏病,又没脸去请大夫,只能是有苦难言……”薛娘子说着,忍不住掩面痛哭起来。 雨蝶默默坐着,心头一片恻然,她太知道这种害怕和绝望!如果不是遇到云扬,只怕她的骨头都沤黄了。当初她身在青楼,有太多身不由己!可薛娘子这般温婉可人的良家女子也会遭此劫难,怎不让人痛恨世道对女子的不公?便也不去劝她,任由她哭个痛快。 良久,薛娘子才慢慢止住了哭泣,抽噎道:“小妇人失礼了,大夫勿怪。” 雨蝶摇头,温声道:“这个病传染性是极强的,要治就需男女同治。否则,薛娘子即便是好了还有可能被传染。” 薛娘子点点头,却面露难色,“只怕,拙夫不肯来这里……” 雨蝶冷笑,“谁稀罕他来!不管是在哪里,他只需接受治疗就好。我关心的只是薛娘子是否会被再次感染!” 薛娘子想了想,到底还是不死心地问。“那,好不好把大夫给小妇人的开的药与他同吃?” “不可!”雨蝶一口否定,“首先,咱们云庐早有定例,不亲见病人面诊,绝不能开药!何况男女体质本就不同,个人的身体差异也不尽相同,用药自然也会不同!怎好随意就同吃一剂药?” 薛娘子嗫嚅道:“可是,他未必肯听小妇人劝诫。” 雨蝶在心底叹息,瞧着这薛娘子根本就是个没气性的,她自己立不起来,谁也救不了她…… 想到此,雨蝶起身开了药方,淡淡道:“身体呢,是薛娘子自己的,是毁是救都是娘子自己说了算。好了,诊费一百文,去拿药吧。” 第296章 去看望一位病人 薛娘子一怔,“诊费一百文?” 雨蝶狐疑看她,“贵了?” “不,是太便宜了!” 雨蝶笑笑,“出门往右第三间是药房,进去会有人帮你拿药。” “是,谢谢夏大夫。小妇人告辞。”薛娘子施礼退出,雨蝶再次深深叹息。 “治得她病,治不得她命!姐姐又何须为此烦恼闹?”随着话音,云扬和岳夫人一同走了进来。 “是啊,这薛娘子的命其实也没那么不好,倒真是被她自己生生给耽搁了的。”岳夫人又向云扬和雨蝶各自一福,“还未曾恭喜县主,失礼了。” “岳夫人何出此言?”雨蝶疑惑。 岳夫人优雅坐了,缓缓道:“她家相公姓陈,生意做得极好,跟拙夫在生意场上相交,咱们两家是极熟稔的。陈老板七八年前死了夫人,留下一对儿女。因为孩子小需要照应,很快便娶了薛家娘子。这薛娘子是个好性情的,对前头娘子生的两个孩子极是爱护。几年下来,母子女间也有了深厚感情,倒像是亲生的一般。原本是美满和睦的一家人,偏这薛家娘子自己又不曾生养,自己总觉得在夫君面前矮了一层。早几年便张罗着为夫君纳妾。那些贱男人,哪个不是吃着碗里望着锅里的?自然也就乐得开心受用。其实又何需如此呢?姓陈的又不是无子。偏她想不开,先后为姓陈的纳了三房妾室。倒真是巧的很,各自都生了女儿,偏就只有她肚子一直不见动静。如此一来,她也就更觉低人一等。加上她性情懦弱,对后宅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久而久之,连妾室都敢欺负到她头上来。” 说了这一大通话,岳夫人面上隐有怒容,端起旁边几案上的茶水喝了一大口,语气愤愤:“那些贱男人,哪里会有个够儿的?家里一妻三妾都还不足,出去几天就耐不住去了那种地方。这不,把个好好的薛娘子弄得像鬼一样,日日在家背着人哭。若不是那日她家女儿及笄礼,我都不知道她身上有了暗疾。只是当初并不识得两位神医,也就只能陪着她掉几滴眼泪。如今遇着两位神医,也是咱们姐妹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了!只是不知,她肯不肯开口让她那渣人相公一起来治病。道理呢,往日里也没少跟她说,听不听的,都是她的命。” 云扬二人静静听着,皆沉默不发一言。的确,她们所能做的,也仅仅是治病而已。至于病人的命运,又岂是她们所能改变? 岳夫人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敢问夏大夫,薛家娘子高低是生不出孩子了吗?” 雨蝶叹气,“从她脉象看,确实有经水不调之症,只怕是因此而影响的子息。只是当务之急,她需要先治好这个病,否则,一切都是言之过早。”说着瞧了岳夫人一眼,意味深长地一笑,道:“我倒是有几句私房话要与岳夫人说的。” 岳夫人惊喜,“夏大夫快讲!” 雨蝶飞快瞟了一眼云扬,云扬微微一笑,“我你们慢说,我还有事,告辞。” 瞧着云扬的裙裾扫过门槛,雨蝶才缓缓开口…… 且说云扬出了诊室,便顺道去了一趟制药工坊。到了工坊外,只听里面不闻人声,却传来有节奏的“哒、哒”声。云扬知道,这是到了压片环节。便向可伶可俐打手势不让进去,自己轻手轻脚的步入。 一眼瞧见穆婉柔也在,忍冬、白英和紫萱忙得一头是汗,对云扬的到来毫无所觉。 穆婉柔见云扬进来,刚想施礼,云扬打手势让她噤声,自己悄悄走近查看。一组组的抗炎片被制作出来,整齐排列晾干。 云扬一边看,一边点头,看她们的手工,是越发的熟练了。向穆婉柔竖了个大拇指,又悄无声息地退出。看看申时已尽,忽然记起还有一个药方须要改良,刚想回去书房,华容迎面走了过来,规规矩矩向云扬行礼道:“长姐,容儿想回将军府了。” 云扬抬手虚扶了一把,温声道:“可是在云庐住得不开心?” “不!长姐,容儿特别开心!真的,在云庐的这些日子,容儿是从未有过的充实!只是,容儿想祖母和阿爹阿兄了……”说着竟真的红了眼圈。 若是在以往,云扬打死也不会信她竟然会想祖母!可经过她在云庐的这些日子,云扬是真的发现了她的转变。之前的算计市侩消失殆尽,取而代之是干净谦和。她如此回府,云扬放心。 遂点头道:“回去先不忙着开店铺,祖母年纪大了,一切都以祖母为重吧。” “是,容儿谨记长姐教诲。容儿此回,定会孝敬祖母、和睦阿嫂。”华容红着眼,郑重承诺。 云扬牵了她的手,带她到书房,从书架上拿下一个锦盒,取出三张膳食方子递给华蓉,“这是我新为祖母、阿嫂和阿爹调整的新方子,容妹妹带回去,叮嘱他们好好食用。” “是,容儿记下了。”华容接下方子,深深福身行礼。 云扬望着她,心中无限感慨,曾几何时,这个一身负能量的小姑娘,在亲人不放弃的温暖中,终究还是蜕变成一个阳光明丽的少女。 便在此时,可伶在门外报说:“姑娘,胤王府的三狸公公来接姑娘,说是胤王殿下提前跟姑娘约好的去看望一位病人。” “知道了,招呼三狸公公去花厅吃茶,我很快就来。” 华容抬眸,依依不舍道:“长姐,住在云庐的日子不长,却让容儿学到太多,只盼能常常见到长姐,便是容儿最大的福分了。容儿知道长姐事忙,明儿个一早,就不过来跟长姐辞行了。长姐自己也要爱重自己的身子,容儿就此别过。”说着又是深深一礼。 云扬眼眶一热,也微微红了眼圈。伸手拉了她起来,又补充了一句:“回头想开蛋糕店,先选一个最闹市的点心铺子开始吧。实在不行,就重新购置店铺,不用怕租金高,总归是会有利润的。” “是,多谢长姐提点,容儿记下了。” 第297章 落泪无声 酉时初,载着云扬的马车来到一座毫不起眼的民宅。随着三狸进去,云扬才知道别有洞天。从第一家进去,弯弯绕绕又过去几家,云扬赫然发现,这一片民宅竟然是互通的! 原来,闻宏瑄早就派人买了这附近的宅子,房契上却又用了不同的人名。也就是说,只要进入其中一户人家,外面是绝不可能知道具体方位的。若不是有三狸公公一路带着走,云扬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找到的。云扬暗暗数了一下,这一会儿功夫,都走过五六家了。 一边走,云扬一边惊叹,这哪里是狡兔三窟啊?分明就是七八九十窟!忍不住就问三狸:“这是林大爷留给殿下的产业吗?” 三狸得意地一笑,“除了住有周侍卫住的那间是干爹最早置办了留给主子的,围绕着这间周围一圈的宅子,都是主子自己置办的!” 云扬震惊,他们俩走散统共不过是两年而已,万万料不到,除了弓马骑射,商铺林立,竟然还能购置这么多的私产!最要紧的,是这提前就设定好的良苦布局!谁能想得到,看似无依无靠的柔弱六皇子,竟然有着如此深沉智慧! 同时,想到初识他的呆萌憨直,云扬心头又忍不住尖锐的痛楚。这巨大的惊天突变背后,定然是藏着更为残酷的迫不得已!用膝盖都能想到,他是遭遇了多少的血雨腥风…… “到了,县主请进。”三狸一声招呼,惊醒了云扬的思绪翻滚。 云扬一脚踏进去,留意到床上半躺着一个人,床前一个看似苍老,却行动迅捷的仆人飞快端起碗碟退开。云扬鼻子一酸,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阿满叔!” 主仆二人石破天惊地望着云扬,眸子中各种情绪交织变换…… 像是过了一世纪那么久,那老仆人才试探着问:“敢问贵人,您,可是认识咱们家的小主人?”因为在当今世上,只有大小主子会叫他阿满叔!而大主子已经失语一年多,知道这个称呼的,就只可能是小主子!他颤抖着唇,刚想再说什么,就见侧面墙上的门一开,闻宏瑄含笑进来。 云扬刚刚才从怜惜他的情绪里出来,一眼看到他,心中一下子酸软的不行,急忙福身见礼,略带哽声道:“殿下。” 杜大人主仆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闻宏瑄只作看不见,却为云扬的情绪稍感吃惊,很快又想到应该是对阿元的父亲难过,便笑吟吟道:“白日事多,也委实不便,只好这么晚辛苦姐姐走这一趟。”他其实也无意对这主仆二人隐瞒身份,只是周侍卫做事缜密,除了向他们释放明显的善意,并未给他们主仆透露更多信息。 而云扬并不知道这些,以为既是胤王安排好的一切,自然也不会对他们隐瞒身份。好在这里也绝计不会有外人,而他们主仆进到这里,也便是插翅难逃。 云扬摇头,简单道:“无碍。” “姐姐看看他的嗓子可还有恢复的可能?”说着又悲悯地看了一眼杜大人的双腿,“这被挑断的腿筋,只怕是难了……” 杜大人惊奇地看向云扬,这一身脱俗气质的小姑娘竟然是大夫? 云扬并不理会他们狐疑的目光,只是有条不紊地洗手、戴口罩。先从嗓子开始检查。“请杜大人尽量张大嘴巴。”云扬温声吩咐,然后用自制的压舌片压住他的舌头,示意三狸将烛火移到近前,仔细查看了一番。 想了一下,轻声吩咐:“杜大人,请您试着说‘啊——’,不要怕说不出,用气声也好,来,咱们试一下‘啊——’” “……”杜大人依言照做,却并未发出声音。 云扬面色不变,通过刚刚的检查,应该是有机会重新开口说话的,或许会有些变声,却并不会影响语言交流。常规情况下,失过语的人多半都会有心理阴影,严重的甚至完全康复后也说不出话来。 有经验的大夫都知道,他们应该都是被自己的意念限制住了。故而,有人会在突发刺激之下骤然发声。 云扬心中默祷,希望在杜大人身上,不要再出现这种障碍。这样,或者就不必一定等他手脚健全,哪怕是坐着轮椅也可上堂作证!只是,怕还是要教他们打造一个轮椅。 心里想着,便开始检查他的手脚,示意阿满叔翻开他的袖口,触目所及,是一道道狰狞的伤疤!这双手的残废程度可真是不轻!看样子,根本就无法用手完成吃饭、穿衣、如厕等基本活动。这样的状态,需要全面护理。也就是说需要24小时的全天候照料,包括喂饭、帮助大小便、清洁身体、防止褥疮等。 云扬心中悲悯,这样活着的人,若不是有强大的信念支撑,怕是根本熬不下去…… 要检查腿时,室内的气氛有点异样。 闻宏瑄心头掠过一股明显的不快,却憋着气,还没办法发出来,真是让他恨不得找人打一顿;三狸和阿满叔的震惊写在脸上,不知道在这男女授受不亲的世界里,是谁给了这小姑娘看男人身体的勇气;而杜大人,却是满脸的尴尬和难堪藏都藏不住…… 云扬却像是毫无所觉,只淡淡吩咐阿满叔:“再拉上一些。” 沉凝和怪异的气氛持续,直到云扬说出那句:“还有救。” 最高兴的是阿满叔,只愣怔了一息,便扑通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哭求道:“老阿满给姑娘磕头,求姑娘救咱家主子爷,他,他……”原本想说他冤枉,话到嘴边却改成了“他苦啊……” 云扬拉了他一把,温声道:“阿满叔莫哭,有人天天都念着您和杜大人呢。” 云扬的声音不低,旁边的杜大人听得清楚,铁骨铮铮的汉子,一下竟红了眼睛,大张着嘴,落泪无声。 阿满叔更是哭得不能自已,“恩人,咱们老少主子的恩人哪……” 云扬也不多说,重新洗了手,取了金针在手,瞅准治疗嗓子的穴位果断刺下。 杜大人还没怎么感觉到疼痛,云扬已经起针,温声吩咐道:“杜大人出声试一试。” 杜大人心中悸动,与阿满叔对视一眼,眸中露出坚毅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阿、满……” 第298章 殿下的成长,只怕是血汗交织 杜大人发出的声音粗哑难听,却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惊喜!尤其是杜大人主仆,再一次欢喜落泪。 阿满叔扑到杜大人身上,涕泗横流道:“主子,叫,再叫一声阿满啊……” 杜大人流着泪又叫了一声:“阿满。”声音依然粗哑,却已经可以连贯发声。主仆二人顿时又哭作一团。苍天有眼啊,两年多的艰辛逃亡,谁能知道他们是如何熬过来的啊…… 云扬擦拭着金针,温声叮咛:“还是要尽量少说话。先用药养一养再慢慢练习说话不迟。” 主仆二人听了,这才收泪止声。阿满叔忽又转身拜倒,再次叩谢云扬的大恩。云扬稍稍避开,“等下我开个方子给你,劳阿满叔照顾杜大人喝下。另外,杜大人的脚还是有希望的,但现下身子太弱,不宜手术,需要先养好身子再说。” “手术?”阿满叔狐疑。 云扬笑笑,“便是治疗杜大人的特殊方法。” “那,主子的手?”阿满叔忍不住贪心。 云扬沉吟片刻,耐心解释:“希望是有一点点的,但几率太小,未必能够成功,但我会尽力一试。只是,同样要等养好身子才行。” “是,是,都听神医的!”阿满叔连连点头,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忍不住试探:“大夫可是见过一个十来岁的孩子?” 云扬微笑,“我在大年元日那天捡了他,因他不肯说自己的名字,便叫他阿元。后来,他说是进京找一位周大人,为父亲申冤。” 床上地下主仆二人早就哭成泪人…… 云扬等他二人情绪稍稍平复了些,指着小豆子说:“我的这位阿兄听了阿元的故事,便派了人去寻你们。”又指向闻宏瑄周,“是咱们胤王殿下一直在查数年前的一桩户部贪腐的旧案,查到两年前南诏郡远清县令离奇失踪,顺藤摸瓜寻到南诏去,又收到胤王殿下的飞鸽传书,才便带了你们回来。” 杜大人双目赤红如火,咬牙哽声道:“我,知道,全部真相……” 云扬压压手,安抚道:“杜大人莫急,等您身子养好,一切真相都会有重见天日的一天!另外,阿元现在很好,情绪也十分稳定。目前尚在大将军府养身子,这一两日,便会送他回章院首府上。啊,对了,章院首已经将他认作自己的孙儿,杜大人只管放心。考虑到您现在的情况和日后要面临的惊涛骇浪,胤王殿下的意思,还是暂时不忙着父子相见。毕竟您现在已在京城,能不牵扯阿元出来是最好。” 杜大人主仆二人听着,面上各种表情变换精彩!万料不到,这苦命的孩子竟有如此造化,居然遇到的都是京城顶级的贵人!不禁对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小姑娘更多几分敬畏和猜测。 云扬也不卖关子,直接补充道:“我姓华,是大将军府的女儿,太医院章院首,是我的师父。” 杜大人主仆愕然张大嘴巴,久久不能合上!这个不嫌病人肢体腐烂腥臭、不顾男女大防坚持以治病为主的小姑娘竟是护国大将军的女儿!还是太医院首席太医的亲传弟子! 天哪,他们一家人何其有幸!是苍天终于开眼,特意补偿给他们的吗?再看胤王殿下和华大夫对孩子的回顾之情,让他们坚定地相信,这世间,是真的有公道存在的! 三狸却在这时闲闲开口:“好叫杜大人知晓,为您治病的这位华大夫,可是圣上刚刚亲封的慧安县主!且这份尊荣是咱们县主自己靠本事挣来的!” 杜大人主仆二人再次惊骇,苍天、苍天!这是可怜他们一家子惨遭横祸,把他们夫妻所遭的罪都换成福气补偿给他们的孩儿吗?杜大人再也抑制不住热泪滚滚,他艰难地欠起身子,朝着闻宏瑄和华云扬的方向在床帮上拼命磕头…… 闻宏瑄示意三狸去制止了,一边温声抚慰:“杜大人且安心养病,一切有本王在。” 杜大人含泪点头,“胤王殿下大恩杜某铭记,那就有劳慧安县主了。” 云扬轻轻摇头,写了方子递给阿满叔,抬眸看更漏已是戌时过半,心中不免叹息,这个时辰,着实尴尬,提了药箱出来,见可伶可俐早备好了茶点候着,不禁心头一热,脱口而出道:“有你们真好!谢谢两位姐姐。” 可伶可俐大囧,齐齐躬身道:“奴婢不敢僭越!” 云扬把药箱往罗汉床边上一放,就势坐了上去,一抬眸,就见闻宏瑄在炕几的另一边也坐了下来,可俐急忙又添上一杯茶。 闻宏瑄接过来喝一口,赞叹:“果然是应了这好名字,这两个丫头伶俐得很。”又向跟进来的三狸嗔了一眼,“学着些,别尽等着吩咐才做。” “是,奴才记住了。”三狸笑着答应一声,却不服气瞪了可伶可俐一眼,能得你们! 可伶可俐一怔,随即跨前一步,“奴婢不愿意得罪三狸公公,请胤王殿下收回刚才的夸赞。” “噗”云扬刚喝了一口茶,全喷了出来,直喷了可伶可俐一脸! 三狸以袖掩面,不敢看二婢梨花带雨的两张娇颜。 闻宏瑄也被几个人的互动笑得失了矜持,“哈哈哈”的笑声在夜色里回荡…… 云扬拿起一块点心,刚想放进嘴里,忽然想到什么,左右望了望“鸣渊哥哥和周侍卫呢?不如叫他们来一起吃点宵夜。” 闻宏瑄转头吩咐三狸:“传令周侍卫,让他们与陆侍卫轮班进来吃宵夜。” 三狸领命而出。 云扬一怔,很快就明白过来,不由心中又暗暗赞叹闻宏瑄的成熟和缜密。看向他的目光,不觉又多了几分赞赏,隐隐地,还带着一丝难言的怜惜。 闻宏瑄敏锐地觉察到了,却温暖一笑,“姐姐放心,当年那个傻呆呆、什么都要依赖姐姐的小乞丐阿宏也是会长大的。” 云扬垂眸,声音寂寂道:“可被迫成长,终究是会痛的。殿下的成长,只怕是血汗交织……” 闻宏瑄心头一悸,温声道:“人,终究要长大,成长了,也有快乐啊。” 云扬小心翼翼地问:“有吗?” 闻宏瑄目光灼灼,“有!” 第299章 云庐的每个人都忙到飞起 云扬避开他的目光,转头吩咐:“可伶将我的茶换成浓茶,忽然想起很久没跟胤王殿下下棋了。殿下可还方便?” 闻宏瑄扬眉一笑,冲刚刚传信回来的三狸吩咐:“三狸,旁边的书房里备下棋盘。” “得嘞。”三狸答应了一声,欢天喜地地去了,正与换茶回来的可伶迎面撞上。 “哎呀!”可伶惊叫退后,还好茶未被撞翻,忍不住嘀咕一句:“瞎高兴什么呢!” 闻宏瑄和云扬对视一眼,各自心下了然。一个欢喜,一个略感羞赧。后者掩饰地一笑,对着可伶可俐吩咐道:“等下鸣渊哥哥进来,让他去书房找我一趟。” “是。”二婢应声,转而将茶点端去书房。 小豆子进到书房时,云扬和闻宏瑄并未下棋,而是正在讲热胀冷缩的物理原理。 原来,云扬随口问到二人聊到活字印刷的进度,毕竟,她有大批的货等着要贴上标签和说明纸。不免提到活字印刷的“固版”,这就涉及到如何使松散的活字牢固的核心技术。 闻宏瑄赞叹之余,忍不住问起云扬如何想到能在铁板上平整固定成一个坚固如整版雕版的印版。 云扬早有想法,遂用水结冰这个现象,吃力地讲了热胀冷缩。有没有听明白不知道,但闻宏瑄和小豆子听完,异口同声说今年冬天要试一试。 云扬却微微一笑,心里想着,闲来可以试着找一找哪里有硝石,若能让他寻到,何用等到冬天?没准,还能让她大赚一笔。 小豆子见她眸光飞闪,便知道她一定是又想到什么好主意,忍不住就问道:“云妹妹可是又想到什么好主意?何不分享一下?叫咱和殿下也一起高兴高兴。” 云扬从容一笑,“鸣渊哥哥可听说哪里有硝石?” 小豆子摸了一下鼻子,憨憨一笑,“什么叫硝石咱是不认得的,只是咱以前住的山上倒是有各种石头。” 云扬颔首,若有所思。 “云妹妹找我是有什么事吗?”小豆子的忽然发问,打断了云扬的沉思。 云扬笑笑,“只是想告诉鸣渊哥哥,上次您匆匆而去,已经引起雨蝶姐姐的怀疑。她追问我,我只告诉她已经有了当年相关人员的踪迹,因暂无实证,查询旧案尚需时日。她当时并未多说,可看得出她已经留了心。为了防止无意之中泄密,我想着,近日鸣渊哥哥还是尽量少去云庐。” 小豆子眸中掠过一抹暗影,点头道:“雨蝶妹妹,她还好吗” 云扬温和一笑,随手递给小豆子一盘点心,“鸣渊哥哥放心,云庐最近格外忙碌,雨蝶姐姐没有时间胡思乱想。” 小豆子垂了眸子,有点黯然。 云扬察言观色,忽然拍手笑道:“好叫鸣渊哥哥知道,云庐新近接了几单大生意,很快,鸣渊哥哥就成了有钱人了!” 小豆子一怔,“接了大生意?那可真是很好!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做啊?” 云扬嗔了他一眼,“莫非你又不想承认自己是云庐人?” 小豆子还没回答,闻宏瑄却道:“陆侍卫是自动将自己归于胤王府人,他的吃穿用度、收入奉银,自是由胤王府负责。” 云扬失笑,乜了他一眼,道:“不必着急,鸣渊哥哥在胤王殿下身边当差,自是当领胤王府奉银!可并不等于他自己就不能有私产!” 小豆子听得着急,打断云扬道:“停!云妹妹说的什么私产?” 云扬知道他一根筋,也懒得跟他争辩,便转过头不理他。 闻宏瑄笑道:“陆侍卫放心吃点心吧。慧安县主是想说,等你和雨蝶姑娘成亲,县主会给雨蝶姑娘配送一份丰厚的嫁妆!” 小豆子一听,略带羞赧地一笑,“不打扰你们下棋了……”端着点心盘子夺路就走。 云扬向闻宏瑄伸出大拇指,“果然是胤王殿下,高!” 闻宏瑄得意一笑,露出如今难得一见的稚气神情:“跟这样的憨直人说话,就是要利用他的憨直思路。” 云扬笑得花枝乱颤,“好,好,好,果然是憨直人的知己。” 闻宏瑄一怔,随即也温暖地笑了起来。看来,姐姐是将他跟鸣渊哥哥放在一起考量。好吧,她开心就好。 云扬推推棋盘,“还下不下?” 闻宏瑄急忙坐好,“下、下。” 可伶可俐跟三狸相互对视一眼,各自抿唇微笑。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盛春时节。云庐被一片鲜花绿植包围,围墙上的攀藤蔷薇开得如火似霞,远远看去,犹如一座鲜花组成的城堡。云庐的四周野花遍布,点缀着一畦畦的药圃煞是好看。来来往往干活的农人都忍不住多看几眼,嘀咕一句:明明就是野草,怎到了这里就显得金贵了呢? 前来寻医的城里女子也多了起来。自然,这得归功于岳夫人和薛家娘子。当然,也少不了林夫人的大力宣传! 第一批用以发行的药品和货品顺利交付。白家药行收到一瓶瓶贴着精致说明纸的抗炎片震惊而狂喜!老太爷对现任大掌柜的孙女大加赞赏,拍着太师椅说:“就知道咱们白家的女儿绝不会输于任何一个男子!” 潘灵秀和林德宗分别拿到高端、平价两种洗发用品。那统一的“云飞扬”标签印在精美的说明纸上,让人一看就移不开眼睛! 在长庆叔夜以继日的督管下,明珠医苑进展神速;明叔也带着人开出更多的药田……一时间,云庐的每个人都忙到飞起! 明玥公主已经成功从程家商行取回第一批货,也与柔然建立起商贸联盟,如约加大了进货总量。那烂渣男高兴得屁滚尿流,完全不知,围剿他这个烂渣男的行动已经全面铺开! 程家商行的老东家程云烟,在知道救自己的华云扬被皇上新封为慧安县主时,抱着阿德结结实实哭了一大场!再一次感慨,是老天爷真的开了眼,让他们母子终身都有了依靠!她们母子再也不是任人欺凌的孤儿寡妇…… 对,她心中早就当那个人死了,从他决然谋夺他们程家产业的那天起,她就将他定义为死人!将自己定义为寡妇! 云扬却对这一切毫无所知,她忙着给杜大人治病、指导“云庐六药”制药、现场督查明叔带领的种药队伍,还要过问一下师父、师娘和祖母、阿嫂的身体…… 第300章 为后代子孙计 对,还要抽空研发一些新药。 比如,益母草冲剂、板蓝根冲剂,虽然没有原组方,到底还是让她给琢磨试验成功了,送到白家药行,又是一片赞叹和雪片一样飞来的订单…… 云庐各处,就如同这草长莺飞的春盛一般欣欣向荣! 云庐的小仙女们也都如春天的庄稼一样长势喜人!变化最大的除了合欢,还有“云庐六药”,她们的身量都明显长高了不少;早没有初来时的萎黄枯瘦,变得白皙而丰润,几个小丫头,已经已经隐隐透出一点少女的影子。 这一日,一匹神俊的宝马载着一个红衣少女飞驰而来,正是明玥公主到了。紧随其后的几匹骏马四蹄翻飞,扬起漫天的沙尘。 合欢不顾烟尘,欢喜地迎上去,伸手扯住明玥的马缰,笑嘻嘻道:“公主殿下来得巧,咱们县主正打算要出门呢。” 明玥随手将马鞭也扔给她,傲娇地扬了扬下巴,“本公主既到了,凭她有什么事,必是要靠后的!” 合欢快速拴好马,边飞速跑进去禀报边丢下一句:“县主欢喜您来,这两日都念叨公主呢……” 明玥得意一笑,转眸看到庭院里站着一个人,愣怔了一下,随即蹙眉,“齐王殿下少见,您怎会在这里?” 齐王跨前一步,“公主殿下何出此言?难道不是小王多次求见不到公主殿下吗?” 兰陵姑姑福身行礼:“齐王殿下安好。” 明玥却侧避开齐王,继续脚步不停、语气淡淡道:“如今齐王殿下见到本公主了,请回吧。” 齐王面色微变,眸中愠色浮现,随即又迅速隐退。旋即折身追上,“公主殿下若喜欢云庐,那本王就多来云庐陪伴公主。” 明玥心头一滞,突然转身道:“齐王殿下请留步,再往里,便是女眷住所!请回!” 齐王脚步微凝,心头怒气翻涌,面上却还是一如既往地笑着:“是小王大意了,公主殿下勿怪。小王便在外面等您出来。” 明玥公主头也不回地说:“不必。!”转眼就走了个没影儿。 兰陵姑姑转头张了张,轻声道:“果然是不打算走的样子。” 明玥冷笑,“愿意待就待着吧,只管凭他去。” 就见合欢已经笑嘻嘻从里面出来,俏脸绯红,“公主殿下,请吧,咱们县主特意取消行程,等您呢。” 明玥睨她一眼,“小妮子,跟本公主表功么?”转头道:“兰陵姑姑,赏了她吧。” 兰陵姑姑摸出两个银锞子笑着塞给她,“合欢是越来越能干了,喏,拿去买糖吃吧。” 合欢开心接过来,“多谢姑姑,合欢以后跑得再快些!” “再快些小心摔跤,门牙被磕掉!”云扬笑着走出来,没好气地说了一句。又向明玥福身道:“殿下一路辛苦了,快请到里面喝茶。” 明玥欢喜挽了云扬的手,“你猜,战果如何?” 云扬没好气嗔她一眼,“瞧殿下这眉飞色舞的模样,还用得着我猜吗?” 明玥摇头晃脑地笑道:“其实也没那么顺利。”说着,一步跨到一把玫瑰椅前坐下,并顺手拿起一个空着的杯子就要倒水喝。 可伶眼疾手快,一把操起水壶道:“公主殿下快放下,奴婢为您倒水,小心烫到您的手。” 明玥不甘心地放下,嘀咕了一句:“快点,渴死了!” 可伶动作迅速地倒了小半杯,双手奉上,“公主先用着,奴婢再为公主殿下泡杯新茶。”可俐早就转身去了。 明玥接过水杯,犹自不满道:“怎就这么点子水?” 可伶施礼道:“公主殿下莫急,奴婢是想着水少凉得快些。” 明玥秀眉一挑,“好丫头,果然是玲珑剔透的心肠。” 云扬含笑对面坐下,“这一趟,真是辛苦明玥殿下了。” 明玥也毫不忸怩道:“确实辛苦。主要是当地的矿民难缠,一开始,他们敌意很大,压根不允许有生人靠近矿场!想来他们也是的确因此受益良多,故而才不愿被干扰。” 云扬颔首,“一开始就想到了会有这些阻滞,谁愿意被口中夺食呢?” “正是了,也难怪你派人过去送信时反复强调让本公主多带高手!得亏你有先见之明,不然,本公主开始怕是要吃点小亏的。” 云扬紧张,“有没有伤到公主?” “谁敢?!”明玥玉手一挥,浑不在意的说:“不过是身边有人,毕竟是会底气更大些。说起来,那渣男其实财力也是一般,细细查起来,给他供货的矿民不足五成。尤其是那些用以制作白瓷的核心原料瓷石和高岭土,用得更少,只是最近才要了一大批,想来,便是咱们定的那批货了。倒是普通的陶土,他们的要货量还比较稳定。由此可知,咱们的确算是他的高端客户!云扬,真有你的!果然你一出手,打的定然是蛇之七寸!” 云扬白她一眼,“这话,公主殿下说过了。” 明玥露齿一笑,“怕什么?本公主就是服气你华云扬!” “嘘,少拍马屁,快说说具体情况。”云扬压手制止,又转头吩咐可伶:“设法给林夫人传信,让她们改约。” 明玥扬眉一笑,“本公主就说吧,凭你华云扬有什么事,必是要为本公主靠后的!” 云扬宠溺一笑,“那是自然,在云扬这里,明玥公主总是排在首位的。”随口抿了一口茶,重新拉回话题:“他们要价不低吧?” 明玥想了想,“其实,就他们而言,不算是狮子大开口。毕竟,这也是他们祖祖辈辈靠着安身立命的根基,自是不愿意轻易卖掉。好在你早有预见,提前为他们的将来做了规划,又答应了他们每年送子弟和女儿进京读书和学医,为后代子孙计,他们自然就愿意了。” 云扬颔首,若有所思道:“天下的父母都是一样的心肠。既然有机会出人头地,他们自是也不愿意自己的后代永远都是矿工。” 明玥掏出一叠纸放到云扬面前,”这些都按照你的意思,写的都是阿德的名字,喏,全部是官府盖了红契的。“ 云扬随意抽出几张翻了翻,见上面写着各个矿场的名字,什么老虎坡、黄羊背、蝎子岭……不一而足。遂笑道:“果然还是明玥殿下最好用!” 明玥冲云扬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傲娇道:“本公主并不好用!不过,对慧安县主破例罢了。” 第301章 藏污纳垢之所 云扬急忙赔笑道:“是是是,明玥公主总是会给云扬天大的面子!” 明玥佯装为难地叹了口气:“咳,谁让本公主早早就认定了华云扬是唯一的朋友呢?!” 云扬眼眶一热,急忙转移话题,“可有查到最近的矿场还有哪些?” 明玥自得一笑,“你华云扬交待的事本公主何曾有过含糊?早查遍了,除了这个仙瓷镇,有同等质量瓷石和高岭土的大晟国也没有几处,且远在千里之外!他们想要使用,怕是运送成本要翻上好几翻,就咱们跟他签的那个价格,保管赔得他里衣都给咱!” “呸!谁要他里衣,说一下都嫌脏。”云扬瞪她,“不是说附近州县都有矿场吗?” “嘻嘻,有是有的,不过都是普通粘土,也就是只能制陶的陶土。因为里面含的其他杂质较多,烧成后颜色不是偏红,就是发褐或者干脆就成了黄色,根本无法达到白瓷的洁白效果。”明玥越说越兴奋,跳起来宣布道:“本公主要给父汗写信,不让他再送金子来,把别处的矿场也买下,保管叫他夜香也没得烧制!叫他滚回老家去讨饭,最好永不翻身!” 云扬笑着摇头,“倒也不必如此。将他赶出白瓷市场他便算是破了产,再也无力跟程家商行竞争了。烧制些土陶,顶多也就是糊口罢了。毕竟,哪个窑厂都有附带制陶。” 明玥妙目一瞪,不以为然道:“所谓除恶务尽,怎知他不会死灰复燃?!” 云扬点头,道:“公主说的也有道理,只是也别忘了,赶狗入穷巷还需慎防恶狗反扑!到底程云烟母子在明,那烂渣男在暗,真要处心积虑报复,机会并不难找!咱们也没办法一天十二时辰都守着他们,纵然留心关照,也总会有疏漏之时。若被他恶意报复,只怕咱们也是于心难安。” 明玥恍然道:“果然还是云扬想得更为周到些,我竟未曾虑到这一层。” 云扬不再多话,脑海里迅速搜索着前世曾在网上无意见到过的陶瓷相关知识。依稀记得说是瓷石是一种天然矿石,主要矿物成分是石英和绢云母。它本身含有硅、铝、钾、钠等构成瓷器的各种必要成分,是制作瓷器胎体的基础。心里琢磨着,这其中的钾和钠是最容易被异化的,其异化过程主要通过水解和离子交换反应就可以实现。也就是说,真要绝了他的后路,即便是他能够购买到烧制瓷器的原料,也有办法让他功亏一篑…… 想到这里,云扬下意识打了个冷战,忽然就觉察到,原来,自己的心思里也同样是藏着阴暗……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面色怎突然变得如此难看?”明玥凑上来,关切地盯住云扬的脸,一连串发问。 云扬摇摇头,尴尬苦笑,原来,自己也是俗人一个,比旁人高尚不到哪里。又有什么资格判定他人生死呢? 可伶关心地过来查看,不理会云扬的摆手,自顾试探着摸了摸云扬的额头,感觉并未发热,遂疑惑地自言自语道:“并不曾发热啊,是不是屋内太闷了呢?”口中嘀咕着,自去开窗。 窗户甫一打开,一个少女娇俏的嗓音传来:“四皇兄,您一个人坐在这里做什么?是在等珂儿吗?” 齐王哈哈一笑,半真半假道:“原来,云庐竟是这样的风水宝地,真真是贵客云集啊!看起来,本王以后也要常来才是。” 却见人影一闪,九公主已经身姿灵巧地闪身进来,可伶可俐见了礼,正要上前侍候,春夏秋冬四婢已经鱼贯而入。遂转去重备查点。 这里九公主已经不悦地嘟起嘴,悻悻道:“原来又是你!怪道母妃近日总说云姊姊不进宫去,竟是你天天在此霸着她!” 明玥傲娇的扬起下巴,颇为得意道:“这说明云扬喜欢我!你生气也没用!”说着还向玉珂扮了个鬼脸。 玉珂顿足道:“谁知道你使了什么诡计,哄得云姊姊喜欢你。我一个月都见不到云姊姊一次……”说着嘴巴一瘪,眼圈竟红了。 云扬赶忙牵了她的手过来身边坐下,接过可伶端来的点心,亲手挑了一块桃花糕递给她,温声哄道:“珂儿别听她的,她那是在故意逗你。云姊姊近来有些忙,不曾顾上去姑母请安,确实是云扬的不对,跟明玥公主并无关系。” “那,这次你就送珂儿回宫好不好?正好也顺便跟母妃请安。”玉珂一双美丽的眼睛闪啊闪,热切地盼着云扬答应。 云扬想了想,皇贵妃特意让九公主出来似有传话之意,或者,真是有事找她也未可知,遂点头道:“也好,晚半晌我便送珂儿回宫。” “才不呢1”玉珂一口回绝,“好不容易出宫一趟,珂儿不要今儿个回宫,今晚珂儿就住在这里可好?” 云扬有点为难,下意识看向春杏。 春杏急忙福身道:“九公主确是求了旨意才出来的,皇贵妃同意九公主明儿个酉时之前回宫。” 云扬这才放心,微一沉吟道:“既如此,今晚姊姊带你回大将军府,一起去给你外祖母请安可好?” 玉珂想了想,忍不住又瞄了明玥一眼,忍不住有点得意,故意提高声音道:“珂儿听云姊姊的,一起去跟外祖母和舅舅请安!” 明玥垮下脸,不高兴地别过头去。玉珂却得意地摇头晃脑。 云扬瞧着好笑,又忍不住好奇,不明白这玉珂平日里虽然娇纵了些,却也不是个刻薄人的,怎偏就是要跟明玥过不去呢? 穆婉柔匆匆而来,一见两位公主都在,急忙上前见礼,然后冲云扬叫了一声“师父”,欲言又止。 云扬起身,闲闲道:“两位公主慢坐,云扬去去就来。” 两位公主互相看了一眼,各自嫌弃地转过脸去。 云扬已快步跟着穆婉柔出来,轻声问:“发生了什么事?” 穆婉柔看看左右无人,这才从袖袋里掏出一封信,忧心忡忡地递给云扬。 云扬扫了一眼信封,已经被打开过,封皮上略显潦草地写着四个字:柔儿亲启。微一迟疑,便掏出信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语,说近日听到一些流言,云庐时常出入烟花女子,成了藏污纳垢之所…… 信尾说自己事务缠身,不得亲来,嘱咐穆婉柔尽快将消息告知云扬。 第302章 还怕妹妹泄密不成? 云扬微微沉了脸,脱口而出道:“莫要给雨蝶姐姐知道。” 穆婉柔颔首道:“婉柔不敢,看完信就急急来找师父了。” 云扬点点头,把信纸重新塞进去,递回给穆婉柔,沉声道:“回去将信烧掉,只当从未见过这封信。想来是有人留意到近来总有女子往这里来。”想了一下,又补充道:“我会派冬阳去查,看流言是从哪里流出来的。你也莫要慌张,只管带着六药她们制药、练针,切莫自己乱了方寸。” “是,婉柔记下了。”穆婉柔仔细袖好信封,答应一声,福身离去。 留下云扬,在微醺的春风里发怔。 “穆姐姐怎的了?”明玥不知何时出来,站到了云扬身后。 云扬勉强一笑,“没什么,怎一个人出来了?珂儿呢?” “在里头跟可伶可俐讨论蛋糕呢,本公主才不稀罕跟她玩。幼稚鬼!” “说谁幼稚鬼呢?!”玉珂猛地跳了出来,一脸凶恶。 “哎呀,亏你还是大国公主,做出这般恶行恶状,也不怕失了体统!” 玉珂顿时气红了脸,一把扯住云扬的手,撒娇道:“云姊姊帮帮我,她总是要欺负我!” “谁欺负你!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根本就是你先挑衅在先!” 云扬举起双手投降,大声道:“停!不要再吵了!” 两位公主同时一怔,一起呆呆地望着云扬,以往她俩也不是没在云扬面前吵过嘴,今儿怎突然就发了这样大的火? 云扬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勉强挤出一个笑,道:“两位公主殿下,一个是云扬的好友,一个是云扬的表妹,你们两个见面就吵,难道就不怕云扬夹在中间难过吗?” 两位公主相互看了一眼,眸中都有和解之意。相互看了一会儿,忽然就一起笑了起来。 云扬见二人无事,便想要去前面诊室看看,现在的病人确实增多,且来源渐渐复杂,以往多集中在上午的情形早已悄悄发生了变化,雨蝶也从上午集中坐诊,慢慢延长到下午,偶尔,晚半晌还有会有城中大户人家的夫人媳妇躲躲闪闪而来。 云扬叹一口气,心里想着云庐是要增加大夫了,不然,会把雨蝶姐姐累坏的,自己杂事繁多,根本无法像以前那样定时开堂坐诊。 云扬一路想,一路匆匆而行,差一点就撞在一个人身上!抬眸一看,不禁愕然,急忙施礼道:“齐王殿下有礼。” 齐王眼睛一亮,随即脱口笑道:“总算见到你了!” 云扬淡淡一笑,“殿下慎言,怕是要见的人并不是云扬。” 齐王心头一动,华云扬可是在吃醋吗?虽然刚才的话让明玥公主知道确有不妥,可若是能让华云扬吃醋,也还是值得的吧?遂笑着试探:“慧安县主若愿意见,小王倒是情愿天天来。” 云扬心头大怒,却也不便跟他撕破脸,遂沉下脸,语气又冷了几分,“齐王殿下来不来都不与云扬相干,只需知会明玥公主殿下即可。”说着也不等他再说话,拂袖而去。 留下齐王一脸惘然。如果云扬愿意,他也情愿不要公主啊…… 云扬并不知道齐王的怅惘,她心头郁积了一把火,却一时又无处可发,翳闷得难受。 “慧安县主好。”迎面有人向她施礼打招呼。 云扬定神一看,竟然是岳夫人!不禁心头微微一怔,她的病不是早就得到缓解了吗?怎的忽然又来得这么勤了?再细看她面上浮红,衣饰装扮也不似原来那般刻板老旧,不禁给更是心中诧异。自也不好多问,遂含笑致意,打趣道:“眼见得岳娘子身子是大好了,愈发显得年轻有韵致了呢。” 不料云扬此言一出,那岳娘子竟然瞬间满面通红!倒是吓了云扬一跳,及时闭了嘴,微微侧了身,向岳娘子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心中却暗暗记下了这个奇怪的现象。 待云扬走进诊室,见雨蝶已经在整理房间了,看见云扬,雨蝶露出一个愉快的笑容。 看外面也没了病患,云扬上前帮雨蝶抿了一下微乱的发丝,心疼道:“姐姐累坏了吧,快坐下喝口水歇一歇,我唤可伶过来收拾。”转头却见两个丫头一个也没跟来,才想起自己吩咐她们侍候九公主。 雨蝶却将药箱一合,笑道:“这不就好了,哪里还用得上她们。”说着转身去关了诊室的外门,又回身坐下道:“怎过来了?可是寻我有什么事么?” 云扬笑笑,“并无什么要紧事,只是近来我总是要往外跑,又听她们说每日里病患很多,便想着过来问问姐姐,咱们是不是再外聘两位大夫过来?” 雨蝶认真想了想,颔首道:“倒也未尝不可。只是想找女大夫可就难了。” 云扬笑道:“其实未必一定要女大夫的。姐姐你想啊,有男大夫接诊其他病患,替姐姐分担了接诊压力,而姐姐就专职治疗女子隐私病症岂不是好?” 雨蝶抚额笑道:“可是我局限了。如此甚好,我这两日都愁着顾不上去制药坊看看呢。” 云扬安抚她:“姐姐也不必太过挂怀,总归是还有婉柔姐姐,倒也不怕她们出差错的。” 雨蝶点头道:“话虽如此说,总也不能全都指望穆姑娘,她一人盯着洗发乳和制药,还要督促大家学习医术,哪里会顾得过来?且这些事交给外人总是不放心。如今云庐就冬阳还稍有空闲,只是这些工坊目前都在内院,他到底还是进出不便。” “姐姐所虑极是。那我便交付给冬阳去城里张贴告示。”云扬若有所思说着,脑海里却闪现出岳夫人奇怪的表情,忍不住问道:“刚碰上岳娘子,我记得她身体大有好转,怎这会子过来了?” 雨蝶顿了一下,抬眸看向云扬,似笑非笑道:“云妹妹莫非不知,有些病无须用药也能治吗?” 云扬一怔,似懂非懂地望向雨蝶,见她笑得一脸神秘,便知是不太方便告知于她。心下忽然就好奇起来,又素来是在雨蝶面前撒娇惯了的,遂欺近雨蝶的身子,甜糯道:“好姐姐,你告诉我吧。总归是只有咱们姐妹两个,你即便告知于我,难道还怕妹妹泄密不成?” 雨蝶忸怩了一下,竟也微微红了脸。 第303章 不信他敢闯进去 云扬更是好奇,一双泠泠妙目一瞬不瞬盯着雨蝶,身子扭股糖一般蹭过来,非要听一个答案不可。 雨蝶被她缠得微微见汗,略显紧张地左右看了一眼,这才推推云扬,咬牙道:“你且一边好好坐着,告诉你便是。” 云扬眨眨闪着兴奋光芒的大眼睛,听话地在旁边坐好,一手还扯着雨蝶的袖子,目光却紧紧盯着雨蝶如花的唇瓣…… 雨蝶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伸手把她的脸偏过一边,这才用极轻的声音开始说:“其实,那位岳娘子吃亏就吃亏在出身上。” 云扬愕然地瞪大眼睛,“何出此言?岳娘子出身官宦世家,在世人眼中,不是比姓潘的出身商贾要高贵许多吗?怎就会说到吃亏两个字呢?” 雨蝶睨了她一眼,不咸不淡地说:“男女之间,最要不得的就是女子所谓的‘高贵’,有心胸的男子会因此心生敬重,遇上那狭隘的,反而会刻意作践女子以期达到自己的心理平衡!你又哪里知道,男人其实大多只会喜欢比自己低,甚至是贱的女子……” 云扬心中一跳,忽然想到刚刚知道的外界流言,反而不敢作声,正想设法找话题岔过去,就听雨蝶又继续开口:“男女之间相处,哪个男人又愿意请一尊佛在内室里供着呢?他们要的……” 雨蝶后面的话让云扬心跳加速,后来,脸就慢慢红到了耳根…… “就是这些了,”雨蝶也不看她,自顾说着:“我让她一边调理身子,一边先避开她的夫君,远远地躲着改变自己,然后,然后再按着我教给她办法,时不时让自己换个花样出现,等引起男人的注意,再刻意疏冷远离……” “可是,都改变得成功引起了男人的注意,为何又要远离?如果刻意的疏冷远离,那岂不是更把男人往别处推吗?毕竟,那男人还有两房妾室。”云扬还是不解。 雨蝶轻蔑地一笑,“你小丫头片子哪里知道,其实男人多半都是贱骨头,所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说的就是差不多的道理。女人越是贴上去,男人就越是得意!那副嘴脸,比着那老坛的酸菜还要尖酸刻薄几分!反而是见着吃不着的,反而更是让他们牵肠挂肚、魂牵梦萦呢。” 云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雨蝶“嗤”地一笑,促狭道:“你的阿宏弟弟不也是如此吗?” 云扬一怔,随即俏脸晕红,又羞又急道:“你胡说什么?!他,他怎就跟他们一样了?” 雨蝶掩唇而笑,“你瞧不见吗?在你原本还是一个平民女子时,就总是对他爱搭不理的,可他却死死巴着你不放,用各种办法讨你欢心!你且细想想,还敢说不一样吗?” 云扬着急辩解:“他,他不过是念及少年的情义罢了。” 雨蝶抿唇一笑,“你愿意哄自己也随便你。” 云扬顿足,道:“不是说岳娘子,怎就扯到我头上来了?” 雨蝶笑颜如花,悠然自得道:“其实那岳娘子就是自幼受官宦人家教养,太过板正了。等她愿意放软身段,自然会有喜信传来!” 云扬饶是没完全听懂,此刻也是明白了七七八八,忽地笑道:“我懂得了,便是水的智慧!” 雨蝶一怔,随即大笑,“果然是云妹妹!总能戳中关键!说到柔,什么又能胜过水呢?看似那么柔弱无害的水,却能无孔不入,然后积少成多,汇成大江大河,最后可成惊涛骇浪,成万夫不挡之勇,成雷霆万钧之势!好,好一个慧安县主!的确是当得起一个慧字!” 云扬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嗔道:“不过是白白问你一个问题,却总是能扯上我说事,哼!” 雨蝶笑嘻嘻,道:“谁让妹妹果然就是优秀呢!”忽又疑惑道:“对了,听到说九公主来了,你怎的有空跑来找我?” “正是呢,都是因为撞上了那岳娘子,她又一脸娇羞答答的,倒是让我忘了正事。” 雨蝶怕她又追问岳娘子的事,不自然地避开云扬的视线,催促道:“到底何事?你倒是说啊。” “是有两件事要找姐姐商议的。一个是刚说的外聘大夫,一个是我打算今儿个送玉珂先回将军府一趟,然后明儿个一大早进宫去给皇贵妃请安。她让玉珂出宫传信,必是有不方便外泄的话要说。”说到这里,她停下了话头,迟疑了一下,还是说:“最后还要去看望一个病人,如果需要进一步治疗,只怕明晚都不能归家。” 雨蝶怔怔,“病得这么要紧!”她下意识深吸一口气,才小心翼翼地问:“不会有生命危险吧?” 云扬避开她热切望过来的目光,肯定道:“不会!目前只剩下外伤,总是要吃些苦头的。” 雨蝶点头,声音寂寂地说:“你且放心前去,家里有我。” 云扬起身,微微一福,“我这就先去找下冬阳,便出门去了。” 雨蝶再点点头,却没有说话,她怕自己忍不住再问云扬,去看望的病人,是否跟父亲的案子有关?她不敢再问,怕云扬为难…… 出了诊室的门,云扬悄悄呼出一口气,她清楚感受到了雨蝶姐姐的渴望,好怕她再次追问,而她什么都不能乱说,只有假装不察快些离去,她是真的害怕雨蝶姐姐失望…… 云扬这次的出门,简直就是空前的阵仗盛大!两位公主、一位亲王的护卫队浩浩荡荡地将云扬的马车围在中间,两位公主还都不肯乘坐自己豪华的马车,非要跟云扬同挤在普通的马车里。 一时间,赶车的冬阳满额头出汗,深觉自己责任重大! 一路上,两位公主叽叽喳喳,吵得云扬头疼,好不容易安抚住了,一会儿又因为一句毫无意义的话开始争辩。云扬无语,只好闭上眼睛,躲在一旁假寐…… 总算是到了分叉路口,云扬吩咐冬阳停车,打算让明玥下车。可明玥掀开窗帘往外一看,那齐王的马车依然紧紧跟在后面,一咬牙道:“继续走,本公主今儿个住到大将军府上去,就不信他敢闯进去。” 云扬又好气又好笑,“他倒不至于硬闯,不过,没准儿会在大将军府门外安营扎寨呢?” 明玥公主柳眉倒竖,冷嗤道:“他若果真有那份毅力,本公主倒真是敬他三分!” 第303章 明玥句句真心 玉珂惊疑地“咦”了一声,好奇道:“只是敬他三分吗?难道不该是感动得以身相许吗?” “我呸!”明玥微愠道:“本公主是那么不值钱的吗?他在门口守一守,本公主就要嫁给他?当本公主是那只撞树的兔子吗?” 玉珂掩唇而笑,云扬也忍不住莞尔,吩咐冬阳:“直接将马车赶去大将军府。” “是,县主。”冬阳答应一声,再次扬起了马鞭,喝了一声“驾!”马儿撒开四蹄,继续朝着大将军府前行。 不多时,马车在大将军府门前稳稳停下。门房一看这么大阵仗,早有人飞奔进去禀报。 云扬下马车时正看到大小将军匆匆赶出来。云扬刚一福身行礼,玉珂就口中叫着“舅舅!”欢快地直奔大将军冲了上去。 华清扬也看到了明玥公主,急忙施礼相见。 明玥却下意识往后面一看,哪里还有齐王殿下车队的影子?!不禁冷哼了一声。 华清扬却是一怔,自己几时得罪了这位? 明玥自知失态,急忙挤出一个笑,刻意道:“本公主今儿个要在大将军府借宿一晚,少将军不会不欢迎吧?” 华清扬急忙施礼,诚恳道:“明玥公主说哪里话,公主肯光临寒舍,是清扬全家的福分,求之不得。快里面请。” 大将军也安抚好了玉珂,行武将礼道:“公主殿下里面请。” 玉珂这才想起齐王殿下,踮起脚尖往长长的队伍望过去,却什么也没瞧见,不禁嘀咕道:“四皇兄呢?真的没跟着了吗?” 大将军愕然,“齐王殿下也来了吗?” 云扬笑道:“阿爹莫听珂儿乱说,她逗您呢。” “才没有!刚刚四皇兄分明就一直跟在咱们后面!”玉珂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云姊姊你才是在骗舅舅,四皇兄今儿个分明一直都在云庐等明玥出来!” 云扬和明玥顿时一脸尴尬。华清扬却轻斥了一句:“珂儿不可无礼,明玥公主比你年纪大些,你该称呼她一声姐姐。” 明玥和玉珂对视了一眼,同时别转过脸,异口同声道:“哼!” 云扬摇摇头,对冬阳吩咐:“你且自去闹市区张贴招聘告示,贴完就自回云庐去吧,我还有好几处要去,归期未定。” 冬阳点点头,答应着去了。 云扬的意外归家很快就让大将军府热闹起来,尤其是还带回了两位公主殿下,单是两位所带的丫鬟都让将军府彩带飘飘。 云扬抬眸,瞧见沈清霜挺着个大肚子,正一手托腰,一手抚着腹部笑吟吟缓步走来。一旁搀扶的碧纨显得十分紧张。 云扬慌忙迎上去,惊喜道:“肚子这么大了!怎不院子里好生待着?我反正是要给阿嫂请平安脉的,到时自能见着。” 沈清霜温柔一笑,“云妹妹不是时常嘱咐我要多走动吗?只是走几步路而已,哪里就那么金贵了?再说了,云妹妹好难得才回来一趟,阿嫂哪里能坐得住呢?” 云扬便去摸她的脉,见脉搏和缓均匀,是气血调和、脾胃健运之相,便放了心,笑道:“小侄儿侄女是个会疼娘亲的,十分的乖巧安静呢。” 沈清霜的脸上浮现出一片温柔的慈辉,甜蜜道:“确是两个乖巧懂事的孩儿,便是有时动一动,也都是和缓规矩的。听阿娘说,阿嫂在她腹中时便没少折腾呢。” 云扬讶然,“瞧着阿嫂素日里温柔沉静,想不到小时竟也是个淘气的。” “云妹妹哪里知道,许多人都被阿嫂的表象骗了呢,并不曾想阿嫂骨子里其实很不安分呢。好在,你阿兄早看穿了却也并不嫌弃。”沈清霜掩唇而笑,样子沉醉而满足。 云扬颔首,也是啊,若是个安分守礼的,又怎会千里迢迢跑出去追寻自己的心中所爱呢? 规规矩矩的碧纨忽然道:“咱们小姐,不,是少夫人打小就常常遗憾自己不是男孩子呢。” 沈清霜甜蜜一笑,“还好不是男儿……”满满的幸福感几乎都溢出了弯弯的眼睛。 云扬被她周身散发出的柔和美好感染,顿时也觉得心中无限安宁。正想得出神,就见祖母在一群人的簇拥之下远远走来。云扬留意到,搀扶祖母的除了玉珂,竟还有华容! 这倒颇令云扬意外。自从第一次进大将军府就见过华容与祖母的互动,从未见祖孙如此亲昵过,看来,华容是真的听进去了自己的话。 像是在回应云扬心中的疑问,沈清霜略带喜悦地开口:“容妹妹回来后变了很多,不仅会亲手给祖母和父亲做蛋糕,且与祖母也亲近许多。就连阿嫂,她也忽然变了态度,倒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云扬笑眯眯道:“容妹妹长大了。” 沈清霜却看了云扬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 及到近前,云扬上前给祖母见了礼,老太太乐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急急地探出手,想要牵住云扬。云扬配合地把手递给她,任她牵在手中抚弄。 一旁的玉珂早就忍不住抗议:“外祖母一见了云姊姊眼中再无别个!您老人家可还记得珂儿还在您身边呢?” 老太太一怔,随即丢开一只手,笑着去抚玉珂的脸颊,“珂儿也是外祖母的心肝儿肉呢,外祖母疼都来不及,怎会忘记?” 华容笑着插话:“珂儿又何必吃味,虽说是养在深宫中,倒是比长姐还见祖母多些,咱们左右没什么事,何必跟长姐一争长短。” 老太太含笑看了一眼华容,满眼慈爱。 云扬与沈清霜对视一眼,各自会心一笑。 此次归家,云扬所见皆是圆满,目之所至,皆是祥和温馨之相,不觉脸上笑容更大了些。 明玥瞧瞧这个,再瞧瞧那个,羡慕之情藏都藏不住,“唉,越来越不愿意回那个劳什子公主府了!不如,请华祖母也收下明玥,让明玥也给您做个孙女可好?” 华老太君一怔,虽满心欢喜,却也吓了一跳,赶忙施礼道:“折煞老身了,明玥公主可不兴开这种玩笑。” 明玥却正色道:“明玥句句真心,并非一时玩笑话!” 第304章 如今可算得上万事俱备 华老太君疑惑地将目光投向云扬,见孙女眸中虽有疑惑却是一脸淡定模样,遂也稍稍定了神。 明玥却又开口道:“老太君莫非是在嫌弃本公主是外邦人么?” 老太君吓了一跳,急忙道:“明玥殿下说笑了,这话老身委实是不敢接!公主殿下万金之躯,却不嫌弃老身孙女蒲柳之姿与之相交,本就是老身鄙家之幸,何谈嫌弃公主之说?” 明玥展颜一笑,“其实,上次登门明玥已口头承认清扬哥哥为兄,不如,今儿个就请老太君吃了明玥这杯茶,认下明玥这个孙女如何?” 老太君闻言,抬眸看了华家父子二人一眼,见两人都面无异色,遂坦然笑道:“如此,老身今儿个就托个大,认下公主殿下这位金孙女!” 玉珂大急,刚要冲出去说话,却被华容一把扯住,并含笑冲她微微摇头。却听老太君已经在吩咐席妈妈:“你亲去准备吧。” “是,老奴遵命。”席妈妈喜滋滋去了,云扬望着她年迈的背影,却想起她的二儿子长庆叔,心中念叨着,等忙完这一阵,一定要设法成全他跟玉嬷嬷。 不多时,香茶、香案齐备。老太君亲自拈香敬告神明、祖先,正式将明玥认作孙女。 满堂的人都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唯有九公主玉珂一肚子郁气,不明白自己见面就要掐架的死对头,怎的就忽然还成了亲戚了。 华容见她如此,稍一寻思便明白了她的心意,遂拉了她出去,说是给她试一试自己研制的新蛋糕。玉珂顿时就忘记了不快,乐颠颠跟着她去了。 这里大将军见明玥公主跟老太君亲亲热热地说话,便叫了云扬回书房,他也有话要跟女儿说。 “听你阿兄说,近来云儿总去长治坊一带,可是有什么病人在此吗?”大将军一开口,便让云扬吃了一惊,阿兄的暗卫,跟得她那么紧吗? 想了一下,坦言道:“阿爹既问,女儿自不敢隐瞒,只是,此事与大将军府上无关,阿爹和阿兄都断不可牵涉进去!” 大将军正襟危坐,面容沉肃道:“阿云可有危险?阿爹这些年虽然驻守边关,可朝中一些事却也是久有耳闻的。他们心思诡诈、手段残毒,你一个小女娃家,又怎会懂得他们的阴险?” 云扬动容道:“阿爹不必担心。一切都是胤王殿下的筹谋,女儿只是大夫,并不参与其中的。” 大将军摇头轻叹:“并非阿爹信不过阿云,实在是阿云在明,他们在暗,虽有胤王殿下看顾,可也不能不防那些宵小暗箭伤人。” 云扬见父亲百般嘱咐,心中又酸又暖,正要再保证两句安他的心,就见华清扬推门进来,一进来就关了书房门,直言不讳道:“阿云莫怪阿爹阿兄唠叨,胤王殿下所行之事步步凶险,咱们华家处在这样风口浪尖的位置,原本就是万人瞩目,背地里也不知藏有多少双淬了毒液的眼睛!朝中表面看似平静,其实早在酝酿一场暴风雨!为了不沾染是非,我和阿爹几乎都是足不出户,更是连宴客都不敢。即便如此,也还都是如履薄冰。” 说着走近前来扶了一下云扬的肩头,放柔了声音道:“其实,只有阿爹去到边关,才会更让朝廷放心。只是他想顺顺利利等到你和容儿的及笄礼,只想安安静静地过去这两三个月。” 云扬怔了怔,不禁心中大是感动,诚恳道:“有如此阿爹、阿兄相护,云扬何幸!只是这个病人便是阿元的父亲,且他的案子还牵涉到雨蝶姐姐的父兄,女儿又如何能够袖手旁观?” 华家父子大骇,相互确认过眼神,都一时震惊无语。若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倒还好脱身,万料不到,竟是如此关键的一个人!想到云扬与那雨蝶姑娘多年相依为命,父子二人看向云扬的目光充满悲悯:这重情重义的丫头,是决计不肯弃之不顾的…… 云扬自是懂得父兄的顾虑,莞尔一笑道:“阿爹阿兄只管放心,云扬当真只是给病人治病,其他的,一概不过问。且在此案翻案之前,阿元不会跟他父子相认。” 大将军叹息一声,慨然道:“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即是如此,阿云日后行事要更小心才是。” 云扬急忙乖巧答应。华清扬却依然蹙着眉头,忧心忡忡,“如今明玥公主又入我华家之门,只怕又牵涉上齐王,这池水,就更加浑浊不堪。” 云扬摊手道:“明玥原本就是个百无禁忌的性子,今儿个祖母也是箭在弦上。” 华清扬急忙摆手道:“阿兄并非是在怨怪祖母,阿兄与明玥相识多年,她什么性子,阿兄早就一清二楚!她倒是坦荡无心的,怎知树欲静而风不止的道理?” 云扬颔首道:“阿兄所虑极是。只是不认也认了,好在那明玥对齐王并无心思,俩人倒也未必就能成事。” 大将军却摇头道:“阿云还是太天真了,从来皇命大如天,若真是一道圣旨下,只怕明玥不愿意也没办法……” “禀大将军,筵席已经备好,老夫人让人过来请两位将军和大小姐。”外面亲兵扬声禀报,打断了大将军的话头。 云扬知道多说无益,便也只好起身道:“阿爹阿兄放心,日后阿云行事会格外谨慎。” 父子二人都点点头,华清扬走过去开了门。大将军在前,兄妹二人随后鱼贯而出,往宴客厅而去。 是夜,两位公主殿下果然都留宿在了大将军府。消息传到齐王府,闻宏晏若有所思地笑了,“这座大将军府,可真是风水宝地啊。” 书柜的暗影处,传出一个阴冷无波的声音:“殿下瞧上的东西,自然都是会为殿下所有。” 闻宏晏一怔,随即仰天大笑,道:“老东西,来了这许多年,本王可从未听过你如此霸道之语,不过,本王就喜欢你的这份霸道!” 那人桀桀怪笑一声,淡声道:“从前自是时机不到,如今可算得上万事俱备。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闻宏晏笑着摇手道:“墨先生,慎言,慎言啊,哈哈哈……” 第305章 可以考虑开始选址了 大将军府的撷云轩内,明玥却缠着云扬追问瓷器的相关问题,“你说的那个至关重要的一步,好像叫什么沉降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又说不用我担心,可是找到内行的老师傅了?” 云扬笑笑,唤可伶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高岭土,放入盛好清水的碗中,充分搅拌后静置,现场为明玥表演一场颗粒分析。 很快,较粗、较重的砂石开始沉底,中间部分便呈现颗粒适度的“泥料”,而最上层,则是最细腻的“漂泥”。 “公主殿下可用心观察一下这种土的沉降速度和分层情况,便可以精确判断土壤的颗粒组成,好了,请殿下记住这种土质的表现。”云扬招手,可俐快速端来另一个装好水的碗,并将一包土如刚才那样放入搅拌均匀,轻轻放置一旁。 明玥瞪大眼睛,“咦!果然是跟刚才的不一样呢!” 云扬会心一笑,“公主请看,只需从这个小小试验,便可知晓是否用对料,甚至可知哪些层级的泥料适合制作何种瓷器。自然,云扬做得粗糙了些,由专业的匠师来做会更清晰。” “那,你第一次试验的土就是白瓷的原料吗?”明玥看得很是震撼,越发有了探究的兴趣。 “是呢,这就是高岭土,是一种以高岭石为主要成分的白色粘土,准确说是特定矿物风化后的产物,属于矿产,并非普通土壤。它的作用是增加瓷胎中的一种特殊物质的含量,让瓷器在高温之下不会变形,使瓷器更加坚硬、稳定,是保证白瓷洁白的关键用料。”云扬边让人收起,边絮絮地解释。 “啊,我还以为白瓷就只是瓷石烧制而成呢。” 云扬起身洗手,笑道:“听过‘烧塌’吗?若单独使用瓷石是无法耐得住千多度的高温的,很容易就会变形。所以,搭配高岭土,才是白瓷烧制成功的关键。” “天啊,华云扬,你还有什么是不知道的?”明玥崇拜地望着云扬,一双妙目火热。 云扬抬手虚虚扫了她的脸一下,嗔道:“别用你那勾魂的桃花眼看我,我又不是你的情郎!” 明玥笑得打跌,“只可惜了你不是男子,否则,本公主必定是要嫁你的!” 云扬摆手笑道:“蒙殿下错爱,不过是想到了那个辖制渣男的法子,便留了心,私下里找人取的经罢了。” “好吧,那也是极厉害了!纵观咱们柔然,竟连一个这样的匠师也没有呢。想要使用如此精美瓷器,还不是要靠跟大晟的通商。”明玥有点泄气地感慨。 云扬安慰她:“话也不是如此说,便是大晟国,也有需要从柔然购置的物品,就比如上次请三皇子帮忙购置的药材,非柔然而不得。这便是两国通商的意义了。” 明玥这才转忧为喜,兴奋道:“是哦,咱们的皮毛、药材、肉干……哎呀,还有好多高贵、纯净、好吃的“白食”,像胡乳达、乌日莫可以吃,可以泡茶……”她的声音慢慢沉下去,说了一句:“我想柔然了……”眼圈忽然就红了。 云扬上前拥住她,“公主殿下可以让他们组成商队,将柔然的美食源源不断地送过来大晟,这样公主殿下就能吃到家乡的美食。然后回程时再带上大晟的物产,回去又能赚上一笔。” 明玥破涕为笑,喜滋滋道:“果然是好主意,这样咱们柔然的子民便不必死死守着牧场,靠经商也能够把日子过好。只是,那些好吃的乳品只怕运不到这里就坏掉了。” 云扬真想告诉她,后世她们的奶制品都不知外销有多好!想了一下,便道:“其实,那些乳制品想想办法,是可以延长存放的,比如,做成乳块、奶片什么的。” 明玥眼睛一亮,“对啊!能制作风干牛肉,自然也有办法制作风干牛乳!太好了,明儿个一早我就去找三皇兄!” 云扬点点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嗯,好好想一下,应该还不止这些,今儿个就歇息了吧,明儿个还要早起。” 明玥却意犹未尽,“你且自去歇着,可伶,快帮本公主准备纸墨,要一一记下来本公主才能安心去睡。” 云扬实在困得撑不住,苦笑着摇摇头,自去洗漱。 翌日一早,云扬早早洗漱妥当,等着吟月阁的两位起床一起入宫。明玥也不含糊,朝食也不肯吃就匆匆辞别老太君告辞而去。 临近皇宫的大道上,马车渐渐慢了下来。云扬掀开车帘,发现各大高门的马车络绎不绝。因惦记着早些出宫,不禁有些着急,瞧了一眼瞌睡得抬不起头的玉珂,轻叹一声:“也是奇怪,怎一大早的会如此繁忙?这些都是上朝的官员吗?” 华容伸手接住玉珂磕下来的脑袋,笑道:“长姐莫非忘记,今儿个正逢十五,是命妇入宫的日子呢。” 云扬抚额,暗暗叫苦,怎就忘了这茬儿了呢?今儿个她还打算去一趟长治坊看看杜大人的恢复情况呢。转眸看到玉珂的脑袋别扭地枕在华容手上睡觉,不禁又好气又好笑,靠近些将她揽入怀中。 华容顿时心生羡慕之情,幻想着自己有一天也能被云扬揽在怀中,那,一定也是十分安全温暖的吧…… “昨儿个我已为祖母把过脉,”云扬冷不丁开口,打断了华容的幻想。“她老人家的身体算是调整过来了,最易生变的时气也平安度过,一时当是无忧。你若还想出来试着历练一下,现在便可以考虑开始选址了。” 华容猛地抬头,眸中光芒顿时大盛,“想,想的!” 云扬笑笑,温和中透着鼓励。华容一呆,一股异样的情愫涌上心头,使她顿生踏实温暖之感。她眼眶一热,竟是有想流泪的冲动…… “想什么?”玉珂迷迷糊糊的醒来,一开口就莫名带着喜感,冲淡了马车内的温馨一刻。 “想你到底睡够了没有。”华容没好气地强白她。 玉珂却不在意的扭扭身子,娇憨道:“几难得有两位姊姊守着,珂儿自然睡得香甜。” 华容与云扬对望一眼,皆是纵容一笑。 第306章 臣女并无把握 差不多快到卯时,她们的马车总算是进了宫门。 在宫门口,与前来上朝的周远清大人的马车不期而遇。周大人下了马车,目不斜视地负手缓缓而行。 云扬透过车窗静静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没来由的心头一热,从他那挺直的脊背上,仿佛已经看到了杜大人和雨蝶姐姐父亲申冤有望。她微微闭了闭眼,轻声道:“下车。” 玉珂探头出去瞧了瞧,好意提醒道:“云姊姊莫急,这才是第一道宫门,咱们的马车,可以行驶到第二道呢。” “不必了,下来走一走也好。”云扬不为所动。 玉珂刚想再抗辩几句,被华容轻轻一扯衣袖,只好疑惑地闭了嘴。边跟在云扬身后下车,边不甘心的嘀咕道:“分明咱们有这样特权,为何弃之不用呢?” 云扬笑笑,刚想回答,就见胤王殿下也下了马走了过来,遂笑道:“不如,珂儿得空问问你的六哥哥,他为何有特权也不用呢?” 闻宏瑄已经笑着走过来,温声道:“怎这么早在此站着?不进去吗?” 云扬和华容福身行礼,玉珂早跳过来一把扯住胳膊,几乎将整个身子吊在闻宏瑄的胳膊上,“六哥哥,你为何也要在此下马呢?哦,宫里是不能打马的。那,六哥哥是可以坐肩舆到二门的吧?为何不坐呢?” 闻宏瑄揉揉她的额发,笑吟吟问:“可有见到周远清老大人?” 玉珂道:“六哥哥的外祖父吗?见到的,刚刚走进去了。” “那珂儿可知,他是本朝唯一一位可以坐肩舆直接到朝堂外的官员?且只要他愿意,他老人家就可以在朝堂上坐着的?珂儿可见他是坐肩舆进去的?” 云扬一怔,周大人竟有如此尊崇吗? “啊!”玉珂惊叫一声,道:“可他分明是自己在此下了马车,自己走着进去的,连仆从都不曾多带一个呢。” 闻宏瑄笑笑,没再多说什么。 后面陆续又有别的官员走来,尤其是那汪侍郎正远远走来,令云扬迅速转过身,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众人相携往里走,在二道宫门前分路而行,云扬和华容向闻宏瑄福身,闻宏瑄含笑望着她们进了二道宫门。 到了后宫,果然见好几位命妇去了凝香苑,云扬自是不愿意跟她们凑热闹,便提议先去玉珂的寝宫候着。 玉珂倒是很欢喜她们去,只是也忍不住抱怨道:“自从母妃做了这个劳什子皇贵妃,好处不见得有什么,倒是多了这许多的麻烦事!” 云扬闻言迅速向左右看了看,还好没有外人,沉声轻斥道:“珂儿慎言!” 玉珂也知道自己出言莽撞了,下意识吐了一下舌头,不再多话。 辰时正,玉嬷嬷亲自过来请九公主和两位表小姐过去用早膳。姐妹三个这才整理仪容,一起去往皇贵妃寝宫。 皇贵妃略显疲惫斜靠于贵妃榻上,见三个豆蔻少女迤逦而来,顿时就精神大振!瞬间堆满笑容,仪态万方地端坐在上。 三位少女齐齐福身行礼,一声“母妃金安”,两声“皇贵妃万安”,娇声呖呖,喜得皇贵妃眉花眼笑,伸出手道:“好孩子,快不必拘礼!云儿、容儿可是有日子没进宫了。” 玉珂早就一个乳燕投林,扑进皇贵妃的怀中撒娇道:“母妃你看看珂儿,都一日没见珂儿,母妃也不想念珂儿吗?” 皇贵妃轻轻推她,“快去一边坐好,揉得母妃骨头疼。看你两位表姊笑话。” “谁敢笑话啊?”一个疏朗的声音响起,众人意外转头,云扬和华容急忙跪倒:“臣女参见皇上。”宫人也纷纷跪了一地。 “父皇!”玉珂早已跳起来飞身而上。 皇帝顿时一脸笑容,一边抬手让众人平身,一边将玉珂的身子稍稍推正一些细看,“唔,数日不见,怎的觉着是圆润了些?” 玉珂不高兴地嘟嘴,“都怪外祖母太疼珂儿了,一个劲儿让珂儿吃好吃的。” 晟文帝点了她的鼻头一下,笑骂道:“这个小没良心的。”忽地转头望向云扬,“就是你制作的那个什么蛋糕?莫非比宫里的点心还要好吃?” 云扬一愕,急忙行礼道:“回皇上话,臣女不敢,臣女早年不过是流落乡野的丫头,随心而做的乡野吃食罢了,不敢跟宫中点心相提并论。” 晟文帝压压手,笑道:“偏偏就是你这所谓的‘乡野丫头’,却总是能给朕惊喜啊!” 云扬俯首道:“谢皇上盛赞,臣女侥幸。” 晟文帝玩味地盯视着云扬,云扬垂眸,只作不知。 皇贵妃温婉一笑道:“陛下今儿个早朝下得早些,想是不曾用过早膳,咱们母女姑侄正要传膳,不如……” 晟文帝哈哈一笑,接口道:“不如朕就跟着沾光吃一口。” “不如儿臣也沾沾光!”又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众人愕然间,闻宏瑄已经翩然入内,施礼道:“儿臣见过父皇、母妃,父皇、母妃万福金安。” 玉珂拍手道:“六哥哥来得好,这下可齐了!” 皇贵妃满面惊喜道:“璿儿快快免礼,这许多日子不曾见你,快走近些,让母妃看看。” 闻宏瑄飞快瞥一眼云扬,见她跟华容两个都是无言地福了福,便抿唇静立一旁,心中喜悦,口中话也说得甜蜜:“劳母妃挂怀,儿臣虽未进宫,心里却是实实念着母妃的。” 皇贵妃闻言更是心花怒放,一叠声吩咐传膳。 不多时,几个食案备齐,皇上与皇贵妃一桌,由玉嬷嬷亲自侍候;闻宏瑄单独一桌,由兰嬷嬷照顾;余下三个姐妹一桌,便是春夏秋冬四婢动手服侍了。 见皇上和皇贵妃动了筷子,下首的几位才开始进食。一时寂无人语,惟有偶尔的杯箸轻碰声。 不多时,上首就传来皇帝的声音:“慧安县主,听说你又让人种上了玉米?” 云扬一怔,急忙放下筷子起身行礼道:“回皇上的话,是的。” 晟文帝压手,示意她坐下说话,“朕可听说,这个玉米要五月后播种才好的,且去岁秋冬多干旱,拢共也就下了一场雪而已。这都三月底了,旱情也无明显缓解,慧安县主对收成有几成把握?” “回皇上的话,臣女并无把握。” 云扬一句话,吓得皇贵妃和华容差点掉了筷子。 第307章 请姑母解惑 晟文帝果然沉下脸来,冷冷道:“既无把握,那以慧安县主对庄稼的了解,又为何要费力去种呢?” 云扬却并不慌张,从容不迫道:“回皇上的话,臣女虽无把握,但早年游历山野间,曾见过一位隐世的老者刨制粪球,说是可以将种子埋入,反季节栽种。说是粪球不仅可以供给种子所需营养,还能给种子保湿、保温,故而臣女才斗胆一试。即便不成,终究这片土地也是已经种了红薯的,所废也不过是些许玉米种子。若是成功了,那便是意外的惊喜!应当是能缓解一部分粮荒问题。” 云扬的这番话,令在场的好几人都为她捏了一把汗。尤其是皇贵妃,早已知道这位侄女能耐,可关乎民生的都是大事!当今皇上曾在马背上扞卫江山,这些年兄长和侄子镇守边塞,关内太平,皇上便格外重视农耕。在这件事上出差错,就等于是跟江山社稷开玩笑,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华容和九公主不懂,可也看得出皇上很是不悦,说的既是政事,便不是她们小女儿家可以随便插言,一时都紧张地偷偷观察着皇帝的反应。 唯有闻宏瑄神色不变。云扬说游历山野间时曾遇隐者,这事就有点扯了。要知道,那时的他可是时时都跟在云扬屁股后头跑,根本就不曾见过什么世外高人!不过,云扬既如此说,自有云扬的道理!他一直都深信云扬的,那可是他的神仙姐姐啊! 皇上的面容却缓缓松弛下来,虽然还是微微蹙着眉,眸中却有异光闪动,再开口时,语气已有所和缓:“如此说来,你这也算是大胆创新了?” 云扬垂眸,不疾不徐道:“凡事总是要有人去尝试,臣女愿意做那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皇贵妃用颜色示意玉嬷嬷将食案上的食物撤走,如此惊魂忐忑,再吃下去,她会胃疼…… “哦?”晟文帝颇有兴趣地盯着云扬的脸,若有所思道:“你这说法,倒是新奇有趣。如此,朕就许你一个特权,若试验失败,朕不追究你的罪责,若成功了,朕大大有赏!” 皇贵妃几不可闻的松了一口气,扫眼望去,几个年轻人也是一片轻松之意,遂笑道:“陛下洪福齐天,有您的福气护着,定然是万事顺遂的。” 云扬却神色不变,施礼道:“谢皇上宽宏。臣女必定用心追踪观察其生长情况。” 晟文帝意味深长望了闻宏瑄一眼,似不经意地笑道:“胤王倒像是颇有信心的样子啊。” 闻宏瑄起身,云淡风轻地一笑,从容不迫道:“儿臣是对父皇有信心。” “哦?”晟文帝对这个回答大感意外,追问道:“胤王此话怎讲啊?” 闻宏瑄微微一笑,“父皇既封了华云扬为慧安县主,可见是极认可其聪慧。既如此,儿臣自然就相信了。” “哈哈哈……好!” “父皇,珂儿日后也多多去跟云姊姊帮忙,到时父皇能不能连珂儿一起赏?”九公主瞅准时机,巧笑着继续活跃气氛。 “你这猴儿,”晟文帝抬手虚点,神色慈和地笑道:“别以为父皇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说什么帮忙,你不添乱便是好的,不过是想多溜出宫去玩耍,打量着父皇识不穿你的小伎俩吗?” 皇贵妃笑着羞她,“这下小心思可藏不住了。” 玉珂顿足道:“父皇小看人!”转而去扯闻宏瑄的袖子,“六哥哥,你素来公正,你来帮珂儿评评理!” 闻宏瑄笑着打圆场,“好了,父皇疼你来不及,一心只想你开心的。” 晟文帝笑望着眼前一片和美的天伦相聚,缓缓起身道:“朕还有折子要批,你们母子女自在说话。” “恭送皇上。”众人一起起身行礼。 皇上迈着虎步大步而出,殿内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皇贵妃吩咐:“阿玉,去把本宫准备的点心端上来。想来,几个孩儿刚刚都没吃好。” 玉珂拍手笑道:“还是母妃最疼咱们,父皇就会吓唬人。” 云扬与闻宏瑄对视一眼,淡笑不语。 众人又吃了一会儿点心,闻宏瑄深深看了一眼云扬,起身向皇贵妃告辞:“儿臣外面还有些事情处理,母妃跟妹妹们慢坐。” 皇贵妃望着这张与先皇后越来越相似的面容,忍不住殷殷叮咛:“虽说是天气和暖许多,到底早晚天凉。民间素有‘春捂秋冻’之说,璿儿时常外出行走,还是不能穿得如此单薄。三狸,三狸呢?” “奴才在!”三狸赶紧趋步上前。 “你主子在这些事情没成算,凡事你且多留心,早晚多加一件衣裳给他,大不了热了再除去便是。你侍候得尽心,日后定有你的好处。” “是,奴才记下了。奴才替主子深谢皇贵妃。”三狸恭恭敬敬地行礼答应。 皇贵妃温婉一笑,“去吧。” “谢母妃,儿臣告退。” “母妃,那珂儿和容姊姊是不是也可以告退了?儿臣有一个花样子要找容姊姊学呢。”玉珂转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一副乖巧模样。 皇贵妃会心一笑,“去吧,好好跟你容姊姊学,若论起画画功底,你不如你容姊姊很多。” 玉珂吐舌一笑,拉起华容就走。华容知道姑母如此费心传了长姐入宫自是有话要说,当下也急忙施礼告退。 云扬心中苦笑,万恶的旧社会啊!姑侄之间想说个话竟是如此费劲!搞得跟间谍似的,大把的时间都被浪费在这些无聊的虚假应酬之上;还时不时要在皇权至上的压力之下应对那喜怒无常的天威!她不过是一个小小女子,想好好活着,容易嘛?唉…… 正胡乱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忽听皇贵妃唤她:“云儿你来。” 云扬醒神儿,这才发现整个殿内空荡荡的,所有的宫人都早已不知什么时候走了个精光。皇贵妃坐在罗汉床上,正微笑着向她招手。 云扬上前,刚想再福身行礼,皇贵妃的声音再次响起:“殿内便只有你我姑侄,云儿不必拘礼,你且坐到姑母身边来,咱们姑侄好好说话。” 云扬轻声应是,欠着身在旁边坐下。 “云儿聪慧,想来已知姑母唤你来的意思。”皇贵妃仔细凝视着云扬的脸,脑海里是那个上马能击强敌,下马明澈娴静的女子。 云扬垂眸,违心道:“云儿不知,请姑母解惑。” 第308章 他们,是在明着宣战了吗? 皇贵妃叹息一声,苦笑道:“罢了,姑母知晓你不能放下心防,姑母也不逼你。姑母只想问问,你那医学苑总是要年底或者明年春才能建成,那章院首为何却在前几日就突然提出辞职?” 云扬一怔,下意识脱口而出:“师父辞职了吗?” 皇贵妃看她的样子不像是假装,心中也稍稍好受些,手里摩挲着一小串珠子,沉吟不语。 云扬想了一下,试着解释:“近来云庐的确是病患增多,还因多是女子引发恶意猜测,不知道是不是消息传到他老人家那里,师父他或许只是想帮帮侄女?” 其实,她是在赌皇贵妃已经知晓了京城中的流言,干脆坦荡拿出来说,顺便,也可以试探一下皇贵妃对此事的态度。 果然,皇贵妃就微微一笑,云淡风轻道:“这个倒是不打紧,凡事起始之初总会经历些风波,没得反能给云庐造势。” 云扬愕然,这真是让她意外啊!原以为皇贵妃知晓后会为她的名声着紧,继而发怒的,万料不到,竟然是这个态度! 皇贵妃像是看出她的疑惑,淡淡一笑道:“不过是云庐声名鹊起,碍着有些人的利益罢了,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下三滥手段而已。”倏地眸光一愣,轻描淡写道:“他们既然不懂得做人,自会有人教导他们!左右本宫近来也是闲着无事。” 云扬大惊,结巴道:“姑、姑母,您,怎怎还管起这事来了?” 皇贵妃睨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你当他们不知道你我的关系吗?他们对付云庐,瞧着是冲你,又何尝不是在打本宫的脸?时至今日,竟还有人敢如此挑衅本宫,那这背后的原因,便是要好好挖一挖了!说到这个,云儿也要劝一下胤王,既是在谋事,便还是少些去云庐走动吧。” 云扬顿觉浑身汗都出来了!天呐,她怎就没想到这一层!虽然还没查到具体线索,她也能想到是同行的阴招,可也只以为是云庐的出头引得同行的嫉恨,没曾想,竟是这一环扣着一环的大阴谋! 他们,是在明着宣战了吗? 皇贵妃见她发怔,便暖暖一笑道:“你这丫头,几时变得如此瞻前顾后了?倒是不像你素日里敢想敢做的样子。” 云扬讪讪一笑,老老实实承认道:“是侄女浅薄了,没曾想,一件看似低端手段做出的烂事,竟是牵扯到这许多人……” 皇贵妃却不甚在意道:“既生在这漩涡中心,就没有理由避开这漩涡中的凶险,最终要比的,不过是谁的耐力更持久罢了。” 云扬顿时就肃然起敬,果然,姑母曾被封为慧妃是有原因的。早年的她一直本分守拙,几乎骗过了所有人!原来竟是如此的大智若愚,由此也可见那皇帝老儿眼光是毒辣的。 正胡思乱想间,皇贵妃却忽然道:“那个孩子,可跟这些事有关?” 犹如一个焦雷在云扬头顶炸响,顿时将她炸的外焦里嫩! 她瞠目结舌道:“姑母,您在宫外有多少暗探?” 皇贵妃轻抿了一口茶,温柔一笑:“本宫有一个好娘家啊。” 云扬一怔,姑母的意思岂不是说宫外的信息,都来自于阿爹阿兄?那,流言的事岂不是父兄早就知晓了?可昨儿在阿爹的书房,他们可是半个字都没提! 心头一暖,云扬忽然就泪盈于睫!自己还自以为瞒得挺好,打算自己查出来悄悄解决掉,没想到,自己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忽然之间,她觉得自己浑身都是力量!她华云扬这一世再不孤单!她的背后是一座坚不可摧的靠山! 皇贵妃及时地递出了自己的手帕,柔声道:“傻孩子,哭什么?你只管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就好。你和本宫一样,都有一个好母族呢。” 云扬接过手帕拭了拭眼角,吸吸鼻子道:“云儿开心。” 云扬心里只觉胀得满满的,蓦地豪情顿生,前路再无所惧!不就是要宣战吗?来吧! 皇贵妃察言观色,见她如此,知道她心已定,便笑道:“至于你师父,若云儿确实需要他帮忙,那本宫就允了他,皇上那里,自有本宫去斡旋。” 云扬起身行礼道:“多谢姑母成全,侄女眼下的确事情有点多,确实也需要师父的助力。” 皇贵妃沉吟道:“那,可要本宫再派出几个宫里的御医?” 云扬急忙摆手道:“谢姑母好意,现下不必如此,若是日后学苑开课,或许需要他们客串授课也未可知。” 皇贵妃颔首道:“也好,姑母知道你是个有成算的,就由着你吧。姑母要你入宫的目的已明,也就不多说什么了。知道云儿事多,吃些点心且出宫去吧,姑母也乏了。” 云扬福身道:“感激姑母为云儿筹谋,云儿告退。” 跟九公主道了别,留下华容在宫里玩耍,云扬一路思索着出宫。先是漫无目地逛了一圈,确认身后没有尾巴,这才随意雇了一辆马车,往长治坊方向而去。 到了街口,差不多已经是午时过了,云扬无心其他,刚要奔着出入过的一处人家敲门,就见街角处一个人影一闪。云扬一怔,那是鸣渊哥哥! 看来,战鼓真的是已经敲响!而除了自己,她周遭的人早已进入到备战的状态,当真是风雨欲来风满楼啊! 云扬随即后退一步,小心留意着周围的动静,缓缓往小豆子出现过的院门踱去。 叩响院门,应门的果然是小豆子。 云扬刚叫了一声:“鸣渊哥哥……”就被他一把扯进院里,并迅速朝门外张了张四周,许是午饭时分,街巷里空寂无人,小豆子立即关闭了院门。 空气中隐隐的飘来饭菜的香味,云扬忽然也觉得自己有点饿了,下意识吞了下口水。 “云妹妹可是饿了?”小豆子笑嘻嘻开口。 “果然还是鸣渊哥哥懂我。”云扬做了个鬼脸,却见小豆子意味深长的一笑,朝向左前方的一扇门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云扬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几时鸣渊哥哥跟妹妹如此讲礼貌了?神神秘秘的做什么……啊!你……” 第309章 准备手术 面对一张盈盈而笑的俊颜,云扬只觉意外,“胤王殿下怎会在此?云扬见过胤王殿下。” 闻宏瑄从容一笑,“想着你可能会急着出宫,便提前在此候着了。姐姐饿了吧,我做了油焖春笋,姐姐过来尝一尝,比着那冬笋味道如何?” 云扬这才留意到旁边放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密密实实盖着,静静放置在一旁的几案上。 云扬说不出心头是什么滋味,有人如此处心积虑地讨自己欢心,要说是应该感到开心或者感动的,可云扬怎就那么想骂人呢!不知道外面风声鹤唳吗?一个堂堂亲王,什么都不去管,却还有心情躲进厨房里烧一盘菜,就为了让她尝一下跟冬笋的味道区别吗?! 可看到他那一脸讨巧、满眼期盼的目光,云扬心中的郁气却莫名消散,在心底轻叹一声,缓缓坐下。 小豆子适时出现,也不知是从哪个屋子端出来两碗米饭,往案上一放,笑道:“米饭是小豆子做的,云妹妹尝尝。” 云扬很是意外,“怎是鸣渊哥哥做饭?这里没有服侍的下人吗?”很快又意识到此话不妥,毕竟,人家堂堂胤王殿下还不是刚刚为她做了菜!随即尴尬补充道:“可是有日子没吃过鸣渊哥哥做的饭了,今儿个云扬好福气……”随即又意识到什么,立即闭了口,脸却莫名的红了…… 小豆子却十分开心,“云妹妹喜欢,以后哥哥就抽空回去为云妹妹做饭吃……” “嗯哏……”闻宏瑄轻咳了一声,道:“这里没陆侍卫什么事了,你且自去吃饭吧。” 小豆子这才反应过来,摸了摸鼻子,应了一声:“是,属下告退。” 云扬讪讪收回目光,却见闻宏瑄已经打开了食盒,顿时香飘四溢,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早上一顿饭吃得那叫一个心惊肉跳,如今差不多快三个时辰过去了,云扬早就饥肠辘辘,当下也就不跟他客气,端起饭碗吃得香甜。 闻宏瑄也缓缓拿起筷子,多半时间却是瞧着她,云扬只作不知,自顾埋头苦吃。见她吃得差不多了,这才含笑问她:“味道如何?” 云扬头也不抬,含混道:“嗯,好吃。” 闻宏瑄星眸熠熠,“真的?那以后我多做给你吃!” 云扬正要拈菜的手一顿,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愈发垂下眼眸。 想起皇贵妃的嘱托,云扬缓缓放下碗筷,望定闻宏瑄,心一横道:“近来风波不断,请胤王殿下格外谨慎些,如今云庐也被卷了进来,姑母的意思,是希望殿下避开云庐,莫要一脚踏进对方的陷阱里,到时水洗不清……” 闻宏瑄面色沉肃,凛然道:“对方已经宣战,本王亦无退路!你放心,那群疯狗想咬进云庐并不容易!周侍卫近两日都在清理流言,若无意外,只怕是周侍卫能摸到他们的老窝去。” 云扬愕然抬眸,“这么快?!” “不,还是慢了!流言已经在京城多处传播,怪本王,大意了,早该想到他们会对云庐下手!”闻宏瑄眸色凝寒,摇摇头,有些懊恼。 云扬听得心颤,怔了半晌才道:“所幸云庐一切如常,并未受到影响。” 闻宏瑄好奇地望着她,“你不会以为华少将军的暗卫只是在云庐外站岗吧?” 云扬心头一动,脱口而出道:“他们已经去过云庐了对吗?” 闻宏瑄轻笑,“放心,云庐泼水不进。” 云扬点点头,心中一阵温暖。她的阿兄,口中喊着低调,做起事来可真是一点都不低调。 转眸望见旁边紧闭的房门,轻声问道:“杜大人今日可还好?” 闻宏瑄起身,打开右侧的一扇门,带着云扬走了进去。三狸不知从哪里走出来,笑吟吟上前见礼。云扬也不多问,跟着他们东一间西一间地绕行。 不知走过了几户人家,再次打开门时,赫然是阿满叔一脸皱褶的笑容。看见云扬,急忙就丢下手中煎药用的蒲扇,赶着上前给云扬见礼,“慧安县主金安。” 云扬心下一松,瞧阿满叔的表情,杜大人应该是恢复的不错。遂笑着上前给杜大人诊脉。 却见他静静地躺在床上,似乎是睡着了,只是眉头皱着,睡得并不安稳。 阿满叔赶紧凑过来,低声抱歉道:“并不知道今儿个县主会来。老爷昨儿个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今儿个午饭后,老奴就趁着午歇给老爷喝了一些安神汤。” 云扬摆摆手,轻声道:“无碍的,你且说说近两日的详细情况。” 阿满叔这才重新展颜道:“老爷大好了,眼见着面色红润了些,也多了些光泽,且胃口也好了不少。除了县主开的药膳,还进食了不少点心、瓜果什么的。”说着顿了顿,转而略带愁容道:“昨儿个是咱们夫人的生忌,老爷一整日都很沉默,这两年都是老奴烧纸,可昨儿个老爷自己非得挣扎着自己点火……” 说到这里,阿满叔的眼圈红了,抬手揉着眼睛,不再说话。 云扬不语,轻轻走过去搭脉。果然是其他都有好转,却有肝气郁结、气滞血淤之相。 轻轻叹息一声,打开药箱开始准备金针。 阿满叔很是紧张,觑着眼问:“老爷的身体如何?” 云扬安抚他,“放心,无甚大碍,等下我帮他行下针,疏散一下就好了。” 阿满叔长舒一口气,抚着胸口道:“原先每日里生死挣扎,今儿个不知明儿个事,睡下去都不知道明儿个还能不能醒来,老奴也只作等闲,从来都不知怕死为何物!现如今,老爷一天天好起来了。老奴,老奴却什么都怕了起来……”说着又抬起苍老的手去抹眼泪。 室内的几人都很替他难过,云扬忍不住劝慰道:“其实并不难解。之前不怕是因为没有希望。而今眼看希望在前,自然是想看到美好结果的。请阿满叔放心,你家老爷的身体已经恢复的很好,就这一两日,便可准备手术。” 三狸也过来安慰他:“有慧安县主在,你就踏踏实实等着你家老爷康复吧。” 闻宏瑄低声问云扬:“可有把握?” 云扬摇头道:“暂时还不不能判定,要等手术时才可视情况而定。不过,脚基本上是希望不大了。” “县主不必担心,杜某就是爬,也要爬到大理寺去!”杜大人不知何时已经醒来,眸中尽是复仇的火焰。 第310章 一切交给大人 云扬点点头,温声安慰:“杜大人稍安勿躁,你且宽心养着,两日后,我再来设法为你做脚手筋的修复。” 杜大人红着眼,默默点头。 再出长治坊时,云扬已经是一副清俊少年打扮。胤王殿下因她身边没带人为由,不放心她只身离开,坚持要她扮作男儿。云扬拗不过他,也只得依从,反正她也不是没拌过。 长青街的青石板上,一匹毛驴驮着一个少年哒哒而行,至东柳巷的章府门前缓缓停下。 门房顿时就警觉起来,老爷可是特意吩咐过的,近来时局不太平,要格外留心呢。只是,日子不都还是如往常一般吗?一无天灾,二无战乱,哪里就不太平了呢?反正主子老爷就是如此吩咐的,他们做奴才的,只管听命就是。 打起精神细看,哎呦不得了,貌似老爷的爱徒来了!只是,怎又变成了男儿了呢? 门房迟疑间,云扬已经上前将毛驴缰绳往他手一塞,“田七叔,给毛驴喂点草料,街上便宜买的,估计是牙行不舍得喂,走得慢着呢。” “得嘞。”门房答应间,云扬早已疾步进入院中。 府中奴仆多半都是老人儿,二门的婆子见一少年直闯进来,刚要喝问,认出是云扬,急忙施礼道:“慧安县主好。” 云扬摆摆手,一边问着:“师娘呢?”一边脚步不停。 早有丫头飞跑进去禀报,章老夫人满面喜色迎了出来。 云扬疾步上前一个福身,被章老夫人一把接住,上上下下打量着她,笑中含忧道:“怎这会子跑来了?可是要见你师父?” 云扬挽了师娘的手臂,轻描淡写道:“想着这个时辰师父就快下值了,特意来蹭师娘一顿晚饭。” 章老夫人朗声笑道:“这还不好说,师娘今晚亲自下厨,保管让你吃得不想家!” 云扬心头一酸,上一世,她的师娘也是常常如此说。那时候,她只恨自己不能长在师娘家,不愿意回宿舍,听室友们谈论各自的父母和兄弟姐妹!而她,整个世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云扬?”师娘轻拍她的手,唤回她飘远的思绪,“额,师娘您说。” 章老夫人眼中的忧虑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一脸慈和,“师娘是问你,晚上想吃什么?” 云扬眨眨眼,笑道:“不拘师娘做什么,总之要有一碗面鱼汤。那个味道,哎呀,真的是哪里都吃不到!酸酸的,鲜鲜的,想一想都要流口水呢。” 章老夫人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条条皱纹都舒展开来,“你这孩子,就这点子出息了。那么多好吃的不挑,偏就要一碗面鱼汤。” 云扬固执道:“不嘛,关键是师娘做的面鱼汤天下无敌!” “好好好,依你。”章老夫人笑着转向一面生的丫头,“去瞧瞧孙少爷在做什么,慧安县主来了,让他出来见客。” “是。”丫头答应着去了。 云扬瞧着她的背影,随口问道:“师娘新买的丫头吗?眼生的很。” 章老夫人点头,“是你阿嫂费心从娘家给挑的,很是机灵好用。回头还要谢谢你阿嫂呢。” 云扬心中又是一暖,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家人们都在为她的事操心、筹谋。 不多时,刚去传话的丫头领着阿元快步而来,看到云扬的打扮,先就微微一愣,随即就恢复如常,上前深深一礼,道:“祖母、县主金安。” 章老夫人望着他,满目慈祥。 多日不见,昔日枯黄羸弱、满脸悲苦的少年已经渐渐换了模样,云扬见他面色光洁,脸颊上也已有肉,眼神中少了焦灼痛苦,多了一丝平和,便知道他是跟师父师娘相处的极好,当下心中大安。 章老夫人却已笑着起身,“你们年轻人自在说话,老身去给你们做面鱼汤。” 云扬笑着福身,“有劳师娘。” 转回身,阿元正眸光炯炯地盯着她,“县主姐姐,可是有了阿爹的消息?” 云扬一怔,迅速看了看左右,见下人都远远站着,稍稍放心。 只是惊疑阿元是觉察到什么了还是随口一问?遂试探道:“阿元是听谁说了什么吗?” 阿元摇摇头,可怜巴巴道:“或许是阿元太想念阿爹和阿满叔了,总觉着他们还活着……” 云扬悄悄松了一口气,在心中快速权衡了一下,最终选择性地说:“都说父子血脉相连,会有心有灵犀……” 阿元猛地抬头,一把抓住云扬的胳膊,一双眸子炽烈如火,“他们还活着,对不对?!” 云扬吃痛,惊诧于他瘦弱的小身板哪里来的大力气,“阿元果然是聪明通透,有消息说,他们的确还活着……” “阿爹……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阿元顿时就泪流满面,哽咽着,哀声恳求:“姐姐告诉我,他们还好吗?现在哪里?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他们?” 云扬轻拍他的瘦弱单薄的小肩膀,温声安慰:“你且安心在这里住着,传信的人会设法带他们来京。只是……”看着他眸中的狂热,云扬真不敢冒险。 “只是什么?”阿元急问。 云扬本想说他阿爹的伤残,却生生咽回去,变成了“只是此案牵连甚广,你阿爹身负真相和血仇,可谓是险象环生!即便是他们到了京城,你也最好不要掺和进去,否则,便是加大了危险。姐姐说这些,你可能懂得?” 阿元眼中的光芒慢慢变淡,许久,方红着眼缓缓点头。 云扬看得不忍,不自在的转过头去。随手拿起一块糕点递给他,安抚道:“你看,师父师娘待你如亲孙儿一样对不对?” “对。”阿元老实点头。 “那阿元也会相信,咱们大家也都会真心帮助阿元对不对?”云扬循循善诱。 “对。”阿元很肯定的答。 “那,阿元听话,从现在起,不要再想申冤复仇的事,你好好在这里等着阿爹,一切交给大人,好吗?” 阿元垂眸想了半晌,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须臾,又扬起小脸,满眼渴求地说:“那,等阿爹到了京城,姐姐带阿元见他好吗?” 云扬心头急跳几下,随即平复下来,肯定道:“放心,等有合适的时间,你们必定是会父子相见的!” 阿元点点头,眼泪无声流了下来。 第311等我回来娶你 “老爷回来了。”外面传来下人的禀报声。 阿元急忙擦了眼泪,随着云扬一起迎了出去。 晚膳在一派温馨祥和的气氛下开始,云扬也如愿吃上了师娘做的面鱼汤,在她的心满意足中结束。 书房中,章院首直言不讳:“为师跟阿元这孩子有缘,自是不愿有人借他来做文章。师父离开那个位置,他们也就没有理由再踩过来;所谓名利,放下又如何!为师活到这个岁数,也是早该看破了。” 云扬蹲下身,将脸颊依偎在章院首的膝盖上,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心疼:“怕只怕,师父是为着徒儿委屈自己。” 章院首仰头大笑:“哈哈哈……为师老来运转,先有了你这个好徒儿,再有了孙儿,喜乐都来不及,哪里有空委屈!又何来委屈?!” 云扬眼睛酸涩,短短一年的时间,仿佛是过了一辈子那么久!这对老夫妻,从她一开始拜师就张开怀抱全情接纳了她,恨不得把她认作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对待!而她,却一直忙着自己的那点事,根本没怎么顾得上孝敬他们,有愧啊…… “丫头不必胡思乱想,师父在宫里头当差一辈子了,早就厌倦了那种拎起药箱就拎着自己脑袋那种感觉。之前师父说跟你一起大街上开个医馆,也并非只是说笑。如今时机正好,有师父去你云庐坐镇,看谁还敢往你的云庐泼脏水!” 云扬眼眶一热,差点落泪…… 离开章府时,已是酉时过了,章老夫人再三挽留,只不放心她一个小丫头骑着毛驴出城。直到门房来报,说慧安县主的哥哥赶着马车在外面等候。 云扬很是好奇,哥哥怎会知道自己来了章府?莫非哥哥的暗卫一直实时汇报自己的行踪不成?满腹疑云地出来一看,原来是小豆子!之前他没少来章府门前接云扬回家,章老夫人自然也是认得他的,这才愿意放人。 直到亥时,云扬才回到云庐。应门的是明叔,看见小豆子欢喜叫了一声“大郎君”。小豆子心里一酸,望了望隐隐透出光亮的内院,迟疑了一下,调转马车打算就此离开。 “怎的,又要过家门而不入吗?”随着一句清冷而带着薄怨的声音,雨蝶从灯影里走了出来。 云扬冲接出来的可伶可俐和明叔摆手,示意不要打扰他们二人说话。众人会意,各自走开。 小豆子眼见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心里自是欢喜,却因心虚而讷讷难言。 雨蝶冷笑一声:“既如此,便请陆侍卫快走,云庐不是您这样的贵人该来的地方!”说着转身就要进去关门,忍了许久的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小豆子眼疾手快,一只脚伸过去抵住院门,两只手随即撑着不让她关。 雨蝶啐了他一口,恨声道:“你这算什么?既是云庐有你不愿见的人,又何必惺惺作态?!” 小豆子着急道:“你莫哭,我,我……” 雨蝶哽咽道:“谁哭来?有什么好哭的……”说着哽咽的更厉害,竟是再也说不下去了。 小豆子急得手足无措,热血一冲,一把将雨蝶拥入怀中,语无伦次道:“我很想你,我……真的,我……” 雨蝶在他的怀中轻颤,小豆子紧紧拥着她,脸颊紧紧贴着雨蝶的发丝摩挲,试图要安抚她…… 雨蝶却哭得更加厉害,这些天,她的心简直就是在炼狱里煎熬。云妹妹以为把消息隐藏得很好,殊不知,早有来自青楼的好心女患者偷偷提醒了她。瞒住的,也不过是云庐其他人罢了…… 小豆子明明在京,却迟迟不愿来看她一眼,开始她还能安慰自己是为了父兄的事,可随着日子增多,越发就会胡思乱想!她甚至悲哀地想,他一定是听到了那些流言,误会自己出身青楼所以不知检点、自甘下贱! 直到今日,原本只是不放心云妹妹至晚未归,待看清送云妹妹回来的竟是他而又要不顾而去时,所有的情绪就再也难以隐藏…… 雨蝶愈发哭得收不住,小豆子惊慌之下想去为她拭泪,颤抖着手抬起她的脸,影影绰绰的灯影下却见佳人如玉,挂满泪珠的小脸格外让人爱怜;又见她唇瓣微张却怯怯无声,心中一疼,下意识俯下头去。雨蝶先是一僵,随即迅速迎上来!小豆子脑袋轰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不远处的树上传出树枝叶轻微的抖动声,暗影里,有人努力转过头去闭上双眼。 直到连天上的月儿都羞得躲进了云层,两个紧紧痴缠在一起的身影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我以为,你也嫌弃我……”雨蝶羞红着一张俏脸,微微喘息着低声呢喃。 小豆子大口呼吸了两口新鲜空气,这才哑着嗓子说:“别傻,你忘记是谁把你从红袖阁接出来的?” 雨蝶轻推他一把,不服气道:“自然是云妹妹救我,难道还是你的主意不成?” 小豆子摸摸鼻子,憨笑道:“出主意的虽不是我,可执行的是我,所以,我又怎会嫌你?没来看你,不过是……” 雨蝶打断他,“不过是心有苦衷!好了,我知道了,你也不必多说。太夜了,你走吧……” 小豆子跨前一步,不舍地又抱一抱她,这才压低声音:“快了,等水落石出,等着我陆鸣渊回来娶你!” 雨蝶心头一震,热泪汹涌而出!暗夜寂静,却又不敢大声哭,只得捂住嘴拼命点头。 小豆子温柔地为她拭泪,“回吧,不早了,我也要赶回王府交差,近来不太平,王爷还等着我回去报平安呢。” 雨蝶点点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说:“你路上慢些,不可大意了。” 小豆子郑重点头,看着雨蝶关上院门,这才转过身,有意无意地往门前两棵大树上望了一眼,扬手左右一挥,随即听到两声闷哼!这才满意地笑了笑,跳上马车,“驾”了一声,疾驰而去。 隐隐绰绰的树影里,隐隐传出两句低低的咒骂声: “可恶!” “混蛋!” 雨蝶脊背抵在院门上,闭目听着马蹄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到声音,这才轻抚一下唇瓣,甜蜜而无声地笑了…… 第312章 就没见过哪个女孩子对自己那么狠的 翌日天还未大亮,可伶就哭着来找雨蝶,“蝶姑娘快去瞧瞧吧,咱们姑娘怕是沾上脏东西了……” 雨蝶一怔,轻斥道:“大清早的,别瞎说!发生了什么事?” 可伶哭道:“不敢欺瞒蝶姑娘,咱们姑娘,她一直都在胡言乱语,她,她疯了……” 雨蝶手中的脸盆扑通落地,颤声问:“在哪里?快,快带我去……” 药房里,可俐紧紧抱着云扬哭叫:“姑娘,姑娘,你醒醒,我是可俐啊……” 云扬摸摸可俐的脸,微微蹙眉道:“爸爸,你怎么瘦了?一定又是跑基地、又是下乡对不对?咦?爸爸你怎么哭了……” 可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任她摸着自己的脸动也不敢动。一见可伶带着雨蝶快步而来,顿时如见救星,“蝶姑娘,您快来瞧瞧姑娘啊……” 雨蝶快速搭了云扬的脉搏,又翻了翻她的眼皮。 云扬却一把抓住雨蝶的手,着急道:“妈妈,你快来管管爸爸……” 雨蝶蹙眉,眸光巡梭了几圈,慢慢定在一个空置的药碗上。可伶抢前一步拿起,虔诚地递到雨蝶手上。 雨蝶仔细闻了闻,眉头却越皱越紧。 可俐急问:“姑娘是误食了什么药吗?” 雨蝶摇摇头,叹息道:“只怕不是误食,药渣呢?可有见过药渣在哪儿?” 可伶左右找了一圈,果然在墙角的一个陶罐里发现了药渣,触手摸了一下,还是温热的,赶紧一把抱起,直捧到雨蝶面前。 雨蝶将药渣倒出来,拔下发簪细细翻看,又气又急,眼圈一红道:“只恨我医术有限,并不知这药何解!早说过不许她自己试药,偏就是不听!如今出了事,可如何是好……” 可伶可俐面如死灰,紧张的看着,大气都不敢出。云扬却还在嘟嘟囔囔地不知道说些什么…… 穆婉柔也闻讯赶了过来,很快就弄清楚了眼前的状况。她眼巴巴瞧着雨蝶手里捻着一块药渣苦思。良久,却还是哭丧着脸摇头。可伶可俐急得又要哭,穆婉柔磕磕巴巴地说:“要,要不,我试试?” 可伶可俐迅速让开,一脸哀求地望着穆婉柔,重新又燃起希望。 穆婉柔从袖袋里摸出针包,在烛火上烤了烤,闭目默默回想了一下师父教的排毒之法,深深吸了一口气,对可伶可俐沉声吩咐:“劳两位稳住师父,让她不要动来动去。” 可伶可俐答应了一声,急忙一左一右扶住云扬,云扬笑嘻嘻道:“爸爸妈妈,咱们一起放风筝……” 可伶可俐对视了一眼,一起红了眼。 穆婉柔却已经瞅准穴位,稳稳下针。云扬像是毫无所觉,依旧笑得像花儿一样…… 约莫过了一柱香的样子,穆婉柔精致的鼻尖上已经微微见汗,却依然一丝不苟地守着,时不时轻轻捻一下针。 又过了一会儿,穆婉柔起针,灰白着脸,摇头道:“婉柔惭愧,许是功夫不到家……可也只能这样了,不可留针过久。” 众人看向云扬,她的情况一如既往。可伶可俐苍白着脸,带着哭腔道:“说不得,只好往宫里送信,看能否请章院首亲来一趟了……” 正当大家一筹莫展之际,云扬像是有点知觉,她脸上还挂着笑,却弱弱地说:“请师父他老人家做什么?” 几颗脑袋迅速凑上来,个个一脸狂喜! “姑娘!” “云妹妹……” 惊喜的呼唤声此起彼伏,云扬想坐起来,努力动了动,却没成功。她苦笑:“这个药劲道还真是大……” 雨蝶红着眼瞪她,“你呀,你这是要吓死咱们吗?……” 云扬笑笑,“这不是没事吗?” 雨蝶没好气道:“若不是婉柔姐姐日日苦练针灸,今儿个看你有没有事!” 云扬欣慰地冲穆婉柔点头,赞许道:“很好!” “妹妹制的这是什么药?瞧着像是麻药,可又不像,麻药怎会如此霸道?”雨蝶若有所思地望着一堆药渣,依然心有余悸。 云扬又动了动,感觉有点力气了,挣扎着半靠在罗汉床上,面露喜色道:“看情形,我这法子是管用的。”见众人都一脸严肃地望着她,遂笑道:“不过是剂量大的麻药而已,你们都紧张什么?” 雨蝶白她一眼,道:“有本事,你莫要爸爸妈妈乱叫才好!一早上胡言乱语,差点给人魂儿都吓掉……” 云扬一怔,骇然道:“我,都说了什么?” 可伶可俐争着把她刚才说的比较清楚的话依葫芦画瓢复述一遍。云扬听得目瞪口呆!她以为,爸爸妈妈早已远去,她在这里也有了真心爱护她的亲人,万万料不到,心底深处却仍然对爸妈有着如此深的执念!爸爸离世,妈妈殉随,他们一起弃她而去,成了她心底最痛的缺口,成了她再也愈合不了的伤…… 默然片刻,云扬才又重新打起精神,勉强笑道:“以后,再做重大手术就有不怕了,只是,还要稍稍再调整一下剂量。” 雨蝶却不以为然地摇头,道:“以后,咱们只盼着你正常些!就没见过哪个女孩子对自己那么狠的!” 说着又微微红了眼圈,“你可知,咱们的天都要塌了……” 云扬笑着安抚:“好了,我的好姐姐,以后云扬都听姐姐的,再试药时,会格外小心。” “你还要试?!”众人异口同声。 云扬被她们的反应吓了一跳,急忙摆手道:“不敢了,不敢了,嘻嘻……” “姑娘,姑娘!”合欢大叫着跑进来,见大家都直勾勾盯着她,得意地一笑,道:“姑娘,大喜!明叔说,那个粪窝窝头里的玉米出芽了!” 云扬扶额,“合欢,穆姐姐教你识字读书你读了吗?” 合欢吐吐舌头,“读了。” “都读了什么?”云扬追问。 “读了,读了三字经……”合欢嗫嚅道:“姑娘干嘛生气?合欢说错了什么吗?” 云扬无奈,一字一句道:“那叫营养窝,是专门用来养护种子的,不叫粪窝窝头!” “那还不是窝窝头?人吃了窝窝头就会饱肚子,吃饱肚子就是营养……”合欢不服气地嘟囔。 云扬无语,好吧,算你说的对。( 第313章 不幸中的万幸 至此,关于套播玉米,云扬终于可以稍稍松一口气了!缓解粮荒的设想,总算是成功迈出了第一步! 她起身,到外面细细嘱咐了明叔,让他找些有经验的农户取经,严密防备有野兔或者獾子等畜生来祸害秧苗。 明叔望着云扬,简直就是仰望神只!分明不过就是一个十余岁的小姑娘,怎就如天上的仙女一样,什么都能变出来! 刚转身走了几步,冬阳匆匆而来,扬声唤道:“县主请留步。” 云扬愕然转身,但见冬阳身后跟着一个年及弱冠的年轻人。身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单薄长衫,破旧却不失整洁。虽是盛春时节,早晚还是很凉。这样单薄的长衫也不知道他冷不冷?并且套在他纤瘦的身形上,显得有点不太合身。明明是一个正值青春的年轻小伙子,却让人生生觉出纤弱感,不由得云扬不好奇。 她收回目光,静等冬阳开口。 “禀报县主,这位,是我在城中张贴招聘纸时遇上的,他跟着来,想试一试。”冬阳说着,轻轻拉了少年人一把。 那少年微微垂眸,怀中就像是揣了一只兔子,让他无法安定!知道这次用工的东家是位县主,哪曾想,竟是如此一个绝美的小姑娘!他不敢多看,趋前一步,恭谨施礼道:“念生拜见县主。” 云扬心中有点为难,毕竟,云庐住的都是小姑娘,忽然来了这样一个陌生的少年人,多少有点让人不放心。可看他那怯生生,如受惊麋鹿一般急促地呼吸,一副你不收留我,我立马就晕死给你看的模样,又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 “念生?”云扬咀嚼着这个名字,若有所思地问:“哪里人士?家中还有什么人?” “回县主,念生自幼被游方行医的师父收养,不知家乡何处。”他顿了顿,眼圈微微泛红,“去岁秋,师父他老人家死于疫症,念生再无家人了。” 云扬心头一滞,难怪如此落魄。想了想,又问:“学医多久了?” “回县主,念生打记事起就跟着师父学认药材,这十几年,一直都跟着师父四处行医。”念生的声音开始变得平稳。 云扬点点头,忽然问道:“为何不自己开间医馆呢?” 念生面色微红,“不敢欺瞒县主,念生身无余钱,多赚医资勉强温饱。” 云扬心道:饱不饱不知道,温就不见得。这样天气穿着这样一件单薄的破长衫,也温不到哪里去。说不准,连吃饭的钱怕还是当掉冬衣换的。她带着阿宏流浪的那两年,可都是这样过的。天暖当冬衣,天凉当夏衣。 唉,流浪的日子难过,她懂得…… 想了想,又问道:“识字吗?” “识得药材名字。”念生下意识低了声音,像是怕云扬嫌弃他识字少,随即紧紧抿住薄唇。 云扬心中一软,转头对可伶吩咐:“叫雨蝶姐姐来,好好安置他吧。”想了想,又轻声说:“让雨蝶姐姐为他准备两套衣裳。” “是。”可伶答应着去了。云扬这才说:“你且留下来试一试吧,若不习惯,可自行离开。” 念生惶惑,道:“谢县主收留之恩,念生不敢妄念。” 雨蝶被可伶带着过来,瞧了几眼念生,转头对冬阳说:“我记得,你那个院子里好像有几间空房?是不是你南边那间屋子就空着的?” 冬阳点头称是。 雨蝶遂向念生招手道:“你随我来吧。” 念生赶紧向云扬施礼告退。云扬摆摆手,看看天色还早,自去田里看玉米出苗情况。 隔日,云扬带着重新调整过的麻药准时出现在长治坊。 吩咐三狸打扫了一间静室,里里外外清扫干净不说,还用特意熬制的有消炎功效的药水认真擦拭了手术床。云扬亲自盯着阿满叔煎好麻药,让杜大人服下,然后安置到静室里准备好的手术床上。 又喊了小豆子一起穿上蒸煮过的罩衣,让他帮自己打下手,阿满叔见如此隆重,吓得脸色有点苍白,摇摇晃晃的,想问也不敢问。云 扬对他温暖地一笑,顺手关上了房门,将好几张好奇的脸关在门外。 静室里,杜大人呼吸急促、脸色苍白,不知道一会儿将要忍受什么的痛苦!不过,再痛苦,总比不过被奸人残害的悲愤绝望吧…… 小豆子也有些紧张,什么都还没开始,他就开始额头见汗。云扬睨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你不是病患,二不是大夫,你瞎紧张什么?” 小豆子下意识去摸鼻子,云扬喝了他一声:“手不要乱摸!” 然后把自己精心准备的各种手术工具摆到小豆子面前,一样一样指给他看,并让他跟着自己念叨工具的名字。 小豆子看得眼晕,不明白自己也算是刀尖上滚过的江湖人士,怎会被这些小小的刀片、镊子什么的吓得心慌腿软…… 云扬心中却在感慨,她一个纸上谈兵的半吊子,来了古代竟也被磨练成一个十项全能的全科大夫!可见,人的潜力真是无穷尽。 看看杜大人已经昏昏欲睡,云扬轻声吩咐道:“准备开始。” 小豆子顿时如临大敌,紧张到嗓子发干。 云扬睨了他一眼,忽然有点不放心。用下巴指了指竹筐里的棉纱,不确定的问:“帮忙擦拭血,问题吧?” “没,没问题……”小豆子清清嗓子,干巴巴道。 云扬想笑,却看杜大人双目已经闭合,不敢再耽搁时间,一把抄起一把薄薄的刀片,在杜大人的手腕上一划,鲜血瞬间涌出,云扬沉声吩咐:“擦血。” 小豆子不敢怠慢,急忙抓起棉纱按上去。 云扬迅速找寻着手腕的筋腱,果然是断开的!而且断口处已经有明显的坏死和萎缩。云扬果断用剪刀修剪,然后仔细缝合到一处,喝了一声:“擦血,擦完上药!” 小豆子已经从一开始的慌乱变得镇定,有条不紊地照着云扬的吩咐做。 云扬沉着地缝合好外面的伤口,又吩咐了一声:“上药,包扎。” 自己则对另一只手如法炮制。 等划开脚踝时,云扬意外惊喜,这里的筋腱并未完全破坏,好好修补一下,没准,杜大人真的可以再站起来。云扬激动地说:“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总算是对阿元有所交代了。” 第314章 一切自是都由你说了算 手术进行了差不多两个时辰,云扬累得腰酸背痛、两眼昏花,见杜大人依旧睡得香甜,不禁感叹:“这麻药,太好用了!”心里却忍不住想:要是能用于妇人无痛分娩就好了…… 小豆子先是长舒一口气,接着看云扬累得不轻,不禁又心疼得很,“真想不到,这做大夫,竟然是个累死人的活儿!云妹妹,你也太了不起了!缝补好这一个人,云妹妹就要持续不断忙碌两个时辰,你是怎么做到的?” 云扬抬起袖子搌了搌额头的汗,叹道:“这算什么!遇到大病患者,持续工作十来个时辰的大夫都有呢!” 小豆子愕然,“天啊,那人怎能受得了?” 云扬边洗手边道:“所以啊,有的大夫下了手术台脚手都是软的,连话都不愿意说一句呢。毫不夸张地说,那是累得连拿筷子的力气都没有!” 小豆子默认,想到云妹妹和雨蝶天天都要跟病人打交道,不禁肃然起敬!想起自己连个药材都记不住,不禁更加汗颜。匆匆收拾了屋子,将那一堆各种式样带血的“武器”拿去清洗。 打开门,是阿满叔满是忧急焦灼的脸。小豆子默默瞧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一直焦灼等待的闻宏瑄猛地跳起来,“姐姐呢?” 小豆子不答话,只是往里摆一下头,自去清洗工具。 阿满叔被他满盆刺目的殷红刺激得差点背过去!又见他一脸沉郁,紧张的话都不会说,使劲儿吞咽了一口口水,探着头眼巴巴往里看。 闻宏瑄也吓得心中急跳,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正想走过去看看,只见云扬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先是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又虚弱地说:“比预期的要好。” 众人顿时松了一大口气,阿满叔更是热泪盈眶,膝盖一弯,就地跪下,“咚咚咚”就是三个响头。这动作一气呵成,累极了的云扬都没怎么反应过来他就磕完了。只得无奈地摇摇头,说了一句:“等下可以让人移他出来了。” 然后又强撑着开了个术后修复的方子,心里叹息着这具身体的不中用,暗暗琢磨着,云庐是不是要开展一下全民健身运动呢? 云扬细细交待了护理和换药的注意事项,特意嘱咐,若有发炎红肿现象一定要尽快传信给她。见阿满叔答应得认真,便打算稍稍休息一下。忽得又想起什么,冲闻宏瑄莞尔一笑。 闻宏瑄一呆,下意识也跟着笑。 云扬脱口而出:“傻红薯!” 闻宏瑄更是乐不可支,她又叫他绰号!是表示,以后不再跟他生分了吗? 云扬却掩口打了个哈欠,丢下一句:“我稍稍歇息一下,回头跟你分享好消息。”说着就往旁边一间休息室走去。 闻宏瑄开心得两眼放光,就剩下“嗯嗯嗯”一连串点头,亲自为云扬掩上房门,示意大家都不要吵她,看看已过了午膳时辰,再瞧瞧已经热过一次的饭菜,眉头一皱,转身去了小厨房。 大约过了两刻钟,云扬从里面走出来,左右张了张,三狸笑嘻嘻上前侍候,“这是主子亲手为县主泡的茶,请县主慢用。” 云扬接过来饮了一口,赞了一句:“好茶!”又连着小口喝了两口,随口问:“你家主子呢?” 三狸仿佛就等着她问这一声,立即趋前俯首笑答:“咱们主子为县主做吃的去了。这案上的点心也是主子精心挑选过去,请县主多少吃一点先垫垫。” 云扬怔了怔,这?一心搞事业的胤王殿下,几时改行做了厨师了?怎的次次都要自己下厨? 三狸像是猜透了她心中所想,笑眯眯道:“好叫县主知晓,除了县主,这世上还没有第二个人吃过主子专门做的菜呢!”说完轻打了自己一个嘴巴,笑道:“错了!奴才吃过,是主子刚学做菜那会儿试做的,让奴才试试味道……” 云扬不在意的一笑,却因他的话想起了一个人,“那位流苏姑娘,现在如何了?额,对了,好像还有一个叫璎珞。” 三狸面上笑容微僵,强笑道:“回县主,流苏姑娘还在城外的庄子上。那位璎珞姑娘嘛……” “如何了?”云扬似笑非笑地盯着他,语气看似轻柔,却有着不容回避的的坚持。 三狸迟疑了一下,谨慎作答:“回县主,璎珞被调出胤王府,去别处听用了。” 云扬侧头想了想,拍了拍手上的点心碎屑,笑道:“狸公公不必紧张,我不过随口一问。” “问什么?我来告诉你。”随着说话声,闻宏瑄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菜走出来。 云扬见又是一碟春笋,不由笑道:“这里天天都能吃到笋吗?” 小豆子翻个白眼,嘀咕道:“才怪!” 云扬想起,小豆子原本就是南方人,应该也是对竹笋情有独钟,遂好奇望过去,小豆子像是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转过头去装没看到云扬问询的目光。 云扬也不深究,笑吟吟坐过来,一手轻轻扇着,一边赞叹:“唔……好香……” 闻宏瑄满眼星辉,开心得像个孩子。 饭桌上,云扬宣布了玉米出苗率百分百的喜讯,并兴致勃勃地说起自己的第二套种植方案。 闻宏瑄听的激动,忍不住多吃了一碗饭。 “老规矩,”云扬最后总结道:“还是由你上报朝廷,去户部申请种子和负责的官员,我只负责督查。” “姐姐放心,一切自是都由你说了算。”闻宏瑄满眼膜拜,一副小迷弟的模样。 云扬忽然就红了脸,轻啐道:“呸,谁是你姐姐!” 闻宏瑄故作愕然,促狭道:“我怎么记得是有人自己喊着要做姐姐的?” 云扬悻悻,“以后不许再叫我姐姐!这个姐姐谁爱做谁做!本姑娘不干了!” 闻宏瑄忍笑,做迷茫状道:“那,以后叫你什么呢?” 云扬狠狠瞪他一眼,“本姑娘没有名字吗?” 小豆子一旁插话道:“那就跟我一样,也叫你云妹妹吧,反正殿下本来也大你一岁!” 云扬拈起一个花生豆砸到小豆子嘴上,气道:“要你多嘴!” “哈哈哈……” 笑声从室内飘到外间,盖过了阿满叔惊喜的呼唤:“老爷,你醒了!” 第315章 需要提前找好水源 小豆子忽然举手示意,大家顿时止住笑声。 “笃笃笃。”果然是有人敲门,紧接着传来阿满叔满含喜悦的声音:“报告县主,咱家老爷,他醒了!” 云扬含笑起身,向闻宏瑄偏了偏头,“走,看看去。” 众人来到杜大人的床前,果然见他已经醒来。只是麻药的效用似乎没过,他的反应稍显迟钝。 云扬笑着对他说:“杜大人,恭喜你!你的手术非常成功,康复后你不仅可以重新写字,就是走路,也是大有希望!”稍微停顿了一下,云扬又补充道:“只是想正常走路,稍后的复健也是一个艰难而痛苦的过程,杜大人要先有个心理准备。” 杜大人双目含泪,脸上缓缓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他吞咽了一口唾沫,慢慢开口:“若不是胤王殿下和慧安县主,下官的命早就保不住了!能申冤已是奢望,能说、能写、能走,开始是想都不敢想……” 云扬安抚道:“好了,杜大人且好好休养,一会儿麻药全过后,大人可能还会很疼,别担心,我一会儿再开一副止疼的药,实在受不住,就让阿满叔煎了给您服下。” 杜大人缓缓摇头,一行眼泪滚滚而下,“不,不吃药,疼些好,疼着更清醒。” 众人相互对视了一眼,无言退出。 两日后,云庐门前又一次空前热闹起来。这一次不仅有户部的官员,以及他们找来的劳工,还聚集了一大帮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周围民众。他们兴奋地议论着听来各种传闻,尤其是关于那个粪球种玉米的,简直是闻所未闻啊。 “人老几辈子也没听说过,种子埋进粪堆里不会烧死的吗?听说出主意的县主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这,这不拿粮食闹着玩吗?” “你知道啥?人家可是仙女!” “拉倒吧,仙女会管咱老百姓的事儿?” “要我说,咱老百姓的命就是蝼蚁,这样的荒年,有权有势的人家还这般糟蹋粮食,这是不让人活了啊!” “你们都闭嘴吧!也不看那边站的都是官老爷,小心祸从口出,把小命给丢了!听说他们可都是为着这事来的!我还听说,前些时都种过一次了,苗都出齐了呢!” …… 对于外面的喧闹,云扬毫不理睬,她坐在诊室里,看似在跟病患闲聊,其实是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念生。 念生已经换上了一身新衣服,外面罩了一件云扬特意让棋儿做的白大褂。一开始雨蝶还嫌怪异,后来感觉穿上后便利、干净许多,慢慢的也就习惯了。 虽然没有专门给念生准备的白衣,好在他很瘦,雨蝶便将为云扬准备的拿给他穿,小是小了些,勉强也还过得去。念生很是听话,虽觉白衣样式奇怪,到底还是依言照做了。只是显得他更加的瘦弱,一点不像是十八九岁的小伙子,倒是像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这让他看起来不太像是一个有经验的大夫。 云扬留意到有病人开始对念生指指点点。 “这也是云庐的大夫吗?咋看起来像是个孩子?他行不行啊?以前没见过的。”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在云庐穿白衣的,都能诊病呢!这是云庐特有的呢。” 云扬暗笑,想不到,因着一身白衣,来云庐的病人自然也就接纳了他,倒是不必费心跟病人解释什么。 念生像是听不到其他病患的议论声,只专注地听脉、问诊、开方……从从容容、有条不紊。 大约半个时辰过去,念生已经顺利接诊了三四位病患,且每个病患离去时都挺满意的样子。云扬开始相信,他真的是一位很有经验的大夫。 云扬暗暗放了心,刚想去工坊看一看,合欢跑来说胤王殿下到了。云扬瞟了一眼沙漏,差不多巳时都快结束了,心里嘀咕道:他倒是沉得住气! 云扬出现在云庐门外的那一刻,外面所有的吵吵声都瞬间静止。她身穿一件淡绿色家常裙衫,半点脂粉未施,却清丽绝然出尘得犹如仙子临凡。 她带着两个姿容脱俗的丫鬟迤逦而来,目不斜视地径直走向闻宏瑄,恭敬行礼,道:“见过胤王殿下。劳胤王殿下将上次参与育种的工人交给臣女。” 闻宏瑄颔首,做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侍卫带了人过来,两个丫鬟负责再次集训,并将他们分成组,分别再去教导别人,最后以出苗率为准,评定最终嘉奖级别。 这次来的官员也更加踊跃,自动自发地参与其中。很快,众人都各自领了任务,纷纷往田间走去。周围看热闹的闲人也一哄而走,跟着去往田间看稀奇。 有了上次的经验,他们很快就进入了状态。 云扬带着可伶可俐在田间走了一圈,确认他们做的活合乎标准,便信步走进梅子林。花早已落尽,树上挂满绿油油的梅子果。 可伶惊喜道:“姑娘,结了好多果子!” 云扬随手摘了一个,试着咬了一小口,酸酸的,微带苦涩。忍不住又咬了一小口,竟是很享受这种感觉。 “不苦吗?”闻宏瑄不知何时跟了过来。 “苦,”云扬点头叹息道:“可是苦也是它成长过程的一部分,等到了一定的时间,就只剩下甜了。” 闻宏瑄轻叹:“你总是让人有忍不住叫姐姐的冲动。” 云扬睇了他一眼,冷笑道:“胤王殿下是说臣女老吗?” 闻宏瑄双手直摇,“我是说,你的思想总是很有深度,说出的话总能让人深思。” 云扬哼了一声走开。可伶可俐掩唇而笑。 闻宏瑄也不恼,自顾自说:“这梅子还要多久才能酿青梅酒?” 云扬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回去问鸣渊哥哥吧。” 回到云庐时,雨蝶已经送走了最后一位病人。有了念生,她的压力一下子小了不少。以后不必云扬出手,她和念生两个就差不多能帮得过来。 “那,咱们还要再招多一位大夫吗?”云扬问她。 雨蝶想了想,如实回答:“说真的,很难再遇上念生这样合适的,或许我还是太悲观了。但,还是先不要再招了吧。” 云扬点点头,心里却在琢磨着如何提前找好水源,以备不时之需,毕竟,她没办法左右老天爷是否及时给雨,而玉米又是喜水的农作物。 看来,要抽空到方圆百里之内好好走访一下了。 第316章 异常的小镇 云扬说干就干,在这种事情上她一向都是麻利爽脆,从不拖泥带水。重点检视了一番制药和洗发水的工坊,确定不会出错,便带上可伶可俐和冬阳出发了。 四人都是骑马。这次出门,两个丫头都被云扬扮作小厮,这样就是四个英俊美少年。穿乡过镇,一样还是很惹眼,一路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 好在云扬并不在乡间过多停留,多挑荒僻之处行走。到了草木丰茂之地都会下马徐行,在附近多做徘徊,并让冬阳做下记号。 晚半晌的时候,他们来到了一个背靠大山的小镇。这里古树参天、杂草繁茂;绕镇是一条蜿蜒的河流,两岸是一眼望不见边际的翠竹森森。云扬大喜,立即停下来,沿着河流一路下行,在附近多处仔细探看,口中嘟嘟囔囔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什么“远程引灌”、什么“水车”……可伶可俐听都听不懂! 不知不觉间,他们又行了十几里的路,偶尔会遇上山民,却个个看见他们都远远避开,仿佛他们身上带了病毒一般。 天慢慢转暗,一整日奔波下来,大家都累得很。傍晚时分,他们在一个小镇上投宿。旅馆破得恨不得四处漏风,所遇到的乡民好像也都不是友善,看他们的目光冰冷而戒备。旅馆的老板开了门,径自丢下他们自己离开。 可伶急忙唤道:“掌柜的,有没有吃的?” 店老板丢下“没有”俩字,头也不回的离开。 可俐不死心,追出去问:“热水呢?” 远远地飘来“自己烧。”仨字,老板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可伶可俐气的要紧,可看到云扬很是开心地嘀咕着什么,仿佛完全没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二婢满腹的牢骚话也说不出口,只得闷闷压下不提,自己掏出火折子点了灯。 可伶负责去找吃的,可俐负责打水。冬阳则负责安全警戒。 云扬浑然不顾周围的环境恶劣,从随身携带的行囊中掏出纸笔,就着昏黄的油灯开始涂画。 不多时,可俐端了热水进来,见云扬灯下写得入神,一时犹豫要不要打扰。 云扬却道:“你且放下,一会儿我自己来。可伶该回没回来,你出去接一接她。” 可俐一怔,可伶确实出去了好一会儿了。急忙找了冬阳,交待了两句,匆匆出门。没走多远,迎面见到可伶一脸怒气地走来。怀中抱着一个小小的袋子。急忙迎上去,“不就是街口买个米吗?怎去了这么久?姑,公子都等急了呢。” 可伶余怒未消,悻悻道:“这才离京城多远?他们竟是抢钱呢!” 可俐一惊,急忙扯着可伶的袖子左看右看,“遇上拦路的强盗了吗?有没有受伤?” 可伶气道:“呸!若真是强盗我也认了,可他们分明就是良民!” 可俐拍了拍胸口,大大松了一口气,“那你还在气什么?” 可伶把怀中的小布袋往可俐的怀中一塞,悻悻道:“喏,这就四两五钱银子!” 可俐顿时就瞪大了眼睛,“你,你买的是金米吗?” 可伶冷笑,“这还是我据理力争磨掉了五钱呢,不然就是五两雪花银呢!” 可俐愕然,“合着,你这真是遇到了强盗!” 二婢女气哼哼边走边抱怨,冬阳迎上来,小声说:“嘘,隔墙有耳。” 二婢一惊,猛地转头,就见墙角人影一闪,顿时掩口噤声。对视了一眼,匆匆进去煮饭。 冬阳却跟了进来,示意可俐到门口守着,压低声音问可伶:“发生了什么事?” 可伶被他弄得也很紧张,用更低的声音复述了自己买米的经过,说完还拿出自己硬抢来的一坨咸菜,直递到冬阳面前,嗫嚅道:“这是我硬抢的,能吃吗?” 冬阳好笑地望着她,“你?抢的?” 可怜可怜巴巴地说:“几文钱的米,他竟然讹我五两银子!我气不过,临走就硬拿了他一块咸菜。可怜姑娘,堂堂一县主,却只能吃白粥就咸菜。” 冬阳没接她的话茬,自顾道:“一会儿还是要提醒县主,今儿个这个镇子,处处透着诡异!” 可伶点头,仔细洗了米下锅。 等云扬终于吃上热腾腾的白粥时,已经是晚上酉时末了。 她已经从冬阳他们的口中知道了小镇的不寻常,但除了米价昂贵得离谱,当地人对他们不友善之外,其他的却也未见更多的危险迹象。只能是吩咐冬阳更加警醒着些,并让可伶可俐跟自己挤在一个屋。 二婢推托再三,也只能是听云扬的安排,一个先休息,一个跟冬阳换着守夜。自己则又开始在灯下写写画画。 二更的梆子声响,冬阳听到了异常的声音,隐隐的,像是有人在喊叫,声音像是从很远处传来,痛楚而凄厉,在山村静谧的春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冬阳立即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竖起耳朵,凝神再听,却又没了声音。他大睁双眼,警惕地四周巡梭……周围静的可怕,几乎也没什么灯光,偶尔不知从哪缝隙里透出一丝光亮,很快就又湮灭不见!让人感觉像是看到了鬼火的错觉…… 冬阳只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早年流浪江湖,后又跟着去了边城救灾,他也算是见过生死的,可眼下分明看不到危险,却让他止不住的心惊肉跳!越是不明白危险在哪儿,反而越觉得危险无处不在! 冬阳绕过云扬的窗前,见窗户上映出云扬伏案写字的影子,几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心中顿觉大安。 差不多三更刚过,猝不及防间,又一声凄厉的长叫,像厉鬼的嚎哭、像夜枭的悲鸣,骤然间,划破黢黑的夜空! 冬阳下意识看向窗户,只见灯下人影一顿,然后迅速起身。云扬显然是也听到了叫喊。紧接着,又有两个人影透出来,看来,是可伶可俐也被惊醒了。 旋即灯下人影乱晃几下,云扬和二婢衣服整齐地出现在房门口。云扬沉声道:“有人遇上了麻烦,牵上马,去看看!” 第317章 我给你供长生牌 可伶可俐闻言大惊,赶忙用目光向冬阳求助,希望他能出言劝阻姑娘前去涉险。 冬阳却当没看见,直接应了声:“是。”转身就去牵马。 他们的动静不小,惊醒了刚刚睡下的店老板。他披衣而起,追到门口,刚好看到云扬一行上马的背影。看样子,是要去发出叫喊声的方向。店老板捋了一下几根山羊胡,若有所思。 云扬四人骑马走在小镇的石板路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愈发显得黑夜静谧。凭着记忆中的方位,冬阳一马当先走在前面。侧耳倾听,一时又没了动静。 前面有个院门吱呀一响,里面立即透出灯光,一个妇人的身影挤出院门,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后面追出来一个粗嘎的声音:“小心莫跌了……” 云扬心中一动,低声说:“跟着她!” 冬阳一言不发,轻抖马缰,跟着妇人的方向拨转了马头。 不多时,发现街上的人忽然多了起来,看身形都是妇人,且都是朝着一个方向疾走! 云扬再不迟疑,大概断定她们都应该是跟自己的目的地相同。可伶可俐紧张地望着前面的人影晃动,小声嘀咕道:“怎么出来的都像是女子?” 云扬想起那一声疑似女子的惨叫,下意识地想到四个字:妇人难产! 一念及此,云扬的心顿时就高高吊起,若真是如此,这多会儿都没了声音,怕是凶多吉少…… 思绪纷乱间,只听冬阳道:“应该就是这里了。” 云扬瞧过去,见是一圈篱笆围成的院子,屋子里灯烛点得很亮,门口甚至还燃了个火盆。院子人影幢幢,已经站了好些妇人,有的忙进忙出,有的在叽叽喳喳地交头接耳。 云扬当机立断,沉声吩咐冬阳:“若我料的不错,当是妇人难产!冬阳护着可伶可俐守在外面,我进去看看!” 可伶可俐再也忍不住,齐声道:“姑娘不可!” 云扬麻利下马,不悦道:“怎的,你们是要我见死不救吗?” 可伶着急道:“可咱们人生地不熟,这里的人又奇奇怪怪……” “冬阳,看好她们,这是命令!”云扬伸手拨开可伶扯她衣袖的手,果断转身。 冬阳应了一声“是”,又对可伶可俐说:“看到了吧,这就是咱们的慧安县主,遇到人命相关的事,她绝不会置若罔闻!这就是刚才我不劝阻的原因,因为根据我以往的经验是,根本就劝不住!” 可伶可俐急得顿足,却也无计可施,眼睁睁瞧着云扬走了进去。 很快有人发现了云扬,立即有妇人尖声大喊:“哪来的臭小子!这不是你能来的地儿,快滚出去!” 云扬一怔,随即意会,一把撤掉帽子,一头秀发瀑布般倾泄而下! 在一众妇人的惊愕中,大声说:“我是女大夫,我能救她!” 一个妇人拿起一个火把直照到云扬脸上,觑着眼瞧了半晌不信道:“你不过就是一个小丫头片子,里头都好一会儿没声息了,你怎么救?” “就是就是,妇人产子,你懂个什么?!” “什么人就敢来掺和事,人命关天懂不懂?” “瞧你眼生的很,哪里冒出来的,别是别有居心吧?快走,快走,否则不客气!” …… 众女人七嘴八舌地围上来,大有云扬不走就将她提溜起来丢出去之势。 恰在此时,一个浑身是血的妇人踉跄奔了出来,张惶四顾道:“是横胎,生不出来!她力气耗尽,怕是不行了……她男人呢?” 一个妇人从云扬身后挤出来,“参,我有参,快,快给她吃……” 那浑身是血的妇人无奈地摇头,“有什么也没法子了,横的,胎是横的,怎么生?除非是神仙来了!找她男人过来吧……” 一个浑身颤抖的男人被两个妇人拖着过来,哆嗦着唇哀求道:“福嫂,求你,求你救救她,十里八乡就数你有福气、有经验,求你救救她……”身子一沉,匍匐跪倒在地…… 被称作福嫂的妇人后退一步,摆着沾满鲜血的双手道:“没法子了,真没法子了,你快起来去看看吧,不知道还能不能叫醒……” 男子悲呼一声,差点晕死过去。 云扬虽不知里面的情况,却也知道越拖越危险,急道:“我是大夫,让我进去看看,没准儿我有办法救她!” 男人一怔,猛地向云扬爬了过来,哭着喊道:“救她,大夫,救救她……” 有人还想劝阻:“福嫂都没办法的事,她一个小丫头,哪里会能救?良子,你不能病急乱投医啊!” 云扬生气瞪她道:“你都说了,福嫂都没办法了!让我试试又何妨?万一我救得了呢?” “让她进去!”良子一锤定音。 云扬闻言立即推开伸臂阻拦她的两个妇人,一头就冲进门去!还不忘喊了一句,“把那颗人参熬了!” 一股刺鼻的血腥气冲得云扬一个趔趄,就见满地的血漫过来,沾湿了她是鞋子……她顾不上多看,急忙上前扒开伏在床边手足无措的两个妇人,喝了一句:“起开!” 两个妇人一惊,见是披头散发的小姑娘,顿时吓得不轻,怪叫一声:“鬼呀!”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云扬又好气又好笑,迅速摸了妇人的脉,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虽然凶险,却终究还是有救!只是失血和惊累让她晕了过去。遂对跟进来的福嫂和良子说:“我试试给她扎针,让胎位正过来。等下灌她喝了参汤,攒些力气再生。” 福嫂愕然,结巴道:“扎、扎针,正,正胎位?你,你能正胎位?” 良子早已泪流满面,扑通跪倒道:“仙姑,仙姑,求你扎针,救救她!我给你供长生牌……” 云扬瞟了他一眼,吩咐道:“挪一支火烛过来。” 良子一怔,急忙爬起来取了一只最亮的烛火,“仙姑,您要的烛火。” 云扬也不再多言,从袖袋里摸出金针就着烛火烤了烤。 福嫂瞳孔一缩,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从来只听过银针,这丫头怎会拿了根金的? 云扬示意福嫂揭开被褥,露出产妇惨烈的身体,良子眼前一晕,差点又背过气去。 云扬出手如电,福嫂只觉眼前一花,针已经稳稳入肉。不多时,产妇呻吟了一声醒了过来。 良子狂喜,叫了一声:“花娘……”便泣不成声。 福嫂急忙去查看,旋即惊喜大喊着冲到门口:“正了!正了!参汤!快上参汤!” 第318章 明日再说 院子顿时一片欢腾! 可伶可俐也高兴地跳了起来!冬阳口中没说什么,心中却感动得不行。这世间怎会有如此美好善良的女子?仿佛就转为救苦救难而生! 院中的一帮妇人画风突变,有人开始得意道:“我就说嘛,这小姑娘是不一般的!要不是有真本事,大半夜的敢跑来管这闲事?” “这哪里是管闲事?分明就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呢……” “是啊是啊,肯定就是仙姑下凡!你刚刚没见她长得那叫一个好看!比那画上的仙女还好看些……” 可伶可俐听着她们叽叽喳喳地议论声,捂着嘴无声地哭了起来。 室内产妇已经强撑着喝下参汤,用眼神深谢云扬的救命之恩。 云扬轻声安慰她:“你且安心养养力气,过一会儿,等有力气再生。宝宝已经准备好了,还有最有经验的福嫂相助你,这一次,一定能成!” 福嫂赶忙点头保证:“仙姑给正好了胎位,我都差不多能摸到孩儿的头了,这一次,一定没问题!” 产妇虚弱地笑笑,刚刚在鬼门前走了一趟,她还觉得很虚幻,正想再问点什么,一阵尖锐的痛楚袭来,她闷哼了一声,五官迅速扭曲…… 良子吓得不行,手足无措地望着云扬,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云扬顾不上理他,温声安抚产妇:“试着慢慢深呼吸,如今体力还没有恢复,先熬过这一次阵痛,过一会儿再使力。” “对对对,听仙姑的!”福嫂急忙跟着附和。 云扬无语,这仙姑的名头看来是摘不掉了,知道辩解无用,遂沉声吩咐道:“良子大哥是吧?你如今可以出去了,换刚才那两位姐姐进来帮忙。” “哎,我这就出去换她们来,我去给仙姑供长生牌!”良子又看了妻子一眼,依依不舍地出去了。 云扬苦笑摇头,一缕发丝垂落,刚匆忙间并未挽好,这下倒是可以重新戴上帽子了。手在袖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精致的瓷瓶,拔开瓶塞,一股清香迅速散开,几乎掩盖了刺鼻的血腥味。 福嫂和后进来的两个妇人定定的望着云扬,想问又不敢问。 云扬倒出一枚药丸。说不得,还是要给产妇吃一颗“阎王怒”才放心,到底是双胎,要保证体力。忽然发现里面就剩下了一枚,不禁皱眉,这可不是好事!眼下事情繁多,让敖敦皇子帮忙购置的药材又还没到,有几味珍稀药材云庐已经断货,想再炼制,怕一时不能够了。却也没有犹豫,径自送到产妇口边,叮嘱道:“压在舌下。” 产妇惊喜的张开嘴,依言将药丸含在舌下,顿时满口异香!产妇一下子就满面生辉!在她心里,已经认定云扬就是仙女,那给她吃的,一定就是仙药!要不然怎会有如此奇香?! 云扬自是不知道她的内心戏,不过有一点她猜的对,这是她用来对付阎王的“阎王怒”!勉强也可算是仙药吧。 不过须臾功夫,产妇已经精神抖擞,只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就连难以忍受的阵痛,此刻仿佛也成了等闲! 几个妇人满脸羡慕地盯着她,眼见她从一捶死之人变得满面红光!福嫂忍不住酸道:“看来,花娘才是最有福气的!以后这福嫂的名头,该由花娘来当!” 产妇刚要说话,一阵剧痛传来,欣喜而谦虚的话到口边却变成了一声痛呼: “啊——” 福嫂到底是有经验,喝了一声:“要生了,快!” 几个妇人顿时就忙乱起来,福嫂指挥若定:“来,深深吸气,好,使力!……好,就这样,再使力!” 花娘憋得满脸通红,密密麻麻的细汗很快就爬满了花娘的脸。云扬不忍再看,稍稍转过脸…… “好,再使力!啊,出来了!快,剪刀,恭喜啊花娘!是个漂亮的小丫头。”麻利剪好脐带,刚递给其中一个妇人清洗,忽地惊叫:“咦?还有一个!怪道肚子瞧着比别人大些,使力,再使力!哎呀,好!生出来了!天呐,这老二是个小子!花娘,你这福气没边了!不声不响的,竟然怀了个龙凤胎!”福嫂的惊喜声一浪高过一浪…… 云扬有点奇怪,花娘怀的双胎,事先竟无人知晓吗?是了,这年代也无产检,不过,到了一定月份大夫应是可以诊出来的。莫非,连大夫都没看过? 怔忡间,只听屋内屋外已经欢声笑语一片。云扬被他们感染,心里庆幸着幸好赶到的及时,不然,此刻就是一尸三命的人间惨剧! “仙姑!请问您的仙号是什么?咱们一家四口要供奉您的长生牌!”良子挤过来又哭又笑。“还有里长婶子,您那棵人参可是欢子哥几年前挖到的那棵?” 一个妇人喜得直擦眼泪,“可不是,一直没舍得卖呢。我一听到花娘那声喊,吓得我魂儿都掉了!赶紧让欢子他爹开锁给拿了出来。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谁曾想,竟是一下救了他们娘儿仨!” “谢谢婶子,回头良子去跟里正叔磕头。”良子感激不尽,去灶间取出一只风干的兔肉,真诚道谢:“这只兔子送给里正叔。” 妇人连忙摆手,“使不得!花娘正要补身子的时候,眼下青黄不接的,总不能让月婆娘饿肚子!若万一奶水不够,这俩娃娃,咋养?!” “不要紧,大不了我进山几趟……” 云扬听着他们的对话,若有所思。 等云扬一行再回到旅馆时,旅馆老板简直就是换了一个人!殷勤地打来一壶热水,还送过来几个杂粮窝窝头。 对于这种前倨后恭的行为,可伶可俐很是不齿,淡漠接过来,连声谢谢都欠奉。 云扬却很客气地道了谢。等他走开后,云扬还是批评了二婢:“之前人家对咱冷淡,想来是有原因的。没给提供吃食,应当是人家确实是有苦衷!今儿个太晚了,赶明儿问一问花娘一家就知道了。不早了,离天亮不过一个多时辰,好歹歇一会儿吧,” “是。”二婢答应着各自胡乱歇了。 第319章 就知道他们不会干人事儿 翌日一早,良子就带了一只野鸡、几个红鸡蛋在旅馆门口等候。见可伶可俐出来打水,急忙迎上前施礼:“小郎君有礼了。咱来谢昨儿的救命恩人。” 可伶可俐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感慨道:“果然咱们姑娘料的是不错的。”遂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道:“你且略等等,咱去回了姑娘来。”二婢情知昨晚姑娘身份已露,倒也不必再加掩饰。 不多时,里面请良子进去,可伶可俐自去张罗早饭。 良子进去,见唯一的一张凳子上端坐着一个俊美小郎君,旁边还站着一位高大俊朗的肃容男子。当下还是呆了一呆。随即想起昨晚仙姑也是这般打扮。只是在晨光的映照下,做男装打扮的仙姑反而比昨晚更是俊美不凡。着实也不敢多看,急忙抱着礼物又要跪下。 只听一个清悦的声音道:“良子大哥不必多礼,红鸡蛋咱们留下,野鸡就拿回去给花娘姐姐补身子吧。龙凤胎呢,可是需要不少奶水。” 良子到底还是跪了下去,心里苦笑,哪里有够吃的奶水?这样的年头,大人都是饥一顿饱一顿的,养活一个娃娃都难,一下子来了俩,高兴是真高兴,可也愁人啊!花娘奶水不足,两个娃娃都哭了一个早上了…… 云扬瞧着良子的脸色,心中便有了数。遂温声道:“你且起来说话。我问你,这镇子上的人为何对咱们一行有那样大的敌意?” 良子迟疑了一下,还是爬了起来,垂眸道:“并非只是针对仙姑,是所有的生人到了这里都不受欢迎。” 说着偷偷瞄了一眼沉着脸肃立一旁的冬阳,还是又补充了一句:“尤其是恩人几位一看就是有钱有势的富贵公子,还带有会功夫的练家子。就把你们当成了那些当官的公子爷……” 云扬好奇,俊美的眉眼一挑,“哦?你们还都能看出会不会武功?”笑了笑,又道:“那倒也罢了,只是曾经有什么公子爷得罪过你们吗?” 良子垂眸,久久不答。 冬阳正要喝问,却见良子脸上竟流下泪来。 云扬心头一沉,温声道:“你不必怕,有什么难处只管说出来,或许,咱们有办法帮你疏解疏解也未可知。” 良子固执地垂首不答。 可伶端着一杯温水进来递给云扬,插嘴道:“你们这里离京城也不过百多里地,应当是有听过云庐的名号吧?” 可伶并非自作主张暴露身份,其实昨晚回来后姑娘就说过,若是今早良子一家找来,可以坦诚以告,因为这里的地势、水源,正是姑娘想要寻找的地方,接下来,他们极可能很快就会再回来,并且可能会需要当地人的大力配合。 听到“云庐”二字,良子似乎吃了一惊,下意识的往云扬几人迅速扫了一眼,不确定地问:“小郎君是说,那京城外住着仙女神医的庄子?” 可伶噗嗤一笑:“喏,你眼前的便是云庐的主人,便是你口中的仙女神医!” “啊!”良子惊叫一声,急忙又要趴下磕头。 云扬摆摆手,可伶急忙止住了他,满脸骄傲道:“咱们姑娘还是皇上亲封的慧安县主呢!” 良子这下更是惶恐,直接就扑通跪下:“草民见过县主,昨儿辛苦县主救治花娘,草民、草民……” 一直在窗户下偷听的旅馆老板脸色一变再变,听到此处,瞅瞅无人留意他,便悄悄溜了出去。殊不知,他鬼祟的样子引起了可俐的注意,转回厨房灭了灶膛的火走过来悄悄告诉了云扬。 云扬却微微一笑,并无多置一词。她望定良子,温和笑道:“这下,良子大哥可能说了?” 良子吓得急忙叩首,“不敢,不敢……” 屋内几个人都笑了起来,可伶啐他,道:“呸,越发不中用了,这样还不敢说吗?” 良子急得擦汗,一只手还死死攥着那只野鸡。可伶却看到冬阳接过来随手放在破桌子上的红鸡蛋,不,大小颜色不一,不知道都是什么蛋!“咦”了一声,惊奇道:“你家的鸡有这么小的吗?” 良子出汗道:“回郎君话,家中鸡下的蛋少,这是小的在山里捡的鸟蛋。不敢欺瞒县主,实在是想感谢县主的救命大恩……” 云扬摆手道:“罢了,这没什么。你且将原委细细说来,或许,本县主真的能够帮到你。”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冬阳几步跨到门口查看,随即一个似曾熟悉的粗嘎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犀牛岗里正携村民叩见慧安县主。” 云扬摇头苦笑,有时候,还真是有个身份更管用。 云扬干脆让他们将凳子搬到院子里,端正坐了,接受他们的礼拜。 接下来,云扬一行又听到一个让人义愤填膺的故事,不,不是故事!是真实发生过的惨事! 原来,这个像犀牛一样的镇子因为在山脚下,风景很是秀丽。只是周围多是石头山,能种粮食的土地不多,附近村民多半靠着进山打猎、挖药材换口粮,勉强也能糊口。日子虽苦,胜在民风淳朴,祖祖辈辈住在这里的人一直都能安贫乐道、和睦相处。 所有一切的平静,被一年前的那个秋日打破。 那一日,来了一群身着富贵的年轻公子,也是骑着跟云扬他们一样的高头大马!这在只有驴子牛羊的山村,实在是太过显眼。 他们一进村镇就开始吆三喝六,说自己是县老爷的公子,跟几个富家公子哥儿出门游玩路过此地。他们要了一大桌酒菜,并让人喊来里正,说是这样的好地方一定会有美女,让里正给叫几个过来陪着他的朋友们乐一乐。 可伶忍不住插嘴:“什么县老爷这么牛的?!” 里正叹息一声,粗嘎的声音透着苍凉:“便是两年前新来的洪炉县令秦大人。” 云扬沉着脸,平静道:“你接着说。” 里正粗嘎的声音再度响起:“小老儿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他们不会干人事儿,哪里敢去为他们找姑娘……” 第320章 你愿意上堂作证吗? 后面的故事,跟大家猜想的方向差不多。却也恶劣到超出了大家的想象。 里正与他们苦苦周旋,不愿意去村里找人,指望着他们能看在朗朗青天下不至于太过分。谁料他们就用加了料的酒灌他,强逼着他趴在地上学狗叫,说学得像真的狗叫才能放他。 里正抵死不从,他们就往他口中灌马尿、沙土、灶间的草木灰…… 直到把他整得昏死过去…… 后来,他们自己去村里一通乱闯,见有点姿色的姑娘就抢,甚至当着姑娘家人的面施暴……遭他们祸祸的俩姑娘,一个疯了,另一个跳了河…… 花娘家最惨,一家子几乎死绝。 她阿爹成亲晚,四十多岁时救回一个体弱多病的讨饭女子,俩人就成了亲。年近五十上才有了花娘。两口子虽不富裕,也是把花娘疼得眼珠子似的。 后来相中了村里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良子。一是良子是个打猎好手,因为勤快,又懂得报恩,村里人都时常能收到他送的山林野物,没有人不喜欢他;二是良子生的周正,他们的花娘也是花容月貌,不仅长得好看,还心灵手巧,早就与良子互生爱慕,时常偷偷为良子缝制衣裳;最重要的,是良子是村里人看着长大,彼此知根知底,又没有公婆需要照顾,花娘嫁给他自然也就不会受委屈。 谁知道天降横祸,突然闯来那样一帮畜生!他们见了在院子里洗衣裳的花娘,简直就是苍蝇见血,上来就要作恶!被闻声赶出来的老两口死命护住,一番撕打下来,老两口被他们打得不成人形,花娘也一头撞在石墙上当即昏死过去…… 村里的孩子进山去叫打猎的年轻人从山里赶回来救人。当良子带着村里的青壮年赶到时,他们还要对花娘的行那禽兽不如之事,被良子豁出命去护下。花娘的爹娘被他们活活打死,花娘也生死不知,他们一帮畜生才骂骂咧咧地悻悻而去…… 云扬浑身控制不住的颤抖,一张俏脸阴沉地似要杀人!可伶可俐双目含泪,俩人紧紧搂抱在一起,像是要相互汲取力量;冬阳的拳头握得嘎吱作响,牙关也忍不住气得打颤,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天日昭昭,难道就没有王法了吗?为何不去官府告他们?” “王法?”里正苦笑,“王法只是为有权有势的官老爷说话的……”他倏然住了口,盯着面前的地不再说话。他们去了的,却被县老爷怒斥一顿,说是他的儿子天天在家读书,从未出过门!以诬告为由将他们打了几十板子轰了出来! 云扬没有去安慰里正,死死咬住自己的舌尖才没有爆粗口。 院子里死一般安静。有人的眼中又开始闪现警惕之色。云扬知道,如果不是她昨晚出手救人,她今日也休想知道这里的村民一致排外的真相!可若要他们彻底信任,她还需给出明确的承诺。 她蹙眉,脑海中迅速盘算着这桩公案该找谁断。这些畜生的恶行天理难容!且这里面还有几条人命,她不能视而不见! 沉吟了一下,云扬郑重道:“里正大叔,如果需要您上堂作证,您愿意吗?” 里正迅速挺直腰板,面容一肃,操着粗嘎的声音,大声说:“我愿意!” 云扬颔首,想了想,便让冬阳代笔写了诉状,并让里正和村民都按了手印,答应将他们的冤屈带出这小山村,一定要让恶人无所遁形! 里正再次带着一众村民伏地磕头,流着泪感谢县主慈悲。那个讹了可伶银子的粮铺老板红着脸将银子捧到云扬面前。 可伶刚想伸手接过来,云扬却摆摆手道:“银子不必退了,可伶,再添上五两。掌柜的且把多出来的银子都换成粮交给里正,由里正监督,分给村里日子艰难的人家吧。” 村民们先是一怔,随即狂喜,自发地纷纷跪地,再次叩谢县主赠粮之恩。原本有一肚子的想法打算跟里正商谈,此刻却完全没有心情。这件事像一团发臭的破布堵在心口,让他止不住的恶心……云扬在心中暗暗发誓,不把那几个恶贼揪出来为受害人讨个说法,她华云扬誓不为人! 等大家情绪稳定下来,云扬又仔细问了犀牛岗的情况。她大概算了一下,这里一斤米只要几文钱,粗粮、杂粮就更便宜,十两银子,能买不少的粮食,分到各家,应该是扛过春荒。然后就带着他们在山石缝里种点红薯什么的,再把有限的好田种上玉米,若能赶上两季,这下半年的日子就不愁了。 更何况,她还可以将村里的闲散劳工组织起来,帮她种药、采药什么的……想起她昨晚的笔记,粗略算了一下,有不下十种办法可以帮到他们。 一念及此,云扬目光坚定道:“让我先为犀牛岗讨回公道,然后咱们还有好多事可以一起做。” 里正的眸子里,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 告别了犀牛岗的村民,云扬一行又在附近随意走访了几处,因为心中沉重,后面的行程就有些敷衍。就连发现了硝石矿都没能让云扬开心起来。让冬阳做了标价,便决定回程了。 一路上,几人的马都打得飞快!仿佛是都憋着一口气,非要飞驰而不能发泄似的。 等终于看到云庐时,几个人都才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被颠散了。 云扬回到家,顾不上洗漱,第一时间就找了穆婉柔,让她传信给穆兰亭,请他尽快来一趟云庐。 穆婉柔见她一脸沉凝,也不多问,速速就去写了一封信,找到冬阳,郑重吩咐道:“劳烦你送去国子监,请务必亲手交到阿兄手上。” 冬阳点点头,正要转身上马,明玥公主正好下马,一把抛了马鞭给冬阳,:“骑我的马,更快些。” 冬阳急忙施礼谢过,上马飞驰而去。 穆兰亭很快就来了云庐。一路上已经听冬阳大致讲了事情原委,只觉愤怒且震惊。 等见了云扬,竟被云扬几句话问得哑口无言 第321章 他凭什么退婚 穆兰亭的到来,令明玥公主喜出望外。今天出门并未看黄历,不料还是走了好运。自从上次赏花宴后,她有日子没见过他了。远远碰上过一次,自己身旁却跟着齐王殿下。 明玥不愿意将穆大人这样的端方君子扯进浑水里,便眼睁睁看着他目不斜视地从前方缓缓走过。记得当时,她竟有种清晰的错过疼痛和遗憾…… 本欲上前寒暄几句,却见云扬本来对着她一脸和煦的笑着询问磁窑场的事,在看到穆大人的一刻倏然沉寒了下来。顿时,明玥就觉察到了气氛的不寻常,乖乖地留在内书房,静静听着外间的动静。 “穆兰亭见过慧安县主。”外面传来穆兰亭沉稳克制的声音。 云扬的声音随机响起,带着一丝淡漠:“穆大人不必多礼,且坐下叙话。” 透过书架的缝隙,明玥能看到穆大人也是一脸肃然地告座,并正襟危坐。不禁心中更是好奇,下意识的觉得,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大事。可云扬并无刻意避着她的意思,便知道这事并非机密。 “敢问穆大人,咱们大晟朝官员的考绩都考什么?”云扬再次开口,语气里透出凛冽寒意。 穆大人显然是吃了一惊,沉吟片刻道:“官员考绩虽归吏部统管,兰亭也是略知二三。最主要的,还是要看政绩吧。” “民意呢?” “民意也是要看的,”穆大人略有迟疑,还是补充道:“不过,关于民意,实则不尽如实,主要是采集有一定的难度。” 云扬似乎是笑了一下,声音却是很冷:“洪炉县离京城不过百余里,不会也很难核查吧?” 穆兰亭略一思索,道:“洪炉县的县令是秦良栋,是近两年从别处被选调过去的。” “那穆大人可知,当初选调他的人是谁?” “具体是谁还真不清楚,只是知道他跟户部的汪侍郎是连襟。” “哼!”云扬冷笑,“我说呢!怪不得这么嚣张!倒真是好亲戚,简直就是一丘之貉!” 穆兰亭愕然,迟疑道:“那位汪侍郎,虽是圆滑了些,倒未曾听说他有什么劣迹啊?” 云扬一怔,自知失言,急忙找补道:“我是说他们教育子女的方式是如出一辙。一个放任女儿在外骄横跋扈,一个纵容儿子作恶不干人事!” 穆兰亭默然片刻道:“如果事实真是那样,那可真是骇人听闻!京畿附近屡次出这样的恶性事件,朝廷也实在是欠天下人一个交待。” 云扬冷冷一笑,顺手递给他一份诉状,“穆大人且看一看,然后请明示云扬,这场官司,云扬要找谁去打?” 穆兰亭沉默着接过诉状,仔细看了起来。 一阵阵寒意从心头窜起,令穆兰亭脊背生凉,如果不是下面一排排殷红刺目的血手印,他怎么都无法相信,就在京城外的百里之外,竟然发生过如此令人发指的恶劣事件!天子脚边尚且如此,那,远在天边的各州府百姓又当如何? 这些地方官,到底都在做什么?他在国子监这两年,教导那些即将成为国家栋梁的年轻人,要胸怀天下,要以民为本!那些年轻人哪个不是信誓旦旦、慷慨激昂?可他们一旦走上官场后,就怎么一个个都变了呢? 穆兰亭深深地愤怒了! 他猛地将诉状合上,凛然道:“这事交给兰亭去办,慧安县主不必参与其中!” “可是,云扬已经承诺犀牛岗的里正和村民。”云扬迟疑。 “不!”穆兰亭很激动,“慧安县主请听兰亭一言。往京兆府递上诉状,有人追踪督办,这就是最有效的兑现承诺!并不一定非要慧安县主亲自出面举告!”他停顿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自己的顾虑:“如今县主身兼数职,每日里有大量事务要忙,实在不必因掺和进这桩案子而给自己带来意外责难。兰亭不才,愿意为犀牛岗的百姓讨个公道!” “啪”的一声响,吓了穆兰亭一跳。 “出来吧,要赞叹就出来当面赞。”云扬冲里面扬声。 明玥微微涨红着脸转了出来,赧然道:“穆大人勿怪,实在不是明玥刻意偷听,确实云扬也没说不能听……”她偷偷瞄了一眼穆兰亭,由衷赞叹:“穆大人是真正的君子!绝对称得上是有责任有担当的大丈夫!” 穆兰亭骤见明玥公主先是一愣,随即听到她的直言赞美,不禁一下子就红了脸。一时竟讷讷无言。 云扬沉吟了一下,不放心地问道:“那,由穆大人出面,岂不是要连累穆大人?云扬又于心何安?” 穆兰亭从容一笑,道:“其实这案子并不复杂,不过是地方官耍流氓,威压恫吓了山村无知百姓,促使他们误以为找不到申冤的地方!且百姓手头的确也没有拿住恶棍们有效的证据!那些畜生随便藏起来几日,百姓们又去哪里寻找?可一旦京兆府办案便不一样了,他们有的是办法逼他们现出原形!或许压根不必谁出面提告。只需一封匿名检举信投到京兆府,同时再让国子监的学生出面推动舆论,不怕京兆府不落力查办!到时再由犀牛岗的里正带着村民拿出这张诉状,一切便水到渠成!” 云扬略一思索,的确如此!遂击掌赞道:“果然找穆大人商量是对的!真是好主意!” 明玥立即挺身而出:“制造舆论压力,算上本公主一个!” 云扬笑着压她坐下,“公主殿下莫急,杀鸡焉需用牛刀?您且略坐一坐,等下云扬有个提议,或许有公主殿下出面会更合适!” 明玥顿时就来了兴致,“什么提议?你快说!” 云扬收敛笑容,哀凄道:“那场灾难中,除了伤残的几位村民和死去的花娘父母,同时被毁掉的还有两个姑娘。一个当天就跳了河;还有一个本来被辱后就痛不欲生,邻村的未婚夫闻讯后立即就退了婚,姑娘受不住刺激,当场就疯掉了……” 明玥捏紧了拳头:“无情无义的狗男人!又不是那姑娘的错!他凭什么退婚?!” 第322章 为民申冤 云扬瞧了明玥一眼,真不知是该说她单纯还是过于天真!这事别说是发生在古代社会,即便是现代人,女子遭遇那样的事被未婚夫抛弃的大有人在!从来,男女在某些方面就没有过平等! 旁边的穆兰亭,发出一声沉沉的叹息…… 明玥有些生气地望着面前两人,难道,她骂得不对吗?怎么两人都是一副不能认同的模样?她不服气道:“让本公主遇到就抽他几鞭子,看他还敢不敢退婚!” 云扬端起一杯茶双手递给明玥,轻叹一声道:“公主殿下稍安勿躁。你且想想,即便是男子迫于公主的威压不敢退婚,那女子也如约嫁过去,那公主殿下又如何保证那男子婚后不嫌弃她?而周围人的眼光和恶言,那女子又是否能够承受得住?想一想忍冬她们几个的真实遭遇吧。” 明玥一呆,默默无言。口舌如刀、唾沫如箭,这些,她的鞭子真的是管不到…… 云扬缓缓坐下来,认真道:“我想借此成立一个女子救护中心,这个,或许真的需要公主殿下帮忙。” 明玥一喜,“一听这名字,本公主就喜欢!要本公主怎么做?你快细说说!” 穆兰亭也用惊佩的目光注视着她,眸中是说不尽的赞赏! 云扬道:“我也是今儿个听到犀牛岗发生的惨剧才想到的,目前只是一个初步的设想,并无完整方案。” 明玥急道:“不相干,你且说你的想法就好。” 云扬想了想,道:“其实女子受辱轻生,多半都是娘家不护、夫家不容!而女子想要单独在这个世道求生何其艰难!关于这点,穆大人应该最有感触。离上次关乎这个话题的朝堂大辩论,至今也不还不到半年,那些迂腐的卫道士酸臭的言论言犹在耳!从他们固执的反对女子自己独立谋生,就可以知道留给女子的路有多窄!而这样的世俗认知会让一个弱女子觉得生活无望,感觉世上再无自己的一席之地,仿佛等待她们的,就只有死路一条!从而导致轻生的女子众多。如果有一个地方,可以支持、甚至收留这些女子呢?” 穆兰亭和明玥公主霍地站了起来,皆是一脸震惊地望着云扬,半晌才一齐憋出一句:“你可真敢想!” 穆兰亭不能置信地问:“慧安县主可曾想过,一旦决定如此做了,将会是多么庞大的一个工程?你要建造多少间房屋?要储备多少粮食?衣物?还有,要承担多少各界的责难和流言?不,不够,还有很多很多的问题……” 明玥也急得两眼冒火,越听穆兰亭问出的问题,心就越凉。 云扬却从容一笑,“我的想法是虽然收留她们,却也不是白养着她们。到了救护中心她们一样需要劳作。比如去制药工坊、洗发水工坊、蛋糕工坊、甚至可以去学习制作竹罐……啊,对了,我最近还想要开设一间美肤工坊,正愁着人手不够呢。你们看,随便一份工,就足以养活她们了。不过,她们的劳作不再是为了之前的家庭,而是为了她自己。她们可以通过自己的劳动赚取口粮、衣物,甚至为自己攒下一笔钱,让自己的将来的生活无忧。如果可以,她们将来甚至可以换一个身份重新生活!而且,如果我们做成了,就设法通过朝廷,然后绑定各地官府,将这种救护中心在全国各地依例推行!” 穆兰亭怔怔地望着她,不明白她小小的脑袋瓜里如何竟装了这般的经天纬地之才!果然,还是胤王殿下慧眼独具,早早的,就认定了这个巾帼远胜须眉的奇女子!果然也称得上是一位神仙姐姐! 明玥也呆呆坐了下来,迷茫道:“那,本公主能做什么?” 云扬胸有成竹的一笑,“明玥公主的名头可不敢小觑了,咱们第一间救护中心,就叫明珠女子家园可好?这样就可借助明玥公主的影响力,与咱们的明珠医苑一起推行!” 明玥目光炯炯,“在柔然也可以推行吗?” “当然!” “哎呀,那岂不是就可以救助很多个合欢?!”明玥也终于跟着兴奋起来。 云扬一笑,强调道:“这些都还只是我们的美好设想,或许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难关等着我们去闯!” “不怕!”明玥拍拍胸脯,保证道:“我会一直陪着你!” “算上我一个!”穆兰亭也肃容保证。 “还有我!”穆婉柔不知何时也出现在门口! “还有我!”雨蝶也悄悄到了。 冬阳站在屋外的长廊上,目光越过院子里的花墙,投向这两日一直牵动着他心绪的犀牛岗,红着眼圈,慢慢地笑了。 闻宏瑄知道犀牛岗的案子时,已经是三日后。一夜之间,京城流言四起,说是某官员纵子作恶,做下禽兽不如之事,却还利用职务之便替其子掩盖罪行! 不知道为何,闻宏瑄听到周天意的禀报,第一反应就是这事跟云扬有关!因为他知道云扬数日前出过一趟远门,侍卫回报说次日才从外面回来。而且,回来的方向,正是犀牛岗所在方位。 闻宏瑄没有多想,直接让周天意私下里详查此事,并在必要的时候,暗中出手相助。既然云扬不想他参与,那他就表面上袖手旁观,做个让云扬放心的观众吧。 与此同时,京兆府也接到了一封匿名信,信中言之凿凿地举报洪炉县县令纵子作恶,连伤数条人命却还可以逍遥法外! 京兆府自然不敢大意,又鉴于京中流言同时而起,各大酒馆茶肆都在议论这个案子,仿佛是燎原的大火,一夜之间满京城都在口口相传着这个狗胆包天的县太爷! 京兆府尹一纸诏令下达,差役迅速奔赴当地追查真相。紧接着,一群自称是犀牛岗受害人的村民在当地里正的带领下,手执摁满血手印的诉状来到京兆府衙门前喊冤。 顿时,京兆府衙门前挤满了前来围观的民众。其中还有几位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不断地在人群中煽动围观民众的情绪,有指向地带节奏。 一时之间,京兆府衙门前群情汹涌,纷纷高喊着“惩治恶贼、为民申冤!” 第323章 得罪了谁 当闻宏瑄从周天意口中知道事情的全部经过后,震惊地无以复加!冤家错案、官属伤民、久旱无雨的天灾、疫情肆虐的人祸……他们闻家的天下,这是怎么了? 案情迅速发酵,“惩治恶贼、为民申冤!”的呼声也越来越高。 京兆府很快就先拿了秦良栋的儿子秦守盛和他的一帮狐朋狗友。这畜生果然名字没叫错,真是称得上是“禽兽生”! 正如穆兰亭所说,此案并不复杂,唯一的难度就是时间已经过去一年多,取证有点麻烦。 好在“禽兽生”一向行事嚣张,自幼被祖母宠得无法无天,随父亲到任洪炉县两年,终日无所事事,留连青楼酒肆,身边聚集了一帮富绅乡党家的纨绔子弟,时常闹市打马、招摇过市,纵马踢伤人也是毫不在意的扬长而去!素日里招猫逗狗的事情不少做,在洪炉县城里早就是人恨狗嫌! 因此,京兆府的衙差一到当地,不用太费周折就查了个底掉!顺藤摸瓜,也就找到了一年前他们在犀牛岗作恶的知情人。 衙差回到京兆府,呈报上调查结果,并带回了相关人证,这个案子基本上就可以定论了。 户部汪侍郎的府中,却也因此案被闹了个鸡飞狗跳。洪炉县令的夫人是汪侍郎夫人的亲姐姐,姐妹之间感情深厚。秦夫人只生一子,从来对儿子都是爱若珍宝,加上婆婆的无限度宠溺,连对儿子大声呵斥都不曾有过! 儿子被抓秦夫人顾不上照顾寻死觅活的婆婆,连夜赶到京城侍郎府,逮到妹妹就是一通哭诉哀求…… 汪侍郎夫人和她姐妹情深,便逼着丈夫想办法。 汪侍郎精于钻营,从来都是耳听八方、眼观六路,对此事自是早有耳闻。后见事情闹得越来越大,偷偷打听了一下,这背后竟有国子监司业穆兰亭的手笔,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当下就知道此事回天无望,遂决定先保全自己,作壁上观。 奈何被他夫人闹得没办法,只得悻悻地出来见大姨子。 “好叫姨姐知晓,此案如今不仅满京城人尽皆知,只怕保不准还能闹到圣上那里去!当前正是风口浪尖上,谁敢随意插手?”汪侍郎摇头叹息,一脸的爱莫能助。 秦夫人哪里甘心,哭道:“咱们从来敬佩妹夫是个能人,也是咱们姐妹的主心骨!妹夫若不能帮,咱们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汪侍郎无奈叹息:“姨姐但是汪某人不肯尽心吗?实在是这件事实实透着古怪!分明一年前就悄悄平息了的事,怎的突然就被翻了出来?!且还有国子监司业穆大人的在背后施加压力,姨姐也不看看外面的风向,那是定要追讨犀牛岗那几条贱命的!搞不好,连姐夫都要被牵涉在内,外甥怕更是难逃此劫!” 秦夫人闻言,一口气上不来,直接撅了过去。 汪夫人顿时慌了手脚,又是掐人中,又是灌水,又苦又叫地折腾了好一会儿秦夫人才悠悠醒转,吐出一口气,放声大哭…… 汪侍郎被她们姐妹哭闹得脑仁发痛,双手摁住别别乱跳的太阳穴,长叹一声,道:“姨姐且回去问问姐夫,近两年到底得罪了谁?是谁咬住此事定要旧事重提?!若能追查到此人,恐怕还有一线生机。” 听到还有生机,秦夫人顿时就止住了哭,眨巴着一双哭的通红的眼睛,寻思了半晌,颓然道:“实在也想不到是谁啊!妹夫一向是知道你姐夫的,他向来与人为善,从不与人交恶,本就是个七品小官,在官场上也是尽看别人脸色的,又怎会去得罪人?” 汪侍郎阴沉了脸,冷声道:“汪某人不才,这些年削尖了脑袋钻营也不过是混个从四品,没本事带挈自己的连襟高升,也是汪某无能。姨姐且回吧,汪某不送。” 秦夫人大惊,知道是自己刚刚在言语间冒犯了他,当即福身道:“是咱急昏了头,满口喷粪,并没有怨怪妹夫之意!妹夫带挈你姐夫做官,原本一是咱们全家几世修来的福气,咱们一家子都时常感恩呢!” “是啊,是啊,姐姐是急昏了头,惊痛之下口不择言,绝非有意怪责夫君,夫君原宥则个。”汪夫人也急忙跟着帮腔。 汪侍郎这才慢慢转了神情,疲惫地摆摆手,道:“姨姐切回去问问吧,汪某也四下再打听打听。” 两位夫人无奈,只得相互望了一眼,又搂在一起哭了几声,这才依依相别。 送走秦夫人后,汪侍郎倒也没有食言,着实也在暗中活动了几日,却终究是一无所获。所有的线索都是断在国子监,一切迹象都表明,这事的主导,应当就是国子监司业穆兰亭! 可是,据秦良栋指天发誓的保证,他从未跟穆兰亭有过任何交集,更遑论得罪!何况,他一个小小芝麻官,也够不上人家三品大员啊! 而京兆府衙门口的围观民众又喊出新的口号:数千人围在府衙前面高喊:“杀禽兽,平民愤!”往里面挤,还能看到有人高举着一条白布,上面用淋漓的血水写着那六个滴血大大字! 现场一片群情激愤,场面激烈火爆到堪比一场精彩大戏! 冬阳带着可伶可俐挤在人群里,兴奋得浑身发抖。听到激动处,就跟着振臂高呼几句。虽然他们都各自做了装扮,到底也是不敢多留,生怕前面做了许多努力,却最终牵累了姑娘。 然而,还是有人看穿了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因云扬而起。不过,这也无妨,他们是决计不会伤害云扬的。不用猜,他们除了胤王殿下,就是华家父子! 自然,也没能瞒过宫里的皇贵妃。 云扬心中憋着一口气,就等着最终那个斩魔刀落下,为了不让自己情绪失控,每日里给自己找一大堆事做,把自己忙到水都顾不上喝一口。 这样过了近十日,案子最终判“禽兽生”和另外两个恶徒杀人偿命,秦良栋纵子作恶、包庇渎职、藐视国法,判流放两千里! 那一日,天上下起了瓢泼大雨! 许多人跑到大雨下又哭又笑,感谢老天爷终于开了眼! 犀牛岗的里正带着村民跪在瓢泼大雨里,死命捶打着地上的泥水,哭得撕心裂肺。 第324章 我怎把他给忘了 仿佛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这场人们盼望已久的透犁雨,终于在这桩惊动了满京城的案子尘埃落定时倾盆而下! 与犀牛岗的村民一起并肩战斗了十几日的“热心群众”没有马上散去。他们沉默地望着跪在地上泥水里恸哭的村民,心中五味杂陈。这于他们来说充其量也就是一场为伸张正义的斗争,可于犀牛岗的村民来说,那可是真真切切的失去至亲的痛楚!尤其亲人死得那么无辜和窝囊…… 如今,正义得到伸张,凶手伏法,这场大雨适时地冲刷着人们心头的积郁! 云扬望着外面如织的雨雾,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很快,又有一种流言悄然流传。说是这场干旱持续了近一年,正是因为犀牛岗的冤屈一直没有得到伸张!是老天爷对世人的警告和惩罚!有意思的是,对于这种说法,许多人都深信不疑! 犀牛岗的村民离开京城时,有许多好事者跟出去相送。奇怪的是,临行前他们除了对着皇宫的方向跪拜,出了城数里,竟然对着西北方向倒地就拜! 他们神情肃穆,叩拜虔诚,却一言不发,恭恭敬敬磕完三个头,起身头也不回地远走。 西北方向有什么?他们此举的意义是什么? 联想到近来名声越来越大的京郊医馆云庐就在城外西北方向,有心思通透的人便彼此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一个新的话题新鲜传播:揭开犀牛岗惨剧真相的人到底是谁?如今冤案已结,为何深藏功与名? 于是,京城里的各大茶馆里,开始有说书先生讲述着一个共同故事。故事的名字就叫“仙女救孤”,说的是一个孤女,一年前家中惨遭大难,孤女侥幸逃得性命,却又遭遇难产。全村的百姓怜惜孤女,一起跪拜天地,求上苍护佑孤女。于是玉帝就派一个仙女临凡,救了孤女,也指引着她报了血海深仇…… 可伶去城里预定竹罐,阿德追着她问这个故事里的仙女是不是他们的慧安县主? “可伶姐姐你快告诉我,咱们县主是如何发现那孤女正在受苦受难的?她是千眼的观音菩萨转世吗?”阿德揪住可伶不放。 可伶震惊,顾不上斥责他揪住自己的衣袖不合礼数,一心急着知道这故事是哪里来的。追问之下,才知道这个故事已经在京城四处流传。顿时吓得不行,也不敢久留,急忙赶回云庐,一口气跑到云扬面前细细禀报。 云扬在写一个新研制的药方,她静静听着,蹙着眉默默思考。 “姑娘,怎么办?现在恐怕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了!”可伶见云扬久久不语,不禁着急追问,穆大人他们可说了,这桩案子是不能暴露姑娘的!也不知道是谁,泄露他们姑娘的秘密!可真正知晓此事的都是信得过的自己人,按说不该有人泄密才是…… 良久,云扬才放下手中的笔,可怜迅速递上一杯茶,脸上也如可伶一样露出忧急之色。 云扬手指轻抹杯沿,唇畔忽然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意,“倒也不必如此。”她含笑低叹。 “姑娘,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可伶可俐都是一头雾水,难道,姑娘听了这个消息不该是生气、紧张、并立即让人前去阻止吗? 云扬笑道:“有人想要你家姑娘出名,是为咱们接下来要办的事提前造势呢。” “那,穆大人不是说怕姑娘您受牵累吗?”可伶不解。 “所谓此一时彼一时也。”云扬唇角上扬,巧笑倩兮,“在案子审理之前,有大量的筹谋策划,以便推动这件事的进展。在这个过程中,一旦泄露身份,很快就会有麻烦上门!汪侍郎之流定会想尽办法寻上门来阻挠此事。” 见可伶可俐还是一脸迷茫,云扬喝了一口茶,继续道:“如今却大有不同。案子已结,结局已定,凶手伏法,相关涉案者都已得到应有的惩罚!那么,若是再有人跳出来,你觉得会怎样?” “我知道!”可俐急忙抢答:“那这个人就是坏人同党!会被天下人追着打!哈哈哈……” “原来如此!”可伶顿时高兴起来,拍手道:“那我们就去把咱们姑娘在犀牛岗的聪慧果决宣扬出去!让天下人都知道咱们姑娘的天大本事!” 云扬失笑,摇头道:“那倒也不必。如今京中既已有人在做此事,咱们又何须画蛇添足?随他们去吧,咱们只专心做好自己的事。” 可伶点头,忽又好奇道:“那姑娘说,暗中帮咱们的,会是穆大人还是明玥公主殿下呢?” 云扬抿唇,低叹一声,轻笑道:“恐怕都不是。” 可伶愕然,“可是,除了他俩和咱们云庐的几个人知晓此事始末,可咱们云庐的人没有得到姑娘的指示,是断不可能向外说的!那又是谁呢?知道这件事的也没有别人了啊?” 云扬一笑,放下茶杯道:“师父就要来了,咱们出去看看医苑的建造情况。” 可伶挠挠脑袋,满眼都是不甘心的困惑。可俐过来用胳膊肘轻轻撞了她一下,悄声笑道:“白瞎你往日那么机灵,今儿怎就忽然糊涂了?想一想,除了咱们大将军府的人,这世上还有谁是真心希望咱们家姑娘所有心愿都能得偿的?” 可伶一怔,顿时惊喜,“对啊!我怎把他给忘了!若说这世上有谁对咱们姑娘的事最上心,那必定就是胤王殿下啊!” 可伶话一出口,立即被可俐一把捂上,顿足道:“要死,小心被人听了去,没得给咱们姑娘招惹是非。” 可伶吐舌,“一激动就忘了形了,好在这是在云庐。” 可俐睇她一眼,“就是让姑娘听见也免不了会罚你。姐姐忘了,你平时都是怎么教训我来着?” 可伶啐她一口,“呸,小蹄子,今儿个可算让你逮着机会报复我了!你也别不服气,谁让你就是比我晚出生那么一会儿呢!有本事,你来做姐姐,嘻嘻……” 可俐恨得跺脚,咬牙道:“少张狂,看姑娘走远了!快走,这两日姑娘的事还多着呢,耽误了姑娘的事,有你受的!” 第325章 帮助一个是一个 云扬没有听到她们的笑闹,她心里,还有一大堆事情堵着,让她寝食难安。 这场大雨下得及时,有效缓解了旱情。可是去年很多地方没能种上冬麦,这上半年,依然难熬!那一日他们出去勘察,路上遇到不少人在挖野菜充饥。有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帮他们缓解一下呢? 一路走着,遇上辛夷的阿爹带着乡亲们在赶种药材。看到云扬走过来,急忙停下手中的活计,又哭上前见礼。 云扬摆摆手,示意其他人也不必多礼。她蹲下身,细看了他们埋土深浅,又大概目测了一下间距,不禁笑赞道:“如今,你这算是老师傅了!做得很好!” “感谢老天爷保佑,让咱们遇上县主这位大恩人!不然咱们……”他及时收住了话头,微微红了眼。 旁边几个乡民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好。 云扬不愿拂却众人的善意,笑问道:“这连日的赶工劳作,可觉着辛苦?” 一个黑红脸膛的汉子大咧咧一笑,朗声道:“咱们有的是力气,只怕是没活计给咱们做呢!我娃儿他姥姥家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咱遇上贵人了呢!县主不知,我娃儿他姥姥家村里好些人早就断了粮,终于熬到开了春,眼睁睁瞅着就是不下雨,鱼也不生,草也不长!饿得很的都剥树皮呢……我娃她娘送吃的给她爹娘,次次都有人求着要带她们男人来找活计干呢!” “就是,就是,我婆娘的兄长都问了几次了!话说,县主大人,咱们这里还用工不?”另一个精瘦的年轻人急忙凑了过来,一脸期盼地望着云扬。 可伶上前一步,惊奇道:“你们亲戚都是哪里的?难道都受了旱灾吗?” 一个年纪大些的停下锄头,叹息一声,道:“你一个生在富贵人家的小姑娘哪里知道,这年年的春荒都是会饿死人的!别说是有天灾,就算是丰年,除去田税也就不剩什么了,哪一家不是勒紧裤腰带就着野菜过春荒的?” 可伶想辩解自己只是一个奴婢,并非富贵人家的千金,可一想到自己家里遭难前也是官宦,确实也从未听说过农民的春天是怎么过来的!原来,农民的春天不是鲜花盛开,而是饥肠辘辘的煎熬…… 云扬在心底叹息,幸好玉珂公主不在,不然又要追问她父皇到底是不是明君! 殊料刚转此念就听到一声甜腻腻的娇唤:“云姊姊,叫珂儿好找!” 云扬扶额,她该也去写一本关乎心想事成的秘密在这个大晟朝卖一卖,说不定,也能发财! 转眸望去,就见九公主玉珂正带着一大队丫鬟、嬷嬷、侍卫……浩浩荡荡而来! 辛夷的阿爹是见识过的,急忙俯身拜见公主殿下。无论是正干活儿还是正闲话的劳工全都伏地就拜,天老爷哎,公主来了呢!她可是皇帝老儿的亲闺女,刚才的话,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她给听去…… 云扬又在心底低叹,这浩浩荡荡的一大队,走到哪里都是招摇,看来,今儿出门不利。 玉珂却不知道众人心中的千般思绪,她看也没看地上的众人一眼,径自过来一把扯了云扬的袖子,撒娇道:“云姊姊欺负人!” 云扬不解,“公主何出此言啊?” “你看你看!”九公主跳脚,“云姊姊什么都跟明玥一起做,偏偏就当我玉珂是个公主!” 云扬失笑,“珂儿本来就是公主啊!” “呸!珂儿在云姊姊这里就只想做珂儿!说,为何这次又不带我?!” 云扬瞟了一眼地上的众人,笑道:“珂儿让他们都起来干活儿去吧,趁着才下了雨,云姊姊还指望着他们这两日都把药材种好呢。” 玉珂不在意的摆摆手,“谁让你们跪了?都起去吧。” “谢公主。”众人应了一声,急忙爬起来纷纷离开。 “云姊姊你说啊,为什么嘛?!”玉珂娇嗔地摇晃云扬的衣袖。 云扬心里不太确定,但还是试探着问,珂儿可是又听到了什么? “哼!你休想什么都瞒着我!你不说,我也有办法知道你偷偷在做什么?”玉珂很是得意。 云扬笑而不语。 玉珂反而急道:“你怎么不问珂儿是从哪里知道的?” 云扬笑,“那珂儿自己说啊,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玉珂神秘一笑,“母妃跟六哥哥说话,他们以为我在旁边偏殿睡着了,其实我全部听到!”玉珂说着,又是得意一笑,“母妃说这件事做起来难度会很大,还问六哥哥有什么好办法可以暗中助你呢!结果六哥哥就说那明玥已经参与进来了!那是不是表示,这件事珂儿也可以参与?没道理她一个别国的公主处处都有机会露脸,偏偏我这本国的公主反而落了下风不成?于是我便求了母妃,出宫寻你来了。” 云扬笑笑,“珂儿自是有谁都比不上的聪慧热情。”随即又进一步试探,道:“那珂儿可知,咱们要做的事情是什么吗?” 玉珂一呆,侧着脑袋想了一下,沮丧道:“母妃和六哥哥都没说啊,他们只说这件事,是哪件事呢?” 云扬轻拂她额发上的一片飞絮,柔声道:“所以,珂儿也不必急着做决定,是不是?” 玉珂玲珑腰身一扭,不依道:“那云姊姊现在可以告诉我呀!” 云扬牵了她的手,边走边道:“这里到处都是新翻出来的泥土,仔细脏了珂儿漂亮的衣裙。” “不嘛,云姊姊不说,珂儿就不走!”玉珂使劲儿挣开云扬的手,原地顿足撒娇。 云扬无奈,只好先从犀牛岗的故事说起,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个大概,然后叹息一声道:“那些遭遇了伤害的女孩子太可怜了,如果没人及时施以援手,她们多半都是死路一条……” 玉珂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一颗大大的泪滴滚落下来。 云扬伸臂揽了她入怀,温声安抚:“你看,这件事做起来的确是很难,珂儿年纪还小,又长在深宫,是没办法出面帮助她们的。不过珂儿放心,姊姊多想想办法,尽可能多帮助一个是一个吧。” 玉珂蓦地抬眸,一双泠泠妙目里透出坚定之意,她开口,语气决然:“不,我会长大!带上我,我也要帮助一个是一个!” 第326章 今儿没空跟你吵 云扬举目远眺,经过前几日的那场瓢泼大雨,树叶显得格外繁茂碧绿。她静静地看着,心里慢慢有一些东西长出来。 转回头,正对上玉珂一双还带着泪意的眸子,她笑笑,紧紧握住玉珂的手,“好,带上你。” 玉珂双目含泪,甜甜地笑了。 云扬瞧了瞧不远处的一大队人马,有点苦恼,“珂儿这出行阵仗实在有些大,许多时候,反而会不方便做事。” “都怪母妃!”玉珂嘟嘴抱怨:“珂儿其实也觉得他们讨厌的很可是不带他们,母妃便不准珂儿出宫。” “姑母也是疼爱珂儿,才会如此兴师动众。倘若珂儿有自保的能力,姑母便不会如此紧张了,珂儿觉得对吗?”云扬望着她的眼睛,循循善诱。 玉珂从云扬的眸中看到鼓励和肯定,心头忽然一亮,脱口而出:“珂儿也要强大起来,像明玥那样!”虽然她一直都不愿意承认,可她一直都羡慕、嫉妒明玥公主是不争的事实。这也是她死盯着明玥的最根本原因。说到底,就是心底知道人家强过自己,可嘴上又不愿意认输,才所以处处挑人家的刺。 云扬颔首,温声道:“珂儿可以像容姊姊那样,可以先选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来做。听他们说,你容姊姊的第一家蛋糕店已经快要开张了?” 玉珂飞快点头,“嗯嗯嗯,珂儿都去看过了,就在朱雀大街上!布置得可是漂亮呢!容姊姊说,都是她自己想的呢!” 云扬沉吟,“那,容姊姊告诉珂儿打算什么时候开张了吗?” “说了呀,哎呀,就快到了呢!说是选的上巳节!” 云扬微怔,那不就是后天吗?随即颔首道:“挺会挑时机。上巳节青年男女多半会出来走动,这蛋糕店必火!” 玉珂一脸羡慕,道:“是呢,母妃都夸容姊姊好成算呢!” 云扬看着她发光的笑脸,话锋一转:“回头让你六哥哥为你选两个厉害得侍卫,以后出门便不必再带这么多。” “真的吗?”玉珂惊喜,“那母妃必定是会同意的。” 云扬点点头,追问道:“所以,珂儿最喜欢做什么?” 玉珂蓦地脸上一红,微微垂下眸子,不说话。 云扬好奇心大起,“怎么,连云姊姊也不能告知吗?” “我……”玉珂忸怩了一下,还是红着脸道:“我想做那个纯露……” 云扬一怔,顿时想起去年深秋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逗她开心,教她亲手学做纯露的事。当时还夸她聪明学的快,只是没想到她竟然是真的喜欢! 想了一下,又问:“除了纯露,还有鲜花做的胭脂、敷面乳什么的,你还愿意学吗?” 玉珂顿时双目放光,一把抓住云扬的手臂使劲地摇晃,“愿意!珂儿愿意!姊姊什么时候可以教?” 云扬笑着推她的手,“你莫再摇我,再摇就散架了。”她的心中,有一个大胆的想法,或许,她真的可以带一带玉珂。只是,她恐怕要抽空先进宫一趟。 想到此,云扬转头吩咐可伶:“你去医苑那里请了长庆叔回来。” “是,奴婢这就去。” “等一下,”云扬唤住可伶,“让他将今儿个的工作安排好,等下要让他陪我入宫一趟。” “是。”可伶答应着,飞快地去了。 玉珂却笑道:“跑的真快,像合欢。对了,怎来了两次都不见合欢?” 云扬笑,“怎的,珂儿竟还喜欢上了合欢?她就是个野蛮生长的假小子,这些日子迷上了练武,就干脆将她送去了胤王府。” “真的啊?她在学练武?”玉珂眸子转了转,若有所思道:“云姊姊说,珂儿是不是需要添一个会武功的丫头呢?” 云扬失笑,“你不会真瞧上合欢了吧?”随即连连摆手道:“珂儿还是饶了她吧,且不说她刚开始学,还没什么功底和本事;就说她那性子,若真进了宫,恐怕连她自己的小命都得搭上!” 玉珂不满意地轻捶了云扬一下,嗔道:“怎说的皇宫就像阎罗殿一样?那可是珂儿的家!” 云扬自知口误,急忙陪笑解释:“云扬绝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想说宫里规矩繁多,而合欢,却正是一个最没规矩的孩子!不是没教过她的。当初祖母让人将她留在府里,着实是让妈妈们用心教过的,甚至还打过她几戒尺。瞧着是学会了,可转头就变得我行我素!这样脾性的合欢,若是进了宫,只怕会动不动就触犯宫规!公主也不可能事事都护着她!到时就算是皇贵妃,恐怕都要跟着为难。” 玉珂翻了个白眼,撇嘴道:“扯了这一堆出来,说到底还是姊姊不想放人!宫规是有的,哪里就能把她一个小丫头撕碎吃了?” 云扬无奈摇头,苦笑道:“珂儿不信姊姊一番苦心,姊姊也是没法子。你实在想要,便许了你。不过,要让姊姊好好训练她后再给你带走可好?” 玉珂摇头,“不,君子不夺人所好,姊姊既不情愿放人,珂儿又何必强人所难?” 云扬笑笑,也不再多说,对于合欢,她是真不愿意让她入宫!好不容易出了狼窝,又怎忍心再送她去那处处危机四伏的深宫?皇宫那种地方,一个宫女的命,恐怕连蝼蚁都不如。一想到要让合欢每日忍受着煎熬在宫中走刀尖,云扬就觉得摧肝裂肺般难过。 罢了,珂儿不高兴也随她,大不了,以后再设法为她留意更合适的人选。 沉默间,可伶带着长庆叔过来。分别向两人行了礼,云扬就吩咐长庆叔准备马车,她要亲送九公主回宫。 玉珂心中虽然小有不快,却也一时说不出什么,也只能是闷着不说话。 便在这时,一袭红衣的明玥公主英姿飒爽地策马而来。及到近前,还不等马停稳,她便一个飞身利落下马,眸光掠过玉珂,随意点头致意,便冲着云扬,口中不客气道:“怪不得到处找你不着,原来是在这里陪娇客!” 玉珂心中正不自在,当下愠怒道:“要你管!” 明玥举手作停止状,脆生生道:“打住!今儿没空跟你吵!我找她,不找你!” 第327章 我只听你的 明玥口中说着,直接越过玉珂,几步走到云扬面前,微微着急道:“那死渣男果真如约来程家商行来交货了,本公主的人已经验过,全部都是符合标准的,这也没什么破绽给咱们抓啊。然后呢?然后咱们要做什么?” 云扬好笑地望着她,“然后分利润给程家商行啊。” 明玥瞪她,“你别打岔,这个我自然是懂得的。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她瞄了一眼颇大阵仗的九公主,咽了咽干涩的嗓子,“这许多人在这里有甚好玩的?连口水都没得喝!怎不回去云庐?” 玉珂冷哼一声,摆手示意站在旁边的四位侍女倒茶。 明玥震惊地望着春杏、夏荷、秋菊、冬雪四个丫头款款从马车里端出茶来,结巴道:“闻,闻玉珂,你,你也太夸张了吧!” 玉珂骄傲地扬起精致的下巴,不与她说话。 明玥也顾不上多说,接过冬雪手中茶水一饮而尽。 云扬等她拿手帕抹了抹嘴,这才道:“上次让公主写给他的契约书,殿下可还记得具体内容?” 明玥想了想,尴尬道:“和他的要货量大概记得,那些细则,哪里还能记得?”她苦着脸,一脸懊恼。 云扬点点头,又道:“记得要货量就很好。交货日期呢?” 明玥这次没有迟疑,直接回答道:“这个简单,就是每次要货后的第十六天。” 云扬随手也跟春杏要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方问道:“和矿场那边的联系进展得怎样了?” 明玥一怔,“联系过了呀,怎么还要重新再联系吗?”她望着云扬,眸色中透着焦急。 云扬摇摇头,“不,云扬只是想再确认一下。” 明玥保证道:“你不必顾虑这个,对于他们的收编前所未有的顺利,且已经派遣了咱们自己人进驻矿场,他们那里断不会有问题的。” “好,云扬信你。”云扬递过杯子给春杏,轻声致谢。 玉珂在旁冷冷道:“可我不会信你!” 明玥嗤笑一声,不在意道:“谁要你信了?” 玉珂大怒,尖声斥责道:“身为别国公主,你当明白自己的身份!谁知道你处处参与云姊姊的事情有没有私心……” “珂儿!”云扬厉声喝止,明玥的一张脸已经白的透明。 玉珂也自知出言太重,却也不愿意认错,腰身一扭,怒气冲冲地吩咐:“春杏,这里不欢迎咱们,本公主要回宫!” 云扬颓然,怎就一下子这样了呢?究其原因,也不过是自己没有直接答应合欢入宫。可,这事确实不能随便妥协啊。 她望向明玥,一脸抱歉,“明玥,”她刻意如此相称,实则是在暗示她们两个的私交。她略有迟疑,却还是坚持说:“你是别国公主这是事实,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讲。可,云扬信任自己的朋友!” 明玥的面色果然渐渐转好,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道:“你放心,我不跟她一般见识。”说着还刻意扮个鬼脸,笑道:“说说你接下来的计划,不然,我也不放心。” 云扬笑了起来,顿时感觉周围的空气都顺畅了许多。 瞧着玉珂是真的气呼呼往不远处的马车走,云扬向明玥无奈地摊开双手。明玥噗嗤一笑,道:“走,咱们一起去送送她。” 玉珂生气拂袖而去时,其实是希望云扬出面挽留的,毕竟,她都已经准备一起送自己回宫了。可走了几步,见她们还站在原地说话,不禁更加愤恨,一股真实的气恼感愈发升了上来。 可不等她走到马车上,两人却还是赶了上来,顿时气就消了一半。见云扬跟她都是一脸笑意,自己也不好意思总绷着,便放缓了神情,赌气道:“干嘛?还要追过来再吵吗?我可不怕你!” 明玥笑道:“算起来,咱俩现在已经是表亲了,姐妹之间的几句争吵罢了,明玥才不会计较。” 玉珂反倒一下子不好意思起来,讪讪道:“刚才是玉珂不好,口不择言地乱发脾气,那些话是我小人之心,本无意伤你。” 明玥粲然一笑:“我就知道,九公主跟大晟的其他公主绝不相同,不愧是皇贵妃亲身教导,如此坦荡,让人敬服!” 玉珂心中一惊,面露赧然,她差一点,也丢了母妃的脸…… 云扬适时笑道:“好了好了,不过是几句意气之争,咱们不用上纲上线的总揪住不放。这样吧,珂儿你们前面先行,姊姊与明玥公主说一下后面的要注意的事情,很快就追上来送你,可好?” 玉珂乖巧地点点头,“我不着急,等你忙完过来。”说着,自己就径自去马车上等着。 云扬点头,转而望向明玥,目光熠熠道:“他在契约里承诺的货品,咱们都有详细的质量标准,甚至图样、花纹、颜色都有具体要求对不对?” 明玥想了想,茫然点头,“对。可是,他全部都做到了啊?” 云扬笑笑,启发道:“还记得上次让公主殿下从矿场村里带回的那些土吗?记得我当即就为公主殿下做了实验。” 明玥再点点头,好像有点明白,“你的意思是说,咱们要在那些土上做文章吗?” 云扬笑了,夸赞道:“不愧是明玥,到底通透!只是,这是最后才用的办法。咱们先让他顺利做成两单生意,趁他得意,就突然加大要货量!他自然不会错过这次宝贵的机会,定会想法设法完成。明玥公主且去照做,等签下这张大单,云扬再告诉公主下一步如何走。” 明玥隐隐已经知道了答案,却还不甚明了,见云扬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当下也不过多纠结,笑道:“我只听你的,总不会出错。罢了,你且去送她吧,不然又急了。” 云扬笑着福身,道:“珂儿并非真的那么小气,她其实就是嫉妒你,耍小公主脾气罢了。” 明玥也笑着推她,“走你的吧,我都是肩负和亲使命的一国公主了,莫非还真要跟一个小丫头计较不成。” 云扬一笑,再次福身作别。 第328章 本宫对她有愧 一路无话,云扬顺利将九公主送回了凝香苑。 皇贵妃对于云扬的到来很是高兴,当即就忙着让人准备云扬爱吃的餐食,自己则要拉了云扬的手,一起坐到罗汉床上叙话。 云扬却是依礼恭恭敬敬拜见了皇贵妃,接着求了皇贵妃,说是长庆叔忙着送自己,一直也没顾上吃饭,想要劳烦玉嬷嬷出宫一趟送点吃的。 皇贵妃意味深长地看了云扬一眼,含笑问玉嬷嬷:“可听见了?” 玉嬷嬷先是怔了一下,随即面色微红,感激地看了云扬一眼,低垂了眸子,应了一声“是。”快步退了出去。一旁的兰嬷嬷掩唇轻笑,却也没敢多说什么。 晚膳很快被传了上来,云扬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倒是玉珂,一直在说些宫外见到的新奇事,边说还边偷看皇贵妃的反应。而皇贵妃却像是听不懂她的弦外之音,只一味地劝云扬:“云儿多吃些这个牛乳羹,晚上可以好眠的。你这丫头,尽忙着顾及别人,却一点都不知道心疼自己。” 这样的话,让云扬一时无从推却,加上心中有事,便自顾低着头猛吃,却是食不知味。 不多时,玉珂说是吃饱了,便要离席告退。临行扯了云扬的衣袖一下,轻声说:“姊姊别忘了咱们的约定。” 云扬一笑,用眼神示意她放心。 望着玉珂欢喜离去的背影,皇贵妃微微笑叹:“这孩子……” 云扬放下碗筷,自有宫女过来侍候洗手。皇贵妃也推了碗筷,吩咐撤下吃食,换上一壶花果茶。 云扬在旁边端坐,静候皇贵妃张罗茶点。见一切安排就绪,她贝齿轻咬唇瓣,鼓足勇气说:“姑母可否让所有人都退下?云儿有要紧话想跟姑母说。” 皇贵妃颔首,“便是云儿不说,姑母也知你不会无故主动入宫。”随即转头吩咐兰嬷嬷:“吩咐下去,没有传召,一律不准接近偏殿。” 兰嬷嬷答应着退下,并挥手带走了所有人。 皇贵妃亲手为云扬斟了一杯果茶,温声道:“说吧,云儿可是想让姑母助你做那个女子救护中心?” 云扬微微摇头,这才伸出双手接了茶,并轻声致谢。 皇贵妃略感诧异,疑惑道:“那是为何?你且说来听听。” 云扬组织了一下语言,便试着阐述女子当有自己独立的事业,以支撑自己独立的人格。她知道这些观念有多惊世骇俗,可有了之前穆大人的朝堂辩论,姑母应当也是有了一定的思想准备。如果,从姑母这里能够打开缺口,那么,她接下来的许多事情都要好办许多。 皇贵妃面容几变,却到底没有表现出过度的情绪。等她一番大道理说完,才闲闲问了一句:“云儿不是一直都在如此做了吗?” 云扬一怔,随即意识到皇贵妃这是等于默许!当下大喜,激动道:“如此说来,姑母是同意珂儿开展自己的事业了?” 皇贵妃一愕,猛地站起,待看到云扬一脸惊愕,随即觉得自己的表现似乎有点过,当即缓缓坐下,掩饰似的喝了一口茶,没有说话。 云扬脑子迅速反应过来,姑母这是许她华云扬放火,不许她的玉珂点灯!两人都不再说话,一时空气有点沉凝。 缓了一会儿,皇贵妃清了清嗓子,先打破了沉默:“珂儿是公主,宫规森严,岂能允许她私自外出?如今每次出宫本宫都要替她找足理由,即便如此,已经有人在背后非议。何况,她自小娇养在深宫,这如何能出去做事?” 知道皇贵妃一定会问到这个,云扬一路早就想好应对之策,当下胸有成竹道:“姑母可曾想过,让珂儿早些出宫开府?” 皇贵妃愕然,“可她才刚满十三岁,及笄都还不到,如何就敢出去开府?” 云扬不慌不忙道:“有志不在年高,‘及笄’不过是个仪式,并不代表一个女子是否真正成熟。珂儿对美妆、护肤很有兴趣,姑母可有察觉?”遂将玉珂的渴望,以及自己对未来美肤工坊的构想细细说了一遍。 皇贵妃很是震惊,一方面震惊于自己对女儿了解不够,几乎是从未离开过自己视线的女儿,心中竟然藏着这样多的想法而她竟然一无所知;同时又震惊于这个侄女的聪慧和能干!不仅胸怀大义,还有数不尽的奇思妙想!而且,只要是她立心想做的事,再难她都有办法做成!这也是她听到云扬要做女子救护中心,虽然知道前路艰难,却也想偷偷助她一臂之力。 可是,事关珂儿,她到底还是不放心!她迟疑着,久久不语。 云扬察言观色,料想姑母已经基本被自己说服,所顾虑的,无非 就是九公主的安危。 她眼眸低垂,眼珠却在长长的睫毛下不住转动。偷眼瞄一眼墙角的更漏,心头不禁着急,再拖延下去宫门会下钥,她可不想今儿个被留在宫中!华容的蛋糕店后日就要开张,她还想回府里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想了一下,还是决定直击要害:“姑母可是担心珂儿在外不能得到更好的照顾吗?” 皇贵妃叹息,“姑母知道女儿终究会长大嫁人,可她实在还是该被呵护着的年纪。” 云扬抿唇一笑,道:“那姑母平日可是亲手照料珂儿的起居吗?” 皇贵妃摇头轻笑,“在这皇宫内院里,宫女嬷嬷一大堆,又何须姑母动手?”话到这里,心中像是明白云扬要说的意思,便叹息道:“那张嬷嬷伺候得倒也算是尽心,只是到底不是本宫身边的人,出宫去未必就能独挡一面。” “那,玉嬷嬷呢?”云扬冷不丁问道。 皇贵妃一怔,“阿玉?”随即蹙眉深思。 片刻后,皇贵妃缓缓点头,肯定道:“阿玉这些年跟着本宫确实是沉稳持重,办起事来也老练稳妥。只是,当年本宫为了……”她话说到一半,看了看云扬,改口道:“本宫对她有愧……” 云扬故作不解道:“那为何不能弥补呢?” 皇贵妃轻叹一声,刚想着怎么解释无法弥补的原因,忽然心中一动,定定地望着云扬,喃喃道:“你是说?……” 第329章 总是要有人去做 云扬含笑回望她,郑重点头。 皇贵妃蓦地一把捂住嘴,眼圈迅速就红了…… 云扬不容她回避,紧接着说:“姑母干脆做个人情,给长庆叔他们赐婚成全了他们,这样公主府可由他们夫妇二人同心协力打理;护卫上可让胤王殿下留心,多选拔一些身手好的给珂妹妹应当不难。只是,皇上那里,只怕就要姑母自己想法子说服了。” 皇贵妃被云扬一番话说得哭笑不得,却不能不赞叹云扬的思维缜密!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这真的是她不满十五岁的侄女吗? 当下假装不悦道:“原来,你这丫头早就算计好,要把难题扣到姑母头上了!” 云扬嘻嘻一笑,急忙福身道:“侄女不敢。姑母且细想想侄女的提议。时辰不早,侄女还想回大将军府一趟,就先告退了。” 皇贵妃疲惫地摆了摆手,唤了一声:“来人!” 兰玉两位嬷嬷应声而至。皇贵妃定定望着玉嬷嬷,直盯得玉嬷嬷面颊羞红。才听到皇贵妃长叹一声,道:“阿玉,送云儿出宫去吧。” 玉嬷嬷一怔,她不是刚出去过了吗?这是何意? 容不得她多想,云扬已经笑着开口:“那就劳烦玉嬷嬷再多走这一趟吧。” 玉嬷嬷不敢多想,急忙应了一声,垂眸道:“表小姐,您请。” 云扬笑笑,与皇贵妃福身作别。 才出了凝香苑,云扬就笑着向玉嬷嬷福身道:“玉嬷嬷,云扬先向您道喜了。” 玉嬷嬷愕然,迟疑道:“表小姐说笑了,奴婢喜从何来?!” 云扬笑而不答,自顾快步而走。 玉嬷嬷一路狐疑地送到宫门口,长长的宫墙一步步后退,遥远的,就像是她和长庆哥的距离……好不容易走到宫门口,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些凝滞。这两趟走下来,还真是有点累。 长庆见她又跟着云扬出来,一时也有些发怔。往日里想见一面那是千难万难,今儿个这是怎么了?不过就是一顿饭的功夫,竟能两次见到她! 他呆呆望着他的阿玉,她还是那么的好看,只是这会儿发丝好像有一点点乱,要是能为她梳一梳就好了…… 玉嬷嬷也怔怔地望着他,微微摇摇头。他正不解何意,就听云扬笑道:“谢谢嬷嬷陪着云扬走这一趟,请回吧,日后再见,莫忘记今儿个走这一遭。” 玉嬷嬷不知她话中所指,只得虚应着笑笑,再看了长庆一眼,福身告退。 可伶可俐迎上来,一左一右搀扶云扬上了马车。 马车在朱雀大街上徐徐而行,云扬的声音,从马车内传出:“长庆叔,以您的经验,咱们的医苑还需多长时间竣工?” 长庆从沉思中惊醒,想了一下,道:“不出意外的话,大概到八月份便可竣工了。大小姐可是有什么新的安排?” “是有新事情需要长庆叔去做,只是,目前还不能确定具体时间。”云扬的声音里透着喜悦,让长庆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他扬起马鞭,轻轻抽打马腹,喝了一声:“驾!” “如果让人接替长庆叔的工作,长庆叔会推荐谁?”云扬的声音再次响起。可伶可俐面面相觑,疑惑地相互交换眼神。 车辕上的长庆一怔,急道:“可是长庆哪里做的不好?大小姐是不要长庆了吗?” 云扬笑着回应:“长庆叔想到哪里去了!长庆叔自从来了云庐,事事安排妥帖,云扬赞叹还来不及,怎会不要你?是想着日后可能会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长庆叔去做,因此想先未雨绸缪,提前打算罢了。” 长庆长松一口气,喜道:“原来如此。这些年老太君掌家,倒是栽培出不少能干的管事。大将军府里还是可以再抽调出来一两个人的。只是,长庆还是想向大小姐推荐冬阳。他虽年轻,却是个办事办老了的。据说,之前在少夫人娘家就一直为沈家办事。长庆以为,他这个年轻人很有成算,好好栽培一下,必不会令大小姐失望!” 马车内的可伶可俐两人也是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她们姐妹自入大将军府以来多得席妈妈照应,对长庆叔自然多一份信赖和亲切,若贸然将云庐的大管事换作不熟悉的旁人,她们可不一定能相处得这般融洽自在。再说了,姑娘要操心的事多,干的又都是大事!她们可不放心交给别人! 云扬微微闭上眼,眼前浮现出初见冬阳时,他对阿嫂沈清霜那一副痴心入骨的模样,唇畔不禁浮现出一个浅浅的笑意。 马车抵达大将军府时,戌时都差不多要过了。老太君已经歇下,云扬吩咐不准再去打扰。打听到父亲还在书房没休息,便先过去见礼。 父女相见,自是免不了一场欢喜。云扬本是只想寒暄几句,不知怎的,话题就回到来犀牛岗的案子上。 云扬简单敷衍几句,不愿多谈,大将军却还是叹息一声,说出了他最深的忧虑:“阿云,阿爹知你是个有大心胸的慈悲好孩子,可是,救护中心中心这事,是否可以缓行?等过几年,阿云成了亲……” 云扬苦笑,忍不住打断他:“阿爹,阿云知道您担心什么。可是,事情出来了,总是要有人去做。不如,就让阿云试一试。太夜了,阿爹早些休息,后日容妹妹的蛋糕店就要开张,阿云还要去看看容妹妹,就先告退了。” 华世勋呆呆的看着面前这张酷似亡妻的脸,一时说不出话来。 云扬却福了福身,决然而去。 “阿鸢,”书房内,华世勋叫了一声亡妻的小字,泪盈于睫:“她真是遗传了你全部的善良!可是她受了那么多的苦,让我这个做父亲的如何忍心她再去走那些荆棘路……”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女儿并未走远。他的心疼和忧虑,都被暗影处的云扬听了个全。 良久,云扬才从暗影里走出,可伶默默递上一方丝帕,云扬接过,轻叹一声,悄然离去。 灯下凝思的华世勋一怔,双目迅速染泪:“阿鸢,是你么……” 第330章 这就是为他们报仇的仙姑 纸上滴下一滴眼泪,洇湿了一片,泪眼朦胧中,整张纸上都仿佛晃动着亡妻的脸!华世勋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碰触…… “阿爹,您该休息了。”儿子华清扬不知何时走来,一手拿过他手中的书,简单收拾了一下桌案,便扶起椅子上的华世勋,送他回房。 华世勋摇摇头,苦笑:“扬儿,你说,你阿娘会不会怪爹没照顾好阿云?” 华清扬心中难过,轻叹道:“阿爹,那件事错不在您,您又何必自苦?” 华世勋摇头,长叹一声,喃喃道:“不,你不懂……” 翌日,等云扬终于赶回云庐时,上午的病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她悄悄走过去观察念生,不料却被他看到,急忙起身,拘谨地向云扬行礼。 云扬压压手,就势坐下,示意他继续给病人看病。 瞧着念生看到她一脸慌乱的样子,云扬心中其实有点担心。不料,很快她就发现自己太主观了!因为念生一开始为患者诊病简直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从容淡定、浑然忘我。 云扬走出诊室,望着天边悠悠的白云,又一次,缓缓地笑了。 当云扬一行再次出现在犀牛岗时,犀牛岗人倾巢而出,犹如膜拜神祗一般盛情接待。良子一家,更是激动的无以复加。花娘不顾还在坐月子,坚持跑出来给云扬下跪磕头,口中感谢着云扬为她的爹娘报了血海深仇,哭得几乎晕死过去…… 可伶可俐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把她从地上拉起。 云扬不愿大家总是沉浸在旧事里,马上就宣布有好消息。 这里的里正和村民本就对云扬感恩戴德、奉若神明,此刻再听到又有好消息,顿时就兴奋起来。你推推我,我碰碰她,忍不住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他嫂子,你说会是啥好消息?不会又给咱发粮食吧?” “都有粮吃了,怎会还给粮?难道给肉吃?” “呸,想得可真美,人家仙姑县主咋不直接养活了你们?上次去城里咱们可都听说了,仙姑被皇上封为县主,正是因为献了一个种粮食的秘方!说不定,就是给咱送秘方来了!” “秘方管啥用?咱们又没土地!巴掌大点地方,还能种出金子不成?” “……”一时间,各种声音不绝于耳。 “大家静一静。”冬阳扫视了一眼乌泱泱的人群,提高声音朗声道:“前几日县主来这里勘察,发现这里的土地偏少,种粮不足以糊口;地处山腹,山道崎岖难行,出行十分困难。然而,咱们这山里却藏着宝贝。” “啊?啥宝贝?哪儿呢?” “不知道,没听说过。” “仙姑县主是要带咱们进山寻宝吗?” …… 冬阳微微笑,再次扬声道:“县主此番前来,正是要带着咱们犀牛岗的乡亲们寻宝。不过,不一定非得进山!大家安静听我说……” 接下来,云扬等人就在犀牛岗暂时安顿了下来。先是让里正拿来村民的花名册,将所有的青壮劳力挑出来,让他们分别与老弱病残的人口相组合,起名“联保互助”,每个联保组劳动共担、利益共分。具体可由村民自由选择联保对象。村里的两位孤寡老人则被单独安置在一处,由全村人轮流供养。 分组完毕,云扬才公布接下来要大家做的事情。 首先,村里的田地全部归拢到一处,然后由村民自己选出最有经验的种田能手,将田地专门交由他们打理。具体种什么,由县主提供种子,并派人入村指导。 其次,选出有经验的采山人员,负责三件事。一、打猎;二、采集药材和山珍;三、负责硝石制冰。 最后是在镇上建制药工坊,主要由妇女和少年男女负责。 而余下的老弱病残,则负责村里的猪羊鸡鸭饲养。 如此,大家凡有劳动能力的人,都有自己的活儿要干。同时大家又结成了利益共同体,彼此和谐分享劳动成果。 接下来,最先要解决的是交通不便的问题。除了赶季节要种粮食的人员,闲置的青壮劳力全部要参与修建出山村的路。 村中多是思想保守,靠天吃饭半辈的土着居民,对云扬这些举措难免反感。可基于云扬是他们犀牛岗的大恩人,倒也不便反驳。只是态度上也不积极。 云扬知道眼下没让他们看到切实的利益,他们自然不会有热情,决定先给他们“变个戏法儿”瞧瞧。 她让最肯听话的良子带人采来硝石,当着大家面讲几缸水变成了冰!顿时就镇住了所有人!一个个瞪大惊骇的眼睛,再一次确定云扬是仙女临凡! 云扬让冬阳告诉大家,这些冰送到城中能换回多少银子,并当面付出银钱给里正,让他用来修建两位孤寡老人的住处。再一次,惊得村民纷纷咬了舌头! 云扬趁热打铁,现身说法告诉村民,如果不能提前把路修好,这些冰和山珍就无法及时送到京城。那么,这么大的一笔财富也将无法进入到犀牛岗! 大道理村民们不懂,可修路就能挣钱,这个他们都懂了!于是,大家开始积极参与到修路大军。而云扬,则悄悄去了那位遭受侮辱,又被退亲疯掉的姑娘家。 院子里有些荒凉,静悄悄的,看不到人影。 可伶有些疑惑,“奴婢早起才去打听过的,说是一家子都一直在家的。怎一个影儿都没见一个?” 可俐后退几步左右看了看,不确定地问:“你确定,是这一家吗?” “嘘——”云扬竖起食指示意她噤声。隐隐的,从一间破茅屋后传出一个弱弱的女声:“不是我,不是我……”仿佛还夹杂着“啾啾啾……”小鸡叫声。 主仆三个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只见一个草垛旁蹲着一位头发发白的妇人,正给几只毛茸茸的小鸡喂水。在她的左后方,有一个疑似女孩子的身子拱成一团…… 妇人听到声音,有点吃惊地抬起头,见是云扬,急忙颤巍巍趴地上磕头。她昨日出去见过云扬,这就是为他们报仇的仙姑…… 第331章 要看领头羊是谁 云扬一阵心酸,听他们说,这妇人还不到四十岁,可眼前的苍老妇人,竟像是已经五六十岁一样。 云扬蹲下身,双手扶起了她。 “不是我,不是我……”旁边的女孩被惊动,吓得双手抱头,一个劲儿往后挪,屁股下的枯草被她拖着,卷成了一堆…… 妇人见云扬专注地瞧着女孩,悲苦地笑了一下,眸中一片死寂。她伸手扯了女儿一把,哑声说:“秀儿,咱们的恩人来了,你来给恩人磕头。” 秀儿挣脱妇人的手,拼命往后缩着身子,口中发出尖利的声音:“啊……不是我!不是我……啊……” 云扬心中不忍,轻拍她粗糙的手,阻止道:“好了,莫要逼她。我是想来瞧瞧,秀儿和她阿爹的病有没有办法治一治。” 妇人松开手,满是愁苦的眸子忽然发出希望的光芒,“快,仙姑快瞧瞧。”说着,就想去拉云扬的袖子。手伸到半截,许是看云扬身上的衣服太过干净,赶紧又缩了回去,领先往茅屋里走。 茅屋破败,屋内光线十分昏暗,进门几步就是一张床,上面是一床分不出颜色的破棉被,里面裹着一个人,正努力地挣出身子看向进来的几个人。屋子里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令云扬几乎窒息。 妇人疾步走到床边,一边扶着床上的人坐起来,一边说:“她爹,这就是为咱们报了仇的仙姑。” 秀儿爹面上淌泪,咿咿呀呀地含糊说着什么,一边还要挣扎着伏在床沿上磕头。云扬伸手拦着,并一把捏住了他的脉搏。 昨儿听乡民说起他是被恶棍打倒后亲见女儿遭难,当即就吐血昏死当场。后来醒过来,却已经无法站立。云扬初步判断,他是激怒之下中风了。如今为他诊脉,果然不出所料。 当下心中有数,看看外面阳光正好,便吩咐可伶可俐帮着秀儿娘将病人抬到外面的竹椅上。打开自己的药箱,准备为他进行针灸治疗。 恰在此时,秀儿竟然手里捧着一只小鸡,仰着一张脏兮兮的小脸,笑嘻嘻地走了过来。 众人都望着她,奇怪她这会儿怎的忽然就不怕生人了。 秀儿仿佛浑然不觉大家都盯着她看,一步步走近竹椅上的父亲,小心翼翼将小鸡捧到父亲面前,柔声说:“阿爹病,吃鸡。” 一句话,让秀儿爹想起女儿曾经的乖顺懂事,顿时泪如泉涌……嘴里“嗬嗬嗬”地喊着,让人不忍目睹。 云扬示意可伶可俐引开秀儿,她要趁着午时之前施针。可伶上前哄她走,秀儿却固执地非要将小鸡递给父亲。 可俐灵机一动,自己也去屋角捉了一只小鸡,说要跟她的小鸡换,才算是把她给顺利引开。 云扬吩咐可伶看好篱笆门,不许有人进来打扰。示意秀儿娘扶好丈夫,自己开始专注施针。 一番操作下来,秀儿爹猛地吐出一大口污血,头一偏,晕过去了!秀儿娘吓得不行,惊叫一声:“他爹……”便使劲儿去拍他的脸。云扬的里衣都湿透了,浑身虚脱一般,她无力地摆着手,示意她不必害怕。自己盘腿坐在草上,闭目调息。 暖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仿佛是在丝丝缕缕补充她所流失的阳气。大约过了两炷香的时间,云扬才慢慢恢复了精神。取下秀儿爹身上的最后一根针,宣告秀儿娘可以去煮饭了。 秀儿娘还不放心,惴惴不安道:“可他爹还没醒……咦,你醒来了?” “苦、了、你……”秀儿爹突然开口,一字一顿。 秀儿娘震惊地望着他,不可置信道:“他爹,你能说话了?” “煮饭去,饿……” “哎!好,好,我这就去……”秀儿娘喜极而泣,抹着眼泪走开去。不多时,灶间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云扬告辞要走,临行留话给秀儿爹娘,等过几日他们离开时,希望能带走秀儿,一是为她好好治病,二是为她换个环境,以便以后能开始新的生活。 秀儿爹沉默不语。云扬也不着急,施施然道:“你们可以夫妻好好商量一下,两日后我来复诊,你们再答复我不迟。”说着不顾秀儿爹娘强留吃饭,坚持离去。 当天傍晚,参加修路的村民每人都领了两个大肉包子!这一下,犀牛岗的村民又爆了!大肉包子啊!一口咬下去满口流油的大肉包子!一给就是两个!这可真是遇上菩萨了! 有许多人舍不得自己一个人吃,拿回家跟老人、孩子分享。这一晚,犀牛岗的村民好多人都是枕着肉包子的余香入梦。 翌日一早,冬阳被门口的修路大军吓了一大跳!不仅是青壮劳力多出不少,还多了好多妇女和孩子! 冬阳让人确认了负责种庄稼的没掺和进来,这才稍稍放心,毕竟那些红薯苗剪下来也不能久放,过了这几日早茬玉米的尾巴也赶不上,下一季,就别想指望了! 殊不知,这日傍晚,负责种庄稼的那些人又成了大家羡慕的对象! 犀牛岗的村民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那些种田的每人领回家香飘满村的烤鱼,竟然就是他们山村土生土长、又腥又黏的丑鱼! 要么说人家是仙姑呢,同样的鱼,他们要不是饿得没办法坚决不吃!可到了仙姑手里,怎就香的让人想咬掉舌头呢?他们哪里知道,云扬那可是先用了好几种药草提前腌制,在烤的时候,又放入不同的药草佐料呢! 连着两晚,犀牛岗的夜都被一股躁动不安的情绪亢奋着!短短两日,颠覆了他们沿袭了几辈子的人生信条!原来,吃什么饭可以靠自己,而不一定非要靠老天! 不过,还是要看领头羊是谁!同时,他们也算是看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听人劝,吃饱饭!”跟着县主,听话照做,有钱花,有肉吃! 当晚复盘,冬阳很是兴奋,一个劲儿念叨:“天呐,你们简直想不到,那些小孩子干起活儿来一点不比青壮劳力差!他们搬捡那些挖出来石子,或自己背,或兄弟姐妹一起抬,干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可伶笑他:“你不是说一直坚信咱们姑娘总会创造奇迹吗?怎会事先想不到?” 冬阳笑,“以前是盲目相信,现在是真真切切相信县主就是……” 第332章 华云扬,你就是我的神! 冬阳的话头突然止住,呆呆地望着门口的方向。 可伶顺着他的视线瞧过去,不禁也微微变了脸。只见云扬擦拭着刚洗过的头发走出来。可俐在后面追着出来,一路叫着:“姑娘,姑娘,不能出去!使不得……” 云扬不理她,自顾在可伶和冬阳面前坐下,一边用棉帕子擦拭着头发,一边说:“总结的如何了?有哪些方式是可以继续推广的?存在问题的方案又是哪些?后续需要改进什么?” 冬阳呆呆地看着她,一时忘记回话。可伶轻轻撞了他一下,冬阳一惊回神,迅速红了脸。 云扬好笑地望着他,“怎的,你是没见过本县主吗?” 可伶抢着站起来,一把接过云扬手中帕子,将她的头发严严实实包进帕子里,这才略带埋怨道:“姑娘怎就出来了呢?这,这,怎能随便在,在人前擦头发呢?” 云扬好奇道:“你们紧张什么?难道说你们都没见过女孩子擦头发?” 可伶可俐顿足,不自在道:“沈郎君在呢。” 云扬笑笑,不在意地说:“那又如何?擦头发而已。”见三人还是一脸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禁来气,微愠道:“白搭跟了我这么久,竟是一点进步也无!连擦个头发都要背着人,还谈什么独立自主?!”说到这里,她忽然就盯住冬阳,毫不客气地问:“在你心里,是否非常在乎女子的身体发肤被男子瞧见?” 冬阳一下子就涨红了脸,嗫嚅半天,一个字都没回答出来。 云扬冷笑,“好了,你也不必再回答,我已经知道答案了。既如此,那你对婉柔姐姐的喜欢又算什么?!” 冬阳惊愕的张大了嘴巴,一张俊朗的脸上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云扬不理他们,兀自解开头发,继续擦拭。 可伶可俐相互看了一眼,都不敢再出声。 屋内的气氛变得十分尴尬,云扬心中愈发生气,身边最近的人都是如此食古不化,几乎可以预见她以后要走的路有多艰难! “我不在乎!”冬阳突然出声,打破了一室的沉默,也让云扬十分意外。 她眸光炯炯地盯视着冬阳,不确定道:“你是说,你能放弃那些对所谓失贞女子的成见?” 可伶可俐瞪大了双眼,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冬阳红着脸,却字字清晰道:“只要不是那女子自甘下贱,我想,我能做到尊重她。” 云扬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笑道:“你们也不要以为我是在小题大做。实在这个世道对女子过于严苛!在人前擦个头发就要遭人诟病,可以想见那些遭受欺辱的女子哪里还会有活路?!” 可伶可俐不约而同地红了脸,慢慢垂下头去。 云扬放下棉帕,随意挽了头发,从桌上的一本书下出一张纸,递给冬阳,“你且瞧瞧这个,是否可行?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冬阳接过来细看,震惊道:“县主竟是早就总结过了,竟还给出新的试行方案!” 云扬道:“下棋讲究下一步,看三步。我其实在做这些事情之前,就提前预设了多种结果,并根据不同的结果,给出不同的应对方案。接下来,便是看印证的结果是哪一种罢了。” 冬阳三人一齐敬服地点头,纷纷表示学到了。 云扬一行离开犀牛岗时,带走的除了疯傻的秀儿,还有几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村民们依依不舍地送了一程又一程。短短几日,他们的思想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意识到女娃子不再只是赔钱货!也能有出息为家族带来荣耀!就比如仙姑县主。 她他们还意识到读书也能带给他们山村里希望!这几个女娃,就是他们村中以后的女先生!只可惜,仙姑县主不肯带男娃子走,要不然,那就更好了。 他们也终于相信,即便是没有土地,他们也不一定就非得年年饿肚皮,靠山吃山,哪怕是利用山上的石头,也一样有办法活得很好! 他们犀牛岗的人,从此就有了新的盼头。 而胤王府中,也在过滤着从犀牛岗传来的各种消息。一番整理下来,闻宏瑄简直就是热血沸腾!他几乎是已经可以预见,云扬是在打造一个新乡村的样板,是向朝廷提供一种新的基层管理范本。 华云扬,你就是我的神! 云扬一行快到云庐时,远远看到有一群人吹吹打打地抬着东西走在前面,云扬一个眼色,冬阳立即策马飞奔到前面去查看。转头回来,一脸喜气洋洋道“恭喜县主,是那位岳夫人给咱们云庐送金匾!” 云扬好奇,“匾上内容什么?” 冬阳俊眉一挑,道:“写的是神医妙手,送子娘娘!” 云扬惊喜道:“岳夫人这么快就如愿了?那太好了!雨蝶姐姐这下可要出大名了!” “县主猜的真准!那岳夫人这次是带着女儿一起来,还抬了不少礼物呢!”冬阳也跟着开心。 云扬笑,“真是想谁谁到!正想找潘小姐谈桩买卖呢。真是正瞌睡,就有人给送了枕头!” 冬阳松了马缰,让自己落后于云扬的马半个身位,笑嘻嘻道:“县主可是想把制冰这桩生意给她?” 云扬给他竖个大拇指,赞道:“到底是冬阳,一猜即中!若论做生意,这位潘小姐其实独具优势!” “县主此话何解?” 云扬笑道:“你莫要看那姑娘年纪不大,却是颇有资源呢。因着她早年一直致力于结交官宦之家,经常出没于各种高门贵府,可谓人脉通达。而咱们的冰,最大的用户便是各大高门。你说,这桩生意是不是像专门为她量身定制一样?” “哈哈哈……果是如此!” “走,让咱们去会会那位潘小姐。”云扬说的兴起,不由得双腿一夹马腹,喝了一声“驾!”欢脱而去。 “驾!” “驾!” “驾!” 三匹骏马紧紧跟随。 与岳氏母女的会面,简直不要太愉快! 云扬先是诚心诚意地恭喜了岳夫人心愿得偿。岳夫人含羞带怯,竟露出了小女儿的娇态,让云扬一时看呆了眼! 厉害啊雨蝶姐姐!这是让岳夫人枯木逢春了呢! 第333章 没人要你的命 岳夫人对云扬一通千恩万谢自不必说,潘小姐也是与之前大不相同!许是近来生意做的越来越大的缘故,整个人气质上都发生了变化,再无之前畏缩的小家子气,举手投足间,尽显大气从容! 潘小姐仪态端方的给云扬见了礼,免不得也是一番多谢。云扬 笑着还礼,诚恳道:“潘小姐不必谢我,与潘小姐的合作已然超出了云扬的预期,高端洗发乳的销量几乎能与中低端的货品持平,这样反常规的好成绩,令人意外而惊喜!说起来,这都是潘小姐的功劳,云扬该谢你才对。” 潘小姐粲然一笑,从容应对道:“若无县主给灵秀机会,灵秀何来今日?不瞒县主说,家父如今对灵秀也是多有倚重呢!你们又治好了家母的隐疾,令家父母和好如初,是咱们一家子的大贵人呢!” 云扬笑着坐下,“咱们不必继续相互吹捧了,潘小姐且坐下,咱们有一桩新的生意要谈。” 潘小姐福身谢坐,美目倏然而亮,掩饰不住地惊喜道:“县主说说看,灵秀洗耳恭听。” 云扬随即便说了犀牛岗现有了可以大量提供冰块的工坊,若潘小姐有兴趣,可以让给她独家承揽。 饶是潘灵秀早有思想准备会是不错的生意,却也没料到竟是这样一桩马上就是紧俏的热销货!往年夏季所用的冰块,都是冬天收集储存到各家的地窖里,一是非大富大贵之家没这条件,二是地窖所能储存有限。所以,每到夏季,冰块就成了极其紧俏货品! 而冰块用途广泛,一到夏天又是人人所需。若真能量产,价格上自然可以降下来,推而广之,简直就是下金蛋的鸡啊!遇上慧安县主,可真是她潘灵秀此生大贵!当下起身深深一福,道:“别的没话说,县主若肯青眼,灵秀必倾情以报。” 云扬笑着压手,故意玩笑道:“潘小姐这话令人遐想,你且安坐,听一听我的条件再说。” 潘小姐微微红了脸,略带羞赧道:“县主说笑了,灵秀愿闻其详。” 于是,这桩制冰生意谈得出乎寻常的顺利。双方很快就达成了契约,并支付了首批货的定金。商议好三日后,潘家商行就派车队去犀牛岗接收货品。 当里正接过良子交上来的银子时,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飞出来了!他活了这半辈子了,几时曾一下见过这许多银子?!这才不过是第一单生意啊!原来,他们犀牛岗就是个宝藏啊!他们祖祖辈辈守着个大金碗,却只会跟老天爷讨饭吃…… 嘴唇哆嗦半日,里正才说出了一句话:“良子啊,咱可不能辜负了仙姑县主啊……” 良子早就激动地双目通红,哽咽道:“里正叔放心,仙姑是咱的大恩人,别说是瞧中了良子的这把子力气,便是开口要咱的命,良子也没有不依的!” 来送银子的冬阳拍拍良子的肩,笑着说:“放心,县主要的只是你的忠心,没人会要你的命!” 良子激动地连连点头。冬阳却。忽然想起什么,转向里正道:“额,县主来前儿特意交待了,良子年轻,又初次担当领队,不仅需要有责任心,还要里正的大力支持和监督。” 里正连连点头道:“这个自然没话说,原就是小老儿的本分,请仙姑她老人家放心!” 冬阳不满地瞪了他一眼,道:“什么老人家?咱们县主还未满及笄!别说县主不高兴你们如此叫她,便是咱们,也不乐意听!” “好好好,打嘴!求沈郎君莫生气,咱就是太敬重她老……太敬重仙姑了。”里正急忙陪笑道:“小老儿还有一事想求咱们仙姑县主,就是,就是……” 冬阳好笑道:“里正素来爽快,你倒是说啊。” 良子插话道:“里正叔就是看仙姑上次村里治好了好些人的病,便想着也求县主治治嗓子。” 冬阳了然道:“原来如此。那这个冬阳还真的不能替县主胡乱答应。毕竟,冬阳对医术一窍不通。这样吧,等回去后,冬阳会把里正的想法转达给县主,至于能不能治,一切都全凭县主,冬阳不敢轻易承诺你什么。” 里正急忙点头,欢喜道:“正是这个意思,有劳沈郎君。” 且说云庐,自从新来了一帮小朋友,最开心的,莫过于六药了!她们不仅有了新伙伴,还一个个都成了小先生!她们把从穆师姐那里学来字和道理,一股脑儿掏出来教自己的小学生。 秀儿,则被安排给念生治疗。 一开始云扬还有顾虑,因为她发现,秀儿遇到陌生人,一开始都会躁动不安。若对方是女子,基本上都很快会安静下来。若对方是男子,则迟迟不能平静。 安排念生治疗有三个原因。其一是雨蝶现在实在是太忙,只是女子的隐私病都接不完;其二是想看看念生的医术到底涵盖面有多宽;另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她觉得念生其实不怎么像男子。嘻嘻,这个理由可不好明说。 这最后一个理由,很快就得到了证实。果然如云扬所料,秀儿见了念生,只有短暂的不安,很快就被他的温柔给安抚了。看着一个温和专心,一个安静乖巧,一医一患竟然出奇的和谐!躲在一旁偷看的云扬,悄悄地笑了。 日子如流水般飞逝,转眼之间,杜大人的复健已经进行了一个月了,从双手完全抬不起来,到可以自主动动手指,这个过程,令人落泪!至少可以说明,他的手真的是修复成功,功能正在一天天的恢复中!腿脚还是不能自己动,可也明显有了痛感! 最要紧的是,他现在可以开口自如地讲话,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申冤!若不是想要亲手写下诉状,他都恨不得口述让阿满叔代笔! 是胤王殿下安抚他,说让他再等一等,还有一些相关证人正在收集来京的途中。这次出手,务必要让对方措手不及,再也无所遁形!他流着泪努力复健,和着汗水笑了。 第334章 谢长姐教诲 云扬接到华容新店开张的邀帖时,十分震惊!不过才是一个月多点而已,怎就又要开新店了呢?该不会是过于自大,盲目膨胀了吧? 按下手头的事,云扬决定提前亲自走一趟,如果看势头不对,也好劝她及早止损。 可当她来到朱雀大街那间叫作“甜心坊”的蛋糕店时,几乎是以为自己眼花了!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多半都是衣着光鲜的年轻人,看装扮,应是各高门大户里的丫头、小厮居多。且还有垂着密密帘幕的马车等在一旁,想来是各府里的贵女等在里面。 当初将军府为了支持华容创业,沈清霜做主特意选了最好地段的铺子给华容。店铺处于主街十分繁华的地段,眼下过多的客流,以及各府车马的滞留,居然让这段街道十分拥堵! 云扬有点懵,在现代京都吃够了堵车的苦楚,这来到古代,没想到居然还能噩梦重现! 她避开人潮,找到店铺后门进去。里面几个丫头婆子忙得团团转,连她一个大活人进来都无人注意到。云扬心底叹息,这要是有人想进来使坏,那可真是太容易得手了! 她从几个裱花的丫头里挖出华容,见她一脸的蛋粉不禁好笑,同时又忍不住感慨,眼前这个事必躬亲的小丫头,哪里还有一点大将军 府千金的娇衿? “长姐!”华容看见她很是惊喜,晶亮的双目中迅速焕发出熠熠神采:“不是邀请您明天去新店吗?怎这会子来此了?可是找容儿有什么事吗?” 云扬伸手拂去她额前发丝上的一缕蛋液,微笑着说:“可有地方坐一坐,咱们姐妹说话?” 华容下意识看了一眼忙碌的操作间,随即笑道:“容儿带长姐去休息室。” 云扬颔首,跟随她出了操作间,云扬下意识地走过去关上了她进来的通道。华容微怔,随即点点头,也没说什么。领着云扬进了一扇颇为隐蔽的小门。推门进去,里面精巧雅致,陈设简单。只摆着一个茶台和一张不大的罗汉床。 华容亲自动手倒了茶递给云扬,不好意思地笑道:“长姐将就些润润嗓子。这两日越来越忙,丫头们都被容儿支进去帮忙了。” 云扬点点头,接过来轻啜一小口。接着与华容聊了一会儿蛋糕店生意的事。 原来,当时开张选了上巳节特别讨巧!因那一日城中出游的多是青年男女,对新鲜的事物本就敏感与好奇,加上她采纳了云扬当日来时的提议,一下子就一炮而红了! “说起来,这还要谢谢长姐开张那日肯来捧场。是长姐提议,让打扮干净利落的丫头在街口,端着切成小块的蛋糕给路过的郎君娘子试吃。没想到,晚半晌就一下子多了许多客人!长姐走的早没能看到,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把提前准备好的货品售罄了!没办法,就接了他们的银子预定了第二日的。却不料这事还有后劲儿,第二日刚刚开门就来了许多新客人!幸好席妈妈家的大媳妇是个有成算的!她坚持先满足了头一日收了定金的,不然,那日定会闹出乱子不可。” 云扬点头赞叹:“果然是个好的!做生意,除了要保证货品的质量,首要注重的便是信誉了!只有一直确保诚信,才能走的稳当、行得长远!” “是,容儿谨记长姐教诲!” 云扬瞧着她如画的眉眼,温和淡定,安静从容,不禁打心底开始喜欢起这个便宜妹妹。 想起街口堵的横七竖八的马车,云扬又特意提醒道:“明儿个要开张的铺子门前要留出一些空地,以便给等候的客人停靠马车。如此,没准还能再衍生出另一个好买卖。” 华容惊喜,追问道:“是什么买卖?长姐又有什么好主意?”短短的时间,华容已经深深尝到自己创业的甜头。虽然累了些,可那种充实的满足感真是让人着迷!尤其是看到顾客从自己店铺带着满意的笑容离去,那种成就感简直就是无与伦比!远比自己吃到好吃的还要更开心! 云扬笑望着她,忽地想起一个人,“那位敖敦皇子,可还有来打扰妹妹?” 华容一怔,微微红了脸,长长的睫毛垂下,投在她的眼底,形成一抹淡淡的阴影。她开口,语气有点迟疑:“来是来的,谁有空去理他……” 云扬心中暗笑,真是好女怕缠郎!看来,这位柔然三皇子再加把劲儿,她的这位妹妹恐怕就会被攻陷了。 想到这里,云扬面上不自觉浮上笑意,“这个新买卖,恐怕还真的要有敖敦皇子的助力。” 华容愕然,一双水雾般的美眸里满是疑惑,她下意识地用手撕扯着自己的衣角,忍不住问道:“长姐此话何意?” 云扬淡淡一笑,从容道:“容妹妹可听过奶茶?”不等华容回答,又接着说:“在柔然,有种特别美味的吃食俗称奶皮子,是使用鲜奶煮沸后表面的凝结奶皮,是奶中最具精华之物了。吃起来口感十分丰腴香甜,老人孩子都可以直接吃了补身。最特别的,是也可以用来泡奶茶。姐姐可以给你配几个方子,分别可以做成不同口味的奶饮子,保管你的‘甜心坊’再次火遍京城!” 华容一脸崇拜地望着云扬,“长姐,你为何不早些回咱们华家?容儿以前处处针对你,真是蠢死了……” 云扬睇了她一眼,见她神情诚恳,便笑道:“总提过去的事情干嘛。不如想想,你要不要新店旁边再扩出一间店面,打成一个个的小隔间,定会成为京中贵女们争相前来光顾的新风尚!” 华容欢喜无限,立即就说:“长姐快写方子。” 云扬笑她,“不怕敖敦皇子打扰了?这个买卖,主料是必得他们柔然来的奶皮子!恐怕,不理他还真不行。” 华容微微红了脸,垂眸道:“正经做买卖,便顾不得这许多吧。总归容儿是不能够再让祖母和阿爹阿兄失望的……” 云扬收了嬉笑之意,正色道:“妹妹想要在祖母父兄跟前儿尽孝固然是好。只是,以后无论做什么,还是要先问一问自己的心,是否真心喜欢?而不是一味想讨任何人欢心!” 华容一怔,随即郑重点头,“谢长姐教诲,容儿记下了。” 第335章 看见她,便会满心欢喜 走出甜心坊,云扬慢慢唇角上扬。她无力改变这个世界,但她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慢慢影响到身边的人。这,就很好。 华容如今的阳光开心是真实的!她也不止一次地表达,自己原来忙着结交高门大户的贵女,忙着穿梭于各种诗会雅集,她们在那些集会上附庸风雅、攀比衣服首饰、甚至,争风吃醋、拌嘴吵架……根本就是些毫无意义的社交,现在回想,纯粹就是在浪费时间,实在是幼稚可笑! 敖敦皇子从遥远的北方转运过来的柔然土仪,终于在四月中顺利抵达京城了。巧的是,华容的“甜心奶饮”刚好落成!敖敦皇子接到华容的邀帖,简直是开心地飞起!他万万想不到,自己多方努力无果,竟因着这些讨好妹妹的土物赢得面见佳人的机会! 他兴冲冲装满了一车柔然土仪,直奔朱雀街的“甜心坊”,他之前来过几次,却没有一次见过华容的面。早知道如此,他一开始就带些柔然的土物来见,也不至于次次都吃闭门羹!敖敦哪里知道,之前就算他带再多土物,也不见得能敲开华容的门。这其中的奥妙,他那憨直的脑袋肯定是想不到的。 明玥从矿场赶回公主府时,敖敦已经在此抓耳挠腮地等待了几个时辰!见妹妹回府,不等她的马站稳就跑过去一把将明玥抱下马! 明玥一怔,随即眼圈就红了。有多少年,三皇兄不曾抱她下马了?要知道,她的马术都是三皇兄教的,从小就不知道有多少次她骑马累了,三皇兄就抱着她一起回家…… 不过,她不知道的是,这一次,三皇兄抱她下马并非是因为她被累到,而是急着跟她说话。 果然,敖敦很快就切入了正题:“好妹妹,将阿兄给你的乌日莫匀出来些,阿兄有用途。阿兄已经让人再从柔然调运,等下一次再来,阿兄就多多补给你可好?” 明玥新奇地盯住他,左看右看,忍不住好奇道:“三皇兄不是一直都说乌日莫是小女娘才吃的,你以往可是不爱这个的!总说不如胡乳达酸香醇厚,吃起来更像符合男子汉的气质。坦白说吧,三皇兄是打算克扣妹妹的零食讨好哪个小女娘?” 敖敦顿时就闹了个大红脸,嗫嚅道:“妹妹也知道了……” 明玥白他一眼,没好气道:“我知道什么?最近被华云扬支使的天天往矿场跑,哪里知道三皇兄又搭上了谁?总不会华容就是了!” 敖敦的脸更红了,竟然还害羞地垂下了头! 明玥大吃一惊,惊叫道:“真是华容啊?不会吧,这怎么可能?她那样做作娇衿的大小姐,从来都瞧不上咱们柔然的美食,嫌弃粗鄙都还来不及,怎会喜欢?!要说是送给华云扬我还相信,给华容?三皇兄,你没搞错吧?” 敖敦被她一番连珠炮轰炸,反倒是更有了勇气,猛地抬起头,大声道:“不,容姑娘不是妹妹说的那样!她很好!现在更好了!妹妹好久没见她,她变了很多,真的!” 明玥认真地审视着自己这个憨直有余,智机不足的三皇兄,迟疑道:“三皇兄,她冷淡你多久了?你还没死心吗?” “她,她很好……她主动邀约我见面……”敖敦许是太激动了,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明玥缓缓坐下来,怜惜地望着对自己最为亲厚的三皇兄,单相思的苦她自己吃过,知道其中的心酸和苦楚。可悲的是,自己兄妹俩,竟然全部都是栽在他们华家兄妹两个身上!而她自己还与他们华家另一个女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要知道,他们华家父子镇守大晟边城,当年可是打得他们柔然再无还手之力,之后父汗才愿意与他们大晟国和平修好!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缘分啊…… 敖敦见她久久不语,不仅有些着急:“妹妹放心,阿兄真的已经传信回了柔然,又特意多加了许多乌日莫,保管妹妹以后天天都有得吃!这一次的,妹妹就匀些给阿兄吧……” 明玥定定地望着他,冷静地说:“三皇兄且告诉我,华容约你做什么?在什么地方见的面?真的是她要吃乌日莫?” | 敖敦也缓缓坐了下来,细细将事情原委说了。 明玥大为震惊,她这段时间一直忙着往城外跑,还真没注意到华容的蛋糕店已经开了起来。原来,上巳节那日她从城外回来,管事说收到齐王送的点心。她正好饿着,就想着吃一口先垫一垫。打开一看,竟是精美的小蛋糕,当时还好奇,只是她之前在云庐也没少吃过,当下却也不曾深究。原来,竟是华容的蛋糕店买的。 再听到是云扬给华容出的主意,要用他们的乌日莫设计奶饮,当即才信了十足。同时又惊诧于华容的改变,更是佩服云扬身上那一股神秘的能量!她就是有办法化腐朽为神奇,变不可能为可能! 当下点头道:“这有何难,既是有正经事要做,都送给她也是使得的,反正三皇兄已经又为我准备了,不过是多等些时日罢了。只是牛肉干我是不能少的,要去云庐送给妞妞吃。” 敖敦笑道:“妞妞的肉干不消妹妹操心,阿兄早已让人送药材时就带了过去。” 明玥颔首道:“如此,便没什么了。只是有一句话,妹妹还是想要提醒三皇兄。” “妹妹你只管说,但凡妹妹所请,阿兄是无有不依的。”敖敦把胸脯拍的咚咚响,赶紧举手保证。 明玥一笑,“就是想提醒三皇兄,华容姑娘看见你,或许只是为了买卖所需,三皇兄还是不要抱有太大希望。莫要期望太高,以免日后伤心……”她咽下话头,心中还是升起来一丝隐隐的疼痛。敖敦却正色道:“不,妹妹不明白。阿兄只是能看见她,就会满心欢喜,并不在意她为何见我。” 明玥悲悯地瞧着他隐隐散发着光彩的眼眸,一句话劝阻的话也无法再说出来。 第336章 她又在做功在社稷的大事 经过十几日的治疗,秀儿的疯傻病已经有了明显的起色,她开始会羞涩地笑,偶尔还会说一些简单却正常的话。虽然看到陌生人还是会忍不住瑟缩,但多数时候都很安静,而且她尤其喜欢跟着麦冬,捡药、切药,忙的不亦乐乎。 麦冬对这位比她们大不了几岁的病姐姐很是有耐心,总是不厌其烦地教她认药材,照顾她吃饭、睡觉。她也表现的十分乖巧,对麦冬表现出超乎寻常的信任,反而是对同是从犀牛岗来的几位姑娘显得很是疏离,甚至,偶尔有短暂的清醒时还会刻意地避开她们,像是很害怕的样子。 这让雨蝶很是诧异,考虑到是念生主治她的病,便跟念生交流了几句,念生也很费解。可看她对念生也越来越信任,倒也不像是只喜欢麦冬。 见到云扬和穆婉柔,雨蝶忍不住就提出这个疑问:“你们说,她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难道,不该是对同村的人更熟悉一些吗?” 穆婉柔倒没说什么,依稀记得她初逃出吴王府时,似乎也有一段时间不愿意见到曾经熟悉的人。心中隐隐有些明白,却一时也说不清楚原因。只沉默着,没有说话。 云扬想起自己曾经修过的心理学,心中基本已经有了答案。秀儿这种创伤后回避行为,其实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其核心症状之一,就是当个体经历威胁生命、暴力(诸如情感伤害、身体虐待、性侵等)等极度恐惧的事件后,会通过 “回避与创伤相关的人、事、场景” 来减少痛苦回忆的触发。 因为,曾经熟悉的人,极有可能因 “与创伤场景关联”(如伤害发生时在场、是伤害者的关联者,或仅仅是 “创伤前熟悉的存在”),成为个体眼中的 “创伤线索”。会让个体下意识联想到曾经的痛苦恐怖场景。 具体表现为“不愿接近”,甚至是伴随刻意疏远、拒绝联系、听到对方名字时回避话题,甚至删除联系方式、避开共同社交场合等一系列行为动作。 其潜意识的核心目的是通过切断与 “创伤线索” 的连接,避免再次体验创伤时的恐惧、焦虑或羞耻感。比如,担心见到熟悉的人,就会勾起痛苦回忆,或害怕对方再次给自己带来伤害。 想了想,让雨蝶唤来念生,试着用他们都能听得懂的方式给他们细细解释了一番。 三人听了,面面相觑,这,应该就是就是创伤后遗症了…… 众人心中各种滋味不同,却一同望向云扬,目露恳求和殷切。忽然觉得,云扬想要做的女子救护中心特别急迫!或许,这世上就有很多如秀儿这般的可怜女子,即便是没有疯傻,却也无处可去…… 云扬大概能猜到他们心中所想,也切切实实觉得这件事已经迫在眉睫。轻叹一声,道:“大家急也没用,打铁还需自身硬。咱们要先把能够让女子赖以生计的产业一个一个做起来,才能有资格接收她们。不然,就算赔上云庐现在的全部,也统共养活不了几个人。” 三人相互看了看,一起点头。 念生轻咳了一声,小声道:“上次听到县主想要找水源,不知找的如何了?” 云扬漫不经心道:“找是找到了,只是有些远,想要引水过来,工程有些大。”她是想过挖一条水渠的,可挖水渠所需人力物力所费巨大,还需专业的地质人员勘探地质和路线,又哪是想挖就挖的?后来又赶上这场大雨,暂时缓解了庄稼需要,就暂且将此事搁置了。一时之间,确实还未想到更好的办法。 念生苍白的面颊上晕起一抹淡红,略带羞赧道:“或许,我可以试试。” 云扬一愣,立即精神起来:“你是说引水灌田吗?” 念生点头,抿着薄薄的嘴唇,似笑非笑。 “快说说,你有什么好办法?”云扬惊喜。 “小时候,念生跟着师父住在山里。”念生开口,声音轻柔似梦:“师父很喜欢一处山泉水,却跟咱们住的地方隔着一座山。后来,咱们就跟着师父,在山里砍下碗口粗的竹子,做成竹槽,架在山石上,一路接驳下来,咱们就吃到了山泉水……” 云扬边听边点头,这种方法,她在现代倒是听说过,只是,吃水和引水灌田还是不太一样吧。毕竟,所需量大不相同,且距离也有很大区别。再说,这里毕竟不是南方,要找那么大的竹子并不容易! 念生见她沉吟不语,忍不住又说:“县主是否担心路途遥远?” 云扬一愣,这念生,倒还真是灵透!遂点头道:“确实有此顾虑,念生可有应对之法?” 念生想了想,道:“那,有没有可能分成几段?” 云扬一怔,几段?脑子里灵光一闪,迅速弹出两个字:水库! “水库!”云扬叫了一声,猛地跳起,“我们需要建一个水库!” 众人望着她,一脸懵然。 云扬却是一个坐言起行的人,立即唤可伶准备纸笔,自顾自欢喜地开始涂涂画画。众人熟知云扬的脾性,一开始专注做一件事就六亲不认!当下不敢打扰,相互看了看,各自悄悄退出。 且说云扬忙着设计水库,考虑到灌溉耗费力气,云扬决定在水库旁建个水车。可她从未亲见过水车,更谈不上知道它的设计图纸!即便是前世,也只是曾在电影电视里见过。考虑水车的工作原理,云扬觉得还是可以设计一下试试。 她秀眉微蹙,咬着笔杆使劲地想,却终究不得要领! 丢下笔,她沮丧地想,或者,她仅仅只能做一个医药方面的天才,这玩斜杠跨界发展,着实也是难为她了…… 熬了两个大夜,云扬的水车依然是一张张乱纸。 又到了该为杜大人复诊的日子,云扬只得暂时丢下她的“水库”和“水车”,顶着一对熊猫眼就去了长治坊。 云扬的狼狈,自然逃不过闻宏瑄的眼睛。一番追问之下,才知道她又在做功在社稷的大事! 第337章 不妨请教一下周老大人 知道了云扬在做的事,闻宏瑄禁不住又是敬佩,又是心疼!心疼之余,便不愿只做一个旁观者。细细问了云扬的设想,闻宏瑄便大概明白了云扬的苦恼。 云扬大概知道水车的工作原理,主要由叶轮(或辐条带刮板) 和轮轴组成,还需要叶轮部分浸于水流中。运用的是动力驱动逻辑,通过水流冲击叶轮上的叶片(或刮板),产生水平方向的推力。然后再由推力转化为轮轴的旋转扭矩,带动整个水车持续转动。 可,具体的模型设计,她不会啊!况且,轮轴两侧还需要搭配水槽、水桶等附属装置,用于承接或输送水流。轮轴转动时,附属的水桶或水槽随叶轮转动,从低处舀水。转到高处时,水在重力作用下倒入预设的沟渠,实现从低到高的输水。 然而,这些水桶啊水槽啊什么的具体如何安放,她是真的搞不定啊…… 她苦着脸,讲这些碎片信息说给闻宏瑄听。没想到,闻宏瑄只是蹙眉思索了片刻,便胸有成竹道:“放心,交给我,你去给杜大人复诊,回来保管给你想要的图样!” 云扬眼睛顿时大亮,对啊,都说每个男生天生都具备理工装置,她怎会把这点忘记了?早知道,早些丢给他,也不会把自己的双眼熬成小兔子! 闻宏瑄还真没让云扬失望,等她复诊完走出来时,闻宏瑄已经画好了一幅完整的效果图! 云扬惊喜之余,二人免不了互相拍一通彩虹屁。云扬还忍不住偷偷地想,看来,两人联手还真是潜力无限啊,简直就是梦幻组合、最佳搭档! 自然,这个奇思妙想肯定要第一时间呈报给皇帝。当闻宏瑄在晟文帝面前将图纸徐徐展开,并向他详细讲了云扬的水库构想,以及水车的功能和工作原理时,晟文帝觉得自己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他再一次在心底偷偷确认,这个华家半道找回来的女儿,一定就是上天派过来助他的大晟朝度过厄困的! 望着面前有着一双与他的皇后一模一样眼睛的儿子,那尚带着几分稚气,此刻却充满光彩的脸庞,让他只觉血液一阵阵上涌!这是他和阿筠的孩子啊! 蓦地,他脑海里突然就蹦出一个念头!这个华云扬,莫非就是阿筠特意为儿子选的媳妇?不然他们怎会有着如此深的纠缠?不是一起献苗,就是一起搞发明创造,这会儿居然还一起设计出如此灌溉神器,而且桩桩件件都功在社稷! 闻宏瑄讲得太兴奋,完全没注意他的皇帝老爹一直在盯着他琢磨心事!只一味用抑制不住的兴奋道:“如此,便可在雨季水量充裕时提前将水储存在水库,等到了旱季,便可利用水车进行灌溉……即便不能全部缓解旱情,却定不至于颗粒无收!” 他讲完,意犹未尽地看向皇上,这才发现他的皇帝老爹神色怪异地盯着他看。心头一惊,垂眸敛容,心中暗悔自己得意忘形!也不知,激动之下有没有说了什么犯忌讳的话…… 晟文帝却似乎还没听够,见儿子忽然停住不说,下意识追问:“还有吗?讲,接着讲!” 闻宏瑄尴尬道:“回父皇,没,没有了。是否可由朝廷推行,还请父皇圣断。” 晟文帝若有所思的望着儿子,忽然说了一句与之毫不相干的话:“那位慧安县主,今年年岁几何啊?” 闻宏瑄一怔,下意识答:“回父皇,云扬还有两个月就及笄了。” 晟文帝颇感意外地抬眸望着他,疑惑地问道:“胤王何以知晓得如此清楚?” 闻宏瑄脸上浮红,迟疑了一下,道:“回父皇,儿臣是在皇贵母妃那里知晓的。前些时儿臣去凝香苑请安,正赶上皇贵母妃说起华云扬的及笄礼。” “哦?”晟文帝饶有兴味地望着儿子发饰上的两颗宝珠,自言自语道:“两个月啊,那这水库能建成吗?” 闻宏瑄一怔,随即大喜,“父皇这是同意修建了吗?” 晟文帝轻轻拂过自己的美髯,似笑非笑道:“如此利国利民之好事,朕为何会不同意?今儿个这份手书你且留下,回去再重写一份, 附上奏章,等两日后的早朝日当庭奏报吧。” “谢父皇,儿臣遵旨。若无别的旨意,那儿臣就先告退了。”闻宏瑄施礼,躬身要退。 晟文帝却压压手,道:“嗯,你方才说皇贵妃要为慧安县主办及笄礼?” 闻宏瑄脑子飞转,刚刚他其实是说了谎的,事实上他并未亲耳听到皇贵妃说要为云扬办及笄礼,只是前几日听玉珂提起,说皇贵妃已经为云扬准备好了及笄礼的礼服。可话已出口,想反口也不能了。搞不好,那就是欺君。 想了一下,只得含混道:“儿臣只是隐约听到皇贵母妃为慧安县主准备了礼服,具体事宜,儿臣并不知晓。” 晟文帝颔首道:“如此,你且去吧。奏报写不好,不妨请教一下周老大人。” 闻宏瑄一怔,什么意思?他出入朝堂也半年多了,好歹朝堂上也奏过几次政务,怎就写不好了?莫非,他这个皇帝老爹想要暗示他什么吗?却也不敢再问,应了一句:“是,儿臣遵旨。”赶紧退了出去。 出了宫,一路都在想这个问题。父皇最后这一句话绝不是随便说说,特意加上这一句,定然是藏着什么深意。 想了想,最终决定道:“掉头,绕道去一趟周府。” “是,”小豆子应了一声,迅速拨转马头,嘱咐了一句:“王爷坐好。驾!” 周府迎接到这位娇客十分意外!阖府上下纳罕之余也是真的欢喜! 老管家亲自出来将他接进去,周氏夫妇听到禀报紧跟着就迎了出来,一看到他就要行国礼,闻宏瑄抢上前一把托住,恭恭敬敬道:“在这里,宏儿只是您二老的外孙!” 周远清很是欣慰,痴痴瞧着他,眼圈微红。 “宏儿,快让外祖母看看,可是又长高了……”周老夫人一把握住他的手,早已是泪眼婆娑。 第338章 是他眼花了吗? 这是闻宏瑄第一次走进周府,从来不曾来过,却有一种天然的亲切感。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只知道周老大人夫妇对他一直的全心呵护! 然而,老两口那种想亲近,却又小心翼翼地与他保持着距离,也让他觉得分外心酸。 他没见过母亲,却听过很多母亲的过往种种。知道眼前这两位老人曾经有多爱他的母亲。而这里,是他母亲的来处! 自从知道了自己真实的身世之后,他从来都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其实,一直特别特别想见一见母亲的画像,想知道,她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尤其是林公公遭难以后,再无人与他说起母亲的温柔…… 后来,他在宫里挣扎求存,被林公公逼着学一大堆技能。再后来,唯一疼爱他的林公公遭逢不测,冰冷皇宫里最后一抹温暖也消失了!那时他每晚躺在床上都会想,母亲不知道有没有后悔过嫁给父皇;母亲若天上有灵,知道他在宫中的遭遇,不知会不会对父皇有所怨怼;如果母亲还在,她会逼着他学这些各种保命的招数吗? “外祖父,我能去母亲住过的房间坐一坐吗?”闻宏瑄一开口,就令两位老人再次红了眼眶。 老人默默将他带到女儿住过的院子,停在月洞门口,没有跟进去。闻宏瑄也不强求,独自步入月洞门。扑面而来的,是一片翠竹幽幽。夹道是鹅卵石铺就的蜿蜒小径,走上去,心境自然安宁下来。 他缓缓地走着,体会着母亲做女儿时的雅致情怀。在一处靠近楼台的竹林处,竟还摆着一具琴案! 他震惊地望着,不可自拟地心疼二老对女儿深切的哀悼…… 他走过去,缓缓坐下,闭上双眼,想象着母亲在此弹琴的样子…… 一阵微风吹过,一阵清幽的馨香隐隐飘来,让他顿觉身心皆慢慢放松下来。仿佛有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过他的面颊,有人在轻声唤他:“宏儿……” 他一惊,缓缓睁开双眼,是外祖母,静静地立于面前。他起身,轻轻搀起外祖母的手臂。 步上楼台,处处干净素雅,窗前的几案上燃着一炉清幽淡雅的香,正袅袅地飘出一缕烟雾,仿佛随时都会有一个手执书卷的女子优雅地走过来坐着看书,享受着这一室的静谧安然。完全看不出这里已经十几年不曾住过人! 祖孙二人都没有说话,像是怕打扰了这里的祥和。静立片刻,两人走向旁边的书房。 一进门,闻宏瑄就像是遭了电击,一下子呆立当场! 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画,上面是一位容颜绝丽的少女,手中执着一卷书,正用一双清丽绝俗的眸子望着他,唇瓣那抹浅浅的笑,令闻宏瑄瞬间泪湿破防…… 在他出生十五年后,他终于知道了母亲的模样!他的颤抖,令外祖母也湿了眼眶。 像是在为他解惑,外祖母轻声说:“这是她及笄那年,她自己画的日常。还有一张她出嫁前夕画的,被她带入宫中去了。宏儿当是在宫中见过。” 闻宏瑄哽声道:“并没有。” 周老夫人微微怔了怔,也没再说什么,眼圈却更红了。 二人出来时,周老大人已经等在门口,见两人都眼圈红红,遂故意岔开话题:“今儿个宏儿过府,当不是只为看看你母后的住处吧?” 闻宏瑄恭敬施礼道:“感谢外祖将母亲的住处保存得如此完好,宏儿今日,如愿了。正如外祖父所说,宏儿今日过府,其实是奉了父皇的旨意。” “哦?”这倒是令周老大人十分意外:“那,宏儿是所为何来?” 闻宏瑄深吸一口气,缓缓平复了自己的情绪,才将自己的来意说个明白。末了,还补充了一句:“孙儿实在也没想明白父皇为何会有此说。” 周老大人却笑了起来,先是着实赞叹了一番云扬的创意,接着捋着胡须道:“看来,圣上是有些迫不及待了。” 闻宏瑄还是不解。疑惑地望着外公。就连周老夫人都开始疑惑了。 周老大人却拍拍闻宏瑄的肩膀,笑道:“宏儿只管按照你自己的方式上奏,外祖这里,自有应对。”说着看了看他发饰上的两颗宝珠,缓缓地笑了。 闻宏瑄见他不愿意多说,便不再问,反正外祖是不会还他的。而他,可能很快就会为外祖招惹来一个大的麻烦! 想了想,还是将杜大人的事情细细说了。 这一次,轮到周老大人开始颤抖。不过,是气得颤抖。 周老夫人也破口大骂,恨声诅咒那作恶多端的汪侍郎不得好死! 祖孙二人商议了一会儿,一致认为目前不宜掀开此事,还是要等一干人证都到齐,再选个合适的时机,一举将此事揭开,务必要做到万无一失! 商议完政事,便是祖孙们在一起闲话家常,聊着聊着,话题不知不觉就只围绕着一个华云扬了! 两位老人毫不掩饰对华云扬的喜爱和赞赏,说话间,还忍不住试探闻宏瑄的态度。闻宏瑄更是对云扬不吝赞美,听得两位老人不住地含笑互换眼神。 闻宏瑄在周府待了差不多一日,祖孙三人很是尽兴!从周府出来时,已经是华灯初上。想起云扬还在等自己的消息,不禁感到有些愧疚。叹息了一句:“今儿个着实是有些晚了,不然,怎么也要去云庐坐坐的。” 小豆子却不以为然,“殿下怎这么快就忘记云妹妹的叮嘱了?不是说要避嫌吗?即便是不晚也不能去吧?” 闻宏瑄没好气地伸出脚去踹他,“就你记得清楚!” 小豆子嘻嘻一笑:“莫担心,属下可以替殿下跑一趟,只不会叫云妹妹悬心就是。” 闻宏瑄闭上眼,不想理他。 过了片刻,忽然又想起一事,闭着眼敲敲车门,问道:“交待你为九公主选的侍卫可选好了?” 小豆子用马鞭挠挠头,有些为难道:“这侍卫中选两个好手不难,难就难在殿下想要女的,且还要知根知底,就更加不易。已经托付江湖朋友去找了,眼下还没回音。” 闻宏瑄懒洋洋道:“催着些吧,被她闹得头疼。” 说着掀开车帘,随意往街上看去。 蓦地一怔,刚那个人影?是他眼花了吗? 第339章 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 闻宏瑄顿时倦意全消,厉声吩咐道:“快,往右前方加速,追上刚刚那个人!” 小豆子想也不想,立即调拨马头,猛地一鞭抽上去,“驾!”马儿嘶一声,撒开四蹄开始在空寂的街道上狂奔,马蹄的哒哒声伴着辚辚的车轮轧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间显得格外刺耳。 转过一个拐角,目之所见,是一条空荡荡的小街! 闻宏瑄紧张地想着街道两旁每一个胡同,一个人影也没见着。他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沉声吩咐:“别追了,回吧。” 小豆子虽有疑问,但听得出王爷情绪不太对,便也没敢多问,只顺从地拉住马缰,重新调整回王府的方向。 马车回到王府,合欢蹦蹦跳跳地来接马缰。小豆子一边往他身后瞧一边说:“他们呢?怎又是你?不是说你来此时主要是学武,不必做这些差事吗?” 合欢不在意的一笑:“我把他们都放倒了,便只好自己来接替他们的差事了。” 刚步下马车,正要离去的闻宏瑄愕然地转过头,有点惊奇地望着合欢,似乎不太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话。 小豆子也瞪大了眼睛,惊愕道:“你说什么?你把他们都打倒了?” “对啊。”合欢笑嘻嘻地牵过马儿,一边把脸贴在马儿的脸上,轻声道:“青青辛苦了啊。”然后再轻轻抚摸一下马头。 马儿欢快地打了个响鼻,摇摆了一下硕大的马脑袋,像是在回应合欢说“不辛苦”。合欢顿时乐不可支。 小豆子傻傻地看着她跟马儿互动,还是不相信地问了一句:“门房一共四人,你,把他们都打倒了?” 合欢有点好奇地转过脸,懵懂地问:“怎的,不能打他们吗?你也没说啊。你之前不是说,我在王府是可以随意找人练习的吗?”瞥眼间看到闻宏瑄正一脸复杂地望着她,忽然就明白了,“哦,是他不许对吧?” 见小豆子一脸一言难尽的模样,遂笑道:“陆大哥别害怕,咱们有姑娘撑腰,他不敢那咱们怎么样!最多,合欢以后不找他们打架就是了!对了,合欢想姑娘了,什么时候可以回云庐?” 小豆子摸摸鼻子,这是重点吗?重点是四个门房都是会功夫的好嘛!合欢不过是一个初学武功的小丫头,她是怎么做到的?! 闻宏瑄显然也对合欢引起了极大的兴趣,并对着这个问题有着同样的困惑。 他干脆就在院子里坐了下来,瞧着风灯照影之下合欢那一派天真的笑脸。他向合欢招招手,示意她到跟前儿来。 合欢扬扬手中的马缰,表示自己要先去拴马。小豆子一把抢过马缰,仓惶道:“我去拴马,你快去回殿下话。” 合欢点点头,满不在乎地走到闻宏瑄面前,眨巴眨巴圆圆的大眼睛,无辜地说:“他们不信合欢也能看好大门,有笑话合欢是小丫头片子,合欢才跟他们动手的。咱们姑娘有说过,小丫头片子也是人,同样是爹生娘养,凭啥就不如男子?” 闻宏瑄点头失笑道:“嗯,是你家姑娘会说出来的话。” “是吧是吧,咱们姑娘肚子里有许多书,知道的可多了!”合欢很是得意。 闻宏瑄笑意忍不住增大,以前怎么就没注意到,这个草原上一匹马换回来的丫头竟会如此有趣,怪不得云扬一直格外纵容她,由着她野蛮生长。遂顺着她的话说:“你家姑娘肚子里何止有万卷书,还有星辰大海呢!” 合欢却当了真,拧起浓黑如墨的两条小眉毛,怔怔道:“还有星星的吗?那合欢怎没瞧见星星闪呢?” 闻宏瑄愈发笑不可抑,故意正色道:“你难道没看到,你家姑娘周身都是在闪光吗?” 合欢更迷糊了,求救般看向拴马回来的小豆子。 闻宏瑄见小豆子过来,遂改口问他:“这丫头的武艺都是你在教吗?” 小豆子点头,“确实都是属下在教。因云妹妹送她来时特意交待了,说她不通人情世故,也不懂得高门大户里的诸多规矩,让属下自己带着她。” 闻宏瑄点点头,又转向合欢,“那,合欢可是学了陆侍卫的剑法了?” 合欢有点懊恼,瘪了嘴道:“没有。陆大哥说是要合欢先练好基本功。” 闻宏瑄颔首,“陆侍卫是对的,所有的武功,都要先从基本功练起。那,合欢能不能打一趟拳呢?” 合欢顿时就兴奋起来,圆圆的脸上绽放出欢喜的笑容,脆生生应了一声好,竟是马步一扎,紧接着就是迅捷一拳挥出! 闻宏瑄和小豆子相互看了一眼,俱各震惊。 合欢却是浑然不觉,一招一式打得起劲。 不知何时,三狸和胤王府的几位管事都悄悄围过来观看,再放眼细看,树上、廊下等能站人的地方都是站满了人。众人全部沉默着,屏息观看着这一场意外的表演。 合欢的招式却越打越快,后面快得几看不到出拳!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紧张的大气不敢喘一口。突然,合欢竟是一飞冲天,然后缓缓落地,收了手,稳稳站在当地。 “好!”闻宏瑄率先站起身鼓掌,院子里,一片轰然叫好声! 小豆子摸摸鼻子,好是真好,可,这确实是他只教了几个基本招式的合欢吗? 云庐里,今晚可没有胤王府那么轻松。 傍晚时分,云扬从医苑工地回来,沿着云庐的药圃一处处查看,近来田里发现一种无名小虫,尤其喜欢聚集在药圃附近,不知道会不会对药材有所影响。此时此刻,她特别想念爸爸,如果他还活着,一定是知道答案的吧。 随即又悲哀地想,即便是爸爸还在,那,他们是否也是会隔了时空呢? 正惆怅间,无意间发现不远处似乎有人影闪过。仔细看,却又什么都没有。 可伶见她愣神,遂道:“姑娘回吧,这太阳一落山,寒气还是上来了,姑娘衣服单薄……” “可伶你俩可发现附近有人?”云扬打断她,疑惑地问。 可伶可俐面面相觑,一起摇头道:“这一路走回来,除了姑娘和咱,并无见到有人啊?附近的农活儿前几日就结束了,哪里还会有人?是不是草木太盛,姑娘看花了眼?” 云扬狐疑地又四处看了看,确实草木葱茏,却静悄悄的,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她压下眼底的疑惑,缓缓道:“回吧。” 不料,到了晚间,云庐竟是破天荒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 第340章 我记住你了 当云庐的院子里传出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正在书房研究新组方的云扬迅速就被惊动。一旁研磨、铺纸的可伶可俐脸色齐变,迅速站到云扬身前,成包围之状。云扬起身,一手一个推开她们,刚欲出门查看,就听头顶上传来一个刻意被压低的声音:“县主不要出去,外面危险!” 云扬一惊,下意识抬头看向房梁,却并未见到有人。 可伶可俐也峻声喝道:“谁?!” 云扬的眼角余光扫向窗户,却有一道微微晃动的影子!随即明白,这定是阿兄派来的暗卫,在近身保护她! 当下心头一暖,心也跟着定了下来,随即问道:“外面来的是什么人?” 那个声音又从头顶响起:“管他是什么人,既进了云庐,就别想再活着出去!” 云扬默然,她到古代这七八年,虽是一路走得跌跌撞撞。可有杀手专门奔她而来,这还真是头一遭! 激烈的打斗声清晰地传来,云扬似乎听到了云庐六药惊慌的哭叫声!她蹙眉,着急道:“不行,我得去看看孩子们!” 那暗卫似乎轻笑了一下,怎么?是笑她自己也不大却称六药为孩子吗?云扬胡乱地想着,心里急得很。 暗卫却在这时说了一句:“去吧,不要出去二门,属下在上面守着,他们谁也别想进来!” 云扬心下稍安,提了裙子,快步往六药住的院子走去。可伶随手抓了一件披风,与可俐紧紧跟着追了上去。头顶一阵轻微的瓦片撞击声,有人影快速随着云扬跑去的方向移动。 可俐疾步跑着,还不忘对可伶说:“上面定是咱们少将军派来的人!还好没听姑娘的将他们赶走!” 可伶没回答,下意识飞快往上看了一眼,却见又一个月白色身影也向她们这边飞快移动!她一惊,这是谁?不是说外人闯不进来吗?还有,刺客和杀手不都应该是身穿黑色夜行衣吗? 来不及多想,她们已经到了六药的住处。灯烛已经都点亮了起来,怀夕和忍冬在哭,辛夷和白英紧张地抱着她们,紫萱像是刚被惊醒,睡眼惺忪地一手扯着完全不知状况的麦冬,正从侧边的房间里走出来。 云扬一出现,她们就迅速围了过来。就连怀夕和忍冬也都立即止住了哭声,乖巧地依偎过来。 可伶将披风披在云扬肩上,正好包裹着她们。可俐忙着给两个哭泣的女娃拭泪。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是穆婉柔带着棋儿到了。雨蝶到的最晚,她要提前安抚好秀儿和犀牛岗的其他女娃。 云扬想了一下,觉得还是有必要跟她们解释一下。毕竟,她们也算是有过顶点阅历,并非完全不懂得人世间的险恶。 “好姑娘们,你们不要怕。外面的确是来了坏人,不过,外面有大将军府中派来的武功高强的侍卫哥哥保护咱们,他们根本就打不进来!你们听,声音是不是小了?”云扬从容地笑着,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充满温暖。 “他们是来杀我们的吗?”怀夕紧紧攥着忍冬的手,可怜兮兮地望着云扬。其他几个女娃眼中也快速掠过惊慌。 云扬暖暖一笑,道:“听我说,他们是嫉妒皇帝封了我为慧安县主,他们不服气,所以故意来找我的麻烦,并非是来冲你们。” 几个女娃相互看了看,一起往云扬身边靠了靠,大声道:“师父不怕,咱们六药保护师父!” 云扬心头一暖,抬头看向眼圈迅速泛红的雨蝶穆婉柔,忍不住赞道:“咱们的云庐六药,长大了!” 外面声音渐息,六药也在云扬她们的安抚下各自睡去。云扬对穆婉柔道:“穆姐姐在这里守她们一会儿,等她们睡熟再离开。我出去看看。” 穆婉柔点点头,与棋儿使了个眼色,棋儿便去拨亮烛火,与她一人守在一边,为六药拉好没盖严的被角。 雨蝶跟着云扬出来,轻声道:“我跟你一起出去。” 云扬点点头,没有说话。 雨蝶却忍不住道:“怕是没有你说的那么简单吧。我猜,是那汪侍郎在报复你管了犀牛岗的闲事。” 云扬冷笑:“若是如此,倒也不算是个沉得住气的人!” 可伶不解,“他就不怕别人说他打击报复吗?” 云扬摇头,道:“以本县主对他的了解,他一定不会做的那么明目张胆,看他以往的行事,不该那么蠢!” 雨蝶几人面面相觑,云扬从不喜以自己的身份自衿,更不喜以自己的身份压人!但凡自称身份,必定是心中窝着一团火,想要伺机发泄一番…… 说话间,几人已经来到前院,院子里早就点了几个火把,把院子照的灯火通明。可伶看到一身月白色衣衫的冬阳也手执长剑跟在一个侍卫身后,当即明白过来,她刚看到的那个月白色身影正是冬阳!他,是赶着去守护穆姑娘的吧…… 地上躺着两个黑色的身体,脸上的布巾都被长庆叔扯了下来。看见云扬过来,长庆叔趋前一步见礼:“回大小姐,不留神被他们咬了牙齿中藏的毒,死了两个,还有一个跑了,阿张已经去追。” 云扬点点头,“可识得他们?” 长庆叔看向冬阳和另一个侍卫。两人都摇了摇头。 明叔却是张了张嘴,似有话要说的样子。云扬看向他,温声道:“明叔想说说什么,但说无妨。” 明叔迟疑了一下,缓缓道:“老阿明做厨子时,似乎见过这俩人。记得他们当时好像是牛头寨的山匪。老阿明之所以有印象,是他们那天喝完酒,说老阿明做菜好吃,非要老阿明出来见见,见完后,就非要带了老阿明回山寨为他们做菜。后来,是饭店的掌柜免了他们的酒饭钱,还另送了一坛好酒才把他们打发走。” 一个侍卫嗤的一声笑了,“莫非,你这货年轻时长得很俊俏不成?” 明叔垂下头,没有说话。 “不会吧?还真是这样啊?”那侍卫惊叫。 长庆叔喝了一声:“阿善!” 那位叫阿善的侍卫立即闭嘴,还搞笑地把蒲扇似的巴掌掩在口上。 云扬瞧了他一眼,听声音,正是刚在书房上面守卫的那个。心中暗笑道:阿善,好,我记住你了。 第341章 有没有惊吓到你 云扬没有过多关注阿善的话,只是凝神沉思着明叔的指证。 按照明叔的说法,今晚夜袭云庐的,是牛头寨的山匪。那么,一个朝廷命官,勾结山匪,除了能说明他是在刻意隐藏自己的身份;还说明,他背后的行为不简单! 利用山匪侵袭民宅,固然可以推说是流寇作乱。可也很容易让人想到官匪勾结。汪侍郎,真的不怕山匪供出他吗?还是他笃定地以为,山匪一定可顺利得手?他一个老狐狸,会如此天真吗? 正沉思间,阿陈转了回来。长庆叔见他一个人空着手回来,面色一沉,冷道:“跟丢了吗?” 阿陈正要回答,一人一马已经疾驰到门口。众人立即戒备,却是小豆子赶了过来。只见他飞身下马,一进门就说:“不怪他,是胤王殿下让三狸将人提到王府去了。殿下让我过来跟云妹妹说一声,今儿个太晚了,殿下不宜上门拜访。让云妹妹自己打扫一下,早些休息。等殿下审出结果,便会着人送信过来。” 说着走过来踢了踢地上的尸体,不甘心地说:“死了?倒是便宜了这俩杂碎!”随即又啐道:“呸!这牛头寨里,净出些下三滥的东西!快远远搭出去埋了,别在这儿脏了云妹妹的院子!” 长庆叔看看冬阳,冬阳看了一眼两个侍卫。从门外进来,云扬若有所思。正要动手去抬人,却听小豆子冲着外面说:“你们没听到吗?还不进来将这脏东西弄走?殿下让你们来,等着看热闹吗?” “是,属下遵命。”随着应声,门外迅速进来两个人,一人一个,夹在胁下就走! 院子里众人一片愕然。 小豆子却往二门口张了张,略带失望道:“云妹妹早些歇着,我还要回去复命。” 云扬知道他的心思,笑道:“鸣渊哥哥放心,里面好着呢,雨蝶刚刚也去歇下了。” 小豆子脸一热,借着火光飘忽闪动,赶紧拱拱手,一溜烟走了。 长庆叔赶紧吩咐道:“快去多打些水,好好冲洗一下院子。” 众人答应着各自去忙碌,云扬却望着长庆叔道:“咱们云庐外面,到底隐藏了多少暗卫?” 长庆叔想了一下,道:“据奴才所知,咱们大郎君是派出来阿陈、阿善两个,胤王府,至少也是两个!不过,今晚参战的只有一个,另一个好像只是负责传递消息,这边一有动静,那个人早早的就飞身走了。” 云扬点点头,怪不得,鸣渊哥哥他们赶到的那么及时。一阵困意袭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向长庆叔摆摆手道:“差不多得了,都早些睡吧,再闹下去天都要亮了。” “是,大小姐快去歇着,这边的事很快就完。”长庆叔答应着,又指挥着他们冲这儿、洗那儿…… 云扬看了看身边两个神色怔忡的丫头,知道她们定是受到了惊吓。毕竟,听到杀人和见到杀人,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感受!她们再是经历过坎坷,终究,也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少女! 当下放软了声音,道:“别害怕,他们这是多行不义必自毙。没听鸣渊哥哥说吗?他们都是坏事干尽的坏人” 可伶深呼吸一口,鼓足勇气道:“奴婢,也想像合欢一样学些功夫,到时候就不怕他们来伤害姑娘!” “我也是!”可俐立即接口。 云扬心中一暖,也忍不住笑道:“我还在担心给你们的心理留下阴影,你们却顾着担心我。既是如此,那好吧,我前些时想要进行的健身计划,倒是可以加快步伐了。” “什么叫健身计划?”可伶很快反问。 云扬想了想,正要说些自我保护之类的话,主要还是想往女子防身术上引导。却听到可俐迅速接话:“我知道我知道!就是教云庐所有的女孩子都学武功!” 云扬吓了一跳,急问:“谁告诉你的?!” 可俐很是得意,“我自己想的!” “你为何会这样想?”云扬与可伶竟然异口同声。 可俐歪着脑袋想了想,道:“那一日姑娘说,女子一定要自己学着立起来,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云扬有点啼笑皆非,无奈道:“虽然你的记性很好,可我也没法说你说得全对。女子一定要自己学着立起来,这个肯定是对的!但立起来,不一定就一定是要学武功!学会任何一门自己能够求生的技能,都是立起来的表现。甚至是改变性格和思想,愿意转变固有的思想观念,让自己变得坚强勇敢起来,不再处处逆来顺受,这样也叫立起来。而且,健身虽然包括学点武功,但两者并不相等。” 可俐听得似懂非懂,可伶却像是明白了,试探着问:“就比如,如果咱们治好了秀儿,可她还是想不开,又要寻死觅活,便是没有自己立起来,对吗?” 云扬想了一下,点点头,“可以这么理解。”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们可以救她一次,可如果她自己不愿意改变想法,总有我们救不到她时候。归根结底,还是要她自己有求生的意愿。” 这下,两个丫头算是全明白了。一起点头道:“我要学武功!” “咳……”云扬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自己巴拉巴拉说了半天,这俩丫头到底是真懂还是假懂啊…… 罢了,罢了,困得一个字都不想再多说。无力地摆摆手,快步回房洗漱。 翌日一大早,明玥就一身红衣策马而至。望着云扬明显睡眠不足的脸,关切道:“我知道他们没能伤得了你,可是,他们有没有惊吓到你?” 云扬又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摆手道:“惊是惊了的,毕竟云庐之前也没发生过这样的事。六药都给惊醒了的。这吓嘛,还真是没能吓得到我。反而累得他们丢了性命,倒是我的不是了。” 明玥瞪她,“由此可见,你也没怎么将这事放在心上。嘱咐别人时不知道多尽心,轮到自己倒是浑不在意。” 云扬懒洋洋道:“我在意啊,谁说我不在意,搅得我云庐上下不宁的,我都不知道有多生气呢。” 第342章 这么不愿意看见本公主吗 明玥气呼呼,“瞧着我这就是多此一举。一大早起来就听到这个消息,朝食都没顾上吃跑来看你,你倒是没事儿人一样。” 云扬笑着拉她衣袖,“好了,云庐有的是朝食,管够。” 明玥面色稍霁,“你既不愿说,本公主不打听就是。瞧在朝食的份上,本公主不与你一般计较。” 云扬笑得温暖,“其实也不是保密的大事,不过是还未曾拿到贼人的口供,不好乱猜罢了。” 妞妞跑出拱她的脚,云扬弯腰将它抱起,揉着它的软乎乎的肚子说:“你不是吃过了肉干了吗?怎又来闹?瞧瞧你这小肚子还圆着呢。” 明玥一把抢过妞妞,不满意道:“至于这么小气吗?还是你云庐穷得连妞妞都养不起了?今儿个本公主就把妞妞带走,好过在这里挨饿。” 云扬无奈,“好吧,你心中有气,我不惹你就是。” 明玥不语。抱着妞妞一路走到摆饭的花厅。瞧着满桌精致的餐食,顿时笑逐颜开。直接拿了一个汤包,贪婪地吮吸了里面汁水,满足地叹息了一声,赞叹道:“你们大晟京城这个汤包,简直就是人间至味!可惜无法带走,不然定要让三皇兄运送些回去给父汗尝一尝。” “呜呜呜……”妞妞不甘寂寞,使劲拱她。 明玥大笑,急忙剥出香喷喷的肉馅给它吃。一边喂,一边还忍不住吐槽:“人家妞妞分明就是一头神兽,如今却被你养成了一条狗!不吃生肉,专门吃人吃的熟肉,本公主也真是开了眼!” 云扬见她心情大好,便又问起矿场的事。明玥大概说了情况,忽然蹙眉道:“正想问你这个,你安排人开始收购矿土,为何不通知本公主一声呢?不是说时机还不到吗?怎就突然下手了呢?” 云扬一怔,“什么突然下手?你是说有人在收购矿土?” 明玥也是一怔,“不是你安排的人?” 两人愕然相对了片刻,一起惊呼:“不好!” “莫非是死渣男提前知晓了咱们的计划?在为自己以后做打算吗?”明玥也顾不上吃饭,一脸的着急。 云扬缓缓摇头,“据云扬的线报,渣男近期没有任何异常,一心忙着应付公主殿下这笔订单。” “那会是谁?采购量还挺大的。”明玥开始紧张,若是再碰上一个超级大户,她的窑厂没等开张就会倒闭吧…… “我立即去查!”明玥立即起身,匆忙之下,差一点就带翻了面前的点心。 云扬压手,示意她坐下:“且好好吃了饭去,也不急在一时。如果云扬所料不错,此人必定不会就此消失。他既有这样动作,接下来想必也不会闲着。”她沉吟片刻,又接着说:“若此人或者类似的大宗采购再次出现,就请殿下派可靠的人去跟他接洽,务必先弄清此人的真实身份。” 明玥点头答应,拿起面前的一块红枣糕,心不在焉地吃着。 云扬招手唤来可伶,轻声吩咐她请冬阳过来。 明玥却若有所思地嘀咕道:“你说,有没有可能是邻国人做的?” 云扬吃惊道:“公主殿下是发现了什么吗?” 明玥蹙眉,不确定道:“现在回想起来,跟在那位贵公子身后的两个随从,面相上看着是有些怪的,并不像你们大晟人。因当时想着是你派过去,一时未有更多留意。先现想想,倒是很像我小时候见过的西越人!” “西越人?”云扬顿时危机警报拉响!前些天她刚刚从杜大人口中听到这三个字!记得当时她走进去看杜大人的复健情况,见他正跟闻宏瑄严肃地说着什么,当时,她是真真切切听到了这三个字。 杜大人见她进来,便住了口。知道他们在聊男人们最为关注的政事,自己便不好打听。他们二人也不着痕迹地转了话题。说真的,她当时心里是有点不自在的,毕竟,那是一种被人防备的感觉。不过,她原本也不是好事之人,后面一忙也就忘记了。 这,是巧合吗?还是根本这其中就是有着她所不知道关联?云扬放下汤勺,微微眯起了眼。 冬阳很快就赶过来,分别跟明玥和云扬见了礼,便静静地等着云扬吩咐。 云扬道:“你去让人打听一下,最近京城可曾出现过出手大方的外地客商?什么时候进的京?来了多少人?他们在京城都接触了哪些商铺?” 冬阳微怔,还是点头应下。 云扬却又忽然问道:“冬阳可知道西越人?” 冬阳面色微变,冲口而出道:“他们又来了吗?” 云扬吃惊地望着他,“又?你是说,他们之前来过?什么时候?” 冬阳面容肃然,迟疑了一下,还是说:“好叫县主知晓,冬阳其实是南诏人。” 云扬愕然,“你原来不是京城人士么?” 冬阳面容开始变得冷厉,峻声道:“不,冬阳是南诏人,是被西越人毁了家园,父母惨死在他们的毒虫下,才流落到江湖……后来在一破庙中差点冻死,是沈家小姐救了冬阳,沈大人夫妇心善收留冬阳,才在京城落了脚。冬阳跟西越人有不共戴天之仇!” 云扬默然半晌,抱歉道:“对不起,我不知道。” 冬阳摇头,苦涩道:“冬阳从未说过。就连义父义母也只是知道冬阳是江湖漂泊的孤儿,并不知道这些往事。” 云扬点点头,“你刚刚说到毒虫,这是他们的武器吗?” 冬阳恨声道:“正是!他们西越人最是擅长使用毒虫猛兽,被他们盯上,就很难活命!” 云扬与明玥相互看了一眼,眸中都有沉重。 冬阳领命出去不久,闻宏瑄的人就到了,说是经过一个晚上的严审,那人一口咬定就是听说云庐住的都是美女,只想讨点便宜的。 云扬望着明玥,双手一摊,无声地表示:看吧,不是我不肯告诉你,是没有证据! 传信的人倒是补充了一句,说胤王殿下对答案并不满意,让三狸公公再想办法。 云扬点点头,打发了他去。 明玥也要告辞离去,却又被一个人给堵个正着! “怎的,这么不愿意看见本公主吗?怎我一来,你就要走开吗?”竟是九公主玉珂到了。 第343章 你哪里知道做娘的心思 明玥没好气地白玉珂一眼,傲娇道:“你可真是想多了!本公主有许多事要忙,谁有功夫跟你躲猫猫?” 玉珂微怔,这次却也并未生气,她好心情地笑着,欢声宣布:“本公主也要开府了!两位姊姊不恭喜我吗?” 云扬和明玥都是一怔。云扬怔的是:这么快? 明玥却是知道,在大晟,公主不成亲,是不会赐府另居的。至少,眼下宫中还有几位公主,比玉珂年纪大的也有,却并无一位赐了公主府。可见,这件事非同寻常! 玉珂见两人都是沉默不语,不禁有点着急:“两位姊姊这是什么表情?” 二人这才相互看了一眼,然后异口同声道:“恭喜!” 玉珂喜滋滋道:“两位姊姊猜,珂儿的公主府在哪儿?” “在哪儿?” 明玥还真是好奇,这公主未成年便赐府另居,她还真是闻所未闻。 “嘻嘻,就在朱雀大街,离容姊姊的店铺可近呢!” 玉珂很是得意。 二人又是吃了一惊,这晟文帝到底是心疼这个女儿,将公主府就安置在眼皮子底下,可见也还是不放心。也真是难为了皇贵妃,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像是回答云扬两人的疑问,玉珂兴致勃勃道:“母妃要珂儿答应每日都要入宫请安才准许搬出,这有何难?!珂儿自是无有不依的。” 云扬点点头,这样也好,虽仍然是受限不能远离,到底是出来了!那自己的美肤工坊计划便可以提上日程了。 明玥真心实意的道喜,她向玉珂伸出手,欢喜道:“恭喜九公主,以后咱们往来更方便了,可以时常相互走动。” 玉珂接住明玥的善意,露出欢天喜地的笑容。含笑望着明玥告辞离去,留下表姊妹两个细细消化这个喜讯。 云扬很认真地问九公主:“珂儿觉得,什么样才叫做长大?” 玉珂侧着脑袋想了一下,同样认真道:“便如云姊姊一般,做有用且能帮助别人的事。” 云扬笑笑,再次认真的说:“不,长大就是懂得自己内心真正想要什么,懂得如何保护自己。” 玉珂细品着这句话,若有所思。 公主府的修建不难。这是一座前朝重臣住过的府邸,虽久无人居,却一直有官府派人负责定期打理,并无多少破败景象。只是需要清理一些杂草、重新给家具、房梁、廊柱刷漆。约莫过了夏天,九公主便可以欢喜入住。 随着修建公主府的旨意下来的,还有一道赐给九公主的封号:安国公主!且不管朝野上下的惊愕和议论,这件事,突兀而决然,不给任何人质疑的机会,直接就以九公主曾捐赠私己以助建造西学苑,为社稷出力为由直接宣布了! 同时,大将军府也接到了一道皇贵妃懿旨,着府中管事长庆为公主邑司令,负责统管公主府安保、财货、田园和租赋,在朝廷挂职为从七品,是为公主府最高行政长官。 大将军府惊喜之余,老太君和大将军父子也难免心有不舍:这长庆是个最踏实可靠的,有他守在云庐,他们到底是放心的。如今却被抽调到公主府,虽然也是照看自家人,毕竟还隔着一重。 可接下来的一道为长庆和玉嬷嬷赐婚的懿旨,顿时就令整个大将军府陷入一片喜气洋洋!尤其是席妈妈,当场就捂着嘴哭了起来…… 谁能想得到呢?自家那个死心眼的二小子,居然还能如愿娶到心心念念二十年的阿玉!他俩都是家生奴才,自小在府中一起长大,稍通人事便相互生了情愫。无奈阿玉最是大小姐第一得用心腹之人,被选入宫时,自然就被当作陪嫁丫头带入了宫。 可谁都明白,这阿玉,基本上就是再也回不来了!虽然,阿玉入宫十多年都未曾侍寝,可就连阿玉自己都心里清楚,只要她的大小姐需要,不管她心中爱的是谁,也不管她愿不愿意,她是一定需要献身为小姐固宠的!正所谓“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席妈妈不知道多少次劝儿子,好好的找个姑娘成家,凭她在老太君跟前儿的地位,好好为二儿子挑选一个拔尖的姑娘一点都不难!可无论席妈妈如何劝,长庆都只有一个字:不! 为此,席妈妈不知道暗中流了多少眼泪。就连她的大儿子、儿媳也没少操心规劝,结果都是一样!坚决不同意娶别人!说的急了,就发狠说终身不娶!若不是家生奴才没有自主人权,恐怕连遁入空门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倒是从此踏实为府上办事。赢得府中上下一片声的赞誉! 万料不到,都已经年过三十的他们,竟然还有重新走到一起的这一天! 心思通透的,一下就明白了这是云扬的手笔!他们自是明白,皇贵妃再疼爱自己的女儿,也断不会巴巴地去抢了侄女的管事!论能干,宫中厉害的管事不知道有多少!稍一寻思就知道,定是这姑侄两个私下里达成了某种共识。 “这么高兴的事,你个老货哭什么?也不嫌晦气!”华老太君笑着斥她。 席妈妈立即止住哭,一脸的泪笑了。她轻打了自己一个巴掌,含泪笑道:“老奴真是越老越糊涂了!老太太说的是,大喜的事,该高兴!该高兴!”说着,眼泪却又落了下来。 老太君却笑道:“正经该做的,是着紧去筹办婚事!这件事,已经晚了十来年,可是不能再晚了!” 席妈妈笑得一脸菊花盛开,“是是是,老太太说的是!” 大将军却笑着插话:“只怕是这场婚事宫里会有人过来主持,倒是轮不到妈妈操心。” 老太君嗔他一眼,笑道:“你懂得什么?宫里操办得再好,做娘的也还是要尽一份心的!” “是,母亲教训的是,是儿子浅薄了,到底不如老太太想得周到。”大将军急忙赔笑。 老太君也笑了起来,“倒不是你浅薄,只是你一个行军打仗的糙军汉,哪里会明白这当娘的心思。罢了,你且去忙你的,这些事,不用你多操心。” 第344章 只需记住一条 大将军闻言,施礼道:“是,儿子告退。”口中说着告退,脚步却一动也不动。 老太太睨着他,“怎的,还有何话说?” 大将军迟疑了一下,还是试探着说:“儿子想着阿云那里,是不是再挑一个妥当的人过去?” 一旁的华清扬笑道:“父亲倒是不必担心这个的,阿云既让出了长庆,自然是自己早早就做好了打算的。” 华老太君忍不住笑道:“可说是关心则乱,就是这个道理了。这会子你老子心里想的都是云丫头,自然也就顾不上想别的了。” 大将军汗颜,道:“儿子不敢忘记母亲。” 华老太君一手用帕子捂嘴,一手抬起虚点儿子,又笑又呛咳道:“我个老婆子,哪里用得着你来讨巧卖乖,莫非老婆子还吃自己孙女的醋不成?”说的大家都笑了起来。 消息传到云庐,长庆叔先是一怔,随即不可置信地望着云扬:“大小姐?……” 云扬含笑点头,“云庐初建,全由长庆叔苦心操持,事无巨细,皆是周到妥帖。这便是云扬感谢您的礼物,长庆叔可还欢喜?” 长庆叔双膝一软,扑通跪倒,流泪道:“大小姐恩德,长庆万死难报!惟有来世结草衔环,以报大小姐深恩……” 云扬拉他起来,笑道:“何必再等来世?不如,今生便报了吧。” 长庆叔立即躬身施礼:“大小姐您请吩咐,长庆无不从命!” 云扬愈发笑得灿烂:“你日后且好好待玉嬷嬷,再做好公主府的差事,便是对云扬最好的报答。” 长庆叔流泪道:“长庆谨记大小姐嘱托,并以自己的生命起誓,不负大小姐、不负阿玉、不负九公主!” 云扬颔首,“好了,大喜的日子,怎的老是哭个没完。去吧,好好与冬阳交办手头的差事,先回大将军府准备做新郎倌吧。皇贵妃赐婚的懿旨已下,估计宫里很快就会有人去大将军主办婚事。若我料的不差,最多还有两个月,只怕你们都是要进驻九公主府了。” “是,长庆这就去安排。”长庆躬身就要退出。 “等一下。”云扬唤住他,“年后长庆叔从府里选出来的几个人,眼下都在工地上,可有合适的选一个接替冬阳在府中的事务?” 长庆沉吟了片刻,道:“依着长庆的想法,他们现在工地上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一人盯着一大块,最好还是不要动他们,不然,这工程上的事,长庆还真是不放心!倒是少将军派来的阿陈和阿善两个暗卫,他们都是府里捡来的孤儿,从小就跟着少将军,上过战场、做过情报,都极靠得住的,左右他们也要守在这里,不如就直接让他们由暗转明,直接跟着冬阳住进前院也好。而且那个阿善惯会来事,日后大小姐出门带上他,一点不会比冬阳差事!说起来,他的武功可比冬阳好的不是一星半点,如此,大将军和少将军也会更加放心一些。” 云扬吃惊,“他们竟然都是将军府捡来的孩子吗?怎的从来没有人说过?” 长庆也有点意外,“原来大小姐竟不知道。不过,这也难怪。咱们大将军府做这些事都成了定例,府里人人都是习以为常的,没人提起,也是正常。主要是咱们老太君早年多住在城外道观,每年舍粥赠饭不知救了多少人!遇上那些孤苦无依的,就收在庄子上养着。庄子上不仅有吃有喝,还有专门的师傅教他们武功。资质一般些的,就在庄子上干点农活,照管一下庄稼,府里缺人时,就过去挑些回来;有根骨好的,都被送去大将军的军中。还有咱们大将军夫人,也是个极善的。但凡军中有战死的将士,将军夫人都是要对他们的孩子额外照顾的。有日子难过,或者孩子娘或改嫁,或病亡的,都被夫人收在了军中特设的遗孤营。这些孩子长大,就直接从了军。” 云扬大为震动!她早就知道大将军府一直都有在做慈善,却真不知道祖母竟然持续在收养孤儿!更不知道,她这一世的娘亲,竟然有着如此一副慈悲胸怀! 怪不得,他们将军府的可用管事个个忠心,且随便一指,就能挑出好几个;就连父兄带出来的将士,也都是誓死追随! 忽然就想起一句老话: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果然诚不欺我! 默然良久,颔首道:“如此很好,就依长庆叔所说,去安排吧。” “是,长庆告退。” 长庆找到两个暗卫,跟他们说了新的工作安排。阿陈有些迟疑道:“咱们,是不是要回禀一下少将军?” 阿善却道:“咱们来时少将军不是说以后咱们就是大小姐的兵吗?既如此,自然就该听从大小姐调配吧。” 长庆道:“少将军让你们过来时是不是还说了,在云庐的事务要听从长庆的安排?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好像是哦。遂一起点头。 长庆微微一笑,“那便没有疑问了,自今儿个起,你俩就跟着大小姐,一切听她调用即可。” 阿善很开心,做了个鬼脸道:“总算是可以见天日了!” 长庆一个眼刀飞过来,阿善立即紧紧包紧了嘴巴。 走廊后面的云扬差点笑出声,这个阿善,有点意思。 她调整了神情,背着手,装作什么都没听到地从廊柱后转了出来。倒是把俩侍卫吓了一跳。 云扬瞧着两个相貌周正俊朗的大男孩,心里感慨:生成这副模样,天天做个暗卫的确是有点浪费。那晚匆忙之间还真是没看清楚,原来,日日守在云庐门前树上的,竟然是两个大帅哥。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道:“哪位叫阿善啊?” “到!”阿善立即脖子一仰、腰杆一挺,怎么看都像是一只正要打鸣的公鸡。 云扬忍住笑,点点头,瞧向另一个:“那么,你就是阿陈了?” 阿陈跨前一步,朗声道:“回大小姐,我是阿陈。” 云扬点点头,正色道:“我这里规矩简单,只需记住一条,既跟了我,便要以我的吩咐为准。不懂可以问,但绝不可自作主张!” 二人对视一眼,一起躬身应道:“是。” 第345章 他们必定所图巨大 云扬抬头望了望天,吩咐道:“这个时辰,还能赶去犀牛岗一趟,阿陈,辛苦你了。具体要做什么,你自去找冬阳了解,” 阿陈应声:“是。”转身快步离开。云扬在心底暗赞:果然是军人出身,执行力就是不一样! 转眸又看向阿善,似笑非笑道:“你今儿个去帮明叔做饭,我饿了。” 阿善吃惊抬头,不可置信地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做饭?” 云扬沉了脸,“怎的,我第一个吩咐你便不听吗?” “不,我听!”阿善立即回答,转身就走, “走反了!厨房在西边!”可伶可俐笑得打跌。 笑声方歇,可俐便好奇地问:“姑娘为何针对阿善哥哥?” 云扬好笑地望了可俐一眼,没有说话。阿善哥哥?叫的还真亲热。 可伶却笑着说:“姑娘这是在替明叔出头呢。谁让他那天晚上不尊重明叔。” 可俐想了想,有点不服气道:“可是,阿善哥哥也没对明叔做什么啊?” 云扬睇了她一眼,这小妮子,怎么回事?遂淡淡道:“所谓尺有所长,寸有所短,让他去瞧瞧明叔会的,他不一定就会。如此,他以后才能懂得尊重人。” “可是……”可俐还想再说什么,被可伶扯了扯衣角,遂闭口不言。一下一下踢着一块小石子,怏怏不乐。 云扬并不看她,一个人若有所思地走在前面。心头总是觉得有一团乱絮堵着,闷闷地塞在那里,有点透不过气来。她想到门外药圃走一走,闻一闻药草的清香。 长庆叔新安排的门房走过来,说外面有人求见县主。 云扬干脆快步出来,见是胤王府上的人。便带他到旁边角门处一个隔间里说话。 来人说,是胤王殿下让他传信过来,牛头寨的山匪已经招供,承认确实是受朝中官员所托,只是并不知对方是谁。只知道,他们老大下了一趟山,回来带回很多金银,还感慨说:“他妈的,做官就是好,随便一出手便够他们吃半年的。”然后告诉他们说,活儿并不难做,他们就来了。 云扬沉吟着,没有说话。 传信的人见她神色凝重,赶紧又补充说:“殿下已经派人追查牛头寨山匪的行踪,请县主放心,一有消息就会过来通知县主。另外,殿下还特意交代:西越人的事请县主不要插手,都在殿下的追查之列。请县主尽快收回派出去的人,不要惹祸上身。” 云扬答应着,示意可伶给了丰厚的赏钱打发了他去。 一时心头急跳,这一直有人暗中相助的感觉真是不错。不过,能让胤王也高度重视的追查,可见对方的行为早已过界!不然,胤王殿下也不会正忙着杜大人的案子,还特意分出精力来关注此事。 正思忖间,外面又传来冬阳的声音:“县主可是在吗?” 云扬抬眸道:“进来说话。” 冬阳走进来,一脸沉肃。 云扬瞧着他的脸色,就知道事情不简单,当即问道:“很糟糕吗?” 冬阳沉重点头,道:“糟糕!比我们预计的都要糟糕!我们所见到的客商,恐怕已经是他们最后的一拨渗入。” 云扬吃惊道:“怎么说?” 冬阳接过可伶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阴沉着脸道:“他们是分批进入大晟的,每一批,所使用的身份都不同,有流民,有帮佣,且已经渗透到大晟的官员中。这拨客商,排在最后。” 云扬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只觉浑身一阵生寒,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可俐迅速拿来一条披帛搭在云扬肩上。云扬心里苦笑,要是一条披帛能解决的事,她就不必紧张了。 冬阳放下茶杯,又继续说:“这拨客商目标明确,只购买两样东西,一是矿土,二是棉花。只是他们的行为着实让人迷惑,他们是悄无声息的进京的,大家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如何进来的!仿佛是一夜之间,京城就多了这些商人!可你要认为他们行事低调,却又不然!他们冒出来之后,就大张旗鼓地开始大肆采购这两样东西,就是那种张扬的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的样子!这反差巨大的矛盾行为,实在是令人费解!” 云扬冷笑,“那就只有一种解释:他们是借此掩饰他们真正的目的!” 冬阳凛然一惊,“恐怕确是如此!到底还是县主看事情更为透彻!枉冬阳也算是个半个江湖人,竟是一叶障目!” 云扬摇头道:“不,你是关心则乱,身在其中而不自知!而我对他们没有任何了解,反而更容易清醒旁观罢了。” 冬阳点头,“他们花这么大功夫来做成这个局,必定是所图巨大!搞不好……”冬阳咽住话头,怔怔地望着云扬。 云扬也回望着他,一字一句说:“把人撤回来吧,这件事你不要再管。” 冬阳一急:“那怎么可以?他们的破坏能力绝非县主可以想象! ” “所以,你必须停止追查!”云扬盯着他,神情肃然。“这件事情涉及朝廷,已经上升到国家政务,我们是个人,不宜再插手。”看冬阳还是一脸不忿,遂补充道:“你放心,胤王殿下已经在深入追踪此事,无论他们所图的是什么,都不会让他们得逞!” 冬阳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点点头,随即转了话题道:“听说长庆叔要离开云庐,冬阳惶恐。” 云扬努力露出一个笑脸,安抚他道:“放心,短时间内不会有太大变化,我已经跟长庆叔深入沟通过,他对你很有信心,并会带着你熟悉完整个管理流程。只是操办婚事可能需要走开几日,至于去那边,最快恐怕也要等两个月以后了。以你的能力,是完全可以胜任的!” 冬阳略微迟疑了一下,带着少许羞赧地笑了笑:“那,冬阳就试一试。感谢县主的信任,冬阳必定全力以赴。” 可伶几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还是被云扬发现了。 她不动声色地说:“可伶,冬阳的水没了,再泡一杯过来吧。” 可伶欢喜地应了一声,飞快地去了。 云扬却在心底深深叹了一口气。 第346章 他们两个竟是如此默契 冬阳却站起身,恭恭敬敬给云扬施礼道:“县主安坐,冬阳这就去找长庆叔。” 云扬点点头,冬阳拱手退出。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云扬下意识叹息出声。 可俐忧心忡忡道:“这冬阳大哥,怕是还想着给父母报仇呢。” 云扬刚想说话,就见可伶端着两杯茶匆匆而来,一见没了冬阳,脱口而出道:“人呢?竟是白忙活一场。” 云扬不出声,接过其中一杯喝了起来。想起要去看看药圃,便起身道:“我到门口走一走,你们不必跟着,差不多午饭时我自会回来。” 可伶可俐相互看了一眼,齐声应“是。” 外面阳光有点晃眼,云扬眯了眼,用手遮住强光往远处眺望。云庐的周围几乎都被各种草药覆盖,一片葱茏繁茂,到处是令人心旷神怡的碧绿。 忽然想起套播的红薯和玉米,也不知道长得怎样了。心里想着,脚步就朝着那个方向移动。 走进挂满丰硕果实的梅子园,云扬不禁有些懊恼,在现代时很喜欢那些包装的十分漂亮的青梅酒,怎么就没想着去网上查一下怎么酿制的呢?这么大一个青梅园,不酿几坛青梅酒出来岂不辜负? 忍不住伸手摘下一颗,放到鼻端嗅了嗅,一股冷冽的清幽沁人心脾,下意识张开贝齿咬了一口,妈呀,一股酸冽直冲天灵盖!云扬酸得闭着眼使劲儿摇头…… “哈哈哈……”一阵爆笑声响起,云扬愕然间,见是闻宏瑄正站在不远处望着她笑! 云扬顿时大囧,只恨不得找条地缝儿直接钻进去。 见闻宏瑄向自己走来,云扬扬手将自己手中啃了一口的果子砸向他,果断转身就跑。 闻宏瑄一把接住梅子,下意识紧紧攥在手心。 瞧着云扬远去的背影,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且说云扬跑出果园,远远的,望见一片喜人的碧绿!玉米才得了一场透雨,长势十分喜人!短短俩月不到,已经长到半人高!再一细看,竟然已经开始抽穗! 云扬顿时忘记刚才的尴尬,大喜过望!这一次尝试,算是成功了一大半了!想到此时的玉米正需要充沛的光照,顿时觉得头顶的阳光也没有那么烈了,反而是觉得这阳光简直就是特别可爱的天使! 忽然想起红薯的扦插,一时又懊恼自己顾头不顾尾,近来忙乱,竟是把这件重要的事忘了个干干净净!情急之下,掂起裙摆就往回跑,心里不住地骂自己粗心,真是差点误了大事! 不料闻宏瑄也跟了过来,云扬猛地转身,差点跟他撞个满怀!顿时囧的满脸绯红!脱口骂道:“死红薯!你做什么!” 闻宏瑄一脸无辜,“我不过就站在这里,什么也没做啊。” 云扬啐了他一口,悻悻道:“你来做什么?净挑人不自在时来!” 闻宏瑄神秘一笑:“我以为,你想知道今日发生在朝堂上的事。” 云扬一怔,立即忘记尴尬,脱口问道:“可是水库的提案有结果了?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修建?圣上派了谁来督建?” 闻宏瑄见她一秒正常,全部注意力都被正事吸引,不禁又是好笑又觉得感慨,自己一路走得艰辛,偏还一心记挂着天下人…… 遂向她说起今日因着她的一个提案,引发的朝堂热闹非凡! 一大早,静鞭响过,文臣武将依次入朝。闻宏瑄当仁不让,直接就将奏章呈了上去。 皇帝装模作样地又看了一遍,便要求他自己当殿陈述。闻宏瑄早有准备,从天灾,到饥荒和民情;再说到慧安县主的种粮新法,以及增产增收的应对措施;最后说到地貌,和修建水库的提案…… 略带稚气的少年在庄严肃穆的朝堂上侃侃而谈,整个大殿中数十位朝臣鸦雀无声,心思各异地注视着这个光彩夺目的半大少年! 晟文帝端坐龙椅,只觉得眼眶一阵阵发热。这是他的儿子啊!是他和阿筠唯一的骨血!看,阿筠终究是放不下他,最终留下这个出色的儿子来护佑他的江山! 不知道过了多久,朝堂上突然爆出一句:“好!果然是江山代有人才出,自古英雄出少年!” 众人循着声音看去,竟然是周远清老大人! 只见他手执笏板出列,声若洪钟地赞叹了一番胤王的提案,请求圣上准予通过,并奏请皇帝嘉奖胤王,胸怀天下,泽被苍生! 晟文帝眸中精光连闪,唇角是压不住的笑意。 国子监司业穆兰亭立即出列,朗声附议周老大人的奏请! 随即,别有心思的人反应过来,开始驳斥嘉奖奏请。认为胤王殿下的奏报虽好,到底是从未实践过,具体是否只是华而不实,还是劳民伤财,以至于以后效用如何,都是未知数,故,不宜过早嘉奖! 很快,一个又一个颇具分量的声音站出来,迅速将反对的声音驳倒!第一个提出嘉奖奏请的周老大人气定神闲地站着,跟龙椅那位一样,不动声色地看戏。 终于,大家都吵破了喉咙,似乎也已经忘了这件事的起因是要议一议胤王殿下的提案是否可行。大家累得很,嗓子干的要冒火了,朝堂上也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晟文帝眸中露出狐狸似的光芒,他在龙椅上稍稍挪了一下龙臋,让自己坐得更高一些,清了清嗓子,一锤定音道:“既然大家都无异议了,那就通过胤王和周大人的奏请,水库事宜交由工部蒋侍郎,兴修水利是你的长项。这一次,蒋侍郎当也不会令朕失望!周老大人的奏请有理,为鼓励朝廷青年才俊,为朝廷出谋献策,为国家添砖加瓦,特加封两颗王珠!” 在支持者一片声的“圣上英明!”中,反对者悻悻然闭嘴。 “天呐,这也太精彩了吧!”云扬鼓掌,很是欢喜。闻宏瑄却喃喃道:“我也是今日才知道,他们两个竟是如此默契!” 云扬一愣,“你是说谁两个?” 闻宏瑄笑道:“我是说蒋侍郎是个水利大家,这件事交给他,必定万无一失!” 第347章 这样的女子,必须要留着皇家 云扬见他不愿意说,便也不再追问,遂将红薯需要尽快插扦的事告诉了他。 闻宏瑄惊喜,道:“这真是好事连连啊!看来,天灾也难不住咱们的慧安县主!” 云扬装没听见,瞅见东北角方向还有一处荒地,当下心中就是一喜,这一处,开垦出来,可以做成一个鲜花基地,不仅可以提供美肤工坊和蛋糕工坊的原材料,还可以让穆大人写一写软文,做成一种新的浪漫风尚,或许,又是一桩新的生意! 对,就这么干华云扬啊华云扬,你可实在是太聪明了! 云扬心里越想越美,不知不觉唇角就慢慢地扬起……旁边的闻宏瑄,早已看呆了。云扬扯了一把狗尾巴草在他面前晃了几晃,他硬是没有反应! 直到狗尾巴草的绒毛刺到他,他才蓦然惊觉,一个趔趄没站稳,差点就跌倒在田埂上! 阿善过来找云扬回去吃午饭,远远地看到一男一女两个人对面站着,吓了一跳,正想发力疾奔过去,却见远处站着好几个太监侍卫模样的人。当下一怔,再往前走,正好看到胤王殿下的狼狈!一个猝不及防,急忙抬头望天,喃喃道:“这鬼天气,怎这么快就热起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夏天到了呢……” 云扬见他找来,料定是午饭好了,便向闻宏瑄福身道:“时辰不早了,请胤王殿下尽快安排插扦事宜,这一批,应该可以广植几十亩地。趁着刚下完雨土地墒好,越快安排上越好!” 闻宏瑄也顾不上尴尬了,急忙答应了,转而回头睨了阿善一眼,抬脚就走。 阿善心头咯噔一下,完了,他一不留神就把王爷给得罪了!早知道,还不如做暗卫呢!至少,不用跳出来当碍眼狗! 云扬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今儿个午饭吃什么啊?” 阿善急忙敛神道:“回大小姐,今儿个中午是红烩鱼块。明叔做的,香飘四溢呢。”说着忽然住了口,嗫嚅道:“明叔很了不起!阿善不该轻视他……” 云扬一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以后外出的事,都要劳你辛苦了。” 阿善轻呼出一口气,朗声应道:“不辛苦,被大小姐挑中,是阿善的荣幸!” 云扬抿唇一笑,忽然问道:“阿善可知道谁会酿青梅酒?” 阿善一怔,“阿善就会啊,大小姐要喝吗?” 云扬一愣,随即大喜,“快,摘些青梅回去,我要喝!” 阿善顿时就来了精神,几个飞掠进了青梅园,孙猴子一样窜上跳下,不一会儿就摘了满怀。 云扬在一旁笑道:“就先这些吧,且尝一尝你的手艺。” “好嘞!”阿善欢快地应了一声,主仆二人都很兴奋。 长庆叔的婚事,果然很快就被皇贵妃提上日程。两天后,大将军府就来了好几位宫中女官。一应事务都不用大将军府的人插手,不到一日,布置得妥妥贴贴。 玉嬷嬷也提前出了宫,住到了大将军府旁边的娘家院子。虽然父母亲都已经不在了,兄嫂也不敢对这位深得主子信重的姑奶奶有一丝怠慢。原本皇贵妃就赏赐了不少的嫁妆,玉嬷嬷兄嫂又着意增添不少,使得玉嬷嬷的嫁妆十分丰厚! 玉嬷嬷一直在偷偷流泪,只当是入了宫与他再无可能,早就死死摁住了那颗芳心,万万想不到今生还能有此造化;又想到与皇贵妃几十年的主仆情,也忍不住万般不舍!一时哭,一时又笑,整得像是得了病…… 悲喜交加之余,又忍不住感谢云扬对他们的费心成全!一颗心,简直就是热火烤着一般…… 婚礼办得十分体面,虽然府中并无大宴宾客,但府中百十口的主子仆从一起欢庆还是十分隆重的。 长庆叔和玉嬷嬷的幸福自不必说,云扬的水库工程,已经是正式启动了。美肤工坊也悄悄拉开了序幕。云扬吩咐冬阳找了辛夷的阿爹,选了几位老实本分的,开始开垦那片荒地。 冬阳与他们协商,与他们签订了长期的雇佣契约,一个月可以领到一两银子的月钱,日间劳作,晚间就宿在云庐墙外新建起的一排耳房。每隔十日,还能轮流着休息一天。 几个老实巴交的汉子激动得无以复加,每日里天不亮就起床上工,天黑了,还舍不得回来。没多久,鲜花基地已经是颇具规模。云扬又让他们在基地的西北角建了一排挡风的围墙,上面用竹子搭成网格状的棚子,以备冬天养护怕冷的花木。 只可惜这里没有塑料薄膜。玻璃倒是有了,只是珍稀少见,仅仅是用于酒具、发饰和很小件的装饰品,并未广泛用于民间。不然,或许她还可以建一个大大的阳光房!目前也只能是借助油毛毡,到了冬季搭上去保暖。倒是可以直接在需要保暖的区域建上地龙,也能一定程度上保持四季有鲜花开。 与此同时,红薯秧的裁剪和插扦工作也如火如荼的进行。当数十亩的荒田都被秧苗插满,实地速写的图画也被送到皇帝的御案前。据奏报,六月间大概能收差不多十万石的红薯,可以解决大约五万人三个月的口粮! 并且,这才只是华云扬提供的一种庄稼收入,那个玉米,还未被计算在内! 晟文帝震惊非常,他负手踱步到窗前,望着庭前一株参天大树发呆。这样的女子,足以令天下半数以上的女子羞愧至死!这样的女子,必须要留在皇家! 晟文帝猛地转身,吩咐陈公公:“摆驾凝香苑!” 云扬完全不知道晟文帝暗暗对她筹谋了什么,每日忙得脚不沾地。没有人知道她为何会有那么大的精力,更没有人知道她为何会有那么多的奇思妙想! 明玥在鲜花基地找到云扬时,她正挽着袖管在围墙周边忙着栽种蔷薇!旁边站着一群壮实的汉子,瞧着打扮,像是农户人家。其中一个她认识,是云扬新收的侍卫阿善。 看着她被尖刺勾坏的衣裙,明玥又是骇然又是心疼,一把扯了她过来,微愠道:“你长着嘴巴就只是用来吃饭吗?这许多人,你都不会吩咐他们去做吗?” 第348章 将他们光着丢出去 明玥说着,狠狠瞪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阿善,怒道:“你是不是男人?!” 阿善一惊,下意识两腿一夹,低声分辨道:“就是大小姐吩咐咱在旁边看着的啊!” 云扬胡乱拢了拢被花枝勾散落下来的一缕头发,摆手道:“不关他的事,是我让他瞧着,熟悉一下流程和标准,然后就可以替我去监督接下来的种植了。 明玥掏出一方丝帕递给她,没好气地说:“好歹你也是大将军府的大小姐,怎一点也没个大家闺秀的模样?” 云扬好笑地睇着她,“这话从明玥公主殿下口中说出,我咋就觉着这么不适应呢?” 明玥有点羞恼,“哼,别以为本公主听不出来!你这是在骂我也没个公主的样子!” 云扬擦了脸,随手将帕子递给可伶,一手扯了明玥笑道:“走吧,这里好热,咱们去园子里坐坐。” 明玥嫌弃地甩开手,“咦——一手都是汗!” 云扬却举起手作势要往她的脸上抹。明玥尖叫一声:“华云扬,你好过分……”一边脆声笑着跑开,云扬则举着双手在后面追…… 在场的人无不被她俩的样子逗得大笑不止。一时间,少女银铃般的笑声在田间久久回荡。 二人你追我赶地跑到果园,两人都是累累得气喘吁吁,明玥无力地摆着手,喘息道:“不,不行了,我跑不动了,华云扬,你还挺能跑……” 云扬也喘气道:“到底是不中用,四分之一马都没有……还是缺练啊……” 二人来到一个茅草搭成的凉棚里坐下。这里早就备下了茶水点心。明玥大感惊疑,“这是什么时候建的亭子?上次来还没见过。” 云扬笑着说,“是可伶可俐俩丫头都主意,说是近来我总要过来这边,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瞧着还行吧?有没有一点山野竹篱茅舍的诗情画意感?” 明玥由衷赞赏:“不愧是你华云扬的丫头,这护主子的想法都这么别致!本公主喜欢!” 云扬端起一杯茶,轻轻吹去浮沫喝了一口,笑道:“说吧,你都查到什么了?” 明玥拈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惊喜道:“哇,好清新的味道,是什么?太好吃了!” 云扬笑道:“这个叫做青团,是西越人极爱吃的美食!” 明玥一怔,下意识举到眼前细细看了一眼,点头叹息道:“嗯,真好吃。” 云扬手指轻轻扣着杯壁,也不去催她。 明玥又吃了一个,这才心满意足地拍拍手,道:“原来,他们西越人也不是只会弄些害人的虫子,做的点心也是别具风味。” 云扬淡淡道:“是一位皇子吧?” 明玥愕然:“你怎么知道?” 云扬摇头,道:“我其实并不知道。只是猜想他能调动这么多的资源,年纪却又那么轻,在正常的情况下,官员是不可能在这样的年纪爬上如此高位的。毕竟,像穆兰亭穆大人这样少年奇才终归是个例,翻遍大晟,也只得他一个罢了。” 明玥眸光一亮,随即又渐渐暗了下去。 云扬接着说:“相比穆大人,那人的年纪还要更小上两三岁,如此算来,就更不可能是官员了。若说是一般富商家的公子,进入大晟的那些西越人又为何肯听他的调遣?故而云扬断定,这人应该就是西越的皇子。看年龄,大皇子的几率几乎是零。至于是二皇子还是三皇子,这个就不太好判断了。听说,他们两个还是孪生兄弟。” 明玥点头道:“这么短的时间,你查到的消息不少啊。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定要离他们越远越好,他们会用各种虫子害人,想一想就恶心。” 云扬微微一笑,“我不查他们,他们就不害人了吗?公主殿下别忘了,可是人家自己打上门的!” 明玥默然。半晌方道:“本公主也只查到是皇子,至于说是老二还是老三,据说,就连他们西越人自己都分不清楚,” 云扬愕然:“竟还有这种说法?” “反正他们邪门的很!”明玥撇撇嘴,厌恶道:“很小的时候,就听过父汗说,永远都不要跟西越人有关联,更不能跟他们做朋友,因为你永远不会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就把虫子放进了你的吃食里、茶水里、甚至皮肉里!” 望了一眼低头沉思状的云扬,她的眸光一冷,凛然道:“不过,本公主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他们既然敢把筷子伸到本公主碗里抢食,就别怪本公主夺了他们的筷子!” “你打算如何做?”云扬心事重重。 “他们不是不要脸吗?那本公主干脆就以其人之道,治其人之身!本公主直接派人绑了他,如今就关在一处秘密之处。” 云扬愕然,“抓了?” “抓了!”明玥傲然地扬起下巴。 云扬起身,蹙着眉在亭子里踱来踱去。 明玥冷眼睨着她,“你怕什么?又不是你抓的?!” 云扬站定,叹气道:“他们私自潜入我大晟,是必定不怀好意的!不管他意图如何,大晟都不可能置之不理!可若是明玥殿下抓了他,只怕将柔然也牵涉进来,若因此引起西越与柔然的纷争,岂不是会乱了柔然王的对外布局?!” 明玥也站起身,目光冰冷如刀,朝着西越的方向发出寒芒。 “本公主不抓他,他们就会放过柔然吗?”明玥冷冷一笑,道:“慧安县主可知,他们也已经派人潜入了柔然?” 云扬愕然,“他们这是疯了吗?同时挑衅两个邻国,这是打算要一统天下吗?!他们的依仗到底是什么?” 明玥冷笑:“自然是依仗他们最擅长的虫子!你不看现在天气和暖了吗?正是他们可以一展淫威的时候!” 云扬蹙眉沉默。原本艳阳高照的晴空,不知何时飘来一团乌云,忽然就灰霾重重起来来…… 良久,云扬才转身望着明玥,忧心忡忡地问道:“公主殿下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明玥忽然笑了起来,她的笑明艳耀眼,仿佛一下子就驱散了天空中沉沉的阴霾。她调皮道:“左右他们也是鬼鬼祟祟的不敢以真面目示人!那本公主就也全当不知他是谁,抢了他的财物,再一把火烧了他的老巢,然后将他光着……嗯,光着丢出去!” 第349章 只怕不久定会有一场战事 云扬噗嗤一笑,道:“嗯,这的确是很明玥,果然是公主殿下能做出的事!俗话说,乱拳打死老师傅!没准儿,他们还真是拿公主殿下没办法!” 明玥很是得意:“听说,所有的虫子都怕火烧,本公主就不信,他们的虫子是金子做的,会不怕火!” 云扬想了想,也觉得这法子不错。拍手赞道:“殿下这个主意好!看似简单粗暴,其实反而更容易脱身!毕竟,对方并未表明身份,殿下若只是以生意纠纷跟他大闹一场,对方也只能是哑巴吃黄连,除非他敢立即表明身份!” 明玥志得满满:“本公主赌他舍不得暴露!毕竟,他们能在大晟境内做到如此布局,必然不是一日之功!又怎会因这个小小意外就废了自己苦心经营的全局?如果真是那样,这位皇子殿下也未免太冲动了些!” 云扬轻笑,“按理说,一个珍贵的大矿场,不应该是由别国的一位公主管理才对。” 明玥与云扬相互对了一个眼神,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明玥边笑边道:“瞎了他们的狗眼,本公主偏就不走寻常路!甘愿跟慧安县主打下手!哈哈哈……” 可伶笑嘻嘻走过来:“禀姑娘,阿善叫人送过来两坛酒,问姑娘够不够?还要不要再多送两坛?” 云扬微怔:“这么快酿好了?” 明玥已经跳起来喜道:“可伶真有眼色,本公主有赏!”说着变戏法儿一般抛出一小锭金子!兴致勃勃走上前道:“什么酒?有没有下酒菜?” 可俐笑嘻嘻提过来一个食盒,边打开边道:“是咱们姑娘平素爱吃的菜,不知公主殿下是否喜欢?殿下若有特意想吃的,奴婢这就使人去做。” 云扬笑骂:“你们两个几时转投了主子了?本姑娘答应过要待客了吗?你们倒是自动张罗上了,还记得自己是姓华的吗?” 明玥白她一眼,啐道:“呸,说的好像是自己有多吝啬一样!偏就要吃!马蹄糕,本公主爱吃的马蹄糕有吗?” 可伶可俐笑容可掬,一起道:“有的,咱们姑娘也爱吃!” 明玥又“呸”了一声,也绷不住笑了。 酒坛子被明玥一把拽开,一股冷冽的清香扑鼻而来!明玥下意识吸吸鼻子,脱口赞道:“好香!”自己动手倒了一杯,贪婪地闻了闻,先是小小喝了一口,很快就仰起脖子一口将碗里的酒喝尽! 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又去倒了一杯,刚要再往口中送,被云扬的手温柔按住,“你急什么?也没人跟你抢。且先吃些菜再喝,看空着肚子喝了难受。” 可俐笑着将菜摆好,又特意将马蹄糕挪到明玥面前,嘻嘻笑道:“其实,咱们云庐都知道公主殿下的口味呢,不信公主瞧瞧,这些菜是不是都是殿下爱吃的?” 明玥低头一看,可不是!尤其这个软熘虾段,最是她爱吃的明叔拿手菜! 遂乐不可支道:“好丫头,你也有赏!”说着果然有一小锭金子从她袖袋里飞出! 可俐笑道:“谢明月殿下重赏,殿下还需要什么,奴婢这就去做!” 云扬捂脸道:“丢死个人了,本姑娘平日里苛待过你们吗?瞧一个个见钱眼开的样子!活像几辈子没见过钱似的……” 可伶笑道:“姑娘,这可是金子呢!姑娘说,难道姑娘就不喜欢金子?姑娘前儿个不是还说,近来云庐花费太大,要尽快再想些生财的法子吗?” 云扬扶额,难堪地笑了一下,道:“那,也不至于是要你们出来讨赏钱吧?” 可伶可俐一起笑道:“奴婢的人都是姑娘的,赏钱也自然都是姑娘的!喏,都在这里了,姑娘拿去用吧。”说着竟真的都将自己的荷包掏出来捧在手上,还一个劲儿往云扬面前递。 云扬一个没站稳,差点跌倒,尴尬道:“得得得,快收起你们的荷包,留着给自己攒嫁妆吧。你家姑娘哪里就穷到需要你们拿自己的月钱来资助了!” 可伶可俐都微微红了脸,可伶辩解道:“什么就嫁妆了?奴婢自跟了姑娘,心里从来都没想过要嫁人的!” 可俐也赶紧跟着点头道:“嗯嗯嗯,奴婢也是!” 云扬没好气道:“怎的说的你家姑娘是灭绝师太似的?跟了我也不是就进了姑子庵,怎就不能嫁人了?你们没看到玉嬷嬷都入了宫,还能出来嫁给自己的如意郎君吗?你们才多大,怎就谈得上嫁不嫁人?去吧,别在这儿给你家姑娘丢脸了!” 可伶可俐相互看了一眼,红着脸一起退下。 明玥羡慕道:“不能不说,你这两个丫头是真贴心懂事!你也不要辜负了她们待你的一片心,本公主可是想求还求不来呢!不过,话说回,你是真的缺银子了吗?我回头就让人给你送些金子过来吧。” “不不不。”云扬急忙摆手,没好气地瞪了二婢一眼,“瞧,闹误会了不是?去吧,别都杵在这里了,去找阿善再要两坛子青梅酒,晚些给明玥公主带回公主府。” “是。”二婢答应着,一起福身退下。 明玥却惊喜道:“原来,这就是你曾经提过的青梅酒,怪道如此清冽悠香!竟是那个阿善酿制的吗?你这云庐可真是个宝地,里面竟是藏龙卧虎呢。” 云扬笑道:“还行吧,就一般般而已,远远谈不上藏龙卧虎呢。” 明玥“呸”了一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道:“少臭屁!”说着又喝了一口酒,认真道:“真不需要再送些金子过来吗?这次三皇兄的商队过来,父汗又让他带了几箱金子过来呢。” 云扬也认真点头道:“是真的不需要。近来云庐的步子确实走得大了些,却还不至于捉襟见肘。公主殿下的金子切留着,没准儿,很快就会派上用场。” 明玥一怔:“你是指西越?” 云扬点头,面色肃然道:“若云扬料得不错,只怕不久,大晟与西越必定会有一场战事!殿下知道,打仗最是烧钱。咱们大晟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旱,国中本就缺粮!可殿下可知道,即便是出兵十万将士,那一个月下来需要多少军粮?” 第350章 定让他无处可逃 明玥愕然,定定地望着云扬:“你,你怎就想到了这些?” 云扬冷笑:“秃子头上的虱子,还不是明摆着的事!他们如此大费周章,总不会就图咱一个瓷器窑!” 明玥点点头,沉沉地答:“那倒是。”想了一下,还是问:“你的意思,可是让我储备粮食?” 云扬赞赏地瞧了他她一眼,“果然是一国公主,一下就能抓住重点!不过,最好是能以其人之道,反治其人之身。” 明玥一怔,随即惊愕地瞪大眼睛:“你不会是想让我去西越购置粮食吧?” “为什么不呢?”云扬从容笑道:“想一下,如果公主殿下能到西越购置大量的粮食,除了能起到釜底抽薪的作用,还能有甚妙处?” “抢了他们的粮,再反过来用这粮去养攻打他们的将士,啊,那必定是要气死他们的!哈哈哈……”明玥顿时笑开了花。 “不仅如此,殿下还可以稳稳赚上一笔!”云扬目光熠熠。 明玥又是一怔:“你的意思是?” 云扬笑道:“明玥公主殿下不会以为云扬让您做慈善吧?” 明玥有点疑惑,“你刚刚不是还说要用于军需吗?” 云扬胸有成竹,道:“殿下可以以柔然公主的身份跟大晟做一笔生意啊……” 明玥恍然大悟:“华云扬,真有你的!你是说本公主可以将购置回来的粮加一点价卖给大晟?” 云扬笑望着她,“准确地说,是殿下可以将这些粮卖给云扬,然后云扬是卖是捐,都不再跟明玥公主殿下有关!不过,云扬可能不能马上结算现银给殿下,或者,咱们可以用其他货品结算。比如,云扬所制的新药?洗发乳?这个,全凭公主殿下说了算。” 明玥震惊地瞪大眼,无语片刻,还是忍不住道:“如此,本公主便仅仅是扮演了一个商人的角色,并不参与两国的政事!天啊,华云扬,你可真狡猾!” 云扬促狭一笑,道:“云扬不过是觉得公主殿下的身份好用,又豪爽多金,如此良机,不好好利用一下实在是可惜!” 说着,云扬目光投向远方,眉间渐渐茏上了一抹轻愁,叹息一声,幽幽道:“按军队后勤的常规供给“日食二升”来算,十万石粮食用于军需,去除各种自然损耗,实际上也只够十万将士吃20天左右。也就是说,只要战事起,大晟必定是要粮荒加剧!打仗根本就是烧钱,除了那些不顾百姓的野心家,没有人愿意主动发起战争。可是,真的是人家打上门来,就不得不奋起反抗!哪怕是饿着肚子,也不能坐等强盗上门屠戮吧。” 明玥敬佩地说:“云扬懂得的真多,跟云扬比,本公主简直就是浑噩度日!” 云扬瞧了她一眼,淡淡道:“不过是有替公主殿下扛下了这些,不必殿下费心罢了。对了,动作一定要快!迟则生变,等他们有所觉察,殿下只怕就没那么容易达成了。” 明玥腾地站起,“本公主这就回去准备!” “等一下,你急什么?好好喝完这顿酒不迟。”云扬一把拉住,又摁她坐下。 明玥笑着回答:“第一次做这样刺激的事,你难道都不许我兴奋一下?” 云扬笑着又为她倒了一杯酒,塞到她手中,又举起自己的酒杯跟她碰了一下,道:“合作愉快,干!” 明玥毫不迟疑地一口饮下,笑道:“说起来怪的很,分明你比我还小上两岁,却处处像我姐姐!不,应该是像本公主的夫子!总能教给本公主许多!” 云扬笑着再举举杯,“殿下又怎知,云扬没有从殿下身上学到许多呢?” 明玥下意识瞪大眼睛,“竟有此事?你哄本公主开心吧?那你都学到什么?且说来听听。” 云扬淡淡一笑,“比如,果决、勇敢、疏豪仗义、是非分明、嫉恶如仇、胸怀坦荡磊落、不纠缠私怨、不拘泥小节……” 明玥惊愕地望着云扬美丽的唇瓣一开一合,慢慢地,晶亮的眸子里便蓄满了泪水……她,居然有那么好吗?她都不知道…… 云扬笑着举杯,“还想听吗?云扬还没说完。” 明玥急忙摆手道:“够了,够了,一下说太多,本公主都不敢认自己了。等下出去,一定是会飘着走的。”说着又忍不住笑。 云扬也笑了起来,又跟明玥碰了一下杯,才又正色道:“此次去西越,明玥殿下务必要千万小心!不仅要带足护卫,还要时刻注意保持警惕!不轻易涉险、不轻易相信任何人!” 明玥点点头,呆呆地问:“那死渣男,不会趁本公主不在溜了吧?” 云扬一怔,随即笑了起来,“殿下想什么呢?切莫说他现在还一无所知,即便是他有所觉察,云扬也定让他无处可逃!殿下只管放心去办大事,这种小事,自有云扬盯着。只是再一次提醒殿下,务必安全第一!” “好,本公主也向云扬承诺,此去必不负所托,尽最大的可能断了西越后路,也让西越狗无处可逃!”明玥起身,一口饮尽杯中酒,明玥飒爽一笑,放下酒杯,大步而去! 云扬起身相送,但见明玥的一身红衣被风鼓起,更像是一簇耀目的火焰!她飞身上马,“驾!”地一声娇咤,红衣烈烈,瞬间消失于地平线上…… 阿善凑过来,钦佩道:“大小姐这一番话,便是咱们这些上过战场的男儿也难免羞愧!果然是咱们少将军的亲妹子,论智勇双全,大小姐胜过一众须眉!” 云扬睨了他一眼,边往鲜花基地走边道:“与其在这里拍马屁,不如再去酿几坛青梅酒!切,还说什么胜过须眉,光是这酿青梅酒,本小姐就比不过你!” 阿善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小声嘀咕道:“不过是小技而已,何足挂齿。” 云扬忍不住回头望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人有一技,便是己之所长,便可以己之长,攻人所短。何况,你阿善会的也远远不止一技,何必妄自菲薄!” 阿善一呆,不觉慢下了脚步,陷入沉思。 第351章 云庐不欢迎这个人 云扬再见长庆叔时,是长庆叔大婚后的第二日。当他带着玉嬷嬷一团喜气地出现在云庐时,整个云庐都洋溢着甜蜜喜庆的景象。 玉嬷嬷看到云扬倒头就拜,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云扬阻拦不及,也只得由着她。夫妻两个絮絮叨叨又是一番感谢后,长庆叔自去巡视工作。 云扬伸手拉起玉嬷嬷,摸到她的脉,不觉心头微动。玉嬷嬷毫无所觉,一旁站定却一脸认真请云扬为她安排个事做。 云扬笑着摇头道:“嬷嬷辛劳了半辈子,何不趁着这个机会好好歇上一歇,再过俩月,少不得有嬷嬷要忙的。” 玉嬷嬷摇头,固执地请求道:“大小姐就依了奴婢吧,奴婢自幼跟着咱们娘娘,是早就惯了的,这猛地一闲下来,反而是无所适从。 云扬颔首,想了想道:“既如此,嬷嬷就随长庆叔搬到云庐暂住,这里都是小姑娘,却基本上都是乡村野丫头,所有规矩礼仪,是一概不懂的。她们一天天大了起来,日后也难免是要嫁人的。不如嬷嬷就抽空教她们些礼仪,不一定非要嫁到什么高门大户,至少走出去不会被人笑话。” 玉嬷嬷笑道:“这有何难,交给奴婢就是。” 就这样,玉嬷嬷就在云庐欣然住了下来。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欢喜出去之后,内书房里就有了一场关于她的对话与安排。 “云妹妹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妥吗?”雨蝶率先发问。云扬在握住玉嬷嬷的手那一刻下意识皱眉,玉嬷嬷没看到,她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原来姐姐也发现了。我瞧着,玉嬷嬷的身子是有些问题的,想着让姐姐帮她调一调,或者,还能生个一儿半女的,岂不是好?” 穆婉柔吃惊道:“可是,她都快四十了吧?” 云扬不在意的笑:“哪里,不过三十多而已。再说了,即便是四十岁,调理好身子,还是一样可以生育的。不过是女子会更辛苦些。你看那岳夫人,不是也三十多岁,现在还不是怀相挺好。” 雨蝶也笑道:“可是呢,只要月事正常,身体没有其他隐疾,从道理上讲,即便是五十岁,也是可以怀孕生子的。” 穆婉柔愕然抬眸,目光中都是惊疑,随即一张柔美的脸竟然莫名其妙地慢慢红了。 云扬和雨蝶对视了一眼,都不着痕迹地转开眼眸。 “妹妹不打算告知她吗?”雨蝶若有所思地说:“我瞧着,她是全然一团欢喜,并无所察的。” “倒是不必特意与她言明。左右你现在都称得上是妇科圣手,便把这事托付给你办吧。借着让她住在云庐,你只消装作不经意为她诊脉,我尽快为长庆叔也探探脉,然后咱们就以为长庆叔进补为名开出调理方子。不怕她不用心配合。”云扬胸有成竹地笑。 “她若有了自己的孩儿,必定也是欢喜非常的吧。”穆婉柔自言自语地低喃。 云扬听出她语气的失落,瞬间想到她那已经差不多成型的胎儿,不禁心口一酸,装作不在意地说:“女人嘛,上天既赋予了做母亲的特权,总是生命中重要的一环。愿不愿生是一回事,能不能生,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至少,咱们也要为她争取这个机会不是嘛?” 穆婉柔不语,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眸。 水库的工程很快就开工了,云扬接到信报心情大好。这一日,恰好云庐病人不多,早早就收了工。云扬带着雨蝶和穆婉柔在云庐外地药圃巡看药材的长势。 一匹马飞驰而至,见礼后说是蒋侍郎让人来云庐,请云扬去沟通架竹槽的相关事宜。云扬自然是想也不想就派出了念生。 念生正帮着忍冬和秀儿切药,停下手头的事就要走,却不料,那个已经明显好转的秀儿却呆了一呆,一把扯住念生的衣袖不放。无论大家怎么哄,就是不肯撒手。念生无法,又不好让来人一直等他。无奈之下,只得将她也带在身边。秀儿顿时就笑逐颜开。众人瞧着,真是哭笑不得。 及到出门时念生又犯了愁,秀儿不仅不会骑马,还对马特别惧怕,仅仅扯着念生的衣袖不肯上前。到底是男女授受不亲,总不能让秀儿与他同乘一骑! 见来人等得着急,念生心一横,找明叔要了一辆马车。这下秀儿可欢喜了,开心地拍着手,跳着脚喊:“坐花轿,坐花轿……”一边喊,一边飞快地钻进了马车里。 念生的脸顿时就红成了火烧云,垂着眸子不敢抬眼看众人。正迟疑间,被秀儿一把拉进车厢! 云扬几人看得目瞪口呆,不由得又是好笑又是疑惑:怎觉着病得又严重了呢! 才要转身,就见有辆马车正朝着云庐远远而来。 云扬和雨蝶还没看清是谁家的马车,身旁穆婉柔的神情已是大变。她一转身,迅速走回院子。 云扬疑惑间,马车已至近前。云扬瞧过去,正有一位贵妇从马车里缓缓走出。 云扬凝神一看,顿时也沉下脸来。这个人,云庐不欢迎! 云扬面无表情地站着,雨蝶上前行礼:“民女夏雨蝶,见过尚书夫人。” 来人正是穆婉柔的母亲,她倨傲抬了抬下巴,算是回应了雨蝶的礼。目光扫向云扬,眼中闪过一抹不屑与不甘,到底还是勉强向云扬面前跨前一步,不情不愿地向云扬示敬。她是真的想不明白,分明就是民间寻回来的一个毫无规矩的野丫头,怎么转眼就成了县主?! 她一个堂堂尚书夫人,竟然还要屈居在她贵族的爵位身份之下!着实气人! 云扬却是不动声色地望着她,淡淡点头算是回礼。 雨蝶在旁冷眼瞧着,心中真是解气。这“爵尊于官”礼制真好!她的县主妹妹成功为她扳回一局!从来没有哪一刻,觉得云妹妹这个县主身份真是管用! “臣妇有事要见婉柔,打扰县主,烦请县主让臣妇的女儿出来一见。”戚夫人开门见山。 云扬淡淡一笑,吩咐可伶:“穆姑娘的母亲到了,你进去知会一声。” 可伶应了一声“是”,抿唇忍笑,转身就走进院子里。 第352章 你在王府都吃什么了 不多时,可伶回转,回禀道:“回姑娘,奴婢已经知会过穆姑娘,穆姑娘说,她知道了。”说完又礼貌地向尚书夫人福身为礼,算是交待了这个差事。 戚夫人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肃立一旁。丫头见主母没有要进院子的意思,只得过去找门房要一把椅子,恭敬地摆到尚书夫人面前:“夫人,您站着辛苦,不如坐下等候。” 戚夫人受到如此慢待,原本不愿妥协的,无奈站着实在太累,只好悻悻地坐下。 云扬一时倒是不好意思离开,只得跟雨蝶围着药圃细细查看,间或寻找一下,看有没有那不长眼的虫子。 戚夫人冷冷地看着,见她们一边对着一簇簇野草指手画脚,一边旁若无人地讨论着什么。不由地心头渐渐窜起怒意。又见女儿迟迟不出来,心头的怒火更是炽烈起来。不阴不阳道:“到底是乡野地界儿,就连花草都比城里粗鄙野蛮些,可见真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雨蝶听了很是生气,秀眉一扬就要跟她对吵几句,云扬轻扯她的衣袖,淡淡道:“理她做什么。” 不料这句话被戚夫人听个正着,顿时大怒,腾地站起身,提高声音道:“亏得华家大小姐还是县主,哪里有一点大家礼仪,好歹本夫人也是命妇,巴巴地上门拜访,你们却拒门不纳,将客人晾在门口,是何道理?” “那母亲无故跑到别人的门前大吵大闹,又是什么大家道理?”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众人循声望去,正是一脸薄霜的穆婉柔。 戚夫人一怔,待看清来人,很快就换了一副面孔,欢喜慈祥道:“哎呀柔儿,为娘可是见着你了,你这住在这荒郊野店的,总也不肯回家,可知为娘夜夜不能安枕呢……” 穆婉柔不客气道:“令母亲夜夜不能安枕的怕不是女儿,而是父亲不知又去了哪位姨娘的屋子吧。” 戚夫人尴尬道:“你这孩子,说的是什么话……” 她哪里知道,自己在子女面前伪装了半辈子的大度贤淑,早已在她劝穆婉柔为当初的吴王纳妾,然后再设法令妾室无法生育时,穆婉柔就一点点将她看清。 说什么三从四德、以夫为天,说到底,也不过是用更多身份低微的女子为自己铺设安稳富贵之路,将自己的私利更巧妙地构建在别的女子痛苦之上罢了。在云庐这么久,被云扬一路熏染,她更清晰且坚定地意识到,自己的母亲,其实是另一种戕害女子的帮凶! 别说她原本善良,从无害人之心,就算是单纯知晓母亲温柔贤淑背后竟是如此狰狞,她的心,也早已凉透。再也无法亲近这位戴着多张面具的母亲,更无法再认同她对自己的教导。 “母亲已经见到女儿了,女儿无恙,请回。”穆婉柔面色平静,声音清冷无波。 戚夫人一怔,随即诧异道:“柔儿你这是怎么了?我是你的娘亲啊!这还几个月不见,难道你就不想跟娘亲说说体己话?” 穆婉柔纹丝不动,“女儿没有什么话想说。” “可是娘有!”戚夫人有点急,却还是维持着面上的温柔慈和,耐着性子道:“娘有话要跟你说,今儿个不说完娘是不会走的!” 穆婉柔淡淡道:“那母亲就说吧。” 戚夫人终于愠怒了,面色也开始变得紧绷,微微扬高了声音道:“柔儿怕不是离家久了心就有点野了!娘亲特地巴巴跑来来看你,你就将娘亲堵在门外,连杯水都不肯给为娘奉上一杯!且不说于理不合,单只是这露天敞地的,如何说话?说起来你也是尚书府从小教养大的千金小姐,莫非都将所学抛诸脑后不成?” 穆婉柔语塞,沉默着侧开身子让开门口,示意棋儿请她进去。 棋儿迅速上前,垂着头轻声道:“夫人,您请进。” 戚夫人轻哼一声,甩了一下宽阔的袖子,昂首挺胸地步入云庐。 云扬叹息一声,索性一屁股坐在药圃边的石凳上,忧心忡忡地说:“穆姐姐的安生日子,只怕是要结束了。” “何以见得?”雨蝶有些不解,“难道她不是来看女儿的吗?” 云扬睇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云扬以为,雨蝶姐姐当不会如此单纯才对。一个大过年都不愿意来看自己女儿的娘亲,姐姐还会以为她无缘无故地大老远跑来一个她本就鄙视厌恶的地方,只是为了看一眼女儿,一解牵念?” 雨蝶汗颜道:“可真是越活越糊涂了!我怎会把这些忘记了?可见素日里我没有云妹妹对穆姐姐上心。” 云扬笑:“雨蝶姐姐这话云扬又不同意了。要说起对穆姐姐的关照,云扬远不如姐姐尽心。不过是瞧着这尚书夫人来得突兀,多想了一些罢了。” 雨蝶颔首,沉吟了一下,道:“那尚书夫人此次登门,十有八九是跟穆姐姐的婚事有关了。” 云扬但笑不语。 又有马蹄声远远传来,二人一起回头,只见一骑骏马飞奔,马上的人却是不怎么看得见。二人对视了一眼,一起站起身来。 马儿快到近前,才发现马背上伏着一个小小身影。是合欢!不待马儿停稳,合欢飞身而下,欢喜叫着:“姑娘!姑娘!合欢想死你了……”直向云扬飞扑过来! 可伶可俐俩人飞扑上前往云扬面前一挡,竟直接被合欢撞开!已经被卸去一部分力道的合欢直撞进云扬怀里,还是将云扬撞得后退了几步才勉强站稳,所幸不曾摔倒。 雨蝶愕然地望着这一连串的变故,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等她完全反应过来,可伶可俐已经各自揉着自己的膀子在骂合欢:“小蹄子,你是属野马的吗?看撞坏了姑娘,咱们决计不会与你善罢甘休!”“哎呦,这个人小力气大如牛的破落户,可撞死我了……” 雨蝶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忽道:“合欢丫头,才不过是月余不见,你是长高了吗?”说着上前就去比她的身高,一边不相信地嘀咕道:“这,这也些太夸张了吧?你在王府都吃什么了?倒像是之前在云庐咱们谁亏待了你似的。” 第353章 你一定要逼得女儿无路可走吗? 可伶可俐的笑骂声,雨蝶的问询声,仿佛都不是说给合欢,她竟是完全顾不上理会,自顾自八爪鱼一般扒着云扬,一个劲儿傻笑。 云扬被她扒得难受,推着她站好,心中却是被狠狠擂了一下。以往的日子里,自己并未对合欢有多额外关照,也不过是觉得她天真烂漫,不愿意太过压抑她的个性,平时对她纵容了些。可想不到,才不过是半年多的时间,她竟是如此依恋自己! 待合欢终于自己站好,云扬也是十分惊疑,左看右看道:“果然是长高了不少,可真是稀罕得很。” 合欢嘻嘻笑,颇为自得道:“他们都把自己的肉分给我吃!我吃得多,自然就长得快呗!”见云扬瞪着眼瞧她,赶紧又缠上来,摇着云扬的胳膊道:“姑娘您可不许骂合欢,都是他们自己主动给我的!我就是把他们都打倒了而已。” 云扬一怔,狐疑道:“你把他们都打倒了?他们都是谁?” “就是那些门房啊,厨子啊什么的。”合欢以为姑娘不高兴,越说越小声。 听到不是侍卫,云扬稍稍放心,同时还是有些震撼。 她早看出来合欢与平常的女孩子不太一样。初换她回来时,虽然她瘦弱得只剩一双大眼睛,但行动十分迅速敏捷,行礼虽然总也不标准,但对云扬的指令反应特别快!也是因为这些,在她提出要学武时,云扬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不过,将王府的门房、厨子都打倒又是怎么个意思? “那,合欢为何要将他们都打倒呢?”云扬循循善诱。 合欢傲然而立,梗着脖子道:“他们该打!一个个都瞧不起合欢! 云扬一噎,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可伶走过来,轻轻推了合欢一把,笑骂:“莫要再臭屁了,好好讲事情的经过给姑娘讲清楚。” 合欢吐吐舌头,这才把自己在王府的行为一一说了。 云扬听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同时也震惊于她的聪慧和灵透。想了一下,觉得还是需要再向鸣渊哥哥做个咨询,如果合欢果然是练武奇才,倒是真不能耽误了她。 马蹄声再响,又有一骑一人向这边而来。大家看过去,依稀觉得眼熟,像是胤王府的人。 来人下马,恭恭敬敬向云扬行礼道:“见过县主,咱们王爷有东西带给县主。”说着呈上一个精巧的食盒。 可伶上前接过。云扬微笑道:“劳侍卫小哥哥辛苦这一趟,怎不让合欢直接带过来?” 侍卫赶紧打拱作揖道:“属下不敢,是咱们殿下说合欢太过毛糙,怕是路上会打翻食盒。” 云扬颔首,的确是有这个可能。 一旁的合欢像是受到了提醒,马上就往怀中摸,一边着急道:“姑娘,合欢有信呢!”摸了半天,却是什么都没摸到,顿时就急白了脸,失口嚷道:“姑娘,信!合欢带给姑娘的信不见了!” 那侍卫却跨前一步道:“回禀县主,信在属下这里。” 合欢顿时不依,叉腰道:“你几时偷走了我的信?害得我找了半天!” 侍卫笑道:“回县主,正是合欢掉了信,咱们殿下才不放心,特意又让属下再跑一趟的。”说着将信呈上,又补充了一句:“请县主阅后烧掉。” 云扬接过信拆开,飞快看完,然后依言掏出火折子将信点燃,缓缓道:“我只有两个字,放心。就不再写回信了,劳侍卫小哥哥传个口信回去吧。” 侍卫恭敬应了,转身上马而去。 合欢却像是才发现门口停的马车,惊异道:“这个马车合欢像是见过的!唔,记起来了!是穆姑娘的阿娘坐的马车!” 云扬愕然,“这也能记得?不过就见过一次而已。” 合欢很是得意,“因为她来的时候骄傲的像头羊!” 雨蝶噗嗤一笑:“亏你想得出。” 可伶可俐都笑她,可俐还不服气道:“人人都说骄傲得像是大公鸡,偏你说是像羊,倒是新奇。” 合欢翻翻白眼,“头羊,懂吧,就是领头的羊!它很骄傲的。” 可伶笑道:“原来如此,受教了。” 众人说笑着回了云庐,刚一进院,就见戚夫人带着一众丫头婆子怒气冲冲地从里面往外走。 合欢抬手一指,道:“看吧,像不像头羊!” 众人一看,还真是有点像,遂一起笑了起来。 不等她们笑完,戚夫人已经一脸怒容地冲到面前,一巴掌就打在合欢脸上! 所有人都怔住了。最主要是谁也没想到,她竟然会在云庐动手打人!最不可思议的,是她竟然不顾身份地亲自动手教训一个小丫头! 短暂的惊愕之后,云扬一把将合欢拉到自己的面前,对着戚夫人,冷冷道:“道歉!” 戚夫人像是也被自己刚才的行为惊到了,先是呆了一呆,接着嘴硬道:“该道歉的,难道不是她吗?她骂本夫人是羊,是打量本夫人听不到吗?” 云扬冷冷地盯着她,一张小脸欺霜傲雪,她开口,声音冷寒:“她比喻不当固然有错,尚书夫人在云庐当着本县主的面打人,难道就没错吗?” 戚夫人语塞,可要她道歉确实也是下不了面子,一时气氛有点僵。 棋儿往外张了张,迅速回身快步往小姐的房内就跑,一边跑,一边还在回头张望,口中嚷着:“小姐,快去瞧瞧吧,瞧着是咱们夫人闯了祸,都被围起来了呢。” 穆婉柔一顿,随即抬起一双带泪的眸子,愕然道:“她,她,果然是对我失望透顶,也再不愿意顾惜她这个女儿的感受与名声!”说着从里面一脸悲戚地走出来,快步走到前院。 首先看到的是云扬那张端庄冷肃的小脸,紧跟着看到母亲一脸的尴尬,穆婉柔一颗心直往下沉。简单了解一下事情经过,便道:“母亲,您一定是要逼得女儿无路可走吗?” 戚夫人眼一瞪,顿时意识到女儿并非是来帮自己的,遂恼羞成怒道:“一个毛丫头而已,打她一下怎么了?何况还是她先开口骂人!你难道要帮她打回去吗?” 第354章 咱们大小姐定不会吃亏 穆婉柔双眼含泪,悲声道:“是女儿不孝,惹您老人家生气了。可合欢她只是个孩子,即便是有言语不当的地方也绝非有意骂您,您又何必跟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计较呢?女儿本就是寄居在云庐,您却在云庐动手打人,您让女儿情何以堪?” 戚夫人先是木然听着,但听到“寄居”二字却冷笑起来,立即接口道:“寄居?我的女儿说得何其凄凉!我要不是你亲娘只怕是我都要信了!那些事情过后为娘没来过吗?当初难道不是你坚决不肯回去的吗?如今却又来与我说寄居,怎么,你这是想把责任推到娘身上吗?好,就算都是娘的错,你所有的忤逆也都是娘从小惯的!你尽管将屎盆子都扣过来,谁让我是你娘呢!我生,我养,所以我活该……” 穆婉柔愕然地望着几乎是完全陌生的娘,怎么都无法相信,面前这个像泼妇一般胡搅蛮缠的女人,竟然会是那个礼仪端庄、温婉娴熟的母亲,甚至是要怀疑有人假扮了母亲的样貌…… 云扬一看闹成如此局面,从心底里不愿意让穆婉柔夹在中间为难。想要息事宁人,又怕一次妥协引来后患无穷,委实是有些左右为难! 合欢却眨巴着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不解道:“合欢没骂过她啊!合欢只是说她骄傲得像头羊……” “合欢!”雨蝶厉声喝止,却已经晚了。戚夫人猛地转过了头,恶狠狠地盯住合欢,几乎是狰狞地说:“你再骂一句试试!” 合欢吓得后退一步,愕然道:“合欢没骂人,合欢……”可伶上前一把捂住合欢的嘴,将她后面的话也堵在口中。 穆婉柔却是已经彻底明白了,瞧着合欢那双无辜委屈的大眼睛,还一个劲儿冲她摇头,表示自己没有骂过她的母亲。不由得心中酸楚,她知道在合欢这个草原上长大的孩子心里,头羊非但不是贬义词,相反有时候还能当做褒义词用。可她哪里懂得这些所谓的高门贵妇把自己的身份和尊严看得到底有多重!说她像羊,即便是头羊也不会以为是好话,只会联想到将她跟牲畜同论…… 她无心去安慰合欢,也自知无法跟母亲掰扯明白;又深知此事令云扬为难。心中一痛,扑通跪倒在母亲面前……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戚夫人更是眼泪长流!刚在女儿的房中她好话说尽,后面又哭又劝都不奏效,一向柔弱的女儿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异常的冷静坚定!在她心里,又何尝不是认为女儿像是被人偷换了!可此刻,当她看到女儿竟是一脸崩溃无助地跪在自己面前,所有的盛怒和羞辱感逐渐淡去,留下的,只剩下满腔迷茫:难道,真的是她这个当娘的错了吗? 雨蝶想要上前搀扶,被云扬轻轻扯住衣角。 穆婉柔已经悲声开口:“母亲,千错万错都是女儿的错,是女儿不识好歹,辜负了父母的一片好心,惹您老人家生气,就请您念在慧安县主曾是女儿的救命恩人,又费心为女儿调理身子的份上,不要再跟慧安县主为难!母亲,女儿求您了……”穆婉柔说着,深深磕下头去。“咚”的一声额头着地的声音疼痛了每个人的心…… 棋儿在旁早已捂着嘴无声哭了起来,她可怜的小姐啊,才说在云庐慢慢养得开朗健康了些,夫人却非要来闹,怎就不能有几天安生日子过呢…… 合欢瞪大了眼睛,根本不明白事情怎就成了这样呢?她说错什么什么了?这城里人怎就不依不饶了呢? 云扬的心中也是一片酸楚,原本也没什么事,不过就是合欢一句无心之失,事情就演变成这如此局面,可见,自己不肯放合欢跟着九公主入宫实在不是杞人忧天! 戚夫人的神色渐松,脸也慢慢垮了下来,满心只觉疼痛和无力。她也不知道怎么了,以往几十年都能从容应对所有事,哪怕有无数个狐狸精想爬上丈夫的床,她都能不动声色地安排好一切。甚至,她还会主动将早已被她暗中绝嗣的几个陪嫁丫头亲手送到丈夫的床上! 可怎么一到云庐,看到她们原本出身乡野,卑贱、粗鄙。还有那个叫雨蝶的,她也是才知道没多久,竟然是出自青楼那种天下最肮脏、下流、低贱的地方!却可以一个个活得恣意洒脱!甚至比她这个朝廷亲封的二品诰命夫人还要自在鲜活!再听到女儿说出那些惊世骇俗的话,她本就无论如何都压不住的火,更是熊熊燃烧!真是几十年的修为一朝丧尽…… 她神情呆滞地望着跪在面前痛哭的女儿,一个趔趄往后就倒!幸有几个丫头婆子及时扶住,有人迅速搬来椅子给她坐下。 好不容易喘匀一口气,所有争雄的心也刹那间支零破碎…… “你起来吧。”她开口,声音暗哑无力,“是我这做娘的不好,不该随便迁怒于人。”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散泛地望向云扬,不情不愿地说:“有冒犯慧安县主的地方,还请县主大人大量,瞧在婉柔的份上,就请县主大人海涵了吧。” 说着,竟是真的起身福了一福。 云扬坦然受了她的礼,这才从容道:“云扬也有错,对云庐的孩子管教无方,是她们不懂礼数,冲撞了夫人,虽非故意辱骂,到底是随便背后说人缺了礼教。如此,云扬她们向夫人赔个不是。也请夫人宽宏,不与咱们计较为是。”说完大方福身,竟是无懈可击! 是人都听得出来,云扬只承认合欢无礼,绝不认合欢骂人!而她自己,则承担了教养失职之责。如此说来,一位堂堂尚书夫人在人家的地盘上亲自动手打人,到底还是失了礼数!算下来,更没脸的还是这位自诩高贵的尚书夫人。 廊柱后面,一个男声轻声道:“这下,阿玉可是放心了吧?长庆早说了咱们大小姐定不会吃亏。”说着他还轻轻点了一下玉嬷嬷的鼻尖,满眼都是宠溺。 第355章 你竟真的如此做了? 玉嬷嬷紧张地左右望了望,并未看到有人注意他们,这才略略放了心,羞赧道:“到底还是长庆哥跟咱们大小姐时间久了些,阿玉只怕她一个小小人儿,哪里斗得过这些眼睛长到头顶上的高门贵妇们。” 长庆笑道:“所以,阿玉就躲在这里,想着实在不行,就跑出去扯上皇贵妃娘娘的大旗狐假虎威一番?” 玉嬷嬷躲开他灼热的目光,不好意思地笑。 长庆却道:“并非是我长庆满眼就只瞧得见自家小姐的好,实在是她年龄虽小,却行事周全妥帖,让人挑不出个错处。那玲珑的心思、装得下天下人的心胸,只怕是多少成年男子也是不及万一的!” 玉嬷嬷颔首,道:“往日里只听皇贵妃赞她有格局,再没料到,这家宅里的事,她也是可以从容应对的。也难怪咱们老太君偏疼她多些。当真也是配得起有余” “庆叔,阿善能出去了吗?”身后骤然响起人声,惊得二人一起回头。愕然地看着一脸讪讪的阿善,不由脱口问道:“臭小子,什么时候过来的?站在这儿多久了?” 阿善摸了摸后脑勺,尴尬道:“也,也没多久。” 长庆着急道:“没多久是多久?” “就,就是庆叔告诉玉嬷嬷咱们小姐不会吃亏……”阿善嗫嚅道。 “啊……”玉嬷嬷惊叫一声,迅速双手掩面,飞也似的转身就夺路而逃!不料赫然发现,一群大大小小的脑袋挤在一起,全部一脸好奇地盯着她! 机灵灵打了个冷战,“啊……”玉嬷嬷又叫了一声,真恨不得此刻脚下一下裂开一个大缝儿让她跳进去!她不要活了!真真是羞死人了…… 外面,终于送走了那位高贵的尚书夫人,雨蝶一把拉起依然伏在地上的穆婉柔,心疼道:“穆姐姐这又是何苦?不必你如此求她,云妹妹自会有法子应对!快起来吧,看伤了身子,瞧着这身子刚好了些,姐姐倒是一点也不爱惜自己,岂不是辜负了云妹妹待你的一片心?” 穆婉柔滴泪道:“左右这残破的身子留着也是要给人作践,倒不如一死干净……” 云扬蹙眉。 雨蝶却是心头一沉,知道怕是比她和云扬猜想的还要严重,当下也不敢多问,只是扶起了她,对棋儿吩咐道:“且扶你主子回去歇着,等下为她熬一碗安神汤,我这手头还有点事,回头就过去看你们。” 棋儿点点头,含着泪过来扶着穆婉柔离去。穆婉柔目光呆滞,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一般任她牵着往前走。 瞧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长廊上,雨蝶才深深叹了一口气,道:“可要通知穆大人过府一趟?” “为何要找穆大人?”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二人转身,一袭红衣耀目,是明玥公主到了。 云扬调整心绪,打起精神道:“可放了?” “放了。”明玥咕咕笑,“你猜,本公主将他放哪儿了?” “你们两位在说什么?雨蝶怎么听不懂?”雨蝶还沉浸在穆婉柔破碎的悲伤里,一时有点摸不着头脑。 云扬此刻也无心跟她解释,隧道:“云扬猜的不错的话,是放到城南的乱葬岗了吧?” 明玥手一扬,“啪”地甩出一个漂亮的鞭花,赞道:“好你个华云扬,果然了不起,总是被你一猜就中!还以为没有人会想到本公主会将活人扔到乱葬岗呢!” 云扬安慰她:“好了,你已经是除了华云扬之外最聪明的女子了!” “呸,有你这样夸自己的吗?臭不要脸!” “哈哈哈……” 银铃般的笑声顿时冲散了之前的压抑和阴霾。 “谁啊?公主殿下将谁扔到乱葬岗了?”雨蝶心情也被她们带得好了起来,不禁好奇地追问。 明玥下意识看向云扬,用目光询问该不该说? 云扬笑笑,不甚在意道:“不过是个想偷东西的毛贼而已。” 雨蝶笑了起来,随口道:“偷东西为何不送官府,这扔到乱葬岗,会不会有点狠?” 明玥哈哈大笑,“本公主要告诉你是让人将他们的衣服剥光扔出去的,你会不会觉得更狠?” 云扬愕然:“你,你竟真的如此做了?” 明玥笑得打跌,“为什么不呢?本公主都说了,他们身上不定什么犄角旮旯里都可能藏着虫子,不把他们的衣服烧光如何放心?” 云扬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艰涩地开口问道:“所以,殿下一抓到他们就剥,剥下他们的衣服烧了?” “对啊,不然呢?”明玥很是得意。 “所以,”云扬又艰难吞了一下口水,“所以,他们被殿下关这两天,都是光着的?” 明玥没好气地白了云扬一眼,生气道:“不然怎么办?他们那么奸诈阴险!本公主都还没嫌弃他们碍眼呢!” 云扬摁住太阳穴,怕血管爆裂,她都有些怀疑,她这还是在古代吗?即便是柔然的民风开放,身为公主,这基本的礼制上的东西总得注意一些吧…… 雨蝶听她们的对话也是震惊得无以复加!瞪大眼睛都不敢再发问了…… 明玥不耐烦道:“好了,别总说那些恶心的东西了,本公主来是告诉你一下,该准备的已经都准备好了,来瞧瞧你还有什么要交待的没有?” 云扬摇摇头,却又点点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到底有没有嘛?又是摇头又是点头,打什么哑谜呢?”明玥瞪她。 云扬若有所思道,“别的话昨儿个都已经说过了。只是,云扬曾听说,这大自然中的各种生物都是自己的生存法则的。还曾听说过不少的传说。比如狼。” 明玥眼睛一亮,惊喜道:“你肯让我带上妞妞?” 云扬点头,一脸凝重道:“此行虽是行商,毕竟变数难测,凶险自是难免。其他云扬能想到的防备殿下自己都有备好,只是听闻狼是“阳刚之气”的象征,能震慑鬼魅、精怪(比如山中狐妖、坟地邪祟);还有人说狼的嚎叫能驱散阴邪,狼毛、狼牙也都可以作为避邪信物,那带上这雪团子,岂不是也能管些用?” “太管用了!”明玥一跃而起,一把捧住云扬的脸狠狠亲了一下:“华云扬,我太爱你!” “去去去……”云扬使劲儿推她,惊慌道“哎呀,口水弄我一脸!哎呀,你快住口,你,你恶不恶心……” 第356章 集体沉默 雨蝶被这俩人完全给整迷糊了,一脸骇然地望着面前两个少女,一个追着亲,一个忙着躲,嘻嘻哈哈,闹作一团…… 可伶可俐急中生智,赶忙去偏厅备了茶水和好几味点心,笑吟吟地端过来摆在姑娘们面前,故意道:“姑娘,这是您吩咐新做的马蹄糕,刚刚出了锅的,正是味美鲜香呢。” 这一招果然奏效,明玥立即停止追闹,被马蹄糕的香甜美味吸引了过来。可伶可俐各自松一口气,总算是将姑娘解救了出来。 云扬一手抚胸,狼狈地喘气。可伶迅速掏出一方帕子,瞅着明玥不注意,急忙给云扬擦脸。 云扬笑着喘气,一边摆手示意没事,一边让可伶扶着也坐过来。 明玥已经吃完了一块马蹄糕,正要吃第二块,见云扬坐过来,就把第二块顺手递给了她,笑道:“我是真的要谢谢你呢,你知道,狼是咱们柔然人特别的朋友,白狼更是圣物一般的存在。在咱们草原上,有老牧民会讲许多狼神的故事。其中一种说法就是白狼是草原的守护神。不仅会守护草原不被鹿、羊、野兔、麝鼠等动物过度破坏,还能震慑附在人身上的贪狼。” 大家都被她的话深深吸引,不禁都好奇起来。 可伶呆呆地问:“什么叫附在人身上的贪狼?是会藏在人身上的狼吗?” 明玥瞧了她一眼,笑道:“就是贪心啊,人人都有的。” 可伶一呆,“那,白狼如何震慑呢?” 明玥道:“在咱们草原啊,一直都有这么一个故事。说是有贵族苛待奴隶,逼着他们过度放牧,还会抢夺别的牧民家的牛羊。白狼就会尾随贵族的牧群,不仅会在夜间嚎叫惊扰牲畜,还会叼走他们最健壮的牛羊,直到贵族缩减牧群、归还掠夺的牲畜才会离去。” “原来如此!真是神狼啊!”可伶可俐听得很是神往。 “不仅如此,我还听说有些地方的狼还会识别驱虫的山灵草,有传说狼王率领狼群用嚎叫声波,能助人们震退啃食庄稼树木的‘噬叶虫’。”云扬在旁插。 明玥使劲儿点头,“是呢是呢,咱们柔然也有这种说法。不过,不完全一样,说的是神狼帮助牧民野猪、山怪什么的。要是能赶虫子,岂不是更好?咱们再也不必怕他们” 云扬伸手招来妞妞,轻挠着它颌下的软肉道:“咱们妞妞半岁了呢,这体型,瞧着是已经接近成年狼,就是不知道本事大不大呢?” “呜。”妞妞用头拱她。 明玥开心地过来搂它,“它说大呢!” 云扬轻点它凉凉的鼻头,笑道:“这么自信啊,那派你去保护你的公主姨姨好不好?” “呜。”妞妞往前进了一步,骄傲地挺了挺胸。 “它同意了!”合欢惊喜大叫。 云扬惊疑地摸了摸它的脑袋,认真地审视它幽兰的眼睛,温声问道:“妞妞你是真的能听懂妈妈的话对吧?” 妞妞眨巴了一下梦幻般美丽的大眼睛,静静地盯着云扬。犹如电光石火一般,云扬觉得自己接收到一个神秘的信息!感觉全身像是被一股电流击中,一下子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一把将它的脑袋拉近,无法掩饰自己的震动,她用微微颤抖的手触摸它的脸,纤巧的手指轻抚过它的眼睛,慢慢抚摸过它漂亮的尖耳朵,嗓音微颤道:“妞妞真棒,妈妈信你!” “呜呜。”妮妮又拱过来,像是十分开心。 云扬激动地不能自已,她眼神狂热地望向明玥,哑着嗓子道:“这一次,咱们妞妞只怕会立大功!” 雨蝶再也忍不住,追问道:“你们到底在谋划什么?要带着妞妞去哪里?” 明玥跟云扬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道:“不关你事!” 雨蝶颓然道:“好,挺好,你们就瞒着我吧。反正你们都是干大事的人!只有雨蝶,是个不堪重用的。” 云扬笑着安抚她:“姐姐何必如此自贬,这件事原不跟你相干,告诉你除了乱你心神并无任何意义。何况术业有专攻,眼下云庐的病患都交给了你管,都不知道替咱们省下多少心!云扬早就跟公主殿下商定过,明珠医苑开张,便由你来做主持苑长。” 雨蝶一怔,着急道:“这,怎么可以?” “嗯嗯嗯。”明玥急忙点头,肯定道:“咱们是商议过的,必须是你!” 雨蝶还要再说,棋儿哭着匆匆跑来报:“不好了县主,咱们小姐吐血了,您,快去瞧瞧吧,呜呜呜……” 云扬心一沉,快速起身就,明玥雨蝶迅速跟上,就连妞妞也不甘落后,飞纵两下你跑着在了云扬的前头。云扬忍不住轻斥一声:“你来做什么,又帮不上忙。” 棋儿却含泪望着妞妞说:“平日里县主不在时,都是咱们小姐在照顾妞妞,妞妞这是担心小姐,知道感恩呢,可见畜生都比人要强……” 听得众人都是心头发酸。 明玥忽然道:“对了,你们说要请穆大人过来,是因为穆姐姐病了吗?” 云扬和雨蝶都不说话,棋儿却忍不住说:“哪里是咱们小姐病了,公主殿下来得晚没见到,是咱们夫人给气的!” 明玥一怔:“夫人?哪个夫人?” 棋儿疑惑地望了她一眼,像是奇怪她的不灵光,到底还是说了一句:“自然是咱家小姐的娘亲,尚书夫人!” 明玥蹙眉,道:“穆姐姐的娘亲?那不是很亲很亲的人吗?”她的娘亲生下她不久就去了,她从小就没有亲娘。父汗后面再娶的王后虽然也待她不错,到底也是有一份疏离感。 后来,兰陵姑姑就安慰她说:“作为后娘,往后做的已经很不错了。不是亲娘,不能指望她对她有多亲近。”可她也想有个娘亲疼自己啊,她都从来不曾跟自己的娘亲说过心事…… 明玥的话,引来大家集体的沉默。 明玥见大家都不做声,遂清了清嗓子,又道:“那,要去请穆大人来一趟吗?本公主都马快。” “嘘——”云扬示意她噤声,因为已经进了穆婉柔的院子,云扬压低声音道:“也进去看一下情况再说。” 第357章 你要说话算话 云扬转身,冲后面跟来的一群小姑娘压手,示意她们留在院子里不许吵闹,自己带着明玥和雨蝶进去。 穆婉柔已经恢复平静,脸色灰败地半倚在床头。看见三人进来,勉强欠起身,扯了扯嘴角,努力笑道:“不中用,让大家操心了。” 云扬抢步上前,双手轻压她的肩头:“快躺下,不必多礼。” 说着,云扬就势坐在床前,快速探了探她的脉,微微叹息,道:“难为你,素日里辛苦掩饰。冬时便瞧着你有隐藏情绪,问你又不愿说。只说等你慢慢开解,却在今日爆了出来,倒也未必全是坏事。” “穆姐姐,你有什么苦楚为何不能说出来给咱们听呢?大家一起想办法,没准就能解决呢?”明玥很是真诚。 穆婉柔抬起荒漠似的眼眸,看了明玥一眼,又缓缓垂下,无力道:“没用的。” 明玥愕然:“你不说,怎知没用?” 穆婉柔垂眸不语。 棋儿在旁掩着口,低低饮泣起来。 雨蝶心念电转,能让穆婉柔难以启齿的,无非是两样。一是她之前夫君吴王,二是她的父母。雨蝶其实对她的事情知道的不多,云扬虽然知道的详细,却也从不多说。 当时就知道她是一个人从王府偷偷跑出来,在路上突然流产被云扬遇上救回。再就是她宁愿住在云庐也不愿意回高官厚禄的娘家。即便是她的母亲亲自来,也没能让她回家…… 想到这里,雨蝶心头基本有数。她看了明玥一眼,轻叹一声,道:“也是难怪她,有些事,的确也是心中有苦口中却也难言。” “为何难言?”明玥不解,在她的人生信条里,可从来都没有“难言”二字! 雨蝶叹息:“若是牵涉父母呢?难道也能言吗?” “为什么不能?有错不该说吗?”明玥就更是不解。 雨蝶苦笑:“殿下是柔然公主,自是不知咱们中原人的伦理中有所谓‘子不言父过’的教条。算了,别逼她了,怕是让穆姐姐烦恼的是她的父母,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放……”云扬一听就急了,差一点就爆了粗口。 她起身,走到书案唰唰唰写好药方,顺手递给眼睛都哭红的棋儿,叮咛道:“仔细煎了过来。” 不等棋儿答应,她就大喇喇往案前一把玫瑰椅上一坐,朗声道:“这种教条毫无道理可言,难道做父母的做了杀人放火的坏事,子女都也要看着不说?” “可,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穆婉柔低声回应。 “更是无稽之谈!”云扬立即打断她的话,正色道:“自然,我刚说的这种只是极端事例,可父母也是凡人,他们的思想行为未必一定都是正确的!明知他们是错的,还要盲目听从,逼着自己去相信‘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岂不是在自欺欺人吗?” 穆婉柔惊愕地望着她,某种荒漠死寂开始有了裂缝。 云扬叹了口气,又道:“我此话无意挑战所谓的‘世俗礼法’,也并非是在鼓动你们去做对抗世俗的孤者!我只是想让你们明白,即便是为人父母,也是可以有错的。做子女的明知不对,就该试着说出自己正确的认知。能够说服父母固然是好,即便不能说服他们,至少可以表达自己的观点出来,让父母明白自己的立场和态度。而不是一味抱着死教条隐忍,以至于让自己憋出内伤!父母是生养了你没错,可人生是你自己的,你坚持自己的观点,跟孝顺父母并不矛盾!” 穆婉柔像是忽然有了力量,竟是努力做了起来,望着云扬,怔怔地问:“那,忤逆父母,岂不是大不孝?” 云扬笑笑,干脆站起来走到床前,一把拉住穆婉柔的手,恳切道:“穆姐姐,明知父母有错却不规劝,甚至盲目听从,那叫愚孝!是比父母之错还大的糊涂人!真正清明者,当是坚守是非曲直,对父母,尽自己所能,如能让他们迷途知返,岂不是皆大欢喜?如此,便是大孝了!穆姐姐聪慧,只是被一叶障目罢了。” 穆婉柔顿时浑身滚烫,只觉身上竟是出了一身大汗,随即神思清明,遽然而悟! 她猛地掀开被子,利落地起身就向云扬施礼:“感恩师父,令婉柔茅塞顿开!” 小狼崽赶紧挤过来,用头去拱穆婉柔的衣裙,“呜呜”哼叫着,让人心酸。 穆婉柔一下子红了眼,蹲下身抱住它的头,温柔道:“谢谢妞妞的关心,以后婉柔不会那么傻了。”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见棋儿端药进来,便一起退出。 兰陵姑姑迟疑着走过来,轻声道:“殿下是不是该回了?再晚些怕是要关城门。” 明玥抬头望天,颔首道:“也是奇怪,一说要出远门,最不舍的竟然不是公主府而是云庐!” 云扬笑着抱起妞妞,“哎呀,都快成大小伙要抱不动了。”说着递到明玥手上:“明儿个就不去南城门送你了,免得引起无谓的猜度。” 明玥诡秘一笑,道:“你只需站到云庐门外,本公主自然能感受得到你的拳拳诚意。” 云扬心中一动,笑笑不语。 妞妞在明玥怀中很不安分,一个劲儿将它的脑袋向云扬探过来。 明玥气道:“知道你娘亲疼你!可本公主难道还不够宠你吗?瞧你那依依不舍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将你拐出去卖呢!” 妞妞不理她,继续往云扬探头。云扬霎时红了眼,伸手抚摸它光滑的毛发,哽声道:“此行不能专盯着护卫公主姨姨,还要好好照顾自己听到没?一点都不许伤到自己!否则,娘亲会伤心……” “呜呜呜……”妞妞在她的手心蹭了蹭,算是答应了。 云扬背过脸,红着眼睛道:“走吧,早去早回,云扬在云庐静候明玥公主满载而归!” 明玥也蓦地红了眼,哽声道:“你华云扬是本公主到大晟第一个好朋友,你要说话算话,等本公主凯旋,要陪着本公主一醉方休!” 云扬没有回头,只是清晰而坚定道:“一言为定!“ 第358章 可怕的流言 明玥抱着妞妞快步而出,待出了云庐的院门,又忍不住回头,却见云庐所有的人都站在门口相送,大大小小、男男女女…… 明玥顿时无法忍泪,抱着妞妞飞身上马,娇叱一声:“驾!”转眼身影已被后面的侍从马队淹没…… 云扬无力地趔趄了一下,直接靠在可伶可俐身上。 可伶一边快速扶住,一边安慰:“妞妞虽是第一次远离姑娘,到底跟着的是明玥公主,疼爱它都来不及,定不会吃苦头的。” 云扬苦笑:“此次让它出去,便是要它吃苦头的,不然,如何长大……”说着竟哽咽起来。 可伶可俐对视了一眼,都不敢再做声。 且说念生带着秀儿赶到水库工地时,村中不少认识秀儿的在工地上做工。犀牛岗的村民先是受了慧安县主报仇申冤的大恩;接着又受县主赠粮救荒;这还不够,为了他们日后不再陷入困境,还带着他们一起挣钱改变现状!这都是活命的恩情,他们犀牛岗的人知道好歹。因此一听说水库是县主主张修建的,能来的,都积极地赶来了。 这也让工部的一众官员特别惊奇,他们负责修建过的工程年年都有,无论大小,很少有民夫主动前来!即便是被官府征召而至,多半也是抱怨连天,要么就消极怠工,总是需要配备一定数量的工头进行监督才能确保工程能够顺利进行。却极少见如此忠厚朴实的民夫,甚至还有妇人也要参加劳役!他们不仅主动前来,还干劲儿十足,完全不用督促,只要吩咐干嘛,立即就热火朝天地干起来!引得别处征召来的民夫纷纷侧目! 蒋侍郎不动声色地将这些悄悄记录在他的工作手札里,弄清原因后,悄悄整理好,另外写进了奏章里。 云扬又投入了新的工作,开始潜心研制对付各种毒虫的药;同时也开始加速制作抗炎片和发热冲剂。她完全不曾想到,她的一次“多管闲事”,竟会引起一种徭役新风!那些曾被殴打着还要偷奸耍滑的民夫,在这次的水库工程中竟至绝迹。 秀儿的情况,也被村民带回了犀牛岗。 大家虽是同情她,可看着她跟着一位年轻的书生模样的男子同进同出,还是觉得很不妥当。见秀儿穿着新衣服,打扮得干干净净,看上去像是个正常人一样。却又看见他们也不搭理,甚至还躲着走的样子,只是一味地跟着那书生身后。 而那书生模样的男子,倒像是被官老爷请来指导工作的。一时也猜不透到底是什么情况,更不敢找那些官老爷去问。便有好心的去找秀儿爹娘报信,嘱咐他们,不能让秀儿给坏心眼的读书人给拐跑了。 秀儿娘很担心,急得眼泪直掉。秀儿爹却骂她:“你这婆娘,可不是猪脑子!闺女是县主恩人带走,你还有啥不放心的?虽说是行为奇怪,可你也听到了,他们说咱秀儿穿着新衣,打扮得干干净净,有这样的坏人对你吗?” 秀儿娘一听,也觉得有理,这才稍稍放了心。到底还不死心,悄悄煮了两个鸡刚下的蛋,瞅个机会送过去给阿陈,向他打听女儿的事。 阿陈听了秀儿娘转达村民的话,想了想,不禁笑了起来,安慰她说:“大娘放心,秀儿在云庐很好,一直都没有再发病。只是也没完全好,还不愿意跟陌生人在一起。那个年轻书生模样的男子,正是为秀儿治病的大夫。秀儿对他十分信任。放心吧,出不了岔子。” 秀儿娘这才彻底放了心,眉开眼笑地走了。回到家,就将用两个鸡蛋换回来的消息全部告诉了丈夫,末了还笑眯眯道:“两个蛋,值!” 秀儿爹却不干了,骂道:“值个屁!狼心狗肺的蠢婆娘,人家县主这般待咱,都还换不来你的一个信任!去,喂鸡去!” 消息传到秀儿那个退了婚的未婚夫家,则完全变成了另一种模样。水库工地上服徭役的村民来自不少地方,有几个年轻人,就是常常跟秀儿那个未婚夫一处玩大的。不过秀儿的那个未婚夫经常去城里做点针头线脑的小生意,并未参加此次徭役。 可他当晚一回家,就被他爹一顿臭骂!说是他之前眼瞎,看上了那么一个不要脸的破烂货! 那年轻人被骂得晕头转向,后来去找娘,瞧见娘的眼睛红肿着跟妹妹一起烧饭,心中更是忐忑。娘见来,便支使开小女儿,才抹着眼泪道:“村上去服徭役的回来都传遍了,那个不要脸的,根本就是在装病!现在发达了,穿金戴银的,打扮的不知道有多排场!跟了个读书的野男人跑了!村里人可都见着了……她还故意到村里人面前显摆,那不就故意让咱们后悔、难堪吗?你爹气不过,才骂你几句出气……” 那年轻人没有说话,脸色却是阴沉得可怕。 秀儿跟着念生去工地跑了一圈,回来很是高兴,完全不知道,她懵懂无知的举动,差一点,又一次为家中招来灾祸! 次日一大早,秀儿娘伺候完丈夫吃饭喝药,便上山去砍柴了。殊不知,自己是躲过了一场大劫! 秀儿那个未婚夫气了半夜,尤其是他跑去找发小又去问了一遍。结果发小说得更是不堪。描述得秀儿的臀有多圆,走起路来腰肢扭得有多好看……气得他睡不着,后半夜将砍柴的刀磨得雪亮! 天未亮,他就揣上柴刀出了村,徒步走到犀牛岗天已大亮。为了躲避出去做工的村民,他在一个柴垛里藏了半晌。等他到了秀儿家时,直接去厨房想先杀了秀儿娘泄愤!因为大家都说,秀儿她娘年轻时就是好模样,与情郎厮混后遭了嫌弃,才远嫁到犀牛岗。秀儿如今的所作所为,完全是学了她娘! 他转了一圈,并无找到秀儿娘,摸到屋内,见秀儿爹在床上昏睡,本来已经举起了柴刀,可想到他如今这样也是被那一对母女害的,一时下不去手。出来到底不甘心,遂跑到灶间放了一把火泄愤! 不料,出来就被阿陈带着几个犀牛岗的青壮堵了个正着! 本来犀牛岗的年轻人很生气,主张打他一顿。阿陈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只怕搞不清源头还会后患无穷。便主张将男子送去了官府。 众人对阿陈自然是言听计从。遂依言照办。 第359章 就让臣妾为皇贵妃跑跑腿可好 等阿陈将秀儿未婚夫杀人未遂的消息带回云庐时,大家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才理解云扬当初说的那番话,也终于明白,流言蜚语杀人于无形,往往还会波及无辜,远比虎狼更为可怕! 趁着这个事件,云扬再一次将云庐的女孩聚集到一起,向她们灌输了女子应该如何有自我保护意识,学会洁身自好。最后亲手教她们认识、书写十二个字:自爱、自强、自尊、自重、自信、自立。 云扬特意将自爱写在首位,掰开揉碎为她们讲解这十二字箴言,并让她们牢牢写在自己的心头,从此作为自己的人生信条。 穆婉柔默默待在姑娘们的身后,静静地听着,也终于彻底明白,自己的痛苦根源在哪儿。原来说到底,竟是自己有了一定的意识觉醒,却找不到破局的信念支撑!结合这两日发生的事,前后对照一想,终于全部融会贯通,真正是豁然开朗。她含着眼泪笑了,甚至,她都能看到自己未来的人生路上充满了精彩! 秀儿也安安静静地坐着听讲,只是不知道到底听懂了多少,却在听到她的父母差点因她的无心之举差点遭难时,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慌!由此可见,她并非完全懵懂,是有一定的清醒意识的。 也真是难为她了。在这个时代,女子嫁为人妇还要避讳与男子的相处和交往,更何况一个未嫁过人的姑娘家与男子同车共行。加上长得好看是她的原罪,在那些所谓的大丈夫眼里,她的一颦一笑,都成了刻意勾引! 云扬没有继续留在这里安慰任何人,她还有更多的事等着去做!她像只小蜜蜂一样忙忙碌碌构建着自己的世界,所有努力,都是想将云庐打造成一个坚不可摧的女子避难所。外面的风雨姑且不论,至少在云庐内,却能为这些女孩子提供一个温暖舒适的天堂。 与云扬一样没有闲着的,还有宫中的几位娘娘。 沉寂了两三个月的肖娴妃,这一日忽然就来凝香苑拜访。皇贵妃喜静,除了初一十五的定例,可以随同宫外的命妇一道请安,其余的时间,一律不必请安。 晟文帝不悦,也曾表示不该如此纵容她们。但皇贵妃却道:“陛下圣明,有怎知恭敬在心不在形的道理?若心里不愿意恭敬,即便是日日都来请安,心里又怎知不是抱怨连天?” 晟文帝觉得有理,又素来知道她不愿意应付那些虚文,也就由着她自己安排。故而,平常日子的凝香苑是十分安静的。这倒是给晟文帝疲累时提供了一个极好的放松场所,倒也渐渐乐见其成。 而肖娴妃的私自到访,还真是数月来的第一次。大年夜的宫宴上她的儿子冀王被敖敦皇子所伤,翌日年初一的祭宗祠又断了香,她也因此受到牵连,在宫中很受了一些冷落和排挤。虽然皇贵妃在宫中大祭上有意回护了她,事后她也不曾有过任何表示。 也由此,让皇贵妃对她刮目相看,心下惊叹于她的镇定隐忍,也不由得在暗中开始对她格外留意。没想到,她分明在私下里结好了一张大网,却能一直不动声色!估计是觉得时机差不多了,所以才会开始出来走动。 皇贵妃面上从容笑着,心中却在反复提醒自己切不可大意了!尤其是阿玉还不在,兰嬷嬷到底不如阿玉贴心。如此一想,心中竟生出一丝惆怅来。 肖娴妃察言观色,细细猜度皇贵妃的心思,想来她的惆怅也不过是跟随多年的心腹玉嬷嬷出了宫。当下并不莽撞说破,只是东拉西扯一番宫中闲话。见皇贵妃似面有倦色,才忽然话锋一转,笑道:“圣上的四十大寿就要到了,要说这样头等的大事,原轮不到臣妾操心,只是臣妾瞧着皇贵妃身边的玉嬷嬷出了宫,想着皇贵妃身边或许还需要有个打下手的,不如,就让臣妾为皇贵妃跑跑腿可好?” 皇贵妃果然一下子精神起来,微微怔了一下,才笑道:“妹妹言重了,圣上的千秋本就是前朝后宫的大事,自然是人人都该出一份力的。本宫也是才想着要准备起来了,不料妹妹比本宫还要有心。可见,妹妹对圣上的用心。” 肖娴妃淡淡一笑:“皇贵妃说笑了,臣妾的本分而已。”心中却是冷笑连连,本宫就是要你说出这句话,最好这话能从这房里传出去,传到整个后宫,传到朝堂,再传出这宫门,那才不枉费她专门跑来这一趟!” 便在这时,外面传来陈公公的声音:“皇上驾到——” 肖娴妃顿时一喜,心头咚咚急跳,这可是意外收获!这几个月,皇上一次都没去过长春宫,她已经有日子没见过皇上了。心中狂喜,面上却是装作惶然,急忙起身告退道:“臣妾鲁莽前来,打扰皇贵妃与皇上叙话了。臣妾,臣妾不如先避一避?” 皇贵妃淡淡一笑,温声道:“妹妹这又何必?走吧,随本宫一起出去接驾吧。” 肖娴妃心中暗喜,面上恭谨道:“是,臣妾遵命。” 出来殿门,正看到晟文帝转出廊柱,被飞扑出来的九公主一把抱住,扭股糖一般缠住撒娇。 这一刻,肖娴妃简直就是嫉妒地咬牙切齿!她怎么就没能也生一个娇滴滴的女儿出来呢? 瞧着皇贵妃那一脸从容淡定的样子,肖娴妃心头一阵发酸。以此看来,只怕是平时这样的情形时常发生。遍数宫中皇子公主,有哪一个敢在皇上面前如此放肆而不被惩戒的? 再瞧瞧晟文帝一脸享受的样子,肖娴妃只觉得心中发苦。究其原因,不过是当娘的受宠,那做子女的自然也会获得一些特权…… 正胡思乱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忽听皇贵妃道:“臣妾恭迎陛下。”随连忙收敛了心神,跟着盈盈拜下。 晟文帝这才揽着玉珂站好,笑着看了过来,见到肖娴妃,明显是怔了一怔。还没说话,皇贵妃就笑着轻斥玉珂:“还不让你父皇进去歇着?真是越大越没规矩了。” 第360章 看中的是哪家的儿郎 晟文帝却笑着说:“不碍的,爱妃也都平身吧,这天气和暖,倒是就在这自在亭坐着更自在些。” 皇贵妃笑:“谢陛下,如此也好,兰嬷嬷,去将本宫为陛下做的饮子端出来。” “是。”兰嬷嬷答应着去了,众人开始往自在亭走。 肖娴妃有点尴尬,一时不知道是该就此离开,还是该随着一起过去坐着。原本心里是顾虑着,皇上找皇贵妃或许是有一些体己话要说,可听皇贵妃刚才吩咐兰嬷嬷的话,倒像是她早知道皇上要来,或者根本就是皇上基本上每日都会来似的。也因此上凝香苑才会随时备有给皇上的吃食! 如此一想,心中更是五味杂陈。一时怔怔地站着,完全没注意到皇上已经向她这边多看了两次。 皇贵妃瞧在眼里,轻轻碰一碰她道:“妹妹发什么呆呢?陛下让妹妹过去坐呢。” 肖娴妃一惊,急忙收敛了心神,上前谢过,瞧着皇贵妃落了座,自己才缓缓坐下。 兰嬷嬷亲自端了一个天青色盅碗,恭恭敬敬地呈上来。 晟文帝展演道:“今儿个爱妃又做了什么好吃的?这个盅瞧着就让人心情大好!” 皇贵妃起身,端起一盅亲手递到皇帝手上:“陛下操劳了一个上午,必是疲累乏味的。这个是臣妾采来新鲜梅子做的青梅饮。这样天气喝起来清新微凉,倒是能为陛下开一开胃,稍后午膳也能多进些。” “哦?”晟文帝顿时很感兴趣,甫一打开就闻到一股甜甜酸酸的清香,顿时感觉口涎直流,忍不住咽了口唾液,哈哈笑道:“果然是爱妃,总是能给朕带来惊喜。”说着喝了一口,果然清冽酸甜,身上疲倦燥意全消! “嗯,很不错。”赞完又喝了一口,抬眸望了一眼几双眼巴巴瞧着他的眼睛,失笑道:“不会就只有朕这一盅吧?朕猜爱妃不会这么小气。” 皇贵妃笑道:“陛下说笑了,只是臣妾不敢逾矩。” “嗯,好喝!再给朕来上一盅。额,你们也都别拘着了,都喝些尝一尝,果真是好味道!” “是,臣妾谢过殿下。”肖娴妃赶紧致谢。 “父皇,珂儿也要喝。”九公主眼巴巴道。 晟文帝一怔:“怎的,你母妃连珂儿都不给喝吗?” 玉珂瘪嘴,委屈道:“母妃说父皇太过劳累,这些都是为父皇消除疲劳准备的,要等父皇喝过珂儿才能喝。” 此言一出,晟文帝自是感动又暖心,深深地看了皇贵妃一眼,立即让人为九公主端来了一盅。九公主赶忙伸手接了,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闭上眼睛满足地叹了一句:“到底还是父皇福气大,不然珂儿都吃不到这样的好喝的青梅饮。” 晟文帝道:“那你还闹着出去开府?这要开了府出去,想要随时吃到你母妃的好手艺可就是没那么容易了。” 玉珂不服气道:“开了府珂儿也是要日日回宫给母妃和父皇请安的。莫非,母妃会将好吃的藏起来不成?珂儿才不相信!” 肖娴妃一边口中赞叹好吃,一边将这里的一切默默看在眼中。忽然觉得,自己根本就是一个与他们毫不相干的外人,在这和和美美的一家三口面前,她简直就是如坐针毡。从来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竟然是如此多余! 不知不觉,一种苍茫无力的感觉袭上心头,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儿子好像跟眼前这个男人毫无关系!这种可怕的感觉让她一下子呼吸急促起来,额头竟然渗出汗来。 皇贵妃很快就发现了她的不对劲,急忙道:“娴妃妹妹面色怎的如此难看?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太医过来瞧一瞧?” 晟文帝也看过来,微微蹙了眉头。 肖娴妃趁机道:“臣妾身子突感不适,请陛下宽恕臣妾失仪。” 晟文帝淡淡道:“无妨,既是身子不适,就回宫歇着吧。”说着看向陈公公,“着人请个太医过去长春宫。” “是,奴才遵命。”陈公公答应着要走。 肖娴妃却道:“谢陛下隆恩,就不劳陈公公了。臣妾让宫里奴才去请即可。陛下跟皇贵妃安坐,臣妾告退。” 晟文帝淡淡道:“也好。”便又转头跟九公主低声说笑起来…… 肖娴妃只觉一阵眩晕,差一点一脚踩空,幸好被秦嬷嬷一把扶住。 这边,肖娴妃一离开,晟文帝的脸色就垮了下来,不高兴道:“她来做什么?” 皇贵妃温婉一笑,道:“娴妃妹妹心里念着陛下,过来打听陛下的千秋宴,主动说想要出点力的。” 晟文帝面色不动,心里却是冷冷一笑:是忠是奸不在这些事上!果然是有情义的,他又岂能感知不到?说到底,也不过是为自己的儿子盘算罢了。 玉珂觉察到父皇变了脸色,眼珠一转,急忙找了个借口偷偷溜了。 皇贵妃见他沉着脸不说话,便不着痕迹地转了话题:“臣妾听闻,水库的工程进展十分顺利,这样利国利民的喜事,若是能在陛下的千秋岁竣工,岂不是双喜临门?” 晟文帝果然脸色好看许多,道:“朕信得过蒋侍郎的能力。” “那可太好了!臣妾正愁今年不知拿什么给陛下献礼呢。” 晟文帝却佯装生气道:“怎的,爱妃这是想偷懒抢了慧安县主的功劳不成?” 皇贵妃摇着双手笑道:“臣妾一无出钱、二无出力,可不敢跳出来抢功。不过是想要从水库工程借点喜气,借花献佛罢了。” 晟文帝却若有所思道:“这慧安县主小小年纪,胸中便有如此锦绣,再大些,岂不是要羞煞一众男儿?!” 皇贵妃笑道:“说起来也不算小了,再有俩月,便要行及笄礼了。姑娘家便算是成年,可以开始议亲了。” 晟文帝眸光闪了闪,故作不经意道:“嗯,朕瞧着爱妃疼她不比珂儿少,心中可是已经为她选好了夫婿?不知爱妃,看中的是哪家的儿郎?” 皇贵妃心头一动,试探着说:“原来陛下是想做这个冰人吗?只是云扬到底不比一般女孩子,眼下手头一大摊子事就够她忙了。臣妾母亲的意思,竟还想着再留两年。”() 第361章 嬷嬷话多了 晟文帝一急,脱口而出道:“不能再留了!” 皇贵妃愕然,“陛下何出此言?” 晟文帝讪讪道:“议了亲,也是可以继续做事情嘛。也不一定非要留在家中。” 皇贵妃叹气:“那陛下可知道,时下人对女子的恶意揣测有多可怕?又有多少官宦人家,是允许自己家的未婚儿媳在外抛头露面的?问题的关键是,云扬所做之事,许多事都是非她不可!既是存在无法调和的矛盾,不如索性不制造矛盾:既无法抑制别人的思想,不如干脆忠于自己的内心。便留着她在家中多养两年,即使会有人恶意揣测,至少,在行动上不会受到限制,这便是家母能想到对云扬最好的支持了。” 晟文帝想了想,竟然道:“瞧着还是身份的威慑力不够,实在不行,便……” “便是要再给扬儿加封尊号吗?”皇贵妃及时打断他,抢着说:“只是云儿已经被封为县主,若要加封郡主,恐怕还要对朝廷再有贡献才行。虽有水库之策,到底功业未成,陛下,是不是太心急了些?” 晟文帝怔怔地望着他,一时有点迷惑,他是这个意思吗?他是想给自己的儿子讨个媳妇好嘛!不过,先封个郡主,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身份上越是尊贵,就越是配得起自己的儿子!再要实施起什么智策也会更加便宜。对,就这么干! 皇贵妃见晟文帝久久不语,心中也不由得打鼓,今日所举,搞不好就是一个“妄揣圣意”的罪名!不过,那也总好过让陛下说出赐婚之意,早早将云儿搁在暴风骤雨中心!哪怕是再晚上两年,云儿再大一些,有了更坚强的心志和翅膀,也便是她这个做姑母的一番情意了。 晟文帝却在这时开了口:“爱妃说得也有道理。有些事,倒是可以再等一等。朕许是吃多了青梅饮的缘故,这会子还真的就饿了,不如,就传膳吧。” 皇贵妃心头暗暗松了一大口气,微微一笑,扬声道:“兰嬷嬷,吩咐传膳吧。” 兰嬷嬷在不远处答应了一声,急忙去了。 且说肖娴妃回宫后,怔忡了良久,一时想不到破局之法。想起皇上对华梅母女的娇宠,再回想他对着自己始终端着那种上位者的威严与冷淡,不禁心尖儿都气得颤抖! 自己的儿子宙儿因与青楼女子无媒苟合受到惩戒,转眼已过去几个月了。可看陛下对宙儿的漠视,怕这种难堪的局面还将继续。她自知无法得到陛下待华梅的那般情意,也不想在此处费心自寻烦恼。可宙儿长期受他父皇冷落,会不会更消磨了意志以至于自甘堕落?如果是这样,那她所有希望才算是全部断绝! 一念及此,肖娴妃顿觉出了一身冷汗!不,不能如此坐以待毙!她叫来秦嬷嬷,附耳低声说了一会儿。秦嬷嬷频频点头,很快就换了一身简单的衣服出宫去了。 肖娴妃不知道的是,与她在长春宫坐卧不安的同时,虞淑妃也在自己的文化宫焦急地来回踱步。 虞嬷嬷端着一杯酸梅汤,苦口婆心地劝:“娘娘,奴婢的好娘娘,您就听老奴一句劝,且坐下来喝口汤,就算是再着急,这人总是要吃喝的对不对?娘娘如此自苦,凝香苑那位还不是分毫无伤?” 虞淑妃摆手道:“眼下哪里还顾得上华梅那个贱人!搞不好,咱们便是灭顶之灾了!” “哎呀娘娘快慎言,咱们不是一直都格外的小心谨慎吗?就连咱们齐王殿下也委屈掩饰那么多年!怎么会就说到灭……呸!晦气!怎么会那么严重了呢?” 虞淑妃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怒道:“还不那个姓汪的靠不住!当初本宫就说,太过有贪婪心的靠不住!晏儿非说有贪欲之人才好控制!如今南边有异动,只怕都是那姓汪的屁股没擦干净,近来搞出那些莫名其妙的事端所致!不顾身份地骄横狂妄,他仗的谁的势?对,还有那个蠢猪一样女儿!本宫就没见过比她还蠢的女子!到处张扬、寻衅滋事!如此无状别说是姓汪的本不干净,即便是姓汪的水清照影儿也会非得被她给搅浑了不可!” 虞嬷嬷叹气:“过度放纵子女,到底是他不对,说来也是难怪,听说汪家也是妻妾成群的,怎就生不出别的孩子呢?几房妻妾只得那一个宝贝女儿,难免是会骄纵了些。娘娘且消消火,到底是咱们老太爷早年还在放牧时曾受过他老子的救命大恩,不然,就他那随意滥杀的毛病咱们就容不下他!老话儿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会打洞’想来这话是不错的,他老子吃多了牛羊,便也养成牛羊一般的粗蠢、莽撞脾气……” 虞淑妃冷笑,“你倒是会为他开脱!” 虞嬷嬷苦笑一声,无奈道:“老奴这哪里是为他开脱,只是想开解主子,让主子宽心些而已。” 虞淑妃走到贵妃榻前,颓然坐下,无力地说:“本宫累了,传膳吧……” 虞嬷嬷一怔,急忙趋步上前递上酸梅汤,欢喜说道:“哎,娘娘快喝了这碗汤降降燥火,奴婢这就亲自去传膳!娘娘只有好好保重自己,咱们老天爷才不算白……” 虞淑妃蓦地杏眼一睁,眸子里顿时射出森森寒芒,抢话道:“嬷嬷话多了,去吧。” 虞嬷嬷顿时脊背生寒,分明眼前的娘娘还是那个美丽雅致的娘娘,刚刚她怎会从娘娘的眼中看到狼一样的绿光?她下意识打了一个冷战,躬身退出。 “出来吧。”虞淑妃微微闭着眼,随口道。 一个面目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嬷嬷从帐幔后走出,目光阴沉地瞄了一眼虞嬷嬷离去的方向,冷冷道:“娘娘不该留着这样多嘴的人在身边,她会坏了娘娘的大事。” 虞淑妃睁开眼,把自己的一双手举在眼前,盯着自己那染得格外鲜艳的蔻丹,漫不经心道:“你说,草原上若没有王公贵族的压制,那些贪心的牧民,最终都会是什么结果?” 那位嬷嬷默了一默,垂眸道:“奴婢僭越了,娘娘恕罪。” 第362章 它在那儿 虞淑妃还在看自己那双纤纤的玉手,用指腹轻轻拂过鲜艳的蔻丹,温柔地笑道:“有时啊,本宫也忍不住会想,若是用这双画画的手,亲自去捏断一个人的脖子,也不知道有没有人会相信。不如,哪天本宫心情好的时候就试上一试……” 那位嬷嬷噗通一下跪倒在地,颤声道:“娘娘恕罪……” 虞淑妃淡淡道:“这做人啊,还是要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说到底,这虞嬷嬷是从小跟着本宫的旧人,只有本宫有资格评论她的对错,任何人敢轻易置喙她的是非,便是不顾本宫的脸面。惹急了本宫,管他是草原还是中原,一律没情面好讲!” 那位嬷嬷再次叩首道:“娘娘恕罪……” 虞嬷嬷转回来,瞧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嬷嬷,疑惑道:“张嬷嬷,不是让你浇一浇那园子里的芍药花吗?你怎的跑到娘娘面前了?怎跪在这里做什么?可是将娘娘最喜欢的花儿给弄坏了?那就痛快承认错误,领罚就好。咱们娘娘素来也不是那刻薄寡恩的。” 虞淑妃闭着眼摆手道:“给她两巴掌让她下去吧,本宫哪里有心情搭理这些事。” 虞嬷嬷赶紧道:“是,奴婢这就教训她。”说着啪啪两巴掌,虽然不是很重,却声音响亮,引得外面的宫人纷纷往这里偷望。 那位张嬷嬷咬着牙,生生咽下这份羞辱,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谢娘娘宽仁大度。”缓缓退出殿门。 明玥公主府门前,齐王坐在马车内运气。他才不过悄悄出京几日,这位柔然的公主怎就出了远门了呢?她还真是不按套路出牌啊! “影子怎么说?”闻宏晏阴沉着脸,最近接连出状况,南边北边都按耐不住了,频频闹出小状况,真是让他不胜其烦。 风儿靠近几步,紧紧贴在马车车窗边,轻声道:“说是载着数量不少的硬货。随行带走了公主府中一直隐藏着极少露面的几个高手。一路出西城门去了。爷可要下令继续追踪?” 闻宏晏闭目听着,半晌不语。风儿静静等着,面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作为王爷最宠爱的小倌,他可不是光有一手绝活儿那么简单。多少比他清俊可人的都在王府养不住,是他们根本就没弄明白王爷最想要什么! 只有他风儿一个人最明白,王爷要的是绝对的顺从和忠心!而顺从不仅是要表现在对王爷的指令顺从,还要从心里认同王爷的一切行为,并助王爷次次都能尽情尽兴!无论王爷要做什么,到了风儿这里,只有一个字:“是。”不论是非,没有对错!那些东西太复杂,不是他一个小小娈童该懂的。 外面人都知道齐王有“风花雪月”四个娈童,可只有齐王府里的人知道,花雪月三个骨头都被沤黄了。他们四个前后脚进府,其中两个还是来自于那个地方,手段也算是高明。可他们只知道争风吃醋,所获得也只是王爷一时的爱宠。千不该万不该恃宠生骄,为了争风,竟私下打听王爷的行踪和喜好,最终落得个尸骨无存! 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而且活得越来越好。后来府里也不断有新人进来,有男有女、有胖有瘦,然而,一直能留在王爷身边的,就只有他风儿一个!府里的侍卫大哥说他很牛,其实侍卫大哥不明白,他最牛的,其实就是做一只最最安分温顺的小绵羊。白天给爷当书童,夜晚给爷当暖床。他没有虎狼一样的本领,小绵羊的温顺就是他最绝密的求生技能! “风儿。”齐王在车里轻唤。 “风儿在呢,爷请说。”风儿收回思绪,快速敛神。 “上来,陪爷坐会儿。”齐王声音闷闷。 “是,爷。”风儿神色从容,动作迅捷地爬上马车。马车厢里随即传出一句吩咐:“回府。” 车夫应了一声,马车缓缓启动。不一会儿,马车里就传出齐王舒服的哼哼声。车夫端坐车辕不动,就连手上抖缰绳的动作都不受任何影响。只是细看,会发现车夫的嘴角朝着一个方向微微地翘起。 明玥公主一行已经差不多要出大晟的边界,路上平和安顺,并无遇到什么麻烦。倒是遇上了两拨商队还有一个走镖的镖局。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就是去往西边的大良国。 大良也是北部与柔然接壤,跟柔然相处算得上是和平。明玥对大良人印象不错,因着这半年多深受华云扬影响,变得格外关注国计民生,所以借此机会也想走一圈,了解一下他们的具体国情。 这一日,又是一个错过驿站的夜间。队伍行进在巍峨的大山中,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兰陵姑姑飞身上了一个山坡,看到的是连绵不断的群山,只怕是走到天亮都未必能够走出去。遂下来报告给明玥,明玥没有异议,下令停止前进,就地扎营。 他们在一处被风的山坳里支起了帐篷,兰陵姑姑指挥着众人开始埋锅烧饭。 明玥一路上都不肯坐进专门为她准备的马车,一直都是骑马,并很用心地留意着各地的风土人情。今日为了能赶赴到另一个驿站,赶路有点急,结果也还是没能赶到,却让大家都有点累。明玥原本想趁着饭没好伸一伸发酸的腰身,搂着妞妞就往毡布上一躺。不料,一路上一直都很乖巧的妞妞忽然变得有点亢奋,不肯再好好待在明玥的怀里,一直挣扎着要去帐篷外面。 明玥拗不过它,只得爬起来带它出来。不料它猛地从明玥怀中挣脱,三下两下就向一处山坡窜去! 明玥大惊,喝了一声:“快,拦住它!”自己也立即飞身就追!但见一道银光飞闪,却转眼间就不见了妞妞的踪影!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等一众侍卫反应过来,哪里还能看到妞妞! 明玥愣怔间,只听到一声清冽的长嚎!她完全不确定那嚎叫声是不是妞妞发出,甚至她都没有听过妞妞真正的嚎叫声!却在此时听到侍卫有人大叫一声:“它在那儿!” 第363章 实在不是好兆头 众人一齐顺着侍卫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妞妞正站在一处高高的山头,如同一朵飘渺的白云,它正高高地仰起头,挺胸收腹:又是一声清冽的长嚎!仿佛群山都为之震颤! 紧接着,是一声高似一声的狼嚎,竟像是山谷中回荡的轰鸣,此起彼伏、连绵不断…… 明玥浑身过电,在她叫出“狼神”二字的同时,所有人都被镇住了!只见高高的山头不知何时竟然冒出无数只狼!正朝着山顶那个白影呈膜拜之势! “长生天啊——”兰陵姑姑最先反应过来,第一个匍匐跪倒在地,冲着山顶的妞妞就像群狼一样开始膜拜…… 凡是从柔然带来的人无不跪倒,就连明玥,都神情肃穆地跪地, 恭恭敬敬地大礼参拜!谁能想得到呢?这个从小她看着长起来的软萌雪团子,竟然真的是他们柔然传说中的狼神! 大约过了一柱香的样子,狼群慢慢隐退,而妞妞,竟也没人看到它消失在何处! 震惊激动之余,明玥也不由地心生惆怅与忐忑,她弄丢了妞妞,拿什么回去见云扬呢?就凭着云扬对妞妞那疼爱入骨的样子,妞妞走丢,云扬还不难过死!早知道,就不带它出来了…… 当晚,明玥无论如何不肯吃饭。兰陵姑姑苦口婆心地劝她:“殿下何必再执着?狼神是圣物,原本就不该被养在凡人家中。之前安心待在云庐,应该是因为幼小而灵性未醒。如今大了,出来在被山野唤醒灵性,天地间便自有它的去处。” 明玥沮丧,道:“话虽如此说,可如何跟云扬交代呢?” 兰陵姑姑安慰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狼神要走,也非人力能够改变。殿下也是亲眼见着的,不过是眨眼之间,就能跑到那样高处,别说是追它回来,只怕那山咱们都无法上去,又有什么办法呢?说不得,以后有机会殿下再好好补偿一下慧安县主吧。” 明玥叹了一口气,道:“还以为,这次带了个守护神呢,谁知,竟是害本公主白高兴一场!罢了,姑姑帮我备纸笔吧,妞妞丢了,总要跟云扬说一声的。” 兰陵姑姑颔首:“应该的。” 兰陵姑姑叹息着出去了准备纸笔了,明玥懒洋洋地靠着。可等兰陵姑姑回转时,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景象:明玥手里端着一盘烤羊排,跟妞妞相对大快朵颐! 兰陵姑姑以为看到了幻觉,使劲儿揉了揉眼睛,还偷偷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再看一眼,还是一人一狼在吃烤羊排! 兰陵姑姑吓得手一抖,纸笔差点掉在地上。下意识就要跪拜,妞妞却转过头淡淡瞧了她一眼!天知道她是怎么弄懂的,她竟然觉得,妞妞是让她不必下跪! 明玥看到她,笑嘻嘻道:“等下吃完我要告诉云扬,妞妞现在有多了不起!” 兰陵姑姑傻傻地点头,放下纸笔就走,走了几步回头,发现他们还维持刚才的状态不变。兰陵姑姑就这样傻傻地走了,一路上,遇上的侍卫都是傻傻的,没有人跟她说话…… 最后,兰陵姑姑躺在自己的帐篷里,反复对自己说,狼神,又回来了……想起山顶上妞妞那健壮的身姿,兰陵姑姑莫名地心安,渐渐地,坠入了梦乡。 接下来的路程,明玥一行十分顺利。因为大晟和大良一直都有通商,故而他们借道大良国,并未引起过多额外关注。只是明玥留意到,从大晟到大良行商的,貌似多为牛羊贩子,却极少见有人贩马。打听之下,说是大良朝廷有严令,禁止私卖马匹! 明玥留了心,因着活羊比大晟便宜不少,便让人买了不少羊,一路上赶着作为口粮,倒是重温了一把在柔然的快意酒肉时光。 越往西越走,天气越开始炎热,河流湖泊渐多,人体也开始有湿湿的黏腻感。此行基本上都是来自北方的汉子,对这种天气十分不适应。常常以清洁为名跳进河流湖泊里洗澡。 一开始,明玥对此并不在意,直到有两三个侍卫被蚂蝗叮住疯狂吸血,他们才开始害怕起来。尤其是其中一个被叮之后急忙用手去拔,结果被拔断,而且断掉的半截还在往里钻,并很快消失不见!这才让那位侍卫疯狂大叫!一群原本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一个个被一条小虫吓了个魂飞魄散! 最后还是明玥拿出云扬为她配置的驱虫药,才把那可怕的玩意儿给弄出来,大家因此吓得不行,再也不敢随意下河洗澡。 又走了两天,其中一个侍卫被路边的野草划伤了小腿,结果,到了晚间便火热滚烫地肿了起来!随行的大夫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那侍卫的半截腿开始变黑…… 直到最后惊动了明玥公主,才又拿出云扬为她准备的解毒药解了毒。这一下,这群来自“北方的狼”几乎对所有的动植物都特别紧张。明玥更是将抑制毒虫的药时刻握在手心里,一点都不敢再大意。说起来也是窝囊,这还只是进入人家的地界儿,都不用人家出来一兵一卒,光是天然的屏障都能狠狠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 “公主殿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不到三天,士气就明显开始低落起来。一个个瞻前顾后、人人自危。这让兰陵姑姑再也无法淡定,她还真的没办过这样的差事!从来都是血里火里淌过去,刀山火海走过来!可这完全不知道敌人会藏在哪儿的感觉实在糟糕! 明玥也开始后悔自己装大方没有多拿云扬一些药,当初就应该贪心一些的!如今每走一步都会提心吊胆,实在不是个好兆头。 再经兰陵姑姑一提醒,明玥就更加心慌。到底她手中的药有限,这都还没遭遇上对手呢就损耗了一小半!以后的日子又该如何应对? 忽然想起牧民出门放牧总是喜欢带着牧羊犬,能够及时提醒主人是否会遇到危险。也不知,妞妞能不能胜任这份工作。 想到此,明玥抱住妞妞的脖子一通叨叨,直烦得妞妞不停用两只前爪去堵自己耳朵。 第364章 意想不到的神转折! 翌日,大家要穿过一大片密林。兰陵姑姑一大早就开始反复叮嘱大家,一定要格外注意,不要随意去碰触一草一木。搞得大家的心情更加的紧张。原计划的进程,也受到了一定的影响。就连平时最胆大的侍卫,也开始畏手畏脚。 明玥在心底呐喊:华云扬,明玥想念你! 然而,她是主帅,总不能临阵脱逃吧?然后半途而废,回去告诉华云扬:抱歉,本公主怕死,所以回来了。唉,如此她更做不到啊! 权衡半晌,还是只有向前一条路。而且,他们游牧民族从来都是只崇尚英雄!作为一国公主,她还真是丢不起那个人!他们一旦认为你是个草包,便再无可能尊敬你!做一个被子民轻视的公主,就连父汗的脸都被她丢尽了!果然如此,她明玥也没脸再活在世上!她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左不过就是一条命罢了! 明玥一念及此,胸中豪气顿时!她蓦地一夹马腹,喝了一声:“如常行进!驾!”一马当先冲在了前面。 众侍卫一怔,很快就被明玥的勇气激励,顿时草原男儿的热血开始奔腾,纷纷扬鞭策马,一扫之前的萎靡之气! 妞妞再也不肯待在明玥怀中,几下飞纵,就已经在最前面,一头白狼在草木间穿行,呈领跑之势。 明玥却从它的腾挪纵跳中发现了玄机!她忽然发现,妞妞似乎在有选择地踩踏某种植物,凡它经过之后,路会变得特别好走! 明玥心头激荡,高举马鞭道:“狼神在帮我们!大家注意留心狼神的足迹!” 大家更是精神大振!一时之间,欢愉的呼啸声响彻山林! 在妞妞的帮助下,草木便依然是草木,仿佛一下子就失去了它们原来的威慑力!大家穿行了差不多两个时辰,基本上算是没有受到任何伤害。遇到树枝来不及“刹车”不小心被刮到的小伤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终于,大家顺利出了密林,看看天色还早,兰陵姑姑吩咐大家就地休息,饮马喂草,补充干粮。拿出提前备好的肉干给妞妞吃。 大家纷纷表示,妞妞功劳最大,应该吃最好的羔羊肉!妞妞倨傲地昂着头,一副“算你识相”的样子,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一顿肉干下肚,大家又是元气满满。上马再走,接下来的路却是意外地平顺。为了避免大意失荆州,兰陵姑姑特意派行事最为稳妥的阿七先行“扫雷”,一路和平地到达了一个驿站。 刚刚进入驿道,空气中就飘来浓浓的烤肉香,明玥贪婪地吸了吸鼻子,嘀咕道:“倒像是咱们柔然的烤肉味。” 兰陵姑姑也耸了耸鼻子,念了一句“长生天”,笑道:“莫不是碰上老乡了?”口中虽如此说,心里却丝毫不敢大意,向阿七努了努嘴,示意他先过去查探一番。 不多时,阿七回转,说是驿站内果然是歇着一伙柔然人。 明玥跟兰陵姑姑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小心”二字。这是他们进入到西越边境后投宿的第一个驿站,可巧就遇上了柔然老乡!这,会不会太巧合了? 兰陵姑姑示意大家下马,又仔细检查了带来的贵重物品。确定财无漏白,这才用手势警告大家小心,不许轻易相信任何人,慎防大意为自己带来灾祸。 一众侍卫答应了,各自打起精神。 明玥一行才一走进驿站,就见一个正烤肉的柔然人向他们招手,道:“瞧着来的是柔然的朋友,相请不如偶遇,不如一起过来喝酒吃肉,岂不热闹快活?” 兰陵姑姑上前施了个柔然礼,从容笑道:“多谢老乡盛情,只是咱家小主子不喜热闹,是以就不打扰各位的雅兴了。” 那人却很快沉了脸,不悦道:“怎的,是怕咱们酒里有毒吗?你家小主子在哪儿?让咱自己跟她说。” 一上来就纠缠不放,兰陵姑姑心下更是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小主子身子娇贵,才到这里受了些暑气,正不自在呢。没得扰了各位的兴头。好意咱们领了,作为回礼,咱们自己带了几头羊,不然送两只给各位加菜?” 明玥一旁瞧着生气,阴沉着脸等兰陵姑姑脱身。 阿七已经去找了驿丞,打听有没有好一些的房间。驿丞的态度还算温和,一板一眼的做事、说话,看上去并无异常。 只是在看到明玥带着一只雪白的狼进来时,驿丞的脸色却是明显变了变。以他的见识来看,这头狼的来历绝不简单!那么,这一群人的主子,就会更不简单! “主子,咱们恐怕要舍掉两头羊。”兰陵姑姑走来禀报。 明玥冷冷道:“怎么,把本,公子当猎物吗?这么快就瞧上小爷的东西了?” 兰陵姑姑陪笑道:“主子素来是个出手大方的,相逢是缘,不如,小主子就松松手,只当是交了几个新朋友。” 明玥暗暗腹诽:真看不出,兰陵姑姑这平时八方不动的性子,今儿个居然演起戏来了。遂故作不耐烦道:“罢了,既是姑姑开口了,不过是两只羊而已,小爷就卖你这个面子。” 兰陵姑姑赶紧致谢,一副松一口气的模样。眼睛的余光却瞟向了他们身后的财物。 那几个柔然人一看平白得了两头羊,顿时又是欢喜又是得意,招呼着伙伴一把从阿四手中接过,转身耀武扬威地就走。 阿四心底冷笑,敢惦记主子的东西,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他快速跟阿五交换了一个眼神,眼睁睁瞧着他们将羊拖过去宰杀。 最后,一切归于平静。 就在大家都以为事情就此过去时,却因着妞妞,发生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神转折! 原本一直安安静静跟着明玥的妞妞,突然出其不意地走过去那几人的烤肉摊,一口吞下搁在盘中的一大块烤肉,然后冲着滋滋冒油的烤肉架,一只后腿一偏,哗啦啦就是一大泡尿! 然后,看也不看目瞪口呆的他们一眼,大摇大摆地昂首走了回来! 第365章 其实我也不想破坏你的美好幻想 变起突然,双方都没有任何思想准备。一时就那样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妞妞从容不迫地“作案”,并大大方方地撤离现场! 直到妞妞回到明玥身边倨傲地蹲着,一双幽幽的狼眼就那么冷冷地睥睨着对方。 对方显然也不惧怕狼,只是被狼的突然出现以及惊人表现给镇住了。等缓过神来,立即哇哇大叫! “什么东西?!竟然用狼崽子来羞辱爷爷!” “是啊,是想用一个畜生来威胁咱们吗?真是狗眼看人!” “咱们好意相请不来,却让一个畜生来作践咱们,怎的,瞧着咱们爷们好欺负吗?” 明玥心念电转,直觉告诉她,这几个人是有哪里不对! “对,杀了那畜生,来给咱们赔罪!”又一个人怪声大叫! 明玥脑海中灵光一闪!不,不对,他们不是柔然人!虽然,他们说话的习惯和语调,烤肉的娴熟和技巧,看起来都无懈可击。可是,雪白的狼在柔然根本就是狼神的存在!这没有哪个柔然人会不知道!这根本就是每个柔然人直接刻在骨血里的认知!且任何一个柔然人都会天然尊崇狼神!更不会以为狼神会威胁自己!他们见了妞妞不仅没有一丝尊敬,还觉得是它的出现是在羞辱他们! 兰陵姑姑像是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快速跟明玥交换了一个眼神。明玥会意,理也没理正在哇哇乱叫的几人,抚摸了一下妞妞的脑袋,含笑道:“妞妞真了不起!”然后径自带着妞妞往二楼订好的房间走。 那几个更加生气,大声喝道:“呔,站住!那个臭小子,当爷爷咱们不存吗?” 明玥完全不予理会,从目瞪口呆的驿丞面前飘然而过。将那几个生气跳脚的人完全无视! 见她如此态度,一个汉子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怒气,猛地跨前一步伸手就想来抓明玥的衣角。兰陵姑姑眸色一寒,迅速挡在明玥的身子。明玥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上楼去了。 他们其中有一个人从头至尾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过话,此刻却冷冷扫了要冲上前的汉子一眼,那汉子竟然是一缩,随即站立不动。 兰陵姑姑冷眼瞧去,但见那人即便是坐着,也是威仪自现、气度不凡,便知此人必是他们的头领了。当下也不搭话,冲着那人施了一礼,快步跟着明玥上楼。 安排阿五守在门外,兰陵姑姑就迫不及待地进来给妞妞恭敬施礼,一边掩饰不住自己的兴奋道:“果然是狼神,能一眼就看穿他们掩藏的身份!” 妞妞傲娇地抬了抬下巴,表示不过是小儿科。 明玥主仆二人大喜,明玥更是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一把搂过妞妞,将脸贴在它柔软光滑的脖颈处,喃喃道:“哎呀,你真是我的神……” “以殿下看,这几人可是识破了咱们的身份?专程冲着咱们的财物而来?”兰陵姑姑走过来一些,靠近明玥轻声道:“这一路殿下都是男装,想来应是没有什么破绽才是啊。” 明玥沉吟道:“识破咱们的身份倒是未必,本宫揣度着,八成是盯上了咱们的钱财!咱们才走过如此繁茂的山林,只怕就是他们的地盘,瞧着他们的一番做派,倒像早有准备。” 兰陵姑姑点头,道:“确实如此。奴婢先前过去应酬,竟是不曾瞧破也是眼拙的很。” 明玥摇头道:“他们必是做惯了的,既安心要用这法子陷咱们,又岂会让咱们轻易瞧破?!现在回头想想,那些有毒的草木,只怕是他们早就知道的陷阱,只等着咱们被困住,他们就好轻易动手。” 兰陵姑姑颔首,道:“殿下所见极是,他们必是早就盯上了咱们,又见咱们人多势众,所以想在密林中借毒草猎杀咱们,结果没成。” 明玥轻抚了一下妞妞的脑袋,后怕道:“多亏了妞妞,不然,咱们不仅那些羊都会成为人家是美食,就连咱们的一众人都早成了人家的囊中之物!” “定是如此来!他们这是一计不成,再生一计,提前来到这驿站布好陷阱,就等着咱们往里跳呢!必是怕在驿站动手动静太大,故而在酒肉中下了毒!哎呀!狼神……”兰陵姑姑话说到一半突然住口,急忙过来查看妞妞。 妞妞却冷淡地瞟了她一眼,闭上眼睛舒服地享受着明玥的抚摸。 明玥忍不住笑道:“兰陵姑姑,您这是一次失误就对自己信心全无了吗?怎忘记咱们的狼神根本就是不怕任何毒物的?” 兰陵姑姑一怔,随即一拍自己的额头道:“可是奴婢被他们吓糊涂了!连遇事沉着冷静这种最基本的准则都未能做到,真真是惭愧无地……奴婢请求公主殿下责罚。” 明玥笑笑摆手道:“这也并非是姑姑的正常水平,只不过是这一路都未曾受到有人主动出来招惹,难免注意力转移到防范各种毒物上。今儿个的事,不过是被那群人杀了个措手不及罢了。” 兰陵姑姑汗颜,惭愧道:“果然是殿下敏慧,为避免此类事情再度发生,还请殿下务必责罚,以免奴婢再犯同样的错误!” 却在此时,门外响起阿五的声音:“主子,阿七求见。” 明玥与兰陵姑姑对视一眼,沉声道:“进来吧。” 门被推开,阿七闪身进来又迅速掩上房门,转身施礼道:“属下发现那个驿丞也有问题!” 明玥又与兰陵姑姑对视一眼,很有些兴奋道:“你快说说,他有什么问题?” 且不说明玥主仆如何了局,云庐内,却是急乱一片。 云扬端坐院中,沉着地吩咐:“雨蝶姐姐和明叔分成两路,念声生带上一路,阿善带上两人专门负责北面沿河一路寻找。” 大家齐声应“是。”便分头去了。 “那我呢?”穆婉柔着急道:“我也要去找合欢,与其在家里着急,不如也让婉柔出去附近找找,没准儿,是合欢贪玩,躲在哪个角落里逗咱们呢?” 云扬睇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穆姐姐,其实我也不想破坏你的美好幻想。只是,辛夷说,她亲眼见合欢从外面进来,还问她这么快又回来,是不是胤王殿下让她回来送信,她却摇头说无事,就一头扎进自己的房间里没出来过。然后,就再无人见过,您觉得,她这是在跟咱们逗着玩吗?” 第366章 这是我的错 穆婉柔一滞,默默无言。 云扬却自言自语道:“派去王府回来的人说,合欢离开时说的是要回云庐取衣服,说是前两日忘拿了。那,穆姐姐再去看看,姐姐为合欢做的衣服有没有少?” 穆婉柔答应一声,急忙去了。 不多时,穆婉柔回转,满脸疑惑道:“还真是少了几件衣服,只是,现在天气已经变暖,她为何会带走冬日的袄子?” 云扬一怔,这是什么情况?莫非,她想念家乡的亲人,偷偷跑回柔然了?可不应该啊,第一,她从未表示过想念亲人;第二,从未有人阻挠过她回柔然,甚至自己曾多次问过她的意愿。并表示,只要她愿意,会安排她跟随三皇子的商队回家乡看看。她完全没有理由私自偷跑啊! 想来想去,都说不通。从早上到这会儿,都差不多三四个时辰了,依着往常,贪吃的合欢早就会被饿得受不住了…… 想到这里,云扬也坐不住了。刚站起来要走出去看看,忽然想起一事,遂转头问穆婉柔:“我记得,合欢得的金银赏赐都让姐姐给收着,对吗?那么,她近来可有找过姐姐取走?” 穆婉柔很快就摇头道:“从未曾找过,她的银子,我都为她单独收着呢,每次问她,她都说不会用,让我替她收着。” “那有没有可能偷偷拿走?”云扬不确定地问。 穆婉柔想了想,还是摇头道:“应当不会,她并不知道我收在哪里。” 二人正苦思不解,怀夕匆匆从外面赶回来。云扬下意识地站起身紧张道:“如何?可有合欢消息?” “师父……”怀夕一张小脸跑得通红,喘息着说:“师父,快,快去河边……” 云扬心一沉,声音都变了调,“为何要去河边?” 穆婉柔也面色一片雪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合,合欢在河里不肯出来,她,她要见师父……”怀夕终于将一句话说完整,云扬和穆婉柔几乎是同一时间呼出一口气:阿弥托福,人还活着!差点没把她俩吓死! 两人当下也不多言,提起裙摆就跑。怀夕也喘吁吁跟上,断断续续将她们找到合欢的经过说了一遍。云扬听了一路,还是狐疑合欢的行为动机。始终也没想明白她好好地待在河里做什么? 脑子中似有东西闪过,她飞快捕捉,却又徒劳无功。直到来到河边,见到合欢丢在旁边石头上的洗衣篮,才蓦地脑海中灵光乍现!穆婉柔说,合欢带走的是袄子,可篮子里分明都是单衣!她游目四顾,果然见一个不大的布包塞在她身侧的石头缝里。 云扬心中一痛,鼻子就酸了。怪她,都怪她粗心!只想到照顾好她们的衣食温饱,却忽略到她们也会长大!可,合欢才过十岁多一点就来初潮,会不会有点早? 合欢一见云扬过来,当即就哭了,抽抽噎噎地说:“姑娘,合欢,合欢要死了……” 云扬眼睛一红。也不及细想,吩咐大家退后,自己几步走到跟前,一把将湿淋淋的合欢捞出来搂在怀里,哽声道:“傻合欢,你不知道河水泡久了会生病吗?这有多凉啊,你这憨丫头,傻不傻啊……” 合欢在云扬的怀中轻颤,哭得不能自已。 穆婉柔率先认出,洗衣篮子里装着的虽然是袄子的布料,却并非袄子,而是单衣的样子,忽地福至心灵,顿时了然。雨蝶见她一直盯着洗衣篮子里的衣服看,忽然也像是也明白了什么,与穆婉柔对视了一眼,很有默契地将其他几个小姑娘带到一边等着。 云扬已经将合欢搂着带离岸边,示意穆婉柔将篮子里的衣服带回,吩咐白英:“去通知他们合欢平安无事了,让他们全部归家。” 白英答应着去了,穆婉柔也迅速道:“我先回去熬姜枣红糖水。” 雨蝶一左一右拉着怀夕和麦冬,心头又是酸楚又是愧疚。云扬信任她,将云庐这一大群女娃交托给她照看,终究是她没尽到责任,竟粗心到连这事都忽略得一干二净。 雨蝶不知道的是,比她更难过和愧疚的是穆婉柔!在穆婉柔看来,合欢今日之囧,她才是罪魁祸首!明知道雨蝶每日忙着前面坐诊,小姑娘们的衣食起居本就是她负责,却出了如此纰漏!她真是愧对云庐所有人对她的信任! 又想到自己将来想要做的事,穆婉柔不禁也惊出一身冷汗!若也是这般顾头不顾尾,只怕还会生出更多的祸端,搞不好,连人命都会被搭上!顿时忍不住身上一阵颤栗,深深地,深深地做了一个决定。 合欢事件,引发了云庐几位核心高层的深刻思考。待安置好喝了红糖姜枣茶的合欢,已经是暮色四合。雨蝶和穆婉柔女子不约而同来到云扬的书房,里面静坐的云扬没有说话,只是起身迎她们进来,三个人就坐下默然相对。 可伶可俐奉了茶,三个人就默默喝着,谁也没有打开沉默。 少顷,可伶进来轻声回禀:“回姑娘,胤王府的人过来问合欢找到没有,怎么回?” 云扬想了一下,道:“告诉他们,合欢身子不适,自己躲起来睡觉,所以大家才误以为她走丢了。如今吃了药,已经无事,等歇息两三日便可重回王府,让他们不必多虑。” “是。”可伶答应着去了。三个女子这才相互看了一眼,各自羞赧一笑。 “我检讨。”云扬抢着说。 “不,这是婉柔的错!”穆婉柔红着眼,语气清晰坚定。 雨蝶摇头,声音里满是愧疚:“是雨蝶没尽到责任!辜负了山主的信任托付!”她特意换了一惯的称呼,用以提醒自己,这是她工作上的重大失误! 云扬苦笑,“事情已然发生,再自责也已经是事实。所幸所造成的后果还不是最糟糕的,以后好好帮她调理,应该是可以补救。现在咱们想要讨论的并非是追究谁的责任更大。我想,咱们此刻最应当关注的问题,是咱们能从这件事中领悟到什么,咱们又能改变什么。” 第367章 一场恶战 云扬的话,让雨蝶和穆婉柔惭愧又激动。平日里她们都是依照云扬交代下来的事情去做。因为许多事情是之前不曾听说过的,慢慢地,她们就学会了听话照做。甚至,从来都不会多想为何如此。久而久之,便成了一具懒得有思想的应声虫! 而合欢的事告诉她们,除了是云扬的徒弟,她们还是云扬委以重任的负责人!云扬也早早为她们做过规划,她们每个人,将来都将会独当一面。 合欢的事情虽然看似一个小插曲,实则暴露出她们身上存在的重大问题!那便是不思进取,无主动承担的意识。潜意识里还是一切都等着云扬的安排…… 试想一下,如果将来她们都各自担负起一个重任,还是如此“等”“靠”“要”!那样最终的结果,便是废了自己,累死云扬! 合欢的事情过后,云庐的女孩子接受的第一堂课,便是女子的私密护理。犀牛岗的女孩子也都跟着学习了她们从未听过的东西,也知道了女子身上开始流血,并非是生病或者受伤,更不是什么羞耻污秽之事,而是表示长大了! 这些她们似懂非懂的话她们红着脸听完了,没完全明白的,也不敢相互询问,只是,仿佛一夜之间都长大了,开始偷偷关注自己的身体。穆婉柔是负责为她们授这堂课的老师,这一切都被她瞧在眼里,再一次,领会到云扬坚持做女子救护中心的意义。 与此同时,云扬接到明玥公主的飞鸽传书,又一头扎进炼药房,一待就是好几个时辰。 时间如流水般逝去,转眼,犀牛岗的姑娘们已经到了云庐俩月有余,她们除了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还认识了几十种草药,并学会了这些草药名字的读写。雨蝶和穆婉柔对她们仔细进行了筛选,从中挑出了五六个资质优异的,督促她们再勤奋些,以备云扬最终的考核。 且说明玥一行,在进入西越的第一个驿站投宿就遇上了问题。好不容易摆脱了几位假扮柔然人的神秘人,紧接着阿七又禀报说发现驿丞也有异常。 兰陵姑姑自恃艺高人胆大,跟明玥一样,没有感到害怕,反而对这种即将来临的战斗感到兴奋,催促道:“阿七都看到了什么了?” 阿七道:“属下无意间发现那驿丞对妞妞很是在意,分明已经走过去,却躲在墙的拐角处偷窥。若只是对白狼好奇,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看。又何必遮遮掩掩?此其一;他分明是将假柔然人的意图看得十分明白,却并未采取任何措施。作为一个驿丞,难道他最大的责任不是需要保证来往客商的人身安全吗?此其二;如果说这两条都可以算是无心,那他之后躲在无人处放飞鸽,就是实证了。鸽子是放给谁?所传递的内容是什么?结合以上两条,依属下猜想,只怕他的飞鸽内容正是咱们。” 明玥沉吟不语。兰陵姑姑却道:“阿七一向心细,所见与常人不同,既有此说,便十有八九就是了。” 明玥瞧了一眼已经在闭目养神的妞妞,嘀咕道:“妞妞并未对此示警啊。” 兰陵姑姑笑道:“你不会打算所有的危险都交给妞妞吧?” 妞妞却蓦地睁开双目,快速地耸动着鼻子。 “咚咚咚”房门在此刻被急促敲响,随即是阿五惶急的声音:“主子不好了,驿站走水了,快撤!” 说着门猛地被再次推开,阿五一手捂住口鼻,一手挥舞着手中的刀大喊。阿七纵身跳到门口,顿时一股热量袭来,逼得他迅速后退! 明玥和兰陵姑姑大惊,只听阿七惊呼道:“阿五保护主子从窗户跳,我去找阿三!” 阿五答应一声,快速将一壶热水倒在棉被上,一把扔给他,“阿七披上!过道已经被火烧给堵上了!” 阿七一言不发地裹上棉被就要走,明玥喝了一声:“阿七,万不得已就保命第一!” 阿七深深看了明玥一眼,丢下一句:“主子快走!阿七很快就来!”说着转身冲了出去。 阿五已经打开了窗户,先跳了出去,兰陵姑姑刚说让明玥跳,窗外就传来兵器的撞击声,夹杂着阿五的大叫:“主子小心,有埋伏!” 兰陵姑姑与明玥对视一眼,重重点头,然后飞身跃出。 明玥再无迟疑,一手抽出软鞭,一手打算去抱妞妞,却见白影一闪,妞妞早已飞出窗外。在凄厉的惨叫声中,明玥也跳了出来,却见阿五和兰陵姑姑与几个黑衣人缠斗在一处,妞妞也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纵跃攻击! 黑衣人一见明玥出来,顿时精神大振!几个狠厉的招式逼退阿五和兰陵姑姑,直往明玥飞跃而来!明玥暗惊:好俊的轻功!一念未了,那人已经欺到面前!明玥慌乱之间扬鞭一甩,鞭梢却被那人剑锋扫断! 明玥又惊又气,再要扬鞭已经不及,被那人的长剑压住小臂直逼来面门而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白影一闪,直扑那人手腕! 只听一声惨叫,接着是呛啷一声长剑落地的声音。竟是那人被妞妞伤了手腕,再也握不起剑! 明玥大喜,赞了一声:“妞妞好样的!”霎时精神百倍,软鞭虽然断了鞭梢,挥出去还是卷落一人手上的刀,阿五迅速补上,一刀抹上了那人的脖子! 明玥瞅到窍门,招数再也不往黑衣人身上招呼,专门跟妞妞一样,上来就奔对方拿刀的手!兰陵姑姑和阿五反应机敏,总能适时了结对方狗命! 奈何对方人多,三人一狼左冲右突还是无法突出重围。不知道妞妞是不是没有搏杀过的缘故,它好像除了夺武器便不会伤人。糟糕的是对方似乎也发现了这个问题。顿时就胆子大了起来!不一会儿,明玥就被几个人团团围困在中央…… 兰陵姑姑也被几个人死死咬住,不由得大急,一把长剑舞得快如疾风。却一时也无法脱身过去营救。这可真是一场恶战! 眼看明玥公主已经越来越狼狈,阿大阿四挥刀扑了过来!紧接着,是十一、十二也赶到了兰陵姑姑心头一松,战局很快就发生了逆转。 第368章 越来越觉着这驿丞邪门儿的紧 明玥等人累了一天,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驿站歇脚,不到半夜就被人进来一通骚扰,又是火烧又是刺杀,甭提有多憋气!当下人人下手都毫不留情!一个个仿佛是修罗上了身,一通疯狂杀杀杀,迅速就结束了战局! 驿站的院子里灯火通明。奇怪的驿丞不知去了哪里,驿站出了这么大事故,他的人影都找不见。 着火的只是明玥他们住的那栋楼,此刻已经被驿卒救了下去。明玥一行被他们另行安置了。 抓住了一个活口,年纪不过十五六岁,一双眼睛生得很是灵动,却是毫无惧色。倒也没怎么用刑就全招了,说是附近的山匪,两天前就盯上了明玥一行,他们山里有高人,只一眼就看出明玥等人是带了丰厚的财物。所以才会一步步提前设局。 “驿丞呢?是否也是你们的人?”阿大冷然问。 小山匪一口否认:“并不是!咱们完全不知道他是谁。” “那他为何会为你们遮掩?”阿大不死心地追问。 那小山匪似是有点惊愕,满眼狐疑地望着阿大,悻悻道:“他哪里给咱遮掩了?他在房顶上搞出动静坏了咱的事,不然,你们的肥羊都是咱们的!” 阿大踢了他一脚,骂道:“白日做梦,咱们早就防着你们了!好叫你个臭小子知道,从你们邀咱喝酒,老子就开始提防着你们了。” 小山匪冷笑道:“呸,若不是那驿丞捣乱,咱们在房门先浇上火油,你们还能出来?切!” “呸!胡说,老子就不会跳窗吗?”阿大怒容满脸。 阿七走过来蹙眉道:“怎还跟他吵起嘴来了?主子等着要结果呢。” “是。”阿大赶紧转身要走,小山匪却哈哈大笑道:“你们想走?做梦,趁早放了小爷。不然,你们都会死的很难看!” 阿七一脚踹到他的肚子上,骂道:“臭小子,这么嚣张!信不信爷立马让你闭嘴!”骂完匆匆离去。 明玥等人已在未曾烧到来到明玥面前施礼道:“属下发现那个小山匪有点奇怪!” 兰陵姑姑抬眸望他:“说。” “属下觉得他说不认识驿丞这一点不像是说谎。事实上,阿三确实是听到屋顶的动静才警觉的。如果不是早一步觉察,估计这一次咱们不一定能全身而退。只是那小山匪先是招供十分容易,再就是像是在一直在激我们。若是计划失败,满盘皆输,不该是狼狈沮丧吗?可你们看,那被咱们捉住的那厮可有狼狈沮丧之态?” “不,他虽然是吐的痛快,却是态度十分嚣张!刚还跟我犟嘴。”阿大悻悻然。 明玥好笑地看了阿大一眼,以前咋就没看出,他还有搞笑的本领。兰陵姑姑却沉吟道:“你们说的很有道理,若我猜得不错,今晚他们出动的并非全部主力。啊,对了,你们在打斗中谁见到哪几个跟咱们搭讪的和一直坐在那里沉默喝酒的人了?”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一起摇头。 明玥又与兰陵姑姑对视一眼,眸中都有些兴奋的光芒在闪。兰陵姑姑脱口而出道:“竟是遇上了对手!” “嘘。”阿七忽然竖起手指,示意大家不要出声。 这时只听有人哒哒哒的脚步声走了过来,接着是有人在房门上轻敲,“客官,可是歇下了?” 阿七用口型说:驿丞。果然,外面又道:“本官听说客官受了惊吓,特意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本官效劳的?” 兰陵姑姑和明月又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明月点点头。 兰陵姑姑出手如电,一掌拍晕了小山匪,又一脚将他踹到床底。同时示意明月去床上躺着,然后才让阿七打开门。 驿丞从容不迫的走了进来,目光扫向床上,面露关切之色:“怎的,竟是伤到客官了吗?驿站虽然简陋,大夫还是有准备的。可需要本官派过来给客官看一看?” 兰陵姑姑拱手道:“小主子体弱,今儿个主要是累着了,并无大碍。只是匪乱可都平息了?若再来一次,咱们可是吃不消的。” 那驿丞竟是面不改色的笑道:“所幸客官个个都是好身手,不然,只靠咱们驿站那些虾兵蟹将,估计没那么快平息祸乱。” 兰陵姑姑在心里冷笑:真不要脸,你们除了后面出来救火,哪里有人过来帮过一招一式了? 当下也不跟他辩,只淡淡道:“咱们打斗狼狈,还劳驿丞大人让人多送点热水过来,咱们需好好洗漱一番。” 驿丞点点头,也没多说什么,又看了一眼床上,眸色隐晦难明,这才背着手缓步而出。 瞧着他的背影,兰陵姑姑眸光几闪。与阿七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个才懂的眼神。阿七立即跟出去几步,紧紧贴着门边,听着那驿丞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不闻,这才关上房门,道:“姑姑小心他们一会儿送过来的任何东西,包括热水都要先让妞妞帮着验证一下,谨防有诈。我这就跟出去瞧瞧那驿丞,看他还有什么花样。” 兰陵姑姑点点头,往床底下扫了一眼,对阿大说:“提到你们房里,最好叫十二好好看着他。十二跟他年龄相仿,最该知道他的的心思,嗯,他若不自己醒来,就让他先晕着,防止有人过来抢人。” “是,阿大遵命。”阿大答应着,从床底下将小山匪拖出,夹在胁下大步而出。 明玥跳下床笑道:“阿大就是阿大,真是审神力无敌!兰陵姑姑你快说说,刚可发现那驿丞他有什么问题?” 兰陵姑姑瞧着房门在眼前关闭,转身走到窗前,将耳朵贴在窗口边的墙上听了听,确定外面无任何动静,还不放心地打开窗子张了张,这才关好窗子,走近明玥说:“奴婢越来越觉着这驿丞邪门儿的紧。” 明玥嫌弃地擦拭着自己的一缕染血的头发,不甚在意地说:“姑姑有何新发现?” “之前一直没看到他们有人出手,可奴婢和阿七刚刚分明都看到他的后衣袍上有血渍,虽然并不明显,但那个位置,若不是靠近杀人或者打斗现场,是绝不可能染上的!那他杀的,或者说是他看着被杀的,总不会是驿站的驿卒。最大的可能,便是那帮山匪。也难怪他那么大言不惭地说他们平息了祸乱。”兰陵姑姑蹙着眉,进一步分析:“再结合那小山匪的口供,看起来驿丞倒不像是敌方。那如果是友,阿七看到他发的信鸽又是发给谁?” 明玥冷笑,“瞧着,今儿个还真是不止一拨人将本公主当做猎物锁定了。” 第369章 若果真是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0章 哪里来的鲜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1章 别让他再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2章 都怪奴婢轻敌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3章 完好无损是不能够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4章 今日若没有它,只怕咱们早不知魂消何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5章 明玥公主不危险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6章 一看便知道珂儿有没有偷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7章 你总是这么容易就脸红的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8章 人若犯我,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9章 学了武,更野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0章 荣封郡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1章 少夫人出事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2章 莫要步你老子的后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3章 就到碧纨为止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4章 皇上驾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5章 谢皇贵妃赐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6章 不如,也跟他们变个戏法儿玩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7章 在皇家,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8章 咱们会不会有点小题大做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9章 不要怪本宫礼数不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0章 本宫总要先确知公主殿下的心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1章 这里,经常听到狼嚎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2章 还愿咱们的孩儿们平安欢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3章 她受之有愧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4章 娘娘快请放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5章 乱了,全乱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6章 送你一栋小别墅如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7章 如此沉重的命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8章 果然最毒还是妇人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9章 只求你出来见我一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0章 怎样你才肯相信为夫是真的诚心改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1章 他还有命在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2章 尽快安排你们父子见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3章 欢喜得乱了方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4章 三位东家恰好都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5章 身为父亲,也有一个父亲该尽的责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6章 这注定是一个艰辛而漫长的探索过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7章 幸好有阿陈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8章 怎的突然生分起来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9章 东邑人就找上门来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0章 就只看阿陈有没有本事消受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1章 这一次,还带了一个老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2章 咱们云庐,便就要富可敌国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3章 他们如何个好法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4章 那必定是一个惨绝人寰的故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5章 你给爷再叫一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6章 他不是阿爹,是畜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7章 他出名有两个原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8章 如坠冰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9章 那就一定是有非他不可的理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0章 故意给江湖客留下线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1章 真的不是时候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2章 报了恩,再报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3章 以姑娘您为心灯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4章 而你,才是唯一的一个无辜受害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5章 又多出了新的天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6章 跟自小一起长大的少将军好好告个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7章 请在两个月之后再来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8章 那我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9章 你,一定要回东邑国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0章 那位漂亮姐姐是阿陈哥哥的新娘子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1章 没准儿她就能开口说话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2章 这会不会弄错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3章 大小姐,借一部说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4章 不能打草惊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5章 只要心系苍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6章 就当提前过了除夕和上元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7章 与某些人来说,或许就是最后的狂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8章 先为自己打下了一个小小的根据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9章 也只好委屈假装一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0章 我没那个意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1章 只是不知他们多久能回来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2章 原来你也是个小气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3章 这女子为何而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4章 一下子竟拉扯进来数位高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5章 是不是可以再找一下穆大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6章 仿佛要将他们装进瞳孔中带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7章 这种武器一旦面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8章 也不必惊动其他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9章 那还不真成了神仙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0章 他又何必费心隐藏身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1章 所有的灯光都暗淡了下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2章 太妃至今还是处子之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3章 当是圆了荣安太妃的一个心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4章 我管的闲事那么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5章 恭喜合欢,你当官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6章 你们行行好,让我去死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7章 该死的,不是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8章 端看你有没有勇气为自己活一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9章 这一位是谁,那个盼娣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0章 云庐新聘请的双喜大掌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1章 令人费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2章 陈家商行的人寻上门来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3章 谁让你来劈柴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4章 会有人教训他们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5章 陈家人竟然再次上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6章 该来的,始终要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7章 白纸黑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8章 他是为了你才肯赌上巨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9章 难道连城门都被他们渗透了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0章 白瞎了她辛苦炼制的一颗“无忧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1章 再有半个时辰,您就可以歇一歇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2章 云庐的院门,半夜被急急敲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3章 婉柔并无把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4章 她在恨什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5章 本郡主可没有她这么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6章 她人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7章 后山就只有一条路,那是个死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8章 我从未想过要她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9章 本王今儿个也是撞了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0章 该休息的是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1章 这里面有没有什么内在联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2章 终究还是在同一个战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3章 她们是您嫡亲的孙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4章 那个玉佩,终究是个祸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5章 双喜开始总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6章 很有些心疼双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7章 保管郡主不能拒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8章 这次是真的宫里来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9章 她这是错过什么了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0章 我果然比不上阿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1章 云扬志不在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2章 太妃有重要之言想要当面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3章 太妃想要云扬怎么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4章 这么大喜的事,嬷嬷该高兴才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5章 谈得不爽,便有可能是多国混战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6章 这个茶,大有乾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7章 是打算做咱们大晟的上门女婿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8章 能给所有的姐妹一个清晰的答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9章 生男生女,关键在男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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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9章 让她们,做我的孩子好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0章 那岂不是等于要掏肝挖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1章 柳树皮,便是最好的原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2章 可有告诉双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3章 回吧,本郡主没什么可以教你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4章 我要跟你当众比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5章 或许她们会有办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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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若在,都不会再是问题了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0章 是蓝泽有消息了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1章 果然是仗义多是屠狗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2章 姑娘怕是又要日夜不休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3章 未必就是石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4章 奴婢,没有不听姑娘的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5章 假象罢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6章 她,没有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医无双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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