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种田我平躺,夫君挑灯炼金忙》 第1章 屠户家也没余粮 潭城琼巷。 冷风吹开屠户家门前两盏红喜灯笼,左摇右晃。 炊烟自青瓦上袅袅升起。 院子里传来一股滚热的米香。 均平军要来了。 潭州百姓闻讯,跑的跑、跑的跑、跑的跑。 程意蹲在院中,对街上的混乱仿若未觉。 她不紧不慢地磨着从茅坑底下掘出来的祖传宝剑。 剑身早已锈迹斑斑。 不知道要磨到几时才能恢复光利。 程意并不着急,磨一会儿,撩一捧清水,又继续磨。 水盆倒映着她的模样,约莫十六七岁,脸若银盘,气血充盈,墨发扎成团髻,斜插一支木桃枝。 程意瞅着盆中的人,眼里闪过新奇。 原来,她长这般模样。 又回眸,望了望灶房中烹食的裴行玉。 郎君容貌清隽、身材颀长、举止有度,最最重要的是。 他今年才十八岁! 前日,程意和屠户女往常一样,宰羊运到闹市去卖。 刚出琼巷,一人便慌慌张张边退边行,朝她笔直地撞了上来。 巷口狭窄,路边不巧又堆了杂物,程意无法退避,只得稍侧身。 当时只听见一声“噢,见鬼”的番邦惊语。 紧接着一股淡淡竹香飘来,“嘭”的与她撞上,又被她肩上血淋淋的羊头惊着,惶恐之下,跌倒在地。 程意是个老实人,见自己撞倒了人,赶紧关心询问: “你没事......吧?” 最后一个吧字,在见到那人蓬乱发丝之下露出的仙姿玉容时,顿时哑声。 乍暖还寒的初春薄雾中。 他只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灰白单衣。 远山墨眉微蹙,清凌凌的凤目带着薄怒。 鼻梁高挺,肤色如玉,衬得不薄不厚的两片唇瓣像是染了胭脂,嫩得能滴出水。 母牛般壮实,浑身散发出膻臭的屠户女,被他嫌恶地瞪了一眼。 很快,几个身着胡服的青年男女追了上来,将那小郎君摁住,带走了。 程意看着他因为挣扎而绯红的俊脸,咽了咽口水,一脸老实巴交的问旁边倒夜香的人: “阿翁,这阿郎是谁?” 阿翁瞅了那伙人一眼,见怪不怪道: “城西裴家那庶子,行五,主母凶悍不容,兄弟姊妹常拿他作奴戏耍。” 城西裴五郎......程意想要。 程意必须得到! 当日卖完羊,她便搜尽家产,凑足十斗米,把小郎君赘了回来。 磨刀声沙沙。 程意手上动作依旧不徐不缓,头却歪到了灶房的裴行玉身上。 她回想起昨日两人洞房花烛夜,神色愈发满意。 满脸回味的程意却不知道。 此刻正在灶房内精心准备两人今日的暮食的裴行玉,察觉到她那灼热的视线,玉面上极快地闪过一丝怨恨。 三天前。 他意外来到了这个没有魔法的奇怪世界。 成了落魄寒门裴家的庶子。 父亲对他不闻不问,兄弟姊妹把他当奴隶使唤。 主母毒死了他亲生母亲,还打算卖了他。 只为能在均平军杀来之前,换取更多粮食去往乡下投奔宗族。 “裴行玉”可不想被卖掉。 他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来不及搞清楚这混乱状况,“裴行玉”跑了。 然后他撞到了一个和母牛一样强壮的女人。 他又被抓了回去。 再然后,他又又被那个母牛一样的女人,用十斗米赘了回来。 想起昨夜洞房花烛的荒唐,裴行玉满脸阴郁。 他都不知道这个屠妇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那些腌臜手段。 明明他对她一点也提不起兴趣,明明他心里厌恶她厌恶得想吐,可是自己的身体居然...... 裴行玉恨死了这具身体,他的灵魂永远忠于神主,昨晚沉沦的根本就不是他! 不过最可恨的人,还是程意这个屠妇。 昨夜她竟然要了他七次! 七次!!! 裴行玉紧紧攥着熬粥的勺柄,好不容易才把翻涌的情绪压制下去。 院里那个女人长得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感知却异于常人的敏锐。 昨晚他仅仅是颤了一下,居然马上就被她找到了薄弱点,害得他差点....... 不能再想了! 裴行玉闭了闭眼,深呼吸,不能让她发现他的真实情绪。 再睁开眼时,裴行玉面上已经恢复自然。 天色渐晚,灶房内光线暗下来,只有灶膛里的火光跃动。 瓮里的白粥咕噜噜冒着泡,粥熬好了。 裴行玉找到两只陶碗,借着衣袖遮挡,一只细颈大肚玻璃瓶,凭空出现在他手上。 骨节分明的修长指尖,以极快的速度,在破口的陶碗里点了两滴白色液体。 他心念一动,玻璃瓶瞬间消失。 用这个世界的人的话来说,这就叫天无绝人之路。 在他遭遇了昨晚如此悲惨的事情后,他惊喜发现,自己在魔法世界的炼金室也一起幸运的穿了过来。 只是今天一直被程意盯着,他没办法去验证炼金室到底能不能进出,只知道里面的东西可以随意拿取。 但一会儿等她喝下这碗剧毒白粥暴毙身亡后,他就能重获自由,随意探索自己的随身炼金室了。 想到这里,裴行玉淤堵的心脏终于好受了一点。 灶房内外,二人心有灵犀般抬眸,看了看对方。 对上程意毫不掩饰欢喜的炙热目光,裴行玉手心里微微冒汗,怕她发觉,冷淡的垂下眼眸。 程意:满意,喜欢,嘿嘿~ 小小的院子里,一片宁静祥和。 如果忽略掉那由猪牛羊毛发、畜类屎尿屁、血水与泥土混合夯实的暗黑地面的话。 . 裴行玉强忍着胃里的翻涌。 踩着院里这不知道累积了多少年月的厚厚黑泥,将粥端到正屋。 他用打火石点亮油盏,正要叫她用饭。 院墙外忽然传来诡异的声响。 两个流民贼见到瓦上升起的炊烟,等不及天黑,出现在院墙下。 “大哥,不是说等天黑行动,这天还没黑呢。” “叛军就要杀来,等不及了!” “大哥你闻,屠户家肯定有余粮!” “那还用你说,某早打听清楚了,别墨迹,翻墙进去,人杀,粮抢,赶在叛军进城前赶紧走。” 二贼胆大包天,旁若无人的翻墙进来。 刚落地,一剑出,银光闪过! 二贼无声倒下,只在身后墙上留下一道平直的血线。 程意一脸无奈的甩了甩剑上的血水说: “屠户家也没有余粮了。” 裴行玉:!!! ? ?新的征程即将开始,欢迎大家评论收藏投票~,我们一起来交流互动,哈哈哈 第2章 高大俊美少年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乱世种田我平躺,夫君挑灯炼金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章 五郎你为何不唤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乱世种田我平躺,夫君挑灯炼金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章 粗妇故意疼死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乱世种田我平躺,夫君挑灯炼金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章 五郎果然甚爱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乱世种田我平躺,夫君挑灯炼金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章 我们是良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乱世种田我平躺,夫君挑灯炼金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章 被迫打工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乱世种田我平躺,夫君挑灯炼金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章 整个大通铺全是他们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乱世种田我平躺,夫君挑灯炼金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章 我就摸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乱世种田我平躺,夫君挑灯炼金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章 五郎,我们有钱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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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乱世种田我平躺,夫君挑灯炼金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章 态度分明叫道:夫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乱世种田我平躺,夫君挑灯炼金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章 她们老实人是这样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乱世种田我平躺,夫君挑灯炼金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章 折叠帐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乱世种田我平躺,夫君挑灯炼金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章 这狂妇竟恐怖如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乱世种田我平躺,夫君挑灯炼金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1章 .1残血也是百分百防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乱世种田我平躺,夫君挑灯炼金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章 黑五:我要报告中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乱世种田我平躺,夫君挑灯炼金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章 没事,一命抵一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乱世种田我平躺,夫君挑灯炼金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章 母亲,儿真没招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乱世种田我平躺,夫君挑灯炼金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5章 终于快到长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乱世种田我平躺,夫君挑灯炼金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6章 草儿:我不想死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乱世种田我平躺,夫君挑灯炼金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7章 可能有身孕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乱世种田我平躺,夫君挑灯炼金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8章 他最珍贵的礼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乱世种田我平躺,夫君挑灯炼金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章 长安的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乱世种田我平躺,夫君挑灯炼金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0章 恐怖的物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乱世种田我平躺,夫君挑灯炼金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1章 想给咱家出份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乱世种田我平躺,夫君挑灯炼金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章 屠户家也没余粮 潭城琼巷。 冷风吹开屠户家门前两盏红喜灯笼,左摇右晃。 炊烟自青瓦上袅袅升起。 院子里传来一股滚热的米香。 均平军要来了。 潭州百姓闻讯,跑的跑、跑的跑、跑的跑。 程意蹲在院中,对街上的混乱仿若未觉。 她不紧不慢地磨着从茅坑底下掘出来的祖传宝剑。 剑身早已锈迹斑斑。 不知道要磨到几时才能恢复光利。 程意并不着急,磨一会儿,撩一捧清水,又继续磨。 水盆倒映着她的模样,约莫十六七岁,脸若银盘,气血充盈,墨发扎成团髻,斜插一支木桃枝。 程意瞅着盆中的人,眼里闪过新奇。 原来,她长这般模样。 又回眸,望了望灶房中烹食的裴行玉。 郎君容貌清隽、身材颀长、举止有度,最最重要的是。 他今年才十八岁! 前日,程意和屠户女往常一样,宰羊运到闹市去卖。 刚出琼巷,一人便慌慌张张边退边行,朝她笔直地撞了上来。 巷口狭窄,路边不巧又堆了杂物,程意无法退避,只得稍侧身。 当时只听见一声“噢,见鬼”的番邦惊语。 紧接着一股淡淡竹香飘来,“嘭”的与她撞上,又被她肩上血淋淋的羊头惊着,惶恐之下,跌倒在地。 程意是个老实人,见自己撞倒了人,赶紧关心询问: “你没事......吧?” 最后一个吧字,在见到那人蓬乱发丝之下露出的仙姿玉容时,顿时哑声。 乍暖还寒的初春薄雾中。 他只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灰白单衣。 远山墨眉微蹙,清凌凌的凤目带着薄怒。 鼻梁高挺,肤色如玉,衬得不薄不厚的两片唇瓣像是染了胭脂,嫩得能滴出水。 母牛般壮实,浑身散发出膻臭的屠户女,被他嫌恶地瞪了一眼。 很快,几个身着胡服的青年男女追了上来,将那小郎君摁住,带走了。 程意看着他因为挣扎而绯红的俊脸,咽了咽口水,一脸老实巴交的问旁边倒夜香的人: “阿翁,这阿郎是谁?” 阿翁瞅了那伙人一眼,见怪不怪道: “城西裴家那庶子,行五,主母凶悍不容,兄弟姊妹常拿他作奴戏耍。” 城西裴五郎......程意想要。 程意必须得到! 当日卖完羊,她便搜尽家产,凑足十斗米,把小郎君赘了回来。 磨刀声沙沙。 程意手上动作依旧不徐不缓,头却歪到了灶房的裴行玉身上。 她回想起昨日两人洞房花烛夜,神色愈发满意。 满脸回味的程意却不知道。 此刻正在灶房内精心准备两人今日的暮食的裴行玉,察觉到她那灼热的视线,玉面上极快地闪过一丝怨恨。 三天前。 他意外来到了这个没有魔法的奇怪世界。 成了落魄寒门裴家的庶子。 父亲对他不闻不问,兄弟姊妹把他当奴隶使唤。 主母毒死了他亲生母亲,还打算卖了他。 只为能在均平军杀来之前,换取更多粮食去往乡下投奔宗族。 “裴行玉”可不想被卖掉。 他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来不及搞清楚这混乱状况,“裴行玉”跑了。 然后他撞到了一个和母牛一样强壮的女人。 他又被抓了回去。 再然后,他又又被那个母牛一样的女人,用十斗米赘了回来。 想起昨夜洞房花烛的荒唐,裴行玉满脸阴郁。 他都不知道这个屠妇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那些腌臜手段。 明明他对她一点也提不起兴趣,明明他心里厌恶她厌恶得想吐,可是自己的身体居然...... 裴行玉恨死了这具身体,他的灵魂永远忠于神主,昨晚沉沦的根本就不是他! 不过最可恨的人,还是程意这个屠妇。 昨夜她竟然要了他七次! 七次!!! 裴行玉紧紧攥着熬粥的勺柄,好不容易才把翻涌的情绪压制下去。 院里那个女人长得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感知却异于常人的敏锐。 昨晚他仅仅是颤了一下,居然马上就被她找到了薄弱点,害得他差点....... 不能再想了! 裴行玉闭了闭眼,深呼吸,不能让她发现他的真实情绪。 再睁开眼时,裴行玉面上已经恢复自然。 天色渐晚,灶房内光线暗下来,只有灶膛里的火光跃动。 瓮里的白粥咕噜噜冒着泡,粥熬好了。 裴行玉找到两只陶碗,借着衣袖遮挡,一只细颈大肚玻璃瓶,凭空出现在他手上。 骨节分明的修长指尖,以极快的速度,在破口的陶碗里点了两滴白色液体。 他心念一动,玻璃瓶瞬间消失。 用这个世界的人的话来说,这就叫天无绝人之路。 在他遭遇了昨晚如此悲惨的事情后,他惊喜发现,自己在魔法世界的炼金室也一起幸运的穿了过来。 只是今天一直被程意盯着,他没办法去验证炼金室到底能不能进出,只知道里面的东西可以随意拿取。 但一会儿等她喝下这碗剧毒白粥暴毙身亡后,他就能重获自由,随意探索自己的随身炼金室了。 想到这里,裴行玉淤堵的心脏终于好受了一点。 灶房内外,二人心有灵犀般抬眸,看了看对方。 对上程意毫不掩饰欢喜的炙热目光,裴行玉手心里微微冒汗,怕她发觉,冷淡的垂下眼眸。 程意:满意,喜欢,嘿嘿~ 小小的院子里,一片宁静祥和。 如果忽略掉那由猪牛羊毛发、畜类屎尿屁、血水与泥土混合夯实的暗黑地面的话。 . 裴行玉强忍着胃里的翻涌。 踩着院里这不知道累积了多少年月的厚厚黑泥,将粥端到正屋。 他用打火石点亮油盏,正要叫她用饭。 院墙外忽然传来诡异的声响。 两个流民贼见到瓦上升起的炊烟,等不及天黑,出现在院墙下。 “大哥,不是说等天黑行动,这天还没黑呢。” “叛军就要杀来,等不及了!” “大哥你闻,屠户家肯定有余粮!” “那还用你说,某早打听清楚了,别墨迹,翻墙进去,人杀,粮抢,赶在叛军进城前赶紧走。” 二贼胆大包天,旁若无人的翻墙进来。 刚落地,一剑出,银光闪过! 二贼无声倒下,只在身后墙上留下一道平直的血线。 程意一脸无奈的甩了甩剑上的血水说: “屠户家也没有余粮了。” 裴行玉:!!! ? ?新的征程即将开始,欢迎大家评论收藏投票~,我们一起来交流互动,哈哈哈 第2章 高大俊美少年郎 裴行玉眯起因为受惊而倏然张大的凤眸。 看着平静得好像是宰了一头羊似的程意问: “你是谁?” 程意十分理所应当地说: “五郎,我是屠户女,你的程大娘子啊。” 才怪。 等等,她是谁来着? 程意拥有屠户女的全部记忆,但她清楚知道自己是穿越的,她不是程大娘子。 可能是穿越后遗症,程意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叫程意,剩下的全都不记得了。 偶尔会触发一些记忆,比如方才想杀那两个人时,手里的剑自己就刺了出去。 所以,她应该是个特别牛的女人! 想不想得起来,也无所谓啦~ 程意动作熟练的把两个贼身上的东西全部摸了出来。 这个动作做完,她自己也惊了一下。 这么熟练,难道她以前常这么干? 两个流民贼,身上根本摸不出什么值钱东西。 用来杀人的只是两根削尖木棍,衣裳破得一碰就烂,鞋袜这种好东西自然也是穿不起的。 搜遍全身,就得了三个夹在草编腰带里的开元通宝。 但对现在家底已经用光的程意来说,已经很满足了。 她仔仔细细把铜钱在二贼身上擦干净,宝贝的藏到衣襟内袋里。 “咱们吃饭吧。” 她收了剑,朝正屋走来。 一米七八的身量,视线几乎快与裴行玉齐平。 如程意这般高挑的女子,裴行玉见过许多。 不过不是在这个世界,而是在他原本那个地方。 在潭州城,大家身量都不太高。 程意每次去闹市贩肉,就像是鹤立鸡群一般。 也不怪她一眼就看中了裴五郎。 实在是从前没能遇到一张能平视她的俊脸。 才十八岁,就长得一米八高的裴家五郎,再好好喂上两年,肯定更加高大俊美。 二人相对坐在瘸腿的饭桌前。 裴行玉亲手把她的粥碗端到她面前。 程意道了声谢,看着他消瘦的身子说: “你也多吃点,自己家里,不必客气,跟了我,你就享福吧。” 裴行玉瞥了眼见底的粥瓮,还有屋里空空如也的粮桶,嘴角微抽,家徒四壁的享福吗? 程意似乎也反应过来,尴尬一笑, “看吧,我就说屠户家里也没有余粮了,要是给了那二贼,我与五郎就没得吃了。” 她闻了闻手里的粥,咦道: “怎么和刚才的粥气味儿不一样?” 嘀咕着,端起碗,仰头一口气干了! 喝完,砸吧砸吧嘴。 “嘿嘿,真香。” 裴行玉突然后悔刚才趁她去搜尸时,倒了毒粥换了无毒的。 早知道她什么都吃,害他浪费一碗粥! 不过他也没想到,她嗅觉竟然这么灵敏,看来下次不能再用同一种毒药了。 夫妻两就着院里鲜血横流的尸体用完晚膳,天已经完全黑下来。 往常喧闹的街坊四邻,都已经逃出城去,四周静得诡异。 程意说:“他们说城里不能待了,我们也走吧。” 裴行玉惊讶,“现在?” 程意嗯呢点点头,见他迟疑,想起什么似的,立马关心的看着他, “昨夜是睡得有些晚了,不过你今日睡到晌午才起,还没休息好吗?” 屋内静了一瞬,响起“咯吱咯吱”的声音。 程意新奇问: “五郎,你在磨牙吗?” “.......” “你打算去哪儿?” “不知道。” “......” “去乡下吧,我看他们都去乡下,我在乡下有个亲戚,咱们去投奔他们,先避避风头,等风头过去再回来,我继续杀猪羊养你。” 程意说得一本正经。 正说着,寂静的夜风中传来一阵阵闷响。 两人同时看向桌上的茶碗。 碗中水像是被投下一颗无形的石子,从中心缓缓向四周荡开。 均平军这么快就来了?! 程意立马严肃道: “不能耽搁了,走。” 裴行玉不知道这个时代的战争是什么样的,但听见那轰隆隆的马蹄声,想也知道叛军来势汹汹。 程意披上护腰,两把屠宰刀,一刺一砍,斜插入袋。 祖传剑无鞘,用布裹住斜挂身后。 琼巷这间屠户小院里,最值钱的三件东西,都在身上了。 程意转头去叫自己的小郎君,眉头惊讶挑起。 裴行玉翻找出两只箩筐,先把屋内的鸡毛芦花被塞进去,又冲进灶房,将还剩有油盐酱醋的罐子整合到一起,连同粥瓮、陶锅、碗筷,全部塞进另外一只箩筐。 最后,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瞥见二贼尸体旁的削尖木棍,拿过来,串起箩筐担在肩上。 “好了,走吧。” 程意怔了一下,环视一周,迟疑的问: “灯油你要吗?” 当然要! 裴行玉放下箩筐又冲进正屋,吹灭油灯,把剩余灯油全部装到竹筒里。 程意看到木板床上的草席,猜他应该也喜欢,卷吧卷吧,也帮他放到箩筐。 小郎君喜欢的,都带上。 二人对视一眼,颔首,取下门头上的火把,锁上院门,趁夜色快步朝南城门赶去。 这一走。 才发现,城中人原来并没有全都离开。 还有许多商户及百姓留在城内。 有的是拖家带口无处可去,抱有侥幸,已经做好随时投降迎叛入城的准备。 有的是财物太多,舍弃不下,只能留守。 现在听见了大军铁蹄的声音传来,这才着急忙慌要逃。 自从得知叛军要来夺潭州,刺史寻了个借口老早就跑了。 留下的别驾承受不了这样的压力,偷偷送走家人后,今早自缢在城楼上。 独剩司马与诸位判司,消极应对,已经做好随时逃跑的准备。 战,叛军来势凶猛,是死。 退,视为叛国,也是死。 所以,不如想办法苟活。 官不管,兵也拦不住南城门下要出城的百姓。 守城士兵被逃命的百姓们一拥而上,险些践踏而死。 城门被人们打开,程意拉着裴行玉,顺着人流向前冲。 期间有人推搡,程意牢牢挡在前方,凡是靠近,都被她用蛮力挥开。 守城士兵们举弓射箭,要将出城百姓逼退。 如有违者,格杀勿论! 叛军即将杀来,城门若不能关上,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可百姓们已经被恐惧吞噬全部理智,不计后果往前冲。 乱箭之下,冲在最前头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很快倒下一片。 在裴行玉不可置信的目光下。 程意将他护在身后,单手挥开挡道前人,顺手拔出脚下死人身上箭支,目视前方,听声隔档飞箭,踩着人背,冲出城门。 第3章 五郎你为何不唤我 程意两人刚出城没一会儿。 城门就被重新关上。 数不清的咒骂声、哭喊声从城墙内传出来。 但很快,就听不到了。 只有令人胆寒的密集马蹄声,越来越近。 有那一瞬间,好像就从身旁冲杀过去一样,吓得逃出城的百姓脚都软了,跌在草丛中,抱头呜咽。 但等啊等,叛军马蹄并没有把自己踩死。 壮起胆子一看,比天还黑的一片乌云,正如潮水般扑向潭州城。 叛军队伍近在咫尺,但现在无意搭理他们这些逃民。 但也有那倒霉催的,正好撞到对方马蹄下,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后又有飞马冲杀过来,留下一地肝胆肠结。 今晚的月亮又大又亮。 地面的断肢残骸看得清清楚楚。 有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童的....... 鲜血与泥土马粪混在一起,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这些,都只是普通人。 他们没有盔甲没有武器,甚至没有任何要反抗的意思,只是因为想活,就这样死在了叛军的手下。 而刚刚城门上的守城士兵,对待同城百姓的手段,和眼前这群冷酷残暴的叛军,没有任何区别。 古代战争的残酷就这么赤条条的摆在了裴行玉面前。 不管是穿越之前的炼金大师伊尔,还是现在被主母当奴隶使唤的裴五郎,他们都没见过这样的军队。 天气明明不算冷,但裴行玉忽然感觉到一股冷冽的寒意,从脚底板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又一队叛军自草丛前奔驰而过。 程意赶紧拽起愣住了的裴行玉,朝不远处的山脚下奔去。 她好像不知道什么叫做害怕,也不懂大家为什么如此惶恐。 心里就一个念头,速速离开这片险地。 从城内跑出来的百姓跑到山脚下时,潭州城上传来破城的欢呼声。 程意心中惊讶。 这么快! 回头一看,一大队叛军人马朝她们这边追了过来。 人们大惊。 “不好,叛军杀来了!” “大家快跑,叛军来了,快跑啊!” “快进山!进了山马就跑不快了!” 百姓们吓得慌忙四散朝山中逃去,希望山势可以稍微阻挡那些叛军骑兵,换取一线生机。 此时,谁要是还傻兮兮的往大道上跑,同找死无异。 程意跑得那叫一个快。 她身上就带三把武器,什么家当也没有。 不像其他人,肩挑手提,身前绑着小儿,身后还坠着家中妇孺老弱。 被树根绊倒的那一瞬间,裴行玉十分后悔带上那两只箩筐。 但很快,瞥见程意冲出去的背影,他真心期望她就这样独自逃生去,不要管他。 裴行玉承认,他确实被这场战斗的一点边角料给吓着了。 人生地不熟还遇到这种兵荒马乱的年月,他迫切的想要摆脱程意,实验自己能不能躲到炼金室去。 如果可以,他就找个没有人的地方,什么深山老林也好,荒野地也行,躲到炼金室里直到天下太平再出来。 要是炼金室进不去。 那他也可以利用里面的魔药剂和魔道具,保护自己的安全。 裴行玉倒在了地上。 更倒霉的是,左脚传来一股剧痛。 他扭到了脚。 好几波急于逃命的人从他身前跑过。 有人同情的看他一眼,有人选择直接绕开他,还有人咒骂他挡到了路。 又有人想踹他一脚,没想到对上一双阴沉的眼,吓了一跳。 但见他只是瞪着眼睛一动不动,两只装满东西的箩筐落在脚边。 立马决定,趁乱来个顺手牵羊。 裴行玉怒喝: “住手!这是我的东西!” 没想到对方恼羞成怒,突然亮出一把匕首朝他捅了过来! 那人一双斜长吊梢眼,好像毒蛇一般闪动着贪婪的杀念,把裴行玉惊了一大跳。 这里还有法律吗? 这里还有王法吗! 平民说杀人就要杀人,太可怕了! 裴行玉懊悔不已,早知道就让他把东西拿走,可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已晚。 他一个沉迷炼金的术士,根本不懂战斗。 本能滚动躲避,险险避开了第一击。 可那人很快又刺来第二刀。 裴行玉背后就是树根,退无可退,顿感绝望。 就在他准备冒着暴露炼金室的风险,隔空取物时。 程意回来了。 她拔剑速度快得惊人。 裴行玉都没看清楚,她一剑刺出,便在那歹人身上捅出个血窟窿。 匕首在裴行玉眼前止住,与飚出的热血同时散落。 他身上干干净净,一滴脏血都没碰着。 程意一脚踹开身前死人,满眼担忧的将裴行玉扶了起来,关切问: “五郎你没事吧?” “什么?扭伤脚了?疼不疼?” “唉~,摔倒了你为何不唤我......” 想起是自己跑得太快,不好怪他的,程意又有点不好意思说他。 裴行玉强忍痛意蹙着眉,真心实意道: “娘子你丢下我吧,叛军就要追上来了,我会拖累你的。” 程意感动不已,没想到五郎居然愿意牺牲自己成全她活命。 “五郎,我绝不会抛下你不管的!” 她郑重其事的承诺道。 话落,在裴行玉骇然的目光下,一把将他扛起就跑。 裴行玉又惊又臊,连忙大喊: “箩筐!” 程意又回去捡起箩筐担在肩上,扛起他继续跑。 山里逃命的百姓们感觉眼前一晃,一阵风吹过,好像有什么东西飞了过去。 快,太快了! 裴行玉再次刷新了对程意勇猛的认知。 如果昨晚上只是怀疑,那么现在,他已经可以确定,他这个大娘子身份有问题。 很有可能,她也和他是一样的“外来人”。 难道她从前是狂战士? 屠户女从小就跟随父亲一起做宰杀牲畜的营生。 父亲死后她子承父业,继续当屠户。 许是吃肉比其他人容易,在这个人人都吃不饱饭的时代,她长得又高又壮,还有一身力气。 但就算再有力气的屠夫,也不可能扛着一个成年男子,还跑得健步如飞。 还有她的剑术。 虽然今天裴行玉只看见她用过两次,但每次剑出,锋芒毕露。 如此种种,都不该出现在一个大字不识,连潭州都没离开过的屠户女身上。 特别是她杀人时的神情。 那是对生命全然无所谓的神态。 就连她看向他时那炙热欢喜的目光,也和看一个刚得到的喜爱物件没有区别。 这样的一个人,掌握了随时能取他性命的实力,怎叫裴行玉不害怕? 等过了眼前这一关,他一定要赶紧摆脱这个女人! 第4章 粗妇故意疼死他 荆楚之地的山是险峻的。 和均平军发迹的东面平原全然不同。 虽然这股叛军也在岭南桂州证明过他们的游击战术。 但一路奔驰而来紧急拿下潭州城,人与马均已困乏,耗费不起。 也或许是瞧不上这些逃亡城民身上那点微薄资财。 是以,追兵们只在山脚外围那片扫荡一圈,掠夺了一堆慢脚鬼,不至于空手而归,便撤了。 程意松了一口气。 但谨慎起见,又往深处跑了一段距离。 最后在一处山涧溪谷旁,暂停休息。 这条溪涧,是此山的分界线。 从前屠户女进山打柴,到过最深的地方,便是这里。 再往前,就是林中大型猛兽的地盘。 最凶悍的猎户不到万不得已,也不敢进入。 程意把裴行玉放下地。 三下五除二清理出一片空地,草席铺上,扶他坐下。 先前在草丛里躲避叛军时,火把已经熄灭,程意把斩下的树枝杂草堆在一起,打火石点燃。 “轰”的一瞬,黑暗中亮起一团耀眼的火光,驱散了四周的黑暗。 程意把火把插在溪边,捡回来几块大石垒成灶,把盛满水的陶瓮放上去,烧了一瓮水。 取碗倒水,将其中一碗递给一脸痛苦的裴行玉。 “五郎,来,喝点热水。” 裴行玉接过她递来的碗,边吹边喝。 温暖的水流顺着喉咙,带过五脏六腑,一碗水喝完,浑身都暖了起来。 逃亡的紧张与疲惫,也随之松懈。 不过这一放松,裴行玉感觉自己的脚踝更痛了。 他眉头皱紧,伸手想摸,没想到被程意一把抓住。 “不要乱碰。” 她放下饮尽的空碗,挥挥手,示意他坐好。 程意在他脚边蹲下,把他受伤的腿轻轻抬起,鞋袜褪去,露出脚踝。 裴行玉看了一眼,大吃一惊。 肿得这么高,没有圣光治疗师在,短时间内肯定痊愈不了。 又飞快瞥程意一眼,她应该会丢下他这个累赘了吧? 正想着,没注意程意的手已经朝着伤处摁下去。 感受到剧痛那一刻,裴行玉差点大叫一声欧买噶。 他咬着牙,死死忍住了。 只是看向程意的眼神里,多了抹极淡的恼愤。 这个粗鲁的屠妇,一定是故意想要疼死他! 哎? 等等! 怎么感觉不到疼痛了? 裴行玉赶紧看向自己的脚。 脚踝还是有点红肿,但不是刚才他看到的恐怖状态。 他试探转动,只有一点酸痛感,比刚才一动就钻心的痛好受多了。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程意撕下一片自己的衣角,在热水中滚过,拎起来放凉一些,敷到裴行玉还有点红肿的脚踝上。 热腾腾的水汽覆盖在脚踝皮肤上,舒服得裴行玉眼睛都眯了起来。 刚才眼里的愤意,现在只剩下好奇。 这难道就是神奇的东方邪术吗? 程意瞥见郎君眼底的惊奇,心中得意。 小小的一些跌打损伤治疗手段罢了。 布凉了,程意又换热水。 如此几次反复,裴行玉舒服得都快要睡着。 突然,溪涧附近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程意立马警惕望去。 来的是逃民。 他们原本在山中迷失了方向,循着火光,便汇聚到了溪边。 确定这些人对自己没有威胁,程意就当他们不存在。 她把火堆挪到旁边另一块清理出来的空地上,示意裴行玉起来,把草席铺在了刚才烧火的地面上。 随即将被褥也铺上,一张不潮湿且带着暖意的床就弄好了。 这又是裴行玉没见过的手段。 他坐在散出暖意的被褥上,突然对面前这个冲自己笑成一朵花的女人,升起了一丝丝好奇。 程意跪坐在他身旁,捧起他的脸,真心实意夸赞, “五郎,你想得可真周到。” 周到得她都想亲他一口! 要不是他带了这些家当,今晚她就得跟旁边的逃民一样,睡在潮湿的泥巴地上,哪来的温暖床褥和热水喝呀。 裴行玉察觉她的意图,赶紧假装不好意思地拿开她的手。 抬眸时,却意外对上程意被火光映衬得亮晶晶的眼睛。 裴行玉心里顿时升起一股怪异。 明明只是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情,放在她眼里,好像他做了件多么了不起的事一样。 而且那两只箩筐,刚才还差点害他丢了性命,给她带来麻烦。 “睡吧,睡一觉起来,你的脚应该就好了,我再多给你敷几次。” 程意轻轻拍拍他的头,冲他安抚地笑笑。 取下凉布,换上热的,继续给他敷着。 裴行玉很不习惯这样被人照顾,好像他成了个废物一样。 在她又一次要取走自己脚上凉布时,他紧抿着唇,抢先拿起凉布。 “我自己来。” 程意惊喜地看着他。 “没事,我来吧,五郎你不用心疼我。” 心疼? 他才没有心疼她! 程意眼看着自己的小郎君咬牙竖起眉头,撇开她的手,自己给自己敷脚,一脸莫名的挠挠头。 溪边。 一个个火堆亮起,渐渐热闹起来。 有人在清点行装,检查同伴是否安好。 被捂嘴的孩童终于被爹娘松开嘴巴,哇哇啼哭。 大人在抱怨。 壮汉斥骂妻母拖累。 老汉力竭晕倒,好不容易醒来,固执地不肯再吃一点东西,执意要子孙不顾自己先逃。 还有人掏出胡饼,串在树枝上放到火上烤。 那股烤面的香气飘散在溪谷上空,把已经躺下睡去的程意生生饿醒。 她腾的坐起身,犀利的目光一眼找到那个烤胡饼的“罪魁祸首”。 裴行玉被惊醒。 就在他以为身边这屠妇要去把人家的食物抢过来时,她腾的站起身,提剑走向河边。 火把还插在那,这是程意圈起地盘的意思。 后来的逃民们见她手中有剑,倒是不敢冒犯。 其中还有先前瞧见过她一剑捅死人的逃民,刻意离她几百米远。 裴行玉猜她是想去水中弄吃的。 果不然,没一会儿,就见程意提着满剑的鱼串开心走回来。 她举着剑烤鱼,香气溢出。 对面啃胡饼的人顿时觉得手中干巴巴的胡饼,索然无味儿。 第5章 五郎果然甚爱某 鱼很快烤熟。 程意拿起筷子就准备吃。 裴行玉急忙出手制止她。 “你这样不好吃。” 程意疑惑地看他一眼。 裴行玉目光坚定。 她便松了手,饶有兴致地看他取出盐罐和酱油筒,仔细在鱼身上撒下调味料,又把沉甸甸的一串鱼连同剑一起放到火上翻烤。 灰白的粗盐粒与酱油经过高温,融进鱼肉中。 本就焦香的烤鱼,此刻迸发出更加诱人的食物香气。 程意咽了口口水,盯着裴行玉手中的烤鱼问: “五郎,能吃了吗?好香啊~” 裴行玉将所有烤鱼从剑上取下放入碗中,冲她轻轻颔首。 程意端起碗筷,一口气连吃三条鱼,将鱼刺噗噗吐出。 发现裴行玉正在优雅地挑选鱼刺,立马凑过脸。 裴行玉:“......” 谁让鱼是人家抓来的呢! 咬着牙,只好把剔好的鱼肉喂进她嘴里。 程意心满意足,嘿嘿笑。 “五郎你也吃,不够溪里还有,我给你叉来。” 可结果是。 裴行玉剔好一条她吃一条。 他敢怒不敢言,故意多留了几根刺。 不但没噎死她,反而全部被她吐了出来。 最后她嫌弃他剔鱼手艺不好,才放过了他。 裴行玉看着躺在身下呼呼大睡的女人,庆幸自己终于可以一个人安安静静吃完剩下的烤鱼。 不少人被烤鱼的香气刺激,也想下水捕鱼。 可白天想要下河捕鱼都不易,更何况是在夜晚野外不熟悉的溪谷里? 天黑石滑,鱼没捕到不说,一个不慎跌入水中,要不是同行人发觉,差点淹死。 此时百姓衣食温饱尚且不能达到,营养缺乏,导致多有夜盲之症。 有了差点被淹死的前车之鉴。 后续观望的逃民纷纷放弃了在夜晚下河捕鱼这件事。 月亮早已经隐匿到云层里。 森林中时不时传来一阵野兽的嚎叫,时远时近,让人精神不敢放松。 可疲惫袭来,想着河岸边人多势众,野兽应该不敢来犯,逃民们还是没忍住沉沉睡了过去。 几处篝火因为无人添柴,渐渐熄灭。 树林里。 人高的杂草为野兽们提供了最佳掩护,几道黑影悄无声息靠近溪边...... “啊!!!” 一道惊恐的尖叫声在溪谷上空响起。 所有人瞬间被惊醒。 一妇人惶恐惊叫: “孩子被兽叼走了!” 其家人纷纷抓起柴火棒,入林追击。 可惜,连野兽往哪儿跑了他们都不知道。 加上惧怕隐藏的猛兽突袭,没走出去半里,又慌忙折回。 妇人绝望地哭着。 丈夫懊恼地狠狠扇了自己两耳光。 有孩子的逃民们慌忙抱紧了各自的孩子,再也不敢散开。 好几家人商量好聚在一处,相互依偎着,轮流守夜。 没有人来问躺在草席上的年轻夫妇要不要一起。 他们只是默默地朝二人所在地,靠拢了些。 程意插在草席旁的那把剑,在火光掩映下,时不时闪过红光。 好像天生就对那些野兽具有威慑力。 裴行玉闭着眼睛,根本睡不着。 他怕自己悄无声息地死在睡梦中,沦为野兽的食物。 但他身旁这个非要往自己胸前靠,手搭在自己腰上死活扯不开的女人,睡得比死猪还沉。 野地都让她当成了家。 时间煎熬着来到凌晨。 天边露出一点微光,森林里狂欢一般的野兽嚎叫声渐渐退去。 身心疲惫的裴行玉和其他逃民们一样,才敢稍微眯一会儿。 此时,已经来到一天之中气温最低的时候。 草席下面的热气早已经散尽,篝火的热源只能暖一处,更显得其他火光照应不到的地方冷飕飕。 裴行玉发誓,他一点也不想靠近身旁这个屠妇。 可说来奇怪,她就像是个暖炉,身上一直有股热气源源不断的传递出来。 困得迷迷糊糊的裴行玉忍不住朝她靠近。 等到程意睡饱醒来,就发现自己被小郎君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程意得意一笑。 五郎果然甚爱某! 随着苏醒,程意体内自主运转了一夜的心法也停下。 她在裴行玉那张沾了灰却依然俊美的脸上亲一口,轻轻拿开身上的手脚,提起烧干的陶瓮去溪边取水。 顺便带回两条一掌宽的肥鱼,用树枝串起,架在火上烤。 天渐渐亮了,人们纷纷醒来。 裴行玉也因为失去唯一的暖源被冷醒,眼中布满疲惫。 今天是个阴天。 抬起头看去,天空是灰的,风是冷的,眼前这座森林树木参天,根本望不到边界。 想起昨夜那些猛兽虎视眈眈的嚎叫声,裴行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四周的野草地里,还留有野兽践踏出来的痕迹。 这个地方今晚绝对不能再待了! 可潭州城已经被叛军占领,通往各县的道路被叛军掌控。 他要怎么才能走出去? “五郎,你醒啦!” 程意提着剑从旁边的草丛跑出来,发梢沾了露水,也不知道她在这林里逛了多久。 见裴行玉站了起来,程意惊喜问: “你脚能走了?” 裴行玉点点头,他刚才走了几步,已经可以行动,但用力时还是有点酸痛。 程意把烤鱼塞给他,一转身又蹿进了林子里。 很快给他提回来一根一头天然弯曲的拐杖。 裴行玉惊讶她的细心,向她道了声谢,爽快接受这根趁手拐杖。 程意为他整理额前的乱发,好露出那张她看了就欢喜的脸,一本正经说: “五郎你太客气了,夫妻之间不用说谢,你受了伤,我照顾你是应该的,以后我受了伤,你不也会照顾我嘛。” 裴行玉偏过头,用整理被褥躲避她的触碰,闷闷的嗯了一声。 程意把他拉起来,让他快吃鱼,她来收拾。 “等你吃完,我们就走,我已经看好路了。” 就在程意和裴行玉商量着,她打算沿着大山外围绕过叛军,继续前往宁乡县去找亲戚时。 几个一早就下山去打探消息的逃民回来了。 他们兴奋道: “均平军说他们起兵,本为百姓,非如李氏不爱我等,除了朝廷官员,其余我等百姓只要回城,安居无恐!” “黄王还开了府库,放开粮仓,加入均平军者,平分钱粮!” 第6章 我们是良民 逃民们还在溪边商量要不要回去加入均平军时。 程意已经牵着自家的小郎君往山里走了。 李氏王朝这二十余年以来,多有战事。 战事多,人口大幅度减员。 加上潭州水系网络密集,洪灾泛滥,本地百姓们已经连续三年粮食欠收。 没有粮食吃,死的人就更多。 程意清楚记得,三年前进山打柴时,半山腰有条人踏出来的小路,可以从潭州城,环绕山体行至宁乡县。 但刚刚她按照记忆的方向走,这条小路已经消失了。 因为这三年来,会走这条道的人,已经死得差不多。 没了人,路也就没了。 不过没有关系。 没有路,她就自己把路劈出来。 程意将肩上的担子交给跟在后面的裴行玉,提醒他跟紧自己,挥起手中剑,硬是在灌木杂草丛生的半山腰,踏出一条道来。 裴行玉躲避着能把人割伤的芒草和飞虫。 不理解程意为什么非要走这条道。 又一次被飞起来的树藤甩了一鞭后。 裴行玉强忍浑身不适的刺痒,咬牙问: “娘子,我们为什么不和他们一道回城?” 程意理所当然的说: “我们是良民,怎么能和反贼一道!” “可是......咱们可以先假意投降,并不用真的降。” 裴行玉提醒。 “那不行,李氏王朝还没亡,加入黄王,我等就是叛国罪,要连坐九族。” 程意回过头来,指着他。 “你有九族,我也有九族。” 所以,她们只能当良民。 生怕他想当反贼,程意吓唬他,当反贼会被五马分尸、凌迟万刀,没有好下场! 裴行玉嘴角轻轻一抽,敷衍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但没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出声: “娘子以为,李氏王朝很快就能将黄王镇压?” 程意摇头,“不知道啊,反正现在不能回去,谁知道有没有诈。” 昨晚还有骑兵追杀她们这些良民,今天就放话说回去不杀,还给分钱分粮,这合理吗? 退一万步说,这是真的,但这么多人分钱粮,就潭州城府库和粮食里那点东西,也不够分的。 人心难测,谁知道在资源不足够多的时候,那些叛军会不会听领导的话? 别到时候降民反而被均平军又抢一遍! “五郎,你听我的,咱们不回去嗷。” 程意不放心的对自家小郎君嘱咐道。 生怕单纯的他被这些叛军的表面功夫给骗了。 裴行玉勉强扯扯嘴角,垂下眼眸。 继续和飞来的藤蔓芒草等做斗争。 两人一路沉默走了两个时辰,裴行玉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程意奇怪环视,裴行玉红着脸道: “娘子,要不我们歇会儿?” 程意惊讶问: “你这就累了?” 裴行玉:“......” 许是男人眼里的怨气满得都快要溢出来,程意总算有所感应。 她用剑在地上画了个圈,对他说: “五郎,你在此圈内休息,不要走动,我去去就来。” 裴行玉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不过是强装罢了。 程意一走,他立马露出痛苦的神情,大张着嘴呼呼喘气。 担子一放,一屁股坐倒在石头上,拿起竹筒狂灌水。 其实他身体不差。 因为在家里一直被当奴仆欺负,从小就做粗活,反而练出了一身薄薄的肌肉。 可是! 程意健步如飞,在山地上如履平地。 他只能不停加快速度去追赶她的脚步。 出于某种男子气概的自尊心,裴行玉不愿承认自己竟还比不上她一个女子,死死咬牙坚持。 裴行玉闭目好好休息了一会儿。 再睁眼时,凉风习习,四周全是看不到顶的参天古树。 粗大的树根纠缠在一起,掩盖在一层厚厚的青苔下,如同蛇窝一般,弯弯曲曲的“蛇身”若隐若现。 裴行玉盯着那些树根看,越看越觉得它们好像要活了一般,动了起来! 与此同时,身后树林里突然传来“沙沙”的声响,并且越来越近。 裴行玉顿时汗毛倒竖。 他猛的回头一看。 一条鲜红的蛇信子引入眼帘,近得差点就要吐到他脸上! 一条碗口粗的灰色巨蟒,正吊在树干下,蛇头伸长,想吞了他。 裴行玉瞳孔猛的一震,全身血液在这一瞬间全部逆流。 整个脑袋嗡的一下,呼吸暂停。 灰蟒见自己被发现,下意识往回缩了缩那宽宽扁扁的大脑袋。 随即突然向前对裴行玉发起了攻击! 说是迟那时快。 裴行玉原地往后一倒,挥起手中拐棍挡了上去。 大张的蛇口一口咬在拐棍上。 裴行玉感觉巨蟒的全身力量,都朝自己压了过来。 蛇身扭动着朝他扫来。 裴行玉赶紧把拐杖往前一推,迅速起来躲开蛇尾的攻击。 灰蟒看起来粗壮,反应速度却并不迟钝。 恰恰相反,那蛇身灵活得简直不可思议。 一拐,就朝裴行玉闪电般追击上来。 裴行玉怀疑自己是被人诅咒了,才会倒霉催的穿越到这个陌生的东方国家,遇到叛军闯城,还被如此丑陋的蟒蛇追击! 他骂了一句: “去死吧你这个丑陋的魔鬼!” 心念一动,就要取出随身炼金室货架上那瓶强腐蚀的魔药剂,灼烧死身后这条“魔物”。 “笃笃笃——!” 带着某种神秘韵律的曲调,突然从林中传来。 紧追裴行玉不放的巨蟒,动作突然一顿。 但由于惯性,卡顿的巨蟒还是往前冲了一段距离。 才“巴嘎”一下,大脑袋晕了一样,“嘭”的砸在裴行玉脚下。 裴行玉惊讶抬眸看去。 就见程意一手拎着三只野兔,一手捏着一片薄薄的绿叶,抿在唇上,缓缓走来。 那神秘的曲调,正是从她唇上绿叶发出来的。 再看脚下的巨蟒。 好像被这曲调控制了一样,匍匐在地,一动不动。 好像用不上他的魔药剂了。 裴行玉赶紧将手里的魔药剂悄悄收回,朝程意跑去。 等意识到自己居然朝她跑过去时,裴行玉整个人都楞了一下。 他居然觉得她身边才是安全的?! 第7章 被迫打工蛇 程意安抚地拍了拍自己受惊的郎君。 把逮回来的野兔交给他。 她吐掉嘴里的叶子,走到灰蟒身前。 嫌弃地看了看它那身灰色花纹,啧道: “丑死了,走吧。” 巨蟒像是听懂了一般,竖瞳里露出人性化的恐惧。 蛇尾一甩,“嗖”的钻进林中,逃也似的爬得飞快。 “等一下,回来!” 程意突然又命令道。 已经钻进林中的巨蟒蟒身一颤。 掉头,战战兢兢地从草丛里竖起脑袋。 那一瞬间,裴行玉竟然在这条差点能吞了他的巨蟒眼中,读到了“弱小可怜”这四个字 程意用手一划,对它说:“守着。” 免费的劳工不用白不用。 灰蟒扁扁的大脑袋微微歪了歪,好像听不太懂。 略作思考,将自己长长的蛇身盘了起来,仰着脖子开启了三百六十度的转动。 裴行玉已经将火堆点起来。 附近没有水,野兔剥了皮便用粗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烤。 烤熟一些便用刀削下,边烤边吃。 对于盘在身后的望风蟒,裴行玉很想选择无视。 但是他无视不了啊! 裴行玉将烤好的一碗兔肉交给程意,不解问: “娘子,这样叫它守着,真的没事吗?” 程意冲他笑笑,示意他放心。 “娘子,你这是......御兽的手段?” 程意:“算是吧。” 嚼嚼嚼,烤兔肉好香~ “那你御兽应该很厉害吧?” 厉害吗? 程意停下来,十分认真的想了想,眼前忽然闪过许多画面。 有人乘鹤而起,翱翔九天,有人站在山巅,一呼而百兽应。 还有一个顶厉害的人,不管是飞禽还是走兽,都能控制为己所用。 那怕是没有一点灵丝的凡蚁,也能让它们当免费搬运工。 而她,今日之所以能成功,只是因为这条灰蟒,恰好有一点灵丝,又恰好胆小被她震慑住了。 程意诚实的说: “我不厉害。” 裴行玉烤肉的动作微僵,感觉背后凉凉的。 但他也不好多说什么,说得多暴露便多,他只是落魄寒门裴家一个没什么见识的庶子。 对于程意能控制灰蟒这种事,他应该展现出惊讶好奇等反应才合理。 于是程意吃着吃着。 就听见身前的郎君突然语气激动的说: “娘子不必谦虚,能御使这条灰蟒,已经是常人所不能及了!” 说完,眼睛也是亮晶晶中带着一点敬佩的看着她。 程意莞尔,演戏的五郎好生可爱。 二人一起吃完了两只兔子。 剩下一只也一起烤了,把肉切下留着晚上继续吃。 两人吃饱喝足,再次上路。 这次和上午不同,程意让灰蟒在前开路,有蟒身把杂草压过一遍,路变得好走多了。 要不是灰蟒不会挑担子,程意还想把箩筐也放灰蟒身上。 裴行玉发现程意会打猎。 见她闲着也是闲着,提议她可以猎些好带走的小型动物。 到时候路过市集旅店,还可以换些钱财。 就算卖不了,自己也能吃。 程意瞅着自己只有三个铜板的衣兜,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打猎是没问题的。 但还要赶路,只能在沿途碰碰运气。 动物也会避人,加上还有条灰蟒在,动静这么大,小动物早被惊走了。 程意瞅着从自己头顶飞过去的鸟类,在地上拾了些大小合适的石子。 她取消了灰蟒带路的任务,命令它去狩猎。 自己持剑在前开道。 但凡见到有自投罗网的飞禽,管它是大是小,能吃不能吃,先打一石子再说。 起先,程意准头欠了点。 投着投着,手感忽然来了。 就好像她原本就会投石似的,每发必中,从无落空。 一只只飞禽,如雨般落下。 裴行玉大喜。 赶紧从箩筐里掏出一只空麻袋,钻到树之下降那些落鸟捡起来。 一只、两只、三只......捡回来足足二十只! 虽然都是麻雀斑鸠之类,掂量起来也没什么重量。 但对此时罐里没有一粒米,兜里只有三文钱的他们来说,已经是很好了。 夫妇两一边赶路一边打鸟。 等走出大山,看到山脚的小道时。 麻袋已经装得鼓鼓囊囊,莫约三十来斤。 裴行玉相当满足了。 麻雀再小也是肉,这一袋子,能卖上一百多文钱呢。 天色已经完全昏暗下来。 两人借着天边微弱的光亮,顺着早已经荒废的山坡,来到小道上。 刚站定。 身后传来“沙沙”的声响,动静越来越快,也越来越近。 裴行玉下意识紧张起来。 程意笑着说: “是小灰灰回来了。” 小灰灰? 裴行玉狐疑转头。 就见一只蛇头从黑暗中露了出来。 绿豆小眼闪烁着谄媚的光,不是先前那头灰色巨蟒还能是谁。 程意惊喜问: “猎到什么了?” 灰蟒拖着比它身体大了三四倍的肚子,爬行到程意身前。 蛇口大张,身体规律的蠕动着,“哇啦”一下,从口中吐出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东西吐出来之后,灰蟒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吐着长舌头,翻着白眼,趴在了地上。 裴行玉将火把点燃送到那团黑乎乎的东西身前。 竟然是一头鹿。 鹿身覆盖着一层黏糊糊的液体,因为死前被灰蟒缠过,有点变形。 程意用剑身拍了拍蛇头,表示满意。 她也不怕恶心,拎起这头变形的死鹿来到路边的溪沟里,将它身上那层粘液清洗干净。 凑上去闻一闻,还很新鲜。 而且外皮也没有任何明显伤口,完整度非常不错。 程意把洗干净的死鹿扛上肩,冲累得快要死掉的灰蟒说: “谢啦。” 挥挥手,示意它可以走了。 看似已经累瘫的灰蟒,在她动作抬起的一瞬间,“唰”的一转蛇头,闪电般消失在黑夜里。 程意冲裴行玉抬了抬下巴,难掩兴奋的说: “咱们走吧,只差七八里路就能到宁乡县地界了。” 裴行玉强忍对她肩上那头死鹿的恶心,自我洗脑“那可是鹿肉,值钱的鹿肉”,挑着担子跟上。 许久之后。 确定路上那两道人影已经走远。 黑乎乎的杂草丛中,这才缓缓露出一双绿油油的小眼睛。 蛇眼里泛着红,隐约浸出两滴水珠。 里头盛满了劫后余生的欣喜。 那个可怕的人类终于离开了! 第8章 整个大通铺全是他们的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 两人走在路上,除了眼前火把照出来的一方小空间,四周一片黑茫茫。 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乌鸦叫。 好像这世上就只剩下她们这两个活人了。 一间亮着黄光的脚店,出现在夫妇二人眼前。 裴行玉惊喜道: “娘子,前面有家店!” 程意神情一松,说: “我们到宁乡县地界了。” “上个月我到乡下收猪羊,经过这的时候,路边这还是一栋荒屋呢。” “没想到有人把它盘下来当脚店了。” 二人对视一眼,欣喜地朝那间脚店走去。 没有人比程意这个时常需要下乡收购活猪羊的屠户更清楚,这条道上,有多需要这样一家可以歇脚的店。 此地属于三县交界地,四周荒无人烟。 她从前想在路上歇口气都没地方。 要是不想露宿荒野,就得从天不亮走到天黑透,一口气不停,才能在天黑前住进下一个旅店。 想到以后回城继续干老本行时,再也不用赶着猪羊一口气走到天黑,程意心里就特别开心。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小店是并排的三间房。 中间是大堂,仅有一个柜台和一套桌椅。 左边是店主起居所和厨房。 右边一整间房打了通铺,用作客房。 即便房屋看起来破些,出来迎接的店家夫妻二人看起来态度也不好。 但奔波一天能找到个地方休息下来,程意和裴行玉心情依然雀跃。 店里的男主人问: “二位打哪儿来?” 裴行玉还想着敷衍一下。 程意就已经老实将自己二人是从潭州城逃难过来的事情交代了。 “潭州城破了?是叫哪位反王破的?” “黄王,均平军。” 在这些起义军中,均平军因为过于顽强的生命力而闻名。 两位店主对视一眼,显然对这位黄王有所耳闻。 女店主感叹了一句世道不太平,便领着二人办了住店手续。 “小店按照人头收费,一人十文一晚,另送热茶一壶,如需要热水、食物,按价另收,二位一共交给妾身二十文即可。” 说着,女店主特意扫了程意二人一眼。 “二位再加两桶热水吧,柴火费再加十文。” 程意掏出兜里的三文钱递给女店主。 在女店主脸垮下来之前,赶紧把装麻雀的袋子,还有自己肩上这头死鹿“嘭”的砸到柜台上。 男店主沏好热茶出来,见到这一幕,神色微变。 女店主有些无措地朝丈夫看去。 男店主冲她安抚地轻颔首。 女店主倒退两步,掩鼻质问程意这是什么意思。 程意双手交握,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这都是今天我们刚打的鸟,还有一头鹿,都是新鲜的,店主你给我算算价钱,不够的房钱就从卖肉钱里扣掉。” 裴行玉听见程意这话,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原来她都是这样卖东西的吗? 也不问人家收不收,直接强卖? 更让裴行玉震惊的是两位店主的反应。 看起来臭脸的两人,居然也不生气。 两人只是愣了一下,男主人就说: “芸娘,去拿秤来。” 女店主哎的应了声,赶紧去左边的厨房拿秤。 厨房门上挂着一块沾满油污的旧草席子。 随着芸娘的翻动,在烛光照应下,反射出一点暗红微光。 帘子放下得很快。 裴行玉只看到里面有一排黑乎乎的土灶,灶上有口盖着木板的大锅。 还有一张很大的木案,案上放着一块同样黑乎乎的砧板,还有一把剁骨刀。 这把刀,比程意腰上别着的砍刀还大一些。 见两位店主给麻雀、死鹿称重那熟练的样子。 裴行玉猜测,他们应该是经常收这些野物,在店里烹饪售卖。 抬头看,柜台上方的低矮木梁下吊着三个木牌。 牌子上写有:牛肉、酒、汤饼。 程意盯着称,满心期待。 很快,男店主称出重量,女店主心算出来,报了一个价。 “扣掉房费和水费,还给你六百文。” 也不问程意同不同意,拿起一只笔在本子上划了一笔说: “明早二位离店,再来同我拿钱,今晚二位还想吃点什么?” 男店主也在旁积极推荐两人可以来点他们店里的水煮牛肉。 程意好奇问: “本朝不许杀牛售卖,你们从哪里得的牛肉?” 男店主黑脸。 “爱要不要,问这么多做什么。” 程意忙说:“那我们要两碗汤饼,再来两斤牛肉。” 她老实惯了,不想得罪人,特意解释: “两位店家别生气,我是杀猪羊的屠户,猪羊吃腻了,就想吃点牛肉,奈何恐于律法又寻不得,这才问一问。” “若是不便说,那就不说好了,莫要生气才是。” 女店主恍然道: “原来妹子是个屠户啊,难怪能猎到野物,我还奇怪你为何要带着两把刀呢。” 一直没有笑脸的女店主忽然笑了起来,拍胸道: “吓死我了,还以为店里来了两个不良人,适才谨慎了些,还请见谅。” 男店主也是松口气的样子,好奇问裴行玉: “那这位小郎是?” 程意得意地把自家小郎君拽到身前。 “这是我的郎君,我们刚刚成亲。” 她看见自己的小郎君就忍不住笑,觉得自己能赘到他,是天赐的缘分。 要不然那天早晨,撞上来的为什么不是什么三郎八郎,偏偏是五郎。 裴行玉最厌烦程意看着自己这样笑,好像他是块儿肉一样。 两位店主见他们如此恩爱,连声道了恭喜。 女店主大方说,相逢即是有缘,硬要再给她们俩送一壶酒。 程意开心地说: “谢谢店主,你们人真好。” 又得意地冲不怎么笑的裴行玉挑了挑眉。 看吧,咱们遇到好人了。 两位店主去准备热水和吃食。 程意也和裴行玉一起把行李先放到客房里。 今晚店里就她们两位住客,整个大通铺全是她们的。 程意兴奋地摸摸通铺上的稻草,又干又脆,还是新铺的呢。 至于床褥枕头什么的,那得特别大的旅店才会有。 而那种大店,像她这样的底层百姓,是住不起的。 第9章 我就摸摸 裴行玉把箩筐里的被褥拿出来铺上。 店主送来一盆水,两人随便洗洗手,便来到大堂用餐。 女店主端上来两碗汤饼。 杂粮面擀出来的灰色面片配着两根小青菜,清亮得看不到一点油沫。 虽然简单,但那一口热汤面下肚,裴行玉幸福得有点恍惚。 从昨晚连夜逃出城,再到现在坐在明亮温馨的小店内享受一碗热汤面。 这煎熬得如同过了半辈子的时间,居然只有短短一天! 程意没他想得那么多。 她已经被这碗简单但十分美味的热汤面,好吃得发了狠忘了情。 男店主把水煮牛肉和赠的酒一起端上桌来。 “牛肉两斤!清酒一壶!二位慢用!” 男店主做了个请的手势,笑着退下。 裴行玉立马伸出筷子,夹了一筷子片好的过水牛肉。 牛肉刚送到嘴边,俊眉忽然一皱。 鼻子嗅嗅筷子上的肉,又把筷子拿远,好看的凤目盯着这几片肉左看右看。 烛光昏黄,瞧不清肉的颜色,看起来像是煮熟了。 但裴行玉嗅觉灵敏,总觉得有股生腥味儿。 站在柜台后的店主夫妇,手上看似忙着记账算账,两双眼睛却都瞟到了客桌上。 见到裴行玉迟疑的动作,夫妇二人飞快对视了一眼,神情透出两分忐忑。 裴行玉皱起眉,不太确定的自言自语道: “这牛肉好像没煮熟......” 话音未落,就听见“嘭!”的一声响。 坐在身旁的程意拍桌而起。 将桌上那盘牛肉扔到了地上。 她瞪着柜台后的两人怒吼。 “我要的是牛肉,你们怎么给我上人肉!给我换牛肉来!” 人、人肉? 裴行玉手上一抖,夹着肉片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程意生气的抓起他掉落的筷子和肉片,狠狠朝地上一丢。 两位店主脸色顿时大变。 男店主的手立马伸到了柜台下面,摸上刀柄。 女店主总觉得程意的反应不太对劲,慌忙摁住了伙伴的手。 她咽了咽嗓子,嗓音发紧的说: “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他眼神不好,上错菜了,妾身这就去把牛肉给两位客官端来,还请客官息怒、息怒......” 女店主一个劲的赔着笑。 程意脸色有所缓和,不悦道: “本来上错菜的就是你们,耽误了我与郎君用饭,这道菜你得送我赔罪。” 女店主忙说: “对对对,是是是,都是我等不对,妾身这就去给两位客官将牛肉端上来。” 见程意沉着脸坐了下去,她赶紧拽出男店主,让他把地上的碎盘和人肉收拾干净。 自己亲自去到灶房,花了足足一刻钟时间,才将一盘全新的牛肉片端上桌。 程意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 “这么慢,想饿死我吗!” 女店主只得说这顿餐食,全部都给她免费。 “全免费?” 程意有点窃喜。 女店主连忙点头。 “对,今夜两位客官的餐食都不要钱,二位要是没吃够,免费加!” 程意绷直的唇终于勾了起来,她兴奋的碰了碰僵直的裴行玉, “五郎,想吃多少吃多少,全部不要钱。” 又夹了一片牛肉送到他嘴边,哄道: “这回是真牛肉了,这个味儿对的,你太瘦了,多吃点。” 秉承着不吃白不吃的光盘理念,程意把盘里的牛肉拨一半到裴行玉碗里,将自己那份牛肉一扫而空。 揉着撑起来的肚子,她满足的一抹嘴,对柜台后那两个店主说: “麻烦把热水提到客房来。” 程意起身时才发现裴行玉碗里的牛肉一片没动。 以为他吃不下了,可惜的看了一眼,牵他一起回客房。 店主把热水放下,退走。 裴行玉赶紧把房门拴上。 拽住脱了衣服就要擦澡的程意退到墙根,崩溃的对她说: “这是黑店,我们得赶紧走!” 程意一脸纯良的反问: “黑店怎么啦?黑店免费哎,划算的。” 她瞧他也是一脸黑灰,拉着他说: “五郎,我们洗鸳鸯浴吧。” 裴行玉瞠目结舌。 都什么时候了,她还想着那档子事! 见程意伸手就来扒自己身上的衣服,裴行玉慌忙抓住她的手再次提醒道: “你都没发现那两人看我们的眼神吗?他们今晚肯定会下手杀了我们,现在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指着那两桶水雾氤氲的热水。 “说不好这里面就下了迷药之类的,等我们两个昏过去,就成了他们案板上的鱼肉!” 也不知道是不是恐惧产生了幻听,他好像已经听见那两个人在灶房磨刀的声音。 程意真没想到裴行玉居然怕成这样。 她扶正他的脸,看着他漂亮的眼睛认真说: “五郎,水里没下毒。” “我们一起洗洗吧,你身上都臭了。” 她自己都跟乞丐一样,还好意思嫌弃他? 裴行玉又气又急,一不小心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的臭气,差点没晕过去。 但你让他自己跑,他又不敢独自走出这间房。 没办法,裴行玉只能一边祈祷程意脑子变得正常点,一边稀里糊涂的,和她一起洗完了“鸳鸯浴”。 洗完澡。 两人穿着里衣躺在大通铺上。 裴行玉一闭眼,眼前便浮现出两双猩红的眼睛,吓得立马睁眼。 程意抱着他的胳膊,头枕在他肩上,手很自然就钻进他衣领里,感受着掌下那层光滑且富有弹性的薄肌。 迟钝的裴行玉终于反应过来,感觉身体又要变得奇奇怪怪,慌忙摁住了身上那只手。 “不要......” “嗯,我就摸摸。” 她语气乖顺得不得了,当真收回了手,只搂着他劲瘦的窄腰,把脸埋在他颈肩。 裴行玉低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安静睡颜。 心脏莫名塌了一角。 她居然也能这样听话? 可能是被程意感染了,听着她绵长的呼吸声,裴行玉眼皮子沉沉的耷拉下来,不知不觉睡着了。 这时,原本已经熟睡过去的程意突然睁开眼! 她想起一个事。 要是自己睡到一半,那两个黑店主不识趣的闯进来打扰她和五郎睡觉怎么办? 第10章 五郎,我们有钱啦 程意果断下床,提剑走出了客房。 这么晚了,灶房里居然还亮着烛光。 金属刀刃的磋磨声隐隐约约从灶房内传出。 男人说: “我本不欲取这两个穷酸破落户的性命,可那屠户女竟辱我给她上错了菜,还得寸进尺白吃白喝,这口恶气不出,我郁结难消。” 女人说: “咱们此时不杀她,明日待她醒来便是她杀我二人,那屠女古怪,又长得高大,恐怕不好对付。大哥你少说些罢,速速磨刀,趁他二人睡着,咱们先下手为强。” “芸娘,可惜了你我掺在酒里的酸豆汁,白吃的酒这二人竟一滴未碰,要不然保管泻死那屠女。 “唉~,大哥,真舍不得杀了那个俊秀的小郎君,不如......” 一阵轻风拂过,二人交谈声戛然而止。 灶间烛火微闪,光线一暗又亮起。 墙上两个人影,只剩下躯干。 滚在地上的两个脑袋瓜,眼睛蓦然睁大。 里头倒映着程意冷酷的身影。 她抬头一扫。 杂乱的灶间东墙上,挂着一排血干了的残肢,还有刚刚弄上去不久,红彤彤地半边鹿身。 灶上大锅里,沸煮着一锅的鸟。 湿漉漉的羽毛漂浮在水面,臭气熏天。 如此地狱般的景象,程意看完,脸上神色分毫未变。 她舀一瓢水,把剑身洗干净。 扒下躯干上那两身干净衣裳,拿走钱袋,回了房间。 夫妇二人这一觉,美美睡到天亮。 充足的睡眠,让裴行玉连日以来的疲惫得到极大放松。 晨光透过床头的小小窗户照进来,在身后的墙上投下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光圈。 他伸着懒腰坐起身。 昨夜原本抱着自己的程意,已经滚到了通铺另一侧,身上裹着两身衣裳,睡得香甜。 等等! 裴行玉忽然觉得她身上那衣裳好像在哪儿见过。 程意醒了。 她姿势不变,只是一双眼睛突然睁开,冷不防对上,吓人一跳。 裴行玉呼吸紧了一紧,又平顺下来。 “五郎,我饿了,昨日剩下的烤兔肉你热给我吃吧。” 她嗓音略带沙哑,揉着眼睛坐了起来,满脸期待的对他说道。 此时,窗户上的阳光正好又亮了些,给她整个人都渡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披头散发的她,竟显出几分少女的娇憨。 裴行玉一下子放松了警惕,点点头,下床去箩筐里找那一罐兔肉。 开门时,突然想起来自己住进的是一家卖人肉的黑店。 脚步猛的一顿。 程意一拍脑门。 “五郎,我忘了,那灶房去不得。” “为何去不得?” 裴行玉表情隐约有些崩溃,他好像猜到她要答什么了。 程意诚实说: “我把两位店主杀了,尸首还在灶房,昨夜困得厉害,没有收拾。” 裴行玉看着她冷淡的目光,下意识脱口而出: “那我去收拾了。” “哪用这么麻烦。” 程意起身道:“一会儿走的时候,放把火烧了这黑店便是。” 她忽然一笑,像是分享宝物一样,先把身上的衣袍分他一件。 又“当当当~”拎起一只钱袋在他眼前晃了晃,开心地说: “五郎,我们有钱啦。” 裴行玉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打开钱袋将里面铜板全部倒出来数了数。 一共有一百六十八枚。 其中三枚,还是昨天程意给出去的。 “怎么才这么点?” 程意终于反应过来,昨夜女店主说的什么给她六百文钱,都是骗她的,他们根本就没有钱。 “可恶!” 程意怒道:“他们欺负老实人!” 裴行玉感受到她身上燃起来的杀意,咽着口水安慰: “你杀了他们,也算是他俩用命偿了。” 那怎么能一样! 程意心想,这两人的命分文不值,可她的麻雀和鹿肉都是能吃的! 这年月,再也没有什么比粮食更重要了。 “遇到这间黑店咱俩还能活着,就是万幸。” 裴行玉继续安抚。 程意道:“不是万幸,是我先下手为强。” 裴行玉发现自己根本就看不懂面前这个女人。 一会儿孩子般的生气,一会儿又能说出这种狂妄的话。 但是......她说得有道理。 夫妇二人看看对方,整齐的叹了口气。 真是倒霉到家了。 裴行玉从程意口中知晓了灶房的恐怖,半步都没有再靠近。 两人就在客房里吃完了剩下的烤兔肉。 要走时,程意说那些麻雀和鹿肉还在,可以拿回来,被他一把拽住。 “谁知道他们杀过人的刀会不会继续用来杀鹿?就算那鹿肉还在,你我也断不能要!”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到这个,裴行玉就想起了昨晚上那顿饭。 那装汤饼和牛肉的碗.......会不会装过人肉吧? 裴行玉突然感觉胃里一阵翻涌,捂着嘴巴冲出脚店,在路边把刚刚才吃下去的冷兔肉全部吐了出来。 程意满眼担忧的挑着担子跟出来,耐心的站在一旁等他恢复好。 而后,一把火烧了这间脚店。 . 从脚店离开,又走了两个时辰。 夫妇二人终于来到程意远亲所在的河湾村。 一进村子。 程意就看到自家祖父的堂兄弟他三奶奶的侄子的婶子的儿子。 她族叔程大全。 人家正带领一家八口,同临村老财主林大赖家的佃农干架。 她那大着肚子的二嫂和刚会走路的两岁侄子,在旁边时不时趁乱暗算一脚。 其中,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年显得尤其勇猛。 他一身被晒成麦色的黝黑皮肤,举起拳头就朝林大赖家的管家身上砸。 那一拳下去,打得林管家牙都飞了。 紧接着又见他左一拳、右一拳、再来一个扫堂腿! 挡在婶娘和大嫂身前的佃农们,就像被狂风吹过的麦子,倒下一片。 程意站在路边,向身边人解释: “那是我族弟程风竹,家中行三。” “前些年有个逃兵被我婶娘收留了半年,为了报恩,就教家中孩子练了些拳脚功夫。” 裴行玉震惊的看着程意那些远亲,试探问: “娘子不去帮忙?” 程意一副早就习惯了的表情,摆手道: “十几年了,新仇加旧怨,一点就炸,年年都打。” “没事,一会儿就结束了。” 第11章 快叫姐夫 程意说的一会儿,真就是一会儿。 半盏茶的功夫,田间那场激烈战斗就以程大全一泡屎盖在林管家头上,使敌方领头人彻底失去战斗意识,大获全胜而结束。 乡下地头上的真实火拼,就是如此朴实无华。 打完了架,程大全领着家人和自家的佃户们回家,看到路边的程意,十分意外。 一家子下意识以为她是来村里收货的,小山村偏僻,也没有人从县里来,根本就不知道潭州城已经被叛军占领的消息。 小侄儿丰收开心地冲到程意身前,抱住她的腿叫道: “姑姑、姑姑,又来收猪啦~” 程风竹也兴奋叫道:“大姐姐!” 少年人声音清亮,喊得比黄鹂都好听,裴行玉不禁侧目。 婶娘与两位嫂子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程意身后的他,直觉告诉她们,这人和阿意关系不简单,顿时两样放光。 不料,程意却看向开心的众人,沉声道: “全叔,婶娘,我不是来收猪的,我是来避难的。” 欢喜的众人齐齐一怔,避难?避什么难? 程意只是简单说出“兵祸”两个字,众人当即变了脸色。 程风竹立马便要追问,程大全赶忙截下,又对程意道: “咱们回家再说。” 刚刚还为打赢了死对头而兴高采烈的一家子,顿时变得焦急起来。 就连最小的丰收也感觉到大人们的不对劲,乖乖被阿爹夹起,一群人匆匆赶回家中。 程大全家,是河湾村里最大的地户。 但这所谓的大户,其实也只是拥有三十几亩祖传田地,七八个佃农,家里有几间结实的木瓦房,能有一身完整的衣裳鞋袜穿,再比别人家多养两头猪而已。 其中再扣除各种苛捐杂税,如此下来,就算是在丰收年,家中田地所产,也就只是够吃而已。 至于那些佃农,基本衣不蔽体,更不要说拥有一双鞋袜这种奢侈物件。 他们大多都穿着自制的草鞋或者树皮鞋子,大多时候干脆打赤脚,反正脚底早就结成了厚茧,也不怕疼。 至于结实的房屋,那是没有的,顶多有间低矮昏暗的小木屋。 至于吃,能熬到下一年而不饿死,都已经是让村里人羡慕的存在。 那史书上记载的所谓李唐盛世,不过只是顶层贵族们眼中的盛世罢了。 这几年宁乡县气候反常,虫害剧增,整个县的百姓已经连续三年粮食欠收。 就算是大户家里,余粮也所剩无多了。 本来近日预备春耕发现河水水位低于去年,为了引水与林大赖打了一架,程大全全家就够烦的。 再一听程意带来的潭州城被叛军占领的消息,一家老小,顿时陷入长久的沉默中。 因为焦虑,全家人都忘了还有个裴行玉。 直到丰收这小家伙脆生生的开口问:“泥是谁?” 沉默的众人才如梦初醒般,齐刷刷看向坐在程意身旁的裴行玉。 婶娘试探问道:“阿意,这位小郎是?” 程意站起身来,郑重的向亲戚们介绍: “族叔、婶娘、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三郎,还有小丰收,这位是裴五郎裴行玉,我刚赘回来的郎君。” 裴行玉起身,向面前这些长辈和小辈们,拱手行了一礼。 “族叔,婶娘,还有几位兄嫂,唤我五郎便好。” 虽然程家人不懂什么叫做气质,但他们都能感受到裴行玉身上有股和他们这些泥腿子不一样的感觉。 就好像,是个读书人。 不过哪怕他只是像一个读书人,长得这般好相貌,日后肯定也有出息。 众人纷纷向程意贺喜,小丰收直接改口叫姑父,屋内的低压总算是被子这件好事冲淡了些。 程大全宽慰程意,城里的事情就先别想了,只管安心在他这住下。 当然他也不会同她客气,过两日春耕,她也得同他们一起下地干活。 程意来之前就知道,自家这个心善的族叔肯定会收留自己。 赶忙带上自家的小郎君,夫妇二人一起感激拜谢族叔收留。 并表示叔婶有事尽管吩咐,千万别同自己客气。 “哦,对了。”程意冲裴行玉使了个眼色。 裴行玉忙将钱袋拿出,自然得好像这本来就是她们两的钱袋一样。 眼见裴行玉拿出一吊铜板,莫约是一百文,要交给自己当伙食费,婶娘莫氏赶忙将钱丢回去。 程大全腾的站了起来,没好气道: “程意,你再这般生分,日后就别认我这个族叔了!” 程意呆了呆,这和她预料的怎么不一样啊? 裴行玉难得见她吃瘪,心里竟有一丝爽快。 他压下心中快意,上前一步,赶忙替自家娘子同程大全致歉。 说娘子她年轻不懂事,以后一定改,程大全脸色这才缓和下来。 不过瞥见程意那副不知错在何处的懵样,又忍不住有些气闷。 从前,他只以为这个远房侄女老实本分,怎么也没料到,老实得过了头,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万幸她还知晓为自己赘个通人情的夫郎,也算互补。 接下来侄女住在他家,他再让妻子和儿媳们多教教她便是。 叛军来都来了,大家干坐着发愁也无用。 眼见天色将晚,程大全挥挥手,让妻子和大儿媳去准备晚膳。 特意交代今晚食稻米饭,再杀只鸡,好好款待来客。 又叫大郎二郎赶紧把程意带来的消息通知给村里人知晓,好让大家有个心理准备。 很快,众人便各自忙活起来。 院子里就只剩下程意夫妇和程大全,还有抱着小丰收的三郎。 程大全知道,程意常居城中,又常常在各县往来,各方面见识肯定比自己这个乡下泥腿子强。 正准备向她询问接下来有什么准备,自己好借鉴一下。 一个少年郎,扛着一大捆柴火进了院。 一见到少年人的脸,裴行玉便楞了下。 这人居然和屋里的三郎长得一模一样! 不过他皮肤比三郎稍白了些,身量也高一点,但不注意看的话,完全一样。 “阿爹阿娘,我回来啦!” 少年低头跨进高高的门槛,头也不抬立马就着急的调侃道: “老四,你今日可又威风了,我刚一下山,就听见村里人说程家三郎一拳打掉了林管家的牙!” “你啊你,总是冒名顶替我,害得我这个真的程三郎,都快要成恶霸了......” 这时,走进来的少年终于发现了屋里的客人,惊喜喊道: “大姐姐?你怎么来了!” 又看到了裴行玉,疑惑问:“阿爹,这是?” 程大全解释道:“这是你大姐姐的赘婿,快叫姐夫。” 程三郎忙放下柴火,上前道: “三郎见过姐夫。” 裴行玉看看抱着小丰收的“程三郎”,又看看面前这个白一点的程三郎,傻眼了。 第12章 成功进入炼金室 院里众人见到他这模样,纷纷笑起来。 裴行玉赶忙看向同样笑哈哈的程意,这才反应过来,她早知道程家有对双生兄弟,却故意没和自己说。 这屠妇,诚心看他出丑。 怎料,就在裴行玉以为程家这是一对双生兄弟时。 黑皮肤的“程四郎”放下怀里的小丰收,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垂首微微屈膝行叉手礼,忍着笑说: “四娘风音,见过姐夫。” 好一个四娘风音,声音果然如音律一般好听! 刚才裴行玉就觉得这黑肤少年初见程意那一声“大姐姐”,唤得太过脆亮。 原来谜底早就向他揭开了! 人家只是开个玩笑,裴行玉要是放脸,倒显得是他小气。 于是只能维持风度,无奈笑道: “娘子,你们把我骗得好惨。” 不过要是程四娘自己不说,他是真的完全没看出来,她居然是个女子。 玩笑归玩笑,骗了人家总是不好的,程三郎向小妹示意,快给姐夫认真道个歉。 她这套身份互换的把戏,平日里戏耍戏耍林大赖那些人就算了。 耍弄到自家人头上,真是不应该。 没注意到姐夫只是在强颜欢笑吗? 程四娘一脸迷惑,没看懂三哥在挤眉弄眼什么。 但她自己也知道这样耍亲戚不好,于是重新又认认真真的同裴行玉道了歉。 裴行玉心里顿时好受多了。 反观程意,居然还在笑! 笑就算了,还指着他说:“哈哈哈,五郎,没想到这你都看不出来。” 裴行玉:“......” 讲又不好讲,怒又不敢怒,只能问看起来热情开朗的程三郎,茅房在哪儿。 借口厕遁,赶紧离开这令人厌烦的地方。 程家养着两头猪,茅厕就建在猪圈的上方,踩着梯子上去,这个整体建筑,称为溷厕。 上层贵族不吃猪肉,就是觉得这种动物太脏了,心理上接受不了。 加上现在劁猪技术还没有在民间流传开,猪肉有股怪味儿,不受当代美食家们的青睐。 是以,上层贵族多食用羊肉、鹿肉、驴肉,或是骆驼肉。 不过对饭都吃不饱的底层百姓来说,猪肉已经是日常饮食红肉中,最具有性价比的了。 来到臭烘烘的溷厕,裴行玉一点都不嫌弃,满心都是—— 终于! 他终于找到一个独处的机会了! 虽然这个地方不太光彩,但是!绝对不会有人突然闯进来。 想到接下来要做的实验,裴行玉心跳加速,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想放松一下。 一股混合着猪屎人尿等气味组合而成的顶级臭味儿炸弹,措不及防,被他一口入肺。 就差一点,裴行玉觉得自己今天可能就要交代在这了。 进去,他在心中默念。 一股强烈感应突然传来,下一秒,眼前臭气熏天的溷厕变成了飘着丁兰高级香水气味的宽阔炼金室。 哦我的神,他成功了! 裴行玉冲到自己最熟悉的十米长炼金台上,碰碰这个、摸摸那个,真的,都是真的。 这里的一切,都是他最熟悉的样子。 感受到炼金室内充沛的魔力,被这个没有任何魔力的东方世界折磨了整整五天的炼金大师伊尔.里奇,欣喜到差点落泪。 他张开手臂,情不自禁沉浸在这令人安心的空间里,细细感受它四十米的宽度、五十米的长度、四米二的高度,以及那一排排囤积的炼金材料,打心底觉得踏实、满足。 炼金大师伊尔的力量,回来了。 裴行玉在炼金室内旋转、跳跃、闭上眼,他快乐的倒在厚厚的暗红蔷薇花羊毛编织地毯上,泪水无声从眼角滑落。 现在,他只剩下一个任务。 摆脱程意那个屠妇。 只要离开她,他就可以带着自己的炼金室,随便找个什么地方,一直待到这操蛋的乱世结束为止。 去他的操蛋世界,去他的屠妇! 他即将开启一趟独属于自己的全新旅程! 裴行玉安静的躺了十分钟,突然坐起,开始进行各种进出入实验。 经过三十五次的进出入随身炼金室实验后,他得出以下准则。 第一,炼金室可以随意出入,他只要一个念头,就可以进和出。 第二,目前估计没有进出入次数限制。 第三,从什么地方进去,出来的时候就在什么地方,炼金室不具备自动移动功能。 第四,内外没有时间差,阳光角度完全一样,外面是阴天,里面也是阴天的光线。 裴行玉猜测,炼金室内也会和现实世界一起进入黑夜。 但他的炼金室里有一盏用鲛鱼油制作的永明灯,所以室内光线始终明亮。 第五,炼金室内的温度和湿度恒定,永久保持在22摄氏度左右。 够了够了,已经足够了。 哪怕这个炼金室没有更加神奇的功能,但它只属于自己一个人这一点,裴行玉就很满足了。 不知不觉,裴行玉在茅房里已经待了两刻钟。 程意担忧猜测,他是不是掉茅坑里了,赶紧寻过来。 裴行玉听见脚步声,惊愕发现,自己居然已经能够分辨出程意的脚步声。 要实验的都已经实验完,裴行玉现在有了底气,心态已经和进溷厕之前完全不同。 他淡定打开草帘门走了出来。 程意见到他完好无缺,顿时松了一口气。 但还是关心询问:“五郎,你没事吧?” 裴行玉摇摇头说没事,程意还不放心,让他要是有什么难处,一定告诉自己。 “便秘什么的,十个人里八个人都有,你我夫妻,不用不好意思的。”程意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顺带还拍拍他的肩膀,表示自己绝对值得信任。 裴行玉:“......” “姑姑、姑姑!”小丰收从侧门探出一个小脑袋,喊道:“开饭啦!” 程意笑着应道:“来啦。” 很自然就牵起自家小郎君的手,快步朝院里走去。 根本没注意到,裴行玉看到二人相交的手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翳。 再忍忍,很快就可以摆脱这个喜怒无常、杀人不眨眼、让人捉摸不透的屠妇了。 裴行玉咬紧牙关,在心里如此劝慰自己,这才没有一把甩开程意的手。 嗯?谁在恶狠狠的盯着她? 程意突然回头看了裴行玉一眼,十八岁的俊秀儿郎,马上冲她浅浅勾了勾唇角。 程意心怦怦一跳,一定是她感觉出错了! 第13章 这世道要乱了 为了招待程意二人,婶娘莫氏不但蒸了白米饭,还炖了一只鸡。 上次程大全家里吃白米饭和鸡,还是过年的时候。 小丰收已经馋得一嘴口水。 他母亲连忙拿衣袖给他擦掉,又好气又好笑。 所有人都到齐,程大全拿起筷子,招呼了句别客气, 众人便围坐在八仙桌前,端起碗筷埋头苦吃。 不过多是扒拉米饭和自家腌制的酱菜,满满一盆炖鸡,大家却都不怎么动。 婶娘莫氏和大嫂秋玉一个劲的给程意碗里夹菜。 知道她逃难过来,一定没怎么吃东西,想让她多吃点。 程四娘悄悄伸手给自己夹了个鸡腿。 刚捞起来,程二哥的筷子“啪”的打过来。 鸡腿又掉回盆里。 “大哥!” 程四娘立马向大哥告状。 二嫂荷花斜了丈夫一眼。 都快当爹的人了,还作弄小妹。 程二哥一脸不以为然。 看到小妹吃瘪,还有些得意。 其实程四娘本可以躲开那一记偷袭的,故意示弱,就是要搬出大哥教训一下二哥。 程三郎事不关己高高挂,乐呵呵在一旁笑出一口大白牙。 程大哥低咳两声。 还有两位客人在,不要瞎闹。 程四娘哼道: “大姐姐又不是外人,你们少给我使眼色,上次过年一共两条鸡腿,四个鸡翅,小丰收年纪小给他一个腿我没说什么,二嫂有孕也吃一个,合理。” “但是,剩下的四个鸡翅,大哥大嫂二哥三哥都有,我就捞到鸡头鸡屁股,我不服,今天该轮到我吃一个鸡腿了。” 程四娘眼睛闪闪的看着阿爹和阿娘,把碗递出去,准备接鸡腿。 不料,程三郎拆了她的台,笑道: “过年那天谁叫你在外头玩野了天黑还不回家的?” “而且大哥二哥和我都没吃,大哥二哥的给了爹娘,我的那个,最后进了谁的肚子,难不成你这就忘了?” 少年郎手里的筷子头,戳了戳程四娘的肚子,答案显而易见。 程四娘眼珠一转,摇头。 “那不算,那是你自愿送我的。” “阿娘,我也要吃鸡腿。” 程四娘理直气壮的说。 小丰收看得津津有味,自己拿着小木勺,大口大口下饭,觉得姑姑好有意思。 莫氏无奈的瞪了闺女一眼,冲程意二人讪笑道: “这个冤孽,打小就喊着样样要公平,谁也别想占她半点便宜。” “行行行,今天给你一个。” 莫氏好笑又无奈的亲手给她夹了一个。 程四娘顿时满意了,“哼”的冲二哥扬了扬下巴。 程二哥瞠目,正准备吐槽两句,被程大哥警告的眼神压住。 莫氏又把另外一只鸡腿,夹到程意碗里。 小丰收惊讶的看了过来。 这个孩子年纪不大,却特别懂事。 知道大姐姐是客,虽然眼馋,但也只是舔了舔嘴巴,乖乖吃着泡了鸡汤的白米饭。 程意惊喜的看着碗里的大鸡腿,真诚对婶娘说:“谢谢婶娘。” 拿起来就吃,鲜嫩的鸡腿肉一口咬下去,满口都是浓香的肉汁。 一条鸡腿啃完一半,程意想起什么,把剩下的半只,放到裴行玉碗里。 “五郎,这两天你也辛苦了,剩下的给你吃,这大鸡腿可好吃了。” 室内光线昏暗,更显得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关心和真心,都溢满了那双眸子。 可是看到碗里那个沾满她口水的半只鸡腿,裴行玉嫌弃的表情差点没绷住。 “给小丰收吃吧,我吃其他的够了。” 说着,裴行玉就把那半只鸡腿,夹到了小丰收碗里。 成功收获小家伙惊喜的笑容一枚。 程大全默默看着饭桌上这些孩子。 心里既觉得幸福满足,又为接下来的日子感到担忧。 晚饭吃完。 莫氏点了一盏油灯。 所有人都坐在堂屋里,商量接下来的对策。 潭州城已经被叛军占领,很快就会蔓延到周边几座县城。 而朝廷那边的情况,他们现在一无所知。 程大全问程意:“阿意你来的这一路,可有听到关于朝廷的消息?” 程意摇头,“没有,我正打算明日去县城打探消息。” 虽然河湾村这个地方偏僻,叛军大概率注意不到。 但只要出现一小支叛军骑兵,河湾村里这些村民,只能任凭宰割,毫无反抗之力。 而程大全作为村中大户,肯定第一个遭殃。 程意想了想,提醒道: “族叔,不管叛军会不会来,眼下这乱世,咱们自己都必须得有自保的实力。” 程家兄妹四人连连点头,觉得程意说得对。 程四娘握着拳头激动说: “阿爹,林大赖年后便召了一帮混子给他看家护院,他肯定是知道这世道要乱了。” “护院咱家养不起,但我与三个哥哥,再加上那八九个佃农,若是都能配上武器兵刃,未必不能与叛军拼一拼!” 莫氏担忧的看着兴奋的女儿,皱眉呵斥: “你个丫头,当这是平日里与林大赖家佃农打架呢?没听你大姐姐说那些叛军杀人不眨眼?还拼一拼,我等普通人躲都来不及。” 程四娘不服的叉起腰,说反话: “那就在家里躺着,等叛军上门,拱手将所有粮食田地奉上,求那黄王饶咱们一命,你看他是杀了我等还是饶恕我等。” “反正祖宗好不容易传下来的几十亩田地,就这样白白送人了!” 后面这句白白送人,着实是戳到了全家人的肺管子上。 他们辛辛苦苦经营的田地和粮食,拱手送人? 老祖宗要是知道,只怕得气活过来掐死他们。 “当家的。” 莫氏豁出去了。 “要不明日让三郎与阿意一起去县城,先打听打听朝廷的消息,要是朝廷来不及,便叫三郎到铁匠铺那,打几把刀刃回来?” 程家众人立马看向程大全,盼着他快点定下这个主意。 兄妹几个,好像恨不得马上拿刀与叛军战上一轮,一个个打了鸡血似的。 程四娘还想着,万一自己能斩下几个叛军小头目,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得到朝廷嘉奖呢。 这般反应,看得裴行玉眉头直皱。 这一家子老小,似乎并不知道真实的叛军有多么可怕。 但其实,程意早就已经把叛军的所有情况,如实相告。 只是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根本想象不到。 最后,程大全拍板。 让三郎带上家里所有的钱,明日和程意一起去县城打探情况。 第14章 双修什么的 夜色已深。 众人怀着忐忑的心情,各自回房歇息。 程意往常到乡下收猪羊,都会在族叔家休息一晚,次日清早再赶着这些活畜们回城。 婶娘特意给她预留了一间屋子。 狭窄的柴房里用木板搭出来的一张床。 这回多了个人,两位嫂子特意多给她拿了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过来。 一米三左右宽的床板,铺上晒满阳光味道的被褥、 程意卷着自己的铺盖,倒头就睡着了。 裴行玉还在一旁忙着收拾箩筐里那些家当。 他知道程意要在此地暂住一段时间,所以把这些锅碗瓢盆全部拿出来摆放好。 这点微薄家当虽然不值什么钱,但也是他从潭州城辛辛苦苦挑过来的。 他把这些东西留下,对程意也算仁至义尽了。 是的。 裴行玉打算明天进城,就找机会离开。 多等一天,他都快要窒息了。 他没兴趣和程家人在这河湾村里守着,也不想再和程意有任何瓜葛。 更不想天天与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屠妇同床共枕! 锅碗瓢盆收拾好,裴行玉捡起那根掉在地上的拐杖。 不得不说,程意挺会挑,找到这样一根天然带弯曲弧度的木棍,撑着它赶路的时候,极大缓解了他脚上的酸痛。 但不好意思,刚才他已经悄悄为自己受伤的脚踝敷上魔药剂,伤势已经完全好了。 他以后再也用不到这根拐杖。 裴行玉回头看了眼早已经呼呼大睡的女人。 这人虽然可恨,但这一路上要是没有她,他可能连潭州城都逃不出来。 裴行玉最不喜欢欠人东西。 看在她也算救了自己的份上,就让她继续活在这个世上吧。 上床之前,裴行玉做了一个宽容的决定。 不给她下毒了。 而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后,他内心平静下来。 裴行玉脱掉鞋子,散开长发,和衣在那半边木板上躺下,盖着程家两位嫂子送来的干净被褥,闭上了眼...... 一只手横了过来。 像是自己长了眼睛,精准溜进他的衣领。 很快,被窝里钻进来一具炙热的身体。 湿热的唇轻轻落在他耳垂上,麻得裴行玉浑身一颤。 “程意!” 他咬牙低声警告,同时伸手想要把靠近自己的脑袋推开。 却没想到,她的左手先一把抓住了他抬起来的手,扣住手腕,轻柔但不容拒绝的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腰上。 一个轻轻的吻,好像羽毛一样扫过裴行玉的嘴角。 他整个人就好像过电一样,大脑瞬间变得空白。 等到裴行玉理智回笼时,两人已经是坦诚相对的状态。 她带着他的手,放在了那具成熟强壮、皮肤充满健康弹性的身体上。 和新婚夜的急躁狂野完全是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她像个有些好奇,又有些青涩的单纯少女,只凭本能,需要他来为她解除那些关于男人和女人之间不同的疑惑。 裴行玉被掌下柔软的肌肤烫得手心发热。 那股热气顺着血管,涌入四肢百骸,体内血液好像被烈火灼烧过。 他艰难的咽了咽喉咙,口干舌燥。 人前一剑捅死人的屠妇,人后居然化身无辜少女,肆意散发魅力,引诱他去采撷。 她甚至都不用对他说一句话,只是伏在他身旁,用那双清澈中透着暗示的眸子静静注视他,就能消磨掉任何正常男人的意志。 她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手段的? 裴行玉恨极了。 恨她,更恨自己为什么要有欲望! 简陋的柴房里,暧昧的喘息声,直到黎明前才停歇。 短暂的闪白席卷裴行玉全身,强烈的满足过后,带给他的却不是喜悦。 他隐下眼底的毒辣,借口去给她打水,快速穿戴好,拿着盆出了柴房。 再返回时,裴行玉已经在自己的炼金室内,用可以消除一切气味的清洁药剂把自己全身上下清理过一遍。 他将端来的水放下。 才注意到床上的程意正以奇怪的姿势躺着。 裴行玉不知道,这姿势叫做“抱元守一”,一种可以辅助心法更加顺利运行的姿势。 只觉得她刚做完那事,不知道遮掩就算了,反倒大开腿胯,像是在彰显什么似的,怪异中透着挑衅。 裴行玉看她闭着眼睛,呼吸轻得几乎听不到,还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心里嫌弃她不讲卫生,无知粗鲁得像是一头没开化的直立猿。 ‘要不就用手里沾着水的帕子,趁她现在毫无防备,直接捂死她,然后躲进炼金室藏起来,再趁程大全这一家不注意的时候,离开这个村子吧。' 一个杀念顷刻间在裴行玉脑海中生成。 但他万万没想到。 就在他沾湿的帕子即将盖到她脸上时,那个看起来已经熟睡的人突然伸出手,拿走他手里的帕子,翻身自己完成了清洁。 而后把那帕子随手一丢,手帕精准落入水盆。 她自己快速穿好里衣,“邦”的一倒头,继续维持刚才抱元守一的姿势,呼吸再次变得微弱不可闻。 全程,她眼睛都没有睁开过。 裴行玉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梦游。 他晃了晃脑袋,眼前一阵眩晕。 才发现自己因为太过紧张早就屏住呼吸,差点要憋死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 裴行玉僵硬的躺在属于自己那半张床上,双目紧闭。 却因为捉摸不透身边这人到底有没有发现自己想要谋杀她的意识,煎熬到天亮,彻夜未眠。 反观程意。 天刚亮便收功起身,舒舒服服伸个懒腰,神清气爽。 裴行玉试探问她: “娘子,你还记得昨晚上发生的事吗?” 程意点头,见他眼下一片乌青,以为是被自己折腾的,不好意思的说: “今天进城带你去吃好吃的嗷。” 裴行玉勉强挤出一抹笑。 我谢谢你! 他继续佯装好奇的问她,为什么睡觉姿势那么奇怪。 程意一点没避讳,直说: “我在练功,调和阴阳,转化成天地灵气,供养己身,好像是.......一种双修功法?” 程意挠挠头,感觉又有记忆要冒出来了。 什么合欢宗、双修、快速增益之类,奇奇怪怪。 第15章 不知道,五郎身材很曼妙 房门突然被敲响,打断了程意的回忆。 程四娘在门外问: “大姐姐,姐夫,你们起了吗?” 程意应道:“起了。” 打开房门,看到男装打扮的程四娘,疑惑的挑了下眉。 “三郎准备好了吗?”程意询问。 昨晚商量过,今天清晨,天一亮就直接出发。 程四娘嘿嘿一笑,拍了拍自己身上背着的背篓说: “大姐姐,三哥不去了,我跟你们去。” 程意无所谓谁去,三人一人喝一碗粟米粥垫肚子,即刻出发。 程意只带着自己不离身的两把刀和一把剑,裴行玉拿了钱袋,轻装上阵。 知道要回来,其余东西都放在程大全家。 程四娘背着背篓,钱分散了好几份,分别放在身上各处暗袋里。 幸好上次过年前阿爹同人换了两块银铤,要不然那么多铜板背在身上,沉也沉死了,还容易被人发现。 山中雾气大,露水也重。 三人没走多久,脚上的布鞋和裤腿就被打湿了。 不过今天天气不错,太阳缓缓从山头上露出来,没多一会儿,湿漉漉的裤脚和布鞋,又被阳光烤干。 从河湾村到宁乡县县城,步行要走三个时辰,天不亮出发,中午才能到。 村民们在村里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没事不会离开村子。 所以这一路上,程意三人都没碰到一个人。 赶路太无聊,看起来比较好说话的姐夫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面无表情,看起来一副阴郁的样子。 程四娘张了张口,几次都被那张忧郁的脸堵住,憋得她长长叹了一口气,只能跑到不爱说话的大姐姐跟前,硬聊。 “大姐姐,你背这么多刀,不沉吗?” “还好。” “大姐姐,你喜欢刀还是剑。” “剑。” “大姐姐,你喜欢姐夫什么?” 程意一怔,话题跳跃性这么大的吗? 她正准备同族妹讲一讲她的祖传宝剑有多妙呢。 程意瞥了裴行玉一眼,十分认真地想了想,摇头说: “不知道,反正五郎身材很曼妙。” 程四娘瞅瞅姐夫高挑的背影,不明白这怎么能和曼妙联系上,眼里露出困惑的神色。 裴行玉:“......”你礼貌吗! 下一秒。 “大姐姐、大姐姐,你什么时候学会了用剑?” 少女又把话题跳了回来,还没开窍呢,对什么曼妙不曼妙,完全不感兴趣。 程意无语一瞬,还是耐着性子答: “前几天。” “前几天?” 程四娘顿时来了兴致,好奇追问她怎么能学得这么快。 “只有一招,很快。” “一招?什么招?” 程四娘不想放过这个机会,缠着程意把这招教她耍耍。 程意略一思考,便说:“好。” 程四娘手中没有剑,赶紧自己在路边折了根树枝当剑,兴奋地等着学剑招。 程意将剑取下。 “看好了,我只教一次,这招名随意,意为心随意动,意动则剑动,主要在于构建人与剑与自然之间的连接。” 说完,程意单手握剑,“唰”的向前刺出一剑,收回,结束。 程四娘等啊等,也没见到大姐姐有下一步动作,人傻了。 程意瞥见小姑娘这呆愣的表情,摇头高深道: “我知道,这一招听起来有点玄幻,实施起来也......很玄幻,虽然只有一招,但想要练成也并不容易,想当年,我也是练了.......” 一百二十三年才成功? 等等,在人均寿命三十五岁的李唐王朝,她这个寿命对吗? 还是记忆出现了错乱? 算了,不想了。 “反正只要你每日坚持不懈练习下去,能领悟到此剑招的百分之一,就足够你横扫天下了。” 程意一本正经地说道。 程四娘愣愣点点头。 “那我试试?” “大姐姐,你能再演示一遍吗?” 程意今天心情不错,点点头,那她就再多给她演练一次。 裴行玉事不关己走自己的路,他对程意这招“随意”剑法,毫无兴趣。 也就程四娘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才会把她的胡说八道当真。 “五郎。” 身后突然有人唤他。 裴行玉强忍不耐回头,程意姐妹俩正在兴奋地冲他招手,示意他也来学她的剑招。 程四娘还帮他把他的“剑”,一根随手从路边折的树枝递过来。 裴行玉嘴角微微一抽,心道无聊。 身体却很实诚的接过了这把“剑”,加入到习剑队伍中。 也不知道是错觉还是山里突然起风了。 这一次,程意刚做了个提剑的起手式,发丝竟无风自动飘了起来。 好像有一股无形的气流,正环绕在她身边涌动,看似平静和煦,实则暗藏杀机! 一剑刺出。 速度比先前那次演练更快。 但却让人看得更加清楚,她是如何调动身上每一块肌肉,每一道呼吸,来配合这看似简单,实则快准狠的一剑。 那时,程四娘和裴行玉还不知道。 这涌动的气流,就是传说中那些大剑师们修习了一辈子也不一定能够领悟到的剑意。 这是独属于程意的剑意—— 在我剑意之下,众生平等,皆为蝼蚁。 是为无情剑道! 程意手中剑挥出时,程四娘立马便感受到一股如山倾般的威压。 少女何曾见识过这样的剑意? 一时骇然,深深震撼,僵在原地,浑身血脉偾张,不能控制地颤抖着。 裴行玉眼睛一下子便瞪大了,感觉面前这人身上又多了层看不清的迷雾,下一秒就要御剑而起,乘风离去。 程意收起剑,转身一看,身后多了两个木偶人。 她抬手在两人面前挥了挥。 “嘿,醒醒!” 程四娘和裴行玉这才猛的回过神来。 “大姐姐!” 程四娘现在对程意佩服得五体投地,单膝跪地,感激的拜道: “多谢大姐姐赐教!” “四娘日后必定日日勤加练习,争取早日能够领悟突破,不负大姐姐此番传授心意!” 程意哈哈一笑,扶她起来。 “现在就开始练吧,光阴似箭,每一刻钟都不能浪费。” 程四娘拿起树枝,犹如打了鸡血,立马就练起来,挥剑、挥剑、再挥剑。 程意看向裴行玉。 “五郎,你也练起来,你身子虚弱,多练练对你也有好处。” 裴行玉对“虚弱”这个形容词表示不服,谁和她这头母牛比起来,都虚弱! 至于练剑,本来是没兴趣的。 但想起她刚刚那一剑,又生出了点好奇。 反正赶路闲着也是闲着,便抱着玩耍的心态,也拿起树枝挥动起来。 第16章 呵,来讥讽他吧 程意可不知道他什么心态。 她觉得既然开始练剑,态度就一定要认真。 不求学到最好,至少两人日后说出去是她程意教的剑术,不能让别人觉得差。 于是,认真在旁指导两人。 手低了,抬高点! 握剑姿势错了,改! 那架势,还真把两人当成徒弟来教了。 看着认真起来的程意,裴行玉忽然后悔。 他承认,他没有任何剑术上的天赋,甚至还不如身边虎虎生风的程四娘。 一件他就算再努力都学不好的事,与其练到最后被嘲讽废物,还不如一开始就放弃。 现在这样练得吃力,最后结果却达不到她的要求,不知道这屠妇会不会恼羞成怒,一剑捅死他。 “吧嗒”一下。 裴行玉手里的树枝,突然脱手滑了出去。 他一怔,心道果然,剑术什么的,根本就不是他这样的人能掌控的。 不出预料的话,她此刻的眼神一定充满了失望和质疑。 或者嘲讽?还是鄙夷? 就像是收养他的老公爵那样,辱骂他卑贱的出身,贬低他的人格,甚至放弃不再教他任何技能,眼睁睁看他被心灵和身体双重压力,折磨得生不如死,然后爬着向他妥协求饶? 那些一点都不美好的儿时记忆,随着树枝掉落,毫无征兆,一股脑不受控的冒出来。 令裴行玉此刻的表情显得格外阴翳低沉。 程意以为他是被刚才的失败打击到了。 可怜见的,赶紧重新给他折了一根树枝,放进他手里。 “没事,你才第一次练习,能连续挥剑这么多下,已经很不错了。” 程意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真诚的表扬完,又鼓励道: “这世上,一点则通的天才万中无一,你我平常人,唯有多练多学,付出比常人更多的努力,方能把握。” “五郎,相信你自己可以做到,切莫轻易放弃,若有不懂的地方,随时向我讨教。” “要是累了,歇一歇也无妨。” 这样的话,程意感觉自己说过很多遍,随口就能说出来。 好像曾经,她也对很多个刚入门,初学剑术的师弟师妹们说过这些。 那些小家伙,因为一块饼,便被师父拐进宗门。 小小的一只,握着比自己人还高的桃木剑,绷着小脸,一本正经跟她练剑。 看到裴行玉,程意不自觉就想到那些可爱又认真的小家伙,目光愈发柔和。 裴行玉惊讶的看向她,预想中的质疑和嘲讽,都没有出现。 他反而收获了认可? 她没有觉得他是个练不好剑的废物,还夸他练成这样已经很不错? 她还说她其实也和他一样,都是普通人,只是比一般人更努力而已。 所以,不一定所有人都期待他得当一个天才? 裴行玉忽然觉得自己脑子有点晕。 老公爵从小给他灌输的那些观念,就这样毫无防备的,遭受了猛烈地冲击。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犯了错,居然可以不挨骂、不会被嘲讽。 反而获得鼓励。 裴行玉无意识握紧了手里这根新树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灵魂一般,本能的往前走。 程四娘和程意对视一眼。 可怜的五郎/姐夫啊,一定是累懵了。 . 快走到宁乡县城时。 无聊的三人终于看到一些行商的小商队、城郊的贩菜、卖柴的百姓。 潭州城的叛军还没有到宁乡县,但叛军占领潭州的消息已经传到城中。 进了城。 程意三人明显感觉到,城中气氛有些紧张。 沿街大半店铺都已经关闭。 只有油粮烛火等店铺,因为是老百姓日常必不能少的,所以还开着门。 今年粮价比去年涨了一倍,一斗接近60文的高价,普通人已经快买不起。 程意默默算了算自己兜里的钱,居然买不了三斗米。 裴行玉这会儿已经从游神状态恢复过来。 他算着粮价,离开的心情越发焦急。 他得加快速度了,这样才有充足的时间,在自己还能买得起粮食的时候,囤积足够物资,进行他的隐居避世计划。 程四娘领着程意二人,走进自家常合作的那家米店。 钱掌柜见到她,惊讶道: “都这时候了,人人都想回山躲着,三郎你不在家待,跑进城来干什么?” 程四娘早已习惯这些人认错自己,顺势便用哥哥的身份,向钱掌柜直言,自己就是特意进城打听叛军消息的。 钱掌柜听罢,摇着头叹道: “唉~,前夜朝廷大军已经到潭州城下,哪知叛军据城而守,朝廷军攻不下来,领将下令退至二十里外扎营,封锁各道,困死均平军......” 谁成想,这只是均平军的调虎离山计。 主力早已趁夜护送反王悄悄撤离。 现在潭州城已经空了,只剩下一些均平军的死士,留下扰乱朝廷军视听。 至于现在朝廷军是留是追,叛军是逃了还是藏起来,米店掌柜就不知道了。 只是听从潭州方向来的商队说,他们途中遭遇了小支叛军逃兵,舍弃所有财物,好不容易才死里逃生。 因此商队的人判断,这些叛军很有可能还没有离开潭州,极有可能会继续祸乱周遭县镇。 程意三人这才知道,原来这次均平军入潭州,是被朝廷军围剿逃过来的。 而潭州刺史那个怂包,闻风就跑,才让朝廷这么快失了潭州。 现在,朝廷军在潭州城外,叛军却失去行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出现。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百姓们头顶上悬着一把刀,你根本无法预估这把刀,到底什么时候落下来。 钱掌柜说,他和城中其他商户,暗中都已做好准备。 要是叛军先来,就在门口挂上“均平黄纸”,表示自己是友军,而后锁门封窗,等待叛军离开。 钱掌柜低声问程四娘: “三郎,我这还有几张多余黄纸,你要不要带一张回去?万一用得上呢?” 对普通人而言,什么家国大义,在生死面前都没有意义,他们只想活着。 当然,大家心底最期盼的。 还是朝廷军能尽快平定这股叛军,还潭州百姓一个安宁。 第17章 死嘴,让你多话 婉拒了钱掌柜要赠黄纸的好意后。 程意三人从米店出来。 三人对视一眼,沉默地朝铁匠铺走去。 还没走到铁匠铺,就看到店铺门前排起了长队。 这世道,叛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杀来,朝廷军又靠不住,人人自危。 唯一能让大家有安全感的,便是一把锋利的武器。 程四娘赶紧冲上去,还没来得及问一问价格,就被前面排队的人们赶到了队伍尾巴。 “大姐姐,这么多人,何时才能轮到我们?” 程意拍拍她肩膀,提醒她看前面。 铁匠妻子带着学徒们,抬来了两大筐的成品铁器。 柴刀、砍刀、锄头、钉耙,还有铁棍,几乎全是农用具。 铁匠妻子说: “眼下要订刀剑的人太多,我家就这几个人实在来不及,各位要是不介意,我们这里还有些没来得及卖掉的旧货,价格公道,任君挑选。” “当然,要是愿意等的也可以继续等,只是我得同大家伙提前说一声,我与我家郎君明日打算闭店带着孩子们回乡下老家,急单只能再接五单,先到先得。” 说完话,铁匠妻子给学徒们使了个眼色,学徒立马上前,负责售卖旧货。 她则拿起纸笔,来到人群中,询问最后五单谁要。 程四娘果断举起手喊道: “我!” “好,小郎算一个,还有四个,谁要?” 马上就有四人分完了最后的名额,铁匠妻示意几人随自己进去。 程四娘急忙从裤腿的暗袋里掏出一块银铤交给程意,请求她帮自己去买旧货。 大姐姐自己会用刀使剑,肯定能挑到最好的。 程意接过这块二两重的银铤,点头应下,程四娘这才放心的跟随铁匠妻进店。 她已经决定好,她要打一柄自己的剑! 店外,两筐旧货一倒出来,排队人群立马一拥而上。 和其他农具相比,砍刀柴刀以及铁棍,明显比其他钉耙锄头之类更适合用来防身。 是以,大家竟相争抢,手快的一下拿了两三件,把旁人逼得更加疯狂。 与众人的疯狂不同。 程意一个个扒开挡在身前的人,畅通无阻的来到最前面。 有人不满被扒拉,生气的转过身来。 却在见到身材高大的程意时,未免自己被丢出去,气瞬间就消了。 识趣的让开位置。 程意在一堆铁器中,选了四把砍刀、三根铁棍,还有一只比一般耙子更大的钉耙。 一共八件,二两银子递出去,退还100文钱。 裴行玉见程意提回来一背篓铁器,试探的问: “娘子同店家还价了吗?” 程意一脸懵,“还价?” 得,看她这反应,裴行玉不抱希望了。 又问她这一堆一共多少钱? “一千九百文。” 裴行玉拿起背篓里的铁器一一检查,全是生铁倒模浇筑的劣质铁器,用不了多久就断。 这样的质量对比它们的价格,明显是买贵了。 裴行玉肉疼的倒吸一口气,有点没好气的怪怨程意: “生意人为了盈利必会叫高价,哪有娘子这般实诚的,白白比旁人多花几百文。” 程意眨眨眼睛。 “什么比旁人?” 裴行玉抬手往前一直,程意疑惑看过去,刚才和她抢货的那些人,全在和店家砍价。 三百文的砍刀,他们让店家二百文卖,店家犹豫一下,他们又说二百五十文。 这下店家没有再犹豫,卖了。 程意看完这个,再看那个,居然都比自己买得便宜。 少则少了二三十,多则少了近百文! “好啊,又骗老实人!” 程意立马就想起自己被黑店坑了的那次,拔剑就要上前去找人理论。 裴行玉吓一跳,眼疾手快拦住她,这要是让她上去理论,店家焉能活命? 这可不是荒郊野岭的黑店,当街杀人要被抓进大牢偿命的。 他这个赘婿搞不好还得被她连累。 程意不明白裴行玉为什么要拦住自己。 “我去把钱讨回来,你拦我干什么?” 裴行玉仰头看了看天,深呼吸,耐着性子告诉她,商人有商人的规矩。 买卖双方自愿达成交易,没有再回去重新找人议价的道理。 何况是她自己不懂议价再先,人家店主可没有不许她砍价。 程意皱眉。 “那就只能让他们多赚我钱?” 裴行玉道:“知道店家如此,娘子下次注意便好。” 程意反应过来,反问他: “五郎你早知道这么多规矩,为何我刚刚付钱时你却不提?” 裴行玉顿时哑口无言。 心说我凭什么要操心你! 刚才多那一句嘴,他就已经后悔了。又不是他的钱,买的也不是他的武器。 可偏偏,这精打细算的老毛病,不知不觉又冒了出来。 “没事,也没亏。” 裴行玉违心的说。 程意眼神向他确认,真没亏? 裴行玉颔首:“确实没亏。” 只是没能更便宜而已。 程意甩开他的手,重新把剑背到肩上,骄傲哼道: “没亏就行。” 裴行玉暗暗打了下自己的嘴巴,死嘴,让你多话! 没一会儿,程四娘高高兴兴的跑出来。 剑已经下定,明日清早来取就行。 程意好奇问她: “多少钱?” 程四娘笑着说: “店家要价二两,我哭穷,她便只收我一两六钱,比旁人的都要得少,嘿嘿,大姐姐,我赚大啦!” 少女开心的说完,才发现面前的人表情不太对。 “姐夫你眼睛怎么了?怎么一直眨?是不是进沙子了?”程四娘疑惑问。 裴行玉偏过身去捂了捂脸,完了。 程意面无表情地把剩下的钱交给程四娘,转身便走。 “啊?” 程四娘怔然,忙背起背篓追上去。 她也不知道大姐姐怎么了,咱也不敢问,咱也不敢说,只能一脸小心的跟着她。 裴行玉眼看两人走远,心下一动。 他是不是可以假装迷路,乘机离开? 念头刚升起,程意突然脚步一停,转过身来,清凌凌的眸子直直盯着他。 裴行玉哀叹一声,快步跟上两人。 他解释:“不是所有人生来就会讲价,比如有些人面皮薄,性子直些,就只能吃哑巴亏......” 呃,他这样说好像更得罪她了。 没料到,冷脸的程意嘴角忽然绽出一个笑。 “哈哈,这又不是我的钱!” 裴行玉也不知道是无语,还是觉得她这心态也挺有意思,无奈失笑。 真正亏钱的程四娘根本不知道夫妻俩在打什么哑谜。 只是尽心尽责,为三人在城中找了家性价比最高的脚店住下来。 第18章 裴行玉真香 弄好今晚的住处。 见天色还早,程意打算去街上逛逛。 她想买点粮食。 族叔不愿意收她的钱,所以她决定给自己和小郎君自备一些口粮。 她胃口好,饭量大,这样在族叔家吃饭的时候,不至于让族叔太心疼。 还有就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事情能做,赚点钱。 哪怕是做份临时搬运工,能赚个十文二十文的都好。 裴行玉一听见她要出去,就说: “娘子,你与四娘一起去吧,我留在店内看管咱们的东西。” 生生把人夫妻俩拆散,那多不好意思啊。 程四娘心领了姐夫的好意,忙挥手道: “你们不用考虑我,姐夫,你和大姐姐一块儿去吧,我在店里看着东西就行。” 程意点点头,牵起裴行玉就走。 裴行玉还想挣扎一下,程意一句: “五郎你会砍价,我得带上你,那些奸商才坑不了我。” 这算不算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裴行玉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就是后悔。 真后悔刚才为什么要替别人心疼钱多嘴说那些话。 程意才不管他心里想什么。 反正免费的砍价工具不用白不用。 怕米店关门买不着粮,出了脚店,程意拽着一脸不高兴的裴行玉直奔粮店。 钱掌柜感觉城里氛围越来越不对劲,太阳刚西斜他就打算关门。 程意要是慢上一步,米店就要打烊了。 钱掌柜奇道: “小娘子还没回去?” 程意颔首,说自己要买米。 顺手把裴行玉推出来,示意他上。 裴行玉无语叹息。 下一秒,换上和煦的微笑。 几句话下来,钱老板真给了一个友情价,五十五文一斗。 程意开心地递上钱和准备好的麻袋说: “麻烦钱掌柜给我装二斗粮。” 钱掌柜店里卖的是简单加工过的稻、粟、麦。 程意要的稻,仍有许多糠皮。 虽是前年的陈米,但保存得当,闻起来并没有任何异味。 就算在太平年岁里,也是顶好的上等粮。 至于那些贵人们所用精粮,有专门奴婢负责舂米,米麦粟皆不留麸壳,只要其中精华。 一斗米合12斤,两斗米24斤,程意的麻袋都没装满呢。 钱掌柜要关门了,夫妇二人买好米,便不再打扰。 裴行玉说: “娘子,不如我先将米送回脚店,你逛起来也方便。” 程意笑着摇头。 “没事,我提着不沉。” 冷清的街道上,突然走来一个卖蒸饼的小贩。 程意停下脚步,问他的蒸饼怎么卖。 小贩觉得今天倒霉死了。 今天天不亮便起来做蒸饼,挑到城里售卖。 没想到城中百姓为了躲避叛军,居然全部关了门,街上只有零星几个人。 他走街串巷的叫卖一整天,两筐蒸饼只卖出去一半。 没想到还有人问价,立马露出最灿烂的笑容。 “小娘子,我家蒸饼又大又便宜,有菜馅和肉馅和没有馅的,你看你要哪种?” 程意问他肉的多少。 小贩说原本他是卖六文一个的,现在五文就给程意。 要是买得多,他还能再少点。 程意只要一个,小贩略感失落,打起精神给她选了一个看起来最大的。 程意接过这大肉包子,转手塞到裴行玉手里。 “你吃吧,这肉蒸饼看起来就好吃。” 早上她承诺过,进城给他买好吃的。 裴行玉觉得她脑子有病。 花这个钱,买一斤粮食能吃得更饱不好吗! 可是今天他只在出门前喝过一碗稀粥,一整天下来那点东西早已经消化完,他的胃此刻正发出强烈抗议。 灰色杂面先经过几层筛选,再加水和好揉打百遍,这样蒸出来的面皮平整光滑,透着一层自然莹润光泽。 裴行玉完全可以想象到这一口咬下去时,面皮下陷的那口喧软。 再加上油汪汪的羊肉馅料,那滋味光是想象一下,就让人口水分泌。 程意还在劝: “吃吧吃吧。” 这谁顶得住? 裴行玉迟疑不到两秒,拿起蒸饼,一口咬下去。 羊肉汤汁的鲜香和喧软的面皮混合在一起,细细咀嚼再咽下,胃里立马传来强烈的满足感。 程意本来无感,却被他那享受的表情勾得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一只蒸饼也就巴掌大,裴行玉五口就吃光了。 眼见程意期待的目光淡下去,更觉得此蒸饼异常美味。 “走吧。” 程意扛起米袋,开始期盼这城里能有一份活让自己干。 还真让她找到一个活儿。 昨日都还热闹着,但今天只有寥寥几个无奈收摊菜农的菜市场里,一位夫人正在寻屠夫帮忙杀病牛。 但因为没有官府盖印的杀牛许可文书,没有人敢接。 程意立马冲上去,说自己可以。 夫人见她这身量,怀疑的目光淡去,问她要多少价钱。 程意从前不但自己杀猪羊贩卖,偶尔也帮别人宰杀牲畜,价格看大小,一般在30文到60文之间。 考虑到这件事要承担一定风险,程意要了80文。 夫人皱了皱眉,还是答应下来,领程意去她家。 牛是从庄子上拉过来的,正奄奄一息躺在铺着稻草的地上。 宰杀活的牲畜,对屠夫来说还得承受心理上的良知压力。 夫人知道他们宰杀活牲畜时,还要做个祭拜仪式告慰牲灵。 谁曾想,她就进屋端香案这片刻功夫,程意一刀便已将那出气多进气少的病牛了结,送它进轮回了。 程意向夫人要了根麻绳,独自一人,几下就把牛绑好吊在夫人家院中的老梨树上。 双刀齐上,不到两刻钟,便将一整头牛庖解出来。 肉、骨、皮,以及那些零碎,全部分门别类,整整齐齐摆在草席上。 裴行玉这人其实略微有些强迫症,所以每次看到程意的粗糙随意,他都十分嫌弃。 可他没想到,她干起自己主业时,居然和平常完全不同。 那一手完美得堪称艺术的庖解技艺,舒爽得他头皮发麻! 程意干完活走的时候,夫人实在是太满意了,死活塞了半根牛尾巴给她。 要不是程意说自己不是本地人,夫人还想追问她家地址,日后给她介绍其他生意。 牛尾巴拎到脚店。 程意立马让裴行玉借店家的灶房,炖了。 傍晚,三人蹲在小小的木墩子前,大快朵颐,吃得喷香。 这过于霸道的肉香气,馋得店内其他住客们险些对三人起杀心。 当然,他们若敢,程意的剑也未尝不快。 第19章 招降讨粮 夕阳西下,天边布满了橘红色的云霞。 吃饱喝足,连牛尾骨头都嘬得干干净净的程意三人,瘫坐在客房外的走廊上。 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天空,心中赞叹此刻夕阳无限好。 可惜,安静不过片刻,就听见街外传来喧闹声。 一名旅客冲进脚店,大声喊: “叛军来了!” 顿时,整座城都慌了起来。 城内百姓紧闭门窗,守城官差急忙关闭城门,人心惶惶。 程意三人跑到大堂,就见店主一边大喊: “尔等可不要害我啊!” 一边请求众人,万一叛军入城劫掠脚店,希望大家伙可以帮忙抵挡一二。 此时此刻,谁都知道,绝对不能让叛军闯进脚店大门,要不然,他们这帮住客,谁也逃不掉。 大家伙虽然没应承店主的话,却也在积极寻找各种重物,挪动过来将店内大门堵住。 “后院,后院还有道侧门!” 店主惊慌提醒道。 可惜桌椅板凳全堆在了店门口。 于是又有四人主动跑去侧门,把院中喂牲畜的食槽挪出来,抵在侧门上。 一通忙活结束后。 所有人挤在大堂内,屏息以待。 然而,城外的街道上久久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城内所以官兵衙役加起来顶多二三十人,不可能抵抗得住叛军大军吧? 并且,城门前若是已经开战,怎么一句喊杀声都没听见? “大姐姐......” 程四娘不安的看向程意,觉得外头这动静不太对。 程意摇摇头,示意她别说话。 又安静了莫约半刻钟,紧张的旅客们耐心耗尽,恐惧也消散了许多,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有的说叛军说不定只是路过。 有的怀疑是不是刚才传递消息的人看错了,叛军压根就没来。 还有人提议店主派伙计出去打探情况,免得众人在这瞎担心。 伙计紧张的看向店主,头摇成了拨浪鼓,表示他的抗拒。 万一他一出去,正好遇见杀进城的叛军,那还能有命活着回来? 店主却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总比干等着要强啊。 再看店内这些旅客,一个个都盯着他。 店主无奈,许诺那伙计这个月多给他发一百文钱,伙计这才不情不愿,从后院侧门偷偷溜了出去。 没有沙漏,众人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只能从愈发昏暗下来的光线大概判断,伙计已经走了快半刻钟。 脚店位于城内西南角,距离主城门不到一千米。 店主算着时间,心想也该回来了吧。 大门上“啪”的落下一只黑乎乎手掌,拍得大门嘭嘭响。 靠着梁柱快要睡过去的程意被吵闹声惊醒。 原来是伙计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好消息。 叛军只来了五十骑,且并没有要进城的意思。 “不进城?那他们来这干什么?” 众人既不解又好奇,知道叛军不进城,竟然也不害怕了。 这时,城内百姓们没听见叛军进城的动静,陆陆续续走出门。 有人胆大直接跑到城墙上。 很快,他们就跑回来说: “城外叛军是来招降要粮的!” “招什么降要什么粮?” “叛军头领说,让县令出城投降,再把粮交给他们,他们就走。” “那县老爷如何说?” “县老爷?没见到县老爷!” 没见到? 程意和裴行玉对视一眼,这县令不会也跑了吧? 是的没错,宁乡县县令跑了! 官差带着叛军头领的话冲进县衙后宅,看到的只有一间空荡荡的屋子。 县令一家老小包括奴婢随从,都不见了。 城内百姓觉得不可思议,但事实就是如此。 这些父母官们,根本不管百姓死活,也根本没把皇族李氏放在眼里。 由此可见,如今朝廷对各地的掌控力有多薄弱。 知道叛军不进城,大家也不躲着了,全部从家中跑出来。 有人趁乱猫进县衙,见里面一个人都没有,顺手“拿”了点东西。 不小心被人撞见,那人心想,他能拿我等为何拿不得? 于是城门外的叛军还没杀进来,县衙就被百姓自己搬空了。 再说脚店内的程意等住客,看到人群往城门下聚集,也都好奇的跟了过去。 程四娘爬上城墙,想看看那叛军到底长什么样子。 低头看去,瞧见城外那些叛军,心里忽然有种“这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因为叛军也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穿着甚至都破破烂烂的,盔甲形制各不相同,都没有一套整齐军服。 他们个子、身材,都和城里那些普通百姓没什么区别。 不过就是手里多拿一把刀一杆枪,身下跨匹马而已。 更何况,城下不过区区五十人。 而城内,足有几千人! 讨粮的叛军看到城头上那一个个好奇的脑袋,嗤笑说: “我们黄王今晨重创唐廷大军,朝廷军溃败而逃,现在整个潭州都在我们黄王手下,尔等如今皆是我均平民。” “大王有令,命我等前来征军粮,若违抗大王旨意者,斩杀无赦!” “尔等速速,好叫我回去交差。” 城内百姓大吃一惊。 中午城里还在说朝廷军吓退了均平军,黄王都连夜带人跑了。 这才傍晚,怎么潭州又成了黄王的? 城里百姓们搞不清楚叛军说的话是真是假,犹豫不定。 程四娘听到这个消息,慌忙冲下城墙告知程意二人。 “大姐姐,朝廷军都败了,咱们怎么办?” 程意:“凉拌。” 程四娘:“......” 见小姑娘一脸惊悚,程意扯了扯嘴角。 “我开个玩笑。” 程四娘冲她抱拳,表示佩服。 都火烧眉毛了,大姐姐竟还能说笑。 众人正犹豫时,一青年后生站了出来。 “诸位,城外反贼不过五十骑,而我等城中百姓数千,以百人搏一人,五十反贼何惧也?” 百姓一听,是啊是啊,他们人这么多,一百个人还杀不了一个反贼? 众人顿时激动起来,还有人说,不要杀死,抓活的,把人拿进来折磨折磨再说。 人群越说越兴奋。 一哄,几百人呼应。 程四娘在路边捡了一根木棒就准备跟着他们出去,眼神中全是对捉拿反贼的激动,不见一丝畏惧。 不止她如此,所有百姓全是这般。 有的穿着单衣空着手、有的穿着草鞋拿着扁担、有的扛着竹竿一瘸一拐,还有的穿着一身光鲜绸缎,手里拿一短刀。 这么一大群人,走出城门,连说带笑,相邀大喊打仗去! 第20章 太平日久,民不知兵 宁乡县已经几十年没有发生过战争。 均平军没到潭州之前,城内百姓只听说过有这么一支起义军在四处流窜作乱。 当然,也听说过各种战斗的惨烈情况。 但听说总归只是听说,就好像这五十骑叛军到来之前,众人听说叛军要来了,也会因为害怕关门闭户躲避。 可叛军做的那些令人害怕的事情,具体是怎么个事,他们谁也没见过。 太平日久,民不知兵。 但裴行玉见过。 就在逃出潭城那一晚。 他眼睁睁看着宁乡县城内这些百姓只拿棍棒,身穿单衣冲出城去,对他们的无知感到深深无力。 几百人声势浩荡,完全把他一个人的微弱声音淹没。 裴行玉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一把将举着棍棒就要跟上去的程四娘拽回来。 天更暗了。 城外的五十叛军看见城门打开,一群人拿着棍棒扁担、甚至有人空着手,举着零零散散的火把蹦蹦跳跳的跑出来。 头领眯起眼睛,露出了迷惑的神色。 但很快,便听见那帮不知道要干什么的百姓大喊着: “打反贼,杀叛军!” 叛军头领一听,冷笑一声,举刀一挥。 五十骑兵立即纵马而出,马蹄齐落如山洪倾倒,强弓利箭,远射近砍。 眨眼之间,便砍下十数人,鲜血飞洒,与天边最后一丝红霞呼应。 五十骑肥马冲入人群之中,举刀便砍,扬枪便刺,断臂飞出,头颅坠地,铁锈味儿浓得令人作呕。 百姓们这时才反应过来,惊吓而散。 一时间,城门外有大喊饶命的、崩溃哭嚎的,还有受伤痛呼嘶吼的。 骑兵追来,断臂之人抱着胳膊慌忙跳入河中,背后中刀的人边跑边流着血,不慎绊倒,陷于马蹄之下。 还有人完全呆住,根本不知道反应,被同伴撞到,踩踏而死。 不过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就死了七八十人。 程四娘站在城内,透过那黑乎乎的门洞,看着那些惨死在叛军手下的百姓们,再也不觉得叛军和普通老百姓没什么差别。 那都是经历过几十场战斗的兵,是杀人如麻的叛匪。 他们一路从东杀过来,刀下早就不知道积累了多少无辜亡魂。 他们......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阎罗鬼! 五十骑叛军冲杀入城,凡是挡在路上的,不管男女老幼,全部杀死。 他们荡平了县城各处府库粮仓,抢走了所有的财粮。 走时,又在城中放火报复。 脚店后院不慎起火被烧,程意等住客一起打水灭火,忙了足足一个时辰,才把脚店后院的火势扑灭。 火灭后,一身黑灰的程四娘呆站在被烧焦的走廊下,整个人如同失了魂一般。 夜已经很深了。 住客们早已经累得撑不住,有幸铺位还在的,躺下就睡。 铺位毁于大火的,随便有个稍干净点的桌子板凳,团着就倒。 店主站在井边,看着被烧毁的店铺,不知道在想什么。 此时此刻,叫店主让一让位置,还有心思打水洗脸洗手的程意,因为太过正常反而显得诡异。 店主突然问: “我家伙计回来了吗?” 程意转了一圈,摇头。 “没有。” “......他回不来了。” 程四娘喃喃。 店主看了过来,麻木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 程四娘却没有再多说,因为她也不敢确定。 她只是看见那叛军的马蹄之下,一个和店里伙计五官一样的脑袋,像是被石杵锤烂的瓜一样,碎裂进泥地里。 或许,只是长得相似而已...... 脚店里的大通铺是不分男女的,程四娘想着大姐姐和自己都不方便,就定了一间下等客房,三人一起住。 也是万幸,单独的客房都在前院,没有被烧毁。 要是订的大通铺,今晚程意就得席地而睡了。 一番清洗过后,看起来好像是两男一女的三人,在店主怪异的注视下,回到房间。 程意睡床外侧,程四娘躺在床里侧,很快就累得睡着了。 裴行玉是男子,独自睡在门后地板上。 本来店主说可以加一床被褥的,可惜库房在后院,已经被火烧没了。 裴行玉只能凑合凑合,要了张草席子垫着,和衣而眠。 窗外时不时就有橘红色的火光亮起,夜里不但不觉得凉,反而热出一脑门的汗。 床上两个人都睡死了,街上那些火光和哀嚎声根本吵不醒她们。 裴行玉突然爬起来。 他要走,必须得走! 再不躲起来,整天和程意这个不怕死的鬼混,他迟早死在这乱世之中。 为了不出现意外,裴行玉在程意姐妹俩睡前喝的茶水里,掺了可以让人陷入深度睡眠的镇定药剂。 就算是一头牛,也得给他睡到明天下午。 出于对自己药剂的自信,裴行玉开门的时候大大方方。 但是随后一想,程意这个人总有些古怪在身上,又轻手轻脚合上了门。 裴行玉深呼吸,压下心底的激动,快步下楼。 “五郎你去哪儿?” 一道困惑的熟悉女声在背后响起。 已经走完最后一节楼梯的裴行玉浑身一僵,不可置信的猛一回头。 就见穿着白色单衣,披头散发的程意,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从楼上走下来。 她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满脸关心的说: “眼下城内处处是危险,五郎你独自下楼上茅房,怎么不叫我一起,万一遇到危险可如何是好?” 裴行玉眼睛瞪大,他已经听不进去她说什么了。 他现在只想知道,到底要用多少倍的药剂,才能弄倒面前这个可怕的女人! 完全没注意到自家小郎君已经快要崩溃的程意继续道: “幸好我觉浅,听见了动静跟上来。” 她觉浅? 她觉浅?! 大街上那么嘈杂的救火声怎么没把她吵醒。 分明就是故意的! 程意奇怪的看着绷着脸的裴行玉,一拍脑袋,肯定是憋坏了又不好意思说。 程意赶紧催促他快去上茅房,不用害怕,她会在附近帮他守着。 裴行玉能怎么办? 现在要是他凭空拿出一瓶毒药撒她脸上,且不说这毒药能不能对她起作用,只怕他才刚有撒药的动作,就已经被她掐死了。 裴行玉深吸一口气,只能强忍满心绝望,去后院上茅房。 到了才想起来,茅房已经被大火烧了。 可程意就在后面给他“守着”,就算没有茅房,他这泡尿也非上不可。 幸好天还没亮,借着烧焦的几块板子勉强遮挡,裴行玉一脸屈辱的在墙根下放了水。 完事,老老实实被程意牵回客房。 第四次逃跑计划,宣告失败! 第21章 她不知道怎么哭 次日,天刚亮程意就醒了。 而她身旁睡着的程四娘,明明昨晚睡前再三说明天一定要早起去铁匠铺取剑,结果还在呼呼大睡。 程意叫了她好几声,程四娘也没醒。 就在程意怀疑她是不是被叛军吓得魇住,准备一瓢冷水泼上去时,裴行玉走了过来,轻唤几声,就把人叫醒了。 程意惊叹地看他一眼,看得裴行玉浑身发毛,下意识把沾了解药的衣袖藏在身后。 万幸,程意并没有过多研究,只扫他一眼,就把注意力放到程四娘身上了。 “大姐姐,我头好晕。” 程四娘揉着脑袋痛苦道。 程意给她倒了一杯茶水,安慰道: “你只是身心太过疲惫,等以后血腥见得多了,就没事了。” 程四娘一张脸顿时皱起,被她这一提醒,原本已经忘了的残忍画面,突然浮现在脑海中,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裴行玉看着程四娘那痛苦的模样,暗暗表示同情。 终于有人能懂他面对程意这屠妇那没事人一样的状态的绝望了。 昨夜,三人只知道城里被烧了。 离开脚店来到街上,才发现,整条主街的房屋几乎无一幸免,全部被大火焚烧殆尽。 昨日看起来整洁干净的县城街道,此刻全是湿漉漉的黑汤。 浓烟漂浮在这座城池上空,空气污浊,三人赶紧用袖子捂住口鼻。 路边全是眼神麻木、神情疲惫的商户,大火救不了,他们的家和铺子也没了。 但没有一人,埋怨那几百人昨日冲动出城。 他们累了,就歇一歇。 歇好了,继续尽力去做些事情。 一稚嫩三岁孩童努力想帮父母扶起倾倒的巨大牌匾,浑身上下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 眼看牌匾一点点被扶起,小孩嘿嘿笑了出来,发自内心的开心。 生活打不倒他们,战争击不溃他们,站起来,明天还要继续生活。 走过整条长街,三人经过菜市场,发现许多人聚集在告示牌底下。 三人走近才知道,原来是昨日那些出城百姓的死亡名单。 昨夜叛军走后,县里的乡绅们出钱请人为这些百姓收了尸,并为他们举行祭祀仪式,告慰这些为城中百姓而死的勇者亡灵。 程四娘不识字,只看到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心中便不受控制地生出一股愤怒与悲凉。 她低声问旁边的程意: “大姐姐,告示上都写着谁?” 屠户女没读过书,程意也不认识这告示上的文字。 她戳戳旁边的裴行玉。 “五郎,你把告示读一下。” 理所应当的语气,好像她笃定裴行玉认字一样。 结果当然是又被她猜对了。 裴家虽然是落魄的寒门,但也有个门。 族中有族学,凡是符合年龄的男孩,必须送入学堂读书。 主母再是厌恶裴行玉这个庶子,她也不能和宗族礼法对抗。 所以裴行玉也在族学上过两年学。 他走上前,按照顺序,将名单上的人名念出来。 从第一个人的名字被读出来开始,便有人在旁啜泣。 程意奇怪,好奇问身后一个落泪的少年: “你哭什么?” 少年惊讶地看她,她居然问他在哭什么? 少年对上她无知的双眸,都要生气了,发觉她面生,猜测她不是本县人士,这才压着怒气向她解释: “刚才那个人是我三叔爷,还有城北布店的小二,他是我好友,死的这些人,都是我的亲人和朋友,昨日我还见过他们,还跟他们开过玩笑话,想到这些,我就难过得想哭。” 这时,裴行玉突然念到一个程意熟悉的名字。 钱掌柜。 程四娘惊讶追问: “姐夫,你刚刚念的可是钱掌柜?” 裴行玉颔首,突然理解了旁边那些啜泣声。 程意肩上还扛着昨日下午从米铺里买的那袋米。 那个笑呵呵同他们打招呼,玩笑问他们要不要也拿一张“均平黄纸”的钱掌柜,就这么死了? 那少年见她沉默了,脸上再也没有那种无知的神情,反问她: “这下你知道我们为何流泪了吧,你也哭吧,哭出来就好受了。” 程意摇头。 “我不会哭。” 字面上的意思,她不知道怎么哭,她感觉不到他们说的悲伤。 生死有命,这都是那些人的命数。 少年还以为她强装坚定,同情地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随后,一个个人们熟悉的名字,从裴行玉口中读出。 程意以为,应该就钱掌柜这一个是自己认识的。 没想到,裴行玉连续念出两个铁匠铺学徒的姓名。 还有一个无名氏,标注为城郊卖蒸饼人。 昨天她见过的那些人,凡是和她说过话的,全都死了。 程四娘憋了一晚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她为这些名单上的人难过落泪,泣不成声。 对程意和裴行玉来说,这些只是有过一面之缘的路人或者陌生人。 但程四娘生在宁乡,长在宁乡,名单上这些人,她大多认识,就算不熟悉,也都见过面。 去年,阿娘阿兄还带她去布庄买过新布,前几月,她还去钱掌柜家卖过粮食,七八年前,她还是个小童时,他们还给她送过麦芽糖。 后来,她长大了,晒黑了,他们都没认出来她是四娘,把她当成三郎。 程四娘越想越难过,蹲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把鼻涕一把泪。 裴行玉深深叹了一口气,他最不喜欢这种压抑的氛围。 可当他的视线落到程意身上,却发现这人无事发生一般,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旁人大哭的丑态。 裴行玉不可置信,她难道就没有心吗? 眼看时辰不早了,程意一把拽起程四娘。 “别哭了,再哭铁匠铺老板都走了,你的剑还要不要。” 程四娘这才想起来,自己是去拿剑的! 赶忙一抹脸,背起背篓朝铁匠铺狂奔。 万幸,铁匠和妻子还在等她,直到把两把剑交给程四娘,他们这才叹息着,离开此地。 看到剑,程四娘心情大为好转。 她一共做了两把剑,最普通的形制,剑身银白,宽三指,长一尺,剑柄是黑色螺纹,上面预留一个小孔,可以挂剑穗。 程意特意交代铁匠,在两把剑的剑柄上分别刻了自己和三哥的名字。 三人出城,回村的路上,少女双手不停换剑,一次次挥出,练着程意传授的那招“随意”。 左一下是风音剑,右一下是风竹剑。 程四娘心想,三哥这把风竹好像更好使,要不自己偷偷换下来? 看到剑身上的名字时,又暗暗后悔,为何要早早把名字刻下。 唉~,算了算了,这次她就把好的这把给三哥吧。 她最大方啦! 第22章 少东家,不好了! “太阳露出来啦!” 程四娘抬头,指着头顶金灿灿的太阳,兴奋说道。 阳光的出现,加上喜获宝剑,从县城带出来的那股阴霾,也随之从少女心中散去。 程意“嗯嗯”敷衍地听着少女在自己耳边聒噪,听她说背篓里那些铁器分别要发给谁用。 “阿娘腰疼一直不好,大嫂手指小时候摔地窖里不小心落了残,就用轻便的柴刀。” “大哥二哥劲大,给他们一人一根铁棍,锤死那林大赖!” “哦,还有爹爹呢,爹爹种地最熟练,大姐姐你选的那把大钉耙交给他,我看最合适,哈哈哈。” “二嫂有孕,她和小丰收就安心待在家里,被我们保护好了。” “哼!”少女双手同时刺出一剑,眉眼倏地冷酷下来, “再见那些叛军,我定斩他下马,为钱掌柜报仇!” 冷酷不过三秒,又“唉~”的垂下肩来,“大姐姐,我何时才能练成随意剑啊。” 现实总是残酷的,程意看她那花招,十分认真的答道: “再过两百年吧。” 程四娘立马抬起头问:“真的假的?” 程意点头,“我不会说谎。” 只会胡说八道。 程四娘的胜负欲瞬间燃了起来,她还不信了,这就往死里练! 程意撇了眼身后各种磨磨蹭蹭的裴行玉。 “五郎一起吗?” 已经第八次用厕遁企图逃走都失败的裴行玉,定定看了她三秒钟。 很遗憾,他根本没法从她那张没什么情绪的脸上看出来,她到底有没有发现他的真实意图。 反正,不管他怎么说,她就是不放心。 就算他去林子里拉屎,她也要跟着一块儿去。 问她为什么,她就说怕他被虎狼叼走。 为了让厕遁显得真实,裴行玉自己给自己喝了不少泻药,真已经拉到力竭了。 可他都这样了,她居然还问他要不要一起来练剑,她到底还有没有良心! “不要?” 程意久久没等到小郎君的回答,试探问。 “......来吧。” 裴行玉有气无力的说。 程意立马开心的帮他折了一根树枝,放到他手上。 裴行玉:“......” 眼见姐夫也加入了练剑队伍,程四娘挥剑的速度更快。 裴行玉暗暗皱眉,他一个成年人还能比不了一个孩子? 手中树枝丢掉,把少女手中的剑借一把过来,两人对视一眼,火花四溅,两人一个比一个挥舞得更起劲。 程意走在后面,看着努力的两个人,嘴角上扬。 路程过半,三人在路边歇了一会儿,啃了几口干粮,继续赶路。 早上出城耽误了些时间,差不多快中午,三人才从县城出来。 程意看了看太阳,估摸着要傍晚才能到河湾村。 裴行玉和程四娘继续边走边练剑,不过两人的动作和一开始比起来,迟缓了至少一倍。 两人也不斗了,默契停战,剑招也变得随意起来。 程意扛着米袋走在二人身后,继续同他们讲自己从前练剑的独门心得。 裴行玉一心二用,还在思索离开的办法,暗暗后悔昨晚没有再多加点镇定药剂。 看来今晚他不能手软了。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给她下剧毒吧...... 裴行玉正打算狠下心时,前方大路上跑过来一道人影。 “少东家!少东家!” 程四娘停下动作,疑惑看过去,居然是她家的佃农,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赶忙跑上前去。 来人见到她,立马焦急的说道: “少东家,不好了!村里来了一帮溃散的朝廷军,林大赖说你家收留叛军,正领着他们朝你家去了!” “东家见事不妙,赶忙求我来道上寻你,叫你今夜不要回家!” 来人一路跑着过来,已经累得不行了,一口气把话交代完,便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哪知,程四娘听完他的话,什么也不顾了,剑往背篓里一插,拔腿就往家跑去。 佃农惊得立马站起来要追,想喊她回来,嗓子却被一口气堵住,怎么也喊不回来。 程意好心扶他到路边石头上坐下,给他塞了一筒水,立即叫上裴行玉,急忙追上去。 程四娘跑得极快,一个时辰的路,她半个时辰就赶到。 一口气冲到家门口,看见只剩下门框的大门,程四娘心头一慌。 一进院,她就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门。 昔日热闹的院子此刻静得可怕。 林大赖和那些朝廷军都已经走了。 他们搬走了家里所有能搬走的东西。 粮食、财物、家具、摆件、农具,后院养的两头猪和笼子里的几只老母鸡,但凡是值钱的东西,一件不剩。 至于那些搬不走的,全部砸得稀巴烂,留下一地狼藉。 程四娘跑进堂屋,就看见两具尸体倒在血泊中,她上前一看,两张熟悉的苍白面孔映入眼帘。 正是程大全和莫氏夫妇二人。 程四娘崩溃大喊: “阿爹!阿娘!” 可任凭她怎么叫喊,血泊中那两具尸体也无法再对她做出回应。 程四娘强忍痛苦,爬起来赶忙朝其他房间跑去。 兴许哥哥嫂子他们还在某个地方躲着...... 还没走到大哥大嫂房门前,程四娘脚下一绊。 低头看去,大哥大嫂相拥着躺在绊倒她的碎木板下,胸前的血把两人的衣裳染得鲜红。 她似有所感,猛一转头,灶房之外,身怀七月,即将生产的二嫂,被一柄断枪贯穿脖颈,七窍流血,死不瞑目。 在她脚边,趴着背后中了数刀,鲜血淋漓的二哥。 死之前为了保护妻子,他的手依然向上伸,护着她肚子。 灶房旁的石磨旁,三哥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坐在那里,脖颈皮肉深深翻卷,血液早已凝结。 程四娘定定瞧了这三具惨尸三秒,开始在院子角落各处疯狂翻找。 她心里想,还有小丰收,他肯定还活着! 他那么小,只要好好躲着,别人肯定发现不了。 平日里和她玩做迷藏,这小家伙最会躲了,她找都找不到,最后只能认输。 程四娘把厨房翻了个底朝天。 小家伙最爱躲在灶台后面那口空缸里。 可是没有。 她又去后院找。 猪圈的草掀了个遍,溷厕内装竹片的筐子也没放过。 还是没有! 第23章 去报仇 程四娘无奈了,只能一边找一边大喊: “丰收!姑姑回来了,你躲在哪儿?你快出来,姑姑来找你了,不要怕,姑姑回来了,小丰收......” “风音!” 程四娘的呼喊声戛然而止。 她慌忙转身看去。 就见程意抱着个脸色灰白,浑身是血的孩子,从柴房里走了出来。 程四娘摇着头,不敢置信的一步步后退,嘴里喃喃: “不、不......不!” “不要!!!” 她绝望的吼了出来,只觉得眼前这座院子,就像是一场逃不脱的噩梦,困着她,囚着她,憋得她无法呼吸。 心肺因为憋胀着,嘭的炸成了一片片,再被那些看不见的脚碾成肉酱。 她小心的捧起那团肉酱想要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东西,却只能无力的看着它们,一块一块,从指缝中流走,怎么也抓不住。 程四娘想要逃开这噩梦,却撞到院墙,退无可退,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最后一缕夕阳落下,夜幕降临。 程意和裴行玉默默把所有尸体收殓到堂屋,打水清理干净所有血迹。 又从屋里散落的木箱中找到几身干净衣服,给他们全部换上。 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灰白下去,彻底失去最后一丝血色,变成一具僵硬冰凉的尸体,裴行玉心情很复杂。 对他来说,要不是程意,他根本不会认识程大全这一家人。 前天,他和他们才第一次见,就一起吃过一顿饭而已。 他对这些人完全不了解,也不想了解他们。 因为他时刻都在计划着赶紧逃离,自然不会对这些无关紧要的人留心。 可他现在脑海中无比清晰的记得,那天他把那半个鸡腿放到小丰收碗里时,小家伙那惊喜的笑脸。 那么鲜活可爱的孩子,此刻却再也不能睁开眼,对他露出那样惊喜的笑容。 想到这,裴行玉呼吸一窒,心中充满了对罪魁祸首的愤怒,下颌紧绷。 程四娘坐在墙角的地上,整个人仿佛已经被抽干灵魂。 她既不说话,也不哭泣,眼珠子很久很久才轻微转动一下。 一股滔天的恨意正在她身上凝聚,随时都会爆发。 裴行玉担忧的看了她一眼,视线转到跪坐在尸体旁的程意身上。 他一个和程家不熟的人,看到这一家人如此惨状,都会感到愤怒。 可是在程意身上,他感受不到她任何情绪波动。 程意的确没有任何感觉,她既不悲伤,也不愤怒。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得为他们报仇。 总不能白吃了婶娘那天给她夹的鸡腿。 “四娘。” 程意抬头,朝院墙角落那唤了一声。 程四娘顿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艰难转动早已经僵掉的脖子,朝堂屋看过去。 “过来看看你爹娘他们最后一眼。” 她要盖布了。 什么最后一眼? 程四娘困惑起身,因为跪坐太久腿麻,刚起身就摔了个狗吃屎。 她吃痛的“嘶”了一声,像是想起来什么,慌忙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到堂屋里。 血已经被程意二人清理干净,地上那八个人,就好像睡着了一样。 程家堂屋并不宽阔,八具尸体摆放在那,就已经把所有空间占据。 家人的死亡,瞬间撞入程四娘眼中。 她站在他们面前,目光从那一张张面孔上看过。 阿爹阿娘、大哥大嫂小丰收、二哥二嫂、三哥...... 她多希望,他们此刻齐齐睁开眼,把她吓一大跳,然后说,他们只是吓唬她的。 “不要幻想了。” 程意看出她的想法,冷声提醒。 裴行玉不忍去看程四娘的表情,他都不知道程意是怎么做到用三十六度的嘴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程意没管他谴责的目光,来到程四娘身旁,抓住她颤抖个不停的手。 人是很奇妙的生物,当痛苦远超过了身体能承受的极限后,大脑会自动开启保护机制,变得一片空白。 程四娘现在就是这种状态,她迷茫的望过来,问: “大姐姐,我该怎么办?” 程意告诉她:“去报仇。” 对,报仇! 少女眼中迷茫褪去,愤怒的猩红瞬间布满眼眶。 “我要为阿爹阿娘、哥哥嫂嫂、还有小丰收,报仇!” 程四娘睁大眼睛,逼自己去看堂屋里那八具冰冷的尸体,她要记住他们身上的每一处伤痕。 她要把这些痛苦,全部还给林大赖。 “我要让罪魁祸首,血债血偿!” 程四娘突然跪了下来,郑重的向程意和裴行玉磕了个头。 这个头,是感谢他们为家人清理收殓。 程四娘又磕了一个头,这一次,是要让程意二人离开。 这是她家与林家的私人恩怨,如今家人已经全部惨死,她不想再牵连任何人。 这样,她才能没有后顾之忧,拼尽全力为家人报仇。 但让程四娘没想到的是,程意竟然说: “我们一起。” 她认真的语气,完全不容反驳。 程四娘惊讶抬头,对上程意坚定的目光,心头一重,再也不说什么,立即起身行动起来。 她冲到父母早已经被搬空的房中,在床底下的木板上敲击,确定位置,用剑翘起,从木地板下掏出一个盒子。 幸好,家中地契还没有被拿走。 程四娘背起装满铁器的背篓,最后再看家人一眼,冲早已经提剑候在门边的程意颔首示意。 姐妹俩抬步就要走。 好像已经被遗忘的裴行玉赶忙出声:“你们就两个人怎么去对付那些朝廷军?” 根据院中这些痕迹,还有程大全等人的死状,他分析推测,当时闯入程四娘家的人,应该有四五十人左右。 要不然程家人不可能死状都这么突然。 正是因为对方来势汹汹,人数众多,程大全等人才没能做出任何反应,就被冲进来的人乱刀所杀。 裴行玉慌忙追上两人,把自己的分析告诉她们,希望两人冷静一点。 “至少得吃饱了才有力气行动不是吗?” “是哦。” 程意觉得裴行玉说得有道理。 于是拽住程四娘,把兜里剩下的两个蒸饼,其中一个塞进她嘴里,剩下一个自己三两口吃得精光。 第24章 送他归西 程四娘根本吃不下。 全家遭人如此残害,若不能报仇,她有什么脸吃! 下一秒,蒸饼就被程意一掌压进她嘴里。 她说:“没有力气,你怎么杀仇人。” 程四娘便不再抵抗,咽石头一样,强行把嘴里的蒸饼全部咽下去。 肚子里有了东西,力气好像真的恢复不少。 程四娘举着火把来到村中,挨家挨户敲开门。 程大全家下午发生遭的难,村里人都已经知道了。 那些朝廷溃兵一来,便打着抓叛军的名号,肆意闯入附近那些壕绅富户家中,大行勒索抢劫行径,横行霸道。 富户壕绅家产全部被抢走,但凡反抗,举刀便杀。 什么朝廷军? 和山上强盗无异! 那林大赖一听朝廷溃军要来,竟主动到村口相迎,将这些溃军全部邀到家中。 林家与程家积怨已久,这个林大赖,借机公报私仇,领着这些朝廷溃军,打着程家窝藏反贼的名号,四五十人冲进程家大院,抢走程家全部家产不算,还屠了人家满门。 朝廷军走后,河湾村的村民们都以为程大全一家九口已经惨死。 没想到程三郎竟然还活着,程家还有一条血脉! 程大全为人纯善,给自家佃农的租子收得比林大赖少一成,遇到节日还会叫佃农到家一起用饭,做好菜给他们改善。 遇到天灾主动减租,冬日经常借粮给他们。 而村中人每每到他家借粮,也从来不会空着手出来。 看到“三郎”那孩子敲门,村人无有不应,纷纷聚拢而来。 不一会儿,全村人都在程家大门前聚集。 程四娘将火把插在地上,把背篓里的铁器倒出来,掏出木盒,跪了下来。 村里人惊讶的看着她这些举动,隐约猜到了她的意图。 老人们摇着头,无奈叹息。 程家的佃农们自觉合在一处,攥紧双拳,等待她开口。 果不然,下一刻,便听“三郎”高声道: “如愿随我去林家者,可获田两亩!四娘,拜谢!” 八名佃农互相看了看对方,满眼诧异,竟然是小姐! 但很快,八人便齐齐走上前来,拿走盒中自己耕种的田契,又挑了一把铁器。 村中众人惊讶于三郎变成了四娘,但同时,大家更加敬佩她的勇气。 又有九名村中青壮陆续上前拿田契,他们穿着比其他村民更破烂,也更需要田地,更不怕死。 很快,程四娘身边便聚集了十七人,加上她自己和程意夫妇二人,二十人整,举着火把,拿着武器,连夜朝林大赖家杀去。 火把串连起来的光,在黑暗中像是一条火龙。 林家的看门童子,靠在大门边打瞌睡。 忽觉脸前一热,以为是管家来了,猛的一睁开眼。 万万没想到,对上了一张他怎么都想不到的脸。 “程、程三郎,你、你不是死了吗?” 顿了一下,童子突然反应过来,程三郎还有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胞妹。 不好! “老爷,程......” 家人来了这四个字,童子没能喊出声,便捂着鲜血狂喷的脖颈,倒了下去。 程四娘一剑抹了童子的脖子,这是她第一次用剑割人,手感意外的爽滑。 “怎么回事?” “院里怎么着火了?” “不好,有人闯进来了!” “是谁?是叛军吗?” 睡在林家院里的二十多名溃兵,突然从睡梦中惊醒。 看着院子四周燃起来的大火,领头的牙将立即下令,冲出去看看是那伙叛军竟有本事寻到这偏僻山村来,他定要他们有来无回。 这伙人根本就没想到,今天下午他们闯进的富户家中,那位漏掉的小娘子,会来找他们寻仇。 事出紧急,溃兵们来不及穿盔甲,二十多人只拿起武器,便朝大门那边奔来。 不料,一股浓烟突然被风吹了过来,不但呛,还熏眼睛。 蹲在门边的程四娘深呼一口气,屏住,双手持剑便要冲过去。 一只手把她抓住,拽了回来。 一路过来,一直没吭声的程意打了几个简单易懂的手势。 示意程四娘带着剩下的人,直接去找林大赖,免得他跑了。 她自己留下,对付前面这些溃兵。 至于裴行玉,已经带着两个佃农,到处放火去了。 程意看着四周熊熊燃烧的火势,短短半炷香功夫就能造这么大的势,她对自家这个郎君真是有点刮目相看了。 程四娘摇头,不赞同程意的安排。 大姐姐杀猪力气大她知道,可大姐姐没学过什么功夫,就会一招随意剑,还是前几天学的。 她一人对上二十几个专业士兵,那不是去送死? 还不如她呢,她好歹还学过一些拳脚功夫。 然而,不等她反对,程意已经拔剑朝浓烟中杀去! 很快,浓烟中就传来“邦邦邦”的重物倒地闷响,好像有人接二连三倒了下去。 此时,风向转变,浓烟散了大半。 一片朦胧灰烟内,只见一高大的黑影,形如鬼魅一般,迅速穿梭在那些溃兵之间,手中剑芒一闪,便倒下去一人。 程四娘惊呆了,这还是她认识的大姐姐吗? 没时间给她思考这个问题,确定程意完全可以应付之后,程四娘立马带人朝林大赖的院子冲去。 院里,许多士兵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只感觉一阵微风拂过,眼中视线便从高到低,最后定格在被火光照得通红的夜空。 领头牙将眼见自己身前士兵人头落地,满目骇然。 程意持剑从他身前掠过,一剑划过两人,滚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洒了牙将一脸。 一滴鲜血溅入他眼中,眼中一切景物瞬间染上一层可怖的猩红。 措不及防对上程意古井般深不见底的眼眸,他竟然有种正在被不可名状的深渊凝视的错觉。 从杀死第一个人后,他便再也没有感受到过这样的恐惧。 身边所有士兵,都已经死在她剑下。 现在轮到他了。 牙将求生本能爆发,举起手中刀刃朝她斩去,就像今天下午,他在河湾村那个程姓富户家中,一连斩杀了那家有孕的儿媳和她丈夫一样。 然而,手中刀刚举起,剑光便闪电般斩下他持刀的手。 断臂和刀一起掉落在地上,程意一脚踢飞。 牙将痛苦哀嚎,跪倒在地,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叛军。 他咬着牙质问:“你到底,是谁?” 程意没有回答,只是等他转身要跑时,在他背上劈下数剑,又在他腹部深深刺入一剑。 最后,他似乎想起了什么。 在那骇然的目光下,程意一剑刺穿脖颈,送他归西。 第25章 程家女如狼虎 林家村中。 一个半夜起来上茅房的村民,看见富户林大赖家中烧起来了。 那村民裤子都来不及穿好,赶忙敲锣打鼓,叫醒其他村民。 一群人提着木桶木盆跑过去准备救火。 不成想。 刚跑到林家大院前,就看到隔壁河湾村的人,一个个手持武器,满身是血的从大院里走出来。 为首那两个,虽然一个身形高大,一个皮肤黝黑,但没有喉结,仔细看还是能辨认出,这是两个女子。 高大的女人最干净,身上没有一点血迹,可那无情的眸子扫过来时,吓得村民们连忙后退了数步。 有人认出那个黑皮肤的少女,没忍住把她名字叫了出来。 “那不是程大全家的小娘子程风音吗!” 程大全家? 村民们心中大惊。 林大户下午带了一伙朝廷军去他家抓叛军,听说因为程大全一家包庇叛军,死不肯交人,一家老小,全部被朝廷军给杀了。 这怎么还漏了个程四娘? “天爷呀!” 有人突然指着林家大门,好像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惊叫起来。 林大赖的尸体被抬了出来,七窍流血,死不瞑目,胸口中了一剑,白色的细麻中衣被鲜血染透,依稀可见那血珠滴答滴答往地上掉。 林家村村民们倒吸一口凉气。 胆小的慌忙背过身,不敢再看,只怕去要做噩梦。 林家的钱和粮全部被搬了出来,这些河湾村的人,仿佛恶鬼夜巡般,抬着林大赖的尸体,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只有那高大女子,与旁边黑肤少女说了什么,便脱离队伍独自一人,拐进林家后山桃林。 裴行玉猫着腰缩在一颗粗壮的老桃树后。 眼看着河湾村众人的火把远去,化作星星点点,最后彻底不见,紧绷的神情终于放松下来。 刚才放完林家这把火后,他就把跟着自己那两个佃农诓走。 让他们去帮程四娘的忙,自己留在这盯着大火,以免火势失控,烧了山。 当然,也是试探,看看程意那屠妇会不会问起他。 令裴行玉惊喜的是,从头到尾,那屠妇都没想起他。 现在最大的威胁已经消失,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裴行玉最后看一眼被大火逐渐吞噬的林家大院。 程大全一家收留的恩,他已经还完了。 “程意,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再也别见。” 说完这番话,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桃林深处走去。 他已经观察过,穿过这片桃林,就能绕到林家村村口的官道上。 夜晚赶路太危险,裴行玉打算先到官道,而后找一个隐蔽草丛,进入随身炼金室睡一晚,等明天天亮再出发。 万一那屠妇追过来,也能打个时间差。 他料定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世上还有随身炼金室这样的神器。 然而,还没走出去几步,依然保持高度警惕的裴行玉突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五郎,这火就让它烧着吧,你不用盯了,今晚的风向不会把火烧到山里。” 程意停在裴行玉刚在待过的那棵老桃树下,朝他招手。 “走吧,回去了。” 裴行玉僵硬的转过身,冲桃树下那道熟悉身影,点了点头。 内心小人已经崩溃的咆哮起来。 他的神啊!他的贤者之石!他的自然之灵! 这屠妇是在他身上装了什么定位神器吗? 她到底是怎么知道他在这的! 程意自然牵起自家小郎君的手,透过月光看到他脸上的黑灰,便抬手帮他擦了擦......黑得更均匀了。 裴行玉:“.......” 程意尴尬的咽了口口水,提醒他注意脚下的路,在她半拽半拖的快速追赶下,夫妇二人很快便跟上大部队。 认真赶路的程意一点都没发现,面无表情、一语不发跟在自己身后的裴行玉,一双凤目淬了毒似的泛着红,后槽牙都要咬碎。 第十三次逃跑,大败特败! 林家的大火,烧了一天一夜,遇到一场雨,才完全熄灭。 火灭后,林家村村民进去一看,满地遗骸,那些强盗朝廷军全死了。 还有林大赖全家老小加上家丁打手,共二十八人,无一幸免。 “竟一个活口都没有!” “落了个小娘子,竟引来如此大祸,林大赖恐怕更想不到,这程家女竟凶残到如此地步,与那山中狼虎一般!” 村民们震惊不已,为眼前的惨景,也为那两个程家女子的狠辣。 随后得到消息赶到的林家亲戚,见到如此场景,更是一个个吓得脸都白了。 “朝廷的兵爷她们也敢杀?” “还都杀了!朝廷军爷竟不敌两个女子?” “程家有此凶女二人,我等危矣!” 林夫人的族亲们本还打算去河湾村讨说法,一见林家院中这惨景,别说讨说法了,连站稳都勉强。 几人面面相觑,胆小的心中已经在盘算,要不要立马带上自家人逃离此处。 其他几个,心中又怕又恨,当着林家村村民的面,却不敢表态。 生怕程家那两个女人以为自己几人有为林大赖报仇的想法,连夜杀过来,把他们家也一把火烧干净。 这些亲戚们踌躇着,竟连林家这些尸体都不敢碰。 还是村里人看不下去,动手清理起来。 有村民问村长,事关朝廷军,是否要上报县官? 村长沉着脸,许久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报吧。” 冤冤相报何时了,程林梁家的恩怨闹到最后,谁也没落到一个好结果。 仓惶离去的林夫人亲戚们,听到村长要报官,走之前再放话,说不是他们要报的。 林夫人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生是林家人死是林家鬼,与他们再无瓜葛! 村长看着这几人吓破胆的狼狈模样,再次叹了一口气。 这到底是个什么世道哟…… 河湾村那边。 程四娘把从林家带回来所有钱和粮,全部分给村中人,一文不留。 她开膛破肚挖了仇人心肝,剁了做成肉丸,摆在家人们的新坟前,告慰无辜枉死的家人。 之后便跪在坟前一天一夜,不言不语,不吃不喝,任雨水打湿衣裳,谁来劝也不动。 第26章 他们的家也没了 程意披着从佃农家中借来的蓑衣站在田埂上,看着山顶那道佝偻狼狈的单薄身影。 低声说:“我猜,她是想让自己被雨淋得生病。” 何止是生病啊,她根本就是不想活了。 但裴行玉没有反驳程意的话,他完全能理解程四娘求死的心情。 深爱着自己的亲人们突然都死了,她与这个世界的联系,也随之断裂。 要是还没报仇,依靠着仇恨,或许还有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但现在,大仇已报,心中再也没有支撑她活下去的意念。 程意接过裴行玉手里的竹篮,“我去看看。” 对裴行玉来说,这或许又是一个逃跑的好时机。 但他还是跟上了程意的脚步。 程意见他跟上来,心中感慨,五郎真是个善良的人啊。 程四娘听见雨中传来脚步声,侧目扫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她自顾自地喃喃:“要是那天,我没有央求三哥换我,是不是他就还活着,是不是......阿爹阿娘他们也都能活着?” 雨小了,程意摘下斗笠,把装着食物的竹篮放到她身旁。 “吃饭了,人不吃饭会饿死的。” 程四娘静静看着大姐姐把竹篮里还冒着热气的白米粥端出来,还有一碟鲜绿的野菜。 盛菜的碗,是从林家拿回来的,原本就属于她家的碗。 程四娘以为自己应该可以接受现实了,可当看到这两只碗,她才发现,痛苦竟来得如此强烈。 强烈到她现在甚至不想再看到任何一个熟悉的人,任何一个熟悉的物件。 “大姐姐,你们走吧。” 程四娘紧闭着眼睛,强忍心脏传来的剧烈痛楚,咬牙用气音说道。 程意一怔,而后点头。 此时,另一侧的山脚下,突然升起一股股浓浓的黑烟。 裴行玉快走几步来到山前,看到山下的景象,忙喊道: “你们快来!” 程四娘兴致缺缺,她现在已经不想关心任何人任何事。 但鬼使神差的,还是跟着程意来到山前。 只见山脚下的村庄里,一伙身穿统一暗红色军服的士兵,正举着火把在村中四处放火。 村民们慌忙从屋中逃出,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利刃割了性命。 那些士兵冲进民宅,肆意搜刮,如有阻拦者,男人老人孩子全部杀死,女人抓起来当奴隶。 有一年轻妇人逃出,士兵策马狂追,那妇人绝望之下,直接跳入村中洗菜的水塘中。 奈何池水尚浅,自溺不成,竟刚烈地一头撞死在塘沿坚石上。 士兵恼怒不已,往尸体上刺了数枪,这才调转去抓其他女人。 喊杀声、求饶声、啼哭声,穿过雨雾传到山顶。 “尔等可认得程风音?”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啊.......” “呵!既然不告,留你性命也无用。” 长枪刺出,又一无辜百姓死于枪下。 领头参军高声放话:“此女杀害我静海军二十四名将士,若尔等有知情不报者、故意包庇隐瞒者,下场如此子!” 百姓们早已经吓得抖成筛糠,就算认识此女,见识过这群匪兵的所作所为,谁又敢上报? 纷纷摇头垂目说不知,只一味求参军老爷饶命。 参军再次呵笑,随后下令。 杀无赦! 你问理由? 那便说是这些刁民包庇贼子,意反朝廷。 村民们大喊冤枉,可又能如何? 不过正好给这帮匪兵一个由头,抢劫起来更加肆无忌惮罢了。 至于为死去的将士报仇,万人大军,死了一个又替补上一个,谁又认得谁! “这世道......怎么乱成这样了?” 程四娘满眼震惊,不敢相信地问道。 程意和裴行玉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对未来的迷茫。 程四娘拔出插在三哥坟前的两把剑,拿起程意带来的粥和菜,大口大口全部吃光。 大姐姐说得对,人不能不吃饭,不吃饭就会饿死。 她不想死。 程四娘丢下空碗,抹开脸上的雨水,最后看一眼家人,下山。 她没有和程意二人道别,她害怕看到熟悉的面孔,又想起那个下午。 少年狼狈却坚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荆楚这片湿漉漉的云雾中。 雨又大了,程意重新带上斗笠,唉地叹了一口气,说: “走了也不带件蓑衣,她肯定要生一场大病。” 裴行玉眼中全是惊讶,他以为的那个求死少年,原来从没有想过要死。 但现在,他开始担心她会被这场雨淋出病,然后不知道意外死在哪个角落。 “她还回来吗?” 程意:“不知道。” “我们还会遇见她吗?” 程意:“不知道。” 裴行玉扭头瞪了她一眼,竟是废话! 程意:??? 程风音走了。 程家大院这下是真的空了。 村里人以为程意夫妇俩可能会留下来,但程四娘离去的次日清晨,两人也走了。 走之前,她们把程家大院打扫了一遍,程意从山上砍来一棵大树,把程家大门光秃秃的门框,重新按上门。 锁好程家大院后,夫妇二人又找了村长。 告知他们朝廷军正打着抓捕程四娘的名号,在宁乡县各村肆意劫掠的消息。 程意真心建议村里人全部进山去躲一躲,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村长犹豫着,目送夫妇二人的身影远去。 回到家后,村长越想越害怕,一咬牙,还是决定赶紧召集全村老小,一起商议是否要进山。 最后商议结果如何,已经离开宁乡县的程意就不知道了。 从宁乡县地界走出后,程意夫妇二人在官道上看到了很多拖家带口的流民。 灰头土脸的夫妇二人自然加入队伍中。 裴行玉问:“娘子,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程意淡淡地看了过来,“不知道”三个字还没说出,就得了郎君一个白眼。 于是她低咳两声,认真思考后,说: “听这些人说朝廷军又拿回了潭城,要不回家看看?” 裴行玉点头同意。 但两人万万没想到,短短几天功夫, 他们的家就没了! 傍晚时分,赶了一整个白天的路程,终于成功抵达潭城的夫妇二人。 看到眼前这被大火熏得焦黑的城墙,还有无人看守的破城门,齐齐傻眼。 不是,好好的城池怎么变这样了? ? ?明天更新会稍晚些 第27章 前途亮得睡不着 上次要出城门,千难万难,程意是踩着别人的背跑出来的。 这次再进城,城门随你进,如入无人之境。 真的无人,整座城好像突然之间,所有军民百姓都人间蒸发了。 程意和裴行玉穿过全是焦木的甬道,进入城内,一眼看去,就一个字,黑。 整座城,已经变成一片焦土废墟。 起义军早走了,朝廷军也不见了,城中百姓躺在废墟之下,经过大火焚烧,化成一具具漆黑的炭团。 如果不细看,还以为是烧焦的木梁。 程意凭借记忆中的方向,穿过层层废墟来到琼巷。 屠户家的小院,被烧塌了大半,剩下小半房体也摇摇欲坠。 如果不是地上那只还没燃尽、贴着红喜字的灯笼,程意都不敢确定这里是不是自己家。 裴行玉不敢相信地质问:“怎么会这样?” 然而,附近连个回答他问题的百姓都没有。 屋里还有尚未熄灭的火星,在昏暗的夜色下,散发出诡异红光。 程意站在原地看着点点红光快速汇聚成一片,最后又复燃,细细的火舌向剩下那小半房体舔舐过去。 很快,一阵裹挟着焦糊味儿的风吹来,火势腾一下变大,顷刻间吞噬了那小半房体。 这下子,家是真的没了,一点也没了。 不远处的废墟中,爬出来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根新鲜的柴火棍,正在那些灰烬中扒拉着。 瞧见愣愣站在大火前的程意二人,他深吸一口气,用出全部的力气,大声问道: “有没有吃的?” 程意从家没了的荒诞中回过神来,抬步朝他走去。 这人浑身黑乎乎的,脸上全是烟灰,只有一双眼睛白森森,显得特别大。 程意在潭城长大,城里的每一张面孔,她都见过。至少都能混个脸熟。 她仔细打量他,半晌也没看出来是谁。 或许,这人根本就不是城里的。 或许,是哪个从外地来的倒霉鬼。 他有气无力的又问了一遍:“有吃的吗?” 程意点点头,看向身后满是警惕的裴行玉,示意他掰半个蒸饼给他。 裴行玉皱着眉,不太同意。 他发现四周忽然多了不少双眼睛,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那虎视眈眈的目光,让他感到不安。 程意却还是坚持要给面前这人半个饼。 显然,对方也知道她的意图,略带讨好地冲裴行玉卖笑。 他本来还想说些话,提高得到食物的可能性,可实在是饿得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裴行玉无奈,只好在囊袋中,凭感觉单手掰下半块饼,递给他。 就在他拿出食物的那一瞬间,周围突然传来激动的响动。 但很快,又被程意拔出的剑震慑住,被迫停下脚步。 眼睁睁看着那人一口气不喘把饼吃光,他们才失落地散去。 吃了点东西,力气也回来了。 讨食人告诉程意,眼前这些废墟,都是朝廷军干的。 起义叛军夺下潭城后,城内百姓为了活命,全部投降了叛军。 事后朝廷军追到,却没想到中了黄王的调虎离山计,占城不过半天,又被突然杀回的均平军截杀导致大军溃散。 之后朝廷增派的静海军节度使赶来增援,成功夺回潭州。 主将击杀了两位均平军将领,大获全胜,均平军嚣张不过两日,再次逃窜回岭南去了。 然而,中了计导致溃败的朝廷军大怒,入城时,领将下令屠尽投降叛军的百姓,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纵容兵士在城内烧杀抢掠。 潭城就变成了现在程意二人见到的焦土废墟。 听完前因后果,身为普通百姓的程意和裴行玉只感觉,在那些朝廷将士眼里,自己的命,好像不是命。 底层百姓对他们来说,是免费的资源补给,是泄愤的沙包,是可以随便斩杀的猪羊。 在那些人眼里,他们一条命,还不如路边一根草。 讨食人离开了。 他得去找个住处,度过今晚。 程意环视一周,身前是燃烧的城池,焦糊味、血腥味混杂着熏人的浓烟随风飘来,令人窒息。 身后是看不见尽头的荒山,猛兽嚎叫,危机重重。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问自己:接下来去哪儿? 一个念头,突然闪现在她脑海中。 程意想起刚才流民队伍中那些流民说,长安是皇帝住的地方,就算天下大乱,长安也不会乱。 “五郎。”程意拍了拍不知道在发什么呆的裴行玉,语气认真道: “我们去长安吧,她们说北边是天子脚下,没有战火,可以寻求安宁。” 说着说着,她就开始盘算起来。 “我有庖丁的手艺,还有一身力气,对了,我还会武功呢,一路上我可以给人杀猪宰羊,还可以帮人扛包,护送那些商队,这些都能赚到钱,所以路费就解决了。” 要是运气好些,说不定走到长安时,她还能攒下一些。 “等到了长安,我们先租一间小小的铺面,我继续杀猪宰羊,我想长安既然是天子脚下,人肯定比潭城多多了。” “到时候我肯定能赚很多钱,再给咱们重新置办一座小院。” “你这么好看,我们还会生个可爱的娃娃,你就在家带带孩子做做饭,等我收了摊,咱们一家三口在院里一边吃饭一边赏夕阳,慢慢攒下几亩田地,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对不对?” 她眼睛越说越亮,最后朝他望过来时,那光芒竟比天上的星星更加璀璨。 裴行玉心脏微颤,差点就被她描述的美好生活说动了。 然而,只看一眼周遭的废墟,就把他从幻想中拉回现实。 这世道,他们这种老百姓是不可能会有这种日子过的。 但对上她那双期待的眼眸,裴行玉还是违背心意地点了点头,说: “好,去长安。” 心里想的却是:那什么鬼长安你自己去吧,我可要跑路了! 夫妻意见达成一致,程意突然觉得自己的前途亮得睡不着。 潭城的家没了就没了吧,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反正只要她和五郎在一起,她们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第28章 在这个潮湿的雨夜到达巅峰 “哈哈哈!” 浓烟滚滚的废墟之上,突然传来女子的大笑声。 看着突然笑起来的程意,裴行玉瞳孔剧颤。 他真的怀疑她脑子被这场火刺激坏了! 要不然在这么绝望颓废的环境里,她怎么敢笑出来? 程意面向北方,伸手一指,放肆大喊: “长安,你姑奶奶我要来了!” 裴行玉立马感受到好几道阴恻恻的目光,同时朝自己这边看过来。 救命! 他们不会引起众怒被人打吧?! 不过这个担忧纯属多虑了。 光是听到程意那中气十足的笑声,就知道她现在一身都是力气。 那些躲在废墟之下,饿得没力气的人,哪敢招惹她。 夜雨落下之前,程意两人终于找到一个落脚点—— 裴家马厩。 世家寒门到底是不一样,家大业大,大火两天两夜还没烧完。 位于后院西北角的马厩,由于中间隔着人工池塘,愣是一点没烧着。 不过马厩里面现在没有马,只有几根稻草。 程意叉腰站在里面,“啧啧”感叹: “五郎,你家马住的地方比我家主屋还大哎。” 裴行玉将肩上担着的箩筐放在靠墙角落里,免得被飘进来的雨水打湿行李。 闻言,轻嗤道:“赘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这里是裴家,不是我家。” 程意点点头,“有道理。” 裴行玉:“......” 到处都是被烧毁的房屋,程意很容易便搂了一堆柴火回来,生了火堆。 她又提着陶瓮出去,准备打些干净的水回来。 很快,她就看到漂浮着尸体的河,以及被血水黑灰填满的井。 程意嫌弃地摇了摇头,算了算了。 回来路上,瞧见那些在废墟上扒拉的人,眼睛唰的一亮。 这么多烧毁坍塌的房屋,肯定还留下许多无主之物吧? 程意赶紧把陶瓮往地上一放,拔剑朝最近一栋半塌的客栈里冲去。 心想着万一能翻到铜钱,岂不是发财啦~ 结果宝剑在废墟里扒拉来扒拉去,只找出一只豁口陶碗。 碗被烈火灼烧过,变得和糖渣一样脆,一碰就碎。 程意不信邪,又扒拉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有,气得一剑斩断眼前木梁。 只听见“轰隆”一声巨响,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客栈,顷刻轰塌。 动静太大,把旁边那些人吓得立马原地抱头蹲下。 等动静过去,发现没有危险,这才小心翼翼重新站起来,继续在这些废墟上搜寻。 可是但凡能用的,早就被那些当兵的拿走了。 剩下的那些碎布烂布之类,城里活下来那些人也第一时间搜刮干净。 像他们这种后来的,吃屎都赶上热乎。 热乎屎都吃不上的程意气鼓鼓回到裴家马厩,就被着急要用陶瓮煮粥的裴行玉逮住问: “你不是去打水了?瓮呢?” 啊? 程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只有被灰烬弄脏,看起来十分磕碜的祖传宝剑。 “对啊,我瓮呢?” 她不解地环视一圈,终于在裴行玉幽幽的注视下,一拍脑袋,想起来了。 她光惦记寻宝,把陶瓮放地上了! 程意赶紧跑回去找瓮,可她的瓮早被人拿走。 那瓮又大又光亮,还没有豁口,在这废墟里简直是件闪闪发光的宝贝,谁见了能不心动? 何况这只陶瓮还是被她家郎君亲口赞叹过的极品好瓮,上次林大赖带溃兵搜刮走后,他还心疼了好久呢。 所幸后来失而复得,又从林大赖家拿了回来,要不然程意定要把敢拿她郎君宝贝的家伙,大卸八块。 哦,后来好像也是被四娘给大卸八块了。程意一边找自家的宝贝瓮,一边突然想到。 天可怜见的,兜了半座城,终于让她找到了自家的瓮。 草棚被踹塌,驻地被一剑扫得稀烂的偷瓮人,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双手把还没揣热乎的陶瓮送上。 眼看程意带着瓮远去,在雨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惊讶自己竟还能捡回一条命。 瓮被带回来,裴行玉赶紧拿竹筒里的饮水蒸了米饭,夫妻俩奔波一天,这才吃上一口热乎饭。 雨还在下,程意吃饱喝足,举着剑站在草棚里,用剑身接雨。 雨滴顺着茅草汇聚在屋檐,滴答滴答往下落,砸在金属剑身上,发出“当当”的悦耳声。 剑放得越低,发出的声音就越清脆。 她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又蹲下,玩得不亦乐乎。 裴行玉往屋檐下扫了一眼,朝天翻了个白眼,傻子! 低头,继续清点二人目前的财物。 钱120文、稻20斤、薄被一件、草席一张、斗笠蓑衣两套、盐少许、酱少许、碗筷两副、陶瓮一只、火把一个、打火石一对。 还有箩筐两只,扁担一根,盛水竹筒三只。 水已用两筒,还有一筒,只撑这一晚足够了,城外山下还有干净水,随时可以添补。 这些就是二人现在全部家当,看着不多,实际也少得可怜。 但原本,他们是可以有一个暴富机会的。 可惜林大赖家的东西,程意什么都不拿,就只拿回来自己那点家当。 裴行玉抬头看向程意,瞧见她身上的衣裳,才想起来自己二人身上的衣裳,都还是从别人身上扒下来的。 就这点东西,别说去什么长安了,想走出潭州都难。 不过程意这个异想天开的想法,和已经决定离开的他没有任何关系。 这么一想,裴行玉心里的焦虑瞬间消失。 程意见他把所有行李都清点完,也玩够了,收了剑,掏出一只布袋子,让裴行玉把钱和粮平分成两分。 裴行玉不解,但照做。 没想到,程意把分好的钱和粮食放到他怀里,一本正经说: “我们此去长安,路程遥远,路上万一遇到个什么事,导致我二人临时分开,你有这些银钱在身上,我也放心一点。” 说完,她拍了拍他手臂,示意他赶紧把钱藏好,便往草席上一躺,合衣抱剑睡去。 风带来一股潮湿气,又被马厩里熊熊燃烧的火堆驱散。 裴行玉攥着那沉甸甸的小布袋,半张俊美的脸,在火光中明明灭灭。 火光被风吹得一闪,光再亮起时,他手中布袋已经消失不见。 程意还给他留了半张席子,但裴行玉一点都不想在这脏兮兮的马厩里躺下去。 想要自由进入炼金室的冲动,在这个潮湿的雨夜到达巅峰。 第29章 药剂无效 半夜,雨停了。 裴行玉突然被一阵“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吵醒。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不远处的池塘边,一个形似乞丐的人,正抱着什么在啃。 察觉到他的目光,那乞丐缓缓转过身,露出手里抱着的半截人腿。 裴行玉顿时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不过乞丐只是盯了他一会儿,又幽幽扫了眼被程意抱在怀里的剑,便转回去,埋头继续进食。 那颗脑袋,因为要撕扯用力,如野兽一般甩来甩去。 裴行玉毫不怀疑,要不是畏惧程意手中的剑,这人早扑过来了。 莫约一刻钟后,乞丐才丢下被撕咬得血肉模糊的人腿,缓缓游荡离开。 这一整晚,裴行玉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没敢合眼。 而神经大条的程意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觉睡到天亮。 清晨,裴行玉顶着浓浓的黑眼圈,用剩下的水蒸了小半锅米。 夫妻二人随便吃了几口饭,便出发了。 离开潭州的一路上并不顺利,正是春雨绵绵的季节,天公不作美,一连几天夜里下大雨,白天下小雨。 是以,原本只需要两天的路程,愣是走了五天才到。 第六日,两人在潭州与朗州相交的益阳县稍作停留。 程意准备进城去找人打听去长安的路怎么走。 跟着程意走了六天的裴行玉这才知道,她根本就不知道去长安的路! 身上只有120文的两人,脚店住不起,只能在城外一座荒废的破庙暂歇。 程意让裴行玉留在庙里,去寻些野菜做好吃食等自己回来。 她独自一人快步进城,找人问路。 运气不错,遇到一支往北贩茶的商队正在卸货,程意主动上前帮忙,商队的大东家见她一副老实相,一打听还是同乡人,顿时心生好感,要请她吃饭。 程意直拒,问了去长安的路,扭头就走。 大东家摇着头直呼:“怪哉。” 程意并没有就此离开,她又在城里向那些客栈掌柜,还有当地百姓反复打听,直到确定商队大东家告诉自己的路线是真的,这才心满意足返回破庙。 “咦?五郎呢?” 程意一进庙,就发现自己自家郎君不见了,只有一担行李完完整整放在地上。 她皱起眉,第一个反应就是郎君被坏人抓走了。 赶忙冲出破庙,边找边喊:“五郎!五郎!” 程意很快便发现了几个泥泞的脚印,顺着脚印一路找过去,在一块地里,发现了一个窖洞。 她低头往里面一看,五六米深的地窖底部,昏迷的裴行玉正躺在那里。 “五郎!” 程意大声呼喊他,裴行玉恍恍惚惚睁开眼,先是被自己的情况吓一跳。 随后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在逃跑途中,不慎掉进了农人储藏蔬菜的地窖里。 他发誓,他从没见过这种深井一样的地窖,就像是个大肚长颈瓶一样,还不盖起来,害他一脚踩空跌了进来。 很快,程意找来几根树藤将裴行玉拉了出来。 看着她满眼的关心,裴行玉只能谎称自己出来挖野菜,不小心掉进了地窖中。 程意见他没什么事,只是背后的衣服脏了点,长舒一口气。 心里暗想,五郎这么娇弱,走个路还能跌进那么明显的菜窖里,下次再也不能让他独自出来挖野菜了。 程意扶着裴行玉回到破庙。 裴行玉发现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油菜,惊讶问: “娘子你进城买菜了?” 程意直接往农田那边一指,“这路边就有这么多菜可以摘,五郎你怎么还要跑到那么偏僻的山坳里去摘?” 裴行玉看看路边农田里大片的油菜,又看看程意手里的,太阳穴突突猛跳。 合着她把人家辛苦种的菜,当成了野菜? 裴行玉今日跑路计划还没开始就被菜窖拦住了脚,心情已经十分郁闷。 眼下也懒得与程意说野菜和地里种的菜有什么区别,直接拿走她手里的油菜,快速熬了一锅菜粥。 “娘子打听到怎么去长安了?”裴行玉心虚,没话找话说。 程意被他一打岔,马上忘了追问他为什么要去那么远,兴奋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分享给他。 “商队东家说,我们一路朝北走,见水渡江,见山翻山,从朗州过荆州到襄州,再入山南东道,西穿秦岭商川进武关,就到长安了。” 裴行玉根本没注意听,敷衍的点着头。 他盯着程意手里的粥碗,目光越发坚定,像是下定某种决心。 粥喝完,程意看着天上的云,欣喜道: “终于要晴了,五郎,明天我们早点出发,赶在天黑前进朗州。” 裴行玉应了一声,起身收拾碗筷拿去溪边清洗。 回来时,他打了一筒水,递给程意。 程意正口渴,拿起便灌了好几口,惊喜道: “五郎你待我真好。” 水还是甜甜的咧~ 裴行玉看着她把断断续续把一筒水都喝光,目光越发温柔。 天黑前,程意去附近捡了许多柴回来,烧着火堆有光亮,感觉破庙也变得温馨起来。 睡前,程意自顾自的说:“五郎,这几日天气不好,沿途都没遇到野兽,不过明日就晴了,到时候我多猎些猎物,吃不完的就拿去卖掉,赚些路费。” 说着说着,她侧过身,朝他看过来,满眼愧疚的说: “五郎,跟着我风餐露宿你都瘦了,明天我一定让你吃上肉,咱们都好好补补。” 裴行玉闭着眼睛装睡,心里奇怪,药剂怎么还没起效? 这次为了保险起见,他把炼金室里所有昏睡药剂都加到了她的水筒里。 足以让十头牛昏睡上三天三夜的剂量,一般人喝下去,第一口就会彻底失去意识。 可是,他身旁这个女人愣是喋喋不休说了半个时辰还没睡去。 就在裴行玉担心这次下药会再次失败时。 他果然失败了。 程意运转心法睡了一宿,神清气爽,精神奕奕,那架势看起来能打死十头牛。 “这怎么可能?”裴行玉不敢置信的低喃着,简直怀疑人生。 难道药剂全部过期了? 不信邪的裴行玉,趁程意不注意,拿走她昨天用的竹筒来到溪边。 他用空竹筒装水,摇了摇,倒在有小鱼群的水里。 很快啊,游来游去的小鱼们就停止不动了。 竹筒里残留的药剂兑水后都还能有这种效果,程意怎么会一点事都没有! ? ?正式上架了,之后更新稳定每日两章,更新时间早上八点半。作者努力存稿中,有机会给大家加更。 ? 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我们一起开启新征程吧! 第30章 五郎你怎么不笑? “五郎你没事吧?” “五郎你还好吗?” “五郎你怎么不笑了?” 程意担忧地看着身旁一脸阴郁的裴行玉,不知道他是怎么了。 今早从破庙离开后,他就是这副全世界欠他一百两的模样,叫他他不理,跟他说话他也不搭腔。 程意绞尽脑汁把自己知道的笑话全部说了一遍,除了收获一记白眼之外,连他嘴角一丝幅度都没能牵动起来。 往日不管她说什么,他还会“嗯嗯哦哦”应一声。 今天直接没声了。 “五郎,你是不是哑了?”程意惊慌问。 裴行玉猛地回头,“没哑。” 老天奶! 他终于说话啦! 程意欣喜的拍拍胸脯,没有哑就好,五郎说话声音那么好听,她可不想他变成哑巴。 但程意也看出来,今日五郎心情不佳。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目光陡然变得犀利,不停在四周的林里扫射。 突然一只山鸡从林里飞过,程意手里抓着的砍刀,“咻”的就甩了出去。 鸡头落地,山鸡殒。 又有一群野兔飞快跑过杂草丛,程意手里抓着一把石头,一招天女散花,兔子一家六口,瞬间交代。 一连收获山鸡一只、野兔六只,程意特别高兴,中午就让裴行玉把山鸡给煮了。 许是收获的喜悦,又或许是肉食给人带来的满足,程意注意到,小郎君阴沉的脸色终于有所好转。 于是一整个下午,都沉迷在狩猎之中。 只可惜,好运气不常有,之后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主动撞上门的小动物,只打了七八只鸟雀。 毕竟以赶路为主,程意也只能遗憾的叹口气,又烤了一只兔子吃。 半下午时,两人终于走到朗州地界。 这附近有座小镇,程意把余下猎物拿去卖掉,入账500文。 小镇没有脚店,便找了户农家,花费5文钱,借人家柴棚住一晚。 这是一户八口之家,有老有少。 傍晚农人们从地里收工归家,突然听见一女声唤: “丰收,快来家吃饭啦!” 坐在柴棚门口做饭的程意和裴行玉,下意识惊喜抬头。 却发现女人唤的是她丈夫,目光齐齐一滞。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叹了一口气,继续做饭。 丈夫扛着锄头经过柴棚,疑惑的看着两人,不知道刚刚她们抬眸看向自己的那一瞬间,到底在期待什么,才会如此失落。 还剩下几只鸟雀,程意拔毛串上木签,抹了点盐巴架在火上烤,一股焦香的肉味儿瞬间布满整个小院。 主人家的孩子跑出来怯生生的瞧着,程意冲她笑了笑,一口气吃光! “......哇哇哇!” 小孩到底没忍住,大张着嘴巴扑到大人怀里哭起来。 裴行玉额角狠狠一抽,暗暗瞪了得意洋洋的某人一眼,又忙朝主人家赔笑脸。 幸好主人家只是脸色难看一些,并没有没把他们撵走。 但裴行玉真觉得心累。 身旁这屠妇好像就不知道她干这些事有多拉仇恨一样,要不是他天天给人道歉又赔笑脸,两人早被人揍了不知道多少次。 裴行玉仰头望天,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这种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夫妻俩听着主人家孩子的哭嚎声,快速用完晚饭,在柴棚凑合一晚,次日天没亮就再次上路。 走着走着,本来行人稀少的路上,人开始变多。 一开始只是三五人一群,走到后面渐渐形成队伍。 程意看看前面见不到头的队伍,又看看身后多出来的人,后知后觉,这是遇到流民队伍了。 她疑惑问前面的人:“你们打哪来?要去哪儿?” 那人面色蜡黄,走得也慢,撑着一根木棍一边走一边喘。 听见程意问话,麻木的双眸抬起来,定定瞧了她一会儿,摇头,脸上写满迷茫。 程意觉得自己遇上哑巴了,又抓了个气色看起来比较好的人,问了同样的问题。 这人没有先回答,反而疑惑的问她: “你呢?你是打哪儿来的?” 程意笑答:“我从潭城来,城池被毁,我的家没了,我打算和郎君去长安。” 她脸上半点家园被毁的绝望和悲伤都没有,居然笑盈盈的说出来,好像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倒是.......让人感觉生活充满希望。 这人深吸一口气,沉重的心情似乎松快了不少,示意程意跟上,一边走一边将自家来历和情况告诉她。 他们这支流民都是从同一个县来的,前几日上游陵江发大水,冲毁了下游好几个县。 他们这些人死里逃生,家回不去,今年刚种下的田地也全部毁于一旦,这才做了流民,出来寻生路。 程意好奇问:“那你们打算去哪儿?” “不知道。”钟大哥摇了摇头,看向前方那望不到头的队伍,低声道: “只是想着总不可能处处都受灾,边走边看,要是有其他县收容,便在那安家,要是无处收容......” 后面的话钟大哥没有再说下去,程意却听懂了。 要是无处收容,就得死在这路上。 这时,程意听到前方传来裴行玉的呵斥,赶忙回到自家郎君身前,拔剑逼退了那伙想要抢走她们箩筐的流民。 亏得这伙人闪得快,要不然已经血溅当场。 程意没有继续追,四周对她箩筐里那点食物虎视眈眈的人实在太多,她得回去防着。 “五郎,你没事吧?”程意关心问。 裴行玉摇摇头,抓紧了箩筐上的绳索,那伙人只是企图靠近,还没有真上手抢夺。 程意见他还好,松了一口气。 但很快,眉头拧起来。 刚刚跑出去那伙人,又回来了。 几人还从旁边的山坡绕到了她们后面。 领头那个好像叫什么九郎的细眼黑牙中年男人,时不时就朝裴行玉身上投来一阵黏腻兴味儿的目光。 程意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裴行玉也察觉到身后那黏腻的视线。 下意识的反应是自己感觉错了。 或许对方看的不是他,而是身旁的屠妇。 裴行玉回头确认时,那人见他转头朝自己看过来,立马咧嘴笑了笑。 隔着几十米远,裴行玉仿佛都已经能闻见他口中的恶臭,胃里一阵翻涌,好险没被恶心得吐出来。 第31章 他娇弱无力 天色渐晚,流民队伍停了下来。 有人进山去找吃的,有人朝附近村庄走去,也有人下河去捞鱼,所有人都在想办法弄点吃的填饱肚子。 野兽的叫声从山林深处传来,几伙气势汹汹要进山的流民,还没走一会儿,就慌慌忙忙地跑了出来。 有人喊林子里有鬼,有人喊山中有猛虎,总之一般人是不敢再进去的了。 钟大哥却提着一把简易制作的竹弓,领着他八岁的侄女朝程意夫妻走了过来。 女孩做的男儿打扮,脸上涂着泥,白一块灰一块的,和队伍中那些男娃们没什么两样,加上年纪小,体貌特征不明显,乍一看只会觉得是个性格安静的男娃。 不过眼尖的人细看就能发现不同。 裴行玉一眼就看出来了,但装作不知,只管埋头用石头垒灶准备做晚饭。 他一心二用,还在清点炼金室里那些魔药剂。 既然迷药对程意不起作用,那他这次只能换毒药。 虽然这些日子一直在赶路,程意没有再碰他,并且对他还挺好的。 但和自由比起来,她的那点好,就不算什么了。 想到要杀死一个人,裴行玉心里还是有点压力,整个人也更沉默。 钟大哥观察了夫妻俩一路,就没见裴行玉主动开过口,以为他就是不爱说话的性格。 想到一会儿侄女儿跟他待在一块儿,不用说话,反倒放心不少。 钟大哥是来邀请程意一块儿进山狩猎的。 他虽是农户,但他兄长会打猎,他也时常跟随兄长一起进山猎些山鸡野兔什么的。 见程意有剑,便想邀她一起进山,趁天色还没完全黑下来,去碰碰运气。 程意耐心听完了钟大哥的想法,才说: “我不去。” “那我们就走吧......”钟大哥欣喜的话说出口,才反应过来程意竟然拒绝了自己的邀请,不由得愣了一下。 程意往不远处细眼黑牙男那瞥了一眼,语气坚定道: “钟大哥你自己去,我不放心郎君一人留下。” “怎么会是郎君一人,这不是还有我家侄儿嘛。”钟大哥把侄女往裴行玉旁边一摁,表示她不用担心。 程意还是拒绝,并且说她可以帮忙看护他侄儿,让他放心地去。 钟大哥犹豫了,不是不放心把侄女留给程意,而是一个人进山他没有把握啊。 之前他倒是打到过几只鸟雀,可那都是白天天光大亮的时候。 正当钟大哥不知所措时,裴行玉开口了。 他看向抱剑坐在石头上的程意,劝道: “娘子你就去吧,不必担忧我,先前你不是还说打算多打些猎物赚路费?” 程意不为所动,眼皮都没抬一下。 到底相处了这么久,裴行玉多多少少也了解她的脾气。 他唉的叹了一口气,抿了抿唇,装作不好意思的样子说: “娘子,其实是我嘴馋,正好也想吃些肉食,要不你就跟钟大哥一起去吧。” 这话刚说完,程意腾一下站起身,但眉头皱着,显然还有犹豫。 裴行玉再接再厉,“娘子不是还教过我剑法?要是实在放心不下,给我留一把刀就好。” 他挺起胸膛,身高优势瞬间凸显出来,比起那些饥一顿饱一顿的流民,那可强壮多了。 钟大哥其实也搞不明白,堂堂一米八的男儿郎一个人留在这,程意有什么好担心的。 若不是裴行玉看起来不好说话,他都想改邀他一块儿入山了。 这样侄女儿和程意待在一起,他还更放心些。 “程娘子,你家郎君这么大一个人肯定没事的,咱们快走吧,要不然天就全黑了。”钟大哥忍不住催促道。 程意卸下腰后的刺刀交给裴行玉,冲他宽慰一笑,“我马上就给你带肉回来,五郎你等我。” 果断转身和钟大哥一起进了山。 裴行玉目送二人背影消失在山林间,马上借着箩筐掩护取了一瓶剧毒的魔药剂出来。 钟家侄女乖巧蹲在一旁,眼看着他往粥瓮里倒了一瓶发黑的水,冒出一股刺鼻的腥臭气,没忍住好奇问: “你往粥里加的是什么?” 裴行玉睁着眼睛说瞎话,“加酱。” “酱不是香的吗,你的为什么这么臭?”钟家侄女不解问。 裴行玉说:“一会儿就不臭了。” 他用木勺将粥和毒药快速搅拌,果然没一会儿,气味就全部挥发掉,就连粥的颜色也变回正常的米白色。 钟家侄女凑近粥瓮仔细看了看,惊讶不已,果然不臭了呢。 “真的是酱吗?”孩子睁着好奇的大眼再次确认。 裴行玉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是的,没错。” “哦,好吧。”她顿时失去了兴趣。 安静了一会儿,女孩担忧地看向身后山林,“我叔叔和你家娘子什么时候回来?” 裴行玉熬着粥,想到程意的速度,答道:“应该很快。” 时间不多了,他赶紧往粥里加了很多盐,又撕了一把野菜丢进去搅匀,用来遮盖毒药的气味儿。 虽然现在的粥闻起来已经没有任何异味儿,但对象是程意,裴行玉不得不谨慎再谨慎。 小女孩突然说:“他们过来了。” 裴行玉心下一惊,还以为是程意这么快就回来了。 抬头看去,见到是黑牙细眼男几人时,既松了半口气,脸色也随之阴沉下来。 几人满眼不怀好意的围到火堆前,钟家侄女儿慌忙躲到裴行玉身后,害怕的看着这伙人。 几人见她如此,哈哈笑出了声。 其中一人假模假样的说:“小子别怕,我们又不是坏人。” 领头的黑牙细眼男把裴行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见他身材高挑,容貌俊朗,眼中满是欣赏。 “小郎,你家那个壮妇呢?”他嗤笑问道。 裴行玉自顾熬着瓮里的粥,看了眼脚边那把杀猪刺刀,不答。 说来好笑,也就只有程意这个女人,才会觉得他娇弱无力,当成个易碎水晶杯一样呵着护着。 他堂堂炼金大师,确实不像狂战士那样精通打斗技巧,但他手里那些炼金道具,杀伤力足以抵挡一支顶尖狂战士组成的军队。 虽然、可能.......这种顶级炼金道具现在还只是一堆原材料。 但是! 对付眼前这个恶心透了的男人,一瓶魔药剂完全足够了! 第32章 她,到底有多强大 “喂!我九爷问你话呢!” 没等到裴行玉的回答,细眼男人旁边的小弟倒是先急了。 他一棍子敲打在箩筐上,喝问道:“你家那壮妇呢?” “哎哎!”细眼男人连忙抬手阻止小弟,“怎么和郎君说话呢,别把爷看中的人给吓着。” 他自以为风度翩翩,甩了甩头,躬身询问裴行玉: “郎君这般好风姿,怎娶了个那般粗壮的妇人?我见郎君对那妇人也没什么好脸,难道是被家中大人强压着硬娶回来的?” 裴行玉感觉一股臭鱼烂虾的腐烂气味儿从四面八方朝自己涌来,恶心难忍,捂着口鼻起身往后退了三米远。 细眼男人见他居然这般嫌弃,脸色顿时阴郁下来。 都不用他开口,旁边那些跟在身后的小弟早已经练会察言观色的技巧。 两人突然举起手中棍棒就要朝裴行玉身上敲来,又有两人同时动手准备拿走那装有行李的两只箩筐。 他们是人也要,东西也要! 钟家侄女见状,惊吓之中扬起一把早就攥在手里的砂石,猛地朝靠近箩筐的两人脸上撒去。 两个男人完全没料到小子还有这一手,眼睛顿时被沙迷住,气得抬脚便踹。 钟家侄女被踹倒,顾不上疼,快速爬起来朝附近的流民们大喊: “有人抢东西,快来人啊!” 细眼男人觉得好笑,真是个傻子,他带着四个兄弟抢了这一路,哪个敢管他闲事? 其他那些流民,要么同族要么同村结伴而行,他还真不好动。 可眼下这两人,他已盯了一个下午,既无同族也无同行伙伴。 四人中两个硬茬刚也离开了,就剩下一个郎君一个小子,他五个人还用得着怕? 他们抢了就走,便是那壮妇和这小子的叔叔事后赶回,也无可奈何。 当然,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见到裴行玉那俊朗姿容,细眼男人又忍不住想多贪这一个。 这一路逃难本就辛苦,他给自己找个貌美郎君慰藉慰藉,有何不可? 细眼男人越想越美,只见两个小弟成功抢了箩筐,更觉得胜券在握。 却没想到,裴行玉手中突然多出一把刺刀,一刀刺入其中一个小弟腹中。 眼看那中刀小弟捂着肚子软倒下去,细眼男人才反应过来什么。 但已经晚了。 裴行玉又一刀插进想要敲晕自己的小弟脖颈,手握刀柄狠狠一转,连带着喷涌的鲜血一起拔出,举刀就朝细眼男人冲过来。 在裴行玉另外一只手里,还攥着一个小小的水晶瓶。 这是他很早之前就从炼金室里拿出来,藏在身上防身用的。 里面是可以令人瞬间失去力气的魔药剂。 只需要抛洒在空气中,被人吸进去,立马就能起效。 当然,这个效果要是对上程意,他也不敢保证一定有用。 但对付面前这些普通人,足够了。 为了不让自己误吸,裴行玉提前屏住了呼吸。 可就在他即将抛撒魔药剂时,细眼男人突然出手,速度极快,一拳打在了他拿着刺刀的手腕上。 裴行玉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随后一麻,手里的刺刀脱手掉在了地上。 这细眼男人居然是个练家子! 裴行玉慌忙侧身避过细眼男人挥来的一拳,拳风烈烈,险险擦着他耳边扫过,耳尖立马传来一股火辣辣的刺痛。 只是擦了点边就带走了他一层皮,这要是一拳头被打到脑袋上,绝对会瞬间晕厥过去。 裴行玉心中大惊,但仅是乱了一瞬,便镇定下来。 细眼男人没想到他还能躲过,眼睛顿时一亮,征服欲瞬间燃起,对裴行玉发起猛烈的进攻。 他这种人可不讲什么武德,出击的同时又叫另外两个小弟过来帮忙控制裴行玉。 打算用最快的速度把裴行玉拿下。 裴行玉感觉不妙,立马撒出魔药剂。 两个小弟猛吸了一口,瞬间笔直倒地。 但让裴行玉没想到的是,细眼男人注意到他这个动作,立马闭气,没有中招。 反而因为发现他会用毒,眼底的兴味儿瞬间退去,从腰后抽出一把锋利小刀,朝裴行玉杀来! 这一招,又快又狠,裴行玉手上又没有抵挡的武器,被逼得连连后退。 这还是因为这段时间程意天天陪他一起练习剑术的结果。 要是没有这些天的练习,刚刚这一刀,他根本就躲不过去。 裴行玉心中懊恼不已,他还是大意了,一开始这群人靠近时,他就应该立马将药剂抛洒出去。 现在错失了最好的时机,他只剩下一个选择—— 拿出炼金室里唯一一张爆破卷轴。 至于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引起爆炸会有什么后果,此刻的裴行玉已经来不及想。 他心念一动,张开手掌预备接住炼金室里的爆破卷轴。 也不知道是意念不够,还是被进攻的细眼男人突然打断了动作,那一瞬间,裴行玉竟感应不到空间的存在。 他呼吸明显乱了一下,再次集中意念去感应炼金室的存在。 万幸,感应到了,炼金室还在。 刚刚一定是被细眼男人打乱,他意念没有集中导致的小失误。 与此同时,一道锋利的银芒如同闪电一般,斩下了细眼男人的脑袋! 裴行玉只闻到一股浓郁的铁锈味儿,一抬眼,一具无头男尸“嘭”的倒了下去,程意冷酷的面庞映入眼帘。 对上那双冷到极致的黑眸,裴行玉骤然松了一口气。 心中升起的充足安全感,以及身体下意识的放松,他自己都不曾注意到。 钟大哥扛着猎物赶到时,程意已经把余下那四人的脑袋全部砍了下来,连身体带头,扔到身后山林里喂野兽。 钟家侄女木愣愣地看着她做完这一切,小小的心灵受到了大大的震撼。 看起来那么可怕的五个人,差点害死她和裴郎君的五个人,在程娘子手下,就如同碾死几只蚂蚁一般简单。 她,到底有多强大? 这个问题,小姑娘思考了很久很久,都没有答案。 她只知道,非要邀请程娘子一起进山打猎,说裴郎君一个人待着也没事的叔叔,被程娘子骂了个狗血淋头,大气不敢出。 第33章 他竟然心软了 周围的流民都已经躺下休息了。 大家对细眼男人五人的下场心有余悸,生怕被程意误会,离得远远的。 所以程意夫妻俩待的这片空地,成了个真空地带。 钟大哥挨了程意一顿痛骂,怂了吧唧的蜷缩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进行深刻反省。 钟家侄女乖巧的陪在叔叔身旁,叔侄俩生怕程意手中的剑劈到自己脑袋上,跑也不敢跑,只能尽力不发出声音引起她的注意。 裴行玉左耳尖滋滋冒血珠,一碰就火辣辣的疼。 程意手里拿着用开水冲过的碎布条,刚碰上他耳朵,这人就“嘶”的抽了一大口凉气。 她立马停下动作,往后退了一点,无辜的望着他。 裴行玉到嘴的低呵,硬是被这双无辜的大眼给瞪了回去。 他夺过她手中的布条,斜一眼程意和钟大哥带回来的三只猪獾,哑声道: “我自己来,娘子你进山辛苦,先歇会儿吧。” 程意知道他心疼自己,心里也很是感动,便说: “那我先把这猪烤了,一会儿你处理完伤,正好可以吃。” 裴行玉点点头,随她去了。 这三头猪獾很肥壮,一只能有十五六斤。 其中一只挨了程意一剑,当场断气了,剩下两只被她追得慌不择路自己撞上石壁,被她活捉用树藤五花大绑。 狩猎全程,钟大哥就只是起到一个陪伴的作用。 此刻看到这三只肥硕猪獾,钟大哥不敢妄想程意能分自己一只。 他刚刚见识了程意“剑出人头落”的场面,再也不觉得她长得老实好说话。 只求能平安渡过今晚,再看一看明早初升的太阳。 甚至心中十分懊悔,怎么就没看出来这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凶妇呢! 要是早知道,他刚才打死也不会邀请她一起进山,也就不会让裴郎君受伤,更不会像此刻这般,进退两难。 “喂!” 钟大哥冷不丁听见程意的声音,顿时惊得一激灵。 程意朝他招手,“过来啊,你们怎么坐到这么远的地方去了?” 那语气温和中带着几分戏谑,戏谑中带着一丝天真无邪,好像刚才把人骂得狗血淋头的不是她。 钟大哥艰难的咽了咽口水,壮起全部的肝胆,领着小侄女一步步挪到火堆旁。 “程、程娘子,你、你叫我,有、有何吩咐?” 程意奇怪的瞥他一眼,好好一个人,怎么是个结巴? 她用刀利索划开半只猪獾,递给他,“拿去。” 自己提起剩下半只走到水边,快速收拾干净,拿回来烤。 等肉都快烤熟了,发现叔侄俩还呆站在原地,程意以为是自己没说明白,又补充: “剩下两只等到了附近的城镇,我拿去卖掉,到时候分你三成。” “去吧,烤肉去吧,孩子都饿了。” 她冲他侄女笑了下,就像个热情心善的邻家大姐姐。 小姑娘眼里顿时冒出崇拜的小小星,也回她一个腼腆的笑。 钟大哥摸不准她到底什么想法,只得连忙道了谢,带着孩子回到刚才的角落,生火烤肉。 诱人的肉香味儿很快在这片空地上散开,程意嗅了嗅被自己烤得外焦里嫩的猪肉,强忍着咽了口口水。 她拿起刺刀,把最肥嫩的部分片到碗里,一脸赤诚的端给已经包扎完耳朵的裴行玉。 “五郎,这部分的肉最嫩了,你快吃。” 怕他不够,又片了许多放到他碗里,这才撕下整只腿,大口开吃。 裴行玉看着碗里这些鲜嫩的肉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感受,酸酸涩涩,他也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感觉。 只是忽然想起了另外那个世界里,早已经逝世的母亲。 只有母亲,会用这种目光看着他。 那是他一生中,唯一一个,全心全意只想对他好的人。 光吃烤肉有点干。 程意见到火堆旁的粥瓮,心头一喜,赶紧给自己盛了一碗菜粥,端起来就要喝。 裴行玉眼角余光瞥见她这个动作,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先一步拍了过去。 程意对他从不设防,粥碗顿时洒到了地上。 碗没碎,粥全混到土里了。 程意心疼食物,但也没有责怪郎君的意思,只是奇怪问: “五郎,怎么啦?” 裴行玉匆匆解释:“刚才钟大哥侄子撒了沙子,全都混进粥里了,我把这些拿去倒掉,重新给你煮一瓮。” 说着放下肉碗,立马端走了那瓮菜粥,倒在路边的杂草丛里。 发觉有流民看到,裴行玉又抓起土和了和。 流民见好好的菜粥成了泥巴粥,既心疼又无奈。想出声讨要又怕惹恼程意,只能收回可惜的目光。 裴行玉见此,才放心离开。 他准备再煮一锅粥,程意拦了下来,说热点水喝就行了。 至于裴行玉这种浪费粮食的举动,竟连半句指责也没有。 反正还有这么多猪獾肉呢,她只要能吃饱就行。 看着重新埋头吃肉的程意,裴行玉本就复杂的心情,更是烦乱。 他自己都没想到,看见她要喝毒粥的时候,自己竟然心软了。 裴行玉深呼了几口气,压下心中情绪,端起碗吃着鲜嫩的猪肉片。 肉快吃完时,程意马上又往他碗里倒,生怕他吃少了。 裴行玉咬着牙,莫名生出一股气来。 气自己刚才低估了细眼男人的实力,又被她救了一次,欠了她恩情。 还气自己心软,一点也不像从前那个帝国最冷酷无情的大炼金师。 不知不觉间,裴行玉一口气吃掉了大半只猪獾。 原本计划一人吃一半的程意,在裴行玉又一次伸手递碗过来时,肉疼的没有再往他碗里放肉,自己三两口干完了最后半只猪獾腿。 裴行玉:“......” 哼,看来这屠妇对他也不是这么全心全意! 只用了不到三秒钟,裴行玉果断决定,彻底放弃下药逃跑这个阴谋。 他要换一个阳谋! 具体是什么阳谋,等他先睡过今晚再说。 这些天来,裴行玉每时每刻都在想着如何毒死程意逃走,内心承受了极大的心理压力。 再加上这一路奔波劳顿、风餐露宿,他已经很久没有放松的睡上一觉。 此刻心里压力一消,困意瞬间涌了上来,人往草席上一躺,也不管什么干净不干净,潮湿不潮湿,闭眼秒睡。 小解回来的程意看到草席上的睡美人,错愕一瞬,果断抱紧郎君的腰,美美睡去。 第34章 摸到一个坚硬的东西 清晨,许久没有好好睡上一觉的裴行玉醒来,只觉得精神饱满,浑身上下都是劲。 裴行玉拿开程意搭在自己身上的手,撑着坐起来,掌下突然摸到一个坚硬的东西。 他疑惑低头看去,是一个黑乎乎的旧布袋,袋身散发出一股鱼腥味儿。 这气味,让裴行玉立马想到昨晚脑袋落地的细眼男人。 他惊讶地撇了还在熟睡的程意一眼,不用猜就知道,定是她拿回来的。 这人真是,该捡的不捡,总捡些破烂回来...... 等等! 也没有人告诉他,这破布袋里有这么多银子啊! 裴行玉强忍嫌弃,把手伸到布袋里点了点,铜板三十五文,碎银子全部掂了掂,足有四两银。 这时,程意醒过来,单手撑着脸,冲他神神秘秘低声说: “五郎,我发现了一个发财的门路。” 裴行玉眼睛眯起,直觉她不会说出什么正经话。 果不然,下一秒就见程意凑到他耳边,小声说着她昨日从细眼男人身上受到的启发——钓鱼执法。 程意看着他俊朗的面孔说:“五郎,你蹙一蹙眉头,就是我见犹怜的样子,不如你我二人换一下装扮,你来扮做女子吸引那些歹人上钩,然后我再.......” 再怎么样,程意没能说下去,嘴就被裴行玉强行捂住了。 他难得严肃,语气认真地警告她: “我不会和你一起干这种缺德事,你死了这条心吧。” 程意失望垂下脑袋,好叭。 流民队伍陆陆续续开始出发,夫妻俩随便对付两口热水,便加入长长的流民队伍中。 不一会儿,钟大哥叔侄俩也跟上来。 程意之前打听过朗州的基本情况,知道前方二十里就有城镇,只想快点赶到,早早把肩上的两只猪獾卖掉,找个客栈好好吃上一顿。 是以,她走得极快,差点没累死裴行玉。 不过和他比起来,钟大哥叔侄俩更显狼狈。 可即便跟随得如此艰难,叔侄俩也没掉队。 终于,在正午时分,四人赶超流民大部队,先一步进了城。 小县城的守城官兵见到她们难民一样的装扮,立马上前询问,是否是从遭遇水患那几个县过来的。 钟大哥心中一阵激动,连声点头说是。 官差告诉他们,刺史刚刚下令,命朗州、岳州各县安置受灾百姓,他们可以去衙门领取一份粮种返乡。 要是不想返乡,也可以在县衙登记重新造册,入户新村。 朝廷给了两年的赋税减免,让他们自行开荒耕种,第三年后开始缴税。 钟大哥和侄女对视一眼,心中欢喜的同时,又迷茫起来,不知道要如何抉择。 裴行玉觉得程意要是选择当个流民,就此安置下来也不错。 但程意根本没把自己当流民,扛着两只猪獾就朝城中最热闹的集市走去。 她本就是卖肉的行家,知道能买整只猪獾的百姓少,当场施展一手精湛庖丁技艺,立马吸引来一群人围观。 一斤15文钱的价格,比羊肉便宜,比猪肉稍贵,符合普通百姓的消费水平。 很快,两只猪獾就卖得一干二净,入账550文。 程意数出165文递给钟家叔侄俩,“喏,你的三成,你点点,没问题我就走了。” 她这前后加起来才一刻钟时间,钱就到手了。 钟大哥从前不过是地里刨点食,从没见过生意做得这般爽利的,不由得多看了程意两眼。 昨日她说自己只是个杀猪妇,他还不信。 现在看来,这卖肉庖丁的手段,只怕是屠户中的顶尖。 钟大哥低头去看自家侄女,小家伙看着程意腰后那两把屠宰刀,眼中全是对庖丁技艺的向往。 向往? 士农工商,工人商人身份低贱,这可不兴向往呐。 钟大哥赶紧把侄女的脸掰回来,自己挡在孩子身前,清点钱数。 可他只会数到一百,钱点了好几次,觉得差不多是合的,便冲程意点了点头,“没错,对了。” 程意牵着裴行玉,扭头就走,一脸兴奋地大步朝她刚就看好的一家客栈走去。 钟大哥一下子就迷茫了,不知道要去往何处。 想了想,他走向程意夫妇相反方向,打算先去衙门那边看看情况。 双方就此分开。 看在钱的份上,客栈老板热情迎接了看起来像是难民的程意夫妻俩。 手里有钱,程意开口就是:“老板,来一间上房,再把你们店里好吃的好喝的都给端上来!” 裴行玉眉心一跳,拽住笑得合不拢嘴的掌柜,询问价钱。 掌柜答:“上房300文一间,酒菜800文一桌,客官您看要不要直接让店小二给您送到房里去?” 这价格听得裴行玉心脏猛抽,赶紧把程意抓了回来。 “五郎?”程意不解地看着他,以为他还有需求没说出来,示意他尽管放心大胆的说出来,咱现在有的是钱~ 裴行玉没看她,对掌柜说: “一间下房,再来两个小菜,一荤一素,两碗肉汤饼,两桶热水即可。” 程意刚要张嘴,便被他凉飕飕的瞪了一眼。 程意见惯他顺从温柔的模样,还是第一次被他这么瞪,新奇不已,稀里糊涂跟着领路的店小二进了下房。 掌柜不愧是做生意的人,大单变成小单也不见半点恼怒,乐呵呵报了账。 裴行玉掏出两百文钱交给掌柜,心里大骂程意败家玩意儿。 兜里几个子啊,就敢这么挥霍! 临走,裴行玉还同掌柜额外要了一壶免费的热茶,这才觉得钱没有花得太冤枉。 好在程意只要能吃饱,并不在意睡上房还是下房。 裴行玉也看出来了,这家伙,只要能吃饱能有个地方睡觉,就特别满足。 要是再吃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饼,她身上的幸福感都要溢出来。 裴行玉被她感染,好奇端起小二送来的汤饼吃了一口,眼睛顿时一亮。 这汤饼真不错,里面放了两片薄薄的羊肉,面条爽滑劲道,汤也鲜甜得很。 程意放下碗,一抹嘴,才想起问裴行玉,他们现在一共有多少钱粮。 裴行玉心里一算,快速报道: “加上今早钱袋里的,减去刚刚花掉的,一共是4两又835文。” “粮食只余下三斤,我见这附近就有米铺,粮价比先前在宁乡县又贵了十二文,但好在还有卖的,一会儿可以去多买些。” 裴行玉不由自主便安排起来。 程意觉得跟他待一块儿特别省心,连连点头,满是信任地看着他, “五郎你安排就好,我都听你的。” 裴行玉一怔,他怎么又帮她安排了? 关他什么事啊,他可是要跑路的人! 可对上某人那双充满信任的大眼睛,他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咬牙说: “好。” 好好好个屁! 自持矜贵的大炼金师,不知不觉也在心里崩溃的骂起脏话。 第35章 她不是虚胖,是真壮 下午,用完午膳梳洗干净后,夫妻俩一起上街买米。 此地粮价一斗七十文,且还是没有完全去壳的麦谷。 朗州和潭州相隔并不算远,这才隔了半个多月,米价就从58文涨到70文。 再看后面陆续赶到城内的水患灾民,程意眉尾一沉,决定囤粮。 裴行玉还在计算她一个人能带多少粮食上路,程意便已经开口对店主说: “请给我备粮食58斗。” 裴行玉惊愕:“你疯啦?” 他们既没有牲畜运粮也没有那么多人手,58斗足有696斤,近七百斤粮食,她怎么带走? 即便能带得走,又如何能护得住? 店主见夫妻二人意见不合,不耐烦地问他们到底要多少,别耽误自己做生意。 灾民大部队已经进城了,米铺外排起长队,都是要买粮的人。 程意抓住裴行玉的手,眼神反问,不是郎君你说要多买些的吗? 趁裴行玉无语之时,向店主坚定道:“就要58斗。” 裴行玉只能紧急同店主谈价,让店主多送四斤,凑齐了七百斤。 其中小米三百斤,麦三百斤,稻一百斤。 店主算盘一打,“总价一共是4060文。” 裴行玉掏出钱袋,递过去四两散碎银块。因为铜银兑换有折损,零头60文便可免去了。 程意惊喜道:“五郎,你算账好厉害。” 裴行玉心想还不是让你这个“老实人”给逼的。 面上微微一笑,认下这个夸奖。 店主备粮需要一点时间,裴行玉让他先准备出来,自己过会儿来取。 钱已经付了,店家不怕人跑,爽快答应。 出了米店,程意说:“五郎,此去长安还远着呢,我们买头驴吧。” 裴行玉可算知道,她哪来的本事要买这么多粮食了。 原来盘算着用牲畜拉粮。 只可惜,两人来到城中专卖牲畜的官营店,最老最瘦那头驴,也不低于十二两。 更别提牛、马这类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品。 骡子倒是便宜些,可也得十两。 程意逛了一圈,心中硬是生出一股怨气来,那眼睛绿油油的盯着人家的骡子和马,要不是裴行玉压着,她都想冲上去抢了。 裴行玉苦口婆心地劝道:“娘子你说过,咱们是良民,可不能干这种违反律法的事,至少当着人面,不能。” 程意眼珠子一转,拉着他背着人,低声问: “那不当着人面,就行了?” 裴行玉慌忙道:“那也不行!”他可不想跟她一起蹲大牢。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程意哀叹一声,随手指了指旁边木匠铺里的双轮手推车,“那就它吧,活的买不起,死的还能买不起?!” 店主乐呵笑道:“小娘子,我家这车你定买得起,只要四百文,还不用整日想着给它喂食呢,多划算呐。” 这个是真划算! 程意眼睛亮晶晶的瞅着裴行玉,快给我买。 裴行玉眼神示意她别出声,程意会意,立马闭嘴,还板起脸,装出一副挑剔模样,对着人家的推车这指一指,那瞧一瞧。 活脱脱一个抠门又事多的难缠家伙。 老实说,裴行玉一点都看不上这种粗糙木艺垃圾,但凡他能进炼金室一整天,绝对能造出一辆比这木车好用百倍的运粮车。 可惜,现在他不能暴露自己的炼金室。 于是,在程意疑惑的目光下,裴行玉花费530文,单买了一辆低价瑕疵两轮车,和店里一些便宜边角木料、木齿轮之类的材料。 东西买完,裴行玉把程意赶去米店把粮食搬回来,他独自推着两轮车和上面那些材料,先回了客栈。 程意不知道他要干嘛,但她要的车已经有了,便开开心心回米店取粮。 店家见她一个人来,担忧问:“小娘可抬得动这么多粮食?要不我叫店里伙计帮你送到家里去?” 程意想起先前自己总被这些商人忽悠,警惕问: “收钱还是免费?” 店主尴尬一笑,程意懂了,休想多赚她一文钱。 摆摆手,示意店主让让,左一袋、右一袋,脚把粮袋一踢,肩一侧,又是左右各一袋。 在店主震惊的注视下,程意扛走了四百斤粮。 不消一刻钟,她再次折回,一口气扛走了余下三百斤。 直到程意远去,再也见不到踪影,店主大张的嘴巴才合拢。 原来她不是虚胖,是真壮啊。 程意把所有粮食全扛了回来,却进不了房门。 裴行玉把门栓了,让她再出去逛逛,他需要单独使用房间三个时辰。 程意既不问他要干啥,也没有出去逛。 她哦的应了声,同客栈借来一个石舂,在院中天井里“笃笃笃”的舂米。 亲手把一颗颗金黄稻谷舂成白白的米粒,程意感觉特别满足。 舂着舂着就上了瘾,等到裴行玉把房门打开时,她已经舂了十斤米出来。 舂米这事给了程意一个提醒,她每日都要吃米,得弄个小石舂带在身边才方便。 要不然走到荒郊野岭的地方,借不到石舂,只能连壳吃。 听见身后开门的动静,程意抬头看去,就见裴行玉衣衫不整衣袖高挽,满头大汗的对她说: “好了,你进来看看。” “看什么?”程意疑惑问。 她把舂好的米装袋,将石舂还了,才百无聊赖的走进客房。 狭窄的客房中央,停着一个奇怪的木头家伙。 上方是四四方方的盒子,没有盖板,像个斗,长一米二、宽六十厘米、高七十厘米。 斗的下方连接着四条轮子腿,总高度一米四左右。 “这是......木车?”程意不太确定地问。 裴行玉颔首,“也可以这么说,我叫它运力车,车斗可以装七百斤粮,四腿灵活机变,更适合在山里行走,且几乎无需人力,只需牵拉便可自动往前。” 程意听完他的解释,脑子里突然冒出四个字。 “木牛流马。” 裴行玉困惑:“什么牛马?” “你这不就是木牛流马吗?”程意越看越觉得像。 她上手试了试,车前有一根牵引木桩,桩上有绳,她拉扯了一下,眼前这四四方方的木车,便自主“哒哒哒”往前走动起来。 因为是空车在平地行驶,它直接走到墙边碰到墙才自主停下。 若是在山地上行走,则需要人力牵拉控制方向。 比起手推车,这可省力多了。 程意大为欣喜,但她好像见过太多比这运力车更厉害的家伙,眼里没有太多惊讶。 第36章 机关术造牛马 牵着木牛马玩耍两圈,程意停下问裴行玉: “五郎,你通晓机关术?” 裴行玉不知道她口中说的木牛流马,但他知道机关术。 稍微推测一下,就猜到这个木牛流马的东西,应该也是机关术造物的一种。 心中思忖片刻,觉得机关术的名头用来掩盖自己的炼金术,似乎是个不错的点子。 裴行玉应道:“对,是机关术。” 程意困惑:“五郎你不是一直在裴家给他们当牛做马吗,你何时学的机关术?” 听到前一句,裴行玉脸黑了。 但后面这句,又让他整个人神经紧绷起来。 然而,还没等他想好说辞,程意便自顾自地耸了耸肩说: “嗨,肯定是五郎你天资聪颖,无师自通,就像我一样,我们都是天才!” 裴行玉讪讪一笑,“对对对。” 夫妻俩忽然对上视线,竟有一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默契。 程意马上就把自己扛回来的粮食装进了车斗里,七百斤粮,刚刚好全部装完。 但斗上再添些行李,用绳索捆好,也是没问题的。 拉着木牛马走了走,程意觉得比牵着真牛马还轻松,她只需要控制好方向即可。 这么大一辆车,便是个十岁的娃娃,也能拉动。 而之所以这么省力,重点便在那四条木轮腿上。 和其他车轮的骨架完全不同,这四条木轮腿,连接时用了许多木齿轮。 程意满意地拍了拍这具木车,“以后你就是我的牛马啦。” 次日一早,夫妻俩牵着这木牛马离开时,还在城中引起不小的轰动。 程意在围观人群中,发现了钟家叔侄俩。 她朝他们挥了挥手,叔侄俩挤过人群小跑到她身前,惊奇地看着她的木牛马。 程意拽过裴行玉便是一顿夸,说全是她郎君的功劳。 钟大哥佩服地看着裴行玉,“裴郎君,你可真是厉害。” 钟家侄女注意到车上的行李,轻轻拉了拉程意衣袖,试探问: “程娘子,你要走了?” 程意低头冲小家伙笑了笑,“嗯。” “你要去哪儿?”女孩不舍地问。 程意答:“长安。” 女孩惊喜望向叔叔:“我知道长安,那是皇上住的地方。” 钟大哥拍拍侄儿的脑袋,对程意夫妻说,他已经决定领取粮种,在这留下,重新入户安家。 “我也想去长安......”女孩情绪低落下来,“可我去不了。” 程意弯下腰,捧起女孩低垂的小脑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 “只要你想去,你就可以去,等你来长安找我啊。” 女孩眼里渐渐有了光彩,她急忙追问: “程娘子,你叫什么?到时候我来长安去哪儿找你呀?” 程意往后挥了挥手,自信道: “等你来了长安,就说你找屠户女程意,那时我肯定已经是长安城里最有名的屠户了。” 女孩认认真真记住了她的名字,眼见人要出城门了,上前跑了几步,双手抵在嘴边,大声喊道: “程娘子,我叫钟元央,你要记得我啊!“ “会的会的。”她浅笑着答。 可这声音已经离得太远,元央听不真切,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回应。 元央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转眼就再也寻不见程意的踪影。 钟大哥走了过来,点点元央的肩膀,“我们也该走了。” 领了粮种的人,马上就得离开,县令不许难民久留城中。 元央又往城外张望一眼,失落的收回目光,懂事的点了点头,跟随叔叔离开。 程意这边,出了城后,又进了流民队伍中。 接下来几天,夫妻俩一直和这支流民队伍一起往北走。 经过了好几个县后,这些逃难而来的流民都有了新的安置,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程意夫妇二人,继续北上。 然而这稳定的日子还没过两天,傍晚在岳州废弃驿站休整时,又见到一伙从山里跑出来的村民。 黑灯瞎火,双方在废弃驿站里撞见,都吓了一大跳。 好在裴行玉及时点燃了火把,对方看到程意老实巴交的脸,程意看到对方狼狈的装扮,都松了一口气。 这伙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二十几人,都是一个村里的。 驿站不大,程意先来的早已经占据最好位置。 这伙人摸不准夫妻两什么来头,见两人气色红润,身高体壮,加上程意身上还带着刀剑,自觉退到屋外。 他们只是普通的村民,好不容易死里逃生,能不惹事就不惹事,比程意看起来还要老实。 程意靠在门边,竖起耳朵听他们谈话。 起先,这伙人只是在商量守夜找水的事,后面安顿下来,才唉声叹气说起他们刚刚遭遇的兵祸。 程意万万没想到,自己刚从潭州那个混乱地方走出来,又踏进了兵祸之地。 朝廷军和均平军打到荆州来了。 现在这里到处都是朝廷军和叛军,朝廷军猛追,叛军就狂逃。 整个荆州的山里,到处是流窜的叛军。 但对普通百姓来说,不管是遇到朝廷军还是叛军,必然要遭遇一番劫掠。 两者间不同之处只在于,遇到叛军或许有机会死里逃生。 遇到朝廷军,就剩下死路一条。 毕竟朝廷军可不会允许有损他们名声的消息,从百姓口中传出去。 裴行玉已经做好膳食,唤程意进去用饭。 今天赶路经过湖边,程意叉了两条鱼,裴行玉把鱼烤了配米粥,程意吃得津津有味。 赶了这么多天的路,她每天晚上这顿,只要能吃上一口热食,便觉得疲惫都消散了。 吃完晚饭,程意把自己打听到的消息告诉裴行玉。 裴行玉对这种消息早已经麻木,但听着听着,他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 “娘子,我们现在的地方,是不是离当阳不远了?” 夜里,夫妻俩躺在一张草席上挤着准备入睡时,裴行玉突然出声问道。 已经快要睡着的程意嘟囔着问:“我们又不去当阳,五郎你问这个干什么?” 裴行玉“唉”的长叹一口气,幽幽说: “当阳是裴氏祖地,我父亲他们从潭州离开时,便是去往当阳祖地避祸的。” “没想到如今这里也不太平了,也不知道他们在祖地那偏僻乡下,有没有得到叛军肆虐的消息,知不知道提前防范......” 看他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程意的睡意顿时醒了。 第37章 作妖成功 裴行玉低咳了两声,没看她突然睁大的眼睛,支支吾吾说他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回祖地看看。 程意:“那就去啊。” 裴行玉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答应了。 “娘子......”裴行玉一脸感动。 程意拍胸说:“我明白的,亲人嘛,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何况五郎你这么善良,就算他们待你不好你也想以德报怨,我懂。” 裴行玉惊喜道:“那我明天就去当阳看一看,娘子你先......” “好,等明日天亮我们就出发。” 程意想到要去见公婆,心里还有点忐忑呢。 裴行玉急了,我们?谁要跟她我们啊! 两个人一起去,他怎么跑? “不是的。”裴行玉压下焦躁,耐心道:“娘子,我是说你先去长安,我明日去当阳看一看,过两天便来追你。” 程意一听,马上摇头不同意。 让五郎一个人去当阳,她怎么放心得下,万一路上遇到流窜的叛军...... “不行。”程意态度坚定,“我陪你一起回当阳。” 裴行玉动容的看她一眼,唉声哄道: “娘子,不怕你笑话,自我出生以来,你是除了生母之外待我最好的人,你的心意我明白,可正因我明白,才不想让娘子牵扯到我这一家的龌龊之中。” 他垂下眼帘,一副歉疚的模样,不敢看她眼睛。 “娘子你性情直率可爱,裴家规矩繁重,当阳祖地那边族老皆在,他们思想古板顽固,对女子本就有偏见,要是见了你,肯定很多闲话。” “娘子待我如此好,我又怎舍得让娘子受委屈?” 裴行玉主动牵起她的手,捂在掌心里,反过来安慰她: “我此一去,来回顶多耽搁两三天,待我将消息传到,马不停蹄来追娘子,你我夫妻在长安汇合,如何?” “如此,我也算对裴家仁至义尽,以后裴家事与我再无干系。” “我裴五郎只一心伺候娘子,为程家繁衍子嗣,过好咱们自己的小日子。”裴行玉情深意切的承诺道。 这一路行来,程意就没听见过裴行玉一句表白。 她原以为自家郎君寡言少语,没想到今夜竟听见他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话。 心里说一点不感动,那是不可能的。 她待他好,自然也期待他能有回应,要不然这夫妻日子过得有什么意思? 女人这辈子不就是图个郎君孩子热炕头吗,得君如此,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程意反抓紧了裴行玉的手,连连点头真心道: “我知我知,五郎心意我都明白,我对五郎,亦是如此。” “夫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更得陪五郎一块儿回当阳,长安晚些去也无碍,什么都没有五郎的安危重要。” 裴行玉听见这话,满心期待瞬间落空,差点没气吐血。 “程意!”他语气有些破防,“我堂堂七尺男儿,我能照顾好我自己。” 程意满眼怀疑,显然不信。只觉得他是为了安慰自己才逞强。 她示意他不要再说,就这么定了,明天两人一起去当阳给裴家人报信。 眼看自己费尽口舌、用尽心机,依然不能说动程意这个犟种。 裴行玉内心小人仰天长啸,真想一头撞死算了。 一夜过去。 夫妻两清晨便继续牵着木牛马上路。 驿站外那群村民,不一会儿便跟了上来,对程意手里牵着的木牛马感到惊奇。 几个孩子在后面叽叽喳喳讨论木牛马是怎么动起来的,因为意见不一,吵了起来。 被大人呵斥后,几个孩子对视一眼,竟胆大的跑上来,近距离观察程意的木牛马,你摸一把,我踢一脚。 裴行玉心情本就差,耐心瞬间降到负值。 几个孩子好死不死撞上枪口,被他一顿恶语骂哭。 跟在后面的村民们,听见孩子哭声,凶神恶煞冲上前来。 程意走自己的路走得好好的,一抬头,发现自己被人用锄头镰刀包围了。 大眼眨巴眨巴,懵了一瞬,果断将这二十来人揍得鼻青脸肿。 一开始,程意只当这是一个小意外。 到了中午,路上只剩下夫妻二人,程意提议停下休息,吃个午饭。 哪知,平日里至少也会熬一瓮热粥给她的裴行玉,今日居然随便从路边抓一把野草丢进锅里,和糠皮一起煮出一碗汤水,端给她。 程意看着碗里漂浮着青色草叶的“热汤”,眼睛瞪大,不可置信的看向裴行玉。 裴行玉端起自己的碗,一口就干了。 喝完便催促她:“快点喝,喝完好赶路。” 程意一碗草汤下肚,总算意识到,郎君似乎不高兴。 傍晚,二人在河边扎营,程意欢欢喜喜抓了几条鱼,开心的想,终于可以喝上鱼汤了。 谁成想,死鱼裴行玉都抓不住,鱼儿直接飞入河中。 看着天边的夕阳,程意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干了裴行玉递来的米糠粥。 夜里,二人在火堆旁露天席地而睡。 睡着睡着,程意突然被摇醒。 裴行玉大喊:“有人偷粮!” 程意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拔剑便朝裴行玉指的山林里杀去。 结果追了二里地,也没见到一个贼的踪迹。 她疲惫返回,感觉躺下还没睡一会儿,又被叫醒。 这次是说好像有叛军过来了,惊得程意睁着眼睛,在营地愣是守了一夜。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迎来的又是一碗草汤。 再看裴行玉那张没有一点笑容的冷脸,程意基本可以确定,郎君这是在和她怄气呢。 至于原因,程意很快就猜到了。 小郎君这是生气她非要一起去当阳,所以故意作妖,让她吃不好睡不好。 老实说,这吃不好睡不好的日子,程意感觉还行。 但看着为了和自己怄气,一张俊脸明显憔悴下来的裴行玉,她心情有点复杂。 真没想到,小郎君为了不让她去裴家受委屈,居然能把自己折腾成这般模样。 看着又准备做草汤的裴行玉,程意心中感动,“唉”的叹了一口气。 他既然不愿她受委屈,那她便承了他这个情吧。 “好吧,我同意了。”程意突然道。 正要去拔草的裴行玉整个动作一顿,猛的回头看过来。 第38章 好像有什么不对 程意说:“五郎,你给我好好做顿饭吧,明日一早我送你到路口,咱们去长安汇合。” 她同意了!!! 裴行玉被这个好消息惊喜得头发晕,狂喜在心间蔓延,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泄露。 他重重一点头,决定今晚要把自己毕生所学全部用出来,好好让她吃顿大餐。 很快,一锅香喷喷的鱼脍粥新鲜出炉。 裴行玉特意采摘了野菜最鲜嫩的部分,在收火之前加入。 野菜的清香完全发挥出来,菜叶依然保持鲜嫩甜脆,和滑嫩无刺的鱼片一起佐着浓稠米粥喝下肚,一口鲜香咸爽,惊艳无比。 之前程意就发现郎君很会做饭,没想到平日里发挥的还不到今日的十分之一。 程意又喝了一大口粥,这两日饱受摧残的胃瞬间熨帖极了。 一锅粥,一大半都进了她肚子里,裴行玉还担心她不够,一直给她盛。 阴沉两日的脸上,不自觉露出笑容,俊秀郎君笑盈盈的伺候着自己,谁能不欢喜。 程意抱着他手臂道:“五郎,想到接下来不能再吃到你做的鱼脍粥,我都不舍得与你分开了。” 裴行玉心头警铃大作,慌忙哄她: “那我今夜多为你做些干粮,方便你带在路上吃。” 程意连连点头,想到接下来还有裴郎的干粮相伴,日子应该不至于太难过,急忙催促他快去准备,越多越好。 裴行玉想着明日便能恢复自由,心情大好,也不嫌弃她贪得无厌了。 其实身为帝国大炼金师的他,一开始根本不会做饭。 而原身记忆里那些食物的做法,也非常简单。 裴行玉便结合原身记忆里的食物做法,拿出炼制魔药剂的心态,把这些食材看作是魔法材料,私下进行实验配比,最后得出了一个个完美配方。 这一路走来,经过好几个县域,他留心观察不同地区百姓们的食物,知道这个时代的食物种类丰富,食材也多种多样。 而利于保存的食物有两种,一种是不怕闷热的发酵食物,一种是脱水处理后的干粮。 为了能让程意吃得久一点,晚一点才想起来自己,裴行玉决定做米饼。 他取了小米和稻米,让程意把米舂好。 自己则去河边找了两块石板回来,又捡了许多柴火回来,起了两个石灶。 程意舂米速度极快,没一会儿已经得了一石舂,不过没有条件筛得太细,混着一些糠皮在所难免。 裴行玉将两种米按照比例混合,放入陶瓮里蒸熟,而后又让程意把蒸熟的米饭倒入石舂砸成粘稠的糊状。 此时,石板已经放在火上烤得滚烫,他奢侈地在石板上刷上一层油,把米浆捏成一个个圆,拍扁放上去烤。 两块石板同时炙烤,饼又薄,半刻钟就能烤好一批。 米饼焦香薄脆,里面带着谷物的淡淡甜味儿,原汁原味,非常好吃。 裴行玉告诉程意,要是干的吃腻了,可以泡热水里煮成米浆,加盐和野菜当粥喝。 且因为食材预处理过,本身就是熟的,比熬粥大大节省时间。 程意嗯嗯应着,手里攥着没吃完的米饼,躺在席上沉沉睡去。 时间很晚了,裴行玉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熬夜把所有米饼烤完。 等他做完所有米饼,想要休息时,太阳已经从东边缓缓升起。 裴行玉错愕,他竟然熬了一个大夜,就为了给她做米饼? 满满两箩筐的薄米饼,足够她吃个十天半月的了。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从树枝中斜照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程意脸上。 她睡颜恬静,嘴角含笑,纯澈得仿佛初生婴儿一般。 可谁能想到,她杀起人来,眼也不眨呢。 裴行玉来到河边,撩起两捧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河水令他打了个寒颤,熬了一宿的困倦瞬间消散。 程意苏醒坐起身,便看到身前两筐香喷喷的米饼,惊喜地深吸一口气。 “好香啊~” 裴行玉听见她的声音,打好水走回来,教她怎么用米饼熬粥,反复叮嘱她不要冲动,别动不动就拔剑杀人,三思而后行之类。 程意烦不胜烦,捂住了耳朵,抱怨道: “五郎,你今日好聒噪。” 裴行玉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瞥她一眼,懒得再说。 反正以后他们也不会再碰到,她是死是活,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吃过早饭,夫妻俩便动身出发了。 一个时辰后,两人停在岔路口。 看着通往当阳那条小道,想到马上就能摆脱程意,裴行玉内心却异常的平静。 当然,也可能是之前失败过太多次,他现在下意识不敢期待成功。 夫妻俩现在手中只剩下260文钱,程意想着郎君回家,总不好空手。 分了他180文钱,又给了他五十斤稻。 可不是她抠门,她倒是想给他两百斤粮食带回去撑门面,省得裴家那些人瞧不起她家郎君。 可是郎君他非不要,她好说歹说,他才肯带上这五十斤。 裴行玉尴尬低咳,不是他不想要,主要是两百斤他扛不动啊。 “娘子,那我便走了,你也快些赶路,尽量少在野外露宿,我会尽快追上你的。”裴行玉不放心地叮嘱道。 那神情,好像他多么不舍得她似的。 此地距离当阳不过二十里地,裴行玉天黑前就能赶到。 程意知道他可以安全到裴家,也不多说了,牵起木牛马,踏上北面的大路。 走出去几步,她回眸,他还站在路口目送她。 裴行玉冲她挥手,眼看着她离开,身形消失在弯道的山坡后,这才转身走向西面的小路。 裴行玉故意走得很慢,十米、二十米、五十米......没有人叫他,身后也没有熟悉的脚步声传来。 他不敢置信、他心中暗自窃喜、他立马加快了脚步。 裴行玉奔跑起来,身旁吹来的风带着花香,一个自由的世界向他敞开了怀抱。 他情难自抑眼眶一热,那是劫后余生、逃出生天的激动欣喜。 他真的,成功甩开了程意! 九十米、一百米...... 裴行玉心念一动,像是往常一样,准备把肩上五十斤稻收入随身炼金室里。 等等—— 好像有什么不对! 自由奔跑的裴行玉猛地停下脚步。 第39章 崩溃 青青芦苇飘荡的湖岸边。 裴行玉扛着五十斤稻米,在心里默念:“收。” 稻米还在肩上。 “进。” 他进不去。 “取!” 炼金室内的魔道具依然躺在里面。 一股莫名的恐慌,从裴行玉心底生出,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令他如坠冰窟。 他能“看见”炼金室的存在,它就在眼前,近在咫尺。 可他与炼金室之间的连接感应,就在刚才,三秒钟前,断了。 一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裴行玉逼迫自己冷静下来,闭上眼睛,开始回忆和炼金室有关的所有记忆。 不想不知道,一番回忆后,他才惊觉,自己的随身炼金室,其实出现过失误。 只是当时时间太短暂,他没有注意到。 而这些失误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失误当时,程意不在。 但很快她就会出现,然后,炼金室正常了。 并且炼金室第一次被他感应到的时间,也不是穿越后第一天,而是穿越后的第三天。 那一天,是他和程意成婚的日子。 就在他和程意洞房之后,他才突然感应到炼金室的存在,并在次日成功把炼金室内的药剂拿出来。 仔细想来,他这段时间一直都和程意在一起,每一次自己使用炼金室时,她都在附近不远。 这么多巧合加在一起,那就不是巧合。 裴行玉心中冒出一个令他不敢相信的答案。 随身炼金室的开关契机,很有可能在程意身上。 上帝啊,这到底算什么事? 他的随身炼金室,他自己却不能随意开启,这还有天理吗! 裴行玉越想越气,不信邪的又试了一次开启随身炼金室。 结果自然是和刚才一样,炼金室根本没有反应。 裴行玉表情逐渐狰狞起来,如果没有炼金室,那他的出逃还有什么意义? 他的隐世设想,他的独自旅行,都将全部中断。 “为什么?为什么?谁能来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崩溃就在一瞬间,裴行玉再也忍不住冲湖面发狂大叫: “啊啊啊!!!” 湖岸边顿时怨气冲天。 芦苇荡里的野鸭野鸭,吓得扑棱棱飞起。 附近山林里的鸟儿们惊得远去。 就连刚从水中冒出头的鳄鱼,也“嗖”的缩回脑袋,避其锋芒。 足足喊了五分钟后。 裴行玉才精疲力尽,一屁股坐倒在泥滩里,目光幽幽,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森然鬼气。 这该死的穿越。 该死的程意! . “唔,耳朵好烫。” 程意牵着木牛马,走在山林间,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嘟囔两句,继续前行。 日上中天,距离岔口与裴行玉分别,已经过去两个时辰。 官道平坦,这段路是程意离开潭州以来,走过最轻松的一段。 加上现在独自上路,不用照顾郎君的脚步,她大步流星的走,本来下午才能看到的城郭,中午就见到了。 不过能看到城墙,距离抵达还有半个时辰。 程意想了想,时间尚早,干脆不进城,再多赶些路。 反正说好与裴郎在长安集合,那她便不用等他了。 她早些到长安,还能提前准备准备,好迎接裴郎。 这般想着,程意一下午走了三十里路,成功跨入襄州地界,来到一个叫乐乡县的地方。 此时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天边只剩下一抹苍蓝。 饥肠辘辘的程意,只想快点寻个落脚地,把肚子填一填。 此时米饼的方便就体现出来了,程意拿着一块饼,边吃边牵着木牛马朝城郊村庄寻去。 伸手不见五指的无月夜,对她视线造成不了任何阻碍。 程意看到山脚下的房屋,心中一喜,加快了脚步。 然而,还没进村,程意便发现一个奇怪的地方。 县城郊外偌大一个村庄,却没有一声犬吠鸡鸣传来。 程意仰头望天,才戌时二刻(晚七点三十)左右。 农人确实习惯早睡,可村里的鸡狗也全都睡了吗? 程意疑惑的瞧了瞧那苍蓝夜幕下,黑乎乎的一间间低矮茅屋。 那屋檐下,好像家家户户都挂着一块长条的黑东西。 恰好一阵风吹来,程意鼻尖里飘来一股淡淡的腥臭味儿。 像是血的铁锈惨杂着淡淡的腐臭,难闻得要命。 程意忙抬手捂住鼻子,等风吹过,那味道淡去,这才放下衣袖,带着几分迷惑,走进村庄。 哎? 有人的呼吸声,还不止一道! 程意顿时放下心来,有人便好,她也好借农户灶台做饭。 程意开开心心顺着呼吸声传来的地方走去,离得近了,终于看清那家家户户屋檐下挂的黑长条,原来都是死人。 程意的木牛马被什么东西给拌住了。 她转身低头看去,两具散发出淡淡臭味儿的死尸,横在地上。 程意烦躁的皱了皱眉,只好牵着木牛马,换一个方向,绕开这拦路的死尸,继续往村里深处走去。 一路上,家家户户大门敞开,满地都是散落的陈旧家具,还有尸体。 血液顺着家门流到路上,害得程意脚下的泥巴也变得黏糊糊的。 终于,见到了她要找的那一扇紧闭的院门。 程意上前敲门,“农家,我是从潭州来的,准备去往长安,途径此地,天色已晚,想借宿一夜,不知可否?” 她话是这么问,门却拍得邦邦响,好像要闯进门去一般。 那根本就不是询问商量的意思,而是她已经选定这里,非住不可。 可程意拍门拍了好一会儿,院中也无人应答。 要不是她清楚听见里头的十八道呼吸声,还以为这是间空屋,里头无人呢。 程意道:“我可以给钱,农家,我是好人,你们放心。” 她这么一说,里面的十八道呼吸声明显一窒,随后便是突然加速的紧张心跳。 程意不明白,屋里的人怎么是这般反应? 全然不知,她的突然出现,对此刻藏在院里的十八名书生来说,有多可怕。 他们误闯入这座被屠戮的村落,本身就已经很害怕了。 结果在这一片死寂,死人横行的地方,突然见到一个人影一蹦一跳,牵着个四四方方好像棺材的黑盒子走过来。 最后精准停在了他们这扇紧闭的院门前,大力拍门,想要闯入。 漆黑的夜晚,在这满是死人的村落里,突然冒出一个行径如此诡异的家伙,还要闯门,他们没有被吓死已经不错了。 谁敢去给她开门? 第40章 十八个书生 程意拍了好久的门,也没把门敲开。 她有些恼了。 院里那些人若是不想让她借住,说一声好了,为何要装作院里没人,无视她? 肚子本来就饿,再加上赶了一天路,身体急需休息,饥饿与困乏一起涌来,把程意最后那点耐心也消耗殆尽。 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脚踹开了这扇紧闭的院门。 院内躲藏的书生们听见“嘭”的一声巨响,肝胆俱裂,瞬间惊慌尖叫。 “啊啊啊!鬼闯来了!” “我等只是误入,绝对没有要打扰您休息的意思,饶命呀!” 一群人如同受惊的老鼠,全部挤到角落里,抖成筛糠。 程意牵着木牛马跨进院门,看到逼仄院落里那醒目的一团人,嘴角微抽。 她不紧不慢把木牛马停在门后,才抽出火把,用打火石点燃。 明亮的火光照亮院门后这方小院,十八张惊恐的面庞映入眼帘,程意意外地一挑眉。 竟然是十八个书生打扮的青年男子,年纪二十到四十不等,各个长相端正。 哦,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六十老头,衣着简陋、满脸皱纹,一副苦相。 他唯唯诺诺的缩在人群最边上,看着不像书生,倒像是哪个书生带的仆人。 火光照出程意的模样,气色红润有光泽,还会喘气。 被吓得吱哇乱叫的书生们终于反应过来,这是个大活人! “你不是鬼?” 程意点点头,“嗯呢,不信你摸摸。” 她向那个发出疑问的年轻俊秀书生递出手,对方慌忙倒退一步,惊慌失措抱手道: “男女授受不亲。” 程意无所谓的收回手,把院门关上,霸道宣布: “今晚我要在这里住一晚。” 说着,便朝最中间的主屋走了进去,把火把插在屋内的柱子上。 屋子明显被收拾过,原本翻倒的桌椅被扶正,书生们的书箱全都放在屋中空地上。 程意转身看向围在门口那十八人,示意他们进来把东西拿走。 刚才说男女授受不亲的年轻书生一脸不悦质问: “你这女子好生霸道,既然都是前来借宿,就要遵循先来后到的规矩,这间小院是我等清理出来的,你要想住,得先询问我等意见。” 程意的视线从他们那十八张脸上一一扫过,有人点头、有人不语、有人观察审视她。 程意指向人群最后面的老头,问他: “我要住,你答应吗?” 老头一怔,显然没想到程意第一个点他名。 十七名书生齐刷刷朝老头看去,衣着最鲜亮那三位书生,向他使眼色。 老头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匆匆看程意一眼,目光一定,抬手抱拳道: “在下答应。” 十七名书生脸色一变,其中那三个看起来最有地位的书生看向老头的眼神,瞬间变得不善。 程意把这些人的反应看在眼里,轻轻勾了勾唇,示意老头进屋。 老头略有迟疑,还是穿过书生们,进了屋。 程意告诉她自己姓程,又问他叫什么名字。 老头低头答:“在下姓郑名符,字清羽。” “郑符......”程意念了一遍,记住了。 她指着地上那些书箱,“你把他们的书箱拿出去,把我的木牛马牵进来,今晚你我二人住在主屋。” 郑符讶然,看看门外十七人,又看看不容商量的程意,一脸为难。 但就在程意以为他会推辞时,郑符冲门口书生们行了一礼表示歉意,而后默默转身,把地上那些书箱,全部搬到屋外。 接近木牛马时,他暗暗把这可以自己行走的木牛马打量一遍,才学着刚才程意的动作,牵起绳子,把木牛马拉到屋内。 有火光照映,众人这才看清楚,原来这个四四方方像是棺材的东西,是个木车。 在书生们不可置信的怒视中,程意一把关了房门。 一群书生们站在门口,你看我,我看你,满脸不可思议。 那女子是怎么敢的! “她好像有剑。”一中年书生皱着眉头,低声提醒道。 书生们都不是瞎子,自然看到了程意背在背上的剑。 再想到她一个女子,大晚上经过这座全是死人的恐怖村庄,还能保持镇定自若,就能猜出,这绝不是个好招惹的人物。 书生们心里不服气,但谁也不敢敲开那扇门。 面面相觑后,各自拎起各自的书箱,心惊胆颤进了隔壁没收拾过,或许会躺着死人的屋子。 他们自我安慰,自己是为了照顾弱女子,才把主屋让给程意,绝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程意才不管他们怎么想,把锅碗和干粮水筒取出,让郑符给自己做热饭吃。 这理直气壮的口吻,令郑符楞了一会儿。 屋里没有灶台,郑符看着被她关上的门,深吸一口气,顶住压力,端着她给的东西,硬着头皮打开门,来到院墙下的简陋灶房里,煮了一锅米饼粥回来。 程意肚子都快饿扁了,一口气吃了两碗,像是刚想起什么,抬头问抱着书箱坐在角落里的郑符: “你吃了吗?” 郑符点点头感谢她的好意,说自己已经吃过了。 程意便不再客气,放下碗,直接拿勺子用瓮吃,好奇询问郑符,他们这群书生怎么会在这里。 郑符告诉程意,他们这些人都是要进京赶考的贡生,在路上遇见,便决定结伴而行。 程意扫了眼身后那堵墙,薄薄的竹编夹泥墙隔音效果太差,她听见隔壁那帮书生正在议论她。 不过她也不在意就是了,继续问郑符,村子里发生了什么。 提到村子,郑符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县城刚发生一场激战,叛军经过村庄,屠了村。” 而他们这些考生,原本住在城内客栈,为了躲避战斗跑出来,才误入了这处村庄。 郑符看了眼大快朵颐的程意,特意解释道: “我等刚入村没多久,正发现如此惨状,程娘子就来了,误以为娘子是鬼怪,才不敢给娘子开门,还望程娘子不要同我等计较。” 程意这才明白,原来他们不给自己开门,是被自己给吓着了。 她大方的摇摇手,“没事没事。” 大半瓮米饼粥全部吃得干干净净,程意摸着撑起来的肚子,满足的打了个哈欠。 她从木牛马中取出草席被褥,往屋中木床上一铺,躺下便沉沉睡去。 徒留郑符坐在角落,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 第41章 吃屎挖肉 出去吧,郑符害怕。 待在屋里,一个年轻女子,一个老头,又实在尴尬。 但很快倦意涌上来,也由不得他继续纠结,迷迷糊糊地,靠着身后墙板睡了过去。 夜色渐渐褪去,天边露出鱼肚白。 程意正翻身准备继续睡个回笼觉,就被一道惊恐的尖叫声吵醒了。 提剑冲出门,只见一只硕大的黑鼠从西屋窗户上钻出来,嗖的蹿到院里,钻进墙角洞口快速地溜了出去。 西屋门匆匆打开,几名书生抓着棍棒板凳追出来,黑鼠早就跑没影了。 程意好奇朝西屋里看去,原来是一书生被这老鼠咬了腿,此刻正抱着腿在屋内痛呼。 其他书生纷纷聚到他身前,为他检查伤口。 长袍掀起,裤腿一撩,小腿上赫然多了个冒血花的孔洞。 受伤书生一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昨晚夜色昏暗,程意没来得及打量这间小院,现在才看到,西屋旁的院墙下,用草席潦草盖着几具尸体。 郑符不知何时从屋内走出,低声对程意说,这几具尸体是在这间院里发现的,他们合力将尸体收殓,暂时放置在院中。 且不论这几人是何身份,当下最要紧的是确认那只黑鼠,咬人之前有没有碰过这些尸体。 院里都是读书人中的佼佼者,自然有些见识,知道疫病往往就是从死人堆里那些啃噬尸体的鼠类身上蔓延出来的。 一群人开始为受伤书生到底要不要割肉而争执起来。 至于送医,城里现在都是兵,医馆全部被军队征调,根本没空管他们这些普通人。 即便好运遇到个负责的医者,士兵严守城门防范叛军,根本不会放人入城。 他们只能自救。 受伤书生听到那些割肉啊、吃粪以毒攻毒之类的建议,整个人都要碎了。 郑符好心建议道:“其实也可用火灼烧伤口。” 然而,其他书生根本就没把他说的话当回事,还在安慰受伤书生坚强一点,忍一忍,试试看用粪。 郑符“唉~”地叹了一口气,对这些年轻人的无视和不尊重,好像已经习以为常,默默转身离开。 程意昨晚就看出来了,虽然大家都是要去京城科考的考生,但郑符却是这群考生中的最底层。 她看着郑符佝偻的背影,也不知道是不是人老了,莫名透出一股心酸。 程意眉头一皱,突然叫住他。 郑符疑惑回头,浑浊的老眼里掺杂着些许警惕。 程意让他去把主屋里的火把拿来,郑符眼神光闪了闪,马上进去将火把拿了过来。 他刚把火把交给程意,她转身便朝西屋走去。 “让开!” 中气十足一声吼,引得屋中书生们全部回头看了过来,不知道她举着火把要干什么。 程意径直走到受伤书生身前,碍于所谓男女礼防,其余人想要靠近,又不好来攀扯她。 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程意蹲下来,把手中剑放在火把上烧红,快准狠,一下将烧红的剑尖摁到受伤书生小腿那个血洞上。 受伤书生身体猛地一抖,紧接着西屋里响彻他的惨叫声。 书生们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一股焦肉味儿从程意身前飘出,她神色淡然,手法利落,迅速将冒血的伤口处理完。 在书生们惊悚的目光下,熄灭火把,起身提剑走出屋子。 受伤书生嗓子都叫哑了,人趴在桌子上,满头大汗,整个人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直到程意牵着木牛马走出院子,惊呆了的书生们才反应过来,赶忙上前关心受伤同伴。 受伤书生擦掉疼出来的眼泪,低头去看自己腿上那块焦黑的烙印,大小正正好。 血止住了,潜在的疫病很大可能也被剧烈的高温烧没了。 莫名松了一口气。 比起吃屎或者用刀挖肉,这个处理方法似乎更容易让人接受。 而且现在残留的灼烧痛感并不强烈,完全在可以忍受范围内。 受伤书生叫王志,字言章。 现在缓和过来,想感谢程意,忙问身旁其他书生: “昨夜来的那位娘子呢?” 众书生回头朝主屋看去,郑符背着书箱走出来说: “程娘子已离开。” 王言章还记得火烧之法是郑符提出来的,一改先前轻谩态度,一瘸一拐走到郑符身前,向他道谢。 郑符看了看他的腿,谦虚摆手道: “在下不过是随口一说,真正救君者乃是程娘子。” 他转身询问众人,是否要出发。 这满是死人的村子渗人得很,昨夜是没办法才宿在这,现在天亮了,只盼速速离开此地。 书生们各自背起书箱,很快就离开了村庄。 这一路,目不敢斜视,几乎是逃一般。 直到把村庄远远甩在身后,这才慢下脚步,感慨万千。 “叛军手段残忍,连无辜幼儿都不放过,行径与恶魔又有何区别?” “此等人间魔鬼,就该下十八层地狱,受油烹火焚之苦,永世不得入轮回!” 王言章愤恨道:“某若有朝一日高中入仕,定要为此村无辜枉死的百姓讨回公道。” 其他书生被他带动,也纷纷发誓,日后倘若高中,一定清明吏治,解决民生,严惩这些祸乱人间的叛军。 唯有郑符,一言不发,只是望着城墙上飘扬的节度使旗帜,满眼复杂地叹了一口气。 书生们发完誓,怀揣着一腔报国壮志,继续上路。 “清羽兄。” 郑符回头,王言章撑着一根棍子朝他走来,好奇问: “刚刚这般热血沸腾,你怎不许誓言?” 今日以来,书生们每每唤郑符,总是各种指派他干这干那。 王言章倒是没指派过他什么,甚至在其他书生太过分时,还帮他说过话。 郑符冲王言章轻颔首,才道:“我无誓可许。” 王言章奇了,都是去参加科考的贡生,怎会无誓可许? 郑符看出年轻人的惊讶,苦笑说: “我屡次参加科举,屡次不得中,今年已经六十,只想着最后再考一次,也算对得起自己读的这几十年书,对自己有个交代。” “而今世道如此艰难,兵祸天灾不断,我等此行都不知能不能平安走到长安,又怎敢许誓。” 其他书生听到后面这句话,不满的看过来,觉得郑符在咒他们。 “郑符,你一把年纪没了心气,我等不怪你,可你不要将你的晦气带累到我等。” 王言章急忙站出来打圆场,说郑符不是他们想的那个意思。 书生们却也不给他面子,还想继续数落郑符这个万年不中的老贡生。 林中忽然走出一道高挑身影,身后牵着一个木牛马,像是在此等候他们许久了。 众书生见到此人,想起她今早的凶悍行径,齐齐哑了声。 第42章 你也想和我一起睡? 天朗气清,林中官道宽敞平坦,凉风习习。 一群赶考书生走在其中,看着横插进队伍中央的程意,一脸怨色。 三日前,此女强行加入他们,也不问他们愿不愿意。 一开始,看她一女子孤身上路,确实有些可怜,猜想她一人赶路或许害怕,随她跟着,书生们没说什么。 可谁知这人长了一张老实脸,做的事情却一点不老实。 她理所当然把所有人当仆人一般,今天叫这个给她做饭,明天派那个给她洗碗。 更过分的是,夜间露宿,她总要将最好的位置占去。 这也就罢了,人家辛苦收拾好的营地,她招呼不打,便将那木车牵过去,铺上草席倒头就睡。 又一次被程意一言不发霸占营地的书生们,终于忍不了了。 他们推选出朝中有人为官,精通人情世故的沈园,前来与她好言相商,劝她去走别的路。 “程娘子,你一成婚妇人,整日与我等男子混在一起,旁人若瞧见,恐有损娘子名声,不如你将你要去的地方告诉沈某,沈某为娘子你重新策划一条更好走的路?” 哪知他话音刚落,她便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真诚问: “你也想和我一起睡这?” 沈园今年四十有一,家中孙子都两岁了,听闻她如此大胆调戏之言,风韵犹存的老脸一红,羞愤起身甩头离去。 程意不解地看着那帮聚在一起安慰沈园的书生们,挠挠头,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安然睡去。 次日醒来,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总觉得沈园这群人看向她的眼神,充满怨气。 程意伸了个懒腰,拿着毛巾去水边舒舒服服洗了把脸。 回来时,对经过身旁的书生吩咐: “附近有山泉,你把我车上空竹筒拿去打三筒水。” 那自然的语气,那理直气壮的姿态,看得书生一愣一愣的。 不是,她到底哪里来的底气,将他们这些贡生当仆从差遣? 便是本地县官,一州刺史,见到读书人,也都会以礼相待。 见这书生站着不动,程意试探问: “你不愿?” 书生没说话,白她一眼,扭头便走了。 程意内心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继续派下一个。 前几天,她就是这样一个个派过去,其中总有几个会动。 程意不知道什么叫做客气,也不在意提出的要求被拒绝。 但今天接二连三指派,都无人理会,甚至收获四个白眼,三句厚脸皮的谩骂。 她终于反应过来,这帮书生对自己好像有很大意见。 程意站在自己的木车前,环视一周,书生们已经打好水,收拾好书箱,就要出发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他们结伴走得飞快,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她,见她站在原地没动,露出得逞的窃笑,干脆跑起来。 不一会儿,营地上就只剩下程意一个人。 程意愣了片刻,恍然大悟道: “他们要撇下我自己走。” 离开五郎的第七天。 程意:想他。 五郎不在,伺候自己的人没有了,过得好不习惯。 想到这,程意看着书生们逃走的方向,眯起眼睛。 放走了这些书生,谁来给她干那些琐碎的事? 半个时辰后—— 自以为已经成功甩掉程意的书生们,忍不住开怀大笑。 “我们终于甩开那个怪妇人了,哈哈哈......呃!” 书生们笑着笑着,不经意一抬头,笑容突然卡住。 前方大道中央,程意“咔嚓咔嚓”啃着米饼,手里拎着三个空竹筒,冲他们晃了晃,问: “我渴了,你们谁去给我打水?” 先前她一个个地问,现在直接问他们所有人。 虽然还是那副木楞的模样,但沈园等人敏锐察觉到,这其中有些微妙的不同。 这不是询问,而是命令。 十八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震惊的神色。 他们不是甩开她了吗?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跑到他们前面去的! 见他们不应声,程意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山中清风吹来,本该觉得温度正好,书生们却突然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沈园是这群书生中的领头大哥,书生们立马看向他,低声问他怎么办。 沈园下意识看向人群最后,气喘吁吁的郑符。 郑符在心底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卸下沉甸甸的书箱,走上前,接下程意的竹筒,折返回山泉处,把竹筒打满。 沈园等人见有人接下程意这个烫手山芋,并没有要等郑符回来的意思。 一群喊着仁义口号的读书人,竟想撇下他离开。 哪知,程意站在大路中央,目光幽幽地扫过来,“我们是团队,人不到齐,不能单独行动。” 那晚质问程意的年轻书生,差点就要站出来同她理论了。 沈园等人急忙将他拽住。 郑符已经六十,腿脚自然比不得年轻人利索,一来一回,足足用了两刻钟。 他取水返回,发现沈园等人居然还等在原地,脸上的吃惊根本藏不住。 他将水递给程意,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冲众人说:“走吧。” 沈园等人迫不及待动身。 程意不急不慌打开竹筒,仰头喝了几口水,又舒服地吹了会儿风,这才抬步。 她喝水的空档,郑符也得到了休息,气息终于平稳下来,不用担心他一口气喘不上,背过气去。 一老一少,走在书生队伍的最后面。 沈园等人还没死了甩开程意的心,故意走得很快,期望她跟不上他们脚步,知难而退。 可惜了,每次回头,程意总是跟在后面。 因为这暗中的较劲,今日他们居然连走了五十里! 天色将晚,书生们打算在驿站附近的荒废茶棚休息。 沿途走来,所遇村庄几乎都已荒废,田地里的荒草都齐腰高了。 这方圆几十里,除了驿站里的守兵,就只有他们这十九个大活人。 郑符同程意说,他从前走过这条道许多次,第一次遇见这种无人的情况,心中隐隐感觉不妙。 一行人刚把行李放下,就见两名穿着暗红军服的守兵,骑马来到茶棚外。 书生们顿时紧张起来,沈园忙上前向两位守兵解释自己等人只是准备入京赶考的贡生,错过了城镇只能暂时在驿站附近露宿,不是什么坏人。 哪知,两位守兵翻身下马,一刀便撂翻了他们的书箱。 第43章 书生们世界观崩塌 “二位兵爷,这是何意?” 沈园众人大惊,慌忙上前想要阻拦两位守兵。 不成想,长刀出鞘,守兵直接把刀横在了沈园脖子上。 另外一名守兵蔑视着茶棚中这些书生,命令他们把手里的食物全部交出来。 还说这是朝廷军令,不得违反,如不从,立斩! 要不是两人身上穿着唐庭军服,书生们还以为遇到了劫匪。 年轻书生一脸气愤地质问道: “反贼在襄州肆虐百姓,尔等不去击杀反贼,竟来劫持我等无辜百姓,有何脸面自称为我大唐将士?!” “若大唐将士都是尔等这般盗贼行径,某真是替圣人感到羞愧。” 听见书生这话,两名守兵竟笑出了声,那轻蔑的神情,好像书生在说什么天大的无知笑话。 书生被笑得满脸涨红,觉得他们简直无耻到了极点,心中怒极,还欲再开口,守兵突然一刀砍来! 沈园等人惊呼出声,纷纷后退躲避,生怕刀要砍上自己。 只听见“哗”的一声响,年轻书生的书箱被刀劈成两半,箱中书籍、衣物、食物、水囊等等,散落一地。 年轻书生吓懵了,刀光近在咫尺,差一点点就要砍到他肩上。 守兵威胁之意不用再多说,书生们赶忙将自己的食物掏出,放在两位守军身前。 这两人看到沈园粮袋中的烤饼,眼睛都亮了,收起刀,一边拾取他们送来的食物,一边迫不及待抓起饼就往嘴里塞。 那对食物渴望的疯劲儿,把书生们吓得步步后退。 很快,两名守兵拿着满手的食物,打马离去。 沈园等一众书生,站在茶棚内看着那两道远去的暗红身影,心有余悸。 这时,有人突然问:“清羽兄和程娘子呢?” 沈园等人转头左看右看,对啊,这两人呢? 这时,茶棚旁的山坡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书生们被两个守兵吓成了惊弓之鸟,以为他们又杀回来了,满眼警惕,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一个脑袋,鬼鬼祟祟突然出现山坡后,正是郑符。 书生们顿时松了一口气。 确定守兵已经离开,郑符正要朝身后招手,程意已经牵着木牛马走了出来。 沈园惊讶问:“你二人何时躲过去的?” 程意答:“刚刚。” 沈园众人:“......” 郑符低咳两声,解释道:“程娘子反应极快,听见马蹄声便叫上了我......万幸,躲得快,逃过一劫。” 郑符一本正经地朝程意抱了抱拳,表达感谢。 程意挑了下眉,是她先听见的马蹄声没错。 可提出躲到山坡后的人,却是经验老到的郑符。 但郑符省略了没有说,程意也不特意提。 况且,就算郑符不提出躲,她也不会让自己最忠诚的“仆人”,出现任何意外。 见沈园等人还傻站着,程意提醒他们: “那两人已经走远,不会回来了。” 书生们长舒一口气,赶紧检查自己的书箱。 精明如沈园,并没有把全部食物交出去,还藏了两个烤馕饼在书箱底部的暗格中。 他的银子也藏了一部分在里面,所幸两个守兵只要食物,没有来搜书箱,才得以保下。 书箱被劈开的年轻书生,一整个受了大刺激,世界观崩塌的模样,怔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王言章走过去,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 年轻书生勉强冲他摇摇头表示自己还好,蹲下身,慢慢收捡书籍衣物。 经此一事,王言章也不敢把财物放书箱里了,他躲到一边,赶紧把身上的钱分成好几份,分别放在身上各处。 书生们食物没了,心想着幸好还有银子,明日可以去城里补充干粮。 至于今晚,喝个水饱,也能撑过去。 这时,茶棚中响起“笃笃笃”的舂米声。 书生们惊讶看去,就见程意坐在地上,身前抱着一个小石舂,正在舂米。 见他们望过来,她笑着问他们: “你们想吃吗?” 王言章暗暗咽了口口水,试探问:“程娘子愿意舍粮食给我等?” 程意摇头,当然没有白吃的晚餐。 她伸出五根手指,“十文一斤。” 怕他们不明白,又补充:“是舂好的。” 十文一斤,相当于120文一斗米,这价格还不如去抢好了! 书生们此去科考,自然带足了盘缠,不是买不起,而是不愿意当这冤大头。 王言章悻悻收回目光,决定多喝点水。 生意没能展开,程意也无所谓,继续舂自己的米。舂好后,交给郑符,让他去帮自己煮。 米饼好吃却上火,程意碰了碰自己嘴角的泡,决定把营养均衡提上日程。 “郑老头!” 有人叫住了要去程意那的郑符,理所当然地递过去一只水囊,说他反正要去帮程意煮粥,不如顺路给自己打支水来。 郑符犹豫地看了看程意那边,程意催促: “快去烧饭,我饿了。” 也不知道怎么的,这几日她总是饿得特别快,明明她一个时辰前才吃了几个米饼来着。 或许是少了肉食,光吃米饼已经无法补充赶路的消耗。程意在心中想。 郑符推开书生递来的水囊,端着程意的陶瓮忙活去了。 被拒绝的书生脸一黑,又见其他人戏谑的朝自己看过来,恼羞成怒,突然起身来到郑符的书箱前。 他的书箱没有被守兵翻找过,行李理得十分整齐。 放在最上面的干粮袋,醒目得叫人碍眼! 这死老头子,明明可以提醒所有人躲开那两个强盗守兵,却故意不说,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是故意的。 想到这,被拒书生戾气顿生,抬起脚就要踹翻郑符的书箱。 没想到,程意突然出现在身前,一脚先把他踹出去! 书生们听见惨叫,回头一看,就见一道黑影飞出了茶棚。 书生们:??? 反应过来,赶忙冲出去将人扶起来。 沈园愤怒地质问程意:“程娘子,你何故伤人?” 程意指着郑符的书箱,面无表情道: “这人要踹郑符书箱,我出脚阻拦他。” 她抬眸,目光扫过所有人,认真的说: “要是再让我发现有人乱碰郑符的东西,我剁了他!” 瞧见她背后那两把屠宰刀,众人知道,她绝对没有说笑。 沈园看向被扶起来的被拒书生,那书生立马心虚地低下头,他没好气的瞪他一眼。 虽然自己也看不上郑符这个老贡生,但大家结伴而行,表面上的体面还得维持。 于是沈园便装模作样训斥了那被拒书生两句,又拽着书生去同郑符道歉,算是给他一个交代。 突然被道歉的郑符一脸茫然。 啊? 道歉? 向他? 他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程意拍拍郑符瘦弱的肩膀,挥挥手,“没事了,做你的饭去。” 郑符:“......” 第44章 只战,不逃 饿着肚子靠喝水硬撑了一夜,都等不及天亮,书生们立马就要出发去城里买粮。 赶了五里地,终于来到一个叫宜城的州城。 结果刚走到城外,就发现,整座城安静得出奇,一点人声鼎沸的喧闹都听不见,进出城的百姓队伍一支都没见到。 难不成是他们来得太早? 可抬头看天,太阳早就升起来了,这个时辰对任何一座城来说,都不能算早。 带着怀疑走到城门底下,年轻人们却并没有看到沈园口中所说的襄城之下最繁盛之城景。 襄州水系发达,漕运河道连通南北,自古以来便是进入西南之地的要塞,兵家必争之地。 宜城作为这条水道中段最大的城池,经济战略地位仅次于襄阳城。 宜城依仗水运,南北行商必经此地,是以城内商铺林立,天南地北的货物,都能在这见到。 可书生们满怀期待的进城,看到的却是硝烟弥漫的杂乱街道,户门紧闭的铺面。 还有大街小巷内,那一个个脸色蜡黄,有气无力的老幼妇孺。 书生们面面相觑,沈园满脸不可置信,回头两次查看城门上的名字,“宜城”两个大字,明确告诉他,他们并没有走错地方。 这个死气沉沉、遍地饥民、刚刚经历过三轮战火洗礼的城池,就是宜城。 城内没有兵将,也没有官差,沈园找了个蹲在阴沟边上抓老鼠吃的人,才知道南边水道被叛军拦截,襄阳的补给送不过来,宜城已经断粮整整七日。 “那其他人呢?”沈园指着旁边紧闭的商铺宅院,疑惑问。 那人睁着一双特别凸出的大眼,冷冷盯着他,忽然露出一个讥笑。 “能走的都走了,不能走的都死了,剩下的......都充了军。” 王言章试探问:“充军?兵役吗?” 那人被他问得怔了一下,而后招招手示意他靠近些,在他耳边幽幽说: “是充、军、粮。” 王言章全身冒起鸡皮疙瘩。 旁边书生们还一脸好奇追问:“言章,他说了什么?” 王言章像是被卡了脖子,一顿一顿说出“充军粮”三个字,书生们顿觉遍体生寒,脸上的好奇瞬间消散,脸色突变。 沈园忽然听见了身后传来虚浮的脚步声。 转头看去,躺在地上的那些饥民不知何时爬了起来,正一步步试探着朝他们这群人靠近。 那一张张蜡黄消瘦的脸,陡然泛出精光的眼睛,不由得令人感到胆寒。 沈园忙对书生们喊道:“不好,快走!” 他话音刚落,刚刚还蹲在阴沟边上抓鼠的男人,突然朝沈园背上的书箱抓了过来。 “饼,是饼的香气......” 那人惊喜地喊着,又因为身体无力,发出的声音也虚弱沙哑。 沈园心中大骇,万万没想到自己藏在书箱里的食物,竟然会被发现。 他不知道,对饿极了的人来说,哪怕是一丁点的食物气息,他们都能立马捕捉到。 因为这是人类为了生存,净化出来的原始本能。 沈园一把推开扒自己书箱的抓鼠人,匆忙带着一帮年轻书生,狼狈逃出宜城。 停在城郊路边啃米饼的程意,见他们这么快就返回,惊讶问: “这么快就买好粮了?” 那群书生一个都没搭理她,只是一股脑地往前跑。 郑符从溪边回来,冲程意摇了摇头说: “溪水过于浑浊,无法饮用,只能再去寻口井或者山泉。” 话说完,人走上斜坡来到大路上,便见到沈园等人慌张逃跑,心头顿时一紧。 “清羽兄!”王言章跑过来,挥手说: “快、快走,这城里全是饥民,他们要追上来了!” 抬头一看,沈园等人已经跑出去好远,他心中焦急,生怕掉队。 匆忙看了眼停在路边的程意,递给郑符一个“自求多福吧”的眼神,赶紧去追大部队。 程意和郑符对视一眼,又一齐望向宜城,果然有一群人追了出来。 还能听见他们在喊什么“给点吃的吧”、“别跑了,我们不是坏人,我们只是想买点粮”之类的话。 隔着百米远,都能感受到他们对粮食的渴望和贪婪。 明明一个个饿都走不快,却还是执着地追了出来。 郑符提醒程意:“程娘子,饥民如此之众,你我微薄之力只能自保,趁他们还没追来,赶快离开。” 其他书生们不知道木牛马里有什么,他却一清二楚。 再见程意这一路走来,虽然行为略显怪异,但他发现,她内心赤诚如稚子,是以生怕她仗着粮多,就要大发善心。 不过郑符显然是多虑了。 他刚说完,她立马应:“好。” 手中米饼一口塞进嘴里,伸手捞起他怀中陶瓮往车上一放,牵起木牛马抬步就走。 因为速度太快,没两息郑符就再也见不到她踪影。 郑符惊慌大喊:“程娘子你等等某啊!” 赶紧迈开自己依然稳健的老胳膊老腿,背起书箱去追她。 万幸,程意听见了他的呼喊,特意停下等了他一会儿。 两人一路快走,不多时,就把那些饥民甩下。 哪成想,刚甩开宜城的饥民,又见跑在前头的沈园等人,忽然大喊着:“快跑啊!有山贼!” 一群十七人,满脸惊恐地跑了回来。 程意眉头皱起,抬眼扫去,果见沈园等人身后,一群手持镰刀斧头、钉耙锄头棍棒,脸上涂着黑色锅灰,一身凶煞的人,正全速追来。 粗略一扫,足有三四十人。 他们口中发出兴奋的吼叫声,分散两路,从主道和田里朝沈园等人包抄过来。 距离已经很近了,根本没给程意任何的反应时间。 沈园等人慌不择路,四散开来,一头扎进了西侧的山里。 郑符的第一反应也是躲。 可对方好不容易等到这样一块儿肥肉撞上门,又怎会因为他们散到山里就放手? 这山里,才是他们的主场! 程意还带着木牛马,这可是她现在全部的身家,怎可能白白送给这帮山匪。 郑符急到嗓音都变了,“程娘子,舍财保命吧!” 他已经将书箱取下,打算跑了。 没想到,程意拔下剑,炯炯有神的黑眸盯着那群杀来的山匪,坚定道: “只战,不逃。” 第45章 记得补刀 “郑符,你退到车后,藏好自己。” 程意留下这句话,提剑便冲了上去。 已经跑出去几步的郑符匆匆回眸,只见空中白芒一闪,程意一步便拿下一人,宛如一阵暴戾疾风,强势插入,瞬间搅乱了山匪阵型。 郑符目瞪口呆,他猜到程意随身携带刀剑,肯定会武艺,寻常对付几个宵小没问题。 但他没想到,她武艺居然如此高强。 这杀意、这速度、这压迫感,宛若武神降世! 郑符跨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赶紧躲到木车后,顺手还把自己的书箱拉到身前。 追入山中的山匪突然听见路上传来紧急集合的哨声。 一把摁倒要逃的王言章,紧急回头往山下看。 就见一身材高大的女子,手持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剑,身形矫捷,大开大合,一步收一人,杀人犹如砍瓜切菜,一路收割着他们同伴的性命。 她动作快得让人根本没时间反应,山匪刚举起手中武器,便倒在她剑下。 就这几息功夫,便有六人倒在她脚下。 集合的哨声越发尖锐,摁住王言章的山匪不再犹豫,举起手中斧头准备结果了王言章的性命,好赶紧下去帮助同伴。 万万没想到,趁他分神的短暂空档,王言章突然抓起一把土,撒在他脸上。 山匪躲避不及,被土眯了眼,王言章赶紧趁机逃开。 沈园等人被山匪追得到处乱窜,竟又跑回了路上。 这一抬眸,震惊发现,山匪倒了一大半。 这时,一把刀飞过来,沈园下意识伸手要挡,没想到刀柄正正被抓在了手里。 沈园一惊,急忙抬头看去。 程意一剑刺穿前来围杀自己的两名山贼,顺走二人手中武器往后一甩,冷酷但镇定的目光扫向沈园等狼狈书生,示意他们把武器拿起来。 她什么也没说,但那一眼,却给了沈园等人极大的鼓舞。 堂堂七尺男儿,岂有躲在女人身后苟且贪生的道理! 沈园举起手中刀,大喊道: “诸位,捡起武器,咱们和程娘子一起,跟这帮该死的山匪拼了!” 说罢,大叫着第一个朝山匪冲了过去。 书生们见状,一咬牙,豁出去了,纷纷捡起程意抛来的武器,大喊大叫壮胆,举起各种武器就朝杀来的山匪身上招呼。 横的怕不要命的,想着反正横竖都难逃一死,能拖一个算一个,书生们也不管会不会受伤,舞着棍棒、锄头、镰刀,闭着眼睛就是一顿乱杀。 程意见状,嘴角微弯,目光锁定前方那个吹哨指挥的匪首。 匪首似有所觉,二人隔着混战的人群,猛地对上视线。 看到程意那双没有任何情绪,冷静到极致的黑眸,匪首心中忽然生出一股不详的预感。 眼看程意突然腾空跃起,踏着山边横出的歪脖子树,从天而降,匪首心中有骇,慌忙举起大斧抵挡。 就在他举手的那一瞬间,程意手中剑已经先一步刺进他胸膛。 感觉身前传来一股凉意,匪首不可置信猛地低头一看,心口正正扎着一把剑。 程意冷酷拔剑,眼神并没有在他身上停留一秒,立马杀向另一人。 山匪这边得知老大已死,瞬间乱了阵脚。 再看程意,余下山匪们眼中顿时充满了恐惧。 “撤!”有人在喊。 程意一个猛冲,将喊话之人一剑杀死。 其余山匪见她杀来,吓得扭头就跑,再也没了刚才的凶悍。 沈园等人没想到自己居然把山匪打跑了,正欣喜呢,就听见程意喝道: “一个都不能放走!” 书生们立马大叫着去追赶逃窜山匪。 山匪们见书生们气势汹汹杀来,气势一弱,疯狂逃命,吃奶的劲都用出来了。 程意心法运转到极致,气息一沉,脚下速度瞬间加快,似乎连风都在为她助力,眨眼的功夫,便追到山匪身后。 跑在最前头那个山匪,突然感觉身后安静得异常。 他疑惑回头,脖颈一凉,彻底失去了意识。 程意收剑,目光横扫一圈,朝沈园这边走来,提剑在他脚下重伤昏厥的山匪脖子上扎了一下。 鲜血如注喷涌,山匪死得透透的。 “记得补刀。”她表情严肃地教育道。 沈园因她突然出现,吓得刀都掉在了地上。 程意不爽地冷睨他一眼,捡起刀放入他手中,“武器很值钱。” “哦、哦。”沈园略显惊慌地连忙应答。 其他书生们见状,二话不说,立马把山匪散落的那些武器全部捡起来,堆到程意面前。 那一张张狼狈的脸上,全是对她的敬畏。 程意清点人数,十八人一个不少。 除了郑符,每个人身上都沾了血,或多或少都受了点伤,但没有一人重伤。 再看山匪,一个不落,全部留下了性命。 程意对这个结果很满意,点点头,示意他们赶紧互相包扎一下。 昨日还对程意厌烦不已的书生们,此刻个个乖巧听话得不行,马上收捡行李,互相包扎起来。 见他们包得潦草,程意又指导了一番正确包扎方式。 此地不宜久留。 等书生们包扎好,程意让他们各自挑一把武器,多余的放到她木车上。 未免山匪还有同伙找来,程意命书生们全速赶路。 本就饿了一宿的书生们,此刻刚经历一场生死战斗,又要再次赶路,体力已经要到极限。 但只要一想起程意刚刚斩杀山匪时的冷酷凶残模样,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死死咬牙坚持。 幸好,程意没想整死他们。 又赶了五里路后,众人在一座荒废的破庙里歇了下来。 作为唯一一个没受伤的人,郑符忙前忙后给这群书生生火烧水。 但比起身上的伤,饥饿更让人难以忍受。 郑符可以帮他们热水,但想他交出自己仅剩不多的口粮,万万不可能。 沈园等人自然知道这不可能,加上他们现在已经默认郑符算程意罩着的人,态度比先前客气多了。 胃液反酸,书生们捂着肚子,个个一脸菜色,恨不得能把庙里的木头柱子给啃咯。 有心想出去找点吃的,打斗后遗症这会儿浮现出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痛,腿脚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偏偏郑符这死老头子,还坐在庙门上风口给程意熬米粥。 那香气一阵阵飘进来,饿得书生们直咽酸水。 第46章 冲出一名年轻俏书生 昨日嫌程意粮价贵的王言章,仗着自己先前和程意没红过脸,战战兢兢来到程意身前,弱弱问: “程娘子,您今日还卖粮吗?” 程意正在专心擦剑,听见他用您这个称呼,觉得很有意思。 “卖啊,二十文一斤,带壳的,石舂可以借给你使。” 这已经是个很合理且让利的价格,程意觉得再也没有哪个卖东西的能有自己这么实在。 王言章实实在在被噎了下,没有犹豫太久,赶紧把藏在鞋底的碎银块取出。 “还请程娘子卖我十斤。” 程意嫌弃他递来的银子,非要他拿出去过水洗一遍才收下。 她全身上下一共就八十文钱,王言章递来的银子重三钱,程意把零钱都找给他,给称了十一斤粟(小米)。 王言章僵笑接过,硬生生多买了一斤,怎么不算一种强买强卖? 好在他现在已经想开了,得了粮食,赶紧借程意的石舂舂米。 因为他不赶紧先借,就要被后面那帮人借走了。 有了王言章开头,沈园等人纷纷凑上前来,低声细语地同程意买粮。 程意见人多,便将木牛马上的粮食卸下来一袋。 众人这才知道,她这车里,拉的竟然全是粮食。 书生们顿时看直了眼,怎么都想不出来,一个人为何会想到要携带如此之多的粮食上路。 沈园咽了口口水,试探问: “程娘子,您是粮商?” 程意:“我是屠户。” 书生们恍然大悟,原来她是屠户,那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屠户会杀猪羊,会杀人也很正常。 而且屠户一般也吃得比较多,带着一车粮食上路,再正常不过。 根本就没什么好惊奇的! 见过了宜城的饥民,又险些命丧山匪之手,沈园等人已经意识到当地粮荒严重。 正好程意愿意售粮,他们是能囤便多囤。 书生们纷纷掏钱买粮,每人都要了十斤粮。 之所以选十斤,一是因为十斤是他们目前财力能承受的最大限度。 二是因为十斤粮食,省着点吃,应该足够他们走出襄州。 很快,程意就卖了171斤粟给书生们,入账3420文钱。 加上她原本的八十文,正好3500文。 这一笔钱有碎银有铜板,装了沉甸甸的一袋子。 程意把碎银随身放,沉甸甸的铜板直接往木车里一扔,继续擦剑去。 郑符看见,暗暗感慨,真是艺高人胆大。 他也想买粮,奈何囊中羞涩,还是舍不得买这高价粮。 幸好他粮袋里还有几斤余粮,少吃些,应该能撑到离开襄州。 并且现在这季节,山里也结了不少野果,他每日早起点去采一些回来,凑凑口粮,差不多就够了。 人饿得狠了,看到粮食眼睛都发绿,书生们等不及舂米,捞起还没舂的粟就先往口中塞了一口。 这般嚼着先哄了哄造反的胃,才攒出力气把米舂出来。 锅碗瓢盆书生们没想过要带,只好把注意打到庙中香案的香炉上。 香灰倒掉,用水清洗几遍,一口现成陶锅就有了。 而程意,早在书生们排队用锅煮米时,舒舒服服吃饱了晚饭。 吃光的陶瓮刚往地上一放,还不得郑符行动,立马冲出一名年轻俏书生, “我来我来,能给程娘子做点小事,实乃在下之荣幸。” 程意觉得口渴,伸手要去拿竹筒。 又一儒雅青年书生,赶紧抓起她的竹筒,双手奉上。 程意感激道:“谢谢。” 青年书生受宠若惊的拱了拱手,“程娘子折煞某了,都是某应该做的。” “若有吩咐,程娘子尽管唤某。” 王言章急忙恳切的说:“有幸能与程娘子如此巾帼英雌同行一道,实在是三生有幸,接下来一路,程娘子若是不嫌弃,言章原为程娘子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 程意看看自己的木牛马,谁说木马不算马? 欣然道:“那明日你来给我牵马吧。” 王言章顿时感受到数道羡慕忮忌的目光朝自己投来,他面上谦逊,心中窃喜,接下来一路安全有了保障。 于是快速吃完米粥填了肚子,主动去给程意打水,好方便她洗漱。 还叫上郑符,向其他书生们提出要求,让他们把不穿的衣物拿出来,要给程意隔出一个私人空间,好让她这个女子歇息。 沈园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气得咬牙,这帮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若不是他刚才与匪徒打斗扭伤了腰,哪里轮到这帮人在程娘子面前大献殷勤。 想到自己先前对程意言语上多有得罪,沈园撑着腰过来同她道歉。 言辞之恳切,造句之华丽,程意一句也没听懂。 她眼珠一转,给了绝望的沈园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们都说你读书读得最好,你教我认字吧。” 纯赶路多无聊,杀杀山匪,顺便认认字,省得以后继续当文盲,程意顿时觉得接下来的日子充满乐趣。 就是总感觉,背后好像有双眼睛看不惯她日子过得这般快活。 时不时就刺她一下。 在沈园自信保证一定能把她教成状元预备役时,程意又感受到了那种如芒刺背的目光。 她猛的回头看, 只有一尊破败的半面佛,睁着它仅剩下那只眼,平等的俯瞰众生。 “程娘子、程娘子?” 学生上课突然走神,换做自己在老家私塾当先生的时候,沈园早就一尺子砸过去了。 可面对程意这个学生,他的语气温柔地连他自己听了都要起鸡皮疙瘩。 说是给她当先生,但其实跟伺候姑奶奶差不多。 程意回过神来,在一众书生惊为天人的赞叹中,一口气又认了三十个字。 凑够五十字,便打着哈欠,钻进书生们为自己隔出来的“单间”,睡觉去了。 沈园不可置信的看向王言章郑符等人, “我没出现幻觉吧?从没识过字的程娘子,半个时辰认了五十个字,还一字不错?” 郑符和王言章面面相觑,愣愣点头,“没错,她半个时辰认了五十字!” 其余书生敬畏地看向那个隔出来的单间,武力超群就算了,还过目不忘。 她到底是什么人? 第47章 要是她家五郎在的话 程意不知书生们所想,饱饱的睡了一觉。 她刚醒,郑符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要洗漱,马上就有人端来兑好的温水。 要喝水,立马就有最清冽的山泉可饮。 这样的日子,正是程意一开始设想的。 她越看这群书生,越觉得自己有先见之明。 太阳升起时,一行人再次上路。 没想到刚一出庙门,就撞到了一支朝廷军。 要不是程意耳力好,提前察觉,带着众人紧急在山中藏起来,食物恐怕不保。 好不容易熬走朝廷军,从山里出来,又遇到了成群结队的饥民。 大多是老幼妇孺,偶尔见到一个逃脱了兵役的青壮。 程意一行人手中拿着武器,那些饥民看到他们,看起来比他们还要慌张。 能躲避的立马躲避,无力闪躲的也都匆忙低下头,只求饶命。 发现程意等人并无伤人意图,书生们脸上还露出同情的神情后。 一带孩妇人突然大胆冲出,撞到队伍中唯一的女子程意身上,苦求一碗施舍。 沈园等人看着便觉不忍,不由想起自己家中的姐妹,期望程意能舍她一碗米。 唯有郑符上前劝那女子离开。 此举自然引得沈园等人颇为不爽,数落他年纪大心肠狠,孔孟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王言章看了看程意的反应,根本没有反应。 他摸不着她的意图,只得阻止沈园等人。 谁都知道,郑符现在有了程意当靠山,要是因骂他而得罪了程意,那就不妙了。 沈园深吸一口气,偏过头去。 妇人见他们劝了老头子半天,也没真给自己一粒粮,顿感绝望。 再看站在自己面前,俯视自己的程意,更觉心凉。 她本以为同为女子,她会帮她,没想到这女子比那群儒生反应还要冷淡。 “能走吗?” “能!” 妇人下意识应了,才反应过来是面前这个女子在问话。 绝望的内心重燃希望,眼里的光炙热得要把程意灼穿。 “跟上。” 她说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妇人满眼焦急,赶紧跟上程意,继续请求她施舍一碗米。 旁边那些饥民见妇人竟然可以跟着她们,而不被驱赶,也蠢蠢欲动想跟上来。 在那一张张看起来十分可怜的乞求面孔中,隐藏着不少贪婪狠辣的视线,瞧得人心发慌。 他们正要靠近,郑符突然举起手中轻巧的镰刀警告的挥了过去。 书生们有被吓到,后知后觉到郑符担忧的隐患,纷纷举起了手中武器,扞卫自己的物资。 郑符等人并没有真的伤人,但手无寸铁的饥民们也不敢再靠近。 毕竟路边还有泉水和野草,山里或许也还能寻到一些野食,实在还不到需要拼命的时候。 不过大人尚且还能靠食野草树根撑着,半岁大的婴孩却吃不了那些,只能吃软食,喝乳和米汤。 为了孩子,妇人才会豁出性命去碰运气。 程意多看了眼如临大敌的郑符,忽然觉得这小老头有点意思。 很快,程意一行人便把这批饥民甩下。 妇人抱着孩子,已经快跟不上她了,不慎踩空一脚,整个人便倒了下去。 摔倒的那一瞬间,母亲的本能让她下意识护紧了怀中的孩子。 然而,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一双有力的手,牢牢抓住了她的双臂,将她扶了起来。 妇人站稳后,看清扶自己的人是程意,既惊讶又感激,忙向她道谢。 程意好奇伸手点了点她怀里的孩子,婴孩过分柔软的皮肤触感,害程意以为自己把人家孩子戳坏了,吓得立马缩回了手。 结果发现孩子还好好的,拍着胸脯长舒一口气,冲妇人不好意思的一笑。 妇人满眼迷惑,刚刚那个比谁都冷漠的女人,和她面前这个憨笑的女人居然是一个人? 程意从兜里掏出五块米饼递给她,妇人大喜过望,激动接过,跪下就要给程意磕头。 程意把她揪起来,又好奇的瞅了婴孩儿一眼,示意妇人快喂孩子吧, “再不喂就真要饿死了。” 妇人惊恐的看她,程意一脸认真的点了点头,妇人吓得赶紧掰下一块米饼放入口中含化,喂进孩子嘴里。 沈园等人见状,忙把水囊取下,又凑了只碗,给妇人送去,方便她融化米饼喂孩子。 等孩子吃上米糊糊悠悠转醒,程意等人这才继续赶路。 妇人抱着孩子,朝一行人离去的方向默默拜了三拜。 祈愿她此行不管目的地是哪儿,都能平安抵达。 . 太阳下山之前,程意一行人在镇子里成功找到一个临时住处。 一间艰难维持的鸡毛小店,店里只有大通铺,不提供热水也没有铺盖,屋子里一股潮湿霉味儿。 店老板把他们当叛军宰,普通鸡毛店10文一晚还送一碗热水呢,他要一人150文。 嫌贵? 那你可以和那些绿着眼睛,饿了好几天的饥民一起躺大街。 当然,那样你很有可能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店主打定这帮入京赶考的书生不舍得就这么死在半道上,一副你们爱住不住的不耐模样。 书生们果断推出他们里面最会讲价的人,试图同店主砍一刀,要个团购价。 结果费劲口舌,也没成功。 反倒把店主说恼了,嫌他们烦,凶巴巴叫他们滚蛋。 书生们傻眼,继前日驿站守兵对他们这些读书人表示鄙视,被山匪当软柿子抢夺之后,又来一个黑心店主,对他们大放厥词。 怎么的?这年头读书人已经沦落到这种地步了? 王言章拍桌怒道:“我等皆是儒门圣贤弟子,授命前往京畿参加科举的贡生,未来国之栋梁,你这刁民,趁乱漫天要价,就不怕我等日后回来找你麻烦?!” 店主明显一愣,而后哈哈大笑起来,话锋一转,呸道: “管你什么儒门圣门,没钱都别想住我的店!” “哦对了,儒生是吧?”店主戏谑的把手往北一指,“黄王惜才,遇到均平军,大喊我是儒生,兴许诸位还能逃过一劫。” “我再问一遍,这店尔等是住还是不住?不住立马给我滚,别当在这碍我眼。” “我住。”程意老老实实掏出一百五十文交给店主。 完事,还不忘白王言章等人一眼。 没用的家伙,价都不会砍。 要是她家五郎在的话...... 咦? 那股窥视的视线又出现了。 第48章 干他就完了 最后,沈园等人还是在店主鄙夷的态度下,气呼呼的交钱住店。 别看他们手里拿着从山匪那缴获的武器,但连店主都看得出来,它们不会被用到自己身上。 夜里,书生们躺在大通铺上,谈论着从乐乡县离开后,他们这些读书人遭受的对待,忍不住开始反思,这世道是不是出了问题。 “管这世道是不是出了问题,谁欺负你,你干他就完了!” 用书箱单独隔出来的角落里,冷不丁响起程意不耐的警告: “闭嘴,睡觉!” 叽叽喳喳,她好不容易睡着都被他们吵醒了。 书生们紧张的僵着,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室内顿时安静下来。 许久,确定角落的人已熟睡,这才响起微弱的吸气声。 真正睡去之前,书生们脑海里再次响起程意刚刚说的那句话。 对啊,谁欺负他们,他们干他不就完了! 程娘子果有大儒之姿,随口一说,竟如此富含哲理。书生们集体在心中如此肯定道。 次日一早,店主还躺在大堂饭桌拼起的床上睡大觉时。 一桶凉水从头浇下来,熟睡的店主瞬间一蹦三尺高。 “他爷爷的,谁?!” 店主破口大骂,赶紧抹开脸上的水,睁开眼一瞪。 就见昨日同他讲价唯唯诺诺的书生们,手持镰刀、锄头、棍棒,一脸愤怒的将他包围。 “别的鸡毛店大通铺一日一人才收10文,我们体谅你此地不易,收取三倍房价已是极限,速将多余120文还来!” “你这黑心店主,瞧不起读书人,我们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读书人的厉害!” “我在家中是种地一把好手,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把钱还来!” 店主懵了,“你们、你们,你们以多欺少、持强凌弱,我要报官告你们......” 书生们嗤笑不语,只是举着武器朝他越靠越近。 店主慌忙举手大喊:“错了错了,我还钱,还钱!” 片刻不敢耽搁,赶紧摘下随身系着的钱袋,丢在桌上,让他们尽管拿去,他一文也不要了。 书生们可不是店主,该付房费就付,只拿回120文。 程意打着哈欠从客房走出,郑符笑出一脸皱纹向她道: “程娘子,您早。” 紧接着把120文钱递给她。 程意满眼疑惑:“这是?” 郑符说:“店家将昨日多收的房钱退还给咱们了。” 程意看看手里的一串铜板,又看看柜台后落汤鸡一样笑得十分命苦的店主。 嘴角微扬,重重拍了拍郑符佝偻的背, “昨日是我想错了,原来你们还是挺会砍价的嘛。” “当然,和我家五郎比还是略差一些,再接再厉,我看好你们哦。” 郑符一把老骨头被她这一巴掌差点拍到地下去。 但感受到她的赞赏,瞬间挺直了脊背。 而其他书生们,纷纷朝她这边投来注目礼,神情难掩激动。 对上那十七双眼,程意恍惚瞧见“贤师”两个大字在闪烁。 踏进了交战之地,接下来的路注定不会太平。 从镇子离开后没多久,程意等人就遇到了一批征召的民夫,正在监军的监督下往宜城沿江运送木材。 乍一看见沈园等青壮男人,监军眼睛噌的一亮。 那眼神,程意这个屠户可太熟悉了。 就跟农人见到十八匹牛马牲口一模一样。 沈园之所以能在一众书生中当上这个沈兄,除了他家中有人入仕更有科考经验之外。 还有一点,就是他见多识广,很多事情比年轻书生们看得更透彻。 一见监军露出这种眼神,带着好几名士兵朝自己等人走来,沈园心里就感觉不妙。 若是往常,见到这些当兵的,他自然不会多想什么,双方各自避开走就好。 毕竟是他们大唐军士,保护的就是大唐子民。 但是! 这样的认知,在被驿站守军打劫的那一天傍晚,彻底消散。 沈园现在已经看明白了,现在大唐的兵,已经分成这家节度使那家节度使,这军那军。 鬼知道他们现在遇到是又是哪位节度使大人麾下的哪个军。 简而言之,来者不善,贡生的身份放到现在这乱世,已经不好使了! 沈园慌忙叫停走在最前面的程意,让大家伙把武器藏好,队伍停在江岸。 他上前两步,大声那头的监军主动禀报自己一行人的身份,拿出文书证明。 表示自己一行人只是碰巧路过的。 顺便提了提自家入仕的伯父,还攀扯了点杂七杂八,看起来没什么用,实际上不注意分析,乍一听挺唬人的人脉关系。 监军听完,停下了脚步,眼中亮光黯淡下去,似有不甘。 但沈园已经管不了他甘不甘,趁这监军犹豫,赶紧领着书生们向对方道了声辛苦。 马不停蹄穿过,看似镇定,实则脚下越走越快,到最后一段,直接开跑。 程意不知道为啥要跑,但跟着准没错。 足足跑出去二里地,回头看那监军没追过来,沈园这才长舒一口气,同大家伙解释刚刚避开的危险。 书生们听了,心里止不住后怕。 但又忍不住抱有侥幸,万一那监军只是例行审问过路的人,不是要抓他们去当苦力呢? 但这个说辞,他们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众书生正感慨时,程意耳尖一动,嘴角看乐子的笑容顿时收起。 “程娘子,怎么了?” 郑符离她最近,第一个发现异样,疑惑询问。 程意抬手示意他们安静下来,突然跑上前方斜坡查看。 江水涛涛声浪中,马蹄声、跑步声时隐时现,越来越清晰。 前方江口的坡林里,几道人影正快速穿梭其中,眨眼间的功夫,就从林中蹿出一队人马。 他们穿着与平常百姓差不多,只在手上、头上系上同色的布条,以此证明身份。 借助江水声掩护,正悄悄向下游码头的朝廷军潜去。 程意脑海里突然跃出“均平军”这三个字。 赶忙冲下山坡回到队伍中,严肃道: “均平军绕过来了,他们很快就要打起来,快走。” 她话音才落,众人就听见喊杀声传来,双方已经交战。 一群人赶紧逃离这危险之地,却没想到,走在前头的程意突然停下。 第49章 想扇以前的自己一巴掌 她眸光一暗,道:“还有!” “还有什么?” 沈园等人惊慌询问。 程意:“还有均平军。” 众书生慌忙竖起耳朵去听、仰头去看,什么也没看到啊。 不会是听错了吧?哪来这么多均平军? 不是说他们还在南面拦截漕运吗? 程意定神环顾一周,抬手往西面的崖沟下一指, “去那边,躲起来。” 她一把夺过王言章手中绳索,牵着木牛马往崖沟跑去。 郑符没有丝毫犹豫,立即跟随。 书生们面面相觑,还是决定相信程意,慌忙跟上。 一群人滑下崖沟,灌木野草把人视线都挡住,根本看不清脚下的路。 木牛马牵不下去,程意果断放手,砍伐树枝快速将其遮挡起来。 她正要藏身,郑符“哎呦喂”的惨叫着一屁股往沟底滑去。 程意飞身而下,把他拽住,又及时抢救了翻倒的书箱。 郑符脸都吓白了,忙向程意道谢,这才意识到这处崖沟有多危险。 急忙叮嘱后头的沈园等人,注意安全。 程意抱臂看着他们蜗牛一样慢吞吞往下爬,直摇头。 幸好她发现得早,要不然这帮书生肯定已经被均平军马蹄踏过。 待到众人全部藏好,又蹲了两息,才听见大队均平军人马经过。 马蹄声一下一下如同密集的鼓点落下,手边碎石都在颤动。 沈园等人朝程意望去,被她的耳力震撼。 不由在心中自问:这还是凡人吗? 叛军呼啸而去,江边传来激烈的喊杀声。 视线被遮挡,众人看不见,也分辨不出到底谁强谁弱,谁输谁赢。 只盼着两边人马都不要发现自己。 蹲了不知道多久,或许两刻钟,又或许已超过半个时辰。 郑符一双腿已经麻得没有知觉,岸上的喊杀声,骤然消失。 “打完了?”王言章压低嗓音问。 不知道啊。沈园等人摇着头,打算问问程意。 结果发现她竟然靠在灌木上睡着了。 众人:“......” 不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程娘子在如此环境中还能睡着,将来这乱世之中,必定有她一席之位。 郑符轻声将她唤醒,程意没想到自己无聊到睡着了,冲众人不好意思的笑了下。 她竖起耳朵细听,向众人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一群人赶紧从这狭窄的崖沟中爬出来。 到了路上一看,果然早就没了均平军的影子,揉揉发麻的腿,赶紧赶路。 走着走着,惊奇发现,草丛里、路沟边、树上、石头后,竟长出人来了。 双方看看对方,懂了,都是躲避叛军的逃民。 队伍渐渐变长,到了傍晚,程意发现,自己团队后面,已经跟了好长一条人龙。 书生们问她们要去哪儿。 这些人茫然的摇摇头答:“不知道。” 家园已毁,叛军随时突然出现劫掠,朝廷军也不知什么时候突然过来抓了人就走,她们只是盲目的走着,先从地狱离开再说。 程意听到这些人互相诉苦。 她们说赋税严苛。 自两税法实施,赋税随地摊派,而不再有全国一致租额、税率。 然因以前账籍混乱,急切无从整理,朝廷便以其中某一年为准硬性规定下来,命各地州县照此税额按年收租。 若某地因某种情况而户口减少、垦地荒芜,官府便将赋税平均摊派到现有肯地、家宅去征收。 于是穷愈穷,只能继续逃亡。 而余者,五家摊十家,一家摊十家,直到绝灭。 她们说徭役繁重。 边关吐蕃南蛮屡屡进犯、民间起义遍地、各地节度使拥兵自重内斗不止。 男人全都被强征走,家里只剩妇孺,春耕忙碌又辛苦,人都快要累死了。 可辛辛苦苦种下的地,叛军一来,全毁了。 她们说,灾荒无赈济,囊无寸帛瓶无粟,当人不如犬豕。 程意记忆中的屠户女,从小生活在城中,因为父亲的职业,家中一直有食可吃,有衣可穿。 程父无田地,所有不用缴纳田地赋税,只需每年交丁税杂税。 对小有积蓄的程父而言,这笔丁税还交得起。 他只一女在家,哪怕去乡下收猪羊也不放心,总带着她一起去,所以徭役能避则避,花钱买人相替。 程意一直觉得自家年年都在温饱线上挣扎,穷得买不起一块地。 但看看身后这些足下无鞋、骨瘦如柴的逃民,再看看自己丰满有力的身材,她惊讶低喃: “原来天天能吃饱饭,已经如此了不起了。” 脑海中突然出现一些记忆碎片。 面对堆积成山的天材地宝、美味珍馐、山珍海味。 她不为所动、嗤之以鼻。 人甚至不能共情以前的自己。 想想自己现在天天喝粥吃米饼、风餐露宿的她,程意只想扇以前的自己一巴掌。 这么多好东西,老娘现在想吃都吃不着,你还嫌弃! 程意内心幻化出两个小人,互相击打对方,打得难舍难分。 “有人来了!快躲起来!” 程意收回心神,还没来得及看看情况,就被郑符等人簇拥着朝旁边的树林中躲去。 数不清的均平军从四面八方涌出,很快便将他们这一群人团团包围。 说时迟那时快,程意眼前突然闪过昨日黑心店主说的那句话—— 遇到均平军,大喊我是儒生,兴许诸位还能逃过一劫。 她一把拽回要跑的郑符,把他推上前去, “快,告诉他们咱们是儒生。” 郑符满眼惊愕,“儒什么生什么?” 程意加大音量:“去,告诉他们咱们是儒生,他们就不杀咱们了。” 听到这话,郑符满眼绝望,她竟真信了那黑心店主说的话。 郑符想同程意解释,那只是店主的嘲讽。 程意伸手把他往前一送,郑符在众目睽睽之下,身体突然腾空飞出,落在均平军的马前。 众人瞪大双眼,被这超出常理的一幕弄得大脑短暂失去思考,一片空白。 周围空气突然变得安静。 郑符和马上的均平军对上视线,双方都因为这过分靠近的距离,倒吸了一口凉气。 郑符内心狂呼:我的天我的地我的十八代祖宗,谁能来救救我! 可惜谁也来不了,他只能靠自己。 “我是、我......我们是儒生......” 不行,这样太小声了,肯定听不见。 郑符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了,放开嗓子大声地冲面前这位均平军首领打扮的人喊道: “我们是儒生!!” 马上的人:“......”爹的,吓老子一跳。 郑符感觉身体还活着,但灵魂已经出窍。 前六十年的人生碎片开始快速闪回,吓得他赶紧闭上眼。 他不知道,他此刻一人挡在均平军身前,略显佝偻的瘦弱身姿,看在王言章等人眼中,如山高大。 第50章 被她当工具予取予求 风吹树叶沙沙,马落蹄哒哒哒。 包围程意众人的均平军,深深扫了她们这群人一眼,调转马头,走了。 就这么......走了? “走了,真的走了,均平军走了!” “清羽兄,他们真的走了!” 王言章等人欢呼着涌上来把郑符托起,高高的抛了起来。 惊魂未定的郑符感受到极速下坠的失重感,脸都白了。 完了,这下真的要去见祖宗了! 站在一旁靠着木牛马的程意,得意的冲郑符挑眉。 看吧,她就说人与人之间还是要多点信任。 书生们自然没有忘了她,抛完郑符,又转回来想抛她。 猛然想起男女有别,又尴尬的收回手,不过对程意的赞美之词,像是不要钱一样,哗啦啦往外吐。 直接给程意夸美了。 奇怪。 程意忽然皱眉。 每次她感觉特别开心的时候,总感觉身后有道目光,针扎一样刺挠她。 . 裴行玉吓得心脏都快骤停了。 幸好他进空间进得快,应该没被她发现......吧? 那天他和程意分道扬镳后,发现自己无法再进空间,十分崩溃。 但很快他就冷静下来,猜测进入空间的契机很可能同程意有关系。 于是,为了证明自己的猜测,他马上掉头来追她。 明明两人分开不到两刻钟,谁成想这么点时间差距,让他追了三天。 回想那噩梦般的三天,裴行玉都忍不住打寒颤。 整整三天! 他腿都要跑断,鞋都走烂了。 而且这期间,他要扛着五十斤粮食,身上没有任何自保武器,还进不了空间! 三天里,他每天只敢睡四个小时,从天不亮就开始赶路,直到月亮下山才休息。 期间无数次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经过宜城时,差点被饥民暗杀。 幸好他警惕心强,夜间一直不敢真的睡着,提前发现了靠近的饥民,才及时逃脱包围圈。 神明眷顾,终于让他发现了她的踪迹。 当看到路上那横七竖八的山匪尸体时,裴行玉终于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没追错方向。 虽然那些山匪已经被野兽啃食得乱七八糟,但是那身上的剑伤,都是一剑毙命,手法快准狠,和程意如出一辙。 确认方向后,他一路追去,又在一座废弃破庙里发现了她的踪迹。 只是,她不是独自一人上路的吗? 怎么破庙里同时留下了十几人的痕迹? 等追到小镇,裴行玉终于远远见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这才知道,她与十八名赶考书生结伴同行。 一个人赶路危险,找人同行完全可以理解......才怪,裴行玉完全不能理解! 就程意那剑法,谁惹谁倒霉,她哪里用得着找人同行。 瞧她与那些书生有说有笑,嘻嘻哈哈的模样,这女人分明是觉得一个人赶路无聊,顺便找人逗乐供她差遣呢。 当初口口声声说舍不得和他分开,路上慢慢走,等他早点赶上她的呢?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想自己这三天为了追上程意,累死累活,差点命丧饥民之手。 而她居然没事人一样,和一群年轻书生混在一起,过着有人端茶递水、说笑逗乐的神仙日子。 裴行玉胸口就像是压了一块千金重的秤砣,呼吸不畅,两眼发黑。 一阵天旋地转,裴行玉气昏了。 醒来时,天已经全黑。 好消息,他还活着,没有被饥民分吃。 坏消息,他身上的粮食一粒米都没给他剩下,只剩下一只空麻袋,就连脚上那双破鞋,也都消失不见。 要不是因为他太沉,那些瘦巴巴的饥民抬不动,身上这身衣服大概率也得被扒走。 前世今生两辈子加在一起,裴行玉都没有像这一刻那么绝望。 他真正的一无所有了。 即便到这一刻,裴行玉也没后悔过自己要离开的决定。 他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必须是心意相通,相爱相知的。 而他和程意这个屠妇在一起,从一开始就是迫于无奈。 他们互相一点也不了解,更不要谈什么感情,洞房花烛那一夜对裴行玉来说,更多是被迫接受、无力反抗现实的屈辱。 哪怕后面程意救了他很多次,他不否认自己欠了她很多,但不平等的开始,就注定了他无法接受这段关系。 可现在,炼金室的问题好像彻底要把他和程意绑死…… 等等。 裴行玉突然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他的炼金室居然打开了! 很快,经过测试发现,他只要在程意百米之内,就可以自由进出炼金室。 而一旦离开她百米之外,他哪怕人在炼金室里,也会立马被炼金室排斥出来。 不过提前从炼金室内拿出来的东西,不会受到影响,算是给了裴行玉稍稍一点安慰。 这个发现,让裴行玉一时间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一方面,现在襄州这个地方乱得时不时就会遇到一场战斗,水运不通,百姓田地被毁,短时间内根本不适合定居生存。 他确实可以卡在程意百米之内,把炼金室里的所有东西全部腾出来。 但这些东西,裴行玉很肯定,现在的自己根本保不住。 第一,他并没有第二个空间魔道具收存这些炼金工具。 他前世的级别当然可以炼制出空间魔道具,但炼金室内没有这样昂贵的材料不说,他现在的实力也不允许。 第二,这样的时机,他目前还没找到。 要保持在百米内弄出这么大动静,还不被程意这个变态发现,是一件很难的事。 而且程意最讨厌被骗,要是被她发现他的谎言,后果如何裴行玉不敢赌。 除非他去找一支军队当靠山,或者干脆直接加入叛军。 但就跟随程意一行人这几天看到的朝廷军和叛军所作所为,裴行玉觉得自己恐怕来不及说完自己的情况,就被当成敌军细作杀了。 至于回到程意身边这个选项,压根不在裴行玉目前的考虑范围内。 回去被她当工具予取予求吗? 想到程意在床事上的厉害,裴行玉脸色微变,耳尖却悄然红透。 所以综合考虑下来,尽快把炼金室里的材料制作出来,筛选对自己最有用的拿出来,暂时放弃炼金室这个随身空间,是目前最优方案。 第51章 一个个好像中了邪 不过要下这个决定,对裴行玉来说不是件容易的事。 于是,他只能一边犹豫思考,一边偷偷跟在程意一行人后面。 趁着夜晚她休息后的时间,在她百米之内进入炼金室,争分夺秒炼制魔道具、魔药剂。 可现在的裴行玉早已不是帝国大炼金术师伊尔。 炼金室内魔力充足,但他能用出来的实力,还不到从前万分之一。 衣食住行,裴行玉从最要紧的衣和住开始准备。 第一晚,他耗费一整晚,赶紧给自己做了一双耐力 1、防水 1、气力 1的皮靴。 还有一顶草帽,热值-1、硬度 1(使用草帽击打敌人时,有百分之一概率触发一击制敌效果),但不防雨。 做完这两件道具,他立马把这两个东西穿戴在身上。 结果刚在自己厚厚的蔷薇地毯上睡了不到半小时,就被炼金室弹了出来。 有时候,裴行玉真想一头撞死算了。 但看看脚上的新靴子,摸摸头上让自己感到凉爽不少的草帽,他咬咬牙,希望就在眼前,继续坚持。 第二晚,他干了一瓶自制的初级精力药剂,熬夜着手开始制作营地帐篷。 裴行玉至今没有放弃他的隐居计划。 他这种人就不适合和人住在一起,他厌恶一切人际关系,也不想应付那些令人讨厌的虚伪嘴脸。 而且这世道,住在城里随时可能被屠杀,只有住在山里才能保命。 一顶冬暖夏凉,兼具防御效果且轻便易于携带的折叠帐篷,是他建立好驻地之前,必不可少的移动堡垒。 不过帐篷刚上手做了个框架,裴行玉搁置了。 他突然受到启发,空间收纳道具缺失材料做不了,但完全可以做一个轻便但很能装的背包! 裴行玉果断先放下帐篷,耗费四个小时,亲手缝制了一只双肩旅行背包。 一米高的布袋子,外表看起来灰扑扑一点不起眼,除了造型别致些,但大唐地广物博,这种东西并不稀奇。 连续熬夜,裴行玉就算有精力瓶强行提起精神,身体也受不了了。 第三晚,他只做了两个小时的帐篷,就倒头睡去。 没有意外,第二天是直接在草地上醒来的。 这说明程意已经离开他百米之外。 裴行玉现在已经有经验了,他睡觉也把背包挎在手臂上。 包里装着他的草帽、半成品帐篷、五个精力瓶、唯一一张爆破卷轴,以及三只馕饼。 这三只馕饼,是他花高价从一个逃民手里买的。 多亏他机智,把程意当初分给自己的180文钱分散放在身上不同地方,这才没有全部丢失。 但这三只馕饼,已经花光他手里所有的钱。 裴行玉不知道能撑多久,但他现在可以在晚上进入炼金室,就不太慌。 今晚,他要做点可以卖钱的东西出来。 一路走来都是逃民,他们一直在找野菜和树叶吃,有时找不到能入口的,树皮也吃,肠胃已经出现严重问题。 裴行玉观察了好几天,有人一停下休息就用手抠,勉强才能抠出几颗羊屎粒。 大多数人什么都掏不出,憋得脸色发紫,肚子胀得吓人。 裴行玉混迹在逃民队伍中,一边走一边盘算通便药剂需要的材料有哪些。 现在提前做好计划,晚上一进炼金室就可以马上投入执行,大大节约时间。 时不时,裴行玉还要注意程意的动向,免得跟丢人。 和面黄肌瘦、大腹便便的逃民相比,程意这一行人,气色红润,脚步有力,手里还拿着武器,是队伍中最醒目的存在。 上次喊着“我是儒生”得以从均平军手下逃过一劫后,这帮人一见叛军就用这招,屡试不爽。 不过没爽多久,便遇到劫匪前来劫掠。 程意这憨货,还以为人家是叛军,大喊“我是儒生”。 人家劫匪以为他们是挑衅,二话不说,举刀就砍了过来。 裴行玉自然不会担心程意,这女人朝廷军都杀过,还怕区区草寇? 让裴行玉感到意外的,是那伙看起来文弱的书生。 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坏掉了,程意让他们举起武器对敌,这帮人嗷嗷就叫着朝劫匪冲了上去。 仿佛程意说的话就是什么圣贤经典,一个个中了邪似的。 更邪门的是,他们还真把劫匪打跑了。 劫匪:看到一帮疯子不要命的冲上来砍你,领头那个更是一剑收一命,我就问你怕不怕! 这一战后,书生们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从此跟着程意,举着武器把这一路的劫匪杀得哇哇叫。 可惜都是一群穷鬼来送命,程意本以为自己能发笔横财,结果这些人身上穿的衣服比她还破。 不过捡了些兵器,书生队伍装备大大提升。 就在程意带着书生们大杀四方时,她们遇到了从襄阳逃出来躲避大战的百姓。 从这些人口中,这才知道,朝廷得知叛军竟企图夺取襄城,终于开始正视这支均平军。 感受到了威胁的朝廷,迅速下旨命附近各处节度使,领兵前来清缴。 朝廷军兵力大大增强,均平军将领带手下打了一场后,感受到朝廷军的实力,又开始跑跑跑模式。 没过几日,襄城便传出均平军溃败南逃的消息。 又隔了半日,水路恢复的消息传来,沈园等书生当场便嗷嗷叫着跳了起来。 程意看得一脸莫名其妙,郑符笑盈盈地向她解释: “水路通畅,我等便可以走水路坐船上京,路上时间大大节省,以便早日赶到长安准备科考。” 坐船的好处还不止这些,除了不用再继续奔波,能在船上温习,还可以避开那些山贼、马匪、流窜叛军,安全性大大提高。 当然,眼下这个情况,要坐船离开襄城的人多而船只少,船价不会便宜。 但话又说回来,安全抵达京畿参加科考,才是他们的主要任务。 郑符问程意:“您不是也要去长安?如今水道通畅,不如与我等继续同行?” 程意好奇问:“坐船要多少钱?” 郑符答:“往年的话,从襄城到京畿,吃喝住行加一起,十贯钱应该是够了。” “但眼下战乱饥荒,或许得准备十五贯钱。” 说着,见程意皱起眉头,猜她囊中羞涩,郑符看了看她身后的木车,提议道: “程娘子,您木车中的东西,此时卖掉,应当最为合适。” “再等下去,水运一通,各处粮商入襄,粮价定会下降。” 程意反问他:“谁说我的粮是卖的?” 郑符一怔,“不是吗?” “当然不是。”程意说:“这是我的干粮。” 这世道,钱怎么能和粮比。 何况她就算把剩下的三百多斤粮食全部卖掉,也凑不足船费。 “你们走吧,我不坐船。”程意突然说道。 兴奋的沈园等人全部看了过来,笑容消失,满是惊讶与不舍。 第52章 真女人从不回头 书生们以为程意钱不够,打算卖掉手里的武器一起给她凑钱。 程意看了看身后长长的逃民队伍,眼神微暗。 她向众人抱拳。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诸位,长安再见!” 郑符等人纷纷向后退一步,挺身再深深作揖,认真拜别: “此行多谢程娘子照拂,此恩我等铭记在心,长安再见!” 程意眼睛转了转。 她照拂? 难道不是他们一直在给她端茶倒水,洗衣做饭吗? 想到此处,程意偷偷笑了。 像只占了便宜的猫儿。 襄城外。 她独自一人,立于望不到头的流民队伍之前,目送书生们入城离开。 王言章等年轻人,频频回头,泪水染红了眼眶。 “程娘子!” 他们挥起手,真心希望能够与她在长安再会,又担心此去一别,再难相见。 程意笑着,示意他们快走,别耽误了时辰。 郑符走进城门之前,回头向程意再一拜。 浑浊的眼眸中隐含担忧。 这是个奇人,但性格憨直鲁莽。 接下来只剩她一人上路,希望她能一路平顺。 在郑符担忧的注视下,程意牵着木牛马,大步向前去。 逃民依然很多。 朝廷暂时的胜利不能让百姓们感到安心,他们还在寻求一条新的生路。 只是走着走着,程意身后的人越来越少。 有些是停下了,有些是倒下了。 还有就是她走得太快,一般人跟不上。 山里到处是流窜的匪徒,分不清是逃兵还是逃民。 亦或者其中还有跟大部队流散的叛军。 程意长得人高马大,身上负剑。 鲜少有匪徒会来找她麻烦。 不过偶尔还是有不长眼的冲到她面前。 程意爽快给了他一剑。 旁边一名举着刀的匪徒目睹同伴下场,眼神中竟流露出艳羡。 在他们眼中,这世道,死了或许比活着更好。 不过想想而已,程意视线一扫来,那匪徒转身就逃,果断拔刀向更弱者。 程意自顾走自己的路,从不回头。 但她知道身后有条小尾巴,从襄城开始就跟着。 匪徒以为那是她的随从,举起的刀迟疑了一下。 小尾巴立马大喊着“小姐”追上来。 听声音还带着几分孩童的稚嫩。 程意这次终于侧身,睨了一眼。 一个浑身脏兮兮,头发乱糟糟,脸黑得和锅底一样的十三岁丫头。 没料到程意突然侧目,小尾巴吓得脸皮一颤,嘴角扯出的讨好笑容因为僵硬而显得诡异。 就在小尾巴以为程意会给自己一剑时。 她又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匪徒观察着,见这小丫头顺利跟上,还帮程意推木车,恼怒地收回了目光。 “小姐,我叫草儿,蒲草的草,我阿娘去年就病死了,阿耶被征走已经五年没回家,我阿家(祖母)被反贼杀死之前,让我发誓一定要找到阿耶,唉......我们家死得就剩下我一个了。” 草儿一边虚虚扶着木牛马,佯装推车,一边自顾自地说道。 因为瘦弱而格外凸出的一双大眼,悄悄观察程意的反应。 见她没反应,草儿尴尬地呵笑两声,扶了扶肩上的包袱。 安静片刻,程意身后又响起少女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小姐,您姓什么?叫什么?从哪来?要去哪儿?” “您是不爱说话吗?那我就继续叫您小姐行吗?” “小姐,你是屠户还是游侠?你身上的剑好威风!” 程意将剑拔下。 一把锈迹斑斑,只有刃口泛出寒光的剑,威风? 咦? 小丫头的呼吸声怎么突然消失了? 程意回头一看。 草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去三米远。 屏住呼吸,一脸紧张的看着她......手中剑。 程意挑了下眉,收剑。 小丫头立马大口吸气,又跑过来扶着木车,试探说: “小姐,我会烧火做饭、洗衣打水砍柴,我还能辨认好吃的野果,保管能给您摘很多又甜又多汁的果子,接下来让我伺候您行吗?” 程意发现,她眼睫毛很长很长,像两把小扇子。 “我现在就想吃。”程意说。 草儿立马反应过来,嗖地就往路边草丛钻。 怕程意走了自己追不上,还不忘在草丛里大喊: “这路不好走,小姐您走慢一点!” “慢一点,一定慢一点......” 快速采了一捧野莓,赶紧从草丛里钻出来。 瞧见程意停在路边时,眼睛亮得像两只萤火虫飞出来似的。 “小姐,这是野莓,红透的就是最甜的,还带青的就有点酸,您尝尝。” 程意捻了两颗丢进嘴里。 没有想象中那么甜,但酸酸的意外合她胃口。 于是接过一整捧,边走边吃。 草儿带着几分好奇,牵起木牛马身上那根绳子,学着程意的模样,扯了扯。 木牛流马立马向前迈动四肢,比她人还高一点的木车,就这样在山道上轻松走动起来。 路上石坎多,木车走起来摇摇晃晃的,草儿吓得赶紧把绳子往里拽。 没一会儿,无师自通学会了控制木车平衡。 她好奇问: “小姐,这木车里面是不是有灵?” 程意:“没有。” “缚灵炼器,有违天道,是邪修之法,会遭雷劈。” 哎?奇怪的知识点又钻进脑子里了。 程意微微愣神,一息后,神色恢复正常。 草儿:“......” 她和小姐说的应该不是一件事吧? 太阳就快下山了。 没找到村庄和城镇,程意打算在河边露宿。 草儿把木牛马牵到河边,不敢碰车上的东西,便转身去树林里捡柴火。 等她回来,程意已经把草席被褥铺好,锅碗瓢盆也卸下,正坐在石头上,抱着石舂舂米。 沿河都有流民,大家都在找吃的。 林子里的嫩树叶、野果,河里的鱼虾,全都不放过。 也不知是不是快到五月,程意感觉这边空气里都飘着一股燥热。 看看河里的水,这支南北流向的山间支流,水面平静,最深处约莫一米二左右。 裸露的河堤岸上,可以看到明显下降的水位线。 程意目测,水位线下降足有半米。 四月底山南东道正处于雨季,南部还发大水,北部这边程意却没见过雨。 一开始她以为是自己走得太快,南边雨水没追上。 现在看见河水水位线下降这么多,还有透着干燥的空气。 都给程意带来一股不好的预感。 第53章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当前程意所在这支流民队伍为了躲避兵祸,从南往北走。 还没遇到从北边过来的。 想打听北面的情况也打听不到。 程意并没有为此焦虑。 马上就要跨入邓州平原,沿途总会有村庄,肯定能问到。 她把舂好的米倒入瓮中,只一个抬眸。 还在河滩上翻虾蟹的草儿,马上跑过来。 “小姐,您喝粥还是吃干的?” 草儿询问道。 眼睛瞥到瓮里淡黄的米粒时,悄悄咽了口口水。 家中米缸里的粮食总是连着糠一起,她从没见过筛得这么干净的粮食。 草儿忍不住好奇,那些被筛出去的糠皮呢? 小姐不会全扬了吧? 眼睛扫到木车上挂着一只软蓬蓬的布袋子,草儿笃定,那里面肯定全是糠皮。 程意:“喝粥。” 附近但凡是能吃的野菜,早就被摘光,连根茎都被挖了出来。 干吃饭没菜下,还是粥好咽点。 河里没鱼,只有点小虾米,程意瞅了那些流民两眼,兴致缺缺的收回视线。 她有粮食,用不着跟他们抢这点虾米。 草儿想抢。 她赶紧把程意的粥煮上,撸起衣袖就下了水。 包袱里扯出一张旧布,专往石缝里那些小虾网去,动作十分熟练。 没一会儿就网了一小碗,添些水,正好盛满她那只小木碗。 几个看起来年纪比她稍大些的儿郎。 抓着一片破麻布在河边兜了一包又一包脏水。 没想到竟然真有人能抓到这些小河虾,神情顿时急躁起来。 又是一次空包后。 眼见草儿喜洋洋得了一碗虾去,几人迅速交换一个眼神。 丢下手中破麻布,朝她走去。 “嘿!” 他们喝住她。 草儿回头,几张脸上明晃晃写着想要她手里的东西。 草儿护住碗拔腿就跑。 几人立马快走冲上来。 一人伸手来抓她辫子,两人奔到她前头,展开手做出合围姿势。 草儿急忙撇开头,躲过来揪自己辫子的手,身子一矮,仗着自己身材娇小,灵活的从合围二人腋下蹿了出去。 几人见她居然还逃了,顿时火大。 大喊站住。 直追上来。 “小姐救我!” 程意坐在火边,看着少女被几个年长她的儿郎追击,目睹她猴似的跳出包围圈,眼尾微微上扬,带起戏谑的笑意。 小丫头大喊救命,几个儿郎顿了顿,警惕地朝程意这看过来。 正当他们以为这人就是小丫头搬出来吓唬他们的路人时。 一柄剑突然飞了过来。 带着森森寒意,“笃!”的插在他们几人身前。 几人急忙停下脚步,惊得往后退了一大步。 草儿大喜: “小姐!” 可笑容还没露出,就见她口中的小姐依然坐在原地,并没有要动身的意思。 “你不是说这把剑很威风?那我就借给你耍耍,看你能不能让它威风起来。” 草儿怀疑自己听错了,她耍剑? 她一个只会用柴刀砍柴的农女。 她连剑具体长什么模样都没看清过! 然而,焦急的目光投过去,对方却只是饶有兴致的看着。 几个儿郎目光在二人之间往返,确定程意真的不动身,刚被剑镇住的手脚立马行动起来。 草儿顿时慌张起来,急匆匆放下手中的碗和身上的包袱,赶紧去拔剑。 双手合握剑柄,用了全身力气才拔出来,好险没摔个屁股蹲。 几个儿郎见她如此狼狈,忍不住觉得好笑,根本没把她当回事,伸手就去拿她身后的东西。 “住手!” 一把剑摇摇晃晃拦在几人身前,草儿神情紧绷,恼恨的盯着几人。 这几人可恶得很,一路上欺负了她好几次,不是偷她辛辛苦苦采摘的野果,就是强抢她的柴火。 但凡她要去找吃食,这几人就跟着,等她找到了,非得分他们一半不可。 草儿知道自己双拳难敌四手,更不敢让自己受伤,每次只能妥协。 但这次,她不想忍了! 少女一剑挥开,全身都是锈迹,唯独被磨得最光亮的剑锋,一下子划伤了两只胳膊。 寒气和铁锈味儿同时钻入鼻尖,随后这片河滩上同时响起两道痛叫。 草儿只觉得这叫声听得畅快,她又迈步上前,继续向他们挥舞手中剑。 一边挥一边骂道: “强盗,那些劫匪是强盗,你们也是!一群有爹生没爹养的小混蛋,怎么不让叛军砍死你们!” “让你们这些混蛋欺负我!我劈死你们!” 几个儿郎连连躲避后退,但很快就有一人发现了草儿发抖的手,突然快速一脚朝她手腕踹去。 草儿一惊,躲避已经来不及。 手上吃痛,加上她好久没吃过饱饭,又追着脚程极快的程意走了这一天路,身体虚得厉害。 一下子没握住剑,脱手而出。 那踹她的儿郎立马捡起剑,恼羞成怒朝她劈杀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一颗石子从程意指尖击出,重重打在他臂弯。 刚拿到手的剑脱手“哐当”落下。 几人惊骇抬眸。 猝不及防对上程意那双淡漠眼眸,心头一寒。 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威压,只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一头花斑猛虎从山巅飞扑而来,长着血盆大口就要将他们几人吞噬。 程意一句话没说,只是一个眼神,几人吓得扭头就跑。 双手挡在头上的草儿,听见几人落荒而逃的脚步声,心中有感,回头看去。 程意向她微抬下巴。 “把我的剑捡回来。” 草儿忙点头,将剑捡起,双手交到她身前。 程意拿起剑,起手便挽了一道飒爽剑花,把剑插在身旁。 看得草儿眼睛一亮又一亮。 但想起刚才要不是程意出手,自己差点玩脱,又羞愧的垂下脑袋。 忽然,头上一沉。 程意理了理少女蓬乱的发。 “我车上有几把武器,你去选一把你觉得趁手的。” 草儿简直不敢相信,又不想放弃这个机会,难掩雀跃的看了程意一眼。 见她颔首,激动得差点要蹦起来。 “谢谢小姐!” 草儿强忍兴奋,向程意道完谢,立马朝木牛马走去。 从劫匪手里收缴来的武器,程意分走了五件。 虽然只是一些粗制的铁器,但那也是铁。 第54章 悄悄舔两口? 朝廷律法严禁民间私铸武器。 尤其是弓、箭、甲、枪,一经发现,夷三族。 但自安史之乱后。 朝廷对地方的管控力逐渐减弱,各藩镇节度使俨然成了土皇帝,中央律法效力远不如前。 铁匠打造铁制农具的间隙,赚点外快帮人铸铸剑,打打弓,已经是很平常的事。 特别是在现在这个乱世,人人只想自保,本地县官刺史只想为自己谋利,朝廷圣旨就像是一纸空文,爱听不听。 如今民间私铸武器之风盛行。 百姓手里有点铁器很正常。 但这也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光彩事,想不想追究,全看上头有没有这个需要。 普通人携带武器,还是小心谨慎为好。 不过程意车里这几件,就是普通的短刀、匕首、铁棍而已。 草儿想起刚才自己差点被劈杀的危险,引以为戒,选来选去,挑了一根一臂长的铁棍。 瓮里的粥快好了,程意让小丫头把她网的河虾倒进去。 草儿没有半点犹豫,赶紧洗干净把河蟹放入瓮中,河虾的鲜经过烹煮,很快就和米粥混到一起,形成一股诱人的香气。 撒点盐,滴两滴酱,搅一搅,那滋味儿更是馋人。 草儿自以为这河虾算是自己买铁棍的一部分“首付”,老老实实把瓮从火上搬下来,给程意盛好粥,就打算去林中找晚饭。 虽然能找到东西的概率不大,但万一有遗漏的呢? 就算什么也找不到,也好过看着小姐香喷喷的吃粥好。 总之,草儿打算等程意吃好了再回来给她清洗碗筷。 她看着瘦小,但十三岁其实已经算个大人了。与她同岁的邻居花儿,这个年纪都嫁人了。 要不是她还没来月事,阿娘年前就想送她去定了亲的未婚夫家。 幸好没来月事。 要不然她这会儿已经跟着未婚夫一家,被叛军烧死,成短命鬼了。 草儿知道,自己就是个死皮赖脸的厚皮虫,最是惹人讨厌的那种。 先前她也用这招赖别人,一次都没成功。 小姐是她最不抱希望的一个。 谁曾想呢,居然成功了。 可但凡还有别的办法,她都不会这样赖人。 阿娘从小就告诉她。 做人要自尊自爱,不可贪小便宜,更不能害人。 草儿不确定自己这样会不会害小姐。 她只知道,自己以后发达了,一定会报答小姐。 草儿又想起了自己那不知死活的阿耶。 阿家和阿娘死前都要她发誓,一定要找到阿耶。 可这天大地大,她该去哪里找? 摸摸难受的胃,草儿啃着一根树枝,咬出里面的浆液,聊以慰藉。 就她现在这个样子,真的能活着找到阿耶吗? 少女胡思乱想着,努力转移对饥饿的注意力。 想着时间差不多了。 草儿拍拍屁股,赶紧回到营地旁。 看到程意已经吃好,坐在草席上擦剑,顿时松了一口气。 不用看着别人吃东西,太好了。 草儿冲程意点点头,收起碗筷陶瓮准备拿起河边清洗。 她心中有一丝窃喜,要是瓮壁上有残留的粥,那她是不是还能悄悄舔两口? 哎哎? 是阿娘和阿家在天上保佑她吗,这陶瓮里怎么还剩了那么多粥! 草儿心中一阵惊喜,又急忙控制表情,试探着朝程意那看去。 程意疑惑抬头,眼神询问她怎么了。 草儿忙摇头表示没事,喜滋滋端着锅碗去河边。 刮着瓮壁上的残粥,草儿吃得眼泪都要淌下来。 小姐一定是个面冷心善的人,她一定是故意给她留的粥。 小姐也太好了,呜呜呜...... 纯粹是米煮多了吃不完的程意。 看着红着眼睛回来的小丫头,一脸莫名。 夜里气温舒适,两人一人躺在被褥上,一人蜷缩在火堆旁。 草儿没有安全感,时不时就会惊醒。 抬头一看。 草席上的程意,睡得那叫一个香。 草儿满眼佩服,继续闭眼睡。 没想到,身后树林里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草儿立马惊醒。 扭头一看,几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正企图靠近小姐的木牛马。 可恶! 少女抓起一根燃烧的柴火便丢了过去。 几个贼被飞来的柴火棍惊一大跳。 意识到被发现,干脆大起胆子,牵起绳索就要带走木牛马。 程意打着哈欠起身,满眼烦躁。 在草儿目瞪口呆的神情中,她提剑跃起,转瞬间就从草席来到几个贼面前。 柴火棍熄灭的前一秒,几道血花如同月季花瓣散落空中,在极致的诡异肃杀中落幕。 草儿眼睛一闭又一睁,模糊看见一道高大身影缓缓从黑暗中走出。 身后的长方形车斗,仿佛一副悬空棺材漂浮在她身后。 这个画面,草儿往后每每想起,都忍不住为之颤栗。 强者二字。 就此在她心中具象化为一个人。 . “小姐,您想不想收徒?” “小姐,您别看我现在瘦弱,但那是因为我没吃饱饭,要是能吃饱饭,我能进山打虎您信不信?” “小姐,您要不考虑考虑我?” 程意瞥了眼跟在身后又蹦又跳的少女。 心想她昨晚到底吃了多少残粥,这么有力气。 不过看着少女期盼的双眼,三连拒: “不想,不信,不考虑。” 草儿悻悻“哦”了一声,脑袋低下去......猛地又抬起来。 “小姐,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程意问:“你不是要去找你阿耶?” “是哦......”草儿唉声叹气,“那等我找到阿耶,小姐您还考虑收徒吗?” 程意认真道: “富武穷文,你学不起,好好去读书吧。” 草儿眼角一抽。 “难为小姐看得起我。” 就她这样,穷文都不配!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打击,接下来一路,草儿难得安静。 穿过长长的山谷口。 一片平原豁然出现在程意二人眼前。 自小长在山里,从没见过平原的草儿“哇”的叫起来。 “好平好平的地!” 程意点点头。 “的确很平坦。” “就是......”她眯起眼睛,眼睫挡住刺眼的太阳光,可以看得更远。 “有点荒凉。” 荒凉吗? 草儿抬手挡在眼前,她看不清。 只觉得一眼看去,绿色极少,大片大片都是枯黄。 看着平原尽头的黑色山峦,程意决定去找个车坐。 第55章 你不要对我好得太过分 天黑前,程意在一个叫黄家镇的镇子,找了家农户借住。 这镇子她找得可不容易。 先是在黄土沟里救了一个要死的老头。 舍了一块米饼才换来一个方圆二十里内只有黄家镇能让她租到车的消息。 她向老人道完谢立即出发,走出去好远,才突然想起忘了问老头黄家镇要往哪儿走。 先前有郑符等人领路,她只管跟便是。 但这平原一眼望去,哪儿都一样! 程意昨夜还在想,进入邓州之后,要找人打听北边消息应该十分容易。 谁曾想,离了老头后,足足走了八里地,才在路上碰上一位用独轮车推着全部身家的老妪。 老妪见到她们,特别激动,双方都是一副可算是见着活人了的兴奋状态。 随后又见陆陆续续有人从南边山谷口出来,老妪疑惑地问她们这是要去哪儿? 草儿说:“老阿家,我家小姐要去长安,我不知道去哪儿,所以我家小姐去哪儿我去哪儿。” 程意听见这话,狐疑地瞅了小丫头一眼。 她们什么时候成一家了? 她不是要去寻父?怎么说不知道去哪儿,要和她去长安? 草儿心虚的抿了抿嘴,左顾右盼,就是不敢看程意。 老妪不知二人这些心思,听到草儿说身后跟着的那些人都是逃难来的,忍不住摇头长长叹了一口气。 草儿不解问:“老阿家为何叹气?” 老妪同情地看她一眼,解释说全州大旱三年,他们这里最为严重,百姓年年联名上书求减赋赈灾,朝廷却没发一粒赈灾粮。 百姓们种不活庄稼,人都逃荒走光了。 她一把老骨头,半截入土的人了,本不想离开家乡。 奈何昨夜大风袭来,吹塌了屋子,村里唯一留下作伴的老姐妹被压死,她这才逃出来。 程意听完老妪的话,总算搞明白,为何不见北面有人来襄州。 原来不是不来,而是都没人了。 “你们从襄城来,要去长安为何不走水路坐船?” 老妪关心地问。 “是啊小姐。” 草儿回头看了看还不算离得太远的谷口,试探问: “要不您回襄城坐船吧?” 程意:“我不喜欢走回头路。” 老妪无奈地摇摇头,给程意指明了黄家镇的方向。 于是二人先走一步,在天黑前成功抵达黄家镇。 一天平地走下来,草儿再也不为平原激动了。 路是又宽又平没错,可也没人说过,眼见小山就在前面,走断腿都还没到。 太阳还晒,路上只有零星几颗树杈子光秃秃的枯树,晒得人头晕。 她赶紧扯了几把干草,给自己和小姐一人编了只草帽戴着,这才觉得好些。 此刻听见程意询问借住农家的老翁谁家有车,准备租车去商州,草儿立马激动说: “是得坐车,小姐,您得坐车!” 小丫头脸上一副我全是为小姐考虑的诚恳模样。 程意拜托老翁帮忙找车,如果成功,她会给他半斗粮做报酬。 一听是粮食,老翁顿时来了精神。 赶忙应道:“小姐您先歇着,多喝几口水解解渴,我这就去帮您问。” 天已经全黑了,老翁立马点了火把交给家中长子,让他现在就去镇里帮程意打听。 老翁长媳提来一壶水,说是从深井中打的,给程意两人倒了一大碗。 水质略显浑浊,入口有股浓浓的土腥味儿。 草儿浅尝两口后,端起来咕噜噜几大口全干了。 程意尝了一口后,便端着碗,眼睛直直盯着碗里的水,仿佛要杀了那碗似的。 老翁长媳轻轻一叹,退了出去。 现在还能有人一口水喝,就不错了。 草儿喝完一碗水,又倒半碗,一口饮尽,才觉得口中的干渴被沁润,饥饿的胃里也多了几分饱腹感。 她见程意端着碗不喝,疑惑地歪了歪头。 “小姐?” 程意抬眸看过来。 “把这壶水烧开再给我,顺便问他们多要点水,同样烧开后灌满所有竹筒。” 草儿点点头,忙提着老翁长媳留下的水壶出去。 没一会儿,又跑回来说: “小姐,他们家说没有柴火了,让您凑合一下。” 程意眉头微皱,起身打开木牛马上的小门,用草儿用过的那只碗挖了一碗粟米,递给草儿。 草儿恍然一眨眼,小心翼翼护着这碗粟米又出去了。 这次,再回来时,成功带回一壶烧开的水。 烧过的水土腥味淡了很多,程意干了一碗解渴,又拿出米饼泡水,当晚餐填饱肚子。 草儿在灶房里烧水、灌水,觉得胃里难受,就喝一口水。 想起刚刚一路上看到的情景,忍不住叹气,这地方可不像是能寻到吃食的。 这里的旱情,把后面跟来的一部分逃民都吓回襄州了。 她听见那些留下的,正在商量往西走,去均州、房州。 她要不要走呢? 不行,不能走,她要跟着小姐去长安。 至于寻找阿耶的事,草儿心想,长安人多,贵人当官的也多,或许她到了长安,更好打听关于阿耶当年被征调走的那支军队的消息。 想到这,草儿摸了摸不离身的包袱。 包袱里有一封信,是阿耶五年前从军营中寄来的。 她不识字,但阿娘说信上有关于阿耶所在军营的信息,可以找识字的人帮忙看。 草儿拍拍包袱,心定了定,思索怎样弄点吃的。 正想着,头顶突然投下一片阴影。 草儿一惊,忙回头看去,又松了一口气。 程意递给她一块米饼,少女明显无措了一瞬,很快又接过来,狼吞虎噎地吃起来。 纯大米和纯粟米混合制作的米饼,表面还有一层油脂,又香又脆,简直好吃得不得了。 草儿一口气吃完,又喝了半碗水,米饼和水一起在胃里涨开,这才是实实在在的饱腹感。 她扁了扁嘴,眼中水汽氤氲,哑声说: “小姐你不要对我好得太过分,不然我更想赖着您不走了......” 后面那句,说得很小声。 程意听见了也不在意,叮嘱道: “竹筒不够,把你的水囊也一起灌满,早点弄完回来睡觉。” “嗯,好,谢谢小姐......” 草儿目送她回屋,咂巴咂巴嘴回味米饼的滋味儿,幸福得想要跺脚。 左右一瞧,多抓一把柴打算把火烧得更旺些。 不料身后传来“咳咳!”两声咳嗽。 第56章 她想要,她得到 草儿翻了个白眼,松了松手,漏了几根柴草,继续没事人一样放入灶孔。 老翁长媳一直在门边看着,等草儿烧完水离开才收回那心疼的目光。 待草儿一进屋,她马上检查柴草剩下多少。 看草儿没用太多柴,心里才舒坦些。 灶孔里的余火也没放过,把刚刚舂出来的粟米放上去煮。 心里欢喜,家里孩子总算有口细粮吃了。 没想到这个从潭州来的小娘子,人还挺大方。 次日一早。 程意刚睡醒。 老翁便来告知,去商州的车给她找好了。 是一辆带货的驴车,正好送完东西要空车返程,只接受包车,不接散客。 昨夜一大批逃民来到黄家镇,听说这里的旱情,其中自有藏着实力的人,都在找车要离开。 老翁说:“万幸我与余把头有几分交情,我儿在客栈外等他一夜,清晨头一个与他说好先号下这车,眼下就等小姐一句话了。” 程意问:“包下整车要多少钱?” 老翁却有些为难。 “这得小姐自己去谈,我儿他做不了主意啊。” 还要自己谈? 程意心里提防起来,试探老翁,那余把头把货从商州拉过来收多少钱。 老翁倒是诚心想做成这桩交易,给程意说了个数。 瞧着老人张开的五指,程意了然颔首,示意他带路,自己亲自去谈。 “那个余把头在哪儿?” “就在镇上客栈。” 五分钟的路程而已,很快便到。 老翁刚才说昨夜来了很多逃民挤在镇上,程意还有点怀疑他忽悠自己。 等到了客栈一看,人满为患,恐怕这镇子三年来都没有过这么多人气。 得知邓州旱情还敢继续走进来的逃民,恐怕身上还藏着不少家底。 掌柜的把仓库里存着的那些酒水腌肉全搬了出来,还没挂上牌子,就被一抢而空。 那铜钱像是下雨一样,噼里啪啦往钱箱里掉,乐得掌柜脸都要笑歪了。 店里唯一的小二忙得跟陀螺似的,掌柜娘子和女儿都出来帮忙,还是不够,掌柜的亲自上菜端菜倒酒。 满堂都是衣衫凌乱、蓬头垢面的人,还有人坐在地上,别看他们寒酸,身上不知道从哪里就能掏出一把钱。 逃难这么久,就等着这一口吃的滋补滋补,翻了三倍价格的酒菜,点起来眼都不带眨,只怕抢不到,吃不上。 程意跟着老翁找到余把头时,他正喂着自己的毛驴,满是无奈的同前来问价的人说自己的车已经被订了。 “做生意要守信,老子已经答应了别人,任客官您出多少倍的高价也没用!” 老翁喊道:“余把头。” 正烦躁拒绝的余把头闻声,赶紧把手往老翁那一指: “瞧见了吧,人已经定下了,现在人来了,各位散了吧啊,散了散了。” 围着他的那些人朝程意看过来,见她只有一个人,还是个娘子,有些意外。 有人不死心的问程意有几个人,能不能拼车。 程意看了老翁一眼,老翁上前把人推开,示意程意去同余把头自己谈,他来守着这些人。 程意来到余把头面前,开门见山问他要多少钱。 余把头尴尬发现,程意比他个头还高,轻咳了两声,先问她东西多不多。 程意道:“挺多。” “挺多是多少?”余把头反问。 他可不想累死自己的驴。 程意诚实道:“四百多斤货,两个人。” 余把头一听就想摇手,又听程意补充:“货我有东西载,你只需要载人。” 余把头不明白这是怎么个运法,但再三确定只有两个人会坐车,他心里飞快算计一番,暗中比了三根手指头。 三两银一个人,就算婴儿也是一个人,不二价。 价格和老翁透露的相差不大,程意爽快道: “可以,我先给三成订金,到了目的地结尾款。” 余把头板起脸。 “那不行,现在就得全款。” 并且提醒她:“这一路上不太平,马匪随时出现,我只能保你两个人,不敢保你的货。” 程意忽然拔下身上的剑,余把头神色微变。 “人和货都不要你保,我还保你的人,三成订金,到目的地结尾款。” 程意手中的剑,落到了余把头身旁的牲口槽上方,正好贴着拴驴的绳子。 程意一副老实巴交的语气说: “你的驴,我要。” 余把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老翁,你这给我找的是个什么客人! 老翁也傻眼,这、这......他明明是看这娘子大方老实才介绍的。 要是裴行玉在此,就会劝余把头,她想要的一定会得到,你快给她吧,免得人和驴都没了。 可此时的裴行玉还在人群之外的某个角落里,努力把自己扮成流民,试图降低存在感。 但很快,他便看见程意牵着驴车从客栈后院走出来,身后跟着敢怒不敢言的余把头,和一脸愧疚的老翁。 三人牵着驴朝镇外的村子走去...... 等等,好像情况有点不对! 程意正自顾自地向余把头打听坐车去商州需要准备些什么。 余把头看看她手里的剑,咽了咽口水,让她多准备干粮和水。 因为接下来一路上,很难找到合适的水源,平原上生火也容易引起马匪注意,最好不生火。 已经听到老翁和余把头多次提到这些马匪,程意又多问了几句。 三人说着,渐渐走远。 裴行玉掏了掏耳朵,听力没问题。 又掐了自己手臂一把,痛感真实。 眼前这三人一驴都不是幻觉,他听到的消息也是真的! 裴行玉难以置信,心态略崩。 本来进入平原,躲藏不便,他就很烦了。 谁承想,程意居然准备坐车赶路。 从潭州到荆州最难走的山路都走完了,到了大平原她竟然要坐车,请问这合理吗? 程意表示:这很合理! 邓州旱情严重,要穿越这平原,靠脚走能走死人。 虽然她不会死,但她会累。 而且沿途几乎没有树荫,赶路时得在太阳底下暴晒不说,还容易遇到马匪。 骑马的马匪,可不是山里那些草寇,危险程度直线上升。 坐车可以快点穿越邓州,也可以减少遇到马匪的次数。 不管怎么算,坐车都是划算的。 第57章 可以再“过分”一点? 在干旱的大平原上,时间就是生命。 搞定了余把头,程意又让草儿和老翁的儿媳们帮忙一起准备了三十斤干粮。 中午日头一过,立即出发。 余把头的车带个简陋雨棚,四根竹竿撑起来一块雨布,往上头盖张草席,白天遮阴,夜晚草席取下来还能睡。 就是沙尘有点大。 车板不大,程意把除去粮食以外的行李都放上来,再加上自己和草儿两个人,以及余把头自己的行李,已经不剩下什么富余空间。 但要挤上三四个人也不是不行。 驴车从镇上驶过时,想要拼车的人来了好几波。 程意遵守和余把头的承诺,没有再二次售卖座位。 草儿不解问:“余叔,还有空位,为什么不多带几个人呢?你还能多赚些钱,我家小姐也能少付点车费,那样两边都便利了不是吗。” 余把头往后瞧了瞧倒坐在车尾,手里牵着那奇怪木车的程意。 刚被她拿剑威胁过,不敢对她丫头不客气。 何况小姑娘好声好气的一口一个叔叫着,只是孩子好奇罢了。 便同草儿讲: “人越多越乱,到时候遇到马匪了,你一个主意我一个主意,全得玩完。” “所以你叔我宁可少赚些银两,也要保住命回去。” “家中还有娘子和孩子等着老子呢,出来时答应了她们的,一定平安归家,可不敢食言。” 草儿连连点头,表示又学到了。 顺便夸赞了一下余把头是个说话算话的好人。 余把头谦虚道:“姑娘谬赞、谬赞了。” 嘴角笑容比谁都灿烂。 两人聊得热络,有人肚子突然发出“咕咕”的叫声。 车内顿时一静。 草儿给车夫递了碗水,钻回车里,瞅了倒坐的程意一眼,又换只干净的碗,给她倒了一碗水送过去。 “谢谢。” 程意单手接过,一口饮尽,把碗递回去。 “小姐,我来牵车吧。”草儿主动说。 程意怀疑地看了她一眼,这可不是走路,坐着车更不好控制平衡。 草儿挺起薄薄的胸膛。 “小姐,我试试。” “行。” 程意把牵绳给她,坐回棚内。 草儿小心翼翼的牵着,生怕木牛马走偏,还得注意自己别被颠下车去。 不过她学东西确实很快,人又机敏,不会的地方不是憋着不说,而是主动询问程意,很快就牵得和程意一样稳当。 “小姐。”草儿试探叫道。 闭目养神的程意睁开一只眼,示意她有话就说。 草儿话没开口,脸先红了,大着胆子把自己酝酿了一路的话说了出来。 “我能跟您商量个事吗?” 生怕程意回自己不能两个字,不等程意回答,草儿马上接着说: “您能带我一起去长安吗?” “可以。” 草儿眼睛瞬间睁大,她还有满腹的草稿没说,小姐就答应了? 草儿压下激动,马上保证,等她到长安,就去找活干,一定三倍、不,是十倍还她路费。 “随便。” 草儿摇头,可不能随便,她认真的呢。 悄悄瞧了瞧程意重新闭上的眼,不太抱希望的再次试探: “小姐,您可以赊给我一份粮食吗?” “可以。” 草儿呆了呆,怎么感觉小姐什么都答应得很容易呢? 那她是不是可以再“过分”一点? “小姐,那我想赊三十斤粮食,等我有钱了也是十倍还你......” “可以。” 草儿:“小姐!” 她怀疑程意是不是故意说反话逗自己。 哪有人什么都说可以的,而且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提出来这些请求很没有底气。 程意睁开双眼,那眼神就好像再问她,还有什么要求吗? 草儿深吸一口气,困惑问: “您不怕我还不起吗?” 程意耸肩,“无所谓。” 听到这三个字,草儿彻底傻眼。 看着那双平淡的黑眸,她心底突然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是不是她只要开口,小姐的答案都会是可以? 草儿突然“咚”的往侧边护栏上磕了个头,要不是还得牵木车,她一定在小姐身前跪下,认认真真给她磕好这个头。 “小姐,接下来您什么也不用干,有事唤草儿就好,草儿一定好好伺候你!” 这么好的小姐,谁不想给她当一辈子的丫鬟啊! 草儿在心里发誓,到达长安之前,就拿小姐当成自家祖宗孝顺! 程意打了个哈欠,含糊应: “随你。” 闭目,继续养神。 估计是太阳晒的,困意总是散不去。 傍晚,太阳还没完全下山,余把头便提前把车停在一户相熟的农户家。 三人今晚在此借宿一晚,明天再早点出发。 草儿跳下车,把程意扶下来,抱铺盖、拿锅碗、倒水做饭,忙上忙下。 程意都有点怀疑,她这么来来回回的跑,会不会突然饿晕过去。 草儿借称给自己称好三十斤粮,冲程意笑出一口大白牙,她可不会晕过去,她还要好好的吃上一顿饱饭呢! 等程意三人吃完晚饭,村里陆陆续续又来了几辆载满人的骡车驴车。 等这些人也都在附近村民家里安顿好,昏沉的暮色下,隐约可见一支长长的难民队伍,正艰难走来。 裴行玉紧赶慢赶,终于追上程意。 快被晒晕的他当即便卡着百米内的距离,在无人注意的村民屋子背后,闪身进入炼金室。 炼金室温度恒定,22度的舒适气流拂过全身,半死的裴行玉感觉自己这才重新活过来。 不敢休息,马上爬到工作台,继续消耗材料炼制魔道具。 这些天,为了预防程意突然走远,裴行玉都会把已经做好的魔道具和魔药剂放在背包里。 然后藏在附近某个隐蔽点,再进炼金室。 但今天他太想赶紧进炼金室喘口气,就把背包一起带了进来。 此时发觉背包还在身上,又不想再出去寻找地点隐藏,便把背包丢在地毯上,争分夺秒进入炼制工作中。 这一忙起来,就忘了时间。 等他回过神,已经快到丑时末(凌晨三点)。 不过还好,他观察过,程意都是天亮后出发,最早也得卯时中(凌晨六点)才醒。 而且她最近比较贪睡,可能还会更晚。 两个时辰时间,充裕得很,裴行玉放松睡去。 但他太过疲惫了,伸出去抓背包的手,只是轻轻搭在上面,就软下来,并没有把背包挎在手上。 第58章 她擒住他的腰带 卯时初。 程意醒了。 白天在车里睡过,晚上只需要随便补补觉就精神奕奕。 三人随便啃了口干粮,打着火把立即出发。 此时,睡在村民屋背后的三个逃民被车轮声吵醒,打着哈欠爬起来。 三人互相交换一个眼神,朝旁边那栋屋子后鬼鬼祟祟走去。 “咱们这样不会被他发现吧?正常人哪会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我看他恐怕不是人嘞。” “怎么,你不是说你八字硬,鬼见你都怕三分,这会儿怂了?” “你才怂!” “不怂就闭嘴,天还没亮呢,说得老子背后都发毛。” 三人安静了一会儿,胆子最小那个又突然轻飘飘的问: “这不是鬼难道是妖怪?” “你见过妖怪长人这样的?蠢货,那叫障眼法,这小子身上肯定有宝贝。” “障眼法是什么?” “障眼法就是......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知道。” “嘿,你少瞧不起人......” “嘘嘘,闭嘴!” 角落里又安静下来。 三人叠着趴在墙角,只探出三个头,紧张的往空无一人的屋后看。 按照他们这些天蹲守观察出的规律,这人天黑前在什么地方消失,天亮后就一定会在什么地方出现。 昨夜,他们三亲眼看着那人走到这个地方,就消失不见了。 虽然这已经是他们第六次看到这样神奇的一幕,但心头还是止不住狂跳。 这事,是他们几天前去林子里撒尿,意外发现的。 第一次看到一个大活人闪现在草地上时,他们三还以为是自己一开始眼花没注意,看漏了。 后面和逃民队伍一起赶路,因为早晨被这人吓到,便多关注了一下这人,这才发觉他的古怪。 别人逃荒,要么埋头赶路,要么唉声叹气的抱怨世道,眼神麻木,神态疲惫。 此人却鬼鬼祟祟,东躲西藏,眼观八方耳听六路,整个人透出一种紧绷感。 可他们三人左看右看,也没发觉队伍中有人要暗害他。 如此一来,此人如此行迹越发显得可疑,就好像身怀重宝,时刻提防着被人发现似的。 于是,到了傍晚队伍停下时,他们三抱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想法,偷偷跟在这人身后,看看他到底在干什么。 这一看,三人吓得半死。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活生生的消失他们在眼前! 三人中胆子最小那个差点尖叫,被其他两人急忙捂住嘴,这才没被发现。 那晚,兄弟三人都没敢睡觉,轮流盯着那人突然消失的地方。 直觉告诉他们,这事透着古怪。 于是,在天亮时,三人亲眼看到突然消失的人,又突然出现在原地。 三人大惊,莫非此人是什么精通道术的妖怪不成? 可白天里这人赶路时,看起来和正常人根本没区别,甚至比他们这些饥肠辘辘的难民还更显狼狈。 大着胆子,三兄弟中的大哥故意凑近,撞了他一下。 热的!软的!弟弟们,这是个人! 三兄弟心思一转,脑洞大开猜测这人身份。 二哥小时候家门口总有个道士摆摊给人看相卜卦,那道士特别爱给他们这些孩子讲那些志怪故事。 小小的二哥,当时对这些神异之事深信不疑。 此时结合自己亲眼所见的怪事,大胆猜测,此人身上要么怀有可以隐身、藏身的宝物,要么就是此人精通障眼法此类道术。 总之,不管是什么,在发现这人和普通人一样,毫无攻击性后,三人决定,将此人拿下,夺取宝物。 于是,有了此时三人在屋角蹲守的一幕。 天眼看就要亮了,刚刚已经有一辆驴车出发开始赶路,逃民大部队即将苏醒。 三人心中暗自庆幸,这怪人每次藏起来的地方都十分隐蔽,大大为他们接下来的行动提供便利。 突然,就在驴车驶出村落时,空无一人的屋子背后,一个人出现在地上。 他还保持着蜷缩侧卧的睡姿,一只手横着,好像一开始搭在什么东西身上。 气温和身下触感突然的改变,马上让深睡中的裴行玉惊醒。 他脑子还有点懵,但身体本能的坐起来,低头先往身上看。 完了! 背包没有挎在手上! 抬头看天,启明星还在深蓝色的苍穹下闪烁。 裴行玉懊恼的拍拍脸,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 应该是程意提前出发了。 不过现在应该还没走远,他马上去追,应该可以追上。 跟踪程意这么久,裴行玉已经有点习惯这种随时被炼金室丢出来的情况。 他深吸一口气,拍拍屁股站起来准备去追人。 没想到,刚起身,斜侧里忽然感觉有疾风声传来。 裴行玉心中一凛,矮身躲闪的同时,猛的抬头看去。 三个他从没见过的男人,手里拿着匕首,脸上蒙着破布,只露出满眼狠色,堵在他身前。 听三人逼自己交出宝物的口气,裴行玉瞬间反应过来,自己早就被他们盯上了。 可笑的是,他的宝物,现在根本由不得他控制。 “小子,爽快点把宝贝交出来,我们兄弟三个可以饶你一命!” 裴行玉吸了两口气,让自己快速冷静下来,一边同三人言语周璇,一边疯狂思索破局办法。 三人长得不如他高大,但这屋后面空间狭窄,三人手中拿着利器,又堵住唯一的出口,他想闯过去,难度很大。 除非...... “宝物就这一件,你们三自己找去吧!” 裴行玉突然抬起拳头,朝三人身后扔了个东西。 三人下意识回头看,还没看清楚是个什么玩意儿,裴行玉已经冲了过来。 他一把撞开最瘦弱的老三,跑了出去。 三人大怒,立马狂追上来,紧追不舍,双方距离快速拉近。 裴行玉已经能感觉到从三人身上传来的体温,还有三人破口大骂的唾沫,从他眼前飞过。 一只手抓到裴行玉肩膀上,两把匕首同时刺过来。 突然,裴行玉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她一只手快速探来,擒住他的腰带把他猛的向前一扯,往旁边一推,将他从三兄弟手中拉了出来。 剑光闪过,强大的杀气在这方空间短暂肆虐,又归于无声。 裴行玉稳住踉跄的身体,惊讶看去, 程意提着滴血的剑站在前方,背影杀伐。 在她脚下,三兄弟捂着嚯嚯冒血的脖子,茫然望着天,眼中光彩迅速褪去。 到死,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是为何而死。 第59章 跟娘子闹别扭被赶下车 天边露出鱼肚白。 眼前的一切都亮了些,燥热的风在狭窄的村屋背后吹起,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儿。 程意转过身来,四目相对,裴行玉动了动唇, “娘子……” 程意眉头压低,眼中杀气褪去,浮现出几分困惑。 她把眼前人上下一扫,十分确定,这就是她的小郎君。 但她的小郎君,不该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 她们应该要到长安才相遇,五郎回了娘家,他得晚她两三天的路程。 “裴行玉,我最讨厌有人骗我。” 听惯了她唤自己五郎,突然听到自己全名,裴行玉都有点没反应过来,她在叫他。 他紧张的咽了咽嗓子,刚要开口,程意已经转身离开。 带血的剑锋从他衣袍上划过,裴行玉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但很快,他身上就多了一只背包。 程意头也不回,不问、不抢、当他不存在。 裴行玉深深叹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心绪,背上背包,默默跟了上去。 草儿等在车旁,看到程意回来,忙迎了上去。 瞧见跟在程意身后的陌生男子,疑惑问: “小姐,这位是?” 程意撩起衣摆跳上车,说:“空气。” 草儿识趣的哦了一声,赶紧爬上车厢,牵起木牛马的绳子。 余把头好奇的目光在裴行玉身上来回转,小郎君虽然灰头土脸的,可底色上佳。 要是收拾干净了,定是个俊逸的翩翩公子。 怪不得程娘子都要走了,又为他返村。 程意:“走!” 余把头一怔,“那这位郎君......” 话音未落,就被程意斜了一眼。 余把头果断闭嘴,甩起鞭子。 眼看驴车晃晃悠悠远去,裴行玉意外的眯了下眼。 不想带上他了? 那他还非要跟着! 反正都已经被发现了,裴行玉现在就是一个破罐破摔的心态,爱怎怎吧! 这种鬼鬼祟祟、躲躲藏藏的日子,他已经过得够够的了! 与其被这种蝇营狗苟的日子折磨得疯掉,不如让程意一剑捅死,还能落个畅快! “这辆车我包了,速速跟上前面的驴车!” 裴行玉从背包里掏出一把铜钱,往村口骡车车夫手里一塞,交代道。 车夫还没说什么,旁边躺着的逃民乘客们纷纷站起来,危险的看着他。 裴行玉:“......” 最后,包车变成了腾一个座位。 车上的逃民本来也要赶路,裴行玉多加了钱让车夫走快点,大家自然没有意见。 有人好奇的问他,“小郎君,跟娘子闹别扭被赶下车了?” 裴行玉瞥他一眼,又转过头继续盯着前方的驴车。 那人也不生气,闲的没事干,开始给他出注意。 “大哥是过来人,你听大哥跟你说,这女人啊,都是要哄的,你多跟她说说好话,嘴甜点,咱们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不用害臊!” “对了,你娘子喜欢什么你知道不?大哥我看你气宇轩昂,气质不凡,你家娘子还包得起车,应该家境不错吧?” “那咱呢,也别舍不得钱了,娘子喜欢什么你都给她买,用礼物砸死她,我就不信她还舍得生你的气。” 裴行玉眉头紧锁,被这大哥烦死了。 他自己心情还不好呢,好不容易发现一个金手指,结果自己还不能随意使用。 他的郁闷谁知道?谁又能来哄他? 到头来,他还不是只能认命! 想到以后要和程意紧紧绑定在一起,裴行玉就呼吸不畅。 但就在他胸闷时,更令他郁闷的事来了。 马匪来了! 程意跑了! 先前他有危险,总是第一时间出现的人,居然撇下他自己跑了! 尘土飞扬,马儿嘶鸣,左右两侧的土坡上突然出一伙马匪,二话不说,抄起刀子就朝车上众人砍杀过来。 他们甩出钩子,抢劫行李,扯起早就埋伏在地上的绳索,弄得人仰马翻。 不过片刻,整支车队便乱了起来,人在前面跑,马匪在后面追,到处是惊慌的呼叫,以及马匪们猖狂的大笑。 裴行玉下意识朝最前方的驴车上看去。 车上的程意一手牢牢牵着木牛马,一手持剑,站在车上,杀得追来的马匪片甲不留。 眼见马匪朝他杀来,她无动于衷,以极快的速度,冲出了马匪包围圈。 裴行玉傻眼,他下意识大喊了一声:“程意!” 也没能让她转过头。 驴车越来越远,越跑越快,转眼功夫就变成了一个移动的模糊黑点。 裴行玉难以置信的微张着嘴,心中忽然感到一阵落寞。 但很快,不甘与怒意冲了出来,将这股落寞冲击得一干二净。 逃出潭城那天的画面,一幕幕在裴行玉脑海中闪现。 在他被树根绊倒、险些被人杀死时,是她突然折回将他救下。 那时,她郑重其事的向他承诺:“五郎,我绝不会抛下你不管的!” 当时说得如此情真意切,现在她竟全忘了? “好你个程意!” 裴行玉咬紧后牙,眼神瞬间变得阴翳。 两名马匪杀到他面前,冷不防对上这双眼,忽觉脊背发凉。 下一秒,两人眼前突然白光一闪,那光极其耀眼刺目,好像太阳从天上掉了下来,直视它的瞬间,烈焰喷射而出,瞬间吞噬了两人的视线,眼前变得漆黑。 “啊!我的眼睛!” 两名马匪惨叫着从马背上摔下来,捂着双目满地打滚。 钻心的灼痛强烈刺激着他们的神经,连带着整个头部好像都遭受了一次重击,堪比酷刑。 裴行玉不紧不慢地朝身后又扔了一枚白炽弹,孩童拳头大小的一枚纯白圆球,接触到空气后瞬间挥发,释放出强高温的白光,灼伤了马匪和马的双眼,惨叫不止。 先前在车上教裴行玉怎么哄娘子的大哥,见此情景,双目瞪圆,一脸不敢相信。 马匹失去了马匪的控制,暴躁的在原地打转,车上众人只见裴行玉一把擒住马鞍,轻身一跨便骑到了马背上。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他高高骑在沙陀马上,优雅得好像一位贵族。 “驾!” 裴行玉催马前行,马儿经过马匪训练,不认他,嘶鸣着高昂起前身,想把他甩下去。 裴行玉拔出背包侧面小刀,对准马腹狠狠扎了下去,马儿立即吃痛向前飞奔。 第60章 是小姐的洗脚水 裴行玉纵马疾驰,很快就冲到驴车前头。 他一扯缰绳,调转马头,又折回来,堵在驴车面前。 余把头赶忙拽住自家的驴,把车停下,这才没撞上去。 马儿狂躁地踏着蹄子,马鼻里呼哧呼哧喷气,马眼猩红流泪,看起来随时就会失控。 毛驴不安地左右摇摆,想要躲避,余把头吼了两声,才勉强安分下来。 一人一马那剑拔弩张的气势,令余把头和草儿感觉不妙。 余把头回头看看车厢后持剑站着的程意,又看看身前马上双眸含愤的小郎君,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娘子,说好绝不会抛下我不管,走的时候你却连叫都没叫我。” 裴行玉娘子这个称呼一出,余把头和草儿立马瞪大了眼。 他满张脸都被凌乱的碎发遮挡,歪了歪头,露出线条凌厉的下颌,不染而朱的唇缓慢勾起,牵出一抹艳丽的笑。 “不过这次就算了,我不怪娘子。” 他正说着,马儿后蹄突然高高抬起,暴躁的拱起臀部想把身上的人抛下去。 裴行玉嘴角笑容狰狞一瞬,持缰强扭马头在原地转圈,那黏湿的视线落在程意身上,一圈一圈,透着一股不甘的偏执。 很快,马儿安抚下来,他又重新露出笑容,顺了顺马背,好像驯服的不是烈马,而是人。 “我们一起走。”他商量的语气中,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恳求。 一双凤眸直直瞧着程意,却没得到她任何眼神回应。 裴行玉持缰的手紧了紧,看到她那淡漠的反应,心头忽然有些慌乱。 他语气不受控制的透出几分急切,又说了一遍: “我要和你一起走。” 程意眼眸微抬,凌厉的目光对上他那双隐含期待的凤目,傲然道: “这次是你想主动和我一起走,那你就得有追得上我的本事!” 裴行玉心中刚升起一丝窃喜。 程意突然飞身过来,一剑刺进马脖,慈悲的送这匹被裴行玉折磨得够呛的马儿一个痛快! 马儿轰然倒下,裴行玉略显仓惶的从马背上跳下来,踉跄几步才站稳。 程意下巴高扬,垂眸俯瞰他,嘴角挑起来,像个得胜大将军,嚣张收剑,转身上车。 “余把头,走。” 这一次,余把头二话不说,生怕自家毛驴步了那马的后尘,立马甩起鞭子,催促自家毛驴快跑。 裴行玉下意识笑了一声,很快黑了脸,抓起背包袋子,两瓶精力药剂喝下,跑着追了上去。 车厢上,草儿看了看跟在木牛马后面的裴行玉,回头小心翼翼问: “小姐,那真是姑爷吗?” 程意回她一个白眼,抱着手臂,闭上了眼睛。 草儿吞了吞口水,明白了。 生气中,勿扰! 驴车速度不快,但牲畜耐力比人强。 至少比裴行玉这个人强。 但平原之上,没有什么遮挡,始终能看见他远远的坠在驴车后面。 傍晚,三人来到构林镇。 余把头建议程意住客栈,晚上能休息得好些,也方便补给。 程意问了价钱,一晚八十文钱,点点头,开了间房。 余把头和店主认识,直接住进了店主家,不花一文钱。 镇上有条小河沟,沟里的水还剩下浅浅的一层,镇子附近的荒地上全是干涸的裂缝。 这里旱情比黄家镇那边还要严重得多,客栈里一壶热水要收一百文钱。 程意算了算兜里的钱,原本有三两五钱,预支了三成车费二两,剩下一两五钱。 住店加水一百八十文,她付得起。 马上要了一壶热水。 柴也要钱,虽然现在遍地是荒草枯树,但因为缺水,大家为了节省体力能不动就不动。 镇子附近的柴火早打光了,要走远路捡柴,至少耗费三口水,这柴火想免费用,那不可能! 不过程意早准备好了干粮,又省下一笔。 她和草儿喝着自己带的水,吃好了晚饭。 草儿正奇怪小姐为什么多买一壶热水时,程意脱了鞋袜,吩咐道: “把热水倒盆里端过来,我要洗脸洗脚。” 这些天过得像乞丐似的,好不容易住一次客栈,程意终于有心情好好收拾一下卫生。 草儿只迟疑片刻,立马听话把热水倒好端到床边。 程意用帕子沾了热水,认真擦了擦脸和脖子,又重新拧一把,递给草儿。 “我就不用了小姐,这热水多贵啊......” 拒绝的话没说完,程意已经把她抓小鸡仔似的揪到身前,一手摁住她的后脑勺,一手拿着帕子在她脸上哗啦啦的擦。 “嘶~,疼、疼、疼!小姐疼!” 草儿痛呼,想躲开,愣是动弹不了一点。 不过很快程意就松开了她。 草儿抬手就想摸脸,被程意瞪了一眼,哭丧着放下手。 “好不容易擦干净的脸蛋,别让你的小黑手碰脏了。”程意不悦地提醒道。 这热水那么贵,不能白用。 草儿连忙点头,表示知道了。 可又忍不住想碰碰自己的脸,整个扭来拧去的,像是一条虫。 为了遮掩,草儿故意把黑泥涂在脸上。 现在黑泥洗掉后,整张脸都轻松了许多,毛孔呼吸都变得更轻盈顺畅。 小女孩哪个不喜欢自己干干净净的? 现在跟在程意身边不用担心危险,草儿当然也想把脸露出来。 她眼睛大大的,其他五官却小小的,连脸都只有巴掌大。 程意看了直摇头,“像只大眼猴。” 正是爱美年纪的草儿瞬间如遭雷劈,整个人都傻了。傻着傻着,嘴巴一扁,嘴唇发颤。 程意皱眉,“别哭,缺水。” 草儿:“......”已经有点死了。 程意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水脚,把脚上的泥垢全部搓掉,整个人轻了至少一两。 草儿看她享受的表情,沮丧的小脸又忍不住露出笑容。 拿着干毛巾给程意擦干脚,草儿把脏水端出去倒。 刚用肩膀把房门顶开,就被门口站着的人影吓一跳。 反应过来这是那个叫自家小姐娘子的郎君,草儿一下子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叫他。 “她呢?这是什么?”裴行玉问。 不知为什么,草儿有点怕他,咽了下口水紧张答道: “是小姐的洗脚水。” 至于前一个疑问,草儿跳过不答。 小姐的行踪,她怎么敢随便告诉别人? 哪怕这个人叫小姐娘子也不行! 第61章 只要摆烂,就能躺平 裴行玉盯着那盆洗脚水好一会儿,侧身让草儿出去。 草儿却不动,警惕地瞅着他,生怕他趁自己离开,突然闯进去打扰小姐。 裴行玉无语地往后退了几步,草儿依然谨慎地先把房门用脚勾住合上,这才端着水去倒。 看着被小姑娘倒进马槽的洗脚水,裴行玉心在滴血。 不愧是你啊程意,一百文一壶的热水用来洗脚! 看来他今天就必须得告诉她,他早就在她们俩的炼金室里囤了一浴缸的干净水。 是的,她们俩的炼金室。 就在一分钟前,裴行玉决定了,以后他可以和她共同拥有炼金室。 这样,她的气总能消了吧? 草儿倒完水回来,发现裴行玉还在,惊讶问: “你怎么还不离开?” 裴行玉吩咐道:“你去告诉你家小姐,就说我想和她谈谈。” 说罢,指了指隔壁自己的客房,让草儿一会儿回来禀报他。 草儿眼看着人走了,撇了撇嘴角,他凭啥把她当丫鬟使唤呀! 她是小姐的丫头,又不是他的丫头。 草儿轻轻地哼了一声,轻手轻脚进了客房。 程意已经躺在床上准备睡了,草儿迟疑了一下,心里纵使很不服气被裴行玉当丫鬟使唤,但也不想自家小姐错过了消息。 于是轻声把裴行玉的话转达给程意。 程意打了个哈欠,挥挥手,表示不见。 草儿明白地点点头,轻手轻脚出门,敲响了隔壁的门。 才敲第一下,门立马被打开,可见主人迫切想要知道结果。 草儿不知道这郎君和自家小姐有什么矛盾,但见他这反应,心里很有几分解气的回复道: “小姐说不见。”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裴行玉又把她叫住。 “你告诉她,我说的是她最想知道的事。” 草儿深呼一口气,“好吧。” 她又走回去,这次都还没开口,门外动静听得一清二楚的程意直接回: “我不感兴趣。” 伸手一挥,灭了桌上油灯,表示她要睡了。 草儿面无表情来到隔壁,回复裴行玉: “小姐说,我不感兴趣。” “你等等。” 裴行玉赶忙回到屋里,从背包里取了个布包交给她。 草儿疑惑问:“这是?” “我给她的礼物。” 骡车上大哥说的话,裴行玉终究还是听进去了。 草儿捧着这织着精美纹样的布包返回客房。 “扔了!” 床上传来程意冷酷的命令。 草儿下意识扭头就要出去,正要跨出门时,脚步又迟疑地停下来。 “小姐,要不咱看看呢?这布包上面绣的花样看着特别值钱......” 身后没有任何回应,但也没有下一步指示,草儿紧张地深吸一口气,把布包捧了回来。 她蹲在床边,把布包放在膝盖上,一边看着床上躺着的人影,一边打开了布包。 屋内光线昏暗,草儿还没看清里面是什么,床上程意突然坐了起来,一把抓走了布包。 “小姐!”草儿低呼。 程意拿起包袱里的靴子和草帽,平淡的黑眸中极快闪过一抹亮光。 她收回刚才的话,她现在又有点兴趣了。 入手便能感觉到清凉的草帽、轻便结实的靴子,都正好是她的尺码。 草儿看程意惊喜的模样,满腹不解。 不就是一顶普通草帽和一双灰扑扑的靴子吗? 程意果断把自己床边的旧布鞋撇一边,将靴子摆放好,又把草帽放在枕头边。 至于那块在草儿眼中最值钱的织花布,程意直接送她了。 草儿受宠若惊不敢要,想把织花布退回,但程意秒入睡,她只得把话憋回肚子里。 躺在地板上,草儿怀抱着柔软精美的织花布,迷迷糊糊思索明日怎么把这块布换成钱,渐渐睡去。 而隔壁客房里的裴行玉,确定礼物成功送出后,闪身便进了炼金室,继续消耗囤货材料炼制更多魔道具。 不过和昨天不同的是,今天他将重新拟定炼制计划。 一切将从促进与程意缓和关系为出发点进行。 诡异的是,新计划重新确立后,裴行玉再也没有了先前的紧张感和压力。 他反倒有种一切正在向着目标前进的安心。 人果然只要选择摆烂,就能躺平。 为了把房费睡够本,程意第二天天大亮了才起。 余把头也不催,因为他正好要准备些补给。 为了更快穿过邓州,余把头打算走小路。 这意味着接下来三天时间里,他们不会再遇到任何能补给的城镇。 就在程意打算在客栈买一桶高价水携带上路时,一只手突然横过来,抓走了她刚放到柜台上的铜板。 “你有一缸的干净水,请别乱花钱买水了。” 裴行玉把铜板放回她的钱袋,咬牙切齿的说道。 好像她多花一分钱,就多割他一块肉似的。 程意审视的睨他一眼,系好钱袋,戴上草帽,上车出发。 离开构林镇时,草儿成功用那块织花布,和一位私盐贩子换了十斤盐。 三天后,在余把头的带领下,她们成功穿过邓州旱情最严重的县镇,顺利驶入商州地界。 仅是过了界碑,便感觉到两地截然不同的气候。 邓州的炙热在山岭阻拦下,化作一阵阵清凉的风,把人都吹精神了。 夜里露宿野外甚至有些凉,程意果断摘了头上凉飕飕的草帽,和衣而眠。 裴行玉像个鬼一样,突然从某个犄角旮旯里走出来,捡走了被丢掉的草帽,打算回收再利用。 中途顺手把驴车上的空竹筒灌满水,才进入炼金室,躺在柔软舒适的羊毛地毯上,舒舒服服睡去。 他苦中作乐的想,这种光明正大尾随的日子居然还不错。 不过显然,只靠那点干净水,还有衣帽鞋袜之类的小礼物,并不能让程意消气。 看来他得下点本钱了! 在野兽瘆人的嚎叫声中,程意三人安然渡过一夜。 快到家了,余把头归心似箭,三人早饭随便应付一口,马不停蹄连赶三天路程,终于在第四日上午,进入商南县。 这里,便是正式进入武关的前站。 也是东南诸道入长安的唯二通道之一。 在翻越秦岭山脉之前,所有人都会在此处休整。 这么多人要吃喝,商南县经济也随之繁荣。 其中马市名马众多,客栈规格高低齐全又称盛京第二聚贤坊。 程意这一路走来,不是经历战乱就是旱情,路上见到的要么是衣衫褴褛的难民逃民,要么就是百里无人烟的绝地。 现在突然看见一座繁华城池矗立眼前,城下贩夫走卒竞相叫卖,天南地北往来的商队旅客有说有笑,进出百姓井然有序,只觉得恍如隔世。 还没到长安就有如此繁荣安宁的景象,那等到了长安,岂不是更好? 想到这,程意对自己即将在长安杀猪宰羊、安居乐业的幸福日子,顿时充满期待。 第62章 车:我裂了 余把头将程意送到城下,满心期待地等着她结算车费尾款。 想到马上就能见到妻儿老母,自己此次返程又多赚了一笔银子,心情十分美妙。 他一双黑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已经开始盘算拿到钱后要怎么给家里人花。 娘子吵着要银簪子许久了,得给她买一根。 两个女儿爱吃糖,再给她俩带两个小糖人,最好是捏得同她俩一模一样。 老母牙口不好,听说春芳斋的玉露团最甜软,一口下去就像是咬着雪一样酸酸甜甜的化开,啧啧~,母亲肯定喜欢。 余把头想象着家人收到礼物的欢喜模样,笑着看向已经收拾好行李的程意。 然后,就对上了一双穷得坦坦荡荡的黑眸。 他心头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余把头,你家在哪儿?等过两天我就把剩余的尾款给你送过去......” 程意一开口,余把头就感受到了一股绝望。 但这股绝望才刚刚升起,便有一颗东西塞进了他手里,同时打断了程意的话。 裴行玉? 程意一连三天都没有瞧见这个人,还以为他跟着跟着不小心进了猛兽肚子。 眼下突然看到他一身乞丐似的装扮出现在眼前,都愣了下。 而余把头看着自己掌心里这颗晶莹剔透、浑然天成,鸟蛋大的水晶珠,却是乐了。 虽然他从没见过什么宝石水晶,但这颗珠子透出的质感,一看就知不是凡品。 “小郎君,您这是?” 余把头紧紧攥着这颗水晶珠,激动地试探询问。 裴行玉甩了甩额前打绺的长发,缓过那口紧追慢赶的气,说: “我家娘子的尾款。” “小郎君爽快人!” 余把头赶忙把珠子揣进怀里,又对程意好言劝道: “一夜夫妻百夜恩,虽我不知郎君犯了什么错,但看在郎君这份心意上,程娘子你就原谅他吧,小夫妻俩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余把头话是这么说,实则片刻都不耽误,生怕夫妇二人反悔似的,驾车便走。 “后会无期,再也不见!” 几息的功夫,人和车就跑得没影了,只在那灰扑扑的官道上留下一卷烟尘。 大风一吹,就散了。 就像程意轰然倒塌的木牛流马一样。 “轰”的一声,这辆从荆州一直用到商州,翻过山越过岭、跨过平原跟过驴,每日负重至少四五百斤的木牛马,终于支撑不住,倒下了。 木板裂开,程意刚从驴车上搬过去的行李和车斗中原本存放的粮袋,哗啦啦散了下来。 四条木腿上的齿轮磨损得快变成圆形,一个位置没卡上,整整四条腿,全部散开,东一块,西一块。 幸好余把头把下车地点选在路边人少的位置,要不然还得压着几个路人。 草儿看看手里牵着的绳子,又看看绳子那头可怜巴巴晃荡着的一根横木,人傻了。 “小姐,我、我什么都没做,它是自己塌的,真的!” 小姑娘惶恐地急忙解释着,生怕程意误会是她弄坏的木车。 程意应:“我知道。” 草儿顿时松一口气。 可看到地上散乱的行李和粮袋,两人对视一眼,又整齐地叹了一口气。 裴行玉故意低咳两声,成功引来程意的视线。 他掸掸身上破衣裳的灰,蹲到散架的木牛车前说: “我可以修,但只能暂时用到入城,不过这木制的运力车,娘子你竟能用到这里,真是奇迹。” 说话就说话,他怎么还拍马屁? 程意哼了一声,别以为她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骗子不得好死! 她故意恶声恶气道:“快修!” 裴行玉无奈一叹,“知道了,娘子在旁歇歇,稍等。” 裴行玉速度很快,借着背包的遮掩直接把炼金室内的工具箱取了出来,一番拼拼凑凑,敲敲补补,散架的木牛马又站了起来。 不过也和他说的一样,只能临时应付应付,不但车身晃悠悠,四条腿走起来也是一顿一顿的。 等程意重新把行李和粮食放上木牛马准备入城时,已是一个时辰后。 接近晌午。 入城的队伍分成三列。 驾车骑马的一列,这种入城速度最快。 担着担子、推着独轮车的小商小贩一列,稍微检查检查,缴纳了入城费即可放行,速度还行。 队伍最长、前进速度最慢的,就是衣着灰白的普通老百姓队伍。 检查士兵要把他们从头摸到脚,再细细盘问查验各种通行符证。 时不时就有人被丢出来,再被守兵一顿拳打脚踢。 还有人仅仅是因为貌丑,就被士兵们拒绝入城。 以上这些,还是拥有户籍的当地百姓,或者通行文书齐全的外客。 至于拿不出户籍和通行文书的流民,则会被单独带到一旁签写一个类似免责说明的文书。 比如从哪儿来,又准备到哪儿去,入城多久,要干些什么,何时出来,城中有无亲朋好友可以担保之类。 总之,这样一份文书写下来,时间已经过去半个时辰。 即便如此,只要信息提供不够仔细,依然不允入城。 程意瞧见,前面有一伙穿着比自己更加破旧的流民,偷偷塞给检查士兵一把铜钱后,什么文书都不用签,只是例行问了几句,便成功入城。 她眼睛一转,点点头,明白了什么。 等队伍排到程意时,她一把就抓住了检查士兵伸过来的手,用力握了握。 士兵脸色一变又一变,感受到掌心里传来的铜钱分量,正准备发作的凶恶神情,瞬间变成了公事公办的冷淡。 “几个人?” 士兵瞅了瞅她身后的草儿和裴行玉,质问道。 程意拽过有些紧张的草儿,把她带向前一些,答道: “两个。” 裴行玉也想上前,却被另外一名士兵横枪拦住不许靠近。 他急忙道:“我们是一家,她是我娘子!” 士兵立马看向程意,询问她是还是不是。 程意心里恼火裴行玉,却知道不能在这和这些守城兵拉扯,点点头,又交了一个人头费。 可那守城兵却还是不放人,只瞧见她手里牵着的木牛马。 程意的剑和刀,以及先前收缴的铁器,都在车里,加上里面的粮食,一旦被翻查,入城将变得十分麻烦。 于是,她只好再次友好地跟守兵握了握手。 第63章 我与五郎何曾有过嫌隙? 最终花费二百文钱,程意三人终于顺利入城。 等离城门远了,裴行玉立马往程意怀里塞了一个有点沉手的双肩背包,及时堵住她讨债的嘴。 程意扬了扬眉,一顶折叠帐篷,有点意思。 更有意思的是,入住客栈后,裴行玉说他来卸货。 程意扫了眼快散架的木牛马,还有他消瘦的身板,裴行玉应激似的立马冷声道: “我自有办法!” 行,那她就看看他到底还有什么花样。 程意示意草儿拿着行李跟上,两人先行去客房休息。 一日一间的房费一付,她兜里只剩下一千文钱。 不过只要粮食在手,程意心里便有底气。 她只要能吃饱,就有的是力气和手段把钱赚回来。 入城耽搁许久,此时落日西垂,街上的喧闹渐渐褪去。 草儿帮程意点好汤饼后,便抱着她用织花布换来的十斤盐出去了。 裴行玉前来敲门时,房中只有程意一人。 “进。” 她吃着汤饼含糊应道。 来人推门而入,她头也没抬,直到喝完最后一口面汤放下碗,这才抬起眼看向站在身前的人。 这一看,程意的眼睛倏地睁大。 裴行玉重新梳洗过,身上有股清新的皂角香。 身上衣裳也换了件稍体面些的,墨发高高束起,露出饱满的天庭,还有俊朗的五官。 下巴上长出来一节短短的青胡茬,许是没有找到合适工具处理,又或许是他有意为之刻意留下,整个人透出一股与先前少年气不同的成熟感。 程意眼眸微眯,这样的裴郎,某怎从未见过? 裴行玉瞧见她痴了一瞬的神情,心道,果然是个色胚! 他压下心绪,抬手在空地上一翻,几包粮袋突然出现。 数量不多不少,正是程意余下那四百多斤粮。 他等着她惊呼出声,但令裴行玉意外的是,程意没有一点意外。 “你……知道?”裴行玉惊讶问。 程意站起身来,拍拍那几袋粮食,又绕着他转了一圈,最后抱臂在他身前站定,下巴微抬,示意他有什么要交代的,全部交代干净。 机会只此一次。 裴行玉紧张地深吸一口气,道: “我有一个随身空间,看你并不惊讶的样子,我猜你一定见过这些说出来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事。” 随身空间物品,程意模糊的记忆中确实有很多,甚至有些洞府道场,不止能储物,也是一方修炼小世界。 但这些事,程意暂时不打算透露给他知道。 她坐下来,示意他继续讲。 裴行玉把地上的粮袋收入炼金室内,接着道: “我的炼金室只有在你身边才能开启,经过我多次试验确定,准确数据是在以你为中心的百米范围内。” 生怕她对自己的炼金室起歹心,裴行玉特别强调。 “这个炼金室只有我能感应、我能看见、我能进去,你就算得到了,也进不去。” 程意嫌弃地啧了一声。 “我对你的炼金室不感兴趣。” 她忽然懂了什么,不高兴地说: “一开始你不知道距离的事,想要独占,所以骗我。” 裴行玉尴尬低咳,“你还挺聪明的。” 程意斜眼他,“我本来就不傻。” 她只是脑子偶尔不太灵光,想不起来太多事。 裴行玉莞尔,“是,你最聪明。” 程意权当他是真心夸奖,好奇问他: “那你是谁?” 他是谁?裴行玉还真有点犯难,他该怎么告诉她自己并不是这个世界的灵魂? 不过既然决定来摊牌,裴行玉也不装了。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至于是哪个世界的不重要,因为不可能再回去了,我想你应该完全可以感同身受。” 后面那句“感同身受”,裴行玉咬字刻意加重,意思十分明显。 他就是在告诉程意,他早就发觉了她的异常。 “我已经把我的一切都向你坦白了,那你呢?你是谁?” 她是谁? “嘶~”程意头又疼了,太多记忆画面在她脑海中争先恐后要冒出来,可她现在这颗脑袋根本无法容纳那上千年的记忆,大脑载量直接爆了,疼得程意整张脸都皱起来。 她急忙凝聚心神,这才平复。 不过看在裴行玉眼中,她只是忽然皱了下脸。 “不知道。”程意抬起清澈的黑眸看着他说:“我是屠户女程意。” 裴行玉:“......” 好好好,算你这个狡猾的屠妇蒙混过关。 裴行玉说:“我从前是一名伟大的炼金师,或者你认为是机关师、打铁匠、药剂师都行。” “总之,只要我掌握了材料,破解掉这新世界中的万物奥妙,我可以给你一切你想要的。” 程意大眼忽闪忽闪: “真的吗?我不信。” 吹牛谁不会啊,她还说她是仙人呢! 裴行玉一噎,扫了眼她那把破剑,自信瞬间回来了。 他负手说:“我可以给你打造一把绝世宝剑。” “切~” 程意耸肩嗤道:“才一把,至少得十把。” “好,十把就十把!” 生怕她反悔似的,裴行玉立马拍桌应下。 程意不敢相信,反复确认他的表情后,突然蹦起来。 她一把抱住了他的腰,埋进他怀里,嗅着他身上的皂角清香, “五郎,我就知道你有苦衷,你不是故意要骗我的。” 裴行玉顿时僵成了一块儿铁板。 但同时,心里吊着的那口气终于呼了出来。 可他真是看不惯她这动手动脚的毛病。 抱就抱,两只手怎么一点不老实。 可恶,都钻他衣领里去了! “程!意!” 裴行玉咬着牙,把她的手擒住,狠狠拽开...... 气死,根本拽不开! 没办法,裴行玉只能把怀里这人紧紧抱住,箍着她两只手不许动。 “五郎,唤我娘子,叫名字多生分呐。” 程意纠正道。 裴行玉耳尖一红,想起自己先前受的苦,故意试探: “娘子不是再也不想理会某了吗?如今又是何苦来哉?” 程意上身微微后仰,清凌凌的眸子看着他的脸,一副我怎么不知道的疑惑神情,反问道: “我与五郎何曾有过嫌隙?” 不等他回答,下巴一抬,就在他脸上左右各亲了响亮的一口。 蓄了胡子的五郎好有人夫感,别有滋味儿。 裴行玉两只耳朵彻底红了个透。 他自觉两人算是成功达成合作,他给她做剑,允许她把物品存放在自己的炼金室内。 而她,应该提供保护,并自觉控制距离方便他使用炼金室,他们各取所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她不但掌握了他的秘密,还想要占他的便宜! 突然感受到程意过分的热情,裴行玉急忙伸手盖住她凑近的脸,严肃道: “程意,我们再谈谈。” 程意拿开他的手, “不用谈,我们是夫妻,不分彼此。” 他的就是她的,她的还是她的,完美~ 第64章 五郎你好烫啊 “小姐,我回来了。” 草儿推门而入,语速极快的说道: “我把盐都卖掉了,换了三百文钱,本想买些粮食回来交给小姐,没想到这里的粮价居然这么贵,一斗米都快卖到80文了,我就没有买......啊!” 突然见到屋内多了个陌生人影,草儿惊了一跳。 反应过来,立马抄起手中钱袋,大叫着: “贼人,受死吧!” 一沉甸甸的袋子,照着裴行玉脑袋就砸上来。 三百文钱就是三百个铜板,合在一起沙包大,还都是沉甸甸的金属。 以草儿现在的力道砸下来,就算不死也得脑袋开花。 裴行玉心凉了半截,说时迟那时快,程意一手伸出,牢牢抓住了那沙包大的钱袋。 裴行玉松了半口气,闭了闭眼,猛地转身对面前这个一脸震惊的丫头再次重申: “我是你家小姐的郎君,明媒正娶的姑爷,不是什么贼人,记住了?!” 草儿看看自家笑得宽和的小姐,又看看怒发冲冠的裴行玉,艰难地咽了咽口水,点头。 “记住了,姑爷。” 程意把钱袋还给草儿,“再去给你自己开一间房,以后姑爷跟我住。” 草儿飞快地看了两人一眼,先前还说不认识姑爷的小姐,此刻环着姑爷的胳膊,笑得那叫一个开心。 而且是她从没见过的开心。 所以,刚刚她不在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咱也不敢说,咱也不敢问,草儿接过钱袋,赶忙出了屋。 顺手把房门关上。 “五郎,我们也早点上床歇息吧。” 程意拉着他的手,往床边走,还和从前一样亲昵。 裴行玉甚至有种两人从来没分开过的错觉。 程意快速脱了鞋袜和外衫,躺在床里侧,拍了拍空位,示意他也上来。 裴行玉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只脱了鞋子,抱胸在空位上躺下。 程意立马靠过来,自然地撩起他一缕发丝在指尖把玩。 “你说吧。” 裴行玉意外垂眸看向她,不是要那个吗? 程意认真脸,“你不是要商量?” 裴行玉顿觉一口气卡在咽喉,出不来,咽不下,憋得脸涨红。 “你想过平淡的安生日子,我有炼金室在,咱们可以囤积充足的物资,找个山林隐居,等到天下太平再出山。” 裴行玉好声好气地同她商量道。 程意听完便说:“不要。” 裴行玉不解,“为何?” “我不吃软饭。” 她一脸正经。 裴行玉心头一急,“你说谁吃谁的软饭?” “我没说你啊,五郎你急什么,我说我自己。” 程意认真解释道。 “随身炼金室是你的,你赘到了我们程家,按照他们这的人的说法,那炼金室就是你的嫁妆。” “男人的嫁妆,女人动了要被人戳脊梁骨。” 程意又拿了缕他的发丝,继续纠纠缠缠, “我知道五郎你是担心这世道不太平,但是你放心,有我在,我护着你,谁也不敢欺负你。” “要是有人不长眼胆敢欺负你,我就杀了他。” 杀人说得轻飘飘,好像要揍谁一样,也就只有她了。 裴行玉无奈的揉着眉心。 “你别说这些乱七八糟的,告诉我,你心里到底怎么想?” 程意嘿嘿一笑。 “这都被你看出来啦,五郎你眼睛真尖。” 裴行玉:“......” 程意嗨了一声,甩开指尖上的头发丝,语气突然认真: “我要去长安。” 裴行玉不理解,如果只是图个热闹,那现在这座商南城,也不比长安差。 “她们都说长安是天下最繁华的都城,我想去看看,等我看过了,若是觉得长安不好,我们再隐居山林,如何?” 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裴行玉发现自己居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算了,此地距离长安也不远了,若是不让她去看看,她是不会死心的。 而且他根本没得选,因为炼金室的“开门钥匙”在她身上。 果然,程意的存在,就是老天爷安排来克他的!裴行玉悲愤的想。 可这怎么又不算“天赐良缘”呢。程意得意的想。 接下来的目标已经确定。 裴行玉觉得应该谈谈他们两个这个夫妻怎么做的问题了。 哪知,他才刚开个口,程意就把他要说的话尽数堵在了嘴里。 “做夫妻做夫妻,五郎,做的才是夫妻......” 她带茧的指腹摩挲着他的下巴,短胡茬微刺,扎得指尖麻麻痒痒的。 裴行玉不适的偏过脸,又被她捧回来,不得不忍耐着耻意,直视她那双欢喜得直白又赤果的眼睛。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和心动在跳跃。 “五郎,你也喜欢和我一起做夫妻对吧?” “五郎你好烫啊......唔!” 被捂住嘴的程意不解地看着把自己压到身下的男人,五郎你怎么不让我说话? 裴行玉暗骂她不知羞耻,一把扯过脚边被她丢出去的亵衣,蒙住她的眼睛....... 夫妻俩小别胜新婚,辗转温存,自是不提。 次日卯时三刻。 客栈后院鸡鸣声响,勤快的程意已经醒了。 贴身的亵衣穿戴整齐,身上也是干干爽爽。 程意想起昨夜。 事后她困倦睡去,但还有残留意识。 夫妻二人如今坦诚相待,炼金室的存在已经不是秘密,裴行玉使用时也不用再遮遮掩掩。 他直接从炼金室内取水为二人清理,也不知丢了个什么东西到水里,凉水很快变得温热。 在温热水流的擦抚下,二人身体恢复洁净,舒舒服服睡去。 裴行玉被她炙热的目光盯醒了。 程意立马好奇问他: “昨夜你丢到冷水里的是什么东西?” “热水珠。” 裴行玉刚醒,嗓音还有点沙哑地回道。 被她这一提,他不自觉想起昨夜的缠绵。 这是她最乖顺的一回,几乎完全让他掌控,这让他感觉很好,再也没有先前那种屈辱的感觉。 裴行玉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发生改变,变得和之前不一样了。 但他不敢细究,呼出一口浊气,把这些纷乱思绪抛之脑后。 “娘子准备去哪儿?” 裴行玉见程意穿戴整齐,还拿了剑,疑惑问。 程意心疼地对他说: “五郎,这几日你追我追得脚都肿了,今日你在客栈歇着,我去街上看看有没有什么赚钱的门道。” 裴行玉扫了眼自己酸痛发肿的脚脖子,眉心抽搐。 程意又贴心地叫他先从炼金室里取点他需要用的东西,这才出门去。 第65章 难杀、难杀! 程意一出门。 便先找了间当铺。 卖掉了手里的四件铁器,换得530文钱。 她见当铺门边有张卖旧衣的摊子。 看看自己身上这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 又想起草儿的乞丐服。 还有裴行玉那身当初从黑客栈男店主身上扒下来的不合身旧衫。 问道:“这些衣裳多少文钱一件?” 守摊的是当铺里的伙计,知道程意刚从铺子里出来,手里有钱。 狮子大开口说: “粗布的通通八十文一件,细布的一百二十文一件。” 程意看到伙计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忘记把会砍价的带上了。 她试探问着砍了一点。 伙计一脸为难的叹口气, “那你可得多挑几件,不然我不好向掌柜的交代。” 程意心头一喜,仔细挑了三身粗布夏衫,又给草儿选了一双鞋。 伙计笑开了花。 “一共七件,七十文一件,一共是四百九十文。” 程意老实掏钱正要给出去,一个头戴灰色帏帽的女子突然拦住了程意。 “生意人最重信誉,周六你这样胡乱报价,你家掌柜知道吗?” 女人一句话,就成功令那伙计慌了神色。 他唤了声秦大娘子,急忙低声讨饶。 女子冷哼一声,转头对程意说: “这些粗布夏衫五十文一件,粗布鞋三十文一双,你给他——” “三百三十文。” 程意不等女子说完便抢先说道。 沉着脸把钱递给伙计,转头便冲女人一笑, “谢谢姐姐。” “不用客气。” 女子微微颔首,警告的视线隔着帏帽扫了伙计一眼,转身离开。 程意开开心心把衣服卷到包袱里,甩到肩上,朝城中最热闹的地方寻去。 路上买了两个肉蒸馍,吃素多日,肚子里正缺这些油水。 两个肉蒸馍吃下肚,程意意犹未尽地舔着嘴角。 “也不知道五郎早食吃的是什么?” 她喃喃自语。 不过想着他如今有了随身炼金室傍身,应该不会亏待自己。 顿时放下心来。 程意耳听六路,眼观八方。 不错过任何能赚钱的信息。 什么码头扛包、给人送货跑腿、杀猪宰羊的活,她都能干。 “哪位壮士能替某杀了城西黑豹子,某赏他银五百两!” 一身着丝绸长衫的男子领着仆从,气势汹汹冲进旁边一间茶馆。 “嘭”的放下一箱沉甸甸的木箱。 仆从将木箱打开,白晃晃的银铤,把昏暗茶馆照得一亮。 馆中饮茶者二三十人,都是一股江湖气打扮。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全都被此人手笔惊到。 却没有一人接下此单。 “谁不知道黑豹子,此人乃山南西道节度使使君手下第一心腹牙将,掌管着二百黑羽牙兵,杀人如麻,手段残暴,人称汉中活阎王!” “足下五百两就想要此人性命,异想天开!” “顶多啊,能换个黑豹子的行踪消息!” 程意听着茶馆里传出的嘲笑声,眼里的光黯淡下来。 杀人的活她也做得。 但她不想惹上大麻烦。 况且时间仓促,还得确认此人行踪,难杀、难杀。 怪不得五百两都被嘲笑,这笔买卖相当的不划算。 程意遗憾叹着气正要走。 茶馆内又来了一人。 这是,喧闹的茶馆骤然安静下来。 半晌,传来几声窃窃私语。 “她怎么又来了?” “怎又是她?” “这都两月了,怎还不死心?” “变卖全部家产只为招募勇士为夫报仇,也是个可怜人......” 程意只觉走入茶馆的女子十分眼熟。 这不是刚才帮她对付坑人伙计的姐姐吗? 程意停下了脚步。 秦大娘子来到茶馆,一开口,仍是先前说过无数次的说辞。 两月前,她夫君外出走商,回程时遭遇马匪。 原本只需交出货物钱财就能活命,但她夫君不愿意把答应带给儿子的长安木马盒子交出去。 被匪徒误以为是宝物,一刀杀死。 丈夫死讯传来,秦大娘子不哭不闹,只有满腔悲愤。 她安葬了丈夫,又把儿子交给娘家兄嫂帮忙照应。 并没有听从族老们的建议改嫁,而是变卖了全部家产,拿着钱来到城中,寻募勇士为夫报仇。 可那马匪以山为寨,行踪无常,又都是凶狠角色。 寻常江湖雇佣不敢接,有能力者又嫌酬金微薄事情麻烦不想接。 是以两月来,秦大娘子日日来此。 此次,她说她已备好武器,也找人查到了马匪行踪,只求有勇士愿随她同去,杀了马匪。 茶馆内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同情,有人劝她算了。 还有人摇头直言,至少得有十五人以上,才有可能成功。 一听这话,本有些意动的几人,又纷纷歇了心思。 凑不齐人,他们去了也是送命。 此处商路通达,每日过往大大小小商队几十支。 如今连年天灾,朝廷不闻不问,各地节度使、观察使拥兵自重,鱼肉乡里、大肆剥削百姓,用以供应他们土皇帝的奢靡日子。 是以大多百姓流亡,落草为寇者多不胜数,盗匪日益猖獗。 商州,苦盗匪日久。 茶馆内众人,自然也有深受其害者。 他们对秦大娘子的遭遇感同身受。 然,以个人之力对上盗匪,无异于以卵击石。 茶馆掌柜“唉~”的叹了一口气,为秦大娘子斟上一碗茶,劝道: “秦大娘子,算了吧。” 秦大娘子没接茶碗,她摘下帏帽,露出一张坚毅的清丽面庞。 “我知我在做什么,我知我要做什么,诸位劝言不无道理,可——” “若我不去,又还有谁能为我夫报仇?” “我不能让他死不瞑目!” 她再次拜请,“若有勇士愿随我同去,每人酬金可增至五十两!” 馆内众人面面相觑,皆摇头。 馆内一片清寂。 “我去!” 秦大娘子猛地转头,满含期待地朝茶馆外看去。 程意挎着包袱,提着破剑大步走进来。 “姐姐,我随你去。” 她一脸认真地说。 秦大娘子眼底的期待迅速退去。 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看着是长得高大。 可她连买个旧衣都能被周六那小伙计骗一笔,能对付那些穷凶极恶的马匪? 小姑娘怕是没听清楚她说的是什么,仅是因为自己先前帮了她一次,不想自己无人应答难堪,胡乱应下的吧? 第66章 好杀、好杀! 程意见秦大娘子不应声,以为她没听清楚自己说的话。 又说了一遍:“姐姐,我随你去杀马匪。” 她比了一个巴掌。 “我一个人,五十两银子。” 秦大娘子对上她认真的面孔,眉头紧皱。 “姑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程意重重一点头。 “我知道,杀马匪。” “知道你还......这不是玩笑。” 秦大娘子严肃提醒。 程意也严肃道: “我没有玩笑。” 最终秦大娘子长叹一声,将她带回家中。 她把准备好的武器以及绘制地图拿出来,却并没有递给程意。 “今日无人应,我明日再去,定有勇士与我遭遇相同,可以组成队伍,合力为命丧盗贼的亲人复仇。” “姑娘,你且先回,等待人手集齐,我来唤你。” 这么明显的安抚之词,程意怎么可能听不懂。 她不容许有人质疑自己的实力! 当即放下肩上包袱,立于院中,拔剑喝道: “姐姐!” 秦大娘子抬眸看来。 只见寒光乍闪,剑锋破风而去。 劈、刺、撩、挑,剑花翻涌如雪,银芒流转如电。 仅仅四式,旋身收剑。 院中唯余铮铮剑气清响不绝,风卷至秦大娘子面前,带来森森寒意。 额前一缕青丝轻扬,落至她肩头。 一瞬间,秦大娘子仿佛置身于浩瀚宇宙中,五感全部封闭,对世间万物无知无觉,唯知自己是一渺小蝼蚁,匍匐其中。 程意再次开口道: “姐姐,明日一早即可出发。” “因为......我一人足矣。” 秦大娘子怔愣着,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有听见。 许久,院里才响起一声沙哑激动的颤音,应道: “好,明日一早你我在城外那棵槐树下汇合。” 话出口,秦大娘子猛然惊醒似的,抬头四处张望。 终于,找到被风吹到院中的那缕断发。 她上前拾起,这才敢确定,刚刚院中当真还有一人。 欣喜、不可置信、兴奋等种种情绪涌上来,秦大娘子深吸一口气,定住心神。 即刻转身为明日复仇之行准备。 为这一日,她筹备了两个月,其实除了人手,其他一切早就准备妥当。 当下稍微整理,就无事可做了。 心思一转,此去凶险,恐怕性命难以保证,急匆匆出门往兄嫂家去,再见家人一面,了却后顾之忧。 程意高高兴兴回到客栈。 先把买来的旧衣分给裴行玉和草儿,成功收获草儿感动的泪水。 还有裴行玉的白眼。 “买得贵了不说,我还得重新浆洗修改,不如直接花三百文买半匹粗布做新的来得划算。” 程意最听劝了,马上将他手中旧衣夺回, “我去退掉。” 裴行玉一把拽回,瞪她一眼,自拿去浆洗修改。 程意不懂,怎么又生气了? 耸耸肩,把自己接到单子的消息告诉屋内二人。 两人皆是一惊。 草儿忙去客栈后厨房,咬牙花了五十文,买回两斤下等羊肉,给她补充体力。 裴行玉放下手里浆洗的衣裳,把房门合上,开始往桌上掏东西。 抠门郎君突然大方起来,程意惊喜不已。 白炽弹两枚、草帽一顶、靴子一双、磨刀石一块。 程意拿起草帽往头上戴。 “咦?这不是我之前丢掉的吗?” 裴行玉没好气道:“我捡回来重修了,材料有限,能省则省。” 程意:“好的五郎,是的五郎,下次用烂不丢,带回来给你。” 裴行玉瞥她一眼,拿下她头上的草帽,强迫症似的和其他东西整齐排列在一起,正式向程意介绍它们的作用。 “草帽,热值-1、硬度 1,使用草帽击打敌人时,有百分之一概率触发一击制敌效果,但不防雨。” “皮靴,比你现在脚上穿的那双更好,耐力 2、防水 2、气力 2。” 程意恍然,这不就是最低等的法器吗? 她又指着那两颗白色的蛋期待地问: “这个呢?这个是做什么用的?” “白炽弹,接触空气后瞬间挥发,会爆发出刺眼的强光,如果气体接触到眼睛、外露伤口,可造成严重灼烧。” 裴行玉严肃叮嘱她: “这是最后两枚,用完就没有了。” “群攻利器,有效范围十米直径,使用时搓开表层的外皮向对手投掷即可。” “.......注意不要误伤到自己。”顿了一下后,裴行玉补充。 程意赶紧把这两颗宝贝揣兜里,得意扬眉, “五郎,就知道你会担心我。” 裴行玉小声回怼:“就知道你会顺杆往上爬!” “五郎你说什么?”程意疑惑追问。 裴行玉轻轻勾唇,“我说娘子你千万要小心。” 他可不想失去自己的炼金室。 程意心满意足,把剑取下,用他拿出来的磨刀石,无师自通,两下子就将剑磨得锋利。 次日清晨。 天光刚亮。 程意便穿着郎君赠的皮靴、草帽,怀揣两枚白炽弹,背上祖传宝剑,如约来到城外槐树下。 秦大娘子很快就到了。 昨夜她忧心报仇的事,辗转反侧,怪的是,此刻反而异常精神。 而且她昨日才想起,自己忘了问程意的名字。 “姑娘你叫什么?” “程意。” 秦大娘子问她可会骑马。 程意颔首。 二人一人一马,全副武装,朝山中奔去。 两个时辰后,二人来到秦娘子地图上的马匪必经位置。 一阵清凉山风吹来,秦大娘子发热的脑袋骤然冷静下来。 她开始怀疑自己这个决定是否正确。 眼下这个情况,与她先前计划完全不同。 本来按照计划,招募到足够人手之后,她会假扮豪商招摇过市先引起马匪注意,而后带人扮作商队假意从道上经过,提前布下陷阱,诱敌而出,杀得马匪措手不及。 而现在,苍茫大山中,只有她和程意两位女子。 秦大娘子心跳如鼓,突然抓住程意手腕道: “程姑娘,这伙马匪每次下山劫掠至少二十人,我知你武艺高强,可你我只有二人,双拳难敌四手,实力悬殊,不如我们......” 从长计议这四个字还没说出,就听见山道上传来途径的商队车轮滚动声。 突然,一声尖锐口哨声从山上传来。 一帮马匪冲下山来! 意外来得太快,秦大娘子心意已决,她不能让程意白白去送死! 程意眸中战意迸发,翻身就上了马。 秦大娘子大惊。 程意以为她太紧张,果断命令让她留在原地。 紧接着一夹马腹,拔剑杀去。 车道上的商队看到突然冲出的马匪,顿时大惊失色。 转眼间的功夫,二十二名马匪便将他们团团围住。 领头匪首满眼得意,张口正要按照先前套路勒索财物—— 一顶草帽高速旋转飞来,穿颈而过,项上人头转瞬不见。 【草帽,热值-1、硬度 1,成功触发百分之一概率一击制敌效果!】 程意一怔,复又一笑。 “哈哈哈,好杀、好杀!” 第67章 态度分明叫道:夫人 突兀的女子笑声惊醒了林中车道上众人。 二十一名马匪看到头领颈上喷出鲜血,方才意识有人来杀他们了。 是官府? 还是某个仇家? 马踏枯枝,马匪们警觉回头,一片浓绿中,一道灰色人影单手持剑冲出。 破风声在耳畔响起,来不及反应,离她最近的马匪瞬间从马背上倒栽坠下。 喉间有大量滚热液体溢出,他想要抬手去堵住,却发现双手早已脱离大脑管控。 这马匪瞪大双眼,眼睁睁看着那灰色身影在林间腾挪如电。 一剑封喉,二剑穿心,三剑扫颈,快准狠绝,不留半分余地。 顷刻。 二十一名马匪尽数倒地命绝。 冲天杀气骇死了车道上停驻的商队,浑身血液骤然冻住,动弹不得。 就连那些为马匪作恶的马,一时间也都老老实实站在原地,马目中盛满来自本能的惧意。 林间一片死寂。 鲜血从血管“咕噜噜”涌出的声音听得人毛骨悚然。 程意“吁”停身下马儿,翻身跃下。 她将剑上残血甩干,又在脚边的马匪身上擦拭干净。 因为死得太快,马匪身体还没反应过来,肌肉本能剧烈抽搐着。 程意收起剑,捡起地上马匪落下的长刀。 犹如砍瓜切菜一般,将那二十二颗人头全部斩了下来,堆成一堆。 她扒下马匪头领身上那身绸缎衣裳,抖开,把人头全部收起来,系成一个硕大包袱。 事情办完,她直立站定,微微仰头,感受林中山风拂过。 少顷。 提起包袱,翻身上马,消失在那片浓绿间。 独留下刚刚死里逃生、灵魂又再次出窍的商队众人,战战兢兢面对二十二具无头男尸。 程意和秦大娘子回到商县城时,已是第二天晌午。 二人入城时便在城门下引起一片骚动。 守兵好像还记得程意。 毕竟收过她二百文钱,还是那日入城流民中出手最爽快的。 一点都没有讨价还价。 再见程意,守兵眼神先是一阵惊讶激动。 随后瞧见她马上挂着的硕大包袱。 暗红鲜血沾湿绸布又干枯,一张张人的脸隐约被勾勒出轮廓。 守兵动着嘴唇没做声,态度终于恭敬起来,分明叫道: “夫人!” 程意跟随秦大娘子一路行至县衙大门口。 秦大娘子当先下马,回头定定看了她一眼。 心下依然惊涛骇浪,翻涌不息。 回想昨日程意浴血归来的场景,简直比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吓人的噩梦还要可怕。 一个女子,一马一剑,斩杀马匪二十二首。 归来时,目中没有丝毫疲惫颓丧,反而眸亮如星,似乎又赢得了什么。 在她身上,秦大娘子看不到分毫对生命的敬畏,仿佛这些马匪,和割了路边一颗野草野花没有区别。 她对她,是又敬又怕又慕。 昨日两人露宿荒野崖洞,身侧堆着二十二颗人头,秦大娘子默默消化一切情绪,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此刻她张了张口,嗓音沙哑。 “程姑娘,你要做的已经做完了,接下来,交给妾身吧。” 程意点点头,将一包人头扔到县衙大门口。 翻身下马,将马缰递给秦大娘子。 一双纯澈的大眼期待地看着她。 “落日之前,妾身一定带上酬金前来客栈拜谢。” 秦大娘子叉手承诺道。 忽然感受到那份敬畏,程意微微皱眉。 不过她心中认定,这位姐姐是个好人,言而有信。 于是点了点头,老实转身离开。 程意刚进客栈,便见满堂客人全部站起身来。 不管是正在吃饭的、谈天说地的,全都停了下来,虚虚的拿眼撇她。 等她从大堂穿过,才听到背后有人小声问: “就是她接了秦大娘子的雇佣?” “可不就是......我亲眼见她与秦大娘子从城外回来,带着那么大一个人头包袱......” “额滴娘嘞!一个人?杀了二十多马匪?” “这还是人吗?” “西楚霸王在世也不过如此了吧?” 大堂内菜市场般热闹起来。 后院天井里。 早已听到消息的裴行玉怀,抱着刚改完、已经清洗干净晾晒好的旧衣裳,看着一身污脏回来的程意。 心里松了一口气。 “五郎!” 程意没想到他在等自己,立马惊喜地小跑过来。 一股血腥混合着马粪的气味忽然笼罩过来,裴行玉眉头一紧,急忙倒退三步。 程意顿住脚步,心灵小小受伤。 不过很快又笑起来,“成了,秦大娘子一会儿就来给我送酬金,嘿嘿~” 草儿疾步赶来。 “小姐!” 激动地刚要靠近程意,被臭气熏得急忙倒退两步。 不过小姑娘可没有表现出嫌弃。 人家一脸崇拜加心疼地说: “小姐辛苦了,您快回房歇着,我这就去叫热水来给您沐浴梳洗。” 说完,逃也似的朝后厨房奔去。 裴行玉“嘁”了一声,问: “想吃什么?” 他不提吃的还好,一说起来,程意感觉自己肚子空得简直受不了。 她说:“我要吃肉,多多的肉,还要一碗汤饼,不!两碗!” 特别交代:“咱们有钱。” 裴行玉额上青筋一抽,说得他好像不给她吃饱饭一样。 他回屋将干净的衣裳放下,挽起衣袖去厨房为她准备吃食。 等程意在草儿的服侍下舒舒服服洗完澡,换上改得合身的干净粗布衣裳,裴行玉也端来了她的饭食。 二斤羊肉,两碗羊骨汤饼,小葱一撒,喷香! 不过裴行玉先前靠卖通便药剂换来的一点私房,全花光了。 程意吃饱喝足,心满意足地往桌上一趴,掏出两颗白炽弹。 “你没用?” 裴行玉满眼吃惊。 程意偏着头瞧他,“他们太弱。” 裴行玉收回两枚白炽弹,私房钱被花光的心得到些许安慰。 不过他注意到程意的草帽不见了。 不用问,肯定是又丢了。 前一日还跟他打包票说“下次用烂不丢,带回来给你”。 裴行玉沉沉一叹,就不该信她的鬼话。 程意趴在桌上睡着了。 醒来时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摸了摸发顶。 哦豁,草帽忘了! 赶紧小心地瞄一眼蹲在房门口用药粉给她搓洗血污衣裳的郎君。 他应该......没想起来吧? “小姐!” 草儿激动地跑进房里说: “掌柜的领着秦大娘子来了!” 程意瞬间来了精神。 第68章 她们老实人是这样的 秦大娘子不是一个人来的。 除了带路的客栈掌柜、看热闹的围观客人们,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十岁的小男孩。 见到程意,秦大娘子把男孩往她面前一推。 长得跟观音座下童子似的男孩,略有些好奇的瞟了程意一眼。 随后双膝一弯,跪了下来,俯地长长一叩。 “程娘子为我父报得大仇,儿张宝官代大人(指父母)叩谢!” 程意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淡然下来。 她抬抬手,“不谢,请起吧。” 张宝官没动,直到秦大娘子低咳一声提示,他这才拍打着衣裳重新站起身。 一双明亮的圆圆眸子,又将程意上下打量一番。 好像在想,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做到一人斩首二十二名凶恶马匪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先入为主的缘故,张宝官瞧着程意冷冷淡淡的神情,还是有些怕的。 总觉得她把凶悍的魔爪藏在身后,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突然现出来抓小孩。 程意可不知道小孩这么多小心思。 她满眼都放在秦大娘子手中那只匣子上。 秦大娘子知晓程意还有家眷同行,瞧见裴行玉和草儿,先向两人颔首示好。 又回身,对掌柜说了几句。 很快,掌柜的驱赶着看戏的客人们散去,后院安静下来。 秦大娘子说,她已经将马匪的事上报衙门。 县令赞她除匪有功,又敬她忠烈,对亡夫有情有义,还要上书为她表彰。 不过秦大娘子并不在乎这些虚名。 她只想好好感谢程意,要是没有她,报仇这事都不知道何时才能成功。 秦大娘子双手将酬金奉上。 “程姑娘,还望你不要嫌弃。” 程意心情雀跃地打开木匣,眉头一皱。 难不成是给少了? 裴行玉疑惑地往木匣中看了一眼,意外的看了秦大娘子一眼。 木匣中,有十张崭新的飞钱票据,实名制写的程意姓名,每张面额为五十两。 这些飞钱,可在大唐境内主要几个大城市中的官方机构‘进奏院’汇兑。 飞钱不是纸币,不具备流通交换价值,只是一种官方存款票据。 多用于大商之间的交易,减免了大量钱币在运输中的麻烦。 秦大娘子知道程意要去长安,都城汇兑方便,这才准备的飞钱,而非真钱。 若是五百贯铜钱,得装两只大箱子,运输起来极为麻烦。 程意皱着眉道:“秦姐姐你给多了。” 程意只从匣中拿了一张五十存额的飞钱,余下的全部还给了秦大娘子。 秦大娘子让她收下,程意死活不要。 她们老实人是这样的,说好多少就是多少,多了不好意思要。 两人推拒好一会儿,最后程意沉下脸,秦大娘子无奈地叹了一声,这才作罢。 但她特意牵来的两匹马,说什么都要赠与程意。 程意早就注意到院里那两匹马了。 她原以为是秦大娘子和她孩子的,没想到竟是特意要送给自己的。 听到秦大娘子要赠马给自己,顿时眼睛都亮了。 秦大娘子见她没有再推拒,长舒一口气。 她邀请程意去家中,打算设宴好好款待她。 程意摇头:“不了不了,明天我们就走,一会儿我还得去练练马。” 简而言之,没空。 秦大娘子没有坚持,牵着孩子再次拜谢。 母子二人这才离去。 当晚,客栈送来一桌上好酒菜,说是秦大娘子赠的。 程意三人开开心心好好吃了一顿。 次日清晨,三人准备出发时。 一个书童突然匆匆追来,交给程意一封信。 裴行玉正准备伸手去拿信,没想到程意自己打开了信封。 里面除了一页信纸外,竟还有一封蜡封信。 程意抖开信纸查看,原来是秦大娘子写给她的。 【程意贤妹亲鉴: 幸蒙天意,得与君相逢,感念于心。 今欲结手足之谊,认卿为义妹,不知卿可应允? 闻卿将赴长安,吾城中素有亲故可依。 今附荐书一封,妹至长安,持信相投,必得照拂。 纸短情长,顺候安好。】 落款:愚姊令纾。 看完信,程意嘴角轻扬,“令纾......秦令纾,原来秦姐姐名字这么好听。” 她对那还没离开的书童笑着说: “你告诉秦大娘子,她这个阿姊我程意认了!” “等我到长安落了脚,马上写信告诉她。” 书童颔首,转身离去。 程意将这两份信放到一处,交给身旁的裴行玉。 裴行玉大致扫了一眼,心下了然,将信收进随身的背包中,实则投进了炼金室内。 他看了程意一眼。 “娘子你何时识的字?” 程意答道:“就上次啊,那帮书生教我的。” “识了多少?”裴行玉好奇问。 程意想了想,“四五百个吧。” “娘子全记下了?” “对啊,很难吗?” 程意理所应当地反问道。 裴行玉:...... “娘子记忆惊人。” 程意仰起头,“那是。” 夫妻二人牵马走出城门。 草儿挎着自己的包袱紧随其后。 乌黑的眼睛瞅瞅夫妇二人身上一模一样的背包,心中有许多许多疑问。 几百斤的粮食呢? 她也没见到小姐或者是姑爷卖了啊。 那些锅碗瓢盆呢? 只是小姐和姑爷身上这两个背包,也装不下吧? 草儿动动嘴唇,想问,不敢问。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打算问一问,万一是小姐给搞忘了呢? 结果才开口—— 夫妇二人同时回头: “别问!” 草儿:“......好的。” 天朗气清,蓝天白云。 程意仰头看了看天,又理理身上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衣。 她现在兜里有银,还与郎君化解了嫌隙,两心相悦。 整个世界忽然都变得美好起来了呢~ 程意翻身上马,伸手准备将草儿拉上来同乘。 裴行玉一手横过来。 “昨日傍晚刚教了她如何骑马的要领,今日就让她自己试试,如此方能将经验与实践结合。” 草儿害怕地苦着脸,“小姐......” 程意觉得郎君说得有道理。 “草儿你自己骑一匹。” 裴行玉立马将手中马缰交到草儿手上,叮嘱她: “慢慢来,不要急。” 自己握住程意的手,借力上马坐在她身后,夫妻共骑一匹。 裴行玉微微垂眸,勾了勾嘴角,心中顿时舒畅了。 第69章 折叠帐篷 草儿胆战心惊地抱着马脖子。 她算是看明白了。 小姐的这个姑爷,就是个小心眼的妒夫! 自从追上来,那两只眼睛盯着小姐就跟狗盯肉包一样。 客栈伙计走得近些,他就横插过去。 她和小姐想说说话,一句话头刚开,他就要叫人。 一会儿问晚上吃什么,一会儿问衣裳改得合不合。 总之,除了他自己,旁人但凡是多占了小姐一会儿功夫,他就从屋里斜眼看过来。 他不会说什么留下话柄,就总是有意无意地,一点蛛丝马迹的东西。 草儿自觉嘴不算笨,但这两三日在这位姑爷面前,已经吃了好几次憋屈。 偏偏自家小姐还察觉不出来,草儿有苦都无处诉。 三人上了路。 草儿一心都扑在如何驯服身下这匹沙陀马。 每天屁股颠四瓣,再也没顾得上小姐。 裴行玉很自然便顶替了她先前在程意身边的位置。 草儿顿时便觉得自己又变回了那个不讨嫌的人。 许是先前太苦了,老天爷也可怜她们。 从商县离开前往往长安这一路,意外的顺利。 当然,也可能是这一路上人变多了的缘故。 沿途都是商队,护镖的镖旗迎风飞展。 再加上前两日刚传出有个专杀盗匪的凶神,震慑了宵小。 傍晚,商队那些人在驿站附近荒野露宿。 程意也学人家,寻了块平整的荒地。 裴行玉将她背包里的折叠帐篷取出。 正在河边喂马饮水的草儿眼睛一瞬瞪大。 那四四方方一块料子,姑爷往地上一扔,“嘭”的一下就撑开了。 荒地上顷刻间多了一间大碗倒扣的屋子。 直径约莫三米,最高处两米多些,人在里头能站直。 而屋顶屋墙屋门,全是布做的,严丝合缝、浑然天成。 裴行玉在四角打好长钉,风吹不动,水冲不跑。 门帘掀开,地上依然是布铺就的,被褥一铺,直接就能躺下睡觉。 一会儿的功夫,裴行玉就把今晚露宿要用的行李从炼金室转移到帐篷里。 草儿喂完马,合上嘴,小跑到帐篷前探头往里一看,嘴巴再次张大。 这不大的帐篷里,俨然成了一间客栈。 里头“桌椅板凳”,一应俱全。 特别是挂在帐篷正中间那个发光的球形物。 光芒耀眼,能比得上几十根蜡烛照出来的光亮,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程意走进帐篷,眯了眯眼。 “五郎,太亮了。” 蹲在地上铺被褥的裴行玉起身,掏出一块白纱把长明灯蒙住。 光线顿时柔和下来,不再刺眼。 程意打量这个帐篷。 大小正好,收合方便。 骨架轻而细,藏在布料中,却很坚韧。 布料透出微微金属锻光,除了遮风挡雨之外,应该还有一定防御作用。 程意满意地点了点头。 回头,瞧见愣在门外的草儿。 “马喂好了吗?” 草儿木愣愣的,完全没反应。 这孩子,傻了? 程意走出帐篷,曲指弹了小姑娘一脑嘣。 “啊~”草儿痛叫一声。 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这、这是巫术吗?” 凡人怎么可能一下子凭空变出这么多东西! 程意挑了下眉,看向走出来的裴行玉。 裴行玉看着跪在帐篷边的小姑娘,轻嗤一声: “你说是就是吧。” “嘘~”程意把草儿扶起来,做了个嘘声的手势,一本正经叮嘱她: “不要说出去。” 草儿满眼虔诚,抬手发誓。 她要是未经小姐和姑爷同意,就把这事说出去一个字,五雷轰顶,灰飞烟灭,一辈子找不到阿耶! 程意欣慰地拍拍她发顶,指着帐篷里空出来的位置, “把你的行李放进去吧,我饿了,赶紧拾柴做饭。” 草儿心脏怦怦狂跳。 她把包袱小心翼翼、可以算上是恭敬地轻轻放在帐篷地上,马上就跑出来。 好像自己多在里头踩一会儿,就会引得这顶帐篷不满。 因为脚软还没完全恢复,跑得又急,草儿险些在帐篷门口摔个狗吃屎。 她回头凝望这帐篷,越发觉得它是有生命的,是活的。 这晚过后。 程意和裴行玉在草儿心里,已经不再是凡人范畴。 她默默在心里把两人分析了一遍。 小姐武力超群,异于常人。 姑爷出手就是各种千奇百怪,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东西。 好像随身携带一只百宝袋,总是冷不丁变出东西。 这些事情,完全超出了草儿的理解范畴。 先前她还能骗骗自己,只当没有看见。 现在那么大一顶帐篷出现在眼前,里头亮如日的烛灯,根本不是凡间所有。 草儿想起阿家曾说,每到大荒大灾之年,山中便有巫灵下山。 它们化作人的模样,或吸食灾厄修炼、或变些戏法戏耍凡人,自由自在,来无影去无踪,没有善恶,只凭性情行事。 小姐和姑爷,就是巫灵! 要入关了。 程意三人终于有机会住进驿站。 在从前,驿馆只有朝廷官员及其家眷可以入住。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 武关口的驿馆,竟有人偷偷带人入驿,只需交给他五十文钱即可从所谓的“专人通道”进入驿馆。 “黄牛?” 看着前方与驿馆驿丞交涉的好心人,程意自言自语地低喃了一句。 草儿和裴行玉都转头朝她看过来。 什么黄牛?她们不是只有两匹马吗? 程意挠挠头,她也不知道脑子里咋冒出这两个字的,干笑。 有好心人带着,很快她们就拿到了两间下房的钥匙。 此驿占地极大,内里不但有酒水饭食,还有一个温泉池。 程意盯着那池子就走不动了。 裴行玉一把将她拽走。 领路人刚刚才叮嘱过,这些都是给达官贵人准备的,可不是平民可以妄想的。 程意抿着唇,眼珠子滴溜溜的转。 等到半夜,她悄悄地来。 裴行玉一眼看穿她的小心思,正欲再次提醒。 驿站大堂里忽然传来激动的争吵声。 三人齐刷刷回头。 两伙人气势汹汹瞪着对方,剑拔弩张。 一伙是身着鲜亮绸缎,身旁仆从护卫跟随,一看就非富即贵的官眷。 另外一伙人只有三个男人,身材高大,腰间佩刀,面白无须。 程意眨了眨眼,太监? 领路的好心人一边颔首,一边提醒三人垂眸,不可直视。 第70章 这狂妇竟恐怖如斯 大堂内。 官眷先来的,已经在天字一号间住下了。 谁曾想,后来三名内侍官,非天字一号间不住。 驿丞劝解不过,只好将官眷叫来商议。 眼下双方谈不拢,其中一名内侍官竟然抽刀砍了官眷随身侍卫。 官眷一时骇住,不甘地将房让出。 那三名内侍官冷笑着,为首那位狂妄道: “好一个山南西道节度使裴钜,待某回京,禀报我父,我父定向陛下将诸位今日此般行事,如实参报。” 裴氏官眷顿时脸色大变。 这三人口中的父并非亲生父,乃是拜的干爹。 而这位干爹,便是当今天子身前最宠信的大宦,禁军统领陈田。 此时,悔之晚矣。 裴氏官眷个个煞白了脸。 就连大堂内其余人等,也都自觉与一行人保持距离。 以免得罪那三名内侍官。 如今谁不知道,陛下宠信近臣,认随身大宦官为阿父。 如此算来,这三名内侍官与陛下还是兄弟呢。 所以即便是三名不入品级的内侍官,也能踩在一州节度使头上。 这裴氏官眷得罪了内侍官,好日子也算是到头了。 大堂内众人为裴氏暗暗惋惜时。 程意三人已经吃完瓜,在客房歇下。 当晚,只听见楼上那些上等房中传来不满的怒斥。 驿丞不敢得罪内侍,领人将裴氏官眷驱出驿站。 驿馆内一阵骚乱后,很快恢复安静。 程意到底还是没能溜出去泡温泉。 裴行玉倒霉催的,和那山南西道节度使同姓。 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专程睡在床外侧,里侧人一有风吹草动,就给她摁回去。 程意眯起眼睛危险地看着他,一息后,欺身而上。 为了不生事,裴行玉忍辱负重地闭上了眼。 夫妻两人顿时在床上抱作一团。 先是东风压倒西风,而后西风又卷土重来,压倒了东风。 次日清晨,三人牵马离开驿站。 在驿站外,缩在马车睡了一宿的裴氏官眷正要出发。 双方打了个照面。 昨夜那名被内侍砍伤手臂的侍卫抬眸扫过三人,又错开。 裴氏官眷马车先行。 草儿屁股承受不住了,程意三人决定今日不再跑马赶路。 慢悠悠坠在裴氏官眷马车后。 前面有人开道,程意三人走得十分轻松。 仗着这些官眷的声势,并没有不长眼的山匪、马贼突然出现。 程意不知道,这些馈赠,早已经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行至一座山谷口时。 身后忽然传来大片的马蹄声。 三人回头看去,是一队二十骑身着轻甲的牙兵。 老百姓可得罪不起这些牙兵,三人赶紧牵马往路旁避让。 没想到,前方的马车队见到这群牙兵,突然策马狂奔起来。 程意问裴行玉: “他们跑什么?” 裴行玉瞅着那群杀气十足的牙兵,短暂的默了默,答道: “......可能是怕死吧。” 程意:“哎?他们朝咱们来了。” 三人心头顿时一紧。 不过跑过来的牙兵还挺讲礼。 问他们是什么人,与裴氏有何干系。 程意老实解释自己三个只是路人,希望可以安全离开。 那牙兵也很善解人意,得知他们三个只是路人,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们可以走了。 程意和裴行玉庆幸地对视。 “多谢兵爷!” 示意草儿先行,夫妇二人随后,三人贴着路边往前走。 很识趣地将大路让给牙兵老爷们。 却没注意到,她们刚转身,问话的两名牙兵突然取箭拉弓。 破空声传来,杀气随之而至! 程意眼中庆幸的笑意瞬间被冷冽的寒冰覆盖。 她反手一剑,两支利箭瞬间被斩断。 牙兵一惊,他们原以为这三个流民没什么实力,打算杀人灭口。 万万没想到,惹到一尊杀神。 裴行玉看着被程意手中剑劈飞的两颗人头,悲哀地摇了摇头。 你们惹谁不好,惹程意这个屠妇干嘛? 草儿早就熟练的跳下马钻进草丛躲藏起来,不给小姐添麻烦。 追着裴氏官眷马车,一边恐吓一边砍人,猖狂又得意的牙兵们。 突然笑不出来了。 他们的人呢? 怎么就剩下不到一半了? 等等,地上那几颗人头,怎么那么像他们的弓箭手? 护卫裴氏官眷的侍卫长也发现情况不太对劲。 追杀他们的黑羽牙军好像越来越少。 而剩下的黑羽牙军,各个好似见了鬼,一脸惊悚。 侍卫们疑惑回眸。 就见一女子举着鲜血淋漓的剑,骑马横冲而来。 她手一挥,马上的牙兵就滚落一个。 很快、很快啊! 长剑便劈到了领头的黑羽军兵长黑五肩上。 说时迟那时快,黑五手中长刀立马挡在身前。 刀剑相交,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黑五感觉到手臂上传来的压力,满脸不可置信。 他可徒手挽弓六石,在黑羽军中仅次于可挽八石弓的领将黑豹子。 但眼前这个女人,一剑劈下来,力道竟与黑豹子相差无二。 不! 她比领将带给他的压迫感还要更强。 这一剑,她并没有用出全力。 意识到这一点,黑五顿感头皮发麻。 他拼上全身力气,再加上手下牙兵射箭干扰,这才堪堪将这个来历不明,却强得可怕的女人挡开。 她挥剑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牙兵射出的夺命箭全部被她打落,就好像这些箭在她眼里,全是慢动作。 躲避起来,轻松自如,还有余力来劈杀他! 黑五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 他之所以能一次次死里逃生,不是因为他有多骁勇。 而是他天生就有一个本事—— 理性的判断能力。 “撤!!!” 黑五下完命令,假意要砍程意一刀。 趁她闪避之时,迅速调转马头,猛夹马腹,逃命去也! 其余牙兵还没反应过来,愣怔之际,迎来了“趁你病要你命”的裴氏侍卫们的猛烈反击。 牙兵们压力巨大,溃不成军,大喊着: “五哥等等我们!” 逃散而去。 程意没有追,她骑在马上,单手持剑,目光幽幽的盯着黑五远去的背影。 这厮走的时候瞪了她一眼说: “狂妇,敢同我黑羽军作对,你也是死到临头了,洗干净脖子给老子等着!” 程意鄙夷一笑,大声应和: “好,我等着你送上人头!” 黑五气得差点吐血。 不好,他真要吐血。 黑五喉头一腥,忍耐到入谷口,刚一脱离程意视线,便“噗”的喷出一大口淤血。 刚刚为了挡下程意那一剑,他好像把胸肋骨都震裂了。 牙兵们顿时满脸骇色。 这狂妇......竟恐怖如斯?! ? ?明天我请个假嗷。 第71章 .1残血也是百分百防御 裴行玉从裴氏马车前走了回来。 身后还跟着那名昨夜被内侍官砍伤手的侍卫长。 裴行玉示意侍卫长停步,一个人走到正在擦剑的程意身前,耳语几句。 程意抬眸扫了那侍卫长一眼。 今早打过一次照面,太过匆匆,此刻细看,这侍卫长五官深邃,竟有一双深绿色的眸子。 远看像是黑眼,到了近处一有光,就透着绿。 “胡人?”程意好奇问。 她声音并不小,侍卫长听见了,并没有感到冒犯,抱了抱拳。 裴行玉低声:“波斯人与汉人的混血。” 程意点点头明白了,忍不住又多看两眼。 这混血模样长得真不赖。 “行,反正都是一道的,他们给的价钱五郎你觉得合适,那就应了他们。” 程意话是对裴行玉说的,目光却落在那个侍卫长身上,模样不赖,身材也很棒。 裴行玉仿佛不经意般转身,背影正好把程意的视线当个严严实实。 程意眉头微皱,低下头继续擦剑。 裴行玉告诉侍卫长,程意答应他们的聘请,愿意护送他们一行平安抵达长安。 条件就照刚刚协商的来。 给银一百两,还要带他们进长安城并入户。 钱对裴氏来说是小事,入户虽然有些麻烦,但对裴氏来说也不算难。 侍卫长塞勒斯立即朝程意再次抱拳,表示了感激。 他一路小跑到马车前,车上传出隐隐的哭声。 一位公子钻出马车,站在车辕上,回头朝程意三人这边看了看,微皱着眉头低声询问了塞勒斯几句。 最后便见他朝程意这边轻轻颔首。 这是交易达成的信号。 程意对交易内容无感,她眼前一亮,又发现一个俏郎君。 而且看模样,年纪比五郎还小些,脸上还有未脱的稚气,却还要强装大人模样。 程意忍不住笑了一下,觉得年轻人挺可爱。 却不知道,她这笑容对对方来说有多突兀。 他们刚被黑五那群牙兵杀死了一位姨娘和一位庶子。 小姐们哭得肝肠寸断,主母和余下两位姨娘心情沉重,气氛压抑。 那公子看着程意的笑容,皱着眉,转身回了马车。 明明要聘请护卫的人是他们,却未曾下马亲自过来拜托过半句。 起先,听见裴行玉也姓裴,车上那些人明显激动期待了一瞬。 但当听见这只是潭州某处一支旁系的旁系后,他们便十分自觉地将这“裴”字分成了两个。 再得知程意是个屠户,那车帘子便彻底放下了。 至于草儿......都不知道他们眼里曾瞧见过这个人没有。 为了安置死去的那位姨娘和庶少爷,以及死去的五名侍卫,调整了足足半个时辰的马车,裴氏贵人们这才重新出发。 作为一名合格的雇佣保镖,程意很敬业的没有插手这些人的行动。 人家走了,她就跟着走。 人家停了,她也跟着停。 至于这半个时辰,足以让黑羽军杀两个回马枪的事,她是只字未提。 只一味散发“老娘不爽”的气息。 终于,车队重新动起来。 塞勒斯绕到车队后,告知程意,她负责护卫主母和公子的马车。 程意点点头,正准备带着裴行玉一起打马上前。 塞勒斯忙将一匹空置下来的马,交给裴行玉。 他是好心,看夫妻二人共骑,怕影响了程意的发挥。 裴行玉瞥他一眼,翻身跃到马上,换马动作利索娴熟,令塞勒斯意外。 这看起来,也不像是平民啊? 而且这人看他的眼神,总带着一股上位者的审视。 再看程意......她早已经跑到第二辆马车旁,站好她的岗。 裴行玉和草儿紧跟过去,三人单独列了一行,走在马车右侧。 塞勒斯押后,催促车夫全速前进。 耽搁了这么久,要是再不快点,他们今夜就得错过驿站,露宿山野。 然而,紧赶慢赶,还是错过了。 一行人在峡谷河滩上扎营。 马车上那些贵人终于露面。 死的那两个,加上剩下六人,都是山南西道节度使家眷。 两位姨娘伺候着主母,一个婆子照顾着两位庶小姐。 嫡公子一边照应家人,一边催促塞勒斯等护卫快点把帐篷扎好。 一个婆子,要顾着六位主人的饭食以及洗漱,同时还要安抚夫人小姐们的情绪。 一个错漏,就得挨顿数落。 草儿看了,心里一阵庆幸。 自家阿娘就算再穷,都没起过把自己卖给人当奴婢的念头。 还是伺候她家小姐好,吃饱喝足就没她什么事了。 洗漱这些贴身事自有姑爷操持。 草儿牵马去河边喂水,又给它们喂几块豆渣饼补补。 小姐大方,不但对她这个人好,对马都好。 特意给马儿准备了满满两大袋的豆渣饼。 草儿闻着太香,偷偷掰下来尝过,人也能吃! 而且比荒年老百姓们啃的树根好吃多了。 草儿一边喂着马,一边竖起耳朵偷听那些护卫们小声的交谈。 因为太专注,手中豆饼喂完了也不知道,被马舌狠狠舔了一口,给草儿吓得跳起来。 河边那些护卫看到她这狼狈模样,差点忍不住笑。 不过很快他们便意识到不能笑,匆匆将嘴角压下。 这些贵人的护卫嘴是真严啊。 听了半晌也没听到一个对她家小姐有用的消息。 马儿喝水喝饱了,草儿洗完脸牵马回去。 半道上,遇见端着脏衣前来河边洗的婆子。 她赶紧松了缰绳,上前帮忙扶住沉甸甸的木盆。 小姐驯马有一套,这两匹马不拴都不会跑,通人性得很。 婆子担心草儿触碰到贵人衣物,想叫她走开。 可这木盆实在是太沉了,小姑娘又一脸真诚,她终究还是没舍得遣她走。 好在夫人小姐们已经在帐篷里歇下,根本没人注意她这一个下人。 婆子半推半就,两人便一块儿来到河边。 草儿想主动帮她浆洗衣裳,说婆子让她想起阿娘,忍不住心疼她。 这话把婆子说得眼眶都红了,心防稍卸。 她轻轻推开草儿的手, “贵人衣裳金贵,你这丫头手糙,可别抓出丝来,毁了这好衣裳。” 话不好听,但草儿知道她也是好意。 不在意的笑着收回手,只蹲在旁边帮忙撩撩水,递递皂。 “这东西好香好滑啊。”草儿惊奇道。 婆子接过皂,眉眼得意地说: “这叫香胰,长安城里的贵人们都用这个,两千文钱才能买到这一小块儿。” 婆子炫耀的心思草儿怎能不知? 她特别配合的夸了好几句,顺便又问那些贵人们都怎么用的。 那婆子话匣子一打开,滔滔不绝。 衣裳洗到一半,草儿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一脸慌张的拍了拍腿, “哎呀,忘了我家小姐和姑爷还等着我回去烧水洗漱,窦姨我先走了!” 窦婆子不由好笑, “快去吧,也就是你家小姐心善,放在我们府上,你这都够挨三十板子了。” 等人走了,窦婆子看着还剩下的半盆衣裳,后知后觉,自己是不是说太多了? 左右看看,岸边那些护卫们早就回去值守,附近没别人。 应该没有人听见。 窦婆子暗暗松口气,赶紧把衣裳洗完,回去了。 . “小姐小姐!” 人还没到,听这声音程意就知道是谁要来了。 她一下子坐直了身,裴行玉扯着手里的针线低喝: “别动!” “哦。” 程意老实躺回去。 裴行玉把最后一针缝上,扯断线头,看着她身上破破烂烂、缝缝补补的衣裳,皱着眉苦口婆心地劝: “娘子,咱们这粗布衣裳不比人家身上的轻甲,下次动手前,可否先同我商议商议?” 草儿钻进帐篷,跪坐在自己的铺盖上,好奇问: “姑爷要商议什么?” 程意勾起嘴角,“他担心我死了。” 裴行玉深吸一口气,下意识想反驳。 转念一想,她这么说也没错。 “双拳难敌四手,纵使你武功盖世,也难防冷箭。” “今日要不是那伙牙兵胆小惜命,你就不是衣裳被划烂这么简单。” 裴行玉还在絮絮叨叨,程意已经被被草儿带来的消息吸引全部注意。 草儿压低声音道: “小姐,我可算是知道那些黑羽牙军为何要追杀节度使的家眷了。” “这些骄兵杀了旧主,硬把如今的山南西道节度使捧上位。” “后来听说新节度使打算削减黑羽军的餐补,大怒,意图报复新节度使。” “有人好心给新节度使告密,使君便将家眷偷偷送出城,让家眷前往长安寻求庇护,也为他自己求一条生路。” “窦婆子说,她家公子已经准备好诉状,只等入京呈上京兆府,请圣人旨意剿了那群骄兵。” 夫妻俩恍然大悟。 程意道:“难怪那伙牙兵跑得这样快,原来目的不是索命,而是恐吓裴氏家眷。” 草儿皱着脸,唏嘘道: “那可是节度使啊,这些牙兵仅是因为一句不实之言,便要将上司打了杀了,这也太狂了吧?” 裴行玉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他沉眼看向程意,“本来只是吓唬的事,如今被娘子这一插手......那帮骄兵连句没影的风言都能追杀上司家眷,今日在娘子手下吃瘪,只怕已对娘子恨入骨髓,不死不休了。” 裴行玉越说表情越严肃,他突然起身要往外走: “我去辞了这份差事......” 哪知,话音未落。 就听见程意忽然冷声: “晚了。” 裴行玉一惊,草儿站了起来。 黑暗中,只听马蹄飞奔而来,“嗡嗡”的闷响从脚下大地传来,矮桌上的水碗泛起涟漪。 “小姐?” 与草儿慌张的低唤同时传来的,还有塞勒斯的呼喊。 “程娘子!” 程意立马抓起剑应:“在。” 她给裴行玉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把帐篷里的东西全部收起来,冲出帐篷。 营地上。 塞勒斯等护卫已将主家的帐篷围起来。 一队护卫在内贴身保护主家,一队护卫骑马挡在外围,手持刀剑严阵以待。 程意朝那黑洞洞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跑马声、轻甲碰撞声传来的山谷方向看了一眼。 当机立断,命塞勒斯将裴氏六人全部带到自己的帐篷里。 “这......”塞勒斯有点犹豫。 程娘子这顶帐篷刚才一撑开,就吸引了他们所有人的注意力。 奇异的模样和自开的功能确实与众不同。 可他刚刚悄悄凑近看过,就是面料特殊一些,骨架纤细一些,防风或许有些便利。 但这纤薄的料子,远不如他们主家那顶羊毡帐篷厚实。 只怕更难抵御刀剑箭矢。 程意见塞勒斯磨磨唧唧,不耐喝道: “要想让你主子们都活着,就得听我的!” 如此霸道的话,令羊毡帐篷内的裴公子皱起眉。 塞勒斯带着一队护卫冲进帐篷,也不管公子夫人小姐们是什么反应,护着他们转到程意的帐篷里。 裴氏家眷一现身,箭支立即飞射而来。 谷道狭窄,马跑不开,弓箭手也无法做到有效打击。 塞勒斯几个护卫举着马车上卸下的门板,成功抵挡。 马蹄声更近了,黑暗中突然飞出的箭支也越来越多。 程意镇定命令: “所有人都到帐篷后去!” 她翻身上马,紧跟着来到帐篷后方。 显然,刚才郎君的叮嘱也是听进去了。没有硬对硬,而是先消耗对手。 帐篷里的裴公子很快意识到,帐篷正前方没有一个人守护。 峡谷虽然不利于弓箭手形成全方位包围,但他们轮番上,帐篷正前方箭势如虹。 躲在帐篷里的裴夫人和裴公子眼睁睁看着雨箭迎面射来,心里既慌又无比的愤怒。 蠢死的塞勒斯! 他怎么能听从那个屠户女的话,自己躲在帐篷后面,把主子们当成黑羽军的活靶子! 窦婆子一脸英勇就义的模样,展开颤抖的手,将夫人和公子挡在自己瘦弱的身子后。 箭雨瞬间而至! 帐篷上仿佛飞来数不清的蝗虫,密密麻麻、一个个都想要往帐篷里撞。 裴家六人吓得叫出了声,本能想要拿什么挡着。 那位刚死了姨娘的小姐——草儿先前同程意感叹没了娘的可怜人,一把将草儿抓到身前。 那动作,是如此的理所当然。 草儿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她只是无条件相信自家小姐的决定。 是以,哪怕看到箭支如雨落在帐篷上,而裴家小姐把自己抓到身前抵挡,也没见慌张。 一秒过去。 两秒过去。 飞来的利箭,一支都没落到草儿身上。 一行只有裴行玉能“看到”的字出现在帐篷顶上。 【帐篷防御值99%】 【帐篷防御值80%】 【帐篷防御值70%】 【注意!防御值低于60%!】 裴行玉冷漠中夹着嫌弃的目光将裴家这吱哇乱叫的六人扫一遍。 负手而立,自信从容。 哪怕还剩0.1%,只要不破0,防御效果就是百分百! 第72章 黑五:我要报告中央! 夜幕好像在峡谷上空蒙了一层隔断一切声音的布。 极致的寂静,连河谷中潺潺的水流都听不见了。 牙兵们身下的马好像也被魇住,僵住不动。 黑暗中,只有三十人的心跳,咚咚、咚咚...... 许久,又好像只是过了三五秒的样子。 峡谷中才重新响起呼吸声。 “参、参将,您看见那道白、白光了吗?” 牙兵声音颤抖得厉害,牙齿碰撞的细微动静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天太暗,没有人看到黑五双眼大睁的呆愣神情。 并且在这呆愣的神情之下,还藏着一阵呼之欲出的颤栗。 他紧紧握着手中的弓,骨节用力到受了内伤的胸口再次感到窒息。 牙兵们对此一无所知。 二十九双眼睛齐刷刷盯着百米外那顶蛋形的帐篷。 他们惊讶、不解、疑惑,还有对未知力量的本能恐惧。 就在两息前,他们射出的箭支,全部被这顶帐篷反弹坠地。 一道白光像太阳周身的光晕一般亮起,牢牢笼罩在这顶奇怪的帐篷上。 所有射向帐篷的箭支,一碰到这道白光,便扑簌簌掉落下来。 整整两百支羽箭射出去,却连帐篷的边都没碰到! “你们看......那顶帐篷长得像不像个坟包?” 没人提还好,一旦有人提出坟包这个事,众人便不由自主、不受控制地联想到某种只在夜间出没的可怕东西。 “参将,您说咱们是不是看错了?” “俺听俺老家的老人说,荒郊野岭最容易碰到那些脏东西。” “咱们这黑灯瞎火的来,谁知道什么时候就走进了迷瘴里?咱们看到的也未必是真的,或许、或许是鬼.....” “呸!将军说过,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鬼,只有亏心事做多了的胆小鬼自己吓自己。” “可是这白光又不是我一人看见,咱们射出去的箭总不可能是假的吧?这不是撞鬼了还能是什么?难道这世上还有仙法不成!” “反正肯定不是鬼,我刚亲眼瞧见了裴家人钻进那顶帐篷,他们裴家那些侍卫也不可能个个都是鬼变的,这要都是鬼的把戏,那不得有几十只鬼了!” 几十只鬼? 恰有一阵风穿过峡谷,众牙兵汗毛都竖起来了。 在场又一次陷入诡异的寂静中。 黑五不信这个邪,他预备亲自再射一箭。 伸手往箭囊一摸,竟然已经空了。 上午追杀裴氏家眷,意外招惹了一个杀神,不但没有完成恐吓裴氏的任务,还平白折损了十个兄弟。 他逃回附近的营地后,越想越气。 内伤也顾不上治,一口烈酒下肚短暂镇住胸口疼痛,立马向将军要了二十名神箭手重新追来。 势必要杀了那女杀神,重振自己在军中威望。 省得手下那帮牙兵以为他真怕了。 当时逃跑只是为了保全实力,如今重整旗鼓,准备充分,就算大罗神仙来了也得给他死! 可这世间事,多是事与愿违。 箭支贵重,特别是黑五要弓箭手为的只是报私仇,是以派给他的弓箭手,每人只配箭十支。 黑五手中箭支,早被他用光了。 幸好,身侧牙兵是他心腹,马上抽出自己剩余两支箭奉上。 黑五深吸一口气,拉出满弓。 忽然,他心生一计。 同手下重新要了火折子,快速用布条和随身携带的烈酒做成一只火箭。 这才对准那顶已经不发光的帐篷,全力射出去! 牙兵们不禁屏住了呼吸,全神贯注地盯着那火箭破空而去。 箭支越来越近,只剩三寸了! 黑五和牙兵们眼底迸出期待的光芒。 下一秒—— 刺眼白光突然在黑暗中亮起,将那一片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黑五那支足以将野猪射穿的全力一箭,一碰到白光,几乎是违背力学的猛一下顿住。 空间被按下了一瞬的暂停键。 而后,和先前那两百支箭一样,火箭轻飘飘坠地。 但火并没有熄灭。 黑五和牙兵们眼里黯淡的光重新亮起......又彻底陷入昏暗中。 箭支上的火焰,直到把自身都燃尽了,也没能将那顶薄薄的帐篷点燃。 这顶帐篷,火烧不着,箭射不穿。 这怎么可能呢?! 不过这一次他们所有人都看清楚了箭支是怎样落地的。 白光之后,箭支并不是被反弹出来,而是停住了。 一支箭,滞在半空中。 虽然那画面只有短暂一瞬,但再加上火烧不着这一点,足以令黑五等人惊到汗毛倒竖。 “参参参将,她她她出来了!” 看到突然骑马出现在白光前的程意,牙兵们倒吸一口凉气。 黑暗中,就只有帐篷那一片亮如白昼。 程意骑马立于帐篷前,就好像身负一轮明月,整个人透着一股神只睥睨凡尘蝼蚁的强大。 那种强大,已经超脱凡人所能到达的上限,看得人只想跪下臣服。 根本伸不出一丝反抗的心思。 先前魇住的马儿,开始躁动不安的在原地踏步。 兽类的直觉,往往比人更敏锐。 道理黑五都懂,可是.......他这都是战马啊! 看看那顶诡异的帐篷。 再看看帐篷前身负明月的人影。 此刻,黑五才模糊的意识到,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恐怕连冰山一角都算不上。 她一字未言,只是一个身影,便能让人感受如此强横霸道的威压。 黑五心中颤道: 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要活着回去禀报将军! 对对对,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什么名声什么军威,爱谁谁吧! 遇上这种超出常理的鬼事,他不信就只有他一个想跑。 瞧瞧身后这帮牙兵,早他爷的吓得快尿裤子了。 就在程意准备提剑冲过去杀他们个桃花朵朵开时。 人跑了...... 程意恼恨。 “大意了,应该早点冲。” 不过她这出场就要装一下的习惯,到底是什么时候养成的? 虽然效果确实是被她装到了。 但是! 人也都吓跑了,她杀谁去? 塞勒斯带着侍卫们来到程意身后,立马感受到这股冲天怨念。 眼看马蹄声都已经远了,他咽了咽嗓子,干哑问: “程娘子,咱们要追吗?” “追?” 程意转过头,真诚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迁怒反问: “你们打算追上去送人头吗?” 塞勒斯等人无言以对。 他们默默看向面前这顶已经不发光的帐篷。 眼里的惊奇与忌惮,并没有比黑五等人少多少。 ? ?下一章晚点发 第73章 没事,一命抵一命 程意掀开帐篷门帘大步走进。 一抬头,就看到了呆若木鸡的萧氏六人。 塞勒斯随后走入,眼神带着对未知事物的敬畏,暗暗将这顶帐篷环视一遍。 除了那别致的样式和纤薄的材质,完全没看出来有何奇异之处。 塞勒斯心下猜想,或许自己眼前所见,不过都是程娘子夫妻想让自己看见的罢了。 见到塞勒斯,裴公子几人这才恍然回神。 裴公子急忙询问情况如何了。 听见塞勒斯说黑五等人被吓跑,他连连点头,完全可以理解。 要是他,荒郊野外的夜晚遇到这样诡异的事,只怕跑得比黑五等人还要快。 “你松开!” 草儿一把推开抓紧自己的裴小姐。 裴小姐下意识要恼,一个小丫鬟也敢对官眷如此放肆? 但很快她就想起这顶神奇的帐篷,乃是程意夫妇所有。 打狗还要看主人,先前以为只是个屠户,有些武功本事,不算什么。 这会儿眼前猛地闪现出帐篷发光抵挡箭雨的神奇画面。 裴小姐倏然打了个寒颤。 她眼中恼意瞬间被真诚的歉意覆盖,就连被草儿推得一踉跄的“冒犯”,也大度没放在心上。 “小娘子,我并非故意,只是刚刚事情紧急,我一时间慌了神了,这才抓住了你,想着能有个人一起靠着......” 裴小姐走上前,向草儿歉意地叉手一拜,一脸惊魂未定的柔弱神情。 低垂的眼眸,却是可怜无助地望向程意。 女子最知女子善良柔软。 草儿见她这般,想起她刚丧了姨母与兄弟,面上的不忿立马就消退了。 程意歪了歪头。 她身量高大,正常注视比自己矮小的人,都能给人带来无形的压力。 裴小姐对上她不含任何情绪的目光,一颗心七上八下。 往日她姨娘自傲自己女儿天生就懂拿捏人心。 示弱这招,屡次使她母女获利。 就算不能获得什么好处,至少也不亏。 但这一招,只对有心的人有用。 裴行玉时常腹诽程意就是块木头,根本没心。 在裴小姐忐忑的目光下。 程意困惑地问:“那你为什么不抓他们?这里任何一个人都长得比草儿高大,更能让你靠着。” 裴小姐表情呆了一瞬。 程意这话,完全不在她预计的可能中。 草儿被自家小姐这话点醒了。 是啊,为什么就选了最瘦小的她? 裴小姐动了动嘴唇,脑子纷乱,本能地解释: “那是、那是因为小娘子当时离我最近!” 草儿不可置信地指着裴公子说: “明明是裴公子离你最近,你撒谎。” 裴行玉颔首,证明草儿没说错。 程意眉眼当即便沉了下来。 裴小姐一慌,目光落在她持剑的手上,突然想起黑羽牙兵的脑袋都是被这只手斩下的。 登时腿一软,差点跪倒下去。 程意眼疾手快,抓住了她肩膀,把人提起来。 “站稳。” 她见她站好了,松开手,掸了掸裴小姐肩上的褶皱说: “没事,万一草儿死了,你一命抵一命即可。” 这话说得理所应当。 一命偿一命,实在是再公平不过的事。 程意不明白,现在人都没死,裴小姐怎么就白了脸,还掉了泪。 她有些不解地问面前众人: “她怎么了?” 裴夫人下意识冲程意露出一抹讪笑。 先前在马车上,连瞧都不愿瞧她们一眼的贵妇人,现在都在赔笑。 “无事无事,小姐年纪小胆子小,许是被刚刚那伙骄兵吓着了。” 两位姨娘得了主母眼神指示,赶忙上前一左一右把裴小姐扶出去了。 另外一位年长些的裴小姐,察觉到程意扫过来的眼神。 立马垂眸低头,眼观鼻鼻观心。 程意偏头同草儿说: “你不是说她们衣裳好看吗?” 草儿尴尬搓脚,她没见过这种轻薄如纱的绸缎料子,有点好奇罢了。 小姑娘眼神求着小姐,您别说那么大声啊,当着人面呢。 这些贵人本就看不起她这贫民。 要是知道她羡慕她们的衣裳,更要鄙夷了。 程意看出小姑娘的窘迫,哦一声,表示自己闭嘴,不说啦。 没成想! 裴大小姐居然把身上那件薄如蝉翼、流光溢彩的织金罩衫脱下,叠好,送给了草儿。 裴大小姐笑容端庄,分寸感把握得极好。 她说:“高山流水觅知音,这是你我姐妹的缘分,还请妹妹不要嫌弃。” 什么高山知音的,草儿没听懂。 就听懂了缘分二字。 还有人家是真要送她这件衣裳,还有点求着她要的意思。 小姑娘顿时不好意思地涨红脸,喜爱地看看那罩衫,伸手想接又怕弄脏。 裴大小姐亲手给她穿上,就像个邻家大姐姐一样体贴,还告诉她不穿时要放在樟木箱子里,以免虫蛀。 事后,草儿披着那件拖地并不合身的罩衫在帐篷里转着圈,嘴里不住夸裴大小姐好。 说人家虽然是贵人,但很平易近人,和那个看不起人的二小姐一点都不一样。 程意打着哈欠,一声敷衍都没有,倒头睡了。 草儿也不在意,自言自语说着,把自己都逗乐了。 裴行玉看着主仆俩这大条的神经,就笑笑不说话。 凡事只看表面,未尝不是一种智慧。 夜色已深。 回到毛毡帐篷里的裴夫人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她看上了程意那顶帐篷。 刚才本来就要问的,偏偏被那个庶女给打断了,错失了最好的机会。 程娘子的郎婿说,那帐篷不过是些许奇淫巧技罢了。 不用大惊小怪。 不用? 裴夫人活了这大半辈子,就没见过哪一件东西能在夜里发出那么耀眼的光! 传说中的夜明珠她见过。 那点微弱的绿光和帐篷散发出来的光比,云泥之别! 裴夫人笃定,这顶帐篷就是神物。 因为这对夫妻就不像是凡人。 程娘子武功超凡,气势更是惊人。 还未出手,就能吓跑黑五那群噬主的悍将。 她郎婿裴行玉看似是个落魄寒门庶子。 实则气质沉稳、不卑不亢。 说什么只是一点奇淫巧技,分明就是山中人的奇门道术。 这样一对夫妇出现在眼前,偏还叫她遇上。 那就是老天爷给她们裴氏的大机缘! ? ?假期结束了,接下来老实存点稿子,定时更新。 ? 这两天更新时间比较乱,因为都是现码的,过几天就好啦~ 第74章 母亲,儿真没招了 想到如今丈夫深陷囹圄。 裴夫人对那顶帐篷更是心痒难以克制。 若能将此神物献给圣人,不但能帮丈夫解除眼下困境。 她一族荣华,还能再升一级! 裴夫人决定不等天亮了。 她现在就要让儿子先去试探试探口风。 裴行玉检查完帐篷,心情不算很好的准备歇息了。 今天抵御了二百支箭的攻击,帐篷防御值只剩下20%。 他刚刚修修补补,勉强把防御值提升到50%。 裴行玉是个惜物的人。 加上这顶帐篷用的材料目前还没有在这个新世界里找到替代品。 相当于是消耗完,就不可再生的资源。 眼看它被消耗得这么狠,还是有点肉疼。 不过肉疼归肉疼,在裴行玉眼里,一件功能性物品只要能发挥出它本来的作用,就已经尽到了它的使命。 但他可以忍受物品的消耗,不代表他可以忍受大半夜被人吵醒的行为。 商量的事还是想买他家娘子帐篷这种明明可以明天白天再说的小事! 裴行玉揉着发紧的眉头,向兴奋的裴公子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提醒他别吵到了帐篷里的人。 而后才道:“不卖。” 裴公子急忙追问: “为何?可是价钱上......”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可以加价。 裴行玉心道,因为你要的会发光的帐篷,根本就不存在。 帐篷有防御力没错,但发光的是鲛油长明灯。 夫妻俩是心照不宣的在装腔作势唬人。 反正没什么成本,万一真装到了,可以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 万一装失败,也不耽误程意大开杀戒。 裴行玉语气坚定道: “不卖就是不卖,时辰不早了,公子请回吧,我要歇息了。” 不给裴公子再纠缠的机会,裴行玉转身便进了帐篷里。 贵族都讲体面,帐篷内还有女眷,裴公子不可能硬闯。 他站在帐篷外长叹一口气,带着侍卫返回母亲帐篷内,禀报了这件事的结果。 “母亲,儿子已经照您说的拿出对长者的恭敬,也出了一个对她们来说绝对算得上天价的价格,为何这旁支庶子还是不应?” 到了母亲面前,裴公子憋着的情绪一股脑倒出来,一脸的不服气。 他想不通,裴行玉到底为什么会拒绝自己开出来的价格。 裴夫人听到儿子这么说,也有点意外。 不过她面上不显,心中转了好几转,才温和道: “无碍,宝物要是这么容易就能得到,那就不是宝物了。” “既然钱财不能让她们动心,那就攻心。” 说到底,程娘子这三人,还是程娘子说了才算。 “你回去歇息吧,今天几经波折,你也受累了,至于宝物的事,你叫塞勒斯腾出两匹马来,明日我与你大姊骑马赶路。” 裴公子心疼母亲,“骑马赶路哪有马车宽敞平稳,母亲您身子受不了的,不如叫姨娘与大姊一块儿吧?” 两位姨娘就宿在夫人帐篷里,方便伺候夫人起居。 听见公子这话,两人多少猜到夫人是为了救使君,主动说自己二人出面去与程娘子结交也行。 佩夫人摇头,十分坚持。 “就这么定了,都歇了吧。” 这已经是后半夜,她很乏了。 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日还要继续攻克程娘子。 峡谷中的营地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一夜很快过去。 天边露出鱼肚白时,营地上又忙碌起来。 听见动静,程意三人也赶忙起来收拾行李,准备出发。 草儿端着陶瓮正准备去给小姐姑爷做点热食吃。 没想到裴家两位姨娘亲自端来了热气腾腾的汤饼。 这种汤饼是用干面片做的,脱水处理过的面片,可以长途携带,要吃时直接下到沸腾的水锅中,一会儿就熟了。 口感吃起来和新鲜汤面一样。 而端给程意夫妇二人这两碗汤饼,不但放了新鲜野菜,还削了满满的腌制羊肉片。 闻起来又鲜又香,让人食欲大发。 程意有点受宠若惊地问她们: “这是免费的吗?” 两位姨娘笑着颔首,不但免费,而且只要程意想吃,她们随时可以给她做。 “不不不,有今天这两碗就好了,你们不用那么客气。” 既然是免费的,程意把面端了就走,没有一点心理负担。 两碗面里各拨出一些,凑出第三碗,示意草儿也来一起吃。 草儿早就咽口水了,跑得飞快。 她现在已经摸准程意的脾气,知道小姐为人就是这般大方。 也不说那些虚假违心的推辞,大大方方谢完小姐,端起面片汤大快朵颐。 两位姨娘没走,同程意聊天,等她吃完,这才收碗离开。 看起来,双方关系有了极大的进步。 程意觉得今天天气真好,队伍也热闹起来了。 因为裴夫人和裴大小姐今天不坐马车,改骑马。 而裴公子也不敢在母亲骑马时,自己坐在马车里享受,也骑马。 程意惊叹道:“好多人啊。” 裴行玉盯着前方回头向自己夫妇抱拳的裴公子,从齿缝发出,“是啊。” 不过可惜,这群人的计划要落空了。 程意根本不吃套近乎这套。 孰轻孰重,她心里清楚得很。 裴行玉做出来的帐篷,那是能交给第三个人的吗? 且不算帐篷会暴露出的秘密,程意自己都还没享受够呢。 那就不是钱的事。 她没玩腻的东西,不可能舍出去给别人。 要是裴夫人能许诺她去当个官什么的,或许还会有一点兴趣。 至于钱......程意不知道自己要那么多钱能干嘛。 她有本事有手艺,等到了长安,靠自己就能养活全家。 于是,在套了一天近乎,都没能让程意松口后。 裴夫人和裴大小姐,心态崩了。 快要被太阳晒中暑的裴大小姐,强忍不适,求助地看向裴夫人。 母亲,儿真没招了! 裴夫人一脸菜色,嘴巴起皮、发钗散乱,向庶女投去“撤”的眼神信号。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哎?裴夫人、大小姐,你们怎么回马车里了?” 程意不解地看着被扶进马车的两人,她的故事还没听到结局呢。 她们倒是告诉她,那个姓杨的贵妃最后到底是逃了还是死了啊! 还有,那伙黑羽牙兵今天怎么还没来? 程意转了转手腕,她等他们等得骨头都痒了。 第75章 终于快到长安 “阿嚏!” 跪在地上向将军报告的黑五,正说到激动处,莫名其妙打了个大喷嚏。 军帐内唯一坐着的将军——山南西道黑羽军指挥使祁成,顿时面露嫌弃。 他仰身往后离远,反问道: “黑老五,你别是看花了眼,黑羽军中箭支皆为特质,还能射不穿一顶薄薄的帐篷?” “还什么身负明月,仿佛武神降世,本使问你,你与她当真交上手了吗?” “瞧瞧你这狼狈模样,一女子就把你吓得跑了两次,你可真有能耐!” 黑五就猜到祁成不会信。 他狠狠揉了揉莫名发痒的鼻子,把自己被砍瘸的刀呈上,哭着脸发誓: “将军,我刚刚所言绝没有半字虚假,若有,就让老天爷罚我一辈子娶不上婆娘,断子绝孙!” “嘶~”祁成倒抽一口凉气。 你小子也忒狠了点。 祁成半信半疑试探问: “当真有如此诡异的帐篷?那帐篷主人还未出手,就吓破了我黑羽军的胆儿?!” 黑五点头如捣蒜,他感动啊,将军终于相信他了。 “将军,那裴家寻了如此高人护送,只凭属下那几个人,恐怕是拦不住了。” “反正使君如今也算老实听话,要不咱就算了吧?” 算? “呵~”祁成冷笑,“不知感恩的老东西,也不看看是谁让他当上的节度使!” 削减餐补不算,还把家眷全部偷偷送走。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老东西打的什么主意。 想搬出圣人,也不看看圣人如今听的是谁的。 神策军那帮没根的太监,没有一个好东西。 裴钜想借他们的手坐稳这个节度使的位置,简直痴心妄想。 “黑老五!” 黑五忙垂首听候吩咐。 祁成眯起眼睛问:“本使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要怎样才能将裴钜家眷首级给本座带回来?” 首级? 黑五心下一惊,不是说好了给点教训,吓唬吓唬就是了? 怎么突然就要首级了? 不过身为下属,只需要执行命令即可。 黑五沉了沉气息,满脸凝重地深深一拜: “禀将军,除非黑羽军全军出动,否则......只要那神秘女子还在,属下不敢保证能将裴氏家眷首级全部带回。” 祁成嘴角上那丝傲然的幅度,瞬间落了下来。 “你的意思是,本使亲自出马?” 黑五硬着头皮大声应道:“是!唯有将军您亲自带上黑羽军全军,方有五成胜算。” 话毕,军帐内诡异的静了一瞬。 忽然,祁成拍案而起,抄起手边茶盏就朝黑五砸去! “五成?才有五成?你的意思是本使亲自出马,都不一定能拿下那女子?” “黑五,你好大的胆子!” 黑五不敢躲,额角硬生生被砸出血。 鲜血顺着额角流下来,落进眼里,黑五双目炯炯,睁着血目定定看着将军。 祁成心猛地坠了坠。 “这不可能......”他下意识驳斥,但严肃的神情分明已经重视起来。 “此女叫什么?是何来历?” 黑五又把自己早就说过的信息重复了一遍。 “据驿站的驿丞说,此女姓程单字意,她郎婿姓裴,行五,程意唤其五郎,具体姓名不知,二人身旁还有一个丫鬟叫草儿。” “据她们自己说,原是荆州人,为了躲避兵祸逃难过来的,但此信息恐怕是编造的。” 祁成注意到裴这个姓,正想问是不是裴钜亲戚,黑五抢先摇头,表示这两个裴没有任何关联。 黑五还是想劝将军算了。 毕竟他自己落的面子,他都不想找回来了。 现在只想离程意这个人形杀器远点,别为了几个不值当的小鱼小虾,折损更多牙兵。 反正就算裴氏家眷进了长安,成功告了御状,此时忙着平乱的朝廷一时半会也抽不出手来管他们山南西道这点小事。 祁成沉默着。 良久。 脸上的怒意渐渐褪去,他一挑眉,胸间战意汹涌而起。 “本使亲自去会会她!”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居然让一向狂妄的黑五能说出这种话。 黑五心如死灰。 这一上午白劝了! ...... 六月烈阳,晒得人心发慌。 一连两日不曾见到追兵,裴夫人等人总觉不安。 不过好消息是,她们快到长安了。 傍晚,一行人在驿站入住。 虽然这两天被程意这个不解风情的老实人折磨够呛,但裴夫人对帐篷还没死心。 想着程意三人是第一次到长安,便遣了一名侍卫前来通知。 “程娘子,裴郎君,明日辰时三刻(上午七点半)出发,晌午便能到长安了。” “夫人说,户籍一事最快也得十日才能办下来,主家在京城有座别院,若是娘子入京不知居住何处,可在别院先行住下。” “到时候户籍办下来,也好直接送来。” 裴行玉和草儿看向程意。 程意觉得自己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先住在裴家别院,把长安情况熟悉一下,再进行下一步也不错。 便道:“那就麻烦夫人安排了。” 侍卫离开后,草儿兴奋起来,她居然要进长安了! 程意也有点激动,但毕竟是个大人,没像草儿那样蹦蹦跳跳。 她只是一口气干了三碗大汤饼,还吃了两碟毕罗。 裴二小姐被这食量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程意眼神扫过来,裴二小姐立马垂眼,逃也似的走开。 自从上次程意放话一命抵一命之后。 她离程意能多远就有多远。 这两天在队伍里,好像个隐形人一样。 不过就在程意期待着能快点进长安城时, 裴家马车中传出了阵阵恶臭。 死去的姨娘、庶子,还有那些侍卫,在高温下全部腐烂了。 一行人不得不暂停行程,先把死人安顿好。 程意虽有点小失落,但很快就被驿站里那些从没见过的美食吸引。 裴行玉陪她在大堂里吃了一整天。 眼看着那钱如流水般花出去,肉疼得又多吃了两口冰冰凉凉的酥山。 不过这东西放在他那边,应该叫做酸奶冰激凌。 小小一碗,要价三百文,是平民百姓消费不起的奢侈品。 而且一般酒楼也没这个条件卖酥山这种冰饮。 驿站里有卖,还是托了某位贵人的福。 前日一位皇亲入住驿站,受不得热,便派人去长安买了两车的冰过来铺在房中解暑。 昨日这位贵客走了,冰还剩下一些,驿丞舍不得浪费了这么好的冰,便让厨房拿去,好给客人们做些冰饮解暑。 这位驿丞也是个八面玲珑的人,馆内每有一人点这冰饮,都要将那位贵客夸上一遍。 第76章 草儿:我不想死啊 程意满足的眯着眼,冰饮真好吃啊。 吃了一碗还想再来一碗。 已暗暗研究冰饮半天的裴行玉忙低声说: “我会做。” 并许诺,等日子安顿下来,她想吃多少他就给她做多少。 这才打消了程意还要来一碗的念头。 不过这三百文,到底还是让她给花了。 “我端一碗给草儿也尝尝。” 大方的程意嘟囔: “奇怪,今天大堂里这么多人,她居然不出来打听她阿耶行踪,难不成中暑了?” “那这碗酥山正好给她解解暑。” 听程意这么一说,裴行玉也感觉有点不对劲。 好像草儿今天就没有从客房里出来过。 而且以这丫头对程意的谄媚,就算中暑,爬也要爬到她小姐跟前叽喳几句。 好让小姐别忘了带她去长安。 夫妇二人带着疑惑,来到草儿的客房前。 程意抬手敲门,好一会儿屋里才传来一点窸窸窣窣的动静。 “草儿,我是小姐,开门!” 屋里“哐当”一阵响,似乎是碰倒了茶盏。 程意狐疑问:“你没事吧?” 然而,里面的人分明听见了,却不吭声,反而传出一丝压低的啜泣。 程意和裴行玉快速对视一眼。 裴行玉往后退两步,程意一脚踹开了房门。 “嘭!”的一声巨响,把趴在桌子底下的草儿吓得瞬间抬头。 小姑娘一双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高高的肿了起来,像把两颗核桃焊在眼眶里。 程意夫妇二人被草儿这模样惊了一下。 “怎么回事?你钻桌子底下干什么?” 程意满眼狐疑地来到桌前,刚想把手里的酥山递过去。 哪知,趴在桌子底下的草儿“嗖”一下,又躲桌子底下去了。 草儿大哭:“哇哇哇,小姐我要死了,呜呜呜,你别管我了,你走吧,呜呜呜......” 本来她还能压制情绪,可刚刚看到小姐关心的眼神,再也忍不住,悲从中来。 程意听她哭什么死啊活的,只觉得莫名其妙。 哭得这么大声这么有劲,这也不像是要死了啊。 而且将死之人的气息也不是草儿这样。 “你出来!” 程意将酥山放在桌面上,弯下腰伸手去拽她。 草儿慌忙把她的手推开,惊慌哽咽道: “不不不,小姐您别碰我,万一让您也沾上了就麻烦了!” 说着,又狠狠抽了一抽,呜哇呜哇哭道: “小姐,请您不要停下来帮我了,您的目的是长安,不是救人,您就一直走,一直向前,跨越平原,翻过秦岭,直达目标。” “只要您存在,就能告诉后面的女人,我们还有另一种活法......” 程意“嘶”了一声,挠头看向裴行玉, “她叽里咕噜在说什么?” 裴行玉没有回答,他正在房中走动巡查。 草儿早已经被自己那番话感动得不行了,这是她发自内心的临终遗言。 她希望自己这样的弱女子不会拖累小姐这样的强女子,希望她们能活得比自己好比自己伟大。 可明明心里想的是自己静悄悄死去就好。 但死亡这件事对草儿来说,还是太突然了。 一想到自己再也看不到小姐这样的女子走到巅峰。 草儿看着自己裤子上的鲜血,又是一阵伤感。 她就只能停在这了,阿家和阿娘的嘱托她没办法做到。 “呜呜呜,我还没见过长安、我还没吃过胡饼、我还没找到阿耶......我不想死呜呜呜!” 草儿趴在桌子底下,哭得肝肠寸断。 她一激动,身下再次涌出一股可怕的暖流,草儿哭声猛地一顿,整个人都僵住了。 可这样并不能阻挡那股暖流从她身体中流出,反而因此憋得自己都快要窒息晕过去。 就在草儿快要晕倒时,一只手突然出现在她身后,快准狠抓住她后衣领,将她从桌子底下提了出来。 眼前突然变亮,视野从低到高,草儿看到了自家小姐面无表情的脸庞。 好近! 草儿睁大肿胀的眼,第一次看清了程意具体的长相。 其实......她家小姐长得很像道观里供奉的神仙。 她眼帘半垂看着你的时候,既慈悲又无情。 你仰望她,她既高不可攀,又无限包容。 看着这样一张脸,草儿忘了哭泣,也忘了自己一夜醒来突然身患流血怪病的事。 裴行玉把从床底找到的染血衣物放在凳子上,避嫌退了出去。 房门重新关上,客房里只剩下姿势诡异的两个女人。 草儿已经回过神来,核桃眼又要飙泪。 “小姐,我不想死......” “你不会死。” 程意笃定道。 草儿一愣。 小姐从不骗人,但草儿不知道她会不会胡说八道。 可这一句笃定的“你不会死”。 还是在草儿绝望的心中撕开了一道希望的口子。 “你来月经了。”程意把她放下地,拿起凳子上沾血的衣物。 她又往草儿身后撇了一眼,一大片血污痕迹,完全印证她的推测。 草儿有点懵,“什、什么是月经?” 程意答道:“就是月事,女孩到了十二岁左右,每个月体内就会排一次经血,持续五到七天。” 程意翻找出草儿的包袱,里面已经没有更换的衣物。 程意转身道:“你在这等我,我去找她们要点月事带。” 草儿脑子懵懵的,她以为自己要死了,担忧了一整天。 结果现在突然有人告诉她,她不用死,而且这还是女子都有的月事。 “这......这就是月事?” 草儿看着衣物上的血迹,觉得自己是个傻瓜。 “原来这就是阿娘说的月事,可谁知道月事是流血啊,阿娘她们一开始就不能说明白吗?差点被这血吓死。” 草儿有点气,但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不用死,真是件令人开心的事~ 程意向裴大小姐要来一身换洗衣裳,和两条月事带。 大小姐用的月事带,比她记忆中屠户女用的要好很多。 屠户女用的是粗麻布月事带,里面塞满草木灰和碎稻草,吸满就得更换,重新填充。 她身强体壮,气血又足,经量多,每次都来满七天才结束,想要保持舒适,一天就要更换六七次,很是麻烦。 裴大小姐送的月事带,是丝绸缎面,内里还另外有一个长条内袋,里面塞香灰、松木屑、丝绵。 使用方法也是一样的,脏了就替换填充物。 不过裴大小姐送的月事带,多了层内袋更卫生,面料舒适度以及填充物吸收性都更好。 程意手把手教草儿以后如何处理月事,如何制作月事带。 草儿没想到居然这么麻烦,一边收拾一边心想,还是死了算了。 第77章 可能有身孕了 房门从外推开。 裴行玉转身问: “都收拾好了?” 程意点点头,一屁股在桌前坐下,裴行玉给她倒茶,程意拿起来喝了一口又吐回来。 “怎么是热的?” 她皱眉不满。 本来这几日暑气就重,她刚陪草儿这傻姑娘把月事的事情处理完,口都讲干了,正想喝凉的呢。 结果裴行玉给她倒了一杯热茶,他是何居心?! 裴行玉没说话,又拿来一只杯子,把一杯热茶反复颠倒,弄凉后放到她手边。 程意歪头扫他一眼,“我不就是多买了碗酥山给草儿尝尝鲜,至于连一壶凉茶都喝不起了吗?” 手很诚实,拿起凉了的茶,一口喝干。 却没注意到,裴行玉看向自己的目光,和往常不一样,探究中藏着一抹复杂的期待。 裴行玉试探问:“你们女子体寒,来了月事更是应该少食寒凉食物,你还把酥山给草儿吃?” “这个我当然知道。” 程意得意地笑道: “所以我就让她尝了一口,剩下的我全吃了。” 裴行玉额角青筋顿时跳了两下。 程意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但转念一想,她吃了就吃了,不就一碗酥山?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想,裴行玉却一脸阴恻恻的盯着自己。 程意疑惑问:“五郎,你盯着我干嘛?” 裴行玉把她从头到尾扫一遍,视线在她腰腹上多停留片刻。 那小腹是平坦的,他这两日也亲眼瞧过,腰腹有力,肌理分明。 但此刻回想起来,似乎比他们第一次洞房夜时,丰满了一些。 “阿意,你最近有没有感觉身体不舒服的地方?” 裴行玉突然问了这么一句,还叫她阿意,程意再大条也意识到,身边人不太对劲。 她摇摇头,表示自己没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 紧接着语出惊人反问:“你也来月事了?” 裴行玉脸一红,没好气地强调道: “我是男人。” 程意当然知道,“嘿嘿,玩笑一下罢了,五郎莫恼。” 窗外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天色渐晚。 她抓起他的手放自己肚子上,裴行玉眸光一闪,险些以为她在暗示什么,结果那肚皮发出两声“咕咕”的叫声。 “五郎,我饿了,我们下楼去用晚膳吧?” 别看程意说得好像是央求他一样,实则裴行玉整个人都被她拽了起来,不得不跟她一块儿出去。 裴行玉匆匆关好房门,右手立马被她牵住,一晃一晃,好像两个顶好的玩伴似的。 穿过回廊时,裴行玉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阿意,离开潭城后,你是不是都没来过月事?” 这个点其实还没到真正用晚膳的时辰,回廊上除了夫妻俩,就只有往返忙碌的驿站伙计们。 在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里,加上刚刚才经历了草儿来月事的事。 程意没多想,笑道: “好像是,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我都忘了准备月事带,一会儿吃完晚饭,我找几块布来,五郎你帮我做好不好,我要那种双层有内袋的,用起来肯定比以前那种舒服。” 裴行玉心跳快了两拍,认真确认: “算起来,是不是已有两月?” 两人已经来到大堂,程意满心都是一会儿要点什么吃。 算出一个确切时间,回他: “上一次我记得是咱们成婚之前的事,所以是三个月,不是两个月。” 三个月都没来月事! 裴行玉呼吸重了,程意有所察觉,疑惑地看他一眼。 但胃里的饥饿感瞬间夺走了她全部思绪,一心只想着快点吃到热气腾腾的食物,填饱肚子里这股空虚感。 夫妇二人在角落的空桌就坐,程意一口气点了六道菜,还单独要了一桶白米饭。 关中多食面,要么就是粟米。 食稻米的比较少,驿馆厨房那边竟没有准备。 伙计只能抱歉,请程意重新点一个别的主食。 她顿时皱起眉来,好像一头饿到极致的虎,嘴边正好有块儿肥肉,正要张嘴去吃,突然发现自己被铁链锁着,看得见吃不着。 程意五脏六腑都在向她叫嚣抗议。 “我就要吃米饭!”她高声道。 伙计被她吓一跳,见她虽穿得寒酸但气势霸道,一时间摸不准她什么身份,只得应道: “夫人莫急,小的这就去后厨问问,若是没有,再来回禀夫人。” 这不过是一种委婉的拒绝方式罢了。 伙计很快去而复返,一脸为难地说,稻米真没有了。 裴行玉马上就感受到了程意身上忽然流露出一股浓浓的委屈。 她也不高声了,只是失落地低垂下脑袋,“哦”的应了声。 伙计都已经做好要抵挡狂风暴雨的准备了,没想到轻松逃过一劫,赶紧退走。 “五郎,我想吃大米饭。” 程意眼巴巴看着裴行玉,她不凶人也不杀人,就和一个受了委屈的十七岁少女一样。 “我好想吃米饭,特别想吃米饭,五郎......米饭......” 裴行玉赶紧抬手捂住这张喋喋不休的嘴。 “我记得咱们还剩几斤稻米,就是还未去壳,我去取来舂好,让后厨给你蒸一锅。” 程意疯狂点头。 在她期待的注视下,裴行玉脚步略显虚浮地回到客房。 所谓取米,其实是从炼金室里拿出来。 提米前往后厨的路上,裴行玉眼前闪过二人自成亲以来,程意的种种行为。 一开始,她食量只是比常人略多些。 习武需要消耗更大的能量,没有荤腥的前提下,多吃几碗米,多啃几张饼,这都正常。 后来,她一天不再只吃三顿,早上醒来的时间也越来越晚。 程意的情绪,在裴行玉这里,一直是阴晴不定的。 但她对待外人,一直都很冷淡。 像刚刚那样,突然冲伙计高声的情况,裴行玉还是第一次见。 之前程意也会冲人高声,但那是在知道人家骗她诓她的前提下。 驿馆伙计说的都是真话,态度也很好......当然,她从不关心别人是什么态度,只管我行我素。 所以在这样的前提下她还高声,就说明这情绪已经超出了正常范围。 三个月没来月事、总是饿、总是睡不够、情绪反常。 裴行玉不禁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阿意她,可能有身孕了。 第78章 他最珍贵的礼物 程意把所有的菜全吃完,裴行玉的大米饭才姗姗来迟。 她好像又不想吃米饭了。 裴行玉:“......” 男人意外地没抱怨什么,自己吃了一半米饭,剩下一半预留着,万一她突然又想吃。 两人吃饱喝足回到客房。 裴行玉一闪身就不见了。 他说要去炼金室里搞点东西,程意已经习惯他对炼金室的热爱。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包裴行玉放在里面的针线,还有几块裴行玉拆开的旧衣布料。 去隔壁客房找草儿,研究怎么做月事带。 草儿已经仿照裴大小姐送的月事带,自制了两个。 她来了月事不便出去走动,晚膳是自己在客房里吃的。 吃的是她“要死”前喊的胡饼。 其实就是夹了馅料的烤馕饼,驿馆厨房有师傅在做,一个盘子大小的羊肉馅胡饼,仅需20文。 当然,这个价格对草儿来说还是高不可攀。 但这不是人家裴大小姐送的嘛,吃起来一点都不心疼。 “小姐,裴大小姐人真的好好啊,知道我来了月事,还让人给我送来了一碗红糖水,我喝了过后,肚子暖呼呼的,好舒服好舒服~” 程意的月事带做得一塌糊涂,偏她还一副认真模样,草儿摇摇头,干脆全部拿到自己面前,一针一线缝制。 程意用剪子把灯盏里的芯子夹起一截,屋内光线顿时明亮许多。 草儿冲她笑了笑,继续说裴大小姐如何如何好。 夸着夸着,又“唉~”的叹口气, “好人总是容易被坏人欺负,那帮黑羽牙军真是可恶,仅为一句不实传言,就要追杀人家。” 程意好奇地看着她: “你怎知谁好谁坏?” 草儿瞪着还没消肿的核桃眼说: “这还不好分辨么?裴大小姐对我那么好,裴夫人和两位姨娘,对小姐您也多有关心呢。” “哦哦,还有塞勒斯他们,还教我骑马呢。他们骑马是真威风啊,那马儿怎么就那么听他们的话呢?” 说到骑马,草儿苦恼了。 本来她就只是个骑马新手,现在又来了月事,完全不敢想象接下来的路程体验感会有多糟糕。 程意便催促她,赶紧多做几个月事带好换洗。 至于草儿说的崔氏人多么多么好,不予评价。 他们现在图她东西,当然是好面孔。 万一哪天知道她手里的东西他们不可能得到,还能保持现在的好面孔,那再说吧。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主要是草儿在说。 程意托着腮帮,盯着那灯芯出神。 她在思考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三个月没来月事正常吗? . 炼金室内。 裴行玉一来,就把书架上的藏书全部翻了个遍。 原本整洁的炼金室,很快变得乱七八糟。 他曾经收藏的珍贵书籍,上到天文地理,下到魔物大全,涵盖范围极广。 裴行玉记得,某本书中,好像有一个可以检测妇女是否怀孕的办法。 “找到了!” 翻到第45本书时,裴行玉终于看到了自己想要的内容。 他赶紧把这个方法摘抄下来。 【验孕针】:针尖刺入测试者中指,提取一滴血液,针尖发烫有孕,没有任何变化则证明没有怀孕。 注意:只有中指的血液才有效果。 裴行玉从没做过这个魔道具。 他又赶紧翻看了一下制作配方,幸好,材料十分基础,他炼金室内刚好有。 散乱的书籍都来不及整理,裴行玉马不停蹄准备材料,立马开始炼制这个验孕针。 两个时辰后,验孕针成功完成制作。 这种小东西,批量制作才能将成本摊开,所以裴行玉一口气做了三十根。 虽然他也不知道多余的能干什么。 但......平均成本最重要! 等裴行玉从炼金室里出来,已是半夜。 程意早就躺下睡了。 她睡觉姿势还是那般古怪,裴行玉之前好奇问过,她说她这是在修炼。 而且她不止是晚上要修炼,白天赶路时,她还要运行功法。 对裴行玉来说,这是一套完全陌生的修炼体系。 但感觉挺厉害的样子。 他轻手轻脚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完,平复好情绪,这才拿着一根验孕针,来到床前。 程意双手合成一个圆,手掌交叠成元宝状,搭在腹部。 裴行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鬼鬼祟祟的。 但他就是没想过叫醒程意。 不出意外,针尖还没碰到程意的中指,就被她突然一把掐住了脖子。 “阿意,是我!” 裴行玉紧急出声,他脖子上那只准备要用力的手,瞬间松下去。 程意醒了,黑暗中眼睛亮得惊人。 她疑惑问:“五郎你在干嘛?” 裴行玉大脑飞速运转,嘴上淡定道: “把你的中指给我。” 程意眼珠一转,不太确定地,朝他竖起中指。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裴行玉果断出手,刺了一滴血,把验孕针藏在衣袖里,手背在身后。 程意不疼不痒,满眼全是对郎君美色的欣赏。 裴行玉莫名心虚,让她先睡,说他突然想起来炼金室里还有材料没收拾。 仗着她进不了自己的随身空间,一闪身又消失了。 程意盯着他消失的位置看了两秒,大拇指搓了搓被“蚊子咬”过似的中指指腹。 五郎取她的血干什么? 程意想不通,但感觉没什么危险,闭上眼,继续睡去。 明早醒来再问问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和程意的淡定不同。 此时炼金室内的裴行玉,摸着发烫的验孕针,眼神发直。 血样确定来自程意中指。 验孕针在发热,大概50-60度之间,比人体体温高了二十度,感觉非常明显。 所以—— “我要当父亲了?” 父亲这个词汇说出来,裴行玉如遭雷劈,只感觉一股无形电流,把他从头到脚劈了一顿。 心跳不受控制开始加快,体内细胞逐渐沸腾,他整个人都快要炸了。 奇怪的情绪从心底涌了上来,惊喜、不可置信、无措,还有感动。 裴行玉扶着工作台,迈开僵硬的腿,找了个精致的盒子,把手里这根发烫的验孕针,小心翼翼放进去。 他拿起盒子,看着那根针,笑了。 笑着笑着,红了眼眶。 他从没有想过,上天会赐予他这样珍贵的礼物。 他原以为,自己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得到这些。 可是现在,他即将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难道这就是他重生到这个地方的原因吗? 裴行玉突然想起程意还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这两个多月来,她举剑大杀四方,辗转腾挪,又跑又跳的那些画面一幕幕出现在眼前,裴行玉呼吸一窒,差点没晕过去。 神啊,他的孩子! 裴行玉深吸一口气,紧紧攥着装验孕针的精致盒子,眼神坚毅,下定决心。 从现在开始,他要好好监督她! 第79章 长安的风 清晨,天边刚露出一丝灰亮。 程意睡醒了。 今日大部队便要动身进入长安城,昨日侍卫长塞勒斯已经提前打过招呼,天亮就出发。 虽然程意不是职业护卫,但她也是很有职业操守的,绝对按时到岗。 没想到一起身,床边站着个人。 熟悉的身影熟悉的气息,程意疑惑低唤: “五郎?” 床边的人闷闷应了一声,嗓音沙哑。 程意穿衣下床,脸怼到他面前,“啧啧,怎么黑眼圈如此大?你又熬夜做了什么宝贝吗?” 她打着哈欠,朝脸盆架走去,浑然没有在意整理行李的裴行玉,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程意快速完成洗漱,把腰带系好,两把屠宰刀插入腰带,提剑开门。 裴行玉忽然一把摁住门框。 “嗯?”程意微微皱眉。 裴行玉拿出两颗从炼金室窗户窗帘上拽下来的水晶珠说: “只剩不到半日的路程就到长安,那些黑羽牙兵要追早就追上来了,想必已经没有什么危险,你这份护卫的工作辛苦又劳累,辞了吧?” 程意微微眯起眼睛,这是她不爽的前兆。 但裴行玉依然不怕死的继续说: “酬金可以不要,户籍我们自己也能想办法,至于钱上的事,我会解决。” 程意瞅了瞅他手中的水晶珠,“你要把炼金室里的窗帘珠子全拆了?” 说起来,她好像还真不知道他那炼金室里面到底都有些什么东西。 不过自家小郎君主动提出要为她们这个小家做贡献,程意心里还是颇欣慰。 她拿开他挡在门上的手,拍拍他手臂笑着说: “没事,就剩下半天,我不累。” 程意跨步要出门,裴行玉顿时一急。 本来还有些不知如何开口,这一着急,反倒好说了。 他一把将她重新拽回客房里,关上门,神情严肃道: “你有了你不知道吗?” 程意眼睛眨巴眨巴,“有什么?” 裴行玉视线落在她肚子上。 “你有身孕了。” 他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可话一说出来,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翘起一抹弧度。 程意低头看看自己丰腴强壮的肚子,又抬头看看忍不住笑的裴行玉。 她家小郎君,好像还是第一次笑得这么温柔。 从前,程意是一点也不在意自家小郎君笑还是不笑。 反正她自己高兴就行了。 但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她这才恍然,原来他也会这么笑。 等等,他刚刚说什么来着? 身孕? 她吗? 程意问:“你说我肚子里有个孩子?” 裴行玉拿出了那根验孕针,确认道: “是的,你的肚子里有我的孩子。” 程意听完验孕针的使用方法后,总算知道他为什么大半夜扎自己手指。 但她必须得纠正他: “是我的孩子!” 裴行玉一噎,正想说什么,程意忽然示意他闭嘴。 她闭上双眼,沉下气息,开启五感,静静感受着自己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节。 这本是调动神识内视的术法,但现在的程意还没修炼出神识,只能感知到一个大概。 不过只是内视,也够用了。 当“视野”在丹田后方“看到”一颗有手有脚有黑眼珠的大豆子时,程意非常意外。 它居然藏在她丹田后面,以至于她每次运功时,都未曾发现过这个小东西。 因为受着丹田灵气滋养,这颗大豆子看起来充盈又快乐。 呆了几秒,她睁开眼,推开门: “出发。” 裴行玉有点没反应过来,她的反应就这么平静吗? 其实一点都不平静。 在护送裴氏官眷赶往长安的路上,程意时不时就瞅一眼肚子,摸一下,戳一下。 直到抵达长安,看到了巍峨的都城城墙,她的心情这才完全平复下来。 只要肚子里那颗豆子继续和之前一样老实听话,她可以接受它暂时与自己共生。 程意既没有孩子的概念,也没想过当了母亲就该如何。 她依然我行我素,按照她的那一套法则继续向前。 至于裴行玉和肚子里那颗豆子,要么选择遵守她的法则。 要么去死! 或许是感受到了什么,缩在丹田后方的大豆子,继续和从前一样,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几次都想提醒程意小心肚子里孩子的裴行玉,闭上了嘴。 不过让他松口气的是,程意身体素质绝佳,不管她是跑是跳,似乎都不受任何影响。 一行人缓缓跟随人流穿过城门洞,进了长安城。 朱雀大街如金线一路向北铺展,155米宽的御道青石生辉,太极宫鸱吻吞脊的剪影压在天穹。 飞檐斗拱间,城中108座坊市棋盘般向天际延展,夯土坊墙开四门,西市旗幡下,琉璃盏中飘出珍珍伽罗香。 以上这些。 程意通通没看见! 因为她们是从侧面的安化门入城,而不是正对朱雀大街的明德门。 怀揣着激动的心情,程意三人跟随裴氏一行人穿过干净整洁,但并不算喧闹的长街。 行近半个时辰之后,进了一座名为“崇贤坊”的坊市。 到了坊中,一个繁华壮丽的世界,在三人眼前铺展开来。 坊市中店铺林立,人潮熙攘,酒肆茶坊热闹非凡。 正是中午人群汇聚的时候,有胡姬在酒楼门前的大鼓上翩翩起舞,招揽客人。 小商贩背着插满各式小玩意儿的货箱,走街串巷,大声吆喝。 路边还有许多小吃摊,摊主边烤边卖,空气中弥漫着香料与美食的香气。 “小姐小姐~” 草儿突然发现一个红发的异国人,激动地提醒程意看。 这个还没看完,又来了两个骑着骆驼的胡商。 骆驼高大,草儿赶紧牵马往旁边让。 塞勒斯解释道:“崇贤坊北面就是西市,许多胡商住在这里,等到中午西市开市,那边比这里更热闹。” 程意三人点点头,又涨姿势了。 草儿的眼睛已经看不过来了,可塞勒斯告诉她,眼前这座宽阔繁华的坊市,仅是长安城的一百零八分之一。 草儿目瞪口呆,她根本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巨大。 走过最繁华的城区,便到了裴氏位于坊市西南角的别院。 裴夫人单独给三人安排了一间小院,紧邻后门。 出了后门往东行百步,就能到热闹的主街道。 这个位置程意是极满意的。 她放下行李,站在小小的院落中,仰头,闭上眼。 长安的风将长安的味道吹入院中,轻柔地将她包裹。 从春天走到盛夏,她终于进了长安。 这里没有荆楚的战乱,也没有邓州的旱情。 程意嗅着空气中各种食物混杂的诱人香气,满足地想: 她要去有胡姬跳舞的酒楼吃巨胜奴、金铃炙、曼陀夹饼、八仙盘、葱醋鸡,还有三勒浆! 第80章 恐怖的物价 说去就去,程意立马朝屋里铺床的两人喊: “五郎、草儿!先别干了,走!我们去吃好吃的!” 裴行玉和草儿确实也饿了,加上刚到长安,一颗心还飘着呢。 两人放下手里的活,跟着程意从后门离开了裴家别院。 三人兴冲冲地去。 不到一刻钟。 蔫巴巴的回来了。 什么巨胜奴、金铃炙、曼陀夹饼、八仙盘,那是一个也没有。 更别提什么长安特色三勒浆酒。 原因只有一个。 “长安的物价太贵了!” 草儿一脸见鬼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在长安城可能活不过一天就得饿死。 她们兴冲冲地去酒楼,刚到门口就被伙计给拦住了。 伙计那犀利的眼睛把他们上下一扫,伸手往对面的小食肆一指,说那才是她们该去的地方。 程意当时就火大了,说你这伙计看不起谁呢? 伙计也不说什么,只是把她们引到门边的菜牌前。 裴行玉上前一看,怀疑写菜牌的人写错了。 这菜牌上的单位,怎么都是两? 李唐不是用铜钱按文计价的吗? 他在这布满整面墙的菜牌前横看竖看,终于看到几个以文为计价单位的菜。 清茶一壶,500文。 粗点一碟,800文。 裴行玉面上镇定,心里小人已经在仰天尖叫。 他赶紧默默清点了一下自家现在手里的余钱。 不算还剩的一百斤粟和三百斤麦,以及秦大娘子赠的两匹马。 现在他炼金室里还有银五十两,铜钱五十文。 合在一起为五万零五十文钱。 再看程意要吃的那几道菜和酒,一顿下来得花六千文! 一顿饭就要六千文,一天三顿,一万八千文,那不出五天,他们就得上街讨饭去! 这还不算秦大娘子送的两匹马的食料钱。 程意听完郎君算的账,咽了咽口水,忽然觉得这有胡姬的酒楼也不是非进不可。 三人扭头去了对面的小食肆,一人吃了一碗羊肉汤饼。 字面意思,用羊肉熬汤下的面片,没有肉。 这个吃得起,但一碗也要三十八文。 草儿埋头数自己钱袋里那少得可怜的铜板。 这是上次卖了用织金布换来的私盐赚来的。 本来她要交给小姐,但小姐没有要,她就先收着,偶尔给小姐跑个腿买点吃食杂物什么的。 省吃俭用到了长安,还剩下一百二十文。 草儿决定明天就去买米买菜,自己做饭吃。 裴行玉也在算账。 刚刚出门那一会儿,他特意关注沿路那些商铺里的商品价格。 发现衣食住行相关的商品,倒也没有酒楼里的那么吓人。 普通客栈次等的一间客房100文一晚。 布庄一匹粗布200文、细布300文,次品的绸布600文,最高也不过两千文一匹。 然而,杂货铺里的糖盐比潭城贵了三倍,粗饴糖五十文一斤、粗盐三十文一斤。 最让裴行玉觉得不太对劲的,还是长安米铺里的粮价。 一斗米,竟卖三百文! 如果长安城米价都是这样,那胡姬酒楼里的菜以两为计价单位,似乎也十分合理了。 来到长安城第一天,抛去对都城的新奇与激动后。 程意夫妇二人,又窥见了长安城的另一面。 因为知晓米价昂贵, 所以次日当裴夫人让窦婆子来送米面油粮等基本生活物资时。 程意感觉自己脑子都要被长安里的人和物价弄懵了。 如此昂贵的生活成本,裴家怎么还过得这么轻松? 而且别院里从主子到仆从到侍卫马夫,加起来起码有五六十人。 可看窦婆子那笑盈盈的轻松模样,显然她也没把送来的这一百斤米面,还有几斤油盐当回事。 反而还说:“夫人和公子最近事务繁忙,前院人员来往又混杂,夫人怕大厨房顾及不到程娘子一日三餐,干脆让我将米面蔬菜送来,正好这边有小灶,娘子何时想吃便做,就是辛苦草儿姑娘了。” 草儿正愁不知道去哪儿买米买菜,要瞌睡就来枕头,她欣喜还来不及,又怎会觉得辛苦。 草儿看向程意,待她点头,赶紧把东西搬到角落的小厨房里去。 厨房外堆着劈好的柴火,门后两只大水缸,里头已经盛满水,应该是昨日入住前,府中下人提前备好的。 草儿生火淘米,做今天的早饭。 窦婆子还没走,正在替她家夫人传话。 表示只要程意愿意卖帐篷,价格和条件她随便开,她家夫人绝不还价。 在此之前,程意已经与裴家这些人说过整整八十一次不卖。 见窦婆子还要来问,心中已觉不快。 她拒绝了这么多次,对方还要来问,这不是为难她吗? “我说最后一次,不卖就是不卖,你告诉你家夫人,我不为难她,她也别来为难我。” 窦婆子没想到她说恼就恼,而且那阴森森的眸子盯着人,让她心里瘆得慌。 忙讪笑改口:“娘子息怒,我家夫人实在是喜爱才如此询问,并非要夺人所爱,娘子若是不愿,日后我们不提便是了。” 她欠了欠身, “若是院中有什么欠缺的,娘子差人到前院管家那里说一声,夫人那边还有吩咐,我就不打扰娘子休息了。” 程意叫她等一等,把窦婆子吓得,脸色瞬间煞白。 不知道还以为程意是什么吃人的妖魔鬼怪。 程意道:“我有个疑惑要问你。” 窦婆子僵硬的表情明显松了下来,她挤出笑,示意程意问。 程意指着厨房里那些东西,问她知不知道长安城现在的米价。 窦婆子眼珠子一转,示意程意安心,城中米价虽贵,但她们府上的粮食果蔬自有庄子供应,不受米价影响。 她眉眼中有股傲然自得,笑着说: “米铺中的米,都是卖给城中普通百姓的,贵人们根本瞧不上。” “所以娘子您就安心在府中住下吧,夫人和公子不会短缺了您这口吃的。” 话说完,窦婆子忽然一惊,忙敛了脸上的讥诮,去看程意的反应。 程意看着她,目光炯炯,见不出喜怒。 窦婆子欠欠身,逃也似的离开了。 程意关上院门,回头担忧地问裴行玉: “他们会不会赖账?” 这无头无尾的话,也就裴行玉能听懂她是什么意思。 他把两人换下的脏衣丢入盆中,摇了摇头。 “买不到帐篷裴家肯定心中不快,但不值得为此得罪两位神秘高人。” 有道理。 程意点点头,顿时放心了。 第81章 想给咱家出份力 吃完草儿做的简单早饭,又把关在裴家马厩里的两匹马喂饱。 程意准备和裴行玉商量一下接下来的安排。 户籍办好还得一个月。 这一个月时间里,她们总不能就在这别院中干等,什么也不做。 草儿把洗衣盆往门边挪了挪,光明正大地竖起耳朵听。 初到长安,就见识到如此可怕的物价,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程意的首要任务,是要解决住处问题。 前人言,长安居,大不易。 说的就是这长安城的房价,不是寻常百姓承担得起的。 裴行玉在族学读过书,他记得有一个叫白居易的诗人,当了官,却一直在长安城租房子,整整工作了十五年,才在长安买了宅子,把妻儿接来。 还传下了名句:长羡蜗牛犹有舍,不如硕鼠解藏身。 就算后面买了房子,又说:院窄难栽竹,墙高不见山。 当官拿着俸禄的人都如此,其他平民百姓更难想象。 程意决定,先租房! 她还想继续做屠户生意,那租的房子也不能太小。 最好是那种一面临街可以开铺子,中间有两间屋住人,后面还带个院子养猪羊,当屠宰场的格局。 确定了需求,接下来就是考察市场,了解本地租房价格。 次日一早,在别院吃过早饭后,夫妇俩便出门逛起了长安城。 出门前,塞勒斯提醒他们,长安城内有宵禁。 宵禁后,越坊墙者杖七十,夜行犯夜禁徒一年。 宵禁这个规矩,潭城以前也有,后来官府渐渐松弛,民间百姓也就不管了,夜间照样在城中跑马。 不过这里是长安城,管理十分严格,初来乍到,程意不想惹麻烦,老老实实遵守规则。 她每天坊门一开,便出,傍晚宵禁前,便回。 出坊第一天,程意就拿出自己好姊姊秦大娘子写的信,去找她亲戚。 这位亲戚也是秦姓,应该与秦大娘子是同族,叫做秦双槐。 都说有熟人好办事,人家久居长安,个中曲折肯定十分清楚。 可惜,程意找到秦府,却并没有见到好姊姊的亲戚。 府上管家说,府上提前收到了秦大娘子写来的信,早知程意要来。 但很遗憾,他们主家在信到之前就出了远门,要半个月后才能回来。 不过了解到程意的情况后,管家答应帮忙留意房子情况。 秦管家还说,他已经在府中备好客房,程意可以先在府中住下,等他们主家回来。 程意虽有失落,但也理解现在这个时代信息互通不易,错过了也是没办法的事。 她感谢管家好意,将裴家别院的地址留下。 管家把夫妇二人送出大门,认真道: “若有合适的房子出租,小人立即差人前来告诉娘子,请娘子安心稍待。” 见多了裴氏那些假热情的贵人,再看真心担心自己的秦管家,程意心里那是相当感动。 她抬手冲秦管家郑重抱了抱拳: “秦叔,谢啦!” 秦管家受宠若惊,这可是大小姐举荐过来的贵客。 大小姐在信中说,程娘子一人一马杀入匪窝,直取马匪首级,英勇无匹,是个少年英雌。 秦管家便想,这般少年高手,性情大抵也是乖戾的。 谁曾想,程娘子这般平易近人。 目送夫妇二人走进繁华闹市,身影渐渐远去,秦管家笑了笑,转身亲自去了牙行。 不过想找到一间大小、位置、价格都合适的房子,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接连半个月都没收到秦府来的消息,加上自己这边逛遍了长安城,也没遇到合适的,程意都有些心灰意冷了。 这段时间,草儿也是早出晚归。 每天早早起来做好早饭,就牵马去河岸边给人拉货。 有人看她面生想欺负,草儿就拿出裴氏的名头,果然震慑了不少人。 她也机灵,听见那些酒肆里的胡商说长安城里,有什么名门贵族,连圣人见了都要客客气气的。 便特意去找一个街边乞丐打听,得知了五姓七望的重要知识点。 乞丐小哥告诉她:“在这长安城里,只要听见什么姓李、崔、卢、郑、王的,立即绕开走,能避则避。” “因为啊,姓这五个的要么是大家世族子弟,要么就是达官显贵、皇亲国戚,哪个都不是咱平头百姓得罪得起的。” 草儿奇怪,这五姓里怎么没有裴氏?便问了出来。 乞丐小哥拍掌激动道: “有啊,怎么没有,我还没说完呢,你听我说。” 他又掰着手指继续说:“关中还有韦、裴、柳、薛四大家族,哦,就是你说的那个裴氏。” “还有关西六大姓,除去前头这四个,另有杨、杜两姓,不过这两个就没前面的厉害了,你若是遇上了,也不用太惊慌。” 草儿认真记下了,这是个特别有用的消息,回去就告诉小姐。 不过她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草儿瞅了瞅面前的乞丐小哥,“长安城里怎么还有乞丐?” 乞丐小哥默了一瞬,举起棍子,“信不信我打你。” 草儿吓得一溜烟跑了。 于是接下来,草儿除了见到乞丐之外,还看到了纤夫、挑工、半大就出来找活干的孩子。 还有卖女为奴、结草环自卖自身的老人,以及每天准时出现在码头边收税的官差。 凡是在长安城内挣钱的人,都要先把手中赚到的钱交一部分给官府。 草儿十分不解,她想问这收税官到底是谁派来的。 但她刚开口,立马遭到周围人怒目,于是只能闭嘴。 程意正为房子心烦时,早出晚归半个月的草儿,突然在今天饭桌上,交给她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 小姑娘一脸期待,压着心里的兴奋说: “小姐,这是我这半月在河边码头给人拉货赚的钱,也没多少,一天除去交税和草料,还能剩下个三十文左右,加上先前剩下的,一共是四百二十文。” 程意发现,这丫头算术倒是怪好的,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她把钱退回去,“你赚的钱,自己留,我不要。” 草儿说:“马是您的,我靠马拉货赚的钱,当然要给您。” 还有一点草儿没好意思说。 有几次晌午忘了从别院带吃食,肚子太饿,她还偷偷花了几次钱,买过糙米饼吃。 见程意没有要收的意思,草儿急了,忙说: “我也是想给咱们家出份力。” 一个家字说出来,屋内三人皆是一怔。 第82章 被赶出来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乱世种田我平躺,夫君挑灯炼金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3章 裴行玉心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乱世种田我平躺,夫君挑灯炼金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