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我在异界打造最强军队》 第1章 莫德雷德 圣伊格尔帝国历941年,二月四日,夜。 昏暗的烛火摇曳着,鹅黄的光芒闪烁着照亮着圆木桌,由锛凿斧锯雕刻的粗糙木桌上偶有细小的木刺凸起,莫德雷德躺在床上斜视着木桌,他无数次想起身用手指抠掉那根木刺。 想用自己的双腿实打实的踩在地面上,想用手触摸腻子涂白的墙壁,想用手真切的抚摸那个放在书桌上一本本厚重的羊皮卷,而非由仆人替他念出一个又一个字。 只可惜他做不到。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莫德雷德的头就没有一天不痛的,随着剧烈的疼痛,他脑海中对于原本世界的印象越来越少。 他原本应不叫莫德雷德,他原本应来另一个世界。比这个分封制拥有诡异力量的世界,先进的多也和平的多的世界。 但他连他的名都已忘却…… 只剩下 莫德雷德…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莫德雷德的父亲是星夜领众多领主之一,作为领主的长子,大量的医生用草药来吊着他的命。如果他只是领土的农仆的孩子,早就找一棵树上吊就好,也免去一些痛苦。 也幸亏这样,莫德雷德才可以折磨自己的同时,也在折磨着脑海那个声音。 “喂…在吗在吗在吗在吗在吗?” 莫德雷德忍不住开心的笑,他反反复复的在心中念叨在吗,去骚扰他脑海中寄存的声音的主人。 【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对着脑门直接注射角奎提取液!】 听到他脑海的声音气急败坏,莫德雷德即使仍然被高烧折磨到四肢完全不由自己的意志行动,也忍不住微笑。 “为了给我的金手指老爷爷一点小小震撼?” 莫德雷德忍不住笑,但也要如此回应道。 【我读取过你的脑海,我可以成为你的金手指】 【我可以一步步的带领你成为大陆的唯一王者】 【我也可以给你超越常人的能力,扮演被你们称之为系统的角色】 脑海的声音开始气急败坏的同时,莫德雷德越发的开心,但紧随其后他压抑了自己的笑容,他不想被门外伺候自己的仆人,听到他又开始诡异的笑,这样会显得很不体面。 “当然当然,伟大的旧日帝国魔导教宗兼首相。甘马先生。您说的太对了,您继续。” 【你这个婊子养的小杂种!】 看到眼下的人接着气急败坏,莫德雷德笑得更加开心,紧接着他停止了微笑,一脸严肃的质问他脑海里的声音。 “甘马先生,那样的话,我不就成了你的傀儡吗,或者说假如我真按你的做,我还会是我吗?” “如果我真这么做的话,没过多久我的灵魂与意志都会被你的思想所取代。” “到时候我自己不就成为了我自己身体里的囚徒了吗。” “与其让你单赢,我选择双输。” 莫德雷德接着笑着,一边笑着的同时,一边忍不住回忆他是如何取得胜利,毕竟在他大脑寄生的声音之主可是铭刻在这片大陆史书上的传奇。 ……… …… … 圣伊格尔帝国历939年,二月十九日 当莫德雷德在自己的世界死去睁开眼睛来到一个新的世界,这个声音就如向导般向他介绍起这个世界。 那个时候可以称得上是两人的蜜月期,也就是在那个时期莫德雷德获得了这个世界的常识以及所需的知识。 最早统治这片大陆的旧日王国因为内乱而分崩离析。 由于是分封制,每一个贵族手下都有自己的兵马与领地,于是在经过了长达百年的贵族战争,众多新生王国开始分刮这片大陆。 而甘马就是那个旧日王国最初的首相,是历史书铭刻的传奇。 莫德雷德也不知道自己为啥有这么好的福分,这个飘荡着数百年的幽灵,随着他来到这个世界缠上了他。 当莫德雷德第一次拒绝成为甘马口中的王者之后,这个家伙就露出了自己的本性。 ……… …… … 圣伊格尔帝国历939年,三月十九日 就在这个瞬间莫德雷德忍受着脑海传来的一阵阵,那似乎是人又似乎是来自异界的声音。 甘马一次又一次向莫德雷德许诺。 【只需要你接受我,我对你的折磨就马上能停】 莫德雷德感觉到浑身如同火一般炙热,从内而外的点燃了自己的五脏六腑,尤其是思绪他隐隐感觉到他的大脑被一只巨大的铁钩刺入,搅动的所有都如同折磨一般。 莫德雷德冷笑般询问自己脑内的声音 “你的意思是只需要我认同你,你就会给予我力量,给我智慧,在给我一切可以改变这一个落后野蛮的黑暗时代的能力。” 脑内的声音认为这个是莫德雷德屈服的表现,急切的许诺: 【当然,我可以许你为新时代的王,你将作为我们的王,你将在这片大地上被称为继承了旧日意志的全新王者。】 莫德雷德忍受着那个声音对自己大脑做的所有酷刑 恨不得现在手中有一把匕首,割开自己的脑子,然后让这可怕的酷刑结束。 但他还是理所当然的回应那个声音。 就像他第一次那般坚决。 “我承认这个时代是个愚蠢的时代,奴隶制横行和贵族垄断,我不喜欢这些东西。但你口中的那个王国和这个时代有什么实际的区别吗?” 莫德雷德冷笑连连,甘马在他眼中就是一个前朝余孽,莫德雷德想建立一番功业,那也决计不会去复刻一个一样是奴隶制横行贵族垄断的封建时代。 至少人生存活二世,见识过一个国家是以现代科学先进,尽可能的普及教育而非愚民教育,在莫德雷德看来,比起落后的中世纪封建,连万恶的资本都显得含情脉脉。 毕竟,莫德雷德已经见过“高贵”的老爷将一个农夫的双手砍掉,只因为那个农夫没能交够苛政杂税,并且还试图偷猎森林里的鹿。 因为那片森林是贵族老爷的所有物,可怜的农夫即使饿死也不能去染指。 农夫的境遇尚且如此,更何况更没有人权的奴隶。 “甘马啊,甘马啊,我亲爱的甘马先生” 莫德雷德嘲讽般的念着这个名字: “像你这种家伙,在我的世界里,吊死了不少哦,我们跨越过无数个黑暗的日月,才把人格平等这四个字写入最权威的法律书籍中。” “你一开口,就让我为奴隶封建摇大旗?要我变成你的傀儡?” “随便你折磨我,向你屈服的人也许有很多,反正我不在其中。” 莫德雷德毫不客气的直言回应。 那个声音又一次莫德雷德的大脑震颤,这一次剧烈到让莫德雷德右耳产生了长久不息的耳鸣,眼睛开始流下血液,滴落在他胸口那颗透明的宝石。 但这完全不影响莫德雷德自顾自说的他认为理所当然的正确。 “没错,只要我点头,我就会成为你的傀儡,成为一个阴谋家的傀儡,我的确可以拥有很多。我相信你在我身上展示的能力也可以在别人身上投射。” 那个声音知道,这不是莫德雷德屈服的表现。 整整一个月,这场折磨从一开始已经持续了一个月,无论是毁掉他的视力,毁掉他的听力,让他的大脑震颤,或者是让他的心脏跳的夜不能寐,让他的牙齿痛到他恨不得拔掉每一颗。 莫德雷德从未屈服。 “好啦,正确的话我说过太多了,那么你不觉得长久以来沉闷的空气该换新了吗?” 莫德雷德哼着小曲,站立起来,即使这个动作让他痛到眼睛开始流血,眼前的视野有三分之一,模糊不清。 他仍然哼着小曲站了起来,从箱子里面找出一根长长的针筒。 【你真以为那些药剂可以缓解你的疼痛,我给你的疼痛是绕开所有器官身体,直接从你大脑的反应区触发 无论你再怎么检查,医生会给你的答案只有一个,你是健康的。】 莫德雷德笑得更加大声了。 “对,你是寄存在我大脑里的幽灵,我当然知道你对我的折磨不会伤害我的身体,只是在单纯的折磨我的意志,让我屈服。” “哈哈哈,不过你太过愚蠢了吧。” 接下来的话语,莫德雷德不再用自己的嘴巴说出,他感觉到了那个声音对他的行为的警告,整个牙龈如同被扯出来一般刺痛。 痛得他压根无法开口说话,接下来的话,他只是在内心里重复一遍,他知道这样的话语能让那个声音更直接的听到。 你不是说你是来自旧日的智慧,那么伟大的旧帝国魔导主教,伟大的首相甘马,名字篆刻在我们历史足足千年的伟大者。 请告诉我,如果我也给自己上上刑,你会感觉到疼痛吗 【莫德雷德,你想怎么样!】 莫德雷德毫不在意的将长针刺入自己太阳穴,任由那冰冷的针管搅动自己的皮肉,那种刺痛感反而让他在混沌中感到一丝清明。 随着针筒里的药剂一点一点推入 莫德雷德感觉到第二种折磨开始了 这针管里液体全是各种毒物提取液的混合物,如果直接通过脑动脉注射,将会直接摧垮自身的免疫力,让自己陷入一场可怕的炎症风暴。 仅仅过了两次呼吸之间,莫德雷德直接倒在地上,全身的发热,以及多器官的快速衰竭,让他感觉到了两种酷刑的叠加。 但唯独他的意志是清醒的。 他的眼睛没有失焦,注视着天花板的同时,嘴角还带着笑容,终于现在他可以与那个声音平等的交谈了。 那个声音也开始不稳定。 因为那个声音在他的大脑彻底衰竭之时也会死去! 两人都是快死的囚徒,莫德雷德也就从被折磨者的困境中挣脱开来。 现在甘马也成为了被折磨的家伙。 莫德雷德是受难者的同时也是刽子手! 第2章 杀死传奇与鉴别之眼 “在吗?在吗?在吗?” 莫德雷德感受着太阳穴的阵阵刺痛,也感受到了自己的浑身无力,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说得上是舒服,只能斜着眼光死死的盯着床旁的桌子。 那个木刺就突兀的在那里,莫德雷德只好一遍遍的安慰自己,这是正常的,因为这个时代没有成熟的工业,像这些木头都是木匠用刨子一点点刨平的,出现木刺,这是不影响使用的,也是正常的。 但是他真的好想去揪掉那小小的木刺。 【我知道你盼着我死,但很遗憾,我还活着…】 莫德雷德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高兴的脸瞬间拉了下来,不过就在刹那间恢复了正常。 “聊聊啊,甘马。你现在在我这一个发烧的脑海里什么感觉,这个时代的医生或许会用四液平衡的方法给我放血。” 莫德雷德百无聊赖地谈论着他在这些羊皮卷中得知的医学知识,得益于这些羊皮卷,他才能够知道将各种毒物混合,然后经过蒸馏的提取液可以让引发强烈的炎症风暴。 这样就能把自己的身体变成刑房,能折磨自己脑海中这个大人物。 【已经两年多了!莫德雷德!你已经浪费了人生中宝贵的两年,瘫痪在床上,人不人鬼不鬼!】 【至于吗?】 莫德雷德听到甘马的话语带着无奈与愤怒,就忍不住想象,炎症风暴究竟给他带来了多大的痛苦,让这个傲慢的王八蛋开始屈服。 “哼~” 莫德雷德忍不住轻哼起来,作为为数不多的娱乐,就是将眼球从左转到右,从床旁边的木桌上,再移到另一边的墙上。 随后再闭上眼睛,开始想象自己能够站起来,能够拔掉那个碍眼的木刺,再去抚摸墙面,能够不劳烦女仆帮忙,自己端起碗和木勺,享受的品尝鹿肉和野菜炖煮的炖汤。 【莫德雷德………】 “不在!” 一阵强而有力的刺痛,让莫德雷德猛然睁开眼睛,喉咙像烧灼一样刺痛,那种疼痛仿佛要将他的喉咙扯出。 “老子懒得理你,王八蛋甘马!!!” 甘马丧心病狂的直接从莫德雷德的脑部施加各种痛苦,妄图要摧毁莫德雷德的精神。 但,这与莫德雷德无关。 莫德雷德一边忍受着强烈的痛苦,接着幻想自己如果有一把匕首,自己的身体能够拿起匕首直接对着自己脑门来一下狠的该有多好。 只可惜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从939年到如今941年,两年多的时间,莫德雷德没有一次屈服过,今天也毫不例外,忍受这种痛苦的同时,也任由自己身体的炎症风暴折磨着甘马。 在这个由自己身体做的牢笼当中,有两位囚徒和两位审讯官。 甘马折磨莫德雷德的同时也被莫德雷德折磨。 【表字样的…妓女的儿子…莫德…雷德!!】 “那就杀死我啊,哈哈哈。可怜的甘马,我可怜的甘马啊…就这样的攻击性?…” 莫德雷德痛的龇牙咧嘴,在这种折磨下,他的笑容越发猖狂。 “对了,你没办法杀了我,因为我死了你也会死。伟大的、伟岸的、无所不知的、超越时间的甘马魔导主教兼首相!” “会和我这一个无名小卒一起去死!哈哈哈” 被剧烈的疼痛折磨之时,莫德雷德想象自己如果能举起手来擦一下眼角流下的眼泪,疼痛导致的生理性眼泪,流过他的面颊,冷风一吹冰凉冰凉的感觉让他觉得很不爽。 这种感觉仅次于脑中这个折磨自己的王八蛋还在自己脑海里猖狂,让自己又恶心又不爽。 “我眼泪都笑出来了,你说对吗,我亲爱的甘马?” 【混蛋!畜牲!莫德雷德!你!】 【我…要死了啊…好烫好烫】 【我要是死了,你什么都得不到,做个交易吧!】 被莫德雷德折磨了足足两年的甘马,在沉默片刻后终于松了口,莫德雷德带有疑惑闭上眼睛仔细的听甘马说话。 【我知道…如果我不死,你绝对没办法安心,我屈服于你…我会去死的,我还会用魔法治好你的身体,并且把我的知识和我引以为傲的鉴别眼传授给你】 莫德雷德冷静的听着甘马的报价,随后恶趣味涌上心头,假装贪婪毫不掩饰自己的心动,但比起他给予的价码,自己要付出的代价才是重点,如果让这个家伙活下来,接着去操控别人当傀儡。 那与其接受这种结果,那还不如一起去死。 “需要我做什么?交易的话不可能是让我赚,别强调你给多少,我更想知道你想索取多少” 莫德雷德没好气的回答道 【只要你用一颗宝石,用血浸泡…】 “哈哈,好麻烦,听不懂,不干…” 莫德雷德马上开口。 随后下一秒,莫德雷德每个牙齿的根部传来钻心的疼痛,痛到莫德雷德恨不得拿钳子拔掉自己每一颗牙,再找一个带着利刃的墙壁,狠狠的用脑袋撞下去! 【犯这个贱你很舒服吗!!】 “你糊涂啊,我亲爱的甘马!你死了,你那些东西也是我的,我死了你也得死。我怎么样都是我赢!” ……… …… … 随着一天天的过去,在这场囚禁者双方的囚笼里,从一开始的度日如秒,到后来的已经无所谓时间,对于时间的真切感受,早就因为瘫软在床上里感到模糊。 莫德雷德瘫软在床上,接着用他这两年来为数不多的方式来打发时间,首先闭上眼睛。 随后再缓缓,睁开眼睛躺平在床上,尽可能地将眼珠朝着左边转动,一点一点的将目光移到木桌上,在墓中的边缘有个突兀的凸起,一根木刺一直在那。整整两年多。 莫德雷德依旧在发烧,不过已然有些好转,为了维持发烧的状态折磨甘马,莫德雷德甚至要求女仆在他的饭菜里滴上几滴角蝰提取液,让每周定期给他做检查的医生尽可能让他痛苦。 对外的理由自然是被恶魔上身,要用自己的身体囚禁恶魔,这种话确实还得到了医生的感动,莫德雷德平心而论也不算假话,至少不完全算是假话。 “在吗?在吗?在吗?” 莫德雷德一如往常般在内心轻声呼喊着,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这一刻不知等了多久,但真正等到的时候却是一种释然,他轻轻张开嘴,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他开始拼尽全力抬起手,从手指指尖开始,那种酸痛感在每个指节的关节处,在手腕处,在手肘处。这种酸痛感让莫德雷德感到惊喜。 “动啊…动啊…” 由于卧床太久,肌肉萎缩,光是抬起手来就让莫德雷德费九牛二虎之力。 许久没有被以阳光照射的手呈现出吓人的灰白,活动的时候能隐隐约约听到关节骨头咔嚓咔嚓的交错,透过皮肤能看到血管,在血管中涌动着依旧炙热的血液。 “动了!动了!” 两年以来,这是莫德雷德第一次能感受到欣喜。 将手高高的举起,窗外打进来的阳光照在指甲上,温暖的阳光通过指甲反光就这样反射到了莫德雷德眼中。如同孩子一般,莫德雷德痴痴的笑了笑。 随后手无力的搭在木桌上,与其说是搭,不如说是砸,柔软的手砸在桌子上的痛感让莫德雷德欣喜如狂,这种痛苦不是从大脑直接刺激导致的,直钻灵魂的疼痛。 而是从手传来,告诉大脑手受到了刺激的生理反应。 “太好了………” 撑着木桌,莫德雷德另一只手抚摸着墙面,不是自己想象中光滑的腻子粉,而是略带凹凸的粗糙质感。 光是这样,莫德雷德感到了一种名为幸福的快感。 手指小心翼翼的挪动到桌子的边缘,指甲轻轻掐住木刺的底部,就这样僵在这里,他无数次想象这个举动。 深呼吸,吸气呼气。 在确定自己不是幻想之后,莫德雷德猛地拔掉木刺。 “哈哈哈哈,好好好!好好好!” 莫德雷德深吸一口气,但无法抑制的欢喜让他笑到肚子尤其发痛,但不会有人听到他的声音。 卧病这么多年,为了保持自己基本的体面,莫德雷德让女仆除了在中午过来给他喂饭和擦拭自己身体,以及翻动自己身体,免得躺出了烂疮之外的时间,绝不要过来。 免得让外人看到自己躺在床上像个神经病一样的自言自语,时而痛得龇牙咧嘴时笑到的流泪。 莫德雷德连忙俯下身去,在床底下找出一枚镜子,磨的反光的铜镜上还有些许凹凸,镜子里面反射出自己的脸。 一头黑发,面无胡须,没有阳光照射的脸显得有些苍白,但毫无疑问,足以称得上是英俊,甚至这些许病态更加符合这落后的类似中世纪时代的审美。 “甘马……我赢了……” 【超越性洞察鉴别纳多泽之瞳】 当他的眼睛与铜镜中的自己对视的一瞬间,莫德雷德的右眼瞳孔出现了一个棱形泛着白光的回路 棱形边缘还用两条圆线勾勒,棱形尖部还有一个类似王冠的图案。 大量的信息与轰炸一样的砸在他的脑中,耳朵嗡嗡作响。 【莫德雷德-达-莫德雷德-冯-繁星】 【星夜领的边缘贵族之子,我的待培养对象。】 【力量:偏弱】 【智力:超凡】 【精神:超凡(特殊标注:诡异)】 【敏捷:正常】 【体质:偏弱】 【才能如下】 【学习能力:黑檀、战术学:黑檀、魔法学知识:银、人格魅力:金、口才:银、医疗:铜、科学:无法评测、单手剑类武器:铜、双手剑类武器:铜、长杆武器使用:铜、单手锤类武器:铜床上技术:金、匕首类武器:银、马术:银重型武器:烂木、饮酒:铜………… 莫德雷德连忙闭上眼睛,免得海量的信息把自己脑袋炸坏了。 鉴别眼! 这是由甘马近千年的阅历以及魔法水平可以评测人脑海中的各项数据,尤其是才能。 莫德雷德长叹了一口气,然后笑了笑。 再次睁开眼睛没有运用能力,试了几次才能让能力应用自如,对着铜镜,莫德雷德忍不住打趣道 “传奇魔导甘马……你被我杀死了哦!” 随后莫德雷德更忍不住的小声嘀咕到 “这个技能什么破名,甘马那老登怎么想的?” 第3章 星夜领的繁星镇子爵 温暖的太阳毫不吝啬地将光芒照亮每一处,由碎石铺成带有泥泞的路上,一位身着朴素但花纹讲究的,青年大方的走在路上。似乎大病初愈,走两步需要倚着拐杖站定在原处揉揉太阳穴。 “尊贵的莫德雷德大人,您这个动作究竟是?” 在他身后,一个横挎着草药包的女仆面色凝重的看着他。就在不久之前,在领主居所外看到蹲在角落和马车夫一起吹牛的莫德雷德,她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直到莫德雷德打招呼他才确定眼前的事情不是幻觉,险些撒丫子就跑。 幸亏她经历丰富,要不然在贵族面前失礼的话是会挨鞭子的。虽然。真实情况是他以为莫德雷德的灵魂被恶魔吞噬了,现在要杀掉所有知情人了于是被吓呆在原地。 但至少呆滞在原地,不算特别的失态…… 起码不用挨鞭子,莫德雷德家族一直对待下人的态度都比较友善,如果是比较残暴的领主,确实会借此发作。 “泥芙洛女士,您是我的救命恩人。至少在私下的话,请把尊贵的和大人两个东西去掉,还有麻烦手从草药包拿出来。我现在脑海里已经没有恶魔了,可别一针角蝰提取液扎我脑子上。” 莫德雷德有些后怕的看着泥芙洛的手从挂在腰间的包里拿出来,事实上,胆子如此大的莫德雷德被这位姐姐弄得实在有些胆寒。 他可以猜到这位姐姐刚才把手摁在了针筒上。 “莫德雷德先生,您知道这两年来,我们都在害怕。您真的驱赶走了恶魔吗?” 泥芙洛把手从包中抽出后,仍然和莫德雷德保持了一段距离。 这件事情莫德雷德直到今天觉得有些复杂,莫德雷德作为领主的长子,拥有这片领地的合法继承权不假,但这个继承权不是不可撼动的。 这个问题有关圣伊格尔帝国的行政制度以及贵族体系,莫德雷德所处的地方叫做繁星镇,是星夜领一城二镇的二镇之一。 展开来说。 圣伊格尔帝国的行政体系是由四个等级组成的。 帝国境内最繁华的五座城市被称为羽翼都城,每座都城都在帝国的疆域担任了不可或缺的重要地位。 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单纯是因为圣伊戈尔帝国的象征是双头圣鹰,羽翼代表这个国家的左膀右臂,所以这种等级的城镇会在前面加上羽翼前缀。 能够统治都城的贵族都是伊格尔的公爵,以每一座羽翼都成为统治核心周围的几座小城市和城镇形成的统治区域就是公爵领。 其次的是没有前缀的城市,一般这种城市是没有像羽翼都城那么重要的地位,统领这块城镇的是帝国侯爵,以这座城市为中心的周围的地方也就称为侯爵领。 然后就是城堡,城堡一般来说就是由周围的村庄供养起来,进行军事防御或者是该区域的经济中心,以这座城堡为中心辐射周围的村镇就是伯爵领。 星夜领就是伯爵领,这块领地的统治中心是星夜堡垒,下属领地分别是莫德雷德家族的繁星镇与月夜镇。 在行政划分中,最低级的也就是乡镇,莫德雷德宁愿将其称为村子,由子爵领导。 莫德雷德的父亲也就是子爵,如果父亲死后,子爵头衔以及繁星镇的领导权统治权将会交给莫德雷德。 但如果莫德雷德是个恶魔呢? 因为莫德雷德的病症最早由教会的教师过来看望过,如果不是因为父亲花了一大笔钱。把这个故事描绘成英勇的繁星子爵之子用身体为囚笼和恶魔进行博弈。 而不是 不是莫德雷德被恶魔附身了。 要不然帝国和教会的肃正骑士早就过来把莫德雷德吊死了。 不过那样也不差,起码能整死甘马。 莫德雷德在内心小声嘀咕。 所以,莫德雷德现在必须证明自己是繁星子爵的继承人而不是恶魔,不然会给他带来政治上的大麻烦。 如果被定成恶魔的话,星夜堡垒的伯爵先生当然很乐意让自己的家族的青年才俊成为子爵。 至于莫德雷德家族? 被恶魔附身的可怜长子由肃正骑士清除,导致莫德雷德加没人能继承子爵,其弟降级为男爵,从此从有地贵族变成没落的无地贵族,去酒馆里面当流浪骑士,是多么一个合理的故事。 莫德雷德可不想在某棵树下当晴天娃娃。 而且他也不觉得自家弟弟能胜任骑士… “话说,我家人呢?我得赶紧跟他们报喜去。” 莫德雷德站了一会之后,接着在繁星镇的街上走,许多居民看到了莫德雷德后都惊讶的捂住嘴巴,但莫德雷德都轻轻点头回礼,让他们知道现在的莫德雷德战胜了恶魔。 一个小孩子好奇的跑到莫德雷德面前,想看看莫德雷德会不会没办法同时眨眼,好笑又无奈的莫德雷德只好眨了眨眼给小孩子看看。 泥芙洛松了口气,随后从包里拿出晒干的果干递给小孩,让小孩去旁边吃。 莫德雷德看了一眼后,也伸出手来。 “整点,整点。泥芙洛女士。” “好吧,我现在确认您不是恶魔了。给,大人” 直接在晾晒杆上晒的发甜发焉的果干沾着些许粗糙的盐粒,让莫德雷德第一口下去觉得有些奇怪,这口味不说多好吃,但还挺上瘾。 “好了,泥芙洛女士。请回答我的问题吧,自从我弟弟当上护民官之后,他也忙得不可开交,我一个星期就看他三四次 ” “莫德雷德大人,还得请回领主居所。” “怎么了?在我看来你又不是我家族的外人。如果可以,我还想终身雇佣您呢。” 莫德雷德有些疑惑看向泥芙洛,两人的目光,一瞬间对视,莫德雷德在这个瞬间使用能力。 【鉴别】 那个特别诡异特别长的破名字,被莫德雷德修改成简短的二字,随后免得海量的信息冲昏了自己的头脑,他开始尝试精简信息,指提取自己感兴趣的部分,并且把用矿石评级的方式直接简单的换成了无、初级、中级、高级、特级、传奇。 【泥芙洛】 【流浪草药师兼女仆,曾被当成奴隶在市场贩卖,由我的父亲买下后重获自由,以高于市场价的价格被聘用服务于家族,其忠诚得以保证。】 【才能:水平\/天赋上限】 草药学:高级(银)/特级(金)【未完全开发】 炼金学:中级(铁)/中级(铁) 厨艺:初级(铜)/高级(银)【未完全开发】 陶艺:无(烂木)\/传奇(黑檀)【埋没】 ……… 莫德雷德看到陶艺那一块的时候,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绝大部分人都有天赋,但只是自己不知道,或者说根本没有资本去培养,白白埋没了好天赋。 “大人,您的眼睛!!” “别紧张,我把那个恶魔整死之后,我总得爆点好米出来吧。要不然他不是白白被我整死了?” “哈?爆点米是指?” 莫德雷德眨了眨眼关掉能力,他知道泥芙洛不懂爆点米是什么意思,只是挥了挥手,让她别在意。 “你刚才说让我们回领主居所,那走吧。” 泥芙洛点了点头,她虽然好奇,但不敢接着询问,只是在前面带路。 莫德雷德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有种不祥的预感 “希望是我自己吓自己吧。” 莫德雷德安慰自己一下。 ……… …… … 过了中午,阳光逐渐开始昏暗。 窗外稀疏的光芒不再能照亮房间,泥芙洛指挥几个仆人点上火把与蜡烛,再把中间用来烹饪的吊锅架起来,堆上柴火,一边烹饪一边照明。 在大厅上方,莫德雷德有些奇怪,为什么自家人还没回来。 突然一个稚嫩类似孩童的声音在屋外响起。 “泥芙洛女士,麻烦您今天弄点糖!今天皮匠和铁匠又开始吵架,我劝了好半天,才让他们停止争吵。” 另一个雄厚但有些苍老的声音调笑道:“莫斯小少爷,在那两个老家伙看来你还是个孩子。大人劝架让孩子来劝,真是难为你啦。哈” “里克爵士!!我已经十四了!” “当然当然,哈哈哈。泥芙洛丫头。我们回来了。” 推开故意从场面摆阔气做的比较大的木门,一个身高可能只有一米五几,满脸写满疲惫的男孩走了进来。 面容显得有些中性,尤其是灰色丝袜让莫德雷德觉得这孩子更加女性化,但在这个时代,丝袜确实是男装还是贵族用来显摆穿的。 若不是最近这孩子晒太阳晒得比较足,脸接近小麦色,和拿着男款拐杖,真的很容易被认为是女孩子。 在他身后是一位一米八几的白发老人家,但他依旧能身着厚重板甲,腰间别着钉头锤,板甲上刻着繁星镇的标志,四颗重复排列的星星。 哒! 手杖掉在木板上发出响声 莫德雷德一脸微笑的看着眼前震惊的孩子。 莫斯三步并两步的朝着莫德雷德冲了上来,里克老爷子爽朗的笑着,随后摘下头盔,坐到大厅前吊炉旁边 淡定把硬的可以当锤子使的黑面包掰碎丢进锅里。 “赞美智慧之神纳多泽啊,莫德雷德!你战胜了恶魔,哈哈哈,在蜜与酒之处的老队长这下子可就能安心了!”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莫德雷德被快速冲过来的莫斯逗乐了,想张开怀抱,任由这孩子扑到自己怀里。 但这孩子更可乐的是冲到面前又突然停下,看到里克老爷子淡定的样子,随后故作淡定的咳了咳,然后坐到了莫德雷德旁边。 “这孩子…” “果干要吗?” 莫德雷德拿出半个果干递给莫斯,莫斯接过果干放到口中嚼了嚼。 “奇怪,这果干怎么这么熟悉……” “哦,从泥芙洛女士包里顺的。” “哦……” 在火炉旁烹饪的泥芙洛把烹饪的权力交给里克老爷子后,去拿碗筷。 “你们两个不要这么习以为常啊,那果干是我要拿去炼金用的!” 小声埋怨了一声之后,一个成熟一点的男声和一个稚嫩的童声同时发出了死皮赖脸般的回复。 “谢谢你的好意,泥芙洛女士。” “谢谢你的好意,泥芙洛女士。” 第4章 繁星下的家族 挂在墙上的蜡烛以及火炬,它们隐隐绰绰跳动的焰火将整个房间渲染成暖色,其余仆从将几道菜端在桌子上便退去,莫德雷德招呼泥芙洛和里克老爷子一起上桌。 在他们礼节性的推脱后,两人还是坐在了领主大厅的桌子上,泥芙洛轻轻咳嗽一声后,莫斯与里克同时看向泥芙洛,三人心照不宣对视之后。 “莫德雷德大人,人齐了……” 莫德雷德疑惑的看向众人,心中的预感有些诡异。 “小莫斯,父亲呢?有什么事导致他没能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莫斯低头把手杖斜着倚靠在桌子上,想了半晌之后,轻轻说出几个字,说的非常非常小声,仿佛是这几个字眼被大声重复会带来不幸一样。 “哥……父亲…他病了…没能战胜病魔。” 莫德雷德突然感到一阵头痛,手脚发软,深吸一口气,带着一丝侥幸的再问了一遍。 “小莫斯…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莫斯沉默过了一两分钟之后,才重新把原本的话复述一遍。 咔哒… 莫德雷德放在桌边的手杖掉在地上,灌了铅的手杖头砸在木板上发出声响,莫德雷德故作轻松的点了点头,强撑的把发软的手脚甩了两下。 “我真是笨,把手杖弄掉了……等我捡一下。 莫德雷德弯下腰把自己的脸对着地面,去捡拐杖的手还在发抖,捡到拐杖之后,用拐杖顶住自己额头。 就这样瘫坐在原地,两只手握着拐杖保持这个姿势,不让自己的脸被众人看到。 莫德雷德不受控制的在脑海里想起关于父亲的一切,即使是来自另一个世界,莫德雷德也从未将自己当做家族的外人。 冠亚-达-莫德雷德-冯-繁星。 这是父亲的名字,达(da)和冯(von)是介词,达意思是来自某个家族,冯是来自某地的贵族。如果将这个名字的意义直接说出来的的话。 来自莫德雷德家族统治繁星镇的冠亚爵士。 这是莫德雷德想到的第一印象,但在这一层印象之后,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大大咧咧的父亲在昏暗的灯光下故作深沉的将钉头锤放在桌上。对着莫德雷德与莫斯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学着印象里的吟游诗人,将自己的声音拉低,对着自己的孩子,讲述着主角是冠亚爵士也是他自己的故事。 冠亚爵士曾经只是一个骑士侍从,通过军功获得贵族的赏赐,授予了男爵位。 但没过多久,所属的镇子就被敌国冲烂,那些没用的贵族老爷早在两军交火之间就通过政治手跑到了国内最安全的角落,独木难支的冠亚爵士只好自己想办法组织反抗,需要大量的资金去组织人手,招募流浪乡民。 最早跟随父亲的几位同僚变成他的左膀右臂,几个骑士聚在一起。开始组织反抗,一开始的反抗毫无疑问是失败的,如果不是乡民将战败的冠亚爵士塞进猪圈里面,冒着被吊死的风险替他打掩护。 莫德雷德家族早就完了。 后面冠亚爵士放弃了与敌人硬碰硬,转而组织乡民进山,直接放弃原本的镇子,在山里训练乡民,一边通过自己不多的政治人脉和手腕勉勉强强联系了一座城市里的铁匠,基本上是欠债的方式弄到了几套装备。 就这样一直骚扰着敌人,硬生生将数百人的部队拖住在镇子周遭。 直到帝国境内那些捅一下动一下的贵族终于组织了有效的反抗,将敌人赶走,原本镇子里的贵族再也没有脸回到镇子,冠亚爵士因为出色的表现,被皇帝赐予了封地。 莫德雷德家族才算成立。 在记忆当中,父亲讲完了自己的故事之后,吹灭了蜡烛。 将两个孩子领到了窗户边,让他们望向天空。 “繁星,繁星。你们看,你是一颗星星,我也是一颗星星,他也是一颗星。” “大家聚集在这个小镇,所以这个小镇才叫繁星。莫德雷德家族也就是繁星下的家族!” 当时的莫德雷德还是不完全是现在的莫德雷德,莫德雷德没有另一个世界的记忆,愚蠢的他为了显摆自己的能耐对父亲说: “瞎说,只是因为这个地方叫做星夜领,从领地的名字里把星和月夜开来,给这个领地的两个城镇命名而已。根本不是你说的那样,这些都有记载。” 冠亚爵士耸了耸肩,没有反驳莫德雷德的话。 “莫德雷德,我把家族的名字当成你的名字。你,是繁星下的莫德雷德……” ……… …… … “不好意思……我没想到拐杖会滚到最里面,所以才花了这么长时间。” 深呼吸好几次之后,莫德雷德才重新让自己的表情趋于平静,从桌子底下钻出来面对众人。 “不好意思……” 莫德雷德不知道这种伤感是源于自己还是自己的前身,又或者如今的前身已经与另一个世界的灵魂已经融合,二者不再分开,乃是同一个灵魂。 这样的悲伤将灵魂浸透,如果甘马是用这种悲伤来折磨莫德雷德的话,也许只需要一个星期就会让莫德雷德屈服,然后自杀。 反复摩擦着拐杖,手就像无处安放一样。 “父亲是什么时候的……” 里克老爷子叹了口气。 “准确来说是940年的二月四号中午,老队长就是那个时候走的。” 莫德雷德这拐杖瞬间掉在了地上。 “为什么没人通知我!!今天可是941年三月二十八日!一年多了!” 里克老爷子直视着莫德雷德,用一种淡然的眼神看向他,像长辈劝诫要晚辈一样: “战争,容不得一丝的意志动摇。” “莫德雷德大人,如果老队长的死,会让你的意志动摇,那在与恶魔的斗争当中。会让你陷入劣势” 里克老爷子将一块硬邦邦的黑面包掰断,把半块黑面包推给莫德雷德。 “所以,老队长吩咐过。这件事情密不发丧,而且这也有政治原因。如果队长这个时候告诉大家自己的死讯。你知道会发生什么的,莫德雷德家族会迎来灭顶之灾。” 莫德雷德接过半块黑面包,泄愤般的将叉子像投枪一样丢出,想要插入黑面包当中,邦硬黑面包却把叉子弹开。 “理解……” “那领地上的事情一直是里克老爷子帮忙做的吗?” 莫德雷德看着里克,眼中闪烁着微弱的白光。 【鉴别】 【繁星镇的里克】 【父亲的战友,父亲在反抗当中组织了诸位骑士,并起名为繁星骑士团,里克担任骑士团中的导师兼副团长,是繁星镇的支柱人物,父亲花了不少人脉才给里克申请了男爵位】 【才能:水平\/天赋上限】 锤类武器使用:特级(金)\/传奇(黑檀) 马术:高级(银)/特级(金) 格斗:高级(银)/高级(银) 盾牌使用:特级(金)/传奇(黑檀) 重甲:高级(银)\/传奇(黑檀) 哲学:初级(铜)\/特级(金)【注:阅历】 ………… 里克老爷子难得高兴的笑了笑。 “如果是我来处理镇子里的大小事物的话,我会马上老死的,到时候就得去天上殴打老队长。毕竟那个不负责任的流氓,把两个可爱的孩子留到人世!” 里克的眼神满是骄傲的看向莫斯。 “莫德雷德家族可出了一个不错的护民官,比起以前那个喜欢用马鞭抽别人的王八蛋,小莫斯简直是完美的!” 莫德雷德没想到复杂的领地事务竟然是由一个孩子去完成。二话不说,将目光看向坐在旁边,想伸手去拿桌子中央的甜点,因为手太短,不得不拿手杖去勾的莫斯。 【鉴别】 【莫斯-达-莫德雷德】 【我的弟弟,我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唯一的!亲人…】 【才能:水平\/天赋上限】 交涉:高级(银)/特级(金) 内政:中级(铁)/传奇(黑檀) 政治:中级(铁)\/传奇(黑檀) 纹章学:初级(铜)/传奇(黑檀) 魅惑:初级(铜)\/高级(银)【?】 ……… “怪不得……” 莫德雷德看到自家弟弟的才能之后松了口气,随后有些心疼的揉了揉他的黑发。 “辛苦了,莫斯…。” 莫斯用拐杖把甜点勾过来后看向自家哥哥。 小小的眉头皱着,把领地遭遇的困境说了出来。 “现在困扰领地的麻烦非常多,最主要的是两大麻烦。” 莫斯用叉子轻轻敲打自己面前的骨碟,发出声音,让大家把目光注意到他身上。 “父亲的离开还是个秘密,我们通过贿赂收税吏让星夜堡垒的伯爵还不知道事实。如果他知道事实,就一定会想办法夺走我们的子爵爵位和领地。新上任的子爵必须要强而有力,你明白吗。” 莫德雷德认同的点了点头,示意莫斯接着往下说。 “但这个确实还能等,星夜领和邻国接壤,那些骑着骏马善用弓箭的喀麻人已经把月夜镇打的不成样子了,伯爵完全没有支援的意思。已经有小股部队过来骚扰我们了。” 里克老爷子笑而不语,炫耀般的从自己的挎包里拿出一个被锤扁的头盔,这个头盔已经被锤扁,甚至能被塞进挎包里,坑坑洼洼的薄铁片上上还带着干涸的黑色血液。 莫德雷德忍不住对老爷子竖起大拇指。 莫斯嫌弃的用手杖把头盔这推下桌子,里克老爷子嘟起嘴巴,从桌子底下把头盔捡起来塞进挎包里,但没有打断莫斯说话。 “哥,接下来我们的发展很麻烦,你知道怎么做吗?如果你不知道怎么做的话,能听我说吗?” 莫斯看着莫德雷德,心里却在想如果哥哥没有办法,那只能用自己的办法来做了,不管怎么样,莫德雷德家族必须存在,哥哥也必须是莫德雷德子爵。 莫德雷德耸了耸肩膀,自信的笑了笑。 “如果只有一个大麻烦的确实挺难办,但如果是这两个麻烦的话,那就好办太多了。” 第5章 “黑檀锤子” 领主居所出门右转就是繁星镇的军事中心,父亲为了能马上聚集有生力量保卫镇子,故意将居所设置在军营旁边。童年里,莫德雷德与莫斯没少趴在窗户边看士兵训练。偶尔会被里克老爷子领主居所拎出来加练。 但很遗憾的是莫德雷德与莫斯没有继承父亲的战斗天赋,俩人上战场还是二把刀,半吊子。 繁星镇的兵营的空地中央,此时的兵营相当的简陋,正中央的大木屋是军备库。 军备库里摆放着所有重要的军备资源,例如铠甲与武器,旁边就是马厩。木栅栏将马厩和木屋围在一起,看守他们出口的就是繁星骑士们的驻扎点。 繁星骑士们就住在这里,看守着军备库,这是为了防止敌人可以偷摸进去,毁坏重要的军备物资。 繁星镇只有七位全甲骑士,都是莫德雷德父亲的亲兵,全盛的时候算上父亲和里克老爷子,也就九人。 这就是繁星镇的繁星骑士团的主要人员。 除此之外就还有约六十位经受过训练的人员,绝大部分都是源自镇子的乡民。不过是轮班制,平时兵营里面只会驻扎三十人,这三十人周一上班,周三结束换班,另外三十人则是从周四到周六。 由于没办法做到脱产,这些人员一周中有一半的时间在军营里面训练,另外一半时间去地里耕种,或者从事家里的手艺,只有在战时的时候,骑士们才会召集所有人员。 里克老爷子和骑士们打了招呼后,领的莫德雷德来到了军备库的空地前。 一具尸体就被丢在那里,这人身上的盔甲并不是像里克老爷子是一体成型的板甲,而是轻便的小鳞片用晒过的绳子连接而成的甲片。 这是喀麻人的工艺,这种甲的重量不会影响战马奔跑,他们就可以在马上用弓箭游击敌人,这就是由于喀麻人战斗方式导致的工艺结果。 莫德雷德对于尸体来说,不知道为啥有种漠视的感觉,并没有感到恶心,可能是因为出生在一个骑士贵族家庭吧。莫德雷德如此想着。 骑士们开始介绍: “小莫德雷德大人,他们给我们带来了不小麻烦。如果不是我的伙计们都穿着重甲,想必都被他们射死了。” 里克老爷子身后的一位骑士有些心疼的敲了一下自己的头盔,莫德雷德注意到头盔上面有一个凹下去的孔。 “他们用弓箭射的?” “是的,小莫德雷德大人。” 那个骑士乐呵呵的把头盔取了下来,露出了满是伤痕的脸,这些伤疤都是跟着莫德雷德父亲,在许多次战斗之中留下来的伤口。 接过头盔后,莫德雷德用手指抚摸凹痕,发现许多骑士的甲上都有轻微的凹痕,都是因为箭的力道不够,只能留下一个小印子。 “他们人很多吗?” “大概十多人,他们的马不戴马凯,而且跑得飞快。我们的战马即使脱掉马凯也没办法追上他们。” 莫德雷德看着地上的尸体,有些诧异的问道: “那你们是怎么解决的这个货的?” 骑士们把目光聚集在里克老爷子身上,这个骄傲的老爷子,举起钉头锤。 “莫德雷德啊,当时叔叔我眼瞅他们要跑,我把锤子抛了出去,直接把一个喀麻坏种从马上打了下来,我们还把那匹马也缴获了哦。” 莫德雷德忍不住对着里克老爷子又竖起大拇指,把手杖反拿,灌铅的把手轻轻敲打地上尸体身上的鳞片甲胄。 “里克爵士……” “别叫爵士,叫叔叔。小莫斯,我让他改口他不愿意,莫德雷德,求求您给叔叔个面子吧。” 里克老爷子笑着说道。 “好的,里克叔叔。虽然您的年龄已经是我的爷爷辈了,但是还是按照您的要求来吧。” 莫德雷德看着老爷子死皮赖脸的样子,骄傲的炫耀自己的武勇,忍不住拆穿他已经是爷爷辈的事实。 “嘿…莫德雷德…你怎么和你父亲一样嘴碎?” “家族遗传呗。” 插科打诨后,莫德雷德接着询问。 “假如他们三十人都不骑马,骑士们和士兵和他们打起来胜算几何?” “繁星骑士们打这种货,一锤一个。” “但是他们骑马跑起来就可以耗死我们,我们小伙子的弓箭水平根本没办法打移动靶,能够主战的还是我们繁星骑士。” “意思是硬碰硬绝对会赢… 莫德雷德的嘴角微微勾起。 里克老爷子怕莫德雷德没能听明白,重新说了一遍。 “我们的战马没他们快,他们只会围着我们跑来跑去,然后用弓箭射杀我们的小伙子,事实上我们的皮甲根本拦不住他们的箭。” “若不是有繁星骑士吓唬他们,那帮喀麻看着我们繁荣的镇子,早就眼红的杀进来了。” 莫德雷德笑了笑,询问里克老爷子: “他们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抢劫吗?” “当然,黄金,女人,粮食。那帮不种地的混球一旦到了没有粮食吃的时候就喜欢干这破事,喀麻根本不能算是一个国家,是一群无赖的聚集地!!” 里克老爷子接着说道: “他们三十多人人人都有角弓,都穿着像地上躺着这货一样的鳞甲。莫德雷德,毫无疑问,这是喀麻人的正规军。不是那种一个骑士带八个老农就可以解决的破土匪。” 莫德雷德听到这里的时候笑容更好了。 还有角弓还有鳞甲…… 这不发财了吗? 虽然这个世界铁矿含量丰富,每个势力披甲率高的吓人,但工艺问题导致的这种铁甲依旧贵的离谱。 莫德雷德从自己口袋中摸出一个铜币和一个银币,随后再从自己的内衣口袋里再摸出珍贵的一枚金币,三枚硬币在他手上把玩。 铜币是普通铜,银币实际上是铁的,只有外圈这一小圈边是银的。但金币确实是金的。 铜币上刻着羽毛的图案,银币上刻着翅膀的图案,金币就刻圣双头鹰。铜银金只是民间的称呼,在官方的文书上面每一个都有对应的名字。 全部是来自于圣伊格尔帝国对鹰的崇拜。 准确来说一共有五种硬币。 铜币称为法泽(feathers)【羽毛】 半个铜币是断法亚(half feathers)【半根羽】 银币称为温斯(wings)【翼】 半个银币是断温斯(half wings)【断翼】 金币则是伊格尔(eagle)【鹰】 单位是十进一,十个铜币等于一个银币,十个银币等于一个金币。 一个普通干活的工人辛苦工作一天可以赚到十法泽。 其中有三个法泽需要交税给领主,剩下三个法泽留着去买可以当做锤子使的黑面包,另外四个法泽就可以存起来。 品质一般的狩猎短剑就需要六温斯。 质量一般的的军用剑,先不说买不买得到,即使是莫德雷德去城市中批量购买。 也需要足足十二温斯一柄,一般的贵族甚至没办法给自己的士兵列装,莫德雷德家族军事传统在此,所以每一个士兵都配备了军用剑。 这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更别提繁星骑士们的黑檀武器,矿工镐子抡爆了都买不起。 足足需要三伊格尔,而且黑檀矿还极其稀缺,这只是成本价,如果真心想要的话,可能得五六个伊格尔才能淘到二手的。 繁星镇的缴税人口也就五百人左右,一天的税款也才买三个锤子。 更别提板甲,繁星骑士们的铸铁板甲连修都有点舍不得修。 地上的鳞甲值得五十温斯,四舍五入等于一个锤子。 是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干五十天才买得起的黑檀锤子。 那可是一个锤子! 不对,除了鳞甲之外还有角弓、战马、头盔、鞋子、衣服、手套。如果发点狠的话,他们的牙拔下来也可以卖给补牙的理发师们…… 那可能可以赚到两个锤子! 莫德雷德斜着眼睛看着里克老爷子腰间的黑檀钉头锤。 忍不住轻声道:“老爷子,那三十个人不是三十个敌人,那是三十个锤子…” “哈?” “等会,你先叫叔叔,然后把话再说一遍” “里克叔叔,那是三十个会动会跑的锤子!” “哈??” 里克老爷子还没反应过来。 ……… …… … “啥锤子!!” 在领主居所内,地下室里莫德雷德指挥着骑士们把箱子搬到大厅里,箱子里面发出了叮叮当当的碰撞声,那是硬币和硬币碰撞的悦耳声。 大家忙得火热,只有一个人心情不愉快。 莫斯用小小的身体抱住大大的箱子,看着莫德雷德:“哥!你不能说一句要用这些钱去挣锤子,然后就把都搬走。这可是我们存着用来各种活动的重要资金!” 莫德雷德伸手揉捏莫斯的小脸。 “行了,我知道,贿赂伯爵的走狗要给钱,交税要给钱。我们领地的骑士和士兵也要给钱,很重要很重要的。但哥要去挣锤子,小莫斯不要拦着哥。” “啥锤子啊!!” “里克爵士你也跟着我哥一块疯!” 早在军营里,莫德雷德就把自己的战术计划和里克交代了,即使是经验丰富的里克也没有办法挑出一点毛病,在场每一个骑士都不得不认同,因为这么多人,哪怕是用挑剔的眼光来看,也找不到致命的漏洞,只是一些细节上的补正。 那个计划的可行性非常之高,可以马上解决现在繁星镇的麻烦。 来的时候莫德雷德跟大家说把这个计划命名为黑檀锤子计划,并且由于战术规划的内容,他不想让小莫斯知道。 所以就到了眼下,骑士们喊着要挣锤子,莫德雷德带头把自己家抄了。 这些钱是近年来,繁星镇的税金。 莫斯在被莫德雷德以打屁股威胁后,乖乖的让开了身位。 “哥…霸道会导致你孤家寡人的…” “这不有你在吗?” 莫德雷德揉了揉莫斯手感非常好的脸蛋,一时间有些上瘾,干脆像撸猫一样的揉捏莫斯下巴。 “哥,可能你没算明白这笔账。我们一天的税金是15金币,但是我们要这样换算。” “1500铜是我们收入,一位士兵的日工资是20铜,但由于我们是轮班,每周每个士兵只工作三天,周日大家礼拜休息一天,所以每个士兵只用给半周工资,所以两个士兵可以看成一个士兵。” “光士兵我们都要花掉600,骑士叔叔日工资是50铜,七位骑士算上里克,八位叔叔就是400。” “十个金币就这样没了,还要上交给国王的税金每天两金,再加上领地日常的开销、还有仆人的工资、装备的维修。算一金,我们只剩一金啦,就是100铜,我们的钱就是每天每天一百铜币攒下来的呀!” 莫德雷德实在忍不住逗他一下: “是,但花掉一天都不用。” 莫斯的哀嚎响彻整个地下室: “哥!!” 第6章 一体的繁星 一瓶绿色溶剂,在火焰的照射下显得有些晶莹剔透,翻涌的气泡让人想起了碳酸饮料,事实上,莫德雷德看到这东西就有些害怕。 这就是引起他重度炎症的罪魁祸首,也是与甘马博弈中翻盘的底牌。 角奎提取液。 角奎提取液和角奎蛇完全没有关系,只是因为颜色与角奎蛇的颜色相似,所以泥芙洛才起这一个名字。 “先生,恶魔还没走吗?” 泥芙洛站在旁边,看着椅子上端详着绿色溶液的莫德雷德忍不住问道。 “当然没走,那群来自喀麻,抢劫繁星的土匪还没走。” 莫德雷德随便说了两句转移话题,有关甘马的问题太麻烦了,万一甘马没死这种可能性光是想想就让他觉得头痛。 “那些家伙才是不折不扣的恶魔!” ……… …… … “恶魔…你是个恶魔吗?” 莫斯看着骑士们把地下库的钱搬走,还要帮骑士们清算,就感觉心里绞痛。 “139个锤子,不对是139.5个…” 莫德雷德看着领主大厅小莫斯带着仆人们清点货币的场景,最后拿到他手上的羊皮纸写满了清算结果。 由于镇民上交的一般都是铜币,所以需要好几个箱子来装大量的铜币,六万九千七百五十六。 枚法泽(铜币) 原本莫德雷德估计的应该还多一些,这里只有他四分之三,但他想到了自己病的时候父亲和弟弟买药可没有省一毛,而且父亲后来生病也需要用药。 以及杂七杂八的开销,偶尔之间,星月领的贵族活动有需要弟弟去参加,年纪轻轻的孩子容易被轻视,打破这种轻视又不得不需要用金钱开道。 能剩这么多,已经是弟弟勤俭持家的结果。 莫德雷德有种花着自己弟弟的钱去逍遥自在的负罪感。 “哥,全要啊?” “不用不用,只拿一万枚就好了,顺便把那756的零头也拿走。” “只拿……零头……” 莫斯幽怨的盯着莫德雷德,小小的眼神中仿佛冒火,莫德雷德顺手从桌上拿了一块甜点塞进他嘴里。 “哥…唔…(嚼)…你知道我一条丝袜才二十铜吧!这还是…我们为……了参加贵族…活动…(咽下去)…必…要的装饰!” 莫德雷德点了点头,示意他在听。 “伯爵的丝袜是丝绸镶金边,就连裤腰带还挂宝石!可能都不是以温斯作为单位,说不定丝袜都需要伊格尔去购买。” “之前还因为我穿的太便宜,被嘲讽。” 莫德雷德听到莫斯被嘲讽之后皱起了眉头,他有点想用叫里克老爷子递给他钉头锤,让那个嘲讽他弟弟的货,知道什么叫做昂贵的锤子的重量,这锤子最低价都要五个伊格尔。 “但我觉得这样挺好,没实际价值的东西有就行了。何况两温斯的袜子并不便宜。” 莫斯接着说。 “哥啊,我们的钱真的要省点花……” “知道了知道了” 莫德雷德招呼骑士们把钱搬走,幽怨的莫斯就在他身后抚摸着自己的儿童手杖,盯着莫德雷德。 把莫德雷德都盯出愧疚感了。 莫德雷德选择闭上眼睛毕竟看不见了,就哪来的愧疚感。 “哥!” ……… …… … “听不见!” 莫德雷德看着眼前打铁的铁匠,由于经常打铁,把耳朵震坏了,不得不重新把自己的要求说一遍。 “我要你打造几个小袋子,要那种方便挂在身上的,然后还要你把你的废铁渣都卖给我。” “可大人那是皮匠的活,我可不会缝小袋子,你应该去找皮匠那个无赖!” 铁匠皱着眉头说道。 繁星镇的铁匠和皮匠一直有冲突,莫德雷德记得好像是因为铁匠的儿子娶了皮匠的闺女,但由于年轻人喜欢冲动,两人一拍脑门就决定去世界闯荡。 离开了繁星镇,铁匠和皮匠两人就觉得是对方的教育出了问题,所以经常吵架。 “我会跟皮匠他说的,但我有个要求。等下我会把袋子送过来,你要做一个东西,让那个袋子不好打开,打开这个袋子都必须需要花一两分钟最好。” 莫德雷德皱着眉头,铁匠的嗓门有点大,震的莫德雷德的耳朵生痛。 铁匠想了想,随后开口道: “两根破铁条夹着小袋子,把铁条之间的弹簧弄紧一点,就很难打开了。如果不用弹簧的话,直接用铁条箍住,那个袋子就打不开了” 莫德雷德点了点头,随后吩咐道:“打不开最好,等一下我就去皮匠那边。他们的袋子送过来的时候,你把所有的没用的废铁渣塞到袋子里面,然后再用铁条箍住,到时候麻烦报价给小莫斯。” 莫德雷德本来想自己花钱的,但一想到自己对金钱不像小莫斯那样有概念,不如让小莫斯就帮忙讲价。 至于买单问题? 谁讲价谁买单! 感觉有点对不起小莫斯,莫德雷德决定下次吃饭的时候,甜品让他一块。 铁匠皱了皱眉头 “大人那样的话,袋子会又重又没用。” “要的就是又重又没用,要是轻了反而不好!” 莫德莫德吩咐到之后,又找铁匠定做了几个大箱子。 当莫德雷德要离开之后,铁匠把一个东西丢了过来,莫德雷德下意识的伸手接过。 那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袋子。 打开袋子发现,才发现那居然是一个修好的玩具。 莫德雷德为了缅怀另一个世界,曾打造过一个铁圈和一根棍子,用棍子赶铁圈玩。 “莫德雷德大人,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看到你了。你之前那个玩具坏了。” “我叫里克那个老家伙把它给我,我花了点时间修好了,你和小莫斯算是我们看着长大的。” “莫德雷德家族没少帮我们,这次我就不收钱了吧。 铁匠假装无所谓的开始准备材料,莫德雷德却能用鉴别眼发现铁匠的高兴。 那是因为看到莫德雷德健康的出现在自己眼前的高兴。 莫德雷德微笑的举起手杖,十分恭敬的对着铁匠弯弓行礼。 “当然,繁星镇是一体的,聚在一起的才能叫繁星。” ……… …… … “繁星人是一体的。” 皮匠听到他要和铁匠合作,气得他把帽子往地上一摔,莫德雷德连忙摆手劝道。 “就算是一体的,我也不想和那个老无赖合作!” 莫德雷德叹口气,在桌子上摆上四个铜币。 “三个铜币一个袋子!” “这不是钱的问题!” 莫德雷德随后又从口袋中拿出半个铜币,轻轻放在三个铜币之上,三个半铜币摞在一起。 “看在是您的份上,我还是可以和那个无赖合作的。您是要……” 莫德雷德心声嘀咕着:“妈的嘴脸…” “大人,您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需要的量大,到时候小莫斯会来结款的。” “好的好的。” “那没什么事的,我就先走了,记得要加紧。时间紧任务重。” 莫德雷德要起身离开的时候,皮匠喊住了莫德雷德。 “大人,您之前那个玩具会坏是因为道路不平,但如果用小牛皮箍住你的玩具,那就不会坏了。” 皮匠拿出了一条切割好的小牛皮。 “大人,你回去自己把那个铁圈用牛皮裹好就行,这牛皮我都切好了。” 莫德雷德乐了,虽然他讨厌落后腐朽的封建中世纪,但他真心喜欢这里的每一个人。 这就是为什么他喜欢这座小镇的原因。 “谢谢…” ……… …… … “谢谢智慧之神纳多泽,莫德雷德。战胜恶魔给予了你强大的智慧” “不…是因为这样的智慧才让你战胜了恶魔!” 里克老爷子和骑士们都在军营里面讨论。 莫德雷德站在军营里面重新开始复述计划。 本质上这个计划很简单,喀麻人的优势就是马快和娴熟的弓箭技术,那就废掉他们的机动性和让他们不得不近战接敌就好了。 理论如此,但是执行就有先决。 先决条件就是诱饵 莫德雷德思考着自己脑海的战术是不是有哪里纰漏,首先是诱饵方面 这帮喀麻人游荡的地方是从月夜镇里方向,他闯入现在的地方可以说是无后援的敌地,所以就必须劫掠后离开。 因此,一个装着许多许多钱,并且开始往伯爵领方向进军的贵族马车对于这帮人来说很有吸引力。 更有吸引力的是,繁星骑士必须要守卫小镇,所以不会跟着贵族一起行动,跟着贵族的只不过是一二十个普通士兵。 带队的只是一个大病初愈的贵族小子,也没有毒辣的行军和战术经验。 这种目标不抢那还当什么劫掠者。 这就是陷阱的诱饵,诱饵本身就是带着大量金钱的莫德雷德。 这就是为什么他不想把计划告诉小莫斯的原因。 不想让自己的亲人再为自己担心。 “老爷子,麻烦你再复述一下计划。让我重新听一下,看看有哪里纰漏。” “如果计划顺利的话,我们可以一劳永逸的解决那帮喀麻坏种。” 里克老爷子爽朗的点了点头,正要说的时候,莫德雷德又补充了一句。 “各位叔叔……” 话音刚落,这里的几位骑士都站了起来,连忙摆手表示受不起这番大礼。 在他们的观念里,因为里克老爷子拥有男爵爵位,所以才能和莫德雷德家人称兄道弟。 “不…各位叔叔。你们都是跟着我父亲出生入死,无论如何都算得上我的长辈。” “我是个贵族,但同时也是繁星人。” “聚在一起团结在一起的才是繁星。我病了整整两年,躺在床上,甚至连父亲的死讯都一无所知。” “我知道小莫斯很了不起,能将具体的事务安排的井井有条。” “但如果没有你们的支持,不可能做到这么一点。” “有你们在我身边真好。” ……… 沉默 ……… 接下来是如雷般的轰动和欢呼。 里克老爷子在这雷鸣般的掌声当中眼前逐渐模糊,嗯,视野飘到几十年前,同样是在这个军营当中,那天天色相当昏暗。 站在主位的也是一个这样的家伙。 那个家伙就像这样团结大家。 于是繁星镇才开始繁荣。 “老流氓……你儿子真像你。” 第7章 喀麻在行动(上) 一匹匹白色的草原马呼啸而过,修长的羽箭破空而过的声音响彻云霄,一只奔跑的兔子就这样被力道充足的羽箭钉死在原地,鲜血染红了一小片草地。 一批戴着有锁链面纱的头盔,身着鳞甲的骑兵依靠在湖边附近。 其中为首的正是高速移动中射杀兔子的神射手,在射杀完兔子之后,他让手下去把兔子捡起来,挂到马上,这帮人每个人的战马上都挂着战利品。 “好了,最近几天的肉食有着落了。真没想到我们竟然在干这个,喀麻的草原游骑居然在打兔子!” “面对这种没有上过战场的小贵族的小军队,竟然会有减员!” 其中一名神射手小声嘀咕着,但周围的人耳朵非常好,猥琐的老大叹了口气说话了。 “那可不是小贵族…那是冠亚爵士的领地。” “几年前,我还不是头马游骑的时候。跟着队伍来过这里。” 这帮游骑兵一边赶着草原马一边回自己的营地,在途中开始聊天。 “库玛米老大,您来过这里?” “来过,当时我们七十多人同时冲过月夜镇,开始抢夺繁星的时候,就遇到了冠亚爵士。” 库玛米取下了头盔,他的额头有一处狰狞的伤口,一看就是有带着尖刺的钝器捶打形成的。 “当时我们没想到这个小镇居然有全甲骑士。一般来说像这种村镇应该养不起的,所以吃了大亏。” 后面的神射手回应道:“所以现在我们非常谨慎了,游击不强攻,他们的战马根本没我们的快。我们只需要耗到月夜镇被攻破,等大部队一起会合就行。” 库玛米叹了口气:“月夜镇那帮老农不足为惧,但繁星骑士可真是让人头大。” “一直骚扰的话,我们抢不到东西。我们只能通过这种方法来维持,关键所在是我们必须不能让繁星的骑士去支援月夜。那种重装骑士,上马骑士,下马军士。在守城战中可都是关键中的关键。” “更何况,他们拥有成就纹章。” “成就纹章?!” “那不是只有精锐中的精锐,并且完成了伟业之后才能显赫出来的纹章吗?!” 一个神射手说出了这句话,随后他万幸的叹了口气 “如果是那样的话,有减员倒也不奇怪了。” “一个子爵也能拥有这样的部队?” 库玛米看了一眼身后那个年轻的神射手安慰道: “冠亚是因为有这样的部队才成为了子爵。” “不过万幸的是他们没有成规模。只要那几个老骑士死了之后,这种莫名其妙的火就烧不起来。” 话音刚落,远处就有几个游骑冲了过来。 “库玛米老大,过几天之后他们有转机。” 那个游骑兵的战马停在了库玛米的面前,随后连忙说道。 “我一直在繁星镇外围游荡,有一个老骑士带着许多人在路上聊天。” 库玛米皱了皱眉头,随后让他接着往下说。 “他们说小领主前段时间病刚好,已经决定开始找伯爵领的伯爵要援兵了!” 库玛米点了点头,但没有下结论。只是谨慎的询问到: “那个小贵族难道真就这么蠢,星月领的子爵只是炮灰,伯爵才值点钱。伯爵是不会让自己的部队死在支援其他小镇的路上的。” “是的,但那个小贵族似乎把自家家族多年的积蓄都拿出去了,打算花钱买援军!” “那就不奇怪了,这是个坏消息……” 库玛米听完之后,抚摸着自己的胡须,随后皱着眉头说道: “如果,伯爵真的愿意让他的骑士出来赶我们,那我们就不得不退回了草原了。” “我们必须要做点什么!” 回报的游骑兵点了一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我还听到了更多线索,似乎那个小贵族没打算让繁星骑士离开。繁星骑士们会驻守在繁星镇,只有一些士兵会跟着小贵族离开。” “蠢!” 库玛米忍不住骂道,随后开口嘲笑:“骏马的马仔跑不快?冠亚的崽怎么这么蠢!” “他带着大量金钱,就需要马车拉。马车的痕迹没办法躲开我们的搜查。” “如果脑子清醒的话,就应该把自己的武装力量带到身边,保证自己和金钱一定能到达伯爵领。” “冠亚是不是死了,这点都看不出来吗?” 抚摸着胡须的库玛米,总觉得哪里不对。 “还有更多线索吗?” “没了。那个繁星骑士是在安慰士气贼差的老农,我估计是真话。” ……… “没有更多线索才行,人们只会相信自己验证和自己推理出来的结果。有时候留白才能让他们推出这种导向。” 莫德雷德在营地里迎接里克老爷子,之前他叫老爷子传播自己会离开繁星的消息,在喀麻人隐秘的树林附近巡逻,每隔一段时间就说一次,确保这些话能传到他们的耳朵里。 重点一定是他带着大量的金钱。 这就证明了他只能走大路,并且有马车。 不过他不能寄希望敌人是愚蠢的,敌人必须是聪明的才行。 所以他需要站在敌人的角度,如果他是喀麻人,听到这样的消息会怎么做。 有什么办法一定能验证繁星骑士没跟着小贵族走呢? ……… 数日后,在一个山坡上。视力极好的库玛米亲眼看到一辆马车,拖着好几个箱子,沿着大路前往伯爵岭。许多拿着剑盾的士兵跟在马车身后,居然没有一个全甲骑士。所有繁星骑士全部留守。 “老大,我们是不是该跟着小贵族?” “对……” 库玛米接着摸着自己粗糙的胡子 “意味着我们要在道路上伏击他们?” “对,但不完全对。” 库玛米想了半天,但没什么结果,只好长长叹了一口气,随后吩咐: “你带一半人就一直跟着,跟到他到伯爵领,只有一半路的时候,如果我还没有跟你会合就放弃袭击。” “老大,那你呢。” 库玛米说着: “我要在这里看一个结果……” “大家赶紧把猎物全部晒干,之后跟着他们的时候不能生火,我们只能吃干肉,绝对不能让他们发现我们在跟他们,我们就在树林里缓慢骑行,马蹄得绑上草。” 摸着摸着还扯断了自己一根胡须,库玛米看着手里的胡须叹了口气,随后把胡须丢在地上。 “老大,这不会跟丢吗?” 面对手下的询问,库玛米耐心十足的解释道: “不会跟丢的。马车只能走大路,去往伯爵领的路也只有一条。” “马车还有痕迹,如果你连马车的痕迹都找不到了,我劝你赶紧离开草原游骑。基本功忘了的家伙没资格待在这里。” “明白!” 在手下带着自己的人离开之后,还剩一半人的库玛米接着摸着自己的胡须眼睛死死盯着山脚下,莫德雷德的马车队。 看到了那个穿着简单的贵族,那家伙还在把玩着自己的拐杖。 “骏马的马崽真的跑不快吗?” 库玛米十分谨慎思考有没有办法。 ……… “办法当然是有的。” 莫德雷德当然知道有一个办法可以确定有没有繁星骑士。 那就是直接攻击繁星镇,因为不管如何。繁星镇必须要竭尽全力才能抵抗住喀麻人的攻击,如果繁星镇胆敢有一丝怠慢,早就被射成筛子。 只有身着重甲的繁星骑士才能把游骑兵赶走。 这才是重点。 在马车上自言自语的莫德雷德看向自己马车后的士兵,确实没有任何一个是繁星骑士。 现在的情况是车队里面没有繁星骑士。 但小镇里面也不会有繁星骑士。 ……… “小莫斯大人!!” “喀麻人攻镇!” 泥芙洛紧张兮兮的抓着莫斯的手,就往军营里面跑。 几根箭矢就好死不死的钉在莫斯脚边,把泥芙洛吓得魂飞魄散,反倒是莫斯冷静的抓住泥芙洛的手。 “别跑到路上,躲在屋檐下就可以了。这种抛射的力量不可能击穿屋檐的!” 莫斯丝毫没有慌张,反而他最奇怪的是老爷子不可能让这帮游骑兵靠近镇子的。 老爷子人呢? 繁星镇的外围只是一个木墙,这种木墙只能防止骑兵的直接冲刺。 但是游骑兵只需要围着繁星镇跑往里面抛射弓箭就可以做到有效杀伤。 库玛米吩咐自己手下的游骑兵开始逆时针绕着繁星阵进行抛射,破空声在镇子里响起。 但这种抛射哪怕是神射手也没法决定弱点,只是在撞运气和宣布自己在攻击。 如果在四轮抛射结束之后,没有重甲骑士冲出来赶自己,那他就直接冲进去! 随着时间一点一点的进行,快绕繁星镇一周后,从正门出现了几个骑着战马身披重甲,手中拿着盾牌和军用长剑的骑士。 库玛米优秀的眼神让他可以马上开始数数。 “1,2,3” “4,5,6” “7,8,9!” 他数着数着,那些骑着战马的骑士开始缓慢靠近,左摇右晃的样子似乎是在操控战马的躲避弓箭。 “撤!!!”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之后,库玛米马上招呼所有人马上走,如果被追上了,那就会被锤爆脑浆。 令行禁止的草原游骑兵瞬间放弃抛射,马上朝着其他方向离开。 身后的繁星骑士看到他们走的时候还停在原地,似乎是任由战马带着他们左摇右晃,还在想办法躲开射击吗? 库玛米走的时候心里嘀咕到 “那个小贵族真的就蠢到家了,现在必须要狠狠抢劫他一手,搞得我用脑过度了!” “自从被狗娘养的繁星骑士砸了一锤子后,脑子是越来越不好使了,以前想这些事情不用想这么久的!” 库玛米想起了那些手持剑盾的繁星骑士左摇右晃的样子。 “这帮骑士真蠢,以为这样就能躲开我们的弓箭吗? “我为什么会怕这样的敌人?” “那么骏马真的生下了一匹跑不动的马啊!” 第8章 喀麻在行动(下) 莫德雷德看着马车内的旗帜,四颗繁星规则排列的样子,正是莫德雷德家族以及繁星骑士团的徽章。 这是里克爵士让莫德雷德带在车上的,原本这旗帜挂在军营的军备库中。 这个旗帜不像是中世纪那种长条形的,而是横过来的。硬要莫德雷德想的话,它的规格可能更接近于原本世界中的国旗 除此之外,更引人注目的是旗帜的四角有着仿佛是永不干枯的鲜红色。 但在这块布料上还有一个极其显眼的纹章,这个纹章就印刻在骑士团的旗帜中央。 那是一面圆形的盾牌徽章,在盾牌后面是镰刀还有草叉,象征着用盾牌保护拿着镰刀草叉的人。 在纹章学中,盾牌象征的保护。 镰刀和草叉意味着人民。 毫无疑问的是这个纹章。 即使是只未接触过纹章学的人,就可以认出这个文章代表的含义。 这个徽章的含义是:“护民” 莫德雷德用手轻轻触摸这块布料,这是块特殊的布料。这是帝国内的法师加持的布料,法师们将自己的魔法倾注在普通的亚麻中,这种布料被称为成就布料。光这一块布就可能需要十多个伊格尔。 价值两个超贵的锤子…… 但关键不是价格,而是要经过特殊的仪轨洗礼,由骑士之血染红这块布料的四角。 就形成了骑士团的成就旗帜。 每个骑士团都有成就旗帜,但不是每一个骑士团都有成就纹章。只有这个骑士团完成了伟业,才会在旗帜上出现纹章。 骑士们缔造了奇迹与伟业,这份奇迹与伟业也会保佑骑士们,赐予骑士们奇迹。 这是记录在纹章学的内容,莫德雷德没有系统的学习过纹章学,这是小莫斯告诉他的。 “但我不是骑士…我能用这份奇迹吗?” 莫德雷德带着不确定将手按在了纹章之上! 就在这个瞬间,他的眼睛不由自主的亮了起来。 【鉴别!】 【成就纹章:护民】 【此为骑士伟业之一,骑士们大多源于人民,因此守护人民乃是骑士之伟业。此伟业的力量并不是高高在上的力量,而是扎根于土壤中,扎根于泥巴里。这力量是真切铸造成世界的每一份基石。】 【成就纹章为所属骑士团提供特性:韧如基石】 【极大程度强化骑士意志与体魄,缓慢治疗骑士所受非致命伤。】 旗帜四角的血液与莫德雷德身上流淌的血液似乎同源,这份力量就这样的融入了不是骑士的莫德雷德身上。 莫德雷德不敢置信的松开手,他从鞋子底下抽出匕首,轻轻划开自己的手指,盯着自己的手指许久。 虽然极其缓慢,但伤口确实在治疗。 他没有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魁梧,也没有感觉到像是有什么神奇的力量涌入自己身体。 但他确实有一个鉴别的办法。 他忍不住拿出镜子,对着自己使用的鉴别眼,查看自己的体魄。 【体魄:强悍】 “我去,还有这种好事。” ……… “难道还有这种好事?!” 库玛米还是有点不敢置信地招呼着众人快马加鞭,如果这单干成,它将是这次劫掠中唯一一个抢劫到贵族的人。 要是把这个贵族直接绑回草原,说不定还能把被酋长侵占的草场要回来。 “兄弟们,喀麻永不停息!” “喀麻永不停息!!” 转瞬之间,喀麻人汇集到一处,他们在树林里缓慢的骑行,如果是笨重的战马,没办法做到如此灵巧的在树林里安静穿行。 喀麻的历史是马的历史,马是喀麻人最重要的伙伴。只有他们才能骑着军马,灵巧的完成这种动作。 穿行在树林里的三十四位游骑兵缓慢的前行,时不时有一位游骑兵加速前进。去看莫德雷德的车队进行到何方,随后马上折返。 “老大,意思就是我们要动手?” “对,等他们生火做饭,那个时候是他们最放松的时候,要在那个时候动手。” “明白。” ……… 莫德雷德看了一眼天色,离中午没有多久了,也离自己的目的地没有多久了。 突然玩心大发从马车上走下来,让马夫停下马。 随后他一溜烟跑到马车后面,用双手去推马车。 莫德雷德内心想着既然体魄加强了,那肯定老厉害了。 “大人?你是晕车了吗?” 马夫看到莫德雷德在马车后双手扶着马车低头使劲,他以为是莫德雷德晕车。 随后贴心的从他的腰包里拿出由水袋的装着啤酒,随后下车递给莫德雷德。 莫德雷德看马夫走了过来,还以为是自己真的把车推动了。 “怎么样,厉害吗?” 莫德雷德笑嘻嘻的炫耀着,马夫把装着啤酒的水袋递给莫德雷德: “大人你晕车的症状还不算厉害,真正厉害的都开始吐了。试试喝点酒,这样会好受一点。” 莫德雷德觉得自己就像个小丑,叹了口气,接过水袋喝了一口酒之后咂嘴回味。 “好酸,怎么有渣子。” “大人,我们喝的啤酒就是有渣子的,只有贵族的酒才是精酿。” 莫德雷德摆了摆手,他绝非那种没有常识,生活在蜜罐里的家伙。 “我在酒店里喝过人们常喝的啤酒,但是没有这种渣子,你自己喝一口试试看。” 马夫喝了一口之后: 妈耶…这个酒没酿好!真酸” 莫德雷德看着马夫嫌弃的把酒吐到地上,一脸无语的在把口里的酒咽了下去。 “你马还好吗?” “我们的马还好着呢。” 马夫没能听出莫德雷德的阴阳怪气,莫德雷德只好自己爬上马车,接着让马夫前进。 ……… 没过多久,来到了一处地方,这处地方左边靠着湖岸,右边则靠着一处矮山崖,莫德雷德作为在繁星镇土生土长的人,他当然知道山崖有个山洞,这个山洞没办法从大路看到,因为正好被一块突出的岩石挡住了。 从大路上来看只是悬崖峭壁和石头而已。 莫德雷德看到这块突出的石头之后,松了口气。 “时间不早了,招呼大家生火做饭吧。” 他对马夫这么说道,同时把一直藏在袖子里的角奎提取液递给马夫。 马夫瞬间心领神会,随后招呼后面的士兵一起过来做饭 。 没过多久,炊烟缓缓飘起。 ……… “喀麻!” “喀麻人!!” 几根羽箭瞬间钉在地上,幸亏所有士兵都是剑盾配装,大家连忙举起盾,挡住了飞来的羽箭。 马蹄声响彻四周,如同催命的号角。 “大家快跑!!” 莫德雷德慌张的从马车上掉下来,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软绵绵的用来引火的干草堆就放在马车旁边。 莫德雷德摔到干草上一点伤都没受,随后站起来慌不择路的跑。 士兵们看到贵族都跑了,马上举起剑盾接着逃跑,一边逃跑一边举盾掩护莫德雷德。 马夫也抱着箱子逃跑,但箱子太重。压根抱不动,只能把箱子从马车推了下去,箱子被摔开。 许多金闪闪的印刷着神圣双头鹰的金色硬币,勾人心魄般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的微光。 不只是硬币 ! 还有一个个用铁条箍住的! 一看就是装的满满当当的袋子! 库玛米快马加鞭,经验丰富的游骑兵瞬间就把徒步逃跑的莫德雷德一行人包围了起来,若不是士兵,如同早有预案一般围成了盾阵。 恐怕莫德雷德早就被射成了筛子。 “我投降!我投降!” 莫德雷德可能是因为逃跑的时候过于卖力,摔了一跤,嘴唇都摔出血来了。 一切都被库玛米看在眼里。 “骏马的烂马崽!” 库玛米直勾勾的盯着他眼里的废物小贵族,忍不住开始笑。 那贵族年轻英俊的面庞,眼睛中还闪烁着白光,应该是阳光的反光。 库玛米在内心中告诉自己,直到胜利之前都不能笑,但是想到草场的回归。想到自己能拥有一小片草场,就忍不住开始微笑。 他的眼神中尽是贪婪,看到地上那一地的金币之后,他基本就忍不住,他挥了挥手,分出五个手下。 让他们开始下马捡金币和把袋子挂在马身上。 尤其是他自己身上的骏马挂的最多,第一次身上有这么多重物骏马不时的打了个响鼻。 库玛米轻轻抚摸着骏马的额头。 “别紧张……伙计。” 这时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库玛米的肚子叫了叫。 “你们马上投降!” “把武器全部丢过来!” 库玛米知道对方还拿着武器,他绝不能容忍,现在有一丝一毫的失败的可能。 在那个小贵族的一声令下后,好了,那些士兵居然真的把剑丢了过来。 “哈哈哈哈……!” 库玛米再也忍不住笑。 “蠢货,你们连最后反抗的家伙事都丢了!” 莫德雷德忍不住回答道: “我们还有盾牌!” 库玛米举起弓箭猛地一箭射出,在莫德雷德旁边的马夫马上用盾牌掩护莫德雷德,库玛米不屑道: “废物头马还带跑偏了一群骏马,你手下的都是好兵,但你才是这个好兵当中唯一废物的那个。” “就好像一个装满了金币的酒囊饭袋!只要稍微有一点本事的人,都可以把你的肚子剖开,把你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部变现!” 库玛米认为自己获得了胜利,他觉得之前一切的谨慎都是值得的,虽然只是对着废物发力。 但这种谨慎却是值得肯定的。 直到这时他才将谨慎放松,用贪婪的眼神扫视着周遭的战利品,但如果他能再仔细的看着莫德雷德的表情,他就会发现莫德雷德的表情和之前的他一样。 处于一种现在想笑但现在绝对还不能笑的状态! 与此同时,莫德雷德高声喊道: “结好盾阵!!等一下别让他们真的冲过来” 库玛米听到之后笑的合不拢嘴,周围的喀麻游骑兵也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 “你的士兵早就结好了盾阵。只有你这个蠢货后知后觉而已!” “兄弟们,我们就这样围着他先吃饭。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大路上先围他到晚上。看看这个了不起的“军事家”受不受得了饿肚子的感觉!” 话音刚落,这群训练有素的游骑兵一半开始下马吃饭,有一小半开始去捡莫德雷德丢过来的武器,还有一小半在马上警惕的盯着结成盾阵的莫德雷德一行人。 库玛米的理智在告诉库玛米,要冷静。 现在不能放松警惕。 但大量的金钱和优势,却无时无刻不在勾引着库玛米的贪婪,他忍不住抚摸自己的下巴。 他的贪婪告诉库玛米 现在已经赢了!! 他看向身后,身后是一座山的悬崖峭壁,极其陡峭。一般人爬都爬不上去。 难不成繁星骑士会从悬崖峭壁飞出来捶爆我的脑袋吗?! 但即使是这种情况,他还是让四分之一的游骑兵依旧在马上待命。 随后又觉得不够谨慎,把自己骏马上的战利品交给了自己的同伴。 …… 看到还有四分之一的游骑兵没有下马并且他们的骏马上没有挂着太多的战利品,莫德雷德不爽的骂了一句。 莫德雷德真的忍不住嘀咕: “这人形锤子真厉害…就现在还能保持谨慎!” “这人形锤子起码值五锤子!!” 第9章 本地人才知道…… 莫德雷德不能笑…… 至少现在绝不能笑,当他看着马车夫把角奎提取液倒进锅里的时候,嘹亮的马蹄声在树林处响起,呼啸的羽箭钉在地上,他就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成功了大半。 对于他来说,最冒险的一步已经跨越了过去。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让每一个士兵用盾保护好自己,尽可能不要有任何减员。 这每一个繁星人都算是莫德雷德的心头肉,但如果真的因为意外死了,莫德雷德也只能认命。 对于来说莫德雷德爱兵如子的下一句是用兵如泥。 但他真没想到计划会如此顺利,得益于他提前去军备库翻出的盾牌,第一波羽箭没有射杀任何一个士兵。 莫德雷德在高兴之余又害怕喀麻人因为看到士兵们没有受到多少损伤,所以选择迂回或者不进攻。 这个时候绝不能功亏一篑,莫德雷德赶紧从马车里钻出来,一出来就发现领头的那个喀麻人恶狠狠的盯着自己。 【鉴别】 【喀麻头目-库玛米】 【才能:水平\/天赋上限】 弓箭使用:特级(金)\/传奇(黑檀) 马术:特级(金)/特级(金) 骑射:特级(金)/特级(金) 战术:中级(银)\/特级(金) ………… 莫德雷德实在不得不感叹,这世道人才如此之多,一个小小的头目,面板如此豪华。 要不是他来之前扫了整个军营的所有士兵,都找不出一个高级水平的战斗技能,他还以为自己鉴别眼是假货呢。 打量周围灵机一动发现车旁边铺着干草,假装打滑,脸着地一样猛地摔到干草堆下。 随后一个翻身从干草堆站起,假装慌不择路,实则早有计划的往靠着湖泊的方向跑。 这样士兵就只需要靠着湖岸结成一半的盾阵。 喀麻人不会傻到把马跑进河里。 随着莫德雷德的逃跑,所有的士兵心领神会举着盾牌开始跟着莫德雷德,所有士兵开始后撤的时候。 马夫装作想带着箱子一块跑路,然后故意摔了一跤,把箱子摔下马车。 大量的金钱就这样明晃晃的散落在地上,在中午烈阳的照射下,反着勾起他人贪婪的光芒,这份重量足以让世界上最快的骏马停下脚步,落入死地。 马夫随后拿着盾牌三步并两步跟上莫德雷德,这也是莫德雷德计划的。 其中马夫的盾牌水平最高,莫德雷德好不容易才从所有的繁星士兵中找出一个中级的盾牌水平。 防止被敌人直接射杀,他可不想两箭腰子一箭头,神医看了也摇头。 随着那些硬币散落在地上,装着石头和钢渣,被铁条箍着的重重袋子,在喀麻人眼中自然会变成同样是装着金币的宝藏。 贪婪会让人失去理智,那些喀麻人看到眼前反着光的金币、看着敌方废物贵族带着士兵已经败退、没有吃过一口的食物。 那帮家伙终于发起了进攻。 “大人…您别乐……” 马夫看莫德雷德面容的都开始有些狰狞了,在马夫提醒之后,莫德雷德马上咬破了自己的嘴角,疼痛让他清醒了不少。 “对对对,还不能乐!” 如同莫德雷德设想的一样,众人沿着湖岸结成了盾阵,直到这个时候,莫德雷德还要做最后一件事情,不过这件事情如果由他来做的话,那就显得不自然。 莫德雷德盯着骑着高大骏马的喀麻头目。 就像对面在配合自己剧本的一样,喀麻头目高声喊话: “你们马上投降!” “把武器全部丢过来!” 莫德雷德连忙叫所有士兵把长剑丢掉,喀麻人的武器是弯刀,那种弯刀完全不适合步战,而是骑着战马去收割逃兵的特化装备。 但即使如此,锋利的弯刀在经验丰富的战士手中也可以造成杀伤。 可……故意把剑刃和剑柄连接处弄松的长剑。 看起来会比弯刀好用太多,但一旦真的打起来,突然断开的剑,也会要了最厉害的战士的命! 那些喀麻人真的按照自己预想的下马,开始去吃加了角奎提取液的糊糊,去捡这些看上去锋利,实际上不堪一用的长剑。 “大人……收敛点…您快乐出声了。” 马夫小声的提醒莫德雷德,莫德雷特咳嗽两声,尊重的点了点头。 “哈哈哈哈哈!” 喀麻人爽朗的笑声在不远处响起,莫德雷德寻思我没笑了,对面笑了。 一想到之后会发生什么,莫德雷德也想笑了。 “等一下你用盾牌遮着我点,我想犯个贱!要不然我真会乐出声!” 莫德雷德赶紧吩咐站在他旁边的马夫。 看到马夫重重点头之后。 莫德雷德随后高声喊道:“我们还有盾牌!” 羽箭的声音在空中炸响,马夫提前用盾牌挡住了羽箭! 砰!! 沉厚的木盾牌直接被打穿,幸好箭杆卡到了盾牌里面,锋利的箭头直直的直向莫德雷德,一瞬间木屑飞溅,其中一根木屑还直直的刺到了莫德雷德的脸上,痛的莫德雷德龇牙咧嘴的把木刺拔了出来。 鲜血从他脸上流出,连忙用手摸了两下,光照射到金属箭头上反射的阳光没有带来一丝暖意。 反而让莫德雷德脊背发凉,如果马夫刚才有一点失误,莫德雷德将会被迫用眉心接住箭头,随后直接暴毙而亡。 死亡就什么也没有了! “对了对了…这种感觉才对…” 死亡的威胁让莫德雷德的脑海瞬间清醒过来,现在的他终于不想笑了。 库玛米举起弓箭猛地一箭射出,那嘲讽的声音那么的雷德,站在原地都能听到: “废物头马还带跑偏了一群骏马,你手下的都是好兵,但你才是这个好兵当中唯一废物的那个。” “就好像一个装满了金币的酒囊饭袋!只要稍微有一点本事的人,都可以把你的肚子剖开,把你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部变现!” 莫德雷德轻轻摇了摇头,开始吩咐士兵结好盾阵。因为好戏马上就要上演了…… 繁星骑士不在繁星镇,繁星骑士也不在莫德雷德车队里。 那繁星骑士能在哪里呢? 莫德雷德忍不住将目光移到对面山上的峭壁上,在军营里研究地图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这一处。 星夜领的人要去伯爵领,不得不经过这一块。 只有本地人才知道这一处有一个小道可以爬到山上,山上有一个让人休息的洞窟。 这个洞窟在大路望去,会被山上一块凸起的石头挡住,如果不是本地人,压根就找不到这个地方。 里克老爷子带着骑士早早的就躲在这里,甚至比莫德雷德的车队出发的都早。除此之外,还有十多个拥有初级弓箭使用的士兵。 繁星骑士只是把战马和板甲留到了繁星镇。 一方面是因为穿着板甲不好爬山,另外一方面是因为板甲还有战马需要用来做预案,不过繁星骑士们把钉头锤拿走了。 这就导致了莫德雷德预案有几个致命的漏洞,不过现在已经无关紧要了。 一想到等一会儿,山上就会冲出几个骑士老爷冲下来捶爆这帮喀麻的脑袋。 莫德雷德就想乐。 但即使是做到这一步,莫德雷德发现对面的指挥官仍然让四分之一的喀麻人在马上待命。 莫德雷德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这样的话自己就不得不会付出一定的代价。 “战争总有人会牺牲…” 莫德雷德轻声感叹道。 ……… 咻咻咻!!! 弓箭破空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过没有那么刺耳,由于只是普通弓射出的羽箭,并不像角弓射出的那样迅猛有力。 而且射手的技术水平显然没有这群喀麻人技术好,歪歪斜斜到处乱飞的箭头钉在地上,只有几个命中了停在一旁的骏马。 “妈的!有诈!” “呕!!!” 下马喀麻人自从吃了锅里的东西之后,就感觉头胀胀的,猛地站起来,身上的袋子又重的,让他打了一个踉跄。 原本那几匹军马被射之后,本该快速逃窜,结果也因为马鞍上的战利品太多了,停在原地磨叽了一会儿。 就这一小会,又一轮齐射将马射杀! “繁星骑士团结一致!!!” “繁星人团结一致!!” 轻装上阵的里克老爷子一手举着盾牌,一手拿着钉头锤,冲向喀麻人。 库玛米马上一甩马鞭子后一声招呼,还在马上的喀麻游骑兵,马上开始高速移动! “还在马上的抽出弯刀!直接去杀了那个贵族!!已经下马的别用弯刀,用我们缴获的武器!” 库玛米不愧是经验丰富的指挥官,在一瞬间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跑起来的轻骑兵让里克老爷子大吃苦头,几根猛烈的箭带着破空声射向里克老爷子。 砰砰砰!! 这个时候就显现出使用盾牌的艺术,里克老爷子用剑盾牌接住了每一根箭,还掩护了身后的繁星骑士。 几位没有战马的喀麻人发现自己的同伴呕吐不止,才意识到他们吃的东西有问题,连忙捡起地上的长剑,想去迎接敌人。 刚冲到里克老爷子面前,就被盾击晕了脑袋,随后里克老爷子的钉头锤从下至上对准下巴就是一下,红的白的瞬间染红了地面。 另一个拿着长剑的喀麻人砍向里克,里克老爷子看都没看一眼,就接着往前走,长剑挥舞到半空中的时候,剑刃突然飞出,留下拿着剑柄一脸茫然的喀麻人。 咻咻咻! 几根羽箭瞬间要了这人的性命。 还有不少喀麻人也拿着长剑冲了上来,原本就算拿的真家伙也打不过繁星骑士,骑士们的钉头锤抡的飞快,每一锤下去血染当场,喀麻人的轻甲压根挡不住这种东西。 战局已定。 第10章 基于正确的决定 “所有人站紧密一点,用盾牌挡住他们,没必要拿武器,双手都举盾!!” 莫德雷德镇定的指挥着周围的士兵,尽可能减小接敌面。 “可恶!” 库玛米回身一箭射向里克,老爷子挡住之后,骂了一声,将钉头锤脱手飞出,同样带着破空声砸向库玛米。 库玛米轻轻操控自己的骏马,弯弓搭箭一箭射在了飞来的钉头锤上,刺耳的声音响起。 铛!! 黑檀钉头锤轻松的把羽箭撞碎,但这也让钉头锤失了方向,偏到一旁砸到了草地上,旁边一个喀麻人连忙捡起钉头锤,丢掉了长剑。 随后看着没有武器的里克老爷子,他狰狞的笑着,然后举着钉头锤冲了过去。 砰! 随后就被里克的盾牌猛地拍到地上,里克老爷子一脚踩到他的手上,坚硬的皮鞋直接将他的手指踩碎,从他的手中拿回自己的武器,随后盾牌猛地照着这人的脑袋就是一下。 金属盾牌铛的一下,了结了这个不自量力的喀麻人性命。 “下马就这个水平?” 里克骂了一声,随后又一钉头锤飞出。 库玛米叹了口气,他吩咐其他游骑兵接着冲击莫德雷德的盾阵,他不得不去缠住那些繁星骑士,要不然的话必败无疑。 快马加鞭,库玛米侧着围着里克和其他繁星骑士跑,想打弓射箭射杀没有穿板甲的骑士们,但他们一旦靠近繁星骑士。 那骑士们就把自己手中的钉头锤猛的飞出,好几次差点直接把他砸死。 “妈的……” 库玛米想着指挥地上拿着弯刀的喀麻人去围杀没武器的骑士,结果这几位繁星骑士的盾牌抡的飞快,金属盾牌和锤子没什么区别。 锤子需要砸到脑袋只一下。 盾牌只需要一下砸晕,随后骑士踩到那个倒霉蛋的身上,用盾牌猛的砸几下脑袋砸死就行。 事实上,不少喀麻人就死于盾牌下。 与此同时在山上的繁星士兵还时不时射杀那些因为吃了东西呕吐的固定靶和骚扰想要射箭的库玛米。 碰! 咔! 盾牌断裂的声音突然响起,所有人都把目光移到了莫德雷德的盾阵里。 一个不要命的喀麻骑兵直接放弃了迂回,直接让自己的骏马猛的撞到了盾阵里,瞬间将盾阵冲破。即使代价是他的骏马当时命丧当场。 盾阵里面的莫德雷德没有被冲击,他冷静的分析当场,看到那个摔到地上的喀麻人摸向腰间的弯刀,当他拿起弯刀站起来的瞬间,肯定要来杀死莫德雷德。 莫德雷德冷静后走到那人的身边。 “你好。” 莫德雷德抽出匕首,一脚踩到他的背上。 “再见!” 刺向心脏,随后干净利落地拔出匕首。 生命就在莫德雷德手中消散,就这么轻松,就这么轻易。 这种马术…这种弓手…这样优秀的战士可能训练需要十多年…还有这种胆识… 杀掉他只需要匕首举起再拔出。 莫德雷德轻声叹了一口气,随后指挥士兵重新结阵。 “快点,快点,快点!” “他们冲我们最好!里克爵士在轻而易举的杀死这帮坏种,我们每拖一秒,里克爵士就可以再杀一个!” 库玛米看到盾阵已破,马上举起弓箭要射。 突然耳边响起了怒吼。 “看不起叔叔就直说!杀喀麻人,叔叔我连一秒也不要!” 彭!! 库玛米只感觉到头昏眼花,眼前瞬间模糊了起来,随后在马上晃了一晃,重重的摔了下去。 什么东西 我怎么什么都看不到了 直到好一会,库玛米才睁开眼睛。 刚才一个盾牌猛的飞过来,把他砸下了马,身经百战的他马上抽出腰间别着的弯刀,另一只手抓着地上的沙子。 里克老爷子三步并两步的跑到了库玛米身边,赤手空拳的冲了上去,库玛米沙子一扬随后抬刀便砍。 里克老爷子的拳头比刀还快,在他扬沙子那一瞬间,一拳就打在了库玛米脸上,原本的伤口直接裂开。 被打翻在地的库玛米。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手指疼痛无比,大皮鞋猛的踩到他的手上,然后将他的弯刀夺走。 被薅着头盔从地上扯了起来,弯刀就架在脖子上。 里克老爷子骄傲的对周围人喊。 “停一下停一下,你们这群喀麻蠢货!” “现在投降!我就不绞死你们!” “要是不投降的话,我就把你们头头的脑袋挂在马鞍上!” 莫德雷德看到眼前这一幕,其他游骑兵想要回防库玛米,这就给了莫德雷德重新结阵的机会。 当盾阵重新结成,库玛米就知道他们已经输了。 长长叹了一口气,随后喊道。 “就按这老头说的做吧!” “叫叔叔!你这个无赖。” “头发都白了!老头。” ……… “老爷子,你知道什么东西又红又白还又黄吗?” “叫叔叔,你这个小无赖。说吧,什么东西?” 莫德雷德一边指挥着士兵清理战场搜刮战利品还有将剩下的人绑了起来,与此同时,和里克老爷子开玩笑。 “是喀麻人的被锤爆的脑袋,老爷子。” “哈哈哈哈哈,叫叔叔!哈哈哈哈。” 里克老爷子心情愉悦无比,喀麻人早些时候射杀了不少好小伙子,那都是繁星镇人。他们的坟墓甚至是里克老爷子亲自挖的。 现在大仇得报,里克老爷子开心的不得了,猛着往肚子里灌啤酒,一边喝还一边唱着跑调的歌。 “繁星!繁星!团结一致!” “团结!团结!来自繁星!” 莫德雷德听完之后,默默走开。 走之前还拿眼睛扫了一眼里克老爷子的歌唱才能。 …… 歌唱:无(烂木)\/无(烂木) …… 你就唱吧,活爹…… 莫德雷德揉着被震的生疼的耳朵走开了。 比起和老爷子插科打诨,清点战利品才是他想做的,当他往战场走去,一个声音喊住了他。 回头一看,正是被绑在树上的库玛米。 “怎么了?” 莫德雷德事实上还挺敬佩眼前的家伙,从开始到结束,这个家伙没有一刻做出不正确的选择。 库玛米长长叹了口气: “我一直在脑海里复盘自己的失败,我实在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输。” “我每一步都是做着谨慎又正确的决定!” 库玛米带着敬佩的眼神看着莫德雷德,现在他清楚了,之前那个落魄逃跑的全是这人的伪装 骏马生下的孩子绝不是跑不快的烂马,是远超骏马的千里神驹! 库玛米接着说道: “从听到你们传来言论之时,我就开始怀疑那是不是谣言,为了确保准确性,我还以身冒险,去攻打了你们的城镇,确实看到了你们的骑士从里面出来。” 莫德雷德听到这里忍不住笑着: “没错,那就是我这个计划中的纰漏。” 莫德雷德解释着,眼神中闪烁着微光: “那些骑士只是由农民穿着重甲扮演的,事实上如果你注意的话,才发现他们没有钉头锤,只是拿着军用剑,甚至连马都不会骑。” 接着解释: “我实在是没有多余的黑檀装备,对付你们就必须让我的骑士武器锋利。所以即使是出现纰漏,我也要把钉头锤武装给我的骑士,如果当时你直接攻城。那就是我输了。” 库玛米故作凶狠的盯着莫德雷德,随后他扫视着战场,他从草原带来了三十四个兄弟,光这一战就死了二十多个。 三十多匹骏马被缴获。面纱头盔、鳞甲、角弓、弯刀、鞋子全部被扒下,尸体就堆在马车上。 还活着的喀麻人光着膀子被绑在树上。 即使这样,这凶恶的目光也让莫德雷德微微后退了半步,感觉被一头来自草原的鹰凝视着。 “难不成你在和我对赌,赌我不敢冲进小镇!你不怕我冲进小镇里杀死你爱的所有人吗?” 莫德雷德自信的笑道: “当然不怕,因为你是经验丰富,会做出正确决定的指挥官。” 库玛米的眼神就像冒出火了一样 “你在嘲笑我?” 轻轻将手杖放在地上,莫德雷德盘腿坐下,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一个果干慢慢啃,一边享受着盐和甜的双重口感,一边解释道: “并没有嘲笑你们。我只是把我代入你,假如发生这种情况,我该如何做决定。或者说我怎样的决定是谨慎又正确的。” “就像你所做的每一步一样,一开始攻城是为了确定那消息是不是谣言,在证实了不是谣言之后。” “你又躲在树林里跟着我们,绝不声张。因为整齐划一行进的士兵会对你们造成伤亡,一般来说只有吃饭前是最放松的时候,也是最薄弱的时候。” “你正确的证实了信息的可靠性。” “你正确的选择了攻击我们最薄弱的时间。” “即使落入我们陷阱,进入不利的遭遇战,你也正确的第一时间来杀死我。因为只要我一死,是那些骑士们就会失去主心骨。” “你的每一步当然是无比正确的。” “你每一步都正确,但这种正确是可以被预估的。” 莫德雷德重新站起来,将吃了一半的果干塞入内衣口袋里。吐出粗糙的粗盐和果核,眯着眼睛居高临下盯着库玛米。 “所以我只需要针对正确的决策做出规划就行。” “给你一个真信息,但却让你不知道信息的全貌。” “在最薄弱的时间里做出陷阱。伪装用的长剑、下了药的饭菜、用来挡住弓箭的盾牌。” “我的决策都是基于你!你会做出最正确的决定,因为你是经验丰富的指挥官!” “你每一个决定都是正确的。” “这种可以被预估的“正确”可是相当危险呢。” 库玛米仍然不死心,他盯着莫德雷德的眼睛,眯着的那双眼睛中的危险让库玛米有一瞬间的胆寒。 “那我是个蠢人,只管莽的话,那你不就死定了。” 莫德雷德耸了耸肩。 “没有哪个蠢人可以绕过月夜镇直接来到敌后战场打游击,来阻击我们的骑士去支援。因为即使你没办法在我们繁星骑士中讨到好处。” “你也乐此不疲的反复来骚扰我们” 库玛米感觉自己的底裤都已经被他看穿了。 随后莫德雷德更加无所谓的离开了留下一句话。 “杀一个聪明人,我需要花很长时间做规划。” “杀一个蠢人只需要我奉承的几句好话和一把匕首,连盾牌和钉头锤都不需要。” 第11章 骑士扩充企划 天色刚亮,随着太阳落山。 缓缓消散的暖阳有种温暖的感觉,即使是劳作了一天的农民也要抬起头。慵懒的看着最后的阳光,伸上一个懒腰,扛着自己的锄头回家休息。 但有个倒霉蛋做不到这一点。 繁星镇,这座五百人的小村镇里只有一个铁匠。 一般来说,铁匠只需要偶尔打打农具。主业是兼职玩具匠和修补匠,农民会把损坏的工具送到他这里进行维修,孩子会把自己心爱的玩具交给铁匠大叔。 领主手下的士兵也会因为装备维修的问题经常来找铁匠,即使是强大的繁星骑士,也有装备维修的问题。 那确实很累,但是只需要一个早上或者一个下午的时间。 烧的滚烫的熔炉,把铁匠那粗糙凌乱的胡须照亮,饱经风霜的脸上,是时代留下的痕迹。 像这样的男人理应不会再迷茫了,但他的眼中却闪烁着,这是在哪?我为什么要当铁匠的迷茫。 原因无二…… 三十多套鳞片甲、三十多把弯刀、三十多个面纱头盔,就这样杂乱无章的堆在这里,而且还有一大堆铁箭。 莫德雷德领主把这些装备往这里一丢,告知他们要把这些装备全部融成铁锭,需要重新加工。 一开始铁匠还以为接到大单子了,高高兴兴的出来。 直到他看到他院子面前的这一堆。 “妈的,老子是人不是牛马。我一个人把这些玩意都融了,我还睡不睡啊。” 莫德雷德尴尬的挠了挠脸,随后留下一句时间紧任务重,结账的事情找小莫斯,随后就离开了。 更操蛋的是他的死对头,皮匠也坐在这里。 皮匠的脸上也是操蛋无比。 首先他要做的事情就是把这些装备的皮革部分和金属部分拆开来,然后将皮革部分全部拿去加工。 这件工作同样困难,首先是鳞甲。 鳞甲身上的绳子全部都是需要拆下来的。 其次,那些弯刀的剑柄部分也有皮革包裹,更何况面纱头盔,虽然这种头盔绝大部分,甚至连面纱部分都是铁,但头盔的里面却是镶嵌着一层防震皮革。 拆下来的金属部分就在这里交给铁匠。 平日里面是死对头的两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 率先开口的是狡猾的皮匠: “明明我们的税是全圣伊格尔最低的地方,为啥我现在感觉我还是受到了压迫呢。” 耳背的铁匠没有听清楚皮匠说的话,直到皮匠又重复了一遍之后,铁匠才听清。 “可能是因为我们两个活该吧………” 铁匠怨气比鬼重,正在用力的烧红炉子,需要足够高的温度才能融化金属,没好气的回答道。 皮匠叹了口气,拿起剪刀接着剪剑柄的皮革部分: “那我们今天还吵不吵…” “啊?” “我说我们今天还吵不吵架了!!你这一个耳背的老无赖。” “吵个屁,吵架的话我们活还做不做得完了!” 两人相视一眼,随后同时叹了一口气。 之后数日,两人再没有接过其他单子。甚至在数日之后,他们连开张都没开张足足歇了一个星期。 不过那就是后话了。 ……… …… … “哦,小莫德雷德。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还要扩大军备,但是我们已经没有隐患了呀。” “老爷子……在我看来,我们才刚刚赢的第一战,之后隐患多的是。” 在军营里,莫德雷德和众骑士围在桌子上面七嘴八舌的开始讨论,讨论的内容是要不要支援月夜镇。 在莫德雷德看来,支援必须要支援。 唇亡齿寒的道理,那群生活在蜜罐里的贵族可能不知道,莫德雷德可是来自异世的灵魂,他看着图上的地理位置。 星夜领最外围就是月夜镇,喀麻军队第一时间就是在骚扰月夜镇,库玛米的部队能够越过月夜镇,就是因为月夜镇的战事不利。 如果月夜镇一旦完蛋,毫无疑问,下一步就是繁星。 战火在繁星上烧开,就算战争是赢了,在莫德雷德看来那也是输了,还是那种裤衩子都没了的输。 解释完之后,莫德雷德看向众骑士。骑士们七嘴八舌的讨论一番之后,都敬佩的看莫德雷德,里克老爷子叉着腰点了点头。 “看来叔叔我啊,还得投身于战场之中啊!哈哈!” “真是辛苦老爷子啊。” “是叔叔!!小无赖!” “哈哈哈哈…” 军营的氛围瞬间欢快了起来。 莫德雷德看着马厩里的三十多匹骏马,有一些之前被箭羽射伤,只能当驮马来用了。 但至少还有二十多匹可以使用的骏马,莫德雷德脑子里面组建骑兵的念头,一旦想起就再也按捺不住。 虽然这会让莫德雷德家族辛辛苦苦存的钱瞬间消失大,但有了轻骑兵才有可能和那一帮骑射手掰掰腕子。 至于小莫斯……… 反正童声的唠叨也不是太难听,小孩子发出尖锐爆鸣这件事情,那就让他发出爆鸣吧…… “莫德雷德大人,那这帮人怎么处理。” 莫德雷德听到一位骑士提问,看着外面绑在军营的喀麻人,这点他早就想好了。 “让他们去铁匠铺帮忙,但麻烦骑士叔叔们要轮班,每天都得有一位骑士带几个人在那里铁匠铺附近看着。这群人造起反来没有骑士压不住。” 里克老爷子听完之后也重重的点了点头。 “那叔叔我去,反正平时我也喜欢散步。” 莫德雷德看向里克老爷子,老爷子是这帮骑士中最厉害的。 “不,老爷子,你还有非常要紧的任务!” ……… …… … “哥,你看我值钱不…你要不把我给卖了算了!” 莫斯在听完莫德雷德的计划之后,一脸冷静的拿起了羽毛笔和羊皮纸开始算账。 “像你这么可爱的小孩,要是卖到教会里面。应该能卖个两百伊格尔吧。” 莫德雷德慵懒的靠在墙边,伸手揉捏他的小脸,导致莫斯的工作效率并不高,莫斯实在是忍不住白了一眼莫德雷德。 “那我亲爱的小莫斯,到底愿不愿意支持哥哥我呀,下次小莫斯参加宴会的时候,可以带轻骑兵耀武扬威哦。” 莫斯又白了莫德雷德一眼,他喜欢参加宴会吗?那还不是因为之前整个领地里只有他一个莫德雷德家族的贵族,年纪又轻,还不得不拉上里克老爷子一起去。 “支持倒是支持。但是纹章必须由我来设计,老爸这纹章太丑了,就是四颗星星堆在那里,我讨厌这种元素堆叠!” 莫德雷德笑着用力揉搓可爱小孩的头发,小莫斯就像猫一样,在那里生气,但又没有肢体动作,阻止莫德雷德的行为。 “话说,哥。” 一边在算账的莫斯一边斜着眼睛看莫德雷德。 “啊,你说我听着。” 莫德雷德一边啃着果干,一边揉捏着小孩头发。 “新的轻骑兵部队,你打算怎么办。是另起一个名字吗?” 莫德雷德重重的摇了摇头,将没吃完的果干塞到莫斯嘴里,郑重的说: “我打算让他们当繁星骑士的学徒,之后会让他们转正成繁星骑士的。只有几个骑士的骑士团实在不像话。” 小孩听到之后瞬间炸毛了,莫德雷德以为这是重要的政治因素或者是一些其他的重要原因,导致小孩意识到了严重问题,也跟着严肃了起来。 “那不就是原本的老部队吗?那就不能设计新纹章了呀!!” 莫斯故作哭腔,歪着头看向莫德雷德。小孩就这样眨巴的一眼死死盯着莫德雷德。 “那其实我们可以重新设计繁星骑士团的纹章,虽然这个骑士团的纹章就是我们的家徽,确实太简陋。” 莫德雷德对甘马的让他统领天下的请求,莫德雷德面不改色。 可是!拥有才能帮自己经营领地、毫无野心、长得又可爱、性格又乖巧、又是自己唯一的亲人、之前还当着他的面拿走不少钱、自己对他心有愧疚的可爱弟弟。 这种小男孩提出要求,莫德雷德怎么能拒绝。 谁看谁不迷糊?! 家徽?!家族传统?! 老爸在天之灵应该也能理解。 他来他也迷糊! 纯白盾纹章,四颗菱形星星。 左上一个、右上一个。 左下一个、右下一个。 像这种简陋的纹章,改就改嘛。 看到自己哥哥开始松口,小莫斯斜着眼睛盯着莫德雷德,一边咀嚼着果干,一边说道: “哥,那你得替我说服里克老爷子。老爷子是我们家族的男爵。” “他使用的纹章是我们家族的纹章为底,然后添上一把剑。他的也要改!” 莫德雷德暗叫不妙,里克老爷子虽然性格爽朗,但是十分固执,这小聪明鬼知道自己很难说服老爷子,所以想把自己也喊上,莫德雷德嘀咕到: “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哥你说话呀!” “行行行,好好好。到时候我们两个去磨。实在不行就喊他叔叔。” 得逞之后,莫斯手中的羽毛笔飞舞的更快了,但字迹依旧的清晰可见,随后莫斯又说道 “话说哥你是怎么赢的。” 莫德雷德还是不想告诉这孩子自己以身犯险的事情,眼光开始往上飘,双手背在身后,踱步走来走去,随便说道: “就是去伯爵领搬救兵的时候遇上了,随后和他们打起来了,然后老爷子拿出十个钉头锤,把他们全打飞了。” “真的?” “真的,老爷子的钉头锤抡的飞快。三锤打断喀麻魂,从此他们忠厚人!” 莫斯从椅子上跳下来,随手抓起手杖就往屋外走。 “小莫斯你要去哪。” “我坐久了,出去走走不行吗?” “路上小心” “好……” 莫德雷德慵懒地伸着懒腰在房间里踱步,一摸口袋发现自己的果干没有了,想去厨房偷点果干吃。 刚路过厨房的时候看到泥芙洛。 “啊啊啊啊…哈嗤!!” 猛地打出一个喷嚏,之后又接连打了好几个。 泥芙洛关心的走上前递过,递给莫德雷德一杯果酒,随后问道: “莫德雷德大人,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恶魔卷土重来了?” 莫德雷德接过果酒后轻轻摇了摇头: “我有一种奇怪的预感。” “啥预感” “有一个嘴巴特别大、头发花白、明明是爷爷辈、却要我们喊他叔叔的老登。这个老登要把我瞒小孩的事情全部说出来。” 泥芙洛乐的嘴巴抽抽: “这么仔细的预感。” ……… 与此同时,在军营里面,莫斯乖巧的坐在一旁。 几个嘴巴没溜的骑士,由一个可能是男爵的老登带头,绘声绘色的把莫德雷德的计划说了出来。 其中还夸大了莫德雷德的战场贡献率。 明明莫德雷德只杀了一个,却被描绘成莫德雷德左手匕首、右手灌铅手杖。跑得比马快,单杀四五个喀麻骑兵。 “超级莫德雷德吗?” 莫斯心里吐槽,但是还是装作十分感兴趣的接着往下听。 第12章 明天一定会更好 繁星镇的广场中央,修长的木质柱子直通天际,一个巨大的黄铜铃铛挂在柱子之上,只要一拉绳就会叮当叮当的作响,周围的人都能听到。 一般来说,黄铜铃铛只有收税和宣布重要事项的时候才会摇动,稳重的护民官会尽可能少地摇响铃铛以免民众反感。 只可惜,莫斯并不是幼稚的身体里面塞一个稳重衰老的灵魂,里克爵士也绝非那种持重的骑士,这两人一拍脑门合计,带着几个嘴巴没溜的骑士就过来摇铃铛。 “铛!铛!铛!” ……… 与此同时,莫德雷德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他赶紧跑到厨房顺两口果干,一边吃一边觉得哪里不对,一边在做果干小偷的同时,一边在小声嘀咕: “咋回事…总感觉有人在念叨我…” 一边吃还一边把多余的果干顺到衣服内兜里。 ……… 繁星小镇的居民们从不畏惧自己的护民官,比谁会畏惧一个懂礼貌的孩子和保护他们的骑士。 “各位来自繁星的女士们绅士们!” “请大家静一静,我们可敬的小护民官有话要说!” 里克老爷子站在莫斯旁边,想伸手一边揉着这孩子头发一边说话,但想到这是公共场合,应该给孩子一点面子,于是只好双手叉腰,高声喊道。 “可敬的各位!我们繁星现在再也不用担心那些喀麻坏种骚扰我们了!” 莫斯接着说道: “我们现在请当事人里克爵士与可敬的繁星骑士们。为我们讲述发生了什么!” 莫斯的好人缘在这个时候让繁星居民都同时鼓掌,骄傲的里克老爷子清了清嗓子之后,把这几个嘴巴没溜的骑士都喊过来,然后开始七嘴八舌的讲述起来。 平日里没有的娱乐项目,今天算是补上了。 不少爱看闲事的家伙都到处奔走,把消息传到人文色彩和人情色彩极重极浓厚的繁星小镇。 来的人越来越多,看到人们都聚集过来了,骄傲的里克老爷子的虚荣心和自尊心大受满足。 “当时!我们可敬的恶魔征服者、繁星的守护者、冠亚爵士的继任者、繁星子爵莫德雷德大人。一手匕首一手灌铅手杖!站在盾阵最中央,抵御着那群喀麻坏种的冲击!” 掌声雷动,人们为其欢呼。 ……… “哈…哈…哈赤!” 与此同时,恶魔征服者、繁星守护者、冠亚爵士的继承者、繁星子爵、尊敬的莫德雷德大人还在当果干小偷,一边偷果干,一边揉鼻子。 “咋了,天凉了吗?” ……… 听着里克老爷子的讲述,镇民欢呼起来。 从镇民中钻出了一个拄拐的瘸子想艰难的爬上木台子,这位是繁星镇的酒馆老板。受伤的腿是因为以前为了保庇冠亚爵士被敌人打断的。 平民在贵族讲话的时候爬上来打断,在大家的观念来看是极其冒犯的,如果在其他领地甚至可以直接吊死在树上当晴天娃娃。 但这个小镇很显然是例外,莫斯把手杖递给酒馆老板,让他能抓着手杖上台。 里克老爷子看着酒馆老板一瘸一拐的,哈哈大笑: “慢点慢点,等下我还要去你酒馆喝酒的,别摔伤了啊。哈哈哈” 酒馆老板耸了耸肩,眉飞色舞的站在中央开始摇铃铛。 “为了庆祝莫德雷德大人和这次伟大的胜利!今天酒馆的每杯啤酒只需要半个法泽!” 雷鸣般的欢呼响彻云霄,这可把里克老爷子郁闷坏了,自己说了半天的反应,还没有这家伙说一句来的高。 “然后我们可敬的骑士大人和可敬的士兵们!今天只要来酒馆就送上好的繁星私酿!” 这话刚落,现场带头欢呼的就变成了里克老爷子,周围几个骑士哈哈大笑。 酒馆老板眉飞色舞的接着摇着铃铛,他用目光扫向周围发现只有不能喝酒的小孩子无动于衷。 “也敬我们可敬的未来!孩子们,面包和点心也只要一个法泽!而且说实话,啤酒有什么不好,在今天大喜的日子里,可敬的先生们也让我们年轻的未来尝尝啤酒的美妙!” 几声童声带头的欢呼响起,莫斯一脸微笑的站在后面鼓掌。 “那么就请各位到酒馆去吧!繁星镇好久没有好消息了,狂欢开始吧!” 所有人同时开始欢呼,只有还知道干正事的莫斯连忙跑到铃铛附近用力摇了几下! 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吼的,快速又大声的把事情交代了一下: “大家可以在铁匠铺看到那群喀麻无赖!我们的铁匠在那里为我们可敬的士兵打造新的装备,那群喀麻无赖会亲眼看着他们用来劫掠的家伙被融成铁锭。” “还有还有……” “繁星骑士团开始招募学徒,如果有愿意为保护我们家园出一份力的人,可以来领主居所联系我,或者去旁边的军营联系里克爵士!!!” 大家在欢呼雀跃中答应,随后往酒馆走,莫斯感觉人群中每一只手都是扰乱自己头发的元凶,还没到酒馆,他的头发就已经杂乱无章。 ……… …… … 与此同时,铁匠和皮匠正一脸郁闷的坐在铁匠台面前干活,喀麻人在一位骑士和几位士兵的监督下把他们自己的装备融化。 库玛米看着这个欢呼的小镇,这个氛围和他们草原完全不一样。如果是草原打了胜仗的话,欢呼的只有士兵,没有战斗能力的人只会躲起来,以免被士兵看见。 草原的竞争是残酷压抑的。 “唉…喀麻…” 铁匠看着库玛米叹气,虽然他有点耳背,听不懂库玛米在说些什么,只是感觉库玛米的心情和自己的心情一样。 “妈的…咋还有这么多要融!” 皮匠的剪刀都快冒烟了,不光是剑柄,他还发现这帮鳞甲里面的内衬也是布料的,每一个鳞甲都需要拆。 “老无赖,我们要不整几口酒……” “啊?!” “我说你要不要喝点啤酒!” “你请我啊,好啊。” “你到底是真耳背还是假耳背” “啊…?” ……… …… … 不久之后,吃饱了果干的莫德雷德决定要开始干点正事,不能再无所事事了。拍拍手抖掉手上因为果干沾着的盐渍。 拿着手杖,走到广场中央。 周围没人,慢悠悠吊儿郎当的爬上木台,开始摇晃铃铛,一边摇晃铃铛的时候,一边在脑内思考等下该怎么说,他要把胜利的消息告诉大家,还要把自己建立轻骑兵的想法也要告诉大家。 “铛铛铛” 等了很久很久…… 之前故事的主角。 恶魔的征服者(以下省略)……尊贵的莫德雷德郁闷的蹲坐在木台上。 “人呢?!” “现在打胜仗的领主这么不招人待见的吗!” ……… …… … “喝!喝!喝!” 莫斯看着递给他眼前的一小杯繁星私酿,这是由葡萄和各种野果酿成的果酒,为了让口感更好,酒店老板还把这个酒反复过滤去掉了所有渣子。 周围几个没溜的骑士又开始起哄,哄骗小孩喝酒。 “里克爵士,我是不是还不能……” “你十四岁啦!是个大人啦!” 莫斯尴尬的用双手握住酒杯: “那只是…我虚报,实际上我才十二……” 在大家的起哄中,莫斯豁出去了,将繁星私酿一饮而尽,趴着桌子沉沉的睡去。 里克老爷子揉搓的这孩子原本就乱的不行的头发,随后放下豪言: “在场的各位,我赌一个温斯!谁能把我喝醉!就把这个温斯拿走!” 其余骑士也在放下豪言壮语: “如果把我们也喝倒!那就能拿走一个伊格尔!一个亮晶晶金闪闪在阳光底下,反着金光的伊格尔!” 这场突然举办的宴会气氛火热。 ……… “铛铛铛” 繁星广场中央的木台上 莫德雷德接着在这里不死心的摇着铃铛,一边用手指旋转手杖,一边快速摇铃铛。 “我是乞丐的话,应该也来个士兵赶我吧!” “人呢?” ……… 当莫斯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是啥,他习惯性的找自己的手杖,却发现自己放在衣服内兜的钱袋挂到了手杖上,坐在原地,眯着眼睛迷迷糊糊,甚至还没反应过来。 耳边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自己的头发凌乱无比,就像是老母鸡的鸡窝一样,自己的头还带有一点点宿醉的疼痛,好不容易反应过来扫视周围。 旁边几位骑士叔叔东倒西歪的靠在墙上,里克老爷子倒下的姿态最为悲壮,靠在酒馆的木桶上,浑身酒气,那凌乱白色的胡须粘着红色的葡萄酒液。 更悲壮的是繁星镇民一茬一茬的倒在酒馆的角落,绝大部分的人手上还拿着酒杯。 酒馆老板哼着小曲将那些沾着酒水的法泽铜币和温斯银摆在桌上,用一块干的鹿皮将其擦拭干净。 这场景直接把莫斯气笑了,认命般的拿起手杖,习惯性的打开自己的钱包开始清点。 “四个伊格尔,两个法泽…十多个温斯…为什么多了八九个温斯?” “小莫斯大人,骑士每放倒一个酒鬼,他们就把一个温斯放到你的钱包里了。” 莫斯随手从桌子上拿起一块点心嚼着吃,一边嚼一边说道: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们繁星不能有酒馆搏击啊?” 酒馆老板耸了耸肩,哼着小曲。 即使今天折扣出售,但整个小镇都来赏脸,真的是盆满钵满的一天: “他们只是比酒量,如果有人能把所有骑士放倒,就能赢下一个伊格尔。” 莫斯拄着手杖来到柜台,踮着脚尖将一枚伊格尔放在桌子上。 “麻烦给他们找个地方躺着,谢谢。我回去了。” “慢走,小莫斯大人。” 黄昏的空气显得有些沉闷,走出屋外,莫斯大口大口呼吸着这沉闷的空气,虽然不够清爽,但确实把身上酒意给驱逐了。 他突然反应过来近一年左右,第一次如此放纵自己,这一年来他被父亲的离世,哥哥的病情还有各种各样居心叵测的贵族,似乎永远处理不完的领地纠纷和事务,弄得莫斯焦头烂额。 但哥哥病好了,只不过花花短短数天。 困扰了他一个月的喀麻问题就迎刃而解。 他由衷的相信,只要他哥哥还在,繁星将会蓬勃发展。 这般想着,莫斯扶着墙拄着拐杖,晃晃悠悠的往家中走去,哼着每一个繁星人都会唱的小曲。 “繁星!繁星!团结一致!” “团结!团结!来自繁星!” 明天一定会更好! ……… “铛铛铛” “啊!哈嗤!” 又打了一个喷嚏的莫德雷德觉得自己可能是有病,为什么要和这个破铃铛较劲,为什么不能回领主居所烤着火啃着果干。 “随便来个人好不好!!” “我就算是讨口子,也得来一个人赶我呀!” 第13章 喀麻人,永不停息 领主居所内。 圣伊格尔帝国历941年,4月10日。 沸腾的炖锅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响起,泥芙洛一脸无奈的往炖汤里面加了一些恢复药水。 莫斯与莫德雷德无精打采的坐在饭桌前。 昨天一个喝酒喝的头昏,宿醉还没结束。 另一个倔得跟头驴一样,死活跟那个铃铛过不去,两人活生生把自己整得不舒服。 里克老爷子明明昨天醉的跟烂泥一样,但今天起来就一点问题都没有,还爽朗的大口大口嚼着土豆泥。拿着小刀轻松把硬的可以当锤子的黑面包切碎丢入汤中。 “你们年轻人就是太年轻!” “6…” 莫德雷德看着眼前这不科学的老爷子,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从牙缝中挤出了一个6。 “小莫德雷德,你这是什么意思?” “每当我贫瘠的言语没办法表达我的情绪的时候,我想说的到一切话语都会坍塌成一个6。” 莫德雷德现在还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跟那个破铃铛犟,但凡他走两步去酒馆看一眼,不就明白怎么回事了吗! 算了,先干正事。 我可怜的假期时间都浪费在那个破铃铛上了! 甩了甩头,把烦躁的想法甩掉之后。莫德雷德从衣服内兜又顺出一个果干慢慢嚼,边嚼边问: “里克老爷子,你会用骑枪吗?” 说完之后抬头看了一眼老爷子,眼睛发着微弱的白光,问啥问,直接扫一眼不就知道了。 【繁星镇的里克】 【骑枪使用:中级(铁)\/高级(银)】 …… “会倒是会,比起单手锤,骑枪只能说是还可以的水平吧。” “你打算让轻骑兵使用长枪作为主武器?” 莫德雷德轻轻点了点头,中级水平就足够了。 “我想让繁星的所有骑兵装备统一,我的想法是每一个骑兵都需要会用盾牌、骑枪、手半剑\/单手锤。” 里克老爷子有些没能理解: “说实话,小莫德雷德。有些东西我还是没能反应过来,可能是因为我老了。” 将沾湿的黑面包丢到嘴中边嚼边说: “我们为什么要教小伙子骑枪,那种又大又重的东西一旦接敌,很容易挥舞不开,在我看来完全不如单手武器灵活。” 莫德雷德解释道: “和游骑兵比,我们的战马没什么优势,一旦到开阔地方,他可以把我们放风筝到死。” “不是什么时候都可以用阴谋诡计使他们放弃移速优势和我们近战。” 里克老爷子还是不甘心的询问。 “骑枪有什么优势?” “冲上去当冲击骑兵?可是繁星骑士的传统可是抗线骑士,我们经常做的事情就是配合步兵稳固战线。” “给善用弓箭的小伙子创造输出机会,在凭借自己的力量消灭对方高威胁的单位。” 莫德雷德叫泥芙洛拿出纸与羽毛笔,开始写写画画,首先他画了一个抽象的拿着长枪的骑兵小人,又画了一个拿着弓箭的骑兵小人。 “如果按照繁星骑士的传统作战,我们会有大量的时间,是属于被他们放风筝射击的状态。这段时间我们只能举盾防御,完全没有有效手段。” “但如果我们高速骑兵直接冲向他们,架起骑枪一下就可以捅死他们!即使追不上,也会让逼迫对方后撤,我们的步兵就不会被动挨打了。” 里克老爷子终于反应了过来: “对啊,我们缴获了好多骏马。这样一支部队的速度和他们的速度是差不多的。” 莫德雷德接着解释道: “我手里的部队种类越丰富,我越好根据具体制定战术,更何况我的想法是将繁星骑士打造成全能骑士。” “第一波冲击之后,可以把骑枪直接丢掉,拿起盾牌和单手武器就又可以恢复到抗线骑士的位置。” 一旁的小莫斯弱弱的说一句: “哥,骑枪也要花钱……” 莫德雷德将一块果干塞到小莫斯嘴里,耐心的解释到: “打赢了捡回来就行,打输了命都没有,还要钱干嘛。” “哦…(嚼)…明白…了。” 里克老爷子又开始爽朗的笑,欣慰地看着莫德雷德,随后发现莫德雷德还有些愁眉苦脸。 “咋了?小莫德雷德。” “我们是缺个好的弓箭教官,绝大部分的小伙子弓箭水平都很一般,而且我们需要精简部队,我们的人现在一半是农民,一半是士兵。必须要脱产训练才行。” “换言之,我们需要真正的士兵!” 里克老爷子随口说道: “那就脱产呗……” 莫斯举起手: “钱好办,我们还有好多祖产可以变卖,弄百来个伊格尔不在话下,而且精简士兵,我们还能给士兵开更高的工资使其脱产。” “而且之前我们是无本万利,也就花费了七百多法泽去支付铁匠和皮匠的工资,换言之我们还有六万法泽,也就是六百个金币!” “那弓箭教官呢?” 莫斯挠了挠头,随口说道: “喀麻人?” 里克老爷子也随口回了一句: “我看那帮喀麻人干活挺认真的,只不过当时的情况是各为其主,实际上我们和他没有什么仇恨。当兵的如果连死个人都会斤斤计较,就别出来当兵!” 莫德雷德把炖好的汤放在自己面前,平静的汤面反出莫德雷德的样子,冷酷的眼神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我得把领头的头马游骑吊死,如果他们还有主心骨,而且可以拿起武器,就随时会反叛。我不能拿自己人民的安全开玩笑。” ……… …… … “领主他会把我吊死,但你们可以在这里找一份工作。” 喀麻人在骑士与士兵的监督下,在铁匠铺干着活,趁看守吃饭的功夫,他们聚在一起说说话。 库玛米平静的把自己的装备拆坏,金属部分丢到一旁,到时候有铁匠拿去熔炼,皮革放在一边,到时候由皮匠回收。 “绝不!要么他把我们全部吊死!要么就用我们去换赎金。” “喀麻人没有一个孬种!” 几个愤愤不平的喀麻游骑兵不爽道。 库玛米用眼神一扫周围,所有游骑兵在他的眼神下都默默的低下头,不敢回应库玛米。 “但我的部队里不允许有蠢货!!” 一句话,库玛米让所有人瞬间鸦雀无声。 “难道我们的领主对我们很好吗?但凡没有抢夺我们的草原,我们会去掠夺其他人吗?” “你知道现在两个国家的政治有多么可笑吗?你以为我们不会变成送死的耗材?!” 库玛米扫视着周围的人。 “我给你们讲讲吧!” “两国有个默认的协议,那就是星夜领的两个城镇可以被喀麻抢夺,这在政治上不会被视为挑衅。圣伊格尔帝国不会因此对喀麻苏丹国宣战。” 话音刚落,所有游骑兵一脸难以置信。 “这很难理解吗?蠢货!” “喀麻草原的地根本种不了粮食。一层薄薄的土下全是石头,我们人口又多,马口又多,自然需要抢!对于圣伊格尔帝国的人来说只要被抢的不是重要贵族领地,那就不会引起政治风暴。” “所以星夜领首当其冲,这里的子爵全是平民任命上来的领主,死多少就换多少!” 一名游骑兵忍不住笑道: “那不是很好吗?我们喀麻一看就是占了优势。” 库玛米叹了口气,解释道: “蠢货啊。占优势的是喀麻,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刚才我不是说了吗,人口又多,马口又多。多余的人口,多余的马怎么办?送到星夜领当耗材呗,你以为为什么我要接下深入敌后的任务?” “不就是不想在主战场上被当成耗材消耗掉吗!” 喀麻游骑兵全部沉默了,默默的把自己的装备拆掉,仿佛是拆掉自己灵魂一样…… “我当然想念喀麻草原,想念那里的风。如果喀麻的领主对我们好,将我们视为领地的一份子。” “让我们读书,让我们能够学习。” “我们拿起武器不是为了当劫掠者,而是为了扞卫自己民族的尊严。” “我就算被当成耗材,也无怨无悔。” 库玛米知道自己一定会被吊死,把自己内心中的奢望全部告诉了自己的亲兵。 一位游骑兵开口询问道: “那这里的领主呢,他不会把我们也当成耗材吧?” 库玛米笑了。 “哈哈哈哈…所以说我才觉得这个小领主很蠢啊!” 游骑兵突然懵了,老大就是被这个愚蠢的小领主吃得死死的,游骑兵还减员大半了。 “诚然他战术上的智慧碾压我,但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他为每一个士兵都准备好了装备,他害怕每一个士兵的损失!” “那万一是他吝啬士兵的生命呢,毕竟他可是个贵族?” 库玛米摇头随后解释道: “我看得出来,那家伙的眼中每一个人都是平等的。从贵族的角度来说,这是愚蠢至极的。我怀疑他都没把自己当贵族,吃和士兵一起吃,和自己手下的士兵开玩笑。” “你们可能没留意,我亲眼看到那家伙在广场上摇铃铛,可能是因为要确认自己镇民的安全,足足摇了好长时间。摇到骑士把我带回军营看管,他还在那里摇。” 库玛米看着自己的角弓,心疼的抚摸自己的角弓。随后还是没舍得把它拆掉,把它放到了旁边。 眼神看向众人,认真的开口道: “总不能是他犯病吧。” “跟着他,以他的才能,他一定可以跨越当炮灰的命运。呵呵,虽然到最后他也可能会变成视人命如草芥的贵族。” “但到那个时候,你们可是跟随他许久的亲兵。即使是草芥,你们也是珍贵的宝草,而不是随便就可以丢掉的杂草!” 游骑兵还是不愿意放弃。 “老大,那你呢。只有你才明白这些,拜托。带领的兄弟们在小领主手下混饭吃吧。” 库玛米有些伤感的揉了揉头,眼眶也微微发红,一个从不慌张的大男人,竟然开始有些手足无措。 直到好一会。 “我不死,他怎么敢放心用你们!” 库玛米抬头望着天,免得自己的眼泪流出,他轻声念到他从小听到大的谶语: “喀麻人,永不停歇。我只是从生的旅途踏入了死的旅途而已。” “放心,我不会等死的,我会逃跑,然后被他抓到,然后绞死。” “如果我没被抓,那我不就活了吗!” 第14章 库玛米(上) 晚上,寒冷的风就这样吹拂在繁星。 但这样的寒冷,根本没办法跟喀麻草原比,草原的风冷得像刮骨钢刀。 即使是最强大的体魄,被绑住手脚,光着膀子丢到草原上,只需要几个晚上就会冻死。 莫德雷德原本想要小莫斯写好吊死库玛米的文书,但他还不想让这孩子过早的接触这些东西。 只好自己一笔一划写好文书。之后将文书递给里克老爷子,按照道理宣布吊死别人的文书是由护民官宣布,但莫德雷德拜托里克老爷子替莫斯代劳。 突然领主大厅中有一个人冲了进来,莫德雷德定睛一看发现是繁星骑士之一,按照流程,今天应该是他在看守喀麻人。 “里克爵士!莫德雷德大人!” “是一个喀麻人,他用藏起来的角弓弓弦割断了自己身上的绳子,翻墙跑了。” 莫德雷德眼中没有丝毫意外,只是有些懊悔的轻轻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这我应该回领地的第一天就该把他吊死,像他这种人,绝不会放过任何机会。” “这不怪你们,繁星镇的设施还有好多需要补上,连监狱都没有。” ……… …… … 穿着单衣在月夜中狂奔,头一刻也不敢回。 库玛米在脑中一遍又一遍过着自己逃跑的计划,把把拆下来的角弓弓弦绑在手腕上,在军营里靠窗的角落里缓慢地割断绑着自己手脚的绳子。 翻窗再翻墙逃跑。 到这一步还没问题。 他只能赌繁星的居民都睡了,军营和领主居所就在一起,是繁星最中央的位置,他不得不横穿半个繁星镇跑出去。 如果有人看到的话,希望不要过来追捕自己。 如果撞到巡夜的士兵,那就只能自认倒霉。 万幸的是,他成功跑了出去。 刚跑出繁星镇,依靠着一棵树,喘着粗气。 他如果被抓到,他就体面的迎接死亡,如果没被抓到,那他就会认为自己命不该绝。 即使就这样死去,他也相信那个聪明的小领主有办法让他的游骑兵听命于小领主。 如果这个小领主这也做不到,那就算他看走了眼。 “那就是骏马生下来的马崽还是个烂马!” 他的耳后突然响起了脚步声,而且还是多个脚步声交错的声音,吓得他马上展开行动。 他选择钻进旁边的茅草里面躲了起来。 随后利索的在地上重重地踩出几个沿着道路的脚印,一个大跳扑向茅草丛,把自己的身体藏在茅草丛中。 这样做的话,说不定追捕他的人会跟着脚印接着往前走,就不会发现茅草丛当中的他。 “你真的看到那个黑影了吗……” “真的……” “那我们真的遇见怎么办!” “我有剑!我的剑可是爸爸的家传宝剑!比领地的骑士都要好!” “可是我们领地的骑士用的是钉头锤!” 七嘴八舌的童声,其中一个带头的小男孩带着另一个小男孩往前走。 带头的小孩拿着一把剑,经验丰富的库玛米马上认出了,那只是一把猎剑。 是猎户用来打猎防身的,一把二手的只需要三四个温斯银币。 “看,我发现的脚印!我们快跟上去!” “我有点怕……” “你想不想让骑士对我们刮目相看,然后我们给他们当学徒!” “想……” “那就跟着我!!” 库玛米听到这话之后,忍不住松了口气,他现在有些害怕和莫德雷德斗智斗勇,也有点害怕那个白头发的骑士老头,但瞒过这几个小孩子,不是轻而易举吗。 但听孩子们的话,库玛米忍不住多想 “孩子竟然向往成为战士……” “这应该是孩子的天性,孩子们总是好斗,就像小狼崽一样。 但这是在喀麻草原绝不可能,因为喀麻草原里大家都怕士兵。 士兵也不会去保护喀麻草原人,喀麻草原人只能自己保护自己。” 库玛米留心孩子们的方向,孩子们沿着他的足迹往森林走去,库玛米不得不松了口气,他现在已经快没有力气了,必须要补充体力,他用手艰难的刨着草根。 将草根塞进嘴里,连泥一块咀嚼,从草根当中补充宝贵的营养和水分。 库玛米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他其实不是很想回喀麻,没有军功的他一旦回去会马上被当成耗材用到前线去填。 但星夜领只有三处地方可以去,首先他排除月夜镇和星月堡垒。 第一个是因为他不想回去射杀自己的同胞。 第二个是伯爵老爷,绝不可能让一个喀麻人待在自己的领地。 繁星镇他也不能回去,那他只能先当野人。 以他的狩猎的技术活着肯定没问题,但一旦被逮到偷猎可是死罪。 虽然还是会被吊死,但眼下走一步看一步,只能这样了。 库玛米想明白一切之后,在脑海再反复过几遍思路,看看有没有更好的选择。 想来想去,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话说那几个倒霉孩子跑出来会不会有危险。 算了,关自己什么事。 …… “嗷呜…嗷呜!” 原本闭上眼睛,想在茅草丛中眯上一会,恢复体力的库玛米。听到这个声音瞬间睁开眼。 狼叫声。 即使在草原也屡见不鲜,确实没什么好惊讶的。 是从森林那边传来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 ……… 妈的,那俩倒霉孩子! ……… “狼叫了,我们快回去。” 懦弱的男孩子紧紧跟着拿剑的那个男孩身后,听到这个声音他忍不住发抖,紧紧抓住了前面这个男孩的衣角。 “嗯额…至少我们要搞清楚黑影是什么。如果不能对付,我们再回去领地告诉骑士们,这也算我们侦察有功。” 男孩抽出猎剑似乎这样就可以让他拥有更多的勇气,但只可惜有勇气,没有相对应的观察力。 如果他但凡有一点观察力,他就会发现在他不远处的身后的树干上趴着一个喀麻人。 “我们不怕,你出来吧,畜生!” 那个男孩高声喊叫到,还兴奋的挥舞着自己手中的猎剑,这个举动把库存米气的快吐血了。 “死孩子…不早点回去你还嚷嚷,生怕不知道狼群知道你在哪里!!” 咬牙切齿还厌蠢的库玛米狠狠的咬着树干,直接把树皮撕下来了一块。 “我得快走…这帮蠢孩子自己找死我也没办法。如果我被抓到了,会被吊死的。” 就当库玛米选择尊重他人命运之时,不远处的草丛传来稀稀疏疏的声音。 库玛米暗叫不好,三头狼冲了出来,在风驰电掣间就完成了包围,围着那两个男孩,那群有着扎人毛皮,锋利牙齿的野狼饿的都龇牙咧嘴了 三头狼踱步围着那两个男孩,但这个时候还不敢轻举妄动。 懦弱一点的孩子被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稍微勇敢一点的孩子握着剑左右挥舞。 库玛米捡了几块石头之后,则连忙往树上爬。 “好孩子千万别怂!” 库玛米只能在内心中如此想到。 因为野生动物的本质是趋利避害,一旦对方有可能造成威胁,就不会马上上去追捕。 但如果开始逃跑的话,这三头狼绝对会在一瞬间群起而攻之。 “你先跑!我来拦住它们!” 你妈妈的! 听到男孩这句话,库玛米血压瞬间升高,完全不敢有一丝怠慢,加快速度往树上爬。 懦弱男孩被拿着剑的男孩一推,退出包围圈,懦弱男孩直接往繁星镇方向逃跑,拿剑的男孩则快速挥舞的剑,嘴巴里还喊着: “来,我不怕你们!” 三头野狼看都不看他,直接去追那个懦弱男孩。野狼的速度不是男孩可以赶上的。 短短几次呼吸间,第一只野狼就到了那个懦弱男孩身后,马上就要飞扑男孩。 这个时候旁边的树上一块石头自上而下的打到野狼头上,打的第一头狼直踉跄,接着一个壮硕的身影从树上跳下,骑在狼身上,直接掐住头狼的脖子,用石头猛烈敲击狼的头。 “野人!” 看到懦弱男孩得救,拿剑的男孩欢呼雀跃的喊道。 “野你妈的人!还在那里站着喊你妈啊!把剑丢给我,妈的死孩子!” 库玛米被气笑了,他一只手高举石头,想赶紧杀死头狼,但是因为天色太黑,选的石头过于光滑,砸了半天都没有将狼砸死。 随后第二只狼扑在库玛米背后,狼张嘴就咬到了他的斜方肌处,瞬间血如泉涌,第三只狼从旁边咬住他的小腿。 库玛米一边和狼搏斗,一边指望着男孩把剑丢过来。 结果因为男孩的力气不够大,没有把剑丢到他面前,只丢一点点距离,男孩赶紧两步走上前,想捡起武器再丢一次。 库玛米恶狠狠的点头,实在是被气笑了。 一边用石头砸狼,另一只手还不停,随后他猛地用手指插入头狼的嘴巴,直接扯着狼的舌头。 咔嚓! 血光四溅,被他用石头锤的得七荤八素的头狼瞬间一命呜呼。 随后猛地往后一倒,整个身体压在他背后的狼上,在就地一滚,挣脱两头狼的咬击。 看到这个怪物,两头狼想逃跑。 但这个时候的库玛米顺手从地上捡起两块稍微尖锐的石头。 咔嚓! 一块飞石直接把一头狼钉在了地上,另外一头狼想跑,库玛米又一个飞石打在那条狼腿上,直接把狼打残废,那头残废的狼嗷呜嗷呜的叫。 库玛米因为小腿被咬伤,走的不快。但这个时候他并不着急,从地上捡起一根好用的木棍,一瘸一拐向狼靠近,经过那个男孩的身边的同时。把木棍递给男孩,从男孩手中拿走剑。 “谢谢…野人先生。” 男孩以为库玛米是要把这个木棍交给他防身,感激的拿着木棍。 “野你祖宗! ” 一瘸一拐的库玛米走到狼的身边,一剑了结了狼的性命。 两个男孩感激的围了上来,却发现库玛米通红通红的脸,以及缓慢流血的伤口。 库玛米撕掉自己的上衣,露出满是伤口健硕黝黑的肌肉,用上衣绑住自己伤口的上方,勒住血管使得血液流速变慢,防止失血过多。 万幸的是这一些狼没有咬的多用力,只是皮肉伤而已,虽然会影响行动,但不致命。 看着男孩拿着棍子向他靠近,库玛米阴沉的脸说道:“挺好,我还不用追你俩!” 突然间,那个稍微勇敢一点的男孩,眼前天旋地转,被摁在腿上,裤子被扒掉,露出屁股。 那根他拿着的木棍变成了揍他屁股的凶器! 咻!啊!咻咻!!啊! “好痛啊!呜呜…对不起…对不起!” 小孩的屁股不经打,几下就把这个男孩打哭了,小腿上下翻飞扭动身体,似乎想缓解疼痛。 一看到这一幕,懦弱男孩原本想跑,库玛米一只手按着腿上挣扎的男孩,用手中木棍一指旁边的树: “裤子脱掉!双手抱头!靠树站着!敢跑的话我揍他多少下,等一下揍你两倍!” “是!…野人…先生!” “野你六舅!” 第15章 库玛米(下) “唔……野人会打人……” 两个小孩光着屁股抱着头,面对着树罚站,臀部和大腿通红,白嫩的肌肤被树枝抽的遍体鳞伤。 但比起库玛米,被狠揍了屁股的小孩根本不能算受伤,整个小腿开始肿胀,刚才和狼搏斗,伤口还翻进了不少泥巴,这里也没有水,连清洗伤口都做不到。 库玛米知道现在他要做的就是赶紧离开这里,然后找一块水源清理伤口,但现在这种鬼知道还有没有更多的狼。 猎剑在手的库玛米压根不怕狼,即使是一只棕熊过来,他也有自信凭手中的武器杀了熊,剥了熊的皮。 但这两个小鬼遇到狼都会出事,而且他也没办法转移小鬼,他的小腿疼的要命。 “嘀咕什么!我刚才打轻了是不是!” “对不起…野人先生…” 库玛米靠着树,一边将小孩裤子的绳子抽出,一边用这根绳子绑住自己肩膀和手臂,免得因为剧烈运动导致斜方肌流血流太多。 妈的,我不该打这两个小鬼的。刚才揍他们屁股,虽然用的是没受伤的肩膀,但没有第一时间好好休息,现在这里真的好痛…… 库玛米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 既然自己该死的道德,没办法让他丢下这两个小鬼不管,那就必须要等到天亮。 天亮之后让这两个小鬼自己回去,现在他必须要保持体力,以免再有任何危险的动物冲出来。 而且更要命的是,他还是被通缉的死囚犯。 如果繁星镇,派出寻找孩子的士兵发现了他,那么他将会被带回去吊死。 但是有一种可能性。 莫德雷德是贵族,他应该不会为平民如此着急派出士兵寻找。 那这样的话自己就能在这里保存体力挨到天亮了。 就这么办吧。 ……… …… … 天色越来越昏暗暗的伸手不见五指,库玛米在心中祈祷千万不要下雨,夜还很长很长。 他感慨于命运的神奇,草场被侵吞,为了夺回草场,不得不参军赚取军功,随后又发现,像他这种平民参军,不过就是贵族战争的耗材。 为了不当耗材所以努力训练和培养战术意识,有意识的团结自己同乡的朋友。 像是在过走马灯一样的,把自己的人生过了一遍。 他感觉他每一步都没有选错,但为什么会造成这个样子。就在他感慨命运无常的时候,两个小鬼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这两小鬼才罚站了几分钟。 “野人先生,我腿好酸…能坐下歇一会吗。” 库玛米顺手捡起木棍,靠着大树没好气道: “那你过来趴我腿上啊?” “对不起…呜…” 那个之前的小鬼居然还真的揉着鼻子走了过来,趴在了库玛米腿上。 “野人先生,你打归打。打完能不能教我用剑啊。” 库玛米突然发现眼前这个小鬼笑嘻嘻的还跟他讨价还价,气得他捡起木棍,又开始一轮新的惩罚。 咻!啊!啊! “野人先生,你打了我…啊!…就当你同意了!” 那个懦弱的小鬼双手抱头,站的笔直连屁股都不敢偷偷揉一下,可怜巴巴的回头看向库玛米 “那我呢,先生” “靠那边罚站去!!” “是……” ……… …… … 昏沉的夜,库玛米依靠着剑,旁边两个小鬼跪在坐在狼的尸体上,痛的揉着自己的屁股,勇敢的小鬼还时不时扒拉一下狼的尸体,懦弱一点的那个小鬼已经不敢说话了。 “你打也打了,野人先生啥时候教我。” “等天亮吧…” 库玛米实在没有兴趣扯皮,他感觉到自己的决策是不是有些错误,斜方肌和小腿的伤口一点愈合的迹象也没有,痛的他皱着眉头没办法睡好觉。 结果他闭上眼睛不知道是痛晕过去了还是睡了过去,就这样迷迷糊糊失去了意识。 ……… …… … 他感觉到身上有些温暖,即使闭上了眼,隔过眼皮,眼睛也能感觉到光芒。 “太好了,是天亮了吗!” “天没有亮,要不你再睡会儿。好心的野人。” “好……嗯?! 这个声音他无比耳熟,他连忙握住剑睁开眼睛。 两个小鬼被一个漂亮的姑娘抱在怀里,繁星镇的姑娘失而复得般,紧紧抱着两个孩子。 库玛米才发现他闭上眼感觉到光亮的不是太阳,而是火把。 站在他面前举着的火把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觉得不可能出现的莫德雷德。 他想过莫德雷德会马上派出士兵搜查,但他没想过莫德雷德本人也会参与搜查。 在场的有好几个士兵,甚至领头的还是莫德雷德与里克爵士,每个人举着火把就这样围着他。 “是为了抓我吗?” “单纯是为了找孩子,你跑了就跑了吧。” 库玛米又长长叹了口气,果然他不应该多管闲事,就这孩子的,真是没有一件事情顺利。 “打算放了我吗?” “你猜?” 那两个小鬼一五一十的把事情都交代了出来,众人也知道了前因后果,里克老爷子插着腰,嘴里念叨:“还生龙活虎呢,还是打轻了!” 吓得那个懦弱的小鬼往姑娘怀里钻,勇敢的小鬼还往里克老爷子吐舌头。 莫德雷德一手拄着手杖,一手拿着火把,在想自己为什么没长第三只手,这样就可以一边看戏一边吃果干了。 那个妇女来到库玛米面前想说感谢之类的话。 库玛米睁开眼睛才发现这个姑娘,十分年轻,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眼前的姑娘也好美,根本不像两个孩子的妈妈。 “谢谢你救了我的孩子。尊敬的先生,您受伤了,请休息吧,我这就帮你包扎。” “这么年轻就结婚了?” “不不不…先生。他们两个是我哥哥的孩子,我哥哥战死了,我嫂子难产死了…所以我有义务来养他们。” “这样啊……” 库玛米只感觉到柔软的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身体,像是一阵风。 一阵绝对不会存在于喀麻草原的柔软之风,膏药涂在他斜方肌和小腿上,绷带完全不像他自己和战友给他绑的。 他自己和战友完全就是抱着勒死大腿的力度,现在这轻柔的感觉,绷带是先贴合他的肌肤,随后再慢慢收紧,缓慢又温和。 莫德雷德把火把给旁边站着的小鬼之一,从衣服内兜里又摸出果干塞进嘴里。 莫德雷德的眼神盯着库玛米,似乎有了新的想法。 ……… …… … 众人在这里稍微等了一会儿,莫德雷德叫几个士兵回去推个板车过来,把库玛米抬上板车之后,举着火把的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回繁星。 一路上,那个漂亮的姑娘有好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停下了。 莫德雷德拄着手杖另外一只手伸进内兜里摸果干,靠近里克老爷子蹭着里克老爷子的光源,此时跟着莫德雷德的姑娘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莫德雷德顺口说道: “你想让我别吊死这个喀麻人?” “他救了我的孩子……” 里克老爷子也随口道: \"小莫德雷德,战场上的交锋毫无疑问是你死我活,下了战场,我们还是可以商量商量的。” 莫德雷德在里克面前也没有想隐瞒自己心思的想法,把果干吃掉之后,直接把自己内心的矛盾告诉了里克。 “我在想我的仁慈会不会导致我的人民受伤。” ……… …… … 早饭时间,还是在熟悉的领主大厅,还是在熟悉的座位上。 今天莫德雷德家的餐桌上多了一个新的客人。 库玛米面色平静的坐在桌子上。 莫斯好奇的看着这个喀麻人。 这种平静与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随后率先开口的是库玛米: “你对你的人民说把我驱逐了,实际上秘密吊死我就好了,这样做对你最省心。” 莫德雷德双手抱胸靠在桌子上,似乎压根没在听,只是随口回答道:“嗯嗯,我知道。” 咽了口口水,库玛米重重的点了点头,相当坦然把自己姿态摆正端正,坐在餐桌上:“也挺好,临死之前还能吃顿贵族的饭。” 库玛米坦然接受自己死亡后,期待无比,他想知道贵族老爷平时都吃些啥。 泥芙洛端上了菜品:一大块黑面包,还有一把小刀。库玛米皱了皱眉头,这种黑面包是最便宜最烂的面包,吃这种面包必须要用小刀把面包斩开,或者是把它丢到汤里煮着吃。 一公斤只需要一法泽 随后第二道菜品:一块甜点,其中百分之八十的部分被泥芙洛切开,摆在了莫斯的面前,剩下百分之二十才是莫德雷德的。 这种甜点饼干在面包店卖的稍微贵一些,三法泽十块,一法泽三块,是平民也可以享用的美食。 随后里克老爷子入桌,哼着难听的小曲把一大锅冒着热气的土豆豌豆汤放在桌子上。 库玛米看着这眼前这一餐,事实上他都吃过。土豆豌豆汤是军队里面的常见菜,因为土豆耐放,豌豆晒干之后再煮汤也可以吃。 “我其实想吃一点贵族才能吃的东西,死囚犯提这点要求的权利还是有的吧。” 莫德雷德点了点头,手伸到衣服内兜里面掏出了一个果干,随后把果干递给了库玛米。 库玛米接过果干之后快被气乐了,上回他被气乐了,还是因为那两个倒霉的小鬼。 咬了一口之后,库玛米还能准确的说出这个水果的名字:“欧李果果干,这种水果特别好种,而且野果众多。许多农夫都会把它采集,然后用太阳把它晒干,一般为了防止坏和改善口味,还会抹上一小层盐巴。” 莫德雷德伸出大拇指: “行家呀,一看就是吃过见过的。” 库玛米真的快被这人气乐了。 “难道你不觉得像我这种人能准确的说出你吃的食物是对你的耻辱吗?!” “就不能上一点我没吃过没见过的吗。” 莫德雷德神秘莫测的看着库玛米,故意小声说道:“难道你没吃出来这个果干的奇妙之处吗?” 库玛米一脸疑惑的又咬了一口果干: “这果干还没晒好,应该要再晒一会儿。” 莫德雷德用力的点了点头,仿佛是在炫耀这件事情本身一样,语气中带着自豪: “这果干是我偷的,它不花钱。” 旁边正在装汤的泥芙洛轻轻啧了一声。 “你还挺骄傲,果干正主是不是还在这里!” 库玛米听到这个声音之后,马上明白了前因后果。 第16章 血与盐与蜜酒 莫斯一边拿着羊皮卷阅读,一边指挥着仆人布置现场,莫德雷德靠在旁边,即使是现在,他还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还是错。 一边咀嚼果干,一边把玩着手杖。 对错先放一边,不如这个时候换一种说法。 或者说这种正确的决定会不会被预估? 这可是相当危险的事情。 在领主居所内,首先把所有凳子都搬开。将其布置成游牧部落大帐的风格,毛织地毯铺好。 “哥!我觉得这特有意思,这个故事足够让云游的诗人在酒馆混好几天的饭了。” 莫斯一边用羊皮卷验证,一边确定现场的物件摆放正确,笑嘻嘻的跑到莫德雷德身边聊天。 “到时候因为我的错误决定导致我们被害死了,小莫斯可别哭啊。” 莫德雷德没有好气的掐了一把莫斯的脸蛋。 小莫斯歪着头眯着眼睛,笑嘻嘻的问道: “有这么严重吗?那些政治上的事情,花钱不就好了。” ……… 风啊,请带走我的魂。 马儿马儿,不要为我哭泣。 我将跨越生旅,踏上死旅。 永不停息,喀麻,永不停息。 ……… 库玛米在吃完那一餐之后就被带到军营里,穿着整齐的衣服,甚至没有被绑住手,所有骑士都跟着他,他知道自己绝无可能再跑一次。 认命般的在心中默默祷告,喀麻人不信任任何神明,只信任风,在他们看来,风吹过会带来牧草生长,牧草生长会将马儿喂肥。 风会把他的灵魂带回那片草原。 库玛米把这件事情和他的游骑兵交代过了,即使他被吊死,那帮游骑兵也会听命于小领主的,不是因为贱骨头,而是只有这样,这帮游骑兵才能活着。 才能像个人一样活着。 里克老爷子肃穆的带领着一帮骑士站在一排,库玛米坐在原地,大家都在静静的等待结果。 “如果是秘密绞死的话,能不能把我的尸体扔远一点。” 里克老爷子…不…这个时候称呼里克爵士更加合适,里克爵士站在这里,一脸凝重的盯着库玛米。 库玛米半天都没有得到回复,他扫视着眼前这群全甲,腰间别着钉头锤,将盾牌放在腿边的骑士们。 “我看你们真是小题大做,你们穿着板甲守着我?” 库玛米双手抱胸平静的嘲讽道。 房门被推开,那个年轻姑娘的脸上有着欣喜,随后那个姑娘捧着一个篮子,热情的和骑士们打的招呼。 但骑士们只是轻轻弯腰示意,库玛米看着骑士这个样子,内心嘀咕到:“有必要这么庄重吗?” 库玛米看到姑娘的笑脸,他估计莫德雷德采用了他的意见,对这姑娘来说他只是被流放,这傻姑娘估计是为自己送衣服呢。 姑娘走了过来,将篮子放在地上之后就匆匆离开,走之前似乎想说些什么,突然笑了,似乎是为了保守什么秘密,然后捂住嘴巴跑了出去。 篮子里面是一套洁净的衣服,除此之外,居然还有一把弯刀,那是喀麻人用的弯刀。 带有弧度的弯刀是特化的马刀,这种马刀很适合追杀逃跑的敌人,虽然硬碰硬不好用,但确实是喀麻人的象征,库玛米面带微笑的抚摸着弯刀,随后又将脸一板捡起弯刀,关上门换衣服。 门外的骑士站成两排,静静等待着。 ……… 在流淌着蜜奶的地方 在牧草茂盛的地方。 在风知道的地方。 旅途中的地方。 在那地方。 永不停歇的灵魂将得到安宁。 ……… 温暖的烛光微微跳动着,莫德雷德坐在地毯上。 面前摆着盐与蜜酒。 在领主大厅的正中央,成就旗帜高高悬挂在墙上,带着繁星骑士的家辉微微飘扬。 不只是旗帜… 微风从窗户吹进,又从窗户离开。 布料和火都随着风微微摇摆。 库玛米进来之后眼前都震惊了,他当然认得这个仪式,没有哪个喀麻人会不知道这个仪式! 盐与蜜酒! 喀麻领主招募头马的仪式! 喀麻领主会把他信任的人带进自己的大帐里,共同用血染红盐与酒,将盐抹在额头,喝上蜜酒之后,这个被信任的好运家伙将会成为领主手下的头马! 将会被领主带到身边一起管理硕大的草原,就好比圣伊格尔帝国册封骑士一样庄重,在喀麻苏丹国,这是每一个战士的最终梦想。 “你这是怎么了?” 库玛米还是觉得自己在做梦,出言询问道: “你应该把我吊死,如果被其他贵族知道,你雇佣了一个喀麻,你会有很多政治上的大麻烦的!” 莫德雷德摇了摇头,自信的笑了笑,随后让库玛米落座,轻轻解释道: “我的麻烦已经不少了,我的父亲把我们留在人间,为了保证子爵还是我们家族,我们现在还没把父亲离开的消息公布,还没给父亲一个完好的葬礼。” 库玛米突然想明白了,为什么从头到尾没有看到冠亚爵士,微微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更应该把我吊死,你做出的战绩可以让你成为子爵。” “然后在贵族议会上花钱购买盟友,只要政治资本和运营到位,你绝对能成为子爵。” 莫德雷德听到库玛米已经在为他出谋划策,那么看来这将会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子爵不值一提…伯爵侯爵公爵也全部都不值一提。” 库玛米听到了言外之音,那是野心。莫德雷德的话语接着往下说: “那些东西我只要花时间就能得到,但我走的路绝非什么贵族之路,我走的路更加艰难,需要更多人的帮助。比起那些有的没的……” 莫德雷德伸出手,等待库玛米将弯刀递给他: “我想问你,我能够信任你吗?在盐与蜜酒之后,我能将我的后背交给你吗?” 库玛米开始觉得手足无措,他觉得腰间的腰刀开始烫手了起来: “为什么是我?!我们早些时候还是敌人。” “虽然我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繁星人,但并非我不想,只是你们的骑士让我过于忌惮!如果当时条件可以的话,我依旧会冲进繁星镇进行劫掠。” 莫德雷德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接着伸出手来等待库玛米递过弯刀。 “那,现在你的选择。” 库玛米还是不敢置信,冷冷的询问道: “你不怕我叛变吗?!那些兄弟我都能联系,只要振臂一呼,我们就可以重新骑上战马跑回喀麻。” “我想在草原里不会有哪个脑子有病的埃米尔【意:喀麻的领主\/酋长】让一个平民出身的家伙成为自己的头马战士。” 莫德雷德眼中有着自信,他的眼睛闪烁着白光。 “如果我连你都没办法驾驭,我还谈什么走上那条艰苦卓绝的非凡之路!” 嚓! 弯刀猛然出鞘,库玛米单膝跪地,他用手握住弯刀的锋刃,随后猛地一拉将自己手掌割破。 鲜红的血液先滴在盐上,随后在滴入蜜酒当中。 “来自喀麻草原,吉库巴的库玛米愿成为大人的骏马。” “无论火焰与悬崖,如有需要,都将为大人跨越难关!” 莫德雷德接过弯刀,将弯刀放在自己身前,随后用手指沾着一点盐,将它抹在自己的额头上,随后用弯刀割破自己的手指,把血滴在蜜酒当中。 库玛米重重的低下了头,直到莫德雷德举起酒杯将酒杯递给他的时候,他才用双手捧着酒杯。 将蜜酒一饮而尽后,抓起血染红的盐,往脸上一抹。 “以后你是繁星镇的头马了。” “是!埃米尔-莫德雷德【意:莫德雷德领主】” ……… 【鉴别】 【库玛米】 【才能:水平\/天赋上限】 弓箭使用:特级(金)\/传奇(黑檀) 马术:特级(金)/特级(金) 骑射:特级(金)/特级(金) 战术:中级(银)\/特级(金) ……… 永不停歇的风。 永不停息的马。 若曾痛饮血酒。 如果血盐涂抹。 誓言永不背叛。 誓言永不背叛! ……… 在库玛米离开后,莫斯从桌子底下钻出来。 莫德雷德都看呆了,这孩子不是已经被我赶到了房间里面去吗? 啥时候钻出来的,技能里也没点潜行的啊,不行,之后有机会我得扫一眼,我硬要看这小鬼是不是有潜行的天赋。 “哥,你刚才知道你好帅不。” 莫斯眼冒金光跑到莫德雷德身边,莫德雷德,用他的衣服抹干净手指上的血,随后接着把手伸到衣服内,都打算掏果干吃 “你哥我一直挺帅的。” 莫斯嫌弃的看着自己衣角的血,随后嘟哝的嘴巴小声骂道: “吃吃吃吃吃就知道吃,果干有瘾了!” 莫德雷德白了这孩子一眼,接着品味果干。 “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夸你帅呢。” 莫斯连忙说道: “那现在我们成功收服了一队喀麻的哦!那接下来下一步是啥。” 莫德雷德没好气的回应道: “下一步啊,我果干快吃完了,你去帮我从泥芙洛女士那里顺一点回来。” “哦。” 莫斯嘟囔着小嘴就要离开,走之前被莫德雷德喊住 “你先别走,让我查查你的成分!” “啥成分?” 【鉴别】 【莫斯-达-莫德雷德】 【潜行:无(烂木)\/中级(铁)】 “没事,你走吧” ……… …… … 库玛米现在又坐在铁匠铺,看着眼前自己的装备。 “意思是我兜兜转转,我又回来接着拆装备?” 和自己手下的游骑兵解释了之后,看守的士兵离开了,但剩下的游骑兵还坐在这里。 “老大,我问一下” “有屁快放!” “你没逃跑,我们在这里拆装备,现在你是头马了,我们为啥还在这里拆装备 ” “那你不是白逃跑了吗。” “啊……我不道啊” 第17章 繁星骑士团草案 最后一套装备被投入熔炉当中,黄红色的金属发出炙热的光芒,将手轻轻放上去都能感到热度,在他们变成冰冷的装备之前,便是如此炙热般像是血一样。 这种金属之血将会熔铸成在战场上夺走他人性命的冰冷武器,再滚烫的鲜血溅上去,也会瞬间变得冰凉。 在铁匠终于解放并且带有感动的目光当中,得知了这个消息的莫德雷德也兴奋的拿着手杖跑了过来,铁匠看看莫德雷德,莫德雷德看着铁匠。 “大人,其实我今天正式退休,不干铁匠了。” 铁匠其实非常想这么说,但看着莫德雷德手杖上挂着鼓鼓囔囔的钱包,这句话卡在喉咙处,半天没能说出来。 与此同时,他的死对头皮匠看到莫德雷德来的一瞬间马上收拾所有东西回裁缝铺。 其速度之快,让旁边的喀麻人都觉得这小子跑得比自己家的马都快。 “放心吧,今天你好好休息。从明天开始正式做装备就好。我们要打二十套胸甲,二十套头盔,二十套战靴,以及二十把骑枪。” “金属就用这些金属,其余需求的东西我们来提供,明天我会带着骑士团的其他人跟您讨论装备制式的样子。” 铁匠长长叹了口气,看着自己踩风箱踩的抽筋的腿,看着自己虎口隐隐作痛的手,在看着莫德雷德手杖上挂着鼓鼓囊囊的钱包,内心痛并快乐着,他鞠了一躬之后说道: “大人,我当然知道大人正在扩充骑士团。” 随后把自己的担心与顾虑说出来。 “但是大人,即使是我这种熟练的铁匠,最快也需要两天才能打造一套甲。更何况,我绝不允许我们镇上的好小伙用粗制滥造的东西,可能需要三天才能完成一套胸甲头盔战靴与骑枪。” 莫德雷德一脸凝重的点了点头,随后顺手从衣服内兜里摸果干,一边思考一边回答道: “这在我的规划内,您按照您的节奏来就行。” 铁匠听到后说道: “明白大人,明天我会去镇上雇一些小伙子帮忙,应该能快上不少,毕竟搬铁和绑绳子之类简单的工作可以交给好小伙去。” 莫德雷德已经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他提前把地下室已经兑换成伊格尔的金币都塞进包里,把温斯和法泽留着,足足有八十三个伊格尔,这笔钱将会全部用在军备上。 “放心吧,报酬不会让你为难的。有任何合理的需求都可以找小莫斯或者来找我。” 莫德雷德在心里计算成本,由于材料是自己出的,再加上作为领地的领主,可以拿到一个相当公道的价格。 算上骑枪的一套装备大概在八个或者九个伊格尔左右,这当然只是第一批,骑士团最起码得扩到五十人左右。 在莫德雷德的战略目标当中,如果只停留在繁星,这辈子也别想完成自己设想中的道路,第一步至少是要成为星夜领的伯爵。 五十骑士加上一百步弓,这是莫德雷德的预估的扩军,不过这将是横征暴敛,那就会让整个繁星的人们饿也饿不死过也过不好,也是他决计不会做的事情。 真的很羡慕自己前世中的国度,那个国度即使是在古代,政治制度先进性以及人口密度都远超这个落后中世纪分封,贵族分封还是夏商周时代玩的东西。 万幸的这个世界还是异界,区区一个小镇的人口就能养起至少四十余骑士,整个世界的矿物资源丰富,还有魔法可以提高产能。如果在前世的中世纪,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 …… … “你的意思是我们的军备得做成这种设计?” 莫德雷德到军营里和自己手下的骑士们开会。 “大人比起那件事情,那个喀麻……” “好了好了,我不是说了吗,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他是个聪明人,他会想办法证明自己的忠诚的。” 一个骑士完全没有办法做到像里克那样的大方和阔达,在他们看来那个喀麻人没被吊死,都已经是莫德雷德的仁慈了。 早些时候库玛米与的他手下的喀麻人已经被打散,十多个喀麻人,每人带几个新人,在繁星镇外做弓箭训练,库玛米表示在训练场打靶是养不出厉害的弓手的。 于是申请莫德雷德将手下的步兵全部交给他来教导,库玛米知道这个要求相当无礼,而且相当危险,如果库玛米一旦背叛,莫德雷德必死无疑。 “在理,晚点我会和里克爵士说,在今天太阳落山之前,所有步兵都会集合,到时候你把他们领走就行。” 库玛米看着莫德雷德的阔达先是震惊,随后又一脸理所当然的接受这个事实。 毕竟莫德雷德是他的埃米尔【喀麻对领主的称呼】 是愿意给予他盐与酒的埃米尔。 库玛米走后,莫德雷德知道这个时候既是他在考验库玛米,也是库玛米在考验他。 …… “大人,如果我们的轻骑兵穿甲上马,会不会影响马的速度?导致跟不上敌人。” 莫德雷德原本想过做成繁星骑士的重甲,这样的话兵在精不在多,那三十多套武器装备全融了,也只能做十多套重甲。 但这样子的话只是把原本维护战线的骑士变多了,兵种种类没有变多,轻骑兵的速度优势必须留着,所以就得牺牲甲的重量,这意味着牺牲了甲的防御能力。 里克老爷子不愧是吃过见过的。 “大人,如果你是想做成背心那样的板甲,那倒不如直接不做。那种只不过是其他抠抠搜搜贵族不愿意武装军队上多花钱,才会采取那种不保护手与肩膀的设计。” “事实上,我们原本骑手的技术就没有可能比马背上的民族更好。” “在我看来,我们的轻骑兵只有出其不意的一次冲锋才能用骑枪撞死他们。” “那倒不如直接做全甲以保证生存率,减轻重量的话把甲片做薄一些,也免得我们的金属库存不够。” 莫德雷德点了点头,轻骑兵的战略意义和战术意义十分重要这不假,但莫德雷德也不会蠢到让刚训练没多久的家伙,和马背上生长起来的人拼马术。 里克随后正经的说道: “小莫德雷德,以前我们只是为了保护自己领地,但叔叔我看得出来,你的雄心壮志绝不会囿于繁星这一亩三分地。” “作为您的骑士和长辈,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会无条件支持你!” 莫德雷德开心笑了,随后轻轻的点了点头。 “好!” ……… …… … 最后设定出来的图纸由莫斯绘制。 莫德雷德把自己对于骑士团结构的设置也告知了莫斯,莫德雷德完全不想把自己的骑士团变成其他骑士团一样,内部花里胡哨的名字一大堆,但是职能不清晰。 莫德雷德确定骑士团的根本,不是效力于个人,而是效力于他所保护的人民,这点非常重要! 莫德雷德这种军事长官只是有骑士团的指挥权,骑士团的根本必须是在人民。 在写下这个章程的时候,莫德雷德与莫斯都没有注意到的事情是挂在他们军营上的成就旗帜上的成就纹章正在微微发光。 不仅是骑士团原本的老人,这段时间刚刚招募的,才开始参加训练的新兵们的身上也开始发生变化。 一种看不见说不明,却真切存在每个人身上,来自于真正构筑成这片大地的基石的力量,从繁星骑士的每一个人身上涌出。 【成就纹章:护民】 【此为骑士伟业之一,骑士们大多源于人民,因此守护人民乃是骑士之伟业。此伟业的力量并不是高高在上的力量,而是扎根于土壤中,扎根于泥巴里。这力量是真切铸造成世界的每一份基石。】 【成就纹章为所属骑士团提供特性:韧如基石】 【极大程度强化骑士意志与体魄,缓慢治疗骑士所受非致命伤。】 写下这个章程的一瞬间,莫德雷德自己的力量得到了增强,但这种缓慢增长的力量没让莫德雷德马上察觉。他接着往下写骑士的章程。 莫斯在旁边看着看着,越看越入迷。 “哥…我们的骑士团好不一样。” 莫德雷德目不转睛的接着往下写,莫斯接着说道:“纪律与注意,骑士的军衔与对应的职能…对应职能的薪资待遇?” “哥,我原本以为你会写骑士需要勇敢善良扞卫荣誉之类的话,我在书上看的骑士章程,基本上都有这类似的句子。” 莫德雷德一边写,头也不抬说道:“因为那些是空话套话,事实上他们就是没有任何规章制度。依我看那帮骑士和土匪的区别就在于他们有光鲜亮丽的称号与爵位。” 莫德雷德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用另外一张羊皮纸擦去多余的墨水,思考着自己写下来的东西有没有哪里漏洞或者是可以接着补充的地方。 “莫斯,如果你去翻他们的历史书。会有一个很愚蠢的记载,一个国王喝醉了酒,抱怨主教是个流氓。自己的骑士是懒汉!” “四个骑士认为这是国王对他们的声誉的冒犯,于是这帮人就这样子骑着马去教会把主教杀了。” “随后接下来爆发的政治风暴与一系列的变故,都是国王的随口一句话。书上的评价是国王的错误,作为王者,没有做到谨言慎行。” “可在我看来都错的离谱,尤其是骑士作为重要的军事力量,竟然可以无组织无纪律的跑到同样是作为国家机构的教会里面去杀一个内部人员。” “如果我的军队也是这副德行,那我真的会自杀。已经跨越了时代,决心要探索一条在这个世界从未探索的路。要是做成这样,那不如死了算了。” 莫斯一脸凝重的思考着莫德雷德的每一句,还看着莫德雷德写的章程,三观受到了冲击。 在他的印象里,从没有哪个章程是做到具体规划。 “莫斯,这绝不是只适用于骑士团!在未来,我会让他变成我们军队的行事准则!” “到时候我会让你看到由纪律武装的部队将是如何的强大!” 这一日是 圣伊格尔帝国941年4月15日! 毫无疑问,会在未来的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第18章 贵族宴会与潜在盟友 一枚崭新的纹章摆在桌上,图案的主体是一柄直刺地面的宝剑,锋利的剑刃上悬挂着四颗棱形星星。 与此同时宝剑背后交错出现着镰刀与草叉。 在纹章学中,宝剑象征着武装力量,在宝剑背后出现的图案则是这股力量的来源。在莫斯的设想中,这个象征着人民,那四颗原型星星源自于莫德雷德家的家徽,表示莫德雷德家族是这股武装势力的创建者。 完全不懂纹章学的莫德雷德非常满意。 “不过小莫斯,我估计在未来这四个星星,应该会有全新的含义。” “什么意思,哥?” “当这样的部队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他不会仅仅是某个家族的骑士,他将是这个世界的荣耀。到那时如果这四个星星仅仅只是某个家族的家徽。会让部队的每一分子都感到失望的,到那个时候,人们会为这四颗星星赋予全新的含义。” 莫德雷德说这样的话的时候,言语之中藏不住的骄傲,莫斯并没有听很明白,只是点了点头。 莫德雷德透过窗户眺望着军营,阳光打在莫德雷德身上,朴素的领主大衣被暖色所笼罩,黑发反射的阳光形成的光泽就像王冠一样。 莫德雷德的王冠不需要黄金,不需要任何昂贵之物。 ……… …… … 繁星镇如今的军备已经略有规模,在莫德雷德心中,这样的军队足够去对抗敌人了。 里克老爷子在内的身披重甲骑着战马的八位骑士,加上刚训练的二十名还没有配备装备姑且只穿着皮甲的的轻骑兵。以及五十位步弓手便是目前繁星镇所有的武装力量。 莫德雷德不惜让自己财政情况赤字,也要让他们脱产训练。如此之大的成本投入让莫德雷德确信这支部队一旦训练完成,投入战场进行几次血腥裁员之后。 经过血与铁的繁星军队将所向披靡!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得明白一些事情,战胜敌人的第一步是了解敌人,前段时间与库玛米谈过。 喀麻人并不会去占领土地,他们只是为了掠夺,这种行径让月夜镇的每一个人团结一致尽一切可能抵抗着喀麻。 喀麻没有攻城器械,只能让自己多余的牧民当耗材送上去送死为自己精锐部队铺路。 喀麻人在月夜镇的损失不少,足足一个月没有任何进展,只能撕开一个口子,让部分精锐到后方,这支敌后部队要绕后偷袭月夜镇,就是原本喀麻的埃米尔给库玛米的任务目标。 但库玛米选择阻断繁星的增援,比起原本任务。 很显然库玛米的选择更加明智,因为只要繁星无法增援,月夜被攻破是迟早的事情,与其偷袭加大战场的烈度不如选择更加保守更加正确的做法,去获得稳妥的胜利。 喀麻的攻击并不是由一个领主单方面带队,而是由一个大帐内的好几个领主集结了上千人的部队袭击过来,每年都是这样,当牧草生长不好的那三四个月,这帮家伙就会选择劫掠星夜领。 所以喀麻人还内斗严重,没有人愿意把自己的亲兵扔到战场上,大多数都是将没有经过训练的牧民塞进战场当中,如果不是因为实在没有任何进展,只好把不是亲兵的精锐组成小队送入敌后战场,以此期望达到战术效果。 喀麻已经是病急乱投医的状态,如果不是库玛米战术水平高超,以及赶上了繁星镇是由一个小孩子统治的时间,很难达成现在的效果。 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方面 在莫德雷德看来,星夜的伯爵他妈就是个废物。一个伯爵岭的常住人口一般在一万人到三万五千人左右,因为这个废物,导致如今的人口可能只有八九千,其中大部分的人口还集中在星夜堡垒附近。 而星夜只有三个行政单位,一城堡两村镇,以地图的资源丰富程度,完全可以供养起五个村镇,两个城堡及以上。 不过在知道了喀麻的状态之后,时间比莫德雷德想象的充裕很多,他才可以有效的组织与训练部队。 除训练之外还有一件事情要做,那就是要接触自己潜在的盟友,月夜的子爵。 接下来的目标就是一边训练自己的军队的同时要和月夜接触,要明白月夜那边是怎么样。 这件事情四月三十号就可以办了。 贵族活动很重要的就是参加宴会,并不是单纯的为了享乐,主要的目的是笼络盟友。增加家族影响力。 因此伯爵领的伯爵一般会在每隔两个月举办一次宴会,星夜领就是一、四、七、九月的月末。 “哥,四月三十号我们要把税物送到星夜堡垒去换钱,到时候还有贵族宴会,你要参加吗?” 莫斯笑眯眯地欣赏着自己设计的纹章,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慵懒的说道。 莫德雷德将手杖靠着墙边,一手揉捏莫斯的小脸,一手去摸果干吃,边嚼边说: “当然参加。在一个月之前你不是说过吗,我们现在有两个大麻烦,我已经解决一个了。这次去贵族宴会,我自然会解决第二个。” 莫斯看向莫德雷德,随后欢呼雀跃的举起双手: “好厉害啊哥!那到时候我去换税金,就不用参加贵族活动了!” “瞧把你懒的。” ……… 换税金是伯爵对于子爵的剥削。 繁星是没有铸币权的,而且许多居民上缴的不是硬币,而是类似麦子粮食之类的等价物,需要送到能够铸币的星月堡垒处去换成伊格尔金币、温斯银币、法泽铜币。 铸币的是教会,教会又直接由更高级的贵族管辖,伯爵领只是吃到了红利而已。 用物品交换成金钱,伯爵领的税务官会相对应的扣除物品的价格,繁星一天的税金现在是五个金币,这是税后的剩余的部分,如果将繁星一天收上来的所有物品价值等价兑换,繁星的税金应该是一天七到八个金币。 这就是圣伊格尔帝国赖以生存的体系,主要大部分的男爵是没有封地。 拥有封地的就是子爵,子爵上交的税金要经过伯爵,伯爵在经过侯爵,侯爵在经过公爵最后到达王国。 莫德雷德带有恶意的揣测,这样收上去的钱,一个一个伊格尔会变成一个温斯。 不过那又咋了,至少跟现在的莫德雷德没关系。 ……… 在啃完手中的果干之后,莫德雷德打算去领地里逛逛,莫斯此时,扯住莫德雷德的衣角: “哥,你怎么知道月夜的子爵一定会来?” 莫德雷德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莫斯,把莫斯盯的晕头转向,莫斯挠挠头解释道: “现在月夜镇门口就是一群喀麻人,他为啥还要来参加贵族宴会?” 莫德雷德现在真的很想用眼睛扫一下自家弟弟的政治技能是不是假的,不过转念一想,自家弟弟还只是个孩子,作为孩子来说,他已经非常棒了。 随后他宠溺的将弟弟抱在大腿上,两只手缓缓举起,在莫斯惊恐的注视下,莫德雷德两只手缓慢贴在莫斯的脸上。 “呜呜……唔…慢点!” 莫德雷德两只手高速揉搓莫斯的小脸,揉着他的小脸都快发红发热,莫德雷德获得了扭曲的爽感,故意一脸狞笑看着莫斯。 “嘿嘿,像你这种笨小孩,会被人一口吃掉的捏!” 莫斯想挣扎,但又没有挣扎开。 “唔…!你就解释一下呗!” 莫德雷德揉爽了之后抱起这孩子放在旁边,随后解释道: “因为月夜一个领地是没有可能应对眼前的喀麻危机,居民人口决定了生产税金,税金又隐性地形成了军队上限。” 莫斯点了点头:“就好像哥哥其实想养一万个骑士,但是因为繁星镇只是个小镇,没有十万个居民,没办法养一万个骑士。” 看到自己弟弟明白这一点之后,莫德雷德欣慰的点了点头,很多骑士小说与领主小说里面的士兵就像火星兵一样又像是地里长出来的一样,没有成本没有训练时间…… 只是现实是残酷的。 莫德雷德摸着手杖,用手指在桌上指指画画,详细的给莫斯解释道: “既然月夜也没有这么多士兵,也没可能有这么多士兵。想解决眼下的喀麻危机,就需要更多的人。这个时候就需要一个政治平台让他来寻找盟友。” “所以每个月月底的贵族宴会就尤为重要,星夜有三个有封地的贵族之外还有雇佣军,又或者是教会、以及诸多无地的男爵骑士,都是他必须要争取的目标。” 莫斯这个时候小手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般说道:“那如果我是月夜的子爵,那我的确是要跑到宴会上喊人帮忙。即使外面有十万个喀麻,我也得想办法跑出来。” 莫德雷德想了一下:“十万个喀麻,我建议体面的自杀。” “就是夸张了!一种修辞手法而已!” 莫斯笑嘻嘻的挥舞着自己的儿童手杖,为自己刚才的话辩解,莫德雷德站起来揉了揉他的头发之后,哼着小曲去厨房顺果干。 莫斯忍不住把自己的小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脸上揉搓:“手感真的有那么好吗?” “咕……” “就摸一下…” “好光滑……” 之后 泥芙洛无意之间进门之后就发现一个孩子坐在椅子上疯狂揉捏自己的小脸,像是抓狂的样子。 “莫斯大人?!” “唔……” 第19章 赴宴的插曲(上) 圣伊格尔帝国941年4月29日 中午 数辆马车行驶在路上,领头的马车上插着全新的旗帜,那就是由莫斯设计的繁星骑士团旗帜,七位繁星骑士身边跟着两位繁星轻骑,有条不紊的护送着车队向前进。 二十一匹骑兵光是沿着土泥路行走都能显示出威严,莫德雷德特意将排场做大点,免得让那群有眼无珠的伯爵家族子弟嘲笑。 高头战马驮着重甲骑士,每位繁星骑士身上的纹章布外衣画着骑士团徽章,骏马驮着的轻骑兵一左一右跟随着骑士。 轻骑兵身上的金属甲胄与覆面战帽,他们平举着骑枪随时可以进入战备状态。 在每辆马车的侧面挂着一名盾型纹章,四颗整齐排列的菱星形组成的莫德雷德家徽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光。 马车的车轮外包裹着一层厚厚金属,反着光泽的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泥泞小路,缓缓驶入星夜堡垒的外围,大量灰黑污秽到看不出本色的帐篷,路上人们大多衣不蔽体,每到这个时候,莫斯都默默拿出几枚温斯。 里克爵士轻轻叹了口气,点头示意莫斯可以顺着窗户丢出去。 叮当! 硬币落在地上后,没有莫德雷德想象中的哄抢,只是周围人们的目光盯着那几枚温斯,直到马车缓缓驶向星夜堡垒。 “哥…之前有几个平民抢温斯冲撞了伯爵。” 莫斯的话语难得没有孩子的轻快,有的是一种不应该出现在他身上的成熟。 “伯爵的骑士视他们侵犯伯爵荣誉,于是……” 里克老爷子骂到:“那帮家伙只是土匪,哪有骑士会把自己的武器对向平民。” “伯爵也是个彻底的混蛋,还得意洋洋的说教会了这群可怜的人以后不会冒犯贵族。” 听完后,莫德雷德一言不发,从窗户探出头来,打自己幼时回忆里,这里就是贫民窟。 莫德雷德目光时不时闪上几下,用鉴别眼看着人们,基本上每个人都有黑檀天赋,但没有一个人可以兑现天赋,在这里出生的人们就会烂在这里,从这里逃出的人又绝不会回到这里。 没有任何希望的地方。 直到马车走了后,几个衣不遮体,浑身污黑甚至看不出男女的人捡走了那几个温斯。 即使这个温斯可能是这一周的收入,却连一丝丝的喜悦都看不见,脸上根深蒂固般的麻木。 在一张张麻木的脸上,还有如同那种麻木一般的根深蒂固的窒息感。 ……… 马车咔嚓一声碾断了一根树枝后前进,越过星夜堡垒的第一层城墙,在莫德雷德前世的脑海中堡垒是指那种小型的军事要塞,但在圣伊格尔帝国中,堡垒是村镇之上的行政单位,一般缴税人口在五千到一万左右。 但星夜领是个特例,由于常年的战争缘故导致人口只有常规行政单位的一半。 不过莫德雷德看来星夜领的潜力甚至没人开发一半,所谓这一块伯爵领的统治者完全就是蠢货。 抱着金山银山还在蝇营狗苟的蠢货。 莫德雷德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不满咽下,将自己的表情恢复成平常的样子。 毕竟,这次宴会,莫德雷德是过来解决一些问题的,办事就得拿出办事的态度了。 刚路过城墙,进入了星夜堡垒的居民区,莫德雷德拉开了窗帘,从窗户探头往外看。他刻意提早一天来到宴会现场就是想看一下环境,并且看一下能不能撞到他潜在的盟友。 月夜的子爵… “小莫斯,我们先把这几个月的税务去换成金币银币。这几天的宴会,我们可有的忙了。” 里克老爷子慵懒的伸个懒腰,随后顺手揉了揉莫斯的头发,叫马车夫往固定方向走。 居民们看到骑士与士兵都逃一般的钻入最近的建筑物,所有人眼中都带有恐惧。莫德雷德本来想从袖子中摸块果干吃的,心情瞬间没有了。 伯爵究竟作成什么样子? ……… …… … “里克老爷子,让我们的骑兵整齐行军。” 莫德雷德叹了口气吩咐道。 “千万不要伤到居民,我希望我三令五申强调的纪律应该有用。” 里克老爷子张嘴一乐,拍着胸脯打着包票: “放心吧,小莫德雷德!这帮小伙子都是我和我的老兄弟亲手调教的,他们比起真正的精锐,只差战场上的洗礼!” 随后里克老爷子伸头出去高喊一声: “伙计们!列队行军!” 经过了十多天的加训,骑兵学徒算是有了基础的战斗力,莫德雷德特意将脑海里的鉴别眼扩充了一个词条,士兵模板词条。 他对鉴别眼的开发已经有了初步的了解,首先这个东西是通过眼睛扫视别人大脑确认天赋等级的魔法的手段,扫到的信息在自己大脑里面做处理,等于是在大脑里开一个文档。 打个比方。 【鉴别】是将资料下载到大脑里,怎么样处理大脑的信息还得莫德雷德自己思考。 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将原本由甘马下载的资料全删了,只将甘马做好的模板保留下来。 然后再把这些模板改成自己能够接受的样子。 其中有一个模板叫做【战力等级】那个模板就是,甘马看过了无数种军队之后,总结出军队三六九等的方法。 该死的甘马还是用那该死的材料学分类,让不懂材料学的莫德雷德不得不连夜查书。 经过更改之后: 不堪一击(烂木):大约是没有经过训练的征召老农,连武器都不给发放,拿着农具上战场。 可用之兵(铜):经过了最基础的战术训练,有了最基础的装备,例如繁星镇的士兵 中流砥柱(铁):已经可以称之为职业军人,拥有精锐的战力和战术素养,例如喀麻的游骑兵,或者是各个领主的嫡系部队。 历战精锐(银):毫无疑问,已经是精锐中的精锐,是在战场上损失都会感到心疼的重要力量。例如:自己的骑士叔叔们 鏖战严军(金):投入了大量资本去武装,并且所选士卒都是百战老兵。例如:皇帝的亲兵部队,各个羽翼公爵的直属骑士团。 传奇(黑檀):也许只存在神话当中的部队,莫德雷德也不确认甘马确定见过这种部队吗?例如:? 【鉴别】 【重骑兵:繁星骑士】 【战力等级:历战精锐(银)】 【特异能力:成就纹章:护民】 【我繁星镇骑士团的主要战力,目前只有七人(里克被我视为英雄单位)善使单手锤与盾牌,身披重甲的骑士。在战场上主要应用手段是用来稳固阵线和应对高威胁敌军。】 …… 【轻骑兵:繁星骑士学徒】 【战力等级:可用之兵(铜)】 【特异能力:成就纹章:护民】 【我繁星骑士团的骑士学徒,目前人数在三十人左右,武器装备已经武装到了职业军人的水平,但是没有经过战场的洗礼。】 ……… …… … 可堪精锐的骑兵部队停在了广场中央,税务官看到他们进来之后,眼神一愣,直到他将目光聚集在马车的家徽上。 “哦!是冠亚爵士来了吗?像这样子的精锐,不愧是莫德雷德家!” “不是冠亚爵士,是我。” 莫德雷德从马车下来,无比平静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不失礼貌的走到了税务官的面前。 “莫德雷德-达-莫德雷德-冯-繁星” “父亲以莫德雷德家族为我命名。” “之前我的弟弟承蒙各位照顾了。” 税务官看到莫德雷德的时候后退两步,一脸难以置信,看着莫德雷德。 关于繁星的重要传闻之一就是与恶魔对抗的莫德雷德家族长子。 随后税务官惊讶地上前来,连忙单膝跪地,低头敬礼,这种熟练程度,就连莫德雷德也看不出是刻意的恭维,还是真的倍感荣幸。 “天哪,您现在站在我们面前是不是意味着一件事情?” “我面前站着的是战胜了恶魔的莫德雷德爵士!” 话音刚落,周围的所有人目光全部投向了莫德雷德,人们的目光中带着惊讶,不可置信。 除了一个家伙,那个穿着华丽,帽子上镶着宝石的青年跑到了莫德雷德身前。 带着傲慢和质问的口吻询问莫德雷德: “刚才您的报名当中最后的字段是冯-繁星!这是什么意思?据我所知,繁星的领主是冠亚爵士。” 在圣伊格尔帝国内名字后面的后缀是很重要的判断,达(de)后面。一般是表示这个人来自某个贵族家族,冯(von)后面则是跟着领地名,代表该人是这个领地的统治者或者所有者。 如果有多个领地的话,就以他自己最喜欢的领地命名。 莫德雷德拿眼一扫,眼睛闪烁的白光让眼前的贵族青年往后退了两步。 【鉴别】 【阿德-达-尤尔】 【才能:水平\/天赋上限】 敲诈:中级(银)/特级(金) 内政:初级(铜)/初级(铜) 政治:初级(铜)\/中级(铁) ……… 眼前这个名为阿德的贵族接着张开那张破嘴说道:“眼下的人该不会是冒充吧?” “毕竟我记得冠亚爵士一直身体不适,莫德雷德家族的继承人应该是唯一正常的莫斯-达-莫德雷德才是。我并没有看到我亲爱的小朋友莫斯大人啊。” 话音刚落,莫斯就从马车上下来,眼神不善的死死盯着这个叫做阿德的家伙,里克老爷子也一脸不爽的叉着腰下来,故意动作幅度大一点发出甲胄碰撞的金属之音表示不满。 “哦,看来是真货。那么冠亚老爷子是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让他这个原本瘫在病床的儿子来接班吗?” 看完莫德雷德不失礼貌的笑容,让这个名为阿德的家伙越发张扬, 但假如是伟大的旧日帝国魔导教宗兼首相。 写在历史书上的传奇之人。 甘马! 如果是那位看到莫德雷德这个笑容只会觉得牙齿发颤,在莫德雷德折磨他的时候,也就是这种微笑。 第20章 赴宴的插曲(中) 莫德雷德的微笑被阿德视为软弱的示好。 阿德就像一只斗胜的公鸡一样,得意洋洋的扫视着来自繁星的一众,内心暗自佩服自己,周围这么多他们的士兵,那又怎么样? 背的武器不过是长点的烧火棍。 那么接下来如果他想好好换税金的话。 那我该拿多少才好呢。 殊不知他贪婪的神情也被莫德雷德看在眼中,莫德雷德现在饶有兴趣死死盯着阿德。 现在莫德雷德也在好奇一件事情,那就是对于这种贪婪之人来说,是生命更重要一些,还是贪婪更重要一些。 阿德被莫德雷德视线弄得不自在,一种名为害怕的情绪从内心里悄然升起。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种情绪从何而来,但现在他认为他占尽优势,接着出言嘲讽道: “好可怜的小莫斯,你的哥哥和你完全没有冠亚爵士的勇敢,不过也对。” “毕竟,像你这样的孩子肯定是继承了你妈的才华。说不定是哪里来的妓女呢。” 莫斯听完之后死死咬住牙,眼神中想杀人的心都有,但理智和素养克制住了杀意,莫斯想上前理论。 阿德看着莫斯幽怨的小眼神更加得意:“这样吧,这次缴税的税金,我就勉为其难的拿个百分之五。” “作为报酬,我会引荐你们去见我的伯父,并且让你们可以参加宴会,不至于站在外面吹风。” “呵……” 莫德雷德忍不住笑了,眼神里的冰冷丝毫没有一丝压抑,从他的齿缝中勉强挤出一声后,阿德还以为那是谄媚又不甘的笑。 阿德敢这么得意的基础就在于莫德雷德的爵位不正,贵族的继位的仪式应该是由皇室进行安排,整个星夜领能够联系皇室的只有星夜堡垒。 皇室在星夜堡垒特派了税务官 ,而这也是这个政治制度中上级贵族控制下级贵族的重要手段。 下一秒莫德雷德把手搭在阿德肩膀上。 “不要跟我套近乎…啊!” 几乎是瞬间,短短的匕首抵在了阿德的脖子上。 没有任何威胁的话语,莫德雷德用动作代替了自己想说的话,直接割向了他的脖子。 冰冷的刀刃抵在了阿德的脖子上,浅浅的割开了脖子的一小部分,鲜红的血液沿着刀刃往下滴答滴答的流。 “听好了,你不觉得你很吵吗?” 阿德瞬间噤若寒蝉。 莫德雷德搂住阿德,两人走得更近了一点,莫德雷德就这样扯住他往角落走。 莫德雷德的声音很低很低,只有阿德能听得清楚。 当阿德站定脚步不想跟莫德雷德走的时候又割开的脖子一点点,血液流出的更多。 “你在伤害贵族!” “不是说了让你安静吗?” 冰冷的刀刃又更加贴近了他的脖子,就这一瞬间,阿德想哭的心都有,手控制不住的颤抖。 莫德雷德看到他手在发抖的时候,没有拿刀的另一只手轻轻的搭上了他的手腕,随后抓住中指往上一掰。 痛的阿德想要喊出来,但随后冰冷的刀刃又让阿德不得不咬住自己嘴唇。 “现在不抖了吧…” 莫德雷德动作很隐蔽,现在的动作周围人看来只是莫德雷德和阿德在讲悄悄话。 “很好很好,现在你可以听我说话了吗。听懂了,点个头就行,哦,对了,幅度不要太大。” “不然的话这么锋利的匕首不小心割破了气管,那就不是这种破了点皮的小伤了哦。” 莫德雷德仿佛是在跟自己的亲密朋友说话一样,语气显得那么亲昵,嘴角的微笑也是那么自然。 阿德艰难的点了点头,从没想到连点头都要如此心惊胆战,只是动了动下巴,完全不敢动自己的脖子。 “听好了,由于你刚才那些话伤害了我家的小莫斯。所以我让你完好无损的走出去,我是这个!” 莫德雷德没拿刀的那只手,竖起一根大拇指随后倒过来,阿德完全不明白这个手势是什么意思。 但莫德雷德的刀让他明白了这个手势是象征着不好的卑贱的东西。 阿德吓得连连点头,脖子不小心轻轻一动紧贴着皮肤的匕首又割开了一个小口子,搞得莫德雷德不得不把匕首往上稍微移了一点点。 “叫你不要乱动,现在又一个口子了。这可怪不得我啊,我的“朋友”阿德。” “大家都是成年人,要为自己言行负责。现在摆在你们面前的有两条路,第一条就是你接着说你自己是来自尤尔家族的巴拉巴拉,说你的家族不会放过我们。” 阿德原本是想扯自己家族做大旗,但莫德雷德就像能看破人心一样。阿德现在脑海里面只有一句话。 我为什么要招惹这个比恶魔还恶魔的家伙!! “如果你这么做的话,我现在就弄死你。随后在被你们家族的精锐围剿之前,尽可能的多为你们尤尔家族造成更多的破坏。” “假如让你侥幸逃脱了我的怀抱,没有被我当场杀死,我也会让我的骑兵无视其他人二话不说去找你,直到把你杀死为止。 阿德听到这句话之后颤颤巍巍,莫德雷德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相当平稳,仿佛就像陈述一个事实一样。 在莫德雷德看来,咋咋呼呼的成何体统,太不体面也太无效。 “那你的家族也会死,据我所知,你的家族只有你和你弟弟两个合法继承人!” 莫德雷德又笑了,那是一种带有不屑与嘲讽,甚至被愚蠢逗乐的微笑,这一次阿德终于明白了莫德雷德微笑的含义。 “呵…那咋了?” “难不成被嘲讽还不反抗的家族还有存在的必要?假如我的家族是因为这种愚蠢的理由死去,我也要先把你杀了。懂了吗?” 阿德被吓得完全不敢再说话了,莫德雷德讲话的时候,刀口从来没有离开他脖子半步,没有拿刀的手竟然还自在的伸进自己衣服内都摸索着什么。 “果干吃吗?” 莫德雷德摸出两个果干,一个递在阿德嘴边,结果阿德半天不敢张嘴,认为这是什么致命的毒药! “没品的家伙…” 莫德雷德将果干丢入嘴巴。 “那第二条路就大家都能接受,现在你公开表示你羞辱了来自莫德雷德家族的莫斯!也不需要你道歉,等会莫斯会和你发起决斗,你只要答应就行。” 话音刚落,莫德雷德就将匕首拿开,把这个阿德往前一推,随后用衣袖淡定的抹去了匕首上的鲜血。 “你应该知道你该怎么做的。” “哦,假如你想尝试第三条路逃跑的话,你想一下我这里有七位身经百战的骑士和二十位骑着骏马的骑士学徒。” 随后莫德雷德便走到了莫斯旁边,也不管阿德了。 与莫斯和里克老爷子小声聊天,老爷子乐呵呵的爽朗大笑,莫斯原本被羞辱生气的小脸也舒缓开来,莫德雷德时不时揉了揉自家弟弟的头发。 这时候看到旁边的阿德一点动作都没有,一个眼神扫了过去。 “阿德阁下,难道不想说些什么吗?” 阿德连忙把自己的手套取下,结果太过紧张,拿都没拿稳,手套掉在地上,一边捂住自己脖子,轻轻戳着自己伤口,一边低下头去捡手套。 狼狈的样子让周围人都乐了,首先乐出声的是税务官,这个细节被莫德雷德捕捉到,嚼着果干的他向税务官报以善意的微笑,税务官也取下帽子,鞠躬行礼。 “我阿德-达-尤尔为了羞辱莫德雷德家的荣誉,要求向莫德雷德家的莫斯-达-莫德雷德发起决斗!” 按照传统决策,这个时候应该当面甩下手套。 结果这个家伙被吓破了胆,一时间站到原地看着莫德雷德,不知道该不该去甩下手套。 最后的手套只是从这家伙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随后里克老爷子清了清嗓子。 “很好,你竟然羞辱我侍奉的大人。我繁星镇的里克,将代替大人出战。” 话音刚落,阿德竟然吓得瘫坐在地上,口里念叨着什么,随后鼓起勇气喊道: “不行,这是贵族之间荣耀的决斗!” 莫斯乐呵呵的解释道: “里克爵士可是一个高尚的人,可不会像你一样出言嘲讽他人!” “没听清楚吗?让我重申一遍。” “这位是繁星镇的里克爵士,如果你对伟大的帝国礼法有了解的话,你应该明白。高贵的男爵便可以将领地名放置自己名字之前!” “这份荣耀并不是像你我一样由血统传承,而是因为里克叔叔的军功和高尚的人品!” 莫德雷德听到叔叔两个字之后,微笑又从内衬里拿出一个果干塞到莫斯嘴里,里克老爷子二话不说,插着腰向前走去。 “你这个无赖!这样吧,我不使用武器就赤手空拳跟你打,你要拿武器就拿吧!” 里克老爷子被喊叔叔后,高兴的表情丝毫没有遮掩一下的意思。 莫德雷德可以平静的用鉴别眼扫了一下两人。 【鉴别】 【繁星镇的里克】 【才能:水平\/天赋上限】 格斗:高级(银)/高级(银) …… 【阿德-达-尤尔】 【才能:水平\/天赋上限】 格斗:无(烂木)\/中级(铁) 单手武器使用:初级(铜)\/高级(银) 长杆武器使用:无(烂木)\/初级(铜) ……… 莫德雷德揉了揉眼再扫了一遍,确认这个货没有一个战斗水平值得称道,一方面不理解,为什么他敢这么自信的出言嘲讽,难不成这么多人身上背的武器是烧火棍吗? 另一方面自信的和小莫斯打赌。 “我赌里克老爷子赢,有多大注下多大注。老爷子和他三七开,老爷子三拳他裂开。” 莫斯叉着腰,无奈的看向自家哥哥: “哥…难不成我会把钱拿去打水漂吗?我肯定是赌老爷子赢,我赌老爷子只用一拳!赌一个温斯。” 莫德雷德自信的掐了一把莫斯的小脸: “那老爷子如果超过一拳就算我赢,嗯嗯,不如更公平一点。老爷子五拳以下算你赢,五拳以上算我赢。” 第21章 赴宴的插曲(下) 即使没有带着骑士的钢铁手套,里克老爷子的拳头也像凶器一般。 在莫德雷德看来如果还是在原本的世界里,这两个拳头上飞机都得托运,至于他对面那个名叫阿德的家伙。 浑身上下战斗技能都没一个初级,一看就是被酒色所伤,除了嘴皮子利索哪哪不行。 里克老爷子收拾他五拳肯定轻轻松松,如果从这一点出发,与小莫斯的赌局输定了。 我给弟弟发点零花钱怎么了? 战斗开始,那个名为阿德的贵族终于磨磨唧唧的穿上了甲胄,站在了里克老爷子对面,手中拿着一看就价值不菲,但装饰作用大于实际作用的长剑。 里克老爷子的板甲随着他猛冲过去,发出金属交碰的响声沙包大的拳头举了起来 砰!战斗结束! 里克一拳照着他的面门而去,钢铁一样的拳头猛的砸在了阿德的覆面头盔上,一拳将这家伙打倒在地。 尘土飞扬之间,里克两只手抓住阿德的双脚,拖着他往墙边走,在广场的泥地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因为税务官需要统计贵族们的税物,所有平民都被早早撤离,要不然的话,阿德这家伙就再也没有脸在这片领地上混了。 被打懵逼的阿德想连连求饶,却被里克老爷子拖在墙边,直接抡着双腿往他往墙上撞。 厚重的甲撞在墙上,发出砰的闷响,现在的莫德雷德只能假设里克老爷子没起杀心。 就这一下,就像阿德好悬没昏死过去,被撞的七荤八素,但是里克老爷子丝毫没有一丝怜悯。 随后,穿着铁靴的大脚抬起来,猛地朝着板甲猛踹,板甲之上的精美的雕花板被两脚踹毁了。 里克老爷子直接拿起对面掉在地上的剑,用剑柄猛击那人的脑袋,同时穿着铁靴的大脚,还踩到阿德的胸膛上,有一下没一下重重践踏。 “霍……” 看着津津有味,吃着果干的莫德雷德看到眼下的场景,默默的把莫斯的眼睛蒙上了。 “乖,小孩子不要看……” “哦……” ……… …… … “哦,我亲爱的莫德雷德大人,您这样确定不会惹怒这个领地的伯爵大人吗?” 里克老爷子对阿德单方面的拳打脚踢,就连税务官的嘴角都忍不住抽抽,他来到了看戏的莫德雷德身边小声提醒道。 看到走向前来的税务官,莫德雷德连忙叫莫斯别看了,赶紧去和税务官清点税物,把那些有的没的全部换成金钱。 莫斯带有遗憾的表情去清点居民交税的物品价值。 这些事情其实是由税务官手下的税吏在做,但免得有什么争议的地方,还是需要有一个自家人看着才好。 这个时候,莫德雷德便可以好好看着税务官。 【鉴别】 【帝鹰都城的莱斯特】 【名字居然有地名前缀,这个叫做莱斯特的家伙,还是个贵族,帝鹰都城…那不是圣伊戈尔帝国的首都吗,果然…这些家伙就是由皇帝直属派过来的。】 【才能:水平\/天赋上限】 算术:中级(铁)\/高级(银) 政治:中级(银)/中级(银) 交涉:高级(银)/高级(银) ………… “帝鹰都城的莱斯特爵士,很荣幸见到你。” 莫德雷德微微向他点头,税务官一脸荣幸至极的样子接受了寒暄,随后税务官说道: “尊贵的莫德雷德子爵大人,没想到您还记得我的名字,上一次我到繁星镇探望您父亲的时候,还是在去年,他现在还好吗。” 想到自己连父亲临走了都最后一面都没有见上,莫德雷德有些遗憾的长叹一口气道:“感谢您的关心,家父已经去了充满酒与蜜的国度,再没有痛苦了,至于家族的荣耀将由我来扞卫。” 莱斯特税务官听到这话之后一愣,随后马上小跑跑到广场中央的宝箱里,拿上一个袋子,猛的往里面塞钱。 最后又快马加鞭的跑回来,将钱递给莫德雷德。 “天哪,这简直是这几天我听过最糟的消息!爵士一定是在和喀麻人的对抗中落下太多旧伤了。” 莱斯特的眼中充满了遗憾,但这种遗憾,让莫德雷德感觉像是伪装出来的遗憾: “大人,这是55枚伊格尔。皇帝陛下为每位英勇战死的贵族都有丰厚的慰问,还有5枚是我私自掏腰包的。请您收下。” 莫德雷德沉默片刻,在他的脑海里,贵族战死的补助其实没有这么多,而且父亲严格来说是死于疾病,是不可以领战死的慰问金。 但莱斯特的做法让莫德雷德如面春风,怪不得皇帝会把这种人外派,这种八面玲珑的人最适合做各种外交工作。 收税这件很得罪人的事情,也会被这种人完成的非常好。 “你应该不单纯是一个税务官吧…” 莫德雷德感激的收下钱之后,小心的询问。 “我的父亲是男爵,您知道的。男爵是不能继承的,但父亲的家境让我有幸在帝鹰的圣伊格尔大学进修数学硕士学位。” “万幸的是,我通过了皇帝陛下举办的税务官员考试。” 话说到这个时候,莱斯特的眼中充满了骄傲,随后他接着说道: “现在和我父亲一样,我的爵位是男爵。不过像我这种没有地的贵族,完全和有地的人没法比,您将我视为您最谦卑的仆人就好。” 莱斯特的回答让莫德雷德忍不住夸赞道: “您实在太会说话了…您这份善意,我会想办法回报的。” 莱斯特点了点头,谦卑的脱帽致谢,但接下来的话语却带着担忧和提醒,他小声道: “冠亚爵士是个高尚的人,繁星的三位领地贵族都是高尚的好人,从皇帝陛下的角度出发,您们三位最好精诚合作。” 莫德雷德抬眼看一下那个被打成狗一样的阿德,随后宽慰道:“放心,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莫德雷德掏出果干一边嚼一边思考着。 “我该拿这家伙怎么办呢……” ……… …… … “伯父大人,你要替我做主啊!” 当天夜里,在星夜堡垒内部的领主城堡当中举办的家宴,嘲笑的声音窃窃私语,在座的全是尤尔家族的子弟,其中坐在主位的便是家族内爵位最高的伯爵大人。 罗格斯-达-尤尔-冯-星夜! 罗格斯看着被打成猪头的阿德,忍不住用手挡住脸装深沉,实际上偷偷笑出了声,就连伯爵都笑出了声,在宴会上的其他人丝毫没有任何忌讳的大笑起来。 整个家庭宴会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阿德在家庭医生的治理下,已经被裹成了木乃伊,东一圈西一圈的绷带,将这个家伙的猪脸缠上。 “你自己以侮辱他人家族的名誉和人家决斗!你要我怎么办?如果这是私斗,我还有办法,可是角斗还是你提起的。” 罗格斯笑完之后,那肥胖的脸上带着一丝阴狠,随后将煎好的鱼肉用刀狠狠的切开,直接用手抓着丢入嘴中。 阿德哀求般的解释道:“我是被那个家伙胁迫的,那个来自繁星的莫德雷德!我脖子上还有他匕首留下的痕迹。” “你的意思是你被别人用剑抵在脖子上,然后还屈辱的向别人决斗,然后被别人的骑士狠狠收拾的屁滚尿流,然后滚回来让我帮你出头?” 阿德顿时一愣,足足半晌才点了点头。 “是的,伯父大人…” 顿时间嘲笑声不绝于耳,尤尔家族是个传统贵族大家族,罗格斯的晚辈都有四五人,阿德不过是其中最不争气的那一个。 罗格斯笑得额外大声,由于暴饮暴食堆积的肥肉都随着他的微笑在颤动,随后笑完之后,他猛的一拍桌子。随后阴冷的扫视周围,大家的笑声戛然而止。 “虽然你是个废物,但尤尔家族的名誉也不是这样被糟蹋的。” “莫德雷德家族连贵族都不是,只不过是拿刀的莽夫好运而已,皇帝陛下只不过需要一些耗材替我们管理那些我们不想管理的村子。” “我会帮你出头的,蠢货!” 罗格斯阴狠的脸上满是笑容,随后将煎好的牛肉切开,八分熟的牛肉上还带着血丝,他陶醉的将葡萄酒倒入杯子中,一口牛肉一口酒开始大快朵颐。 “但这几天的贵族宴会上大家不许提这件事情,谁犯蠢的话,就自觉点,别让我亲自动手!” 阿谀奉承的大家异口同声。 “是的,伯爵大人!!” ……… …… … 与此同时,当天夜里。一辆颠簸着充满战斗痕迹的马车,紧张的驶入了星夜堡垒,马车上还插着好几根羽箭,跟随马车的有一位骑士,骑士们的板甲上还带有血液。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 “到了吗?诺兰…“ 年轻的骑士应和到:“子爵大人,我们到了。” 那个苍老的贵族从马车里探出头,那疲惫的神情,像好几天没睡一样,眼袋和黑眼圈让他原本就苍老的样子,显得更加苍老。 “那你现在赶紧把钱花在雇佣兵上,不要吝啬任何钱财。每一笔都要花在刀刃上,雇佣完之后你就直接回领地!” “可是大人您应该要给自己留一点。至少找个酒馆住一下。” 那苍老的贵族,烦躁的甩了甩手,不耐烦的说道:“难不成马车上面不能睡吗?” “你雇佣完雇佣兵就赶紧回领地,绝不能让镇民因为该死的喀麻担惊受怕。” “是的!大人!” 在他们聊天过程中,一位不速之客跑了过来,那人穿着白色的内衬,披着蓝色的领主大衣,手上拄着手杖,圣伊格尔帝国的领主标配。 唯独有记忆点的是。 那人递出了一块果干,带着自信的笑容,自我介绍道:“很高兴在宴会之前就遇到了你。” “月夜的子爵大人。” 第22章 繁星与月夜的密会 来自月夜的领主是个老人,花白的胡须与苍白的头发都在证明他的衰老。 然而这个衰老的老人站在莫德雷德面前的时候,却让人感觉不到他有半分衰老。 尤其是那双眼睛在火把的照射下,暖色的光打在他的眼睛,闪出的光芒显得格外的精明干练。 “我认得你,冠亚家的莫德雷德。” 莫德雷德微微侧身回答: “准确的来说是莫德雷德家的莫德雷德。” “我不喜欢这种贵族把戏,你应该向你父亲学一下如何真诚待人。” “当然当然。” 莫德雷德敷衍的回答道,在这个瞬间,莫德雷德的眼睛和这位老者对视。 【鉴别】 【约克-达-汉克-冯-月夜】 【这位老人以前是月夜的护民官,由于在许多年前,原本这里的贵族受不了喀麻的侵扰逃向帝都,他组织了月夜镇的人们对喀麻进行有效的阻击,因此被皇帝赏识。】 【才能:水平\/天赋上限】 政治:无(烂木)\/中级(铁) 战术:高级(银)\/高级(银) 统御:中级(铁)\/特级(金) 战略:初级(铜)\/高级(银) ……… “那我就开门见山,您这次来只是为了雇佣军,随后就会离开,对吗?” 莫德雷德自来熟的坐上了马车,扫视马车内的装潢,和莫德雷德家的一样,这个马车就是单纯民用马车改造,里面毫无装潢,唯一值得注意的就是马车拉着一个大箱子里面装的应该都是满满的金钱。 这些金钱应该全部会用来雇佣雇佣军。 “不然?难不成那一头住在星夜堡垒的猪会帮我们抵抗喀麻?他巴不得我们早点死,然后把位置空出来,让他家那几头猪仔也当上子爵。” 莫德雷德听到约克老爷说出这样的话,忍不住噗嗤一乐,摸出果干递给约克老爷,随后自己又拿出一些果干丢入嘴中。 “难道你不要来星夜堡垒换税金吗?” 大口嚼着果干约克老爷认为莫德雷德是帮着星夜的伯爵说话,越发没有好气,喜怒都写在脸上,小声的嘀咕道: “我来这个猪圈,换完东西就走呗!” 莫德雷德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内心赞扬道: “好骂!” 约克老爷将果干吞下之后,大大咧咧的靠着马车,随后一脸无所谓的盯着莫德雷德。 “我才不会在所谓的贵族宴会上去赞美猪头,事实上整个星夜领只有那群猪才是传统贵族,如果是冠亚爵士的话,才不会去那个宴会!” “只有你家那个娘娘唧唧的小孩才沉溺于宴会上那些小孩子的零食。” 当莫德雷德看到老爷子这般姿态之后,瞬间就明白了很多事,老爷子的领地一定是被处处针对的,因为这个老头完全不懂政治,也不懂屈服。 怪不得月夜镇被打成这样了,星夜堡垒也一点反应都没有。 “冠亚他现在还好吗…我是说你小子现在都能下床了,他还好吗?” 约克看着莫德雷德,随后询问道。 “家父已经去了蜜与酒之地……” 约克猛的一拍大腿,随后长叹一声,嘴里嘀嘀咕咕,眼神中流露一丝悲伤,但下一秒又恢复正常。 最后看一下莫德雷德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似乎认命般地说道: “星夜领完了……” 莫德雷德小声的询问: “这怎么说?” 约克不爽的说道: “以前你父亲和我是亲爱的战友,我们制定了抵抗喀麻大军的计划,我会训练大量的步战士兵,坚守月夜阵地,而通过一个缺口将喀麻高危度的游骑兵放入星夜领内,你父亲带着那几个骑士去解决他们。” “现在你父亲已经走了,接下来我该怎么办?整个星夜领就只有我在抵抗!” 莫德雷德微微点了点头,眼睛笑眯眯的盯着约克老爷,假装自顾自的说话: “怪不得会有一些游骑兵在我领地附近转。” 约克叹了一口气,他从聊天一开始就把莫德雷德当成孩子,随后说道: “我会调一些会骑马的人到你们领地上,你那几个骑士叔叔应该会想办法对抗那帮可恶的喀麻坏种。放心吧,你约克爷爷一天没死,那帮坏种决计打不进来。” 莫德雷德此时笑眯眯的说道: “您还是再放进来一些吧,你要是不放些游骑兵进来,我怎么样狠狠吃他们装备抢他们骏马呢?” “什么?!” 约克难以置信的问道,从内衬里拿出最后一颗果干丢入口中,莫德雷德只是淡定的解释道: “你放进来那帮游骑兵,我已经解决掉了。而且我还缴获了他们的装备,训练了一支轻骑兵,只要你敢把游骑兵放进来,我都敢吃掉!” “越精锐越好,在我看来这帮坏种之所以迟迟没打进来,很大原因是他们部队没有正经的步战力量和攻坚力量。你把他们的精锐骑兵放入领地,然后我来组织口袋吃掉!” 约克老爷高兴的像一只猴子跳了起来,马车随他的动作上下摇晃,然后豪爽的从箱子角落拿出一个袋子,袋子里面装着满满的烈酒。 重重的拍打着莫德雷德的肩膀,打的莫德雷德生疼,随后豪爽的灌莫德雷德酒: “好好好!!冠亚那个老无赖的儿子是个天才!这是我这几个月来听到最好的消息!” “我现在相信了,你小子是真正战胜恶魔的人,那是真相不是谣言!” “我们合作还能坚守星夜领一辈子!” “来喝酒!” 嘎吱嘎吱摇晃的马车车厢让莫德雷德害怕他会翻倒,莫德雷德尴尬的靠着角落坐好,然后用手杖支撑前方,免得把车翻倒之后会把自己摔伤。 事情比莫德雷德想象的发展还要顺利,基本上没有费任何口舌,就和老爷子达成了合作关系。 这是一件好事。 不过想想也正常,比起那帮尸位素餐的传统贵族,像老爷子和冠亚爵士相同出生与基层的新贵族会有天然的好感,或者说这次只是莫德雷德继承了原先父亲与老爷子的合作关系,他们原本就是盟友。 随后莫德雷德便和约克老爷说起自己的计划:“老爷子,你还能坚守那个地方多久!” “一辈子!!” “我要的是实话。” 约克老爷子不爽的啧了一声: “打仗本质就是在打钱,但是因为那帮坏种。我的人民没办法生产,也就没办法交税,现在我手上已经只剩下两三百个金币了。” “都在这里,等这些全部打完,我再变卖家产还能再打一段时间。” “等我死后,就得靠繁星来抵抗他们了。” 莫德雷德小声的笑了起来。 “哈哈哈,不不不,约克老爷子。” “你笑什么?” 约克喝了一口酒,有些不爽的看着笑着的莫德雷德,莫德雷德随机解释道: “老爷子,我们当然会失败,因为整个星夜领只有你一个人在单独抗击,你的生产会因为战争而停滞,这就是所谓的贵族战争的弊端,必须需要有人在皇帝的大殿上卖惨吹风,我们才能得到援助。” “这就是所谓贵族政治的小部分。” “然而,我们又不是传统贵族,甚至没办法直接联系皇帝,自然做不到一点,最后结果就是形成帝国被攻击,只有我们在死死抵抗。” 约克老爷咽下了一口酒,随后盯着莫德雷德,看起来是明白了一些东西,半晌之后从嘴巴里吐出一句话。 “啥是政治?” 莫德雷德沉默片刻后,想张嘴解释什么,但又闭上了嘴巴,最后只能无奈的说: “嗯,不怪您了,您老去玩吧。” 约克老爷摆摆手,随后不爽的说道: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的意思就是让我们去舔那头该死的猪屁股!我约克!绝不会向那头猪谄媚!” 莫德雷德随后摆手解释道: “但那只是腐朽落后的分封制弊端,绝大部分贵族只会保护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甚至不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 “我有一个小小的尝试,不知道您老愿意吗?” “哈?“ “您听我慢慢说……” ……… …… … 当天夜里马车里,时不时传来豪爽的大笑,每当约克老爷子听高兴了,他就会站起来上蹿下跳,马车又会随之摇晃。 莫德雷德实在怕有人看到误会,所以赶紧把窗户打开,幸亏大半夜的只有贵族与士兵才有资格在路上闲逛,要不然被居民看到了,那会被传闲话的。 约克老爷子听完莫德雷德的计划之后,佩服的五体投地。 在计划的最初阶段,首先,莫德雷德将会无偿将自己的弓箭手与步兵还有除了里克之外的所有繁星骑士都交给约克老爷子指挥。 领地内只会留下轻骑兵-里克老爷子和他的骑士学徒们。 还有库玛米那群喀麻…… 高贵的繁星骑士是上马骑士,下马步战骑士,单手锤和盾牌的搭配在守战里面可以轻松敲碎那帮喀麻兵的脑袋。 作为回报,约克老爷子会将所有战利品全部交给莫德雷德,会把这些战利品变现成战略资源供给莫德雷德领地训练更多士兵支援月夜。 同时更重要的是把月夜镇的居民往繁星送,以期准备计划的第二段。 简单来说,月夜镇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战争堡垒,里面没有居民,只有战士。 而繁星则会变成这座战争堡垒的供给地。 同时缴获的战利品资源变现之后可以融成大量金属锭,然后再由繁星镇加工成装备,武装更强的士兵实现良性循环。 在约克老爷子点头,决定送客后,莫德雷德连忙说到下一个话题: “老爷子,贵族宴会你必须参加。” “我不会去舔那头猪的屁股!” “当然我的意思是在宴会上我需要你来声援我,必须让那个家伙知道我们两个处于深度合作关系,要不然那家伙会使绊子给我们的。” “听不懂!” 莫德雷德眼瞅讨论就要毫无进展,随后一拍大腿灵机一动转而改口道: 我的意思是那头猪开口,你就去反对。” “行,你看我怎么样把那头猪骂的狗血淋头!” 莫德雷德忍不住点头竖起大拇指: “老爷子,你是这个!” 第23章 宴会,阴谋前兆 随着号角响起,许多女仆手捧着花篮,领主堡垒内部的公共区域里撒花瓣。 一张奢华的大桌子被几个仆人抬到中央,丝绸与各种精美的餐具用于装饰桌子。 骑着高头大马的罗格斯伯爵在自己家人簇拥下站在广场中央。 肥胖的身躯成为了大家视线的集中点,他笑嘻嘻摇着铃铛,旁边的管家谦卑的在他身后,捧着一本长长的羊皮卷轴。 罗格斯在众多贵族的簇拥下开始了乏味繁琐冗长的演讲: “我们在座的各位都是高尚的、伟大的、不同凡响的、是来自皇帝陛下册封的圣伊格尔帝国的精英。” “在陛下的带领下,我们勤勤恳恳的照顾着陛下,赐予我们的领土,保护着我们的领民!” “如今便是丰收的日子,我们所庇佑的领民将我们属于的部分给了我们,现在,我们得以在繁忙的领地事务中得到片刻解脱,我宣布!” 罗格斯扯着嗓子嚷嚷,随着他的声嘶力竭,他的胖脸都微微发红,但看得出来他兴致极高: “现在我们的宴会正式开始!!” 随着他们的话音落下,周围的贵族稀疏的鼓起了掌,早就准备好了的吟游诗人开始演奏着舒缓和生动的音乐。 但在这片享乐的氛围当中,角落里面站着一帮人。 为首的犯罪团伙头领……为首的贵族身着简朴的绒衣,腰带上别着一把普普通通的匕首。 唯独外面披着深蓝色的领主大衣和胸口前挂着四颗棱形星星组成的家徽才让人知道他是一名贵族。 他正在慢慢咀嚼着他爱吃的果干。 莫德雷德一脸无奈的靠着墙,看着围过来的众人,自家的弟弟莫斯、里克老爷子、月夜的约克爵士、莱斯特。 莫德雷德扫视着这帮人随后一脸无奈的说:“我就乐意靠在角落吃点果干,你们该参加宴会参加宴会该玩啊。” 莫斯一脸紧张的抚摸着手杖:“哥,所以我们参加贵族宴会,有什么需要达到的目标吗?” “有倒是有,不过。我又不能先提出来,我得等我们亲爱的伯爵大人先发言。” 莫德雷德用眼睛扫了一下莱斯特,莫斯马上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随后莫斯抓起他的儿童手杖,跑到莱斯特身边: “莱斯特爵士,既然宴会开始了。可以的话,我想和你下会棋。” 看这小孩子的邀请,莱斯特也不好拒绝,只好被莫斯拉着手向不远处走去。 与此同时,莱斯特的目光和莫德雷德交汇,莫德雷德感觉到了莱斯特似乎察觉到什么,不过并不重要。 莫德雷德在心里将参加宴会的人过了一遍,这次参会的人数大概有三四十人左右。 绝大部分都是尤尔家族的子弟与家属,还有少部分的是各个领地的骑士男爵。 很显然的是,尤尔家族和莫德雷德的立场肯定是敌对的,尤尔家族想吞掉莫德雷德的领地。 莫德雷德好不到哪里去。 莫德雷德盘算着该怎么样把伯爵弄死,又不会给自己引来太大的政治上的麻烦。 像骑士们都是有自己侍奉的对象,所以可以将他们粗略的划成尤尔家族和莫德雷德这边。 然后还有极少部分的是帝国派过来监督的贵族,很显然,这帮人以莱斯特为首,属于中立派,在莫德利德看来这帮人有统战的价值。 最后的一派自然就是莫德雷德家,得益于昨天晚上成功把约克老爷子拉入自己的战线里面,今天莫德雷德早有准备。 ……… …… … “那个肥胖的家伙看得出来很享受宴会,所以他应该不会在宴会上和我们翻脸。” 约克老爷子不爽的瞟了一眼,在人群簇拥当中大吃大喝的罗格斯。 “你说的没错,爵士。在宴会之后他会让他的后辈来质疑我的父亲,从而进一步至于我的继承权是否不当。并会搬出繁琐的贵族条例跟我拉扯。” 莫德雷德顺着约克老爷子的话头也将目光看向了那帮人,随后胸有成竹的咀嚼着果干一边说道。 “你怎么知道?” “这是传统贵族惯用的把戏,事实上,贵族条例根本无所谓。他们主要想知道我这个人是否是一个软柿子,如果我被他搬出来的东西吓到了,他们才会进行下一步行动。” 莫德雷德慢慢解释,咽下果干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 “所以我才希望您帮我说话,我们只需要强势一点,表明态度,那帮家伙就会接着躲在他们舒适的小楼里面策划一模,而不是开始动手。” “因为这帮蠢货总是觉得对付一个强势的贵族会冒更多风险,但贪婪又不会让他们善罢甘休。” “他们就像墙头草一样,左右摇摆着,不前进也不后退,就在原地策划着见不得光的东西。” 莫德雷德说完后,目光看向约克爵士,约克的脸上写着大大的迷茫。 莫德雷德无奈的一拍脑门,很显然,这种最基础的政治也让政治绝缘体毫无办法理解。 莫德雷德长长叹了一口气,随后直接小声道: “吃完饭之后,这头猪会让他的猪仔能过来和我们吵架,等我们吵起来,那头猪又会过来当和事佬,以博取我们的好感。” “老爷子,到时候你就只管骂就行。” 约克爵士的眼神瞬间清澈了起来,一拍胸脯: “放心,我当护民官的时候,那帮被我吊死的无赖没有一个人骂得过我!” 在约克老爷子拍着胸脯保证的时候,平日里豪爽的里克却有了一丝担忧,他小心的询问道: “小莫德雷德,吵完架我们就回领地吗?” 莫德雷德抚摸着下巴,眼睛开始扫视着罗格斯,一边思考,一边轻声说道: “原本我是这么想的。” “但我现在来都来了,不混点好处回去,那不是算丢了钱吗?” “指不定这一单能赚不少锤子呢。” 随着话音刚落,里克老爷子爽朗的笑声响起。 “好!我们都听你的,莫德雷德领主大人!” ……… …… … 【鉴别】 【罗格斯-达-尤尔-冯-星夜】 【严格来说,他是这片伯爵领的主人。但在这家伙的治理下,这片伯爵领不说蒸蒸日上吧,那也起码是蒸蒸日下。也许在这个位置上坐的真的是一头猪,还会好一些。】 【才能:水平\/天赋上限】 政治:中级(铁)\/中级(铁) 饮酒:高级(银)\/高级(银) 谋略:中级(铁)\/特级(金) ……… 莫德雷德扫了罗格斯一眼,得到自己想要的资料时候,拄着手杖靠边去接着吃果干,却发现自家弟弟居然在套词。 莫德雷德小心翼翼的挪到下棋的位置,两人玩的是圣伊格尔经典的赌博项目,叫做羽毛牌。 牌背是羽毛的形状,随后牌面则是几根羽毛,这还是圣伊戈尔帝国对鹰的崇拜。 导致玩游戏设计元素都参考了鹰。 玩法非常简单,牌堆里面有数字一到十三,玩家双方各抽两张牌,随后选择出的牌,并压上赌注。 然后从牌堆里翻出一张,双方出牌小的那一方,加上排队中的那一张,然后开始比大小。 莫斯看了一眼手牌出了一张四,莫德雷德这个角度看不到莱斯特的牌。 双方出完牌之后,牌堆翻开是一张七。 翻开双方手牌,莫斯的牌上四根羽毛,而莱斯特的牌面五根羽毛。 莫斯的牌面小,所以加上牌堆上的那张牌。 七加四是一十一根羽毛 大于莱斯特的手牌。 所以这局就是莫斯赢了,但莫德雷德一点都不感觉到高兴,自己弟弟开始玩牌了,反而开始担忧。 也许这孩子需要丢到库玛米那里,听说那个喀麻人收拾孩子有一手…… 莫斯高兴地用手指旋转着手杖: “爵士你输了!” “求你愿赌服输!!” 莫德雷德长叹一口气,自家弟弟还赌上钱了! “请告诉我皇帝是怎么看待星夜领的。” 莫斯的话让莫德雷德一愣,随即眼神逐渐犀利,莱斯特早就注意到在不远处偷看的莫德雷德,他取下帽子,遥远的向莫德雷德鞠了一躬。 “小莫斯是你自己想知道的吗?” “爵士,当然。我们作为星夜领的领主,自然有权利知道我们的领地在皇帝心中到底有多重。” 莱斯特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莫德雷德与莫斯。 “星夜领当然是圣伊格尔帝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里正直的贵族和正直的人民都是皇帝陛下的重要资产,这个答复你满意吗?” 莫斯摇了摇头也凝重的看向了莱斯特,他将手杖放在一旁,十指交错,手肘搭在桌上形成拱桥,下巴压在手上,盯着莱斯特的眼睛。 莱斯特叹了口气之后,说出了真相: “星夜领无足轻重,原本这块地方是与喀麻的交战区,在更早的时候还是一个神秘民族的领地。” “伟大的羽翼公爵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片战乱缠身的土地收入帝国境内。” “对于皇帝陛下来说,拿下星夜领只是与喀麻苏丹国有了战争的缓冲带。” “在喀麻的马穆鲁克大军。攻击圣伊格尔之前,能用这片领地换取集结部队的时间。” 莫斯一脸严肃,他轻轻点头后,轻声道: “意思就是皇帝根本不在意。” “皇帝很在意!但星夜领的位置决定了这片土地的命运。” 莱斯特在莫斯脸上感觉到了悲哀,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刚才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站在莫斯身后的莫德雷德笑得格外开心。 那种笑容让他不寒而栗! 来自莱斯特努力的思考他是不是见过这种笑容。 这种危险的感觉…… 第24章 宴会风云 用橄榄油精心炸过的鱼,散发着金黄的香气,上面还拍着类似薄荷一样的蔬菜。 软绵绵的白面包上抹着满满的黄油,精美的银餐刀慢慢将面包切成两半夹上两块炸的边缘有些焦的培根。 莫德雷德面上虽然没有任何表情,但是心里却在盘算像这一餐要多少钱。 不限量的烤肉,不限量的白面包各种各样的美酒,还有一些不属于圣伊格尔帝国的美食,值得注意的甚至有干饼与奶酒。 这可是正经来自喀麻的食物。 “大人,请。” 当莫德雷德还在思考一些问题的时候,一位身材娇艳的女仆端着一大杯用银壶装着的蜜酒靠近莫德雷德。 礼貌的说了声谢谢后,莫德雷德慢慢品尝着各种各样的食物,眼睛却开始扫视周围。 【鉴别】 【步兵:圣伊格尔领主轻步兵】 【战力等级:可用之兵(铜)】 【圣伊格尔帝国领主们的士兵,是构成帝国大军的重要部分。】 …… 【步兵:圣伊格尔领主弓箭手】 【战力等级:可用之兵(铜)】 【圣伊格尔帝国领主们的士兵,是构成帝国大军的重要部分。】 …… 【轻骑兵:圣伊格尔领主骑士】 【战力等级:历战精锐(银)】 【圣伊格尔帝国领主的骑士,配备链甲与剑盾】 …… 莫德雷德扫了一下守着堡垒门口不让贫民靠近的士兵,莫德雷德长长的松了口气,这些士兵基本上都是通过征召农夫然后训练一段时间,即使只靠繁星,莫德雷德都有自信打赢与他们的战争。 莱斯特坐在莫德雷德附近,满满的倒上一杯蜜酒,提醒道: “莫德雷德大人,这样的士兵可是领主的精锐。” “哈?” 看着莱斯特一脸严肃的表情,莫德雷德告诉自己还不能笑,连忙大口咀嚼面包,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屑。 “这也能叫精锐?!” 自从来到宴会上就这个不服,那个不愤,看谁都不顺眼的约克爵士坐在旁边,听到莱斯特说话之后,马上反驳道: “你来看看那群喀麻!他们每一个游骑兵都是经过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训练,或者说在马背上就是他们的生活,我们的敌人非常强大,而我们伟大的伯爵士兵却只是这种普普通通的水平!” “话说喀麻大概有多少人?” 莫德雷德一看到话题聊到这里,感兴趣的将目光投向约克爵士。 “八九百人吧,游骑兵大概有一百多人左右。除此之外的精锐士兵有两百多人,大多数是弓箭手。还有两百多人的水平,就和门口站岗的人差不多。” “其他的的都是被抓壮丁的牧民。” 在政治上一窍不通的约克,却头头是道的分析着敌人的军队构成。 莫德雷德听完之后并没有多少惊讶,这比他预期的好上一些,莫德雷德凡事都做最坏的打算,他把喀麻估计人数在一千二百到一千三百左右。 莫德雷德拿过一个干净的银盘子。 随后将面包当做山川,将他爱吃的果干当做城镇,简陋的模拟了整个星夜领的地形。 星夜领西方是帝国境内,东方接壤喀麻,西方和北方是树林和山地。 “月夜镇建立在峡谷之间,那里矿藏丰富。而且据我所知,如果不想翻山越岭的话,想进入星夜领,月夜镇是唯一的入口。” 约克老爷子一下就来劲了,他指着两块白面包形成的山谷,指着山谷上方: “我和我的小伙子们拿着弩箭,那是我们自己研发的弩箭可以轻松刺穿他们的鳞甲,我们在山谷上方抛射他们,拿着剑盾的好小伙死死的站住山谷通道。” “他们游骑兵的优势无法发挥,如果拼步战的话,他们的兵源质量没我们好, 弓箭手又没办法在峡谷射到山顶上。” 莫德雷德哼着小曲,切了满满一大块白面包,蘸着果酱递给约克老爷子:“聪明的做法!” “这样子做大量的喀麻人就必须进入一个相对较窄的战场宽度,实际上能进行有效反击的人数顶多在五十人左右,这样子守住这个地形,喀麻有再多的人也没办法大量投入进去。” “但是这样所有压力会给到拿着剑盾的单位上,减员应该挺惨烈的。” 约克老爷子叹了口气,撕着白面包,小块小块的品尝,可能领地里平时吃的太糙,一吃就停不下来,大半块白面包就被狼吞虎咽的吞下: “所以我才来雇佣一些人,我绝大部分的伤亡都是在这里,没有重甲单位在这里守着,伤亡率实在太高了,基本上每次都要死个二三十人。” 莫德雷德大概明白了现在月夜镇的处境,在他看来这还不算太糟。 宴会逐渐接近尾声,莫德雷德不爽的发现有人往这边走了过来,对着约克老爷子做了一个手势。 ……… …… … “哇哇哇,这不是那个恶魔莫德雷德吗?” 一个醉醺醺的贵族莫名其妙的走到了莫德雷德的桌子前,直接无视了约克老爷子出言嘲讽道。 “开始了?” 约克爵士发现这件事情完全按照莫德雷德预想的方向在走,果然有一个贵族来出言嘲讽。并且一开口就是想否定莫德雷德的合法继承权。 莫德雷德原本在思考着关于月夜的布防,这个醉醺醺的贵族打断了他的思考,在下一个瞬间,莫德雷德那张破嘴就开始了: “先不说我,就你这个破样子,歪嘴货,嘴都喝酒喝歪的选手,你怎么还有资格走在我面前来说话?” 贵族的脸开始红,显然不是喝酒喝的,而是气的: “你什么意思!” 莫德雷德连正眼都没看向那家伙: “看看你的样子,一天到头脑子里面就一些黄色废料和酒精,你现在该做的事情就是找一个马厩,然后用头扎到里面,然后好好收拾自己,然后去和自己妈妈道歉!” 贵族支支吾吾想要开始想张嘴反驳 “你这是在侮辱尤尔……” 莫德雷德听都没听,接着骂道: “哦,对我忘了,像你这样子的人,你妈肯定没教过你的东西!你甚至有没有妈都是两说!” 破大防的贵族: “不要侮辱我妈妈!” 约克老爷子原本还在思考着如何维护莫德雷德,然后痛骂这帮猪仔的时候,却听到莫德雷德的好骂! 豪爽的约克一边喝着啤酒,一边指着那个贵族: “哈哈哈哈,滚!” 那个贵族支支吾吾半晌,气的脸都通红的他一时之间居然将手套重重摔在地上,然后指着莫德雷德: “我们决斗!” 莫德雷德不屑的笑了笑,约克爵士也哈哈大笑,随后拍着莫德雷德肩膀: “这位可是冠亚爵士的儿子,你知道你们这帮猪猡还可以在这里吃着东西,没被喀麻上剥下头皮的唯一原因吗?” “那就是我们两个在想办法保卫着我们的领地!你胆敢向一位骑士爵士的儿子发起决斗,哈哈哈哈!你的医药费我出了。” 莫德雷德抬手打了一个响指:“里克老爷子,来活了!” “唉!还有这好事?!” 一直在后面没有喝酒,想保持相对清醒的状态,穿着重甲靠着墙的里克老爷子正好闲的无聊呢。 一时不察把心里话说出来了,随后马上改口道: “哦不对!哪个小子胆敢侮辱莫德雷德家族!” 莫德雷德眼疾手快把他的手套一把夺下,免得这个贵族被吓得清醒,把手套拿了回去。 看着穿着一身板甲,活动自如,拳头有砂包那么大的里克老爷子。 那个贵族支支吾吾的开口:“只有贵族才配和我决斗!” “我繁星镇里克,爵位是男爵!” 一场暴揍毫无悬念的展开,所有心怀不轨的贵族,看到眼前这一幕都有些害怕的后退几步,在莫德雷德用鉴别眼扫视之后,果不其然,绝大部分的都是尤尔家族的家伙。 几个尤尔家族的骑士男爵想要上前拦里克,但是那群废物只不过是通过阿谀奉承成为的男爵,在里克沙包大的拳头之下,两拳就倒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了。 被暴打的贵族哀嚎者质问道: “你们这帮家伙难道就没有把尤尔家族放在眼里吗?!” 莫德雷德连正眼都没有给他,却将目光直勾勾的盯着这场宴会的主人——罗格斯! ……… …… … 罗格斯看着那个贵族被摁着暴打,随后看向前被暴打过的阿德,再看一下里克,再看一下自己肥胖的肚子。 思考着自己该不该上去劝架。 原本按照罗格斯自己的设想应该是莫德雷德和自家的子侄吵起来,罗格斯再上去做好人让两人分开,赚取莫德雷德的好感。 要害人的话,自然要唱红脸和白脸。 莫德雷德这种年轻人在罗格斯眼中只需要有人拉他一把,就会因为自己清澈的愚蠢而付出代价。 但看起来莫德雷德不是那么一回事。 “坐下来喝一杯吧,罗格斯爵士。” 莫德雷德早就注意到了罗格斯,这场有关阴谋的较量终于拉开了帷幕,莫德雷德端坐坐在餐桌的一头,他的身边是一脸冷笑的约克。 在他身后是里克老爷子正在穿着重甲暴打那个被骂破防脑子不清醒的贵族,莱斯特作为皇帝的税务官,居然也坐到了莫德雷德的身边。 拉拢盟友的手段甚至比许多贵族都要厉害! 罗格斯已经很清楚了,眼前的家伙绝不是软柿子,甚至比冠亚还要棘手…… “嗨,我亲爱的莫德雷德老弟,我来了!” 强行打起精神,因为宴会弄的有些发醉发熏的头脑。冷静了一些,罗格斯一步一步的向这边走来。 罗格斯有种诡异的错觉,现在仿佛…… 他不是宴会的主人…… 这场宴会的真正主人是坐在椅子上平静的吃着果干的家伙。 第25章 连吃带拿 坐在椅子上,罗格斯第一次正视眼前的年轻人,眼前的年轻人嘴角总是带着些许微笑,并且对周围的人有种诡异的吸引力。 即使排除了他家族的骑士与他家族的兄弟。 罗格斯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样做到让约克爵士和税务官莱斯特与他同一战线。 即使约克爵士是继承了冠亚爵士的政治遗产。 那税务官呢,圣伊格尔帝国的政治制度就决定了上级贵族可以压榨下级贵族。 其压榨手段就是由伯爵领的税务官将子爵岭的税物换成税金的时候进行抽成。 而现在罗格斯才仿佛是那个下级贵族,因为税务官莱斯特与莫德雷德坐的更近。 还有那些士兵… 罗格斯当然认出喀麻的骏马,那种骏马没办法像像圣伊格尔的战马一样,身披厚重的铠甲。 只能张扬的把自己的皮毛露在空气外,喀麻骏马的奔跑的速度将近是战马的一点七五倍。 这种骏马在喀麻也是宝贝,只有精锐的游骑兵才会装配,这就说明眼前这个年轻人已经在对外的战事上取得了一定的成就。 没错,刚才在宴会上自己安排的侍女向自己汇报,久经沙场的约克爵士从来没有单独出席过宴会,每次都是换完税金直接离开。 但这次居然参加了宴会,并且还向莫德雷德汇报工作,令人难以置信。 罗格斯深吸一口气,在内心评估夺取莫德雷德家族子爵爵位的可行性。 眼前这个年轻人似乎看穿了他所想,从内衬里面拔出一把匕首,平静的用匕首切开白面包,像这种柔软的白面包不是那种平民吃的黑面包。 柔软丝滑,用手就可以轻轻撕开。 只有平民那种黑面包才需要用刀子反复拉锯。 像现在这个动作,绝对不是无意义的。眼前这个年轻人在示威…… 战胜了恶魔的莫德雷德吗? 该不会真的是事实吧! 罗格斯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评估着眼前这个名为莫德雷德的年轻人。 片刻后 罗格斯坐在莫德雷德对面,满脸堆笑,像是一个和善的邻家大叔,为了拉近与莫德雷德之间的距离,首先将两个银杯都倒了满满的蜜酒。 “年少有为啊,莫德雷德爵士。” 当这句话一说出口,莫德雷德就知道今天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子爵的继承权已经安稳了。 莫德雷德淡定的举起蜜酒,眼神里还带着笑意,就这样看着罗格斯,将酒杯停在半空。 “罗格斯爵士?” 他轻声念出对方的名字。 酒杯相碰,一时间似乎宾主尽欢。 ……… …… … “我亲爱的莫德雷德老弟!这不是不帮!领地之内的事物需要开销的太多…” 在两人寒暄了几句之后,莫德雷德与约克两人开始旁敲侧击的提醒罗格斯。 现在战线吃紧,你最好别在后面紧吃。 人精罗格斯马上明白了这两人的目的。 简单来说就可以总结成两个字。 要钱!! 莫德雷德接着用白面包和果干简单的模拟了星夜岭的地形,用银叉轻轻敲打象征着星夜堡垒的果干。 “伯爵大人,你看你。你的堡垒位于这片领地的最里面。 即使是防范土匪或者可能存在的魔物,诸如敌矮精、哥布林之流。我看也不需要在堡垒留这么多人,麻烦给点人支援一下前线好不好。” 话音刚落,约克老爷子瞬间不困了,跳起来,双手摁在桌子上眼睛瞪着罗格斯: “莫德雷德说的对!保卫领地不是我们两个人的责任,是三个人的责任,你必须要付出!” 莫德雷德此时笑眯眯的看着坐在旁边的莱斯特:“爵士,你怎么看?” 直到这个瞬间,莱斯特才反应过来自己上了恶当!他开始怀疑莫德雷德在广场强势的展现出对于尤尔家族贵族的不满,就是为了吸引自己的注意力。 作为皇帝陛下的税务官,他必须保证领主之间不要出现内讧,所以今天宴会上他才一直接近莫德雷德,以防莫德雷德进行什么过激举动! 但这个行为居然会被罗格斯理解成莱斯特与莫德雷德亲近,拥有爵位的税务官在极小程度上代表着皇帝的意思。 所以明明没有贵族血统的莱斯特,才能在这个堡垒里混得风生水起。 刚才莫德雷德喊罗格斯过来喝一杯的时候,就应该要走的。 但是莱斯特突然想起来,当时骑士男爵里克一直靠在墙边,如果自己想起身,男爵只需要坐到他身边,摁着他的肩膀就行,这样的话还能表示亲昵。 “爵士,您在听吗?” 莫德雷德把手轻轻搭在莱斯特的肩膀上,意味深长的对他露出一个微笑,声音正常且平稳,像是对朋友没听自己说话而感到有些苦恼。 “爵士?” 莱斯特瞬间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接下来的立场如何合适皇帝交给他们的神圣使命。 假如现在他马上和莫德雷德划清阵线,那么吃了亏的尤尔家族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刚刚才有一个尤尔家族的贵族被摁在他背后被一顿暴打,而他刚才就坐在这个位置上,一言不发,就像是默许莫德雷德家的骑士对尤尔家族施暴。 那尤尔家族与莫德雷德家族的内战肯定会爆发。 如果他还想维持星夜领三个贵族之间的稳定,那么现在最好的做法就是顺从莫德雷德。 莱斯特想明白这些之后,光速和之前的自己神圣切割,话语马上开始为莫德雷德说话。 莱斯特又倒了一杯蜜酒给约克,随后大声的说出毫无破绽的公文口吻: “我觉得您说的对,莫德雷德子爵大人。” “守卫圣伊格尔帝国的神圣领土是在座的每一位伟大、高贵的绅士们的共同责任。” 莫德雷德在莱斯特开口说话的一瞬间,他的关注点就全部停留在罗格斯脸上,罗格斯脸上虽然满脸堆笑,看不出什么多余信息。 但是当莱斯特真的为莫德雷德说话的时候,罗格斯脸上的失望仍然流露了一个瞬间。 莫德雷德当然没有错过这个瞬间,即使莫德雷德也知道痛打落水狗是个恶习,但是他就是喜欢这种感觉。 “罗格斯爵士,您看……” 莫德雷德一脸坏笑,将两根手指拼在一起快速搓动,像苍蝇搓手一样在他面前晃悠着。 “多多少少给点吧。” 罗格斯原本想糊弄过去,但是约克可爽了,以前他跟着冠亚参加宴会的时候,哪次不是他俩被尤尔家族挤兑的一鼻子灰。 今天在他的视角来看,就是坐在这里吃吃喝喝,啥也没干,然后就解决了领地的好几个大问题! 还可以骂这头一直挤兑自己的死肥猪! “说话呀!我亲爱的206.416磅的罗格斯爵士!” 这话一出来之后,罗格斯的肥肉都颤了两颤。 莫德雷德实在忍不住偷偷的竖起大拇指。 “我领地的刁民太多了, 我们的士兵每天都巡逻,实在是走不开,你知道我们领地有多少人?足足5000人!但是缴税人口只有3000!” “我们大量的金钱都投入在维持领地的正常运转当中,实在是没有办法呀!” 说这话的时候,除了罗格斯之外的三人都有点绷不住表情。 莫德雷德举起手中的银叉子,有点不确定的用叉子在盘子上磕一磕在发出声音,清脆的声音确定是银器。 约克老爷子双手一拍,最后两手一摊开,直直指着可能需要几个温斯才买得到的白面包。 作为管理税务的莱斯特爵士,眼睛到处乱飘,根本不敢拿正眼看周围的人。 但这丝毫不影响脸皮厚如城墙拐角的罗格斯睁眼说瞎话。 “我实在是非常想帮助大家,这样吧!我们领地里的平民,你们要是看得上,只要他不是缴税人口,你就带走!相信他们死在与喀麻坏种的战争当中是光荣的” 这话说的,让莫德雷德本来无比平静的血压瞬间飙高,有一大堆非常不合时宜的脏话,想脱口而出,要狠狠的展示一下自己前世的攻击性 死的不是你家人,你就真的无所谓了是吧? 当吸血的蚂蝗吸血吸饱了,还觉得自己高贵了是吧? nmd! 但就在这个瞬间,莫德雷德灵光一闪,说出口的话,瞬间改为了: “亲爱的罗格斯爵士!我有一个双赢的法子,你想不想听?” ……… …… … 当日夜里,再次举办的晚宴就不像白天里面的暗藏杀机,居然做到了真正的主宾尽欢颜。 莫德雷德一边享受着罗格斯端来的美酒,一边吹捧罗格斯大人的大气豪爽。 罗格斯也时不时称赞莫德雷德后生可畏。 两个人都觉得自己大赚特赚。 简单来说,莫德雷德会帮罗格斯处理大量的非缴税人口,罗格斯作为补偿需要给莫德雷德提供真正的技术性人才。 例如铁匠、牧民、皮匠等,还要为莫德雷德提供足够的黑面包和麦片、豌豆等粮食。 大约在40车左右,约为四万斤,换算成伊格尔的话,约为600伊格尔左右。 莫德雷德没有算过数字,给自家弟弟去计算了。600左右伊格尔的结论让莫德雷德有些惊讶。 莫德雷德以为,这起码能让罗格斯伯爵大出血,起码上千金币 【根据莫斯估算,一个法泽(铜)可以买一斤最廉价的黑面包,伴着木屑与稻壳的那种黑面包。】 【鉴于罗格斯这个城墙拐角的脸皮绝不可能提供大量的好货,所以莫斯大胆的估计了价格】 除此之外,莫德雷德还被允许收购大量的种子,价格这件事情也是由莫斯和罗格斯狠狠磨嘴皮子。 终于磨到了一个合适的价位,大量的种子收购了五六马车,与粮食一起分批送到繁星。 大麦种子,大豆种子,土豆种子等。 获得这些好处之后,莫德雷德就会把贫民窟的人们都接走,围绕着星夜堡垒建立的贫民窟也会消失,据罗格斯估算,将会有接近1000非缴税人口离开他的领地。 这当然是件好事! 在罗格斯看来,莫德雷德这是释放了一个示好的信号,那不能缴税还赖在自己堡垒附近的脏兮兮的贫民窟早该滚蛋了! 即使被莫德雷德拉去扛线,那帮贫民也算死的,稍微有一点点价值。 是在莫德雷德看来,这波是连吃带拿! 双赢! 指莫德雷德赢两次! 至于罗格斯伯爵? 搞不清楚什么才是真正值钱的东西的蠢货罢了。 第26章 当然之事 莫德雷德的心情好到爆炸,他从没想过,这次赴宴将会如此轻松,原本他还在思考怎么样应付尤尔家族的刁难。 虽然他不知道莱斯特为什么要在宴会上靠近他,这并不影响莫德雷德抓住这个机会扯虎皮当大旗。 如今又拿到钱,又拿到粮食,还拿到了人口的莫德雷德高兴的大口咀嚼的果干,但是其他人却开始愁眉苦脸,尤其是约克老爷子。 在离开星夜堡垒的时候,莫德雷德还美滋滋的等着第一批粮食打包,足足五辆马车拉着装的满满的粮草往繁星镇方向走。 此时,约克老爷子终于忍不住抓住莫德雷德的肩膀:“你这事做的太缺德了!即使在你看来,那群可怜人的性命不算性命,那你要知道,在没有发生灭亡的灾难之前,他们和你我一样都是缴税的正直人!” “不能因为他现在没有办法缴税,就把他们当炮灰送死!听懂了吗?莫德雷德!” 啊???? 不是? 莫德雷德的脑筋转了足足三圈,还是没想明白怎么一回事,他歪着头用力的咀嚼着果干,然后将果干全部吞咽下去。 随后眨了眨眼,想张开嘴说些什么,但是看约克老爷子理直气壮的样子,让他不知道如何开口。 最后话语在嘴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变成了一句简单的质问:“谁他妈说我要把这帮人拉去当炮灰?” “你这老小子怎么上嘴皮下嘴皮一碰,就把我说的那么坏?我们还是不是同一条战线的战友啊?” 马车里的莫斯其实有些愁眉苦脸,探出小脑袋,看着莫德雷德:“哥,难道不是想拿这帮可怜人去挡住喀麻大军吗?” “我疯了,我这样浪费宝贵的人命和劳动力?!” 莫德雷德也难以置信的看着莫斯,最后,他把目光看向正在前面鞍马的里克脸上也是愁眉苦脸。 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好吧,我解释给你们听。” ……… …… … “在我看来我这次交易最赚的根本就不是那些可以吃完的粮食,也不是那些种下去要好长时间才能收获的种子!是实实在在的人口增长!” 莫德雷德首先说完后。 随后,莫斯说出了自己的不解: “可是,哥。那群可怜人来到我们小镇,也没有多余的地给他们耕种呀。” “他们不能变成我们的缴税人口哦。” 莫德雷德非常有耐心的解释道: “为什么不能?繁星镇难不成是凹凸不平的山林?还是说像喀麻草原一样,只有薄薄一层土,下面全是石头的贫瘠土地?” 之所以莫斯不能理解,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一层。莫德雷德稍加提示,莫斯拍着大腿,高兴的将整个脸摊在马车的窗架上: “对哦!我们只要提前做好准备,这群可怜的人就可以变成伐木工、磨坊主、护林员、铁匠!” “现在繁星镇容不下这么多人,但它可以开阔土地,从繁星镇变成繁星堡垒、变成繁星城!最后变成羽翼都城-繁星!” “哥哥将会从子爵变成伯爵,之后再变成侯爵,最后变成公爵!” “我哥哥莫德雷德-达-莫德雷德-冯-繁星是羽翼都城繁星的公爵大人!” 小莫斯高兴的就将双手伸出马车,挥舞着手杖,这孩子高兴的模样,把周围的大人逗得哈哈直笑。 “怎么又在幻想了?” 莫德雷德接着恶狠狠揉捏莫斯的小脸,这个时候,约克爵士看向莫德雷德,花白的脸上竟然写满了震撼,嘴唇微微震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过了好一会之后他才出声道: “莫德雷德,之前你跟我说的事情还算数吗?” 莫德雷德面带微笑看向约克爵士,礼貌的询问道:“约克老爷子,我答应的事情有很多。您具体是指哪一件?” 花白胡子的约克重新调整了坐姿,他如今,毫无衰老的痕迹,像是一个身经百战正当年的壮士笔直的坐在了马车里。 来自月夜的约克子爵朗声道: “即使我们只是第一次相见,但我看得出来,你丝毫不掩饰你的才能。无论是我的答复和那个死肥猪的行动,你都一清二楚。你的目光远远在我们之上。” “你的才能也远远超越了我们,我相信那个死肥猪觉得是累赘的可怜人在你的领地里,马上就会变成正直高尚的人民。” 莫德雷德注意到了约克的紧张,他有些不明白,这种紧张是从何而来,但这种严肃和庄重的氛围让莫德雷德也也调整好了坐姿笔直的坐在约克爵士的对面。 约克爵士继续说道: “按照我们之间的协定,月夜镇将会变成一座堡垒,里面只有战士的堡垒,月夜镇所有民众都会迁往繁星镇。” “他们都是好人,是正直的人,高尚的人。你对待他们能不能像对待你的镇民一样一视同仁?” 莫德雷德连思考都没有,思考听完之后就马上斩钉截铁的回答道:“当然,本来就是我该做的。” “繁星镇也好,月夜镇也好,即使是星月堡垒外,这群没有办法生存的可怜人,在我看来都一样。” “人就是人,即使身份地位有悬殊,财富有悬殊,能力有悬殊。但人的人格是平等的,皇帝也好,你也好,我也好,我们的灵魂都一样。” 莫德雷德理所当然的说出自己的观点。 这个观点在他心中是根本无需去辩的真相,是如太阳从东边升起般理所应当的真理。 听完莫德雷德的话语,约克爵士不知为何捂住了眼睛,说话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位老人只是固执的重复道:“好好好…好好好!” 莫斯察觉到了什么,孩子乖巧的站了起来,离开了马车车厢,去外面和里克老爷子一起骑马。 将私密空间留给两人。 约克老爷子是个性情中人,他掏心窝的说: “我听说过太多漂亮话了,但这话也太漂亮了!莫德雷德,你知道为什么冠亚和我这样的人永远没办法融入贵族圈子吗?” “冠亚要去当骑士,我要去当护民官。只是因为那帮老爷曾经说过,这样就可以让我们生活的更好,我们能实现自我价值!他们作为高贵的贵族,将会带领我们我向更好,更光荣的明天!” “那一旦那帮喀麻人来了,贵族老爷全跑了!只剩下拿着粪叉,坐上马都会打摆子的我们。” “就只剩下一群这样的老农去抵抗那群精锐到不能再精锐的喀麻坏种!” 莫德雷德点了点头,在他还未出生的时候,在他的魂灵还在原本那个世界存在的时候,他的父亲和眼前这位老爷子就在组织人们抵抗喀麻。 莫德雷德发自内心的敬佩这种人。 约克爵士抹掉了眼泪,他接着说: “一开始我们学着贵族老爷的部队一样集结,然后去抵抗那群游骑兵。” “你知道结果是怎么样?!” 一群没有甲胄,完全没有经历过战场,只是排队排在一起的农夫,在平原上去用腿追生长在马背的民族。 莫德雷德当然知道结果会怎么样。 “死了二十三个人,就几分钟!几十支弓箭就把我们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全部射没了。” “当时我也在里面,被吓破了胆,像只愚蠢的哥布林一样逃窜,如果不是侥幸跑到了树林里面,又正巧那帮坏种忙着割下死者的脑袋,我也会死!” 约克老爷子红着眼睛盯着莫德雷德。 “你父亲,那个无赖也好不到哪里去!他骑着那匹笨重的马,固执的去追那帮游骑兵,结果被人家放风筝,连弓箭都没用,光用石头就把你父亲活生生的砸下了马。” “是他那几个骑士兄弟把你那个上头的无赖父亲按到马上,掩护你父亲撤退。光那一次,你家20个骑士就只剩下了15个!” “就是这样的一次又一次失败,每次失败都意味着,有好多人要因此丧命。我们不像那帮贵族,有办法读书去学习所谓的战术,我们每次失败都是用人命去填。” “你明白吗?莫德雷德!你明白这种代价吗?!” 莫德雷德丝毫没有逃避,目光平静的与约克爵士对视,没有逃避,平静的开口道:“明白。” “好好好!好好好!” 约克哈哈大笑,爽朗的笑声响当当的传出,约克从袖子里面掏出一把制作精美的弩箭。 “一开始我们尝试用弓箭,但那帮坏种只需要跑起来,我们弓箭的发射速度和弹速压根打不中他们。 但如果是弩箭就不一样了,弩箭的速度能让那帮坏种压根没反应过来!” “我把它送给你,我和它会一直盯着你。” 约克老爷子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锐利的像一把蓄势待发的弩箭,这样直挺挺直勾勾的,与莫德雷德的眼睛对视。 “如果你把你的漂亮话全部兑现,如果那根本就不是漂亮话,而是你的誓言。我,约克!” “约克-达-汉克-冯-月夜将向你效忠!” 莫德雷德接过这把精美的弩箭,它的主体是由硬木打造,一切为了实用,没有任何美观的装饰,但是从木头与木头的连接处也能看得出来制作者的用心。 莫德雷德用手指轻轻勾着弦,坚硬的弦在指尖上都能传来一种压痛感,试了很多次,他才将弦拉到了卡扣处,这种强大的弹性将给安插在上面的弩箭带来致命的爆发速度。 莫德雷德依旧平静,从没有逃避过约克的目光。 面对约克的问题,他只是理所当然的说出了他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 “当然。” 第27章 星铁矿 当莫德雷德重新回到繁星之后,舒适的暖阳照耀着他的脸,他贪婪又享受般呼吸着属于家的空气。 按照协议,除了里克老爷子之外,所有繁星骑士将会带领着繁星镇的所有步兵与弓箭手前往月夜镇支援。 在莫德雷德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当天所有人就做好准备工作,准备出发,这种高效率得益于训练。 正是莫德雷德想要看到的。 现如今,他们在繁星的广场中央集结,不少镇民早早的采集了鲜花,准备了干粮,将鲜花花圈挂在出征的士兵的脖子上,将干粮绑在繁星骑士的马鞍上。 在出发之前,莫德雷德发现他手下的军队已经焕然一新,这支军队在他离开领地之前,一直是交给库玛米训练。 从衣服内衬里摸着果干的莫德雷德高兴的用眼睛扫视周围。 【鉴别】 【重骑兵:繁星骑士】【七人】 【战力等级:历战精锐(银)】 【特异能力:成就纹章:护民】 【我繁星镇骑士团的主要战力,目前只有七人(里克被我视为英雄单位)善使单手锤与盾牌,身披重甲的骑士。在战场上主要应用手段是用来稳固阵线和应对高威胁敌军。】 ……… 【步弓手:繁星镇常备弓手】【三十五人】 【战力等级:可用之兵(铜)】 【我繁星镇的弓箭手,交给库玛米脱产训练满打满算才一个多月,现在已经有了职业军人的气质。】 ……… 【剑盾步兵:繁星镇常备步兵】【十五人】 【战力等级:可用之兵(铜)】 【我繁星镇的剑盾步兵,交给里克脱产训练满打满算才一个多月,现在已经有了职业军人的气质。】 这些已经是莫德雷德大半的军事力量。 事实上,如果再算上20位轻骑兵和十多个库玛米的喀麻游骑兵,这就是莫德雷德手上所有能动用的兵力。 在广场上列阵的士兵们将在不久后直接出发去支援月夜镇,莫德雷德内心百感交集,上战场之前,他能做到爱兵如子,他也明白。 血腥裁员,用兵如泥。 这才是战场的常态,这五十七位踏上战场之后,还不知道能回来多少人呢。 在战前动员之时,莫德雷德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态,只是恨恨嚼着果干,莫斯的一句话却说中了莫德雷德的心态。 “就这么点人啊…是我们领地有十万繁星骑士,该有多好……” 莫斯在广场周围将手杖背在手后,学着莫德雷德的姿态走来走去,打量着周围的士兵,小声嘀咕着。 莫德雷德嘴角一歪,噗嗤一乐,上去就说: “你怎么跟个老大爷一样?!” 莫德雷德看到这孩子,上去就是一顿揉搓。 “唔…跟你学的!哥!哥,要是你说我们有十万繁星骑士该多好!” “真有十万的话,皇帝应该滚蛋,然后把位置给我坐!不对,我要真有十万的话,你们都不该喊我皇帝,你们该喊我帝皇!” 莫德雷德一边开玩笑,一边更加用力的揉搓莫斯的小脸。 ……… …… … “埃米尔(喀麻对领主称呼)!我在训练士兵时候,我发现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莫德雷德久违的回到了自家领主居所,想第一时间跑到厨房当果干小偷却被库玛米逮捕。 “啥玩意,能不能等我顺完果干再说?” 当库玛米拉着莫德雷德离开之时,泥芙洛的表情上出现一丝暗爽,终于有人制裁这个果干小偷了。 来到隔壁的军营,那些喀麻游骑兵已经非常适应这里的生活,繁星的普通民众在一开始是对他们有敌意的,但是不知道库玛米用了什么手段,居然让繁星镇人这么快接受了他们。 莫德雷德注意到路过的时候,酒店老板甚至会开门给这群喀麻人打招呼。 与其说他们是喀麻游骑兵,莫德雷德已经在心里给他们改名成【繁星特别游骑兵】或者【繁星草原游骑兵】 “不愧是你啊,看来我那杯蜜酒换来了一个了不起的将领啊。” 莫德雷德赞叹道,库玛米微笑着接受自家领主的赞美,是他还是不忘说正事。 “你去把那玩意给我们的埃米尔拉出来。” 游骑兵在听到命令之后点了点头,走到了军营的角落,扯着一个笼子就过来了。 笼子里面关着一个皮肤墨绿墨绿,长相呲牙咧嘴,猩红眼睛和散发着恶臭的大嘴的类人生物,那个生物只有莫德雷德膝盖高,大概是在40厘米左右。 小莫斯虽然长得秀气,但是他的身高确实是12岁男孩的高度,152cm,需要这个三个生物摞在一起,才和莫斯一般高。 那个生物抓着笼子使劲摇晃。 “哥布林?” 莫德雷德认出了这个生物,从来到这个世界没过多久,他就从书上了解过这种生物,也是通过这个生物,当时的莫德雷德才明白自己来到了异世界。 不像在原本世界看文创作品之时,哥布林狡诈狡猾,拥有智商,在这个世界的哥布林只不过是怪物的一种,拥有一定的智能,能制作最基础的工具,但行动逻辑和结群的豺狼没什么区别。 分布极广,每个山头总能抓出一两只,因为它们也没有对领地造成多大威胁,莫德雷德也就没有处理它们,早就见怪不怪了。 “咋了,抓这玩意回来煲汤?” 莫德雷德蹲下身去随便拿起一根树枝戳着哥布林玩,恶狠狠的哥布林是直接用牙咬断了树枝。 “哥布林确实没啥稀罕的,但是它用的武器是这个。”库玛米把一个奇怪的武器递给了莫德雷德,莫德雷德接过武器,开始把玩。 拿在手上的是一根烂木头,木头一端用藤条绑着一块石头,很典型的哥布林装备。 但唯独有些奇怪的是,那块石头里有一些条纹散发着点点蓝光,莫德雷德有些奇怪,用指甲轻轻戳着这些条纹,不知其所以然。 “这是?” “是星铁矿,这种特殊的矿石比铁矿坚硬还有微量的引导魔能的威力,比不上黑檀矿,也是一个超级珍稀的矿。” 星铁?秘银!” 莫德雷德对矿物的了解其实不是很深,脑子里听到他能引导魔能马上想到秘银矿。 库玛米叹了口气,他没想到他厌蠢的毛病竟然在自家埃米尔身上发作了:“大人,银矿是纯白的。而且银矿比较软,秘银就更软了,你甚至能用牙齿咬得动。但你要是咬星铁矿,明天我就找几个死人那里拔几颗牙给埃米尔做假牙。” “秘银矿一般都是拿去做法师权杖的,产量稀少,但星铁矿就不一样了,它的产量相对较多。” 莫德雷特歪着头,不敢置信的看着哭玛米,因为这种东西,在他看来应该是相对冷门的知识,果断的用眼睛开始扫视。 【繁星镇的库玛米】 【才能:水平\/天赋上限】 矿学:中级(铁)\/特级(金) 交易:初级(铜)/初级(铜) …… “你以前在喀麻草原没当兵的时候,是不是干矿石倒买倒卖的?” 莫德雷德猜测的说道,库玛米完全没有不好意思的说道:“跟着我的亲兵,以前都是和我一起下矿的好兄弟。” “私自采矿不是会被吊死吗?难不成在喀麻苏丹国那边无罪?” 莫德雷德猜测的询问,库玛米耸了耸肩,随便解释道:“在那边会让马拖着你的头,把你活活拖死。两个国家的规则都一样,不被抓住不就好了。” 莫德雷德竖起大拇指:“你是干这个的!” 随后,莫德雷德把玩着这个粗制滥造的武器,莫德雷德兴奋溢于言表,这个武器就说明繁星镇居然有星铁矿藏分布! 眼前这个呲牙咧嘴的哥布林都显得亲切了起来。 “好,那我今天就不拿你煲汤!” “哥布林肉很酸…埃米尔…” 库玛米随后把他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莫德雷德:“但是繁星镇没有多余人口,绝大部分人已经有了自己的事情,如果我们去外面找矿工的话,很容易泄露情报。” “即使月夜的子爵已经是我们的盟友,但是伯爵可是我们的头号大敌。” 莫德雷德不得不又高看了库玛米一眼,之前开会讨论方针的时候库玛米还在铁匠铺门口打工,这些消息库玛米自然是不知道,现在知道这些消息都是他自己分析出来的。 “人?!老子现在有的是!” “我跟你说,我这次去贵族宴会,可是赚大发了!发了好大一笔横财,你听我慢慢道来!” ……… …… … 莫德雷德把自己参加宴会,以及自己的收获都告诉了库玛米,想从库玛米脸上看到惊讶的表情。 让库玛米除了露出一个微笑之后,就再没有表情,仿佛莫德雷德取得如今的成就是理所当然的。 之后的事情就变得简单了许多,把爽朗的里克爵士喊到军营来,三个人开会。 原本那些繁星骑士也有开会的权利,如今,他们要带领着部队去支援月夜,所以现在开会的人选就只剩下三个人了。 “哇呀!以前我也打过哥布林,嗯,咋没有这么好的东西呢?” 里克抓起那个粗制滥造的哥布林武器,最后一扯,把木棍一丢,只留下矿石,把矿石放在手中,用力把玩,享受般看着打在矿石条纹上反射的蓝光。 随手丢出的木棍砸到了笼子里面,重新拿到武器的哥布林发出了高兴的笑声,随后用武器猛地敲笼子。 声音吵到了库玛米,烦躁的库玛米顺手把一个铁手套套到自己手上。 铛! 哥布林被哄睡着了…… “嗯,可能是因为那个地方是哥布林聚集点,有好几个地穴在那里,也许还有敌地精。” “可能有五六十个吧,敌地精可能有四五个。” 库玛米只是说出了自己了解的情况。 敌地精是一种灰黑色皮肤的怪物,一般来说是哥布林的2到3倍大,明明不是同一种物种,却经常混合在一起,如果要莫德雷德来称呼的话,他也许会管敌地精叫哥布林大只佬。 莫德雷德叹了口气,不爽道:“可惜现在我们领地里的部队只有轻骑兵和游骑兵可以用,但是据我所知,像哥布林这种家伙只会躲到山地里,战马可不好往里面骑。且骑进去的作用也不大。” 库玛米笑着看向莫德雷德:“埃米尔,很棘手,没办法处理吗?” 莫德雷德耸了耸肩,毫不掩盖自己的自信:“浪费一点时间而已!走!出发!矿开!” 第28章 洞穴探险(上) 次日上午,繁星镇军营 莫德雷德取下了他的领主大衣,将那蓝色的外套大衣挂在墙上,在士兵的帮助下,换上了全身板甲,随后,莫德雷德在郑重的将自己的家徽挂在板甲的右侧,一手拿着盾牌,一只手拿着月夜子爵送给他的弩箭。 莫德雷德还有些兴奋,甚至出现了一个不该有的紧张,他笑着深呼吸,平复这种心情。 严格来说,他不是第一次上战场,而且上一次明显比这次严峻的多。 但这次不一样,莫德雷德将要带领着骑士和随从去魔物洞窟讨伐魔物。 最基础的准备之后,莫德雷德带上了里克老爷子还有库玛米。以及八位繁星骑士学徒还有四位繁星草原游骑兵。 “小莫德雷德,你这身真不错。有那个老无赖的影子啊,哈哈哈。” 里克重重拍打着莫德雷德的胸甲,发出砰砰砰的声音。与此同时,库玛米在和他的游骑兵们一起检查自己的装备是否携带完全。 这个时候,一名小小的不速之客冲了进来,莫斯一只手拿着羽毛笔,一只手拿着一大堆图纸,还有顶着一天没睡的黑眼圈。 “哥!我终于画完那些草图了!” “不错哎!” 如果贫民窟的绝大部分人一次性迁入繁星镇,那只会把大家都害死。 因此,就必须要有规划。莫德雷德委托莫斯带着几个经验丰富的农夫一起去繁星镇周围勘探。 并且安排好道路和临时帐篷,田地开垦边界以及未来开垦所需要预留的空间。 莫德雷德设想里面繁星镇将整整扩大一倍,缴税人口从原来的500人将会变成1000人。 非缴税人口是老人和小孩,以及为领地服务的军人和护民官等公众人员,他们的税务将被免除。 届时,繁星镇的人口将会在1200人左右。 至于人口迁移计划,首先,第一批到达领地的将会是粮食、种子和罗格斯答应的技术人才,莫德雷德承诺会高薪聘请他们。 粮食和种子大约有十马车,其中一半是种子。 大约有30人左右,其中有一半是铁匠和经验丰富的农夫,剩下一小半则是皮匠、玩具匠、面包师傅,牧场熟练工。 这是第一周将会到达领地的人员和物资。 之后第二周则是一百位贫民窟的人员迁入繁星 第三周则变成五马车粮食和五十位人员。 直到40辆马车送完之后,就陆陆续续把剩下的贫民窟人员迁入繁星镇。 在这一个星期内,莫斯的时间是又紧,任务又重。 他一脸幽怨的盯着全副武装的自家哥哥: “要不下次你再去外面抢一个可以这么帮你的弟弟吧。一个我可能忙不过来!” 莫德雷德噗嗤一乐,怕坚硬的铁手套揉痛了自家弟弟的脑袋,只是开玩笑说道: “那么问题来了,在哪能抢到呢?” “哥,你真想再要一个弟弟啊!” 莫斯有些恼怒的用羽毛笔狠戳莫德雷德的板甲,上好的羽毛笔,笔头沾着墨水,在莫德雷德的板甲上定出一个又一个墨点。 莫德雷德一脸这次错了,下次还敢着赔笑: “错了错了,我错了。” ……… …… … “错不了一点!这就是星铁矿!” 花了不少时间,得益于库玛米的记忆力非凡,一行人还是在翻山越岭中来到了遇住那只哥布林的地方。 为了确定自己是不是白跑一趟,莫德雷德还带上了领地里的专业人士,因为长期锤铁锤的有些耳背的铁匠大叔。就是之前在领地里过劳熔炼装备的倒霉人。 莫德雷德知道这位大叔耳背,特地重复自己的话几遍,确保大叔能够听清: “之后这里可能有哥布林巢穴,叔,你先回去吧。” 铁匠一脸淡定的点了点头,似乎他也没把哥布林放在眼里,他提醒莫德雷德: “像这种魔能矿,很有可能会吸附不少石头形成石怪。比起那帮软趴趴揍两下就会尿裤子的屁精玩意,你一定要小心那些东西。” “感谢你的提醒,大叔,麻烦拿这这个,之后领地将要来不少铁匠,您作为铁匠的前辈,还麻烦您多多关照他们。” 莫德雷德摸出两个伊格尔塞到大叔手里,大叔有些害怕莫德雷德的钱,上次拿莫德雷德的钱,足足过劳了好几星期,先是疯狂熔炼,后是苦苦打铁。 领主大人的钱没有一笔是好拿的…… 目送铁匠离去后,莫德雷德先清点自己的部队。 崇山峻岭的,骑着马完全没用,低矮的洞穴也不可能把马骑进去撞死哥布林。 所以直接让骑士学徒当步兵,游骑兵当弓箭手。 首先队伍将会被分成四组,每组三个人。 领头的骑士学徒将使用盾锤,一手大盾一手军用铁锤、在其的右侧将会是拿着长枪的骑士学徒,左侧将会是用着弓箭的游骑兵。 这样做的好处就是将三个人当成一个作战编队,同一行动在狭窄的空间里面,不会因为过于拥挤导致有人站着看戏。 冲到近处想要突袭的敌人将交给盾锤骑士学徒处理,在中近处的敌人交给长枪骑士学徒,远处的敌人则交给游骑兵。 以莫德雷德、库玛米、里克这一组为中心,四组分别布置在前后左右四个方向。形成一个三三制的20人集团,往内部推进。 “诸位一定要注意安全,我可不希望大家因为一时的疏忽被血腥裁员。” “是!领主大人!” ……… …… … 嘀嗒…嘀嗒。 悬在洞穴高处的钟乳石时不时有一两滴水滴重重的砸在地面,发出响声。 众人按照莫德雷德的吩咐稳步推进,洞穴前期推进的时候有些逼仄,许多人为了保持地形,不得以手贴着手一起前进。 但通过了洞穴的前面一段路程之后豁然开朗。 一声刺耳的怪叫,惊了众人。 “霍呀!” 四五个拖拽着奇怪劣质武器的哥布林,迈着脚步,踏着洞穴,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嘭! 领头的骑士学徒,一个熟练的盾击将一个哥布林打倒在地,随后一锤子了结了他的性命,刹那间,粘稠的液体四溅开来。 被吓到的哥布林想要往回走,却被长枪一枪捅到了小腿上,长枪猛地抽出,再一划,直接划断了喉咙。 难得跑出长枪距离的哥布林,就被早已瞄准好的游骑兵一箭爆头。 “很好,稳步推进!” 莫德雷德看到这样安排的效果是着实不错,便点了点头,叫大家小心点,接着向前推进。 但这个结果说实话,让莫德雷德有些失望,一切都太轻松了,且墙壁上并没有明显的泛着蓝色微光的矿石。 完全没有收获的话,那他这般大费周章岂不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埃米尔大人……你看。” 又推进了一段距离,库玛米取下皮手套,裸露的手掌抚摸着岩层,莫德雷德看向库玛米手掌,有些昏暗,但是在火把的照耀下,能勉强看清。 昏暗的岩层中,岩壁上有一些黄褐色的条纹。 “铁矿?” “哈,至少没白来一趟。” 举着火把的里克用手重重的捶了两下壁上的黄褐色条纹,随后在捶了两下岩石,高兴的耸了耸肩。 “品质怎么样?” 莫德雷德虽然在矿石方面是个门外汉,但是也知道矿石的品质很重要,在前世,他热爱的国家,很不幸是个贫铁国,即使铁矿石产量丰富,但由于自身开采的矿石含铁量在35%左右,不得不进口其他国家的优质矿石。 那个袋鼠泛滥的国度的铁矿开采难度低,含铁量丰富……真的是铁矿的铁矿之间的区别,比人和狗的区别都大。 “埃米尔大人…” “啊?” “这话你就说的乐了,难不成铁矿含量低,咱们就不开采了?咱们就有闲钱去买铁了?” 库玛米的一句话就给莫德雷德堵住了,莫德雷德苦笑两声:“你说的对…” 库玛米实话实说道:“质量一般吧,但总是有了点收获。” 咔哒…… 咔哒咔哒…… 突然在洞穴深处又传来了奇怪的声音,莫德雷德咳嗽一声,叫大家赶紧列阵预备。 库玛米顺势俯下身去,仔细听那时不时发出的咔嚓声:“那是哥布林的劣质武器拖拽的声音…” “这么响的吗?” “是敌地精!” 随着众人的讨论声一停,洞穴深处走出了四五个灰白色皮肤,臃肿无比,顶着个大肚子裸露身体,拖拽着巨大木棒都与人相等的生物。 他们身后还跟着不少哥布林 那些木棒上零零散散绑着好几块矿石。 莫德雷德眼前一亮的是,那矿石上都散发着淡蓝的微光。 “左右两组前顶,架住盾牌!别让他们冲过来,弓箭手原地待命,长枪站到盾牌身后!” 嘭!! “嗷呀!” 敌地精挥舞着巨大的木棒,重重砸在前排骑士学徒的盾牌之上,直接将其砸退了几步,而那个率先冲过来的敌地精也被两根长枪刺穿了喉咙。 臃肿的身体轰然倒地。 后排的弓箭不敢有一丝懈怠,库玛米先发制人一箭射中了另一只敌地精,但是臃肿的身体,给了敌地精强悍的生命力,箭头命中身躯却依旧能前进。 再来数发朝着敌地精的头颅击射,那个敌地精竟然随手抓着一个哥布林,用哥布林当做挡箭牌,挡着自己头颅。 倒霉的哥布林瞬间被射穿,如同一个破了线的风筝一样,在敌地精手中摇晃,随后被当成投掷物重重的朝着莫德雷德阵线甩来。 “坚守阵线!” 前排的骑士学徒架住盾牌,将如同烂布一样的哥布林尸体用盾牌拍飞,接着,如法炮制,用长枪刺杀敌地精,弓箭再一次急射。 库玛米与游骑兵等人优先解决哥布林,一个又一个哥布林被死死的钉在地上,一命呜呼,里克老爷子举着大盾一个人直接扛着两个敌地精,还略有上风。 莫德雷德感觉有些奇怪…… 趋利避害是生物的本能,无论如何都看不出这帮混编哥布林有任何赢面,为什么它们还往前冲? 莫德雷德将目光投向了更深处的洞窟…… 不祥的预感 第29章 洞穴探险(下) 随着最后一个臃肿的敌地精被三根长枪刺破了膝盖,那个灰白色皮肤的肥胖生物跪倒在地,里克老爷子一盾牌将这怪物砸躺在地。 里克老爷子一脚踩到这个怪物的胸口,抡起钉头锤砸向他的脑袋,直接将这个怪物的头颅砸做一滩烂泥。 “不要放松心态,所有人重新回归三三阵列。稳步推进!” 莫德雷德小声吩咐库玛米,随后,库玛米高声大喊,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他的声音。 在重点解决了那些敌地精之后,莫德雷德设想中的哥布林应该会马上一哄而散,四处逃命,恢复三三阵线是为了能灵活的截杀每一只哥布林。 但那帮哥布林居然神头鬼脸的发出怪叫,然后朝着还在保持盾阵的骑士学徒冲锋。 众人手中的长枪和弓箭怎么可能放过这种错误? 长枪刺出弓箭射杀,那些哥布林就这样轻松的被莫德雷德全歼。 众人将战利品全部丢在地上,等到时候统一收纳,所有人接着朝洞穴里面推进。 沿着宽敞的洞穴走了没几步,一股又一股腐臭的味道从中涌出,大多数是动物尸体放久的腐烂味道,还有各种排泄物堆积在角落形成的刺鼻气息。 这就是哥布林巢穴,地上还有一大堆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已经分不清是什么物种。 可能会有倒霉的人在此遇害,莫德雷德心里清楚,哥布林不算是智慧生物,行为逻辑和豺狼差不多,在这个世界上,那种抓捕妇女,将女骑士打至跪地的哥布林。 那种东西,实际上是不存在的。 哥布林的繁殖模式跟海马差不多,哥布林的雄性和雌性长的也差不多,并且会根据需求分化,两性繁殖之后排出哥布林卵,从哥布林卵则会长出新的哥布林。 大概就是这种生殖方式,使得哥布林哪都有。 与此同时,火把的光影影绰绰照亮石壁,岩壁上的条纹矿石在火光的照射下泛出蓝光,众人的心情为之一振 。 “大人!这种矿石,哪怕我们自己不用开采,拿去卖都能赚上好几十伊格尔!” 率先发现矿石的骑士学徒高兴的说道,库玛米揉了揉自己的脖子,十分高兴的说道: “星铁和一定比例铁矿一起熔炼,可以熔炼出淡蓝色的星钢。我以前在喀麻苏丹国,有幸见过最精锐的马穆鲁克乘风者!他们的护甲就是由这种钢铁打造!” 莫德雷德小心翼翼的叫大家探索周围的矿石,他还是感觉哪里不对,之前那帮哥布林癫狂的样子,死战不退,这可不像是哥布林。 在洞穴探索的时候,偶尔感觉一阵冷风吹过,莫德雷德倒吸一口凉气。 “库玛米,洞穴有风,说明什么?” 库玛米一直在预估星铁矿的存量,能注意到,莫德雷德口中的风,摘下手套,用钟乳岩上的水滴抹了一下手背,重新伸出手去感应风。 “埃米尔大人,风说明这个洞不深,而且可能还连接外界。” 莫德雷德开始设想,假如他是哥布林将会在什么情况下与前面的强于自己数倍的敌人死战不退? 要么后面是自己的聚落又或者是后面有更危险的东西……如果现在草草就回去,之后的矿工来开采的时候,被不明生物伤到的话。 这怎么想都是莫德雷德的责任,莫德雷德想通关节之后,高声说道: “库玛米,里克。我们领地的人民来开采的时候,我不希望有任何生物能够伤害他们!” “接着探索!绝不能放跑一只哥布林!” “是!领主大人\/埃米尔大人!” ……… …… … 昏沉的洞穴内,时不时有一些细小的蜘蛛老鼠昆虫等动物,从众人脚边爬过,沿着风的方向,众人小心翼翼扶着岩壁前进,一路上只有岩壁点点蓝光。 “啧…” 库玛米不爽啧了一声,这里星铁矿储备真的很少,即使全部熔炼出来,可能只能做五六套装备。 万幸的是,这里的铁矿比星铁矿丰富太多了,最起码可以武装常备军。 莫德雷德倒是心态很好: “这种矿石有就不错了,要多少是多?” “相反,我觉得这些铁更有价值。如果我们的常规步兵也可以做到全身铁套,又该如何!” 里克老爷子爽朗的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胸甲,发出当当的金属声:“哈哈!我听说侯爵的精锐部队才能做到这种,小莫德雷德还是子爵就有了侯爵的部队!” “好,挺不错的!” 众人一路有说有笑,虽然在聊天,但是探索的步伐一刻也没有停。 微弱的阳光刺到众人眼中的时候,众人无比兴奋。 逼着的洞穴和腐臭的气息,让众人的鼻子都有些难受,尤其是穿着全身板甲的莫德雷德,完全不透气,环境还潮湿,闷热闷热的。 沿着洞穴突兀出现的微弱阳光前进,收到最里面的时候,已经看不到哥布林吃剩下的骨头,这绝不是一个好象征…… 如果有哥布林活动的痕迹,就说明这里最危险的也就是哥布林,没有哥布林活动的痕迹,才说明有其他的危险。 莫德雷德叫众人谨慎前进,他紧张地观察着周围的一点一滴。 “叮当…叮当…叮当…” 好像是铁链互相碰撞的的声音,又仿佛是脚镣在岩壁上磕碰的声音。 声音一出,众人都停下脚步,也不聊天,也不说话,死死握住手中的武器,眼睛死死的盯着前方,缓慢前进。 随着众人靠近,那个声音显得急促。 确定不是幻听之后,众人屏气凝神。 当众人来到洞穴最深处时,无一例外都被吓了一大跳。 一个没有皮肤的人,就这样突兀的站在石头上,鲜红的血肉蹦跳着,血丝从那人的脚底蔓延开来,他身上被铁锁捆绑,那些铁索直直的刺入他的肉中,在他胸口,有一个诡异的符号。 那个符号是各种疤痕,各种伤势拼凑而成的血腥符号。 一个倒三角和三根竖线组成的猩红符号。 不少哥布林的尸体被一种诡异的排序排在那人的身边,这些哥布林无一例外都遍体鳞伤,皮肤被剥下,牙齿被打碎。 在那血人的面前。 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的脊椎被头尾相连,拼成一个倒三角,三根类似是腿骨一样的东西在倒三角上组成了三根竖线。 那个诡异的符号…… “架好武器!” 莫德雷德率先恢复神志,他高声喊道叫众人做好应急准备。 下一秒…… 什么也没有发生。 就好像是大家共同的幻觉一样,眼前的人直接消失,似乎从来没有存在过。 大家依旧在那逼仄的洞穴里面,微弱的阳光就在不远处的岩壁反射下照过来。 “他妈是什么鬼?!” “我怎么知道!光明与智慧之神纳多泽在上……” 里克老爷子不爽的用钉头锤敲击自己的盾牌,发出响声:“祈祷什么,祈祷什么?!你们这群小伙子,切记!在战场上绝对不能祈祷!神明看不起弱者!” “是…男爵大人!” 里克接着说道: “你就不能像你们的教官或者你们的领主看齐吗?库玛米这个小子虽然是个喀麻,但是他可没有像你们这样软弱的去祈求神明!” 库玛米一脸严肃挺起胸膛,仿佛是验证里克的话一样,做出硬汉的神情。 莫德雷德看了一眼库玛米,他可以发誓,刚才他听到了库玛米的声音:“永不停息的风在上,请庇佑我们。” 莫德雷德耸了耸肩,安慰大家说道: “可能是因为星铁矿的魔能导致了的幻境,大家继续探索吧…我估计没什么大不了的。” 虽然莫德雷德这么说,但是刚才的一瞬间,他将那个奇怪的符号死死的记住在脑海里。 为了不引起恐慌,才这么说的。 莫德雷德的打算是回到领地第一时间,莫德雷德就会在各种古籍里面去翻阅这个符号。 ……… …… … 这一件事情发生之后,众人都觉得后怕,大家都不说话,诡异的安静。 但在莫德雷德的鼓舞下,恐惧被慢慢化成了一种责任感。 “我不知道刚才那是什么,但是如果有人来开采矿物,莫名其妙受伤。那就是我们这些士兵没有找出危险隐患的责任!” “是人是鬼也好,找出来杀死!一定要给我们的矿工一个安全的工作环境!” 莫德雷德严肃的说道,在座的所有人干净利落的回应:“是!大人。” 但之后无论怎么找,都完全找不到痕迹,倒是找到了阳光的来源,只是岩壁有一个小孔,太阳光从那个小孔射入洞穴里面而已。 仿佛真像莫德雷德所说,那只是一个幻觉。 莫德雷德带领众人退回到哥布林巢穴内,叫众人不要把幻觉当真,回去大家喝点酒,今天莫德雷德请客。 这个举动让大家的紧张程度大大缓解,里克老爷子和库玛米交换视线之后,第一时间带头叫好。 随着大家情绪得到缓解,莫德雷德随即公布了第二个命令:“星铁矿基本上在哥布林洞穴就差不多了,里面那些零零散散的,不要也罢。我们把深入的道路堵住,然后跟矿工们说这里就是这个矿洞的终点。” “重点不是所谓的星铁矿,而是外围的铁矿石。” “明白吗?” 莫德雷德还是决定放弃里面的矿石,这群被杀死的哥布林,他们都没有往里面深入,那么就按照他们的做法来。 莫德雷德不希望自己的矿工深入,他回去之后当然会动用鉴别眼去鉴别那个神秘的符号。 好心情完全被这个符号破坏了。 他一旦想到自己领地附近有那些神头鬼脸的东西,可能会伤害到自己的领民。 莫德雷德就觉得浑身难受。 他要做就是查出这鬼东西的根脚,然后想一切可能的办法将危害扼杀于摇篮之中。 第30章 忙的不可开交 当天下午,回到领地的时候。 莫德雷德第一时间就一头扎到自己书房,有些癫狂般的翻找着所有有可能出现神秘学符号的书籍。 这是一个耗时巨大的工作,莫德雷德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耐着性子查资料。 当昏暗的黄昏来临,蓬头垢面的莫德雷德,看的眼睛都花了,完全没有任何线索的,他有些无奈的挠了挠头,打算去打盆水洗漱。 在简单的收拾了自己一番后,莫德雷德烦躁的倒头就睡。在梦里那个符号依旧死死的纠缠着莫德雷德。 在黄昏当中,连空气都显得有些沉闷,莫德雷德的呼吸都感觉不顺畅,就这样睡过去的莫德雷德都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昏了过去。 在迷迷糊糊的意识当中,洁白的空间那个血腥的符号,漂浮在半空中。 一个倒三角,和三根竖线组成的血色符号。 ……… 永世受难,善恶消磨。 万物衰退,黄昏哀歌。 剥皮见骨,三角显现, 三踏死亡,步入良夜。 礼赞。 黄昏的永世受难者。 塔罗斯。 ……… 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莫德雷德猛然从睡梦中惊醒,屋外吹过一阵阵冷风,推开窗户一看。 清晨的阳光还没有给世界带来温度,风一吹,连呼吸之间都带着昨夜下雨的湿润清爽气息,让莫德雷德精神一振。 重新爬起来,原本想再接着查一下关于那个神秘符号的资料。 但一摸口袋发现自己的果干吃完了,推开门房,打算去厨房当果干小偷。 “哥,你睡得好香啊!” 有点疲惫的莫斯坐在桌子上,地上和桌上都是他放弃的废稿,规划如何扩张繁星镇。 但每个地方都有一些让莫斯不满意的细节,那尽可能做的更好,莫斯只能在这里修修改改。 就这样,莫斯又是一夜没睡。 莫德雷德倒吸一口凉气,他意识到自家弟弟不是一夜没睡,而是两夜没睡了。 “呀…你去睡吧,我来。” 莫德雷德尴尬一笑,赶紧把自家弟弟扛在肩上,莫斯这种小孩子的体重,莫德雷德能轻轻松松像扛沙子一样把他扛在肩上。 莫斯就这样一手抓着图纸,一手抓着羽毛笔,同时,口里还幽幽的说道: “哥…明天第一批马车就到,会有30多个人来哦,已经腾出他们住的地方了,你只要带着马车把粮食搬到我们的仓库里就好。” “问题是下个礼拜涌入的100个人该如何解决工作?不是和里克爵士他们一起去勘矿了吗?那里需要多少人?” 莫德雷德想了想,那个矿洞的大小,他想早点把新铁矿全部开采出来,可以投入更多人口: “二三十个人吧,我还要叫着几个士兵在那里巡逻,以免出现哥布林之类的东西伤人。” “可以让一位铁匠就在那里建造熔炼炉,挖出来就直接熔炼。” 莫德雷德直接进入了莫斯的房间,他的房间有些凌乱,吃完的面包渣还在桌上,没洗的衣服就堆在角落,床上还有一个大大的羊毛枕头。 莫斯听莫德雷德说完之后小声回应道: “好…听你的,哥哥。…呼…呼呼” 莫斯就在莫德雷德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显然是直接睡了过去。 睡眠质量让莫德雷德羡慕。 莫德雷德把莫斯丢到床上之后,随手拿被子给它一裹,就一路小跑到厨房去偷果干。 在泥芙洛女士一脸幽怨的表情下,莫德雷德从衣服内衬拿出一个口袋,当着正主的面往口袋里装果干。 莫德雷德大手直接在晾晒架一抓,猛猛的往口袋里一塞,塞的满满当当才罢休。 “早上好啊,泥芙洛女士。” “早上好,领主大人。早上不好,那是我的果干!果干晒成之后可以拿去炼金!你就不能给我留几个成品吗?每次晒到一半就被你拿去了!” “谢谢你的好意,泥芙洛女士。” 莫德雷德随即开溜。 ……… …… … 圣伊格尔帝国历941年,五月十四日,正午 距离那一次探矿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星期,这段时间里莫斯和莫德雷德忙得不可开交,不仅是他们,里克老爷子和库玛米也忙得不可开交。 莫德雷德一醒来,就得抓起手杖出发,在领地周围寻找适合扩张的方向。 要确认道路是否能修到那个方向去。 要确认那个方向,有没有肥沃的土地用于耕种或者是其他的资源可供人们长期的工作生存。 以至于这段时间忙的他都懒得走正门,一睁眼直接翻窗出去。 晚上直接从窗户翻进来,借着黄昏的天还没完全亮的时候,猛查资料,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神秘符号的线索。 莫斯每天都要整理莫德雷德带回来的资料,然后要将繁星镇的道路延伸到莫德雷德探索的方向。 还要计算开垦农田以及前期投入的花费。 别一不小心就变得负债累累。 事实上,莫斯已经考虑把一些没用的家产变卖给那个死胖死胖的罗格斯。 因为那个该死的胖子送过来的粮食都是最便宜的、质量最差的、掺杂木屑的黑面包,还混杂一些陈旧的粮食。 可以吃,但可能吃了会腹泻,这个粮食就导致了泥芙洛不得不开始大规模的调配消化药剂。 所以厨房也忙得不可开交。 由于中世纪的生态环境实在是健康到让莫德雷德都想骂人,哥布林、狼、熊、豹子,甚至还有矮树精。 这些生物就好像刷新出来的一样,根本打不完。 里克老爷子与库玛米各领着一批骑士学徒,每天骑着马钻树林爬山打怪,忙的不亦乐乎。 在大家就好像明天就会过劳死的状态下,繁星镇欣欣向荣。 第一批到来这里的人们原本的神情无比麻木,因为他们被告知是要过来填线。 是被罗格斯的士兵押过来的。 人民绑住手像是拉着奴隶一样,一长串一长串的被丢在繁星广场中央。 莫斯很想上去把那群士兵都打一顿,但是却不能这么做。 莫德雷德得知后咬牙切齿了半天,随后叹了一口气,解释了原因。 罗格斯与莫德雷德的合作不过是莫德雷德在机缘巧合之下把握的特殊机会。 一旦罗格斯查明白莱斯特与莫德雷德的关系,他就会知道自己被骗了。 但现在这种情况下,罗格斯不会去查莫德雷德。 因为罗格斯认为这次的合作是莫德雷德的示好,是借着莫德雷德将这群无赖清理干净的好机会。 不过罗格斯口中的无赖,只不过是被他逼得没办法生存的普通民众。 如果莫德雷德想救下更多民众,现在最明智的就是不要和尤尔家族发生任何冲突,姑且把这笔账记下,来日方长,慢慢清算。 第一批被绑在这里的人们,看到莫德雷德来的时候都跪下求饶,莫德雷德没有说话,只是第一时间解开了绑在他们手上的麻绳,给予了他们自由人身份。 莫德雷德在让士兵和好心的繁星镇老乡带他们来到早就预留的开拓之地。 那里扎好了干净的帐篷,一个帐篷里面都有柔软的兽皮被子和蜡烛,以及足够吃上好几天的黑面包,甚至还有箱子。 开拓领地,修道路需要人开拓,新的农田需要人挖矿,砍树都需要人,这是莫斯和莫德雷德早就为他们准备好的工作岗位。 绝不拖欠任何薪资,在有了一定的薪资和有时间熟悉环境之后。 这群勤劳的人们自然可以在繁星镇扎根。 生命会自己寻找出路,人是生命形态中是伟大的瑰宝,便自然不用多说。 对于这群刚来这里,身无分文的人们来说,如此美好,这简直是奢望! 莫德雷德还免除了他们的一个月的税,光这一点就让原本就感恩戴德的人们都跪下来,想要亲吻莫德雷德的鞋子。 仅仅过了一天,刚到镇上的人们马上投入了开拓工作,原本莫德雷德还担心繁星的原镇民会和新镇民起冲突,但这都是多余的。 好人缘的莫斯千嘱咐,万嘱咐。 一开始就做好了人们的思想工作,这么能干的弟弟,让莫德雷德为他骄傲,这孩子能干的都不像是个孩子。 勤劳的人们自然会创造大量的价值。 莫德雷德神情感慨万千,这群人们都是勤劳的人们,有些想不明白。 罗格斯是究竟怎么样让这帮勤劳的民众如此凄惨? 妈的,那个死胖子… 莫德雷德特地询问过不少人为什么会沦落在贫民窟里,得到的果然是莫德雷德意料当中的答案。 不比繁星,在星夜堡垒里,要给领主交税,还要给教会交税。 交完这些税款之后,还要打点巡逻的士兵,要不然的话,连小生意都不让做。 而且还要上交初夜权。 每个礼拜日必须去礼拜,还要去买赎罪券。 莫德雷德听完这些答复之后,重重的叹了口气。 妈的,万恶的黑暗中世纪…… 莫德雷德跟这帮可怜人说,我的领地上绝对没有这些荒唐的事情。 如果你想信仰什么你就去信,但绝不会去收赎罪券。 你们都有自由,只是这份自由,要以别人的自由作为边界,就是在繁星的唯一要求。 接下来好几天,莫德雷德早上出发的时候,贫民窟迁过来的镇民看到莫德雷德一来。 就马上匍匐在地上,用额头贴着莫德雷德的鞋子。 莫德雷德想要拒绝,但是却会被人们以为是领主高贵,像他们这种贫民窟出身的贱民没资格触碰领主。 莫德雷德只好听之任之,在莫德雷德看来,他探索的道路是具有价值的,也是艰辛的。 不光是在探索当中遇到的阻碍与困难,还要打破万恶中世纪统治人们的思想。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打破思想枷锁是以后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回到现在 总之,整个繁星忙得不可开交! 第31章 领地发展中 莫德雷德心里清楚,最行之有效,也是最正道的方法,就是建一所学校。 那是之后他必须会做的事情,现在当务之急则是安顿好这陆陆续续到达繁星的1000多人。 如果现在去考虑那些有的没的,第一是钱包不答应,第二是抛媚眼给瞎子看,第三是饭没吃饱就想跑。 总之步子太大,容易扯到… 由于领地众人都忙着不可开交,所以莫德雷德吃饭不得不跑到了繁星镇上的面包店去给众人买面包。 一到面包店,莫德雷德享受的深吸一口热腾腾的香味,那是高温烘烤麦谷的味道。 在排队花一温斯买了好几个切好的黑面包,又花费了几个法泽补充自己果干库存。 莫德雷德的在心里小声吐槽道:“买的就是没有免费的好吃……” 在面包店购物的基本上都是老镇民,新镇民现在还是刚从一无所有的境遇逃离,不会有闲钱来买面包。 “领主大人,现在我们领地是以前的小一倍了。新开垦的耕地在我们的城墙之外,城墙是不是要维修了?” 莫德雷德思索片刻后:“那木墙到时候要拆,我打算到时候重新修一道更好的。” “领主大人,我好久没看到小莫斯了。你把这个带给他吧。” 莫德雷德接过袋子,打开一看是一小块奶酪和一小瓶果汁。 “领主大人,这是我们店里刚烤好的椒盐饼干。您拿回去品尝一下。” 热情的镇民二话不说就往莫德雷德身上塞东西,莫德雷德都不好意思。 在接过了镇民的东西之后,莫德雷德原本想掏钱给他们。 每当莫德雷德把手伸进钱包里的时候,镇民都以各种理由走掉了。 一脸无奈的莫德雷德只能抱着一大堆东西耸耸肩,然后往领主居所慢慢走。 莫德雷德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是在笑。 不是那种要和别人互相玩命自嘲或者带有敌意的笑。 是真正的、很温和,很自然,发自内心的微笑。 ……… …… … “哥…我记得我应该还有一块奶酪啊。那好心的姐姐每次都是给我两样东西呀。” “啊,好奇怪呀,我拿到的就只有一样啊。” 莫德雷德一抹嘴唇,在回家的路上就把奶酪偷吃了,有点咸,如果能粘到面包上吃,可能会好一些。 莫斯盯着莫德雷德,莫德雷德装作无辜。 “哥,奶酪好吃吗?” “咸了点。” “果然是你!我要和你决斗!” 莫斯是稍微试探一下,莫德雷德就不打自招。 莫斯又拿羽毛笔沾墨水狠戳莫德雷德。 莫德雷德为了自己蓝色的领主大衣上面不要沾上更多墨点,只好连连求饶。 两兄弟打闹完之后,莫斯一脸疲惫的把一张羊皮纸递给莫德雷德。 莫德雷德看完之后眉头紧锁。 “就花完了?你的意思是我们四月份换的税金就全花完了。” “确实好快,但这就是事实。我们四月份在星夜堡垒换的四个月税金已经花完了。” 莫斯一脸无奈回答道,他又拿了一张羊皮纸,沾着墨水,快速在上面写写画画,莫德雷德凑过来看。 一直以来只顾领地开展,莫德雷德其实对自己有多少钱,没有多大概念: “四个月税金应该有小1000伊格尔吧。不可能花的这么快吧。” 莫斯摇了摇头,小手抓着羽毛笔写字写的飞快,莫德雷德不得不认真辨别莫斯写的字,莫斯边写边说: “哥,钱不能这么算。小1000金是没有算任何常规开销的。” “依稀记得我之前算过一笔账给你看,就是我们其实一天只能攒下1金。” 重新沾了沾墨水,莫斯接着说道: “除去常规开销,这四个月我们就只能攒下120多金用来扩大领地。120多金用的这么快,其实是正常的。” 莫德雷德皱了皱眉头,连忙问道: “那我们要动自己金库里的钱了?还有多少?能不能支持我们的计划?” 莫斯一只手托着自己小脸,一只手用羽毛笔接着写写画画清算各种数字:“前段时间忘记数了,这段时间忙的不可开交,我也不太确定。不过应该还是够的。” 莫德雷德点了点头,自己的弟弟对账务还是比较敏感的,说应该是够的,那应该就是有多的。 “过了头两个月,新来的人也会开始缴税。到那个时候我们一天就起码可以攒下3金。” 莫德雷德随口一说,莫斯笑着反驳道: “哥,你是不是因为原本老镇民500人左右一天一金,吸纳了1000多人,就变成了一天三金。你的这笔账是这么算的吗?” “不然?” 莫斯笑眯眯用手撑着脸,斜着脑袋看着莫德雷德:“明天给我买点甜品,我就告诉你。” “行叭…说吧。” “如果缴税人口从原本的500多人,变成1500人。但我们的领地日常运营的成本其实并没有提升成原本的3倍,换言之!” “我估计时候一天可以存下8到10金!” 听到这个好消息,莫德雷德猛然一拍大腿: “我又可以扩军了?!” 莫斯盯着莫德雷德: “哥!你要反攻喀麻吗?!” ……… …… … 在军营里,平时,莫德雷德带着众人开会的桌子上放着几块深蓝色的金属锭。 阳光照在上面的时候反射的蓝光,莫德雷德感觉有点像是蓝光眼镜在强光照射下反射出的蓝光。 “这么一点吗?” 莫德雷德用手拨弄着这几块珍稀无比的星铁锭,他感觉这只够打几把武器的。 而这种金属的优势在于硬度更高,更适合打造护甲。 库玛米安慰道:“只是初步开采的结果,应该还能有不少。至少可以把我们的主要人员武装一下。” “那就好。我的想法是,到时候等月夜镇的骑士们回来,花点时间重铸一下大家的重甲,在原本的基础上掺着这种星铁锭。” 莫德雷德分享自己的看法,如果用星铁锭打造全新的护甲,这毫无疑问是奢侈的,顶多只能打造一两套。 一两个装备更加精良的繁星骑士其实改变不了处境,整体来看,部队实力的增强不高。 但如果是所有繁星骑士的护甲通过重铸的时候加入这种铁锭,就可以使整个部队的装备上一个台阶。 “好啊!好啊!到时候我们的铠甲应该会是淡蓝色,都叫繁星骑士了!还是要有点显着特征才好,到时候我们在胸甲上打上新的骑士团的纹章。” 里克老爷子其实听不懂领地发展的东西,他很高兴听到骑士团得到加强。 库玛米点头赞同道: “埃米尔大人明智。月夜镇现在是战场,等到不少学徒回来,应该也可以晋升骑士了,要提前做好准备。” 莫德雷德到众人不反对,就将这个计划敲定了。 “那就把这种甲命名为繁星甲。既然是精锐骑士团,装备自然不能是量产便宜货!” “是!” 敲定完这个计划之后,原本大家的常规会议就开完了,该偷果干去偷果干,该去揍哥布林去揍哥布林。 当里克离开之后,莫德雷德喊住了库玛米。 “埃米尔大人有何贵干?” 莫德雷德拍了拍桌子,让库玛米坐下,顺手将几个果干放在桌子上,招待朋友般微笑: “只是想跟你聊一个话题。” “什么话题?” “你怎么看待喀麻的战争?” ……… 库玛米坐下之后,脑子思考着这是不是又一次试探? 即使拿到了莫德雷德所赠的血与蜜酒,但他依旧是个喀麻人,喀麻人的身份会不会让他被敌视。 军营会议室里面只有两个人。 库玛米直视着莫德雷德的眼睛,想从那双眼睛中找到一丝敌视或者一丝轻视,哪怕是一丝恐惧也好…… 全然没有。 库玛米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如释重负,还是无奈。 “那只是人口消灭计划…” “游牧民族不像你们一样可以在地里刨食。” “事实上,开垦荒地的时候,我感觉到非常新鲜,我从来没有闻过新开垦土地的味道。” “我更加熟悉的是,新鲜的草场被无数匹马咀嚼的荒漠,每当草场被吃的差不多,我们就要离开前往下一个地方。“ 莫德雷德在原地静静的听着话题稍许跑偏。 “我曾经有一匹特别棒的小白马,我希望那匹马长大之后可以载着我在草原上奔腾去,感受草原上的风。” “但有一次来到新的草场的时候,那里的草不够大家分,先是高贵的苏丹,然后是高贵的埃米尔们,在轮到大马场的主人……” “在我前面还有苏丹的朋友、埃米尔的子侄、头马战士、马穆鲁克卫队……” “我的小白马,饿的不成样子。我焦虑的想去弄一点草,让它先吃着,但是整个草场被穿着穿着精锐的马穆鲁克卫士包围着,根本进不去。” 库玛米依旧是那般面无表情,莫德雷德哪怕使用了鉴别,你也没办法从那副表情读出任何情绪,但在话语中流露的悲伤却做不得假。 “轮到我的小马可以吃东西的时候,它已经饿的皮包骨,躺在地上动弹不得,连咀嚼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这样,我的小马被饿死了。这种情况在喀麻遍地如麻……” 莫德雷德没有多说话,只是把几个果干放在库玛米手中:“不是顺的,是我买的。好吃一点…” 库玛米接过果干,只是接着说。 “战争就完全相反了,战场的顺序和吃草的顺序完全相反,先是养马奴隶。然后就轮到了我,再然后才是埃米尔的士兵……” “和你们圣伊格尔帝国一样,在战场上,我杀的第一个人和我差不多。我是说那家伙的手和我一样。” “那是一双粗糙的手,可能是因为收麦子或者挖矿变得粗糙。” “和我的手没区别,我的手是因为割马草变得如此粗糙的。” 库玛米将果干放在莫德雷德的手上:“战场上像您这么白皙的手,只会握着指挥旗。” “是我见过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和我们一起前往最前线的埃米尔……” 红红的果干就像是血,放在了莫德雷德洁白的双手上。 至少如今,仍未被权力染透的手依旧白皙。 第32章 纳多泽与塔罗斯 莫德雷德已经头疼到不行。 无论翻阅任何关于神神鬼鬼的民俗民风记载。 或者关于神只的诞生的神话故事。 又或者是记录在案的学者笔记。 都无法查到那个神秘符号。 唯一有点线索是在圣伊格尔帝国信仰的官方教会-光明教会。 而且所谓的线索只是找到了一个相似的形状。 莫德雷德生病那几年,家人给他收了很多书。 如今在一本有些发黄的草稿上面发现了光明教会的神明礼赞歌。 光明慈爱智慧之母-纳多泽。 在这本发黄的草稿上面,有一首赞歌被仔仔细细的誊写了好几遍。 “智慧随行,慈爱为名。 万物复生,清晨赞歌。 堪破妄语,圆环显现。 光耀寰宇,前往正午。” “礼赞” “清晨的智慧慈爱者” “纳多泽?” 莫德雷德轻声复述这首赞歌之后,特别留意了赞歌中出现的圆环。 圆形?三角? 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病急乱投医的莫德雷德有些头痛的看着这些书籍。 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把光明又慈爱的智慧之母和那个神头鬼脸的家伙联系在一起。 当年在和甘马老比登殊死搏斗的时候,教会来看过莫德雷德,父亲还花了大价钱贿赂那帮教会人员。 让这件事情被定性成英勇的子爵之子在与邪恶的恶魔斗争。 当时,莫德雷德还顺便了解了一下圣伊格尔帝国的国教。 光明教会全称应该是: 聆听光明慈爱的智慧之母教导研习修会。 在他们的传说记载当中:纳多泽的形象是脸上挂着泪痕,眼睛能看透所有的虚幻,有真正智慧并会在清晨当中出现的神。 纳多泽之泪是为所有迷惘的孩子而流,世界上所有的人们都是迷惘的,因此,慈爱的母亲纳多泽为所有人哭泣。 当时教会的修士还把一些圣水洒在莫德雷德额头,当圣水洒下去的时候,莫德雷德确实脑袋清醒了好多。 不过莫德雷德感觉那与神秘力量无关,单纯是因为那个圣水太冷了。 纳多泽的象征符号: 则是一个象征着太阳的圆环,底下有一横代表着大地,可能是代表着太阳刚刚从大地出现。 寓意着清晨的到来。 “圆形、正方形、三角、叉叉。” “我在说什么?游戏机吗?” 胡言乱语的莫德雷德耸了耸肩,将两个果干塞到嘴里含着,接着试图从那一堆又一堆的杂书中找到那个符号的来源。 去寻找那个只看过一眼,就让莫德雷德记忆犹新的神秘符号。 一个倒三角和三根竖线组成的猩红符号。 ……… …… … 圣伊格尔帝国历941年,五月二十三日。 星夜堡垒外的贫民窟。 一只老鼠被抓住,抓住老鼠的孩子兴奋的笑了笑,至少今天他就能吃到肉了。 即使因为抓这只老鼠,自己把膝盖摔破了。 鲜红的血,从擦破的皮肤渗出,火辣辣的疼痛。 与此同时,一位脏兮兮大袍子裹得严严实实的老人,高兴的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那孩子的头。 孩子看到老人过来之后,直接扑入老人的怀里,孩子高兴的将老鼠递给老人,撒娇般的和老人说道: “先生…我膝盖好疼。” 老人揉着他的头发,声音就像是从破风箱传出来一样令人呲牙: “你能抓到老鼠,是因为疼痛是最微小的受难。所以它给你的回报只是一只老鼠。” 孩子不懂老人的话,只是看着老人的眼睛。 老人不语。 那孩子看向老人,随后说道: “我爸爸说他要去繁星当兵,他会回来吗?” 在老人看来,所谓的去繁星当兵,只不过是去当战场上的耗材,是那群贵族老爷消耗他们这群累赘的方法。 老人捂住眼睛,不让眼泪流出来,他不知道怎么该跟这个孩子,沉默了片刻之后,做出了一个违心的决定:“你的父亲会回来的。” “我保证。” 这天,老人陪孩子玩了一整天。 老人给孩子讲了一个又一个光怪陆离的故事,其中的主角为了给周围的人带来更多的福利,甘愿牺牲。 当主角断了一只手的时候,主角所爱的人就能穿上新的衣服。 当主角断了一只腿的时候,主角所爱的人就能穿上新的鞋。 因为伟大的受难,是这世界不公的苦业集中于一人之上,将周围人的苦难吸走。 受难者因此伟大…… 孩子还是听不懂老人的话,老人只是笑着把老鼠肉烹饪好: “孩子,你出去玩,爷爷我要用秘密方法让它变得更多。” “唔,好的……” 孩子根本没有玩的动力,饥饿让这孩子原本活泼的身体只能躺在地上。 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仰头看着那清澈的天空。 想象自己飞上云端,不在这个充满污水的、毫无希望的地方。 轻轻揉搓着自己受伤的皮肤,祈祷这个皮肤千万别恶化。 但他不知道该向谁祈祷。 他从来没有进过教堂,没有看到过永远为人哭泣的,光明慈爱的智慧之母。 但有一尊神像,他记得。 爷爷曾经用一些东西堆积出一个有着锁链的神像,神像没有皮肤,猩红的血肉暴露出来。 胸口有一个特别明显的标志。 一个倒三角和三根竖线组成的符号。 这孩子有些恐惧,那个诡异的符号,虽然他从来没有进过教会的大门,但他还是下意识的认为教会的那个神只比爷爷告诉他的神更加好说话。 于是他开始祷告。 他不祈求神明,给他任何东西。 “伟大的神啊,我不想从你那里得到任何东西。也请你别夺走我的东西。” “感谢您,我没有钱上交教会。我知道您不会庇佑我,但我还是想谢谢您。” “至少没有更多的不幸发生在我身上” 孩子不虔诚的祷告之后,从肮脏的帐篷里传来了爷爷的声音: “快进来吧,老鼠肉煮好了。” 孩子艰难的站了起来,摔倒的地方,疼痛无比,一想到能吃点东西就高兴的走近爷爷那里。 果不其然,爷爷从不骗人。 他抓的老鼠只是小小的一只,但现在的破木碗里面满满当当的全是煮烂的肉,并且还细心的把每一根骨头都去掉了。 爷爷慈爱的看着孩子,随后慢慢离开。 孩子狼吞虎咽,至少今天他不会被饿死。 爷爷很想伸手去抚摸孩子的头,但却叹了一口气,随后离开。 衰老的爷爷不知为何今天却可以健步如飞,他往贫民窟最阴暗,最潮湿的角落走去。 一阵风轻轻吹起他的袍子。 爷爷的右手是血淋淋的骨头,所有的肉都被剔掉了。 ……… …… … “受难者啊…您如此伟大!” “受难者啊…您如此仁慈!” “我愿意加入您的行列,承担您每一次微小的苦痛,与你一起踏上永恒的受难之旅。” 老人虔诚的跪在地上,他的周围还有许多这样的人,统一披着袍子,遮挡住自己的身体。 所有人都跪在地上,那些袍子只是为了遮挡住自己伤痕遍布的身体,遮挡住他们主动承受苦难的痕迹。 老人看到人们叩首之后,站了起来,从袖子当中拿出一本不知是什么皮肤包裹的书籍。 在那书籍里面有一个由白骨组成的符号。 贫民窟的人们为了这细小的希望,开始收集各种骨头,收集的绝大部分骨头都被堆积在这里。 首先是偷偷猎的鹿,为了偷猎这头鹿,贫民窟的猎手被领主判以偷猎罪绞死了。 然后是猎手的尸体,按照他生前的遗愿,他所有一切全部捐献给贫民窟。只要有价值,他的尸体都可以拿去处理,牙齿全部拔掉,偷偷卖给理发师。 其余的部分也被分去。 还有许多骨头。 老人根据书上的记载,开始拼搭那个神秘符号。 三根脊椎被头尾相连,拼成一个倒三角,三根类似是腿骨一样的东西在倒三角上组成了三根竖线。 “您应该在聆听我们吧!” 老人站在这个符号的中间跪了下来,他高声唱道: “永世受难,善恶消磨。 万物衰退,黄昏哀歌。 剥皮见骨,三角显现, 三踏死亡,步入良夜。” “礼赞。” “黄昏的永世受难者。” “塔罗斯” 周围的人也同时高声附和道。 老人轻轻的把头颅接触地面,谦卑的寻求道: “我愿意受难,我希望我受难,可以让那孩子与父亲团聚。” 说完后,老人闭上眼睛,那鲜红的血液从他的袍子渗出,浸透了符号。 在众人的跪拜下,血液竟然同时汇在一起,组成了同一个符号。 这个符号之上,人们隐隐约约间能见到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被无数锁链捆绑着,那个身影主动握住每一根绑在祂身上的锁链。 即使那些锁链让祂痛苦不堪,祂也未曾放弃哪怕一根锁链。 人们共同的苦难缔造了祂。 祂也将因为人们的苦难而永世受难。 祂即是塔罗斯。 ……… …… … 次日上午,那个孩子在人群中寻找他的爷爷。 但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他的爷爷,他失去了所有力气,只是双眼无神的接受这个事实。 这个地方,是这样的,没有任何希望。 即使清晨的微光会照耀着这个世界,会用雨水滋养土地,生长出新的食粮。 在这里,有任何作用吗? 星夜堡垒最外围城墙的大门再次打开,在城墙上,一位身披白色大袍的母亲看着贫民窟人们的样子,默默流泪。 这孩子注意到了奇怪的母亲,随后将目光投向母亲,那母亲也看向了他,两人就这样愣神的相望了一会儿。 母亲的眼角泪痕似乎从未干涸,太显眼了。 下一刻,从星夜堡垒冲出来的士兵抓住了他。 他与母亲驻足相望的地方,正是堡垒大门的正对面,一推开门,那群士兵就看见了他。 “就这个小鬼了!快点把他送到马车上,送到繁星镇去!” 孩子没有力气反抗士兵,他回头再次望向城墙。 那个母亲却早已消失。 从未存在过一样。 第33章 小小的幸运 不问男女,不问年龄。 那群士兵就像土匪一样,随便劫掠了将近小100人。 人们被强迫上马车,人们挤得像罐头一样。 那孩子不明白为什么城墙上会有一位母亲? 想踮起脚再看一下城墙的方向,但是绳子这个时候就绑在了他的双手上。 像是奴隶一样,一长串一长串的连接着许多人。 他和一个愤愤不平的人绑在一起,孩子抬头看向那人,眼中带有清澈的光: “先生,我在那个墙头上看到一位母亲,眼中一直在流泪,但是我现在看不到她。” 那个人被绑着手的时候想反抗,被士兵一拳打在了眼睛上,也在慢慢流泪。 “哭哭哭,不知道有什么用。难不成她哭完之后,我们就不用死了?” 那人认为只是一个母亲,看到自己孩子被绑走在那里哭而已。 孩子看到没有得到回复,默默的不再多说话,那个老鼠炖肉很难吃,比想象的难吃的多。 膝盖处的伤口依旧火辣辣的,很疼。 但比昨天好上一些。 小小的不幸者又开始了他的祷告。 “就算您不愿意庇护我,也不至于加害我吧。” 他根本不知道如何正确的祷告,只是把自己的想法在内心中分享给他认为存在的神只。 “如果您要不需要不虔诚的人,那就加害我吧,请让我的爷爷逃过此难。” 刚在马车上,一位年纪稍大的人看到孩子这个动作,出言制止道:“孩子,别拜纳多泽。” “那不是我们的神…智慧也好,光明也好,慈爱也好。那些都与我们无关,与我们如影随形的只有苦难,我们一直在受难。” “那我该拜谁?” “既然只有苦难,应该追随塔罗斯。” “塔罗斯?” ……… …… … 当众人到达繁星的时候,热辣的太阳正悬在最高处。 原本就什么都没吃的,人们被饿的头晕目眩,士兵防止他们饿死随便丢给他们几块黑面包。 这种硬的黑面包根本没办法直接吃,必须要煮烂或切碎。 孩子为了不饿死,用指甲想尽办法掰下一小块黑面包,却把自己的指甲弄断了。 一点点血染在黑面包上,那孩子连忙把黑面包塞到嘴巴里,含住需要含很久才能咀嚼。 到达广场之后,士兵扯着绑着他们手的绳子,将它们扯了下来。 广场上有一个木台,顺手就将这帮人绑在这里。 然后士兵们有说有笑的驾着马车回去,就留下众人在这里等死。 孩子还是没有吃掉黑面包,面包里坚硬的木屑刺穿了他的上颚,血从嘴巴里渗出。 众人一脸迷茫的等待着命运再次折磨他们。 但从他们不远处的领主居所那里,一个身着朴素的贵族手拿着手杖带着一群人一路小跑了过来。 “快快快,带这些人去休息。上次中暑倒了四五个,那群畜牲士兵就一定要在最热的时候把人丢在广场上吗?” 那个领主这样嚷嚷着,同时,在他身后一位爽朗的骑士肩膀上扛着好几个水囊。 “可怜的家伙,你们得救了!” “别怕,快来喝口酒。这可是精酿的大麦啤酒,一口下去就让你精气神百倍!” 贵族没有任何架子和骑士开始插科打浑: “里克老爷子,你拿了那酒馆的广告费吗?” “你糊涂啊,小莫德雷德。” “他们一口东西都没吃,需要肚子里面有点东西。这个时候,这种能饱肚子的酒是最好的!” 当那个贵族来到孩子面前,孩子紧张,害怕的缩回手想逃离,那个贵族见怪不怪的将手轻轻按在孩子的手上:“别怕,别怕。” “我来给你解开绳子,好孩子,不哭。” 当绑在手上两三个小时的绳子被解开,果不其然,被勒出了一道痕印。 粗糙的麻绳还有几根毛刺,刺进了孩子的手中,那个贵族小心翼翼的用水清洗孩子被勒红的手腕。 “那些人怎么总是能干出这么拟人的事?” 那个孩子鬼使神差的盯着贵族的眼睛,张开嘴巴吐出仍然坚硬的黑面包,黑面包掉在地上,砸出咔嚓的声音。 那孩子不知道为何,鬼使神差问出来:“大人,我该感谢哪位神只。” “木偶泥胎不值得跪拜,最好哪位神只都别感谢。唯一值得尊敬的是自己,是如今的自己。” 贵族解开这孩子的绳子后,从他的内衬里摸出一颗果干,到这孩子的嘴里。 又咸又甜的双重口感,让孩子感觉到自己身上的伤口都不痛了。 贵族轻轻的揉了揉他的头发,没有再说多话,接着去解开其他人的绳子。 “他们说要感谢受难者,感谢塔罗斯?” “苦难从来不值得歌颂,值得歌颂的是,经历苦难的个人,是看透生活惨淡,仍然相信生活的勇者。” “我曾感谢过教会里的神,好像祂没有帮我。” 那个贵族听到孩子的话之后停下了脚步,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孩子。 在这么多人当中,只有孩子才敢与他交流,其他人不是跪下谢恩,就是恐惧的想逃离。 “纳多泽可能是仁慈的,但祂的眼泪救不了我们。能救我们的,只有我们本身。” “你就一个人吗?你的长辈呢?” “爸爸说他来繁星当兵。” 贵族长长松了一口气,随后,在孩子面前露出微笑道:“你爸爸叫什么名字?你叫什么名字?” “我爸爸叫做艾斯卡,我是罗伊。” 随后,那个贵族和他身后的骑士说了两句。 那个身披重甲,这个花白的老爷爷高兴的把这孩子扛在肩上:“走吧,小倒霉蛋。你走运了,叔叔我带你去找你爸爸!” 罗伊第一次骑在高头大马上,里克把这孩子放在马脖子上。 “出发!” 孩子一路上用眼睛看着周围,这块地方与贫民窟完全不一样,道路干净整洁,天天都有人打扫。 勤奋的人们走在路上有说有笑,许多孩子们在道路两边打闹,穿着可能并不昂贵,但是干净整洁的衣服。 还时不时有人路上叫卖着一些小零食和一些其他的杂货,里克看到有人在叫卖,连忙停下了马。孩子以为骑士要把这人赶走。 “哈!你这个小无赖又出摊啊!” “哈哈,里克爵士,日安啊。看上什么了吗?” 里克二话不说,从他脖子上的箱子里拿走了一个小玩具,那是一个用草绳编织的小马。 “这个给我吧。” “好的,尊敬的爵士。你只需要一个温斯就可以带走这匹小马。” 里克爵士叉着腰叹了口气:“五个法泽,再多我就不要了。” “好的,成交。” “嘿!我还是报价报高了。” “买定离手啊,爵士” “小无赖……” 里克交易完之后,抓着小马,身骑上了自己的高头大马,马刺一扎马大腿,战马就奔跑了起来。 里克把草马给了罗伊,这是罗伊第一次收到玩具。 他手足无措的看着手中的草马。感觉这匹草马好像自己胯下这匹披着马具,绑着战甲的高头大马。 珍惜无比的将草马抱在怀里。 战马接着沿着道路冲锋,时不时骑士大人停下来和人们打打招呼,人们与他基本上说说笑笑。 仿佛他们都是亲人,朋友。 孩子注意到,没有一个人朝骑士大人鞠躬或者行礼,爵士的称呼都显得亲昵。 但是他们的眼睛却无一例外,他们都非常敬重这位老骑士。 当战马跑过木城墙来到了外面, 孩子以为城墙外的世界就像贫民窟一样糜烂。 但与贫民窟不同的是,干净整洁的道路延伸到外面。 许多勤奋的人们用着斧头和铲子,接着开凿的道路,道路两旁大大的帐篷干净无比。 每一个帐篷外还插着一块板子,板子上写着人们的名字。 绝大部分人根本认不出自己的名字,也没办法写字。 所以上面的字是领主的弟弟亲自过来询问每一个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写上去的。 “艾斯卡是吧…我记得这个牌子,那是小莫斯写完之后是我亲手帮他插好的。” “孩子,你别急。” 里克爵士翻身下马,沿着牌子找来找去,那孩子欣喜的发现,这里的人竟然是贫民窟的人。 好多人,他都认识。 “天啊,不是小罗伊啊。太好了,他也来了。” 一个他认识的叔叔,三步并两步跑了过来,把孩子从大马上抱下来,里克爵士笑着看着那人。 “这是艾斯卡的儿子,帮我找一下那家伙。” “回爵士大人,艾斯卡被库玛米大人选上了。好像现在在跟着库玛米大人打猎。” “那个喀麻?哈哈哈,艾斯卡要遭罪了。” 里克老爷子叉着腰,哈哈大笑,孩子听到这句话之后,紧张无比的看向骑士老爷。 里克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这爽朗的老爷子毫不尴尬,轻轻拍了拍自己的手,说道: “我们本来现在还没有征兵计划的,但是,那个喀麻却想提前为征兵计划做准备,所以选了不少好苗子组成猎人队去狩猎该死的魔物。” “爸爸他没骗人!” “那不好说,那个喀麻和我聊过。他跟我说选的猎人必须要淘汰掉不少,留下来的才能当弓箭手。是表现更好的话,就给他当游骑兵。” 里克耸了耸肩膀,从腰间的钱包里面倒出一个温斯,自言自语的嘴巴里还振振有词的: “少喝点吧,里克,工资又喝没了。我当骑士不是为了赚钱给那酒馆老小子花的” 随后将那个银色、阳光的照射下反光的温斯放在抱着罗伊的叔叔手上。 “嗯,等你忙完之后,你带孩子去吃点好的,顺便给孩子买身干净一点的衣服。” “真慷慨啊,爵士大人。” “嗨,繁星人团结一致。你们现在还不懂这句话。不过没多久,你们就会成为正直的好小伙了。” “到时候手头富裕了,记得请我喝酒啊。” 里克笑着翻身上马,骑着战马一骑绝尘。 那孩子还是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突然在不远处,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流着泪的母亲站在湖泊之上,明明隔着很远很远,但孩子却能精确的看到母亲身上的表情。 虽然依旧在流着泪,显眼的泪痕永不消散。 但这个时候,母亲的嘴角是带着一丝丝微笑的。 孩子眨了眨眼。 这时候那个母亲消失了,好像没出现过一样。 第34章 魔物困扰与军改 随着领地的建设步入正轨,初期的手忙脚乱之后,众人已经总结出了经验。 在领主居所大厅的晚宴上,繁星处于重要地位的角色都出席了晚宴。 莫德雷德坐在主位上,莫斯坐在他的旁边,库玛米与里克老爷子坐在桌子的对面。 众人看着桌子上的图,都觉得有些头痛,事情有些棘手。 原先大家吃饭都是各到各的地方吃,现在由于讨论这个问题,不得不组织起了这次晚宴。 那就是 “魔物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吗?!” 莫斯一边用羽毛笔一直计算着一堆莫德雷德看一眼就头痛的数字,这孩子不说话。 里克老爷子耸了耸肩,指了指自己的钉头锤,表示他只会抡锤子。 库玛米与莫德雷德面面相觑,先开口的库玛米重申了当前遇到的困境: “太多了,以前我还在和埃米尔大人作对的时候,感觉到这片领地的魔物太多了。” “动物也多,魔物更多。种类相当丰富。哥布林、敌地精、树精、洞穴蜘蛛、长尾蝙蝠、石怪、小妖精、叶兽、水鬼、敌水鬼、羽翼蜥蜴……” 莫德雷德连忙挥手打断,从衣服内兜里又摸出果干,丢入口中咀嚼:“不要报菜名了, 吃不下了。” 库玛米耸了耸肩。 莫德雷德当然知道现在的情况,这些东西其实很好解决,五六个士兵在合理的指挥下轻轻松松就可以处理掉。 但问题是,把玩意儿分布的太散又太多了。 以前繁星在木墙包围着情况,人们都生活在围墙之下,可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现在人口涌入,扩张的繁星已经将原本属于这帮魔物的生存空间给占据了。 才发现原来这些鬼东西哪都有,哪都是。 虽然只需要一两个骑士学徒骑着骏马,拿着长枪就可以把那些低级魔物杀掉。 但是骑士学徒一走,没过两天又不知道从哪个地方溜达出新的魔物,重新占据了那块生态位。 库玛米与里克看向莫德雷德,想要从他们睿智的领主口中得到的解决办法。 这段时间,繁星镇两位可以称之为将领的选手一直在四处奔走,带着许多人四处追杀魔物,才勉强让繁星镇目前没有出现大规模魔物伤人现象。 “我倒是有办法。” 大家赶紧看向莫德雷德,三双敬佩的眼睛盯着莫德雷德,在众人心中,自家领主就是如此聪慧和如此才华横溢。 “我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军改。” “哥,什么意思!扩军吗?” 莫斯直言不讳问道,听到军改这两个字之后,总感觉自家地下室的箱子里的金银铜不保。 “不是扩军,是把原本落后的制度改先进一点。” 莫德雷德又吃了一块果干将果核放在桌上,随后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豌豆浓汤,沾着黑面包慢慢咀嚼。 剩下一点食物之后,莫德雷德开始解释道: “整个圣伊格尔帝国所谓的军队战术可以理解为一个大只佬,带着小只佬们往上冲。” “现在我们繁星就是,我们的军事活动都是由一个人担任军事主官,然后带着一批人乌泱乌泱往上冲。” 库玛米点头赞同: “全世界都是这样啊,大人。喀麻也是一匹头马战士带领着其他人。” 莫德雷德思考该如何解释,之后,他开口说道: “所以我才说这种制度很落后,事实上,如果让我来,我会把军事力量化成一个又一个小队,然后再根据敌人的实力派出武力高上一个档次的小队。” “现在的制度却不是这样。打个比方,你们可能听明白一点。假如,我们有两个敌人。” “一个是一万头巨龙,另一个是五只老鼠抱团。” “前者我需要整个王国的羽翼公爵都听我指挥,国王卫队也得滚到前线去扛线。这是不得不使用所有武力的情况。” “在这个情况下,一个大只佬带着一群小只佬往前冲,还可以理解。” 莫德雷德随后说出第二种情况: “老鼠抱团只需要随便喊个人过去就行,花上一个法泽,找几个小孩子都行。” “这就是圣伊格尔制度的落后性,我要处理这群老鼠,我就只能带上所有人一起去捕鼠。” “因为我底下的士兵没有自己的自主意识,他们必须需要有一个队长一样的人物来带领他们。” “讲句不好听的,打巨龙和打老鼠我出动的武力是一样的。” 众人看向莫德雷德,极端的例子让他们一点也没听懂,莫德雷德随后说出解决办法: “说回我们的领地,这些低级魔物很容易杀。” “之所以我们会疲于奔命,是因为一旦出现魔物,就不得不需要一个指挥官去带领部队去找魔物。” “就导致了你俩每天疲于奔命。” 库玛米重重点了点头,今天早上他在镇子东头捶死了两只哥布林,中午又得去镇子西头射杀洞穴蜘蛛。 “我的解决办法就是你们要放权,要有意识的培养小队长一样的人。 确保忠诚度,队长要从我们的军队里挑选。 以后再出现这种小规模烈度,只需要小队长带队就可以了。” “你们只要管着小队长,在战斗的时候能指挥动小队长,然后再由小队长自己的小队执行各种战术命令。” 莫斯是第一个听懂的。 “哥,我明白了。就是哥是超级大队长,库玛米与里克爵士是大队长,哥哥管着他们。” “然后他们在管着手底下的小队长,队长管着小兵。” 莫德雷德欣慰的拍了拍自家弟弟的头,莫德雷德确实是这么想的,因为原本的贵族战争就是一个大贵族,乌泱乌泱带着一批人往前冲。 即使是前世的欧洲也是这个尿性。 要过了中世纪的的中期才发展出所谓的军官制度,也就是士兵、队长、尉官、校官、将官。 然而莫德雷德他所处的时代还是处于分封制的早期。 战争形式是人们跟着贵族,小贵族跟着大贵族,大贵族跟着元帅,然后乌央乌央的往前冲。 如果元帅拥有优秀的指挥能力和统帅能力,那么战场还能打的好看一些。 还会出现一个又一个方阵进行战术布防,骑兵部队进行冲刺拉扯,弓箭部队进行抛射,战争还会有层次。 但如果元帅没有这种能力,那就又变成了大家乌泱乌泱的喊着口号往前冲 莫德雷德一定要趁现在船小,还能掉头的时候处理好这一切。 ……… …… … 经过讨论之后,大家才明白,莫德雷德这套制度的先进性。 其实这套制度已经有了雏形,在战场中,指挥官倾向于将自己的战术任务布置给老兵,然后再由老兵带着新兵去处理。 库玛米也经常让老兵去带着几个新兵去打游击或者是别的什么战术任务。 只是没有系统的划分出军官等级制度而已。 在经过讨论之后,大家有了一套最基本的军衔框架。 这个框架不仅要使用于骑士团,还要使用在领地的常备军之中。 莫斯哼着小曲画出了一套草图。 “你们看。” 莫斯画了五个盾牌符号,热爱纹章学的孩子画画的速度非常快,五个相似的盾牌符号,上面只是武器的数量不同,有点像是之前在宴会里玩的羽毛牌。 ……………… 五剑盾徽(领军者):带领多个将领 四剑盾徽(将领):可以带领多个军官 三剑盾徽(军官):可以独立带领3到5个中队长。 两剑盾徽(中队长):可以协调3到5个队长,完成任务。例如清理土匪据点,战争中单独带队。 一剑盾徽(队长):需要可以指挥3到5人的水平。可以独立带队完成小任务。例如清理低级魔物和巡逻。 ……………… 莫德雷德看完之后,随后和莫斯补充道: “小莫斯,你再画一个没有剑的空白盾徽,然后给我们每一个士兵发一个。 最好是让我们领地每一个士兵都有,拥有这个盾徽表示是我们领地的士兵,这有利于形成他们对军队的归属感。” 听到要画纹章,小莫斯的两只小脚就晃得飞快,高兴的哼着小曲。 “哥,那我要重新设计!现在只是个雏形,都太简陋了。” 然后莫德雷德看向两位拥有指挥能力的指挥官。 “等下我会让莫斯给你们发一个三星盾徽,因为我们现在军队人数太少。 如果现在就搞一大堆官职,就显得很没用。多余的事情千万不要发生” “我会佩戴一个四剑盾徽。你们得赶紧在队伍中找到可以佩戴一剑盾徽的人才。 之后再通过重大战役,然后再从这群人才中挑选一两个可以佩戴二剑盾徽的。” “明白!领主大人\/埃米尔大人!” ……… …… … 当天夜里,莫斯又在自己房间里点着蜡烛,奋笔疾书,顶着疲惫的黑眼圈,哼着小曲在画着纹章。 忍无可忍的莫德雷德当时就跑到小孩的房间里。 扒了小孩的裤子,把他摁在腿上,狠狠揍了一顿屁股,委屈的莫斯趴在床上抹着眼泪。 莫德雷德心疼的给孩子盖好被子,命令孩子好好睡觉: “小莫斯,身体才是干大事的本钱。再熬夜的话,哥就每天都来揍你屁股。这件事情根本不着急,明天慢慢来就行。” “唔…哥坏…” 莫德雷德长叹一口气,温柔的坐在床边,轻轻揉着小孩的头发,给他讲故事,哄他入睡。 莫斯还是个孩子,但是已经可以独当一面,莫德雷德看来,莫斯的才能远胜于自己。 他一边为自己的弟弟感到骄傲,他又一边想让自己弟弟别这么辛苦。 自家弟弟约定好,每天中午需要午休一会,天彻底黑之后,必须要睡。 莫斯委屈揉搓着自己被打的通红的屁股,可怜巴巴说道:“我看哥哥也没有睡,每天晚上都在看书。” “我也不想哥哥那么辛苦,就想着多做一点事情。” 心疼的莫德雷德连忙说道: “哥错了,哥也睡。” 第35章 他从月夜镇来 解决的问题提出之后,落实还需要时间。 这段时间库玛米与里克有意识的让自己的老兵独立带队。 一开始一定还闹出许多笑话,但只要经过一定时间,许多经验丰富的老兵自己上手之后。 至少那种小镇东边出现一只哥布林的事情就不需要库玛米或者里克老爷子骑马东跑西跑,疲于奔命了。 莫德雷德要求库玛米与里克,当他们的老兵完成了一个任务之后,就必须要给他们的上级做简报。 而库玛米和里克老爷子就借此机会传授一些经验给他们的老兵。 而随着时间推进,这里的每一个人将会成为繁星的中流砥柱。 但现在的问题就是,这群老兵还没办法单独带着他人去很好的完成任务。 为了防止大量的魔物伤人事件,把莫德雷德的脑袋给烦爆。 库玛米与里克老爷子依旧不得不带着人东跑西跑。 而且现在只是开垦了原计划1\/5的面积,还有小800多人没有来到繁星镇,之后魔物伤人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 莫德雷德思考着。 还有什么一劳永逸又快速的办法吗? ……… …… … 干练的兜帽披风遮住了男人的眼睛,只能看到男人脸上一道狰狞的伤口,到伤口从左眼角开始,伤到了鼻梁,又伤到了右眼角。 兜帽披风之下是一套形制特殊的皮甲,皮甲外有细小的铁环连接形成的链甲片,那些甲片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出光芒,将男人原本就干练的气质拔高了一个档次。 男人身后是五辆马车,每辆马车都由四匹骏马同时拉着。 那个男人牵着第一辆马车的第一匹马,他没有骑在马上,车队的行进速度完全没有因为男人走路而减慢。 他没有戴头盔,露出被兜帽阴影笼罩的脸,只有下巴上结痂的胡茬在每一次呼吸时微微颤动。 左手食指缠着染血的布料,牵着缰绳的另一端,桀骜不驯的喀麻骏马在男人面前连个响鼻都不敢打。 左手手心上有一个奇特的符号。 是一个正方形有两根线,一横一竖,将其划分成一个类似“田”的形状。但竖线和横线都要更长一些。 更像是一个十字架中套着一个正方形。 马车上堆积着各种各样的战利品,大多数都是喀麻人的鳞甲、角弓之类的。 比起这个危险神秘的男人,马车上的另外一个人就显得滑稽不堪。 “亚历克斯!你个酒蒙子,能不能有点正形?” 男人不爽的对着车厢里面那个喝酒的学者骂道: “哦,基利安,我亲爱的朋友。你对我生气是因为我没有给你留一口吗?” 从马车车厢里一个身着红衣的学者把头伸了出来,醉醺醺的拿着一瓶上好的葡萄酒,颈脖痛饮之后,随意的将还剩一点点的美酒递给牵着马的男人。 名为基利安的男人一脸不爽的接过酒,随后将酒往旁边一丢,酒瓶磕在石头上摔得破碎。 “混蛋!基利安!知道那瓶酒值多少钱吗?那瓶酒足足值五个温斯!可是约克子爵赏我的!” 学者看到那瓶酒被丢在地上碎裂开来,还有一些葡萄酒的香味从中飘散,风一吹,这瓶酒就变成了梦幻泡影。 基利安的声音相当低沉,富有男性磁力的声音从他的口中说出:“那是子爵赏我的,只是我完成委托时不喝酒,你拿去喝了而已。” 亚历克斯不爽的反驳道: “我当然知道,我当然知道是你的。” “这瓶昂贵的葡萄酒是属于是圣伊格尔境内第一的剑术大师!屠龙者!最后的决死剑士!卡兰特的屠夫!正义之神卡莉的力量窃取者!治理怪物专家!我纹章学大师亚历克斯的好友!基利安!” “这瓶美酒是因为你挥舞着你那个焰形双手剑,在峡谷里杀死十多个喀麻游骑兵,从约克子爵手中赢得的!” 亚历克斯的声调显得非常宫廷化,又十分像是酒馆里面唱着英雄史诗的吟游诗人。 那他的好友基利安只是回了一句话: “你在阴阳怪气些什么?” 基利安不屑置辩,这两人相处模式是典型的没头脑和不高兴。 面对自己好友的阴阳怪气,基利安回了一句后牵着马接着走。 发现自己没有酒喝之后,亚历克斯一不做,二不休,从马车上一跃而起,想跳到前面的骏马上面,以彰显自己的身手敏捷。 “起跳慢了,学者。” 基利安看都没看一眼就随口说道。 “啊啊啊!!” 仿佛是印证基利安的话语,学者只是跳到了马屁股上,然后被马甩到地上,滚到车轮之下,眼看车轮就要碾碎学者的脑袋。 基利安头也不回只是用手一抬,一个奇特的符号在他的手心出现,一阵猛烈的风从男人的手心迸发,直接吹停了马车,将学者的脑袋从车轮底下救了下来。 “学者,我又救你一次。就算你雇我很便宜,一个断法泽一次,一路下来,你都快欠我一个伊格尔了。” 亚历克斯揉着脑袋,从车轮底下狼狈爬出: “那你怎么不说你在城市里面行侠仗义的时候连饭都吃不起! 还是我去教那帮贵族崽子赚钱请你吃饭?” 基利安仿佛是面无表情,只有熟悉他的人能够看见只不可查的嘴角微微勾起: “真好,我记得那一次我吃的东西只是豌豆汤和半块黑面包。可能连三个法泽都不用吧。 在你的口气我仿佛是吃了沾着牛奶蜂蜜,撒着昂贵的皇家调料,还夹着两片有些发焦的培根的白面包呢。” 亚里克斯狼狈的爬上车厢,一边还骂骂咧咧: “滚蛋,你又都给我说饿了。话说,子爵是不雇佣你了吗?怎么让你做完这个任务之后就随你行动?” 基利安面无表情道: “是我不再接受雇佣了,六月底快到了,我得回要塞了。之后我在繁星随便找点事情做就好。” 躺在车厢上的学者鄙夷的骂道,完之后又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斥责: “又来了,又来了!每次都这样,你完全可以在那里干到死,甚至还可以在那高尚的老人手底下混一个爵位。 不比你现在每天风餐露宿,通过杀低级魔物为生,从农夫手中赚一两个法泽来的好。” “月夜的基利安爵士!说出去多好听!” 基利安重新将马具放好,牵着大量的战利品,沿着道路接着向前,随口回答道: “可能是我贱骨头吧,放着的闪闪发光的伊格尔不去拿,去赚取农夫的残羹剩饭。” 亚历克斯盯着基利安: “我当然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那里的人已经不需要你了。” “约克子爵找到了盟友,繁星镇的子爵将57名精锐的士兵交给约克子爵指挥。 现在子爵不需要一名强大的决死剑士看守峡谷,那群喀麻人也不会冲到月夜镇里屠杀可怜的农夫。” “你又行侠仗义了一次,是你!是基利安,在繁星镇的子爵没有支援月夜镇之前守在那个峡谷!杀的那群喀麻人都不敢接近。” 亚历克斯慵懒的伸着腰: “我高尚的朋友,我就不明白了,你为什么就不能在那里享受你自己的劳动成果呢?那里的子爵尊敬你,士兵敬佩你。” 姑娘们把你视为梦中情人。而我会在酒馆里宣扬你的传说,让你有一丝神秘色彩,可以迷倒里面每一个姑娘。 你也不需要有任何愧疚,因为这都是你自己辛苦挣得的。” 基利安从腰带里摸出一把匕首,又从马背上的小包里摸出一块干肉,切下了一块塞进嘴里: “我不适合…” “而且我也有东西不明白。” “你是成就纹章的研究者。皇家骑士和诸多羽翼公爵的亲卫骑士团有如今的强大都得归功于你。” “为什么不在帝鹰都城呆着,当你的学术大师。反倒是跟着我这个有了上顿没下顿的家伙到处乱跑。” 亚历克斯笑了笑,自嘲的说道: “可能是因为我写的歌太棒了,皇帝的掌上明珠看上了我。 公爵的老婆们也看上了我,我再不跑就会被他们杀掉。” 基利安白了亚历克斯一眼: “你写的那首诗,狗看了都摇头,麻烦说实话。” 亚历克斯回答道: “我不合适,我的人生需要冒险,我喜欢勾引农夫的老婆。理由你满意吗?” 基利安耸了耸肩,调侃道: “还是没有一句真话,但是我好感动啊。” 亚历克斯白了基利安一眼: “屁,你连笑都一下都没笑。” 面无表情的基利安回答道: “决死剑士无法表达情感,换言之我是个面瘫,其实我内心已经感动到痛哭流涕啦。” 就这样,这两人一路插科打浑,一路接着往前走。 值得注意的是,像这种装满了战利品的马车车队最起码需要一队士兵严格看管保护。 五辆马车,20匹骏马,无数战利品。 只有两个人看守。 准确的来说,亚历克斯手无缚鸡之力。 基利安一人看守着如此之多的东西,这些东西换算成金币的话,都可能有小一百伊格尔。 亚历克斯在内心估算这些东西的价值,估算了大半天之后询问基利安。 “基利安,你把这些东西运到繁星镇去。约克子爵给你多少啊?” 基利安想了想,沉默半天之后才开口说道: “原本是十个伊格尔,但是这种难度的委托不值得这么多钱。如果提供干粮的话,我只需要五温斯。” 亚历克斯不爽道: “基利安,刚才扔掉的酒就等于你这次旅程的所有收获。” 满脸写着无所谓的基利安耸了耸肩: “所以我之后还得在繁星找一份工作,要不然六月底就没有脸面回要塞了。” 第36章 决死剑士与学者 如果你的家园被奇美拉、泥龙等高等魔物侵扰。 你该怎么办? 答案是倾家荡产,打造一把最好的长剑,然后把长剑卖掉,雇一个决死剑士。 那些手上刻着陨落的神明符文的怪胎可以操控地、水、火、风。而且无一例外,他们都是剑术大师,还是猎杀魔物的专家。 ……… …… … 圣伊格尔帝国历941年,五月三十日。 夜里,繁星的军营外,数辆马车往里面开,马车上还装着各种各样的战利品。 就连拉车的喀麻骏马都是战利品的一部分。 次日早上,每一匹马都被拴在了马厩里,五辆马车整齐划一的停放在到军营的空地上 莫德雷德高兴的看到这些,这是约克爵士和莫德雷德约定好的。 莫德雷德提供士兵的同时,约克爵士要将战利品交给莫德雷德。 “最近我们的铁匠是不是有点闲呐?他应该不介意接个大单吧。” 里克老爷子听到莫德雷德说完之后,哈哈大笑: “会的,会的。那个耳背的家伙会接单的。” 库玛米三步并两步跑到马厩里,抚摸着新到的骏马,原本他们的骏马都给了繁星训练骑士学徒,喀麻游骑兵被迫变成步弓手。 库玛米知道,之前的喀麻游骑兵还没有被信任,现在不同了,现在喀麻游骑兵已经是繁星镇不可或缺的武装力量。 更多的骏马,这意味着原本的喀麻游骑兵重新骑上骏马奔驰了。 “大人,这20匹骏马能不能都给我?我再找些好苗子补上,我到时候还你一队二十人技艺精湛的游骑兵。” 库玛米小声询问莫德雷德,莫德雷德耸了耸肩:“没问题,我正好不知道怎么样把骏马如何转变成实际战斗力。” 三言两语之后,决定好了这些装备如何使用。 原本那些缴获的喀麻鳞甲、弯刀都会被融成铁锭。角弓与骏马直接给游骑兵装备。 “我怎么没看到约克老爷子的士兵,我们一早过来,我们就一个都没找到。” “这马车总不能是自己跑过来的吧?” 莫德雷德有些疑问的询问众人,库玛米把值夜的骑士学徒喊了过来询问,昨天夜里来两个人说是子爵派来送战利品的。 “两个?五辆马车只有两个人运送。什么神仙?” 繁星骑士学徒认真的回答道: “回领主大人,是,只有两个男人。我看的非常清楚,其中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像是个酒蒙子。” “还有一个男人,当时我打着火把,我看着他的脸,那人脸上有一道非常明显的伤痕。” ……… …… … 基利安昨天晚上在酒馆打听了一夜,花了一个法泽在仓库的角落睡了一夜。 天还没亮,他就连夜跑到繁星镇新开垦的区域。 那里的人们被魔物困扰的够呛,基利安估计自己可以在那里接到单子。 基利安找到了一个被魔物侵扰过的农妇,这个农妇不像其他镇子上的农妇,脸上都是麻木的神情。 这座小镇,人们脸上总是带着明天会更好的向往,眼中有光彩,基利安很喜欢这感觉。 “嗨,我打听过了,你被哥布林骚扰过。如果我把骚扰你的哥布林都杀了,你会给我多少钱?” 基利安询问到,那个农妇在帐篷门口一小锅烹饪喝着开水,将黑面包丢进去煮。 “大人,我们不需要。” “不需要?我出手保证一劳永逸,而且不贵,我只要一个断温斯就可以解决这些哥布林。” 基利安早上出师不利,他不甘心的主动压了压价,随后和农妇说道。 “大人,如果早几天我们还可能一起凑钱。” “自从我们来到这个小镇,当有魔物出现,领主的骑士们就会第一时间去剿灭。 虽然魔物很多,骑士们也没办法全部剿灭来,我们并不会因为魔物担惊受怕。” 基利安没有因为自己接不到单,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是礼貌的询问: “夫人,打扰了。我再问一下,有谁可能会为我杀死的魔物头颅付钱吗?” 农妇看着基利安,眼前的男人脸上有一个狰狞的伤口,身上披着的皮甲嵌套着许多锁子甲片,但是身上没有武器。 “大人,您是做什么的?” 基利安认真的回答道: “夫人,你知道捕鼠人吧。你们可以对付老鼠,我对付的是那些魔物。” “真是高尚的职业,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和我一起吃点东西?” “不了夫人,找不到单子的话,我可能会饿死的。” ……… …… … 繁星镇的酒吧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身着讲究的红色丝绸,谈吐举止,彬彬有礼的学者在吧台上,摆弄着手风琴。 “诸位,诸位!正直的镇民们,我是来自帝鹰都城的吟游诗人,我要为大家带来一个神秘的故事!” “一个有关于勇气、正义、还有美人的旅途!我亚历克斯有幸跟随着圣伊格尔第一剑士-基利安大师,一起踏上了翻山越岭狩猎魔物的正义之旅。” “听完这个故事,只需要一个断法泽打赏一下吟游诗人干涸的喉咙就好。” 随着手风琴缓慢的律动,原本吵闹的酒馆竟然因为这种音乐轻松的安静了下来,要连呼吸声都不敢太重,生怕打扰了吟游诗人讲述的节奏。 “这个故事要从最北方开始说起…… 吟游诗人的故事讲得极其生动,人们的心随着这个故事开始律动,当神秘的剑术大师接取了新的委托,诗人会花费大量口舌去渲染这个委托的困难。 喷火的巨龙、长着好几只手,拿着好几把剑的蛇妖。 让听故事的人们为剑术大师吊着一口气,凭着剑该怎么样战胜那样的魔物? ……… …… … “喂!老家伙。我又来把我的工资都交给你这个魔鬼了,今天我快累死了,最好的繁星私酿拿来!对了,我还要一条煎鱼,最好把鱼的骨头都煎烂。” 刚推进门,大嗓门的里克老爷子完全没有注意到当前氛围的不对。 “嘘!安静点,爵士!” 酒馆老板赶紧叫里克老爷子安静,现在店里来了一只会下蛋的金鹅,店里人满为患,仅次于那一次刚解决了喀麻人的时候。 都在听着吟游诗人讲故事,当吟游诗人口干舌燥想暂停故事的时候,慷慨的听众会给吟游诗人的酒水买单。 而且人们还会为自己买买一大杯啤酒、还有两三块椒盐饼干。找一个地方坐下来,慢慢听吟游诗人讲述故事。 里克在自己的繁星私酿还没端上来,耳朵就已经被吟游诗人的声音勾着跑了。 煎着两面焦黄的煎鱼,端上来之时,如果是以前的里克老爷子两三口就连着骨头咽了下去。 但今天的里克不一样,现在开始慢慢的用手指扯下鱼皮,塞进口中慢慢的品尝。 时间过得飞快,中午休息的时间转瞬即逝。里克下午还需要带着骑士学徒去巡逻,一脸不舍的将最后一块鱼肉含到嘴里,将酒一饮而尽。 本来钱包就没多少的里克居然把两个温斯丢进了诗人的大帽子里。 “这位慷慨的骑士老爷,感谢感谢。” “不客气,晚上的话你还会在这里吗?” “应该吧,我的同伴还在等我。啊,愉快的闲谈要结束了,我还要接着讲故事了。” “好的,不打扰了。” ……… …… … 昏暗无比的黄昏,酒店里又一个男人走了进来,当这个男人走进来的时候,吟游诗人的手风琴猛地一拉,发出巨大的声音,人们目光都集中在吟游诗人身上。 诗人看着那个男人高兴的说道: “看啊,这就是我们故事的主人公!基利安剑术大师!” 基利安无所谓的摆了摆手,不是很喜欢接受众人目光审视的样子,一边反驳道一边坐到前台: “你又在胡造剧本了…亚历克斯。今天又是什么,是我杀了巨龙,还是我杀了蛇妖?” “老板,麻烦弄一点水,仓库那个角落,我还能再续一晚吗?” 基利安从脖子上扯下一个袋子,抖了抖,有些窘迫的在前台掉出了一个断温斯和两个法泽。 “如果可以的话,再给我拿一碗豌豆汤。” 盆满钵满的吟游诗人,端起自己的帽子,帽子里小一半的空间都被法泽挤得满满的,甚至还有两三枚温斯。 神气无比的吟游诗人,将一枚温斯丢给基利安。 “你救了我好几次,这就是报酬。” 基利安无所谓的将温斯塞入袋子里,学着吟游诗人那怪模怪样的嘲讽道: “真好,我亲爱的亚历克斯。我救了你不知道多少次,原来你的性命就值十个法泽。” “去你的!今天我请客!老板,而你这里最好的酒,还有最好吃的东西都端上来,要有肉!双份!” 笑咪咪的酒馆老板拿走了帽子里面一多半的法泽,吟游诗人为了凸显豪气,他甚至没有去细数。 许多孩子好奇的围到基利安身边 “大师!你真的杀死过龙吗?” 基利安耸了耸肩,好脾气的解释道: “根本就不是龙,只是一只长得比较大的泥龙。你可以理解为会吐硫酸的会飞蜥蜴就行。” “蛇妖呢?” “是这个嘴巴没有把门的学者乱说,那只是印笛辛人,他们崇拜蛇,所以会把蛇面带到脸上,使用软鞭剑作为武器。” 好奇的孩子永远有问不完的问题,吟游诗人三两句话骗孩子们回家之后,基利安倒起了苦水。 “亚历克斯,我在这里一个铜子都赚不到。领主的骑士们天天在小镇周围巡逻,人们安全的很。” “这里只有一些下级魔物,一般的领主是不会为了这些下级魔物雇一个决死剑士的。 这个地方太和平了,和平到会饿死我。” 趾高气昂的亚历克斯将帽子里的钱倒出来一个一个开始数: “我就不一样了,这里的人都是绅士。我当然可以在这里赚的盆满钵满。” 与此同时一个身披蓝色大衣的家伙,一屁股坐到了,两人的旁边,那家伙自来熟般的将几个果干放到了两人面前。 “大师,你猎杀魔物的是真的吗?” “大多是真的,但那些杀死巨龙什么蛇妖都是吟游诗人瞎说。” “那我有一单活,我想要雇佣你。” 根本因为找不到活做的基利安,正眼看向了坐在他旁边的青年。 那人手扶着一个手杖,面容称得上英俊,显得有些许苍白,可能是因为大病初愈。 “我是莫德雷德,这个和平小镇的领主,不是你口中的一般领主,我想雇你。” 第37章 以伊格尔服人 【鉴别】 【亚历克斯】 【学者与吟游诗人,这种人不应该在羽翼都城内养尊处优吗?】 【才能:水平\/天赋上限】 写作:特级(金)/特级(金) 交涉:中级(铁)/传奇(黑檀) 手风琴:中级(铁)\/传奇(黑檀) 纹章学:传奇(黑檀)/传奇(黑檀) 歌唱:高级(银)\/高级(银) ………… 用眼睛一扫,吟游诗人的面板在莫德雷德看来相当豪华,自己弟弟不是纹章学一直很有天赋吗? 这现成的老师不就送到嘴里来了。 莫德雷德眯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像这种大师级的人物肯定有着作,到时候收书的时候留意一下亚历克斯这个名字就好了。 不过莫德雷德在看到人才高兴之余,其实内心相当谨慎,像这种水平的大师怎么可能在酒馆里给农夫讲故事去赚口舌辛苦钱? 不过,时间总是能给出人们想要的答案。 莫德雷德微笑的对着亚历克斯点头,亚历克斯浮夸的站起身来,长长的鞠了一躬。 “尊敬的莫德雷德子爵,您一定是被人们爱戴的领主。 高贵的领主竟然屈尊来到这种小酒馆与民同乐。真令我感动。” 亚历克斯随后看着胡吃海塞的基利安,皱着眉头,扯着他的皮甲肩甲: “别吃了,我的天哪,你是饿死鬼投胎吗?基利安!这可是一位高贵的领地贵族! 你有没有听说过领地贵族自动高人一等,即使是在皇帝陛下的宫廷内,他也是与伯爵地位相等的存在!快起来行礼!” 基利安大口大口的撕扯着小麦面包,这种柔软的面包是小康之家的选择,它不像黑面包那样,需要泡水吃,但也没有白面包那么奢侈,随后将香肠切片一口小麦面包,一口香肠,慢慢品味: “等我吃下这口面包,天啊。平时吃的魔物肉总是有些发涩,再让我慢慢尝一尝不是魔物的肉。” 莫德雷德坐在基利安旁边,一脸微笑的从衣服内衬里摸出两个果干,慢慢咀嚼果干,同时用手指指着桌上的果干。 基利安心领神会的从桌子上的果干碟中拿出一块欧李果干,小口撕下一块后,含在嘴里: “对啦,这种酸甜的口感,熟透的欧李果又酸又涩,不如晒成果干好吃。” 莫德雷德微笑,竖起大拇指:“有品位!” 基利安打量着莫德雷德,莫德雷德也在打量着这个脸上有一道触目惊心伤痕的男人。 “喝一杯?” 莫德雷德从他手中接过酒,内心小声嘀咕道: “让我看看你的成分……” 【鉴别】 【基利安】【传说之人】 【这家伙还是人类吗?!】 【才能:水平\/天赋上限】 双手剑使用:无法评测!!! 单手剑使用:无法评测!!! 魔物学:特级(金)/特级(金) 奇迹:特级(金)\/特级(金) 伏击:高级(银)\/特级(金) 侦查:高级(银)\/高级(银) 炼金学:中级(铁)\/中级(铁) 哲学:中级(铁)\/传奇(黑檀) 威慑:中级(铁)\/高级(银) ………… “咳咳咳!!咳咳咳!” 莫德雷德被这套豪华的面板闪瞎了眼睛,不敢置信的张嘴,却被带有一定烈度的酒精狠狠呛到了。 “怎么了,领主大人?” “没事没事,眼睛被你闪到了而已。” 莫德雷德咳了一会才缓了过来,平静的深呼吸,一会之后莫德雷德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不行! 必须抓这两个人给我打工! ……… …… … 酒足饭饱之后,莫德雷德请两人来到了邻主居所。 这两人看起来经常出入各种领主庄园,完全没有感到任何拘谨和奇特。 面无表情的基利安坐在领主大厅的对位,反而是亚历克斯东看看西看看,打量着大厅里面的布置与装潢基利安看到莫德雷德坐到主位后: “也许现在我们可以谈谈关于您的委托,莫德雷德领主大人。” 莫德雷德也不绕弯子,三下五除二快速吃掉一个果干之后,将目前的领地情况娓娓道来: “基利安大师,我们领地的情况是这样子的,由于我收留了星夜堡垒的难民们,领地开始扩张,我已经把周围的树木和田野重新开垦。” “但自从做出这个决定之后,低级魔物就一直是我领地的心腹大患,情况是这样的………” 基利安一言不发的听着莫德雷德讲述,每到关键节点就会提问要求莫德雷德讲的更加详细一点,而且还偶尔会重新询问之前问过的问题。 莫德雷德知道这是一种询问的技巧,重新询问之前的问题,如果两次回答有出入。 那么这个回答的准确度就需要再考虑和再商量。 从提问的方式就能看出眼前人的专业程度。 听完之后,基利安点了点头: “我大概懂了,尊敬的子爵阁下。您领地的问题不是很棘手。 只是原本那些半人多高的草地和树林当中就栖息着大量的低级魔物。” 基利安站了起来,走到桌子面前,双手撑着桌子,眼睛平静的对视着莫德雷德,接着说道: “那些失去了栖息地的魔物被您赶跑,它们就会跑到其他魔物的栖息地。 这样的话就会发生争斗,争斗失败的魔物会不得不重新跑到您开垦的领地之上。” 莫德雷德看他分析的头头是道,张嘴询问: “那么听您的口吻,您有办法?” 基利安依旧是古井不波,让莫德雷德严重怀疑这小子有点面瘫,基利安道: “当然,领主大人。两个伊格尔,价格好商量。” 基利安看着莫德雷德。 “两伊格尔,有些太贵了。五温斯可以吗?” 基利安皱了皱眉头,原本想拒绝直接就走。但是他想到了这个小镇蓬勃发展的样子,估计小领主手上也没什么富裕的钱。 他很喜欢这个和平的小镇,要是因为这个小镇因为低级魔物骚扰到无法发展。 基利安会真心为它感到可惜,而且现在基利安的经济状况确实不好,也容不得他挑三拣四了。 “好吧…但是要提前支付。” 莫德雷德二话不说,从口袋里拿出三个发着金光的伊格尔,一脸微笑的将伊格尔推给基利安。 “好的,基利安大师,这是先垫付给您的工资。不过一天五温斯,对于您这种大师,这点钱配不上您的身价,但还是非常感谢您愿意帮我。” “感谢您愿意成为我们繁星镇的顾问。” 基利安并没有多说什么。 手指轻轻在三枚金币上一压,用轻轻一推,垒在一起的金币就稳稳当当的滑过桌子。 金币堆停到莫德雷德的面前,甚至最上面的那枚金币连偏移都没有偏移,依旧稳稳当当垒在一起。 基利安只是回答道: “我的意思是两个伊格尔,一劳永逸的解决你的问题。并不是一天两伊格尔,您会错意了,领主大人。” 莫德雷德没有太多的失望,他知道像这种有能力的人不是这么好招揽的。 确实需要好好思考,想想办法。 旁边的亚历克斯一拍大腿,有些急促的三步并两步跑到基利安旁边: “你的脑子里到底想些啥,今天已经是五月三十号,转眼就到六月了,你最起码也得在领主手下干一个月吧。” 基利安平静道: “这种简单的委托,十多天就解决了。如果领主愿意帮忙,出动领地的士兵们,三四天都不成问题,用不了那么多钱。” 莫德雷德这个时候把握住了机会,他站起身来将一枚金币拿出,随后再拿出五个温斯。 缓缓走到基里安身边,拍着基利安的肩膀将金币放在他手心上。 “那么,大师。两个伊格尔任务完成后我给你,同时大师在执行任务期间,就算我雇佣您当顾问,一天五温斯的工资照开。” 基利安叹了口气,没有多犹豫: “好。那就这样吧,但我在完成委托之余,你必须要给我布置顾问对应的工作。” “您可以雇佣我,但我并不是您的奴仆。六月底之后我会离开,如果不满意的话。请允我现在就辞去顾问身份。” “当然,至少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您的才华在我这里将不会埋没,至少也是骑士男爵。您现在就可以自称为繁星的基利安爵士。” 莫德雷德眯着眼睛微笑,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总之先把你留下来… 之后的事情可不好说…… 看到朋友终于不犟这样的亚历克斯松了一口气,亚历克斯微微点头鞠躬道: “那么尊贵的领主大人,那我就和我的朋友去酒馆了。您有需要的话就来那里找我。” 莫德雷德听到这句话之后,脑子里的第一想法是 妈的,好不容易搞定了一个,你还想跑? 你跑了,我在哪找一个纹章学大师给我弟弟当老师啊? “且慢,亚历克斯大师。我也想委托您?” 一脸惊讶的亚里克斯指着自己的脸: “我?你让我去跟魔物打架?” “不不不…您看起来就非常有知识,我想让您教我弟弟一些启蒙的知识。” 亚历克斯耸了耸肩,自己确实教过贵族崽子认字,但是那帮贵族永远又傲慢,又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娇生惯养的小贵族尤其如此。 他看到自己朋友已经赚得盆满钵满了,就没什么兴趣,正想找个借口推脱,却听到了莫德雷德的报价。 “五温斯一天,您看这个价格合适吗?” “合适的不得了!!!” 亚历克斯双手交叉,一脸谄媚的笑: “子爵阁下,如此英明神武!您的弟弟想必也是天才,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学走我所有的本事。” 莫德雷德看到两个神仙愿意帮自己做事,内心不由自主的松了一口气,果然这年头还是金光闪闪的伊格尔说话好使。 不过这两人也真够便宜的…… 其实莫德雷德的预期是五十个伊格尔收服两人…… 这两个人还不如锤子贵… 第38章 天生万物以养魔…… 腐烂的哥布林肉、敌地精头颅、树精胳膊、蜘蛛眼、牲畜粪便被一股脑的灌进木桶里。 混合出来的暗红色的液体随着木棍搅拌散发着诡异的恶臭,时不时浮上两三个脏器。 被基利安过来干活,捏着鼻子的亚历克斯实在忍不住骂道“基利安,我问你,你是不是有病!大半夜你不好好睡觉,你炖屎吃呢!你还要把我拉过来!” 基利安早就习惯了这家伙的冒犯,看到眼前这家伙气急败坏的样子,还让基里安有一丝暗爽。 乐意犯这个贱…… “这就是纹章学大师的素质吗?” 基利安一边搅拌着诡异的粘稠液体,一边和自己损友互相阴阳怪气。 时不时还指点道: “搅碎一点,你没吃饭吗,蜘蛛眼也都浮上来了 用棍子给它摁下去,唉哟,我的天哪,亚历克斯,你干啥吃的。” 强忍着恶心,亚历克斯把粘着恶心液体的棍子提了起来,小心对准那浮起的蜘蛛眼,然后猛的将其摁到木桶底部: “别抱怨了,我真不明白你那个脑子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基利安,你给我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基利安皱了皱眉头: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动物和魔物的区别。 动物通过两性繁殖,上一代的性状会继承到下一代。” “但魔物不一样,子一代魔物很有可能会变成高等魔物,只需要父代魔物吞噬过上级魔物的血肉………” 亚历克斯气的直接拿出这根比搅屎棍更恶心的棍子,对着基利安当头棒打。 基利安一手接着搅拌,头也不抬,另一只手。举过头顶打了一个响指。 猛然之间在他手心的神秘符文微微闪烁,奇特的魔力幻化出坚硬的黄褐色屏障。 黄褐色屏障如同大地一般坚固,直接将棍子挡飞,随即屏障消失,还把亚历克斯的虎口震得生疼。亚历克斯毫不意外,他嚷嚷道: “我问的是魔物专家基利安吗?我问的是我的朋友,基利安到底怎么想的!” 他用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眼睛死死瞪着基利安:“你老是跟我抱怨,在这地方赚不到钱,在那地方赚不到钱。以我看以你的本事。” “你完全可以找个贵族在他手上干上几年。到时候我们再次聚会的时候,我就得称呼你为爵士了!” 基利安看到亚历克斯开始抱怨又不干活的时候,他指了指那根棍子。 亚里克斯长叹一口气,去将棍子捡了起来,接着搅拌这该死的血肉泥。 即使这样,他也仍不停下那张嘴巴: “你却一次又一次的放弃赚大钱的机会,然后又跑到压根没有几个铜子的农妇农夫那里询问有没有委托!” “怎么想的呀?” 基利安笑了笑,不作回答。 亚历克斯自顾自的说出自己的猜想: “我知道你有那诡异的道德感,你不杀拥有智慧与人性的魔物。你总是要打抱不平。 “你觉得除了你之外的所有人都是强盗无赖。 这个世界只有你一个人恪守着高尚的道德。基利安,我的朋友,我问你话呢,你回我呀。” 月光照耀着大地,从不偏袒任何,照耀在浑浊的水桶当中,依旧可以隐隐约约当做镜子使用。 在泛着月光的血肉烂泥之中基利安的脸清晰可见。 半天之后面对这个问题,基利安也在思考,氛围又变得诡异了起来。 亚历克斯长长叹了口气,接着拿这根该死的棍子搅拌这该死的血肉烂泥。 当亚历克斯都快忘记这回事之后,基利安才有回答: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我没有那种道德感。” 基利安看到这团烂泥搅拌的差不多之后让亚里克斯赶紧后退。 他猛的一打响指,在那诡异的符号显现之后,手心喷射出熊熊火焰炙烤着这木桶。 精确的火焰控制,让木桶完全没有受到火焰炙烤。 木桶里面的血肉烂泥却因为火焰的直接炙烤而沸腾起来。 基利安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脸上那道从右眼下方,横跨鼻梁,又到左眼下方的伤口清晰可见。 “但我帮农夫确实是因为如果我不去帮他们,他很有可能会因为魔物而死。” “我只是觉得人不该如此,亚历克斯。” 停顿片刻后,基利安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没有人辛苦工作那么久就应该被魔物咬死,懒惰的无赖不应该死,勤劳的人们更不应该死。” 沸腾的血肉烂泥变成类似肉酱一样的诡异物质,还有恶心的褐色油脂浮于烂泥表面。 基利安看到差不多之后,放下手臂让火焰消失,耸了耸肩开始回答道: “贵族就不一样了,绝大部分的贵族吃的是什么?是烤肉,是刚捕捞的鱼,是最鲜嫩的鹿肉大腿。 一头耕牛的价格,我没记错的话是十伊格尔左右。” “贵族如果想吃的话,就可以去买上一头,在宴会烧烤着吃,他们从不用担心生存问题。” “有大量的骑士士兵保护着他们,他们雇佣我也只不过是让这份安保力量更强一些。” 总是面无表情的基利安此时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落寞和有了一丝迷茫: “我不是那个不可或缺的,在那里,我只是一个强大的收藏品,是那群自以为高人一等贵族的人才收藏而已。” “因为事实上他们不需要我,所以我也不喜欢干这种锦上添花的事情。” 最后,基利安将这熬制好的诡异肉酱倒入一个个小小的木瓶中,也最后说道: “所以,我才喜欢去从农夫那里接任务。” “那群被魔物侵扰的可怜人需要一名专家。 一名真正能解决问题的专家。” ……… …… … 圣伊格尔帝国历941年,五月三十一日,繁星镇军营会议室内。 莫德雷德好奇的看着眼前桌子上摆着的十几个小木瓶子,软木塞将瓶口死死封住,莫德雷德好奇的打开看一眼。 “哇!” 刺鼻的味道直冲天灵盖,莫德雷德忍不住扶着桌子干呕,连忙将盖子盖上之后一脸不可思议的看向基利安。 “这什么东西?” 基利安耸了耸肩,和莫德雷德说道: “魔物和动物最大的区别就是魔物会想方设法吞噬生物,不是为了生存。和动物的捕食行为似是而非。” “只有吞噬,它产生的后代才会出现高等魔物。” “利用这个特性就可以玩一些猎魔的把戏。 麻烦领主到时候收集一些湿润的带着叶子的柴火。” 莫德雷德一拍大腿似乎想到了什么,他一脸得意的微笑,随后抓起桌子上的小瓶子轻轻摇晃道: “那种柴火烤起来会产生很浓的烟,如果把这东西倒到烟里面,那味道就不敢想象了。” “那些魔物会不会乌泱乌泱的往我点烟的地方冲。” 基利安那莫德雷德严重怀疑面瘫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基利安的嘴角笑了笑。 “我说对了?” 基利安完全不吝啬夸奖:“聪明,莫德雷德子爵阁下。” 莫德雷德明白了基利安的计划,这些魔物根本不难处理,难的是因为太散乱,东边草地猫着了一只,西边树上挂了一只。 这样只会让清剿魔物的人疲于奔命。 但是如果魔物会聚集起来,那就好杀了。 莫德雷德赶紧询问几个关键点: “范围大吗,我想要的是整死周围的绝大部分魔物,因为我的领地还要扩张。 可能将会是原本小镇的三倍大,周围的魔物最好都能吸引过来。” “我的预计是这个小镇将会超过两千人,届时虽然这里只是一个子爵岭,但实际上和小型伯爵岭已经旗鼓相当。” 基利安有些疑惑的看着眼前这个领主,压抑不住好奇心问道: “大人,人又不是魔物。没有这么快的繁殖能力,您哪来的这么多镇民?” 莫德雷德一脸无所谓的说道: “原本没这个想法的,但是星夜堡垒的伯爵是那个传统的贵族混蛋,在他领地外大量的可怜人都没有工作在那里扎堆等死。” “那个死胖子蠢的无可置疑,他都不明白真正宝贵的东西是什么,水可覆舟,亦可载舟。” “他以为他是高贵的贵族,永远就是贵族,但他却不明白所谓的贵族的真正根基是什么。” “不是血统,不是什么讨好国王什么的政治站队。 真正有力量的东西是什么呢?是无声的,是泥土、是基石。是组成这个国家的最基本单位。”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人,我迟早要把那个吸血的蛀虫整死。杀杀杀杀!” 一脸微笑莫德雷德压根只是在自顾自的输出自己的观点。 他完全不指望眼前的人能听懂他的话。 莫德雷德很清楚人是有时代局限性的,他想探索的道路是想让这个落后的时代进步一点。 这就是他选择的道路。 狠狠的吐槽了罗格斯伯爵之后,莫德雷德压根没注意基利安的表情。 只是在把玩着这个奇特的小瓶子,手贱的像只猫一样想要打开这个瓶子闻一下。 又怕被气味直接扼杀在当场,就这样在手中反复把玩这些小木瓶。 基利安听莫德雷德的话,眼神有一瞬间陷入了迷茫。 他也在思考一些问题,也在思考莫德雷德刚才说的话。 随后他再次打量着眼前这个领主,试图从他的外貌或者衣着上找到区别于其他领主不同的东西。 没错… 基利安看过无数领主,他甚至接受过公爵的委托,也亲自见过公爵本人。 但眼前的这个小贵族小领主不同。 似乎在莫德雷德身上有种区别于所有他见过的贵族的特征。 基利安轻轻的吸了一口凉气。 或许这个繁星镇的顾问值得做上一做。 莫德雷德扶着桌子起身之后,马上去找里克老爷子和库玛米,他需要马上集结部队,这段时间他已经被魔物问题烦的头疼的要死。 现在终于可以用简单的方法解决这该死的问题了。 什么军改,虽然这件事情很有必要去做,但是确实麻烦的要死。 能解决问题也要好久之后了。 远不如! 五伊格尔的值钱锤锤抡起来! 魔物全部死光光! 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物以报天… 呸呸呸! 天生万物以养魔,魔无一物以报天… 前面忘了,后面也忘了,总之… 杀杀杀! 莫德雷德的笑容显得狰狞又危险。 第39章 出征前夕,繁星军阵 “埃米尔大人,这是否有些太冒进了?” 莫德雷德把库玛米与里克老爷子喊到军营后,简单的说出了自己的计划,库玛米皱着眉头轻声询问道: “埃米尔大人,据我估计,我们小镇周围的魔物数量得有好几百。虽然他们的战斗力无异于垃圾。但蚁多咬死象。” 莫德雷德的计划是一劳永逸的解决魔物问题,他要直接和魔物潮正面作战。 这确实是一个冒险的计划,首先由于繁星的正规步军全部交给约克爵士去抵抗喀麻。 这是繁星能够正常扩张的大前提,如果月夜倒了。 喀麻人绝对会将战火烧到繁星,本土作战不管是胜还是败,在莫德雷德眼中都是亏麻了。 就算是用坚壁清野的战术,稳赢喀麻这种游牧民族,那坚的不是自家的壁,清的不是自家的野吗?打完之后还怎么发展?! 所以自己的正规军莫德雷德不打算调回来,但这并不代表着他无兵可用。 自从发现了星铁矿脉之后,整个领地里的所有铁匠就没有闲过一天。 莫德雷德估计军备库里面的镶铁片板的皮甲已经有六十多套了,而且开垦领地之余,还有不少新迁进来的贫民窟成员没有工作。 对于莫德雷德来说,这既可以解决领地的就业困难,也可以解决领地的发展阻碍。 绞杀魔物已经势在必行。 重点是他不希望魔物有一丝一毫卷土重来的可能性,这一战要打就要打出决定性胜利! 莫德雷德把自己的想法说完之后,在场的两位看来这太过激进。 莫德雷德站了起来,走到两人的身边,将两人的手抓住,然后放在桌子上叠着: “里克叔叔,库玛米。你们还愿意信任我吗?” 莫德雷德真诚的看着这两人,两人也看着还年轻的莫德雷德,半晌之后的叹了一口气: “小莫德雷德,既然话都说到这了。 叔叔的话都被你堵死了,明白了,叔叔这条命你就随便用吧。” “埃米尔大人,我饮下了你的蜜酒。我的誓言不会改变,死而无憾。” 莫德雷德轻轻的点了点头,重重的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为了繁星。” 莫德雷德轻声在两人耳边说道。 “为了繁星!” “为了繁星!” 两声坚定的声音附和道。 ……… …… … 当天晚上莫德雷德并没有回到领主居所,而是接着在军营的会议室盘算着一些事情,试图厘清计划的每一步。 一个巨大的沙盒摆在军营会议室的中心,这是莫德雷德花了不少钱,请了许多镇民实地考察,精心绘制的结果。 在莫德里德看来,合格的战术指挥官就必须要明白如何利用地利为自己带来战场优势,这是基本功中的基本功。 得到了这些血肉诱饵之后,就必须要利用血肉诱饵给自己带来的主动权。 据基利安所说,带着露水的树枝闷烧会产生浓烟,再把木瓶里面的血肉诱饵倒入柴堆中。 就如同在夜晚充满蚊虫的森林里举着火把,那些讨人厌的小生物会自己扑过来。 对于莫德雷德来说,首先他能利用这点获得的优势就是主动选择战场。 当血肉诱饵丢入柴堆之后,就等于向那群魔物宣战,蜂拥而来的魔物浪潮会让莫德雷德被迫进行防守战。 目的是全歼魔物,但战场的走势便是以防守战为主。 那么就要选择一个适合防守反击的地方,并且还要修上大量的防御工事。 莫德雷德轻轻挠了挠头,叹了口气从内衬中再摸出一颗果干,一边咀嚼着果干,一边制定着战壕计划。 首先他已经和基利安聊了许久,首先确定了魔物的规模占比,以及各个魔物的种类搭配。 常见的魔物种类有哥布林、敌地精、树精、洞穴蜘蛛、长尾蝙蝠、石怪、小妖精、叶兽、水鬼、敌水鬼、羽翼蜥蜴。 其中哥布林、树精、洞穴蜘蛛、叶兽等可以视为常规力量,这些杂鱼占怪物种类的百分之五十以上,很显然是以量取胜。 飞行单位有羽翼蜥蜴与长尾蝙蝠,这些东西必须需要弓箭手从高地打低地牵制。 所以合适本次作战的地利已经被限制在山谷处。 令莫德雷德头疼的当然是敌人的精锐力量:石怪、敌地精像这些妖魔鬼怪,如果没处理好的话,那一定是自己战线崩盘的重要因素。 除此之外,还一个最难的难点。 因为这个难点甚至连基利安这个还没有正式加入领地的成员都来劝解莫德雷德慎重。 当时这位绝死剑士叹着气解释道: “领主大人,我不是不相信你的战术水平。 只是您这样做的话,很有可能会在原本的魔兽潮出现高等魔物。” 这家伙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些话有没有冒犯了莫德雷德只是自顾自的说道: “也许是因为您的领地是在圣伊格尔边缘,周围的野外环境完全没有任何破坏。魔物的基数高的吓人。” 最后的话甚至带有疑问和质问: “有如此大的基数在这里,保不齐会出现一两只高等魔物,那些魔物无一例外,不是战争巨兽。 您真的做好了以肉身处理战车的准备了吗?” 莫德雷德看得出来基利安最后的话不是他想说的,说不定他自己说的是什么,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尤其是最后那些关于肉身处理战车的劝说。 十有八九是他找自己好兄弟亚历克斯对过口风,特地学了几句修辞过来劝说自己。 莫德雷德花了好大功夫才将比驴还倔,比牛还犟的基利安劝退,这次战役的难度绝不低。 莫德雷德比谁都清楚这点。 但为了领地的人民,也为了领地的发展。 莫德雷德也铁了心的要打这一仗狠的。 万幸的是那群魔物没有人指挥,这个时候就要好好展示一下,作为指挥官能给部队带来多大的提升。 莫德雷德虽然觉得有些棘手,但不知为何,却有一种心潮澎湃的感觉,他从一开始就享受起了排兵布阵的乐趣。 ……… …… … 圣伊格尔帝国历941年,六月十日,繁星镇军营。 经过小十天的加练,从繁星的领地当中挑选的精壮年身着着统一的装备。 纯铁打造的覆面头盔的上刻印着莫德雷德家族家徽,那是四颗整齐排列的棱形星星。 人们身上穿着的是改造后的皮革甲,在原本领地的皮甲基础上面,在胸口肩膀腰间缝上了合适的铁片甲。 除了新建的常备军之外,所有的繁星骑士学徒统一披上了甲胄,举起了骑枪。 在骑士方阵前伫立的大骑士则身披重甲,战马也披着马具,正是里克老爷子。 库玛米的亲兵正如他所说,补充到了二十人,莫德雷德为了他们重新设置了装备。 原本那些喀麻的制式鳞甲全部重铸为一体成型的轻型铁甲。 以及完全不影响视野的翼骑士头盔成为了每一位繁星草原游骑的标配。 原本的基础只保留了马战特化的弯刀和角弓。 人们整齐划一地,排成一列列。 剑盾长枪骑枪弓箭,无一例外不在彰显着一种肃然的感觉,莫德雷德在军营内整理着自己的着装。 他也披上祖传骑士铁甲,拿好约克爵士送的精美弩箭。 走出帐篷的那一个瞬间,阳光打在他的甲胄上,反射出微光,也打在他的头发上,形成了一层类似王冠的光晕。 莫德雷德深吸一口气,戴上头盔,将一枚四剑盾徽(将领)带到了自己胸口的一侧。 另一侧则骄傲地佩戴着继承冠亚爵士的莫德雷德家族家徽。 军营内所有人整齐划一,同时在胸口处挂着一枚盾牌徽章。 那是莫斯花了很长时间绘制的精美图案。 蓝底白星,将莫德雷德家族的四颗星星绘制在盾形纹章的四角,在盾形纹章的正中央绘制着无刃的剑柄。 这是繁星军人的象征,繁星军正是由一位位这样佩戴着勋章的战士组成。 库玛米与里克相视无言,也将三剑盾徽(军官)佩戴到了自己的甲胄之上。 莫德雷德扫视着眼前的一切,在他身后成就旗帜高高扬起。 上面的成就纹章微微发光,惊讶的亚历克斯捂住嘴巴不敢置信的盯着那面旗帜。 【鉴别】 【游骑兵:繁星草原游骑】(二十人) 【战力等级:中流砥柱(铁)】 【库玛米的轻兵部队,组成单位是喀麻的草原人。我不需要去考虑库玛米的忠诚,他是个聪明人,他会自己想办法证明自己的忠诚。 在开阔的战场上精锐的游骑兵,可以凭借自己精湛的马术在敌后骚扰和猎杀高价值目标】 …… 【轻骑兵:繁星骑士学徒】(三十人) 【战力等级:中流砥柱(铁)】 【特异能力:成就纹章:护民】 【我繁星骑士团的骑士学徒,目前人数在三十人,武器装备已经武装到了职业军人的水平。 配备了单手剑\/军用锤、骑士长枪、盾牌。 平日里的巡逻磨砺与猎杀魔物让他们有了军人的素养】 ……… 【步弓手:繁星镇常备弓手】【三十五人】 【战力等级:可用之兵(铜)】 【我新募繁星镇的弓箭手,这支新训练的部队只经过了十天的加急培训。 但装备已经按照中流砥柱等级打造,只差铁与血的磨砺】 ……… 【剑盾步兵:繁星镇常备步兵】【二十五人】 【战力等级:可用之兵(铜)】 【我新募繁星镇的剑盾步兵,这支新训练的部队只经过了十天的加急培训。 但装备已经按照中流砥柱等级打造,只差铁与血的磨砺】 一共一百一十人。 莫德雷德站在军营空地中最显眼的地方,所有人都在等着他发表一场激昂的演讲。 但莫德雷德只说了一句话。 “出征,为了繁星。” 所有人整齐划一,无比坚定地回应了领主的需求。 “为了繁星!” 第40章 灭杀魔物之战(上) 莫德雷德选择的地形相当有讲究,选择的是山谷入口。狭窄的山谷决定了战场宽度。 对于防守方来说,战场宽度越小越容易布防。 但如果只是为了防御,那么迟早会被如潮水般源源不断的魔物给堆死,必须要保证杀敌效率足够高效。 因此。入口处两旁山谷之上,弓箭手可以站在那里进行自上而下的齐射。 他们的主要目的就是尽可能的杀伤杂鱼,以及处理飞行单位。 莫德雷德还提早发动了民工,在山谷入口修建了一个口袋型的工事,参考前世波西米亚胡斯战争的车垒战术,两面高台形成了一个八字形。 由于古早中世纪的工事水平属于是狗看了都摇头,莫德雷德不得不参考前世的宋代大佬陈规所着的《守城录》中: 筑墙之制,每墙厚三尺,则高九尺,其上斜收,比厚减半;若高增三尺,则厚加一尺,减亦如之。 根据这种规模开始修建三尺高台,这种有泥土堆的高台可以让手持长矛的士兵站在高台上进行捅杀。 此外,在高台下方特地挖了一个凹陷坑,坑内有削尖的木刺。 在凹陷坑之前还防止高速魔物直接凭借速度优势冲过战线,莫德雷德还做了陷马坑。 为了提高杀伤效率,两旁早就准备好滚石与滚木。还有被魔物脂肪浸泡透的干草堆,之后点燃直接丢下去,可以很好的分隔战场。 最后使用剑盾的步兵将会三三排开,高台未能捅杀或者是凹陷坑未能坑杀的魔物会由他们直接接敌。 目的是将魔物们拖延在这片区域,在他们身后还有小队弓箭手,专门负责射杀他们拖延的地方。 以上就是莫德雷德对步兵的安排。 如果只是为了这样布防,任意一个山谷都可以做到,但莫德雷德特地在这个山谷选择接敌,还有别的安排。 与别的山谷不同,这个山谷之外是一个相对较平坦较开阔的地区,骑士则可以在山谷前方跑马。 对于骑士们的要求,他们必须借着自己高机动的优势魔物潮中跳舞,尽可能牵制魔物潮,延缓魔物潮的进攻效率为弓箭手创造更多杀伤。 除此之外,更重要一点的是他们需要凭借骑枪和弓箭率先处理魔物潮中的高危险单位,莫德雷特可不希望有几十头粗鲁的敌地精直接用自己的尸体把那个凹陷坑填平了。 步兵接敌的交战地区,高威胁单位最好一只也别来。 因此在发现高危险单位之时,库玛米带领的游骑兵将会第一时间牵制其余杂鱼,为繁星骑士学徒创造相对较宽敞的环境。 骏马的速度就决定了骑枪的威力,在前世中,古早全甲骑士对决当中有个经典段子。 骑枪和匕首之下,众生平等。 跑起来的满速骑枪就相当于全险半挂,一枪过去可以直接将铁罐头捅个对穿,那些敌地精石怪都得死! 在针对敌方的杂鱼潮、飞行单位和高威胁单位之后,如果有什么能让莫德雷德的布防直接崩盘,那只能是那些高等魔物。 战争绝不能掉以轻心,能想到的威胁都需要布防,高等魔物则是莫德雷德重点处理的对象。 里克老爷子与基利安将会骑着重装战马在魔物潮屠杀,一旦有了高等魔物出现,基利安则必须第一时间去履行他作为决死剑士兼繁星顾问的责任。 ……… …… … 经过山谷后,马车将收集好新伐的树干,尤其是松树为主,这些富有水分的树木经过焖烧之后将会升起滚滚浓烟,是中世纪审判女巫的最好木材。 莫德雷德把玩着手里的血肉诱饵,脑子里在思考会不会有女巫这种存在,胡思乱想了一小会后的摇了摇头,把不该有的情绪剔除之后,专心于战场之上。 这种宗教迫害,只要不出现在自己领土上,爱咋地咋地。 随着火把丢入堆积在一起的柴火之中,滚滚浓烟在片刻之后高高升起。 莫德雷德将血肉诱饵丢入其中,原本一瓶诱饵只能勾引一小部分魔物,基利安提出的解决办法就是分批次一小批一小批的解决魔物。 太慢了…… 莫德雷德带头丢入第一瓶之后,莫德雷德身边的士兵连忙将其他的也丢入其中。 白色浓烟开始慢慢升腾,在数十血肉诱饵被焚烧之后,红色的烟也开始升腾,恶臭无比的气味让周围的人紧皱眉头。 当血红色的烟雾完全替代了白色烟雾之后。 此起彼伏的鸟叫,从附近的山林传出。 “嘎!!!” 如果此时从高处看,可以看到树木在抖动,只是短短的过了几分钟,随而伴来的是大地的震颤。 “它们来了!!!” 库玛米带领着繁星的所有骑士在山谷中奔跑起来,银白色的甲胄映照着光芒,从高处看就如同一条白色的洪流。 在下一个瞬间,周围的山谷冲出无数的魔物,乌泱乌泱组成了一条杂色的洪流,繁星的每一个人都早已握紧了的武器。 触目所及之处都是魔物。 暗绿色的哥布林呼啸着狂奔拖拽着他们简单的武器,身旁跟随着身上绑着藤蔓,如同豺狼大小的叶兽。 笨重的敌地精红着眼睛一脚重一脚轻的朝着山谷靠近。 一人高的空中飞着数十只没有眼睛,长着猩红牙拖拽着长长的尾巴,似鸟非鸟的长尾蝙蝠,还有那些长着鸟翼却是蜥蜴身体的羽翼蜥蜴。 “铮!” 呼啸而来的破空声,库玛米率先射出的第一箭,直接将一个倒霉的羽翼蝙蝠脑袋射爆,无头的身体在空中摇摇晃晃一会之后才轰然倒地,被周围的魔物分食。 嘹亮的马蹄声在峡谷外响起,莫德雷德知道战争已经开始了,他站在高台上高声喊道: “列位!稳住阵线!” “是!领主大人!” 几乎是众人刚架住武器,同时间在山谷外就看到那些龇牙咧嘴,带着恶心体臭的魔物冲了过来。 一马当先的是叶兽,那些四足奔跑的畜生。率先掉入莫德雷德准备好的陷马坑中。 木刺直接将他们戳的千疮百孔,其中还有一只叶兽的脑袋,直接被钉在了木刺上。 无数的羽箭也在这个瞬间泼洒在这个峡谷上,如同一场带来死亡的雨,每根羽箭重重的将那帮畜生钉死在原地,血肉模糊,血肉飞溅。 这群没有理智的魔物接着往前拱,即使穿戴着祖传宝甲,莫德雷德都能透过甲胄的铁腥味闻到那帮怪物的恶臭。 “为了繁星!” 手持长枪的士兵一枪接着一枪捅穿了冲到高台附近的魔物,一个哥布林的脑袋甚至卡在了枪头。 那个士兵不得已将头颅挑在空中,猛地一甩枪杆将头颅甩飞出去,接着回到屠杀魔物的队列当中。 那飞出去的头颅重重砸在一只敌地精的脸上,愤怒的敌地精挥舞着自己巨大的木棒,完全不顾周围,顺手就砸死了自己周围的魔物。 随后冲上来的敌地精,被莫德雷德指挥的弓箭队伍直接处决,数箭钉在那个肥硕的肚子上,敌地精不甘心的重重挥舞木棒,却无济于事的倒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莫德雷德站在高台上,往远处了望,尽可能的用自己的弩箭狙杀那些高威胁的魔物。 涌入山谷的敌地精和石怪并不多,莫德雷德松了口气,看来自己的布置是行而有效的。 现在他就要专心处理这些高危险单位,杂鱼会有山谷两侧的弓箭手和高台下方的剑盾步兵处决。 石怪,听起来像是由岩石组成的魔物,但事实上只是皮肤表层有硬化块的大体形怪物。 不会使用武器,行动迟缓。 但在当前环境下,石怪远比敌地精有威胁的多。 山谷两侧射来的箭没办法击穿它的硬化皮肤,而大量的哥布林匍匐在石怪的身后,那些狡猾的家伙,即使因为血烟勾引失去了理智,本能也让它们选择了最安全的地方。 莫德雷德不爽的用弩箭抽奖一般的去射击石怪,万幸的是,这箭直接钉在了石怪的眼睛当中,吃痛的石怪仰面倒地,把它身后的哥布林直接砸成肉泥。 露出了腹部的石怪,也就露出了他致命的弱点,两侧的弓箭手和莫德雷德的弓箭队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一轮齐射直接让石怪变成了怪物尸块。 “砰!” 哥布林重重的砸在了高台里,让上面的人都打了一个踉跄,一只失去理智的敌地精随手抓起哥布林就往墙上丢去,那些倒霉的哥布林像炮弹一样朝着高台飞来。 莫德雷德可不会惯着这些家伙。 一声令下,山谷两旁的滚石开始滚落。 直接将这只讨人嫌的敌地精砸成肉泥,被当做炮弹,镶嵌在高墙里的哥布林居然还没死,扭动着那散发着恶臭的暗绿色身体,一时间竟然让高台微微晃动。 莫德雷德毫不客气用弩箭了结了这帮倒霉蛋的生命,但因为这几次该死的哥布林,高台已经出现了崩塌的迹象,莫德雷德啧了一声。 如果高台倒塌,这次的战绩绝不好看。 莫德雷德可不希望让这些该死的魔物伤到自己的军队。 “诸位!杀!” 莫德雷德拔出腰间的单手剑,猛然举过头顶高喝到: “我莫德雷德与你们同在!” 莫德雷德高喊一声激励着众人,在座的士兵士气激昂的回应道: “是!领主大人!” 屠杀魔物的速度越发提升,箭如雨下,刀刃交接,冲到高台前的绝大多数魔物会被剑盾步兵推下凹坑 少数几只高威胁单位由莫德雷德带队亲自点杀。 如同设定好的屠杀机器,有条不紊的运行着。 但即使如此,莫德雷德仍然担忧的望向远方,他想知道山谷外的骑士们是否安好。 ……… …… … 骏马疾驰,名为艾斯卡的骑士学徒渴望着死去。 第41章 灭杀魔物之战(中) 自从那天在贫民窟为了保护自己孩子而主动被士兵带走。 艾斯卡只能安慰自己这是塔罗斯的安排。 受难,为他人带来福祉。 受难者因此而伟大…… 但他看着自家孩子罗伊那渴望的眼神,他不忍说出实情,只是欺骗罗伊说道: “爸爸去繁星当兵了。” 即使被饥饿所困扰,那孩子的眼神依旧是清澈的。 艾斯卡来到繁星之后大为震撼,他连做梦都不敢想,自己居然还能被领主大人的亲信看重。 成为了队伍里的一名猎杀魔物的繁星弓箭手。 而且他那可爱的孩子居然也完好无损的来到了繁星镇。 如果不是为了罗伊,他早就在那个贫民窟里放弃了自己这条烂命。 因此为了报答领主,他加倍努力。 不幸的是,他并没有弓箭才能,比不了领主大人亲信们抬手一箭可以射下往天空逃窜的长尾蝙蝠,甚至比不过同期接受训练的民夫。 在库玛米大人失望的目光下,内耗着自己的灵魂。 他恐惧回到贫民窟… 他原本以为自己又要重新掉到那个贫民窟一样的地狱当中,里克爵士却发现他的才能,将他培养成骑士学徒。 训练的时候他绝不迷茫,训练量是别人的两倍。 上战场之时,其他骑士学徒都有些紧张,唯独他渴望建立功勋报效领地,更渴望牺牲。 他骄傲的佩戴着由领地发放的象征着领地士兵的剑柄盾徽,在他盾徽背面,他也虔诚的刻下了那个莫德雷德在书本中找不到一点线索的诡异符号。 一个倒三角和三根竖线组成的符号。 这次战役活着也行,死了更好! ……… …… … “去死啊!魔物!” 记忆精湛的游骑兵屠杀挡路的魔物,从那角弓射出的每一箭都能精准的命中魔物的头颅。 为艾斯卡的冲锋扫清了障碍。 手托着骑枪枪杆,将骑枪枪杆夹在腋窝处,枪头直直对着前方。 快马加鞭的冲向眼前的石怪! “彭!” 石怪的脑袋直接被骑枪洞穿,满速冲锋的骏马用简单的常识告诉着众人,速度就代表着力量! 那个石怪坚硬的下颚卡住了骑枪,但没有停下的骏马让艾斯卡可以用骑枪直接将石怪的脑袋连同脊椎扯了出来。 艾斯卡丝毫没有一丝怜悯,骑枪一甩,将那个头颅甩飞出去,鲜血四溅,几个无心冲锋的哥布林将石怪的尸体吞噬干净。 艾斯卡在自己内心告诫自己。 “莫德雷德大人期望如此,我便能做到。” 马刺一踢,骏马更加快速的奔驰,艾斯卡紧紧握着骑枪寻找着下一个莫德雷德吩咐的高威胁单位。 里克老爷子骑着战马,一手抡着钉头锤将一个倒霉的敌地精活活捶死,看到艾斯卡比他还先解决了一个高威胁单位发自内心的赞赏道: “小子你干得漂亮!哈哈哈,不愧是叔叔我的兵!” 艾斯卡没有回应,接着策马奔腾,在魔物潮里游走,有几个不幸挡着他前路的叶兽与哥布林死相极其凄惨。 举起钉头锤,照着那些魔物的后脑勺就猛然砸去,可怜的哥布林头直接飞出,无头的腔子里喷溅出来,黄的白的迸裂开来。 骏马接着向前奔走,钉头锤舞的舞舞生风。 一时间无人敢近身。 艾斯卡的眼睛比那些被血肉诱饵勾引的怪物更加鲜红,当游骑兵又为他清出一条道路的时候,他眼中只有那个被他盯上的石怪。 马刺重重刺到骏马身上,骏马吃痛,痛苦使得军马哀鸣,一声风一样的朝着那只石怪冲去。 艾斯卡架好骑枪,眼中完全没有其他魔物,只有领主布置的目标。 “彭!咔嚓!” 又一次满速的骑枪,直接将那个石怪给捅穿,那怪物的尸体被艾斯卡直接挑了起来,卡在骑枪上的血肉被他猛的一甩。 “又一个!” 猛然一踢,骏马再次奔跑起来,红着眼睛的他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但如此莽撞的行为注定得不到上天的垂恩。 “小子!先回来,你被包围了!” 里克老爷子发现艾斯卡已经冲入包围圈,老爷子一边杀敌一边出言提醒道: 过于冒进的艾斯卡此时才发现周遭都是低级魔物,而且一人高的空中还飘着数量惊人的长尾蝙蝠。 飞过来的长尾蝙蝠直接趴在他的肩膀上,血红的牙齿直接扎入了他的喉咙。 幸亏艾斯卡更加心狠手辣,直接捏住长尾蝙蝠的头颅。 “畜生你就只管吸吧!这是我伟大受难的一部分” 幸亏穿戴着板甲手套,这让艾斯卡可以直接将铁指甲插入长尾蝙蝠的喉咙。 死死的压住它的喉咙。 猛的一扯,连同自己的一部分血肉,直接将蝙蝠扯了出来,随后重重的摔在地上,让骏马一脚踏死,剧痛感让艾斯卡狂躁。 也让他感觉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涌出。 “小子,好机会快冲出来!” 里克老爷子骑着具装重甲马,全速奔跑起来,就如同一辆战车一样。 精湛的钉头锤技巧让他的钉头锤挥舞的密不透风,就像划桨一样的砸碎周围的魔物。 战马两侧的魔物一旦靠近,里克老爷子当场将其杀死。 而战马前方的魔物也难逃一死。高头大马直接碾踏而过,带着马蹄一脚踹在魔物的胸口上,将魔物的胸腔的肋骨踹碎,瘫在原地哀嚎着失去所有行动能力。 就这样里克老爷子为艾斯卡杀出了一条生路。 但艾斯卡完全没有想冲出来的意思,红着眼睛癫狂的寻找着周围的石怪或者敌地精。 “在哪?在哪儿!” 骏马猛的冲出,红着眼睛的艾斯卡发现了他的目标,一秒犹豫都没有猛的冲了出去,高声喊道: “游骑兵兄弟们为我开路!” 里克老爷子好不容易给他清出来一条生路,却发现这小子转眼就往敌人最多的个方向冲去。 看到作战如此勇猛的骑士学徒,里克老爷子一边战斗一边小声骂道: “我平时怎么没看出来这家伙有这种疯劲?” ……… …… … 已然癫狂的艾斯卡在心里数着自己杀死了几只魔物,完成了领主的任务了吗? 三只敌地精,两只石怪 虎口早就裂开,鲜血渗透过手套染红了骑枪,战马悲鸣着奔跑,气喘吁吁的战马可能下一秒就要倒塌在地。 “不够…还不够…” 在魔物潮中一旦停马,毫无疑问会被蜂拥上来的魔物撕成碎片,在艾斯卡脑中完全没有后退的想法,活着也行,死了更好。 他再一次喃喃道:“受难者因牺牲而伟大……”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杀高危险的魔物了,那至少再杀一些这帮杂鱼。 他停下战马,让自己的骏马微微喘两口气,重新拿起自己的钉头锤,将敢于靠近骏马的一只魔物脑袋砸得稀碎。 然而就是这短暂歇息直接出了问题,两只该死的哥布林抱住了马腿,挥舞着木棒想要将马上的艾斯卡给捅下来。 艾斯卡艰难的回头,挥舞钉头锤的力气都快没有了,这种时候完全是肾上腺素在发力,以及来自成就纹章的奇特力量,缓慢着恢复着他的伤势。 要不然他早死了。 干净利落的射击将抱着他马腿两个哥布林射杀后,库玛米出言提醒道: “够了,按照计划战马出现嘶吼的时候就往山谷上跑,那里有弓箭手会接应你!” 库玛米看着如同疯魔的艾斯卡,在赞叹他行动意志的同时,也有点后怕的看着艾斯卡,如果他刚才没有及时注意到艾斯卡,艾斯卡必死。 就在这个瞬间,天空中传来一声怒吼,所有魔物的动作都随之停缓,巨大的破空声,从真正的天空响起。 不是长尾蝙蝠或者羽翼蜥蜴那种只能飞到一人高。 这两种魔物奇特于众魔物之中的飞行能力在那个生物面前显得格外可笑。 强而有力的羽翼每次扇动都带有真正的破空声。 前半身为狮子,拥有狰狞的狮头,能够口吐火焰,背部是山羊的躯体,羊首从狮首后脑处生长出来,尾部是一条蛇,蛇尾亦是蛇首,赤红大眼带有毒牙,喷出毒液。 在那生物躯体的背部,一双狮鹫的羽翼傲然张开。 在吟游诗人的口颂传说中,这只魔物拥有着毁灭城镇的伟力,许多人们固执的认为那是由百兽之父提丰(typhon)和半人半蛇的女妖伊辛达安(Echidna)所生的后代。 高等魔物!翼种奇美拉! 那奇特的生物从天而降,愤怒的撕扯着在这里的每一只魔物,随后两口叨下了一只敌地精的脑袋然后吞咽下去。 翼种奇美拉的眼中带着厌恶死死盯着升起的浓雾,一张开羽翼想要直接飞过阵地,从山谷降落,直达血肉诱饵之处。 “不能让他到峡谷里面!这样领主大人会腹背受敌的!” 库玛米看到那个怪物来到之后,马上提醒里克老爷子,然而最该死的情况却是里克老爷子为了拯救艾斯卡。 导致他所处的位置在战场的外侧,而奇美拉直接降落在离山谷入口只有数米的地方。 众人都为这只高等魔物的登场感到恐惧与烦躁,唯有一人看到了机会,因为这等机会感到欣喜。 艾斯卡直接亢奋的骑着骏马冲了上去,他不知道他有何等能力重新举起了骑枪。 正如他无数次训练的那般漂亮! 手托着骑枪枪杆,将骑枪枪杆夹在腋窝处,枪头直直对着前方。 精确又完美。 只可惜,此乃无用功。 奇美拉看到艾斯卡冲刺过来,蛇尾如同鞭子一样猛然挥出,砸在艾斯卡胯下的骏马之上。 蛇首张开大嘴露出毒牙咬住骏马的脖子,浓稠的毒液直接贯入骏马的五脏六腑。 那可怜的骏马原本白洁的皮肤被毒液瞬间染成绿黑前冒着恶心的腐臭,当场一命呜呼。 艾斯卡也从马上跌落重重地砸在旁边,他自己都感觉到自己手臂的骨头完全断裂开来。 他狂热着看着那只翼种奇美拉,握住钉头锤,艰难的站起,打算体面的死于这个魔物之下。 “来吧,我生献于莫德雷德大人,我死将永世跟随塔罗斯受难……” 能够口吐火焰的狮子头,张开大嘴,炙热的火焰从他嘴中汇集。 直接朝着艾斯卡袭来…… 艾斯卡打算拥抱祝福,却却感到自己的肩膀被人重重的一推。 整个人倒飞出去,他还没有看清情况就栽倒在地昏了过去。 一声响指之后,奇特的魔力在他们面前汇集出一个椭圆形的黄褐色屏障。 成功抵挡住了火焰的袭击。 第42章 灭杀魔物之战(下) 基利安的节奏毫无疑问被打断了。 他一直在观望,当这场战役持续了十分钟。 他就知道莫德雷德的才华是何等之恐怖。 如同昂贵的钟表仪器般的精准,三段式的处刑。 第一段是由游骑兵和骑士们组成的。 在那里魔物潮的高危险单位会率先被处理,能涌入山谷的大多数是杂鱼以及少数高威胁单位。 从山谷到高台的那一段路由弓箭手和陷马坑凹陷坑处理涌进来的魔物。 最后能够过了这两层天堑的少数魔物则将直接迎面全副武装的剑盾步兵。 基利安不会想那么多华丽的词藻去形容这套朴素无华的战术何等有效。 他只会将其形容为高效。 这套高效的处死装置有一个上限,那就是高等魔物。 这些士兵还不够精锐到可以处理高等魔物,他作为这台猝死机器最锋利的齿轮。 基利安一直在静坐,他比所有人都率先感知到高等魔物的袭击,并为此做了自己的伏击。 地、水、风、火以及以太,这五种元素给予了基利安非凡的感知。 他能感觉到袭来的高等魔物拥有强大的羽翼,这是他的力量源泉之一,是风告知了他。 他原先的打算是如果高等魔物一旦袭来,从空中经过的话,他就会使用自己的能力将高等魔物轰下来。 但有一个骑士学徒打断了他的安排。 为了救下这个鲁莽的骑士学徒,基利安不得已放弃伏击,率先出手。 拯救了这个骑士学徒后。 斜眼看着因为巨大冲击倒地昏迷的艾斯卡。 基利安欣赏这种英勇,但也会将这种英勇与鲁莽画上等号。 ……… …… … 翼种奇美拉炙热的火球猛然轰在黄褐色屏障上,四溅的火星为这场死斗拉开序幕。 以太,此为宇宙无处不在之物。 神秘的符号在基利安手中闪烁着蓝色的微光。 在微光中显现的是龙皮包裹的剑柄,这奇特的剑柄拥有双层护手。 从剑柄开始延伸,蓝色的微光一点一滴组成了神兵的全貌。 与修长的直剑不同,那剑刃拥有扭曲的弧度,远远观去,竟有如火焰升腾之美。 那恐怖的剑刃足足有一人之高,这样的长度显然无法插入任何剑鞘。 毫无疑问,这是一把焰型双手巨剑。 但眼下这位强悍的决死剑士只是单手握持它,基利安享受着他的神兵出世,在内心中轻轻念出焰形巨剑的名字。 都卜勒 【dopplesoldners】 翼种奇美拉可不惯着这些,下个瞬间蛇尾来袭,猛然横扫的蛇首。 卷起尘土,不幸被卷入这次攻击的低级魔物皆被拦腰扫断。 基利安脚步轻点,单手挥舞着这需要众人双手共持的焰形巨剑-都卜勒,巨剑横在自己身侧。 “喀喇……” 极其刺耳的鳞片崩裂的声音在战场中央响起,一种奇美拉蛇尾上的鳞片与这柄巨剑交锋的瞬间就开始崩裂。 巨剑的刃口穿刺了蛇鳞,随后又切开了皮肉。 基利安脚步前踏,以肩扛剑,映照着阳光的巨剑挥舞了一个正圆。 残暴的将蛇首斩了下来。 失去了头颅的蛇尾,只剩下一个腔子,蛇尾猛烈重重砸地,似乎是试图缓解痛苦。 腔子中喷射的粘稠毒血,将大地腐蚀开来。 单手持巨剑的基利安做足了准备,未握剑的手臂一抬,神秘符号再次显示威能。 蓝色的水矛从基利安的手心凝结,杀将向翼种奇美拉。 那头堪称传说中的怪物猛然一个高跳躲开蓝色水矛,狮鹫羽翼在半空中猛然张开。 遮住了太阳的光芒,在地上形成的庞大暗影也遮住了在场的众人。 “轰!” 骄傲的翼种奇美拉扬起自己的羊首头颅,凭借着半空中俯冲下来的巨大冲力砸向基利安。 实打实的重击将大地打出凹陷,基利安的身影顿然消失,让在场的仍在保持高速移动牵制者,其余魔物的众繁星士兵一惊。 “基利安大师?” 里克老爷子看到这一幕,重装战马正要奔袭而来支援基利安。 但下一刻血腥又充满美感的一幕,震惊了所有人。 巨剑猛然贯穿了奇美拉羊首,染红的剑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唯美。 如看得见却无法抓捕的一抹残阳,剑刃缓慢的滴落下一滴又一滴的高等魔物之血。 此刻时间静止一般,更加离奇的是似乎焰形巨剑真的化作火焰,剑刃上附着血液如沸腾一般,化作又一个血泡,蒸腾消逝于剑刃之上。 不! 那是真正的火焰! 洞穿了羊首的剑刃上如今真真正正的…… 燃烧着那炙热的火焰! 基利安早就将一种奇美拉的动作看在眼里。 在那凶猛自上而下的砸击到来之前,基利安双手握住了巨剑的剑柄。 他不但能将巨剑当成手半剑挥舞,正常使用焰行巨剑,他也是一把好手。 神秘符号将火焰灌注到剑身的内部,火焰直接灌注在剑芯。 在整个剑刃刺穿眼前的魔物之后,积蓄的火焰则在这个瞬间爆发开来。 翼种奇美拉蛇首与羊首已被讨伐,基利安为目前为止的顺利松了一口气。 但接下来的任务才最艰难,仍然不能掉以轻心。 正如基利安所想的那般,受了重伤的翼种奇美拉猛然张开狮子的大口。 一口咬掉了自己的蛇首与羊首。 锋利的牙齿咀嚼着自己的肉,眼神死死盯着眼前拿着焰形巨剑的基利安,那仇恨仿佛在那双狮子眼眸熊熊燃烧。 基利安摆出剑术起势动作,深吸一口气,手搭在剑柄之上。 手掌微微放松后又一根一根手指用力收紧,他死死的握住焰形巨剑-都卜勒。 高等魔物与决死剑士的眼中只有对方。 恐怖的战况让周遭的魔物自觉地绕开眼前的两只怪物,无论是奇美拉型的怪物,还是人形的怪物。 繁星骑兵们也全身心的投入驱逐魔物。 如命运刻意安排一般,一处不大不小的空地成为了决斗场,基利安轻声道: “也许,我该多开点价?猎杀高等魔物的委托得是数十枚伊格尔才合理。” 爆裂的火球在瞬间从翼种奇美拉的口中喷吐而出。 其温度只是掠过草地,便点燃了草地上的枯草。 基利安朝着火球猛然一跳,掌心中的神秘符号再次运作出奇特的魔力,形成黄褐色的屏障。 下一个瞬间屏障碎裂,基利安的手直接被高温的火球烫出了狰狞的伤势。 几块皮肤因为高温脱落,露出了粉色的血肉。 趁着屏障破碎之前纵身一跃,基利安跨越了夺人性命爆裂的火球,直接骑在了翼种奇美拉身上。 翼种奇美拉狰狞的跳来跳去,将基里安颠的七荤八素,基利安死死的抓住翼种奇美拉的毛发。 眼见无果后,翼种奇美拉打算一飞冲天,然后再重重陨落摔死这个骑在自己背后的家伙。 众人都能听到炸响般的破空声,下一个瞬间翼种奇美拉驮着基利安飞入了蓝天之中。 基利安骑在翼种奇美拉的身上,从地面直接钻入空中。 高压让基利安的肺部剧烈般的疼痛,即使张开口却无法呼吸,窒息感如影随形般。 仿佛有无形的手,要捏碎基利安的脏器,于是死死的抓住了基里安的肺泡,让他无法呼吸。 当翼种奇美拉飞到最高点,打算直接俯冲砸向地面,将自己背后的家伙弄死。 基利安抓住了这个瞬间,精妙的步法在翼种奇美拉的身上保持了平衡,双手反握巨剑都卜勒! “嚓!” 焰形巨剑-都卜勒直接贯穿了狮首的天灵盖,随后狰狞的基利安推动自己所有的魔力,全部灌注在剑柄之中。 焰形巨剑-都卜勒散发的剧烈光芒,让画面看起来像是油画一般。 赤橙色的火焰、黄褐色的土石、深蓝色的水矛、以及无形的风在淡蓝的天空为背景下作画。 高等魔物终于殒命当场,基利安直接松开宝剑的手,让宝剑化作蓝色的光点,回到自己的身体当中。 他直接抓住翼种奇美拉的两只翅膀,一脚踏在翼种奇美拉的脊椎上。 另外两只手共同发力,直接将翅膀扯了下来,鲜血四溅,残忍至极。 随后失重感猛然到来,基利安直接从高空中往下坠落,狂风如刀子一般刮着他的脸。 ……… …… … 魔物即使再多,也终于是有了一个限度,四面八方不再成群结队的涌来新的魔物。 只有零散的大猫小猫两三只重新进入战场。 “骑士们!掏出单手武器与剑盾,形成包围圈,冲杀!” 里克老爷子骑着战马豪爽道: “喀麻小子!不用再游击了,掏出你们的马刀干他丫的!” “游骑兵们别听老头的,只有敌人溃逃的时候,我们才能掏出马刀” 库玛米无奈的高声道,他也想像繁星骑士一样上去掏出锤子只敢干就行。 但游骑兵不一样,游骑兵在战场上要考虑的事情就很多了。 万一收割哪只魔物的时候,不小心被停马了怎么办,死吗?不现实吧,所以还是老老实实的接着跑马吧。 “咚!!!” 翼种奇美拉的尸体重重砸在地上,砸出遮天盖地烟尘,人们根本看不清里面。 随后又是一声闷响,一个有羽翼包裹的黄褐色屏障砸在翼种奇美拉身上。 将地下的翼种奇美拉的尸体像西瓜一样被直接捣碎,高等魔物之血四溅。 “天哪,这个单一定要加钱……” 基利安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摔断了,他笑着拖曳着焰形巨剑,因为高等魔物血的缘故,那些魔物看到基利安就狼狈逃窜。 但不讲道理的一人高的巨剑直接抡了起来,可怜的魔物被肆意的屠杀。 里克看着情况大好的战局满眼的不可置信,在他的预想之中,像这种规模的战役必将是付出惨痛的牺牲。 当莫德雷德打人情牌的时候,里克甚至做好了为了他牺牲的准备。 但没想到竟会如此顺利…… 不,这不是顺利。 莫德雷德将战场上的每一种可能性都思考过了。 甚至规划了魔物们的动向。 何时涌入? 何时进入战场? 如何处理高危险单位? 以及高等魔物袭击预案。 如果让里克来指挥的话,他只能在这魔物潮水中死个体面。 赞美莫德雷德…… 第43章 胜利宴会与新晋骑士 鲜花与美酒,人们载歌载舞欢庆着伟大的胜利。 宴会被选择在繁星镇广场中央,人们只要愿意过来狂欢,就便可以走入宴会场中。 没有贵族与平民之分,这是莫德雷德强烈要求的。 年轻的姑娘们手挽着手,开始转着圈,从花篮里拿出花瓣往空中泼洒。 广场中央不限量的啤酒让平时生活有些拮据的人们也可以大饱口福。 泥芙洛女士享受着宴会,带领着众姑娘开始跳舞。 莫德雷德不是很习惯这种热闹的环境,他自己感觉自己像只阴暗的老鼠躲在角落。 在屋檐的阴影下坐在椅子上,自己慢慢品味着果干的甜咸。 眯着眼,享受着果干的味道,看着人们热闹和平的景象,发自内心的感觉到一种宁静。 即使按照道理,他才是宴会的主角,是他力排众议作出的决定,是他一手精心布置了赢得胜利的每一步。 莫斯高兴的在宴会上奔跑,逢人就说自己哥哥多么厉害,多么明智。 最后,在大人的笑声中小声迂回的指出自己是莫德雷德的弟弟,他是莫斯-达-莫德雷德。 守在啤酒供应处的里克老爷子在给骑士学徒们吹着牛,每当他们举杯痛饮之时。 都以莫德雷德领主身体健康为名,随后一杯又一杯的将酒灌入肚子里。 就连库玛米居然找到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和镇上的一名姑娘并排坐着。 他的面前有两个男孩进行剑斗训练,一个调皮捣蛋的男孩张牙舞爪,另一个有些懦弱的男孩畏缩。 库玛米一边摆出厌蠢的表情,一边认真的鼓励懦弱男孩。 小镇的人们欢欣鼓舞的庆祝着这次胜利。 莫德雷德就像饮下美酒一般陶醉,将果干吃完后拍了拍手粘着的盐粒,自言自语道: “所以我才喜欢这个小镇啊……” 当他说完后想站起身来去厨房偷点果干,此时宴会的另一个功臣一脸无奈地坐到了这个隐蔽的角落。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手刃了高等魔物的决死剑士基利安。 莫德雷德有些可惜没有亲眼能看到他手刃怪物,不过走出山谷的时候,他确实看到了翼种奇美拉的尸体已经被肢解到支离破碎。 “基利安大师?你不去跟他们去玩吗?” 基利安端着一小杯啤酒和一小块黑面包,将黑面包浸泡在啤酒后拿出来慢慢咀嚼。 这并不是基里安的怪癖,中世纪的啤酒因为酿造工艺不完全,经常会混杂着絮状的谷物,饮下去之后会有饱腹感,啤酒泡黑面包是很正常的吃法。 所以对于人们来说,啤酒不仅仅是饮料,而是真真正正用来饱腹的食物。 应付般的将黑面包吃了大半后,基利安一脸无奈伸出手指指向一处说道: “有那个大嘴巴在那里,我过去会被他烦死的。” 顺着基利安手指的方向,莫德雷德看到拉着手风琴眉飞色舞讲着故事的亚历克斯。 在他的面前,人们时而被他讲的笑话逗得哈哈大笑,时而又像代入战场一样的神情严肃。 莫德雷德很清楚的记得他打仗不带吟游诗人,毕竟又不是真的能加buff…… “对了,莫德雷德子爵阁下。我可能要给你泼一点冷水。” 基利安将一小块黑面包塞进啤酒杯中,把啤酒杯放在椅子上,严肃对莫德雷德说道: “这次战役中表现优异的骑士学徒会被晋升为骑士?”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莫德雷德皱了皱眉头,他当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参与战场的人都有丰厚的金钱报酬,表现突出者授予名誉,骑士团经过历练的骑士学徒正式分封为骑士。 即使在中世纪,这也是理所应当的。 “当然没问题,只是据我所知。晋升的骑士学徒里面有个了不起的家伙叫做艾斯卡?” 莫德雷德看过能够佩戴三剑军官盾徽的繁星中流砥柱写的报告了。 里克老爷子的报告完全有夸大的嫌疑,库玛米的报告倒是中规中矩。 三只敌地精、两只石怪、叶兽与哥布林若干,甚至还有一只长尾蝙蝠。 这等优异的水平,他不晋升骑士谁晋升骑士? 莫德雷德暂且按下内心的疑问看向基利安,基里安清了清嗓子,随后答复领主: “他给我一种危险的感觉,他似乎对苦难或者痛苦有一种偏执的追寻。 如果他成为了骑士的话,不惧苦难,确实是个优良品质。” “但他有个孩子,如果他追求受苦受难的话。 过不了多久,他那可怜的孩子就会失去父亲。您怎么看这件事,莫德雷德子爵阁下?” 莫德雷德倒吸一口凉气,他听明白了基利安表达的意思,苦难绝对不值得歌颂,确实应该和他聊聊。 不过慢着…… “你怎么知道他有孩子的?” 基利安耸了耸肩,刀口舔血的决死剑士需要非凡的洞察力,这对于他来说是小事: “你看到那个安静看书的孩子了吗,艾斯卡的眼神一直在那孩子的身上。” “那是父亲担心孩子被欺负的眼光。” 莫德雷德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 …… … “哦,天呐,各位亲爱的朋友们往那边看!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花纹,这几套鲜明的骑士重甲可是领主大人耗巨资打造,是我们领地的荣耀。” “看那甲胄在正午的太阳下翻出的蓝色光辉,看那胸口上象征着英勇的骑士图案,利剑上衬托的四个繁星象征着骑士的英勇。” 亚历克斯张大嘴巴故意用吟游诗人的腔调吸引着大家一个方向看去。 坐在莫德雷德旁边的基利安一脸麻木的吐槽到: “我真是要被这个家伙尴尬死……” 莫德雷德耸肩点头: “深有同感…” 十套被着鲜花装饰的甲胄被辛苦的士兵们抬了上来,阳光打在甲胄上面有淡淡的蓝光。 厚重的头盔精美的雕花纹路,参考了米兰甲的设计,甲胄表面有着条纹线条。 在星铁骑士重甲胸口处由黄铜打造的徽章显得格外亮眼。 心灵手巧的姑娘们为这套铠甲编制了精美的花环,套在骑士头盔之上。 整整十套星铁骑士重甲就像模特人形一样,一字摆开,光站在那里都尽显骑士威严。 这套甲胄百分之五十由星铁矿铸造,另外百分之五十则由最好的铸铁。 莫斯给莫德雷德估计过,这一套星铁骑士重甲如果需要购买的话,可能得在四十五伊格尔左右。 但是由领地提供材料、工匠提供技术,造价可以压在十伊格尔左右。 莫德雷德斜着眼睛看着坐在他旁边吃着啤酒黑面包的基利安。 这笔钱可以购买九个锤子,也可以雇佣三四十个绝死剑士了。 只可惜没有那么多像基利安这样特立独行的剑士,要不然莫德雷德早就反推喀麻了。 这十套是率先打好的,还有二十套正紧锣密鼓的在铁匠铺生产。 就算是将星铁矿全部开采殆尽,这也是能够打造的极限数量。 题外话,扩军上瘾的莫德雷德表示铁匠想要休息,除非他死了。 三十位身穿星铁骑士重甲,经验丰富的繁星骑士将是他的王牌。 如果是莫德雷德全价买这些铠甲的话。 买完之后就当天晚上就能听到莫斯的尖锐爆鸣,整个领地的人谁也别想睡。 莫德雷德站起身来整理了自己的服饰,随后大步朝着人群中走去,接下来他将为这战表现优异的骑士学徒加冕骑士。 表现优异的繁星常备军将会补充骑士学徒的空缺,随后还会从繁星镇中挑选合适的青壮年,加入常备军。 这种模式是前世斯巴达人提出,这样可以保持部队的有生力量和活力。 如果还需要扩军的话就是扩充编制,再从合适的兵员处召集足够的人数,填补编制的空缺。 ……… …… … 莫德雷德将领主长剑高举过头顶,阳光穿透高耸入云的缝隙洒在他庄重的面容上: \"以繁星镇与莫德雷德家族之名。 我 莫德雷德-达-莫德雷德-冯-繁星 在此代表着领地人民,接受庄严肃穆的骑士宣誓!” 所有新晋骑士肃穆的排成一排,看到这一幕之后,里克老爷子按捺不住激动的情绪,想要大吼!想要大笑!想要肆意的宣泄自己的情绪! 但如此庄严的场景不能被打扰。 里克用手套捂住自己的眼睛,不要让周围的人看到自己热泪盈眶的窘迫样子。 新晋骑士们单膝跪地,将右手按在胸口的骑士徽章上,齐声高诵: \"以星辰为誓,守护骑士荣光; 以星辰为盟,扞卫子民尊严; 以长剑为证,肃清一切外敌。 吾等将纪律铸入剑锋,将忠诚融入血脉; 荣耀不为虚名,责任重于生命; 众繁星,团结一致!\" 莫德雷德拿着长剑, 严肃缓慢的走向每一个骑士,长剑剑鞘依次在左肩右肩与额头各虚点一下。 在繁星的人民注视下。 骑士们披上了星铁骑士重甲。 艾斯卡仍然不敢相信今天发生的事情,因为坠马导致的刺骨疼痛被他全然遗忘,即使里三层外三层缠着绷带,他也尽可能挺直自己的胸膛。 他的目光朝远处望去,看到自己孩子兴奋的望向这边,骄傲的挺起了胸膛。 抑制不住自己激动的内心,他轻声说道: “赞美伟大莫德雷德领主大人,赞美伟大的受难…… 这个声音却被打断,莫德雷德,一边为他举行仪式,一边轻声回答他。 莫德雷德的剑点在了他的左肩: “苦难并不伟大,苦难只是苦难,伟大的是人,是你我这样的人。 成为骑士之后,不要再做这种牺牲的鲁莽举动了。” 莫德雷德的剑点在了他的右肩: “想想你的孩子,如果你牺牲了,领地会给你安排最隆重的葬礼。 战士的遗孤绝不会得到一丝怠慢,但有一样东西是我也没办法提供。” “那就是父母的陪伴……” 说到这里,莫德雷德的眼神也有些没落。 莫德雷德的剑点在了他的额头: “恭喜你,艾斯卡。我谨代表领地的人民,接受您的效忠,愿众繁星团结一致!” 第44章 苦难崇拜 烛火在木桌上摇曳,发出暖黄色的光, 蜡烛表面被烛泪包裹,烛芯弯曲,如在跳动的丝线。 昏黄的灯火跳跃着,黄铜烛台托举的蜡烛照亮了昏暗的军营议会室,有股微微黑夜往上飘荡。 动物油脂燃烧形成的黑烟让莫德雷德感觉有些发困,这个时代的蜡烛就这样,点燃的时候总得有股黑烟飘荡。 门外传来轻微的敲门声后,又传来了反复的踱步声,来者似乎相当犹豫要不要进。 仿佛有种期望莫德雷德回应,又期望的莫德雷德不要回应的别扭心态。 “进来吧。” 莫德雷德头痛的揉着太阳穴吩咐道,在这种灯光下看书简直是一种折磨。 这时候接待一下别人,也算是一种解脱。 身着干净的亚麻衣服,艾斯卡即使是私下面见领主的时候,也执拗地将两枚盾徽佩戴自己胸口一左一右。 一枚是象征着骑士的骑士团盾徽,另外一枚则是象征的繁星士兵剑柄盾徽。 艾斯卡拘谨的站在莫德雷德面前,两只手不知如何安放,最后只能像在训练当中,微张双腿站立,手背在身后站立。 莫德雷德看到之后没有深究,默默等待对方先开口。 艾斯卡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组织好语言: “莫德雷德子爵大人,我对今天您的教导有些迷茫。尤其是关于苦难的部分。 大人我认为苦难鞭策人们,受难者所承受之难,可以让他周围的人过得更好一些。 受难者因此伟大,这不对吗?” 莫德雷德耸了耸肩,他不想就此争论长篇的大道理。 莫德雷德指出了一个事实: “如果你今天死去,你的孩子会怎么样?谁会因为你的死亡受益?” 艾斯卡支支吾吾,半天没有说出下一句。 莫德雷德长长的叹了口气,他真的不想说大道理,但还是试图给艾斯卡指出问题的关键: “苦难客观存在,但不要去追求苦难。 人们总会为自己的追求付出代价,但苦难的代价可是受难本身,是无法给其他人带来幸福的。” 艾斯卡眼神迷离,他似乎在思考。 最后好半天,艾斯卡沉默地取下了自己的剑柄盾徽,将盾徽背面的符号交给莫德雷德观看。 “大人,我开始信仰这位伟大者之后,我才被您的光辉恩泽,我才来到繁星。 难道这不就是因为他为人们受难而给人们带来福祉的表现吗?” 一个倒三角和三根竖线组成的猩红符号。 莫德雷德看到那个符号的时候,眼睛瞬间瞪大,难以置信的呲着牙花子: “我见过这个符号!我在星铁矿洞探险的时候遇到过一个没有皮肤。 身上全是铁链浑身是伤的血人,在他的胸口处就是这个符号” 艾斯卡惊讶的看着莫德雷德,震惊的询问道: “子爵大人!您真的亲眼见过祂?” 莫德雷德严肃的问艾斯卡,这符号究竟代表着什么。 莫德雷德死死盯着艾斯卡,想从他的神情中得知一些自己未曾察觉的线索。 艾斯卡如今作为繁星骑士,对莫德雷德丝毫没有任何隐瞒。 将他知道的一五一十全部告知了莫德雷德: “塔罗斯,这位神明仁慈的接受所有的苦难。 与世间所有的受难者一起接受着永世的折磨。 苦难折磨将会毁掉一个人,却会给受折磨者身边的人带来幸福。” “塔罗斯是位仁慈的神……受难者也因此而伟大。” 莫德雷德倒吸一口凉气,他终于理清了一点点头绪。 塔罗斯是异界中世纪人们对苦难崇拜的具象化,莫德雷德抓紧问道: “除了你之外,还有多少人相信这个神明?我的意思是他们相信塔罗斯的理论。” 毕恭毕敬的艾斯卡回答道: “在您拯救我们离开那个地狱之前,我们依靠对塔罗斯的虔诚信仰。 才让我们度过了那个艰难的时光。” 艾斯卡的话音刚落,就让莫德雷德暗叫不妙。 完了,寄了,还能重开吗? 完蛋了,贫民窟这群人都信塔罗斯…… 艾斯卡还一脸推崇的补充道: “如果我们不知道伟大的塔罗斯在与我们一同受难。 我们绝对无法度过那片黑暗的岁月,那个地方没有任何希望,有的只有麻木。” 他这份推崇让莫德雷德苦笑连连。 莫德雷德张开嘴巴想要说出什么又觉得说什么也不合适。 一次又一次将说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对于艾斯卡对塔罗斯的推崇,莫德雷德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驳,但他知道问题的关键。 关键就是苦难只是一个客观存在的事物。 过分的贬低它或者过分的崇拜它都会使得人们对客观世界产生认知偏差。 所以莫德雷德可以干净利落指出关节道: “艾斯卡,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但我假设两个情景。 第一个情景是: 你被被五马分尸,刀刃将你的每一块皮肤剥下,将你的血肉剁碎,将你的骨头扯断,你接受了世间一切刑罚!” “第二个情景是: 可怜的人民将要被残忍的侵略者杀死,作为战士你英勇的抵抗,却不幸的牺牲在胜利之前,你被敌人杀死,但你为人们撤离,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艾斯卡低着头认真的聆听莫德雷德的教导。 莫德雷德询问到: “这两个情景都是受难,但你想想哪一个才能真正的为你身边的人带来福祉?” 艾斯卡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第二个场景,莫德雷德松了口气,如果是这样的话确实还有救。 莫德雷德说道: “艾斯卡,那你仔细思考一下。” “是苦难本身帮助了人们撤离吗?” 艾斯卡刚想回答,莫德雷德摆了摆手: “艾斯卡,现在别回答我。等你想清楚这个问题之后,你再回答我。” ……… …… … 艾斯卡走后,莫德雷德把那个神秘符号画在了羊皮纸后,将艾斯卡视若珍宝的剑柄盾徽还了回去。 莫德雷德头疼看着眼前的神秘符号,他现在终于知道这个符号是什么了。 是这个中世纪人们对于苦难的扭曲信仰。 莫德雷德理解这种苦难的宗教信仰会出现。 但这种信仰在他的领地,最好绝对不要出现。 在莫德雷德的前世的西方。 黑死病的泛滥,让医生和教士束手无策,他们将这种病认为是上帝的愤怒,通过自我折磨,请求上帝的宽恕。 随后就衍生出了鞭挞苦修者,用九节鞭狠狠抽打自己的背部,将自己的背部抽的血肉模糊的修行。 他们就如此追求苦难。 上演了一出又一出抽象又荒唐的戏码。 黑死病的泛滥重要原因是极差的卫生条件导致的鼠疫传播,与苦难本身毫无关联,更谈不上什么上帝的惩罚。 追求苦难本身不过是逃避现实,无视科学规律。 即使苦修者无比勤奋,把自己抽得如陀螺般旋转也没办法改善被黑死病毁灭的命运。 只是将苦难当成某种崇高的追求去崇拜,是那个世纪的荒诞时尚单品。 而现在莫德雷德眼前的塔罗斯符号就是又一轮的重蹈覆辙。 而且这个世界上神头鬼脸的东西多着,还不知道会引发什么样可怕的后果。 莫德雷德还不敢确定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神明的存在。 这个世界有魔法与宗教仪轨。 甚至将借由神明的力量称之为奇迹。 莫德雷德倾向相信这个世界确实有主观意志的神明存在。 但鬼知道这些神头鬼脸的玩意能给他造成多大的麻烦。 莫德雷德看着眼前的塔罗斯符号,有些烦躁的抓挠自己的头发,随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说道: “任重道远啊…尚未成功,同志们还需努力…” 万幸的是莫德雷德现在有了思路。 前世,莫德雷德很喜欢的一部很有教育意义电影,有这样一个片段。 当今王朝的统治者问身为丐帮帮主的主角: “你不解散丐帮几千万弟子,如何让朕安心?” 剧中的丐帮帮主,作出了堪称影史名篇的回答: “丐帮弟子有多少人不是我说的算,是你说的算。” 结果的产生都是需要有前因。 幸福美满的家庭是大概率不会去信仰塔罗斯。 因为罗格斯那样的传统贵族不做人,跟前世的缺大德的带英一样。 人们才会走投无路在城外聚集在一起,过着捡食贵族老爷残羹剩饭的日子。 只有过着这样的日子的鬼地方才是生育塔罗斯信仰的苗床! 莫德雷德只要保证繁星不要出现这种抽象的事情,然后再潜移默化的劝导大家。 是能消解塔罗斯信仰。 塔罗斯信仰这种鬼东西,莫德雷德最多容忍他发展到都市传说! 厘清了思路之后,莫德雷德披上蓝色的领主大衣走到屋外。 今天的月色格外的美丽,耀眼的月亮如同玉盘挂在空中,周围无数繁星闪烁着托举着月亮。 偶尔一阵清风吹过,莫德雷德大脑都清醒起来。 他看向军营内的狂欢,许多骑士学徒成为新晋骑士后,依旧高兴的睡不着。 用他们的方式记录着这份幸福,莫德雷德不会去打搅他们。 幸福是消解塔罗斯信仰的良药。 但比起治病的良药,莫德雷德觉得更应该关注是为什么会生病。 为什么塔罗斯信仰会在贫民窟盛行。 “我该问谁,谁能给我答案?” 莫德雷德念叨着,随后自嘲般的笑了笑。 “没有人会回答我,但我自己会给我自己一份满意的答案。” 繁星是座美丽的小镇,它会在莫德雷德的精心经营下变得更加美丽。 即使这份美丽下暗潮涌动。 第45章 星露谷 “大师,你的意思是我还是不能安心发展领地?” 莫德雷德听完基利安说的话之后,无奈的低下头去,手反复揉搓着自己的眼角。 基利安面无表情的样子,古板不波的语气,让莫德雷德还是怀疑他有面瘫。 基利安说道: “莫德雷德子爵大人,这只是合理的推测。 在我与奇美拉战斗之前,我观察到奇美拉是从一处山谷飞入空中。 然后抵达到您精心布置的战场之上。” 基利安靠在墙单手抱胸,镌刻着神秘符文的那只手举起来轻轻摇晃,似乎是他个人说话的习惯: “而那处山谷离你的领地并不算远,我可以合理的推测巢穴就在那处。 如果领主大人扩张领地,终有一天会和那个巢穴发生冲突的。” 莫德雷德的领地正在扩展,此地将会成为更多人的第二家园。 为了容纳更多的人,领地必须要变得更加繁荣昌盛。 莫德雷德叹了口气,将一份名单整理出来,上面都是在与魔物对抗中死去的繁星士兵。 那场与魔物的战役并不是没有牺牲的史诗大捷,战损被控制在了十分之二,也有十多位战士因此牺牲。 他们的坟墓将会在安放到繁星镇的一角僻静之处,那里将是所有战士永久安眠的地方。 他们的牺牲是为了让正直的人们不会因为野外的魔物而遇难。 因此这是真正的必要牺牲,士兵遇见魔物还能凭借着手里的武器反抗,如果只是普通的小孩,他又该怎么办。 所以那种没有理智只会攻击人的怪物,最好是在这个领地上消失。 莫德雷德是眼睛容不下沙子的,将一块果干塞进嘴里,站起身来,朝着军营方向走去。 “大师,麻烦你去通知一下里克爵士还有库玛米,叫所有繁星骑士着甲!在军营集合!” “如你所愿,莫德雷德子爵大人。” ……… …… … 铛!铛!铛! 铁镐挖掘铁矿的声音,通过隧洞的洞穴传到外面,矿井外热闹的人们聚集在一起。 用铁锅烹煮着人他们的午餐-几块魔物肉干搭配豌豆土豆炖成的肉汤。 热腾腾的肉汤浇到坚硬的黑面包之上,黑面包吸收了足够多的汤汁,变得热腾腾软乎乎。 旁边驻扎铁匠哼着小曲正在将星铁矿和铁矿分类。 分好类的星铁矿会就地铸造成星铁锭,然后送往领地内的铁匠由打造全新的繁星骑士重甲。 “早上好啊!领主大人。这就是星铁矿打造的甲胄吗,真好看呢。” “早上好,好看又好用” “哈哈哈,当然!领主大人。” 豪爽的铁匠朝着莫德雷德打招呼,莫德雷德回应铁匠后,疑惑看向基利安: “大师,你这地对吗?” 库玛米与里克老爷子也面面相觑。 在他们身后十位新晋的繁星骑士,拿着高价从星夜堡垒收购的黑檀钉头锤,另一只手举着铸铁大盾,身上的繁星骑士重甲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着淡淡的蓝光。 原本紧张的骑士们,在思考如何面对高等魔物,结果来到目的地之后,却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星铁矿场。 “大师,你确定是这个山谷吗?” 一位骑士忍不住询问基利安,基利安严肃的表情做不得假,挥了挥手示意众人跟上。 “我的记忆力一般不会偏差,走吧,下矿。” 众人沿着矿洞接着往下走,来到了一处早已被清剿的魔物巢穴。 之前这里栖息着几只敌地精和哥布林,此处是莫德雷德严禁深入的地方。 在更深的地方,是莫德雷德第一次看到塔罗斯符号的地方,那个地方给莫德雷德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基利安半蹲在地上检查着蛛丝马迹,随后疑惑的皱了皱眉头:“这有人举行过密教仪式…” 莫德雷德赶紧急切的追问道: “密教仪式?我曾在这里看到过塔罗斯的符号。 那个符号我几乎翻进了书房的每一本书,都没有找到那种符号。” 基利安耸了耸肩,用一种不是很赞同的口吻回答: “在书籍里你只能找到纳多泽……塔罗斯的教徒不会用纸或者羊皮来记录着塔罗斯的圣言。 祂的教徒只会把那些秘教信仰写在人类皮肤上。” 莫德雷德随即询问道: “那举办了密教仪式会有什么影响?” 基利安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任何一点轻微的动静都会被矿洞的墙壁反复,产生回音,显得格外清晰。 “我不知道,那得看仪式举办人祈求什么。 如果你朝纳多泽乞求神罚你的敌人,那你一天即使举办十场仪式,都不会有任何回应。 光明的仁慈智慧之母不会回应这种期待。” 莫德雷德听到这句话之后,皱了皱眉头,要祈求塔罗斯帮忙的事情,莫德雷德估计不会是什么好事。 基利安叹了口气,招呼众人接着跟上,一边走一边说: “我也不是密教专家,我只是与密教敌人作战过。” “如果你要与那种剥去皮肤的苦修者作战,我的建议是跑有多远跑多远。 他们的血液带有塔罗斯的意志,会让你也加入他们的苦难行军。” “无论如何,塔罗斯的苦修者在文明内就是一场灾难……” 艾斯卡沉默不语,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 …… … 昏暗的光从岩壁透过来,基利安松了口气,轻轻的拍打着墙壁寻找墙壁最脆弱的地方。 莫德雷德之前来过这里,但由于塔罗斯那场神头鬼脸的事件让莫德雷德决定撤离,就没有接着探索。 “找到了,各位退后吧。” 基利安举起手掌,这是莫德雷德第一次近距离观看基利安施展奇迹,忍不住留心他手掌中的神秘符号。 是一个正方形有两根线,一横一竖,将其划分成一个类似“田”的形状。但竖线和横线都要更长一些。 更像是一个十字架中套着一个正方形。 “大师,这是?” “这是正义之神卡莉的符号…祂是一位陨落神明。” 基利安知道他手掌心中的符号引起了莫德雷德的注意,于是他解释道: “这在某种程度上算是我力量的根源,但我们并不信仰卡莉。 决死剑士们通过卡莉的神力维持住五种元素在身体中的流淌。 “如果五种元素失衡的话,我们就会陷入一种狂乱的状态。” “偶尔我们陷入狂乱的时候会向着卡莉祈祷,我们念诵五六遍悼词之后,我们症状会好上许多。” 基利安的手掌心中的符号闪烁着红色与绿色的光芒,火焰与狂风在他手中凝结成爆破的力量。 莫德雷德不知道这个问题会不会有些失礼,他请求基利安念诵一遍祷词。 “如你所愿,莫德雷德子爵大人。” 基利安的声音在矿洞中响起,他的祷告随着回音反复传唱,竟然隐隐约约有一种神圣的错觉,一个人的祷词居然产生了共鸣, “正义无声,践行成音。 万物强盛,正午悲歌。 持剑伫立,正形显现。 永不屈服,直到黄昏。 礼赞! 正午的抗争守护者 卡莉!” 轰! 随着祷告念完,吉里安手中的魔力也凝结成型,巨大的爆破冲击,直接将岩壁轰开一个口子。 在众人的惊叹当中,那是一片开阔富饶的山谷,所有战士都拿好了自己的武器,准备应对高等魔物。 基利安打了一个响指,凝虚化实出自己的焰形双手巨剑-都卜勒。 莫德雷德已经习惯了奇迹的发生,没有继续追问。基利安也乐意享受片刻的清闲。 走进山谷当中,这块山谷远比众人想象的更加壮丽,是的,高耸入云的山崖是天然的壁垒。 结着无数果子的欧李果树让莫德雷德咽了口口水。 莫德雷德赶紧掏出一块果干塞进嘴里解馋,然后自顾自的说道: “我要给这个地方起名叫做星露谷!这个地方绝对是不可多得的宝地!” 隐隐约约间还能听到瀑布的声音,仿佛是神明的恩泽一般,一位农夫出身的繁星骑士蹲下身用手扒拉着土地,跟踪了十多年的他,惊叹到: “好肥沃的土壤……” 众人谨慎的摆好军阵缓慢前行,打头阵的则是决死剑士,如此富饶的地方,再出现一只高等魔物,这也到合情合理。 再接着往前走,一片突兀的荒地与肥沃的草地形成了强烈的撞色色彩对比。一边是岩石的黑褐色,一边是绿茵草地的翠色。 但岩石荒地上却长着类似麦子的作物,与普通的麦子形状大差不差。 但结果的麦穗却是与岩石的颜色一般无二,莫德雷德像不知道队伍里面有没有熟悉这种作物的人出言询问道。 但所有人都仿佛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作物,无论是经验丰富的决死剑士基利安,还是在喀麻草原见多识广的库玛米。 都像一个没有经验的小白一样,看着这种作物。 在众人想去研究这种作物的时候,一个嘶哑吵闹又显得格外憨厚的声音唱着不着调的歌曲。 “迪迪金…迪迪金!好好的迪迪金!” “石石麦…石石麦!好好的石石麦!” “怪怪大鸟坏,迪迪金好,怪怪大鸟跑了,好。” “石石麦长,石石麦大,开心…迪迪金” 一个有三米多的怪物从中走了出来,那个怪物身上长着无数狰狞的石块。 两只粗壮的手臂,像是大猩猩一样的拖在地下,一只手举起来一个巨大的蛋壳,莫德雷德猜测那个就是奇美拉的蛋壳。 蛋壳被打碎了一半,剩下一半充当容器装满了水。 那个怪物看到众人的时候马上把蛋壳放在地上,然后三步并两步冲了过来…… 第46章 迪迪金 早就做好备战准备的众人,在下一个瞬间就将各种武器都拿在手中。 莫德雷德平举一只手示意大家按兵不动,这个怪物动起来,大家不好包围。 等眼前这个怪物被基利安和前排的繁星骑士拖住后。 大家再一拥而上,用钉头锤教这个怪物什么叫做全装骑士老爷。 “人!人!豪人…迪迪金交易!” “豪人…不是…迪迪金打!” 那个怪物跑了四五步,停到了众人身前,用力的挥舞着有人脑袋大的拳头。 暴躁的脸上显示出一丝憨厚。 莫德雷德突然与这个怪物面面相觑,那个怪物看着莫德雷德: “蓝袍袍!” 莫德雷德一脸困惑的举起手,用手指指了指自己胸口。 看了看自己常披在外面的蓝色领主大衣,随后用疑惑的声音反问道: “我吗?” 莫德雷德上前一步,同时轻轻拍了拍基利安的肩膀,想听一下魔物专家的意见。 基利安将焰形双手巨剑扛在肩上,随口说道: “岩巨怪,由吞噬了足够血肉的石怪的子代。算是高等魔物中比较常见的类型。” 基利安的话音刚落,眼前的怪物愤怒的跳了起来,憨厚的大手重重锤打的地面。 大家以为他要突然暴起伤人,只是怪物突兀的纠正道: “迪迪金…我是…盐具拐!我不是!” 大家原以为这个怪物会因为这个与他们展开一场激烈的战斗。 所有人都拿好了武器,但见多识广的基利安。随口说上一句: “好的,迪迪金。” 那个怪物就瞬间像个小孩一样痴痴的笑着。 举手挠了挠他的岩石脑袋,一屁股蹲坐在地上,随手从旁边掐了一根石头质感的麦子递给基利安。 “人…豪!” 看完这出闹剧,莫德雷德决定先用眼睛扫一扫。 【鉴别】 【迪迪金】 【自称是迪迪金的岩巨怪,看起来这个家伙挺好骗的。】 【才能:水平\/天赋上限】 耕种:中级(铁)/传奇(黑檀) 格斗:中级(铁)/高级(银) ……… 大多数都是一些无技能或者初级技能,连扫一眼去看的价值都没有。 但上辈子作为中国人的莫德雷德,优先注意到了耕种技能,莫德雷德惊讶的指了指周围的奇特麦子。 那些麦秆和麦穗都有岩石般的质感,眼前这个这个名为迪迪金的怪物笑了笑,仿佛非常骄傲。 “白白头!说迪迪金霍霍粮食!” “黑面包!迪迪金爱!白白头!豪!给黑面包。” “黑面包麦麦做!迪迪金要种麦麦!” 莫德雷德倒吸了很长一口凉气,极其艰难的开始辨认起眼前这个怪物想说的东西。 魔物专家基利安耸了耸肩,替一脸茫然的莫德雷德翻译到: “一个老人给了这个叫做迪迪金的家伙黑面包,应该是让这家伙吃美了。 于是学习种植麦子还想做几块黑面包。” 莫德雷德。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问道: “那关于霍霍粮食那一段呢?” 基利安笑了: “大人请翻译的话,选个正经的。 我事实上没读过书,我识字还是亚历克斯教的。” “6” ……… …… … 走入了星露谷的内部,这片峡谷笼罩的洼地实在是大的有些离奇,莫德雷德估计在这里修建一座五百人的小村镇也绰绰有余。 迪迪金很高兴有人能陪他说话,他热情地招待着众人,来到了他的居所。 一个天然的溶洞,溶洞边上堆着大量的杂草以及一个巨大的巢穴。 巢穴里面有几个碎掉的蛋壳碎片。 迪迪金高兴地指着这个巢穴说道: “怪怪大鸟坏,想吃迪迪金。” “迪迪金硬邦邦!迪迪金抓住蛇蛇脑袋,大火球出现十次!” 听到这个时候,基利安倒吸一口凉气,那只翼种奇美拉想要吃掉眼前这只巨大的岩巨怪。 但很显然翼种奇美拉没办法杀死眼前的迪迪金。 却被迪迪金抓住了蛇首,翼种奇美拉整整十天没能从迪迪金手中逃出。 岩巨怪与翼种奇美拉相比,毫无疑问是这个眼前的大块头更加耐饿。 打也打不动,跑又跑不掉。 纯坐牢坐十天,直到血肉诱饵被点燃,迪迪金一时恍惚松开了手。 让那只翼种奇美拉逃脱了,要不然活活就可以把那只异种奇美拉给饿杀了。 “迪迪金赢了,鸟巢!床!躺着舒服!” “蛋!好吃,壳壳装水浇石石麦!” “白白头,朋友,请他!面包!石石麦做的!白白头开心!迪迪金开心!” 众人面面相觑,只能听出个大概,迪迪金热情的请大家坐下,待到众人坐下之后,迪迪金热情地端出了一些可能是面包的东西。 这一团硬邦邦的东西上还有麦穗的痕迹,这是凭借着岩巨怪用可怕的腕力将这些麦子捏成一个坚硬的硬球,并声称这是面包。 莫德雷德看了看周围,想寻找足够硬的东西敲开这个面包,扫视四周后最合适的应该就是里克老爷子的钉头锤。 里克老爷子一脸你想要干什么的表情,但想到莫德雷德是领主,只好叹了口气,将钉头锤给了莫德雷德。 “小莫德雷德……算了,随你去吧。” 铛!咔! 莫德雷德全力一击,钉头锤的尖刺部分的插入了这个面包当中,莫德雷德想拔出来都费了老大的劲。 从这个麦穗团掉下的麦穗,让莫德雷德好奇的捡到手中把玩,刚才钉头锤的砸击,使得这一粒麦穗成功脱谷。 露出了里面的麦子,与其他洁白的麦子有所不同的就是这个麦子显着淡淡的灰褐色。 闻上去还有一种非常轻微的铁锈味,莫德雷德鬼使神差的将这粒麦子还在口中轻轻咀嚼。 嘶…… 随后长长的倒吸一口凉气。 众人看向莫德雷德,莫德雷德慢慢的咀嚼,随后一脸感慨道:“卧槽…真的能吃!” 迪迪金看到有人吃了他的面包,兴奋的手舞足蹈一边比比画画,一边叫大家一起尝尝。 一场别开生面而且略显诡异的宴会在这个天然的溶洞开展。 看着迪迪金在众人面前比比画画,一个又一个的词汇,从那张憨厚的嘴里蹦出来,词序混乱的表达着迪迪金想表达的意思。 根据漫长的连蒙带猜,众人终于从憨厚的迪迪金口中了解了事情的经过。 这归功于迪迪金耐心非常好,无论让他几次重复他那口中的故事,他都乐意至极,每次都带着憨厚的笑容。 大概经过是,迪迪金在有了自我意识之后在星夜岭游荡,他闲逛到一片农场当中,花白头发的老人看到他之后被当场吓得乱逛,而且口中喊着敌地精。 迪迪金就固执的认为老人口中的话就是在形容他。这是朋友赐予他的礼物,是名字。 之后老人发现迪迪金没有恶意之后,请迪迪金吃了一点东西。 莫德雷德估计是老人想通过请眼前这个大块头吃一点东西,让这个大块头赶紧离开他的农田。 平民吃到的普通黑面包对于人类来说可能是一种需要煮烂或者热汤浇灌才能品鉴的硬菜。 但对于迪迪金这种岩巨魔来说,黑面包柔软可口无比,于是乎迪迪金找老人讨要了一点点麦穗,之后就开始研究怎么样种出更多麦子。 虽然完全不知道眼前的岩巨魔怎么样在石头上成功种出了麦子。 而且不管怎么看这个麦子都算是新品种,莫德雷德姑且先用迪迪金口中的形容词来形容这个麦子。 石石麦…… 莫德雷德觉得叠词怪恶心的,就叫石麦吧。 迪迪金高兴地推销起自己的麦子,他兴高采烈的挠着他那颗岩石脑袋,似乎在如何组织华美的词赞美自己的麦子: “石石麦,麦麦好!面包好!迪迪金好!你们吃!你们好!” “吃掉面包!帮帮!白白头,迪迪金想!一起吃!石石麦面包!白白头!愁眉苦脸!不好!” 迪迪金看着第一个吃掉麦子的莫德雷德,热情贴了上来,岩石大脑说出了他理解的交易: “你吃!迪迪金笑!白白头笑!一起好!迪迪金找!白白头!你们!帮帮!” “一起吃!吃!你们!拿着石石麦,迪迪金接着种,大火球出现十五次!新石石麦长!聚聚!一起吃!白白头笑!迪迪金笑!蓝袍袍笑!” 莫德雷德可能理解了迪迪金的说话方式,无论任何词汇从他的魔物嘴里蹦出来都是显得格外的憨憨。 莫德雷德闭着眼睛仔细的辨认着那些词汇,连蒙带猜,像极了以前在学折磨他的英语听力。 大意就是眼前这个憨厚的迪迪金,想要请老人吃面包,但是他却找不到老人。 找到之后大家一起吃面包,一起包饺子…… 然后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迪迪金接着种,等一十五天麦子熟了,大家再聚一次再吃面包…再包饺子。 等一下?! 十五日! 这麦子长好只要十五日!!! 这是神仙!! 莫德雷德难以置信的看向眼前这个憨厚的怪物迪迪金,莫德雷德原本在繁星镇可以信手拈来的说一大堆外交词汇的嘴巴。 却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说话,半天之后才勉强开口道: “呃……石石麦长?…大火球……出现…几次?” 迪迪金就好像被认同的小孩子一样,兴奋的绕着众人跑来跑去,好像是莫德雷德的话给他说美了! 他高兴的说的回答到 “大火球!十五次!出现又消失!大火球好!火球热!石石麦!长得快!” 莫德雷德很确定眼前的怪物没有骗人,因为凭他的智商,他无法理解骗人那么复杂高难的操作。 刚才莫德雷德确定石麦确实又能吃。 一十五日是什么概念?正常的麦子百日一收,这一十五天一收的麦子,不知道能救活多少人! 能从饥饿手中抢回多少人的性命? 莫德雷德一直在想办法提高生产力,尤其是粮食的生产,之前他想过改革工具,但是因为一直忙得不可开交,所以这件事情还没有落实。 但改革工具怎么可能比优选育种快! 而莫德雷德完全不懂怎么样去培养育种,把莫德雷德扔到刚长好的新麦田里面,分明白哪个是麦子,哪个是杂草,就已经是莫德雷德的极限了。 指望莫德雷德去优选育种,不如指望莫斯拿着羽毛笔单杀基利安! 莫德雷德都不敢想,这种宝贝居然出现在了自己手中。随后眼前憨厚的魔物变得额外讨喜,他一脸高兴的伸出手去: “白白头,我帮你找…呃…教我们种石麦!” 在莫德雷德眼中已经幻化成十五日粮食生产机的迪迪金。 完全不是会威胁领地的高等魔物,这明明是友善的精灵, 精灵有超越时代的智慧,迪迪金有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育种粮草。 精灵长得很美,迪迪金大概可能也许初具人形。 所以迪迪金是好精灵(?) 迪迪金伸出一个手指让莫德雷德握,高兴的回答道: “豪!人好!迪迪金好!” 第47章 最不该饿死的人 答应的事情就得做到。 莫德雷德让绝大部分的繁星骑士都回到领地,该干嘛干嘛,就留下两匹骏马给基利安和自己,再让几个繁星骑士跟随 根据迪迪金的说法,那片他误闯的麦田在一处平原,平原远处有高高的石头城墙。 在得知道这个线索之后,莫德雷德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整个星夜领有石头墙的只有一个地方,那就是星夜堡垒。 莫德雷德有些不愿意离开繁星,每次离开繁星都有一种离开自己家的感觉。 骏马慢慢的步行前进,迪迪金虽然看着挺笨重,但他的身手极其灵活,时不时能跑到骏马前面。 骏马的马蹄路过了一处小小的界石,莫德雷德回头凝望着背后的路,从现在开始,他已经离开了繁星子爵领了。 憨憨的迪迪金一边走一边好奇的左右张望,时不时的去摇晃一下树,从上面弄两片树叶,或者是俯下身去扒拉草丛,找几只虫子。 “迪迪金,你上次见到白白头是什么时候?” 莫德雷德随口问道,憨憨的迪迪金低头数着手指数了一轮又一轮,边走边数。 随口一问的莫德雷德以为迪迪金没听见这个问题,也就作罢。 大半天后,迪迪金冷不丁地挤出一句话: “呃…大火球!七百三十五次!” “啊?两年前?那时候我还躺着和某个老逼登在生死决斗!” ……… …… … 金色的麦田在日光中铺展开来,像是一条躺在绿色桌布上的金色缎带。 沉甸甸的麦穗低垂着,微风中掀起层层叠叠的金色波澜。 阳光穿过云层后,那柔和的光将麦芒镀成闪烁的碎金。 “真是一个好收成啊!” 莫德雷德骑着白色骏马,惬意的从金黄色的麦田不远处走过。 繁星骑士在莫德雷德一声号令一下排成一排,跟着莫德雷德,免得麦田被踩踏。 这里离星夜堡垒不远,很适合耕种田地,但莫德雷德有些诧异的询问迪迪金。 “你上次来的时候难道没有士兵巡逻吗?无意冒犯,毕竟你是岩巨怪,而且还是数量稀少的高等魔物…” 迪迪金憨憨的揉了揉他的岩石脑袋: “迪迪金!我是…!盐具拐!我不是!” “兵兵!有!迪迪金来!兵兵跑!迪迪金追!兵兵哭!迪迪金不追!兵兵跑没了!” 迪迪金话音刚落,就把莫德雷德给气笑了。 对于尤尔家族这种中世纪典型虫豸,谁能给他太多期待呢? 莫德雷德只希望尤尔家族不要在自己和喀麻人决战之时给自己整些花活…… “到啦!白白头!迪迪金!来!” 众人走过麦田来到几座小屋,面有菜色的民众,看到眼前全副武装的骑士和狰狞的怪物,吓得全部躲进了屋里,连屋子都是死死封闭。 莫德雷克随口吩咐道,让繁星骑士们四散开来,维持秩序,不能惊扰了人民也不能恐吓这群民众。 莫德雷德早有预料,他从内衬里面掏出一个铃铛。 骑着马,缓慢的让骏马围着这几个小屋子踱步,用力摇晃的铃铛发出声音并且高声喊道: “正直高尚的镇民们,我是来自繁星的莫德雷德-达-莫德雷德-冯-繁星!” “我以子爵的名誉担保,今天不会有任何人在这里受到一丁点的伤害! 相反,因为我惊扰了大家,在我离开之后,我会留下一笔可观的赔偿!” “这些骑士都是宣誓过保护人民的护民骑士,今天来只是让我们的这个大块头的怪物朋友见见他的老朋友!” “都出来吧!他不吃人!” 在莫德雷德维持秩序之时,迪迪金兴奋像个大猩猩,手脚并用跑到最边缘的小屋前。 基利安赶紧三步并两步冲了上去,拦住兴奋的迪迪金,免得这个大怪物吓到了人。 “白白头!我!迪迪金!面包!灰灰面包!给!” 但房屋许久都没有任何动静,基利安敏锐的从窗户的一角往里面望去,发现里面的器具全部都落了灰。 人群中终于有一个长者鼓起勇气在村民的簇拥下站了出来,结结巴巴的给莫德雷德行礼,念出贵族特有的像老奶奶裹脚布一样长的名字: “尊敬的莫德雷德-达-莫德雷德-冯-繁星子爵爵士大人!” 莫德雷德翻身下马托住老者的手,轻轻拍了拍老者的手背,示意他不要紧张: “叫子爵就可以了,这么长的名字,我自己念的都烦。” 老者还是结结巴巴,莫德雷德注意到老者脸上有一道狰狞的鞭痕。 毫无疑问,这只能是由小牛皮编成的长鞭从马上对着脸用力抽下留下的伤痕。 什么身份地位的人能用得起小牛皮的长鞭呢?哎呀,真的好难猜呀…… 某个目前领袖是姓罗(ro)的,家族名字是以尔(ur)结尾的家族,怎么不死一死呢?…… “仁慈的子爵大人,您的朋友是否在找那座小屋的老家伙。” 老者结结巴巴的询问道,恐惧的盯着莫德雷德随身佩戴着灌了铅的手杖。 莫德雷德细心地将手杖抛向了远方,由一名繁星骑士随手接过。 “大人,他饿死了……” 莫德雷德惊恐的回头一望,富饶的麦田依旧在随风摇曳,饱满的麦穗一粒粒的如此扎眼! “饿死了?!你在跟我开玩笑吗?你们在丰收的季节饿死了!” ……… …… … 农舍集镇门口的大树下,一具尸体随风摇晃。 食腐的乌鸦早已将尸体的五脏六腑啃得干干净净,绳子并不是缠绕在他的脖颈之上。 而是穿过他的腋窝,将他吊在树上。 干扁的腹部和饿到看得到肋骨的胸腔,以及缺了手掌的手腕。 肮脏的树挂着肮脏的尸体,唯有花白的头发显得格外的扎眼。 迪迪金那双狰狞的眼神显得格外失落,他看着树上的尸体。 高等魔物的巨大体型可以让他轻松的将抬到老者的高度, 带着不敢置信的眼神将他精心揉捏的石麦麦团轻轻塞到这具可怜尸体的口中。 “白白头!吃!不饿!不饿!迪迪金!给!石石麦面包!白白头!” 莫德雷德有些诧异的询问这个农舍带头的老者,他指着丰收的麦田: “你告诉我,为什么他会吊在这里,而且还是饿死的。” 莫德雷德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 “子爵大人……尤尔家族的大人不允许我们直接用麦子缴税金。” 莫德雷德又被气笑了,久违的粗口直接从口中冲出: “农民不能用麦子缴税金,难不成用尤尔家族的他妈的骨灰缴税金吗!” 按照圣伊格尔律,交不起税金的人将被视为无赖。 剥夺公民权,赶出领地。 如果长期交不起税金,还无处可去就会砍掉双手吊在树上三天以示警告。 “子爵大人…我们要交税金,必须要到尤尔家族开设的交易所,将麦子换成硬币,然后再上交。 麦子半公斤三法泽……” “三法泽?!他有没有想过一斤麦子可以烤二斤不错的黑面包!一公斤黑面包也只要三法泽!” “但是那是尤尔家族的大人,我们没有办法……” 老者随后看出了大怪物的悲伤,出口安慰道: “他没有受太多苦,在被吊到树上晒死之前,他已经饿死了……这位敌地精怪物朋友…你的朋友是死在床上的…” “只是尤尔的尊贵大人命令我们将它吊在树上,否则……” 莫德雷德说出了老者不敢说出的下半句话: “否则被砍掉一只手,吊到树上的就是你们” 听完老者结结巴巴的说完后,莫德雷德长长的叹了口气后,轻轻拍了拍老者的肩膀,语重心长的和老者说道: “这段时间这里闹喀麻,闹得特别凶。 尤其是你们这里,我估计没多久就有一队喀麻要来,记得提前收拾好行李……” 长者以为这是一种威胁,但是莫德雷德的眼神却给了长者一剂强心针。 那是一种怜悯的眼神,莫德雷德重重地拍了拍老者的肩膀,让老者自己去理会。 生怕老者听不明白,莫德雷德重复了一遍: “这里很快会来一队喀麻,你们尽快收拾好行李。 对了,不要试图现在就走,你们的腿是跑不过骏马的,老实在屋里呆着就行。” 给了老者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随后离去。 说完之后,莫德雷德走到迪迪金身边,那个悲伤的怪物像个孩子一样蜷缩在树下。 轻轻用手推着树上吊挂的老者尸体,似乎想唤醒老者。 莫德雷德刚刚开口说: “大个…” 迪迪金听出了莫德雷德想要安慰的口气。 迪迪金扭过头去不看莫德雷德,靠着树蹲下,哽咽的憨厚声音额外响亮: “迪迪金!不开心!麦麦长!白白头没!坏! 蓝袍袍安慰!蓝袍袍好!朋友!白白头没!迪迪金!难过! 迪迪金!不难过!蓝袍袍,新朋友!” 莫德雷德耸了耸肩,用哄小孩的语气说道: “大个,你想不想有很多人陪你种麦子。” “虽然有点冷血,但请不要为死去人的悲伤。 大个,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会有很多人到你的家附近种麦子,如果有坏人来,你就把他们赶跑。” “会有很多人陪你说话,很多人陪你玩。你还可以四处旅行。 我会给你定制一个特别大的帽子,只要你戴了这顶帽子,繁星子爵领不会有人把你视为怪物。” 迪迪金听着莫德雷德的话,没有回答。 短暂的相处让莫德雷德知道,迪迪金听得懂莫德雷德的话语。 莫德雷德的一米七八的身高只到岩巨怪的腰部。 他只好轻轻拍了拍迪迪金的大腿以示安慰。 随后给了老人一些散碎的零钱后,带领着繁星骑士鞍马,准备离开,回到领地。 迪迪金站了起来,轻轻取下尸体,随后三步并两步跑到麦田附近。 挖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坑将尸体掩埋。 看到这一幕的老者,紧张的跑过来劝阻: “怪物先生,怪物先生!不能埋不能埋。 要是被贵族大人看到了,下一个的可能就是农舍的任何人!” 迪迪金看着老者,莫德雷德有些震惊的看着眼前的大个岩巨怪,那颗岩石脑袋竟然看明白了自己的安排: “蓝袍袍!说了!有!卡马!好行李!准备!卡马!来!你们!跟!迪迪金!地方大!一起!种麦麦!” 老者震惊的看着迪迪金。 同样震惊的眼神看着莫德雷德,莫德雷德没有多说话,只是郑重的点了点头。 老者感激的跪在地上,在地上跪着爬到莫德雷德军马的脚下,用额头贴着骏马的蹄。 ……… …… … 当众人离开之后,金色的麦田依旧在随风摇曳, 小小的土堆旁边。 丰收的饱满麦穗低垂,似乎是在为这位耕耘了一辈子却被饿死的农夫哀悼。 为耕种出这饱满麦穗却被饿死的农夫哀悼。 第48章 莫德雷德永不吃亏 将迪迪金送回星露谷后,莫德雷德赶紧调一些劳动力过来加速开矿。 首先第一点就是要开一个足够大的出入口,最起码能让马车通行的隧道。 毫无疑问这是个大工程,万幸的是莫德雷德现在不是很缺人力。 一方面有着星夜堡垒送过来的贫民窟人口,另一方面之前与约克老爷子签的协定。 之后月夜镇方面也会迁不少人来到繁星。 当然还有莫德雷德答应的事情…… 回到繁星后,莫德雷德派人叫铁匠送几套还没熔炼的喀麻鳞甲和面纱头盔,另一方面通知库玛米来领主居所。 莫德雷德把这天发生的故事告诉库玛米后,库玛米作为聪明人,已经明白了七七八八,他恭敬的询问道: “埃米尔大人……您的意思是?” 莫德雷德靠在椅背上,抬头盯着天花板若有所思,将手杖放好之后,顺手从衣服内兜里摸出两个果干,随手一抛抛给库玛米一个,另一个塞进自己嘴中。 “铁矿开采的同时,需要叫一些人把那里改成隧道,那后面的肥沃山谷很有开发的价值。” “简单来说我需要人力……但我们领地的某个伯爵大人似乎并没有把宝贵的人当做值得珍惜的存在。” 莫德雷德玩味的将一把喀麻弯刀推给了库玛米,像是在讲故事一样,说出了自己想法: “那个农舍没有守卫,万一有一队游散过去的掠夺者过去将农舍的居民全部掠夺走了呢?” “毕竟喀麻一直是领地的敌人,不是吗?” 库玛米心领神会,他小声询问莫德雷德: “埃米尔大人…事儿我可以给你办的妥妥当当。但政治上的麻烦。” 莫德雷德笑了笑,他安慰道: “你只管去办就行,政治上的麻烦那不是麻烦,如果计划顺利的话,他还得谢谢咱们呢。” ……… …… … “哥,我是不是要谢谢你?!” 小小的身体,可爱的脸蛋顶着大大的黑眼圈,莫斯咬牙切齿的看着自己桌子上快有他小腿高的羊皮卷。 莫德雷德皱了皱眉头,他严重怀疑自家弟弟有没有好好睡觉。 但蓬勃发展的领地现在确实忙得不可开交,自己手头上又没有比莫斯更加优秀的内政人才。 莫斯小小年纪,背着他这个年纪不属于他的巨大责任。 莫德雷德在内心安慰自己雇佣自家弟弟不算雇佣童工算是锻炼自家弟弟。 良心说得过去(大概?) 每周贫民窟都要送来近小一百人,莫斯必须要在一个星期之内规划好开阔的方向,并为这一百人找到合适的工作。 这件事情又费时又费力了。 莫斯好不容易才规划完繁星的扩张方向,安定了居民的居住与工作。 莫德雷德来了,他亲爱的哥哥表扬了他。 然后…… 一大堆有关于星铁矿后的肥沃山谷开荒计划就堆在了桌子上。 而且莫德雷德还莫名其妙的给他找了一个老师?他从来没有听说过亚历克斯是哪根葱! 莫斯深吸一口气,活动了自己握羽毛笔握得手酸的手腕,颓废的脑袋直接趴在桌子上,怨气比鬼都重,看着眼前笑的合不拢嘴的莫德雷德忍不住说道: “我都快忙的没时间去死了,哥!” 莫德雷德耸了耸肩,端过来一盘果干后哼着小曲离开走之前回了一句话: “那就活着呗,我亲爱的小莫斯。” 莫斯被气笑了。 在莫德雷德听到童声版的尖锐爆鸣之前,已经拿着手杖,整个人跑得飞快。 刚刚走出领主居所的莫德雷德,猛然一拍脑袋,轻声询问自己: “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随后拍了拍自己衣服内兜,鼓鼓囊囊的小皮袋里面装着不少果干。 “今天还有啊……哦对了!信件!” 随后莫德雷德赶忙往回走,趴在桌子上面歇息的莫斯看到莫德雷德回来后。 以为自家哥哥良心发现,过来和他一起分担任务了。 “哥,你还是好的……” 莫德雷德有一丝愧疚的笑了笑。 “小莫斯啊……哥不是很会写外交辞令。 需要你帮我写一封给星夜堡垒伯爵的信,我念你写,加急,现在就要!” 不知道这算不算莫德雷德家族遗传问题,每当这种情况发生,莫德雷德家的人都会被气笑。 小莫斯已经被莫德雷德气笑了,虽然口中说着抱怨的话,但手却很诚实的重新抓起了羽毛笔,拿出了莫德雷德家徽印章: “哥!下次再让我加班的话,你就自己去外面绑一个新的弟弟!” 莫德雷德故意用莫斯刚好能听到的声音嘀咕道: “这不是绑不来吗?能绑我不早绑了?!还等你来提醒我。” 童声发出的尖锐爆鸣又一次在繁星这片安宁的土地响了起来: “哥!!!!!” ……… …… … 心满意足,拿到信件后,莫德雷德狠狠的揉搓着莫斯的头发。 在许诺给莫斯很多零花钱后,才给炸毛的小孩顺毛成功。 莫德雷德看着手中这封由印着莫德雷德家徽,蜡封完整的信件,很想手贱去抠掉蜡封…… 但如果这样做的话,这封信就废了。 中世纪贵族传递重要信件的时候,都用蜡封来封住信口,并且盖上自己的家徽,复杂的家徽纹路本身就是防伪。 如果蜡封有被拆开过的痕迹,很难复原。 这样可以确保两个贵族之间进行信件交流之时不会有第三方人偷看。 莫德雷德在内心里估算着时间。 这封信必须要在库玛米行动之前送到伯爵那里,这封信的内容是警告伯爵有一队喀麻劫掠者在星夜领游荡。 这当然不是莫德雷德猪油蒙了心去给库玛米的行动增添难度,而是政治站队的表示。 这封信会被莫德雷德卡好时间,当这封信到达星夜领的时候,库玛米的行动就已经开始了! 从伯爵的角度来看。 前脚这封信送过来,后脚就被抢劫了。 中间的时间可能就只有一两个小时。 呵呵,这种时间即使是莫德雷德也没办法进行布防。 再加上莫德雷德亲眼看到了伯爵这个家伙的兵丁究竟是怎么样的,莫德雷德心里有数。 他不觉得,库玛米会对付不了这些废物。 成功自然是板上钉钉的! 而且莫德雷德还不会有任何的政治风险,毕竟莫德雷德已经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前提醒过罗格斯伯爵。 相反,伯爵还得感谢莫德雷德的提醒。 并且莫德雷德还能顺势狠狠的敲诈伯爵一笔。 莫德雷德在脑海中开始思考着整件事情的逻辑。 为了确认逻辑没有出现差错,莫德雷德重新将逻辑理顺了一遍。 这件事的逻辑是这样的: 罗格斯伯爵可没有在对抗喀麻中献一份力,竟然不愿意出力,导致正面抵抗喀麻的繁星与月夜自顾不暇。 所以灾难来临,你星夜你也跑不掉,你也成了受害者,你既然已经成了受害者。你之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但现在你也挨打了…… 那总该花点钱或者做点实际贡献。 要不然你怎么样维持贵族的威信,一个连领地的领民被掠夺却无动于衷的贵族在贵族圈里也会被打上软弱的标签。 退一万步来说,尤尔家族作为传统的政治贵族,你的立身之本就是和羽翼都城的皇家与大贵族们有良好的政治关系。 如果这件事情被捅开了,尤尔家族也会迎来政治危机,罗格斯当然坏,但莫德雷德也知道他不蠢。 只要不蠢,那他明白该怎么做。 为了保证你自己的政治地位,你也该花钱了! 这就是莫德雷德的阳谋。 一想到这莫德雷德忍不住轻哼了起来,莫德雷德已经在想要敲诈点什么东西? 莫德雷德想到被饿死,然后吊在树上示众的可怜农夫,这次必须要让尤尔家族狠狠出血! ……… …… … 当天酒馆,有了固定工资的基利安终于不用就着凉水嚼生肉了,在酒馆里点了一份黑面包和豌豆浓汤。 对于决死剑士来说,能这样坐在桌子面前安安静静的吃一顿饭是难得的享受。 他看着自家损友亚历克斯。 繁星私酿与烤肉串。 “吃的挺好啊,亚历克斯!怪不得每次旅行没过多久,你就一分钱也不剩了。” 亚历克斯白了基利安一眼,嫌弃的摆了摆手,似乎这样子就可以将绝死剑士赶走。 “去去去!你这个嚼生魔物肉的家伙,一边凉快去。你这个狡猾的家伙,别想从我这里顺走一块肉!” 基利安用小刀将黑面包切成一块块之后,将它放入豌豆浓汤中,狡猾这两个字让基里安想到了莫德雷德: “我狡猾?不不不,亚历克斯。 比起莫德雷德大人来说,你什么也不是,我也什么不是。” 亚里克斯的好奇心也被勾起。 “咋了?” 这件事情从一开始就跟着莫德雷德的基利安敬佩无比的说道: “你知道莫德雷德大人的安排能让他赢几次吗?” “莫德雷德子爵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 他仿佛不会失败,他永远得利,永远获胜。 光这件事情就一箭多雕到我需要掰着手指给你算!” 掰着手指,数给亚历克斯听: “一、他在很短的时间内获得了一个高等魔物的友情,并且收获了一种我也没见过的优秀作物。 这本来可以算作两点,但我合并成一点。” “二、如果莫德雷德计划顺利的话,莫德雷德会获得不少经验丰富的农夫,并且完全没有政治隐患。 这些农夫会安排到星露谷里,星露谷又是一个不被大众贵族所知道的地方。是属于莫德雷德子爵的秘密基地。” “这也就是第三点、莫德雷德凭借他的运营,让他获得了一个可以源源不断产粮食并且易守难攻的宝地。” “至于第四点、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莫德雷德子爵。会借题发挥,狠狠的敲诈伯爵。” 亚历克斯其实不是很听得明白,他喝着小酒,感受到了基利安对伯爵的怨气: “看来你挺讨厌那伯爵的。” “当然……尤其是又一次看到可怜的人,因为贵族的特权受了难。” 作为基利安的好兄弟,亚历克斯并没有顺着这个话题接着讨论。 因为亚历克斯知道,话题一旦开始就会变成又臭又长的辩论。 亚历克斯举起酒杯,给自己的好兄弟倒上满满一杯: “那么敬我高尚的绝死剑士大师!” 基利安笑着接过酒,碰杯: “敬我自己该死的道德洁癖!” 随后亚里克斯举起第二杯: “敬睿智的莫德雷德子爵!” 基利安耸了耸肩,没有多说话。 他接过亚历克斯递过来的酒,高高举起重复道: “敬睿智的莫德雷德子爵!” 第49章 真正的基石 由于繁星的铁匠基本属于没有休息的状态。 喀麻鳞甲等缴获的装备早就被当成盔甲形状的矿物熔炼了。 不过莫德雷德并不为此感到焦虑。 约克爵士捷报频频,像这样的缴获隔三差五就会送了一批,弄几个喀麻伪军没什么大问题。 看来训练有素的重装骑士和足够数量的正规军确实让月夜镇那边压力倍减。 莫德雷德则可以好生发展,为日后的决战做好准备,那现在就只需要专注于眼前。 “埃米尔大人,这封信?” 莫德雷德把信交给库玛米之后,库玛米还是有些疑惑的询问道: “如果伯爵收到这封信之后,吃喝玩乐,不予理睬,到时候会不会给您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莫德雷德将果干塞入嘴后一边开始处理其他的领地事务,拿着羽毛笔,随口回答道: “不会。罗格斯伯爵很坏,但他确实不蠢。” 库玛米皱着眉头,小声提醒: “埃米尔大人,我记得你以前还评价过这家伙是个彻头彻底的蠢货。” 直到这时,莫德雷德才把笔放下,正眼看向库玛米,说出了一句相当矛盾的话: “罗格斯是个蠢货和他不蠢不冲突。” 库玛米拿着信件,满是伤痕的脸上出现了不解的表情,不敢置信的回答道: “埃米尔大人,要不要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理所当然的莫德雷德耸了耸肩,伸出手掌,掰着手指头解释道: “首先,先说他不蠢的地方。帝国上级贵族对下级贵族的剥削,尤尔家族天然就可以在繁星和月夜的税金当中抽成。” 莫德雷德举起第二根手指头: “其次,他已经把星夜堡垒刮的地皮都冒火星子了。 无论是重税导致的巨大的贫民窟,又或者那个可怜的因为税务,死在了丰收季节的农民。” “都证明尤尔家族在对财富进行攫取,这一点你可以理解吗?” 库玛米点了点头: “明白,那些贵族老爷总是如此贪婪……” 但此时,莫德雷德却指出了库玛米从没想过的地方: “那么你有想过这笔钱用在哪里了吗?” 不假思索的库玛米道: “供他和他的家族成员奢侈无度的挥霍呗。” 莫德雷德直视着库玛米的眼睛,心平气和的说道: “那我算他奢侈到极致,一个月500伊格尔。 但他一个月何止赚500伊格尔?” “繁星镇500多加月夜400多缴税人口,900多人口当中上缴的税金他都要抽成。 再加上作为更高级的行政单位。 星夜堡垒除去贫民窟的可怜人之外还有2000-3000左右缴税人口。 这么多人的税金可大部分由尤尔家族私吞。” 莫德雷德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告诉库玛米: “事实上我对数字不太敏感,但毫无疑问, 尤尔家族一天不会低于100伊格尔。 就是他们家族的个人享受达到了极致,那也才能花多少?” 长长倒吸一口凉气,库玛米细思极恐: “那还剩下这么多钱?伯爵不会偷偷养了一支数量惊人,战斗力惊人的亲卫军吧!” 莫德雷德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忍不住微笑: “你在想什么,他要是真的有这样的军队,他早就为了标榜自己的勇武带人跟喀麻死拼了。” “好了,免得你瞎猜,我就告诉你那笔钱用到什么地方了。” 莫德雷德清了清嗓子,一脸微笑的告诉库玛米: “尤尔家族一个铜子都省不下来。 他的钱会全部拿去打点宫廷。 这就是他这种传统贵族的立身之本,他攫取的金钱将会全部砸在这上面。” “把这笔钱砸到和他类似的贵族身上,形成了一个贵族的利益共同体。 然后再借由利益共同体的庇护对着底层民众敲骨吸髓。 这就是罗格斯明智的地方。 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说他很坏,但我不说他很蠢!” 莫德雷德彻底把话说透之后,库玛米一拍大腿: “那怪不得埃米尔大人您不担心他贪图享乐无视了您的信件。 贵族之间的每一封信他都必须要看,因为这就是他立身之本的维护手段!” 但随后另一个问题,让库玛米皱着眉头斗胆再次提问:“但是埃米尔大人,你也说过他很蠢……” 莫德雷德哼着小曲走到了领主居所的窗户旁边,看着窗外的阳光洒在勤劳工作的人们身上。 看着麦田随着农民耕种显得生机勃勃。 看着勤劳的牧民用鞭子赶着绵羊与牛。 看着磨坊工人将磨好的面粉堆积成山。 看着一车车矿石被铁匠们熔炼成铁锭。 看着这群朴素的、又充满力量的人们在创造真正的价值。 “那家伙也蠢得无可救药,他以为他与所谓拥有贵血的人才是这个世界运行的基石。” “但他却从来没有睁开眼睛去看过一个真切的事实。 那就是所谓价值是由谁来创造的!谁才是构成这个繁荣世界的真正基石?” 莫德雷德如同享受世界名画般陶醉,他看着蓬勃发展的小镇,看着他所热爱的镇民,片刻之后,才愿意回头回答库玛米: “所以,我才说那个家伙蠢的无可救药。” ……… …… … “我蠢的无可救药啊!” 在酒馆里看着亚历克斯疲惫的捶打自己的脑袋,借酒消愁哀嚎道。 不知道为什么,基利安就感觉到一丝暗爽。 今天一早,信誓旦旦的亚历克斯准备了几本童话故事,打算去领主居所给领主的弟弟上识字课。 以防孩子不感兴趣,还特地挑选了带图画的。 可怜的亚历克斯还以为领主弟弟是那种好玩闹的调皮儿童,所以需要领主专门请家教。 基利安前段时间去领主居所的时候看见过莫斯。 那个天才小孩肯定不需要去识字,如果亚里克斯是这个态度去教莫斯,毫无疑问会吃瘪。 但想到兄弟要受苦,平日里面无表情的基利安也会控制不住嘴角微微勾起。 所以他只是祝亚历克斯好运,随后就接着在领地附近巡逻,确保魔物可能造成的隐患能被及时发现。 一想到晚上回酒馆的时候,可以看到兄弟吃瘪的样子,基利安就想笑。 当这个时候来临的时候,基利安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角。 为了不破坏自己平日苦心经营的严肃形象,特地用手指捂住了嘴巴。 “基利安!!你就是在笑!你这个生嚼魔物肉的混蛋,我要和你决斗!” 亚历克斯不爽的指着基利安,基利安耸了耸肩: “好啊,那你想以什么样的方式躺进棺材里? 你平时就脑子不清醒,今天怎么想的,敢和一位身经百战的决死剑士决斗?” 亚历克斯没有接过话茬,平时口嗨习惯了,两人也没把这件事情当真,他只是朝着基利安抱怨道: “天啊!你知道那个叫做莫斯的小鬼多么变态吗?那些图我看了都头疼。” 基利安忍不住阴阳怪气,基利安把这些天他随手收集信息时,收集到有关莫斯的信息倾盘托出: “唉,我看那孩子挺可爱的,而且如果你不天天喝酒的话,只要走出酒馆,你就可以看到这个孩子礼貌的和镇民打招呼。 礼貌的都不像是一个贵族,哦,对,我忘了,他还是这个领地的护民官。 是繁星骑士团纹章的设计者,还是莫德雷德子爵与里克爵士的心头肉。” 亚里克斯瞪着基利安,恶狠狠的点了一大份黑面包,再要上一瓶上好的繁星私酿。 把面包当做基里安的肉,用力撕扯,却把自己的牙镶进了黑面包中,半天都拔不出来。 拔出来之后连忙用手指抚摸着自己门牙,确定门牙没掉下来之后松了一口气。 “你就是故意的,王八蛋!你知道我多尴尬吗,我看到那个孩子坐在他房间里写写画画。 我还在旁边给他讲小猪小猫小狗的童话故事告诉他认字!” “那孩子礼貌的敷衍着我,直到我才发现那孩子竟然在画领地的扩展方向,并且字写的流利又好看。” 亚历克斯了轻轻拍打着自己的脸,仿佛这样就可以让他忘记尴尬和清醒过来。 随后他接着抱怨到: “当时我都尴尬的想钻进我带的那几本蠢的要命的童话书里面,把那小猫小狗都杀了!” “哈哈哈哈!” 突兀的笑声响起,亚历克斯不敢置信地看向旁边的基利安 “混蛋,你是不是笑了!” “没有没有……决死剑士情感淡漠,我不会笑。” “你就是笑了!我和你拼命!基利安!” 基利安捂住自己的额头,狠狠的咬着自己的嘴唇,免得自己笑出声。 片刻之后才摆出原本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说道: “我错了,我错了,我的好朋友。那之后怎么发展的。” 将繁星私酿一饮而尽。 亚历克斯一脸想死,长吁短叹道: “我把童话故事讲完之后就直接溜了……我以后的教学任务该怎么办呢。” “哈哈哈哈!!” “不许笑!!!!” ……… …… … 莫斯哼着小曲用一张干净的兽皮把多余的墨水蘸掉,保证羊皮卷轴上的线条干净又利落。 他觉得自家哥哥实在是太有眼光了。 他原以为哥哥请的老师像是那种迂腐的老学究,看到他在忙,还会打扰他画图。 没想到这个老师竟然看到他忙,还给他讲童话故事,让他可以不带脑子的一边听故事,一边专心画图。 想来这么风趣幽默又通情达理的老师肯定不好找。 哥哥一定是为了他费了很大一番心。 想到这里,莫斯慵懒的伸了个懒腰,看着昏暗的天色,决定按照约定好好睡上一觉。 免得又被自家哥哥无理取闹打屁股。 不过那个老师叫什么名字来着? 亚历克斯? 总感觉有些耳熟,是不是在哪本书听上听过同名同姓的人。 第50章 莫德雷德的力量 正如莫德雷德所预料的那般。 可怜的农舍的所有人被“喀麻人”劫掠走了。 除了人之外,还有所有能搬走的东西,全被卡马人劫掠走了。 甚至还有地里长好的麦子,会动的鸡鸭牛不会动的锅碗瓢盆,能搬走的全搬走了。 嗯嗯,“喀麻人”还真是丧心病狂…… 但是莫德雷德星铁矿洞后的隐藏据点。 被莫德雷德命名为星露谷的小据点,莫名其妙多了四五十个经验丰富的农夫呢。 嗯嗯,真是不知道是怎么多出来的人,可能是地里长出来的吧…… 莫德雷德斜的眼睛看向库玛米,投向了一个赞许的眼神。 后续的发展也如莫德雷德预料那般,罗格斯伯爵有了自己的实际损失,也终于愿意赞助一下辛苦的前线。 莫德雷德想着这笔钱到手之后该怎么花。 是拿去修基建呢?还是拿去扩军呢?或者说存起来做安全资金的冗余…… ……… 传统贵族的无耻狠狠给了莫德雷德一巴掌。 看着桌子上五个伊格尔,莫德雷德再看向眼前过来送信的信使: “就这些?就一个锤子!” “就这些!大人,木锤也才四法泽。您要买的话可以买一百二十五个呢。” 莫德雷德倒吸一口凉气,伸手去拨弄着垒起来只有半节手指那么高的金币。 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信使又问了一遍: “就这些,你小子没吃我回扣吧?” 信使非常自然的说出: “大人,我以尤尔家族的名誉做担保!” 能随便担保的东西,那就是没有价值的东西。 尤尔家族的名誉可能就和路边的一条野狗差不多。 着实把莫德雷德都气笑了,莫德雷德没有为难信使,挥挥手,让他赶紧回去报告罗格斯伯爵。 信使拜谢后离开,一旁的莫斯一脸幽怨的盯着自家哥哥,在今天早上自家哥哥还跟他打包票。 “小莫斯啊,今天哥哥给莫德雷德家族的内帑赚了不少外快。” 莫斯故意重复莫德雷德清早跟他说的话,随后这孩子一点都不扫兴。 做出一个夸张的表情,看着眼前的金币: “哇!足足五个伊格尔啊!” 莫斯夸张的把自己的钱包拿了出来,抖了一抖掉出了几个伊格尔。 “哇!差不多有我攒下的零花钱一样多呢。” 莫德雷德看着自家作妖的弟弟,随后非常自然的揉了揉莫斯的头发。 然后更加自然的把桌子上所有钱都入了自己口袋里。 “谢谢你的好意,莫斯护民官。” “哥!不要拿你偷果干的时敷衍泥芙洛女士的话来敷衍我! 快点把我的零花钱吐出来!!” ……… …… … 圣伊格尔帝国历941年,七月四日。 时间过得飞快,莫德雷德每天都在领地里解决各种领地上的难题。 在度过了初期的过渡期,绝大部分从贫民窟迁来的可怜人都有了稳定的工作。 这个团结的小镇教会了他们团结一致。 现在他们正在砍伐树木,为每一个人建造小屋,用不了多久,繁星外的帐篷全部替换成木屋。 星铁矿洞与星露谷之间的隧道被打通,因地制宜学习迪迪金的房屋设计,在岩壁上挖掘出洞穴,供农户们居住。 星露谷的富饶让莫德雷德震撼不已,原本计划忙完贫民窟的迁入之后。 再考虑迁入月夜镇的居民,但富饶的星露谷也需要人口建设。 莫德雷德特地让约克爵士早日把多余的人口迁入星露谷。 当星铁矿洞全部开采完毕,莫德雷德会把整个矿洞修建成一个巨大的入口,然后再将这处地方连接繁星。 换言之,到那时的繁星将会有近两千五百多的缴税人口。 莫德雷德名义依旧是子爵,但已经拥有了弱伯爵领实力。 除此之外做的更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军队。 ……… …… … 莫德雷德将剩下的所有弓手与步兵全部交给约克爵士指挥。 让原本在那里驻扎的繁星部队回来,表现优异的士兵将被册封为骑士学徒。 这倒不是因为莫德雷德不想直接册封为他们骑士。 只是他们绝大部分都是步兵转骑士,需要由里克老爷子与库玛米亲手训练。 因为他们升迁多出来的空缺,莫德雷德会招募新的镇民补充编制。 原本就是骑士的几位叔叔回到繁星之后,热泪盈眶的发现自己的骑士团竟然变得如此强大。 他们的表现和当时册封仪式上的里克老爷子一模一样。 莫德雷德为里克与骑士叔叔们打造了更加华丽的星铁骑士重甲,与普通的星铁骑士重甲不同。 这种星铁骑士重甲拥有着奢华的披风,造型显得更加干练与奢华,为了表彰他们的荣耀,星铁骑士重甲胸口处刻上他们的名字。 这套甲胄也被命名为历战繁星骑士重甲。 他们在月夜镇的战斗经验,他们可以指挥小队,于是乎里克老爷子豪爽的申请了几枚二剑队长盾徽。 题外话,当莫斯哼着小曲,踮着脚尖为这帮叔叔别上盾徽的时候,这些叔叔总是把这小孩的头发揉得乱糟糟。 现在,莫德雷德设想当中远比这个时代更加健全的军队体制正在慢慢实现。 在与月夜镇交接当中,所有军队都汇集在繁星镇。 其中不少人是从月夜镇得胜归来,为了星夜领的安宁,抵御着那群野蛮的喀麻人。 少不了牺牲,五十七位出发的英勇将士们最后只回来了三十多位。 还有不幸陨落的二十多位,他们的名字将连同事迹一起安放在繁星的墓场当中。 还有不少人将代替前辈奔赴那个战场,铁与血的血型裁员将会让他们变成劲旅。 但莫德雷德还是衷心希望能活下更多人,他们每一个人是守卫繁星的瑰宝。 站在高处,莫德雷德的视野扫视着所有人。 ……… 【鉴别】 【重骑兵:历战繁星骑士】(七人) 【战力等级:鏖战严军(金)】 【特异能力:成就纹章:护民】 【我的骑士叔叔们,从最早就跟着父亲守卫星夜领,早已积累了大量的实战经验,如今配备了黑檀武器与历战繁星骑士重甲,毫无疑问,已经是精锐当中的精锐。】 ……… 【重骑兵:繁星骑士】(二十人) 【战力等级:历战精锐(银)】 【特异能力:成就纹章:护民】 【我繁星镇骑士团的主要战力,善使单手锤与盾牌,身披星铁骑士重甲的骑士。在战场上主要应用手段是用来稳固阵线和应对高威胁敌军。】 …… 【轻骑兵:繁星骑士学徒】(五十人) 【战力等级:中流砥柱(铁)】 【特异能力:成就纹章:护民】 【我繁星骑士团的骑士学徒,武器装备已经武装到了职业军人的水平,配备了单手剑\/军用锤、骑士长枪、盾牌。平日里的巡逻磨砺与猎杀魔物让他们有了军人的素养】 …… 【游骑兵:繁星草原游骑】(二十人) 【战力等级:中流砥柱(铁)】 【库玛米的轻骑兵部队,组成单位是喀麻的草原人。我不需要去考虑库玛米的忠诚,他是个聪明人,他会自己想办法证明自己的忠诚。在开阔的战场上精锐的游骑兵,可以凭借自己精湛的马术在敌后骚扰和猎杀高价值目标】 ……… 【步弓手:繁星镇常备弓手】(六十人) 【战力等级:可用之兵(铜)】 【繁星镇的弓箭手,但装备已经按照中流砥柱等级打造,其中不少老兵是月夜抵抗战与魔物潮之战幸存的老兵,这些老兵已经有了中流砥柱的水平,他们将带领新招募的士兵一同训练。】 ……… 【剑盾步兵:繁星镇常备步兵】【四十人】 【战力等级:可用之兵(铜)】 【繁星镇的剑盾步兵,但装备已经按照中流砥柱等级打造,其中不少老兵是月夜抵抗战与魔物潮之战幸存的老兵,这些老兵已经有了中流砥柱的水平,他们将带领新招募的士兵一同训练。】 ………… 一共197人,毫无疑问,现在莫德雷德的部队已经不容小觑。 圣伊格尔帝国的部队战力可以粗略的按照带领者的爵位划分。 最弱的有地男爵只不过是几十个农民,他组织起来二三十人的小部队已经是极限。 并且武装率可能低到让人发指。只有五六个人拥有合适的装备,其他的都是拿着粪叉的征召农夫。 作为帝国中流砥柱。数量众多的子爵,一个正常五百人口的子爵岭,能够供养三十到五十左右的正规军,再加上同等数量的征召老农,可用战力将在一百人左右。 统领着子爵的伯爵,正常的话,能凭借五千以上的领地人口,轻松培养出四五百正规部队,如果再加上老农的话,可能有五百到六百人左右,可以拉出千人部队。 蠢蠢的罗格斯例外,像这种边境贵族,人口本来就少,他自己还不珍惜。 莫德雷德估计他的缴税人口就两千到三千左右, 莫德雷德面对罗格斯,至少莫德雷德指挥的话,肯定可以手拿把掐把那个废物摁在地上锤。 伯爵部队的精锐度绝对没他高,难点则在于那不讲道德的王八蛋会欺骗农民,会裹挟着自己的子民上战场当耗材。 用人海战术淹没莫德雷德,不过他们真敢这么做,莫德雷德自然有办法收拾那群家伙。 可惜莫德雷德现在不能马上带着人去把罗格斯的脑袋给敲下来当球踢,如果真这么做的话,政治麻烦会害死莫德雷德。 毕竟莫德雷德现在打得过罗格斯,但不代表打得过好几个伯爵的共同讨伐。 星夜领只不过是一个帝国众多伯爵岭的其中一个,更别说在此之上还有侯爵与公爵领。 还有另外的教会势力。 不过莫德雷德还是很想杀…… 总会有机会的…… 没有机会也能创造机会…… 毕竟,莫德雷德眼里容不得沙子。 第51章 他在繁星扎根 圣伊格尔帝国历941年,七月五日。 繁星镇的酒馆。 自从基利安与亚历克斯这对没头脑不高兴入住后,没有一天酒馆是冷清的。 “基利安!有没有听我说话!” 亚历克斯一脸绝望的盯着自己的好友,忍不住扯住他好友的袖子,质问他: “你到底怎么想的?现在这个待遇在哪里都是可遇不可求!你偏要去辞去现在的魔物顾问的身份?” 没有回答,亚历克斯再询问一遍之后才得到一个拖延的答案。 “等我吃完我再跟你说。” 基利安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 他微笑的将石麦面包端在了餐桌上,外表看上去就像石头,用鼻子轻轻一闻还有矿物的奇特腥味。 但却比黑面包更加柔软,事实上能比黑面包坚硬的东西,一般来说是指的铁…… 好的黑面包是麦子混合麦壳随后烤制的,莫德雷德家常吃就是这种,繁星的镇民主食也是这种。 至于劣质的黑面包在烤之前还会混合木屑。 这种挨千刀的黑面包绑上棍子就是锤子。 石麦面包的外壳有一点点硬,用小刀轻轻敲打还会发出嗒嗒的声音,但里面却相对柔软。 基利安将石麦面包切开后,把豌豆浓汤倒入其中,坚硬的外壳就像是天然的碗。 浸泡入味的面包混合着豌豆让人食欲大动。 亚历克斯一脸焦虑的等他吃完,他恶狠狠盯着基利安。 基利安回答道: “决死剑士之间有个规矩,七月中旬我们要回我们的要塞聚一聚,然而我旅行的好像有点远。” “现在出发的话要十多天才能到要塞,而且一般我们会在要塞里待上一个月,待到秋季魔物泛滥的时候再出来找工作。” “我要是没回去的话,我家老爷子就把我的坟给挖好了。” 亚历克斯一脸不爽的拍桌子: “那你直说请两个月假就好了呀!七月初出发!八月底再回来!” 基利安面无表情,示意老板准备一个大点的袋子,基利安一次性点上几十个石麦面包。 味道不错,经久耐放,基利安选择石麦面包作为旅行的干粮毫无疑问是明智之举: “繁星镇太和平了。和平的地方会饿死我的。” “之后我打算去更危险的地方。那里的农夫才饱受魔物的侵害,我在那里能活得不错。” “那你呢,不打算跟着我旅行了吗?” 亚历克斯长长的叹了口气: “如果我没有遇到莫斯的话,我当然会像抛弃约克老爷子,一样抛弃莫德雷德子爵大人。” 亚历克斯说到这,仿佛因为话语间对莫德雷德不尊重,为了道歉,举起酒杯自罚了满满一大杯。 随后接着说道: “毕竟我们是朋友,我可不希望哪天你饿死在路边上却无人收尸,任由秃鹫把你的眼睛叼走。” “想想看,拥有该死道德洁癖的剑术大师为人民杀死巨龙,杀死奇美拉,却饿死在道路上是多么讽刺。” 心情极其不错的基利安顺着亚历克斯的话语调侃道: “啊,因为一个可爱的男孩子。我那所谓的好兄弟、好朋友就要看着我饿死在路上,甚至不帮我收尸。” 随后,亚历克斯瞬间跳了起来指着基利安鼻子。上牙床下牙床一碰,起手瞬间输出了好几十句圣伊格尔本地脏话: “是不是找骂!是不是找打!基利安,你个王八蛋!犯这个贱让你感到很爽吗!” “你以为我是什么教会的神父吗?而且你既然敢诽谤莫斯,他可是子爵的弟弟,而我是他的老师。信不信我俩找繁星骑士把你吊死啊!” 基利安摆了摆手,面无表情的他难得露出一个微笑,他发自内心的为亚里克斯后继有人而感到高兴: “学者,我知道很高兴你那些学问有了继承人。” “你已经不是第一次在我耳边夸赞那个领主家的孩子有多么聪慧,纹章学的潜力有多么高,甚至可以画出只存在传说中的纯净纹章。” “我耳朵都起茧了,那么我们日后再会。” 基利安将他的酒杯高高举起,想和亚历克斯碰上一碰,亚历克斯还想挽留基利安。 基利安却面带微笑的说道: “怎么?你不支持我的决定吗?朋友!” 朋友这两个字一出口,亚历克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随后恶狠狠的将酒杯用力撞了上去: “日后再会!王八蛋!” 碰杯之间,两个杯子的酒水飞溅。 一饮而尽。 ……… …… … 广场中央摆放着一套形制特殊的皮甲,皮甲外有细小的铁环连接形成的链甲片,那些甲片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出蓝色光芒。 与基利安的装备制是一模一样,只是用料更加讲究,比起基利安身上烂大街的制式装备,这套定制的甲胄更显得不凡。 这套皮甲的链甲片部分由星铁矿打造,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奢侈又低调。 走出酒馆的基利安一脸震惊,发现整个小镇的人都在广场上等待,来欢送为这座小镇解决魔物之难的决死剑士大师。 领头的莫德雷德伸出手,等待基利安握住他的手,他一脸平静的开口道: “看来亚历克斯大师没有说服你,那么我也不会挽留你。感谢你为繁星做出的一切,大师。” 基利安在最初的震惊之后恢复了平静,慢慢走了两步,手搭在莫德雷德的手上: “天啊,我都为我那该死的道德感到惭愧。竟然让一位子爵大人为了一个平民做出这种程度的让步。” 基利安的表情到现在都没有太大波动,莫德雷德要不是见过这张脸做过其他表情,他早就以为这张脸是面瘫。 “我该说什么好呢?” 莫德雷德其实是有些遗憾的,传说之人不能为自己所用。 这时候,他羡慕前世看到的诸多小说里主角霸气外放,各路豪杰纳头便拜: “大师,繁星怎么样?” 握住了莫德雷德的手之后,基利安感慨万千的回答道: “这个小镇太好了,好到压根不属于这个时代。” “没有压迫,所有人都在努力建设自己的家园。” “我在这生活的短短几个月,感觉像童话一样。” 基利安恋恋不舍的环顾四周,极其不舍得松开了莫德雷德的手,接着说道: “但这样和平的繁荣之地,不是阴暗的决死剑士可以长久生活的地方。” “这里的人们不用担心魔物,伟大的领袖莫德雷德会替他们扫除一切障碍。” “这里不需要决死剑士,这是我对这片土地的最高赞美。” 听到这样的形容,莫德雷德高兴的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一样高兴。 这个时候基利安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人年龄才只是二十出头。 莫德雷德无论是杀魔物的果断决定。 还是一次又一次对政治局势的精妙判断。 又或者是能够团结众人的凝聚力。 这些光环都让基利安在心里将莫德雷德放在了领袖的地位。 直到现在,他打算离开繁星,他才终于可以摆脱这些光环正视眼前的年轻人。 但即使如此,基利安依旧把莫德雷德放在领袖地位。 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毫无疑问,只需要时间。 眼前的年轻人必然会成为传说,名字叫铭刻在历史当中。 成为即使是下一个千年的历史学者也没办法绕开的传说之人。 基利安有一个瞬间开始幻想。 幻想这片饱经战火苦难缠身的大陆有一个唯一的王。 这个仁慈的王者,凭借他那跨时代的眼光,为人们制造出童话世般的美好世界。 那是一个鲜活有生命力,带着朝阳气质的新世界。 那是一个光明的新世界。 不再有贵族所谓“天生贵血”的压迫。 不会有交不上税的可怜人被砍掉手掌然后吊在树上等死的荒诞戏码。 基利安相当向往那个世界。 即使游走在灰色地带利用暴力谋取生存的决死剑士将失去生存的土壤。 能够缔造那个世界的王者。 他的名字一定是 莫德雷德-达-莫德雷德-冯-繁星。 ……… …… … 莫德雷德认为自己无缘得到传说之人的效力。 只能目送着决死剑士大师离去。 但是,莫德雷德没有注意到一个事实。 甚至连基利安本人都没有注意到的那个事实。 当基利安离开这片土地,短短几十里路,他走的非常慢。 基利安回头望向繁荣兴盛的繁星。 走过即将拆除的木墙,这是最早繁星还没扩张时候的木墙。 据说,这并不高大的木墙曾经抵御过喀麻人的入侵。 走出木墙,外面无数的帐篷被勤劳的人们逐步用木屋替代。 原本在星夜堡垒外无家可归的可怜人在这里扎根。 再往前走没几里路,叮当叮当的采矿声从林间传出。 从开辟好的道路中钻出一辆载满了矿石的马车。 马车夫看到基利安,郑重地点了点头,基利安也微笑的点头致谢。 在这片林地的深处就是星铁矿洞。 在那里将会开辟出一条山洞,通向被命名为星露谷的富饶山谷。 那里生长着别的地方绝对没有的麦子。 由一只岩巨怪机缘巧合之间育种形成的石头麦子。 基利安将这些东西牢记在心中。 就像记录下自己家乡的一切一般。 再往前走了几步,基利安站在原地。 随后自嘲般的笑了笑,随后三两步往回跑,追上了运铁的马车。 “麻烦回一下繁星,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忘了。” 马夫哼着小曲自然没有拒绝基利安。 ……… …… … 没过多久,仍有点遗憾的莫德雷德不爽的压着马路。 在想自己究竟是哪点不能吸引传说之人效劳。 最后只好用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来安慰自己。 在他身后,一个人面带微笑冲了过来。 那干练的兜帽披风遮住了男人的眼睛,只能看到男人脸上一道狰狞的伤口,伤口从左眼角开始,伤到了鼻梁,又伤到了右眼角。 兜帽披风之下是一套形制特殊的皮甲,皮甲外有细小的铁环连接形成的链甲片。 那些甲片在阳光的照射下泛出蓝色光芒,将男人原本就干练的气质拔高了一个档次。 毫无疑问来者正是决死剑士基利安。 “莫德雷德子爵大人,我忘记说了。” “我想向您请两个月假!” 第52章 瑞格特沃斯(上) 圣伊格尔帝国历941年,七月十六日。 踏入这片奇幻森林,仿佛进入了一个静谧无声的世界。 四周弥漫着淡淡的薄雾,太阳明明高悬,绝大部分阳光却无法透过高耸入云的参天古树。 只能苟延残喘般将那一丝一缕的斑驳陆离光影撒向这片森林。 几把发黄生锈的武器被丢在这里,无人问津。 白骨被绿植覆盖,诉说着当时战场的惨烈。 古树的枝干扭曲盘旋,仿佛是岁月的篆刻者,用手中的刻刀雕琢出一个奇幻的图案。 基利安明白这个符号。 当基利安的手按在这棵树上,他走到这片区域的时候。 即使粗略扫过去,现场没有任何生命气息。 但基利安在树木中,在丛林里,在每一个不易查寻的角落,发现一双又一双的眼睛早已盯着他。 “瑞格特沃斯(regret voss)。” “此地注能魔印之武器-都卜勒【dopplesoldners】已经归来。” 基利安小声的念出这段话语。 话音刚落,耀眼的四色光芒在这片阳光无法照射之地亮起,黄蓝红绿象征着地水火风。 一座极具有艺术气息的城门凝虚化实出现,基利安当然知道这座城门一直都存在。 只是没有经过许可的人无法找到。 瑞格特沃斯(regret voss) 瑞格特是遗憾之意。 沃斯则是一个更加生僻的词汇,硬要翻译的话,可以翻译成幽暗之林。 因此,基利安更喜欢将这座城市称之为“遗憾幽林” 在许久之前,这块土地不属于人类。 他们属于一个古老又美丽的种族,种族中的所有人都美丽的不可置信,无论男女。 这个种族的基因里仿佛就刻着艺术字样,连战斗都如舞蹈般优美。 这个种族戏称之为美神眷属,凡世的人类帝国都将他们称之为精灵。 如今他们已经衰落,曾经建立的帝国早已被遗忘,只剩下几千人苟延残喘在这个地方。 甚至新生辈都忘记了原本帝国的文化,口口相传之间不是为了记录,只是为了不要再遗忘。 遗忘那个属于他们的真正名字,他们不是精灵! 基利安知道他们的帝国真正名字。 凯恩特魔能帝国 他们曾经是凯恩特人。 随着大门打开,两个个俊美无比的人正在看守通往城内的道路,他们手中的武器都有着奇特的纹路。 他们精致的衣服上有自然的装饰元素,在脖子处挂着精美的花环。 他们的长相美的令人窒息,这种诡异的美感让他们更像是非人之物。 更令人惊叹的是在这昏暗的环境里面,他们的眼睛散发着奇特的光芒,而他们的眉头有一道精美的纹饰。 左边的精灵眼睛散发着微弱的红光,眉心当中的纹路有点像是燃烧的火焰。 右边的精灵眼中散发着微弱的蓝光,眉心当中的纹路有点像是流淌的江水。 “基利安…屠龙的都卜勒…” 两人看清楚来者后,表情复杂的看着眼前的的绝死剑士。 基利安不屑的冷笑一声之后讽刺: “还是一样啊,精灵们。我不是很想见到你们,我也知道你们不想见到我。” “我回决死要塞,我们最好不要有更多联系。” 话音刚落,两个精灵举起了手中的武器指向基利安,却又不敢动手。 基利安连多看一眼都不屑,径直的往城内走去,两个精灵守卫甚至没有阻拦他。 下个瞬间。 一道奇特的光芒出现在基利安的身后。 一位花白胡须的精灵老者的幻影紧紧跟着基利安,基利安察觉了来者,但却一句话都懒得多说。 “难道你在人类社会呆了这么久,没有学会礼貌?” 基利安向后冷冷一瞥: “法恩…如果你本体出现在我身边,我会砍掉你的双手,然后把那双脏手拿去喂哥布林。” 名为法恩的精灵老者。愤愤不平的想要说些什么却马上被基利安打断: “你难不成觉得魔导师职称在我面前很高贵?” “别指望你那些魔法可以救你,你引以为傲的施法速度在我这里不值一提,三个呼吸之内,我可以把你切成碎片。” 花白老者刚想开口反驳,基利安头也不回抬手一记火焰轰击! 让那个名为法恩的精灵魔导师连话都没说出来。 魔法召唤的幻影当场破碎。 基利安走在这座城市,每一个看见他的精灵都神色复杂,如同一只危险的怪物暂时压抑了自己的仇恨,漫步在街道之上。 基利安耸了耸肩,深深呼吸着这里的空气,随后阴阳怪气般说道: “决死剑士与精灵的关系还是这么融洽。” 精灵与决死剑士的关系极其复杂,当年帝国要覆灭之际,精灵人口稀少,于是掠夺人类孩子强行改造。 运用魔法将人类孩子强行浸泡在五大元素当中,再通过窃取陨落神明之力,来缔造强悍的战士。 精灵本意是制造出一批没有思想的战士,这种战士制造出来的目的就是扔在战场上,与敌人厮杀至死。 但国力的衰弱不会因为一支强大部队的加入而由危入安,凯恩特魔能帝国覆灭之后,这项技术也随之消亡。 精灵与决死剑士的复杂关系,就此缔结。 绝大多数决死剑士需要精灵的魔法来维持体内元素的平衡,而精灵也舍不得放弃强大的决死剑士。 于是只好相看两相厌的状态下,结结巴巴的过活。 ……… …… … 基利安扛着一大麻袋的石麦面包,沿着道路走去。 在遗憾幽林最偏僻的角落,沿着狭隘的道路往上走上数个小时,走到满是遗骸与武器碎片的废墟。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这里的废墟仿佛是被某种恐怖的烈焰燃烧过一般。 基利安看到这个废墟忍不住叹气,无论他回来几次,他都觉得这个地方要完了。 自从被龙焰燃烧之后,这破地方再无任何起色。 在这片废墟的最深处,破败不堪的城墙摇摇欲坠,正门处还少了半扇黄铜大门的小型要塞,伫立在悬崖边上。 基利安直到此时才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我到家了!” ……… …… … 决死要塞。 一个因为衰老有些发福的老家伙,正哼着小曲用泥巴混制成一块一块泥砖胚子。 只有这位老家伙一直在想办法维修这片废墟。 这老家伙看起来人畜无害,但是他身上的皮甲与基利安的样式一模一样,老家伙还背着一把夸张的双手巨剑。 毫无疑问,眼前的老家伙也是一位决死剑士。 将几块泥砖胚子放在旁边,感受到有人来的瞬间,一只手已经按在了双手巨剑之上。 随后警惕的看向来者,才惊喜地看到基利安。 “哈!基利安。很高兴看到你平安无恙,怎么样?外面的生意还好做吗?” 基利安耸了耸肩,他很想说自己一分钱都没攒下来。 但是这个老家伙的眼睛极其毒辣。 “天啊!你一定做了一个很棒的委托。” “看看你,你身上的甲都换成了星铁!看来今年混的不错啊!” 基利安高兴的看了一眼自己的甲胄,像是一个孩子向父亲炫耀自己的成就,一般骄傲的说道: “老加文!这可不是一般的护甲,有了这身甲胄,我在繁星子爵领可备受尊敬。” “还有这些!” 基利安赶紧将麻袋抛向加文,加文随手接住麻袋往里一看。 “这是什么矿石?能让你千里迢迢的背回来。” 基利安笑着解释道: “这可不是矿石,这是面包。” 惊讶的加文挠了挠头,粘着泥巴的手把他头发弄脏了,加文不爽的甩了甩手,尴尬的笑道: “唉,我的记性越来越差了,我刚刚明明还在捏泥砖。” “基利安,你说这是面包。难道现在你在外面已经活不起了吗?吃这个东西?” 基利安就像回到家一般自在,走向要塞深处,直奔厨房,边走边回道: “我先开两瓶酒,然后熬碗肉沫浓汤,到时候我们一边吃着这种石麦面包,一边聊聊这些时间发生的事情。” 加文将麻袋放到旁边,接着捏着泥砖。 基利安用手腕搂着好几瓶酒,随后肩膀扛着锅,将厨房里最大的火腿切下了大半,另一只手拎着。 “土匪进村了啊……” 加文放下手中的活,头也没回笑骂着。 顺手准备了柴火,打了个响指,火焰从加文手中迸发,点燃了木头。基利安将锅架好,火腿撕烂之后丢入锅中。 温暖的火焰在昏暗的地界里照亮了两人的胸前,篝火带着暖意,将两人的脸映照成橙黄色。 基利安高兴说道: “不是土匪进村了,是我回了家。” 加文无比赞同的哈哈大笑,用牙齿咬开酒瓶的软木塞,两人直接对瓶吹。 “你今年又是回来最晚的!” 基利安笑了笑: “老加文,我的剑士兄弟呢?” 加文举起手指,耐心的一个又一个的名字念出来,并将他们的近况全部告诉了基利安: “布兰克在迪尔魔法联邦那边当上了小官,今年是恐怕回不来了,但是消息通过风传了过来。” “罗洛尔拿着我的钱去附近的地方购买生活必需品,几天后,你应该能看到她,毕竟我们都不喜欢精灵,所以买东西得去远一点的地方。” “对了,还有老好人卡特!跟你一样,到处行侠仗义。只有他能跟那帮精灵聊得来,现在估计在遗憾幽林城的宫殿里面和精灵骂街……” “还有………… 就像一个大家族的老父亲,老加文如数家珍般的输出每一个孩子的现状。 基利安安静的坐在篝火前听着老加文说话,两人时不时碰瓶,痛饮美酒。 最后,基利安很高兴听到加文宣布大家都安然无恙的消息。 “今年是个好年!七个剑士,一个都没少!” “那你呢。基利安你知道的,废墟什么都缺,唯一不缺时间。 “所以按照惯例,快把你今年的故事告诉我。” 基利安撕开石麦面包,完全不扫兴的老加文做出惊讶的表情,乐呵呵的接过基利安递过来的石麦面包。 嚼了两口之后,猛灌一大杯酒,将面包顺了下去! “比黑面包柔软!吃起来感觉像是矮人玩意儿!” 基利安自豪又骄傲的说道: “这是繁星的特产,是意外的产物。全世界只有那片地方有,我的故事也从那里讲起吧。” “首先,现在我的身份是繁星的魔物顾问。” “我侍奉的领主很年轻,他的名字叫做莫德雷德……” 第53章 瑞格特沃斯(中) 花了很长时间,这个直到篝火彻底熄灭,美酒都喝了好几瓶。 从一开始与自己好友亚历克斯结伴旅行。 在喀麻苏丹国和圣伊格尔帝国之间的边境处替农民们杀死魔物赚点小钱。 之后被约克爵士雇佣抵抗喀麻的侵略。 直到繁星镇支援了约克爵士五十三位精锐的士兵,基利安接到最后一项任务,运送战利品给繁星镇。 如同命运使然般遇到了领主莫德雷德。 基利安每每提到繁星都会描述那个小镇的特殊。 那是一个没有压迫,是安宁和谐,正在蓬勃发展的地方。 老加文只是微笑,他发自内心的替基利安感到高兴。 举起美酒,两人再次痛饮。 突然之间,风带来了消息。 曾经浸泡在元素当中的决死剑士们能读懂风带来的消息。 决死要塞当中迎来了不速之客! 身经百战的绝死剑士老加文将手搭在双手巨剑之上。 但更加敏锐的基利安却没有做出进攻动作,只是拿着酒瓶坐在原地冷眼斜视着来者。 现存的最后精灵魔导师 法恩! ……… …… … 在遗憾幽林的大殿内,十个整齐排列的雕像象征了十个席位。 被雕刻成俊美精灵像的木雕托举着跳动的火焰,光明的火焰照亮精灵雕像前的座位。 但不是每一个座位都有人,绝大部分的座位早已蒙尘,无一例外,在座位之前都摆着一件特殊的武器架。 席位蒙尘,武器架时有人擦拭。 根据凯恩特传统,高等席位的拥有者都会被赋予象征着其身份的武器。 而由五大元素灌注的武器拥有自我意识,会主动选择主人。 这就导致高等席位一直是宁缺毋滥的状态。 基利安是真心讨厌这个地方。 但今天确实是一个特殊情况。 凯恩斯神兵有两把在决死要塞里。 门板巨剑迪西特(deceased) 可以称之为死者巨剑。 死者巨剑赠予了资历最老的绝死剑士加文。 另一把则是基利安使用的双手焰形巨剑都卜勒。 基利安喜欢一个冷笑话,精灵帝国的席位凑都凑不满,甚至混入了两个讨厌精灵的人类。 正常情况下,基利安不会参加会议。 老加文会把自己的双手巨剑交给卡特,让卡特替他坐牢。 但最该死的情况就是,凯恩特会议每年轮换主席。 今年轮换到了死者巨剑迪西特之主。 所以更好笑的笑话出现了,老加文绝不来坐牢。 便拜托绝死剑士当中最好说话的卡特过来。 因此今年的会议将由卡特主持,但他不是个精灵,是一个绝死剑士…… 法恩和基利安有很大的冲突,不过他极其遵守凯恩特会议。 为了防止其他席位之主因为绝死剑士与精灵之间的隔阂,使得会议无法进行。 所以法恩硬生生的把自己的仇人拉过来坐牢,这样做是为了让精灵和绝死剑士的数量平衡一些,冲突不要这么刺眼。 基利安是无所谓的…… 他的死对头法恩的位置离他最远,这是为了两人安全考虑。 遗憾幽林接下来发展方向的重大议会,最好不要出现在会议上两个神兵之主等级的人物打起来。 基利安在被法恩以决死剑士卡特强行带过来之时。 果断的选择从决死要塞里拿出草枕头。 会你开你的,觉我睡我的! 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往后一靠,后脑勺直接压到枕头上。 双手焰型巨剑-都卜勒,靠着座位一摆,表示自己出席了。 气的法恩把自己的法杖都掏了出来,想要给这个目中无人的家伙来个狠的火球术! 急得老好人卡特连忙从主席台下走下来,拦住了法恩,小声和法恩说: “别去,在狭窄的环境,我们两个加在一起都不够人家用巨剑拍的……” 好不容易给法恩劝住之后,基利安已经睡着打呼噜了,卡特皱着眉头都没眼看,一言不发走回了主席台。 主席台上的卡特完全不像是久经沙场的决死剑士,他穿着讲究的礼服,戴着礼帽。 如果不是他腰间那柄修长的刺剑染血无数,没人能想象这个优雅的绅士可以杀穿数百名重型披甲步兵结的军阵。 卡特比起战士更像是一个优雅的绅士。 将死者巨剑摆在席位之前,表明自己是代替老加文开会,而不是席位的拥有者。 卡特是站起来讲话的,而不是坐下。 正是因为谨慎与优雅加上得体的礼仪,卡特是唯一与精灵们经常沟通的决死剑士。 ……… …… … 会议第一项,解决魔能侵扰问题。 凯恩特的强大力量一切都源于五大元素。 地水火风以及神秘的以太。 但这种元素会对他们本身造成侵扰,五大元素使用者甚至会癫狂自爆而亡。 精灵们连连叹气,睡得额外香甜的基利安啧了一声站了起来,用力打了几下草枕让更加柔软。 其他精灵看着他咬牙切齿,要不是打不过这个货,早就一拥而上,对着这个王八蛋拳打脚踢了。 无视了耍宝的货色。 问题一直以来都没人能解决,不是没人清楚原因所在,问题就出现在食物上。 以前帝国强势时,食物内富有大量的微量元素,但帝国没落之后。 食物种类一直匮乏。在这里能耕种的麦子里没有任何微量元素,导致每次使用能力都像在抽自己的血液一般。 连守卫都虚弱无比,如果不是城市已经隐藏好真身, 要不然完全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但现在的精灵帝国就像只剩下一口气的病人,死又死不掉,活也活不好。 这个问题几乎是无解的,议会的众人唉声叹气,思考着究竟该如何寻找拥有微量元素的食物。 基利安笑了笑,抬头看向众人,在座的没有人指望基利安能够给出什么建议,把他喊过来只是凑数的。 “我说各位,如果真有这种食物,各位愿意开出一个什么样的价码?” 除了卡特,其他精灵都不听基利安说话。 直到卡特用锤子轻轻敲打会议桌,众人才安静下来,重新听基利安复述一遍。 “如果你找到这种食物,应该马上上报议会。而不是在这里讨价还价!” “基利安!你是都卜勒之主。你要为这个位置负责。” 法恩猛然一拍桌子马上给基利安上价值。 卡特轻声叹气,他知道现在没人能拦住基利安了,法恩说错话了。 在众多决死剑士中,最不可能被价值规训的只有一个人。 最随心所欲最自由的也永远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基利安! 没有人能让活在当世的传奇效力,能左右这位传奇行动的只有这位传奇的高尚道德。 基利安冷笑一声,目光直勾勾的盯着说话的法恩,明明这个距离足足有十多米。 但法恩仍然觉得下一秒他就会被斩下头颅……恐惧占据了法恩的内心。 基利安不屑道: “听好了,王八蛋!你还跟我说负责,当年帝国那场不义的战争究竟是谁挑起的。难不成是我吗?” “是谁当年在议会决定向整个人类帝国宣战,然后被圣伊格尔皇帝,喀麻苏丹和迪尔教宗三面围攻? ” 法恩沉默了,但即使被质问的哑口无言,他依旧不愿意低下自己高贵的头颅。 基利安没有冲上去把这个王八蛋砍死,已经相当克制了。 没有砍死他,不是因为基利安不敢。 而是基利安还需要为那群被迫卷入战争的精灵平民负责,因为只有眼下这个王八蛋能够维持遗憾幽林的长久隐秘。 不然的话一旦被发现,战争将一触即发。 农夫的孩子总是第一批在战场上送死,即使是精灵帝国也不例外。 基利安拿起都卜勒只为了向那群人负责。 看到法恩哑口无言,基利安接着出言讽刺道: “谁又该为绝死剑士的诞生负责?” “我原本应该是某个农夫的孩子或者是某个铁匠的孩子,为什么会被浸泡在以太中挣扎? 与我同期的数百孩子当中,只有十多个人活了下来,这十多个人没有经过训练就被发放双手武器,连盾牌都不配备就丢入战场当中。 第一批的决死剑士好像只有老加文活了下来! 直到现在我们都不知道我真正的双亲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 “谁该为这种不义负责?” 基利安更加不屑的打了个响指,火焰点燃了草枕。 基利安随手将燃着火的草枕丢在法恩脸上,愧疚的法恩,甚至没有展开防御立场,任由那个火焰枕头砸在自己的脸上。 法恩小声道: “我很抱歉…我原本不打算失败的…” 基利安笑了,他想起自己所跟随的领主莫德雷德,每当被这种逆天言论气到之后都会笑出声来: “你反的不是战争,你只是在反战败。” “你至今不知道你错在哪里,算了,我跟你这种人也没什么好说的。” 剑拔弩张…… 之后的会议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死寂一般的沉默。 直到另一个声音打破了这种死寂。 缓慢又响亮的马蹄声响起。 挂着精美花环的白色独角兽神骏无比,高傲的踱步走入会场当中。 精灵一族皆美的令人不敢置信,但那种不自然的美感,总会让人联想到非人之物。 但骑在独角兽上的那位少女不然。 美的无比自然。 金黄色的花瓣撒在少女的肩膀上,少女身上披着的深色裙甲每一处都挂着花,甚至少女腰间精美的双刀刀柄上也悬挂着花。 这不是臭美,这些花是精灵平民感谢少女所作出的贡献,精灵会将黄色的花赠送给自己真心感谢的人,每一朵黄花都是人民衷心爱戴这位公主的象征。 瀑布般的黑发及腰,侧坐在独角兽上。 一手捧着书本,少女低头看着书,闪烁着微光的深蓝色眸子时不时眨了眨眼,如同星星闪烁般。 独角兽走到主席台旁边最尊贵的席位上。 独角兽瞬间破碎成蓝色的光点变成两个精美的花纹刀鞘,少女腰间的双刀化作星光飞入刀鞘之内,如画如梦一般。 神兵归位,少女入席,她是凯恩特最后的皇室血脉。 不可思议的公主-爱丽丝。 所有人几乎是发自内心的爱戴她。 卡特微笑的向少女脱帽致谢,法恩带领着所有精灵站起来向其行礼。 即使是基利安,他也站了起来,热情的朝着少女打招呼。 “基利安大师,很高兴能看到你。” 基利安看到来者之后,发自内心的露出了笑脸: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爱丽丝。” “瑞格特沃斯的月亮石。很高兴你的心灵还是那么美,看看你身上的黄花吧,又帮助了多少可怜的人啊。” “每次看到你,你都被人们拥戴在花团之中,与其称呼你为不可思议的公主。不如叫做花的公主吧。” 第54章 瑞格特沃斯(下) 爱丽丝的出现瞬间让剑拔弩张的氛围消弭于无形。 这位美丽公主只是坐在主位上,都让现场的氛围为和平了不少。 卡特长长叹了一口气,心想可算能主持会议了,与爱丽丝相望一眼,两人眼中都充满了无奈。 爱丽丝是精灵当中唯一能和每一位决死剑士平等交流的。 她与卡特作为缓和精灵与决死剑士之间润滑剂,让早已衰落的精灵帝国还能磕磕绊绊,苟延残喘。 与老好人卡特八面玲珑不同,爱丽丝是实打实的冰山美人,很少说话。 却用自己的行动做了一件又一件的实事,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即使是拥有严重道德洁癖的基利安都愿意将自己的剑术教授给这位不可思议的公主。 “加文先生他把这个给了我。感谢您为帝国作出的奉献,基利安大师。” 看到大家终于愿意安静下来,爱丽丝站起身来,郑重感谢基利安。 爱丽丝拿出了一块石麦面包,法恩连忙上前,膝盖往地上一跪,跪到了不可思议的公主面前。 法恩双手捧过石麦面包,精灵魔导师能精准的感觉到面包中的微量元素。 “这是源于矿物当中的地之元素,是什么样的工艺让面包充满了地之元素。” 没有人能解答这个问题,除了基利安。 但很显然,基利安一如往常一般给法恩甩脸色,他可不会回答法恩的困惑。 就像耍脾气的小孩子一样,爱丽丝只好将法恩的问题复述了一遍,这个时候基利安才愿意解答。 “这个故事有点长,我尽量长话短说。” 基利安缓缓的将迪迪金的故事告诉了在场的众人。 ……… …… … “那只是一个子爵!如果我们的凯恩特花卉游侠倾巢而出的话” “可以将他们杀死,然后掠夺走石麦种和那只变异的岩巨怪!” 法恩兴奋地拍着桌子连忙说道,下一秒基利安不屑的笑声,就把他激动的心情毁得一干二净。 “听好了,我是繁星的魔物顾问。我不会把我的剑指向凯恩特花卉游侠。 毕竟那群好小伙大多都曾经与我们并肩作战。” 基利安的手指轻轻搭在了焰形双手巨剑-都卜勒之上 “但我必须要保护繁星,如果你真打算动繁星。 我会在一分钟之内砍掉你的双腿。 让你这个战争狂人只能爬着去吩咐命令。” 法恩恶狠狠的与基利安争锋相对,质问道: “你就是背叛!都卜勒之主居然背叛凯恩特!” 都卜勒猛的挥出,法恩完全没想到基利安一言不发,直接起手发动攻击。 法恩狼狈的运用法杖召唤出岩石墙抵挡住焰形巨剑的斩击。 轰隆一声,岩石墙被一剑斩碎。 借着岩石墙破碎的瞬间,法恩勉强使用了传送魔法,将自己传送到几步开外,没人胆敢和决死剑士拼近战! 在座的所有议会成员都心知肚明,使用远程武器的精灵议员连忙拉远与基利安的距离。 想要在下一个瞬间围攻基利安,但基利安不屑的冷笑一声。 一声来自法恩的惨叫响起,所有精灵议员都停下了动作。 看向法恩发出声音的方向,卡特修长的刺剑已经抵在了法恩的眉头。 一脸无奈的卡特用实际行动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即使他可以礼貌的与精灵沟通。 卡特仍然是决死剑士。 基利安对精灵有多深的仇恨,卡特也有相等的仇恨。 决死剑士,无父无母。 从有意识起,就与死亡如影随形。 因此活下来的剑士们亲如兄弟。 这份亲情毫不意外的凌驾于权力与荣誉之上。 仿佛这个问题是无解的一般。 一个衰落帝国的议会成员,竟然在议会大厅大打出手。 甚至有人都不认同自己是这个议会的一员。 凯恩斯早该分崩离析 ,但之所以他还能存在,只是因为有一位不可思议的公主。 一声轻叹之后,众人放下了武器。 爱丽丝只是平静的说道: “诸位,大家体面一点吧。” 只有这位不可思议的公主能让这种矛盾缓和。 卡特收起刺剑,将受到惊吓的法恩从地上拉了起来,将自己的礼帽摘下,微微鞠躬道歉。 “不好意思,刚才只是无奈之举。” 法恩理都没有理卡特,三步并两步的爬到了爱丽丝面前,抓着爱丽丝的手喊道: “公主!这可是凯恩特生死存亡的要紧关头,即使这个决定不道德,但也只能这样!” “那个莫德雷德,即使基利安说的天花乱坠!撑死也是一个圣伊格尔的子爵!” “我们现在还是可以拉出五百人的大军!其中一百人都是身经百战的凯恩特战士,而且决死剑士们可以轻松地打破繁星子爵的阵线!” 基利安看到跪在地上的法恩丑态百出,不屑的耸了耸肩。 这个时候卡特也一言不发的站在了基利安的身边,这自然是这位优雅的剑士做出的立场表态。 “法恩啊……你猜一下我的剑士兄弟们会帮我还是帮你?” 爱丽丝平静将法恩扶了起来。 “魔导师阁下,你应该体面一点。” 爱丽丝扶着法恩落座,刚才突然的火拼,丝毫没有影响到爱丽丝的平静。 她甚至在众人剑拔弩张的氛围内看完了她手中的书本。 爱丽丝的话语很平静,事实上,他完全看穿了基利安的想法: “基利安大师,您似乎早就预料了这一幕的发生。” 基利安微笑的点点头。 “除了我设想的那个可能,我绝不允许其他可能性。凯恩特如果想要获得石麦面包,只有一种办法。” 基利安的言外之意在下一个瞬间被众人猜到,法恩连忙想站起来打断基利安的话语。 但爱丽丝却微微点了点头,手指轻轻在空中挥舞,示意众人保持沉默,美丽的她站起身来,眼睛直视着基利安: “好的,我明白了。过段时间我会亲自去繁星一趟,我会与繁星的子爵莫德雷德交涉。” “我用我的名誉担保,我绝不会使用任何暴力手段,也绝不会行任何无道德之举。” “这样可以吗?基利安大师。” 长长松了一口气,这是基利安唯一能想到的拯救精灵平民又绕开议会的办法,那就是将这件事情交给眼前这位不可思议的公主处理。 基利安长长的松了口气: “感谢你,不可思议的公主。” ……… …… … 爱丽丝是不可思议的。 这是每一个精灵的共识。 当帝国覆灭之际,那群发动战争的精灵议员想要逃避战争,想要不承担战争的后果,买办自己的国家。 爱丽丝找到了每一个别有用心的精灵议员。 流程非常简单: 敲开门,与议员面对面。 双剑挥舞,留下一具尸体。 关上门,平静的处理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政治事件。 展示了公主的力量之后,又展示了公主的仁慈。 仁慈都赦免了议员的手下,将可争取的一切力量争取在手中,将议员死后剩下的政治力量收纳在一起,为帝国发光发热。 决死剑士们憎恶凯恩特高层,凯恩特高层踏入决死要塞,都要做好被砍死的准备。 那时候局势紧张,当强大的剑士们因为以往的矛盾都想要杀入宫殿,直接杀死所有凯恩特高层之时。 爱丽丝孤身前往了决死要塞,当她出来之时。 所有决死剑士跟在她的身后,在她的带领下,前往战场抵抗敌人。 遗憾幽林只是以前强盛的凯恩特帝国的皇家花园,原本平民是不配进入其中。 也是公主力排众议,在短时间内消解了一切矛盾,使众人团结一致。 如果不是公主最后力排众议带领着众多决死剑士以及帝国最后的数万精锐力量,在森林里面阻挡着人类联军,为众法师隐蔽魔法争取时间,就连遗憾幽林都不会存在。 让帝国仅剩的力量可以团结在不可思议公主的身边,这可是当年凯恩特之王都没有做到的壮举。 公主不善言辞,她从不会用任何话术去绑架别人,或者去规劝别人,只是用自己的步调亲力亲为,做好每一件事情的楷模。 ……… …… … 圣伊格尔帝国历941年,七月十九日。 华丽的精灵马车由神骏的独角兽牵引,优雅的漫步在遗憾幽林的街道上。 人们望着公主形单影只的身影,一朵又一朵的鲜花被丢在道路上,为公主饯行。 以防被人类帝国找到精灵的踪迹,所以不得不一切从简,只有五位凯恩特花卉游侠跟着公主。 凯恩特花卉游侠是帝国的主力,他们每一个人都是精湛的双刀战士,并且可以熟练地使用弓箭与元素之力, 如今遗憾幽林内,只剩下二十多位凯恩特花卉游侠,并且他们的装备都无法制造,已经是用一件少一件的奢侈品。 但即使如此,他们都尽可能穿着最好的装备,以最棒的仪态跟随着他们爱戴的公主爱丽丝。 他们此行的任务是保护公主。 或者说,他们的任务是告诉精灵们。 告诉每一个关心爱丽丝公主的精灵们,爱丽丝公主受到帝国保护,不可思议的公主绝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但残酷的事实是,爱丽丝压根就不需要随从的保护, 不可思议的公主是唯一一个与决死剑士拼近战可以不落下风的精灵。 但每当公主为了帝国奔波之时,爱戴公主的人们总是把公主视为需要保护的对象,在心里默默的为爱丽丝祈福。 当驾驶着马车的爱丽丝缓缓的走出了遗憾幽林。 爱丽丝轻轻将手中的花朵抛向空中。 伪装魔法生效,华丽的精灵皇家马车变成了华丽的圣伊格尔帝国高等贵族马车。 众人缓慢的沿着道路越过森林离开家乡。 前往,基利安大师口中的独特小镇。 位于星夜领的繁星镇! 第55章 爱丽丝游繁星 爱丽丝不仅是高超的剑士,还是精湛的魔法师。 精灵一族如今隐藏起来,爱丽丝也绝不会暴露自己的行踪,一路之上是谨慎小心。 伪装魔法从来没有停过。 花卉游侠早晚在前方探路,大家尽可能少抛头露面。 由于神俊无比的独角兽存在。 马车可以不走大路,可以选择在崎岖小道和在树林中穿行。 没有任何人察觉到了爱丽丝一行人的行踪。 唯一的缺点是这样就导致了爱丽丝等人到达繁星镇之时已经是八月初了。 ……… …… … 圣伊格尔帝国历941年,八月三日。 大量的马车运着未加工的石料往繁星镇赶去,粗糙的麻绳,绑着未切割的石头,这些石料将运送到繁星镇外围修建石墙。 拉车的马车夫顺便带着矿工回小镇购买物资,一路上矿工有说有笑的谈论着工资。 繁星镇给工人的工资比外面丰厚的多,连搬石头的力工的工资都有十六法泽。 没有受过反侦察训练的马车夫和矿工们完全没有注意到树上站着一位貌美的男子。 一身干练的翠绿色带兜帽甲胄,脖子处还挂着一朵象征着高洁的白花。 毫无疑问,这正是一位凯恩特花卉游侠。 这位花卉游侠将马车夫与矿工的闲聊记录在心。 随后一阵微风吹过,树上的花卉游侠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一般。 在一处隐蔽的山头,独角兽幻化成刀鞘,佩戴在爱丽丝腰间,车辆停在山头,爱丽丝等待着花卉游侠传来消息。 花卉游侠将消息回禀爱丽丝之后,爱丽丝若有所思的眺望着远处的小镇。 小镇最近的工程是修建石墙,石墙大门口伫立的两位全副武装的骑士,那骑士的重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微微蓝光。 “星铁甲啊……真有钱啊。” 见多识广的爱丽丝认出了那种甲胄,随手摘下几朵花卉,往天空一撒,伪装魔法再次发动。 刀鞘化作星光点点,随风飘到空中,又凝结成型,变成神俊无比的白毛独角兽,爱丽丝的的伪装魔法将独角兽的样子变成一只普通的白马。 连带着华丽的圣伊格尔高等贵族马车瞬间变成了普通的商队马车,随手捡了几枚石子,爱丽丝的花卉轻轻一晃,石子变成金光闪闪的伊格尔。 中世纪负责站岗的守卫主要负责来往人员的检查,以免让地痞无赖进小镇。 但绝大部分的守卫自己就是地痞无赖,金光闪闪的伊格尔可是开路的好帮手。 “走吧…。” ……… …… … “您这样的话,走不了一点!” 伪装成商人的爱丽丝,活见鬼的看着眼前的两位骑士。 刚才她将金币递上去的瞬间,这两位骑士就像看到什么肮脏的东西皱着眉头,摆着手,让爱丽丝赶紧把那些金币收回去。 “繁星骑士团是讲究纪律的!我们和你以往见过的穿着重甲的无赖不一样!” 站岗的艾斯卡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漂亮女商人,轻声的啧了一声: “如果您这样侮辱我们的话,我们不会让你进入我们的小镇的!” 爱丽丝惊叹无比的盯着眼前的繁星骑士,在她印象中,所谓骑士不过就是穿着重甲的无赖。 那些所谓圣伊格尔帝国的骑士攻破凯恩特帝国的城墙,可没少奸淫掳掠。 即使是凯恩特胜利之时 凯恩特高层甚至会纵容一些低素质的自己队伍士兵做出抢劫的行径。 在这个黑暗时代,士兵和流氓基本上可以画出等号。 奥拉斯(ownerless) 意为无主的,这姓氏专门指的是被士兵强奸的妇女生下的孩子。 这些没有父亲的孩子被孤儿院收养之后,名字里都会被安上奥拉斯。 爱丽丝看到追求纪律的繁星骑士之后,隐隐约约间知道了为什么基利安大师会如此推崇这个小镇。 爱丽丝歪着脑袋轻声询问: “不好意思…像你们这么高贵的骑士侍奉的是哪位伟大的领主?” “是这里的莫德雷德子爵阁下吗?” 骄傲的艾斯卡挺起胸膛,露出了自己胸口的两枚盾徽: “我们不侍奉任何贵族!伟大的莫德雷德子爵是我们指挥官!我们侍奉的是我们所保护的领民。” “你想进去做生意当然可以,但请把你在其他地方学到的那些贿赂以及敲诈勒索的下三滥招数忘掉!” “繁星只欢迎正直的人!” 爱丽丝盯着眼前穿着繁星骑士重甲的艾斯卡,那双好看的眼睛似乎想从这位骑士身上找出一丝虚伪。 但凝视了很久,久到下一批运石料的马车都到了。 无奈的马车夫只好摇晃着铃铛催促爱丽丝赶紧前进,别挡着道路。 惊叹的爱丽丝只好作罢。 缓慢的让伪装成骏马的独角兽前进,四个伪装成商人护卫的花卉游侠也惊叹的从繁星骑士身边路过。 ……… …… … “诸位!诸位!” “新消息!” 广场中的高台上张贴着新的布告,大多数镇民都大字不认识一个,所以需要护民官在旁边讲解。 爱丽丝皱了皱眉头,松了口气的同时还有一丝遗憾。 “高贵的贵族”最爱干的事情就是垄断知识,以方便维持他们的统治,这个愚蠢黑暗的时代,连生死解释权都不属于人们。 万幸的是眼前这个小镇虽然有不可置信的地方,但还没有脱离出爱丽丝的想象,这便是爱丽丝松了一口气的地方。 如果眼前的小镇先进到为人民讲解知识,打破这种门阀垄断,爱丽丝都不敢想象这个小镇将会有多么强大 但这也是爱丽丝遗憾的地方。 眼前的“护民官”穿着红衣,夸张的站在那里高声叫嚷着,手中还拿着手风琴来回晃荡,与其说他像是个护民官,更像是个吟游诗人。 更离谱的是,他旁边竟然还跟着一个可爱的小孩。 爱丽丝不爽的皱了皱眉头,果然即使在这个小镇,像这种见不得光的东西依旧存在。 “真不着调……” 爱丽丝轻声骂了一句,但下一秒才知道是她这个肮脏的大人误会了。 那小孩不是什么用来解决见不得光的低级欲望的随从,而是这个小镇高贵的护民官。 吟游诗人放下手风琴,将小孩高高举起,有些尴尬的小孩捂了捂自己的脸: “亚历克斯先生,不要这样!放我下来!” 周围看戏的人们哈哈大笑,好事者调侃道: “亚历克斯大师!你这样对待一个高贵的贵族护民官,你信不信小莫斯把你吊死啊!” 亚里克斯认出了那个好事者,没好气的笑骂道: “去去去!不就是在酒馆之前打羽毛牌赢了你一点钱吗?又在这里撺掇我学生。” 莫斯一副破罐子破摔的表情被亚里克斯高高举起,随后高声宣布道: “亲爱的镇民们!今天是我们石墙修建的第十天。” “从今天开始,我们会进行第二道工程,我们小镇内原本的的木墙就会拆除!愿意献一份力的,可以来领主居所报名!” “望大家小心一点,不要被砸伤!” 莫斯随便挣扎了两下,看看能不能挣脱自家老师的托举回归地面。 亚历克斯高兴的调侃道: “小莫斯,这不就是莫德雷德子爵大人告诉我们的吗?” “你服务人们,所以被人们高高托举!” 挣扎无果的莫斯无奈的吐槽道: “但这种托举也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呀!!” 随后突然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噗嗤一乐,然后大声的开玩笑道: “除此之外,请大家留意一下我哥,也就是大家爱戴的莫德雷德领主!” “上次他在这里摇铃铛摇到感冒,下次我哥过来摇铃铛,大家还是理一下我哥。” 下面哈哈大笑,眼前的小贵族完全没有贵族架子,陪着人们插科打诨。 躲在人群中观望了这一切的爱丽丝感觉到了震撼,原本他的印象里人们是害怕所谓的贵族。 那些傲慢的家伙拥有暴力,和莫名其妙的优越感认为自己高高在上。 但如今的繁星却截然不同,这个特别的小镇一定有什么奇特的魔力让这里显得如此温暖。 爱丽丝似乎察觉到了另一条道路。 那是一条高尚且值得探索的道路,但现在的爱丽丝只是隐隐约约间能看见这条道路的雏形。 她很好奇这个小镇是怎么样变得如此富有又生机勃勃,尤其是在她过来的路上,很多地方还扎着帐篷,不少人还在拆除帐篷搭建木屋。 这说明这座小镇并不是历史悠久的小镇,这种改革一定是最近几个月发生。 一位花卉游侠看见了爱丽丝的笑容,轻声在爱丽丝耳边耳语道: “公主殿下!您想到了什么好事?” 爱丽丝微笑的点了点头: “我只是越来越好奇,莫德雷德子爵究竟是怎么样的人?” “遵守纪律的骑士?服务人们的护民官?” “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领主,才会打造出一个这样的小镇氛围呢……” 爱丽丝拉低帽檐,遮住了那张绝美的面孔,重新回到马车上,伪装的独角兽缓缓的朝着领主居所走去。 “他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 ……… …… … 与此同时,爱丽丝口中了不起的莫德雷德子爵大人正在厨房门口徘徊。 时不时往里面张望,看看泥芙洛女士走没走。 如果泥芙洛女士走了,他就能进去偷果干吃了。 毕竟买果干要花钱,偷的果干就不用花钱了,不用花钱的零食才是最棒的零食! 莫德雷德如此想道。 旁边的库玛米,无奈的揉了揉头道: “埃米尔大人,您是否无有远志?” 莫德雷德看了库玛米一眼,听到这话之后如茅塞顿开一拍大腿: “我发展了这么久的领地,我打了这么久的仗,就不能奢侈一下吗!” “你说的对,现在偷果干太小家子气了!” 莫德雷德三步并两步的走向了莫斯的房间,手中的手杖转着圈,哼着小曲道: “我弟今天出去宣布消息,中午吃饭才会回来,我这就偷他零花钱去买果干吃!” “以前舍不得花钱,现在奢侈一把!用真金白银去买果干吃!以前都是抠抠搜搜的用法泽买!现在我要用温斯买!” 库玛米实在忍不住吐槽: “埃米尔大人,您花您自己的钱!!!” 死皮赖脸的莫德雷德骄傲的哼了一声: “你糊涂,我花我自己的钱会心痛!” 第56章 要饭的爱丽丝 当莫德雷德听到有人敲开领主居所的门,泥芙洛女士领着一位美丽的女商人来到了议会大厅等待莫德雷德的接待。 莫德雷德皱了皱眉头,开始思考这件事。 倒吸一口凉气。 繁星现在不应该出现有商人来往! 能到达繁星这里只有两个方向,一个是经过月夜领,另一个是星夜堡垒。 前者难道是喀麻来和莫德雷德交易?! 他们要是敢来,莫德雷德必须一击而破之! 后者是只有可能是圣伊格尔帝国的商队,但是从帝国境内来到繁星镇,必须要经过星夜堡垒。 星夜堡垒有一个刮地皮刮出火星子的伯爵,装满商品的马车队进去可能出来的是“队”。 至于商品与马车? 那是什么? 那不是尤尔家族的私人财产吗? 现在来到我的领地的女商人的动机就有待商榷了…… 想清楚关节之后,莫德雷德眼神有些复杂。 ……… …… … 在晾晒杆晒的发甜发蔫的果干沾着些许粗糙的盐粒。 爱丽丝芊芊玉手从桌子上的果盘取下一颗鲜红的果干,指甲轻轻掸去上面突出粗糙的盐粒, 先是浅浅的咸味,紧接着是果甜味。 让爱丽丝第一口下去觉得有些奇怪,这口味不说多好吃,但还挺上瘾。 莫德雷德坐在爱丽丝对面双手托腮,一言不发的盯着爱丽丝的眼睛。 在旁人看来眼前的爱丽丝只是一个长相娇好,衣着讲究的普通女商人。 在她背后站着四位身着皮甲的普通士兵。 简单来说给众人的印象是 是想和领主做交易的普通富商。 可是在莫德雷德眼中,女商人的眼睛并不是圣伊格尔帝国人普遍的黑色。 而是像宝石一样,非常好看的异色瞳。 只有莫德雷德关掉鉴别眼之后才是黑色。 不留痕迹的留心一下这一行人。 莫德雷德的眼睛微微散发着诡异的光芒,只是一瞬间扫视了周围,尤其是后面的四位“普通士兵”。 莫德雷德有看穿一切虚妄的鉴别之眼,他能清楚的看到那四位“普通”士兵的属性。 【鉴别】 【斥候:凯恩特花卉游侠】(四人) 【战力等级:鏖战严军(金)】 【特异能力:元素奇迹、凯恩特花卉魔法】 【“普通”商人的“普通”护卫…还真是“平平无奇”呢。眼下的这位女士究竟什么来头……难道鏖战严军是什么烂大街的白菜吗?】 莫德雷德看穿一切之后并没有声张。 他很好奇眼前这位女商人真正的意图。 但眼前的女商人不紧不慢的一口接着一口品尝着果干,仿佛从未吃过这种吃法一般。 灵机一动,莫德雷德试探轻声道: “怎么样,这种做法是我家泥芙洛女士最拿手的秘制做法。” 爱丽丝回答的声音很轻,没有多余的话语: “我没吃过,吃起来很新鲜。” 但就是这一句话,让莫德雷德拿到了他想要的信息。 晾晒欧李果干是一道家常零食,这根本不是什么秘制做法。 圣伊格尔任何一家面包店都有售卖。 但眼前的美丽商人居然没吃过。 起码这一点就可以马上排除掉一个可能。 眼前的人绝不是来自圣伊格尔帝国境内。 十指相交,莫德雷德礼貌笑了笑,麻烦泥芙洛女士再端一碟果干上来,仿佛是无心般的随口说的: “旅途上还顺路顺“风”吗?” 站在莫德雷德身后护卫的库玛米听到关键词之后,眼神一顿,随后马上恢复了常态。 风在喀麻人的语境里可不一般,风对于喀麻来说是有特殊含义的。 爱丽丝稍显疑惑的歪着脑袋,好看的眼睛轻轻眨了眨,不失礼貌的轻声回答道: “道路很平坦,一路上没有什么阻碍。” 又是像普通聊天一般的一句话,莫德雷德又拿到了一个关键信息。 眼前的爱丽丝并没有把风作为一个需要隆重对待的词汇。 甚至没听懂莫德雷德为什么要在这句随口说出的话当中强调“风”。 在这一个瞬间,眼前的女商人是来自喀麻的可能性消失了。 作为喀麻人的库玛米却听懂了莫德雷德的暗示。 他的手已经悄然摁到了腰间的弯刀之上。 气氛微微凝重,爱丽丝的花卉游侠走到爱丽丝身边轻声耳语了什么。 爱丽丝先是一惊,随后无比欣赏的看向莫德雷德。 “天哪,就两句话,您就看穿了这么多东西吗?我随口的两句话竟然暴露了这么多内容吗?您真了不起!” 爱丽丝平静的面容露出微笑: “正如基利安大师所说!您真是一个拥有非凡才华的天才啊!” 爱丽丝手腕处的花朵手环突然之间凋零,原本普通的粟色短发猛然之间生长到及腰,又变幻成没有一丝杂色的黑发,显得是那么柔顺。 那双黑色的眼睛开始变得渐渐透明,随后显出了它原本的颜色,那是一双宝石般的浅蓝色眼睛。 普通的商队衣服也变得无比华丽,艺术品一般的贴身裙甲,展露了这位爱丽丝的真正身份。 无论是谁看到如此华丽的装扮,都会认为眼前的人是一位美丽的公主。 莫德雷德从不会因为美色而动心,但即使是他也有一瞬的失神。 爱丽丝身后的护卫,普通的皮甲也变成了翠绿色的神秘符文皮甲,原本普通的面容变得俊美无比。 但见过了爱丽丝的绝美,像这种普通的俊美就像放到宝石旁边的彩色玻璃,黯然失色,相形见绌。 爱丽丝站起身来,做了一个标准的礼仪: “不可思议的莫德雷德子爵大人。” “请原谅我对您的隐瞒,您的才能轻松拆穿了我这拙劣的伪装。 只可惜您用排除法也无法得到我的真实身份,这需要一丝想象力。” 在众人惊叹的目光下,爱丽丝重新坐下,这次伸手拿果干,就不再是普通商人的用手拿。 蓝色的光芒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精美的餐叉,爱丽丝自然又优雅无比的举起银叉子挑起一小块果干,不露牙齿的放入口中。 优雅的品鉴完果干之后,爱丽丝轻声说道: “但我无意隐瞒这位天才阁下,现在容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 “瑞格特沃斯的爱丽丝,凯恩特帝国的长公主。” “不过我更加喜欢大家对我的称呼…… 不可思议的公主-爱丽丝。” ……… …… … 爱丽丝大概将这段时间在瑞格特沃斯发生的事情告诉了莫德雷德。 尤其是自己的身份,还有议会上发生的事情。 莫德雷德有些震惊,原来基利安是这么强势的人: “我还以为他挺好说话的…” 爱丽丝笑笑后回答: “对于您来说,基利安大师当然好说话。您要知道基利安大师很少给人如此之高评价。” “但魔导师法恩可知道基利安大师难缠之处哦。” 爱丽丝向众人展示真身之后,莫德雷德赶紧让库玛米与泥芙洛关好门窗,以免凯恩特精灵的身份暴露。 这种绅士的举动,爱丽丝欣然接受,微笑的她朝着莫德雷德点头致谢。 莫德雷德深吸一口气,有些玩味的看着眼前这位高贵的精灵,使出了自己的能力。 【鉴别】 【爱丽丝】【传说之人】 【来自瑞格特沃斯的不可思议的公主-爱丽丝。 凯恩特帝国的长公主,跟基利安大师一样也是一位了不起的传说之人。 所以这个传说之人的评价究竟根据什么得出的呢?】 【才能:水平\/天赋上限】 双刀使用:传奇(黑檀)\/传奇(黑檀) 凯恩特魔法:传奇(黑檀)\/传奇(黑檀) 战术:特级(金)\/特级(金) 马术:特级(金)\/特级(金) 交涉:高级(银)\/特级(金) 艺术造诣:高级(银)\/高级(银) ………… 莫德雷德率先开口道: “那么这一位尊敬的公主殿下来我这个普通的子爵小镇有何贵干?” 爱丽丝轻轻的歪了歪头,有些尴尬的揉了揉自己的小鼻子,不好意思的小声笑了笑: “如果用严肃和庄严的贵族词汇会显得我太过做作,我想必您也不是那种喜欢装腔做调的先生。” “其实我这次来的目的,用两个字就可以形容…” 莫德雷德被这样的说法勾起了好奇心,礼貌的点了点头,笑着说道: “那么是哪个词汇可以准确的概括公主此行的目的呢。” 爱丽丝简单直接的说道: “要饭!” “啊???” 莫德雷德一脸疑惑的张嘴,指着自己的耳朵表示自己可能没有听清爱丽丝的话。 爱丽丝完全没有不好意思的直接大声的说出了那个词,这次莫德雷德听得一清二楚: “要饭!” 莫德雷德站起来倒吸一口凉气,随后小跑到窗边,轻轻推开一点窗户。 伸出头去看着停在领主居所前的马车,果断使用了鉴别之眼。 马车的真身显露在莫德雷德眼前: 华丽的精灵马车美的如同艺术品,前面竟然还有一只传说中的独角兽。 神骏无比的独角兽让莫德雷德精心培养的繁星骑士的战马都相形见绌。 莫德雷德尴尬地看向了停在自己小院的自己的马车。 嗯…起码这倒霉玩意还能开…… 之前开车去星夜堡垒换税金的时候把左边的轮子都颠坏了。 莫德雷德听说要花半个温斯来修有点舍不得,干脆将就着接着用。 家徽上还有崎岖道路不小心溅上去泥点。 最重要的是上次莫斯闲的没事,想主动驾驶马车。 结果因为力气太小拉不住马,导致马车侧翻。 因此左边还有一大处木板上有明显的裂痕。 这又要花半个温斯,完全不想花…… 莫德雷德一瞬间觉得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仿佛看破人生般的关上窗户: “公主殿下……跟你一比,我才是那个要饭的” “凯恩特家大业大,您老施舍我一些呗!” 原本莫德雷德只是开玩笑的推皮球,借此来否定爱丽丝提出的过分要求。 爱丽丝微微一笑,蓝色的以太光点凝结出一个华美无比的宝箱,打开宝箱。 各种各样的宝石在灯火照射下,反射出的光芒要刺瞎了穷小子莫德雷德的眼睛。 “富婆!饿饿!救救!” 莫德雷德在这一瞬间只有这一个想法! 第57章 不可思议之事 莫德雷德坐在领主居所议会大厅的主座之上。 低着头沉思着自己有没有做错这个决定? 尤其是石麦,对于现在的繁星来说当然是战略物资。 15天就可以收一次的麦子。 等诸多优点在此! 经久耐放,味道尚可,极强的饱腹感,四季皆可耕种。 即使它只能在矿石上耕种,但这种小瑕疵也不妨碍它超越普通麦子,成为更加优越的战略物资。 但莫德雷德允许了爱丽丝公主前往星露谷去学习如何耕种, 这间接相当于将这种战略技术共享给了凯恩特精灵。 莫德雷德看着眼前的三个箱子,以及一张盖有公主手印的协议书。 打开三个华丽的精灵宝箱,耀眼的宝石反射出的光芒,晃的莫德雷德眼睛疼。 莫德雷德痛并快乐地抚摸着那些宝石,口中振振有词道: “石麦面包能卖上这么多宝石吗?” 莫德雷德几乎是瞬间就说服了自己,毕竟繁星面包房的烤箱24小时不间断工作。 把炉子烤爆了也烤不出这么多的宝石! “应该是不能的吧……” 随后莫德雷德在看着这份协议,里面有一条显眼的段落,让莫德雷德心痒无比。 【当爱丽丝公主完成在繁星的进修之后,凯恩特帝国将会把星夜领所有星铁矿矿藏的地图当作报酬赠与莫德雷德子爵。】 即使大饼。 莫德雷德也眼馋的不行,在中世纪重甲骑士就代表了战斗力! 星铁矿可是扩充繁星骑士团必不可少的珍贵材料。 如果这个是甲方吊着乙方画的大饼,那接下来的事情就是甲方给乙方的甜头。 【当爱丽丝公主在学习耕种技术期间,莫德雷德子爵有权力请求凯恩特花卉游侠,进行不伤害双方的友谊活动。】 鏖战严军值钱吗? 如果只是主战的话,莫德雷德也有历战繁星骑士。 但那可是斥候! 虽然只有4位,但的斥候这种东西,有和没有完全是两码事! 莫德雷德长长的叹了口气,最后即使非常不情愿,但也没办法的揉了揉眼睛。 他不情愿,身体却很诚实将三个箱子与协议书抱入怀中。 “她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莫德雷德感觉自己被富婆拿捏了。 “没办法呀,被富婆包养这件事情!我也不想呀!” ……… …… … “哥?你被人包养了吗?” 当莫德雷德连忙带着箱子找到莫斯,并且展示了箱子里面的宝石之后。 童言无忌的莫斯惊讶的说出这句话。 谎言并不伤人…… 真相才是快刀…… 莫德雷德深吸一口气,将自己一瞬间的苦笑掩饰过去,紧接着一脸微笑的靠近莫斯。 “哥!我开玩笑的!” “你不要过来啊!!!” 莫德雷德对着莫斯的小脸一顿惨无人道揉搓之后,神清气爽的长舒一口气。 “所以这些宝石到底是哪来的?总不能是个变魔术变出来的吧。” 莫斯摸着自己发烫的小脸,一脸幽怨,他盯着莫德雷德询问道。 “你别管这么多!咱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宝石变现!这可是咱们做基建的启动资金!” “好嘞,哥。” 莫斯兴奋地拿出一些宝石,开始想办法估价。 ……… …… … 圣伊格尔帝国历941年,八月三日。 从这天开始繁星的隐藏据点。 那个被莫德雷德强行命名为星露谷的富饶山谷。 就多了一位奇特的美丽姑娘。 在众人眼中这个穿着干练的紧身衣,戴着草帽的美丽姑娘,应该是被爱戴的掌上明珠。 而不是干这种重体力活。 因为石麦的种植与普通麦子不同。 它需要拿着鹤嘴锄敲开矿层,然后将未脱谷的石麦埋入矿层之中。 然后还需要用大锤碾碎铁矿石,再用碎矿石覆盖石麦。 毫无疑问,这是个体力活。 但仅仅过了几天,就再也没人质疑这位美丽的姑娘。 一位精壮的小伙子需要双手握持的巨大鹤嘴锄。 那个姑娘竟然可以将它在手中高速旋转。 就像某种特殊的舞蹈一样,鹤嘴锄在姑娘手中变成了类似表演道具一般的奇特存在。 不可思议的完全不止这点,每当黄昏降临,干练的姑娘总是哼着小曲离开星露谷。 令人震惊的是,总有目击者在繁星镇的领主居所前看见这位神奇的姑娘。 人们热情的向那个面生的姑娘打招呼。 那个姑娘会微笑的朝着镇民回礼。 随后理所应当的进入领主居所的客房。 据坊间传闻,莫德雷德领主看那位姑娘的眼神与众不同,仿佛是在凝视着三箱耀眼的宝石一般。 至于这个准确的比喻是怎么得来的? 繁星镇关心莫德雷德领主的居民们请里克老爷子喝了三杯酒之后。 老爷子当场一拍大腿,领着也喝了酒的几个骑士就去问莫德雷德领主本人。 “三箱耀眼的宝石”这个说法就是莫德雷德领主本人亲口承认的。 没人相信眼前这个每天勤劳耕种的姑娘能拿出真正的三箱宝石。 于是乎,在莫德雷德未曾察觉的角落,这些传闻就开始显得暧昧了起来。 尤其是大嘴巴的里克老爷子将这件事情告诉了亚历克斯大师之后。 一些有关于英雄救美,陌生姑娘爱上领主的离谱故事就变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些暧昧的传闻就成除了莫德雷德与那位姑娘之外 人尽皆知的秘密。 ……… …… … 爱丽丝觉得现在的生活好新奇。 蓝色的以太在领主居所的客房凝虚化实变成了等身高的镜子。 爱丽丝脱下的象征自己身份的裙甲,穿上了未曾想象着农民麻衣。 粗糙的质感与光滑的丝绸完全不同,还有有些扎人的草帽。 爱丽丝有些在意的打量着自己,她的指尖轻轻触碰着衣襟边缘的粗粝纹理。 被磨损的线头扎得指尖微疼,却又细腻地勾勒出一种陌生的亲切感。 草帽下垂的麦秆轻触着鼻尖,弄得她有一点点发痒。 不知为何,她对这种造型有一种原始的满意,一种自力更生的幸福感,尤其是每天去看自己耕种的那几块矿田。 石麦竟然真的从碎矿当中钻出一个小小的麦芽。 成就感莫名其妙的让爱丽丝感到满足,这种成就感并不是她作为战士战胜强敌的成就感,而是一种即将收获的喜悦。 这种新奇感还源自于那个奇怪的大块头岩巨怪。 “迪迪金种,漂漂亮看” “石石麦长,一起吃。” “蓝袍袍高兴,漂漂亮高兴,迪迪金高兴!” 爱丽丝实际杀死过不少高等魔物。 曾经有血族想要狩猎凯恩特居民的女孩。 于是爱丽丝把那个血族的身体剁碎,就剩下一个脑袋在阳光下暴晒成灰。 曾经有泥龙想要吃掉凯恩特的精灵骏马,爱丽丝先于决死剑士一步过去毁掉了泥龙巢穴。 但身经百战的爱丽丝却是第一次同怪物交谈,并且还要从怪物身上学习。 那个大块头总是一个词汇一个词汇的往外蹦,爱丽丝也是连蒙带猜才能理解一部分。 像极了她讨厌的外语听力,不可思议的公主学习其他语言的时候完全做不到得心应手。 “这个样子才像不可思议的公主呢……” 爱丽丝哼着小曲,走出门外,第一时间跑到厨房,有些警惕的寻找着那位好心的女士。 如果那位泥芙洛女士不在的话,爱丽丝就可以从晾晒杆里偷偷拿几块果干。 一开始爱丽丝想要放一点零钱在里面。 但有天晚上她当夜猫子看书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莫德雷德偷偷溜进厨房 爱丽丝看到莫德雷德拿果干被发现的时候,会对着泥芙洛女士说: “谢谢您的好意,泥芙洛女士。” 于是爱丽丝又有样学样,拿了一只纸笔,写了一张纸条贴在了晾晒杆下。 将果干装到小袋子,绑在自己的腰间,哼着小曲骑上独角兽,一边品味着果干,一边朝着星露谷赶去。 “这果干还真有点好吃呢。你也要吃吗?” 温柔的爱丽丝将一块果干放在独角兽的嘴边。 这只独角兽严格来说不是生物,只是爱丽丝的神兵刀鞘化形。 但爱丽丝经常把它视作生物,经常与独角兽交流,不过这一般都是爱丽丝的独角戏: “你不吃吗?因奎特布,哦,我忘了你不能吃东西,那我替你吃。” 因奎特布【incredible】 爱丽丝精美的双刀之名就是这个,如今这把双刀寄存在以太空间里。 刀鞘经常被爱丽丝变化成独角兽,供爱丽丝骑乘。 这把武器的含义是难以置信的,不过爱丽丝更愿意将其称为不可思议之刃。 毕竟爱丽丝是不可思议的公主,所以不可思议的公主用的武器也得是不可思议的。 神俊无比的独角兽驮着爱丽丝高速前进,好心的老农夫看到爱丽丝骑得如此之快,好生的提醒道: “爱丽丝,你这顽皮的丫头!” “可千万别摔跤啦,那匹小母马是怎么跑得这么快的?” 爱丽丝对独角兽施展了伪装魔法,在所有人眼里,独角兽是一只花色奇特的小母马,完全不神俊。 爱丽丝微笑的挥手: “感谢你的提醒,好心的先生。” “不过嘛,我可是不可思议的!不用担心我!” 无奈的老农民想要笑骂几句,却发现那匹小母马已经驮着爱丽丝一骑绝尘,只好无奈的耸了耸肩。 “这丫头啊……真是难以置信。” ……… …… … 莫德雷德这几天老打喷嚏,总觉得众人看他的眼神怪怪的。 但是他又说不出来哪里奇怪,而且好几次泥芙洛女士又来找他。 委婉的提醒他,果干绝对不能吃这么多。 莫德雷德一脸难以置信,但由于吃人嘴短,也不好意思反驳,只能尴尬的应承道。 内心里却在想 我这几天吃果干,不就跟平常一样吗…… 百思不得其解的莫德雷德耸了耸肩,掏出果干塞进嘴里,无奈的自言自语: “不可思议的事情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了。” 第58章 两封善意信件 “库玛米,你有没有察觉到最近大家的眼光好像有点怪?” 又一次例会结束,莫德雷德困惑的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习惯性的拿出一枚果干塞进自己嘴里。 这段时间大家看他的眼神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奇特感觉。 莫德雷德能本能地查到那种感觉存在却无法说出那种感觉是什么。 与其内耗自己,不如张口叭叭乱问。 作为莫德雷德左膀右臂的库玛米眼皮乱跳,时不时看着客房方向。 但嘴巴还是违心的说道:“那是爱戴您的眼神。埃米尔大人,您被众人所爱戴。” 莫德雷德的不是那么好糊弄。 盯着库玛米,想从对方的眼睛里找到一些自己未能发现的线索: “真的吗?” 库玛米眼皮跳的更厉害了,言语的底气都弱了三分: “真的……” 莫德雷德歪着脖子看着库玛米: “你对风和马发誓,或者以蜜酒之名发誓。” 库玛米马上庄严的发誓,却悄悄将一只手背在身后,那只手的食指压住中指: “我库玛米以骑士之名发誓:我说的话,句句出自真心,绝无半句谎言。” 莫德雷德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只好接着处理任务,并且叫库玛米加强领地巡逻。 “行吧,那你去忙……” 直到今天快吃饭的时候莫德雷德才反应过来,一拍大腿骂道: “不是!你是骑士吗?你就用骑士之名发誓。” 在餐桌上,爱丽丝愉悦的坐在莫德雷德对面。 整个繁星就两人不知道亚历克斯大师编写的英雄救美,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 莫斯默不作声地切着自己的点心,但眼神盯着桌子上的果干碟。 一顿饭结束之后,除了爱丽丝和莫德雷德,没有一个人混到一粒果干。 爱丽丝与莫德雷德相视一笑,同时竖起大拇指: “有品!” “有品!” 莫斯切开一小块点心,用餐叉叉起点心塞入口中,冷眼旁观互相夸有品的两人。 将他的内心想法深深藏在心中: “酸臭味好浓啊” ……… …… … “这个酸臭味好浓的故事能大卖吗?” 莫德雷德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弟弟要把亚历克斯写的话本递给他看。 陌生的领主在机缘巧合下救了一位难以置信的少女,两人用美丽的宝石作为定情信物。 莫斯盯着莫德雷德的眼神怪怪的,咳嗽一声,清清嗓子,孩童的声音在莫德雷德的耳边响起: “哥,这是亚历克斯大师的想法。我们打算为宝石赋予附加价值。” “之后我们会说我们卖掉的宝石就是故事里出现的这颗珍宝。” 听完莫斯分析之后,穆德雷德挠了挠头,他对这种故事完全不感冒。 但是钻石恒久远,永流传的广告,确实连莫德雷德这种人都印象深刻。 莫德雷德有些惊讶地发现,原来这个时代的人们已经会弄附加价值这些东西了。 也对,毕竟古人只是古。 大脑一样聪明好使,更何况是亚历克斯这种能被称之为大师的选手呢? “就这样办吧,到时候想办法把这个故事传到星夜堡垒。” “应该能把宝石卖个好价钱,故事的原型就用约克爵士吧,反正那位护民官老爷也爱行侠仗义。” 听到这句话,莫斯不是很赞同的嘟了嘟嘴巴。 哥…这可由不得你了… 莫德雷德以为他在耍小孩子脾气,微笑着捏了捏莫斯的小脸,然后不怀好意的把莫斯的头发揉乱: “放心,哥的钱就是你的钱,保证你也可以赚得盆满钵满。” 莫斯耸了耸肩,没有继续作声,艰难的抱着亚历克斯写的剧本,离开了莫德雷德的房间。 走出屋外,刚好遇见准备去星露谷的爱丽丝,爱丽丝三步并两步冲到了小莫斯面前。 “今天的小莫斯依旧这么可爱呢。” 爱丽丝温柔的捏了捏莫斯另外一边脸,随后更加温柔的把莫斯的头发理顺。 “好了,我出发了。” 莫斯忍不住开口道: “尊敬的爱丽丝女士,你能不能看一下这个剧本,这是我们领地亚历克斯大师写的。” 爱丽丝兴奋点了点头,接过剧本翻看起来。 但是爱丽丝想起自己现在扮演的是一个农家姑娘,自己不应该识字。 她当然知道亚历克斯这个名字,但为了不暴露自己凯恩特精灵的身份,只好装傻充愣。 基利安大师的朋友啊……在凯恩特也很有名气。 虽然只有基利安大师每年七月中旬回来的时候才会带上几本。 爱丽丝请求小莫斯念给她听,爱丽丝还是第一次在遗憾幽林之外听故事。 听完之后耸了耸肩,从腰带的袋子上摸出一块果干,撕下一半塞进莫斯嘴里,另外一半自己品尝。 “怎么说呢,我不太喜欢这种故事,而且大师是不是为了卖宝石啊。” “故事里面关于宝石的篇幅有点太多了…” 爱丽丝整理草帽,扛着鹤嘴锄就走出屋外。 莫斯隐隐约约间觉得爱丽丝不像一个农家姑娘。 库玛米此时正好完成早间巡逻,回来写报告,莫斯轻轻扯了扯库玛米的衣角。 “怎么了?莫斯少爷。” 莫斯指了指他怀里的剧本,这个剧本已经被亚历克斯在酒馆里快讲烂了。 “库玛米先生,我哥一直那么木讷吗?” 库玛米呲着牙花子,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替莫德雷德美言,好半天才说出口: “可能是因为埃米尔大人不去酒馆浪费宝贵的时间。” “毕竟他可是一位完美的领主,自然没时间注意那些流言蜚语的传闻。” ……… …… … 莫德雷德在房间里处理政务之时,有些困倦的伸了个懒腰,趴在桌子上打了一个盹之后。 睁开眼睛发现一个花卉游侠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那位凯恩特花卉游侠将一张写得满满的羊皮卷递给了莫德雷德。 随后微微鞠躬,然后当着莫德雷德的面退出了莫德雷德的房间。 打开羊皮卷,字迹干净利落,值得注意的是有些单词写出来的时候是花体字。 可能是书写者的书写习惯问题,但并不影响阅读。 “致我亲爱的盟友莫德雷德子爵,为了我们之间的合作可以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于是我将公开我在繁星的活动。” “此举是为了向您证明凯恩特方面只想拿到石麦的种植技术,对您领地的一切机密无意探望。” “您的合作对象-爱丽丝。” 羊皮卷上旁边还记载着爱丽丝这几天的活动流程,莫德雷德注意到了爱丽丝竟然也在偷果干,突然释怀的笑了。 “怪不得泥芙洛女士老是说我,原来罪魁祸首是你呀。” 莫德雷德小声嘀咕着。 值得注意的是在羊皮纸上记录的行动都有中立的目击者。 例如941年八月五日,爱丽丝在下午6:00通过正门回来,当时执勤的繁星骑士看见了她的身影 莫德雷德心领神会的知道了为什么爱丽丝要这样子回信。 意思就是莫德雷德想要去考究这份资料的真实性的话,就可以按照上面的行动寻找目击者。 例如如果莫德雷德想知道爱丽丝有没有真的在8月5号下午6点通过正门回来。 只需要问8月5号下午执勤的繁星骑士有没有看过爱丽丝的身影。 爱丽丝此举,让莫德雷德松了口气,毕竟爱丽丝这种奇特的能力一旦用于破坏繁星。 繁星其实是没有很好对魔法的反制手段的。 这算是合作中的示好,莫德雷德很乐意与这样的优质盟友合作。 莫德雷德自然也很乐意同样展示他的善意。 莫德雷德起草了一份交易文件,如果爱丽丝并没有学得石麦的种植技术。 莫德雷德愿意将石麦面包作为一种普通的商品与爱丽丝进行交易,石麦面包的产量足够惊人。 即使凯恩特没能掌握这项技术。 凭借这条贸易线也至少让凯恩特贵族阶层不会因为元素问题而感到困扰。 莫德雷德有种神奇的预感,那就是那位不可思议的公主,没有什么事情办不了。 所以这个起草的文件更多的作用是表达一种善意。 这就足够了。 莫德雷德写完之后起身,将这封信件用贵族的蜡漆封好之后,特地跑到莫斯的房间里要了莫德雷德家族的家徽。 猛的一盖。 红色的火漆上出现了莫德雷德的家辉,四颗整齐排列的白色星星。 随后在莫斯的注视之下,直接把信件交给了泥芙洛并且大声的吩咐道: “泥芙洛女士,爱丽丝小姐回来的时候记得帮我转交给她。” “没有不信任您的意思,但我还是提一嘴,就是这封信请不要拆开,这是我和她之间的秘密。” 泥芙洛的忠诚毋庸置疑,但莫德雷德还是好心的提醒一句,毕竟在莫德雷德的视角看来,他与爱丽丝只是合作关系。 但莫斯听到了这些容易误会的话。 等于某个喜欢穿红衣服,弹手风琴的吟游诗人也听到了这些话。 那就约等于整个繁星镇都听到了这句话…… ……… …… … 当爱丽丝辛苦耕种一天后,回到领主居所之时。 众人看着泥芙洛女士将完好无损的信件递给爱丽丝。 爱丽丝接过信后,歪着头眨了眨眼睛。 “不好意思,各位。这是我和莫德雷德子爵大人秘密。” “恕我告退。” 泥芙洛女士心领神会且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赶紧带着八卦的女仆们离开这里,给爱丽丝一个合适的空间。 爱丽丝没感觉到有什么奇怪,随后回到房间里,读到了这封莫德雷德表示善意的合作信。 “真是不错的合作伙伴呢。” 第59章 童话般的氛围 圣伊格尔帝国941年8月5日。 离正式开宴大概只有一个多小时,今天心血来潮的莫德雷德一早买了一头整猪。 交给泥芙洛女士去准备晚上的晚宴。 莫德雷德、莫斯、里克、库玛米、泥芙洛、亚历克斯、爱丽丝。 家宴不是每天都这么齐的。 平日里,如果大家忙着没空回居所,基本上就是在酒馆或者随便啃点肉干。 可能是大家平时都是简单糊弄一顿,难得可以来领主家里蹭顿好的,人来的格外的整齐。 莫德雷德将蓝色的羊毛领主大衣丢在椅背之上,端坐在主位扫视周围。 里克爵士满脸微笑的和小莫斯说着一听就知道是老爷子吹牛的战场功绩。 什么一锤将一个无赖的脑子锤入腔子里。 小莫斯听着离奇的战场故事,专心致志的绘图,偶尔会因为故事讲得过于离奇,偏头看向里克。 亚历克斯沉默的用教鞭轻轻点了点莫斯面前画满纹章的羊皮卷,示意莫斯不要分心。 亚历克斯只有这个时候才有所谓的大师模样。 教鞭轻点,严苛的指出小莫斯的错误,即使是一根细小的线条不够流畅,亚历克斯也不会放过,要求莫斯重新绘制。 库玛米双手抱胸靠在一旁的墙上,不是很认同的盯着亚历克斯。 在他看来,莫斯少爷已经足够优秀了,完全没必要对这么好的孩子严苛。 毕竟他家那两个调皮鬼时不时的小冒险,都能让他想起来自己肩膀与小腿被狼咬的疼痛。 花卉插入陶器内,新鲜的花瓣上还带着几滴露水,不只是为了保持新鲜刻意淋上去的,还是原本就有。 花卉装饰摆在桌子正中央,精美的木盘被分发到每个座位之前。 泥芙洛一丝不苟的将宴会布置完毕之后,面带微笑的用托盘托出了三个碟子。 两个碟子装满了暗红色的欧李果干,一个碟子装着几块刚出炉的点心。 两个果干碟,一个摆在莫德雷德的左手边,另外一个摆在莫德雷德对面的位置上。 那是爱丽丝的位置。 最后的点心自然是繁星的团宠的。 “莫斯少爷,给。” “谢谢您的好意,泥芙洛女士。” 莫斯道谢后,有些嘴馋的,想伸手去吃点心。 亚历克斯不是很赞同的清了清嗓子,教鞭快速的敲打着桌面。 皱着眉头的库玛米走了上来,直接上手帮莫斯整理羊皮卷和羽毛笔。 里克大手一按就直接开始揉搓莫斯的头发,看着亚历克斯就借题发挥道: “好啦,亚历克斯大师。不要对如此优秀的孩子过分苛责了。” 亚历克斯的教学计划被打断,无奈的寻求有话语权的人帮助。 此处最有话语权的自然是坐在主位上的莫德雷德。 莫德雷德耸了耸肩,他也宠溺的挥了挥手:“就快吃大餐了,让孩子吃个饱再画图啊。” 亚历克斯只好作罢。 莫斯慵懒的伸了个懒腰,随后切了一大块点心给亚历克斯。 当众人聚在这个领主居所的时候,莫名其妙就有了家的氛围。 此时客房中的客人终于现身。 刚沐浴结束,湿漉漉的头发被拧干,脖子处戴着好看的花圈,身披干练的麻衣。 美的无比自然的脸吸引了众人的视线,爱丽丝如此优雅,竟然只是一介村姑,这件事情真的是很不可思议。 礼貌的和所有人打过招呼之后,爱丽丝哼着小曲,优雅的重新布置了一下桌面,将每个木碟和餐具摆放得整整齐齐。 整齐到即使是亚历克斯以纹章的角度来挑剔,都找不出任何的毛病。 片刻之后,两位繁星能佩戴三剑军官盾徽的战士一左一右托举着今天的正餐。 金黄的脆皮猪,猪嘴里还塞上了一颗通红的苹果,高温炙烤,连苹果都烤的软烂无比。 蜜糖淋在在烹饪好的猪肉上,为今天的正餐染上了糖色。 放置好正餐之后,里克强行与库玛米勾肩搭背,两人去拿大家喜闻乐见的繁星私酿酒。 繁星私酿,被摆在每个座位之前。 除了莫斯的座位前摆的是果汁。 肉干汤、小麦面包、石麦面包、煎的有些发焦的培根、浇着柠檬汁的烤鱼。 温暖的烛火使得领主居所内的氛围越来越接近童话。 每道菜肴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是那么的美味。 木质的酒杯满满当当装满了淡紫色的繁星私酿,微微发酸的酒水在莫德雷德看来有些许刺鼻。 抿了一小口之后,他站起身来,作为本次宴会的主人,按照贵族传统,莫德雷德应该站起来发表宴前讲话。 众人当然尊重贵族,所以大家都只是坐在桌子上不说话,等待莫德雷德。 “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开吃!” 莫德雷德讨厌那些贵族把戏,站起来一举杯子嚷嚷道随后一屁股坐下就开始用手拿果干。 众人被此举逗得大笑,最活跃气氛的亚历克斯和里克一碰杯,众人再无任何顾虑,开始享受美味。 席间,莫德雷德盯着爱丽丝,喉头微动。 想说的话,三番五次的顶在嘴边,又连同美酒咽了下去。 有一瞬间,莫德雷德举起酒杯,想和爱丽丝碰杯,但不知为何又放下酒杯。 众人注意到这一幕之时,喧闹的氛围一下子变得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待莫德雷德说出众人预想的话语。 在亲朋好友的注视下,在家人的注视下,说出浪漫的话语。 行动力超强的众人窃窃私语,泥芙洛女士甚至还准备了几朵玫瑰花,随时准备塞给莫德雷德。 里克和亚历克斯做好了起哄的准备,来自喀麻草原的库玛米在想草原人该送上什么礼物。 就连小莫斯都在设想莫德雷德夫人的贵族纹章该如何设计。 然而只有两个人拥有了超绝的钝感。 爱丽丝看向莫德雷德,有些疑惑的歪了歪头,眨了眨眼: “怎么了?” “爱丽丝……我有一件事情想知道你的看法。” 莫德雷德的话语刚出口,除了爱丽丝之外的众人全部屏气凝神。 都在等着下一幕。 然而煞风景的莫德雷德说完下一句话之后,所有人的表情都拉了下来。 “我想知道你对繁星的看法,爱丽丝。” 最让人感觉绝望的是: 爱丽丝完全不觉得刚才那一幕离浪漫告白只有一线之隔。 爱丽丝理所当然的开口评价道: “每个人脸上充满了对明天的向往,勤奋的人们在这片土地上耕耘。” “坚守纪律的骑士团、被人们爱戴的小护民官、经验老道的游骑兵。” “这个地方美的有点不真实。” 爱丽丝举杯与莫德雷德碰杯,随后说出的话语让莫德雷德感觉到她对繁星的喜爱。 但也感觉到了她话语当中的一丝奇怪之意,莫德雷德有些疑惑的重申: “不真实?” 鉴别之眼才能看穿伪装魔法,爱丽丝那蓝色的美丽眸子有一瞬间黯淡。 爱丽丝罕见的没有微笑: “我在这里呼吸之间都感觉到如同在童话里的虚幻与甜蜜,那是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它是一种很美好的感觉。” “在繁星,偶尔会让我忘记童话之外的残酷世界。那里的空气中带着血腥与压抑,就连呼吸,冰冷的空气会刺伤我的肺。” 说完后,爱丽丝不想破坏现在的美妙氛围,爱丽丝重新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她发自内心的赞美道: “其他地方比繁星现实的多,压抑的多。” “繁星是童话般的世界,是我能想到的最高赞誉。” 莫德雷德此时还有一些没听明白爱丽丝的话,只好与爱丽丝碰杯对饮。 爱丽丝也没有过多解释,她深呼吸一口,如家一般的晚宴氛围,不知是不是错觉,隐隐约约能嗅到如蜜般香甜。 不过她也有些害怕,爱丽丝害怕遗忘掉那更加真实,更加冷酷的空气。 爱丽丝害怕遗忘那些东西会让自己变得软弱。 尤其是遗忘了那光是呼吸就能刺伤她肺部的冷空气。 ……… …… … 他感觉到自己的肺都要炸了。 悲痛欲绝的丈夫,眼神癫狂的躺在草垛之上,嘴角鲜红的血液流出,手中托举的玳瑁杯装得满满。 只不过装的不是美酒,而是毒药。 他的妻子吊死在房梁,他就躺在仓库的草垛上,仰视着他妻子的尸体。 美丽的妻子披头散发,以前的贵妇模样不再,男人觉得她身上的晚礼服如此扎眼! 仓库里全是发霉发臭的水果,令人作呕的绿头苍蝇和老鼠时不时在仓库里穿梭。 男人感觉到他的肺部刺痛无比,他无法感知自己的手脚。 他在内心痛骂自己,为何没有勇气将毒药一饮而尽,只敢浅酌两口。 毒药剥夺了他的行动能力,却没有剥夺他的生命。 但他只能躺在草垛上等待甜美的死亡来临在此之前,疼痛的肺部一直告诉这个男人,他还活着! 在两三个小时之前,他还是星夜堡垒体面的商人。 负责给尤尔家族提供晚宴所需的新鲜食物。 前段时间尤尔家族想要吃新鲜的水果,命令商人倾家荡产,去购置稀有的水果。 如果商人不这么做的话,尤尔家族将会剥夺他的公民权。 当商人好不容易倾家荡产,甚至负债累累购置了这些东西之后,只求尤尔家族能够弥补他一丝丝的亏空。 最起码让他的负债可以借用尤尔之名晚一些时间归还。 但尤尔家族的罗格斯伯爵不知道如何与一支喀麻商队搭上线。 比起圣伊格尔帝国的名贵水果来自草原的奶酪与奶酒对于伯爵来说更有吸引力。 于是乎,罗格斯伯爵瞬间改变了心意,大手一挥就跟商人说不需要水果了。 商人得到这个消息之后,犹如晴天霹雳,他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语的想要提醒伯爵这些水果能不能由尤尔家族收购。 为了购置这些稀有水果,他已经倾家荡产。 但伯爵只是微微一笑,然后黑不提白不提的,把失魂落魄的商人丢在了原地。 罗格斯伯爵认为自己是仁慈的,毕竟他没有因为商人的冒犯用牛皮鞭子将这个商人抽打的面目全非。 他是多么如此高尚的伯爵大人! 第60章 塔罗斯的苦难旅者 “不要这样看我!” 阿德从他柔软的大床上猛地惊醒。 在梦里,莫德雷德的匕首直接割开了他的喉咙。 之后,莫德雷德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某种人渣败类。 莫德雷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个不屑的眼神比匕首更加锋利。 匕首干净利落从他的下巴刺去,冰冷的刀刃贯穿上颚 直穿大脑。 “幸好是噩梦……” 抚摸着自己的脖子,不知为何那个人的匕首留下的伤口至今没有愈合。 狰狞的小伤口,无时无刻不在诉说着阿德的痛苦。 自从那次宴会挑衅莫德雷德导致脸面尽失之后,阿德自然失去了他在尤尔家族内的竞争力。 颜面尽失的他害怕失去贵族的特权,在之后的日子里跪在罗格斯面前苦苦哀求,求罗格斯给他一件差事。 当时罗格斯一脸不屑的看着阿德,想把阿德赶出去,但不知为何罗格斯的笑容又变得玩味。 从那天开始,阿德变成了尤尔家族的黑手套。 当罗格斯指定的黑手套,所谓的黑手套完全不像是阿德想象的那般藏匿阴影,作为家族背后的支撑存在。 阿德,只是见不得光的老鼠。 几个地痞无赖般的士兵敲开了阿德的房门,阿德强迫自己重新摆出与他们一般无二的无赖面容。 只有这样,他才能带领这帮地痞无赖。 在成为黑手套之前,他总觉得自己领地的士兵是强大的军事力量。 但事实结果就是,这只是一群地痞无赖,欺负一下老实巴交的农夫与村姑还行。 但如果遇到了那支部队…… 骑着喀麻骏马,旗帜上骄傲着悬挂着四枚棱形白色星星排列的家徽。 腰间佩戴着单手武器,举着骑枪的骑士学徒们。 还有身经百战,充满了荣耀的繁星骑士。 跟随一位高尚又果断,强而有力,永不屈服的领袖-莫德雷德。 阿德苦笑道: “如果是那个人的部队……杀了我们这帮废物,连两个小时都不用。” ……… …… … 昏暗的房门被打开,仓库里传来一阵恶臭,阿德捂住鼻子,带领着他那群地痞无赖走进了仓库。 “哈…嘶哈…哈…” 如同漏气的旧风箱,那个男人的声音一直在那里喘息着,痛苦着。 却仍未死去。 那群地痞无赖看到仓库里被吊死的女人,吹起了下流的口哨。 “阿德大人,你看这小娘们还挺标致。” 阿德虽然敲诈勒索,但是他最起码有一丝贵族的矜持。 他发自内心的厌恶着他身后这帮地痞无赖,但又没有任何办法。 他当然知道这群地痞无赖,想要干什么。 但他为了领导这群地痞无赖,必须要昧着良心成为无赖。 否则他连黑手套都当不好。 阿德皱着眉头无奈地说道: “都随你们,但别太过分了,那女的只是一具尸体。你们完事之后,把这两人塞进腐烂的水果里面。” “在黄昏的时候把他们都丢出去,仓库腾出来。” “我们需要找一个新的供应商,为我们的宴会供应美味。” 地痞无赖般的士兵,猥琐的咯咯直笑,吊儿郎当的向着阿德行了一个礼。 随后一脸狞笑的找梯子,把勒着贵妇脖子的绳子给弄断。 那个男人突然爆发了最后的生命力,那早已破烂不堪的肺部,居然还能支撑他支支吾吾的吐出几个字。 阿德听到了那个声音,皱着眉头上前看向那个男人。 贵族是不需要自己花钱的,因为贵族拥有他人梦寐以求的真正力量。 由暴力供养的权利。 眼前这个男人在几天前还是体面的晚会供应商,仁慈的罗格斯伯爵甚至时不时允许他和他的夫人来参加高贵的晚宴。 作为回报,这个男人需要为罗格斯的晚宴提供一切新鲜水果。 像这样的家伙,尤尔家族供养了不少,有提供装饰品的,有提供美酒的,还有提供漂亮奴隶的。 男人只是众多之一。 像这种可怜人,只不过是尤尔家族的消耗品。 这群所谓的体面人,每一笔财富都让尤尔家族去挥霍,总有一天他们的财力会被挥霍的一干二净。 到那个时候,这个男人的下场就是尤尔家族,每一个供应商的下场。 不是第一个,也绝不是最后一个。 阿德站在那个男人的面前,在一个月前,阿德还敲诈过这个男人。 那时的阿德看来,他能被贵族利用应该是他的荣幸。 但现在的阿德只觉得他好可怜。 “杀了我!求求你!” 那个男人竭尽全力说出了最后的话语,阿德愣住了。 阿德注视着男人痛苦的眼睛,沉默的抽出了匕首。 只需要一下就能结束这个男人的痛苦。 绝望的眼神中带有深刻的麻木,逼得阿德浑身发怵。 “可怜的家伙,尤尔家族的阿德大人仁慈的饶恕你的命,只是剥夺你的公民权。” “感恩戴德吧,混蛋。” 阿德收起了匕首,逃命般地离开了仓库。 临走之前落下了他自己都不相信的狠话,狞笑的地痞无赖们开始撕毁那漂亮贵妇的精美礼服。 男人衰竭的肺部发出的声音开始变得急促,绝望的想要杀了那群无赖。 阿德逃命般地离开了仓库,离开仓库之后,他终于能收起无赖头子的扮相。 扶着仓库粗糙的墙壁,大口大口的喘着出去,阿德小声质问着自己的家族: “妈的!尤尔家族这样哪有一丝贵族的尊严!” ……… …… … 被随意地塞入腐朽的水果当中,那个还活着的男人。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地痞无赖抓住自己心爱的人的脚踝, 那精美的脚踝,自己都只舍得温柔触碰。 那些地痞无赖粗暴地侮辱着他爱的那具尸体。 他现在又在憎恶自己,为何没有勇气将所有毒药一饮而尽,早早死去就不必如此艰难。 当这一切结束之后,在昏暗的黄昏下,马车装着所有腐烂水果,还有男人与他妻子的尸体。 马车驶出了星夜堡垒的城墙,就这样像倒垃圾一样,把男人和他的妻子丢在贫民窟。 男人绝望的想要哭泣,但只能发出嘶哑、急促的喘息。 他好想用手轻轻放在他妻子的脸上,为他妻子抹去那群该死的无赖留下的污秽。 但他做不到,毒药早就让他感受不到他的四肢了。 ……… …… …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男人痛骂自己,为何还没死去。 黄昏之中,麻木的贫民们过来捡起那些腐烂的水果,争先恐后地将水果塞入嘴中。 男人好希望这些贫民赶紧过来杀了他。 几个浑身是伤的贫民用有些肮脏的黑水为他和他的妻子清洗。 “愿塔罗斯铭记您的受难。” 随后这几位塔罗斯的信众将妻子尸体扛走。 原本麻木的人们在争先恐后的咀嚼着地上腐烂的水果,但看到这一幕之后,大家都停下片刻为男人默哀。 那几位信众眼中的怒火熊熊燃烧,却又无济于事。 “塔罗斯!伟大的受难者,请告诉我这无尽的苦旅何时才能结束。” 那个男人绝望的听到了塔罗斯之名。 如破风箱的喘息更加急促 一位老者读懂了男人的眼神,他为那个可怜的男人讲解塔罗斯是谁。 讲解塔罗斯的教义。 告诉男人无尽苦旅是高尚且伟大的。 男人的急促喘息终于平稳了一些,即使是第一次被布道,男人马上变成了最虔诚的塔罗斯信徒。 男人在内心里和这几位可怜的塔罗斯信徒一起祈求。 黄昏的光芒如血一般的洒在众人的脸上,男人绝望的眼神,燃烧起熊熊不息的愤怒。 那男人在内心祈祷: “无论怎么样的代价,我要让害死我妻子的人付出代价。” “塔罗斯,他们称你为伟大的受难者!” “我愿意与您一同受难,我不祈求任何幸福。” “只求您将所有人一同拉进这场无尽的折磨之中,尤其是那些该死的贵族!” 男人就这样不知疲惫的一遍又一遍祈祷着。 残阳如血,在男人那癫狂的眼中,一个符号悄然出现。 一个倒三角和三根竖线组成的猩红符号。 男人的皮肤开始脱落,露出猩红的血肉,肌肉开始萎缩,鲜血从每一个毛孔当中流出。 男人癫狂的痴痴笑着,他居然站了起来,难以置信,他居然在奔跑! 他三步并两步的跑到他妻子面前,将他妻子抱入怀中,用手擦掉那群地痞无赖在他妻子身上留下的污秽与侮辱。 但他的手划过妻子的脸,从男人的手中流出鲜红的血液让妻子的脸变得恐怖无比。 但男人却将这种恐怖视作某种神圣的存在,将妻子抱在怀中,像个孩子一样哭泣。 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了男人的哭泣,随后男人的悲伤与愤怒仿佛在黄昏的照射下无穷放大。 无穷大!无穷大! 每一个贫民窟的人们,每一个受过尤尔家族之难的人们,都开始哭泣。 但没有发出声音,这种哭泣是无声的啜泣,麻木早已让他们连哭泣都无法被人听见。 在黄昏落下,昏暗的夜即将来临,那绝望的哭泣终于停止。 男人的血肉与妻子的血肉融为一体,一个怪物在黄昏即将结束之时出现。 那个怪物高大无比,没有皮肤,浑身上下全是伤痕。 血肉模糊的怪物将妻子抱在怀中。 那个男人遗忘了自己的名字,以前他体面的生活与体面的日子不再重要。 他不是他。 他是祂。 如今祂有了新的身份。 祂是 【塔罗斯的苦难旅者!】 苦难旅者的每一个毛孔仿佛能呼吸一般的张大缩小,张大缩小。 一阵晚风吹过,风吹过毛孔,毛孔中传出了嘶哑的喘息,就像肺部炸开,如破风箱一般声音响彻整个星夜堡垒。 苦难旅者的鲜血染红了地面。 祂的鲜血染红了腐烂的水果,早些吃下这些水果的贫民们痛苦的趴在地上。 贫民们的皮肤也开始脱落,贫民们欣喜若狂地接受某种伟大的神力在他们身上产生的变化。 随后苦难旅者的愤怒共鸣了每一个加入苦难行军的贫民。 一双双仇恨的眼神,盯着星夜堡垒的高塔。 苦难旅者将他怀里的妻子抱得更紧,愤怒的眼睛盯着尤尔家族的旗帜。 塔罗斯灾厄正在逼近! ……… …… … 回到家中的艾斯卡高兴地将一个兽皮包裹从怀里拿出递给他的孩子罗伊。 艾斯卡无论何时,胸口都佩戴着两枚徽章,徽章被他擦的发光发亮。 “莫德雷德大人今天分了猪肉,每一个骑士都有。” “小罗伊,爸爸不爱吃猪肉,你多吃点。” 罗伊有些神经衰弱皱着眉头,艾斯卡担心的询问罗伊发生了什么。 “爸爸,我一直听到有人在哭泣。” 艾斯卡看着自己孩子皱着眉头,他并没有听到有人哭泣。 罗伊指向着窗外的空地,那里明明空无一人。 可是在罗伊眼中,那片空地里站着一位身披白色大袍的母亲。 罗伊注意到了奇怪的母亲,随后将目光投向母亲,那母亲也看向了他,两人就这样愣神的相望了一会儿。 母亲的眼角流下了鲜红的血泪。 第61章 准队长艾斯卡 从高处俯瞰,贫民窟被烂皮帐篷切割成一条条狰狞的疤痕。 平日里的人们如同在阴沟里等待着发烂发臭,麻木的等待,死亡的来临。 剥去半张皮的塔罗斯信徒举着各式各样粗糙的武器在贫民窟搜索仍然正常的普通人。 被血丝包裹的木棍,被血丝包裹的腐朽农具,双眼通红 每个人的眼里都有狰狞的符号。 一个倒三角和三根竖线组成的猩红符号。 当死亡真的逼近之时,求生欲让为数不多的清醒人试图逃离这片人间地狱。 几位正常的妇女抱着她的孩子,踉跄的逃离着追捕。 一位带着孩子的母亲,因为腿上有伤,抱着孩子根本走不快。 母亲的大腿被塔罗斯信徒的武器打了一下,猩红的血丝开始缠绕大腿外侧。 不幸的她还被凹凸不平的道路绊倒 摔倒的母亲连忙把孩子推进一处难以查找的帐篷当中。 眼中带有不舍的看了自己孩子一眼,亲吻那孩子的额头。 “你要好好的长大!我的孩子!” 随后母亲擦干眼泪,坚决的爬起来,往另外一个方向跑去,身后的塔罗斯信徒发现了母亲的踪迹。 没有皮肤,浑身血红,那些家伙如同丧尸一般蜂拥的追捕那位可怜的母亲。 母亲被他们没有皮肤的血手抓住了四肢高高的举了起来。 母亲眼中只有绝望,在那无尽绝望之际,还有一丝庆幸。 时不时望去那个不易查找的烂帐篷,期待自己孩子不要被发现。 信徒们举着母亲朝着星夜堡垒城门走去。 一个体型三四米有余的猩红怪物躺在那里,那个怪物身上无数孔洞,祂抱着血红的女性尸体。 苦难旅者仍在异变,从他的手腕与脚腕中生长出惨白色的锁链形状的骨头。 骨头锁链还有腐朽的孔洞,风吹过,就能发出诡异的响声。 当信徒把母亲带到苦难旅者面前,恐怖的苦难旅者将母亲当场吓昏。 苦难旅者的大手举过头顶鲜红的血液滴在母亲的额头,母亲发出刺耳的惨叫。 母亲的皮肤也开始脱落, 整个人也开始发生异变,与其余的信徒一般无二。 所有塔罗斯信众没有嘴巴无法说出话语,母亲的嘴唇也开始缝合在一处。 成为塔罗斯信众和死了无异,母亲在异变之前轻声道: “一定要平安长大…” 高耸入云的石墙,大门紧紧锁着,阿德站在上面双腿发抖,他率领的地皮无赖,比他更加不堪。 城墙上还时不时能闻到一股尿骚味。 一群废物丑态百出,只好死死的用杂物堵住城门。 苦难旅者仿佛是感受到了阿德的视线,那空洞无神的眼睛凝视着阿德。 仿佛在质问: “你为何不早些杀了我?!” 随着贫民窟的正常人们被塔罗斯信徒搜捕,被搜捕的正常人又会在绝望中转化成塔罗斯信徒。 塔罗斯信徒的人数越来越多。 一支诡异的大军在星夜堡垒的城墙前集结。 ……… …… … 站在广场的莫德雷德皱着眉头想骂人,按照道理。 今天应该是星夜堡垒方面要将一百多位可怜的贫民窟难民送入繁星。 “尤尔家族手下那帮地痞无赖能不能有点纪律性,又一次迟到了!” 里克老爷子不爽的抱怨着,后面跟着的几位繁星骑士也叉着腰。 上个礼拜也是这样,原本应该在中午之前将人送过来的,结果硬生生拖到了晚上。 为了接待那群可怜人,繁星方面必须要派一些人在这里蹲守着。 莫德雷德为了让那些可怜的民众有安全感,所以每次都是亲自带着繁星骑士来接待可怜人们。 “我受不了了,被这群虫豸拖着后腿,我怎么样才能完成伟业!” 说完之后,莫德雷德恶狠狠的把果干塞进嘴里。 仿佛是在咀嚼尤尔家族那帮不干人事的家伙的血肉。 莫德雷德咽下果干之后拍了拍手上粘着的盐粒,吩咐道: “老爷子,叫所有骑士与学徒集合,我有任务要发布。” “是!莫德雷德领主大人。” ……… …… … 繁星骑士团集结之后,整齐划一的站立成七队。 每一队是11个人,由一位历战繁星骑士带队,每个队伍里10名队员。 历战繁星骑士站在队伍面前,他们的胸口处佩戴着两剑中队长盾徽,他们的身后配置了2~3个骑士和7~8个骑士学徒。 莫德雷德欣慰的看到自己军改制度被有效地推行。 小队领头的都是自己父亲时代的骑士叔叔们,他们丰富的作战经验,让他们可以成为中队长一样的角色。 但是现在出现了人才断层,其他骑士都是剑柄士兵盾徽,都没有出现一剑队长级别的人才。 里克爵士站在莫德雷德身边,等待莫德雷德下达命令。 莫德雷德说道: “各位也知道我们繁星一直在接纳星夜堡垒的难民。” “尤尔家族的兵痞一次又一次刷新了下限。所以我觉得我们不再需要那帮废物了!” 莫德雷德的想法就是从这周开始让他的骑士组织人手将星夜堡垒贫民窟的人们接到繁星来。 但为了培养骑士们的指挥意识,所以这种小事他不想直接给一个确切的答案。 做好暗示之后,把问题抛给队长们。 “以每个小队的形式进行讨论,一个小时之后把方案告诉我。” “是!莫德雷德大人!” 以小队为单位,他们围成一圈,开始热烈的讨论。 莫德雷德心情愉悦地靠在墙上,里克老爷子看出了莫德雷德的愉悦。 在私下里,老爷子还是喜欢称呼莫德雷德为小莫德雷德,不过工作就得称职务。 里克老爷子耸了耸肩,不解地问道: “小莫德雷德,直接让一个老伙计带着一队人过去就行了,干嘛还要开这个会,这不浪费时间,多此一举吗?” 莫德雷德笑了笑,解释他的良苦用心: “这可不是多此一举,老爷子。” “我是在培养队长,只要有良好的制度,再注重培养,人才们会自己长出来。” 莫德雷德笑道: “在普通的骑士们当中自然会脱颖而出能佩戴一剑队长盾徽的骑士队长。” “而只有骑士队长的基数够多,二剑中队长,或者里克老爷子您这样的三剑军官也会从基层里脱颖而出。” “当军官足够多的时候,老爷子,你就要把三剑军官盾徽换成四剑指挥官盾徽了。到时你可以想象我们的队伍有多强大。” 莫德雷德给老爷子画着大饼,里克老爷子明白莫德雷德的良苦用心,真心佩服的笑道: “还得是你!不愧是战胜了恶魔的莫德雷德!纳多泽在世也就这样了。” ……… …… … 第一次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原本莫德雷德以为大家讨论不过就是历战繁星骑士说出答案,下面的骑士们像个呆瓜一样拍掌附和。 要多开几次讨论会,才会出现队长之姿的选手。 莫德雷德看着眼前的艾斯卡提出的新的方案,高兴无比。 虽然眼前的方案很简陋,但是确实是由剑柄士兵级别的基层人才提出的。 艾斯卡觉得这种小事不需要出动历战繁星骑士。 艾斯卡喊了关系不错的两个骑士兄弟,再从每个队伍当中挑选一个骑士学徒。 组成10人小队,由他们前去代替那帮地痞无赖,完成接送贫民的任务。 莫德雷德对艾斯卡印象深刻,当初在魔物潮之战上他是最活跃的,所以是第一个被提拔成骑士的骑士学徒。 基利安大师还特意提过他,最大的问题就是他有苦难崇拜那个愚蠢信仰。 莫德雷德还在深夜和他谈论过这件事情,莫德雷德高兴的看着他询问道: “艾斯卡,我很高兴你能有自己的想法和领导力。” “这次任务完成之后,我会找小莫斯为你绘制一枚一剑队长盾徽。” 艾斯卡受宠若惊的向着莫德雷德敬了一个礼: “保证完成任务,莫德雷德大人!” 他身后的骑士兄弟羡慕的看着艾斯卡。 不少人在思考为什么想出办法的不是自己,下次研讨会一定要想出办法来。 也得想办法把自己胸口的剑柄士兵盾徽换成一剑队长盾徽。 莫德雷德很高兴这种良性竞争的氛围在骑士团内出现。 不过莫德雷德冷不丁的问了一句: “艾斯卡,关于我之前给你的问题,你现在有答案了吗?” 莫德雷德看向艾斯卡,艾斯卡突然支支吾吾,他在内心里还是有一点相信塔罗斯的。 因为这是塔罗斯的指引,才让他遇到了莫德雷德领主。 他现在还无法做到否定苦难的崇高。 莫德雷德耸了耸肩,没有苛责艾斯卡: “这件事情并不着急,艾斯卡你自己做好自己就行。” “也许你之后你能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 “专心任务吧!” 艾斯卡松了一口气,敬礼之后带着他的骑士兄弟和骑士学徒们前往军营准备装备。 “艾斯卡,你小子,算是捞到了!” 与艾斯卡同期加入骑士团的骑士兄弟抬手给了艾斯卡一拳。 “这个任务感觉好简单,也就每周出发一次,就让你小子捞了个一剑队长盾徽啊。” “我咋没这么好的运气?” 艾斯卡骄傲的擦拭了自己胸口的两枚盾徽,一枚骑士盾徽,一枚繁星士兵盾徽。 这是繁星骑士仪容仪表的规定,在白天时,都必须要做好仪容仪表。 这是训练部队纪律的方法。 不过艾斯卡私下里也佩戴着两枚盾徽。 艾斯卡看着自己胸口的那枚剑柄士兵盾徽,仿佛马上就能换成一剑队长盾徽。 “到时候当上小队长请你们喝酒!” “好!不许耍赖!” 两个骑士兄弟一左一右的搂住艾斯卡的脖子,打趣道: “以后该怎么称呼你,艾斯卡小队长?” “叫艾斯卡兄弟就好,毕竟我们骑士团好像一直都是互称兄弟的。” “你还装上大尾巴狼了!” 第62章 追求苦难,只得苦难本身 “仁慈的神明啊,请保佑我的父亲。” “愿他可以平安归来。” 温暖的小屋内,罗伊坐在床上,艾斯卡兴奋的将盔甲擦拭得锃光瓦亮。 听到罗伊祈祷的话语,艾斯卡好奇地询问道: “罗伊,你拜的是哪位神明?” 小罗伊摇了摇头,他自己也不太清楚他祈求的是哪位神明。 艾斯卡笑了笑,最后一次将装备检查好,随后翻身出门上马准备出发。 兄弟们早就集结在门口了,是因为艾斯卡想回来看一下小罗伊才特意绕道。 骑士兄弟们看着这可爱的孩子想上手去揉头发,这个艾斯卡笑着打了几下骑士兄弟的肩膀: “罗伊以后可是要当骑士,长不高了怎么办?” 骑士老哥耸了耸肩: “莫斯护民官都任我随便摸,你崽给老哥摸一下头,怎么了。” “去去去,就你手多。这么喜欢摸头,要不咱俩去决斗场单练。” 骑士们插科打诨,艾斯卡出发之时,豪爽的对罗伊说道: “我的孩子,不要祈祷我平安归来。祈祷我能超额完成任务吧!” 罗伊心头突然一顿,好像心脏停摆了一拍。 但随后无事发生般的恢复正常,是错觉吗? 罗伊摇了摇头,挥手告别道: “好的,爸爸。我会向神明祈祷,让爸爸超额完成任务的。” ……… …… … 艾斯卡带着精心挑选的九人小队,踏上了前往星夜堡垒贫民窟的路途。 小队里,两个骑士兄弟在队,在队伍后面维持阵型,各队伍挑出的精干骑士学徒,整齐划一跟着艾斯卡的骏马。 繁星骑士们把纪律刻入章程之中,整齐划一,不同于尤尔家族的拖沓,他们一早就出发。 赶在正午的烈日高悬前,便瞧见了星夜堡垒那高耸却陈旧的轮廓。 远远望去,而城墙脚下的贫民窟,恰似巨大树根周围的腐壤,零乱地摊铺着,泛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被赶出星夜堡垒的人只能在这该死的地方发烂发臭。 一股恶臭的血腥味道扑鼻而来,让艾斯卡紧紧皱着眉头,他是从这个绝望之地走出来的。 那种麻木与绝望之感,偶尔会在梦中警醒艾斯卡,闯入贫民窟,却发现空无一人。 众骑士们在艾斯卡的指挥下缓慢前进,寻找着幸存者,这里原本就是人间地狱,但现在仿佛进入了更深的地狱。 断壁残垣,鲜血横流。 艾斯卡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他有些紧张的高声喊道: “出来吧,我的同胞们,我是艾斯卡!我来接你们去繁星过好日子了!” “是我!小罗伊的爸爸,你们人呢!” 艾斯卡高声喊道。 如一盏醒目的明灯照亮了周围,听到了这个声音之后,几个幸存的难民连忙钻了出来。 废墟当中,隐隐约约几个视线看着艾斯卡,半晌之后才有一个人探出脑袋: “艾斯卡!我认得你,你不是被抓兵役去送死了吗!” 艾斯卡松了一口气,骄傲地拍了拍自己在阳光下反射出微微蓝光的繁星骑士重甲。 松了口气的艾斯卡: “塔罗斯在上,这事说来话长,快叫大家出来吧,我带你们去繁星享福。” 那几个人紧张兮兮的叫艾斯卡闭嘴: “别提塔罗斯!灾厄真的来了!没有任何幸福,受难者身边的人没有幸福!” 艾斯卡奇怪无比,刚想说些什么,却发现队伍里的一个负责侦查的骑士学徒高声喊道: “队长!不好了,敌袭!” 远远就见得有几道猩红的身影,从那乱蓬蓬的烂皮帐篷间蹿出。 拖着被奇特血丝缠绕的粗糙武器,一路歪斜地奔向众人。 那些身影在阳光下,没有皮肤鲜红的血肉暴露出来,扭曲又疯狂。 艾斯卡心下一沉,即使是他也被吓了一跳: “那他妈是什么东西!” 贫民窟的幸存者看到那些怪物来的时候疯狂般的想逃窜,口里无助的嚷嚷道: “他们来了,我们被他发现了,快跑!” 艾斯卡皱了皱眉头,繁星骑士是护民骑士,这是写在骑士团规章的第一条。 艾斯卡当机立断下令到: “兄弟们,分散阵型,保护无辜的人。” 两个骑士兄弟各带走了三个学徒,骑着马赶紧去维护秩序,让那些民众别四处逃窜,赶紧抱团在一起。 幸亏那些步履蹒跚的怪物移动的不快,在短暂的惊慌失措之后,艾斯卡这边已经集结了最基本的阵型。 无辜的民众在阵型最里面抱团,每一个骑士带领着三个学徒在外围伫立,形成一个椭圆形的防御。 艾斯卡眯起眼,仔细打量,惊愕地发现那些身影竟是半人半鬼的模样。 它们原本的人形被血肉模糊的伤痕撕裂,没有皮肤,露出底下猩红的肌肉与狰狞的白骨。 最骇人的是它们的眼,血丝密布,像是被愤怒与疯狂点燃的火焰,那原本麻木的眼睛里一个神秘符号若隐若现。 而最前方那人影,竟拖着一条血糊糊的腿,步履蹒跚间,仍死命向前挪动,似有天大的执念。 艾斯卡认出了那些怪物眼中的神秘符号。 惊恐无比的取下了自己的盾徽,他曾骄傲的把相同的符号刻在盾徽的背面。 “塔罗斯?!” “这就是您的恩泽吗?” 还不等他细想,他才发现自己犯下了一个多么愚蠢的决定, 他第一时间应该组织人们直接原路返回离开贫民窟。 现在他离开贫民窟的道路已经被那些塔罗斯信徒给堵住了。 战斗一触即发,容不得艾斯卡胡思乱想,对方的人数铺天盖地,艾斯卡作出决定。 “所有人且战且退往星夜堡垒内走,我们必须要进城才能保存所有人!” 受尽了折磨的塔罗斯信徒们,冲到了艾斯卡的面前,艾斯卡挥舞着手中的黑檀钉头锤猛然砸去。 如同当时在魔物巢之战。钉头锤捶碎哥布林脑袋,在这个瞬间冲上来的塔罗斯信徒脑袋飞了出去。 充满力量感的繁星骑士重甲染上了猩红的血液,杀掉这个塔罗斯信徒的艾斯卡,脸上有着复杂的神情。 当苦难真正降临在他面前之时,艾斯卡完全看不到这所谓的受难有任何意义。 没有一丝幸福降临在受难者的身边人,追寻苦难,回报的最终只有苦难本身。 ……… …… … 在城墙上思考着对策的阿德绝望无比,以往他从没有见过这种诡异的情况。 苦难旅者在城下静坐,越来越多的难民当着众人的面前转化成了塔罗斯信徒。 下面的灾厄大军人数越来越多,从原先的数十人很快就变成了三四百人。 阿德绝望地喘着粗气,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组织人手,赶紧把城门堵住。 能用的人手甚至不是士兵,而是想保卫自己家园的普通市民。 看着那群遇到正事早已逃之夭夭的地痞无赖,最后真正能拯救人们的只有人们本身。 这里发生的事情已经汇报给罗格斯伯爵,罗格斯伯爵做出的决定让阿德觉得荒诞无比。 严格来说,星夜堡垒有两个城墙,最外围的城墙保护的是星夜堡垒的镇民。 第二个城墙比外面的城墙更加坚固,作用是保卫领主居所的贵族。 罗格斯这个混蛋打算直接放弃掉第一城墙后的普通市民。 他让地痞无赖出去掠夺镇民们的食物,随后全部运往领主居所内,集结所有兵力开始龟缩于领主居所。 只为了拖延时间! 阿德终于忍无可忍和罗格斯大吵了一次。 冷笑的罗格斯耸了耸肩,剥夺了阿德的所有权利,让阿德自己去守第一道城门。 在罗格斯看来,阿德想明白了就会回来,这只不过是年轻人那愚蠢的道德在作祟。 罗格斯依旧认为自己是仁慈的,毕竟他没有剥夺阿德的名字,起码阿德现在还可以自称为阿德-达-尤尔。 但阿德已经受够了这种傲慢。 可是他发现自己真正站到这个位置,完全无计可施,只是站在城墙上焦虑的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如果是那支部队! 如果是那个人在这里的话! 他一定有办法救救大家! 阿德绝望之际,却发现一队骑士保护着平民们往城墙方向走。 领头的骑士挥舞着钉头锤,敲碎了一个又一个塔罗斯信徒的脑袋,骑士学徒们的骏马奔跑起来,修长的骑枪刺穿了一个又一个信徒的胸膛。 但每当有无辜的难民出现,只为了让难民进入军阵内,接受骑士们的保护。 疲惫的骑士们就得停下军阵移动,任由塔罗斯信徒冲击他们。 就在一次停下的散开阵型的档口,一个骑士学徒的脚腕被塔罗斯信徒抓住了。 那个骑士学徒犯了致命的错误,没有第一时间丢下长枪,拿出腰间的单手武器。 就这样被抓着脚腕扯到了地上,带着血丝的粗糙武器,瞬间将那个骑士打得血肉模糊。 那个英勇的骑士学徒死之前还在高喊着: “繁星团结一致!兄弟!” 他的死亡让众骑士们心头蒙上了灰色的阴霾,但艾斯卡回应了他的话语: “繁星团结一致!兄弟!” 此举鼓舞的众骑士们接着对敌,两个繁星骑士连忙冲上前, 将靠近民众的塔罗斯信徒的脑袋锤碎。 毫无疑问,这样下去必死无疑,那些难民会拖累骑士。 阿德眼睛死死盯着骑士们,他不理解为什么骑士们不直接逃跑。 骑士们骑着骏马。 骑士想要逃离这里,那群只有两只腿的信徒是绝不可能追上的。 就像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和自己家族的领袖罗格斯起冲突一样。 “如果是你的话,莫德雷德,你是不会迷茫的吧…” 阿德不知从何开始,脑海里一直有那个用匕首胁迫他的身影。 在阿德印象里,只有莫德雷德从容的在尤尔家族的宴会上取得了主导权。 焦虑的阿德死死的挠着自己的头发,甚至将一大团头发直接扯了下来,最后皱着眉头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随后猛地给了自己一巴掌,让自己精神起来,他跑到堵门的市民周围。 “市民们拿好武器!我们出去接应援军的先头部队!” 阿德的无赖形象,早就让市民们对他厌恶无比,没有人听他的命令。 甚至离他较近的市民还想拿棍子把这个傲慢的贵族打死。 当了一段时间黑手套的阿德,当然知道为什么市民对它是这个态度。 阿德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让市民们沉默的话: “我打头阵!我死了也不用管!星夜堡垒至少还得有最后一个贵族,能维持他应有的尊严与体面!” 沉默的市民死死地盯着阿德,最后什么都没说,去准备为数不多的几匹战马与武器。 那些所谓的战马,绝大部分都只是用来运货的驮马,真正的战马早就被罗格斯伯爵收缴到领主居所那里了。 就连阿德也只能骑着驮马,他深吸一口气,将象征着贵族华而不实的长剑丢在地上。 拿起了市民递过来的长长的草叉。 “打开城门!!” 第63章 陨落的繁星价值137条性命 打开城门的瞬间,几个强壮的男市民们举着修长的棍子和草叉,三五成群,比骑着马的阿德与市民骑手们走得更快几步。 他们将挡在城门口的塔罗斯信徒叉走,为阿德和他的市民骑手们清出一条道路。 随后他们连忙退入城墙里面,准备随时接应等会进入城市的勇敢的战士们。 这已经是阿德绞尽脑汁才能做出的战术规划。 阿德在内心中祈祷的那个巨大的苦难旅者千万别动。 这次冒险的冲出来,他完全不知道如何处理眼前这个巨大的怪物。 他为数不多的指挥经验,只是指挥地痞无赖去欺负农夫和村姑。 而且每次指挥都像是谴责自己的道德。 每次做完那些事情之后,晚上睡觉,就会在梦中出现一个身影。 那个披着蓝色领主大衣,用匕首抵着他脖子的身影。 胡思乱想结束之后,阿德,连忙举起草叉慌乱的捅杀那些塔罗斯信徒。 完全没有受过训练的他,在第2次捅刺就把草叉折断了一个角。 万幸的是,苦难旅者静坐在那里,没有理会阿德率领的市民骑手。 十多个骑手得以借此机会,想要冲到繁星骑士周围。 艾斯卡看到这一点之后,烦躁的骂道: “你们他妈没带脑子吗!你们直接冲我们阵型是什么意思!” “阵型垮了,我们都得死了!” 阿德连忙叫市民骑手们停马,这个举动让艾斯卡想要用钉头锤,把这个蠢货的脑袋捶碎。 “你是猪吗!敌阵里面停马就是死!你们听我指挥!” 当机立断的艾斯卡让所有市民骑手进入军阵内部,市民骑手们围绕着普通的难民进行缓慢的跑马。 这样做的唯一好处就是如果在前往星夜堡垒的路上再遇到难民,就没有那么棘手了。 新的难民进入军阵之时,市民骑手们可以保持一定的阵型,免得有塔罗斯信徒混到军阵里面。 但真正的难点绝不是那些没有皮肤拖拽着粗糙武器的塔罗斯信徒。 那些家伙充其量就是一只大号哥布林……远不如敌地精。 艾斯卡看着城门口静坐的那个巨大怪物,咽了口口水。 “那就是塔罗斯的神迹吗?” 艾斯卡不知道为何自己曾经信仰过一个如此扭曲的神明。 苦难旅者终于站起身来,微风吹过他身上的孔洞,发出了类似炸肺一样的声音。 众人咽了口口水,苦难旅者温柔的托起祂怀里那具女性尸体,祂的手掌轻轻贴在那女性尸体的脸上。 阿德紧张的说道: “刚才我冲出来的时候,祂明明没有动作,为什么这个怪物现在动了!!” 艾斯卡冷哼一声,不屑的回答道: “因为你们构不成威胁,但我们不一样……” 正如艾斯卡所说那般,苦难旅者站了起来,猩红的血浆从祂身上的孔洞流出。 一只手托着祂怀里那已经腐朽不堪的女性尸体,另一只手猛甩手腕的骨头锁链。 长在手腕的巨大骨链互相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塔罗斯之灾-苦难旅者! ……… …… … 苦难旅者缓缓站起,祂手腕的骨链轰然挥动,划破空气的骨链发出破空声,砸在地上,早被鲜血浸透的血洗土壤飞溅。 艾斯卡能清晰听见骨节开裂的声音,那玩意儿撞在地面上,溅起的碎石都让艾斯卡本能的害怕。 但作为繁星骑士,他自有责任在身! “骑士兄弟们跟我来!其他学徒兄弟们把难民护送进城!” 他暴喝,钉头锤横扫,将靠近他战马的塔罗斯信徒的头颅砸碎。 鲜血溅在他肩甲上,在泛着蓝光的繁星骑士重甲上迅速凝固。 另外两位骑士兄弟没有多余的话语,沉默策马到艾斯卡身后。 三套骑士重甲在阳光下反射出蓝光,英勇冲锋的身躯在那巨大的怪物面前显得无比渺小。 他们在苦难旅者面前寸步不退,艾斯卡深吸一口气,紧张无比的举着盾牌。 只有阿德和他的市民骑手还傻愣愣的呆在原地,一名骑士学徒直接用长枪抽了阿德的背。 “别愣着!快让他们把城门打开,让所有人让进去。” “哦哦!” 阿德连忙带着众人来到城门之前,早些时候阿德安排的接应终于起了作用,众人得以冲了进去。 直到这个时候,众人才发现艾斯卡率领的骑士小队做出了多么伟大的丰功伟绩。 算上艾斯卡,一共是三位繁星骑士和七位繁星骑士学徒。 一共10个人,却救下了137位无辜的难民。 但如此多的难民没办法很迅速的通过只打开了一小半的城门,这实乃无奈之举。 如果城门完全打开。 塔罗斯信徒冲进去,则会引发一场灾难。 骑士学徒们连忙策马奔腾去抵御冲击阵型的塔罗斯信徒。 骑士学徒们的甲胄只是轻型铁甲,虽然一两个塔罗斯信徒不足为惧。 但如此之多的信徒冲了过来,狭隘的城门还没办法让骏马进行规避。 几个学徒重重的叹了口气,将长枪丢下。 取下背上的盾牌,拿起腰间的单手武器,下马抵抗蜂拥而来悍不畏死的塔罗斯信徒。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狭隘城门的战场宽度只有短短的五六米。 每个学徒一次性只会受到七八个塔罗斯信徒的攻击。 有一位学徒不幸被击中的脑袋倒地,随后被塔罗斯信徒踩踏致死。 这些如同僵尸一般的塔罗斯信徒很危险。 但更加危险的不是塔罗斯信徒。 而是苦难旅者,艾斯卡和他的骑士兄弟必须要在这里争取足够多的时间。 每几秒都会有三四个难民进城,有三四条性命得到拯救。 容不得有更多时间感慨,三位骑士朝着眼前巨大的苦难旅者发起了冲锋。 苦难旅者的手腕骨链带着令人牙酸的碰撞声,这被诅咒的枷锁如同鞭子一般抽动。 向着冲锋而上的繁星骑士们砸来。艾斯卡的战马前蹄猛然扬起,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他死死攥住缰绳,挥舞着钉头锤对着骨链狠狠砸去。 金属与骨头的碰撞,激起了一阵令人耳膜发麻的炸响,昂贵黑檀可以轻易的砸碎铁甲,但却无法伤害这根被诡异神力加持的骨头枷锁。 钉头锤与骨链僵持不下,?另外两位骑士借此策马奔腾冲到苦难旅者身边,高举钉头锤砸向苦难旅者的膝盖。 “碰!” 钉头锤砸在苦难旅者的膝盖上,发出了类似砸在朽木上的声音。 那巨大的身躯只是微微晃了晃,便又稳稳站住。 骑士的战马受惊,战马前蹄立起,几乎将骑士掀下马背。 那个骨链猛的抽出,直接勒住了一位繁星骑士的脖子,将他拖下马来,巨大的大手捏住骑士兄弟的脑袋。 将骑士兄弟举起到半空中。 艾斯卡见状,心中一沉,暗道不妙,他策马靠近,试图用钉头锤砸断苦难旅者的手。 却见苦难旅者骨链如出膛的巨蟒,缠绕住了骑士兄弟的身体,猛地往下扯。 嗤啦!! 生命就像布条被撕碎,骨链没有办法轻易凿穿繁星骑士的星铁甲。 但是人的颈椎远没有钢铁那般牢固,那位骑士兄弟的脑袋被活活扯下。 一位繁星骑士就此殒命。 “兄弟!我他妈要杀了你!” 另外一位骑士兄弟高声怒吼道,骑着骏马直接撞向苦难旅者,却晚了一步。 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倒的苦难旅者发出诡异的声音。 倒下的苦难旅者借势将那位骑士也搂入怀中。 腐朽的女尸散发的恶臭,让最后的骑士兄弟几乎要吐了出来。 骨链灵活无比缠绕着骑士的头盔,将这位骑士兄弟的头盔取下 苦难旅者的额头溢出鲜血,那巨大的怪物额头贴向繁星骑士的额头,那受难者之血滴在繁星骑士身上。 那位繁星骑士的眼中也出现了塔罗斯符号。 无法想象一名强大的繁星骑士如果转化成了塔罗斯信徒,该是一场怎么样的灾难。 艾斯卡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那位骑士兄弟怒吼着,却无济于事,拼命的挣扎,最后只是将自己的钉头锤甩到了艾斯卡身边。 骑士兄弟怒道: “艾斯卡!我不想变成怪物,我是莫德雷德家的骑士!我是繁星骑士!我是护民骑士!” “你知道该怎么做的!帮帮我!” 艾斯卡沉默的从地上捡起钉头锤,猛然丢出。 这次并不是去攻击苦难旅者,而是砸向自己骑士兄弟的脑袋。 “谢…谢…!” 那位骑士死前的最后的举动是取下了自己胸口的骑士盾徽,抛给了艾斯卡。 艾斯卡接过那个盾徽的时候,已经控制不住眼泪流过脸颊。 苦难旅者愤怒的将两具骑士尸体丢下,不知是不是错觉,骑士的鲜血染红了重甲。 那耀眼的蓝光在阳光的照射下都不再反射。 苦难旅者直奔艾斯卡而来。 艾斯卡下意识地举盾格挡,那骨链狠狠砸在盾牌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几乎握不住缰绳。 盾牌开裂,蓝光闪烁几下便暗淡下去。 苦难旅者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手腕一抖,骨链缠住艾斯卡的盾牌,猛地一拉。 艾斯卡只觉一股巨力袭来,战马失衡,他被连人带马掀倒在地。 战马惨嘶着滚出数米,艾斯卡则重重摔在血泥之中,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果然我还是要死在这个该死的地狱里!” “没人能走出这个贫民窟,所有人来到这里就会发烂发臭!” 艾斯卡艰难地站了起来,一手举着有些开裂的盾牌,一手死死的握着黑檀钉头锤。 艾斯卡终于看清楚苦难本身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他现在终于能回答莫德雷德给他的问题了。 苦难就是苦难! 除此之外啥也不是! ……… …… … 最后一个难民进入星夜堡垒,最后的几位骑士学徒连忙驾马冲到艾斯卡身边。 将艾斯卡扯到马上,几个人拖着艾斯卡的胳膊,才勉强拖动了骑士重甲。 逃命般地逃入了星夜堡垒。 随着星夜的大门关上。 ……… …… … 三位繁星骑士,阵亡两人 七位骑士学徒,阵亡五人 137条性命得到拯救。 第64章 阿德的赎罪(上) 星夜堡垒的城门在难民们全部进入后缓缓关闭,只留下外面那满地的血腥与狼藉。阿德瘫坐在地上了 他高兴的喘着粗气,他终于做了一件体面的事情,这件事情对得起自己,也值得夸耀。 但满脸愁容的市民骑手沉默走过他的身边,双手满是鲜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阿德被眼前的困境拉回了现实。 他看着城门缓缓合拢,心中满是对他们未来生死未卜的担忧。 “我们……我们真的没事了吗?” 一个市民骑手颤抖着问道,声音里满是恐惧与不确定。 阿德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城门,仿佛想要透过那厚重的城门看到外面的的怪物。 随后又在焦虑的思考,该如何解决苦难旅者。 完全想不到任何办法! 艾斯卡瘫坐在地上,如今的他将胸口那枚背面刻有塔罗斯标记的盾徽扯下丢到地上。 戴上了他骑士兄弟的遗物-骑士兄弟留下的盾徽。 “不好了,那个怪物动了!” 在墙上进行防守的市民看到这一幕,控制不住恐惧的情绪绝望的高喊,阿德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直接瘫软在地。 “啊?” 艾斯卡扫视周围,将绝望与悲伤摁下,重新站起身来。 “你们其他人快点搬重物把门堵好,哎呀,快带我去城墙上看一看!” 骑士学徒将艾斯卡搀扶起来,在这群毫无军事素养当中的普通市民里。 眼下的艾斯卡身上那高贵的骑士板甲在阳光的照射下泛出微微蓝光。 阿德看到了那反射出蓝光的骑士甲,强行拖着打斗的双腿站了起来,跑了过去。 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询问眼下的骑士。 “这位高贵的骑士阁下!我们该怎么办?” 艾斯卡取下厚重的骑士盔,阿德看到那个面容一愣,他认出了这个面容! 以前在星夜堡垒之时,阿德还敲诈艾斯卡,正是由于阿德的敲诈。 艾斯卡一家人才会交不起那一周的税金被剥夺公民权,赶出星夜堡垒。 艾斯卡冷笑一声看着阿德,刚才他浴血奋战,没有注意到眼前这个贵族是谁。 直到现在,他才有空看清了率领市民骑手的贵族是谁. “尤尔家族的阿德?那怎么不问一下你们高贵的自己呢。” 阿德支支吾吾的回应道: “我也不知道那个怪物从哪里来!” 艾斯卡死死的盯着阿德,那双愤怒眼神让阿德退却。 艾斯卡沉默片刻后说道: “那是塔罗斯的神迹…” 阿德疑惑不解看向艾斯卡,他的内心听到这个名字后十分不安: “那是一位什么样的神只?!” 艾斯卡看着地上被自己丢掉的盾徽,盾徽背面刻着那扎眼的神秘符号。 一个倒三角和三根竖线组成的神秘符号。 艾斯卡解释道: “塔罗斯是伟大的永世受难者 ,圣时是黄昏,人世间一切苦难折磨,由祂来承受。” “祂的信徒,要与祂一同承受永世之难。” 阿德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震惊地质问艾斯卡道: “究竟是谁这么愚蠢,居然主动去追求折磨!” “那些人就应该找根绳子自己把自己吊死就没有这些破事了!” 艾斯卡听到阿德的话之后,眼神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他大声吼出来: “是啊!只有什么样的蠢人才会信仰塔罗斯? 他们觉得只要受够足够的苦难,就可以为身边人带来幸福!” 艾斯卡突然的怒火让阿德不知所措,艾斯卡站起身来拽住阿德的贵族衣领,直接将衣服扯了下来一大块。 艾斯卡失态的怒吼道: “只有她妈的朝不保夕吃不起饭,明天就会饿死! 就算是死在发烂发臭的地狱里的也无人关心的蠢人!” “只有家破人亡的那些蠢人!才会去信仰塔罗斯!” 艾斯卡真的很想掏出钉头锤了结了眼前这个贵族的性命! 艾斯卡质问阿德: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有这么多蠢人聚集在星夜堡垒之外!” “为什么有这么多家破人亡的家伙在外面等死!等着发烂发臭!” “他们曾是体面的市民,但根本不可能交得起每周离谱的赋税!” “尤尔家的贵族老爷!你现在告诉我!为什么在外面有这么多家破人亡的蠢人信仰塔罗斯!” 如果是罗格斯伯爵的话,阿德,相信他肯定能侃侃而谈,谈论贵族的优越,贵族的领导能力。 将交不起税金的可怜人打上懒惰的标签。 总之尤尔家族没错,错的是那群交不起税金的可怜人。 是他们不够幸运,是他们不够勤奋,绝口不谈究竟是谁给他们的巨大压力。 但阿德还是要脸的,他做不出这样的诡辩,最后只能支支吾吾的小声道: “对…不起。我很抱歉!” 艾斯卡咬牙切齿的看了阿德,最后却无奈的松开了抓着他衣领的手。 ……… …… … 苦难旅者确实没有在静坐,那个怪物焦躁不安的在城墙下走来走去。 万幸,高耸的城墙让苦难旅者没办法用骨头锁链攻击到城墙上的人。 阿德焦躁的看着下面走来走去的怪物,他不知道为什么苦难旅者会结束静坐。 直到艾斯卡在下面休息了一会儿之后也走上了城墙。 苦难旅者焦躁的看着那泛着蓝光的骑士重甲。 随后艾斯卡走动就跟着艾斯卡尔走动,艾斯卡在一处城墙站定,苦难旅者就在那下面站定。 艾斯卡骂到: “该死!是因为我的骑士兄弟伤了祂吗,祂盯着我的甲干嘛!” “这个畜生!” 艾斯卡也焦躁不安的挠了挠头,一时之间他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要是莫德雷德大人在的话……” 艾斯卡实在不知如何做,他很好奇尤尔家族的安排,他连忙走到了阿德身边。 询问起了尤尔家族有什么安排。 阿德支支吾吾的不敢直视艾斯卡的眼睛。 直到艾斯卡抓住阿德的衣领之后,阿德才把罗格斯伯爵的决定说了出来。 “你的意思就是那个家伙直接放弃了所有市民,就只抱着他和他的家小在最里面坚守!” “伯父他这么做也有他的考虑!” 艾斯卡已经被气到连愤怒的连愤怒的余力都没有了。 有一个瞬间他都想打开城门,领着苦难旅者去罗格斯门前痛陈利害! 但是如果将塔罗斯的怪物放了进来,先遭殃的肯定是无辜的市民。 最终艾斯卡只能无奈的骂道:“现在好了,我的骑士兄弟的牺牲都白费了。” 阿德支支吾吾的问道: “刚才我没有仔细数,但您们至少救下了130多人的性命!” “这怎么能说白费呢!” 艾斯卡焦躁的走来走去,那个巨大的苦难旅者也跟着艾斯卡移动而移动。 祂死死盯着那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蓝光的骑士重甲。 艾斯卡解释道: “没用的,城门一旦失守,别说是我们牺牲换来的130多人。” “星夜堡垒的所有居民都难逃一死。” 阿德尴尬的支支吾吾的说道: “不,现在是8月初, 每个月末,来自羽翼都城的税务官就会来收税。到那个时候我们就得救了!” “我伯父罗格斯的计划。” 艾斯卡就像是在看十足的蠢货一样斜视着阿德,已经没有余力愤怒的他只是苦笑: “因为罗格斯那个畜生知道,他没办法守那么久,所以他直接放弃了市民们,龟缩在领主居所附近!” “那里的城墙更坚固,他的士兵也全部龟缩在那里也更好防守。” 阿德高兴道: “是个不错的计划吧!贵族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啪! 艾斯卡上去就是一巴掌,他已经被眼前这个傲慢愚蠢的贵族,气得连愤怒的余力都没有了。 “在他这个完美计划里面受苦受难的是谁呀?” 艾斯卡无力的长叹一口气,他也没有很好的办法解决眼下的困境: “要是莫德雷德领主大人在的话……” 阿德听到这个名字瞬间一愣,莫德雷德就是当时在宴会拿着匕首架住他的那个身影。 就是那个从一出场就把控了局面的存在。 就是那个自从他当上黑手套,无数次在梦里审视他罪恶与肮脏的幻影。 “对啊,如果是他在的话!” 艾斯卡长叹一口气之后皱着眉头: “但是祂现在盯上了我,你知道怎么样最快速度的繁星吗?” 阿德摇了摇头。 阿德的马术都中规中矩,勉勉强强能混上一个初级。 绝望的氛围又一次笼罩在城墙之上,艾斯卡焦虑的走来走去。 仿佛是为这股焦虑,再一次添油扇风,苦难领主跟随着艾斯卡的脚步。 风吹过那满是孔洞的身躯,发出类似炸肺的呼吸声让城墙上的所有人都焦虑不已。 阿德多么希望自己有莫德雷德的能力,这样的话就能重拾贵族的荣光…… …不… 尤尔家族没有任何荣光可言,在阿德心里,尤尔家族现在已经被诅咒。 是尤尔家族才导致塔罗斯的苦难旅者现世。 但如果阿德能拯救这里的众人。 至少能除去去他身上洗都洗不清的无数罪孽的万分之一。 …… “对了!骑士阁下你听我说,我想到办法了!” “这样的话你就可以回到繁星去找莫德雷德来拯救大家了!” 阿德兴奋的高声大喊道! “我有计划了!” 第65章 阿德的赎罪(下) 昏暗的黄昏让人看不清东西,绝望的人们在城墙上面挣扎着,丑态百出。 厚重的城门开了一个小口,如在悬崖彼岸的纵身一跃的两骑,猛地从那口子冲出,随后恐惧的人们死死关上。 塔罗斯信徒看到两人从城墙冲了出来,兴奋的拖曳着那被血丝捆绑的粗糙武器去追捕两人围剿两人。 还未冲到近前就被身披贵族衣服的骑士锤碎了脑袋。 城墙上的人们对冲出去的两人抱有敬佩与担忧。 冲出去的两人。 一人穿着在阳光下的反射出微微蓝光的繁星骑士重甲。 厚重的头盔遮住了面庞,看不出人的表情。 另一人,身披贵族丝滑的绸缎,似乎有些不合身,他将羊毛的外披肩提上了一点点。 参加宴会的面具遮住了他的脸,露出的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愤怒。 就在这一个瞬间,炸肺般的声音响彻此地。 一瞬之间斩杀两位繁星骑士的怪物-塔罗斯的灾厄神迹! 苦难旅者终于有所动作,祂站起身来,骨头锁链划过地面。 巨大的身体,爆发了令人恐惧的速度。 两人骑着骏马头也不回的猛然逃窜,但奔跑的苦难旅者一时之间持平全速奔跑的骏马。 不…… 甚至比骏马更快速,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苦难旅者与他们两人的距离越来越短。 并且有所感应般的,所有外围的塔罗斯信徒用肉身挡住了每一个出口。 两人想要离开贫民窟,就必须花时间斩杀眼前的塔罗斯信徒。 没有士气问题,永不溃逃的塔罗斯信徒们没有嘴巴无法说出高亢的战吼。 只能拖曳着那带有血丝的粗糙武器表示对他们那受难神明的崇拜。 以及将眼前的所有人拉入同样的受难之旅当中。 早有预料一般。 两人冲过贫民窟的一处十字路口,一左一右两个方向狼狈逃窜。 骏马的马蹄踏在地面上嘎哒嘎哒作响,溅起的泥土都带有一寸又一寸的血丝。 那血丝是贫民窟麻木的人们的悲哭,是压抑地狱里面发烂发臭的人们唯一的哭泣声。 苦难旅者站在道路中央,左右扫视两边,逃跑的两人是两个方向,祂只能追击一人。 一个是身披华丽的贵族。 一个是身着战甲的骑士。 苦难旅者没有多想,在塔罗斯神迹的赐福下,祂已然看不起那所谓的贵族。 又或者他早已看穿了贵族的本质,所谓高贵的贵血,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因为当灾难来临他也会死! 因为当苦难折磨来临他也会哀嚎! 甚至他们的意志更加软弱,他们从未受过非人之苦,当贫民窟的众人还在争夺发烂发臭的水渠。 他们的玳瑁杯里装着各地最好的葡萄酒。 这种温柔的环境可培养不出强悍的意志。 伟大的塔罗斯降世之时,一切苦难来临,能够度过苦难的,必将是与苦难如影随形的众生。 而非贵族! 苦难旅者二话不说去追击骑士,那在阳光下反射蓝光的骑士甲让苦难旅者记忆犹新。 比起无用的贵族,那些骑士才能真正的构成威胁。 那是祂被赐福之后,第一次与人正面作战,祂非常后悔杀死了第一个骑士。 更加后悔没有更快速的转化第二位骑士。 他应该将三位骑士打倒之后,都将他们转化成塔罗斯信徒的。 不过现在还为时不晚! 那些骑士似乎曾与苦难如影随形,却爆发了惊人的意志力,阻挡苦难,让更多人可以逃离苦难。 很符合人们对他侍奉的神明的错误印象。 人们总是觉得自身的受难会给周围的人带来幸福。 觉得伟大的塔罗斯是为了无数人的幸福,接受了所有苦难。 苦难旅者并不讨厌这种论调,但真实情况是,那位伟大的塔罗斯是从苦难中诞生的。 祂与苦难如影随形! 苦难旅者身上无数的空洞被风吹过,这次不再发出无意的炸肺声音,而是源自于灵魂当中的祷告。 这个祷告所有人都痛苦无比的能听到。 永世受难,善恶消磨。 万物衰退,黄昏哀歌。 剥皮见骨,三角显现。 三踏死亡,步入良夜。 礼赞。 黄昏的永世受难者。 塔罗斯! ……… …… … 短短数分钟,那个穿着骑士重甲的身影已然逃无可逃。 苦难旅者的身躯在步步逼近,那炸肺的喘息也越发清晰可闻。 终于在贫民窟的死胡同当中,苦难旅者堵住了骑士。 苦难旅者的骨头锁链从满是血泥地面拖曳而过,惨白的骨头沾染了鲜红的泥。 强烈的破空声呼啸而起,锁链猛地甩出,直接勒住了骑士的脖子。 将那个骑士直接拖下马来,那骏马因为受到惊吓发出响亮的嘶鸣,骨头锁链拦腰一扫将马直接扫成两半。 骏马的脏器与血液切面流出,原本就沾鲜血的地面被染得更加鲜红。 “哈哈哈!好!该死!多少时间啦!够了!够用了!” 那个骑士不知是看到什么,发出兴奋的笑声,苦难旅者从这些笑声中感受到困惑。 不过无所谓…… 锁链缠住那骑士的喉咙,苦难旅者就像捕捉到大鱼一样,像渔夫一样的扯着渔网,将骑士慢慢扯了过来。 大手一握,掐住了骑士的脖子,将他举到高空之中。 锁链缓缓而动,取向了骑士的头盔! 苦难旅者那空洞的眼神中终于出现了愤怒。 祂被骗了! “哈哈哈!怪物!我是阿德-达-尤尔!至少现在!至少这一刻!” “我是高贵的!” 阿德高兴无比的嘲笑眼前巨大的怪物,却发现苦难旅者眼中的失望。 祂眼中的失望被阿德解读出来了。 不是骑士…只是贵族… 苦难旅者失去了转化阿德的想法,锁链牢固的缠绕住阿德的头颅。 坚硬的锁链划过柔软的皮肤,仅是微微擦过就刺破了皮肤鲜血染红了锁链。 锁链一圈又一圈,地将阿德的脑袋缠了起来。 阿德的眼睛只能在缝隙当中露出,那双眼神当中并没有任何恐惧。 阿德内心轻声告诉自己。 真奇特,我曾经被一把小匕首逼得失去了所有体面。 但我现在却感受不到恐惧…… 但难得可贵的是,如今真正要死了,我却没有恐惧。 可我真正做到了什么? 是因为牺牲而高贵吗? 可如果是你的话。 苦难旅者从一开始就不会诞生吧…… 如果是你莫德雷德的话…… 砰! 骨头锁链猛然收紧,阿德的脑袋就像是高处跌落的西瓜一样被弄成无数的碎红。 就像丢垃圾一样,苦难旅者将这具尸体甩到一旁。 拖拽着骨头锁链,朝着相反的方向追逐着另一个人。 苦难旅者已经猜到那个穿着贵族衣服的家伙才是真正的骑士,这只是一个拙劣的换衣计策。 ……… …… … 运气完全不在自己这边! 艾斯卡绝望的发现,密密麻麻的塔罗斯信徒早就堵住了贫民窟每一个出口。 骏马是不可能撞过密密麻麻的人潮的,最好的结果就是骏马撞死几个塔罗斯信徒。 然后艾斯卡就会被那些粗糙武器群体和攻击打成一团烂肉。 我该怎么办! 一定要把消息告诉领主大人! 要不然大家都会死,要不然我骑士兄弟的牺牲将毫无价值! 无论谁都好! 无论哪个神明都好! 帮帮我! 绝望的艾斯卡已经病急乱投医,他现在做的事只是四处乱跑,试图找出任何一个没有被包围的出口。 但他毫无办法,远处的风中隐隐传来了炸肺。 艾斯卡听到这个声音就知道那个胆小怕事。 又有着奇怪固执和追求的小贵族已经死了。 又有人因为苦难牺牲了。 此时一道诡异的光芒照在了昏暗的黄昏当中。 这道光芒如此不搭,就如同清晨阳光下照来的一缕,还能隐隐约约的从这道光芒当中嗅到清晨草叶上露滴的味道。 艾斯卡看到这道光芒病急乱投医的朝着这光芒奔去。 但这好像只是虚假的希望,跟着这道光芒奔跑的艾斯卡才发现这道光芒指引着他来到了一处死胡同。 几个帐篷扎在河流两岸, 那浑浊带有血污的水曾经是星夜堡垒外贫民窟的唯一饮水资源。 如今已被鲜血染的肮脏污秽不堪。 激烈的河流声音响起。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一处的塔罗斯信徒比较少。 但有什么用! 水流?! 对啊! 艾斯卡的眼睛如同看穿了所有虚妄,现在他的眼中充满了智慧。 “我想到了,我想到了!!” 水流流向是从高到低,星夜堡垒是修建在星夜领最高的地方,喀麻平原是地势更低的地方! 而月夜和繁星是为了阻止他们的进攻,所以修到了喀麻的必经之路上的小镇。 换言之,水流也会经过艾斯卡朝思暮想的地方! 繁星! 但如此激昂的水流下面隐藏着无数乱石,如果摔进去的话,那些乱石一旦割伤了脖子和肚子,艾斯卡必死无疑。 更令人绝望的是,只要投入水中,冲刷的河水会让艾斯卡没办法发力。 换而言之,一切都只能听天由命! 但这已经是艾斯卡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如今他绝望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希望,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骏马,让自己胯下的骏马赶紧逃命。 万一没被塔罗斯信徒抓到了的话,那就又活下一个生命! 将骑士兄弟遗物挂在脖子上,随后撕下贵族衣袖,缠住自己脖子,以免乱石划伤脖子。 艾斯卡决绝的往河里一跳。 ……… …… … 罗伊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他控制不住眼泪。 无论何时,他眼角都在流泪。 悲伤从早上就没停下来过,他好想放声大哭。 第66章 艾斯卡之死 清晨,昏暗的阳光刺破了薄雾,罗伊失了神一般地沿着河岸,走来走去。 湍急的河流声音刺耳无比。 里克老爷子担忧的看这个孩子,从昨天黄昏开始,这孩子就冲到军营里面叫大家出来接应他爸爸。 其余骑士都觉得是小罗伊做了一个并不美好的幻梦。 但好心的里克老爷子架不住孩子的苦苦哀求,这位拥有爵位的老骑士和孩子在河边整整蹲了一个夜晚。 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就连莫德雷德也放弃了在厨房蹲守泥芙洛女士离开的瞬间。 大清早的和里克老爷子在河边陪着小罗伊。 让不可思议的爱丽丝拿到了今天果干的份额。 里克老爷子不抱希望的,叫莫德雷德早些回去休息,他作为一个老人家还是喜欢陪陪孩子的。 莫德雷德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接着陪着罗伊焦虑的在岸边寻找 说实话,莫德雷德也感觉到有些脊背发毛。 ………… 艾斯卡想不到比起锋利的乱石,更加要命的是夜晚寒冷的水温。 冻的僵硬的他连力气都没有,只好蜷缩四肢抱成球形,免得核心温度失去的更快。 一直处于濒临死亡的状态。肾上腺素在他身体内分泌,强行吊着他的性命。 沿着水流,他强迫自己保持意志清醒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 繁星!我要回来了。 艾斯卡强迫自己的眼睛在水里也要死死睁开,他不能任由水流带离繁星。 意志力值得赞扬,如有神明眷顾一般他可以随心所欲的控制自己身体。 困倦,瞌睡,麻木,疼痛,萎缩等人体正常的本能在清晨的光辉下被抑制。 终于,他的手指触到了岸边的青苔。 繁星那潮湿的青苔,像是久别重逢的旧友,让他有了依靠。 他一把抓住岸边的杂草,借着这微弱的力量,慢慢地将自己的身体拖出了水面。 艾斯卡躺在河岸边,大口地喘息着。他的身体像是经历了无数次的生死轮回,疼痛、疲惫,却还活着。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嘴角扬起了一丝微笑。他成功了,他终于成功了。 他挣扎着坐起来,身体的每一处都像是在提醒他刚刚经历的苦难。 他的额头上,一道长长的伤口从发际线延伸到眉心,鲜血已经凝结成暗红色的痂。他的肩膀上。 一块石头狠狠地砸过,皮肤被掀开了一片,露出里面红白相间的肌肉。 他的腿上,更是伤痕累累,有的地方已经肿了起来,有的地方还在渗血。 艾斯卡咬紧牙关。 他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块湿漉漉的布,将伤口简单地包扎起来。虽然这只是暂时的止血。 但他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就不能倒下。 即使是清晨的暖阳,让他冰冷的身体温暖起来。 艾斯卡隐隐约约间觉得自己时间不多了,他必须要赶紧找到莫德雷德领主大人。 ……… …… … 到艾斯卡刚走了两步之后,几个他意想不到的身影冲了过来。 “爸爸!” 罗伊猛地扑进艾斯卡怀里。 艾斯卡第一时间是推开这个孩子,他害怕他冰冷的身躯冻到自家的宝贝儿子。 但罗伊紧紧搂着艾斯卡的腰,仿佛是预知到马上就要失去自己父亲般的将脸狠狠贴在自己父亲的怀抱里。 艾斯卡也不舍得温柔抱住自己的孩子。 莫德雷德没有打断父子的团聚,但他却发现了艾斯卡身上的伤口。 莫德雷德皱着眉头等待艾斯卡,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艾斯卡轻轻揉了揉罗伊的头发,费尽全部力气站了起来,敬了一个骑士之礼。 握拳重重的捶在胸口。 解开缠在脖子上的布条,将骑士兄弟的盾徽递给莫德雷德。 “莫德雷德领主大人,我想我能解答您给我的问题了。” “苦难就是苦难,除了它本身之外,什么也不是。” ……… …… … 艾斯卡把所有事情告诉了莫德雷德,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艾斯卡小心翼翼询问道: “很遗憾,我的任务失败了,我没有接回可怜的难民们。” “我愿意接受一切惩罚。” 莫德雷德连忙摆手: “不,艾斯卡我的骑士啊。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没有人能预料到这种事情的发生,你已经超额完成了你的任务。” 话音刚落,艾斯卡无力的笑了笑,最后的力气轻轻的把手搭在罗伊的头上。 “对不…起…没陪你长大。” 仿佛是最后的执念完成,艾斯卡透支的所有力气都在清晨结束的瞬间消失。 ……… …… … 当天,经验丰富的掘墓人用繁星私酿为艾斯卡清洗身体,玫瑰花瓣擦拭他的额头。 身着干净的武装衣,两枚重新绘制的盾徽如同他还活着的一样佩戴到艾斯卡胸口两侧。 一枚是繁星骑士团徽。 另一枚是一剑队长盾徽。 冬青木棺材里,铺着一层黑色的亚麻布,罗伊沉默的为他父亲合上双眼。 亲手用白布挡住艾斯卡在刺骨的河水中泡的发白的脸。 艾斯卡送到泥芙洛女士那里之时,已经瞳孔扩散没了心跳。 根据泥芙洛说法,艾斯卡应该在黄昏到午夜那个时间段就应该死去。 艾斯卡的死因是失血过多和失温。 乱石划开了他伤口的每一处,激烈的水流无情的冲开,他每处伤口使得血液根本止不住。 冰冷的河水夺走了他的核心温度,按照道理,失血过多会加剧核心体温流失。 他的身体不应该能够支持他撑到繁星。 也不知是何等力量让他撑到现在。 “纳多泽保佑。” 人们只能这样想。 艾斯卡的葬礼,悼词由亚历克斯大师亲自撰写。 由莫斯代替莫德雷德念诵。 在广场上,繁星民众来为他们的骑士送行,繁星骑士是侍奉人民的骑士。 理应由民众来为他送最后一段路。 星夜堡垒的情况,让骑士团的众人连参加自己兄弟葬礼的时间都没有。 莫德雷德将自己的领主大衣留在现场,就马上去军营组织出发。 所有骑士有样学样,将自己的盾徽留在了现场。 这就形成了艾斯卡葬礼上的盛况。 艾斯卡的葬礼没有一位骑士参加,但所有繁星的骑士都到了现场。 在广场上摆着整整齐齐四十九把椅子,最领头的椅子上放着莫德雷德常穿的蓝色领主大衣。 之后的每一把椅子上都放着一枚骑士团的盾徽。 里克爵士。 七位历战繁星骑士。 十七位繁星骑士。 二十三位繁星骑士学徒。 他们都在出征之前将自己的盾徽留在艾斯卡身边。 而罗伊也在今天成为了繁星的孩子,是的,他成为了繁星镇的孩子。 这是莫德雷德特意强调的,必须要让众人知道罗伊的父亲是艾斯卡。 莫德雷德绝不容许战士遗孤遭到冷眼。 莫德雷德会建一座学校,让亚历克斯大师亲自教导那些孩子们。 学校的首批学生将是繁星正规军的儿女,不论男女,所有费用由莫德雷德家承包。 ……… …… … “我亲爱的盟友,你为什么要跟上来?” 在众人眼里,莫德雷德是在和空气喃喃自语,可是只有拥有鉴别之眼的莫德雷德才知道。 在他的身边有一位身着裙甲,腰悬挂华丽双剑,女侧坐,骑着独角兽的公主。 爱丽丝一边看着书,一边轻声回答莫德雷德的问题。 “当然是为我的盟友提供帮助啊。” 穿着从冠亚爵士传承下来的骑士甲,莫德雷德的手部也佩戴了铁手套,取些果干都十分艰难。 爱丽丝轻笑一下,从她的腰间的布包取出一枚果干,塞进莫德雷德的嘴里。 莫德雷德品尝着咸与甜的滋味,脑中思考着该如何处理星夜堡垒那棘手的问题。 一边思考一边与爱丽丝交流: “谢谢” 莫德雷德好心提醒她: “第一批石麦很快就熟了,你要是错过了这次你又得再多等15天。” 爱丽丝歪着脑袋,眨了眨她那双深蓝色宝石般的眼睛: “怎么,我亲爱的盟友不愿意让我在您的领地里多呆几天?” “又或者是莫德雷德领主大人担心我这位碍手碍脚的公主拖了您的后腿。” 莫德雷德伸手比了一个6,每当莫德雷德贫瘠的语言不知道如何回答时,他所有的话语都会坍塌成一个6。 爱丽丝知道这个六可以表达很多含义,表达高兴,表达无奈,表达你很厉害,表达我很无语。 不可思议的爱丽丝总能理解莫德雷德口中的每一句奇怪话语。 她当然知道这个六如今的含义是表达感谢。 爱丽丝好奇的扫视着莫德雷德身后的队伍。 除了带上了库玛米这位头马战士之外。 莫德雷德带上了所有骑士和骑士学徒。 莫德雷德解释道:“你是不是在想守城战,为什么没有带剑盾步兵和弓箭手” “时间不够,我必须要赶紧赶到那里,根据艾斯卡所说,罗格斯正在掠夺市民的粮食,而市民之中没有经验丰富的指挥官。” “如果等待步兵和弓箭手步行过去,那一切都晚了,只有骑马的人才能赶上。” “而且那个怪物杀了我的骑士,我自然要用我的骑士杀了他。” 爱丽丝表示理解的点了点头,她问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 “罗格斯伯爵呢?” 莫德雷德斜着眼睛看了看不远处佩戴着角弓,腰间别着喀麻弯刀的库玛米, 莫德雷德打着官腔说道: “罗格斯伯爵当然是星夜领不可或缺的贵族,没有哪个正直的圣伊格尔人可以伤害他。” 莫德雷德一脸皮笑肉不笑道: “我亲爱的朋友,你在想什么。” “难不成,“我”莫德雷德会杀了他吗?然后自绝于贵族阶级?” 爱丽丝心领神会的笑了笑:“嗯,“喀麻”真坏啊!” 莫德雷德念罗格斯伯爵的名字的时候,仿佛是在念死人名字。 莫德雷德也心领神会的重复道:“嗯,“喀麻”真坏啊!” 第67章 重振希望,只需他亮相 一天一夜,众人随便吃了点碎面包,那些食物是市民好不容易才在罗格斯手下那群无赖掠夺中藏起来的。 被掰碎藏在屋檐上的黑面包碎块,地板下挖个洞埋在里面的干瘪豌豆,和墙角煤矿堆在一起小的可怜的土豆。 在死亡关头,所有市民都将自己藏的所有食物都拿了出来分享。 为了让他们还有勇气,明天依旧坚守在这里,所有人都挤出豪迈的表情,都表示食物有的是,尽管放开吃。 所有人都不说,但其实所有人都清楚。 吃过了今天,就没有明天了。 市民们在骑士学徒的要求下强行在城墙下休憩一会儿。 城墙外时不时传过来的炸肺声让入睡的人们心惊胆跳。 休憩是必须的,大家需要有足够的体力才能守住城门。 只需要等到莫德雷德大人过来,一切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仅剩的几位骑士学徒如此说道,似乎他们对自己的领主大人充满自信。 可绝大部分的市民并不这么想,他们对贵族有着深深的恐惧。 罗格斯也好,阿德也好,新来的莫德雷德也好。 就算是个好点的贵族,用的好到哪儿去? 可如今人们已经毫无办法,只能将虚假的希望寄托到那位莫德雷德领主大人。 唯一有一点信心的是,那几位英勇牺牲的骑士,侍奉的领主就是莫德雷德! 但这一点连忙被众骑士学徒纠正。 繁星骑士团侍奉的是他所保护的人民,莫德雷德大人只是指挥官而已。 这点很重要! 市民们听不出来这点有什么重要的? 就像骑士美德,其需要谦卑,其需要谦虚,其需要仁慈…… 可是罗格斯伯爵手下的无赖骑士们呢? 一个个标榜自己多么英勇多么高尚,可是却从人们嘴中抢夺最后一口食物。 骑士学徒们不知道如何缓解士气,只能一遍一遍的对他们阐述莫德雷德的好。 “我亲爱的同胞们,我们不是贵族,我们骑士团绝大部分人都不是贵族。” “即使信不过我们,那看看我们的骑士兄弟。他们就在昨天黄昏的时候,英勇的战死在那里。” “我们的艾斯卡兄弟为了向莫德雷德大人求援,孤身冲出,如今生死未卜。” “即使不相信我们的,也请相信他们。请给我们骑士团基本的自信好吗。” 骑士学徒们即使磨破了嘴皮,士气依旧低迷,绝大部分的市民完全没有经历过任何训练。 站在这里只不过是因为如果他们不站在这里,马上就会死。 至少有人搬东西抵城门,至少有人在城墙上焦虑细数着又新增了几个塔罗斯信徒。 即使作用微乎其微,但这也是他们能做的所有了。 骑士学徒们害怕这萎靡的士气支撑不到明天,就会有人出现叛逃。 可随后骑士学徒们又自嘲的笑了。 能逃到哪去呢?这已经是他们的家了。 愿纳多泽保佑。 愿人们可以跨越苦难。 ……… …… … 鼓舞萎靡的士气需要什么? 需要一场惊心动魄的胜利? 需要一场激昂人心的演讲? 亦或者泼洒黄金,给予每一位参战的战士们,足以买下他性命的高昂报酬? 不…… 他只需要在地平线出现援军的旗帜。 只需要全甲骑士们整齐划一的行军,他们的盔甲上泛出那蓝色的光泽便是希望之光! 莫德雷德身着骑士甲,不戴头盔,胸前挂着精美的弩,一手牵着战马的缰绳,一手握着用于指挥醒目的领主剑。 鼓舞士气,只需要他登场亮相 “你们看!” “真的来了!怎么这么快!” “那位领主大人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出发了吗?!” “有救了吗?!” 莫德雷德的眼睛散发着奇特的光辉,看到眼前的没有皮肤拖拽着各种粗糙武器的人。 莫德雷德为他们感到不值。 如果他是星夜堡垒的伯爵绝对不会让这种愚蠢的事情发生。 但是拿起了武器就得放下道德,战争说白了就是把谁杀怕了,谁杀散了才有讨论道德的余地。 现在的莫德雷德能做的就是全力一击,尽可能短平快的了结他们,然后冲入星夜堡垒。 最后,莫德雷德在迅猛攻势之前,用他的眼睛审视着眼前的敌人们。 【狂信徒:塔罗斯的信徒】【五百七十四人】 【战力等级:可用之兵(铜)】 【特异能力:神明恩泽:塔罗斯】 【被诡异神力弄的人不人鬼不鬼,没有战术素养,失去皮肤的身体也毫无抵抗力。 如果只是这种水平的人,连可用之兵也无法评上。 无穷无尽,悍不畏死。 绝对没有士气问题,不可能溃逃,除非所有信徒死去才能获得战斗的胜利。 因此麻烦程度远超可用之兵。】 ……… …… … “历战繁星骑士在第一梯队!冲散那群怪物的所有阵型直接压过去。” 莫德雷德吩咐道 “其余繁星骑士拿出单手武器,在保证冲刺阵型的情况下,尽可能的多的补刀,减少对方的有生力量。” “骑士学徒们,举起你们的骑枪,跟着你们教官库玛米!他会指挥你们在阵型周围游荡。” “你们也尽可能的杀敌,但绝不能让自己以身涉险。” “这一战不是决战,只是试探!有战绩最好,没有也无所谓!” 莫德雷德在马上高声喊道,他旁边的经验丰富的历战繁星骑士们马上将他的任务布置下去。 莫德雷德说出了这次任务完成的条件: “所有人尽可能到城墙下,当城墙大门打开之时,进入城墙顺序是骑士学徒,然后繁星骑士,最后是历战骑士!” 领主长剑高举,一片花瓣轻轻飘过,无人在意,长剑突然发出了奇特的光芒。 所有人都认为这是纳多泽的恩赐,原本强势的士气便如同熊熊烈火。 如今在这把烈火中再添柴薪!一时间士气鼎盛! 长剑挥出直指前方,骑士们跃马而上。 莫德雷德轻叹道:“我亲爱的盟友,你这个把戏弄的可真不错。” 在众人冲锋陷阵之余,爱丽丝停止了伪装魔法,现了真身。 身着干净利落的裙甲,腰间别着醒目的双刀,他胯下的独角兽兴奋的嘶鸣着。 爱丽丝笑道: “你刚才的战略计划似乎没有考虑过苦难旅者哦,我的朋友。” 莫德雷德笑了笑,装作不怀好意的说道: “你没来,我就会让历战繁星骑士去拖住苦难旅者。不过你都来了,我要是不考虑你的话,就显得我们的合作只是空谈。” 爱丽丝微笑的点了点头,抽出双刀-因奎特布。 “我就喜欢你这种直来直往的性子,那些政治的东西弯弯绕绕的,即使是我也会感觉疲惫。” 歪着脑袋一脸微笑的爱丽丝眨眨深蓝色的眼睛,调笑的和莫德雷德说道: “不过我似乎从来没有展示过实力,万一我真的只是一个柔弱的公主,这两把好看的双刀只是我的装饰。” “我在这里露出惊恐的样子,会不会让你感到惊讶?” 莫德雷德将马鞍上的果干袋取下,一把丢给爱丽丝。 莫德雷德没有说话,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表示他的眼睛能看穿一切虚妄。 爱丽丝平举单刀,稳稳地接住了果干袋,随后刀刃一转切开了一个小口子,破开的袋子里滑落一个果干。 单刀一挑把果干袋挑飞,还给莫德雷德 从袋子里滑落的果干被爱丽丝另一把单刀接住,随后爱丽丝轻轻一挑,果干飞入空中。 掉落的果干稳稳当当的掉到了爱丽丝的口中。 这几下,爱丽丝的剑术造诣暴露,与大开大合的决死剑是不同。 爱丽丝的剑术是美的。 莫德雷德笑着说道: “那么我亲爱的公主,你现在吃了我的果干,你得帮我干活。” 爱丽丝咀嚼食物时下巴移动幅度不超过一寸,即使是在最挑剔的贵族晚宴,爱丽丝的表现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转了转花刀,精美的精灵双刀如此耀眼,爱丽丝轻声笑道: “一个果干就能请动的公主,听起来好廉价哦。” 话音刚落,伪装魔法发动,众人再也看不见爱丽丝,独角兽冲出,那精美的精灵双刀,灵动无比。 每当有塔罗斯信徒在不知情的情况被爱丽丝斩掉。 那个可怜的塔罗斯信徒就会愣在原地,仿佛是时间凝固了一般,直到数秒过后,爱丽丝的独角兽已经冲到了数米开外。 塔罗斯信徒才会倒地,一丝血光在脖子处溅出,喷溅的鲜血如同猩红之花一般。 这样的血腥暴力美学中,竟隐隐约约透露出从容与优雅,爱丽丝是不可思议的。 最后,整个繁星骑士团最菜的人慢悠悠的骑马在后面拿精美的弩补刀。 一边补刀一边,莫德雷德小声嘀咕道: “我雇个绝死剑士都不到两个伊格尔。” “不过我亲爱的盟友,一个果干请公主出手,这件事情与其说是廉价,我倒觉得很浪漫。” “因此,我更愿意将其称为不可思议……” 莫德雷德尴尬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 “天呐,我在说什么。打仗!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 莫德雷德远眺城墙上焦虑的人们,他必须率领他的骑士团以碾压的姿态战胜塔罗斯信徒,才能为那群人们重振信心。 所以现在并不是与苦难旅者决战的时候。 在与苦难旅者决战之前,他还有几件小事需要完成。 第68章 没有他们,很重要 莫德雷德的骑士们执行战术任务毫不拖泥带水,当身披重甲的历战繁星骑士冲向塔罗斯信徒。 血肉躯体被冲刺的披着马铠的战马直接撞飞,用人墙堵住贫民窟出入口的战术完全毫无意义。 人墙被历战繁星骑士撞开一个巨大的缺口,手持单手锤的繁星骑士直接一拥而上。 还打算重新用血肉之躯重新结成盾墙的塔罗斯信徒们,刚走两步路,就被繁星骑士的黑檀钉头锤锤碎了脑袋。 一轮冲杀下去,被历战繁星骑士撕开的小口子导致了整条战线的崩溃。 后续的骑士学徒在库玛米的指挥下,从塔罗斯信徒崩溃的战线当中鱼贯而入。 修长的骑枪进一步击杀敌方有生力量,无需运用架住骑枪或者是横扫骑枪等技巧。 只不过是握住骑枪枪杆的中段,将枪头送入塔罗斯信徒的身体,再让战马的速度把骑枪带出来。 与此同时,最菜的那位骑手还在慢悠悠的用弩箭悠哉悠哉的收割一些敌人。 仅一次冲阵,塔罗斯信徒就被打得溃不成军。 繁星骑士团取得微不足道战役的早期胜利之后,人们欢呼雀跃,鼓舞着,喜迎王师。 但最大的挑战一直在城门口静坐等待着。 塔罗斯的灾厄就在那里,苦难旅者就在那里。 ……… …… … 神骏的独角兽日行千里后还能夜行八百,再神骏的圣伊格尔战马也不可能比独角兽跑得还快。 更何况圣伊格尔战马马速还跑不过喀马骏马,只是负重能力更加优秀,穿着马铠也能奔跑而已。 所以在历战繁星骑士冲烂塔罗斯信徒的人肉盾墙之前,爱丽丝胯下的神骏独角兽已经纵身一跃,冲入敌后了。 伪装魔法没人能看见,像莫德雷德拥有反侦破的特殊能力,那终究是少数。 那个能力即使让见多识广的爱丽丝,也感觉到不可思议。 如果是平时敌人想反制爱丽丝的魔法,那就需要几个法师合力在城墙或者战场施展禁魔环境。 要不然爱丽丝完全可以凭借伪装魔法潜入敌后,再借着不输决死剑士的近战能力开无双。 说实话,面对这样的敌人,爱丽丝也是第一次。 当爱丽丝借着伪装魔法,在贫民窟跑马靠近城墙之余,她率先听到了风中传来的诡异声响,随后远远眺望到那个怪物。 手腕处拖曳着巨大的骨头锁链,那似乎并不是绑在手上的,而是刺破皮肤从手腕处生长出来。 浑身都是孔洞,静坐在那里,风从那些孔洞吹出,能发出类似死者生前炸肺般的喘息。 在那个怪物的另一只手中,怀抱着一具干枯的女尸,似乎与怪物永远融为一体。 爱丽丝在离那个怪物不足数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现在发生战斗毫无意义。 等到历战繁星骑士率领的骑士团冲阵过来之时,爱丽丝阻挡这个怪物让众骑士进城才是实际之举。 现在她只需要悠闲的等待就可了。 ……… …… … 爱丽丝有些诧异的胡思乱想,她自己也不太清楚,为什么会为一个相识不到一个月的领主卖力。 是因为那个果干吗? 入口当中的粗糙盐粒,先是咸咸的口感,随后晒着晾晒的果糖在果肉当中蕴含。 不是很好吃,但吃起来真的很上瘾,尤其是胡思乱想之时,往口中塞上一块。 爱丽丝不是很清楚,作为精灵公主,再奢华的食物她也吃过,但不知道为什么在繁星吃的每一餐都让她觉得充实与满足。 爱丽丝享受看着石麦生长的每一个过程,也享受着听着那个憨憨魔物,讲着那个憨憨眼中的世界。 爱丽丝更加喜欢的是繁星的氛围,基利安大师认为繁星是会饿死决死剑士的地方。 从没有听说过那个有道德洁癖的家伙给出这么高的评价,但爱丽丝来到了繁星之后。 爱丽丝才明白基利安那家伙的良苦用心,爱丽丝给出的评价比基利安更高。 这是一个童话般的地方。 爱丽丝觉得自己隐隐约约间想透了关节,她似乎明白了自己为何喜欢繁星,愿意为这块不属于自己的领地出力。 因为公主总是适配童话的。 不可思议的公主也喜欢童话。 ……… …… … 莫德雷德的骑士团轻松地完成了自己的战术任务,来到了城墙之前,爱丽丝知道自己也该出力了。 爱丽丝的独角兽策马奔腾过去,纤纤玉手微微一转,双刀如同跳舞般在爱丽丝怀里旋转。 两个刀柄轻轻一磕,双刀瞬间变成精致的回旋镖。 神骏的独角兽猛的高高跃起,随后爱丽丝半蹲在跃起的独角兽背上。 独角兽来到了最高处开始跌落之时,爱丽丝猛然发力,从独角兽身上蹦了起来。 跳跃在最高处,醒目的阳光照耀着爱丽丝,薄如蝉翼的精灵双刀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奇特的光芒。 爱丽丝背部与脚底形成了特殊的风场,以太魔法的运用,能让爱丽丝在空中短暂悬浮。 耀目的火焰点燃了双刀,随后爱丽丝像投掷回旋镖一样将双刀掷出。 在众人眼中,那个神秘的火轮回旋镖是从太阳处砸下来的,众人惊叹的认为这是神迹。 守卫城墙的市民当中也有教职人员,他无比惊讶的喃喃道:“正午之神?!伟大的抗争者?卡莉!” 苦难旅者察觉之时,祂就被那巨大的火轮砸入到了地里,高速旋转的双刀如同锯子一般切开了苦难旅者的身体。 鲜血四溅。 苦难旅者被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种偷袭只是暂时的,爱丽丝也没指望这一下就能铲除掉由神迹诞生的怪物。 而且根据那位不可思议的领主大人来说,还不是决战的时候,爱丽丝当然不会傻乎乎的从空中下去与那个怪物拼近战。 当那个怪物反抗的骨裂猛然一甩,将精灵双刀抽飞之后,漂亮的精灵双刀在空中化作蓝色的光点回归到以太空间。 随后在空中的爱丽丝朝着城墙上滑翔一段距离,存放在以太空间的刀鞘,画成蓝色的光点回归现实空间。 独角兽从空中凝虚化实给爱丽丝一个踩踏的支点。 爱丽丝的双脚轻轻一点独角兽的背部,一个干净利落的前空翻。 爱丽丝像舞蹈一般在空中回旋,裙甲如同舞台上的公主裙微微张开,爱丽丝几个回旋之后稳稳当当的踏在了城墙之上。 即使没人能看见爱丽丝,但爱丽丝依旧做出一个谢幕的姿态。 微微低头鞠躬,修长的双腿合并弯曲低下,双手提起自己裙甲的裙摆。 像是个小女孩一样,轻轻转了一圈,随后掏出果干塞入嘴里,悠哉悠哉的靠着城墙的一角。 莫德雷德看到这个之后忍不住高高举起领主长剑轻轻摇摆。 爱丽丝尴尬的脸红,她没有想到刚才那类似小女孩玩闹的举动,被莫德雷德看见了。 随后破罐子破摔的将自己的精灵双刀凝虚化实,她将双刀举起,轻轻摇摆双刀,回应了莫德雷德。 与此同时,市民们连忙打开城墙,骑士学徒率先冲入城墙之内,接管了城门当中的一切布防。 随后冲入城市的则是繁星骑士,走之前他们仍在尽可能的杀死敌方有生力量。 最后负责阻击追击的塔罗斯信徒的自然是历战繁星骑士。 当骑着骏马身披祖传宝甲的莫德雷德进入之后,历战繁星骑士才战线收敛。 以胜利者的姿态进入星夜堡垒。 市民们如同迎接国王一般迎接着莫德雷德,之前对莫德雷德的怀疑,在这精彩绝伦的战术指挥当中,瞬间化作乌有。 艾斯卡小队中的两位繁星骑士学徒看到自家领主来了,连忙单膝跪地之后激动地上前汇报道: “大人!对不起,我们没有完成任务。” 莫德雷德用领主长剑轻轻点了点两人的肩膀以示安慰: “不,在我看来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 “在这次突发事件当中,你们已经处理得非常好,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配合骑士兄弟坚守。” 两位骑士学徒苦笑的低下了自己的头,虽然他们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但显然他们认为自己做的还不够。 他们只好苦笑的把现状告知了莫德雷德: “大人,现在我们最紧要的是速战速决,我们没有粮食了。我想骑士兄弟们也没有带够足够的粮食。”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莫德雷德很高兴这两位骑士学徒有自己对于战场的思想,但莫德雷德丝毫不担心粮食问题。 莫德雷德将两位骑士学徒扶了起来,一脸微笑的说道: “粮食会有的……我想应该够我们吃一个多月。” “你们再坚守一会儿,我现在就带着骑士们去搬粮食。” 莫德雷德说完这句话,眼中若有若无的闪过一丝杀意,他的目光投向了星夜堡垒远处的领主居所。 保护那里的围墙修建的远比外面围墙更加坚固。 如果他让那些民众前往领主居所内避难,再让自己的战士在外围城墙进行布防。 莫德雷德不觉得他就一定会被苦难旅者杀死,只可惜那群虫豸完全没有考虑过自己应尽的责任。 莫德雷德领着库玛米和历战繁星骑士与大半繁星骑士往那里走。 在与苦难旅者决战之前,他需要先解决眼下的麻烦。 这些贵族对于莫德雷德来说一点所谓都没有。 他们不重要…… 对于莫德雷德来说,没有他们才很重要! 第69章 血腥宴会(上) 进入星夜堡垒的第一时间。 莫德雷德就安排里克老爷子接手城墙的布防,每一个骑士学徒都在老爷子的指挥下站在了自己应该在的位置。 让所有市民回去休息一段时间,之后他们在防御战中还能起到巨大作用。 不过在此之前,莫德雷德还需要做一些重要的事情。 带着历战繁星骑士和繁星骑士,库玛米特地穿了披上了披风,将喀麻的装备藏在背后。 喀麻人与圣伊格尔人属于同一人种,长相也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生活习惯和口音区别较大。 只要库玛米不主动开口说话,就没有问题。 所以之后是处于不能交流的状态,现在就必须要把所有话说开。 “埃米尔大人,等下要攻城吗?” 莫德雷德听到库玛米的话之后耸了耸肩: “不需要,贵族他们有他们的软弱性。” “我以盟友身份与他交谈的话,应该能骗开城门。” 库玛米一脸怀疑的看向莫德雷德,莫德雷德解释道: “他们是权力的拥有者,但有时候他们搞不清楚构成权力的基本力是什么。” “维护权力的基本力是暴力、信仰和资源。” 库玛米原本从怀疑变成了迷茫,一副听天书的表情。 莫德雷德低头从内衬里拿出一个果干塞进嘴里,没有看库玛米的表情。 自顾自地接着说道: “所谓的贵族绝大部分是拥有先天资源的人,但他们一部分二代,可能忘了这种先天资源是通过什么方式累积的。” “尤尔可是有传承的传统贵族,罗格斯自从他的父辈继承的爵位,这个爵位并不是他一手开垦出来的。” “因此比起真刀真枪的拼一下,他更倾向于通过谈判和政治手段解决眼下的问题。” 莫德雷德说完之后看向库玛米。 嗯…很好,给我队友大脑干冒烟了… 莫德雷德深吸一口气,言简意赅的说道: “等下进入领主居所之后,尤尔家族应该会请我吃饭,到时候你直接带着繁星骑士武装夺权就行了。” “一顿饭时间,务必干净利落。” 这下库玛米终于听懂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宣誓般的说道: “保证完成任务,埃米尔大人。” ……… …… … 为了拉近与传统贵族之间的距离,莫德雷德需要做出伪装。 在危机关头从容不迫的享乐,传到贵族圈子里面会变成冷静的美谈。 在莫德雷德眼中那些废物不过又是没困难放心大胆的吃,有困难提心吊胆的吃。 事已至此,先吃! 因此莫德雷德委托爱丽丝扮成自己的女伴,爱丽丝欣然接受。 莫德雷德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亲昵关系,这只是两个亲密盟友之间的合作而已。 莫德雷德与爱丽丝的交谈也只是朋友之间的: “正经的贵族晚宴蹭一蹭?” “来惹!话说你也是贵族,你的意思是你是不正经的?” “哪个正经贵族天天啃黑面包就果干。” “果干挺好吃的!” 你就吃吧,大馋丫头… 在伪装魔法的作用下,众骑士们眼中,就是莫德雷德找到了一个路边的美丽女子。 然后两人自然而然就手牵手,准备去赴宴。 库玛米皱了皱眉头,他在莫德雷德身边小声道: “大人,这件事情我们不会告诉爱丽丝女士……” 莫德雷德被莫名其妙的话呛到了,咳嗽好几声才回复道: “这都啥跟啥哈!” 这话把旁边的爱丽丝弄得忍不住轻声笑道,随后爱丽丝凑到了库玛米面前。 做出了一个取下面具的假动作,露出了自己原本的那副美丽面容。 将库玛米震惊到想说些什么,爱丽丝连忙轻点自己的嘴唇,示意库玛米安静。 “游骑兵先生,我们马上就要到领主居所了。保持安静吧。” 库玛米被震撼到了,他想不明白爱丽丝是怎么过来的,但现在确实不是说话的时候。 爱丽丝玩味的看着库玛米:“别震惊,毕竟我是不可思议的。” ……… …… … 计划比想象的更加顺利,当莫德雷德带着骑士来到星夜堡垒领主居所那高耸的城墙前。 与守卫的骑士上报了自己的贵族头衔,那些骑士就屁颠屁颠的跑去找罗格斯。 莫德雷德耸了耸肩,将打算贿赂骑士的伊格尔塞给旁边的由爱丽丝扮演的女伴。 爱丽丝接过伊格尔后,在手上把玩两圈之后将硬币塞回了莫德雷德的内衬中。 顺手就把莫德雷德的内衬的果干摸走了。 莫德雷德歪着头看着爱丽丝,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之后好不容易说出了一个: “6” ……… …… … 当尤尔家族最后一名骑士鞠躬离开之后,仆人将厚重天鹅绒的窗帘拉上。 连一丝阳光都透不进这次享乐的宴会。 伯爵府中昏暗的灯火成为了光影的主宰。 奢靡的黄铜吊灯,点燃后高高挂起,宴会桌上满满当当的坐满了尤尔家族的大小贵族。 莫德雷德和爱丽丝坐在宴会桌对面,显得有些形单影只。 死到临头了,还在摆弄这些把戏…… 莫德雷德盯着主位上的罗格斯如此想到。 用厚重的窗帘隔绝外面的阳光,制造一种封闭感,人多势众,再坐在主位上形成权力的压迫感。 这是谈判当中很实用的一种技巧,莫德雷德欣赏着一些小技巧,他总觉得自己以后也用得到。 正菜还没上来,罗格斯的暗示先甩了出来,一位尤尔家族年长的老贵族用严厉的口吻询问道: “我亲爱的莫德雷德老弟,虽然很感谢您的帮助,但我们不记得我向繁星子爵领送过求援信。” “您不觉如此来到的时机有些太过巧合吗?” 罗格斯现在赶紧出来唱白脸,他举起酒瓶站起身来,缓缓地走到了莫德雷德和爱丽丝身边,为两人倒上满满一杯佳酿。 一位上级贵族为下级贵族倒酒,下级贵族必然会诚惶诚恐。 莫德雷德丝毫没有在意,罗格斯并不惊讶。 但旁边这位美丽的女伴……隐隐约约间有种上位者的感觉。 尤其是爱丽丝,极其自然地举起了酒杯,轻轻点了点杯口以表敬意。 这并不是小贵族能有的修养,这更像是女王陛下礼貌性的道谢。 因为爱丽丝从头到尾连个正眼都没有给罗格斯。 身份不一般呐…… 罗格斯谨慎的思考着。 但他的白脸还要继续唱,他必须要明白莫德雷德的来意,虽然现在情况危急,但是星夜堡垒必须是尤尔家族的。 他可不希望眼前的小贵族实际掌控他的领地。 莫德雷德轻轻摇晃美酒,让美酒的香味肆意将美酒凑到鼻尖,轻轻闻了一闻。 美酒倒映着莫德雷德的眼睛,那双眼睛当中一副淡然与无所谓。 似乎没有把这些小伎俩放在心上,莫德雷德也不需要玩弄这些小伎俩和外交词汇。 莫德雷德为了不影响开饭。 将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如实告诉了大家。 起因不过是尤尔家族按照惯例应该送贫民窟的可怜人来到繁星。 结果这周等了许久也没有下文,所以莫德雷德派遣了一支骑士小队过来看看虚实。 结果才知道星夜领如今的窘迫。 罗格斯长叹一口气,这个家伙终于不玩弄他那些贵族的社交伎俩,而是实打实的恐惧: “我真的不知道,像我这种传统的可怜人,究竟如何得罪了伟大的神明……” “让那些卑鄙的贱民得到那样的力量!他们受过什么苦?不就是累一点苦点吗? ” 罗格斯举起美酒,想和莫德雷德碰杯,为了拉近与莫德雷德的关系,还在赞美莫德雷德: “那些卑鄙的贱民完全不思考我们的难处。像我们这样高贵的贵族,每天都在尽心竭虑为他们争取生存空间。” “你,我亲爱的莫德雷德老弟,你和约克老兄要面对那些难办的骑着马的喀麻烂种。” “我,可怜的罗格斯伯爵,要面对各种繁杂的贵族事物。” 罗格斯的美酒轻轻摇晃,想要与莫德雷德碰杯,但莫德雷德一直没有举起酒杯。 最后是在罗格斯用银勺轻轻敲打杯口的时候,莫德雷德才正眼看了罗格斯一眼。 那是一个看死人的表情…… 两个酒杯轻轻一碰,这场暗藏玄机的剑拔弩张才算是来过第一帷幕。 莫德雷德思考着罗格斯的动机,思考着罗格斯将会在接下来的宴会中为自己的家族取得什么核心利益。 虽然这些东西在莫德雷德的安排下无关紧要,但在正菜上来之前玩会脑筋急转弯也是不错的选择。 饮下美酒,莫德雷德觉得罗格斯伯爵想从宴会得到的东西应该是…… 第一,当然是他依旧拥有星夜堡垒的归属权。 第二,应该是想通过卖惨从莫德雷德这里弄走几个骑士。 第三,假如第一第二可以得到,那么接下来应该就是想把莫德雷德绑在自己的战线上。 因为莫德雷德发现宴会桌的一侧坐着许多漂亮的贵族女子。 用联姻将敌人转化成朋友,再通过近亲繁殖,保证领地属于家族。 传统贵族的手段而已…… 莫德雷德侧过头看着旁边摇晃美酒品味酒香的爱丽丝。 比起那些趾高气昂的贵族小姐,爱丽丝的美是不可思议而且自然的。 莫德雷德举起美酒,爱丽丝一脸微笑的当然很乐意与莫德雷德碰杯,两人饮下美酒之后。 莫德雷德果不其然在罗格斯的眼睛里看到了失望的表情,看来他的联姻计划从一开始就流产了。 第一帷幕之后,罗格斯要营造一种亲密的氛围。 所以不能再用昏暗的灯光制造压迫感了。 罗格斯轻声吩咐道: “把窗帘拉开吧,透透风。在阳光下享受这次宴会才是正道,我们还可以让阳光照顾美酒,品味美酒的美丽颜色。” 莫德雷德伸手拒绝了。 莫德雷德玩味的举起酒杯,昏暗的灯光照映着黄铜酒杯。 那危险的眼神死死的盯着罗格斯伯爵,随后的下一个瞬间又换成了无比平淡的眼神。 如同是看一具骷髅一般,莫德雷德轻易的将这种压迫感化为己用。 “伯爵,我挺享受这种昏暗灯光的佳肴。不用拉开窗帘了,就这样吧。” “挺好的。” 第70章 血腥宴会(下) “天呐,老弟这种会不会太压抑了。还是把窗户打开吧。” “毕竟现在我们面临大敌,需要阳光和新鲜空气,让我们高贵的头脑保持冷静” 罗格斯想要让这种压抑的氛围消弭一会儿。 莫德雷德轻声说道: “不必了,我挺喜欢这种安静的感觉。这黑暗能让我暂时不去思考一些事情。” “就这样吧。” 罗格斯不知为何有些恐惧的面对着莫德雷德,他的直觉告诉他,今天眼前这个小贵族将会为他的家族带来毁灭。 罗格斯的大脑在飞速思考,他思考究竟如何能毁灭他的家族。 失去皇帝的宠爱? 可莫德雷德没有能力联系到皇权。 让尤尔家族自绝于贵族圈? 比起闭塞的莫德雷德家,尤尔家族为了维持自己的政治盟友,每周都得花上数百伊格尔。 对了! 领地边界! 贵族的领地是他们权力的基础,领地边界的划分往往并不明确。 相邻的贵族领主之间会因为土地的归属问题发生争执。 在圣伊格尔,诸领主之间的领地边界纠纷十分常见。 封地有些暧昧的地域如:森林、矿藏等资源的归属会引起双方的争夺。 如今尤尔家族被苦难旅者堵在了自家封地中心,那么莫德雷德就可以大大咧咧的蚕食尤尔家族的领地! 现在繁星的士兵应该已经在前往各个资源点的路上了! 如今莫德雷德只是假模假样带着骑士来确定一件事! 确保尤尔家族只能龟缩在堡垒内! 罗格斯有些担惊受怕的看着眼前的莫德雷德。 莫德雷德轻轻摇晃着手里的酒杯,时不时抿上一口。 这小狐狸绝不是不谙政治的边境野蛮贵族! 他是一个强大的政敌! 万幸自己的大脑依旧好使,看穿着敌人的目的后,自己就可以有效布防了! 罗格斯在思考该如何布防,以免尤尔家族的领地被莫德雷德家族步步蚕食。 “罗格斯伯爵大人,你不觉得我们之间的闲谈有些太久了吗?” 莫德雷德刚一开口,罗格斯内心焦躁不安,他精心布置的带有压迫感氛围的环境却给他自身带来了压迫感。 按照正常接待宾客的礼仪,首先主人家应该站在门外迎接莫德雷德,然后再请吟游诗人在餐前酒环节表演节目。 众人在这个时候在聊一些不太敏感的话题,营造一个相对和谐的氛围。 环境一定要宽敞和温暖。 罗格斯特地让尤尔家族的长辈直接在餐前酒环节质问莫德雷德,紧锁的厚重天鹅绒窗帘也是为了制造这种压抑的氛围。 一般的下级贵族遇到这种环节都会被逼得诚惶诚恐。 可眼前的莫德雷德没有这种感觉,被逼的有些感到恐惧的反而是尤尔家族的罗格斯。 “啥时候上菜呀?餐前酒已经喝得有点够久了。” 莫德雷德托着下巴将酒杯放在桌上,那双眼睛让罗格斯背后发毛。 “现在……还不给我们尊敬的客人上菜!” ……… …… … 爱丽丝左手拿叉,右手拿刀,缓缓的切开牛排最坚硬的部位。 她握刀叉时,食指和大拇指伸直、用中指的第一个关节卡住刀叉,刀叉的另一头朝向手心。 尽显优雅与礼仪。 但莫德雷德就狂野许多,他直接用餐叉钉住牛排,餐刀狂野的切割着牛排外围那坚硬的筋肉。 …… 库玛米率领历战繁星骑士们摸到了领主居所的外围,库玛米的喀麻弯刀直接趁其不备,在一位无赖骑士背后猛然切砍! 直接将那位隶属于尤尔家族的骑士脑袋切了下来! 历战繁星骑士也用黑檀锤悄无声息的了结了他们的目标。 照准后脑勺,一下! 尤尔家族的骑士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死在了领主外围 …… 莫德雷德好不容易切下了牛排外围最坚固的筋肉。 随后餐叉拔出,又钉在筋肉处,餐刀快速摁在筋肉上,毫不在意礼节,只求速度,将肉切割成一块又一块。 罗格斯觉得这样好失礼,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酒杯,示意莫德雷德注意礼节。 但莫德雷德把他当作死人一般充耳不闻。 …… 在杀死骑士后,库玛米大手一挥,众繁星骑士迅速的抢占各个要点,将领主居所的外围切割成一个又一个的小战场。 想要去通风报信的哨兵被库玛米一箭射杀,领主居所的常备士兵根本无法打穿繁星骑士的星铁重甲。 更何况在库玛米的安排之下,繁星骑士绝不单独行动,一般是三人为一组。 如同一台又一台的战争机器,杀死了外围所有敢于抵抗的士兵。 为了只求速度,投降的士兵被打昏随意丢在原地。 计划进行的迅捷无比! …… 将外围坚硬的筋肉处理好,莫德雷德用餐叉一次性插上四五块。 像吃烤串一样,全部塞进自己嘴里,无所谓礼仪的大口咀嚼。 爱丽丝轻笑一声,她害怕穆德雷德噎到,特地给莫德雷德倒上了一小杯美酒。 “谢谢。” “不客气。” 之后莫德雷德看着牛肉鲜嫩的大部分,并没有用餐刀将它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慢慢品尝。 大刀阔斧的直接将牛肉切开,锋利的餐叉在银碟上划出咔嚓咔哒的响声。 …… 解决掉外围的抵抗力量之后,剩下的低级常备军数量惊人,即使大部分在不远处的军营驻扎。 但留守在领主居所附近的也有百余人之多。 库玛米很知道他没有时间将这些常备军一小块一小块的消灭。 所以只能大刀阔斧的带领着众骑士往前冲,像撕裂布条一样,直接将那些常备军的军阵撕开! 即使不骑上战马! 厚重的全甲骑士也可以轻而易举杀死那些地痞无赖组成的部队。 黑檀钉头锤一砸,就把一个倒霉蛋的脑袋砸的血肉模糊! 骑士奔跑之时,厚重的金属靴在地上发出咔嚓咔哒的声音。 …… 如果这个时候,罗格斯拉开厚重的天鹅绒,他就会发现他的士兵正在遭受全甲骑士的屠杀。 但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声音,传到宴会里的只有隐隐约约的动静。 “什么动静……” 罗格斯莫名其妙感到一丝焦虑,他想走出宴会看一看,但是客人在进食的时候,主人离开席位是非常失礼的事情。 他只好强压下焦虑,等待莫德雷德吃完。 这个时候莫德雷德反倒不紧不慢了,将牛排切开。 将餐刀放下,举着酒杯与爱丽丝轻轻碰杯。 爱丽丝轻声说道: “成功了?” 莫德雷德一脸玩味的看向罗格斯,随后耸了耸肩,与爱丽丝侧耳交谈。 “当然成功了。” 两个酒杯轻轻一碰。 随后莫德雷德将牛排的骨头剔出,剔除的骨头放置在银托盘之外,莫德雷德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匕首,将骨头钉在桌子上。 这个举动将众人吓得不轻。 …… 击垮了星夜堡垒的常备军之后,库玛米连忙带着一批人去寻找莫德雷德早些时间吩咐过的目标。 如果让那个目标跑了的话,莫德雷德家会有无数的麻烦! 万幸的是,库玛米成功找到了莱斯特。 在莱斯特一脸震惊的目光中,两位历战繁星骑士一左一右的架住了莱斯特。 这位皇帝的税务官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软禁在了一间小屋子里。 正如同莫德雷德安排的一般,像一把匕首,将一块顽固的骨头钉在原处。 将这一切全部做完之后,库玛米松了一口气,他抽出喀麻弯刀,做好准备,前往领主居所内部完成今天最后的任务。 杀死尤尔家族! ……… …… … 当罗格斯想要摆出愤怒的样子斥责莫德雷德的无礼之时,大门被一脚踢开。 守门的骑士早就变成了尸体,一颗脑袋在地上滚动,腔子还喷出鲜红的血液。 另一位守门的骑士被几箭钉在墙上,厚重的头盔没能保护他脆弱的眼球。 精湛的弓箭技术,让射出的箭矢顺着头盔的间隙刺了进去。 “喀麻!你们不可能打进来!” 罗格斯看到拿着弯刀,全副武装的库玛米。 惊恐不已。 莫德雷德与爱丽丝仍在享受美味,顺着门外的风血腥味传到了宴会里面。 爱丽丝皱了皱眉头,轻声提醒道: “亲爱的游骑兵先生,麻烦把门关上。外面的血腥味太重了,容易吓到罗格斯先生。” “是!爱丽丝女士。” 几位繁星骑士把守住出入口,不让一个贵族跑出去。 厚重的大门被库玛米推上,罗格斯现在才后知后觉的想明白了! “你们是一伙的!你作为一个圣伊格尔人,竟然和他……!” “嘘……” 莫德雷德轻轻的指的是自己的嘴唇,让罗格斯保持安静。 罗格斯还想要大喊大叫,让守卫赶紧进来救驾。 爱丽丝手腕一抖,在她的手上出现了基利安大师释放奇迹之时出现的神秘符号。 呼啸的狂风直接将众尤尔家族的贵族摁在了椅子上。 “以太魔法!不可能!凯恩特不是早就被灭了吗!” 库玛米用弯刀割下几块窗帘,将那些贵族的嘴堵上。 莫德雷德和爱丽丝没有任何多余话语,只是接着在品尝牛排。 两人旁若无人的,时不时碰杯,时不时有说有笑。 在他俩终于将牛排吃完之后,罗格斯惊恐的想要挣扎。 当莫德雷德示意库玛米将他嘴里的窗帘取下,罗格斯终于可以质问莫德雷德。 他有无数个问题。 他也想明白了无数个问题。 眼前的游骑兵应该不是喀麻苏丹国那边的,应该是莫德雷德收服的! 莫德雷德带着骑士赴宴!那些技艺精湛的骑士有心算无心,自己的军队应该已经被打崩。 “为什么?难不成你想自绝于贵族阶级吗!” 罗格斯质问道。 莫德雷德耸耸肩: “我从来没觉得我自己是个贵族。” “而且你知道对于星夜堡垒外围坚守的市民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罗格斯不懂为什么莫德雷德突然把话题插到那里,他试探性地回答道: “食物?那你完全可以用谈判的手段从我这里拿走!” 莫德雷德笑了,笑的很大声,精致的餐刀在莫德雷德手上旋转: “食物很重要,但也没你想的那么重要。只需要恢复生产,人们在短短一两周之内就可以自给自足。” 罗格斯不甘的回答: “我的士兵?你想杀了我,然后夺取兵权?!” 莫德雷德又给出了答复: “我们不能指望一群无赖保护人民,所以你的士兵很不重要。” 罗格斯不甘的询问道: “那你为什么要杀我!” 莫德雷德终于严肃地给出了答复: “对于那群可怜的市民来说,贵族是很重要的。” “税金的剥削,权力的碾压,贵族就如同趴在市民脖子上的吸血鬼,缓慢又致命的抽取着市民的血液。” 莫德雷德示意库玛米可以动手了,随后和爱丽丝一同离开座位。 爱丽丝离开之时还将餐叉和餐刀摆在正确的位置,轻轻地向罗格斯鞠了一躬。 “感谢您的招待。” 两人离开之时,莫德雷德回头告诉罗格斯。 “市民没有你,很重要!” 第71章 赞美皇帝陛下 “莫德雷德!你以为你做的事情是正义的吗!” “圣伊格尔帝国屹立在世界941年之久!你以为你是谁!” “圣洁的陛下真是瞎了眼!居然给你们这个流着污秽血的贱民家族,贵族头衔!” “你以为尤尔家族势单力薄,如果不是那群贱民信那个肮脏的狗娘养的魔鬼!” “你连见我的资格都没有!” “疼!圣伊格尔在上,你们不得好死!” 锋利的喀麻弯刀一挥,罗格斯的后脑就出现了一道醒目的伤痕,他的耳朵也随着刀斩而落。 这并不是为了泄愤而胡乱挥刀,这是为了模仿喀麻战法留下的特色伤口。 喀麻游骑兵总是在射箭之后追逃,那时候弯刀就会斩向脖子或者后脑勺等地方。 凭心而论,库玛米看到星夜堡垒外围的惨状,即使杀人如麻的他,也觉得贫民窟太过绝望。 “啊!!!” 库玛米一脚把罗格斯踢躺在地,随后又一脚踩在他的嘴上。 随着库玛米越发用力,骨头碎裂的声音越发响动。 库玛米平静张弓搭箭,锋利的箭头对准了罗格斯的眼睛,紧绷的弓弦微微的颤抖。 罗格斯说不出话,但他仇恨的眼睛依旧在死死的盯着库玛米。 “你在繁星的头马面前,侮辱我的埃米尔……” 库玛米试图在他的眼睛中寻找一丝恐惧,但是不得不说,罗格斯不愧是一名贵族? 至少最后竟然没有露出恐惧。 “莫德雷德埃米尔大人说的对,你们这些吸血的蚂蝗,我们没有你们才很重要!” 扣住弓弦的手轻轻松开。 自此,尤尔家族的故事画上句号。 一个依靠剥削底层生产力,通过抱团形成门阀,维持自己利益。 旧世界随处可见的古典分封制政治传统贵族的故事落幕了。 ……… …… … “英勇的罗格斯伯爵发现了喀麻苏丹国的游骑兵,率领星夜领骑士英勇抗击。” “重装骑士逼退了喀麻苏丹骑兵,但罗格斯伯爵不幸中了敌人的埋伏,被敌方射落战马而死。” 莫德雷德顿了顿,他的眼睛审视着眼前的税务官。 莫德雷德接着讲述这一个未曾发生过,但这个故事最好人人都认为是事实。 “然而英勇的罗格斯伯爵为您注意到贫民窟在敌人的侵扰下出现了异端思想。” “名为塔罗斯的魔鬼将他的灾厄降于了人间,以阿德-达-尤尔为首的尤尔家族年轻贵族们战死沙场。” “星夜领不幸出现了群龙无首的状况,此时莫德雷德-达-莫德雷德-冯-繁星接手了此地。” 并且将荒废的星夜堡垒重新复兴,以星夜堡垒为首的星夜领仍然作为帝国的边塞,扞卫着帝国的疆土。” 莫德雷德讲完故事之后,将一枚果干塞入自己口中。 “这个故事怎么样,如果传到皇帝陛下的耳朵里,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一脸严肃,双手抱胸,莱斯特拒不配合。 莱斯特清了清嗓子,沉默的与莫德雷德对视,半晌之后才不情不愿的回答道: “你和我说这些干什么,我只不过是个税务官,替皇帝陛下收税。” “尤尔家族也好,莫德雷德家族也好。只要能交上税,那就可以了。” 莫德雷德玩味的托着下巴眨了眨眼,眼前这个莱斯特可绝不是一个简单的税务官。 毫无疑问,尤尔家族的政治贿赂以及联系皇家必然有一个中间桥梁。 这个中间桥梁不仅帮尤尔家族联系圣伊格尔的政治高层。也是那位至高的皇帝陛下监督诸贵族的眼线。 这个人物是星夜当中的谁呀? 也不是那么难猜吧…… 莫德雷德一转口风,他轻轻晃动着手指敲了敲桌子,以设问的口吻说道。: “那么,亲爱的莱斯特爵士……” “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尤尔家族能和皇家联系,那应该是有个这中间人。” “那么这个中间人假如看到了今天发生的事情,他会该怎么样将这件事情汇报给皇帝陛下?” 莱斯特松开双手抱胸的姿态,他拒绝的态度终于有所缓和。 他震惊的看着眼前的莫德雷德,随后恐惧的深深吸了一口凉气: “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莫德雷德从桌子底部抽出一套羽毛牌。 这是圣伊格尔经典的赌博项目,叫做羽毛牌。 牌背是羽毛的形状,随后牌面则是几根羽毛,这还是圣伊戈尔帝国对鹰的崇拜。 “你还记得你输给了我弟弟一场羽毛牌吗?”(注:23章:宴会,阴谋前兆) “我弟弟要求你说出皇帝陛下是如何看待星夜领的,真的很感谢你没有敷衍我家弟弟。” 莱斯特恐惧地想起了那次莫德雷德的微笑,莫德雷德捕捉到了来自他的恐惧,趁热打铁道: “一个税务官怎么对皇帝的看法这么了然于心,亲爱的莱斯特爵士。” “你要知道言语总会暴露一些言外之意。” 莱斯特猛然一拍桌子: “你指使那个小孩子和我玩牌?!” 莫德雷德一脸不爽的甩了甩手,想到自家可爱的弟弟,竟然玩赌博的游戏还得心应手,忍不住啧了一声。 “并不是,只是看到我家弟弟竟然在玩牌,我真想把那小孩摁在腿上打屁股了。” “不过真正暴露的原因并不是我家弟弟,而是您诚实回答了我家弟弟童言无忌的提问。” 莱斯特的瞳孔猛地收缩,惶恐在眼底闪过,却似被他以常人难以察觉的速度将那惶恐压在心底。 硬生生将表情扯回镇定自若,嘴角还微微上扬,嘴角勾出一抹略带苦涩的弧度: “莫德雷德阁下,您这是在开玩笑吧,我不过是按部就班履行税务官职责而已。” 话虽如此,他那原本松弛在腿侧的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似是想攥紧什么来安抚内心的慌张。 双腿挪向门外,暴露了他想从莫德雷德那洞察一切的双眸底下逃离。 “开诚布公吧……莱斯特爵士。” “我很好奇,如果你从这里回到了皇家,或者说用你的渠道联系到了皇家,你该如何汇报今天这事。” 莱斯特知道,无论同意不同意,至少在这短暂时间内,莫德雷德就是星夜领的统治者。 这是既定事实。 即使莱斯特想要煽动民意,推翻得位不正的莫德雷德。 但拯救市民于水火之中的正是莫德雷德,莱斯特已经没有任何办法撼动穆德雷德对星夜的控制。 真奇怪,明明这个家伙才来了一天。 但莱斯特即使可能被杀,他也要实话实说! “我会记录下尤尔家族的懦弱之举!” “也会记录下罗格斯伯爵真实的死因!” 莱斯特恐惧的看向穆德雷德的眼睛,那双眼睛总是能看透一切虚妄。 任何伪装在那双眼睛都毫无作用。 眼前的人根本就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子爵! 莱斯特只在圣伊格尔皇帝眼中看见过这种压迫感! 莱斯特终于忍不住退缩了一步: “这封信只会由皇帝本人亲自过目……如果可能,您讲的那个故事将会变成大家所知的真相。” 莫德雷德轻轻微笑,随后递上一枚果干,鲜红的果干如血一般,莱斯特颤抖的接过那枚果干。 “很好,莱斯特爵士。很抱歉繁星骑士们打扰了您。” “您自由了。” 震惊的莱斯特不敢置信的看向莫德雷德。 莫德雷德耸了耸肩,勾了勾手指,将所有繁星骑士带走,接着去前线保卫星夜领。 “你难道不知道皇帝陛下可能会怎么做吗!” “如果你这种谋杀贵族的举动被皇帝陛下定义为叛逆的话!王权之罚将会降临!” “纳多泽修会的哭泣修士与皇帝陛下的惩戒骑士-肃正骑士们会杀向繁星!” 莫德雷德回头看了莱斯特一眼,敷衍道: “嗯,我知道我打不过。所以呢,莱斯特爵士?” 莱斯特震惊的一砸桌子,他说出了他恐惧的事情: “如果你现在杀了我,就不会有一封密信到皇帝陛下手中了。” ……… …… … “埃米尔大人,你为什么不杀了那个莱斯特。” 库玛米疑惑不解,他试图做出合理猜测: “难不成大人有自信战胜来自羽翼都城的肃正大军!” 莫德雷德一脸奇怪的看向库玛米,理所当然的反问道: “我如果有一千位历战繁星骑士,我就敢打。” “但是我有吗?” 库玛米更加不解,他再次询问道: “那你为什么不杀了他!这样就不会有一封密信到所谓的皇帝手中!” 莫德雷德语重心长地叹了一口气,随后解释道: “杀了他,那才会让皇帝陛下发一支大军过来弄死我。” 莫德雷特花了很长时间才解释明白。 ……… …… … 送走了解开疑惑的库玛米,莫德雷德在脑内思考着自己与莱斯特、皇帝陛下的关系。 像是上世纪香港的警匪电影。 皇帝陛下就好比警察 莱斯特就好比是警察插在黑老大中的卧底。 莫德雷德就好比是干掉了原先社团的老大,成为了新老大。 但如果他拔掉了莱斯特这根针,警察就会重点严打莫德雷德这个新老大。 可是这个根针如果留到社团内部,就向警察释放了一个良好的信号。 阿sir,我真的是良民啊。我们社团那里就是泊车这种小生意啦,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 而且更重要的一点。 拥有前世宽阔的视野的莫德雷德,明白皇权和贵族之间的利益是有冲突的。 古今中外,皆是如此。 贵族门阀的利益与世家相似,虽然皇帝本身就是最大的世家,但是两者之间是有利益冲突的。 在这种环境下,有一种臣子是所有统治者都爱用的。 因为这种臣子没有任何依靠,唯一的依靠就是皇帝本身。 所以皇帝就可以用这种臣子来制约日渐壮大的世家。 中世纪这种事情也不例外。 这些国王甚至做的完全没有前世各个朝代的皇帝高明。 莫德雷德此举绝对是得罪了尤尔家族背后的利益集团。 换言之下,现在的莫德雷德是一个既有能力又无依靠的孤臣。 皇帝陛下应该不蠢。 他知道怎么做最符合他的利益。 莫德雷德一脸不爽的叉着腰,阴阳怪气的看向天边。 如果不是傻逼尤尔家族,整得天怒人怨,莫德雷德也不想把路走得这么绝。 毫无疑问,现在走出这一步的莫德雷德已经给自己埋下了无数个政治隐患。 那些贵族可饶不了莫德雷德。 只能希望皇帝陛下保一手了。 莫德雷德阴阳怪气道: “赞美圣伊格尔的统治者、帝鹰羽翼大公、鹰之主、伟大的皇帝陛下!” 爱丽丝听到这句话之后也长长叹了口气,但不可思议的公主选择直抒胸臆: “鲨臂皇帝!挑拨我国矛盾!老娘迟早一独角兽创死你呀!” 这可把莫德雷德震惊坏了。 “爱丽丝女士……素质” 爱丽丝歪着头眨了眨眼,美丽的脸上一脸无辜: “哈?我刚才有说什么吗。” 第72章 理应付之一炬(上) “亲爱的盟友,你可真了不起。一个子爵一夜之间毁灭了一个伯爵家族。” 爱丽丝恭维莫德雷德道: “甚至连一场战争都没打,你是不可思议的。” 将一个果干塞入嘴中,莫德雷德知道这听起来相当不可思议。 “爱丽丝,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不过正视了我的对手,我把他视为敌人,他把我视为政治敌人。” “他想削弱我,但我想的是杀了他,这就是为什么现在他死了我还活着。” “传统贵族都有这种软弱性,他们的谈判意志太强烈了。” “这种可以预料的“正确”相当危险哦” 爱丽丝若有所思地看向莫德雷德,她似乎从这些话当中思考到某些问题。 子爵战胜伯爵,并且还如此干净利落。 听起来确实不可思议。 但落到执行方面,具体情况具体分析,这并不是什么很特殊的情况。 莫德雷德知道自己的胜利不是偶然。 罗格斯将自己视为政治敌人,他会对自己做出各种威逼利诱或者是政治暗示或者是冷遇。 总的来说,罗格斯是希望通过自己的手段削弱莫德雷德的家族。 这点可以将时间回到莫德雷德刚战胜甘马那个老逼登之时 当时他面临的问题就是罗格斯想要吞并莫德雷德家,如果让罗格斯获胜。 莫德雷德家的继承权会消失,莫德雷德会被吊死。但莫德雷德家不会消失。 他大概率会给莫斯一个男爵爵位,让莫斯继承空无一物的莫德雷德家。 说到底罗格斯伯爵没有正视他自己的敌人,就是因为他贵族天然的软弱性。 即遇到了任何事情,都想通过谈判和政治手段来获得利益。 但莫德雷德不玩这些贵族把戏! 有的时候价值5个伊格尔的黑檀钉头锤,可比那些把戏好用多了。 莫德雷德觉得: 现在的罗格斯应该没有意见。 毕竟死人有什么意见呢? …… 圣伊格尔帝国历,941年8月9日。 当莫德雷德带领繁星骑士砸开尤尔家族储藏食物的地下室之时。 阳光透过设计好的通风口,阳光从通风口铁锈般的栅栏钻入阴暗的地窖。 骑士们不得不举起火把来照亮此处,当火焰亮起之时。 莫德雷德率先走入了地窖,他的铁靴碾过一块凸出来的石板,率先踏入这幽暗的宝库。 空气中弥漫着沉郁的木质香气,那是沉香木酒架在岁月浸淫下释放的芬芳。 橡木酒桶如沉默的方阵排列两侧,最前列的酒标用金箔压印着\"圣伊格尔历778年教皇采邑酿\"。 木质塞子上有醒目的皇家标记,还用黄铜钉着一个牌子。 圣伊格尔皇帝德法英二世赠尤尔家族。 “天啊,163年的旧酒…倒出来不会是绿色的吧……可惜变不了现。” 莫德雷德酸的不行,因为这种酒极其昂贵,最烦躁的一点是还没办法变现。 这种年份的皇家佳酿如果流通在市场上无论如何都可以作为镇店之宝。 一瓶的价格少说也得在30到60伊格尔左右,这满满的一桶,起码可以接个四五瓶。 问题就是这该死的酒有皇家标记还不能拿去卖…… 莫德雷德弄死尤尔家族可以预料的政治麻烦已经够多了,他实在不想为了这点酒钱再给自己惹上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可是这少说也是几百伊格尔阿…… 莫德雷德强迫自己不看那桶尤尔家族用来显摆的皇家佳酿。 走过酒架,视线尽头,亚麻布蒙面的高脚架后传来轻微的嘎吱声。 当骑士们掀起沉重的布幔,地窖里奢靡的食物瞬间夺走所有目光。 暗红的藏红花丝,乳白色的豆蔻籽,洁白的精盐堆成白塔托起那些昂贵的香料。 厚重的橡木箱里,亚麻布包裹着腌制的火腿。 墙角陶瓮中,少有杂质的橄榄油浮着薄荷叶。 莫德雷德头疼揉着太阳穴,清点着这些食物,估计食物能用多久。 价值不菲,但确实吃不了几天。 莫德雷德像是看垃圾一样,这些昂贵的东西,莫德雷德唯一的想法就是找个机会把能变现的全变现算了。 变现不了的到时候喊上领地的亲朋好友吃一顿狠的。 紧锁的眉头直到莫德雷德找到他想要的东西才松开。 数十个粗糙的烂木板钉成的板条箱里装着满满当当的黑面包,远远看去,还以为是矿场上堆着的石料。 莫德雷德三步并两步跑到黑面包处,拿起两个硬邦邦的黑面包轻轻一碰。 咔哒。 如同两块石头相击,莫德雷德如同看珍宝一般看着这些黑面包。 ……… …… … 莫德雷德堡垒外围的城墙之上,看着繁星骑士看守着尤尔家族那群地痞无赖组成的常备军。 这群地痞无赖,负责搬运黑面包、石料、木头以及防守物资到城墙之上。 这群地痞无赖莫特雷德可不会把他们关押起来,供着他们吃喝,以前他们欺压市民。 现在就得为市民服务。 莫德雷德没来的时候,他们欺负市民。 莫德雷德来了之后,他们还欺负市民。 那我莫德雷德不就白来了吗? …… 城墙不远处的广场,由繁星骑士团接管,市民们为莫德雷德众人支起了一个帐篷,作为临时的指挥中心。 莫格雷格在解决完粮食问题之后,第一时间就扫荡了尤尔家族的图书。 最大部分的书本都从未翻阅过,显然尤尔家族购买大量的图书,只是为了装点自己有文化。 许多书甚至都是新的,小羊毛书封都没有切开。 这倒是便宜了莫德雷德,莫德雷德在图书当中找到了几本很有意思的书。 《攻守器械论》 这本书记载着许多常见的工程与防守器械。 莫德雷德的手指一直停留在描述配重投石车文字上。 配重式抛石机 利用杠杆原理,一端装有重物,另一端装有待发射石弹。 发射前将放置弹药的一端用绞盘、滑轮或人力拉下,使附有重物的一端上升,放好石弹后放开或砍断绳索,重物端落下,石弹顺势抛出。 莫德雷德在第一次看到贫民窟那肮脏的环境就想到了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没有谁应该在那种地方发乱发臭。 一个实用的战术在莫德雷的脑海中有了雏形。 “埃米尔大人,您这是要打持久战吗?” 库玛米看着莫德雷德,他小声的提醒道: “埃米尔大人,这种东西我虽然没用过,但是以前当喀麻游骑兵的时候被这种东西攻击过。” “这种东西的威力确实巨大,当着我的面把一个人砸成烂泥了。但准头不敢恭维……” 里克爵士点了点头,他试图给莫德雷德的计划找补几句。 “但这种配重投石车我们还可以投掷小一点,拳头大小的散碎石子。” “数量上去了,命中率也就上去了。反正那种石头只要打中,就可以轻易的把那些异教徒的脑浆子打出来。” “大石头和小石头都能有效杀伤!” 莫德雷德轻笑一声,冷不丁的一句话: “抽奖看运气是吧。你们不会觉得我要用配重投石机 作为杀死塔罗斯信众的主要手段吧。” 库玛米和里克老爷子相视一愣,他们也觉得这种方式太依靠运气,而且不现实,并且成本巨高。 “麻烦联系星夜的机械师,看看能不能做两辆出来。” “钱不是问题。” 莫德雷德说这句话的时候,有种莫名其妙的畅快! 他刚把尤尔家族灭了,刚狠狠的把他们的脑袋敲下来,他们的家当被莫德雷德当宝箱开了! 莫德雷德有点怀念自家弟弟,小莫斯在这里的话就可以让他去好好清点一下有多少可用现金。 总而言之 现在是狠狠消费的时候了! “埃米尔大人,就两台吗?” 莫德雷德给自己倒上了满满一杯热水,哼着小曲,往嘴里塞一块果干,自以为很豪迈的说道: “两台就不少了,两台我就够用了。这一台起码得要百来伊格尔吧……” “是,埃米尔大人!” “对了,你们有没有清点过,尤尔家族的内帑有多少可用金?” “大概4000伊格尔!” 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的莫德雷德被果干呛到了。 他用力的拍着自己胸口,想要把果干吐出来,窘迫狼狈不堪。 旁边的爱丽丝看得直乐,不可思议的公主抬起手来,动作看似极其温柔的轻轻拍打莫德雷德的背。 碰! 明显不应该是如此响亮的声音,莫德雷德痛得睁大双眼,嘴巴张开,呛着喉咙的果干滑落。 咳!啊! 随后他顺势瘫软在桌子上。 “妙手回春啊……爱丽丝……” 莫德雷德燃尽了。 ……… …… … 值得庆幸的是,尤尔家族居然真的有准备投石机,虽然只是最简陋的射石机 利用杠杆原理的投石器械,由一个巨大的碗状容器和杠杆组成,弹丸放置在碗状容器中,通过人力或其他方式拉动杠杆,使弹丸被抛射出去。 但只需要稍加改造,就能改造成配重式的。 两者的区别就在于配中式的可以通过调整配重改变抛射距离。 而射石机的距离调整远没有配重的那么灵活。 不过改造总比重建便宜,又能省下大几百了! 看着繁星骑士将尤尔家族的内帑全部搬了出来,莫德雷德高兴的在这里逛来逛去。 莫德雷德觉得自己像一只雄狮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他兴奋的向爱丽丝分享道:“爱丽丝!我现在是有钱人了!” “恭喜啊,亲爱的盟友。” 爱丽丝笑而不语。 精美的精灵双刀,华丽无比的裙甲,绝美的面孔,极具修养的仪态。 莫德雷德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板甲。 很好,冠亚爵士买的时候也是二手的。 自己继承自己父亲的盔甲。 好听一点是祖传的宝甲。 难听一点的,已经是三手的破烂了。 莫德雷德瞬间就没了继续欣赏金币的兴趣,耸了耸肩挥了挥手,叫繁星骑士把这些都收起来。 如果这笔钱没有意外发生的话,莫德雷德将会拿去重建战后的贫民窟。 “我亲爱的盟友,你怎么突然这么沮丧。” 爱丽丝眨了眨她好看的眼睛,有些疑问的询问道。 莫德雷德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破甲,再看了看爱丽丝身上的裙甲。 “没什么,一想到我刚才向一个富婆炫富,我就觉得我好蠢。” “富婆,饿饿,我不想努力了!” 第73章 理应付之一炬(下) 一箱又一箱的美酒被搬到城墙之上,被一股脑的灌到了包扎好的羊皮袋内。 莫德雷德算是把尤尔家族的内帑给掏空了,站在城墙上,俯瞰着下方。 炸肺一般的声音时有时无传了过来,那个怪物一直静坐在那里。 祂温柔的抚摸着那怀里的女尸,只有这个时候才会露出一点人性。 苦难旅者一直静坐在那里,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悲剧发生? 莫德雷德一天一夜取得星夜统治权,这个怪物也没有任何动静。 莫德雷德觉得棘手又难搞。 莫德雷德知道自己的胜利都是有据可循的,无论是一开始设局针对库玛米。 又或者之后参加宴会。联合约克老爷子给罗格斯上施压,保证自己继承权的安稳。 即使是不久前,莫德雷德在宴会上打掉罗格斯的亲兵,随后杀掉尤尔家族。 这些不可思议的胜利都建立在一个基础上。 那就是莫德雷德洞察了对手,库玛米在敌后,他需要成绩才能名正言顺的回到草原。 所以他会着急忙慌来逮捕示敌以弱的莫德雷德。 看似是他主动来抓莫德雷德,实际真正主动的是莫德雷德本人。 罗格斯就更不用说了,传统贵族的强烈谈判意愿与久居奢靡的环境腐化了他的脑子 他分不清楚政治敌人和生死敌人之间那似是而非的微妙区别。 所以现在他死了,莫德雷德还活着。 莫德雷德的胜利都是由洞悉了敌人之后再作出布置,但如今的他并没有很好的看穿苦难旅者的行动逻辑。 那个静坐在那里的祂。 莫德雷德决定用行动逼迫对方行动,然后再通过对方行动去获取更多线索。 压力给够之后,应该会行之有效。 莫德雷德的眼睛鉴别着苦难旅者。 【鉴别】 【苦难旅者】【??】 【???】 【你觉得你可以承受这份苦业?】 【你的视野可以洞悉吾之同行旅者?】 【跨越苦旅,与吾同行】 莫德雷德感觉眼睛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揉搓着自己的眼睛,一脸难以置信。 “真的好棘手啊……” ……… …… … 当莫德雷德从鉴别的灼痛中回过神时,城墙根下的投石车已经架设完毕。 两尊简陋的配重投石机横亘在垛口后,木制支架被涂上防腐的焦油,沉重的铅锤在阳光下泛起冷光。 里克爵士正指挥着繁星骑士们用绞盘调整配重,库玛米正在用他神射手的经验思考着如何估算这种东西的投射路径。 莫德雷德深吸一口气,在城墙上依旧凝视着那个静坐的怪物。 随后叹了口气,有些烦躁地走下城墙,与库玛米与里克老爷子汇合。 “埃米尔大人……这种东西准头很难说。即使那个怪物静坐在那里,我也不觉得一定能打中祂。” 如果莫德雷德指望这两台投石车可以获得胜利的话,那是一种依靠运气的行为。 他不觉得莫德雷德会犯这种错误。 但库玛米疑惑和谨慎让他仍旧小声出言提醒。 “埃米尔大人,您真的要依靠这东西吗?” 莫德雷德理所应当的点了点头,耸了耸肩,将一块果干塞进嘴中。 “当然了,我不会拿这东西对付那个怪物,我只是拿着东西把那个怪物弄出来的小怪物全部清理一下。” “顺便还要把战场整平一点,也算是为我之后的重建工作铺平道路吧。” “一举三得的好事哦。” 库玛米还想解释准头方面的问题,但是莫德雷德摆了摆手。 “对了,你再叫大家都准备一些火把,晚上叫市民们一起过来。” “明天早上,苦难旅者身边将再无一个拥趸!” 里克老爷子和库玛米依旧一脸疑惑,他们有点跟不上莫德雷德高屋建瓴的思维。 但他们相信莫德雷德的能力,看到莫德雷德拍案作出决定之后。 两人同时应承道: “是!埃米尔大人” “是!莫德雷德大人!” ……… …… … 身形微微晃动,晚风徐徐吹来,炸肺般的扭曲声音依旧响起。 莫德雷德那双眸子闪烁着奇特的光芒。他缓缓地从城墙上的墙垛站起身,目光投向远处那片杂乱无章的贫民窟。 那里是地狱,也是可怜人栖身之所,恰似一座座即将崩塌的小山。 一排排破旧不堪的帐篷拥挤在一起,它们像是被飓风肆虐过后遗落在人间的残骸。 有的帐篷仅用几根歪斜的木棍支撑,木棍的一半已然腐朽,仿佛随时会被微风折断; 有的帐篷是用拼凑的帆布缝制而成,帆布上布满了补丁和裂缝,更有的帆布被烟熏火燎,边缘都已焦黑,轻轻一扯就会碎成几片 这些帐篷的搭建毫无章法,东一个西一个,一群无家可归的流浪者随意找了个避风处就扎下了营。 为什么勤劳的人们会无家可归呢? 莫德雷德很想去问尤尔家族。 ……… …… … 莫德雷德耳边突然响起了独角兽的马蹄声。 侧骑着独角兽,翻阅着书本的爱丽丝,停在了莫德雷德身边。 独角兽化成以太光点散落,爱丽丝稳稳落地。 莫德雷德已经熟悉了这个不可思议的公主。 她不能以常理揣测。 就像接下来爱丽丝开口的话,爱丽丝看穿了莫德雷德的规划? 她轻声询问道: “亲爱的盟友,你一把火把这些地方付之一炬之后。那些可怜人应该去往何方?” 莫德雷德正经回答道: “那种烂透的地方不应该成为任何人的家,家是避风港。” “家的可以是老破小,但不能是这种时时刻刻提醒着你,你身处世界最底层,你没有朋友,你什么也不是。” “这种让人觉得麻木的地方,我只想一把火烧掉。” 爱丽丝笑了,那声音如银铃一般悦耳。 “那我亲爱的朋友,你烧掉之后呢?” 莫德雷德给出了爱丽丝想要的回答。 “尤尔家族的内帑我一分都不会动,他们全部用来重建房屋。我会弄出足够多的就业岗位,让这些勤劳的人们可以依靠自己的双手生活。” “他们不需要我来施舍,勤劳的人们会变成我探索我所走道路的最大助力!” “我骑士团的盔甲,我们的吃穿用度,身上披着保暖的衣服,避寒的房屋。都由他们来创造。” 话音刚落,爱丽丝一脸震惊的看着莫德雷德,如拨云见日一般。 爱丽丝那好看的蓝眼睛流露出钦佩的目光。 “说得好,奖励你一个果干!” 嘻嘻哈哈的爱丽丝递给莫德雷德一块红红的欧李果干。 莫德雷德接过果干之后认出了,这果干是泥芙洛做出来的 “之后回繁星,你别抢我果干就行。” 爱丽丝歪着脑袋开始装傻: “那能算抢吗?” 莫德雷德接过果干之后,爱丽丝又拿出一个果干,两人果干对碰一下。 突然相视一笑。 “谢谢你的好意,泥芙洛女士” “谢谢你的好意,泥芙洛女士” 两人突然指着对方的果干哈哈大笑。 “莫德雷特,我亲爱的朋友。果干是不是你偷的!” “那爱丽丝?不可思议的公主的不可思议是偷东西特别不可思议吗?” “哈哈哈哈。” ……… …… … 这些帐篷连成一片,易燃无比,只需要一点点助力。 这里将会化身火海,莫得雷德要亲手烧掉它们,在火焰结束之后,除了苦难旅者那只怪物。 那些可怜的塔罗斯信徒将会连同那异教神明的痕迹一同在火焰中消逝。 此为一举三得之一:清杂。 第二点是为了决战做出准备,杂乱无章的帐篷虽然一撞就倒,但是却能绊住马脚。 骑士之所以能统治中世纪,绝大部分原因就在于骑士拥有的机动性可以让有战场上的主动权。 平原地形骑兵为王。 一把火烧完之后,被烧成白地的贫民窟自然会平整许多。 人造一个相对原先平整许多的平原是莫德雷德的第二想法。 此为一举三得之二:整地。 莫德雷德最后的想法是为之后的重建做准备。 在莫德雷德看了星夜堡垒,压根不需要城墙,城墙只会妨碍人们进行贸易往来。 能把守住整个星夜领的重要关卡是月夜,那个地方才是建立军事要地的关键之地。 换言之 星夜堡垒的两堵城墙,莫德雷德肯定要拆掉。 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现在莫德雷德已经是实际上星夜领的掌控者了。 星夜的一城二镇已经都在莫德雷德的掌控之中了。 在莫德雷德规划当中,星夜堡垒将会作为重点后勤,以及经济中心,因为它的地理优势是繁星和月夜无法比拟的。 现在将贫民窟烧成白地,也是为了战后做重建准备。 这是一举三得之三:重建准备 ……… …… … 当莫德雷德要大家把装满美酒的羊皮袋放在配重投石车之上。 要将羊皮袋撒向空中,然后让酒水四溢到贫民窟的帐篷之上。 这些酒水不需要太多,点燃森林只需要一颗火星子,这些酒水只是为了点燃最初的那个火星所做的准备而已。 直到这时,众人才知道莫德雷德的计划。 “埃米尔大人!这简直是天才的想法!” 库玛米发自内心的赞扬他。 一位骑士提出了反对意见,这位骑士有些疑惑的询问道:“大人, 火焰不会烧到我们吗。” 莫德雷德很高兴自己的骑士有自己思考的能力,他留心了这个骑士一眼。 说不定他以后能当上队长呢。 “当然不用担心,由于尤尔家族不喜欢让贱民离他们太近,所以你如果注意到的话,城门口和贫民窟是有五六米的空带” “这就形成了天然的隔离带,但塔罗斯信徒还在贫民窟去搜寻可怜人。” “虽然绝大部分的可怜人已经被我们的骑士接入了领地内,未被及时接走的137人也被艾斯卡他们救了下来。” “换言之,他们牺牲是有价值的。现在这把火算是拉开了这场战役的帷幕吧。” 莫德雷德看着大家已经准备好,装满美酒的羊皮袋放在了配重投石车上。 特地选择了最少的配重,让投石车投出的美酒袋能离城墙近一点,方便点火。 莫德雷德站在城墙上高举火把。 “大人……那么我们以后住在哪里?” 一个面黄肌瘦,一看就是从贫民窟活下来的年轻人,有些紧张的询问莫德雷德。 这位年轻人是莫德雷德的繁星骑士拯救下来的137条性命之一。 莫德雷德轻声一笑: “当然是住星夜堡垒里面啊,没有哪一个勤劳的人们应该在那种鬼的地方发烂发臭。” 城墙上的氛围突然轻松了不少,大战当前的窒息的严肃也缓解了许多。 “此处,理应付之一炬” 苦难旅者静坐在那里,那双血腥的眼睛盯着城墙上闪闪发光的那个年轻人。 在没有人能察觉到的奇特维度。 受苦受难的祂注意到了年轻人。 【莫德雷德-达-莫德雷德-冯-繁星】? 第74章 不可思议的根本 暮色像染血的丝绸垂落在断壁残垣间,市民们在得知了莫德雷德的计划之后,所有人都在贡献自己的力量。 所有人都在为莫德雷德的计划添砖加瓦,准备火把燃油等一切易燃物。 众人忙着热火朝天之时却有一个少女蜷缩在角落。 她母亲在她被那群怪物抓走之前,将她推入了一个烂帐篷之中。 她看到了母亲被抓走之时,嘴唇在微微动,她知道她母亲的话语 “一定要平安长大……” 少女蜷在石堆后,她已经失去了最后的亲人,她抱头痛声大哭。 但现在不能,孩子敏锐地察觉到现在人们都带着愤怒和激昂在拯救自我。 女孩不想因为自己的哭泣影响大家的士气 只好咬紧牙关. 她僵硬地转过头,沾满血污的亚麻发辫扫过肩膀。 那双曾被母亲细心梳理的长发此刻蓬乱如枯草,几缕发丝沾在干涸的泪痕上,像极了风中摇曳的蛛网。 手指下意识抓住自己的胳膊,稚嫩的皮肤被掐破,流出的鲜血慢慢洇开,如同无声的泪痕。 “妈妈,你放心,我一定平安长大…我答应你,答应你,我会活下去,一直一直活到长大再死…” 女孩小声的自言自语道,越说越悲观,越说越悲观。 “我一个人真的活着长大吗?” 突然她的嘴巴被塞了一块果干,又咸又甜的口感,让她感觉到好奇特。 欧李果干是平民也吃得起的小甜点,以往她妈妈忙完之后,都会买上几个果干塞到女孩嘴里。 可是女孩亲眼看到自己的母亲被那些没有皮肤的怪物撕碎,被那些没有皮肤的怪物转化成新的怪物! “亲爱的小公主,你那双好看的眼睛怎么有眼泪呀?麻烦把刚才的话再说给我听好不好。” 一个好听的女声在女孩耳边响起,女孩儿抬起眼睛,发现眼前是一位美丽的女士。 那位女士腰间别着一对奇特的双刀。 女孩自然不知道眼前这位正是不可思议的公主爱丽丝, 女孩只觉得这位女士美的太耀眼,自己如此脏兮兮的会被嫌弃。 女孩下意识的想逃走,却被爱丽丝抓住手腕,温柔的抚摸着女孩的脑袋,让女孩安心无比。 女孩看着爱丽丝的眼睛鼓起勇气将自己的话重说了一遍: “我一个人真的活着长大吗?” 爱丽丝把这个脏兮兮的女孩抱在怀中,抱着这个孩子轻轻摇晃。 爱丽丝的声音好听又缓慢,像是在唱安眠曲一般。 “当然,亲爱的小公主不要哭泣。你不仅要长大,还要身心健康。” 那个女孩就好像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死死的抱住爱丽丝,最后的坚强被温柔击垮,趴在爱丽丝肩上放声大哭。 “我好怕,我就一个人,我该怎么办,我怕,我好怕!” 鼻涕眼泪弄脏了爱丽丝的衣服,爱丽丝毫不嫌弃,反而一脸轻笑的轻轻拍打女孩的背,转着圈圈,像是摇篮一样摇晃着这个小女孩。 “别怕别怕,我在这里。可爱的小公主,爱丽丝在这里。” “我的小公主,你累坏了吧。好好休息一下……” 爱丽丝明白这个女孩需要什么,在那场灭国之战,爱丽丝无数次见到这样的孩子。 爱丽丝不是第一次抱起这样的孩子,爱丽丝永远不想再见到这样的孩子。 没有哪个孩子应该失去双亲,没有哪个母亲应该如此诀别。 这个孩子需要好好休息,她需要为平安长大,好好积蓄力量,她需要在这个残酷的夜睡着,然后为自己争取更加明亮的明天。 平安长大…… 一首摇篮曲从爱丽丝的嘴中慢慢唱出,担惊受怕的女孩情绪逐渐稳定,放声大哭的声音慢慢变小,直到哭累了,趴在了爱丽丝怀里睡了一觉。 “close your eyes, little star without name (闭上眼睛,平凡的小星星) I'll be the moon keeping you warm in the flame (我会成为火焰中温暖你的月亮) Even when shadows e knocking your door (即使黑暗敲响你的门) my blade will strike before you hear their roar (我的刀刃会在你听闻前斩碎它们的咆哮) You're not alone in this mortal night (在这残酷的夜晚你并不孤单) ……… …… … 当这个孩子被爱丽丝哄睡之后,爱丽丝温柔地抱着这个孩子,闯入了一间无人的民宅。 将这个可怜的女孩放在床上,为她盖好被子。 虽然明天依旧残酷,死去的母亲不会复生,但爱丽丝会想办法的。 要想办法让这个女孩平安长大,让这个女孩有能力独自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 与以往不同,这次的爱丽丝并不是形单影只,爱丽丝知道莫德雷德也会帮助这个可怜的孩子。 也许莫德雷德会在这里建一所学校? 也许是孤儿院? 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到时候爱丽丝如果还没回遗憾幽林的话,也会帮忙参谋参谋。 不过当务之急是必须要解决眼下的大敌。 走出房间,爱丽丝看着城墙上忙来忙去的众人。 随后理所应当,唤出独角兽前往最前线。 那位制定计划的领主大人还需要她这位盟友的帮助 ……… …… … 在很久之前,凯恩特灭亡之际,爱丽丝就如同今日的莫德雷德一般指挥着战场,尽可能的保护更多人。 不过在更久之前,这位“不可思议的公主”还不是不可思议的。 她只是凯恩特众多公主之一。 当时的爱丽丝完全没有现在这般风采,至少是作为皇家公主时期的爱丽丝,只不过是一个孤僻的小姑娘。 如果可以,她宁愿在自己的花园里看上一整天的书,也不想走出去。 爱丽丝冷眼旁观的看着议会上面吵吵闹闹,谈论着利益的得失。 一个又一个麻烦在议会被提起,但那群议会成员更多的不是去为底层民众解决麻烦。 那群精明的议会成员更倾向于用另外一种方法解决问题。 第一步:宣称这个麻烦从一开始就没有发生,这只是民众的恐惧作祟。 第二步:宣称这个麻烦其实并不棘手,不需要做任何事情,它就会自己消失。 第三步:也许我们应该针对这个麻烦做点什么,但是这个麻烦现在已经非常棘手,需要从长计议。 第四步:我们应该当初就应该做出行动,但现在太晚了,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每当其他公主被带到这里,被要求学习议员们的智慧,爱丽丝哭笑不得。 这个时候爱丽丝就会装哑巴,装不感兴趣,装自己胸无大志,装自己只对小说和书本有兴趣,然后找各种理由钻回自己的私人花园看书。 书本上记载的经验被爱丽丝贪婪的学习。 那场灾难来临之时,手足无措的议员们被愤怒的人民堵在了议会大厅之上。 绝望和恐惧席卷了整个凯恩特,那群走投无路的议员,甚至在最后还做出了更加荒唐的决定。 让凯恩斯的首都卡兰特覆灭于龙焰之中。 众公主手足无措,众议员手足无措,就连那所谓伟大的凯恩特之王也手足无措。 宅在花园里的爱丽丝主动走出了门,她无视了所有的高贵精灵。 爱丽丝推开了议会的门,直接拿走了悬挂在议会大厅最高处的双刀。 因奎特布,仿佛从一开始就是爱丽丝的所有物。 任何反抗都没有,因奎特布就将所有能力全部交于爱丽丝掌控。 拿走了双刀的爱丽丝,直接推开议会大门直面愤怒的人群。 在愤怒的人群面前,这一次爱丽丝没有宣称麻烦不存在。 她简单直了的告诉众人,现在凯恩特的困境有多么难。 当该死的圣伊格尔皇帝挑起了对立矛盾之后,议会并没有解决矛盾。 而是希望通过将其他帝国视为自己的敌人,随后通过设立假想敌的办法来缓解矛盾。 却正中了圣伊格尔皇帝的下怀,皇帝选择传播谣言,宣称凯恩特将会为这个世界带来毁灭。 精灵会杀死每一个人类,人类帝国将不复存在。 在这个谣言基础下,精灵帝国被群起而攻之,愚蠢的议会甚至为了获得所谓的战争优势,在一开始选择主动出击。 凯恩特从正义的战争抗争者变成了不义的战争发动者。 爱丽丝把这荒诞的事实告诉了每一个市民。 当恐慌在每一个精灵身上蔓延之时,爱丽丝一言不发。 当如此大的危机摆在众人面前,亡国在即。 爱丽丝只是骑着因奎特布幻化出来的独角兽往前线赶去。 她将用事实说话。 之后的日子里,决死剑士与精灵的矛盾被爱丽丝缓和,决死剑士们与精灵并肩作战。 在众王国围攻之下,爱丽丝指挥着大军精妙的以伤换伤。 在喀麻苏丹国、圣伊格尔、迪尔自然联邦三大帝国的围攻下。 在那种不可思议的情况下,维持了凯恩特帝国最后的火苗。 爱丽丝将最后的城市命名为瑞格特沃斯,意为遗憾幽林。 那一天,凯恩特所有人都见证了一位传说之人的诞生。 “不可思议的公主” 爱丽丝 ……… …… … 爱丽丝喜欢不可思议的公主这个称号,因为这个称号不是由皇室成员册封或者议会讨论加冕。 不可思议的公主是每一位被爱丽丝帮助的人们共同的称呼。 爱丽丝选择帮助莫德雷德是因为莫德雷德与人们站在一起。 因为这才是不可思议的公主之根本。 爱丽丝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又一次解决精灵帝国遇到的麻烦。 爱丽丝那双好看的眼睛看向城墙上准备计划的莫德雷德。 她在这个小领主身上看到另外一种可能性。 如果可以的话,她想要那种可能性在凯恩特上实行。 “莫德雷德啊…我亲爱的盟友,你探索的道路究竟是怎么样的呢?” 第75章 战前凝云 当火把从高墙丢下,沾染酒水的帐篷被一点就着,火焰瞬间窜的半米之高。 贫民窟可没有任何消防意识,火焰肆无忌惮吞噬一切。 连成一片的帐篷在经过最初的抵抗之后,全部沦陷于火焰的炙热。 搭建帐篷的不知道是什么皮。被火焰一撩,皮上的毛发开始卷曲,木板被烧的嘎哒嘎哒作响,锅碗瓢盆在火焰中变的漆黑。 等黑烟开始向天空蔓延,逐渐织就一张盘踞着暗红血管的巨型蛛网。 木梁呻吟着断裂,火焰绝不仁慈,将那些腐朽的楼梯、裂缝里的乞丐笔记、旧铁钉钉成的祈福符统统拖入它的高温与炙热之中。 最后燃烧的是空气本身,透明的火舌在天幕下舞动。 站在高层的城墙之上,莫德雷德冷眼旁观的这一切,他看着那些塔罗斯信徒,居然在火中无动于衷 昏暗的夜都被火焰烧得亮如白昼,可他能找到的塔罗斯信徒们固执的在火焰中寻找幸存者,即使那残破不堪的武器被火焰点燃,它的身形也被火焰炙烤。 那火焰在一个塔罗斯信徒身上窜了起来,没有皮肤包裹的腥红血肉被火焰炙烤的漆黑。 塔罗斯信徒第一步尚有余力,可走出第二步的时候,火焰已经将它烤得血液干枯,肌肉干瘪。 他们就像完全不敢知道疼痛的接着走出第三步第四步。 直到火焰将彻底将它烤成黑炭之后,它才摇摇晃晃的倒在地上 在它们死之时,空中除了那诡异的炸肺声音之外,还有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声音。 那个声音如同在火焰中炙烤,从灵魂当中传出。 即使站在最高的城墙之上。 即使蜷缩在城市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即使在无人的民居中做着美梦。 那个声音依旧清晰可闻,仿佛近在眼前。 永世受难,善恶消磨。 万物衰退,黄昏哀歌。 剥皮见骨,三角显现。 三踏死亡,步入良夜。 礼赞。 黄昏的永世受难者。 塔罗斯! ……… …… … “ 这他妈什么东西?” 莫德雷德站在高墙上看到这一幕与他设想的并不同,至少那群信徒应该有生的渴望才行。 看着那群塔罗斯信徒像是机械一般的在火焰执行命令,寻找不可能存在的幸存者。 然后再被火焰吞噬,烧的肌肉脱落,血液干涸,白骨一堆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 这种刻入灵魂的盲目与麻木,让莫德雷德都感觉到有些不适。 “盟友,怎么说?” 爱丽丝站在莫德雷德的身边,整洁的裙甲,精美的双刀,如童话公主一般的面容。 在这片血与火之地,却没有丝毫慌乱,习以为常的感受着这炙热又冰冷的空气。 爱丽丝光是站在这里就给莫德雷德一种自信。 至少一位传说之人就站在莫德雷德的身侧给予莫德雷德的支持。 虽然这诡异的事态让莫德雷德感觉到不安,但目前为止发生的一切确实是按莫德雷德计划进行的。 “等火焰把它烧成白地之后,我会领着骑士们去把那个苦难旅者杀了。” “我会让骑士们先围着那个家伙转圈,让库玛米带人射箭骚扰,等到那个家伙开始攻击任何一位骑士之时,我就让老爷子带着历战骑士们直接撞碎他的背与小腿。” “如果它倒地的话,所有骑士的骑枪就会一拥而上,把它捅成筛子。” “没倒地的话,只不过是重复这个流程,重点在于所有人都必须保持机动。” 莫德雷德讲述着自己的布置与计划,通过重复读一遍自己的计划,思考有没有漏洞是莫德雷德的习惯。 爱丽丝也在旁边帮忙参谋,以爱丽丝的经验来看,这种计划没有太大的纰漏。 骑士能统治中世纪战场就是因为他拥有主导权。 什么时候打?在哪里打?怎么打,是骑着战马的骑士说了算! 遇到敌人顽固的方阵,最好的办法就是围而不攻,消磨敌人的意志,给敌人懦弱的士兵上压力。 骑士大可以悠哉悠哉的骑着马,甚至可以吃着东西,冷酷的眼睛死死盯着,等待着弱点出现。 莫德雷德的计划称不上令人眼前一亮,但确实是稳扎稳打的最佳选择。 或者说把贫民窟烧成白地让骑士们可以肆意奔跑,就是为了这个计划做准备。 即使让爱丽丝来,爱丽丝也想不到更好的主意。 在莫德雷德和爱丽丝都感觉到隐隐不安。 这种诡异的心态很难描述。 仿佛是你约了别人出门决斗,为了应付这场决斗。 身披最重型的板甲、拿上了昂贵的黑檀武器、甚至在腰间别了一把压好了火药的火铳。 你在赶赴这场决斗的路上,设想了一切可能的战斗画面,做好了预案。 可冥冥中,你依旧忐忑不安,你害怕到达决斗现场,对面带了百八十号人…… ……… …… … 随着莫德雷德的沉默不语,原本舒缓一些的气氛瞬间紧张无比。 里克爵士带领着历战繁星骑士,为每一位骑士与骑士学徒整理装备,严峻的战场上容不得一丝纰漏。 库玛米站在城墙的最高处观察着地形在设想之后怎样进行围绕跑马,并把自己的角弓的弓弦更换,新换上来的弓弦调重了几磅。 擅长察言观色的市民们也读到了这种焦躁不安的氛围,他们尽可能的给保卫他们的骑士做贡献。 帮忙搬运东西,为骑士们送水,市民们从尤尔家族内帑搬出陈年老酒,用沾着补丁的衣袖擦拭灰尘,将装满酒的陶罐捧到骑士们面前。 一位老人颤巍巍匍匐着,快步走到城墙最高处,将自家孙儿递来的铜币塞进库玛米剑筒,祈求箭雨精准。 库玛米第一次在战争之前,被人民所祝福,风霜吹打的汉子,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城墙下,市民忙着把为每一位骑士擦拭盔甲与铸铁马镫,反复抹到发亮。 孩子们抱着刚出窝的小鸡,把嫩黄羽毛拔下来塞进骑士胸甲缝隙,想堵住寒风。 有母亲甚至剥下婴儿襁褓,想要缠绕在战马马蹄上,试图为钢铁洪流裹一层柔软缎带。 \"用稻草就可以了。\"里克爵士皱眉推开母亲递来的襁褓,母亲浑身一抖,眼泪在眼眶打转。 里克老爷子知道这种窒息的氛围,让没见过世面的市民们难以承受。 现在他需要展示骑士的自信,为他所保卫的人民带来自信。 里克老爷子揉了揉孩子们的头发,这让他想到了莫斯。 随后安慰市民们道: “哈哈哈,天啊。你看看你们可笑的样子” “小伙子、小姑娘们。我们紧张是因为我们要上战场,这是对战场的尊重。尊重战争的人才能从战争下幸存。” “我们沉默不语并不是因为我们害怕,我亲爱的朋友们。繁星骑士团在十多年前就在月夜、繁星等地抵抗这喀麻。” “比起那填山连海的奴隶军团,异端的信众也就那么点人。” “比起重装马穆鲁克,那个怪物也就是块头大一点。而且我们又不是没和巨物打过交道,就在不久之前,我们骑士团还手刃了一只翼种奇美拉!” 里克老爷子真的很适合做这种战前动员和开解别人心态,经验丰富的他看穿了每一个市民害怕的地方。 并且一一讲解,虽然有些夸大和吹牛,但这确实让紧张的市民们安下了心。 可即使是里克老爷子也清楚,这种自信安慰一下市民还可以,每一位骑士内心中的紧张没有丝毫放松。 ……… …… … 爱丽丝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但万幸的是,她懂一些奇特的魔法把戏。 将手指轻轻抵在在自己右眼,以太魔法在指腹部上镌刻出神秘的回路。 魔法-视觉共享,普通法师释放的这种魔法只能在数百米使用。 但也太这种物质在空间中无所不在,或者说空间就是由以太组成的。 运用以太魔法的加持,可以等待对方的回应。 这种视觉共享的能力甚至能做到无视距离,爱丽丝强烈的魔能,可以让这个魔法持续整整一个月不中断。 唯一的坏处就是共享视觉的人必须也懂得以太魔法或者是凯恩特系魔法。 许久之后,一名在繁星的凯恩特花卉游侠接收到了爱丽丝的召唤。 爱丽丝拿笔在自己面前写写画画,爱丽丝知道没有办法传达声音,所以直接用画面给凯恩特花卉游侠下命令。 【速回瑞格特沃斯!去联系决死要塞的基利安大师,并通知法恩魔导师,做好以太魔导立场,我可能需要支持。】 【注:到达瑞格特沃斯之后,将视觉共享交与基利安大师,不要经过议会,不要将具体情况透露给法恩魔导师。】 【加急!加急!加急!】 ……… …… … 在火焰极高的温度炙烤之下,绝大部分的塔罗斯信徒因为自己不管不顾执行搜索幸存者的命令。 全部变成了火焰中的黑炭与白骨! 随着一个个低矮的帐篷被火焰吞噬倒塌,比起之前,变得相对平整。 让骑士们更好发挥战场优势。 无数塔罗斯信徒死去,静坐在那里的苦难旅者大手轻轻抚摸着怀里的女尸。 但那诡异的骨头枷锁却开始发生异变。 随着每一位塔罗斯信徒的死去而开始染上血印。 渐渐在苦难旅者骨头锁链上出现一个微不可察的符号。 一个倒三角和三根竖线组成的猩红符号。 剥皮见骨,三角显现。 三踏死亡,步入良夜。 ………… 第76章 胜利? 火焰终于吞噬了贫民窟的最后一片帐篷,将这片曾经嘈杂的区域化作一片焦黑的废墟。 莫德雷德站在高墙上,看着那些在火焰中化为灰烬的塔罗斯信徒,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他原本以为塔罗斯信徒会因为恐惧而逃散,可现在看来,这些信徒对命令的执行远超他的想象。 可能它们已经失去了做人的资格,已经是那异端操控的活尸傀儡罢了。 “亲爱的盟友,你怎么看?”爱丽丝的声音在莫德雷德耳边响起。 莫德雷德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不安按捺下去,开口说道: “火焰已经把贫民窟烧成白地,塔罗斯信徒也已经死得差不多了,现在是时候出发了。我会领着骑士们去把那个苦难旅者杀了。” 与此同时,在贫民窟的废墟中,苦难旅者温柔抚摸着怀里的女尸,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 随着塔罗斯信徒的死亡,他身上的枷锁开始发生变化,那微不可察的符号愈发明显,似乎预示着某种强大的力量即将觉醒。 ……… …… … 破空声响起,库玛米的羽箭激射而出,换上磅数更高的弓弦之后,这支箭的穿透力恐怖如斯。 苦难旅者的右肩被直接射穿,届时羽箭穿刺而过,但苦难旅者如今只是岿然不动。 第2箭再次射出,羽箭钉到了女尸的头上。 苦难旅者看着那根突如其来的箭矢,想要用手遮挡。 但是一切都太晚,库玛米神射之名,名不虚传,在下一个瞬间,又是数支羽箭飞驰而过。 全部钉在了苦难旅者的身上! 呼呼! 呼呼呼! 原本平缓的炸肺声瞬间变得急促无比,像是呼吸不顺畅的病人回光返照的最后一口气息。 急促的呼吸之中,是个人都能感受到祂在发怒。 骨头锁链一甩,自上而下的重重砸向库玛米的脑袋。 早有预料的游骑兵经验丰富的策马规避,随后领着他往另外一个方向跑去。 但随后苦难旅者那诡异的骨头锁链如蛇舌,原本已经砸在地上了,甚至连烧成白地后残存的灰烬都被砸飞了起来。 但这根骨头锁是,链如同有自己意识般的飞起来,像条紧追不舍的狼一样追逐着库玛米。 碰! 巨响的声音,骨头锁链似乎真切的击打到了库玛米。 库玛米瞬间从卡玛骏马坠马而下,只剩下骏马狼狈的往远处形单影只的逃去! “老子的头马!” “快,快去救我的头马!” 看到库玛米坠马之后,着急的莫德雷德赶紧招呼所有骑士往前冲。 苦难旅者那炸肺般的声音更加急促,仿佛在狞笑一般,一个超级大跳,直接跳往祂击落库玛米的地方。 但是当祂大跳陨落之时,砸起的灰烬消失之后,此处空无一人,只留下一个被打的凹陷的面纱头盔。 远处逃窜的骏马上又突然出现一位骑手,只是他的面纱头盔被打落。 在刚才骨头锁链飞来之时,库玛米原本就可以加速躲开,但如果这样的话,那个怪物可不会冲过。 于是故意放慢马速,停留如此,让骨头锁链能追上自己,将戴在头上的面纱头盔绳子系松。 当骨头锁链击中自己脑袋之时,库玛米借着冲击力一倒,但却使出了只有最精湛的游骑兵才会的技巧。 鞍里藏身! 通过侧身悬挂在马鞍之侧,视野那么远,只要人们看到他不在马上就会下意识的认为他坠马了 。 为了更加逼真,库玛米还会让骏马往一个方向逃窜,但实际上他这时候就挂在骏马身侧。 当苦难旅者一个大跳过来之时,祂已经背对着里克老爷子和莫德雷德率领的众骑士们。 绝不姑息。 里克老爷子一马当先,高举黑檀钉头锤重重的砸向那个怪物的膝盖窝。 砰! 这个怪物瞬间被打的单膝跪地,骨头锁链还想收回,但眼疾手快的库玛米回身弯弓一箭,将骨头锁链钉在灰烬之中! 里克随后策马奔腾绕了一个大圈,将可以打苦难旅者的身位漏给其他历战繁星骑士。 众历战繁星骑士一拥而上,黑色的钉头锤不要钱的似的砸在那个怪物的脊椎背部小腿上,一锤又一锤像砸钉子一样的,将那个怪物锤趴在地。 轰! 当那个怪物倒地,众人都长松了一口气,众繁星骑士带领着骑士学徒早就准备好了。 伴随着莫德雷德暴喝声,骑士们如潮水般涌上。 六十二支骑枪在骑士们手中平举,如同一片密密麻麻的竹林。 他们高举着骑枪,杀伐之意如实质般涌出,直指苦难旅者。 苦难旅者的身体在空中被无数骑枪刺穿,鲜血和残肢飞溅。 祂的身体不断抽搐,炸肺声急促无比,如同发出凄厉的悲鸣。 但是,骑士们不会就此放过它,他们继续用骑枪刺入它的身体,直到祂变成了一只血肉模糊的筛子。 噗嗤!噗嗤! 长枪如暴雨般落下,刺入苦难旅者的身体。 祂的腰椎、上背、腿臂、肋侧、大腿、肩胛,这些要害部位无不被骑枪刺穿。 其后,十字交叉的六十二支骑枪,宛如囚笼将祂死死束缚。 每一根骑枪都刺穿了苦难旅者的身体,鲜血顺着枪锋滴落,染红了周围的灰烬。 苦难旅者的身子,尚在抽搐。 祂试图挣扎,但被无数长枪刺穿,根本无法动弹。 祂的眼睛里满是不甘和愤怒,想要挣扎着爬起来。但是,祂没有皮肤包裹的肌肉已经无法动弹,只能发出一声声微弱的哀鸣。 莫德雷德看着这一切,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盯着在那挣扎的苦难旅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即使现在莫德雷德的直觉告诉他,事情远未结束,但现在莫德雷德想不到自己会怎么输。 总不能塔罗斯一个飞天大操现身,把我弄死吧! 莫德雷德按下焦虑,接着指挥战场。 苦难旅者的怀抱终于松开,那具女尸掉落在地,重重的摔成骨头碎片,随后混在灰烬之中,分不清哪些是灰尘,哪些是尸骸。 莫德雷德看到那怪物倒地不起之后,连忙招呼众骑士换上单手武器给祂片了! 碎尸万段! 然后尸体全部丢到一块,一把火给祂烧了! 莫德雷德生怕苦难旅者诈尸,甚至还询问爱丽丝能不能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给祂来个狠的。 爱丽丝看到如此谨慎的莫德雷德,兴奋的咽了口口水。 递给莫德雷德一个果干: “你好坏。没问题,我的朋友。之后你叫众骑士回去开庆功宴,我在这里用以太魔法定点爆破祂的尸块。” ……… …… … 莫德雷德目送最后一缕灰烬冲上天空,那团黑烟消散时,他仿佛看到塔罗斯的影子在焦土中蜷缩成灰。 市民们直接冲出城门,兴奋的跑过贫民窟的断壁残垣中涌出,他们眼尾未干的泪痕还带着惊恐,可此刻已化作沸腾的欢呼。 人群像潮水般簇拥着繁星骑士团,孩子们把从市民里捡到的玫瑰抛向凯旋者,战马脖子上缀了花环。 当众市民兴奋的想拥抱莫德雷德之时,莫德雷德仍在皱着眉头想要回头看废墟,众人以为是自己冒犯了贵族。 有些紧张不安的后退一步,莫德雷德惊恐的发现这一步。 随后莫德雷德赶紧换上一个笑脸,朝着市民们走出了一步又一步。 “乡亲们,别跑!我不是尤尔,我是莫德雷德!” 莫德雷德刚换上笑脸,还没来得及扑向市民,就被一窝蜂涌上来的人群围了个严严实实。 孩子们拽着他的手甲,妇女们踮着脚抢着将她们编织好的花环挂在莫德雷德身上,连那些壮汉都推搡着想和他碰拳。 “哈哈哈哈!” 莫德雷德被高高的抛在空中,又被人民稳稳的接住。 “哈哈哈哈!” 但在欢乐的之余,被抛举在高空的莫德雷德心有余悸的看向了那废墟当中。 苦难旅者的出现并不是因为塔罗斯,只要有尤尔家族这样的传统贵族,践踏人权,为众人带来苦难。 下一个苦难旅者也不知将在何处出现…… 而且这场塔罗斯的灾难就这样轻易结束了吗? 莫德雷德内心还是在隐隐不安,但他不能在爱戴他的人民面前表现出来。 ……… …… … 当众人回星夜举行宴会之时,偷偷溜出来的爱丽丝哼着小曲过来,风与火焰之力在她手中凝结成爆破的权能。 轰! 轰!! 轰!!! 爱丽丝仔细又小心翼翼的轰碎了每一处疑似苦难旅者尸块的物体。 直到最后,这位公主就连指头大小的物质都不放过。 但爱丽丝也仍然感觉不安,视野共享,没有停止,依旧让凯恩特花卉游侠赶紧回决死要塞。 ……… …… … 黄昏即将来临,苦难永不消逝,苦难本身即是苦难本身,不得有任何慰藉。 因为仇恨与痛苦坠入深渊的你呀…… 因为所爱之人被玷污而无能为力的你呀…… 忘掉你的所爱之人,苦痛不能由慰藉安抚。 那刺眼的存在,那无穷尽的痛苦…… 只是因为存在而存在…… 身为吾的同旅者。 一同为众人背负苦难者。 你将背负世间的苦难,你将成为丰碑,记录着他们的罪状。 而吾将永世背负着你们的苦难…… 如人们向往的慈母,人们希望有一位亘古存在的母亲爱着自己,祂,纳多泽永世存在。 如人们渴望受到保护,人们希望一位亘古存在的战士保护着自己,祂,卡莉永世存在。 如人们害怕死亡,人们希望有一位亘古存在的守望者在异世守望着自己,祂,安黛因永世存在。 而,吾。 人们希望有人能为他们的苦难分担,但苦难永恒无穷无尽。 吾只能背负一切苦难,身体力行记录着人们受到的苦痛。 因此,吾,塔罗斯永世存在。 第77章 罗格斯的“反击” 当众人回到星夜之时,庆功宴已经摆上,莫德雷德在参加庆功宴的时候,总是有些心不在焉。 眼神时不时望向远处,直觉告诉他,总有哪个地方他没注意到。 而他没注意到的地方,要命无比! ……… …… … 喀麻大帐。 三位埃米尔在大帐之内,新鲜的牛犊架在火上炙烤,各种名贵香料恰到好处的调配在上面。 长相姣好,一丝不挂,臀部带有奴隶印记的赤裸仆人,在大帐内旋转着烤架。 烤的发红发油的牛肉散发出迷人的香味,但当奴隶小心翼翼的切好牛肉。 更小心翼翼的踮着脚尖,为了不发出声音,靠近埃米尔们。 将牛肉放到埃米尔面前之时,愤怒的埃米尔还是一掌扇在了奴隶的脸上。 “滚出去!” 没敢说话,奴隶谦卑的低着头走了出去。 “阿里夫,别让愤怒占据了你的大脑。清醒的人才能感受到草原之风的指引。” 说话之人正是为首的埃米尔-赛鲁。 为首的埃米尔端坐在大帐中间,用锋利的小刀一片一片的将自己面前牛肉削好。 随后将削好的小片牛肉含在嘴里慢慢咀嚼。 “在月夜死的又不是你的人!” “你狗叫什么!” 名为阿里夫的家伙残暴不堪,他不爽的将刀重重的钉在桌子上。 阿里夫手指指着赛鲁,他觉得这样威胁不够,甚至抽出了腰间的喀麻弯刀。 “如果今年我们还是没有劫掠星夜领,苏丹会把我们皮剥下来的!” 赛鲁冷笑一声,他可不是那种骂不还口的君子, 破嘴一张,直接开始阴阳怪气: “你的意思是你现在发脾气,就可以让月夜的那个老家伙直接暴毙?” “让冠亚之子的士兵全部自杀?发脾气有什么用,你有脾气对你的奴隶发去,你把他们脑袋砍下来当夜壶都没问题。” “少在大帐里跟我逼逼赖赖。” 在两位埃米尔马上就要吵起来之时,最后一个埃米尔阴森森的站在大帐的角落,撕扯着手里的牛肉。 皮笑肉不笑的看着自己的同伴。 他在等待。 经过如此久的安排,他等待的东西终于来了。 外面的马穆鲁克拉开帐篷的一角,探出脑袋汇报到: “埃米尔大人,有人求见。” 在得到允许之后,喀麻商人小心翼翼的踮着脚步进入大帐。 “埃米尔大人,好消息阿……” “星夜堡垒前的贫民窟出现了塔罗斯异端怪物,现在尤尔家族自顾不暇,是我们的时机阿。” 话语刚落,阿里夫与赛鲁相视一眼,随后不爽同时冷笑道:“尤尔家族?” “最没有抵抗意志的就是他们,我们打不进去,是因为那一帮废物吗?” “是因为月夜的约克!那个老不死的鬼东西!还有那个冠亚之子,是叫莫德雷德吧?” “我们打不进去,不就是因为他们在吗!尤尔家族活着没用,死了也没用。” 阿里夫直接开骂,各种难听的喀麻脏话,从他的嘴巴喷涌出来,句句直戳人肺管子。 赛鲁冷哼一声,他看着喀麻商人: “而且你是怎么知道这些情报的!进入星夜领必须要过月夜。月夜已经被守的固若金汤,你是怎么进入星夜领,知道这些。” 如果回答不出来,赛鲁就会叫人把他抽的血肉模糊,把绑着他的手脚,让他一丝不挂。 把他丢到喀麻草原上,让残酷的冷风决定他能不能幸存过今晚。 即使幸存了一晚,能不能幸存两晚? 三个晚上,四个晚上? 反正他别想活! 但这一次,喀麻商人可以活下来,有人替抖得像个筛子一样的喀麻商人回答。 一直在大帐角落不说话的最后一位埃米尔缓缓走到众人前,轻轻拍了拍商人的背安抚道: “别紧张,你做的很好。这些情报就足够了,去旁边领赏。” “你会得到一小片草原,还有数匹上好的骏马,如果你愿意,我还会给你两位马穆鲁克保卫你的财产。” 喀麻商人跪在地上,额头谦卑的抵在那最后一位埃米尔大人的脚背,千恩万谢。 “仁慈的贾马大人!我愿意做你永世谦卑的仆从。” 随后埃米尔贾马挥了挥手,让商人退下。 随后他阴险的笑了笑,跟他两位埃米尔同事说道: “好啦,我的同伴。我们已经有救了,我们不会因为苏丹那个反复无常的脾气被杀死了。” “真是草原之风保佑!” 贾马喝下一口奶酒之后,笑着说出自己的安排: “尤尔家族是个废物,但因为那个废物很好,贪嘴的家伙最好利用。” 阿里夫和赛鲁面面相觑,贾马就是他俩的外置大脑。 “是这样的,罗格斯为了保证自己的宴会有足够丰富的食物。” “于是我投其所好,在上次的战争中故意打的激烈一点,弄出一个口子,让一支商队悄悄的从月夜溜了进去。” “为了弄出这个口子,死了我二十多个奴隶战士,五六个游骑,甚至还有两个马穆鲁克。” “很显然,在付出如此惨痛的牺牲之后,这是值得的!” 贾马高兴的说道,随后高举美酒等待两位同伴为他庆贺。 两个只会打架的埃米尔摇头晃脑,但是贾马的智商他们是有目共睹,所以不好直接开骂,只好主打一个不扫兴的举起奶酒。 “没人听得懂吗?” 举着奶酒的贾马尴尬的问了问,看着他同伴那清澈中透露着愚蠢的眼神,贾马倒吸一口凉气: “天,你们能不能在玩奴隶和喝酒吃肉之外,多动动你们两个那生锈的脑子!” “那个商人是我安排进去打探情报的,现在星夜堡垒出现这么大的事情,你觉得另外两位我们可敬的对手该怎么行动?” 阿里夫和赛鲁沉默半天,把自己带入到莫德雷德和月夜的约克的视角: “吃顿好的?” 贾马都快急哭了,他恨不得冲上去一人一嘴巴。 “什么叫做吃顿好的?你的意思是在你俩的眼中,我们可敬的对手就是两个饭桶。” “你们有没有思考!求求伟大的草原之风吹过你们的脑壳,让你们的脑袋多一点点智力,就不会让我这样难受了!” 阿里夫刚想骂贾马,却被赛鲁摁住了肩膀,赛鲁可不想惹急了团队里面唯一点的智力的选手: “没有没有,我亲爱的贾马。” “吃顿好的,真是我们两个想了想才得出的结论。” “尤尔家族那群废物在约克和莫德雷德之上,如果我是莫德雷德,我一定要亲自前往星夜。” “然后在远处的山坡上架上火炉,带上女奴,我要在温暖的帐篷亲眼看到尤尔家族被塔罗斯信徒撕碎!” 贾马刚想上去一嘴巴,听到赛鲁的解释之后,又长长倒吸了一口凉气。 尼玛…… 好像如果是你俩的话,确实会这么干…… 所以吃顿好的还真不是不经过思考就得出的结论。 沉默片刻,无力的贾马决定不做解释: “不怪你俩,你俩该干嘛干嘛去吧。” “对了,反正你只需要准备好精锐的战士和大量的土袋就行。” “没过多久,在我的指挥下,你们就可以杀入星夜。尽情的抢粮,抢地,抢女人。” 贾马耸了耸肩,随后接着回到他的角落自闭去了。 瘦弱的贾马看着这两个五大三粗的家伙,阿里夫与赛鲁又开始为一些有的没的东西开始争吵。 看了看自己相比之下,有些纤细的胳膊,长长的叹了口气: “草原之风真是公平,给予我智慧的同时,剥夺了我的体魄。” “可能不能再剥夺我的体魄,让我的同伴稍微长出一点贫瘠的智力!” “我好累!我好想死!我再也不要和这两个王八蛋共事了!” ……… …… … “爱丽丝,我想死啊!我到底是没想到哪个地方!” 在庆功宴一结束之时,莫德雷德就赶紧带着爱丽丝在城墙上走来走去,一起复盘和思考究竟是哪个地方出了错? 这种诡异的直觉从今天早上清晨开始就一直在让莫德雷德焦躁不安。 仿佛在不可言说,不可勘察的某个维度,一位伟大的神明,轻轻提醒了一下莫德雷德。 这种感觉就像莫德雷德前世在考试,监考老师站在自己桌前走来走去,时不时叹叹气,时不时敲敲试卷。 然后给一个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眼神,转身离开。 这个时候莫德雷德就得反复检查试卷,看自己是哪里做错了。 这种诡异直觉就是这种感觉。 “总不能是塔罗斯故意搞我一手,让我心态爆炸吧!” 莫德雷德炫着果干,吃完自己的果干,还舔着毕脸,两手一摊就等爱丽丝投喂。 爱丽丝一边思考,一边掏出一块又一块的果干,放在莫德雷德的手心上。 果干到了莫德雷德的手心上,瞬间就被他塞进了嘴里,入口即化,顷刻炼化。 “亲爱的盟友,吃慢点,我的手都快跟不上你的嘴了。” 嚼着果干,一手抓着脑袋的莫德雷德,完全不顾仪态的一屁股坐在城墙之上,让冷风吹着自己的脑袋,看看能不能清醒一下。 顺便解释了一下,为什么自己爱吃果干。 “我思考的时候就喜欢嘴里有味,现在我都快头脑风暴了,你让我多吃两个。” 库玛米原本只是以为莫德雷德和爱丽丝是去幽会的,但是他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自家埃米尔在庆功宴之上整些有的没的。 所以偷偷跟过来,想提醒莫德雷德不要这么做。 但刚到城墙上,就发现两人是在为了之后,尽心尽力思考。 站在不远处的库玛米,果断的给了自己一耳光。 “我怎么能以小人的想法来揣测我家埃米尔。” “不对…或者说我家埃米尔没有在这方面开窍。他怎么可能出来约会……” 库玛米看到如此焦虑的两人,想帮些什么,随后从宴会上拿出几个新鲜的奶酒走上城墙。 “哦,我的头马你来的正好,快帮我参谋参谋。” 库玛米受宠若惊,之前在战场上故意蹬里藏身的时候,自家埃米尔第一时间就是想要救下自己。 库玛米无比感动,这位领主确实是值得自己效力终身的人物。 “大人,您与爱丽丝女士先喝口奶酒。这个奶酒新鲜无比,顶多是两三个星期前酿好的。” “可能新鲜有点过了,但是这可是在星夜,这种新鲜程度的奶酒可不多见” 嘶………… 率先反应过来的是莫德雷德与爱丽丝。 库玛米话音刚落,他也反应过来了。 “这奶酒你是从哪里拿的!” “大人,是在尤尔家族的内帑。” 莫德雷德瞬间清醒了,为什么星夜堡垒会有奶酒?! 而且还是这种新鲜程度! 这他妈不就代表着该死的尤尔家族已经被喀麻给弄成筛子了吗? “我祝你骨灰爆炸,罗格斯!这就是你小子给我的“反击”吗!” 莫德雷德给了罗格斯最真挚的祝福。 没有技巧,全是情绪。 第78章 命如草芥 当喀麻奶酒的事情一旦发现,莫德雷德马上让里克老爷子带上一半骑士直接支援月夜. 随后莫德雷德就一头扎入尤尔家族的内帑,在尤尔家族囤积的书海里翻阅有无对目前发展有用的信息。 莫德雷德怎么也没想到,尤尔家族竟然已经沦陷到了这种地步。 虽然自己对尤尔家族除了政治之外就是个废物这件事有所察觉。 但是尤尔家族连喀麻的钉子都扎在自己的眼中却还傻乐开宴会。 对战争情报保护做的如此之烂,只能说代鹰传统贵族,自有国情在此。 这下子,星夜领也彻底暴露在了喀麻的窥视之下。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奶酒的事情,绝不能就这么简单带过,这背后肯定还藏着更多的东西。 现在,莫德雷德只能做到是以正代奇。 兵法云,以正代奇。 因此才有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这说法 真正厉害的军事家他们打的仗都是以正胜强。 所谓以正。指代的意思是,在行军、统军、阵型、粮草、后援、进场、退场、防御各个方面做到规划无破绽。 只要自己做的越正,破绽越少,敌人能发动奇谋与奇兵的机会就越小。 目前在缺乏情报的信息下,能做到的只有这么多了。 这并不是莫德雷德小看“奇”。 奇兵有奇兵的好处,打破僵局,以弱敌强,避实击虚,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成果。 “奇”是在适合用的时候就用而不是不得已才用,越正自己破绽越小,但如果莫德雷德拿住别人的破绽时不会弃奇不用。 但由于尤尔家族这个虫豸,拖莫德雷德的后腿,导致现在莫德雷德对于敌方来说基本上是单向透明。 敌人很清楚莫德雷德的动向,绝对是繁星发军支援星夜。 而此时月夜就无有后援,如果等莫德雷德回到繁星之后,这种机会就不会再有。 所以敌人现在要进攻,最好就是趁现在。 莫德雷德已经写好了一封信给一位骑士,骑士将会快马加鞭的将信送给莫斯,让那孩子准备粮草,交于繁星常备军。 繁星常备军和里克的半数繁星骑士团需要第一时间支援月夜。 把这个破绽堵上。 如果敌人凿穿了月夜,那么那就真的完了一半了。 战场是自己领地,一旦打起来,无论输赢,对于莫德雷德来说,已经是把裤衩赔掉了。 希望约克老爷子能挺住,接下来喀麻的攻势绝对是狂风暴雨的。 ……… …… … 狭隘的山谷,严阵以待的月夜精锐步兵举着大盾,伫立在山谷正中间,堵在正中央。 两侧的月夜弩兵站在此处,繁星支援的常备士兵们在约克老爷子的安排下查漏补缺。 月夜的老兵数量稀少,但每天大小战争打下来每一个都是经验丰富无比。 月夜的精锐老兵们,如同一堵移动的墙壁,手持铸铁盾牌,严阵以待。 这些盾牌经过精心的打磨,表面光滑无比,能够有效抵挡敌人的箭矢和刀剑。步兵们站位紧密,盾牌与盾牌之间几乎没有空隙,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在步兵方阵的两侧山谷之上,月夜的弩兵们早已准备就绪。 他们的弩机经过特别的加固,能够发射出极具穿透力的弩箭。 弩兵们分成多个小组,轮流射击,确保攻击的连贯性和有效性。 他们的站位经过精心计算,既能覆盖到前方的开阔地带,又能互相支援,形成交叉火力,弩兵们眼神专注,手指熟练地操作着弩机,每一次发射都精准而有力。 如果莫德雷德在的话,用眼睛一扫,应该能得到惊人的数据。 【鉴别】 【剑盾步兵:月夜步行骑士】(二十四人) 【战力等级:历战精锐(银)】 【约克爵士所带领出生入死的精锐,在月夜驻扎守卫星夜领,十多年前到如今,片刻未离职守,他们离鏖战严军的差距只有装备差距。】 ……… 【弩手:月夜护民哨兵】(四十四人) 【战力等级:历战精锐(银)】 【约克爵士所带领出生入死的精锐,在月夜驻扎守卫星夜领,十多年前到如今,片刻未离职守,他们离鏖战严军的差距只有装备差距。】 ……… 这样的军队无论放到哪里,都算得上一支强悍的严军,并且还是本土作战,有着丰富的防守经验。 约克老爷子虽然在政治上面路边一条,也绝不是碌碌之辈,不是学院派,而是摸爬滚打的实战派。 像这样一支军队,敌人该如何击穿? ……… …… … 圣伊格尔历,8月11日 乌云密布,狂风呼啸,整个战场充斥着一种压抑的肃杀之气。 喀麻大军如同一片黑云压城,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数不清的奴隶,佝偻着身子,背着沉重的土袋,如同蝼蚁般在战场上爬行。 他们的动作机械而缓慢,眼神中没有一丝希望,只有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喀麻的精锐骑兵-马穆鲁克,身着厚重的铁甲,手持单手锤,骑着高头大马,排列在奴隶的身后。 他们的脸上没有一丝情感,如同冷酷的战争机器,不时地挥舞着马鞭,驱赶着那些可怜的奴隶。 奴隶们的每一步都显得那么艰难,土袋上已经沾满了血迹,那是他们身体上被鞭打留下的痕迹。 一个奴隶不幸摔倒,身后的马穆鲁克毫不在意他的死活,骏马依旧往前压。 如战争机器一般推进,将那可怜的奴隶踩踏致死。 不想被战马踩死或者鞭子抽死,奴隶们只能背着厚重的土袋接着朝月夜阵地往前压。 月夜的弩兵们稳坐在山谷之上,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那些奴隶和逼近的敌人。 他们为那群可怜人感到悲哀,但战争就是战争。 拿起武器,一切政治需求、一切信念、一切能用言语表达的一切! 都不重要。 只有幸存下来的人才能继续前进,战争代表着死亡,死亡代表着永不复生。 连一丝动摇也没有,众人专注于战场之上。 他们知道,这些奴隶是敌人用来消耗他们箭矢和士气的工具。 然而,他们不能轻易放过这些可怜人,因为一旦让这些奴隶接近,他们将为身后的喀麻大军铺平道路。 约克老爷子站在指挥台上,望着这波如潮水般涌来的敌人,眼神坚定如初。 他的手中紧握着一把古老的战剑,这把剑已经陪伴他走过无数的战场。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下令:“弩兵准备!” 战争一触即发。 大量的奴隶被马穆鲁克包围,只留下一个口子,他们只能往月夜山谷挤入。 月夜的步行骑士们架好大盾,举稳长剑,准备抵御着敌人的冲击。 随着约克老爷子一声令下,弩兵们迅速行动起来。 他们深知,这场战斗的胜负不仅关乎星夜领的安危,更关乎每一个月夜领居民的生死。 弩兵们深吸一口气,手指熟练地操作着弩机,将弩箭对准了逼近的奴隶群。 战争的号角已经吹响,没有任何退缩的余地。 绝大部分的奴隶还未靠近,强悍的弓弩就已经密密麻麻的射出。 繁星给约克老爷子提供了大量的弓箭手,虽不如老爷子自己百战的月夜护名哨兵精锐。 但在这种情况下,造成主要杀伤的还是人数众多的繁星弓箭手。 仁慈的繁星弓箭手和月夜护民哨兵能给予奴隶最后的礼物就是甜美的死亡。 一箭爆头,一箭封喉。 不让为这帮可怜人有更多的痛苦,这真的是战场上最后的仁慈了。 马穆鲁克们看着前方的惨状,脸上没有一丝动容。他们是喀麻的精锐,冷酷无情的战争机器。 在他们眼中,奴隶的生命微不足道。 当奴隶们被屠杀殆尽后,马穆鲁克们早有预料地往后退去,只留下无数具尸体。 乱世人命,烂如草芥。 童话般的繁星,仅此一家,这样才是这冰冷世道的常态,散发着能刺伤人们肺部的冷气。 战场上的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泥土,黄昏还未结束。 月夜的士兵们没有时间去哀悼那些无辜的奴隶,他们必须全力以赴,迎接接下来的挑战。 约克老爷子站在指挥台上,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敌人的后退。 “赢了吗?” 老爷子轻声嘀咕着,随后令人惊恐的事情发生,第二批马穆鲁克又压着连山填海的奴隶,背着土袋。 朝着月夜浩浩荡荡的压了过来。 原先的马穆鲁克只是后退在旁边,把位置让给下一波攻势。 约克老爷子看着马穆鲁克们退去,刚刚还抱有希望的脸上瞬间凝固,眼神里满是霜冻。 他身边的士兵也察觉到了情况不妙,紧张地攥紧手中武器,不住地吞咽口水。 山谷驻扎的步行骑士额头上青筋暴起,拼尽全力维持着阵型,不让防线出现丝毫裂缝。 老爷子眼眸紧盯着敌阵,约克苍白的头发,不再强盛的身体,但仍然死死握着武器。 岁月用丰富的经验武装约克。 即使是约克老爷子,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他每一寸肌肉都在诉说着沉重。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驱散内心的阴霾,可那紧绷的双肩却道破了他的无奈。 他轻声说道: “只是第二批……” 话音未落,战场上一阵暴乱。 第三批马穆鲁克驱赶着奴隶如汹涌浪潮般压来。 奴隶们在皮鞭与战马的威逼下艰难挪动,他们的身体在绝望中颤抖,每一步都像是迈向无尽深渊。 “每一个小队的队长不要再射杀奴隶,去射杀马穆鲁克!” “我们不能让那帮土匪得偿所愿,必须让他们也付出血的代价!” “月夜!从十年之前就在伫立着!” “今天也不例外,下一个十年也不例外!” ……… …… … 圣伊格尔帝国内有无数纳多泽教会,修士们的日课就是早上起来一成不变的祷告。 祷告的话语,永远一成不变。 没有苦痛因为他们的祷告而得到任何消弭。 但他们仍在祷告。 “仁慈的母啊,如您真在听我说。” “请为人们感到悲伤。” “请真切的看着这无穷尽的苦痛吧。” “您因为您的悲悯永世存在。” 第79章 月夜仍然伫立 随着一声刺耳的号角声,喀麻的第二波攻势如同汹涌的浪潮般再次卷来。 奴隶们被马穆鲁克驱赶着,背着沉重的土袋,再度涌向月夜的防线。 这些土袋是他们的负担,就像死亡一般沉重的压在他们的身上。 每一步都像是走向绝望的深渊,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与无助,可命运却已将他们推向了不可逆转的战场。 奴隶被逼迫着上前,其中一个绝望的奴隶甚至跪下,请求马穆鲁克大人不要逼迫再前进。 “大人……我不想死。求求你,发发慈悲啊!” “啊!” 结果却被马穆鲁克的铁锤一锤锤碎了脑袋,脑浆飞溅,血液染红了星夜的这片土地。 一个又一个奴隶被逼迫背着厚重的沙袋推进阵线,月夜护民哨兵深知自己身处战场之中,此地容不得一丝丝仁慈。 最大的仁慈就是强弩精准瞄准胸口心脏或者是大脑处,给予干净利落的致命一击。 免得这群可怜人再遭痛苦。 月夜步行骑士们架好盾牌,厚重的盾牌砸在地上之时,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交击声。 他们手中的长剑紧紧握住又松开,寻找最适合的力度和战斗姿态。 约克老爷子站在指挥台上,眼中燃烧着焰火。 他在愤怒,他很想质问一下对面的领主。 为什么要将可怜的无辜人派上战场? 领主的责任不应该是保卫领民与带领领民吗? 他的声音在风中回荡,仿佛能穿透一切,但在战场上,他什么都不能多说,只能冷酷的下达着命令: “步行骑士,准备接敌!” 步行骑士们深吸一口气,紧握着手中的武器,他们的脚步稳如磐石。 冲来的奴隶,没有一合之敌,或者说这群可怜人根本没有想法与经验丰富的骑士作战。 只是跪在原地,苍茫的求饶,随后又被逼迫着向前推搡骑士。 骑士们干净利落的了结了这一群可怜人,一剑封喉,再无第二下。 这真的是战场上最后的善良。 一具又一具尸体倒在大盾前面,浅浅的铺成了一条尸山血海。 第二波攻势在月夜护民哨兵与月夜步行骑士的共同围剿之下很快就结束。 每当奴隶消亡的差不多时,那群狡猾的马穆鲁克就会骑着战马撤出峡谷,即使精湛的月夜护名哨兵共同点杀了几个马穆鲁克,也无济于事。 约有五十多名马穆鲁克,即使死了几个也无伤大雅。 除了身披重甲的马穆鲁克之外,大量喀麻标志性的游骑兵也开始在远处出现,举着角弓,似乎等待着射杀些什么? 约克老爷子冷笑一声,这处交战地可是老爷子精心设计好的,无论游骑兵以何种抛射的力道,肯定是伤不到任何一位山谷上的弓箭手。 而厚重的步行骑士又不会被这种强度的弓箭伤到。 拥挤的峡谷还没办法让骑兵们一拥而入,顶多能让三五位骑兵并肩冲行。 游骑兵不能发挥战场的机动性,那就是活靶子! 但他们的无耻远超出了约克老爷子的想象…… 第三批可怜的奴隶又被赶到山谷来,约克老爷子隐隐约约猜到了对方的目的。 “不…人还不能没下限到这种程度……” 老爷子倒吸一口凉气,但事态似乎一切都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当第三批奴隶踏着前两批奴隶的尸体冲了进来之时,峡谷已经被尸体堆起了小小的斜坡。 许多溃逃的奴隶甚至被游骑兵直接射杀,尸体与土袋留在原地形成血腥斜坡的一员。 ……… …… … 随着第三批奴隶踏上那条血腥的斜坡,峡谷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血腥气。 月夜的步行骑士们拖着沉重的步伐,盾牌上沾满了混杂着血肉的泥土。 他们的铠甲上布满了划痕,长剑的刃口也因反复斩杀而变得缺口斑驳。 约克老爷子的嗓音已沙哑,却依旧如战鼓般激励着每一名战士: “月夜仍然伫立!” 月夜步行骑士高声附和道: “我在!月夜在!” 当奴隶们如同蚁群般涌上那座尸山时,步行骑士们不再依赖精准的剑术,而是用盾牌将这些绝望者撞飞,甚至直接用盾缘砸碎他们的头颅。 峡谷两侧的护民哨兵拼尽最后的气力拉动弩机,弩箭穿透层层叠叠的尸体,将试图攀爬的奴隶钉在斜坡上。 鲜血顺着斜坡流淌,形成一道夺目的血河。 这个由土堆与尸体塑造的斜坡,竟然将地形都改变。 “他们这帮畜生到底在图些什么,丢到这么多条人命在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步行骑士队长-诺兰,同时是约克老爷子的学徒。 老爷子在当护民官的时候,当时还是小诺兰,他已经在老爷子身边当学徒了。 说是学徒,两人其实情同父子,诺兰高声询问道: “爵士!他们丢掉这么多条性命,究竟是为了什么!” 老爷子不敢设想那个假设,但那个假设如今确实在变成现实。 愤怒的约克看穿了敌人的计划,但却无能为力。 那双愤怒的眼神正在寻找着做出这个残酷计划的畜生,在一遍一遍的寻找着那个畜生。 最终在不远处,三位骑着高头大马的埃米尔的目光与约克老爷子对视。 老爷子的眼中带着愤怒。 他仿佛质问的怒吼道: “你们他妈能不能有点做人的底线!!” ……… …… … 喀麻的计划复杂也不复杂,只是无下限。 要想理解到这个计划,只需要明白一点。 那就是约克老爷子所构筑的优势地形。 老爷子特地将月夜镇的军事基础设施全部前压在一处峡谷上,建立了抵抗喀麻的防线。 这处峡谷的坡是由高往低,喀麻骑兵要冲杀过来不得不从低到高。 更致命的是,狭隘的坡地只能让几位骑兵通行,没办法跑马规避的话,月夜护民哨兵不会放过他们。 约克老爷子的战术布置归根结底是在地形做文章。 那地形不适合喀麻? 改变就好了! 贾马与约克老爷子远远对视,他完全不觉得自己可耻,还觉得自己聪慧过人。 只需要大量的奴隶背着土袋赶到里面,让他们死在那里。 尸体与土袋会渐渐将峡谷的地形改的不那么天堑。 胜利的天平则会朝着喀麻人轻轻倾斜。 代价? 反正喀麻人太多了,草场已经不够分了,死点就死点。 更何况奴隶这东西,花点钱就能补充,算人吗? ……… …… … 果断的老爷子,不破不立,他知道在第四、五波攻势结束之后,他将无力再维持峡谷的防守。 土袋与尸体堆得高高的,形成了一个反斜坡,马穆鲁克们就可以通过这个反斜坡跳过步行骑士坚守的阵线。 诺兰在老爷子提醒之后也想明白了这个关节,他一脸绝望的说道:“这该如何是好” 约克老爷子轻叹一口气: “你还要再坚持一会,我叫月夜和繁星的小伙子们全部退到月夜前的平原,我们再与那群畜生打一架。” 诺兰惊恐的询问道: “爵士!那您知道代价吗!在平原和精湛的骑兵打擂台的代价!”(注:第26章,当然之事。) 年老的约克无奈的苦笑。 “傻孩子,坚持完后,等我和我的老兄弟集结完战线之后,你要带着其他人退回繁星寻求支援。” “我会此地战至死,为你们争取宝贵的时间。” “孩子,我是月夜的护民官。生和死,我都交予了月夜。” “为月夜而死的人很多,只是今天轮到我了。” 第四波攻势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拉开帷幕,马穆鲁克正在集结。 奴隶们被驱赶着背负沉重的土袋再次涌向那条由血肉堆砌的斜坡。 月夜镇的防线在这场非人的攻防中已摇摇欲坠,步行骑士们的盾牌已被血染,他们的步伐沉重得仿佛每一步都踏在自己的心头。 诺兰站在约克身边,看着老爷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想喊出\"父亲\" 那两个字像火焰在他喉咙里燃烧,却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约克转身的瞬间,诺兰看见他战剑下摆被血浸透的地方,那里有他自己的伤口,也有那些无辜者的生命。 \"父亲大人……\" 诺兰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想起年少时跟在约克身边学剑的日子。 想起老人在月夜镇议事厅里为百姓据理力争的模样,想起无数个清晨老爷子教他如何判断风向以便更精准地射击。现在,那些记忆像尖刀在他心上刻字。 “爵士…我可以叫你一声父亲吗?” 约克老爷子也愣了愣,随后爽朗的大笑,豪迈的老爷子重重拍了拍诺兰的肩膀。 “不要叫我爵士,约克-达-汉克-冯-月夜这个人从未存在,我一直是护民官老约克。” 这个倔强的老头从没把自己当过贵族,或者说他有自己的骄傲,不屑于与那群虫豸为伍。 他骄傲的看着诺兰,想到这个孩子还是小不点的时候就跟着自己。 那个时候自己也没有当好护民官,只知道对着恶人用鞭子猛抽。 那个时候月夜还不存在,他和冠亚还苦哈哈的在繁星那一群虫豸贵族手下当差。 老爷子也在成长,他也看着诺兰成长,他欣慰的拍了拍诺兰已经坚实的臂膀,欣赏着诺兰个头已经超越了自己。 “当然,你是护民官老约克的儿子。” 随后老爷子转身走去。 “月夜与繁星的小伙子们!” 老爷子的的声音穿透战场的喧嚣,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低吟。 “这片土地从不属于约克-达-汉克-冯-月夜,它属于每一位踏足此地的灵魂。” 我们曾在此播种,收获过麦子,曾在此流血。” “十年前我们就在这里!” “十年后我们也将在这里!” “月夜仍然伫立!” 第80章 我在!月夜在! 马穆鲁克在血腥斜坡之前集结,他们所要跨越的道路,有无数条性命组成,他们是将那无数条性命逼入绝境的罪魁祸首。 喀麻骏马的前蹄不安地刨着血腥的泥土,马鼻中喷出的粗气凝成白雾。 埃米尔阿里夫抽出弯刀,刀刃在阳光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斜坡上密密麻麻的尸体诉说了战争的惨烈,残破的土袋皆被鲜血染透。 随着一声低沉的号令,马穆鲁克的战马嘶鸣着冲上斜坡。 马蹄踏在混杂着脑浆与断肢的泥泞上,发出令人作呕的闷响。 马穆鲁克弓着身子伏在马背上。 血腥斜坡上的尸体残骸被马蹄踢起,在阳光中划出零星的轨迹,仿佛在有某种怨念 一般诉说着不甘。 月夜步行骑士们面前的血腥斜坡,有半人之高,诺兰看着冲锋而来的马穆鲁克。 月夜步行骑士们的身体沉重无比,每走一步就好像要失去灵魂的一部分,踉跄的他们恶狠狠地盯着马穆鲁克。 骑士们仍然握着剑盾,骑士们仍然坚守在这里。 在这场血腥的肉搏战中,诺兰的剑与盾颤抖着,他的每一次挥剑都带着绝望的力量,每一次格挡都像是在与命运抗争。 他的身边,步行骑士们也在拼尽最后一丝力气。 他们的剑在战场中划出凄美的弧线,盾牌在撞击中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们的身体在敌人的冲击下摇摇欲坠,但他们的意志却如同山岳般坚定。 当第一个马穆鲁克冲到前面,诺兰恶狠狠的用巨盾直接撞击马头。 骏马强大的冲击力让诺兰直接被撞翻在地,但是那个马穆鲁克也因此停马。 诺兰坚强的站起身之时。 受到重击的战马嘶鸣着倒地,那个马穆鲁克随后被步行骑士们踩着胸口乱剑剁碎。 后续的马穆鲁克被迫停下了战马,步行骑士们领着繁星的步兵。 一拥而上,但凡停马的马穆鲁克,直接被抓住脚踝扯下马,被众人踩踏致死。 一位月夜步行骑士的战靴一脚恶狠狠的踩踏马穆鲁克的胸口,一剑扎穿了他的脑门。 但却被后续冲过来的马穆鲁克锤碎了肩膀,被更后面的游骑兵一箭射穿了喉咙。 那位月夜步行骑士就这样不甘的倒在了地上,死之前将长剑恶狠狠的抛掷出去,钉在了一个马穆鲁克的脖子上。 这场残酷的绞肉开始,两边的性命如同丢入火中的废纸,在发出最后的光芒,随后死亡将带走一切。 月夜步行骑士们此时已完全陷入疯狂。 一位老兵被马穆鲁克的单手锤锤碎了半边下巴,露出白森森的牙床。 他却发出震天的咆哮,用沾满血肉的盾牌将对方的战马撞下斜坡。 在被另外一个马穆鲁克锤杀之前,他的长剑尽可能的给敌人造成伤亡。 另一位骑士在被游骑兵的弓箭射穿了左肩,没办法用剑,也死战不退,握着匕首的右臂死死抱住冲过来的马腿。 随后将匕首刺入战马的膝关节。 战马踉跄倒地,马穆鲁克被甩到地上,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蜂拥而上的步行骑士们用铁鞋踩碎了脊椎。 那位失去了肩膀的老兵想要站起来,却吐出满嘴鲜血,刚才那一下他被战马直接撞到,肺部已经不支持他继续站着。 但他依旧想尽办法想要站起来,倒下的月夜步行骑士算什么月夜步行骑士? 最终,他的尸体伫立在月夜这片土地之上。 骑兵冲步兵,这场恐怖的绞肉战损第一时间居然是月夜方面占据优势。 诺兰恶狠狠的割下了一个马穆鲁克的脑袋,丢掉盾牌,单手举着脑袋对着远处怒吼。 “来啊!喀麻坏种!我是诺兰!是约克的儿子,你们过来啊!” “你们试着跨越我们的战线!能做到的话就尽可能的试试看吧!” 在这恐怖的伤亡下,贾马连忙叫还未冲上去的马穆鲁克停止冲锋。 这就是骑兵的主动性,战场的节奏一向是在骑兵手上,它说打才打,它说退就退。 骏马的机动性让所有步兵无法追,步兵还不能在骑着骏马的敌人面前露出弱点。 否则被他察觉到他将骑着骏马过来砍掉步兵的头颅。 许多月夜步行骑士恨恨盯着喀麻,他们已经尽力了。 最后,马穆鲁克决定采用一个简单的办法。 之后踏上血腥斜坡的只有一位马穆鲁克,似乎是在尝试某个办法。 高速冲刺的骏马,让月夜骑士想要阻拦,却在月夜骑士组成的战线面前高高一跃,直接跳过了众人组成的战线。 第一个马穆鲁克成功之后就有第二个、第三个马穆鲁克。 举好了剑和盾想要抵御敌人的冲锋,数十位马穆鲁克依次踩着无数人命作为台阶,直接跳过了诺兰的防线。 即使有不幸的马穆鲁克,让月夜步行骑士拦了下来,乱剑剁成肉泥。 但战线的崩溃已是事实。 敌人已经冲过了他们的战线。 那群卑鄙的喀麻坏种无视了他们,扬长冲向月夜方向,连让他们再用身体拖延时间的机会都没有。 诺兰深吸一口气,随后带着冰冷的决绝执行着老爷子的计划。 “我们已经完成任务了,现在我要做的是带领所有伤兵和残存的人去繁星。” “那群家伙将会在不远处被我的父亲阻击,现在是我们能离开的最后机会。” 在狭隘山谷抵抗的不仅是月夜步行骑士,还有众多繁星的士兵。 繁星常备步兵他们苦笑着,取下牺牲战友胸口的盾徽,吞下这种苦果,打算回家求援。 还仅存的月夜步行骑士,赶紧确认着战友的数量。 24位月夜步行骑士,现在不足10人。 繁星常备步兵也死伤大半。 最后几位月夜步行骑士相视一眼,取下了头盔透气,花白的头发和满是伤口的脸颊,诉说的一个事实。 伫立十年,不是口号。 只是一个事实。 诺兰看向众人: “走吧,我们走森林里,快步绕行到繁星。” 一位年老的月夜步行骑士摇了摇头,他将重盾背在身后,双手握住长剑。 “诺兰,当老约克乱用鞭子抽人的时候,我们就在他身边劝阻他。” “当你长到15岁的时候,我们看着他高兴的自豪的吹嘘着。” 老兵有些语无伦次,其他老兵也将重盾背在身后,握住长剑。 老兵哽咽的说道: “月夜也是我们的家,我们这些老人……” “也只能做到这么多了。狼狈的求援这件事情我们没有想过,虽然只能这么做。” “但我亲爱的小诺兰,给我们一些体面吧。” 诺兰明白了月夜步行骑士们想要做什么,他想去约克老爷子布置的第二防线上继续作战。 诺兰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些满身伤痕、花白头发的老兵们,那些熟悉的面孔在血污与泥泞中显得格外庄严。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坚定。 “走吧,你们去繁星,求援,告诉他们月夜还在抵抗。” 年老的月夜步行骑士语气平静,像是在安排一场寻常的旅行,但谁都听得出其中的决绝。 诺兰紧紧握住剑柄,他的手在颤抖。 他想说些什么,可所有的言语都像是被卡在喉咙里。 诺兰他才22岁,而这些老兵们,最年轻的也已过半百。 他们用生命守护了月夜这十年。 即使在平原上面对精锐的骑兵,就是送死。 即使如此,这些老兵依旧义无反顾。 诺兰知道没有时间矫情了,重重的拍了拍胸口,然后哽咽的说道: “月夜仍然伫立!” 老兵们相视一笑,就像之前的无数次回应道: “我在!月夜在!” ……… …… … 当三位埃米尔骑着骏马来到月夜。 狂喜的阿里夫大笑着: “终于!哈哈哈哈” 贾马紧张兮兮的看着周围,随后更加紧张的用手指指向远处。 在那里,在平原上。 隐隐约约就能眺望着远处的月夜镇,那座小镇已经没有居民,有的只是战士。 在小镇前方宽敞的平原,约克老爷子站立在方阵的最前方。 众多月夜护民哨兵举着弩箭,等待着敌人冲锋。 许多月夜常备步兵刚刚结束训练,举着木盾,单膝跪地,身后的战友双手端着长枪,架在他的肩膀上,将长枪的底部抵在大地上。 做出了教科书般的反骑姿态。 老爷子就这样站在战场的最前方。 贾马打量着眼前这个老者,内心中带着无比的敬重。 但毫无疑问,这个方阵意义不大,骑兵占据主动权,占据优势。 脑子不好的才冲一个整齐的方阵,他只需要绕着这个方阵,用弓箭或者其他手段消耗这个方阵的意志。 如此神情紧张,总会有几个懦夫,就算没有懦夫。 在骏马上调整状态的游骑兵和时刻紧绷着神经的步兵,哪个更有优势? 这件事情无关意志,无关战术反应,只是骑兵这个兵种的特性就具备的先天优势。 是骑兵一直在战场上有一席之地的重要因素。 另外两位埃米尔也沉默的盯着眼前的那位老者。 即使他们占据优势,但是在心理层面上,依旧恐惧着眼前这位驻守十年的百战老将。 约克老爷子没有做任何的战前动员,高高举起长剑,他只说了一句话。 “月夜仍然伫立!” 身后来自月夜的士兵,刚从战场上撤回补充箭矢的月夜护民哨兵,刚刚结束训练的月夜常备步兵。 无数张嘴异口同声,在诉说着同一个意志。 “我在!月夜在!” 第81章 祂需三次死亡 黄昏的星夜堡垒,人们像受伤的野兽一样舔舐着伤口。 即使到现在他们都不确定自己是否死里逃生,骑士学徒们开始维护秩序,新的秩序和新的税法需要重新制定。 莫德雷德已经在规划接下来该如何发展星夜。 星夜的地理位置优越,远比繁星优越,位于整个星夜领最中央,即使是其他伯爵领要通过星夜领,也必须要经过星夜堡垒。 很适合发展商业,或者说这种地界是天然的商业中心。 当务之急就是免税,并且把尤尔家族内帑全部拿出来投入其中。 莫德雷德在写下大致的纲要之后,此时时间正好黄昏。 一种诡异的感觉萦绕在莫德雷德的身边。 吓得莫德雷德赶紧往嘴里塞了两个果干。 “希望只是错觉吧,希望里克老爷子能早点回来。” “你可是我的左膀右臂啊,千万不能有事。” 莫德雷德轻声喃喃道。 不知道为何,即使发现了喀麻的阴谋,那种不安的感觉,没有一丝退去。 ……… …… … 苦难是不能有任何慰藉的。 苦难只能以苦难本身存在,除了苦难之外,任何给苦难上价值的行为都是愚蠢且荒诞的。 即使是因为爱人的逝去,才踏上苦旅,但在踏上苦旅的那一瞬间,因何踏上苦旅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有爱人的尸体作为慰藉,所以苦难旅者的苦痛才不纯粹。 ……… …… … 碎尸万段。 挫骨扬灰。 即使连连指节大小的躯体都被以太魔法定点爆破。 但那又怎么样? 这不正是苦难的一部分吗? 苦难需要三次死亡。 第一次死亡是因为胆怯。没有勇气痛饮毒药,直接拥抱死亡,平白遭受无数苦难。 第二次死亡是因为罪恶,为众人带来苦难,因为弱小被正派英雄杀害,所受之不公也因犯下的罪孽而消弭。 因此,你还有一条性命。 这条性命不该有除了苦难之外的一切,你只能拥有苦难本身。 背负无尽苦难的吾之同旅者,能够给其人带来的礼品,只有苦难本身。 剥皮见骨,三角显现。 三踏死亡,步入良夜。 ……… …… … “埃米尔大人,不好了!” 惊恐的库玛米三步并两步冲入了临时的领主居所,莫德雷德在这里写写画画,正在规划如何发展星夜堡垒。 一旁的莱斯特与爱丽丝原本听得入迷,却被打断了思绪。 莫德雷德耸了耸肩,递上一颗果干: “咋了,这可不像你啊。慌慌张张的。” 库玛米原本想再叫一声埃米尔大人,却发现莱斯特也在这里,无奈的皱着眉头,只好直呼领主大名。 “莫德雷德领主大人,你快上城墙看吧。” “那个怪物……祂复活了!” “什么?” ……… …… … 黄昏的风中传来了无数痛苦的喘息,每一个人都清晰可闻。 而每一个人都能深深的感觉到那喘息究竟是从何处传来。 那是源于每个人曾经经历的苦难,被误会,被冤枉,不小心受伤,被不幸所连累,被饥饿弄的麻木,因亲人的离世握不稳手杖。 众人连忙望向早已烧成白地的贫民窟。 血红色的三角符文,就这样堂而皇之的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那三角血腥符文飘荡在空中,如同一道异界的传送门一般。 三根竖线,左右两边的竖线暗淡无比,就好像死了一般。 如同还有一条性命,中间那条竖线刺目的亮着。 在那个诡异符号当中先伸出了一双手,那双手没有皮肤,手腕被暗红色的铁链捆住。 不……那铁链不是外物,而是直接从手腕生长出来的诡异之物。 随后是头颅,没有皮肤包裹的头颅,狰狞的露出了血腥的肌肉,与常人的肌肉不同,那些肌肉每一道都好像千疮百孔。 随后是身躯与双腿,既然没有皮肤包裹,胸口仿佛是被用利器刻下了倒三角塔罗斯符号。 这一次,苦难旅者没有拥抱那具死尸,那双眼中似乎带着麻木的眼神,为传播苦难而来,身负苦难。 这一次不再是数人高的巨兽,莫德雷德感觉眼前的家伙还挺矮的。 可能就只有1米5,1米六左右? 但祂给莫德雷德的压迫感远比那个风一吹就会发出无数炸肺喘息声音的血肉巨兽来的恐怖。 为了弄清敌人的虚实,莫德雷德果断使用了鉴别眼,虽然上次对着这些神头鬼脸的家伙使用,都会听到诡异的声音。 并且拿不到一点有用的线索。 【鉴别!】 【此为吾之同旅者。】 【纳多泽的眼睛看不穿吾同旅者的苦痛,因为苦痛本就没有一丝虚妄。】 【您,来自何处?】 【您能跨越这无尽苦痛吗?】 扫了一眼莫德雷德的眼睛就被诡异的力量扎了一下。 莫德雷德的双眼渗出血丝,他不爽的骂道 “还您?狗娘养的,还用敬语。” 莫德雷德讨厌这种没有信息的遭遇战,只好连忙叫市民集结,躲在城墙身后。 赶紧叫骑士学徒拿投石机抛射抽奖,不指望投石机能发出任何杀伤作用。 只指望对面能对投石机的攻击作出反应,让莫德雷德判断他大概的实力。 还没等骑士学徒们准备好投石机,库玛米已经明白了莫德雷德大人的意思。 弯弓搭箭! 咻! 角弓拉满射出的箭矢带着强烈的破空声,正中苦难旅者的脑门。 强而有力的箭矢甚至贯穿了祂的大脑。 但几乎是同时,祂大脑自我修复完毕。 给莫德雷德气乐了,随后莫德雷德想的是,如果没办法抑制祂的修复能力,那么造成多少伤害都是白忙。 不过如果祂只有这种水平,找个铁牢让祂坐个百年也不是不行。 下一秒,苦难旅者的行动打断了莫德雷德的幻想。 在苦难旅者的身后,祂痛苦的佝偻着身子,祂的背部肌肉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随后一双又一双的没有皮肤的手臂从他背后刺出,形成了诡异翅膀的骨架。 无数血丝在诡异骨架下蔓延,形成了诡异翅膀的羽膜。 随后翅膀猛的一扇,苦难旅者就这样的在高空中飞行。 几乎是刹那间就朝着莫德雷德飞来! 两根从祂手腕处生长出来的暗红色铁链带着奇特的威能猛挥出,重重砸在莫德雷德站立的城墙处。 轰! 城墙倒塌的轰鸣声突兀响起,在半空中翻滚的石块碎片像暴雨般倾泻而下。 莫德雷德站立的城墙处被直接打出了一个一人的大小凹陷。 莫德雷德只来得及将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两下,便摊开五指呈自由落体式直直坠落。 将近十米高的城墙摔下来足以摔死莫德雷德。 即使不少从城墙上滚落下来石头将一些市民砸伤。 但在莫德雷德摔下来那一瞬间,周围的市民与士兵连忙跑到这里,高举双手想要接住莫德雷德。 莫德雷德摔到了人群中,众人有惊无险的将摔得七荤八素的莫德雷德接住。 “大人!你没事吧。” 离莫德雷德最近的市民看见了莫德雷德的眼神。 那是一种无奈的愤怒,就好像被气笑了一般,莫德雷德只骂了一句: “这他妈怎么打?” 随后莫德雷德赶紧从内衬里抓出几块果干塞进嘴里,头脑风暴开动。 飞在高空的敌人,莫德雷德当然有办法处理,但问题是现在莫德雷德手上压根没人。 如果繁星的所有弓箭手都在这里的话,莫德雷德可以借着居民小屋的屋顶让弓箭手布置成一个环形的箭雨阵。 大量的羽箭进行抛射,压制空中的怪物。 但问题是弓箭手大部分在月夜,小部分才在繁星。 至于尤尔家族那帮废物士兵,这个时候上去就只能当战犯。 苦难旅者又要发起攻击,莫德雷德惊恐的发现苦难旅者盯着自己发出攻击。 随后兴奋的笑了笑。 “他在盯着我!我可以预估到他的攻击是从哪里来的!” 随后莫德雷德突然反应,爱戴他的市民就在他的身边,如果他还在这里呆着,这些市民会因为苦难旅者而死! 莫德雷德连滚带爬的冲出人群。 随后狼狈的在地上翻滚。 锁链在他身后落下,将原本就偷工减料的碎石路打出一个大深坑! “库玛米!快告诉我,你的骏马停在哪里!” “大人!就在城门下!” “快,你们快打开城门!” 万幸的是莫德雷德现在没有穿上厚重的甲胄,只是披着领主大衣,简单的穿着一个白色打底的衬衫。 毕竟刚才他还在领主居所里简单的规划。 莫德雷德夺马冲出城门,高处飘旋的苦难旅者冲了过来。 莫德雷德的大脑高速飞转,匍匐在马背之上,莫德雷德他在思考问题。 “现在我只是逃出来了,我该怎么弄死天上飞的这个货色!” “总之不能在星夜堡垒内晃悠了,不然的话会有无辜的人,因为我而死于这个畜生的手中。” 莫德雷德越想越绝望,他一时半会儿还真就没什么好办法对付这个家伙。 “罗格斯-达-尤尔!” “你看看你给我埋的多大的雷!!!” 莫德雷德恨恨的骂着始作俑者。 随后快马加鞭的逃窜。 希望自己能在下一个瞬间想到真正能解决问题的办法。 轰! 随后莫德雷德感觉身体好轻。 无数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有自己市民的声音,也有自己士兵的声音。 比较好认的是库玛米的声音。 “不要啊!领主大人!” “埃米尔大人!” “可恶的怪物,为什么死的不是我而是他!” “你们她妈的别哭丧!我家埃米尔没死!他是我家埃米尔,他不可能死的这么容易!” 莫德雷德感觉自己好像飞了起来,胯下的骏马,直接重重倒在地上,马臀直接被抽飞,留下一个突兀的截断伤口。 莫德雷德狼狈的从马上滚了下来,看着被一刀两断的骏马。 莫德雷德笑了笑,莫德雷德第一次还真不知道怎么处理,没有时间让他接着思考。 摔得七荤八素的莫德雷德崴伤了脚,现在站起来都费事。 莫德雷德知道他已经没办法再通过翻滚和逃窜规避那个怪物的铁链。 他盯着天空中飘着的那个一人大小的怪物。 “来啊,杀了我。如果你能做到的话。” 莫德雷德站了起来,将自己的蓝色领主大衣脱下,往空中一抛。 蓝色的领主大衣随风飘荡,莫德雷德直视着苦难旅者。 “我原本打算解决那群封建糟粕,让你这样的怪物永不出现。” “但很遗憾,似乎我现在做不到了。” 苦难旅者飘在空中,直视着莫德雷德。 莫德雷德的意志让苦难旅者感觉到诡异,眼前的领主眼中没有一丝懦弱。 莫德雷德已经听不清周围的声音了,现在他脑中就只有耳鸣的嗡嗡声,刚才从高速奔跑的骏马摔了下来,可能磕到了脑袋。 莫德雷德模糊的眼睛就好像高度近视一样,勉强才能认出眼前的苦难旅者飘在何方。 “你在等什么?等我狼狈逃窜,等我跪地求饶?” “绝不!” 第82章 来跳舞吧! 莫德雷德的眼前模模糊糊,好似隔着一层毛玻璃,要眯着眼睛看老半天才能辨认方向。 他怀疑自己刚刚摔下马来之时,摔到了脑袋。 说不定有些轻微的脑震荡。 方向混淆,脚踝受伤,眼前模糊。 莫德雷德的大脑依旧在思考。 即使这个时候,面对苦难旅者,莫德雷德已经无计可施。 莫德雷德总结了刚才犯下的错误。 但他思来想去,自己每一步都是正确的。 在没有足够敌人信息的战前,莫德雷德让库玛米试探射击。 让莫德雷德第一时间知道了眼前的苦难旅者拥有高速复生的特异能力。 当苦难旅者背后长出那双诡异翅膀。 由手臂组成骨架,诡异血丝为翅膜的扭曲之物。 这是莫德雷德意料之外的。 还有那根从苦难旅者手腕处生长出来的铁链居然有毁灭城头的威能。 这也是莫德雷德意料之外的事情。 这种突如其来的意外是莫德雷德思考没有办法涉及的领域。 思考计划之时如果将意外当成必然,那制定这个计划的必定是蠢人。 莫德雷德要是手上有更多的底牌,他就可以按照最坏的结果去制定计划,但他只有这么多牌,他现在已经打得够好了。 甚至莫德雷德运气还不错,已经从一次失败中捡回了一条命。 被打落城墙是莫德雷德意料之外的失败。 当莫德雷德摔到人群之中,被人群托举已经是捡回一条命了。 苦难旅者直接飞入高空之中,莫德雷德及时发现了苦难旅者的攻击是针对自己的。 他连滚带爬跑出人群,已经是救下市民们的壮举。 夺马跑出城门是当前唯一可行的计划。 虽然这个计划只是短暂拖延时间,让莫德雷德有更多思考的时间。 接下来莫德雷德在逃跑的过程之中,即使是喀麻骏马的速度也比不上苦难旅者。 莫德雷德的骏马被一次攻击抽成两半,马直接被分尸。莫德雷德重重摔下马来。 莫德雷德分析了刚才他自己的一切举动。 莫德雷德并没有觉得自己犯下了错误。 当时他能够做到的只有这些,要是莫德雷德有重来的机会。 那么莫德雷德也会这样做。 如果真的有什么是莫德雷德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的地方。 那么只有一个,那就是莫德雷德没能在一切发生之前杀死罗格斯伯爵,从旧分封的封建贵族手中解放星夜堡垒。 莫德雷德与这落后的时代争分夺秒的斗争中还是落了下风。 这就是唯一莫德雷德后悔的地方,有些事情应该更快去做的。 至于踏上这条道路? 莫德雷德在将角奎提取液扎入自己脑门之时就已经决定不会退缩了。 失败就失败吧,莫德雷德知道,自己已经将星火点燃。 如果就这样死去,在十年后亦或是百年后,总会有人清晰意识到组成这个世界的基石真正是什么。 来继承莫德雷德的意志,接着探索这条道路。 即使莫德雷德现在完全看不清这条道路该如何走? 看不清上面有多少曲折。 ……… …… … 数分钟之后。 莫德雷德终于能看清眼前的敌人了,他深吸一口气。 平静的等待死亡来临。 莫德雷德对自己的人生,对自己每一个决定。 毫无一丝迟疑,亦无一丝后悔。 ……… …… … 苦难旅者那从祂皮肉下生长出的锁链猛地挥出。 想要直接砸碎莫德雷德的面门,一个凡人在神之同旅者面前就是这样毫无抵抗之力。 只需铁链一下,莫德雷德就得死在当场! 苦难旅者想看见莫德雷德眼中的恐惧或者是迷茫。 再不济也得看到莫德雷德对死亡应有的敬畏。 可是。 苦难旅者能在那张年轻人的脸上看见只有平静。 这种人千载难逢,但也不是没有。 即使是塔罗斯亲临,他也不会恐惧。 那就这样吧! 你就平静被苦难杀死吧,爱戴你的人自然因为你的死亡而哭泣,自然有人因为你的死去而悲伤。 他们会感知到苦难本身存在。 没有一丝留手,带着塔罗斯之力的铁链当头砸下!! ……… …… … 当!!! 刺耳的金属交错声音响彻整个星夜堡垒! 一双螺旋飞舞的精灵双刀带着风与火,轰鸣着爆破的力量吸引着无数人的目光。 与苦难旅者的铁链相击,强大的冲力直接震退了苦难旅者。 那精致的双刀随后化作蓝色以太光点消逝在 在众人惊呼当中,一位美丽女士从城墙直接跳到空中。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那女士身上的连衣裙散发着点点蓝光,爱丽丝手腕处用来维系花卉伪装魔法的花朵枯萎。 紧接着连衣裙露出了原本的样子。 华丽裙甲在黄昏的微弱的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微光,原本只能称得上美丽的面容,在以太光点和花卉魔法退散的瞬间,露出自然到令人窒息的绝美。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爱丽丝腰间的双刀刀鞘化作骏马,驮着爱丽丝在空中,再一次凭空高高跃起。神俊无比的独角兽,让众人惊叹不已。 直接向前冲出数米之远,苦难旅者看清来者之后,双翼一扇,直接飞入更高的高空。 紧接着,爱丽丝优雅的单手撑着马鞍,随后站立跳跃在空中的独角兽身上。 踩在独角兽的背上,借力猛的一跳,化作光点的独角兽重新变成刀鞘悬挂在高高跃起的爱丽丝身上。 扑向苦难旅者,爱丽丝的双刀在空中凝虚化实,爱丽丝纤纤玉手握住双刀旋转斩出。 双刀与链锁的第二次交锋,刹那间,火光四溅。 已经暴露爱丽丝丝毫不藏着,四色以太魔法在双刀上闪烁出恐怖的光芒。 水流激荡,风声呼啸,火焰升腾,土石凝结。 四种奇特的能力在爱丽丝的双刀上会合,再以奇特的魔法以太调和,让其存在。 是爱丽丝的双刀一手一把,一把指着天空,一把指向大地,随后整个人如陀螺般在空中旋转。 四色沿着精灵双刀的刀刃,为爱丽丝这位舞者优雅的空中舞蹈做足了灯光效果。 刀刃与锁链相撞的瞬间 爱丽丝双手紧握精灵双刀,刀锋与链锁相撞,迸发出耀眼的火花。 僵持间周围的气流都因这剧烈的碰撞而扭曲,爱丽丝优雅的在空中旋转,双刀高速的斩向苦难旅者。 一时间,整个战场都被这惊心动魄的对抗所笼罩。 刹那之后,爱丽丝身形一转,如若翩然飞舞的蝶,在电光火石间优雅地松开了双刀。 借着那股巨大的反作用力,身形如同一片轻盈的羽毛般飘落,稳稳地落在莫德雷德面前。 她微微侧身,精致的面容带着一丝淡然的坚毅。 那身华丽的裙甲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烁着点点金光。 不可思议的公主。 爱丽丝。 参战! ……… …… … 爱丽丝伫立在莫德雷德身前,两人任何言语都没有,却心灵相惜的明白对方想要说些什么? 莫德雷德想问爱丽丝为什么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她难道不知道,凯恩特帝国的身份一旦暴露给圣伊格尔帝国,将会造成怎么样的后果? 当莫德雷德举起手想询问爱丽丝这个问题之后,爱丽丝轻声的摇了摇手指示意莫德雷德安静。 此时爱丽丝的右眼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共享视野已连接到决死要塞的基利安大师。 当莫德雷德在头脑风暴,他正盘算着如何开口才能适当的了解爱丽丝的意图。 爱丽丝只是低声询问了一个问题,就把莫德雷德问沉默了。 “莫德雷德,你在探索什么样的道路?” 苦难旅者容不得两人悠闲聊天,下一刻。锁链猛的抽入地底,卷起一块巨石砸向爱丽丝。 爱丽丝双刀横置,深吸一口气,刀刃闪烁着刺眼的蓝光,当那块巨石马上就要将爱丽丝砸成肉泥的时候。 爱丽丝一横一竖猛的挥出双刀,将巨石切成四块。 将莫德雷德猛的推到身后,免得他被战斗波及。 随后下一个瞬间冲向了苦难旅者的脸上。 刀鞘化身的独角兽凭空出现,直接将飘在空中的苦难旅者撞的七荤八素。 爱丽丝的双刀旋转,在苦难旅者脖子处转了一圈,直接将祂的脑袋摘了下来。 独角兽稳稳落地之后,爱丽丝踏着无头的尸体跳至高处,做了一个优雅的回旋之后,稳稳的落在马上。 这次精彩的交锋毫无疑问是爱丽丝占据了上风。 但毫无益处! 莫德雷德看向爱丽丝,他高声对爱丽丝喊: “我能帮你什么!现在我们是同志了!” 爱丽丝在这时突然一顿,她的右眼闪烁的诡异光芒,仿佛是决死要塞那边传来了什么不得了的线索。 爱丽丝刚想开口回话,告诉莫德雷德她的计划,苦难旅者绝不姑息。 无头的苦难旅者未等自己的头颅长出。 双翼一扇,飞入高空 悬停短短的刹那,仿佛是在瞄准目标,随后朝着爱丽丝,苦难旅者的身形像标枪一样,直接猛的扎向爱丽丝。 爱丽丝反应不及,被苦难旅者那用手臂组成的诡异翅膀牢牢抓住。 随后爱丽丝恨恨的露出一个笑容,一时间两个由手臂组成的翅膀,那上面的手臂解除维持翅膀的形状。 无数双手臂直接抓住了爱丽丝,死死的掐住爱丽丝的脖子,锁链直接勒住了她的手腕,双刀直接落在地上。 “呵……” 爱丽丝艰难的忍住窒息的痛苦,举起了双手。 爱丽丝的意志如钢,即使痛苦万分,她依旧用自己的蛮力扯动的锁链,手掌直对着苦难旅者的胸膛。 从牙齿缝隙里挤出: “如果一件事情有希望,我就一定能办到!” “莫德雷德要探索的道路,我从未见过,但我隐隐约约感觉到了那份光明!” “你以为你能阻止我?” 下一个瞬间,风与火之力在爱丽丝的手掌凝结。 “说了多少遍!我是不可思议的!” 爱丽丝在自己的手腕处使用爆破魔法,直接将自己的白皙的双手炸的面目全非。 借着这个举动的冲击力,挣脱开锁链,落在地上的精灵双刀瞬间化成以太,又瞬间在爱丽丝手中成型。 如同舞蹈优雅般的回旋斩,直接将苦难旅者那双诡异翅膀斩下。 随后基本上爱丽丝与苦难旅者是零距离肉搏! 下个瞬间,爱丽丝腰间的刀鞘又重新化身为独角兽,直接将苦难旅者撞飞。 爱丽丝的双手血肉模糊,刀上全是她自己的血液。 随后独角兽消失,爱丽丝猛的骑上独角兽,朝着莫德雷德方向狂奔。 爱丽丝一边询问,一边怒吼道: “莫德雷德!你不怕死吧!” 莫德雷德有些发笑,看到莫德雷德的笑容,爱丽丝也笑了。 “我的盟友,我就多余问你!” “一定要活着醒来。” 爱丽丝手掌出现了一个神秘的符号。 爱丽丝的手掌猛的拍到莫德雷德的头上,随后莫德雷德直接身体一软倒在地上。 如同陷入幻梦一般。 爱丽丝咬着牙,握紧双刀,优雅的摆出如同舞步般的姿态。 “来跳舞吧,你这个怪物。” “如果我和你一直跳到莫德雷德醒来,那就是你输了。” 随后爱丽丝自信的微笑,看着眼前的苦难旅者长出了头颅。 被她斩落的双翼也开始从那背部重新钻出无数双手,重新组成诡异之翼。 看着这诡异的情况,爱丽丝笑了。 “至于什么情况下是我输?” “不可思议的公主不会输!” 第83章 凯恩特禁术技艺灌注 决死要塞内。 法恩紧张地注视着面前布置好的以太魔法力场,空气中弥漫着凝重。 一桶又一桶的高浓度魔能液被基里安的剑士兄弟姐妹们搬过来。随后一脚将符文桶踢倒,从符文桶流出的液体咕噜咕噜灌入池子。 法恩额头冒出冷汗,他手中的法杖上闪烁着耀眼的光辉,口中念念有词,稳住这股强大的能量。 法恩恶狠狠的咬牙切齿看着在准备仪式的基利安。 就在刚才,这个不速之客冲到了他休息的地方,一把抓住他的脖领,就把他薅了过来。 正在椅子上看书的法恩被基利安薅了过来,在那个时候,法恩发现基利安的眼睛时不时带有凯恩特魔法的波动。 法恩在过来的时候就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法恩作为魔导师,自然认出了视觉共享魔法,想必是不可思议的公主共享视觉给基利安? 从繁星回到瑞格特沃斯的凯恩特花卉游侠也确实在更早些时候提醒了法恩。 法恩已经做好了摒弃前嫌支援基利安的准备,无论是什么样的支援魔法,法恩都会全力帮助。 即使是禁术! 毕竟是不可思议的公主爱丽丝的要求。 “法恩,我需要你释放一个禁术。” “技艺灌注!” ……… …… … “你他妈疯了是吧?!啥就技艺灌注!把谁抽干,然后把这份能力灌给谁!” 法恩破口大骂,差点就没办法维持住法阵的稳定。 【凯恩特技艺灌注】 名字听起来朴实无华,但这个禁忌仪式却无比危险。 无论是释放这个禁忌仪式的法师,或者是参加仪式的人。 稍有差错,就会变成脑瘫! 简单来说,这个禁忌仪式的作用就是将一个人的能力全盘抽出,形成神秘能力魂魄,随后再灌入另外一个人身体当中。 在短时间内,被灌入能力的人,就有了被抽取的那个人的全部力量。 而被抽取的那个人并不会失去原本的能力,只是会进入无比虚弱的状态。 获得能力的那个人,在魔法失效的瞬间,也会进入这种无比虚弱的状态。 这个状态会持续一天。 打个比方,如果将基利安的能力全部抽出来,灌进法恩的身体里。 基里安就会瘫在地上,变成一个废人。 在短短的三、四个小时内,法恩就可以一手抡着焰形大剑,一手拿着法杖去敌人阵形里面开无双。 三四个小时之后,法恩就会像是被抽掉所有力气一样的瘫在地上,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直到一天之后,两人才会恢复正常。 听起来效果很美好,但真正举行过这个仪式的法恩心里清楚。 这个傻逼仪式,谁用谁傻逼。 首先,仪式只要出了一点差错,被抽取者就会瞬间变成脑瘫。 如果施法者的能力不足以压制被抽取者,发狂的抽取者会瞬间将施法者给剁成碎片。 尤其是被抽取者还是基利安,即使不用都卜勒,他那砂锅大的拳头也可以把法恩摁在地上活活打死。 法恩刚想开口说出这一点。 基利安摆了摆手,在他身后,决死要塞的剑士兄弟都围了过来。 除去法恩熟悉的加文与卡特。 还有几个法恩不是很熟悉的面孔。 使用鞭刃的女决死剑士罗洛尔。 她穿着锁链甲,腰间随意扎着一根皮带,看起来就是在底层上摸爬滚打许多年的游侠模样。 突然法恩感觉到背后有人的呼吸,一股寒意袭击了法恩的脊柱。 一把奇特的仪式弯刀抵在了法恩的脖子上。 法恩认出了使用这把武器的决死剑士,剑士当中的刺客大师! 阿姆兹。 “阿姆兹……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背后的褐肤男子的沉默寡言。 一脸无所谓的罗洛尔开玩笑道: “阿姆兹,动手呗。” “我这有上好的化尸水,等一下把这个精灵的尸体融了,然后我们就一起把大哥打一顿,免得大哥老是给我们出难题。” 咚! “疼!” 基利安直接给了罗洛尔一个暴栗,疼的罗洛尔揉着自己的脑袋,她龇牙咧嘴道: “大哥,我就是开玩笑,我又没说不帮你。” “罗洛尔,现在我的领主与爱丽丝性命攸关,开不得玩笑。” “知道啦。真不知道莫德雷德是个怎么样的人,让大哥这样挂念。” 罗洛尔揉着脑袋气鼓鼓的嘟起嘴巴,随后摆了摆手: “六弟,放过那个该死的精灵吧。” 话音刚落,阿姆兹才从阴影中现身,抵在法恩脖子上的弯刀才被拿下。 阿姆兹弱弱的道: “三姐…下次别惹大哥。” 法恩觉得自己已经没办法活着走出要塞了。 基利安、加文、卡特、罗洛尔、阿姆兹。 这个世界上现存的八名决死剑士,现在已经有五位在这里了。 剑士和精灵的关系非常“好” 不说是和睦融洽,那起码也是势同水火。 法恩觉得今天自己要死在这里。 法恩一边维持着法阵的稳定,一边咽了口口水 “你们不会是做局,把我骗过来杀了吧?” ……… …… … “你的意思是你们不杀我?” 维持着法阵,法恩弱弱的问道。 卡特揉了揉自己的眉头,好不容易才把自己几个兄弟劝住了。 “之后我们会进入以太池,我们会压制住大哥,法恩阁下到那个时候应该就可以顺利的施展法术。” 卡特是唯一一个可以正常和精灵沟通的家伙,其他剑士兄弟双手抱胸,一脸不爽的看着法恩。 其他兄弟碍于基利安和卡特的面子上,才勉强压抑住自己的杀心,没有把眼前这个精灵法师给剁了。 法恩出于谨慎,再次出言询问第二个问题: “你要清楚,如果你们也进入以太池,如果失败,你们也会变成脑瘫。” “为什么你们会为了基利安冒上自己的性命。” 众决死剑士是听到这个问题之后,面面相觑,大家随后像是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法恩。 “你应该没有家人,对吗?” 罗洛尔的话里带刺,法恩觉得敌众我寡不敢反驳。 但罗洛尔接下来的话语,让法恩无比羡慕: “没办法,我们这个小家就一个老头子和七个兄弟姐妹。” 罗洛尔一脸不爽的用手指头戳着基利安的额角: “大哥犯病提出这个办法,老头子点头了,最好说话的二哥也不知脑子搭错哪根筋,也点头了。” “那我怎么办,我这个做老三的,能在这个时候唱反调吗,我只好把老六拉过来一块干活咯。” 老加文听到这句话之后,开心的点了点头,随后凝重的看向法恩: “如果不是因为四妹、五妹和幺弟在外面有事,今年7月15回不来。” “现在站在这里的应该是整整齐齐是八位决死剑士” “家嘛,总的来说也是家人们一路扶持才有这个家。” 法恩在这个瞬间真的无比羡慕,这是沉溺于魔法与政治当中的他从未感受过的氛围。 ……… …… … 法恩压下眼中的羡慕,最后一次重申: “诸位,这个禁忌仪式的凶险程度远超你们所想。若被灌入者意志稍有不稳,身体瞬间就会像被引爆的魔能炸弹般爆开,仪式也会随之失败。” “而一旦仪式失败,不仅被抽取者和施法者会变成脑瘫,进入以太池的你们,也会毫无意外地陷入那种悲惨境地!” “到时,整个要塞都可能因你们而陷入混乱,现存的大半决死剑士如果变成脑瘫,这可太讽刺了。” 基利安倒吸一口凉气,随后不屑的笑了: “如果是那个人是被灌入者的话,不用担心他的意志。” 法恩其实没有太搞清楚情况,他以为是爱丽丝遇到了什么难以战胜的敌人。 “对,如果是不可思议的公主。她的意志绝不会因为任何人而动。” 基利安刚想解释,随后就突然坏心眼的一笑耸了耸肩,一句话不说,进入以太池。 他想知道法恩看到一个圣伊格尔人有着如此强悍的灵魂,该作何表情? 基利安有自己的私心,他想让莫德雷德给这些贵族上一课,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处事方式才是真正高贵的。 在人前显圣之前,基利安可不想让他知道莫德雷德的任何消息。 抱着这样小小的私心,基利安躺入水中。 其余的决死剑士也陪着他进入以太池。 当带有强烈魔能的池水没过基里安的身体,众人也站在他周围,以太没过了众人的身体。 所有剑士同时举起手来,一个奇特的符号在众剑士依次手中出现。 那是陨落的正义之神卡莉的符号。 一个正方形被两根线分割开来。 一横一竖,将其划分成一个类似“田”的形状。但竖线和横线都要更长一些。 更像是一个十字架中套着一个正方形。 魔能通过这个符号压制着基利安的灵魂,仿佛是一把钝刀切开自己脑袋一般的疼痛。 法恩开始吟唱着神秘的咒语,所有剑士都感觉到以太水像是沸腾一般,烧灼着他们无比疼痛。 这不好的回忆让他们想到了决死剑士试炼之时,当时还是孩子的他们被精灵掳来,丢入以太池水当中。 罗洛尔强忍着疼痛,还骂了一句该死的精灵。 “幸好五妹奎特梅德不在这里,要不然的话,那个小公主该多伤心! ” 阿姆兹咬着牙,从腰间的袋子里面取出一块香料,含在嘴里,强打精神: “三姐…少说两句…别让大哥出事……” 罗洛尔眼神就好像能吃了法恩 “知道知道!我亲爱的二哥和老家长,就不能鼓励我们一句。” 加文笑道: “罗洛尔,你是个古灵精怪的臭丫头!” 众人一边用插科打诨维持着意志清醒,一边保持魔能的运输。 随着法恩的咒语最后一个字落下,众人眼前一黑,沸腾的以太液体全部飞了起来。 蜡烛的光在无数蓝色的液体当中折射,一时间场景显得梦幻无比。 众人眼前一黑,意识与灵魂前往了卡莉的神域。 法恩确定了爱丽丝留下的符号,众人将借由陨落之神的平台完成这个魔法的抽取与灌溉! 法恩与其他决死剑士也将亲眼看到,基利安如此推崇的莫德雷德是何种神采? 第84章 传说性的根本 莫德雷德睁开眼睛,仿佛置身于战场遗迹之内。 无数奇怪的生灵尸骸遍布了目力可及每一处。 而且脚下踏足的地面似乎不是大地,而是类似某种云朵的物质,莫德雷德感觉自己的身体好轻好轻。 无数怪物的尸体累积在那里,形成了一个高耸入云的山,所有怪物无不例外,都是被暴力杀死,没有一处完整的尸骸。 在那个山的最高处,神的尸体伫立在那里。 身披鲜红的大衣,红色的残破披风随风摇摆,神永不倒下,笔直的站着在那里,用着仅剩一只的手臂死死握着武器。 那是一柄震撼人心的武器。 一把燃烧着的长枪,枪杆就像火焰一般涌动着,枪尖挑着一个大魔的头颅。 披风肆意的张扬,卡莉站在那里。 祂给莫德雷德带来了震撼,莫德雷德有点想和祂一起并肩作战的冲动。 但莫德雷德现在还是没有搞清楚情况,他被爱丽丝带着神秘符号的手拍到脑门之后就昏了过去,再次睁开眼睛之时,就来到了这里。 突然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 “莫德雷德子爵阁下。” ……… …… … 莫德雷德回头一看,居然是基利安大师。 除了他熟悉的基利安之外,周围还站着几个残影。 “拿着我的剑,然后去完成你该做的事情吧。莫德雷德子爵阁下。” 众多残影压制着基利安的残影,随着基利安话音刚落,以太光点凝结出双手焰形大剑都卜勒。 莫德雷德将手按在双手巨剑之上 手刚按在巨剑之上,莫德雷德的大脑如同被什么东西撞击一般。 痛得他呲牙咧嘴,基利安传说之人的灵魂挤压着莫德雷德身体。 让莫德雷德半跪在地动弹不得,但随后在众人的惊叹中,莫德雷德重新站了起来。 莫德雷德惊恐的发现,这份力量远没有自己想的强大,并非是基利安不够强大,而是自己无法从这柄不完整的焰形巨剑中得到了足够的力量。 莫德雷德很快就想明白了原因,是因为其他残影正在压制基里安的力量。 法恩的残影看见莫德雷德能够举起决死剑士的剑之后,就已经感觉到了无比惊讶。 “圣伊格尔的领主阁下。” “你已经接受了这份力量,快去完成你理应完成之事吧,我要取消法阵了,这个阵法太危险了。” “不,这种不完全的力量还不足够!” 在众人的惊讶当中,莫德雷德放下了剑,他首先将手伸到了最近的残影身上。 “我…?!” 阿姆兹的弯刀被莫德雷德取出,莫德雷德忍受着巨大的记忆冲击。 他看到了阿姆兹的生平,也拿得了阿姆兹的所有技艺。 莫德雷德的双耳,双眼,嘴角渗出鲜血。 这是因为巨大的以太能裹挟着精湛的技艺形成的冲击,对被灌入者的躯体和意志像是狂轰乱炸般的摧残。 当众人疑惑的看向莫德雷德,如果只能在众多剑士中挑选一位,为何不挑选最强的剑士。 即使是被挑选的阿姆兹也觉得诧异。 “等一下!你会死的!” 看着莫德雷德将弯刀别在腰间,随后举起双手,靠近其他残影,法恩才反应过来! “如果失败了,我们所有人都会因为你而变成脑瘫,你的意志力不可能承受如此多人的灵魂与技艺!” “快停下!你们快阻止他!你们也不想变成脑瘫吧!” 但莫德雷德如今已经听不清法恩的话。 罗洛尔看着基利安,自家大哥的脸上仿佛是在炫耀。 我的领主当然是了不起的人物! 罗洛尔对眼前的领主,格外感兴趣。 主动递上了她的鞭刃。 “拿着我的剑,如果你意志力不够坚强,我们就跟你一起死。” “你有胆量承受如此多人的性命之重吗?” 罗洛尔平静的质问道。 莫德雷德没有回答,如果不能杀死苦难旅者,莫德雷德的骑士的牺牲将毫无意义,爱丽丝的战斗也将毫无意义。 那些市民也将死去。 光是站在这里,莫德雷德已经背负了无数人的性命。 他不需要用言语回答,他伸手接过鞭刃。 下一秒又一道强悍的灵魂冲击着莫德雷德,无数的记忆,无数的片段,如破碎的镜子照映着罗洛尔的生平。 随后连同着技艺,猛的全部灌入莫德雷德身躯之中。 脚下原本平静的云朵般的物质开始沸腾,如同站在炙热潮水浪潮。 其余的绝死剑士明白了莫德雷德的想法。 他想要拿走所有剑士的力量,包括全盛的基利安。 随着阿姆兹和罗洛尔的力量注入莫德雷德身体当中! 压制基利安的力量开始削弱,卡特看基利安,在得到自家大哥肯定的眼神之后,沉默的停止了他的魔能灌入。 给莫德雷德递上了刺剑。 “您究竟在与什么样的敌人在作战,需要这么多力量?” 莫德雷德没有回答,他要探索的道路,除了力量之外,还需要很多人,如果只有他形单影只前进。 他只会冻毙于风雪之中,即使在这个荒诞的时代,可能没有人可与他同行。 但他依旧选择了这条道路,从来没有一丝后悔。 莫德雷德接过了第三把武器。 卡特的刺剑。 卡特的灵魂相较另外两位剑士温和的许多,但在那份温和之下,是无数仇恨被卡特压抑在心中。 无论是精灵对他们做的每一件破事,无论是他自己犯下的每一件错事,卡特都牢牢记在心中。 这份温和之下饱含着剧烈侵蚀着莫德雷德的内心。 莫德雷德开始流下血泪,三份强悍灵魂,已经让莫德雷德的身体开始崩溃。 法恩都快哭了出来,沉浸于魔法与政治的他不能理解这份情怀。 “你们还不如直接杀了我!去死,你们都是一群王八蛋!快停一下!” “三位决死剑士的力量已经够了,不要再拿第四份了,你要是失败了,我们都得陪你死!” 老加文无视了那个精灵的叫喊,将自己的门板大剑插入云层当中。 “迪西特,死者的武器。” “如果没有牺牲的准备,不要拿起这把武器。” 莫德雷德依旧没有回答,准确的来说,他的身体已经分崩离析,无法回答。 只是因为那强悍意志勉强将这副躯体凝结出人形。 他接过迪西特之后,无数牺牲的冤魂,全部涌入他的身体之中。 这些都是决死剑士杀死的人,但这不是重点,生前都死于剑下,死后在诸剑士的注视下也不敢作乱。 但接下来,老加文铭记的每一位牺牲的剑士兄弟,才让莫德雷德感觉到灵魂深处的悲伤。 剑士是无父无母的怪物。 每一位剑士互相扶持才有了决死要塞,决死要塞才能称之为剑士的家。 每一位牺牲的剑士,加文深深铭记着。 他的技艺与灵魂涌入了莫德雷德的身躯之中。 四位决死剑士的力量全部涌入了莫德雷德的身体当中 莫德雷德的皮肤开始龟裂,似被烈焰炙烤的陶罐。 无数细密的裂缝中渗出蔚蓝色的以太光能。 他的脊椎发出爆竹炸裂般的脆响,肋骨错位挤压出喀嚓声,双目充血的虹膜中映出基利安的残影正将双手焰形大剑重新推回他掌心。 此时云层的涌动来到了最高潮,整个世界仿佛在莫德雷德眼中分崩离析。 法恩惊恐发现,没有被压制的基利安竟然爆发出了另外一种特质,那种特质让法恩倒吸一口凉气,暗叫不妙。 没有被压制的都卜勒上散发着一种寂寥的感觉。 高洁的插在云层当中,扭曲的道德感,让他与周围格格不入。 他永不屈服,他不会被任何人雇佣,即使他愿意听从莫德雷德的召唤,只是因为莫德雷德探索的道路与他的价值吻合。 能左右这位剑士行动的只有他自身的道德感。 此为传说的根本! “传说性!怎么可能!基利安,你竟然拥有传说性!” “完了完了,我们今天要死在这里了!” 众多决死剑士皱着眉头,不屑的看着法恩,当其他人都想骂这个大呼小叫的精灵。 只有好性子的卡特压下了怒火,轻声训斥道: “怎么了?为何这般大呼小叫,如果莫德雷德死了,我们变成脑瘫就是。” “您是第一次在毁灭边缘徘徊吗?这太不体面了,法恩阁下。” 法恩不可思议的看着周围,似乎除了他没有一个人为自己的命运而感到担忧。 “你们他妈在干什么?你们脑子都是在想什么!” “我给你们这帮大字不识一个的王八蛋解释一下,什么他妈叫做传说性!” 法恩咬着牙拼尽全力维持着法阵的稳固。 法恩强行使法阵稳固,口中吐出一口又一口的鲜血,不知道是被剑士们的淡定给气的,还是因为魔能紊乱: “在这片寰宇之下,总有一些生灵与众不同!可能是因为高尚的品德,特异的能力,或者是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法恩看着莫德雷德强行去触碰都卜勒,身体上的龟裂越来越多,发现自己已经没办法阻止莫德雷德的行为,只好对那群没心没肺的剑士接着解释: “他们完成了不可思议的丰功伟业之后,之上种种将会成为其传说的根本! 所谓的传说性就是有这种根本支撑的,这种传奇性是成为神明的萌芽。” “每个传说之人的根本是不同的!只有理解这份根本,才能承载他的灵魂!” “而承载传说之人的灵魂,必定是另一个传说之人!” “很显然这位意志坚强的领主并没有传说性,换言之我们马上就要变成脑瘫了,你们这帮没心没肺的家伙。” 法恩原以为剑士们会感到惊恐,但他们只是耸了耸肩,绝大部分的人都不想理会法恩。 只有卡特觉得不应该让法恩的话撂在地上,回了一个敷衍无比的回复: “哦,原来如此。” 这个时候莫德雷德的身上闪烁着奇特的纹路! 尤其是在他的眉心! 那是一面圆形的盾牌徽章,在盾牌后面是镰刀还有草叉,象征着用盾牌保护拿着镰刀草叉的人。 在纹章学中,盾牌象征的保护。 镰刀和草叉意味着人民。 【成就纹章-护民】 【此为骑士伟业之一,骑士们大多源于人民,因此守护人民乃是骑士之伟业。此伟业的力量并不是高高在上的力量,而是扎根于土壤中,扎根于泥巴里。这力量是真切铸造成世界的每一份基石。】 【成就纹章为所属骑士团提供特性:韧如基石】 【极大程度强化骑士意志与体魄,缓慢治疗骑士所受非致命伤。】 莫德雷德不是骑士,但他却不知为何能享受到纹章的庇佑。 与此同时,星夜领的每一个市民都在为莫德雷德担忧。 繁星的人们在等待着莫德雷德的回归。 月夜的人们在扞卫着,期待有所转机。 星夜的人们在期望着莫德雷德苏醒。 有意或者无意,人们一声又一声的祈祷,在不可察觉的维度将神秘的力量注入到纹章之中。 将莫德雷德要分崩离析的身体稳固下来,竟然让他成功握住了全盛的都卜勒。 但传说性应该如何处理? 莫德雷德在成就纹章的保佑下稳住了身形: “基利安大师,敞开心胸!” “那我现在就来理解你那份传说的根本!” 随着莫德雷德将额头触碰到剑柄。 莫德雷德来到了龙焰肆虐之处! 凯恩特帝国旧都-卡兰特! 第85章 屠龙的都卜勒 【旧日的卡兰特】 莫德雷德额头触碰都卜勒之后,眼前昏天黑地,仿佛灵魂被抽离,然后飘向了遥远的过去。 再次睁眼之时,眼前仿佛带着老旧的滤镜。 他现在没办法操控这具身体,直到这身体的主视角扫过身上的装扮。 一身奇特的鳞甲,莫德雷德才知道现在自己附身在了旧时的基利安身上。 如今的基利安站在高耸入云的城墙上,城墙之外,无数的人头攒动。 圣伊格尔精锐军团的成就旗帜高高扬起,喀麻苏丹的马穆鲁克黑压压的一片。 迪尔联邦法师团们吟唱着一个又一个聚能法阵,在法阵之中,一个又一个的元素生物凭空出现。 莫德雷德听到了城墙上众人的窃窃私语,听到了精灵议会传来的命令。 “所有精锐战士撤退,魔导团将会使用最终方案。” 听到这句话的基利安,长长叹了口气,然后回头望向卡兰特。 就这回头一望,让莫德雷德看到了惊心触目的一幕。 精灵的王都-卡兰特已经面目全非。 莫德雷德透过基利安的视野望下去,只见卡兰特的街道上再也寻不到一丝繁华。 被拆毁的木屋仅剩焦黑的梁架,精灵贵族的雕花马车被拆成投石机的支架。 牧师跪在废墟里,将最后的治疗魔力注入伤员胸膛时,自己的眼睛里却再无光点闪烁。 最触目惊心的是城中央竖起的那座骨塔。用精灵平民的白骨堆砌成螺旋状,顶端悬挂着王族徽记的战旗。 莫德雷德看到那些骨骸还带着未干涸的血迹。 从基利安的记忆中得知那是昨晚才被处决的人,被判叛国罪,但他们只是试图带着几片干粮逃出防线的无辜者。 那些面黄肌瘦的平民站在被踩踏成泥的花丛间,眼神空洞地望着城头飘扬的战旗。 “最终方案吗?” “总不能比现在更烂了吧。” 基利安喃喃道,随后望向远处的高塔,那是议员们召开高等议会之处。 ……… …… … 震碎耳膜的龙吼从议会中心发出,一只黑褐色的巨龙撞碎了议会大楼的天花板。 龙焰二话不说,不分敌我地开始焚烧目力可及的一切。 随后高等议会的命令通过扩音魔法传出: “所有贵族以及精锐战士迅速撤离,我们无法坚守卡兰特,放弃卡兰特!” “所有平民自主撤离,不要阻碍贵族与战士的撤离路线。” “所有人撤离的时候不要经过主干道,魔龙会将为我们拖延时间。” 这个命令刚下达,怒火焚身的基利安将都卜勒猛的插入城墙之中! “那群蠢货又在发什么神经!那些无辜的可怜人哪受过训练,他们怎么知道该如何撤离!” “还有那条该死的龙是干什么!” 话语刚落,耳边响起了精灵平民的哀嚎,龙焰将一个还没来得及逃离主干道的精灵烧成的灰烬。 一个母亲在无法逃离的最后一刻,将自己的孩子抱了起来,猛的一抛,将生的机会让给了孩子,自己却丧命在龙焰里。 那个少女撕心裂肺的哭泣,却引来了魔龙的视线。 旁边的几个精灵连忙把少女的嘴捂住,拖少女房屋当中躲了起来。 魔龙的血红色眼睛透过残破的雕花窗户,那对血红的瞳孔的目光如熔岩般渗入屋内。 少女颤抖的哭泣声突然骤停,几双冰凉的手掌同时按住她的嘴,指甲深深掐进她面颊的刚刚摔倒的淤青里。 一位年老精灵看着屋内年轻的众人,在一遍一遍给自己加油打气之后,奋不顾身跳出窗外。 大喊大叫的老精灵将魔龙的目光重新吸引回主干道,巨大的血红色眼眸从雕花窗户离开。 屋子里的众人捂住嘴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能听见龙焰升腾,老精灵死在了炽热火焰当中。 基利安就在城墙上恨恨的看着这一切发生。 如果他在那个少女的附近,他绝对可以救下那个母亲与少女,那个年老的精灵也不会牺牲。 基里安诡异的道德感,将这一切过错揽在了自己的身上。 “该死的议会…” ……… …… … 决死剑士作为凯恩特帝国的最高战力,拥有优先撤退的权利。 剑士兄弟一起上来将基利安架走。 “大哥,该撤了……” 基利安将都卜勒拔出,一言不发的走在队伍里。 ……… …… … 撤离之时,众人走过民居。 绝望的少女冲了出来,阻拦了撤离的队伍,领头的贵族指挥官想要一剑了结了这个少女的性命。 当他抬起剑的那一个瞬间,基利安直接一拳将那个指挥官打倒在地。 “再动你那把破剑,我就把你的脑袋砍下来!” 当贵族指挥官还想指责些什么,决死剑士们的眼光恶狠狠的盯着贵族指挥官,那家伙像霜打的茄子一样,一句话也不敢说。 绝望的少女想要冲进队伍当中寻找基利安,她不抱任何希望,却想做最后一搏。 少女跪在道路中间,手死死的抓住了基利安的甲胄。 “基利安大师!您是狩猎魔物的专家……” “求求您……” “帮我母亲报仇!” …… 死一般的沉默。 …… 基利安没有杀死魔龙的立场,那条龙是凯恩特主力撤退最后的机会,召唤出来就是为了拖延住三国联军。 所有人都沉默的低下了头,不敢直视少女的目光,这时爬起来的贵族指挥官连忙招呼其他士兵接着赶路。 就连众剑士也只是叹了口气,打算跟上队伍。 基利安伫立在原地,沉默不语。 莫德雷德感同身受的感觉到了基利安的犹豫。 通过基利安的视角,莫德雷德看到,那少女枯瘦的手臂在颤抖着,从衣襟里摸出一个破旧的布囊,又从里面哆哆嗦嗦地掏出几枚凯恩特铜币,铜币表面早已被岁月磨得暗淡无光,或许是她母亲生前仅剩的积蓄。 她又从腰间解下一个褪色的布包,那布包早已磨损得不成样子,却像是她的珍宝,颤抖着将里面装着的一小块风干的肉干、几颗皱巴巴的干瘪果实, 一股脑地塞到基利安脚下,少女的嘴角哆嗦着,牙关紧咬,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声音里带着颤音与哽咽,断断续续地说道: “大师,求您了,这些是我所有的……全部了……求您,帮我母亲报仇……” 她的目光里满是祈求与绝望,复仇是黑暗中最后一丝微弱又渺茫的光,可那光却在颤抖,似随时会被黑暗吞噬,她全身都在哆嗦。 仿佛只要基利安有一丝犹豫,她就会彻底崩溃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 老加文长长的叹了口气,他决定替基利安做出这个残酷的决定,他想要走到基利安面前,推开这位少女。 莫德雷德透过基利安的视野,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如潮水般涌来的沉重与自责。 老加文脚步一顿,僵在原地,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攥住死者巨剑迪西特,指节泛白。 “基利安……” 老加文干涸的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呢喃,他望向基利安的背影。 “我们该走了……” 基利安将少女的东西全部还给了少女,绝望的少女眼中的最后一丝复仇之火似乎要熄灭。 基利安从少女的手心当中取走了两枚铜币。 “两枚凯恩特铜币,这是个杀死龙的合适价格。” 话音刚落,跳出来指责基里安的便是贵族指挥官 愤怒的贵族指挥官僵在原地,那双惯于发号施令的手正要去拔剑。 但基利安的动作太快了,两枚铜币在掌心一震,化作寒光掠过贵族的喉间,铜币边缘割破了他华贵的丝绒衣领,留下两道细密的血痕。 “谁他妈给你的胆子!”贵族的声音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鸡,他身后的扈从们齐刷刷拔出武器,却在接触到基利安那双瞳孔时,下意识地垂下了视线。 那双眼睛,此刻燃烧着连龙焰都无法熄灭的怒火。 他们竟然胆敢拔出剑,指向一名决死剑士?! “你们去告诉议会。” “如果要付出这种代价,连最后的底线都不愿意遵守。” “那么凯恩特,也是时候灭亡了。” 基利安无视了其他人,走到了自己的剑士兄弟周围。 他不好意思的想要开口,却不知道自己如何开口。 “兄弟姐妹们……” 老加文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沉默的将迪西特扛在肩上。 而其他的剑士兄弟也和老加文差不多,没有再多说任何话语,只是拿出了武器。 只有俏皮的罗洛尔笑道: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我们会守在前线,不让敌人冲进来,算上老家长,七个决死剑士堵在城门口。” “保证一个敌人都进不来。” 古灵精怪的她眨了眨眼,鞭刃一卷,将两人用来当做飞镖攻击贵族指挥官的铜币卷回,接着说道: “大哥,那两枚铜币你还要吗?不要的话,我捡走了啊 。” 基利安看着家人坚定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欣慰也有负罪感。他转过身,看着罗洛尔那张古灵精怪的脸,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 “罗洛尔,你这穷丫头。” 他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但眼神却异常温柔 “这两枚铜币确实来之不易,我可不打算将这份丰厚报酬轻易让出。” “但如果我死了,这笔‘横财’可就归你了,可别浪费了。” 说完,他拖曳着都卜勒走向主干道,众剑士也大步走向城门。 ……… 那一日,卡兰特的魔龙被斩下了头颅。 龙首被基利安拖在议会大厅,没有一位议员敢于直视他的眼睛。 当基利安走出议会大厅之时,制定出最终计划的议会成员被基利安拔下的龙牙钉穿了心脏。 基利安随后去支援自己的剑士兄弟。 那一日,圣伊格尔帝国、喀麻苏丹国、迪尔自然联邦。 共同组织的联军的攻势被八个人摁在了卡兰特城门前,整整一天。 那一日,都卜勒屠龙之名,响彻整个卡兰特。 ……… …… … 这便是传说的伟业。 但这并不是基利安传说性的根本。 当那天夜晚,所有人都得以撤离之时,基利安曾带着一颗巨大的魔龙鳞片,想去寻找那位绝望的少女。 最后在一棵树下看到了抱着母亲衣物自刎的少女。 看见少女蜷缩在树根下,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母亲的衣物,青筋在纤细的手腕上暴起。 基利安的影子在月光下拉长,覆盖在她苍白的面庞上。 他的靴尖在落叶间划出细碎的声响,将那片龙鳞放在少女脸庞。 “委托完成了……” “但我本应该在这之前就做到更好。” “对不起……” 莫德雷德终于抓住了那份传说的根本! 基利安的内心充满了矛盾与挣扎,因为那不合时宜的道德,他将无辜者的苦难归咎于自身,这种沉重的罪恶感驱动着他一次次做出冒险的决定。 从对议会的愤怒到对少女的愧疚,他的每一步都伴随着道德责任感的驱动,但也因此陷入更深的自我折磨。 这份道德感成就了基利安。 而这份道德正是那传说性的根本。 莫德雷德握住了基利安的剑。 屠龙的都卜勒! 第86章 跨越苦难 铁链缠住爱丽丝的脖子,苦难旅者想将这个该死的公主脖子勒断,但灵活的公主似乎是故意让苦难旅者的铁链勒住自己。 当苦难旅者猛的一收铁链,铁链拴着爱丽丝的脖子,直接扯着她来到了飞行于半空苦难旅者的身边。 爱丽丝的身影在空中回旋,单手扯住锁链,猛的一拉,身形在半空中变换。 标准的飞踢姿态重重的踢在苦难旅者的脑门,直接将借着诡异之翼飞行的苦难旅者踢失衡。 随后双刀一左一右的凝虚化实,像两个钉子一样,一左一右的插入苦难旅者的左右肩膀。 在空中,爱丽丝将苦难旅者当做跳跃的平台,挣脱完锁链束缚之后,猛的一脚将其踢到地里。 爱丽丝在空中翻身,以太光点召唤出独角兽,驮着爱丽丝稳稳落地。 独角兽猛的一撞,撞碎了苦难旅者的胸膛,爱丽丝毫不留情,左右手死死抓住苦难旅者的脑袋。 爱丽丝的手像铁钳一般,神秘符号出现,以太魔法发动,零距离的火焰喷射直接将苦难旅者没有皮肤包裹的血肉大脑给烧成黑炭。 随后猛的一握,爱丽丝双手捏着他的脑袋在空中一转,将苦难旅者脑袋摘了下来。 紧接着抓着苦难旅者脑袋,连接的还未被扯出的脊椎直接一个背摔。 将没有头颅的苦难旅者摔飞了出去,随后插在苦难旅者双肩,限制苦难旅者行动的双刀化作以太光点,重新回到爱丽丝身边凝结。 爱丽丝将苦难旅者脑袋往地上一扔,鲜红的血染透了白色的灰烬。 “第五次了……再杀掉也没有用啊。” 爱丽丝喘着粗气,如今的她虽然占据着战斗的上风,但是这种顺利毫无意义。 苦难旅者的身体开始扭曲,没有皮肤包裹的猩红血肉开始涌动,看着就让人觉得恶心无比,无首的腔子上缓慢生长出了一颗新的头颅。 “哇,这场舞跳的可真久。” 爱丽丝如此说道,重新举起双刀摆好架势,召唤出独角兽,装作要冲向苦难旅者。 苦难旅者连忙飞入高空进行规避,好几次苦难旅者的死因都是被独角兽撞死。 但爱丽丝的独角兽一转马头直接往城墙下跑,库玛米带着无数市民拿着各种远程武器指着苦难旅者。 库玛米身边有骑士学徒软禁着一脸麻木的莱斯特,市民早有准备的将上好的酒水通过篮子放下城墙递给爱丽丝。 爱丽丝骑在独角兽上,迅速吃喝,恢复体力,同时眼睛还死死的盯着在高空盘旋的苦难旅者。 双刀刀柄并在一起,爱丽丝的双刀回旋镖蓄力待发。 如果只有库玛米的话,苦难旅者可以轻易摧毁城墙,把市民他们全部用铁链勒爆脑袋。 但问题是如果这个时候一过去,那些密密麻麻的远程武器会骚扰苦难旅者。 爱丽丝绝对会用双刀教苦难旅者,什么叫做肉泥一团,饺子差皮。 爱丽丝在第三次杀死苦难旅者的时候,就招呼库玛米等人,赶紧将莫德雷德扛到了城头之上。 免得昏迷的莫德雷德被苦难旅者攻击,现在无论以各种情况来看,都是爱丽丝占尽上风,但爱丽丝仍然感觉到不寒而栗。 ……… …… … 当爱丽丝完全恢复状态之时,她用新绷带将自己受伤流血的手重新包好。 战场上充满血泥和灰烬的冷空气,让爱丽丝感觉肺部都被刺伤,这种感觉让爱丽丝感到熟悉又陌生。 她有一点点想回星露谷种田了。 不过这样才有战场的实感,无论积累再多优势,做出再多规划,也可能在下一瞬间被逆转,随后被杀死。 爱丽丝冷静的分析着战局。 莫德雷德已经被接应在城墙之上,如果他的意志力足够坚强,能够获得一位决死剑士的力量,那么爱丽丝积攒的优势将进一步扩大。 但爱丽丝感觉到不寒而栗的事情是太顺利了。 而且黄昏就要结束了。 ……… …… … 残阳如血,将半空中的战云染成扭曲的暗红色,仿佛连天穹都因这场无休止的厮杀而流露出倦意。 爱丽丝侧耳倾听,却只能听见自己心跳与呼吸交织出的沙哑节拍——那是战场上唯一的节律,连风声都在此刻沉寂下去。 她缠绕好脖子处的绷带,指尖触到颈间新勒出的淤青时微微一颤,凉意顺着皮肤渗入骨骼。 突然背后一阵寒意,脖子处被无形的手按压,窒息感随着肺部无法获得空气传来,爱丽丝的身后塔罗斯的诡异三角血腥符号出现。拥有无形的压制力将爱丽丝压倒在地。 爱丽丝想要咬牙释放魔法,想要用风与火凝结的爆破魔法炸碎身后的诡异三角血腥符号。 但一切为时已晚,爱丽丝突然感觉身体内外的空虚与痛苦。 无数苦难,在这片麻木地狱生活的贫民们在这里接受的一切苦难。他们真切感受过的劫难,他们不甘却被时代掩盖的无声怒吼,真真切切压垮了爱丽丝。 先是饥饿,爱丽丝感觉胃液翻腾,肚子里面没有任何可以消化的。 爱丽丝绝望的想要吃掉自己的手,来填补着远不满足的饥饿。 愤怒,爱丽丝想要大喊大叫,但是随即饥饿无法提供爱丽丝活动身体的力量。 但光是这样,无法打倒不可思议的公主。 紧随其来的第二种折磨是压抑。 每天累死累活,却连填饱肚子都是奢望,睁开眼睛,在路边乞讨。 第二道城墙保护的领主居所里却在开着奢靡的宴会。 光鲜亮丽的贵族们载歌载舞,自己却只能压低身体,去与野狗争夺一根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的骨头! 压抑让爱丽丝无数次想要放弃。 为了彻底打倒不可思议的公主,塔罗斯的诡异三角血腥符号发出令人害怕的剧烈红光! 第三种折磨! 他人的凝视! 爱丽丝感觉到自己的窘迫全然被他人收入眼里,没有一丝丝的尊严可以存在。 那些光鲜亮丽的人们目光直视着爱丽丝,将爱丽丝的苦难视作取乐的工具。 爱丽丝想要死死保卫着自己的尊严,然而在饥饿与压抑的胁迫下。 只需要跪下求乞,便可以获得那些贵族手上的半块面包。 只需要夸赞他们的伪善,满足他们的自私。 就可以暂时逃离饥饿与压抑! ……… …… … 库玛米等人看见爱丽丝背后的符号,连忙对着那个诡异三角发起攻击。 但是箭矢与投石只能穿过那个诡异三角,没有办法造成实质的伤害。 只有爱丽丝自身的意志才能让她摆脱! 爱丽丝被压制在地,睁大了那双好看的深蓝色眼睛,一手掐着地面的灰烬,一手握住精灵刀刃。 窒息让爱丽丝的瞳孔扩散,苦难旅者缓缓从天空降落?。 苦难旅者拖曳着那从祂血肉中生长出来的铁链,缓缓朝着爱丽丝走来,任由库玛米等人的攻击伤害自己那没有皮肤包裹的血肉之躯。 一步又一步接近着倒地的爱丽丝。 爱丽丝扩散的瞳孔已经让她看不清苦难旅者的模样,只能看见一个血腥的轮廓! 如果就这样放弃,甜美的死亡就可以让爱丽丝解脱。 从窒息,压抑,饥饿,他人的凝视之中解脱! 甜美的死亡将会解救爱丽丝。 ……… …… … 刀刃插入土地里,撑着精灵刀刃那华美的剑柄。 召唤出独角兽撑着爱丽丝的背后,给予爱丽丝站立起来的支撑。 苦难依旧在折磨着爱丽丝。 但是不可思议的公主站了起来,一把刀刃指着苦难旅者。 另一把刀刃像是拐杖,爱丽丝哆哆嗦嗦扶着它。 才能勉强站立,即使是这般绝境。 爱丽丝,无愧于她自己的名讳! 可残酷的现实就是苦难旅者愈来愈近,客观事实是爱丽丝的状态极差。 毫无疑问,当苦难旅者来到城墙下之时,就是爱丽丝的死期。 这是意志无法弥补的现实。 苦难旅者仿佛已经受过了眼前的她,诡异之翼扇动,低空飞向爱丽丝。 拖曳在地上的铁链带起无尽的灰烬! 卷起带着血泥的石块,猛地砸向爱丽丝。 ……… …… … 铛!! 金铁交击之声响起。 巨大的以太幻影之剑-迪西特横置在爱丽丝与苦难旅者之间。 金铁交击之声响彻星夜堡垒,莫德雷德的身影在灰烬中骤然出现。 他双手紧握迪西特的剑柄,铁链缠绕迪西特之上,却无法撼动这把剑分毫。 苦难旅者血色的目眸映照着天空中飘散灰烬之中的那个身影。 汗水顺着他眉骨滑落,滴在爱丽丝颤抖的剑刃上,瞬间绽放出一朵炽烈的火花。 爱丽丝那扩散的蓝色眼睛看不清眼前发生的情况,但是却能感觉到身前有一个令人安心的身影。 “莫德…雷德。我感受到了……他们所经历的一切苦难……” “好压抑……好绝望。” “没有人应该到那种地步。” 一甩以太幻影之门板巨剑-迪西特,随后另外一只手手腕一翻,另外一把以太幻影之剑出现。 鞭刃猛的抽出,直接逼退了苦难旅者。 莫德雷德的声音响起: “我知道,所以我要探索的道路就是尽可能的让这种破事别在这片土地上发生。” “塔罗斯有祂的旅伴,我想探索这条道路,也不能形单影只。” “爱丽丝,你能帮帮我吗?” 爱丽丝依旧在接受苦难折磨,但她强大的意志正在缓缓战胜他背后的诡异三角符文。 她轻声道: “那么,你该怎么称呼我呢?” 莫德雷德笑了,爱丽丝也笑了。 “现在,我们是同志了!爱丽丝!” 苦难旅者横着眼睛看着莫德雷德,眼前的人似乎在发光。 似乎他真能跨越! 那根深蒂固的无尽苦难! 第87章 星夜领的真正瑰宝 理想是高尚之物,只能在战斗之前讲述。 拿起武器,理想在战斗之中就如同人权与生命在这个荒诞的世界一样。 价值千金的同时也一文不值。 莫德雷德深深知道这件事,他感受着身体里的力量。 五个强悍的灵魂带着精湛的技艺,莫德雷德体会着这些强大的技巧。 在刚才昏迷之时,库玛米居然为莫德雷德披上了甲胄。 “我那聪明的头马啊,这就有些多此一举了。” 先是肩膀处护甲,莫德雷德伸手解开绑住甲片的皮带。 甲胄掉在灰烬当中,莫德雷德耸了耸肩,他觉得轻松了好多。 随后是胸甲,腿甲,手甲。 苦难旅者看着莫德雷德目中无人的样子,诡异翅膀猛的一扇,欺身而上,铁链直接抽向了莫德雷德的面门。 破空声响起,随后莫德雷德的身影隐隐绰绰。 诡异的步伐,轻点几下,手腕一翻,一把奇特的弯刀出现在手中。 阿姆兹,决死剑士当中的刺客。很难想象一个大男人是究竟如何做到步伐如此轻盈,接近于无? 借由这份力量,莫德雷德轻易的踩在灰烬之中消失身体。 苦难旅者的鞭子砸到地上之时,溅起无数尘埃,当祂反应过来的时候,莫德雷德已经出现在了苦难旅者的左边。 弯刀自左向右的割开了苦难旅者的胸膛,鲜血飞溅之际,苦难旅者展开了反击,诡异之翼上的所有手臂握成拳头,一齐向莫德雷德轰来。 莫德雷德摆出优雅的姿态,单手背在手中,另外一只手一翻,弯刀重新幻化成一把修长的刺剑。 刺剑轻轻一挑,轰过来的众多手臂被挑断手筋,莫德雷德步态轻轻后退,所有手臂都软弱无力的挥了个空,当手臂开始垂下之时,莫德雷德步伐再次向前,刺剑直接贯穿了苦难旅者的脑袋。 卡特,最优雅的决死剑士。 借用这份力量,莫德雷德能轻易在眼前的苦难旅者攻击下游龙。 黄昏即将结束,苦难旅者就像最后的挣扎一般,那折磨爱丽丝的诡异符号,在苦难旅者溅出的鲜血当中出现。 要将无尽苦难同时压向莫德雷德,但莫德雷德只是俏皮的微笑,在使用绝死剑士的力量之时,也是在感受剑士的灵魂。 就连行动都会带上该位剑士的作风,比鲜血飞溅更快速的是莫德雷德的鞭刃。 鞭刃缠住苦难旅者的双手,猛的一拉,直接将苦难旅者的双手扯断。 借势后退的莫德雷德避开了飞溅的鲜血,并将苦难旅者拉倒在地。 下一刻,莫德雷德表情严肃,手腕一翻,巨大的焰形巨剑都卜勒出现在莫德雷德手中。 莫德雷德单手握持,自上而下的猛的斩击,将苦难旅者劈成两半。 随后未握持都卜勒的另一只手一抬,五个卡莉的正形符号,由莫德雷德体内五个灵魂召唤。 火焰率先迸发,狂风将火焰的火势扩张至最大,大地被水流弄成泥浆,翻涌出的泥地漩涡吞下苦难旅者的四肢,苦难旅者定在原处。 硬生生让苦难旅者吃了一个满的以太魔法。 当这一切结束之后,莫德雷德站定在原处。 他的眼中闪烁着奇特的光辉,【鉴别】告知了他。 最艰难的战斗马上开始了……… ……… …… … 被消灭成灰烬,莫德雷德隐隐约约中感受到风中传来了某种讯息。 【你能杀死吾之旅者,但吾之旅者会一遍又一遍出现。】 【苦难存在,吾存在。】 【吾存在,吾之旅者存在。】 【你如何消弭吾?】 这个讯息可能在爱丽丝每次消灭苦难旅者都随着风中传来,但爱丽丝听不到。 莫德雷德听到了并作出了回答。 “很简单,在人们可以幸福生活之地,没有你信仰存在的根基。” ……… …… … 话音刚落,塔罗斯就像被踩到了痛处一般没有回应。 当莫德雷德斩碎苦难旅者的躯体,尚未从与神交谈的余地中回神。 那团猩红的雾气便在灰烬中重新凝聚,塔罗斯的三角符号揭示了苦难旅者最后的一次死亡。 这一次,祂不再是扭曲的血肉,而化作了一尊没有皮肤包裹的人形,周身缠绕着三根铁链。 束缚祂的喉咙以及双手。 祂的骨骼如崩坏的龟裂纹路般错综复杂,每一道裂缝都流淌着血与油脂般的苦难之血。 祂的双眼洞穿虚无,直直钉在莫德雷德身上,口中传出的不是声音,而是无数灵魂的哀嚎与诅咒交织成的蚀骨浪潮。 问答无用,莫德雷德已经不需要再玩言语把戏。 战胜眼前的怪物。 便是真正战胜了苦难旅者。 ……… …… … 那铁链终于暴露了真正的形态,从血肉生长之物怎么可能是人造的铁链。 诡异血链竟是从祂的身体里如扭曲的血管般生长而出,表面蠕动诡异的血肉,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诡异血链带着呼啸的风声朝莫德雷德抽来,所过之处,地面被灼出一道道深痕。 莫德雷德迅速侧身躲避,同时手中都卜勒巨剑散成以太光点,侧身双手握持凝结的迪西特。 死者巨剑迪西特凝虚化实,重重的与诡异血链相击。 灰烬四溅,莫德雷德被重重的打退了数米,若不是用力的将迪西特插入大地,才勉强截停后退的身形。 下一刻,另外两条诡异血链也飞了过来,莫德雷德握住迪西特,将迪西特抡圆了甩飞出去。 在半空中将诡异血链拦截,诡异血链被斩断,鲜血飞溅,染红了被烧成白地的贫民窟的灰烬。 门板巨剑迪西特落下之时,灰烬高高扬起,遮挡住了所有人的身形。 苦难旅者一时间找不准莫德雷德的位置,待到灰烬稍有下落之时。 莫德雷德借用阿姆兹之力,他已经手握着弯刀出现在了苦难旅者的面前,但第二次远没有第一次那么顺利。 苦难旅者的胸口裂开,无数骨刺从那胸口突出而出,重重的贯穿了莫德雷德的手心。 强忍着疼痛,莫德雷德被贯穿的手连忙释放以太魔法,狂风猛的一吹,将苦难旅者吹退几步。 未受伤的手,连忙一翻,刺剑出现,欺身上前,直接插入了苦难旅者没有眼睛的空洞眼窝。 扎人的骨刺还未消失,莫德雷德就优雅的将受伤的手背在身后,随后下一步就像灵魂换了一个人一般,狂暴无比。 插入苦难旅者身体的刺剑幻化变成了焰行巨剑都卜勒。 莫德雷德咬着牙握住都卜勒的剑柄,用力的将其插入苦难旅者身体当中。 焰形巨剑-都卜勒直接贯穿了苦难旅者,随后狰狞的莫德雷德推动自己所有的魔力,五个灵魂共同发力,全部灌注在剑柄之中。 焰形巨剑-都卜勒散发的剧烈光芒,让画面看起来像是油画一般。 赤橙色的火焰、黄褐色的土石、深蓝色的水矛、以及无形的风在血泥与灰烬为背景下作画。 像极了英雄讨伐恶魔。 莫德雷德感觉到自己身体当中有什么东西不同? 传说的根本一直有,就是莫德雷德对所探索道路的执着追求,不应出现在悲哀时代-以人为本的理念。 在这个荒诞世界,想走出一条他曾见过的道路。 有这份根本在,莫德雷德如今完成了击杀塔罗斯同旅的伟业。 苦难旅者殒命当场,莫德雷德直接松开宝剑的手,让宝剑化作蓝色的光点,回到自己的身体当中。 在这个瞬间,莫德雷德感觉到灵魂都变得更轻,在某种不可察觉之处,莫德雷德获得了某种特性。 也就在这个瞬间,到达了凯恩特禁忌魔法的极限时限,五个灵魂带着精湛的技艺,也抽走了莫德雷德的所有体力离开了。 莫德雷德重重的倒在了地上。 “怎么可以浪费这么久的时间!我还有好多事情要做,我甚至没有时间去死!” 莫德雷德发白的指节紧紧拽着泥土,血泥与灰烬弄脏了莫德雷德的衬衣。 莫德雷德深知现在还不能休息,他要规划星夜堡垒的重建,他要去支援月夜,他要规划阵亡将士的补充…… 还要制定义务教育计划的开展,要用一条新的道路堵死塔罗斯信仰的源头。 还要安抚失去父母的孤儿……… 还要…… 要…… “我亲爱的盟友,你该休息一会儿。” 独角兽优雅的步伐在莫德雷德身边响起,莫德雷德甚至没有力气转动脖子去看爱丽丝。 “爱丽丝……我还有好多事情要做,我还不能休息。” 莫德雷德的眼皮都在打架,如果他现在还能动自己的手臂,他会拔出匕首狠狠扎自己大腿一下,让自己清醒一点。 但是就连手臂都不能动一下,好像一切都回到了与甘马玩命的时候。 “那么我亲爱的盟友,下一件事情什么呢?” 爱丽丝的声音传到莫德雷德的耳边的时候,已经隐隐绰绰,无法听得真切。 莫德雷德轻声说道: “支援……月夜……” 随后莫德雷德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他闭上了眼睛。 不可思议的公主轻声说道:“那么,你口中真正有力量的基石,他们会帮助你完成这件事。” ……… …… … “嘿嘿嘿!” “我是星夜领的士兵!” “嘿嘿嘿!” “去赶走月夜的喀麻!” 世界在摇摇晃晃,奇怪的武器互相碰撞,好像是草叉,又好像是镰刀。 莫德雷德感觉自己好像在轿子上面被人们举起,脖子和头上有柔软的东西,像是鲜花一样的触感。 “好香啊……” 莫德雷德在睡了几个小时之后睁开了眼睛,他发现自己在马车上。 旁边的库玛米押着莱斯特,莫德雷德笑了笑,库玛米这件事情做的真不错,不愧是自己的头马。 原本爱丽丝不暴露的话,莫德雷德还能放莱斯特一马,但爱丽丝暴露之后。 凯恩特公主暴露在圣伊格尔帝国面前,将是一场灾难。 所以只能委屈莱斯特了,有些老倒霉蛋就是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不过比起这件事情,莫德雷德更想搞清楚眼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库玛米,能不能给我讲一下现在发生了什么。” 库玛米轻轻摇了摇头,拉开马车的帘子。 “埃米尔大人,爱丽丝女士把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情告诉了大家。” “所有人都来帮忙了,这种场面我也是第一次见,您自己看吧!” 马车外,星夜堡垒的景象仿若一幅被点燃的画卷,正熊熊燃烧着。 星夜堡垒的人们曾经被苦难蹂躏得萎靡不振的身躯,此刻充满了力量与决绝。 紧握武器的手,青筋凸起,那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战斗本能,在这无声的夜晚,展现了他们惊人的力量。 他们没有华丽的铠甲,没有锋利的武器,只有那赤裸裸的决心。 男女老少,一家三口齐上阵,他们手持着简陋的农具,这些本应是耕种与生活的工具,此刻被赋予了新的意义,成为他们手中扞卫家园的武器。 他们奔跑着,加入那长长的支援队伍,那场景如浪潮般汹涌。 身着柔软丝质睡袍的妇人,平日里只会在闺房中轻嗅花香,此刻却手持草叉,眼神中尽是坚定。 苍老的老人,皱纹里满是岁月的风霜,却在这一刻挺直了腰板,他们虽步履蹒跚,却走得无比坚定。 莱斯特质问莫德雷德,他不理解这件事情: “莫德雷德阁下!所有人都跟着你了,你疯了吗?” “那这样子的话,星夜堡垒就已经空无一人了!你难道就要放弃星夜领的瑰宝和政治中心吗!” 莫德雷德没办法活动身体,只是眼睛眨了眨,一脸无奈和好笑的眼神看着莱斯特。 “放弃星夜领的瑰宝?” “星夜领的瑰宝不就在我的队伍里吗?” 莫德雷德透过马车的小小窗口,望着这个世界上真正拥有力量的基石。 马车外时不时传来了简单又干净有力的号子,那些号子是平时人们在努力工作之时都会高声喊出的简单韵律。 古今中外的人们都衍生出了属于自己的劳动号子。 能创作出这种号子的人才是文明运行的真正基石。 莫德雷德虽然动弹不得,只好轻轻嗅着人们套在他脖子上和头上的鲜花环。 莫德雷德笑了,笑得像是个孩子一样。 【第一卷,繁星镇的莫德雷德】 【完!】 端午安康,记得吃粽子 第一卷 繁星镇的莫德雷德算是写完了。 一路上感谢大家的支持,接下来第二卷,暂时命名为星夜领的莫德雷德。 接下来重点也不是局限于繁星镇的一堡垒两城镇,会扩大世界地图和新的人物引入。 感谢大家看到这里,如果可以的话,能向我分享一下你对这个作品的看法吗? 有任何建议,任何看法或者是新的想法,都可以在这章留言。 集思广益,把这个作品写得更好一些。 你们的每条留言我都会看的。 再次感谢大家 端午安康! ………… (以下是第一章的另一个版本的部分) (为了凑够字数就把它贴上来了,番茄要1000字才能发布) “什么!” 你在害怕灵魂消散? 不如做个交易……… “这话是我的台词!你之前就应该接受我的帮助,然后成为我们新的王者!这是我交易的价码!” 我已经拒绝过一遍又一遍了,别再提那个愚蠢的交易了。 现在听我说… 你现在把你所有知识和智慧在我大脑留下,然后滚出我的身体。 如果可以的话,麻烦用你的能力让我保持一个小时左右的健康让我去医院里治疗…… 然后再滚出我的身体。 “你以为我想和你这个犟驴拉扯吗,如果可以换具身体,我早我开始换了。” 当然,看到我手上一直在把玩的匕首,那是我在厚如烟海的图书馆找到的,可以让灵魂寄存的办法,你可以通过我的血寄存在那把匕首上。 “你的意思是你在被我折磨的同时还能保持清醒的意志去翻越那些堆在一起可以淹死你我的古籍!” 这确实挺难,但我就是做到了。 “恶魔……恶魔……你这个吃人的恶魔!” 冷静点,我亲爱的朋友。 之前是你在折磨我,为什么我们现在一起受难的时候,你却显得如此不体面。 “我答应你,恶魔……!” 莫德雷德笑了。 笑得那么风度翩翩。 片刻之后 当他健康的走到了这个世界的外面看到了许久没看到的天空,莫德雷德深呼吸,呼吸着冰冷又清晰的空气。 他明白自己健康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一个小时却不忙的品尝着由白面包夹着鹿腿肉的三明治一边慢悠悠的吩咐自己的马夫要前往医院。 在不紧不慢的去洗浴是用葡萄酒漱了漱口,慢悠悠的享受着在自家庄园散步,礼貌微笑面对每一个人,步调缓慢的来到了这个庄园里的五谷轮回之所,悠哉悠哉的把那匕首丢入粪坑当中。 “我亲爱的朋友,我亲爱的甘马,祝你好梦…” 莫德雷德说完这些话之后,跟着自家的马夫坐上了有两匹毛色纯洁的白马牵引的马车,并大方的将自己胸口的宝石扯下来赠与马夫 “高贵的莫德雷德爵士……您这是。” “接下来一个小时后我会得一个我不清不晓,但可能要我死的小病。” “这颗宝石给医院的草药师作为医药费多的部分,就当做你这次辛苦牵马的劳动所得。” “我只是一个卑贱的……” 莫德雷德看不惯这个马夫这样的举动。 “你不卑贱,你只是做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工作,但灵魂和我一样高贵,你说对吧,同志。” 一些设定的细节 (本来这是第145章,但因为不小心点错分卷发到第1卷了,然后番茄还不能删。) (真感觉倍感折磨,只好把写书的时候一些无关痛痒,不影响剧情的设定复制过来了。) (滑跪。) 四神赞词 智慧随行,慈爱为名,万物复生,清晨赞歌,堪破妄语,圆环显现,光耀寰宇,前往正午。 礼赞 清晨的智慧慈爱者 纳多泽 正义无声,践行成音,万物强盛,正午悲歌,持剑伫立,正形显现,永不屈服,直到黄昏。 礼赞 正午的抗争守护者 卡莉 永世受难,善恶消磨。万物衰退,黄昏哀歌。剥皮见骨,三角显现,三踏死亡,步入良夜。 礼赞。 黄昏的永世受难者。 塔罗斯 安宁常梦,明灯助眠,万物消逝,良夜挽歌,亡者操劳,交错显现,永不复生,等候清晨。 礼赞 良夜的指引死亡者。 安黛因 不堪一击(烂木):大约是没有经过训练的征召老农,连武器都不给发放,拿着农具上战场。 可用之兵(铜):经过了最基础的战术训练,有了最基础的装备,例如繁星镇的士兵 中流砥柱(铁):已经可以称之为职业军人,拥有精锐的战力和战术素养,例如喀麻的游骑兵,或者是各个领主的嫡系部队。 历战精锐(银):毫无疑问,已经是精锐中的精锐,是在战场上损失都会感到心疼的重要力量。例如:自己的骑士叔叔们 鏖战严军(金):投入了大量资本去武装,并且所选士卒都是百战老兵。例如:皇帝的亲兵部队,各个羽翼公爵的直属骑士团。 神迹传奇(黑檀):也许只存在神话当中的部队,莫德雷德也不确认甘马确定见过这种部队吗?例如:? 战斗力排行大概档次: 【神话级】 天花板之上:熵 天花板:卡莉 三神:纳多泽,塔罗斯,安黛因 源于无尽群星外的憎恶之恶,熵乱次级神。 准神(传说)】不可测量: 绝死剑士大师 基利安 传奇级(黑檀): 不可思议的公主 爱丽丝 准传奇: 塔罗斯之灾:苦难旅者 决死剑士(凯恩特) 哈里发御风者(喀麻) 魔塔塔主(迪尔) 帝国敕令骑士(圣伊格尔) 特级(金): 莫德雷德家的头马:库玛米 繁星骑士团大团长:里克 巫(喀麻) 【各小国精锐】 【大公私兵】 准特级: 部队:神迹传奇(黑檀) 高级: 部队:鏖战严军(金) 准高级: 部队:历战精锐(银) 中级: 部队:中流砥柱(铁) 准中级: 部队:可用之兵(铜) 低级: 部队:不堪一击(烂木) 无等级: 小孩 莫斯 战斗力排行 神话层级(超越凡俗规则) 超越神格:熵(无尽群星外的虚无之神) 神格巅峰:卡莉(光与秩序的化身) 高位神灵:纳多泽、塔罗斯、安黛因(三神) 超凡层级 准神: 绝死剑士大师 基利安(剑术超越凡俗的传奇) 传奇: 不可思议的公主 爱丽丝(血统与魔法的完美结合) 准传奇: 苦难旅者(塔罗斯之灾) 凡俗层级 特级: 库玛米(莫德雷德家头马)、里克(繁星骑士团大团长) 准特级: 神迹传奇(仅见于神话记载) 高级: 鏖战严军(如皇家军团) 准高级: 历战精锐(如边境守护骑兵团) 中级: 中流砥柱(如贵族领地常备军) 准中级: 可用之兵(如城镇民兵) 低级: 不堪一击(如战时临时征召的平民) 无等级: 莫斯 孩童 第1章 莫德雷德 圣伊格尔帝国历941年,二月四日,夜。 昏暗的烛火摇曳着,鹅黄的光芒闪烁着照亮着圆木桌,由锛凿斧锯雕刻的粗糙木桌上偶有细小的木刺凸起,莫德雷德躺在床上斜视着木桌,他无数次想起身用手指抠掉那根木刺。 想用自己的双腿实打实的踩在地面上,想用手触摸腻子涂白的墙壁,想用手真切的抚摸那个放在书桌上一本本厚重的羊皮卷,而非由仆人替他念出一个又一个字。 只可惜他做不到。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莫德雷德的头就没有一天不痛的,随着剧烈的疼痛,他脑海中对于原本世界的印象越来越少。 他原本应不叫莫德雷德,他原本应来另一个世界。比这个分封制拥有诡异力量的世界,先进的多也和平的多的世界。 但他连他的名都已忘却…… 只剩下 莫德雷德…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莫德雷德的父亲是星夜领众多领主之一,作为领主的长子,大量的医生用草药来吊着他的命。如果他只是领土的农仆的孩子,早就找一棵树上吊就好,也免去一些痛苦。 也幸亏这样,莫德雷德才可以折磨自己的同时,也在折磨着脑海那个声音。 “喂…在吗在吗在吗在吗在吗?” 莫德雷德忍不住开心的笑,他反反复复的在心中念叨在吗,去骚扰他脑海中寄存的声音的主人。 【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对着脑门直接注射角奎提取液!】 听到他脑海的声音气急败坏,莫德雷德即使仍然被高烧折磨到四肢完全不由自己的意志行动,也忍不住微笑。 “为了给我的金手指老爷爷一点小小震撼?” 莫德雷德忍不住笑,但也要如此回应道。 【我读取过你的脑海,我可以成为你的金手指】 【我可以一步步的带领你成为大陆的唯一王者】 【我也可以给你超越常人的能力,扮演被你们称之为系统的角色】 脑海的声音开始气急败坏的同时,莫德雷德越发的开心,但紧随其后他压抑了自己的笑容,他不想被门外伺候自己的仆人,听到他又开始诡异的笑,这样会显得很不体面。 “当然当然,伟大的旧日帝国魔导教宗兼首相。甘马先生。您说的太对了,您继续。” 【你这个婊子养的小杂种!】 看到眼下的人接着气急败坏,莫德雷德笑得更加开心,紧接着他停止了微笑,一脸严肃的质问他脑海里的声音。 “甘马先生,那样的话,我不就成了你的傀儡吗,或者说假如我真按你的做,我还会是我吗?” “如果我真这么做的话,没过多久我的灵魂与意志都会被你的思想所取代。” “到时候我自己不就成为了我自己身体里的囚徒了吗。” “与其让你单赢,我选择双输。” 莫德雷德接着笑着,一边笑着的同时,一边忍不住回忆他是如何取得胜利,毕竟在他大脑寄生的声音之主可是铭刻在这片大陆史书上的传奇。 ……… …… … 圣伊格尔帝国历939年,二月十九日 当莫德雷德在自己的世界死去睁开眼睛来到一个新的世界,这个声音就如向导般向他介绍起这个世界。 那个时候可以称得上是两人的蜜月期,也就是在那个时期莫德雷德获得了这个世界的常识以及所需的知识。 最早统治这片大陆的旧日王国因为内乱而分崩离析。 由于是分封制,每一个贵族手下都有自己的兵马与领地,于是在经过了长达百年的贵族战争,众多新生王国开始分刮这片大陆。 而甘马就是那个旧日王国最初的首相,是历史书铭刻的传奇。 莫德雷德也不知道自己为啥有这么好的福分,这个飘荡着数百年的幽灵,随着他来到这个世界缠上了他。 当莫德雷德第一次拒绝成为甘马口中的王者之后,这个家伙就露出了自己的本性。 ……… …… … 圣伊格尔帝国历939年,三月十九日 就在这个瞬间莫德雷德忍受着脑海传来的一阵阵,那似乎是人又似乎是来自异界的声音。 甘马一次又一次向莫德雷德许诺。 【只需要你接受我,我对你的折磨就马上能停】 莫德雷德感觉到浑身如同火一般炙热,从内而外的点燃了自己的五脏六腑,尤其是思绪他隐隐感觉到他的大脑被一只巨大的铁钩刺入,搅动的所有都如同折磨一般。 莫德雷德冷笑般询问自己脑内的声音 “你的意思是只需要我认同你,你就会给予我力量,给我智慧,在给我一切可以改变这一个落后野蛮的黑暗时代的能力。” 脑内的声音认为这个是莫德雷德屈服的表现,急切的许诺: 【当然,我可以许你为新时代的王,你将作为我们的王,你将在这片大地上被称为继承了旧日意志的全新王者。】 莫德雷德忍受着那个声音对自己大脑做的所有酷刑 恨不得现在手中有一把匕首,割开自己的脑子,然后让这可怕的酷刑结束。 但他还是理所当然的回应那个声音。 就像他第一次那般坚决。 “我承认这个时代是个愚蠢的时代,奴隶制横行和贵族垄断,我不喜欢这些东西。但你口中的那个王国和这个时代有什么实际的区别吗?” 莫德雷德冷笑连连,甘马在他眼中就是一个前朝余孽,莫德雷德想建立一番功业,那也决计不会去复刻一个一样是奴隶制横行贵族垄断的封建时代。 至少人生存活二世,见识过一个国家是以现代科学先进,尽可能的普及教育而非愚民教育,在莫德雷德看来,比起落后的中世纪封建,连万恶的资本都显得含情脉脉。 毕竟,莫德雷德已经见过“高贵”的老爷将一个农夫的双手砍掉,只因为那个农夫没能交够苛政杂税,并且还试图偷猎森林里的鹿。 因为那片森林是贵族老爷的所有物,可怜的农夫即使饿死也不能去染指。 农夫的境遇尚且如此,更何况更没有人权的奴隶。 “甘马啊,甘马啊,我亲爱的甘马先生” 莫德雷德嘲讽般的念着这个名字: “像你这种家伙,在我的世界里,吊死了不少哦,我们跨越过无数个黑暗的日月,才把人格平等这四个字写入最权威的法律书籍中。” “你一开口,就让我为奴隶封建摇大旗?要我变成你的傀儡?” “随便你折磨我,向你屈服的人也许有很多,反正我不在其中。” 莫德雷德毫不客气的直言回应。 那个声音又一次莫德雷德的大脑震颤,这一次剧烈到让莫德雷德右耳产生了长久不息的耳鸣,眼睛开始流下血液,滴落在他胸口那颗透明的宝石。 但这完全不影响莫德雷德自顾自说的他认为理所当然的正确。 “没错,只要我点头,我就会成为你的傀儡,成为一个阴谋家的傀儡,我的确可以拥有很多。我相信你在我身上展示的能力也可以在别人身上投射。” 那个声音知道,这不是莫德雷德屈服的表现。 整整一个月,这场折磨从一开始已经持续了一个月,无论是毁掉他的视力,毁掉他的听力,让他的大脑震颤,或者是让他的心脏跳的夜不能寐,让他的牙齿痛到他恨不得拔掉每一颗。 莫德雷德从未屈服。 “好啦,正确的话我说过太多了,那么你不觉得长久以来沉闷的空气该换新了吗?” 莫德雷德哼着小曲,站立起来,即使这个动作让他痛到眼睛开始流血,眼前的视野有三分之一,模糊不清。 他仍然哼着小曲站了起来,从箱子里面找出一根长长的针筒。 【你真以为那些药剂可以缓解你的疼痛,我给你的疼痛是绕开所有器官身体,直接从你大脑的反应区触发 无论你再怎么检查,医生会给你的答案只有一个,你是健康的。】 莫德雷德笑得更加大声了。 “对,你是寄存在我大脑里的幽灵,我当然知道你对我的折磨不会伤害我的身体,只是在单纯的折磨我的意志,让我屈服。” “哈哈哈,不过你太过愚蠢了吧。” 接下来的话语,莫德雷德不再用自己的嘴巴说出,他感觉到了那个声音对他的行为的警告,整个牙龈如同被扯出来一般刺痛。 痛得他压根无法开口说话,接下来的话,他只是在内心里重复一遍,他知道这样的话语能让那个声音更直接的听到。 你不是说你是来自旧日的智慧,那么伟大的旧帝国魔导主教,伟大的首相甘马,名字篆刻在我们历史足足千年的伟大者。 请告诉我,如果我也给自己上上刑,你会感觉到疼痛吗 【莫德雷德,你想怎么样!】 莫德雷德毫不在意的将长针刺入自己太阳穴,任由那冰冷的针管搅动自己的皮肉,那种刺痛感反而让他在混沌中感到一丝清明。 随着针筒里的药剂一点一点推入 莫德雷德感觉到第二种折磨开始了 这针管里液体全是各种毒物提取液的混合物,如果直接通过脑动脉注射,将会直接摧垮自身的免疫力,让自己陷入一场可怕的炎症风暴。 仅仅过了两次呼吸之间,莫德雷德直接倒在地上,全身的发热,以及多器官的快速衰竭,让他感觉到了两种酷刑的叠加。 但唯独他的意志是清醒的。 他的眼睛没有失焦,注视着天花板的同时,嘴角还带着笑容,终于现在他可以与那个声音平等的交谈了。 那个声音也开始不稳定。 因为那个声音在他的大脑彻底衰竭之时也会死去! 两人都是快死的囚徒,莫德雷德也就从被折磨者的困境中挣脱开来。 现在甘马也成为了被折磨的家伙。 莫德雷德是受难者的同时也是刽子手! 第2章 杀死传奇与鉴别之眼 “在吗?在吗?在吗?” 莫德雷德感受着太阳穴的阵阵刺痛,也感受到了自己的浑身无力,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说得上是舒服,只能斜着眼光死死的盯着床旁的桌子。 那个木刺就突兀的在那里,莫德雷德只好一遍遍的安慰自己,这是正常的,因为这个时代没有成熟的工业,像这些木头都是木匠用刨子一点点刨平的,出现木刺,这是不影响使用的,也是正常的。 但是他真的好想去揪掉那小小的木刺。 【我知道你盼着我死,但很遗憾,我还活着…】 莫德雷德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高兴的脸瞬间拉了下来,不过就在刹那间恢复了正常。 “聊聊啊,甘马。你现在在我这一个发烧的脑海里什么感觉,这个时代的医生或许会用四液平衡的方法给我放血。” 莫德雷德百无聊赖地谈论着他在这些羊皮卷中得知的医学知识,得益于这些羊皮卷,他才能够知道将各种毒物混合,然后经过蒸馏的提取液可以让引发强烈的炎症风暴。 这样就能把自己的身体变成刑房,能折磨自己脑海中这个大人物。 【已经两年多了!莫德雷德!你已经浪费了人生中宝贵的两年,瘫痪在床上,人不人鬼不鬼!】 【至于吗?】 莫德雷德听到甘马的话语带着无奈与愤怒,就忍不住想象,炎症风暴究竟给他带来了多大的痛苦,让这个傲慢的王八蛋开始屈服。 “哼~” 莫德雷德忍不住轻哼起来,作为为数不多的娱乐,就是将眼球从左转到右,从床旁边的木桌上,再移到另一边的墙上。 随后再闭上眼睛,开始想象自己能够站起来,能够拔掉那个碍眼的木刺,再去抚摸墙面,能够不劳烦女仆帮忙,自己端起碗和木勺,享受的品尝鹿肉和野菜炖煮的炖汤。 【莫德雷德………】 “不在!” 一阵强而有力的刺痛,让莫德雷德猛然睁开眼睛,喉咙像烧灼一样刺痛,那种疼痛仿佛要将他的喉咙扯出。 “老子懒得理你,王八蛋甘马!!!” 甘马丧心病狂的直接从莫德雷德的脑部施加各种痛苦,妄图要摧毁莫德雷德的精神。 但,这与莫德雷德无关。 莫德雷德一边忍受着强烈的痛苦,接着幻想自己如果有一把匕首,自己的身体能够拿起匕首直接对着自己脑门来一下狠的该有多好。 只可惜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从939年到如今941年,两年多的时间,莫德雷德没有一次屈服过,今天也毫不例外,忍受这种痛苦的同时,也任由自己身体的炎症风暴折磨着甘马。 在这个由自己身体做的牢笼当中,有两位囚徒和两位审讯官。 甘马折磨莫德雷德的同时也被莫德雷德折磨。 【表字样的…妓女的儿子…莫德…雷德!!】 “那就杀死我啊,哈哈哈。可怜的甘马,我可怜的甘马啊…就这样的攻击性?…” 莫德雷德痛的龇牙咧嘴,在这种折磨下,他的笑容越发猖狂。 “对了,你没办法杀了我,因为我死了你也会死。伟大的、伟岸的、无所不知的、超越时间的甘马魔导主教兼首相!” “会和我这一个无名小卒一起去死!哈哈哈” 被剧烈的疼痛折磨之时,莫德雷德想象自己如果能举起手来擦一下眼角流下的眼泪,疼痛导致的生理性眼泪,流过他的面颊,冷风一吹冰凉冰凉的感觉让他觉得很不爽。 这种感觉仅次于脑中这个折磨自己的王八蛋还在自己脑海里猖狂,让自己又恶心又不爽。 “我眼泪都笑出来了,你说对吗,我亲爱的甘马?” 【混蛋!畜牲!莫德雷德!你!】 【我…要死了啊…好烫好烫】 【我要是死了,你什么都得不到,做个交易吧!】 被莫德雷德折磨了足足两年的甘马,在沉默片刻后终于松了口,莫德雷德带有疑惑闭上眼睛仔细的听甘马说话。 【我知道…如果我不死,你绝对没办法安心,我屈服于你…我会去死的,我还会用魔法治好你的身体,并且把我的知识和我引以为傲的鉴别眼传授给你】 莫德雷德冷静的听着甘马的报价,随后恶趣味涌上心头,假装贪婪毫不掩饰自己的心动,但比起他给予的价码,自己要付出的代价才是重点,如果让这个家伙活下来,接着去操控别人当傀儡。 那与其接受这种结果,那还不如一起去死。 “需要我做什么?交易的话不可能是让我赚,别强调你给多少,我更想知道你想索取多少” 莫德雷德没好气的回答道 【只要你用一颗宝石,用血浸泡…】 “哈哈,好麻烦,听不懂,不干…” 莫德雷德马上开口。 随后下一秒,莫德雷德每个牙齿的根部传来钻心的疼痛,痛到莫德雷德恨不得拿钳子拔掉自己每一颗牙,再找一个带着利刃的墙壁,狠狠的用脑袋撞下去! 【犯这个贱你很舒服吗!!】 “你糊涂啊,我亲爱的甘马!你死了,你那些东西也是我的,我死了你也得死。我怎么样都是我赢!” ……… …… … 随着一天天的过去,在这场囚禁者双方的囚笼里,从一开始的度日如秒,到后来的已经无所谓时间,对于时间的真切感受,早就因为瘫软在床上里感到模糊。 莫德雷德瘫软在床上,接着用他这两年来为数不多的方式来打发时间,首先闭上眼睛。 随后再缓缓,睁开眼睛躺平在床上,尽可能地将眼珠朝着左边转动,一点一点的将目光移到木桌上,在墓中的边缘有个突兀的凸起,一根木刺一直在那。整整两年多。 莫德雷德依旧在发烧,不过已然有些好转,为了维持发烧的状态折磨甘马,莫德雷德甚至要求女仆在他的饭菜里滴上几滴角蝰提取液,让每周定期给他做检查的医生尽可能让他痛苦。 对外的理由自然是被恶魔上身,要用自己的身体囚禁恶魔,这种话确实还得到了医生的感动,莫德雷德平心而论也不算假话,至少不完全算是假话。 “在吗?在吗?在吗?” 莫德雷德一如往常般在内心轻声呼喊着,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这一刻不知等了多久,但真正等到的时候却是一种释然,他轻轻张开嘴,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他开始拼尽全力抬起手,从手指指尖开始,那种酸痛感在每个指节的关节处,在手腕处,在手肘处。这种酸痛感让莫德雷德感到惊喜。 “动啊…动啊…” 由于卧床太久,肌肉萎缩,光是抬起手来就让莫德雷德费九牛二虎之力。 许久没有被以阳光照射的手呈现出吓人的灰白,活动的时候能隐隐约约听到关节骨头咔嚓咔嚓的交错,透过皮肤能看到血管,在血管中涌动着依旧炙热的血液。 “动了!动了!” 两年以来,这是莫德雷德第一次能感受到欣喜。 将手高高的举起,窗外打进来的阳光照在指甲上,温暖的阳光通过指甲反光就这样反射到了莫德雷德眼中。如同孩子一般,莫德雷德痴痴的笑了笑。 随后手无力的搭在木桌上,与其说是搭,不如说是砸,柔软的手砸在桌子上的痛感让莫德雷德欣喜如狂,这种痛苦不是从大脑直接刺激导致的,直钻灵魂的疼痛。 而是从手传来,告诉大脑手受到了刺激的生理反应。 “太好了………” 撑着木桌,莫德雷德另一只手抚摸着墙面,不是自己想象中光滑的腻子粉,而是略带凹凸的粗糙质感。 光是这样,莫德雷德感到了一种名为幸福的快感。 手指小心翼翼的挪动到桌子的边缘,指甲轻轻掐住木刺的底部,就这样僵在这里,他无数次想象这个举动。 深呼吸,吸气呼气。 在确定自己不是幻想之后,莫德雷德猛地拔掉木刺。 “哈哈哈哈,好好好!好好好!” 莫德雷德深吸一口气,但无法抑制的欢喜让他笑到肚子尤其发痛,但不会有人听到他的声音。 卧病这么多年,为了保持自己基本的体面,莫德雷德让女仆除了在中午过来给他喂饭和擦拭自己身体,以及翻动自己身体,免得躺出了烂疮之外的时间,绝不要过来。 免得让外人看到自己躺在床上像个神经病一样的自言自语,时而痛得龇牙咧嘴时笑到的流泪。 莫德雷德连忙俯下身去,在床底下找出一枚镜子,磨的反光的铜镜上还有些许凹凸,镜子里面反射出自己的脸。 一头黑发,面无胡须,没有阳光照射的脸显得有些苍白,但毫无疑问,足以称得上是英俊,甚至这些许病态更加符合这落后的类似中世纪时代的审美。 “甘马……我赢了……” 【超越性洞察鉴别纳多泽之瞳】 当他的眼睛与铜镜中的自己对视的一瞬间,莫德雷德的右眼瞳孔出现了一个棱形泛着白光的回路 棱形边缘还用两条圆线勾勒,棱形尖部还有一个类似王冠的图案。 大量的信息与轰炸一样的砸在他的脑中,耳朵嗡嗡作响。 【莫德雷德-达-莫德雷德-冯-繁星】 【星夜领的边缘贵族之子,我的待培养对象。】 【力量:偏弱】 【智力:超凡】 【精神:超凡(特殊标注:诡异)】 【敏捷:正常】 【体质:偏弱】 【才能如下】 【学习能力:黑檀、战术学:黑檀、魔法学知识:银、人格魅力:金、口才:银、医疗:铜、科学:无法评测、单手剑类武器:铜、双手剑类武器:铜、长杆武器使用:铜、单手锤类武器:铜床上技术:金、匕首类武器:银、马术:银重型武器:烂木、饮酒:铜………… 莫德雷德连忙闭上眼睛,免得海量的信息把自己脑袋炸坏了。 鉴别眼! 这是由甘马近千年的阅历以及魔法水平可以评测人脑海中的各项数据,尤其是才能。 莫德雷德长叹了一口气,然后笑了笑。 再次睁开眼睛没有运用能力,试了几次才能让能力应用自如,对着铜镜,莫德雷德忍不住打趣道 “传奇魔导甘马……你被我杀死了哦!” 随后莫德雷德更忍不住的小声嘀咕到 “这个技能什么破名,甘马那老登怎么想的?” 第3章 星夜领的繁星镇子爵 温暖的太阳毫不吝啬地将光芒照亮每一处,由碎石铺成带有泥泞的路上,一位身着朴素但花纹讲究的,青年大方的走在路上。似乎大病初愈,走两步需要倚着拐杖站定在原处揉揉太阳穴。 “尊贵的莫德雷德大人,您这个动作究竟是?” 在他身后,一个横挎着草药包的女仆面色凝重的看着他。就在不久之前,在领主居所外看到蹲在角落和马车夫一起吹牛的莫德雷德,她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直到莫德雷德打招呼他才确定眼前的事情不是幻觉,险些撒丫子就跑。 幸亏她经历丰富,要不然在贵族面前失礼的话是会挨鞭子的。虽然。真实情况是他以为莫德雷德的灵魂被恶魔吞噬了,现在要杀掉所有知情人了于是被吓呆在原地。 但至少呆滞在原地,不算特别的失态…… 起码不用挨鞭子,莫德雷德家族一直对待下人的态度都比较友善,如果是比较残暴的领主,确实会借此发作。 “泥芙洛女士,您是我的救命恩人。至少在私下的话,请把尊贵的和大人两个东西去掉,还有麻烦手从草药包拿出来。我现在脑海里已经没有恶魔了,可别一针角蝰提取液扎我脑子上。” 莫德雷德有些后怕的看着泥芙洛的手从挂在腰间的包里拿出来,事实上,胆子如此大的莫德雷德被这位姐姐弄得实在有些胆寒。 他可以猜到这位姐姐刚才把手摁在了针筒上。 “莫德雷德先生,您知道这两年来,我们都在害怕。您真的驱赶走了恶魔吗?” 泥芙洛把手从包中抽出后,仍然和莫德雷德保持了一段距离。 这件事情莫德雷德直到今天觉得有些复杂,莫德雷德作为领主的长子,拥有这片领地的合法继承权不假,但这个继承权不是不可撼动的。 这个问题有关圣伊格尔帝国的行政制度以及贵族体系,莫德雷德所处的地方叫做繁星镇,是星夜领一城二镇的二镇之一。 展开来说。 圣伊格尔帝国的行政体系是由四个等级组成的。 帝国境内最繁华的五座城市被称为羽翼都城,每座都城都在帝国的疆域担任了不可或缺的重要地位。 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单纯是因为圣伊戈尔帝国的象征是双头圣鹰,羽翼代表这个国家的左膀右臂,所以这种等级的城镇会在前面加上羽翼前缀。 能够统治都城的贵族都是伊格尔的公爵,以每一座羽翼都成为统治核心周围的几座小城市和城镇形成的统治区域就是公爵领。 其次的是没有前缀的城市,一般这种城市是没有像羽翼都城那么重要的地位,统领这块城镇的是帝国侯爵,以这座城市为中心的周围的地方也就称为侯爵领。 然后就是城堡,城堡一般来说就是由周围的村庄供养起来,进行军事防御或者是该区域的经济中心,以这座城堡为中心辐射周围的村镇就是伯爵领。 星夜领就是伯爵领,这块领地的统治中心是星夜堡垒,下属领地分别是莫德雷德家族的繁星镇与月夜镇。 在行政划分中,最低级的也就是乡镇,莫德雷德宁愿将其称为村子,由子爵领导。 莫德雷德的父亲也就是子爵,如果父亲死后,子爵头衔以及繁星镇的领导权统治权将会交给莫德雷德。 但如果莫德雷德是个恶魔呢? 因为莫德雷德的病症最早由教会的教师过来看望过,如果不是因为父亲花了一大笔钱。把这个故事描绘成英勇的繁星子爵之子用身体为囚笼和恶魔进行博弈。 而不是 不是莫德雷德被恶魔附身了。 要不然帝国和教会的肃正骑士早就过来把莫德雷德吊死了。 不过那样也不差,起码能整死甘马。 莫德雷德在内心小声嘀咕。 所以,莫德雷德现在必须证明自己是繁星子爵的继承人而不是恶魔,不然会给他带来政治上的大麻烦。 如果被定成恶魔的话,星夜堡垒的伯爵先生当然很乐意让自己的家族的青年才俊成为子爵。 至于莫德雷德家族? 被恶魔附身的可怜长子由肃正骑士清除,导致莫德雷德加没人能继承子爵,其弟降级为男爵,从此从有地贵族变成没落的无地贵族,去酒馆里面当流浪骑士,是多么一个合理的故事。 莫德雷德可不想在某棵树下当晴天娃娃。 而且他也不觉得自家弟弟能胜任骑士… “话说,我家人呢?我得赶紧跟他们报喜去。” 莫德雷德站了一会之后,接着在繁星镇的街上走,许多居民看到了莫德雷德后都惊讶的捂住嘴巴,但莫德雷德都轻轻点头回礼,让他们知道现在的莫德雷德战胜了恶魔。 一个小孩子好奇的跑到莫德雷德面前,想看看莫德雷德会不会没办法同时眨眼,好笑又无奈的莫德雷德只好眨了眨眼给小孩子看看。 泥芙洛松了口气,随后从包里拿出晒干的果干递给小孩,让小孩去旁边吃。 莫德雷德看了一眼后,也伸出手来。 “整点,整点。泥芙洛女士。” “好吧,我现在确认您不是恶魔了。给,大人” 直接在晾晒杆上晒的发甜发焉的果干沾着些许粗糙的盐粒,让莫德雷德第一口下去觉得有些奇怪,这口味不说多好吃,但还挺上瘾。 “好了,泥芙洛女士。请回答我的问题吧,自从我弟弟当上护民官之后,他也忙得不可开交,我一个星期就看他三四次 ” “莫德雷德大人,还得请回领主居所。” “怎么了?在我看来你又不是我家族的外人。如果可以,我还想终身雇佣您呢。” 莫德雷德有些疑惑看向泥芙洛,两人的目光,一瞬间对视,莫德雷德在这个瞬间使用能力。 【鉴别】 那个特别诡异特别长的破名字,被莫德雷德修改成简短的二字,随后免得海量的信息冲昏了自己的头脑,他开始尝试精简信息,指提取自己感兴趣的部分,并且把用矿石评级的方式直接简单的换成了无、初级、中级、高级、特级、传奇。 【泥芙洛】 【流浪草药师兼女仆,曾被当成奴隶在市场贩卖,由我的父亲买下后重获自由,以高于市场价的价格被聘用服务于家族,其忠诚得以保证。】 【才能:水平\/天赋上限】 草药学:高级(银)/特级(金)【未完全开发】 炼金学:中级(铁)/中级(铁) 厨艺:初级(铜)/高级(银)【未完全开发】 陶艺:无(烂木)\/传奇(黑檀)【埋没】 ……… 莫德雷德看到陶艺那一块的时候,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绝大部分人都有天赋,但只是自己不知道,或者说根本没有资本去培养,白白埋没了好天赋。 “大人,您的眼睛!!” “别紧张,我把那个恶魔整死之后,我总得爆点好米出来吧。要不然他不是白白被我整死了?” “哈?爆点米是指?” 莫德雷德眨了眨眼关掉能力,他知道泥芙洛不懂爆点米是什么意思,只是挥了挥手,让她别在意。 “你刚才说让我们回领主居所,那走吧。” 泥芙洛点了点头,她虽然好奇,但不敢接着询问,只是在前面带路。 莫德雷德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有种不祥的预感 “希望是我自己吓自己吧。” 莫德雷德安慰自己一下。 ……… …… … 过了中午,阳光逐渐开始昏暗。 窗外稀疏的光芒不再能照亮房间,泥芙洛指挥几个仆人点上火把与蜡烛,再把中间用来烹饪的吊锅架起来,堆上柴火,一边烹饪一边照明。 在大厅上方,莫德雷德有些奇怪,为什么自家人还没回来。 突然一个稚嫩类似孩童的声音在屋外响起。 “泥芙洛女士,麻烦您今天弄点糖!今天皮匠和铁匠又开始吵架,我劝了好半天,才让他们停止争吵。” 另一个雄厚但有些苍老的声音调笑道:“莫斯小少爷,在那两个老家伙看来你还是个孩子。大人劝架让孩子来劝,真是难为你啦。哈” “里克爵士!!我已经十四了!” “当然当然,哈哈哈。泥芙洛丫头。我们回来了。” 推开故意从场面摆阔气做的比较大的木门,一个身高可能只有一米五几,满脸写满疲惫的男孩走了进来。 面容显得有些中性,尤其是灰色丝袜让莫德雷德觉得这孩子更加女性化,但在这个时代,丝袜确实是男装还是贵族用来显摆穿的。 若不是最近这孩子晒太阳晒得比较足,脸接近小麦色,和拿着男款拐杖,真的很容易被认为是女孩子。 在他身后是一位一米八几的白发老人家,但他依旧能身着厚重板甲,腰间别着钉头锤,板甲上刻着繁星镇的标志,四颗重复排列的星星。 哒! 手杖掉在木板上发出响声 莫德雷德一脸微笑的看着眼前震惊的孩子。 莫斯三步并两步的朝着莫德雷德冲了上来,里克老爷子爽朗的笑着,随后摘下头盔,坐到大厅前吊炉旁边 淡定把硬的可以当锤子使的黑面包掰碎丢进锅里。 “赞美智慧之神纳多泽啊,莫德雷德!你战胜了恶魔,哈哈哈,在蜜与酒之处的老队长这下子可就能安心了!”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莫德雷德被快速冲过来的莫斯逗乐了,想张开怀抱,任由这孩子扑到自己怀里。 但这孩子更可乐的是冲到面前又突然停下,看到里克老爷子淡定的样子,随后故作淡定的咳了咳,然后坐到了莫德雷德旁边。 “这孩子…” “果干要吗?” 莫德雷德拿出半个果干递给莫斯,莫斯接过果干放到口中嚼了嚼。 “奇怪,这果干怎么这么熟悉……” “哦,从泥芙洛女士包里顺的。” “哦……” 在火炉旁烹饪的泥芙洛把烹饪的权力交给里克老爷子后,去拿碗筷。 “你们两个不要这么习以为常啊,那果干是我要拿去炼金用的!” 小声埋怨了一声之后,一个成熟一点的男声和一个稚嫩的童声同时发出了死皮赖脸般的回复。 “谢谢你的好意,泥芙洛女士。” “谢谢你的好意,泥芙洛女士。” 第4章 繁星下的家族 挂在墙上的蜡烛以及火炬,它们隐隐绰绰跳动的焰火将整个房间渲染成暖色,其余仆从将几道菜端在桌子上便退去,莫德雷德招呼泥芙洛和里克老爷子一起上桌。 在他们礼节性的推脱后,两人还是坐在了领主大厅的桌子上,泥芙洛轻轻咳嗽一声后,莫斯与里克同时看向泥芙洛,三人心照不宣对视之后。 “莫德雷德大人,人齐了……” 莫德雷德疑惑的看向众人,心中的预感有些诡异。 “小莫斯,父亲呢?有什么事导致他没能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莫斯低头把手杖斜着倚靠在桌子上,想了半晌之后,轻轻说出几个字,说的非常非常小声,仿佛是这几个字眼被大声重复会带来不幸一样。 “哥……父亲…他病了…没能战胜病魔。” 莫德雷德突然感到一阵头痛,手脚发软,深吸一口气,带着一丝侥幸的再问了一遍。 “小莫斯…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莫斯沉默过了一两分钟之后,才重新把原本的话复述一遍。 咔哒… 莫德雷德放在桌边的手杖掉在地上,灌了铅的手杖头砸在木板上发出声响,莫德雷德故作轻松的点了点头,强撑的把发软的手脚甩了两下。 “我真是笨,把手杖弄掉了……等我捡一下。 莫德雷德弯下腰把自己的脸对着地面,去捡拐杖的手还在发抖,捡到拐杖之后,用拐杖顶住自己额头。 就这样瘫坐在原地,两只手握着拐杖保持这个姿势,不让自己的脸被众人看到。 莫德雷德不受控制的在脑海里想起关于父亲的一切,即使是来自另一个世界,莫德雷德也从未将自己当做家族的外人。 冠亚-达-莫德雷德-冯-繁星。 这是父亲的名字,达(da)和冯(von)是介词,达意思是来自某个家族,冯是来自某地的贵族。如果将这个名字的意义直接说出来的的话。 来自莫德雷德家族统治繁星镇的冠亚爵士。 这是莫德雷德想到的第一印象,但在这一层印象之后,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大大咧咧的父亲在昏暗的灯光下故作深沉的将钉头锤放在桌上。对着莫德雷德与莫斯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学着印象里的吟游诗人,将自己的声音拉低,对着自己的孩子,讲述着主角是冠亚爵士也是他自己的故事。 冠亚爵士曾经只是一个骑士侍从,通过军功获得贵族的赏赐,授予了男爵位。 但没过多久,所属的镇子就被敌国冲烂,那些没用的贵族老爷早在两军交火之间就通过政治手跑到了国内最安全的角落,独木难支的冠亚爵士只好自己想办法组织反抗,需要大量的资金去组织人手,招募流浪乡民。 最早跟随父亲的几位同僚变成他的左膀右臂,几个骑士聚在一起。开始组织反抗,一开始的反抗毫无疑问是失败的,如果不是乡民将战败的冠亚爵士塞进猪圈里面,冒着被吊死的风险替他打掩护。 莫德雷德家族早就完了。 后面冠亚爵士放弃了与敌人硬碰硬,转而组织乡民进山,直接放弃原本的镇子,在山里训练乡民,一边通过自己不多的政治人脉和手腕勉勉强强联系了一座城市里的铁匠,基本上是欠债的方式弄到了几套装备。 就这样一直骚扰着敌人,硬生生将数百人的部队拖住在镇子周遭。 直到帝国境内那些捅一下动一下的贵族终于组织了有效的反抗,将敌人赶走,原本镇子里的贵族再也没有脸回到镇子,冠亚爵士因为出色的表现,被皇帝赐予了封地。 莫德雷德家族才算成立。 在记忆当中,父亲讲完了自己的故事之后,吹灭了蜡烛。 将两个孩子领到了窗户边,让他们望向天空。 “繁星,繁星。你们看,你是一颗星星,我也是一颗星星,他也是一颗星。” “大家聚集在这个小镇,所以这个小镇才叫繁星。莫德雷德家族也就是繁星下的家族!” 当时的莫德雷德还是不完全是现在的莫德雷德,莫德雷德没有另一个世界的记忆,愚蠢的他为了显摆自己的能耐对父亲说: “瞎说,只是因为这个地方叫做星夜领,从领地的名字里把星和月夜开来,给这个领地的两个城镇命名而已。根本不是你说的那样,这些都有记载。” 冠亚爵士耸了耸肩,没有反驳莫德雷德的话。 “莫德雷德,我把家族的名字当成你的名字。你,是繁星下的莫德雷德……” ……… …… … “不好意思……我没想到拐杖会滚到最里面,所以才花了这么长时间。” 深呼吸好几次之后,莫德雷德才重新让自己的表情趋于平静,从桌子底下钻出来面对众人。 “不好意思……” 莫德雷德不知道这种伤感是源于自己还是自己的前身,又或者如今的前身已经与另一个世界的灵魂已经融合,二者不再分开,乃是同一个灵魂。 这样的悲伤将灵魂浸透,如果甘马是用这种悲伤来折磨莫德雷德的话,也许只需要一个星期就会让莫德雷德屈服,然后自杀。 反复摩擦着拐杖,手就像无处安放一样。 “父亲是什么时候的……” 里克老爷子叹了口气。 “准确来说是940年的二月四号中午,老队长就是那个时候走的。” 莫德雷德这拐杖瞬间掉在了地上。 “为什么没人通知我!!今天可是941年三月二十八日!一年多了!” 里克老爷子直视着莫德雷德,用一种淡然的眼神看向他,像长辈劝诫要晚辈一样: “战争,容不得一丝的意志动摇。” “莫德雷德大人,如果老队长的死,会让你的意志动摇,那在与恶魔的斗争当中。会让你陷入劣势” 里克老爷子将一块硬邦邦的黑面包掰断,把半块黑面包推给莫德雷德。 “所以,老队长吩咐过。这件事情密不发丧,而且这也有政治原因。如果队长这个时候告诉大家自己的死讯。你知道会发生什么的,莫德雷德家族会迎来灭顶之灾。” 莫德雷德接过半块黑面包,泄愤般的将叉子像投枪一样丢出,想要插入黑面包当中,邦硬黑面包却把叉子弹开。 “理解……” “那领地上的事情一直是里克老爷子帮忙做的吗?” 莫德雷德看着里克,眼中闪烁着微弱的白光。 【鉴别】 【繁星镇的里克】 【父亲的战友,父亲在反抗当中组织了诸位骑士,并起名为繁星骑士团,里克担任骑士团中的导师兼副团长,是繁星镇的支柱人物,父亲花了不少人脉才给里克申请了男爵位】 【才能:水平\/天赋上限】 锤类武器使用:特级(金)\/传奇(黑檀) 马术:高级(银)/特级(金) 格斗:高级(银)/高级(银) 盾牌使用:特级(金)/传奇(黑檀) 重甲:高级(银)\/传奇(黑檀) 哲学:初级(铜)\/特级(金)【注:阅历】 ………… 里克老爷子难得高兴的笑了笑。 “如果是我来处理镇子里的大小事物的话,我会马上老死的,到时候就得去天上殴打老队长。毕竟那个不负责任的流氓,把两个可爱的孩子留到人世!” 里克的眼神满是骄傲的看向莫斯。 “莫德雷德家族可出了一个不错的护民官,比起以前那个喜欢用马鞭抽别人的王八蛋,小莫斯简直是完美的!” 莫德雷德没想到复杂的领地事务竟然是由一个孩子去完成。二话不说,将目光看向坐在旁边,想伸手去拿桌子中央的甜点,因为手太短,不得不拿手杖去勾的莫斯。 【鉴别】 【莫斯-达-莫德雷德】 【我的弟弟,我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唯一的!亲人…】 【才能:水平\/天赋上限】 交涉:高级(银)/特级(金) 内政:中级(铁)/传奇(黑檀) 政治:中级(铁)\/传奇(黑檀) 纹章学:初级(铜)/传奇(黑檀) 魅惑:初级(铜)\/高级(银)【?】 ……… “怪不得……” 莫德雷德看到自家弟弟的才能之后松了口气,随后有些心疼的揉了揉他的黑发。 “辛苦了,莫斯…。” 莫斯用拐杖把甜点勾过来后看向自家哥哥。 小小的眉头皱着,把领地遭遇的困境说了出来。 “现在困扰领地的麻烦非常多,最主要的是两大麻烦。” 莫斯用叉子轻轻敲打自己面前的骨碟,发出声音,让大家把目光注意到他身上。 “父亲的离开还是个秘密,我们通过贿赂收税吏让星夜堡垒的伯爵还不知道事实。如果他知道事实,就一定会想办法夺走我们的子爵爵位和领地。新上任的子爵必须要强而有力,你明白吗。” 莫德雷德认同的点了点头,示意莫斯接着往下说。 “但这个确实还能等,星夜领和邻国接壤,那些骑着骏马善用弓箭的喀麻人已经把月夜镇打的不成样子了,伯爵完全没有支援的意思。已经有小股部队过来骚扰我们了。” 里克老爷子笑而不语,炫耀般的从自己的挎包里拿出一个被锤扁的头盔,这个头盔已经被锤扁,甚至能被塞进挎包里,坑坑洼洼的薄铁片上上还带着干涸的黑色血液。 莫德雷德忍不住对老爷子竖起大拇指。 莫斯嫌弃的用手杖把头盔这推下桌子,里克老爷子嘟起嘴巴,从桌子底下把头盔捡起来塞进挎包里,但没有打断莫斯说话。 “哥,接下来我们的发展很麻烦,你知道怎么做吗?如果你不知道怎么做的话,能听我说吗?” 莫斯看着莫德雷德,心里却在想如果哥哥没有办法,那只能用自己的办法来做了,不管怎么样,莫德雷德家族必须存在,哥哥也必须是莫德雷德子爵。 莫德雷德耸了耸肩膀,自信的笑了笑。 “如果只有一个大麻烦的确实挺难办,但如果是这两个麻烦的话,那就好办太多了。” 第5章 “黑檀锤子” 领主居所出门右转就是繁星镇的军事中心,父亲为了能马上聚集有生力量保卫镇子,故意将居所设置在军营旁边。童年里,莫德雷德与莫斯没少趴在窗户边看士兵训练。偶尔会被里克老爷子领主居所拎出来加练。 但很遗憾的是莫德雷德与莫斯没有继承父亲的战斗天赋,俩人上战场还是二把刀,半吊子。 繁星镇的兵营的空地中央,此时的兵营相当的简陋,正中央的大木屋是军备库。 军备库里摆放着所有重要的军备资源,例如铠甲与武器,旁边就是马厩。木栅栏将马厩和木屋围在一起,看守他们出口的就是繁星骑士们的驻扎点。 繁星骑士们就住在这里,看守着军备库,这是为了防止敌人可以偷摸进去,毁坏重要的军备物资。 繁星镇只有七位全甲骑士,都是莫德雷德父亲的亲兵,全盛的时候算上父亲和里克老爷子,也就九人。 这就是繁星镇的繁星骑士团的主要人员。 除此之外就还有约六十位经受过训练的人员,绝大部分都是源自镇子的乡民。不过是轮班制,平时兵营里面只会驻扎三十人,这三十人周一上班,周三结束换班,另外三十人则是从周四到周六。 由于没办法做到脱产,这些人员一周中有一半的时间在军营里面训练,另外一半时间去地里耕种,或者从事家里的手艺,只有在战时的时候,骑士们才会召集所有人员。 里克老爷子和骑士们打了招呼后,领的莫德雷德来到了军备库的空地前。 一具尸体就被丢在那里,这人身上的盔甲并不是像里克老爷子是一体成型的板甲,而是轻便的小鳞片用晒过的绳子连接而成的甲片。 这是喀麻人的工艺,这种甲的重量不会影响战马奔跑,他们就可以在马上用弓箭游击敌人,这就是由于喀麻人战斗方式导致的工艺结果。 莫德雷德对于尸体来说,不知道为啥有种漠视的感觉,并没有感到恶心,可能是因为出生在一个骑士贵族家庭吧。莫德雷德如此想着。 骑士们开始介绍: “小莫德雷德大人,他们给我们带来了不小麻烦。如果不是我的伙计们都穿着重甲,想必都被他们射死了。” 里克老爷子身后的一位骑士有些心疼的敲了一下自己的头盔,莫德雷德注意到头盔上面有一个凹下去的孔。 “他们用弓箭射的?” “是的,小莫德雷德大人。” 那个骑士乐呵呵的把头盔取了下来,露出了满是伤痕的脸,这些伤疤都是跟着莫德雷德父亲,在许多次战斗之中留下来的伤口。 接过头盔后,莫德雷德用手指抚摸凹痕,发现许多骑士的甲上都有轻微的凹痕,都是因为箭的力道不够,只能留下一个小印子。 “他们人很多吗?” “大概十多人,他们的马不戴马凯,而且跑得飞快。我们的战马即使脱掉马凯也没办法追上他们。” 莫德雷德看着地上的尸体,有些诧异的问道: “那你们是怎么解决的这个货的?” 骑士们把目光聚集在里克老爷子身上,这个骄傲的老爷子,举起钉头锤。 “莫德雷德啊,当时叔叔我眼瞅他们要跑,我把锤子抛了出去,直接把一个喀麻坏种从马上打了下来,我们还把那匹马也缴获了哦。” 莫德雷德忍不住对着里克老爷子又竖起大拇指,把手杖反拿,灌铅的把手轻轻敲打地上尸体身上的鳞片甲胄。 “里克爵士……” “别叫爵士,叫叔叔。小莫斯,我让他改口他不愿意,莫德雷德,求求您给叔叔个面子吧。” 里克老爷子笑着说道。 “好的,里克叔叔。虽然您的年龄已经是我的爷爷辈了,但是还是按照您的要求来吧。” 莫德雷德看着老爷子死皮赖脸的样子,骄傲的炫耀自己的武勇,忍不住拆穿他已经是爷爷辈的事实。 “嘿…莫德雷德…你怎么和你父亲一样嘴碎?” “家族遗传呗。” 插科打诨后,莫德雷德接着询问。 “假如他们三十人都不骑马,骑士们和士兵和他们打起来胜算几何?” “繁星骑士们打这种货,一锤一个。” “但是他们骑马跑起来就可以耗死我们,我们小伙子的弓箭水平根本没办法打移动靶,能够主战的还是我们繁星骑士。” “意思是硬碰硬绝对会赢… 莫德雷德的嘴角微微勾起。 里克老爷子怕莫德雷德没能听明白,重新说了一遍。 “我们的战马没他们快,他们只会围着我们跑来跑去,然后用弓箭射杀我们的小伙子,事实上我们的皮甲根本拦不住他们的箭。” “若不是有繁星骑士吓唬他们,那帮喀麻看着我们繁荣的镇子,早就眼红的杀进来了。” 莫德雷德笑了笑,询问里克老爷子: “他们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抢劫吗?” “当然,黄金,女人,粮食。那帮不种地的混球一旦到了没有粮食吃的时候就喜欢干这破事,喀麻根本不能算是一个国家,是一群无赖的聚集地!!” 里克老爷子接着说道: “他们三十多人人人都有角弓,都穿着像地上躺着这货一样的鳞甲。莫德雷德,毫无疑问,这是喀麻人的正规军。不是那种一个骑士带八个老农就可以解决的破土匪。” 莫德雷德听到这里的时候笑容更好了。 还有角弓还有鳞甲…… 这不发财了吗? 虽然这个世界铁矿含量丰富,每个势力披甲率高的吓人,但工艺问题导致的这种铁甲依旧贵的离谱。 莫德雷德从自己口袋中摸出一个铜币和一个银币,随后再从自己的内衣口袋里再摸出珍贵的一枚金币,三枚硬币在他手上把玩。 铜币是普通铜,银币实际上是铁的,只有外圈这一小圈边是银的。但金币确实是金的。 铜币上刻着羽毛的图案,银币上刻着翅膀的图案,金币就刻圣双头鹰。铜银金只是民间的称呼,在官方的文书上面每一个都有对应的名字。 全部是来自于圣伊格尔帝国对鹰的崇拜。 准确来说一共有五种硬币。 铜币称为法泽(feathers)【羽毛】 半个铜币是断法亚(half feathers)【半根羽】 银币称为温斯(wings)【翼】 半个银币是断温斯(half wings)【断翼】 金币则是伊格尔(eagle)【鹰】 单位是十进一,十个铜币等于一个银币,十个银币等于一个金币。 一个普通干活的工人辛苦工作一天可以赚到十法泽。 其中有三个法泽需要交税给领主,剩下三个法泽留着去买可以当做锤子使的黑面包,另外四个法泽就可以存起来。 品质一般的狩猎短剑就需要六温斯。 质量一般的的军用剑,先不说买不买得到,即使是莫德雷德去城市中批量购买。 也需要足足十二温斯一柄,一般的贵族甚至没办法给自己的士兵列装,莫德雷德家族军事传统在此,所以每一个士兵都配备了军用剑。 这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更别提繁星骑士们的黑檀武器,矿工镐子抡爆了都买不起。 足足需要三伊格尔,而且黑檀矿还极其稀缺,这只是成本价,如果真心想要的话,可能得五六个伊格尔才能淘到二手的。 繁星镇的缴税人口也就五百人左右,一天的税款也才买三个锤子。 更别提板甲,繁星骑士们的铸铁板甲连修都有点舍不得修。 地上的鳞甲值得五十温斯,四舍五入等于一个锤子。 是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干五十天才买得起的黑檀锤子。 那可是一个锤子! 不对,除了鳞甲之外还有角弓、战马、头盔、鞋子、衣服、手套。如果发点狠的话,他们的牙拔下来也可以卖给补牙的理发师们…… 那可能可以赚到两个锤子! 莫德雷德斜着眼睛看着里克老爷子腰间的黑檀钉头锤。 忍不住轻声道:“老爷子,那三十个人不是三十个敌人,那是三十个锤子…” “哈?” “等会,你先叫叔叔,然后把话再说一遍” “里克叔叔,那是三十个会动会跑的锤子!” “哈??” 里克老爷子还没反应过来。 ……… …… … “啥锤子!!” 在领主居所内,地下室里莫德雷德指挥着骑士们把箱子搬到大厅里,箱子里面发出了叮叮当当的碰撞声,那是硬币和硬币碰撞的悦耳声。 大家忙得火热,只有一个人心情不愉快。 莫斯用小小的身体抱住大大的箱子,看着莫德雷德:“哥!你不能说一句要用这些钱去挣锤子,然后就把都搬走。这可是我们存着用来各种活动的重要资金!” 莫德雷德伸手揉捏莫斯的小脸。 “行了,我知道,贿赂伯爵的走狗要给钱,交税要给钱。我们领地的骑士和士兵也要给钱,很重要很重要的。但哥要去挣锤子,小莫斯不要拦着哥。” “啥锤子啊!!” “里克爵士你也跟着我哥一块疯!” 早在军营里,莫德雷德就把自己的战术计划和里克交代了,即使是经验丰富的里克也没有办法挑出一点毛病,在场每一个骑士都不得不认同,因为这么多人,哪怕是用挑剔的眼光来看,也找不到致命的漏洞,只是一些细节上的补正。 那个计划的可行性非常之高,可以马上解决现在繁星镇的麻烦。 来的时候莫德雷德跟大家说把这个计划命名为黑檀锤子计划,并且由于战术规划的内容,他不想让小莫斯知道。 所以就到了眼下,骑士们喊着要挣锤子,莫德雷德带头把自己家抄了。 这些钱是近年来,繁星镇的税金。 莫斯在被莫德雷德以打屁股威胁后,乖乖的让开了身位。 “哥…霸道会导致你孤家寡人的…” “这不有你在吗?” 莫德雷德揉了揉莫斯手感非常好的脸蛋,一时间有些上瘾,干脆像撸猫一样的揉捏莫斯下巴。 “哥,可能你没算明白这笔账。我们一天的税金是15金币,但是我们要这样换算。” “1500铜是我们收入,一位士兵的日工资是20铜,但由于我们是轮班,每周每个士兵只工作三天,周日大家礼拜休息一天,所以每个士兵只用给半周工资,所以两个士兵可以看成一个士兵。” “光士兵我们都要花掉600,骑士叔叔日工资是50铜,七位骑士算上里克,八位叔叔就是400。” “十个金币就这样没了,还要上交给国王的税金每天两金,再加上领地日常的开销、还有仆人的工资、装备的维修。算一金,我们只剩一金啦,就是100铜,我们的钱就是每天每天一百铜币攒下来的呀!” 莫德雷德实在忍不住逗他一下: “是,但花掉一天都不用。” 莫斯的哀嚎响彻整个地下室: “哥!!” 第6章 一体的繁星 一瓶绿色溶剂,在火焰的照射下显得有些晶莹剔透,翻涌的气泡让人想起了碳酸饮料,事实上,莫德雷德看到这东西就有些害怕。 这就是引起他重度炎症的罪魁祸首,也是与甘马博弈中翻盘的底牌。 角奎提取液。 角奎提取液和角奎蛇完全没有关系,只是因为颜色与角奎蛇的颜色相似,所以泥芙洛才起这一个名字。 “先生,恶魔还没走吗?” 泥芙洛站在旁边,看着椅子上端详着绿色溶液的莫德雷德忍不住问道。 “当然没走,那群来自喀麻,抢劫繁星的土匪还没走。” 莫德雷德随便说了两句转移话题,有关甘马的问题太麻烦了,万一甘马没死这种可能性光是想想就让他觉得头痛。 “那些家伙才是不折不扣的恶魔!” ……… …… … “恶魔…你是个恶魔吗?” 莫斯看着骑士们把地下库的钱搬走,还要帮骑士们清算,就感觉心里绞痛。 “139个锤子,不对是139.5个…” 莫德雷德看着领主大厅小莫斯带着仆人们清点货币的场景,最后拿到他手上的羊皮纸写满了清算结果。 由于镇民上交的一般都是铜币,所以需要好几个箱子来装大量的铜币,六万九千七百五十六。 枚法泽(铜币) 原本莫德雷德估计的应该还多一些,这里只有他四分之三,但他想到了自己病的时候父亲和弟弟买药可没有省一毛,而且父亲后来生病也需要用药。 以及杂七杂八的开销,偶尔之间,星月领的贵族活动有需要弟弟去参加,年纪轻轻的孩子容易被轻视,打破这种轻视又不得不需要用金钱开道。 能剩这么多,已经是弟弟勤俭持家的结果。 莫德雷德有种花着自己弟弟的钱去逍遥自在的负罪感。 “哥,全要啊?” “不用不用,只拿一万枚就好了,顺便把那756的零头也拿走。” “只拿……零头……” 莫斯幽怨的盯着莫德雷德,小小的眼神中仿佛冒火,莫德雷德顺手从桌上拿了一块甜点塞进他嘴里。 “哥…唔…(嚼)…你知道我一条丝袜才二十铜吧!这还是…我们为……了参加贵族…活动…(咽下去)…必…要的装饰!” 莫德雷德点了点头,示意他在听。 “伯爵的丝袜是丝绸镶金边,就连裤腰带还挂宝石!可能都不是以温斯作为单位,说不定丝袜都需要伊格尔去购买。” “之前还因为我穿的太便宜,被嘲讽。” 莫德雷德听到莫斯被嘲讽之后皱起了眉头,他有点想用叫里克老爷子递给他钉头锤,让那个嘲讽他弟弟的货,知道什么叫做昂贵的锤子的重量,这锤子最低价都要五个伊格尔。 “但我觉得这样挺好,没实际价值的东西有就行了。何况两温斯的袜子并不便宜。” 莫斯接着说。 “哥啊,我们的钱真的要省点花……” “知道了知道了” 莫德雷德招呼骑士们把钱搬走,幽怨的莫斯就在他身后抚摸着自己的儿童手杖,盯着莫德雷德。 把莫德雷德都盯出愧疚感了。 莫德雷德选择闭上眼睛毕竟看不见了,就哪来的愧疚感。 “哥!” ……… …… … “听不见!” 莫德雷德看着眼前打铁的铁匠,由于经常打铁,把耳朵震坏了,不得不重新把自己的要求说一遍。 “我要你打造几个小袋子,要那种方便挂在身上的,然后还要你把你的废铁渣都卖给我。” “可大人那是皮匠的活,我可不会缝小袋子,你应该去找皮匠那个无赖!” 铁匠皱着眉头说道。 繁星镇的铁匠和皮匠一直有冲突,莫德雷德记得好像是因为铁匠的儿子娶了皮匠的闺女,但由于年轻人喜欢冲动,两人一拍脑门就决定去世界闯荡。 离开了繁星镇,铁匠和皮匠两人就觉得是对方的教育出了问题,所以经常吵架。 “我会跟皮匠他说的,但我有个要求。等下我会把袋子送过来,你要做一个东西,让那个袋子不好打开,打开这个袋子都必须需要花一两分钟最好。” 莫德雷德皱着眉头,铁匠的嗓门有点大,震的莫德雷德的耳朵生痛。 铁匠想了想,随后开口道: “两根破铁条夹着小袋子,把铁条之间的弹簧弄紧一点,就很难打开了。如果不用弹簧的话,直接用铁条箍住,那个袋子就打不开了” 莫德雷德点了点头,随后吩咐道:“打不开最好,等一下我就去皮匠那边。他们的袋子送过来的时候,你把所有的没用的废铁渣塞到袋子里面,然后再用铁条箍住,到时候麻烦报价给小莫斯。” 莫德雷德本来想自己花钱的,但一想到自己对金钱不像小莫斯那样有概念,不如让小莫斯就帮忙讲价。 至于买单问题? 谁讲价谁买单! 感觉有点对不起小莫斯,莫德雷德决定下次吃饭的时候,甜品让他一块。 铁匠皱了皱眉头 “大人那样的话,袋子会又重又没用。” “要的就是又重又没用,要是轻了反而不好!” 莫德莫德吩咐到之后,又找铁匠定做了几个大箱子。 当莫德雷德要离开之后,铁匠把一个东西丢了过来,莫德雷德下意识的伸手接过。 那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袋子。 打开袋子发现,才发现那居然是一个修好的玩具。 莫德雷德为了缅怀另一个世界,曾打造过一个铁圈和一根棍子,用棍子赶铁圈玩。 “莫德雷德大人,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看到你了。你之前那个玩具坏了。” “我叫里克那个老家伙把它给我,我花了点时间修好了,你和小莫斯算是我们看着长大的。” “莫德雷德家族没少帮我们,这次我就不收钱了吧。 铁匠假装无所谓的开始准备材料,莫德雷德却能用鉴别眼发现铁匠的高兴。 那是因为看到莫德雷德健康的出现在自己眼前的高兴。 莫德雷德微笑的举起手杖,十分恭敬的对着铁匠弯弓行礼。 “当然,繁星镇是一体的,聚在一起的才能叫繁星。” ……… …… … “繁星人是一体的。” 皮匠听到他要和铁匠合作,气得他把帽子往地上一摔,莫德雷德连忙摆手劝道。 “就算是一体的,我也不想和那个老无赖合作!” 莫德雷德叹口气,在桌子上摆上四个铜币。 “三个铜币一个袋子!” “这不是钱的问题!” 莫德雷德随后又从口袋中拿出半个铜币,轻轻放在三个铜币之上,三个半铜币摞在一起。 “看在是您的份上,我还是可以和那个无赖合作的。您是要……” 莫德雷德心声嘀咕着:“妈的嘴脸…” “大人,您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需要的量大,到时候小莫斯会来结款的。” “好的好的。” “那没什么事的,我就先走了,记得要加紧。时间紧任务重。” 莫德雷德要起身离开的时候,皮匠喊住了莫德雷德。 “大人,您之前那个玩具会坏是因为道路不平,但如果用小牛皮箍住你的玩具,那就不会坏了。” 皮匠拿出了一条切割好的小牛皮。 “大人,你回去自己把那个铁圈用牛皮裹好就行,这牛皮我都切好了。” 莫德雷德乐了,虽然他讨厌落后腐朽的封建中世纪,但他真心喜欢这里的每一个人。 这就是为什么他喜欢这座小镇的原因。 “谢谢…” ……… …… … “谢谢智慧之神纳多泽,莫德雷德。战胜恶魔给予了你强大的智慧” “不…是因为这样的智慧才让你战胜了恶魔!” 里克老爷子和骑士们都在军营里面讨论。 莫德雷德站在军营里面重新开始复述计划。 本质上这个计划很简单,喀麻人的优势就是马快和娴熟的弓箭技术,那就废掉他们的机动性和让他们不得不近战接敌就好了。 理论如此,但是执行就有先决。 先决条件就是诱饵 莫德雷德思考着自己脑海的战术是不是有哪里纰漏,首先是诱饵方面 这帮喀麻人游荡的地方是从月夜镇里方向,他闯入现在的地方可以说是无后援的敌地,所以就必须劫掠后离开。 因此,一个装着许多许多钱,并且开始往伯爵领方向进军的贵族马车对于这帮人来说很有吸引力。 更有吸引力的是,繁星骑士必须要守卫小镇,所以不会跟着贵族一起行动,跟着贵族的只不过是一二十个普通士兵。 带队的只是一个大病初愈的贵族小子,也没有毒辣的行军和战术经验。 这种目标不抢那还当什么劫掠者。 这就是陷阱的诱饵,诱饵本身就是带着大量金钱的莫德雷德。 这就是为什么他不想把计划告诉小莫斯的原因。 不想让自己的亲人再为自己担心。 “老爷子,麻烦你再复述一下计划。让我重新听一下,看看有哪里纰漏。” “如果计划顺利的话,我们可以一劳永逸的解决那帮喀麻坏种。” 里克老爷子爽朗的点了点头,正要说的时候,莫德雷德又补充了一句。 “各位叔叔……” 话音刚落,这里的几位骑士都站了起来,连忙摆手表示受不起这番大礼。 在他们的观念里,因为里克老爷子拥有男爵爵位,所以才能和莫德雷德家人称兄道弟。 “不…各位叔叔。你们都是跟着我父亲出生入死,无论如何都算得上我的长辈。” “我是个贵族,但同时也是繁星人。” “聚在一起团结在一起的才是繁星。我病了整整两年,躺在床上,甚至连父亲的死讯都一无所知。” “我知道小莫斯很了不起,能将具体的事务安排的井井有条。” “但如果没有你们的支持,不可能做到这么一点。” “有你们在我身边真好。” ……… 沉默 ……… 接下来是如雷般的轰动和欢呼。 里克老爷子在这雷鸣般的掌声当中眼前逐渐模糊,嗯,视野飘到几十年前,同样是在这个军营当中,那天天色相当昏暗。 站在主位的也是一个这样的家伙。 那个家伙就像这样团结大家。 于是繁星镇才开始繁荣。 “老流氓……你儿子真像你。” 第7章 喀麻在行动(上) 一匹匹白色的草原马呼啸而过,修长的羽箭破空而过的声音响彻云霄,一只奔跑的兔子就这样被力道充足的羽箭钉死在原地,鲜血染红了一小片草地。 一批戴着有锁链面纱的头盔,身着鳞甲的骑兵依靠在湖边附近。 其中为首的正是高速移动中射杀兔子的神射手,在射杀完兔子之后,他让手下去把兔子捡起来,挂到马上,这帮人每个人的战马上都挂着战利品。 “好了,最近几天的肉食有着落了。真没想到我们竟然在干这个,喀麻的草原游骑居然在打兔子!” “面对这种没有上过战场的小贵族的小军队,竟然会有减员!” 其中一名神射手小声嘀咕着,但周围的人耳朵非常好,猥琐的老大叹了口气说话了。 “那可不是小贵族…那是冠亚爵士的领地。” “几年前,我还不是头马游骑的时候。跟着队伍来过这里。” 这帮游骑兵一边赶着草原马一边回自己的营地,在途中开始聊天。 “库玛米老大,您来过这里?” “来过,当时我们七十多人同时冲过月夜镇,开始抢夺繁星的时候,就遇到了冠亚爵士。” 库玛米取下了头盔,他的额头有一处狰狞的伤口,一看就是有带着尖刺的钝器捶打形成的。 “当时我们没想到这个小镇居然有全甲骑士。一般来说像这种村镇应该养不起的,所以吃了大亏。” 后面的神射手回应道:“所以现在我们非常谨慎了,游击不强攻,他们的战马根本没我们的快。我们只需要耗到月夜镇被攻破,等大部队一起会合就行。” 库玛米叹了口气:“月夜镇那帮老农不足为惧,但繁星骑士可真是让人头大。” “一直骚扰的话,我们抢不到东西。我们只能通过这种方法来维持,关键所在是我们必须不能让繁星的骑士去支援月夜。那种重装骑士,上马骑士,下马军士。在守城战中可都是关键中的关键。” “更何况,他们拥有成就纹章。” “成就纹章?!” “那不是只有精锐中的精锐,并且完成了伟业之后才能显赫出来的纹章吗?!” 一个神射手说出了这句话,随后他万幸的叹了口气 “如果是那样的话,有减员倒也不奇怪了。” “一个子爵也能拥有这样的部队?” 库玛米看了一眼身后那个年轻的神射手安慰道: “冠亚是因为有这样的部队才成为了子爵。” “不过万幸的是他们没有成规模。只要那几个老骑士死了之后,这种莫名其妙的火就烧不起来。” 话音刚落,远处就有几个游骑冲了过来。 “库玛米老大,过几天之后他们有转机。” 那个游骑兵的战马停在了库玛米的面前,随后连忙说道。 “我一直在繁星镇外围游荡,有一个老骑士带着许多人在路上聊天。” 库玛米皱了皱眉头,随后让他接着往下说。 “他们说小领主前段时间病刚好,已经决定开始找伯爵领的伯爵要援兵了!” 库玛米点了点头,但没有下结论。只是谨慎的询问到: “那个小贵族难道真就这么蠢,星月领的子爵只是炮灰,伯爵才值点钱。伯爵是不会让自己的部队死在支援其他小镇的路上的。” “是的,但那个小贵族似乎把自家家族多年的积蓄都拿出去了,打算花钱买援军!” “那就不奇怪了,这是个坏消息……” 库玛米听完之后,抚摸着自己的胡须,随后皱着眉头说道: “如果,伯爵真的愿意让他的骑士出来赶我们,那我们就不得不退回了草原了。” “我们必须要做点什么!” 回报的游骑兵点了一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我还听到了更多线索,似乎那个小贵族没打算让繁星骑士离开。繁星骑士们会驻守在繁星镇,只有一些士兵会跟着小贵族离开。” “蠢!” 库玛米忍不住骂道,随后开口嘲笑:“骏马的马仔跑不快?冠亚的崽怎么这么蠢!” “他带着大量金钱,就需要马车拉。马车的痕迹没办法躲开我们的搜查。” “如果脑子清醒的话,就应该把自己的武装力量带到身边,保证自己和金钱一定能到达伯爵领。” “冠亚是不是死了,这点都看不出来吗?” 抚摸着胡须的库玛米,总觉得哪里不对。 “还有更多线索吗?” “没了。那个繁星骑士是在安慰士气贼差的老农,我估计是真话。” ……… “没有更多线索才行,人们只会相信自己验证和自己推理出来的结果。有时候留白才能让他们推出这种导向。” 莫德雷德在营地里迎接里克老爷子,之前他叫老爷子传播自己会离开繁星的消息,在喀麻人隐秘的树林附近巡逻,每隔一段时间就说一次,确保这些话能传到他们的耳朵里。 重点一定是他带着大量的金钱。 这就证明了他只能走大路,并且有马车。 不过他不能寄希望敌人是愚蠢的,敌人必须是聪明的才行。 所以他需要站在敌人的角度,如果他是喀麻人,听到这样的消息会怎么做。 有什么办法一定能验证繁星骑士没跟着小贵族走呢? ……… 数日后,在一个山坡上。视力极好的库玛米亲眼看到一辆马车,拖着好几个箱子,沿着大路前往伯爵岭。许多拿着剑盾的士兵跟在马车身后,居然没有一个全甲骑士。所有繁星骑士全部留守。 “老大,我们是不是该跟着小贵族?” “对……” 库玛米接着摸着自己粗糙的胡子 “意味着我们要在道路上伏击他们?” “对,但不完全对。” 库玛米想了半天,但没什么结果,只好长长叹了一口气,随后吩咐: “你带一半人就一直跟着,跟到他到伯爵领,只有一半路的时候,如果我还没有跟你会合就放弃袭击。” “老大,那你呢。” 库玛米说着: “我要在这里看一个结果……” “大家赶紧把猎物全部晒干,之后跟着他们的时候不能生火,我们只能吃干肉,绝对不能让他们发现我们在跟他们,我们就在树林里缓慢骑行,马蹄得绑上草。” 摸着摸着还扯断了自己一根胡须,库玛米看着手里的胡须叹了口气,随后把胡须丢在地上。 “老大,这不会跟丢吗?” 面对手下的询问,库玛米耐心十足的解释道: “不会跟丢的。马车只能走大路,去往伯爵领的路也只有一条。” “马车还有痕迹,如果你连马车的痕迹都找不到了,我劝你赶紧离开草原游骑。基本功忘了的家伙没资格待在这里。” “明白!” 在手下带着自己的人离开之后,还剩一半人的库玛米接着摸着自己的胡须眼睛死死盯着山脚下,莫德雷德的马车队。 看到了那个穿着简单的贵族,那家伙还在把玩着自己的拐杖。 “骏马的马崽真的跑不快吗?” 库玛米十分谨慎思考有没有办法。 ……… “办法当然是有的。” 莫德雷德当然知道有一个办法可以确定有没有繁星骑士。 那就是直接攻击繁星镇,因为不管如何。繁星镇必须要竭尽全力才能抵抗住喀麻人的攻击,如果繁星镇胆敢有一丝怠慢,早就被射成筛子。 只有身着重甲的繁星骑士才能把游骑兵赶走。 这才是重点。 在马车上自言自语的莫德雷德看向自己马车后的士兵,确实没有任何一个是繁星骑士。 现在的情况是车队里面没有繁星骑士。 但小镇里面也不会有繁星骑士。 ……… “小莫斯大人!!” “喀麻人攻镇!” 泥芙洛紧张兮兮的抓着莫斯的手,就往军营里面跑。 几根箭矢就好死不死的钉在莫斯脚边,把泥芙洛吓得魂飞魄散,反倒是莫斯冷静的抓住泥芙洛的手。 “别跑到路上,躲在屋檐下就可以了。这种抛射的力量不可能击穿屋檐的!” 莫斯丝毫没有慌张,反而他最奇怪的是老爷子不可能让这帮游骑兵靠近镇子的。 老爷子人呢? 繁星镇的外围只是一个木墙,这种木墙只能防止骑兵的直接冲刺。 但是游骑兵只需要围着繁星镇跑往里面抛射弓箭就可以做到有效杀伤。 库玛米吩咐自己手下的游骑兵开始逆时针绕着繁星阵进行抛射,破空声在镇子里响起。 但这种抛射哪怕是神射手也没法决定弱点,只是在撞运气和宣布自己在攻击。 如果在四轮抛射结束之后,没有重甲骑士冲出来赶自己,那他就直接冲进去! 随着时间一点一点的进行,快绕繁星镇一周后,从正门出现了几个骑着战马身披重甲,手中拿着盾牌和军用长剑的骑士。 库玛米优秀的眼神让他可以马上开始数数。 “1,2,3” “4,5,6” “7,8,9!” 他数着数着,那些骑着战马的骑士开始缓慢靠近,左摇右晃的样子似乎是在操控战马的躲避弓箭。 “撤!!!”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之后,库玛米马上招呼所有人马上走,如果被追上了,那就会被锤爆脑浆。 令行禁止的草原游骑兵瞬间放弃抛射,马上朝着其他方向离开。 身后的繁星骑士看到他们走的时候还停在原地,似乎是任由战马带着他们左摇右晃,还在想办法躲开射击吗? 库玛米走的时候心里嘀咕到 “那个小贵族真的就蠢到家了,现在必须要狠狠抢劫他一手,搞得我用脑过度了!” “自从被狗娘养的繁星骑士砸了一锤子后,脑子是越来越不好使了,以前想这些事情不用想这么久的!” 库玛米想起了那些手持剑盾的繁星骑士左摇右晃的样子。 “这帮骑士真蠢,以为这样就能躲开我们的弓箭吗? “我为什么会怕这样的敌人?” “那么骏马真的生下了一匹跑不动的马啊!” 第8章 喀麻在行动(下) 莫德雷德看着马车内的旗帜,四颗繁星规则排列的样子,正是莫德雷德家族以及繁星骑士团的徽章。 这是里克爵士让莫德雷德带在车上的,原本这旗帜挂在军营的军备库中。 这个旗帜不像是中世纪那种长条形的,而是横过来的。硬要莫德雷德想的话,它的规格可能更接近于原本世界中的国旗 除此之外,更引人注目的是旗帜的四角有着仿佛是永不干枯的鲜红色。 但在这块布料上还有一个极其显眼的纹章,这个纹章就印刻在骑士团的旗帜中央。 那是一面圆形的盾牌徽章,在盾牌后面是镰刀还有草叉,象征着用盾牌保护拿着镰刀草叉的人。 在纹章学中,盾牌象征的保护。 镰刀和草叉意味着人民。 毫无疑问的是这个纹章。 即使是只未接触过纹章学的人,就可以认出这个文章代表的含义。 这个徽章的含义是:“护民” 莫德雷德用手轻轻触摸这块布料,这是块特殊的布料。这是帝国内的法师加持的布料,法师们将自己的魔法倾注在普通的亚麻中,这种布料被称为成就布料。光这一块布就可能需要十多个伊格尔。 价值两个超贵的锤子…… 但关键不是价格,而是要经过特殊的仪轨洗礼,由骑士之血染红这块布料的四角。 就形成了骑士团的成就旗帜。 每个骑士团都有成就旗帜,但不是每一个骑士团都有成就纹章。只有这个骑士团完成了伟业,才会在旗帜上出现纹章。 骑士们缔造了奇迹与伟业,这份奇迹与伟业也会保佑骑士们,赐予骑士们奇迹。 这是记录在纹章学的内容,莫德雷德没有系统的学习过纹章学,这是小莫斯告诉他的。 “但我不是骑士…我能用这份奇迹吗?” 莫德雷德带着不确定将手按在了纹章之上! 就在这个瞬间,他的眼睛不由自主的亮了起来。 【鉴别!】 【成就纹章:护民】 【此为骑士伟业之一,骑士们大多源于人民,因此守护人民乃是骑士之伟业。此伟业的力量并不是高高在上的力量,而是扎根于土壤中,扎根于泥巴里。这力量是真切铸造成世界的每一份基石。】 【成就纹章为所属骑士团提供特性:韧如基石】 【极大程度强化骑士意志与体魄,缓慢治疗骑士所受非致命伤。】 旗帜四角的血液与莫德雷德身上流淌的血液似乎同源,这份力量就这样的融入了不是骑士的莫德雷德身上。 莫德雷德不敢置信的松开手,他从鞋子底下抽出匕首,轻轻划开自己的手指,盯着自己的手指许久。 虽然极其缓慢,但伤口确实在治疗。 他没有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魁梧,也没有感觉到像是有什么神奇的力量涌入自己身体。 但他确实有一个鉴别的办法。 他忍不住拿出镜子,对着自己使用的鉴别眼,查看自己的体魄。 【体魄:强悍】 “我去,还有这种好事。” ……… “难道还有这种好事?!” 库玛米还是有点不敢置信地招呼着众人快马加鞭,如果这单干成,它将是这次劫掠中唯一一个抢劫到贵族的人。 要是把这个贵族直接绑回草原,说不定还能把被酋长侵占的草场要回来。 “兄弟们,喀麻永不停息!” “喀麻永不停息!!” 转瞬之间,喀麻人汇集到一处,他们在树林里缓慢的骑行,如果是笨重的战马,没办法做到如此灵巧的在树林里安静穿行。 喀麻的历史是马的历史,马是喀麻人最重要的伙伴。只有他们才能骑着军马,灵巧的完成这种动作。 穿行在树林里的三十四位游骑兵缓慢的前行,时不时有一位游骑兵加速前进。去看莫德雷德的车队进行到何方,随后马上折返。 “老大,意思就是我们要动手?” “对,等他们生火做饭,那个时候是他们最放松的时候,要在那个时候动手。” “明白。” ……… 莫德雷德看了一眼天色,离中午没有多久了,也离自己的目的地没有多久了。 突然玩心大发从马车上走下来,让马夫停下马。 随后他一溜烟跑到马车后面,用双手去推马车。 莫德雷德内心想着既然体魄加强了,那肯定老厉害了。 “大人?你是晕车了吗?” 马夫看到莫德雷德在马车后双手扶着马车低头使劲,他以为是莫德雷德晕车。 随后贴心的从他的腰包里拿出由水袋的装着啤酒,随后下车递给莫德雷德。 莫德雷德看马夫走了过来,还以为是自己真的把车推动了。 “怎么样,厉害吗?” 莫德雷德笑嘻嘻的炫耀着,马夫把装着啤酒的水袋递给莫德雷德: “大人你晕车的症状还不算厉害,真正厉害的都开始吐了。试试喝点酒,这样会好受一点。” 莫德雷德觉得自己就像个小丑,叹了口气,接过水袋喝了一口酒之后咂嘴回味。 “好酸,怎么有渣子。” “大人,我们喝的啤酒就是有渣子的,只有贵族的酒才是精酿。” 莫德雷德摆了摆手,他绝非那种没有常识,生活在蜜罐里的家伙。 “我在酒店里喝过人们常喝的啤酒,但是没有这种渣子,你自己喝一口试试看。” 马夫喝了一口之后: 妈耶…这个酒没酿好!真酸” 莫德雷德看着马夫嫌弃的把酒吐到地上,一脸无语的在把口里的酒咽了下去。 “你马还好吗?” “我们的马还好着呢。” 马夫没能听出莫德雷德的阴阳怪气,莫德雷德只好自己爬上马车,接着让马夫前进。 ……… 没过多久,来到了一处地方,这处地方左边靠着湖岸,右边则靠着一处矮山崖,莫德雷德作为在繁星镇土生土长的人,他当然知道山崖有个山洞,这个山洞没办法从大路看到,因为正好被一块突出的岩石挡住了。 从大路上来看只是悬崖峭壁和石头而已。 莫德雷德看到这块突出的石头之后,松了口气。 “时间不早了,招呼大家生火做饭吧。” 他对马夫这么说道,同时把一直藏在袖子里的角奎提取液递给马夫。 马夫瞬间心领神会,随后招呼后面的士兵一起过来做饭 。 没过多久,炊烟缓缓飘起。 ……… “喀麻!” “喀麻人!!” 几根羽箭瞬间钉在地上,幸亏所有士兵都是剑盾配装,大家连忙举起盾,挡住了飞来的羽箭。 马蹄声响彻四周,如同催命的号角。 “大家快跑!!” 莫德雷德慌张的从马车上掉下来,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软绵绵的用来引火的干草堆就放在马车旁边。 莫德雷德摔到干草上一点伤都没受,随后站起来慌不择路的跑。 士兵们看到贵族都跑了,马上举起剑盾接着逃跑,一边逃跑一边举盾掩护莫德雷德。 马夫也抱着箱子逃跑,但箱子太重。压根抱不动,只能把箱子从马车推了下去,箱子被摔开。 许多金闪闪的印刷着神圣双头鹰的金色硬币,勾人心魄般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的微光。 不只是硬币 ! 还有一个个用铁条箍住的! 一看就是装的满满当当的袋子! 库玛米快马加鞭,经验丰富的游骑兵瞬间就把徒步逃跑的莫德雷德一行人包围了起来,若不是士兵,如同早有预案一般围成了盾阵。 恐怕莫德雷德早就被射成了筛子。 “我投降!我投降!” 莫德雷德可能是因为逃跑的时候过于卖力,摔了一跤,嘴唇都摔出血来了。 一切都被库玛米看在眼里。 “骏马的烂马崽!” 库玛米直勾勾的盯着他眼里的废物小贵族,忍不住开始笑。 那贵族年轻英俊的面庞,眼睛中还闪烁着白光,应该是阳光的反光。 库玛米在内心中告诉自己,直到胜利之前都不能笑,但是想到草场的回归。想到自己能拥有一小片草场,就忍不住开始微笑。 他的眼神中尽是贪婪,看到地上那一地的金币之后,他基本就忍不住,他挥了挥手,分出五个手下。 让他们开始下马捡金币和把袋子挂在马身上。 尤其是他自己身上的骏马挂的最多,第一次身上有这么多重物骏马不时的打了个响鼻。 库玛米轻轻抚摸着骏马的额头。 “别紧张……伙计。” 这时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库玛米的肚子叫了叫。 “你们马上投降!” “把武器全部丢过来!” 库玛米知道对方还拿着武器,他绝不能容忍,现在有一丝一毫的失败的可能。 在那个小贵族的一声令下后,好了,那些士兵居然真的把剑丢了过来。 “哈哈哈哈……!” 库玛米再也忍不住笑。 “蠢货,你们连最后反抗的家伙事都丢了!” 莫德雷德忍不住回答道: “我们还有盾牌!” 库玛米举起弓箭猛地一箭射出,在莫德雷德旁边的马夫马上用盾牌掩护莫德雷德,库玛米不屑道: “废物头马还带跑偏了一群骏马,你手下的都是好兵,但你才是这个好兵当中唯一废物的那个。” “就好像一个装满了金币的酒囊饭袋!只要稍微有一点本事的人,都可以把你的肚子剖开,把你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部变现!” 库玛米认为自己获得了胜利,他觉得之前一切的谨慎都是值得的,虽然只是对着废物发力。 但这种谨慎却是值得肯定的。 直到这时他才将谨慎放松,用贪婪的眼神扫视着周遭的战利品,但如果他能再仔细的看着莫德雷德的表情,他就会发现莫德雷德的表情和之前的他一样。 处于一种现在想笑但现在绝对还不能笑的状态! 与此同时,莫德雷德高声喊道: “结好盾阵!!等一下别让他们真的冲过来” 库玛米听到之后笑的合不拢嘴,周围的喀麻游骑兵也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 “你的士兵早就结好了盾阵。只有你这个蠢货后知后觉而已!” “兄弟们,我们就这样围着他先吃饭。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大路上先围他到晚上。看看这个了不起的“军事家”受不受得了饿肚子的感觉!” 话音刚落,这群训练有素的游骑兵一半开始下马吃饭,有一小半开始去捡莫德雷德丢过来的武器,还有一小半在马上警惕的盯着结成盾阵的莫德雷德一行人。 库玛米的理智在告诉库玛米,要冷静。 现在不能放松警惕。 但大量的金钱和优势,却无时无刻不在勾引着库玛米的贪婪,他忍不住抚摸自己的下巴。 他的贪婪告诉库玛米 现在已经赢了!! 他看向身后,身后是一座山的悬崖峭壁,极其陡峭。一般人爬都爬不上去。 难不成繁星骑士会从悬崖峭壁飞出来捶爆我的脑袋吗?! 但即使是这种情况,他还是让四分之一的游骑兵依旧在马上待命。 随后又觉得不够谨慎,把自己骏马上的战利品交给了自己的同伴。 …… 看到还有四分之一的游骑兵没有下马并且他们的骏马上没有挂着太多的战利品,莫德雷德不爽的骂了一句。 莫德雷德真的忍不住嘀咕: “这人形锤子真厉害…就现在还能保持谨慎!” “这人形锤子起码值五锤子!!” 第9章 本地人才知道…… 莫德雷德不能笑…… 至少现在绝不能笑,当他看着马车夫把角奎提取液倒进锅里的时候,嘹亮的马蹄声在树林处响起,呼啸的羽箭钉在地上,他就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成功了大半。 对于他来说,最冒险的一步已经跨越了过去。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让每一个士兵用盾保护好自己,尽可能不要有任何减员。 这每一个繁星人都算是莫德雷德的心头肉,但如果真的因为意外死了,莫德雷德也只能认命。 对于来说莫德雷德爱兵如子的下一句是用兵如泥。 但他真没想到计划会如此顺利,得益于他提前去军备库翻出的盾牌,第一波羽箭没有射杀任何一个士兵。 莫德雷德在高兴之余又害怕喀麻人因为看到士兵们没有受到多少损伤,所以选择迂回或者不进攻。 这个时候绝不能功亏一篑,莫德雷德赶紧从马车里钻出来,一出来就发现领头的那个喀麻人恶狠狠的盯着自己。 【鉴别】 【喀麻头目-库玛米】 【才能:水平\/天赋上限】 弓箭使用:特级(金)\/传奇(黑檀) 马术:特级(金)/特级(金) 骑射:特级(金)/特级(金) 战术:中级(银)\/特级(金) ………… 莫德雷德实在不得不感叹,这世道人才如此之多,一个小小的头目,面板如此豪华。 要不是他来之前扫了整个军营的所有士兵,都找不出一个高级水平的战斗技能,他还以为自己鉴别眼是假货呢。 打量周围灵机一动发现车旁边铺着干草,假装打滑,脸着地一样猛地摔到干草堆下。 随后一个翻身从干草堆站起,假装慌不择路,实则早有计划的往靠着湖泊的方向跑。 这样士兵就只需要靠着湖岸结成一半的盾阵。 喀麻人不会傻到把马跑进河里。 随着莫德雷德的逃跑,所有的士兵心领神会举着盾牌开始跟着莫德雷德,所有士兵开始后撤的时候。 马夫装作想带着箱子一块跑路,然后故意摔了一跤,把箱子摔下马车。 大量的金钱就这样明晃晃的散落在地上,在中午烈阳的照射下,反着勾起他人贪婪的光芒,这份重量足以让世界上最快的骏马停下脚步,落入死地。 马夫随后拿着盾牌三步并两步跟上莫德雷德,这也是莫德雷德计划的。 其中马夫的盾牌水平最高,莫德雷德好不容易才从所有的繁星士兵中找出一个中级的盾牌水平。 防止被敌人直接射杀,他可不想两箭腰子一箭头,神医看了也摇头。 随着那些硬币散落在地上,装着石头和钢渣,被铁条箍着的重重袋子,在喀麻人眼中自然会变成同样是装着金币的宝藏。 贪婪会让人失去理智,那些喀麻人看到眼前反着光的金币、看着敌方废物贵族带着士兵已经败退、没有吃过一口的食物。 那帮家伙终于发起了进攻。 “大人…您别乐……” 马夫看莫德雷德面容的都开始有些狰狞了,在马夫提醒之后,莫德雷德马上咬破了自己的嘴角,疼痛让他清醒了不少。 “对对对,还不能乐!” 如同莫德雷德设想的一样,众人沿着湖岸结成了盾阵,直到这个时候,莫德雷德还要做最后一件事情,不过这件事情如果由他来做的话,那就显得不自然。 莫德雷德盯着骑着高大骏马的喀麻头目。 就像对面在配合自己剧本的一样,喀麻头目高声喊话: “你们马上投降!” “把武器全部丢过来!” 莫德雷德连忙叫所有士兵把长剑丢掉,喀麻人的武器是弯刀,那种弯刀完全不适合步战,而是骑着战马去收割逃兵的特化装备。 但即使如此,锋利的弯刀在经验丰富的战士手中也可以造成杀伤。 可……故意把剑刃和剑柄连接处弄松的长剑。 看起来会比弯刀好用太多,但一旦真的打起来,突然断开的剑,也会要了最厉害的战士的命! 那些喀麻人真的按照自己预想的下马,开始去吃加了角奎提取液的糊糊,去捡这些看上去锋利,实际上不堪一用的长剑。 “大人……收敛点…您快乐出声了。” 马夫小声的提醒莫德雷德,莫德雷特咳嗽两声,尊重的点了点头。 “哈哈哈哈哈!” 喀麻人爽朗的笑声在不远处响起,莫德雷德寻思我没笑了,对面笑了。 一想到之后会发生什么,莫德雷德也想笑了。 “等一下你用盾牌遮着我点,我想犯个贱!要不然我真会乐出声!” 莫德雷德赶紧吩咐站在他旁边的马夫。 看到马夫重重点头之后。 莫德雷德随后高声喊道:“我们还有盾牌!” 羽箭的声音在空中炸响,马夫提前用盾牌挡住了羽箭! 砰!! 沉厚的木盾牌直接被打穿,幸好箭杆卡到了盾牌里面,锋利的箭头直直的直向莫德雷德,一瞬间木屑飞溅,其中一根木屑还直直的刺到了莫德雷德的脸上,痛的莫德雷德龇牙咧嘴的把木刺拔了出来。 鲜血从他脸上流出,连忙用手摸了两下,光照射到金属箭头上反射的阳光没有带来一丝暖意。 反而让莫德雷德脊背发凉,如果马夫刚才有一点失误,莫德雷德将会被迫用眉心接住箭头,随后直接暴毙而亡。 死亡就什么也没有了! “对了对了…这种感觉才对…” 死亡的威胁让莫德雷德的脑海瞬间清醒过来,现在的他终于不想笑了。 库玛米举起弓箭猛地一箭射出,那嘲讽的声音那么的雷德,站在原地都能听到: “废物头马还带跑偏了一群骏马,你手下的都是好兵,但你才是这个好兵当中唯一废物的那个。” “就好像一个装满了金币的酒囊饭袋!只要稍微有一点本事的人,都可以把你的肚子剖开,把你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部变现!” 莫德雷德轻轻摇了摇头,开始吩咐士兵结好盾阵。因为好戏马上就要上演了…… 繁星骑士不在繁星镇,繁星骑士也不在莫德雷德车队里。 那繁星骑士能在哪里呢? 莫德雷德忍不住将目光移到对面山上的峭壁上,在军营里研究地图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这一处。 星夜领的人要去伯爵领,不得不经过这一块。 只有本地人才知道这一处有一个小道可以爬到山上,山上有一个让人休息的洞窟。 这个洞窟在大路望去,会被山上一块凸起的石头挡住,如果不是本地人,压根就找不到这个地方。 里克老爷子带着骑士早早的就躲在这里,甚至比莫德雷德的车队出发的都早。除此之外,还有十多个拥有初级弓箭使用的士兵。 繁星骑士只是把战马和板甲留到了繁星镇。 一方面是因为穿着板甲不好爬山,另外一方面是因为板甲还有战马需要用来做预案,不过繁星骑士们把钉头锤拿走了。 这就导致了莫德雷德预案有几个致命的漏洞,不过现在已经无关紧要了。 一想到等一会儿,山上就会冲出几个骑士老爷冲下来捶爆这帮喀麻的脑袋。 莫德雷德就想乐。 但即使是做到这一步,莫德雷德发现对面的指挥官仍然让四分之一的喀麻人在马上待命。 莫德雷德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这样的话自己就不得不会付出一定的代价。 “战争总有人会牺牲…” 莫德雷德轻声感叹道。 ……… 咻咻咻!!! 弓箭破空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过没有那么刺耳,由于只是普通弓射出的羽箭,并不像角弓射出的那样迅猛有力。 而且射手的技术水平显然没有这群喀麻人技术好,歪歪斜斜到处乱飞的箭头钉在地上,只有几个命中了停在一旁的骏马。 “妈的!有诈!” “呕!!!” 下马喀麻人自从吃了锅里的东西之后,就感觉头胀胀的,猛地站起来,身上的袋子又重的,让他打了一个踉跄。 原本那几匹军马被射之后,本该快速逃窜,结果也因为马鞍上的战利品太多了,停在原地磨叽了一会儿。 就这一小会,又一轮齐射将马射杀! “繁星骑士团结一致!!!” “繁星人团结一致!!” 轻装上阵的里克老爷子一手举着盾牌,一手拿着钉头锤,冲向喀麻人。 库玛米马上一甩马鞭子后一声招呼,还在马上的喀麻游骑兵,马上开始高速移动! “还在马上的抽出弯刀!直接去杀了那个贵族!!已经下马的别用弯刀,用我们缴获的武器!” 库玛米不愧是经验丰富的指挥官,在一瞬间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跑起来的轻骑兵让里克老爷子大吃苦头,几根猛烈的箭带着破空声射向里克老爷子。 砰砰砰!! 这个时候就显现出使用盾牌的艺术,里克老爷子用剑盾牌接住了每一根箭,还掩护了身后的繁星骑士。 几位没有战马的喀麻人发现自己的同伴呕吐不止,才意识到他们吃的东西有问题,连忙捡起地上的长剑,想去迎接敌人。 刚冲到里克老爷子面前,就被盾击晕了脑袋,随后里克老爷子的钉头锤从下至上对准下巴就是一下,红的白的瞬间染红了地面。 另一个拿着长剑的喀麻人砍向里克,里克老爷子看都没看一眼,就接着往前走,长剑挥舞到半空中的时候,剑刃突然飞出,留下拿着剑柄一脸茫然的喀麻人。 咻咻咻! 几根羽箭瞬间要了这人的性命。 还有不少喀麻人也拿着长剑冲了上来,原本就算拿的真家伙也打不过繁星骑士,骑士们的钉头锤抡的飞快,每一锤下去血染当场,喀麻人的轻甲压根挡不住这种东西。 战局已定。 第10章 基于正确的决定 “所有人站紧密一点,用盾牌挡住他们,没必要拿武器,双手都举盾!!” 莫德雷德镇定的指挥着周围的士兵,尽可能减小接敌面。 “可恶!” 库玛米回身一箭射向里克,老爷子挡住之后,骂了一声,将钉头锤脱手飞出,同样带着破空声砸向库玛米。 库玛米轻轻操控自己的骏马,弯弓搭箭一箭射在了飞来的钉头锤上,刺耳的声音响起。 铛!! 黑檀钉头锤轻松的把羽箭撞碎,但这也让钉头锤失了方向,偏到一旁砸到了草地上,旁边一个喀麻人连忙捡起钉头锤,丢掉了长剑。 随后看着没有武器的里克老爷子,他狰狞的笑着,然后举着钉头锤冲了过去。 砰! 随后就被里克的盾牌猛地拍到地上,里克老爷子一脚踩到他的手上,坚硬的皮鞋直接将他的手指踩碎,从他的手中拿回自己的武器,随后盾牌猛地照着这人的脑袋就是一下。 金属盾牌铛的一下,了结了这个不自量力的喀麻人性命。 “下马就这个水平?” 里克骂了一声,随后又一钉头锤飞出。 库玛米叹了口气,他吩咐其他游骑兵接着冲击莫德雷德的盾阵,他不得不去缠住那些繁星骑士,要不然的话必败无疑。 快马加鞭,库玛米侧着围着里克和其他繁星骑士跑,想打弓射箭射杀没有穿板甲的骑士们,但他们一旦靠近繁星骑士。 那骑士们就把自己手中的钉头锤猛的飞出,好几次差点直接把他砸死。 “妈的……” 库玛米想着指挥地上拿着弯刀的喀麻人去围杀没武器的骑士,结果这几位繁星骑士的盾牌抡的飞快,金属盾牌和锤子没什么区别。 锤子需要砸到脑袋只一下。 盾牌只需要一下砸晕,随后骑士踩到那个倒霉蛋的身上,用盾牌猛的砸几下脑袋砸死就行。 事实上,不少喀麻人就死于盾牌下。 与此同时在山上的繁星士兵还时不时射杀那些因为吃了东西呕吐的固定靶和骚扰想要射箭的库玛米。 碰! 咔! 盾牌断裂的声音突然响起,所有人都把目光移到了莫德雷德的盾阵里。 一个不要命的喀麻骑兵直接放弃了迂回,直接让自己的骏马猛的撞到了盾阵里,瞬间将盾阵冲破。即使代价是他的骏马当时命丧当场。 盾阵里面的莫德雷德没有被冲击,他冷静的分析当场,看到那个摔到地上的喀麻人摸向腰间的弯刀,当他拿起弯刀站起来的瞬间,肯定要来杀死莫德雷德。 莫德雷德冷静后走到那人的身边。 “你好。” 莫德雷德抽出匕首,一脚踩到他的背上。 “再见!” 刺向心脏,随后干净利落地拔出匕首。 生命就在莫德雷德手中消散,就这么轻松,就这么轻易。 这种马术…这种弓手…这样优秀的战士可能训练需要十多年…还有这种胆识… 杀掉他只需要匕首举起再拔出。 莫德雷德轻声叹了一口气,随后指挥士兵重新结阵。 “快点,快点,快点!” “他们冲我们最好!里克爵士在轻而易举的杀死这帮坏种,我们每拖一秒,里克爵士就可以再杀一个!” 库玛米看到盾阵已破,马上举起弓箭要射。 突然耳边响起了怒吼。 “看不起叔叔就直说!杀喀麻人,叔叔我连一秒也不要!” 彭!! 库玛米只感觉到头昏眼花,眼前瞬间模糊了起来,随后在马上晃了一晃,重重的摔了下去。 什么东西 我怎么什么都看不到了 直到好一会,库玛米才睁开眼睛。 刚才一个盾牌猛的飞过来,把他砸下了马,身经百战的他马上抽出腰间别着的弯刀,另一只手抓着地上的沙子。 里克老爷子三步并两步的跑到了库玛米身边,赤手空拳的冲了上去,库玛米沙子一扬随后抬刀便砍。 里克老爷子的拳头比刀还快,在他扬沙子那一瞬间,一拳就打在了库玛米脸上,原本的伤口直接裂开。 被打翻在地的库玛米。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手指疼痛无比,大皮鞋猛的踩到他的手上,然后将他的弯刀夺走。 被薅着头盔从地上扯了起来,弯刀就架在脖子上。 里克老爷子骄傲的对周围人喊。 “停一下停一下,你们这群喀麻蠢货!” “现在投降!我就不绞死你们!” “要是不投降的话,我就把你们头头的脑袋挂在马鞍上!” 莫德雷德看到眼前这一幕,其他游骑兵想要回防库玛米,这就给了莫德雷德重新结阵的机会。 当盾阵重新结成,库玛米就知道他们已经输了。 长长叹了一口气,随后喊道。 “就按这老头说的做吧!” “叫叔叔!你这个无赖。” “头发都白了!老头。” ……… “老爷子,你知道什么东西又红又白还又黄吗?” “叫叔叔,你这个小无赖。说吧,什么东西?” 莫德雷德一边指挥着士兵清理战场搜刮战利品还有将剩下的人绑了起来,与此同时,和里克老爷子开玩笑。 “是喀麻人的被锤爆的脑袋,老爷子。” “哈哈哈哈哈,叫叔叔!哈哈哈哈。” 里克老爷子心情愉悦无比,喀麻人早些时候射杀了不少好小伙子,那都是繁星镇人。他们的坟墓甚至是里克老爷子亲自挖的。 现在大仇得报,里克老爷子开心的不得了,猛着往肚子里灌啤酒,一边喝还一边唱着跑调的歌。 “繁星!繁星!团结一致!” “团结!团结!来自繁星!” 莫德雷德听完之后,默默走开。 走之前还拿眼睛扫了一眼里克老爷子的歌唱才能。 …… 歌唱:无(烂木)\/无(烂木) …… 你就唱吧,活爹…… 莫德雷德揉着被震的生疼的耳朵走开了。 比起和老爷子插科打诨,清点战利品才是他想做的,当他往战场走去,一个声音喊住了他。 回头一看,正是被绑在树上的库玛米。 “怎么了?” 莫德雷德事实上还挺敬佩眼前的家伙,从开始到结束,这个家伙没有一刻做出不正确的选择。 库玛米长长叹了口气: “我一直在脑海里复盘自己的失败,我实在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输。” “我每一步都是做着谨慎又正确的决定!” 库玛米带着敬佩的眼神看着莫德雷德,现在他清楚了,之前那个落魄逃跑的全是这人的伪装 骏马生下的孩子绝不是跑不快的烂马,是远超骏马的千里神驹! 库玛米接着说道: “从听到你们传来言论之时,我就开始怀疑那是不是谣言,为了确保准确性,我还以身冒险,去攻打了你们的城镇,确实看到了你们的骑士从里面出来。” 莫德雷德听到这里忍不住笑着: “没错,那就是我这个计划中的纰漏。” 莫德雷德解释着,眼神中闪烁着微光: “那些骑士只是由农民穿着重甲扮演的,事实上如果你注意的话,才发现他们没有钉头锤,只是拿着军用剑,甚至连马都不会骑。” 接着解释: “我实在是没有多余的黑檀装备,对付你们就必须让我的骑士武器锋利。所以即使是出现纰漏,我也要把钉头锤武装给我的骑士,如果当时你直接攻城。那就是我输了。” 库玛米故作凶狠的盯着莫德雷德,随后他扫视着战场,他从草原带来了三十四个兄弟,光这一战就死了二十多个。 三十多匹骏马被缴获。面纱头盔、鳞甲、角弓、弯刀、鞋子全部被扒下,尸体就堆在马车上。 还活着的喀麻人光着膀子被绑在树上。 即使这样,这凶恶的目光也让莫德雷德微微后退了半步,感觉被一头来自草原的鹰凝视着。 “难不成你在和我对赌,赌我不敢冲进小镇!你不怕我冲进小镇里杀死你爱的所有人吗?” 莫德雷德自信的笑道: “当然不怕,因为你是经验丰富,会做出正确决定的指挥官。” 库玛米的眼神就像冒出火了一样 “你在嘲笑我?” 轻轻将手杖放在地上,莫德雷德盘腿坐下,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一个果干慢慢啃,一边享受着盐和甜的双重口感,一边解释道: “并没有嘲笑你们。我只是把我代入你,假如发生这种情况,我该如何做决定。或者说我怎样的决定是谨慎又正确的。” “就像你所做的每一步一样,一开始攻城是为了确定那消息是不是谣言,在证实了不是谣言之后。” “你又躲在树林里跟着我们,绝不声张。因为整齐划一行进的士兵会对你们造成伤亡,一般来说只有吃饭前是最放松的时候,也是最薄弱的时候。” “你正确的证实了信息的可靠性。” “你正确的选择了攻击我们最薄弱的时间。” “即使落入我们陷阱,进入不利的遭遇战,你也正确的第一时间来杀死我。因为只要我一死,是那些骑士们就会失去主心骨。” “你的每一步当然是无比正确的。” “你每一步都正确,但这种正确是可以被预估的。” 莫德雷德重新站起来,将吃了一半的果干塞入内衣口袋里。吐出粗糙的粗盐和果核,眯着眼睛居高临下盯着库玛米。 “所以我只需要针对正确的决策做出规划就行。” “给你一个真信息,但却让你不知道信息的全貌。” “在最薄弱的时间里做出陷阱。伪装用的长剑、下了药的饭菜、用来挡住弓箭的盾牌。” “我的决策都是基于你!你会做出最正确的决定,因为你是经验丰富的指挥官!” “你每一个决定都是正确的。” “这种可以被预估的“正确”可是相当危险呢。” 库玛米仍然不死心,他盯着莫德雷德的眼睛,眯着的那双眼睛中的危险让库玛米有一瞬间的胆寒。 “那我是个蠢人,只管莽的话,那你不就死定了。” 莫德雷德耸了耸肩。 “没有哪个蠢人可以绕过月夜镇直接来到敌后战场打游击,来阻击我们的骑士去支援。因为即使你没办法在我们繁星骑士中讨到好处。” “你也乐此不疲的反复来骚扰我们” 库玛米感觉自己的底裤都已经被他看穿了。 随后莫德雷德更加无所谓的离开了留下一句话。 “杀一个聪明人,我需要花很长时间做规划。” “杀一个蠢人只需要我奉承的几句好话和一把匕首,连盾牌和钉头锤都不需要。” 第11章 骑士扩充企划 天色刚亮,随着太阳落山。 缓缓消散的暖阳有种温暖的感觉,即使是劳作了一天的农民也要抬起头。慵懒的看着最后的阳光,伸上一个懒腰,扛着自己的锄头回家休息。 但有个倒霉蛋做不到这一点。 繁星镇,这座五百人的小村镇里只有一个铁匠。 一般来说,铁匠只需要偶尔打打农具。主业是兼职玩具匠和修补匠,农民会把损坏的工具送到他这里进行维修,孩子会把自己心爱的玩具交给铁匠大叔。 领主手下的士兵也会因为装备维修的问题经常来找铁匠,即使是强大的繁星骑士,也有装备维修的问题。 那确实很累,但是只需要一个早上或者一个下午的时间。 烧的滚烫的熔炉,把铁匠那粗糙凌乱的胡须照亮,饱经风霜的脸上,是时代留下的痕迹。 像这样的男人理应不会再迷茫了,但他的眼中却闪烁着,这是在哪?我为什么要当铁匠的迷茫。 原因无二…… 三十多套鳞片甲、三十多把弯刀、三十多个面纱头盔,就这样杂乱无章的堆在这里,而且还有一大堆铁箭。 莫德雷德领主把这些装备往这里一丢,告知他们要把这些装备全部融成铁锭,需要重新加工。 一开始铁匠还以为接到大单子了,高高兴兴的出来。 直到他看到他院子面前的这一堆。 “妈的,老子是人不是牛马。我一个人把这些玩意都融了,我还睡不睡啊。” 莫德雷德尴尬的挠了挠脸,随后留下一句时间紧任务重,结账的事情找小莫斯,随后就离开了。 更操蛋的是他的死对头,皮匠也坐在这里。 皮匠的脸上也是操蛋无比。 首先他要做的事情就是把这些装备的皮革部分和金属部分拆开来,然后将皮革部分全部拿去加工。 这件工作同样困难,首先是鳞甲。 鳞甲身上的绳子全部都是需要拆下来的。 其次,那些弯刀的剑柄部分也有皮革包裹,更何况面纱头盔,虽然这种头盔绝大部分,甚至连面纱部分都是铁,但头盔的里面却是镶嵌着一层防震皮革。 拆下来的金属部分就在这里交给铁匠。 平日里面是死对头的两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 率先开口的是狡猾的皮匠: “明明我们的税是全圣伊格尔最低的地方,为啥我现在感觉我还是受到了压迫呢。” 耳背的铁匠没有听清楚皮匠说的话,直到皮匠又重复了一遍之后,铁匠才听清。 “可能是因为我们两个活该吧………” 铁匠怨气比鬼重,正在用力的烧红炉子,需要足够高的温度才能融化金属,没好气的回答道。 皮匠叹了口气,拿起剪刀接着剪剑柄的皮革部分: “那我们今天还吵不吵…” “啊?” “我说我们今天还吵不吵架了!!你这一个耳背的老无赖。” “吵个屁,吵架的话我们活还做不做得完了!” 两人相视一眼,随后同时叹了一口气。 之后数日,两人再没有接过其他单子。甚至在数日之后,他们连开张都没开张足足歇了一个星期。 不过那就是后话了。 ……… …… … “哦,小莫德雷德。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还要扩大军备,但是我们已经没有隐患了呀。” “老爷子……在我看来,我们才刚刚赢的第一战,之后隐患多的是。” 在军营里,莫德雷德和众骑士围在桌子上面七嘴八舌的开始讨论,讨论的内容是要不要支援月夜镇。 在莫德雷德看来,支援必须要支援。 唇亡齿寒的道理,那群生活在蜜罐里的贵族可能不知道,莫德雷德可是来自异世的灵魂,他看着图上的地理位置。 星夜领最外围就是月夜镇,喀麻军队第一时间就是在骚扰月夜镇,库玛米的部队能够越过月夜镇,就是因为月夜镇的战事不利。 如果月夜镇一旦完蛋,毫无疑问,下一步就是繁星。 战火在繁星上烧开,就算战争是赢了,在莫德雷德看来那也是输了,还是那种裤衩子都没了的输。 解释完之后,莫德雷德看向众骑士。骑士们七嘴八舌的讨论一番之后,都敬佩的看莫德雷德,里克老爷子叉着腰点了点头。 “看来叔叔我啊,还得投身于战场之中啊!哈哈!” “真是辛苦老爷子啊。” “是叔叔!!小无赖!” “哈哈哈哈…” 军营的氛围瞬间欢快了起来。 莫德雷德看着马厩里的三十多匹骏马,有一些之前被箭羽射伤,只能当驮马来用了。 但至少还有二十多匹可以使用的骏马,莫德雷德脑子里面组建骑兵的念头,一旦想起就再也按捺不住。 虽然这会让莫德雷德家族辛辛苦苦存的钱瞬间消失大,但有了轻骑兵才有可能和那一帮骑射手掰掰腕子。 至于小莫斯……… 反正童声的唠叨也不是太难听,小孩子发出尖锐爆鸣这件事情,那就让他发出爆鸣吧…… “莫德雷德大人,那这帮人怎么处理。” 莫德雷德听到一位骑士提问,看着外面绑在军营的喀麻人,这点他早就想好了。 “让他们去铁匠铺帮忙,但麻烦骑士叔叔们要轮班,每天都得有一位骑士带几个人在那里铁匠铺附近看着。这群人造起反来没有骑士压不住。” 里克老爷子听完之后也重重的点了点头。 “那叔叔我去,反正平时我也喜欢散步。” 莫德雷德看向里克老爷子,老爷子是这帮骑士中最厉害的。 “不,老爷子,你还有非常要紧的任务!” ……… …… … “哥,你看我值钱不…你要不把我给卖了算了!” 莫斯在听完莫德雷德的计划之后,一脸冷静的拿起了羽毛笔和羊皮纸开始算账。 “像你这么可爱的小孩,要是卖到教会里面。应该能卖个两百伊格尔吧。” 莫德雷德慵懒的靠在墙边,伸手揉捏他的小脸,导致莫斯的工作效率并不高,莫斯实在是忍不住白了一眼莫德雷德。 “那我亲爱的小莫斯,到底愿不愿意支持哥哥我呀,下次小莫斯参加宴会的时候,可以带轻骑兵耀武扬威哦。” 莫斯又白了莫德雷德一眼,他喜欢参加宴会吗?那还不是因为之前整个领地里只有他一个莫德雷德家族的贵族,年纪又轻,还不得不拉上里克老爷子一起去。 “支持倒是支持。但是纹章必须由我来设计,老爸这纹章太丑了,就是四颗星星堆在那里,我讨厌这种元素堆叠!” 莫德雷德笑着用力揉搓可爱小孩的头发,小莫斯就像猫一样,在那里生气,但又没有肢体动作,阻止莫德雷德的行为。 “话说,哥。” 一边在算账的莫斯一边斜着眼睛看莫德雷德。 “啊,你说我听着。” 莫德雷德一边啃着果干,一边揉捏着小孩头发。 “新的轻骑兵部队,你打算怎么办。是另起一个名字吗?” 莫德雷德重重的摇了摇头,将没吃完的果干塞到莫斯嘴里,郑重的说: “我打算让他们当繁星骑士的学徒,之后会让他们转正成繁星骑士的。只有几个骑士的骑士团实在不像话。” 小孩听到之后瞬间炸毛了,莫德雷德以为这是重要的政治因素或者是一些其他的重要原因,导致小孩意识到了严重问题,也跟着严肃了起来。 “那不就是原本的老部队吗?那就不能设计新纹章了呀!!” 莫斯故作哭腔,歪着头看向莫德雷德。小孩就这样眨巴的一眼死死盯着莫德雷德。 “那其实我们可以重新设计繁星骑士团的纹章,虽然这个骑士团的纹章就是我们的家徽,确实太简陋。” 莫德雷德对甘马的让他统领天下的请求,莫德雷德面不改色。 可是!拥有才能帮自己经营领地、毫无野心、长得又可爱、性格又乖巧、又是自己唯一的亲人、之前还当着他的面拿走不少钱、自己对他心有愧疚的可爱弟弟。 这种小男孩提出要求,莫德雷德怎么能拒绝。 谁看谁不迷糊?! 家徽?!家族传统?! 老爸在天之灵应该也能理解。 他来他也迷糊! 纯白盾纹章,四颗菱形星星。 左上一个、右上一个。 左下一个、右下一个。 像这种简陋的纹章,改就改嘛。 看到自己哥哥开始松口,小莫斯斜着眼睛盯着莫德雷德,一边咀嚼着果干,一边说道: “哥,那你得替我说服里克老爷子。老爷子是我们家族的男爵。” “他使用的纹章是我们家族的纹章为底,然后添上一把剑。他的也要改!” 莫德雷德暗叫不妙,里克老爷子虽然性格爽朗,但是十分固执,这小聪明鬼知道自己很难说服老爷子,所以想把自己也喊上,莫德雷德嘀咕到: “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哥你说话呀!” “行行行,好好好。到时候我们两个去磨。实在不行就喊他叔叔。” 得逞之后,莫斯手中的羽毛笔飞舞的更快了,但字迹依旧的清晰可见,随后莫斯又说道 “话说哥你是怎么赢的。” 莫德雷德还是不想告诉这孩子自己以身犯险的事情,眼光开始往上飘,双手背在身后,踱步走来走去,随便说道: “就是去伯爵领搬救兵的时候遇上了,随后和他们打起来了,然后老爷子拿出十个钉头锤,把他们全打飞了。” “真的?” “真的,老爷子的钉头锤抡的飞快。三锤打断喀麻魂,从此他们忠厚人!” 莫斯从椅子上跳下来,随手抓起手杖就往屋外走。 “小莫斯你要去哪。” “我坐久了,出去走走不行吗?” “路上小心” “好……” 莫德雷德慵懒地伸着懒腰在房间里踱步,一摸口袋发现自己的果干没有了,想去厨房偷点果干吃。 刚路过厨房的时候看到泥芙洛。 “啊啊啊啊…哈嗤!!” 猛地打出一个喷嚏,之后又接连打了好几个。 泥芙洛关心的走上前递过,递给莫德雷德一杯果酒,随后问道: “莫德雷德大人,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恶魔卷土重来了?” 莫德雷德接过果酒后轻轻摇了摇头: “我有一种奇怪的预感。” “啥预感” “有一个嘴巴特别大、头发花白、明明是爷爷辈、却要我们喊他叔叔的老登。这个老登要把我瞒小孩的事情全部说出来。” 泥芙洛乐的嘴巴抽抽: “这么仔细的预感。” ……… 与此同时,在军营里面,莫斯乖巧的坐在一旁。 几个嘴巴没溜的骑士,由一个可能是男爵的老登带头,绘声绘色的把莫德雷德的计划说了出来。 其中还夸大了莫德雷德的战场贡献率。 明明莫德雷德只杀了一个,却被描绘成莫德雷德左手匕首、右手灌铅手杖。跑得比马快,单杀四五个喀麻骑兵。 “超级莫德雷德吗?” 莫斯心里吐槽,但是还是装作十分感兴趣的接着往下听。 第12章 明天一定会更好 繁星镇的广场中央,修长的木质柱子直通天际,一个巨大的黄铜铃铛挂在柱子之上,只要一拉绳就会叮当叮当的作响,周围的人都能听到。 一般来说,黄铜铃铛只有收税和宣布重要事项的时候才会摇动,稳重的护民官会尽可能少地摇响铃铛以免民众反感。 只可惜,莫斯并不是幼稚的身体里面塞一个稳重衰老的灵魂,里克爵士也绝非那种持重的骑士,这两人一拍脑门合计,带着几个嘴巴没溜的骑士就过来摇铃铛。 “铛!铛!铛!” ……… 与此同时,莫德雷德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他赶紧跑到厨房顺两口果干,一边吃一边觉得哪里不对,一边在做果干小偷的同时,一边在小声嘀咕: “咋回事…总感觉有人在念叨我…” 一边吃还一边把多余的果干顺到衣服内兜里。 ……… 繁星小镇的居民们从不畏惧自己的护民官,比谁会畏惧一个懂礼貌的孩子和保护他们的骑士。 “各位来自繁星的女士们绅士们!” “请大家静一静,我们可敬的小护民官有话要说!” 里克老爷子站在莫斯旁边,想伸手一边揉着这孩子头发一边说话,但想到这是公共场合,应该给孩子一点面子,于是只好双手叉腰,高声喊道。 “可敬的各位!我们繁星现在再也不用担心那些喀麻坏种骚扰我们了!” 莫斯接着说道: “我们现在请当事人里克爵士与可敬的繁星骑士们。为我们讲述发生了什么!” 莫斯的好人缘在这个时候让繁星居民都同时鼓掌,骄傲的里克老爷子清了清嗓子之后,把这几个嘴巴没溜的骑士都喊过来,然后开始七嘴八舌的讲述起来。 平日里没有的娱乐项目,今天算是补上了。 不少爱看闲事的家伙都到处奔走,把消息传到人文色彩和人情色彩极重极浓厚的繁星小镇。 来的人越来越多,看到人们都聚集过来了,骄傲的里克老爷子的虚荣心和自尊心大受满足。 “当时!我们可敬的恶魔征服者、繁星的守护者、冠亚爵士的继任者、繁星子爵莫德雷德大人。一手匕首一手灌铅手杖!站在盾阵最中央,抵御着那群喀麻坏种的冲击!” 掌声雷动,人们为其欢呼。 ……… “哈…哈…哈赤!” 与此同时,恶魔征服者、繁星守护者、冠亚爵士的继承者、繁星子爵、尊敬的莫德雷德大人还在当果干小偷,一边偷果干,一边揉鼻子。 “咋了,天凉了吗?” ……… 听着里克老爷子的讲述,镇民欢呼起来。 从镇民中钻出了一个拄拐的瘸子想艰难的爬上木台子,这位是繁星镇的酒馆老板。受伤的腿是因为以前为了保庇冠亚爵士被敌人打断的。 平民在贵族讲话的时候爬上来打断,在大家的观念来看是极其冒犯的,如果在其他领地甚至可以直接吊死在树上当晴天娃娃。 但这个小镇很显然是例外,莫斯把手杖递给酒馆老板,让他能抓着手杖上台。 里克老爷子看着酒馆老板一瘸一拐的,哈哈大笑: “慢点慢点,等下我还要去你酒馆喝酒的,别摔伤了啊。哈哈哈” 酒馆老板耸了耸肩,眉飞色舞的站在中央开始摇铃铛。 “为了庆祝莫德雷德大人和这次伟大的胜利!今天酒馆的每杯啤酒只需要半个法泽!” 雷鸣般的欢呼响彻云霄,这可把里克老爷子郁闷坏了,自己说了半天的反应,还没有这家伙说一句来的高。 “然后我们可敬的骑士大人和可敬的士兵们!今天只要来酒馆就送上好的繁星私酿!” 这话刚落,现场带头欢呼的就变成了里克老爷子,周围几个骑士哈哈大笑。 酒馆老板眉飞色舞的接着摇着铃铛,他用目光扫向周围发现只有不能喝酒的小孩子无动于衷。 “也敬我们可敬的未来!孩子们,面包和点心也只要一个法泽!而且说实话,啤酒有什么不好,在今天大喜的日子里,可敬的先生们也让我们年轻的未来尝尝啤酒的美妙!” 几声童声带头的欢呼响起,莫斯一脸微笑的站在后面鼓掌。 “那么就请各位到酒馆去吧!繁星镇好久没有好消息了,狂欢开始吧!” 所有人同时开始欢呼,只有还知道干正事的莫斯连忙跑到铃铛附近用力摇了几下! 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吼的,快速又大声的把事情交代了一下: “大家可以在铁匠铺看到那群喀麻无赖!我们的铁匠在那里为我们可敬的士兵打造新的装备,那群喀麻无赖会亲眼看着他们用来劫掠的家伙被融成铁锭。” “还有还有……” “繁星骑士团开始招募学徒,如果有愿意为保护我们家园出一份力的人,可以来领主居所联系我,或者去旁边的军营联系里克爵士!!!” 大家在欢呼雀跃中答应,随后往酒馆走,莫斯感觉人群中每一只手都是扰乱自己头发的元凶,还没到酒馆,他的头发就已经杂乱无章。 ……… …… … 与此同时,铁匠和皮匠正一脸郁闷的坐在铁匠台面前干活,喀麻人在一位骑士和几位士兵的监督下把他们自己的装备融化。 库玛米看着这个欢呼的小镇,这个氛围和他们草原完全不一样。如果是草原打了胜仗的话,欢呼的只有士兵,没有战斗能力的人只会躲起来,以免被士兵看见。 草原的竞争是残酷压抑的。 “唉…喀麻…” 铁匠看着库玛米叹气,虽然他有点耳背,听不懂库玛米在说些什么,只是感觉库玛米的心情和自己的心情一样。 “妈的…咋还有这么多要融!” 皮匠的剪刀都快冒烟了,不光是剑柄,他还发现这帮鳞甲里面的内衬也是布料的,每一个鳞甲都需要拆。 “老无赖,我们要不整几口酒……” “啊?!” “我说你要不要喝点啤酒!” “你请我啊,好啊。” “你到底是真耳背还是假耳背” “啊…?” ……… …… … 不久之后,吃饱了果干的莫德雷德决定要开始干点正事,不能再无所事事了。拍拍手抖掉手上因为果干沾着的盐渍。 拿着手杖,走到广场中央。 周围没人,慢悠悠吊儿郎当的爬上木台,开始摇晃铃铛,一边摇晃铃铛的时候,一边在脑内思考等下该怎么说,他要把胜利的消息告诉大家,还要把自己建立轻骑兵的想法也要告诉大家。 “铛铛铛” 等了很久很久…… 之前故事的主角。 恶魔的征服者(以下省略)……尊贵的莫德雷德郁闷的蹲坐在木台上。 “人呢?!” “现在打胜仗的领主这么不招人待见的吗!” ……… …… … “喝!喝!喝!” 莫斯看着递给他眼前的一小杯繁星私酿,这是由葡萄和各种野果酿成的果酒,为了让口感更好,酒店老板还把这个酒反复过滤去掉了所有渣子。 周围几个没溜的骑士又开始起哄,哄骗小孩喝酒。 “里克爵士,我是不是还不能……” “你十四岁啦!是个大人啦!” 莫斯尴尬的用双手握住酒杯: “那只是…我虚报,实际上我才十二……” 在大家的起哄中,莫斯豁出去了,将繁星私酿一饮而尽,趴着桌子沉沉的睡去。 里克老爷子揉搓的这孩子原本就乱的不行的头发,随后放下豪言: “在场的各位,我赌一个温斯!谁能把我喝醉!就把这个温斯拿走!” 其余骑士也在放下豪言壮语: “如果把我们也喝倒!那就能拿走一个伊格尔!一个亮晶晶金闪闪在阳光底下,反着金光的伊格尔!” 这场突然举办的宴会气氛火热。 ……… “铛铛铛” 繁星广场中央的木台上 莫德雷德接着在这里不死心的摇着铃铛,一边用手指旋转手杖,一边快速摇铃铛。 “我是乞丐的话,应该也来个士兵赶我吧!” “人呢?” ……… 当莫斯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是啥,他习惯性的找自己的手杖,却发现自己放在衣服内兜的钱袋挂到了手杖上,坐在原地,眯着眼睛迷迷糊糊,甚至还没反应过来。 耳边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自己的头发凌乱无比,就像是老母鸡的鸡窝一样,自己的头还带有一点点宿醉的疼痛,好不容易反应过来扫视周围。 旁边几位骑士叔叔东倒西歪的靠在墙上,里克老爷子倒下的姿态最为悲壮,靠在酒馆的木桶上,浑身酒气,那凌乱白色的胡须粘着红色的葡萄酒液。 更悲壮的是繁星镇民一茬一茬的倒在酒馆的角落,绝大部分的人手上还拿着酒杯。 酒馆老板哼着小曲将那些沾着酒水的法泽铜币和温斯银摆在桌上,用一块干的鹿皮将其擦拭干净。 这场景直接把莫斯气笑了,认命般的拿起手杖,习惯性的打开自己的钱包开始清点。 “四个伊格尔,两个法泽…十多个温斯…为什么多了八九个温斯?” “小莫斯大人,骑士每放倒一个酒鬼,他们就把一个温斯放到你的钱包里了。” 莫斯随手从桌子上拿起一块点心嚼着吃,一边嚼一边说道: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们繁星不能有酒馆搏击啊?” 酒馆老板耸了耸肩,哼着小曲。 即使今天折扣出售,但整个小镇都来赏脸,真的是盆满钵满的一天: “他们只是比酒量,如果有人能把所有骑士放倒,就能赢下一个伊格尔。” 莫斯拄着手杖来到柜台,踮着脚尖将一枚伊格尔放在桌子上。 “麻烦给他们找个地方躺着,谢谢。我回去了。” “慢走,小莫斯大人。” 黄昏的空气显得有些沉闷,走出屋外,莫斯大口大口呼吸着这沉闷的空气,虽然不够清爽,但确实把身上酒意给驱逐了。 他突然反应过来近一年左右,第一次如此放纵自己,这一年来他被父亲的离世,哥哥的病情还有各种各样居心叵测的贵族,似乎永远处理不完的领地纠纷和事务,弄得莫斯焦头烂额。 但哥哥病好了,只不过花花短短数天。 困扰了他一个月的喀麻问题就迎刃而解。 他由衷的相信,只要他哥哥还在,繁星将会蓬勃发展。 这般想着,莫斯扶着墙拄着拐杖,晃晃悠悠的往家中走去,哼着每一个繁星人都会唱的小曲。 “繁星!繁星!团结一致!” “团结!团结!来自繁星!” 明天一定会更好! ……… “铛铛铛” “啊!哈嗤!” 又打了一个喷嚏的莫德雷德觉得自己可能是有病,为什么要和这个破铃铛较劲,为什么不能回领主居所烤着火啃着果干。 “随便来个人好不好!!” “我就算是讨口子,也得来一个人赶我呀!” 第13章 喀麻人,永不停息 领主居所内。 圣伊格尔帝国历941年,4月10日。 沸腾的炖锅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响起,泥芙洛一脸无奈的往炖汤里面加了一些恢复药水。 莫斯与莫德雷德无精打采的坐在饭桌前。 昨天一个喝酒喝的头昏,宿醉还没结束。 另一个倔得跟头驴一样,死活跟那个铃铛过不去,两人活生生把自己整得不舒服。 里克老爷子明明昨天醉的跟烂泥一样,但今天起来就一点问题都没有,还爽朗的大口大口嚼着土豆泥。拿着小刀轻松把硬的可以当锤子的黑面包切碎丢入汤中。 “你们年轻人就是太年轻!” “6…” 莫德雷德看着眼前这不科学的老爷子,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从牙缝中挤出了一个6。 “小莫德雷德,你这是什么意思?” “每当我贫瘠的言语没办法表达我的情绪的时候,我想说的到一切话语都会坍塌成一个6。” 莫德雷德现在还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跟那个破铃铛犟,但凡他走两步去酒馆看一眼,不就明白怎么回事了吗! 算了,先干正事。 我可怜的假期时间都浪费在那个破铃铛上了! 甩了甩头,把烦躁的想法甩掉之后。莫德雷德从衣服内兜又顺出一个果干慢慢嚼,边嚼边问: “里克老爷子,你会用骑枪吗?” 说完之后抬头看了一眼老爷子,眼睛发着微弱的白光,问啥问,直接扫一眼不就知道了。 【繁星镇的里克】 【骑枪使用:中级(铁)\/高级(银)】 …… “会倒是会,比起单手锤,骑枪只能说是还可以的水平吧。” “你打算让轻骑兵使用长枪作为主武器?” 莫德雷德轻轻点了点头,中级水平就足够了。 “我想让繁星的所有骑兵装备统一,我的想法是每一个骑兵都需要会用盾牌、骑枪、手半剑\/单手锤。” 里克老爷子有些没能理解: “说实话,小莫德雷德。有些东西我还是没能反应过来,可能是因为我老了。” 将沾湿的黑面包丢到嘴中边嚼边说: “我们为什么要教小伙子骑枪,那种又大又重的东西一旦接敌,很容易挥舞不开,在我看来完全不如单手武器灵活。” 莫德雷德解释道: “和游骑兵比,我们的战马没什么优势,一旦到开阔地方,他可以把我们放风筝到死。” “不是什么时候都可以用阴谋诡计使他们放弃移速优势和我们近战。” 里克老爷子还是不甘心的询问。 “骑枪有什么优势?” “冲上去当冲击骑兵?可是繁星骑士的传统可是抗线骑士,我们经常做的事情就是配合步兵稳固战线。” “给善用弓箭的小伙子创造输出机会,在凭借自己的力量消灭对方高威胁的单位。” 莫德雷德叫泥芙洛拿出纸与羽毛笔,开始写写画画,首先他画了一个抽象的拿着长枪的骑兵小人,又画了一个拿着弓箭的骑兵小人。 “如果按照繁星骑士的传统作战,我们会有大量的时间,是属于被他们放风筝射击的状态。这段时间我们只能举盾防御,完全没有有效手段。” “但如果我们高速骑兵直接冲向他们,架起骑枪一下就可以捅死他们!即使追不上,也会让逼迫对方后撤,我们的步兵就不会被动挨打了。” 里克老爷子终于反应了过来: “对啊,我们缴获了好多骏马。这样一支部队的速度和他们的速度是差不多的。” 莫德雷德接着解释道: “我手里的部队种类越丰富,我越好根据具体制定战术,更何况我的想法是将繁星骑士打造成全能骑士。” “第一波冲击之后,可以把骑枪直接丢掉,拿起盾牌和单手武器就又可以恢复到抗线骑士的位置。” 一旁的小莫斯弱弱的说一句: “哥,骑枪也要花钱……” 莫德雷德将一块果干塞到小莫斯嘴里,耐心的解释到: “打赢了捡回来就行,打输了命都没有,还要钱干嘛。” “哦…(嚼)…明白…了。” 里克老爷子又开始爽朗的笑,欣慰地看着莫德雷德,随后发现莫德雷德还有些愁眉苦脸。 “咋了?小莫德雷德。” “我们是缺个好的弓箭教官,绝大部分的小伙子弓箭水平都很一般,而且我们需要精简部队,我们的人现在一半是农民,一半是士兵。必须要脱产训练才行。” “换言之,我们需要真正的士兵!” 里克老爷子随口说道: “那就脱产呗……” 莫斯举起手: “钱好办,我们还有好多祖产可以变卖,弄百来个伊格尔不在话下,而且精简士兵,我们还能给士兵开更高的工资使其脱产。” “而且之前我们是无本万利,也就花费了七百多法泽去支付铁匠和皮匠的工资,换言之我们还有六万法泽,也就是六百个金币!” “那弓箭教官呢?” 莫斯挠了挠头,随口说道: “喀麻人?” 里克老爷子也随口回了一句: “我看那帮喀麻人干活挺认真的,只不过当时的情况是各为其主,实际上我们和他没有什么仇恨。当兵的如果连死个人都会斤斤计较,就别出来当兵!” 莫德雷德把炖好的汤放在自己面前,平静的汤面反出莫德雷德的样子,冷酷的眼神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我得把领头的头马游骑吊死,如果他们还有主心骨,而且可以拿起武器,就随时会反叛。我不能拿自己人民的安全开玩笑。” ……… …… … “领主他会把我吊死,但你们可以在这里找一份工作。” 喀麻人在骑士与士兵的监督下,在铁匠铺干着活,趁看守吃饭的功夫,他们聚在一起说说话。 库玛米平静的把自己的装备拆坏,金属部分丢到一旁,到时候有铁匠拿去熔炼,皮革放在一边,到时候由皮匠回收。 “绝不!要么他把我们全部吊死!要么就用我们去换赎金。” “喀麻人没有一个孬种!” 几个愤愤不平的喀麻游骑兵不爽道。 库玛米用眼神一扫周围,所有游骑兵在他的眼神下都默默的低下头,不敢回应库玛米。 “但我的部队里不允许有蠢货!!” 一句话,库玛米让所有人瞬间鸦雀无声。 “难道我们的领主对我们很好吗?但凡没有抢夺我们的草原,我们会去掠夺其他人吗?” “你知道现在两个国家的政治有多么可笑吗?你以为我们不会变成送死的耗材?!” 库玛米扫视着周围的人。 “我给你们讲讲吧!” “两国有个默认的协议,那就是星夜领的两个城镇可以被喀麻抢夺,这在政治上不会被视为挑衅。圣伊格尔帝国不会因此对喀麻苏丹国宣战。” 话音刚落,所有游骑兵一脸难以置信。 “这很难理解吗?蠢货!” “喀麻草原的地根本种不了粮食。一层薄薄的土下全是石头,我们人口又多,马口又多,自然需要抢!对于圣伊格尔帝国的人来说只要被抢的不是重要贵族领地,那就不会引起政治风暴。” “所以星夜领首当其冲,这里的子爵全是平民任命上来的领主,死多少就换多少!” 一名游骑兵忍不住笑道: “那不是很好吗?我们喀麻一看就是占了优势。” 库玛米叹了口气,解释道: “蠢货啊。占优势的是喀麻,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刚才我不是说了吗,人口又多,马口又多。多余的人口,多余的马怎么办?送到星夜领当耗材呗,你以为为什么我要接下深入敌后的任务?” “不就是不想在主战场上被当成耗材消耗掉吗!” 喀麻游骑兵全部沉默了,默默的把自己的装备拆掉,仿佛是拆掉自己灵魂一样…… “我当然想念喀麻草原,想念那里的风。如果喀麻的领主对我们好,将我们视为领地的一份子。” “让我们读书,让我们能够学习。” “我们拿起武器不是为了当劫掠者,而是为了扞卫自己民族的尊严。” “我就算被当成耗材,也无怨无悔。” 库玛米知道自己一定会被吊死,把自己内心中的奢望全部告诉了自己的亲兵。 一位游骑兵开口询问道: “那这里的领主呢,他不会把我们也当成耗材吧?” 库玛米笑了。 “哈哈哈哈…所以说我才觉得这个小领主很蠢啊!” 游骑兵突然懵了,老大就是被这个愚蠢的小领主吃得死死的,游骑兵还减员大半了。 “诚然他战术上的智慧碾压我,但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他为每一个士兵都准备好了装备,他害怕每一个士兵的损失!” “那万一是他吝啬士兵的生命呢,毕竟他可是个贵族?” 库玛米摇头随后解释道: “我看得出来,那家伙的眼中每一个人都是平等的。从贵族的角度来说,这是愚蠢至极的。我怀疑他都没把自己当贵族,吃和士兵一起吃,和自己手下的士兵开玩笑。” “你们可能没留意,我亲眼看到那家伙在广场上摇铃铛,可能是因为要确认自己镇民的安全,足足摇了好长时间。摇到骑士把我带回军营看管,他还在那里摇。” 库玛米看着自己的角弓,心疼的抚摸自己的角弓。随后还是没舍得把它拆掉,把它放到了旁边。 眼神看向众人,认真的开口道: “总不能是他犯病吧。” “跟着他,以他的才能,他一定可以跨越当炮灰的命运。呵呵,虽然到最后他也可能会变成视人命如草芥的贵族。” “但到那个时候,你们可是跟随他许久的亲兵。即使是草芥,你们也是珍贵的宝草,而不是随便就可以丢掉的杂草!” 游骑兵还是不愿意放弃。 “老大,那你呢。只有你才明白这些,拜托。带领的兄弟们在小领主手下混饭吃吧。” 库玛米有些伤感的揉了揉头,眼眶也微微发红,一个从不慌张的大男人,竟然开始有些手足无措。 直到好一会。 “我不死,他怎么敢放心用你们!” 库玛米抬头望着天,免得自己的眼泪流出,他轻声念到他从小听到大的谶语: “喀麻人,永不停歇。我只是从生的旅途踏入了死的旅途而已。” “放心,我不会等死的,我会逃跑,然后被他抓到,然后绞死。” “如果我没被抓,那我不就活了吗!” 第14章 库玛米(上) 晚上,寒冷的风就这样吹拂在繁星。 但这样的寒冷,根本没办法跟喀麻草原比,草原的风冷得像刮骨钢刀。 即使是最强大的体魄,被绑住手脚,光着膀子丢到草原上,只需要几个晚上就会冻死。 莫德雷德原本想要小莫斯写好吊死库玛米的文书,但他还不想让这孩子过早的接触这些东西。 只好自己一笔一划写好文书。之后将文书递给里克老爷子,按照道理宣布吊死别人的文书是由护民官宣布,但莫德雷德拜托里克老爷子替莫斯代劳。 突然领主大厅中有一个人冲了进来,莫德雷德定睛一看发现是繁星骑士之一,按照流程,今天应该是他在看守喀麻人。 “里克爵士!莫德雷德大人!” “是一个喀麻人,他用藏起来的角弓弓弦割断了自己身上的绳子,翻墙跑了。” 莫德雷德眼中没有丝毫意外,只是有些懊悔的轻轻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这我应该回领地的第一天就该把他吊死,像他这种人,绝不会放过任何机会。” “这不怪你们,繁星镇的设施还有好多需要补上,连监狱都没有。” ……… …… … 穿着单衣在月夜中狂奔,头一刻也不敢回。 库玛米在脑中一遍又一遍过着自己逃跑的计划,把把拆下来的角弓弓弦绑在手腕上,在军营里靠窗的角落里缓慢地割断绑着自己手脚的绳子。 翻窗再翻墙逃跑。 到这一步还没问题。 他只能赌繁星的居民都睡了,军营和领主居所就在一起,是繁星最中央的位置,他不得不横穿半个繁星镇跑出去。 如果有人看到的话,希望不要过来追捕自己。 如果撞到巡夜的士兵,那就只能自认倒霉。 万幸的是,他成功跑了出去。 刚跑出繁星镇,依靠着一棵树,喘着粗气。 他如果被抓到,他就体面的迎接死亡,如果没被抓到,那他就会认为自己命不该绝。 即使就这样死去,他也相信那个聪明的小领主有办法让他的游骑兵听命于小领主。 如果这个小领主这也做不到,那就算他看走了眼。 “那就是骏马生下来的马崽还是个烂马!” 他的耳后突然响起了脚步声,而且还是多个脚步声交错的声音,吓得他马上展开行动。 他选择钻进旁边的茅草里面躲了起来。 随后利索的在地上重重地踩出几个沿着道路的脚印,一个大跳扑向茅草丛,把自己的身体藏在茅草丛中。 这样做的话,说不定追捕他的人会跟着脚印接着往前走,就不会发现茅草丛当中的他。 “你真的看到那个黑影了吗……” “真的……” “那我们真的遇见怎么办!” “我有剑!我的剑可是爸爸的家传宝剑!比领地的骑士都要好!” “可是我们领地的骑士用的是钉头锤!” 七嘴八舌的童声,其中一个带头的小男孩带着另一个小男孩往前走。 带头的小孩拿着一把剑,经验丰富的库玛米马上认出了,那只是一把猎剑。 是猎户用来打猎防身的,一把二手的只需要三四个温斯银币。 “看,我发现的脚印!我们快跟上去!” “我有点怕……” “你想不想让骑士对我们刮目相看,然后我们给他们当学徒!” “想……” “那就跟着我!!” 库玛米听到这话之后,忍不住松了口气,他现在有些害怕和莫德雷德斗智斗勇,也有点害怕那个白头发的骑士老头,但瞒过这几个小孩子,不是轻而易举吗。 但听孩子们的话,库玛米忍不住多想 “孩子竟然向往成为战士……” “这应该是孩子的天性,孩子们总是好斗,就像小狼崽一样。 但这是在喀麻草原绝不可能,因为喀麻草原里大家都怕士兵。 士兵也不会去保护喀麻草原人,喀麻草原人只能自己保护自己。” 库玛米留心孩子们的方向,孩子们沿着他的足迹往森林走去,库玛米不得不松了口气,他现在已经快没有力气了,必须要补充体力,他用手艰难的刨着草根。 将草根塞进嘴里,连泥一块咀嚼,从草根当中补充宝贵的营养和水分。 库玛米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他其实不是很想回喀麻,没有军功的他一旦回去会马上被当成耗材用到前线去填。 但星夜领只有三处地方可以去,首先他排除月夜镇和星月堡垒。 第一个是因为他不想回去射杀自己的同胞。 第二个是伯爵老爷,绝不可能让一个喀麻人待在自己的领地。 繁星镇他也不能回去,那他只能先当野人。 以他的狩猎的技术活着肯定没问题,但一旦被逮到偷猎可是死罪。 虽然还是会被吊死,但眼下走一步看一步,只能这样了。 库玛米想明白一切之后,在脑海再反复过几遍思路,看看有没有更好的选择。 想来想去,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话说那几个倒霉孩子跑出来会不会有危险。 算了,关自己什么事。 …… “嗷呜…嗷呜!” 原本闭上眼睛,想在茅草丛中眯上一会,恢复体力的库玛米。听到这个声音瞬间睁开眼。 狼叫声。 即使在草原也屡见不鲜,确实没什么好惊讶的。 是从森林那边传来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 ……… 妈的,那俩倒霉孩子! ……… “狼叫了,我们快回去。” 懦弱的男孩子紧紧跟着拿剑的那个男孩身后,听到这个声音他忍不住发抖,紧紧抓住了前面这个男孩的衣角。 “嗯额…至少我们要搞清楚黑影是什么。如果不能对付,我们再回去领地告诉骑士们,这也算我们侦察有功。” 男孩抽出猎剑似乎这样就可以让他拥有更多的勇气,但只可惜有勇气,没有相对应的观察力。 如果他但凡有一点观察力,他就会发现在他不远处的身后的树干上趴着一个喀麻人。 “我们不怕,你出来吧,畜生!” 那个男孩高声喊叫到,还兴奋的挥舞着自己手中的猎剑,这个举动把库存米气的快吐血了。 “死孩子…不早点回去你还嚷嚷,生怕不知道狼群知道你在哪里!!” 咬牙切齿还厌蠢的库玛米狠狠的咬着树干,直接把树皮撕下来了一块。 “我得快走…这帮蠢孩子自己找死我也没办法。如果我被抓到了,会被吊死的。” 就当库玛米选择尊重他人命运之时,不远处的草丛传来稀稀疏疏的声音。 库玛米暗叫不好,三头狼冲了出来,在风驰电掣间就完成了包围,围着那两个男孩,那群有着扎人毛皮,锋利牙齿的野狼饿的都龇牙咧嘴了 三头狼踱步围着那两个男孩,但这个时候还不敢轻举妄动。 懦弱一点的孩子被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稍微勇敢一点的孩子握着剑左右挥舞。 库玛米捡了几块石头之后,则连忙往树上爬。 “好孩子千万别怂!” 库玛米只能在内心中如此想到。 因为野生动物的本质是趋利避害,一旦对方有可能造成威胁,就不会马上上去追捕。 但如果开始逃跑的话,这三头狼绝对会在一瞬间群起而攻之。 “你先跑!我来拦住它们!” 你妈妈的! 听到男孩这句话,库玛米血压瞬间升高,完全不敢有一丝怠慢,加快速度往树上爬。 懦弱男孩被拿着剑的男孩一推,退出包围圈,懦弱男孩直接往繁星镇方向逃跑,拿剑的男孩则快速挥舞的剑,嘴巴里还喊着: “来,我不怕你们!” 三头野狼看都不看他,直接去追那个懦弱男孩。野狼的速度不是男孩可以赶上的。 短短几次呼吸间,第一只野狼就到了那个懦弱男孩身后,马上就要飞扑男孩。 这个时候旁边的树上一块石头自上而下的打到野狼头上,打的第一头狼直踉跄,接着一个壮硕的身影从树上跳下,骑在狼身上,直接掐住头狼的脖子,用石头猛烈敲击狼的头。 “野人!” 看到懦弱男孩得救,拿剑的男孩欢呼雀跃的喊道。 “野你妈的人!还在那里站着喊你妈啊!把剑丢给我,妈的死孩子!” 库玛米被气笑了,他一只手高举石头,想赶紧杀死头狼,但是因为天色太黑,选的石头过于光滑,砸了半天都没有将狼砸死。 随后第二只狼扑在库玛米背后,狼张嘴就咬到了他的斜方肌处,瞬间血如泉涌,第三只狼从旁边咬住他的小腿。 库玛米一边和狼搏斗,一边指望着男孩把剑丢过来。 结果因为男孩的力气不够大,没有把剑丢到他面前,只丢一点点距离,男孩赶紧两步走上前,想捡起武器再丢一次。 库玛米恶狠狠的点头,实在是被气笑了。 一边用石头砸狼,另一只手还不停,随后他猛地用手指插入头狼的嘴巴,直接扯着狼的舌头。 咔嚓! 血光四溅,被他用石头锤的得七荤八素的头狼瞬间一命呜呼。 随后猛地往后一倒,整个身体压在他背后的狼上,在就地一滚,挣脱两头狼的咬击。 看到这个怪物,两头狼想逃跑。 但这个时候的库玛米顺手从地上捡起两块稍微尖锐的石头。 咔嚓! 一块飞石直接把一头狼钉在了地上,另外一头狼想跑,库玛米又一个飞石打在那条狼腿上,直接把狼打残废,那头残废的狼嗷呜嗷呜的叫。 库玛米因为小腿被咬伤,走的不快。但这个时候他并不着急,从地上捡起一根好用的木棍,一瘸一拐向狼靠近,经过那个男孩的身边的同时。把木棍递给男孩,从男孩手中拿走剑。 “谢谢…野人先生。” 男孩以为库玛米是要把这个木棍交给他防身,感激的拿着木棍。 “野你祖宗! ” 一瘸一拐的库玛米走到狼的身边,一剑了结了狼的性命。 两个男孩感激的围了上来,却发现库玛米通红通红的脸,以及缓慢流血的伤口。 库玛米撕掉自己的上衣,露出满是伤口健硕黝黑的肌肉,用上衣绑住自己伤口的上方,勒住血管使得血液流速变慢,防止失血过多。 万幸的是这一些狼没有咬的多用力,只是皮肉伤而已,虽然会影响行动,但不致命。 看着男孩拿着棍子向他靠近,库玛米阴沉的脸说道:“挺好,我还不用追你俩!” 突然间,那个稍微勇敢一点的男孩,眼前天旋地转,被摁在腿上,裤子被扒掉,露出屁股。 那根他拿着的木棍变成了揍他屁股的凶器! 咻!啊!咻咻!!啊! “好痛啊!呜呜…对不起…对不起!” 小孩的屁股不经打,几下就把这个男孩打哭了,小腿上下翻飞扭动身体,似乎想缓解疼痛。 一看到这一幕,懦弱男孩原本想跑,库玛米一只手按着腿上挣扎的男孩,用手中木棍一指旁边的树: “裤子脱掉!双手抱头!靠树站着!敢跑的话我揍他多少下,等一下揍你两倍!” “是!…野人…先生!” “野你六舅!” 第15章 库玛米(下) “唔……野人会打人……” 两个小孩光着屁股抱着头,面对着树罚站,臀部和大腿通红,白嫩的肌肤被树枝抽的遍体鳞伤。 但比起库玛米,被狠揍了屁股的小孩根本不能算受伤,整个小腿开始肿胀,刚才和狼搏斗,伤口还翻进了不少泥巴,这里也没有水,连清洗伤口都做不到。 库玛米知道现在他要做的就是赶紧离开这里,然后找一块水源清理伤口,但现在这种鬼知道还有没有更多的狼。 猎剑在手的库玛米压根不怕狼,即使是一只棕熊过来,他也有自信凭手中的武器杀了熊,剥了熊的皮。 但这两个小鬼遇到狼都会出事,而且他也没办法转移小鬼,他的小腿疼的要命。 “嘀咕什么!我刚才打轻了是不是!” “对不起…野人先生…” 库玛米靠着树,一边将小孩裤子的绳子抽出,一边用这根绳子绑住自己肩膀和手臂,免得因为剧烈运动导致斜方肌流血流太多。 妈的,我不该打这两个小鬼的。刚才揍他们屁股,虽然用的是没受伤的肩膀,但没有第一时间好好休息,现在这里真的好痛…… 库玛米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 既然自己该死的道德,没办法让他丢下这两个小鬼不管,那就必须要等到天亮。 天亮之后让这两个小鬼自己回去,现在他必须要保持体力,以免再有任何危险的动物冲出来。 而且更要命的是,他还是被通缉的死囚犯。 如果繁星镇,派出寻找孩子的士兵发现了他,那么他将会被带回去吊死。 但是有一种可能性。 莫德雷德是贵族,他应该不会为平民如此着急派出士兵寻找。 那这样的话自己就能在这里保存体力挨到天亮了。 就这么办吧。 ……… …… … 天色越来越昏暗暗的伸手不见五指,库玛米在心中祈祷千万不要下雨,夜还很长很长。 他感慨于命运的神奇,草场被侵吞,为了夺回草场,不得不参军赚取军功,随后又发现,像他这种平民参军,不过就是贵族战争的耗材。 为了不当耗材所以努力训练和培养战术意识,有意识的团结自己同乡的朋友。 像是在过走马灯一样的,把自己的人生过了一遍。 他感觉他每一步都没有选错,但为什么会造成这个样子。就在他感慨命运无常的时候,两个小鬼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这两小鬼才罚站了几分钟。 “野人先生,我腿好酸…能坐下歇一会吗。” 库玛米顺手捡起木棍,靠着大树没好气道: “那你过来趴我腿上啊?” “对不起…呜…” 那个之前的小鬼居然还真的揉着鼻子走了过来,趴在了库玛米腿上。 “野人先生,你打归打。打完能不能教我用剑啊。” 库玛米突然发现眼前这个小鬼笑嘻嘻的还跟他讨价还价,气得他捡起木棍,又开始一轮新的惩罚。 咻!啊!啊! “野人先生,你打了我…啊!…就当你同意了!” 那个懦弱的小鬼双手抱头,站的笔直连屁股都不敢偷偷揉一下,可怜巴巴的回头看向库玛米 “那我呢,先生” “靠那边罚站去!!” “是……” ……… …… … 昏沉的夜,库玛米依靠着剑,旁边两个小鬼跪在坐在狼的尸体上,痛的揉着自己的屁股,勇敢的小鬼还时不时扒拉一下狼的尸体,懦弱一点的那个小鬼已经不敢说话了。 “你打也打了,野人先生啥时候教我。” “等天亮吧…” 库玛米实在没有兴趣扯皮,他感觉到自己的决策是不是有些错误,斜方肌和小腿的伤口一点愈合的迹象也没有,痛的他皱着眉头没办法睡好觉。 结果他闭上眼睛不知道是痛晕过去了还是睡了过去,就这样迷迷糊糊失去了意识。 ……… …… … 他感觉到身上有些温暖,即使闭上了眼,隔过眼皮,眼睛也能感觉到光芒。 “太好了,是天亮了吗!” “天没有亮,要不你再睡会儿。好心的野人。” “好……嗯?! 这个声音他无比耳熟,他连忙握住剑睁开眼睛。 两个小鬼被一个漂亮的姑娘抱在怀里,繁星镇的姑娘失而复得般,紧紧抱着两个孩子。 库玛米才发现他闭上眼感觉到光亮的不是太阳,而是火把。 站在他面前举着的火把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觉得不可能出现的莫德雷德。 他想过莫德雷德会马上派出士兵搜查,但他没想过莫德雷德本人也会参与搜查。 在场的有好几个士兵,甚至领头的还是莫德雷德与里克爵士,每个人举着火把就这样围着他。 “是为了抓我吗?” “单纯是为了找孩子,你跑了就跑了吧。” 库玛米又长长叹了口气,果然他不应该多管闲事,就这孩子的,真是没有一件事情顺利。 “打算放了我吗?” “你猜?” 那两个小鬼一五一十的把事情都交代了出来,众人也知道了前因后果,里克老爷子插着腰,嘴里念叨:“还生龙活虎呢,还是打轻了!” 吓得那个懦弱的小鬼往姑娘怀里钻,勇敢的小鬼还往里克老爷子吐舌头。 莫德雷德一手拄着手杖,一手拿着火把,在想自己为什么没长第三只手,这样就可以一边看戏一边吃果干了。 那个妇女来到库玛米面前想说感谢之类的话。 库玛米睁开眼睛才发现这个姑娘,十分年轻,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眼前的姑娘也好美,根本不像两个孩子的妈妈。 “谢谢你救了我的孩子。尊敬的先生,您受伤了,请休息吧,我这就帮你包扎。” “这么年轻就结婚了?” “不不不…先生。他们两个是我哥哥的孩子,我哥哥战死了,我嫂子难产死了…所以我有义务来养他们。” “这样啊……” 库玛米只感觉到柔软的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身体,像是一阵风。 一阵绝对不会存在于喀麻草原的柔软之风,膏药涂在他斜方肌和小腿上,绷带完全不像他自己和战友给他绑的。 他自己和战友完全就是抱着勒死大腿的力度,现在这轻柔的感觉,绷带是先贴合他的肌肤,随后再慢慢收紧,缓慢又温和。 莫德雷德把火把给旁边站着的小鬼之一,从衣服内兜里又摸出果干塞进嘴里。 莫德雷德的眼神盯着库玛米,似乎有了新的想法。 ……… …… … 众人在这里稍微等了一会儿,莫德雷德叫几个士兵回去推个板车过来,把库玛米抬上板车之后,举着火把的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回繁星。 一路上,那个漂亮的姑娘有好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停下了。 莫德雷德拄着手杖另外一只手伸进内兜里摸果干,靠近里克老爷子蹭着里克老爷子的光源,此时跟着莫德雷德的姑娘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莫德雷德顺口说道: “你想让我别吊死这个喀麻人?” “他救了我的孩子……” 里克老爷子也随口道: \"小莫德雷德,战场上的交锋毫无疑问是你死我活,下了战场,我们还是可以商量商量的。” 莫德雷德在里克面前也没有想隐瞒自己心思的想法,把果干吃掉之后,直接把自己内心的矛盾告诉了里克。 “我在想我的仁慈会不会导致我的人民受伤。” ……… …… … 早饭时间,还是在熟悉的领主大厅,还是在熟悉的座位上。 今天莫德雷德家的餐桌上多了一个新的客人。 库玛米面色平静的坐在桌子上。 莫斯好奇的看着这个喀麻人。 这种平静与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随后率先开口的是库玛米: “你对你的人民说把我驱逐了,实际上秘密吊死我就好了,这样做对你最省心。” 莫德雷德双手抱胸靠在桌子上,似乎压根没在听,只是随口回答道:“嗯嗯,我知道。” 咽了口口水,库玛米重重的点了点头,相当坦然把自己姿态摆正端正,坐在餐桌上:“也挺好,临死之前还能吃顿贵族的饭。” 库玛米坦然接受自己死亡后,期待无比,他想知道贵族老爷平时都吃些啥。 泥芙洛端上了菜品:一大块黑面包,还有一把小刀。库玛米皱了皱眉头,这种黑面包是最便宜最烂的面包,吃这种面包必须要用小刀把面包斩开,或者是把它丢到汤里煮着吃。 一公斤只需要一法泽 随后第二道菜品:一块甜点,其中百分之八十的部分被泥芙洛切开,摆在了莫斯的面前,剩下百分之二十才是莫德雷德的。 这种甜点饼干在面包店卖的稍微贵一些,三法泽十块,一法泽三块,是平民也可以享用的美食。 随后里克老爷子入桌,哼着难听的小曲把一大锅冒着热气的土豆豌豆汤放在桌子上。 库玛米看着这眼前这一餐,事实上他都吃过。土豆豌豆汤是军队里面的常见菜,因为土豆耐放,豌豆晒干之后再煮汤也可以吃。 “我其实想吃一点贵族才能吃的东西,死囚犯提这点要求的权利还是有的吧。” 莫德雷德点了点头,手伸到衣服内兜里面掏出了一个果干,随后把果干递给了库玛米。 库玛米接过果干之后快被气乐了,上回他被气乐了,还是因为那两个倒霉的小鬼。 咬了一口之后,库玛米还能准确的说出这个水果的名字:“欧李果果干,这种水果特别好种,而且野果众多。许多农夫都会把它采集,然后用太阳把它晒干,一般为了防止坏和改善口味,还会抹上一小层盐巴。” 莫德雷德伸出大拇指: “行家呀,一看就是吃过见过的。” 库玛米真的快被这人气乐了。 “难道你不觉得像我这种人能准确的说出你吃的食物是对你的耻辱吗?!” “就不能上一点我没吃过没见过的吗。” 莫德雷德神秘莫测的看着库玛米,故意小声说道:“难道你没吃出来这个果干的奇妙之处吗?” 库玛米一脸疑惑的又咬了一口果干: “这果干还没晒好,应该要再晒一会儿。” 莫德雷德用力的点了点头,仿佛是在炫耀这件事情本身一样,语气中带着自豪: “这果干是我偷的,它不花钱。” 旁边正在装汤的泥芙洛轻轻啧了一声。 “你还挺骄傲,果干正主是不是还在这里!” 库玛米听到这个声音之后,马上明白了前因后果。 第16章 血与盐与蜜酒 莫斯一边拿着羊皮卷阅读,一边指挥着仆人布置现场,莫德雷德靠在旁边,即使是现在,他还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还是错。 一边咀嚼果干,一边把玩着手杖。 对错先放一边,不如这个时候换一种说法。 或者说这种正确的决定会不会被预估? 这可是相当危险的事情。 在领主居所内,首先把所有凳子都搬开。将其布置成游牧部落大帐的风格,毛织地毯铺好。 “哥!我觉得这特有意思,这个故事足够让云游的诗人在酒馆混好几天的饭了。” 莫斯一边用羊皮卷验证,一边确定现场的物件摆放正确,笑嘻嘻的跑到莫德雷德身边聊天。 “到时候因为我的错误决定导致我们被害死了,小莫斯可别哭啊。” 莫德雷德没有好气的掐了一把莫斯的脸蛋。 小莫斯歪着头眯着眼睛,笑嘻嘻的问道: “有这么严重吗?那些政治上的事情,花钱不就好了。” ……… 风啊,请带走我的魂。 马儿马儿,不要为我哭泣。 我将跨越生旅,踏上死旅。 永不停息,喀麻,永不停息。 ……… 库玛米在吃完那一餐之后就被带到军营里,穿着整齐的衣服,甚至没有被绑住手,所有骑士都跟着他,他知道自己绝无可能再跑一次。 认命般的在心中默默祷告,喀麻人不信任任何神明,只信任风,在他们看来,风吹过会带来牧草生长,牧草生长会将马儿喂肥。 风会把他的灵魂带回那片草原。 库玛米把这件事情和他的游骑兵交代过了,即使他被吊死,那帮游骑兵也会听命于小领主的,不是因为贱骨头,而是只有这样,这帮游骑兵才能活着。 才能像个人一样活着。 里克老爷子肃穆的带领着一帮骑士站在一排,库玛米坐在原地,大家都在静静的等待结果。 “如果是秘密绞死的话,能不能把我的尸体扔远一点。” 里克老爷子…不…这个时候称呼里克爵士更加合适,里克爵士站在这里,一脸凝重的盯着库玛米。 库玛米半天都没有得到回复,他扫视着眼前这群全甲,腰间别着钉头锤,将盾牌放在腿边的骑士们。 “我看你们真是小题大做,你们穿着板甲守着我?” 库玛米双手抱胸平静的嘲讽道。 房门被推开,那个年轻姑娘的脸上有着欣喜,随后那个姑娘捧着一个篮子,热情的和骑士们打的招呼。 但骑士们只是轻轻弯腰示意,库玛米看着骑士这个样子,内心嘀咕到:“有必要这么庄重吗?” 库玛米看到姑娘的笑脸,他估计莫德雷德采用了他的意见,对这姑娘来说他只是被流放,这傻姑娘估计是为自己送衣服呢。 姑娘走了过来,将篮子放在地上之后就匆匆离开,走之前似乎想说些什么,突然笑了,似乎是为了保守什么秘密,然后捂住嘴巴跑了出去。 篮子里面是一套洁净的衣服,除此之外,居然还有一把弯刀,那是喀麻人用的弯刀。 带有弧度的弯刀是特化的马刀,这种马刀很适合追杀逃跑的敌人,虽然硬碰硬不好用,但确实是喀麻人的象征,库玛米面带微笑的抚摸着弯刀,随后又将脸一板捡起弯刀,关上门换衣服。 门外的骑士站成两排,静静等待着。 ……… 在流淌着蜜奶的地方 在牧草茂盛的地方。 在风知道的地方。 旅途中的地方。 在那地方。 永不停歇的灵魂将得到安宁。 ……… 温暖的烛光微微跳动着,莫德雷德坐在地毯上。 面前摆着盐与蜜酒。 在领主大厅的正中央,成就旗帜高高悬挂在墙上,带着繁星骑士的家辉微微飘扬。 不只是旗帜… 微风从窗户吹进,又从窗户离开。 布料和火都随着风微微摇摆。 库玛米进来之后眼前都震惊了,他当然认得这个仪式,没有哪个喀麻人会不知道这个仪式! 盐与蜜酒! 喀麻领主招募头马的仪式! 喀麻领主会把他信任的人带进自己的大帐里,共同用血染红盐与酒,将盐抹在额头,喝上蜜酒之后,这个被信任的好运家伙将会成为领主手下的头马! 将会被领主带到身边一起管理硕大的草原,就好比圣伊格尔帝国册封骑士一样庄重,在喀麻苏丹国,这是每一个战士的最终梦想。 “你这是怎么了?” 库玛米还是觉得自己在做梦,出言询问道: “你应该把我吊死,如果被其他贵族知道,你雇佣了一个喀麻,你会有很多政治上的大麻烦的!” 莫德雷德摇了摇头,自信的笑了笑,随后让库玛米落座,轻轻解释道: “我的麻烦已经不少了,我的父亲把我们留在人间,为了保证子爵还是我们家族,我们现在还没把父亲离开的消息公布,还没给父亲一个完好的葬礼。” 库玛米突然想明白了,为什么从头到尾没有看到冠亚爵士,微微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更应该把我吊死,你做出的战绩可以让你成为子爵。” “然后在贵族议会上花钱购买盟友,只要政治资本和运营到位,你绝对能成为子爵。” 莫德雷德听到库玛米已经在为他出谋划策,那么看来这将会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子爵不值一提…伯爵侯爵公爵也全部都不值一提。” 库玛米听到了言外之音,那是野心。莫德雷德的话语接着往下说: “那些东西我只要花时间就能得到,但我走的路绝非什么贵族之路,我走的路更加艰难,需要更多人的帮助。比起那些有的没的……” 莫德雷德伸出手,等待库玛米将弯刀递给他: “我想问你,我能够信任你吗?在盐与蜜酒之后,我能将我的后背交给你吗?” 库玛米开始觉得手足无措,他觉得腰间的腰刀开始烫手了起来: “为什么是我?!我们早些时候还是敌人。” “虽然我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繁星人,但并非我不想,只是你们的骑士让我过于忌惮!如果当时条件可以的话,我依旧会冲进繁星镇进行劫掠。” 莫德雷德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接着伸出手来等待库玛米递过弯刀。 “那,现在你的选择。” 库玛米还是不敢置信,冷冷的询问道: “你不怕我叛变吗?!那些兄弟我都能联系,只要振臂一呼,我们就可以重新骑上战马跑回喀麻。” “我想在草原里不会有哪个脑子有病的埃米尔【意:喀麻的领主\/酋长】让一个平民出身的家伙成为自己的头马战士。” 莫德雷德眼中有着自信,他的眼睛闪烁着白光。 “如果我连你都没办法驾驭,我还谈什么走上那条艰苦卓绝的非凡之路!” 嚓! 弯刀猛然出鞘,库玛米单膝跪地,他用手握住弯刀的锋刃,随后猛地一拉将自己手掌割破。 鲜红的血液先滴在盐上,随后在滴入蜜酒当中。 “来自喀麻草原,吉库巴的库玛米愿成为大人的骏马。” “无论火焰与悬崖,如有需要,都将为大人跨越难关!” 莫德雷德接过弯刀,将弯刀放在自己身前,随后用手指沾着一点盐,将它抹在自己的额头上,随后用弯刀割破自己的手指,把血滴在蜜酒当中。 库玛米重重的低下了头,直到莫德雷德举起酒杯将酒杯递给他的时候,他才用双手捧着酒杯。 将蜜酒一饮而尽后,抓起血染红的盐,往脸上一抹。 “以后你是繁星镇的头马了。” “是!埃米尔-莫德雷德【意:莫德雷德领主】” ……… 【鉴别】 【库玛米】 【才能:水平\/天赋上限】 弓箭使用:特级(金)\/传奇(黑檀) 马术:特级(金)/特级(金) 骑射:特级(金)/特级(金) 战术:中级(银)\/特级(金) ……… 永不停歇的风。 永不停息的马。 若曾痛饮血酒。 如果血盐涂抹。 誓言永不背叛。 誓言永不背叛! ……… 在库玛米离开后,莫斯从桌子底下钻出来。 莫德雷德都看呆了,这孩子不是已经被我赶到了房间里面去吗? 啥时候钻出来的,技能里也没点潜行的啊,不行,之后有机会我得扫一眼,我硬要看这小鬼是不是有潜行的天赋。 “哥,你刚才知道你好帅不。” 莫斯眼冒金光跑到莫德雷德身边,莫德雷德,用他的衣服抹干净手指上的血,随后接着把手伸到衣服内,都打算掏果干吃 “你哥我一直挺帅的。” 莫斯嫌弃的看着自己衣角的血,随后嘟哝的嘴巴小声骂道: “吃吃吃吃吃就知道吃,果干有瘾了!” 莫德雷德白了这孩子一眼,接着品味果干。 “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夸你帅呢。” 莫斯连忙说道: “那现在我们成功收服了一队喀麻的哦!那接下来下一步是啥。” 莫德雷德没好气的回应道: “下一步啊,我果干快吃完了,你去帮我从泥芙洛女士那里顺一点回来。” “哦。” 莫斯嘟囔着小嘴就要离开,走之前被莫德雷德喊住 “你先别走,让我查查你的成分!” “啥成分?” 【鉴别】 【莫斯-达-莫德雷德】 【潜行:无(烂木)\/中级(铁)】 “没事,你走吧” ……… …… … 库玛米现在又坐在铁匠铺,看着眼前自己的装备。 “意思是我兜兜转转,我又回来接着拆装备?” 和自己手下的游骑兵解释了之后,看守的士兵离开了,但剩下的游骑兵还坐在这里。 “老大,我问一下” “有屁快放!” “你没逃跑,我们在这里拆装备,现在你是头马了,我们为啥还在这里拆装备 ” “那你不是白逃跑了吗。” “啊……我不道啊” 第17章 繁星骑士团草案 最后一套装备被投入熔炉当中,黄红色的金属发出炙热的光芒,将手轻轻放上去都能感到热度,在他们变成冰冷的装备之前,便是如此炙热般像是血一样。 这种金属之血将会熔铸成在战场上夺走他人性命的冰冷武器,再滚烫的鲜血溅上去,也会瞬间变得冰凉。 在铁匠终于解放并且带有感动的目光当中,得知了这个消息的莫德雷德也兴奋的拿着手杖跑了过来,铁匠看看莫德雷德,莫德雷德看着铁匠。 “大人,其实我今天正式退休,不干铁匠了。” 铁匠其实非常想这么说,但看着莫德雷德手杖上挂着鼓鼓囔囔的钱包,这句话卡在喉咙处,半天没能说出来。 与此同时,他的死对头皮匠看到莫德雷德来的一瞬间马上收拾所有东西回裁缝铺。 其速度之快,让旁边的喀麻人都觉得这小子跑得比自己家的马都快。 “放心吧,今天你好好休息。从明天开始正式做装备就好。我们要打二十套胸甲,二十套头盔,二十套战靴,以及二十把骑枪。” “金属就用这些金属,其余需求的东西我们来提供,明天我会带着骑士团的其他人跟您讨论装备制式的样子。” 铁匠长长叹了口气,看着自己踩风箱踩的抽筋的腿,看着自己虎口隐隐作痛的手,在看着莫德雷德手杖上挂着鼓鼓囊囊的钱包,内心痛并快乐着,他鞠了一躬之后说道: “大人,我当然知道大人正在扩充骑士团。” 随后把自己的担心与顾虑说出来。 “但是大人,即使是我这种熟练的铁匠,最快也需要两天才能打造一套甲。更何况,我绝不允许我们镇上的好小伙用粗制滥造的东西,可能需要三天才能完成一套胸甲头盔战靴与骑枪。” 莫德雷德一脸凝重的点了点头,随后顺手从衣服内兜里摸果干,一边思考一边回答道: “这在我的规划内,您按照您的节奏来就行。” 铁匠听到后说道: “明白大人,明天我会去镇上雇一些小伙子帮忙,应该能快上不少,毕竟搬铁和绑绳子之类简单的工作可以交给好小伙去。” 莫德雷德已经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他提前把地下室已经兑换成伊格尔的金币都塞进包里,把温斯和法泽留着,足足有八十三个伊格尔,这笔钱将会全部用在军备上。 “放心吧,报酬不会让你为难的。有任何合理的需求都可以找小莫斯或者来找我。” 莫德雷德在心里计算成本,由于材料是自己出的,再加上作为领地的领主,可以拿到一个相当公道的价格。 算上骑枪的一套装备大概在八个或者九个伊格尔左右,这当然只是第一批,骑士团最起码得扩到五十人左右。 在莫德雷德的战略目标当中,如果只停留在繁星,这辈子也别想完成自己设想中的道路,第一步至少是要成为星夜领的伯爵。 五十骑士加上一百步弓,这是莫德雷德的预估的扩军,不过这将是横征暴敛,那就会让整个繁星的人们饿也饿不死过也过不好,也是他决计不会做的事情。 真的很羡慕自己前世中的国度,那个国度即使是在古代,政治制度先进性以及人口密度都远超这个落后中世纪分封,贵族分封还是夏商周时代玩的东西。 万幸的这个世界还是异界,区区一个小镇的人口就能养起至少四十余骑士,整个世界的矿物资源丰富,还有魔法可以提高产能。如果在前世的中世纪,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 …… … “你的意思是我们的军备得做成这种设计?” 莫德雷德到军营里和自己手下的骑士们开会。 “大人比起那件事情,那个喀麻……” “好了好了,我不是说了吗,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他是个聪明人,他会想办法证明自己的忠诚的。” 一个骑士完全没有办法做到像里克那样的大方和阔达,在他们看来那个喀麻人没被吊死,都已经是莫德雷德的仁慈了。 早些时候库玛米与的他手下的喀麻人已经被打散,十多个喀麻人,每人带几个新人,在繁星镇外做弓箭训练,库玛米表示在训练场打靶是养不出厉害的弓手的。 于是申请莫德雷德将手下的步兵全部交给他来教导,库玛米知道这个要求相当无礼,而且相当危险,如果库玛米一旦背叛,莫德雷德必死无疑。 “在理,晚点我会和里克爵士说,在今天太阳落山之前,所有步兵都会集合,到时候你把他们领走就行。” 库玛米看着莫德雷德的阔达先是震惊,随后又一脸理所当然的接受这个事实。 毕竟莫德雷德是他的埃米尔【喀麻对领主的称呼】 是愿意给予他盐与酒的埃米尔。 库玛米走后,莫德雷德知道这个时候既是他在考验库玛米,也是库玛米在考验他。 …… “大人,如果我们的轻骑兵穿甲上马,会不会影响马的速度?导致跟不上敌人。” 莫德雷德原本想过做成繁星骑士的重甲,这样的话兵在精不在多,那三十多套武器装备全融了,也只能做十多套重甲。 但这样子的话只是把原本维护战线的骑士变多了,兵种种类没有变多,轻骑兵的速度优势必须留着,所以就得牺牲甲的重量,这意味着牺牲了甲的防御能力。 里克老爷子不愧是吃过见过的。 “大人,如果你是想做成背心那样的板甲,那倒不如直接不做。那种只不过是其他抠抠搜搜贵族不愿意武装军队上多花钱,才会采取那种不保护手与肩膀的设计。” “事实上,我们原本骑手的技术就没有可能比马背上的民族更好。” “在我看来,我们的轻骑兵只有出其不意的一次冲锋才能用骑枪撞死他们。” “那倒不如直接做全甲以保证生存率,减轻重量的话把甲片做薄一些,也免得我们的金属库存不够。” 莫德雷德点了点头,轻骑兵的战略意义和战术意义十分重要这不假,但莫德雷德也不会蠢到让刚训练没多久的家伙,和马背上生长起来的人拼马术。 里克随后正经的说道: “小莫德雷德,以前我们只是为了保护自己领地,但叔叔我看得出来,你的雄心壮志绝不会囿于繁星这一亩三分地。” “作为您的骑士和长辈,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会无条件支持你!” 莫德雷德开心笑了,随后轻轻的点了点头。 “好!” ……… …… … 最后设定出来的图纸由莫斯绘制。 莫德雷德把自己对于骑士团结构的设置也告知了莫斯,莫德雷德完全不想把自己的骑士团变成其他骑士团一样,内部花里胡哨的名字一大堆,但是职能不清晰。 莫德雷德确定骑士团的根本,不是效力于个人,而是效力于他所保护的人民,这点非常重要! 莫德雷德这种军事长官只是有骑士团的指挥权,骑士团的根本必须是在人民。 在写下这个章程的时候,莫德雷德与莫斯都没有注意到的事情是挂在他们军营上的成就旗帜上的成就纹章正在微微发光。 不仅是骑士团原本的老人,这段时间刚刚招募的,才开始参加训练的新兵们的身上也开始发生变化。 一种看不见说不明,却真切存在每个人身上,来自于真正构筑成这片大地的基石的力量,从繁星骑士的每一个人身上涌出。 【成就纹章:护民】 【此为骑士伟业之一,骑士们大多源于人民,因此守护人民乃是骑士之伟业。此伟业的力量并不是高高在上的力量,而是扎根于土壤中,扎根于泥巴里。这力量是真切铸造成世界的每一份基石。】 【成就纹章为所属骑士团提供特性:韧如基石】 【极大程度强化骑士意志与体魄,缓慢治疗骑士所受非致命伤。】 写下这个章程的一瞬间,莫德雷德自己的力量得到了增强,但这种缓慢增长的力量没让莫德雷德马上察觉。他接着往下写骑士的章程。 莫斯在旁边看着看着,越看越入迷。 “哥…我们的骑士团好不一样。” 莫德雷德目不转睛的接着往下写,莫斯接着说道:“纪律与注意,骑士的军衔与对应的职能…对应职能的薪资待遇?” “哥,我原本以为你会写骑士需要勇敢善良扞卫荣誉之类的话,我在书上看的骑士章程,基本上都有这类似的句子。” 莫德雷德一边写,头也不抬说道:“因为那些是空话套话,事实上他们就是没有任何规章制度。依我看那帮骑士和土匪的区别就在于他们有光鲜亮丽的称号与爵位。” 莫德雷德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用另外一张羊皮纸擦去多余的墨水,思考着自己写下来的东西有没有哪里漏洞或者是可以接着补充的地方。 “莫斯,如果你去翻他们的历史书。会有一个很愚蠢的记载,一个国王喝醉了酒,抱怨主教是个流氓。自己的骑士是懒汉!” “四个骑士认为这是国王对他们的声誉的冒犯,于是这帮人就这样子骑着马去教会把主教杀了。” “随后接下来爆发的政治风暴与一系列的变故,都是国王的随口一句话。书上的评价是国王的错误,作为王者,没有做到谨言慎行。” “可在我看来都错的离谱,尤其是骑士作为重要的军事力量,竟然可以无组织无纪律的跑到同样是作为国家机构的教会里面去杀一个内部人员。” “如果我的军队也是这副德行,那我真的会自杀。已经跨越了时代,决心要探索一条在这个世界从未探索的路。要是做成这样,那不如死了算了。” 莫斯一脸凝重的思考着莫德雷德的每一句,还看着莫德雷德写的章程,三观受到了冲击。 在他的印象里,从没有哪个章程是做到具体规划。 “莫斯,这绝不是只适用于骑士团!在未来,我会让他变成我们军队的行事准则!” “到时候我会让你看到由纪律武装的部队将是如何的强大!” 这一日是 圣伊格尔帝国941年4月15日! 毫无疑问,会在未来的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第18章 贵族宴会与潜在盟友 一枚崭新的纹章摆在桌上,图案的主体是一柄直刺地面的宝剑,锋利的剑刃上悬挂着四颗棱形星星。 与此同时宝剑背后交错出现着镰刀与草叉。 在纹章学中,宝剑象征着武装力量,在宝剑背后出现的图案则是这股力量的来源。在莫斯的设想中,这个象征着人民,那四颗原型星星源自于莫德雷德家的家徽,表示莫德雷德家族是这股武装势力的创建者。 完全不懂纹章学的莫德雷德非常满意。 “不过小莫斯,我估计在未来这四个星星,应该会有全新的含义。” “什么意思,哥?” “当这样的部队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他不会仅仅是某个家族的骑士,他将是这个世界的荣耀。到那时如果这四个星星仅仅只是某个家族的家徽。会让部队的每一分子都感到失望的,到那个时候,人们会为这四颗星星赋予全新的含义。” 莫德雷德说这样的话的时候,言语之中藏不住的骄傲,莫斯并没有听很明白,只是点了点头。 莫德雷德透过窗户眺望着军营,阳光打在莫德雷德身上,朴素的领主大衣被暖色所笼罩,黑发反射的阳光形成的光泽就像王冠一样。 莫德雷德的王冠不需要黄金,不需要任何昂贵之物。 ……… …… … 繁星镇如今的军备已经略有规模,在莫德雷德心中,这样的军队足够去对抗敌人了。 里克老爷子在内的身披重甲骑着战马的八位骑士,加上刚训练的二十名还没有配备装备姑且只穿着皮甲的的轻骑兵。以及五十位步弓手便是目前繁星镇所有的武装力量。 莫德雷德不惜让自己财政情况赤字,也要让他们脱产训练。如此之大的成本投入让莫德雷德确信这支部队一旦训练完成,投入战场进行几次血腥裁员之后。 经过血与铁的繁星军队将所向披靡!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得明白一些事情,战胜敌人的第一步是了解敌人,前段时间与库玛米谈过。 喀麻人并不会去占领土地,他们只是为了掠夺,这种行径让月夜镇的每一个人团结一致尽一切可能抵抗着喀麻。 喀麻没有攻城器械,只能让自己多余的牧民当耗材送上去送死为自己精锐部队铺路。 喀麻人在月夜镇的损失不少,足足一个月没有任何进展,只能撕开一个口子,让部分精锐到后方,这支敌后部队要绕后偷袭月夜镇,就是原本喀麻的埃米尔给库玛米的任务目标。 但库玛米选择阻断繁星的增援,比起原本任务。 很显然库玛米的选择更加明智,因为只要繁星无法增援,月夜被攻破是迟早的事情,与其偷袭加大战场的烈度不如选择更加保守更加正确的做法,去获得稳妥的胜利。 喀麻的攻击并不是由一个领主单方面带队,而是由一个大帐内的好几个领主集结了上千人的部队袭击过来,每年都是这样,当牧草生长不好的那三四个月,这帮家伙就会选择劫掠星夜领。 所以喀麻人还内斗严重,没有人愿意把自己的亲兵扔到战场上,大多数都是将没有经过训练的牧民塞进战场当中,如果不是因为实在没有任何进展,只好把不是亲兵的精锐组成小队送入敌后战场,以此期望达到战术效果。 喀麻已经是病急乱投医的状态,如果不是库玛米战术水平高超,以及赶上了繁星镇是由一个小孩子统治的时间,很难达成现在的效果。 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方面 在莫德雷德看来,星夜的伯爵他妈就是个废物。一个伯爵岭的常住人口一般在一万人到三万五千人左右,因为这个废物,导致如今的人口可能只有八九千,其中大部分的人口还集中在星夜堡垒附近。 而星夜只有三个行政单位,一城堡两村镇,以地图的资源丰富程度,完全可以供养起五个村镇,两个城堡及以上。 不过在知道了喀麻的状态之后,时间比莫德雷德想象的充裕很多,他才可以有效的组织与训练部队。 除训练之外还有一件事情要做,那就是要接触自己潜在的盟友,月夜的子爵。 接下来的目标就是一边训练自己的军队的同时要和月夜接触,要明白月夜那边是怎么样。 这件事情四月三十号就可以办了。 贵族活动很重要的就是参加宴会,并不是单纯的为了享乐,主要的目的是笼络盟友。增加家族影响力。 因此伯爵领的伯爵一般会在每隔两个月举办一次宴会,星夜领就是一、四、七、九月的月末。 “哥,四月三十号我们要把税物送到星夜堡垒去换钱,到时候还有贵族宴会,你要参加吗?” 莫斯笑眯眯地欣赏着自己设计的纹章,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慵懒的说道。 莫德雷德将手杖靠着墙边,一手揉捏莫斯的小脸,一手去摸果干吃,边嚼边说: “当然参加。在一个月之前你不是说过吗,我们现在有两个大麻烦,我已经解决一个了。这次去贵族宴会,我自然会解决第二个。” 莫斯看向莫德雷德,随后欢呼雀跃的举起双手: “好厉害啊哥!那到时候我去换税金,就不用参加贵族活动了!” “瞧把你懒的。” ……… 换税金是伯爵对于子爵的剥削。 繁星是没有铸币权的,而且许多居民上缴的不是硬币,而是类似麦子粮食之类的等价物,需要送到能够铸币的星月堡垒处去换成伊格尔金币、温斯银币、法泽铜币。 铸币的是教会,教会又直接由更高级的贵族管辖,伯爵领只是吃到了红利而已。 用物品交换成金钱,伯爵领的税务官会相对应的扣除物品的价格,繁星一天的税金现在是五个金币,这是税后的剩余的部分,如果将繁星一天收上来的所有物品价值等价兑换,繁星的税金应该是一天七到八个金币。 这就是圣伊格尔帝国赖以生存的体系,主要大部分的男爵是没有封地。 拥有封地的就是子爵,子爵上交的税金要经过伯爵,伯爵在经过侯爵,侯爵在经过公爵最后到达王国。 莫德雷德带有恶意的揣测,这样收上去的钱,一个一个伊格尔会变成一个温斯。 不过那又咋了,至少跟现在的莫德雷德没关系。 ……… 在啃完手中的果干之后,莫德雷德打算去领地里逛逛,莫斯此时,扯住莫德雷德的衣角: “哥,你怎么知道月夜的子爵一定会来?” 莫德雷德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莫斯,把莫斯盯的晕头转向,莫斯挠挠头解释道: “现在月夜镇门口就是一群喀麻人,他为啥还要来参加贵族宴会?” 莫德雷德现在真的很想用眼睛扫一下自家弟弟的政治技能是不是假的,不过转念一想,自家弟弟还只是个孩子,作为孩子来说,他已经非常棒了。 随后他宠溺的将弟弟抱在大腿上,两只手缓缓举起,在莫斯惊恐的注视下,莫德雷德两只手缓慢贴在莫斯的脸上。 “呜呜……唔…慢点!” 莫德雷德两只手高速揉搓莫斯的小脸,揉着他的小脸都快发红发热,莫德雷德获得了扭曲的爽感,故意一脸狞笑看着莫斯。 “嘿嘿,像你这种笨小孩,会被人一口吃掉的捏!” 莫斯想挣扎,但又没有挣扎开。 “唔…!你就解释一下呗!” 莫德雷德揉爽了之后抱起这孩子放在旁边,随后解释道: “因为月夜一个领地是没有可能应对眼前的喀麻危机,居民人口决定了生产税金,税金又隐性地形成了军队上限。” 莫斯点了点头:“就好像哥哥其实想养一万个骑士,但是因为繁星镇只是个小镇,没有十万个居民,没办法养一万个骑士。” 看到自己弟弟明白这一点之后,莫德雷德欣慰的点了点头,很多骑士小说与领主小说里面的士兵就像火星兵一样又像是地里长出来的一样,没有成本没有训练时间…… 只是现实是残酷的。 莫德雷德摸着手杖,用手指在桌上指指画画,详细的给莫斯解释道: “既然月夜也没有这么多士兵,也没可能有这么多士兵。想解决眼下的喀麻危机,就需要更多的人。这个时候就需要一个政治平台让他来寻找盟友。” “所以每个月月底的贵族宴会就尤为重要,星夜有三个有封地的贵族之外还有雇佣军,又或者是教会、以及诸多无地的男爵骑士,都是他必须要争取的目标。” 莫斯这个时候小手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般说道:“那如果我是月夜的子爵,那我的确是要跑到宴会上喊人帮忙。即使外面有十万个喀麻,我也得想办法跑出来。” 莫德雷德想了一下:“十万个喀麻,我建议体面的自杀。” “就是夸张了!一种修辞手法而已!” 莫斯笑嘻嘻的挥舞着自己的儿童手杖,为自己刚才的话辩解,莫德雷德站起来揉了揉他的头发之后,哼着小曲去厨房顺果干。 莫斯忍不住把自己的小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脸上揉搓:“手感真的有那么好吗?” “咕……” “就摸一下…” “好光滑……” 之后 泥芙洛无意之间进门之后就发现一个孩子坐在椅子上疯狂揉捏自己的小脸,像是抓狂的样子。 “莫斯大人?!” “唔……” 第19章 赴宴的插曲(上) 圣伊格尔帝国941年4月29日 中午 数辆马车行驶在路上,领头的马车上插着全新的旗帜,那就是由莫斯设计的繁星骑士团旗帜,七位繁星骑士身边跟着两位繁星轻骑,有条不紊的护送着车队向前进。 二十一匹骑兵光是沿着土泥路行走都能显示出威严,莫德雷德特意将排场做大点,免得让那群有眼无珠的伯爵家族子弟嘲笑。 高头战马驮着重甲骑士,每位繁星骑士身上的纹章布外衣画着骑士团徽章,骏马驮着的轻骑兵一左一右跟随着骑士。 轻骑兵身上的金属甲胄与覆面战帽,他们平举着骑枪随时可以进入战备状态。 在每辆马车的侧面挂着一名盾型纹章,四颗整齐排列的菱星形组成的莫德雷德家徽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光。 马车的车轮外包裹着一层厚厚金属,反着光泽的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泥泞小路,缓缓驶入星夜堡垒的外围,大量灰黑污秽到看不出本色的帐篷,路上人们大多衣不蔽体,每到这个时候,莫斯都默默拿出几枚温斯。 里克爵士轻轻叹了口气,点头示意莫斯可以顺着窗户丢出去。 叮当! 硬币落在地上后,没有莫德雷德想象中的哄抢,只是周围人们的目光盯着那几枚温斯,直到马车缓缓驶向星夜堡垒。 “哥…之前有几个平民抢温斯冲撞了伯爵。” 莫斯的话语难得没有孩子的轻快,有的是一种不应该出现在他身上的成熟。 “伯爵的骑士视他们侵犯伯爵荣誉,于是……” 里克老爷子骂到:“那帮家伙只是土匪,哪有骑士会把自己的武器对向平民。” “伯爵也是个彻底的混蛋,还得意洋洋的说教会了这群可怜的人以后不会冒犯贵族。” 听完后,莫德雷德一言不发,从窗户探出头来,打自己幼时回忆里,这里就是贫民窟。 莫德雷德目光时不时闪上几下,用鉴别眼看着人们,基本上每个人都有黑檀天赋,但没有一个人可以兑现天赋,在这里出生的人们就会烂在这里,从这里逃出的人又绝不会回到这里。 没有任何希望的地方。 直到马车走了后,几个衣不遮体,浑身污黑甚至看不出男女的人捡走了那几个温斯。 即使这个温斯可能是这一周的收入,却连一丝丝的喜悦都看不见,脸上根深蒂固般的麻木。 在一张张麻木的脸上,还有如同那种麻木一般的根深蒂固的窒息感。 ……… 马车咔嚓一声碾断了一根树枝后前进,越过星夜堡垒的第一层城墙,在莫德雷德前世的脑海中堡垒是指那种小型的军事要塞,但在圣伊格尔帝国中,堡垒是村镇之上的行政单位,一般缴税人口在五千到一万左右。 但星夜领是个特例,由于常年的战争缘故导致人口只有常规行政单位的一半。 不过莫德雷德看来星夜领的潜力甚至没人开发一半,所谓这一块伯爵领的统治者完全就是蠢货。 抱着金山银山还在蝇营狗苟的蠢货。 莫德雷德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不满咽下,将自己的表情恢复成平常的样子。 毕竟,这次宴会,莫德雷德是过来解决一些问题的,办事就得拿出办事的态度了。 刚路过城墙,进入了星夜堡垒的居民区,莫德雷德拉开了窗帘,从窗户探头往外看。他刻意提早一天来到宴会现场就是想看一下环境,并且看一下能不能撞到他潜在的盟友。 月夜的子爵… “小莫斯,我们先把这几个月的税务去换成金币银币。这几天的宴会,我们可有的忙了。” 里克老爷子慵懒的伸个懒腰,随后顺手揉了揉莫斯的头发,叫马车夫往固定方向走。 居民们看到骑士与士兵都逃一般的钻入最近的建筑物,所有人眼中都带有恐惧。莫德雷德本来想从袖子中摸块果干吃的,心情瞬间没有了。 伯爵究竟作成什么样子? ……… …… … “里克老爷子,让我们的骑兵整齐行军。” 莫德雷德叹了口气吩咐道。 “千万不要伤到居民,我希望我三令五申强调的纪律应该有用。” 里克老爷子张嘴一乐,拍着胸脯打着包票: “放心吧,小莫德雷德!这帮小伙子都是我和我的老兄弟亲手调教的,他们比起真正的精锐,只差战场上的洗礼!” 随后里克老爷子伸头出去高喊一声: “伙计们!列队行军!” 经过了十多天的加训,骑兵学徒算是有了基础的战斗力,莫德雷德特意将脑海里的鉴别眼扩充了一个词条,士兵模板词条。 他对鉴别眼的开发已经有了初步的了解,首先这个东西是通过眼睛扫视别人大脑确认天赋等级的魔法的手段,扫到的信息在自己大脑里面做处理,等于是在大脑里开一个文档。 打个比方。 【鉴别】是将资料下载到大脑里,怎么样处理大脑的信息还得莫德雷德自己思考。 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将原本由甘马下载的资料全删了,只将甘马做好的模板保留下来。 然后再把这些模板改成自己能够接受的样子。 其中有一个模板叫做【战力等级】那个模板就是,甘马看过了无数种军队之后,总结出军队三六九等的方法。 该死的甘马还是用那该死的材料学分类,让不懂材料学的莫德雷德不得不连夜查书。 经过更改之后: 不堪一击(烂木):大约是没有经过训练的征召老农,连武器都不给发放,拿着农具上战场。 可用之兵(铜):经过了最基础的战术训练,有了最基础的装备,例如繁星镇的士兵 中流砥柱(铁):已经可以称之为职业军人,拥有精锐的战力和战术素养,例如喀麻的游骑兵,或者是各个领主的嫡系部队。 历战精锐(银):毫无疑问,已经是精锐中的精锐,是在战场上损失都会感到心疼的重要力量。例如:自己的骑士叔叔们 鏖战严军(金):投入了大量资本去武装,并且所选士卒都是百战老兵。例如:皇帝的亲兵部队,各个羽翼公爵的直属骑士团。 传奇(黑檀):也许只存在神话当中的部队,莫德雷德也不确认甘马确定见过这种部队吗?例如:? 【鉴别】 【重骑兵:繁星骑士】 【战力等级:历战精锐(银)】 【特异能力:成就纹章:护民】 【我繁星镇骑士团的主要战力,目前只有七人(里克被我视为英雄单位)善使单手锤与盾牌,身披重甲的骑士。在战场上主要应用手段是用来稳固阵线和应对高威胁敌军。】 …… 【轻骑兵:繁星骑士学徒】 【战力等级:可用之兵(铜)】 【特异能力:成就纹章:护民】 【我繁星骑士团的骑士学徒,目前人数在三十人左右,武器装备已经武装到了职业军人的水平,但是没有经过战场的洗礼。】 ……… …… … 可堪精锐的骑兵部队停在了广场中央,税务官看到他们进来之后,眼神一愣,直到他将目光聚集在马车的家徽上。 “哦!是冠亚爵士来了吗?像这样子的精锐,不愧是莫德雷德家!” “不是冠亚爵士,是我。” 莫德雷德从马车下来,无比平静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不失礼貌的走到了税务官的面前。 “莫德雷德-达-莫德雷德-冯-繁星” “父亲以莫德雷德家族为我命名。” “之前我的弟弟承蒙各位照顾了。” 税务官看到莫德雷德的时候后退两步,一脸难以置信,看着莫德雷德。 关于繁星的重要传闻之一就是与恶魔对抗的莫德雷德家族长子。 随后税务官惊讶地上前来,连忙单膝跪地,低头敬礼,这种熟练程度,就连莫德雷德也看不出是刻意的恭维,还是真的倍感荣幸。 “天哪,您现在站在我们面前是不是意味着一件事情?” “我面前站着的是战胜了恶魔的莫德雷德爵士!” 话音刚落,周围的所有人目光全部投向了莫德雷德,人们的目光中带着惊讶,不可置信。 除了一个家伙,那个穿着华丽,帽子上镶着宝石的青年跑到了莫德雷德身前。 带着傲慢和质问的口吻询问莫德雷德: “刚才您的报名当中最后的字段是冯-繁星!这是什么意思?据我所知,繁星的领主是冠亚爵士。” 在圣伊格尔帝国内名字后面的后缀是很重要的判断,达(de)后面。一般是表示这个人来自某个贵族家族,冯(von)后面则是跟着领地名,代表该人是这个领地的统治者或者所有者。 如果有多个领地的话,就以他自己最喜欢的领地命名。 莫德雷德拿眼一扫,眼睛闪烁的白光让眼前的贵族青年往后退了两步。 【鉴别】 【阿德-达-尤尔】 【才能:水平\/天赋上限】 敲诈:中级(银)/特级(金) 内政:初级(铜)/初级(铜) 政治:初级(铜)\/中级(铁) ……… 眼前这个名为阿德的贵族接着张开那张破嘴说道:“眼下的人该不会是冒充吧?” “毕竟我记得冠亚爵士一直身体不适,莫德雷德家族的继承人应该是唯一正常的莫斯-达-莫德雷德才是。我并没有看到我亲爱的小朋友莫斯大人啊。” 话音刚落,莫斯就从马车上下来,眼神不善的死死盯着这个叫做阿德的家伙,里克老爷子也一脸不爽的叉着腰下来,故意动作幅度大一点发出甲胄碰撞的金属之音表示不满。 “哦,看来是真货。那么冠亚老爷子是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让他这个原本瘫在病床的儿子来接班吗?” 看完莫德雷德不失礼貌的笑容,让这个名为阿德的家伙越发张扬, 但假如是伟大的旧日帝国魔导教宗兼首相。 写在历史书上的传奇之人。 甘马! 如果是那位看到莫德雷德这个笑容只会觉得牙齿发颤,在莫德雷德折磨他的时候,也就是这种微笑。 第20章 赴宴的插曲(中) 莫德雷德的微笑被阿德视为软弱的示好。 阿德就像一只斗胜的公鸡一样,得意洋洋的扫视着来自繁星的一众,内心暗自佩服自己,周围这么多他们的士兵,那又怎么样? 背的武器不过是长点的烧火棍。 那么接下来如果他想好好换税金的话。 那我该拿多少才好呢。 殊不知他贪婪的神情也被莫德雷德看在眼中,莫德雷德现在饶有兴趣死死盯着阿德。 现在莫德雷德也在好奇一件事情,那就是对于这种贪婪之人来说,是生命更重要一些,还是贪婪更重要一些。 阿德被莫德雷德视线弄得不自在,一种名为害怕的情绪从内心里悄然升起。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种情绪从何而来,但现在他认为他占尽优势,接着出言嘲讽道: “好可怜的小莫斯,你的哥哥和你完全没有冠亚爵士的勇敢,不过也对。” “毕竟,像你这样的孩子肯定是继承了你妈的才华。说不定是哪里来的妓女呢。” 莫斯听完之后死死咬住牙,眼神中想杀人的心都有,但理智和素养克制住了杀意,莫斯想上前理论。 阿德看着莫斯幽怨的小眼神更加得意:“这样吧,这次缴税的税金,我就勉为其难的拿个百分之五。” “作为报酬,我会引荐你们去见我的伯父,并且让你们可以参加宴会,不至于站在外面吹风。” “呵……” 莫德雷德忍不住笑了,眼神里的冰冷丝毫没有一丝压抑,从他的齿缝中勉强挤出一声后,阿德还以为那是谄媚又不甘的笑。 阿德敢这么得意的基础就在于莫德雷德的爵位不正,贵族的继位的仪式应该是由皇室进行安排,整个星夜领能够联系皇室的只有星夜堡垒。 皇室在星夜堡垒特派了税务官 ,而这也是这个政治制度中上级贵族控制下级贵族的重要手段。 下一秒莫德雷德把手搭在阿德肩膀上。 “不要跟我套近乎…啊!” 几乎是瞬间,短短的匕首抵在了阿德的脖子上。 没有任何威胁的话语,莫德雷德用动作代替了自己想说的话,直接割向了他的脖子。 冰冷的刀刃抵在了阿德的脖子上,浅浅的割开了脖子的一小部分,鲜红的血液沿着刀刃往下滴答滴答的流。 “听好了,你不觉得你很吵吗?” 阿德瞬间噤若寒蝉。 莫德雷德搂住阿德,两人走得更近了一点,莫德雷德就这样扯住他往角落走。 莫德雷德的声音很低很低,只有阿德能听得清楚。 当阿德站定脚步不想跟莫德雷德走的时候又割开的脖子一点点,血液流出的更多。 “你在伤害贵族!” “不是说了让你安静吗?” 冰冷的刀刃又更加贴近了他的脖子,就这一瞬间,阿德想哭的心都有,手控制不住的颤抖。 莫德雷德看到他手在发抖的时候,没有拿刀的另一只手轻轻的搭上了他的手腕,随后抓住中指往上一掰。 痛的阿德想要喊出来,但随后冰冷的刀刃又让阿德不得不咬住自己嘴唇。 “现在不抖了吧…” 莫德雷德动作很隐蔽,现在的动作周围人看来只是莫德雷德和阿德在讲悄悄话。 “很好很好,现在你可以听我说话了吗。听懂了,点个头就行,哦,对了,幅度不要太大。” “不然的话这么锋利的匕首不小心割破了气管,那就不是这种破了点皮的小伤了哦。” 莫德雷德仿佛是在跟自己的亲密朋友说话一样,语气显得那么亲昵,嘴角的微笑也是那么自然。 阿德艰难的点了点头,从没想到连点头都要如此心惊胆战,只是动了动下巴,完全不敢动自己的脖子。 “听好了,由于你刚才那些话伤害了我家的小莫斯。所以我让你完好无损的走出去,我是这个!” 莫德雷德没拿刀的那只手,竖起一根大拇指随后倒过来,阿德完全不明白这个手势是什么意思。 但莫德雷德的刀让他明白了这个手势是象征着不好的卑贱的东西。 阿德吓得连连点头,脖子不小心轻轻一动紧贴着皮肤的匕首又割开了一个小口子,搞得莫德雷德不得不把匕首往上稍微移了一点点。 “叫你不要乱动,现在又一个口子了。这可怪不得我啊,我的“朋友”阿德。” “大家都是成年人,要为自己言行负责。现在摆在你们面前的有两条路,第一条就是你接着说你自己是来自尤尔家族的巴拉巴拉,说你的家族不会放过我们。” 阿德原本是想扯自己家族做大旗,但莫德雷德就像能看破人心一样。阿德现在脑海里面只有一句话。 我为什么要招惹这个比恶魔还恶魔的家伙!! “如果你这么做的话,我现在就弄死你。随后在被你们家族的精锐围剿之前,尽可能的多为你们尤尔家族造成更多的破坏。” “假如让你侥幸逃脱了我的怀抱,没有被我当场杀死,我也会让我的骑兵无视其他人二话不说去找你,直到把你杀死为止。 阿德听到这句话之后颤颤巍巍,莫德雷德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相当平稳,仿佛就像陈述一个事实一样。 在莫德雷德看来,咋咋呼呼的成何体统,太不体面也太无效。 “那你的家族也会死,据我所知,你的家族只有你和你弟弟两个合法继承人!” 莫德雷德又笑了,那是一种带有不屑与嘲讽,甚至被愚蠢逗乐的微笑,这一次阿德终于明白了莫德雷德微笑的含义。 “呵…那咋了?” “难不成被嘲讽还不反抗的家族还有存在的必要?假如我的家族是因为这种愚蠢的理由死去,我也要先把你杀了。懂了吗?” 阿德被吓得完全不敢再说话了,莫德雷德讲话的时候,刀口从来没有离开他脖子半步,没有拿刀的手竟然还自在的伸进自己衣服内都摸索着什么。 “果干吃吗?” 莫德雷德摸出两个果干,一个递在阿德嘴边,结果阿德半天不敢张嘴,认为这是什么致命的毒药! “没品的家伙…” 莫德雷德将果干丢入嘴巴。 “那第二条路就大家都能接受,现在你公开表示你羞辱了来自莫德雷德家族的莫斯!也不需要你道歉,等会莫斯会和你发起决斗,你只要答应就行。” 话音刚落,莫德雷德就将匕首拿开,把这个阿德往前一推,随后用衣袖淡定的抹去了匕首上的鲜血。 “你应该知道你该怎么做的。” “哦,假如你想尝试第三条路逃跑的话,你想一下我这里有七位身经百战的骑士和二十位骑着骏马的骑士学徒。” 随后莫德雷德便走到了莫斯旁边,也不管阿德了。 与莫斯和里克老爷子小声聊天,老爷子乐呵呵的爽朗大笑,莫斯原本被羞辱生气的小脸也舒缓开来,莫德雷德时不时揉了揉自家弟弟的头发。 这时候看到旁边的阿德一点动作都没有,一个眼神扫了过去。 “阿德阁下,难道不想说些什么吗?” 阿德连忙把自己的手套取下,结果太过紧张,拿都没拿稳,手套掉在地上,一边捂住自己脖子,轻轻戳着自己伤口,一边低下头去捡手套。 狼狈的样子让周围人都乐了,首先乐出声的是税务官,这个细节被莫德雷德捕捉到,嚼着果干的他向税务官报以善意的微笑,税务官也取下帽子,鞠躬行礼。 “我阿德-达-尤尔为了羞辱莫德雷德家的荣誉,要求向莫德雷德家的莫斯-达-莫德雷德发起决斗!” 按照传统决策,这个时候应该当面甩下手套。 结果这个家伙被吓破了胆,一时间站到原地看着莫德雷德,不知道该不该去甩下手套。 最后的手套只是从这家伙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随后里克老爷子清了清嗓子。 “很好,你竟然羞辱我侍奉的大人。我繁星镇的里克,将代替大人出战。” 话音刚落,阿德竟然吓得瘫坐在地上,口里念叨着什么,随后鼓起勇气喊道: “不行,这是贵族之间荣耀的决斗!” 莫斯乐呵呵的解释道: “里克爵士可是一个高尚的人,可不会像你一样出言嘲讽他人!” “没听清楚吗?让我重申一遍。” “这位是繁星镇的里克爵士,如果你对伟大的帝国礼法有了解的话,你应该明白。高贵的男爵便可以将领地名放置自己名字之前!” “这份荣耀并不是像你我一样由血统传承,而是因为里克叔叔的军功和高尚的人品!” 莫德雷德听到叔叔两个字之后,微笑又从内衬里拿出一个果干塞到莫斯嘴里,里克老爷子二话不说,插着腰向前走去。 “你这个无赖!这样吧,我不使用武器就赤手空拳跟你打,你要拿武器就拿吧!” 里克老爷子被喊叔叔后,高兴的表情丝毫没有遮掩一下的意思。 莫德雷德可以平静的用鉴别眼扫了一下两人。 【鉴别】 【繁星镇的里克】 【才能:水平\/天赋上限】 格斗:高级(银)/高级(银) …… 【阿德-达-尤尔】 【才能:水平\/天赋上限】 格斗:无(烂木)\/中级(铁) 单手武器使用:初级(铜)\/高级(银) 长杆武器使用:无(烂木)\/初级(铜) ……… 莫德雷德揉了揉眼再扫了一遍,确认这个货没有一个战斗水平值得称道,一方面不理解,为什么他敢这么自信的出言嘲讽,难不成这么多人身上背的武器是烧火棍吗? 另一方面自信的和小莫斯打赌。 “我赌里克老爷子赢,有多大注下多大注。老爷子和他三七开,老爷子三拳他裂开。” 莫斯叉着腰,无奈的看向自家哥哥: “哥…难不成我会把钱拿去打水漂吗?我肯定是赌老爷子赢,我赌老爷子只用一拳!赌一个温斯。” 莫德雷德自信的掐了一把莫斯的小脸: “那老爷子如果超过一拳就算我赢,嗯嗯,不如更公平一点。老爷子五拳以下算你赢,五拳以上算我赢。” 第21章 赴宴的插曲(下) 即使没有带着骑士的钢铁手套,里克老爷子的拳头也像凶器一般。 在莫德雷德看来如果还是在原本的世界里,这两个拳头上飞机都得托运,至于他对面那个名叫阿德的家伙。 浑身上下战斗技能都没一个初级,一看就是被酒色所伤,除了嘴皮子利索哪哪不行。 里克老爷子收拾他五拳肯定轻轻松松,如果从这一点出发,与小莫斯的赌局输定了。 我给弟弟发点零花钱怎么了? 战斗开始,那个名为阿德的贵族终于磨磨唧唧的穿上了甲胄,站在了里克老爷子对面,手中拿着一看就价值不菲,但装饰作用大于实际作用的长剑。 里克老爷子的板甲随着他猛冲过去,发出金属交碰的响声沙包大的拳头举了起来 砰!战斗结束! 里克一拳照着他的面门而去,钢铁一样的拳头猛的砸在了阿德的覆面头盔上,一拳将这家伙打倒在地。 尘土飞扬之间,里克两只手抓住阿德的双脚,拖着他往墙边走,在广场的泥地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因为税务官需要统计贵族们的税物,所有平民都被早早撤离,要不然的话,阿德这家伙就再也没有脸在这片领地上混了。 被打懵逼的阿德想连连求饶,却被里克老爷子拖在墙边,直接抡着双腿往他往墙上撞。 厚重的甲撞在墙上,发出砰的闷响,现在的莫德雷德只能假设里克老爷子没起杀心。 就这一下,就像阿德好悬没昏死过去,被撞的七荤八素,但是里克老爷子丝毫没有一丝怜悯。 随后,穿着铁靴的大脚抬起来,猛地朝着板甲猛踹,板甲之上的精美的雕花板被两脚踹毁了。 里克老爷子直接拿起对面掉在地上的剑,用剑柄猛击那人的脑袋,同时穿着铁靴的大脚,还踩到阿德的胸膛上,有一下没一下重重践踏。 “霍……” 看着津津有味,吃着果干的莫德雷德看到眼下的场景,默默的把莫斯的眼睛蒙上了。 “乖,小孩子不要看……” “哦……” ……… …… … “哦,我亲爱的莫德雷德大人,您这样确定不会惹怒这个领地的伯爵大人吗?” 里克老爷子对阿德单方面的拳打脚踢,就连税务官的嘴角都忍不住抽抽,他来到了看戏的莫德雷德身边小声提醒道。 看到走向前来的税务官,莫德雷德连忙叫莫斯别看了,赶紧去和税务官清点税物,把那些有的没的全部换成金钱。 莫斯带有遗憾的表情去清点居民交税的物品价值。 这些事情其实是由税务官手下的税吏在做,但免得有什么争议的地方,还是需要有一个自家人看着才好。 这个时候,莫德雷德便可以好好看着税务官。 【鉴别】 【帝鹰都城的莱斯特】 【名字居然有地名前缀,这个叫做莱斯特的家伙,还是个贵族,帝鹰都城…那不是圣伊戈尔帝国的首都吗,果然…这些家伙就是由皇帝直属派过来的。】 【才能:水平\/天赋上限】 算术:中级(铁)\/高级(银) 政治:中级(银)/中级(银) 交涉:高级(银)/高级(银) ………… “帝鹰都城的莱斯特爵士,很荣幸见到你。” 莫德雷德微微向他点头,税务官一脸荣幸至极的样子接受了寒暄,随后税务官说道: “尊贵的莫德雷德子爵大人,没想到您还记得我的名字,上一次我到繁星镇探望您父亲的时候,还是在去年,他现在还好吗。” 想到自己连父亲临走了都最后一面都没有见上,莫德雷德有些遗憾的长叹一口气道:“感谢您的关心,家父已经去了充满酒与蜜的国度,再没有痛苦了,至于家族的荣耀将由我来扞卫。” 莱斯特税务官听到这话之后一愣,随后马上小跑跑到广场中央的宝箱里,拿上一个袋子,猛的往里面塞钱。 最后又快马加鞭的跑回来,将钱递给莫德雷德。 “天哪,这简直是这几天我听过最糟的消息!爵士一定是在和喀麻人的对抗中落下太多旧伤了。” 莱斯特的眼中充满了遗憾,但这种遗憾,让莫德雷德感觉像是伪装出来的遗憾: “大人,这是55枚伊格尔。皇帝陛下为每位英勇战死的贵族都有丰厚的慰问,还有5枚是我私自掏腰包的。请您收下。” 莫德雷德沉默片刻,在他的脑海里,贵族战死的补助其实没有这么多,而且父亲严格来说是死于疾病,是不可以领战死的慰问金。 但莱斯特的做法让莫德雷德如面春风,怪不得皇帝会把这种人外派,这种八面玲珑的人最适合做各种外交工作。 收税这件很得罪人的事情,也会被这种人完成的非常好。 “你应该不单纯是一个税务官吧…” 莫德雷德感激的收下钱之后,小心的询问。 “我的父亲是男爵,您知道的。男爵是不能继承的,但父亲的家境让我有幸在帝鹰的圣伊格尔大学进修数学硕士学位。” “万幸的是,我通过了皇帝陛下举办的税务官员考试。” 话说到这个时候,莱斯特的眼中充满了骄傲,随后他接着说道: “现在和我父亲一样,我的爵位是男爵。不过像我这种没有地的贵族,完全和有地的人没法比,您将我视为您最谦卑的仆人就好。” 莱斯特的回答让莫德雷德忍不住夸赞道: “您实在太会说话了…您这份善意,我会想办法回报的。” 莱斯特点了点头,谦卑的脱帽致谢,但接下来的话语却带着担忧和提醒,他小声道: “冠亚爵士是个高尚的人,繁星的三位领地贵族都是高尚的好人,从皇帝陛下的角度出发,您们三位最好精诚合作。” 莫德雷德抬眼看一下那个被打成狗一样的阿德,随后宽慰道:“放心,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莫德雷德掏出果干一边嚼一边思考着。 “我该拿这家伙怎么办呢……” ……… …… … “伯父大人,你要替我做主啊!” 当天夜里,在星夜堡垒内部的领主城堡当中举办的家宴,嘲笑的声音窃窃私语,在座的全是尤尔家族的子弟,其中坐在主位的便是家族内爵位最高的伯爵大人。 罗格斯-达-尤尔-冯-星夜! 罗格斯看着被打成猪头的阿德,忍不住用手挡住脸装深沉,实际上偷偷笑出了声,就连伯爵都笑出了声,在宴会上的其他人丝毫没有任何忌讳的大笑起来。 整个家庭宴会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阿德在家庭医生的治理下,已经被裹成了木乃伊,东一圈西一圈的绷带,将这个家伙的猪脸缠上。 “你自己以侮辱他人家族的名誉和人家决斗!你要我怎么办?如果这是私斗,我还有办法,可是角斗还是你提起的。” 罗格斯笑完之后,那肥胖的脸上带着一丝阴狠,随后将煎好的鱼肉用刀狠狠的切开,直接用手抓着丢入嘴中。 阿德哀求般的解释道:“我是被那个家伙胁迫的,那个来自繁星的莫德雷德!我脖子上还有他匕首留下的痕迹。” “你的意思是你被别人用剑抵在脖子上,然后还屈辱的向别人决斗,然后被别人的骑士狠狠收拾的屁滚尿流,然后滚回来让我帮你出头?” 阿德顿时一愣,足足半晌才点了点头。 “是的,伯父大人…” 顿时间嘲笑声不绝于耳,尤尔家族是个传统贵族大家族,罗格斯的晚辈都有四五人,阿德不过是其中最不争气的那一个。 罗格斯笑得额外大声,由于暴饮暴食堆积的肥肉都随着他的微笑在颤动,随后笑完之后,他猛的一拍桌子。随后阴冷的扫视周围,大家的笑声戛然而止。 “虽然你是个废物,但尤尔家族的名誉也不是这样被糟蹋的。” “莫德雷德家族连贵族都不是,只不过是拿刀的莽夫好运而已,皇帝陛下只不过需要一些耗材替我们管理那些我们不想管理的村子。” “我会帮你出头的,蠢货!” 罗格斯阴狠的脸上满是笑容,随后将煎好的牛肉切开,八分熟的牛肉上还带着血丝,他陶醉的将葡萄酒倒入杯子中,一口牛肉一口酒开始大快朵颐。 “但这几天的贵族宴会上大家不许提这件事情,谁犯蠢的话,就自觉点,别让我亲自动手!” 阿谀奉承的大家异口同声。 “是的,伯爵大人!!” ……… …… … 与此同时,当天夜里。一辆颠簸着充满战斗痕迹的马车,紧张的驶入了星夜堡垒,马车上还插着好几根羽箭,跟随马车的有一位骑士,骑士们的板甲上还带有血液。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 “到了吗?诺兰…“ 年轻的骑士应和到:“子爵大人,我们到了。” 那个苍老的贵族从马车里探出头,那疲惫的神情,像好几天没睡一样,眼袋和黑眼圈让他原本就苍老的样子,显得更加苍老。 “那你现在赶紧把钱花在雇佣兵上,不要吝啬任何钱财。每一笔都要花在刀刃上,雇佣完之后你就直接回领地!” “可是大人您应该要给自己留一点。至少找个酒馆住一下。” 那苍老的贵族,烦躁的甩了甩手,不耐烦的说道:“难不成马车上面不能睡吗?” “你雇佣完雇佣兵就赶紧回领地,绝不能让镇民因为该死的喀麻担惊受怕。” “是的!大人!” 在他们聊天过程中,一位不速之客跑了过来,那人穿着白色的内衬,披着蓝色的领主大衣,手上拄着手杖,圣伊格尔帝国的领主标配。 唯独有记忆点的是。 那人递出了一块果干,带着自信的笑容,自我介绍道:“很高兴在宴会之前就遇到了你。” “月夜的子爵大人。” 第22章 繁星与月夜的密会 来自月夜的领主是个老人,花白的胡须与苍白的头发都在证明他的衰老。 然而这个衰老的老人站在莫德雷德面前的时候,却让人感觉不到他有半分衰老。 尤其是那双眼睛在火把的照射下,暖色的光打在他的眼睛,闪出的光芒显得格外的精明干练。 “我认得你,冠亚家的莫德雷德。” 莫德雷德微微侧身回答: “准确的来说是莫德雷德家的莫德雷德。” “我不喜欢这种贵族把戏,你应该向你父亲学一下如何真诚待人。” “当然当然。” 莫德雷德敷衍的回答道,在这个瞬间,莫德雷德的眼睛和这位老者对视。 【鉴别】 【约克-达-汉克-冯-月夜】 【这位老人以前是月夜的护民官,由于在许多年前,原本这里的贵族受不了喀麻的侵扰逃向帝都,他组织了月夜镇的人们对喀麻进行有效的阻击,因此被皇帝赏识。】 【才能:水平\/天赋上限】 政治:无(烂木)\/中级(铁) 战术:高级(银)\/高级(银) 统御:中级(铁)\/特级(金) 战略:初级(铜)\/高级(银) ……… “那我就开门见山,您这次来只是为了雇佣军,随后就会离开,对吗?” 莫德雷德自来熟的坐上了马车,扫视马车内的装潢,和莫德雷德家的一样,这个马车就是单纯民用马车改造,里面毫无装潢,唯一值得注意的就是马车拉着一个大箱子里面装的应该都是满满的金钱。 这些金钱应该全部会用来雇佣雇佣军。 “不然?难不成那一头住在星夜堡垒的猪会帮我们抵抗喀麻?他巴不得我们早点死,然后把位置空出来,让他家那几头猪仔也当上子爵。” 莫德雷德听到约克老爷说出这样的话,忍不住噗嗤一乐,摸出果干递给约克老爷,随后自己又拿出一些果干丢入嘴中。 “难道你不要来星夜堡垒换税金吗?” 大口嚼着果干约克老爷认为莫德雷德是帮着星夜的伯爵说话,越发没有好气,喜怒都写在脸上,小声的嘀咕道: “我来这个猪圈,换完东西就走呗!” 莫德雷德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内心赞扬道: “好骂!” 约克老爷将果干吞下之后,大大咧咧的靠着马车,随后一脸无所谓的盯着莫德雷德。 “我才不会在所谓的贵族宴会上去赞美猪头,事实上整个星夜领只有那群猪才是传统贵族,如果是冠亚爵士的话,才不会去那个宴会!” “只有你家那个娘娘唧唧的小孩才沉溺于宴会上那些小孩子的零食。” 当莫德雷德看到老爷子这般姿态之后,瞬间就明白了很多事,老爷子的领地一定是被处处针对的,因为这个老头完全不懂政治,也不懂屈服。 怪不得月夜镇被打成这样了,星夜堡垒也一点反应都没有。 “冠亚他现在还好吗…我是说你小子现在都能下床了,他还好吗?” 约克看着莫德雷德,随后询问道。 “家父已经去了蜜与酒之地……” 约克猛的一拍大腿,随后长叹一声,嘴里嘀嘀咕咕,眼神中流露一丝悲伤,但下一秒又恢复正常。 最后看一下莫德雷德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似乎认命般地说道: “星夜领完了……” 莫德雷德小声的询问: “这怎么说?” 约克不爽的说道: “以前你父亲和我是亲爱的战友,我们制定了抵抗喀麻大军的计划,我会训练大量的步战士兵,坚守月夜阵地,而通过一个缺口将喀麻高危度的游骑兵放入星夜领内,你父亲带着那几个骑士去解决他们。” “现在你父亲已经走了,接下来我该怎么办?整个星夜领就只有我在抵抗!” 莫德雷德微微点了点头,眼睛笑眯眯的盯着约克老爷,假装自顾自的说话: “怪不得会有一些游骑兵在我领地附近转。” 约克叹了一口气,他从聊天一开始就把莫德雷德当成孩子,随后说道: “我会调一些会骑马的人到你们领地上,你那几个骑士叔叔应该会想办法对抗那帮可恶的喀麻坏种。放心吧,你约克爷爷一天没死,那帮坏种决计打不进来。” 莫德雷德此时笑眯眯的说道: “您还是再放进来一些吧,你要是不放些游骑兵进来,我怎么样狠狠吃他们装备抢他们骏马呢?” “什么?!” 约克难以置信的问道,从内衬里拿出最后一颗果干丢入口中,莫德雷德只是淡定的解释道: “你放进来那帮游骑兵,我已经解决掉了。而且我还缴获了他们的装备,训练了一支轻骑兵,只要你敢把游骑兵放进来,我都敢吃掉!” “越精锐越好,在我看来这帮坏种之所以迟迟没打进来,很大原因是他们部队没有正经的步战力量和攻坚力量。你把他们的精锐骑兵放入领地,然后我来组织口袋吃掉!” 约克老爷高兴的像一只猴子跳了起来,马车随他的动作上下摇晃,然后豪爽的从箱子角落拿出一个袋子,袋子里面装着满满的烈酒。 重重的拍打着莫德雷德的肩膀,打的莫德雷德生疼,随后豪爽的灌莫德雷德酒: “好好好!!冠亚那个老无赖的儿子是个天才!这是我这几个月来听到最好的消息!” “我现在相信了,你小子是真正战胜恶魔的人,那是真相不是谣言!” “我们合作还能坚守星夜领一辈子!” “来喝酒!” 嘎吱嘎吱摇晃的马车车厢让莫德雷德害怕他会翻倒,莫德雷德尴尬的靠着角落坐好,然后用手杖支撑前方,免得把车翻倒之后会把自己摔伤。 事情比莫德雷德想象的发展还要顺利,基本上没有费任何口舌,就和老爷子达成了合作关系。 这是一件好事。 不过想想也正常,比起那帮尸位素餐的传统贵族,像老爷子和冠亚爵士相同出生与基层的新贵族会有天然的好感,或者说这次只是莫德雷德继承了原先父亲与老爷子的合作关系,他们原本就是盟友。 随后莫德雷德便和约克老爷说起自己的计划:“老爷子,你还能坚守那个地方多久!” “一辈子!!” “我要的是实话。” 约克老爷子不爽的啧了一声: “打仗本质就是在打钱,但是因为那帮坏种。我的人民没办法生产,也就没办法交税,现在我手上已经只剩下两三百个金币了。” “都在这里,等这些全部打完,我再变卖家产还能再打一段时间。” “等我死后,就得靠繁星来抵抗他们了。” 莫德雷德小声的笑了起来。 “哈哈哈,不不不,约克老爷子。” “你笑什么?” 约克喝了一口酒,有些不爽的看着笑着的莫德雷德,莫德雷德随机解释道: “老爷子,我们当然会失败,因为整个星夜领只有你一个人在单独抗击,你的生产会因为战争而停滞,这就是所谓的贵族战争的弊端,必须需要有人在皇帝的大殿上卖惨吹风,我们才能得到援助。” “这就是所谓贵族政治的小部分。” “然而,我们又不是传统贵族,甚至没办法直接联系皇帝,自然做不到一点,最后结果就是形成帝国被攻击,只有我们在死死抵抗。” 约克老爷咽下了一口酒,随后盯着莫德雷德,看起来是明白了一些东西,半晌之后从嘴巴里吐出一句话。 “啥是政治?” 莫德雷德沉默片刻后,想张嘴解释什么,但又闭上了嘴巴,最后只能无奈的说: “嗯,不怪您了,您老去玩吧。” 约克老爷摆摆手,随后不爽的说道: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的意思就是让我们去舔那头该死的猪屁股!我约克!绝不会向那头猪谄媚!” 莫德雷德随后摆手解释道: “但那只是腐朽落后的分封制弊端,绝大部分贵族只会保护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甚至不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 “我有一个小小的尝试,不知道您老愿意吗?” “哈?“ “您听我慢慢说……” ……… …… … 当天夜里马车里,时不时传来豪爽的大笑,每当约克老爷子听高兴了,他就会站起来上蹿下跳,马车又会随之摇晃。 莫德雷德实在怕有人看到误会,所以赶紧把窗户打开,幸亏大半夜的只有贵族与士兵才有资格在路上闲逛,要不然被居民看到了,那会被传闲话的。 约克老爷子听完莫德雷德的计划之后,佩服的五体投地。 在计划的最初阶段,首先,莫德雷德将会无偿将自己的弓箭手与步兵还有除了里克之外的所有繁星骑士都交给约克老爷子指挥。 领地内只会留下轻骑兵-里克老爷子和他的骑士学徒们。 还有库玛米那群喀麻…… 高贵的繁星骑士是上马骑士,下马步战骑士,单手锤和盾牌的搭配在守战里面可以轻松敲碎那帮喀麻兵的脑袋。 作为回报,约克老爷子会将所有战利品全部交给莫德雷德,会把这些战利品变现成战略资源供给莫德雷德领地训练更多士兵支援月夜。 同时更重要的是把月夜镇的居民往繁星送,以期准备计划的第二段。 简单来说,月夜镇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战争堡垒,里面没有居民,只有战士。 而繁星则会变成这座战争堡垒的供给地。 同时缴获的战利品资源变现之后可以融成大量金属锭,然后再由繁星镇加工成装备,武装更强的士兵实现良性循环。 在约克老爷子点头,决定送客后,莫德雷德连忙说到下一个话题: “老爷子,贵族宴会你必须参加。” “我不会去舔那头猪的屁股!” “当然我的意思是在宴会上我需要你来声援我,必须让那个家伙知道我们两个处于深度合作关系,要不然那家伙会使绊子给我们的。” “听不懂!” 莫德雷德眼瞅讨论就要毫无进展,随后一拍大腿灵机一动转而改口道: 我的意思是那头猪开口,你就去反对。” “行,你看我怎么样把那头猪骂的狗血淋头!” 莫德雷德忍不住点头竖起大拇指: “老爷子,你是这个!” 第23章 宴会,阴谋前兆 随着号角响起,许多女仆手捧着花篮,领主堡垒内部的公共区域里撒花瓣。 一张奢华的大桌子被几个仆人抬到中央,丝绸与各种精美的餐具用于装饰桌子。 骑着高头大马的罗格斯伯爵在自己家人簇拥下站在广场中央。 肥胖的身躯成为了大家视线的集中点,他笑嘻嘻摇着铃铛,旁边的管家谦卑的在他身后,捧着一本长长的羊皮卷轴。 罗格斯在众多贵族的簇拥下开始了乏味繁琐冗长的演讲: “我们在座的各位都是高尚的、伟大的、不同凡响的、是来自皇帝陛下册封的圣伊格尔帝国的精英。” “在陛下的带领下,我们勤勤恳恳的照顾着陛下,赐予我们的领土,保护着我们的领民!” “如今便是丰收的日子,我们所庇佑的领民将我们属于的部分给了我们,现在,我们得以在繁忙的领地事务中得到片刻解脱,我宣布!” 罗格斯扯着嗓子嚷嚷,随着他的声嘶力竭,他的胖脸都微微发红,但看得出来他兴致极高: “现在我们的宴会正式开始!!” 随着他们的话音落下,周围的贵族稀疏的鼓起了掌,早就准备好了的吟游诗人开始演奏着舒缓和生动的音乐。 但在这片享乐的氛围当中,角落里面站着一帮人。 为首的犯罪团伙头领……为首的贵族身着简朴的绒衣,腰带上别着一把普普通通的匕首。 唯独外面披着深蓝色的领主大衣和胸口前挂着四颗棱形星星组成的家徽才让人知道他是一名贵族。 他正在慢慢咀嚼着他爱吃的果干。 莫德雷德一脸无奈的靠着墙,看着围过来的众人,自家的弟弟莫斯、里克老爷子、月夜的约克爵士、莱斯特。 莫德雷德扫视着这帮人随后一脸无奈的说:“我就乐意靠在角落吃点果干,你们该参加宴会参加宴会该玩啊。” 莫斯一脸紧张的抚摸着手杖:“哥,所以我们参加贵族宴会,有什么需要达到的目标吗?” “有倒是有,不过。我又不能先提出来,我得等我们亲爱的伯爵大人先发言。” 莫德雷德用眼睛扫了一下莱斯特,莫斯马上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随后莫斯抓起他的儿童手杖,跑到莱斯特身边: “莱斯特爵士,既然宴会开始了。可以的话,我想和你下会棋。” 看这小孩子的邀请,莱斯特也不好拒绝,只好被莫斯拉着手向不远处走去。 与此同时,莱斯特的目光和莫德雷德交汇,莫德雷德感觉到了莱斯特似乎察觉到什么,不过并不重要。 莫德雷德在心里将参加宴会的人过了一遍,这次参会的人数大概有三四十人左右。 绝大部分都是尤尔家族的子弟与家属,还有少部分的是各个领地的骑士男爵。 很显然的是,尤尔家族和莫德雷德的立场肯定是敌对的,尤尔家族想吞掉莫德雷德的领地。 莫德雷德好不到哪里去。 莫德雷德盘算着该怎么样把伯爵弄死,又不会给自己引来太大的政治上的麻烦。 像骑士们都是有自己侍奉的对象,所以可以将他们粗略的划成尤尔家族和莫德雷德这边。 然后还有极少部分的是帝国派过来监督的贵族,很显然,这帮人以莱斯特为首,属于中立派,在莫德利德看来这帮人有统战的价值。 最后的一派自然就是莫德雷德家,得益于昨天晚上成功把约克老爷子拉入自己的战线里面,今天莫德雷德早有准备。 ……… …… … “那个肥胖的家伙看得出来很享受宴会,所以他应该不会在宴会上和我们翻脸。” 约克老爷子不爽的瞟了一眼,在人群簇拥当中大吃大喝的罗格斯。 “你说的没错,爵士。在宴会之后他会让他的后辈来质疑我的父亲,从而进一步至于我的继承权是否不当。并会搬出繁琐的贵族条例跟我拉扯。” 莫德雷德顺着约克老爷子的话头也将目光看向了那帮人,随后胸有成竹的咀嚼着果干一边说道。 “你怎么知道?” “这是传统贵族惯用的把戏,事实上,贵族条例根本无所谓。他们主要想知道我这个人是否是一个软柿子,如果我被他搬出来的东西吓到了,他们才会进行下一步行动。” 莫德雷德慢慢解释,咽下果干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 “所以我才希望您帮我说话,我们只需要强势一点,表明态度,那帮家伙就会接着躲在他们舒适的小楼里面策划一模,而不是开始动手。” “因为这帮蠢货总是觉得对付一个强势的贵族会冒更多风险,但贪婪又不会让他们善罢甘休。” “他们就像墙头草一样,左右摇摆着,不前进也不后退,就在原地策划着见不得光的东西。” 莫德雷德说完后,目光看向约克爵士,约克的脸上写着大大的迷茫。 莫德雷德无奈的一拍脑门,很显然,这种最基础的政治也让政治绝缘体毫无办法理解。 莫德雷德长长叹了一口气,随后直接小声道: “吃完饭之后,这头猪会让他的猪仔能过来和我们吵架,等我们吵起来,那头猪又会过来当和事佬,以博取我们的好感。” “老爷子,到时候你就只管骂就行。” 约克爵士的眼神瞬间清澈了起来,一拍胸脯: “放心,我当护民官的时候,那帮被我吊死的无赖没有一个人骂得过我!” 在约克老爷子拍着胸脯保证的时候,平日里豪爽的里克却有了一丝担忧,他小心的询问道: “小莫德雷德,吵完架我们就回领地吗?” 莫德雷德抚摸着下巴,眼睛开始扫视着罗格斯,一边思考,一边轻声说道: “原本我是这么想的。” “但我现在来都来了,不混点好处回去,那不是算丢了钱吗?” “指不定这一单能赚不少锤子呢。” 随着话音刚落,里克老爷子爽朗的笑声响起。 “好!我们都听你的,莫德雷德领主大人!” ……… …… … 【鉴别】 【罗格斯-达-尤尔-冯-星夜】 【严格来说,他是这片伯爵领的主人。但在这家伙的治理下,这片伯爵领不说蒸蒸日上吧,那也起码是蒸蒸日下。也许在这个位置上坐的真的是一头猪,还会好一些。】 【才能:水平\/天赋上限】 政治:中级(铁)\/中级(铁) 饮酒:高级(银)\/高级(银) 谋略:中级(铁)\/特级(金) ……… 莫德雷德扫了罗格斯一眼,得到自己想要的资料时候,拄着手杖靠边去接着吃果干,却发现自家弟弟居然在套词。 莫德雷德小心翼翼的挪到下棋的位置,两人玩的是圣伊格尔经典的赌博项目,叫做羽毛牌。 牌背是羽毛的形状,随后牌面则是几根羽毛,这还是圣伊戈尔帝国对鹰的崇拜。 导致玩游戏设计元素都参考了鹰。 玩法非常简单,牌堆里面有数字一到十三,玩家双方各抽两张牌,随后选择出的牌,并压上赌注。 然后从牌堆里翻出一张,双方出牌小的那一方,加上排队中的那一张,然后开始比大小。 莫斯看了一眼手牌出了一张四,莫德雷德这个角度看不到莱斯特的牌。 双方出完牌之后,牌堆翻开是一张七。 翻开双方手牌,莫斯的牌上四根羽毛,而莱斯特的牌面五根羽毛。 莫斯的牌面小,所以加上牌堆上的那张牌。 七加四是一十一根羽毛 大于莱斯特的手牌。 所以这局就是莫斯赢了,但莫德雷德一点都不感觉到高兴,自己弟弟开始玩牌了,反而开始担忧。 也许这孩子需要丢到库玛米那里,听说那个喀麻人收拾孩子有一手…… 莫斯高兴地用手指旋转着手杖: “爵士你输了!” “求你愿赌服输!!” 莫德雷德长叹一口气,自家弟弟还赌上钱了! “请告诉我皇帝是怎么看待星夜领的。” 莫斯的话让莫德雷德一愣,随即眼神逐渐犀利,莱斯特早就注意到在不远处偷看的莫德雷德,他取下帽子,遥远的向莫德雷德鞠了一躬。 “小莫斯是你自己想知道的吗?” “爵士,当然。我们作为星夜领的领主,自然有权利知道我们的领地在皇帝心中到底有多重。” 莱斯特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莫德雷德与莫斯。 “星夜领当然是圣伊格尔帝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里正直的贵族和正直的人民都是皇帝陛下的重要资产,这个答复你满意吗?” 莫斯摇了摇头也凝重的看向了莱斯特,他将手杖放在一旁,十指交错,手肘搭在桌上形成拱桥,下巴压在手上,盯着莱斯特的眼睛。 莱斯特叹了口气之后,说出了真相: “星夜领无足轻重,原本这块地方是与喀麻的交战区,在更早的时候还是一个神秘民族的领地。” “伟大的羽翼公爵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片战乱缠身的土地收入帝国境内。” “对于皇帝陛下来说,拿下星夜领只是与喀麻苏丹国有了战争的缓冲带。” “在喀麻的马穆鲁克大军。攻击圣伊格尔之前,能用这片领地换取集结部队的时间。” 莫斯一脸严肃,他轻轻点头后,轻声道: “意思就是皇帝根本不在意。” “皇帝很在意!但星夜领的位置决定了这片土地的命运。” 莱斯特在莫斯脸上感觉到了悲哀,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刚才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站在莫斯身后的莫德雷德笑得格外开心。 那种笑容让他不寒而栗! 来自莱斯特努力的思考他是不是见过这种笑容。 这种危险的感觉…… 第24章 宴会风云 用橄榄油精心炸过的鱼,散发着金黄的香气,上面还拍着类似薄荷一样的蔬菜。 软绵绵的白面包上抹着满满的黄油,精美的银餐刀慢慢将面包切成两半夹上两块炸的边缘有些焦的培根。 莫德雷德面上虽然没有任何表情,但是心里却在盘算像这一餐要多少钱。 不限量的烤肉,不限量的白面包各种各样的美酒,还有一些不属于圣伊格尔帝国的美食,值得注意的甚至有干饼与奶酒。 这可是正经来自喀麻的食物。 “大人,请。” 当莫德雷德还在思考一些问题的时候,一位身材娇艳的女仆端着一大杯用银壶装着的蜜酒靠近莫德雷德。 礼貌的说了声谢谢后,莫德雷德慢慢品尝着各种各样的食物,眼睛却开始扫视周围。 【鉴别】 【步兵:圣伊格尔领主轻步兵】 【战力等级:可用之兵(铜)】 【圣伊格尔帝国领主们的士兵,是构成帝国大军的重要部分。】 …… 【步兵:圣伊格尔领主弓箭手】 【战力等级:可用之兵(铜)】 【圣伊格尔帝国领主们的士兵,是构成帝国大军的重要部分。】 …… 【轻骑兵:圣伊格尔领主骑士】 【战力等级:历战精锐(银)】 【圣伊格尔帝国领主的骑士,配备链甲与剑盾】 …… 莫德雷德扫了一下守着堡垒门口不让贫民靠近的士兵,莫德雷德长长的松了口气,这些士兵基本上都是通过征召农夫然后训练一段时间,即使只靠繁星,莫德雷德都有自信打赢与他们的战争。 莱斯特坐在莫德雷德附近,满满的倒上一杯蜜酒,提醒道: “莫德雷德大人,这样的士兵可是领主的精锐。” “哈?” 看着莱斯特一脸严肃的表情,莫德雷德告诉自己还不能笑,连忙大口咀嚼面包,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屑。 “这也能叫精锐?!” 自从来到宴会上就这个不服,那个不愤,看谁都不顺眼的约克爵士坐在旁边,听到莱斯特说话之后,马上反驳道: “你来看看那群喀麻!他们每一个游骑兵都是经过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训练,或者说在马背上就是他们的生活,我们的敌人非常强大,而我们伟大的伯爵士兵却只是这种普普通通的水平!” “话说喀麻大概有多少人?” 莫德雷德一看到话题聊到这里,感兴趣的将目光投向约克爵士。 “八九百人吧,游骑兵大概有一百多人左右。除此之外的精锐士兵有两百多人,大多数是弓箭手。还有两百多人的水平,就和门口站岗的人差不多。” “其他的的都是被抓壮丁的牧民。” 在政治上一窍不通的约克,却头头是道的分析着敌人的军队构成。 莫德雷德听完之后并没有多少惊讶,这比他预期的好上一些,莫德雷德凡事都做最坏的打算,他把喀麻估计人数在一千二百到一千三百左右。 莫德雷德拿过一个干净的银盘子。 随后将面包当做山川,将他爱吃的果干当做城镇,简陋的模拟了整个星夜领的地形。 星夜领西方是帝国境内,东方接壤喀麻,西方和北方是树林和山地。 “月夜镇建立在峡谷之间,那里矿藏丰富。而且据我所知,如果不想翻山越岭的话,想进入星夜领,月夜镇是唯一的入口。” 约克老爷子一下就来劲了,他指着两块白面包形成的山谷,指着山谷上方: “我和我的小伙子们拿着弩箭,那是我们自己研发的弩箭可以轻松刺穿他们的鳞甲,我们在山谷上方抛射他们,拿着剑盾的好小伙死死的站住山谷通道。” “他们游骑兵的优势无法发挥,如果拼步战的话,他们的兵源质量没我们好, 弓箭手又没办法在峡谷射到山顶上。” 莫德雷德哼着小曲,切了满满一大块白面包,蘸着果酱递给约克老爷子:“聪明的做法!” “这样子做大量的喀麻人就必须进入一个相对较窄的战场宽度,实际上能进行有效反击的人数顶多在五十人左右,这样子守住这个地形,喀麻有再多的人也没办法大量投入进去。” “但是这样所有压力会给到拿着剑盾的单位上,减员应该挺惨烈的。” 约克老爷子叹了口气,撕着白面包,小块小块的品尝,可能领地里平时吃的太糙,一吃就停不下来,大半块白面包就被狼吞虎咽的吞下: “所以我才来雇佣一些人,我绝大部分的伤亡都是在这里,没有重甲单位在这里守着,伤亡率实在太高了,基本上每次都要死个二三十人。” 莫德雷德大概明白了现在月夜镇的处境,在他看来这还不算太糟。 宴会逐渐接近尾声,莫德雷德不爽的发现有人往这边走了过来,对着约克老爷子做了一个手势。 ……… …… … “哇哇哇,这不是那个恶魔莫德雷德吗?” 一个醉醺醺的贵族莫名其妙的走到了莫德雷德的桌子前,直接无视了约克老爷子出言嘲讽道。 “开始了?” 约克爵士发现这件事情完全按照莫德雷德预想的方向在走,果然有一个贵族来出言嘲讽。并且一开口就是想否定莫德雷德的合法继承权。 莫德雷德原本在思考着关于月夜的布防,这个醉醺醺的贵族打断了他的思考,在下一个瞬间,莫德雷德那张破嘴就开始了: “先不说我,就你这个破样子,歪嘴货,嘴都喝酒喝歪的选手,你怎么还有资格走在我面前来说话?” 贵族的脸开始红,显然不是喝酒喝的,而是气的: “你什么意思!” 莫德雷德连正眼都没看向那家伙: “看看你的样子,一天到头脑子里面就一些黄色废料和酒精,你现在该做的事情就是找一个马厩,然后用头扎到里面,然后好好收拾自己,然后去和自己妈妈道歉!” 贵族支支吾吾想要开始想张嘴反驳 “你这是在侮辱尤尔……” 莫德雷德听都没听,接着骂道: “哦,对我忘了,像你这样子的人,你妈肯定没教过你的东西!你甚至有没有妈都是两说!” 破大防的贵族: “不要侮辱我妈妈!” 约克老爷子原本还在思考着如何维护莫德雷德,然后痛骂这帮猪仔的时候,却听到莫德雷德的好骂! 豪爽的约克一边喝着啤酒,一边指着那个贵族: “哈哈哈哈,滚!” 那个贵族支支吾吾半晌,气的脸都通红的他一时之间居然将手套重重摔在地上,然后指着莫德雷德: “我们决斗!” 莫德雷德不屑的笑了笑,约克爵士也哈哈大笑,随后拍着莫德雷德肩膀: “这位可是冠亚爵士的儿子,你知道你们这帮猪猡还可以在这里吃着东西,没被喀麻上剥下头皮的唯一原因吗?” “那就是我们两个在想办法保卫着我们的领地!你胆敢向一位骑士爵士的儿子发起决斗,哈哈哈哈!你的医药费我出了。” 莫德雷德抬手打了一个响指:“里克老爷子,来活了!” “唉!还有这好事?!” 一直在后面没有喝酒,想保持相对清醒的状态,穿着重甲靠着墙的里克老爷子正好闲的无聊呢。 一时不察把心里话说出来了,随后马上改口道: “哦不对!哪个小子胆敢侮辱莫德雷德家族!” 莫德雷德眼疾手快把他的手套一把夺下,免得这个贵族被吓得清醒,把手套拿了回去。 看着穿着一身板甲,活动自如,拳头有砂包那么大的里克老爷子。 那个贵族支支吾吾的开口:“只有贵族才配和我决斗!” “我繁星镇里克,爵位是男爵!” 一场暴揍毫无悬念的展开,所有心怀不轨的贵族,看到眼前这一幕都有些害怕的后退几步,在莫德雷德用鉴别眼扫视之后,果不其然,绝大部分的都是尤尔家族的家伙。 几个尤尔家族的骑士男爵想要上前拦里克,但是那群废物只不过是通过阿谀奉承成为的男爵,在里克沙包大的拳头之下,两拳就倒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了。 被暴打的贵族哀嚎者质问道: “你们这帮家伙难道就没有把尤尔家族放在眼里吗?!” 莫德雷德连正眼都没有给他,却将目光直勾勾的盯着这场宴会的主人——罗格斯! ……… …… … 罗格斯看着那个贵族被摁着暴打,随后看向前被暴打过的阿德,再看一下里克,再看一下自己肥胖的肚子。 思考着自己该不该上去劝架。 原本按照罗格斯自己的设想应该是莫德雷德和自家的子侄吵起来,罗格斯再上去做好人让两人分开,赚取莫德雷德的好感。 要害人的话,自然要唱红脸和白脸。 莫德雷德这种年轻人在罗格斯眼中只需要有人拉他一把,就会因为自己清澈的愚蠢而付出代价。 但看起来莫德雷德不是那么一回事。 “坐下来喝一杯吧,罗格斯爵士。” 莫德雷德早就注意到了罗格斯,这场有关阴谋的较量终于拉开了帷幕,莫德雷德端坐坐在餐桌的一头,他的身边是一脸冷笑的约克。 在他身后是里克老爷子正在穿着重甲暴打那个被骂破防脑子不清醒的贵族,莱斯特作为皇帝的税务官,居然也坐到了莫德雷德的身边。 拉拢盟友的手段甚至比许多贵族都要厉害! 罗格斯已经很清楚了,眼前的家伙绝不是软柿子,甚至比冠亚还要棘手…… “嗨,我亲爱的莫德雷德老弟,我来了!” 强行打起精神,因为宴会弄的有些发醉发熏的头脑。冷静了一些,罗格斯一步一步的向这边走来。 罗格斯有种诡异的错觉,现在仿佛…… 他不是宴会的主人…… 这场宴会的真正主人是坐在椅子上平静的吃着果干的家伙。 第25章 连吃带拿 坐在椅子上,罗格斯第一次正视眼前的年轻人,眼前的年轻人嘴角总是带着些许微笑,并且对周围的人有种诡异的吸引力。 即使排除了他家族的骑士与他家族的兄弟。 罗格斯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样做到让约克爵士和税务官莱斯特与他同一战线。 即使约克爵士是继承了冠亚爵士的政治遗产。 那税务官呢,圣伊格尔帝国的政治制度就决定了上级贵族可以压榨下级贵族。 其压榨手段就是由伯爵领的税务官将子爵岭的税物换成税金的时候进行抽成。 而现在罗格斯才仿佛是那个下级贵族,因为税务官莱斯特与莫德雷德坐的更近。 还有那些士兵… 罗格斯当然认出喀麻的骏马,那种骏马没办法像像圣伊格尔的战马一样,身披厚重的铠甲。 只能张扬的把自己的皮毛露在空气外,喀麻骏马的奔跑的速度将近是战马的一点七五倍。 这种骏马在喀麻也是宝贝,只有精锐的游骑兵才会装配,这就说明眼前这个年轻人已经在对外的战事上取得了一定的成就。 没错,刚才在宴会上自己安排的侍女向自己汇报,久经沙场的约克爵士从来没有单独出席过宴会,每次都是换完税金直接离开。 但这次居然参加了宴会,并且还向莫德雷德汇报工作,令人难以置信。 罗格斯深吸一口气,在内心评估夺取莫德雷德家族子爵爵位的可行性。 眼前这个年轻人似乎看穿了他所想,从内衬里面拔出一把匕首,平静的用匕首切开白面包,像这种柔软的白面包不是那种平民吃的黑面包。 柔软丝滑,用手就可以轻轻撕开。 只有平民那种黑面包才需要用刀子反复拉锯。 像现在这个动作,绝对不是无意义的。眼前这个年轻人在示威…… 战胜了恶魔的莫德雷德吗? 该不会真的是事实吧! 罗格斯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评估着眼前这个名为莫德雷德的年轻人。 片刻后 罗格斯坐在莫德雷德对面,满脸堆笑,像是一个和善的邻家大叔,为了拉近与莫德雷德之间的距离,首先将两个银杯都倒了满满的蜜酒。 “年少有为啊,莫德雷德爵士。” 当这句话一说出口,莫德雷德就知道今天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子爵的继承权已经安稳了。 莫德雷德淡定的举起蜜酒,眼神里还带着笑意,就这样看着罗格斯,将酒杯停在半空。 “罗格斯爵士?” 他轻声念出对方的名字。 酒杯相碰,一时间似乎宾主尽欢。 ……… …… … “我亲爱的莫德雷德老弟!这不是不帮!领地之内的事物需要开销的太多…” 在两人寒暄了几句之后,莫德雷德与约克两人开始旁敲侧击的提醒罗格斯。 现在战线吃紧,你最好别在后面紧吃。 人精罗格斯马上明白了这两人的目的。 简单来说就可以总结成两个字。 要钱!! 莫德雷德接着用白面包和果干简单的模拟了星夜岭的地形,用银叉轻轻敲打象征着星夜堡垒的果干。 “伯爵大人,你看你。你的堡垒位于这片领地的最里面。 即使是防范土匪或者可能存在的魔物,诸如敌矮精、哥布林之流。我看也不需要在堡垒留这么多人,麻烦给点人支援一下前线好不好。” 话音刚落,约克老爷子瞬间不困了,跳起来,双手摁在桌子上眼睛瞪着罗格斯: “莫德雷德说的对!保卫领地不是我们两个人的责任,是三个人的责任,你必须要付出!” 莫德雷德此时笑眯眯的看着坐在旁边的莱斯特:“爵士,你怎么看?” 直到这个瞬间,莱斯特才反应过来自己上了恶当!他开始怀疑莫德雷德在广场强势的展现出对于尤尔家族贵族的不满,就是为了吸引自己的注意力。 作为皇帝陛下的税务官,他必须保证领主之间不要出现内讧,所以今天宴会上他才一直接近莫德雷德,以防莫德雷德进行什么过激举动! 但这个行为居然会被罗格斯理解成莱斯特与莫德雷德亲近,拥有爵位的税务官在极小程度上代表着皇帝的意思。 所以明明没有贵族血统的莱斯特,才能在这个堡垒里混得风生水起。 刚才莫德雷德喊罗格斯过来喝一杯的时候,就应该要走的。 但是莱斯特突然想起来,当时骑士男爵里克一直靠在墙边,如果自己想起身,男爵只需要坐到他身边,摁着他的肩膀就行,这样的话还能表示亲昵。 “爵士,您在听吗?” 莫德雷德把手轻轻搭在莱斯特的肩膀上,意味深长的对他露出一个微笑,声音正常且平稳,像是对朋友没听自己说话而感到有些苦恼。 “爵士?” 莱斯特瞬间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接下来的立场如何合适皇帝交给他们的神圣使命。 假如现在他马上和莫德雷德划清阵线,那么吃了亏的尤尔家族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刚刚才有一个尤尔家族的贵族被摁在他背后被一顿暴打,而他刚才就坐在这个位置上,一言不发,就像是默许莫德雷德家的骑士对尤尔家族施暴。 那尤尔家族与莫德雷德家族的内战肯定会爆发。 如果他还想维持星夜领三个贵族之间的稳定,那么现在最好的做法就是顺从莫德雷德。 莱斯特想明白这些之后,光速和之前的自己神圣切割,话语马上开始为莫德雷德说话。 莱斯特又倒了一杯蜜酒给约克,随后大声的说出毫无破绽的公文口吻: “我觉得您说的对,莫德雷德子爵大人。” “守卫圣伊格尔帝国的神圣领土是在座的每一位伟大、高贵的绅士们的共同责任。” 莫德雷德在莱斯特开口说话的一瞬间,他的关注点就全部停留在罗格斯脸上,罗格斯脸上虽然满脸堆笑,看不出什么多余信息。 但是当莱斯特真的为莫德雷德说话的时候,罗格斯脸上的失望仍然流露了一个瞬间。 莫德雷德当然没有错过这个瞬间,即使莫德雷德也知道痛打落水狗是个恶习,但是他就是喜欢这种感觉。 “罗格斯爵士,您看……” 莫德雷德一脸坏笑,将两根手指拼在一起快速搓动,像苍蝇搓手一样在他面前晃悠着。 “多多少少给点吧。” 罗格斯原本想糊弄过去,但是约克可爽了,以前他跟着冠亚参加宴会的时候,哪次不是他俩被尤尔家族挤兑的一鼻子灰。 今天在他的视角来看,就是坐在这里吃吃喝喝,啥也没干,然后就解决了领地的好几个大问题! 还可以骂这头一直挤兑自己的死肥猪! “说话呀!我亲爱的206.416磅的罗格斯爵士!” 这话一出来之后,罗格斯的肥肉都颤了两颤。 莫德雷德实在忍不住偷偷的竖起大拇指。 “我领地的刁民太多了, 我们的士兵每天都巡逻,实在是走不开,你知道我们领地有多少人?足足5000人!但是缴税人口只有3000!” “我们大量的金钱都投入在维持领地的正常运转当中,实在是没有办法呀!” 说这话的时候,除了罗格斯之外的三人都有点绷不住表情。 莫德雷德举起手中的银叉子,有点不确定的用叉子在盘子上磕一磕在发出声音,清脆的声音确定是银器。 约克老爷子双手一拍,最后两手一摊开,直直指着可能需要几个温斯才买得到的白面包。 作为管理税务的莱斯特爵士,眼睛到处乱飘,根本不敢拿正眼看周围的人。 但这丝毫不影响脸皮厚如城墙拐角的罗格斯睁眼说瞎话。 “我实在是非常想帮助大家,这样吧!我们领地里的平民,你们要是看得上,只要他不是缴税人口,你就带走!相信他们死在与喀麻坏种的战争当中是光荣的” 这话说的,让莫德雷德本来无比平静的血压瞬间飙高,有一大堆非常不合时宜的脏话,想脱口而出,要狠狠的展示一下自己前世的攻击性 死的不是你家人,你就真的无所谓了是吧? 当吸血的蚂蝗吸血吸饱了,还觉得自己高贵了是吧? nmd! 但就在这个瞬间,莫德雷德灵光一闪,说出口的话,瞬间改为了: “亲爱的罗格斯爵士!我有一个双赢的法子,你想不想听?” ……… …… … 当日夜里,再次举办的晚宴就不像白天里面的暗藏杀机,居然做到了真正的主宾尽欢颜。 莫德雷德一边享受着罗格斯端来的美酒,一边吹捧罗格斯大人的大气豪爽。 罗格斯也时不时称赞莫德雷德后生可畏。 两个人都觉得自己大赚特赚。 简单来说,莫德雷德会帮罗格斯处理大量的非缴税人口,罗格斯作为补偿需要给莫德雷德提供真正的技术性人才。 例如铁匠、牧民、皮匠等,还要为莫德雷德提供足够的黑面包和麦片、豌豆等粮食。 大约在40车左右,约为四万斤,换算成伊格尔的话,约为600伊格尔左右。 莫德雷德没有算过数字,给自家弟弟去计算了。600左右伊格尔的结论让莫德雷德有些惊讶。 莫德雷德以为,这起码能让罗格斯伯爵大出血,起码上千金币 【根据莫斯估算,一个法泽(铜)可以买一斤最廉价的黑面包,伴着木屑与稻壳的那种黑面包。】 【鉴于罗格斯这个城墙拐角的脸皮绝不可能提供大量的好货,所以莫斯大胆的估计了价格】 除此之外,莫德雷德还被允许收购大量的种子,价格这件事情也是由莫斯和罗格斯狠狠磨嘴皮子。 终于磨到了一个合适的价位,大量的种子收购了五六马车,与粮食一起分批送到繁星。 大麦种子,大豆种子,土豆种子等。 获得这些好处之后,莫德雷德就会把贫民窟的人们都接走,围绕着星夜堡垒建立的贫民窟也会消失,据罗格斯估算,将会有接近1000非缴税人口离开他的领地。 这当然是件好事! 在罗格斯看来,莫德雷德这是释放了一个示好的信号,那不能缴税还赖在自己堡垒附近的脏兮兮的贫民窟早该滚蛋了! 即使被莫德雷德拉去扛线,那帮贫民也算死的,稍微有一点点价值。 是在莫德雷德看来,这波是连吃带拿! 双赢! 指莫德雷德赢两次! 至于罗格斯伯爵? 搞不清楚什么才是真正值钱的东西的蠢货罢了。 第26章 当然之事 莫德雷德的心情好到爆炸,他从没想过,这次赴宴将会如此轻松,原本他还在思考怎么样应付尤尔家族的刁难。 虽然他不知道莱斯特为什么要在宴会上靠近他,这并不影响莫德雷德抓住这个机会扯虎皮当大旗。 如今又拿到钱,又拿到粮食,还拿到了人口的莫德雷德高兴的大口咀嚼的果干,但是其他人却开始愁眉苦脸,尤其是约克老爷子。 在离开星夜堡垒的时候,莫德雷德还美滋滋的等着第一批粮食打包,足足五辆马车拉着装的满满的粮草往繁星镇方向走。 此时,约克老爷子终于忍不住抓住莫德雷德的肩膀:“你这事做的太缺德了!即使在你看来,那群可怜人的性命不算性命,那你要知道,在没有发生灭亡的灾难之前,他们和你我一样都是缴税的正直人!” “不能因为他现在没有办法缴税,就把他们当炮灰送死!听懂了吗?莫德雷德!” 啊???? 不是? 莫德雷德的脑筋转了足足三圈,还是没想明白怎么一回事,他歪着头用力的咀嚼着果干,然后将果干全部吞咽下去。 随后眨了眨眼,想张开嘴说些什么,但是看约克老爷子理直气壮的样子,让他不知道如何开口。 最后话语在嘴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变成了一句简单的质问:“谁他妈说我要把这帮人拉去当炮灰?” “你这老小子怎么上嘴皮下嘴皮一碰,就把我说的那么坏?我们还是不是同一条战线的战友啊?” 马车里的莫斯其实有些愁眉苦脸,探出小脑袋,看着莫德雷德:“哥,难道不是想拿这帮可怜人去挡住喀麻大军吗?” “我疯了,我这样浪费宝贵的人命和劳动力?!” 莫德雷德也难以置信的看着莫斯,最后,他把目光看向正在前面鞍马的里克脸上也是愁眉苦脸。 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好吧,我解释给你们听。” ……… …… … “在我看来我这次交易最赚的根本就不是那些可以吃完的粮食,也不是那些种下去要好长时间才能收获的种子!是实实在在的人口增长!” 莫德雷德首先说完后。 随后,莫斯说出了自己的不解: “可是,哥。那群可怜人来到我们小镇,也没有多余的地给他们耕种呀。” “他们不能变成我们的缴税人口哦。” 莫德雷德非常有耐心的解释道: “为什么不能?繁星镇难不成是凹凸不平的山林?还是说像喀麻草原一样,只有薄薄一层土,下面全是石头的贫瘠土地?” 之所以莫斯不能理解,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一层。莫德雷德稍加提示,莫斯拍着大腿,高兴的将整个脸摊在马车的窗架上: “对哦!我们只要提前做好准备,这群可怜的人就可以变成伐木工、磨坊主、护林员、铁匠!” “现在繁星镇容不下这么多人,但它可以开阔土地,从繁星镇变成繁星堡垒、变成繁星城!最后变成羽翼都城-繁星!” “哥哥将会从子爵变成伯爵,之后再变成侯爵,最后变成公爵!” “我哥哥莫德雷德-达-莫德雷德-冯-繁星是羽翼都城繁星的公爵大人!” 小莫斯高兴的就将双手伸出马车,挥舞着手杖,这孩子高兴的模样,把周围的大人逗得哈哈直笑。 “怎么又在幻想了?” 莫德雷德接着恶狠狠揉捏莫斯的小脸,这个时候,约克爵士看向莫德雷德,花白的脸上竟然写满了震撼,嘴唇微微震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过了好一会之后他才出声道: “莫德雷德,之前你跟我说的事情还算数吗?” 莫德雷德面带微笑看向约克爵士,礼貌的询问道:“约克老爷子,我答应的事情有很多。您具体是指哪一件?” 花白胡子的约克重新调整了坐姿,他如今,毫无衰老的痕迹,像是一个身经百战正当年的壮士笔直的坐在了马车里。 来自月夜的约克子爵朗声道: “即使我们只是第一次相见,但我看得出来,你丝毫不掩饰你的才能。无论是我的答复和那个死肥猪的行动,你都一清二楚。你的目光远远在我们之上。” “你的才能也远远超越了我们,我相信那个死肥猪觉得是累赘的可怜人在你的领地里,马上就会变成正直高尚的人民。” 莫德雷德注意到了约克的紧张,他有些不明白,这种紧张是从何而来,但这种严肃和庄重的氛围让莫德雷德也也调整好了坐姿笔直的坐在约克爵士的对面。 约克爵士继续说道: “按照我们之间的协定,月夜镇将会变成一座堡垒,里面只有战士的堡垒,月夜镇所有民众都会迁往繁星镇。” “他们都是好人,是正直的人,高尚的人。你对待他们能不能像对待你的镇民一样一视同仁?” 莫德雷德连思考都没有,思考听完之后就马上斩钉截铁的回答道:“当然,本来就是我该做的。” “繁星镇也好,月夜镇也好,即使是星月堡垒外,这群没有办法生存的可怜人,在我看来都一样。” “人就是人,即使身份地位有悬殊,财富有悬殊,能力有悬殊。但人的人格是平等的,皇帝也好,你也好,我也好,我们的灵魂都一样。” 莫德雷德理所当然的说出自己的观点。 这个观点在他心中是根本无需去辩的真相,是如太阳从东边升起般理所应当的真理。 听完莫德雷德的话语,约克爵士不知为何捂住了眼睛,说话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位老人只是固执的重复道:“好好好…好好好!” 莫斯察觉到了什么,孩子乖巧的站了起来,离开了马车车厢,去外面和里克老爷子一起骑马。 将私密空间留给两人。 约克老爷子是个性情中人,他掏心窝的说: “我听说过太多漂亮话了,但这话也太漂亮了!莫德雷德,你知道为什么冠亚和我这样的人永远没办法融入贵族圈子吗?” “冠亚要去当骑士,我要去当护民官。只是因为那帮老爷曾经说过,这样就可以让我们生活的更好,我们能实现自我价值!他们作为高贵的贵族,将会带领我们我向更好,更光荣的明天!” “那一旦那帮喀麻人来了,贵族老爷全跑了!只剩下拿着粪叉,坐上马都会打摆子的我们。” “就只剩下一群这样的老农去抵抗那群精锐到不能再精锐的喀麻坏种!” 莫德雷德点了点头,在他还未出生的时候,在他的魂灵还在原本那个世界存在的时候,他的父亲和眼前这位老爷子就在组织人们抵抗喀麻。 莫德雷德发自内心的敬佩这种人。 约克爵士抹掉了眼泪,他接着说: “一开始我们学着贵族老爷的部队一样集结,然后去抵抗那群游骑兵。” “你知道结果是怎么样?!” 一群没有甲胄,完全没有经历过战场,只是排队排在一起的农夫,在平原上去用腿追生长在马背的民族。 莫德雷德当然知道结果会怎么样。 “死了二十三个人,就几分钟!几十支弓箭就把我们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全部射没了。” “当时我也在里面,被吓破了胆,像只愚蠢的哥布林一样逃窜,如果不是侥幸跑到了树林里面,又正巧那帮坏种忙着割下死者的脑袋,我也会死!” 约克老爷子红着眼睛盯着莫德雷德。 “你父亲,那个无赖也好不到哪里去!他骑着那匹笨重的马,固执的去追那帮游骑兵,结果被人家放风筝,连弓箭都没用,光用石头就把你父亲活生生的砸下了马。” “是他那几个骑士兄弟把你那个上头的无赖父亲按到马上,掩护你父亲撤退。光那一次,你家20个骑士就只剩下了15个!” “就是这样的一次又一次失败,每次失败都意味着,有好多人要因此丧命。我们不像那帮贵族,有办法读书去学习所谓的战术,我们每次失败都是用人命去填。” “你明白吗?莫德雷德!你明白这种代价吗?!” 莫德雷德丝毫没有逃避,目光平静的与约克爵士对视,没有逃避,平静的开口道:“明白。” “好好好!好好好!” 约克哈哈大笑,爽朗的笑声响当当的传出,约克从袖子里面掏出一把制作精美的弩箭。 “一开始我们尝试用弓箭,但那帮坏种只需要跑起来,我们弓箭的发射速度和弹速压根打不中他们。 但如果是弩箭就不一样了,弩箭的速度能让那帮坏种压根没反应过来!” “我把它送给你,我和它会一直盯着你。” 约克老爷子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锐利的像一把蓄势待发的弩箭,这样直挺挺直勾勾的,与莫德雷德的眼睛对视。 “如果你把你的漂亮话全部兑现,如果那根本就不是漂亮话,而是你的誓言。我,约克!” “约克-达-汉克-冯-月夜将向你效忠!” 莫德雷德接过这把精美的弩箭,它的主体是由硬木打造,一切为了实用,没有任何美观的装饰,但是从木头与木头的连接处也能看得出来制作者的用心。 莫德雷德用手指轻轻勾着弦,坚硬的弦在指尖上都能传来一种压痛感,试了很多次,他才将弦拉到了卡扣处,这种强大的弹性将给安插在上面的弩箭带来致命的爆发速度。 莫德雷德依旧平静,从没有逃避过约克的目光。 面对约克的问题,他只是理所当然的说出了他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 “当然。” 第27章 星铁矿 当莫德雷德重新回到繁星之后,舒适的暖阳照耀着他的脸,他贪婪又享受般呼吸着属于家的空气。 按照协议,除了里克老爷子之外,所有繁星骑士将会带领着繁星镇的所有步兵与弓箭手前往月夜镇支援。 在莫德雷德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当天所有人就做好准备工作,准备出发,这种高效率得益于训练。 正是莫德雷德想要看到的。 现如今,他们在繁星的广场中央集结,不少镇民早早的采集了鲜花,准备了干粮,将鲜花花圈挂在出征的士兵的脖子上,将干粮绑在繁星骑士的马鞍上。 在出发之前,莫德雷德发现他手下的军队已经焕然一新,这支军队在他离开领地之前,一直是交给库玛米训练。 从衣服内衬里摸着果干的莫德雷德高兴的用眼睛扫视周围。 【鉴别】 【重骑兵:繁星骑士】【七人】 【战力等级:历战精锐(银)】 【特异能力:成就纹章:护民】 【我繁星镇骑士团的主要战力,目前只有七人(里克被我视为英雄单位)善使单手锤与盾牌,身披重甲的骑士。在战场上主要应用手段是用来稳固阵线和应对高威胁敌军。】 ……… 【步弓手:繁星镇常备弓手】【三十五人】 【战力等级:可用之兵(铜)】 【我繁星镇的弓箭手,交给库玛米脱产训练满打满算才一个多月,现在已经有了职业军人的气质。】 ……… 【剑盾步兵:繁星镇常备步兵】【十五人】 【战力等级:可用之兵(铜)】 【我繁星镇的剑盾步兵,交给里克脱产训练满打满算才一个多月,现在已经有了职业军人的气质。】 这些已经是莫德雷德大半的军事力量。 事实上,如果再算上20位轻骑兵和十多个库玛米的喀麻游骑兵,这就是莫德雷德手上所有能动用的兵力。 在广场上列阵的士兵们将在不久后直接出发去支援月夜镇,莫德雷德内心百感交集,上战场之前,他能做到爱兵如子,他也明白。 血腥裁员,用兵如泥。 这才是战场的常态,这五十七位踏上战场之后,还不知道能回来多少人呢。 在战前动员之时,莫德雷德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态,只是恨恨嚼着果干,莫斯的一句话却说中了莫德雷德的心态。 “就这么点人啊…是我们领地有十万繁星骑士,该有多好……” 莫斯在广场周围将手杖背在手后,学着莫德雷德的姿态走来走去,打量着周围的士兵,小声嘀咕着。 莫德雷德嘴角一歪,噗嗤一乐,上去就说: “你怎么跟个老大爷一样?!” 莫德雷德看到这孩子,上去就是一顿揉搓。 “唔…跟你学的!哥!哥,要是你说我们有十万繁星骑士该多好!” “真有十万的话,皇帝应该滚蛋,然后把位置给我坐!不对,我要真有十万的话,你们都不该喊我皇帝,你们该喊我帝皇!” 莫德雷德一边开玩笑,一边更加用力的揉搓莫斯的小脸。 ……… …… … “埃米尔(喀麻对领主称呼)!我在训练士兵时候,我发现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莫德雷德久违的回到了自家领主居所,想第一时间跑到厨房当果干小偷却被库玛米逮捕。 “啥玩意,能不能等我顺完果干再说?” 当库玛米拉着莫德雷德离开之时,泥芙洛的表情上出现一丝暗爽,终于有人制裁这个果干小偷了。 来到隔壁的军营,那些喀麻游骑兵已经非常适应这里的生活,繁星的普通民众在一开始是对他们有敌意的,但是不知道库玛米用了什么手段,居然让繁星镇人这么快接受了他们。 莫德雷德注意到路过的时候,酒店老板甚至会开门给这群喀麻人打招呼。 与其说他们是喀麻游骑兵,莫德雷德已经在心里给他们改名成【繁星特别游骑兵】或者【繁星草原游骑兵】 “不愧是你啊,看来我那杯蜜酒换来了一个了不起的将领啊。” 莫德雷德赞叹道,库玛米微笑着接受自家领主的赞美,是他还是不忘说正事。 “你去把那玩意给我们的埃米尔拉出来。” 游骑兵在听到命令之后点了点头,走到了军营的角落,扯着一个笼子就过来了。 笼子里面关着一个皮肤墨绿墨绿,长相呲牙咧嘴,猩红眼睛和散发着恶臭的大嘴的类人生物,那个生物只有莫德雷德膝盖高,大概是在40厘米左右。 小莫斯虽然长得秀气,但是他的身高确实是12岁男孩的高度,152cm,需要这个三个生物摞在一起,才和莫斯一般高。 那个生物抓着笼子使劲摇晃。 “哥布林?” 莫德雷德认出了这个生物,从来到这个世界没过多久,他就从书上了解过这种生物,也是通过这个生物,当时的莫德雷德才明白自己来到了异世界。 不像在原本世界看文创作品之时,哥布林狡诈狡猾,拥有智商,在这个世界的哥布林只不过是怪物的一种,拥有一定的智能,能制作最基础的工具,但行动逻辑和结群的豺狼没什么区别。 分布极广,每个山头总能抓出一两只,因为它们也没有对领地造成多大威胁,莫德雷德也就没有处理它们,早就见怪不怪了。 “咋了,抓这玩意回来煲汤?” 莫德雷德蹲下身去随便拿起一根树枝戳着哥布林玩,恶狠狠的哥布林是直接用牙咬断了树枝。 “哥布林确实没啥稀罕的,但是它用的武器是这个。”库玛米把一个奇怪的武器递给了莫德雷德,莫德雷德接过武器,开始把玩。 拿在手上的是一根烂木头,木头一端用藤条绑着一块石头,很典型的哥布林装备。 但唯独有些奇怪的是,那块石头里有一些条纹散发着点点蓝光,莫德雷德有些奇怪,用指甲轻轻戳着这些条纹,不知其所以然。 “这是?” “是星铁矿,这种特殊的矿石比铁矿坚硬还有微量的引导魔能的威力,比不上黑檀矿,也是一个超级珍稀的矿。” 星铁?秘银!” 莫德雷德对矿物的了解其实不是很深,脑子里听到他能引导魔能马上想到秘银矿。 库玛米叹了口气,他没想到他厌蠢的毛病竟然在自家埃米尔身上发作了:“大人,银矿是纯白的。而且银矿比较软,秘银就更软了,你甚至能用牙齿咬得动。但你要是咬星铁矿,明天我就找几个死人那里拔几颗牙给埃米尔做假牙。” “秘银矿一般都是拿去做法师权杖的,产量稀少,但星铁矿就不一样了,它的产量相对较多。” 莫德雷特歪着头,不敢置信的看着哭玛米,因为这种东西,在他看来应该是相对冷门的知识,果断的用眼睛开始扫视。 【繁星镇的库玛米】 【才能:水平\/天赋上限】 矿学:中级(铁)\/特级(金) 交易:初级(铜)/初级(铜) …… “你以前在喀麻草原没当兵的时候,是不是干矿石倒买倒卖的?” 莫德雷德猜测的说道,库玛米完全没有不好意思的说道:“跟着我的亲兵,以前都是和我一起下矿的好兄弟。” “私自采矿不是会被吊死吗?难不成在喀麻苏丹国那边无罪?” 莫德雷德猜测的询问,库玛米耸了耸肩,随便解释道:“在那边会让马拖着你的头,把你活活拖死。两个国家的规则都一样,不被抓住不就好了。” 莫德雷德竖起大拇指:“你是干这个的!” 随后,莫德雷德把玩着这个粗制滥造的武器,莫德雷德兴奋溢于言表,这个武器就说明繁星镇居然有星铁矿藏分布! 眼前这个呲牙咧嘴的哥布林都显得亲切了起来。 “好,那我今天就不拿你煲汤!” “哥布林肉很酸…埃米尔…” 库玛米随后把他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莫德雷德:“但是繁星镇没有多余人口,绝大部分人已经有了自己的事情,如果我们去外面找矿工的话,很容易泄露情报。” “即使月夜的子爵已经是我们的盟友,但是伯爵可是我们的头号大敌。” 莫德雷德不得不又高看了库玛米一眼,之前开会讨论方针的时候库玛米还在铁匠铺门口打工,这些消息库玛米自然是不知道,现在知道这些消息都是他自己分析出来的。 “人?!老子现在有的是!” “我跟你说,我这次去贵族宴会,可是赚大发了!发了好大一笔横财,你听我慢慢道来!” ……… …… … 莫德雷德把自己参加宴会,以及自己的收获都告诉了库玛米,想从库玛米脸上看到惊讶的表情。 让库玛米除了露出一个微笑之后,就再没有表情,仿佛莫德雷德取得如今的成就是理所当然的。 之后的事情就变得简单了许多,把爽朗的里克爵士喊到军营来,三个人开会。 原本那些繁星骑士也有开会的权利,如今,他们要带领着部队去支援月夜,所以现在开会的人选就只剩下三个人了。 “哇呀!以前我也打过哥布林,嗯,咋没有这么好的东西呢?” 里克抓起那个粗制滥造的哥布林武器,最后一扯,把木棍一丢,只留下矿石,把矿石放在手中,用力把玩,享受般看着打在矿石条纹上反射的蓝光。 随手丢出的木棍砸到了笼子里面,重新拿到武器的哥布林发出了高兴的笑声,随后用武器猛地敲笼子。 声音吵到了库玛米,烦躁的库玛米顺手把一个铁手套套到自己手上。 铛! 哥布林被哄睡着了…… “嗯,可能是因为那个地方是哥布林聚集点,有好几个地穴在那里,也许还有敌地精。” “可能有五六十个吧,敌地精可能有四五个。” 库玛米只是说出了自己了解的情况。 敌地精是一种灰黑色皮肤的怪物,一般来说是哥布林的2到3倍大,明明不是同一种物种,却经常混合在一起,如果要莫德雷德来称呼的话,他也许会管敌地精叫哥布林大只佬。 莫德雷德叹了口气,不爽道:“可惜现在我们领地里的部队只有轻骑兵和游骑兵可以用,但是据我所知,像哥布林这种家伙只会躲到山地里,战马可不好往里面骑。且骑进去的作用也不大。” 库玛米笑着看向莫德雷德:“埃米尔,很棘手,没办法处理吗?” 莫德雷德耸了耸肩,毫不掩盖自己的自信:“浪费一点时间而已!走!出发!矿开!” 第28章 洞穴探险(上) 次日上午,繁星镇军营 莫德雷德取下了他的领主大衣,将那蓝色的外套大衣挂在墙上,在士兵的帮助下,换上了全身板甲,随后,莫德雷德在郑重的将自己的家徽挂在板甲的右侧,一手拿着盾牌,一只手拿着月夜子爵送给他的弩箭。 莫德雷德还有些兴奋,甚至出现了一个不该有的紧张,他笑着深呼吸,平复这种心情。 严格来说,他不是第一次上战场,而且上一次明显比这次严峻的多。 但这次不一样,莫德雷德将要带领着骑士和随从去魔物洞窟讨伐魔物。 最基础的准备之后,莫德雷德带上了里克老爷子还有库玛米。以及八位繁星骑士学徒还有四位繁星草原游骑兵。 “小莫德雷德,你这身真不错。有那个老无赖的影子啊,哈哈哈。” 里克重重拍打着莫德雷德的胸甲,发出砰砰砰的声音。与此同时,库玛米在和他的游骑兵们一起检查自己的装备是否携带完全。 这个时候,一名小小的不速之客冲了进来,莫斯一只手拿着羽毛笔,一只手拿着一大堆图纸,还有顶着一天没睡的黑眼圈。 “哥!我终于画完那些草图了!” “不错哎!” 如果贫民窟的绝大部分人一次性迁入繁星镇,那只会把大家都害死。 因此,就必须要有规划。莫德雷德委托莫斯带着几个经验丰富的农夫一起去繁星镇周围勘探。 并且安排好道路和临时帐篷,田地开垦边界以及未来开垦所需要预留的空间。 莫德雷德设想里面繁星镇将整整扩大一倍,缴税人口从原来的500人将会变成1000人。 非缴税人口是老人和小孩,以及为领地服务的军人和护民官等公众人员,他们的税务将被免除。 届时,繁星镇的人口将会在1200人左右。 至于人口迁移计划,首先,第一批到达领地的将会是粮食、种子和罗格斯答应的技术人才,莫德雷德承诺会高薪聘请他们。 粮食和种子大约有十马车,其中一半是种子。 大约有30人左右,其中有一半是铁匠和经验丰富的农夫,剩下一小半则是皮匠、玩具匠、面包师傅,牧场熟练工。 这是第一周将会到达领地的人员和物资。 之后第二周则是一百位贫民窟的人员迁入繁星 第三周则变成五马车粮食和五十位人员。 直到40辆马车送完之后,就陆陆续续把剩下的贫民窟人员迁入繁星镇。 在这一个星期内,莫斯的时间是又紧,任务又重。 他一脸幽怨的盯着全副武装的自家哥哥: “要不下次你再去外面抢一个可以这么帮你的弟弟吧。一个我可能忙不过来!” 莫德雷德噗嗤一乐,怕坚硬的铁手套揉痛了自家弟弟的脑袋,只是开玩笑说道: “那么问题来了,在哪能抢到呢?” “哥,你真想再要一个弟弟啊!” 莫斯有些恼怒的用羽毛笔狠戳莫德雷德的板甲,上好的羽毛笔,笔头沾着墨水,在莫德雷德的板甲上定出一个又一个墨点。 莫德雷德一脸这次错了,下次还敢着赔笑: “错了错了,我错了。” ……… …… … “错不了一点!这就是星铁矿!” 花了不少时间,得益于库玛米的记忆力非凡,一行人还是在翻山越岭中来到了遇住那只哥布林的地方。 为了确定自己是不是白跑一趟,莫德雷德还带上了领地里的专业人士,因为长期锤铁锤的有些耳背的铁匠大叔。就是之前在领地里过劳熔炼装备的倒霉人。 莫德雷德知道这位大叔耳背,特地重复自己的话几遍,确保大叔能够听清: “之后这里可能有哥布林巢穴,叔,你先回去吧。” 铁匠一脸淡定的点了点头,似乎他也没把哥布林放在眼里,他提醒莫德雷德: “像这种魔能矿,很有可能会吸附不少石头形成石怪。比起那帮软趴趴揍两下就会尿裤子的屁精玩意,你一定要小心那些东西。” “感谢你的提醒,大叔,麻烦拿这这个,之后领地将要来不少铁匠,您作为铁匠的前辈,还麻烦您多多关照他们。” 莫德雷德摸出两个伊格尔塞到大叔手里,大叔有些害怕莫德雷德的钱,上次拿莫德雷德的钱,足足过劳了好几星期,先是疯狂熔炼,后是苦苦打铁。 领主大人的钱没有一笔是好拿的…… 目送铁匠离去后,莫德雷德先清点自己的部队。 崇山峻岭的,骑着马完全没用,低矮的洞穴也不可能把马骑进去撞死哥布林。 所以直接让骑士学徒当步兵,游骑兵当弓箭手。 首先队伍将会被分成四组,每组三个人。 领头的骑士学徒将使用盾锤,一手大盾一手军用铁锤、在其的右侧将会是拿着长枪的骑士学徒,左侧将会是用着弓箭的游骑兵。 这样做的好处就是将三个人当成一个作战编队,同一行动在狭窄的空间里面,不会因为过于拥挤导致有人站着看戏。 冲到近处想要突袭的敌人将交给盾锤骑士学徒处理,在中近处的敌人交给长枪骑士学徒,远处的敌人则交给游骑兵。 以莫德雷德、库玛米、里克这一组为中心,四组分别布置在前后左右四个方向。形成一个三三制的20人集团,往内部推进。 “诸位一定要注意安全,我可不希望大家因为一时的疏忽被血腥裁员。” “是!领主大人!” ……… …… … 嘀嗒…嘀嗒。 悬在洞穴高处的钟乳石时不时有一两滴水滴重重的砸在地面,发出响声。 众人按照莫德雷德的吩咐稳步推进,洞穴前期推进的时候有些逼仄,许多人为了保持地形,不得以手贴着手一起前进。 但通过了洞穴的前面一段路程之后豁然开朗。 一声刺耳的怪叫,惊了众人。 “霍呀!” 四五个拖拽着奇怪劣质武器的哥布林,迈着脚步,踏着洞穴,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嘭! 领头的骑士学徒,一个熟练的盾击将一个哥布林打倒在地,随后一锤子了结了他的性命,刹那间,粘稠的液体四溅开来。 被吓到的哥布林想要往回走,却被长枪一枪捅到了小腿上,长枪猛地抽出,再一划,直接划断了喉咙。 难得跑出长枪距离的哥布林,就被早已瞄准好的游骑兵一箭爆头。 “很好,稳步推进!” 莫德雷德看到这样安排的效果是着实不错,便点了点头,叫大家小心点,接着向前推进。 但这个结果说实话,让莫德雷德有些失望,一切都太轻松了,且墙壁上并没有明显的泛着蓝色微光的矿石。 完全没有收获的话,那他这般大费周章岂不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埃米尔大人……你看。” 又推进了一段距离,库玛米取下皮手套,裸露的手掌抚摸着岩层,莫德雷德看向库玛米手掌,有些昏暗,但是在火把的照耀下,能勉强看清。 昏暗的岩层中,岩壁上有一些黄褐色的条纹。 “铁矿?” “哈,至少没白来一趟。” 举着火把的里克用手重重的捶了两下壁上的黄褐色条纹,随后在捶了两下岩石,高兴的耸了耸肩。 “品质怎么样?” 莫德雷德虽然在矿石方面是个门外汉,但是也知道矿石的品质很重要,在前世,他热爱的国家,很不幸是个贫铁国,即使铁矿石产量丰富,但由于自身开采的矿石含铁量在35%左右,不得不进口其他国家的优质矿石。 那个袋鼠泛滥的国度的铁矿开采难度低,含铁量丰富……真的是铁矿的铁矿之间的区别,比人和狗的区别都大。 “埃米尔大人…” “啊?” “这话你就说的乐了,难不成铁矿含量低,咱们就不开采了?咱们就有闲钱去买铁了?” 库玛米的一句话就给莫德雷德堵住了,莫德雷德苦笑两声:“你说的对…” 库玛米实话实说道:“质量一般吧,但总是有了点收获。” 咔哒…… 咔哒咔哒…… 突然在洞穴深处又传来了奇怪的声音,莫德雷德咳嗽一声,叫大家赶紧列阵预备。 库玛米顺势俯下身去,仔细听那时不时发出的咔嚓声:“那是哥布林的劣质武器拖拽的声音…” “这么响的吗?” “是敌地精!” 随着众人的讨论声一停,洞穴深处走出了四五个灰白色皮肤,臃肿无比,顶着个大肚子裸露身体,拖拽着巨大木棒都与人相等的生物。 他们身后还跟着不少哥布林 那些木棒上零零散散绑着好几块矿石。 莫德雷德眼前一亮的是,那矿石上都散发着淡蓝的微光。 “左右两组前顶,架住盾牌!别让他们冲过来,弓箭手原地待命,长枪站到盾牌身后!” 嘭!! “嗷呀!” 敌地精挥舞着巨大的木棒,重重砸在前排骑士学徒的盾牌之上,直接将其砸退了几步,而那个率先冲过来的敌地精也被两根长枪刺穿了喉咙。 臃肿的身体轰然倒地。 后排的弓箭不敢有一丝懈怠,库玛米先发制人一箭射中了另一只敌地精,但是臃肿的身体,给了敌地精强悍的生命力,箭头命中身躯却依旧能前进。 再来数发朝着敌地精的头颅击射,那个敌地精竟然随手抓着一个哥布林,用哥布林当做挡箭牌,挡着自己头颅。 倒霉的哥布林瞬间被射穿,如同一个破了线的风筝一样,在敌地精手中摇晃,随后被当成投掷物重重的朝着莫德雷德阵线甩来。 “坚守阵线!” 前排的骑士学徒架住盾牌,将如同烂布一样的哥布林尸体用盾牌拍飞,接着,如法炮制,用长枪刺杀敌地精,弓箭再一次急射。 库玛米与游骑兵等人优先解决哥布林,一个又一个哥布林被死死的钉在地上,一命呜呼,里克老爷子举着大盾一个人直接扛着两个敌地精,还略有上风。 莫德雷德感觉有些奇怪…… 趋利避害是生物的本能,无论如何都看不出这帮混编哥布林有任何赢面,为什么它们还往前冲? 莫德雷德将目光投向了更深处的洞窟…… 不祥的预感 第29章 洞穴探险(下) 随着最后一个臃肿的敌地精被三根长枪刺破了膝盖,那个灰白色皮肤的肥胖生物跪倒在地,里克老爷子一盾牌将这怪物砸躺在地。 里克老爷子一脚踩到这个怪物的胸口,抡起钉头锤砸向他的脑袋,直接将这个怪物的头颅砸做一滩烂泥。 “不要放松心态,所有人重新回归三三阵列。稳步推进!” 莫德雷德小声吩咐库玛米,随后,库玛米高声大喊,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他的声音。 在重点解决了那些敌地精之后,莫德雷德设想中的哥布林应该会马上一哄而散,四处逃命,恢复三三阵线是为了能灵活的截杀每一只哥布林。 但那帮哥布林居然神头鬼脸的发出怪叫,然后朝着还在保持盾阵的骑士学徒冲锋。 众人手中的长枪和弓箭怎么可能放过这种错误? 长枪刺出弓箭射杀,那些哥布林就这样轻松的被莫德雷德全歼。 众人将战利品全部丢在地上,等到时候统一收纳,所有人接着朝洞穴里面推进。 沿着宽敞的洞穴走了没几步,一股又一股腐臭的味道从中涌出,大多数是动物尸体放久的腐烂味道,还有各种排泄物堆积在角落形成的刺鼻气息。 这就是哥布林巢穴,地上还有一大堆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已经分不清是什么物种。 可能会有倒霉的人在此遇害,莫德雷德心里清楚,哥布林不算是智慧生物,行为逻辑和豺狼差不多,在这个世界上,那种抓捕妇女,将女骑士打至跪地的哥布林。 那种东西,实际上是不存在的。 哥布林的繁殖模式跟海马差不多,哥布林的雄性和雌性长的也差不多,并且会根据需求分化,两性繁殖之后排出哥布林卵,从哥布林卵则会长出新的哥布林。 大概就是这种生殖方式,使得哥布林哪都有。 与此同时,火把的光影影绰绰照亮石壁,岩壁上的条纹矿石在火光的照射下泛出蓝光,众人的心情为之一振 。 “大人!这种矿石,哪怕我们自己不用开采,拿去卖都能赚上好几十伊格尔!” 率先发现矿石的骑士学徒高兴的说道,库玛米揉了揉自己的脖子,十分高兴的说道: “星铁和一定比例铁矿一起熔炼,可以熔炼出淡蓝色的星钢。我以前在喀麻苏丹国,有幸见过最精锐的马穆鲁克乘风者!他们的护甲就是由这种钢铁打造!” 莫德雷德小心翼翼的叫大家探索周围的矿石,他还是感觉哪里不对,之前那帮哥布林癫狂的样子,死战不退,这可不像是哥布林。 在洞穴探索的时候,偶尔感觉一阵冷风吹过,莫德雷德倒吸一口凉气。 “库玛米,洞穴有风,说明什么?” 库玛米一直在预估星铁矿的存量,能注意到,莫德雷德口中的风,摘下手套,用钟乳岩上的水滴抹了一下手背,重新伸出手去感应风。 “埃米尔大人,风说明这个洞不深,而且可能还连接外界。” 莫德雷德开始设想,假如他是哥布林将会在什么情况下与前面的强于自己数倍的敌人死战不退? 要么后面是自己的聚落又或者是后面有更危险的东西……如果现在草草就回去,之后的矿工来开采的时候,被不明生物伤到的话。 这怎么想都是莫德雷德的责任,莫德雷德想通关节之后,高声说道: “库玛米,里克。我们领地的人民来开采的时候,我不希望有任何生物能够伤害他们!” “接着探索!绝不能放跑一只哥布林!” “是!领主大人\/埃米尔大人!” ……… …… … 昏沉的洞穴内,时不时有一些细小的蜘蛛老鼠昆虫等动物,从众人脚边爬过,沿着风的方向,众人小心翼翼扶着岩壁前进,一路上只有岩壁点点蓝光。 “啧…” 库玛米不爽啧了一声,这里星铁矿储备真的很少,即使全部熔炼出来,可能只能做五六套装备。 万幸的是,这里的铁矿比星铁矿丰富太多了,最起码可以武装常备军。 莫德雷德倒是心态很好: “这种矿石有就不错了,要多少是多?” “相反,我觉得这些铁更有价值。如果我们的常规步兵也可以做到全身铁套,又该如何!” 里克老爷子爽朗的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胸甲,发出当当的金属声:“哈哈!我听说侯爵的精锐部队才能做到这种,小莫德雷德还是子爵就有了侯爵的部队!” “好,挺不错的!” 众人一路有说有笑,虽然在聊天,但是探索的步伐一刻也没有停。 微弱的阳光刺到众人眼中的时候,众人无比兴奋。 逼着的洞穴和腐臭的气息,让众人的鼻子都有些难受,尤其是穿着全身板甲的莫德雷德,完全不透气,环境还潮湿,闷热闷热的。 沿着洞穴突兀出现的微弱阳光前进,收到最里面的时候,已经看不到哥布林吃剩下的骨头,这绝不是一个好象征…… 如果有哥布林活动的痕迹,就说明这里最危险的也就是哥布林,没有哥布林活动的痕迹,才说明有其他的危险。 莫德雷德叫众人谨慎前进,他紧张地观察着周围的一点一滴。 “叮当…叮当…叮当…” 好像是铁链互相碰撞的的声音,又仿佛是脚镣在岩壁上磕碰的声音。 声音一出,众人都停下脚步,也不聊天,也不说话,死死握住手中的武器,眼睛死死的盯着前方,缓慢前进。 随着众人靠近,那个声音显得急促。 确定不是幻听之后,众人屏气凝神。 当众人来到洞穴最深处时,无一例外都被吓了一大跳。 一个没有皮肤的人,就这样突兀的站在石头上,鲜红的血肉蹦跳着,血丝从那人的脚底蔓延开来,他身上被铁锁捆绑,那些铁索直直的刺入他的肉中,在他胸口,有一个诡异的符号。 那个符号是各种疤痕,各种伤势拼凑而成的血腥符号。 一个倒三角和三根竖线组成的猩红符号。 不少哥布林的尸体被一种诡异的排序排在那人的身边,这些哥布林无一例外都遍体鳞伤,皮肤被剥下,牙齿被打碎。 在那血人的面前。 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的脊椎被头尾相连,拼成一个倒三角,三根类似是腿骨一样的东西在倒三角上组成了三根竖线。 那个诡异的符号…… “架好武器!” 莫德雷德率先恢复神志,他高声喊道叫众人做好应急准备。 下一秒…… 什么也没有发生。 就好像是大家共同的幻觉一样,眼前的人直接消失,似乎从来没有存在过。 大家依旧在那逼仄的洞穴里面,微弱的阳光就在不远处的岩壁反射下照过来。 “他妈是什么鬼?!” “我怎么知道!光明与智慧之神纳多泽在上……” 里克老爷子不爽的用钉头锤敲击自己的盾牌,发出响声:“祈祷什么,祈祷什么?!你们这群小伙子,切记!在战场上绝对不能祈祷!神明看不起弱者!” “是…男爵大人!” 里克接着说道: “你就不能像你们的教官或者你们的领主看齐吗?库玛米这个小子虽然是个喀麻,但是他可没有像你们这样软弱的去祈求神明!” 库玛米一脸严肃挺起胸膛,仿佛是验证里克的话一样,做出硬汉的神情。 莫德雷德看了一眼库玛米,他可以发誓,刚才他听到了库玛米的声音:“永不停息的风在上,请庇佑我们。” 莫德雷德耸了耸肩,安慰大家说道: “可能是因为星铁矿的魔能导致了的幻境,大家继续探索吧…我估计没什么大不了的。” 虽然莫德雷德这么说,但是刚才的一瞬间,他将那个奇怪的符号死死的记住在脑海里。 为了不引起恐慌,才这么说的。 莫德雷德的打算是回到领地第一时间,莫德雷德就会在各种古籍里面去翻阅这个符号。 ……… …… … 这一件事情发生之后,众人都觉得后怕,大家都不说话,诡异的安静。 但在莫德雷德的鼓舞下,恐惧被慢慢化成了一种责任感。 “我不知道刚才那是什么,但是如果有人来开采矿物,莫名其妙受伤。那就是我们这些士兵没有找出危险隐患的责任!” “是人是鬼也好,找出来杀死!一定要给我们的矿工一个安全的工作环境!” 莫德雷德严肃的说道,在座的所有人干净利落的回应:“是!大人。” 但之后无论怎么找,都完全找不到痕迹,倒是找到了阳光的来源,只是岩壁有一个小孔,太阳光从那个小孔射入洞穴里面而已。 仿佛真像莫德雷德所说,那只是一个幻觉。 莫德雷德带领众人退回到哥布林巢穴内,叫众人不要把幻觉当真,回去大家喝点酒,今天莫德雷德请客。 这个举动让大家的紧张程度大大缓解,里克老爷子和库玛米交换视线之后,第一时间带头叫好。 随着大家情绪得到缓解,莫德雷德随即公布了第二个命令:“星铁矿基本上在哥布林洞穴就差不多了,里面那些零零散散的,不要也罢。我们把深入的道路堵住,然后跟矿工们说这里就是这个矿洞的终点。” “重点不是所谓的星铁矿,而是外围的铁矿石。” “明白吗?” 莫德雷德还是决定放弃里面的矿石,这群被杀死的哥布林,他们都没有往里面深入,那么就按照他们的做法来。 莫德雷德不希望自己的矿工深入,他回去之后当然会动用鉴别眼去鉴别那个神秘的符号。 好心情完全被这个符号破坏了。 他一旦想到自己领地附近有那些神头鬼脸的东西,可能会伤害到自己的领民。 莫德雷德就觉得浑身难受。 他要做就是查出这鬼东西的根脚,然后想一切可能的办法将危害扼杀于摇篮之中。 第30章 忙的不可开交 当天下午,回到领地的时候。 莫德雷德第一时间就一头扎到自己书房,有些癫狂般的翻找着所有有可能出现神秘学符号的书籍。 这是一个耗时巨大的工作,莫德雷德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耐着性子查资料。 当昏暗的黄昏来临,蓬头垢面的莫德雷德,看的眼睛都花了,完全没有任何线索的,他有些无奈的挠了挠头,打算去打盆水洗漱。 在简单的收拾了自己一番后,莫德雷德烦躁的倒头就睡。在梦里那个符号依旧死死的纠缠着莫德雷德。 在黄昏当中,连空气都显得有些沉闷,莫德雷德的呼吸都感觉不顺畅,就这样睡过去的莫德雷德都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昏了过去。 在迷迷糊糊的意识当中,洁白的空间那个血腥的符号,漂浮在半空中。 一个倒三角,和三根竖线组成的血色符号。 ……… 永世受难,善恶消磨。 万物衰退,黄昏哀歌。 剥皮见骨,三角显现, 三踏死亡,步入良夜。 礼赞。 黄昏的永世受难者。 塔罗斯。 ……… 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莫德雷德猛然从睡梦中惊醒,屋外吹过一阵阵冷风,推开窗户一看。 清晨的阳光还没有给世界带来温度,风一吹,连呼吸之间都带着昨夜下雨的湿润清爽气息,让莫德雷德精神一振。 重新爬起来,原本想再接着查一下关于那个神秘符号的资料。 但一摸口袋发现自己的果干吃完了,推开门房,打算去厨房当果干小偷。 “哥,你睡得好香啊!” 有点疲惫的莫斯坐在桌子上,地上和桌上都是他放弃的废稿,规划如何扩张繁星镇。 但每个地方都有一些让莫斯不满意的细节,那尽可能做的更好,莫斯只能在这里修修改改。 就这样,莫斯又是一夜没睡。 莫德雷德倒吸一口凉气,他意识到自家弟弟不是一夜没睡,而是两夜没睡了。 “呀…你去睡吧,我来。” 莫德雷德尴尬一笑,赶紧把自家弟弟扛在肩上,莫斯这种小孩子的体重,莫德雷德能轻轻松松像扛沙子一样把他扛在肩上。 莫斯就这样一手抓着图纸,一手抓着羽毛笔,同时,口里还幽幽的说道: “哥…明天第一批马车就到,会有30多个人来哦,已经腾出他们住的地方了,你只要带着马车把粮食搬到我们的仓库里就好。” “问题是下个礼拜涌入的100个人该如何解决工作?不是和里克爵士他们一起去勘矿了吗?那里需要多少人?” 莫德雷德想了想,那个矿洞的大小,他想早点把新铁矿全部开采出来,可以投入更多人口: “二三十个人吧,我还要叫着几个士兵在那里巡逻,以免出现哥布林之类的东西伤人。” “可以让一位铁匠就在那里建造熔炼炉,挖出来就直接熔炼。” 莫德雷德直接进入了莫斯的房间,他的房间有些凌乱,吃完的面包渣还在桌上,没洗的衣服就堆在角落,床上还有一个大大的羊毛枕头。 莫斯听莫德雷德说完之后小声回应道: “好…听你的,哥哥。…呼…呼呼” 莫斯就在莫德雷德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显然是直接睡了过去。 睡眠质量让莫德雷德羡慕。 莫德雷德把莫斯丢到床上之后,随手拿被子给它一裹,就一路小跑到厨房去偷果干。 在泥芙洛女士一脸幽怨的表情下,莫德雷德从衣服内衬拿出一个口袋,当着正主的面往口袋里装果干。 莫德雷德大手直接在晾晒架一抓,猛猛的往口袋里一塞,塞的满满当当才罢休。 “早上好啊,泥芙洛女士。” “早上好,领主大人。早上不好,那是我的果干!果干晒成之后可以拿去炼金!你就不能给我留几个成品吗?每次晒到一半就被你拿去了!” “谢谢你的好意,泥芙洛女士。” 莫德雷德随即开溜。 ……… …… … 圣伊格尔帝国历941年,五月十四日,正午 距离那一次探矿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星期,这段时间里莫斯和莫德雷德忙得不可开交,不仅是他们,里克老爷子和库玛米也忙得不可开交。 莫德雷德一醒来,就得抓起手杖出发,在领地周围寻找适合扩张的方向。 要确认道路是否能修到那个方向去。 要确认那个方向,有没有肥沃的土地用于耕种或者是其他的资源可供人们长期的工作生存。 以至于这段时间忙的他都懒得走正门,一睁眼直接翻窗出去。 晚上直接从窗户翻进来,借着黄昏的天还没完全亮的时候,猛查资料,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神秘符号的线索。 莫斯每天都要整理莫德雷德带回来的资料,然后要将繁星镇的道路延伸到莫德雷德探索的方向。 还要计算开垦农田以及前期投入的花费。 别一不小心就变得负债累累。 事实上,莫斯已经考虑把一些没用的家产变卖给那个死胖死胖的罗格斯。 因为那个该死的胖子送过来的粮食都是最便宜的、质量最差的、掺杂木屑的黑面包,还混杂一些陈旧的粮食。 可以吃,但可能吃了会腹泻,这个粮食就导致了泥芙洛不得不开始大规模的调配消化药剂。 所以厨房也忙得不可开交。 由于中世纪的生态环境实在是健康到让莫德雷德都想骂人,哥布林、狼、熊、豹子,甚至还有矮树精。 这些生物就好像刷新出来的一样,根本打不完。 里克老爷子与库玛米各领着一批骑士学徒,每天骑着马钻树林爬山打怪,忙的不亦乐乎。 在大家就好像明天就会过劳死的状态下,繁星镇欣欣向荣。 第一批到来这里的人们原本的神情无比麻木,因为他们被告知是要过来填线。 是被罗格斯的士兵押过来的。 人民绑住手像是拉着奴隶一样,一长串一长串的被丢在繁星广场中央。 莫斯很想上去把那群士兵都打一顿,但是却不能这么做。 莫德雷德得知后咬牙切齿了半天,随后叹了一口气,解释了原因。 罗格斯与莫德雷德的合作不过是莫德雷德在机缘巧合之下把握的特殊机会。 一旦罗格斯查明白莱斯特与莫德雷德的关系,他就会知道自己被骗了。 但现在这种情况下,罗格斯不会去查莫德雷德。 因为罗格斯认为这次的合作是莫德雷德的示好,是借着莫德雷德将这群无赖清理干净的好机会。 不过罗格斯口中的无赖,只不过是被他逼得没办法生存的普通民众。 如果莫德雷德想救下更多民众,现在最明智的就是不要和尤尔家族发生任何冲突,姑且把这笔账记下,来日方长,慢慢清算。 第一批被绑在这里的人们,看到莫德雷德来的时候都跪下求饶,莫德雷德没有说话,只是第一时间解开了绑在他们手上的麻绳,给予了他们自由人身份。 莫德雷德在让士兵和好心的繁星镇老乡带他们来到早就预留的开拓之地。 那里扎好了干净的帐篷,一个帐篷里面都有柔软的兽皮被子和蜡烛,以及足够吃上好几天的黑面包,甚至还有箱子。 开拓领地,修道路需要人开拓,新的农田需要人挖矿,砍树都需要人,这是莫斯和莫德雷德早就为他们准备好的工作岗位。 绝不拖欠任何薪资,在有了一定的薪资和有时间熟悉环境之后。 这群勤劳的人们自然可以在繁星镇扎根。 生命会自己寻找出路,人是生命形态中是伟大的瑰宝,便自然不用多说。 对于这群刚来这里,身无分文的人们来说,如此美好,这简直是奢望! 莫德雷德还免除了他们的一个月的税,光这一点就让原本就感恩戴德的人们都跪下来,想要亲吻莫德雷德的鞋子。 仅仅过了一天,刚到镇上的人们马上投入了开拓工作,原本莫德雷德还担心繁星的原镇民会和新镇民起冲突,但这都是多余的。 好人缘的莫斯千嘱咐,万嘱咐。 一开始就做好了人们的思想工作,这么能干的弟弟,让莫德雷德为他骄傲,这孩子能干的都不像是个孩子。 勤劳的人们自然会创造大量的价值。 莫德雷德神情感慨万千,这群人们都是勤劳的人们,有些想不明白。 罗格斯是究竟怎么样让这帮勤劳的民众如此凄惨? 妈的,那个死胖子… 莫德雷德特地询问过不少人为什么会沦落在贫民窟里,得到的果然是莫德雷德意料当中的答案。 不比繁星,在星夜堡垒里,要给领主交税,还要给教会交税。 交完这些税款之后,还要打点巡逻的士兵,要不然的话,连小生意都不让做。 而且还要上交初夜权。 每个礼拜日必须去礼拜,还要去买赎罪券。 莫德雷德听完这些答复之后,重重的叹了口气。 妈的,万恶的黑暗中世纪…… 莫德雷德跟这帮可怜人说,我的领地上绝对没有这些荒唐的事情。 如果你想信仰什么你就去信,但绝不会去收赎罪券。 你们都有自由,只是这份自由,要以别人的自由作为边界,就是在繁星的唯一要求。 接下来好几天,莫德雷德早上出发的时候,贫民窟迁过来的镇民看到莫德雷德一来。 就马上匍匐在地上,用额头贴着莫德雷德的鞋子。 莫德雷德想要拒绝,但是却会被人们以为是领主高贵,像他们这种贫民窟出身的贱民没资格触碰领主。 莫德雷德只好听之任之,在莫德雷德看来,他探索的道路是具有价值的,也是艰辛的。 不光是在探索当中遇到的阻碍与困难,还要打破万恶中世纪统治人们的思想。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打破思想枷锁是以后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回到现在 总之,整个繁星忙得不可开交! 第31章 领地发展中 莫德雷德心里清楚,最行之有效,也是最正道的方法,就是建一所学校。 那是之后他必须会做的事情,现在当务之急则是安顿好这陆陆续续到达繁星的1000多人。 如果现在去考虑那些有的没的,第一是钱包不答应,第二是抛媚眼给瞎子看,第三是饭没吃饱就想跑。 总之步子太大,容易扯到… 由于领地众人都忙着不可开交,所以莫德雷德吃饭不得不跑到了繁星镇上的面包店去给众人买面包。 一到面包店,莫德雷德享受的深吸一口热腾腾的香味,那是高温烘烤麦谷的味道。 在排队花一温斯买了好几个切好的黑面包,又花费了几个法泽补充自己果干库存。 莫德雷德的在心里小声吐槽道:“买的就是没有免费的好吃……” 在面包店购物的基本上都是老镇民,新镇民现在还是刚从一无所有的境遇逃离,不会有闲钱来买面包。 “领主大人,现在我们领地是以前的小一倍了。新开垦的耕地在我们的城墙之外,城墙是不是要维修了?” 莫德雷德思索片刻后:“那木墙到时候要拆,我打算到时候重新修一道更好的。” “领主大人,我好久没看到小莫斯了。你把这个带给他吧。” 莫德雷德接过袋子,打开一看是一小块奶酪和一小瓶果汁。 “领主大人,这是我们店里刚烤好的椒盐饼干。您拿回去品尝一下。” 热情的镇民二话不说就往莫德雷德身上塞东西,莫德雷德都不好意思。 在接过了镇民的东西之后,莫德雷德原本想掏钱给他们。 每当莫德雷德把手伸进钱包里的时候,镇民都以各种理由走掉了。 一脸无奈的莫德雷德只能抱着一大堆东西耸耸肩,然后往领主居所慢慢走。 莫德雷德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是在笑。 不是那种要和别人互相玩命自嘲或者带有敌意的笑。 是真正的、很温和,很自然,发自内心的微笑。 ……… …… … “哥…我记得我应该还有一块奶酪啊。那好心的姐姐每次都是给我两样东西呀。” “啊,好奇怪呀,我拿到的就只有一样啊。” 莫德雷德一抹嘴唇,在回家的路上就把奶酪偷吃了,有点咸,如果能粘到面包上吃,可能会好一些。 莫斯盯着莫德雷德,莫德雷德装作无辜。 “哥,奶酪好吃吗?” “咸了点。” “果然是你!我要和你决斗!” 莫斯是稍微试探一下,莫德雷德就不打自招。 莫斯又拿羽毛笔沾墨水狠戳莫德雷德。 莫德雷德为了自己蓝色的领主大衣上面不要沾上更多墨点,只好连连求饶。 两兄弟打闹完之后,莫斯一脸疲惫的把一张羊皮纸递给莫德雷德。 莫德雷德看完之后眉头紧锁。 “就花完了?你的意思是我们四月份换的税金就全花完了。” “确实好快,但这就是事实。我们四月份在星夜堡垒换的四个月税金已经花完了。” 莫斯一脸无奈回答道,他又拿了一张羊皮纸,沾着墨水,快速在上面写写画画,莫德雷德凑过来看。 一直以来只顾领地开展,莫德雷德其实对自己有多少钱,没有多大概念: “四个月税金应该有小1000伊格尔吧。不可能花的这么快吧。” 莫斯摇了摇头,小手抓着羽毛笔写字写的飞快,莫德雷德不得不认真辨别莫斯写的字,莫斯边写边说: “哥,钱不能这么算。小1000金是没有算任何常规开销的。” “依稀记得我之前算过一笔账给你看,就是我们其实一天只能攒下1金。” 重新沾了沾墨水,莫斯接着说道: “除去常规开销,这四个月我们就只能攒下120多金用来扩大领地。120多金用的这么快,其实是正常的。” 莫德雷德皱了皱眉头,连忙问道: “那我们要动自己金库里的钱了?还有多少?能不能支持我们的计划?” 莫斯一只手托着自己小脸,一只手用羽毛笔接着写写画画清算各种数字:“前段时间忘记数了,这段时间忙的不可开交,我也不太确定。不过应该还是够的。” 莫德雷德点了点头,自己的弟弟对账务还是比较敏感的,说应该是够的,那应该就是有多的。 “过了头两个月,新来的人也会开始缴税。到那个时候我们一天就起码可以攒下3金。” 莫德雷德随口一说,莫斯笑着反驳道: “哥,你是不是因为原本老镇民500人左右一天一金,吸纳了1000多人,就变成了一天三金。你的这笔账是这么算的吗?” “不然?” 莫斯笑眯眯用手撑着脸,斜着脑袋看着莫德雷德:“明天给我买点甜品,我就告诉你。” “行叭…说吧。” “如果缴税人口从原本的500多人,变成1500人。但我们的领地日常运营的成本其实并没有提升成原本的3倍,换言之!” “我估计时候一天可以存下8到10金!” 听到这个好消息,莫德雷德猛然一拍大腿: “我又可以扩军了?!” 莫斯盯着莫德雷德: “哥!你要反攻喀麻吗?!” ……… …… … 在军营里,平时,莫德雷德带着众人开会的桌子上放着几块深蓝色的金属锭。 阳光照在上面的时候反射的蓝光,莫德雷德感觉有点像是蓝光眼镜在强光照射下反射出的蓝光。 “这么一点吗?” 莫德雷德用手拨弄着这几块珍稀无比的星铁锭,他感觉这只够打几把武器的。 而这种金属的优势在于硬度更高,更适合打造护甲。 库玛米安慰道:“只是初步开采的结果,应该还能有不少。至少可以把我们的主要人员武装一下。” “那就好。我的想法是,到时候等月夜镇的骑士们回来,花点时间重铸一下大家的重甲,在原本的基础上掺着这种星铁锭。” 莫德雷德分享自己的看法,如果用星铁锭打造全新的护甲,这毫无疑问是奢侈的,顶多只能打造一两套。 一两个装备更加精良的繁星骑士其实改变不了处境,整体来看,部队实力的增强不高。 但如果是所有繁星骑士的护甲通过重铸的时候加入这种铁锭,就可以使整个部队的装备上一个台阶。 “好啊!好啊!到时候我们的铠甲应该会是淡蓝色,都叫繁星骑士了!还是要有点显着特征才好,到时候我们在胸甲上打上新的骑士团的纹章。” 里克老爷子其实听不懂领地发展的东西,他很高兴听到骑士团得到加强。 库玛米点头赞同道: “埃米尔大人明智。月夜镇现在是战场,等到不少学徒回来,应该也可以晋升骑士了,要提前做好准备。” 莫德雷德到众人不反对,就将这个计划敲定了。 “那就把这种甲命名为繁星甲。既然是精锐骑士团,装备自然不能是量产便宜货!” “是!” 敲定完这个计划之后,原本大家的常规会议就开完了,该偷果干去偷果干,该去揍哥布林去揍哥布林。 当里克离开之后,莫德雷德喊住了库玛米。 “埃米尔大人有何贵干?” 莫德雷德拍了拍桌子,让库玛米坐下,顺手将几个果干放在桌子上,招待朋友般微笑: “只是想跟你聊一个话题。” “什么话题?” “你怎么看待喀麻的战争?” ……… 库玛米坐下之后,脑子思考着这是不是又一次试探? 即使拿到了莫德雷德所赠的血与蜜酒,但他依旧是个喀麻人,喀麻人的身份会不会让他被敌视。 军营会议室里面只有两个人。 库玛米直视着莫德雷德的眼睛,想从那双眼睛中找到一丝敌视或者一丝轻视,哪怕是一丝恐惧也好…… 全然没有。 库玛米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如释重负,还是无奈。 “那只是人口消灭计划…” “游牧民族不像你们一样可以在地里刨食。” “事实上,开垦荒地的时候,我感觉到非常新鲜,我从来没有闻过新开垦土地的味道。” “我更加熟悉的是,新鲜的草场被无数匹马咀嚼的荒漠,每当草场被吃的差不多,我们就要离开前往下一个地方。“ 莫德雷德在原地静静的听着话题稍许跑偏。 “我曾经有一匹特别棒的小白马,我希望那匹马长大之后可以载着我在草原上奔腾去,感受草原上的风。” “但有一次来到新的草场的时候,那里的草不够大家分,先是高贵的苏丹,然后是高贵的埃米尔们,在轮到大马场的主人……” “在我前面还有苏丹的朋友、埃米尔的子侄、头马战士、马穆鲁克卫队……” “我的小白马,饿的不成样子。我焦虑的想去弄一点草,让它先吃着,但是整个草场被穿着穿着精锐的马穆鲁克卫士包围着,根本进不去。” 库玛米依旧是那般面无表情,莫德雷德哪怕使用了鉴别,你也没办法从那副表情读出任何情绪,但在话语中流露的悲伤却做不得假。 “轮到我的小马可以吃东西的时候,它已经饿的皮包骨,躺在地上动弹不得,连咀嚼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这样,我的小马被饿死了。这种情况在喀麻遍地如麻……” 莫德雷德没有多说话,只是把几个果干放在库玛米手中:“不是顺的,是我买的。好吃一点…” 库玛米接过果干,只是接着说。 “战争就完全相反了,战场的顺序和吃草的顺序完全相反,先是养马奴隶。然后就轮到了我,再然后才是埃米尔的士兵……” “和你们圣伊格尔帝国一样,在战场上,我杀的第一个人和我差不多。我是说那家伙的手和我一样。” “那是一双粗糙的手,可能是因为收麦子或者挖矿变得粗糙。” “和我的手没区别,我的手是因为割马草变得如此粗糙的。” 库玛米将果干放在莫德雷德的手上:“战场上像您这么白皙的手,只会握着指挥旗。” “是我见过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和我们一起前往最前线的埃米尔……” 红红的果干就像是血,放在了莫德雷德洁白的双手上。 至少如今,仍未被权力染透的手依旧白皙。 第32章 纳多泽与塔罗斯 莫德雷德已经头疼到不行。 无论翻阅任何关于神神鬼鬼的民俗民风记载。 或者关于神只的诞生的神话故事。 又或者是记录在案的学者笔记。 都无法查到那个神秘符号。 唯一有点线索是在圣伊格尔帝国信仰的官方教会-光明教会。 而且所谓的线索只是找到了一个相似的形状。 莫德雷德生病那几年,家人给他收了很多书。 如今在一本有些发黄的草稿上面发现了光明教会的神明礼赞歌。 光明慈爱智慧之母-纳多泽。 在这本发黄的草稿上面,有一首赞歌被仔仔细细的誊写了好几遍。 “智慧随行,慈爱为名。 万物复生,清晨赞歌。 堪破妄语,圆环显现。 光耀寰宇,前往正午。” “礼赞” “清晨的智慧慈爱者” “纳多泽?” 莫德雷德轻声复述这首赞歌之后,特别留意了赞歌中出现的圆环。 圆形?三角? 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病急乱投医的莫德雷德有些头痛的看着这些书籍。 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把光明又慈爱的智慧之母和那个神头鬼脸的家伙联系在一起。 当年在和甘马老比登殊死搏斗的时候,教会来看过莫德雷德,父亲还花了大价钱贿赂那帮教会人员。 让这件事情被定性成英勇的子爵之子在与邪恶的恶魔斗争。 当时,莫德雷德还顺便了解了一下圣伊格尔帝国的国教。 光明教会全称应该是: 聆听光明慈爱的智慧之母教导研习修会。 在他们的传说记载当中:纳多泽的形象是脸上挂着泪痕,眼睛能看透所有的虚幻,有真正智慧并会在清晨当中出现的神。 纳多泽之泪是为所有迷惘的孩子而流,世界上所有的人们都是迷惘的,因此,慈爱的母亲纳多泽为所有人哭泣。 当时教会的修士还把一些圣水洒在莫德雷德额头,当圣水洒下去的时候,莫德雷德确实脑袋清醒了好多。 不过莫德雷德感觉那与神秘力量无关,单纯是因为那个圣水太冷了。 纳多泽的象征符号: 则是一个象征着太阳的圆环,底下有一横代表着大地,可能是代表着太阳刚刚从大地出现。 寓意着清晨的到来。 “圆形、正方形、三角、叉叉。” “我在说什么?游戏机吗?” 胡言乱语的莫德雷德耸了耸肩,将两个果干塞到嘴里含着,接着试图从那一堆又一堆的杂书中找到那个符号的来源。 去寻找那个只看过一眼,就让莫德雷德记忆犹新的神秘符号。 一个倒三角和三根竖线组成的猩红符号。 ……… …… … 圣伊格尔帝国历941年,五月二十三日。 星夜堡垒外的贫民窟。 一只老鼠被抓住,抓住老鼠的孩子兴奋的笑了笑,至少今天他就能吃到肉了。 即使因为抓这只老鼠,自己把膝盖摔破了。 鲜红的血,从擦破的皮肤渗出,火辣辣的疼痛。 与此同时,一位脏兮兮大袍子裹得严严实实的老人,高兴的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那孩子的头。 孩子看到老人过来之后,直接扑入老人的怀里,孩子高兴的将老鼠递给老人,撒娇般的和老人说道: “先生…我膝盖好疼。” 老人揉着他的头发,声音就像是从破风箱传出来一样令人呲牙: “你能抓到老鼠,是因为疼痛是最微小的受难。所以它给你的回报只是一只老鼠。” 孩子不懂老人的话,只是看着老人的眼睛。 老人不语。 那孩子看向老人,随后说道: “我爸爸说他要去繁星当兵,他会回来吗?” 在老人看来,所谓的去繁星当兵,只不过是去当战场上的耗材,是那群贵族老爷消耗他们这群累赘的方法。 老人捂住眼睛,不让眼泪流出来,他不知道怎么该跟这个孩子,沉默了片刻之后,做出了一个违心的决定:“你的父亲会回来的。” “我保证。” 这天,老人陪孩子玩了一整天。 老人给孩子讲了一个又一个光怪陆离的故事,其中的主角为了给周围的人带来更多的福利,甘愿牺牲。 当主角断了一只手的时候,主角所爱的人就能穿上新的衣服。 当主角断了一只腿的时候,主角所爱的人就能穿上新的鞋。 因为伟大的受难,是这世界不公的苦业集中于一人之上,将周围人的苦难吸走。 受难者因此伟大…… 孩子还是听不懂老人的话,老人只是笑着把老鼠肉烹饪好: “孩子,你出去玩,爷爷我要用秘密方法让它变得更多。” “唔,好的……” 孩子根本没有玩的动力,饥饿让这孩子原本活泼的身体只能躺在地上。 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仰头看着那清澈的天空。 想象自己飞上云端,不在这个充满污水的、毫无希望的地方。 轻轻揉搓着自己受伤的皮肤,祈祷这个皮肤千万别恶化。 但他不知道该向谁祈祷。 他从来没有进过教堂,没有看到过永远为人哭泣的,光明慈爱的智慧之母。 但有一尊神像,他记得。 爷爷曾经用一些东西堆积出一个有着锁链的神像,神像没有皮肤,猩红的血肉暴露出来。 胸口有一个特别明显的标志。 一个倒三角和三根竖线组成的符号。 这孩子有些恐惧,那个诡异的符号,虽然他从来没有进过教会的大门,但他还是下意识的认为教会的那个神只比爷爷告诉他的神更加好说话。 于是他开始祷告。 他不祈求神明,给他任何东西。 “伟大的神啊,我不想从你那里得到任何东西。也请你别夺走我的东西。” “感谢您,我没有钱上交教会。我知道您不会庇佑我,但我还是想谢谢您。” “至少没有更多的不幸发生在我身上” 孩子不虔诚的祷告之后,从肮脏的帐篷里传来了爷爷的声音: “快进来吧,老鼠肉煮好了。” 孩子艰难的站了起来,摔倒的地方,疼痛无比,一想到能吃点东西就高兴的走近爷爷那里。 果不其然,爷爷从不骗人。 他抓的老鼠只是小小的一只,但现在的破木碗里面满满当当的全是煮烂的肉,并且还细心的把每一根骨头都去掉了。 爷爷慈爱的看着孩子,随后慢慢离开。 孩子狼吞虎咽,至少今天他不会被饿死。 爷爷很想伸手去抚摸孩子的头,但却叹了一口气,随后离开。 衰老的爷爷不知为何今天却可以健步如飞,他往贫民窟最阴暗,最潮湿的角落走去。 一阵风轻轻吹起他的袍子。 爷爷的右手是血淋淋的骨头,所有的肉都被剔掉了。 ……… …… … “受难者啊…您如此伟大!” “受难者啊…您如此仁慈!” “我愿意加入您的行列,承担您每一次微小的苦痛,与你一起踏上永恒的受难之旅。” 老人虔诚的跪在地上,他的周围还有许多这样的人,统一披着袍子,遮挡住自己的身体。 所有人都跪在地上,那些袍子只是为了遮挡住自己伤痕遍布的身体,遮挡住他们主动承受苦难的痕迹。 老人看到人们叩首之后,站了起来,从袖子当中拿出一本不知是什么皮肤包裹的书籍。 在那书籍里面有一个由白骨组成的符号。 贫民窟的人们为了这细小的希望,开始收集各种骨头,收集的绝大部分骨头都被堆积在这里。 首先是偷偷猎的鹿,为了偷猎这头鹿,贫民窟的猎手被领主判以偷猎罪绞死了。 然后是猎手的尸体,按照他生前的遗愿,他所有一切全部捐献给贫民窟。只要有价值,他的尸体都可以拿去处理,牙齿全部拔掉,偷偷卖给理发师。 其余的部分也被分去。 还有许多骨头。 老人根据书上的记载,开始拼搭那个神秘符号。 三根脊椎被头尾相连,拼成一个倒三角,三根类似是腿骨一样的东西在倒三角上组成了三根竖线。 “您应该在聆听我们吧!” 老人站在这个符号的中间跪了下来,他高声唱道: “永世受难,善恶消磨。 万物衰退,黄昏哀歌。 剥皮见骨,三角显现, 三踏死亡,步入良夜。” “礼赞。” “黄昏的永世受难者。” “塔罗斯” 周围的人也同时高声附和道。 老人轻轻的把头颅接触地面,谦卑的寻求道: “我愿意受难,我希望我受难,可以让那孩子与父亲团聚。” 说完后,老人闭上眼睛,那鲜红的血液从他的袍子渗出,浸透了符号。 在众人的跪拜下,血液竟然同时汇在一起,组成了同一个符号。 这个符号之上,人们隐隐约约间能见到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被无数锁链捆绑着,那个身影主动握住每一根绑在祂身上的锁链。 即使那些锁链让祂痛苦不堪,祂也未曾放弃哪怕一根锁链。 人们共同的苦难缔造了祂。 祂也将因为人们的苦难而永世受难。 祂即是塔罗斯。 ……… …… … 次日上午,那个孩子在人群中寻找他的爷爷。 但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他的爷爷,他失去了所有力气,只是双眼无神的接受这个事实。 这个地方,是这样的,没有任何希望。 即使清晨的微光会照耀着这个世界,会用雨水滋养土地,生长出新的食粮。 在这里,有任何作用吗? 星夜堡垒最外围城墙的大门再次打开,在城墙上,一位身披白色大袍的母亲看着贫民窟人们的样子,默默流泪。 这孩子注意到了奇怪的母亲,随后将目光投向母亲,那母亲也看向了他,两人就这样愣神的相望了一会儿。 母亲的眼角泪痕似乎从未干涸,太显眼了。 下一刻,从星夜堡垒冲出来的士兵抓住了他。 他与母亲驻足相望的地方,正是堡垒大门的正对面,一推开门,那群士兵就看见了他。 “就这个小鬼了!快点把他送到马车上,送到繁星镇去!” 孩子没有力气反抗士兵,他回头再次望向城墙。 那个母亲却早已消失。 从未存在过一样。 第33章 小小的幸运 不问男女,不问年龄。 那群士兵就像土匪一样,随便劫掠了将近小100人。 人们被强迫上马车,人们挤得像罐头一样。 那孩子不明白为什么城墙上会有一位母亲? 想踮起脚再看一下城墙的方向,但是绳子这个时候就绑在了他的双手上。 像是奴隶一样,一长串一长串的连接着许多人。 他和一个愤愤不平的人绑在一起,孩子抬头看向那人,眼中带有清澈的光: “先生,我在那个墙头上看到一位母亲,眼中一直在流泪,但是我现在看不到她。” 那个人被绑着手的时候想反抗,被士兵一拳打在了眼睛上,也在慢慢流泪。 “哭哭哭,不知道有什么用。难不成她哭完之后,我们就不用死了?” 那人认为只是一个母亲,看到自己孩子被绑走在那里哭而已。 孩子看到没有得到回复,默默的不再多说话,那个老鼠炖肉很难吃,比想象的难吃的多。 膝盖处的伤口依旧火辣辣的,很疼。 但比昨天好上一些。 小小的不幸者又开始了他的祷告。 “就算您不愿意庇护我,也不至于加害我吧。” 他根本不知道如何正确的祷告,只是把自己的想法在内心中分享给他认为存在的神只。 “如果您要不需要不虔诚的人,那就加害我吧,请让我的爷爷逃过此难。” 刚在马车上,一位年纪稍大的人看到孩子这个动作,出言制止道:“孩子,别拜纳多泽。” “那不是我们的神…智慧也好,光明也好,慈爱也好。那些都与我们无关,与我们如影随形的只有苦难,我们一直在受难。” “那我该拜谁?” “既然只有苦难,应该追随塔罗斯。” “塔罗斯?” ……… …… … 当众人到达繁星的时候,热辣的太阳正悬在最高处。 原本就什么都没吃的,人们被饿的头晕目眩,士兵防止他们饿死随便丢给他们几块黑面包。 这种硬的黑面包根本没办法直接吃,必须要煮烂或切碎。 孩子为了不饿死,用指甲想尽办法掰下一小块黑面包,却把自己的指甲弄断了。 一点点血染在黑面包上,那孩子连忙把黑面包塞到嘴巴里,含住需要含很久才能咀嚼。 到达广场之后,士兵扯着绑着他们手的绳子,将它们扯了下来。 广场上有一个木台,顺手就将这帮人绑在这里。 然后士兵们有说有笑的驾着马车回去,就留下众人在这里等死。 孩子还是没有吃掉黑面包,面包里坚硬的木屑刺穿了他的上颚,血从嘴巴里渗出。 众人一脸迷茫的等待着命运再次折磨他们。 但从他们不远处的领主居所那里,一个身着朴素的贵族手拿着手杖带着一群人一路小跑了过来。 “快快快,带这些人去休息。上次中暑倒了四五个,那群畜牲士兵就一定要在最热的时候把人丢在广场上吗?” 那个领主这样嚷嚷着,同时,在他身后一位爽朗的骑士肩膀上扛着好几个水囊。 “可怜的家伙,你们得救了!” “别怕,快来喝口酒。这可是精酿的大麦啤酒,一口下去就让你精气神百倍!” 贵族没有任何架子和骑士开始插科打浑: “里克老爷子,你拿了那酒馆的广告费吗?” “你糊涂啊,小莫德雷德。” “他们一口东西都没吃,需要肚子里面有点东西。这个时候,这种能饱肚子的酒是最好的!” 当那个贵族来到孩子面前,孩子紧张,害怕的缩回手想逃离,那个贵族见怪不怪的将手轻轻按在孩子的手上:“别怕,别怕。” “我来给你解开绳子,好孩子,不哭。” 当绑在手上两三个小时的绳子被解开,果不其然,被勒出了一道痕印。 粗糙的麻绳还有几根毛刺,刺进了孩子的手中,那个贵族小心翼翼的用水清洗孩子被勒红的手腕。 “那些人怎么总是能干出这么拟人的事?” 那个孩子鬼使神差的盯着贵族的眼睛,张开嘴巴吐出仍然坚硬的黑面包,黑面包掉在地上,砸出咔嚓的声音。 那孩子不知道为何,鬼使神差问出来:“大人,我该感谢哪位神只。” “木偶泥胎不值得跪拜,最好哪位神只都别感谢。唯一值得尊敬的是自己,是如今的自己。” 贵族解开这孩子的绳子后,从他的内衬里摸出一颗果干,到这孩子的嘴里。 又咸又甜的双重口感,让孩子感觉到自己身上的伤口都不痛了。 贵族轻轻的揉了揉他的头发,没有再说多话,接着去解开其他人的绳子。 “他们说要感谢受难者,感谢塔罗斯?” “苦难从来不值得歌颂,值得歌颂的是,经历苦难的个人,是看透生活惨淡,仍然相信生活的勇者。” “我曾感谢过教会里的神,好像祂没有帮我。” 那个贵族听到孩子的话之后停下了脚步,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孩子。 在这么多人当中,只有孩子才敢与他交流,其他人不是跪下谢恩,就是恐惧的想逃离。 “纳多泽可能是仁慈的,但祂的眼泪救不了我们。能救我们的,只有我们本身。” “你就一个人吗?你的长辈呢?” “爸爸说他来繁星当兵。” 贵族长长松了一口气,随后,在孩子面前露出微笑道:“你爸爸叫什么名字?你叫什么名字?” “我爸爸叫做艾斯卡,我是罗伊。” 随后,那个贵族和他身后的骑士说了两句。 那个身披重甲,这个花白的老爷爷高兴的把这孩子扛在肩上:“走吧,小倒霉蛋。你走运了,叔叔我带你去找你爸爸!” 罗伊第一次骑在高头大马上,里克把这孩子放在马脖子上。 “出发!” 孩子一路上用眼睛看着周围,这块地方与贫民窟完全不一样,道路干净整洁,天天都有人打扫。 勤奋的人们走在路上有说有笑,许多孩子们在道路两边打闹,穿着可能并不昂贵,但是干净整洁的衣服。 还时不时有人路上叫卖着一些小零食和一些其他的杂货,里克看到有人在叫卖,连忙停下了马。孩子以为骑士要把这人赶走。 “哈!你这个小无赖又出摊啊!” “哈哈,里克爵士,日安啊。看上什么了吗?” 里克二话不说,从他脖子上的箱子里拿走了一个小玩具,那是一个用草绳编织的小马。 “这个给我吧。” “好的,尊敬的爵士。你只需要一个温斯就可以带走这匹小马。” 里克爵士叉着腰叹了口气:“五个法泽,再多我就不要了。” “好的,成交。” “嘿!我还是报价报高了。” “买定离手啊,爵士” “小无赖……” 里克交易完之后,抓着小马,身骑上了自己的高头大马,马刺一扎马大腿,战马就奔跑了起来。 里克把草马给了罗伊,这是罗伊第一次收到玩具。 他手足无措的看着手中的草马。感觉这匹草马好像自己胯下这匹披着马具,绑着战甲的高头大马。 珍惜无比的将草马抱在怀里。 战马接着沿着道路冲锋,时不时骑士大人停下来和人们打打招呼,人们与他基本上说说笑笑。 仿佛他们都是亲人,朋友。 孩子注意到,没有一个人朝骑士大人鞠躬或者行礼,爵士的称呼都显得亲昵。 但是他们的眼睛却无一例外,他们都非常敬重这位老骑士。 当战马跑过木城墙来到了外面, 孩子以为城墙外的世界就像贫民窟一样糜烂。 但与贫民窟不同的是,干净整洁的道路延伸到外面。 许多勤奋的人们用着斧头和铲子,接着开凿的道路,道路两旁大大的帐篷干净无比。 每一个帐篷外还插着一块板子,板子上写着人们的名字。 绝大部分人根本认不出自己的名字,也没办法写字。 所以上面的字是领主的弟弟亲自过来询问每一个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写上去的。 “艾斯卡是吧…我记得这个牌子,那是小莫斯写完之后是我亲手帮他插好的。” “孩子,你别急。” 里克爵士翻身下马,沿着牌子找来找去,那孩子欣喜的发现,这里的人竟然是贫民窟的人。 好多人,他都认识。 “天啊,不是小罗伊啊。太好了,他也来了。” 一个他认识的叔叔,三步并两步跑了过来,把孩子从大马上抱下来,里克爵士笑着看着那人。 “这是艾斯卡的儿子,帮我找一下那家伙。” “回爵士大人,艾斯卡被库玛米大人选上了。好像现在在跟着库玛米大人打猎。” “那个喀麻?哈哈哈,艾斯卡要遭罪了。” 里克老爷子叉着腰,哈哈大笑,孩子听到这句话之后,紧张无比的看向骑士老爷。 里克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这爽朗的老爷子毫不尴尬,轻轻拍了拍自己的手,说道: “我们本来现在还没有征兵计划的,但是,那个喀麻却想提前为征兵计划做准备,所以选了不少好苗子组成猎人队去狩猎该死的魔物。” “爸爸他没骗人!” “那不好说,那个喀麻和我聊过。他跟我说选的猎人必须要淘汰掉不少,留下来的才能当弓箭手。是表现更好的话,就给他当游骑兵。” 里克耸了耸肩膀,从腰间的钱包里面倒出一个温斯,自言自语的嘴巴里还振振有词的: “少喝点吧,里克,工资又喝没了。我当骑士不是为了赚钱给那酒馆老小子花的” 随后将那个银色、阳光的照射下反光的温斯放在抱着罗伊的叔叔手上。 “嗯,等你忙完之后,你带孩子去吃点好的,顺便给孩子买身干净一点的衣服。” “真慷慨啊,爵士大人。” “嗨,繁星人团结一致。你们现在还不懂这句话。不过没多久,你们就会成为正直的好小伙了。” “到时候手头富裕了,记得请我喝酒啊。” 里克笑着翻身上马,骑着战马一骑绝尘。 那孩子还是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突然在不远处,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流着泪的母亲站在湖泊之上,明明隔着很远很远,但孩子却能精确的看到母亲身上的表情。 虽然依旧在流着泪,显眼的泪痕永不消散。 但这个时候,母亲的嘴角是带着一丝丝微笑的。 孩子眨了眨眼。 这时候那个母亲消失了,好像没出现过一样。 第34章 魔物困扰与军改 随着领地的建设步入正轨,初期的手忙脚乱之后,众人已经总结出了经验。 在领主居所大厅的晚宴上,繁星处于重要地位的角色都出席了晚宴。 莫德雷德坐在主位上,莫斯坐在他的旁边,库玛米与里克老爷子坐在桌子的对面。 众人看着桌子上的图,都觉得有些头痛,事情有些棘手。 原先大家吃饭都是各到各的地方吃,现在由于讨论这个问题,不得不组织起了这次晚宴。 那就是 “魔物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吗?!” 莫斯一边用羽毛笔一直计算着一堆莫德雷德看一眼就头痛的数字,这孩子不说话。 里克老爷子耸了耸肩,指了指自己的钉头锤,表示他只会抡锤子。 库玛米与莫德雷德面面相觑,先开口的库玛米重申了当前遇到的困境: “太多了,以前我还在和埃米尔大人作对的时候,感觉到这片领地的魔物太多了。” “动物也多,魔物更多。种类相当丰富。哥布林、敌地精、树精、洞穴蜘蛛、长尾蝙蝠、石怪、小妖精、叶兽、水鬼、敌水鬼、羽翼蜥蜴……” 莫德雷德连忙挥手打断,从衣服内兜里又摸出果干,丢入口中咀嚼:“不要报菜名了, 吃不下了。” 库玛米耸了耸肩。 莫德雷德当然知道现在的情况,这些东西其实很好解决,五六个士兵在合理的指挥下轻轻松松就可以处理掉。 但问题是,把玩意儿分布的太散又太多了。 以前繁星在木墙包围着情况,人们都生活在围墙之下,可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现在人口涌入,扩张的繁星已经将原本属于这帮魔物的生存空间给占据了。 才发现原来这些鬼东西哪都有,哪都是。 虽然只需要一两个骑士学徒骑着骏马,拿着长枪就可以把那些低级魔物杀掉。 但是骑士学徒一走,没过两天又不知道从哪个地方溜达出新的魔物,重新占据了那块生态位。 库玛米与里克看向莫德雷德,想要从他们睿智的领主口中得到的解决办法。 这段时间,繁星镇两位可以称之为将领的选手一直在四处奔走,带着许多人四处追杀魔物,才勉强让繁星镇目前没有出现大规模魔物伤人现象。 “我倒是有办法。” 大家赶紧看向莫德雷德,三双敬佩的眼睛盯着莫德雷德,在众人心中,自家领主就是如此聪慧和如此才华横溢。 “我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军改。” “哥,什么意思!扩军吗?” 莫斯直言不讳问道,听到军改这两个字之后,总感觉自家地下室的箱子里的金银铜不保。 “不是扩军,是把原本落后的制度改先进一点。” 莫德雷德又吃了一块果干将果核放在桌上,随后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豌豆浓汤,沾着黑面包慢慢咀嚼。 剩下一点食物之后,莫德雷德开始解释道: “整个圣伊格尔帝国所谓的军队战术可以理解为一个大只佬,带着小只佬们往上冲。” “现在我们繁星就是,我们的军事活动都是由一个人担任军事主官,然后带着一批人乌泱乌泱往上冲。” 库玛米点头赞同: “全世界都是这样啊,大人。喀麻也是一匹头马战士带领着其他人。” 莫德雷德思考该如何解释,之后,他开口说道: “所以我才说这种制度很落后,事实上,如果让我来,我会把军事力量化成一个又一个小队,然后再根据敌人的实力派出武力高上一个档次的小队。” “现在的制度却不是这样。打个比方,你们可能听明白一点。假如,我们有两个敌人。” “一个是一万头巨龙,另一个是五只老鼠抱团。” “前者我需要整个王国的羽翼公爵都听我指挥,国王卫队也得滚到前线去扛线。这是不得不使用所有武力的情况。” “在这个情况下,一个大只佬带着一群小只佬往前冲,还可以理解。” 莫德雷德随后说出第二种情况: “老鼠抱团只需要随便喊个人过去就行,花上一个法泽,找几个小孩子都行。” “这就是圣伊格尔制度的落后性,我要处理这群老鼠,我就只能带上所有人一起去捕鼠。” “因为我底下的士兵没有自己的自主意识,他们必须需要有一个队长一样的人物来带领他们。” “讲句不好听的,打巨龙和打老鼠我出动的武力是一样的。” 众人看向莫德雷德,极端的例子让他们一点也没听懂,莫德雷德随后说出解决办法: “说回我们的领地,这些低级魔物很容易杀。” “之所以我们会疲于奔命,是因为一旦出现魔物,就不得不需要一个指挥官去带领部队去找魔物。” “就导致了你俩每天疲于奔命。” 库玛米重重点了点头,今天早上他在镇子东头捶死了两只哥布林,中午又得去镇子西头射杀洞穴蜘蛛。 “我的解决办法就是你们要放权,要有意识的培养小队长一样的人。 确保忠诚度,队长要从我们的军队里挑选。 以后再出现这种小规模烈度,只需要小队长带队就可以了。” “你们只要管着小队长,在战斗的时候能指挥动小队长,然后再由小队长自己的小队执行各种战术命令。” 莫斯是第一个听懂的。 “哥,我明白了。就是哥是超级大队长,库玛米与里克爵士是大队长,哥哥管着他们。” “然后他们在管着手底下的小队长,队长管着小兵。” 莫德雷德欣慰的拍了拍自家弟弟的头,莫德雷德确实是这么想的,因为原本的贵族战争就是一个大贵族,乌泱乌泱带着一批人往前冲。 即使是前世的欧洲也是这个尿性。 要过了中世纪的的中期才发展出所谓的军官制度,也就是士兵、队长、尉官、校官、将官。 然而莫德雷德他所处的时代还是处于分封制的早期。 战争形式是人们跟着贵族,小贵族跟着大贵族,大贵族跟着元帅,然后乌央乌央的往前冲。 如果元帅拥有优秀的指挥能力和统帅能力,那么战场还能打的好看一些。 还会出现一个又一个方阵进行战术布防,骑兵部队进行冲刺拉扯,弓箭部队进行抛射,战争还会有层次。 但如果元帅没有这种能力,那就又变成了大家乌泱乌泱的喊着口号往前冲 莫德雷德一定要趁现在船小,还能掉头的时候处理好这一切。 ……… …… … 经过讨论之后,大家才明白,莫德雷德这套制度的先进性。 其实这套制度已经有了雏形,在战场中,指挥官倾向于将自己的战术任务布置给老兵,然后再由老兵带着新兵去处理。 库玛米也经常让老兵去带着几个新兵去打游击或者是别的什么战术任务。 只是没有系统的划分出军官等级制度而已。 在经过讨论之后,大家有了一套最基本的军衔框架。 这个框架不仅要使用于骑士团,还要使用在领地的常备军之中。 莫斯哼着小曲画出了一套草图。 “你们看。” 莫斯画了五个盾牌符号,热爱纹章学的孩子画画的速度非常快,五个相似的盾牌符号,上面只是武器的数量不同,有点像是之前在宴会里玩的羽毛牌。 ……………… 五剑盾徽(领军者):带领多个将领 四剑盾徽(将领):可以带领多个军官 三剑盾徽(军官):可以独立带领3到5个中队长。 两剑盾徽(中队长):可以协调3到5个队长,完成任务。例如清理土匪据点,战争中单独带队。 一剑盾徽(队长):需要可以指挥3到5人的水平。可以独立带队完成小任务。例如清理低级魔物和巡逻。 ……………… 莫德雷德看完之后,随后和莫斯补充道: “小莫斯,你再画一个没有剑的空白盾徽,然后给我们每一个士兵发一个。 最好是让我们领地每一个士兵都有,拥有这个盾徽表示是我们领地的士兵,这有利于形成他们对军队的归属感。” 听到要画纹章,小莫斯的两只小脚就晃得飞快,高兴的哼着小曲。 “哥,那我要重新设计!现在只是个雏形,都太简陋了。” 然后莫德雷德看向两位拥有指挥能力的指挥官。 “等下我会让莫斯给你们发一个三星盾徽,因为我们现在军队人数太少。 如果现在就搞一大堆官职,就显得很没用。多余的事情千万不要发生” “我会佩戴一个四剑盾徽。你们得赶紧在队伍中找到可以佩戴一剑盾徽的人才。 之后再通过重大战役,然后再从这群人才中挑选一两个可以佩戴二剑盾徽的。” “明白!领主大人\/埃米尔大人!” ……… …… … 当天夜里,莫斯又在自己房间里点着蜡烛,奋笔疾书,顶着疲惫的黑眼圈,哼着小曲在画着纹章。 忍无可忍的莫德雷德当时就跑到小孩的房间里。 扒了小孩的裤子,把他摁在腿上,狠狠揍了一顿屁股,委屈的莫斯趴在床上抹着眼泪。 莫德雷德心疼的给孩子盖好被子,命令孩子好好睡觉: “小莫斯,身体才是干大事的本钱。再熬夜的话,哥就每天都来揍你屁股。这件事情根本不着急,明天慢慢来就行。” “唔…哥坏…” 莫德雷德长叹一口气,温柔的坐在床边,轻轻揉着小孩的头发,给他讲故事,哄他入睡。 莫斯还是个孩子,但是已经可以独当一面,莫德雷德看来,莫斯的才能远胜于自己。 他一边为自己的弟弟感到骄傲,他又一边想让自己弟弟别这么辛苦。 自家弟弟约定好,每天中午需要午休一会,天彻底黑之后,必须要睡。 莫斯委屈揉搓着自己被打的通红的屁股,可怜巴巴说道:“我看哥哥也没有睡,每天晚上都在看书。” “我也不想哥哥那么辛苦,就想着多做一点事情。” 心疼的莫德雷德连忙说道: “哥错了,哥也睡。” 第35章 他从月夜镇来 解决的问题提出之后,落实还需要时间。 这段时间库玛米与里克有意识的让自己的老兵独立带队。 一开始一定还闹出许多笑话,但只要经过一定时间,许多经验丰富的老兵自己上手之后。 至少那种小镇东边出现一只哥布林的事情就不需要库玛米或者里克老爷子骑马东跑西跑,疲于奔命了。 莫德雷德要求库玛米与里克,当他们的老兵完成了一个任务之后,就必须要给他们的上级做简报。 而库玛米和里克老爷子就借此机会传授一些经验给他们的老兵。 而随着时间推进,这里的每一个人将会成为繁星的中流砥柱。 但现在的问题就是,这群老兵还没办法单独带着他人去很好的完成任务。 为了防止大量的魔物伤人事件,把莫德雷德的脑袋给烦爆。 库玛米与里克老爷子依旧不得不带着人东跑西跑。 而且现在只是开垦了原计划1\/5的面积,还有小800多人没有来到繁星镇,之后魔物伤人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 莫德雷德思考着。 还有什么一劳永逸又快速的办法吗? ……… …… … 干练的兜帽披风遮住了男人的眼睛,只能看到男人脸上一道狰狞的伤口,到伤口从左眼角开始,伤到了鼻梁,又伤到了右眼角。 兜帽披风之下是一套形制特殊的皮甲,皮甲外有细小的铁环连接形成的链甲片,那些甲片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出光芒,将男人原本就干练的气质拔高了一个档次。 男人身后是五辆马车,每辆马车都由四匹骏马同时拉着。 那个男人牵着第一辆马车的第一匹马,他没有骑在马上,车队的行进速度完全没有因为男人走路而减慢。 他没有戴头盔,露出被兜帽阴影笼罩的脸,只有下巴上结痂的胡茬在每一次呼吸时微微颤动。 左手食指缠着染血的布料,牵着缰绳的另一端,桀骜不驯的喀麻骏马在男人面前连个响鼻都不敢打。 左手手心上有一个奇特的符号。 是一个正方形有两根线,一横一竖,将其划分成一个类似“田”的形状。但竖线和横线都要更长一些。 更像是一个十字架中套着一个正方形。 马车上堆积着各种各样的战利品,大多数都是喀麻人的鳞甲、角弓之类的。 比起这个危险神秘的男人,马车上的另外一个人就显得滑稽不堪。 “亚历克斯!你个酒蒙子,能不能有点正形?” 男人不爽的对着车厢里面那个喝酒的学者骂道: “哦,基利安,我亲爱的朋友。你对我生气是因为我没有给你留一口吗?” 从马车车厢里一个身着红衣的学者把头伸了出来,醉醺醺的拿着一瓶上好的葡萄酒,颈脖痛饮之后,随意的将还剩一点点的美酒递给牵着马的男人。 名为基利安的男人一脸不爽的接过酒,随后将酒往旁边一丢,酒瓶磕在石头上摔得破碎。 “混蛋!基利安!知道那瓶酒值多少钱吗?那瓶酒足足值五个温斯!可是约克子爵赏我的!” 学者看到那瓶酒被丢在地上碎裂开来,还有一些葡萄酒的香味从中飘散,风一吹,这瓶酒就变成了梦幻泡影。 基利安的声音相当低沉,富有男性磁力的声音从他的口中说出:“那是子爵赏我的,只是我完成委托时不喝酒,你拿去喝了而已。” 亚历克斯不爽的反驳道: “我当然知道,我当然知道是你的。” “这瓶昂贵的葡萄酒是属于是圣伊格尔境内第一的剑术大师!屠龙者!最后的决死剑士!卡兰特的屠夫!正义之神卡莉的力量窃取者!治理怪物专家!我纹章学大师亚历克斯的好友!基利安!” “这瓶美酒是因为你挥舞着你那个焰形双手剑,在峡谷里杀死十多个喀麻游骑兵,从约克子爵手中赢得的!” 亚历克斯的声调显得非常宫廷化,又十分像是酒馆里面唱着英雄史诗的吟游诗人。 那他的好友基利安只是回了一句话: “你在阴阳怪气些什么?” 基利安不屑置辩,这两人相处模式是典型的没头脑和不高兴。 面对自己好友的阴阳怪气,基利安回了一句后牵着马接着走。 发现自己没有酒喝之后,亚历克斯一不做,二不休,从马车上一跃而起,想跳到前面的骏马上面,以彰显自己的身手敏捷。 “起跳慢了,学者。” 基利安看都没看一眼就随口说道。 “啊啊啊!!” 仿佛是印证基利安的话语,学者只是跳到了马屁股上,然后被马甩到地上,滚到车轮之下,眼看车轮就要碾碎学者的脑袋。 基利安头也不回只是用手一抬,一个奇特的符号在他的手心出现,一阵猛烈的风从男人的手心迸发,直接吹停了马车,将学者的脑袋从车轮底下救了下来。 “学者,我又救你一次。就算你雇我很便宜,一个断法泽一次,一路下来,你都快欠我一个伊格尔了。” 亚历克斯揉着脑袋,从车轮底下狼狈爬出: “那你怎么不说你在城市里面行侠仗义的时候连饭都吃不起! 还是我去教那帮贵族崽子赚钱请你吃饭?” 基利安仿佛是面无表情,只有熟悉他的人能够看见只不可查的嘴角微微勾起: “真好,我记得那一次我吃的东西只是豌豆汤和半块黑面包。可能连三个法泽都不用吧。 在你的口气我仿佛是吃了沾着牛奶蜂蜜,撒着昂贵的皇家调料,还夹着两片有些发焦的培根的白面包呢。” 亚里克斯狼狈的爬上车厢,一边还骂骂咧咧: “滚蛋,你又都给我说饿了。话说,子爵是不雇佣你了吗?怎么让你做完这个任务之后就随你行动?” 基利安面无表情道: “是我不再接受雇佣了,六月底快到了,我得回要塞了。之后我在繁星随便找点事情做就好。” 躺在车厢上的学者鄙夷的骂道,完之后又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斥责: “又来了,又来了!每次都这样,你完全可以在那里干到死,甚至还可以在那高尚的老人手底下混一个爵位。 不比你现在每天风餐露宿,通过杀低级魔物为生,从农夫手中赚一两个法泽来的好。” “月夜的基利安爵士!说出去多好听!” 基利安重新将马具放好,牵着大量的战利品,沿着道路接着向前,随口回答道: “可能是我贱骨头吧,放着的闪闪发光的伊格尔不去拿,去赚取农夫的残羹剩饭。” 亚历克斯盯着基利安: “我当然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那里的人已经不需要你了。” “约克子爵找到了盟友,繁星镇的子爵将57名精锐的士兵交给约克子爵指挥。 现在子爵不需要一名强大的决死剑士看守峡谷,那群喀麻人也不会冲到月夜镇里屠杀可怜的农夫。” “你又行侠仗义了一次,是你!是基利安,在繁星镇的子爵没有支援月夜镇之前守在那个峡谷!杀的那群喀麻人都不敢接近。” 亚历克斯慵懒的伸着腰: “我高尚的朋友,我就不明白了,你为什么就不能在那里享受你自己的劳动成果呢?那里的子爵尊敬你,士兵敬佩你。” 姑娘们把你视为梦中情人。而我会在酒馆里宣扬你的传说,让你有一丝神秘色彩,可以迷倒里面每一个姑娘。 你也不需要有任何愧疚,因为这都是你自己辛苦挣得的。” 基利安从腰带里摸出一把匕首,又从马背上的小包里摸出一块干肉,切下了一块塞进嘴里: “我不适合…” “而且我也有东西不明白。” “你是成就纹章的研究者。皇家骑士和诸多羽翼公爵的亲卫骑士团有如今的强大都得归功于你。” “为什么不在帝鹰都城呆着,当你的学术大师。反倒是跟着我这个有了上顿没下顿的家伙到处乱跑。” 亚历克斯笑了笑,自嘲的说道: “可能是因为我写的歌太棒了,皇帝的掌上明珠看上了我。 公爵的老婆们也看上了我,我再不跑就会被他们杀掉。” 基利安白了亚历克斯一眼: “你写的那首诗,狗看了都摇头,麻烦说实话。” 亚历克斯回答道: “我不合适,我的人生需要冒险,我喜欢勾引农夫的老婆。理由你满意吗?” 基利安耸了耸肩,调侃道: “还是没有一句真话,但是我好感动啊。” 亚历克斯白了基利安一眼: “屁,你连笑都一下都没笑。” 面无表情的基利安回答道: “决死剑士无法表达情感,换言之我是个面瘫,其实我内心已经感动到痛哭流涕啦。” 就这样,这两人一路插科打浑,一路接着往前走。 值得注意的是,像这种装满了战利品的马车车队最起码需要一队士兵严格看管保护。 五辆马车,20匹骏马,无数战利品。 只有两个人看守。 准确的来说,亚历克斯手无缚鸡之力。 基利安一人看守着如此之多的东西,这些东西换算成金币的话,都可能有小一百伊格尔。 亚历克斯在内心估算这些东西的价值,估算了大半天之后询问基利安。 “基利安,你把这些东西运到繁星镇去。约克子爵给你多少啊?” 基利安想了想,沉默半天之后才开口说道: “原本是十个伊格尔,但是这种难度的委托不值得这么多钱。如果提供干粮的话,我只需要五温斯。” 亚历克斯不爽道: “基利安,刚才扔掉的酒就等于你这次旅程的所有收获。” 满脸写着无所谓的基利安耸了耸肩: “所以我之后还得在繁星找一份工作,要不然六月底就没有脸面回要塞了。” 第36章 决死剑士与学者 如果你的家园被奇美拉、泥龙等高等魔物侵扰。 你该怎么办? 答案是倾家荡产,打造一把最好的长剑,然后把长剑卖掉,雇一个决死剑士。 那些手上刻着陨落的神明符文的怪胎可以操控地、水、火、风。而且无一例外,他们都是剑术大师,还是猎杀魔物的专家。 ……… …… … 圣伊格尔帝国历941年,五月三十日。 夜里,繁星的军营外,数辆马车往里面开,马车上还装着各种各样的战利品。 就连拉车的喀麻骏马都是战利品的一部分。 次日早上,每一匹马都被拴在了马厩里,五辆马车整齐划一的停放在到军营的空地上 莫德雷德高兴的看到这些,这是约克爵士和莫德雷德约定好的。 莫德雷德提供士兵的同时,约克爵士要将战利品交给莫德雷德。 “最近我们的铁匠是不是有点闲呐?他应该不介意接个大单吧。” 里克老爷子听到莫德雷德说完之后,哈哈大笑: “会的,会的。那个耳背的家伙会接单的。” 库玛米三步并两步跑到马厩里,抚摸着新到的骏马,原本他们的骏马都给了繁星训练骑士学徒,喀麻游骑兵被迫变成步弓手。 库玛米知道,之前的喀麻游骑兵还没有被信任,现在不同了,现在喀麻游骑兵已经是繁星镇不可或缺的武装力量。 更多的骏马,这意味着原本的喀麻游骑兵重新骑上骏马奔驰了。 “大人,这20匹骏马能不能都给我?我再找些好苗子补上,我到时候还你一队二十人技艺精湛的游骑兵。” 库玛米小声询问莫德雷德,莫德雷德耸了耸肩:“没问题,我正好不知道怎么样把骏马如何转变成实际战斗力。” 三言两语之后,决定好了这些装备如何使用。 原本那些缴获的喀麻鳞甲、弯刀都会被融成铁锭。角弓与骏马直接给游骑兵装备。 “我怎么没看到约克老爷子的士兵,我们一早过来,我们就一个都没找到。” “这马车总不能是自己跑过来的吧?” 莫德雷德有些疑问的询问众人,库玛米把值夜的骑士学徒喊了过来询问,昨天夜里来两个人说是子爵派来送战利品的。 “两个?五辆马车只有两个人运送。什么神仙?” 繁星骑士学徒认真的回答道: “回领主大人,是,只有两个男人。我看的非常清楚,其中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像是个酒蒙子。” “还有一个男人,当时我打着火把,我看着他的脸,那人脸上有一道非常明显的伤痕。” ……… …… … 基利安昨天晚上在酒馆打听了一夜,花了一个法泽在仓库的角落睡了一夜。 天还没亮,他就连夜跑到繁星镇新开垦的区域。 那里的人们被魔物困扰的够呛,基利安估计自己可以在那里接到单子。 基利安找到了一个被魔物侵扰过的农妇,这个农妇不像其他镇子上的农妇,脸上都是麻木的神情。 这座小镇,人们脸上总是带着明天会更好的向往,眼中有光彩,基利安很喜欢这感觉。 “嗨,我打听过了,你被哥布林骚扰过。如果我把骚扰你的哥布林都杀了,你会给我多少钱?” 基利安询问到,那个农妇在帐篷门口一小锅烹饪喝着开水,将黑面包丢进去煮。 “大人,我们不需要。” “不需要?我出手保证一劳永逸,而且不贵,我只要一个断温斯就可以解决这些哥布林。” 基利安早上出师不利,他不甘心的主动压了压价,随后和农妇说道。 “大人,如果早几天我们还可能一起凑钱。” “自从我们来到这个小镇,当有魔物出现,领主的骑士们就会第一时间去剿灭。 虽然魔物很多,骑士们也没办法全部剿灭来,我们并不会因为魔物担惊受怕。” 基利安没有因为自己接不到单,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是礼貌的询问: “夫人,打扰了。我再问一下,有谁可能会为我杀死的魔物头颅付钱吗?” 农妇看着基利安,眼前的男人脸上有一个狰狞的伤口,身上披着的皮甲嵌套着许多锁子甲片,但是身上没有武器。 “大人,您是做什么的?” 基利安认真的回答道: “夫人,你知道捕鼠人吧。你们可以对付老鼠,我对付的是那些魔物。” “真是高尚的职业,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和我一起吃点东西?” “不了夫人,找不到单子的话,我可能会饿死的。” ……… …… … 繁星镇的酒吧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身着讲究的红色丝绸,谈吐举止,彬彬有礼的学者在吧台上,摆弄着手风琴。 “诸位,诸位!正直的镇民们,我是来自帝鹰都城的吟游诗人,我要为大家带来一个神秘的故事!” “一个有关于勇气、正义、还有美人的旅途!我亚历克斯有幸跟随着圣伊格尔第一剑士-基利安大师,一起踏上了翻山越岭狩猎魔物的正义之旅。” “听完这个故事,只需要一个断法泽打赏一下吟游诗人干涸的喉咙就好。” 随着手风琴缓慢的律动,原本吵闹的酒馆竟然因为这种音乐轻松的安静了下来,要连呼吸声都不敢太重,生怕打扰了吟游诗人讲述的节奏。 “这个故事要从最北方开始说起…… 吟游诗人的故事讲得极其生动,人们的心随着这个故事开始律动,当神秘的剑术大师接取了新的委托,诗人会花费大量口舌去渲染这个委托的困难。 喷火的巨龙、长着好几只手,拿着好几把剑的蛇妖。 让听故事的人们为剑术大师吊着一口气,凭着剑该怎么样战胜那样的魔物? ……… …… … “喂!老家伙。我又来把我的工资都交给你这个魔鬼了,今天我快累死了,最好的繁星私酿拿来!对了,我还要一条煎鱼,最好把鱼的骨头都煎烂。” 刚推进门,大嗓门的里克老爷子完全没有注意到当前氛围的不对。 “嘘!安静点,爵士!” 酒馆老板赶紧叫里克老爷子安静,现在店里来了一只会下蛋的金鹅,店里人满为患,仅次于那一次刚解决了喀麻人的时候。 都在听着吟游诗人讲故事,当吟游诗人口干舌燥想暂停故事的时候,慷慨的听众会给吟游诗人的酒水买单。 而且人们还会为自己买买一大杯啤酒、还有两三块椒盐饼干。找一个地方坐下来,慢慢听吟游诗人讲述故事。 里克在自己的繁星私酿还没端上来,耳朵就已经被吟游诗人的声音勾着跑了。 煎着两面焦黄的煎鱼,端上来之时,如果是以前的里克老爷子两三口就连着骨头咽了下去。 但今天的里克不一样,现在开始慢慢的用手指扯下鱼皮,塞进口中慢慢的品尝。 时间过得飞快,中午休息的时间转瞬即逝。里克下午还需要带着骑士学徒去巡逻,一脸不舍的将最后一块鱼肉含到嘴里,将酒一饮而尽。 本来钱包就没多少的里克居然把两个温斯丢进了诗人的大帽子里。 “这位慷慨的骑士老爷,感谢感谢。” “不客气,晚上的话你还会在这里吗?” “应该吧,我的同伴还在等我。啊,愉快的闲谈要结束了,我还要接着讲故事了。” “好的,不打扰了。” ……… …… … 昏暗无比的黄昏,酒店里又一个男人走了进来,当这个男人走进来的时候,吟游诗人的手风琴猛地一拉,发出巨大的声音,人们目光都集中在吟游诗人身上。 诗人看着那个男人高兴的说道: “看啊,这就是我们故事的主人公!基利安剑术大师!” 基利安无所谓的摆了摆手,不是很喜欢接受众人目光审视的样子,一边反驳道一边坐到前台: “你又在胡造剧本了…亚历克斯。今天又是什么,是我杀了巨龙,还是我杀了蛇妖?” “老板,麻烦弄一点水,仓库那个角落,我还能再续一晚吗?” 基利安从脖子上扯下一个袋子,抖了抖,有些窘迫的在前台掉出了一个断温斯和两个法泽。 “如果可以的话,再给我拿一碗豌豆汤。” 盆满钵满的吟游诗人,端起自己的帽子,帽子里小一半的空间都被法泽挤得满满的,甚至还有两三枚温斯。 神气无比的吟游诗人,将一枚温斯丢给基利安。 “你救了我好几次,这就是报酬。” 基利安无所谓的将温斯塞入袋子里,学着吟游诗人那怪模怪样的嘲讽道: “真好,我亲爱的亚历克斯。我救了你不知道多少次,原来你的性命就值十个法泽。” “去你的!今天我请客!老板,而你这里最好的酒,还有最好吃的东西都端上来,要有肉!双份!” 笑咪咪的酒馆老板拿走了帽子里面一多半的法泽,吟游诗人为了凸显豪气,他甚至没有去细数。 许多孩子好奇的围到基利安身边 “大师!你真的杀死过龙吗?” 基利安耸了耸肩,好脾气的解释道: “根本就不是龙,只是一只长得比较大的泥龙。你可以理解为会吐硫酸的会飞蜥蜴就行。” “蛇妖呢?” “是这个嘴巴没有把门的学者乱说,那只是印笛辛人,他们崇拜蛇,所以会把蛇面带到脸上,使用软鞭剑作为武器。” 好奇的孩子永远有问不完的问题,吟游诗人三两句话骗孩子们回家之后,基利安倒起了苦水。 “亚历克斯,我在这里一个铜子都赚不到。领主的骑士们天天在小镇周围巡逻,人们安全的很。” “这里只有一些下级魔物,一般的领主是不会为了这些下级魔物雇一个决死剑士的。 这个地方太和平了,和平到会饿死我。” 趾高气昂的亚历克斯将帽子里的钱倒出来一个一个开始数: “我就不一样了,这里的人都是绅士。我当然可以在这里赚的盆满钵满。” 与此同时一个身披蓝色大衣的家伙,一屁股坐到了,两人的旁边,那家伙自来熟般的将几个果干放到了两人面前。 “大师,你猎杀魔物的是真的吗?” “大多是真的,但那些杀死巨龙什么蛇妖都是吟游诗人瞎说。” “那我有一单活,我想要雇佣你。” 根本因为找不到活做的基利安,正眼看向了坐在他旁边的青年。 那人手扶着一个手杖,面容称得上英俊,显得有些许苍白,可能是因为大病初愈。 “我是莫德雷德,这个和平小镇的领主,不是你口中的一般领主,我想雇你。” 第37章 以伊格尔服人 【鉴别】 【亚历克斯】 【学者与吟游诗人,这种人不应该在羽翼都城内养尊处优吗?】 【才能:水平\/天赋上限】 写作:特级(金)/特级(金) 交涉:中级(铁)/传奇(黑檀) 手风琴:中级(铁)\/传奇(黑檀) 纹章学:传奇(黑檀)/传奇(黑檀) 歌唱:高级(银)\/高级(银) ………… 用眼睛一扫,吟游诗人的面板在莫德雷德看来相当豪华,自己弟弟不是纹章学一直很有天赋吗? 这现成的老师不就送到嘴里来了。 莫德雷德眯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像这种大师级的人物肯定有着作,到时候收书的时候留意一下亚历克斯这个名字就好了。 不过莫德雷德在看到人才高兴之余,其实内心相当谨慎,像这种水平的大师怎么可能在酒馆里给农夫讲故事去赚口舌辛苦钱? 不过,时间总是能给出人们想要的答案。 莫德雷德微笑的对着亚历克斯点头,亚历克斯浮夸的站起身来,长长的鞠了一躬。 “尊敬的莫德雷德子爵,您一定是被人们爱戴的领主。 高贵的领主竟然屈尊来到这种小酒馆与民同乐。真令我感动。” 亚历克斯随后看着胡吃海塞的基利安,皱着眉头,扯着他的皮甲肩甲: “别吃了,我的天哪,你是饿死鬼投胎吗?基利安!这可是一位高贵的领地贵族! 你有没有听说过领地贵族自动高人一等,即使是在皇帝陛下的宫廷内,他也是与伯爵地位相等的存在!快起来行礼!” 基利安大口大口的撕扯着小麦面包,这种柔软的面包是小康之家的选择,它不像黑面包那样,需要泡水吃,但也没有白面包那么奢侈,随后将香肠切片一口小麦面包,一口香肠,慢慢品味: “等我吃下这口面包,天啊。平时吃的魔物肉总是有些发涩,再让我慢慢尝一尝不是魔物的肉。” 莫德雷德坐在基利安旁边,一脸微笑的从衣服内衬里摸出两个果干,慢慢咀嚼果干,同时用手指指着桌上的果干。 基利安心领神会的从桌子上的果干碟中拿出一块欧李果干,小口撕下一块后,含在嘴里: “对啦,这种酸甜的口感,熟透的欧李果又酸又涩,不如晒成果干好吃。” 莫德雷德微笑,竖起大拇指:“有品位!” 基利安打量着莫德雷德,莫德雷德也在打量着这个脸上有一道触目惊心伤痕的男人。 “喝一杯?” 莫德雷德从他手中接过酒,内心小声嘀咕道: “让我看看你的成分……” 【鉴别】 【基利安】【传说之人】 【这家伙还是人类吗?!】 【才能:水平\/天赋上限】 双手剑使用:无法评测!!! 单手剑使用:无法评测!!! 魔物学:特级(金)/特级(金) 奇迹:特级(金)\/特级(金) 伏击:高级(银)\/特级(金) 侦查:高级(银)\/高级(银) 炼金学:中级(铁)\/中级(铁) 哲学:中级(铁)\/传奇(黑檀) 威慑:中级(铁)\/高级(银) ………… “咳咳咳!!咳咳咳!” 莫德雷德被这套豪华的面板闪瞎了眼睛,不敢置信的张嘴,却被带有一定烈度的酒精狠狠呛到了。 “怎么了,领主大人?” “没事没事,眼睛被你闪到了而已。” 莫德雷德咳了一会才缓了过来,平静的深呼吸,一会之后莫德雷德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不行! 必须抓这两个人给我打工! ……… …… … 酒足饭饱之后,莫德雷德请两人来到了邻主居所。 这两人看起来经常出入各种领主庄园,完全没有感到任何拘谨和奇特。 面无表情的基利安坐在领主大厅的对位,反而是亚历克斯东看看西看看,打量着大厅里面的布置与装潢基利安看到莫德雷德坐到主位后: “也许现在我们可以谈谈关于您的委托,莫德雷德领主大人。” 莫德雷德也不绕弯子,三下五除二快速吃掉一个果干之后,将目前的领地情况娓娓道来: “基利安大师,我们领地的情况是这样子的,由于我收留了星夜堡垒的难民们,领地开始扩张,我已经把周围的树木和田野重新开垦。” “但自从做出这个决定之后,低级魔物就一直是我领地的心腹大患,情况是这样的………” 基利安一言不发的听着莫德雷德讲述,每到关键节点就会提问要求莫德雷德讲的更加详细一点,而且还偶尔会重新询问之前问过的问题。 莫德雷德知道这是一种询问的技巧,重新询问之前的问题,如果两次回答有出入。 那么这个回答的准确度就需要再考虑和再商量。 从提问的方式就能看出眼前人的专业程度。 听完之后,基利安点了点头: “我大概懂了,尊敬的子爵阁下。您领地的问题不是很棘手。 只是原本那些半人多高的草地和树林当中就栖息着大量的低级魔物。” 基利安站了起来,走到桌子面前,双手撑着桌子,眼睛平静的对视着莫德雷德,接着说道: “那些失去了栖息地的魔物被您赶跑,它们就会跑到其他魔物的栖息地。 这样的话就会发生争斗,争斗失败的魔物会不得不重新跑到您开垦的领地之上。” 莫德雷德看他分析的头头是道,张嘴询问: “那么听您的口吻,您有办法?” 基利安依旧是古井不波,让莫德雷德严重怀疑这小子有点面瘫,基利安道: “当然,领主大人。两个伊格尔,价格好商量。” 基利安看着莫德雷德。 “两伊格尔,有些太贵了。五温斯可以吗?” 基利安皱了皱眉头,原本想拒绝直接就走。但是他想到了这个小镇蓬勃发展的样子,估计小领主手上也没什么富裕的钱。 他很喜欢这个和平的小镇,要是因为这个小镇因为低级魔物骚扰到无法发展。 基利安会真心为它感到可惜,而且现在基利安的经济状况确实不好,也容不得他挑三拣四了。 “好吧…但是要提前支付。” 莫德雷德二话不说,从口袋里拿出三个发着金光的伊格尔,一脸微笑的将伊格尔推给基利安。 “好的,基利安大师,这是先垫付给您的工资。不过一天五温斯,对于您这种大师,这点钱配不上您的身价,但还是非常感谢您愿意帮我。” “感谢您愿意成为我们繁星镇的顾问。” 基利安并没有多说什么。 手指轻轻在三枚金币上一压,用轻轻一推,垒在一起的金币就稳稳当当的滑过桌子。 金币堆停到莫德雷德的面前,甚至最上面的那枚金币连偏移都没有偏移,依旧稳稳当当垒在一起。 基利安只是回答道: “我的意思是两个伊格尔,一劳永逸的解决你的问题。并不是一天两伊格尔,您会错意了,领主大人。” 莫德雷德没有太多的失望,他知道像这种有能力的人不是这么好招揽的。 确实需要好好思考,想想办法。 旁边的亚历克斯一拍大腿,有些急促的三步并两步跑到基利安旁边: “你的脑子里到底想些啥,今天已经是五月三十号,转眼就到六月了,你最起码也得在领主手下干一个月吧。” 基利安平静道: “这种简单的委托,十多天就解决了。如果领主愿意帮忙,出动领地的士兵们,三四天都不成问题,用不了那么多钱。” 莫德雷德这个时候把握住了机会,他站起身来将一枚金币拿出,随后再拿出五个温斯。 缓缓走到基里安身边,拍着基利安的肩膀将金币放在他手心上。 “那么,大师。两个伊格尔任务完成后我给你,同时大师在执行任务期间,就算我雇佣您当顾问,一天五温斯的工资照开。” 基利安叹了口气,没有多犹豫: “好。那就这样吧,但我在完成委托之余,你必须要给我布置顾问对应的工作。” “您可以雇佣我,但我并不是您的奴仆。六月底之后我会离开,如果不满意的话。请允我现在就辞去顾问身份。” “当然,至少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您的才华在我这里将不会埋没,至少也是骑士男爵。您现在就可以自称为繁星的基利安爵士。” 莫德雷德眯着眼睛微笑,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总之先把你留下来… 之后的事情可不好说…… 看到朋友终于不犟这样的亚历克斯松了一口气,亚历克斯微微点头鞠躬道: “那么尊贵的领主大人,那我就和我的朋友去酒馆了。您有需要的话就来那里找我。” 莫德雷德听到这句话之后,脑子里的第一想法是 妈的,好不容易搞定了一个,你还想跑? 你跑了,我在哪找一个纹章学大师给我弟弟当老师啊? “且慢,亚历克斯大师。我也想委托您?” 一脸惊讶的亚里克斯指着自己的脸: “我?你让我去跟魔物打架?” “不不不…您看起来就非常有知识,我想让您教我弟弟一些启蒙的知识。” 亚历克斯耸了耸肩,自己确实教过贵族崽子认字,但是那帮贵族永远又傲慢,又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娇生惯养的小贵族尤其如此。 他看到自己朋友已经赚得盆满钵满了,就没什么兴趣,正想找个借口推脱,却听到了莫德雷德的报价。 “五温斯一天,您看这个价格合适吗?” “合适的不得了!!!” 亚历克斯双手交叉,一脸谄媚的笑: “子爵阁下,如此英明神武!您的弟弟想必也是天才,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学走我所有的本事。” 莫德雷德看到两个神仙愿意帮自己做事,内心不由自主的松了一口气,果然这年头还是金光闪闪的伊格尔说话好使。 不过这两人也真够便宜的…… 其实莫德雷德的预期是五十个伊格尔收服两人…… 这两个人还不如锤子贵… 第38章 天生万物以养魔…… 腐烂的哥布林肉、敌地精头颅、树精胳膊、蜘蛛眼、牲畜粪便被一股脑的灌进木桶里。 混合出来的暗红色的液体随着木棍搅拌散发着诡异的恶臭,时不时浮上两三个脏器。 被基利安过来干活,捏着鼻子的亚历克斯实在忍不住骂道“基利安,我问你,你是不是有病!大半夜你不好好睡觉,你炖屎吃呢!你还要把我拉过来!” 基利安早就习惯了这家伙的冒犯,看到眼前这家伙气急败坏的样子,还让基里安有一丝暗爽。 乐意犯这个贱…… “这就是纹章学大师的素质吗?” 基利安一边搅拌着诡异的粘稠液体,一边和自己损友互相阴阳怪气。 时不时还指点道: “搅碎一点,你没吃饭吗,蜘蛛眼也都浮上来了 用棍子给它摁下去,唉哟,我的天哪,亚历克斯,你干啥吃的。” 强忍着恶心,亚历克斯把粘着恶心液体的棍子提了起来,小心对准那浮起的蜘蛛眼,然后猛的将其摁到木桶底部: “别抱怨了,我真不明白你那个脑子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基利安,你给我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基利安皱了皱眉头: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动物和魔物的区别。 动物通过两性繁殖,上一代的性状会继承到下一代。” “但魔物不一样,子一代魔物很有可能会变成高等魔物,只需要父代魔物吞噬过上级魔物的血肉………” 亚历克斯气的直接拿出这根比搅屎棍更恶心的棍子,对着基利安当头棒打。 基利安一手接着搅拌,头也不抬,另一只手。举过头顶打了一个响指。 猛然之间在他手心的神秘符文微微闪烁,奇特的魔力幻化出坚硬的黄褐色屏障。 黄褐色屏障如同大地一般坚固,直接将棍子挡飞,随即屏障消失,还把亚历克斯的虎口震得生疼。亚历克斯毫不意外,他嚷嚷道: “我问的是魔物专家基利安吗?我问的是我的朋友,基利安到底怎么想的!” 他用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眼睛死死瞪着基利安:“你老是跟我抱怨,在这地方赚不到钱,在那地方赚不到钱。以我看以你的本事。” “你完全可以找个贵族在他手上干上几年。到时候我们再次聚会的时候,我就得称呼你为爵士了!” 基利安看到亚历克斯开始抱怨又不干活的时候,他指了指那根棍子。 亚里克斯长叹一口气,去将棍子捡了起来,接着搅拌这该死的血肉泥。 即使这样,他也仍不停下那张嘴巴: “你却一次又一次的放弃赚大钱的机会,然后又跑到压根没有几个铜子的农妇农夫那里询问有没有委托!” “怎么想的呀?” 基利安笑了笑,不作回答。 亚历克斯自顾自的说出自己的猜想: “我知道你有那诡异的道德感,你不杀拥有智慧与人性的魔物。你总是要打抱不平。 “你觉得除了你之外的所有人都是强盗无赖。 这个世界只有你一个人恪守着高尚的道德。基利安,我的朋友,我问你话呢,你回我呀。” 月光照耀着大地,从不偏袒任何,照耀在浑浊的水桶当中,依旧可以隐隐约约当做镜子使用。 在泛着月光的血肉烂泥之中基利安的脸清晰可见。 半天之后面对这个问题,基利安也在思考,氛围又变得诡异了起来。 亚历克斯长长叹了口气,接着拿这根该死的棍子搅拌这该死的血肉烂泥。 当亚历克斯都快忘记这回事之后,基利安才有回答: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我没有那种道德感。” 基利安看到这团烂泥搅拌的差不多之后让亚里克斯赶紧后退。 他猛的一打响指,在那诡异的符号显现之后,手心喷射出熊熊火焰炙烤着这木桶。 精确的火焰控制,让木桶完全没有受到火焰炙烤。 木桶里面的血肉烂泥却因为火焰的直接炙烤而沸腾起来。 基利安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脸上那道从右眼下方,横跨鼻梁,又到左眼下方的伤口清晰可见。 “但我帮农夫确实是因为如果我不去帮他们,他很有可能会因为魔物而死。” “我只是觉得人不该如此,亚历克斯。” 停顿片刻后,基利安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没有人辛苦工作那么久就应该被魔物咬死,懒惰的无赖不应该死,勤劳的人们更不应该死。” 沸腾的血肉烂泥变成类似肉酱一样的诡异物质,还有恶心的褐色油脂浮于烂泥表面。 基利安看到差不多之后,放下手臂让火焰消失,耸了耸肩开始回答道: “贵族就不一样了,绝大部分的贵族吃的是什么?是烤肉,是刚捕捞的鱼,是最鲜嫩的鹿肉大腿。 一头耕牛的价格,我没记错的话是十伊格尔左右。” “贵族如果想吃的话,就可以去买上一头,在宴会烧烤着吃,他们从不用担心生存问题。” “有大量的骑士士兵保护着他们,他们雇佣我也只不过是让这份安保力量更强一些。” 总是面无表情的基利安此时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落寞和有了一丝迷茫: “我不是那个不可或缺的,在那里,我只是一个强大的收藏品,是那群自以为高人一等贵族的人才收藏而已。” “因为事实上他们不需要我,所以我也不喜欢干这种锦上添花的事情。” 最后,基利安将这熬制好的诡异肉酱倒入一个个小小的木瓶中,也最后说道: “所以,我才喜欢去从农夫那里接任务。” “那群被魔物侵扰的可怜人需要一名专家。 一名真正能解决问题的专家。” ……… …… … 圣伊格尔帝国历941年,五月三十一日,繁星镇军营会议室内。 莫德雷德好奇的看着眼前桌子上摆着的十几个小木瓶子,软木塞将瓶口死死封住,莫德雷德好奇的打开看一眼。 “哇!” 刺鼻的味道直冲天灵盖,莫德雷德忍不住扶着桌子干呕,连忙将盖子盖上之后一脸不可思议的看向基利安。 “这什么东西?” 基利安耸了耸肩,和莫德雷德说道: “魔物和动物最大的区别就是魔物会想方设法吞噬生物,不是为了生存。和动物的捕食行为似是而非。” “只有吞噬,它产生的后代才会出现高等魔物。” “利用这个特性就可以玩一些猎魔的把戏。 麻烦领主到时候收集一些湿润的带着叶子的柴火。” 莫德雷德一拍大腿似乎想到了什么,他一脸得意的微笑,随后抓起桌子上的小瓶子轻轻摇晃道: “那种柴火烤起来会产生很浓的烟,如果把这东西倒到烟里面,那味道就不敢想象了。” “那些魔物会不会乌泱乌泱的往我点烟的地方冲。” 基利安那莫德雷德严重怀疑面瘫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基利安的嘴角笑了笑。 “我说对了?” 基利安完全不吝啬夸奖:“聪明,莫德雷德子爵阁下。” 莫德雷德明白了基利安的计划,这些魔物根本不难处理,难的是因为太散乱,东边草地猫着了一只,西边树上挂了一只。 这样只会让清剿魔物的人疲于奔命。 但是如果魔物会聚集起来,那就好杀了。 莫德雷德赶紧询问几个关键点: “范围大吗,我想要的是整死周围的绝大部分魔物,因为我的领地还要扩张。 可能将会是原本小镇的三倍大,周围的魔物最好都能吸引过来。” “我的预计是这个小镇将会超过两千人,届时虽然这里只是一个子爵岭,但实际上和小型伯爵岭已经旗鼓相当。” 基利安有些疑惑的看着眼前这个领主,压抑不住好奇心问道: “大人,人又不是魔物。没有这么快的繁殖能力,您哪来的这么多镇民?” 莫德雷德一脸无所谓的说道: “原本没这个想法的,但是星夜堡垒的伯爵是那个传统的贵族混蛋,在他领地外大量的可怜人都没有工作在那里扎堆等死。” “那个死胖子蠢的无可置疑,他都不明白真正宝贵的东西是什么,水可覆舟,亦可载舟。” “他以为他是高贵的贵族,永远就是贵族,但他却不明白所谓的贵族的真正根基是什么。” “不是血统,不是什么讨好国王什么的政治站队。 真正有力量的东西是什么呢?是无声的,是泥土、是基石。是组成这个国家的最基本单位。”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人,我迟早要把那个吸血的蛀虫整死。杀杀杀杀!” 一脸微笑莫德雷德压根只是在自顾自的输出自己的观点。 他完全不指望眼前的人能听懂他的话。 莫德雷德很清楚人是有时代局限性的,他想探索的道路是想让这个落后的时代进步一点。 这就是他选择的道路。 狠狠的吐槽了罗格斯伯爵之后,莫德雷德压根没注意基利安的表情。 只是在把玩着这个奇特的小瓶子,手贱的像只猫一样想要打开这个瓶子闻一下。 又怕被气味直接扼杀在当场,就这样在手中反复把玩这些小木瓶。 基利安听莫德雷德的话,眼神有一瞬间陷入了迷茫。 他也在思考一些问题,也在思考莫德雷德刚才说的话。 随后他再次打量着眼前这个领主,试图从他的外貌或者衣着上找到区别于其他领主不同的东西。 没错… 基利安看过无数领主,他甚至接受过公爵的委托,也亲自见过公爵本人。 但眼前的这个小贵族小领主不同。 似乎在莫德雷德身上有种区别于所有他见过的贵族的特征。 基利安轻轻的吸了一口凉气。 或许这个繁星镇的顾问值得做上一做。 莫德雷德扶着桌子起身之后,马上去找里克老爷子和库玛米,他需要马上集结部队,这段时间他已经被魔物问题烦的头疼的要死。 现在终于可以用简单的方法解决这该死的问题了。 什么军改,虽然这件事情很有必要去做,但是确实麻烦的要死。 能解决问题也要好久之后了。 远不如! 五伊格尔的值钱锤锤抡起来! 魔物全部死光光! 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物以报天… 呸呸呸! 天生万物以养魔,魔无一物以报天… 前面忘了,后面也忘了,总之… 杀杀杀! 莫德雷德的笑容显得狰狞又危险。 第39章 出征前夕,繁星军阵 “埃米尔大人,这是否有些太冒进了?” 莫德雷德把库玛米与里克老爷子喊到军营后,简单的说出了自己的计划,库玛米皱着眉头轻声询问道: “埃米尔大人,据我估计,我们小镇周围的魔物数量得有好几百。虽然他们的战斗力无异于垃圾。但蚁多咬死象。” 莫德雷德的计划是一劳永逸的解决魔物问题,他要直接和魔物潮正面作战。 这确实是一个冒险的计划,首先由于繁星的正规步军全部交给约克爵士去抵抗喀麻。 这是繁星能够正常扩张的大前提,如果月夜倒了。 喀麻人绝对会将战火烧到繁星,本土作战不管是胜还是败,在莫德雷德眼中都是亏麻了。 就算是用坚壁清野的战术,稳赢喀麻这种游牧民族,那坚的不是自家的壁,清的不是自家的野吗?打完之后还怎么发展?! 所以自己的正规军莫德雷德不打算调回来,但这并不代表着他无兵可用。 自从发现了星铁矿脉之后,整个领地里的所有铁匠就没有闲过一天。 莫德雷德估计军备库里面的镶铁片板的皮甲已经有六十多套了,而且开垦领地之余,还有不少新迁进来的贫民窟成员没有工作。 对于莫德雷德来说,这既可以解决领地的就业困难,也可以解决领地的发展阻碍。 绞杀魔物已经势在必行。 重点是他不希望魔物有一丝一毫卷土重来的可能性,这一战要打就要打出决定性胜利! 莫德雷德把自己的想法说完之后,在场的两位看来这太过激进。 莫德雷德站了起来,走到两人的身边,将两人的手抓住,然后放在桌子上叠着: “里克叔叔,库玛米。你们还愿意信任我吗?” 莫德雷德真诚的看着这两人,两人也看着还年轻的莫德雷德,半晌之后的叹了一口气: “小莫德雷德,既然话都说到这了。 叔叔的话都被你堵死了,明白了,叔叔这条命你就随便用吧。” “埃米尔大人,我饮下了你的蜜酒。我的誓言不会改变,死而无憾。” 莫德雷德轻轻的点了点头,重重的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为了繁星。” 莫德雷德轻声在两人耳边说道。 “为了繁星!” “为了繁星!” 两声坚定的声音附和道。 ……… …… … 当天晚上莫德雷德并没有回到领主居所,而是接着在军营的会议室盘算着一些事情,试图厘清计划的每一步。 一个巨大的沙盒摆在军营会议室的中心,这是莫德雷德花了不少钱,请了许多镇民实地考察,精心绘制的结果。 在莫德里德看来,合格的战术指挥官就必须要明白如何利用地利为自己带来战场优势,这是基本功中的基本功。 得到了这些血肉诱饵之后,就必须要利用血肉诱饵给自己带来的主动权。 据基利安所说,带着露水的树枝闷烧会产生浓烟,再把木瓶里面的血肉诱饵倒入柴堆中。 就如同在夜晚充满蚊虫的森林里举着火把,那些讨人厌的小生物会自己扑过来。 对于莫德雷德来说,首先他能利用这点获得的优势就是主动选择战场。 当血肉诱饵丢入柴堆之后,就等于向那群魔物宣战,蜂拥而来的魔物浪潮会让莫德雷德被迫进行防守战。 目的是全歼魔物,但战场的走势便是以防守战为主。 那么就要选择一个适合防守反击的地方,并且还要修上大量的防御工事。 莫德雷德轻轻挠了挠头,叹了口气从内衬中再摸出一颗果干,一边咀嚼着果干,一边制定着战壕计划。 首先他已经和基利安聊了许久,首先确定了魔物的规模占比,以及各个魔物的种类搭配。 常见的魔物种类有哥布林、敌地精、树精、洞穴蜘蛛、长尾蝙蝠、石怪、小妖精、叶兽、水鬼、敌水鬼、羽翼蜥蜴。 其中哥布林、树精、洞穴蜘蛛、叶兽等可以视为常规力量,这些杂鱼占怪物种类的百分之五十以上,很显然是以量取胜。 飞行单位有羽翼蜥蜴与长尾蝙蝠,这些东西必须需要弓箭手从高地打低地牵制。 所以合适本次作战的地利已经被限制在山谷处。 令莫德雷德头疼的当然是敌人的精锐力量:石怪、敌地精像这些妖魔鬼怪,如果没处理好的话,那一定是自己战线崩盘的重要因素。 除此之外,还一个最难的难点。 因为这个难点甚至连基利安这个还没有正式加入领地的成员都来劝解莫德雷德慎重。 当时这位绝死剑士叹着气解释道: “领主大人,我不是不相信你的战术水平。 只是您这样做的话,很有可能会在原本的魔兽潮出现高等魔物。” 这家伙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些话有没有冒犯了莫德雷德只是自顾自的说道: “也许是因为您的领地是在圣伊格尔边缘,周围的野外环境完全没有任何破坏。魔物的基数高的吓人。” 最后的话甚至带有疑问和质问: “有如此大的基数在这里,保不齐会出现一两只高等魔物,那些魔物无一例外,不是战争巨兽。 您真的做好了以肉身处理战车的准备了吗?” 莫德雷德看得出来基利安最后的话不是他想说的,说不定他自己说的是什么,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尤其是最后那些关于肉身处理战车的劝说。 十有八九是他找自己好兄弟亚历克斯对过口风,特地学了几句修辞过来劝说自己。 莫德雷德花了好大功夫才将比驴还倔,比牛还犟的基利安劝退,这次战役的难度绝不低。 莫德雷德比谁都清楚这点。 但为了领地的人民,也为了领地的发展。 莫德雷德也铁了心的要打这一仗狠的。 万幸的是那群魔物没有人指挥,这个时候就要好好展示一下,作为指挥官能给部队带来多大的提升。 莫德雷德虽然觉得有些棘手,但不知为何,却有一种心潮澎湃的感觉,他从一开始就享受起了排兵布阵的乐趣。 ……… …… … 圣伊格尔帝国历941年,六月十日,繁星镇军营。 经过小十天的加练,从繁星的领地当中挑选的精壮年身着着统一的装备。 纯铁打造的覆面头盔的上刻印着莫德雷德家族家徽,那是四颗整齐排列的棱形星星。 人们身上穿着的是改造后的皮革甲,在原本领地的皮甲基础上面,在胸口肩膀腰间缝上了合适的铁片甲。 除了新建的常备军之外,所有的繁星骑士学徒统一披上了甲胄,举起了骑枪。 在骑士方阵前伫立的大骑士则身披重甲,战马也披着马具,正是里克老爷子。 库玛米的亲兵正如他所说,补充到了二十人,莫德雷德为了他们重新设置了装备。 原本那些喀麻的制式鳞甲全部重铸为一体成型的轻型铁甲。 以及完全不影响视野的翼骑士头盔成为了每一位繁星草原游骑的标配。 原本的基础只保留了马战特化的弯刀和角弓。 人们整齐划一地,排成一列列。 剑盾长枪骑枪弓箭,无一例外不在彰显着一种肃然的感觉,莫德雷德在军营内整理着自己的着装。 他也披上祖传骑士铁甲,拿好约克爵士送的精美弩箭。 走出帐篷的那一个瞬间,阳光打在他的甲胄上,反射出微光,也打在他的头发上,形成了一层类似王冠的光晕。 莫德雷德深吸一口气,戴上头盔,将一枚四剑盾徽(将领)带到了自己胸口的一侧。 另一侧则骄傲地佩戴着继承冠亚爵士的莫德雷德家族家徽。 军营内所有人整齐划一,同时在胸口处挂着一枚盾牌徽章。 那是莫斯花了很长时间绘制的精美图案。 蓝底白星,将莫德雷德家族的四颗星星绘制在盾形纹章的四角,在盾形纹章的正中央绘制着无刃的剑柄。 这是繁星军人的象征,繁星军正是由一位位这样佩戴着勋章的战士组成。 库玛米与里克相视无言,也将三剑盾徽(军官)佩戴到了自己的甲胄之上。 莫德雷德扫视着眼前的一切,在他身后成就旗帜高高扬起。 上面的成就纹章微微发光,惊讶的亚历克斯捂住嘴巴不敢置信的盯着那面旗帜。 【鉴别】 【游骑兵:繁星草原游骑】(二十人) 【战力等级:中流砥柱(铁)】 【库玛米的轻兵部队,组成单位是喀麻的草原人。我不需要去考虑库玛米的忠诚,他是个聪明人,他会自己想办法证明自己的忠诚。 在开阔的战场上精锐的游骑兵,可以凭借自己精湛的马术在敌后骚扰和猎杀高价值目标】 …… 【轻骑兵:繁星骑士学徒】(三十人) 【战力等级:中流砥柱(铁)】 【特异能力:成就纹章:护民】 【我繁星骑士团的骑士学徒,目前人数在三十人,武器装备已经武装到了职业军人的水平。 配备了单手剑\/军用锤、骑士长枪、盾牌。 平日里的巡逻磨砺与猎杀魔物让他们有了军人的素养】 ……… 【步弓手:繁星镇常备弓手】【三十五人】 【战力等级:可用之兵(铜)】 【我新募繁星镇的弓箭手,这支新训练的部队只经过了十天的加急培训。 但装备已经按照中流砥柱等级打造,只差铁与血的磨砺】 ……… 【剑盾步兵:繁星镇常备步兵】【二十五人】 【战力等级:可用之兵(铜)】 【我新募繁星镇的剑盾步兵,这支新训练的部队只经过了十天的加急培训。 但装备已经按照中流砥柱等级打造,只差铁与血的磨砺】 一共一百一十人。 莫德雷德站在军营空地中最显眼的地方,所有人都在等着他发表一场激昂的演讲。 但莫德雷德只说了一句话。 “出征,为了繁星。” 所有人整齐划一,无比坚定地回应了领主的需求。 “为了繁星!” 第40章 灭杀魔物之战(上) 莫德雷德选择的地形相当有讲究,选择的是山谷入口。狭窄的山谷决定了战场宽度。 对于防守方来说,战场宽度越小越容易布防。 但如果只是为了防御,那么迟早会被如潮水般源源不断的魔物给堆死,必须要保证杀敌效率足够高效。 因此。入口处两旁山谷之上,弓箭手可以站在那里进行自上而下的齐射。 他们的主要目的就是尽可能的杀伤杂鱼,以及处理飞行单位。 莫德雷德还提早发动了民工,在山谷入口修建了一个口袋型的工事,参考前世波西米亚胡斯战争的车垒战术,两面高台形成了一个八字形。 由于古早中世纪的工事水平属于是狗看了都摇头,莫德雷德不得不参考前世的宋代大佬陈规所着的《守城录》中: 筑墙之制,每墙厚三尺,则高九尺,其上斜收,比厚减半;若高增三尺,则厚加一尺,减亦如之。 根据这种规模开始修建三尺高台,这种有泥土堆的高台可以让手持长矛的士兵站在高台上进行捅杀。 此外,在高台下方特地挖了一个凹陷坑,坑内有削尖的木刺。 在凹陷坑之前还防止高速魔物直接凭借速度优势冲过战线,莫德雷德还做了陷马坑。 为了提高杀伤效率,两旁早就准备好滚石与滚木。还有被魔物脂肪浸泡透的干草堆,之后点燃直接丢下去,可以很好的分隔战场。 最后使用剑盾的步兵将会三三排开,高台未能捅杀或者是凹陷坑未能坑杀的魔物会由他们直接接敌。 目的是将魔物们拖延在这片区域,在他们身后还有小队弓箭手,专门负责射杀他们拖延的地方。 以上就是莫德雷德对步兵的安排。 如果只是为了这样布防,任意一个山谷都可以做到,但莫德雷德特地在这个山谷选择接敌,还有别的安排。 与别的山谷不同,这个山谷之外是一个相对较平坦较开阔的地区,骑士则可以在山谷前方跑马。 对于骑士们的要求,他们必须借着自己高机动的优势魔物潮中跳舞,尽可能牵制魔物潮,延缓魔物潮的进攻效率为弓箭手创造更多杀伤。 除此之外,更重要一点的是他们需要凭借骑枪和弓箭率先处理魔物潮中的高危险单位,莫德雷特可不希望有几十头粗鲁的敌地精直接用自己的尸体把那个凹陷坑填平了。 步兵接敌的交战地区,高威胁单位最好一只也别来。 因此在发现高危险单位之时,库玛米带领的游骑兵将会第一时间牵制其余杂鱼,为繁星骑士学徒创造相对较宽敞的环境。 骏马的速度就决定了骑枪的威力,在前世中,古早全甲骑士对决当中有个经典段子。 骑枪和匕首之下,众生平等。 跑起来的满速骑枪就相当于全险半挂,一枪过去可以直接将铁罐头捅个对穿,那些敌地精石怪都得死! 在针对敌方的杂鱼潮、飞行单位和高威胁单位之后,如果有什么能让莫德雷德的布防直接崩盘,那只能是那些高等魔物。 战争绝不能掉以轻心,能想到的威胁都需要布防,高等魔物则是莫德雷德重点处理的对象。 里克老爷子与基利安将会骑着重装战马在魔物潮屠杀,一旦有了高等魔物出现,基利安则必须第一时间去履行他作为决死剑士兼繁星顾问的责任。 ……… …… … 经过山谷后,马车将收集好新伐的树干,尤其是松树为主,这些富有水分的树木经过焖烧之后将会升起滚滚浓烟,是中世纪审判女巫的最好木材。 莫德雷德把玩着手里的血肉诱饵,脑子里在思考会不会有女巫这种存在,胡思乱想了一小会后的摇了摇头,把不该有的情绪剔除之后,专心于战场之上。 这种宗教迫害,只要不出现在自己领土上,爱咋地咋地。 随着火把丢入堆积在一起的柴火之中,滚滚浓烟在片刻之后高高升起。 莫德雷德将血肉诱饵丢入其中,原本一瓶诱饵只能勾引一小部分魔物,基利安提出的解决办法就是分批次一小批一小批的解决魔物。 太慢了…… 莫德雷德带头丢入第一瓶之后,莫德雷德身边的士兵连忙将其他的也丢入其中。 白色浓烟开始慢慢升腾,在数十血肉诱饵被焚烧之后,红色的烟也开始升腾,恶臭无比的气味让周围的人紧皱眉头。 当血红色的烟雾完全替代了白色烟雾之后。 此起彼伏的鸟叫,从附近的山林传出。 “嘎!!!” 如果此时从高处看,可以看到树木在抖动,只是短短的过了几分钟,随而伴来的是大地的震颤。 “它们来了!!!” 库玛米带领着繁星的所有骑士在山谷中奔跑起来,银白色的甲胄映照着光芒,从高处看就如同一条白色的洪流。 在下一个瞬间,周围的山谷冲出无数的魔物,乌泱乌泱组成了一条杂色的洪流,繁星的每一个人都早已握紧了的武器。 触目所及之处都是魔物。 暗绿色的哥布林呼啸着狂奔拖拽着他们简单的武器,身旁跟随着身上绑着藤蔓,如同豺狼大小的叶兽。 笨重的敌地精红着眼睛一脚重一脚轻的朝着山谷靠近。 一人高的空中飞着数十只没有眼睛,长着猩红牙拖拽着长长的尾巴,似鸟非鸟的长尾蝙蝠,还有那些长着鸟翼却是蜥蜴身体的羽翼蜥蜴。 “铮!” 呼啸而来的破空声,库玛米率先射出的第一箭,直接将一个倒霉的羽翼蝙蝠脑袋射爆,无头的身体在空中摇摇晃晃一会之后才轰然倒地,被周围的魔物分食。 嘹亮的马蹄声在峡谷外响起,莫德雷德知道战争已经开始了,他站在高台上高声喊道: “列位!稳住阵线!” “是!领主大人!” 几乎是众人刚架住武器,同时间在山谷外就看到那些龇牙咧嘴,带着恶心体臭的魔物冲了过来。 一马当先的是叶兽,那些四足奔跑的畜生。率先掉入莫德雷德准备好的陷马坑中。 木刺直接将他们戳的千疮百孔,其中还有一只叶兽的脑袋,直接被钉在了木刺上。 无数的羽箭也在这个瞬间泼洒在这个峡谷上,如同一场带来死亡的雨,每根羽箭重重的将那帮畜生钉死在原地,血肉模糊,血肉飞溅。 这群没有理智的魔物接着往前拱,即使穿戴着祖传宝甲,莫德雷德都能透过甲胄的铁腥味闻到那帮怪物的恶臭。 “为了繁星!” 手持长枪的士兵一枪接着一枪捅穿了冲到高台附近的魔物,一个哥布林的脑袋甚至卡在了枪头。 那个士兵不得已将头颅挑在空中,猛地一甩枪杆将头颅甩飞出去,接着回到屠杀魔物的队列当中。 那飞出去的头颅重重砸在一只敌地精的脸上,愤怒的敌地精挥舞着自己巨大的木棒,完全不顾周围,顺手就砸死了自己周围的魔物。 随后冲上来的敌地精,被莫德雷德指挥的弓箭队伍直接处决,数箭钉在那个肥硕的肚子上,敌地精不甘心的重重挥舞木棒,却无济于事的倒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莫德雷德站在高台上,往远处了望,尽可能的用自己的弩箭狙杀那些高威胁的魔物。 涌入山谷的敌地精和石怪并不多,莫德雷德松了口气,看来自己的布置是行而有效的。 现在他就要专心处理这些高危险单位,杂鱼会有山谷两侧的弓箭手和高台下方的剑盾步兵处决。 石怪,听起来像是由岩石组成的魔物,但事实上只是皮肤表层有硬化块的大体形怪物。 不会使用武器,行动迟缓。 但在当前环境下,石怪远比敌地精有威胁的多。 山谷两侧射来的箭没办法击穿它的硬化皮肤,而大量的哥布林匍匐在石怪的身后,那些狡猾的家伙,即使因为血烟勾引失去了理智,本能也让它们选择了最安全的地方。 莫德雷德不爽的用弩箭抽奖一般的去射击石怪,万幸的是,这箭直接钉在了石怪的眼睛当中,吃痛的石怪仰面倒地,把它身后的哥布林直接砸成肉泥。 露出了腹部的石怪,也就露出了他致命的弱点,两侧的弓箭手和莫德雷德的弓箭队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一轮齐射直接让石怪变成了怪物尸块。 “砰!” 哥布林重重的砸在了高台里,让上面的人都打了一个踉跄,一只失去理智的敌地精随手抓起哥布林就往墙上丢去,那些倒霉的哥布林像炮弹一样朝着高台飞来。 莫德雷德可不会惯着这些家伙。 一声令下,山谷两旁的滚石开始滚落。 直接将这只讨人嫌的敌地精砸成肉泥,被当做炮弹,镶嵌在高墙里的哥布林居然还没死,扭动着那散发着恶臭的暗绿色身体,一时间竟然让高台微微晃动。 莫德雷德毫不客气用弩箭了结了这帮倒霉蛋的生命,但因为这几次该死的哥布林,高台已经出现了崩塌的迹象,莫德雷德啧了一声。 如果高台倒塌,这次的战绩绝不好看。 莫德雷德可不希望让这些该死的魔物伤到自己的军队。 “诸位!杀!” 莫德雷德拔出腰间的单手剑,猛然举过头顶高喝到: “我莫德雷德与你们同在!” 莫德雷德高喊一声激励着众人,在座的士兵士气激昂的回应道: “是!领主大人!” 屠杀魔物的速度越发提升,箭如雨下,刀刃交接,冲到高台前的绝大多数魔物会被剑盾步兵推下凹坑 少数几只高威胁单位由莫德雷德带队亲自点杀。 如同设定好的屠杀机器,有条不紊的运行着。 但即使如此,莫德雷德仍然担忧的望向远方,他想知道山谷外的骑士们是否安好。 ……… …… … 骏马疾驰,名为艾斯卡的骑士学徒渴望着死去。 第41章 灭杀魔物之战(中) 自从那天在贫民窟为了保护自己孩子而主动被士兵带走。 艾斯卡只能安慰自己这是塔罗斯的安排。 受难,为他人带来福祉。 受难者因此而伟大…… 但他看着自家孩子罗伊那渴望的眼神,他不忍说出实情,只是欺骗罗伊说道: “爸爸去繁星当兵了。” 即使被饥饿所困扰,那孩子的眼神依旧是清澈的。 艾斯卡来到繁星之后大为震撼,他连做梦都不敢想,自己居然还能被领主大人的亲信看重。 成为了队伍里的一名猎杀魔物的繁星弓箭手。 而且他那可爱的孩子居然也完好无损的来到了繁星镇。 如果不是为了罗伊,他早就在那个贫民窟里放弃了自己这条烂命。 因此为了报答领主,他加倍努力。 不幸的是,他并没有弓箭才能,比不了领主大人亲信们抬手一箭可以射下往天空逃窜的长尾蝙蝠,甚至比不过同期接受训练的民夫。 在库玛米大人失望的目光下,内耗着自己的灵魂。 他恐惧回到贫民窟… 他原本以为自己又要重新掉到那个贫民窟一样的地狱当中,里克爵士却发现他的才能,将他培养成骑士学徒。 训练的时候他绝不迷茫,训练量是别人的两倍。 上战场之时,其他骑士学徒都有些紧张,唯独他渴望建立功勋报效领地,更渴望牺牲。 他骄傲的佩戴着由领地发放的象征着领地士兵的剑柄盾徽,在他盾徽背面,他也虔诚的刻下了那个莫德雷德在书本中找不到一点线索的诡异符号。 一个倒三角和三根竖线组成的符号。 这次战役活着也行,死了更好! ……… …… … “去死啊!魔物!” 记忆精湛的游骑兵屠杀挡路的魔物,从那角弓射出的每一箭都能精准的命中魔物的头颅。 为艾斯卡的冲锋扫清了障碍。 手托着骑枪枪杆,将骑枪枪杆夹在腋窝处,枪头直直对着前方。 快马加鞭的冲向眼前的石怪! “彭!” 石怪的脑袋直接被骑枪洞穿,满速冲锋的骏马用简单的常识告诉着众人,速度就代表着力量! 那个石怪坚硬的下颚卡住了骑枪,但没有停下的骏马让艾斯卡可以用骑枪直接将石怪的脑袋连同脊椎扯了出来。 艾斯卡丝毫没有一丝怜悯,骑枪一甩,将那个头颅甩飞出去,鲜血四溅,几个无心冲锋的哥布林将石怪的尸体吞噬干净。 艾斯卡在自己内心告诫自己。 “莫德雷德大人期望如此,我便能做到。” 马刺一踢,骏马更加快速的奔驰,艾斯卡紧紧握着骑枪寻找着下一个莫德雷德吩咐的高威胁单位。 里克老爷子骑着战马,一手抡着钉头锤将一个倒霉的敌地精活活捶死,看到艾斯卡比他还先解决了一个高威胁单位发自内心的赞赏道: “小子你干得漂亮!哈哈哈,不愧是叔叔我的兵!” 艾斯卡没有回应,接着策马奔腾,在魔物潮里游走,有几个不幸挡着他前路的叶兽与哥布林死相极其凄惨。 举起钉头锤,照着那些魔物的后脑勺就猛然砸去,可怜的哥布林头直接飞出,无头的腔子里喷溅出来,黄的白的迸裂开来。 骏马接着向前奔走,钉头锤舞的舞舞生风。 一时间无人敢近身。 艾斯卡的眼睛比那些被血肉诱饵勾引的怪物更加鲜红,当游骑兵又为他清出一条道路的时候,他眼中只有那个被他盯上的石怪。 马刺重重刺到骏马身上,骏马吃痛,痛苦使得军马哀鸣,一声风一样的朝着那只石怪冲去。 艾斯卡架好骑枪,眼中完全没有其他魔物,只有领主布置的目标。 “彭!咔嚓!” 又一次满速的骑枪,直接将那个石怪给捅穿,那怪物的尸体被艾斯卡直接挑了起来,卡在骑枪上的血肉被他猛的一甩。 “又一个!” 猛然一踢,骏马再次奔跑起来,红着眼睛的他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但如此莽撞的行为注定得不到上天的垂恩。 “小子!先回来,你被包围了!” 里克老爷子发现艾斯卡已经冲入包围圈,老爷子一边杀敌一边出言提醒道: 过于冒进的艾斯卡此时才发现周遭都是低级魔物,而且一人高的空中还飘着数量惊人的长尾蝙蝠。 飞过来的长尾蝙蝠直接趴在他的肩膀上,血红的牙齿直接扎入了他的喉咙。 幸亏艾斯卡更加心狠手辣,直接捏住长尾蝙蝠的头颅。 “畜生你就只管吸吧!这是我伟大受难的一部分” 幸亏穿戴着板甲手套,这让艾斯卡可以直接将铁指甲插入长尾蝙蝠的喉咙。 死死的压住它的喉咙。 猛的一扯,连同自己的一部分血肉,直接将蝙蝠扯了出来,随后重重的摔在地上,让骏马一脚踏死,剧痛感让艾斯卡狂躁。 也让他感觉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涌出。 “小子,好机会快冲出来!” 里克老爷子骑着具装重甲马,全速奔跑起来,就如同一辆战车一样。 精湛的钉头锤技巧让他的钉头锤挥舞的密不透风,就像划桨一样的砸碎周围的魔物。 战马两侧的魔物一旦靠近,里克老爷子当场将其杀死。 而战马前方的魔物也难逃一死。高头大马直接碾踏而过,带着马蹄一脚踹在魔物的胸口上,将魔物的胸腔的肋骨踹碎,瘫在原地哀嚎着失去所有行动能力。 就这样里克老爷子为艾斯卡杀出了一条生路。 但艾斯卡完全没有想冲出来的意思,红着眼睛癫狂的寻找着周围的石怪或者敌地精。 “在哪?在哪儿!” 骏马猛的冲出,红着眼睛的艾斯卡发现了他的目标,一秒犹豫都没有猛的冲了出去,高声喊道: “游骑兵兄弟们为我开路!” 里克老爷子好不容易给他清出来一条生路,却发现这小子转眼就往敌人最多的个方向冲去。 看到作战如此勇猛的骑士学徒,里克老爷子一边战斗一边小声骂道: “我平时怎么没看出来这家伙有这种疯劲?” ……… …… … 已然癫狂的艾斯卡在心里数着自己杀死了几只魔物,完成了领主的任务了吗? 三只敌地精,两只石怪 虎口早就裂开,鲜血渗透过手套染红了骑枪,战马悲鸣着奔跑,气喘吁吁的战马可能下一秒就要倒塌在地。 “不够…还不够…” 在魔物潮中一旦停马,毫无疑问会被蜂拥上来的魔物撕成碎片,在艾斯卡脑中完全没有后退的想法,活着也行,死了更好。 他再一次喃喃道:“受难者因牺牲而伟大……”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杀高危险的魔物了,那至少再杀一些这帮杂鱼。 他停下战马,让自己的骏马微微喘两口气,重新拿起自己的钉头锤,将敢于靠近骏马的一只魔物脑袋砸得稀碎。 然而就是这短暂歇息直接出了问题,两只该死的哥布林抱住了马腿,挥舞着木棒想要将马上的艾斯卡给捅下来。 艾斯卡艰难的回头,挥舞钉头锤的力气都快没有了,这种时候完全是肾上腺素在发力,以及来自成就纹章的奇特力量,缓慢着恢复着他的伤势。 要不然他早死了。 干净利落的射击将抱着他马腿两个哥布林射杀后,库玛米出言提醒道: “够了,按照计划战马出现嘶吼的时候就往山谷上跑,那里有弓箭手会接应你!” 库玛米看着如同疯魔的艾斯卡,在赞叹他行动意志的同时,也有点后怕的看着艾斯卡,如果他刚才没有及时注意到艾斯卡,艾斯卡必死。 就在这个瞬间,天空中传来一声怒吼,所有魔物的动作都随之停缓,巨大的破空声,从真正的天空响起。 不是长尾蝙蝠或者羽翼蜥蜴那种只能飞到一人高。 这两种魔物奇特于众魔物之中的飞行能力在那个生物面前显得格外可笑。 强而有力的羽翼每次扇动都带有真正的破空声。 前半身为狮子,拥有狰狞的狮头,能够口吐火焰,背部是山羊的躯体,羊首从狮首后脑处生长出来,尾部是一条蛇,蛇尾亦是蛇首,赤红大眼带有毒牙,喷出毒液。 在那生物躯体的背部,一双狮鹫的羽翼傲然张开。 在吟游诗人的口颂传说中,这只魔物拥有着毁灭城镇的伟力,许多人们固执的认为那是由百兽之父提丰(typhon)和半人半蛇的女妖伊辛达安(Echidna)所生的后代。 高等魔物!翼种奇美拉! 那奇特的生物从天而降,愤怒的撕扯着在这里的每一只魔物,随后两口叨下了一只敌地精的脑袋然后吞咽下去。 翼种奇美拉的眼中带着厌恶死死盯着升起的浓雾,一张开羽翼想要直接飞过阵地,从山谷降落,直达血肉诱饵之处。 “不能让他到峡谷里面!这样领主大人会腹背受敌的!” 库玛米看到那个怪物来到之后,马上提醒里克老爷子,然而最该死的情况却是里克老爷子为了拯救艾斯卡。 导致他所处的位置在战场的外侧,而奇美拉直接降落在离山谷入口只有数米的地方。 众人都为这只高等魔物的登场感到恐惧与烦躁,唯有一人看到了机会,因为这等机会感到欣喜。 艾斯卡直接亢奋的骑着骏马冲了上去,他不知道他有何等能力重新举起了骑枪。 正如他无数次训练的那般漂亮! 手托着骑枪枪杆,将骑枪枪杆夹在腋窝处,枪头直直对着前方。 精确又完美。 只可惜,此乃无用功。 奇美拉看到艾斯卡冲刺过来,蛇尾如同鞭子一样猛然挥出,砸在艾斯卡胯下的骏马之上。 蛇首张开大嘴露出毒牙咬住骏马的脖子,浓稠的毒液直接贯入骏马的五脏六腑。 那可怜的骏马原本白洁的皮肤被毒液瞬间染成绿黑前冒着恶心的腐臭,当场一命呜呼。 艾斯卡也从马上跌落重重地砸在旁边,他自己都感觉到自己手臂的骨头完全断裂开来。 他狂热着看着那只翼种奇美拉,握住钉头锤,艰难的站起,打算体面的死于这个魔物之下。 “来吧,我生献于莫德雷德大人,我死将永世跟随塔罗斯受难……” 能够口吐火焰的狮子头,张开大嘴,炙热的火焰从他嘴中汇集。 直接朝着艾斯卡袭来…… 艾斯卡打算拥抱祝福,却却感到自己的肩膀被人重重的一推。 整个人倒飞出去,他还没有看清情况就栽倒在地昏了过去。 一声响指之后,奇特的魔力在他们面前汇集出一个椭圆形的黄褐色屏障。 成功抵挡住了火焰的袭击。 第42章 灭杀魔物之战(下) 基利安的节奏毫无疑问被打断了。 他一直在观望,当这场战役持续了十分钟。 他就知道莫德雷德的才华是何等之恐怖。 如同昂贵的钟表仪器般的精准,三段式的处刑。 第一段是由游骑兵和骑士们组成的。 在那里魔物潮的高危险单位会率先被处理,能涌入山谷的大多数是杂鱼以及少数高威胁单位。 从山谷到高台的那一段路由弓箭手和陷马坑凹陷坑处理涌进来的魔物。 最后能够过了这两层天堑的少数魔物则将直接迎面全副武装的剑盾步兵。 基利安不会想那么多华丽的词藻去形容这套朴素无华的战术何等有效。 他只会将其形容为高效。 这套高效的处死装置有一个上限,那就是高等魔物。 这些士兵还不够精锐到可以处理高等魔物,他作为这台猝死机器最锋利的齿轮。 基利安一直在静坐,他比所有人都率先感知到高等魔物的袭击,并为此做了自己的伏击。 地、水、风、火以及以太,这五种元素给予了基利安非凡的感知。 他能感觉到袭来的高等魔物拥有强大的羽翼,这是他的力量源泉之一,是风告知了他。 他原先的打算是如果高等魔物一旦袭来,从空中经过的话,他就会使用自己的能力将高等魔物轰下来。 但有一个骑士学徒打断了他的安排。 为了救下这个鲁莽的骑士学徒,基利安不得已放弃伏击,率先出手。 拯救了这个骑士学徒后。 斜眼看着因为巨大冲击倒地昏迷的艾斯卡。 基利安欣赏这种英勇,但也会将这种英勇与鲁莽画上等号。 ……… …… … 翼种奇美拉炙热的火球猛然轰在黄褐色屏障上,四溅的火星为这场死斗拉开序幕。 以太,此为宇宙无处不在之物。 神秘的符号在基利安手中闪烁着蓝色的微光。 在微光中显现的是龙皮包裹的剑柄,这奇特的剑柄拥有双层护手。 从剑柄开始延伸,蓝色的微光一点一滴组成了神兵的全貌。 与修长的直剑不同,那剑刃拥有扭曲的弧度,远远观去,竟有如火焰升腾之美。 那恐怖的剑刃足足有一人之高,这样的长度显然无法插入任何剑鞘。 毫无疑问,这是一把焰型双手巨剑。 但眼下这位强悍的决死剑士只是单手握持它,基利安享受着他的神兵出世,在内心中轻轻念出焰形巨剑的名字。 都卜勒 【dopplesoldners】 翼种奇美拉可不惯着这些,下个瞬间蛇尾来袭,猛然横扫的蛇首。 卷起尘土,不幸被卷入这次攻击的低级魔物皆被拦腰扫断。 基利安脚步轻点,单手挥舞着这需要众人双手共持的焰形巨剑-都卜勒,巨剑横在自己身侧。 “喀喇……” 极其刺耳的鳞片崩裂的声音在战场中央响起,一种奇美拉蛇尾上的鳞片与这柄巨剑交锋的瞬间就开始崩裂。 巨剑的刃口穿刺了蛇鳞,随后又切开了皮肉。 基利安脚步前踏,以肩扛剑,映照着阳光的巨剑挥舞了一个正圆。 残暴的将蛇首斩了下来。 失去了头颅的蛇尾,只剩下一个腔子,蛇尾猛烈重重砸地,似乎是试图缓解痛苦。 腔子中喷射的粘稠毒血,将大地腐蚀开来。 单手持巨剑的基利安做足了准备,未握剑的手臂一抬,神秘符号再次显示威能。 蓝色的水矛从基利安的手心凝结,杀将向翼种奇美拉。 那头堪称传说中的怪物猛然一个高跳躲开蓝色水矛,狮鹫羽翼在半空中猛然张开。 遮住了太阳的光芒,在地上形成的庞大暗影也遮住了在场的众人。 “轰!” 骄傲的翼种奇美拉扬起自己的羊首头颅,凭借着半空中俯冲下来的巨大冲力砸向基利安。 实打实的重击将大地打出凹陷,基利安的身影顿然消失,让在场的仍在保持高速移动牵制者,其余魔物的众繁星士兵一惊。 “基利安大师?” 里克老爷子看到这一幕,重装战马正要奔袭而来支援基利安。 但下一刻血腥又充满美感的一幕,震惊了所有人。 巨剑猛然贯穿了奇美拉羊首,染红的剑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唯美。 如看得见却无法抓捕的一抹残阳,剑刃缓慢的滴落下一滴又一滴的高等魔物之血。 此刻时间静止一般,更加离奇的是似乎焰形巨剑真的化作火焰,剑刃上附着血液如沸腾一般,化作又一个血泡,蒸腾消逝于剑刃之上。 不! 那是真正的火焰! 洞穿了羊首的剑刃上如今真真正正的…… 燃烧着那炙热的火焰! 基利安早就将一种奇美拉的动作看在眼里。 在那凶猛自上而下的砸击到来之前,基利安双手握住了巨剑的剑柄。 他不但能将巨剑当成手半剑挥舞,正常使用焰行巨剑,他也是一把好手。 神秘符号将火焰灌注到剑身的内部,火焰直接灌注在剑芯。 在整个剑刃刺穿眼前的魔物之后,积蓄的火焰则在这个瞬间爆发开来。 翼种奇美拉蛇首与羊首已被讨伐,基利安为目前为止的顺利松了一口气。 但接下来的任务才最艰难,仍然不能掉以轻心。 正如基利安所想的那般,受了重伤的翼种奇美拉猛然张开狮子的大口。 一口咬掉了自己的蛇首与羊首。 锋利的牙齿咀嚼着自己的肉,眼神死死盯着眼前拿着焰形巨剑的基利安,那仇恨仿佛在那双狮子眼眸熊熊燃烧。 基利安摆出剑术起势动作,深吸一口气,手搭在剑柄之上。 手掌微微放松后又一根一根手指用力收紧,他死死的握住焰形巨剑-都卜勒。 高等魔物与决死剑士的眼中只有对方。 恐怖的战况让周遭的魔物自觉地绕开眼前的两只怪物,无论是奇美拉型的怪物,还是人形的怪物。 繁星骑兵们也全身心的投入驱逐魔物。 如命运刻意安排一般,一处不大不小的空地成为了决斗场,基利安轻声道: “也许,我该多开点价?猎杀高等魔物的委托得是数十枚伊格尔才合理。” 爆裂的火球在瞬间从翼种奇美拉的口中喷吐而出。 其温度只是掠过草地,便点燃了草地上的枯草。 基利安朝着火球猛然一跳,掌心中的神秘符号再次运作出奇特的魔力,形成黄褐色的屏障。 下一个瞬间屏障碎裂,基利安的手直接被高温的火球烫出了狰狞的伤势。 几块皮肤因为高温脱落,露出了粉色的血肉。 趁着屏障破碎之前纵身一跃,基利安跨越了夺人性命爆裂的火球,直接骑在了翼种奇美拉身上。 翼种奇美拉狰狞的跳来跳去,将基里安颠的七荤八素,基利安死死的抓住翼种奇美拉的毛发。 眼见无果后,翼种奇美拉打算一飞冲天,然后再重重陨落摔死这个骑在自己背后的家伙。 众人都能听到炸响般的破空声,下一个瞬间翼种奇美拉驮着基利安飞入了蓝天之中。 基利安骑在翼种奇美拉的身上,从地面直接钻入空中。 高压让基利安的肺部剧烈般的疼痛,即使张开口却无法呼吸,窒息感如影随形般。 仿佛有无形的手,要捏碎基利安的脏器,于是死死的抓住了基里安的肺泡,让他无法呼吸。 当翼种奇美拉飞到最高点,打算直接俯冲砸向地面,将自己背后的家伙弄死。 基利安抓住了这个瞬间,精妙的步法在翼种奇美拉的身上保持了平衡,双手反握巨剑都卜勒! “嚓!” 焰形巨剑-都卜勒直接贯穿了狮首的天灵盖,随后狰狞的基利安推动自己所有的魔力,全部灌注在剑柄之中。 焰形巨剑-都卜勒散发的剧烈光芒,让画面看起来像是油画一般。 赤橙色的火焰、黄褐色的土石、深蓝色的水矛、以及无形的风在淡蓝的天空为背景下作画。 高等魔物终于殒命当场,基利安直接松开宝剑的手,让宝剑化作蓝色的光点,回到自己的身体当中。 他直接抓住翼种奇美拉的两只翅膀,一脚踏在翼种奇美拉的脊椎上。 另外两只手共同发力,直接将翅膀扯了下来,鲜血四溅,残忍至极。 随后失重感猛然到来,基利安直接从高空中往下坠落,狂风如刀子一般刮着他的脸。 ……… …… … 魔物即使再多,也终于是有了一个限度,四面八方不再成群结队的涌来新的魔物。 只有零散的大猫小猫两三只重新进入战场。 “骑士们!掏出单手武器与剑盾,形成包围圈,冲杀!” 里克老爷子骑着战马豪爽道: “喀麻小子!不用再游击了,掏出你们的马刀干他丫的!” “游骑兵们别听老头的,只有敌人溃逃的时候,我们才能掏出马刀” 库玛米无奈的高声道,他也想像繁星骑士一样上去掏出锤子只敢干就行。 但游骑兵不一样,游骑兵在战场上要考虑的事情就很多了。 万一收割哪只魔物的时候,不小心被停马了怎么办,死吗?不现实吧,所以还是老老实实的接着跑马吧。 “咚!!!” 翼种奇美拉的尸体重重砸在地上,砸出遮天盖地烟尘,人们根本看不清里面。 随后又是一声闷响,一个有羽翼包裹的黄褐色屏障砸在翼种奇美拉身上。 将地下的翼种奇美拉的尸体像西瓜一样被直接捣碎,高等魔物之血四溅。 “天哪,这个单一定要加钱……” 基利安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摔断了,他笑着拖曳着焰形巨剑,因为高等魔物血的缘故,那些魔物看到基利安就狼狈逃窜。 但不讲道理的一人高的巨剑直接抡了起来,可怜的魔物被肆意的屠杀。 里克看着情况大好的战局满眼的不可置信,在他的预想之中,像这种规模的战役必将是付出惨痛的牺牲。 当莫德雷德打人情牌的时候,里克甚至做好了为了他牺牲的准备。 但没想到竟会如此顺利…… 不,这不是顺利。 莫德雷德将战场上的每一种可能性都思考过了。 甚至规划了魔物们的动向。 何时涌入? 何时进入战场? 如何处理高危险单位? 以及高等魔物袭击预案。 如果让里克来指挥的话,他只能在这魔物潮水中死个体面。 赞美莫德雷德…… 第43章 胜利宴会与新晋骑士 鲜花与美酒,人们载歌载舞欢庆着伟大的胜利。 宴会被选择在繁星镇广场中央,人们只要愿意过来狂欢,就便可以走入宴会场中。 没有贵族与平民之分,这是莫德雷德强烈要求的。 年轻的姑娘们手挽着手,开始转着圈,从花篮里拿出花瓣往空中泼洒。 广场中央不限量的啤酒让平时生活有些拮据的人们也可以大饱口福。 泥芙洛女士享受着宴会,带领着众姑娘开始跳舞。 莫德雷德不是很习惯这种热闹的环境,他自己感觉自己像只阴暗的老鼠躲在角落。 在屋檐的阴影下坐在椅子上,自己慢慢品味着果干的甜咸。 眯着眼,享受着果干的味道,看着人们热闹和平的景象,发自内心的感觉到一种宁静。 即使按照道理,他才是宴会的主角,是他力排众议作出的决定,是他一手精心布置了赢得胜利的每一步。 莫斯高兴的在宴会上奔跑,逢人就说自己哥哥多么厉害,多么明智。 最后,在大人的笑声中小声迂回的指出自己是莫德雷德的弟弟,他是莫斯-达-莫德雷德。 守在啤酒供应处的里克老爷子在给骑士学徒们吹着牛,每当他们举杯痛饮之时。 都以莫德雷德领主身体健康为名,随后一杯又一杯的将酒灌入肚子里。 就连库玛米居然找到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和镇上的一名姑娘并排坐着。 他的面前有两个男孩进行剑斗训练,一个调皮捣蛋的男孩张牙舞爪,另一个有些懦弱的男孩畏缩。 库玛米一边摆出厌蠢的表情,一边认真的鼓励懦弱男孩。 小镇的人们欢欣鼓舞的庆祝着这次胜利。 莫德雷德就像饮下美酒一般陶醉,将果干吃完后拍了拍手粘着的盐粒,自言自语道: “所以我才喜欢这个小镇啊……” 当他说完后想站起身来去厨房偷点果干,此时宴会的另一个功臣一脸无奈地坐到了这个隐蔽的角落。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手刃了高等魔物的决死剑士基利安。 莫德雷德有些可惜没有亲眼能看到他手刃怪物,不过走出山谷的时候,他确实看到了翼种奇美拉的尸体已经被肢解到支离破碎。 “基利安大师?你不去跟他们去玩吗?” 基利安端着一小杯啤酒和一小块黑面包,将黑面包浸泡在啤酒后拿出来慢慢咀嚼。 这并不是基里安的怪癖,中世纪的啤酒因为酿造工艺不完全,经常会混杂着絮状的谷物,饮下去之后会有饱腹感,啤酒泡黑面包是很正常的吃法。 所以对于人们来说,啤酒不仅仅是饮料,而是真真正正用来饱腹的食物。 应付般的将黑面包吃了大半后,基利安一脸无奈伸出手指指向一处说道: “有那个大嘴巴在那里,我过去会被他烦死的。” 顺着基利安手指的方向,莫德雷德看到拉着手风琴眉飞色舞讲着故事的亚历克斯。 在他的面前,人们时而被他讲的笑话逗得哈哈大笑,时而又像代入战场一样的神情严肃。 莫德雷德很清楚的记得他打仗不带吟游诗人,毕竟又不是真的能加buff…… “对了,莫德雷德子爵阁下。我可能要给你泼一点冷水。” 基利安将一小块黑面包塞进啤酒杯中,把啤酒杯放在椅子上,严肃对莫德雷德说道: “这次战役中表现优异的骑士学徒会被晋升为骑士?”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莫德雷德皱了皱眉头,他当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参与战场的人都有丰厚的金钱报酬,表现突出者授予名誉,骑士团经过历练的骑士学徒正式分封为骑士。 即使在中世纪,这也是理所应当的。 “当然没问题,只是据我所知。晋升的骑士学徒里面有个了不起的家伙叫做艾斯卡?” 莫德雷德看过能够佩戴三剑军官盾徽的繁星中流砥柱写的报告了。 里克老爷子的报告完全有夸大的嫌疑,库玛米的报告倒是中规中矩。 三只敌地精、两只石怪、叶兽与哥布林若干,甚至还有一只长尾蝙蝠。 这等优异的水平,他不晋升骑士谁晋升骑士? 莫德雷德暂且按下内心的疑问看向基利安,基里安清了清嗓子,随后答复领主: “他给我一种危险的感觉,他似乎对苦难或者痛苦有一种偏执的追寻。 如果他成为了骑士的话,不惧苦难,确实是个优良品质。” “但他有个孩子,如果他追求受苦受难的话。 过不了多久,他那可怜的孩子就会失去父亲。您怎么看这件事,莫德雷德子爵阁下?” 莫德雷德倒吸一口凉气,他听明白了基利安表达的意思,苦难绝对不值得歌颂,确实应该和他聊聊。 不过慢着…… “你怎么知道他有孩子的?” 基利安耸了耸肩,刀口舔血的决死剑士需要非凡的洞察力,这对于他来说是小事: “你看到那个安静看书的孩子了吗,艾斯卡的眼神一直在那孩子的身上。” “那是父亲担心孩子被欺负的眼光。” 莫德雷德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 …… … “哦,天呐,各位亲爱的朋友们往那边看!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花纹,这几套鲜明的骑士重甲可是领主大人耗巨资打造,是我们领地的荣耀。” “看那甲胄在正午的太阳下翻出的蓝色光辉,看那胸口上象征着英勇的骑士图案,利剑上衬托的四个繁星象征着骑士的英勇。” 亚历克斯张大嘴巴故意用吟游诗人的腔调吸引着大家一个方向看去。 坐在莫德雷德旁边的基利安一脸麻木的吐槽到: “我真是要被这个家伙尴尬死……” 莫德雷德耸肩点头: “深有同感…” 十套被着鲜花装饰的甲胄被辛苦的士兵们抬了上来,阳光打在甲胄上面有淡淡的蓝光。 厚重的头盔精美的雕花纹路,参考了米兰甲的设计,甲胄表面有着条纹线条。 在星铁骑士重甲胸口处由黄铜打造的徽章显得格外亮眼。 心灵手巧的姑娘们为这套铠甲编制了精美的花环,套在骑士头盔之上。 整整十套星铁骑士重甲就像模特人形一样,一字摆开,光站在那里都尽显骑士威严。 这套甲胄百分之五十由星铁矿铸造,另外百分之五十则由最好的铸铁。 莫斯给莫德雷德估计过,这一套星铁骑士重甲如果需要购买的话,可能得在四十五伊格尔左右。 但是由领地提供材料、工匠提供技术,造价可以压在十伊格尔左右。 莫德雷德斜着眼睛看着坐在他旁边吃着啤酒黑面包的基利安。 这笔钱可以购买九个锤子,也可以雇佣三四十个绝死剑士了。 只可惜没有那么多像基利安这样特立独行的剑士,要不然莫德雷德早就反推喀麻了。 这十套是率先打好的,还有二十套正紧锣密鼓的在铁匠铺生产。 就算是将星铁矿全部开采殆尽,这也是能够打造的极限数量。 题外话,扩军上瘾的莫德雷德表示铁匠想要休息,除非他死了。 三十位身穿星铁骑士重甲,经验丰富的繁星骑士将是他的王牌。 如果是莫德雷德全价买这些铠甲的话。 买完之后就当天晚上就能听到莫斯的尖锐爆鸣,整个领地的人谁也别想睡。 莫德雷德站起身来整理了自己的服饰,随后大步朝着人群中走去,接下来他将为这战表现优异的骑士学徒加冕骑士。 表现优异的繁星常备军将会补充骑士学徒的空缺,随后还会从繁星镇中挑选合适的青壮年,加入常备军。 这种模式是前世斯巴达人提出,这样可以保持部队的有生力量和活力。 如果还需要扩军的话就是扩充编制,再从合适的兵员处召集足够的人数,填补编制的空缺。 ……… …… … 莫德雷德将领主长剑高举过头顶,阳光穿透高耸入云的缝隙洒在他庄重的面容上: \"以繁星镇与莫德雷德家族之名。 我 莫德雷德-达-莫德雷德-冯-繁星 在此代表着领地人民,接受庄严肃穆的骑士宣誓!” 所有新晋骑士肃穆的排成一排,看到这一幕之后,里克老爷子按捺不住激动的情绪,想要大吼!想要大笑!想要肆意的宣泄自己的情绪! 但如此庄严的场景不能被打扰。 里克用手套捂住自己的眼睛,不要让周围的人看到自己热泪盈眶的窘迫样子。 新晋骑士们单膝跪地,将右手按在胸口的骑士徽章上,齐声高诵: \"以星辰为誓,守护骑士荣光; 以星辰为盟,扞卫子民尊严; 以长剑为证,肃清一切外敌。 吾等将纪律铸入剑锋,将忠诚融入血脉; 荣耀不为虚名,责任重于生命; 众繁星,团结一致!\" 莫德雷德拿着长剑, 严肃缓慢的走向每一个骑士,长剑剑鞘依次在左肩右肩与额头各虚点一下。 在繁星的人民注视下。 骑士们披上了星铁骑士重甲。 艾斯卡仍然不敢相信今天发生的事情,因为坠马导致的刺骨疼痛被他全然遗忘,即使里三层外三层缠着绷带,他也尽可能挺直自己的胸膛。 他的目光朝远处望去,看到自己孩子兴奋的望向这边,骄傲的挺起了胸膛。 抑制不住自己激动的内心,他轻声说道: “赞美伟大莫德雷德领主大人,赞美伟大的受难…… 这个声音却被打断,莫德雷德,一边为他举行仪式,一边轻声回答他。 莫德雷德的剑点在了他的左肩: “苦难并不伟大,苦难只是苦难,伟大的是人,是你我这样的人。 成为骑士之后,不要再做这种牺牲的鲁莽举动了。” 莫德雷德的剑点在了他的右肩: “想想你的孩子,如果你牺牲了,领地会给你安排最隆重的葬礼。 战士的遗孤绝不会得到一丝怠慢,但有一样东西是我也没办法提供。” “那就是父母的陪伴……” 说到这里,莫德雷德的眼神也有些没落。 莫德雷德的剑点在了他的额头: “恭喜你,艾斯卡。我谨代表领地的人民,接受您的效忠,愿众繁星团结一致!” 第44章 苦难崇拜 烛火在木桌上摇曳,发出暖黄色的光, 蜡烛表面被烛泪包裹,烛芯弯曲,如在跳动的丝线。 昏黄的灯火跳跃着,黄铜烛台托举的蜡烛照亮了昏暗的军营议会室,有股微微黑夜往上飘荡。 动物油脂燃烧形成的黑烟让莫德雷德感觉有些发困,这个时代的蜡烛就这样,点燃的时候总得有股黑烟飘荡。 门外传来轻微的敲门声后,又传来了反复的踱步声,来者似乎相当犹豫要不要进。 仿佛有种期望莫德雷德回应,又期望的莫德雷德不要回应的别扭心态。 “进来吧。” 莫德雷德头痛的揉着太阳穴吩咐道,在这种灯光下看书简直是一种折磨。 这时候接待一下别人,也算是一种解脱。 身着干净的亚麻衣服,艾斯卡即使是私下面见领主的时候,也执拗地将两枚盾徽佩戴自己胸口一左一右。 一枚是象征着骑士的骑士团盾徽,另外一枚则是象征的繁星士兵剑柄盾徽。 艾斯卡拘谨的站在莫德雷德面前,两只手不知如何安放,最后只能像在训练当中,微张双腿站立,手背在身后站立。 莫德雷德看到之后没有深究,默默等待对方先开口。 艾斯卡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组织好语言: “莫德雷德子爵大人,我对今天您的教导有些迷茫。尤其是关于苦难的部分。 大人我认为苦难鞭策人们,受难者所承受之难,可以让他周围的人过得更好一些。 受难者因此伟大,这不对吗?” 莫德雷德耸了耸肩,他不想就此争论长篇的大道理。 莫德雷德指出了一个事实: “如果你今天死去,你的孩子会怎么样?谁会因为你的死亡受益?” 艾斯卡支支吾吾,半天没有说出下一句。 莫德雷德长长的叹了口气,他真的不想说大道理,但还是试图给艾斯卡指出问题的关键: “苦难客观存在,但不要去追求苦难。 人们总会为自己的追求付出代价,但苦难的代价可是受难本身,是无法给其他人带来幸福的。” 艾斯卡眼神迷离,他似乎在思考。 最后好半天,艾斯卡沉默地取下了自己的剑柄盾徽,将盾徽背面的符号交给莫德雷德观看。 “大人,我开始信仰这位伟大者之后,我才被您的光辉恩泽,我才来到繁星。 难道这不就是因为他为人们受难而给人们带来福祉的表现吗?” 一个倒三角和三根竖线组成的猩红符号。 莫德雷德看到那个符号的时候,眼睛瞬间瞪大,难以置信的呲着牙花子: “我见过这个符号!我在星铁矿洞探险的时候遇到过一个没有皮肤。 身上全是铁链浑身是伤的血人,在他的胸口处就是这个符号” 艾斯卡惊讶的看着莫德雷德,震惊的询问道: “子爵大人!您真的亲眼见过祂?” 莫德雷德严肃的问艾斯卡,这符号究竟代表着什么。 莫德雷德死死盯着艾斯卡,想从他的神情中得知一些自己未曾察觉的线索。 艾斯卡如今作为繁星骑士,对莫德雷德丝毫没有任何隐瞒。 将他知道的一五一十全部告知了莫德雷德: “塔罗斯,这位神明仁慈的接受所有的苦难。 与世间所有的受难者一起接受着永世的折磨。 苦难折磨将会毁掉一个人,却会给受折磨者身边的人带来幸福。” “塔罗斯是位仁慈的神……受难者也因此而伟大。” 莫德雷德倒吸一口凉气,他终于理清了一点点头绪。 塔罗斯是异界中世纪人们对苦难崇拜的具象化,莫德雷德抓紧问道: “除了你之外,还有多少人相信这个神明?我的意思是他们相信塔罗斯的理论。” 毕恭毕敬的艾斯卡回答道: “在您拯救我们离开那个地狱之前,我们依靠对塔罗斯的虔诚信仰。 才让我们度过了那个艰难的时光。” 艾斯卡的话音刚落,就让莫德雷德暗叫不妙。 完了,寄了,还能重开吗? 完蛋了,贫民窟这群人都信塔罗斯…… 艾斯卡还一脸推崇的补充道: “如果我们不知道伟大的塔罗斯在与我们一同受难。 我们绝对无法度过那片黑暗的岁月,那个地方没有任何希望,有的只有麻木。” 他这份推崇让莫德雷德苦笑连连。 莫德雷德张开嘴巴想要说出什么又觉得说什么也不合适。 一次又一次将说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对于艾斯卡对塔罗斯的推崇,莫德雷德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驳,但他知道问题的关键。 关键就是苦难只是一个客观存在的事物。 过分的贬低它或者过分的崇拜它都会使得人们对客观世界产生认知偏差。 所以莫德雷德可以干净利落指出关节道: “艾斯卡,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但我假设两个情景。 第一个情景是: 你被被五马分尸,刀刃将你的每一块皮肤剥下,将你的血肉剁碎,将你的骨头扯断,你接受了世间一切刑罚!” “第二个情景是: 可怜的人民将要被残忍的侵略者杀死,作为战士你英勇的抵抗,却不幸的牺牲在胜利之前,你被敌人杀死,但你为人们撤离,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艾斯卡低着头认真的聆听莫德雷德的教导。 莫德雷德询问到: “这两个情景都是受难,但你想想哪一个才能真正的为你身边的人带来福祉?” 艾斯卡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第二个场景,莫德雷德松了口气,如果是这样的话确实还有救。 莫德雷德说道: “艾斯卡,那你仔细思考一下。” “是苦难本身帮助了人们撤离吗?” 艾斯卡刚想回答,莫德雷德摆了摆手: “艾斯卡,现在别回答我。等你想清楚这个问题之后,你再回答我。” ……… …… … 艾斯卡走后,莫德雷德把那个神秘符号画在了羊皮纸后,将艾斯卡视若珍宝的剑柄盾徽还了回去。 莫德雷德头疼看着眼前的神秘符号,他现在终于知道这个符号是什么了。 是这个中世纪人们对于苦难的扭曲信仰。 莫德雷德理解这种苦难的宗教信仰会出现。 但这种信仰在他的领地,最好绝对不要出现。 在莫德雷德的前世的西方。 黑死病的泛滥,让医生和教士束手无策,他们将这种病认为是上帝的愤怒,通过自我折磨,请求上帝的宽恕。 随后就衍生出了鞭挞苦修者,用九节鞭狠狠抽打自己的背部,将自己的背部抽的血肉模糊的修行。 他们就如此追求苦难。 上演了一出又一出抽象又荒唐的戏码。 黑死病的泛滥重要原因是极差的卫生条件导致的鼠疫传播,与苦难本身毫无关联,更谈不上什么上帝的惩罚。 追求苦难本身不过是逃避现实,无视科学规律。 即使苦修者无比勤奋,把自己抽得如陀螺般旋转也没办法改善被黑死病毁灭的命运。 只是将苦难当成某种崇高的追求去崇拜,是那个世纪的荒诞时尚单品。 而现在莫德雷德眼前的塔罗斯符号就是又一轮的重蹈覆辙。 而且这个世界上神头鬼脸的东西多着,还不知道会引发什么样可怕的后果。 莫德雷德还不敢确定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神明的存在。 这个世界有魔法与宗教仪轨。 甚至将借由神明的力量称之为奇迹。 莫德雷德倾向相信这个世界确实有主观意志的神明存在。 但鬼知道这些神头鬼脸的玩意能给他造成多大的麻烦。 莫德雷德看着眼前的塔罗斯符号,有些烦躁的抓挠自己的头发,随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说道: “任重道远啊…尚未成功,同志们还需努力…” 万幸的是莫德雷德现在有了思路。 前世,莫德雷德很喜欢的一部很有教育意义电影,有这样一个片段。 当今王朝的统治者问身为丐帮帮主的主角: “你不解散丐帮几千万弟子,如何让朕安心?” 剧中的丐帮帮主,作出了堪称影史名篇的回答: “丐帮弟子有多少人不是我说的算,是你说的算。” 结果的产生都是需要有前因。 幸福美满的家庭是大概率不会去信仰塔罗斯。 因为罗格斯那样的传统贵族不做人,跟前世的缺大德的带英一样。 人们才会走投无路在城外聚集在一起,过着捡食贵族老爷残羹剩饭的日子。 只有过着这样的日子的鬼地方才是生育塔罗斯信仰的苗床! 莫德雷德只要保证繁星不要出现这种抽象的事情,然后再潜移默化的劝导大家。 是能消解塔罗斯信仰。 塔罗斯信仰这种鬼东西,莫德雷德最多容忍他发展到都市传说! 厘清了思路之后,莫德雷德披上蓝色的领主大衣走到屋外。 今天的月色格外的美丽,耀眼的月亮如同玉盘挂在空中,周围无数繁星闪烁着托举着月亮。 偶尔一阵清风吹过,莫德雷德大脑都清醒起来。 他看向军营内的狂欢,许多骑士学徒成为新晋骑士后,依旧高兴的睡不着。 用他们的方式记录着这份幸福,莫德雷德不会去打搅他们。 幸福是消解塔罗斯信仰的良药。 但比起治病的良药,莫德雷德觉得更应该关注是为什么会生病。 为什么塔罗斯信仰会在贫民窟盛行。 “我该问谁,谁能给我答案?” 莫德雷德念叨着,随后自嘲般的笑了笑。 “没有人会回答我,但我自己会给我自己一份满意的答案。” 繁星是座美丽的小镇,它会在莫德雷德的精心经营下变得更加美丽。 即使这份美丽下暗潮涌动。 第45章 星露谷 “大师,你的意思是我还是不能安心发展领地?” 莫德雷德听完基利安说的话之后,无奈的低下头去,手反复揉搓着自己的眼角。 基利安面无表情的样子,古板不波的语气,让莫德雷德还是怀疑他有面瘫。 基利安说道: “莫德雷德子爵大人,这只是合理的推测。 在我与奇美拉战斗之前,我观察到奇美拉是从一处山谷飞入空中。 然后抵达到您精心布置的战场之上。” 基利安靠在墙单手抱胸,镌刻着神秘符文的那只手举起来轻轻摇晃,似乎是他个人说话的习惯: “而那处山谷离你的领地并不算远,我可以合理的推测巢穴就在那处。 如果领主大人扩张领地,终有一天会和那个巢穴发生冲突的。” 莫德雷德的领地正在扩展,此地将会成为更多人的第二家园。 为了容纳更多的人,领地必须要变得更加繁荣昌盛。 莫德雷德叹了口气,将一份名单整理出来,上面都是在与魔物对抗中死去的繁星士兵。 那场与魔物的战役并不是没有牺牲的史诗大捷,战损被控制在了十分之二,也有十多位战士因此牺牲。 他们的坟墓将会在安放到繁星镇的一角僻静之处,那里将是所有战士永久安眠的地方。 他们的牺牲是为了让正直的人们不会因为野外的魔物而遇难。 因此这是真正的必要牺牲,士兵遇见魔物还能凭借着手里的武器反抗,如果只是普通的小孩,他又该怎么办。 所以那种没有理智只会攻击人的怪物,最好是在这个领地上消失。 莫德雷德是眼睛容不下沙子的,将一块果干塞进嘴里,站起身来,朝着军营方向走去。 “大师,麻烦你去通知一下里克爵士还有库玛米,叫所有繁星骑士着甲!在军营集合!” “如你所愿,莫德雷德子爵大人。” ……… …… … 铛!铛!铛! 铁镐挖掘铁矿的声音,通过隧洞的洞穴传到外面,矿井外热闹的人们聚集在一起。 用铁锅烹煮着人他们的午餐-几块魔物肉干搭配豌豆土豆炖成的肉汤。 热腾腾的肉汤浇到坚硬的黑面包之上,黑面包吸收了足够多的汤汁,变得热腾腾软乎乎。 旁边驻扎铁匠哼着小曲正在将星铁矿和铁矿分类。 分好类的星铁矿会就地铸造成星铁锭,然后送往领地内的铁匠由打造全新的繁星骑士重甲。 “早上好啊!领主大人。这就是星铁矿打造的甲胄吗,真好看呢。” “早上好,好看又好用” “哈哈哈,当然!领主大人。” 豪爽的铁匠朝着莫德雷德打招呼,莫德雷德回应铁匠后,疑惑看向基利安: “大师,你这地对吗?” 库玛米与里克老爷子也面面相觑。 在他们身后十位新晋的繁星骑士,拿着高价从星夜堡垒收购的黑檀钉头锤,另一只手举着铸铁大盾,身上的繁星骑士重甲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着淡淡的蓝光。 原本紧张的骑士们,在思考如何面对高等魔物,结果来到目的地之后,却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星铁矿场。 “大师,你确定是这个山谷吗?” 一位骑士忍不住询问基利安,基利安严肃的表情做不得假,挥了挥手示意众人跟上。 “我的记忆力一般不会偏差,走吧,下矿。” 众人沿着矿洞接着往下走,来到了一处早已被清剿的魔物巢穴。 之前这里栖息着几只敌地精和哥布林,此处是莫德雷德严禁深入的地方。 在更深的地方,是莫德雷德第一次看到塔罗斯符号的地方,那个地方给莫德雷德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基利安半蹲在地上检查着蛛丝马迹,随后疑惑的皱了皱眉头:“这有人举行过密教仪式…” 莫德雷德赶紧急切的追问道: “密教仪式?我曾在这里看到过塔罗斯的符号。 那个符号我几乎翻进了书房的每一本书,都没有找到那种符号。” 基利安耸了耸肩,用一种不是很赞同的口吻回答: “在书籍里你只能找到纳多泽……塔罗斯的教徒不会用纸或者羊皮来记录着塔罗斯的圣言。 祂的教徒只会把那些秘教信仰写在人类皮肤上。” 莫德雷德随即询问道: “那举办了密教仪式会有什么影响?” 基利安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任何一点轻微的动静都会被矿洞的墙壁反复,产生回音,显得格外清晰。 “我不知道,那得看仪式举办人祈求什么。 如果你朝纳多泽乞求神罚你的敌人,那你一天即使举办十场仪式,都不会有任何回应。 光明的仁慈智慧之母不会回应这种期待。” 莫德雷德听到这句话之后,皱了皱眉头,要祈求塔罗斯帮忙的事情,莫德雷德估计不会是什么好事。 基利安叹了口气,招呼众人接着跟上,一边走一边说: “我也不是密教专家,我只是与密教敌人作战过。” “如果你要与那种剥去皮肤的苦修者作战,我的建议是跑有多远跑多远。 他们的血液带有塔罗斯的意志,会让你也加入他们的苦难行军。” “无论如何,塔罗斯的苦修者在文明内就是一场灾难……” 艾斯卡沉默不语,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 …… … 昏暗的光从岩壁透过来,基利安松了口气,轻轻的拍打着墙壁寻找墙壁最脆弱的地方。 莫德雷德之前来过这里,但由于塔罗斯那场神头鬼脸的事件让莫德雷德决定撤离,就没有接着探索。 “找到了,各位退后吧。” 基利安举起手掌,这是莫德雷德第一次近距离观看基利安施展奇迹,忍不住留心他手掌中的神秘符号。 是一个正方形有两根线,一横一竖,将其划分成一个类似“田”的形状。但竖线和横线都要更长一些。 更像是一个十字架中套着一个正方形。 “大师,这是?” “这是正义之神卡莉的符号…祂是一位陨落神明。” 基利安知道他手掌心中的符号引起了莫德雷德的注意,于是他解释道: “这在某种程度上算是我力量的根源,但我们并不信仰卡莉。 决死剑士们通过卡莉的神力维持住五种元素在身体中的流淌。 “如果五种元素失衡的话,我们就会陷入一种狂乱的状态。” “偶尔我们陷入狂乱的时候会向着卡莉祈祷,我们念诵五六遍悼词之后,我们症状会好上许多。” 基利安的手掌心中的符号闪烁着红色与绿色的光芒,火焰与狂风在他手中凝结成爆破的力量。 莫德雷德不知道这个问题会不会有些失礼,他请求基利安念诵一遍祷词。 “如你所愿,莫德雷德子爵大人。” 基利安的声音在矿洞中响起,他的祷告随着回音反复传唱,竟然隐隐约约有一种神圣的错觉,一个人的祷词居然产生了共鸣, “正义无声,践行成音。 万物强盛,正午悲歌。 持剑伫立,正形显现。 永不屈服,直到黄昏。 礼赞! 正午的抗争守护者 卡莉!” 轰! 随着祷告念完,吉里安手中的魔力也凝结成型,巨大的爆破冲击,直接将岩壁轰开一个口子。 在众人的惊叹当中,那是一片开阔富饶的山谷,所有战士都拿好了自己的武器,准备应对高等魔物。 基利安打了一个响指,凝虚化实出自己的焰形双手巨剑-都卜勒。 莫德雷德已经习惯了奇迹的发生,没有继续追问。基利安也乐意享受片刻的清闲。 走进山谷当中,这块山谷远比众人想象的更加壮丽,是的,高耸入云的山崖是天然的壁垒。 结着无数果子的欧李果树让莫德雷德咽了口口水。 莫德雷德赶紧掏出一块果干塞进嘴里解馋,然后自顾自的说道: “我要给这个地方起名叫做星露谷!这个地方绝对是不可多得的宝地!” 隐隐约约间还能听到瀑布的声音,仿佛是神明的恩泽一般,一位农夫出身的繁星骑士蹲下身用手扒拉着土地,跟踪了十多年的他,惊叹到: “好肥沃的土壤……” 众人谨慎的摆好军阵缓慢前行,打头阵的则是决死剑士,如此富饶的地方,再出现一只高等魔物,这也到合情合理。 再接着往前走,一片突兀的荒地与肥沃的草地形成了强烈的撞色色彩对比。一边是岩石的黑褐色,一边是绿茵草地的翠色。 但岩石荒地上却长着类似麦子的作物,与普通的麦子形状大差不差。 但结果的麦穗却是与岩石的颜色一般无二,莫德雷德像不知道队伍里面有没有熟悉这种作物的人出言询问道。 但所有人都仿佛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作物,无论是经验丰富的决死剑士基利安,还是在喀麻草原见多识广的库玛米。 都像一个没有经验的小白一样,看着这种作物。 在众人想去研究这种作物的时候,一个嘶哑吵闹又显得格外憨厚的声音唱着不着调的歌曲。 “迪迪金…迪迪金!好好的迪迪金!” “石石麦…石石麦!好好的石石麦!” “怪怪大鸟坏,迪迪金好,怪怪大鸟跑了,好。” “石石麦长,石石麦大,开心…迪迪金” 一个有三米多的怪物从中走了出来,那个怪物身上长着无数狰狞的石块。 两只粗壮的手臂,像是大猩猩一样的拖在地下,一只手举起来一个巨大的蛋壳,莫德雷德猜测那个就是奇美拉的蛋壳。 蛋壳被打碎了一半,剩下一半充当容器装满了水。 那个怪物看到众人的时候马上把蛋壳放在地上,然后三步并两步冲了过来…… 第46章 迪迪金 早就做好备战准备的众人,在下一个瞬间就将各种武器都拿在手中。 莫德雷德平举一只手示意大家按兵不动,这个怪物动起来,大家不好包围。 等眼前这个怪物被基利安和前排的繁星骑士拖住后。 大家再一拥而上,用钉头锤教这个怪物什么叫做全装骑士老爷。 “人!人!豪人…迪迪金交易!” “豪人…不是…迪迪金打!” 那个怪物跑了四五步,停到了众人身前,用力的挥舞着有人脑袋大的拳头。 暴躁的脸上显示出一丝憨厚。 莫德雷德突然与这个怪物面面相觑,那个怪物看着莫德雷德: “蓝袍袍!” 莫德雷德一脸困惑的举起手,用手指指了指自己胸口。 看了看自己常披在外面的蓝色领主大衣,随后用疑惑的声音反问道: “我吗?” 莫德雷德上前一步,同时轻轻拍了拍基利安的肩膀,想听一下魔物专家的意见。 基利安将焰形双手巨剑扛在肩上,随口说道: “岩巨怪,由吞噬了足够血肉的石怪的子代。算是高等魔物中比较常见的类型。” 基利安的话音刚落,眼前的怪物愤怒的跳了起来,憨厚的大手重重锤打的地面。 大家以为他要突然暴起伤人,只是怪物突兀的纠正道: “迪迪金…我是…盐具拐!我不是!” 大家原以为这个怪物会因为这个与他们展开一场激烈的战斗。 所有人都拿好了武器,但见多识广的基利安。随口说上一句: “好的,迪迪金。” 那个怪物就瞬间像个小孩一样痴痴的笑着。 举手挠了挠他的岩石脑袋,一屁股蹲坐在地上,随手从旁边掐了一根石头质感的麦子递给基利安。 “人…豪!” 看完这出闹剧,莫德雷德决定先用眼睛扫一扫。 【鉴别】 【迪迪金】 【自称是迪迪金的岩巨怪,看起来这个家伙挺好骗的。】 【才能:水平\/天赋上限】 耕种:中级(铁)/传奇(黑檀) 格斗:中级(铁)/高级(银) ……… 大多数都是一些无技能或者初级技能,连扫一眼去看的价值都没有。 但上辈子作为中国人的莫德雷德,优先注意到了耕种技能,莫德雷德惊讶的指了指周围的奇特麦子。 那些麦秆和麦穗都有岩石般的质感,眼前这个这个名为迪迪金的怪物笑了笑,仿佛非常骄傲。 “白白头!说迪迪金霍霍粮食!” “黑面包!迪迪金爱!白白头!豪!给黑面包。” “黑面包麦麦做!迪迪金要种麦麦!” 莫德雷德倒吸了很长一口凉气,极其艰难的开始辨认起眼前这个怪物想说的东西。 魔物专家基利安耸了耸肩,替一脸茫然的莫德雷德翻译到: “一个老人给了这个叫做迪迪金的家伙黑面包,应该是让这家伙吃美了。 于是学习种植麦子还想做几块黑面包。” 莫德雷德。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问道: “那关于霍霍粮食那一段呢?” 基利安笑了: “大人请翻译的话,选个正经的。 我事实上没读过书,我识字还是亚历克斯教的。” “6” ……… …… … 走入了星露谷的内部,这片峡谷笼罩的洼地实在是大的有些离奇,莫德雷德估计在这里修建一座五百人的小村镇也绰绰有余。 迪迪金很高兴有人能陪他说话,他热情地招待着众人,来到了他的居所。 一个天然的溶洞,溶洞边上堆着大量的杂草以及一个巨大的巢穴。 巢穴里面有几个碎掉的蛋壳碎片。 迪迪金高兴地指着这个巢穴说道: “怪怪大鸟坏,想吃迪迪金。” “迪迪金硬邦邦!迪迪金抓住蛇蛇脑袋,大火球出现十次!” 听到这个时候,基利安倒吸一口凉气,那只翼种奇美拉想要吃掉眼前这只巨大的岩巨怪。 但很显然翼种奇美拉没办法杀死眼前的迪迪金。 却被迪迪金抓住了蛇首,翼种奇美拉整整十天没能从迪迪金手中逃出。 岩巨怪与翼种奇美拉相比,毫无疑问是这个眼前的大块头更加耐饿。 打也打不动,跑又跑不掉。 纯坐牢坐十天,直到血肉诱饵被点燃,迪迪金一时恍惚松开了手。 让那只翼种奇美拉逃脱了,要不然活活就可以把那只异种奇美拉给饿杀了。 “迪迪金赢了,鸟巢!床!躺着舒服!” “蛋!好吃,壳壳装水浇石石麦!” “白白头,朋友,请他!面包!石石麦做的!白白头开心!迪迪金开心!” 众人面面相觑,只能听出个大概,迪迪金热情的请大家坐下,待到众人坐下之后,迪迪金热情地端出了一些可能是面包的东西。 这一团硬邦邦的东西上还有麦穗的痕迹,这是凭借着岩巨怪用可怕的腕力将这些麦子捏成一个坚硬的硬球,并声称这是面包。 莫德雷德看了看周围,想寻找足够硬的东西敲开这个面包,扫视四周后最合适的应该就是里克老爷子的钉头锤。 里克老爷子一脸你想要干什么的表情,但想到莫德雷德是领主,只好叹了口气,将钉头锤给了莫德雷德。 “小莫德雷德……算了,随你去吧。” 铛!咔! 莫德雷德全力一击,钉头锤的尖刺部分的插入了这个面包当中,莫德雷德想拔出来都费了老大的劲。 从这个麦穗团掉下的麦穗,让莫德雷德好奇的捡到手中把玩,刚才钉头锤的砸击,使得这一粒麦穗成功脱谷。 露出了里面的麦子,与其他洁白的麦子有所不同的就是这个麦子显着淡淡的灰褐色。 闻上去还有一种非常轻微的铁锈味,莫德雷德鬼使神差的将这粒麦子还在口中轻轻咀嚼。 嘶…… 随后长长的倒吸一口凉气。 众人看向莫德雷德,莫德雷德慢慢的咀嚼,随后一脸感慨道:“卧槽…真的能吃!” 迪迪金看到有人吃了他的面包,兴奋的手舞足蹈一边比比画画,一边叫大家一起尝尝。 一场别开生面而且略显诡异的宴会在这个天然的溶洞开展。 看着迪迪金在众人面前比比画画,一个又一个的词汇,从那张憨厚的嘴里蹦出来,词序混乱的表达着迪迪金想表达的意思。 根据漫长的连蒙带猜,众人终于从憨厚的迪迪金口中了解了事情的经过。 这归功于迪迪金耐心非常好,无论让他几次重复他那口中的故事,他都乐意至极,每次都带着憨厚的笑容。 大概经过是,迪迪金在有了自我意识之后在星夜岭游荡,他闲逛到一片农场当中,花白头发的老人看到他之后被当场吓得乱逛,而且口中喊着敌地精。 迪迪金就固执的认为老人口中的话就是在形容他。这是朋友赐予他的礼物,是名字。 之后老人发现迪迪金没有恶意之后,请迪迪金吃了一点东西。 莫德雷德估计是老人想通过请眼前这个大块头吃一点东西,让这个大块头赶紧离开他的农田。 平民吃到的普通黑面包对于人类来说可能是一种需要煮烂或者热汤浇灌才能品鉴的硬菜。 但对于迪迪金这种岩巨魔来说,黑面包柔软可口无比,于是乎迪迪金找老人讨要了一点点麦穗,之后就开始研究怎么样种出更多麦子。 虽然完全不知道眼前的岩巨魔怎么样在石头上成功种出了麦子。 而且不管怎么看这个麦子都算是新品种,莫德雷德姑且先用迪迪金口中的形容词来形容这个麦子。 石石麦…… 莫德雷德觉得叠词怪恶心的,就叫石麦吧。 迪迪金高兴地推销起自己的麦子,他兴高采烈的挠着他那颗岩石脑袋,似乎在如何组织华美的词赞美自己的麦子: “石石麦,麦麦好!面包好!迪迪金好!你们吃!你们好!” “吃掉面包!帮帮!白白头,迪迪金想!一起吃!石石麦面包!白白头!愁眉苦脸!不好!” 迪迪金看着第一个吃掉麦子的莫德雷德,热情贴了上来,岩石大脑说出了他理解的交易: “你吃!迪迪金笑!白白头笑!一起好!迪迪金找!白白头!你们!帮帮!” “一起吃!吃!你们!拿着石石麦,迪迪金接着种,大火球出现十五次!新石石麦长!聚聚!一起吃!白白头笑!迪迪金笑!蓝袍袍笑!” 莫德雷德可能理解了迪迪金的说话方式,无论任何词汇从他的魔物嘴里蹦出来都是显得格外的憨憨。 莫德雷德闭着眼睛仔细的辨认着那些词汇,连蒙带猜,像极了以前在学折磨他的英语听力。 大意就是眼前这个憨厚的迪迪金,想要请老人吃面包,但是他却找不到老人。 找到之后大家一起吃面包,一起包饺子…… 然后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迪迪金接着种,等一十五天麦子熟了,大家再聚一次再吃面包…再包饺子。 等一下?! 十五日! 这麦子长好只要十五日!!! 这是神仙!! 莫德雷德难以置信的看向眼前这个憨厚的怪物迪迪金,莫德雷德原本在繁星镇可以信手拈来的说一大堆外交词汇的嘴巴。 却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说话,半天之后才勉强开口道: “呃……石石麦长?…大火球……出现…几次?” 迪迪金就好像被认同的小孩子一样,兴奋的绕着众人跑来跑去,好像是莫德雷德的话给他说美了! 他高兴的说的回答到 “大火球!十五次!出现又消失!大火球好!火球热!石石麦!长得快!” 莫德雷德很确定眼前的怪物没有骗人,因为凭他的智商,他无法理解骗人那么复杂高难的操作。 刚才莫德雷德确定石麦确实又能吃。 一十五日是什么概念?正常的麦子百日一收,这一十五天一收的麦子,不知道能救活多少人! 能从饥饿手中抢回多少人的性命? 莫德雷德一直在想办法提高生产力,尤其是粮食的生产,之前他想过改革工具,但是因为一直忙得不可开交,所以这件事情还没有落实。 但改革工具怎么可能比优选育种快! 而莫德雷德完全不懂怎么样去培养育种,把莫德雷德扔到刚长好的新麦田里面,分明白哪个是麦子,哪个是杂草,就已经是莫德雷德的极限了。 指望莫德雷德去优选育种,不如指望莫斯拿着羽毛笔单杀基利安! 莫德雷德都不敢想,这种宝贝居然出现在了自己手中。随后眼前憨厚的魔物变得额外讨喜,他一脸高兴的伸出手去: “白白头,我帮你找…呃…教我们种石麦!” 在莫德雷德眼中已经幻化成十五日粮食生产机的迪迪金。 完全不是会威胁领地的高等魔物,这明明是友善的精灵, 精灵有超越时代的智慧,迪迪金有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育种粮草。 精灵长得很美,迪迪金大概可能也许初具人形。 所以迪迪金是好精灵(?) 迪迪金伸出一个手指让莫德雷德握,高兴的回答道: “豪!人好!迪迪金好!” 第47章 最不该饿死的人 答应的事情就得做到。 莫德雷德让绝大部分的繁星骑士都回到领地,该干嘛干嘛,就留下两匹骏马给基利安和自己,再让几个繁星骑士跟随 根据迪迪金的说法,那片他误闯的麦田在一处平原,平原远处有高高的石头城墙。 在得知道这个线索之后,莫德雷德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整个星夜领有石头墙的只有一个地方,那就是星夜堡垒。 莫德雷德有些不愿意离开繁星,每次离开繁星都有一种离开自己家的感觉。 骏马慢慢的步行前进,迪迪金虽然看着挺笨重,但他的身手极其灵活,时不时能跑到骏马前面。 骏马的马蹄路过了一处小小的界石,莫德雷德回头凝望着背后的路,从现在开始,他已经离开了繁星子爵领了。 憨憨的迪迪金一边走一边好奇的左右张望,时不时的去摇晃一下树,从上面弄两片树叶,或者是俯下身去扒拉草丛,找几只虫子。 “迪迪金,你上次见到白白头是什么时候?” 莫德雷德随口问道,憨憨的迪迪金低头数着手指数了一轮又一轮,边走边数。 随口一问的莫德雷德以为迪迪金没听见这个问题,也就作罢。 大半天后,迪迪金冷不丁地挤出一句话: “呃…大火球!七百三十五次!” “啊?两年前?那时候我还躺着和某个老逼登在生死决斗!” ……… …… … 金色的麦田在日光中铺展开来,像是一条躺在绿色桌布上的金色缎带。 沉甸甸的麦穗低垂着,微风中掀起层层叠叠的金色波澜。 阳光穿过云层后,那柔和的光将麦芒镀成闪烁的碎金。 “真是一个好收成啊!” 莫德雷德骑着白色骏马,惬意的从金黄色的麦田不远处走过。 繁星骑士在莫德雷德一声号令一下排成一排,跟着莫德雷德,免得麦田被踩踏。 这里离星夜堡垒不远,很适合耕种田地,但莫德雷德有些诧异的询问迪迪金。 “你上次来的时候难道没有士兵巡逻吗?无意冒犯,毕竟你是岩巨怪,而且还是数量稀少的高等魔物…” 迪迪金憨憨的揉了揉他的岩石脑袋: “迪迪金!我是…!盐具拐!我不是!” “兵兵!有!迪迪金来!兵兵跑!迪迪金追!兵兵哭!迪迪金不追!兵兵跑没了!” 迪迪金话音刚落,就把莫德雷德给气笑了。 对于尤尔家族这种中世纪典型虫豸,谁能给他太多期待呢? 莫德雷德只希望尤尔家族不要在自己和喀麻人决战之时给自己整些花活…… “到啦!白白头!迪迪金!来!” 众人走过麦田来到几座小屋,面有菜色的民众,看到眼前全副武装的骑士和狰狞的怪物,吓得全部躲进了屋里,连屋子都是死死封闭。 莫德雷克随口吩咐道,让繁星骑士们四散开来,维持秩序,不能惊扰了人民也不能恐吓这群民众。 莫德雷德早有预料,他从内衬里面掏出一个铃铛。 骑着马,缓慢的让骏马围着这几个小屋子踱步,用力摇晃的铃铛发出声音并且高声喊道: “正直高尚的镇民们,我是来自繁星的莫德雷德-达-莫德雷德-冯-繁星!” “我以子爵的名誉担保,今天不会有任何人在这里受到一丁点的伤害! 相反,因为我惊扰了大家,在我离开之后,我会留下一笔可观的赔偿!” “这些骑士都是宣誓过保护人民的护民骑士,今天来只是让我们的这个大块头的怪物朋友见见他的老朋友!” “都出来吧!他不吃人!” 在莫德雷德维持秩序之时,迪迪金兴奋像个大猩猩,手脚并用跑到最边缘的小屋前。 基利安赶紧三步并两步冲了上去,拦住兴奋的迪迪金,免得这个大怪物吓到了人。 “白白头!我!迪迪金!面包!灰灰面包!给!” 但房屋许久都没有任何动静,基利安敏锐的从窗户的一角往里面望去,发现里面的器具全部都落了灰。 人群中终于有一个长者鼓起勇气在村民的簇拥下站了出来,结结巴巴的给莫德雷德行礼,念出贵族特有的像老奶奶裹脚布一样长的名字: “尊敬的莫德雷德-达-莫德雷德-冯-繁星子爵爵士大人!” 莫德雷德翻身下马托住老者的手,轻轻拍了拍老者的手背,示意他不要紧张: “叫子爵就可以了,这么长的名字,我自己念的都烦。” 老者还是结结巴巴,莫德雷德注意到老者脸上有一道狰狞的鞭痕。 毫无疑问,这只能是由小牛皮编成的长鞭从马上对着脸用力抽下留下的伤痕。 什么身份地位的人能用得起小牛皮的长鞭呢?哎呀,真的好难猜呀…… 某个目前领袖是姓罗(ro)的,家族名字是以尔(ur)结尾的家族,怎么不死一死呢?…… “仁慈的子爵大人,您的朋友是否在找那座小屋的老家伙。” 老者结结巴巴的询问道,恐惧的盯着莫德雷德随身佩戴着灌了铅的手杖。 莫德雷德细心地将手杖抛向了远方,由一名繁星骑士随手接过。 “大人,他饿死了……” 莫德雷德惊恐的回头一望,富饶的麦田依旧在随风摇曳,饱满的麦穗一粒粒的如此扎眼! “饿死了?!你在跟我开玩笑吗?你们在丰收的季节饿死了!” ……… …… … 农舍集镇门口的大树下,一具尸体随风摇晃。 食腐的乌鸦早已将尸体的五脏六腑啃得干干净净,绳子并不是缠绕在他的脖颈之上。 而是穿过他的腋窝,将他吊在树上。 干扁的腹部和饿到看得到肋骨的胸腔,以及缺了手掌的手腕。 肮脏的树挂着肮脏的尸体,唯有花白的头发显得格外的扎眼。 迪迪金那双狰狞的眼神显得格外失落,他看着树上的尸体。 高等魔物的巨大体型可以让他轻松的将抬到老者的高度, 带着不敢置信的眼神将他精心揉捏的石麦麦团轻轻塞到这具可怜尸体的口中。 “白白头!吃!不饿!不饿!迪迪金!给!石石麦面包!白白头!” 莫德雷德有些诧异的询问这个农舍带头的老者,他指着丰收的麦田: “你告诉我,为什么他会吊在这里,而且还是饿死的。” 莫德雷德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 “子爵大人……尤尔家族的大人不允许我们直接用麦子缴税金。” 莫德雷德又被气笑了,久违的粗口直接从口中冲出: “农民不能用麦子缴税金,难不成用尤尔家族的他妈的骨灰缴税金吗!” 按照圣伊格尔律,交不起税金的人将被视为无赖。 剥夺公民权,赶出领地。 如果长期交不起税金,还无处可去就会砍掉双手吊在树上三天以示警告。 “子爵大人…我们要交税金,必须要到尤尔家族开设的交易所,将麦子换成硬币,然后再上交。 麦子半公斤三法泽……” “三法泽?!他有没有想过一斤麦子可以烤二斤不错的黑面包!一公斤黑面包也只要三法泽!” “但是那是尤尔家族的大人,我们没有办法……” 老者随后看出了大怪物的悲伤,出口安慰道: “他没有受太多苦,在被吊到树上晒死之前,他已经饿死了……这位敌地精怪物朋友…你的朋友是死在床上的…” “只是尤尔的尊贵大人命令我们将它吊在树上,否则……” 莫德雷德说出了老者不敢说出的下半句话: “否则被砍掉一只手,吊到树上的就是你们” 听完老者结结巴巴的说完后,莫德雷德长长的叹了口气后,轻轻拍了拍老者的肩膀,语重心长的和老者说道: “这段时间这里闹喀麻,闹得特别凶。 尤其是你们这里,我估计没多久就有一队喀麻要来,记得提前收拾好行李……” 长者以为这是一种威胁,但是莫德雷德的眼神却给了长者一剂强心针。 那是一种怜悯的眼神,莫德雷德重重地拍了拍老者的肩膀,让老者自己去理会。 生怕老者听不明白,莫德雷德重复了一遍: “这里很快会来一队喀麻,你们尽快收拾好行李。 对了,不要试图现在就走,你们的腿是跑不过骏马的,老实在屋里呆着就行。” 给了老者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随后离去。 说完之后,莫德雷德走到迪迪金身边,那个悲伤的怪物像个孩子一样蜷缩在树下。 轻轻用手推着树上吊挂的老者尸体,似乎想唤醒老者。 莫德雷德刚刚开口说: “大个…” 迪迪金听出了莫德雷德想要安慰的口气。 迪迪金扭过头去不看莫德雷德,靠着树蹲下,哽咽的憨厚声音额外响亮: “迪迪金!不开心!麦麦长!白白头没!坏! 蓝袍袍安慰!蓝袍袍好!朋友!白白头没!迪迪金!难过! 迪迪金!不难过!蓝袍袍,新朋友!” 莫德雷德耸了耸肩,用哄小孩的语气说道: “大个,你想不想有很多人陪你种麦子。” “虽然有点冷血,但请不要为死去人的悲伤。 大个,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会有很多人到你的家附近种麦子,如果有坏人来,你就把他们赶跑。” “会有很多人陪你说话,很多人陪你玩。你还可以四处旅行。 我会给你定制一个特别大的帽子,只要你戴了这顶帽子,繁星子爵领不会有人把你视为怪物。” 迪迪金听着莫德雷德的话,没有回答。 短暂的相处让莫德雷德知道,迪迪金听得懂莫德雷德的话语。 莫德雷德的一米七八的身高只到岩巨怪的腰部。 他只好轻轻拍了拍迪迪金的大腿以示安慰。 随后给了老人一些散碎的零钱后,带领着繁星骑士鞍马,准备离开,回到领地。 迪迪金站了起来,轻轻取下尸体,随后三步并两步跑到麦田附近。 挖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坑将尸体掩埋。 看到这一幕的老者,紧张的跑过来劝阻: “怪物先生,怪物先生!不能埋不能埋。 要是被贵族大人看到了,下一个的可能就是农舍的任何人!” 迪迪金看着老者,莫德雷德有些震惊的看着眼前的大个岩巨怪,那颗岩石脑袋竟然看明白了自己的安排: “蓝袍袍!说了!有!卡马!好行李!准备!卡马!来!你们!跟!迪迪金!地方大!一起!种麦麦!” 老者震惊的看着迪迪金。 同样震惊的眼神看着莫德雷德,莫德雷德没有多说话,只是郑重的点了点头。 老者感激的跪在地上,在地上跪着爬到莫德雷德军马的脚下,用额头贴着骏马的蹄。 ……… …… … 当众人离开之后,金色的麦田依旧在随风摇曳, 小小的土堆旁边。 丰收的饱满麦穗低垂,似乎是在为这位耕耘了一辈子却被饿死的农夫哀悼。 为耕种出这饱满麦穗却被饿死的农夫哀悼。 第48章 莫德雷德永不吃亏 将迪迪金送回星露谷后,莫德雷德赶紧调一些劳动力过来加速开矿。 首先第一点就是要开一个足够大的出入口,最起码能让马车通行的隧道。 毫无疑问这是个大工程,万幸的是莫德雷德现在不是很缺人力。 一方面有着星夜堡垒送过来的贫民窟人口,另一方面之前与约克老爷子签的协定。 之后月夜镇方面也会迁不少人来到繁星。 当然还有莫德雷德答应的事情…… 回到繁星后,莫德雷德派人叫铁匠送几套还没熔炼的喀麻鳞甲和面纱头盔,另一方面通知库玛米来领主居所。 莫德雷德把这天发生的故事告诉库玛米后,库玛米作为聪明人,已经明白了七七八八,他恭敬的询问道: “埃米尔大人……您的意思是?” 莫德雷德靠在椅背上,抬头盯着天花板若有所思,将手杖放好之后,顺手从衣服内兜里摸出两个果干,随手一抛抛给库玛米一个,另一个塞进自己嘴中。 “铁矿开采的同时,需要叫一些人把那里改成隧道,那后面的肥沃山谷很有开发的价值。” “简单来说我需要人力……但我们领地的某个伯爵大人似乎并没有把宝贵的人当做值得珍惜的存在。” 莫德雷德玩味的将一把喀麻弯刀推给了库玛米,像是在讲故事一样,说出了自己想法: “那个农舍没有守卫,万一有一队游散过去的掠夺者过去将农舍的居民全部掠夺走了呢?” “毕竟喀麻一直是领地的敌人,不是吗?” 库玛米心领神会,他小声询问莫德雷德: “埃米尔大人…事儿我可以给你办的妥妥当当。但政治上的麻烦。” 莫德雷德笑了笑,他安慰道: “你只管去办就行,政治上的麻烦那不是麻烦,如果计划顺利的话,他还得谢谢咱们呢。” ……… …… … “哥,我是不是要谢谢你?!” 小小的身体,可爱的脸蛋顶着大大的黑眼圈,莫斯咬牙切齿的看着自己桌子上快有他小腿高的羊皮卷。 莫德雷德皱了皱眉头,他严重怀疑自家弟弟有没有好好睡觉。 但蓬勃发展的领地现在确实忙得不可开交,自己手头上又没有比莫斯更加优秀的内政人才。 莫斯小小年纪,背着他这个年纪不属于他的巨大责任。 莫德雷德在内心安慰自己雇佣自家弟弟不算雇佣童工算是锻炼自家弟弟。 良心说得过去(大概?) 每周贫民窟都要送来近小一百人,莫斯必须要在一个星期之内规划好开阔的方向,并为这一百人找到合适的工作。 这件事情又费时又费力了。 莫斯好不容易才规划完繁星的扩张方向,安定了居民的居住与工作。 莫德雷德来了,他亲爱的哥哥表扬了他。 然后…… 一大堆有关于星铁矿后的肥沃山谷开荒计划就堆在了桌子上。 而且莫德雷德还莫名其妙的给他找了一个老师?他从来没有听说过亚历克斯是哪根葱! 莫斯深吸一口气,活动了自己握羽毛笔握得手酸的手腕,颓废的脑袋直接趴在桌子上,怨气比鬼都重,看着眼前笑的合不拢嘴的莫德雷德忍不住说道: “我都快忙的没时间去死了,哥!” 莫德雷德耸了耸肩,端过来一盘果干后哼着小曲离开走之前回了一句话: “那就活着呗,我亲爱的小莫斯。” 莫斯被气笑了。 在莫德雷德听到童声版的尖锐爆鸣之前,已经拿着手杖,整个人跑得飞快。 刚刚走出领主居所的莫德雷德,猛然一拍脑袋,轻声询问自己: “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随后拍了拍自己衣服内兜,鼓鼓囊囊的小皮袋里面装着不少果干。 “今天还有啊……哦对了!信件!” 随后莫德雷德赶忙往回走,趴在桌子上面歇息的莫斯看到莫德雷德回来后。 以为自家哥哥良心发现,过来和他一起分担任务了。 “哥,你还是好的……” 莫德雷德有一丝愧疚的笑了笑。 “小莫斯啊……哥不是很会写外交辞令。 需要你帮我写一封给星夜堡垒伯爵的信,我念你写,加急,现在就要!” 不知道这算不算莫德雷德家族遗传问题,每当这种情况发生,莫德雷德家的人都会被气笑。 小莫斯已经被莫德雷德气笑了,虽然口中说着抱怨的话,但手却很诚实的重新抓起了羽毛笔,拿出了莫德雷德家徽印章: “哥!下次再让我加班的话,你就自己去外面绑一个新的弟弟!” 莫德雷德故意用莫斯刚好能听到的声音嘀咕道: “这不是绑不来吗?能绑我不早绑了?!还等你来提醒我。” 童声发出的尖锐爆鸣又一次在繁星这片安宁的土地响了起来: “哥!!!!!” ……… …… … 心满意足,拿到信件后,莫德雷德狠狠的揉搓着莫斯的头发。 在许诺给莫斯很多零花钱后,才给炸毛的小孩顺毛成功。 莫德雷德看着手中这封由印着莫德雷德家徽,蜡封完整的信件,很想手贱去抠掉蜡封…… 但如果这样做的话,这封信就废了。 中世纪贵族传递重要信件的时候,都用蜡封来封住信口,并且盖上自己的家徽,复杂的家徽纹路本身就是防伪。 如果蜡封有被拆开过的痕迹,很难复原。 这样可以确保两个贵族之间进行信件交流之时不会有第三方人偷看。 莫德雷德在内心里估算着时间。 这封信必须要在库玛米行动之前送到伯爵那里,这封信的内容是警告伯爵有一队喀麻劫掠者在星夜领游荡。 这当然不是莫德雷德猪油蒙了心去给库玛米的行动增添难度,而是政治站队的表示。 这封信会被莫德雷德卡好时间,当这封信到达星夜领的时候,库玛米的行动就已经开始了! 从伯爵的角度来看。 前脚这封信送过来,后脚就被抢劫了。 中间的时间可能就只有一两个小时。 呵呵,这种时间即使是莫德雷德也没办法进行布防。 再加上莫德雷德亲眼看到了伯爵这个家伙的兵丁究竟是怎么样的,莫德雷德心里有数。 他不觉得,库玛米会对付不了这些废物。 成功自然是板上钉钉的! 而且莫德雷德还不会有任何的政治风险,毕竟莫德雷德已经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前提醒过罗格斯伯爵。 相反,伯爵还得感谢莫德雷德的提醒。 并且莫德雷德还能顺势狠狠的敲诈伯爵一笔。 莫德雷德在脑海中开始思考着整件事情的逻辑。 为了确认逻辑没有出现差错,莫德雷德重新将逻辑理顺了一遍。 这件事的逻辑是这样的: 罗格斯伯爵可没有在对抗喀麻中献一份力,竟然不愿意出力,导致正面抵抗喀麻的繁星与月夜自顾不暇。 所以灾难来临,你星夜你也跑不掉,你也成了受害者,你既然已经成了受害者。你之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但现在你也挨打了…… 那总该花点钱或者做点实际贡献。 要不然你怎么样维持贵族的威信,一个连领地的领民被掠夺却无动于衷的贵族在贵族圈里也会被打上软弱的标签。 退一万步来说,尤尔家族作为传统的政治贵族,你的立身之本就是和羽翼都城的皇家与大贵族们有良好的政治关系。 如果这件事情被捅开了,尤尔家族也会迎来政治危机,罗格斯当然坏,但莫德雷德也知道他不蠢。 只要不蠢,那他明白该怎么做。 为了保证你自己的政治地位,你也该花钱了! 这就是莫德雷德的阳谋。 一想到这莫德雷德忍不住轻哼了起来,莫德雷德已经在想要敲诈点什么东西? 莫德雷德想到被饿死,然后吊在树上示众的可怜农夫,这次必须要让尤尔家族狠狠出血! ……… …… … 当天酒馆,有了固定工资的基利安终于不用就着凉水嚼生肉了,在酒馆里点了一份黑面包和豌豆浓汤。 对于决死剑士来说,能这样坐在桌子面前安安静静的吃一顿饭是难得的享受。 他看着自家损友亚历克斯。 繁星私酿与烤肉串。 “吃的挺好啊,亚历克斯!怪不得每次旅行没过多久,你就一分钱也不剩了。” 亚历克斯白了基利安一眼,嫌弃的摆了摆手,似乎这样子就可以将绝死剑士赶走。 “去去去!你这个嚼生魔物肉的家伙,一边凉快去。你这个狡猾的家伙,别想从我这里顺走一块肉!” 基利安用小刀将黑面包切成一块块之后,将它放入豌豆浓汤中,狡猾这两个字让基里安想到了莫德雷德: “我狡猾?不不不,亚历克斯。 比起莫德雷德大人来说,你什么也不是,我也什么不是。” 亚里克斯的好奇心也被勾起。 “咋了?” 这件事情从一开始就跟着莫德雷德的基利安敬佩无比的说道: “你知道莫德雷德大人的安排能让他赢几次吗?” “莫德雷德子爵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 他仿佛不会失败,他永远得利,永远获胜。 光这件事情就一箭多雕到我需要掰着手指给你算!” 掰着手指,数给亚历克斯听: “一、他在很短的时间内获得了一个高等魔物的友情,并且收获了一种我也没见过的优秀作物。 这本来可以算作两点,但我合并成一点。” “二、如果莫德雷德计划顺利的话,莫德雷德会获得不少经验丰富的农夫,并且完全没有政治隐患。 这些农夫会安排到星露谷里,星露谷又是一个不被大众贵族所知道的地方。是属于莫德雷德子爵的秘密基地。” “这也就是第三点、莫德雷德凭借他的运营,让他获得了一个可以源源不断产粮食并且易守难攻的宝地。” “至于第四点、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莫德雷德子爵。会借题发挥,狠狠的敲诈伯爵。” 亚历克斯其实不是很听得明白,他喝着小酒,感受到了基利安对伯爵的怨气: “看来你挺讨厌那伯爵的。” “当然……尤其是又一次看到可怜的人,因为贵族的特权受了难。” 作为基利安的好兄弟,亚历克斯并没有顺着这个话题接着讨论。 因为亚历克斯知道,话题一旦开始就会变成又臭又长的辩论。 亚历克斯举起酒杯,给自己的好兄弟倒上满满一杯: “那么敬我高尚的绝死剑士大师!” 基利安笑着接过酒,碰杯: “敬我自己该死的道德洁癖!” 随后亚里克斯举起第二杯: “敬睿智的莫德雷德子爵!” 基利安耸了耸肩,没有多说话。 他接过亚历克斯递过来的酒,高高举起重复道: “敬睿智的莫德雷德子爵!” 第49章 真正的基石 由于繁星的铁匠基本属于没有休息的状态。 喀麻鳞甲等缴获的装备早就被当成盔甲形状的矿物熔炼了。 不过莫德雷德并不为此感到焦虑。 约克爵士捷报频频,像这样的缴获隔三差五就会送了一批,弄几个喀麻伪军没什么大问题。 看来训练有素的重装骑士和足够数量的正规军确实让月夜镇那边压力倍减。 莫德雷德则可以好生发展,为日后的决战做好准备,那现在就只需要专注于眼前。 “埃米尔大人,这封信?” 莫德雷德把信交给库玛米之后,库玛米还是有些疑惑的询问道: “如果伯爵收到这封信之后,吃喝玩乐,不予理睬,到时候会不会给您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莫德雷德将果干塞入嘴后一边开始处理其他的领地事务,拿着羽毛笔,随口回答道: “不会。罗格斯伯爵很坏,但他确实不蠢。” 库玛米皱着眉头,小声提醒: “埃米尔大人,我记得你以前还评价过这家伙是个彻头彻底的蠢货。” 直到这时,莫德雷德才把笔放下,正眼看向库玛米,说出了一句相当矛盾的话: “罗格斯是个蠢货和他不蠢不冲突。” 库玛米拿着信件,满是伤痕的脸上出现了不解的表情,不敢置信的回答道: “埃米尔大人,要不要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理所当然的莫德雷德耸了耸肩,伸出手掌,掰着手指头解释道: “首先,先说他不蠢的地方。帝国上级贵族对下级贵族的剥削,尤尔家族天然就可以在繁星和月夜的税金当中抽成。” 莫德雷德举起第二根手指头: “其次,他已经把星夜堡垒刮的地皮都冒火星子了。 无论是重税导致的巨大的贫民窟,又或者那个可怜的因为税务,死在了丰收季节的农民。” “都证明尤尔家族在对财富进行攫取,这一点你可以理解吗?” 库玛米点了点头: “明白,那些贵族老爷总是如此贪婪……” 但此时,莫德雷德却指出了库玛米从没想过的地方: “那么你有想过这笔钱用在哪里了吗?” 不假思索的库玛米道: “供他和他的家族成员奢侈无度的挥霍呗。” 莫德雷德直视着库玛米的眼睛,心平气和的说道: “那我算他奢侈到极致,一个月500伊格尔。 但他一个月何止赚500伊格尔?” “繁星镇500多加月夜400多缴税人口,900多人口当中上缴的税金他都要抽成。 再加上作为更高级的行政单位。 星夜堡垒除去贫民窟的可怜人之外还有2000-3000左右缴税人口。 这么多人的税金可大部分由尤尔家族私吞。” 莫德雷德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告诉库玛米: “事实上我对数字不太敏感,但毫无疑问, 尤尔家族一天不会低于100伊格尔。 就是他们家族的个人享受达到了极致,那也才能花多少?” 长长倒吸一口凉气,库玛米细思极恐: “那还剩下这么多钱?伯爵不会偷偷养了一支数量惊人,战斗力惊人的亲卫军吧!” 莫德雷德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忍不住微笑: “你在想什么,他要是真的有这样的军队,他早就为了标榜自己的勇武带人跟喀麻死拼了。” “好了,免得你瞎猜,我就告诉你那笔钱用到什么地方了。” 莫德雷德清了清嗓子,一脸微笑的告诉库玛米: “尤尔家族一个铜子都省不下来。 他的钱会全部拿去打点宫廷。 这就是他这种传统贵族的立身之本,他攫取的金钱将会全部砸在这上面。” “把这笔钱砸到和他类似的贵族身上,形成了一个贵族的利益共同体。 然后再借由利益共同体的庇护对着底层民众敲骨吸髓。 这就是罗格斯明智的地方。 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说他很坏,但我不说他很蠢!” 莫德雷德彻底把话说透之后,库玛米一拍大腿: “那怪不得埃米尔大人您不担心他贪图享乐无视了您的信件。 贵族之间的每一封信他都必须要看,因为这就是他立身之本的维护手段!” 但随后另一个问题,让库玛米皱着眉头斗胆再次提问:“但是埃米尔大人,你也说过他很蠢……” 莫德雷德哼着小曲走到了领主居所的窗户旁边,看着窗外的阳光洒在勤劳工作的人们身上。 看着麦田随着农民耕种显得生机勃勃。 看着勤劳的牧民用鞭子赶着绵羊与牛。 看着磨坊工人将磨好的面粉堆积成山。 看着一车车矿石被铁匠们熔炼成铁锭。 看着这群朴素的、又充满力量的人们在创造真正的价值。 “那家伙也蠢得无可救药,他以为他与所谓拥有贵血的人才是这个世界运行的基石。” “但他却从来没有睁开眼睛去看过一个真切的事实。 那就是所谓价值是由谁来创造的!谁才是构成这个繁荣世界的真正基石?” 莫德雷德如同享受世界名画般陶醉,他看着蓬勃发展的小镇,看着他所热爱的镇民,片刻之后,才愿意回头回答库玛米: “所以,我才说那个家伙蠢的无可救药。” ……… …… … “我蠢的无可救药啊!” 在酒馆里看着亚历克斯疲惫的捶打自己的脑袋,借酒消愁哀嚎道。 不知道为什么,基利安就感觉到一丝暗爽。 今天一早,信誓旦旦的亚历克斯准备了几本童话故事,打算去领主居所给领主的弟弟上识字课。 以防孩子不感兴趣,还特地挑选了带图画的。 可怜的亚历克斯还以为领主弟弟是那种好玩闹的调皮儿童,所以需要领主专门请家教。 基利安前段时间去领主居所的时候看见过莫斯。 那个天才小孩肯定不需要去识字,如果亚里克斯是这个态度去教莫斯,毫无疑问会吃瘪。 但想到兄弟要受苦,平日里面无表情的基利安也会控制不住嘴角微微勾起。 所以他只是祝亚历克斯好运,随后就接着在领地附近巡逻,确保魔物可能造成的隐患能被及时发现。 一想到晚上回酒馆的时候,可以看到兄弟吃瘪的样子,基利安就想笑。 当这个时候来临的时候,基利安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角。 为了不破坏自己平日苦心经营的严肃形象,特地用手指捂住了嘴巴。 “基利安!!你就是在笑!你这个生嚼魔物肉的混蛋,我要和你决斗!” 亚历克斯不爽的指着基利安,基利安耸了耸肩: “好啊,那你想以什么样的方式躺进棺材里? 你平时就脑子不清醒,今天怎么想的,敢和一位身经百战的决死剑士决斗?” 亚历克斯没有接过话茬,平时口嗨习惯了,两人也没把这件事情当真,他只是朝着基利安抱怨道: “天啊!你知道那个叫做莫斯的小鬼多么变态吗?那些图我看了都头疼。” 基利安忍不住阴阳怪气,基利安把这些天他随手收集信息时,收集到有关莫斯的信息倾盘托出: “唉,我看那孩子挺可爱的,而且如果你不天天喝酒的话,只要走出酒馆,你就可以看到这个孩子礼貌的和镇民打招呼。 礼貌的都不像是一个贵族,哦,对,我忘了,他还是这个领地的护民官。 是繁星骑士团纹章的设计者,还是莫德雷德子爵与里克爵士的心头肉。” 亚里克斯瞪着基利安,恶狠狠的点了一大份黑面包,再要上一瓶上好的繁星私酿。 把面包当做基里安的肉,用力撕扯,却把自己的牙镶进了黑面包中,半天都拔不出来。 拔出来之后连忙用手指抚摸着自己门牙,确定门牙没掉下来之后松了一口气。 “你就是故意的,王八蛋!你知道我多尴尬吗,我看到那个孩子坐在他房间里写写画画。 我还在旁边给他讲小猪小猫小狗的童话故事告诉他认字!” “那孩子礼貌的敷衍着我,直到我才发现那孩子竟然在画领地的扩展方向,并且字写的流利又好看。” 亚历克斯了轻轻拍打着自己的脸,仿佛这样就可以让他忘记尴尬和清醒过来。 随后他接着抱怨到: “当时我都尴尬的想钻进我带的那几本蠢的要命的童话书里面,把那小猫小狗都杀了!” “哈哈哈哈!” 突兀的笑声响起,亚历克斯不敢置信地看向旁边的基利安 “混蛋,你是不是笑了!” “没有没有……决死剑士情感淡漠,我不会笑。” “你就是笑了!我和你拼命!基利安!” 基利安捂住自己的额头,狠狠的咬着自己的嘴唇,免得自己笑出声。 片刻之后才摆出原本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说道: “我错了,我错了,我的好朋友。那之后怎么发展的。” 将繁星私酿一饮而尽。 亚历克斯一脸想死,长吁短叹道: “我把童话故事讲完之后就直接溜了……我以后的教学任务该怎么办呢。” “哈哈哈哈!!” “不许笑!!!!” ……… …… … 莫斯哼着小曲用一张干净的兽皮把多余的墨水蘸掉,保证羊皮卷轴上的线条干净又利落。 他觉得自家哥哥实在是太有眼光了。 他原以为哥哥请的老师像是那种迂腐的老学究,看到他在忙,还会打扰他画图。 没想到这个老师竟然看到他忙,还给他讲童话故事,让他可以不带脑子的一边听故事,一边专心画图。 想来这么风趣幽默又通情达理的老师肯定不好找。 哥哥一定是为了他费了很大一番心。 想到这里,莫斯慵懒的伸了个懒腰,看着昏暗的天色,决定按照约定好好睡上一觉。 免得又被自家哥哥无理取闹打屁股。 不过那个老师叫什么名字来着? 亚历克斯? 总感觉有些耳熟,是不是在哪本书听上听过同名同姓的人。 第50章 莫德雷德的力量 正如莫德雷德所预料的那般。 可怜的农舍的所有人被“喀麻人”劫掠走了。 除了人之外,还有所有能搬走的东西,全被卡马人劫掠走了。 甚至还有地里长好的麦子,会动的鸡鸭牛不会动的锅碗瓢盆,能搬走的全搬走了。 嗯嗯,“喀麻人”还真是丧心病狂…… 但是莫德雷德星铁矿洞后的隐藏据点。 被莫德雷德命名为星露谷的小据点,莫名其妙多了四五十个经验丰富的农夫呢。 嗯嗯,真是不知道是怎么多出来的人,可能是地里长出来的吧…… 莫德雷德斜的眼睛看向库玛米,投向了一个赞许的眼神。 后续的发展也如莫德雷德预料那般,罗格斯伯爵有了自己的实际损失,也终于愿意赞助一下辛苦的前线。 莫德雷德想着这笔钱到手之后该怎么花。 是拿去修基建呢?还是拿去扩军呢?或者说存起来做安全资金的冗余…… ……… 传统贵族的无耻狠狠给了莫德雷德一巴掌。 看着桌子上五个伊格尔,莫德雷德再看向眼前过来送信的信使: “就这些?就一个锤子!” “就这些!大人,木锤也才四法泽。您要买的话可以买一百二十五个呢。” 莫德雷德倒吸一口凉气,伸手去拨弄着垒起来只有半节手指那么高的金币。 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信使又问了一遍: “就这些,你小子没吃我回扣吧?” 信使非常自然的说出: “大人,我以尤尔家族的名誉做担保!” 能随便担保的东西,那就是没有价值的东西。 尤尔家族的名誉可能就和路边的一条野狗差不多。 着实把莫德雷德都气笑了,莫德雷德没有为难信使,挥挥手,让他赶紧回去报告罗格斯伯爵。 信使拜谢后离开,一旁的莫斯一脸幽怨的盯着自家哥哥,在今天早上自家哥哥还跟他打包票。 “小莫斯啊,今天哥哥给莫德雷德家族的内帑赚了不少外快。” 莫斯故意重复莫德雷德清早跟他说的话,随后这孩子一点都不扫兴。 做出一个夸张的表情,看着眼前的金币: “哇!足足五个伊格尔啊!” 莫斯夸张的把自己的钱包拿了出来,抖了一抖掉出了几个伊格尔。 “哇!差不多有我攒下的零花钱一样多呢。” 莫德雷德看着自家作妖的弟弟,随后非常自然的揉了揉莫斯的头发。 然后更加自然的把桌子上所有钱都入了自己口袋里。 “谢谢你的好意,莫斯护民官。” “哥!不要拿你偷果干的时敷衍泥芙洛女士的话来敷衍我! 快点把我的零花钱吐出来!!” ……… …… … 圣伊格尔帝国历941年,七月四日。 时间过得飞快,莫德雷德每天都在领地里解决各种领地上的难题。 在度过了初期的过渡期,绝大部分从贫民窟迁来的可怜人都有了稳定的工作。 这个团结的小镇教会了他们团结一致。 现在他们正在砍伐树木,为每一个人建造小屋,用不了多久,繁星外的帐篷全部替换成木屋。 星铁矿洞与星露谷之间的隧道被打通,因地制宜学习迪迪金的房屋设计,在岩壁上挖掘出洞穴,供农户们居住。 星露谷的富饶让莫德雷德震撼不已,原本计划忙完贫民窟的迁入之后。 再考虑迁入月夜镇的居民,但富饶的星露谷也需要人口建设。 莫德雷德特地让约克爵士早日把多余的人口迁入星露谷。 当星铁矿洞全部开采完毕,莫德雷德会把整个矿洞修建成一个巨大的入口,然后再将这处地方连接繁星。 换言之,到那时的繁星将会有近两千五百多的缴税人口。 莫德雷德名义依旧是子爵,但已经拥有了弱伯爵领实力。 除此之外做的更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军队。 ……… …… … 莫德雷德将剩下的所有弓手与步兵全部交给约克爵士指挥。 让原本在那里驻扎的繁星部队回来,表现优异的士兵将被册封为骑士学徒。 这倒不是因为莫德雷德不想直接册封为他们骑士。 只是他们绝大部分都是步兵转骑士,需要由里克老爷子与库玛米亲手训练。 因为他们升迁多出来的空缺,莫德雷德会招募新的镇民补充编制。 原本就是骑士的几位叔叔回到繁星之后,热泪盈眶的发现自己的骑士团竟然变得如此强大。 他们的表现和当时册封仪式上的里克老爷子一模一样。 莫德雷德为里克与骑士叔叔们打造了更加华丽的星铁骑士重甲,与普通的星铁骑士重甲不同。 这种星铁骑士重甲拥有着奢华的披风,造型显得更加干练与奢华,为了表彰他们的荣耀,星铁骑士重甲胸口处刻上他们的名字。 这套甲胄也被命名为历战繁星骑士重甲。 他们在月夜镇的战斗经验,他们可以指挥小队,于是乎里克老爷子豪爽的申请了几枚二剑队长盾徽。 题外话,当莫斯哼着小曲,踮着脚尖为这帮叔叔别上盾徽的时候,这些叔叔总是把这小孩的头发揉得乱糟糟。 现在,莫德雷德设想当中远比这个时代更加健全的军队体制正在慢慢实现。 在与月夜镇交接当中,所有军队都汇集在繁星镇。 其中不少人是从月夜镇得胜归来,为了星夜领的安宁,抵御着那群野蛮的喀麻人。 少不了牺牲,五十七位出发的英勇将士们最后只回来了三十多位。 还有不幸陨落的二十多位,他们的名字将连同事迹一起安放在繁星的墓场当中。 还有不少人将代替前辈奔赴那个战场,铁与血的血型裁员将会让他们变成劲旅。 但莫德雷德还是衷心希望能活下更多人,他们每一个人是守卫繁星的瑰宝。 站在高处,莫德雷德的视野扫视着所有人。 ……… 【鉴别】 【重骑兵:历战繁星骑士】(七人) 【战力等级:鏖战严军(金)】 【特异能力:成就纹章:护民】 【我的骑士叔叔们,从最早就跟着父亲守卫星夜领,早已积累了大量的实战经验,如今配备了黑檀武器与历战繁星骑士重甲,毫无疑问,已经是精锐当中的精锐。】 ……… 【重骑兵:繁星骑士】(二十人) 【战力等级:历战精锐(银)】 【特异能力:成就纹章:护民】 【我繁星镇骑士团的主要战力,善使单手锤与盾牌,身披星铁骑士重甲的骑士。在战场上主要应用手段是用来稳固阵线和应对高威胁敌军。】 …… 【轻骑兵:繁星骑士学徒】(五十人) 【战力等级:中流砥柱(铁)】 【特异能力:成就纹章:护民】 【我繁星骑士团的骑士学徒,武器装备已经武装到了职业军人的水平,配备了单手剑\/军用锤、骑士长枪、盾牌。平日里的巡逻磨砺与猎杀魔物让他们有了军人的素养】 …… 【游骑兵:繁星草原游骑】(二十人) 【战力等级:中流砥柱(铁)】 【库玛米的轻骑兵部队,组成单位是喀麻的草原人。我不需要去考虑库玛米的忠诚,他是个聪明人,他会自己想办法证明自己的忠诚。在开阔的战场上精锐的游骑兵,可以凭借自己精湛的马术在敌后骚扰和猎杀高价值目标】 ……… 【步弓手:繁星镇常备弓手】(六十人) 【战力等级:可用之兵(铜)】 【繁星镇的弓箭手,但装备已经按照中流砥柱等级打造,其中不少老兵是月夜抵抗战与魔物潮之战幸存的老兵,这些老兵已经有了中流砥柱的水平,他们将带领新招募的士兵一同训练。】 ……… 【剑盾步兵:繁星镇常备步兵】【四十人】 【战力等级:可用之兵(铜)】 【繁星镇的剑盾步兵,但装备已经按照中流砥柱等级打造,其中不少老兵是月夜抵抗战与魔物潮之战幸存的老兵,这些老兵已经有了中流砥柱的水平,他们将带领新招募的士兵一同训练。】 ………… 一共197人,毫无疑问,现在莫德雷德的部队已经不容小觑。 圣伊格尔帝国的部队战力可以粗略的按照带领者的爵位划分。 最弱的有地男爵只不过是几十个农民,他组织起来二三十人的小部队已经是极限。 并且武装率可能低到让人发指。只有五六个人拥有合适的装备,其他的都是拿着粪叉的征召农夫。 作为帝国中流砥柱。数量众多的子爵,一个正常五百人口的子爵岭,能够供养三十到五十左右的正规军,再加上同等数量的征召老农,可用战力将在一百人左右。 统领着子爵的伯爵,正常的话,能凭借五千以上的领地人口,轻松培养出四五百正规部队,如果再加上老农的话,可能有五百到六百人左右,可以拉出千人部队。 蠢蠢的罗格斯例外,像这种边境贵族,人口本来就少,他自己还不珍惜。 莫德雷德估计他的缴税人口就两千到三千左右, 莫德雷德面对罗格斯,至少莫德雷德指挥的话,肯定可以手拿把掐把那个废物摁在地上锤。 伯爵部队的精锐度绝对没他高,难点则在于那不讲道德的王八蛋会欺骗农民,会裹挟着自己的子民上战场当耗材。 用人海战术淹没莫德雷德,不过他们真敢这么做,莫德雷德自然有办法收拾那群家伙。 可惜莫德雷德现在不能马上带着人去把罗格斯的脑袋给敲下来当球踢,如果真这么做的话,政治麻烦会害死莫德雷德。 毕竟莫德雷德现在打得过罗格斯,但不代表打得过好几个伯爵的共同讨伐。 星夜领只不过是一个帝国众多伯爵岭的其中一个,更别说在此之上还有侯爵与公爵领。 还有另外的教会势力。 不过莫德雷德还是很想杀…… 总会有机会的…… 没有机会也能创造机会…… 毕竟,莫德雷德眼里容不得沙子。 第51章 他在繁星扎根 圣伊格尔帝国历941年,七月五日。 繁星镇的酒馆。 自从基利安与亚历克斯这对没头脑不高兴入住后,没有一天酒馆是冷清的。 “基利安!有没有听我说话!” 亚历克斯一脸绝望的盯着自己的好友,忍不住扯住他好友的袖子,质问他: “你到底怎么想的?现在这个待遇在哪里都是可遇不可求!你偏要去辞去现在的魔物顾问的身份?” 没有回答,亚历克斯再询问一遍之后才得到一个拖延的答案。 “等我吃完我再跟你说。” 基利安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 他微笑的将石麦面包端在了餐桌上,外表看上去就像石头,用鼻子轻轻一闻还有矿物的奇特腥味。 但却比黑面包更加柔软,事实上能比黑面包坚硬的东西,一般来说是指的铁…… 好的黑面包是麦子混合麦壳随后烤制的,莫德雷德家常吃就是这种,繁星的镇民主食也是这种。 至于劣质的黑面包在烤之前还会混合木屑。 这种挨千刀的黑面包绑上棍子就是锤子。 石麦面包的外壳有一点点硬,用小刀轻轻敲打还会发出嗒嗒的声音,但里面却相对柔软。 基利安将石麦面包切开后,把豌豆浓汤倒入其中,坚硬的外壳就像是天然的碗。 浸泡入味的面包混合着豌豆让人食欲大动。 亚历克斯一脸焦虑的等他吃完,他恶狠狠盯着基利安。 基利安回答道: “决死剑士之间有个规矩,七月中旬我们要回我们的要塞聚一聚,然而我旅行的好像有点远。” “现在出发的话要十多天才能到要塞,而且一般我们会在要塞里待上一个月,待到秋季魔物泛滥的时候再出来找工作。” “我要是没回去的话,我家老爷子就把我的坟给挖好了。” 亚历克斯一脸不爽的拍桌子: “那你直说请两个月假就好了呀!七月初出发!八月底再回来!” 基利安面无表情,示意老板准备一个大点的袋子,基利安一次性点上几十个石麦面包。 味道不错,经久耐放,基利安选择石麦面包作为旅行的干粮毫无疑问是明智之举: “繁星镇太和平了。和平的地方会饿死我的。” “之后我打算去更危险的地方。那里的农夫才饱受魔物的侵害,我在那里能活得不错。” “那你呢,不打算跟着我旅行了吗?” 亚历克斯长长的叹了口气: “如果我没有遇到莫斯的话,我当然会像抛弃约克老爷子,一样抛弃莫德雷德子爵大人。” 亚历克斯说到这,仿佛因为话语间对莫德雷德不尊重,为了道歉,举起酒杯自罚了满满一大杯。 随后接着说道: “毕竟我们是朋友,我可不希望哪天你饿死在路边上却无人收尸,任由秃鹫把你的眼睛叼走。” “想想看,拥有该死道德洁癖的剑术大师为人民杀死巨龙,杀死奇美拉,却饿死在道路上是多么讽刺。” 心情极其不错的基利安顺着亚历克斯的话语调侃道: “啊,因为一个可爱的男孩子。我那所谓的好兄弟、好朋友就要看着我饿死在路上,甚至不帮我收尸。” 随后,亚历克斯瞬间跳了起来指着基利安鼻子。上牙床下牙床一碰,起手瞬间输出了好几十句圣伊格尔本地脏话: “是不是找骂!是不是找打!基利安,你个王八蛋!犯这个贱让你感到很爽吗!” “你以为我是什么教会的神父吗?而且你既然敢诽谤莫斯,他可是子爵的弟弟,而我是他的老师。信不信我俩找繁星骑士把你吊死啊!” 基利安摆了摆手,面无表情的他难得露出一个微笑,他发自内心的为亚里克斯后继有人而感到高兴: “学者,我知道很高兴你那些学问有了继承人。” “你已经不是第一次在我耳边夸赞那个领主家的孩子有多么聪慧,纹章学的潜力有多么高,甚至可以画出只存在传说中的纯净纹章。” “我耳朵都起茧了,那么我们日后再会。” 基利安将他的酒杯高高举起,想和亚历克斯碰上一碰,亚历克斯还想挽留基利安。 基利安却面带微笑的说道: “怎么?你不支持我的决定吗?朋友!” 朋友这两个字一出口,亚历克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随后恶狠狠的将酒杯用力撞了上去: “日后再会!王八蛋!” 碰杯之间,两个杯子的酒水飞溅。 一饮而尽。 ……… …… … 广场中央摆放着一套形制特殊的皮甲,皮甲外有细小的铁环连接形成的链甲片,那些甲片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出蓝色光芒。 与基利安的装备制是一模一样,只是用料更加讲究,比起基利安身上烂大街的制式装备,这套定制的甲胄更显得不凡。 这套皮甲的链甲片部分由星铁矿打造,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奢侈又低调。 走出酒馆的基利安一脸震惊,发现整个小镇的人都在广场上等待,来欢送为这座小镇解决魔物之难的决死剑士大师。 领头的莫德雷德伸出手,等待基利安握住他的手,他一脸平静的开口道: “看来亚历克斯大师没有说服你,那么我也不会挽留你。感谢你为繁星做出的一切,大师。” 基利安在最初的震惊之后恢复了平静,慢慢走了两步,手搭在莫德雷德的手上: “天啊,我都为我那该死的道德感到惭愧。竟然让一位子爵大人为了一个平民做出这种程度的让步。” 基利安的表情到现在都没有太大波动,莫德雷德要不是见过这张脸做过其他表情,他早就以为这张脸是面瘫。 “我该说什么好呢?” 莫德雷德其实是有些遗憾的,传说之人不能为自己所用。 这时候,他羡慕前世看到的诸多小说里主角霸气外放,各路豪杰纳头便拜: “大师,繁星怎么样?” 握住了莫德雷德的手之后,基利安感慨万千的回答道: “这个小镇太好了,好到压根不属于这个时代。” “没有压迫,所有人都在努力建设自己的家园。” “我在这生活的短短几个月,感觉像童话一样。” 基利安恋恋不舍的环顾四周,极其不舍得松开了莫德雷德的手,接着说道: “但这样和平的繁荣之地,不是阴暗的决死剑士可以长久生活的地方。” “这里的人们不用担心魔物,伟大的领袖莫德雷德会替他们扫除一切障碍。” “这里不需要决死剑士,这是我对这片土地的最高赞美。” 听到这样的形容,莫德雷德高兴的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一样高兴。 这个时候基利安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人年龄才只是二十出头。 莫德雷德无论是杀魔物的果断决定。 还是一次又一次对政治局势的精妙判断。 又或者是能够团结众人的凝聚力。 这些光环都让基利安在心里将莫德雷德放在了领袖的地位。 直到现在,他打算离开繁星,他才终于可以摆脱这些光环正视眼前的年轻人。 但即使如此,基利安依旧把莫德雷德放在领袖地位。 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毫无疑问,只需要时间。 眼前的年轻人必然会成为传说,名字叫铭刻在历史当中。 成为即使是下一个千年的历史学者也没办法绕开的传说之人。 基利安有一个瞬间开始幻想。 幻想这片饱经战火苦难缠身的大陆有一个唯一的王。 这个仁慈的王者,凭借他那跨时代的眼光,为人们制造出童话世般的美好世界。 那是一个鲜活有生命力,带着朝阳气质的新世界。 那是一个光明的新世界。 不再有贵族所谓“天生贵血”的压迫。 不会有交不上税的可怜人被砍掉手掌然后吊在树上等死的荒诞戏码。 基利安相当向往那个世界。 即使游走在灰色地带利用暴力谋取生存的决死剑士将失去生存的土壤。 能够缔造那个世界的王者。 他的名字一定是 莫德雷德-达-莫德雷德-冯-繁星。 ……… …… … 莫德雷德认为自己无缘得到传说之人的效力。 只能目送着决死剑士大师离去。 但是,莫德雷德没有注意到一个事实。 甚至连基利安本人都没有注意到的那个事实。 当基利安离开这片土地,短短几十里路,他走的非常慢。 基利安回头望向繁荣兴盛的繁星。 走过即将拆除的木墙,这是最早繁星还没扩张时候的木墙。 据说,这并不高大的木墙曾经抵御过喀麻人的入侵。 走出木墙,外面无数的帐篷被勤劳的人们逐步用木屋替代。 原本在星夜堡垒外无家可归的可怜人在这里扎根。 再往前走没几里路,叮当叮当的采矿声从林间传出。 从开辟好的道路中钻出一辆载满了矿石的马车。 马车夫看到基利安,郑重地点了点头,基利安也微笑的点头致谢。 在这片林地的深处就是星铁矿洞。 在那里将会开辟出一条山洞,通向被命名为星露谷的富饶山谷。 那里生长着别的地方绝对没有的麦子。 由一只岩巨怪机缘巧合之间育种形成的石头麦子。 基利安将这些东西牢记在心中。 就像记录下自己家乡的一切一般。 再往前走了几步,基利安站在原地。 随后自嘲般的笑了笑,随后三两步往回跑,追上了运铁的马车。 “麻烦回一下繁星,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忘了。” 马夫哼着小曲自然没有拒绝基利安。 ……… …… … 没过多久,仍有点遗憾的莫德雷德不爽的压着马路。 在想自己究竟是哪点不能吸引传说之人效劳。 最后只好用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来安慰自己。 在他身后,一个人面带微笑冲了过来。 那干练的兜帽披风遮住了男人的眼睛,只能看到男人脸上一道狰狞的伤口,伤口从左眼角开始,伤到了鼻梁,又伤到了右眼角。 兜帽披风之下是一套形制特殊的皮甲,皮甲外有细小的铁环连接形成的链甲片。 那些甲片在阳光的照射下泛出蓝色光芒,将男人原本就干练的气质拔高了一个档次。 毫无疑问来者正是决死剑士基利安。 “莫德雷德子爵大人,我忘记说了。” “我想向您请两个月假!” 第52章 瑞格特沃斯(上) 圣伊格尔帝国历941年,七月十六日。 踏入这片奇幻森林,仿佛进入了一个静谧无声的世界。 四周弥漫着淡淡的薄雾,太阳明明高悬,绝大部分阳光却无法透过高耸入云的参天古树。 只能苟延残喘般将那一丝一缕的斑驳陆离光影撒向这片森林。 几把发黄生锈的武器被丢在这里,无人问津。 白骨被绿植覆盖,诉说着当时战场的惨烈。 古树的枝干扭曲盘旋,仿佛是岁月的篆刻者,用手中的刻刀雕琢出一个奇幻的图案。 基利安明白这个符号。 当基利安的手按在这棵树上,他走到这片区域的时候。 即使粗略扫过去,现场没有任何生命气息。 但基利安在树木中,在丛林里,在每一个不易查寻的角落,发现一双又一双的眼睛早已盯着他。 “瑞格特沃斯(regret voss)。” “此地注能魔印之武器-都卜勒【dopplesoldners】已经归来。” 基利安小声的念出这段话语。 话音刚落,耀眼的四色光芒在这片阳光无法照射之地亮起,黄蓝红绿象征着地水火风。 一座极具有艺术气息的城门凝虚化实出现,基利安当然知道这座城门一直都存在。 只是没有经过许可的人无法找到。 瑞格特沃斯(regret voss) 瑞格特是遗憾之意。 沃斯则是一个更加生僻的词汇,硬要翻译的话,可以翻译成幽暗之林。 因此,基利安更喜欢将这座城市称之为“遗憾幽林” 在许久之前,这块土地不属于人类。 他们属于一个古老又美丽的种族,种族中的所有人都美丽的不可置信,无论男女。 这个种族的基因里仿佛就刻着艺术字样,连战斗都如舞蹈般优美。 这个种族戏称之为美神眷属,凡世的人类帝国都将他们称之为精灵。 如今他们已经衰落,曾经建立的帝国早已被遗忘,只剩下几千人苟延残喘在这个地方。 甚至新生辈都忘记了原本帝国的文化,口口相传之间不是为了记录,只是为了不要再遗忘。 遗忘那个属于他们的真正名字,他们不是精灵! 基利安知道他们的帝国真正名字。 凯恩特魔能帝国 他们曾经是凯恩特人。 随着大门打开,两个个俊美无比的人正在看守通往城内的道路,他们手中的武器都有着奇特的纹路。 他们精致的衣服上有自然的装饰元素,在脖子处挂着精美的花环。 他们的长相美的令人窒息,这种诡异的美感让他们更像是非人之物。 更令人惊叹的是在这昏暗的环境里面,他们的眼睛散发着奇特的光芒,而他们的眉头有一道精美的纹饰。 左边的精灵眼睛散发着微弱的红光,眉心当中的纹路有点像是燃烧的火焰。 右边的精灵眼中散发着微弱的蓝光,眉心当中的纹路有点像是流淌的江水。 “基利安…屠龙的都卜勒…” 两人看清楚来者后,表情复杂的看着眼前的的绝死剑士。 基利安不屑的冷笑一声之后讽刺: “还是一样啊,精灵们。我不是很想见到你们,我也知道你们不想见到我。” “我回决死要塞,我们最好不要有更多联系。” 话音刚落,两个精灵举起了手中的武器指向基利安,却又不敢动手。 基利安连多看一眼都不屑,径直的往城内走去,两个精灵守卫甚至没有阻拦他。 下个瞬间。 一道奇特的光芒出现在基利安的身后。 一位花白胡须的精灵老者的幻影紧紧跟着基利安,基利安察觉了来者,但却一句话都懒得多说。 “难道你在人类社会呆了这么久,没有学会礼貌?” 基利安向后冷冷一瞥: “法恩…如果你本体出现在我身边,我会砍掉你的双手,然后把那双脏手拿去喂哥布林。” 名为法恩的精灵老者。愤愤不平的想要说些什么却马上被基利安打断: “你难不成觉得魔导师职称在我面前很高贵?” “别指望你那些魔法可以救你,你引以为傲的施法速度在我这里不值一提,三个呼吸之内,我可以把你切成碎片。” 花白老者刚想开口反驳,基利安头也不回抬手一记火焰轰击! 让那个名为法恩的精灵魔导师连话都没说出来。 魔法召唤的幻影当场破碎。 基利安走在这座城市,每一个看见他的精灵都神色复杂,如同一只危险的怪物暂时压抑了自己的仇恨,漫步在街道之上。 基利安耸了耸肩,深深呼吸着这里的空气,随后阴阳怪气般说道: “决死剑士与精灵的关系还是这么融洽。” 精灵与决死剑士的关系极其复杂,当年帝国要覆灭之际,精灵人口稀少,于是掠夺人类孩子强行改造。 运用魔法将人类孩子强行浸泡在五大元素当中,再通过窃取陨落神明之力,来缔造强悍的战士。 精灵本意是制造出一批没有思想的战士,这种战士制造出来的目的就是扔在战场上,与敌人厮杀至死。 但国力的衰弱不会因为一支强大部队的加入而由危入安,凯恩特魔能帝国覆灭之后,这项技术也随之消亡。 精灵与决死剑士的复杂关系,就此缔结。 绝大多数决死剑士需要精灵的魔法来维持体内元素的平衡,而精灵也舍不得放弃强大的决死剑士。 于是只好相看两相厌的状态下,结结巴巴的过活。 ……… …… … 基利安扛着一大麻袋的石麦面包,沿着道路走去。 在遗憾幽林最偏僻的角落,沿着狭隘的道路往上走上数个小时,走到满是遗骸与武器碎片的废墟。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这里的废墟仿佛是被某种恐怖的烈焰燃烧过一般。 基利安看到这个废墟忍不住叹气,无论他回来几次,他都觉得这个地方要完了。 自从被龙焰燃烧之后,这破地方再无任何起色。 在这片废墟的最深处,破败不堪的城墙摇摇欲坠,正门处还少了半扇黄铜大门的小型要塞,伫立在悬崖边上。 基利安直到此时才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我到家了!” ……… …… … 决死要塞。 一个因为衰老有些发福的老家伙,正哼着小曲用泥巴混制成一块一块泥砖胚子。 只有这位老家伙一直在想办法维修这片废墟。 这老家伙看起来人畜无害,但是他身上的皮甲与基利安的样式一模一样,老家伙还背着一把夸张的双手巨剑。 毫无疑问,眼前的老家伙也是一位决死剑士。 将几块泥砖胚子放在旁边,感受到有人来的瞬间,一只手已经按在了双手巨剑之上。 随后警惕的看向来者,才惊喜地看到基利安。 “哈!基利安。很高兴看到你平安无恙,怎么样?外面的生意还好做吗?” 基利安耸了耸肩,他很想说自己一分钱都没攒下来。 但是这个老家伙的眼睛极其毒辣。 “天啊!你一定做了一个很棒的委托。” “看看你,你身上的甲都换成了星铁!看来今年混的不错啊!” 基利安高兴的看了一眼自己的甲胄,像是一个孩子向父亲炫耀自己的成就,一般骄傲的说道: “老加文!这可不是一般的护甲,有了这身甲胄,我在繁星子爵领可备受尊敬。” “还有这些!” 基利安赶紧将麻袋抛向加文,加文随手接住麻袋往里一看。 “这是什么矿石?能让你千里迢迢的背回来。” 基利安笑着解释道: “这可不是矿石,这是面包。” 惊讶的加文挠了挠头,粘着泥巴的手把他头发弄脏了,加文不爽的甩了甩手,尴尬的笑道: “唉,我的记性越来越差了,我刚刚明明还在捏泥砖。” “基利安,你说这是面包。难道现在你在外面已经活不起了吗?吃这个东西?” 基利安就像回到家一般自在,走向要塞深处,直奔厨房,边走边回道: “我先开两瓶酒,然后熬碗肉沫浓汤,到时候我们一边吃着这种石麦面包,一边聊聊这些时间发生的事情。” 加文将麻袋放到旁边,接着捏着泥砖。 基利安用手腕搂着好几瓶酒,随后肩膀扛着锅,将厨房里最大的火腿切下了大半,另一只手拎着。 “土匪进村了啊……” 加文放下手中的活,头也没回笑骂着。 顺手准备了柴火,打了个响指,火焰从加文手中迸发,点燃了木头。基利安将锅架好,火腿撕烂之后丢入锅中。 温暖的火焰在昏暗的地界里照亮了两人的胸前,篝火带着暖意,将两人的脸映照成橙黄色。 基利安高兴说道: “不是土匪进村了,是我回了家。” 加文无比赞同的哈哈大笑,用牙齿咬开酒瓶的软木塞,两人直接对瓶吹。 “你今年又是回来最晚的!” 基利安笑了笑: “老加文,我的剑士兄弟呢?” 加文举起手指,耐心的一个又一个的名字念出来,并将他们的近况全部告诉了基利安: “布兰克在迪尔魔法联邦那边当上了小官,今年是恐怕回不来了,但是消息通过风传了过来。” “罗洛尔拿着我的钱去附近的地方购买生活必需品,几天后,你应该能看到她,毕竟我们都不喜欢精灵,所以买东西得去远一点的地方。” “对了,还有老好人卡特!跟你一样,到处行侠仗义。只有他能跟那帮精灵聊得来,现在估计在遗憾幽林城的宫殿里面和精灵骂街……” “还有………… 就像一个大家族的老父亲,老加文如数家珍般的输出每一个孩子的现状。 基利安安静的坐在篝火前听着老加文说话,两人时不时碰瓶,痛饮美酒。 最后,基利安很高兴听到加文宣布大家都安然无恙的消息。 “今年是个好年!七个剑士,一个都没少!” “那你呢。基利安你知道的,废墟什么都缺,唯一不缺时间。 “所以按照惯例,快把你今年的故事告诉我。” 基利安撕开石麦面包,完全不扫兴的老加文做出惊讶的表情,乐呵呵的接过基利安递过来的石麦面包。 嚼了两口之后,猛灌一大杯酒,将面包顺了下去! “比黑面包柔软!吃起来感觉像是矮人玩意儿!” 基利安自豪又骄傲的说道: “这是繁星的特产,是意外的产物。全世界只有那片地方有,我的故事也从那里讲起吧。” “首先,现在我的身份是繁星的魔物顾问。” “我侍奉的领主很年轻,他的名字叫做莫德雷德……” 第53章 瑞格特沃斯(中) 花了很长时间,这个直到篝火彻底熄灭,美酒都喝了好几瓶。 从一开始与自己好友亚历克斯结伴旅行。 在喀麻苏丹国和圣伊格尔帝国之间的边境处替农民们杀死魔物赚点小钱。 之后被约克爵士雇佣抵抗喀麻的侵略。 直到繁星镇支援了约克爵士五十三位精锐的士兵,基利安接到最后一项任务,运送战利品给繁星镇。 如同命运使然般遇到了领主莫德雷德。 基利安每每提到繁星都会描述那个小镇的特殊。 那是一个没有压迫,是安宁和谐,正在蓬勃发展的地方。 老加文只是微笑,他发自内心的替基利安感到高兴。 举起美酒,两人再次痛饮。 突然之间,风带来了消息。 曾经浸泡在元素当中的决死剑士们能读懂风带来的消息。 决死要塞当中迎来了不速之客! 身经百战的绝死剑士老加文将手搭在双手巨剑之上。 但更加敏锐的基利安却没有做出进攻动作,只是拿着酒瓶坐在原地冷眼斜视着来者。 现存的最后精灵魔导师 法恩! ……… …… … 在遗憾幽林的大殿内,十个整齐排列的雕像象征了十个席位。 被雕刻成俊美精灵像的木雕托举着跳动的火焰,光明的火焰照亮精灵雕像前的座位。 但不是每一个座位都有人,绝大部分的座位早已蒙尘,无一例外,在座位之前都摆着一件特殊的武器架。 席位蒙尘,武器架时有人擦拭。 根据凯恩特传统,高等席位的拥有者都会被赋予象征着其身份的武器。 而由五大元素灌注的武器拥有自我意识,会主动选择主人。 这就导致高等席位一直是宁缺毋滥的状态。 基利安是真心讨厌这个地方。 但今天确实是一个特殊情况。 凯恩斯神兵有两把在决死要塞里。 门板巨剑迪西特(deceased) 可以称之为死者巨剑。 死者巨剑赠予了资历最老的绝死剑士加文。 另一把则是基利安使用的双手焰形巨剑都卜勒。 基利安喜欢一个冷笑话,精灵帝国的席位凑都凑不满,甚至混入了两个讨厌精灵的人类。 正常情况下,基利安不会参加会议。 老加文会把自己的双手巨剑交给卡特,让卡特替他坐牢。 但最该死的情况就是,凯恩特会议每年轮换主席。 今年轮换到了死者巨剑迪西特之主。 所以更好笑的笑话出现了,老加文绝不来坐牢。 便拜托绝死剑士当中最好说话的卡特过来。 因此今年的会议将由卡特主持,但他不是个精灵,是一个绝死剑士…… 法恩和基利安有很大的冲突,不过他极其遵守凯恩特会议。 为了防止其他席位之主因为绝死剑士与精灵之间的隔阂,使得会议无法进行。 所以法恩硬生生的把自己的仇人拉过来坐牢,这样做是为了让精灵和绝死剑士的数量平衡一些,冲突不要这么刺眼。 基利安是无所谓的…… 他的死对头法恩的位置离他最远,这是为了两人安全考虑。 遗憾幽林接下来发展方向的重大议会,最好不要出现在会议上两个神兵之主等级的人物打起来。 基利安在被法恩以决死剑士卡特强行带过来之时。 果断的选择从决死要塞里拿出草枕头。 会你开你的,觉我睡我的! 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往后一靠,后脑勺直接压到枕头上。 双手焰型巨剑-都卜勒,靠着座位一摆,表示自己出席了。 气的法恩把自己的法杖都掏了出来,想要给这个目中无人的家伙来个狠的火球术! 急得老好人卡特连忙从主席台下走下来,拦住了法恩,小声和法恩说: “别去,在狭窄的环境,我们两个加在一起都不够人家用巨剑拍的……” 好不容易给法恩劝住之后,基利安已经睡着打呼噜了,卡特皱着眉头都没眼看,一言不发走回了主席台。 主席台上的卡特完全不像是久经沙场的决死剑士,他穿着讲究的礼服,戴着礼帽。 如果不是他腰间那柄修长的刺剑染血无数,没人能想象这个优雅的绅士可以杀穿数百名重型披甲步兵结的军阵。 卡特比起战士更像是一个优雅的绅士。 将死者巨剑摆在席位之前,表明自己是代替老加文开会,而不是席位的拥有者。 卡特是站起来讲话的,而不是坐下。 正是因为谨慎与优雅加上得体的礼仪,卡特是唯一与精灵们经常沟通的决死剑士。 ……… …… … 会议第一项,解决魔能侵扰问题。 凯恩特的强大力量一切都源于五大元素。 地水火风以及神秘的以太。 但这种元素会对他们本身造成侵扰,五大元素使用者甚至会癫狂自爆而亡。 精灵们连连叹气,睡得额外香甜的基利安啧了一声站了起来,用力打了几下草枕让更加柔软。 其他精灵看着他咬牙切齿,要不是打不过这个货,早就一拥而上,对着这个王八蛋拳打脚踢了。 无视了耍宝的货色。 问题一直以来都没人能解决,不是没人清楚原因所在,问题就出现在食物上。 以前帝国强势时,食物内富有大量的微量元素,但帝国没落之后。 食物种类一直匮乏。在这里能耕种的麦子里没有任何微量元素,导致每次使用能力都像在抽自己的血液一般。 连守卫都虚弱无比,如果不是城市已经隐藏好真身, 要不然完全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但现在的精灵帝国就像只剩下一口气的病人,死又死不掉,活也活不好。 这个问题几乎是无解的,议会的众人唉声叹气,思考着究竟该如何寻找拥有微量元素的食物。 基利安笑了笑,抬头看向众人,在座的没有人指望基利安能够给出什么建议,把他喊过来只是凑数的。 “我说各位,如果真有这种食物,各位愿意开出一个什么样的价码?” 除了卡特,其他精灵都不听基利安说话。 直到卡特用锤子轻轻敲打会议桌,众人才安静下来,重新听基利安复述一遍。 “如果你找到这种食物,应该马上上报议会。而不是在这里讨价还价!” “基利安!你是都卜勒之主。你要为这个位置负责。” 法恩猛然一拍桌子马上给基利安上价值。 卡特轻声叹气,他知道现在没人能拦住基利安了,法恩说错话了。 在众多决死剑士中,最不可能被价值规训的只有一个人。 最随心所欲最自由的也永远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基利安! 没有人能让活在当世的传奇效力,能左右这位传奇行动的只有这位传奇的高尚道德。 基利安冷笑一声,目光直勾勾的盯着说话的法恩,明明这个距离足足有十多米。 但法恩仍然觉得下一秒他就会被斩下头颅……恐惧占据了法恩的内心。 基利安不屑道: “听好了,王八蛋!你还跟我说负责,当年帝国那场不义的战争究竟是谁挑起的。难不成是我吗?” “是谁当年在议会决定向整个人类帝国宣战,然后被圣伊格尔皇帝,喀麻苏丹和迪尔教宗三面围攻? ” 法恩沉默了,但即使被质问的哑口无言,他依旧不愿意低下自己高贵的头颅。 基利安没有冲上去把这个王八蛋砍死,已经相当克制了。 没有砍死他,不是因为基利安不敢。 而是基利安还需要为那群被迫卷入战争的精灵平民负责,因为只有眼下这个王八蛋能够维持遗憾幽林的长久隐秘。 不然的话一旦被发现,战争将一触即发。 农夫的孩子总是第一批在战场上送死,即使是精灵帝国也不例外。 基利安拿起都卜勒只为了向那群人负责。 看到法恩哑口无言,基利安接着出言讽刺道: “谁又该为绝死剑士的诞生负责?” “我原本应该是某个农夫的孩子或者是某个铁匠的孩子,为什么会被浸泡在以太中挣扎? 与我同期的数百孩子当中,只有十多个人活了下来,这十多个人没有经过训练就被发放双手武器,连盾牌都不配备就丢入战场当中。 第一批的决死剑士好像只有老加文活了下来! 直到现在我们都不知道我真正的双亲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 “谁该为这种不义负责?” 基利安更加不屑的打了个响指,火焰点燃了草枕。 基利安随手将燃着火的草枕丢在法恩脸上,愧疚的法恩,甚至没有展开防御立场,任由那个火焰枕头砸在自己的脸上。 法恩小声道: “我很抱歉…我原本不打算失败的…” 基利安笑了,他想起自己所跟随的领主莫德雷德,每当被这种逆天言论气到之后都会笑出声来: “你反的不是战争,你只是在反战败。” “你至今不知道你错在哪里,算了,我跟你这种人也没什么好说的。” 剑拔弩张…… 之后的会议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死寂一般的沉默。 直到另一个声音打破了这种死寂。 缓慢又响亮的马蹄声响起。 挂着精美花环的白色独角兽神骏无比,高傲的踱步走入会场当中。 精灵一族皆美的令人不敢置信,但那种不自然的美感,总会让人联想到非人之物。 但骑在独角兽上的那位少女不然。 美的无比自然。 金黄色的花瓣撒在少女的肩膀上,少女身上披着的深色裙甲每一处都挂着花,甚至少女腰间精美的双刀刀柄上也悬挂着花。 这不是臭美,这些花是精灵平民感谢少女所作出的贡献,精灵会将黄色的花赠送给自己真心感谢的人,每一朵黄花都是人民衷心爱戴这位公主的象征。 瀑布般的黑发及腰,侧坐在独角兽上。 一手捧着书本,少女低头看着书,闪烁着微光的深蓝色眸子时不时眨了眨眼,如同星星闪烁般。 独角兽走到主席台旁边最尊贵的席位上。 独角兽瞬间破碎成蓝色的光点变成两个精美的花纹刀鞘,少女腰间的双刀化作星光飞入刀鞘之内,如画如梦一般。 神兵归位,少女入席,她是凯恩特最后的皇室血脉。 不可思议的公主-爱丽丝。 所有人几乎是发自内心的爱戴她。 卡特微笑的向少女脱帽致谢,法恩带领着所有精灵站起来向其行礼。 即使是基利安,他也站了起来,热情的朝着少女打招呼。 “基利安大师,很高兴能看到你。” 基利安看到来者之后,发自内心的露出了笑脸: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爱丽丝。” “瑞格特沃斯的月亮石。很高兴你的心灵还是那么美,看看你身上的黄花吧,又帮助了多少可怜的人啊。” “每次看到你,你都被人们拥戴在花团之中,与其称呼你为不可思议的公主。不如叫做花的公主吧。” 第54章 瑞格特沃斯(下) 爱丽丝的出现瞬间让剑拔弩张的氛围消弭于无形。 这位美丽公主只是坐在主位上,都让现场的氛围为和平了不少。 卡特长长叹了一口气,心想可算能主持会议了,与爱丽丝相望一眼,两人眼中都充满了无奈。 爱丽丝是精灵当中唯一能和每一位决死剑士平等交流的。 她与卡特作为缓和精灵与决死剑士之间润滑剂,让早已衰落的精灵帝国还能磕磕绊绊,苟延残喘。 与老好人卡特八面玲珑不同,爱丽丝是实打实的冰山美人,很少说话。 却用自己的行动做了一件又一件的实事,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即使是拥有严重道德洁癖的基利安都愿意将自己的剑术教授给这位不可思议的公主。 “加文先生他把这个给了我。感谢您为帝国作出的奉献,基利安大师。” 看到大家终于愿意安静下来,爱丽丝站起身来,郑重感谢基利安。 爱丽丝拿出了一块石麦面包,法恩连忙上前,膝盖往地上一跪,跪到了不可思议的公主面前。 法恩双手捧过石麦面包,精灵魔导师能精准的感觉到面包中的微量元素。 “这是源于矿物当中的地之元素,是什么样的工艺让面包充满了地之元素。” 没有人能解答这个问题,除了基利安。 但很显然,基利安一如往常一般给法恩甩脸色,他可不会回答法恩的困惑。 就像耍脾气的小孩子一样,爱丽丝只好将法恩的问题复述了一遍,这个时候基利安才愿意解答。 “这个故事有点长,我尽量长话短说。” 基利安缓缓的将迪迪金的故事告诉了在场的众人。 ……… …… … “那只是一个子爵!如果我们的凯恩特花卉游侠倾巢而出的话” “可以将他们杀死,然后掠夺走石麦种和那只变异的岩巨怪!” 法恩兴奋地拍着桌子连忙说道,下一秒基利安不屑的笑声,就把他激动的心情毁得一干二净。 “听好了,我是繁星的魔物顾问。我不会把我的剑指向凯恩特花卉游侠。 毕竟那群好小伙大多都曾经与我们并肩作战。” 基利安的手指轻轻搭在了焰形双手巨剑-都卜勒之上 “但我必须要保护繁星,如果你真打算动繁星。 我会在一分钟之内砍掉你的双腿。 让你这个战争狂人只能爬着去吩咐命令。” 法恩恶狠狠的与基利安争锋相对,质问道: “你就是背叛!都卜勒之主居然背叛凯恩特!” 都卜勒猛的挥出,法恩完全没想到基利安一言不发,直接起手发动攻击。 法恩狼狈的运用法杖召唤出岩石墙抵挡住焰形巨剑的斩击。 轰隆一声,岩石墙被一剑斩碎。 借着岩石墙破碎的瞬间,法恩勉强使用了传送魔法,将自己传送到几步开外,没人胆敢和决死剑士拼近战! 在座的所有议会成员都心知肚明,使用远程武器的精灵议员连忙拉远与基利安的距离。 想要在下一个瞬间围攻基利安,但基利安不屑的冷笑一声。 一声来自法恩的惨叫响起,所有精灵议员都停下了动作。 看向法恩发出声音的方向,卡特修长的刺剑已经抵在了法恩的眉头。 一脸无奈的卡特用实际行动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即使他可以礼貌的与精灵沟通。 卡特仍然是决死剑士。 基利安对精灵有多深的仇恨,卡特也有相等的仇恨。 决死剑士,无父无母。 从有意识起,就与死亡如影随形。 因此活下来的剑士们亲如兄弟。 这份亲情毫不意外的凌驾于权力与荣誉之上。 仿佛这个问题是无解的一般。 一个衰落帝国的议会成员,竟然在议会大厅大打出手。 甚至有人都不认同自己是这个议会的一员。 凯恩斯早该分崩离析 ,但之所以他还能存在,只是因为有一位不可思议的公主。 一声轻叹之后,众人放下了武器。 爱丽丝只是平静的说道: “诸位,大家体面一点吧。” 只有这位不可思议的公主能让这种矛盾缓和。 卡特收起刺剑,将受到惊吓的法恩从地上拉了起来,将自己的礼帽摘下,微微鞠躬道歉。 “不好意思,刚才只是无奈之举。” 法恩理都没有理卡特,三步并两步的爬到了爱丽丝面前,抓着爱丽丝的手喊道: “公主!这可是凯恩特生死存亡的要紧关头,即使这个决定不道德,但也只能这样!” “那个莫德雷德,即使基利安说的天花乱坠!撑死也是一个圣伊格尔的子爵!” “我们现在还是可以拉出五百人的大军!其中一百人都是身经百战的凯恩特战士,而且决死剑士们可以轻松地打破繁星子爵的阵线!” 基利安看到跪在地上的法恩丑态百出,不屑的耸了耸肩。 这个时候卡特也一言不发的站在了基利安的身边,这自然是这位优雅的剑士做出的立场表态。 “法恩啊……你猜一下我的剑士兄弟们会帮我还是帮你?” 爱丽丝平静将法恩扶了起来。 “魔导师阁下,你应该体面一点。” 爱丽丝扶着法恩落座,刚才突然的火拼,丝毫没有影响到爱丽丝的平静。 她甚至在众人剑拔弩张的氛围内看完了她手中的书本。 爱丽丝的话语很平静,事实上,他完全看穿了基利安的想法: “基利安大师,您似乎早就预料了这一幕的发生。” 基利安微笑的点点头。 “除了我设想的那个可能,我绝不允许其他可能性。凯恩特如果想要获得石麦面包,只有一种办法。” 基利安的言外之意在下一个瞬间被众人猜到,法恩连忙想站起来打断基利安的话语。 但爱丽丝却微微点了点头,手指轻轻在空中挥舞,示意众人保持沉默,美丽的她站起身来,眼睛直视着基利安: “好的,我明白了。过段时间我会亲自去繁星一趟,我会与繁星的子爵莫德雷德交涉。” “我用我的名誉担保,我绝不会使用任何暴力手段,也绝不会行任何无道德之举。” “这样可以吗?基利安大师。” 长长松了一口气,这是基利安唯一能想到的拯救精灵平民又绕开议会的办法,那就是将这件事情交给眼前这位不可思议的公主处理。 基利安长长的松了口气: “感谢你,不可思议的公主。” ……… …… … 爱丽丝是不可思议的。 这是每一个精灵的共识。 当帝国覆灭之际,那群发动战争的精灵议员想要逃避战争,想要不承担战争的后果,买办自己的国家。 爱丽丝找到了每一个别有用心的精灵议员。 流程非常简单: 敲开门,与议员面对面。 双剑挥舞,留下一具尸体。 关上门,平静的处理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政治事件。 展示了公主的力量之后,又展示了公主的仁慈。 仁慈都赦免了议员的手下,将可争取的一切力量争取在手中,将议员死后剩下的政治力量收纳在一起,为帝国发光发热。 决死剑士们憎恶凯恩特高层,凯恩特高层踏入决死要塞,都要做好被砍死的准备。 那时候局势紧张,当强大的剑士们因为以往的矛盾都想要杀入宫殿,直接杀死所有凯恩特高层之时。 爱丽丝孤身前往了决死要塞,当她出来之时。 所有决死剑士跟在她的身后,在她的带领下,前往战场抵抗敌人。 遗憾幽林只是以前强盛的凯恩特帝国的皇家花园,原本平民是不配进入其中。 也是公主力排众议,在短时间内消解了一切矛盾,使众人团结一致。 如果不是公主最后力排众议带领着众多决死剑士以及帝国最后的数万精锐力量,在森林里面阻挡着人类联军,为众法师隐蔽魔法争取时间,就连遗憾幽林都不会存在。 让帝国仅剩的力量可以团结在不可思议公主的身边,这可是当年凯恩特之王都没有做到的壮举。 公主不善言辞,她从不会用任何话术去绑架别人,或者去规劝别人,只是用自己的步调亲力亲为,做好每一件事情的楷模。 ……… …… … 圣伊格尔帝国历941年,七月十九日。 华丽的精灵马车由神骏的独角兽牵引,优雅的漫步在遗憾幽林的街道上。 人们望着公主形单影只的身影,一朵又一朵的鲜花被丢在道路上,为公主饯行。 以防被人类帝国找到精灵的踪迹,所以不得不一切从简,只有五位凯恩特花卉游侠跟着公主。 凯恩特花卉游侠是帝国的主力,他们每一个人都是精湛的双刀战士,并且可以熟练地使用弓箭与元素之力, 如今遗憾幽林内,只剩下二十多位凯恩特花卉游侠,并且他们的装备都无法制造,已经是用一件少一件的奢侈品。 但即使如此,他们都尽可能穿着最好的装备,以最棒的仪态跟随着他们爱戴的公主爱丽丝。 他们此行的任务是保护公主。 或者说,他们的任务是告诉精灵们。 告诉每一个关心爱丽丝公主的精灵们,爱丽丝公主受到帝国保护,不可思议的公主绝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但残酷的事实是,爱丽丝压根就不需要随从的保护, 不可思议的公主是唯一一个与决死剑士拼近战可以不落下风的精灵。 但每当公主为了帝国奔波之时,爱戴公主的人们总是把公主视为需要保护的对象,在心里默默的为爱丽丝祈福。 当驾驶着马车的爱丽丝缓缓的走出了遗憾幽林。 爱丽丝轻轻将手中的花朵抛向空中。 伪装魔法生效,华丽的精灵皇家马车变成了华丽的圣伊格尔帝国高等贵族马车。 众人缓慢的沿着道路越过森林离开家乡。 前往,基利安大师口中的独特小镇。 位于星夜领的繁星镇! 第55章 爱丽丝游繁星 爱丽丝不仅是高超的剑士,还是精湛的魔法师。 精灵一族如今隐藏起来,爱丽丝也绝不会暴露自己的行踪,一路之上是谨慎小心。 伪装魔法从来没有停过。 花卉游侠早晚在前方探路,大家尽可能少抛头露面。 由于神俊无比的独角兽存在。 马车可以不走大路,可以选择在崎岖小道和在树林中穿行。 没有任何人察觉到了爱丽丝一行人的行踪。 唯一的缺点是这样就导致了爱丽丝等人到达繁星镇之时已经是八月初了。 ……… …… … 圣伊格尔帝国历941年,八月三日。 大量的马车运着未加工的石料往繁星镇赶去,粗糙的麻绳,绑着未切割的石头,这些石料将运送到繁星镇外围修建石墙。 拉车的马车夫顺便带着矿工回小镇购买物资,一路上矿工有说有笑的谈论着工资。 繁星镇给工人的工资比外面丰厚的多,连搬石头的力工的工资都有十六法泽。 没有受过反侦察训练的马车夫和矿工们完全没有注意到树上站着一位貌美的男子。 一身干练的翠绿色带兜帽甲胄,脖子处还挂着一朵象征着高洁的白花。 毫无疑问,这正是一位凯恩特花卉游侠。 这位花卉游侠将马车夫与矿工的闲聊记录在心。 随后一阵微风吹过,树上的花卉游侠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一般。 在一处隐蔽的山头,独角兽幻化成刀鞘,佩戴在爱丽丝腰间,车辆停在山头,爱丽丝等待着花卉游侠传来消息。 花卉游侠将消息回禀爱丽丝之后,爱丽丝若有所思的眺望着远处的小镇。 小镇最近的工程是修建石墙,石墙大门口伫立的两位全副武装的骑士,那骑士的重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微微蓝光。 “星铁甲啊……真有钱啊。” 见多识广的爱丽丝认出了那种甲胄,随手摘下几朵花卉,往天空一撒,伪装魔法再次发动。 刀鞘化作星光点点,随风飘到空中,又凝结成型,变成神俊无比的白毛独角兽,爱丽丝的的伪装魔法将独角兽的样子变成一只普通的白马。 连带着华丽的圣伊格尔高等贵族马车瞬间变成了普通的商队马车,随手捡了几枚石子,爱丽丝的花卉轻轻一晃,石子变成金光闪闪的伊格尔。 中世纪负责站岗的守卫主要负责来往人员的检查,以免让地痞无赖进小镇。 但绝大部分的守卫自己就是地痞无赖,金光闪闪的伊格尔可是开路的好帮手。 “走吧…。” ……… …… … “您这样的话,走不了一点!” 伪装成商人的爱丽丝,活见鬼的看着眼前的两位骑士。 刚才她将金币递上去的瞬间,这两位骑士就像看到什么肮脏的东西皱着眉头,摆着手,让爱丽丝赶紧把那些金币收回去。 “繁星骑士团是讲究纪律的!我们和你以往见过的穿着重甲的无赖不一样!” 站岗的艾斯卡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漂亮女商人,轻声的啧了一声: “如果您这样侮辱我们的话,我们不会让你进入我们的小镇的!” 爱丽丝惊叹无比的盯着眼前的繁星骑士,在她印象中,所谓骑士不过就是穿着重甲的无赖。 那些所谓圣伊格尔帝国的骑士攻破凯恩特帝国的城墙,可没少奸淫掳掠。 即使是凯恩特胜利之时 凯恩特高层甚至会纵容一些低素质的自己队伍士兵做出抢劫的行径。 在这个黑暗时代,士兵和流氓基本上可以画出等号。 奥拉斯(ownerless) 意为无主的,这姓氏专门指的是被士兵强奸的妇女生下的孩子。 这些没有父亲的孩子被孤儿院收养之后,名字里都会被安上奥拉斯。 爱丽丝看到追求纪律的繁星骑士之后,隐隐约约间知道了为什么基利安大师会如此推崇这个小镇。 爱丽丝歪着脑袋轻声询问: “不好意思…像你们这么高贵的骑士侍奉的是哪位伟大的领主?” “是这里的莫德雷德子爵阁下吗?” 骄傲的艾斯卡挺起胸膛,露出了自己胸口的两枚盾徽: “我们不侍奉任何贵族!伟大的莫德雷德子爵是我们指挥官!我们侍奉的是我们所保护的领民。” “你想进去做生意当然可以,但请把你在其他地方学到的那些贿赂以及敲诈勒索的下三滥招数忘掉!” “繁星只欢迎正直的人!” 爱丽丝盯着眼前穿着繁星骑士重甲的艾斯卡,那双好看的眼睛似乎想从这位骑士身上找出一丝虚伪。 但凝视了很久,久到下一批运石料的马车都到了。 无奈的马车夫只好摇晃着铃铛催促爱丽丝赶紧前进,别挡着道路。 惊叹的爱丽丝只好作罢。 缓慢的让伪装成骏马的独角兽前进,四个伪装成商人护卫的花卉游侠也惊叹的从繁星骑士身边路过。 ……… …… … “诸位!诸位!” “新消息!” 广场中的高台上张贴着新的布告,大多数镇民都大字不认识一个,所以需要护民官在旁边讲解。 爱丽丝皱了皱眉头,松了口气的同时还有一丝遗憾。 “高贵的贵族”最爱干的事情就是垄断知识,以方便维持他们的统治,这个愚蠢黑暗的时代,连生死解释权都不属于人们。 万幸的是眼前这个小镇虽然有不可置信的地方,但还没有脱离出爱丽丝的想象,这便是爱丽丝松了一口气的地方。 如果眼前的小镇先进到为人民讲解知识,打破这种门阀垄断,爱丽丝都不敢想象这个小镇将会有多么强大 但这也是爱丽丝遗憾的地方。 眼前的“护民官”穿着红衣,夸张的站在那里高声叫嚷着,手中还拿着手风琴来回晃荡,与其说他像是个护民官,更像是个吟游诗人。 更离谱的是,他旁边竟然还跟着一个可爱的小孩。 爱丽丝不爽的皱了皱眉头,果然即使在这个小镇,像这种见不得光的东西依旧存在。 “真不着调……” 爱丽丝轻声骂了一句,但下一秒才知道是她这个肮脏的大人误会了。 那小孩不是什么用来解决见不得光的低级欲望的随从,而是这个小镇高贵的护民官。 吟游诗人放下手风琴,将小孩高高举起,有些尴尬的小孩捂了捂自己的脸: “亚历克斯先生,不要这样!放我下来!” 周围看戏的人们哈哈大笑,好事者调侃道: “亚历克斯大师!你这样对待一个高贵的贵族护民官,你信不信小莫斯把你吊死啊!” 亚里克斯认出了那个好事者,没好气的笑骂道: “去去去!不就是在酒馆之前打羽毛牌赢了你一点钱吗?又在这里撺掇我学生。” 莫斯一副破罐子破摔的表情被亚里克斯高高举起,随后高声宣布道: “亲爱的镇民们!今天是我们石墙修建的第十天。” “从今天开始,我们会进行第二道工程,我们小镇内原本的的木墙就会拆除!愿意献一份力的,可以来领主居所报名!” “望大家小心一点,不要被砸伤!” 莫斯随便挣扎了两下,看看能不能挣脱自家老师的托举回归地面。 亚历克斯高兴的调侃道: “小莫斯,这不就是莫德雷德子爵大人告诉我们的吗?” “你服务人们,所以被人们高高托举!” 挣扎无果的莫斯无奈的吐槽道: “但这种托举也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呀!!” 随后突然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噗嗤一乐,然后大声的开玩笑道: “除此之外,请大家留意一下我哥,也就是大家爱戴的莫德雷德领主!” “上次他在这里摇铃铛摇到感冒,下次我哥过来摇铃铛,大家还是理一下我哥。” 下面哈哈大笑,眼前的小贵族完全没有贵族架子,陪着人们插科打诨。 躲在人群中观望了这一切的爱丽丝感觉到了震撼,原本他的印象里人们是害怕所谓的贵族。 那些傲慢的家伙拥有暴力,和莫名其妙的优越感认为自己高高在上。 但如今的繁星却截然不同,这个特别的小镇一定有什么奇特的魔力让这里显得如此温暖。 爱丽丝似乎察觉到了另一条道路。 那是一条高尚且值得探索的道路,但现在的爱丽丝只是隐隐约约间能看见这条道路的雏形。 她很好奇这个小镇是怎么样变得如此富有又生机勃勃,尤其是在她过来的路上,很多地方还扎着帐篷,不少人还在拆除帐篷搭建木屋。 这说明这座小镇并不是历史悠久的小镇,这种改革一定是最近几个月发生。 一位花卉游侠看见了爱丽丝的笑容,轻声在爱丽丝耳边耳语道: “公主殿下!您想到了什么好事?” 爱丽丝微笑的点了点头: “我只是越来越好奇,莫德雷德子爵究竟是怎么样的人?” “遵守纪律的骑士?服务人们的护民官?” “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领主,才会打造出一个这样的小镇氛围呢……” 爱丽丝拉低帽檐,遮住了那张绝美的面孔,重新回到马车上,伪装的独角兽缓缓的朝着领主居所走去。 “他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 ……… …… … 与此同时,爱丽丝口中了不起的莫德雷德子爵大人正在厨房门口徘徊。 时不时往里面张望,看看泥芙洛女士走没走。 如果泥芙洛女士走了,他就能进去偷果干吃了。 毕竟买果干要花钱,偷的果干就不用花钱了,不用花钱的零食才是最棒的零食! 莫德雷德如此想道。 旁边的库玛米,无奈的揉了揉头道: “埃米尔大人,您是否无有远志?” 莫德雷德看了库玛米一眼,听到这话之后如茅塞顿开一拍大腿: “我发展了这么久的领地,我打了这么久的仗,就不能奢侈一下吗!” “你说的对,现在偷果干太小家子气了!” 莫德雷德三步并两步的走向了莫斯的房间,手中的手杖转着圈,哼着小曲道: “我弟今天出去宣布消息,中午吃饭才会回来,我这就偷他零花钱去买果干吃!” “以前舍不得花钱,现在奢侈一把!用真金白银去买果干吃!以前都是抠抠搜搜的用法泽买!现在我要用温斯买!” 库玛米实在忍不住吐槽: “埃米尔大人,您花您自己的钱!!!” 死皮赖脸的莫德雷德骄傲的哼了一声: “你糊涂,我花我自己的钱会心痛!” 第56章 要饭的爱丽丝 当莫德雷德听到有人敲开领主居所的门,泥芙洛女士领着一位美丽的女商人来到了议会大厅等待莫德雷德的接待。 莫德雷德皱了皱眉头,开始思考这件事。 倒吸一口凉气。 繁星现在不应该出现有商人来往! 能到达繁星这里只有两个方向,一个是经过月夜领,另一个是星夜堡垒。 前者难道是喀麻来和莫德雷德交易?! 他们要是敢来,莫德雷德必须一击而破之! 后者是只有可能是圣伊格尔帝国的商队,但是从帝国境内来到繁星镇,必须要经过星夜堡垒。 星夜堡垒有一个刮地皮刮出火星子的伯爵,装满商品的马车队进去可能出来的是“队”。 至于商品与马车? 那是什么? 那不是尤尔家族的私人财产吗? 现在来到我的领地的女商人的动机就有待商榷了…… 想清楚关节之后,莫德雷德眼神有些复杂。 ……… …… … 在晾晒杆晒的发甜发蔫的果干沾着些许粗糙的盐粒。 爱丽丝芊芊玉手从桌子上的果盘取下一颗鲜红的果干,指甲轻轻掸去上面突出粗糙的盐粒, 先是浅浅的咸味,紧接着是果甜味。 让爱丽丝第一口下去觉得有些奇怪,这口味不说多好吃,但还挺上瘾。 莫德雷德坐在爱丽丝对面双手托腮,一言不发的盯着爱丽丝的眼睛。 在旁人看来眼前的爱丽丝只是一个长相娇好,衣着讲究的普通女商人。 在她背后站着四位身着皮甲的普通士兵。 简单来说给众人的印象是 是想和领主做交易的普通富商。 可是在莫德雷德眼中,女商人的眼睛并不是圣伊格尔帝国人普遍的黑色。 而是像宝石一样,非常好看的异色瞳。 只有莫德雷德关掉鉴别眼之后才是黑色。 不留痕迹的留心一下这一行人。 莫德雷德的眼睛微微散发着诡异的光芒,只是一瞬间扫视了周围,尤其是后面的四位“普通士兵”。 莫德雷德有看穿一切虚妄的鉴别之眼,他能清楚的看到那四位“普通”士兵的属性。 【鉴别】 【斥候:凯恩特花卉游侠】(四人) 【战力等级:鏖战严军(金)】 【特异能力:元素奇迹、凯恩特花卉魔法】 【“普通”商人的“普通”护卫…还真是“平平无奇”呢。眼下的这位女士究竟什么来头……难道鏖战严军是什么烂大街的白菜吗?】 莫德雷德看穿一切之后并没有声张。 他很好奇眼前这位女商人真正的意图。 但眼前的女商人不紧不慢的一口接着一口品尝着果干,仿佛从未吃过这种吃法一般。 灵机一动,莫德雷德试探轻声道: “怎么样,这种做法是我家泥芙洛女士最拿手的秘制做法。” 爱丽丝回答的声音很轻,没有多余的话语: “我没吃过,吃起来很新鲜。” 但就是这一句话,让莫德雷德拿到了他想要的信息。 晾晒欧李果干是一道家常零食,这根本不是什么秘制做法。 圣伊格尔任何一家面包店都有售卖。 但眼前的美丽商人居然没吃过。 起码这一点就可以马上排除掉一个可能。 眼前的人绝不是来自圣伊格尔帝国境内。 十指相交,莫德雷德礼貌笑了笑,麻烦泥芙洛女士再端一碟果干上来,仿佛是无心般的随口说的: “旅途上还顺路顺“风”吗?” 站在莫德雷德身后护卫的库玛米听到关键词之后,眼神一顿,随后马上恢复了常态。 风在喀麻人的语境里可不一般,风对于喀麻来说是有特殊含义的。 爱丽丝稍显疑惑的歪着脑袋,好看的眼睛轻轻眨了眨,不失礼貌的轻声回答道: “道路很平坦,一路上没有什么阻碍。” 又是像普通聊天一般的一句话,莫德雷德又拿到了一个关键信息。 眼前的爱丽丝并没有把风作为一个需要隆重对待的词汇。 甚至没听懂莫德雷德为什么要在这句随口说出的话当中强调“风”。 在这一个瞬间,眼前的女商人是来自喀麻的可能性消失了。 作为喀麻人的库玛米却听懂了莫德雷德的暗示。 他的手已经悄然摁到了腰间的弯刀之上。 气氛微微凝重,爱丽丝的花卉游侠走到爱丽丝身边轻声耳语了什么。 爱丽丝先是一惊,随后无比欣赏的看向莫德雷德。 “天哪,就两句话,您就看穿了这么多东西吗?我随口的两句话竟然暴露了这么多内容吗?您真了不起!” 爱丽丝平静的面容露出微笑: “正如基利安大师所说!您真是一个拥有非凡才华的天才啊!” 爱丽丝手腕处的花朵手环突然之间凋零,原本普通的粟色短发猛然之间生长到及腰,又变幻成没有一丝杂色的黑发,显得是那么柔顺。 那双黑色的眼睛开始变得渐渐透明,随后显出了它原本的颜色,那是一双宝石般的浅蓝色眼睛。 普通的商队衣服也变得无比华丽,艺术品一般的贴身裙甲,展露了这位爱丽丝的真正身份。 无论是谁看到如此华丽的装扮,都会认为眼前的人是一位美丽的公主。 莫德雷德从不会因为美色而动心,但即使是他也有一瞬的失神。 爱丽丝身后的护卫,普通的皮甲也变成了翠绿色的神秘符文皮甲,原本普通的面容变得俊美无比。 但见过了爱丽丝的绝美,像这种普通的俊美就像放到宝石旁边的彩色玻璃,黯然失色,相形见绌。 爱丽丝站起身来,做了一个标准的礼仪: “不可思议的莫德雷德子爵大人。” “请原谅我对您的隐瞒,您的才能轻松拆穿了我这拙劣的伪装。 只可惜您用排除法也无法得到我的真实身份,这需要一丝想象力。” 在众人惊叹的目光下,爱丽丝重新坐下,这次伸手拿果干,就不再是普通商人的用手拿。 蓝色的光芒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精美的餐叉,爱丽丝自然又优雅无比的举起银叉子挑起一小块果干,不露牙齿的放入口中。 优雅的品鉴完果干之后,爱丽丝轻声说道: “但我无意隐瞒这位天才阁下,现在容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 “瑞格特沃斯的爱丽丝,凯恩特帝国的长公主。” “不过我更加喜欢大家对我的称呼…… 不可思议的公主-爱丽丝。” ……… …… … 爱丽丝大概将这段时间在瑞格特沃斯发生的事情告诉了莫德雷德。 尤其是自己的身份,还有议会上发生的事情。 莫德雷德有些震惊,原来基利安是这么强势的人: “我还以为他挺好说话的…” 爱丽丝笑笑后回答: “对于您来说,基利安大师当然好说话。您要知道基利安大师很少给人如此之高评价。” “但魔导师法恩可知道基利安大师难缠之处哦。” 爱丽丝向众人展示真身之后,莫德雷德赶紧让库玛米与泥芙洛关好门窗,以免凯恩特精灵的身份暴露。 这种绅士的举动,爱丽丝欣然接受,微笑的她朝着莫德雷德点头致谢。 莫德雷德深吸一口气,有些玩味的看着眼前这位高贵的精灵,使出了自己的能力。 【鉴别】 【爱丽丝】【传说之人】 【来自瑞格特沃斯的不可思议的公主-爱丽丝。 凯恩特帝国的长公主,跟基利安大师一样也是一位了不起的传说之人。 所以这个传说之人的评价究竟根据什么得出的呢?】 【才能:水平\/天赋上限】 双刀使用:传奇(黑檀)\/传奇(黑檀) 凯恩特魔法:传奇(黑檀)\/传奇(黑檀) 战术:特级(金)\/特级(金) 马术:特级(金)\/特级(金) 交涉:高级(银)\/特级(金) 艺术造诣:高级(银)\/高级(银) ………… 莫德雷德率先开口道: “那么这一位尊敬的公主殿下来我这个普通的子爵小镇有何贵干?” 爱丽丝轻轻的歪了歪头,有些尴尬的揉了揉自己的小鼻子,不好意思的小声笑了笑: “如果用严肃和庄严的贵族词汇会显得我太过做作,我想必您也不是那种喜欢装腔做调的先生。” “其实我这次来的目的,用两个字就可以形容…” 莫德雷德被这样的说法勾起了好奇心,礼貌的点了点头,笑着说道: “那么是哪个词汇可以准确的概括公主此行的目的呢。” 爱丽丝简单直接的说道: “要饭!” “啊???” 莫德雷德一脸疑惑的张嘴,指着自己的耳朵表示自己可能没有听清爱丽丝的话。 爱丽丝完全没有不好意思的直接大声的说出了那个词,这次莫德雷德听得一清二楚: “要饭!” 莫德雷德站起来倒吸一口凉气,随后小跑到窗边,轻轻推开一点窗户。 伸出头去看着停在领主居所前的马车,果断使用了鉴别之眼。 马车的真身显露在莫德雷德眼前: 华丽的精灵马车美的如同艺术品,前面竟然还有一只传说中的独角兽。 神骏无比的独角兽让莫德雷德精心培养的繁星骑士的战马都相形见绌。 莫德雷德尴尬地看向了停在自己小院的自己的马车。 嗯…起码这倒霉玩意还能开…… 之前开车去星夜堡垒换税金的时候把左边的轮子都颠坏了。 莫德雷德听说要花半个温斯来修有点舍不得,干脆将就着接着用。 家徽上还有崎岖道路不小心溅上去泥点。 最重要的是上次莫斯闲的没事,想主动驾驶马车。 结果因为力气太小拉不住马,导致马车侧翻。 因此左边还有一大处木板上有明显的裂痕。 这又要花半个温斯,完全不想花…… 莫德雷德一瞬间觉得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仿佛看破人生般的关上窗户: “公主殿下……跟你一比,我才是那个要饭的” “凯恩特家大业大,您老施舍我一些呗!” 原本莫德雷德只是开玩笑的推皮球,借此来否定爱丽丝提出的过分要求。 爱丽丝微微一笑,蓝色的以太光点凝结出一个华美无比的宝箱,打开宝箱。 各种各样的宝石在灯火照射下,反射出的光芒要刺瞎了穷小子莫德雷德的眼睛。 “富婆!饿饿!救救!” 莫德雷德在这一瞬间只有这一个想法! 第57章 不可思议之事 莫德雷德坐在领主居所议会大厅的主座之上。 低着头沉思着自己有没有做错这个决定? 尤其是石麦,对于现在的繁星来说当然是战略物资。 15天就可以收一次的麦子。 等诸多优点在此! 经久耐放,味道尚可,极强的饱腹感,四季皆可耕种。 即使它只能在矿石上耕种,但这种小瑕疵也不妨碍它超越普通麦子,成为更加优越的战略物资。 但莫德雷德允许了爱丽丝公主前往星露谷去学习如何耕种, 这间接相当于将这种战略技术共享给了凯恩特精灵。 莫德雷德看着眼前的三个箱子,以及一张盖有公主手印的协议书。 打开三个华丽的精灵宝箱,耀眼的宝石反射出的光芒,晃的莫德雷德眼睛疼。 莫德雷德痛并快乐地抚摸着那些宝石,口中振振有词道: “石麦面包能卖上这么多宝石吗?” 莫德雷德几乎是瞬间就说服了自己,毕竟繁星面包房的烤箱24小时不间断工作。 把炉子烤爆了也烤不出这么多的宝石! “应该是不能的吧……” 随后莫德雷德在看着这份协议,里面有一条显眼的段落,让莫德雷德心痒无比。 【当爱丽丝公主完成在繁星的进修之后,凯恩特帝国将会把星夜领所有星铁矿矿藏的地图当作报酬赠与莫德雷德子爵。】 即使大饼。 莫德雷德也眼馋的不行,在中世纪重甲骑士就代表了战斗力! 星铁矿可是扩充繁星骑士团必不可少的珍贵材料。 如果这个是甲方吊着乙方画的大饼,那接下来的事情就是甲方给乙方的甜头。 【当爱丽丝公主在学习耕种技术期间,莫德雷德子爵有权力请求凯恩特花卉游侠,进行不伤害双方的友谊活动。】 鏖战严军值钱吗? 如果只是主战的话,莫德雷德也有历战繁星骑士。 但那可是斥候! 虽然只有4位,但的斥候这种东西,有和没有完全是两码事! 莫德雷德长长的叹了口气,最后即使非常不情愿,但也没办法的揉了揉眼睛。 他不情愿,身体却很诚实将三个箱子与协议书抱入怀中。 “她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莫德雷德感觉自己被富婆拿捏了。 “没办法呀,被富婆包养这件事情!我也不想呀!” ……… …… … “哥?你被人包养了吗?” 当莫德雷德连忙带着箱子找到莫斯,并且展示了箱子里面的宝石之后。 童言无忌的莫斯惊讶的说出这句话。 谎言并不伤人…… 真相才是快刀…… 莫德雷德深吸一口气,将自己一瞬间的苦笑掩饰过去,紧接着一脸微笑的靠近莫斯。 “哥!我开玩笑的!” “你不要过来啊!!!” 莫德雷德对着莫斯的小脸一顿惨无人道揉搓之后,神清气爽的长舒一口气。 “所以这些宝石到底是哪来的?总不能是个变魔术变出来的吧。” 莫斯摸着自己发烫的小脸,一脸幽怨,他盯着莫德雷德询问道。 “你别管这么多!咱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宝石变现!这可是咱们做基建的启动资金!” “好嘞,哥。” 莫斯兴奋地拿出一些宝石,开始想办法估价。 ……… …… … 圣伊格尔帝国历941年,八月三日。 从这天开始繁星的隐藏据点。 那个被莫德雷德强行命名为星露谷的富饶山谷。 就多了一位奇特的美丽姑娘。 在众人眼中这个穿着干练的紧身衣,戴着草帽的美丽姑娘,应该是被爱戴的掌上明珠。 而不是干这种重体力活。 因为石麦的种植与普通麦子不同。 它需要拿着鹤嘴锄敲开矿层,然后将未脱谷的石麦埋入矿层之中。 然后还需要用大锤碾碎铁矿石,再用碎矿石覆盖石麦。 毫无疑问,这是个体力活。 但仅仅过了几天,就再也没人质疑这位美丽的姑娘。 一位精壮的小伙子需要双手握持的巨大鹤嘴锄。 那个姑娘竟然可以将它在手中高速旋转。 就像某种特殊的舞蹈一样,鹤嘴锄在姑娘手中变成了类似表演道具一般的奇特存在。 不可思议的完全不止这点,每当黄昏降临,干练的姑娘总是哼着小曲离开星露谷。 令人震惊的是,总有目击者在繁星镇的领主居所前看见这位神奇的姑娘。 人们热情的向那个面生的姑娘打招呼。 那个姑娘会微笑的朝着镇民回礼。 随后理所应当的进入领主居所的客房。 据坊间传闻,莫德雷德领主看那位姑娘的眼神与众不同,仿佛是在凝视着三箱耀眼的宝石一般。 至于这个准确的比喻是怎么得来的? 繁星镇关心莫德雷德领主的居民们请里克老爷子喝了三杯酒之后。 老爷子当场一拍大腿,领着也喝了酒的几个骑士就去问莫德雷德领主本人。 “三箱耀眼的宝石”这个说法就是莫德雷德领主本人亲口承认的。 没人相信眼前这个每天勤劳耕种的姑娘能拿出真正的三箱宝石。 于是乎,在莫德雷德未曾察觉的角落,这些传闻就开始显得暧昧了起来。 尤其是大嘴巴的里克老爷子将这件事情告诉了亚历克斯大师之后。 一些有关于英雄救美,陌生姑娘爱上领主的离谱故事就变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些暧昧的传闻就成除了莫德雷德与那位姑娘之外 人尽皆知的秘密。 ……… …… … 爱丽丝觉得现在的生活好新奇。 蓝色的以太在领主居所的客房凝虚化实变成了等身高的镜子。 爱丽丝脱下的象征自己身份的裙甲,穿上了未曾想象着农民麻衣。 粗糙的质感与光滑的丝绸完全不同,还有有些扎人的草帽。 爱丽丝有些在意的打量着自己,她的指尖轻轻触碰着衣襟边缘的粗粝纹理。 被磨损的线头扎得指尖微疼,却又细腻地勾勒出一种陌生的亲切感。 草帽下垂的麦秆轻触着鼻尖,弄得她有一点点发痒。 不知为何,她对这种造型有一种原始的满意,一种自力更生的幸福感,尤其是每天去看自己耕种的那几块矿田。 石麦竟然真的从碎矿当中钻出一个小小的麦芽。 成就感莫名其妙的让爱丽丝感到满足,这种成就感并不是她作为战士战胜强敌的成就感,而是一种即将收获的喜悦。 这种新奇感还源自于那个奇怪的大块头岩巨怪。 “迪迪金种,漂漂亮看” “石石麦长,一起吃。” “蓝袍袍高兴,漂漂亮高兴,迪迪金高兴!” 爱丽丝实际杀死过不少高等魔物。 曾经有血族想要狩猎凯恩特居民的女孩。 于是爱丽丝把那个血族的身体剁碎,就剩下一个脑袋在阳光下暴晒成灰。 曾经有泥龙想要吃掉凯恩特的精灵骏马,爱丽丝先于决死剑士一步过去毁掉了泥龙巢穴。 但身经百战的爱丽丝却是第一次同怪物交谈,并且还要从怪物身上学习。 那个大块头总是一个词汇一个词汇的往外蹦,爱丽丝也是连蒙带猜才能理解一部分。 像极了她讨厌的外语听力,不可思议的公主学习其他语言的时候完全做不到得心应手。 “这个样子才像不可思议的公主呢……” 爱丽丝哼着小曲,走出门外,第一时间跑到厨房,有些警惕的寻找着那位好心的女士。 如果那位泥芙洛女士不在的话,爱丽丝就可以从晾晒杆里偷偷拿几块果干。 一开始爱丽丝想要放一点零钱在里面。 但有天晚上她当夜猫子看书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莫德雷德偷偷溜进厨房 爱丽丝看到莫德雷德拿果干被发现的时候,会对着泥芙洛女士说: “谢谢您的好意,泥芙洛女士。” 于是爱丽丝又有样学样,拿了一只纸笔,写了一张纸条贴在了晾晒杆下。 将果干装到小袋子,绑在自己的腰间,哼着小曲骑上独角兽,一边品味着果干,一边朝着星露谷赶去。 “这果干还真有点好吃呢。你也要吃吗?” 温柔的爱丽丝将一块果干放在独角兽的嘴边。 这只独角兽严格来说不是生物,只是爱丽丝的神兵刀鞘化形。 但爱丽丝经常把它视作生物,经常与独角兽交流,不过这一般都是爱丽丝的独角戏: “你不吃吗?因奎特布,哦,我忘了你不能吃东西,那我替你吃。” 因奎特布【incredible】 爱丽丝精美的双刀之名就是这个,如今这把双刀寄存在以太空间里。 刀鞘经常被爱丽丝变化成独角兽,供爱丽丝骑乘。 这把武器的含义是难以置信的,不过爱丽丝更愿意将其称为不可思议之刃。 毕竟爱丽丝是不可思议的公主,所以不可思议的公主用的武器也得是不可思议的。 神俊无比的独角兽驮着爱丽丝高速前进,好心的老农夫看到爱丽丝骑得如此之快,好生的提醒道: “爱丽丝,你这顽皮的丫头!” “可千万别摔跤啦,那匹小母马是怎么跑得这么快的?” 爱丽丝对独角兽施展了伪装魔法,在所有人眼里,独角兽是一只花色奇特的小母马,完全不神俊。 爱丽丝微笑的挥手: “感谢你的提醒,好心的先生。” “不过嘛,我可是不可思议的!不用担心我!” 无奈的老农民想要笑骂几句,却发现那匹小母马已经驮着爱丽丝一骑绝尘,只好无奈的耸了耸肩。 “这丫头啊……真是难以置信。” ……… …… … 莫德雷德这几天老打喷嚏,总觉得众人看他的眼神怪怪的。 但是他又说不出来哪里奇怪,而且好几次泥芙洛女士又来找他。 委婉的提醒他,果干绝对不能吃这么多。 莫德雷德一脸难以置信,但由于吃人嘴短,也不好意思反驳,只能尴尬的应承道。 内心里却在想 我这几天吃果干,不就跟平常一样吗…… 百思不得其解的莫德雷德耸了耸肩,掏出果干塞进嘴里,无奈的自言自语: “不可思议的事情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了。” 第58章 两封善意信件 “库玛米,你有没有察觉到最近大家的眼光好像有点怪?” 又一次例会结束,莫德雷德困惑的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习惯性的拿出一枚果干塞进自己嘴里。 这段时间大家看他的眼神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奇特感觉。 莫德雷德能本能地查到那种感觉存在却无法说出那种感觉是什么。 与其内耗自己,不如张口叭叭乱问。 作为莫德雷德左膀右臂的库玛米眼皮乱跳,时不时看着客房方向。 但嘴巴还是违心的说道:“那是爱戴您的眼神。埃米尔大人,您被众人所爱戴。” 莫德雷德的不是那么好糊弄。 盯着库玛米,想从对方的眼睛里找到一些自己未能发现的线索: “真的吗?” 库玛米眼皮跳的更厉害了,言语的底气都弱了三分: “真的……” 莫德雷德歪着脖子看着库玛米: “你对风和马发誓,或者以蜜酒之名发誓。” 库玛米马上庄严的发誓,却悄悄将一只手背在身后,那只手的食指压住中指: “我库玛米以骑士之名发誓:我说的话,句句出自真心,绝无半句谎言。” 莫德雷德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只好接着处理任务,并且叫库玛米加强领地巡逻。 “行吧,那你去忙……” 直到今天快吃饭的时候莫德雷德才反应过来,一拍大腿骂道: “不是!你是骑士吗?你就用骑士之名发誓。” 在餐桌上,爱丽丝愉悦的坐在莫德雷德对面。 整个繁星就两人不知道亚历克斯大师编写的英雄救美,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 莫斯默不作声地切着自己的点心,但眼神盯着桌子上的果干碟。 一顿饭结束之后,除了爱丽丝和莫德雷德,没有一个人混到一粒果干。 爱丽丝与莫德雷德相视一笑,同时竖起大拇指: “有品!” “有品!” 莫斯切开一小块点心,用餐叉叉起点心塞入口中,冷眼旁观互相夸有品的两人。 将他的内心想法深深藏在心中: “酸臭味好浓啊” ……… …… … “这个酸臭味好浓的故事能大卖吗?” 莫德雷德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弟弟要把亚历克斯写的话本递给他看。 陌生的领主在机缘巧合下救了一位难以置信的少女,两人用美丽的宝石作为定情信物。 莫斯盯着莫德雷德的眼神怪怪的,咳嗽一声,清清嗓子,孩童的声音在莫德雷德的耳边响起: “哥,这是亚历克斯大师的想法。我们打算为宝石赋予附加价值。” “之后我们会说我们卖掉的宝石就是故事里出现的这颗珍宝。” 听完莫斯分析之后,穆德雷德挠了挠头,他对这种故事完全不感冒。 但是钻石恒久远,永流传的广告,确实连莫德雷德这种人都印象深刻。 莫德雷德有些惊讶地发现,原来这个时代的人们已经会弄附加价值这些东西了。 也对,毕竟古人只是古。 大脑一样聪明好使,更何况是亚历克斯这种能被称之为大师的选手呢? “就这样办吧,到时候想办法把这个故事传到星夜堡垒。” “应该能把宝石卖个好价钱,故事的原型就用约克爵士吧,反正那位护民官老爷也爱行侠仗义。” 听到这句话,莫斯不是很赞同的嘟了嘟嘴巴。 哥…这可由不得你了… 莫德雷德以为他在耍小孩子脾气,微笑着捏了捏莫斯的小脸,然后不怀好意的把莫斯的头发揉乱: “放心,哥的钱就是你的钱,保证你也可以赚得盆满钵满。” 莫斯耸了耸肩,没有继续作声,艰难的抱着亚历克斯写的剧本,离开了莫德雷德的房间。 走出屋外,刚好遇见准备去星露谷的爱丽丝,爱丽丝三步并两步冲到了小莫斯面前。 “今天的小莫斯依旧这么可爱呢。” 爱丽丝温柔的捏了捏莫斯另外一边脸,随后更加温柔的把莫斯的头发理顺。 “好了,我出发了。” 莫斯忍不住开口道: “尊敬的爱丽丝女士,你能不能看一下这个剧本,这是我们领地亚历克斯大师写的。” 爱丽丝兴奋点了点头,接过剧本翻看起来。 但是爱丽丝想起自己现在扮演的是一个农家姑娘,自己不应该识字。 她当然知道亚历克斯这个名字,但为了不暴露自己凯恩特精灵的身份,只好装傻充愣。 基利安大师的朋友啊……在凯恩特也很有名气。 虽然只有基利安大师每年七月中旬回来的时候才会带上几本。 爱丽丝请求小莫斯念给她听,爱丽丝还是第一次在遗憾幽林之外听故事。 听完之后耸了耸肩,从腰带的袋子上摸出一块果干,撕下一半塞进莫斯嘴里,另外一半自己品尝。 “怎么说呢,我不太喜欢这种故事,而且大师是不是为了卖宝石啊。” “故事里面关于宝石的篇幅有点太多了…” 爱丽丝整理草帽,扛着鹤嘴锄就走出屋外。 莫斯隐隐约约间觉得爱丽丝不像一个农家姑娘。 库玛米此时正好完成早间巡逻,回来写报告,莫斯轻轻扯了扯库玛米的衣角。 “怎么了?莫斯少爷。” 莫斯指了指他怀里的剧本,这个剧本已经被亚历克斯在酒馆里快讲烂了。 “库玛米先生,我哥一直那么木讷吗?” 库玛米呲着牙花子,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替莫德雷德美言,好半天才说出口: “可能是因为埃米尔大人不去酒馆浪费宝贵的时间。” “毕竟他可是一位完美的领主,自然没时间注意那些流言蜚语的传闻。” ……… …… … 莫德雷德在房间里处理政务之时,有些困倦的伸了个懒腰,趴在桌子上打了一个盹之后。 睁开眼睛发现一个花卉游侠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那位凯恩特花卉游侠将一张写得满满的羊皮卷递给了莫德雷德。 随后微微鞠躬,然后当着莫德雷德的面退出了莫德雷德的房间。 打开羊皮卷,字迹干净利落,值得注意的是有些单词写出来的时候是花体字。 可能是书写者的书写习惯问题,但并不影响阅读。 “致我亲爱的盟友莫德雷德子爵,为了我们之间的合作可以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于是我将公开我在繁星的活动。” “此举是为了向您证明凯恩特方面只想拿到石麦的种植技术,对您领地的一切机密无意探望。” “您的合作对象-爱丽丝。” 羊皮卷上旁边还记载着爱丽丝这几天的活动流程,莫德雷德注意到了爱丽丝竟然也在偷果干,突然释怀的笑了。 “怪不得泥芙洛女士老是说我,原来罪魁祸首是你呀。” 莫德雷德小声嘀咕着。 值得注意的是在羊皮纸上记录的行动都有中立的目击者。 例如941年八月五日,爱丽丝在下午6:00通过正门回来,当时执勤的繁星骑士看见了她的身影 莫德雷德心领神会的知道了为什么爱丽丝要这样子回信。 意思就是莫德雷德想要去考究这份资料的真实性的话,就可以按照上面的行动寻找目击者。 例如如果莫德雷德想知道爱丽丝有没有真的在8月5号下午6点通过正门回来。 只需要问8月5号下午执勤的繁星骑士有没有看过爱丽丝的身影。 爱丽丝此举,让莫德雷德松了口气,毕竟爱丽丝这种奇特的能力一旦用于破坏繁星。 繁星其实是没有很好对魔法的反制手段的。 这算是合作中的示好,莫德雷德很乐意与这样的优质盟友合作。 莫德雷德自然也很乐意同样展示他的善意。 莫德雷德起草了一份交易文件,如果爱丽丝并没有学得石麦的种植技术。 莫德雷德愿意将石麦面包作为一种普通的商品与爱丽丝进行交易,石麦面包的产量足够惊人。 即使凯恩特没能掌握这项技术。 凭借这条贸易线也至少让凯恩特贵族阶层不会因为元素问题而感到困扰。 莫德雷德有种神奇的预感,那就是那位不可思议的公主,没有什么事情办不了。 所以这个起草的文件更多的作用是表达一种善意。 这就足够了。 莫德雷德写完之后起身,将这封信件用贵族的蜡漆封好之后,特地跑到莫斯的房间里要了莫德雷德家族的家徽。 猛的一盖。 红色的火漆上出现了莫德雷德的家辉,四颗整齐排列的白色星星。 随后在莫斯的注视之下,直接把信件交给了泥芙洛并且大声的吩咐道: “泥芙洛女士,爱丽丝小姐回来的时候记得帮我转交给她。” “没有不信任您的意思,但我还是提一嘴,就是这封信请不要拆开,这是我和她之间的秘密。” 泥芙洛的忠诚毋庸置疑,但莫德雷德还是好心的提醒一句,毕竟在莫德雷德的视角看来,他与爱丽丝只是合作关系。 但莫斯听到了这些容易误会的话。 等于某个喜欢穿红衣服,弹手风琴的吟游诗人也听到了这些话。 那就约等于整个繁星镇都听到了这句话…… ……… …… … 当爱丽丝辛苦耕种一天后,回到领主居所之时。 众人看着泥芙洛女士将完好无损的信件递给爱丽丝。 爱丽丝接过信后,歪着头眨了眨眼睛。 “不好意思,各位。这是我和莫德雷德子爵大人秘密。” “恕我告退。” 泥芙洛女士心领神会且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赶紧带着八卦的女仆们离开这里,给爱丽丝一个合适的空间。 爱丽丝没感觉到有什么奇怪,随后回到房间里,读到了这封莫德雷德表示善意的合作信。 “真是不错的合作伙伴呢。” 第59章 童话般的氛围 圣伊格尔帝国941年8月5日。 离正式开宴大概只有一个多小时,今天心血来潮的莫德雷德一早买了一头整猪。 交给泥芙洛女士去准备晚上的晚宴。 莫德雷德、莫斯、里克、库玛米、泥芙洛、亚历克斯、爱丽丝。 家宴不是每天都这么齐的。 平日里,如果大家忙着没空回居所,基本上就是在酒馆或者随便啃点肉干。 可能是大家平时都是简单糊弄一顿,难得可以来领主家里蹭顿好的,人来的格外的整齐。 莫德雷德将蓝色的羊毛领主大衣丢在椅背之上,端坐在主位扫视周围。 里克爵士满脸微笑的和小莫斯说着一听就知道是老爷子吹牛的战场功绩。 什么一锤将一个无赖的脑子锤入腔子里。 小莫斯听着离奇的战场故事,专心致志的绘图,偶尔会因为故事讲得过于离奇,偏头看向里克。 亚历克斯沉默的用教鞭轻轻点了点莫斯面前画满纹章的羊皮卷,示意莫斯不要分心。 亚历克斯只有这个时候才有所谓的大师模样。 教鞭轻点,严苛的指出小莫斯的错误,即使是一根细小的线条不够流畅,亚历克斯也不会放过,要求莫斯重新绘制。 库玛米双手抱胸靠在一旁的墙上,不是很认同的盯着亚历克斯。 在他看来,莫斯少爷已经足够优秀了,完全没必要对这么好的孩子严苛。 毕竟他家那两个调皮鬼时不时的小冒险,都能让他想起来自己肩膀与小腿被狼咬的疼痛。 花卉插入陶器内,新鲜的花瓣上还带着几滴露水,不只是为了保持新鲜刻意淋上去的,还是原本就有。 花卉装饰摆在桌子正中央,精美的木盘被分发到每个座位之前。 泥芙洛一丝不苟的将宴会布置完毕之后,面带微笑的用托盘托出了三个碟子。 两个碟子装满了暗红色的欧李果干,一个碟子装着几块刚出炉的点心。 两个果干碟,一个摆在莫德雷德的左手边,另外一个摆在莫德雷德对面的位置上。 那是爱丽丝的位置。 最后的点心自然是繁星的团宠的。 “莫斯少爷,给。” “谢谢您的好意,泥芙洛女士。” 莫斯道谢后,有些嘴馋的,想伸手去吃点心。 亚历克斯不是很赞同的清了清嗓子,教鞭快速的敲打着桌面。 皱着眉头的库玛米走了上来,直接上手帮莫斯整理羊皮卷和羽毛笔。 里克大手一按就直接开始揉搓莫斯的头发,看着亚历克斯就借题发挥道: “好啦,亚历克斯大师。不要对如此优秀的孩子过分苛责了。” 亚历克斯的教学计划被打断,无奈的寻求有话语权的人帮助。 此处最有话语权的自然是坐在主位上的莫德雷德。 莫德雷德耸了耸肩,他也宠溺的挥了挥手:“就快吃大餐了,让孩子吃个饱再画图啊。” 亚历克斯只好作罢。 莫斯慵懒的伸了个懒腰,随后切了一大块点心给亚历克斯。 当众人聚在这个领主居所的时候,莫名其妙就有了家的氛围。 此时客房中的客人终于现身。 刚沐浴结束,湿漉漉的头发被拧干,脖子处戴着好看的花圈,身披干练的麻衣。 美的无比自然的脸吸引了众人的视线,爱丽丝如此优雅,竟然只是一介村姑,这件事情真的是很不可思议。 礼貌的和所有人打过招呼之后,爱丽丝哼着小曲,优雅的重新布置了一下桌面,将每个木碟和餐具摆放得整整齐齐。 整齐到即使是亚历克斯以纹章的角度来挑剔,都找不出任何的毛病。 片刻之后,两位繁星能佩戴三剑军官盾徽的战士一左一右托举着今天的正餐。 金黄的脆皮猪,猪嘴里还塞上了一颗通红的苹果,高温炙烤,连苹果都烤的软烂无比。 蜜糖淋在在烹饪好的猪肉上,为今天的正餐染上了糖色。 放置好正餐之后,里克强行与库玛米勾肩搭背,两人去拿大家喜闻乐见的繁星私酿酒。 繁星私酿,被摆在每个座位之前。 除了莫斯的座位前摆的是果汁。 肉干汤、小麦面包、石麦面包、煎的有些发焦的培根、浇着柠檬汁的烤鱼。 温暖的烛火使得领主居所内的氛围越来越接近童话。 每道菜肴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是那么的美味。 木质的酒杯满满当当装满了淡紫色的繁星私酿,微微发酸的酒水在莫德雷德看来有些许刺鼻。 抿了一小口之后,他站起身来,作为本次宴会的主人,按照贵族传统,莫德雷德应该站起来发表宴前讲话。 众人当然尊重贵族,所以大家都只是坐在桌子上不说话,等待莫德雷德。 “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开吃!” 莫德雷德讨厌那些贵族把戏,站起来一举杯子嚷嚷道随后一屁股坐下就开始用手拿果干。 众人被此举逗得大笑,最活跃气氛的亚历克斯和里克一碰杯,众人再无任何顾虑,开始享受美味。 席间,莫德雷德盯着爱丽丝,喉头微动。 想说的话,三番五次的顶在嘴边,又连同美酒咽了下去。 有一瞬间,莫德雷德举起酒杯,想和爱丽丝碰杯,但不知为何又放下酒杯。 众人注意到这一幕之时,喧闹的氛围一下子变得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待莫德雷德说出众人预想的话语。 在亲朋好友的注视下,在家人的注视下,说出浪漫的话语。 行动力超强的众人窃窃私语,泥芙洛女士甚至还准备了几朵玫瑰花,随时准备塞给莫德雷德。 里克和亚历克斯做好了起哄的准备,来自喀麻草原的库玛米在想草原人该送上什么礼物。 就连小莫斯都在设想莫德雷德夫人的贵族纹章该如何设计。 然而只有两个人拥有了超绝的钝感。 爱丽丝看向莫德雷德,有些疑惑的歪了歪头,眨了眨眼: “怎么了?” “爱丽丝……我有一件事情想知道你的看法。” 莫德雷德的话语刚出口,除了爱丽丝之外的众人全部屏气凝神。 都在等着下一幕。 然而煞风景的莫德雷德说完下一句话之后,所有人的表情都拉了下来。 “我想知道你对繁星的看法,爱丽丝。” 最让人感觉绝望的是: 爱丽丝完全不觉得刚才那一幕离浪漫告白只有一线之隔。 爱丽丝理所当然的开口评价道: “每个人脸上充满了对明天的向往,勤奋的人们在这片土地上耕耘。” “坚守纪律的骑士团、被人们爱戴的小护民官、经验老道的游骑兵。” “这个地方美的有点不真实。” 爱丽丝举杯与莫德雷德碰杯,随后说出的话语让莫德雷德感觉到她对繁星的喜爱。 但也感觉到了她话语当中的一丝奇怪之意,莫德雷德有些疑惑的重申: “不真实?” 鉴别之眼才能看穿伪装魔法,爱丽丝那蓝色的美丽眸子有一瞬间黯淡。 爱丽丝罕见的没有微笑: “我在这里呼吸之间都感觉到如同在童话里的虚幻与甜蜜,那是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它是一种很美好的感觉。” “在繁星,偶尔会让我忘记童话之外的残酷世界。那里的空气中带着血腥与压抑,就连呼吸,冰冷的空气会刺伤我的肺。” 说完后,爱丽丝不想破坏现在的美妙氛围,爱丽丝重新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她发自内心的赞美道: “其他地方比繁星现实的多,压抑的多。” “繁星是童话般的世界,是我能想到的最高赞誉。” 莫德雷德此时还有一些没听明白爱丽丝的话,只好与爱丽丝碰杯对饮。 爱丽丝也没有过多解释,她深呼吸一口,如家一般的晚宴氛围,不知是不是错觉,隐隐约约能嗅到如蜜般香甜。 不过她也有些害怕,爱丽丝害怕遗忘掉那更加真实,更加冷酷的空气。 爱丽丝害怕遗忘那些东西会让自己变得软弱。 尤其是遗忘了那光是呼吸就能刺伤她肺部的冷空气。 ……… …… … 他感觉到自己的肺都要炸了。 悲痛欲绝的丈夫,眼神癫狂的躺在草垛之上,嘴角鲜红的血液流出,手中托举的玳瑁杯装得满满。 只不过装的不是美酒,而是毒药。 他的妻子吊死在房梁,他就躺在仓库的草垛上,仰视着他妻子的尸体。 美丽的妻子披头散发,以前的贵妇模样不再,男人觉得她身上的晚礼服如此扎眼! 仓库里全是发霉发臭的水果,令人作呕的绿头苍蝇和老鼠时不时在仓库里穿梭。 男人感觉到他的肺部刺痛无比,他无法感知自己的手脚。 他在内心痛骂自己,为何没有勇气将毒药一饮而尽,只敢浅酌两口。 毒药剥夺了他的行动能力,却没有剥夺他的生命。 但他只能躺在草垛上等待甜美的死亡来临在此之前,疼痛的肺部一直告诉这个男人,他还活着! 在两三个小时之前,他还是星夜堡垒体面的商人。 负责给尤尔家族提供晚宴所需的新鲜食物。 前段时间尤尔家族想要吃新鲜的水果,命令商人倾家荡产,去购置稀有的水果。 如果商人不这么做的话,尤尔家族将会剥夺他的公民权。 当商人好不容易倾家荡产,甚至负债累累购置了这些东西之后,只求尤尔家族能够弥补他一丝丝的亏空。 最起码让他的负债可以借用尤尔之名晚一些时间归还。 但尤尔家族的罗格斯伯爵不知道如何与一支喀麻商队搭上线。 比起圣伊格尔帝国的名贵水果来自草原的奶酪与奶酒对于伯爵来说更有吸引力。 于是乎,罗格斯伯爵瞬间改变了心意,大手一挥就跟商人说不需要水果了。 商人得到这个消息之后,犹如晴天霹雳,他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语的想要提醒伯爵这些水果能不能由尤尔家族收购。 为了购置这些稀有水果,他已经倾家荡产。 但伯爵只是微微一笑,然后黑不提白不提的,把失魂落魄的商人丢在了原地。 罗格斯伯爵认为自己是仁慈的,毕竟他没有因为商人的冒犯用牛皮鞭子将这个商人抽打的面目全非。 他是多么如此高尚的伯爵大人! 第60章 塔罗斯的苦难旅者 “不要这样看我!” 阿德从他柔软的大床上猛地惊醒。 在梦里,莫德雷德的匕首直接割开了他的喉咙。 之后,莫德雷德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某种人渣败类。 莫德雷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个不屑的眼神比匕首更加锋利。 匕首干净利落从他的下巴刺去,冰冷的刀刃贯穿上颚 直穿大脑。 “幸好是噩梦……” 抚摸着自己的脖子,不知为何那个人的匕首留下的伤口至今没有愈合。 狰狞的小伤口,无时无刻不在诉说着阿德的痛苦。 自从那次宴会挑衅莫德雷德导致脸面尽失之后,阿德自然失去了他在尤尔家族内的竞争力。 颜面尽失的他害怕失去贵族的特权,在之后的日子里跪在罗格斯面前苦苦哀求,求罗格斯给他一件差事。 当时罗格斯一脸不屑的看着阿德,想把阿德赶出去,但不知为何罗格斯的笑容又变得玩味。 从那天开始,阿德变成了尤尔家族的黑手套。 当罗格斯指定的黑手套,所谓的黑手套完全不像是阿德想象的那般藏匿阴影,作为家族背后的支撑存在。 阿德,只是见不得光的老鼠。 几个地痞无赖般的士兵敲开了阿德的房门,阿德强迫自己重新摆出与他们一般无二的无赖面容。 只有这样,他才能带领这帮地痞无赖。 在成为黑手套之前,他总觉得自己领地的士兵是强大的军事力量。 但事实结果就是,这只是一群地痞无赖,欺负一下老实巴交的农夫与村姑还行。 但如果遇到了那支部队…… 骑着喀麻骏马,旗帜上骄傲着悬挂着四枚棱形白色星星排列的家徽。 腰间佩戴着单手武器,举着骑枪的骑士学徒们。 还有身经百战,充满了荣耀的繁星骑士。 跟随一位高尚又果断,强而有力,永不屈服的领袖-莫德雷德。 阿德苦笑道: “如果是那个人的部队……杀了我们这帮废物,连两个小时都不用。” ……… …… … 昏暗的房门被打开,仓库里传来一阵恶臭,阿德捂住鼻子,带领着他那群地痞无赖走进了仓库。 “哈…嘶哈…哈…” 如同漏气的旧风箱,那个男人的声音一直在那里喘息着,痛苦着。 却仍未死去。 那群地痞无赖看到仓库里被吊死的女人,吹起了下流的口哨。 “阿德大人,你看这小娘们还挺标致。” 阿德虽然敲诈勒索,但是他最起码有一丝贵族的矜持。 他发自内心的厌恶着他身后这帮地痞无赖,但又没有任何办法。 他当然知道这群地痞无赖,想要干什么。 但他为了领导这群地痞无赖,必须要昧着良心成为无赖。 否则他连黑手套都当不好。 阿德皱着眉头无奈地说道: “都随你们,但别太过分了,那女的只是一具尸体。你们完事之后,把这两人塞进腐烂的水果里面。” “在黄昏的时候把他们都丢出去,仓库腾出来。” “我们需要找一个新的供应商,为我们的宴会供应美味。” 地痞无赖般的士兵,猥琐的咯咯直笑,吊儿郎当的向着阿德行了一个礼。 随后一脸狞笑的找梯子,把勒着贵妇脖子的绳子给弄断。 那个男人突然爆发了最后的生命力,那早已破烂不堪的肺部,居然还能支撑他支支吾吾的吐出几个字。 阿德听到了那个声音,皱着眉头上前看向那个男人。 贵族是不需要自己花钱的,因为贵族拥有他人梦寐以求的真正力量。 由暴力供养的权利。 眼前这个男人在几天前还是体面的晚会供应商,仁慈的罗格斯伯爵甚至时不时允许他和他的夫人来参加高贵的晚宴。 作为回报,这个男人需要为罗格斯的晚宴提供一切新鲜水果。 像这样的家伙,尤尔家族供养了不少,有提供装饰品的,有提供美酒的,还有提供漂亮奴隶的。 男人只是众多之一。 像这种可怜人,只不过是尤尔家族的消耗品。 这群所谓的体面人,每一笔财富都让尤尔家族去挥霍,总有一天他们的财力会被挥霍的一干二净。 到那个时候,这个男人的下场就是尤尔家族,每一个供应商的下场。 不是第一个,也绝不是最后一个。 阿德站在那个男人的面前,在一个月前,阿德还敲诈过这个男人。 那时的阿德看来,他能被贵族利用应该是他的荣幸。 但现在的阿德只觉得他好可怜。 “杀了我!求求你!” 那个男人竭尽全力说出了最后的话语,阿德愣住了。 阿德注视着男人痛苦的眼睛,沉默的抽出了匕首。 只需要一下就能结束这个男人的痛苦。 绝望的眼神中带有深刻的麻木,逼得阿德浑身发怵。 “可怜的家伙,尤尔家族的阿德大人仁慈的饶恕你的命,只是剥夺你的公民权。” “感恩戴德吧,混蛋。” 阿德收起了匕首,逃命般地离开了仓库。 临走之前落下了他自己都不相信的狠话,狞笑的地痞无赖们开始撕毁那漂亮贵妇的精美礼服。 男人衰竭的肺部发出的声音开始变得急促,绝望的想要杀了那群无赖。 阿德逃命般地离开了仓库,离开仓库之后,他终于能收起无赖头子的扮相。 扶着仓库粗糙的墙壁,大口大口的喘着出去,阿德小声质问着自己的家族: “妈的!尤尔家族这样哪有一丝贵族的尊严!” ……… …… … 被随意地塞入腐朽的水果当中,那个还活着的男人。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地痞无赖抓住自己心爱的人的脚踝, 那精美的脚踝,自己都只舍得温柔触碰。 那些地痞无赖粗暴地侮辱着他爱的那具尸体。 他现在又在憎恶自己,为何没有勇气将所有毒药一饮而尽,早早死去就不必如此艰难。 当这一切结束之后,在昏暗的黄昏下,马车装着所有腐烂水果,还有男人与他妻子的尸体。 马车驶出了星夜堡垒的城墙,就这样像倒垃圾一样,把男人和他的妻子丢在贫民窟。 男人绝望的想要哭泣,但只能发出嘶哑、急促的喘息。 他好想用手轻轻放在他妻子的脸上,为他妻子抹去那群该死的无赖留下的污秽。 但他做不到,毒药早就让他感受不到他的四肢了。 ……… …… …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男人痛骂自己,为何还没死去。 黄昏之中,麻木的贫民们过来捡起那些腐烂的水果,争先恐后地将水果塞入嘴中。 男人好希望这些贫民赶紧过来杀了他。 几个浑身是伤的贫民用有些肮脏的黑水为他和他的妻子清洗。 “愿塔罗斯铭记您的受难。” 随后这几位塔罗斯的信众将妻子尸体扛走。 原本麻木的人们在争先恐后的咀嚼着地上腐烂的水果,但看到这一幕之后,大家都停下片刻为男人默哀。 那几位信众眼中的怒火熊熊燃烧,却又无济于事。 “塔罗斯!伟大的受难者,请告诉我这无尽的苦旅何时才能结束。” 那个男人绝望的听到了塔罗斯之名。 如破风箱的喘息更加急促 一位老者读懂了男人的眼神,他为那个可怜的男人讲解塔罗斯是谁。 讲解塔罗斯的教义。 告诉男人无尽苦旅是高尚且伟大的。 男人的急促喘息终于平稳了一些,即使是第一次被布道,男人马上变成了最虔诚的塔罗斯信徒。 男人在内心里和这几位可怜的塔罗斯信徒一起祈求。 黄昏的光芒如血一般的洒在众人的脸上,男人绝望的眼神,燃烧起熊熊不息的愤怒。 那男人在内心祈祷: “无论怎么样的代价,我要让害死我妻子的人付出代价。” “塔罗斯,他们称你为伟大的受难者!” “我愿意与您一同受难,我不祈求任何幸福。” “只求您将所有人一同拉进这场无尽的折磨之中,尤其是那些该死的贵族!” 男人就这样不知疲惫的一遍又一遍祈祷着。 残阳如血,在男人那癫狂的眼中,一个符号悄然出现。 一个倒三角和三根竖线组成的猩红符号。 男人的皮肤开始脱落,露出猩红的血肉,肌肉开始萎缩,鲜血从每一个毛孔当中流出。 男人癫狂的痴痴笑着,他居然站了起来,难以置信,他居然在奔跑! 他三步并两步的跑到他妻子面前,将他妻子抱入怀中,用手擦掉那群地痞无赖在他妻子身上留下的污秽与侮辱。 但他的手划过妻子的脸,从男人的手中流出鲜红的血液让妻子的脸变得恐怖无比。 但男人却将这种恐怖视作某种神圣的存在,将妻子抱在怀中,像个孩子一样哭泣。 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了男人的哭泣,随后男人的悲伤与愤怒仿佛在黄昏的照射下无穷放大。 无穷大!无穷大! 每一个贫民窟的人们,每一个受过尤尔家族之难的人们,都开始哭泣。 但没有发出声音,这种哭泣是无声的啜泣,麻木早已让他们连哭泣都无法被人听见。 在黄昏落下,昏暗的夜即将来临,那绝望的哭泣终于停止。 男人的血肉与妻子的血肉融为一体,一个怪物在黄昏即将结束之时出现。 那个怪物高大无比,没有皮肤,浑身上下全是伤痕。 血肉模糊的怪物将妻子抱在怀中。 那个男人遗忘了自己的名字,以前他体面的生活与体面的日子不再重要。 他不是他。 他是祂。 如今祂有了新的身份。 祂是 【塔罗斯的苦难旅者!】 苦难旅者的每一个毛孔仿佛能呼吸一般的张大缩小,张大缩小。 一阵晚风吹过,风吹过毛孔,毛孔中传出了嘶哑的喘息,就像肺部炸开,如破风箱一般声音响彻整个星夜堡垒。 苦难旅者的鲜血染红了地面。 祂的鲜血染红了腐烂的水果,早些吃下这些水果的贫民们痛苦的趴在地上。 贫民们的皮肤也开始脱落,贫民们欣喜若狂地接受某种伟大的神力在他们身上产生的变化。 随后苦难旅者的愤怒共鸣了每一个加入苦难行军的贫民。 一双双仇恨的眼神,盯着星夜堡垒的高塔。 苦难旅者将他怀里的妻子抱得更紧,愤怒的眼睛盯着尤尔家族的旗帜。 塔罗斯灾厄正在逼近! ……… …… … 回到家中的艾斯卡高兴地将一个兽皮包裹从怀里拿出递给他的孩子罗伊。 艾斯卡无论何时,胸口都佩戴着两枚徽章,徽章被他擦的发光发亮。 “莫德雷德大人今天分了猪肉,每一个骑士都有。” “小罗伊,爸爸不爱吃猪肉,你多吃点。” 罗伊有些神经衰弱皱着眉头,艾斯卡担心的询问罗伊发生了什么。 “爸爸,我一直听到有人在哭泣。” 艾斯卡看着自己孩子皱着眉头,他并没有听到有人哭泣。 罗伊指向着窗外的空地,那里明明空无一人。 可是在罗伊眼中,那片空地里站着一位身披白色大袍的母亲。 罗伊注意到了奇怪的母亲,随后将目光投向母亲,那母亲也看向了他,两人就这样愣神的相望了一会儿。 母亲的眼角流下了鲜红的血泪。 第61章 准队长艾斯卡 从高处俯瞰,贫民窟被烂皮帐篷切割成一条条狰狞的疤痕。 平日里的人们如同在阴沟里等待着发烂发臭,麻木的等待,死亡的来临。 剥去半张皮的塔罗斯信徒举着各式各样粗糙的武器在贫民窟搜索仍然正常的普通人。 被血丝包裹的木棍,被血丝包裹的腐朽农具,双眼通红 每个人的眼里都有狰狞的符号。 一个倒三角和三根竖线组成的猩红符号。 当死亡真的逼近之时,求生欲让为数不多的清醒人试图逃离这片人间地狱。 几位正常的妇女抱着她的孩子,踉跄的逃离着追捕。 一位带着孩子的母亲,因为腿上有伤,抱着孩子根本走不快。 母亲的大腿被塔罗斯信徒的武器打了一下,猩红的血丝开始缠绕大腿外侧。 不幸的她还被凹凸不平的道路绊倒 摔倒的母亲连忙把孩子推进一处难以查找的帐篷当中。 眼中带有不舍的看了自己孩子一眼,亲吻那孩子的额头。 “你要好好的长大!我的孩子!” 随后母亲擦干眼泪,坚决的爬起来,往另外一个方向跑去,身后的塔罗斯信徒发现了母亲的踪迹。 没有皮肤,浑身血红,那些家伙如同丧尸一般蜂拥的追捕那位可怜的母亲。 母亲被他们没有皮肤的血手抓住了四肢高高的举了起来。 母亲眼中只有绝望,在那无尽绝望之际,还有一丝庆幸。 时不时望去那个不易查找的烂帐篷,期待自己孩子不要被发现。 信徒们举着母亲朝着星夜堡垒城门走去。 一个体型三四米有余的猩红怪物躺在那里,那个怪物身上无数孔洞,祂抱着血红的女性尸体。 苦难旅者仍在异变,从他的手腕与脚腕中生长出惨白色的锁链形状的骨头。 骨头锁链还有腐朽的孔洞,风吹过,就能发出诡异的响声。 当信徒把母亲带到苦难旅者面前,恐怖的苦难旅者将母亲当场吓昏。 苦难旅者的大手举过头顶鲜红的血液滴在母亲的额头,母亲发出刺耳的惨叫。 母亲的皮肤也开始脱落, 整个人也开始发生异变,与其余的信徒一般无二。 所有塔罗斯信众没有嘴巴无法说出话语,母亲的嘴唇也开始缝合在一处。 成为塔罗斯信众和死了无异,母亲在异变之前轻声道: “一定要平安长大…” 高耸入云的石墙,大门紧紧锁着,阿德站在上面双腿发抖,他率领的地皮无赖,比他更加不堪。 城墙上还时不时能闻到一股尿骚味。 一群废物丑态百出,只好死死的用杂物堵住城门。 苦难旅者仿佛是感受到了阿德的视线,那空洞无神的眼睛凝视着阿德。 仿佛在质问: “你为何不早些杀了我?!” 随着贫民窟的正常人们被塔罗斯信徒搜捕,被搜捕的正常人又会在绝望中转化成塔罗斯信徒。 塔罗斯信徒的人数越来越多。 一支诡异的大军在星夜堡垒的城墙前集结。 ……… …… … 站在广场的莫德雷德皱着眉头想骂人,按照道理。 今天应该是星夜堡垒方面要将一百多位可怜的贫民窟难民送入繁星。 “尤尔家族手下那帮地痞无赖能不能有点纪律性,又一次迟到了!” 里克老爷子不爽的抱怨着,后面跟着的几位繁星骑士也叉着腰。 上个礼拜也是这样,原本应该在中午之前将人送过来的,结果硬生生拖到了晚上。 为了接待那群可怜人,繁星方面必须要派一些人在这里蹲守着。 莫德雷德为了让那些可怜的民众有安全感,所以每次都是亲自带着繁星骑士来接待可怜人们。 “我受不了了,被这群虫豸拖着后腿,我怎么样才能完成伟业!” 说完之后,莫德雷德恶狠狠的把果干塞进嘴里。 仿佛是在咀嚼尤尔家族那帮不干人事的家伙的血肉。 莫德雷德咽下果干之后拍了拍手上粘着的盐粒,吩咐道: “老爷子,叫所有骑士与学徒集合,我有任务要发布。” “是!莫德雷德领主大人。” ……… …… … 繁星骑士团集结之后,整齐划一的站立成七队。 每一队是11个人,由一位历战繁星骑士带队,每个队伍里10名队员。 历战繁星骑士站在队伍面前,他们的胸口处佩戴着两剑中队长盾徽,他们的身后配置了2~3个骑士和7~8个骑士学徒。 莫德雷德欣慰的看到自己军改制度被有效地推行。 小队领头的都是自己父亲时代的骑士叔叔们,他们丰富的作战经验,让他们可以成为中队长一样的角色。 但是现在出现了人才断层,其他骑士都是剑柄士兵盾徽,都没有出现一剑队长级别的人才。 里克爵士站在莫德雷德身边,等待莫德雷德下达命令。 莫德雷德说道: “各位也知道我们繁星一直在接纳星夜堡垒的难民。” “尤尔家族的兵痞一次又一次刷新了下限。所以我觉得我们不再需要那帮废物了!” 莫德雷德的想法就是从这周开始让他的骑士组织人手将星夜堡垒贫民窟的人们接到繁星来。 但为了培养骑士们的指挥意识,所以这种小事他不想直接给一个确切的答案。 做好暗示之后,把问题抛给队长们。 “以每个小队的形式进行讨论,一个小时之后把方案告诉我。” “是!莫德雷德大人!” 以小队为单位,他们围成一圈,开始热烈的讨论。 莫德雷德心情愉悦地靠在墙上,里克老爷子看出了莫德雷德的愉悦。 在私下里,老爷子还是喜欢称呼莫德雷德为小莫德雷德,不过工作就得称职务。 里克老爷子耸了耸肩,不解地问道: “小莫德雷德,直接让一个老伙计带着一队人过去就行了,干嘛还要开这个会,这不浪费时间,多此一举吗?” 莫德雷德笑了笑,解释他的良苦用心: “这可不是多此一举,老爷子。” “我是在培养队长,只要有良好的制度,再注重培养,人才们会自己长出来。” 莫德雷德笑道: “在普通的骑士们当中自然会脱颖而出能佩戴一剑队长盾徽的骑士队长。” “而只有骑士队长的基数够多,二剑中队长,或者里克老爷子您这样的三剑军官也会从基层里脱颖而出。” “当军官足够多的时候,老爷子,你就要把三剑军官盾徽换成四剑指挥官盾徽了。到时你可以想象我们的队伍有多强大。” 莫德雷德给老爷子画着大饼,里克老爷子明白莫德雷德的良苦用心,真心佩服的笑道: “还得是你!不愧是战胜了恶魔的莫德雷德!纳多泽在世也就这样了。” ……… …… … 第一次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原本莫德雷德以为大家讨论不过就是历战繁星骑士说出答案,下面的骑士们像个呆瓜一样拍掌附和。 要多开几次讨论会,才会出现队长之姿的选手。 莫德雷德看着眼前的艾斯卡提出的新的方案,高兴无比。 虽然眼前的方案很简陋,但是确实是由剑柄士兵级别的基层人才提出的。 艾斯卡觉得这种小事不需要出动历战繁星骑士。 艾斯卡喊了关系不错的两个骑士兄弟,再从每个队伍当中挑选一个骑士学徒。 组成10人小队,由他们前去代替那帮地痞无赖,完成接送贫民的任务。 莫德雷德对艾斯卡印象深刻,当初在魔物潮之战上他是最活跃的,所以是第一个被提拔成骑士的骑士学徒。 基利安大师还特意提过他,最大的问题就是他有苦难崇拜那个愚蠢信仰。 莫德雷德还在深夜和他谈论过这件事情,莫德雷德高兴的看着他询问道: “艾斯卡,我很高兴你能有自己的想法和领导力。” “这次任务完成之后,我会找小莫斯为你绘制一枚一剑队长盾徽。” 艾斯卡受宠若惊的向着莫德雷德敬了一个礼: “保证完成任务,莫德雷德大人!” 他身后的骑士兄弟羡慕的看着艾斯卡。 不少人在思考为什么想出办法的不是自己,下次研讨会一定要想出办法来。 也得想办法把自己胸口的剑柄士兵盾徽换成一剑队长盾徽。 莫德雷德很高兴这种良性竞争的氛围在骑士团内出现。 不过莫德雷德冷不丁的问了一句: “艾斯卡,关于我之前给你的问题,你现在有答案了吗?” 莫德雷德看向艾斯卡,艾斯卡突然支支吾吾,他在内心里还是有一点相信塔罗斯的。 因为这是塔罗斯的指引,才让他遇到了莫德雷德领主。 他现在还无法做到否定苦难的崇高。 莫德雷德耸了耸肩,没有苛责艾斯卡: “这件事情并不着急,艾斯卡你自己做好自己就行。” “也许你之后你能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 “专心任务吧!” 艾斯卡松了一口气,敬礼之后带着他的骑士兄弟和骑士学徒们前往军营准备装备。 “艾斯卡,你小子,算是捞到了!” 与艾斯卡同期加入骑士团的骑士兄弟抬手给了艾斯卡一拳。 “这个任务感觉好简单,也就每周出发一次,就让你小子捞了个一剑队长盾徽啊。” “我咋没这么好的运气?” 艾斯卡骄傲的擦拭了自己胸口的两枚盾徽,一枚骑士盾徽,一枚繁星士兵盾徽。 这是繁星骑士仪容仪表的规定,在白天时,都必须要做好仪容仪表。 这是训练部队纪律的方法。 不过艾斯卡私下里也佩戴着两枚盾徽。 艾斯卡看着自己胸口的那枚剑柄士兵盾徽,仿佛马上就能换成一剑队长盾徽。 “到时候当上小队长请你们喝酒!” “好!不许耍赖!” 两个骑士兄弟一左一右的搂住艾斯卡的脖子,打趣道: “以后该怎么称呼你,艾斯卡小队长?” “叫艾斯卡兄弟就好,毕竟我们骑士团好像一直都是互称兄弟的。” “你还装上大尾巴狼了!” 第62章 追求苦难,只得苦难本身 “仁慈的神明啊,请保佑我的父亲。” “愿他可以平安归来。” 温暖的小屋内,罗伊坐在床上,艾斯卡兴奋的将盔甲擦拭得锃光瓦亮。 听到罗伊祈祷的话语,艾斯卡好奇地询问道: “罗伊,你拜的是哪位神明?” 小罗伊摇了摇头,他自己也不太清楚他祈求的是哪位神明。 艾斯卡笑了笑,最后一次将装备检查好,随后翻身出门上马准备出发。 兄弟们早就集结在门口了,是因为艾斯卡想回来看一下小罗伊才特意绕道。 骑士兄弟们看着这可爱的孩子想上手去揉头发,这个艾斯卡笑着打了几下骑士兄弟的肩膀: “罗伊以后可是要当骑士,长不高了怎么办?” 骑士老哥耸了耸肩: “莫斯护民官都任我随便摸,你崽给老哥摸一下头,怎么了。” “去去去,就你手多。这么喜欢摸头,要不咱俩去决斗场单练。” 骑士们插科打诨,艾斯卡出发之时,豪爽的对罗伊说道: “我的孩子,不要祈祷我平安归来。祈祷我能超额完成任务吧!” 罗伊心头突然一顿,好像心脏停摆了一拍。 但随后无事发生般的恢复正常,是错觉吗? 罗伊摇了摇头,挥手告别道: “好的,爸爸。我会向神明祈祷,让爸爸超额完成任务的。” ……… …… … 艾斯卡带着精心挑选的九人小队,踏上了前往星夜堡垒贫民窟的路途。 小队里,两个骑士兄弟在队,在队伍后面维持阵型,各队伍挑出的精干骑士学徒,整齐划一跟着艾斯卡的骏马。 繁星骑士们把纪律刻入章程之中,整齐划一,不同于尤尔家族的拖沓,他们一早就出发。 赶在正午的烈日高悬前,便瞧见了星夜堡垒那高耸却陈旧的轮廓。 远远望去,而城墙脚下的贫民窟,恰似巨大树根周围的腐壤,零乱地摊铺着,泛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被赶出星夜堡垒的人只能在这该死的地方发烂发臭。 一股恶臭的血腥味道扑鼻而来,让艾斯卡紧紧皱着眉头,他是从这个绝望之地走出来的。 那种麻木与绝望之感,偶尔会在梦中警醒艾斯卡,闯入贫民窟,却发现空无一人。 众骑士们在艾斯卡的指挥下缓慢前进,寻找着幸存者,这里原本就是人间地狱,但现在仿佛进入了更深的地狱。 断壁残垣,鲜血横流。 艾斯卡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他有些紧张的高声喊道: “出来吧,我的同胞们,我是艾斯卡!我来接你们去繁星过好日子了!” “是我!小罗伊的爸爸,你们人呢!” 艾斯卡高声喊道。 如一盏醒目的明灯照亮了周围,听到了这个声音之后,几个幸存的难民连忙钻了出来。 废墟当中,隐隐约约几个视线看着艾斯卡,半晌之后才有一个人探出脑袋: “艾斯卡!我认得你,你不是被抓兵役去送死了吗!” 艾斯卡松了一口气,骄傲地拍了拍自己在阳光下反射出微微蓝光的繁星骑士重甲。 松了口气的艾斯卡: “塔罗斯在上,这事说来话长,快叫大家出来吧,我带你们去繁星享福。” 那几个人紧张兮兮的叫艾斯卡闭嘴: “别提塔罗斯!灾厄真的来了!没有任何幸福,受难者身边的人没有幸福!” 艾斯卡奇怪无比,刚想说些什么,却发现队伍里的一个负责侦查的骑士学徒高声喊道: “队长!不好了,敌袭!” 远远就见得有几道猩红的身影,从那乱蓬蓬的烂皮帐篷间蹿出。 拖着被奇特血丝缠绕的粗糙武器,一路歪斜地奔向众人。 那些身影在阳光下,没有皮肤鲜红的血肉暴露出来,扭曲又疯狂。 艾斯卡心下一沉,即使是他也被吓了一跳: “那他妈是什么东西!” 贫民窟的幸存者看到那些怪物来的时候疯狂般的想逃窜,口里无助的嚷嚷道: “他们来了,我们被他发现了,快跑!” 艾斯卡皱了皱眉头,繁星骑士是护民骑士,这是写在骑士团规章的第一条。 艾斯卡当机立断下令到: “兄弟们,分散阵型,保护无辜的人。” 两个骑士兄弟各带走了三个学徒,骑着马赶紧去维护秩序,让那些民众别四处逃窜,赶紧抱团在一起。 幸亏那些步履蹒跚的怪物移动的不快,在短暂的惊慌失措之后,艾斯卡这边已经集结了最基本的阵型。 无辜的民众在阵型最里面抱团,每一个骑士带领着三个学徒在外围伫立,形成一个椭圆形的防御。 艾斯卡眯起眼,仔细打量,惊愕地发现那些身影竟是半人半鬼的模样。 它们原本的人形被血肉模糊的伤痕撕裂,没有皮肤,露出底下猩红的肌肉与狰狞的白骨。 最骇人的是它们的眼,血丝密布,像是被愤怒与疯狂点燃的火焰,那原本麻木的眼睛里一个神秘符号若隐若现。 而最前方那人影,竟拖着一条血糊糊的腿,步履蹒跚间,仍死命向前挪动,似有天大的执念。 艾斯卡认出了那些怪物眼中的神秘符号。 惊恐无比的取下了自己的盾徽,他曾骄傲的把相同的符号刻在盾徽的背面。 “塔罗斯?!” “这就是您的恩泽吗?” 还不等他细想,他才发现自己犯下了一个多么愚蠢的决定, 他第一时间应该组织人们直接原路返回离开贫民窟。 现在他离开贫民窟的道路已经被那些塔罗斯信徒给堵住了。 战斗一触即发,容不得艾斯卡胡思乱想,对方的人数铺天盖地,艾斯卡作出决定。 “所有人且战且退往星夜堡垒内走,我们必须要进城才能保存所有人!” 受尽了折磨的塔罗斯信徒们,冲到了艾斯卡的面前,艾斯卡挥舞着手中的黑檀钉头锤猛然砸去。 如同当时在魔物巢之战。钉头锤捶碎哥布林脑袋,在这个瞬间冲上来的塔罗斯信徒脑袋飞了出去。 充满力量感的繁星骑士重甲染上了猩红的血液,杀掉这个塔罗斯信徒的艾斯卡,脸上有着复杂的神情。 当苦难真正降临在他面前之时,艾斯卡完全看不到这所谓的受难有任何意义。 没有一丝幸福降临在受难者的身边人,追寻苦难,回报的最终只有苦难本身。 ……… …… … 在城墙上思考着对策的阿德绝望无比,以往他从没有见过这种诡异的情况。 苦难旅者在城下静坐,越来越多的难民当着众人的面前转化成了塔罗斯信徒。 下面的灾厄大军人数越来越多,从原先的数十人很快就变成了三四百人。 阿德绝望地喘着粗气,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组织人手,赶紧把城门堵住。 能用的人手甚至不是士兵,而是想保卫自己家园的普通市民。 看着那群遇到正事早已逃之夭夭的地痞无赖,最后真正能拯救人们的只有人们本身。 这里发生的事情已经汇报给罗格斯伯爵,罗格斯伯爵做出的决定让阿德觉得荒诞无比。 严格来说,星夜堡垒有两个城墙,最外围的城墙保护的是星夜堡垒的镇民。 第二个城墙比外面的城墙更加坚固,作用是保卫领主居所的贵族。 罗格斯这个混蛋打算直接放弃掉第一城墙后的普通市民。 他让地痞无赖出去掠夺镇民们的食物,随后全部运往领主居所内,集结所有兵力开始龟缩于领主居所。 只为了拖延时间! 阿德终于忍无可忍和罗格斯大吵了一次。 冷笑的罗格斯耸了耸肩,剥夺了阿德的所有权利,让阿德自己去守第一道城门。 在罗格斯看来,阿德想明白了就会回来,这只不过是年轻人那愚蠢的道德在作祟。 罗格斯依旧认为自己是仁慈的,毕竟他没有剥夺阿德的名字,起码阿德现在还可以自称为阿德-达-尤尔。 但阿德已经受够了这种傲慢。 可是他发现自己真正站到这个位置,完全无计可施,只是站在城墙上焦虑的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如果是那支部队! 如果是那个人在这里的话! 他一定有办法救救大家! 阿德绝望之际,却发现一队骑士保护着平民们往城墙方向走。 领头的骑士挥舞着钉头锤,敲碎了一个又一个塔罗斯信徒的脑袋,骑士学徒们的骏马奔跑起来,修长的骑枪刺穿了一个又一个信徒的胸膛。 但每当有无辜的难民出现,只为了让难民进入军阵内,接受骑士们的保护。 疲惫的骑士们就得停下军阵移动,任由塔罗斯信徒冲击他们。 就在一次停下的散开阵型的档口,一个骑士学徒的脚腕被塔罗斯信徒抓住了。 那个骑士学徒犯了致命的错误,没有第一时间丢下长枪,拿出腰间的单手武器。 就这样被抓着脚腕扯到了地上,带着血丝的粗糙武器,瞬间将那个骑士打得血肉模糊。 那个英勇的骑士学徒死之前还在高喊着: “繁星团结一致!兄弟!” 他的死亡让众骑士们心头蒙上了灰色的阴霾,但艾斯卡回应了他的话语: “繁星团结一致!兄弟!” 此举鼓舞的众骑士们接着对敌,两个繁星骑士连忙冲上前, 将靠近民众的塔罗斯信徒的脑袋锤碎。 毫无疑问,这样下去必死无疑,那些难民会拖累骑士。 阿德眼睛死死盯着骑士们,他不理解为什么骑士们不直接逃跑。 骑士们骑着骏马。 骑士想要逃离这里,那群只有两只腿的信徒是绝不可能追上的。 就像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和自己家族的领袖罗格斯起冲突一样。 “如果是你的话,莫德雷德,你是不会迷茫的吧…” 阿德不知从何开始,脑海里一直有那个用匕首胁迫他的身影。 在阿德印象里,只有莫德雷德从容的在尤尔家族的宴会上取得了主导权。 焦虑的阿德死死的挠着自己的头发,甚至将一大团头发直接扯了下来,最后皱着眉头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随后猛地给了自己一巴掌,让自己精神起来,他跑到堵门的市民周围。 “市民们拿好武器!我们出去接应援军的先头部队!” 阿德的无赖形象,早就让市民们对他厌恶无比,没有人听他的命令。 甚至离他较近的市民还想拿棍子把这个傲慢的贵族打死。 当了一段时间黑手套的阿德,当然知道为什么市民对它是这个态度。 阿德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让市民们沉默的话: “我打头阵!我死了也不用管!星夜堡垒至少还得有最后一个贵族,能维持他应有的尊严与体面!” 沉默的市民死死地盯着阿德,最后什么都没说,去准备为数不多的几匹战马与武器。 那些所谓的战马,绝大部分都只是用来运货的驮马,真正的战马早就被罗格斯伯爵收缴到领主居所那里了。 就连阿德也只能骑着驮马,他深吸一口气,将象征着贵族华而不实的长剑丢在地上。 拿起了市民递过来的长长的草叉。 “打开城门!!” 第63章 陨落的繁星价值137条性命 打开城门的瞬间,几个强壮的男市民们举着修长的棍子和草叉,三五成群,比骑着马的阿德与市民骑手们走得更快几步。 他们将挡在城门口的塔罗斯信徒叉走,为阿德和他的市民骑手们清出一条道路。 随后他们连忙退入城墙里面,准备随时接应等会进入城市的勇敢的战士们。 这已经是阿德绞尽脑汁才能做出的战术规划。 阿德在内心中祈祷的那个巨大的苦难旅者千万别动。 这次冒险的冲出来,他完全不知道如何处理眼前这个巨大的怪物。 他为数不多的指挥经验,只是指挥地痞无赖去欺负农夫和村姑。 而且每次指挥都像是谴责自己的道德。 每次做完那些事情之后,晚上睡觉,就会在梦中出现一个身影。 那个披着蓝色领主大衣,用匕首抵着他脖子的身影。 胡思乱想结束之后,阿德,连忙举起草叉慌乱的捅杀那些塔罗斯信徒。 完全没有受过训练的他,在第2次捅刺就把草叉折断了一个角。 万幸的是,苦难旅者静坐在那里,没有理会阿德率领的市民骑手。 十多个骑手得以借此机会,想要冲到繁星骑士周围。 艾斯卡看到这一点之后,烦躁的骂道: “你们他妈没带脑子吗!你们直接冲我们阵型是什么意思!” “阵型垮了,我们都得死了!” 阿德连忙叫市民骑手们停马,这个举动让艾斯卡想要用钉头锤,把这个蠢货的脑袋捶碎。 “你是猪吗!敌阵里面停马就是死!你们听我指挥!” 当机立断的艾斯卡让所有市民骑手进入军阵内部,市民骑手们围绕着普通的难民进行缓慢的跑马。 这样做的唯一好处就是如果在前往星夜堡垒的路上再遇到难民,就没有那么棘手了。 新的难民进入军阵之时,市民骑手们可以保持一定的阵型,免得有塔罗斯信徒混到军阵里面。 但真正的难点绝不是那些没有皮肤拖拽着粗糙武器的塔罗斯信徒。 那些家伙充其量就是一只大号哥布林……远不如敌地精。 艾斯卡看着城门口静坐的那个巨大怪物,咽了口口水。 “那就是塔罗斯的神迹吗?” 艾斯卡不知道为何自己曾经信仰过一个如此扭曲的神明。 苦难旅者终于站起身来,微风吹过他身上的孔洞,发出了类似炸肺一样的声音。 众人咽了口口水,苦难旅者温柔的托起祂怀里那具女性尸体,祂的手掌轻轻贴在那女性尸体的脸上。 阿德紧张的说道: “刚才我冲出来的时候,祂明明没有动作,为什么这个怪物现在动了!!” 艾斯卡冷哼一声,不屑的回答道: “因为你们构不成威胁,但我们不一样……” 正如艾斯卡所说那般,苦难旅者站了起来,猩红的血浆从祂身上的孔洞流出。 一只手托着祂怀里那已经腐朽不堪的女性尸体,另一只手猛甩手腕的骨头锁链。 长在手腕的巨大骨链互相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塔罗斯之灾-苦难旅者! ……… …… … 苦难旅者缓缓站起,祂手腕的骨链轰然挥动,划破空气的骨链发出破空声,砸在地上,早被鲜血浸透的血洗土壤飞溅。 艾斯卡能清晰听见骨节开裂的声音,那玩意儿撞在地面上,溅起的碎石都让艾斯卡本能的害怕。 但作为繁星骑士,他自有责任在身! “骑士兄弟们跟我来!其他学徒兄弟们把难民护送进城!” 他暴喝,钉头锤横扫,将靠近他战马的塔罗斯信徒的头颅砸碎。 鲜血溅在他肩甲上,在泛着蓝光的繁星骑士重甲上迅速凝固。 另外两位骑士兄弟没有多余的话语,沉默策马到艾斯卡身后。 三套骑士重甲在阳光下反射出蓝光,英勇冲锋的身躯在那巨大的怪物面前显得无比渺小。 他们在苦难旅者面前寸步不退,艾斯卡深吸一口气,紧张无比的举着盾牌。 只有阿德和他的市民骑手还傻愣愣的呆在原地,一名骑士学徒直接用长枪抽了阿德的背。 “别愣着!快让他们把城门打开,让所有人让进去。” “哦哦!” 阿德连忙带着众人来到城门之前,早些时候阿德安排的接应终于起了作用,众人得以冲了进去。 直到这个时候,众人才发现艾斯卡率领的骑士小队做出了多么伟大的丰功伟绩。 算上艾斯卡,一共是三位繁星骑士和七位繁星骑士学徒。 一共10个人,却救下了137位无辜的难民。 但如此多的难民没办法很迅速的通过只打开了一小半的城门,这实乃无奈之举。 如果城门完全打开。 塔罗斯信徒冲进去,则会引发一场灾难。 骑士学徒们连忙策马奔腾去抵御冲击阵型的塔罗斯信徒。 骑士学徒们的甲胄只是轻型铁甲,虽然一两个塔罗斯信徒不足为惧。 但如此之多的信徒冲了过来,狭隘的城门还没办法让骏马进行规避。 几个学徒重重的叹了口气,将长枪丢下。 取下背上的盾牌,拿起腰间的单手武器,下马抵抗蜂拥而来悍不畏死的塔罗斯信徒。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狭隘城门的战场宽度只有短短的五六米。 每个学徒一次性只会受到七八个塔罗斯信徒的攻击。 有一位学徒不幸被击中的脑袋倒地,随后被塔罗斯信徒踩踏致死。 这些如同僵尸一般的塔罗斯信徒很危险。 但更加危险的不是塔罗斯信徒。 而是苦难旅者,艾斯卡和他的骑士兄弟必须要在这里争取足够多的时间。 每几秒都会有三四个难民进城,有三四条性命得到拯救。 容不得有更多时间感慨,三位骑士朝着眼前巨大的苦难旅者发起了冲锋。 苦难旅者的手腕骨链带着令人牙酸的碰撞声,这被诅咒的枷锁如同鞭子一般抽动。 向着冲锋而上的繁星骑士们砸来。艾斯卡的战马前蹄猛然扬起,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他死死攥住缰绳,挥舞着钉头锤对着骨链狠狠砸去。 金属与骨头的碰撞,激起了一阵令人耳膜发麻的炸响,昂贵黑檀可以轻易的砸碎铁甲,但却无法伤害这根被诡异神力加持的骨头枷锁。 钉头锤与骨链僵持不下,?另外两位骑士借此策马奔腾冲到苦难旅者身边,高举钉头锤砸向苦难旅者的膝盖。 “碰!” 钉头锤砸在苦难旅者的膝盖上,发出了类似砸在朽木上的声音。 那巨大的身躯只是微微晃了晃,便又稳稳站住。 骑士的战马受惊,战马前蹄立起,几乎将骑士掀下马背。 那个骨链猛的抽出,直接勒住了一位繁星骑士的脖子,将他拖下马来,巨大的大手捏住骑士兄弟的脑袋。 将骑士兄弟举起到半空中。 艾斯卡见状,心中一沉,暗道不妙,他策马靠近,试图用钉头锤砸断苦难旅者的手。 却见苦难旅者骨链如出膛的巨蟒,缠绕住了骑士兄弟的身体,猛地往下扯。 嗤啦!! 生命就像布条被撕碎,骨链没有办法轻易凿穿繁星骑士的星铁甲。 但是人的颈椎远没有钢铁那般牢固,那位骑士兄弟的脑袋被活活扯下。 一位繁星骑士就此殒命。 “兄弟!我他妈要杀了你!” 另外一位骑士兄弟高声怒吼道,骑着骏马直接撞向苦难旅者,却晚了一步。 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倒的苦难旅者发出诡异的声音。 倒下的苦难旅者借势将那位骑士也搂入怀中。 腐朽的女尸散发的恶臭,让最后的骑士兄弟几乎要吐了出来。 骨链灵活无比缠绕着骑士的头盔,将这位骑士兄弟的头盔取下 苦难旅者的额头溢出鲜血,那巨大的怪物额头贴向繁星骑士的额头,那受难者之血滴在繁星骑士身上。 那位繁星骑士的眼中也出现了塔罗斯符号。 无法想象一名强大的繁星骑士如果转化成了塔罗斯信徒,该是一场怎么样的灾难。 艾斯卡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那位骑士兄弟怒吼着,却无济于事,拼命的挣扎,最后只是将自己的钉头锤甩到了艾斯卡身边。 骑士兄弟怒道: “艾斯卡!我不想变成怪物,我是莫德雷德家的骑士!我是繁星骑士!我是护民骑士!” “你知道该怎么做的!帮帮我!” 艾斯卡沉默的从地上捡起钉头锤,猛然丢出。 这次并不是去攻击苦难旅者,而是砸向自己骑士兄弟的脑袋。 “谢…谢…!” 那位骑士死前的最后的举动是取下了自己胸口的骑士盾徽,抛给了艾斯卡。 艾斯卡接过那个盾徽的时候,已经控制不住眼泪流过脸颊。 苦难旅者愤怒的将两具骑士尸体丢下,不知是不是错觉,骑士的鲜血染红了重甲。 那耀眼的蓝光在阳光的照射下都不再反射。 苦难旅者直奔艾斯卡而来。 艾斯卡下意识地举盾格挡,那骨链狠狠砸在盾牌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几乎握不住缰绳。 盾牌开裂,蓝光闪烁几下便暗淡下去。 苦难旅者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手腕一抖,骨链缠住艾斯卡的盾牌,猛地一拉。 艾斯卡只觉一股巨力袭来,战马失衡,他被连人带马掀倒在地。 战马惨嘶着滚出数米,艾斯卡则重重摔在血泥之中,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果然我还是要死在这个该死的地狱里!” “没人能走出这个贫民窟,所有人来到这里就会发烂发臭!” 艾斯卡艰难地站了起来,一手举着有些开裂的盾牌,一手死死的握着黑檀钉头锤。 艾斯卡终于看清楚苦难本身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他现在终于能回答莫德雷德给他的问题了。 苦难就是苦难! 除此之外啥也不是! ……… …… … 最后一个难民进入星夜堡垒,最后的几位骑士学徒连忙驾马冲到艾斯卡身边。 将艾斯卡扯到马上,几个人拖着艾斯卡的胳膊,才勉强拖动了骑士重甲。 逃命般地逃入了星夜堡垒。 随着星夜的大门关上。 ……… …… … 三位繁星骑士,阵亡两人 七位骑士学徒,阵亡五人 137条性命得到拯救。 第64章 阿德的赎罪(上) 星夜堡垒的城门在难民们全部进入后缓缓关闭,只留下外面那满地的血腥与狼藉。阿德瘫坐在地上了 他高兴的喘着粗气,他终于做了一件体面的事情,这件事情对得起自己,也值得夸耀。 但满脸愁容的市民骑手沉默走过他的身边,双手满是鲜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阿德被眼前的困境拉回了现实。 他看着城门缓缓合拢,心中满是对他们未来生死未卜的担忧。 “我们……我们真的没事了吗?” 一个市民骑手颤抖着问道,声音里满是恐惧与不确定。 阿德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城门,仿佛想要透过那厚重的城门看到外面的的怪物。 随后又在焦虑的思考,该如何解决苦难旅者。 完全想不到任何办法! 艾斯卡瘫坐在地上,如今的他将胸口那枚背面刻有塔罗斯标记的盾徽扯下丢到地上。 戴上了他骑士兄弟的遗物-骑士兄弟留下的盾徽。 “不好了,那个怪物动了!” 在墙上进行防守的市民看到这一幕,控制不住恐惧的情绪绝望的高喊,阿德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直接瘫软在地。 “啊?” 艾斯卡扫视周围,将绝望与悲伤摁下,重新站起身来。 “你们其他人快点搬重物把门堵好,哎呀,快带我去城墙上看一看!” 骑士学徒将艾斯卡搀扶起来,在这群毫无军事素养当中的普通市民里。 眼下的艾斯卡身上那高贵的骑士板甲在阳光的照射下泛出微微蓝光。 阿德看到了那反射出蓝光的骑士甲,强行拖着打斗的双腿站了起来,跑了过去。 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询问眼下的骑士。 “这位高贵的骑士阁下!我们该怎么办?” 艾斯卡取下厚重的骑士盔,阿德看到那个面容一愣,他认出了这个面容! 以前在星夜堡垒之时,阿德还敲诈艾斯卡,正是由于阿德的敲诈。 艾斯卡一家人才会交不起那一周的税金被剥夺公民权,赶出星夜堡垒。 艾斯卡冷笑一声看着阿德,刚才他浴血奋战,没有注意到眼前这个贵族是谁。 直到现在,他才有空看清了率领市民骑手的贵族是谁. “尤尔家族的阿德?那怎么不问一下你们高贵的自己呢。” 阿德支支吾吾的回应道: “我也不知道那个怪物从哪里来!” 艾斯卡死死的盯着阿德,那双愤怒眼神让阿德退却。 艾斯卡沉默片刻后说道: “那是塔罗斯的神迹…” 阿德疑惑不解看向艾斯卡,他的内心听到这个名字后十分不安: “那是一位什么样的神只?!” 艾斯卡看着地上被自己丢掉的盾徽,盾徽背面刻着那扎眼的神秘符号。 一个倒三角和三根竖线组成的神秘符号。 艾斯卡解释道: “塔罗斯是伟大的永世受难者 ,圣时是黄昏,人世间一切苦难折磨,由祂来承受。” “祂的信徒,要与祂一同承受永世之难。” 阿德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震惊地质问艾斯卡道: “究竟是谁这么愚蠢,居然主动去追求折磨!” “那些人就应该找根绳子自己把自己吊死就没有这些破事了!” 艾斯卡听到阿德的话之后,眼神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他大声吼出来: “是啊!只有什么样的蠢人才会信仰塔罗斯? 他们觉得只要受够足够的苦难,就可以为身边人带来幸福!” 艾斯卡突然的怒火让阿德不知所措,艾斯卡站起身来拽住阿德的贵族衣领,直接将衣服扯了下来一大块。 艾斯卡失态的怒吼道: “只有她妈的朝不保夕吃不起饭,明天就会饿死! 就算是死在发烂发臭的地狱里的也无人关心的蠢人!” “只有家破人亡的那些蠢人!才会去信仰塔罗斯!” 艾斯卡真的很想掏出钉头锤了结了眼前这个贵族的性命! 艾斯卡质问阿德: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有这么多蠢人聚集在星夜堡垒之外!” “为什么有这么多家破人亡的家伙在外面等死!等着发烂发臭!” “他们曾是体面的市民,但根本不可能交得起每周离谱的赋税!” “尤尔家的贵族老爷!你现在告诉我!为什么在外面有这么多家破人亡的蠢人信仰塔罗斯!” 如果是罗格斯伯爵的话,阿德,相信他肯定能侃侃而谈,谈论贵族的优越,贵族的领导能力。 将交不起税金的可怜人打上懒惰的标签。 总之尤尔家族没错,错的是那群交不起税金的可怜人。 是他们不够幸运,是他们不够勤奋,绝口不谈究竟是谁给他们的巨大压力。 但阿德还是要脸的,他做不出这样的诡辩,最后只能支支吾吾的小声道: “对…不起。我很抱歉!” 艾斯卡咬牙切齿的看了阿德,最后却无奈的松开了抓着他衣领的手。 ……… …… … 苦难旅者确实没有在静坐,那个怪物焦躁不安的在城墙下走来走去。 万幸,高耸的城墙让苦难旅者没办法用骨头锁链攻击到城墙上的人。 阿德焦躁的看着下面走来走去的怪物,他不知道为什么苦难旅者会结束静坐。 直到艾斯卡在下面休息了一会儿之后也走上了城墙。 苦难旅者焦躁的看着那泛着蓝光的骑士重甲。 随后艾斯卡走动就跟着艾斯卡尔走动,艾斯卡在一处城墙站定,苦难旅者就在那下面站定。 艾斯卡骂到: “该死!是因为我的骑士兄弟伤了祂吗,祂盯着我的甲干嘛!” “这个畜生!” 艾斯卡也焦躁不安的挠了挠头,一时之间他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要是莫德雷德大人在的话……” 艾斯卡实在不知如何做,他很好奇尤尔家族的安排,他连忙走到了阿德身边。 询问起了尤尔家族有什么安排。 阿德支支吾吾的不敢直视艾斯卡的眼睛。 直到艾斯卡抓住阿德的衣领之后,阿德才把罗格斯伯爵的决定说了出来。 “你的意思就是那个家伙直接放弃了所有市民,就只抱着他和他的家小在最里面坚守!” “伯父他这么做也有他的考虑!” 艾斯卡已经被气到连愤怒的连愤怒的余力都没有了。 有一个瞬间他都想打开城门,领着苦难旅者去罗格斯门前痛陈利害! 但是如果将塔罗斯的怪物放了进来,先遭殃的肯定是无辜的市民。 最终艾斯卡只能无奈的骂道:“现在好了,我的骑士兄弟的牺牲都白费了。” 阿德支支吾吾的问道: “刚才我没有仔细数,但您们至少救下了130多人的性命!” “这怎么能说白费呢!” 艾斯卡焦躁的走来走去,那个巨大的苦难旅者也跟着艾斯卡移动而移动。 祂死死盯着那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蓝光的骑士重甲。 艾斯卡解释道: “没用的,城门一旦失守,别说是我们牺牲换来的130多人。” “星夜堡垒的所有居民都难逃一死。” 阿德尴尬的支支吾吾的说道: “不,现在是8月初, 每个月末,来自羽翼都城的税务官就会来收税。到那个时候我们就得救了!” “我伯父罗格斯的计划。” 艾斯卡就像是在看十足的蠢货一样斜视着阿德,已经没有余力愤怒的他只是苦笑: “因为罗格斯那个畜生知道,他没办法守那么久,所以他直接放弃了市民们,龟缩在领主居所附近!” “那里的城墙更坚固,他的士兵也全部龟缩在那里也更好防守。” 阿德高兴道: “是个不错的计划吧!贵族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啪! 艾斯卡上去就是一巴掌,他已经被眼前这个傲慢愚蠢的贵族,气得连愤怒的余力都没有了。 “在他这个完美计划里面受苦受难的是谁呀?” 艾斯卡无力的长叹一口气,他也没有很好的办法解决眼下的困境: “要是莫德雷德领主大人在的话……” 阿德听到这个名字瞬间一愣,莫德雷德就是当时在宴会拿着匕首架住他的那个身影。 就是那个从一出场就把控了局面的存在。 就是那个自从他当上黑手套,无数次在梦里审视他罪恶与肮脏的幻影。 “对啊,如果是他在的话!” 艾斯卡长叹一口气之后皱着眉头: “但是祂现在盯上了我,你知道怎么样最快速度的繁星吗?” 阿德摇了摇头。 阿德的马术都中规中矩,勉勉强强能混上一个初级。 绝望的氛围又一次笼罩在城墙之上,艾斯卡焦虑的走来走去。 仿佛是为这股焦虑,再一次添油扇风,苦难领主跟随着艾斯卡的脚步。 风吹过那满是孔洞的身躯,发出类似炸肺的呼吸声让城墙上的所有人都焦虑不已。 阿德多么希望自己有莫德雷德的能力,这样的话就能重拾贵族的荣光…… …不… 尤尔家族没有任何荣光可言,在阿德心里,尤尔家族现在已经被诅咒。 是尤尔家族才导致塔罗斯的苦难旅者现世。 但如果阿德能拯救这里的众人。 至少能除去去他身上洗都洗不清的无数罪孽的万分之一。 …… “对了!骑士阁下你听我说,我想到办法了!” “这样的话你就可以回到繁星去找莫德雷德来拯救大家了!” 阿德兴奋的高声大喊道! “我有计划了!” 第65章 阿德的赎罪(下) 昏暗的黄昏让人看不清东西,绝望的人们在城墙上面挣扎着,丑态百出。 厚重的城门开了一个小口,如在悬崖彼岸的纵身一跃的两骑,猛地从那口子冲出,随后恐惧的人们死死关上。 塔罗斯信徒看到两人从城墙冲了出来,兴奋的拖曳着那被血丝捆绑的粗糙武器去追捕两人围剿两人。 还未冲到近前就被身披贵族衣服的骑士锤碎了脑袋。 城墙上的人们对冲出去的两人抱有敬佩与担忧。 冲出去的两人。 一人穿着在阳光下的反射出微微蓝光的繁星骑士重甲。 厚重的头盔遮住了面庞,看不出人的表情。 另一人,身披贵族丝滑的绸缎,似乎有些不合身,他将羊毛的外披肩提上了一点点。 参加宴会的面具遮住了他的脸,露出的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愤怒。 就在这一个瞬间,炸肺般的声音响彻此地。 一瞬之间斩杀两位繁星骑士的怪物-塔罗斯的灾厄神迹! 苦难旅者终于有所动作,祂站起身来,骨头锁链划过地面。 巨大的身体,爆发了令人恐惧的速度。 两人骑着骏马头也不回的猛然逃窜,但奔跑的苦难旅者一时之间持平全速奔跑的骏马。 不…… 甚至比骏马更快速,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苦难旅者与他们两人的距离越来越短。 并且有所感应般的,所有外围的塔罗斯信徒用肉身挡住了每一个出口。 两人想要离开贫民窟,就必须花时间斩杀眼前的塔罗斯信徒。 没有士气问题,永不溃逃的塔罗斯信徒们没有嘴巴无法说出高亢的战吼。 只能拖曳着那带有血丝的粗糙武器表示对他们那受难神明的崇拜。 以及将眼前的所有人拉入同样的受难之旅当中。 早有预料一般。 两人冲过贫民窟的一处十字路口,一左一右两个方向狼狈逃窜。 骏马的马蹄踏在地面上嘎哒嘎哒作响,溅起的泥土都带有一寸又一寸的血丝。 那血丝是贫民窟麻木的人们的悲哭,是压抑地狱里面发烂发臭的人们唯一的哭泣声。 苦难旅者站在道路中央,左右扫视两边,逃跑的两人是两个方向,祂只能追击一人。 一个是身披华丽的贵族。 一个是身着战甲的骑士。 苦难旅者没有多想,在塔罗斯神迹的赐福下,祂已然看不起那所谓的贵族。 又或者他早已看穿了贵族的本质,所谓高贵的贵血,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因为当灾难来临他也会死! 因为当苦难折磨来临他也会哀嚎! 甚至他们的意志更加软弱,他们从未受过非人之苦,当贫民窟的众人还在争夺发烂发臭的水渠。 他们的玳瑁杯里装着各地最好的葡萄酒。 这种温柔的环境可培养不出强悍的意志。 伟大的塔罗斯降世之时,一切苦难来临,能够度过苦难的,必将是与苦难如影随形的众生。 而非贵族! 苦难旅者二话不说去追击骑士,那在阳光下反射蓝光的骑士甲让苦难旅者记忆犹新。 比起无用的贵族,那些骑士才能真正的构成威胁。 那是祂被赐福之后,第一次与人正面作战,祂非常后悔杀死了第一个骑士。 更加后悔没有更快速的转化第二位骑士。 他应该将三位骑士打倒之后,都将他们转化成塔罗斯信徒的。 不过现在还为时不晚! 那些骑士似乎曾与苦难如影随形,却爆发了惊人的意志力,阻挡苦难,让更多人可以逃离苦难。 很符合人们对他侍奉的神明的错误印象。 人们总是觉得自身的受难会给周围的人带来幸福。 觉得伟大的塔罗斯是为了无数人的幸福,接受了所有苦难。 苦难旅者并不讨厌这种论调,但真实情况是,那位伟大的塔罗斯是从苦难中诞生的。 祂与苦难如影随形! 苦难旅者身上无数的空洞被风吹过,这次不再发出无意的炸肺声音,而是源自于灵魂当中的祷告。 这个祷告所有人都痛苦无比的能听到。 永世受难,善恶消磨。 万物衰退,黄昏哀歌。 剥皮见骨,三角显现。 三踏死亡,步入良夜。 礼赞。 黄昏的永世受难者。 塔罗斯! ……… …… … 短短数分钟,那个穿着骑士重甲的身影已然逃无可逃。 苦难旅者的身躯在步步逼近,那炸肺的喘息也越发清晰可闻。 终于在贫民窟的死胡同当中,苦难旅者堵住了骑士。 苦难旅者的骨头锁链从满是血泥地面拖曳而过,惨白的骨头沾染了鲜红的泥。 强烈的破空声呼啸而起,锁链猛地甩出,直接勒住了骑士的脖子。 将那个骑士直接拖下马来,那骏马因为受到惊吓发出响亮的嘶鸣,骨头锁链拦腰一扫将马直接扫成两半。 骏马的脏器与血液切面流出,原本就沾鲜血的地面被染得更加鲜红。 “哈哈哈!好!该死!多少时间啦!够了!够用了!” 那个骑士不知是看到什么,发出兴奋的笑声,苦难旅者从这些笑声中感受到困惑。 不过无所谓…… 锁链缠住那骑士的喉咙,苦难旅者就像捕捉到大鱼一样,像渔夫一样的扯着渔网,将骑士慢慢扯了过来。 大手一握,掐住了骑士的脖子,将他举到高空之中。 锁链缓缓而动,取向了骑士的头盔! 苦难旅者那空洞的眼神中终于出现了愤怒。 祂被骗了! “哈哈哈!怪物!我是阿德-达-尤尔!至少现在!至少这一刻!” “我是高贵的!” 阿德高兴无比的嘲笑眼前巨大的怪物,却发现苦难旅者眼中的失望。 祂眼中的失望被阿德解读出来了。 不是骑士…只是贵族… 苦难旅者失去了转化阿德的想法,锁链牢固的缠绕住阿德的头颅。 坚硬的锁链划过柔软的皮肤,仅是微微擦过就刺破了皮肤鲜血染红了锁链。 锁链一圈又一圈,地将阿德的脑袋缠了起来。 阿德的眼睛只能在缝隙当中露出,那双眼神当中并没有任何恐惧。 阿德内心轻声告诉自己。 真奇特,我曾经被一把小匕首逼得失去了所有体面。 但我现在却感受不到恐惧…… 但难得可贵的是,如今真正要死了,我却没有恐惧。 可我真正做到了什么? 是因为牺牲而高贵吗? 可如果是你的话。 苦难旅者从一开始就不会诞生吧…… 如果是你莫德雷德的话…… 砰! 骨头锁链猛然收紧,阿德的脑袋就像是高处跌落的西瓜一样被弄成无数的碎红。 就像丢垃圾一样,苦难旅者将这具尸体甩到一旁。 拖拽着骨头锁链,朝着相反的方向追逐着另一个人。 苦难旅者已经猜到那个穿着贵族衣服的家伙才是真正的骑士,这只是一个拙劣的换衣计策。 ……… …… … 运气完全不在自己这边! 艾斯卡绝望的发现,密密麻麻的塔罗斯信徒早就堵住了贫民窟每一个出口。 骏马是不可能撞过密密麻麻的人潮的,最好的结果就是骏马撞死几个塔罗斯信徒。 然后艾斯卡就会被那些粗糙武器群体和攻击打成一团烂肉。 我该怎么办! 一定要把消息告诉领主大人! 要不然大家都会死,要不然我骑士兄弟的牺牲将毫无价值! 无论谁都好! 无论哪个神明都好! 帮帮我! 绝望的艾斯卡已经病急乱投医,他现在做的事只是四处乱跑,试图找出任何一个没有被包围的出口。 但他毫无办法,远处的风中隐隐传来了炸肺。 艾斯卡听到这个声音就知道那个胆小怕事。 又有着奇怪固执和追求的小贵族已经死了。 又有人因为苦难牺牲了。 此时一道诡异的光芒照在了昏暗的黄昏当中。 这道光芒如此不搭,就如同清晨阳光下照来的一缕,还能隐隐约约的从这道光芒当中嗅到清晨草叶上露滴的味道。 艾斯卡看到这道光芒病急乱投医的朝着这光芒奔去。 但这好像只是虚假的希望,跟着这道光芒奔跑的艾斯卡才发现这道光芒指引着他来到了一处死胡同。 几个帐篷扎在河流两岸, 那浑浊带有血污的水曾经是星夜堡垒外贫民窟的唯一饮水资源。 如今已被鲜血染的肮脏污秽不堪。 激烈的河流声音响起。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一处的塔罗斯信徒比较少。 但有什么用! 水流?! 对啊! 艾斯卡的眼睛如同看穿了所有虚妄,现在他的眼中充满了智慧。 “我想到了,我想到了!!” 水流流向是从高到低,星夜堡垒是修建在星夜领最高的地方,喀麻平原是地势更低的地方! 而月夜和繁星是为了阻止他们的进攻,所以修到了喀麻的必经之路上的小镇。 换言之,水流也会经过艾斯卡朝思暮想的地方! 繁星! 但如此激昂的水流下面隐藏着无数乱石,如果摔进去的话,那些乱石一旦割伤了脖子和肚子,艾斯卡必死无疑。 更令人绝望的是,只要投入水中,冲刷的河水会让艾斯卡没办法发力。 换而言之,一切都只能听天由命! 但这已经是艾斯卡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如今他绝望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希望,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骏马,让自己胯下的骏马赶紧逃命。 万一没被塔罗斯信徒抓到了的话,那就又活下一个生命! 将骑士兄弟遗物挂在脖子上,随后撕下贵族衣袖,缠住自己脖子,以免乱石划伤脖子。 艾斯卡决绝的往河里一跳。 ……… …… … 罗伊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他控制不住眼泪。 无论何时,他眼角都在流泪。 悲伤从早上就没停下来过,他好想放声大哭。 第66章 艾斯卡之死 清晨,昏暗的阳光刺破了薄雾,罗伊失了神一般地沿着河岸,走来走去。 湍急的河流声音刺耳无比。 里克老爷子担忧的看这个孩子,从昨天黄昏开始,这孩子就冲到军营里面叫大家出来接应他爸爸。 其余骑士都觉得是小罗伊做了一个并不美好的幻梦。 但好心的里克老爷子架不住孩子的苦苦哀求,这位拥有爵位的老骑士和孩子在河边整整蹲了一个夜晚。 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就连莫德雷德也放弃了在厨房蹲守泥芙洛女士离开的瞬间。 大清早的和里克老爷子在河边陪着小罗伊。 让不可思议的爱丽丝拿到了今天果干的份额。 里克老爷子不抱希望的,叫莫德雷德早些回去休息,他作为一个老人家还是喜欢陪陪孩子的。 莫德雷德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接着陪着罗伊焦虑的在岸边寻找 说实话,莫德雷德也感觉到有些脊背发毛。 ………… 艾斯卡想不到比起锋利的乱石,更加要命的是夜晚寒冷的水温。 冻的僵硬的他连力气都没有,只好蜷缩四肢抱成球形,免得核心温度失去的更快。 一直处于濒临死亡的状态。肾上腺素在他身体内分泌,强行吊着他的性命。 沿着水流,他强迫自己保持意志清醒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 繁星!我要回来了。 艾斯卡强迫自己的眼睛在水里也要死死睁开,他不能任由水流带离繁星。 意志力值得赞扬,如有神明眷顾一般他可以随心所欲的控制自己身体。 困倦,瞌睡,麻木,疼痛,萎缩等人体正常的本能在清晨的光辉下被抑制。 终于,他的手指触到了岸边的青苔。 繁星那潮湿的青苔,像是久别重逢的旧友,让他有了依靠。 他一把抓住岸边的杂草,借着这微弱的力量,慢慢地将自己的身体拖出了水面。 艾斯卡躺在河岸边,大口地喘息着。他的身体像是经历了无数次的生死轮回,疼痛、疲惫,却还活着。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嘴角扬起了一丝微笑。他成功了,他终于成功了。 他挣扎着坐起来,身体的每一处都像是在提醒他刚刚经历的苦难。 他的额头上,一道长长的伤口从发际线延伸到眉心,鲜血已经凝结成暗红色的痂。他的肩膀上。 一块石头狠狠地砸过,皮肤被掀开了一片,露出里面红白相间的肌肉。 他的腿上,更是伤痕累累,有的地方已经肿了起来,有的地方还在渗血。 艾斯卡咬紧牙关。 他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块湿漉漉的布,将伤口简单地包扎起来。虽然这只是暂时的止血。 但他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就不能倒下。 即使是清晨的暖阳,让他冰冷的身体温暖起来。 艾斯卡隐隐约约间觉得自己时间不多了,他必须要赶紧找到莫德雷德领主大人。 ……… …… … 到艾斯卡刚走了两步之后,几个他意想不到的身影冲了过来。 “爸爸!” 罗伊猛地扑进艾斯卡怀里。 艾斯卡第一时间是推开这个孩子,他害怕他冰冷的身躯冻到自家的宝贝儿子。 但罗伊紧紧搂着艾斯卡的腰,仿佛是预知到马上就要失去自己父亲般的将脸狠狠贴在自己父亲的怀抱里。 艾斯卡也不舍得温柔抱住自己的孩子。 莫德雷德没有打断父子的团聚,但他却发现了艾斯卡身上的伤口。 莫德雷德皱着眉头等待艾斯卡,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艾斯卡轻轻揉了揉罗伊的头发,费尽全部力气站了起来,敬了一个骑士之礼。 握拳重重的捶在胸口。 解开缠在脖子上的布条,将骑士兄弟的盾徽递给莫德雷德。 “莫德雷德领主大人,我想我能解答您给我的问题了。” “苦难就是苦难,除了它本身之外,什么也不是。” ……… …… … 艾斯卡把所有事情告诉了莫德雷德,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艾斯卡小心翼翼询问道: “很遗憾,我的任务失败了,我没有接回可怜的难民们。” “我愿意接受一切惩罚。” 莫德雷德连忙摆手: “不,艾斯卡我的骑士啊。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没有人能预料到这种事情的发生,你已经超额完成了你的任务。” 话音刚落,艾斯卡无力的笑了笑,最后的力气轻轻的把手搭在罗伊的头上。 “对不…起…没陪你长大。” 仿佛是最后的执念完成,艾斯卡透支的所有力气都在清晨结束的瞬间消失。 ……… …… … 当天,经验丰富的掘墓人用繁星私酿为艾斯卡清洗身体,玫瑰花瓣擦拭他的额头。 身着干净的武装衣,两枚重新绘制的盾徽如同他还活着的一样佩戴到艾斯卡胸口两侧。 一枚是繁星骑士团徽。 另一枚是一剑队长盾徽。 冬青木棺材里,铺着一层黑色的亚麻布,罗伊沉默的为他父亲合上双眼。 亲手用白布挡住艾斯卡在刺骨的河水中泡的发白的脸。 艾斯卡送到泥芙洛女士那里之时,已经瞳孔扩散没了心跳。 根据泥芙洛说法,艾斯卡应该在黄昏到午夜那个时间段就应该死去。 艾斯卡的死因是失血过多和失温。 乱石划开了他伤口的每一处,激烈的水流无情的冲开,他每处伤口使得血液根本止不住。 冰冷的河水夺走了他的核心温度,按照道理,失血过多会加剧核心体温流失。 他的身体不应该能够支持他撑到繁星。 也不知是何等力量让他撑到现在。 “纳多泽保佑。” 人们只能这样想。 艾斯卡的葬礼,悼词由亚历克斯大师亲自撰写。 由莫斯代替莫德雷德念诵。 在广场上,繁星民众来为他们的骑士送行,繁星骑士是侍奉人民的骑士。 理应由民众来为他送最后一段路。 星夜堡垒的情况,让骑士团的众人连参加自己兄弟葬礼的时间都没有。 莫德雷德将自己的领主大衣留在现场,就马上去军营组织出发。 所有骑士有样学样,将自己的盾徽留在了现场。 这就形成了艾斯卡葬礼上的盛况。 艾斯卡的葬礼没有一位骑士参加,但所有繁星的骑士都到了现场。 在广场上摆着整整齐齐四十九把椅子,最领头的椅子上放着莫德雷德常穿的蓝色领主大衣。 之后的每一把椅子上都放着一枚骑士团的盾徽。 里克爵士。 七位历战繁星骑士。 十七位繁星骑士。 二十三位繁星骑士学徒。 他们都在出征之前将自己的盾徽留在艾斯卡身边。 而罗伊也在今天成为了繁星的孩子,是的,他成为了繁星镇的孩子。 这是莫德雷德特意强调的,必须要让众人知道罗伊的父亲是艾斯卡。 莫德雷德绝不容许战士遗孤遭到冷眼。 莫德雷德会建一座学校,让亚历克斯大师亲自教导那些孩子们。 学校的首批学生将是繁星正规军的儿女,不论男女,所有费用由莫德雷德家承包。 ……… …… … “我亲爱的盟友,你为什么要跟上来?” 在众人眼里,莫德雷德是在和空气喃喃自语,可是只有拥有鉴别之眼的莫德雷德才知道。 在他的身边有一位身着裙甲,腰悬挂华丽双剑,女侧坐,骑着独角兽的公主。 爱丽丝一边看着书,一边轻声回答莫德雷德的问题。 “当然是为我的盟友提供帮助啊。” 穿着从冠亚爵士传承下来的骑士甲,莫德雷德的手部也佩戴了铁手套,取些果干都十分艰难。 爱丽丝轻笑一下,从她的腰间的布包取出一枚果干,塞进莫德雷德的嘴里。 莫德雷德品尝着咸与甜的滋味,脑中思考着该如何处理星夜堡垒那棘手的问题。 一边思考一边与爱丽丝交流: “谢谢” 莫德雷德好心提醒她: “第一批石麦很快就熟了,你要是错过了这次你又得再多等15天。” 爱丽丝歪着脑袋,眨了眨她那双深蓝色宝石般的眼睛: “怎么,我亲爱的盟友不愿意让我在您的领地里多呆几天?” “又或者是莫德雷德领主大人担心我这位碍手碍脚的公主拖了您的后腿。” 莫德雷德伸手比了一个6,每当莫德雷德贫瘠的语言不知道如何回答时,他所有的话语都会坍塌成一个6。 爱丽丝知道这个六可以表达很多含义,表达高兴,表达无奈,表达你很厉害,表达我很无语。 不可思议的爱丽丝总能理解莫德雷德口中的每一句奇怪话语。 她当然知道这个六如今的含义是表达感谢。 爱丽丝好奇的扫视着莫德雷德身后的队伍。 除了带上了库玛米这位头马战士之外。 莫德雷德带上了所有骑士和骑士学徒。 莫德雷德解释道:“你是不是在想守城战,为什么没有带剑盾步兵和弓箭手” “时间不够,我必须要赶紧赶到那里,根据艾斯卡所说,罗格斯正在掠夺市民的粮食,而市民之中没有经验丰富的指挥官。” “如果等待步兵和弓箭手步行过去,那一切都晚了,只有骑马的人才能赶上。” “而且那个怪物杀了我的骑士,我自然要用我的骑士杀了他。” 爱丽丝表示理解的点了点头,她问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 “罗格斯伯爵呢?” 莫德雷德斜着眼睛看了看不远处佩戴着角弓,腰间别着喀麻弯刀的库玛米, 莫德雷德打着官腔说道: “罗格斯伯爵当然是星夜领不可或缺的贵族,没有哪个正直的圣伊格尔人可以伤害他。” 莫德雷德一脸皮笑肉不笑道: “我亲爱的朋友,你在想什么。” “难不成,“我”莫德雷德会杀了他吗?然后自绝于贵族阶级?” 爱丽丝心领神会的笑了笑:“嗯,“喀麻”真坏啊!” 莫德雷德念罗格斯伯爵的名字的时候,仿佛是在念死人名字。 莫德雷德也心领神会的重复道:“嗯,“喀麻”真坏啊!” 第67章 重振希望,只需他亮相 一天一夜,众人随便吃了点碎面包,那些食物是市民好不容易才在罗格斯手下那群无赖掠夺中藏起来的。 被掰碎藏在屋檐上的黑面包碎块,地板下挖个洞埋在里面的干瘪豌豆,和墙角煤矿堆在一起小的可怜的土豆。 在死亡关头,所有市民都将自己藏的所有食物都拿了出来分享。 为了让他们还有勇气,明天依旧坚守在这里,所有人都挤出豪迈的表情,都表示食物有的是,尽管放开吃。 所有人都不说,但其实所有人都清楚。 吃过了今天,就没有明天了。 市民们在骑士学徒的要求下强行在城墙下休憩一会儿。 城墙外时不时传过来的炸肺声让入睡的人们心惊胆跳。 休憩是必须的,大家需要有足够的体力才能守住城门。 只需要等到莫德雷德大人过来,一切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仅剩的几位骑士学徒如此说道,似乎他们对自己的领主大人充满自信。 可绝大部分的市民并不这么想,他们对贵族有着深深的恐惧。 罗格斯也好,阿德也好,新来的莫德雷德也好。 就算是个好点的贵族,用的好到哪儿去? 可如今人们已经毫无办法,只能将虚假的希望寄托到那位莫德雷德领主大人。 唯一有一点信心的是,那几位英勇牺牲的骑士,侍奉的领主就是莫德雷德! 但这一点连忙被众骑士学徒纠正。 繁星骑士团侍奉的是他所保护的人民,莫德雷德大人只是指挥官而已。 这点很重要! 市民们听不出来这点有什么重要的? 就像骑士美德,其需要谦卑,其需要谦虚,其需要仁慈…… 可是罗格斯伯爵手下的无赖骑士们呢? 一个个标榜自己多么英勇多么高尚,可是却从人们嘴中抢夺最后一口食物。 骑士学徒们不知道如何缓解士气,只能一遍一遍的对他们阐述莫德雷德的好。 “我亲爱的同胞们,我们不是贵族,我们骑士团绝大部分人都不是贵族。” “即使信不过我们,那看看我们的骑士兄弟。他们就在昨天黄昏的时候,英勇的战死在那里。” “我们的艾斯卡兄弟为了向莫德雷德大人求援,孤身冲出,如今生死未卜。” “即使不相信我们的,也请相信他们。请给我们骑士团基本的自信好吗。” 骑士学徒们即使磨破了嘴皮,士气依旧低迷,绝大部分的市民完全没有经历过任何训练。 站在这里只不过是因为如果他们不站在这里,马上就会死。 至少有人搬东西抵城门,至少有人在城墙上焦虑细数着又新增了几个塔罗斯信徒。 即使作用微乎其微,但这也是他们能做的所有了。 骑士学徒们害怕这萎靡的士气支撑不到明天,就会有人出现叛逃。 可随后骑士学徒们又自嘲的笑了。 能逃到哪去呢?这已经是他们的家了。 愿纳多泽保佑。 愿人们可以跨越苦难。 ……… …… … 鼓舞萎靡的士气需要什么? 需要一场惊心动魄的胜利? 需要一场激昂人心的演讲? 亦或者泼洒黄金,给予每一位参战的战士们,足以买下他性命的高昂报酬? 不…… 他只需要在地平线出现援军的旗帜。 只需要全甲骑士们整齐划一的行军,他们的盔甲上泛出那蓝色的光泽便是希望之光! 莫德雷德身着骑士甲,不戴头盔,胸前挂着精美的弩,一手牵着战马的缰绳,一手握着用于指挥醒目的领主剑。 鼓舞士气,只需要他登场亮相 “你们看!” “真的来了!怎么这么快!” “那位领主大人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出发了吗?!” “有救了吗?!” 莫德雷德的眼睛散发着奇特的光辉,看到眼前的没有皮肤拖拽着各种粗糙武器的人。 莫德雷德为他们感到不值。 如果他是星夜堡垒的伯爵绝对不会让这种愚蠢的事情发生。 但是拿起了武器就得放下道德,战争说白了就是把谁杀怕了,谁杀散了才有讨论道德的余地。 现在的莫德雷德能做的就是全力一击,尽可能短平快的了结他们,然后冲入星夜堡垒。 最后,莫德雷德在迅猛攻势之前,用他的眼睛审视着眼前的敌人们。 【狂信徒:塔罗斯的信徒】【五百七十四人】 【战力等级:可用之兵(铜)】 【特异能力:神明恩泽:塔罗斯】 【被诡异神力弄的人不人鬼不鬼,没有战术素养,失去皮肤的身体也毫无抵抗力。 如果只是这种水平的人,连可用之兵也无法评上。 无穷无尽,悍不畏死。 绝对没有士气问题,不可能溃逃,除非所有信徒死去才能获得战斗的胜利。 因此麻烦程度远超可用之兵。】 ……… …… … “历战繁星骑士在第一梯队!冲散那群怪物的所有阵型直接压过去。” 莫德雷德吩咐道 “其余繁星骑士拿出单手武器,在保证冲刺阵型的情况下,尽可能的多的补刀,减少对方的有生力量。” “骑士学徒们,举起你们的骑枪,跟着你们教官库玛米!他会指挥你们在阵型周围游荡。” “你们也尽可能的杀敌,但绝不能让自己以身涉险。” “这一战不是决战,只是试探!有战绩最好,没有也无所谓!” 莫德雷德在马上高声喊道,他旁边的经验丰富的历战繁星骑士们马上将他的任务布置下去。 莫德雷德说出了这次任务完成的条件: “所有人尽可能到城墙下,当城墙大门打开之时,进入城墙顺序是骑士学徒,然后繁星骑士,最后是历战骑士!” 领主长剑高举,一片花瓣轻轻飘过,无人在意,长剑突然发出了奇特的光芒。 所有人都认为这是纳多泽的恩赐,原本强势的士气便如同熊熊烈火。 如今在这把烈火中再添柴薪!一时间士气鼎盛! 长剑挥出直指前方,骑士们跃马而上。 莫德雷德轻叹道:“我亲爱的盟友,你这个把戏弄的可真不错。” 在众人冲锋陷阵之余,爱丽丝停止了伪装魔法,现了真身。 身着干净利落的裙甲,腰间别着醒目的双刀,他胯下的独角兽兴奋的嘶鸣着。 爱丽丝笑道: “你刚才的战略计划似乎没有考虑过苦难旅者哦,我的朋友。” 莫德雷德笑了笑,装作不怀好意的说道: “你没来,我就会让历战繁星骑士去拖住苦难旅者。不过你都来了,我要是不考虑你的话,就显得我们的合作只是空谈。” 爱丽丝微笑的点了点头,抽出双刀-因奎特布。 “我就喜欢你这种直来直往的性子,那些政治的东西弯弯绕绕的,即使是我也会感觉疲惫。” 歪着脑袋一脸微笑的爱丽丝眨眨深蓝色的眼睛,调笑的和莫德雷德说道: “不过我似乎从来没有展示过实力,万一我真的只是一个柔弱的公主,这两把好看的双刀只是我的装饰。” “我在这里露出惊恐的样子,会不会让你感到惊讶?” 莫德雷德将马鞍上的果干袋取下,一把丢给爱丽丝。 莫德雷德没有说话,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表示他的眼睛能看穿一切虚妄。 爱丽丝平举单刀,稳稳地接住了果干袋,随后刀刃一转切开了一个小口子,破开的袋子里滑落一个果干。 单刀一挑把果干袋挑飞,还给莫德雷德 从袋子里滑落的果干被爱丽丝另一把单刀接住,随后爱丽丝轻轻一挑,果干飞入空中。 掉落的果干稳稳当当的掉到了爱丽丝的口中。 这几下,爱丽丝的剑术造诣暴露,与大开大合的决死剑是不同。 爱丽丝的剑术是美的。 莫德雷德笑着说道: “那么我亲爱的公主,你现在吃了我的果干,你得帮我干活。” 爱丽丝咀嚼食物时下巴移动幅度不超过一寸,即使是在最挑剔的贵族晚宴,爱丽丝的表现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转了转花刀,精美的精灵双刀如此耀眼,爱丽丝轻声笑道: “一个果干就能请动的公主,听起来好廉价哦。” 话音刚落,伪装魔法发动,众人再也看不见爱丽丝,独角兽冲出,那精美的精灵双刀,灵动无比。 每当有塔罗斯信徒在不知情的情况被爱丽丝斩掉。 那个可怜的塔罗斯信徒就会愣在原地,仿佛是时间凝固了一般,直到数秒过后,爱丽丝的独角兽已经冲到了数米开外。 塔罗斯信徒才会倒地,一丝血光在脖子处溅出,喷溅的鲜血如同猩红之花一般。 这样的血腥暴力美学中,竟隐隐约约透露出从容与优雅,爱丽丝是不可思议的。 最后,整个繁星骑士团最菜的人慢悠悠的骑马在后面拿精美的弩补刀。 一边补刀一边,莫德雷德小声嘀咕道: “我雇个绝死剑士都不到两个伊格尔。” “不过我亲爱的盟友,一个果干请公主出手,这件事情与其说是廉价,我倒觉得很浪漫。” “因此,我更愿意将其称为不可思议……” 莫德雷德尴尬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 “天呐,我在说什么。打仗!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 莫德雷德远眺城墙上焦虑的人们,他必须率领他的骑士团以碾压的姿态战胜塔罗斯信徒,才能为那群人们重振信心。 所以现在并不是与苦难旅者决战的时候。 在与苦难旅者决战之前,他还有几件小事需要完成。 第68章 没有他们,很重要 莫德雷德的骑士们执行战术任务毫不拖泥带水,当身披重甲的历战繁星骑士冲向塔罗斯信徒。 血肉躯体被冲刺的披着马铠的战马直接撞飞,用人墙堵住贫民窟出入口的战术完全毫无意义。 人墙被历战繁星骑士撞开一个巨大的缺口,手持单手锤的繁星骑士直接一拥而上。 还打算重新用血肉之躯重新结成盾墙的塔罗斯信徒们,刚走两步路,就被繁星骑士的黑檀钉头锤锤碎了脑袋。 一轮冲杀下去,被历战繁星骑士撕开的小口子导致了整条战线的崩溃。 后续的骑士学徒在库玛米的指挥下,从塔罗斯信徒崩溃的战线当中鱼贯而入。 修长的骑枪进一步击杀敌方有生力量,无需运用架住骑枪或者是横扫骑枪等技巧。 只不过是握住骑枪枪杆的中段,将枪头送入塔罗斯信徒的身体,再让战马的速度把骑枪带出来。 与此同时,最菜的那位骑手还在慢悠悠的用弩箭悠哉悠哉的收割一些敌人。 仅一次冲阵,塔罗斯信徒就被打得溃不成军。 繁星骑士团取得微不足道战役的早期胜利之后,人们欢呼雀跃,鼓舞着,喜迎王师。 但最大的挑战一直在城门口静坐等待着。 塔罗斯的灾厄就在那里,苦难旅者就在那里。 ……… …… … 神骏的独角兽日行千里后还能夜行八百,再神骏的圣伊格尔战马也不可能比独角兽跑得还快。 更何况圣伊格尔战马马速还跑不过喀马骏马,只是负重能力更加优秀,穿着马铠也能奔跑而已。 所以在历战繁星骑士冲烂塔罗斯信徒的人肉盾墙之前,爱丽丝胯下的神骏独角兽已经纵身一跃,冲入敌后了。 伪装魔法没人能看见,像莫德雷德拥有反侦破的特殊能力,那终究是少数。 那个能力即使让见多识广的爱丽丝,也感觉到不可思议。 如果是平时敌人想反制爱丽丝的魔法,那就需要几个法师合力在城墙或者战场施展禁魔环境。 要不然爱丽丝完全可以凭借伪装魔法潜入敌后,再借着不输决死剑士的近战能力开无双。 说实话,面对这样的敌人,爱丽丝也是第一次。 当爱丽丝借着伪装魔法,在贫民窟跑马靠近城墙之余,她率先听到了风中传来的诡异声响,随后远远眺望到那个怪物。 手腕处拖曳着巨大的骨头锁链,那似乎并不是绑在手上的,而是刺破皮肤从手腕处生长出来。 浑身都是孔洞,静坐在那里,风从那些孔洞吹出,能发出类似死者生前炸肺般的喘息。 在那个怪物的另一只手中,怀抱着一具干枯的女尸,似乎与怪物永远融为一体。 爱丽丝在离那个怪物不足数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现在发生战斗毫无意义。 等到历战繁星骑士率领的骑士团冲阵过来之时,爱丽丝阻挡这个怪物让众骑士进城才是实际之举。 现在她只需要悠闲的等待就可了。 ……… …… … 爱丽丝有些诧异的胡思乱想,她自己也不太清楚,为什么会为一个相识不到一个月的领主卖力。 是因为那个果干吗? 入口当中的粗糙盐粒,先是咸咸的口感,随后晒着晾晒的果糖在果肉当中蕴含。 不是很好吃,但吃起来真的很上瘾,尤其是胡思乱想之时,往口中塞上一块。 爱丽丝不是很清楚,作为精灵公主,再奢华的食物她也吃过,但不知道为什么在繁星吃的每一餐都让她觉得充实与满足。 爱丽丝享受看着石麦生长的每一个过程,也享受着听着那个憨憨魔物,讲着那个憨憨眼中的世界。 爱丽丝更加喜欢的是繁星的氛围,基利安大师认为繁星是会饿死决死剑士的地方。 从没有听说过那个有道德洁癖的家伙给出这么高的评价,但爱丽丝来到了繁星之后。 爱丽丝才明白基利安那家伙的良苦用心,爱丽丝给出的评价比基利安更高。 这是一个童话般的地方。 爱丽丝觉得自己隐隐约约间想透了关节,她似乎明白了自己为何喜欢繁星,愿意为这块不属于自己的领地出力。 因为公主总是适配童话的。 不可思议的公主也喜欢童话。 ……… …… … 莫德雷德的骑士团轻松地完成了自己的战术任务,来到了城墙之前,爱丽丝知道自己也该出力了。 爱丽丝的独角兽策马奔腾过去,纤纤玉手微微一转,双刀如同跳舞般在爱丽丝怀里旋转。 两个刀柄轻轻一磕,双刀瞬间变成精致的回旋镖。 神骏的独角兽猛的高高跃起,随后爱丽丝半蹲在跃起的独角兽背上。 独角兽来到了最高处开始跌落之时,爱丽丝猛然发力,从独角兽身上蹦了起来。 跳跃在最高处,醒目的阳光照耀着爱丽丝,薄如蝉翼的精灵双刀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奇特的光芒。 爱丽丝背部与脚底形成了特殊的风场,以太魔法的运用,能让爱丽丝在空中短暂悬浮。 耀目的火焰点燃了双刀,随后爱丽丝像投掷回旋镖一样将双刀掷出。 在众人眼中,那个神秘的火轮回旋镖是从太阳处砸下来的,众人惊叹的认为这是神迹。 守卫城墙的市民当中也有教职人员,他无比惊讶的喃喃道:“正午之神?!伟大的抗争者?卡莉!” 苦难旅者察觉之时,祂就被那巨大的火轮砸入到了地里,高速旋转的双刀如同锯子一般切开了苦难旅者的身体。 鲜血四溅。 苦难旅者被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种偷袭只是暂时的,爱丽丝也没指望这一下就能铲除掉由神迹诞生的怪物。 而且根据那位不可思议的领主大人来说,还不是决战的时候,爱丽丝当然不会傻乎乎的从空中下去与那个怪物拼近战。 当那个怪物反抗的骨裂猛然一甩,将精灵双刀抽飞之后,漂亮的精灵双刀在空中化作蓝色的光点回归到以太空间。 随后在空中的爱丽丝朝着城墙上滑翔一段距离,存放在以太空间的刀鞘,画成蓝色的光点回归现实空间。 独角兽从空中凝虚化实给爱丽丝一个踩踏的支点。 爱丽丝的双脚轻轻一点独角兽的背部,一个干净利落的前空翻。 爱丽丝像舞蹈一般在空中回旋,裙甲如同舞台上的公主裙微微张开,爱丽丝几个回旋之后稳稳当当的踏在了城墙之上。 即使没人能看见爱丽丝,但爱丽丝依旧做出一个谢幕的姿态。 微微低头鞠躬,修长的双腿合并弯曲低下,双手提起自己裙甲的裙摆。 像是个小女孩一样,轻轻转了一圈,随后掏出果干塞入嘴里,悠哉悠哉的靠着城墙的一角。 莫德雷德看到这个之后忍不住高高举起领主长剑轻轻摇摆。 爱丽丝尴尬的脸红,她没有想到刚才那类似小女孩玩闹的举动,被莫德雷德看见了。 随后破罐子破摔的将自己的精灵双刀凝虚化实,她将双刀举起,轻轻摇摆双刀,回应了莫德雷德。 与此同时,市民们连忙打开城墙,骑士学徒率先冲入城墙之内,接管了城门当中的一切布防。 随后冲入城市的则是繁星骑士,走之前他们仍在尽可能的杀死敌方有生力量。 最后负责阻击追击的塔罗斯信徒的自然是历战繁星骑士。 当骑着骏马身披祖传宝甲的莫德雷德进入之后,历战繁星骑士才战线收敛。 以胜利者的姿态进入星夜堡垒。 市民们如同迎接国王一般迎接着莫德雷德,之前对莫德雷德的怀疑,在这精彩绝伦的战术指挥当中,瞬间化作乌有。 艾斯卡小队中的两位繁星骑士学徒看到自家领主来了,连忙单膝跪地之后激动地上前汇报道: “大人!对不起,我们没有完成任务。” 莫德雷德用领主长剑轻轻点了点两人的肩膀以示安慰: “不,在我看来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 “在这次突发事件当中,你们已经处理得非常好,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配合骑士兄弟坚守。” 两位骑士学徒苦笑的低下了自己的头,虽然他们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但显然他们认为自己做的还不够。 他们只好苦笑的把现状告知了莫德雷德: “大人,现在我们最紧要的是速战速决,我们没有粮食了。我想骑士兄弟们也没有带够足够的粮食。”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莫德雷德很高兴这两位骑士学徒有自己对于战场的思想,但莫德雷德丝毫不担心粮食问题。 莫德雷德将两位骑士学徒扶了起来,一脸微笑的说道: “粮食会有的……我想应该够我们吃一个多月。” “你们再坚守一会儿,我现在就带着骑士们去搬粮食。” 莫德雷德说完这句话,眼中若有若无的闪过一丝杀意,他的目光投向了星夜堡垒远处的领主居所。 保护那里的围墙修建的远比外面围墙更加坚固。 如果他让那些民众前往领主居所内避难,再让自己的战士在外围城墙进行布防。 莫德雷德不觉得他就一定会被苦难旅者杀死,只可惜那群虫豸完全没有考虑过自己应尽的责任。 莫德雷德领着库玛米和历战繁星骑士与大半繁星骑士往那里走。 在与苦难旅者决战之前,他需要先解决眼下的麻烦。 这些贵族对于莫德雷德来说一点所谓都没有。 他们不重要…… 对于莫德雷德来说,没有他们才很重要! 第69章 血腥宴会(上) 进入星夜堡垒的第一时间。 莫德雷德就安排里克老爷子接手城墙的布防,每一个骑士学徒都在老爷子的指挥下站在了自己应该在的位置。 让所有市民回去休息一段时间,之后他们在防御战中还能起到巨大作用。 不过在此之前,莫德雷德还需要做一些重要的事情。 带着历战繁星骑士和繁星骑士,库玛米特地穿了披上了披风,将喀麻的装备藏在背后。 喀麻人与圣伊格尔人属于同一人种,长相也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生活习惯和口音区别较大。 只要库玛米不主动开口说话,就没有问题。 所以之后是处于不能交流的状态,现在就必须要把所有话说开。 “埃米尔大人,等下要攻城吗?” 莫德雷德听到库玛米的话之后耸了耸肩: “不需要,贵族他们有他们的软弱性。” “我以盟友身份与他交谈的话,应该能骗开城门。” 库玛米一脸怀疑的看向莫德雷德,莫德雷德解释道: “他们是权力的拥有者,但有时候他们搞不清楚构成权力的基本力是什么。” “维护权力的基本力是暴力、信仰和资源。” 库玛米原本从怀疑变成了迷茫,一副听天书的表情。 莫德雷德低头从内衬里拿出一个果干塞进嘴里,没有看库玛米的表情。 自顾自地接着说道: “所谓的贵族绝大部分是拥有先天资源的人,但他们一部分二代,可能忘了这种先天资源是通过什么方式累积的。” “尤尔可是有传承的传统贵族,罗格斯自从他的父辈继承的爵位,这个爵位并不是他一手开垦出来的。” “因此比起真刀真枪的拼一下,他更倾向于通过谈判和政治手段解决眼下的问题。” 莫德雷德说完之后看向库玛米。 嗯…很好,给我队友大脑干冒烟了… 莫德雷德深吸一口气,言简意赅的说道: “等下进入领主居所之后,尤尔家族应该会请我吃饭,到时候你直接带着繁星骑士武装夺权就行了。” “一顿饭时间,务必干净利落。” 这下库玛米终于听懂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宣誓般的说道: “保证完成任务,埃米尔大人。” ……… …… … 为了拉近与传统贵族之间的距离,莫德雷德需要做出伪装。 在危机关头从容不迫的享乐,传到贵族圈子里面会变成冷静的美谈。 在莫德雷德眼中那些废物不过又是没困难放心大胆的吃,有困难提心吊胆的吃。 事已至此,先吃! 因此莫德雷德委托爱丽丝扮成自己的女伴,爱丽丝欣然接受。 莫德雷德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亲昵关系,这只是两个亲密盟友之间的合作而已。 莫德雷德与爱丽丝的交谈也只是朋友之间的: “正经的贵族晚宴蹭一蹭?” “来惹!话说你也是贵族,你的意思是你是不正经的?” “哪个正经贵族天天啃黑面包就果干。” “果干挺好吃的!” 你就吃吧,大馋丫头… 在伪装魔法的作用下,众骑士们眼中,就是莫德雷德找到了一个路边的美丽女子。 然后两人自然而然就手牵手,准备去赴宴。 库玛米皱了皱眉头,他在莫德雷德身边小声道: “大人,这件事情我们不会告诉爱丽丝女士……” 莫德雷德被莫名其妙的话呛到了,咳嗽好几声才回复道: “这都啥跟啥哈!” 这话把旁边的爱丽丝弄得忍不住轻声笑道,随后爱丽丝凑到了库玛米面前。 做出了一个取下面具的假动作,露出了自己原本的那副美丽面容。 将库玛米震惊到想说些什么,爱丽丝连忙轻点自己的嘴唇,示意库玛米安静。 “游骑兵先生,我们马上就要到领主居所了。保持安静吧。” 库玛米被震撼到了,他想不明白爱丽丝是怎么过来的,但现在确实不是说话的时候。 爱丽丝玩味的看着库玛米:“别震惊,毕竟我是不可思议的。” ……… …… … 计划比想象的更加顺利,当莫德雷德带着骑士来到星夜堡垒领主居所那高耸的城墙前。 与守卫的骑士上报了自己的贵族头衔,那些骑士就屁颠屁颠的跑去找罗格斯。 莫德雷德耸了耸肩,将打算贿赂骑士的伊格尔塞给旁边的由爱丽丝扮演的女伴。 爱丽丝接过伊格尔后,在手上把玩两圈之后将硬币塞回了莫德雷德的内衬中。 顺手就把莫德雷德的内衬的果干摸走了。 莫德雷德歪着头看着爱丽丝,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之后好不容易说出了一个: “6” ……… …… … 当尤尔家族最后一名骑士鞠躬离开之后,仆人将厚重天鹅绒的窗帘拉上。 连一丝阳光都透不进这次享乐的宴会。 伯爵府中昏暗的灯火成为了光影的主宰。 奢靡的黄铜吊灯,点燃后高高挂起,宴会桌上满满当当的坐满了尤尔家族的大小贵族。 莫德雷德和爱丽丝坐在宴会桌对面,显得有些形单影只。 死到临头了,还在摆弄这些把戏…… 莫德雷德盯着主位上的罗格斯如此想到。 用厚重的窗帘隔绝外面的阳光,制造一种封闭感,人多势众,再坐在主位上形成权力的压迫感。 这是谈判当中很实用的一种技巧,莫德雷德欣赏着一些小技巧,他总觉得自己以后也用得到。 正菜还没上来,罗格斯的暗示先甩了出来,一位尤尔家族年长的老贵族用严厉的口吻询问道: “我亲爱的莫德雷德老弟,虽然很感谢您的帮助,但我们不记得我向繁星子爵领送过求援信。” “您不觉如此来到的时机有些太过巧合吗?” 罗格斯现在赶紧出来唱白脸,他举起酒瓶站起身来,缓缓地走到了莫德雷德和爱丽丝身边,为两人倒上满满一杯佳酿。 一位上级贵族为下级贵族倒酒,下级贵族必然会诚惶诚恐。 莫德雷德丝毫没有在意,罗格斯并不惊讶。 但旁边这位美丽的女伴……隐隐约约间有种上位者的感觉。 尤其是爱丽丝,极其自然地举起了酒杯,轻轻点了点杯口以表敬意。 这并不是小贵族能有的修养,这更像是女王陛下礼貌性的道谢。 因为爱丽丝从头到尾连个正眼都没有给罗格斯。 身份不一般呐…… 罗格斯谨慎的思考着。 但他的白脸还要继续唱,他必须要明白莫德雷德的来意,虽然现在情况危急,但是星夜堡垒必须是尤尔家族的。 他可不希望眼前的小贵族实际掌控他的领地。 莫德雷德轻轻摇晃美酒,让美酒的香味肆意将美酒凑到鼻尖,轻轻闻了一闻。 美酒倒映着莫德雷德的眼睛,那双眼睛当中一副淡然与无所谓。 似乎没有把这些小伎俩放在心上,莫德雷德也不需要玩弄这些小伎俩和外交词汇。 莫德雷德为了不影响开饭。 将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如实告诉了大家。 起因不过是尤尔家族按照惯例应该送贫民窟的可怜人来到繁星。 结果这周等了许久也没有下文,所以莫德雷德派遣了一支骑士小队过来看看虚实。 结果才知道星夜领如今的窘迫。 罗格斯长叹一口气,这个家伙终于不玩弄他那些贵族的社交伎俩,而是实打实的恐惧: “我真的不知道,像我这种传统的可怜人,究竟如何得罪了伟大的神明……” “让那些卑鄙的贱民得到那样的力量!他们受过什么苦?不就是累一点苦点吗? ” 罗格斯举起美酒,想和莫德雷德碰杯,为了拉近与莫德雷德的关系,还在赞美莫德雷德: “那些卑鄙的贱民完全不思考我们的难处。像我们这样高贵的贵族,每天都在尽心竭虑为他们争取生存空间。” “你,我亲爱的莫德雷德老弟,你和约克老兄要面对那些难办的骑着马的喀麻烂种。” “我,可怜的罗格斯伯爵,要面对各种繁杂的贵族事物。” 罗格斯的美酒轻轻摇晃,想要与莫德雷德碰杯,但莫德雷德一直没有举起酒杯。 最后是在罗格斯用银勺轻轻敲打杯口的时候,莫德雷德才正眼看了罗格斯一眼。 那是一个看死人的表情…… 两个酒杯轻轻一碰,这场暗藏玄机的剑拔弩张才算是来过第一帷幕。 莫德雷德思考着罗格斯的动机,思考着罗格斯将会在接下来的宴会中为自己的家族取得什么核心利益。 虽然这些东西在莫德雷德的安排下无关紧要,但在正菜上来之前玩会脑筋急转弯也是不错的选择。 饮下美酒,莫德雷德觉得罗格斯伯爵想从宴会得到的东西应该是…… 第一,当然是他依旧拥有星夜堡垒的归属权。 第二,应该是想通过卖惨从莫德雷德这里弄走几个骑士。 第三,假如第一第二可以得到,那么接下来应该就是想把莫德雷德绑在自己的战线上。 因为莫德雷德发现宴会桌的一侧坐着许多漂亮的贵族女子。 用联姻将敌人转化成朋友,再通过近亲繁殖,保证领地属于家族。 传统贵族的手段而已…… 莫德雷德侧过头看着旁边摇晃美酒品味酒香的爱丽丝。 比起那些趾高气昂的贵族小姐,爱丽丝的美是不可思议而且自然的。 莫德雷德举起美酒,爱丽丝一脸微笑的当然很乐意与莫德雷德碰杯,两人饮下美酒之后。 莫德雷德果不其然在罗格斯的眼睛里看到了失望的表情,看来他的联姻计划从一开始就流产了。 第一帷幕之后,罗格斯要营造一种亲密的氛围。 所以不能再用昏暗的灯光制造压迫感了。 罗格斯轻声吩咐道: “把窗帘拉开吧,透透风。在阳光下享受这次宴会才是正道,我们还可以让阳光照顾美酒,品味美酒的美丽颜色。” 莫德雷德伸手拒绝了。 莫德雷德玩味的举起酒杯,昏暗的灯光照映着黄铜酒杯。 那危险的眼神死死的盯着罗格斯伯爵,随后的下一个瞬间又换成了无比平淡的眼神。 如同是看一具骷髅一般,莫德雷德轻易的将这种压迫感化为己用。 “伯爵,我挺享受这种昏暗灯光的佳肴。不用拉开窗帘了,就这样吧。” “挺好的。” 第70章 血腥宴会(下) “天呐,老弟这种会不会太压抑了。还是把窗户打开吧。” “毕竟现在我们面临大敌,需要阳光和新鲜空气,让我们高贵的头脑保持冷静” 罗格斯想要让这种压抑的氛围消弭一会儿。 莫德雷德轻声说道: “不必了,我挺喜欢这种安静的感觉。这黑暗能让我暂时不去思考一些事情。” “就这样吧。” 罗格斯不知为何有些恐惧的面对着莫德雷德,他的直觉告诉他,今天眼前这个小贵族将会为他的家族带来毁灭。 罗格斯的大脑在飞速思考,他思考究竟如何能毁灭他的家族。 失去皇帝的宠爱? 可莫德雷德没有能力联系到皇权。 让尤尔家族自绝于贵族圈? 比起闭塞的莫德雷德家,尤尔家族为了维持自己的政治盟友,每周都得花上数百伊格尔。 对了! 领地边界! 贵族的领地是他们权力的基础,领地边界的划分往往并不明确。 相邻的贵族领主之间会因为土地的归属问题发生争执。 在圣伊格尔,诸领主之间的领地边界纠纷十分常见。 封地有些暧昧的地域如:森林、矿藏等资源的归属会引起双方的争夺。 如今尤尔家族被苦难旅者堵在了自家封地中心,那么莫德雷德就可以大大咧咧的蚕食尤尔家族的领地! 现在繁星的士兵应该已经在前往各个资源点的路上了! 如今莫德雷德只是假模假样带着骑士来确定一件事! 确保尤尔家族只能龟缩在堡垒内! 罗格斯有些担惊受怕的看着眼前的莫德雷德。 莫德雷德轻轻摇晃着手里的酒杯,时不时抿上一口。 这小狐狸绝不是不谙政治的边境野蛮贵族! 他是一个强大的政敌! 万幸自己的大脑依旧好使,看穿着敌人的目的后,自己就可以有效布防了! 罗格斯在思考该如何布防,以免尤尔家族的领地被莫德雷德家族步步蚕食。 “罗格斯伯爵大人,你不觉得我们之间的闲谈有些太久了吗?” 莫德雷德刚一开口,罗格斯内心焦躁不安,他精心布置的带有压迫感氛围的环境却给他自身带来了压迫感。 按照正常接待宾客的礼仪,首先主人家应该站在门外迎接莫德雷德,然后再请吟游诗人在餐前酒环节表演节目。 众人在这个时候在聊一些不太敏感的话题,营造一个相对和谐的氛围。 环境一定要宽敞和温暖。 罗格斯特地让尤尔家族的长辈直接在餐前酒环节质问莫德雷德,紧锁的厚重天鹅绒窗帘也是为了制造这种压抑的氛围。 一般的下级贵族遇到这种环节都会被逼得诚惶诚恐。 可眼前的莫德雷德没有这种感觉,被逼的有些感到恐惧的反而是尤尔家族的罗格斯。 “啥时候上菜呀?餐前酒已经喝得有点够久了。” 莫德雷德托着下巴将酒杯放在桌上,那双眼睛让罗格斯背后发毛。 “现在……还不给我们尊敬的客人上菜!” ……… …… … 爱丽丝左手拿叉,右手拿刀,缓缓的切开牛排最坚硬的部位。 她握刀叉时,食指和大拇指伸直、用中指的第一个关节卡住刀叉,刀叉的另一头朝向手心。 尽显优雅与礼仪。 但莫德雷德就狂野许多,他直接用餐叉钉住牛排,餐刀狂野的切割着牛排外围那坚硬的筋肉。 …… 库玛米率领历战繁星骑士们摸到了领主居所的外围,库玛米的喀麻弯刀直接趁其不备,在一位无赖骑士背后猛然切砍! 直接将那位隶属于尤尔家族的骑士脑袋切了下来! 历战繁星骑士也用黑檀锤悄无声息的了结了他们的目标。 照准后脑勺,一下! 尤尔家族的骑士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死在了领主外围 …… 莫德雷德好不容易切下了牛排外围最坚固的筋肉。 随后餐叉拔出,又钉在筋肉处,餐刀快速摁在筋肉上,毫不在意礼节,只求速度,将肉切割成一块又一块。 罗格斯觉得这样好失礼,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酒杯,示意莫德雷德注意礼节。 但莫德雷德把他当作死人一般充耳不闻。 …… 在杀死骑士后,库玛米大手一挥,众繁星骑士迅速的抢占各个要点,将领主居所的外围切割成一个又一个的小战场。 想要去通风报信的哨兵被库玛米一箭射杀,领主居所的常备士兵根本无法打穿繁星骑士的星铁重甲。 更何况在库玛米的安排之下,繁星骑士绝不单独行动,一般是三人为一组。 如同一台又一台的战争机器,杀死了外围所有敢于抵抗的士兵。 为了只求速度,投降的士兵被打昏随意丢在原地。 计划进行的迅捷无比! …… 将外围坚硬的筋肉处理好,莫德雷德用餐叉一次性插上四五块。 像吃烤串一样,全部塞进自己嘴里,无所谓礼仪的大口咀嚼。 爱丽丝轻笑一声,她害怕穆德雷德噎到,特地给莫德雷德倒上了一小杯美酒。 “谢谢。” “不客气。” 之后莫德雷德看着牛肉鲜嫩的大部分,并没有用餐刀将它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慢慢品尝。 大刀阔斧的直接将牛肉切开,锋利的餐叉在银碟上划出咔嚓咔哒的响声。 …… 解决掉外围的抵抗力量之后,剩下的低级常备军数量惊人,即使大部分在不远处的军营驻扎。 但留守在领主居所附近的也有百余人之多。 库玛米很知道他没有时间将这些常备军一小块一小块的消灭。 所以只能大刀阔斧的带领着众骑士往前冲,像撕裂布条一样,直接将那些常备军的军阵撕开! 即使不骑上战马! 厚重的全甲骑士也可以轻而易举杀死那些地痞无赖组成的部队。 黑檀钉头锤一砸,就把一个倒霉蛋的脑袋砸的血肉模糊! 骑士奔跑之时,厚重的金属靴在地上发出咔嚓咔哒的声音。 …… 如果这个时候,罗格斯拉开厚重的天鹅绒,他就会发现他的士兵正在遭受全甲骑士的屠杀。 但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声音,传到宴会里的只有隐隐约约的动静。 “什么动静……” 罗格斯莫名其妙感到一丝焦虑,他想走出宴会看一看,但是客人在进食的时候,主人离开席位是非常失礼的事情。 他只好强压下焦虑,等待莫德雷德吃完。 这个时候莫德雷德反倒不紧不慢了,将牛排切开。 将餐刀放下,举着酒杯与爱丽丝轻轻碰杯。 爱丽丝轻声说道: “成功了?” 莫德雷德一脸玩味的看向罗格斯,随后耸了耸肩,与爱丽丝侧耳交谈。 “当然成功了。” 两个酒杯轻轻一碰。 随后莫德雷德将牛排的骨头剔出,剔除的骨头放置在银托盘之外,莫德雷德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匕首,将骨头钉在桌子上。 这个举动将众人吓得不轻。 …… 击垮了星夜堡垒的常备军之后,库玛米连忙带着一批人去寻找莫德雷德早些时间吩咐过的目标。 如果让那个目标跑了的话,莫德雷德家会有无数的麻烦! 万幸的是,库玛米成功找到了莱斯特。 在莱斯特一脸震惊的目光中,两位历战繁星骑士一左一右的架住了莱斯特。 这位皇帝的税务官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软禁在了一间小屋子里。 正如同莫德雷德安排的一般,像一把匕首,将一块顽固的骨头钉在原处。 将这一切全部做完之后,库玛米松了一口气,他抽出喀麻弯刀,做好准备,前往领主居所内部完成今天最后的任务。 杀死尤尔家族! ……… …… … 当罗格斯想要摆出愤怒的样子斥责莫德雷德的无礼之时,大门被一脚踢开。 守门的骑士早就变成了尸体,一颗脑袋在地上滚动,腔子还喷出鲜红的血液。 另一位守门的骑士被几箭钉在墙上,厚重的头盔没能保护他脆弱的眼球。 精湛的弓箭技术,让射出的箭矢顺着头盔的间隙刺了进去。 “喀麻!你们不可能打进来!” 罗格斯看到拿着弯刀,全副武装的库玛米。 惊恐不已。 莫德雷德与爱丽丝仍在享受美味,顺着门外的风血腥味传到了宴会里面。 爱丽丝皱了皱眉头,轻声提醒道: “亲爱的游骑兵先生,麻烦把门关上。外面的血腥味太重了,容易吓到罗格斯先生。” “是!爱丽丝女士。” 几位繁星骑士把守住出入口,不让一个贵族跑出去。 厚重的大门被库玛米推上,罗格斯现在才后知后觉的想明白了! “你们是一伙的!你作为一个圣伊格尔人,竟然和他……!” “嘘……” 莫德雷德轻轻的指的是自己的嘴唇,让罗格斯保持安静。 罗格斯还想要大喊大叫,让守卫赶紧进来救驾。 爱丽丝手腕一抖,在她的手上出现了基利安大师释放奇迹之时出现的神秘符号。 呼啸的狂风直接将众尤尔家族的贵族摁在了椅子上。 “以太魔法!不可能!凯恩特不是早就被灭了吗!” 库玛米用弯刀割下几块窗帘,将那些贵族的嘴堵上。 莫德雷德和爱丽丝没有任何多余话语,只是接着在品尝牛排。 两人旁若无人的,时不时碰杯,时不时有说有笑。 在他俩终于将牛排吃完之后,罗格斯惊恐的想要挣扎。 当莫德雷德示意库玛米将他嘴里的窗帘取下,罗格斯终于可以质问莫德雷德。 他有无数个问题。 他也想明白了无数个问题。 眼前的游骑兵应该不是喀麻苏丹国那边的,应该是莫德雷德收服的! 莫德雷德带着骑士赴宴!那些技艺精湛的骑士有心算无心,自己的军队应该已经被打崩。 “为什么?难不成你想自绝于贵族阶级吗!” 罗格斯质问道。 莫德雷德耸耸肩: “我从来没觉得我自己是个贵族。” “而且你知道对于星夜堡垒外围坚守的市民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罗格斯不懂为什么莫德雷德突然把话题插到那里,他试探性地回答道: “食物?那你完全可以用谈判的手段从我这里拿走!” 莫德雷德笑了,笑的很大声,精致的餐刀在莫德雷德手上旋转: “食物很重要,但也没你想的那么重要。只需要恢复生产,人们在短短一两周之内就可以自给自足。” 罗格斯不甘的回答: “我的士兵?你想杀了我,然后夺取兵权?!” 莫德雷德又给出了答复: “我们不能指望一群无赖保护人民,所以你的士兵很不重要。” 罗格斯不甘的询问道: “那你为什么要杀我!” 莫德雷德终于严肃地给出了答复: “对于那群可怜的市民来说,贵族是很重要的。” “税金的剥削,权力的碾压,贵族就如同趴在市民脖子上的吸血鬼,缓慢又致命的抽取着市民的血液。” 莫德雷德示意库玛米可以动手了,随后和爱丽丝一同离开座位。 爱丽丝离开之时还将餐叉和餐刀摆在正确的位置,轻轻地向罗格斯鞠了一躬。 “感谢您的招待。” 两人离开之时,莫德雷德回头告诉罗格斯。 “市民没有你,很重要!” 第71章 赞美皇帝陛下 “莫德雷德!你以为你做的事情是正义的吗!” “圣伊格尔帝国屹立在世界941年之久!你以为你是谁!” “圣洁的陛下真是瞎了眼!居然给你们这个流着污秽血的贱民家族,贵族头衔!” “你以为尤尔家族势单力薄,如果不是那群贱民信那个肮脏的狗娘养的魔鬼!” “你连见我的资格都没有!” “疼!圣伊格尔在上,你们不得好死!” 锋利的喀麻弯刀一挥,罗格斯的后脑就出现了一道醒目的伤痕,他的耳朵也随着刀斩而落。 这并不是为了泄愤而胡乱挥刀,这是为了模仿喀麻战法留下的特色伤口。 喀麻游骑兵总是在射箭之后追逃,那时候弯刀就会斩向脖子或者后脑勺等地方。 凭心而论,库玛米看到星夜堡垒外围的惨状,即使杀人如麻的他,也觉得贫民窟太过绝望。 “啊!!!” 库玛米一脚把罗格斯踢躺在地,随后又一脚踩在他的嘴上。 随着库玛米越发用力,骨头碎裂的声音越发响动。 库玛米平静张弓搭箭,锋利的箭头对准了罗格斯的眼睛,紧绷的弓弦微微的颤抖。 罗格斯说不出话,但他仇恨的眼睛依旧在死死的盯着库玛米。 “你在繁星的头马面前,侮辱我的埃米尔……” 库玛米试图在他的眼睛中寻找一丝恐惧,但是不得不说,罗格斯不愧是一名贵族? 至少最后竟然没有露出恐惧。 “莫德雷德埃米尔大人说的对,你们这些吸血的蚂蝗,我们没有你们才很重要!” 扣住弓弦的手轻轻松开。 自此,尤尔家族的故事画上句号。 一个依靠剥削底层生产力,通过抱团形成门阀,维持自己利益。 旧世界随处可见的古典分封制政治传统贵族的故事落幕了。 ……… …… … “英勇的罗格斯伯爵发现了喀麻苏丹国的游骑兵,率领星夜领骑士英勇抗击。” “重装骑士逼退了喀麻苏丹骑兵,但罗格斯伯爵不幸中了敌人的埋伏,被敌方射落战马而死。” 莫德雷德顿了顿,他的眼睛审视着眼前的税务官。 莫德雷德接着讲述这一个未曾发生过,但这个故事最好人人都认为是事实。 “然而英勇的罗格斯伯爵为您注意到贫民窟在敌人的侵扰下出现了异端思想。” “名为塔罗斯的魔鬼将他的灾厄降于了人间,以阿德-达-尤尔为首的尤尔家族年轻贵族们战死沙场。” “星夜领不幸出现了群龙无首的状况,此时莫德雷德-达-莫德雷德-冯-繁星接手了此地。” 并且将荒废的星夜堡垒重新复兴,以星夜堡垒为首的星夜领仍然作为帝国的边塞,扞卫着帝国的疆土。” 莫德雷德讲完故事之后,将一枚果干塞入自己口中。 “这个故事怎么样,如果传到皇帝陛下的耳朵里,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一脸严肃,双手抱胸,莱斯特拒不配合。 莱斯特清了清嗓子,沉默的与莫德雷德对视,半晌之后才不情不愿的回答道: “你和我说这些干什么,我只不过是个税务官,替皇帝陛下收税。” “尤尔家族也好,莫德雷德家族也好。只要能交上税,那就可以了。” 莫德雷德玩味的托着下巴眨了眨眼,眼前这个莱斯特可绝不是一个简单的税务官。 毫无疑问,尤尔家族的政治贿赂以及联系皇家必然有一个中间桥梁。 这个中间桥梁不仅帮尤尔家族联系圣伊格尔的政治高层。也是那位至高的皇帝陛下监督诸贵族的眼线。 这个人物是星夜当中的谁呀? 也不是那么难猜吧…… 莫德雷德一转口风,他轻轻晃动着手指敲了敲桌子,以设问的口吻说道。: “那么,亲爱的莱斯特爵士……” “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尤尔家族能和皇家联系,那应该是有个这中间人。” “那么这个中间人假如看到了今天发生的事情,他会该怎么样将这件事情汇报给皇帝陛下?” 莱斯特松开双手抱胸的姿态,他拒绝的态度终于有所缓和。 他震惊的看着眼前的莫德雷德,随后恐惧的深深吸了一口凉气: “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莫德雷德从桌子底部抽出一套羽毛牌。 这是圣伊格尔经典的赌博项目,叫做羽毛牌。 牌背是羽毛的形状,随后牌面则是几根羽毛,这还是圣伊戈尔帝国对鹰的崇拜。 “你还记得你输给了我弟弟一场羽毛牌吗?”(注:23章:宴会,阴谋前兆) “我弟弟要求你说出皇帝陛下是如何看待星夜领的,真的很感谢你没有敷衍我家弟弟。” 莱斯特恐惧地想起了那次莫德雷德的微笑,莫德雷德捕捉到了来自他的恐惧,趁热打铁道: “一个税务官怎么对皇帝的看法这么了然于心,亲爱的莱斯特爵士。” “你要知道言语总会暴露一些言外之意。” 莱斯特猛然一拍桌子: “你指使那个小孩子和我玩牌?!” 莫德雷德一脸不爽的甩了甩手,想到自家可爱的弟弟,竟然玩赌博的游戏还得心应手,忍不住啧了一声。 “并不是,只是看到我家弟弟竟然在玩牌,我真想把那小孩摁在腿上打屁股了。” “不过真正暴露的原因并不是我家弟弟,而是您诚实回答了我家弟弟童言无忌的提问。” 莱斯特的瞳孔猛地收缩,惶恐在眼底闪过,却似被他以常人难以察觉的速度将那惶恐压在心底。 硬生生将表情扯回镇定自若,嘴角还微微上扬,嘴角勾出一抹略带苦涩的弧度: “莫德雷德阁下,您这是在开玩笑吧,我不过是按部就班履行税务官职责而已。” 话虽如此,他那原本松弛在腿侧的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似是想攥紧什么来安抚内心的慌张。 双腿挪向门外,暴露了他想从莫德雷德那洞察一切的双眸底下逃离。 “开诚布公吧……莱斯特爵士。” “我很好奇,如果你从这里回到了皇家,或者说用你的渠道联系到了皇家,你该如何汇报今天这事。” 莱斯特知道,无论同意不同意,至少在这短暂时间内,莫德雷德就是星夜领的统治者。 这是既定事实。 即使莱斯特想要煽动民意,推翻得位不正的莫德雷德。 但拯救市民于水火之中的正是莫德雷德,莱斯特已经没有任何办法撼动穆德雷德对星夜的控制。 真奇怪,明明这个家伙才来了一天。 但莱斯特即使可能被杀,他也要实话实说! “我会记录下尤尔家族的懦弱之举!” “也会记录下罗格斯伯爵真实的死因!” 莱斯特恐惧的看向穆德雷德的眼睛,那双眼睛总是能看透一切虚妄。 任何伪装在那双眼睛都毫无作用。 眼前的人根本就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子爵! 莱斯特只在圣伊格尔皇帝眼中看见过这种压迫感! 莱斯特终于忍不住退缩了一步: “这封信只会由皇帝本人亲自过目……如果可能,您讲的那个故事将会变成大家所知的真相。” 莫德雷德轻轻微笑,随后递上一枚果干,鲜红的果干如血一般,莱斯特颤抖的接过那枚果干。 “很好,莱斯特爵士。很抱歉繁星骑士们打扰了您。” “您自由了。” 震惊的莱斯特不敢置信的看向莫德雷德。 莫德雷德耸了耸肩,勾了勾手指,将所有繁星骑士带走,接着去前线保卫星夜领。 “你难道不知道皇帝陛下可能会怎么做吗!” “如果你这种谋杀贵族的举动被皇帝陛下定义为叛逆的话!王权之罚将会降临!” “纳多泽修会的哭泣修士与皇帝陛下的惩戒骑士-肃正骑士们会杀向繁星!” 莫德雷德回头看了莱斯特一眼,敷衍道: “嗯,我知道我打不过。所以呢,莱斯特爵士?” 莱斯特震惊的一砸桌子,他说出了他恐惧的事情: “如果你现在杀了我,就不会有一封密信到皇帝陛下手中了。” ……… …… … “埃米尔大人,你为什么不杀了那个莱斯特。” 库玛米疑惑不解,他试图做出合理猜测: “难不成大人有自信战胜来自羽翼都城的肃正大军!” 莫德雷德一脸奇怪的看向库玛米,理所当然的反问道: “我如果有一千位历战繁星骑士,我就敢打。” “但是我有吗?” 库玛米更加不解,他再次询问道: “那你为什么不杀了他!这样就不会有一封密信到所谓的皇帝手中!” 莫德雷德语重心长地叹了一口气,随后解释道: “杀了他,那才会让皇帝陛下发一支大军过来弄死我。” 莫德雷特花了很长时间才解释明白。 ……… …… … 送走了解开疑惑的库玛米,莫德雷德在脑内思考着自己与莱斯特、皇帝陛下的关系。 像是上世纪香港的警匪电影。 皇帝陛下就好比警察 莱斯特就好比是警察插在黑老大中的卧底。 莫德雷德就好比是干掉了原先社团的老大,成为了新老大。 但如果他拔掉了莱斯特这根针,警察就会重点严打莫德雷德这个新老大。 可是这个根针如果留到社团内部,就向警察释放了一个良好的信号。 阿sir,我真的是良民啊。我们社团那里就是泊车这种小生意啦,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 而且更重要的一点。 拥有前世宽阔的视野的莫德雷德,明白皇权和贵族之间的利益是有冲突的。 古今中外,皆是如此。 贵族门阀的利益与世家相似,虽然皇帝本身就是最大的世家,但是两者之间是有利益冲突的。 在这种环境下,有一种臣子是所有统治者都爱用的。 因为这种臣子没有任何依靠,唯一的依靠就是皇帝本身。 所以皇帝就可以用这种臣子来制约日渐壮大的世家。 中世纪这种事情也不例外。 这些国王甚至做的完全没有前世各个朝代的皇帝高明。 莫德雷德此举绝对是得罪了尤尔家族背后的利益集团。 换言之下,现在的莫德雷德是一个既有能力又无依靠的孤臣。 皇帝陛下应该不蠢。 他知道怎么做最符合他的利益。 莫德雷德一脸不爽的叉着腰,阴阳怪气的看向天边。 如果不是傻逼尤尔家族,整得天怒人怨,莫德雷德也不想把路走得这么绝。 毫无疑问,现在走出这一步的莫德雷德已经给自己埋下了无数个政治隐患。 那些贵族可饶不了莫德雷德。 只能希望皇帝陛下保一手了。 莫德雷德阴阳怪气道: “赞美圣伊格尔的统治者、帝鹰羽翼大公、鹰之主、伟大的皇帝陛下!” 爱丽丝听到这句话之后也长长叹了口气,但不可思议的公主选择直抒胸臆: “鲨臂皇帝!挑拨我国矛盾!老娘迟早一独角兽创死你呀!” 这可把莫德雷德震惊坏了。 “爱丽丝女士……素质” 爱丽丝歪着头眨了眨眼,美丽的脸上一脸无辜: “哈?我刚才有说什么吗。” 第72章 理应付之一炬(上) “亲爱的盟友,你可真了不起。一个子爵一夜之间毁灭了一个伯爵家族。” 爱丽丝恭维莫德雷德道: “甚至连一场战争都没打,你是不可思议的。” 将一个果干塞入嘴中,莫德雷德知道这听起来相当不可思议。 “爱丽丝,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不过正视了我的对手,我把他视为敌人,他把我视为政治敌人。” “他想削弱我,但我想的是杀了他,这就是为什么现在他死了我还活着。” “传统贵族都有这种软弱性,他们的谈判意志太强烈了。” “这种可以预料的“正确”相当危险哦” 爱丽丝若有所思地看向莫德雷德,她似乎从这些话当中思考到某些问题。 子爵战胜伯爵,并且还如此干净利落。 听起来确实不可思议。 但落到执行方面,具体情况具体分析,这并不是什么很特殊的情况。 莫德雷德知道自己的胜利不是偶然。 罗格斯将自己视为政治敌人,他会对自己做出各种威逼利诱或者是政治暗示或者是冷遇。 总的来说,罗格斯是希望通过自己的手段削弱莫德雷德的家族。 这点可以将时间回到莫德雷德刚战胜甘马那个老逼登之时 当时他面临的问题就是罗格斯想要吞并莫德雷德家,如果让罗格斯获胜。 莫德雷德家的继承权会消失,莫德雷德会被吊死。但莫德雷德家不会消失。 他大概率会给莫斯一个男爵爵位,让莫斯继承空无一物的莫德雷德家。 说到底罗格斯伯爵没有正视他自己的敌人,就是因为他贵族天然的软弱性。 即遇到了任何事情,都想通过谈判和政治手段来获得利益。 但莫德雷德不玩这些贵族把戏! 有的时候价值5个伊格尔的黑檀钉头锤,可比那些把戏好用多了。 莫德雷德觉得: 现在的罗格斯应该没有意见。 毕竟死人有什么意见呢? …… 圣伊格尔帝国历,941年8月9日。 当莫德雷德带领繁星骑士砸开尤尔家族储藏食物的地下室之时。 阳光透过设计好的通风口,阳光从通风口铁锈般的栅栏钻入阴暗的地窖。 骑士们不得不举起火把来照亮此处,当火焰亮起之时。 莫德雷德率先走入了地窖,他的铁靴碾过一块凸出来的石板,率先踏入这幽暗的宝库。 空气中弥漫着沉郁的木质香气,那是沉香木酒架在岁月浸淫下释放的芬芳。 橡木酒桶如沉默的方阵排列两侧,最前列的酒标用金箔压印着\"圣伊格尔历778年教皇采邑酿\"。 木质塞子上有醒目的皇家标记,还用黄铜钉着一个牌子。 圣伊格尔皇帝德法英二世赠尤尔家族。 “天啊,163年的旧酒…倒出来不会是绿色的吧……可惜变不了现。” 莫德雷德酸的不行,因为这种酒极其昂贵,最烦躁的一点是还没办法变现。 这种年份的皇家佳酿如果流通在市场上无论如何都可以作为镇店之宝。 一瓶的价格少说也得在30到60伊格尔左右,这满满的一桶,起码可以接个四五瓶。 问题就是这该死的酒有皇家标记还不能拿去卖…… 莫德雷德弄死尤尔家族可以预料的政治麻烦已经够多了,他实在不想为了这点酒钱再给自己惹上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可是这少说也是几百伊格尔阿…… 莫德雷德强迫自己不看那桶尤尔家族用来显摆的皇家佳酿。 走过酒架,视线尽头,亚麻布蒙面的高脚架后传来轻微的嘎吱声。 当骑士们掀起沉重的布幔,地窖里奢靡的食物瞬间夺走所有目光。 暗红的藏红花丝,乳白色的豆蔻籽,洁白的精盐堆成白塔托起那些昂贵的香料。 厚重的橡木箱里,亚麻布包裹着腌制的火腿。 墙角陶瓮中,少有杂质的橄榄油浮着薄荷叶。 莫德雷德头疼揉着太阳穴,清点着这些食物,估计食物能用多久。 价值不菲,但确实吃不了几天。 莫德雷德像是看垃圾一样,这些昂贵的东西,莫德雷德唯一的想法就是找个机会把能变现的全变现算了。 变现不了的到时候喊上领地的亲朋好友吃一顿狠的。 紧锁的眉头直到莫德雷德找到他想要的东西才松开。 数十个粗糙的烂木板钉成的板条箱里装着满满当当的黑面包,远远看去,还以为是矿场上堆着的石料。 莫德雷德三步并两步跑到黑面包处,拿起两个硬邦邦的黑面包轻轻一碰。 咔哒。 如同两块石头相击,莫德雷德如同看珍宝一般看着这些黑面包。 ……… …… … 莫德雷德堡垒外围的城墙之上,看着繁星骑士看守着尤尔家族那群地痞无赖组成的常备军。 这群地痞无赖,负责搬运黑面包、石料、木头以及防守物资到城墙之上。 这群地痞无赖莫特雷德可不会把他们关押起来,供着他们吃喝,以前他们欺压市民。 现在就得为市民服务。 莫德雷德没来的时候,他们欺负市民。 莫德雷德来了之后,他们还欺负市民。 那我莫德雷德不就白来了吗? …… 城墙不远处的广场,由繁星骑士团接管,市民们为莫德雷德众人支起了一个帐篷,作为临时的指挥中心。 莫格雷格在解决完粮食问题之后,第一时间就扫荡了尤尔家族的图书。 最大部分的书本都从未翻阅过,显然尤尔家族购买大量的图书,只是为了装点自己有文化。 许多书甚至都是新的,小羊毛书封都没有切开。 这倒是便宜了莫德雷德,莫德雷德在图书当中找到了几本很有意思的书。 《攻守器械论》 这本书记载着许多常见的工程与防守器械。 莫德雷德的手指一直停留在描述配重投石车文字上。 配重式抛石机 利用杠杆原理,一端装有重物,另一端装有待发射石弹。 发射前将放置弹药的一端用绞盘、滑轮或人力拉下,使附有重物的一端上升,放好石弹后放开或砍断绳索,重物端落下,石弹顺势抛出。 莫德雷德在第一次看到贫民窟那肮脏的环境就想到了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没有谁应该在那种地方发乱发臭。 一个实用的战术在莫德雷的脑海中有了雏形。 “埃米尔大人,您这是要打持久战吗?” 库玛米看着莫德雷德,他小声的提醒道: “埃米尔大人,这种东西我虽然没用过,但是以前当喀麻游骑兵的时候被这种东西攻击过。” “这种东西的威力确实巨大,当着我的面把一个人砸成烂泥了。但准头不敢恭维……” 里克爵士点了点头,他试图给莫德雷德的计划找补几句。 “但这种配重投石车我们还可以投掷小一点,拳头大小的散碎石子。” “数量上去了,命中率也就上去了。反正那种石头只要打中,就可以轻易的把那些异教徒的脑浆子打出来。” “大石头和小石头都能有效杀伤!” 莫德雷德轻笑一声,冷不丁的一句话: “抽奖看运气是吧。你们不会觉得我要用配重投石机 作为杀死塔罗斯信众的主要手段吧。” 库玛米和里克老爷子相视一愣,他们也觉得这种方式太依靠运气,而且不现实,并且成本巨高。 “麻烦联系星夜的机械师,看看能不能做两辆出来。” “钱不是问题。” 莫德雷德说这句话的时候,有种莫名其妙的畅快! 他刚把尤尔家族灭了,刚狠狠的把他们的脑袋敲下来,他们的家当被莫德雷德当宝箱开了! 莫德雷德有点怀念自家弟弟,小莫斯在这里的话就可以让他去好好清点一下有多少可用现金。 总而言之 现在是狠狠消费的时候了! “埃米尔大人,就两台吗?” 莫德雷德给自己倒上了满满一杯热水,哼着小曲,往嘴里塞一块果干,自以为很豪迈的说道: “两台就不少了,两台我就够用了。这一台起码得要百来伊格尔吧……” “是,埃米尔大人!” “对了,你们有没有清点过,尤尔家族的内帑有多少可用金?” “大概4000伊格尔!” 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的莫德雷德被果干呛到了。 他用力的拍着自己胸口,想要把果干吐出来,窘迫狼狈不堪。 旁边的爱丽丝看得直乐,不可思议的公主抬起手来,动作看似极其温柔的轻轻拍打莫德雷德的背。 碰! 明显不应该是如此响亮的声音,莫德雷德痛得睁大双眼,嘴巴张开,呛着喉咙的果干滑落。 咳!啊! 随后他顺势瘫软在桌子上。 “妙手回春啊……爱丽丝……” 莫德雷德燃尽了。 ……… …… … 值得庆幸的是,尤尔家族居然真的有准备投石机,虽然只是最简陋的射石机 利用杠杆原理的投石器械,由一个巨大的碗状容器和杠杆组成,弹丸放置在碗状容器中,通过人力或其他方式拉动杠杆,使弹丸被抛射出去。 但只需要稍加改造,就能改造成配重式的。 两者的区别就在于配中式的可以通过调整配重改变抛射距离。 而射石机的距离调整远没有配重的那么灵活。 不过改造总比重建便宜,又能省下大几百了! 看着繁星骑士将尤尔家族的内帑全部搬了出来,莫德雷德高兴的在这里逛来逛去。 莫德雷德觉得自己像一只雄狮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他兴奋的向爱丽丝分享道:“爱丽丝!我现在是有钱人了!” “恭喜啊,亲爱的盟友。” 爱丽丝笑而不语。 精美的精灵双刀,华丽无比的裙甲,绝美的面孔,极具修养的仪态。 莫德雷德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板甲。 很好,冠亚爵士买的时候也是二手的。 自己继承自己父亲的盔甲。 好听一点是祖传的宝甲。 难听一点的,已经是三手的破烂了。 莫德雷德瞬间就没了继续欣赏金币的兴趣,耸了耸肩挥了挥手,叫繁星骑士把这些都收起来。 如果这笔钱没有意外发生的话,莫德雷德将会拿去重建战后的贫民窟。 “我亲爱的盟友,你怎么突然这么沮丧。” 爱丽丝眨了眨她好看的眼睛,有些疑问的询问道。 莫德雷德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破甲,再看了看爱丽丝身上的裙甲。 “没什么,一想到我刚才向一个富婆炫富,我就觉得我好蠢。” “富婆,饿饿,我不想努力了!” 第73章 理应付之一炬(下) 一箱又一箱的美酒被搬到城墙之上,被一股脑的灌到了包扎好的羊皮袋内。 莫德雷德算是把尤尔家族的内帑给掏空了,站在城墙上,俯瞰着下方。 炸肺一般的声音时有时无传了过来,那个怪物一直静坐在那里。 祂温柔的抚摸着那怀里的女尸,只有这个时候才会露出一点人性。 苦难旅者一直静坐在那里,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悲剧发生? 莫德雷德一天一夜取得星夜统治权,这个怪物也没有任何动静。 莫德雷德觉得棘手又难搞。 莫德雷德知道自己的胜利都是有据可循的,无论是一开始设局针对库玛米。 又或者之后参加宴会。联合约克老爷子给罗格斯上施压,保证自己继承权的安稳。 即使是不久前,莫德雷德在宴会上打掉罗格斯的亲兵,随后杀掉尤尔家族。 这些不可思议的胜利都建立在一个基础上。 那就是莫德雷德洞察了对手,库玛米在敌后,他需要成绩才能名正言顺的回到草原。 所以他会着急忙慌来逮捕示敌以弱的莫德雷德。 看似是他主动来抓莫德雷德,实际真正主动的是莫德雷德本人。 罗格斯就更不用说了,传统贵族的强烈谈判意愿与久居奢靡的环境腐化了他的脑子 他分不清楚政治敌人和生死敌人之间那似是而非的微妙区别。 所以现在他死了,莫德雷德还活着。 莫德雷德的胜利都是由洞悉了敌人之后再作出布置,但如今的他并没有很好的看穿苦难旅者的行动逻辑。 那个静坐在那里的祂。 莫德雷德决定用行动逼迫对方行动,然后再通过对方行动去获取更多线索。 压力给够之后,应该会行之有效。 莫德雷德的眼睛鉴别着苦难旅者。 【鉴别】 【苦难旅者】【??】 【???】 【你觉得你可以承受这份苦业?】 【你的视野可以洞悉吾之同行旅者?】 【跨越苦旅,与吾同行】 莫德雷德感觉眼睛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揉搓着自己的眼睛,一脸难以置信。 “真的好棘手啊……” ……… …… … 当莫德雷德从鉴别的灼痛中回过神时,城墙根下的投石车已经架设完毕。 两尊简陋的配重投石机横亘在垛口后,木制支架被涂上防腐的焦油,沉重的铅锤在阳光下泛起冷光。 里克爵士正指挥着繁星骑士们用绞盘调整配重,库玛米正在用他神射手的经验思考着如何估算这种东西的投射路径。 莫德雷德深吸一口气,在城墙上依旧凝视着那个静坐的怪物。 随后叹了口气,有些烦躁地走下城墙,与库玛米与里克老爷子汇合。 “埃米尔大人……这种东西准头很难说。即使那个怪物静坐在那里,我也不觉得一定能打中祂。” 如果莫德雷德指望这两台投石车可以获得胜利的话,那是一种依靠运气的行为。 他不觉得莫德雷德会犯这种错误。 但库玛米疑惑和谨慎让他仍旧小声出言提醒。 “埃米尔大人,您真的要依靠这东西吗?” 莫德雷德理所应当的点了点头,耸了耸肩,将一块果干塞进嘴中。 “当然了,我不会拿这东西对付那个怪物,我只是拿着东西把那个怪物弄出来的小怪物全部清理一下。” “顺便还要把战场整平一点,也算是为我之后的重建工作铺平道路吧。” “一举三得的好事哦。” 库玛米还想解释准头方面的问题,但是莫德雷德摆了摆手。 “对了,你再叫大家都准备一些火把,晚上叫市民们一起过来。” “明天早上,苦难旅者身边将再无一个拥趸!” 里克老爷子和库玛米依旧一脸疑惑,他们有点跟不上莫德雷德高屋建瓴的思维。 但他们相信莫德雷德的能力,看到莫德雷德拍案作出决定之后。 两人同时应承道: “是!埃米尔大人” “是!莫德雷德大人!” ……… …… … 身形微微晃动,晚风徐徐吹来,炸肺般的扭曲声音依旧响起。 莫德雷德那双眸子闪烁着奇特的光芒。他缓缓地从城墙上的墙垛站起身,目光投向远处那片杂乱无章的贫民窟。 那里是地狱,也是可怜人栖身之所,恰似一座座即将崩塌的小山。 一排排破旧不堪的帐篷拥挤在一起,它们像是被飓风肆虐过后遗落在人间的残骸。 有的帐篷仅用几根歪斜的木棍支撑,木棍的一半已然腐朽,仿佛随时会被微风折断; 有的帐篷是用拼凑的帆布缝制而成,帆布上布满了补丁和裂缝,更有的帆布被烟熏火燎,边缘都已焦黑,轻轻一扯就会碎成几片 这些帐篷的搭建毫无章法,东一个西一个,一群无家可归的流浪者随意找了个避风处就扎下了营。 为什么勤劳的人们会无家可归呢? 莫德雷德很想去问尤尔家族。 ……… …… … 莫德雷德耳边突然响起了独角兽的马蹄声。 侧骑着独角兽,翻阅着书本的爱丽丝,停在了莫德雷德身边。 独角兽化成以太光点散落,爱丽丝稳稳落地。 莫德雷德已经熟悉了这个不可思议的公主。 她不能以常理揣测。 就像接下来爱丽丝开口的话,爱丽丝看穿了莫德雷德的规划? 她轻声询问道: “亲爱的盟友,你一把火把这些地方付之一炬之后。那些可怜人应该去往何方?” 莫德雷德正经回答道: “那种烂透的地方不应该成为任何人的家,家是避风港。” “家的可以是老破小,但不能是这种时时刻刻提醒着你,你身处世界最底层,你没有朋友,你什么也不是。” “这种让人觉得麻木的地方,我只想一把火烧掉。” 爱丽丝笑了,那声音如银铃一般悦耳。 “那我亲爱的朋友,你烧掉之后呢?” 莫德雷德给出了爱丽丝想要的回答。 “尤尔家族的内帑我一分都不会动,他们全部用来重建房屋。我会弄出足够多的就业岗位,让这些勤劳的人们可以依靠自己的双手生活。” “他们不需要我来施舍,勤劳的人们会变成我探索我所走道路的最大助力!” “我骑士团的盔甲,我们的吃穿用度,身上披着保暖的衣服,避寒的房屋。都由他们来创造。” 话音刚落,爱丽丝一脸震惊的看着莫德雷德,如拨云见日一般。 爱丽丝那好看的蓝眼睛流露出钦佩的目光。 “说得好,奖励你一个果干!” 嘻嘻哈哈的爱丽丝递给莫德雷德一块红红的欧李果干。 莫德雷德接过果干之后认出了,这果干是泥芙洛做出来的 “之后回繁星,你别抢我果干就行。” 爱丽丝歪着脑袋开始装傻: “那能算抢吗?” 莫德雷德接过果干之后,爱丽丝又拿出一个果干,两人果干对碰一下。 突然相视一笑。 “谢谢你的好意,泥芙洛女士” “谢谢你的好意,泥芙洛女士” 两人突然指着对方的果干哈哈大笑。 “莫德雷特,我亲爱的朋友。果干是不是你偷的!” “那爱丽丝?不可思议的公主的不可思议是偷东西特别不可思议吗?” “哈哈哈哈。” ……… …… … 这些帐篷连成一片,易燃无比,只需要一点点助力。 这里将会化身火海,莫得雷德要亲手烧掉它们,在火焰结束之后,除了苦难旅者那只怪物。 那些可怜的塔罗斯信徒将会连同那异教神明的痕迹一同在火焰中消逝。 此为一举三得之一:清杂。 第二点是为了决战做出准备,杂乱无章的帐篷虽然一撞就倒,但是却能绊住马脚。 骑士之所以能统治中世纪,绝大部分原因就在于骑士拥有的机动性可以让有战场上的主动权。 平原地形骑兵为王。 一把火烧完之后,被烧成白地的贫民窟自然会平整许多。 人造一个相对原先平整许多的平原是莫德雷德的第二想法。 此为一举三得之二:整地。 莫德雷德最后的想法是为之后的重建做准备。 在莫德雷德看了星夜堡垒,压根不需要城墙,城墙只会妨碍人们进行贸易往来。 能把守住整个星夜领的重要关卡是月夜,那个地方才是建立军事要地的关键之地。 换言之 星夜堡垒的两堵城墙,莫德雷德肯定要拆掉。 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现在莫德雷德已经是实际上星夜领的掌控者了。 星夜的一城二镇已经都在莫德雷德的掌控之中了。 在莫德雷德规划当中,星夜堡垒将会作为重点后勤,以及经济中心,因为它的地理优势是繁星和月夜无法比拟的。 现在将贫民窟烧成白地,也是为了战后做重建准备。 这是一举三得之三:重建准备 ……… …… … 当莫德雷德要大家把装满美酒的羊皮袋放在配重投石车之上。 要将羊皮袋撒向空中,然后让酒水四溢到贫民窟的帐篷之上。 这些酒水不需要太多,点燃森林只需要一颗火星子,这些酒水只是为了点燃最初的那个火星所做的准备而已。 直到这时,众人才知道莫德雷德的计划。 “埃米尔大人!这简直是天才的想法!” 库玛米发自内心的赞扬他。 一位骑士提出了反对意见,这位骑士有些疑惑的询问道:“大人, 火焰不会烧到我们吗。” 莫德雷德很高兴自己的骑士有自己思考的能力,他留心了这个骑士一眼。 说不定他以后能当上队长呢。 “当然不用担心,由于尤尔家族不喜欢让贱民离他们太近,所以你如果注意到的话,城门口和贫民窟是有五六米的空带” “这就形成了天然的隔离带,但塔罗斯信徒还在贫民窟去搜寻可怜人。” “虽然绝大部分的可怜人已经被我们的骑士接入了领地内,未被及时接走的137人也被艾斯卡他们救了下来。” “换言之,他们牺牲是有价值的。现在这把火算是拉开了这场战役的帷幕吧。” 莫德雷德看着大家已经准备好,装满美酒的羊皮袋放在了配重投石车上。 特地选择了最少的配重,让投石车投出的美酒袋能离城墙近一点,方便点火。 莫德雷德站在城墙上高举火把。 “大人……那么我们以后住在哪里?” 一个面黄肌瘦,一看就是从贫民窟活下来的年轻人,有些紧张的询问莫德雷德。 这位年轻人是莫德雷德的繁星骑士拯救下来的137条性命之一。 莫德雷德轻声一笑: “当然是住星夜堡垒里面啊,没有哪一个勤劳的人们应该在那种鬼的地方发烂发臭。” 城墙上的氛围突然轻松了不少,大战当前的窒息的严肃也缓解了许多。 “此处,理应付之一炬” 苦难旅者静坐在那里,那双血腥的眼睛盯着城墙上闪闪发光的那个年轻人。 在没有人能察觉到的奇特维度。 受苦受难的祂注意到了年轻人。 【莫德雷德-达-莫德雷德-冯-繁星】? 第74章 不可思议的根本 暮色像染血的丝绸垂落在断壁残垣间,市民们在得知了莫德雷德的计划之后,所有人都在贡献自己的力量。 所有人都在为莫德雷德的计划添砖加瓦,准备火把燃油等一切易燃物。 众人忙着热火朝天之时却有一个少女蜷缩在角落。 她母亲在她被那群怪物抓走之前,将她推入了一个烂帐篷之中。 她看到了母亲被抓走之时,嘴唇在微微动,她知道她母亲的话语 “一定要平安长大……” 少女蜷在石堆后,她已经失去了最后的亲人,她抱头痛声大哭。 但现在不能,孩子敏锐地察觉到现在人们都带着愤怒和激昂在拯救自我。 女孩不想因为自己的哭泣影响大家的士气 只好咬紧牙关. 她僵硬地转过头,沾满血污的亚麻发辫扫过肩膀。 那双曾被母亲细心梳理的长发此刻蓬乱如枯草,几缕发丝沾在干涸的泪痕上,像极了风中摇曳的蛛网。 手指下意识抓住自己的胳膊,稚嫩的皮肤被掐破,流出的鲜血慢慢洇开,如同无声的泪痕。 “妈妈,你放心,我一定平安长大…我答应你,答应你,我会活下去,一直一直活到长大再死…” 女孩小声的自言自语道,越说越悲观,越说越悲观。 “我一个人真的活着长大吗?” 突然她的嘴巴被塞了一块果干,又咸又甜的口感,让她感觉到好奇特。 欧李果干是平民也吃得起的小甜点,以往她妈妈忙完之后,都会买上几个果干塞到女孩嘴里。 可是女孩亲眼看到自己的母亲被那些没有皮肤的怪物撕碎,被那些没有皮肤的怪物转化成新的怪物! “亲爱的小公主,你那双好看的眼睛怎么有眼泪呀?麻烦把刚才的话再说给我听好不好。” 一个好听的女声在女孩耳边响起,女孩儿抬起眼睛,发现眼前是一位美丽的女士。 那位女士腰间别着一对奇特的双刀。 女孩自然不知道眼前这位正是不可思议的公主爱丽丝, 女孩只觉得这位女士美的太耀眼,自己如此脏兮兮的会被嫌弃。 女孩下意识的想逃走,却被爱丽丝抓住手腕,温柔的抚摸着女孩的脑袋,让女孩安心无比。 女孩看着爱丽丝的眼睛鼓起勇气将自己的话重说了一遍: “我一个人真的活着长大吗?” 爱丽丝把这个脏兮兮的女孩抱在怀中,抱着这个孩子轻轻摇晃。 爱丽丝的声音好听又缓慢,像是在唱安眠曲一般。 “当然,亲爱的小公主不要哭泣。你不仅要长大,还要身心健康。” 那个女孩就好像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死死的抱住爱丽丝,最后的坚强被温柔击垮,趴在爱丽丝肩上放声大哭。 “我好怕,我就一个人,我该怎么办,我怕,我好怕!” 鼻涕眼泪弄脏了爱丽丝的衣服,爱丽丝毫不嫌弃,反而一脸轻笑的轻轻拍打女孩的背,转着圈圈,像是摇篮一样摇晃着这个小女孩。 “别怕别怕,我在这里。可爱的小公主,爱丽丝在这里。” “我的小公主,你累坏了吧。好好休息一下……” 爱丽丝明白这个女孩需要什么,在那场灭国之战,爱丽丝无数次见到这样的孩子。 爱丽丝不是第一次抱起这样的孩子,爱丽丝永远不想再见到这样的孩子。 没有哪个孩子应该失去双亲,没有哪个母亲应该如此诀别。 这个孩子需要好好休息,她需要为平安长大,好好积蓄力量,她需要在这个残酷的夜睡着,然后为自己争取更加明亮的明天。 平安长大…… 一首摇篮曲从爱丽丝的嘴中慢慢唱出,担惊受怕的女孩情绪逐渐稳定,放声大哭的声音慢慢变小,直到哭累了,趴在了爱丽丝怀里睡了一觉。 “close your eyes, little star without name (闭上眼睛,平凡的小星星) I'll be the moon keeping you warm in the flame (我会成为火焰中温暖你的月亮) Even when shadows e knocking your door (即使黑暗敲响你的门) my blade will strike before you hear their roar (我的刀刃会在你听闻前斩碎它们的咆哮) You're not alone in this mortal night (在这残酷的夜晚你并不孤单) ……… …… … 当这个孩子被爱丽丝哄睡之后,爱丽丝温柔地抱着这个孩子,闯入了一间无人的民宅。 将这个可怜的女孩放在床上,为她盖好被子。 虽然明天依旧残酷,死去的母亲不会复生,但爱丽丝会想办法的。 要想办法让这个女孩平安长大,让这个女孩有能力独自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 与以往不同,这次的爱丽丝并不是形单影只,爱丽丝知道莫德雷德也会帮助这个可怜的孩子。 也许莫德雷德会在这里建一所学校? 也许是孤儿院? 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到时候爱丽丝如果还没回遗憾幽林的话,也会帮忙参谋参谋。 不过当务之急是必须要解决眼下的大敌。 走出房间,爱丽丝看着城墙上忙来忙去的众人。 随后理所应当,唤出独角兽前往最前线。 那位制定计划的领主大人还需要她这位盟友的帮助 ……… …… … 在很久之前,凯恩特灭亡之际,爱丽丝就如同今日的莫德雷德一般指挥着战场,尽可能的保护更多人。 不过在更久之前,这位“不可思议的公主”还不是不可思议的。 她只是凯恩特众多公主之一。 当时的爱丽丝完全没有现在这般风采,至少是作为皇家公主时期的爱丽丝,只不过是一个孤僻的小姑娘。 如果可以,她宁愿在自己的花园里看上一整天的书,也不想走出去。 爱丽丝冷眼旁观的看着议会上面吵吵闹闹,谈论着利益的得失。 一个又一个麻烦在议会被提起,但那群议会成员更多的不是去为底层民众解决麻烦。 那群精明的议会成员更倾向于用另外一种方法解决问题。 第一步:宣称这个麻烦从一开始就没有发生,这只是民众的恐惧作祟。 第二步:宣称这个麻烦其实并不棘手,不需要做任何事情,它就会自己消失。 第三步:也许我们应该针对这个麻烦做点什么,但是这个麻烦现在已经非常棘手,需要从长计议。 第四步:我们应该当初就应该做出行动,但现在太晚了,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每当其他公主被带到这里,被要求学习议员们的智慧,爱丽丝哭笑不得。 这个时候爱丽丝就会装哑巴,装不感兴趣,装自己胸无大志,装自己只对小说和书本有兴趣,然后找各种理由钻回自己的私人花园看书。 书本上记载的经验被爱丽丝贪婪的学习。 那场灾难来临之时,手足无措的议员们被愤怒的人民堵在了议会大厅之上。 绝望和恐惧席卷了整个凯恩特,那群走投无路的议员,甚至在最后还做出了更加荒唐的决定。 让凯恩斯的首都卡兰特覆灭于龙焰之中。 众公主手足无措,众议员手足无措,就连那所谓伟大的凯恩特之王也手足无措。 宅在花园里的爱丽丝主动走出了门,她无视了所有的高贵精灵。 爱丽丝推开了议会的门,直接拿走了悬挂在议会大厅最高处的双刀。 因奎特布,仿佛从一开始就是爱丽丝的所有物。 任何反抗都没有,因奎特布就将所有能力全部交于爱丽丝掌控。 拿走了双刀的爱丽丝,直接推开议会大门直面愤怒的人群。 在愤怒的人群面前,这一次爱丽丝没有宣称麻烦不存在。 她简单直了的告诉众人,现在凯恩特的困境有多么难。 当该死的圣伊格尔皇帝挑起了对立矛盾之后,议会并没有解决矛盾。 而是希望通过将其他帝国视为自己的敌人,随后通过设立假想敌的办法来缓解矛盾。 却正中了圣伊格尔皇帝的下怀,皇帝选择传播谣言,宣称凯恩特将会为这个世界带来毁灭。 精灵会杀死每一个人类,人类帝国将不复存在。 在这个谣言基础下,精灵帝国被群起而攻之,愚蠢的议会甚至为了获得所谓的战争优势,在一开始选择主动出击。 凯恩特从正义的战争抗争者变成了不义的战争发动者。 爱丽丝把这荒诞的事实告诉了每一个市民。 当恐慌在每一个精灵身上蔓延之时,爱丽丝一言不发。 当如此大的危机摆在众人面前,亡国在即。 爱丽丝只是骑着因奎特布幻化出来的独角兽往前线赶去。 她将用事实说话。 之后的日子里,决死剑士与精灵的矛盾被爱丽丝缓和,决死剑士们与精灵并肩作战。 在众王国围攻之下,爱丽丝指挥着大军精妙的以伤换伤。 在喀麻苏丹国、圣伊格尔、迪尔自然联邦三大帝国的围攻下。 在那种不可思议的情况下,维持了凯恩特帝国最后的火苗。 爱丽丝将最后的城市命名为瑞格特沃斯,意为遗憾幽林。 那一天,凯恩特所有人都见证了一位传说之人的诞生。 “不可思议的公主” 爱丽丝 ……… …… … 爱丽丝喜欢不可思议的公主这个称号,因为这个称号不是由皇室成员册封或者议会讨论加冕。 不可思议的公主是每一位被爱丽丝帮助的人们共同的称呼。 爱丽丝选择帮助莫德雷德是因为莫德雷德与人们站在一起。 因为这才是不可思议的公主之根本。 爱丽丝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又一次解决精灵帝国遇到的麻烦。 爱丽丝那双好看的眼睛看向城墙上准备计划的莫德雷德。 她在这个小领主身上看到另外一种可能性。 如果可以的话,她想要那种可能性在凯恩特上实行。 “莫德雷德啊…我亲爱的盟友,你探索的道路究竟是怎么样的呢?” 第75章 战前凝云 当火把从高墙丢下,沾染酒水的帐篷被一点就着,火焰瞬间窜的半米之高。 贫民窟可没有任何消防意识,火焰肆无忌惮吞噬一切。 连成一片的帐篷在经过最初的抵抗之后,全部沦陷于火焰的炙热。 搭建帐篷的不知道是什么皮。被火焰一撩,皮上的毛发开始卷曲,木板被烧的嘎哒嘎哒作响,锅碗瓢盆在火焰中变的漆黑。 等黑烟开始向天空蔓延,逐渐织就一张盘踞着暗红血管的巨型蛛网。 木梁呻吟着断裂,火焰绝不仁慈,将那些腐朽的楼梯、裂缝里的乞丐笔记、旧铁钉钉成的祈福符统统拖入它的高温与炙热之中。 最后燃烧的是空气本身,透明的火舌在天幕下舞动。 站在高层的城墙之上,莫德雷德冷眼旁观的这一切,他看着那些塔罗斯信徒,居然在火中无动于衷 昏暗的夜都被火焰烧得亮如白昼,可他能找到的塔罗斯信徒们固执的在火焰中寻找幸存者,即使那残破不堪的武器被火焰点燃,它的身形也被火焰炙烤。 那火焰在一个塔罗斯信徒身上窜了起来,没有皮肤包裹的腥红血肉被火焰炙烤的漆黑。 塔罗斯信徒第一步尚有余力,可走出第二步的时候,火焰已经将它烤得血液干枯,肌肉干瘪。 他们就像完全不敢知道疼痛的接着走出第三步第四步。 直到火焰将彻底将它烤成黑炭之后,它才摇摇晃晃的倒在地上 在它们死之时,空中除了那诡异的炸肺声音之外,还有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声音。 那个声音如同在火焰中炙烤,从灵魂当中传出。 即使站在最高的城墙之上。 即使蜷缩在城市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即使在无人的民居中做着美梦。 那个声音依旧清晰可闻,仿佛近在眼前。 永世受难,善恶消磨。 万物衰退,黄昏哀歌。 剥皮见骨,三角显现。 三踏死亡,步入良夜。 礼赞。 黄昏的永世受难者。 塔罗斯! ……… …… … “ 这他妈什么东西?” 莫德雷德站在高墙上看到这一幕与他设想的并不同,至少那群信徒应该有生的渴望才行。 看着那群塔罗斯信徒像是机械一般的在火焰执行命令,寻找不可能存在的幸存者。 然后再被火焰吞噬,烧的肌肉脱落,血液干涸,白骨一堆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 这种刻入灵魂的盲目与麻木,让莫德雷德都感觉到有些不适。 “盟友,怎么说?” 爱丽丝站在莫德雷德的身边,整洁的裙甲,精美的双刀,如童话公主一般的面容。 在这片血与火之地,却没有丝毫慌乱,习以为常的感受着这炙热又冰冷的空气。 爱丽丝光是站在这里就给莫德雷德一种自信。 至少一位传说之人就站在莫德雷德的身侧给予莫德雷德的支持。 虽然这诡异的事态让莫德雷德感觉到不安,但目前为止发生的一切确实是按莫德雷德计划进行的。 “等火焰把它烧成白地之后,我会领着骑士们去把那个苦难旅者杀了。” “我会让骑士们先围着那个家伙转圈,让库玛米带人射箭骚扰,等到那个家伙开始攻击任何一位骑士之时,我就让老爷子带着历战骑士们直接撞碎他的背与小腿。” “如果它倒地的话,所有骑士的骑枪就会一拥而上,把它捅成筛子。” “没倒地的话,只不过是重复这个流程,重点在于所有人都必须保持机动。” 莫德雷德讲述着自己的布置与计划,通过重复读一遍自己的计划,思考有没有漏洞是莫德雷德的习惯。 爱丽丝也在旁边帮忙参谋,以爱丽丝的经验来看,这种计划没有太大的纰漏。 骑士能统治中世纪战场就是因为他拥有主导权。 什么时候打?在哪里打?怎么打,是骑着战马的骑士说了算! 遇到敌人顽固的方阵,最好的办法就是围而不攻,消磨敌人的意志,给敌人懦弱的士兵上压力。 骑士大可以悠哉悠哉的骑着马,甚至可以吃着东西,冷酷的眼睛死死盯着,等待着弱点出现。 莫德雷德的计划称不上令人眼前一亮,但确实是稳扎稳打的最佳选择。 或者说把贫民窟烧成白地让骑士们可以肆意奔跑,就是为了这个计划做准备。 即使让爱丽丝来,爱丽丝也想不到更好的主意。 在莫德雷德和爱丽丝都感觉到隐隐不安。 这种诡异的心态很难描述。 仿佛是你约了别人出门决斗,为了应付这场决斗。 身披最重型的板甲、拿上了昂贵的黑檀武器、甚至在腰间别了一把压好了火药的火铳。 你在赶赴这场决斗的路上,设想了一切可能的战斗画面,做好了预案。 可冥冥中,你依旧忐忑不安,你害怕到达决斗现场,对面带了百八十号人…… ……… …… … 随着莫德雷德的沉默不语,原本舒缓一些的气氛瞬间紧张无比。 里克爵士带领着历战繁星骑士,为每一位骑士与骑士学徒整理装备,严峻的战场上容不得一丝纰漏。 库玛米站在城墙的最高处观察着地形在设想之后怎样进行围绕跑马,并把自己的角弓的弓弦更换,新换上来的弓弦调重了几磅。 擅长察言观色的市民们也读到了这种焦躁不安的氛围,他们尽可能的给保卫他们的骑士做贡献。 帮忙搬运东西,为骑士们送水,市民们从尤尔家族内帑搬出陈年老酒,用沾着补丁的衣袖擦拭灰尘,将装满酒的陶罐捧到骑士们面前。 一位老人颤巍巍匍匐着,快步走到城墙最高处,将自家孙儿递来的铜币塞进库玛米剑筒,祈求箭雨精准。 库玛米第一次在战争之前,被人民所祝福,风霜吹打的汉子,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城墙下,市民忙着把为每一位骑士擦拭盔甲与铸铁马镫,反复抹到发亮。 孩子们抱着刚出窝的小鸡,把嫩黄羽毛拔下来塞进骑士胸甲缝隙,想堵住寒风。 有母亲甚至剥下婴儿襁褓,想要缠绕在战马马蹄上,试图为钢铁洪流裹一层柔软缎带。 \"用稻草就可以了。\"里克爵士皱眉推开母亲递来的襁褓,母亲浑身一抖,眼泪在眼眶打转。 里克老爷子知道这种窒息的氛围,让没见过世面的市民们难以承受。 现在他需要展示骑士的自信,为他所保卫的人民带来自信。 里克老爷子揉了揉孩子们的头发,这让他想到了莫斯。 随后安慰市民们道: “哈哈哈,天啊。你看看你们可笑的样子” “小伙子、小姑娘们。我们紧张是因为我们要上战场,这是对战场的尊重。尊重战争的人才能从战争下幸存。” “我们沉默不语并不是因为我们害怕,我亲爱的朋友们。繁星骑士团在十多年前就在月夜、繁星等地抵抗这喀麻。” “比起那填山连海的奴隶军团,异端的信众也就那么点人。” “比起重装马穆鲁克,那个怪物也就是块头大一点。而且我们又不是没和巨物打过交道,就在不久之前,我们骑士团还手刃了一只翼种奇美拉!” 里克老爷子真的很适合做这种战前动员和开解别人心态,经验丰富的他看穿了每一个市民害怕的地方。 并且一一讲解,虽然有些夸大和吹牛,但这确实让紧张的市民们安下了心。 可即使是里克老爷子也清楚,这种自信安慰一下市民还可以,每一位骑士内心中的紧张没有丝毫放松。 ……… …… … 爱丽丝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但万幸的是,她懂一些奇特的魔法把戏。 将手指轻轻抵在在自己右眼,以太魔法在指腹部上镌刻出神秘的回路。 魔法-视觉共享,普通法师释放的这种魔法只能在数百米使用。 但也太这种物质在空间中无所不在,或者说空间就是由以太组成的。 运用以太魔法的加持,可以等待对方的回应。 这种视觉共享的能力甚至能做到无视距离,爱丽丝强烈的魔能,可以让这个魔法持续整整一个月不中断。 唯一的坏处就是共享视觉的人必须也懂得以太魔法或者是凯恩特系魔法。 许久之后,一名在繁星的凯恩特花卉游侠接收到了爱丽丝的召唤。 爱丽丝拿笔在自己面前写写画画,爱丽丝知道没有办法传达声音,所以直接用画面给凯恩特花卉游侠下命令。 【速回瑞格特沃斯!去联系决死要塞的基利安大师,并通知法恩魔导师,做好以太魔导立场,我可能需要支持。】 【注:到达瑞格特沃斯之后,将视觉共享交与基利安大师,不要经过议会,不要将具体情况透露给法恩魔导师。】 【加急!加急!加急!】 ……… …… … 在火焰极高的温度炙烤之下,绝大部分的塔罗斯信徒因为自己不管不顾执行搜索幸存者的命令。 全部变成了火焰中的黑炭与白骨! 随着一个个低矮的帐篷被火焰吞噬倒塌,比起之前,变得相对平整。 让骑士们更好发挥战场优势。 无数塔罗斯信徒死去,静坐在那里的苦难旅者大手轻轻抚摸着怀里的女尸。 但那诡异的骨头枷锁却开始发生异变。 随着每一位塔罗斯信徒的死去而开始染上血印。 渐渐在苦难旅者骨头锁链上出现一个微不可察的符号。 一个倒三角和三根竖线组成的猩红符号。 剥皮见骨,三角显现。 三踏死亡,步入良夜。 ………… 第76章 胜利? 火焰终于吞噬了贫民窟的最后一片帐篷,将这片曾经嘈杂的区域化作一片焦黑的废墟。 莫德雷德站在高墙上,看着那些在火焰中化为灰烬的塔罗斯信徒,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他原本以为塔罗斯信徒会因为恐惧而逃散,可现在看来,这些信徒对命令的执行远超他的想象。 可能它们已经失去了做人的资格,已经是那异端操控的活尸傀儡罢了。 “亲爱的盟友,你怎么看?”爱丽丝的声音在莫德雷德耳边响起。 莫德雷德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不安按捺下去,开口说道: “火焰已经把贫民窟烧成白地,塔罗斯信徒也已经死得差不多了,现在是时候出发了。我会领着骑士们去把那个苦难旅者杀了。” 与此同时,在贫民窟的废墟中,苦难旅者温柔抚摸着怀里的女尸,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 随着塔罗斯信徒的死亡,他身上的枷锁开始发生变化,那微不可察的符号愈发明显,似乎预示着某种强大的力量即将觉醒。 ……… …… … 破空声响起,库玛米的羽箭激射而出,换上磅数更高的弓弦之后,这支箭的穿透力恐怖如斯。 苦难旅者的右肩被直接射穿,届时羽箭穿刺而过,但苦难旅者如今只是岿然不动。 第2箭再次射出,羽箭钉到了女尸的头上。 苦难旅者看着那根突如其来的箭矢,想要用手遮挡。 但是一切都太晚,库玛米神射之名,名不虚传,在下一个瞬间,又是数支羽箭飞驰而过。 全部钉在了苦难旅者的身上! 呼呼! 呼呼呼! 原本平缓的炸肺声瞬间变得急促无比,像是呼吸不顺畅的病人回光返照的最后一口气息。 急促的呼吸之中,是个人都能感受到祂在发怒。 骨头锁链一甩,自上而下的重重砸向库玛米的脑袋。 早有预料的游骑兵经验丰富的策马规避,随后领着他往另外一个方向跑去。 但随后苦难旅者那诡异的骨头锁链如蛇舌,原本已经砸在地上了,甚至连烧成白地后残存的灰烬都被砸飞了起来。 但这根骨头锁是,链如同有自己意识般的飞起来,像条紧追不舍的狼一样追逐着库玛米。 碰! 巨响的声音,骨头锁链似乎真切的击打到了库玛米。 库玛米瞬间从卡玛骏马坠马而下,只剩下骏马狼狈的往远处形单影只的逃去! “老子的头马!” “快,快去救我的头马!” 看到库玛米坠马之后,着急的莫德雷德赶紧招呼所有骑士往前冲。 苦难旅者那炸肺般的声音更加急促,仿佛在狞笑一般,一个超级大跳,直接跳往祂击落库玛米的地方。 但是当祂大跳陨落之时,砸起的灰烬消失之后,此处空无一人,只留下一个被打的凹陷的面纱头盔。 远处逃窜的骏马上又突然出现一位骑手,只是他的面纱头盔被打落。 在刚才骨头锁链飞来之时,库玛米原本就可以加速躲开,但如果这样的话,那个怪物可不会冲过。 于是故意放慢马速,停留如此,让骨头锁链能追上自己,将戴在头上的面纱头盔绳子系松。 当骨头锁链击中自己脑袋之时,库玛米借着冲击力一倒,但却使出了只有最精湛的游骑兵才会的技巧。 鞍里藏身! 通过侧身悬挂在马鞍之侧,视野那么远,只要人们看到他不在马上就会下意识的认为他坠马了 。 为了更加逼真,库玛米还会让骏马往一个方向逃窜,但实际上他这时候就挂在骏马身侧。 当苦难旅者一个大跳过来之时,祂已经背对着里克老爷子和莫德雷德率领的众骑士们。 绝不姑息。 里克老爷子一马当先,高举黑檀钉头锤重重的砸向那个怪物的膝盖窝。 砰! 这个怪物瞬间被打的单膝跪地,骨头锁链还想收回,但眼疾手快的库玛米回身弯弓一箭,将骨头锁链钉在灰烬之中! 里克随后策马奔腾绕了一个大圈,将可以打苦难旅者的身位漏给其他历战繁星骑士。 众历战繁星骑士一拥而上,黑色的钉头锤不要钱的似的砸在那个怪物的脊椎背部小腿上,一锤又一锤像砸钉子一样的,将那个怪物锤趴在地。 轰! 当那个怪物倒地,众人都长松了一口气,众繁星骑士带领着骑士学徒早就准备好了。 伴随着莫德雷德暴喝声,骑士们如潮水般涌上。 六十二支骑枪在骑士们手中平举,如同一片密密麻麻的竹林。 他们高举着骑枪,杀伐之意如实质般涌出,直指苦难旅者。 苦难旅者的身体在空中被无数骑枪刺穿,鲜血和残肢飞溅。 祂的身体不断抽搐,炸肺声急促无比,如同发出凄厉的悲鸣。 但是,骑士们不会就此放过它,他们继续用骑枪刺入它的身体,直到祂变成了一只血肉模糊的筛子。 噗嗤!噗嗤! 长枪如暴雨般落下,刺入苦难旅者的身体。 祂的腰椎、上背、腿臂、肋侧、大腿、肩胛,这些要害部位无不被骑枪刺穿。 其后,十字交叉的六十二支骑枪,宛如囚笼将祂死死束缚。 每一根骑枪都刺穿了苦难旅者的身体,鲜血顺着枪锋滴落,染红了周围的灰烬。 苦难旅者的身子,尚在抽搐。 祂试图挣扎,但被无数长枪刺穿,根本无法动弹。 祂的眼睛里满是不甘和愤怒,想要挣扎着爬起来。但是,祂没有皮肤包裹的肌肉已经无法动弹,只能发出一声声微弱的哀鸣。 莫德雷德看着这一切,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盯着在那挣扎的苦难旅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即使现在莫德雷德的直觉告诉他,事情远未结束,但现在莫德雷德想不到自己会怎么输。 总不能塔罗斯一个飞天大操现身,把我弄死吧! 莫德雷德按下焦虑,接着指挥战场。 苦难旅者的怀抱终于松开,那具女尸掉落在地,重重的摔成骨头碎片,随后混在灰烬之中,分不清哪些是灰尘,哪些是尸骸。 莫德雷德看到那怪物倒地不起之后,连忙招呼众骑士换上单手武器给祂片了! 碎尸万段! 然后尸体全部丢到一块,一把火给祂烧了! 莫德雷德生怕苦难旅者诈尸,甚至还询问爱丽丝能不能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给祂来个狠的。 爱丽丝看到如此谨慎的莫德雷德,兴奋的咽了口口水。 递给莫德雷德一个果干: “你好坏。没问题,我的朋友。之后你叫众骑士回去开庆功宴,我在这里用以太魔法定点爆破祂的尸块。” ……… …… … 莫德雷德目送最后一缕灰烬冲上天空,那团黑烟消散时,他仿佛看到塔罗斯的影子在焦土中蜷缩成灰。 市民们直接冲出城门,兴奋的跑过贫民窟的断壁残垣中涌出,他们眼尾未干的泪痕还带着惊恐,可此刻已化作沸腾的欢呼。 人群像潮水般簇拥着繁星骑士团,孩子们把从市民里捡到的玫瑰抛向凯旋者,战马脖子上缀了花环。 当众市民兴奋的想拥抱莫德雷德之时,莫德雷德仍在皱着眉头想要回头看废墟,众人以为是自己冒犯了贵族。 有些紧张不安的后退一步,莫德雷德惊恐的发现这一步。 随后莫德雷德赶紧换上一个笑脸,朝着市民们走出了一步又一步。 “乡亲们,别跑!我不是尤尔,我是莫德雷德!” 莫德雷德刚换上笑脸,还没来得及扑向市民,就被一窝蜂涌上来的人群围了个严严实实。 孩子们拽着他的手甲,妇女们踮着脚抢着将她们编织好的花环挂在莫德雷德身上,连那些壮汉都推搡着想和他碰拳。 “哈哈哈哈!” 莫德雷德被高高的抛在空中,又被人民稳稳的接住。 “哈哈哈哈!” 但在欢乐的之余,被抛举在高空的莫德雷德心有余悸的看向了那废墟当中。 苦难旅者的出现并不是因为塔罗斯,只要有尤尔家族这样的传统贵族,践踏人权,为众人带来苦难。 下一个苦难旅者也不知将在何处出现…… 而且这场塔罗斯的灾难就这样轻易结束了吗? 莫德雷德内心还是在隐隐不安,但他不能在爱戴他的人民面前表现出来。 ……… …… … 当众人回星夜举行宴会之时,偷偷溜出来的爱丽丝哼着小曲过来,风与火焰之力在她手中凝结成爆破的权能。 轰! 轰!! 轰!!! 爱丽丝仔细又小心翼翼的轰碎了每一处疑似苦难旅者尸块的物体。 直到最后,这位公主就连指头大小的物质都不放过。 但爱丽丝也仍然感觉不安,视野共享,没有停止,依旧让凯恩特花卉游侠赶紧回决死要塞。 ……… …… … 黄昏即将来临,苦难永不消逝,苦难本身即是苦难本身,不得有任何慰藉。 因为仇恨与痛苦坠入深渊的你呀…… 因为所爱之人被玷污而无能为力的你呀…… 忘掉你的所爱之人,苦痛不能由慰藉安抚。 那刺眼的存在,那无穷尽的痛苦…… 只是因为存在而存在…… 身为吾的同旅者。 一同为众人背负苦难者。 你将背负世间的苦难,你将成为丰碑,记录着他们的罪状。 而吾将永世背负着你们的苦难…… 如人们向往的慈母,人们希望有一位亘古存在的母亲爱着自己,祂,纳多泽永世存在。 如人们渴望受到保护,人们希望一位亘古存在的战士保护着自己,祂,卡莉永世存在。 如人们害怕死亡,人们希望有一位亘古存在的守望者在异世守望着自己,祂,安黛因永世存在。 而,吾。 人们希望有人能为他们的苦难分担,但苦难永恒无穷无尽。 吾只能背负一切苦难,身体力行记录着人们受到的苦痛。 因此,吾,塔罗斯永世存在。 第77章 罗格斯的“反击” 当众人回到星夜之时,庆功宴已经摆上,莫德雷德在参加庆功宴的时候,总是有些心不在焉。 眼神时不时望向远处,直觉告诉他,总有哪个地方他没注意到。 而他没注意到的地方,要命无比! ……… …… … 喀麻大帐。 三位埃米尔在大帐之内,新鲜的牛犊架在火上炙烤,各种名贵香料恰到好处的调配在上面。 长相姣好,一丝不挂,臀部带有奴隶印记的赤裸仆人,在大帐内旋转着烤架。 烤的发红发油的牛肉散发出迷人的香味,但当奴隶小心翼翼的切好牛肉。 更小心翼翼的踮着脚尖,为了不发出声音,靠近埃米尔们。 将牛肉放到埃米尔面前之时,愤怒的埃米尔还是一掌扇在了奴隶的脸上。 “滚出去!” 没敢说话,奴隶谦卑的低着头走了出去。 “阿里夫,别让愤怒占据了你的大脑。清醒的人才能感受到草原之风的指引。” 说话之人正是为首的埃米尔-赛鲁。 为首的埃米尔端坐在大帐中间,用锋利的小刀一片一片的将自己面前牛肉削好。 随后将削好的小片牛肉含在嘴里慢慢咀嚼。 “在月夜死的又不是你的人!” “你狗叫什么!” 名为阿里夫的家伙残暴不堪,他不爽的将刀重重的钉在桌子上。 阿里夫手指指着赛鲁,他觉得这样威胁不够,甚至抽出了腰间的喀麻弯刀。 “如果今年我们还是没有劫掠星夜领,苏丹会把我们皮剥下来的!” 赛鲁冷笑一声,他可不是那种骂不还口的君子, 破嘴一张,直接开始阴阳怪气: “你的意思是你现在发脾气,就可以让月夜的那个老家伙直接暴毙?” “让冠亚之子的士兵全部自杀?发脾气有什么用,你有脾气对你的奴隶发去,你把他们脑袋砍下来当夜壶都没问题。” “少在大帐里跟我逼逼赖赖。” 在两位埃米尔马上就要吵起来之时,最后一个埃米尔阴森森的站在大帐的角落,撕扯着手里的牛肉。 皮笑肉不笑的看着自己的同伴。 他在等待。 经过如此久的安排,他等待的东西终于来了。 外面的马穆鲁克拉开帐篷的一角,探出脑袋汇报到: “埃米尔大人,有人求见。” 在得到允许之后,喀麻商人小心翼翼的踮着脚步进入大帐。 “埃米尔大人,好消息阿……” “星夜堡垒前的贫民窟出现了塔罗斯异端怪物,现在尤尔家族自顾不暇,是我们的时机阿。” 话语刚落,阿里夫与赛鲁相视一眼,随后不爽同时冷笑道:“尤尔家族?” “最没有抵抗意志的就是他们,我们打不进去,是因为那一帮废物吗?” “是因为月夜的约克!那个老不死的鬼东西!还有那个冠亚之子,是叫莫德雷德吧?” “我们打不进去,不就是因为他们在吗!尤尔家族活着没用,死了也没用。” 阿里夫直接开骂,各种难听的喀麻脏话,从他的嘴巴喷涌出来,句句直戳人肺管子。 赛鲁冷哼一声,他看着喀麻商人: “而且你是怎么知道这些情报的!进入星夜领必须要过月夜。月夜已经被守的固若金汤,你是怎么进入星夜领,知道这些。” 如果回答不出来,赛鲁就会叫人把他抽的血肉模糊,把绑着他的手脚,让他一丝不挂。 把他丢到喀麻草原上,让残酷的冷风决定他能不能幸存过今晚。 即使幸存了一晚,能不能幸存两晚? 三个晚上,四个晚上? 反正他别想活! 但这一次,喀麻商人可以活下来,有人替抖得像个筛子一样的喀麻商人回答。 一直在大帐角落不说话的最后一位埃米尔缓缓走到众人前,轻轻拍了拍商人的背安抚道: “别紧张,你做的很好。这些情报就足够了,去旁边领赏。” “你会得到一小片草原,还有数匹上好的骏马,如果你愿意,我还会给你两位马穆鲁克保卫你的财产。” 喀麻商人跪在地上,额头谦卑的抵在那最后一位埃米尔大人的脚背,千恩万谢。 “仁慈的贾马大人!我愿意做你永世谦卑的仆从。” 随后埃米尔贾马挥了挥手,让商人退下。 随后他阴险的笑了笑,跟他两位埃米尔同事说道: “好啦,我的同伴。我们已经有救了,我们不会因为苏丹那个反复无常的脾气被杀死了。” “真是草原之风保佑!” 贾马喝下一口奶酒之后,笑着说出自己的安排: “尤尔家族是个废物,但因为那个废物很好,贪嘴的家伙最好利用。” 阿里夫和赛鲁面面相觑,贾马就是他俩的外置大脑。 “是这样的,罗格斯为了保证自己的宴会有足够丰富的食物。” “于是我投其所好,在上次的战争中故意打的激烈一点,弄出一个口子,让一支商队悄悄的从月夜溜了进去。” “为了弄出这个口子,死了我二十多个奴隶战士,五六个游骑,甚至还有两个马穆鲁克。” “很显然,在付出如此惨痛的牺牲之后,这是值得的!” 贾马高兴的说道,随后高举美酒等待两位同伴为他庆贺。 两个只会打架的埃米尔摇头晃脑,但是贾马的智商他们是有目共睹,所以不好直接开骂,只好主打一个不扫兴的举起奶酒。 “没人听得懂吗?” 举着奶酒的贾马尴尬的问了问,看着他同伴那清澈中透露着愚蠢的眼神,贾马倒吸一口凉气: “天,你们能不能在玩奴隶和喝酒吃肉之外,多动动你们两个那生锈的脑子!” “那个商人是我安排进去打探情报的,现在星夜堡垒出现这么大的事情,你觉得另外两位我们可敬的对手该怎么行动?” 阿里夫和赛鲁沉默半天,把自己带入到莫德雷德和月夜的约克的视角: “吃顿好的?” 贾马都快急哭了,他恨不得冲上去一人一嘴巴。 “什么叫做吃顿好的?你的意思是在你俩的眼中,我们可敬的对手就是两个饭桶。” “你们有没有思考!求求伟大的草原之风吹过你们的脑壳,让你们的脑袋多一点点智力,就不会让我这样难受了!” 阿里夫刚想骂贾马,却被赛鲁摁住了肩膀,赛鲁可不想惹急了团队里面唯一点的智力的选手: “没有没有,我亲爱的贾马。” “吃顿好的,真是我们两个想了想才得出的结论。” “尤尔家族那群废物在约克和莫德雷德之上,如果我是莫德雷德,我一定要亲自前往星夜。” “然后在远处的山坡上架上火炉,带上女奴,我要在温暖的帐篷亲眼看到尤尔家族被塔罗斯信徒撕碎!” 贾马刚想上去一嘴巴,听到赛鲁的解释之后,又长长倒吸了一口凉气。 尼玛…… 好像如果是你俩的话,确实会这么干…… 所以吃顿好的还真不是不经过思考就得出的结论。 沉默片刻,无力的贾马决定不做解释: “不怪你俩,你俩该干嘛干嘛去吧。” “对了,反正你只需要准备好精锐的战士和大量的土袋就行。” “没过多久,在我的指挥下,你们就可以杀入星夜。尽情的抢粮,抢地,抢女人。” 贾马耸了耸肩,随后接着回到他的角落自闭去了。 瘦弱的贾马看着这两个五大三粗的家伙,阿里夫与赛鲁又开始为一些有的没的东西开始争吵。 看了看自己相比之下,有些纤细的胳膊,长长的叹了口气: “草原之风真是公平,给予我智慧的同时,剥夺了我的体魄。” “可能不能再剥夺我的体魄,让我的同伴稍微长出一点贫瘠的智力!” “我好累!我好想死!我再也不要和这两个王八蛋共事了!” ……… …… … “爱丽丝,我想死啊!我到底是没想到哪个地方!” 在庆功宴一结束之时,莫德雷德就赶紧带着爱丽丝在城墙上走来走去,一起复盘和思考究竟是哪个地方出了错? 这种诡异的直觉从今天早上清晨开始就一直在让莫德雷德焦躁不安。 仿佛在不可言说,不可勘察的某个维度,一位伟大的神明,轻轻提醒了一下莫德雷德。 这种感觉就像莫德雷德前世在考试,监考老师站在自己桌前走来走去,时不时叹叹气,时不时敲敲试卷。 然后给一个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眼神,转身离开。 这个时候莫德雷德就得反复检查试卷,看自己是哪里做错了。 这种诡异直觉就是这种感觉。 “总不能是塔罗斯故意搞我一手,让我心态爆炸吧!” 莫德雷德炫着果干,吃完自己的果干,还舔着毕脸,两手一摊就等爱丽丝投喂。 爱丽丝一边思考,一边掏出一块又一块的果干,放在莫德雷德的手心上。 果干到了莫德雷德的手心上,瞬间就被他塞进了嘴里,入口即化,顷刻炼化。 “亲爱的盟友,吃慢点,我的手都快跟不上你的嘴了。” 嚼着果干,一手抓着脑袋的莫德雷德,完全不顾仪态的一屁股坐在城墙之上,让冷风吹着自己的脑袋,看看能不能清醒一下。 顺便解释了一下,为什么自己爱吃果干。 “我思考的时候就喜欢嘴里有味,现在我都快头脑风暴了,你让我多吃两个。” 库玛米原本只是以为莫德雷德和爱丽丝是去幽会的,但是他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自家埃米尔在庆功宴之上整些有的没的。 所以偷偷跟过来,想提醒莫德雷德不要这么做。 但刚到城墙上,就发现两人是在为了之后,尽心尽力思考。 站在不远处的库玛米,果断的给了自己一耳光。 “我怎么能以小人的想法来揣测我家埃米尔。” “不对…或者说我家埃米尔没有在这方面开窍。他怎么可能出来约会……” 库玛米看到如此焦虑的两人,想帮些什么,随后从宴会上拿出几个新鲜的奶酒走上城墙。 “哦,我的头马你来的正好,快帮我参谋参谋。” 库玛米受宠若惊,之前在战场上故意蹬里藏身的时候,自家埃米尔第一时间就是想要救下自己。 库玛米无比感动,这位领主确实是值得自己效力终身的人物。 “大人,您与爱丽丝女士先喝口奶酒。这个奶酒新鲜无比,顶多是两三个星期前酿好的。” “可能新鲜有点过了,但是这可是在星夜,这种新鲜程度的奶酒可不多见” 嘶………… 率先反应过来的是莫德雷德与爱丽丝。 库玛米话音刚落,他也反应过来了。 “这奶酒你是从哪里拿的!” “大人,是在尤尔家族的内帑。” 莫德雷德瞬间清醒了,为什么星夜堡垒会有奶酒?! 而且还是这种新鲜程度! 这他妈不就代表着该死的尤尔家族已经被喀麻给弄成筛子了吗? “我祝你骨灰爆炸,罗格斯!这就是你小子给我的“反击”吗!” 莫德雷德给了罗格斯最真挚的祝福。 没有技巧,全是情绪。 第78章 命如草芥 当喀麻奶酒的事情一旦发现,莫德雷德马上让里克老爷子带上一半骑士直接支援月夜. 随后莫德雷德就一头扎入尤尔家族的内帑,在尤尔家族囤积的书海里翻阅有无对目前发展有用的信息。 莫德雷德怎么也没想到,尤尔家族竟然已经沦陷到了这种地步。 虽然自己对尤尔家族除了政治之外就是个废物这件事有所察觉。 但是尤尔家族连喀麻的钉子都扎在自己的眼中却还傻乐开宴会。 对战争情报保护做的如此之烂,只能说代鹰传统贵族,自有国情在此。 这下子,星夜领也彻底暴露在了喀麻的窥视之下。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奶酒的事情,绝不能就这么简单带过,这背后肯定还藏着更多的东西。 现在,莫德雷德只能做到是以正代奇。 兵法云,以正代奇。 因此才有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这说法 真正厉害的军事家他们打的仗都是以正胜强。 所谓以正。指代的意思是,在行军、统军、阵型、粮草、后援、进场、退场、防御各个方面做到规划无破绽。 只要自己做的越正,破绽越少,敌人能发动奇谋与奇兵的机会就越小。 目前在缺乏情报的信息下,能做到的只有这么多了。 这并不是莫德雷德小看“奇”。 奇兵有奇兵的好处,打破僵局,以弱敌强,避实击虚,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成果。 “奇”是在适合用的时候就用而不是不得已才用,越正自己破绽越小,但如果莫德雷德拿住别人的破绽时不会弃奇不用。 但由于尤尔家族这个虫豸,拖莫德雷德的后腿,导致现在莫德雷德对于敌方来说基本上是单向透明。 敌人很清楚莫德雷德的动向,绝对是繁星发军支援星夜。 而此时月夜就无有后援,如果等莫德雷德回到繁星之后,这种机会就不会再有。 所以敌人现在要进攻,最好就是趁现在。 莫德雷德已经写好了一封信给一位骑士,骑士将会快马加鞭的将信送给莫斯,让那孩子准备粮草,交于繁星常备军。 繁星常备军和里克的半数繁星骑士团需要第一时间支援月夜。 把这个破绽堵上。 如果敌人凿穿了月夜,那么那就真的完了一半了。 战场是自己领地,一旦打起来,无论输赢,对于莫德雷德来说,已经是把裤衩赔掉了。 希望约克老爷子能挺住,接下来喀麻的攻势绝对是狂风暴雨的。 ……… …… … 狭隘的山谷,严阵以待的月夜精锐步兵举着大盾,伫立在山谷正中间,堵在正中央。 两侧的月夜弩兵站在此处,繁星支援的常备士兵们在约克老爷子的安排下查漏补缺。 月夜的老兵数量稀少,但每天大小战争打下来每一个都是经验丰富无比。 月夜的精锐老兵们,如同一堵移动的墙壁,手持铸铁盾牌,严阵以待。 这些盾牌经过精心的打磨,表面光滑无比,能够有效抵挡敌人的箭矢和刀剑。步兵们站位紧密,盾牌与盾牌之间几乎没有空隙,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在步兵方阵的两侧山谷之上,月夜的弩兵们早已准备就绪。 他们的弩机经过特别的加固,能够发射出极具穿透力的弩箭。 弩兵们分成多个小组,轮流射击,确保攻击的连贯性和有效性。 他们的站位经过精心计算,既能覆盖到前方的开阔地带,又能互相支援,形成交叉火力,弩兵们眼神专注,手指熟练地操作着弩机,每一次发射都精准而有力。 如果莫德雷德在的话,用眼睛一扫,应该能得到惊人的数据。 【鉴别】 【剑盾步兵:月夜步行骑士】(二十四人) 【战力等级:历战精锐(银)】 【约克爵士所带领出生入死的精锐,在月夜驻扎守卫星夜领,十多年前到如今,片刻未离职守,他们离鏖战严军的差距只有装备差距。】 ……… 【弩手:月夜护民哨兵】(四十四人) 【战力等级:历战精锐(银)】 【约克爵士所带领出生入死的精锐,在月夜驻扎守卫星夜领,十多年前到如今,片刻未离职守,他们离鏖战严军的差距只有装备差距。】 ……… 这样的军队无论放到哪里,都算得上一支强悍的严军,并且还是本土作战,有着丰富的防守经验。 约克老爷子虽然在政治上面路边一条,也绝不是碌碌之辈,不是学院派,而是摸爬滚打的实战派。 像这样一支军队,敌人该如何击穿? ……… …… … 圣伊格尔历,8月11日 乌云密布,狂风呼啸,整个战场充斥着一种压抑的肃杀之气。 喀麻大军如同一片黑云压城,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数不清的奴隶,佝偻着身子,背着沉重的土袋,如同蝼蚁般在战场上爬行。 他们的动作机械而缓慢,眼神中没有一丝希望,只有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喀麻的精锐骑兵-马穆鲁克,身着厚重的铁甲,手持单手锤,骑着高头大马,排列在奴隶的身后。 他们的脸上没有一丝情感,如同冷酷的战争机器,不时地挥舞着马鞭,驱赶着那些可怜的奴隶。 奴隶们的每一步都显得那么艰难,土袋上已经沾满了血迹,那是他们身体上被鞭打留下的痕迹。 一个奴隶不幸摔倒,身后的马穆鲁克毫不在意他的死活,骏马依旧往前压。 如战争机器一般推进,将那可怜的奴隶踩踏致死。 不想被战马踩死或者鞭子抽死,奴隶们只能背着厚重的土袋接着朝月夜阵地往前压。 月夜的弩兵们稳坐在山谷之上,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那些奴隶和逼近的敌人。 他们为那群可怜人感到悲哀,但战争就是战争。 拿起武器,一切政治需求、一切信念、一切能用言语表达的一切! 都不重要。 只有幸存下来的人才能继续前进,战争代表着死亡,死亡代表着永不复生。 连一丝动摇也没有,众人专注于战场之上。 他们知道,这些奴隶是敌人用来消耗他们箭矢和士气的工具。 然而,他们不能轻易放过这些可怜人,因为一旦让这些奴隶接近,他们将为身后的喀麻大军铺平道路。 约克老爷子站在指挥台上,望着这波如潮水般涌来的敌人,眼神坚定如初。 他的手中紧握着一把古老的战剑,这把剑已经陪伴他走过无数的战场。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下令:“弩兵准备!” 战争一触即发。 大量的奴隶被马穆鲁克包围,只留下一个口子,他们只能往月夜山谷挤入。 月夜的步行骑士们架好大盾,举稳长剑,准备抵御着敌人的冲击。 随着约克老爷子一声令下,弩兵们迅速行动起来。 他们深知,这场战斗的胜负不仅关乎星夜领的安危,更关乎每一个月夜领居民的生死。 弩兵们深吸一口气,手指熟练地操作着弩机,将弩箭对准了逼近的奴隶群。 战争的号角已经吹响,没有任何退缩的余地。 绝大部分的奴隶还未靠近,强悍的弓弩就已经密密麻麻的射出。 繁星给约克老爷子提供了大量的弓箭手,虽不如老爷子自己百战的月夜护名哨兵精锐。 但在这种情况下,造成主要杀伤的还是人数众多的繁星弓箭手。 仁慈的繁星弓箭手和月夜护民哨兵能给予奴隶最后的礼物就是甜美的死亡。 一箭爆头,一箭封喉。 不让为这帮可怜人有更多的痛苦,这真的是战场上最后的仁慈了。 马穆鲁克们看着前方的惨状,脸上没有一丝动容。他们是喀麻的精锐,冷酷无情的战争机器。 在他们眼中,奴隶的生命微不足道。 当奴隶们被屠杀殆尽后,马穆鲁克们早有预料地往后退去,只留下无数具尸体。 乱世人命,烂如草芥。 童话般的繁星,仅此一家,这样才是这冰冷世道的常态,散发着能刺伤人们肺部的冷气。 战场上的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泥土,黄昏还未结束。 月夜的士兵们没有时间去哀悼那些无辜的奴隶,他们必须全力以赴,迎接接下来的挑战。 约克老爷子站在指挥台上,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敌人的后退。 “赢了吗?” 老爷子轻声嘀咕着,随后令人惊恐的事情发生,第二批马穆鲁克又压着连山填海的奴隶,背着土袋。 朝着月夜浩浩荡荡的压了过来。 原先的马穆鲁克只是后退在旁边,把位置让给下一波攻势。 约克老爷子看着马穆鲁克们退去,刚刚还抱有希望的脸上瞬间凝固,眼神里满是霜冻。 他身边的士兵也察觉到了情况不妙,紧张地攥紧手中武器,不住地吞咽口水。 山谷驻扎的步行骑士额头上青筋暴起,拼尽全力维持着阵型,不让防线出现丝毫裂缝。 老爷子眼眸紧盯着敌阵,约克苍白的头发,不再强盛的身体,但仍然死死握着武器。 岁月用丰富的经验武装约克。 即使是约克老爷子,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他每一寸肌肉都在诉说着沉重。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驱散内心的阴霾,可那紧绷的双肩却道破了他的无奈。 他轻声说道: “只是第二批……” 话音未落,战场上一阵暴乱。 第三批马穆鲁克驱赶着奴隶如汹涌浪潮般压来。 奴隶们在皮鞭与战马的威逼下艰难挪动,他们的身体在绝望中颤抖,每一步都像是迈向无尽深渊。 “每一个小队的队长不要再射杀奴隶,去射杀马穆鲁克!” “我们不能让那帮土匪得偿所愿,必须让他们也付出血的代价!” “月夜!从十年之前就在伫立着!” “今天也不例外,下一个十年也不例外!” ……… …… … 圣伊格尔帝国内有无数纳多泽教会,修士们的日课就是早上起来一成不变的祷告。 祷告的话语,永远一成不变。 没有苦痛因为他们的祷告而得到任何消弭。 但他们仍在祷告。 “仁慈的母啊,如您真在听我说。” “请为人们感到悲伤。” “请真切的看着这无穷尽的苦痛吧。” “您因为您的悲悯永世存在。” 第79章 月夜仍然伫立 随着一声刺耳的号角声,喀麻的第二波攻势如同汹涌的浪潮般再次卷来。 奴隶们被马穆鲁克驱赶着,背着沉重的土袋,再度涌向月夜的防线。 这些土袋是他们的负担,就像死亡一般沉重的压在他们的身上。 每一步都像是走向绝望的深渊,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与无助,可命运却已将他们推向了不可逆转的战场。 奴隶被逼迫着上前,其中一个绝望的奴隶甚至跪下,请求马穆鲁克大人不要逼迫再前进。 “大人……我不想死。求求你,发发慈悲啊!” “啊!” 结果却被马穆鲁克的铁锤一锤锤碎了脑袋,脑浆飞溅,血液染红了星夜的这片土地。 一个又一个奴隶被逼迫背着厚重的沙袋推进阵线,月夜护民哨兵深知自己身处战场之中,此地容不得一丝丝仁慈。 最大的仁慈就是强弩精准瞄准胸口心脏或者是大脑处,给予干净利落的致命一击。 免得这群可怜人再遭痛苦。 月夜步行骑士们架好盾牌,厚重的盾牌砸在地上之时,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交击声。 他们手中的长剑紧紧握住又松开,寻找最适合的力度和战斗姿态。 约克老爷子站在指挥台上,眼中燃烧着焰火。 他在愤怒,他很想质问一下对面的领主。 为什么要将可怜的无辜人派上战场? 领主的责任不应该是保卫领民与带领领民吗? 他的声音在风中回荡,仿佛能穿透一切,但在战场上,他什么都不能多说,只能冷酷的下达着命令: “步行骑士,准备接敌!” 步行骑士们深吸一口气,紧握着手中的武器,他们的脚步稳如磐石。 冲来的奴隶,没有一合之敌,或者说这群可怜人根本没有想法与经验丰富的骑士作战。 只是跪在原地,苍茫的求饶,随后又被逼迫着向前推搡骑士。 骑士们干净利落的了结了这一群可怜人,一剑封喉,再无第二下。 这真的是战场上最后的善良。 一具又一具尸体倒在大盾前面,浅浅的铺成了一条尸山血海。 第二波攻势在月夜护民哨兵与月夜步行骑士的共同围剿之下很快就结束。 每当奴隶消亡的差不多时,那群狡猾的马穆鲁克就会骑着战马撤出峡谷,即使精湛的月夜护名哨兵共同点杀了几个马穆鲁克,也无济于事。 约有五十多名马穆鲁克,即使死了几个也无伤大雅。 除了身披重甲的马穆鲁克之外,大量喀麻标志性的游骑兵也开始在远处出现,举着角弓,似乎等待着射杀些什么? 约克老爷子冷笑一声,这处交战地可是老爷子精心设计好的,无论游骑兵以何种抛射的力道,肯定是伤不到任何一位山谷上的弓箭手。 而厚重的步行骑士又不会被这种强度的弓箭伤到。 拥挤的峡谷还没办法让骑兵们一拥而入,顶多能让三五位骑兵并肩冲行。 游骑兵不能发挥战场的机动性,那就是活靶子! 但他们的无耻远超出了约克老爷子的想象…… 第三批可怜的奴隶又被赶到山谷来,约克老爷子隐隐约约猜到了对方的目的。 “不…人还不能没下限到这种程度……” 老爷子倒吸一口凉气,但事态似乎一切都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当第三批奴隶踏着前两批奴隶的尸体冲了进来之时,峡谷已经被尸体堆起了小小的斜坡。 许多溃逃的奴隶甚至被游骑兵直接射杀,尸体与土袋留在原地形成血腥斜坡的一员。 ……… …… … 随着第三批奴隶踏上那条血腥的斜坡,峡谷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血腥气。 月夜的步行骑士们拖着沉重的步伐,盾牌上沾满了混杂着血肉的泥土。 他们的铠甲上布满了划痕,长剑的刃口也因反复斩杀而变得缺口斑驳。 约克老爷子的嗓音已沙哑,却依旧如战鼓般激励着每一名战士: “月夜仍然伫立!” 月夜步行骑士高声附和道: “我在!月夜在!” 当奴隶们如同蚁群般涌上那座尸山时,步行骑士们不再依赖精准的剑术,而是用盾牌将这些绝望者撞飞,甚至直接用盾缘砸碎他们的头颅。 峡谷两侧的护民哨兵拼尽最后的气力拉动弩机,弩箭穿透层层叠叠的尸体,将试图攀爬的奴隶钉在斜坡上。 鲜血顺着斜坡流淌,形成一道夺目的血河。 这个由土堆与尸体塑造的斜坡,竟然将地形都改变。 “他们这帮畜生到底在图些什么,丢到这么多条人命在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步行骑士队长-诺兰,同时是约克老爷子的学徒。 老爷子在当护民官的时候,当时还是小诺兰,他已经在老爷子身边当学徒了。 说是学徒,两人其实情同父子,诺兰高声询问道: “爵士!他们丢掉这么多条性命,究竟是为了什么!” 老爷子不敢设想那个假设,但那个假设如今确实在变成现实。 愤怒的约克看穿了敌人的计划,但却无能为力。 那双愤怒的眼神正在寻找着做出这个残酷计划的畜生,在一遍一遍的寻找着那个畜生。 最终在不远处,三位骑着高头大马的埃米尔的目光与约克老爷子对视。 老爷子的眼中带着愤怒。 他仿佛质问的怒吼道: “你们他妈能不能有点做人的底线!!” ……… …… … 喀麻的计划复杂也不复杂,只是无下限。 要想理解到这个计划,只需要明白一点。 那就是约克老爷子所构筑的优势地形。 老爷子特地将月夜镇的军事基础设施全部前压在一处峡谷上,建立了抵抗喀麻的防线。 这处峡谷的坡是由高往低,喀麻骑兵要冲杀过来不得不从低到高。 更致命的是,狭隘的坡地只能让几位骑兵通行,没办法跑马规避的话,月夜护民哨兵不会放过他们。 约克老爷子的战术布置归根结底是在地形做文章。 那地形不适合喀麻? 改变就好了! 贾马与约克老爷子远远对视,他完全不觉得自己可耻,还觉得自己聪慧过人。 只需要大量的奴隶背着土袋赶到里面,让他们死在那里。 尸体与土袋会渐渐将峡谷的地形改的不那么天堑。 胜利的天平则会朝着喀麻人轻轻倾斜。 代价? 反正喀麻人太多了,草场已经不够分了,死点就死点。 更何况奴隶这东西,花点钱就能补充,算人吗? ……… …… … 果断的老爷子,不破不立,他知道在第四、五波攻势结束之后,他将无力再维持峡谷的防守。 土袋与尸体堆得高高的,形成了一个反斜坡,马穆鲁克们就可以通过这个反斜坡跳过步行骑士坚守的阵线。 诺兰在老爷子提醒之后也想明白了这个关节,他一脸绝望的说道:“这该如何是好” 约克老爷子轻叹一口气: “你还要再坚持一会,我叫月夜和繁星的小伙子们全部退到月夜前的平原,我们再与那群畜生打一架。” 诺兰惊恐的询问道: “爵士!那您知道代价吗!在平原和精湛的骑兵打擂台的代价!”(注:第26章,当然之事。) 年老的约克无奈的苦笑。 “傻孩子,坚持完后,等我和我的老兄弟集结完战线之后,你要带着其他人退回繁星寻求支援。” “我会此地战至死,为你们争取宝贵的时间。” “孩子,我是月夜的护民官。生和死,我都交予了月夜。” “为月夜而死的人很多,只是今天轮到我了。” 第四波攻势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拉开帷幕,马穆鲁克正在集结。 奴隶们被驱赶着背负沉重的土袋再次涌向那条由血肉堆砌的斜坡。 月夜镇的防线在这场非人的攻防中已摇摇欲坠,步行骑士们的盾牌已被血染,他们的步伐沉重得仿佛每一步都踏在自己的心头。 诺兰站在约克身边,看着老爷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想喊出\"父亲\" 那两个字像火焰在他喉咙里燃烧,却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约克转身的瞬间,诺兰看见他战剑下摆被血浸透的地方,那里有他自己的伤口,也有那些无辜者的生命。 \"父亲大人……\" 诺兰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想起年少时跟在约克身边学剑的日子。 想起老人在月夜镇议事厅里为百姓据理力争的模样,想起无数个清晨老爷子教他如何判断风向以便更精准地射击。现在,那些记忆像尖刀在他心上刻字。 “爵士…我可以叫你一声父亲吗?” 约克老爷子也愣了愣,随后爽朗的大笑,豪迈的老爷子重重拍了拍诺兰的肩膀。 “不要叫我爵士,约克-达-汉克-冯-月夜这个人从未存在,我一直是护民官老约克。” 这个倔强的老头从没把自己当过贵族,或者说他有自己的骄傲,不屑于与那群虫豸为伍。 他骄傲的看着诺兰,想到这个孩子还是小不点的时候就跟着自己。 那个时候自己也没有当好护民官,只知道对着恶人用鞭子猛抽。 那个时候月夜还不存在,他和冠亚还苦哈哈的在繁星那一群虫豸贵族手下当差。 老爷子也在成长,他也看着诺兰成长,他欣慰的拍了拍诺兰已经坚实的臂膀,欣赏着诺兰个头已经超越了自己。 “当然,你是护民官老约克的儿子。” 随后老爷子转身走去。 “月夜与繁星的小伙子们!” 老爷子的的声音穿透战场的喧嚣,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低吟。 “这片土地从不属于约克-达-汉克-冯-月夜,它属于每一位踏足此地的灵魂。” 我们曾在此播种,收获过麦子,曾在此流血。” “十年前我们就在这里!” “十年后我们也将在这里!” “月夜仍然伫立!” 第80章 我在!月夜在! 马穆鲁克在血腥斜坡之前集结,他们所要跨越的道路,有无数条性命组成,他们是将那无数条性命逼入绝境的罪魁祸首。 喀麻骏马的前蹄不安地刨着血腥的泥土,马鼻中喷出的粗气凝成白雾。 埃米尔阿里夫抽出弯刀,刀刃在阳光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斜坡上密密麻麻的尸体诉说了战争的惨烈,残破的土袋皆被鲜血染透。 随着一声低沉的号令,马穆鲁克的战马嘶鸣着冲上斜坡。 马蹄踏在混杂着脑浆与断肢的泥泞上,发出令人作呕的闷响。 马穆鲁克弓着身子伏在马背上。 血腥斜坡上的尸体残骸被马蹄踢起,在阳光中划出零星的轨迹,仿佛在有某种怨念 一般诉说着不甘。 月夜步行骑士们面前的血腥斜坡,有半人之高,诺兰看着冲锋而来的马穆鲁克。 月夜步行骑士们的身体沉重无比,每走一步就好像要失去灵魂的一部分,踉跄的他们恶狠狠地盯着马穆鲁克。 骑士们仍然握着剑盾,骑士们仍然坚守在这里。 在这场血腥的肉搏战中,诺兰的剑与盾颤抖着,他的每一次挥剑都带着绝望的力量,每一次格挡都像是在与命运抗争。 他的身边,步行骑士们也在拼尽最后一丝力气。 他们的剑在战场中划出凄美的弧线,盾牌在撞击中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们的身体在敌人的冲击下摇摇欲坠,但他们的意志却如同山岳般坚定。 当第一个马穆鲁克冲到前面,诺兰恶狠狠的用巨盾直接撞击马头。 骏马强大的冲击力让诺兰直接被撞翻在地,但是那个马穆鲁克也因此停马。 诺兰坚强的站起身之时。 受到重击的战马嘶鸣着倒地,那个马穆鲁克随后被步行骑士们踩着胸口乱剑剁碎。 后续的马穆鲁克被迫停下了战马,步行骑士们领着繁星的步兵。 一拥而上,但凡停马的马穆鲁克,直接被抓住脚踝扯下马,被众人踩踏致死。 一位月夜步行骑士的战靴一脚恶狠狠的踩踏马穆鲁克的胸口,一剑扎穿了他的脑门。 但却被后续冲过来的马穆鲁克锤碎了肩膀,被更后面的游骑兵一箭射穿了喉咙。 那位月夜步行骑士就这样不甘的倒在了地上,死之前将长剑恶狠狠的抛掷出去,钉在了一个马穆鲁克的脖子上。 这场残酷的绞肉开始,两边的性命如同丢入火中的废纸,在发出最后的光芒,随后死亡将带走一切。 月夜步行骑士们此时已完全陷入疯狂。 一位老兵被马穆鲁克的单手锤锤碎了半边下巴,露出白森森的牙床。 他却发出震天的咆哮,用沾满血肉的盾牌将对方的战马撞下斜坡。 在被另外一个马穆鲁克锤杀之前,他的长剑尽可能的给敌人造成伤亡。 另一位骑士在被游骑兵的弓箭射穿了左肩,没办法用剑,也死战不退,握着匕首的右臂死死抱住冲过来的马腿。 随后将匕首刺入战马的膝关节。 战马踉跄倒地,马穆鲁克被甩到地上,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蜂拥而上的步行骑士们用铁鞋踩碎了脊椎。 那位失去了肩膀的老兵想要站起来,却吐出满嘴鲜血,刚才那一下他被战马直接撞到,肺部已经不支持他继续站着。 但他依旧想尽办法想要站起来,倒下的月夜步行骑士算什么月夜步行骑士? 最终,他的尸体伫立在月夜这片土地之上。 骑兵冲步兵,这场恐怖的绞肉战损第一时间居然是月夜方面占据优势。 诺兰恶狠狠的割下了一个马穆鲁克的脑袋,丢掉盾牌,单手举着脑袋对着远处怒吼。 “来啊!喀麻坏种!我是诺兰!是约克的儿子,你们过来啊!” “你们试着跨越我们的战线!能做到的话就尽可能的试试看吧!” 在这恐怖的伤亡下,贾马连忙叫还未冲上去的马穆鲁克停止冲锋。 这就是骑兵的主动性,战场的节奏一向是在骑兵手上,它说打才打,它说退就退。 骏马的机动性让所有步兵无法追,步兵还不能在骑着骏马的敌人面前露出弱点。 否则被他察觉到他将骑着骏马过来砍掉步兵的头颅。 许多月夜步行骑士恨恨盯着喀麻,他们已经尽力了。 最后,马穆鲁克决定采用一个简单的办法。 之后踏上血腥斜坡的只有一位马穆鲁克,似乎是在尝试某个办法。 高速冲刺的骏马,让月夜骑士想要阻拦,却在月夜骑士组成的战线面前高高一跃,直接跳过了众人组成的战线。 第一个马穆鲁克成功之后就有第二个、第三个马穆鲁克。 举好了剑和盾想要抵御敌人的冲锋,数十位马穆鲁克依次踩着无数人命作为台阶,直接跳过了诺兰的防线。 即使有不幸的马穆鲁克,让月夜步行骑士拦了下来,乱剑剁成肉泥。 但战线的崩溃已是事实。 敌人已经冲过了他们的战线。 那群卑鄙的喀麻坏种无视了他们,扬长冲向月夜方向,连让他们再用身体拖延时间的机会都没有。 诺兰深吸一口气,随后带着冰冷的决绝执行着老爷子的计划。 “我们已经完成任务了,现在我要做的是带领所有伤兵和残存的人去繁星。” “那群家伙将会在不远处被我的父亲阻击,现在是我们能离开的最后机会。” 在狭隘山谷抵抗的不仅是月夜步行骑士,还有众多繁星的士兵。 繁星常备步兵他们苦笑着,取下牺牲战友胸口的盾徽,吞下这种苦果,打算回家求援。 还仅存的月夜步行骑士,赶紧确认着战友的数量。 24位月夜步行骑士,现在不足10人。 繁星常备步兵也死伤大半。 最后几位月夜步行骑士相视一眼,取下了头盔透气,花白的头发和满是伤口的脸颊,诉说的一个事实。 伫立十年,不是口号。 只是一个事实。 诺兰看向众人: “走吧,我们走森林里,快步绕行到繁星。” 一位年老的月夜步行骑士摇了摇头,他将重盾背在身后,双手握住长剑。 “诺兰,当老约克乱用鞭子抽人的时候,我们就在他身边劝阻他。” “当你长到15岁的时候,我们看着他高兴的自豪的吹嘘着。” 老兵有些语无伦次,其他老兵也将重盾背在身后,握住长剑。 老兵哽咽的说道: “月夜也是我们的家,我们这些老人……” “也只能做到这么多了。狼狈的求援这件事情我们没有想过,虽然只能这么做。” “但我亲爱的小诺兰,给我们一些体面吧。” 诺兰明白了月夜步行骑士们想要做什么,他想去约克老爷子布置的第二防线上继续作战。 诺兰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些满身伤痕、花白头发的老兵们,那些熟悉的面孔在血污与泥泞中显得格外庄严。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坚定。 “走吧,你们去繁星,求援,告诉他们月夜还在抵抗。” 年老的月夜步行骑士语气平静,像是在安排一场寻常的旅行,但谁都听得出其中的决绝。 诺兰紧紧握住剑柄,他的手在颤抖。 他想说些什么,可所有的言语都像是被卡在喉咙里。 诺兰他才22岁,而这些老兵们,最年轻的也已过半百。 他们用生命守护了月夜这十年。 即使在平原上面对精锐的骑兵,就是送死。 即使如此,这些老兵依旧义无反顾。 诺兰知道没有时间矫情了,重重的拍了拍胸口,然后哽咽的说道: “月夜仍然伫立!” 老兵们相视一笑,就像之前的无数次回应道: “我在!月夜在!” ……… …… … 当三位埃米尔骑着骏马来到月夜。 狂喜的阿里夫大笑着: “终于!哈哈哈哈” 贾马紧张兮兮的看着周围,随后更加紧张的用手指指向远处。 在那里,在平原上。 隐隐约约就能眺望着远处的月夜镇,那座小镇已经没有居民,有的只是战士。 在小镇前方宽敞的平原,约克老爷子站立在方阵的最前方。 众多月夜护民哨兵举着弩箭,等待着敌人冲锋。 许多月夜常备步兵刚刚结束训练,举着木盾,单膝跪地,身后的战友双手端着长枪,架在他的肩膀上,将长枪的底部抵在大地上。 做出了教科书般的反骑姿态。 老爷子就这样站在战场的最前方。 贾马打量着眼前这个老者,内心中带着无比的敬重。 但毫无疑问,这个方阵意义不大,骑兵占据主动权,占据优势。 脑子不好的才冲一个整齐的方阵,他只需要绕着这个方阵,用弓箭或者其他手段消耗这个方阵的意志。 如此神情紧张,总会有几个懦夫,就算没有懦夫。 在骏马上调整状态的游骑兵和时刻紧绷着神经的步兵,哪个更有优势? 这件事情无关意志,无关战术反应,只是骑兵这个兵种的特性就具备的先天优势。 是骑兵一直在战场上有一席之地的重要因素。 另外两位埃米尔也沉默的盯着眼前的那位老者。 即使他们占据优势,但是在心理层面上,依旧恐惧着眼前这位驻守十年的百战老将。 约克老爷子没有做任何的战前动员,高高举起长剑,他只说了一句话。 “月夜仍然伫立!” 身后来自月夜的士兵,刚从战场上撤回补充箭矢的月夜护民哨兵,刚刚结束训练的月夜常备步兵。 无数张嘴异口同声,在诉说着同一个意志。 “我在!月夜在!” 第81章 祂需三次死亡 黄昏的星夜堡垒,人们像受伤的野兽一样舔舐着伤口。 即使到现在他们都不确定自己是否死里逃生,骑士学徒们开始维护秩序,新的秩序和新的税法需要重新制定。 莫德雷德已经在规划接下来该如何发展星夜。 星夜的地理位置优越,远比繁星优越,位于整个星夜领最中央,即使是其他伯爵领要通过星夜领,也必须要经过星夜堡垒。 很适合发展商业,或者说这种地界是天然的商业中心。 当务之急就是免税,并且把尤尔家族内帑全部拿出来投入其中。 莫德雷德在写下大致的纲要之后,此时时间正好黄昏。 一种诡异的感觉萦绕在莫德雷德的身边。 吓得莫德雷德赶紧往嘴里塞了两个果干。 “希望只是错觉吧,希望里克老爷子能早点回来。” “你可是我的左膀右臂啊,千万不能有事。” 莫德雷德轻声喃喃道。 不知道为何,即使发现了喀麻的阴谋,那种不安的感觉,没有一丝退去。 ……… …… … 苦难是不能有任何慰藉的。 苦难只能以苦难本身存在,除了苦难之外,任何给苦难上价值的行为都是愚蠢且荒诞的。 即使是因为爱人的逝去,才踏上苦旅,但在踏上苦旅的那一瞬间,因何踏上苦旅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有爱人的尸体作为慰藉,所以苦难旅者的苦痛才不纯粹。 ……… …… … 碎尸万段。 挫骨扬灰。 即使连连指节大小的躯体都被以太魔法定点爆破。 但那又怎么样? 这不正是苦难的一部分吗? 苦难需要三次死亡。 第一次死亡是因为胆怯。没有勇气痛饮毒药,直接拥抱死亡,平白遭受无数苦难。 第二次死亡是因为罪恶,为众人带来苦难,因为弱小被正派英雄杀害,所受之不公也因犯下的罪孽而消弭。 因此,你还有一条性命。 这条性命不该有除了苦难之外的一切,你只能拥有苦难本身。 背负无尽苦难的吾之同旅者,能够给其人带来的礼品,只有苦难本身。 剥皮见骨,三角显现。 三踏死亡,步入良夜。 ……… …… … “埃米尔大人,不好了!” 惊恐的库玛米三步并两步冲入了临时的领主居所,莫德雷德在这里写写画画,正在规划如何发展星夜堡垒。 一旁的莱斯特与爱丽丝原本听得入迷,却被打断了思绪。 莫德雷德耸了耸肩,递上一颗果干: “咋了,这可不像你啊。慌慌张张的。” 库玛米原本想再叫一声埃米尔大人,却发现莱斯特也在这里,无奈的皱着眉头,只好直呼领主大名。 “莫德雷德领主大人,你快上城墙看吧。” “那个怪物……祂复活了!” “什么?” ……… …… … 黄昏的风中传来了无数痛苦的喘息,每一个人都清晰可闻。 而每一个人都能深深的感觉到那喘息究竟是从何处传来。 那是源于每个人曾经经历的苦难,被误会,被冤枉,不小心受伤,被不幸所连累,被饥饿弄的麻木,因亲人的离世握不稳手杖。 众人连忙望向早已烧成白地的贫民窟。 血红色的三角符文,就这样堂而皇之的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那三角血腥符文飘荡在空中,如同一道异界的传送门一般。 三根竖线,左右两边的竖线暗淡无比,就好像死了一般。 如同还有一条性命,中间那条竖线刺目的亮着。 在那个诡异符号当中先伸出了一双手,那双手没有皮肤,手腕被暗红色的铁链捆住。 不……那铁链不是外物,而是直接从手腕生长出来的诡异之物。 随后是头颅,没有皮肤包裹的头颅,狰狞的露出了血腥的肌肉,与常人的肌肉不同,那些肌肉每一道都好像千疮百孔。 随后是身躯与双腿,既然没有皮肤包裹,胸口仿佛是被用利器刻下了倒三角塔罗斯符号。 这一次,苦难旅者没有拥抱那具死尸,那双眼中似乎带着麻木的眼神,为传播苦难而来,身负苦难。 这一次不再是数人高的巨兽,莫德雷德感觉眼前的家伙还挺矮的。 可能就只有1米5,1米六左右? 但祂给莫德雷德的压迫感远比那个风一吹就会发出无数炸肺喘息声音的血肉巨兽来的恐怖。 为了弄清敌人的虚实,莫德雷德果断使用了鉴别眼,虽然上次对着这些神头鬼脸的家伙使用,都会听到诡异的声音。 并且拿不到一点有用的线索。 【鉴别!】 【此为吾之同旅者。】 【纳多泽的眼睛看不穿吾同旅者的苦痛,因为苦痛本就没有一丝虚妄。】 【您,来自何处?】 【您能跨越这无尽苦痛吗?】 扫了一眼莫德雷德的眼睛就被诡异的力量扎了一下。 莫德雷德的双眼渗出血丝,他不爽的骂道 “还您?狗娘养的,还用敬语。” 莫德雷德讨厌这种没有信息的遭遇战,只好连忙叫市民集结,躲在城墙身后。 赶紧叫骑士学徒拿投石机抛射抽奖,不指望投石机能发出任何杀伤作用。 只指望对面能对投石机的攻击作出反应,让莫德雷德判断他大概的实力。 还没等骑士学徒们准备好投石机,库玛米已经明白了莫德雷德大人的意思。 弯弓搭箭! 咻! 角弓拉满射出的箭矢带着强烈的破空声,正中苦难旅者的脑门。 强而有力的箭矢甚至贯穿了祂的大脑。 但几乎是同时,祂大脑自我修复完毕。 给莫德雷德气乐了,随后莫德雷德想的是,如果没办法抑制祂的修复能力,那么造成多少伤害都是白忙。 不过如果祂只有这种水平,找个铁牢让祂坐个百年也不是不行。 下一秒,苦难旅者的行动打断了莫德雷德的幻想。 在苦难旅者的身后,祂痛苦的佝偻着身子,祂的背部肌肉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随后一双又一双的没有皮肤的手臂从他背后刺出,形成了诡异翅膀的骨架。 无数血丝在诡异骨架下蔓延,形成了诡异翅膀的羽膜。 随后翅膀猛的一扇,苦难旅者就这样的在高空中飞行。 几乎是刹那间就朝着莫德雷德飞来! 两根从祂手腕处生长出来的暗红色铁链带着奇特的威能猛挥出,重重砸在莫德雷德站立的城墙处。 轰! 城墙倒塌的轰鸣声突兀响起,在半空中翻滚的石块碎片像暴雨般倾泻而下。 莫德雷德站立的城墙处被直接打出了一个一人的大小凹陷。 莫德雷德只来得及将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两下,便摊开五指呈自由落体式直直坠落。 将近十米高的城墙摔下来足以摔死莫德雷德。 即使不少从城墙上滚落下来石头将一些市民砸伤。 但在莫德雷德摔下来那一瞬间,周围的市民与士兵连忙跑到这里,高举双手想要接住莫德雷德。 莫德雷德摔到了人群中,众人有惊无险的将摔得七荤八素的莫德雷德接住。 “大人!你没事吧。” 离莫德雷德最近的市民看见了莫德雷德的眼神。 那是一种无奈的愤怒,就好像被气笑了一般,莫德雷德只骂了一句: “这他妈怎么打?” 随后莫德雷德赶紧从内衬里抓出几块果干塞进嘴里,头脑风暴开动。 飞在高空的敌人,莫德雷德当然有办法处理,但问题是现在莫德雷德手上压根没人。 如果繁星的所有弓箭手都在这里的话,莫德雷德可以借着居民小屋的屋顶让弓箭手布置成一个环形的箭雨阵。 大量的羽箭进行抛射,压制空中的怪物。 但问题是弓箭手大部分在月夜,小部分才在繁星。 至于尤尔家族那帮废物士兵,这个时候上去就只能当战犯。 苦难旅者又要发起攻击,莫德雷德惊恐的发现苦难旅者盯着自己发出攻击。 随后兴奋的笑了笑。 “他在盯着我!我可以预估到他的攻击是从哪里来的!” 随后莫德雷德突然反应,爱戴他的市民就在他的身边,如果他还在这里呆着,这些市民会因为苦难旅者而死! 莫德雷德连滚带爬的冲出人群。 随后狼狈的在地上翻滚。 锁链在他身后落下,将原本就偷工减料的碎石路打出一个大深坑! “库玛米!快告诉我,你的骏马停在哪里!” “大人!就在城门下!” “快,你们快打开城门!” 万幸的是莫德雷德现在没有穿上厚重的甲胄,只是披着领主大衣,简单的穿着一个白色打底的衬衫。 毕竟刚才他还在领主居所里简单的规划。 莫德雷德夺马冲出城门,高处飘旋的苦难旅者冲了过来。 莫德雷德的大脑高速飞转,匍匐在马背之上,莫德雷德他在思考问题。 “现在我只是逃出来了,我该怎么弄死天上飞的这个货色!” “总之不能在星夜堡垒内晃悠了,不然的话会有无辜的人,因为我而死于这个畜生的手中。” 莫德雷德越想越绝望,他一时半会儿还真就没什么好办法对付这个家伙。 “罗格斯-达-尤尔!” “你看看你给我埋的多大的雷!!!” 莫德雷德恨恨的骂着始作俑者。 随后快马加鞭的逃窜。 希望自己能在下一个瞬间想到真正能解决问题的办法。 轰! 随后莫德雷德感觉身体好轻。 无数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有自己市民的声音,也有自己士兵的声音。 比较好认的是库玛米的声音。 “不要啊!领主大人!” “埃米尔大人!” “可恶的怪物,为什么死的不是我而是他!” “你们她妈的别哭丧!我家埃米尔没死!他是我家埃米尔,他不可能死的这么容易!” 莫德雷德感觉自己好像飞了起来,胯下的骏马,直接重重倒在地上,马臀直接被抽飞,留下一个突兀的截断伤口。 莫德雷德狼狈的从马上滚了下来,看着被一刀两断的骏马。 莫德雷德笑了笑,莫德雷德第一次还真不知道怎么处理,没有时间让他接着思考。 摔得七荤八素的莫德雷德崴伤了脚,现在站起来都费事。 莫德雷德知道他已经没办法再通过翻滚和逃窜规避那个怪物的铁链。 他盯着天空中飘着的那个一人大小的怪物。 “来啊,杀了我。如果你能做到的话。” 莫德雷德站了起来,将自己的蓝色领主大衣脱下,往空中一抛。 蓝色的领主大衣随风飘荡,莫德雷德直视着苦难旅者。 “我原本打算解决那群封建糟粕,让你这样的怪物永不出现。” “但很遗憾,似乎我现在做不到了。” 苦难旅者飘在空中,直视着莫德雷德。 莫德雷德的意志让苦难旅者感觉到诡异,眼前的领主眼中没有一丝懦弱。 莫德雷德已经听不清周围的声音了,现在他脑中就只有耳鸣的嗡嗡声,刚才从高速奔跑的骏马摔了下来,可能磕到了脑袋。 莫德雷德模糊的眼睛就好像高度近视一样,勉强才能认出眼前的苦难旅者飘在何方。 “你在等什么?等我狼狈逃窜,等我跪地求饶?” “绝不!” 第82章 来跳舞吧! 莫德雷德的眼前模模糊糊,好似隔着一层毛玻璃,要眯着眼睛看老半天才能辨认方向。 他怀疑自己刚刚摔下马来之时,摔到了脑袋。 说不定有些轻微的脑震荡。 方向混淆,脚踝受伤,眼前模糊。 莫德雷德的大脑依旧在思考。 即使这个时候,面对苦难旅者,莫德雷德已经无计可施。 莫德雷德总结了刚才犯下的错误。 但他思来想去,自己每一步都是正确的。 在没有足够敌人信息的战前,莫德雷德让库玛米试探射击。 让莫德雷德第一时间知道了眼前的苦难旅者拥有高速复生的特异能力。 当苦难旅者背后长出那双诡异翅膀。 由手臂组成骨架,诡异血丝为翅膜的扭曲之物。 这是莫德雷德意料之外的。 还有那根从苦难旅者手腕处生长出来的铁链居然有毁灭城头的威能。 这也是莫德雷德意料之外的事情。 这种突如其来的意外是莫德雷德思考没有办法涉及的领域。 思考计划之时如果将意外当成必然,那制定这个计划的必定是蠢人。 莫德雷德要是手上有更多的底牌,他就可以按照最坏的结果去制定计划,但他只有这么多牌,他现在已经打得够好了。 甚至莫德雷德运气还不错,已经从一次失败中捡回了一条命。 被打落城墙是莫德雷德意料之外的失败。 当莫德雷德摔到人群之中,被人群托举已经是捡回一条命了。 苦难旅者直接飞入高空之中,莫德雷德及时发现了苦难旅者的攻击是针对自己的。 他连滚带爬跑出人群,已经是救下市民们的壮举。 夺马跑出城门是当前唯一可行的计划。 虽然这个计划只是短暂拖延时间,让莫德雷德有更多思考的时间。 接下来莫德雷德在逃跑的过程之中,即使是喀麻骏马的速度也比不上苦难旅者。 莫德雷德的骏马被一次攻击抽成两半,马直接被分尸。莫德雷德重重摔下马来。 莫德雷德分析了刚才他自己的一切举动。 莫德雷德并没有觉得自己犯下了错误。 当时他能够做到的只有这些,要是莫德雷德有重来的机会。 那么莫德雷德也会这样做。 如果真的有什么是莫德雷德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的地方。 那么只有一个,那就是莫德雷德没能在一切发生之前杀死罗格斯伯爵,从旧分封的封建贵族手中解放星夜堡垒。 莫德雷德与这落后的时代争分夺秒的斗争中还是落了下风。 这就是唯一莫德雷德后悔的地方,有些事情应该更快去做的。 至于踏上这条道路? 莫德雷德在将角奎提取液扎入自己脑门之时就已经决定不会退缩了。 失败就失败吧,莫德雷德知道,自己已经将星火点燃。 如果就这样死去,在十年后亦或是百年后,总会有人清晰意识到组成这个世界的基石真正是什么。 来继承莫德雷德的意志,接着探索这条道路。 即使莫德雷德现在完全看不清这条道路该如何走? 看不清上面有多少曲折。 ……… …… … 数分钟之后。 莫德雷德终于能看清眼前的敌人了,他深吸一口气。 平静的等待死亡来临。 莫德雷德对自己的人生,对自己每一个决定。 毫无一丝迟疑,亦无一丝后悔。 ……… …… … 苦难旅者那从祂皮肉下生长出的锁链猛地挥出。 想要直接砸碎莫德雷德的面门,一个凡人在神之同旅者面前就是这样毫无抵抗之力。 只需铁链一下,莫德雷德就得死在当场! 苦难旅者想看见莫德雷德眼中的恐惧或者是迷茫。 再不济也得看到莫德雷德对死亡应有的敬畏。 可是。 苦难旅者能在那张年轻人的脸上看见只有平静。 这种人千载难逢,但也不是没有。 即使是塔罗斯亲临,他也不会恐惧。 那就这样吧! 你就平静被苦难杀死吧,爱戴你的人自然因为你的死亡而哭泣,自然有人因为你的死去而悲伤。 他们会感知到苦难本身存在。 没有一丝留手,带着塔罗斯之力的铁链当头砸下!! ……… …… … 当!!! 刺耳的金属交错声音响彻整个星夜堡垒! 一双螺旋飞舞的精灵双刀带着风与火,轰鸣着爆破的力量吸引着无数人的目光。 与苦难旅者的铁链相击,强大的冲力直接震退了苦难旅者。 那精致的双刀随后化作蓝色以太光点消逝在 在众人惊呼当中,一位美丽女士从城墙直接跳到空中。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那女士身上的连衣裙散发着点点蓝光,爱丽丝手腕处用来维系花卉伪装魔法的花朵枯萎。 紧接着连衣裙露出了原本的样子。 华丽裙甲在黄昏的微弱的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微光,原本只能称得上美丽的面容,在以太光点和花卉魔法退散的瞬间,露出自然到令人窒息的绝美。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爱丽丝腰间的双刀刀鞘化作骏马,驮着爱丽丝在空中,再一次凭空高高跃起。神俊无比的独角兽,让众人惊叹不已。 直接向前冲出数米之远,苦难旅者看清来者之后,双翼一扇,直接飞入更高的高空。 紧接着,爱丽丝优雅的单手撑着马鞍,随后站立跳跃在空中的独角兽身上。 踩在独角兽的背上,借力猛的一跳,化作光点的独角兽重新变成刀鞘悬挂在高高跃起的爱丽丝身上。 扑向苦难旅者,爱丽丝的双刀在空中凝虚化实,爱丽丝纤纤玉手握住双刀旋转斩出。 双刀与链锁的第二次交锋,刹那间,火光四溅。 已经暴露爱丽丝丝毫不藏着,四色以太魔法在双刀上闪烁出恐怖的光芒。 水流激荡,风声呼啸,火焰升腾,土石凝结。 四种奇特的能力在爱丽丝的双刀上会合,再以奇特的魔法以太调和,让其存在。 是爱丽丝的双刀一手一把,一把指着天空,一把指向大地,随后整个人如陀螺般在空中旋转。 四色沿着精灵双刀的刀刃,为爱丽丝这位舞者优雅的空中舞蹈做足了灯光效果。 刀刃与锁链相撞的瞬间 爱丽丝双手紧握精灵双刀,刀锋与链锁相撞,迸发出耀眼的火花。 僵持间周围的气流都因这剧烈的碰撞而扭曲,爱丽丝优雅的在空中旋转,双刀高速的斩向苦难旅者。 一时间,整个战场都被这惊心动魄的对抗所笼罩。 刹那之后,爱丽丝身形一转,如若翩然飞舞的蝶,在电光火石间优雅地松开了双刀。 借着那股巨大的反作用力,身形如同一片轻盈的羽毛般飘落,稳稳地落在莫德雷德面前。 她微微侧身,精致的面容带着一丝淡然的坚毅。 那身华丽的裙甲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烁着点点金光。 不可思议的公主。 爱丽丝。 参战! ……… …… … 爱丽丝伫立在莫德雷德身前,两人任何言语都没有,却心灵相惜的明白对方想要说些什么? 莫德雷德想问爱丽丝为什么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她难道不知道,凯恩特帝国的身份一旦暴露给圣伊格尔帝国,将会造成怎么样的后果? 当莫德雷德举起手想询问爱丽丝这个问题之后,爱丽丝轻声的摇了摇手指示意莫德雷德安静。 此时爱丽丝的右眼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共享视野已连接到决死要塞的基利安大师。 当莫德雷德在头脑风暴,他正盘算着如何开口才能适当的了解爱丽丝的意图。 爱丽丝只是低声询问了一个问题,就把莫德雷德问沉默了。 “莫德雷德,你在探索什么样的道路?” 苦难旅者容不得两人悠闲聊天,下一刻。锁链猛的抽入地底,卷起一块巨石砸向爱丽丝。 爱丽丝双刀横置,深吸一口气,刀刃闪烁着刺眼的蓝光,当那块巨石马上就要将爱丽丝砸成肉泥的时候。 爱丽丝一横一竖猛的挥出双刀,将巨石切成四块。 将莫德雷德猛的推到身后,免得他被战斗波及。 随后下一个瞬间冲向了苦难旅者的脸上。 刀鞘化身的独角兽凭空出现,直接将飘在空中的苦难旅者撞的七荤八素。 爱丽丝的双刀旋转,在苦难旅者脖子处转了一圈,直接将祂的脑袋摘了下来。 独角兽稳稳落地之后,爱丽丝踏着无头的尸体跳至高处,做了一个优雅的回旋之后,稳稳的落在马上。 这次精彩的交锋毫无疑问是爱丽丝占据了上风。 但毫无益处! 莫德雷德看向爱丽丝,他高声对爱丽丝喊: “我能帮你什么!现在我们是同志了!” 爱丽丝在这时突然一顿,她的右眼闪烁的诡异光芒,仿佛是决死要塞那边传来了什么不得了的线索。 爱丽丝刚想开口回话,告诉莫德雷德她的计划,苦难旅者绝不姑息。 无头的苦难旅者未等自己的头颅长出。 双翼一扇,飞入高空 悬停短短的刹那,仿佛是在瞄准目标,随后朝着爱丽丝,苦难旅者的身形像标枪一样,直接猛的扎向爱丽丝。 爱丽丝反应不及,被苦难旅者那用手臂组成的诡异翅膀牢牢抓住。 随后爱丽丝恨恨的露出一个笑容,一时间两个由手臂组成的翅膀,那上面的手臂解除维持翅膀的形状。 无数双手臂直接抓住了爱丽丝,死死的掐住爱丽丝的脖子,锁链直接勒住了她的手腕,双刀直接落在地上。 “呵……” 爱丽丝艰难的忍住窒息的痛苦,举起了双手。 爱丽丝的意志如钢,即使痛苦万分,她依旧用自己的蛮力扯动的锁链,手掌直对着苦难旅者的胸膛。 从牙齿缝隙里挤出: “如果一件事情有希望,我就一定能办到!” “莫德雷德要探索的道路,我从未见过,但我隐隐约约感觉到了那份光明!” “你以为你能阻止我?” 下一个瞬间,风与火之力在爱丽丝的手掌凝结。 “说了多少遍!我是不可思议的!” 爱丽丝在自己的手腕处使用爆破魔法,直接将自己的白皙的双手炸的面目全非。 借着这个举动的冲击力,挣脱开锁链,落在地上的精灵双刀瞬间化成以太,又瞬间在爱丽丝手中成型。 如同舞蹈优雅般的回旋斩,直接将苦难旅者那双诡异翅膀斩下。 随后基本上爱丽丝与苦难旅者是零距离肉搏! 下个瞬间,爱丽丝腰间的刀鞘又重新化身为独角兽,直接将苦难旅者撞飞。 爱丽丝的双手血肉模糊,刀上全是她自己的血液。 随后独角兽消失,爱丽丝猛的骑上独角兽,朝着莫德雷德方向狂奔。 爱丽丝一边询问,一边怒吼道: “莫德雷德!你不怕死吧!” 莫德雷德有些发笑,看到莫德雷德的笑容,爱丽丝也笑了。 “我的盟友,我就多余问你!” “一定要活着醒来。” 爱丽丝手掌出现了一个神秘的符号。 爱丽丝的手掌猛的拍到莫德雷德的头上,随后莫德雷德直接身体一软倒在地上。 如同陷入幻梦一般。 爱丽丝咬着牙,握紧双刀,优雅的摆出如同舞步般的姿态。 “来跳舞吧,你这个怪物。” “如果我和你一直跳到莫德雷德醒来,那就是你输了。” 随后爱丽丝自信的微笑,看着眼前的苦难旅者长出了头颅。 被她斩落的双翼也开始从那背部重新钻出无数双手,重新组成诡异之翼。 看着这诡异的情况,爱丽丝笑了。 “至于什么情况下是我输?” “不可思议的公主不会输!” 第83章 凯恩特禁术技艺灌注 决死要塞内。 法恩紧张地注视着面前布置好的以太魔法力场,空气中弥漫着凝重。 一桶又一桶的高浓度魔能液被基里安的剑士兄弟姐妹们搬过来。随后一脚将符文桶踢倒,从符文桶流出的液体咕噜咕噜灌入池子。 法恩额头冒出冷汗,他手中的法杖上闪烁着耀眼的光辉,口中念念有词,稳住这股强大的能量。 法恩恶狠狠的咬牙切齿看着在准备仪式的基利安。 就在刚才,这个不速之客冲到了他休息的地方,一把抓住他的脖领,就把他薅了过来。 正在椅子上看书的法恩被基利安薅了过来,在那个时候,法恩发现基利安的眼睛时不时带有凯恩特魔法的波动。 法恩在过来的时候就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法恩作为魔导师,自然认出了视觉共享魔法,想必是不可思议的公主共享视觉给基利安? 从繁星回到瑞格特沃斯的凯恩特花卉游侠也确实在更早些时候提醒了法恩。 法恩已经做好了摒弃前嫌支援基利安的准备,无论是什么样的支援魔法,法恩都会全力帮助。 即使是禁术! 毕竟是不可思议的公主爱丽丝的要求。 “法恩,我需要你释放一个禁术。” “技艺灌注!” ……… …… … “你他妈疯了是吧?!啥就技艺灌注!把谁抽干,然后把这份能力灌给谁!” 法恩破口大骂,差点就没办法维持住法阵的稳定。 【凯恩特技艺灌注】 名字听起来朴实无华,但这个禁忌仪式却无比危险。 无论是释放这个禁忌仪式的法师,或者是参加仪式的人。 稍有差错,就会变成脑瘫! 简单来说,这个禁忌仪式的作用就是将一个人的能力全盘抽出,形成神秘能力魂魄,随后再灌入另外一个人身体当中。 在短时间内,被灌入能力的人,就有了被抽取的那个人的全部力量。 而被抽取的那个人并不会失去原本的能力,只是会进入无比虚弱的状态。 获得能力的那个人,在魔法失效的瞬间,也会进入这种无比虚弱的状态。 这个状态会持续一天。 打个比方,如果将基利安的能力全部抽出来,灌进法恩的身体里。 基里安就会瘫在地上,变成一个废人。 在短短的三、四个小时内,法恩就可以一手抡着焰形大剑,一手拿着法杖去敌人阵形里面开无双。 三四个小时之后,法恩就会像是被抽掉所有力气一样的瘫在地上,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直到一天之后,两人才会恢复正常。 听起来效果很美好,但真正举行过这个仪式的法恩心里清楚。 这个傻逼仪式,谁用谁傻逼。 首先,仪式只要出了一点差错,被抽取者就会瞬间变成脑瘫。 如果施法者的能力不足以压制被抽取者,发狂的抽取者会瞬间将施法者给剁成碎片。 尤其是被抽取者还是基利安,即使不用都卜勒,他那砂锅大的拳头也可以把法恩摁在地上活活打死。 法恩刚想开口说出这一点。 基利安摆了摆手,在他身后,决死要塞的剑士兄弟都围了过来。 除去法恩熟悉的加文与卡特。 还有几个法恩不是很熟悉的面孔。 使用鞭刃的女决死剑士罗洛尔。 她穿着锁链甲,腰间随意扎着一根皮带,看起来就是在底层上摸爬滚打许多年的游侠模样。 突然法恩感觉到背后有人的呼吸,一股寒意袭击了法恩的脊柱。 一把奇特的仪式弯刀抵在了法恩的脖子上。 法恩认出了使用这把武器的决死剑士,剑士当中的刺客大师! 阿姆兹。 “阿姆兹……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背后的褐肤男子的沉默寡言。 一脸无所谓的罗洛尔开玩笑道: “阿姆兹,动手呗。” “我这有上好的化尸水,等一下把这个精灵的尸体融了,然后我们就一起把大哥打一顿,免得大哥老是给我们出难题。” 咚! “疼!” 基利安直接给了罗洛尔一个暴栗,疼的罗洛尔揉着自己的脑袋,她龇牙咧嘴道: “大哥,我就是开玩笑,我又没说不帮你。” “罗洛尔,现在我的领主与爱丽丝性命攸关,开不得玩笑。” “知道啦。真不知道莫德雷德是个怎么样的人,让大哥这样挂念。” 罗洛尔揉着脑袋气鼓鼓的嘟起嘴巴,随后摆了摆手: “六弟,放过那个该死的精灵吧。” 话音刚落,阿姆兹才从阴影中现身,抵在法恩脖子上的弯刀才被拿下。 阿姆兹弱弱的道: “三姐…下次别惹大哥。” 法恩觉得自己已经没办法活着走出要塞了。 基利安、加文、卡特、罗洛尔、阿姆兹。 这个世界上现存的八名决死剑士,现在已经有五位在这里了。 剑士和精灵的关系非常“好” 不说是和睦融洽,那起码也是势同水火。 法恩觉得今天自己要死在这里。 法恩一边维持着法阵的稳定,一边咽了口口水 “你们不会是做局,把我骗过来杀了吧?” ……… …… … “你的意思是你们不杀我?” 维持着法阵,法恩弱弱的问道。 卡特揉了揉自己的眉头,好不容易才把自己几个兄弟劝住了。 “之后我们会进入以太池,我们会压制住大哥,法恩阁下到那个时候应该就可以顺利的施展法术。” 卡特是唯一一个可以正常和精灵沟通的家伙,其他剑士兄弟双手抱胸,一脸不爽的看着法恩。 其他兄弟碍于基利安和卡特的面子上,才勉强压抑住自己的杀心,没有把眼前这个精灵法师给剁了。 法恩出于谨慎,再次出言询问第二个问题: “你要清楚,如果你们也进入以太池,如果失败,你们也会变成脑瘫。” “为什么你们会为了基利安冒上自己的性命。” 众决死剑士是听到这个问题之后,面面相觑,大家随后像是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法恩。 “你应该没有家人,对吗?” 罗洛尔的话里带刺,法恩觉得敌众我寡不敢反驳。 但罗洛尔接下来的话语,让法恩无比羡慕: “没办法,我们这个小家就一个老头子和七个兄弟姐妹。” 罗洛尔一脸不爽的用手指头戳着基利安的额角: “大哥犯病提出这个办法,老头子点头了,最好说话的二哥也不知脑子搭错哪根筋,也点头了。” “那我怎么办,我这个做老三的,能在这个时候唱反调吗,我只好把老六拉过来一块干活咯。” 老加文听到这句话之后,开心的点了点头,随后凝重的看向法恩: “如果不是因为四妹、五妹和幺弟在外面有事,今年7月15回不来。” “现在站在这里的应该是整整齐齐是八位决死剑士” “家嘛,总的来说也是家人们一路扶持才有这个家。” 法恩在这个瞬间真的无比羡慕,这是沉溺于魔法与政治当中的他从未感受过的氛围。 ……… …… … 法恩压下眼中的羡慕,最后一次重申: “诸位,这个禁忌仪式的凶险程度远超你们所想。若被灌入者意志稍有不稳,身体瞬间就会像被引爆的魔能炸弹般爆开,仪式也会随之失败。” “而一旦仪式失败,不仅被抽取者和施法者会变成脑瘫,进入以太池的你们,也会毫无意外地陷入那种悲惨境地!” “到时,整个要塞都可能因你们而陷入混乱,现存的大半决死剑士如果变成脑瘫,这可太讽刺了。” 基利安倒吸一口凉气,随后不屑的笑了: “如果是那个人是被灌入者的话,不用担心他的意志。” 法恩其实没有太搞清楚情况,他以为是爱丽丝遇到了什么难以战胜的敌人。 “对,如果是不可思议的公主。她的意志绝不会因为任何人而动。” 基利安刚想解释,随后就突然坏心眼的一笑耸了耸肩,一句话不说,进入以太池。 他想知道法恩看到一个圣伊格尔人有着如此强悍的灵魂,该作何表情? 基利安有自己的私心,他想让莫德雷德给这些贵族上一课,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处事方式才是真正高贵的。 在人前显圣之前,基利安可不想让他知道莫德雷德的任何消息。 抱着这样小小的私心,基利安躺入水中。 其余的决死剑士也陪着他进入以太池。 当带有强烈魔能的池水没过基里安的身体,众人也站在他周围,以太没过了众人的身体。 所有剑士同时举起手来,一个奇特的符号在众剑士依次手中出现。 那是陨落的正义之神卡莉的符号。 一个正方形被两根线分割开来。 一横一竖,将其划分成一个类似“田”的形状。但竖线和横线都要更长一些。 更像是一个十字架中套着一个正方形。 魔能通过这个符号压制着基利安的灵魂,仿佛是一把钝刀切开自己脑袋一般的疼痛。 法恩开始吟唱着神秘的咒语,所有剑士都感觉到以太水像是沸腾一般,烧灼着他们无比疼痛。 这不好的回忆让他们想到了决死剑士试炼之时,当时还是孩子的他们被精灵掳来,丢入以太池水当中。 罗洛尔强忍着疼痛,还骂了一句该死的精灵。 “幸好五妹奎特梅德不在这里,要不然的话,那个小公主该多伤心! ” 阿姆兹咬着牙,从腰间的袋子里面取出一块香料,含在嘴里,强打精神: “三姐…少说两句…别让大哥出事……” 罗洛尔眼神就好像能吃了法恩 “知道知道!我亲爱的二哥和老家长,就不能鼓励我们一句。” 加文笑道: “罗洛尔,你是个古灵精怪的臭丫头!” 众人一边用插科打诨维持着意志清醒,一边保持魔能的运输。 随着法恩的咒语最后一个字落下,众人眼前一黑,沸腾的以太液体全部飞了起来。 蜡烛的光在无数蓝色的液体当中折射,一时间场景显得梦幻无比。 众人眼前一黑,意识与灵魂前往了卡莉的神域。 法恩确定了爱丽丝留下的符号,众人将借由陨落之神的平台完成这个魔法的抽取与灌溉! 法恩与其他决死剑士也将亲眼看到,基利安如此推崇的莫德雷德是何种神采? 第84章 传说性的根本 莫德雷德睁开眼睛,仿佛置身于战场遗迹之内。 无数奇怪的生灵尸骸遍布了目力可及每一处。 而且脚下踏足的地面似乎不是大地,而是类似某种云朵的物质,莫德雷德感觉自己的身体好轻好轻。 无数怪物的尸体累积在那里,形成了一个高耸入云的山,所有怪物无不例外,都是被暴力杀死,没有一处完整的尸骸。 在那个山的最高处,神的尸体伫立在那里。 身披鲜红的大衣,红色的残破披风随风摇摆,神永不倒下,笔直的站着在那里,用着仅剩一只的手臂死死握着武器。 那是一柄震撼人心的武器。 一把燃烧着的长枪,枪杆就像火焰一般涌动着,枪尖挑着一个大魔的头颅。 披风肆意的张扬,卡莉站在那里。 祂给莫德雷德带来了震撼,莫德雷德有点想和祂一起并肩作战的冲动。 但莫德雷德现在还是没有搞清楚情况,他被爱丽丝带着神秘符号的手拍到脑门之后就昏了过去,再次睁开眼睛之时,就来到了这里。 突然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 “莫德雷德子爵阁下。” ……… …… … 莫德雷德回头一看,居然是基利安大师。 除了他熟悉的基利安之外,周围还站着几个残影。 “拿着我的剑,然后去完成你该做的事情吧。莫德雷德子爵阁下。” 众多残影压制着基利安的残影,随着基利安话音刚落,以太光点凝结出双手焰形大剑都卜勒。 莫德雷德将手按在双手巨剑之上 手刚按在巨剑之上,莫德雷德的大脑如同被什么东西撞击一般。 痛得他呲牙咧嘴,基利安传说之人的灵魂挤压着莫德雷德身体。 让莫德雷德半跪在地动弹不得,但随后在众人的惊叹中,莫德雷德重新站了起来。 莫德雷德惊恐的发现,这份力量远没有自己想的强大,并非是基利安不够强大,而是自己无法从这柄不完整的焰形巨剑中得到了足够的力量。 莫德雷德很快就想明白了原因,是因为其他残影正在压制基里安的力量。 法恩的残影看见莫德雷德能够举起决死剑士的剑之后,就已经感觉到了无比惊讶。 “圣伊格尔的领主阁下。” “你已经接受了这份力量,快去完成你理应完成之事吧,我要取消法阵了,这个阵法太危险了。” “不,这种不完全的力量还不足够!” 在众人的惊讶当中,莫德雷德放下了剑,他首先将手伸到了最近的残影身上。 “我…?!” 阿姆兹的弯刀被莫德雷德取出,莫德雷德忍受着巨大的记忆冲击。 他看到了阿姆兹的生平,也拿得了阿姆兹的所有技艺。 莫德雷德的双耳,双眼,嘴角渗出鲜血。 这是因为巨大的以太能裹挟着精湛的技艺形成的冲击,对被灌入者的躯体和意志像是狂轰乱炸般的摧残。 当众人疑惑的看向莫德雷德,如果只能在众多剑士中挑选一位,为何不挑选最强的剑士。 即使是被挑选的阿姆兹也觉得诧异。 “等一下!你会死的!” 看着莫德雷德将弯刀别在腰间,随后举起双手,靠近其他残影,法恩才反应过来! “如果失败了,我们所有人都会因为你而变成脑瘫,你的意志力不可能承受如此多人的灵魂与技艺!” “快停下!你们快阻止他!你们也不想变成脑瘫吧!” 但莫德雷德如今已经听不清法恩的话。 罗洛尔看着基利安,自家大哥的脸上仿佛是在炫耀。 我的领主当然是了不起的人物! 罗洛尔对眼前的领主,格外感兴趣。 主动递上了她的鞭刃。 “拿着我的剑,如果你意志力不够坚强,我们就跟你一起死。” “你有胆量承受如此多人的性命之重吗?” 罗洛尔平静的质问道。 莫德雷德没有回答,如果不能杀死苦难旅者,莫德雷德的骑士的牺牲将毫无意义,爱丽丝的战斗也将毫无意义。 那些市民也将死去。 光是站在这里,莫德雷德已经背负了无数人的性命。 他不需要用言语回答,他伸手接过鞭刃。 下一秒又一道强悍的灵魂冲击着莫德雷德,无数的记忆,无数的片段,如破碎的镜子照映着罗洛尔的生平。 随后连同着技艺,猛的全部灌入莫德雷德身躯之中。 脚下原本平静的云朵般的物质开始沸腾,如同站在炙热潮水浪潮。 其余的绝死剑士明白了莫德雷德的想法。 他想要拿走所有剑士的力量,包括全盛的基利安。 随着阿姆兹和罗洛尔的力量注入莫德雷德身体当中! 压制基利安的力量开始削弱,卡特看基利安,在得到自家大哥肯定的眼神之后,沉默的停止了他的魔能灌入。 给莫德雷德递上了刺剑。 “您究竟在与什么样的敌人在作战,需要这么多力量?” 莫德雷德没有回答,他要探索的道路,除了力量之外,还需要很多人,如果只有他形单影只前进。 他只会冻毙于风雪之中,即使在这个荒诞的时代,可能没有人可与他同行。 但他依旧选择了这条道路,从来没有一丝后悔。 莫德雷德接过了第三把武器。 卡特的刺剑。 卡特的灵魂相较另外两位剑士温和的许多,但在那份温和之下,是无数仇恨被卡特压抑在心中。 无论是精灵对他们做的每一件破事,无论是他自己犯下的每一件错事,卡特都牢牢记在心中。 这份温和之下饱含着剧烈侵蚀着莫德雷德的内心。 莫德雷德开始流下血泪,三份强悍灵魂,已经让莫德雷德的身体开始崩溃。 法恩都快哭了出来,沉浸于魔法与政治的他不能理解这份情怀。 “你们还不如直接杀了我!去死,你们都是一群王八蛋!快停一下!” “三位决死剑士的力量已经够了,不要再拿第四份了,你要是失败了,我们都得陪你死!” 老加文无视了那个精灵的叫喊,将自己的门板大剑插入云层当中。 “迪西特,死者的武器。” “如果没有牺牲的准备,不要拿起这把武器。” 莫德雷德依旧没有回答,准确的来说,他的身体已经分崩离析,无法回答。 只是因为那强悍意志勉强将这副躯体凝结出人形。 他接过迪西特之后,无数牺牲的冤魂,全部涌入他的身体之中。 这些都是决死剑士杀死的人,但这不是重点,生前都死于剑下,死后在诸剑士的注视下也不敢作乱。 但接下来,老加文铭记的每一位牺牲的剑士兄弟,才让莫德雷德感觉到灵魂深处的悲伤。 剑士是无父无母的怪物。 每一位剑士互相扶持才有了决死要塞,决死要塞才能称之为剑士的家。 每一位牺牲的剑士,加文深深铭记着。 他的技艺与灵魂涌入了莫德雷德的身躯之中。 四位决死剑士的力量全部涌入了莫德雷德的身体当中 莫德雷德的皮肤开始龟裂,似被烈焰炙烤的陶罐。 无数细密的裂缝中渗出蔚蓝色的以太光能。 他的脊椎发出爆竹炸裂般的脆响,肋骨错位挤压出喀嚓声,双目充血的虹膜中映出基利安的残影正将双手焰形大剑重新推回他掌心。 此时云层的涌动来到了最高潮,整个世界仿佛在莫德雷德眼中分崩离析。 法恩惊恐发现,没有被压制的基利安竟然爆发出了另外一种特质,那种特质让法恩倒吸一口凉气,暗叫不妙。 没有被压制的都卜勒上散发着一种寂寥的感觉。 高洁的插在云层当中,扭曲的道德感,让他与周围格格不入。 他永不屈服,他不会被任何人雇佣,即使他愿意听从莫德雷德的召唤,只是因为莫德雷德探索的道路与他的价值吻合。 能左右这位剑士行动的只有他自身的道德感。 此为传说的根本! “传说性!怎么可能!基利安,你竟然拥有传说性!” “完了完了,我们今天要死在这里了!” 众多决死剑士皱着眉头,不屑的看着法恩,当其他人都想骂这个大呼小叫的精灵。 只有好性子的卡特压下了怒火,轻声训斥道: “怎么了?为何这般大呼小叫,如果莫德雷德死了,我们变成脑瘫就是。” “您是第一次在毁灭边缘徘徊吗?这太不体面了,法恩阁下。” 法恩不可思议的看着周围,似乎除了他没有一个人为自己的命运而感到担忧。 “你们他妈在干什么?你们脑子都是在想什么!” “我给你们这帮大字不识一个的王八蛋解释一下,什么他妈叫做传说性!” 法恩咬着牙拼尽全力维持着法阵的稳固。 法恩强行使法阵稳固,口中吐出一口又一口的鲜血,不知道是被剑士们的淡定给气的,还是因为魔能紊乱: “在这片寰宇之下,总有一些生灵与众不同!可能是因为高尚的品德,特异的能力,或者是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法恩看着莫德雷德强行去触碰都卜勒,身体上的龟裂越来越多,发现自己已经没办法阻止莫德雷德的行为,只好对那群没心没肺的剑士接着解释: “他们完成了不可思议的丰功伟业之后,之上种种将会成为其传说的根本! 所谓的传说性就是有这种根本支撑的,这种传奇性是成为神明的萌芽。” “每个传说之人的根本是不同的!只有理解这份根本,才能承载他的灵魂!” “而承载传说之人的灵魂,必定是另一个传说之人!” “很显然这位意志坚强的领主并没有传说性,换言之我们马上就要变成脑瘫了,你们这帮没心没肺的家伙。” 法恩原以为剑士们会感到惊恐,但他们只是耸了耸肩,绝大部分的人都不想理会法恩。 只有卡特觉得不应该让法恩的话撂在地上,回了一个敷衍无比的回复: “哦,原来如此。” 这个时候莫德雷德的身上闪烁着奇特的纹路! 尤其是在他的眉心! 那是一面圆形的盾牌徽章,在盾牌后面是镰刀还有草叉,象征着用盾牌保护拿着镰刀草叉的人。 在纹章学中,盾牌象征的保护。 镰刀和草叉意味着人民。 【成就纹章-护民】 【此为骑士伟业之一,骑士们大多源于人民,因此守护人民乃是骑士之伟业。此伟业的力量并不是高高在上的力量,而是扎根于土壤中,扎根于泥巴里。这力量是真切铸造成世界的每一份基石。】 【成就纹章为所属骑士团提供特性:韧如基石】 【极大程度强化骑士意志与体魄,缓慢治疗骑士所受非致命伤。】 莫德雷德不是骑士,但他却不知为何能享受到纹章的庇佑。 与此同时,星夜领的每一个市民都在为莫德雷德担忧。 繁星的人们在等待着莫德雷德的回归。 月夜的人们在扞卫着,期待有所转机。 星夜的人们在期望着莫德雷德苏醒。 有意或者无意,人们一声又一声的祈祷,在不可察觉的维度将神秘的力量注入到纹章之中。 将莫德雷德要分崩离析的身体稳固下来,竟然让他成功握住了全盛的都卜勒。 但传说性应该如何处理? 莫德雷德在成就纹章的保佑下稳住了身形: “基利安大师,敞开心胸!” “那我现在就来理解你那份传说的根本!” 随着莫德雷德将额头触碰到剑柄。 莫德雷德来到了龙焰肆虐之处! 凯恩特帝国旧都-卡兰特! 第85章 屠龙的都卜勒 【旧日的卡兰特】 莫德雷德额头触碰都卜勒之后,眼前昏天黑地,仿佛灵魂被抽离,然后飘向了遥远的过去。 再次睁眼之时,眼前仿佛带着老旧的滤镜。 他现在没办法操控这具身体,直到这身体的主视角扫过身上的装扮。 一身奇特的鳞甲,莫德雷德才知道现在自己附身在了旧时的基利安身上。 如今的基利安站在高耸入云的城墙上,城墙之外,无数的人头攒动。 圣伊格尔精锐军团的成就旗帜高高扬起,喀麻苏丹的马穆鲁克黑压压的一片。 迪尔联邦法师团们吟唱着一个又一个聚能法阵,在法阵之中,一个又一个的元素生物凭空出现。 莫德雷德听到了城墙上众人的窃窃私语,听到了精灵议会传来的命令。 “所有精锐战士撤退,魔导团将会使用最终方案。” 听到这句话的基利安,长长叹了口气,然后回头望向卡兰特。 就这回头一望,让莫德雷德看到了惊心触目的一幕。 精灵的王都-卡兰特已经面目全非。 莫德雷德透过基利安的视野望下去,只见卡兰特的街道上再也寻不到一丝繁华。 被拆毁的木屋仅剩焦黑的梁架,精灵贵族的雕花马车被拆成投石机的支架。 牧师跪在废墟里,将最后的治疗魔力注入伤员胸膛时,自己的眼睛里却再无光点闪烁。 最触目惊心的是城中央竖起的那座骨塔。用精灵平民的白骨堆砌成螺旋状,顶端悬挂着王族徽记的战旗。 莫德雷德看到那些骨骸还带着未干涸的血迹。 从基利安的记忆中得知那是昨晚才被处决的人,被判叛国罪,但他们只是试图带着几片干粮逃出防线的无辜者。 那些面黄肌瘦的平民站在被踩踏成泥的花丛间,眼神空洞地望着城头飘扬的战旗。 “最终方案吗?” “总不能比现在更烂了吧。” 基利安喃喃道,随后望向远处的高塔,那是议员们召开高等议会之处。 ……… …… … 震碎耳膜的龙吼从议会中心发出,一只黑褐色的巨龙撞碎了议会大楼的天花板。 龙焰二话不说,不分敌我地开始焚烧目力可及的一切。 随后高等议会的命令通过扩音魔法传出: “所有贵族以及精锐战士迅速撤离,我们无法坚守卡兰特,放弃卡兰特!” “所有平民自主撤离,不要阻碍贵族与战士的撤离路线。” “所有人撤离的时候不要经过主干道,魔龙会将为我们拖延时间。” 这个命令刚下达,怒火焚身的基利安将都卜勒猛的插入城墙之中! “那群蠢货又在发什么神经!那些无辜的可怜人哪受过训练,他们怎么知道该如何撤离!” “还有那条该死的龙是干什么!” 话语刚落,耳边响起了精灵平民的哀嚎,龙焰将一个还没来得及逃离主干道的精灵烧成的灰烬。 一个母亲在无法逃离的最后一刻,将自己的孩子抱了起来,猛的一抛,将生的机会让给了孩子,自己却丧命在龙焰里。 那个少女撕心裂肺的哭泣,却引来了魔龙的视线。 旁边的几个精灵连忙把少女的嘴捂住,拖少女房屋当中躲了起来。 魔龙的血红色眼睛透过残破的雕花窗户,那对血红的瞳孔的目光如熔岩般渗入屋内。 少女颤抖的哭泣声突然骤停,几双冰凉的手掌同时按住她的嘴,指甲深深掐进她面颊的刚刚摔倒的淤青里。 一位年老精灵看着屋内年轻的众人,在一遍一遍给自己加油打气之后,奋不顾身跳出窗外。 大喊大叫的老精灵将魔龙的目光重新吸引回主干道,巨大的血红色眼眸从雕花窗户离开。 屋子里的众人捂住嘴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能听见龙焰升腾,老精灵死在了炽热火焰当中。 基利安就在城墙上恨恨的看着这一切发生。 如果他在那个少女的附近,他绝对可以救下那个母亲与少女,那个年老的精灵也不会牺牲。 基里安诡异的道德感,将这一切过错揽在了自己的身上。 “该死的议会…” ……… …… … 决死剑士作为凯恩特帝国的最高战力,拥有优先撤退的权利。 剑士兄弟一起上来将基利安架走。 “大哥,该撤了……” 基利安将都卜勒拔出,一言不发的走在队伍里。 ……… …… … 撤离之时,众人走过民居。 绝望的少女冲了出来,阻拦了撤离的队伍,领头的贵族指挥官想要一剑了结了这个少女的性命。 当他抬起剑的那一个瞬间,基利安直接一拳将那个指挥官打倒在地。 “再动你那把破剑,我就把你的脑袋砍下来!” 当贵族指挥官还想指责些什么,决死剑士们的眼光恶狠狠的盯着贵族指挥官,那家伙像霜打的茄子一样,一句话也不敢说。 绝望的少女想要冲进队伍当中寻找基利安,她不抱任何希望,却想做最后一搏。 少女跪在道路中间,手死死的抓住了基利安的甲胄。 “基利安大师!您是狩猎魔物的专家……” “求求您……” “帮我母亲报仇!” …… 死一般的沉默。 …… 基利安没有杀死魔龙的立场,那条龙是凯恩特主力撤退最后的机会,召唤出来就是为了拖延住三国联军。 所有人都沉默的低下了头,不敢直视少女的目光,这时爬起来的贵族指挥官连忙招呼其他士兵接着赶路。 就连众剑士也只是叹了口气,打算跟上队伍。 基利安伫立在原地,沉默不语。 莫德雷德感同身受的感觉到了基利安的犹豫。 通过基利安的视角,莫德雷德看到,那少女枯瘦的手臂在颤抖着,从衣襟里摸出一个破旧的布囊,又从里面哆哆嗦嗦地掏出几枚凯恩特铜币,铜币表面早已被岁月磨得暗淡无光,或许是她母亲生前仅剩的积蓄。 她又从腰间解下一个褪色的布包,那布包早已磨损得不成样子,却像是她的珍宝,颤抖着将里面装着的一小块风干的肉干、几颗皱巴巴的干瘪果实, 一股脑地塞到基利安脚下,少女的嘴角哆嗦着,牙关紧咬,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声音里带着颤音与哽咽,断断续续地说道: “大师,求您了,这些是我所有的……全部了……求您,帮我母亲报仇……” 她的目光里满是祈求与绝望,复仇是黑暗中最后一丝微弱又渺茫的光,可那光却在颤抖,似随时会被黑暗吞噬,她全身都在哆嗦。 仿佛只要基利安有一丝犹豫,她就会彻底崩溃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 老加文长长的叹了口气,他决定替基利安做出这个残酷的决定,他想要走到基利安面前,推开这位少女。 莫德雷德透过基利安的视野,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如潮水般涌来的沉重与自责。 老加文脚步一顿,僵在原地,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攥住死者巨剑迪西特,指节泛白。 “基利安……” 老加文干涸的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呢喃,他望向基利安的背影。 “我们该走了……” 基利安将少女的东西全部还给了少女,绝望的少女眼中的最后一丝复仇之火似乎要熄灭。 基利安从少女的手心当中取走了两枚铜币。 “两枚凯恩特铜币,这是个杀死龙的合适价格。” 话音刚落,跳出来指责基里安的便是贵族指挥官 愤怒的贵族指挥官僵在原地,那双惯于发号施令的手正要去拔剑。 但基利安的动作太快了,两枚铜币在掌心一震,化作寒光掠过贵族的喉间,铜币边缘割破了他华贵的丝绒衣领,留下两道细密的血痕。 “谁他妈给你的胆子!”贵族的声音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鸡,他身后的扈从们齐刷刷拔出武器,却在接触到基利安那双瞳孔时,下意识地垂下了视线。 那双眼睛,此刻燃烧着连龙焰都无法熄灭的怒火。 他们竟然胆敢拔出剑,指向一名决死剑士?! “你们去告诉议会。” “如果要付出这种代价,连最后的底线都不愿意遵守。” “那么凯恩特,也是时候灭亡了。” 基利安无视了其他人,走到了自己的剑士兄弟周围。 他不好意思的想要开口,却不知道自己如何开口。 “兄弟姐妹们……” 老加文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沉默的将迪西特扛在肩上。 而其他的剑士兄弟也和老加文差不多,没有再多说任何话语,只是拿出了武器。 只有俏皮的罗洛尔笑道: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我们会守在前线,不让敌人冲进来,算上老家长,七个决死剑士堵在城门口。” “保证一个敌人都进不来。” 古灵精怪的她眨了眨眼,鞭刃一卷,将两人用来当做飞镖攻击贵族指挥官的铜币卷回,接着说道: “大哥,那两枚铜币你还要吗?不要的话,我捡走了啊 。” 基利安看着家人坚定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欣慰也有负罪感。他转过身,看着罗洛尔那张古灵精怪的脸,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 “罗洛尔,你这穷丫头。” 他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但眼神却异常温柔 “这两枚铜币确实来之不易,我可不打算将这份丰厚报酬轻易让出。” “但如果我死了,这笔‘横财’可就归你了,可别浪费了。” 说完,他拖曳着都卜勒走向主干道,众剑士也大步走向城门。 ……… 那一日,卡兰特的魔龙被斩下了头颅。 龙首被基利安拖在议会大厅,没有一位议员敢于直视他的眼睛。 当基利安走出议会大厅之时,制定出最终计划的议会成员被基利安拔下的龙牙钉穿了心脏。 基利安随后去支援自己的剑士兄弟。 那一日,圣伊格尔帝国、喀麻苏丹国、迪尔自然联邦。 共同组织的联军的攻势被八个人摁在了卡兰特城门前,整整一天。 那一日,都卜勒屠龙之名,响彻整个卡兰特。 ……… …… … 这便是传说的伟业。 但这并不是基利安传说性的根本。 当那天夜晚,所有人都得以撤离之时,基利安曾带着一颗巨大的魔龙鳞片,想去寻找那位绝望的少女。 最后在一棵树下看到了抱着母亲衣物自刎的少女。 看见少女蜷缩在树根下,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母亲的衣物,青筋在纤细的手腕上暴起。 基利安的影子在月光下拉长,覆盖在她苍白的面庞上。 他的靴尖在落叶间划出细碎的声响,将那片龙鳞放在少女脸庞。 “委托完成了……” “但我本应该在这之前就做到更好。” “对不起……” 莫德雷德终于抓住了那份传说的根本! 基利安的内心充满了矛盾与挣扎,因为那不合时宜的道德,他将无辜者的苦难归咎于自身,这种沉重的罪恶感驱动着他一次次做出冒险的决定。 从对议会的愤怒到对少女的愧疚,他的每一步都伴随着道德责任感的驱动,但也因此陷入更深的自我折磨。 这份道德感成就了基利安。 而这份道德正是那传说性的根本。 莫德雷德握住了基利安的剑。 屠龙的都卜勒! 第86章 跨越苦难 铁链缠住爱丽丝的脖子,苦难旅者想将这个该死的公主脖子勒断,但灵活的公主似乎是故意让苦难旅者的铁链勒住自己。 当苦难旅者猛的一收铁链,铁链拴着爱丽丝的脖子,直接扯着她来到了飞行于半空苦难旅者的身边。 爱丽丝的身影在空中回旋,单手扯住锁链,猛的一拉,身形在半空中变换。 标准的飞踢姿态重重的踢在苦难旅者的脑门,直接将借着诡异之翼飞行的苦难旅者踢失衡。 随后双刀一左一右的凝虚化实,像两个钉子一样,一左一右的插入苦难旅者的左右肩膀。 在空中,爱丽丝将苦难旅者当做跳跃的平台,挣脱完锁链束缚之后,猛的一脚将其踢到地里。 爱丽丝在空中翻身,以太光点召唤出独角兽,驮着爱丽丝稳稳落地。 独角兽猛的一撞,撞碎了苦难旅者的胸膛,爱丽丝毫不留情,左右手死死抓住苦难旅者的脑袋。 爱丽丝的手像铁钳一般,神秘符号出现,以太魔法发动,零距离的火焰喷射直接将苦难旅者没有皮肤包裹的血肉大脑给烧成黑炭。 随后猛的一握,爱丽丝双手捏着他的脑袋在空中一转,将苦难旅者脑袋摘了下来。 紧接着抓着苦难旅者脑袋,连接的还未被扯出的脊椎直接一个背摔。 将没有头颅的苦难旅者摔飞了出去,随后插在苦难旅者双肩,限制苦难旅者行动的双刀化作以太光点,重新回到爱丽丝身边凝结。 爱丽丝将苦难旅者脑袋往地上一扔,鲜红的血染透了白色的灰烬。 “第五次了……再杀掉也没有用啊。” 爱丽丝喘着粗气,如今的她虽然占据着战斗的上风,但是这种顺利毫无意义。 苦难旅者的身体开始扭曲,没有皮肤包裹的猩红血肉开始涌动,看着就让人觉得恶心无比,无首的腔子上缓慢生长出了一颗新的头颅。 “哇,这场舞跳的可真久。” 爱丽丝如此说道,重新举起双刀摆好架势,召唤出独角兽,装作要冲向苦难旅者。 苦难旅者连忙飞入高空进行规避,好几次苦难旅者的死因都是被独角兽撞死。 但爱丽丝的独角兽一转马头直接往城墙下跑,库玛米带着无数市民拿着各种远程武器指着苦难旅者。 库玛米身边有骑士学徒软禁着一脸麻木的莱斯特,市民早有准备的将上好的酒水通过篮子放下城墙递给爱丽丝。 爱丽丝骑在独角兽上,迅速吃喝,恢复体力,同时眼睛还死死的盯着在高空盘旋的苦难旅者。 双刀刀柄并在一起,爱丽丝的双刀回旋镖蓄力待发。 如果只有库玛米的话,苦难旅者可以轻易摧毁城墙,把市民他们全部用铁链勒爆脑袋。 但问题是如果这个时候一过去,那些密密麻麻的远程武器会骚扰苦难旅者。 爱丽丝绝对会用双刀教苦难旅者,什么叫做肉泥一团,饺子差皮。 爱丽丝在第三次杀死苦难旅者的时候,就招呼库玛米等人,赶紧将莫德雷德扛到了城头之上。 免得昏迷的莫德雷德被苦难旅者攻击,现在无论以各种情况来看,都是爱丽丝占尽上风,但爱丽丝仍然感觉到不寒而栗。 ……… …… … 当爱丽丝完全恢复状态之时,她用新绷带将自己受伤流血的手重新包好。 战场上充满血泥和灰烬的冷空气,让爱丽丝感觉肺部都被刺伤,这种感觉让爱丽丝感到熟悉又陌生。 她有一点点想回星露谷种田了。 不过这样才有战场的实感,无论积累再多优势,做出再多规划,也可能在下一瞬间被逆转,随后被杀死。 爱丽丝冷静的分析着战局。 莫德雷德已经被接应在城墙之上,如果他的意志力足够坚强,能够获得一位决死剑士的力量,那么爱丽丝积攒的优势将进一步扩大。 但爱丽丝感觉到不寒而栗的事情是太顺利了。 而且黄昏就要结束了。 ……… …… … 残阳如血,将半空中的战云染成扭曲的暗红色,仿佛连天穹都因这场无休止的厮杀而流露出倦意。 爱丽丝侧耳倾听,却只能听见自己心跳与呼吸交织出的沙哑节拍——那是战场上唯一的节律,连风声都在此刻沉寂下去。 她缠绕好脖子处的绷带,指尖触到颈间新勒出的淤青时微微一颤,凉意顺着皮肤渗入骨骼。 突然背后一阵寒意,脖子处被无形的手按压,窒息感随着肺部无法获得空气传来,爱丽丝的身后塔罗斯的诡异三角血腥符号出现。拥有无形的压制力将爱丽丝压倒在地。 爱丽丝想要咬牙释放魔法,想要用风与火凝结的爆破魔法炸碎身后的诡异三角血腥符号。 但一切为时已晚,爱丽丝突然感觉身体内外的空虚与痛苦。 无数苦难,在这片麻木地狱生活的贫民们在这里接受的一切苦难。他们真切感受过的劫难,他们不甘却被时代掩盖的无声怒吼,真真切切压垮了爱丽丝。 先是饥饿,爱丽丝感觉胃液翻腾,肚子里面没有任何可以消化的。 爱丽丝绝望的想要吃掉自己的手,来填补着远不满足的饥饿。 愤怒,爱丽丝想要大喊大叫,但是随即饥饿无法提供爱丽丝活动身体的力量。 但光是这样,无法打倒不可思议的公主。 紧随其来的第二种折磨是压抑。 每天累死累活,却连填饱肚子都是奢望,睁开眼睛,在路边乞讨。 第二道城墙保护的领主居所里却在开着奢靡的宴会。 光鲜亮丽的贵族们载歌载舞,自己却只能压低身体,去与野狗争夺一根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的骨头! 压抑让爱丽丝无数次想要放弃。 为了彻底打倒不可思议的公主,塔罗斯的诡异三角血腥符号发出令人害怕的剧烈红光! 第三种折磨! 他人的凝视! 爱丽丝感觉到自己的窘迫全然被他人收入眼里,没有一丝丝的尊严可以存在。 那些光鲜亮丽的人们目光直视着爱丽丝,将爱丽丝的苦难视作取乐的工具。 爱丽丝想要死死保卫着自己的尊严,然而在饥饿与压抑的胁迫下。 只需要跪下求乞,便可以获得那些贵族手上的半块面包。 只需要夸赞他们的伪善,满足他们的自私。 就可以暂时逃离饥饿与压抑! ……… …… … 库玛米等人看见爱丽丝背后的符号,连忙对着那个诡异三角发起攻击。 但是箭矢与投石只能穿过那个诡异三角,没有办法造成实质的伤害。 只有爱丽丝自身的意志才能让她摆脱! 爱丽丝被压制在地,睁大了那双好看的深蓝色眼睛,一手掐着地面的灰烬,一手握住精灵刀刃。 窒息让爱丽丝的瞳孔扩散,苦难旅者缓缓从天空降落?。 苦难旅者拖曳着那从祂血肉中生长出来的铁链,缓缓朝着爱丽丝走来,任由库玛米等人的攻击伤害自己那没有皮肤包裹的血肉之躯。 一步又一步接近着倒地的爱丽丝。 爱丽丝扩散的瞳孔已经让她看不清苦难旅者的模样,只能看见一个血腥的轮廓! 如果就这样放弃,甜美的死亡就可以让爱丽丝解脱。 从窒息,压抑,饥饿,他人的凝视之中解脱! 甜美的死亡将会解救爱丽丝。 ……… …… … 刀刃插入土地里,撑着精灵刀刃那华美的剑柄。 召唤出独角兽撑着爱丽丝的背后,给予爱丽丝站立起来的支撑。 苦难依旧在折磨着爱丽丝。 但是不可思议的公主站了起来,一把刀刃指着苦难旅者。 另一把刀刃像是拐杖,爱丽丝哆哆嗦嗦扶着它。 才能勉强站立,即使是这般绝境。 爱丽丝,无愧于她自己的名讳! 可残酷的现实就是苦难旅者愈来愈近,客观事实是爱丽丝的状态极差。 毫无疑问,当苦难旅者来到城墙下之时,就是爱丽丝的死期。 这是意志无法弥补的现实。 苦难旅者仿佛已经受过了眼前的她,诡异之翼扇动,低空飞向爱丽丝。 拖曳在地上的铁链带起无尽的灰烬! 卷起带着血泥的石块,猛地砸向爱丽丝。 ……… …… … 铛!! 金铁交击之声响起。 巨大的以太幻影之剑-迪西特横置在爱丽丝与苦难旅者之间。 金铁交击之声响彻星夜堡垒,莫德雷德的身影在灰烬中骤然出现。 他双手紧握迪西特的剑柄,铁链缠绕迪西特之上,却无法撼动这把剑分毫。 苦难旅者血色的目眸映照着天空中飘散灰烬之中的那个身影。 汗水顺着他眉骨滑落,滴在爱丽丝颤抖的剑刃上,瞬间绽放出一朵炽烈的火花。 爱丽丝那扩散的蓝色眼睛看不清眼前发生的情况,但是却能感觉到身前有一个令人安心的身影。 “莫德…雷德。我感受到了……他们所经历的一切苦难……” “好压抑……好绝望。” “没有人应该到那种地步。” 一甩以太幻影之门板巨剑-迪西特,随后另外一只手手腕一翻,另外一把以太幻影之剑出现。 鞭刃猛的抽出,直接逼退了苦难旅者。 莫德雷德的声音响起: “我知道,所以我要探索的道路就是尽可能的让这种破事别在这片土地上发生。” “塔罗斯有祂的旅伴,我想探索这条道路,也不能形单影只。” “爱丽丝,你能帮帮我吗?” 爱丽丝依旧在接受苦难折磨,但她强大的意志正在缓缓战胜他背后的诡异三角符文。 她轻声道: “那么,你该怎么称呼我呢?” 莫德雷德笑了,爱丽丝也笑了。 “现在,我们是同志了!爱丽丝!” 苦难旅者横着眼睛看着莫德雷德,眼前的人似乎在发光。 似乎他真能跨越! 那根深蒂固的无尽苦难! 第87章 星夜领的真正瑰宝 理想是高尚之物,只能在战斗之前讲述。 拿起武器,理想在战斗之中就如同人权与生命在这个荒诞的世界一样。 价值千金的同时也一文不值。 莫德雷德深深知道这件事,他感受着身体里的力量。 五个强悍的灵魂带着精湛的技艺,莫德雷德体会着这些强大的技巧。 在刚才昏迷之时,库玛米居然为莫德雷德披上了甲胄。 “我那聪明的头马啊,这就有些多此一举了。” 先是肩膀处护甲,莫德雷德伸手解开绑住甲片的皮带。 甲胄掉在灰烬当中,莫德雷德耸了耸肩,他觉得轻松了好多。 随后是胸甲,腿甲,手甲。 苦难旅者看着莫德雷德目中无人的样子,诡异翅膀猛的一扇,欺身而上,铁链直接抽向了莫德雷德的面门。 破空声响起,随后莫德雷德的身影隐隐绰绰。 诡异的步伐,轻点几下,手腕一翻,一把奇特的弯刀出现在手中。 阿姆兹,决死剑士当中的刺客。很难想象一个大男人是究竟如何做到步伐如此轻盈,接近于无? 借由这份力量,莫德雷德轻易的踩在灰烬之中消失身体。 苦难旅者的鞭子砸到地上之时,溅起无数尘埃,当祂反应过来的时候,莫德雷德已经出现在了苦难旅者的左边。 弯刀自左向右的割开了苦难旅者的胸膛,鲜血飞溅之际,苦难旅者展开了反击,诡异之翼上的所有手臂握成拳头,一齐向莫德雷德轰来。 莫德雷德摆出优雅的姿态,单手背在手中,另外一只手一翻,弯刀重新幻化成一把修长的刺剑。 刺剑轻轻一挑,轰过来的众多手臂被挑断手筋,莫德雷德步态轻轻后退,所有手臂都软弱无力的挥了个空,当手臂开始垂下之时,莫德雷德步伐再次向前,刺剑直接贯穿了苦难旅者的脑袋。 卡特,最优雅的决死剑士。 借用这份力量,莫德雷德能轻易在眼前的苦难旅者攻击下游龙。 黄昏即将结束,苦难旅者就像最后的挣扎一般,那折磨爱丽丝的诡异符号,在苦难旅者溅出的鲜血当中出现。 要将无尽苦难同时压向莫德雷德,但莫德雷德只是俏皮的微笑,在使用绝死剑士的力量之时,也是在感受剑士的灵魂。 就连行动都会带上该位剑士的作风,比鲜血飞溅更快速的是莫德雷德的鞭刃。 鞭刃缠住苦难旅者的双手,猛的一拉,直接将苦难旅者的双手扯断。 借势后退的莫德雷德避开了飞溅的鲜血,并将苦难旅者拉倒在地。 下一刻,莫德雷德表情严肃,手腕一翻,巨大的焰形巨剑都卜勒出现在莫德雷德手中。 莫德雷德单手握持,自上而下的猛的斩击,将苦难旅者劈成两半。 随后未握持都卜勒的另一只手一抬,五个卡莉的正形符号,由莫德雷德体内五个灵魂召唤。 火焰率先迸发,狂风将火焰的火势扩张至最大,大地被水流弄成泥浆,翻涌出的泥地漩涡吞下苦难旅者的四肢,苦难旅者定在原处。 硬生生让苦难旅者吃了一个满的以太魔法。 当这一切结束之后,莫德雷德站定在原处。 他的眼中闪烁着奇特的光辉,【鉴别】告知了他。 最艰难的战斗马上开始了……… ……… …… … 被消灭成灰烬,莫德雷德隐隐约约中感受到风中传来了某种讯息。 【你能杀死吾之旅者,但吾之旅者会一遍又一遍出现。】 【苦难存在,吾存在。】 【吾存在,吾之旅者存在。】 【你如何消弭吾?】 这个讯息可能在爱丽丝每次消灭苦难旅者都随着风中传来,但爱丽丝听不到。 莫德雷德听到了并作出了回答。 “很简单,在人们可以幸福生活之地,没有你信仰存在的根基。” ……… …… … 话音刚落,塔罗斯就像被踩到了痛处一般没有回应。 当莫德雷德斩碎苦难旅者的躯体,尚未从与神交谈的余地中回神。 那团猩红的雾气便在灰烬中重新凝聚,塔罗斯的三角符号揭示了苦难旅者最后的一次死亡。 这一次,祂不再是扭曲的血肉,而化作了一尊没有皮肤包裹的人形,周身缠绕着三根铁链。 束缚祂的喉咙以及双手。 祂的骨骼如崩坏的龟裂纹路般错综复杂,每一道裂缝都流淌着血与油脂般的苦难之血。 祂的双眼洞穿虚无,直直钉在莫德雷德身上,口中传出的不是声音,而是无数灵魂的哀嚎与诅咒交织成的蚀骨浪潮。 问答无用,莫德雷德已经不需要再玩言语把戏。 战胜眼前的怪物。 便是真正战胜了苦难旅者。 ……… …… … 那铁链终于暴露了真正的形态,从血肉生长之物怎么可能是人造的铁链。 诡异血链竟是从祂的身体里如扭曲的血管般生长而出,表面蠕动诡异的血肉,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诡异血链带着呼啸的风声朝莫德雷德抽来,所过之处,地面被灼出一道道深痕。 莫德雷德迅速侧身躲避,同时手中都卜勒巨剑散成以太光点,侧身双手握持凝结的迪西特。 死者巨剑迪西特凝虚化实,重重的与诡异血链相击。 灰烬四溅,莫德雷德被重重的打退了数米,若不是用力的将迪西特插入大地,才勉强截停后退的身形。 下一刻,另外两条诡异血链也飞了过来,莫德雷德握住迪西特,将迪西特抡圆了甩飞出去。 在半空中将诡异血链拦截,诡异血链被斩断,鲜血飞溅,染红了被烧成白地的贫民窟的灰烬。 门板巨剑迪西特落下之时,灰烬高高扬起,遮挡住了所有人的身形。 苦难旅者一时间找不准莫德雷德的位置,待到灰烬稍有下落之时。 莫德雷德借用阿姆兹之力,他已经手握着弯刀出现在了苦难旅者的面前,但第二次远没有第一次那么顺利。 苦难旅者的胸口裂开,无数骨刺从那胸口突出而出,重重的贯穿了莫德雷德的手心。 强忍着疼痛,莫德雷德被贯穿的手连忙释放以太魔法,狂风猛的一吹,将苦难旅者吹退几步。 未受伤的手,连忙一翻,刺剑出现,欺身上前,直接插入了苦难旅者没有眼睛的空洞眼窝。 扎人的骨刺还未消失,莫德雷德就优雅的将受伤的手背在身后,随后下一步就像灵魂换了一个人一般,狂暴无比。 插入苦难旅者身体的刺剑幻化变成了焰行巨剑都卜勒。 莫德雷德咬着牙握住都卜勒的剑柄,用力的将其插入苦难旅者身体当中。 焰形巨剑-都卜勒直接贯穿了苦难旅者,随后狰狞的莫德雷德推动自己所有的魔力,五个灵魂共同发力,全部灌注在剑柄之中。 焰形巨剑-都卜勒散发的剧烈光芒,让画面看起来像是油画一般。 赤橙色的火焰、黄褐色的土石、深蓝色的水矛、以及无形的风在血泥与灰烬为背景下作画。 像极了英雄讨伐恶魔。 莫德雷德感觉到自己身体当中有什么东西不同? 传说的根本一直有,就是莫德雷德对所探索道路的执着追求,不应出现在悲哀时代-以人为本的理念。 在这个荒诞世界,想走出一条他曾见过的道路。 有这份根本在,莫德雷德如今完成了击杀塔罗斯同旅的伟业。 苦难旅者殒命当场,莫德雷德直接松开宝剑的手,让宝剑化作蓝色的光点,回到自己的身体当中。 在这个瞬间,莫德雷德感觉到灵魂都变得更轻,在某种不可察觉之处,莫德雷德获得了某种特性。 也就在这个瞬间,到达了凯恩特禁忌魔法的极限时限,五个灵魂带着精湛的技艺,也抽走了莫德雷德的所有体力离开了。 莫德雷德重重的倒在了地上。 “怎么可以浪费这么久的时间!我还有好多事情要做,我甚至没有时间去死!” 莫德雷德发白的指节紧紧拽着泥土,血泥与灰烬弄脏了莫德雷德的衬衣。 莫德雷德深知现在还不能休息,他要规划星夜堡垒的重建,他要去支援月夜,他要规划阵亡将士的补充…… 还要制定义务教育计划的开展,要用一条新的道路堵死塔罗斯信仰的源头。 还要安抚失去父母的孤儿……… 还要…… 要…… “我亲爱的盟友,你该休息一会儿。” 独角兽优雅的步伐在莫德雷德身边响起,莫德雷德甚至没有力气转动脖子去看爱丽丝。 “爱丽丝……我还有好多事情要做,我还不能休息。” 莫德雷德的眼皮都在打架,如果他现在还能动自己的手臂,他会拔出匕首狠狠扎自己大腿一下,让自己清醒一点。 但是就连手臂都不能动一下,好像一切都回到了与甘马玩命的时候。 “那么我亲爱的盟友,下一件事情什么呢?” 爱丽丝的声音传到莫德雷德的耳边的时候,已经隐隐绰绰,无法听得真切。 莫德雷德轻声说道: “支援……月夜……” 随后莫德雷德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他闭上了眼睛。 不可思议的公主轻声说道:“那么,你口中真正有力量的基石,他们会帮助你完成这件事。” ……… …… … “嘿嘿嘿!” “我是星夜领的士兵!” “嘿嘿嘿!” “去赶走月夜的喀麻!” 世界在摇摇晃晃,奇怪的武器互相碰撞,好像是草叉,又好像是镰刀。 莫德雷德感觉自己好像在轿子上面被人们举起,脖子和头上有柔软的东西,像是鲜花一样的触感。 “好香啊……” 莫德雷德在睡了几个小时之后睁开了眼睛,他发现自己在马车上。 旁边的库玛米押着莱斯特,莫德雷德笑了笑,库玛米这件事情做的真不错,不愧是自己的头马。 原本爱丽丝不暴露的话,莫德雷德还能放莱斯特一马,但爱丽丝暴露之后。 凯恩特公主暴露在圣伊格尔帝国面前,将是一场灾难。 所以只能委屈莱斯特了,有些老倒霉蛋就是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不过比起这件事情,莫德雷德更想搞清楚眼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库玛米,能不能给我讲一下现在发生了什么。” 库玛米轻轻摇了摇头,拉开马车的帘子。 “埃米尔大人,爱丽丝女士把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情告诉了大家。” “所有人都来帮忙了,这种场面我也是第一次见,您自己看吧!” 马车外,星夜堡垒的景象仿若一幅被点燃的画卷,正熊熊燃烧着。 星夜堡垒的人们曾经被苦难蹂躏得萎靡不振的身躯,此刻充满了力量与决绝。 紧握武器的手,青筋凸起,那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战斗本能,在这无声的夜晚,展现了他们惊人的力量。 他们没有华丽的铠甲,没有锋利的武器,只有那赤裸裸的决心。 男女老少,一家三口齐上阵,他们手持着简陋的农具,这些本应是耕种与生活的工具,此刻被赋予了新的意义,成为他们手中扞卫家园的武器。 他们奔跑着,加入那长长的支援队伍,那场景如浪潮般汹涌。 身着柔软丝质睡袍的妇人,平日里只会在闺房中轻嗅花香,此刻却手持草叉,眼神中尽是坚定。 苍老的老人,皱纹里满是岁月的风霜,却在这一刻挺直了腰板,他们虽步履蹒跚,却走得无比坚定。 莱斯特质问莫德雷德,他不理解这件事情: “莫德雷德阁下!所有人都跟着你了,你疯了吗?” “那这样子的话,星夜堡垒就已经空无一人了!你难道就要放弃星夜领的瑰宝和政治中心吗!” 莫德雷德没办法活动身体,只是眼睛眨了眨,一脸无奈和好笑的眼神看着莱斯特。 “放弃星夜领的瑰宝?” “星夜领的瑰宝不就在我的队伍里吗?” 莫德雷德透过马车的小小窗口,望着这个世界上真正拥有力量的基石。 马车外时不时传来了简单又干净有力的号子,那些号子是平时人们在努力工作之时都会高声喊出的简单韵律。 古今中外的人们都衍生出了属于自己的劳动号子。 能创作出这种号子的人才是文明运行的真正基石。 莫德雷德虽然动弹不得,只好轻轻嗅着人们套在他脖子上和头上的鲜花环。 莫德雷德笑了,笑得像是个孩子一样。 【第一卷,繁星镇的莫德雷德】 【完!】 端午安康,记得吃粽子 第一卷 繁星镇的莫德雷德算是写完了。 一路上感谢大家的支持,接下来第二卷,暂时命名为星夜领的莫德雷德。 接下来重点也不是局限于繁星镇的一堡垒两城镇,会扩大世界地图和新的人物引入。 感谢大家看到这里,如果可以的话,能向我分享一下你对这个作品的看法吗? 有任何建议,任何看法或者是新的想法,都可以在这章留言。 集思广益,把这个作品写得更好一些。 你们的每条留言我都会看的。 再次感谢大家 端午安康! ………… (以下是第一章的另一个版本的部分) (为了凑够字数就把它贴上来了,番茄要1000字才能发布) “什么!” 你在害怕灵魂消散? 不如做个交易……… “这话是我的台词!你之前就应该接受我的帮助,然后成为我们新的王者!这是我交易的价码!” 我已经拒绝过一遍又一遍了,别再提那个愚蠢的交易了。 现在听我说… 你现在把你所有知识和智慧在我大脑留下,然后滚出我的身体。 如果可以的话,麻烦用你的能力让我保持一个小时左右的健康让我去医院里治疗…… 然后再滚出我的身体。 “你以为我想和你这个犟驴拉扯吗,如果可以换具身体,我早我开始换了。” 当然,看到我手上一直在把玩的匕首,那是我在厚如烟海的图书馆找到的,可以让灵魂寄存的办法,你可以通过我的血寄存在那把匕首上。 “你的意思是你在被我折磨的同时还能保持清醒的意志去翻越那些堆在一起可以淹死你我的古籍!” 这确实挺难,但我就是做到了。 “恶魔……恶魔……你这个吃人的恶魔!” 冷静点,我亲爱的朋友。 之前是你在折磨我,为什么我们现在一起受难的时候,你却显得如此不体面。 “我答应你,恶魔……!” 莫德雷德笑了。 笑得那么风度翩翩。 片刻之后 当他健康的走到了这个世界的外面看到了许久没看到的天空,莫德雷德深呼吸,呼吸着冰冷又清晰的空气。 他明白自己健康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一个小时却不忙的品尝着由白面包夹着鹿腿肉的三明治一边慢悠悠的吩咐自己的马夫要前往医院。 在不紧不慢的去洗浴是用葡萄酒漱了漱口,慢悠悠的享受着在自家庄园散步,礼貌微笑面对每一个人,步调缓慢的来到了这个庄园里的五谷轮回之所,悠哉悠哉的把那匕首丢入粪坑当中。 “我亲爱的朋友,我亲爱的甘马,祝你好梦…” 莫德雷德说完这些话之后,跟着自家的马夫坐上了有两匹毛色纯洁的白马牵引的马车,并大方的将自己胸口的宝石扯下来赠与马夫 “高贵的莫德雷德爵士……您这是。” “接下来一个小时后我会得一个我不清不晓,但可能要我死的小病。” “这颗宝石给医院的草药师作为医药费多的部分,就当做你这次辛苦牵马的劳动所得。” “我只是一个卑贱的……” 莫德雷德看不惯这个马夫这样的举动。 “你不卑贱,你只是做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工作,但灵魂和我一样高贵,你说对吧,同志。” 一些设定的细节 (本来这是第145章,但因为不小心点错分卷发到第1卷了,然后番茄还不能删。) (真感觉倍感折磨,只好把写书的时候一些无关痛痒,不影响剧情的设定复制过来了。) (滑跪。) 四神赞词 智慧随行,慈爱为名,万物复生,清晨赞歌,堪破妄语,圆环显现,光耀寰宇,前往正午。 礼赞 清晨的智慧慈爱者 纳多泽 正义无声,践行成音,万物强盛,正午悲歌,持剑伫立,正形显现,永不屈服,直到黄昏。 礼赞 正午的抗争守护者 卡莉 永世受难,善恶消磨。万物衰退,黄昏哀歌。剥皮见骨,三角显现,三踏死亡,步入良夜。 礼赞。 黄昏的永世受难者。 塔罗斯 安宁常梦,明灯助眠,万物消逝,良夜挽歌,亡者操劳,交错显现,永不复生,等候清晨。 礼赞 良夜的指引死亡者。 安黛因 不堪一击(烂木):大约是没有经过训练的征召老农,连武器都不给发放,拿着农具上战场。 可用之兵(铜):经过了最基础的战术训练,有了最基础的装备,例如繁星镇的士兵 中流砥柱(铁):已经可以称之为职业军人,拥有精锐的战力和战术素养,例如喀麻的游骑兵,或者是各个领主的嫡系部队。 历战精锐(银):毫无疑问,已经是精锐中的精锐,是在战场上损失都会感到心疼的重要力量。例如:自己的骑士叔叔们 鏖战严军(金):投入了大量资本去武装,并且所选士卒都是百战老兵。例如:皇帝的亲兵部队,各个羽翼公爵的直属骑士团。 神迹传奇(黑檀):也许只存在神话当中的部队,莫德雷德也不确认甘马确定见过这种部队吗?例如:? 战斗力排行大概档次: 【神话级】 天花板之上:熵 天花板:卡莉 三神:纳多泽,塔罗斯,安黛因 源于无尽群星外的憎恶之恶,熵乱次级神。 准神(传说)】不可测量: 绝死剑士大师 基利安 传奇级(黑檀): 不可思议的公主 爱丽丝 准传奇: 塔罗斯之灾:苦难旅者 决死剑士(凯恩特) 哈里发御风者(喀麻) 魔塔塔主(迪尔) 帝国敕令骑士(圣伊格尔) 特级(金): 莫德雷德家的头马:库玛米 繁星骑士团大团长:里克 巫(喀麻) 【各小国精锐】 【大公私兵】 准特级: 部队:神迹传奇(黑檀) 高级: 部队:鏖战严军(金) 准高级: 部队:历战精锐(银) 中级: 部队:中流砥柱(铁) 准中级: 部队:可用之兵(铜) 低级: 部队:不堪一击(烂木) 无等级: 小孩 莫斯 战斗力排行 神话层级(超越凡俗规则) 超越神格:熵(无尽群星外的虚无之神) 神格巅峰:卡莉(光与秩序的化身) 高位神灵:纳多泽、塔罗斯、安黛因(三神) 超凡层级 准神: 绝死剑士大师 基利安(剑术超越凡俗的传奇) 传奇: 不可思议的公主 爱丽丝(血统与魔法的完美结合) 准传奇: 苦难旅者(塔罗斯之灾) 凡俗层级 特级: 库玛米(莫德雷德家头马)、里克(繁星骑士团大团长) 准特级: 神迹传奇(仅见于神话记载) 高级: 鏖战严军(如皇家军团) 准高级: 历战精锐(如边境守护骑兵团) 中级: 中流砥柱(如贵族领地常备军) 准中级: 可用之兵(如城镇民兵) 低级: 不堪一击(如战时临时征召的平民) 无等级: 莫斯 孩童 第88章 支援月夜前的插曲 现在莱斯特确实有些恐惧眼前的年轻领主大人了,即使眼前的领主因为某种魔法的后遗症动弹不了。 但莱斯特还是害怕他,他估计自己会死在这位名为莫德雷德的领主手里。 事实上,莱斯特并没有完全猜错,莫德雷德虽然动弹不了,但现在确实在思考该如何处理莱斯特。 如果不杀莱斯特的话,凯恩特公主就有可能暴露在圣伊格尔帝国。 对于封建皇权本身来说,敌人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皇权在觊觎,只有死掉的敌人才是好敌人。 凯恩特的公主毫无疑问就是圣伊格尔的敌人。 如今的爱丽丝是莫德雷德的同志,在莫德雷德看来,凯恩特是一股可以争取的力量。 从这个角度出发的话,爱丽丝的利益与莫德雷德的利益是一致的。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对于莫德雷德来说,原本杀死莱斯特是弊大于利的。 可现在来看,情况就有些不一样了。 虽然莱斯特的死亡会导致皇帝的猜忌,可能会从羽翼都城开拔一支肃正骑士团来给莫德雷德痛陈利害。 但这里好像有不小的操作空间啊……… 假如……莱斯特不小心在散步的时候摔倒了,磕到了脑袋捏? 这种不幸,莫德雷德能有什么办法? 为了证明自己的无辜,莫德雷德只好让渡一部分已经到手的利益给至高无上的皇帝德法英陛下。 在一切调查之后,莫德雷德还是那个忠心耿耿,可以被皇权利用对付贵族门阀的孤臣。 再之后,让伟大的皇帝陛下派过来一位新的眼线兼职税务官的眼线啦……… 如果顺利到这一步,一切都处理好了! 至于可怜的莱斯特爵士呢? 莫德雷德会在道路上插上小心地滑的牌子,愿莱斯特在天之灵不要看到什么他本不应该看到的事情。 ……… …… … 库玛米将马车的窗帘拉上,平静的抽出腰间的喀麻弯刀,吓得莱斯特向边上靠了靠。 布料小心翼翼擦拭着喀麻弯刀的刀刃,库玛米时不时看向莱斯特的脖子。 “咕!” 莱斯特喉咙里发出这一声“咕”后,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死死盯着库玛米手中的弯刀,身体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他的双腿不自觉地并拢,双手紧紧抓住座椅的边缘,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莫德雷德阁下,我虽然看见了那位了不起的女战士,我发誓我还没有来得及传达给皇帝陛下!” 莱斯特知道现在他的处境岌岌可危,他不仅需要给皇帝陛下表忠心,还要给莫德雷德一个不杀自己的理由。 “我……我就是个给皇帝打工,没……没什么价值,杀了我也……也没好处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断地向角落里缩去,仿佛这样就能躲开那要命的弯刀。 库玛米依旧面无表情地擦拭着刀,可这平静的模样却让莱斯特更加胆战心惊。 莱斯特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鼻涕都快流到嘴边,整个人狼狈不堪。 突然,他一个没坐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四仰八叉的样子,活脱脱一个滑稽小丑。 库玛米白了莱斯特一眼: “我擦个刀怎么了你,之前砍尤尔家族的杂碎把刀弄脏了而已。不让我保养,刀钝了怎么办?” 莫德雷德赞赏看了一眼库玛米,有个聪明人帮腔真的给莫德雷德省下好多事。 动弹不了的莫德雷德起了坏心眼,故意吓唬莱斯特道: “我家头马擦个刀怎么了你,之前他砍尤尔家族的杂碎把刀弄脏了而已,你怎么这么自私,还不让别人保养武器。” 马车是由爱丽丝的独角兽拉着往前走,坐在驾驶位的爱丽丝听到马车内在谈话。 她拉开前面的帘子,将脑袋伸了进来,一脸理所当然的附和道: “游骑兵先生擦个刀怎么了你,之前他砍尤尔家族的杂碎把刀弄脏了而已。他只是擦个刀,他有什么错。” 三双带着玩味的眼睛盯着莱斯特,他知道自己必须要付出一些真正的东西,才能保住他的性命。 ……… …… … “您看这个故事能不能在繁星这片领地传开。” “伟大的骑士在了结了那个怪物之后,税务官莱斯特在努力的帮伟大的莫德雷德领主处理繁忙的事务。” “由于重建星夜领的事物太多,莱斯特足足两天两夜没有从领主居所内走出来。” 莱斯特弱弱说道,库玛米点了点头,但莫德雷德却摇了摇头。 随后莱斯特咽了口口水,接着说: “在莱斯特花费大量时间完成重建星夜的规划之后,月夜方面又受到了敌人的入侵。” “莱斯特跟随伟大的莫德雷德,在这次战役中,一直负责后勤方面的工作。” 莱斯特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坚定,他似乎已经从恐惧中恢复过来,决定为了生存而努力争取。 “在星夜领的重建中,我看到了您的伟大与智慧,也看到了您对领地人民的关爱。我希望成为您的忠实属下,为星夜领的繁荣出一份力。” 这个时候莫德雷德微笑的点了点头,随后莱斯特如释重负,长长的松了一口气,但这个时候好听的咳嗽声在马车外响起。 某个拿着双刀就可以把别人脑袋拧下来的“弱女子”,从马车外探头进来,不是很赞许的目光盯着莱斯特。 “在经过严肃的调研之后,绝对没有在这片领地上发现任何有关凯恩特的痕迹!” 莱斯特的求生欲让他赶紧说出了这句话,刚才他可是在城墙上看着爱丽丝一个大回旋,把苦难旅者的脑袋拧了下来,并且将苦难旅者的身体背摔飞出。 爱丽丝轻轻的点了点头。 莫德雷德轻轻嗅着花环,感受着脖子上的花香。 “那么莱斯特爵士,之后到达繁星的时候。请你麻烦完成后勤工作,我不希望每一位跟随我出发的市民饿肚子。” “你应该和我弟弟好好交接。” “希望你不要欺负我家弟弟,他只是个可爱的孩子。” ……… …… … “罗格斯伯爵没有欺负我哥吧!” “莱斯特爵士!究竟发生了什么,要调走这么多粮食。” 回到繁星之后,莫斯震惊的看到了将近小一千人浩浩荡荡的准备支援月夜。 并且税务官莱斯特居然还从星夜堡垒离开来到繁星开始负责后勤工作。 莫斯小小的脑袋还没想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有点害怕是罗格斯伯爵的政治阴谋! 可恶的罗格斯伯爵! 就知道迫害我们这种可怜的边境小贵族! 莫斯紧张兮兮的询问莱斯特,想知道罗格斯到底是在玩什么诡计? 莱斯特一脸疲惫的用羽毛笔记录下了后勤清单,大量的石麦面包被丢到马车上运往前线,一边无奈的看了莫斯一眼。 “小莫斯啊……罗格斯家族不复存在了……” “哈?” ……… …… … 当莫斯第一时间交接完后勤工作之后,举着他的手杖快步跑到马车。 心痛的看着自己的哥哥,却发现自己哥哥竟然动弹不得,只能用嘴巴说话。 “哥!哥!” 莫斯紧张的冲到莫德雷德身边,检查着莫德雷德的身体,他害怕自己的亲人受到一丝危害。 “你说话呀,你怎么了呀?哥。” 看到这种兄友弟恭的场景,爱丽丝的眼睛黯淡了下来,随后像是求而不得的一般抬起了手,最后却放下了她的手。 有些落寞的她离开了马车,把这个空间留给莫斯和莫德雷德。 莫德雷德看到紧张的莫斯,忍不住开了个玩笑: “你哥我贪便宜,贪决死剑士拼好剑活动,现在拼中毒了。” 莫斯听不懂这个玩笑,只是紧张兮兮的看着哥哥,揉搓着哥哥的手臂,想让哥哥能重新活动。 莫德雷德心里暖暖的,他也好想抬起手揉揉可爱弟弟的脑袋。 但是做不到。 莫斯紧张的够快哭了,他不明白自己活蹦乱跳的哥哥,为什么刚从月夜回来就变成了这副样子,像极了早两年躺在床上动弹不了的时候。 莫德雷德也没了逗自家弟弟的玩闹心,一五一十地解释道: “放心吧,哥哥我没事。我只是用了一个魔法,现在有后遗症,顶多一天半我就能恢复行动了。” 莫斯鼓起小脸,半信半疑的想从自己哥哥脸上看出一些端倪。 但最后只好选择相信,毕竟这两兄弟在世的唯一亲人只有对方了。 先相信。 只能相信。 莫斯最后松了一口气,随后问莫德雷德: “哥,里克老爷子之前带着骑士紧张兮兮的从我们这里拿了不少粮食。” “发生了什么?” 莫德雷德解释道他是如何在食物里面管中窥豹,窥得喀麻人的伎俩。 莫斯明白,但是他还是不忍的看着自己哥哥拖着这副躯体前往前线。 “哥……老爷子去了,你叫库玛米带领其他人前往就行了。” “你真的该休息一下了。” 莫德雷德只是笑而不语。 莫斯想从那副坚毅的面孔中找出一丝丝,除了坚定之外的表情。 莫德雷德铁了心的事情,莫斯没有办法。 他最后只是把那个小手放在他哥的手心里。 “哥……一定要平安回来。” “会的。” 当莫斯离开马车的时候,还有些依依不舍,爱丽丝看到了莫斯这副表情之后,替莫德雷德揉了揉莫斯的小脸。 “你们关系真好,这让我好生羡慕。” 随后莫斯歪着脑袋眨了眨眼:“兄弟之间的关系不就应该是这样子吗。” 童言无忌,像一把无形的尖刀扎在了爱丽丝的心中。 爱丽丝只是苦笑。 “对啊,家人本该如此。” “小莫斯啊,小莫斯啊。” “愿这份情谊,你永远不会忘记,也永远不会褪色。” “这是一个失去了妹妹的姐姐,最最最真挚的祝福!” 随后爱丽丝哼着小曲,驱动的马车向前进。 身后的市民兴高采烈的跟随着那辆马车。 支援月夜! 第89章 马穆鲁克,无脑的奴隶战士 莫德雷德看着侧坐在独角兽上的爱丽丝,爱丽丝悠闲的哼着小曲,翻着书。 很自然的和莫德雷德一同前往支援月夜,但莫德雷德记得公主最早的目的只是过来学习一下石麦面包怎么种,再弄点石麦种子回到凯恩特。 莫德雷德忍不住开口询问道:“奇怪,你不应该现在去种石麦吗?” “凯恩特那边不是还在等你吗?” 莫德雷德看着侧坐在独角兽上的爱丽丝,每当他动弹不得的时候,就爱胡思乱想,据说这种侧坐是公主礼仪的一部分。 学术来讲应该叫做侧鞍骑乘(riding side-saddle) 这种骑法不会让自己的双腿张开,早期的时候是公主对自己修养的一种培养。 但是这原本是培养公主修养的骑乘方法到后面就演变成了中世纪对中产以及上层女性的迫害。 换言之就是对所有正常骑马的女性污名化,认为正常跨坐在马上的女性都是放荡不堪的荡妇。 所有的妇女骑马都必须得像王室的公主一样,用侧坐的方式来进行骑乘,才是淑女应该做的。 但这种骑法,高速奔跑的时候,很容易会重心不稳摔下去。 爱丽丝真打架的时候,还是跨坐在独角兽上面冲锋,估计也没人敢说爱丽丝的坏话。 万幸的是现在这个世界还没演变成那一步,至少目前来说,侧鞍骑乘还只是培养公主修养的方式。 在莫德雷德胡思乱想结束之后,爱丽丝没有抬头,哼着小曲回答了莫德雷德的疑问。 “石麦面包只是解决凯恩特诸多问题里面的不重要的部分,我亲爱的莫德雷德。” 爱丽丝顿了顿,严肃的叹了一口气,将书本合上,挂回腰间。 “如果我还能把你带回去的话,一定能解决更大的问题。” “如果可以的话,之后我想请你来凯恩特帮我一起解决几个主要问题。” “尤其是一个让凯恩特分崩离析的大问题,我可能需要你的帮助。” 莫德雷德欣赏的看了爱丽丝一眼,不可思议的公主居然懂得抓主要矛盾,莫德雷德很庆幸遇到爱丽丝。 他居然能在这个荒诞的时代遇到一个如此具有眼界,甚至可以称之为同志的人。 实乃人生一大幸事。 爱丽丝看向莫德雷德,诚恳的请求道: “就像现在我帮你一样,我亲爱的盟友。” “之后您能否和我一起回凯恩特,我要把遗憾幽林的遗憾(regret)摘掉。” “这可能是件很复杂,又很困难的工作。你能帮我吗?” 莫德雷德没办法活动身体,只好眨了眨眼,努了努嘴,爱丽丝心领神会的从腰间的包拿出一个果干,将果干撕成两半。 一半塞进莫德雷德嘴巴里,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莫德雷德咀嚼着果干,轻声说道: “我们的友谊,天长地久。” “等把喀麻赶回去,我再把领地上一些麻烦事规划好,就和你一起出发。” 爱丽丝听到这句话之后,与莫德雷德相视一笑,轻声回应道: “我们的友谊,天长地久。” ……… …… … “你们快停下!我和埃米尔贾马大人之间拥有友谊!” 马穆鲁克如同饿狼一般,哪里会理会商人的哀嚎,他们只会一味地疯狂掠夺商人的家产。 帐篷底下所有箱子全部搬到马车之上,商人赖以生存的人,也被套上马嚼强行拖走。 商人恐惧的看着马穆鲁克的眼睛,作为喀麻人,他知道他没办法阻止马穆鲁克。 马穆鲁克们仿若被黑潮噬尽灵魂的傀儡,木然而空洞的瞳孔只映照着掠夺的本能。 他们拖拽着商人时,肌肉机械地收缩复又舒张,关节处发出空洞的嘎吱声,宛如锈蚀齿轮驱动的行尸。 当一匹惊马扬蹄踢踢翻一位马穆鲁克,商人就知道完蛋了,果不其然,下一秒那匹骏马就被另一位马穆鲁克剁成了碎片。 随后商人想撒丫子逃离,却被一把抓住,透过那厚重的面纱头盔,隐隐约约能看见马姆鲁克额头上的伤痕。 那长条形的絮状伤痕触目惊心,那曾经被弯刀拨开过额头,从中取过鲜血。 这些饮下了“真主之血”的马穆鲁克可不是什么正常人。 他们是没有思想的奴隶战士。 当埃米尔购买奴隶之后,绝大部分的奴隶会被当成炮灰或者劳工,死在劳碌的草场上或是死在战场之上。 精壮的奴隶就会被摁下,草原的巫医会取下埃米尔大人的手指上的一滴血,浸泡在水里中。 割开奴隶的眉心,从眉心当中取一大碗血液,将血液灌入酒水当中。 最后再掰开奴隶的嘴,为酒水施展喀麻的魔法,将这名为真主之血的酒灌了下去。 饮下真主之血的奴隶将会失去所有意识,沦为行尸走肉般的工具人,只听从真主之血之中那位至高无上埃米尔的命令。 从那一刻开始,马穆鲁克作为人的属性已被剥夺,留下的只是工具性。 他们只是埃米尔维护统治的残暴工具,其灵魂早已泯灭。 告密的喀麻商人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埃米尔贾玛要给他两位马穆鲁克了! 这两位马穆鲁克就是来抄他家,杀他的! 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草场,也没有什么恩赐。 只不过是埃米尔贾马的伪善把戏! 喀麻商人后悔般的大喊大叫,想吸引别人的注意,但却被铁钳般的手死死抓住了嘴巴,喀麻商人感受到自己的脸颊被铁钩一般手指勾住。 连一个字都别想在牙缝当中挤出,惊恐的他瞪大了眼睛,看着不远处将他家产掠夺一干二净的马穆鲁克,缓步朝他走来,面纱头盔在草原的冷风中吹的轻轻拂动。 如果商人能透过那冰冷的面纱头盔,就能看见马穆鲁克额头上永不消逝的伤痕,仍然在渗出血珠。 马穆鲁克抽出腰间的弯刀,一刀割断了商人的喉咙,所有缴获都会上交给一个由贾马豢养的游牧马匪。 在喀麻草原传唱的故事则是勇敢的马穆鲁克击杀了可恶的游牧马匪,但不幸让马匪头子逃窜离开。 人们应该赞美仁慈的埃米尔贾马大人…… 是他保卫了喀麻草原北部的安全。 ……… …… … “把那群掠夺我们家园的喀麻坏种给我赶出去!” 约克老爷子如此呐喊,红着眼睛的他却越发冷静,谨慎的月夜步行骑士带着还愿意抵抗的士兵集结成修长的战线,抵抗着敌人的冲击。 后方的月夜护民哨兵战线,分成三排,第一排蹲姿射击射穿马穆鲁克的马腿,第二排站姿射击收割坠马的马穆鲁克。 最后一排的并不是月夜护民哨兵,只是受伤的战士,他们负责给第二排和第一排的弩拉好弓弦上箭蓄势待发。 运用这种方式,明明是在敌人骑兵的优势战场,但约克老爷子将胜利的天平往着自己这边硬生生的拽了一下。 在数年之前,经过那场惨痛的失败之后。约克老爷子就一直在想,如何在平原那种绝望的环境之中,面对骑兵能获得一点点的优势? 在苦思冥想之后,老爷子得出的结论就是只能压制。 尽一切可能性,在战争之前就杀伤敌人,只要致命的强弩的压制还在,那就胜利的一线生机还在。 即使为了保留这一线生机,前排的抗线步兵将会全员牺牲。 约克老爷子已经在战前将这件事情告知了每一位骑士,每位骑士都告诉其他战士。 来扛线就是死,为了保证那渺茫的一丝胜利,约克老爷子不会让任何一位前线步兵退后。 所有人都有着相应的觉悟。 即使是相对安全的月夜护民哨兵,也没打算从前线活下来。 他们的誓言是活着,月夜就在。 如果月夜要灭亡,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踏着每一位愿意守卫这里的战士的尸体而过。 战至最后一人。 弩箭蜂拥的射出,又带走了不知多少马穆鲁克的性命。 但在喀麻最不缺的就是人,喀麻苏丹国是永远在掠夺的国家,被掠夺的俘虏绝大部分会被当成奴隶炮灰。 剩余的全都会被做成马穆鲁克,因此,在每一位埃米尔眼中每一位马穆鲁克都只是工具,珍爱工具当然值得赞扬。 毕竟勤俭持家是全人类的美德。 但是工具坏了总有新的,该用的时候也得用。 因此这场战争就注定了腥风血雨! 约克老爷子那如同。散发着火焰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战线,每时每刻都有他的战友死在马穆鲁克的弯刀或者重锤之下。 也每时每刻也有敌人的马穆鲁克死在了月夜这片土地,用血来洗他那永远洗不掉的罪孽。 老爷子死死盯着敌人的埃米尔,那三个畜生骑着高头大马,在众多马穆鲁克的保护当中。 阿里夫和赛鲁嘲讽般的哈哈大笑。 只有贾马在众人的保护之中,沉稳无比的老爷子压抑了自己的无尽怒火,眼神死死盯着众人保护的贾马。 贾马心中充满了恐惧,他甚至不敢抬起头来直视老爷子的目光。那目光仿佛具有一种无形的压力,让他感到无法喘息。 贾马的心跳急速加快,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他的手不自觉地颤抖着,仿佛约克老爷子的目光能够穿透他的身体,在远处直接杀死他。 血雾弥漫的原野上,约克老爷子的瞳孔收缩成两点寒芒,在悲怆中,老爷子的指挥越发老辣冷静。 月夜伫立着! 除非月夜人死绝了! 月夜才会倒下。 第90章 他是个护民官 血会染红这片土地。 满地都是碎掉的牙齿,它们散落在各处,有的还沾着血迹 内脏也被抛洒得到处都是,刚被开膛破肚的扯出,扔在地上,生命最后的活力还在使其微微颤动。 断臂残肢更是随处可见,有的还连着些许皮肉,有的则已经完全断裂,露出森森白骨。 而在这一片血腥之中,最令人作呕的莫过于那血与油脂的黄白混合物,它们黏糊糊地粘在地上,散发着阵阵恶臭,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没有任何值得称道之处,只剩下了极致的暴力。 在平原之上,骑兵打步兵就是一边倒的屠杀,因为骑兵可以决定何时打,何时冲撞,何时迂回。 主动权从来都在骑兵那里,这就是在中世纪为何骑士拥有压倒性的地位。 但约克老爷子不这么认为! 至少他绝不会容忍! 又一发弩箭重重的射在一位马穆鲁克的脑袋之上,强弩直接将其脑袋射成碎片。 面纱头盔无法挡住这种强大的攻击。 马穆鲁克们很想冲过去,将该死的月夜护民哨兵全杀了,但是每当他们朝着那一个位置冲锋之时,不怕死的月夜步行骑士举着剑盾就会朝他们冲。 即使死也要逼停他们的骏马,即使死在冲锋的道路上,也要将剑刺入他们的马脖当中! 就在这里,约克老爷子打出了不可能的战果,用无数扛线步兵的性命,在不可能胜利的天平下重重的一扯。 这个战果毫无疑问是辉煌和可敬的。 只不过这种荒诞的战果是在前线扛线步兵重大的悲惨牺牲之下,勉强维持的昙花一现。 每一名步行骑士倒在地上之时,那昙花一现的繁盛就意味着开始衰落。 战马的嘶鸣在血雾中定格,月夜护民哨兵的强弩再次撕裂敌人。 约克老爷子枯瘦的手指紧握着染血的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直到掌心泛起瘆人的青色。 他看见一名步行骑士拖着断腿冲向敌阵,在倒地前将匕首狠狠扎进马腹——那匹白马旋即发出撕心裂肺的哀鸣,连带着马背上的马穆鲁克一起滚落泥泞。 骑士的披风猎猎作响,经受无数冲击的大盾的裂痕蔓延。 约克的靴底沾满同伴未凝固的血浆,他却固执地不去擦拭。 当又一位马穆鲁克从他身侧倒下时,任由那位冲锋的步行骑士的披风在风中自行飘扬。那些浸透血浆的布帛卷曲着,像张开的伤口在黄昏中呼吸。 在残酷的血腥气息里,约克突然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他循声望去,看见那位步行骑士的头颅被敌人的埃米尔斩杀,一脸凝重的阿里夫举起那颗骑士的头颅,敬重的将这颗头颅挂在马镫上。 那步行骑士的嘴唇动了动,血洞洞的牙床里吐出最后的断句: “…我在,月夜在…” 骑士们的牺牲已经足够惨重,但毫无作用,这就是掠夺之国的恐怖,铺天盖地的奴隶海,杀不尽,杀不完,如狂风一次又一次的吹过。 即使约克老爷子将指挥官做到足够好 ,事实就是平原与骑兵接敌,对于纯步兵阵线来说就是灾难。 当最后一名骑士仍然骄傲的站在那里,就像他宣告战线仍未崩溃一般。 但老爷子知道这种战线已经脆弱不堪,作为指挥官,他什么都做不到。 ……… …… … “我的哨兵们!最后的箭往我身前杀去,为我开路。” 如果只是指挥官,无论是谁都会为这种强悍的敌人抱有最后的敬意。 没有人可以苛责约克老爷子。 但老爷子可不只是指挥官! “我是月夜的护民官!也是星夜的护民官!” 老爷子甩飞手中的长剑,直接从已经毫无意义的指挥位冲出,拔出一直悬挂在他腰间,他做护民官之时就开始使用长鞭,冲向最近的一名马穆鲁克。 那名马穆鲁克举起战锤,想要杀死这位可敬的护民官。 但是护民官身后的月夜护民哨兵可不会答应这种傲慢的举动! 一发精湛的弩箭直接将那个该死的马穆鲁克射杀,老爷子一甩鞭子,缠住那马穆鲁克的手臂,将他扯了下来,骑上骏马,直接朝着敌人的阵型冲锋。 这个时候,最后一位扞卫前线的步行骑士被蜂拥而来的马穆鲁克击杀。 临死之前,他将他的长剑甩出,约克老爷子看到那柄在空中旋转的剑,如有神助般的一甩鞭子。 鞭尾缠住长剑的剑柄,往回一拉,约克老爷子另外一只手抓住长剑! 头也不回的冲向被无数人保护的贾马那边。 没了两边阵线的保护对于直面精锐骑兵的弓箭手来说将是一场被屠杀的惨剧。 但所有月夜护民哨兵都做好了觉悟。 第三排受伤的战士也早已做好了觉悟,受伤的战士停止为哨兵们更换弩箭,咬着牙拖着受伤的躯体,拿出长剑,最后最后为哨兵的下一轮齐射争取时间。 第三排战士绝大部分不是骑士,甚至还有不少的是繁星镇的士兵,这些士兵被约克老爷子的人格魅力所折服,愿意进到其作为战士的最后一步。 老爷子没有回头看,他害怕人老了,心就软了,回头看会流下眼泪。 如果可以,他真想把自己的爵士头衔掰碎了,分给每一个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比罗格斯那样的家伙高贵无数倍。 子爵头衔挂在这些人的身上,都显得是拉低了这些人的英雄气概。 约克老爷子真的这么想。 受伤的第三排战士全部死在了马穆鲁克的战锤与弯刀之下。 但这为月夜护民哨兵们争取了最后一次齐射的时间。 两排哨兵无视了朝他们冲过来的马穆鲁克,一排蹲姿 ,一排站姿。 最后一轮齐射清剿了约克老爷子的面前。 惊恐的贾马发现保护他的马穆鲁克战线居然在这一轮齐射之中被撕出了一个窗口。 他想要逃跑,但老爷子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通过那个窗口,老爷子单枪匹马冲了进去,长鞭猛的一甩,重重的抽在了贾马的脸上,将那个家伙抽摔下马。 旁边的赛鲁暗叫不妙,连忙驱马去保护贾马,如果贾马死去,他和阿里夫可整不明白这些弯弯绕! 万幸的是赛鲁真的凭借他精湛的骑术,率先冲到了约克老爷子面前,挡在了约克和贾马之间。 老爷子无视了赛鲁,气的赛鲁举刀便砍。 随后赛鲁发现老爷子的脸居然在笑。 “喜欢你爷爷我的胳膊?那送你了!” 老爷子握住长鞭的手直接送了上去,猛的挥出一拳,这一拳砸在赛鲁的脸上,但赛鲁顶住了这一拳之后,举刀便砍,砍下了老爷子的手。 但这却让老爷子得以骑马冲过赛鲁,骏马直接撞向贾马。 老爷子也因为冲击摔倒在地,摔倒地之时,他却早已握紧了另一只手的长剑,猛的插进贾马的肚子里。 随后抱着贾马在地上狼狈的翻滚,断了一条手臂的老爷子高兴的笑着。 “我逮到你了,我逮到你了!” “我一看就觉得你小子蔫坏焉坏,一定是你小子这个王八蛋出谋划策!” 老爷子作战经验何其丰富,连忙用战靴踩住贾马的脖子,长剑钉死在他的腹部,一旦想到万一这小子没死。 老爷子就在害怕! 这坏种没死该怎么办! 没有握剑的拳头高高举起,穿戴着骑士臂铠的拳头乃是真真切切的铁拳。 一拳又一拳的重重砸在贾马脸上,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 两拳打的贾马的门牙都飞了出去,约克老爷子内心无比解气! 当赛鲁反应过来之时,他连忙招呼周围的马穆鲁克去杀了约克老爷子! 先是一把喀麻弯刀砍到了老爷子的肩膀上。 老爷子的战甲保护让老爷子只是摇晃了身形,约克老爷子咬牙再次举起拳头猛的砸下! 第三拳! 打的贾马连求饶都没有机会! 接下来的战锤将老爷子锤飞在地,老爷子半张脸都已经血肉模糊,看不清眼前的事物,只能凭感觉的狼狈爬到贾马身边。 那把长剑将这个该死的喀麻坏种定在了原处,约克老爷子得以较轻松的找到那个王八蛋脸的位置! 第五拳! 第六拳! 只剩下一只手的老爷子,可不管别的了,他只觉得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他的身体好轻。 就好像他在年轻时候那样! 那时他意气风发! 那时候在冠亚那个老坏蛋的带领下,众人团结! 一群农民,一群三教九流,一群半吊子骑士! 硬生生的将喀麻苏丹国的精锐打退! 第七拳! 第八拳! 身体真的好轻,年轻的活力就好像又回来了,那是他嫉恶如仇,被众人推举成护民官的时候,他兴奋的一整晚一整晚睡不着! 虽然他看不懂那些法律条文,但他总是觉得坏蛋应该拿鞭子抽,于是他花掉了两个月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工资。 一个伊格尔加两个温斯。 买了一条超棒的长鞭! 即使这根鞭子跟随着老爷子如此久,老爷子也骄傲的喜欢将这鞭子带在身边! 这根鞭子真的超棒! 第九拳! 第十拳! 早已意志模糊的老爷子倒在地上,在他模糊的视野当中,他早已被乱刃剁成血泥。 应该还能再打一拳! 但是不知道是另外一条胳膊也被砍了下来,还是他已经没有力气举起胳膊了。 他突然反应过来,他已经老了。 但是在那次宴会的夜晚,那个身披蓝衣爱吃果干的身影撞入了他的眼前。 一开始的贵族把戏让约克老爷子觉得那小子一点都不像冠亚。 但直到那场宴会之后,才对那小子有所改观。 “真的很像你啊,老坏蛋!” “如果是你的话……如果他是你的孩子的话……” “他一定会做到的。” 在这个瞬间,约克老爷子想到了好多好多。 他觉得他应该去血与蜜之地去把冠亚打一顿,那个老坏蛋一命呜呼的时候,竟然把两个可爱的孩子留在人世。 抛头颅洒热血这件事情应该老一辈干就行了,为什么让孩子们上! “老坏蛋!” 护民官约克轻声骂道,随后面带微笑骄傲的闭上眼睛。 那一日…… 月夜人绝大部分都倒下了,少部分被战锤击晕的战士也将会被喀麻人俘虏。 但至少那一日…… 月夜仍然伫立着。 而在不远处,嘹亮的马蹄声响彻云霄。 里克老爷子率领着繁星骑士们星夜驰援! 月夜将仍然伫立着! 第91章 无穷无尽的奴隶战士海 当马穆鲁克将约克爵士剁成肉泥之后,众人才连忙围了上来,想要抢救贾马。 贾马的尸体在混乱中被践踏,那张曾经傲慢伪善的面孔已经被彻底毁容。 约克老爷子的长剑深深刺入,剑柄上凝结的血渍如同愤怒的图腾。 他的胸腔因约克的践踏而塌陷,肋骨断裂处有鲜血和碎骨刺穿血肉,狼狈地横陈在泥泞中。 贾马的腹腔被约克的长剑撕开一道深深的裂缝,肠子和内脏混着血浆在泥地上流淌。 但他却不是因为失血过多而死的,他的死因简单粗暴。 强而有力的铁拳直接将他打到昏迷,他在昏迷当中被约克老爷子制裁! 无论如何,贾马死得透透的。 赛鲁恨恨的拿着弯刀想要将约克老爷子碎尸万段,当他举起弯刀的时候,阿里夫冲了过来,对着赛鲁脸上就是一拳。 直接给赛鲁打倒在地,眼中带着愤怒的赛鲁直接破口大骂:“王八蛋,你脑子里面抽什么风!” “安静,尊敬可敬的敌人也是在尊重自己。” 阿里夫严肃无比的看着约克老爷子的尸体,他单膝跪地,庄重无比的擦了擦弯刀的血液。 干净的弯刀对准了约克老爷子尸体的脖子。 咔嚓! 一刀两断,直接将约克的头颅斩下,阿里夫庄重地用双手捧起老爷子的头。 用随身携带的水壶清洗老爷子脸上的血迹,当血污被拂去之时,露出了老爷子那坚毅衰老的脸。 约克老爷子是笑着死的。 阿里夫庄重的用盐将老爷子脖子处的断面包裹后,装进了由丝绸缝制的袋子当中。 将它挂在了战马的侧面。 赛鲁揉了揉自己脸上的淤青,刚才阿里夫的全力一击,让他有点吃不消,但他敬佩的看了阿里夫一眼。 “平时你他妈就是个王八蛋。” “只有这个时候还算不错。” 暴躁的阿里夫难得的没有和他拌嘴,只是沉默的将贾马扛了起来,将贾马的尸体轻轻放在一匹还算完好的骏马之上。 随后牵着骏马来到月夜峡谷,猛的一拍马臀,任由马受惊往远处跑去。 “草原人要在草原上死去,起码灵魂要跟着风走。圣伊格尔的哭泣之母没办法安抚草原人的桀骜灵魂。” 阿里夫平静的做完这一切之后,说完最后一句话,又恢复到他原本暴躁的样子。 仿佛刚才的平静,只是一种虚幻,或者说他的暴躁才是虚幻? 赛鲁敬重的捶了阿里夫的肩膀一下,随后阿里夫不爽的骂了回去,又回到了那个暴躁易怒的状态。 昏迷的月夜战士全部被马穆鲁克束缚住双手双脚,丢在骏马之上,掠夺之国掠夺的重要财产就是人力。 带着狞笑的两人,虽然失去了智囊,但是要让他们像传统的喀麻去劫掠,那他们当然可以轻易做到。 阿里夫和赛鲁率领着众多马穆鲁克率先冲进月夜镇。 大失所望的同时,又感到敬重无比。 月夜镇的街道在血色残阳下宛如一条凝固的暗河。 高耸的城墙上,被弩箭洞穿的了望孔里还残留着未燃尽的火炬,噼啪作响的火星随风飘散,落在满地的断箭与盾牌碎片上。 周围的空地上,几十具骏马将地面踩成泥浆,阿里夫发现?镇口的铁匠铺里,熔炉的火光在墙壁上投下跳动的轮廓。 黑铁打造的武器架上,空无一物,只余几把被血迹浸透的锤矛斜插在地。 镇上所有的房屋都保持着战斗的姿态。 破窗而入的马穆鲁克们惊异地发现,每一张摇摇欲坠的木桌上,都摆放着长剑或短斧,仿佛主人随时会从血泊中跃起。 所有人都是战士,在月夜前决战,就已经是月夜镇的所有了。 而阿里夫的目光则落在镇中心那座被火焰吞噬的仓库上,那里曾堆满精良的武器,如今只剩下焦黑的木架在风中摇摆。 约克老爷子早已将多余的东西焚烧,他绝不可能让喀麻占一点便宜。 他皱了皱眉,握紧手中的弯刀。 阿里夫低声说道:“不论是武器还是人,这里的一切都像是在嘲笑我们的胜利。” 赛鲁没有回应,只是将手中的弯刀插回鞘中,转身走进了风中。 手往前一挥,任由马穆鲁克掠夺月夜的残存武器装备,这是一场没有惨叫的掠夺。 约克老爷子一生没有走出过星夜领,他用一生时间将月夜打造成一个要塞,抵抗着喀麻。 ……… …… … 这次掠夺极其无趣,没有人头可以让嗜血的阿里夫砍下,没有无辜的女人会被阿里夫侮辱。 但阿里夫难得在内心中感觉到满足,因为他成功杀死了扼住喀麻攻势的星夜双璧之一。 并将星夜双璧之一的头颅收藏,这对于阿里夫来说是至高无上的收藏品。 他渴望双璧之一的另一人决战,繁星的骑士子爵! 冠亚-达-莫德雷德-冯-繁星! 那毫无疑问将是一场荣耀之战! 掠夺还没结束,这群来自草原的劫掠者还没有走出月夜镇,不远处响起了嘹亮的马蹄。 那群披着星铁铠甲的骑士,昏暗的光线打在他们的铠甲上,反射出淡淡的蓝光。 他们的旗帜在空中摇晃! 那不是一般的旗帜,在繁星剩补给之时,繁星骑士团已经将悬挂在军营处的成就旗帜请了出来! 那是一面圆形的盾牌徽章,在盾牌后面是镰刀还有草叉,象征着用盾牌保护拿着镰刀草叉的人。 在纹章学中,盾牌象征的保护。 镰刀和草叉意味着人民。 【成就纹章-护民】! 阿里夫兴奋的挥手叫所有马穆鲁克赶紧离开月夜,回到月夜前的平原再做决战。 那里很适合骑士之间的决斗! ……… …… … 由真主之血洗脑的马穆鲁克的执行力高的恐怖。 基本上是瞬间就放弃了当前的事物,骑上骏马退出月夜。 在月夜的战场上,连忙摆起阵型。 他们的鳞甲在昏暗的光下反射出白光,而这份白光又因为染上无数血液,显得暗淡无比。 而繁星骑士团身上的铠甲反射出的蓝光则显得耀眼无比。 里克老爷子身先士卒,他手中的黑檀钉头锤,每次挥出就会响起颅骨碎裂之声,如同一道道黑色的闪电在马穆鲁克中炸响。 战马的步伐矫健而有力,里克老爷子红着眼睛带着无尽的杀意,豪爽和蔼的里克老爷子露出如此狂暴的一面。 “你们这群畜生!” “那个爱抽鞭子的王八蛋是老子的老战友!”【注:第4章 繁星下的家族】 在他的身后,繁星历战骑士们紧紧跟随,他们的铠甲在月光下闪耀着冷冽的蓝光,宛如银河倾注出的洪流一般。 喀麻人的阵线在这突如其来的冲击下瞬间被撕裂,他们惊恐地看着这股凶猛的力量如同一把锋利的钢刀般直插他们的心脏。 里克的钉头锤在空中划过,带起一串血花,他的每一次挥打都精准而致命,让敌人毫无还手之力,狂暴的他朝着赛鲁杀去。 繁星历战骑士们则用他们的黑檀钉头锤和盾牌,与敌人展开近身搏斗。 他们的配合默契无间,彼此之间相互呼应,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在里克老爷子的带领下,稳步推进。 在他们的攻击下,保护赛鲁的马穆鲁克多数被杀死,赛鲁咬着牙,他想不出来,为什么会有如此精锐的骑士,喀麻方被这股强大的力量所震慑。 后续的繁星骑士们全部架住长枪,直直的朝着被撕开的阵型当中冲入。 马穆鲁克与繁星骑士直接对撞,锋利的骑枪枪尖刺穿了马穆鲁克的胸口,鳞片甲在这震撼的冲击力下如同白纸一张被直接捅穿。 月夜前的平原,从月夜峡谷吹来的,源于喀麻草原的风的风在繁星骑士的铁甲上奏响肃杀的挽歌, 阿里夫扯着缰绳勒住战马,暴躁的马蹄踏碎一地碎石。 将收割用的弯刀挂在马上 掏出无刺的圆头战锤,拍马朝着里克而去。 里克的星铁铠甲在夜色下泛起幽蓝的冷光,如同从星河坠落的碎片,与阿里夫的鳞甲暗淡的白光形成鲜明对比。 当里克老爷子的黑檀钉头锤与阿里夫的战锤在空中相撞时,爆发出的火星像是一场微缩的流星雨。 繁星骑士的长枪如林,每根枪尖都挂着血滴。第一波冲锋的骑枪插入马穆鲁克胸膛后,骑士们熟练地松手任其掉落,拔出腰间单手武器冲入敌阵。 铁甲与血肉的碰撞声连成一片,赛鲁的弯刀在空中划过流光,与繁星骑士的钉头锤碰撞出沉闷的金属声。 但收割用的弯刀没办法伤到繁星骑士,这是赛鲁犯下的第一个致命失误,万幸的是弯刀被击飞的时候,他另外一只手抄起了战锤。 赛鲁的战锤像疯狗般挥舞,砸得一位繁星历战骑士胸甲凹陷,却也被对方星铁纹重甲得虎口发麻。 剩下的历战骑士同时围杀着赛鲁,赛鲁有好几次致命的失误,但他可是高贵的埃米尔。 每当赛鲁出现致命失误的时候,总会有一个马穆鲁克可宁愿放弃生命,也要用他的身体迎上历战繁星骑士的重锤。 其他繁星骑士则被数倍于他们的马穆鲁克攻击,但他们厚重的战甲,足以让他们以一敌多。 战况一瞬间陷入了诡异的焦灼。 破局点则有三个。 如果历战繁星骑士杀死了赛鲁,这些在无数年前就与卡玛人鏖战的精锐们第一时间就可以去支援里克老爷子。 或者里克老爷子直接锤碎阿里夫的脑袋,然后再过来把赛鲁的脑袋也捶碎。 这两个破局点都将宣告繁星的胜利。 而喀麻方的胜利就简单粗暴。 你的繁星骑士时时刻刻在损耗,而我的马穆鲁克奴隶战士无穷无尽! 繁星骑士不可能在这场鏖战中取得胜利,即使他们人人以一打多,一个人杀三,四个也无济于事。 铺天盖地! 这就是喀麻苏丹的正规军! 而且马穆鲁克当中还混着精湛的游骑兵,那些拿着弓箭的神射手,才是真正能杀死繁星骑士的利器。 敌人无穷无尽! 第92章 真无穷无尽的力量 诺兰带着仅剩的残兵败将,众人拖着疲惫的身子了咬着牙,还有人扯着自己的手臂,试图用疼痛让自己萎靡的精神一振。 他们并不打算走大路,以防约克老爷子的战线崩溃之后,那群来自草原的土匪们,会沿着大路逮捕他们。 这样会导致月夜被入侵的消息传不到繁星,如果繁星的领主没有做好准备的话,月夜的灾难还将会发生在繁星之上 。 突然队伍里传来一阵惊呼,月夜方向升起滚滚黑烟。 作为在那里生活了无数年的众人,一眼就认出了黑烟的方向。 “那里是军械库……存放多余武器装备的地方。” 诺兰瞬间明白了约克老爷子的意思,老爷子打算死在那里,烧毁军械库,即使是死也不能让那群土匪占一点便宜。 诺兰将自己的头盔取了下来,郑重的放在了自己的胸口,沉默不语的低下头为约克老爷子默哀。 诺兰明白,过了今天,他就变成了没有父亲的孩子。 ……… …… … 造化弄人,如果诺兰没有走小路的话。 就可以直接与繁星骑士团相遇,而正是因为约克老爷子焚烧军械库燃起的滚滚黑烟,让里克有了不祥的预感,快马加鞭的让众骑士进军。 双方就这样擦肩而过,却不自知。 诺兰接着往前走,在路口的不远处传来了嘹亮的号子。 兴高采烈的市民们从远处的地平线走来,他们亢奋的举着各种各样的武器。 跟随着前方的马车,而安排行军的人,一看就知道是了不起的指挥官。 步兵站在市民的两侧沉默的列阵前行,少数骑着骏马的游骑兵在队伍的不远处,徐徐跟进。 这样做相当于将这些游骑兵作为进军的耳目眼线,以防有任何人伏击,如果有人伏击,这些骑士将会在第一时间通知大部队。 步兵呈线列方式进军,在受到伏击的时候,第一时间就可以架住两边,形成线列盾墙,在队伍里面市民拿的都是类似镰刀草叉之类的较长武器。 完全可以在步兵的掩护下,通过将武器举过盾牌,捅杀来犯的敌人。 而弓箭手则在队伍的最中间,完全可以通过抛射不伤及友军去杀伤敌人。 而最关键的在于,这支军队跟随的马车位于部队的正前方,马车上飘扬的旗帜让诺兰惊讶无比。 “怎么可能!繁星的领主难不成可以预言吗!” “哈哈哈哈!” 诺兰认出了这个旗帜,有四颗白色棱形星星在蓝色底的衬托下排列开来。 左上一个,右上一个。 右下一个,左下一个。 那面旗帜正是繁星的领主莫德雷德家族的旗帜! 他们居然直接来支援了! 诺兰喉结动了动,干涩的嗓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父亲……我定不负您所托!” 他扯下身上的破甲,朝地上狠狠一掷,随后用力擦去满是血污的面颊,朝远处高声大喊: “繁星援军!月夜守军在此!”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朝前冲去,身旁的残兵们对视一眼,也狂吼着跟了上去。 ……… …… … “你们俩的意思就是喀麻苏丹国的强盛完全是基于奴隶贸易以及无止境的掠夺。” “并基于这种发展方式武装了他们的部队,也就是所谓的奴隶战士海?” 莫德雷德经过一天一夜的行军,原本只能瘫在马车里的他终于能活动活动,他长长叹了一口气,第一时间就联系了库玛米和爱丽丝两人。 二话不说直接苍蝇搓手,礼貌的和爱丽丝握了握手之后,然后从爱丽丝的腰包摸了一大把果干,丢到嘴里。 爱丽丝无奈的啧了一下,面对莫德雷德的这套丝滑小连招,她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形容。 城墙拐角厚的脸皮,莫德雷德无视了爱丽丝异样的目光,和他们讨论喀麻人究竟是怎么样的。 这两人相当有发言权,一个本身就是喀麻人,甚至是少数以平民的身份成为游骑兵小队的头马。 另外一位,跟爱丽丝交流的时候,知道了爱丽丝的过去,以前作为凯恩特方面的指挥官,曾和三国都交过手,当然熟悉喀麻苏丹国的作战方式。 “喀麻什么都缺,唯独不缺人与马。他们作战就是依靠着无数的奴隶堆死你的高级兵种,如果是平原地形的话,还会在周围用游骑兵跑马,用角弓猎杀你的高价值单位。” 爱丽丝解释道,她有些心疼的看了看腰间包里为数不多的果干。 抽出果干,小口小口慢慢品尝,白了莫德雷德一眼。 有些担忧的库玛米随后顿了顿,接着说道: “但这只是常规喀麻苏丹国的埃米尔的战斗方法。” “事实上除了海量的马穆鲁克之外,埃米尔也有自己的精锐亲兵,他们是不会输给圣伊格尔的骑士。” 莫德雷德理解的点了点头,事实上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莫德雷德就很清楚这个世界的军队需要怎么样的构成。 首先一定需要高端战力,这些高端战力是战场上的尖刀,例如自己的历战繁星骑士,或者是凯恩特的决死剑士。 如果一方缺少高端战力,战线很容易会被这帮神仙撕裂开来。 即使喀麻苏丹国打的是人海战术,也需要有高端战力,保驾护航。 除了高端战力之外,才是正常中世纪的作战逻辑,步兵、弓箭手以及骑兵的混合编队。 在询问完喀麻人的基本情况之后,莫德雷德便一言不发地啃着果干,他身体还一阵又一阵的感到虚弱,可能是魔法后遗症的余韵还未完全消逝。 他沉默的思考着战术,并不只是想将喀麻人赶出去星夜,他在想该如何反推出去,甚至啃下一片草原。 如果他想培养强大的骑士团,那么战马的来源一定要稳定。 莫德雷德沉默不语,随后欣喜的咽下了果干,哼着小曲,闭上眼睛,靠在马车身后打算睡一会。 爱丽丝知道眼前这位不可思议的领主已经有了主意了,没有过多询问。 悄咪咪的把莫德雷德抢过去的果干抢回来一些,随后接着回到独角兽上侧鞍骑乘,一边让独角兽前进,一边看书。 库玛米还有些担忧,但莫德雷德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库玛米安心。 ……… …… … 莫德雷德正昏昏欲睡,忽然被诺兰的呼喊声惊醒。推开马车幕布的瞬间。 他看到一个满身血污的少年正跌跌撞撞扑来,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燃烧着几乎要将人灼伤的热切光芒。 诺兰单膝跪地,指尖死死抠住马车缰绳,沙哑的嗓音里裹挟着破碎的哭腔: “领主大人!您得救救我父亲!约克爵士他......他把军械库都烧了!月夜峡谷的战线被喀麻逼迫无辜人,” 少年的手指关节因过度发力而泛白,指甲缝里渗出的血迹染红了独角兽马鬃。 “爵士他……如果喀麻不退,他便不打算活着离开月夜” 他忽然像只受惊的幼兽猛抬头,深褐色的眼瞳里映出莫德雷德的面容,喉结剧烈滚动着,几乎要挣脱皮肉。 似乎莫德雷德的存在就是拯救约克老爷子的一线生机。 【鉴别】 【诺兰-达-汉克】 【我在宴会之外那次与约克老爷子密会见过这位少年,岁数与我差不多大小,还是少年心性。】 【才能:水平\/天赋上限】 政治:无(烂木)\/初级(铜) 战术:中级(铁)\/特级(金) 统御:初级(铜)\/特级(金) 战略:初级(铜)\/高级(银) ……… 莫德雷德沉默不语,他对那位对政治一无所知的老爷子,最初印象颇为良好。 如果存在能够救下老爷子的可能,莫德雷德则会不竭余力。 但有种最坏的情况存在的可能,如果真是那种情况的话,莫德雷德也有心无力。 “离月夜初步的战线崩溃已经过了多久。” 绝望的诺兰,张口喊道: “战线是昨天崩溃的,我们也是昨天趁乱退出月夜峡谷,钻进树林,前往繁星寻求救援。” “爵士他带领着最后的人,在月夜镇的平原面前做出最后的阻击。” 莫德雷德沉默不语,靠在马车上,感觉身体原本就虚弱,比现在更加脱力。 理性告诉莫德雷德,自己只是失去了一个盟友,将那该死的喀麻赶出去之后。 诺兰也就是眼前这个小伙可以接替约克老爷子的位置。 可是为何内心的悲伤抑制不住? 这究竟是为什么。 莫德雷德的指尖在马车木栏上划出难听的摩擦声,指甲在木头上折断,刺痛让莫德雷德清晰的感受悲伤以及莫德雷德活着的感觉,他几乎要缩回手。 随后莫德雷德的理性占住了上风,分析了眼下的情况昨天战线崩溃,昨天约克爵士断后,这意味着即便月夜还未失守。 按照推算,里克老爷子应该已经接敌了。 现在过去还为时未晚。 但是那种悲伤却源于灵魂深处,莫德雷德发现自己居然无法清晰地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位老人最后的模样。 父亲的旧友......莫德雷德喉咙里挤出一声干涩的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不忍心告诉诺兰。 现在诺兰和他一样,是没有父亲的孩子了。 莫德雷德重重的拍了拍诺兰的肩,不忍打破这个少年最后的幻想。 “多的话不说了,我们去杀了那帮喀麻。” 有些担忧的库玛米,轻声走了上来,在莫德雷德耳边耳语道: “埃米尔大人,请保持冷静。” 莫德雷德点了点头。 他已经想好了,如何面对无穷无尽的奴隶海。 那种东西不足为惧。 真正的挑战者绝不是莫德雷德。 市民们举着武器,他们深呼吸,繁星的士兵们安慰着市民。 这些看起来软弱无力的人民,让诺兰有些担心。 但莫德雷德对他们极其自信。 换言之应该是喀麻人该如何面对莫德雷德! 真-无穷无尽的力量 第93章 危险的“正确” 【约克-达-汉克-冯-月夜】 【这位老人以前是月夜的护民官,由于在许多年前,原本这里的贵族受不了喀麻的侵扰逃向帝都,他组织了月夜镇的人们对喀麻进行有效的阻击,因此被皇帝赏识。】 【才能:水平\/天赋上限】 政治:无(烂木)\/中级(铁) 战术:高级(银)\/高级(银) 统御:中级(铁)\/特级(金) 战略:初级(铜)\/高级(银) ……… 鉴别眼扫完之后,这些东西就像是数据被下载到数据库一样,莫德雷德可以随时查阅。 在莫德雷德的规划当中,莫德雷德需要各有所长的将领。 需要高机动性的,善于进攻的,撕开防线的猛将。 需要能带领众多士兵稳步前进,杜绝任何战术错误的宿将。 还需要能扞卫一方抵御一切来犯之敌的守将。 在莫德雷德的规划当中,约克老爷子是守将的最好人选。 当诺兰说出时间之时,莫德雷德就知道一切都晚了。 如果他能早一点发现该死的尤尔家族能蠢到那种地步…… 如果他能早一些发掘那该死的奶酒…… 莫德雷德有一些自责,库玛米看到了自家埃米尔的样子,轻声叹了口气,拍了拍莫德雷德的肩膀。 “埃米尔大人,只有这个时候,您才有一点少年人的样子。” 库玛米笑了笑,莫德雷德诧异的看向库玛米,库玛米解释: “大人,您还记得您刚从那一次贵族宴会回来吗,我说我们缺人手的时候,您邀功的样子好像小孩子。” 莫德雷德已经记不得这个了,但他知道他家头马很少说谎,只好尴尬的揉了揉鼻子。 “埃米尔,这是好事。我很高兴我追随的人,是一个除了用精准的理智武装自己的怪物之外……” “是一个除了追寻伟大理念的完美英雄之外……” “您还是一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 库玛米看着有些尴尬的莫德雷德,看着莫德雷德的尴尬变成了诧异,随后这份诧异暂时的将那种莫名其妙的悲伤压了下去。 “埃米尔大人,只有这个时候,我想以过来人的身份给你句忠告。” “亲朋好友的逝去令人悲伤,不要忘记这种悲伤。” “将这种悲伤化成暴力,回敬给敌人吧,这是喀麻人一直以来的生活方式!” ……… …… … 繁星骑士团与喀麻人还在进行激烈的战斗,优势的天平时而倾向喀麻人,时而又倾向繁星骑士团。 三个破局点,每一个破局点都仿佛下一秒就会将局势打破,但却又该死的焦灼在这里。 当一位繁星骑士不小心被游骑兵的弓箭射落下马,阵线被撕开的时候,马上会有另一位繁星骑士策马顶住战线。 给那位不幸摔倒的骑士兄弟重新上马的时间。 离战线崩溃只差一瞬,又被他们硬生生的顶住。 而无穷无尽的马穆鲁克杀不完,黑檀钉头锤被鲜血染的鲜红无比,盾牌被各式各样的武器打得坑坑洼洼。 杀了一个又有一个。 三个埃米尔为了攻破月夜,已经养精蓄锐很久,光马穆鲁克就可能有七八百人。 不足百人的繁星骑士团能做什么! 但就是不足百人的繁星骑士团面对无数马穆鲁克,硬生生的将战线维持住。 里克老爷子的黑檀钉头锤和阿里夫的重锤交错而过去,双方都没有架住对方的攻击。 老爷子可不管这个那个的,繁星骑士重甲跟你开玩笑吗?! 轰的一声,战锤直接砸到了里克老爷子的胸口。 厚重的繁星骑士重甲被打出了一个凹陷但是顶住了这次致命的伤害。 里克老爷子闷哼一声,身体微微一晃,但他咬着牙,死死地稳住了身形。 趁阿里夫还未收回重锤,老爷子猛地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住了阿里夫的手臂。 阿里夫一惊,想要挣脱,却发现老爷子的力气大得惊人。 就在这时,里克老爷子另一只手高高举起黑檀钉头锤 里克老爷子的钉头锤也以同样的力度砸向了阿里夫的胸口。 一声闷响,埃米尔的鳞片甲根本抵挡不住如此有力的一击,阿里夫猛的吐出一口鲜血。 但他硬生生凭着自己的坚强体魄挡住了老爷子的全力一击。 即使黑檀钉头锤的尖刺直接扎入胸口,他依然要做出反击,另外一只手扯出弯刀对着老爷子盔甲的缝隙猛的扎了进去。 鲜血横流,里克猛的一拉战马撞向阿里夫的骏马,直接将阿里夫撞得后退,下一个瞬间两人又同时抬起战锤,黑檀钉头锤和埃米尔战锤互相碰撞。 火花四溅。 又回到了僵持的环节。 里克老爷子怒视着眼前狂笑的阿里夫,阿里夫似乎发自内心的享受着和老爷子每一次战锤对撞的瞬间。 享受着里克老爷子每一次要将他骨头都打碎的强力猛击,更加享受着回以猛击。 战场不需要多余的言语,无论对方如何行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把对方的脑袋扯下来,砸碎,砸烂! 突然传来轰动的声音,赛鲁惊恐的发现,远处冲过来不少骑士和游骑兵直接绕过他们,直奔月夜峡谷。 “他们他妈怎么有游骑兵!” “那是谁?!这种战法明明就是我们才会的!” 赛鲁才发现大事不妙,源源不断的马穆鲁克和奴隶炮灰是通过月夜峡谷进来补员的。 如果月夜峡谷重新被繁星这边堵住,喀麻就失去最大的优势。 绝不可能让他们如此轻易的做到这一点。 被逼无奈的赛鲁只好让许多马穆鲁克回防,重新架住月夜峡谷的出入口,让其他的马穆鲁克和奴隶依旧可以通过月夜峡谷进入到平原之上。 虽然这样子会与繁星骑士交战的战线变得薄弱,但还能保住自己的优势。 这个决定可以说是相当“正确” 殊不知,这就是赛鲁噩梦的开端………… ……… …… … “我说了多少遍,可以被预料的正确是相当危险的。” 莫德雷德发现不少马穆鲁克回防之后,哈哈一笑 。 前面的战线变得薄弱,就意味着更多的马穆鲁克需要应对强大的繁星骑士。 就没有多余的战力来阻止莫德雷德推进步兵线列阵。 莫德雷德不会让没有经过训练的市民们去承担最危险的维持战线。 市民们举着长武器躲在繁星的剑盾步兵之后,稳步向前推进,马穆鲁克原本的机动性在这里毫无作用。 如果他们敢撤离,那么繁星骑士直接可以杀出一个口子,去配合历战繁星骑士们把他们的埃米尔赛鲁给剁碎。 但他们如果不撤,他们的活动空间,就会被莫德雷德的步兵给压缩。 赛鲁惊恐的发现了这点,他连忙招呼回防的马穆鲁克停止去保卫月夜峡谷,但就是这一来一回之间,就被库玛米的游骑兵射杀了不少有效战力。 库玛米可不会傻乎乎的去杀那些根本杀不完的马穆鲁克。 作为前喀麻游骑兵小队的头马,他太明白喀麻人真正不可替代的人是什么。 混在马穆鲁克里面的游骑兵直接被库玛米射杀,许多游骑兵迫不得已开始与库玛米交战,试图绕着库玛米进行围杀。 库玛米厌蠢的啧了一声,同样的战术,在库玛米的游骑兵执行下更加精湛。 在几次游骑兵的交叉穿梭包围与反包围之中,每当对方游骑兵队长开始下达战术命令的时候,库玛米总是能先他一步下达更好的命令。 对方的游骑兵想要集结,集火杀死库玛米,那么库玛米就率先分散。 随后凭借库玛米自身精湛的骑术,规避敌方飞来的箭矢,平白无故的让对方的游骑兵丧失了一轮射击。 而库玛米分散开来的繁星游骑则是打一个相对集中的活靶子,一轮骑射下去,对方游骑兵死伤惨重。 更加讽刺的是,因为为了保证有生战力不被库玛米点杀殆尽,游骑兵不得不跟同样精湛的游骑兵交手,丧失了最佳的回防时间。 莫德雷德的剑盾步兵带着无数举着长武器的士兵可就在一点一点压缩马穆鲁克的空间。 “我认出来那个家伙了!那个家伙是贾马之前的一支游骑小队头马!库玛米!你这个可耻的叛徒!” 一来一回之间,在战术的指挥上, 赛鲁就完全被莫德雷德压制,胜利的天平朝着莫德雷德方倾斜。 “那个畜生为什么要和我们打!” 阿里夫皱了皱眉头,想要去骂死那个叛徒,随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被贾马搞得家破人亡,不得不给贾马当头马的那个矿石走私商?” 一时迟疑在战场上出现,里克老爷子可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又是一锤锤到了阿里夫的脑门上。 阿里夫连忙用自己的战锤顶了上去,两个战锤的锤头相撞。 但是事发突然,阿里夫没能用上全部力气,埃米尔战锤的锤柄直接被这势大力沉的一击给锤碎。 若不是阿里夫连忙拉开距离,拿出弯刀,重新招架,他就会死在里克老爷子的手上。 “精彩!喀麻坏种!” 里克老爷子阴阳怪气道,连忙拍马追上,战马的速度明显没有骏马快,这才让阿里夫逃过一劫。 不过损失了埃米尔战锤之后的阿里夫日子就不好过了,弯刀作为马战特化的收割武器,可没办法和势大力沉的黑檀钉头锤对撞。 胜利的天平逐渐朝着里克老爷子倾斜。 当从月夜峡谷重新回到前线战场的马姆鲁克和游骑兵们疲于奔命之际,莫德雷德则不慌不忙的在马车上指挥早已准备好的弓箭手进行抛射。 疲于奔命跑过来的游骑兵,不像之前那样有心理准备,事发突然,不少游骑兵直接落马。 “我说了多少遍,可以被预料的正确决定是相当危险的!!” “你们要死在这里了!你们这群该死的侵略者!” 往嘴里塞了块果干,莫德雷德慢悠悠的从马车当中钻出,站在马车外的座位上,一旁爱丽丝微笑的鼓掌,甚至竖起大拇指。 莫德雷德站在马车上指挥,嘴角笑得非常开心,眼神带着怒意扫视着周围。 毫无疑问,莫德雷德的出现,用他的战术水平碾压了对方。 赛鲁恐惧看向了那位在马车上的领主,随后灵光一闪,现在还有一个相当正确的决定可以去做! 他连忙叫混在马穆鲁克当中的游骑兵放弃攻击步兵线列方阵,赶紧集火攻击马车上站着的领主。 那个该死的领主居然还有心带着女眷! 这种傲慢不能被容忍! 几位技艺精湛的游骑兵直接射向莫德雷德,随后旁边的爱丽丝打了一个响指。 褐黄色的屏障出现,将所有箭矢全部挡住,那些游骑兵又浪费了一次射箭的机会。 “呵呵呵,那群游骑兵就再也没有下次射箭的机会。” 莫德雷德笑了笑,身后的弓箭手精准的点杀了那些游骑兵。 原本那些游骑兵混在马穆鲁克群里面还难以辨认,但是他们主动攻击之后,就暴露了他们的身份。 “这是我说的第三遍了!” “可以被预料的正确决定是相当危险的!” 第94章 你应死在汪洋大海之中! 赛鲁无论如何操作,都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 对方领主似乎预料到了自己的每一步行动,并且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逼出自己的行动而做的准备。 现在在这里,赛鲁仔细思考着。 如果一开始没有回防的话,光凭游骑兵(繁星游骑)和轻装骑士(骑士学徒)是没办法堵住月夜峡谷那么大的口子。 只是因为对方展示了一种可能,自己为了防止那种可能的发生。 所以情急之下做出了遏制对方行动的决定。 事实上从这个角度思考的话,赛鲁所做的正确决定是莫德雷德引导出来的决定。 他! 被莫德雷德指挥了! ……… …… … 一想到这一点,赛鲁不寒而栗,已经三次行动,然后被反制了,或许面对这样的天才,自己不行动才是明智之举! 赛鲁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可即使他不行动,线列步兵的推进依旧在继续,弓箭手依旧压制着马穆鲁克。 自从莫德雷德来了之后,战局再也不是不痛不痒的鏖战,而胜利的天平就在缓缓向莫德雷德倾倒。 骑兵的优势则是在宽阔的草原上围杀目标,可是自己赖以生存的优势全盘被抹杀。 强大的骑士团,导致骑兵们为了不溃败,不得不与其鏖战,那群繁星骑士使用单手锤与盾,配备厚重的甲胄。 无论如何也不是能快速击倒的目标,但如果不与这帮坚韧不拔的骑士交战,那么他两个埃米尔就别要了。 等着被乱锤,锤成肉泥就好。 第一个优势就这样被扼杀在了这里。 而更加致命的问题则是众人的阵地正在被压缩,随着线列步兵每前进一步,马穆鲁克能活动的空间就少了一点。 等到线列步兵直接接敌之时,步兵身后的无数愤怒的市民将会将他们全部打成肉酱。 赛鲁正在绞尽脑汁思考着破局的可能性,眼前的这位年轻领主的指挥和他不是一个水平的。 如果贾马在,可能还有一战之力。 但一想到贾马,赛鲁就会想到那个狂暴的月夜子爵。 “星夜领人才济济呀。” 不过就算是这样,我的奴隶战士海无穷无尽,你们那些没受过训练的士兵真能对我们马穆鲁克造成多大威胁吗? 赛鲁如此想到,仿佛想到这一点,他就战胜了眼前那个指挥官。 没错,那群人只不过是一群市民! 只是一群市民而已! ……… …… … 斜阳将线列步兵的剑盾染成黯红。 当第一道剑刺咬破马穆鲁克的胸甲时,后排无数双粗糙的手掌齐齐举起了铁矛与镰刀。 破布缠成的袖口下,市民们涨红着脖颈,将长矛深深捅进被热浪蒸腾的腹腔。 “滚出星夜领,你们这群无赖!” “这里永远不欢迎入侵者!” 在思考之余,赛鲁的招架慢了一拍,历战繁星骑士的重锤直接砸在了他的胸口。 赛鲁在马背上吐出半口血沫。 城墙推进般的繁星剑盾步兵正以每秒两步的频率蚕食马穆鲁克的生存空间。 已经有倒霉的马穆鲁克被剑盾步兵砍断马腿 马穆鲁克的弯刀与战锤没办法攻破厚重的铸铁大盾。 而那些本该被押往后方的月夜战俘,此刻正用从死人身上剥下的武器,将惊慌的骏马活活戳成血窟窿。 给原本就不稳固的马姆鲁克转线更加弄的混乱。 莫德雷德的眼睛愤怒无比,如同在火堆中燃烧,殷红的火焰照出市民们同样愤怒的眼神。 有人用染的血镰刀割断马缰,有人将尖利的铁叉塞进战马的咽喉。 当马穆鲁克试图劈开那个举着铁锹的老妇时,她的铁锹正深深楔进他的眉心。 “该死的家伙!” 赛鲁的骏马立了起来,在它惊恐的嘶鸣中。 他看见繁星子爵的四棱繁星正插在步兵军团的先锋阵列中央。 泛着蓝色光的铠甲在落日余晖中流淌,繁星骑士,此刻正与拿着木棍的农民肩并肩冲锋。 铁蹄踏碎大地的清脆声,夹杂着女人们压低的祷告。 一直以来,骚扰并入侵星夜领的喀麻为这片土地带来太多血泪,从来没有哪一个领主能像这般给予市民们报仇的机会。 而莫德雷德也是第一位运用人民来抗衡入侵者的领主。 莫德雷德不需要给出太复杂的指挥,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市民们,也不可能像士兵一般令行禁止。 莫德雷德只需要下达一条命令,在剑盾步兵的背后杀死一切该杀的王八蛋! 他们...甚至不需要命令。 赛鲁看到那群平时看到他们就会落荒而逃的家伙高举着锄头和镰刀。 一位倒下马穆鲁克的断臂正汩汩冒着鲜血。 几个愤怒的市民将这位倒霉的马穆鲁克尸体当成柴垛,有人用箭杆点燃了火把。 当第一缕烟雾升起时,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入侵者正被火焰焚烧。 莫德雷德耸了耸肩,看到这种举动,皱了皱眉。 “爱丽丝,有什么扩音的魔法吗?” 端坐在独角兽上的爱丽丝,欣赏戏剧一般看着莫德雷德的指挥,即使让爱丽丝来,也不可能像莫德雷德做的这么好。 做出行动,逼出对方的决定,预判对方能做出的决定,在做反制,指挥自己部队的同时也在指挥敌人。 真是精彩!! “当然有啊,要发表一场精彩的演讲吗?我亲爱的莫德雷德。” “不算演讲,只是告诉我们这些可爱的市民们,真正该拉到火上烧死的王八蛋是谁。” “不愧是你,好吧,准备。” 话音刚落,爱丽丝手一抬,奇特的花卉洒满空中,随后凝结在一起,形成一人大的法阵。 莫德雷德站在法阵当中,高声喊道,他的声音经过法阵的加持,传遍了整片月夜镇之前的平原。 “烧死那群可怜的奴隶战士,不管用!” “你们想想,在我们眼前有几位高高在上的家伙,随意践踏着这群奴隶战士的性命,为他们的掠夺牺牲。” “为了抵抗入侵者,我们也做出了太多的牺牲,我的叔父辈,也是我的好朋友,也是我的好朋友-月夜子爵约克下落不明。 ” 诺兰听到这句话之后,眼神黯淡了下去,事实上在这场鏖战当中,没有看到自家父亲的身影,诺兰已经知道了结果。 莫德雷德如今还在掩掩藏藏的的说法,让诺兰有一点小生气。 莫德雷德的宣告依旧在继续: “现在,把那两位高高在上的家伙拽下马吧。” “如果是我的话,我想找个高高的灯柱,把他们吊在那里吊死。” “我亲爱的朋友们,认清我们真正的敌人,将他们送到该死的地狱当中!” “你们才是真正有力量的基石!” ……… …… … 话音刚落,市民们将目光对准了赛鲁。 随后莫德雷德做出了最后的指挥,内容极其简单。 “总攻!” 身后的所有弓箭手放弃列队,呈分散状态,全部前压,剑盾步兵们用自己的大盾接着挤压着马穆鲁克的生存空间。 莫德雷德其实挺敬佩这群奴隶战士的,毕竟没有思想就没有士气可言,绝不会崩溃的他们,给莫德雷德带来了很深的印象。 但某些人的士气可是软弱不堪哦…… 赛鲁一想到自己可能会被杀死,恐惧就萦绕在他的心头。 莫德雷德的嗓音突然穿透战场硝烟,比雷鸣更尖锐: “那个埃米尔大人,您也许掠夺这片土地之时,见过这土地上的可怜人跪下来求饶了。” “那你现在也算是见识到了这群可怜人聚集在一起的真正力量,试着用你的奴隶战士海击溃我们。” “来啊!高高在上的埃米尔,可不会是个懦夫吧?!” 莫德雷德的声音在法阵上加持,激将气的阿里夫又吐出一口血。 “你妈的赛鲁,你这他妈能忍!” “去死!” 赛鲁拔出弯刀,却发现自己的亲卫队已被市民的铁叉和木棍围死。 一个瘦弱的老汉举着他刚抢的战锤扑上来,老汉的战锤直直砸向赛鲁,万幸的是因为控制不好力度,导致重心偏移,擦着骏马皮毛掠过。 “撤退!撤退!我们输了!” 赛鲁赶紧下达最后的命令,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办法走出人民的包围当中。 “马穆鲁克架着阿里夫!他是吉库巴最后的埃米尔了!” “绝对不能让他有事。” 市民们发出的欢呼像潮水般淹没了他的声音。 阿里夫的亲卫们架着他冲出包围圈时,他回头看见赛鲁的马鞍空荡荡地摇晃着。 那个拿着镰刀的农夫正用镰刀的钩子勾住赛鲁的护甲,将赛鲁扯了下来。 与赛鲁鏖战许久的历战繁星骑士终于可以将其杀死。 莫德雷德平静的往嘴里塞了一块果干,通过法阵的扩音下达了繁星骑士休息的命令。 诸位骑士不解。 阿里夫突然觉得喉咙里泛起一股血腥的甜意,他狠狠咬住自己的护甲,咬着牙对身旁的亲卫咆哮: “我们还没输!这只是——只是暂时的!” 但风把他的声音撕得粉碎,混着泥浆和鲜血,被月夜镇的风卷向不知何方。 市民们的粗糙武器将不可一世的埃米尔-赛鲁摁在地上暴打。 愤怒的诺兰挤到人群当中,他高高举起拳头,一拳又一拳的砸在赛鲁的脸上。 “你还我父亲!” “我是约克的儿子!你们三个都该死!我会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几个年老的市民听到这句话之后,赶紧叫其他市民停手。 “约克!是那个护民官约克,把这个畜生留给这个好小伙来处理吧。” 独角兽驮着莫德雷德来到了市民当中,看到这位领主到来,所有市民高兴的让出位置。 莫德雷德来到正在暴打赛鲁的诺兰身边,轻轻抓住了诺兰的手。 “对不起……” 诺兰叹了一口气,他知道留下这个王八蛋的性命,对于现在来说更加有利,可以以此作为谈判去获得更多优势。 “不好意思,莫德雷德阁下,我需要冷静,我需要离开。” “如果再待在这里,我一定会杀了这个畜生。” 诺兰想要离开,莫德雷德赞赏的看了他一眼,居然能压住仇恨,做出理智的决定,这小子是个将才! 但莫德雷德却不爽的摇了摇头。 “此仇不报,人子乎?” 这句话没人能听懂,但诺兰一脸疑惑的看向莫德雷德。 莫德雷德抓过诺兰的手,随后将诺兰扯了过来,后遗症未愈的莫德雷德身体状况不好,诺兰才发现这位强大的领主竟然如此虚弱。 但这位领主的意志却在冒着火焰。 莫德雷德抓住诺兰的拳头就往赛鲁脸上锤。 一下! 两下! 刚开始诺兰还能抑制住愤怒,但莫德雷德轻轻拍了拍诺兰的肩膀。 “你是老约克的儿子是吗?” “是的……大人。我是他的养子。” “好……做你该做的事。” 莫德雷德离开了,不再压抑愤怒的诺兰冲了上去。 一拳又一拳,一拳又一拳。 在市民的包围当中,有人举起草叉将赛鲁的手钉在地上,有人死死的摁住了赛鲁的双腿。 在市民的包围当中,所有人见证了一名少年为他父亲复仇! 赛鲁死在了市民组成的汪洋大海之中! 第95章 护民官之墙 赛鲁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被按在地上,泥土和鲜血糊满了面孔。 那双曾经骄傲的眸子此刻充血发红。 他像困兽般挣扎着,可周围的重压让他连喘息都困难。 门牙被捣碎的刺痛还在舌尖蔓延。 诺兰的拳头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每一次重拳落下都让他听见自己肋骨断裂的脆响。 “我是高贵的埃米尔?” 赛鲁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随后是一阵又一阵狂笑,那令人发毛的笑声在喉咙里被鲜血呛得支离破碎。 “高贵的埃米尔?也不过是...” 他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咳出一整口血腥泡沫。 “不过是苏丹脚下的马穆鲁克啊!” 他突然疯狂地扑腾起来,四肢像市民按压,挣不脱分毫。 他看见诺兰举起了赛鲁自己的弯刀,刀尖在日落残光中反射出诡异的寒芒。 赛鲁的瞳孔骤然放大,他想尖叫,却发现声带已被恐惧挤得发不出声。 那个曾经让他战栗的少年,此刻举刀的手却在颤抖。 “去你妈的苏丹!” 诺兰的刀刃抵住他的咽喉,刀尖在动脉上划出一道血线, “你还我父亲命来!” 弯刀直刺! 贯穿了赛鲁的喉咙,随后诺兰双手握住弯刀。 直接切断了赛鲁的喉咙,他提起赛鲁头颅泄愤般的将其丢了出去。 诺兰趴在赛鲁无头的尸体上痛哭,一拳又一拳,泄愤般的重拳砸在赛鲁凹陷的胸膛上。 与此同时,像他这般悲伤的还有一人。 ……… …… … 里克老爷子看到由阿里夫乘坐骏马的马鞍上悬挂的丝绸布袋。 双手颤抖的取下那一个布袋,带着最后一丝侥幸,双手颤抖的往前伸,想要解开那个袋子。 花白的头发随着里克老爷子颤抖的双手微微颤抖,即使结果不难猜测,但老爷子颤抖的双手依旧没有停下,抱着那几乎不可能的一丝侥幸,喃喃道: “不能是你,不能是你!” “像你这样的家伙不会死在这里!” “约克!你个爱抽鞭子的王八蛋,不要跟我开这种玩笑!” 当布料被解开,最后一丝幻想也被击碎。 里克手脚发软,明明举着可以击碎别人头颅的沉重钉头锤,还可以健步如飞的越野健走的强悍躯体现在连举起这个袋子都显得吃力。 费尽全力才将那个袋子轻轻放在地上,随后无力的坐在地上,捂住脸庞,一次又一次的深呼吸。 战争是残酷的,不能让情绪左右自己,里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上一次如此这般濒临崩溃,还是冠亚死之时,他还要强迫自己不把这件事情告诉莫德雷德。 里克老爷子几乎都要崩溃,他暴起,发狠的抄起钉头锤,对着大地狂暴的往地上砸。 土石飞溅,断肢破碎。 随后在一次又一次的大喘气之中,里克老爷子恢复了平静。 他回头望向和自己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们,历战繁星骑士脸上都带着哀伤的表情。 里克老爷子高声喊道: “你们什么表情,那是哭丧的脸!我们赢了,应该欢呼!” “约克……” 里克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哽咽: “你这个混蛋,怎么就先走了呢?”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他不想让周围的士兵看见他的脆弱,他必须坚强,必须为了这些还在拼命的士兵们而坚强。 他缓缓地站起身,把那个布袋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一边。他的眼神变得坚定,尽管那布满血丝的眼里依旧透着悲痛。 “兄弟们,我们赢了!”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高亢而有力,那是他作为繁星的骑士男爵的声音。 “我们打败了那些入侵者,我们守护了我们的家园!” “对,这位高贵的骑士说的没错,我们赢了!” 附和里克老爷子的人,令人意外,诺兰咬着牙从赛鲁的尸体上站了起来,附和道。 赛鲁的尸体被愤怒的市民们拖拽着,在泥泞的草地上拖出一道殷红的血痕。 诺兰坚定地看着那逐渐远去的尸体,他感觉自己的身子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抽空了力气,软软地瘫倒在泥地上。 他的双手沾满了赛鲁的鲜血,甚至混杂着自己父亲的血迹——那些在赛鲁弯刀下溅落的血。 他的眼前一片模糊,耳边却充斥着市民们那震天的欢呼声,那欢呼声像是潮水一般,一波又一波地拍打着他的耳膜。 他作为护民官的儿子,必须坚强,他站了起来,用沾满血水的布料擦了擦眼泪。 莫德雷德缓步走到诺兰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是一种很轻柔的动作,仿佛生怕惊扰了这个沉浸在悲痛与复仇快感中的少年。 “诺兰,我知道这很难受。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莫德雷德的声音也变得柔和了许多,莫德雷德与诺兰平视。 “你的父亲,他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 “不过……” ……… …… … “难不成真有这种好事?喀麻掠夺我们。成功就走,失败不过留下几具尸体就行?” 爱丽丝心领神会的又在莫德雷德脚下释放了第二个扩音法阵。 “不……罗格斯那个废物可能像这样玩。” “但我绝不接受这种愚蠢的问题,他可以跨过峡谷来抢我们。” “我们也可以跨过峡谷!” 莫德雷德说到一半,他隐隐约约的感觉到周围悲伤的气氛被众人眼中熊熊燃烧的火焰所替代。 尤其是诺兰的眼中,那为父报仇的火焰更加高涨。 “胜利也好,悲伤也好,留到最后吧。” “愿意追随我莫德雷德的人。” 莫德雷德,轻声说出最后两个字: “进军!” ……… …… … 半日后,莫德雷德率领军队冲过峡谷,一路追击阿里夫残部。 如果不是阿里夫牺牲了近五六十个马穆鲁克的性命,狼狈逃窜进喀麻草原深处。 阿里夫的下场只会比那两个埃米尔更惨。 ……… …… … 圣伊格尔历,8月27日 一首民谣在星夜领传唱,这首民谣,无论是田间地头的老人还是小孩子都会哼哼两句。 “我们是莫德雷德的蓝色大军!” (we are the blue Army of modred!) “嗨呀吼吼!” (hey ya hoho!) “我们要保卫家园!嗨呀吼吼!” (well guard our homeland! hey ya hoho!) “举起矛,向前进!” (Raise the spear, march on high!) “四棱繁星旗帜插在草原!” (the four-pointed star banner flies on the plain!) “举起矛,向前进!” (Raise the spear, march on high! ) “四棱繁星旗帜插在草原!” (the four-pointed star banner flies on the plain!) …… 莫德雷德本人却不知道这件事情,在百废待兴的月夜镇,莫德雷德要做一个大胆的决定。 ……… …… … 莱斯特看着莫德雷德递给他的草稿,咽了口口水,在莫德雷德不是很赞同的目光注视下,他依旧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莫德雷德阁下!我请你三思啊!” 莫德雷德想要直接拆掉星夜堡垒守卫领主居所的墙,然后让人们把那些上好的石砖拿去月夜镇里修建一堵真正实用的城墙。 这毫无疑问是在打传统贵族的脸,守卫领主居所的城墙,在某种意义上意味着贵族的尊严? 莫德雷德当然理解这一点。 但不代表他能接受这种荒诞的理由,让他不拆迁! 旁边的库玛米,心领神会的抽出了弯刀。 莱斯特咽了口口水,反驳莫德雷德的理由,瞬间就软了三分,从原本的贵族颜面的问题变成了经济实惠的问题。 “大人……我们已经胜利了,那群喀麻坏种,不敢再来了。没必要再修这么好的墙?” 莫德雷德冷笑一声,只要这个话题不涉及贵族颜面,莫德雷德有一万个办法喷回去: “你是子爵?我是子爵?” “伟大的莫德雷德阁下,你马上就是伯爵了……” 莱斯特知道自己完蛋了,现在只能按照莫德雷德的意思办事。 莫德雷德一脸微笑的怪模怪调的说道: “那我是老爷,那你按照我说的办事,不然老爷给你砍了啊!” 看着库玛米一脸狞笑的摩擦着手中的弯刀,莱斯特咽下了一口口水: “是!莫德雷德阁下!” ……… …… … 一座巍峨的城墙计划就这样被敲定。 城墙一共有两层,一层修建在月夜峡谷内城墙,在诺兰的讲述下,莫德雷德尽可能还原了约克老爷子的安排。 莫德雷德赞赏的看着老爷子的安排,即使是他也想不到更合适的办法,因地制宜这一块已经让老爷子做绝了! 第二道城墙莫德雷德就做的更加有意思。 莫德雷德已经将三个埃米尔打了回去,莫德雷德可不会傻乎乎的按照以往。 以往是以月夜峡谷为三八线,草原的归草原,喀麻的归喀麻,平原的归平原,圣伊格尔的归圣伊格尔。 第二道城墙,莫德雷德建在月夜峡谷之外,就建在月夜峡谷的入口之处。 月夜峡谷入口附近的草原直接被莫德雷德收入囊中。 这一战缴获的骏马完全可以作为种马开始培育。 莫德雷德自此就有了完整的骑兵生产线。 月夜产骏马。 繁星造重甲。 量产繁星骑士终于有了一丝希望。 莫德雷德知道这场战争不是开始,也不是结束,甚至不是结束的开始。 只能称得上是开始的结束。 喀麻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而莫德雷德也不可能容忍这种侵略者的行为。 他们终有一场决战! ……… …… … 诺兰冲到莫德雷德的帐篷里,他看到了莱斯特规划的内容。 “大人!您确定城墙要叫这个名字!” 莫德雷德忧伤的看向诺兰,重重的点了点头。 “有位护民官在这里付出了生命。” “他理应值得这片土地上的人们铭记。” “约克-达-汉克-冯-月夜” 莫德雷德沉默片刻,随后说出了这座宏伟工程的名字: “我希望月夜峡谷有座不可撼越的墙。” “这座墙的名字,应该叫做护民官之墙。” 第96章 百废待兴 事情要很久之后才能做完。 现在星夜领经过诸多事件的冲击,真正称得上百废待兴。 星夜堡垒的市民们热火朝天地,将星夜堡垒保护领主居所的城墙拆掉。 然后这些被拆下来的上好的石砖将会被马车运往月夜,作为修建护民官之墙的主体。 月夜的百姓早就被莫德雷德迁往了繁星,绝大部分已经在星露谷当中安家立户了。 星露谷现在有六七百人,名义上它还是依附于繁星的野外农场一般的存在,事实上已经称得上是一个小镇了。 而繁星更了不得,之前就已经吸收了不少星夜堡垒贫民窟的难民,莫德雷德也打算将一些不愿意待在星夜的人迁到繁星来。 繁星从人口和缴税来说,名义上还是子爵领,但实际上已经是偏弱的伯爵领了。 从这个角度来看,莫德雷德现在实际控制了四块领地。 两个伯爵领(繁星与星夜) 两个子爵领(星露谷与月夜) 除了繁星与星露谷已经建设完毕,不需要莫德雷德再操心之外,剩下二块领地,莫德雷德都得要给他做好准备。 “忙,忙点好……” 莫德雷德瘫在马车上,长长的叹了口气,现在他得马上规划其余领地。 ……… …… … 月夜镇。 莫德雷德大半的弓箭手和步兵全部留在这里,交给自己的左膀右臂库玛米指挥。 库玛米一脸震惊的看着莫德雷德,他不知道作何作答,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自己腰间的弯刀。 “埃米尔大人……我……” “我是个喀麻人。我……” “为何将如此这般重任交给我?” 别人可能看不出来莫德雷德的发展,但库玛米可绝不傻。 莫德雷德已经是事实上的星夜领的统治者了,库玛米也不觉得那些愚蠢的政治问题能困住莫德雷德。 假以时日,库玛米觉得世人对于莫德雷德的介绍将变得冗长无比。 “大人,您知道过段时间人们该怎么称呼你吗?” 莫德雷德感觉背后一阵恶寒,他当然知道按照这下子发展去,他自己的名字该变得多么又臭又长。 历史上中世纪的继承,前世的众人一直有个误解。 广大群众普遍认为像升级一样,从男爵升到子爵,再从子爵升到伯爵,一个人只有一个爵位。 其实这是误解。 更确切的来说,爵位就像房产证一样,一套房就有一个爵位。 现在莫德雷德一旦被皇帝承认之后,他将有三套房。 就等于手上有了三个房产证,那就得在名字上写上三个头衔。 届时莫德雷德是繁星子爵的同时,又是月夜子爵还是星夜伯爵。 【莫德雷德-达-莫德雷德-冯-繁星-月夜-星夜】 【繁星子爵兼月夜子爵兼星夜伯爵!】 真是老奶奶的裹脚布又臭又长! 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莫德雷德想到那个名字就想骂人: “这种操蛋事情以后再说,除了必须要介绍我全名的时候,统一简称为莫德雷德!” 库玛米紧张的语无伦次,平时能射杀天上盘旋的苍鹰的神射手,如今紧张的手都在打抖: “埃米尔大人,我不是这个意思。” “您让我来管理月夜……是不是有些不够妥当?” 莫德雷德耸了耸肩,实话实说道: “事实上诺兰确实比你更加合适。但问题是那个少年挺了不起。” 库玛米疑惑的看向莫德雷德,莫德雷德看向远方,将自己的骑士甲脱掉,穿上骑士学徒服装的诺兰。 “昨天晚上我和他讨论了一下,这少年觉得他要从底层重新干起。” “我很幸运啊,我的头马。这个孩子是个将才!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库玛米平时聪明的脑袋如今没办法思考更多,他支支吾吾的想说,里克老爷子更加适合,但张开的口又不知如何说出。 莫德雷德只是沉稳的笑了笑,莫德雷德伸出手,等待库玛米握住他的手: “我想问你,我能够信任你吗?在盐与蜜酒之后,我能将我的后背交给你吗?” 库玛米开始觉得手足无措,但看到莫德雷德信任的眼神之后,沉默的单膝跪地,重重的将拳头砸在自己胸口: “我是您的头马!凡您欲前往之地,凡遇阻碍,无论刀山火海,皆为您跨越!” 莫德雷德微笑着重重拍了库玛米的肩膀,随后淡定的离开。 “那我就回繁星了。” “感谢你的帮助,我的头马。之后我会给你弄一个骑士男爵。” 库玛米震惊的低下头颅,摆出一副谦卑的样子,莫德雷德耸了耸肩: “别一脸惊讶的样子,这只不过是我们伟业的开始,说不定千年之后,你的名字也会被人们铭记。” 当莫德雷德走之后,库玛米还跪在原地,以喀麻人最高的礼节,等待莫德雷德离去许久。 才站起来,库玛米喃喃道:“我是您的头马!凡您欲前往之地,凡遇阻碍,无论刀山火海,皆为您跨越!” ……… …… … 莫德雷德坐在马车上哼着小曲,现在那群该死的喀麻有福了,以前他们打不过,往草原里一钻。 约克老爷子可没有办法追击,并且错综复杂的草原地形,有无数藏身之处。 只有喀麻人才知道喀麻人的藏身之处。 正在莫德雷德暗自得意之时,他还是觉得有点可惜,跳下马车,前往队伍当中,找到了那个穿着骑士学徒着装的少年。 “诺兰……” 诺兰看到莫德雷德过来之后,马上站直了身体,拙劣的学着其他骑士学徒向诺兰敬了一个繁星骑士礼。 “莫德雷德大人!” 莫德雷德看着诺兰胸口处的两个盾徽,一个繁星骑士团的盾徽,另一个则是剑柄士兵盾徽。 “明明你只要开口,我就可以将月夜交给你管理。” “没有人会有意见,约克老爷子的儿子继承约克老爷子的爵位。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诺兰,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莫德雷德看着他,满心的不解化作一声幽幽的叹息。 “莫德雷德大人,父亲他也是从一个小小的护民官开始的。” “我会证明给大家看,我诺兰将会成为第二个约克-达-汉克!” 莫德雷德看着倔强的少年不再说话,毫无疑问,假以时日,诺兰必成大器。 莫德雷德有点羡慕约克,怎么有这么棒的孩子,不过转念一想,这也是应该的。 那位老爷子言传身教,诺兰肯定要像他的倔脾气。 ……… …… … 莫德雷德抚摸着下巴,想着自己有没有言传身教。 最后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喃喃自语: “小莫斯,他以后偷果干,绝对是把好手。” 不过接下来的事情又要对不起自家弟弟了。 唉,反正不是第一次了。 大不了到时候顺顺毛。 小孩子,哄哄就行了。 尤其是这么懂事的小孩子,哄哄再夸两句就行了。 花了半日多,一行人终于回到了繁星,在路上,莫德雷德已经和莱斯特讲过他要怎么办。 莱斯特需要全力辅佐莫斯,让莫斯来规划星夜堡垒市民的生活。 虽然绝大部分的市民现在正在忙着修建护民官之墙。 但这座城墙修好之后,市民们应该需要回归到正常的生活,这是莫德雷德当时火烧贫民窟时给所有人做的保证。 莱斯特不敢置信的喃喃道:“大人,我辅助一个小孩子?” 莫德雷德知道莱斯特怎么想的,轻轻拍了拍莱斯特的肩膀: “对啊。” “要是再有人流离失所,被赶出城市,在外面当难民。” 莫德雷德咳嗽一声,突然想到库玛米已经在月夜驻扎了,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外面骑马的爱丽丝心领神会的将头探了进来。 漂亮的精灵双刀,反复摩擦,发出铮铮的清脆声响。 “莱斯特阁下,您听到我刚才没有说的话了吗?” 莱斯特一拍胸脯: “保证完成任务!” 爱丽丝与莫德雷德这样才微微点头,饶他一命。 现在这个皇帝的眼线算是被莫德雷德吃的死死的。 这样子莫德雷德日后的日子才好过一些。 ……… …… … 马车刚刚停下,一个小板凳居然摆在城门口旁边,纹章学大师亚历克斯在镇口指导着莫斯纹章学。 由于所有骑士都被莫德雷德拉去支援月夜了,今天在城墙前巡逻的,只是两个繁星的剑盾步兵。 莫斯时不时望着远方,期待着他哥哥回来,亚历克斯苦恼的揉了揉头。 “小莫斯少爷,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吧……” “心不在焉的,你也学不好。” 莫斯尴尬的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的收起了纸笔: “抱歉,大师。我想我哥哥了。” 亚历克斯耸了耸肩膀: “我亲爱的小少爷。战争是旷日持久的,即使是经验丰富的指挥官,也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面取胜。” “难不成有人可以指挥敌人吗?那该是多么天才的指挥官?” 莫斯站在原地,羞红了脸,搓着衣角,是他强行要求将上课地点定在城墙前。 路过的镇民听到这句之后,都帮莫斯说话,足见莫斯的好人缘。 “吟游诗人,不要苛求这么好的孩子啦。” “就是就是,小莫斯多好一孩子,让他玩一天怎么了。” 亚历克斯无奈的耸了耸肩,就是因为这样他的课才上不下去。 每当星露谷采完矿的矿工出入小镇,每当有路过的农民看到这点,甚至是送餐的泥芙洛女士走过来也要说上两句。 都快给亚历克斯说出愧疚感了。 “小少爷,你去玩去吧。” 莫斯红着脸小声的回答: “哦……那我去城墙上站着,看看我哥能不能回来。” 亚历克斯再一次皱了皱眉头,一边收拾着桌椅板凳和纸张,随口说道: “战争是旷日持久的,小少爷。该有多天才的指挥官,见面就把敌人全部赶跑?” 还没等亚历克斯说完,莫斯兴奋的喊道: “那是什么!” “那是我家的旗帜!” 亚历克斯不敢置信! 赶紧跑到城墙上一看,四棱繁星旗帜飘荡着,惊得他下巴都快掉了: “真有这么天才的指挥官吗?!” 莫德雷德站在马车上,高兴的挥舞着双手。 操控独角兽的爱丽丝,羡慕的看着这两兄弟,有些落寞的笑了笑。 “莫斯!我回来啦!” 第97章 繁星山坡上的密会 在圣伊格尔帝国宏伟壮丽的皇宫深处,帝鹰羽翼大公、鹰之主、圣伊格尔大帝的书斋悄然矗立于权力的旋涡中心。 帝国的重要命令都从一张小小的书桌上得到敲定,那是皇帝本人的意志,那是权力中心的意志。 沉重的古橡木书桌静静地踞伏在书斋的中心位置。 它那表面经过无数岁月磨砺与无数次灯烛熏烤,早已变得乌黑油亮。 错综复杂地雕刻着象征帝国至高无上权威的双头帝鹰图案。 在奢靡烛台托举鹅黄的烛光下,那雕刻的线条更添了几分狰狞与深邃。 数天之前,一封从星夜领加急送来的密信静静的摆在桌子上,当天夜里,皇帝德法英阅读完所有内容之后。 德法英的眉头一挑。他那历经岁月沧桑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信纸上,仿佛要将那些文字灼穿。 这位年迈却对权力极度敏感的强硬皇帝玩味地将第一封密信丢入火烛当中,任由火焰将那封写满了莫德雷德功绩与罪状的信件烧成灰烬。 “饶你一命吧。” 德法英原本是打算将这封信公之于众。 如果公之于众,莫德雷德将在贵族圈里无立足之地。 德法英相信很快就能听到繁星子爵不幸死于意外的消息。 罗格斯这个家伙最早是一个小小的男爵,靠着八面玲珑混进了贵族圈子里面,德法英需要一个人看着那块用来与喀麻作战的缓冲之地。 所以才像丢肉骨头一样丢给罗格斯一个小小的伯爵领。 至于罗格斯是死是活,其实不是很重要,主人的无数狗里面死了一条而已。 但打狗也得看主人。 名为莫德雷德的小贵族竟然想要挟自己。 德法英已经通过这封莱斯特的信件的处处细节明白了莫德雷德的想法。 这小贵族聪慧无比,莫德雷德说的不错,宫廷上那些吵吵嚷嚷的爵士们,让皇帝陛下很头痛。 各个领地的领土也绝大部分对皇帝的命令阳奉阴违。 皇权和这帮贵族的利益并不是完全统一。 德法英微微一笑,难不成伟大的皇帝陛下镇压不了这群家伙吗? 每个成功的皇帝都是政治怪物,更何况曾经扳倒凯恩特的德法英陛下。 “难不成我已经衰老到需要一个孤臣来帮我制衡那群家伙?” “自作主张……不过确实挺走运的。” 德法英又收到了另外一封信,这封信件是描写着莫德雷德如何指挥战斗赢下对喀麻的战争。 莱斯特描述的字眼中充满了对莫德雷德的恐惧,将莫德雷德称为繁星的怪物,杀死恶魔的另一个恶魔。 但毫无疑问,对于莫德雷德的能力,莱斯特如实记载了。 德法英不需要一个孤臣来制约其他贵族,但确实需要一个强而有力的宿将守在星夜领。 毕竟打下那片领地就是拿来做战略缓冲区的,那块领地发展的怎么样? 其实德法英不是很关心。 “哼…嗯” “莱斯特这双眼,姑且留着吧,他的作用不大,我得再派一双过去。” 将第二封信收拾好,皇帝德法英决定将这封信公之于众。 “做孤臣就要做孤臣的准备。” 德法英睿智的眼中闪烁着一道微光,带着调侃的意味,有着能掌控一切的自信。 德法英道: “让我们君臣相得吧,我的星夜领伯爵-莫德雷德。” ……… …… … 不久之后的议会之上,皇帝德法英大加赞赏了边境的莫德雷德,并且决定重赏莫德雷德。 德法英陛下采取了莫德雷德讲述的那个故事,英勇的罗格斯伯爵不幸被喀麻人剁碎。 以阿德-达-尤尔为首的年轻贵族也死在了为父报仇的路上。 俨然将莫德雷德视为帝国的栋梁一般。 但在夸耀莫德雷德的同时还贬低了其他以军功闻名的宫廷无地贵族。 “为什么你们比不上莫德雷德?!” 甚至还当众公开羞辱了一位领地接近星夜领的侯爵。 一时间莫德雷德在贵族圈里面的信誉直线往下降,甚至天然和与星夜领接壤的侯爵有了名誉冲突。 这正是德法英帝王心术的体现。 既然你要当孤臣,那就要忍受当孤臣的坏处。 那就是在同僚里面无立足之地。 而且德法英对莫德雷德的奖赏还充满了阴谋与陷阱。 没有陷阱的部分是给予了莫德雷德五个骑士男爵名额,让莫德雷德有自己的封臣。 除此之外,其他全是陷阱。 除了将星夜领与月夜领。作为奖赏奖给莫德雷德家族之外,还额外给莫德雷德家族奖励了一个开拓子爵爵位。 阴险就阴险在这些奖励全部是奖励给莫德雷德家族,而不是奖励给莫德雷德本人。 德法英可不希望看到莫德雷德的家族内部铁板一块,要当孤臣的话。 你最好除了皇帝可以作为靠山,其他连亲情都别有! 最阴险的则是开拓子爵爵位,这个子爵爵位就意味着。莫德雷德有权利再弄一个子爵领出来。 马上就会有无数无地小贵族蜂拥来星夜领,用自己的女儿嫁入莫德雷德家,以此来换成为有地贵族的机会。 如果这件事情办成,莫德雷德家族就会出现一个外人。 无论这个外人是谁,原本的莫德雷德家族就不可能再是铁板一块。 就算办不成,皇帝又没什么损失,还能彰显皇帝对莫德雷德的看重,引起其他贵族对莫德雷德的仇恨。 或者退一步来讲,皇帝陛下,到底真正给了什么? 星夜领不过是战争缓冲带,皇帝的奖励除了名头之外,什么都没给。 但莫德雷德还要感恩戴德的接受皇帝的恩赐。 这就是皇权的重量! ……… …… … 但与此同时,繁星镇。 莫德雷德压根没有时间操心其他的,摆在他面前的事务一单又一单。 他首先要做的就是敲打一下莱斯特,免得这个家伙敢欺负自家可爱的弟弟。 繁星镇领主居所,今天这顿饭吃的剑拔弩张。 坐在主位的莫德雷德和坐在客位的爱丽丝抢夺着果干,两人的叉子毫不相让的在桌子上碰来碰去。 盘子里最后一块果干被两人当做战略物资,你争我抢,莫德雷德有一次都已经把叉子插进果干里。 莫德雷德刚想要宣告自己胜利,爱丽丝竟然一叉子把莫德雷德的果干拦截了下来。 泥芙洛释怀苦笑,这种腌制好的果干,其实泥芙洛是想拿去做炼金的引子。 自从莫德雷德从病榻上爬起来之后,泥芙洛的果干数量肉眼可见的减少。 自从这位爱丽丝女士成为了繁星的客人之后,泥芙洛再也没有一块多余的果干了。 “你们两个怎么跟孩子一样。” 里克老爷子摇着头看着这对欢喜冤家,随后有些遗憾的摸了摸气鼓鼓的莫斯头发。 这孩子刚和自己哥哥团聚,就被自己哥哥发配到星夜堡垒去工作,他很想告诉自家哥哥,雇佣童工不道德。 但是代鹰自有国情在此! 万恶的代鹰是这样子的,没办法。 “小莫德雷德,您真的要让这孩子去星夜堡垒?” “万一有人欺负他怎么办,莫德雷德家除了您就这一根独苗苗了。”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里克老爷子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时不时扫了扫坐在桌子边边上战战兢兢的莱斯特。 莫德雷德也充满了遗憾,叹了口气:“要是有人欺负我弟弟该怎么办,老爷子。” “要不我把历战繁星骑士都派出去?除了我之外,我家就这一根独苗苗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莫德雷德的眼睛时不时扫向莱斯特。 已经暴露了不可思议的公主身份,爱丽丝哼着小曲,趁莫德雷德不注意的时候。 成功将果干插到自己的叉子上,美滋滋的收回叉子,笑不露齿的品尝果干咸甜的独特口感。 莫德雷德一脸幽怨的看着爱丽丝,爱丽丝得意的用叉子举起果干然后在莫德雷德面前晃了晃。 “这样吧,8月30号很快就到了,我听说基利安大师马上就会来到繁星。” “如果他带回来了其他剑士兄弟的话,我们说不定可以请一位绝死剑士来保卫我们心爱的小莫斯呢。” 爱丽丝微笑的盯着莱斯特,莱斯特恐惧的咽了口口水。 爱丽丝知道眼前这个家伙是皇帝的眼线,也知道这家伙见多识广。 作为凯恩特不可思议的公主,爱丽丝有责任和义务保护凯恩特的安全。 事实上爱丽丝已经做出了行动。 当她回来到繁星的时候,就已经让所有花卉游侠死盯着莱斯特了。 甚至莱斯特在写密信的时候,花卉游侠就通过隐蔽魔法躲在附近,爱丽丝甚至有那两封密信的抄写件。 这顿剑拔弩张的饭,变成了莱斯特接下来一个星期的噩梦。 “我还能活着吃这完这个黑面包吗?” ……… …… … 在敲打完莱斯特之后,莫德雷德还处理了数个小时的领地事务,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戴上帽子,举起手杖打算出去透透气。 在繁星镇东侧,一片被野蔷薇萦绕的小山坡。 薄雾如蝉翼般笼在起伏的草甸上,银光粼粼的晨露裹着新生的野菊,像是散落的星辰。 莫德雷德在忙完许多事务之后,都喜欢来这里散心,他能在这里获得一种宁静的感觉。 但这一次莫德雷德居然在忙完领地事务之后,与爱丽丝不期而遇。 爱丽丝坐在苔藓织就的墨绿绒毯上,少女裙甲摆沾着露水,在夜光里泛着珍珠光泽。 莫德雷德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的坐在了爱丽丝旁边,两人就这样并肩靠着。 “不好意思,爱丽丝…嗯,正好你在这里,有件事情,我想向你道歉。” 爱丽丝歪着头眨了眨眼睛,一脸疑惑的看着莫德雷德: “怎么了,我亲爱的莫德雷德?” 莫德雷德长长的叹了口气,有些尴尬的为自己辩白道: “就现在我手头上的事情太多了,之前不是说要陪你去凯恩特的吗?” “但现在无论怎么样,我都好像走不开,嗯,下一波石麦很快就要收了,收完石麦你就得回去了吧?” 莫德雷德眼中出现了自己都不可查的遗憾。 “很遗憾,我真的走不开,不好意思,我亲爱的爱丽丝。” 爱丽丝突然笑出声,银铃般的笑声惊飞了树梢栖息的蓝羽鸦。 她转过身,月光顺着她发丝流淌成银河,挽起莫德雷德的手腕轻轻摇了摇: “莫德雷德,如果我告诉你,送完石麦之后我就回来,你会作何感想。” “啊?” 莫德雷德喜出望外,但一脸疑惑的看着爱丽丝。 “但凯恩特应该离不开不可思议的公主。” 爱丽丝没有直接回答,轻轻的在莫德雷德耳边吹了一口气。 “我亲爱的莫德雷德,那你现在还不是很了解什么是不可思议的公主。” “我不是像你这样的领主,事实上我从来没有管过凯恩特,我只是在危机出现的时候,救下了它。” 爱丽丝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些寂寞,莫德雷德在思考这些话蕴含的其他意思,莫德雷德一直很想问为什么你是公主而不是女皇,但是这个问题一直没问出口。 爱丽丝的目光似乎捕捉到了莫德雷德在瞎思考。 爱丽丝深蓝色的眼睛眨了眨:“少女的思绪,不要乱猜。” “我亲爱的莫德雷德。” “现在我会帮你,但之后你必须要像我帮你一样的帮我。” “送完石麦之后我也会回来帮你,帮你处理完领地的事务,我会像最佳拍档一样的支持你。” 爱丽丝站起身来拍了拍草叶,从地上轻轻掐下一朵小花,将花朵插在自己的头发当中,在月光的照射下,花朵显得格外美。 爱丽丝接着说: “忙完这一切,我想邀请你来凯恩特,想让你像最佳拍档一样的来支持我。 “有些事情我想向你学习,而有些事情我也想去尝试。” “我也想为凯恩特走出一条你所探寻的道路。” 最后爱丽丝眨了眨眼,狡猾装可怜,恳求道: “好不好,我亲爱的盟友。” 爱丽丝举起手,莫德雷德站起身来,大大方方的握住了她的手。 “当然,我们的友谊坚不可摧!” “凯恩特与繁星是全天候战略同盟!” 第98章 永不破碎的家族 一段时间后,领地在莫德雷德的努力下终于回归正轨。 在完成最基础的规划和重建之后,莫德雷德必须把自己的任务重心放在军队上。 与喀麻终究还有一场大战,现在只是击败了三个埃米尔,莫德雷德不敢沾沾自喜。 不论是有意还是无意,繁星已经变成了星夜领的政治中心。 莫德雷德疲惫的处理着眼前的事情,主要是关于军队补员的选拔问题,伸了伸懒腰。 莫德雷德现在已经不为人口而担忧了,整个星夜领的人口都可以被莫德雷德调动,现在莫德雷德,决定优中选优。 并且还要扩充兵种,完善兵种晋升。 原本繁星的晋升是剑盾步兵和弓箭手表现良好的选拔成骑士学徒,根据里克和库玛米的挑选,分批次进入游骑兵序列或者是骑士序列。 但这都要求士兵有骑马的天赋,有些人表现良好,但是没有骑马的天赋。 莫德雷德觉得这些人也不应该浪费。 再通过诺兰的口中复盘,约克老爷子保卫月夜之战,步行骑士和护民哨兵居功至伟。 莫德雷德十分看好这两个兵种,按照莫德雷德的等级划分,这两个最起码也是历战精锐的级别。 如果计划顺利,那么繁星镇的士兵晋升,就有了一套严谨可行的路径。 原本合适的晋升只有骑兵序列,而且因为时间短暂,莫德雷德构想的高级兵种还只是在构想阶段。 骑兵序列: 圣伊格尔自由民兵(可用之兵【铜】)—>繁星常备步兵\/繁星常备弓箭手(中流砥柱【铁】) 繁星常备步兵—>骑士学徒(中流砥柱【铁】)—>繁星骑士\/繁星游骑兵(历战精锐【银】) 繁星骑士—>历战繁星骑士(鏖战严军【金】) 繁星游骑—>历战繁星游骑(鏖战严军【金】)(构想) 等到计划实施之后: 繁星常备步兵—>步行骑士学徒(历战精锐【银】)—>月夜步行骑士(鏖战严军【金】) 繁星常备弓箭手—>繁星哨兵(历战精锐【银】)—>月夜护民哨兵(鏖战严军【金】) 莫德雷德为了纪念约克老爷子,在构思中保留了月夜字样。 莫德雷德写完这些后,眼神微微黯淡。 有一瞬间,莫德雷德觉得自己是不是还能快上一些,这样子就约克就能活下来。 能让那个对政治一窍不通的老爷子给自己讲讲该如何训练月夜步行骑士与月夜护民哨兵。 ……… …… … “哥,到时候我名字后面是不是要加点东西。” 一脸幽怨的莫斯看着自己房间的行李被收拾好,一手拿着羽毛笔想要给莫德雷德的衣服上戳几个显眼的墨点! 亚历克斯也要随着莫斯前往星夜堡垒,这段时间里,亚历克斯在与市民的交谈中拼凑出了莫德雷德一路上的丰功伟绩。 亚历克斯很高兴自己获得了这么多素材,心情额外不错,甚至没有能听出莫斯口气中的不爽。 “莫斯小少爷,说不定你的名字就会变成……” 亚历克斯语调在说下一句话之前瞬间提高,如同宫廷吟游诗人般唱名道: “莫斯-达-莫德雷德-祖-星夜!” 哈? 莫德雷德脖子一歪,眨了眨眼,疑惑无比看着亚历克斯。 莫德雷德弱弱问一句: “如果我把星夜给莫斯,那不也是冯-星夜吗?祖是啥?” 莫斯趁机扑到莫德雷德怀里捣乱,莫德雷德只好把这个孩子抱起扛在肩上。 亚历克斯耸了耸肩: “大人,虽然按照语法来说。您说的确实不错,莫斯少爷如果真的入主星夜堡垒。” “确实是可以用冯-星夜作为名后缀,但在宫廷贵族看来这完全是暴发户的炫耀,是底蕴不足新贵族的短见。” 莫德雷德与莫斯疑惑无比,亚历克斯只好解释到: “冯(von)除了代表您统治这片土地上,还代表了您是这个家族的主家。” “如果一个家族里面有两个冯(von)那不就意味着小莫斯要和您分庭抗争吗?” 莫德雷德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这一点感觉可能会被人从中作梗,整上一些阴谋诡计。 但只是预感,莫德雷德只好作罢。 莫斯被莫德雷德扛在肩上,莫斯声音显得有些闷闷的,他不假思索道: “我不会和我哥打擂台!我是我哥最坚定的拥趸!” 莫德雷德掐了掐莫斯的小脸:“知道啦,我的小拥趸别用羽毛笔给我衣服打点了!” “大人,你们的感情令人羡慕。我会写一首诗歌来讴歌你们这份感情。” 亚历克斯随口附和一句,然后接着解释祖(zu)的含义: “祖(zu)就不同了,在词义上,虽然祖(zu)和冯(von)一样。” “二者都是指着统治这片领地的领主,可冯(von)的本意是源于这片土地的家族,换言之,冯(von)还有最初之地的意味。” “祖(zu)就没有这层意味了,因此祖(zu)是冯(von)的下位,代表不是本家族的主家,或者是还没有脱离主家的家族成员。” 亚历克斯收拾完行李,随口补充一句: “如果小莫斯少爷有多块领地,再分封出去,那就是主家的分家的分家。新的成员名字里面最好要用奥夫(auf)” 莫德雷德高兴道: “小莫斯,之后你名字里面就要带祖啦。” 莫斯一脸震惊: “哥,你真要给我领地?” 莫德雷德将莫斯举起来,轻轻丢在床上: “你哥我没有三头六臂,一个人管不了那么多领地。” 亚历克斯将行李打包好,站在窗户边,还是对这个和谐平和的繁星镇有些不舍。 他深深吸一口气,仿佛这样就能将繁星镇的一部分留在自己身体里面。 随后这位学者兼吟游诗人假装洒脱道: “哈哈哈,那恭喜小莫斯少爷啦。我就从普通的家庭教师升级成领主的教师啦。” “能涨工资吗?尊贵、伟大、智慧、仁慈的莫德雷德子爵阁下。” 莫德雷德眨眼装傻: “大师?啥是涨工资,这两个词怎么能拼在一起呢?” ……… …… … 看着空空如也的房间,莫德雷德有些感慨。 自己弟弟也要出发了,莫德雷德站在空空如也的房间里面。 刚才,亚历克斯解释关于冯(von)与祖(zu)的区别,莫德雷德绝对感觉到了阴谋的气息。 或者是主家与分家的话题在人类文明中一直是一个超级敏感的问题。 有人从中作梗将会对莫德雷德家重创! 如果最后的亲人也因为权利和莫德雷德决裂,莫德雷德家就毫无疑问会破碎开来。 莫德雷德将举目无亲,不知道还能依靠谁。 但是谁会在破碎的莫德雷德家里面获得好处呢…… 单手撑着手杖,莫德雷德有些神经质般的在空空如也的莫斯房间里面走来走去。 从衣服内衬里面摸出一块果干,将果干塞入口中,牙齿轻轻撕扯下一块果肉。 品尝这果干咸与甜的独特口感。 但是多半天,莫德雷德也毫无头绪。如果是平常莫德雷德估计就此作罢,但经历罗格斯那个家伙埋下的雷之后,莫德雷德宁愿多想一些,免得到时候措手不及。 咚咚咚! 有节奏的叩门声响起,莫德雷德沉迷于思考没有听见。 “我亲爱的莫德雷德,你看这两封是莱斯特通过他的特殊渠道送给帝鹰都城的密信。我手里的是花卉游侠通过魔法拦截的信件的仿写件。” 等了许久的爱丽丝轻轻敲开房门走了进来。手指里面夹着两封带有魔力痕迹的信件,信件的火漆封乃是圣伊格尔皇室的双头圣鹰。 看到密信火漆的瞬间,莫德雷德如晴天霹雳,醍醐灌顶一般。 他现在想明白了,谁能在破碎的莫德雷德家里获得收益? 谁最希望莫德雷德家为了星夜领的一亩三分地打的不可开交? 莫德雷德阴阳怪气咬牙切齿道: “赞美圣伊格尔的统治者、帝鹰羽翼大公、鹰之主、伟大的德法英陛下!” ……… …… … 夕阳的余晖如熔金般倾洒在繁星镇的碎石路上,莫德雷德家族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领民们自发地聚集在领主居所前,他们已从亚历克斯口中得知了莫斯要离开的信息。 手持野蔷薇编织的花环,将新剥下来的兽皮放在领主居所门前,花瓣洒在树皮之上,铺成临时的红毯。 莫德雷德站在敞篷马车旁,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半块被啃过的果干。 自己的蓝色领主大衣上那上面还沾着莫斯顽皮留下的墨渍。 亚历克斯调好他的琴,试弹发出的音符在微风中轻轻震颤,类似风铃般的轻响。 爱丽丝将一簇银白色的野菊花环塞莫斯手中,那些闪烁银光的叶片在男孩掌心汇聚成星河。 小莫斯踮起脚尖,试图将花环上多出的一朵野菊别进哥哥胸口的家徽上,却被莫德雷德笑着按住。 莫德雷德直接将胸口的家徽取了下来,半蹲下身,仔细的将家徽擦拭干净,随后庄重的别在了莫斯的胸口上。 “莫斯,你是个很懂事的孩子,对于普通孩子的教诲,我不用跟你重复。” “但只有一点,哥哥想告诉你,有时候不用太懂事。” “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就直接还手,打不过就喊骑士来打,骑士都打不过,你就姑且忍耐,然后写一封信给我。” “我给你摇几个狠的。” 莫斯有点尴尬的笑了笑,他当然能听出自家哥哥的关心,但是一向懂事惯的他不太能理解哥哥的意思。 莫德雷德严肃说道: “虽然我喜欢这个世界,但我也必须要承认,这个世界本质上还是有些不好的东西和不好的人。” “太讲道理就会被他们蹬鼻子上脸,有时候强硬一点就可以摆脱好多麻烦。” 莫德雷德一边说,一边帮莫斯整理衣服,将莫斯的手杖调好高度,扯直了莫斯衣服的褶皱。 最后莫德雷德都觉得自己有些太麻婆了,于是尴尬一笑,重重的掐了掐莫斯的小脸。 “加油,小莫斯。不久之后你就是正式的莫斯子爵。” 莫斯高兴回答道: “我名字里不会是冯(von)而是祖(zu)” “哈哈哈哈……” 众人被莫斯的童言无忌弄得哈哈大笑,在领民的爱戴下,小莫斯凭借他的好人缘,一路上被塞了无数零食。 莫斯站在马车上,有些恋恋不舍的回望繁星,随后在骑士的催促下安稳坐好,免得摔下马车。 第99章 大生意(上) 圣伊格尔历941年,9月2日。 繁星镇迎来了一批特殊的客人,历战繁星骑士身着星铁重甲率领着多位骑士寸步不离的驻扎在领主居所之外。 与骑士们对视的人也不一般,那群雇佣兵身着铁甲,腰间别着精炼过的武器,甚至队伍里面居然还配备了五六名全甲骑士。 这些精锐雇佣兵护着五六辆马车,巨大的货斗上即使被篷布遮盖的严严实实,也能通过鼓起的轮廓知道马车装的满满当当。 通过篷布未能完全覆盖的一角,能隐约窥探到里面全是铸造好的金属锭、武器、昂贵的矿石原矿。 经验丰富的佣兵队长坐在马车之上,双手搭在长戟之上,斜视着眼前的重装骑士。 而繁星骑士们都冷静的站在周围,各自把盾牌立在脚边站立,同时手指都没有离开腰间的武器。 为了防止出现意外,里克老爷子已经提前带领其他人将广场暂时封锁。 将雇佣兵和马车让进广场,里克老爷子在命令小队长们各自带队把住广场的出入口。 这种严峻的情况,看样子像是两军对垒,但实际上只是大商会来与繁星镇交易。 双方都在警惕着对方,在这个时代,因为强盗不是一个职业,只是一种选择。 所谓充满荣誉感的骑士,也可以去烧杀抢掠,护卫商队的精锐战士也拥有武器,可以去烧杀抢掠。 在双方都拥有武力的基础上 这种互相对峙的态度,是双方在展示自己的武力,搭建了最基础的脆弱平衡。 领主居所之外是这种情况,但领主居所之内,一切就要融洽许多。 ……… …… … “尊敬的莫德雷德-达-莫德雷德-冯-繁星伯爵阁下!” “圣伊格尔拥有您,真是纳多泽恩赐的一种荣幸。” “自从我进入星夜领过来,我竟然在路上没有见到任何强盗,生活在这里的勤劳人们脸上都带着笑,都是多亏于您。” “您这份出众的才能被伟大的鹰之主看重,也是理所应当。” 滔滔不绝恭维着莫德雷德的大商人抬起头,他那斑白的八字胡轻轻颤动着,遮住了满是沟壑的下巴。 身着一件看似普通的暗红色长袍,但领口与袖口处露出的精致金链显露出他不凡的身份。 一枚镶嵌着一颗硕大蓝宝石的金质戒指,在他中指上闪烁着微光。 莫德雷德与眼前这位商人刚一见面就被高帽砸的有些无奈,眼前这位商人的言语当中已经透露了很多线索。 虽然大多数都是恭维的屁话,但是几个字眼给莫德雷德带来了不少有价值的信息。 首先眼前这位商人称呼莫德雷德为伯爵阁下,并且还提到皇帝看重莫德雷德。 莫德雷德本人还没有拿到从帝鹰都城发来的嘉奖和晋升文书。 但眼前的商人却知道了这一点,甚至比运送嘉奖文书的皇家卫队更快来到这里,就说明他肯定有宫廷内的消息。 这点就很令人玩味了,出于谨慎,莫德雷德果断拿鉴别眼扫一下。 【鉴别】 【帝鹰都城的比兹曼】 【拥有宫廷背景的大商人,花了大价钱雇佣了一支支雇佣兵战帮,我估计他来到繁星这里,并不单单只想做几单武器装备的小生意……】 【才能:水平\/天赋上限】 口才:高级(银)\/特级(金) 交易:高级(银)/特级(金) 数学:特级(金)\/特级(金) ……… “比兹曼阁下,很遗憾,我还并不是伯爵,至少现在我只是一个子爵。” 莫德雷德决定装傻一波,一个边陲领主,不知道宫廷内部的消息也很正常吧? 一个边陲领主,不知道自己被眼线监控的也很正常吧? “噢噢噢,我亲爱的莫德雷德-达-莫德……” 莫德雷德往嘴里塞了块果干,连忙摆手打断: “打住打住,我不是宫廷贵族。我并不会在你们念诵我的全名当中获得快感,比兹曼阁下,简称莫德雷德就好。”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要莫德雷德后悔了。 原因无他,就是眼下这个商人恭维莫德雷德的废话太多了。 尤其是莫德雷德还是很喜欢从言语当中获得信息的性格的。这就导致了莫德雷德聚精会神的听着每一句话,然后细细一品发现全是废话。 听着眼前这个商人说的话,就好像他说了话一样…… 莫德雷德感觉要困死在这里了。 ……… …… … “尊贵的伟大的莫德雷德伯爵阁下,即使现在您尊贵的头衔还是子爵。” “毫无疑问,只需要再过短短这几天,在宫廷上对您大加赞赏的德法英陛下就会将任命你为伯爵的文书送过来。” “作为您最亲切的朋友,兼忠诚的仆人,良好的合作伙伴,我发自内心的赞扬……” 莫德雷德猛地摇摇头,连忙打断,再说下去莫德雷德真的就趴在桌上睡了。 “直奔主题吧,比兹曼阁下。” “我知道您过来的目的很单纯,为了这个。” 话音刚落,莫德雷德从内衬里摸出几枚金闪闪的伊格尔,散发着耀眼光芒的金币在莫德雷德手心中旋转,莫德雷德将伊格尔轻轻放在桌子上,双手摊开。 “您当然可以从我这里获得丰厚的伊格尔,但我更好奇,您能为我提供什么。” ……… …… … 等到中午太阳最高悬的时候。 外面的雇佣兵警惕着盯着骑士们,哼着小曲的莫德雷德从领主居所中率先走出。 “里克老爷子!” 听到莫德雷德的呼喊,老爷子豪爽的笑了笑: “怎么说,小莫德雷德?” 莫德雷德高兴的打量着几台马车,随后吩咐里克老爷子: “把他们的马车全部拉走。” “哈?” 听到莫德雷德的命令,雇佣兵们瞬间紧张起来。 队伍中的全甲骑士们像是感受到了威胁的野兽。 佣兵队长也立刻从座位上一跃而起,手握长戟,冲天的杀气充斥着广场。 佣兵们瞬间戒备,手伸向腰间的武器,随时准备拔剑而起。 莫德雷德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平静地看着眼前这幅剑拔弩张的景象。 “被皇帝当众赞扬的繁星子爵,原来只是个强盗!” 佣兵队长恶狠狠的放着狠话,结果下一秒,另外一道声音就从领主居所内传出。 比兹曼快步走出来,气喘吁吁,手里还把玩着一颗拳头大的宝石,腰间还鼓鼓囊囊别着一大袋。 看到剑拔弩张的佣兵,比兹曼赶紧呵斥他: “你们这群蠢货,你们在干什么?快放下武器,然后离尊贵的莫德雷德伯爵阁下的马车远一些!” 哈? 那不是我们的马车吗? “你们在想什么!现在所有货物都已经被尊贵的莫德雷德伯爵大人一扫而空了,今晚我们在繁星不醉不归!” 比兹曼很懂得给一巴掌,给个甜枣。 莫德雷德看着那群雇佣兵精锐的武器,有些幽怨的叹了口气,要不是雇佣兵身上的装备不让买,他也想干脆一把拿下得了。 “幸亏小莫斯走了……要不然他又得念叨我花钱大手大脚了。” 莫德雷德感受到了消费的快感,他突然想到前世的一个段子,小声自言自语道: “闭嘴,拿走你的钱,然后从我的东西旁边离开!” ……… …… … 随着局势逐渐缓和,广场上的紧张气氛逐渐消散。里克老爷子安排手下将马车转移到安全的地方,雇佣兵们则在比兹曼的招呼下,开始放松下来。 他们互相小声嘀咕着,眼中闪过一丝释然。他们被邀请去繁星镇的酒馆,享受一顿丰盛的晚宴,以此来庆祝交易的成功。 酒馆里人声鼎沸,酒香四溢。本地酒客们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热闹吸引,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酒保们穿梭在人群之中,忙着为新来的客人上酒上菜。繁星镇的居民们也纷纷出来凑热闹,他们对这些全副武装的雇佣兵和骑士们充满了好奇。 里克老爷子走进酒馆,一屁股坐在了佣兵队长旁边。这位豪爽的老爷子拍了拍队长的肩膀,大声说道: “来,兄弟,繁星私酿,这可是在别的地方喝不到的好东西,大家尽情喝!” 佣兵队长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举杯道:“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干杯!” 其他雇佣兵和骑士们也纷纷举杯,酒馆里响起一片欢声笑语。 在酒精的作用下,起初的隔阂逐渐消散。有人开始讲述自己过去的战斗经历,有人则吹嘘自己的英勇事迹。 比兹曼坐在角落里,悠闲地品着酒,脸上挂着满意的微笑。他知道,这场交易不仅完成了货物的交接。 这可是他伟大商业计划的第一步。 为给他的计划铺路,这次卖给莫德雷德的铁矿战马武器等贵重战略资源基本上都算是成本价。 再除去昂贵的运费,还有雇佣兵的雇佣费,甚至这场交易对于比兹曼来说都是亏本买卖。 但这只是大棋的第一步,万幸的是眼前的领主似乎很好说话。 这个名为莫德雷德的领主有种亲民的特质。 也许之后就可以糊弄一下他,至少这样在布局阶段的成本就没有,原本他估计那么高的吓人。 比兹曼在内心盘算着这些,突然他前面的桌子上被摆下了一盘果干。 莫德雷德自然的坐在了比兹曼的对面,眼睛中闪烁着一瞬诡异的光芒。 “感谢您的赞助,比兹曼阁下。” 比兹曼一愣,莫德雷德。随即耸了耸肩,将一块果干从盘子里拿出放入口中。 “虽然我不是商人,但是我听过一句谚语。” “对于一个合格的商人来说,花掉一枚法泽,就得赚回一枚温斯。” “这一次的货物价值,我估计得在小一千百伊格尔左右。” 莫德雷德的笑容在比兹曼看来十分危险,比兹曼赶紧喝下了几杯酒,平复心情。 莫德雷德看着紧张的比兹曼,随后笑道: “你现在在我的领地里起码砸了一千多枚金光闪闪的伊格尔(金币),我估计你不是想从我这里细水长流,赚我领民温斯(银币)和法泽(铜币)” 话音刚落,比兹曼就知道眼前的领主绝对没有任何被糊弄的可能。 莫德雷德将果干碟往前一推,玩味地盯着比兹曼。 “所以,比兹曼阁下。” “可以告知我,你的商业计划吗?说不定我还能提供意料之外的帮助。” 第100章 大生意(下) 真正赚钱的生意。 果然还是垄断。 莫德雷德听完比兹曼那左遮右挡,支支吾吾的讲述之后。 莫德雷德算是摸清楚了,眼前这个商人为何要千里迢迢跑到边陲的一个子爵领。 原因无他,对于一场战争来说,武器,装备,粮草都是不可或缺的。 比兹曼现在用成本价提供莫德雷德不可或缺的战略物资,毫无疑问是在放低莫德雷德的心理防线。 这种好事,只要再发生个三四次,比兹曼就会提出在星夜建立一个商会。 这个商会将会在繁星垄断这些战略物资。 而这却是莫德雷德没有好办法直接阻止的,因为这种垄断并不是基于权力,莫德雷德无权勒令商会关闭,商会只需要基于正常的商业竞争。 就可以把个体户全部玩死。 譬如莫德雷德常去下单的繁星本土铁匠铺,假如该铁匠铺出售一个马蹄钉的价格是一个断温斯。 而商行开的铁匠铺完全可以三、四枚法泽的亏本价出售质量与其差不多的马蹄钉来恶意竞争,直到繁星本地的铁匠铺无力经营之时,商会再出手收购。 这样一来,在繁星只有一家铁匠铺。 虽然莫德雷德这样理解,有些显得简单粗暴,但这确实是底层逻辑。 商会可以凭借他雄厚的资金和先天资本的优势挤压他的同行。 而商会决计不会只垄断一部分,他完全可以凭借同样的方式,将本土的面包磨坊、酒馆、理发店全部打压。 形成一条盘踞在繁星的商业巨鳄…… ……… …… … “尊敬的莫德雷德伯爵阁下,这对你没有坏处。” “商会的繁荣,就意味着城镇的繁荣,莫德雷德伯爵阁下,你想想吧,无数的马车,在您的领地穿行而过。” “那不是马车,那是一只只会下金蛋的鹅!会给你提供源源不断金光闪闪的伊格尔!” 比兹曼知道自己的计划全盘被莫德雷德看穿了,支支吾吾为自己辩白道。 “比兹曼阁下,你这话倒说的不错。” 商业巨鳄确实撼动不了莫德雷德的统治力,毕竟莫德雷德在星夜领来说,掌握了权力的三大基本形式之一。 暴力! 这只商业巨鳄想在星夜领茁壮成长,就必须要基于莫德雷德的庇佑,而为了获得莫德雷的庇佑,他自然将他获得的一部分让渡给莫德雷德。 至少对于莫德雷德来说,这确实是个双赢的决定。 “不好意思,比兹曼阁下,恕我拒绝。” “我还不希望某一天我上街闲逛的时候,发现面包店里最便宜的黑面包让我可爱的领民都负担不起。” 在比兹曼一脸诧异的目光下,莫德雷德毫无意外的选择了拒绝。 对于贵族来说,这是个双赢的决定,但只可惜莫德雷德从没把自己当成贵族。 ……… …… … 比兹曼的手指在高脚杯边缘摩挲着,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泛起细碎波纹。他将酒杯轻轻推到莫德雷德面前,笑得像只献媚的猫: “伯爵阁下,葡萄酒是您领地上最负盛名的繁星私酿,您尝尝?” 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原本就是嘈杂的酒馆当中没有激起一丝回荡,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喉结上下滚动时带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为了星夜未来的繁荣!” 莫德雷德接过酒杯的瞬间,比兹曼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双眼睛里藏着暴风雨般的桀骜,而他不过是个试图在雷霆前讨一杯羹的商人。 他迅速又给自己满上一杯,酒液在杯中晃出危险的弧度: “您瞧,连这酒都是繁星的馈赠,商会的每一分收益,又何尝不是为这片土地添砖加瓦?” 他将酒杯推得更近了些,指尖故意擦过莫德雷德的袖口。 第三杯酒斟满时,比兹曼的额角已沁出细汗。 他用袖口擦拭酒杯的手势显得过分谨慎: “伯爵,您知道吗?在帝鹰都城,贵族们甚至用商会的利润为领民修建公共浴场。” 他故意让声音低沉下去,仿佛在暗示某种禁忌的秘密,“而这里,缺的从来不是金子,只是...” 酒桌文化并不是前世是独有的,至少这样的敬酒,在莫德雷德看来有些太嫩了。 免得一杯又一杯的酒弄的自己酒后失言,莫德雷德决定少说话,光喝酒。 但一杯又一杯的酒下肚,确实让莫德雷德觉得自己有些不太清醒,突如其来的一丝伤感,让莫德雷德忍不住长叹。 “来,比兹曼阁下,再喝一杯。” “这杯,敬我的骑士艾斯卡还有我的盟友约克子爵!” “敬每一个为这片土地流血牺牲的人。” ……… …… … 比兹曼望着莫德雷德因伤感而低垂的眉眼,瞳孔中闪过一丝精芒,他立刻捕捉到了这个千载难逢的契机。 “莫德雷德阁下,您这份仁厚令人动容。” 比兹曼倾身靠近,语气中满是真诚的钦佩,同时小心翼翼地斟满寄给莫德雷德的第十九杯酒。 他将酒杯轻轻推至莫德雷德手边,仿佛那是一个承载着希望的圣杯: “伯爵阁下,您为战友们付出的,商会亦愿铭记。” “若能携手商会,不仅能让牺牲者的遗孤们衣食无忧,更能以亡者的名义,为他们立下一座永恒的丰碑。” 这番话恰似一把精巧的钩子,悄然钩住了莫德雷德那因伤感而略显松动的心弦。 比兹曼的喉结微微滚动,他强忍着内心的激动,将酒杯稳稳地送至莫德雷德面前,期待着对方能在酒精与伤感的双重作用下,接受他那看似为亡者谋福,实则为商会谋利的酒水。 “不了,今天的酒已经喝的够多了。” 莫德雷德站起身来,将盘子上为数不多的果干,塞到衣服内衬,他可不想浪费。 比兹曼失望的举起手想要挽留。突然间一声喧闹的叫嚷,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原来是隔壁桌佣兵队长和里克老爷子玩羽毛牌,豪爽的老爷子的孤注一掷下,导致老爷子又输掉了几枚温斯。 在旁边看戏的众骑士们长吁短叹。 莫德雷德突然想到了什么,重新坐到桌上。 “战略物资和和生活必需品,你想垄断,我绝不同意。” “但我有一个商业上的小想法,能不能让我们一起做个尝试。” ……… …… … 当天夜里,两人在喝完酒之后散了会步,醒了醒酒。 之后就回到领主居所,莫德雷德亲自拿出纸笔,把自己的想法告知了比兹曼。 莫德雷德打算让比兹曼设计一个卡牌游戏,游戏的主题是关于战争的。 游戏玩法最好简单轻便,最好是有一副牌就随时随地都可以玩。 但游戏玩法并不是重点。 重点是玩法之外的商业运营。 首先莫德雷德把卡片的等级分为六等,卡片的等级并不影响卡片的游玩,只是代表稀有度。 最低等:木。 第二等:铜。 第三等:铁。 第四等:银。 第五等:金。 最高等:黑檀。 到这一步,比兹曼就有些看不懂莫德雷德想干什么? 看莫德雷德随后举了一个例子,就让比兹曼倒吸一口凉气。 “我亲爱的比兹曼阁下,你不要把最高级的卡片当做卡片,你把它当做混在碎石堆里的宝石。” “我们亲爱的顾客每一次购买卡包,并不是在交易,而是在赌自己从碎石中抽出钻石的一次豪赌。” 莫德雷德故意停在这里看着眼前的大商人。 “宝石?豪赌?” 比兹曼若有所思的小声念道。 莫德雷德也不卖关子: “假如说卡盒里面有10张卡片,但购买的人可不知道卡盒里面有什么卡。” “如果您愿意直接用真金白银回收高等级的卡,那么对于开卡的人来说,就是一次以小博大的机会。” 眼前的大商人终于反应了过来,一拍手腕,赞叹不已,为莫德雷德的天才想法拍案叫绝: “对啊!我只需要控制高级卡的产出,我就是稳赚不赔的!” “我不怕他们赚的盆满钵满,我只怕他们不来玩!” 随后莫德雷德接着笑道: “这就是看您的功夫了,事实上我们的娱乐在我看来是相当贫瘠的,比较流行的娱乐就是羽毛牌,但羽毛牌说白了就是运气游戏。” “如果这个时候有一个更加符合策略的游戏出现呢?” “您只需要做好游戏设计,然后再花重金举办比赛,培养明星选手。” 莫德雷德想着前世的卡牌比赛,把自己印象中的盛况说了出来。 对这个全新的想法,比兹曼还是有疑惑,他将纸笔拿了过来,小心翼翼的写下了几个问号。 “伯爵阁下,光这样的话,吸引力还不足够。” 莫德雷德盯着自己画的草稿,小声道: “对。更重要的是代入感,我想以你为两军对垒作为游戏背景,并且将各国流传的英雄人物绘制在卡面之上。” “这些基于民间故事的人物形象,每个人都耳熟能详,有群众基础,自然就会有收藏家愿意收藏。” 直到这里,比兹曼终于想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为什么莫德雷德要煞费苦心设计一套如此符合商业逻辑的游戏。 他是为了铭记……。 “伯爵大人……这套游戏应该是最先在星夜领进行运行。” “那么对于星夜领人来说,他们最能耳熟能详的英雄故事和战争故事自然是……” 莫德雷德耸了耸肩,一脸骄傲的拍了拍自己胸口。 “没错,与侵略者的抗争,一直是星夜领的主旋律。” “为了保卫家园流血牺牲的人物有些太多了,我真的很害怕人们在几十年之后会遗忘他们。” “与其给他们修一座雕像,几十年之后人们就会忘了这座雕像,只知道是英雄,却不知道英雄做了什么,也不知道英雄具体是怎么样的人。” 莫德雷德说这些话的时候,有些伤感,甩了甩头,从衣服内衬里摸出一个果干塞进嘴里。 “我会写一封信,你拿着这封信去星夜堡垒找亚历克斯和莫斯。” “虽然不想承认,但星夜堡垒确实比繁星更适合开展商业。” “最初的卡牌店就定在那里吧。” 比兹曼深深鞠了一躬,这一次贵族式的鞠躬当中莫德雷德没有感到那种夸张的恭维,而是在其中感受到了真诚。 比兹曼真诚的回答: “大人,这毫无疑问是场大生意。” “我会竭尽所能还原那些能被记在卡片上的英雄形象。” “没有任何恭维的意思,英雄就如同天上的繁星。如此耀眼。” “卡牌游戏的名字就叫众星牌吧。” 第101章 归来的剑士们 一群奇怪的人每个人都用灰色的斗篷遮住了面容与身体,领头的人步伐格外轻快。 “我们已经来到繁星了,不需要再穿着斗篷。” 那一群人相对娇小的身影咳嗽了一声,发出了不是很赞同的声音: “我亲爱的大哥,难道凯恩特的决死剑士在圣伊格尔帝国是什么很受欢迎的身份吗?” 为首的人根本不在乎这一点,直接脱掉了兜帽,露出了他那饱经风霜的面容。 一道从左眼眼底割过鼻梁,割到右眼眼底的狰狞伤口出现。 “但是繁星的魔物顾问基利安应该受到欢迎。” 来到繁星城门面前,今天值班站岗的繁星骑士发现来者,新补充的骑士学徒想冲上去搜查这些人。 连忙被骑士打断: “兄弟,不要搜查,以免寒了我们自己人的心。这位是基利安大师,繁星的魔物顾问。” 骑士学徒突然一拍大腿,询问道:“是因为诡异道德观导致饿肚子,走投无路之时被亚历克斯大师救济过的剑术大师?” 话音刚落,基利安身后披着斗篷的家伙们哈哈大笑,其中最为放肆的是一阵银铃般的女声。 不爽的啧了一声,基利安耸了耸肩,好笑又无奈的说道:“我这辈子和那个王八蛋做上朋友算是毁了。” 骑士好笑的轻轻摇了摇头,让开了城门。 “需要通报莫德雷德领主大人吗?” 基利安还没开口,身后的斗篷客中走出一人,那人有着年老的声音。 “不需要,尊敬的骑士先生,不需要。” ……… …… … “需要帮助吗?” 莫德雷德没想到能在自家领地看到乞丐,眼前这个深色皮肤的小伙子靠着墙角,脸上全是土灰。 莫德雷德喊了一声,那个小伙完全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双眼目不转睛的盯着前方。 两人就在这里僵持了一会儿,莫德雷德长长叹了一口气,从口袋中摸出两个果干,一个果干塞进自己嘴里,另外一个果干放在小伙手上。 随后又从腰间的挎包当中摸出一枚温斯,将温斯放在小伙的手心上。 “这样吧,你先去酒馆洗个澡,吃顿饱饭,好好睡上一觉,明天早上清晨的时候出城门,跟着矿车去下矿。” “只要你愿意干活,在我的领地里是饿不死人的。” 莫德雷德鼓励般的重重拍了拍小伙的肩膀,听见不会饿死人的字眼,小伙眼神突然锐利无比。 莫德雷德没有发现小伙眼中一瞬的精光,拿着手杖,接着转身离开。 随后莫德雷德觉得后颈突然一凉,转过头去,回过去,发现没有任何意见。 有些奇怪的挠了挠头,没整明白发生了啥,便转身离去。 在莫德雷德的羊毛织的蓝色领主外衣之上,在莫德雷德看不见的地方插上了一根小小的松树针。 ……… …… … “小罗伊,我并不是很赞同你这样做。” 在领主居所旁边的军营处,那被晨雾笼罩的练武场上。 今天太阳并不暴晒,光线柔和得刚刚好,像给整个世界蒙上了一层金色的轻纱。 罗伊瘦削的身影在空旷的场地上显得格外渺小,他身着一套完全不合身、洗得发白、磨损严重的旧式训练甲。 这是罗伊托骑士叔叔弄的一套以前淘汰下来的甲胄。 完全不合身,对于成人来说,轻巧的轻甲对于罗伊来说却厚重无比,甲胄的下摆几乎拖到了地面。 甲胄的边缘破旧破损,露出里面粗糙的麻布内衬,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紧贴在罗伊稚嫩的肌肤上。 罗伊双手紧紧握住那柄比他还要高上半头的科本木棒。 事实上早期骑士训练的时候不会使用后世才有的训练木剑,而是用一种特制的钝头木棒(wasters)来进行训练。 这种木棒也就是警棍的前身。 宽厚沉重,是用钝化的硬木特制而成,专门用于骑士的基础训练,科本木棒表面被岁月磨砺得失去了光泽。 他的小手在柄上攥得青筋暴起,手腕因用力过猛而微微颤抖。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鼻尖不断地滑落,滴落在沾满灰尘的甲胄上,瞬间就没入其中,只留下一片淡淡的水渍。 自从莫德雷德回到繁星,每当有空的时候,莫德雷德都会去看一下牺牲者的遗孤。 之前因为星夜堡垒的情况紧急,莫德雷德完全没有时间,就迫在眉睫的赶紧带队去星夜支援。 结果又遇到罗格斯那个神经病。因为嘴馋,一定要吃那一口喀麻奶酒,搞得自己堡垒的情况就像筛子一样全透给了敌人。 又撞上了苦难旅者在星夜堡垒肆虐,莫德雷德都气笑了。 莫德雷德感觉自己命比黄连还苦。 这种扭曲的感觉让莫德雷德形容就是该死的小镇四面起火,整个小镇就自己一个救火队员。 万幸的是,现在莫德雷德这个救火队员成功发挥了主观能动性,把目前为止能看见的火全部灭掉了。 终于得以喘息一口气,来顾及到之前自己没做好的地方。 但每当莫德雷德看到像罗伊这样懂事的孩子,莫德雷德就会由衷感觉到像他这样命苦的人不止他一个。 “领主大人!我父亲走的时候,他说我会成为骑士!” “我是他的孩子,对于我来说,我的人生只有这一条路,值得去走!” 罗伊擦了擦额头的汗,随后拼尽全力的双手握住木棍,将它举过头顶,重重的空挥! 作为力量控制训练,他需要高高举起这根柯本木棒,然后全力劈下,当棍子头部即将落地的时候,要停住科本木棒。 莫德雷德看得心痛,罗伊也好,小莫斯也好。 要是这两个孩子能稍微不懂事一点就好了,莫德雷德完全可以容忍他们偶尔的撒娇,可以容忍他们无理的举动。 而不是在最应该释放天性的童年进行严酷的训练,把自己活成了命苦的大人模样。 莫德雷德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杖,指节泛白。 罗伊又一次举起木棒,手腕细细的,几乎要被沉重的木棒压弯。 莫德雷德突然觉得胸口闷得发疼,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他心口狠狠拧了一把。 他想冲过去把那孩子揽进怀里,告诉他 “别练了,去玩吧,像个孩子该有的样子”。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叹息。 罗伊突然停下手,转过身,满是尘土的小脸上露出倔强的笑容:“领主大人,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我会向你证明,骑士艾斯卡的孩子也是一个了不起的骑士。” 那眼神清澈得像是要刺穿命运的迷雾。 为了不打击孩子的信心,莫德雷德只好苦笑,随后从衣服内衬当中摸出两个果干递给罗伊。 突然耳边响起了另外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充满了活力,自信,并且有种江湖人的外热内冷。 “哇哇哇,真是了不起的孩子。” “但是这样练习的方法完全错了,亲爱的小罗伊。没有哪个真正的大师是通过空挥成为大师的,即使空挥一万次,那也只是空挥而已。” 莫德雷德侧目跟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居然是一个身着干净的锁链甲,腰间别着腰带,腰带下方还别着一根更加奇特的腰带的女子。 那个女子就这样大大咧咧,自然而然的开始指点罗伊。 莫德雷德隐隐约约觉得这个女子很熟悉,好像自己用过她的剑一样? “不是?这是军营,你是从哪来的?” 莫德雷德的话语刚问出口,女子赶紧摆了摆手: “亲爱的领主阁下,现在我们要做的事情是要指点这个可爱的孩子,如何正确的去使用一把剑。” “而不是问这种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的奇怪问题。” 哈? “所以你到底是从哪进来的?” 不耐烦的女子耸了耸肩,手指指了指军营旁边的围墙,一人多高的矮墙面赫然出现几个脚印。 “不是?你翻墙进来干什么?” “领主大人,你不要老关心那些有的没的细节啊。” 哈? 莫德雷德已经被眼前这个女子弄得云里雾里了。 女子从小罗伊手中接过科本木棒,随后牵着也有一些疑惑的小罗伊的手,来到了围墙旁边。 “我亲爱的小朋友,虽然我不赞同空挥训练,不过确实是骑士的基本功之一。” “如果你要空挥的话,尤其是手腕,手肘这一块,不要紧绷着,并且挥出去的时候,千万别让自己的手成一条直线。” “手肘一定要有一定的弯曲,只有这样你才能很好的控制力度。” 一边演示的时候,这位女子当着罗伊的面轻轻握住了科本木棒,这个时候女子的手就好像没有力气,她的手指像是轻轻搭在木柄上。 就连举起科本木棒的时候,也好像完全不愿意花任何力气。 但挥动木棒的时候,一切截然不同了。 刹那间,原本看似轻轻搭在木柄上的手骤然发力,速度之快,以至于周围的一切都像是变成了慢动作。 科本木棒在女子手中猛地挥动,瞬间带起一阵狂风,狠狠地砸向围墙。 围墙在那惊人的力量下瞬间被撕出一道长长的裂口,随即整片墙体像是被巨兽撕咬般,无数碎石飞溅。 空气被剧烈的气流冲击得扭曲,发出“轰隆”一声巨响,围墙彻底崩塌,化作一片废墟,扬起漫天的灰尘。 莫德雷德的瞳孔猛地收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本在莫德雷德眼中有些滑稽的招数,此刻却震撼得让人无法言语。 女子的长发像是被狂风拂起,几缕碎发在空中摇曳。 她眨了眨眼睛,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把木棒随手一扔,任由它掉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你看,控制力量不需要空挥,你看墙面。” 莫德雷德才惊恐的发现墙面竟然像是被刀直接切开了一样,光滑无比。 这究竟是多么惊人的力量控制? 莫德雷德的双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杖,掌心微微渗出细汗,他现在认出来了眼前这个女子。 在决战苦难旅者之时,莫德雷德手握鞭刃之时,他也曾短暂体会过这种惊人的力量控制。 罗伊的喉咙上下滚动着,艰难地吞咽着口水,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看着墙垣上的巨大裂缝,就像是看着一个遥不可及的传说。 女子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手,微微一笑: “之后你就这样练就可以了。” 随后女子哼着小曲,先鼓励般的拍了拍罗伊的肩膀,随后走到莫德雷德旁边,轻轻拍了拍莫德雷德的肩膀,极其自然无比。 女子顺着被她轰开的缺口走了出去。 莫德雷德歪着脖子,一脸诧异: “不是?那是我家的墙?!” 在莫德雷德懵逼之时,又一根松针被插在了莫德雷德的肩膀上。 ……… …… … 莫德雷德长叹一口又一口的气,一脸忧郁的开始算着自己要花多少钱来维修墙壁。 兴奋无比的小罗伊就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小罗伊举起那根科本木棍,学习那位女子的技巧。 莫德雷德也只好顺着墙壁的缺口出去,然后回到领主居所。 原本自家和军营就隔着一墙之隔,现在好了,顺路就走过来了。 莫德雷德在想要不要省点钱,把这里修成一个拱门算了。 郁闷无比的莫德雷德打算先回家偷点果干,却发现里面传来了爱丽丝和其他人交谈的有说有笑的声音。 推门进去的瞬间,莫德雷德惊讶的发现,许多人坐在领主居所当中。 爱丽丝很自然的以女主人的姿态开始接待了他们。 莫德雷德欣喜的认出了混在当中的基利安大师。 “基利安大师,好久不见。” 随后莫德雷德才发现了,刚才他出门遇到的两人。 那个依靠在领主居所门口前乞讨的小伙子,腰间别着弯刀,靠在墙角装哑巴。 莫德雷德认出了那把弯刀。 基利安替莫德雷德介绍到: “决死剑士阿姆兹,我的兄弟,他不爱说话。” 随后轰碎了城墙的那位女子,笑呵呵的走到了莫德雷德身边,大大方方的介绍自己: “罗洛尔!决死剑士罗洛尔!我可是剑士中的大姐!” “怎么样,刚才那一剑好不好看?” 莫德雷德看到一屋子决死剑士竟是欣喜若狂,自家的高端战力出去之后,给自己拐了一堆高端战力。 还有这种好事?! “大人,别笑了。” “您刚才已经死了两次。” 哈? 一直靠在墙角没有说话的老者走了出来。 拔掉了莫德雷德后背的两根松针,随后才开始缓慢的自我介绍道: “加文,老决死剑士。” “如果刚才我的孩子有意杀你,你已经死了两次。” 老加文的眼神让莫德雷德发怵。 第102章 不要在意破碎的窗户…… “您所探究的道路,在我这个老家伙看来是前所未闻的。” “虽然只是灵魂交接的那一瞬,那条道路的最终愿景确实令我心悦诚服。” “虽然只如走马观花一般,但能通过那一瞬,我保留了对您的印象。比如新生的太阳,充满了生命力。” 老加文的话语刚落。 莫德雷德也深有同感,在那个禁忌魔法的灵魂交接瞬间,接过了剑士们的武器,又好像观看电影一般的扫视了剑士们的一生。 应该就是那个时候,剑士们也审视了莫德雷德的一生。 但莫德雷德却不能想起他们任何一件具体的事情,就好像刚出了电影院就忘记了所有电影情节,只记得一个模糊的电影形象。 能知道女决死剑士罗洛尔那看似热情的外表下,其实是冰冷的审视着每一个人,外热内冷。 也能知道靠在墙角一言不发,看着周围所有人的阿姆兹却是个外冷内热的性子。 绝死剑士里这对姐弟关系最好也可能是因为有性格互补的这一块。 而眼前带着丰富阅历以一种极其得体姿态和莫德雷德交谈的老加文,交接死者巨剑迪希特之时,却给莫德雷德一种悲凉的感觉。 眼前的老者就像一块记录着决死剑士历史的丰碑,随着时间淘汰,日夜暴晒。 终将抱着那段生锈的历史被人遗忘。 “莫德雷德领主大人,接下来的话,希望你不要生气。” “您是您所创造伟业的核心,却也是你所创造伟业中羸弱的部分。” 原本老加文夸赞莫德雷德的话语,让莫德雷德无比受用。 比起那种利益熏心的商人,像这样战士的真心话,才让莫德雷德有所期待。 但老加文话锋一转,让莫德雷德无比凝重,隐隐约约间莫德雷德猜到了老加文要说些什么了? 那就是该如何摧毁莫德雷德如今创造的一切。 用简单粗暴的方法,让莫德雷德至今的努力全部白费。 ……… …… … “你是道路探索团队的核心,却也是这条道路最容易被摧毁的。” 老加文话音刚落,他就将两根松针摆在桌上,在众人的目光中,解释到: “莫德雷德领主阁下,我们进入繁星的时候…… 我就和罗洛尔他们说过,只有确定有把握绝对能将你杀死之时,才会将这根松针插在你的背上。” 莫德雷德沉默了,如果是其他人,莫德雷德说不定还有嗤之以鼻的余地。 可刚才他却与两位身经百战的决死剑士零距离接触了。 如果真是敌人的话…… 无论是基于窃取陨落正午之神力而释放的以太魔法,亦或是不用鉴别眼,也知道剑士们那保底是黑檀等级的剑术。 只有亲身用过那种力量,才知道那种力量的强悍,如果他们真是敌人的话。 莫德雷德已经可以备战二周目了…… 不过万幸的是,刚才那一些话绝对不是出自一个敌人之口,而是一位经验丰富的长辈之口,既然他能提出来,那么想必也有办法了吧。 莫德雷德如此想到,高兴的用眼睛扫视着眼前这位老者。 【鉴别】 【加文】 【经验丰富的老决死剑士,是决死剑士们的家长,也是决死剑士的历史的丰碑】 【才能:水平\/天赋上限】 双手剑使用:黑檀(传奇)\/黑檀(传奇) 单手剑使用:黑檀(传奇)\/黑檀(传奇) 魔物学:特级(金)/特级(金) 奇迹:特级(金)\/特级(金) 哲学:高级(银)\/黑檀(传奇) ……… …… … 听完老加文的解释,果然和莫德雷德想的一样。 那就是消灭一个集团,只需要消灭它的核心就行,莫德雷德的死去,就意味着莫德雷德的集团覆灭。 这让莫德雷德想到前世德国农民起义,盖叶领导的农民革命军。 当时除了盖叶还在顽强抵抗,其他的起义军领袖全部被杀死。 其余起义军领袖被杀死的原因相当荒诞,当时农民起义军已经将国王陛下的皇家卫队都打趴下了,甚至已经把所谓的国王大军堵到首都杀了。 只需要围上几个月就可以宣告战争胜利,但由于起义军的领袖有自己的时代局限性。 居然答应不带卫队前往皇宫和国王面对面谈判。 结果可想而知,领袖们死于宫廷暗杀,大好的胜机就这样被葬送。 那段历史看的莫德雷德真的是扼腕直叹。 莫德雷德自然没有这种时代局限性,革命不彻底就等于彻底没革命,莫德雷德当然有斗争到死的决心。 但问题是这个时代有一个前世没有的因素,那就是个体的强大。 莫德雷德深吸一口气,设想一个情况,假如两军对垒,莫德雷德通过自己的精锐指挥获得了战略上的优势。 结果对方不讲道理,整出了一支类似决死剑士混编的神仙小队,不去正面战场与莫德雷德对线。 而是通过魔法等手段空投到莫德雷德附近,随后不讲道理的开无双,冲进去把莫德雷德拦腰砍成莫德和雷德 如果是这样输掉的话,莫德雷德真的不会甘心。 而且莫德雷德并不是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从马上坠落,不得不直面苦难旅者的时候,除了自己意志占据了上风,其他的什么都没做。 如果不是爱丽丝救场及时,莫德雷德已经重开了。 “加文先生,您所说的弱点,指的是我个人武力的羸弱吗?” 老加文有点没想到眼前的领主这么好说话,诧异的托住了下巴,随后专注的盯着莫德雷德眼睛。 即使通过禁忌魔法得知了眼前人灵魂中的如太阳高悬般的强悍生命力,他也想通过自己的眼睛,确定眼前的人物的真正魄力: “正是如此,莫德雷德领主大人,我想询问你,为了变强,为了抹除你宏伟版图的一处弱点。你愿意为此花费多少?” 莫德雷德抚摸着下巴,有点吃不准老加文这句话意有所指是何处: “我能为每位剑士提供一个每天五温斯的薪资?” “食宿全免,还有……” 老加文有些尴尬的赶紧摆了摆手,很显然听到这个薪资之后,老加文十分心动,甚至还咽了咽口水。 但还是很有长者气质的摆手拒绝,只是一旁的罗洛尔在偷笑老加文的反应,然后顺手被基利安敲了脑袋。 “疼啊!大哥,卡特二哥说过:绅士不应该对淑女出手!” “罗洛尔,你有个淑女样吗?我像绅士吗?” 老加文赶紧咳嗽了一声,后面那两个要打起来的家伙停了下来,乖乖的坐在桌子上,莫德雷德觉得这一声咳嗽,停止了一场喜剧演出 决死剑士之家有儿女? 老加文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他认为自己好不容易塑造的长辈形象被后面这两个活宝给弄没了,只好叹了口气说道: “我的意思是,为了变强,你有死的觉悟吗?” 莫德雷德听到这句话之后,欣喜的往嘴里塞一个果干 ,原本要花钱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 “害,我以为要钱呢。不就是会死吗?多大个事。” “哈哈哈哈” 会客厅里瞬间响起了轻快的笑声,众人被要钱不要命的莫德雷德逗笑了。 只有老加文的笑,在众人的笑声中显得无比勉强,他弱弱的说了一句: “尊敬的莫德雷德领主大人,如果可以的话……雇佣的事情,我们还是想要接受的” 哈哈哈哈! 众人的笑声再一次响起,莫德雷德看着眼前这位好心又有些窘迫的老爷子哈哈大笑。 “当然当然,加文先生。” ……… …… … 一桶又一桶昂贵的一以太液被倒到浴盆里,爱丽丝哼着小曲,绘画着魔法阵,时不时挠头在思考,又时不时皱着眉头,往嘴里塞了一块果干。 给爱丽丝打下手的加文老爷子笑着搬来了新的一桶以太液体,并且还十分珍惜的取出了雕刻着精美花纹的精灵银盒。 双手小心翼翼的将盒子放在地上,再用干净的布料缠住自己的手,将其打开。 里面躺着一块奇特的金属锭,泛着深蓝色光芒的金属锭上撰写着各种各样的纹路。 最显眼的是篆刻了一道古老的神之誓言,这是在浩如烟海中,唯一一次记载着抗争之神卡莉的真实言语。 【不要向我祈祷,我救不了你们……】 言语中充满了一种悲凉,每次看到神之言的时候,众剑士们都为那位陨落的神明感到悲哀。 这种金属锭就是传说中凯恩特的神兵锭,持有者握着神兵锭浸泡在以太之中,沸腾的以太会改变浸泡者的体质。 在被浸泡者的痛苦与挣扎之中,神兵锭会读取情感,在一场梦境当中,化为被浸泡者的武器。 这把武器由以太浸泡而成,自然就可以消散成以太。 如果不能从梦境中醒来,那么被浸泡者就会在以太中被分解成虚无。 这是对浸泡者意志力的考验,不过在场的人,没有人对莫德雷德的意志提出一丝的质疑。 毫无疑问,如果莫德雷德都会疯,那来谁都不好使。 “虽然我不该问,但是我还是忍不住啊。” “我亲爱的加文先生,我记得神兵锭我们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再做出来了。” “而决死要塞也不应该有这种东西。” 爱丽丝三番五次想开口,但是还是不知道如何开口,但出于责任感,她还是询问了老加文。 老加文瞬间尴尬的摸了摸鼻子,一脸窘迫的支支吾吾。 旁边的罗洛尔带着老练的微笑,小跑过来给加文老爷子解围。 “哦,我亲爱的不可思议的公主。” 爱丽丝看到小跑过来的罗洛尔有些怵,在遗憾幽林,罗洛尔是出了名的油嘴滑舌,这好像是一种熟练跑江湖的家伙。 满嘴顺口溜黑话,偷换概念,那是一绝。 爱丽丝其实不擅长招架这种人。 “我亲爱的公主,您这句话实在是有些煞风景哦” 哈? 但罗洛尔对爱丽丝的话语,就让爱丽丝歪着头有些疑惑。 这就营造了让爱丽丝听罗罗尔接着说下去的场景。 “至少在我看来,您和莫德雷德领主阁下关系很好吧。” 爱丽丝没有经过任何思考,理所应当的回答: “当然,他向我展示了一条能拯救凯恩特的道路。” “一条将童话化作现实的康庄大道,我愿意和他一起探索,我们的关系已经不好言语。” “我个人感觉现在我和他的关系应该是朋友以上,嗯,用他的形容词来说,我们是同志。” 随后罗洛尔像圆规一样的脚步一点,晃悠悠的就晃到了爱丽丝的身边,双手轻轻搭在爱丽丝的肩膀上。 “那我们帮莫德雷德也就是在帮您。” “是不是可以这样子理解。” 爱丽丝沉默了片刻,虽然在爱丽丝看来这样的话有些强词夺理,但爱丽丝还是认可的点了点头。 “是的吧……” 罗洛尔高兴的一拍手,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看这不就结了吗。” “就好像大半夜的时候,困倦的你躺在床上要睡的时候,我过来帮你盖好被子说晚安。” “你要做的是礼貌的和我说晚安,随后安然的进入梦乡。” 嘴巴在强词夺理,罗洛尔面带和睦的的微笑接着往下说: “这个时候您不应该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我,然后质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也不要去关心窗子为什么会破碎之类的无用细节。” 爱丽丝看着罗洛尔强词夺理,却不知道如何反驳。 这件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就好像这块珍贵的凯恩特神兵锭是决死剑士们路上捡的一样。 ……… …… … 瑞格特沃斯,决死要塞。 法恩和卡特握手言欢。 不久之前,法恩的三观被重塑了,他第一次直面险境,第一次真正的离死亡只差咫尺之遥。 而这些却是众决死剑士经历过无数次情况。 原本法恩以为中决死剑士都是鲁莽的疯子,基利安是最强的那个疯子。 第一次跨越生死的法恩对剑士们有了很大的改观。 在众剑士因为禁忌魔法而瘫软在地上的时候,是法恩在照顾被后遗症折磨到无力的他们。 当众剑士好转之后,他们马上就决定踏上旅程,第一次法恩不再以完全敌对的姿态审视着他们,而是对他们微微点头。 但这份改观,只短短维持了一会儿。 当疲惫的法恩在众多议员的拥簇之下,回到自己的房子前,疲惫的他推开了房门。 一切正常,但是打开卧室门之后就呆滞在原地。 破碎的窗户随风摇曳着发出吵闹的声音。 存放珍贵物品的精灵银盒消失的无影无踪。 法恩不可置信的关上了门,随后更加不可置信的等待了一会将门打开,口里还绝望的说道: “这不是我的房间,我的房间有存放着凯恩特神兵锭的精灵银盒。” 通过追踪魔法,法恩还原了案发现场。 愤怒的法恩在被气晕过去之前高声喊道: “罗洛尔!” “我恨你!” 第103章 八面繁星剑 随着爱丽丝最后绘制完法阵的一点,擦了擦额头的汗。 猛的一打响指,原本暗淡的法阵路径突然绽放出优美的蓝光。 这种蓝光不同于星铁矿石铠甲反射出来的浅淡蓝,而是一种更加深邃的蓝色。 加文被布料缠住的双手捧住凯恩特神兵锭,将其交给莫德雷德。 “我该为这东西支付多少伊格尔?” 莫德雷德严肃的询问道,加文只是摇了摇头: “有些东西价值千金的同时也一文不值。这个问题的答案可以是生命,也可以是蒙尘的宝物。” “明白了……” ……… …… … 凯恩特神兵锭被放在莫德雷德手上之时,率先传来的是一种冰冷的刺感。 莫德雷德如同捧着一块冰,可下一秒,情况完全不对,手掌皮肤如同直接贴在烧红的铁炉上,这块该死的金属锭,就像要融在莫德雷德的手掌之上。 死死咬着牙,莫德雷德忍受着一阵又一阵的刺痛,随后走向以太池中。 踏入池中的双脚仿佛踩到了云端,可还没等他享受这片刻的轻盈。 因法阵启动而沸腾的以太,原本如踩到云端的双脚,现在如同在地震震级最强烈之处。 莫德雷德努力保持着平衡,双脚像是被无数根针扎着。 他艰难地沉下去,他原本以为以太是某种液体,直到全部身体沉下去,衣服也没有湿润的质感。 如同躺在云朵般那般舒适。 这份安逸只是一瞬的错觉。 那凯恩特神兵锭此时更是如同一个滚烫的烙铁,仿佛要在他的掌心灼烧出一道焦痕,疼痛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 他的额头布满了豆大的汗珠,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像躺在云中的安逸感觉,在以太能量刺入他皮肤之后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如一万根针扎入皮肤,刺入皮下,搅动着神经,将酸麻胀痛的感觉通过百骸传遍每一处。 莫德雷德咬着牙,眼神中透露出坚定的光芒,他不断告诉自己不能放弃。 大不了一死,莫德雷德如此告诉自己,双手捧住凯恩特神兵锭缓缓沉入池中。 下一刻,莫德雷德就像被定在池水当中,每一处肌肉都像被电流贯穿而紧绷,每一处肌肉都像抽筋一般死绷着,给莫德雷德带来痛苦。 ……… …… … “首先他会极度痛苦,那是因为以太正在灌入他身体,魔能会重塑他的身体。” 当莫德雷德手捧神兵锭踏入法阵之内,所有人为了不影响仪式的举行,都离开了那处房间。 经验丰富的老加文将仪式会发生什么告知爱丽丝。 “他会变得像决死剑士一样强大?” 爱丽丝询问到。 不可思议的公主是第一次看见决死剑士的仪式。 事实上在那件事情发生之前,不可思议的公主都是在宅在花园里看书。 在那件事情发生之后,不可思议的公主才活跃在凯恩特人民眼中。 但那个时候绝死剑士们早就存在,而基利安屠龙之后议会彻底丧失了掌控决死剑士们的勇气。 剑士们也决定不再启用仪式,今天已经是破例中的破例。 “不会…” “只是比…普通人强大…” 意想不到的声音在拐角发出,阿姆兹居然开口说道。 不光是爱丽丝,其他剑士也不可思议的看向阿姆兹。 “干嘛…我又不是哑巴…” 基利安扯了扯嘴角: “不好意思,兄弟,我已经习惯你的沉默寡言了。” 众人原本以为阿姆兹会接着说并向爱丽丝解释仪式会发生什么,但随即他只是双手抱胸靠在角落闭目养神。 就这样大家沉默的等待阿姆兹发言,足足等了一分多钟。 “有些人说话只是为了证明他不是哑巴……” 罗洛尔没好气的笑了笑。 加文接着向爱丽丝解释: “只有孩子才有可塑性,换言之,只有正在发育成长的身体被以太重铸之后,才能发挥仪式的全部威能。” “爱丽丝,决死剑士和凯恩特议会之间的矛盾是血仇。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吧?” 爱丽丝沉默了,爱丽丝当然明白这是为什么,议会创造决死剑士之时,是把众多剑士当成耗材的。 阿姆兹重新开口,平日沉默寡言的他带着一种释然的平静,说出了当年的事实: “用一指粗细的铁锁捆住你的双手,将那该死的神兵锭绑在你的手心之上!即使你拼尽全力也无法甩脱。” “再将你一脚踢入以太池水当中,任由你体验万针刺般的痛楚。如有一丝软弱,就会被以太分解。 你躺在池中,你能看见一切,你能听到你同龄人在你耳边的哀嚎,你能听到他们临死之前绝望的嘶吼与啜泣。” 由于回忆太过久远,阿姆兹也不是很能记得清楚,回忆了一会儿,他接着说道: “那一批的孩子有多少人?1697?1967?我记得不是太清了。” “总之乌压压的一片,但是没有那么多神兵锭,于是会有一个精灵魔法师拿着深蓝色的弯钩权重,直接伸入池子里,将仪式进行不顺利的孩子手中的神兵锭扯走。” “被以太重铸的双手脆弱无比,扯走神兵锭经常会连同手掌一块被撕下带走,就像摘一朵花一般轻松。” 阿姆兹诉说的惨剧,仿佛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只是在说一个局外人的故事。 “很干净,被以太重铸中的身体不会有肮脏的血迹。连擦拭都不需要擦拭,就可以将神兵锭绑在下一个孩子的手上。” “孩子们就在被利刃和藤条逼到门外等待,精灵引以为傲的隔音墙一点用也没有,很吵闹,哭泣与喊叫连天,即使你躺在池里面也能听到。” “就是这样,你像死尸一样躺在池里,听着一个又一个孩子入水的声音,又听着一个又一个孩子消逝的声音。最后的最后,那一日的池子当中只有三十多人成功进入神之梦。” “从神之梦苏醒的决死剑士,那一次,只有七人。” ……… …… … 万针刺痛,千刀万剐。 除了意志如同在无尽梦幻中唯一不变的常数,莫德雷德觉得自己没有任何一处还能在这种灾难下保留。 却在这种灾难的洗礼下,莫德雷德居然有了困意。 在这个诡异的瞬间,莫德雷德居然觉得痛苦并不是作用在自己的躯体上,自己的躯体只是一具空壳,他的灵魂已经飘向了更远之处。 一把一人高的巨剑,一把震撼人心的长枪。 莫德雷德看见的是一片残破不堪的战场。 战场的双方,一边无穷无尽,如同整个银河一般壮阔,一边形单影只,只有巨剑与长枪与之作伴。 远处,如同宇宙深邃,点点微光又如同繁星一般。 很美,真的很美。 从那美景当中。 祂们若隐若现。 祂们的形态扭曲而恐怖,身上布满了五彩斑斓的鳞片,像是镶嵌着无数彩色宝石,散发着迷人的光泽。 祂们的触须如同彩色的丝带般摇曳。 祂们拖曳着的肢体,像是由彩色琉璃构成,半透明的质感中流动着液态金属般的光芒,每一步都像在紫色云雾中激起七彩涟漪。 莫德雷德觉得祂们好美啊。 就像闪烁的星星。 但在那美丽又诡异的祂们之前,伫立着的神只却如此简单粗暴。 红色的披风如同斗篷一般遮住了神明的身体,单手拎着长枪,另外一只手将巨剑扛在肩上。 神明直挺挺的站立在这里,形单影只,莫德雷德回望自己的身后,在比遥远还要遥远的地方。 一位母亲似乎是在跪地哭泣。 一位没有皮肤的身影呆呆的坐在原地。 一个老妪佝偻的身体,提着提灯,扶着比她体型还大的巨大镰刀。 祂们没有上前,只是呆滞的望着这个方向。 在祂们之后,是数也数不清的无数信徒正在祈祷跪拜,口中吱吱呀呀,不知道念诵的谁的名。 ……… …… … 暴力美学。 当那些如星一般的美丽怪物冲到了神明面前。 莫德雷德只能看到神明最原始最暴力又最有生命力的战斗! 高高举起巨剑,直接将眼前的怪物砸成两段,随后一步向前拖着巨剑剑柄一个回旋。 蜂拥而至的美丽怪物支离破碎,梦幻般的血液好似是银河的血。 长枪贯穿了一个怪物的身体,神明松开巨剑的手,掐住那个怪物扭曲的头部,如果像是宝石般没有面容的圆形头颅那还能称之为头部的话。 在神明的腕力之下,那如同宝石般的头颅出现了一道又一道裂痕,裂痕一点一点的蔓延到那怪物的全身。 如同将宝石碾成碎屑,怪物被神明撒在空中,正午时分的光照之下,支离破碎的光彩。 几乎是一瞬间,那冲上来的怪物死在了神明的暴力之下。 重新举起巨剑,握住长枪,神明的脊梁没有一丝一毫的弯曲,笔直笔直的站在原地。 原始、强悍、野蛮、富有生命力的暴力。 飞蛾扑火而来,又死于火焰。 从群星之外无尽之恶化身无数个祂,每个祂都冲向那个富有生命力的神明。 死在如同美学一般的暴力之下,那种暴力没有任何技巧,没有任何讲究。 就是单纯的暴力。 ……… …… … 莫德雷德欣赏了好几次这种暴力美学的盛宴,神明用各种富有生命力的处决动作。 一脚将那宝石般的怪物踢倒在地,随后猛的一拳砸碎怪物的头颅。 或者是长枪将怪物挑起来,猛的甩入高空,等到怪物即将坠地之时,用巨剑将其斩成两半。 没有什么权柄的倾压,没有什么神与神领域的争夺,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在更加原始,更加暴力的争斗中显得很滑稽。 有的就是最纯粹的暴力! 但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就没有给莫德雷德欣赏暴力的余地了。 一只巨大的怪物似乎是恐惧眼前那位暴力又富有生命力的神明,居然在冲锋中逃窜,直到其他怪物被神明撕碎之时,祂才惊喜的发现了莫德雷德。 趁着神明在处决其他怪物之时,祂冲向了莫德雷德。 祂的头颅是颗未曾雕琢的原钻,无数棱面折射出莫德雷德本人的惊恐倒影。 那怪物的如宝石平面般突然绽开无数虹色眼睛,它们在虚空中滴落着粘稠的液态金属,每滴液体都在半空凝结成锋利的箭簇。 莫德雷德看见自己的掌心浮现出与其相同的裂纹,那些虹色箭簇正从他身体里生长出来,穿透他的胸膛又在背后炸开绚烂的光晕。 莫德雷德想高声呼救。 神明头也不回,只留下一道悲壮又无奈的叹息。 还有一句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话语! 【不要向我祈祷,我救不了你们……】 如同最猛烈的风暴,最狂暴的狂风当中的风眼是最平静之处。 在恐惧与交织当中,莫德雷德第一反应不是去杀死怪物,而是去苛责神明,为什么不来救自己? 但下一秒,混乱当中的一丝清明告知了莫德雷德。 只有自己能救自己。 想通了这个关节,莫德雷德的身体远比他自己要更加诚实,在梦境当中,莫德雷德无法用自己的强悍意志力控制自己身体,主动做出死的选择。 求生欲的作用下,莫德雷德做出了生的一击! 以太凝结着! 莫德雷德历来讲究平直端正,在莫德雷德意识里,不但人要行止端正。 连剑也要端端正正。 以太凝结出来的剑身挺直,剑刃由两度弧曲而伸。 入鞘则朴实无华,出鞘则锋芒毕露。 这把端庄的剑,让莫德雷德欣喜若狂,而这把剑的中心还有一次曲线折叠。 剑的一边有四面,两边剑加起来便是八面。 这是一柄八面繁星剑…… 繁星? 为何是繁星?! 这个荒诞的问题突兀的在莫德雷德脑海里生根,仿佛只要解答了这个问题,就能解答,他是从何处来到这个世界。 莫德雷德的身体和他的意识仿佛脱离开来,莫德雷德的身体如同被神明所赐福,运用着相同的暴力美学与怪物做斗争。 或者说那种暴力就源于莫德雷德身体本身。 可莫德雷德的灵魂却往上飘。 为何是繁星? 天汉? 河汉? 霄汉? 繁星下的家族? 那是星汉!!!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莫德雷德不是真正的名,可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名是什么? 那已经不重要了。 维天有汉,监亦有光。 莫德雷德找到了自己的根基! 他是天汉之子,是繁星下的家族。 ……… …… … 需要万字的华章来记录这场战斗,或者说只需要一瞬的呼吸。 身体与灵魂终于融汇合一,莫德雷德挥舞着手中的八面繁星剑将眼前的怪物杀死。 一剑刺入那怪物宝石般的头颅当中,猛的顺势一斩,将那怪物撕裂开来,随后浑身用力向前一撞,将怪物撞倒在地,踩在怪物身上,狂乱的挥剑乱砍。 将那怪物砍的不成形,随后握着自己手中的剑,看向远处的神明。 没有任何一丝迟疑,提剑便冲向神明,欲与神明并肩而战。 随后眼前的一切就如玻璃般破碎。 莫德雷德重新睁开眼睛,仿佛置身于战场遗迹之内。 无数奇怪的生灵尸骸遍布了目力可及每一处。 而且脚下踏足的地面似乎不是大地,而是类似某种云朵的物质,莫德雷德感觉自己的身体好轻好轻。 无数怪物的尸体累积在那里,形成了一个高耸入云的山,所有怪物无不例外,都是被暴力杀死,没有一处完整的尸骸。 在那个山的最高处,神的尸体伫立在那里。 红色的残破披风随风摇摆,神永不倒下,笔直的站着在那里,用着仅剩一只的手臂死死握着武器。 那是一柄震撼人心的武器。 一把燃烧着的长枪,枪杆就像火焰一般涌动着,枪尖挑着一个大魔的头颅。 披风肆意的张扬,祂站在那里。 但只有这一次,祂不再形单影只。 【你无需向我祈祷,你手中也有武器。】 第104章 在繁星弄死我?(上) 当莫德雷德从以太池水爬出来之时,正午的阳光强烈的令人有些震惊。 深吸一口气,莫德雷德如今还感受到刚才在以太池水当中的震撼。 如今平静的以太池不再有传来刺痛的万针扎伤之感,深蓝色也全然暗淡,莫德雷德站起身来。 走出池外莫德雷德还觉得奇特,尤其是以太并不是水,可能更接近质量比较大的气体。 莫德雷德的衣服都没有湿,还是干燥状态,在经过初步的震撼之后,连忙两三步走出来。 双手虚握,蓝色的光点在自己手中汇集,首先是剑柄。 当莫德雷德握紧剑柄之时,蓝色的光点沿着剑柄两边接着延伸,出现了剑格与剑首,在剑柄末端还出现了剑穗。 随后光点又勾勒出剑身的形状,率先是凝结成剑身前端剑锋,紧接着是中线凸起的剑脊,最后便是剑身两旁的刃。 莫德雷德沉默的看着手中的剑,如今的他真切的感到了一个让他欢欣鼓舞的事实。 至少前世不是一场梦,在遥远到不能再遥远的地方,在需要跨越世界壁垒之处。 在那个地方,自己的根基就在那里,那里有两条永不停息的江水,有最巍峨的山脊,有无数人为了那片土地染血,那片土地也养育了无数人。 那个地方是真实存在的,那是莫德雷德的根。 “那是我的家乡。” ……… …… … 透过暗淡的以太池勉强照映出莫德雷德的面容,莫德雷德果断对自己使用了鉴别眼。 【鉴别】 【莫德雷德-达-莫德雷德-冯-繁星】(传说之人) 【我莫德雷德啥时候成为的传说之人?】 【力量:强健】 【智力:超凡】 【精神:超凡(特殊标注:诡异)】 【敏捷:迅捷】 【体质:坚韧】 ……… 忙得不可开交的莫德雷德才注意到自己竟然已经成为了传说之人,但他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本质上的提升。 “是因为亚历克斯大师老在讲我的故事吗?” “我还是没整清楚所谓的传说之人究竟意味着什么。” 莫德雷德将疑惑暂且寄存在心间,但他无论如何寻找,他也寻找不到自己学会的剑术或者魔法。 莫德雷德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再三确认房间内没有人。 自以为帅气的学着记忆里面武侠片,如同每个男生捡到一根修长的木棍一般。 莫德雷德挥舞着手中的八面繁星剑,清了清嗓子之后压低自己的声音,一人扮演二角: “你来了!” “我来了。” “可你本不该来。” “可我还是来了。” 莫德雷德挥剑舞得虎虎生风,剑尖灵动地在拇指上轻轻一点,剑身登时发出清脆龙吟。 他双目炯炯有神,故作高深地摆出一副宗师架势,口中还念念有词: “那你且看好了!” “这一剑,将与天地合一!” 话音未落,剑锋一转,莫德雷德学着罗洛尔演示的那一剑。 放松手臂,手指并非握住,而是像搭在剑柄之上。 在挥出的瞬间,莫德雷德在马上紧绷手臂,可这却让他不小心握剑握的太前,剑格硬生生的撞到了虎口之上。 疼得他直呲牙,手里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瞬间破功。 就在这时,一个戏谑无比的女声在窗边响起: “我且看好了。” “哇哦,这一剑将与天地合一!” 哈!? 莫德雷德瞬间僵住,双手背后,脚尖轻轻把落地的剑挪到身后,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您瞧我这,正琢磨着剑术呢……” “还有门不是锁着吗?你怎么进来的,罗洛尔大师。” 悠哉悠哉的从窗户翻了进来,罗洛尔顺手接过莫德雷德的剑,好奇的打量着这把剑。 口中还调侃道: “领主阁下,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 “不要在意什么打开的窗户呀,没有关好的门啊,这些无用的事情。保持这个状态,加油哦。”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罗洛尔将八面繁星剑旋转几圈,这并不是为了耍帅,而是转圈能更快的找到这柄剑的重心。 掂量几下之后,罗洛尔猛的挥出几剑,虽只是空挥,但那刺耳的破空声,让莫德雷德羡慕不已。 “好规整的剑,外形完全对称,不偏不倚,就连重心在剑格正中。” 莫德雷德扶额,哭笑不得: “所以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呀。” 罗洛尔哼着小曲,手指一翻,两三个空瓶子就出现在她的手中: “你不知道以太液多值钱,这可是凯恩特的立国之本,那群贪图凯恩特技术的各国贵族们也趋之若鹜。” 罗洛尔熟练的装满了一瓶又一瓶,装满的瓶子在罗洛尔的手心中化为以太光点消散,随后新的空瓶子又在光点中出现。 “即使是废液也能卖出好价钱,一瓶大概是一个温斯左右。把你这一澡盆的全卖了,应该能混出几枚金光闪闪的伊格尔。” 莫德雷德羡慕的看着罗洛尔的能力,非常好奇自己也有没有这种空间储物的能力。 罗洛尔看出了莫德雷德所想,随口解释道: “当然,空间无处不存在以太,你现在想象自己打开一个箱子,然后去做打开箱子的动作。” 根据罗洛尔的讲述,莫德雷德顺手往上一翻,他的眼前空无一物,但是他就是能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打开了与某个空间的联系。 那个空间很小,莫德雷德却不知如何形容那个空间的大小,可能只能装下二三十个黑面包的大小。 试探性的莫德雷德拿出了藏在自己衣服内衬的果干袋,将果干袋放入空间当中,当做出这个动作的时候,果干袋就化成了蓝色的光点消失不见。 莫德雷德轻轻一翻手,打开箱子,然后手掌虚握一下,果干袋又重新汇集在自己手中。 “好神奇。空间能扩大吗?” 莫德雷德得到了否定的答案,罗洛尔嘴巴在说话,手却没停过一边捞废液,一边回答道: “并不能,与我们强弱都没关系,即使是我家大哥,他的空间也跟我们一样大,甚至勉强才能放下都卜勒。” 罗洛尔思考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如何解释: “因为这个问题的本质是我们并不会以太魔法,该怎么样跟你解释呢。” 罗洛尔一拍手心,想好了解释: “迪尔自然联邦有种特殊的工艺叫做铸魔,就是把某种魔法刻在武器上。使用者只用拿着武器,即使不会魔法,也能使用出那个魔法。” “我们相当于直接把以太魔法刻在我们身体上,我们是承载以太魔法的物品,但我们本质上并不会以太魔法。” “如果你真的想扩大那个空间,你应该去问爱丽丝。不像我们这种人造假货,那位公主可是扎扎实实学的以太魔法的。” 解释完之后,罗洛尔也将最后一瓶废液塞进自己的空间当中,走的时候,莫德雷德还悠哉悠哉的和他告别打招呼。 就在不久之后,莫德雷德觉得没有当场把罗洛尔收买,是自己今天做的最错误的决定。 ……… …… … “哈哈哈哈。” “这一剑,将与天地合一。” 里克老爷子听着罗洛尔讲述,大声笑着,坐在主位上的莫德雷德一脸想死的表情。 瘫软在椅子上,面目呆滞,注视着天花板,内心告诉自己。 要不…… 换个星球生活吧? 今天莫德雷德家的晚会热闹无比,为了庆祝基利安大师的归来,以及为了感谢愿意帮助莫德雷德的决死剑士们。 莫德雷德特地花重金举办了一场,对于贵族来说只能说是中规中矩的晚宴,但对于莫德雷德来说,确实是一场盛宴。 随着众人陆续入座,泥芙洛开始上菜。 头盘是刚从河里捞起的鳟鱼,搭配本地产的黑麦面包与自制酸奶油。 主菜烤野猪肉上摆放着整颗烤苹果,金黄的油脂在烤盘上汇聚着诱人的光。 面包篮里码放着用橡树木材为材火烤制的石麦面包,表面撒着盐与香料碎。 酒窖里窖藏十年的繁星私酿在橡木桶中打上泡沫,顺着粗陶壶嘴注入锡镴杯中。 在众人一边享受着宴会的同时,一边调侃着莫德雷德,尤其是罗洛尔最为放肆: “敬莫德雷德一杯,他是一个了不起的剑术大师。” “哈哈哈哈” 瘫软在桌子上有气无力的莫德雷德,出于不失礼貌的心态,也举起了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只有我觉得这句话真的很帅吗?” 爱丽丝一脸疑惑的看着周围,不舍得将自己抢来的果干,分给了莫德雷德一块,没有和莫德雷德争抢的这个环节,她觉得塞进嘴里的果干都没有原本的香甜。 众人看向爱丽丝,看见有这个榜样,老加文赶紧教训罗洛尔: “罗洛尔,你看看人家什么叫做修养与素质?” 故作委屈的罗洛尔往沉默寡言的阿姆兹那边靠,与此同时,手还不老实的伸向了阿姆兹的餐盘。 “呜呜呜,加文他骂我。” 罗洛尔捧读着,餐叉极不老实的伸向了阿姆兹餐盘里面的烤肉。 “姐…你想要,你直接拿……没必要整这死出……” 啧了一声,阿姆兹轻轻将餐盘往罗洛尔推了推,演都不演的罗洛尔直接连盘端走。 “那么感谢你,我的兄弟。” “啧……” 话题瞬间就从调侃莫德雷德开始转变成抨击罗洛尔,众决死剑士们就像家人互相调侃和揭短一般。 到后面就变成了揭短大会,由于当面揭短,容易被对方攻击,所以没有参加宴会的剑士就成了老倒霉蛋。 尤其是卡特。 什么明明决死剑士都是裤裆里别脑袋的人,还优雅的不像样子。 什么决死剑士们把家产凑在一起都买不起一辆四鞍的马车,卡特还要穷讲究整一套精美的礼服。 “敬我们的二哥一杯!” “吼!” 至少礼貌在这里完全没必要,所有剑士高举酒杯一碰,发出响亮的撞击声,酒液四溅。 现在这个情况搞得好像莫德雷德与爱丽丝才是外人,他们两个只好面面相觑,同时轻轻举起酒杯碰了一下。 “敬我的同志!” “敬我的盟友!” 当前的氛围格外温馨,即使是经常被莫德雷德怀疑是面瘫的基利安大师,他脸上也出现了会心的笑。 “基利安大师,我真羡慕你们。看看你们这欢闹的大家庭吧。” 莫德雷德有些羡慕的看这一幕,小声说道。 基利安将坚硬的石麦面包摆在餐盘上,用小刀将石麦面包切开一个洞,把酒水倒进去,在这个时代,这种吃法很流行。 “是啊,在这个烂透的世界里。我的兄弟们就是这一群苦中作乐的蠢蛋。 明明恨透了精灵,却因为我坚守在这里,他们为了支持我,就义无反顾的留在了凯恩特。” 话音还没落,旁边的罗洛尔就跳起来要闹事了: “大哥,别往脸上贴金好不好。今年7月15我和阿姆兹回家是因为老加文。” “至于你的话,饿死在哪里,有人替你收尸就是万幸了。” 哈哈哈哈! 随着罗洛尔的话音落下,整个宴会厅瞬间被哄笑声淹没。 笑声如同汹涌的波涛,一波接着一波,仿佛要把屋顶都掀翻。罗洛尔双手叉腰,一副“你说我呀,那我就先挑事”的模样,挑衅地看着基利安。 基利安大师的嘴角微微抽搐,旁边的阿姆兹心领神会,偷偷摸摸的举起手来,对着罗洛尔就是一个爆栗。 “叛徒!” 吃痛的罗洛尔揉着脑袋,阿姆兹得意的将罗洛尔抢走的盘子拿了回来。 “姐,你刚端走了我的盘” 哈哈哈! 温馨的环境,笑如浪潮一般的一波又一波。 但莫德雷德注意到在这欢闹的环境中,爱丽丝在有一瞬间露出了寂寞的表情。 ……… …… … 在繁星的山坡上,爱丽丝又坐在那里哼唱着略带忧伤的童话歌谣。 那是一首安眠曲。 莫德雷德站在不远处听她唱着,那首歌不知道唱给谁听,只知道里面有着遗憾和忧伤。 “close your eyes, little star without name (闭上眼睛,平凡的小星星) Ill be the moon keeping you warm in the flame (我会成为火焰中温暖你的月亮) ……… …… … 直到爱丽丝唱完,莫德雷德才走到爱丽丝身旁,靠着她坐下。 “怎么了,爱丽丝。” 行吗?以两人的默契,已经不需要把问题说的太过直白。 爱丽丝知道莫德雷德是在询问她为何如此忧伤,爱丽丝没有正面回答。 爱丽丝只是告诉莫德雷德: “要珍惜家人,真的要珍惜家人。” 莫德雷德看着爱丽丝,爱丽丝也以同样的目光回视着莫德雷德。 “你不是很好奇为什么我是公主吗?” “因为我的小妹妹很喜欢各种华丽的头衔,并且她总是对政治那些弯弯绕绕追逐不断。” “在我看来,那些东西就如泥潭一般,她却深陷其中。” 这是莫德雷德第一次听到爱丽丝诉说自己的家庭,莫德雷德聚精会神不敢错过一丝线索。 爱丽丝只是忧伤的把把自己的话说下去: “如果我把女皇的位置一直空出来,你说她会不会回来找我?” 自嘲的爱丽丝笑了笑,仿佛是在嘲笑自己: “不可能的,她那么恨我……爱丽丝,爱丽丝,你聪明的小脑瓜里在想什么呀?” 爱丽丝不想说别的话,走到莫德雷德身边,轻轻拍了拍莫德雷德的肩膀: “睡好最后一个安稳觉,毕竟明天开始。我们就得在繁星盘算着该如何弄死你了。” 哈? 莫德雷德疑惑的看向爱丽丝: “在繁星里弄死我?” 第105章 在繁星弄死我?(下) 次日一大早,莫德雷德呲着牙花子听完了加文的提议。 对于这个离谱的提议,莫德雷德不得不倒吸一口凉气。 “大人,我与基利安聊过了。如果您想实现您的道路,您就要克服所有弱点。” “你只能算是个半路出家的决死剑士,你没有从小学习剑术,甚至对以太魔法现在也是一知半解。” “但按照这个训练方式,不出一个月,你在各种高手的手下也有幸存的可能,您并不需要击败敌人,您只需要在敌人手上幸存下来。” “同意这份训练方式吧。” 话虽然这么说,莫德雷德也认同加文说的话,但他不得不倒吸一口凉气询问: “真的有必要吗?” 耸了耸肩,老加文只是把问题重新抛给了莫德雷德: “没必要吗?” 莫德雷德急速思考着。 “有必要吗?……好像有必要……” 最后莫德雷德破罐子破摔一咬牙一跺脚。 “好,就按你们说的办吧。” “但是我事先声明,我在办公的时候,你们不能来打扰我,领地的事务很多。” “明智的决定,领主大人。” 老加文客气的恭维一句之后,便离开了莫德雷德的书桌之前,莫德雷德总觉得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大坑。 他真有可能会死在繁星。 “活吧,谁活得过我呢?” 莫德雷德长长叹了一口气,随后连忙把八面繁星剑召唤在手中防身。 ……… …… … 在训练场空挥一万次? 和不敢用全力的自己家的士兵对练? 还是在某个地方自顾自的艰苦训练,却从未踏进过真正的战场? 柔弱的种子怎么能生长出参天巨树? 该如何让一个没有做过剑术训练的家伙,面对任何强大敌人都有自保能力呢。 事实上老加文也不知道怎么教,但老加文却真切的知道该怎么做。 最早的决死剑士们在刚刚从以太池水中死里逃生之后,就会被丢到战场之上。 生命自会找到出路,这句话在那个时候有种残忍的体现。 那就是一场战役之后存活的剑士们十不存一,即使拥有强悍的躯体,迅捷有力的步伐,只需要一击便可撕碎巨盾。 但一旦躲闪不及,决死剑士也会轻易的在绞肉般的战场死去,老加文记得和自己同批的一位剑士兄弟,由于一时疏忽,冲入战场击碎敌阵之后,没有及时撤出,被惊慌失措的一位老农用的双头军用勾镰刀扎穿心脏。 随后在乱军当中被剁成肉泥。 但经过一次又一次惨烈的战场,幸存下来的剑士们在呕吐,崩溃和愤怒之后,身体教会了他们如何趋利避害,如何在战场上生存? 有个该死的吟游诗人,称其叫做生命自会找到出路,那个骄傲的诗人在用诗篇歌颂幸存下来的剑士们有多么强大。 老加文只想苦笑,与其说是生命会找到出路,不如说是没能找到出路的生命都已消散。 只有老加文一直关注着那些死去的兄弟,并将他们的名字全部刻在自己的武器之上。 如果有留心者,就会发现门板巨剑迪西特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划痕。 绝大部分的划痕都是在战场上与敌人刀剑相撞留下的划痕。 但在那些划痕之中能隐隐约约看见一个个名字的缩写,不知从何时起,门板巨剑因此得名死者巨剑。 作为能在议会获得一席之地的神兵,死者巨剑拥有一个特殊的能力。 【未停的最后一息】 这个能力朴实无华,就是在受到致命攻击之后,不会马上死亡,而且致命伤会渐渐恢复到非致命的时候。 老加文也不愿意去尝试,从无数战场下存活的他有无数种保命的技巧,如果不到万不得已,没人能逼出这个能力。 但这个能力依旧充满了实用性,老加文的计划执行,一切就基于这个能力。 这个能力有个很强的效果,那就是可以对别人使用,效果可以持续半天。 而这便是能让莫德雷德感受到真正战场上的决死剑士,和在战场作为一个士兵面对的情况是多么反复无常。 在这种绝境,“死”个几次,像莫德雷德这种天才,老加文认为他自然会明白该如何趋利避害,该如何在最短的时间里做出最佳反应? 只要保证后续的医疗,莫德雷德被改造成半个决死剑士的身体素质会让他恢复如初的。 ……… …… … “那么情况就是这样,从今天吃完这顿饭之后,看到决死剑士对我攻击,你们也不需要插手。” 莫德雷德这次家宴邀请了所有人,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告诉了里克老爷子,要求骑士团在每天下午看到莫德雷德被攻击,不要惊慌。 原本莫德雷德以为里克老爷子会反对,但没想到里克老爷子沉默的点了点头。 “小莫德雷德,从我个人的意愿出发,并不支持您这样以身涉险。” “但只要是你做的决定,我只好接受。” 老爷子看向莫德雷德做这个决定的眼睛是复杂的,不知从何开始,无论莫德雷德做什么样夸张的决定,老爷子最后只能接受。 他也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合适的,这样是不是违背了冠亚曾经交代过他要照顾好莫德雷德的决定? 但他只能接受 原因无他,无论从任何一个角度来看,莫德雷德都已经是一个合格,不,甚至能说是卓越的领主。 作为其家族的从男爵即骑士男爵,里克没有拒绝的余地。 莫德雷德感受到老爷子的担忧,只是笑了笑,他开始有一点点庆幸小莫斯被自己丢到了星夜堡垒里。 要不然的话,他还真没办法说服那个倔强的小孩。 “那么,就从这顿饭结束之后。这个决定就……” “我不接受!” 一道声音响起,众人将目光看向发出声音的那位女士。 泥芙洛从头到尾,认认真真的听完了莫德雷德说的每一个字,她有些敌视的看向老加文等一众决死剑士。 “我不明白,难道你们不知道吗?即使是非致命伤,只要稍微处理不得当。也可以向致命伤转去!”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哦,仁慈的纳多泽在上。小莫德雷德,我不想称呼你为领主大人。 上天好不容易把你从恶魔的手中还给了我们 。” “你为何………” 泥芙洛是看着莫德雷德长大,当莫德雷德决定以身涉险战抓捕喀麻游骑兵之时,没人通知她。 当莫德雷德不得不驰援星夜之时,她只能在繁星祈求不要听到任何噩耗。 她一直都是繁星的边缘人,默默的给莫德雷德准备好果干,放在触手可及的晾晒杆上,默默的看着领地发展。 沉默的干好着自己的事情。 “抱歉……我僭越。对不起,莫德雷德领主大人。我只是担心您。” 泥芙洛擦拭着自己的眼泪,不知何时,她的话语就带着哽咽。 泥芙洛的双手紧紧地攥着裙摆,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的眼神中满是担忧与不舍,仿佛那双眼睛里藏着无尽的恐惧和恳求。 她知道莫德雷德的决定意味着什么,那是一条充满危险与未知的道路,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坚定,但颤抖的声线却出卖了她内心的慌乱: “莫德雷德领主大人,我理解您为了领地和人民,需要做出一些艰难的选择。 可是,您这样以身涉险,真的值得吗?您是我们的希望,是繁星的支柱,我们不能没有您。” “至少我不能没有您,至少冠亚爵士曾跟我说过……如果有一天恶魔将你还给了我们,我们一定要照顾好你。” 泥芙洛的目光在莫德雷德的脸上徘徊,仿佛想要从他的眼神中找到一丝动摇的迹象。 但这是不可能的,笑容,愤怒,哭泣,无奈。这些情绪都可能出现在莫德雷德身上。 唯独动摇不会…他是不会动摇的怪物。 她知道,自己没有权力去阻止他,但内心的恐惧和担忧让她忍不住想要再试一试。她咬了咬嘴唇,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周围的环境陷入了死寂,无论是不可思议的公主,亦或是最强大的决死剑士基利安,所有人都在泥芙洛的话语当中选择沉默。 宴会厅内,空气仿佛被凝固,变得沉重而压抑,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所有人都被泥芙洛那近乎绝望的恳求和担忧所震撼。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带着一丝哽咽和颤抖,却无比坚定地表达了她对莫德雷德的关切与不舍。 “哈哈哈哈哈……” 响亮的又显得无比不合时宜的笑声从莫德雷德口中发出,莫德雷德高兴的捂住额头发笑。 泥芙洛本能害怕的后退了一步,随后又坚定的往前挪了两步,强迫自己看着莫德雷德。 “大人……我恳求你。” “感谢,感谢你,泥芙洛女士,这是最近这几天,我听到最令人感动的话了。” 莫德雷德站起身来一手握着手杖,向泥芙洛弯腰鞠躬,行了一个贵族礼。 莫德雷德笑得合不拢嘴,他往前走了两步,抓住了泥芙洛的手。 “真的很感谢你,泥芙洛。” “但我真的不能停下,之后的斗争是艰苦卓绝的。我不能容忍有弱点存在,不去修正。” 泥芙洛震惊的双腿一软想要赶紧跪下,这可是一位高贵的贵族。 以前泥芙洛当奴隶。 导致她对贵族有种本能的恐惧,但这种恐惧在看清楚莫德雷德之后,便消失不见。 泥芙洛从来没有在莫德雷德身上看到一丝贵族的陋习。 “可是……” 莫德雷德轻轻摇了摇泥芙洛的手,打断了泥芙洛的话语。 “这样吧,我亲爱的泥芙洛女士。” “我答应你,假如你觉得我受到的伤,让我不得不停止这种吓人的训练。你有权利叫停。” 所有人都震惊了,老加文叹了一口气,在他看来自己安排的训练计划就完全泡汤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眼前的领主之躯价值千金,确实不应当在这种事情上以身犯险。 但随后的话语让众人意识到莫德雷德还是那个莫德雷德,固执,强大,充满吸引力,话语之间充满说服力。 “泥芙洛女士,也请你答应我。只要我还能站得起来,就不要叫停,只要我还意识清醒,就请看着我的眼睛。” “我并非迷恋痛苦的疯子,我只是需要为了实现我的理想而强大自身。” “为了探索这条道路,孤家寡人的我什么都做不到。请你帮帮我,以一个长辈的身份来帮助我这个晚辈。泥芙洛女士……” 泥芙洛站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她的眼中闪烁着泪光,嘴唇微微哆嗦着。 莫德雷德的这番话,如同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她的心上。她知道,莫德雷德的决定是无法改变的,而她,也无力阻止他踏上这条充满危险的道路。 “小莫德雷德……不,莫德雷德领主大人。” 泥芙洛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她抬起头,用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看着莫德雷德,仿佛想从他的眼神中找到一丝安慰。 莫德雷德紧紧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而温柔,仿佛在告诉她,他明白她的担忧,但他必须这么做。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仿佛在给予她力量。 最后泥芙洛只是苦笑说道: “是,莫德雷德领主大人。” ……… …… … 随着中午餐宴结束,老加文将死者巨剑举起,轻轻点了点莫德雷德的脑袋。 莫德雷德感觉到一种诡异的怀抱,好像被亡灵所拥抱一般。 “我训练开始了?” 莫德雷德站起身来,扫视着周围,似乎是等待一个训练开始的信号。 下一瞬间鲜血飞溅! 莫德雷德的脖子被干净利落的斩断,莫德雷德甚至都没有成功召唤出八面繁星剑。 更别提使用他连掌握都没有掌握的以太魔法进行防御。 发起攻击的是坐在莫德雷德身边的爱丽丝,那把美丽的精灵双刀在空中回旋切开了莫德雷德的脖子。 莫德雷德的意识瞬间模糊,脑海当中最后一个想法就是: “对啊……现在他们已经是敌人了,我干嘛这么傻站起来?我应该跑才对啊?我怎么跟这么多保底黑檀的剑术大师拼刀?” 【未停的最后一息】 发动! 莫德雷德脖子上的伤口开始缓慢的愈合,气管开始粘连,重新让莫德雷德可以呼吸到新鲜的空气,但这仅从致命状态恢复到了非致命状态。 在泥芙洛的惊呼当中,泥芙洛连忙提着药包,一场紧张刺激的抢救,就在这里上演,所有人都站在原地看着泥芙洛。 就连爱丽丝都在等待泥芙洛叫停这场惨痛的训练。 当泥芙洛想要开口的时候,泥芙洛看着莫德雷德的眼睛 ,莫德雷德没有说话。 那双眼睛仿佛是在告诉大家。 “好,我下一次我绝不犯这种低级错误。” 坚定…… 固执… 泥芙洛一边咬着牙处理伤口,仿佛痛的不是莫德雷德,而是她。 处理完伤口,只是沉默的站起身来捂住口,不让自己哭出声来,随后沉默的离开了领主居所。 爱丽丝看着离开的泥芙洛,随后问了问躺在地上的莫德雷德: “大家都这么爱戴你啊…我感觉无论是什么人没办法杀死被万民爱戴的你。” 喉咙被割开,说话都有些岔气,莫德雷德炫耀般的支支吾吾说道: “对啊,所以你们必不可能在繁星弄死我!” 第106章 在繁星死到麻木 夕阳西下,熔金般的余晖透过领主居所的窗格,在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斑驳的光影。空气中还残留着草药和血液混合的淡淡铁锈味。 莫德雷德斜靠在软榻上,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绷带。 泥芙洛精湛的医术让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每一次吞咽,喉咙里都传来针扎火燎般的刺痛。 他费力地抬起手,用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绷带,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真疼啊……”他含糊不清地自言自语。 屋子里只剩下他和爱丽丝。精灵少女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双刀已经归鞘。 她只是静静地用一块柔软的鹿皮擦拭着刀柄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轻柔而专注。 “疼是应该的。” 爱丽丝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湖水。 “这还只是开始。” 莫德雷德苦笑着,转头看向她。 夕阳的光晕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轮廓,那双深邃如夜空的眼眸里,此刻却映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寂寥。 “谢谢你,” 莫德雷德的声音沙哑而真诚。 “我知道,第一个动手的人,总是最难的。” 爱丽丝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原样。她没有看他,只是轻声说: “没什么难的。我们是盟友。我帮你变强,你帮我找到凯恩特的未来。” 爱丽丝将手搭在腿上,双刀化成以太光点消散,她低下头,从腰包拿出果干,撕成两半,一半自己含着,一半塞进莫德雷德的嘴里。 “比起盟友,我还是更喜欢同志这个称呼。” 品味着咸与甜的果干,莫德雷德纠正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固执的笑意。 爱丽丝终于抬起头,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情绪复杂,有无奈,有欣赏,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是,同志。” 她轻声重复,仿佛在品味这个词的重量。 “快点好起来,” 她轻声说: “果干被我吃完了,明天……我再分你一半。” ……… …… … 莫德雷德在那次死亡并不是一无所获,他站起身来去等待那个不应该存在的信号是个错误。 但在被爱丽丝斩下头颅之前,他确实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所有剑士都坐在原地,没有任何动静,甚至罗洛尔连头也没抬,还在去伸手偷拿阿姆兹的食物。 发起攻击的是爱丽丝,莫德雷德觉得这就意味着刺客只有一个人? 这场死亡游戏中,上午就已经开始了,莫德雷德必须要在上午弄清楚谁才是今天来行刺他的刺客。 只有这样才能看人下菜碟,做好针对那个人的手段。 莫德雷德躺在床上骂了一句: “他妈的可真难啊,无论是哪个决死剑士,在我看来都棘手的很……” ……… …… … 死亡游戏如约而至。 莫德雷德处理完上午的领地事务,首先他第一件事情就是不去大厅吃饭,在那么多剑的目光之下,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他决定躲在自己房间里面,开始思考今天的对策。 刚吃完泥芙洛送来的午餐,心脏就猛地一跳。 他甚至没有抬头,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猛地将餐盘向前一掀!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餐盘被一柄迅猛的弯刀劈成两半,滚烫的肉汤和面包屑四处飞溅。 莫德雷德借着餐盘阻挡的瞬间,地上一滚,八面繁星剑已经出现在手中。 他抬眼望去,门口站着那个沉默寡言的决死剑士,阿姆兹。 阿姆兹依旧是那副靠在墙角就能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样子,深色的皮肤,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的攻击没有任何预兆,就像猎豹扑食,安静、迅猛、致命。 阿姆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那把惯用的弯刀。 一击未成,阿姆兹的身影一晃,莫德雷德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莫德雷德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对付阿姆兹,任何花招都是多余的。昨天爱丽丝的刺杀让他明白,在绝对的速度与技巧面前,站着不动就是等死。 跑! 莫德雷德转身就冲向书房的窗户。阿姆兹的反应更快,身影一晃,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莫德雷德的必经之路上,弯刀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直取他的咽喉。 “叮!” 莫德雷德用八面繁星剑勉强格挡,虎口被震得发麻。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阿姆兹的力量。 那不是爆发式的蛮力,而是一种凝练到极致、毫不浪费的精准力量。 每一刀,都用最少的动作,追求最大的杀伤。 他的战斗风格像他的性格一样,沉默、实用、高效。没有多余的吼叫,没有华丽的剑舞,只有一次又一次致命的劈砍和突刺。 莫德雷德被逼得节节败退,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和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对决。 八面繁星剑与弯刀一磕! 阿姆兹随即一个箭步冲到莫德雷德怀里,在莫德雷德的惊恐目光中,弯刀架开八面繁星剑。 下一瞬间,血光四溅。 弯刀直接斩开了莫德雷德的胸口,数根骨头被一击而断。 阿姆兹擦了擦脸上的血,沉默的走到屋外呼喊泥芙洛。 【未停的最后一息】发动。 当泥芙洛冲进来时,看到的是躺在血泊中的莫德雷德和默默站在一旁擦拭弯刀的阿姆兹。她发出一声压抑的悲鸣,冲过去开始抢救。 阿姆兹没有离开,他看着泥芙洛熟练地处理伤口。 等泥芙洛包扎完毕,莫德雷德恢复微弱的呼吸后,阿姆兹才走到莫德雷德身边,从怀里掏出一小瓶药膏,放在他枕边。 “外伤……用这个……好得快。” 说完,他便转身,如影子般消失在门口。 泥芙洛愣住了,看着那瓶药膏,又看了看莫德雷德苍白的脸,泪水再次涌出。 她没有叫停,因为她看到,莫德雷德虽然昏迷,但紧握的拳头里,充满了不甘与斗志。 ……… …… … “哎呀呀,我亲爱的领主阁下,今天气色不错嘛!伤口好点了吗?” 今天刚在自己房间内吃完午饭,亡灵拥抱的感觉随之而来。 未见其人,先闻其音,发出戏谑声音正是罗洛尔。 莫德雷德吸取的经验教训,那就是遇到这种等级的强者,第一时间逃跑是净扯淡。 必须要对面也流点血,自己才有生存的空间。 必须让对面不能拿捏自己,必须要给对方造成伤害! 但话虽这么说,直到现在,莫德雷德也没有一个确切的好办法。 午餐完,罗洛尔笑嘻嘻地坐到莫德雷德的书桌上,还热情地帮他端来了一份切好了的烤肉。 莫德雷德看着她那灿烂的笑脸,只觉得后背发凉。他宁可面对一百个沉默的阿姆兹,也不想面对一个捉摸不透的罗洛尔。 “托您的福,还活着。” 莫德雷德干巴巴地回答。 莫德雷德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召唤出剑,背靠着墙壁,警惕地看着罗洛尔。 他知道,这个女人绝对不会像阿姆兹那样搞什么潜行突袭。 果然,罗洛尔直接无视了莫德雷德,吃完了烤肉。 罗洛尔优雅地用餐巾擦了擦嘴,然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露出了被锁链包裹的完美腰线。 以及那柄奇特的、仿佛由无数金属环拼接而成的鞭刃 缠在她腰上的两条腰带,有一条根本不是腰带,而是她惯用的鞭刃。 “其他大师都是把剑放在以太空间,为何你如此不同。” 罗洛尔握着鞭刃轻轻甩了甩,鞭刃卷起了莫德雷德面前木杯,将其扯在了罗洛尔的面前,罗洛尔为自己倒上了满满一杯的繁星私酿。 “没办法啊,我总得放点杂七杂八的,所以就只好把武器的空间腾出来了。” 罗洛尔轻描淡写地回答,仿佛她以太空间里塞满的不是战略物资,而是女孩家的小玩意儿。 她将酒杯里的繁星私酿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随手一抛。鞭刃如灵蛇般卷起酒杯,稳稳地放回桌上。 “领主大人,你猜,我会从哪里开始?” 罗洛尔笑盈盈地问道,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像一只准备戏耍老鼠的猫。 莫德雷德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他知道,对付罗洛尔,光靠跑和防是没用的。 她的鞭刃攻击范围诡异,角度刁钻,而且她本人也绝非只会远程戏耍的弱者。 昨天阿姆兹的教训还历历在目,一旦被近身,自己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必须主动出击,打乱她的节奏! “我猜……” 莫德雷德深吸一口气,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八面繁星剑如一道闪电,直刺罗洛尔的面门! “哦?” 罗洛尔眉毛一挑,似乎对莫德雷德的反击颇为意外。 她不退反进,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仰去,躲开剑锋的同时,手腕一抖。 “啪!” 鞭刃发出清脆的爆响,如同一条毒蛇,咬向莫德雷德持剑的手腕。 莫德雷德持剑的手腕直接被锋利的鞭刃割开几道鲜红的伤口,血流如注。 但这正是莫德雷德想要的! 莫德雷德早有预料,这一剑本就是虚招。 他手腕一沉,剑尖下压,缠住鞭刃的同时,左手猛地从腰间拔出一把餐刀,借着身体前冲的惯性,狠狠掷向罗洛尔的小腿! 他想创造一个破绽,哪怕只有一瞬间! 罗洛尔脸上的笑容终于收敛了几分。 她赞许地“啧”了一声,手指一抬以太魔法几乎是瞬发,出现的风刃精准地击飞了餐刀。 但就是这零点几秒的耽搁,莫德雷德已经欺近身前! 八面繁星剑再次刺出,这一次,剑势沉稳,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即使被鞭刃缠住手臂,即使这一剑刺出,整个持剑手将血流如注,伤痕累累,他莫德雷德硬要拼着这条手废了也要给来杀他的刺客上上强度。 罗洛尔轻笑一声,鞭刃瞬间收回,化作无数金属环缠绕在她的手臂上,形成了一面坚固的临时臂盾。 铛! 剑尖与臂盾碰撞,爆发出刺眼的火花。莫德雷德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 他这才惊恐地发现,罗洛尔的力量,丝毫不逊于阿姆兹,甚至因为技巧的缘故,显得更加难以捉摸。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罗洛尔的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钩,直取莫德雷德的眼睛! 莫德雷德头皮发麻,本能地向后仰头。 然而,这正是罗洛尔想要的!以莫德雷德之道还之彼身! 她的攻击只是佯攻,真正的杀招是她的脚!悄无声息地抬起,就好像没有任何力气。 但踢出之时,恐怖的破空声响起,罗洛尔用脚尖精准地踢在了一击未成,往回收的八面繁星剑的剑脊上。 “嗡——” 一股巧劲顺着剑身传来,莫德雷德再也握不住剑,八面繁星剑脱手飞出,在空中旋转着插入了天花板。 完了! 莫德雷德脑中一片空白。 下一秒,那化作臂盾的鞭刃瞬间解体,如毒蛇出洞,缠住了他的脖子,猛地一拉! 【未停的最后一息】发动。 罗洛尔赶紧高声喊道: “泥芙洛女士!” 当泥芙洛带着药箱冲进来时,罗洛尔正悠哉地坐在桌边,用手指蘸着酒水,在桌上画着小人。 而被她用鞭刃缠住脖子的莫德雷德,脖颈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角度。 莫德雷德呼吸极不顺畅,出气少,进气多。 当泥芙洛连忙带着几个侍从将莫德雷德扛走之时,罗洛尔终于收了那一副轻松得意的表情。 罗洛尔看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许多细小的血痕是罗洛尔自己的鞭刃刮擦的。 但除了那些细小的伤口,还有一个贯穿伤。 由剑尖贯穿的伤口正在渗出血液。 莫德雷德刚才那一下让罗洛尔也有些始料未及,虽然很不想承认。 “厉害啊…这一下。” ……… …… … 夜深了。 繁星镇的喧嚣沉淀为一片静谧的虫鸣与风吟。 领主居所的书房内,烛火跳动,将莫德雷德的身影长长地投在背后的书架上,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没有睡。 脖子上扭断的骨骼在泥芙洛的精心照料下已经复位,但那窒息般的剧痛与骨骼摩擦的余悸仍未消散。 莫德雷德没有看书,也没有处理公文,他只是静静地坐着。 “笃笃。” 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莫德雷德的声音有些沙哑。 门开了,走进来的是基利安。 这位饱经风霜的决死剑士大师没有穿他那标志性的锁链甲,只着一身简单的麻布便服,手中提着一瓶未开封的繁星私酿和两个朴素的陶杯。 “睡不着?” 基利安将酒和杯子放在桌上,自顾自地坐到了莫德雷德对面。 “在想明天怎么死,才能死得更有价值一点。” 莫德雷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基利安没笑,他只是沉默地打开酒瓶,将杯子推到莫德雷德面前。 “我以为伤员不该喝酒。” 莫德雷德挑了挑眉。 “我以为死人也不该说话。” 基利安言简意赅地回敬道,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 两人陷入了沉默,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为什么不放弃?” 最终,还是基利安打破了寂静。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要看穿莫德雷德的灵魂。 “你已经是伯爵,是这片土地事实上的统治者。 你手下有忠诚的骑士,有我们这群亡命徒。 你完全可以把自己保护得像个铁桶,没必要亲身犯险。” 举杯对撞,莫德雷德不爽的回应: “那你呢,有这样的剑术,在哪里都吃得开,为啥平日里给农夫解决他们应付不了的问题,难不成是喜欢上可怜巴巴的几个法泽与温斯?” 基利安笑了,举杯一饮而尽:“因为我是个蠢人?” 莫德雷德与基利安相视一笑,莫德雷德饮下美酒: “我不放弃的理由和你一样,我觉得人生一世总得有些坚守。” “或许我也是个蠢人。” 莫德雷德笑了,这次的笑容轻松了许多。 “再敬蠢人一杯?” “敬蠢人。” 两只陶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沉闷而厚重的声响。 喝完酒,基利安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又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道: “明天,是我。” 莫德雷德的瞳孔猛地一缩,看着离去的基利安: “无所谓,反正我已经死到麻木了。” 第107章 决死者 莫德雷德嘴上说着麻木,但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那是基利安——屠龙的剑士,决死剑士中公认的最强者,一个活着的传奇。 他不像爱丽丝那样迅捷致命,不像阿姆兹那样无声无息,也不像罗洛尔那般诡谲多变。 基利安的强大,是一种纯粹的、压倒性的、无可匹敌的强大。就像一座山,你明知它在那里,却永远无法撼动。 莫德雷德思考着该如何从基利安手下活下来? 死亡的滋味,每一次都新鲜刺骨。 被爱丽丝割喉的冰冷。 被阿姆兹破胸的剧痛。 被罗洛尔绞杀的窒息。 每一次“死亡”,身体的本能都在尖叫,灵魂都在战栗。 莫德雷德闭上眼,脑海中疯狂复盘着前几日的“死亡”。 在那些人当中,他们的战术拥有显着的特点,这是基于他们擅长的部分。 但物极必反,拥有额外擅长的地方,就代表在某一地方是相对不擅长。 如果和爱丽丝进行纯力量的比拼? 如果阿姆兹无法利用其迅捷的步伐? 如果从一开始就杜绝了任何让罗洛尔随机应变的机会? 失去了这种优势,他们都会从无法战胜的敌人,变成有一丝机会的敌人,也是这一丝机会,给了莫德雷德求生的可能。 但基利安呢? 他的战法好像没有明显的特点,在那名为都卜勒的焰形巨剑之下…… 力量,速度,技艺? 好像没有突出之点,这就意味着没有短板。 ……… …… … 夜色如墨,酒意渐渐散去,留下的却是比酒精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清醒。 基利安。 这个名字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莫德雷德的心头。 他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书房里,窗外的虫鸣声都仿佛在为他倒数着生命的沙漏。 他摊开一张羊皮纸,羽毛笔的尖端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试图用理性去分析,去解构那个名为基利安的传奇。 爱丽丝,她的优势是节奏,对付苦难旅者之时,既是如此。 根据后来的战况和战报,莫德雷德发现苦难旅者从头到尾都是被爱丽丝预测的下一步行动,让爱丽丝来获得主动权。 如果不是苦难旅者那个诡异的能力,无数次再生和那直接用苦痛压垮爱丽丝的诡异符号。 莫德雷德真不觉得苦难旅者能过爱丽丝这一关。 对付爱丽丝,就绝不能给她从容出手的机会,必须用近乎疯狂的抢攻打乱她的节奏,必须要扯下她那领舞主导者的身份。 虽然很难,但是确实有思路…… 凭借另外两次死亡获得的宝贵经验,莫德雷德开始分析另外两位绝死剑士。 阿姆兹,他的强大在于如影随形的潜行与毫不拖泥带水的致命刀法。 对付他,就不能被动地等待,必须限制他的移动空间,将战斗拖入狭窄的、无法闪避的角力之中,逼他与自己硬碰硬。 罗洛尔,她的可怕在于那变幻莫测与狡黠的战斗智慧。 对付她,就必须放弃一切侥幸心理,以伤换伤,用最决绝的姿态逼迫她放弃戏耍,进行最直接的碰撞。 莫德雷德在羊皮纸上画着潦草的草图,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着他用“生命”换来的血淋淋的经验。 每一次死亡,都让他对这些“敌人”的理解更深一层。他学会了在绝境中寻找那一线生机,学会了如何用自己的弱小去撬动对方的强大,哪怕只是撬动一丝缝隙。 但当他写下“基利安”这个名字时,笔尖却停住了。 他找不到基利安的“优势”,因为基利安的一切都是优势。 力量、速度、技巧、经验……所有构成一个战士的要素,在基利安身上都达到了近乎完美的平衡与顶峰。 他没有爱丽丝那样的极致速度,但他的每一步都快得恰到好处。 他没有阿姆兹那样的诡异步法,但他的身形永远稳如磐石。 他没有罗洛尔那样的随机应变,但那柄名为“都卜勒”的焰形巨剑在他手中,却能应对任何情况。 逃跑? 基利安的速度足以在他转身的瞬间将他斩杀,没有阿姆兹那般悄无声息,那般迅捷,只是足以! 防守? 在都卜勒面前,任何防御都如同纸糊,八面繁星剑也只不过是拿一张纸对折。 以伤换伤? 莫德雷德苦笑,罗洛尔愿意陪他玩,是因为她有戏耍的余地。 基利安的每一剑,都只会是致命一击,他根本没有换伤的资格。 他所有的战术,所有用死亡换来的宝贵经验,在基利安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就像一个刚刚学会游泳的孩子,却被告知明天要横渡一片没有风暴却有无尽暗流的海洋。 “她妈的…如果我真想活,我该做的就是今天就润!” “打不了一点!” 莫德雷德破罐子破摔的将笔丢在桌上,随后直接上床睡觉。 如果想活…… 那么? 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活着走出来呢? “对呀!思路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之前的目标,一直是如何在这些顶尖高手的攻击下“幸存”下来。因为他知道自己杀不了他们,所以他寻求的是活路。 可面对基利安…… 莫德雷德缓缓坐回椅子上,重新拾起那支羽毛笔。这一次,他的手不再颤抖。 有些敌人,是无法“幸存”于其攻击之下的。 当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当所有的技巧都失去意义,当生存本身都成为一种奢望时…… 活下去的唯一途径,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莫德雷德深吸一口气,在写着“基利安”的名字旁边,用一种近乎刻画的力道。 莫德雷德写下了自己的答案,那不是战术,不是策略。 而是一个血淋淋的、唯一的选项。 【杀死他。】 “好!我也不打算活了。基利安,我需要再一次杀死传奇!” ……… …… … “莫德雷德阁下,所以你今天不打算去领主居所吃饭了?” 次日,正午的阳光慵懒地洒在繁星镇的广场上,将路晒得暖洋洋的。 孩子们在街角追逐嬉戏,铁匠铺传来有节奏的叮当声,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而富有生机。 莫德雷德独自一人坐在广场中央的长椅上,没有携带他的手杖,也没有召唤出八面繁星剑。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像一个普通市民在享受午后的闲暇。 他甚至还从怀里掏出那袋宝贝果干,慢条斯理地吃着,咸与甜的味道在味蕾上化开,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基利安从领主居所走了出来,坐在莫德雷德旁边,基里安手中拿着一块石麦面包,将石麦面包的中间挖开,倒上啤酒,把石麦面包当成装啤酒的容器。 “是的…吃饱了就太安逸了,吃点果干,空腹打吧。” 莫德雷德认真的说道。 在中世纪,人们一般只有两餐,就是中餐和晚餐。 吃早餐在这个异世界仍然被认为懒惰与贪吃的表现。 但贵族们无休止的宴会,却可以放肆饮酒,放肆吃喝玩乐,教会与贵族们用一个又一个的条条框框去规训人。 自己就可以躲在那份高傲的特权身后,享尽一切。 莫德雷德又在胡思乱想了。 他连忙把这些胡思乱想抛之脑后,因为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敌人,容不得他有一丝半点的其他想法。 基利安他身边坐下,身上同样只穿着简单的麻布衣衫,那柄令人生畏的焰形巨剑“都卜勒”并未出现。 他就那么自然地坐着,仿佛这场荒诞的死亡游戏从未开始。 “风景不错。” 基利安开口,声音平淡。 “是啊,” 莫德雷德将一颗果干递了过去: “要来点吗?泥芙洛女士的手艺,整个星夜领都找不出第二家。” 基利安没有拒绝,接过来塞进嘴里,细细咀嚼着。 “熟透的欧李果干直接吃就太酸太甜。 就要在这种半生不熟的状态取下来,裹上盐,晒成果干才不错。” 他评价道,然后看向广场上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眼中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温和。 “你知道吗,莫德雷德阁下。” 基利安缓缓说道: “我见过无数的城镇,有些比繁星宏伟,有些比繁星富饶。但很少有地方像这里一样,让人觉得……活着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原本严肃的莫德雷德一愣,随后忍不住笑了。 “真好,很高兴先后有两位传说之人为我这块老破小的领地给出这么高的评价。” 莫德雷德发自内心的笑了笑,随后平静回答。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享受着这份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时间到了。” 基利安站起身。 “好。” 莫德雷德点头,用八面繁星剑代替手杖,撑着自己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亡灵般的拥抱如期而至。 ……… …… … 莫德雷德吐出一个好字,回应了基利安。 下一瞬,他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迂回,更没有逃跑的念头。 他将所有的恐惧、算计、求生的本能尽数抛却,只剩下最纯粹、最原始的杀意。 他不是在求生,他是在求死——用自己的死亡,去换取杀死对方的一线可能! 八面繁星剑化作一道蓝色闪电,人与剑仿佛融为一体,以一种玉石俱焚的姿态,直刺基利安的心脏! 铛——! 下一刻八面繁星剑在与焰形巨剑都卜勒的相击之中直接断裂开来! 这巨大的力量直接让八面繁星剑断成了两节。 莫德雷德的武器脱手而飞,但这不是第一次了,就在昨天罗洛尔那一脚,也让他的剑脱手而飞。 如果是其他剑士,这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等死。 但在昨天的思考中,他想起了爱丽丝,爱丽丝的双刀绝大部分时间都在空中,不可思议的公主双刀随时都会脱手。 只需要在脱手击伤敌人之后的瞬间,让双刀化作光点回到以太空间,然后自己再强行召唤出双刀。 爱丽丝是这么做的,凭什么莫德雷德做不到?! 莫德雷德连忙让八面繁星剑消失成以太光点,但是冲锋的姿态依旧如此决绝。 手虚握,仿佛自己的武器并没有被击飞,而是依旧在手中。 而断剑是莫德雷德预料之外的事情,在刹那般的思考之后,莫德雷德发出了兴奋的苦笑。 断开的剑! 还有这种好事?! 原本那只虚握的手将有剑柄的部分重新召唤出来,握住剑柄,用断开的剑刺向基里安的心脏。 同时另外一只手赶紧虚握,直接握住断掉的另一节,没有剑柄的剑刃,在没有伤到基利安一分一毫之前,莫德雷德的手掌就被自己的剑割的鲜血淋漓。 但这样就可以让莫德雷德握住染着自己血的八面繁星剑刃,直接刺穿基利安的脑袋! 基利安的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 他见过无数剑客,或迅捷,或诡诈,或势大力沉。但他从未见过像莫德雷德这样的人。 在武器被一击摧毁的瞬间,非但没有丝毫的迟疑与恐惧,反而将这绝境的劣势转化为了最疯狂的杀机! 断剑! 一柄剑变成了两把匕首! 基利安甚至能从莫德雷德那双燃烧着决死意志的眼睛里,读出一种近乎变态的兴奋! 天啊…莫德雷德…我甚至有一瞬间分不清究竟你是决死剑士,还是我是决死剑士? 但惊讶归惊讶,基利安的反应依旧快得令人发指。 他身体微微一侧,以最小的幅度避开了直刺心脏的断剑剑柄。 锋利的剑刃擦着他的肋骨划过,撕开麻布衣衫,带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剧痛传来! 这是这几天来,决死剑士们第一次在“训练”中真正意义上地负伤! 然而,莫德雷德真正的杀招,是那只被自己剑刃割得血肉模糊的左手! 那只手,握着半截剑刃,像一把最原始、最野蛮的凶器,带着莫德雷德自己温热的鲜血,直直地插向基利安的头颅! 这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 基利安甚至能看清莫德雷德因为剧痛而扭曲的面容,能闻到他手上那浓烈的血腥味。 如果他是个教官,他有两种选择:退,或者格挡。 这样的话就不会伤到莫德雷德,但他真的有可能因为格挡破,退不及时而被莫德雷德杀死! 这两种选择都会让他失去先机。 还有第三条路。 这场原本是“教学”的战斗,彻底沦为一场无法掌控的血腥死斗。 基利安选择了第三路。 以最强决死剑士,发起最强的一击! 他没有退,也没有挡。 他无视了那刺向自己头颅的致命剑刃,如果他没有在这致命剑刃刺过来之时,杀死莫德雷德,他就会死!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焰形巨剑“都卜勒”,以一种看似缓慢却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势的轨迹,自下而上的一个上挑。 噗嗤——! 血花在空中绽放,绚烂而残忍。 莫德雷德的鲜血瞬间模糊了基利安的视线。 而都卜勒的剑锋,也毫无阻碍地将莫德雷德腹部刺穿,直接将莫德雷德挑了起来。 胃部被贯穿,莫德雷德的眼中还残留着那股疯狂的、玉石俱焚的意志。 他甚至还想用仅活动的上半身,将剑刃插在基利安脸上的断剑,再搅动一下…… 说不定就能杀死传奇了! 双方都没有说话,莫德雷德能从基里安的眼神中读出话语来: “莫德雷德阁下…原本我们只是想让你从高手当中活下来。” “但毫无疑问,你比决死剑士更像一名决死剑士!” “面对一名决死剑士,我没办法留手!” 随后狰狞的基利安推动自己所有的魔力,全部灌注在剑柄之中。 焰形巨剑-都卜勒散发的剧烈光芒,让画面看起来像是油画一般。 赤橙色的火焰、黄褐色的土石、深蓝色的水矛、以及无形的风在繁星镇惊慌失措的人群之前! 在为莫德雷德担忧的众人之前! 在莫德雷德的小镇为背景下作画。 莫德雷德意识,终究是坠入了无尽的黑暗。 【未停的最后一息】发动。 第108章 【我忙得不可开交】 莫德雷德的意识在黑暗中漂浮,仿佛又回到了那万针穿心的以太池,却比当时更加苦涩。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风火水土同时侵蚀,内脏翻腾,骨骼在颤栗。 本能的求生意志和极致的痛苦交织成无法分辨的幻觉。有那么一瞬,时间失去了秩序,生命仿佛悬在一根微不可见的线之上,随时都可能断裂。 【未停的最后一息】的神奇恢复将致命伤勉力拖回惨烈但未死的层级。 但这一次,莫德雷德实实在在体会到“非致命”三个字是怎样的沦为笑柄。 腹腔仍在剧痛,呼吸每一下都伴随着火烧般的撕扯,手臂因为抓握断刃几乎失去知觉。 莫德雷德想睁开眼睛,但随着失血过多他能感觉到除了他胸口跳动的那颗心脏,四肢开始逐渐冰冷。 不知道为何,一种无聊的感觉从灵魂深处涌出。 他感觉他要去到一个很无聊的地方。 ……… …… … 黑暗。 无尽的、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黑暗。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时间,甚至没有“自我”的概念。 莫德雷德的意识如同一粒尘埃,悬浮在这片永恒的虚无之中。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哪。 痛苦、决绝、疯狂的意志……所有强烈的情感都已被这片黑暗吞噬、抚平,只剩下最原始的、近乎本能的平静。 那份平静之后是无聊,十分的无聊,非常无聊。 在莫德雷德的耳边响起了,像是有仁慈的母亲在轻哼着安眠曲,又像是衰老的长者在给儿童讲着以往的故事。 但诉说的内容并不是那些东西,而是一首莫德雷德从没听说过的赞词。 安宁常梦,明灯助眠。 万物消逝,良夜挽歌。 亡者操劳,交错显现。 永不复生,等候清晨。 礼赞 良夜的指引死亡者。 安黛因。 ……… …… … 当莫德雷德的意识重新凝聚时,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奇异的地方。 这里没有色彩,只有浓淡不一的灰色。 脚下是灰色的、坚硬如岩石的地面,头顶是无尽的灰色苍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封已久的味道,像是古老图书馆里翻开一本千年未动的书籍。 远处,一条望不到尽头的灰色河流静静流淌,河面上漂浮着无数光点,忽明忽暗,像极了濒死的烛火。 莫德雷德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腹部的贯穿伤和手上的伤口都清晰可见,但没有流血,只是呈现出一种更深的灰色。他试着握了握拳,没有痛楚,只有一种空洞的无力感。 “这里……是哪?”他喃喃自语,声音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有节奏的拖拽声从远处传来。莫德雷德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沿着灰色的河岸缓缓走来。 那是一个老妪。 祂的背几乎弯成了九十度,满脸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上去的,写满了无法言喻的疲惫。 祂一手提着一盏古旧的提灯,灯里的火焰是一团苍白而冰冷的火焰,静静燃烧,却照不亮周围分毫。 另一只手,则拖着一柄比祂身形还要庞大的巨大镰刀,镰刃在灰色的地面上拖行,发出那单调而令人心悸的声响。 在镰刀的末端和在提灯之上,都有一个交错的符号。 在莫德雷德看来那个符号有点像是字母“x”。 “清晨纳多泽……正午卡莉……黄昏塔罗斯……” 莫德雷德好像觉得自己和这些神头鬼脸的东西特别有缘,忍不住摇了摇头。 现在他觉得自己有些搞不清楚情况了,他明明是在和基利安生死决斗,就算他输了,未停的最后一息应该会把他从死亡拉回来。 难不成基利安那一下太狠了,未停的最后一息没有发动? 如果就这样死去的话,莫德雷德觉得这就有些荒诞了。 在一场死亡游戏当中真死了。 “6” 每当莫德雷德不知道开口说啥的时候,当莫德雷德贫瘠的语言无法表达他内心复杂的时候,他一切话语都会坍缩成一个6。 莫德雷德为了赶紧搞清楚眼下的情况,开始看向那位老妪。 “想必您就是午夜的神?安黛因?” 祂没有看莫德雷德,只是专注地做着自己的事。 她走到河边,对着一个即将熄灭的光点,用提灯轻轻一照,那光点便像是被吸引般,飘向了她。 祂伸出枯槁的手,将光点捧起,然后如同放下一粒种子般,将其轻轻放入灰色的河流。光点顺流而下,逐渐消失在远方。 祂重复着这个动作,一次,两次,无数次。她的动作麻木而精准,仿佛已经这样做了千百万年。 莫德雷德看着那个光点,那个光点极其微弱,莫德雷德死死凝视着那个光点。 从那个光点之中,他看到了在喀麻苏丹国,某处不知名的地方,一个高大的埃米尔正在驱逐着一群奴隶,那些奴隶被迫绑着花花绿绿的羽毛类的装饰。 埃米尔拿着弓箭去射杀那群奴隶,似乎是一场残酷的狩猎游戏。 莫德雷德已经麻了,对于这帮传统旧贵族不干人事莫德雷德已经感到麻木了。 埃米尔手中一箭射出,一个凄惨的奴隶应声倒地,血液就这样白白的浪费在了草原之中,风没有带走他的灵魂。 他的灵魂化作一个无主的光点在摇曳,被安黛因所捕获,再被安黛因放入这条灰色无穷无尽的长河之中。 莫德雷德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这位午夜的神只,祂麻木地重复着那永恒不变的工作。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生命的终结,一段故事的落幕。而祂,就是这一切的见证者与执行者。 “您就是安黛因?”莫德雷德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超脱于生死的平静。 这一次,老妪的动作停顿了片刻。 祂没有抬头,只是用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疲惫嗓音,淡淡地回应: 【名字……只是一个代号。我做我的事,你们称呼我什么,都无所谓。】 【而且我忙得不可开交,恩?你是?】 安黛因似乎认出了眼前的人,祂的声音沙哑,像是被无数个纪元的风沙磨砺过,每一个音节都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倦意。 【你的光点很亮,我见过好几次。】 祂一边说着,一边又用提灯引来一个光点,将其放入灰河。 【每一次,都亮得像要烧起来一样,然后又自己回去了。】 莫德雷德心中猛地一震,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被爱丽丝割喉时…… 被阿姆兹破胸时…… 被罗洛尔绞杀时…… 还有刚才,被基利安用都卜勒贯穿时…… 每一次,他都以为是【未停的最后一息】这个能力在发挥作用。 但现在,他明白了。那或许并非什么神兵自带的能力,而是眼前这位疲惫神只的……恩赐? 或者说,是祂的一次次“放行”。 “所以……未停的最后一息,是您的权柄?” 莫德雷德试探性地问道。 安黛因终于缓缓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神只的威严,只有一片化不开的灰暗与疲惫。 祂看了莫德雷德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着自己的工作。 【那不是权柄,只是我的工作习惯。】 祂的声音毫无波澜。 【有些光点,还没到熄灭的时候,我就先放在一边。】 【如果它自己能重新亮起来,就让它回去。】 【如果不能,我再把它放进河里。】 祂顿了顿,仿佛是在回忆,思考了许久,最后只是耸了耸肩: 【光点太多了,我永远忙不过,有时候他们能自己回去,也算是为我减轻工作量。】 莫德雷德沉默了。 他看着这位自称安黛因的老妪,看着祂麻木地将一个个代表着生命终结的光点投入灰色的河流,内心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一直以为【未停的最后一息】是死者巨剑迪西特附带的能力,是老加文的馈赠,是一种可以被分析和利用的“机制”。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大悟,那所谓的“能力”,不过是眼前这位疲惫神只的一次次“放行”。 “所以……决死剑士加文……还有我这几次所谓的‘训练’……” 莫德雷德的声音有些干涩: “都是因为您?” 安黛因没有直接回答,祂只是又收拢了一个光点,那光点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火星。 祂凝视着光点,在阅读一段无人知晓的悲惨故事,随后没有一丝叹气,只是平静的继续工作,将那个结束的光点投入灰河之中。 【我的工作,是引导那些已经熄灭的光。】 【有些光,只是被风吹得摇曳,还没到熄灭的时候。】 祂的声音平淡如水,不起波澜: 【我只是把它们放在风吹不到的地方,等它们自己重新燃起。 如果它们自己燃不起来,我再把它们放进河里。仅此而已。】 风? 莫德雷德有一丝惊讶,因为据他所知,喀麻人没有神明,但喀麻人信奉风,他们认为风会带走他们的灵魂前往另外一片地方。 但莫德雷德没有打扰眼前这位疲惫神只的言语,一边说话,安黛因却从未停下祂的动作: 【你们称之为恩赐,我称之为待办事项。我也挺希望它能重新燃起来,这样的话我的工作量也能少一些。】 老妪终于转过祂那张布满疲惫皱纹的脸,灰暗的眼眸第一次真正地注视着莫德雷德。 【你的光很特别,莫德雷德。它很亮,亮得刺眼,像正午的太阳。】 【每一次它快要熄灭的时候,我只需要把它拿到手中,挡住吹来的风,它就会再次亮起来。】 【但这一次……是它自己想熄灭。】 莫德雷德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了与基利安对决时那玉石俱焚的决意。 原来,当他自己放弃求生时,连这位疲惫的死神都差点将他归档处理。 “这个世界……很无聊啊。” 莫德雷德看着这片无尽的灰色,忽然开口。 安黛因的动作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停顿。 祂佝偻的背似乎更弯了一些,仿佛这个问题触动了祂亿万年来早已麻木的神经。 【无聊?】 祂重复着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丝莫名的情绪,像是在品味一个从未尝过的味道。 【我没有时间去感受无聊。】 【光点太多了,总也收不完。】 【世界这里的光在熄灭,世界那里的光也在熄灭。】 【我只是做着同样的事。】 “是的,无聊。” 莫德雷德的声音在这片死寂中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您只是在重复。收割,引导,放入灰河。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段独一无二的故事,但在您手中,它们都变成了同一个动作,同一个结局。” “很明显,还是生者的世界有意思多了,我要回去了。” 安黛因静静地看着他,祂手中的提灯里,那苍白冰冷的火焰似乎跳动了一下。 万年来,祂见过无数的灵魂,有哀求的,有恐惧的,有愤怒的,有解脱的。 但从未有一个灵魂,像眼前这个一样,在祂的领域里,如此理直气壮地……嫌弃着无聊,并要求离开。 【回去?】 安黛因沙哑的声音响起 【你的光,已经自己选择了熄灭。】 【我只是遵循规则。】 莫德雷德拍了拍自己的衣服,却发现连一块果干都摸不到。 安黛因沉默了。 祂佝偻的身影在无尽的灰色中显得如此孤独,而莫德雷德那燃烧着意志的灵魂,则像是在这片永恒的死寂中点燃的第一支火炬。 许久,许久。 安黛因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下了手中的镰刀。 那发出单调拖拽声的武器,第一次在祂手中静止了。 祂用那只提着提灯的手,对着莫德雷德的方向,轻轻地、像是驱赶一只烦人的飞蛾般,挥了挥。 【走吧。】 祂的声音依旧疲惫,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 莫德雷德只是想讨价还价,却没想到眼前的这位疲惫的神明就这样同意了。 莫德雷德突然想到好多事情,他连忙问: “我的父亲呢?还有那些为我道路牺牲的人?为何你们永远都在注视着我?” “我除了没有正面见过纳多泽,我其他神我都见过了。” 疲惫神只重新开始了祂的工作,但祂并不想当谜语人,也乐意为莫德雷德一个个解答。 【你的父亲走的时候挺痛苦的,他在忏悔。直到光点熄灭,他仍在悔恨。】 【他被病痛折磨的无法维持意志力,他在后悔为什么没能照顾好你和你的弟弟。】 说话的时候,疲惫神明安黛因却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依旧在忙得不可开交。 【至于你那些骑士和死去的战士。】 【他们的光消散了,不过在消散之时,他们散发的光辉,让我看到了一种安宁的感觉。】 【他们似乎认为自己的牺牲有意义。】 【所以我才会记得你莫德雷德,是你让他们得到了安宁。】 随着祂的话音落下,莫德雷德感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猛地向后一推。 【最后一个问题。】 【我无处不在,我们无处不在,不是单单注视着你,是注视着每一个人,不只是你,只是你回应了我们的视线而已。】 【在你父亲的病榻前、在你第一次指挥作战,杀死喀麻游骑兵之时、在你设法杀死罗格斯之时、在月夜的绞肉战场之时。】 【我都在,我也都在忙得不可开交。】 无尽的黑暗再次将他吞噬,但这一次,黑暗的尽头,出现了一点光。 【去让你那不无聊的世界更不无聊一些。】 【别再让我看到你了,至少别这么快让我再看到你了。】 【我真的很忙。】 第109章 来过了繁星,还想走? “这场训练就此失败了?” 在军营的训练场,里克老爷子为众剑士安排的军帐就驻扎在角落,众剑士们依靠在墙边点起篝火,烤着他们自己狩猎来的猎物。 他们烤肉的时候,时不时有几位骑士学徒或者骑士从他们旁边路过。 这就导致他们聊闲天时不时被卷入莫名其妙的你好,再见等礼节性回复当中。 “你们好,大师们。” “哦哦,你好。” 原因无他。 被罗洛尔轰开的墙壁,真的被莫德雷德图便宜修成了门。 这顿饭吃的不安生这都怪莫德雷德。 被罗洛尔轰开的墙壁,他为了省钱,真的就没修。 只是让工匠把锋利的碎石边缘打磨了一下,然后在顶上钉了两块木板,就算是个门了。 如果不是每天种田,早出晚归的爱丽丝实在看不下去这过于朴素乃至简陋的风格,弄了一些藤蔓与野蔷薇缠绕其上,恐怕这扇门会成为繁星镇的一道独特风景线。 “失败了,彻彻底底。” 罗洛尔第一个开口,她从阿姆兹手里抢过一根烤得金黄的兔腿,满不在乎地说道: “那家伙根本没想着活,一心求死,这还练什么?不如让他直接去跟喀麻人换命得了。” 在控制火候,撒香料的阿姆兹难得地没有计较被抢走的兔腿,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在他看来,训练的目标是生存,而莫德雷德的行为完全背道而驰。 “我不这么认为。” 老加文的声音在火光中响起,他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恰恰相反,我认为这才是真正的成功。” 基利安也难得的附和着点了点头。 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默默的把罗洛尔抢走的烤兔腿给拿回了回来。 还给了阿姆兹: “老六,少惯着老三。” 只可惜阿姆兹治不了他那个不讲理的姐姐,阿姆兹还没拿稳兔腿,罗洛尔就又理所当然的从阿姆兹手中劈手夺过: “大哥,你就多余弄这一死出。他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我的。” 老加文无视了这帮活宝,只是好笑又好气的说道: “从一开始就没有一个合格的信号,事实上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样莫德雷德才算合格。” 除了基利安,众人都被这句话弄得有点茫然,尤其是罗洛尔尤其不解。 这场训练是基利安发起的,具体是由老家长加文负责参谋的训练计划。 阿姆兹与罗洛尔只是过来帮忙打下手。 加文解释说道: “莫德雷德的情况有些特殊,事实上我们根本不知道如何教他。” “只是他从来都会在一个又一个困境当中领悟出他自己的答案,并且也做出解决。” “所以我只是给他提供一个困境,这就够了,如今他已经给出了答案,这场由我们制造的困境,也理应由这个答案出现,而得到解决。” 基利安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次烤肉吃的一点味道都没有,他的喉头有点痒,有点想弄一块石麦面包和啤酒。 把石麦面包挖出一个洞,啤酒倒进去嚼着吃。 “所以,我们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教他什么,而是逼他自己去学。” 觉得有些没滋味的基利安接过话头,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焰,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你们把他逼入了绝境,而面对我,他选择了最决绝也是唯一正确的答案。这场训练,他已经毕业了。” 罗洛尔把最后一口兔腿肉塞进嘴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她歪着头,似乎在消化这个说法: “所以……搞了半天,我们就是他成功路上的绊脚石?” “是磨刀石。” 基利安纠正道,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一块非常硬,差点把他崩断了的磨刀石。” 众人不置可否。 “那接下来呢?” 阿姆兹一边熟练地翻动着另一只烤兔,一边低声问出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训练结束了,我们该何去何从?” 这个问题让热闹的气氛瞬间冷却了下来。 决死剑士们虽然强大,但并非不食人间烟火。 他们和凯恩特议会决裂,他们可不想从那帮该死的精灵手上拿到肮脏的钱。 这意味着断绝了最稳定的经济来源。 这些年来,他们靠着零散的委托和狩猎魔物的微薄收入勉强维持生计,日子过得相当清贫。 而且大家的消费习惯都不是很健康。 阿姆兹有烹饪的爱好,习惯购买各种昂贵的香料。 罗洛尔花销更是大手大脚,以太空间里总塞着一堆没用的新奇玩意儿。 基利安倒是没什么大毛病,除了经常因为他那诡异的道德观,做着收入与付出完全不成正比的亏本买卖,也攒不下几个钱。 至于老加文,大家都不忍心去想。 人老了总有念想,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把那座破烂不堪、四处漏风的决死要塞翻新一下。 那工程量,简直是个无底洞。 “我肯定要留在繁星。” 基利安率先表态,语气不容置疑: “我是这里的魔物顾问,这是我的承诺。” “而且我得看莫德雷德这个蠢人最后在道路的何处死去,然后陪他一起去死。” 罗洛尔撇了撇嘴,没再像往常一样调侃他。 “我也留下。” 老加文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决死要塞的修缮需要一大笔钱,我想……我可以在繁星找份工作,比如,担任骑士团的教官?” 这话一出,罗洛尔和阿姆兹瞬间沉默了,连基利安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那感觉太奇怪了。 就像看着自家年迈的老父亲,本该在家颐养天年,却为了给不成器的孩子们攒家底,还要拖着老迈的身躯出门搬砖一样。 三位强大的决死剑士一股混杂着心酸、无奈和自我厌弃的情绪涌上心头。 罗洛尔第一个受不了,她猛地站起来,叉着腰嚷嚷道: “不行!加文你怎么能去干那种活儿!我们还没到要让你出来打工的地步吧!” “你?” 老加文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暖意,却还是摇了摇头: “你花钱如流水,指望你们,要塞的墙皮都换不起。” “我不管!” 罗洛尔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罕见地耍起了无赖: “反正你不能去!要去也是我们去!” 她气鼓鼓地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眼睛一亮,仿佛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 她跑到篝火旁,一把抢过阿姆兹刚烤好的那只兔子。 不由分说地掰下一条腿递给老加文,另一条腿递给基利安,自己则抱着剩下的部分,跑到军营门口那扇由莫德雷德省钱省出来的拱门下。 “喂——!路过的骑士老爷们看一看啊!” 罗洛尔扯着嗓子,用吟游诗人般夸张的语调喊了起来: “决死剑士阿姆兹亲手烤制的绝顶美味!” “独家秘制香料,外酥里嫩,一口下去,保证让你在战场上多砍三个敌人!只要一枚断温斯,一枚断温斯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一瞬间,所有人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操作惊得目瞪口呆。 几个路过的骑士学徒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 “罗洛尔!” 基利安的脸都黑了,感觉决死剑士在繁星镇好不容易积攒的神秘与威严,在这一刻被她按在地上摩擦。 “姐……” 阿姆兹更是捂住了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老加文却是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欣慰和一丝无奈。 他看着那个在门口卖力吆喝,活像个市井小贩的罗洛尔,摇了摇头,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笑意。 也许,生活就是这样子吧。 ……… …… … 当莫德雷德的意识从无尽的灰色中挣脱,重新感知到阳光的温度和草药的清香时。 他听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泥芙洛女士带着几分担忧、几分无奈转述的,关于决死剑士们在军营篝火旁的“未来规划”。 他躺在床上,腹部和手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精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他撮着牙花子,脸上露出了一个混杂着匪气与欣喜的笑容。 “哈?” “我亲爱的泥芙洛女士,你的意思是,好不容易来了几张ssr,还想从我手里头溜走?” “得罪了领主,还想跑?” 没有任何生气,莫德雷德相反十分高兴。 一方面他是因为泥芙洛的照顾感到幸运,另一方面这次苏醒让他想玩一下梗。 要不然的话,这都快忘记自己的前世了…… 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名字,至少还能通过这些言语,从支离破碎的记忆当中拼凑出和平之处。 泥芙洛女士这次已经有点习惯莫德雷德每次苏醒都要说点胡话了,之前的爆点米(第3章:星夜领的繁星镇子爵),让她想了好久都想不明白。 她现在已经放弃思考了。 “走,泥芙洛女士,扶我一下。” 莫德雷德一瘸一拐地站起来,召唤出那柄断而重续的八面繁星剑当手杖。 “我要去氪穿这个卡池!” 泥芙洛搀扶着莫德雷德,莫德雷德习惯性的摸摸衣服的内衬,却发现没有果干,伊芙洛女士无奈的拿出了一块果干递给莫德雷德。 莫德雷德发自内心的感谢道: “泥芙洛女士,感谢你。” “真的很感谢你。” ……… …… … 半个时辰后,领主居所的大厅里,气氛有些古怪。 决死剑士们坐在长桌的一侧,表情各异。罗洛尔一脸无所谓地晃着腿,阿姆兹低着头研究桌上的木纹,基利安和老加文则显得平静许多。 另一侧,里克老爷子心情不错,这位豪爽的老爷子抱着一个沉重的钱箱,乐呵呵的把钱放在桌子上。 “小莫斯不在。小莫德雷德,你就作吧。” 莫德雷德笑了笑,他觉得他自家弟弟就像个小账房先生,他也挺想这个小账房先生。 莫德雷德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便服,腹部缠着厚厚的绷带,靠在主位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几枚金光闪闪的伊格尔,脸上挂着和善的微笑。 他站起身,走到众人面前,语气诚挚而郑重。 “我,繁星、月夜与星夜的领主,莫德雷德-达-莫德雷德,在此正式向各位发出雇佣邀请。” 他转向基利安: “基利安大师,您作为繁星镇的魔物顾问,这个职位不变。薪资……每日五枚温斯,食宿全免。您看如何?“” 基利安没有讨价还价,习惯性地双手抱胸,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接着,莫德雷德看向老加文,态度愈发恭敬: “加文大师,我希望您能出任繁星骑士团的总教官,负责所有士兵的进阶训练,您得设置一道晋升考试,让我们的骑士晋升有流程,有规范。” “您的经验,是无价之宝。薪资……每日一枚伊格尔。” 老加文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看到莫德雷德那不容拒绝的眼神,又想到了那座亟待修缮的要塞,最终只是长叹一声,缓缓点头。 最后,莫德雷德的目光投向了罗洛尔和阿姆兹: “罗洛尔大师,阿姆兹大师,我希望二位能担任副教官,协助加文大师。我知道二位艺业精湛,但……总得给总教官留点面子不是?” 他开了个小小的玩笑,让气氛缓和了些。 “薪资,每人每日三枚温斯。” 罗洛尔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这意味着她以后可以买更多没用的东西了! 阿姆兹也露出了难得的细微笑意,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来自世界各地的顶级香料在向他招手。 “怎么样,各位?” 莫德雷德张开双臂,笑容灿烂: “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有我莫德雷德一口饭吃,就绝不会饿着我的教官们。” 从此,繁星镇多了几道奇特的风景。 一位传奇的屠龙剑士会蹲在星露谷的石麦田边看精灵公主种地。 一位能力出众、面目和善的老者会在训练场上把骑士学徒们骂得狗血淋头。 而一对姐弟,则会为了最后一块烤肉在军营里上演全武行,但每次结果都是阿姆兹让给姐姐罗洛尔。 ……… …… … 比起繁星那温馨的氛围,月夜镇那从喀麻草原吹来的风,令库玛米感到熟悉又陌生。 月夜镇的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石屑的味道。 高耸的“护民官之墙”正如火如荼地修建着,从星夜堡垒运来的上好石砖在工匠们的手中堆砌成坚固的屏障。 库玛米站在临时搭建的箭塔上,冷峻的目光扫过热火朝天的工地,越过刚刚犁好的田地。 最终他的目光从圣伊格尔的土地离去,落在远方那片一望无际、与天相接的草原上。 那里,是喀麻人的家,也曾是他的。 第110章 四棱星 圣伊格尔历941年,9月20日黄昏。 库玛米站在月夜峡谷的高处,俯瞰着正在修建的护民官之墙。 工人们如蚁群般忙碌,砖石一块块垒起,城墙的轮廓已初具规模。 太阳低垂在地平线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让喀麻人来防喀麻人。” 库玛米轻声自言自语,嘴角勾起一丝苦笑。 他的鳞甲不再是喀麻那种普通铁矿熔成的鳞片,再用兽筋拼接而成的甲胄。 而是更类似圣伊格尔的工艺,冲压一体成型的轻甲。 他抬手抚过腰间的弯刀,那是他唯一保留的喀麻物品。 他擦拭着胸口的四剑指挥官盾徽,自从从莫德雷德手中接过月夜的指挥权。 库玛米不久之后就收到了从繁星镇送过来的全新盾徽。 而他时不时会想起第一次被莫德雷德打败的情况,也会想起在繁星镇,饮下血酒。 从那时开始,库玛米就改变了。 这种改变,正如他自己的身份一样。 曾经的喀麻游骑兵头马,如今是月夜的守护者,莫德雷德的左膀右臂。 ……… …… … 自从九月,护民官之墙开始修建,阿里夫大大小小的骚扰了那座墙无数次。 但问题是他的战法完全被贾马设计坑害过的游骑兵头马看破。 再加上阿里夫想为自己的埃米尔朋友报仇,报仇心切,他将麾下的马穆鲁克当成廉价的耗材。 马穆鲁克奴隶群一次又一次的冲击着月夜,想要将莫德雷德那掐着他们脖子的护民官之墙给扼杀在摇篮里。 那些可怜的奴隶全部变成了库玛米手下的亡魂。 最开始喀麻人称呼库玛米为可耻的叛徒,喀麻戏称库玛米是莫德雷德家徽上的四颗星星之一,是莫德雷德家族的狗。 库玛米将战场直接定在了草原之上,甚至没有借助未完工的护民官之墙。 完全以一个精湛的草原游骑兵的战法,将来犯之敌的头颅割下,就这样丢在草原上,任由风将其灵魂吹灭。 一次又一次,整个九月。 在护民官之墙不远处的草原上,喀麻人的血染红了牧草。 埃米尔的马穆鲁克是种财富,但现在阿里夫快要破产了。 ……… …… … 阿里夫率领着麾下最优秀的游骑兵,此刻他和二十名精锐游骑兵正牵着骏马,检查着身上的装备。 距离那座正在建设中的墙壁仅有两里之遥。 阿里夫摸了摸胸前的伤疤——那是与里克老爷子交战留下的纪念。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怨毒: “一个喀麻人,背叛自己的血脉,为圣伊格尔卖命...” 阿里夫想到了自己两个惨死的埃米尔朋友,理智又一次被他那血性压过。 既然马穆鲁克挥霍的差不多了,那就上硬菜! “我最精锐的猎手们,我们只需要完成一个简单的任务!” “趁夜袭击工地,杀死那个叛徒库玛米。” 身后身经百战的游骑兵只是默默地检查自己的角弓和箭囊。 身为游骑兵,他们的优势在于速度和机动性。二十名游骑兵,应该足以完成这个暗杀任务。 太阳完全沉入地平线,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就是现在,出发!” 阿里夫低声命令。 二十名游骑兵无声地翻身上马,像一阵影子般融入夜色。 ……… …… … 月夜的黑夜降临得格外迅速。 当最后一缕阳光从地平线上消失,整个草原仿佛被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覆盖。 白日里热闹的工地已经安静下来,只剩下零星的火把在墙基处摇曳。 二十名喀麻游骑兵如同夜色中的鬼魅,骏马的蹄子被特制的草料包裹,以减轻踏地的声响。 他们在阿里夫的带领下缓缓前进,打算从护民官之墙尚未完工的北侧缺口潜入。 “记住目标——库玛米,那个叛徒。” 阿里夫低声提醒: “他每晚都会在城墙工地巡视,最后回到北面的指挥营帐。” 这条线索是阿里夫用将近五十多条马穆鲁克的性命换来的。 一开始损失了十余条性命之时,阿里夫只是隐约注意到了黄昏的时候,那个该死的“四棱叛星”都急急忙忙的在护民官之墙周围巡逻。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阿里夫多次在黄昏将马穆鲁克的性命挥洒在这片草原上。 如今的他终于可以确定这个消息了。 “叛徒必须死!” 游骑兵们默默点头。他们都清楚这次行动的关键。 速战速决,一击必杀。 当距离营地仅剩约五百步时,阿里夫做了个手势,整支队伍立刻分散开来,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 这是喀麻游骑兵惯用的战术,确保目标无法逃脱。 ……… …… … 就在这时,队伍右翼传来一声极轻的声,接着是闷哼声和坠马的声响。 阿里夫猛地回头,只见最右侧的游骑兵已从马背上跌落。 干净又利落,显得血腥又暴力,强而有力的弩箭直接贯穿了他的眼睛,将他的头颅击碎。 又有一条鲜血染红了草地。 “风在上!让我整死那个走狗!” 阿里夫低吼一声,本能地拉弓搭箭。 但就在他刚做出反应的刹那,左侧又是一声轻响,又一名游骑兵无声地栽倒。 此人姿态更加凄惨,一根箭从他的左胸灌入,直接刺穿两肺,这人只能趴在上狰狞的喘气。 痛苦了许久才死去 黑暗中,他们看不清敌人在哪里。 “畜生东西!放开阵型,大家散开,不要做活靶子!” 游骑兵们立刻四散奔逃,但箭矢像是能穿透黑暗一般,精准地找到目标。 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又有三名游骑兵被射落马下。 阿里夫心中一片冰凉。他熟悉这种战术。 这是喀麻游骑兵的伏击战法,却被用来对付他们自己! 突然,阿里夫倒吸一口凉气,他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那条花费了五十条性命的线索,库玛米的习惯为什么不是人家故意露给看他的习惯?! 他拼命勒马转向,朝来时的方向逃去,同时大喊: “撤!” 话音未落,一支箭矢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削掉了一缕胡须。 阿里夫冷汗直流,他知道射手有能力取他性命,却故意放了他一马。 黑夜中,残存的游骑兵们溃不成军。 箭矢继续收割着生命,但总有几个人被有意放过。 当阿里夫带着仅存的五名手下逃出射程时,他回头望去,只见黑暗中,十余匹无主的战马在草原上游荡,而尸体则被草原吞没。 “那不是埋伏” 死里逃生的游骑兵喘息着说: “那是猎场。他们把我们当猎物宰杀。” 阿里夫的脸色铁青。 他们才是猎手,我们怎么会变成猎物? 更可怕的是,他们甚至没看清敌人的影子。 ……… …… … “把他们的头颅割下来,” 库玛米终于开口,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用长矛插在北缺口两侧。让每个想来的人都看清楚,这里不再是他们的游猎场。” 次日清晨,库玛米站在护民官之墙的北缺口,望着不远处草原上的奇景。 十五具喀麻游骑兵头颅被一字摆开,血腥淋淋的直接威吓着敌人。 在他身后,是他的游骑兵小队,这些曾经跟随他的喀麻战士,如今已换上了繁星的铠甲。 库玛米转身走向工地,身后的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正在修建的护民官之墙上。 如果必须用鲜血筑墙,那就让它是敌人的血。 ……… …… … 库玛米学不了莫德雷德,他没有这种超然的天赋,更不像莫德雷德对人心有精准的把控。 莫德雷德那一眼就可以看出人的能力,库玛米觉得任何人都学不会。 而且更重要的是库玛米,没有莫德雷德的那种魅力。 如果是莫德雷德亲临,就不需要用这种血腥野蛮的手段警敌人了。 库玛米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自己的埃米尔是万中无一的天才。 天才就是天才。 凡人如果能这么容易接近天才,那天才岂会如此惊艳? 他当然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库玛米深知草原强者为尊,要让草原恐惧。 那么就必须要让草原人知道库玛米很强。 而在草原,一个人的强大与他夺走了多少条生命直接挂钩。 如果需要血腥才能替莫德雷德完成任务。 库玛米不介意自己手上沾染鲜血。 一周后,草原上的传言开始流传: 叛徒库玛米已不再是人类,而是莫德雷德召唤的恶魔,用喀麻人的灵魂喂养那座诅咒之墙。 ……… …… … 四棱叛星,莫德雷德的恶魔,灵魂收割者。 库玛米并不在意这些称呼。 实际上,某种程度上,他甚至有些享受。 “库玛米大人。” 一个年轻的游骑兵向他报告: “北边又发现一支喀麻的侦察队,十五人左右,距离城墙约五里。” 库玛米点点头,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了看天色,太阳即将落山。 “夜猎时间到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如同在谈论晚餐, “通知弓手们准备。我要活口,至少三个。” “我很好奇护民官之墙修的快一些,还是他们头颅桩子插的快一些。” 正是因为这些血腥的头颅,库玛米之名才会蔓延到吉库巴的方方面面。 那些称号如今在草原上流传,每一个都伴随着恐惧的低语。 年轻游骑兵迅速离开,库玛米转身走向自己的营帐。 在那里,他有一份特殊的名单需要更新。 阿里夫的名字被红线划去,但并非因为他已经死去,而是因为他不再是首要目标。 库玛米已经决定让那个自以为是的埃米尔多活一段时间,好让他回去传播更多的恐惧。 取而代之的是几个新名字那些在喀麻草原吉库巴部上拥有影响力的游骑兵头马和部落长老。 每杀死一个,就会让更多的喀麻人明白入侵月夜的代价。 ……… …… …… 库玛米轻而易举的就完成了今天的夜猎计划。 那个阿里夫完全不将自己手下的士兵当做性命,基本上每过几天就会有一波又一波的游骑兵或者马穆鲁克来冲击月夜。 将多余的人杀死,割去头颅之后,库玛米的游骑兵迅速冲出将三名幸存者捆绑起来。 库玛米走到一名年长的喀麻人面前,那人虽然肩膀中箭,但眼神依然倔强。 “你是哪个部的?” 库玛米声音里没有一丝情感。 “吉库巴,当然,你是个吉库巴人。我想我这个问题都多余。” 自言自语的库玛米点点头,仿佛只是确认了什么事实。 他从腰间抽出那把曾经属于喀麻的弯刀,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记住我的话,传给草原上每一个想要越过这道墙的人。” 库玛米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这里不再是喀麻的领土。这是月夜,这是繁星的土地。越过那道墙的人,只会成为墙下的尸体。” 他转向其他两名俘虏: “你们会活着回去,把今晚的事情告诉所有人。 告诉他们,库玛米不是一个人,他代表着整个星夜领的意志,你甚至可以把我的名字理解为一种符号。” “即使符号将与血腥挂钩。” 然后,他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干净利落地挥刀,将那人的脖子的骨头砍断,只剩下一层皮与肉连接头颅与躯干。 随后一脚重重的踏在那人的肩膀上,抓住那人的头,硬生生的将那颗头扯了下来。痛苦结束了对方的生命。 再将已经被吓得落荒而逃的两个幸存的俘虏赶了回去。 所有人都称库玛米为恶魔,甚至跟随库玛米身边的几位新兵也被这个举动吓了一大跳。 只有跟随库玛米最久的几个亲兵才留意到一个事实,被库玛米杀死的是年龄最大的游骑兵。 像那般年纪的游骑兵,已经在战场上有了死的觉悟。 而被赶走的那两位游骑兵还正年轻,显然是被阿里夫强行征召进来补员的。 ……… …… … 当库玛米带着队伍和两名吓破了胆的新兵返回月夜镇时,已是深夜。 他们将血腥战利品交给守卫,让守卫明天早上把这些头颅拿去修筑那骇人的桩子。 然后解散回营。 库玛米没有立即休息,而是登上城墙,独自站在寒风中。从这里,他可以看到整个月夜镇。 尽管是夜晚,但镇上仍有几处亮着灯光。 铁匠铺在赶制武器,医馆里有伤员需要照料。 月夜是要塞,但是在月夜之后不远,那便是繁星。 在那里有农夫在耕田,有人在面包店里磨麦子,酒馆里经常有酒客在那里吹牛。 这就是他保护的东西。 不完全为了莫德雷德的命令。库玛米内心中有一小部分是为了这些灯光,这些普通人的日常生活。 月夜镇是被莫德雷德赋予他的责任,而他会用自己的方式完成这个责任。 “库玛米大人” 一个新兵走到他身后,声音有些犹豫 “居民中有些人听说了您今晚的行动。” 月夜将被打造成要塞,原本不应该有普通市民。 但修建护民官之墙需要人,所以在修筑完城墙之前,他们都会住在这里。 正是因为是临时的,所以库玛米并不在意风评 库玛米没有回头: “他们说什么?” “有人说您太残忍了。像个恶魔一样。” 新兵的声音越来越小。 “但也有人说,正是因为您,他们才能安心睡觉。” 库玛米终于转过身: “这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我不在乎他们怎么说,” 库玛米平静地回答。 “只要他们能安全地活着。至于我是人是鬼,那又有什么关系?” 新兵离开后,库玛米望向远方的草原。 在那里,新的传说正在形成。 库玛米猜测那是关于一个背叛者如何变成了恶魔,如何用喀麻人的鲜血喂养着那道墙。 有那么一瞬间,库玛米确实感到自己在向某种黑暗的东西靠近。 杀戮变得太容易,血腥变得太熟悉。他的心开始变得麻木,虽然在很久以前他的手不再为夺取生命而颤抖。 也许他真的在变成恶魔。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月夜身后更遥远之处,繁星的灯火上时,那一刻的疑虑消散了。 想到了莫德雷德托付给他的一切。 如果意味着他必须成为恶魔。 那么,成为恶魔又有什么不好? ……… …… … “繁星四棱星”之名第一次便是出现在吉库巴部传闻当中。 直到若干年之后,当学者费尽心思考据莫德雷德麾下的四位领军者为何要使用这个作为他们的称呼。 提出了无数种可能性的他们,却无法查证,这个称呼最早是从何而来。 第111章 “疯”巫 最初,喀麻人对库玛米的恐惧是纯粹的,混杂着对叛徒的憎恨。 但随着阿里夫一次又一次愚蠢地将自己部落的勇士送进库玛米的猎场。 无论在哪个国度,士兵都是领主的财富,阿里夫就像一个发狂的富翁。 因为仇恨,阿里夫肆意将马穆鲁克和游骑兵全部拿去复仇,然后那些人全部变成了库玛米夜猎计划中的猎物。 一种新的情绪在吉库巴部中蔓延开来。 在库玛米血腥棱星之名外,阿里夫的残暴之名也愈发令众人恐惧。 阿里夫的残暴与库玛米的冷酷血腥,让每一个在吉库巴部,在风和草原里讨生活的牧民感到恐惧。 对于一些绝望普通的牧民而言,与其被阿里夫当作可以随意挥霍的财产,用巫术炼成没有心智的马穆鲁克。 倒不如去寻找那个传说中的“恶魔”。 至少,那个恶魔只杀越界者,灵魂能被草原的风吹散,获得自由,而埃米尔的马穆鲁克,灵魂永世被奴役。 于是,一些零星的家庭开始尝试着,绕开阿里夫的监视,小心翼翼地靠近月夜。 他们没有携带武器,只是赶着头瘦弱、差不多被饿死的骏马,高举着双手,表示自己并无敌意。 库玛米站在墙头,用自己那堪称神射手的目光观察着这些靠近的牧民。 他们衣衫褴褛,脸上写满了恐惧与期盼。 窘迫,对生活毫无期待,只想寻求一个体面的死亡。 就像以前的自己一样,牧民们让库玛米这位血腥棱星想到了他那在草原因为埃米尔被饿杀的白马。 ……… …… … 一只羽箭钉在了众人身前,库玛米还是没射杀他们。 墙下的喀麻牧民们停在了百步之外,没有越过那支箭,他们不再靠近。 为首的是一个胡须花白的老者,他身后跟着十几个男女老少,每个人都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他们没有武器,唯一的“财产”是几匹瘦骨嶙峋、连站立都摇摇晃晃的马。 老者颤颤巍巍地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被血染过的草地。 他身后的所有人也都跟着跪了下来,整个队伍陷入一种绝望的寂静。 库玛米站在墙头,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身旁的亲兵低声问道:“大人,要驱赶他们吗?还是……” 亲兵看着那一排被长矛串起来,已经被阳光晒得发蔫干瘪的头颅。 “不必了,无辜者的血只会让玷污我的名号。” 让他们等着。” 库玛米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他没有下去,也没有派人传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知道这些牧民在想什么,也知道他们需要什么。 太阳逐渐升高,灼热的阳光炙烤着草原。 牧民们一动不动地跪着,仿佛已经变成了石雕。 他们没有求饶,没有哭喊,只是以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从正午移向西斜。 墙下的牧民们依旧跪着,仿佛他们的生命已经随着这漫长的等待一同干涸。 库玛米始终没有下令,只是偶尔用他那鹰隼般的眼神扫过人群,似乎在评估着什么。 ……… …… … 终于,一个身影打破了这死寂的画面。 人群中,一个衣衫褴褛、头发散乱的女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的眼神涣散,嘴角却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容。 她先是呆呆地看着墙头上的库玛米,然后又痴痴地望向那一排排被长矛贯穿、乱发在风中摇曳的头颅。 突然,她笑了起来,笑声尖锐而刺耳,充满了疯癫的味道。 “哈哈……哈哈哈!你们看啊,她要跳舞!” 她指着那些干瘪的头颅,手舞足蹈起来。 喀麻的舞蹈是一种富有生命力,原始野蛮的舞蹈,如今,恐怕也只能在这支舞当中看见绝望。 “风在吹,他们在唱歌!唱着自由的歌!” 她旁边的老者想要拉住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巫大人…!” 女人在众人面前旁若无人地旋转、跳跃,嘴里哼着不成调的草原歌谣。 她的舞姿熟练而怪异,却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绝望。 她疯了。 在库玛米看来,她被阿里夫的暴政、被无尽的饥饿、被亲人送上战场一去不回的痛苦,彻底逼疯了。 ……… …… … 库玛米静静地看着那个疯癫的女人,面具般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他身旁的亲兵却发现,他握着墙垛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血腥的四棱星比埃米尔更得民心……” 库玛米轻声自语,声音低沉得几乎被风吹散。 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血压高了不少,他厌蠢的老毛病又犯了: “阿里夫,你这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这群人不是来求生的。 他们是被逼到绝境,来寻求一个痛快的了断。 他们宁愿死在传说中的“恶魔”刀下,获得灵魂的解脱。 也不愿再回到那个名为家乡,实为地狱的地方,被阿里夫炼成没有心智的马穆鲁克,永世不得超生。 库玛米终于动了。 他没有下令攻击,也没有派人驱赶。他转身走下城墙,留下一句命令: “让他们进来。派人准备水和食物,叫诺兰带着几个步兵领着他们从北侧的缺口进来。” 亲兵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大人,他们……” “他们想死,但我偏不让他们死。” 库玛米打断了他,声音里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把他们安置在临时营地,先让他们吃饱。 至于那个疯女人,找个懂医术的人看看,至少让她安静下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还有,派人去告诉他们,想成为繁星的子民,就要遵守繁星的规矩。 想成为我库玛米的兵,就要忘了自己曾经是喀麻人。 从今天起,他们的命是我的,想死,也得经过我的同意。” 这番话冷酷依旧,却让亲兵的心头莫名一松。他知道,这位被称为“恶魔”的指挥官,还是他们的老大。 在那冰冷的外壳下,还是那个从草原带他们出来奔一条出路的老大。 当诺兰带着一队步兵,食物和水被送到这些绝望的牧民面前时,他们先是惊恐,然后是茫然。 那个跪在最前面的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流下两行热泪。 他以为自己会得到死亡,被一箭贯穿心脏的痛快,却没想到等来的是生机。 库玛米没有再去看他们,他已经回到了墙头,目光重新投向广袤的草原。 他知道,今天这十几个人只是一个开始。 只要阿里夫那个蠢货还在位一天。 只要他那被复仇心蒙了眼的举动还继续一天。 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喀麻人抛弃他,投向自己这个“恶魔”的怀抱。 莫德雷德待他百般好,繁星镇都快成为他第二个家园。 他确实时不时想念他家里那两个爱冒险的小王八蛋。 也想念那漂亮的来自圣伊格尔女孩,她呼吸带起来的风,与残酷草原的完全不同。 繁星的圣伊格尔人都挺不错的。 但让圣伊格尔人拿着弓在马上游射,库玛米总觉得说不上来的别扭。 游骑兵还得让生长在马背上的民族来当,库玛米要将把这些绝望的灵魂锻造成繁星的游骑兵。 ……… …… … 诺兰执行命令的效率很高。 很快,那些面黄肌瘦的喀麻牧民就被带到了北侧缺口附近的一处临时营地。 食物和水摆在他们面前,但起初没人敢动,只是用一种混杂着恐惧和渴望的眼神看着那些并不算多好的食物。 直到那个疯癫的女人,她旁若无人地抓起一块黑面包。 一边塞进嘴里,一边含糊不清地哼着歌,甚至还试图用沾满面包屑的手去拉着诺兰一起跳舞。 她的举动打破了僵局,其余的牧民这才像饿狼一样扑向食物,狼吞虎咽,有些人甚至因为吃得太急而剧烈地咳嗽起来。 诺兰终究是个少年,他长叹一口气,自己去为这群牧民搬了一桶麦酒来。 ……… …… … 库玛米没有去营地,他站在墙头,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光是回想今天发生的事情,他的厌蠢症又一次被阿里夫那愚蠢到可笑的行为激发。 一个领主,能把自己的子民逼到向死敌寻求一个痛快的死亡,这已经不是暴政,而是纯粹的愚蠢。 “一个把财富当耗材,把子民逼向死路的蠢货,根本不配做我的对手。” 库玛米轻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不屑。 但谨慎的库玛米再次思考到,阿里夫难道管控的不严? 他对身边的亲兵下令: “去问问那个带头的老人,他们是怎么从阿里夫的眼皮子底下逃出来的。 阿里夫再蠢,也不会对自己的财产如此疏忽。” 亲兵很快就回来了,脸色却带着一丝古怪和困惑: “大人……事情有些……诡异。” “据那老人说,他们能逃出来,全靠那个疯了的女人。他说……那个女人是个萨满,是个巫。” 亲兵的声音压得很低,弄得库玛米心里有点毛毛: “老人说,在他们决定逃离的前一夜,那个女人忽然变得很奇怪。 她不再哭喊,而是开始跳舞,在营帐的火堆旁跳了一整夜。 第二天,看守出入口的士兵就像瞎了一样,对他们视而不见,他们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那个女人呢?”库玛米问道。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 亲兵回答: “我刚才去临时营地找她,想把她带过来让您亲自问话。 但……她不见了。 营地里的人都说没看到她离开,她就像……像一阵风一样,凭空消失了。” 库玛米心中一凛。一个能在重重监视下带人逃脱,又能在自己眼皮底下悄无声息消失的疯女人? 这绝不简单。 他立刻动身,亲自前往那片临时营地。 营地里,牧民们已经吃饱喝足,正蜷缩在一起,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沉沉睡去。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尘土的味道,唯独不见那个疯女人的踪影。 库玛米在营地里巡视了一圈,最终在一片空地上停下了脚步。 那里的泥土上,还残留着一些凌乱的脚印,仿佛有人曾在这里不知疲倦地舞蹈。 也就在此时,一种莫名的感觉攫住了他。 他猛地回头,月光下,一个孤独的身影正在远处的草地上跳舞。 是那个女人。 她的舞姿轻盈而欢快,每一步都踏在月光的节拍上。 她时而旋转,时而跳跃,散乱的长发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她的脸上挂着纯真无邪的笑容,眼神清澈,仿佛一个不谙世事的草原少女,正为初生的羔羊、为草原上盛开的第一朵花而喜悦地舞蹈。 她口中哼唱着古老的歌谣,那旋律里没有绝望,只有生命最原始的活力与快乐。 这景象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无论是远方那排血腥的头颅,还是身后那些在睡梦中仍紧锁眉头的难民。 她的快乐显得如此突兀,如此不真实。 然而,就在库玛米以为自己看错了的时候,女人的舞步戛然而止。 她毫无征兆地跪倒在地,双手掩面,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呜咽。 那不再是少女的欢歌。 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仿佛承受着世间所有的痛苦。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那张脸已经判若两人。 刚才她的狂喜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悲伤与绝望。 泪水顺着她布满尘土的脸颊滚滚而下。 仿佛刚才那快乐又有生命力的舞者另有其人。 “巫……?” 库玛米口中下意识地吐出这个词。 在喀麻苏丹国,巫是与风沟通的使者,是草原魔法的掌控者。 他们地位尊崇,每一个都高贵无比,通常只侍奉在苏丹或大埃米尔的身边,在任何一部都地位非凡。 库玛米在吉库巴部的时候,作为一支游骑兵的头马,连看巫的资格都没有。 一个高贵的巫,为何会沦落至此,混迹在一群绝望的难民之中,甚至变得疯癫? 库玛米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最高。他必须弄清楚这个女人的来历。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试图缓缓靠近那个跪在地上痛哭的女人。 然而,他刚踏出几步,那个绝望的女人看向了他,双手抬起,从那个女人的手中,狂风汇集着,无形的狂风凭空而起! 风势之猛烈,远超草原上的任何一次自然之风。 狂风卷起草地狠狠地拍在库玛米身上。 风中夹杂着沙石,在他的身上刮出一个又一个的血痕。 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不得不低下头,用手臂护住脸,抽出弯刀,猛的掷出。 但弯刀落了个空,当库玛米带着狠绝之意,抽出弓箭,举弓瞄准之时。 只见那女人已经停止了哭泣, 弯刀就插在她的面前的草地上。 刚才那一瞬间,库玛米发誓,她绝对是用魔法挡住了弯刀,要不然这把弯刀绝对插到她的眉心! 她站起身,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库玛米的方向,眼神复杂难明,一张脸上仿佛有两个灵魂。 左脸带笑,仿佛是草原里腼腆又富有生命力的少女。 右脸在哭,仿佛是被命运折磨到崩溃的可怜女人。 她转身就跑,疯疯癫癫地冲向不远处的一片小树林。 惊魂未定的库玛米深吸一口气:“刚才那他妈真的是巫!” “一个疯巫?!” 第112章 你也跟我一起跳(上) “给,你的麻烦解决了。” 基利安随手将一个散发着恶臭、形如巨型野猪的魔物头颅扔在地上。 那颗脑袋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滚到星露谷那茁壮生长在石头之上的石麦旁边。 委托基利安的农夫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嫌弃地“呸”了一口,然后从谷仓里拿出一把生锈的铁锹,气狠狠地对着那颗脑袋铲了下去。 “该死的掘猪!就该把它剁碎了拿去给石麦地堆肥!让它也尝尝被啃食的滋味!” 农夫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费力地把那颗硕大的头颅往粪堆里拖。 爱丽丝收起双刀,走到田边,仔细观察着那些被魔物拱得乱七八糟的土地,眉宇间流露出一丝担忧。 她蹲下身,轻轻揉搓着石麦那坚硬的外壳,感受着石麦的湿度和质地。 “这片地得重新翻整了。” 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可惜,自言自语的声音并没有被其他人听到。 “至少耽误了三天的生长期,换言之,我回凯恩特的时间又拖了三天。” 农夫拖完了脑袋,擦了擦汗。 他率先和不可思议的爱丽丝道谢,爱丽丝耸了耸肩,表示帮他也是帮自己。 “我也要种地的,也算是在帮我自己,不用向我道谢。” 看着如此客气的她,老农哈哈大笑。 随后从腰间的钱袋里掏出几枚法泽,走到基利安面前,脸上带着朴实而真诚的笑容: “辛苦了,基利安大师。您忙前忙后,请收下吧。” 基利安却摆了摆手,耸了耸肩: “收起来吧,朋友。领主大人已经付过账了。 我是镇子的魔物顾问,这本就是我的分内事。” “嘿,你这话说的,” 老农夫把钱塞回腰包,咧嘴笑道: “那你旁边这位漂亮的精灵姑娘呢?她可不是魔物顾问,这只美丽的小狐狸,把我们所有人都骗了。” “她居然是一位异国的女战士,你知道她的故事在酒馆里被多少人传唱吗?” 他冲着正在研究土壤的爱丽丝扬了扬下巴,促狭地对基利安眨了眨眼: “我看啊,这位不可思议的女英雄,纯粹是心疼我们领主大人的土地,顺手帮我这个老光棍一把罢了。” 农夫高兴地说道,眉飞色舞的让基利安敷衍无比的耸了耸肩, “是,恩,你说的对,我的朋友。” 农夫接着说道: “一开始我们还以为是我繁星领主英雄救美,说不定还是美救英雄呢。” “哎呀,再次感谢你们二位。还要感谢这位了不起的女战士。” 爱丽丝的耳朵微红,站起身,却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石麦是我此行的目的,害人的魔物,顺手处理掉是应该的。” 一身干练的装扮,干活的时候,爱丽丝不喜欢穿着自己的裙甲。 她扛着巨大的矿镐,哼着小曲开始重新将这块地翻整一下。 “哈哈哈!” 老农夫爽朗地大笑起来: “基利安大师,你听听!我就说嘛!你啊,也别整天板着个脸了,真应该在镇子中心开个基利安魔物事务所。 专门解决这些破事,省得我们这些老家伙天天跑去领主居所麻烦你。” 基利安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无奈的苦笑。 他摇了摇头,看了一眼那被拖向粪堆的魔物头颅。 基利安又看了一眼爱丽丝那专注研究土地的侧脸,最终只是说道: “感谢帮忙,不可思议的爱丽丝。” 虽然这种难度的委托,在决死剑士面前就好像是让他们找回猫一样。 但爱丽丝的出手让这场约等于找猫难度的委托更加轻松了。 因此于公于私,基利安还是决定向爱丽丝道谢。 基利安听着老农夫的玩笑话,无奈地摇了摇头,根据以往的工作习惯,即使知道毫无必要,他还是习惯多问几句。 基利安需要获得更全面的信息才能更好的履行工作。 前去狩魔的人需要学会尽可能的在交手前多获取信息,不然的话将会付出血的代价 这就导致了基利安有些习惯性在离开之前追问一句: “朋友,除了这头掘地獠,最近地里还有别的什么怪事吗?” 这本是他的工作习惯,他本是随口一问,没指望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谁知老农夫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把铁锹往地上一插,掰着粗糙的手指头数落起来: “怪事?那可太多了!前两天,我家那头最能下蛋的老母鸡,下的蛋黄都是绿的。 你说这是不是染了瘟病的魔物干的? 还有啊,北边那片林子里,晚上总有小孩哭一样的声音,八成是哭丧鸟在那筑巢了。 哦对了,还有河边,我上次去打水,看到水里有个亮晶晶的东西一闪而过,比我见过的最大的银鳞鱼还大,说不定是什么成了精的水鬼……” 老农夫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横飞,把各种乡野传说里的魔物都数了个遍。 爱丽丝在一旁听得十分认真,她不像基利安那样对魔物了如指掌。 在她看来,每一个来自当地人的线索都可能关乎领地的安危。 她拿出随身的小记事本,用羽毛笔将老农夫说的一一记录下来,神情严肃,仿佛在记录一份重要的军事情报。 基利安却听得直摇头。 这大多都是废话,基利安也不觉得奇怪,这很正常,不能指望一个勤劳种地的农夫,懂得太多魔物知识。 他知道,老母鸡下绿蛋黄八成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草料。 林子里的“小孩哭声”大概率是猫头鹰求偶的叫声。 至于河里的亮光,天知道是哪块破铜烂铁反射的阳光。 这些都是乡野农夫们缺乏见识的误判,根本算不上真正的魔物威胁。 如果为了这些空穴来风,专门跑一趟,基利安不饿死也得累死。 然而,就在基利安准备打断老农夫的滔滔不绝时,农夫话锋一转,提到了一个让他瞬间警觉的词。 “……要说最怪的,还得是昨天刮大风那天晚上。” 老农夫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迷迷糊糊看到月光下, 有个女人在树林里跳舞。那风大的呀,能把屋顶都掀了,可她就那么跳,跟没事人一样。我揉了揉眼睛再看,人又不见了。” 皱着眉头,基利安鬼使神差的自言自语了一句: “巫?” 爱丽丝听到“巫”这个字,笔尖一顿,抬头看向基利安,眼神中带着询问。 她虽然不了解魔物,但“巫”这个词的分量,她还是清楚的。 基利安的表情第一次变得凝重起来。 其他的都可以当成无稽之谈,唯独这个“巫”。 让他心里打了个突。在没有参照物的情况下,仅凭风力跳舞的女人? 这听起来不像是农夫的幻觉,更像是一种超自然现象的目击。 但他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就下定论,更不想让爱丽丝这个外行跟着瞎操心。 “行了,朋友,我知道了。” 基利安打断了他,随后装作很无聊的样子,仿佛这些全是空穴来风,无稽之谈,和爱丽丝说道: “他说的这些,我会留意的。爱丽丝,这些小事我来处理就好,你不是还要回去研究石麦的种植法吗?凯恩特人还等着你的报告呢。” 爱丽丝虽然觉得这件事情非同小可,但看到基利安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以为他已经有了判断。她点了点头,将记事本收好: “好,那我先回去。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通知我。” 直到爱丽丝离开,基利安才开始追问农夫细节。 打发走了爱丽丝,基利安脸上的轻松荡然无存。 他没有回镇子,而是转身走向了农夫口中描述的树林。 “巫?喀麻人?看来我真是偷不了一点懒,又得上班了。” ……… …… … 农夫所说的树林。 他蹲下身,像一头经验老到的猎犬,仔细勘察着地面。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寸泥土,寻找着任何不寻常的痕迹。 大部分脚印都是农夫们劳作时留下的,杂乱而正常。 毕竟比起小麦,树林里的资源也值得采集,而且莫德雷德领主从来不像那种将一片森林化为己有的命令,繁星镇的自然资源是属于大家的。 这就导致树林里经常有一些农夫和猎人的脚步,确实给基利安的调查增了不少的麻烦。 但很快,基利安的瞳孔微微一缩。 在一片看似平整的土地上,他发现了一串极其轻盈的脚印。 那脚印下陷的深度,完全不像一个成年人该有的重量,更像是一个孩子留下的。但脚印的大小,却分明属于一个成年女性。 “步伐很轻,似乎只是前脚掌着地,然后往前窜。这人是在跳舞吗?” 这串脚印的间距极大,时而交错,时而旋转,完全符合一个人在疯狂舞蹈时留下的轨迹。 基利安顺着脚印一路追踪,最终,脚印在一片开阔地的中央……戛然而止。 “凭空消失?” 基利安直起身,环顾四周。这片林间空地不大,周围是茂密的树木,地面覆盖着枯叶和潮湿的泥土。 任何移动都会留下痕迹。他仔细检查了空地边缘,没有任何向外延伸的脚印。 “不,不是消失。” 他很快推翻了自己的初步判断,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的环境。 “如果是传送的话,不管是哪个流派的魔法,都没办法做到无声无息,现场会有魔能扰动的残留,这里没有。”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脚印消失处旁边的一棵橡树上。树干粗壮,至少需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 “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 他喃喃自语,走到橡树前,伸出手指,轻轻触摸着粗糙的树皮。 “……往上走了。” 他抬头仰望,繁茂的枝叶遮蔽了大部分天空。一个正常人不可能在不留下任何攀爬痕迹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爬上这么高的树。 “除非……” 他的手指顺着树皮缓缓向下滑动,突然,在一个不起眼的树节旁停住了。 那里有一道极细、极深的划痕,像是被某种异常锋利的东西瞬间切割而成。 切口平滑如镜,完全不是刀斧劈砍所能造成的。 基利安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他蹲下身,将视线与划痕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望向对面的树林。 “如果是喀麻的巫,他们的魔法专精于风。单论风的话,他们这种魔法比以太魔法强力多了。” 他站起身,大步流星地穿过空地,走向几十步外的另一棵树。 在那棵树几乎相同的高度上,他找到了第二道、第三道,甚至更多类似的切割痕迹。这些痕迹分布在不同的树木上,构成了一条不规则的、向上的路径。 “不是攀爬,也不是跳跃。” 基利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 “这是在树林间高速移动时,无意识泄露出的力量造成的。” 他走到一棵被重点照顾的树前。 这棵树的侧面仿佛被无形的利刃风暴席卷过,数根粗大的枝干被齐齐切断。 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被削成碎片的木屑和树叶。 “好狂暴的风……” 基利安伸手拂过一道最深的切口,感受着其中残留的微弱魔力波动。 “这不是精准控制下的风刃,更像是失控的情绪所引发的魔力暴走。” “但是这种暴走,那个施法者是怎么从魔力暴走当活下来?” 魔力暴走无论是修行任何流派的施法者都会受到其反噬。 就拿以太魔法举例子,虽然决死剑士不会因为以太魔法而暴走。 但如果爱丽丝以太暴走的话,她会被五种元素直接撕成碎片。 即使是相对温和的花卉魔法,也是死路一条,花卉魔法是幻术与伪装的魔法。 如果花卉魔法暴走的话,爱丽丝会分不清幻觉和现实,处于一种疯疯癫癫的状态。 基利安没有听说过喀麻魔法的暴走是安全的,但目前的线索确实解释不通。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开始重构当时的场景。 一个疯子在林中疯狂地舞蹈。 她的情绪极不稳定。 她体内的风元素魔力开始失控,化作无数细碎而致命的风刃,向四周无差别地散射。 她本人则借助这股狂风的力量,在树林间辗转腾挪,身轻如燕,最终消失在密林的深处。 一个疯癫的、掌握着强大风元素魔法的喀麻巫…… 基利安得出了结论,眉头紧锁。 “她来繁星镇做什么?是巧合,还是……另有目的?” 这个问题,让他感到了久违的棘手。 这不再是单纯的魔物狩猎,而可能牵扯到更复杂的层面。 一个不稳定的强大施法者,就像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 …… … 在基利安抽丝剥茧分析案情的同时,密林的深处,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和浓郁的血腥味,两种味道诡异地交织在一起。 那个被基利安形容为火药桶的女人,此刻正赤着脚,在一片被血肉浸染的空地上轻快地跳着舞。 她的脸上洋溢着纯粹而天真的喜悦,仿佛一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完好无损的鸟窝,里面几只嗷嗷待哺的雏鸟正张着嫩黄色的小嘴,发出细微而急切的啾鸣。 她的舞步轻盈而富有生命力,每一步都踏在自然的节拍上,与周围血腥恐怖的环境形成了鲜明而荒诞的对比。 在她舞蹈的四周,是一片狼藉的屠宰场。 十几只形态各异的魔物,从狡猾的哥布林到凶猛的敌地精,无一例外地都变成了一堆堆模糊不清的肉泥和碎骨。 它们仿佛被卷入了一台无形的、高速运转的绞肉机,连完整的尸首都未能留下。 狂暴的风刃不仅将它们撕碎,还将它们的血肉深深地压入了泥土之中,形成了一圈暗红色的、令人作呕的地毯。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对这地狱般的景象视若无睹。 她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手中这个小小的、脆弱的生命奇迹。 第113章 你也跟我一起跳(下) 基利安顺着那些被风刃切割过的痕迹,一路向密林深处追踪。 越往里走,空气中的血腥味就越发浓重,地面也变得愈发泥泞不堪,仿佛被鲜血浸透。 “好重的血味,把人切成两半都没有这么重的味道,是把什么东西剁成肉泥抹匀了吗?” 很快,他抵达了那片被屠戮的林间空地。 若非是见多识广如基利安,其他人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都会吐出来。 一场单方面的虐杀。 十几只魔物的残骸混合着泥土与草叶,形成了一片血肉模糊的沼泽。 空气中弥漫的,是令人作呕的、死亡发酵后的酸腐气味。 “真的把它们剁碎了抹匀了?” “我原以为我见的怪事已经够多了。” 来到这片屠戮场之后,基利安留意到这片狼藉的地方,唯有一棵树,没有受到任何波及,比起先调查最显眼之处,尽量选择多调查一下别的地方。 “魔能泄露?不是,单纯是完全没有做魔力调控,施法者释放魔法的时候,任由狂暴的魔法聚成旋风。” “这像是那种刚入门的初学者会犯的错误?” 基利安仔细检查周围旋风刮擦的痕迹,正常的施法者释放伤害魔法都会将其汇聚,将伤害凝固到一个方向。 而不是任由魔能四溅开来,这甚至会伤到自己的手。 “但没有哪个学徒可以放出这种杀伤性的魔法。” “如此强大的力量……竟然只是为了……” 基利安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了屠宰场中央那唯一的净土上。 那棵被重点“照顾”的冷杉树。在那棵树下,散落着几片破碎的蛋壳和一个被撕裂的、小小的鸟巢。 “没有一丝魔能伤到这个地方,生疏的学徒和熟练的大师是同一个施法者?” 一个荒诞却又唯一合理的推论在他脑海中形成。 这个强大的施法者,这个神秘的喀麻巫师,之所以会在这里引发如此恐怖的魔力风暴。 屠戮周围所有的生灵仅仅是为了保护一个鸟巢? 也就在此时,一阵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哭声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哭声中蕴含的绝望与痛苦,仿佛能穿透人的骨髓。 基利安眼神一凛,他知道,他找到目标了。 “好吧…让我们看看远道而来的施法者朋友吧。” 他没有丝毫犹豫,随着意念一动,焰形巨剑都卜勒无声地出现在他手中。 沉重的剑身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为了做好防护,基里安往自己身上释放了以太魔法,土褐色的防护罩笼住他的周身。 他握紧剑柄,每一个动作都小心到了极致,悄无声息地拨开挡路的枝叶,朝着哭声的源头缓缓靠近。 气氛在这一刻凝重到了极点。 林中的鸟鸣虫叫仿佛都被这无形的压力扼住了喉咙,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那绝望的哭声和基利安自己沉稳的心跳声在静谧中回响。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风元素那不安的躁动,它们像一群受惊的野马,围绕在哭声的源头,随时可能再次化为致命的风暴。 穿过最后一丛灌木,他的视野豁然开朗。 只见那个女人蜷缩在一棵大树下,身体因剧烈的抽泣而颤抖。 她双手掩面,散乱的长发遮住了她的面容,只留给基利安一个单薄而脆弱的背影。 基利安停下了脚步,与她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既能在对方暴起的瞬间做出反应,又不至于立刻触发她的警觉。 他没有立刻开口,也没有贸然动手。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单手握持手中巨剑都卜勒,沉默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沉浸在无尽悲伤中的巫。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和她之间投下了一道明明暗暗的分界线。 仿佛将生与死、理智与疯狂,清晰地隔离开来。 ……… …… … 基利安深吸一口气,决定打破这死寂。 对付一个情绪不稳定的施法者,沟通或许比直接动手更有效。 他将都卜勒的剑尖垂下,插入地面,单手扶着剑柄站立,这是一个表示没有直接敌意的姿态。 “你好。我是基利安,繁星的基利安。” 声音刻意放得平缓而低沉。 “我没有恶意,来自他处的巫。” 那哭声戛然而止。 女人的肩膀停止了颤抖。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下掩面的双手,转过头来。 基利安的心猛地一紧。 如果不是那张脸上的泪痕,基利安都怀疑刚才哭泣的另有其人。 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一丝刚才那绝望的痕迹。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清澈如林间清泉的眼眸和一张挂着纯真无邪、阳光般灿烂笑容的脸。 仿佛刚才那个撕心裂肺痛哭的人,与眼前的少女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基利安?巫?大个子你在说什么,我是吉库巴的图雅,我还不是巫。 大巫苏日那说我很有天赋,说不定以后我就是巫了。” 少女站起身,赤着脚,轻快地向他跑来。她的声音如银铃般悦耳,充满了活泼与喜悦。 她跑到基利安面前,仰着头,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很自然地伸出手,仿佛要邀请他共舞一曲。 “你看,今天的阳光多好呀,林子里的风也很舒服,不跳舞就太浪费了!” “图雅是吗?很有生命力的名字。” 基利安客套一句,想伸手握住眼前这位少女的手。 光是念出这个名字,却像一个开关,瞬间触发了另一次剧变。 少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下一秒,那纯真的喜悦如退潮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疯狂! 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充满敌意,清澈的泉水瞬间化为翻涌的、充满毁灭欲望的黑色深潭。 “苏丹!你念出她的名字是在羞辱我吗!” 她歪着头,声音变得沙哑而尖锐,充满了被冒犯的怒火。 “还给我,把我的图雅还给我!那是我的图雅!我的!” 话音未落,一股恐怖的魔力风暴以她为中心轰然爆发! 狂风呼啸,平地而起!无数风刃凭空生成,如同密集的蜂群,发出刺耳的尖啸,从四面八方席卷向基利安! 基利安瞳孔一缩,他早有防备! 铛铛铛铛! 狂风卷起细小的沙土,在高速切割的旋转当中,如同千刀万剐一般。 全部打在了基利安早就做好的土色护盾之上。 “一如既往的好用。” 将那些袭来的风刃尽数格挡。 风声和护盾受击的闷声连成一片,翠绿的叶子四处飞溅,凯恩特以太魔法与喀麻魔法在这片无人的密林中交锋。 疯巫的身影在狂风的簇拥下变得飘忽不定,她没有固定的攻击招式,只是随着疯狂的本能,肆意挥洒着她那恐怖的力量。 她时而尖啸着掷出凝练如实质的风矛,时而低吟着在基利安脚下布下切割一切的旋风。 基利安打得异常艰难。 这困难并非源于力量上的差距。 事实上,以他的实力,若是以杀死对方为目的,他有不下十种方法可以在三个呼吸内将这个脆弱的施法者斩于剑下。 但他的目的,是活捉。 他不能下杀手。 这就意味着他必须时刻控制着都卜勒的力道。 将足以开山的斩击要收敛成仅仅用于格挡和逼退的精准操作。 他就像一个试图用一个巨大的木锤去敲开一颗核桃的工匠,束手束脚,充满了掣肘。 基利安瞅准一个空隙,用剑脊精准地拍开一根直刺他面门风矛,同时身体前冲,试图拉近距离,用剑柄制服她。 剑柄猛的朝着那个疯女人的额头打去,可那疯巫的战斗直觉敏锐得可怕。 她借助风力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飘飞,同时双手一合,两道巨大的龙卷风拔地而起,像两条狂暴的巨蟒,交叉着绞向基利安! “啧!” 基利安不得不放弃近身的机会,猛地将都卜勒插入地面,以太魔法灌入剑中,炽热爆发,形成一圈环形火墙,堪堪抵消了龙卷风的绞杀之力。 一时间,火焰与狂风在林间激烈碰撞,元素暴走的能量将周围的树木成片地摧毁。 基利安的额头渗出了细汗。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困境。 不杀了她,就很难彻底压制她。而一旦失手,这疯巫暴走的魔力随时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最坏的结果又能怎么样呢。” 基利安不爽的说道。 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瞬间瘫痪她行动能力,又不会造成致命伤的机会。 基利安眼神一凝,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每一次元素的碰撞都在消耗他的体力,也让这片森林承受着毁灭性的打击。他必须创造一个破绽,一个足以让他完成“拍晕”这个高难度动作的破绽。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 在下一次疯巫掀起新一轮风刃风暴的瞬间,基利安没有像之前那样严防死守。 他故意将守护周身的火墙撤去一个微小的缺口,就在他的左肩位置。 这是一个致命的空档,足以让任何一个经验丰富的战士抓住机会,将他重创。 疯巫果然上当了! 在疯狂的本能驱使下,她立刻捕捉到了这个破绽。 她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吼,将所有飞散的风刃汇聚成一道凝练至极的翠绿色螺旋长枪,以穿透一切的姿态,直刺基利安暴露出的左肩! 坚韧的锁链甲与肌肉被瞬间贯穿,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肩头。 一股撕裂般的剧痛传来,但基利安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用自己的身体,为自己创造了那稍纵即逝的零点几秒! 他忍着剧痛,手臂肌肉暴起,都卜勒在他手中仿佛失去了重量。 他手腕一转,巨剑划出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弧线,焰形巨剑宽阔剑身,没有带起一丝风声,精准无比地拍在了疯巫的左额头上。 没有开山裂石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砰”。 疯巫眼中的疯狂与错愕瞬间凝固,随即化为空洞。她身体一软,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周围肆虐的狂风也随着她的昏迷而骤然平息。 “呼……我真应该找莫德雷德多要点薪水。” 基利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鲜血正从他的肩头不断渗出。他看了一眼昏迷的女人,又看了看自己肩上的伤口,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为了活捉一个疯子,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这买卖实在不划算。 他撕下衣摆,草草地包扎了一下伤口,然后俯身,准备将这个大麻烦扛起来带走。 就在基利安俯身,准备将昏迷的女人扛起时,原本静静躺在地上的女人,眼皮忽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基利安动作一顿,立刻警觉起来。 女人的眼睛没有睁开,但她的脸上的表情却开始了诡异的变化。 先是左边的额头被拍中的地方微微皱起,仿佛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整张脸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狰狞。 但仅仅一瞬间,她的嘴角又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天真烂漫的、属于少女的笑容 狰狞与天真,痛苦与喜悦,两种截然相反的表情在一张脸上交替闪现,速度越来越快,仿佛有两个看不见的灵魂在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还……给我……” 一个微弱、沙哑、充满恨意的声音从她紧闭的唇间挤出。 “…苏日那大巫,认识你真…真好……” 另一个清脆、喜悦的声音紧随其后。 基利安看得心头一凛,他意识到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这个女人体内,恐怕真的有两个截然不同的“意识”存在。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那女人的右手毫无征兆地抬了起来。 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无法阻止的姿态,轻轻地按在了基利安正在流血的左肩伤口上。 基利安本能地想躲,但女人的动作看似缓慢,却带着一种奇特的、无法抗拒的魔力,让他根本无法动弹。 一缕淡得几乎透明的绿色气息从女人的指尖渗出,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基利安的伤口之中,与他的血液混合在一起。 那气息没有带来任何感觉,既不痛苦,也不舒适,甚至连一丝魔力波动都未曾引发。 仿佛只是清晨的一缕微风,拂过伤口便了无踪迹。 做完这个动作,女人脸上的挣扎瞬间平息,再次陷入了深度昏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基利安立刻后退一步,第一时间检查自己的身体。 他仔细探查被触碰的伤口乃至全身。 然而,他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没有诅咒的痕迹,没有中毒的迹象,更没有被寄生或控制的感觉。 那股绿色的气息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奇怪的魔法……” 基利安眉头紧锁,百思不得其解。 以他的经验,任何作用于身体的魔法都不可能如此毫无痕迹。 除非……这个魔法的作用并非是直接伤害 他想不通,索性不再多想。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这个不稳定的火药桶带离这里。 他再次确认女人已经彻底昏迷,这才利落地将她甩到自己完好的右肩上。 这个女人体重很轻,扛在肩上几乎感觉不到分量。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扛着这个神秘的疯巫,大步流星地朝着繁星镇走去。 第114章 芭蕾舞者基利安 “莫德雷德领主大人,你已经工作了将近一天了,昨天晚上我还看见你房间里灯火通明。” 泥芙洛女士担忧的看着有黑眼圈的莫德雷德,莫德雷德一脸无所谓的耸耸肩,顺手往嘴里塞两块果干提神。 “月夜那边库玛米加急送了一封信过来。好像是喀麻的巫混进来,昨天晚上我通宵查有关巫的资料。” 莫德雷德慵懒的伸个懒腰,随后凝虚化实召唤出八面繁星剑,随手把八面繁星剑当拐杖使。 “没事了,泥芙洛女士,年轻人还熬不了夜吗?” 处理完领地军队补员的事务之后,顶着黑眼圈的莫德雷德走出门外。 哈? 刚一出门,他就愣住了。 哈?! 只见远处的街道上,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正朝着这边走来。 是基利安。 但这绝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基利安。 那个活着的传奇,屠龙的剑士,此刻身上穿着一件……紧身的、粉红色的、还带着蕾丝花边的芭蕾舞裙?! 裙摆随着他的步伐一颠一颠,充满了荒诞的韵律感。 更离谱的是他的动作。他明明是想做出走路的姿态。 但在莫德雷德眼中,他每一步都踮着脚尖,手臂优雅地划出天鹅般的弧线。 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性旋转、跳跃,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踩在了芭蕾舞的点上。 一个两米高的壮汉,穿着粉色芭蕾舞裙,扛着一个昏迷的女人,跳着天鹅湖,正一脸严肃地向他走来。 “……” 莫德雷德沉默了。 他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关上了领主居所的大门,随后又重新推开。 但眼前的景象没有丝毫改变。基利安还在跳,跳得更近了,甚至还来了一个优雅的谢幕礼。 ……… …… … 基利安面色凝重,他扛着肩上那个还在昏迷的巫,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 他看到莫德雷德站在门口,正准备开口汇报关于疯巫的重要情报。 然而,他只说了一句: “莫德雷德阁下,你看起来需要休息。” “啪!” 回应他的,是莫德雷德反手抽给自己的、响亮到让路人纷纷侧目的一记耳光。 基利安皱起了眉头,这位年轻的领主最近是太劳累了吗? 自己打自己? 都出现幻觉了? 他决定先让他好好休息,眼前的领主看起来大脑一片空白。 当莫德雷德看到基利安正用一种“你还好吗”的关切眼神看着自己。 然后优雅地踮起脚尖,完成了一个标准的小跳(petit allegro),粉色的裙摆在空中划出梦幻的弧线。 “我……我很好。” 莫德雷德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基利安不太放心地又行了一个屈膝礼,这才转身。 可在莫德雷德眼中看,基利安这是用莫德雷德从未见过的、堪称“凌波微步”的步伐。 踮着脚尖,跳着芭蕾舞,跳着离开了。 莫德雷德面无表情地,又给了自己另一边脸一巴掌。 对称了。 但是眼前的幻觉还是没有消失…… “泥芙洛女士。” 他头也不回地对身后已经目瞪口呆的草药师说道: “你说得太对了,我确实需要休息。” 说完,莫德雷德像个梦游的僵尸,转身飘回了自己的房间,一头栽在床上,秒速昏睡过去。 “妈的,熬夜都熬出幻觉来了。” 他决定把这个过于刺激的梦境彻底睡掉。 当莫德雷德走之后,泥芙洛女士也一脸诧异的看着周围,她也学着莫德雷德给了自己一巴掌。 发现远处的那位了不起的当世传奇,依旧在跳着芭蕾舞。 “领主大人,我也得去睡一下了……” ……… …… … 另一边,基利安扛着疯巫,一路“跳”回了决死剑士们驻扎的军营。 他这一路的回头率是百分之三千。 所有看到他的繁星镇居民,无论是骑士、农夫还是铁匠,都先是愣住,然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笑。 有人笑得捂着肚子蹲在了地上,有人笑得捶着墙壁,眼泪都飙了出来。 “奇怪,今天镇上的人都这么开心吗?” 基利安感到有些困惑,但他并未多想。 当他踏入军营时,气氛达到了顶点。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一个绷不住的是罗洛尔。 原本她正翘着腿喝着繁星私酿酒,看到基利安进门的身影,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 随即笑得从椅子上滚到了地上,抱着肚子,捶着地面,发出了杠铃般的笑声。 “大哥!你……你这是去参加了……嗝……哪家贵族小姐的梦幻派对吗?哈哈哈哈!” 就连一向沉稳的阿姆兹,肩膀也在剧烈地抖动,他死死地捂着嘴,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但那双眼睛已经弯成了月牙。 而一旁的老加文,则是用力的揉搓着自己的眼睛,。 又看了一眼之后,仍然茫然,不信邪的用力地擦拭着自己的眼眶,仿佛想确认自己是不是老眼昏花了。 但那抖动的胡子和憋得通红的脸,彻底出卖了他。 “你们在笑什么?” 基利安一脸莫名其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身熟悉的、沾着血污和泥土的锁链甲,肩上扛着一个不省人事的女人,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一切都再正常不过了。 决死剑士受点伤很正常啊? “大……大哥……你等一下我。” 罗洛尔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从地上爬起来,连忙跑进领主居所,趁现在爱丽丝在星露谷忙碌的时候,贼自然进入爱丽丝房间。 等罗洛尔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从爱丽丝房间里偷出一面光可鉴人的半身镜,费力地立在了基利安面前。 “你自己看!看完了我再还回去。” 基利安皱着眉,不明所以地看向镜子。 镜子里,一个魁梧的壮汉,穿着一套粉嫩、紧绷、还带着可爱蕾丝花边的芭蕾舞裙。 他的每一个动作在他看来都很正常。 无论是皱眉、疑惑地歪头,还是不耐烦地想调整一下肩上巫的姿势。 但在镜中都化作了优雅而标准的芭蕾舞动作。 他想皱眉,镜中的芭蕾舞演员基利安却露出了一个泫然欲泣的、充满艺术感的表情。 他将肩上的巫放到旁边,刚做出他那习惯性的双手抱胸晃手的动作。 镜中的芭蕾舞演员基利安却踮起脚尖,完成了一个完美的阿拉贝斯克舞姿(arabesque),手臂伸展得如同天鹅的翅膀。 基利安彻底石化了。 他缓缓地、僵硬地抬起自己的右手,想摸摸自己的脸。 镜子里那个穿着粉色舞裙的壮汉,也缓缓地抬起了手,用一个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慢板动作(adagio),将手优雅地举过头顶。 “……完蛋……怎么会有这么恶心人的魔法……” 决死剑士的传奇、屠龙决死剑士、繁星镇的魔物顾问——基利安,他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少女心爆棚的自己,又看了看旁边已经笑到快要昏厥的罗洛尔。 他那古井无波的心境,第一次快要绷不住了。 他只感觉到大脑发晕,耳边响起了耳鸣。 嗡—— ……… …… … 随后沉闷的一声巨响。 基利安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指,在那面光洁的镜子上轻轻一弹。 镜子瞬间布满裂纹,随即裂成几块,稀里哗啦地落在了地上。 “好了,现在看不见了。” 他用一种问题已经解决的平静语气说道,然后转身,试图用他自己认为最正常的姿态坐下。 “大哥,那是爱丽丝公主的镜子!” 罗洛尔倒吸一口凉气,并暗搓搓的记恨上了恼羞成怒的基利安。 但这份记恨,看到基利安的那个瞬间就烟消云散。 在众人眼中,他完成了一个优雅的转身,然后轻巧地、如同一片羽毛般,缓缓地坐到了椅子上,双腿并拢,坐姿端庄得像一位等待参加宫廷舞会的公主。 “噗……咳咳咳!” 罗洛尔刚止住一点的笑声再次爆发,这次直接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得满脸通红。 “行了,别笑了。” 老加文终于找回了一点长者的威严,他强忍着笑意,清了清嗓子,对基利安说道: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基利安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 他深吸一口气,用最简洁、最冷硬的语言,将发现疯巫、追踪、战斗以及最后被那个诡异魔法击中的前因后果叙述了一遍。 整个叙述过程,对基利安来说是地狱般的煎熬,对其他三位决死剑士来说,则是地狱般的忍笑挑战。 “……事情就是这样。” 基利安终于说完了,他双手抱胸晃着单手。 但这个习惯性动作在别人看来是做了一个天鹅亮翅的收尾动作。 基利安总结道: “这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魔法。 它不造成任何实质伤害,却能扭曲旁观者的认知,将我的一切行为,在他者眼中替换成这种……荒唐的舞蹈。” “所以,大哥你现在自己感觉是正常的,但在我们看来……” 阿姆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 “……就像一个移动的圣伊格尔皇家芭蕾舞者?” 基利安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老加文沉吟了片刻,说道: “这听起来像是某种高阶的幻术,而且是针对群体生效的认知扭曲类魔法。 喀麻巫师的魔法体系与我们截然不同,确实棘手。想要解除,恐怕得找到施术者本人,但介于施法者现在已经昏迷到这里了。 如果想在她醒来之前解决这个问题,我们得找到精通此类魔法的专家。” 众人陷入了沉默。决死剑士们精通战斗,但对于魔法,他们都只是半吊子。他们能使用以太魔法,纯粹是拜那座神奇的以太魔能池改造所赐,原理什么的,一概不知。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之际,阿姆兹忽然“咦”了一声,环顾四周。 “罗洛尔呢?” 众人这才发现,刚才还笑得快要断气的罗洛尔,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连同满地的镜子碎片,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基利安的心头猛地一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他了解他那个三妹。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女人,从不在乎事情的起因经过,她只在乎过程够不够有趣,乐子够不够大。 基利安肯定,罗洛尔此刻绝对不是去想什么解决办法了。 她百分之百是去……传播乐子了。 ……… …… … 罗洛尔根本没走远。她正蹲在繁星镇唯一一家玩具兼杂货铺的门口,对着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工匠,手里捧着那堆碎成八块的镜子,露出了一个甜美又无辜的笑容。 “老爹,您看,这镜子……还能修吗?” 她眨着大眼睛,语气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这是我一位非常,非常重要的朋友送给我的,对我有特殊的纪念意义。” 老工匠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镜,拿起一块碎片仔细端详了一下,又看了看罗洛尔那张写满“我很好骗”的脸,慢悠悠地说道: “修是能修,这面镜子工费加上材料费……可不便宜啊。” 罗洛尔脸上的笑容一僵。 当老工匠报出一个让她心头滴血的数字时,她脸上的肌肉明显抽搐了一下。 她摸了摸自己腰间那个刚鼓起来没几天的钱袋,心疼得咬牙切齿。 “修!”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然后肉痛地将一小袋温斯拍在了柜台上, “钱我付了!但您得快点!我急用!” 随后在老工匠开始研究,怎么样把镜子拼合起来。 罗洛尔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看着工匠忙碌的背影,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越来越危险。 “有人害我破产了……”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幽幽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令人不寒而栗的悲伤: “天凉了,某位大哥的社会性尊严,也该跟着一起破产了……” 报复的快感,瞬间冲淡了破财的痛苦。 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迈着轻快的步伐,开始了她那毫无心理负担的复仇计划。 即使没有修镜子这档事,罗洛尔也会干这件破事。 今天基利安恼羞成怒的举动就给了这位古灵精怪的剑士大师一个借口。 让她毫无心理负担的开始损人不利己。 她站在杂货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镇民,一个堪称完美的、能让自家大哥“社会性死亡”的计划,在她那颗唯恐天下不乱的脑袋里迅速成型。 她清了清嗓子,脸上瞬间切换成一副悲天悯人、痛心疾首的表情,冲着街道上的人流,用一种足以让吟游诗人都自愧不如的、充满感染力的哭腔喊道: “大家快来看一看,评评理啊!我可怜的大哥,我们受人尊敬的基利安大师,他……他疯了啊!” 第115章 叫你乐意吃这口瓜…… 当莫德雷德梦醒之时,他感觉这个世界都变了。 他只睡了六个小时 莫德雷德是被一阵喧嚣吵醒的。 他睡了踏踏实实的六个小时,感觉通宵带来的疲惫一扫而空,神清气爽。 他伸了个懒腰,正准备起床继续研究那份来自月夜的棘手报告,却发现窗外人声鼎沸,热闹得像过节一样。 “怎么回事?” 他披上外衣,疑惑地走到窗边。 只见领主居所外的广场上,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镇民们交头接耳,脸上挂着一种混杂着震惊、同情和憋不住笑的古怪表情。 而在人群的中央,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梨花带雨、声泪俱下地进行着演讲。 是罗洛尔。 “大家想想,那可是我们的英雄基利安啊!” 罗洛尔用手帕擦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哭喊道: “他为了守护我们繁星镇,孤身一人深入险地,与强大的邪恶巫师奋战!最终虽然战胜了敌人,却也中了恶毒的诅咒啊!” 她声情并茂,捶胸顿足: “那诅咒不会伤害他的身体,却会摧残他的灵魂!让他以为自己是一个热爱舞蹈的少女!” “让他日日夜夜沉浸在芭蕾舞的幻想中无法自拔!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们的英雄,从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变成一个……一个穿着粉色小裙裙的舞者啊!苍天啊!大地啊!还有没有天理了!” 这番演讲极具煽动性,听得周围的镇民们纷纷扼腕叹息,不少感性的妇人已经跟着抹起了眼泪。 “太可怜了!基利安大师真是为我们付出太多了!” “该死的巫师!我们一定要为基利安大师报仇!” “那我们能做什么?难道以后看到基利安大师跳舞,我们还要笑话他吗?” “不能!绝对不能!从今天起,谁要是敢笑话基利安大师,就是跟我们繁星人过不去!” 莫德雷德在书房从窗户探出头,听得一愣一愣的。 基利安?芭蕾舞?粉色小裙裙? 这都什么跟什么? 难道我还没睡醒? 他又下意识地想给自己一巴掌,但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走下楼,正好碰到闻讯赶来的里克老爷子。 “领主大人,您醒了!” 里克,这位豪爽的老爷子,叉着腰大笑: “哈哈哈哈,基利安大师他……唉!” “到底怎么回事?” 莫德雷德一脸懵逼。 于是,在里克老爷子颠三倒四、混杂着镇民们添油加醋的描述中,莫德雷德一边往嘴里塞果干,一边高速思考,才勉强拼凑出了一个荒诞到让他怀疑人生的故事版本。 基利安大师为了守护大家,被邪恶巫师诅咒,现在他的灵魂认为自己是个芭蕾舞演员,虽然他本人行为正常,但在所有人眼中,他都在跳着优美的天鹅湖。 “……” 莫德雷德绷不住的乐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他深吸一口气,作为领主,他必须处理这件荒唐事。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广场中央,运用领主的权威,好不容易才把群情激奋的镇民们安抚下来,让他们相信自己一定会想办法治好基利安大师,并三令五申不许任何人再去骚扰或者围观基利安。 等到好不容易把流言蜚语的源头压下去,黑着脸的阿姆兹将哭得“昏天黑地”的罗洛尔交给老加文带回去严加看管后。 莫德雷德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广场上,晚风吹过,让他感到一丝萧瑟的茫然。 他还是没搞懂。 到底什么是基利安跳芭蕾舞? 自己睡着前的那个“幻觉”,难道……是真的? 他觉得自己需要静静。这个世界,有时候真的比熬夜通宵还让人费解。 ……… …… … 当莫德雷德处理完广场上的闹剧,带着满脑子的问号和一丝挥之不去的荒诞感回到决死剑士的军营时,发现气氛更是诡异。 老加文正襟危坐,一脸严肃地盯着地面,但肩膀的轻微抖动暴露了他真实的心情。 阿姆兹则躲在角落里,背对着众人,假装在擦拭他的弯刀,但从他吭哧吭哧的呼吸声来判断,憋笑憋得相当辛苦。 而被严加看管的罗洛尔,正被老加文用眼神死死地钉在椅子上,她双手托腮,一脸无辜,但那双闪烁着狡黠光芒的眼睛,却出卖了她内心的狂喜。 唯一的受害者基利安,则面沉如水地坐在主位上,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他明明只是静静地坐着,但在莫德雷德眼中,他却像一尊即将登台表演的,忧郁的芭蕾舞者。 莫德雷德清了清嗓子,正想说点什么。 就在这时,军营的门被推开了。 扛着矿镐,一身尘土地爱丽丝被阿姆兹拜托的里克老爷子急匆匆地请了过来。 她显然刚从星露谷的田地里回来,脸上还带着一丝劳作后的疲惫和对打扰她种田的不满。 然后,她愣住了。 这位凯恩特的公主,见过无数大场面,心性坚韧远超常人。 但此刻,她看着眼前那个身穿粉色蕾丝舞裙、身姿端庄优雅、脸上却挂着一副“随你们笑吧,累了,毁灭吧”表情的基利安。 爱丽丝那蓝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可见的、名为“茫然”的情绪。 “他……这是……在进行某种特殊的冥想仪式吗?” 爱丽丝迟疑地问道,试图用自己贫瘠的想象力为这诡异的场景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噗——” 这一次,没绷住的是莫德雷德。 他终于亲眼见证了这传说中的一幕,搞清楚了那困扰他许久的幻觉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股荒诞的冲击力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他再也维持不住领主的威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莫德雷德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飙了出来。 他一边笑一边指着基利安,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不……不行了……基利安大师……你……你这个样子……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像一根导火索,瞬间引爆了全场。 率先忍不住的是里克老爷子,这位老骑士平时就爱笑,让他在心里藏点事情,难如登天,他是憋笑最辛苦的。 阿姆兹再也憋不住,发出了闷雷般的笑声。 老加文用手捂住脸,但笑声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就连一向冷静的爱丽丝,在听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罗洛尔快速的解释后,也忍不住别过头去,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抑制的笑意。 整个军营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只有基利安的脸,越来越黑。 他看着笑得最大声、最猖狂的莫德雷德,长叹一口气,几乎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声音: “莫德雷德伯爵阁下,笑够了的话,麻烦快想想怎么办吧。” 可在莫德雷德看来,这位芭蕾舞大师正用一个极其幽怨的眼神看着他,还顺带完成了一个优雅的、表达内心悲愤的转体动作。 这让他笑得更厉害了。 ……… …… … 在笑了足足一刻钟,直到基利安的脸色已经黑到能滴出墨水,莫德雷德才终于扶着墙,勉强止住了笑。 他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生理性泪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恢复领主的仪态。 “好了,好了,不笑了。” 莫德雷德一边说,一边还在不受控制地抽动嘴角。 “我们…我们还是先看看那个罪魁祸首吧。” 众人这才将注意力转移到被基利安丢在角落里,一直昏迷不醒的疯巫身上。 大家围了上去,像是在观赏什么珍奇动物。 “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女人。” 里克老爷子摸着下巴,发表着自己的看法。 “能把大哥变成这样,可一点都不普通。” 罗洛尔在一旁幸灾乐祸地补充道。 莫德雷德蹲下身,仔细端详着这个女人。 她看起来很年轻,皮肤因为风吹日晒而显得有些粗糙,但五官却很清秀。 此刻她双眼紧闭,眉头微蹙,仿佛在睡梦中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爱丽丝殿下。” 加文抬头看向星夜领唯一正儿八经的施法者: “你看得出什么门道吗?” 爱丽丝点了点头,也蹲了下来。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手腕处悬挂的花瓣开始无风晃动,指尖上泛起柔和的翠绿色光芒,那是花卉魔法与以太魔法共同运用。 她没有直接触碰女人,而是让那光芒像一层薄纱,轻轻地覆盖在女人的额头上,小心翼翼地探查着。 片刻之后,爱丽丝收回了手,秀眉紧锁。 她站起身,语气凝重: “我能感觉到她体内有两个极其混乱的精神核心,就像……就像一个身体里,有两个灵魂在打架。 它们互相冲突,互相撕扯,导致她的精神一直处于崩溃和自我重塑的边缘。她现在之所以昏迷。 是因为基利安大师的攻击,导致这两个灵魂的冲突达到了一个临时的平衡点,让她陷入了深度的自我保护状态。” 爱丽丝摇了摇头:“强行唤醒,只会打破这个平衡,很可能会让她彻底变成一个没有理智的疯子,甚至可能导致精神核心彻底崩溃,直接死亡。” “那基利安大师身上的诅咒呢?”老加文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爱丽丝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 爱丽丝解释道: “虽然我的魔法水平可能比她要高,但我们的魔法体系完全不同。 这就好比一个经验丰富的画家,你让他去创作一座雕塑。 他或许懂得美学,懂得构图,但他不会使用凿子和锤子,他不懂石料的纹理。 喀麻的巫术,尤其是这种作用于群体认知层面的幻术,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完全未知的领域。” 看到众人依旧有些茫然,爱丽丝长叹一口气,拿起自己的魔法做解释,花卉魔法也是幻术的魔法和喀麻魔法可以达到相似的效果,但本质上却是似是而非。 “花卉魔法是作用在我自身上,假如我想把自己变成一个乞丐模样,花卉魔法就好比是穿了乞丐的衣服,让你们看着我像乞丐。” “但这个魔法好像是让所有人戴上魔法眼镜,你看向我的时候,你是通过魔法眼镜看到我的乞丐模样,但我自己看自己,还是原本的装扮。” 爱丽丝的比喻通俗易懂,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集中到了基利安身上。 意思就是,在那个疯巫醒来之前,他们这位传奇的剑士,恐怕得一直当他的皇家芭蕾舞者了。 基利安的脸,又黑了一个色号。 他甚至开始认真思考,是不是应该趁现在没人注意,把那个昏迷的巫拖出去,找个没人的地方埋了。 “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基利安已经开始构思完美的抛尸计划时,爱丽丝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她走到昏迷的巫身边,再次蹲下,眼神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喀麻巫术和以太魔法虽然体系不同,但终究都作用于灵魂层面。有一个方法,或许可以尝试,但这非常危险。” 她顿了顿,确保所有人都跟上了她的思路,才继续说道: “我们可以强行进入她的精神世界,也就是你们可以理解的灵魂层面。 在那里,我们可以直面那两个正在冲突的灵魂核心,探究她混乱的根源,然后……选择消灭其中一个。” “只要她的身体里只剩下一个主导灵魂。” 爱丽丝抬起头,看向众人: “精神冲突消失,她自然就能醒过来,我们也能逼她解除诅咒。” 这个方法听起来直接而有效,但莫德雷德立刻捕捉到了其中的关键: “危险在什么地方?” “危险在于我。” 爱丽丝坦言道: “要构建一个能让外界灵魂安全进入他人精神世界的法阵,我必须留在外面,用我全部的精力来维持法阵的稳定,以防被她混乱的精神力反噬。我不能进去。” 爱丽丝指了指昏迷的巫解释道: “因为她体内是两个混乱的灵魂在对抗,为了维持进入后的灵魂层面稳定。 不被立刻排斥出来,从外部也必须进入两个灵魂,才能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这就意味着,我们需要两个人,进入她的精神世界。” “这两个人的灵魂必须足够强大,意志力也要足够坚定。” 爱丽丝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决死剑士们,最终落在了基利安身上: “基利安大师的灵魂意志如钢铁般坚固,他无疑是最佳人选之一。那么,我们还需要另一个人。” 军营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进入一个疯癫巫师的精神世界,这听起来就像是主动跳进一个满是未知怪物的深渊。 那里面会有什么?是混乱的记忆碎片,还是疯狂的具象化梦魇? 谁也不知道。这需要的不仅仅是强大的灵魂,更是莫大的勇气。 “这就有些棘手了。” 莫德雷德摸着下巴,眉头紧锁,开始认真地思考起来: “除了基利安大师,我们上哪再去找一个灵魂如此强大,意志力又靠得住的人呢?”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老加文、阿姆兹、罗洛尔身上一一扫过,似乎在评估着每个人的可能性。 然而,就在他思考的同时,他没有注意到,在场的所有人。 包括正在假装思考的老加文,擦拭弯刀的阿姆兹,努力憋笑的罗洛尔,甚至连提出这个方案的爱丽丝——他们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一样,不约而同地、齐刷刷地,全部聚焦在了他自己的身上。 那眼神仿佛在说:“这还用找吗?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当莫德雷德终于从自己的思绪中抬起头,对上那齐刷刷投向自己的、充满了“理所当然”意味的目光时,他愣住了。 “等等。”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你们……不会是想说我吧?” 回应他的,是众人整齐划一的、幅度微小却充满肯定的点头动作。 “我吃个瓜又把自己给吃上了?” 第116章 幸好不是你(上) 【鉴别】 【吉库巴的图雅\/苏日那?】 【一体两个灵魂,互相折磨?人生一大煎熬,莫过如此了。话说甘马老登死透了吗?】 【才能:水平\/天赋上限】 御风喀麻魔法:高级(银)/特级(金)【强悍的灵魂?】 御风喀麻魔法:无(烂木)\/传奇(黑檀)【微弱的灵魂?】 舞蹈:中级(铁)\/高级(银)【微弱的灵魂?】 ……… 当莫德雷德用鉴别眼扫视着那个昏迷不醒的巫,果不其然,有两个灵魂。 这让莫德雷德想到了几个月以前,自己也像这般躺在这,一座囚笼,两个囚犯,两个行刑官互相折磨。 命运还真是有趣,莫德雷德长叹一口气。 “行叭…干活干活。爱丽丝,麻烦你了。” 莫德雷德无奈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 “收到,同志。” 爱丽丝干脆地应了一声,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她随即开始指挥起来:“阿姆兹,去帮我取一些以太粉末和宁神花的花粉。 罗洛尔,别闲着,把地面收拾干净,我需要一个平整的场地。 加文大师,麻烦您守住门口,仪式期间,不许任何人靠近。” 决死剑士们立行动起来,军营里一时间变得井然有序。 莫德雷德则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基利安对面,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基利安明明只是端坐在那里,但在莫德雷德眼中,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无论是调整呼吸还是转动眼球,都带着芭蕾舞者特有的优雅韵律。 尤其是一个双肩能跑马。一把大剑杀人无数的战士却穿着粉红色的芭蕾舞裙,还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 “大师……噗。” 莫德雷德刚开口,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基利安闭着眼睛,面沉如水,似乎已经放弃了抵抗: “想笑就笑吧,莫德雷德伯爵阁下,不必忍着。” “哈哈哈哈哈哈……” 得到了许可,莫德雷德再无顾忌,笑得惊天动地,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 …… … 半个时辰后,军营的中央空地上,一个由月光石粉末和各种珍稀植物汁液绘制而成的、复杂而精美的法阵已经完成。 法阵的线条流畅而神秘,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微光,充满了凯恩特魔法独有的优雅与神秘感。 “同志,我听说圣伊格尔贵族圈雇一个宫廷法师的日薪都是以伊格尔作为单位的哦。” “今天不和你抢果干!我的小祖宗唉,这够可以了吧,我亲爱的爱丽丝。” “赞美你的慷慨,莫德雷德。”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一边说话,众人的动作没有停下来,决死剑士们架起疯巫。 疯巫被平放在法阵的最中央,像是一个献给神明的祭品。 在她的两侧,基利安和莫德雷德也依次躺了下来。 基利安躺下的动作,在众人眼中,如同天鹅垂死般凄美而优雅,引得罗洛尔又是一阵偷笑。 而莫德雷德则显得随意得多,他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姿势,找了个更舒服的睡姿。 “太好了,这次旁边没有一根该死的木刺。” “听起来轻车熟路啊,伯爵大人。” 基利安随口问道,莫德雷德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两个意志强大到近乎变态的男人,面对即将到来的、未知的灵魂之旅,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或恐惧。 基利安是因为身经百战,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没有什么能再动摇他钢铁般的意志。 莫德雷德则纯粹是因为……他还在想基利安跳芭蕾舞的样子。 “噗嗤。” 莫德雷德看着天花板,又没忍住笑了一声。 躺在他旁边的基利安终于忍无可忍,偏过头,用一种你这人是不是有毛病的眼神看着他: “莫德雷德伯爵阁下,你的笑点是不是太低了?” “好了,都准备好了吗?” 爱丽丝站在法阵外,神情严肃。她的双手平举,掌心向下,翠绿色的以太能量如流水般涌出,注入法阵的每一个节点。 “仪式一旦开始,就不能中断。 你们会在她们的记忆中醒来,那是精神世界的表层。 记住,找到她混乱的源头,稳住她的灵魂,或者……消灭其中一个。祝你们好运。” 随着她话音落下,整个法阵光芒大作,柔和的光芒将莫德雷德和基利安的身影完全吞噬。 ……… …… … 当莫德雷德和基利安的意识重新凝聚时,他们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光怪陆离、混乱无序的世界。 天空是血红色的,大地是龟裂的黑色,无数断裂的锁链从地底刺出,又无力地垂下。 让莫德雷德有种不祥的预感。 “ tmd,总不能又是那该死的塔罗斯?”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悲伤与疯狂交织的气息,如同实质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远处,破碎的记忆画面像玻璃碎片一样悬浮在空中,飞速地闪现又破灭,有草原的篝火晚会,有温馨的帐篷。 但在远处,一个原始的草原仪式正在举办,几个赤裸的人被绑在柱子上面哀嚎。 他们痛苦绝望的嘶鸣,没有心智的马穆鲁克自然没有理会,用弯刀在他们的头皮切开一个口子,灌入水银。 莫德雷德认出了这种血腥的仪式。 “剥皮仪式……” “……剥皮水银。” 基利安的声音低沉而冷硬,他看着远处那惨绝人寰的景象,眼神中没有波澜,只有一种看惯了世间丑恶的漠然。 “我原以为你会感到害怕,领主大人。 毕竟在繁星,那个你一手缔造可爱的童话,可不像这里如此血腥。” 莫德雷德不爽的耸了耸肩,摸出了衣服内衬的果干。 鲜红的果干,让莫德雷德完全没有食欲,叹了口气之后又塞了回去。 “基利安大师,我对我要改变的落后时代早有心理准备。 如果不是这个落后时代某些东西如此令我作呕,我也不会这般费尽心思想要改变。” 那血腥的仪式还在继续。 没有心智的马穆鲁克们动作机械而精准。 他们用弯刀熟练地切开头皮,将滚烫的水银从那个小口子里灌进去。 在水银的压力下,皮肤与血肉开始分离。 受刑者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身体剧烈地抽搐、痉挛,但被牢牢地捆在柱子上,无法动弹分毫。 很快,一张完整的人皮被从活生生的人体上剥离下来,如同屠宰场里被处理的牲畜。 而那失去了皮肤的人,则变成了一具血肉模糊、还在微微抽动的物体。 被随意地丢弃在一旁,任由其在无尽的痛苦中慢慢死去。 周围的喀麻部落成员们,则围着火堆,用一种近乎狂热的姿态跳着原始的舞蹈,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吼叫。 仿佛眼前上演的不是一场酷刑,而是一场献给他们野蛮神只的盛大祭典。 这场面,足以让任何一个心智正常的人当场崩溃,或是被恐惧与愤怒冲昏头脑。 但莫德雷德和基利安只是静静地看着。 基利安的麻木,源于他漫长而血腥的佣兵生涯。 他见过太多文明的丑恶。残忍,杀戮、酷刑、背叛、灭绝……人类所能犯下的罪行,他几乎都亲眼目睹过。 他的心早已被打磨得如磐石般坚硬,再惨烈的景象,也难以在他心中掀起太大的波澜。对他而言,这只是无数愚昧与残暴中的又一例证罢了。 而莫德雷德的麻木,则是一种更为奇特的、建立在“早有准备”之上的平静。 他知道,在这个生产力低下的时代,野蛮和落后才是常态。 所谓的酷刑,往往并不像故事里那样,是为了获取什么强大的力量或是达成什么神秘的仪式效果。 更多的时候,它仅仅是一种传统,一种源于愚昧的、毫无意义的、用以宣泄暴力和巩固统治的野蛮传统。 就像眼前的“剥皮水银”,在莫德雷德看来,这和逢年过节杀猪宰羊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它不会带来任何强大的能力,不会让部落获得神启,它唯一的作用,就是用极致的痛苦来恐吓敌人和奴隶,用最原始的血腥来维系一个摇摇欲坠的野蛮秩序。 莫德雷德清楚,要改变这一切,靠的不是一时的愤怒与同情,而是要用更先进的文明,将这种野蛮落后的传统,连同它赖以生存的土壤,一同碾得粉碎。 ……… …… … 仪式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被剥下的几张人皮,被马穆鲁克们熟练地用木框撑开,用滚烫的油脂进行着某种粗糙的鞣制。 浓烈的腥臭味混合着油脂的焦糊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随后,一个身影从部落的人群中缓缓走出,来到了火堆的中央。 是那个巫。 或者说,是这个精神世界的主人,在记忆中扮演的“巫”的角色。 她穿着繁复的、由羽毛和兽骨串成的祭祀袍,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用不知名魔物头骨制成的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而空洞的眼睛。 她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狂热的气氛融为一体,散发着野蛮而神秘的气息。 马穆鲁克们将那些刚刚处理好、还带着温度和血丝的人皮道具,恭敬地呈递到她的面前。 那是一面面用人皮蒙成的鼓,和几面迎风招展的、画着诡异符号的人皮旗帜。 巫接过其中一面人皮鼓,高高举起。 周围的喀麻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狂热地聚焦在她的身上。 她开始用一种古老而沙哑的语言吟唱着祷词,内容晦涩难懂,但那语调中充满了力量与威严。接着,她开始击鼓。 咚……咚咚…… 鼓声沉闷而压抑,仿佛敲在人的心脏上。 随着鼓点的节奏,周围的喀麻人再次陷入癫狂,他们围绕着火堆,跳着更加原始、更加野蛮的舞蹈,用嘶吼回应着巫的吟唱。 整个仪式,从头到尾都充满了血腥、暴力与原始的神秘感。 但在莫德雷德和基利安眼中,这一切依旧是那么的滑稽。 “没有魔力波动。” 基利安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 “我以为这至少会是什么邪恶的献祭仪式,用灵魂来换取力量之类的。结果……就只是单纯地敲鼓和跳舞?” “不然你以为呢?” 莫德雷德反问: “一个用奴隶性命为立国之本的国家。腐烂的种子,你指望种出怎么样好看的花? 说的傲慢一点,在我看来巫,说白了,就是个跳大神的。 也许在很多年前,还处于狩猎的原始阶段,无负责在大家打猎前算一卦,在部落死人后搞个仪式,用一些故弄玄虚的手段来巩固统治。” 基利安耸了耸肩,没有反应。 莫德雷德口中带着一丝愤怒,那是平静之下的愤怒: “作为巩固统治的传统就这样一代一代的流传下来,这就是血腥传统。” 莫德雷德则用一种更社会学、更功利的角度,瞬间剥去了这层神秘的外衣,露出了其野蛮而可笑的内核。 基利安轻声笑了笑: “不要忘记您的愤怒,就这种愤怒,才让你显得在这个时代与众不同。” “这并不是客套,莫德雷德。” 就在这时,莫德雷德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注意到,那个戴着面具、正在主导仪式的巫,身体有了一丝极其轻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 在面具的遮掩下,没人能看到她的表情。但顺着她空洞眼眶的方向,莫德雷德隐约看到,一滴晶莹的液体从面具的边缘滑落,在跳动的火光中一闪而逝,瞬间被蒸发。 她在流泪。 她一边用最威严的姿态主持着这场血腥的仪式,一边却在为那些无辜的受害者,流下不为人知的悲伤泪水。 那个疯狂的、暴虐的、视人命如草芥的巫,和这个戴着面具、在众人看不到的角落里悄然落泪的悲伤少女,两个截然相反的形象,在这一刻,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有意思。” 莫德雷德摸着下巴,皮笑肉不笑。 “看来主导这场仪式的人都觉得野蛮落后。那么,说白了,这场仪式的政治作秀意味很浓。” 当最后一声鼓点落下,狂热的舞蹈也随之平息,这场血腥而野蛮的仪式终于宣告结束。部落的成员们带着一种满足后的疲惫,三三两两地散去,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久久不散的血腥味。 主导仪式的巫苏日那,在所有人都离开后,才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人皮鼓。 她挺直的脊背在那一刻似乎有些松懈,露出了面具之下的一丝疲惫。 她没有在原地停留,而是转身,快步离开了这片让她感到窒息的仪式场地。 她的步伐不再有主祭者的威严,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慌乱。 “奇怪,她是要找什么人吗?” 第117章 幸好不是你(下) 当最后一声鼓点落下,狂热的仪式终于在人群精疲力竭的嘶吼中缓缓落幕。 喀麻人三三两两地散去,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莫德雷德和基利安并没有介入,他们像两个幽灵,看着眼前的记忆场景开始变化、模糊。 作为两个幽灵,他们好像只能观望着过去发生的事情,并不能做出任何改变。 莫德雷德俯下身去,想用手指抚摸草地,享受草地的触觉。 但他什么都感受不到,只能作为两个观众,看着过去发生的事情。 血色的天空和龟裂的大地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顶装饰华丽、充满了异域风情的帐篷。 场景转换的瞬间,他们看到了那个摘下面具的巫。 她不再是那个威严而神秘的仪式主导者。 而是一个面色苍白,眼神中充满了疲惫与惊悸的年轻女人。 她几乎是踉跄着冲进帐篷,第一件事就是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当她的目光落在一个正在哼着小曲、灵巧地整理着香料和草药的少女身上时,她那紧绷的身体才瞬间松弛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你没事……”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那声音里带着后怕的颤抖: “只要……只要不是你就好……” 那个被称为图雅的少女,她听到动静,回过头来,看到苏日娜苍白的脸色。 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端着一碗温热的奶茶跑了过来。 “大巫苏日那,您回来啦!” 图雅的声音像草原上的风铃草一样清脆: “快坐下歇歇,您的脸色可不太好。” 苏日那没有回答,只是接过奶茶,贪婪地喝了一大口,温暖的液体似乎驱散了她灵魂深处的一些寒意。 图雅,是吉库巴部的埃米尔像丢一件物品一样,丢过来服侍大巫苏日娜的。 名义上是侍女,实际上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意差遣的奴隶。 埃米尔之所以选择她,是因为她身上那股乐观开朗的傻气,和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强大的风元素亲和力。 在埃米尔看来,这样一个天赋异禀又头脑简单的女孩,正是作为大巫身边一个不会构成威胁的工具的最佳人选。 但他他的无心之举变成了苏日那这段时日中最开心的事情。 图雅拯救了那个在无数次血腥、野蛮的传统仪式中,被折磨得精神濒临崩溃的苏日那。 图雅的阳光与善良,像一缕穿透阴霾的光,照进了苏日那早已被黑暗和绝望侵蚀的内心。 苏日那开始将这个不谙世事、却拥有着最纯粹灵魂的女孩,视作自己唯一的救赎,自己的未来。 “我的小图雅,” 苏日娜放下奶茶碗,伸出手,想摸摸图雅的头,却又显得有些笨拙,最终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脸上强行挤出一个慵懒而诙谐的笑容: “我可是大巫苏日那,那些小场面怎么可能吓到我?我只是觉得……有点饿了。” 她试图扮演一个神秘、强大又带点慵懒的大姐姐形象,这是她保护自己、也保护图雅的方式。 然而图雅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那双清澈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 “好啦,大巫苏日那。” 图雅拉着苏日娜坐到柔软的毛毯上,一边熟练地为她准备食物,一边像个小管家一样唠叨着: “您除了会那些厉害的巫术,其他事情一塌糊涂,我知道的。 饿了就直说嘛,伪装成慵懒的样子,肚子可不会自己填饱哦。” 看着图雅忙碌的背影,苏日娜脸上的伪装彻底卸下,只剩下无尽的温柔和依赖。 在这个野蛮而残酷的地方,这对名为主仆、实则相依为命的女孩,构成了一幅奇异而温馨的画面。 一个是掌握着恐怖力量、内心却脆弱不堪的巫,一个是天赋异禀、却用善良与天真照顾着巫的侍女。 她们,就是彼此唯一的阳光。 不,万物都可以骗人,唯独灵魂不会。 莫德雷德和基利安通过灵魂感受到了苏日那对图雅的情感。 这个小小的姑娘,苏日娜将会拼尽一切,将自己所有所知所学全部教给她。 也许在未来,吉库巴的图雅将会变成一个自由的风之巫。 不受任何拘束,不被任何人胁迫,强大,美丽,也许会有点慵懒? 这个完美的姑娘,应该有更加光明的未来,将自己的美好期愿寄托在图雅身上,苏日那轻轻抚摸着图雅的头发,轻声说道: “图雅,我的小图雅,我的未来。” ……… …… … “很复杂吧,莫德雷德阁下。” 基利安看着眼前温馨的场景,与帐篷外那血腥的世界形成鲜明对比,忍不住开口: “主导血腥残暴仪式的人,也可能是守护美好的人。” 莫德雷德赞同地点了点头,他的眼神深邃,仿佛穿透了这片记忆,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 “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的,一直不是。 人是复杂的,正因如此,在这个野蛮落后的时代,也会有最有生命力的人存在。 所以我才发自内心的喜欢这个有点操蛋的世界,因此才要去改变它。” 两人正交谈着,眼前的记忆场景再次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温馨的帐篷如泡影般破碎,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宏大、也更加肃杀的场景。 一面巨大的、绣着金色骆驼纹章的苏丹王旗,在草原的风中猎猎作响。 无数喀麻的马穆鲁克肃立在王旗之下,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个传令官正用尖利的声音宣读着苏丹的旨意。 花了点时间,莫德雷德和基利安才搞明白了眼前的状况。 这是吉库巴部对圣伊格尔帝国——或者说,具体是对星夜领的战争失利后,苏丹降下的惩罚。 “吉库巴部作战不力,损兵折将,未能成功劫掠星夜领。 甚至被一个名为冠亚-达-莫德雷德与约克-达-汉克等无名之辈带兵反推,此乃喀麻的奇耻大辱!” 传令官的声音充满了轻蔑与愤怒: “苏丹降下旨意,为重振军心,洗刷耻辱,将再次举行祭礼,以儆效尤!” 听到冠亚这个名字,眉头微微一挑,莫德雷德搞清楚了,现在发生的事情,这些事情发生在几年前,不,应该更加久远。 可能比939年还要久远,得追溯到莫德雷德家族建立的时间。 莫德雷德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甚至还有点想笑。 他知道自家老爹虽然没什么雄才大略,但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时候,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硬骨头。 没想到他当年的英勇事迹,竟然是这场悲剧的导火索之一。 所谓的血肉祭礼,不过是苏丹用来立威和泄愤的工具。 随着观看,莫德雷德想要搞清楚所谓的血肉祭礼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位喜怒无常、强大而残暴的统治者,骨子里根本不信奉任何神明。 他相信的只有力量和恐惧。 这场仪式的唯一目的,就是用最残忍的方式惩罚战败的将领,恐吓所有对他权威产生质疑的人。 记忆的场景再次切换到了那个熟悉的、血腥的仪式场。 但这一次,规模比上次大了十倍不止。上百名“祭品”被捆绑在柱子上,等待着他们悲惨的命运。 按照传统,这种仪式通常献祭的是战俘、罪犯、或是一些被定义为“不洁者”的底层人民。 像什么小偷小摸的盗贼,苟合的奸夫淫妇,办事不力的游骑兵预备役。 严格来说,只有罪人才会被当成祭品,被完全不相信神明,只相信风的喀麻人杀害。 但这次战败,需要泄愤的对象是整个吉库巴部,需要的人数太多,一时间根本凑不齐。 于是,无数莫须有的罪名被安在了普通牧民、甚至是小部落长老的头上。 仅仅因为他们曾对埃米尔的决策提出过异议,或是因为他们的草场太过肥美遭人觊觎。 苏日那对此一无所知。 她被要求再次主持仪式。 当她穿上那身沉重的祭祀袍,戴上那张隔绝了表情的面具。 缓缓走进仪式场中央时,她还没有意识到,一场足以将她彻底摧毁的噩梦,正在前方等待着她。 ……… …… … 鼓声再次响起,沉闷而压抑,如同丧钟。 苏日那站在仪式场的中央,面具遮蔽了她所有的表情,也隔绝了她与这个世界的联系。 她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机械地重复着古老的仪式动作,吟唱着沙哑的祷词。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又一场毫无意义的政治作秀。 一场野蛮人用来宣泄恐惧和巩固权力的血腥闹剧。 她只需要像过去无数次一样,扮演好大巫这个角色,然后回到帐篷,就能看到图雅那灿烂的笑脸。 只要图雅还在,这个世界就还没有完全崩塌。 马穆鲁克们将一面面新制成的人皮鼓恭敬地呈了上来。 腥臭的血气混杂着油脂的焦糊味扑面而来,苏日那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她强行忍住了。 她接过第一面鼓,鼓面苍白而粗糙,上面还残留着一些青黑色的血管纹路。 “不是她。” 苏日那在心底对自己说,声音冷静得可怕。 她开始击鼓。 咚……咚咚……鼓声穿透人群的嘶吼,回荡在血色的天空下。 第二面鼓,第三面鼓…… 每一面鼓都代表着一个逝去的、痛苦的灵魂。 苏日那的心越来越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毒蛇般缠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呼吸都变得困难。 但她仍抱有一丝侥幸。 图雅只是一个侍女,一个奴隶,卑微到不会被任何人注意。 她那么善良,那么可爱,怎么会被卷入这场残酷的清洗中? 埃米尔、苏丹……那些大人物的愤怒,不应该波及到她这样的小人物。 直到,第三面鼓被递到了她的面前。 那是一面小小的鼓,鼓面绷得紧紧的,颜色比其他的都要细腻、白皙,像是上好的羊羔皮。 苏日那的目光在那张鼓面上凝固了。 在鼓面的边缘,靠近木框的位置,有一颗小小的、浅褐色的痣。 那颗痣,她再熟悉不过了。 每次图雅为她梳头时,她都能看到这颗痣,就在图雅那纤细手腕的内侧。 她还曾开玩笑说,这是风给她的独特印记。 那颗痣,就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击穿了苏日那所有的伪装和防线。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无声地崩塌了。 面具下,她的瞳孔急剧收缩,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变形。 跳动的篝火变成了择人而噬的血盆大口。 周围狂舞的族人,他们的脸拉长、变形,变成了一张张狰狞的、嘲笑着她痛苦的鬼脸。 连脚下的大地都变成了蠕动的血肉,想要将她拖入无尽的深渊。 天空中血色的云层旋转着,汇聚成一只巨大而冷漠的眼睛,漠然地注视着她,审判着她的一切。 “图雅……我的图雅” 她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里像是被灌满了滚烫的沙子,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灼烧般的剧痛。 “我的……未来!” 那个在帐篷里,拉着她的手,唠叨着让她好好吃饭的女孩。 那个用阳光般的笑容,将她从崩溃边缘拉回来的女孩;那个她发誓要用尽一切去保护、去给予光明未来的女孩。 现在,就成了她手中这面冰冷的、还带着一丝血腥气的人皮鼓。 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阳光,熄灭了。 而亲手熄灭它的……是她自己。 ……… …… … “呕——哇啊啊啊啊啊!” 极致的绝望与痛苦终于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苏日那再也无法抑制,她猛地弯下腰,将脸上的面具都撞歪了。 混合着胆汁和血水的呕吐物从她嘴里喷涌而出,溅落在肮脏的地面上。 她撕心裂肺地干呕着,仿佛要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一同吐出来,才能减轻那份深入骨髓的痛苦。 整个世界在她眼中,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由恶意、血肉和疯狂构成的、活生生的怪物。 而她,就在这怪物的中央。 “把这个疯女人给我拖下去!” 埃米尔的声音充满了被冒犯的恼怒。 他刚刚因为战败被苏丹羞辱,心中本就窝着一团火,此刻看到自己部的大巫竟然在仪式上失态呕吐,这无疑是火上浇油。 在他看来,这是对他权威的公然挑战。 几个离得最近的马穆鲁克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抓苏日那的头发。 然而,他们抓住的,只有一团骤然炸开的狂风! 苏日那发狂的举着那个小巧的人皮鼓。 “我的!我的未来!” 狂风大作,周围的马穆鲁克和那些肮脏血腥的原始仪式道具被卷入了以苏日那为中心的暴风当中。 狂暴的风将能卷入的一切全部碾成了碎片,骨肉鲜血将翠绿色的风染成鲜红和翠绿的诡异交错之色。 黄昏时分,狂暴的风将苏日那托举到半空中,她的长袍猎猎作响,发丝如同被点燃的火焰般在狂风中舞动。 那张精致的面具早已被甩飞,露出她扭曲的面容。 那是一张被痛苦和疯狂彻底摧毁的脸。 “我的未来!我的图雅!” 她嘶哑的喊叫声穿透了风暴,比任何祭祀咒语都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第118章 你的未来绝不自由 “呃……呕……哇啊啊啊!” 苏日那的呕吐止不住,吐出来的并没有食物,而单纯的是血与胆汁的混合物。 即使被风暴托举在空中,她的身体蜷缩着,每一次剧烈的抽搐都仿佛要将灵魂从躯壳中撕裂。 然而,即便在这种狼狈不堪、几近崩溃的状态下,她那只高举着人皮小鼓的手,却稳如磐石,仿佛擎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滚开!都给我滚开!” 她的声音不再是过去那慵懒的伪装,也不是仪式上空洞的吟唱,而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的、混合着血与泪的嘶吼。 “凭什么!” 她猛地抬起头,血泪模糊的双眼死死盯住了远处惊恐万状的埃米尔。 “凭什么像你这样的渣滓敢这样夺走我的未来! 凭什么像她那样美好的存在要被做成一面鼓!” “哈哈哈哈!一面鼓?!” 随着她最后的怒吼,风暴的规模再次扩大。 以苏日那为中心,卷起一个二人高的风暴,将苏日娜周围的一切卷入风暴内 血肉、断骨、武器、旗帜混合在一起,为那原本翠绿的的风暴染上了各种颜色。 那几个冲上来的马穆鲁克还没能靠近,就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狠狠地掀飞出去。 他们壮硕的身体在半空中扭曲成诡异的角度,随即被无数道锋利如刀的风刃瞬间撕裂。 那些鳞甲被全部卷入风暴变成细小的金属碎屑,锋利无比的,随着风暴旋转而旋转,接下来被卷入其中的倒霉蛋,将会被这种金属碎片给千刀万剐。 已经没有任何意识,只是工具的马穆鲁克,听从埃米尔的命令,机械的冲入风暴当中去逮捕苏日那。 鲜血、碎肉和骨渣如同猩红的暴雨,泼洒在惊恐的人群中,也将苏日那的身影映衬得如同从地狱爬出的复仇恶鬼。 “哈哈……哈哈哈哈……” 在风暴的中心,在血与风的环绕下,苏日那缓缓直起了身。 她那张沾染着污物和泪痕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癫狂而绝望的笑容。 笑声初时还很微弱,带着哭腔,但很快就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最后化作响彻整个仪式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 “我的未来……哈哈……我的图雅……被我亲手敲响了…哈哈哈哈哈哈!” 她一边狂笑着,一边用另一只空着的手,神经质地抚摸着那面小鼓。 她的动作轻柔得就像在抚摸爱人的脸颊,眼神里却翻涌着足以吞噬一切的疯狂。 “你们看啊!你们都看啊!” 她高举着那面鼓,像是在向整个世界展示一件绝世的珍宝,又像是在展示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多美的鼓啊!多动听的声音啊!这是我的未来!是我亲手毁灭的未来!!” “图雅应该学会我所有的巫术!她并不是由你们培养的奴隶!她不像我!她应该是不受任何束缚,自由自在的风巫!” “那是她的未来,那也是我想看的未来!” 血肉龙卷如同一辆无可阻挡的战车,碾碎了所有胆敢阻拦的马穆鲁克,一路杀到了埃米尔的面前。 风暴短暂停歇,露出遍体鳞伤、双目猩红的苏日那,她就悬浮在埃米尔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埃米尔此刻的脑子还有些发懵。 他无法理解,自己那个向来还算顺从、只是偶尔有些小脾气的“大巫”,为何会突然变成这副六亲不认的疯魔模样。 他甚至以为,这是苏丹派来的人,借着巫的手要发动政变,清洗自己! 直到,苏日那当着他的面,一遍又一遍地嘶吼着那个名字。 “图雅……我的图雅……” “你还我的图雅……” 埃米尔被那翠绿色的死亡风暴逼得节节败退,他身边的护卫一个个被卷入其中,化为血雾,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死亡的恐惧让他几近崩溃,但他那被权力和阴谋浸泡已久的大脑,却还在疯狂地运转着,试图为眼前的绝境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是阴谋!绝对是一场政治阴谋!” 他一边狼狈地后退,一边色厉内荏地嘶吼着: “苏日那!你想造反吗?你想取代我,成为吉库巴部的主人吗? 难道你以为你替苏丹做事,那个怪物就会放过你?你以为苏丹会放过你这个弑主的巫师吗?!” 他根本没有往图雅的方向去想。 在他的世界里,人与人之间只有利用与被利用、统治与被统治的关系。 一个侍女,一个奴隶,一个物品怎么可能引发如此恐怖的复仇? 这背后,一定隐藏着更深层次的政治动机。 然而,苏日那根本没有理会他的咆哮。 她只是沉默地、一步一步地逼近,死亡龙卷的范围越来越大,几乎已经将埃米尔所有的退路都封死。 直到埃米尔被逼到苏丹的王旗之下,退无可退。 那个被毁灭的灵魂似乎终于玩腻了猫捉老鼠的游戏。 她停下脚步,周围的风暴也随之平息,只剩下几缕微风,轻轻吹拂着她散乱的长发。 她抬起头,那张脸上,疯狂的表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苏日娜那张写满了失魂落魄与无尽悲伤的脸。 她张了张嘴,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吐出了两个字: “……图雅……” 这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印在了埃米尔的脑子里。 他所有的猜测、所有的阴谋论,在这一瞬间,全部土崩瓦解。 原来……原来是这样。 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地位,仅仅是为了那个……他随手丢给苏日那当玩具儿的、连名字都快被他忘记了的小奴隶。 “哈哈……” 埃米尔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一种绝望而神经质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为了一个奴隶?为了一个物品?苏日娜!你……你竟然为了一个物品,做到这个地步!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声中充满了荒谬与自我嘲讽。 他知道,他今天必死无疑了。 苏日那平静地等着他笑完,没有一丝不耐烦。 等笑声渐渐停歇,她才抬起那双空洞的眼睛,用一种平静到令人心悸的语气质问道: “为什么?” 面对这最后的质问,埃米尔脸上的狂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苏日那如出一辙的、深刻到骨子里的绝望。 他的回答前先回以一个充满了疲惫与自嘲的眼神。 “那我能怎么办?” 他仿佛在问苏日娜,又仿佛在问自己: “你们是我的物品,可以被我随意丢弃、赏赐。 而我,这个所谓的埃米尔,又何尝不是苏丹的物品? 只需要他一句话。 就可以决定我的生死荣辱,就可以让我部落的勇士去送死,就可以让我献上你们这些物品的生命来为他泄愤。” “这就是权力啊,吉库巴的苏日那。”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着迷的腔调: “它将我们所有人异化,让我们变成一个个可以被估价、被交换的物品。 它美妙得让人沉醉,又残酷得让人绝望。” 随后那个埃米尔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开始复盘,有了思路之后就确实有些事情就想得通了,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下意识地质问道:“为了一个奴隶?你就疯成了这样?!” 他想不通,如果苏日那真的如此看重那个侍女,为什么不早点表现出来? 只要她开口,甚至只是流露出一丝宠爱,自己绝对不会动那个女孩。 然而,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埃米尔的身体就猛地一僵。 他瞬间明白了。 如果……如果他早就知道了图雅是苏日那的软肋,那么平时的他会怎么做? 答案不言而喻。 他绝对会用图雅来胁迫苏日那,逼她去做更多、更过分的事情,让她成为自己手中最锋利、也最听话的刀。 至于图雅?活着死着那很重要吗? 苏日那那种若即若离、刻意保持距离的保护,已经是她能为图雅做的最好的选择了。 她试图用冷漠来为图雅披上一层不重要的伪装,让她能平安地活下去。 只是谁也没想到,苏丹那突如其来的、扩大化的祭礼,像一记蛮不讲理的重锤,将这份脆弱的守护连同苏日那最后的希望,一同砸得粉碎。 “动手吧。” 埃米尔他闭上了眼睛,坦然地面对自己的结局: “反正图雅已经死了,杀了我也毫无意义。去找苏丹吧,这一切都是他干的。 但你杀不了他,因为在更大的权力面前,你和我,我们,都只是物品。” “你只是一个巫,虽然尊贵稀少。 但在王庭里,还有更为强大的哈里发御风者,甚至还有亡风大巫。” “你又能做到什么,哈哈哈,苏日那。没有谁能真正的自由,你的未来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这位埃米尔把控人心,如此老辣,他当然知道什么样的话能最能伤害到眼前的这位疯女人。 反正她都要弄死自己的,那自己也绝不会让她好过,就这样互相伤害! 就让这种绝望卡住每一个人的喉咙! 苏日那沉默了。 埃米尔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她复仇的快感,露出了其下那空洞而无力的真相。 是啊,杀了埃米尔又如何?图雅已经死了。 去找苏丹报仇?她根本做不到。 她无心再理会这些权力的游戏,也无心再进行这场已经失去意义的质问。 她的世界,随着图雅的死,已经彻底崩塌了。 “说得很好。” 回应埃米尔那番绝望独白的,是一个冰冷到极致的声音。 苏日那脸上的悲伤与迷茫再次被那毁灭的意志所取代。 她一步上前,无视了埃米尔眼中闪过的最后一丝惊恐,一把抓住了他的头发,将他的头颅强行抬起。 风暴重新在苏日那脚下出现,再一次将这位发狂的巫师托了起来,连带的将埃米尔也扯在半空中。 狂暴的风刃先将埃米尔的脚趾全部割下。 然后一点一点向上,一点一点向上。 先是脚踝、小腿、膝盖。 “你说得很对,我们都是物品。” 她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情感,仿佛在陈述一个真理: “但图雅不是!绝不是!她绝对是自由的,那样的女孩一定可以不受任何束缚!” 她没有再给埃米尔任何开口的机会,从下到上的风暴仍然在折磨着埃米尔,如铁钩一般的手指死死的抓住埃米尔的头,风堵住了埃米尔想说话的嘴。 这已经是一场泄愤,单方面的屠杀。 风刃带着刺耳的尖啸,毫不留情地刺入埃米尔的头颅,从天灵盖直贯而下。 没有鲜血喷溅,因为在风刃高速的旋转切割下,血肉与骨骼在瞬间就被搅成了最细微的粉末。 埃米尔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灰白。 苏日娜松开手,那具失去了头颅内部支撑的躯壳,像一个破烂的麻袋般软软地倒了下去。 大仇得报。 那毁灭的意志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片空洞的、比死亡更寂静的虚无。 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目光再次落在了那面用图雅皮肤制成的鼓上。 “呕……” 她再也支撑不住,扶着旁边那面人皮制成的鼓,弯下腰,撕心裂肺地呕吐起来。 这一次,她吐出的不再是胆汁,而是混杂着鲜血的、破碎的内脏碎片。 她的精神,在这一刻彻底崩坏,连带着她的身体,也开始走向崩溃。 这种狂暴的施法,完全不顾自己,不可能得到风的宠爱,反噬毫无意外的降临。 她吐着,哭着,像一个迷路后发现整个世界都已变成废墟的孩子,发出了绝望到极致的哀嚎。 她的哭声不再响亮,而是如同受伤的幼兽般,充满了无助与悲鸣。 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她的眼泪流干,声音变得嘶哑,再也发不出任何声响。 她才缓缓地直起身。 她的眼神已经彻底失去了焦距,变得空洞而涣散。她不再看任何人,不再理会任何事。 她只是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漫无目的地朝着远方走去。 她走过幸存的牧民,所有人看着眼前这位疯狂的大巫,慕强的喀麻人对大巫的眼神是又崇拜又恐惧。 但她完全不关心这些,踉跄的向前走去,没有目的地,没有方向,就只管前进。 天边,黄昏的落日将整个天空都染成了血一样的红色。 残阳如血,将她那孤独而蹒跚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这片被毁灭与悲伤浸透的土地上。 这场血腥的复仇闹剧,就此落下了帷幕。 留下的,只有一个破碎的灵魂。 苏日那走向无尽的、没有未来的远方。 ……… …… … 眼前的血色黄昏开始像水中的倒影般晃动、破碎,预示着这段核心记忆即将结束。 “走吧,莫德雷德阁下。” 基利安的声音响起,他认为他们已经找到了问题的根源,是时候离开了: “我们已经看到了她的过去,剩下的,就是回去之后该如何处理了。” “不,等等。” 莫德雷德却抬手阻止了他,他的目光依旧紧紧地盯着那个走向远方的、孤独的背影,眉头紧锁: “事情不对劲。” 他摸着下巴,大脑飞速运转: “这很显然是过去发生的事情,甚至是我父亲那个年代的旧事。 如果这就是一切的根源,那么苏日娜应该在图雅死后变成一个纯粹的疯子。 但我们遇到的她,体内却是有两个灵魂在打架。”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意味着,在图雅死后,还发生了什么。 有什么东西让那个本该沉寂的、代表着图雅的灵魂,又重新苏醒了过来。 并开始与已经癫狂的苏日那的灵魂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这个故事不一定是悲剧结尾……” 莫德雷德如此说道。 第119章 密教祈求的答案 “你说的那些我不懂,但是这场复仇我很喜欢。” 基利安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看着远处那个逐渐消失在血色黄昏中的背影,眼神复杂。 “在不公正降临之时,抛弃一切,以最决绝的暴力回以一击,这本身就值得赞扬。 这股原始的、不计后果的愤怒,是生命最本能的反抗,比任何虚伪的隐忍都高贵。” 他顿了顿,语气转向一种看透世事的漠然与悲哀: “但悲剧之所以是悲剧,往往不在于它如何开始,而在于它如何结束。 她的复仇燃尽了她的一切,也断绝了她所有的未来。 埃米尔死前的话虽然恶毒,却也刺穿了真相。 在更大的权力碾压之下,个人的反抗,最终只会化为一声无力的哀鸣。” 基利安转过头,看向莫德雷德,那双见惯了生死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真正的好奇: “所以,莫德雷德阁下,你认为这个已经落幕的悲剧,还有转机?” “也许吧。” 莫德雷德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他的目光依旧深邃: “我只是觉得,如果一个故事的结局是纯粹的绝望,那也太无趣了。 命运总喜欢开些恶劣的玩笑,谁知道它会不会在最深的黑暗里,留下一丝连它自己都忘了的、微不足道的光呢?” ……… …… … 就在两人交谈之际,那血色的黄昏世界终于彻底破碎。 基利安沉默地看着那个在戈壁中蜷缩成一团的、孤独的身影,周围的场景在破碎与重组中不断切换,展示着苏日那漫无目的的流浪与自我放逐。 那无数的记忆碎片,是苏日那如一日的在喀麻苏丹国各个地方流浪。 没有目的,不知道干嘛,就这样放荡的流浪,眼神没有光,也没有了智慧,与野兽无异。。 许久,他才打破了这片凝重的寂静,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莫德雷德阁下,你很喜欢童话吗?” 这个问题突如其来,让正沉浸在思索中的莫德雷德也突然一愣。 他偏过头,看到基利安正注视着自己,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似乎藏着一丝探究。 莫德雷德瞬间明白了基利安话语中的深意。 他笑了笑,是一种坦然而清澈的笑,毫不避讳地回答道: “是的,我非常喜欢。” “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如果连自己都不相信美好的结局,那还谈什么去改变它?” 莫德雷德摊了摊手,语气轻松,但话语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可不想做一个整天冒着冷气,对一切都充满怀疑,满身负能量的家伙。 那样活着,就算能看透所有肮脏的真相,又有什么乐趣可言?” 莫德雷德耸了耸肩,哼着小曲,从袖子中摸出一块果干,在记忆空间里,似乎果干永远不会吃完,莫德雷德挺喜欢这一点。 品味着果干咸与甜,莫德雷德无所谓的说道: “即使我死。 我绝不改变,即使像苏日那这样悲惨的命运在我身上发生一万次。 即使死去的是莫斯,是我唯一的亲人。” “我也想要对这个操蛋的世界,对种种不公平,落后,质问我为什么要与你们为伍?” “所以是的,基利安大师,我很喜欢童话。”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了沉默。 风沙在他们周围的记忆幻象中呼啸而过,苏日那那绝望的身影时隐时现。 许久之后,基利安那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丝。他轻轻耸了耸肩,将目光从莫德雷德身上移开,重新投向那片荒芜的戈壁,用一种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我也喜欢。” ……… …… … 莫德雷德的话并非空穴来风,更不是单纯的乐观主义。 他的鉴别眼看得清清楚楚,此刻记忆中的苏日那,虽然精神崩溃,形如槁木,但她的灵魂本质上仍是完整的、单一的。 然而,当他们在现实中遇到那个疯巫时,她的体内却泾渭分明地存在着两个互相纠缠、彼此折磨的灵魂。 一个充满了毁灭、疯狂与绝望,那是属于复仇后的苏日那。 另一个则微弱却顽固地散发着一丝纯净、善良与生机,那无疑是属于图雅的灵魂碎片。 这说明,从这场复仇悲剧落幕,到她被决死剑士们俘虏,这中间的漫长时间里,一定还发生了什么至关重要的变故。 是什么让本该彻底消逝的图雅,以灵魂碎片的形态“复活”了? 又是什么,让她进入了苏日那的身体,开始了这场无休无止的争夺? ……… …… …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却远不如莫德雷德想象得那般富有戏剧性。 记忆的画面的确稳定了下来,但并没有出现任何新的转折或冲突。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段漫长到令人发指的、充满了重复与麻木的流浪片段。 苏日那如同一个幽灵,在这片广袤而荒凉的土地上游荡。 白天,她顶着烈日,漫无目的地行走在龟裂的大地上,眼神空洞,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而不见。 夜晚,她就蜷缩在随便找来的岩石或沙丘下,任凭寒风吹拂着她单薄的身体,既不感觉寒冷,也不寻求温暖。 渴了,就趴在浑浊的水洼边喝几口泥水。 饿了,就从沙地里刨出能吃的蜥蜴或甲虫,生吞活剥。 她活着,但仅仅是活着。 灵魂早已死去,只剩下一具被本能驱使的躯壳。 时间在这无尽的流浪中失去了意义。 一天,两天…… 一个月,两个月…… 一年,两年…… 莫德雷德和基利安就像两个被强行绑在座位上、观看一部超长文艺片的观众。 影片没有对白,没有情节,只有一个女主角日复一日地在荒野里行走、睡觉、进食。 刚开始,莫德雷德还饶有兴致地分析着苏日那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试图找出她精神状态变化的蛛丝马迹。 但很快,他就放弃了。 因为根本没有任何变化。 苏日那就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准地重复着“生存”这个单调的循环。 一年过去了…… 两年过去了…… 甚至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莫德雷德只能快速观看着眼前的一切。 记忆的碎片如同雪花般在他们眼前飞速闪过,每一片都记录着一段毫无营养、毫无价值的片段。 莫德雷德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倒霉的民警,为了从海量的、长达数年的监控录像里找到案发前那关键的几秒钟,不得不瞪大眼睛,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些无聊的日常画面。 “致敬辛勤劳动的民警同志。” 基利安已经习惯了莫特雷德偶尔的听不懂的话。 他甚至开始怀念之前那个血腥暴力的复仇场景了,至少那还算有点“剧情”。 莫德雷德打了个哈欠,整个人都快麻了,他有气无力地对基利安说: “这童话前奏也太长了…长到我觉得自己都快变成一块风干的石头了。” 基利安倒是比他有耐心得多,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在欣赏一幅静止的画。 但就算是他,眼神中也渐渐流露出一丝疲惫。 这确实……太折磨人了。 ……… …… … “说归说,闹归闹。” 莫德雷德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轻响,驱散了精神上的疲惫: “活儿还是得干的。” 他重新打起精神,目光再次聚焦于那无尽的流浪画面。 虽然嘴上一直在吐槽,但他和基利安都明白,他们正在做的事情有多么重要。任何一个被忽略的细节,都可能导致他们对真相的判断出现偏差,从而在现实中做出错误的决定。 他们就像两位最敬业的灵魂考古工作者,耐心地筛查着这片被时间掩埋的、名为记忆的废墟,等待着那块决定性的、能够揭示一切真相的关键碎片的出现。 万幸的是,在这片由精神构筑的世界里,时间的流逝似乎并没有意义。 而且两人感觉不到灵魂的疲惫。 他们不必担心自己会因为观看这漫长的纪录片而衰老,只需要对抗那足以磨灭任何耐心的、无边无际的枯燥。 又不知过去了多久,或许是三年,或许是五年。 那些重复的、毫无营养的记忆画面依旧在眼前循环播放。 苏日那的身体变得更加消瘦,皮肤因为风吹日晒而变得粗糙黝黑,但她的眼神依旧是那片死寂的空洞。 莫德雷德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他们的判断出了错? 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后续,这个女人的灵魂就真的这样彻底死去,直到肉体腐烂为止。 但真正的现实却不是如此。 就在他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画面,终于出现了变化。 ……… …… … 圣伊格尔历938年 变化的发生,并非源于任何戏剧性的外部事件,而是来自苏日那自身一个近乎本能的、无意识的举动。 那一天,一场巨大的沙暴席卷了戈壁。天昏地暗,飞沙走石,足以将任何暴露在外的生命撕成碎片。 换做是正常人,早已寻找避难之所。 但对于灵魂早已死去的苏日那而言,这与平日里温和的微风并无区别。 她依旧麻木地行走着,任由狂风裹挟着沙砾抽打在她身上。 她无意识地抬起手,一股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魔法能量从她干涸的身体里流淌出来,与周围狂暴的风元素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共鸣。 紧接着,一股旋风平地而起,将她那瘦弱的身体轻轻托举起来。 这股风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只是随波逐流地,带着她翻越了那座她从未想过要翻越的、将喀麻草原与圣伊格尔隔开的雄伟山脉。 当风暴平息,她从空中落下时,脚下已经不再是荒芜的戈壁,而是星夜领那熟悉的、带着一丝冷冽气息的黑色土地。 她摔在一片乱石嶙峋的山坡上,依旧是那副行尸走肉的模样。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她站起来,继续漫无目的地行走。 或许是某种黑暗的吸引,又或许纯粹是巧合,她一头钻进了附近一个废弃的矿洞之中。 矿洞幽深而黑暗,洞口很快就被落石和流沙掩盖。 就这样,这个本该在戈壁中自我毁灭的疯巫。 在命运无常的推动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野里。 她在黑暗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坟墓”。 癫狂的苏日那就这样大步走了进去,她突然听到了里面的叽叽喳喳的声响。 里面传来粗暴的木棍敲打一块石头的声音。 几只残暴的魔物在那里耀武扬威般的炫耀、敲打吵闹着。 魔物顾问基利安耸了耸肩膀,马上做出了判断: “敌地精还有哥布林,它们总是喜欢把巢穴驻扎在这种地方。” ……… …… … 等一下,这他妈好眼熟! 真他妈的不是星露谷的矿洞吗! 如同灵光焕发,有两个线索突然连接在一起! “基利安大师!” 莫德雷德和基利安一同看清了对方眼中的惊讶,但这一切都顺理成章。 那个塔罗斯的祈求仪式?!【注:第45章:星露谷】 如同两道闪电在黑暗中交汇,莫德雷德和基利安同时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份如出一辙的震惊与恍然! “是他妈的那个矿洞!”莫德雷德几乎是吼了出来。 “星露谷……”基利安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可思议的颤抖。 两个看似毫不相干的线索,在这一刻,被命运那双看不见的手强行拧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完整而惊悚的闭环! 那个所谓的塔罗斯祈求仪式,根本就不是什么密教徒的邪恶献祭! 这就对了! 究竟是哪一个神明的秘典是用人皮记载,究竟是哪一个国家比圣伊格尔更充满了恐惧与苦难?! 究竟是哪一个国家更有塔罗斯信仰生存的土壤! 即使他们不信仰神! 但他们却有巫师,有原始崇拜,并且懂得运用那些非凡的力量! 莫德雷德终于搞清楚了塔罗斯的源头。 “那个密教仪式!” “记得。” 基利安的声音低沉而凝重:“我当时判断,有人在那里向塔罗斯祈求过什么。” “对!塔罗斯!” 莫德雷德一拍大腿: “一个用人皮记录圣言的、代表着苦难与折磨的邪神!而那个仪式的举办地,就是这个矿洞!” “而苏日那,一个精神崩溃、被仇恨与绝望填满的疯巫,在圣伊格尔历938年,鬼使神差地闯进了这里!”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时间、地点、人物,所有的拼图碎片都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了一起! “所以,在矿洞里举行那个该死的塔罗斯仪式的,根本不是什么神秘的密教徒!” 莫德雷德平静的将推断了了出来: “而是她!是精神崩溃后的苏日那!” 他终于明白了。 一个被无尽的痛苦和绝望所吞噬的灵魂,向一位代表着苦难与折磨的邪神,献上了自己最后的祈求。 她会祈求什么? 答案不言而喻。 她不会祈求力量,因为复仇已经结束。 她不会祈求财富,因为世界对她已无意义。 她唯一剩下的,只有对那个被她亲手毁灭的“未来”的、深入骨髓的悔恨与思念。 “她祈求……图雅回来。”基利安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说道。 第120章 笨笨!蓝袍袍!聪明!迪迪金! 随着真相的揭晓,基利安已经无心再从旧日的记忆里面开始调查,他更想去现场寻找线索。 猛的打一个响指,以太在他手中聚集风与火,凝结成爆破。 随着爆破一响,现实世界爱丽丝绘制的法阵陡然一震。爱丽丝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随后连忙将各种化妆品丢给罗洛尔,擦去法阵。 将两人从灵魂世界拉回现实。 眼前一切化为无数光点消散。莫德雷德和基利安的意识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向上托举,猛地回归了现实。 两人同时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军营帐篷那熟悉的顶棚,以及爱丽丝那张严肃中带着一丝探询的脸。 “感觉怎么样?” 爱丽丝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干脆利落。 “像是看了一部又臭又长的烂片。” “同志,我啥时候能听懂你说的话?” 爱丽丝知道自家同志,总爱说一些有的没的东西。 莫德雷德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从法阵中央坐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的精神像是被浸泡在陈年柠檬汁里,又酸又涩,疲惫不堪。 基利安也默默地坐起身,他没有说话,只是习惯性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随后站起身来。 他那张常年被钢铁面具覆盖的脸上,此刻传来的是一种光滑、细腻,甚至还带着一丝弹性的触感。 这是……他自己皮肤的触感。 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又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感受着那久违的、带着些许胡茬的粗糙感。 皱着眉头走出门外,发现大家不笑了,通过水桶的水反光发现。 那身让他感到无比羞耻的粉红色芭蕾舞裙不见了,取而的是他那身熟悉的、朴实无华的决死剑士劲装。 “魔法……解除了?” 基利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 “不完全是。” 爱丽丝抱着双臂,一脸平静地解释道: “喀麻魔法,我完全整不明白。 我只是在她的魔法基础上,又给你套了一层伪装魔法,模拟出你原来的样子。效果差不多,还省魔力。” 虽然只是伪装,但能摆脱那副羞耻的模样,对基利安而言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脸上露出了罕见的、如释重负的表情。 “先别高兴得太早。” 莫德雷德打断了这温馨的时刻,他的表情严肃起来: “我们找到了问题的根源,但还需要去一个地方确认一下。” 他看向基利安:“大师,星露谷,速度。” 基利安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明白了莫德雷德的意图。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知道。”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 两人说干就干,立刻整理行装,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帐篷,朝着矿洞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军营帐篷里的气氛就变得微妙起来。 爱丽丝那张严肃的脸瞬间垮掉,她心虚地看了一眼旁边的罗洛尔,压低声音问道: “他……没发现吧?” 罗洛尔也一脸做贼心虚的表情,紧张地吞了口唾沫: “应、应该没有吧……毕竟隔着两层魔法呢。” 他们周围,原本站得笔直的决死剑士加文与阿姆兹,一个个都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脸都快憋紫了。 实在忍不住的加文,赶紧转过身去,对着帐篷壁发出噗嗤噗嗤的闷笑声。 原来,在基利安和莫德雷德进行灵魂之旅的那段时间里,闲不住的罗洛尔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爱丽丝,偷偷摸摸地搞了个大动作。 她们以研究诅咒性质为名,用上了各种珍藏的化妆品,在昏睡的基利安脸上进行了一场史无前例的艺术创作。 烈焰红唇、烟熏眼影、夸张的腮红…… 其妆容之浓艳,风格之大胆,足以让任何一位宫廷马戏团的小丑都自惭形秽。 为了不让基利安醒来后发现自己的杰作,罗洛尔才灵机一动,连忙请求爱丽丝在外面又套了一层伪装花卉魔法。 现在,基利安正顶着一张化着小丑浓妆的脸,一脸严肃地去执行任务。 而他本人,对此一无所知。 ……… …… … “兵兵牌牌有!迪迪金牌牌没有!” 憨憨的迪迪金戴着一顶奇特的帽子,在矿洞的门口骚扰站岗的繁星骑士。 矿洞已经被莫德雷德喊工人将其开垦成一个可以供矿车单行的通路,既是产出铁矿的矿洞,同时也是连接星夜领与星露谷的唯一通道。 叫士兵过来站岗不是为了安全,单纯是让士兵们帮忙盘点一下今天从中驶出了几辆矿车,几辆石麦。 而作为星夜领为数不多的高等魔物,这个憨憨迪迪金不知道为何很羡慕士兵胸口的徽章。 “兵兵站!兵兵牌牌有!” “迪迪金站!牌牌!迪迪金想要!” 当莫德雷德和基利安火急火燎地赶到星露谷矿洞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令人忍俊不禁的画面。 憨厚的迪迪金,正戴着一顶莫德雷德特意找人给他定制的、巨大无比的草帽,像模像样地模仿着站岗的繁星骑士,挺胸收腹,一动不动。 “兵兵站!兵兵牌牌有!” 迪迪金看到莫德雷德,立刻挺得更直了,粗壮的手指指了指骑士胸口的徽章,又指了指自己光秃秃的岩石胸膛,语气里满是委屈和羡慕。 “迪迪金站!牌牌!迪迪金想要!” 给莫德雷德看得倒吸一口凉气,哭笑不得的繁星骑士耸了耸肩。 莫德雷德当然可以给迪迪金一个牌子,但制度之外的特权 。 如果莫德雷德能运用特权改变制度,那么这个制度。在莫德雷德的眼中可靠性就大大下滑。 莫德雷德只好解释道: “大个…” “你看,嗯额……兵兵胸口左边的牌子是骑士团章。 如果你通过骑士选拔,那你就可以成为骑士学徒,然后领一个骑士章。” “右边胸口那个是剑柄士兵章,如果你没有能通过骑士团考核,你参加选拔变成繁星常备士兵你就可以拿这个士兵章。” 莫德雷德不知道他这样给这只高等魔物解释,能不能听明白,他觉得他是对牛弹琴。 但迪迪金憨厚的外表下是意想不到的聪慧,迪迪金一拍脑门说道: “懂!当骑士!迪迪金!牌牌两个有!” “当骑士!不行!迪迪金当兵兵!牌牌一个有!” 莫德雷德点了点头,调查心切的他没有和迪迪金过多纠缠,只是点头说道: “是这样的,你要参加的话,你直接去繁星镇找里克老爷子报名就行。 记得把帽子戴好,我之前叫小莫斯发过公告了。” 安抚好了这个大憨憨,莫德雷德才转向矿洞,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然而,当他看到眼前景象时,整个人都傻眼了。 原本那个阴森、废弃、充满了未知与危险的矿洞,此刻已经变成了一条宽敞明亮、甚至还铺设了简易轨道的隧道。 工人们来来往往,推着满载矿石和石麦的矿车,隧道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挂着一盏明亮的火炬,将整个通道照得如同白昼。 哪里还有半分当初那种神秘、破败的模样? “我草……” 莫德雷德一拍脑门,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呻吟。 他把这茬给忘了!为了开发星露谷,他早就下令把这个矿洞给彻底改造了! 基利安也皱起了眉,他走进隧道,四处查看,但所见之处皆是崭新的斧凿痕迹和木质的支撑结构。 当初那个举行仪式的、位于矿洞深处的隐秘角落,恐怕早就被夷为平地,上面不知道堆了多少吨的矿渣。 两人在隧道里转悠了半天,最终只能无奈地对视一眼,齐齐叹了口气。 线索,断了。 “我想起来了,也没人跟我说那鬼玩意儿留的有用,我寻思鬼东西眼不见心不烦,顺手就叫人拆了。” 莫德雷德幽怨的从衣服内衬里摸出一块果干,塞进嘴里,自言自语。 ……… ……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准备打道回府之际,迪迪金那巨大的身影从洞口探了进来。 他本来打算回星露谷的家里收拾一下行李,也就是他那个在星露谷岩壁上的巨大岩洞。 而他要打包的行李,主要是他珍藏的各种亮晶晶的石头。 然后就雄赳赳气昂昂地去繁星镇报名当骑士,当不了骑士再当兵兵。 可看到莫德雷德和基利安那一脸愁云惨雾的样子,他好奇地凑了过来。 “蓝袍袍,不开心?” 迪迪金歪着脑袋,巨大的岩石手指戳了戳莫德雷德的肩膀。 “唉,别提了。” 莫德雷德叹了口气,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 三言两语地把他们遇到的难题跟迪迪金讲了一遍,什么疯女人啦,什么奇怪的仪式啦,什么画在地上的鬼画符啦,他自己都没指望这个憨憨能听懂。 “就是这样,我们需要找一个以前在这里画过的、很奇怪的三角,但现在这里被我叫人挖平了,找不到了。” 讲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这事儿没戏了,不抱任何希望地准备拉着基利安打道回府。 没想到,迪迪金听完后,那双大眼睛眨了眨,巨大的手掌啪地一下拍在自己的胸口,发出一声闷响。 “迪迪金,记得!” 莫德雷德和基利安同时一愣,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你……记得?” 莫德雷德试探性地问道。 基利安倒是恍然大悟的拍了拍手,这位魔物专家给莫德雷德解释道: “岩巨怪的记忆力,如同他们坚硬的身体一般,一旦刻下印记便极难磨灭。 对于人类而言早已模糊不清的久远往事,在迪迪金的脑海里,说不定清晰得如同昨日发生。” 迪迪金说着,便拉着莫德雷德走到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上。他伸出粗壮得像石柱一样的手指,开始在尘土上作画。 他的动作看起来笨拙,但下笔却异常精准稳定。一个个复杂而扭曲的、充满了痛苦与恶意感觉的符文,在他的指尖下被完美地复刻了出来。 很快,一个缩小版的、与他们在记忆中看到的别无二致的塔罗斯祈求法阵,就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指着地上的法阵,骄傲地对莫德雷德说: “蓝袍袍笨笨!迪迪金画!迪迪金聪明!” 莫德雷德看着地上那完美复刻的法阵,又看了看一脸快夸我表情的迪迪金。 莫德雷德嘴角抽搐了半天,最终还是没忍住,用一种近乎崩溃的语气问道: “大个……你既然早就知道,你为什么不早说啊?!” 迪迪金眨了眨他那双单纯的大眼睛,巨大的岩石脑袋歪了歪,用一种理所当然到让莫德雷德想吐血的语气,憨憨地回答道: “蓝袍袍没问,人类脑袋小小,记东西少少。” “迪迪金!记东西多多!” 莫德雷德:“……” 基利安:“……” 一阵死寂的沉默。 莫德雷德感觉自己一口老血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他指着迪迪金,手指抖了半天,最终无力地垂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好!好!好!” 已经绷不住了的莫德雷德连连鼓掌,之前的郁闷一扫而空。 看迪迪金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移动的、自带录像功能的超级硬盘。 他脑子一热,立刻追问道:“大个,干得漂亮!除了这个三角,你还记不记得其他的事情? 任何事情都行!比如那个怪怪女人后来还做过什么? 或者这里还发生过什么别的不对劲的事?” 他想着,既然迪迪金记忆力这么好,说不定能撞大运,再挖出点什么别的有用线索。 “迪迪金!记得!” 迪迪金非常乐意分享他的记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巨大的身体让整个隧道都为之震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始了他那独特的、史诗级的叙事。 “大火球!升起又落下,一千零九十五次!石石麦,长!高!” 他伸出巨大的手掌,比划了一下大概到他脚踝的高度,脸上充满了丰收的喜悦。 莫德雷德一边在心里飞速换算一千零九十五次大概是三年前,一边耐心地追问: “然后呢?那个女人呢?” “怪怪女人,哭哭!” 迪迪金想了想,继续说道: “大火球,升起落下,嗯……一千零九十四次之前! 耗子!坏耗子!偷吃!牙!邦!断掉了!迪迪金,笑!” 迪迪金的记忆力好得令人发指,他记得住每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并且乐此不疲地与他的朋友分享。 而莫德雷德,则像一个苦逼的会计。 一边要费力地将大火球升落次数换算成具体的年月日,一边还要从这些海量的、毫无营养的废话里。 筛选可能存在的、关于苏日那的蛛丝马迹。 一开始旁听一会之后,基里安耸了耸肩,直接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出窍,进入了一种天人合一的禅定状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莫德雷德感觉自己的大脑快要被这些耗子断牙的琐事给塞满了,他头昏脑涨,精神恍惚,感觉自己被这个憨憨的大家伙硬控了好几个世纪。 莫德雷德凭借着穿越者强大的精神韧性,以及对童话结局的一丝执念,硬是咬着牙,把迪迪金的流水账给从头到尾听了一遍。 他甚至还拿出了纸笔,一边听一边记,试图从这堆废料里淘出金子。 结果…… 什么都没有。 迪迪金的记忆里,除了他自己和他的石麦,以及偶尔客串的倒霉耗子之外,关于那个怪怪女人的记忆,就只有最初那一次。 自那场绝望的仪式之后,苏日那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在迪迪金的视野里。 没有后续,没有转折,没有新的线索。 莫德雷德就是被硬控了好几个小时。 看着莫德雷德眼神中的呆滞,迪迪金同情的用手指戳了戳莫德雷德。 “笨笨!蓝袍袍!聪明!迪迪金!” “记事少少!灰心!不要!迪迪金!安慰!” 莫德雷德眼神呆滞的从衣服内衬摸出果干,随后把法阵描了一遍。 走出星露谷隧道之时,脑子里还是迪迪金的那最后一句话: “笨笨!蓝袍袍!聪明!迪迪金!” nmd…… 第121章 风雨欲来 “所以你们天黑才回来,就是因为在那里听那个大个聊天吗?” 爱丽丝说话,莫德雷德压根没有去听。 领主居所饭桌上,一脸生无可恋的莫德雷德想伸手去多摸两个果干。 爱丽丝轻轻摇头,投来了不是很赞同的目光,手指轻轻摁在果干碟,直接往她的位置上拉。 “我亲爱的莫德雷德,你还记得你说的什么嘛?” “我……我说了什么?” 莫德雷德有气无力地趴在饭桌上,像一条被抽走了脊骨的咸鱼,眼神呆滞地看着那盘离自己越来越远的果干。 “你说过。” 爱丽丝慢条斯理地将果干碟拉到自己面前,捏起一颗,优雅地放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模仿着莫德雷德的语气: “‘今天不和你抢果干!我的小祖宗。唉,这够可以了吧,我亲爱的爱丽丝。” “记起来了吗,我慷慨的同志?” 罗洛尔在一旁努力憋着笑,但抖动的肩膀还是出卖了她。 连一向沉稳的加文大师,嘴角都忍不住微微上扬。 领主居所的晚餐时间,气氛难得的轻松愉快。温暖的灯火驱散了夜的寒意,食物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冲淡了白日里的疲惫与沉重。 莫德雷德苦笑着。 先是被一个憨憨的岩石脑袋用记忆力碾压了智商,现在又被爱丽丝用自己说过的话堵住了嘴: “太好了,活吧,谁能活过我呢。” ……… …… … “所以,你们天黑才回来,就是因为在矿洞里听那个大块头讲了一下午的故事?” 爱丽丝又捏起一颗果干,好奇地问道。 “别提了。” 莫德雷德生无可恋地抬起头: “那不是故事,那是对人类精神韧性的极限挑战。我现在脑子里除了耗子牙和石麦,什么都装不下了。” “噗嗤……” 爱丽丝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同志,您看起来快要和迪迪金一样了。” “我谢谢你啊!”莫德雷德翻了个白眼。 基利安默默地切着盘子里的烤肉,虽然他一言不发,但从他比平时稍快一些的进食速度来看,他的心情似乎也不怎么美妙。 毕竟,陪着听了一下午的迪迪金废话文学,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精神上的酷刑。 晚饭就在这种轻松而带着一丝戏谑的氛围中进行着。 大家聊着天,开着玩笑,之前调查带来的沉重感被暂时抛到了脑后。 莫德雷德虽然没吃到心心念念的果干,但在这种温暖的集体氛围中,他那被七七八八事情折磨的心灵,也渐渐得到了治愈。 就在晚餐将近结束之时,爱丽丝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了一个小巧而精致的花环,递到了基利安面前。 花环由不知名的、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白色小花编织而成,上面萦绕着一层微弱的以太能量。 “给你的,基利安大师。” 爱丽丝说道:“临时的小道具。” 基利安疑惑地接过花环,只见爱丽丝解释道: “我研究了一下,你身上的诅咒直接对抗很麻烦。但这个花环上的花瓣,每一片都附着了我调配的伪装魔法。” 她顿了顿,指了指花环: “你把它戴在手腕上。如果遇到什么意外情况,比如伪装魔法失效或者被驱散,你只需要扯下一片花瓣,就能立刻重新激活一层伪装。 虽然治标不治本,但至少能应付一下紧急情况,免得一位皇家芭蕾舞者需要突兀的当台演出。” “实在是太贴心了,爱丽丝殿下。” 基利安接过花环,随手将其带到了手腕上: “唉,至少这样我就能洗个澡了。 我还担心如果我洗漱的话会把花卉魔法伪装冲刷掉。 我可实在不想顶着一个该死的粉红芭蕾舞裙去接委托。” 爱丽丝与罗洛尔对视一笑,这两位古灵精怪的家伙努了努嘴。 这个动作很明显,被周围人都看到了,除了感觉到莫名其妙的莫德雷德和基里安,其他人都笑了笑。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除了一门心思想要从爱丽丝守着的果干碟里偷点果干的莫德雷德,其他人的目光全部聚焦在基利安脸上。 基利安看到大家都盯着他的目光,更加疑惑。 “没事,基利安大师\/大哥。” 晚餐就在这种心照不宣的环境下,过去了。 ……… …… … 晚宴过后,喧闹的人群散去,温暖的餐厅重归寂静。 书房里,壁炉的火光轻轻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背后的书架上,拉得很长。 莫德雷德坐在他那张宽大的领主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而爱丽丝则坐在他对面,悠闲地品着一杯餐后的热茶。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轻松过后的宁静,也让白日里那些沉重的问题重新浮上心头。 “爱丽丝。” 莫德雷德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比在餐桌上时低沉了许多,也严肃了许多: “关于那个法阵……迪迪金画出来的那个,你有什么看法?” 他将那张在矿洞里描摹下来的、充满了扭曲与恶意的塔罗斯法阵草图,推到了爱丽丝面前。 “我们已经知道了苏日那身上问题的根源。 一个绝望的灵魂,向一个神只许下了最不该许的愿望。那么,有办法逆转吗?” 他凝视着爱丽丝,眼中带着一丝期待: “有没有什么仪式,或者别的什么方法,可以拯救她?或者说……拯救她们? 爱丽丝放下茶杯,拿起那张草图仔细端详了片刻。她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将草图推了回去,轻轻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却又理所当然的表情。 “抱歉,我亲爱的同志,” 她说道: “我得让你失望了。凯恩特魔法与喀麻魔法,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体系。 这就好像,你不能指望一个铁匠,用他的锤子和铁砧,去修复一幅精美的刺绣。” 她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这不仅仅是魔法体系的差异。这上面……沾着神明的力量。 虽然只是塔罗斯目光的余光。但还是请我们对神明保留一丝基本的畏惧吧。” “我看不懂,也处理不了。” 爱丽丝给出了最终的结论。 听到这个意料之中却又难免失望的答案,莫德雷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靠在了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源于苦难的神只吗……真是麻烦的东西。”他低声自语。 莫德雷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去,整个人都陷进了柔软的椅背里。 他盯着天花板,眼神有些放空。壁炉里的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连你都没办法吗……”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落,“那看来只能另寻他路了。” 莫德雷德的思维还在思考如何处理苏日那的事情。 “别灰心,同志。” 爱丽丝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虽然我处理不了,但这不代表没有办法。 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问题出在喀麻的巫术身上,那答案,自然也要从他们那里找。” 看着他那副头疼的样子, 爱丽丝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我的花卉游侠已经传来了消息,皇帝陛下的特使已经在路上了。算算时间,也快到了。 她话锋转,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道: “说起来,我也差不多该回凯恩特一趟了。 前几天花卉游侠捎来消息,皇帝陛下的特使团快到了。 他们得先到小莫斯那里,然后才能过来给你这个新晋的伯爵大人授勋。” “特使团?” 莫德雷德回过神来,眉头微微一挑: “皇帝的动作还真慢啊。” “可不是嘛。” 爱丽丝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带着一丝调侃: “八月份发生的事情,拖到九月份快结束了才派人来处理。 伟大的圣伊格尔帝国引以为傲的效率。 换在凯恩特,三天之内要是没个结果,议会早就吵翻天了。” 两人相视一笑,刚才那略显沉重的话题被这番对帝国官僚主义的共同吐槽冲淡了不少。 但笑容背后,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皇帝的特使团,绝不仅仅是来授勋那么简单。 这背后,必然牵扯着更深层次的政治博弈。 皇帝德法英那双无形的眼睛,已经越过千山万水,落在了星夜领这片刚刚经历过战火的土地上。 这潭水,比想象中要深得多。 莫德雷德的思绪从苏日那的事情上暂时抽离,转而投向了那即将到来的、名为“皇帝特使”的政治风暴。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仿佛在勾勒着一张无形的权力网络。 爱丽丝看着他那副深思的模样,生怕他因为之前的一系列胜利而对帝国产生了轻视之心。 毕竟,这个年轻的盟友虽然聪慧果决,但终究太过年轻,对一个庞大帝国的真正力量,或许还缺乏最直观的认识。 她刚想开口,用一些委婉的方式提醒他,圣伊格尔帝国这头沉睡的雄狮,远比它表现出来的要强大和危险得多…… 然而,莫德雷德却先一步抬起了头,他的眼神清明而锐利,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轻敌与懈怠。 他注视着爱丽丝,问出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却直指问题核心的问题: “爱丽丝,我一直很好奇。” “凯恩特……当初是怎么灭亡的?” 这个问题,像一道惊雷,瞬间划破了书房里的宁静。 爱丽丝准备好的所有说辞,都在这一刻被堵了回去。她微微一怔,随即那双美丽蓝色眼眸中,泛起了一丝释然的笑意。 她知道,自己多虑了。 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选定的盟友,他的警惕心,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沉。他从没有因为眼前的胜利而沾沾自喜,他的目光,早已穿透了表面的和平,看到了那潜藏在帝国深处的、足以倾覆一切的恐怖力量。 他问凯恩特的灭亡,实际上是在问,一个强大的国家,会因为何种原因而崩溃?一个看似稳固的政权,它的弱点究竟在哪里? 他想从凯恩特的悲剧中,汲取足以对抗圣伊格尔这头庞然大物的经验与智慧。 他,从未放松过警惕。 爱丽丝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身体也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 “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我亲爱的同志。”她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欣慰: “你比我想象的,要清醒得多。” 凯恩特当初是怎么灭亡的? 莫德雷德的问题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名为往事的平静湖面,激起千层涟漪。 爱丽丝看着他,那双蓝色色的眼眸中,过往的辉煌与最终的落寞交织闪现。 她沉默了许久,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重新审视那段足以让任何亲历者心碎的历史。 “这个问题很大,我亲爱的同志。” 她终于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无法磨灭的沉重: “一个王朝的覆灭,从来不是单一的原因。是无数细小的裂痕,在时间的催化下,最终汇聚成了足以撕裂一切的深渊。” 她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摇曳的倒影: “腐朽的贵族,僵化的制度,无法满足的贪欲,以及我父亲,另一个被权力异化的政治怪物。 当然,最致命的,还是来自外部的、一个强大到令人绝望的敌人,和一个抓住了所有机会的政治怪物。” 她说的,正是圣伊格尔帝国,和它的统治者圣伊格尔大帝德法英。 莫德雷德静静地听着,他能从爱丽丝那平静的叙述中,感受到背后隐藏的惊涛骇浪。 “所以,皇帝的特使团……” 莫德雷德将话题拉了回来,他的眼神变得锐利: “他们一定会经过星夜堡垒,那里现在是我弟弟莫斯在打理。” 莫德雷德严肃的双手十指交错,搭乘拱桥托举着下巴,不爽道: “我不能指望皇帝的仁慈,更不能把莫斯的安危,寄托于一群陌生官僚的良心上。” 政治的漩涡一旦开启,任何身处其中的人,都可能成为被牺牲的棋子,哪怕他只是一个孩子。 他不能冒这个险。 爱丽丝立刻明白了莫德雷德的担忧,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你的担心是对的。德法英的手段,向来不问过程,只看结果。” 莫德雷德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大脑飞速运转。 他不能离开繁星,这里是他的根基。 但星夜堡垒的莫斯,也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必须有人抢在特使团到达之前,去保护莫斯。” 他停下脚步,做出了决断。 他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实力强大、忠诚可靠,足以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人。 “我得把里克老爷子派过去。” 莫德雷德沉声说道,“只有他亲自坐镇星夜堡垒,我才能真正放心。” 他不希望自己的弟弟受到任何伤害,甚至连可能受伤这种风险,他都要将其扼杀在摇篮里。 ……… …… … 爱丽丝赞同地点了点头。里克骑士是莫德雷德最早的追随者,忠诚毋庸置疑,而且经验丰富,为人稳重,由他去保护莫斯,确实是最佳人选。 “不过,光有明面上的保护还不够。” 爱丽丝补充道: “帝国的手段,很多时候都藏在阴影里。你需要有几双能看穿黑暗的眼睛。”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雕刻着蔷薇花纹的精致哨子,递给莫德雷德。 “这是我的信物。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花卉游侠会听从你的调遣。” 她凝视着莫德雷德,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我离开之前会下令,让大部分花卉游侠秘密潜入星夜堡垒,她们会隐藏在暗处,保护莫斯的安全,监视特使团的一举一动。” “只留下一位最资深的游侠,代号是荆棘鸟。 她会留在繁星镇,作为我们之间的联络官,负责汇总所有情报,并直接向你汇报。” “记住,莫德雷德。” 爱丽丝将哨子塞进他的手里,温热的触感传来。 “从现在起,我的眼睛,就是你的眼睛。 在星夜领,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我们的监视。” 这几乎等同于将自己最精锐的力量,毫无保留地交到了盟友手中。 这不仅是对莫德雷德的信任,更是对他们共同未来的投资。 面对帝国这头庞然大物,他们必须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圣伊格尔历。 9月24日晚 风雨欲来。 第122章 只能暂时搁置之事 圣伊格尔历941年,9月25日,清晨。 繁星镇的天空飘着蒙蒙细雨,像是为一场离别而提前渲染的忧伤氛围。 镇子的主干道上,一辆坚固而宽敞的马车早已准备就绪,车厢里装满了用油布精心包裹的石麦种子,那是繁星镇给予盟友的最珍贵的礼物。 爱丽丝就要走了。 镇民们自发地聚集在道路两旁,几乎每一个人都受过这位善良而强大的小姐的帮助。 不可思议的爱丽丝小姐她教孩子们认字。 帮妇人们修理纺车,甚至还指导过农夫如何更有效地驱赶害虫。 在繁星镇的居民心中,她早已不是什么尊贵的客人,而是亲切的家人。 人们的手中捧着各式各样的礼物,有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黑面包,有自家酿的果酒,有新鞣制的温暖兽皮,还有孩子们用野花编成的、带着露珠的花环。 他们将这些朴实无华却充满了真挚情感的礼物,一件件地塞进车厢的空隙里,塞到爱丽丝和几位随行花卉游侠的手中。 “爱丽丝小姐,路上要当心啊!” “记得多穿点衣服,北边冷!” “下次再来玩啊!” 一句句朴素的叮嘱,一声声真诚的祝福,汇聚成一股暖流,在微凉的秋雨中流淌。 爱丽丝站在马车旁,微笑着与众人挥手告别。她换上了一身便于旅行的劲装,英姿飒爽中又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温柔。 莫德雷德站在她的身边,看着这幅万民相送的场景,心中感慨万千。 他走上前,像之前为莫斯整理行装一样,细心地帮爱丽丝拉了拉被雨水微微打湿的斗篷兜帽。 “路上小心。”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气味的担忧: “凯恩特那边,如果有什么麻烦,记得让荆棘鸟联系我。别一个人硬扛。” 他知道,这位不可思议的公主,看似强大,但她肩膀上扛着的,是一个衰落王国的沉重未来。 比起欣欣向荣的繁星,扶大厦将倾更难。 “放心吧,我亲爱的同志。” 爱丽丝抬起头,雨丝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像挂上了一串晶莹的珍珠。 她那双蓝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澈,倒映着莫德雷德担忧的脸。 “别忘了我们的约定。等处理完家里的事,我就会回来。 我用不了多久,10月中旬就回来。而且到时候,就轮到你和我一起去凯恩特,像最佳拍档一样支持我了。”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冲淡了离别的伤感。 最后,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莫德雷德,看了一眼这片她投入了真挚情感的土地,然后毅然转身,登上了马车。 看着众人那一张张写满了离愁别绪的脸,马车上的爱丽丝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她那双灵动的蓝色眼眸转了转,似乎想到了什么好主意。 她突然站起身,在微晃的车厢上稳住身形,将孩子们送给她的一个美丽花环高高举起,然后猛地一撕! 漫天的花瓣混合着晶莹的雨滴,如同一场绚烂的彩雨,纷纷扬扬地洒向送行的人群。 “嘿!各位!” 她的声音清脆而响亮,穿透了淅沥的雨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令人信服的乐观与洒脱: “不要被短暂的离别感到忧伤。” 她俏皮地一叉腰,像个即将出征的女将军: “都打起精神来!等我回来的时候,我要看到一个更加繁荣、更加热闹的繁星镇!”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随即,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善意的、温暖的笑声。 那离别的伤感,仿佛被这漫天的花雨冲刷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对重逢的期盼。 看到大家终于笑了,爱丽丝也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放心地坐回了马车里。 车帘即将落下之际,她又像想起了什么,狡黠地从车窗里伸出了一只手,手上赫然拎着一整袋满满当当的果干,得意地冲着莫德雷德晃了晃。 莫德雷德看着她那副炫耀的模样,不禁失笑。他也心领神会地拍了拍自己藏在衣服内衬里的、同样鼓鼓囊囊的果干袋,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彼此彼此。” 马车终于远去,但繁星镇的空气中,却不再只有离别的忧伤,更多的是一种轻松的、充满希望的笑意。 车轮在湿润的石板路上缓缓滚动,在众人的挥手与祝福声中,渐渐驶向远方,最终消失在雨幕与晨雾的尽头。 ……… …… … “你的意思是他压根就没有经过星夜堡垒,而是第一时间绕行来到繁星镇。” 莫德雷德皱着眉头,听着眼前这位凯恩特花卉游侠的回复,这位名为荆棘鸟的花卉游侠,她腰间别着一把极其修长的弓。 让莫德雷德印象深刻。 “是的,莫德雷德伯爵阁下。” 莫德雷德下意识的将衣服伸进内衬,摸一个果干丢进嘴中,习惯性的寻找爱丽丝的身影,并且问爱丽丝她怎么看? 随后造孽般的啧了一声。 “啧” “忘了,我的好同志回家了啊……” 莫德雷德一拍脑门,有些烦躁的揉了揉头: “不该走的,咋就走了。” “不该来的,凭啥来啊?” 莫德雷德连忙披上蓝色的领主外衣,顺手召唤出八面繁星剑当拐杖,三步并两步的走出领主居所。 “大人,您去哪里?” “趁那帮特使团没来,赶紧把一些东西处理好。” ……… …… … “趁那帮特使团的苍蝇还没飞到,赶紧把一些要紧事处理掉!” 很快,军营的主帐内,几位核心成员再次聚集在了一起。 莫德雷德将特使团动向的情报简单通报了一下,随后便直奔主题,将话题引到了那个被俘虏的疯巫身上。 “诸位,”他环视了一圈在座的罗洛尔、加文、阿姆兹以及基利安,“关于那个喀麻巫师,苏日那,我们现在有了一个棘手的难题。” 他看向基利安,后者正一脸平静地擦拭着他的焰形巨剑,手腕上那圈白色的小花环显得格外别致。 “基利安大师的诅咒,虽然靠着爱丽丝的伪装魔法暂时压制住了,但这终究是治标不治本的权宜之计。 只要诅咒的源头,也就是苏日那身上的问题不解决,这个隐患就永远存在。” 莫德雷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而她的问题,根源在于喀麻巫术和塔罗斯的力量。我们对此一窍不通。 想要解决,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另一个懂喀麻巫术的巫师过来。”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 “但问题是,我们上哪儿去找这么一个巫师?而且还得是能为我们所用、信得过的巫。” 莫德雷德的话音落下,帐篷内陷入了一片沉思。 去哪里找一个懂喀麻巫术又信得过的巫? 这问题几乎是个死结。巫在喀麻部落中地位尊崇,通常都是某个埃米尔的心腹,让他们投靠一个圣伊格尔领主,无异于痴人说梦。 “也许,我们可以尝试和苏日娜体内那个属于图雅的灵魂沟通?” 罗洛尔有些不确定地提议道: “他看起来就是那种心机不深的小姑娘,如果让我来忽悠的话,我总能弄出点有用的东西。” “风险太高了。” 加文大师立刻否决了这个想法: “两个灵魂在同一具身体里争斗,精神状态极不稳定。强行沟通,很可能导致她的灵魂彻底崩溃,到时候就什么线索都断了。”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气氛显得有些凝重。 最终,还是基利安,这位最务实、也最直接的决死剑士,打破了僵局。 他将擦拭干净的巨剑收回鞘中,抬起头,用他那古井无波的眼神扫视了一圈众人,然后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说道: “既然找不到愿意合作的,那就去找一个不愿意合作的。” 他顿了顿,吐出了一个简单粗暴,却也是眼下唯一可行的解决方案: “去喀麻草原上,抓一个回来。” 这个提议,充满了决死剑士特有的、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掉制造问题的人的行事风格。 虽然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在场的众人思来想去,竟然发现这似乎真的是唯一的办法了。 他们需要一个工具人,一个能解读塔罗斯仪式、能处理苏日那体内混乱力量的喀麻巫。既然请不来,那就只能“请”一个回来了。 基利安那句“去喀麻草原上,抓一个回来”的提议,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在众人心中激起了涟漪。 虽然粗暴,虽然直接,但面对眼前的困境,这确实是唯一看似可行的破局之法。 莫德雷德沉思了片刻。他想到了那个正在月夜峡谷,用敌人的头颅筑起恐惧防线的库玛米。 四棱叛星。 莫德雷德的恶魔。 灵魂收割者。 这些从喀麻草原上传来的、充满了恐惧与憎恨的称号,清晰地勾勒出了库玛米如今的形象。 一个以血腥手段守护着繁星门户的、令人闻风丧胆的将军。 由他来执行这个抓捕任务,再合适不过了。 他熟悉草原,了解喀麻人的习性,更重要的是,他如今在喀麻人眼中的恶魔形象,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威慑。 “抓人的事,可以交给库玛米。” 莫德雷德做出了决定,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他是我们插在喀麻草原上最锋利的一把刀。由他来策划并执行这个计划,成功率最高。” “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深邃: “不是现在。”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了那条代表着护民官之墙的曲线上。 “我们现在所有的重心,都必须放在护民官之墙的修建上。 那道墙,是我们未来能否将喀麻人彻底挡在星夜领之外的关键。 在它完工之前,我们不能节外生枝,主动深入草原腹地去挑起争端。” “而且。” 他看向基利安: “特使团马上就到,我需要你和所有决死剑士都留在繁星镇。帝国的这潭水,比喀麻人的弯刀更危险。” 众人闻言,都点了点头。莫德雷德的决策一如既往地稳健而清醒。 抓捕巫师是解决问题的手段,但绝不能因此影响到更重要的战略布局。 莫德雷德一锤定音: “抓捕计划暂时搁置。 等护民官之墙完工,等我们处理完皇帝特使团这档子破事,再让库玛米动手。” 这个棘手的问题,就这样被众人暂时按在了心底,化为了一个待办的事项。 他们都很清楚,在未来的某一天,这颗被埋下的种子终将发芽。 而当那一天到来时,一场针对喀麻巫师的、精心策划的“邀请”,将在星夜领与喀麻草原的交界处,拉开帷幕。 ……… …… … “库玛米?” 阿姆兹皱了皱眉,这个名字对他而言非常陌生,但那独特的音节,却让他立刻联想到了什么。 “名字…听起来…像是喀麻人?” 他有些迟疑地问道。 不只是她,帐篷里的加文和罗洛尔也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他们都是后来才加入的,对于繁星镇早期的历史并不了解。 让一个喀麻人去看守抵御喀麻人的重要关隘,这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 “为什么要让一个喀麻人,去看守月夜峡谷?” 罗洛尔性子直,直接将疑问问出了口。 面对众人的疑虑,莫德雷德并没有生气。 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充满了绝对的自信与信任。 “没错,库玛米曾经是喀麻人,而且还是他们最优秀的游骑兵头马之一。” 莫德雷德坦然承认道,但接下来的话语,表现的自信和信任让众人都能感受到: “但现在,他是繁星的四棱星,是月夜的守护者,是我的头马。” 他环视众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看人,相当的准。 而库玛米,他是个聪明人,我无需去质疑他,他会证明他是忠诚的。 我相信他,就像相信在座的各位一样。” 这番话,让罗洛尔等人心中的疑虑烟消云散。他们相信自家领主的眼光和魄力。 ……… …… …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月夜峡谷。 库玛米正独自一人站在初具规模的护民官之墙上,冷峻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墙外那片广袤的、充满了危险的草原。 晚风吹拂着他胸前的四剑指挥官盾徽,也吹动着远处那排用长矛串起来的、已经风干的头颅,发出“呜呜”的轻响,如同亡魂的哀嚎。 他不需要任何言语,只是站在这里,本身就是对所有敢于窥伺此地之敌的最强威慑。 任何越过那条由头颅组成的死亡边界线的人,都会被他毫不留情地猎杀。 就在那一瞬间,仿佛是冥冥之中的感应,又仿佛是长久以来形成的默契,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似乎听到了远方,那个他誓死效忠的领主的声音。 那声音在说:“信任。” 库玛米挺直了脊背,右手抚上胸口的盾徽,那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感到无比的安心。 他遥望着繁星镇的方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做出了回应。 那声音,同样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是,埃米尔大人。” 第123章 特使团来访 “好了,下一个议题:如何迎接我们‘尊贵’的特使团?” ……… …… … 圣伊格尔历941年,9月27日。 秋日的天空高远而湛蓝,几朵白云悠闲地飘着,像是在为这场即将上演的大戏布置舞台。 繁星镇的主干道上,镇民们好奇地聚集在两旁,伸长了脖子,等待着传闻中从帝都远道而来的大人物。 终于,在地平线的尽头,一列队伍缓缓出现。 为首的,是一辆极尽奢华的四轮马车。 车身由名贵的黑檀木打造,上面镶嵌着黄金和象牙雕刻的双头鹰纹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刺得人睁不开眼。 四匹神骏的白色宝马佩戴着纯银的挽具,步伐优雅,仿佛不是在拉车,而是在进行一场宫廷的盛装舞步。 紧随马车两侧的,是一队沉默得令人心悸的护卫。 他们身着厚重的黑色全身板甲,脸上戴着一张诡异的、仿佛在流泪的铁面具,面具的眼角处雕刻着两道深深的泪痕。 他们手中没有持剑,而是握着一根沉重的、顶端呈权杖状的战斗权杖。 整支队伍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而压抑的气息。 当马车缓缓驶入繁星镇时,一个身影从车厢里探了出来。 那是一个身材消瘦、穿着一身裁剪得体却显得过分华丽的丝绸官服的中年男人。 他的脸上堆满了笑容,那是一种常年在宫廷中浸淫出的、近乎谄媚的、程式化的笑。 “哎呀呀!想必这位,就是我们圣伊格尔帝国冉冉升起的将星。 年少有为的莫德雷德-达-莫德雷德伯爵大人吧! 鄙人乃是本次特使团的副使,宫廷书记官博格-达-安茹。能见到您,真是下官三生有幸啊!” 官员的声音尖锐而油滑,他一见到站在路边迎接的莫德雷德,便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腰弯得几乎要折断。 莫德雷德看着眼前这张写满了精明、贪婪和虚伪的脸,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厌恶。 他不喜欢这种毫无意义的吹捧和巴结,他更喜欢就事论事,喜欢真诚的、平等的交流。 但他也知道,这就是宫廷的生存法则,是这个时代无法避免的特色。 只有油腔滑调才能在宫廷生存,对于眼前这位博格书记官来说,他还必须要这样才能生存。 莫德雷德强忍下心中的不喜,脸上挂起一抹同样礼貌周全,伸出手,轻轻托住了对方。 “来自安茹家族的博格吗?” “感谢你不远万里带来我们伟大陛下的旨意。” 在这个瞬间,仿佛两人是朋友一般。 只是莫德雷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鉴别】 【博格-达-安茹】 【这个叫做博格的家伙是个贵族,由皇帝直属派过来的。安茹家族的成员,目前为止只能了解这么多,估计又是那个敏感的政治怪物插在我这里的眼。】 【才能:水平\/天赋上限】 文书:高级(银)\/高级(银) 政治:中级(铁)/高级(银) 交涉:高级(银)/高级(银) 贿赂:中级(铁)\/高级(银) ……… …… … 他嘴上说着客套话,心里却已经将博格的【鉴别】结果分析了个遍。 高级的文书、交涉能力,代表他是个称职的宫廷官僚。 而那同样不俗的政治和贿赂才能上限,则暴露了他真正的本性。 这确实是德法英那只老狐狸会派来的人一个既能完美执行表面任务,又能心照不宣地完成“灰色使命”的绝佳工具。 博格显然对莫德雷德的态度十分满意,他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更盛,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由紫檀木制成的精美盒子。 “尊贵的莫德雷德大人,您离成为真正的伯爵,只差最后一步了。” 他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份用金线滚边的羊皮卷轴和一枚沉甸甸的、纯金打造的双头鹰纹章。 “此乃皇帝陛下的授勋文书与圣伊格尔纹章,尊贵的鹰之主,事务繁多,不能来到您这里。” “所以封臣礼将由这位神圣伊格尔代代替陛下来完成” 博格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神圣而庄严的仪式感。 跟随使团来的铁面士兵们立刻会意,纷纷向后退开,在广场中央空出了一大片场地,只留下莫德雷德一人。 这是封臣礼的规矩,领主只向君王效忠。 此刻,这文书与纹章,便代表着皇帝德法英本人。 莫德雷德深吸一口气,解下那件象征着繁星子爵身份的蓝色领主外衣,将其郑重地交给身旁的基利安。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朴素的白色衬衣,缓步走到广场中央。 阳光下,他整理了一下衣襟,一脸烦躁随即单膝跪地。 博格谦卑的低头,随后他展开那份华丽的文书,清了清嗓子,开始用一种抑扬顿挫的、极具韵律感的宫廷腔调,高声宣读起来。 “莫德雷德-达-莫德雷德-冯-繁星” “奉至高无上的帝鹰羽翼大公、鹰之主、全圣伊格尔的守护者、我主德法英陛下的神圣旨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莫德雷德,继续念道: “鉴于,莫德雷德-达-莫德雷德-冯-繁星子爵,在帝国边境,面对野蛮喀麻苏丹国的悍然入侵时,展现出了卓越的勇气与超凡的智慧。” “他以坚韧不拔之意志,保卫了帝国的领土与人民,以强硬手段,击溃了来犯之敌,扬我帝国声威于北境。 此等功勋,当为帝国所有贵族之楷模!” 他念一句,莫德雷德就沉默的听一句,这些东西在莫德雷德看来就是政治作秀。 博格的声音在这里拔高了八度,充满了力量。 “赐莫德雷德家族,为星夜伯爵领与月夜子爵之合法统治者,授予星夜伯爵与月夜子爵之尊贵头衔!愿其家族如繁星般,永世照耀帝国北疆!” “此外,为彰其功, 特授予莫德雷德家族开拓子爵之爵位,以彰显对忠勇之臣的无上眷顾! 并赐予其册封五名骑士男爵之权力,以壮其家族之声威!” 念到这里,博格收起文书,语气一转,变得庄严肃穆: “然,权力与荣耀,皆伴随着责任与义务。莫德雷德-达-莫德雷德伯爵,汝当铭记,汝之所获,皆源于陛下的恩典。汝当以绝对之忠诚,回报陛下的信赖。” “汝当誓言,永不背弃帝国,永不违抗君命。汝之兵戈,将为帝国而挥舞;汝之领地,将为帝国之屏障。汝之一切,皆为陛下所有!” “以此神圣之契,愿汝之家族,在帝鹰的光辉下,永享荣耀!” 听到这里,莫德雷德忍不住笑了笑,在众人看来,这是这位年轻贵族获得丰厚封赏,高兴的笑容。 但其实莫德雷德只是在心里对最后一句话,关于永不背弃帝国那一句话,在心里小声说道: “难说……” ……… …… … 当博格念完最后一个字,整个广场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仿佛连风都在等待着这神圣仪式的完成。 莫德雷德缓缓起身,他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混杂着激动与谦卑的笑容。 他上前一步,从博格手中郑重地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文书和圣伊格尔纹章。 “感谢陛下的无上荣光,我,莫德雷德,必将誓死扞卫帝国的荣耀。” 他的声音洪亮而真诚,让人挑不出半分瑕疵,但他嘴角的笑容,熟悉的人才能看出来,他只是皮笑肉不笑。 周围的镇民在这一刻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莫德雷德伯爵大人万岁!” “繁星万岁!” 博格看着眼前这军民一心的场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真诚。 “那么从今天这一刻开始,您就是帝国公认的星夜伯爵兼月夜子爵兼繁星子爵。 而且您还是一位开拓子爵,您可以开辟一处新的子爵领。” 仪式结束后,莫德雷德亲自引领着博格和他的特使团前往早已安排好的住处。 那是领主居所旁一栋最为体面舒适的石屋,里面的陈设虽然比不上帝都的奢华,却也干净整洁,处处透着主人的用心。 “博格阁下,您一路劳顿,想必也累了。” 莫德雷德微笑着说道: “按照您的官职,您将暂时担任我的首席书记官,协助我处理领地文书。 当然,这只是名义上的,您是皇帝陛下的特使,愿不愿意工作,还得看您愿不愿意劳累。 今晚,我已备下薄酒,为您和各位大人接风洗尘。” 当晚的宴会,正如莫德雷德所言,是一场中规中矩的晚宴。 没有奢华的菜肴,只有分量十足的烤肉、黑面包和新鲜的蔬菜沙拉。 没有珍稀的佳酿,只有本地自酿的、口感还算醇厚的私酿。 整个宴会的气氛谈不上热烈,但礼数周全,宾主尽欢。 莫德雷德一直在暗中观察着博格的反应,他预想过对方可能会因为这简陋的招待而流露出不满或轻蔑。 然而,博格的表现却让他有些意外。 从始至终,这位宫廷书记官都表现得兴致高昂,对每一道菜都赞不绝口,声称这质朴美味让他耳目一新。 他对莫德雷德讲述的领地建设规划表现出浓厚的兴趣,时不时还提出一些听起来颇为中肯的建议。 他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傲慢,也没有流露出任何贪婪的迹象,像一位真正关心边境发展的、品格高尚的帝国官员。 这种滴水不漏的表现,让莫德雷德心中警铃大作。 这个博格,远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 莫德雷德不爽的在心里嘀咕道: “也对…皇帝可以派来一个坏人,但他总归不会派来一个蠢人。” “那更难对付了……” ……… …… … 在那场晚宴上,还有另外一个人被博格举荐给莫德雷德。 似乎是那群奇怪的戴着面具的士兵的首领。 莫德雷德在假装出去透气的时候留意过那群奇特的士兵。 【鉴别】 【重步兵:纳多泽哭泣修士】(十人) 【战力等级:鏖战严军(金)】 【特异能力:纳多泽奇迹】 【哭泣修士,看起来这是纳多泽教会的精锐。不过这就意味着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与前世中世纪不同,教权和皇权平等。 德法英这个政治怪物,估计已经将教权和皇权拢在自己手中了。】 ……… 就在这场滴水不漏的晚宴进行到一半时,博格端着酒杯,笑眯眯地领着一个人走到了莫德雷德面前。 那人正是那队神秘铁面护卫的首领。 他同样穿着一身厚重的黑色板甲,只是甲胄的边缘处多了一些银色的镶边,以示其指挥官的身份。 而这银色的镶边,特地做成了眼泪的形状,博格介绍道眼泪和哭泣圣母就是纳多泽的标志,所以拥有银色眼泪的人,应该是更能理解纳多泽痛苦之人。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座黑色的铁塔,无形中散发出的压迫感,甚至让周围嘈杂的谈笑声都为之一静。 “伯爵大人。” 博格热情地介绍道: “这位是此次护卫特使团的指挥官,马库斯阁下。 马库斯阁下是纳多泽修会的修士,深受陛下信赖。 陛下特意嘱咐,让马库斯阁下在您领地期间,可以随时为您提供一些军事上的建议。” 马库斯阁下。”莫德雷德起身,举杯示意。他打量着眼前这个沉默的男人,鉴别眼早已将对方的信息看了个通透。 【鉴别】 【马库斯】 【名字里没有前缀,没有后缀,这是个平民?】 【才能:水平\/天赋上限】 战术:高级(银)\/特级(金) 指挥:高级(银)/高级(银) 战斗权杖使用:特级(金)/黑檀(传奇) 奇迹:中级(铁)\/高级(银) ……… 莫德雷德本以为对方会像博格一样,说一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 没想到,这个马库斯只是微微点头,便开门见山地说道: “伯爵大人,恕我直言。 刚才在进城时,我观察了贵领的城防。 骑士们的士气高昂,装备精良,但外围的哨塔存在几处明显的盲区。 若喀麻人派遣小股精锐夜袭,很可能会从那几个点渗透进来。” 他说话的语速不快,声音隔着面具显得有些沉闷,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直指问题核心。 接下来,他又指出了繁星镇士兵在巡逻交接时一个不易察觉的空档期,甚至对军营的扎营方式都提出了一两点改进意见。 这些建议全都精准、实用,充满了久经沙场的老将才有的毒辣眼光。这绝不是一个只懂得祈祷的修士能说出来的。 莫德雷德越听,心中越是震惊。 他收起了最后一丝轻视,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戴着哭泣面具的男人。 这绝对是个劲敌,一个真正的军事专家。 莫德雷德有一瞬间真的有些羡慕,帝国人才济济,为啥这人不能为我所用? 等到正式用餐时,在莫德雷德的邀请下,这位马库斯阁下终于摘下了那张诡异的铁面具。 面具之下,竟然是一张女人的脸。 她看起来大约四十多岁,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风霜的痕迹,但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 一道狰狞的伤疤从她的左边眉骨划过鼻梁,一直延伸到右脸颊,破坏了她原本应有的柔和轮廓,却也为她增添了一种令人畏惧的、百战余生的悍勇之气。 她注意到了莫德雷德眼中的惊讶,只是平静地拿起刀叉,切下一块烤肉,动作优雅而精准。 “伯爵大人。” 她淡淡地说道,声音褪去了面具的沉闷,显得清冷而沉稳: “愿我们的所作所为,能减轻世间的苦难。” “愿我们能让永远哭泣的母亲不再哭泣。” “愿我们能真正的欢笑在清晨的阳光之下。” “礼赞您,莫德雷德阁下。” “也礼赞纳多泽,愿哭泣的母亲停止流泪。” 番外:生日快乐,我的朋友。 【这篇是番外,不算更新,明天依旧会正常更新。】 【今天是我的朋友生日,所以特地给她写一篇生日贺文,也感谢她一直在追我的书】 【本书的封面就是她帮画的,以下故事发生的时间段,在爱丽丝回凯恩特之前。】 【小莫斯与库玛米也回领地,主要是为了写一篇热热闹闹的大拜寿。】 繁星镇的清晨,总是带着一股好闻的、混合着麦香和泥土气息的味道。 露在自家那小小的木屋前,跳着一支无声的舞蹈。 阳光穿过晨雾,像金色的尘埃,洒落在她轻盈旋转的裙角上。 她的舞步谈不上优美,甚至有些笨拙,但那份发自内心的喜悦,却比任何华丽的技巧都更能感染人心。 今天,是她的生日。 她是一个哑女孩,世界对她而言是寂静的,但这并不妨碍她用舞蹈来表达自己所有的情感。 她要去买材料,为自己做一个甜甜的、带着红色浆果的生日蛋糕。这是她每年生日最大的愿望。 她将铜板紧紧攥在手心,一路小跑着来到镇上唯一的杂货铺。 然而,当她满怀期待地比划着面粉和糖的手势时,杂货铺老板却抱歉地摇了摇头。 “唉,露啊,真不凑巧。” 老板叹了口气: “前几天来了一批新镇民,领主大人下令要优先保证他们的口粮,店里的面粉都卖光了。 糖也一样,都被泥芙洛女士拿去做药剂了。” 露脸上的笑容,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去。 她失落地走出杂货铺,手里紧紧攥着那几枚已经失去意义的法泽,感觉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她坐在杂货铺门口的台阶上。 她用一根小树枝,在脚边的尘土上,一遍又一遍地画着一个又一个精美的蛋糕。 在绘画上,她总是有天赋。 她并不可怜,只是一种没有买到蛋糕的烦躁,萦绕她的心头。 ……… …… … 正当小露专注于在地上创作她的蛋糕艺术展时,一双结实的皮靴停在了她的面前。 “哟,这不是我们繁星的画家嘛!今儿在这里画画啦?” 一个清脆爽朗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 露抬起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总是挂着阳光般笑容的脸。是罗洛尔,那个英姿飒爽、总是精力旺盛得过分的决死剑士。 看到是她,小露原本有些低落的情绪也缓和了些。 她指了指地上的蛋糕画,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了一个庆祝的手势,接着又无奈地摊了摊手,指向空空如也的杂货铺。 罗洛尔歪着头想了想,立刻就明白了七七八八。 “哦!我懂了!今天你生日,想做蛋糕,但是没材料了,对不对?” 小露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你真聪明”的赞许。 “嗨呀!多大点事儿!” 罗洛尔一拍大腿,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在露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猛地弯下腰,一把将这个小小的女孩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就像扛着一袋战利品。 “走!我还没听说过,过生日要自己花钱的!” “面粉我们去抢,果干我们也去抢,蛋糕奶油什么的我们都去抢!” “go!go!出发啦!” 她咋咋呼呼地喊着,故意让整个街道的人都听到她的抢劫宣言。小露被她扛在肩上,感受着身下传来的颠簸和罗洛尔那富有活力的心跳。 他们的第一站,就是军营。 罗洛尔扛着小露,如同一位得胜归来的女将军,大摇大摆地闯进了正在晨练的士兵中间。 “都看过来!看过来!” 她高声宣布: “今天!是我们繁星镇最可爱的画家露的生日!现在,要为她举行一场盛大的生日派对!所有人都得出力!” 正在指导新兵们练习剑术的加文大师闻声转过头,看到这幅景象,不由得失笑摇头。 “罗洛尔,你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他走上前,慈祥的目光落在被扛着的露身上。 “生日啊……” 加文看着年轻的露,他总是喜欢着这属于年轻人的活力与朝气。 “纪念死亡总是一件让人感到不开心的事情,但纪念生则不然。” “生日可是个伟大的日子,一颗由母亲孕育的心脏,在温暖的血肉中蛰伏九月。随后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如此这般跳动着。” 加文抚摸着下巴,随后领着罗洛尔来到了他的房间,老人家总是喜欢囤点奇奇怪怪的东西。 “罗洛尔,我这儿有几个昨天刚从树上掏的鸟蛋!” 老加文献宝似的举起几枚灰白色的鸟蛋。 “不错不错!蛋糕需要蛋!收下了!”罗洛尔毫不客气地接过。 “我看看,这儿有早上刚挤的羊奶!” “好东西!奶油就靠它了!” “我这儿有块蜂巢,我之前路过树,我看树上蜜蜂挺旺盛的,就拿火把它们熏走了,然后把蜂巢拿走了,不知道能不能用……” “能!怎么不能!蜂蜜可是好东西!” 罗洛尔一把抢过,还拍了拍加文的肩膀,“干得不错!” “我是长辈,你好像又在倒反天罡。” “又不是第一次了,今天我肩上这画家最大。老加文,就算是你也得往后稍稍。” 老加文被这罗洛尔的无赖样子气到了,他给了这古灵精怪的死丫头一个白眼。 随后看向露。 发自内心的说道: “生日快乐!” ……… …… … 从老加文那里满载而归,罗洛尔感觉自己的蛋糕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 她一只手拎着装满鸟蛋和蜂巢的兽皮袋,另一只手牵着露,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 “走,露!” 她意气风发地宣布:“基础材料已经搞定,现在,我们去弄点高级货!” 小露歪着头,不解地看着她。 罗洛尔神秘地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用一种密谋的语气说道: “咱们繁星镇,最好吃的东西是什么?” 不等露回答,她就自问自答地宣布: “当然是果干啦!那种又咸又甜的特制果干!做蛋糕怎么能少了它!” “可是……” 露比划着: “那是领主的……” “领主大人怎么了!” 罗洛尔把胸脯拍得邦邦响: “领主就不用为你的生日贡献力量了吗?他可是繁星镇最大的头头!就该出大头!” “再说了。” 她话锋一转,脸上露出狡黠的坏笑: “现在管着果干的,可不止领主大人一个哦。” 她拉着露,猫着腰,鬼鬼祟祟地朝着领主居所的方向摸去。 她们的目标明确——莫德雷德和爱丽丝的房间。 那两位,可是繁星镇最大的果干囤积户。 一场针对领地最高指挥官的、以生日为名的“抢劫”行动,即将上演。 ……… …… … 罗洛尔拉着露,像两个小小的盗贼,蹑手蹑脚地摸到了领主居所的走廊。 她们的目标是尽头的莫德雷德和爱丽丝的果干仓库。 也就是泥芙洛女士的厨房 “嘘……” 罗洛尔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将耳朵贴在莫德雷德的房门上,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露也学着她的样子,屏住呼吸,紧张又刺激。 然而,她们还没来得及行动,门内就传来了声音。 不是莫德雷德的声音,而是那个吟游诗人亚历克斯,以及……领主大人的弟弟,小莫斯。 “所以,莫斯少爷,您看懂了吗?这个纹章的设计,如果将双头鹰的喙部稍微拉长一些,再把羽翼的线条处理得更加锐利,就能在视觉上形成一种更具压迫感的效果,更符合帝国的威严。” 亚历克斯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为人师表的自豪感。 “嗯,亚历克斯老师,我明白了。 但是我觉得,如果在这里加上一个极小的、代表繁星的四角星作为瞳孔,是不是更能体现出我们领地对帝国的忠诚,以及我们独特的身份呢?” 莫斯那清脆的、带着一丝稚气却又异常沉稳的声音回答道。 “妙啊!妙啊!少爷您真是个天才!”亚历克斯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门外,罗洛尔和小露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房间的角落里,一个懒洋洋的、带着几分调侃的声音插了进来,正是今天负责保护莫斯的基利安。 “咳,亚历克斯。” 基利安慢悠悠地说道: “我记得上次你设计酒馆的招牌纹章时,可是把麦穗画成了稻草,还差点被酒馆老板用扫帚打出来。怎么今天就这么有大师风范了?” 亚历克斯的声音瞬间变得有些尴尬: “那……那是个意外!艺术创作总需要灵感嘛!再说了,我教的是理论!理论!” “哦?是吗?” 基利安的声音里充满了不信: “我还记得某人喝醉了,抱着酒馆门口的木雕熊,声称要和它交流纹章设计的心得,还给它取名叫‘巴克……” “基利安,王八蛋!你闭嘴!不许在我的学生面前败坏我的名声!” 亚历克斯已经被气笑了,呲牙牙花子,恶狠狠盯着自家损友。 “我没有败坏,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基利安的语气依旧平淡如水,但那隐藏在其中的损意,连门外的露都听出来了。 ……… …… … 基利安那不带感情的陈述事实,杀伤力远比恶意的嘲讽要大得多。 亚历克斯被怼得面红耳赤,正想找点什么话来反驳,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罗洛尔拉着小露,笑嘻嘻地走了进来,打破了房间里尴尬而又充满欢乐的气氛。 “哟,都在呢?聊什么呐,这么热闹?” 她明知故问地说道。 “罗洛尔?”亚历克斯看到救星似的,连忙转移话题,“你们这是……” “哦,忘了跟你们说,”罗洛尔一把将露推到前面,大声宣布: “今天是我们可爱的画家露的生日!我们正在为她的生日派对筹集物资!” 房间里的三人都是一愣,随即目光都落在了露身上。 “生日?这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 基利安那万年不变的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些,他对着小露微微点头: “生日快乐,画家。” “生日快乐!” 莫斯也从书桌后站了起来,他走到小露面前,像个小大人一样,有模有样地行了一个绅士礼: “祝你拥有像星辰一样璀璨的一天。” 亚历克斯也立刻从刚才的窘境中恢复过来,他抚着胸口,用他那吟游诗人特有的浪漫腔调说道: “啊,生日!这是生命乐章中最华美的音符!祝福你,繁星镇最沉默的诗人!” 在露接受了一轮祝福后,罗洛尔则趁热打铁,将她的抢劫计划和盘托出。 “所以,我们现在就差最关键的一样东西了——果干!” 她扫视着房间里的三人,目光灼灼: “我知道你们肯定有!特别是你,基利安!你跟领主大人关系那么好,他肯定分给你不少!” 基利安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那肯定就是你,亚历克斯!你给莫斯少爷当老师,领主大人肯定给了你不少好处!” 亚历克斯也无辜地摊了摊手。 罗洛尔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小莫斯身上,还没等她开口,这个聪明的孩子就看穿了她的意图。 房间里,三个男人你看我,我看你,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 没想到,最先响应罗洛尔号召的,竟然是领主大人最坚定的拥趸 他的亲弟弟。 小莫斯眼珠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个与他哥哥如出一辙的、略带狡黠的笑容。他压低声音,像个小小的阴谋家,对众人说道: “我知道哥哥把果干都藏在哪里。” 他指了指隔壁的厨房,那是泥芙洛女士的地盘。 “我哥老是偷吃那些果干,还老不让我吃!哼!我们去拿一点,他肯定发现不了!” 不偷白不偷!有仇不报非君子! 看着领主弟弟都叛变了,基利安和亚历克斯对视一眼,最终无奈地耸了耸肩。 于是,这支以“为露过生日”为名的“果干特攻队”,就此正式成立了。 ……… …… … 他们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要把最大的障碍。 莫德雷德! 从领主居所里调虎离山。 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自然落到了小莫斯的身上。 只见小莫斯整理了一下衣领,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出房间,找到了正在书房里处理公务的莫德雷德。 “哥。” 他用一种十分严肃的语气说道:“军营那边好像出了点小乱子,库玛米与里克老爷子让你过去一趟。” “嗯?” 莫德雷德从一堆羊皮卷里抬起头: “什么乱子?” “好像是……新兵和老兵因为训练方式吵起来了。” 小莫斯脸不红心不跳地撒着谎,演技浑然天成: “里克老爷子镇不住场子,让你去看看。” 一听到是军营的事,莫德雷德立刻站了起来。 军队的稳定是头等大事,他不敢怠慢,立刻披上外衣,急匆匆地就往军营赶去。 看着哥哥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小莫斯比划了一个搞定的手势。 果干特攻队立刻心领神会,一行五人,鬼鬼祟祟地摸向了他们的最终目的地——泥芙洛女士的厨房。 厨房里,泥芙洛女士正好出去采买草药,这给了他们绝佳的机会。 小莫斯轻车熟路地搬来一张小凳子,爬上橱柜,从最顶层的一个陶罐里,抱出了那一大包让他们魂牵梦绕的特制果干。 “得手了!”罗洛尔兴奋地压低声音欢呼。 众人正准备分赃,然后溜之大吉。 而另一边,莫德雷德走到半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以里克老爷子与库玛米的威望,怎么可能镇不住几个新兵? 他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领主居所,正好通过书房的窗户,看到了厨房里那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以及他那包被高高举起的、视若生命的果干! “好啊!你们这群反贼!你们干脆偷钱算了,别动我的果干” 莫德雷德瞬间明白了一切,家被抄了! 他气得三步并作两步,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杀了回去,一把推开厨房的门。 “你们在干什么!快放下!” 人赃并获的众人都被吓了一跳,只有罗洛尔反应最快,她一把将露推到身前,理直气壮地说道: “领主阁下!我们在给露准备生日派对!这是她生日蛋糕的材料!” 看到躲在罗洛尔身后满怀期待地看着自己的露,莫德雷德满腔的怒火瞬间像被浇了一盆冷水,熄了大半。 莫德雷德所有的火气都化作了一声无奈的长叹。 他走上前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生日快乐,露。” 在真诚地表达完祝福后,他站起身,看着那包几乎要被瓜分干净的果干,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说道: “那个……能不能……给我留两个?” 见众人不为所动,他眼珠一转,立刻想到了祸水东引的妙计。 “这样!” 他压低声音,同样用一种密谋的语气说道: “给我留几个,其他的你们随便拿!我带你们去偷爱丽丝的!我知道她藏在哪儿!” 这个提议充满了诱惑力,众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于是,莫德雷德忍痛割爱地只留下了三颗果干,然后亲自带队,组成了浩浩荡荡的果干二次特攻队,目标直指爱丽丝的房间。 调虎离山的计策再次上演。 这一次,由口才最好的亚历克斯出马,他以请教凯恩特宫廷礼仪为名,成功地将正在花园里散步的爱丽丝引到了前厅。 “所以,公主殿下,在凯恩特,向一位女士献上赞美诗时,是用三段式还是四段式更为得体呢?” 亚历克斯一本正经地请教着。 “嗯…这要看具体情况。” 爱丽丝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求知欲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好耐心地解释起来: “如果是比较正式的场合……” 就在爱丽丝被成功拖住的时候,特攻队已经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她的房间。 莫德雷德熟门熟路地掀开床底的一块活板,从里面拎出了一个同样鼓鼓囊囊的、还带着淡淡花香的布袋。 “搞定!” 他得意地晃了晃战利品。 众人欢呼一声,拿着两大包果干,迅速撤离了作案现场,深藏功与名。 等亚历克斯终于请教完毕,爱丽丝微笑着回到房间时,看到的是空空如也的床底。 她微微一怔,随即失笑地摇了摇头。其实,她早就通过荆棘鸟知道了今天发生的一切。 她之所以配合,不过是想看看这群可爱的家伙能闹出什么花样。 她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心中暖暖的。 她哼着轻快的小曲,从房间里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用最美的蔷薇和星辰花编成的花环,来到了露的家门口。 此时,众人正围在一起,把搜刮的材料往那一堆。 爱丽丝笑着走上前,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轻轻地将那个美丽的花环戴在了露的头上。 “生日快乐,露。”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月光: “愿你的每一天,都像花儿一样灿烂。” ……… …… … 爱丽丝将美丽的花环戴在小露头上,看着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蛋糕材料,突然眨了眨眼,和旁边的莫德雷德对视了一下。 两人瞬间从对方的眼神中读懂了同样的想法——光有蛋糕怎么行!生日派对,必须要有酒! “走!跟着我们。” 莫德雷德和爱丽丝异口同声,默契十足。 于是,刚刚才大获全胜的果干特攻队,立刻重组升级,变成了阵容更加豪华的生日派对物资筹备委员会。 由两位最高指挥官亲自带队,目标直指另外两个宝库。 里克老爷子和库玛米的营帐。 他们的第一站,是里克老爷子的住处。这位德高望重的老骑士,向来是繁星镇最难对付的人物之一。 但筹备委员会有他们的秘密武器。 只见小莫斯一马当先,跑到正在擦拭铠甲的里克老爷子面前,拉着他的衣角,用那双清澈无辜的大眼睛望着他,奶声奶气地说道: “里克爷爷,今天是露姐姐的生日,我们想开一个大派对,可是没有好喝的……” 他一边说,一边还可怜巴巴地瘪了瘪嘴。 这副模样,谁能顶得住? 里克老爷子那颗被战火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瞬间被萌化了。 他看着小莫斯,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群一脸期盼的同伙,无奈又宠溺地叹了口气。 “唉,你们这群小家伙啊……” 他站起身,大手一挥,颇有豪气地说道:“等着!” 然后,他竟然一马当先,带头冲进了自己的营帐,翻箱倒柜,把他藏在床底下的那几坛子珍藏多年的陈年佳酿全都抱了出来。 “拿去!拿去!都拿去!” 他像抄自己家一样,豪爽地把酒坛子塞到罗洛尔怀里: “不够我再去酒馆赊几瓶!” 随后豪爽的老爷子将目光看向露,老爷子笑着揉了揉露的头:“好孩子,生日快乐!” 搞定了最好对付的里克老爷子,下一个目标,则是最难攻克的堡垒 库玛米。 这位来自喀麻草原的四棱星将军,浑身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酷气息,光是站在他面前,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众人来到他的营帐前,都有些畏缩不前。 最终,还是莫德雷德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库玛米正在地图前研究军情,看到莫德雷德进来,立刻行礼:“埃米尔大人。” “咳,库玛米啊……” 莫德雷德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把露过生日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最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那个……我们想……借点你那个……奶酒,给孩子们尝尝鲜。”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理由有点扯。 库玛米沉默地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整个营帐的气氛都仿佛凝固了。 就在莫德雷德以为要被拒绝,准备灰溜溜地离开时,库玛米却突然转身,从角落里拎出了一个巨大的皮囊。 “我的荣幸,埃米尔大人。” 他将皮囊递给莫德雷德,语气平静无波,但眼神中却透着一种绝对的服从: “只要是您的要求,我都会完成。”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莫德雷德,看到了门口探头探脑的露,那冷硬的线条似乎也柔和了一丝。 “生日快乐。” 库玛米那严肃的面容上,有了真诚的笑意。 ……… …… … 里克老爷子那洪钟般的大嗓门,加上之前罗洛尔那一路上咋咋呼呼的“抢劫宣言”。 不出半个时辰,整个繁星镇都知道了——今天,是哑女露的生日。 镇民们纷纷走出家门,将自家舍不得吃的好东西都拿了出来。 有人送来了刚烤好的、还冒着热气的土豆。 有人捧来了一篮子新鲜的蔬菜。 还有一个猎户,甚至扛来了半扇刚猎到的野猪腿。 大家自发地聚集在小露家门前的空地上,将这里变成了一个露天的派对现场。 就在这热闹的氛围中,地面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憨厚的迪迪金,正扛着一个巨大无比的、用藤蔓捆扎起来的石麦捆,迈着沉重的步伐,从星露谷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那巨大的身躯,让不少第一次见到他的新镇民都吓了一跳,但很快,在老镇民的解释和迪迪金那憨厚无害的笑容中,紧张的气氛就烟消云散了。 “迪迪金!听说!生日!好!开心!” 迪迪金走到人群中央,小心翼翼地将那一大捆石麦放在地上,然后挠了挠他那颗岩石脑袋,高兴地看着被众人簇拥着的露。 “迪迪金!好东西!石石麦!给!” 他指了指地上的麦子,又指了指小露,脸上满是真诚: “石石麦!长大个!”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生日祝福了。 ……… …… … 露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礼物。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一个能将这些五花八门的材料变成蛋糕的大厨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领主居所的方向。在繁星镇,如果说有谁能胜任这个艰巨的任务,那无疑是厨艺精湛、心思细腻的泥芙洛女士了。 然而,就在众人准备去请泥芙洛女士出山时,决死剑士们却齐刷刷地站了出来。 “等等!”罗洛尔一把拦住要去报信的士兵,然后和加文、基利安一起,将一直默默站在人群角落里的阿姆兹给推了出来。 “做蛋糕这种小事,何必麻烦泥芙洛女士!” 罗洛尔得意地宣布: “我们剑士里,也有一位隐藏的大厨!”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被推到前面的阿姆兹。这位身形修长、肤色黝黑、总是沉默寡言的剑士,有着一头齐肩的黑发和一对狭长的金色眼眸。 他此刻正一脸窘迫,俊朗的脸上透着一丝不自在,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 有人发出了质疑的声音,毕竟阿姆兹那冷峻的气质和手中那把弯曲的长刀,怎么看都和厨房扯不上关系。 “没错!就是他!” 罗洛尔拍着胸脯保证:“别看阿姆兹平时不爱说话。他烤的肉干,可是我们决死剑士公认的第一美味!” “反正你们就吃,保证吃不死人。” 就在这时,温柔的女声从人群后传来。 “哦?是吗?我倒想见识一下。” 众人回头,只见泥芙洛女士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 她显然已经知道了今天这场为露庆生的胡闹,脸上带着一丝无奈又宠溺的微笑。 于是,在众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声中,一场别开生面的蛋糕制作大赛,就此拉开了序幕。 一边,是公认的繁星镇首席大厨泥芙洛女士。 她有条不紊地处理着食材,动作优雅而专业,准备制作一款经典的、铺满果干和红色浆果的奶油蛋糕。 另一边,则是被强行推上阵的隐藏大厨阿姆兹。他在决死剑士们的热情帮助”下,叮叮当当地架起了烤炉,准备挑战一款充满了阳刚之气的蜂蜜烤肉石麦蛋糕。 最终,在日落时分,两份截然不同的蛋糕被郑重地端到了小露的面前。 泥芙洛女士的蛋糕,洁白、精致,点缀着鲜红的果干和娇艳的蔷薇花,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散发着甜美的香气。 而阿姆兹的蛋糕,则是一个巨大的、用石麦粉烤成的、散发着浓郁肉香和蜂蜜甜味的烤肉饼,上面还豪迈地插着几根烤得焦香的野猪肋排,卖相粗犷,却同样诱人。 看着眼前这两份风格迥异却同样充满了心意的作品。 “生日快乐,露。” 泥芙洛女士和阿姆兹,这两位来自不同领域、风格截然不同的大厨,此刻却异口同声地献上了最真挚的祝福。 【那么在故事的最后,祝我的好朋友生日快乐。】 第124章 长考博弈 晚宴在一种表面和谐、暗流涌动的氛围中结束。 莫德雷德脸上的笑容滴水不漏,他亲自将每一位特使团的成员都送回住处,礼数周全得令人赞叹。最后,他来到了博格的门前。 莫德雷德在敲门之前,深吸一口气,接下来的事情就是他最不喜欢的政治,但他不得不这么做。 他要带着皇帝的眼睛,把自己的家底和盘托出,当然,最重要的是要隐瞒到凯恩特的痕迹。 他可不希望自己的盟友暴露在任何一只政治怪物的视线里。 如此想到,莫德雷德在脑海里过了一下接下来的计划,随后摸出一个果干,往嘴里一放。 敲开了博格的房门,里面那只老狐狸也早就穿着整齐,似乎预料到了这一幕。 “博格阁下。” 莫德雷德微笑着说道: “为了方便您尽快熟悉领地事务,也为了彰显我对陛下的耿耿忠心。 从明天起,我想带您在领地里四处走走,认识一下我们繁星镇的核心成员,您看如何?” 博格脸上的笑容立刻像花儿一样绽放开来,他握住莫德雷德的手,用力地摇了摇: “哎呀呀!莫德雷德伯爵大人真是太体贴了!我正有此意!能为大人分忧,是我的荣幸!” 两人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莫德雷德知道,博格急于了解繁星镇的权力结构,找到可以拉拢或打压的对象,为皇帝收集情报。 而博格也明白,莫德雷德此举,是在向他,也是在向皇帝,展示自己的“坦诚”与“忠心”,主动将自己的“家底”亮出来。 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政治游戏,双方都扮演着自己应有的角色。 第二天一早,莫德雷德便如约而至,带着博格和那名名为马库斯的修士团长,开始了他的领地核心成员介绍之旅。 他们首先来到了军营,莫德雷德向他们介绍了正在操练士兵的里克骑士和加文大师,甚至还让罗洛尔和阿姆兹等人展示了一下武技。 接着,他们又去了正在建设中的工坊区、新开垦的农田,甚至还绕路去了星露谷,让博格“偶遇”了正在辛勤耕种的迪迪金。 一路上,莫德雷德详细地介绍着每一位“核心成员”的职责与能力,态度坦诚得仿佛恨不得将自己的心都掏出来给对方看。 而博格则始终保持着那副热情洋溢的笑脸,对繁星镇的蓬勃发展大加赞赏,对每一位成员都表达了由衷的敬意。 马库斯则依旧沉默寡言,只是用她哭泣铁面之下的那双锐利的眼睛,观察着一切。 三人同行,气氛融洽,宛如多年未见的好友,正在愉快地参观着彼此的家园。 只是,在这份融洽之下,每个人都在不动声色地,打着自己的算盘。 ……… …… … “滴水不漏啊…” 博格在内心这样告诉自己。 博格感觉自己就像在看一场精心编排的舞台剧。 莫德雷德表现得坦诚无比,几乎是有问必答。 他将繁星镇的各个部门、各位核心成员都介绍得清清楚楚,但这些信息,却又都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完美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当博格问及那些武力惊人的决死剑士的来历时,莫德雷德便会露出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悲伤表情。 然后莫德雷德会有一种讲故事的腔调开始告诉博格。 这些人是莫德雷德的父亲冠亚爵士在外游历时收养的、无家可归的战争孤儿。 “唉,说起他们……” 莫德雷德长叹一声,目光望向远方,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这还要从我父亲,冠亚爵士说起。您知道,我父亲是个念旧情的人。 他年轻时在外游历,见惯了战争的残酷,也收养了不少因战争而流离失所的孤儿。” “这些孩子,就是其中的一部分。” 莫德雷德指了指正在演武场上虎虎生风地对练的罗洛尔和阿姆兹: “他们自小便被我父亲带回,接受最严酷的训练,学习最致命的杀人技巧。 他们没有家人,没有过去,莫德雷德家族就是他们唯一的归宿。 他们不为帝国效力,也不为神明祈祷,他们只听从我的命令,是我手中最锋利,也最忠诚的剑。” 豢养死士,如果在前世地大物博的中国的各个朝代出现这种路子,那是取死之道。 但你不能指望欧洲中世纪的分封制君主对臣子有多强的管控能力,所以这种事情灰色地带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莫德雷德心里暗爽。 别问。 一定要问的话,那就是带鹰自有国情在此。 “换言之,他们只效忠于莫德雷德家族,是莫德雷德家族最忠诚的死士。” 这个说法合情合理,既解释了他们的强大,又完美地掩盖了他们与凯恩特的关系。 为了配合这场戏,罗洛尔和阿姆兹也拿出了影帝级的演技。 罗洛尔一改往日那咋咋呼呼的活泼性子,变得沉默寡言,眼神中充满了对莫德雷德的、近乎狂热的崇拜与忠诚。 每当莫德雷德的目光扫过,她都会立刻停下动作,抚胸行礼,像一个最完美的死士。 而阿姆兹则更是将沉默是金发挥到了极致,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只是用他那双金色的眼眸冷冷地注视着博格,仿佛在审视一个潜在的威胁,将一个忠心耿耿的护卫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番表演,让博格看得暗暗点头。 一个边境贵族,豢养一批只忠于自己的死士,这再正常不过了。 只是博格不知道,昨天晚上,莫德雷德还特意去军营开了个小会,莫德雷德在找到罗洛尔和阿姆兹时,是这样说的: “…总之,明天你们就这样演。演好了,这个月双倍工资!” 没有谁会对金光闪闪的伊格尔过不去。 当莫德雷德带着博格他们离开决死剑士的驻扎地之后,罗洛尔暗爽的摸了一下腰间鼓鼓囊囊的钱包。 没有人会与伊格尔过不去。 没有人! ……… …… … 当博格旁敲侧击地询问军队的指挥体系时。 莫德雷德便会自豪地将他带到训练场。 经验丰富的加文大师则在教导普通士兵如何列阵。一切都井然有序。 “博格大人,请看!”他手一挥,指向那片尘土飞扬的场地。 只见场地的中央,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者,正中气十足地呵斥着一队正在练习队列的繁星常备剑盾士兵。 “这位是加文大师,是我花重金从聘请来的人才。他的经验是从战场上摸爬滚打上积累的,早年间曾以雇佣军的身份参与过许多战争。” 莫德雷德介绍道: “他现在是繁星的总教官,经验丰富。 现在负责我们繁星镇所有普通士兵的基础训练和队列操演。” 这番说辞,完美地解释了加文那精湛的军事素养,也给他安上了一个合情合理的、与凯恩特毫无瓜葛的背景。 而场地的另一边,则是另一番景象。 德高望重的里克老爷子,正带领着一队队身着精良铠甲的繁星骑士,进行着绕场跑马。 马蹄声轰鸣,卷起阵阵烟尘,气势十足。 “那位便是我最信赖的骑士团长,里克爵士,他的骑士男爵是从我父亲那里册封的。” 莫德雷德遥遥一指: “我们的敌人是生长在马背的民族,所以我们必须要额外训练,我们就别打扰他们了。” 这番解释,既凸显了里克骑士的勇武,又巧妙地回避了让他与博格直接交流的环节。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位豪爽耿直的老爷子,实在不擅长演戏。 让他去跟博格这种老油条打交道,不出三句话肯定得露一些莫德雷德不想让博格知道的线索。 所以大家一合计,干脆就让他带着骑士团不停地跑马,美其名曰日常高强度训练,这样既能展示军威,又能避免穿帮。 反正过几天老爷子就得去星夜堡垒保护小莫斯。 至于博格? 莫德雷德要是能让他走出繁星,那就是莫德雷德脑子傻了,皇帝的眼睛就老老实实的待在莫德雷德身边,别瞎乱瞟。 莫德雷德希望博格明白这一点。 博格看着眼前这井然有序、各司其职的训练场景,频频点头,嘴里满是赞美之词。 但他心里却清楚,这些看到的,都是对方想让他看到的。 所有训练合格的士兵,最终都会被派往月夜镇。 交由那位以勇猛和血腥着称的将军——库玛米指挥。 整个指挥链条清晰明了,权责分明,完全符合一个边境领地的标准军事配置。 在所有的人事安排中,库玛米是最难解释,也最容易引起怀疑的一点。 一个喀麻人,统领着对抗喀麻人的军队,镇守着最重要的关隘。 这无论如何都显得太过离奇。 莫德雷德深知,如果在这个问题上处理不好,之前所有的铺垫和表演都会功亏一篑。 所以,当博格终于将话题引向库玛米时。 莫德雷德不打算把以前发生的事情告知博格,人们总是喜欢戏剧性的故事,那就给他看一个戏剧性的故事。 莫德雷德没有丝毫的意外,他早已准备好了一套说辞,一套足以打消任何疑虑的、充满了戏剧性与说服力的说辞: “唉,说起库玛米……” 莫德雷德的脸上,适时地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情。 那是混杂着欣赏、惋惜,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沉痛。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博格大人,您久居帝都,想必也听说过,喀麻草原上那些埃米尔之间,也并非铁板一块,时常会有争斗,对吗?” 博格点了点头:“确有耳闻。” “库玛米,他曾是吉库巴部一位埃米尔麾下最勇猛的头马。 但在一次部与部内斗中,他的主人失势被杀,他的家人、他的族人,也全都被新的埃米尔当作奴隶,炼成了没有心智的马穆鲁克。” 莫德雷德的声音低沉下来,充满了感染力: “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变成了只会听从命令的行尸走肉,然后被派来冲击我的防线,最终死在了我的士兵的剑下。” “他被我们俘虏时,一心求死。 但我看出了他眼中的仇恨,那不是对我们的恨,而是对那些毁灭了他一切的同族的、深入骨髓的恨。” “于是,我给了他一个选择。” 莫德雷德的目光变得锐利: “是毫无意义地死去,还是拿起武器,向那些让他家破人亡的仇敌复仇。” “他选择了后者。” “我给了他军队,给了他权力,让他去看守月夜峡谷。因为我知道,没有人比他更渴望杀死那些喀麻人了。 对他而言,那不是战争,而是复仇。他每杀死一个敌人,都是在告慰他家人的在天之灵。” “去打听一下他的名声,血腥的四棱星之一。 博格阁下,我不需要怀疑他的忠诚,他已经是一个只有仇恨的空壳了。” 这个故事,将一个潜在的叛徒的形象重塑。 莫德雷德想要给库玛米完美地塑造成了一个充满悲剧色彩的、被仇恨驱动的复仇者。 他的动机不再是忠诚,而是复仇,这使得他统领军队的行为变得无比合理。 博格听完,沉默了许久,最终只能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原来如此……真是一个……令人唏嘘的故事。伯爵大人能化仇恨为力量,此等胸襟与手段,实在令人佩服。” 他嘴上这么说,但心里是否真的相信,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 …… … 甚至当他们在星露谷遇到那个憨厚的岩巨怪迪迪金时。 莫德雷德都能面不改色地讲述一个“英雄救怪”的传奇故事。 故事里,他带领着英勇的骑士,从邪恶的翼种奇美拉爪下救出了善良的迪迪金。为了报答救命之恩,迪迪金才将星露谷这片美丽的峡谷赠予了他。 这个故事充满了骑士小说般的浪漫色彩。 而石麦,就是这样直接暴露在博格脸上,博格当然知道这种东西价值非凡。 莫德雷德希望博格赶紧调查石麦,让皇帝的眼睛把视线聚焦在这种神奇的作物身上。 这可是他好不容易布置的陷阱啊,要是皇帝的眼睛不理睬,他才会觉得棘手。 ……… …… … 一趟旅程下来,博格收集了厚厚一沓的情报,但仔细分析后却发现,除了莫德雷德想让博格知道的基本信息,其他信息根本毫无价值。 莫德雷德就像一只狡猾的刺猬,将自己所有的柔软腹部都完美地隐藏了起来,只露出一身坚硬的、无懈可击的尖刺。 博格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得到,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脸上依旧要挂着那副钦佩的、赞赏的笑容,仿佛真的被这位年轻伯爵的卓越才能所折服。 这让博格感到无比的憋屈,却又无可奈何。 ……… …… … “繁星是他的政治中心,星露谷与星夜堡垒变成了后勤。 军事物资都会被送往月夜镇,由名为库玛米的血腥棱星指挥……” 让博格对繁星镇有了一个清晰的、却又毫无用处的框架。 他意识到,在这个年轻伯爵的严密掌控下,想在繁星镇内部找到突破口,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了另外两个地方。 作为后勤基地的星夜堡垒,和作为军事前线的月夜镇。 那里,远离莫德雷德的直接控制,或许能找到一些真正的、未经修饰的线索。 尤其是那个被仇恨驱动的喀麻将军库玛米。 以及由一个孩子管理的星夜堡垒。 听起来就充满了可以操作的空间。 至于那神奇的石麦? 博格只是轻蔑地笑了笑。这种天上掉馅饼一样的好事,这种主动送到眼前的功劳,未免也太明显了。 他那在宫廷斗争中磨炼出的敏锐政治嗅觉告诉他,这背后必然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一旦他把精力投入到调查石麦上,就会被卷入一场费时费力、毫无结果的泥潭之中。 从而忽略了真正的目标 分化莫德雷德家族,让他成为皇帝陛下一条听话的、爪牙锋利的狗。 比起这个,博格更想知道如何让莫德雷德家族分崩离析。 该如何让莫德雷德除了皇帝再无依靠,老老实实的扮演皇帝的孤臣。 ……… …… … 忙了一天的莫德雷德和博格,回到自己的书桌上都沉默的开始思考。 脑海是对方的印象。 莫德雷德无数次在观察博格,这个经验丰富的官僚,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的表现。 十分规矩,敌人表现的越完美,就让莫德雷德越烦躁。 而在博格眼中,莫德雷德防的滴水不漏。 “啧…真棘手啊。” “啧…真棘手啊。” 无论是象棋、扑克、西洋棋、围棋。 会有一段时间进入漫长的思考博弈阶段,这长时间思考的阶段被称为长考。 毫无疑问,双方已经被拉入了长考博弈… 第125章 一言不合的争斗 “罗伊,对对对。不要死死握住剑柄,松手!松手!” 罗洛尔悠哉悠哉的在军营的墙壁上单腿倒挂金钩。 “除了挥出去那一瞬间要握紧,其他时候要用一种比较放松的手法去握住剑柄!” “想象你的手是一条绳子,搭在剑上面,挥出去的时候收紧绳子!” 此刻,罗洛尔正惬意地倒挂在墙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饶有兴致地看着场中那个努力的身影。 “不对,不对!小罗伊,你的肩膀太紧了!” 罗洛尔懒洋洋地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说了多少遍,力量不是从胳膊里挤出来的,是从你的脚下,通过你的腰,最后传到剑上去的!放松,像甩鞭子一样!” 罗伊闻言,停下动作,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 他面前立着一根粗大的圆木桩,上面已经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劈砍痕迹。 他学着罗洛尔的样子,尝试扭动腰胯,但动作看起来依旧僵硬,像个提线木偶。 他看向罗洛尔,罗洛尔对他微笑点头,再次重复了一遍教导。 罗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再次举起木棒。 他闭上眼睛,努力回想刚才罗洛尔的动作,不再死死盯着木桩,而是感受着自己身体的力量流动。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扭腰,将木棒甩了出去! 这一次,虽然依旧笨拙,但木棒挥出的轨迹却多了一丝流畅的弧度。 “砰!” 虽然力道不大,但击中木桩的声音清脆了不少。 “对嘛!就是这个感觉!” 罗洛尔高兴地一拍手: “每天把这个感觉练上一千遍,直到你睡觉做梦都在甩鞭子,你就入门了!” 罗伊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喜悦的笑容,他擦了擦汗,重重地点头,再次投入到枯燥的练习中。 罗洛尔看着他那充满干劲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她想起了遥远的决死要塞,想起了自己和阿姆兹小时候,也是这样被加文操练着。 那时候的他们,和眼前这个孩子一样,对未来一无所知,只知道握紧手中的剑,拼命地变强。 她从腰间的口袋里摸出一枚伊格尔,在指尖灵巧地翻飞,金币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耀眼的光轨。 她轻叹一声,不知是在感慨过去,还是在思考着什么。 她不喜欢政治,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让她头疼。 在她看来,与莫德雷德和那个叫博格的宫廷官僚之间的暗战相比,还是教导这样一个单纯执着的孩子来得更有趣,也更纯粹。 ……… …… … 就在罗洛尔享受着这难得的悠闲时光时,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马库斯,这位纳多泽修会的修士团长,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训练场的边缘。 她没有戴那张令人不安的哭泣铁面,那张布满伤疤的坚毅脸庞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严肃。 她负手而立,如同一座沉默的雕像,锐利的目光在罗伊和罗洛尔之间来回扫视,眉头渐渐皱成了一个川字。 她观察了许久,终于在罗洛尔又一次懒洋洋地喊出:“放松!把剑当鞭子甩!”之后。 忍不住靠近两人。 她沉重的军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咔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荒谬。” 马库斯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温水,清冷而突兀。 罗洛尔闻声,挑了挑眉,从墙上落下,直起身子,看向这位不请自来的旁听者。 罗伊也停下了动作,有些疑惑地看着这个气场强大的女人。 “这位女士,您有什么指教?” 罗洛尔的语气依旧轻松,但眼神里已经多了一丝不爽。 马库斯没有理会罗洛尔,而是径直走到罗伊面前,目光如炬地盯着他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红的小手。 “孩子,告诉我,战场上最重要的是什么?” 她冷不丁地问道。 罗伊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地回答: “像我父亲一样,牺牲,然后完成使命?” “大错特错!是活下来,不要让爱你的人为你哭泣。” 马库斯声音陡然变得严厉: “那么,要活下来,靠的是什么?是你手中的武器!人可以受伤,可以流血。 甚至可以断掉一条胳膊,但你的武器,绝对不能脱手!一旦武器离手,你就只是一块待宰的肉!” 她伸出自己的手,那是一只布满了老茧和伤痕的手,每一道痕迹都仿佛在诉说着一场血战。 她猛地握住罗伊手中的科本木棒,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然后重新调整握姿。 “要这样握!”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如同金铁交鸣: “用你全部的力气,死死地握住它!让它成为你手臂的延伸,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每一次挥砍,都要用尽全力,要让敌人感受到你的决心和力量!” 她看向罗洛尔,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反对与不屑: “你那种甩鞭子的理论,不过是华而不实的杂耍。 在真正的生死搏杀中,任何一丝的放松都是致命的。 那只会让你的武器在碰撞中脱手,让你死得更快!” 两种截然不同的战斗哲学,在这一刻发生了激烈的碰撞。 罗洛尔的教导,是决死剑士传承的技巧,追求的是力量的极致运用与效率,是技的巅峰。 而马库斯的理念,则是从军团与军团的鏖战中,是从血与火的战场上总结出的生存法则。 罗洛尔看着马库斯那副唯一真理的模样,不禁被气笑了。 她环抱双臂,歪着头,饶有兴致地反问道: “哦?照您这么说,战斗就是比谁的力气大,谁的嗓门响了? 这位……修士大人,您所谓的战斗,未免也太原始了些吧?”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火药味。 罗洛尔眼中的笑意瞬间变得冰冷,她最讨厌的就是别人质疑决死剑士的战斗方式。 她撇了撇嘴,做出一副不屑争辩的样子。 “行行行,您是客人,您说了算。” 她耸了耸肩,拉起旁边一脸茫然的罗伊: “小罗伊,我们走。既然这位修士大人觉得我们是杂耍,那我们就不在这儿碍她的眼了。” 她拉着罗伊,转身就要离开,那姿态潇洒得仿佛真的毫不在意。 马库斯看着她的背影,冷哼一声,想上前把小罗伊留下,然后教导小罗伊什么是真正的握剑方式? 然而,就在罗洛尔转身的刹那,她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 只见她拉着罗伊的手看似随意地一松,另一只手手腕疾速一翻,一道银光从她腰间骤然弹出! 那条平时看似装饰的奇特腰带,瞬间化作一条致命的银蛇——正是她的鞭刃! “唰——!” 空气被撕裂的声音尖锐刺耳,鞭刃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带着一股刁钻而致命的劲风。 这一下出手快如闪电,角度更是阴险无比,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但马库斯,她的战斗本能几乎超越了思考! 就在鞭刃即将及体的瞬间,她甚至没有低头去看,身体已经做出了最快、最有效的反应! “锵!”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交击声爆开! 马库斯腰间的战斗权杖不知何时已经握在手中,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下猛地一砸,精准无比地格挡住了那神出鬼没的鞭刃! 权杖与鞭刃的刃节碰撞,激起一串耀眼的火花。 巨大的冲击力让地面都为之一震,卷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罗洛尔借着这股反震之力,身体轻盈地向后一跃,一个流畅至极的后空翻,稳稳地落在数米之外。 她手中的鞭刃如灵蛇般收回,在身前盘旋舞动,发出嗡嗡的轻鸣。 她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再次浮现,只是这次,笑容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兴奋与战意。 她舔了舔嘴唇,看着对面同样摆开架势,眼神变得无比凝重的马库斯,轻佻地吹了声口哨。 “呦呵,反应挺快嘛……” 罗洛尔的语气带着一丝挑衅,也带着一丝棋逢对手的赞许: “看来,也不全是花架子啊,修士大人。” 罗洛尔脸上的兴奋战意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一丝懊恼所取代。 她不是怕打不过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铁血气息的女人,而是猛然意识到,自己这一时冲动,很可能会给莫德雷德带来不必要的政治麻烦。 对方是皇帝的特使团成员,是纳多泽修会的修士长,在这里跟她动起手来,无论输赢,传出去都会变成一件可大可小的事端。 “啧,麻烦。” 她低声啐了一口,脸上的笑容变得相当烦躁。 罗洛尔行事随心,但并非没有大局观。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却不能不在乎莫德雷德的事业。 想到这里,罗洛尔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手腕一松,那柄在她手中仿佛活物般的鞭刃哐啷一声掉落在地。 她潇洒地摊开双手,冲着一脸警惕的马库斯扬了扬下巴: “来吧,我不还手,让你打一顿出出气,这事就算过去了。” “来吧,修士大人。” 罗洛尔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腔调,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洒脱: “刚才是我手痒,冒犯了。您要是不解气,就照这儿来几下,我们就算私了了。省得给我家大人添麻烦。” 这番操作,反而让马库斯更加不爽。 她紧握着战斗权杖,眉头的川字拧得更深了。 她要的是一场关于战斗理念的堂堂正正的较量,而不是这种带着施舍意味的挨打。 对方这种“我让你打,打了就两清”的态度,在她看来,比直接的挑衅更是一种侮辱。 “捡起你的武器。” 马库斯的声线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我还不至于需要靠偷袭一个放弃抵抗的人来证明自己。” 她锐利的目光仿佛看穿了罗洛尔的心思。 “你是在担心给你的领主带来麻烦?” 马库斯冷冷地说道: “收起你那套自以为是的江湖做派。 在这里,我不是皇帝的特使。” 她将沉重的战斗权杖在身前顿地,发出一声闷响,一股纯粹的战士气场扩散开来。 “我只是一个质疑你训练方法的战士,马库斯。 而你,是扞卫自己理念的战士,罗洛尔。” “这里没有政治,只有切磋。拿起你的武器,用你的‘技巧’来告诉我,我错了。” 这番话掷地有声,让罗洛尔不由得耸了耸肩,高看了马库斯一眼。 马库斯那番坦荡的宣言,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的引信,瞬间将罗洛尔心中最后一点顾虑炸得粉碎。 “哈!” 她发出一声短促而畅快的笑声,眼神中的慵懒和无奈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野兽般的兴奋与狡黠。 “这可是你说的,修士大人!” 话音未落,下一个瞬间,风云突变! 罗洛尔根本没有去捡地上的鞭刃,那要证明自己的理念,任何东西都可以是武器,任何规则都可以被打破! 只见她猛地一矮身,左手在满是沙土的地面上狠狠一抓,手掌扬起,一大把沙土混合着碎石。 如同散花般,劈头盖脸地朝着马库斯的脸上猛然撒去! 这一下变故发生得太快,也太不讲武德! 任马库斯的战斗经验再丰富,也绝想不到对方会在一场堂堂正正的切磋宣言后,使出如此下三滥的街头斗殴招数! 风沙扑面,马库斯下意识地闭眼侧头,以避开这突如其来的袭击。 就是这个瞬间!这是她感官被蒙蔽的、千分之一秒的破绽! 而罗洛尔要的,就是这个破绽! 在扬沙的同时,罗洛尔的身体已经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贴着地面爆射而出。她没有拿武器,因为此刻她全身都是武器! 她滑步前冲,身形瞬间欺近马库斯身前,右拳紧握,手臂的肌肉在刹那间绷紧,所有的力量都凝聚于一点。 她根本不给马库斯任何重整态势的机会,一记刁钻迅猛的刺拳,自下而上,直取对方因侧头而暴露出的、毫无防备的下巴! 沉闷的击打声响起! 罗洛尔那记凝聚了全身力量的刺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马库斯的下巴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马库斯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两步。 然而,就在罗洛尔准备乘胜追击的瞬间,马库斯展现出了她身为帝国精锐指挥官的恐怖素质。 “咚!” 一声巨响,马库斯猛地将手中的战斗权杖狠狠往地上一顿,沉重的杖尾深深嵌入地面,硬生生地止住了后退的身形。 她硬吃了这一记重击,除了脸色微微泛白,眼神却在瞬间变得更加锐利,如同被激怒的雌狮! 一击得手,罗洛尔却并未恋战。她脚尖一点,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退,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 她没有看马库斯,而是悠闲地弯下腰,捡起了自己那条掉落在地的鞭刃,重新系回腰间。 整个过程从容不迫,仿佛刚才那场电光石火的交锋只是一场随意的餐前开胃菜。 “怎么样,修士大人?” 罗洛尔重新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 “现在还觉得战斗是死握着武器比力气吗?有时候,地上的沙子比你手里的铁疙瘩管用多了。” 她顿了顿,笑容收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只有真正经历过生死的人才有的沧桑与傲慢。 “我很好奇,像你这样满口‘战场法则’的将军,到底是从多少场像样的战争里活下来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穿透力: “别误会,我不是看不起你。只是,我他妈十几岁的时候,就已经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了。” 这番话,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挑衅。 面对罗洛尔近乎羞辱的质问,马库斯缓缓地将权杖从地里拔出。 她抬起头,用手背随意地擦了擦嘴角可能渗出的血丝,那张布满伤疤的脸上,竟然也浮现出一抹不屑的冷笑。 “十几岁?”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谁又不是呢?” 马库斯简单的语句,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罗洛尔的心上。 那云淡风轻的语气背后,是同样沉重到无法言说的血腥过往。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火药味愈发浓烈。 第126章 既然都不是谎言,那就直到一方死去。 言语的交锋已经结束。 剩下的,唯有用一方的失败证明另一方的理论更为正确。 罗洛尔不再废话。沉默,就是她最响亮的回答。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而冷酷,周身那股玩世不恭的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 既然你要证明你的准则是对的,那就让我来看看,你的准则到底能不能说到做到! “嗡——!” 伴随着一声空气被撕裂的蜂鸣,罗洛尔手腕一抖,腰间的鞭刃再次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破空而出! 这一次,鞭刃不再是刁钻的偷袭,而是堂堂正正,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扑马库斯手中的战斗权杖。 那柔韧的刃节在空中灵巧地舞动,如同一条拥有生命的银蛇,精准无比地绕过了沉重的杖头,直接缠上了权杖的杖柄! 一圈,两圈! 鞭刃的刃节与杖柄摩擦,发出“滋啦”的刺耳声响,瞬间就将两者死死地锁在了一起! 就是现在! 罗洛尔双眸精光一闪,双腿猛地弯曲,整个人的重心瞬间沉下,腰腹部的核心力量轰然爆发! 她整个人就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将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在手中的鞭刃之上,向后猛然一扯! 这一扯,凝聚了决死剑士对于力量运用的全部精髓,势大力沉,足以将一头奔跑的战马硬生生拽翻在地! 她要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将马库斯手中的武器从她那“绝不松手”的掌握中夺走,彻底粉碎她的信条! 马库斯在那鞭刃缠上权杖的瞬间,心中便是一凛。 好精妙的技巧! 只这一下,她就心领神会,对方对于武器的操控和熟练度,确实远超自己。 这种将柔韧与刚猛结合到极致的武器技艺,是她从未见过的流派。 但——! 理解归理解,认可归认可,放弃却绝无可能! 面对罗洛尔那足以开碑裂石的恐怖拉力,马库斯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决绝。 她怒喝一声,没有选择与对方角力,而是将自己的信条贯彻到了极致! 她不退反进,顺着那股拉力向前踏出一步,同时全身的重量猛然下沉! 她脚下的军靴深深陷入泥土之中,那身厚重的黑色板甲在这一刻仿佛与大地融为了一体,化作了一座不可撼动的铁山! “给我——停下!” 马库斯手臂上的肌肉坟起,青筋暴突, 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地握住权杖。 任由那股巨大的拉力将她的手臂绷得笔直,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变得惨白。 “铛——!” 鞭刃被绷紧到了极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那足以将战马拽翻的巨力,在撞上马库斯那与大地合一的沉重身躯后,竟然被硬生生地截停了! 武器,依旧牢牢地握在她的手中,分毫未动! 僵持只在瞬间。 罗洛尔立刻判断出,单纯的力量角逐占不到任何便宜。 对方那身沉重的铠甲和与大地合一的站姿,让她如同扎根的磐石,难以撼动。 既然你说得不是大话,我也不是。 那么,就只有打了! 罗洛尔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与更加高昂的战意。她非但没有因一击未果而气馁,反而被对方这种纯粹的意志激起了真正的兴致。 她的战术瞬息万变! 只见罗洛尔猛地一甩手腕,绷紧的鞭刃并没有继续向后发力,而是反向一收! 这一收,并非是放弃攻击,而是将那股巨大的拉力化作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动力! 鞭刃骤然收缩,缠绕在权杖上的刃节如同滑轮般高速转动,一股强大的牵引力瞬间作用在罗洛尔身上。 她没有丝毫抗拒,反而顺着这股力量,整个人如同被弹射出去的石子,轻盈地脱离地面,朝着马库斯的方向飞速掠去! 她竟是利用鞭刃,将自己当成了投掷物,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完成了近身! 旁观的罗伊看得目瞪口呆,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战斗的理解。 空中的罗洛尔身姿舒展,如同翱翔的猎鹰。 她借着前冲的巨大动能,在空中调整姿态,身体猛然一旋,右腿绷直如枪,一记势大力沉的飞踢,直直地踹向马库斯那毫无防备的头颅! 这一击,融合了技巧、速度与力量。 面对罗洛尔空中飞踢,马库斯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她深知,此刻的自己被鞭刃牵制,权杖无法回防。 不过那又怎么样?又不是第一次被限制住? 自己又不是第一次陷入劣势。 “喝!” 伴随着一声怒喝,马库斯竟然直接猛的用力,将战斗权杖扯开,锁死紧绷的刃节从自己的权杖上滑脱! 挣脱束缚! 但这也就意味着,她将用自己的身体,毫无防备地硬接罗洛尔这势大力沉的一脚! “砰——!” 一声沉重无比的闷响,罗洛尔的脚跟结结实实地踹在了马库斯的侧脸。 巨大的冲击力让马库斯的头部猛地一偏,整个人都向侧方踉跄了一大步。 黑色甲胄甲片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眼前瞬间金星乱冒,耳中嗡嗡作响。 然而,这正是马库斯想要的! 她用硬吃下这一击的代价,换取了武器的自由和反击的刹那良机! 就在罗洛尔旧力刚去,新力未生,身体尚在空中的一瞬间,马库斯那双因剧痛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她! “死吧!” 马库斯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她无视了头部的剧痛与眩晕,将所有的意志与力量都灌注到了双臂之中。 她那挣脱了束缚的战斗权杖,被高高举过头顶,猛然砸向尚在空中的罗洛尔! 这一击,舍弃了所有防御,凝聚了全部的力量与愤怒,誓要将眼前这个灵巧的对手,连人带骨,一同砸成肉泥。 面对那携带着毁灭性力量当头砸下的战斗权杖,身在空中的罗洛尔避无可避! 她感受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猛恶罡风,看到了马库斯眼中那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自己砸碎的决绝。 在这一刹那,罗洛尔的脑海中没有丝毫的恐惧与犹豫,反而涌起一股更加炽烈的、属于决死剑士的疯狂! 你不怕死,难道我就怕吗! 这才是我们这种人最熟悉的生存法则! 理想那些东西再打起来根本不重要,只有杀死了对方,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谈论自己的想法,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高谈阔论! 电光石火之间,罗洛尔在空中强行扭动腰肢,放弃了完全闪避的打算,只是险之又险地让开了自己的头颅要害。用肩膀承受战斗权杖的猛烈砸击。 与此同时,她那刚踢出去的右腿顺势下压勾住马库斯的肩膀。 而另一条腿则如龙摆尾般向上猛地一撩! 她的目标,不是马库斯的武器,也不是她的身体,而是她握着权杖的手腕! 罗洛尔的膝盖直接砸向马库斯的手腕,同时肩膀也被势大力沉的战斗权杖砸碎。 熟悉的刺痛让罗洛尔知道自己的骨头已经裂开了,这种痛苦无数次如影随形,只有这种痛苦存在,罗洛尔才能感到自己真切活着。 砰! 手骨没有膝盖坚硬,罗洛尔心知肚明自己这一下暂时废了马库斯抓握武器的手。 废掉的手腕再无一丝力气,即使马库斯意志再坚韧如钢也不得不松开。 战斗权杖脱手飞出,只好用一只手握持,猛地朝着地面一杵。 马库斯并未就此罢休,她趁着罗洛尔膝盖砸来、身体失衡的瞬间,猛地一个侧身,肩膀狠狠撞向罗洛尔的腹部。 这一撞带着破釜沉舟的气势,罗洛尔被撞得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飞去。 马库斯顾不上手腕的剧痛,一个箭步冲上前单手抡起战斗权杖。 罗洛尔强忍着腹部的疼痛,迅速抬手一甩鞭刃格挡。 “砰”的一声,权杖与紧绷的鞭刃相交,巨大的力量让两人都微微颤抖。 罗洛尔眼神一狠,比力量完全不占优,万幸的是对方是单手发力,而不是双手。 那么到了这一步,你也该放下武器了吧!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罗洛尔心情大好,马库斯重新握住了手中的战斗权杖。 她紧咬着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将全身的力量都汇聚到那只受伤的手上。 尽管剧痛如潮水般袭来,几乎要将她的意识淹没,但她的眼神却愈发坚定。 罗洛尔的手搭在鞭刃之上,就像没有骨头一般,手只是轻轻放在剑柄之上。 罗洛尔的眼神盯着马库斯,这位洒脱的剑士,笑得格外张扬。 你用行动证明了你的话语里没有谎言! 那么该我证明我的话语里没有谎言了! “噗嗤!” “咔嚓!” 两声令人牙酸的声响几乎同时响起! 马库斯那势大力沉的战斗权杖,狠狠地砸在了罗洛尔的左肩之上。 厚重的皮甲与锁链甲瞬间凹陷断裂,恐怖的钝击力道透过甲胄,直接作用在血肉之躯上。 罗洛尔只觉得左肩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击中,向地面重重摔去。 但就在同一时刻,罗洛尔那记阴狠的挥击,也精准地命中! 她的鞭刃狠狠地抽在了马库斯紧握权杖的右手手腕上!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马库斯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外翻折,再也无法握紧武器。 哐当! 沉重的战斗权杖脱手而出,掉落在地。 砰! 罗洛尔也重重地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她挣扎着用单臂撑起身体,左肩传来的剧痛让她脸色惨白,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但她的嘴角,却咧开一个充满了痛楚与快意的、疯狂的笑容。 她赢了。 她用一条几乎废掉的胳膊,换掉了对方的武器和一只手。 在这场以血还血的惨烈交换中,她占到了便宜。 对面,马库斯单膝跪地,用左手死死地托住自己那已经完全变形的右手手腕,剧痛让她浑身都在颤抖。 她的两只手传来让常人自己崩溃的痛苦。 她看着不远处同样狼狈不堪,却笑得像个疯子的罗洛尔, 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震惊、不解,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敬意。 尘土缓缓落下,训练场上一片狼藉。 罗洛尔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右臂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但左肩传来的剧痛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刀割。 钻心的疼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但她依然咬着牙,脸上那抹疯狂而得意的笑容没有丝毫减退。 她看向单膝跪地、痛苦喘息的马库斯,咧嘴一笑,鲜血从嘴角渗出,混着尘土,让她看起来像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还能站起来吗,修士大人?”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喘息,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挑衅的意味,像一根根针,扎在马库斯那紧绷的神经上。 马库斯没有回答。 言语在此刻已是多余。 她只是沉默着,用行动给出了最震撼的回应。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罗洛尔,眼神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她用还能动弹的左手,抓住了掉落在身旁的战斗权杖。 然后,在罗洛尔难以置信的注视下,她那只已经完全变形、骨骼尽碎的右手,竟然也颤抖着、摸索着,重新握住了权杖的杖柄! 那是一种超越了肉体痛苦的、纯粹由意志驱动的动作。 紧接着,一股神圣而悲悯的气息,从马库斯的身上弥漫开来。 一抹柔和的光辉笼罩在她那身冰冷的黑色铠甲之上。光芒并不耀眼,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温暖与哀伤。 光芒流转,隐隐约约间,仿佛幻化成一双温柔而巨大的手臂,从背后轻轻环抱住马库斯,将她的胸口护在其中。 那是纳多泽奇迹的光辉。 是哭泣圣母对她虔诚、坚韧的信徒降下的悲悯与祝福。 奇迹的光辉下,马库斯手腕与全身的剧痛似乎被一股温暖的力量所抚平,虽然伤势并未痊愈,但那足以摧毁心智的痛楚却被隔绝开来。她缓缓地、坚定地,重新站了起来。 她的双臂依旧伤痕累累,但她握持武器的姿态,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稳固。 她无声宣告了战斗的继续。 当那神圣而悲悯的光辉笼罩马库斯全身时,罗洛尔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以及一丝……被彻底点燃的、属于决死剑士的骄傲与疯狂。 她本以为这只是一场理念的碰撞,一场技巧与意志的较量。 但现在,对方将这场对决,上升到了另一个层面。 奇迹吗? 罗洛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感受着左肩那足以让常人崩溃的剧痛,那痛楚在此刻反而化作了最精纯的燃料,让她沸腾的血液燃烧得更加旺盛。 “既然你请了神…… ”罗洛尔低声呢喃着,那双明亮的眼眸中: “那我不拿出点真本事,岂不是太失礼了?” 她仅剩的右臂缓缓抬起,掌心之中,一个由以太构成的、复杂而古老的神秘符号悄然浮现,散发出幽幽蓝光。 这只右臂握住的鞭刃也随着凯恩特魔法的涌入显得带有神秘色彩。 地、水、风、火……以及无处不在的以太。 这些构成世界的基础元素,在这一刻,仿佛听到了她的呼唤,开始在她的周围雀跃、共鸣。 对面的马库斯感受到了这股能量的波动,她那被奇迹光辉笼罩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疑。 ……… …… … 训练场上,神圣的光辉与狂暴的元素之力安静的对立,将这场原本只是理念之争的切磋,彻底推向了不死不休的边缘。 远处的罗伊,早已被眼前这超越凡人理解的战斗震撼得无以复加。 一个浑身浴血却战意更胜,一个身披圣光却杀气凛然。 她们都用自己的方式,向他展示了何为“强大”,何为“意志”。 罗伊只是个孩子,但他确实明白这场争斗是毫无意义的! 他不知道谁的理论更正确,他只知道,再这样下去,一定会有人死! 她们不是敌人! 第127章 被神明偏爱的孩子 “不要!”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呐喊冲破了喉咙,罗伊不顾一切地朝着战场的中央冲了过去。 他张开双臂,试图用自己瘦小的身躯,去阻止那即将到来的、足以决定生死的碰撞。 罗洛尔正全神贯注地引导着体内的以太之力,准备给对面那个请神的家伙来一记狠的。 突然看到罗伊这个小家伙不要命地冲了过来,她眉头一皱,心中暗骂一声,准备强行中断施法。 然而,对面的马库斯,反应却比她更加剧烈。 就在罗伊冲进战场范围的瞬间,马库斯浑身猛地一震! 她感觉到,那股原本只是温暖、悲悯的信仰之力,在这一瞬间,竟如同决堤的洪流般汹涌而至! 那股力量之磅礴、之纯粹,远超她以往任何一次祈祷! 笼罩在她身上的圣光不再只是虚幻的影像,而是变得无比凝实,那双环抱着她的、由光芒构成的母亲臂膀,仿佛拥有了真正的温度与实体。 紧接着,一个温柔而哀伤的声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直接在她的灵魂深处响起。 【停下吧,我的孩子……】 那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慈爱与悲伤,仿佛一位真正的母亲,在哀求自己那正在争斗的孩子们放下武器。 【不要再互相伤害了……】 马库斯浑身剧震,那股凝聚到顶点的杀意和战意,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了大半。 她能感觉到,纳多泽的目光,并不在她身上,而是穿透了她,落在了那个正张开双臂,挡在两人中间的、小小的身影之上。 这个孩子! 这个被神明如此偏爱的孩子! 马库斯惊愕地看着罗伊,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因为,再打下去,就真的要死人了。 而无论是谁倒下,都是祂不愿意看到的结局。 礼赞永远为悲惨流泪的人智慧之母。 礼赞纳多泽…… 马库斯在心中默念。 ……… …… … “请不要再打了!” 罗伊稚嫩而坚定的声音,在剑拔弩张的训练场上响起,显得格外清晰。 他张开瘦弱的双臂,小小的身躯像一堵脆弱却不容逾越的墙,毅然决然地挡在了罗洛尔与马库斯之间。 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也吹动着罗伊那被汗水浸湿的额发。 罗洛尔与马库斯,这两个刚刚还以命相搏的强大战士,此刻都沉默了。 她们的目光越过挡在中间的那个瘦小身影,在空中交汇。 在那交汇的目光中,不再有之前的杀意与敌对。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感。有对对方实力的认可。 还有对自己冲动的反思,有被孩子纯粹心灵触动的震撼,还有一种……同类之间才有的、心照不宣的理解。 她们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自己那伤痕累累的影子。 终于,罗洛尔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嗤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 她晃了晃还能动的右臂,手腕一抖,那柄致命的鞭刃“哗啦”一声,重新变回了腰带的形态,被她随意地系回腰间。 这个动作,宣告了她的退让。 看到罗洛尔收起了武器,马库斯紧绷的身体也缓缓放松下来。 她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已经完全变形的右手,又看了一眼挡在身前,眼中满是期盼的罗伊。 最终,她也松开了紧握着战斗权杖的双手。 “哐当。” 沉重的权杖掉落在地,激起一小片尘土。笼罩在她身上的那层神圣而悲悯的光辉,也随着武器的落地,缓缓消散,最终隐没于无形。 这场惊心动魄的对决,终于以一种谁也未曾想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没有胜者,也没有败者。 ……… …… … 眼见两人终于都放下了武器,罗伊紧绷的神经一松,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 就在这时,马库斯动了。 她无视了自己那只还在滴血的右手,拖着沉重的步伐,不可置信地向前走了两步,来到了罗伊面前。 她的眼神中充满了震撼、虔诚与一丝探究,仿佛在面对一个行于人间的神迹。 她弯下腰,用那只完好的左臂和伤痕累累的右臂,小心翼翼地托住罗伊的双肋,将他轻轻地举了起来,让他与自己平视。 这个动作牵动了她全身的伤口,剧痛让她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毫不在意。她的眼中只有这个孩子,这个被神明偏爱的孩子。 她凝视着罗伊那双清澈而纯粹的眼睛,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柔而庄严的语调,开始低声祷告。 那声音不再是战场上冰冷的命令,而是信徒在神前的虔诚吟诵。 “智慧随行,慈爱为名……” 随着她的念诵,一丝丝微弱却纯净的圣光,从她的身上逸散而出,温柔地笼罩住被她举起的罗伊。 “万物复生,清晨赞歌……” 罗伊感觉到一股温暖的气息包裹着自己,那股气息抚平了他心中的恐惧与紧张,让他感到无比的安心与宁静。 “堪破妄语,圆环显现……” 马库斯死死地盯着罗伊的反应,她在确认,她在求证。如果这个孩子真的是神眷者,那么纳多泽的赞词必会引起共鸣! “光耀寰宇,前往正午。” 当最后一个音节落下,马库斯用尽自己全部的虔诚,念出了最后的神名: “礼赞……” “清晨的智慧慈爱者……” “……纳多泽。” 就在神名被念出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璀璨、更加磅礴的金色光辉,猛然从罗伊的体内迸发而出! 那光芒温暖而不刺眼,充满了生命与希望的气息,仿佛黎明的第一缕阳光,瞬间照亮了整个训练场! 在这片神圣的光辉中,马库斯看到了! 她看到了! 在罗伊的身后,一个模糊而巨大的、带着无尽慈悲与哀伤的母亲虚影,一闪而逝。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当那磅礴而温暖的金色光辉最终消散,巨大的母亲虚影隐没于无形后,整个训练场再次恢复了平静,只留下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神圣而悲悯的气息。 别人无法感知这个气息,甚至连罗伊本人都无法感知。 马库斯手中的罗伊甚至眼中还带着一丝茫然。 但马库斯,这位刚刚还悍不畏死、意志如钢的铁血军人。 此刻在这一瞬间陷入了头脑风暴。 她的身体僵在原地,托举着罗伊的双臂微微颤抖,眼神中充满了狂喜、迷茫、敬畏、以及一丝前所未有的惊慌失措。 圣子! 行于人间的圣子! 这个念头如同雷霆般在她的脑海中炸响,将她过往所有的认知、所有的信条都冲击得七零八落。 她一生都在为纳多泽的教义而战,以承受苦难、守护弱小为己任,幻想着有朝一日能亲眼见到神迹。 可当神迹真的以如此直接、如此震撼的方式降临在她面前时,她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该跪下叩拜吗? 而且叩拜有何用,能让这个世界的苦难少上哪怕一分吗? 他只是一个孩子。 该将他保护起来,送往教廷吗? 可这片土地上的领主…… 该如何面对他? 该如何与他说话? 圣子的出现,对这个苦难的世界意味着什么? 对她自己,又意味着什么?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中盘旋,让她这位在战场上能从容面对千军万马的指挥官,第一次感到了手足无措。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沉默。 马库斯小心翼翼地、仿佛捧着一件稀世珍宝般,将罗伊缓缓地放回了地面。 她深深地看了罗伊一眼,那眼神复杂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然后一言不发,转身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沉默地离开了。 她的背影,不再有之前的坚毅与压迫,反而带着一丝……落荒而逃的仓惶。 训练场上,只剩下罗洛尔和罗伊两个人,面面相觑。 “……” “……” 两人大眼瞪小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款的茫然和懵逼。 半晌之后,还是罗洛尔率先回过神来。 她用还能动的右臂挠了挠头,看了看一片狼藉的场地,又看了看自己那还在隐隐作痛的肩膀,最后将目光落在了罗伊身上。 她咧了咧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咱还继续练?” 她顿了顿,又觉得这问题有点蠢,于是换了个更实际的。 “……还是先去吃饭?” 罗伊的脑袋也没有想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好顺着洛尔的话语往下说: “嗯,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 …… … 马库斯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了特使团的临时住所。 她没有理会哭泣修士们投来的惊疑目光,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反手将门锁上。 “哐当。” 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也隔绝了她脸上那副强撑的镇定。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马库斯终于支撑不住,缓缓地滑坐在地。 剧痛如同潮水般再次涌来,从断裂的右手手腕,到被重创的头颅,再到全身各处因强行催动力量而撕裂的肌肉。 但这些肉体上的痛苦,与她内心的惊涛骇浪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已经完全变形的右手,又想起了罗伊身上迸发出的那片璀璨而温暖的圣光,想起了那句直接响彻灵魂的、母亲般的悲悯叹息。 一切都不是幻觉。 马库斯不是因为皇帝的命令来到这里,她也不是皇帝的眼睛。 对她来说,她来到这里,不是偶然,而是神启。 ……… …… … 一个月前,帝鹰都城,纳多泽大教堂。 穹顶的彩绘玻璃将午后的阳光切割成斑斓的光带,投射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营造出一种神圣而肃穆的氛围。 空气中弥漫着高级熏香与旧羊皮卷混合的味道。 马库斯独自一人,跪在宏伟的哭泣圣母像前。 她卸下了那身厚重的黑色板甲和哭泣面具,只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色修士袍。 没有了甲胄的遮掩,她身上的旧伤新痕更显狰狞,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疲惫与迷茫。 她已经数不清她是多少次跪在地上,看着那巨大高耸慈悲的圣像流下泪水。 这些年来,她南征北战,为帝国剿灭过盘踞山脉的匪帮,镇压过蠢蠢欲动的异教徒,与迪尔自然联邦的法师无数次交锋。 她见过太多的死亡,太多的苦难。 她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坚如铁石,可每当夜深人静,那些在战火中逝去的无辜面孔,那些被毁灭的家园,都会像鬼魅一样缠绕着她。 她开始怀疑,自己所做的一切,真的能减轻这个世界的苦难吗? 她紧握着胸前的圣徽,抬起头,凝视着那尊流着泪、眼中却充满无尽慈悲的神像。 “仁慈的母亲啊……” 她的声音沙哑而干涩: “我追随您的脚步,挥舞刀剑,守护您的子民。 我将苦难加于吾身,只为换取片刻的安宁。 可为何……这世间的苦难,却如野草般,烧之不尽,吹之又生?” “请告诉我,我究竟该如何做,才能让苦难不再如此猖狂? 才能让您的泪水,有停止的一天?” 神像静默无言,只有那双永远悲悯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她。 马库斯得不到答案,一如既往。 她苦笑一声,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或许,神明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她垂下头,准备结束这场毫无结果的祈祷。 但就在她准备放弃时,一个念头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让她问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问题。 “母亲啊……如果我所做的一切都无法改变什么,那么,请告诉我,我该做什么?” 这个问题不再是质问,不再是寻求宏大的答案,而是一个迷路的孩子,在向母亲寻求最简单的方向。 一个声音,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她的灵魂深处响起。 那声音不似神谕般威严浩渺,反而像一个普通的、带着一丝忧愁与温柔的母亲,在与朋友轻声交谈。 【马库斯,我的孩子……】 【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马库斯浑身一震,愕然抬头。 【北方,有一片繁星之地。那里,有一个即将失去父亲的孩子……】 【原本那孩子只祈求父亲平安,如果是那样的话,他的父亲还能生存。】 【但他却顺了他父亲的意,祈求他父亲完成使命。】 【我只能遂了那孩子的意愿,他父亲……完成了他的使命之后,被安黛因投入灰河中。】 那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叹息。 【他很善良,也很勇敢,但他未来的道路,会很辛苦。】 【我无法直接干预,只能拜托你……】 【拜托你,去照顾他,守护他。】 那不是神明对信徒下达的命令。 而是一个担心的母亲,对一位值得信赖的朋友,最真诚的……拜托。 ……… …… … “可仁慈,伟大的纳多泽!” “我该如何是好” 圣子的出现,究竟意味着什么? 是预示着一场席卷世界的巨大灾难,需要圣子来拯救? 还是说,是神明对这个苦难丛生的世界,降下的最后怜悯? 她又该如何自处? 以圣子的守护者自居? 将他带回帝都,交由教宗裁断? 不!马库斯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她太了解帝都和教廷了。 那是一个比任何战场都更加肮脏、更加凶险的旋涡。 一个毫无力量的圣子出现在那里,不会成为希望的象征,只会成为各方势力争夺的棋子。 最终被啃食的圣子将毫无意义。 留在这个由莫德雷德-达-莫德雷德-冯-繁星统治的、欣欣向荣却又充满了谜团的边境领地? 马库斯想起了那个年轻的伯爵。 他睿智、强大、深不可测,对手下的人有着近乎绝对的掌控力,对领地的发展有着清晰得可怕的规划。 他是一个天生的领袖。 可他……信神吗? 他会如何对待一个“圣子”? 是利用,是控制,还是…… 马库斯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她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武力、在战场上磨砺出的坚定意志,在面对这个关乎信仰与未来的巨大谜题时,显得如此渺小。 第128章 神只圣子 思绪在脑海中翻腾许久,马库斯最终做出了决定。 暗中观察,则太过被动,一旦事态有变,她可能来不及反应。 想要解开这个死结,唯一的办法,就是去见那个将一切都牢牢掌控在手中的人。 莫德雷德。 她必须去试探他的态度。 马库斯深吸一口气,强忍着伤痛站起身。 ……… …… … “大人,马库斯女士求见。” 值班的骑士学徒的声音在书房外响起时,莫德雷德正两眼发直地盯着天花板。 他的大脑已经变成了一团浆糊。 自从特使团到来,他的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像一根拉到极限的琴弦。 白天,他要戴上忠诚坦荡的面具,陪着博格那只老狐狸上演一出君臣一心的戏码,不动声色地挖坑、埋雷、引导视线。 晚上,他又要复盘白天的每一个细节,分析博格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推演对方下一步可能采取的行动。 思考着如何将计就计,让皇帝的这双眼睛死死盯着莫德雷德想让皇帝看到的东西。 这种高强度的政治博弈,已经把莫德雷德整个人整木了。 莫德雷德感觉自己快要精神分裂了。 他现在看到双头鹰纹章都想吐,听到陛下这个词就下意识地想拔剑。 他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吃点果干,思考一下人生,或者干脆睡死过去。 所以,当听到马库斯求见时,他的第一反应是让她滚,你去告诉她,你们的大爹我要睡觉! 但理智终究战胜了疲惫。 马库斯,那个沉默寡言却战力惊人的修士团长,那个皇帝安插在他身边的军事专家。 她在这个时候来访,绝非偶然。 “啧……” 莫德雷德烦躁地啧了一声,从椅子上坐起来,用力地揉了揉自己僵硬的脸,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看起来热情而不失威严的笑容。 他晃了晃脑袋,仿佛要把脑子里的浆糊都甩出去。 然后清了清嗓子,塞了一个果干,品味人生,随后用一种沉稳而温和的语气说道: “请她进来。” 他必须打起精神,重新戴上那副领主的完美面具。 ……… …… … 当马库斯走进书房时,看到的是一幅彬彬有礼、礼贤下士的画面。 莫德雷德并没有坐在那张象征着权力的巨大书桌后,而是亲自走到了门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惊讶。 “马库斯女士!您这是……” 他的目光落在马库斯那只无力垂下的右手和她身上尚未清理的尘土上,眉头紧紧皱起: “发生什么事了?您受伤了?” 他上前一步,想要搀扶,却又在距离半步时停下,保持着贵族应有的礼节。 这番姿态,既表现出了对皇帝特使的尊重与关心,又没有丝毫的冒犯。 马库斯的心沉了沉。 滴水不漏。 即使是在私人时间,这位年轻的伯爵依旧表现得无可挑剔。 “无妨,伯爵大人。” 马库斯的声音依旧清冷,仿佛伤的不是自己: “只是与人切磋时,一时失手。” 她没有过多解释,因为她知道,解释得越多,破绽就越多。 她来这里的目的,是观察,是获取关于莫德雷德的情报,而不是坦白。 冷静的军事素养告诉她,在做出最终决定前,必须尽可能地获取每一条看似无用的信息,因为那些信息,会在某个关键时刻,告诉她该如何行动。 “切磋?” 莫德雷德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在我的领地上,竟有人能伤到您?是谁如此大胆,又如此强大?” 他一边说着,一边引着马库斯到一旁的会客沙发坐下,并亲自为她倒上了一杯繁星私酿。 “请坐,女士。先喝一杯吗?” 莫德雷德将装满了酒水的陶杯递到马库斯面前,语气诚恳: “无论对方是谁,在我的领地上伤害了陛下的特使,我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请您务必告诉我,我一定会给您一个交代。” 马库斯沉默地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她那因失血而有些冰冷的手,稍微恢复了一丝暖意。 她没有直接回答莫德雷德的问题,而是抬起眼,用她那双锐利的眼睛,直视着这位年轻的伯爵。 “伯爵大人。” 她缓缓开口,话锋一转: “我听说,您的领地上有一位名为罗伊的孩子?” ……… …… … 莫德雷德递出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 罗伊?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他那因疲惫而有些麻木的神经。 他脸上那副关切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眼神深处,一抹冰冷的警惕一闪而逝。 孩子,是繁星的未来。 是莫德雷德心中最柔软、也最不容触碰的底线。 他可以容忍博格在他面前演戏,但他绝不容许任何人,将不怀好意的目光,投向他领地里的任何一个孩子。 尤其是罗伊。 那个失去了父亲,却依旧坚强懂事的孩子。 那个让他看到了自己影子的孩子。 “是的。” 莫德雷德将酒杯稳稳地放在马库斯面前的茶几上,不动声色地坐到了她的对面,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了一副认真倾听的姿态。 但他那看似放松的坐姿下,肌肉却已悄然绷紧。 “罗伊,他是繁星的孩子。这点很重要。” 莫德雷德的语气变得低沉而郑重,那是一种提及英雄遗孤时应有的、混杂着悲伤与敬意的语调: “他的父亲,我的骑士艾斯卡,是繁星最英勇的战士之一。 不久前,为了从塔罗斯信徒手中拯救无辜的难民,他英勇地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他将艾斯卡的事迹简单扼要地复述了一遍,强调了其牺牲的伟大与繁星对其遗孤的重视。 这番话,既是回答,也是警告。 警告对方,罗伊是英雄之子,是繁星的重点保护对象,任何人都不得打他的主意。 “艾斯卡骑士是一位真正的勇士,繁星的所有人都会铭记他的功绩。 而我,莫德雷德,也向他承诺过,会将罗伊视如己出,让他得到最好的照顾和教育。” 说完,莫德雷德抬起眼,目光平视着马库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疲惫,只剩下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审视。 “马库斯女士,您突然提起他,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他将问题抛了回去,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整个书房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都变得凝重起来。 ……… …… … 莫德雷德那番发自肺腑、又充满了警告意味的话,让马库斯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了一分。 她从那年轻领主的话语和眼神中,感受到了一种真实的、不加掩饰的保护欲。 那不是装出来的政治姿态,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情感。 对于马库斯来说,这是个好消息。 如果莫德雷德所言非虚,那么,圣子的身边,便又多了一位强大而可靠的守护者。 但,这还不够。 一个世俗领主的庇护,在面对真正的、来自神明层面的风暴时,可能不堪一击。她需要知道更深层次的东西。 她需要知道,莫德雷德对“神只”,究竟是何种态度。 马库斯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让那醇厚的葡萄香萦绕在鼻尖。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用一种看似随意的语气,将话题引向了一个更危险的领域。 “伯爵大人的仁义,令人敬佩。” 她先是肯定了莫德雷德的态度,随即话锋一转: “艾斯卡骑士的牺牲,诚然悲壮。 兴许他在最后的时刻,得到了纳多泽的保佑,才得以撑着最后一口气,将情报带回繁星。” 她顿了顿,抬起眼,锐利的目光再次锁定了莫德雷德。 “我们仁慈的母亲,也在默默地注视着、庇佑着这片土地。” “伯爵大人,您对这样的神迹,怎么看?”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无形的尖刀,直直地刺向了莫德雷德政治面具下最核心的部分。 在圣伊格尔帝国,对神明的态度,尤其是对纳多泽的态度,是一个极其敏感的话题。 回答得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扣上“异端”或“不敬神”的帽子,从而在政治上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马库斯想知道,这位务实到近乎冷酷的领主。 究竟是会像大多数贵族一样,对神明抱持着敬而远之的实用主义态度。 还是会像虔诚的信徒一样,对神迹感恩戴德;又或者……他根本就不信神? 这个问题,将直接决定她下一步的行动。 ……… …… … 妈的,又变成这种神头鬼脸的东西了。 莫德雷德深吸一口气,听到神迹这个词,莫德雷德心中警铃大作。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启动那套烂熟于心的官腔——神恩浩荡,陛下英明,帝国永昌三件套。 他身体微微后仰,双手习惯性地一摊,脸上已经准备好了那种标准化的、充满了敬畏与感恩的表情。 马上就要开始张口说话,就好像说了话一样。 然而,就在他开口的前一秒,马库斯接下来的举动,却让他准备好的一切都卡在了喉咙里。 “伯爵大人。” 马库斯的声音陡然低沉下来,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褪去了所有的审视与戒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恳求的、急切的真诚。 她甚至微微前倾了身体,这个动作让她那身坚硬的铠甲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也打破了两人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政治安全距离。 “请恕我冒昧。”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个问题,对我个人而言,非常重要。 我现在……不是以皇帝特使的身份在询问您。”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鼓起巨大的勇气,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身代表着纳多泽修会的黑色铠甲。 “我只是……马库斯,一个迷茫的信徒,在向您,莫德雷德,寻求一个真实的答案。” 这番突如其来的、近乎剖白心迹的话语,让莫德雷德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脸上的伤疤、眼中的恳切、话语里的挣扎。 这是一个真正的、虔诚的信徒,在面临信仰的巨大冲击时,发出的求助。 莫德雷德所有准备好的官腔、套话,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苍白和虚伪。 他沉默了。 书房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莫德雷德摊开的双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也凝固了。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因为,对方想要的,不是一位领主的回答,而是一个人的真实想法。 沉默在书房中蔓延。 莫德雷德僵在半空中的双手缓缓收了回来,他重新靠回沙发背上,脸上那副准备好的表情也随之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审视。 他看着眼前这个几乎是在剖白心迹的女人,心中没有丝毫的动容,只有更加深沉的警惕。 政治博弈中,最致命的武器,往往不是刀剑,而是伪装成真诚的陷阱。 “马库斯女士。” 莫德雷德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任何个人情感的、领主式的平稳腔调: “您言重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也没有拒绝,而是将问题巧妙地引向了另一个层面。 “您说,您是以一个‘迷茫的信徒’的身份在询问我。 但对我而言,您首先是皇帝陛下的特使,是纳多泽修会的修士长,是我们繁星尊贵的客人。” 他的话语滴水不漏,将两人之间的关系,重新拉回到了那种官方的、充满了距离感的位置上。 “您想寻求一个‘真实的答案’,这很好。 但真实,是建立在信任的基础之上的,我对帝国拥有无条件的信任,即使您沉默,我也会告诉你,我对帝国的忠诚与对伟大的纳多泽的敬仰。” 莫德雷德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手术刀,试图剖开对方那层恳求的外衣,直视其内里真正的意图。 “女士,关于信任的问题,我觉得,我们或许可以再探讨探讨。”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晃了晃,却没有喝。 “我很好奇,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一位意志如钢的帝国军人、一位虔诚的纳多泽修士,感到‘迷茫’? 又是什么样的原因,让您觉得,我,一个刚刚受封的边境伯爵,能够解答您的困惑?” 这番话的潜台词,再明确不过了。 ——交浅言深,不可取。 ……… …… … 尤其是在这个敏感的阶段。你想从我这里得到我自己的看法,那么,你首先需要展示你的坦诚。 换言之,你需要先证明,你值得信任。 否则,你能从我莫德雷德口中听到的,就只有官腔。 面对莫德雷德那堵由谨慎和戒备筑起的高墙,马库斯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点了点头。 她理解对方的疑虑。 事实上,这种谨慎,让她对莫德雷德的评价又高了一分。一个轻易相信他人真诚的领主,是活不长的。 她知道,想要得到对方的信任,自己必须先拿出足够分量的筹码。 “我的迷茫,源于我所见到的真实。” 她看着莫德雷德,一字一句地说道: “一个足以颠覆常人认知的、关于神明的真实。” 她没有直接提及罗伊,因为那太过冒险。 她选择用一种更宏大、更隐晦的方式,来释放自己的善意,并试探莫德雷德的反应。 “伯爵大人,您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一些被神明所偏爱的孩子吗?” 马库斯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诉说着一个禁忌的秘密。 “我们称他们为神只圣子。” “他们生来就与某个特定的神只有着极深的羁绊。 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得神只的力量。” “神只圣子是神明行走于人间的锚点,神只的爱无条件的赐予他们。 只要给他们足够的时间成长起来,每一位神只圣子,都将拥有不容小觑的、甚至是毁天灭地的力量。”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让莫德雷德有时间消化这番话带来的冲击。然后,她抛出了最关键的核心。 “当然,这种力量,与它所代表的政治意义相比,或许反而是次要的。” “试想一下,伯爵大人,” 她的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 “当一位活生生的、能随时展现神迹的圣子出现在世人面前,他会掀起怎样的狂热? 他的一句话,在那位神明的追随者眼中甚至等同于皇帝的敕令。” 马库斯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观察着莫德雷德的反应。 第129章 愿每个人都能选择自己的道路 圣子? 马库斯抛出的这个重磅炸弹,让莫德雷德那根因高强度政治博弈而紧绷的神经,再次被狠狠地拨动了一下。 先是突兀地提起罗伊,接着又抛出“神只圣子”这个闻所未闻的秘闻。 这两件事看似毫无关联,但以莫德雷德那敏感多疑的政治嗅觉,几乎是在瞬间就将两者联系了起来。 一个让他自己都有些惊讶的猜测,浮现在脑海中。 ——难道……马库斯指的是罗伊? 妈的,我好像还真没有用鉴别扫过那个孩子。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依旧平静如水,没有流露出半分的惊讶与好奇。 他沉默地听完马库斯的话,手指在沙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 整个书房,只有这单调的声音在回荡。 他在思考,在分析。 分析马库斯这番话的真伪,分析她抛出这个秘密的真正意图。 这是她为了换取信任而展示的坦诚,还是一个更加高明、更加致命的陷阱? 半晌之后,莫德雷德终于开口了。 但他说的,依旧是那套无懈可击的官腔: “女士,您所说的……实在令人震惊。” 他的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叹与凝重: “神只圣子……这确实是足以动摇帝国根基的重大秘闻。 感谢您的坦诚,让我了解到了如此重要的信息。”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重新将谈话的主动权握回手中。 “不过,此事关系重大,远非我一个边境伯爵所能评断。 您所说的真实,我暂且记在心里。至于我对神迹的看法……”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政客特有的、模糊而圆滑的意味。 甚至这种客套模糊和圆滑,还特地让马库斯看出来,让马库斯知道自己现在打的是官腔: “我对帝国的忠诚,以及对伟大纳多泽的敬仰,是毋庸置疑的。 任何来自神明的恩典,我们都应心怀感激。 任何可能威胁帝国安定的因素,我们都应防范于未然。我相信,这也是陛下与您的共同看法。” 他滴水不漏地将问题又踢了回去,既表达了官方的正确态度,又没有透露任何自己真实的想法。 看到莫德雷德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马库斯心中暗叹一声,但并不意外。 她知道,今天的试探,到此为止了。 就在她准备起身告辞时,莫德雷德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看似随意地补充了一句。 “至于罗伊……既然女士也对他有所耳闻,我之后会多加留意。 毕竟,繁星的孩子每一个都不容有失。” 他看着马库斯,眼神意味深长: “我会用我自己的眼睛,去看清楚一切。 如果我真的看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我想,我们之间,或许还会有下一次开诚布公的交谈。 请相信我的眼睛,我很少看错事情的本质。” 马库斯瞬间明白了。 莫德雷德会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这是在告诉她,莫德雷德会去核实。 下一次开诚布公的交谈。 这是在承诺,如果罗伊的身份属实,他会主动来找她。 这才是真正英明的领主该有的样子。 谨慎、多疑、滴水不漏,绝不轻信任何一面之词,但又保留了合作的可能。 马库斯点了点头,站起身,向莫德雷德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我明白了,伯爵大人。静候您的佳音。”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这一次,她的背影,恢复了来时的坚毅。 因为她知道,她找到或许可以共同守护秘密的盟友。 “愿世间的苦难减轻。” “愿哭泣的母亲不必流下悲悯的泪水。” ……… …… … 当马库斯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 书房的门被莫德雷德轻轻关上后,莫德雷德脸上的那副完美面具,终于如冰雪般消融。 他疲惫地向后一仰,整个人都陷进了柔软的椅子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妈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抬手捏了捏自己发胀的眉心: “一堆神头鬼脸的东西,你怎么不把你爹我整死?” 政治博弈的疲惫,加上神只圣子这个突如其来的重磅消息,让他的大脑嗡嗡作响。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 马库斯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但又一个字都不敢不信。 他必须立刻去核实。 想到罗伊,莫德雷德那因疲惫和烦躁而紧绷的神经,奇迹般地放松了一丝。 他对那个孩子,有种发自内心的好感。 那是繁星的遗孤,是繁星的未来,也是一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小家伙。 他可不希望这个孩子身上,真的背负着什么乱七八糟的神圣使命。 没有谁应该被强加着某种使命生活,如果真要背负什么使命,莫德雷德希望每个人都能选择自己的道路。 重点是这条道路一定得是自己选择的,这点真的非常重要! 莫德雷德从椅子上一跃而起,之前的疲态一扫而空。 “事已至此,先偷点小零食先……” 他马不停蹄地穿上外衣,鬼鬼祟祟地溜进厨房,趁着泥芙洛女士不注意,从罐子里飞快地偷了一大把果干塞进口袋。 接着,他又从储藏室里提了几瓶刚送来的新鲜牛奶。 孩子正在长身体,得补补。 他一边想着,一边大步流星地朝着军营的方向走去。他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清楚那个孩子。 妈的,我好像还真没用【鉴别】扫过那个孩子。 这个疏忽让莫德雷德心中一凛,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 …… … 莫德雷德提着牛奶和果干,快步来到军营。 他来到决死剑士们的临时营房,还没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罗洛尔那中气十足的抱怨声。 “哎哟!疼疼疼!加文老爷子你轻点!我这胳膊是亲生的,不是路上捡的!” “闭嘴!再乱动,信不信我把它给你拆下来重新装一遍?” 这是加文大师沉稳中带着一丝无奈的声音。 “大哥!你倒是管管他啊!” “闭嘴,吃饭。” 这是基利安一贯的冷淡风格。 莫德雷德在门口听着,不禁莞尔。 看来罗洛尔伤得不轻,但精神头还足得很。 但按照道理,罗伊应该现在是跟着罗洛尔。 果然,刚一进门,他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 罗伊正坐在一个角落里,小口小口地扒拉着碗里的饭菜,眼神却时不时地飘向门外,显然是心不在焉,还惦记着要去训练。 他面前的食物,几乎没怎么动。 坐在他对面的加文大师,正一脸慈祥又严肃地看着他。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决死剑士,此刻就像一个操心的普通爷爷。 “不行。” 加文大师的声音不容置疑,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捏了捏罗伊的小脸: “今天必须把这些都吃完。身体是战斗的本钱,不好好吃饭,怎么有力气挥剑?” “可是,加文爷爷……” 罗伊有些不情愿地嘟囔着: “我还想再练一会儿……” “练什么练!” 加文大师板起脸: “罗洛尔的伤还没好,你自己一个人瞎练,万一练岔了气怎么办? 听话,先把饭吃完,吃完了我教你冥想,那也是训练的一部分。”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将煎的有些发焦的鱼肉推到罗伊面前。 罗伊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食物,苦着一张小脸,但又不敢反抗这位威严的加文爷爷,只好认命地拿起勺子,继续与食物作斗争。 莫德雷德看着这温馨又好笑的一幕,心中那因政治博弈而产生的疲惫与烦躁,仿佛都被冲淡了不少。他提着牛奶和果干,笑着走了过去。 “加文大师,我没打扰到你们吧?” 莫德雷德温和的声音响起,他笑着将手中的牛奶和一大包果干放到了桌上。 “领主大人!” 罗伊看到莫德雷德,眼睛一亮,连忙放下勺子站了起来。 “坐下坐下,吃饭呢,别讲究这些。” 莫德雷德亲切地按着他的小肩膀,让他重新坐好,然后自己也在旁边坐了下来。 加文大师也起身致意:“莫德雷德伯爵阁下。” “都说了,私下里叫我莫德雷德就行。” 莫德雷德摆了摆手,目光转向饭桌旁不远处,阿姆兹正默默地给罗洛尔的伤药里添加着什么草药,而基利安则在闭目养神,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罗洛尔女士的伤,不要紧吧?” 莫德雷德关切地问。 “死不了。” 基利安连眼睛都没睁开,冷冷地说道。 正在给罗洛尔缠绷带的阿姆兹抬起头,冲莫德雷德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继续低头忙活。 加文大师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让您见笑了,伯爵大人。罗洛尔那丫头就是个没正形的。 一点小事就咋咋呼呼,其实只是肩膀脱臼加一点骨裂,养几天就好了。” 话是这么说,他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又顺手将自己餐盘里的一块烤得焦香的鸡腿夹到了罗伊面前。 “就是!没个正形!” 基利安像是附和,也睁开眼,把自己没动过的面包掰了一半,丢进了罗伊的碗里。 阿姆兹处理完药草,默默地走过来,将一杯温热的、散发着甜香的蜂蜜水放到了罗伊手边。 一时间,罗伊面前的小碗里,食物堆得像一座小山。 他笑着打开牛奶瓶,给罗伊倒了满满一杯,又抓了一大把果干堆在他的餐盘边上。 “听加文大师的话,多吃点,才能长得高,长得壮。” 莫德雷德揉了揉罗伊的头发,语气温和: “等你长大了。再去思考使命啊,命运啊之类那些有的没的问题吧。” 罗伊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食物,又看了看周围这些虽然表情各异,但眼神中都透着关切的大人们,小脸涨得通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 他拿起勺子,开始大口大口地、认真地吃了起来。 莫德雷德看着罗伊认真吃饭的模样,心中那最后的一丝烦躁也烟消云散。 他索性将所有的事情都抛之脑后,决定好好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他起身走到门口,将那扇厚重的木门砰的一声关上,顺手还落了锁,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好了。” 他走回桌边,一屁股坐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总算能清静一会儿了。” 他拿起一块黑面包狠狠地咬了一口,然后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开始大倒苦水。 “你们是不知道。” 他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吐槽道: “跟那帮宫廷来的家伙打交道有多累!那个叫博格的书记官,笑得比哭还难看,一肚子坏水,说十句话,九句半是假的,剩下半句还得绕三个弯!” 他学着博格那副谄媚的嘴脸,惟妙惟肖: “‘哎呀呀,伯爵大人真是年少有为,帝国将星!我呸!你爹要是能信这话,你爹的名字倒过来写。” 莫德雷德不爽的骂着。 “哈!我就知道那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 肩膀上吊着绷带的罗洛尔立刻来了精神,她用还能动的右拳用力一捶桌子,震得盘子叮当作响: “妈的,老娘第一眼看他就不顺眼!那张脸就写着我是小人,这个靠舔皇帝屁眼……” “罗洛尔!” 加文大师眉头一皱,连忙伸出大手捂住了旁边罗伊的耳朵: “注意言辞!有孩子在呢!” “哦……” 罗洛尔悻悻地缩了缩脖子。 “哼,皇帝的走狗。” 一直沉默的基利安也冷冷地吐出几个字,算是表明了立场。 就连一向不爱说话的阿姆兹,也用他那特有的、低沉沙哑的声音,闷闷地补充了一句:“……该死。” “就是!” 莫德雷德仿佛找到了知音,一拍大腿: “还有,老是旁敲侧击的问这个问那个。 皇帝的死眼睛! 我的看法就是让你赶紧滚蛋,让你爹睡个好觉!” 罗洛尔没忍住,又爆了句粗口:“就是就是,我就找把剪子,把皇帝的走狗裤子里那黑森林里面颜色不一样的那一根给揪下来!剪掉!” “罗洛尔!能不能有点素质!” 加文大师手忙脚乱地再次捂住罗伊的耳朵,脸上写满了心累。 “妈的,我什么时候有素质过。没有的东西,别提!” 老人家只是想让孩子好好吃顿饭,怎么就这么难。 ……… …… … 酒足饭饱,一场酣畅淋漓的吐槽大会,将莫德雷德连日来积压的郁闷之气一扫而空。 但放松过后,理智重新占据了高地。 马库斯抛出的那个神只圣子谜题,依旧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 他看着正被加文大师监督着喝牛奶的罗伊,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接下来,就是验证的时刻了。 莫德雷德心中默默地盘算着。 如果,等会儿用鉴别眼看过罗伊之后,他的信息面板上没有任何不同寻常的地方。 那么今天马库斯所做的一切,包括那场惨烈的“切磋”、那番“真诚”的剖白、那个关于“圣子”的惊天秘闻,就都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政治陷阱。 其目的,或许是为了动摇自己的心神,或许是为了将自己的注意力引向虚无缥缈的神明之事,从而在其他地方暗度陈仓。 若是如此,那马库斯此人,就远比博格更加可怕、更加阴险。 但……如果罗伊的身上,真的出现了某些不同寻常的、与“神”相关的特质…… 莫德雷德的心不由得一沉。 那么,马库斯今天所说的一切,就都是真的。她不再是一个潜在的敌人,而是一个可以争取的、甚至可能是至关重要的盟友。 虽然从感性上,莫德雷德绝不希望罗伊这个懂事的孩子,去背负什么乱七八糟的、被强加的“神圣使命”。 在他看来,每个人都应该有选择自己道路的权利,这一点至关重要。 可从一个领主的、纯粹理性的角度出发,第二种结果,无疑对繁星更加有利。 一个“神只圣子”的身份,其背后蕴含的政治能量是难以估量的。 一个强大的、掌握着神明秘密的修士团长作为盟友,其价值更是无可替代。 这其中的利弊得失,让莫德雷德感到一阵头疼。 但他知道,在做出任何判断之前,他首先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个正小口小口吃着果干的孩子身上。 莫德雷德眼中闪烁着微光。 【鉴别】 任何面板都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则是几句话。 【无需用您的眼睛在关注他。】 【我一直替您看着他,感谢你。感谢有你,寰宇之下的苦难,真切的减轻了不少。】 【愿在您眼中的那些原本属于我的力量能帮助到您。可敬的莫德雷德。】(注:第二章:杀死传奇与鉴别之眼) 莫德雷德倒吸一口凉气。 毫无疑问。 这是结果二! 第130章 能解决苦难的是人,也只能是人。 莫德雷德浑身一僵,瞳孔在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光明慈爱的智慧之母——纳多泽! 莫德雷德倒吸一口凉气这位神明,此刻正用一种近乎直接的方式告诉他。 别看了,这孩子我罩的。 毫无疑问。 是结果二! 毫无疑问,与神明直接沟通是令人震惊的,在莫德雷德似乎已经和每一位神明都打过了交道。 耸了耸肩,次数多了也就麻木习惯了。 莫德雷德他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那种酒足饭饱后的轻松惬意。 他甚至还笑着又给罗伊倒了一杯牛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他的大脑,已经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运转。 神只圣子是真的。 马库斯说的是真话。 那么,合作的基础,已经存在了。 他必须立刻、马上,和马库斯进行下一次开诚布公的交谈。 而且这一次,他必须拿出足够的诚意与实力,来主导这次关乎繁星未来的重要会谈。 “好了好了。” 莫德雷德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打破了食堂里插科打诨的欢乐气氛: “骂也骂爽了,饭也吃饱了,该干活了。” 他揉了揉罗伊的头,对加文大师说道: “加文大师,这孩子就拜托你们多照顾了。我还有些领地事务要去处理。”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食堂。 ……… …… … 在政治旋涡的中心,任何一次直接的、刻意的会面,都可能被博格那样的有心人无限解读。 “那么事已至此,再吃一顿饭。” 莫德雷德需要一场看起来自然而然的偶遇。 他叫来一名机灵的骑士学徒,低声吩咐了几句。 骑士学徒领命后,便悄悄地朝着特使团的住所跑去。 大约一刻钟后,莫德雷德换上了一身便装,独自一人晃晃悠悠地走进了繁星镇那家唯一的、也是最热闹的酒馆。 他像个寻常的领主一样,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点了一杯繁星私酿,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目光却漫不经心地扫视着酒馆里的人群,仿佛只是在享受一天中难得的清闲时光。 又过了片刻,酒馆的门被推开,身着便服、但依旧掩盖不住那一身铁血气质的马库斯,也走了进来。 她那只受伤的右手用绷带简单地吊在胸前,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疲惫。 事实上她有点没想到,开诚布公的对话来得如此之快。 令她感觉到一些恐惧的是,眼前这位领主竟然如此快核了信息。 给马库斯的感觉仿佛就只是莫德雷德看了一眼,就知道了那孩子隐藏的身份。 这个名为莫德雷德的领主,马库斯知道他不简单。 现在莫德雷德给马库斯展示的种种,已经接近神秘莫测了。 她环顾四周,目光在与莫德雷德接触的瞬间,像是偶然一般,微微一顿。 莫德雷德也恰到好处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他举起酒杯,遥遥示意。 一场精心安排的偶遇,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开始了。 马库斯走到莫德雷德的桌前,而莫德雷德,也早已为她准备好了一杯同样的繁星私酿。 这一切,看起来都只是两位恰好都想来喝一杯的朋友,不期而遇。 ……… …… … “女士,真巧,你也来喝一杯?” 莫德雷德的开场白,自然得像是排练了无数遍。 马库斯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多余的客套。她知道,这场偶遇的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眼前这个年轻领主的精心设计。 这让她对即将到来的谈话,更加多了几分期待与凝重。 “有些心烦,出来走走。” 她用自己受伤的手作为理由,简单地解释了一句。 莫德雷德了然地笑了笑,将那杯早已准备好的繁星私酿酒推到她面前。 “看来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却没有碰杯,只是静静地看着杯中暗紫色的液体: “有些事情,确实会让人心烦。” ……… …… 酒馆里人声鼎沸,佣兵们的吹牛声、酒客们的划拳声、吟游诗人的弹唱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将这个小小的角落与外界隔绝开来。 两人都很有默契地没有立刻进入正题。 他们就像两个真正的酒客,沉默地喝着酒,听着周围的嘈杂,仿佛都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最终,还是马库斯打破了沉默。 “伯爵大人。” 她放下了酒杯,目光灼灼地看着莫德雷德: “您……看到了吗?” 莫德雷德知道,真正的交锋,开始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而是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反问道: “我看到了一个懂事、坚强、值得被所有人爱护的孩子。一个英雄的遗孤。 马库斯女士,这,就是我在罗伊身上看到的全部。” 他先是再次明确了自己对罗伊的保护立场,将这个孩子定义为人,而不是某个圣子或神明锚点。 然后,他才缓缓地、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一般,说出了那句马库斯最想听到的话。 “至于……我‘眼’中看到的其他东西……” 他微微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才能听见: “我们那位仁慈的母亲,似乎确实对他,青睐有加。” 他承认了。 用一种极其隐晦的方式,承认了他已经核实了罗伊的身份。 马库斯的呼吸不由得一滞,即使早已有所预料,但当亲耳听到莫德雷德的确认时,她的心还是狠狠地跳动了一下。 她紧紧地盯着莫德雷德,期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尤其是,他对于纳多泽这位神明,究竟是如何看待的。 这直接关系到他们未来合作的根基。 ……… …… … 莫德雷德看着马库斯那双充满了期盼与紧张的眼睛,却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他反而将身体靠回椅背,拉开了一点距离,脸上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将问题又抛了回去。 “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女士,我倒是想先问问您。” 他的语气轻松,但问题却无比尖锐: “您想从我这里,听到一个什么样的回答呢?” “是虔诚的信徒?是务实的领主?还是……不敬神的异端? 你希望我是什么样的人,这比我是什么样的人,更重要。 不是吗?” 这一下反问,让马库斯陷入了沉默。 她知道,这是莫德雷德最后的试探,也是他给予自己的,选择的权利。 自己的回答,将直接决定这位领主接下来会展现出何种面目。 马库斯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有任何隐瞒与试探。 她选择遵从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我希望。”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燃烧着信仰的火焰: “我希望您是一位虔诚的信徒。伯爵大人。这样,我们就可以站在一起,以神之名,去践行正义,去帮助那些受苦之人,去真正地……减轻世间的苦难。”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对一个理想世界的向往,那是一个由虔诚而强大的领主与神明使者共同守护的、没有苦难与悲伤的世界。 然而,她这番发自肺腑的真诚回答,换来的,却是莫德雷德一个无奈的耸肩。 “抱歉,女士。” 莫德雷德的脸上露出一丝遗憾,但眼神却无比清明,没有丝毫的动摇,“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他端起酒杯,将杯中剩下的繁星私酿一饮而尽。 “我是个务实的人,甚至可以说,是个纯粹的唯物主义者。” 他放下酒杯,坦然地迎向马库斯那瞬间变得错愕的目光。 “我接受神明的存在,就像我接受魔法、接受巨龙、接受这个世界上一切超乎常理的现象一样。 它们是客观存在的、更强大的生命体或能量形式,这是事实。” “但是……” “我不信神。” 当最后四个字从莫德雷德口中清晰地说出时,马库斯眼中那刚刚燃起的、名为希望的火焰,瞬间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深深的失望。 “为什么?” 马库斯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解与失望,她无法理解,一个亲眼见证了神迹,甚至可能亲身得到过神恩的人,为何会说出如此……离经叛道的话。 在她看来,承认神的存在,却不信仰神,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悖论。 莫德雷德看着她那副大受打击的模样,并没有嘲笑她的天真,反而耐心地解释起来。 因为他知道,想要与这位意志坚定的修士达成真正的合作,就必须让她理解自己的核心逻辑。 “女士,您觉得,神是什么?” 莫德雷德反问道。 不等马库斯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在我看来,神明,正如我刚才所说,是一种更高维度的、更强大的生命体。 祂们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自己的行事准则,有自己的利益诉求。” 他拿起桌上的一颗果干,放在指尖捻了捻。 “纳多泽是仁慈的,这一点,我毫不怀疑。 祂会为世间的苦难而流泪,会庇佑像艾斯卡那样的勇士,会偏爱像罗伊这样纯洁的孩子。 这很好,我很感激。” 他将果干丢进嘴里,慢慢咀嚼着。 “但是,马库斯女士,您有没有想过,祂的仁慈,是有限度的。 祂的眼泪,救不了所有人。 祂的庇佑,是祂高高在上偶尔投下悲悯的一瞥。 对我们凡人而言,已是天大的恩赐。 可对那些在祂视线之外、在泥潭里挣扎等死的人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我信不过这种遥远的、不确定的、需要看神明‘心情’的仁慈。 我更信不过将拯救所有人的希望,寄托于某一个神明、某一个圣子身上的想法。” “我信的,是握在自己手中的剑,是自己亲手建立的秩序,是每一个人通过自己的双手和劳动,去创造更美好生活的力量。” 莫德雷德说出了自己的愿望: “我信的,是我们以人为本。” 他看着马库斯,目光坦诚而锐利: “将命运交予神明,那是弱者的祈求。 而我,莫德雷德,要做的,是带领我的人民,将命运,死死地攥在自己的手心里。” “所以,我接受神的存在,但我永远不会信仰祂们。 因为一旦我跪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 …… … 莫德雷德的这番话,如同一柄巨锤,狠狠地砸在了马库斯的脑海里,让她整个人都嗡嗡作响。 她从小接受的教育、一生都在践行的信条、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支撑着她的信念。 都在告诉她: 减轻世间的苦难,唯一的道路,就是追随仁慈的纳多泽,以神之名,行神之事。 她是圣母在人间的代行者,她的每一次战斗,每一次救助,都是在播撒神的光辉。 可是现在,莫德雷德却用一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逻辑,将这一切都彻底颠覆了。 神明的仁慈是有限的…… 神明的眼泪救不了所有人…… 将命运交予神明,是弱者的祈求…… 我信的,是我们“人”本身……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刺在她信仰最核心、也最脆弱的地方。 她想反驳,想怒斥对方这是对神明的亵渎,可她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因为莫德雷德说的……某种程度上,是对的。 她见过太多的苦难,太多的死亡。 她见过虔诚的信徒在瘟疫中痛苦死去,见过善良的村民被强盗屠戮一空。 在那些时候,纳多泽的眼泪在一直在流下。 可祂的庇佑又在哪里? 一直以来,她都将这些归咎于凡人的罪孽太深,需要更多的祈祷与奉献才能得到神的回应。 但莫德雷德却给了她另一个答案。 不是神不够仁慈,而是神的力量根本无法、或者说根本无意于覆盖到每一个人。 能拯救人的,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神明。 减轻苦难的,是人,也只能是人。 是像莫德雷德这样,建立秩序,发展生产,让每一个人都能通过劳动获得尊严与食物的领主。 是像艾斯卡那样,为了保护陌生人而悍不畏死,最终流尽最后一滴血的骑士。 是繁星镇每一个努力生活、互帮互助的普通民众。 马库斯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发生了剧烈的动摇。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宣称自己“不信神”的伯爵,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或许……一直都走在一条错误的道路上。 看着马库斯那陷入巨大思想冲击、几乎摇摇欲坠的模样,莫德雷德并没有乘胜追击,用更犀利的言语去摧毁她的信仰。 因为他的目的,从来不是驳倒对方,而是建立一种新的、可以合作的共识。 他缓缓地、郑重地,向马库斯伸出了自己的手。 “马库斯女士。” 莫德雷德的声音,在这一刻,褪去了所有的锋芒与审视,变得温和而真诚。 “我无意改变您的信仰。” 马库斯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在我看来,信仰既不是遥不可及的恩赐,更不是束缚思想的枷锁。” 莫德雷德看着她,目光清澈,一字一句地说道,“它只是一种能力。 一种能让您沟通神明、获得力量的特殊能力。 奇迹之力在我看来就像法师的魔法一样,本质上,并无不同。” “您拥有与纳多泽沟通的能力,这很好,这非常强大。 但这并不意味着,您就必须将自己的一切都捆绑在神明的战车上,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于祂的悲悯。” “您依然是您,马库斯,一个拥有独立意志、想要减轻世间苦难的强大战士。 您的信仰,应该是您手中的武器,而不是套在您脖子上的项圈。” 莫德雷德的手,依旧坚定地伸在半空中,像一个郑重的邀请。 “您可以用这份能力,去追随遥远的神启,等待祂偶尔投下的、不确定的怜悯。” “或者……”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自信的、充满感染力的笑容。 “您也可以握住我的手,用这份独一无二的能力,和我一起。 在这片土地上,用我们自己的双手,去真真切切地,解决我们眼前能看到的每一个苦难,拯救我们身边能接触到的每一个人。” “选择权,在您手中,女士。” ……… …… … 她一直将自己视为神明的代行者,将获得的力量视为神圣的恩赐,却从未想过,这份力量,本身也可以只是一种纯粹的工具。 是她自己,用信仰给自己画地为牢,将自己困在了“信徒”的身份里。 她想起了自己加入纳多泽修会的初衷。 不是为了聆听神谕,不是为了死后能进入神的国度,而仅仅是因为,她在那场毁灭了她家乡的战争中,看到了太多的死亡与绝望。 她想变强,想拥有保护他人的力量,而纳多泽修会,给了她这个机会。 她的初衷,从来都是为了人,而不是为了神。 她缓缓地,抬起了自己那只完好的左手。 然后,在那双充满了自信与鼓励的、年轻的目光注视下,郑重地,握住了莫德雷德的手。 第131章 星夜堡垒的变化(上) 酒馆里依旧嘈杂。 吟游诗人的歌声、佣兵的吹嘘声、酒杯的碰撞声,交织成一片喧闹的背景。 但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两只手,一只属于务实的唯物主义领主,一只属于刚刚挣脱了思想枷锁的虔诚信徒,在这一刻,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一个全新的、牢不可破的同盟,就此诞生。 “我明白了,伯爵大人。” 马库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沙哑,她眼中的光芒,也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那么,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她已经做出了选择,决定将自己的力量,投入到这个不信神的领主所描绘的、以人为本的伟业之中。 但具体到如何行动,尤其是在如何对待神只圣子罗伊这个问题上,她依旧感到迷茫。 然而,莫德雷德的回答,却再次出乎了她的意料。 “什么都不做。” 莫德雷德松开了手,身体重新靠回椅背,脸上那股郑重与真诚,又变回了那种带着一丝懒散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不,应该说,为了不伤害到罗伊,最好的做法,就是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看着马库斯不解的眼神,耐心地解释道: “马库斯女士,想想您之前说过的话。 一个活生生的圣子,对这个世界意味着什么?是狂热,是争夺,是战乱他会成为一面旗帜,但举旗的人,绝不会是他自己。 皇帝、教宗、各地的野心家……他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至,将他当成最珍贵的工具,最神圣的武器。” “到那时候,罗伊还是罗伊吗?不,他不再是那个失去了父亲、努力想要成为骑士的懂事孩子。 他只是一个名为‘圣子’的符号,一个被架在神坛上,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的可怜木偶。” “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我相信,您也不会,我们那位仁慈的母亲,更不会。” 莫德雷德端起酒杯,朝着马库斯遥遥一敬。 “所以,马库斯女士,从现在开始,你和我之间,从未有过今晚这场谈话。 你不知道什么圣子,我也没见过什么神迹。” “你依旧是那个来我领地做客的、忠诚于帝国的修士长。 而我,也依旧是那个对神明心怀敬畏的边境伯爵。” “就让罗伊,安安静静地,当一个普普通通的、繁星的孩子。 让他吃饭,让他训练,让他长大,让他自己去选择未来想走的路。这,才是对他最好的保护。” 他看着马库斯,眼神平静而深邃。 “您,能做到吗?” 马库斯提出了最现实的担忧: “那博格那边……” 博格-达-安茹,那只在宫廷里浸淫多年的老狐狸,他那双看似谄媚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在窥探着繁星镇的每一个角落。 想要在他眼皮子底下,将“圣子”这样一个惊天秘密完美地隐藏起来,几乎是不可能的。 然而,莫德雷德听到这个名字,却只是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厌烦与绝对自信的表情。 “他?” 莫德雷德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 “所以才说,我们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也最好什么都别做。” “女士,请放心。我会防得滴水不漏,我会像遛狗一样,将那只老狐狸死死地牵在繁星镇。 他的眼睛能看到的,只会是我希望他看到的东西。 他的鼻子能闻到的,也只会是我丢给他的、带着诱饵的骨头。” 莫德雷德的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那是一种棋手在棋盘上布下天罗地网时才有的神采。 “他以为他在监视我,但实际上,他只是我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他越是自作聪明地到处打探,就越会深陷在我为他准备好的泥潭里,无法自拔。”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冷静,就是等待。 等待一个转机,一个能让他,连同他背后的那双眼睛,都彻底失去作用的机会。” 他看着马库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充满了让人信服的力量。 “请相信我的眼睛,马库斯女士。” “我,从来没有错过任何一个转机与机会。” 听到莫德雷德那充满自信的保证,马库斯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随之消散。 她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什么都不做”的计划。 关于罗伊的秘密,暂时被两人共同封存,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 ……… …… … 笼罩在两人之间的那种紧张、严肃的氛围,终于彻底散去。 马库斯端起酒杯,真正地喝了一口那辛辣而醇厚的繁星私酿。酒精带来的暖意,让她那因战斗和精神冲击而变得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不少。 现在,她终于可以像一个普通人一样,聊点闲天了。 “伯爵大人。” 她看着酒馆里那些正在大声说笑、脸上洋溢着活力的镇民,眼神中依旧带着一丝困惑: “我承认您的理念很有说服力。 但是……单凭人的力量,真的能改变这个世界吗?” 即使刚刚才被莫德雷德的唯物主义理论所震撼,但根植于她灵魂深处的信仰,还是让她对此抱持着怀疑。 “没有神明的指引,没有奇迹的降临,凡人终究是渺小而脆弱的。 我们会被欲望、被恐惧、被短视所支配,最终重蹈覆辙。 历史,不就是这样一遍遍上演的吗?” 面对这个宏大的哲学问题,莫德雷德却只是轻松地耸了耸肩。 他没有再进行长篇大论的辩驳,因为他知道,任何言语都不如亲眼所见来得更有说服力。 “女士,这个问题,我无法给您一个确切的答案。” 他笑着说道: “因为答案,不在我这里,也不在任何一本书里。” 他用下巴朝着酒馆窗外,那片在暮色中亮起点点灯火的繁星镇,示意了一下。 “答案,就在这里。在每一条干净的街道上,在每一个努力工作的工匠脸上,在每一个吃饱了饭、正在嬉笑打闹的孩子的笑容里。” “所以,别问我。” 莫德雷德看着马库斯,眼中充满了自豪与信心。 “用您自己的眼睛,去看吧。” “去看这个没有神迹,却在一天天变好的小镇。去看这群不信神,却在用自己的双手创造奇迹的人们。” “我相信,您会找到自己的答案。” 马库斯不置可否的看一下莫德雷德,她小声的询问道: “您看起来对这个小镇无比自信与自豪。” 莫德雷德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眼神温柔的盯着小镇,更具体的说是盯着小镇外那片长着许多不知名野花的山坡。 他从自己衣服内衬中摸出一块果干,塞入嘴里。 他想起了在山坡下和他一起聊天的那位公主。 “这可是让一位不可思议的公主都高度赞誉的童话小镇啊……” ……… …… … 片刻之后,领主居所的另一头,一场小小的欢送会正在举行。 里克老爷子,这位繁星骑士团的团长,莫德雷德最信赖的左膀右臂,即将启程前往星夜堡垒。 “哎,说真的,小莫德雷德,你真舍得叔叔我走啊?” 里克老爷子一边将自己心爱的战锤用油布包好,一边大大咧咧地抱怨着: “我走了,谁帮你训练那帮新来的小崽子?” 莫德雷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爷子,我当然舍不得。但星夜堡垒那边,只有您亲自过去,我才放心。”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星夜堡垒不只是军事要地,更是他弟弟莫斯的所在地。 那只名为博格的老狐狸还待在繁星,莫德雷德不确定他会不会将手伸向星夜。 有里克这位忠心耿耿、战力卓绝的老将坐镇,才能万无一失。 “行吧行吧。” 里克老爷子也明白其中的利害: “正好,我也想小莫斯那孩子了,去看看他有没有被人欺负。” 众人将里克送到了领主居所门口,为他准备好的马车早已等候在那。 镇民们自发地前来送行,这位豪爽正直的老骑士,在繁星镇同样深受爱戴。 而在这片充满了温情与不舍的送行人群中,一个身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博格书记官,他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热忱的笑容,也前来为这位“帝国的骑士男爵”送行。 他热情地与里克握手,说着各种赞美与祝福的话语,表现得比任何人都要真诚。 但莫德雷德注意到,在他那热情的表象下,一双精明的眼睛,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自己和里克之间的互动,留意着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表情。 他在评估。 评估里克在莫德雷德心中的地位,评估这位骑士团长的离开,对繁星镇的权力结构,会产生怎样的影响。 莫德雷德心中冷笑,但脸上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不舍,他上前拥抱了一下里克老爷子。 “路上小心,老爷子。到了那边,替我跟莫斯问好。” “放心吧!” 马车缓缓启动,在众人的挥手告别中,渐渐远去。 博格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莫德雷德那怅然若失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在他看来,莫德雷德调离自己最核心的军事将领,无疑是削弱了繁星镇本身的防御。这或许,会是一个机会。 ……… …… … 当里克老爷子的马车驶入星夜堡垒时,眼前欣欣向荣的景象,让他这位见惯了军旅生涯粗犷景色的老骑士,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昔日那压抑沉闷的堡垒,如今已焕然一新。 街道被清扫得干干净净,两旁搭建起了整齐的临时工坊和民居,空气中不再是贫困与绝望的腐臭,而是飘荡着木屑的清香和食物的香气。 人们的脸上,不再有过去的麻木与惶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了干劲与希望的神采。 他们有的在修缮房屋,有的在锻造工具,有的在鞣制皮革,每一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而忙碌着,井然有序。 而最让里克感到震惊的,是那座曾经象征着贵族特权与压迫的、领主居所前的内城墙,此刻正在被一群干劲十足的工人们拆除! 巨大的石料被一块块撬下,用结实的牛车一车一车地运走。 工人们的号子声、石匠的敲击声、牛车的轱辘声,交织成一曲充满了活力的、建设的交响乐。 “嘿!老乡!” 里克叫住一位正在指挥牛车的工头,好奇地问道: “你们这是在干嘛?拆城墙?不怕敌人打进来吗?” 那工头看到里克这一身精良的繁星骑士铠甲,不敢怠慢,连忙擦了擦汗,笑着回答道: “这位骑士大人,您有所不知!这是我们莫斯大人的命令!” 他一指那些被运走的石料,脸上充满了自豪。 “莫斯大人说了,星夜堡垒的领主和人民,应该同舟共济,不需要用一道墙把大家隔开! 这些拆下来的好石料,全都要运到月夜峡谷去,用来修建真正的、能抵御喀麻人的护民官之墙!” 里克老爷子听得是心潮澎湃,欣慰不已。 他没想到,那个在他印象中还有些稚嫩的小莫斯,如今已经成长为一位如此有魄力、有远见的合格领主了! 他不仅继承了莫德雷德的仁义,更学会了莫德雷德那份打破常规、直指核心的行事风格! 拆掉内墙,凝聚人心。 用旧的特权象征,去筑起新的、守护所有人的屏障! 好!好小子!没给你哥丢脸! 里克老爷舍不得打扰这火热的建设场面,他策马绕过工地,径直来到了昔日的领主居所,如今的星夜堡垒政务厅前。 他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正站在一堆高高的账本前,踮着脚,拿着一根比他还长的木杆,在一块巨大的黑板上认真地计算着什么。 亚历克斯大师则在一旁,一边喝着茶,一边时不时地提点两句。 阳光下,那孩子的侧脸,专注而认真,已经初具一位合格领主的气度与威严。 里克老爷子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满心的不舍与担忧,都在此刻,化作了无尽的骄傲与欣慰。 在政务厅前看了一会儿,里克老爷子没有立刻上前打扰。他牵着马,在焕然一新的星夜堡垒里溜达起来。 他发现,变化不仅仅是拆除了一道墙。 在原本贫民窟与堡垒的交界处,一片崭新的建筑群正在拔地而起 那里的建筑风格与周围的临时工坊截然不同,用料更扎实,设计也更温馨。 一排排窗明几净的木屋围绕着一个宽敞的庭院,庭院中央甚至还用碎石铺出了一条小路,路旁种着一些不知名的小野花。 里克老爷子叉着腰看那片建筑。 “那是?” “孤儿院!” 第132章 星夜堡垒的变化(下) 一个清脆的童声从里克身后响起。 里克转过身,看到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正朝他跑来,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孩子穿着一身虽然朴素但十分干净的衣服,看起来精神饱满。 骑士大人!那里是我们的新家!小男孩兴奋地指着那片建筑群说道: “莫斯大人说,以后我们这些没有爸爸妈妈的孩子,都可以住在那里!还有专门的叔叔阿姨照顾我们!” 里克老爷子蹲下身,温和地摸了摸孩子的头: “是吗?那你现在住在哪里呢? “我现在住在临时的帐篷里!” 小男孩毫不介意地说道: “不过莫斯大人说,再过半个月,孤儿院就能建好了!到时候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床!” 孩子说话时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那种纯真的快乐感染了里克。 这位见惯了战场厮杀的老骑士,心中涌起一阵暖流。 里克老爷子又在堡垒里转了一圈,越看越是欣慰。 无论走到哪里,人们都在忙碌着,但那种忙碌不是被压迫的疲惫,而是充满希望的干劲。 当他最终来到政务厅门前时,发现小莫斯还在那里埋头苦算,木杆在黑板上划来划去,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珠。 “小莫斯!” 里克老爷子大步走上前去。 听到熟悉的声音,莫斯猛地转过头,看到里克的瞬间,他的脸上绷着的那股子认真劲儿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孩子特有的兴奋与依恋。 “里克爵士!” 莫斯丢下木杆就扑了过去,但是刚往前面冲了没几步,莫斯就觉得这样太不成熟,就站定脚步,随后在不远处微微的向里克老爷子行了个日安礼。 老爷子不喜欢这些弯弯绕,两步上前,里克老爷子一把将他抱起,在空中转了一圈。 “哎呀,我们的小领主都这么能干了!” 里克老爷子看着那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啧啧称奇: “这是在算什么呢?” 莫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在算孤儿院的预算……木料、石料、人工费,还有之后每个月的运营成本……” 他指着黑板上那些复杂的计算: “亚历克斯大师说,做领主就要学会精打细算,每一枚法泽都要花在刀刃上。” 里克老爷子看着那些让自己头大的数字,再看看莫斯那张还稚嫩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这孩子才多大啊,就要操心这么多事情。 “小莫斯。” 里克老爷子蹲下身,与莫斯平视: “你累不累?” 莫斯想了想,老实地点了点头: “有点累,但是……” 他看向那片正在建设中的孤儿院,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但是想到那些和我一样没有爸爸妈妈的孩子,以后就能有个真正的家了,我就觉得再累也值得!” 里克老爷子听得心头一热,这孩子身上那股子为他人着想的品质,简直和莫德雷德一模一样! “莫斯少爷总是这样。” 一旁的亚历克斯苦笑着走过来: “我劝他多休息,他总说还有事情要做。明明还是个孩子,却比大人还要拼命。” “那你这个大师就不能多帮帮忙?” 里克老爷子有些不满地看着亚历克斯。 亚历克斯摊了摊手: “哦,我亲爱的里克爵士,您也知道的,我这个人……除了写写诗歌,对这些账目真是一窍不通。莫斯大人比我强多了。” 里克老爷子皱了皱眉,看向莫斯: “那莱斯特那家伙呢?堂堂税务官,处理这点事务应该不在话下吧?” 提到莱斯特,莫斯的表情有些微妙: “莱斯特爵士……他在做规划。” “规划?” 莫斯点了点头: “哥哥交代过,星夜堡垒的所有重大事务,都要先让莱斯特大人做出详细的规划方案,然后我再一条一条地核查,确保每一项都合理可行。” 里克老爷子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莫德雷德的用意。 这不是让莱斯特帮忙,这是让他做苦力啊! 表面上看,是重用帝国书记官的专业能力,实际上却是让他疲于奔命,根本没时间去搞什么小动作。 而小莫斯那一条一条的核查,更是让莱斯特连偷懒的机会都没有。 高啊!实在是高! “那现在莱斯特在哪里?” 里克老爷子饶有兴趣地问道。 “在后面的小屋里,” 莫斯指了指政务厅后方: “他说要安静的环境才能集中精神做规划。” 里克老爷子哈哈一笑: “那我去看看这位税务官。” ……… …… …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后院,果然在一间简陋的小屋里找到了莱斯特。 只见这位平日里总是衣冠楚楚、风度翩翩的帝国官员,此刻却是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头发凌乱,眼圈发黑,桌上堆满了各种文件和计算草稿,正在那里苦哈哈地写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莱斯特抬起头,看到里克的瞬间,脸上闪过一丝求救般的表情。 “里克爵士!您来了!”莱斯特仿佛看到了救星: “您能不能跟莫斯少爷说说,让他稍微……放慢一点节奏?” 他指着桌上那一摞厚厚的文件: “这是孤儿院的建设规划,这是护民官之墙的施工方案。 这是冬季粮食储备计划,这是新兵训练大纲…… 每一份都要求详细到每一个法泽、每一根木头!” “我一天才能写完一份,他一天就能审完三份!” 莱斯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这样下去,我迟早要累死在这里!” 里克老爷子看着莱斯特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心中暗爽,脸上却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 “莱斯特爵士,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 他义正辞严地说道: “小莫斯才多大?一个孩子都能这么拼命为了领民的福祉而操劳,作为帝国的税务官,你怎么能叫苦叫累呢?” “况且。” 里克老爷子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我也不希望看到您太过悠闲,这话是莫德雷德伯爵,让我转述给您的。” 他拍了拍腰间的黑檀钉头锤。 莱斯特打了个寒颤,连忙低头继续写规划。 里克老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小屋。 他回到政务厅前,看到莫斯又在黑板前忙碌着,心中虽然心疼,但也明白这是必要的历练。 “小莫斯。” 他走上前去: “叔叔来了,你就别这么累了。这些事情,让莱斯特那家伙多做点!” 莫斯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里克爵士,其实我也想偷偷懒的,但是……” 他压低声音,像个小大人一样说道: “哥哥说过了圣伊格尔帝国的传统就是好用往死里用,能者多劳。” 里克老爷子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天真无邪的小家伙,竟然也有如此机灵的一面! “不过。” 莫斯又恢复了孩子的天性,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我确实有点累了,也有点想哥哥了……” 里克老爷子心头一软,一把将莫斯抱起来: “那今天就不算了!叔叔陪你去看看那些小朋友们!” “真的吗?” 莫斯眼中闪烁着惊喜的光芒。 “当然真的!” 里克老爷子大声说道: “谁敢让小莫斯少爷不开心,我就用黑檀钉头锤让谁不开心!” 亚历克斯在一旁摇头失笑:“里克爵士,您这护犊子的样子,和莫德雷德伯爵简直一模一样。” 里克老爷子理直气壮地说道: “小莫斯这可是冠亚那个老无赖的孩子,做叔叔的肯定要多照顾一点! 说着,他牵起莫斯的手,朝着那片正在建设中的孤儿院走去。 ……… …… …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星夜堡垒的每一个角落。 里克老爷子和莫斯并肩走在重新铺设的石板路上,看着四周焕然一新的景象。 那些曾经破败不堪的房屋,如今都被修缮一新,窗台上甚至还摆放着一盆盆小野花。 街道两旁,工人们正在收拾工具,准备结束一天的劳作。看到莫斯经过,他们都会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向这位小领主行礼。 而莫斯也会认真地回礼,有时还会上前询问工程进度,或是关心工人们的生活起居。 小莫斯。 里克老爷子看着这一幕,欣慰地揉搓着莫斯的小脑袋。 莫斯有些烦,但是礼貌的站在原地,没有拍开老爷子的手,解释道: “这些都是哥哥教我的。” 莫斯有些害羞地说道: “哥哥说过,作为领导者,一定要背负自己的责任,否则不称职的话,应该去找根绳子得了。” 当他们来到孤儿院工地时,建设已经接近尾声。 那排温馨的木屋在夕阳下泛着暖黄色的光芒,庭院中的小径已经铺好,路旁的野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几个孩子正在工地附近玩耍,看到莫斯到来,立刻兴奋地围了上来。 “莫斯大人!” “莫斯大人,我们的新家什么时候能住进去啊?” “莫斯大人,听说还会有专门的老师教我们识字?” 面对孩子们的热情,莫斯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里克老爷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心中感慨万千。 而现在,这个梦想正在他们的手中,一点一点地变成现实。 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孤儿院的方向走来。 是莱斯特,他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羊皮卷,看起来刚刚完成了今天的工作。 看到里克和莫斯,莱斯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里克爵士,莫斯少爷,您们在这里啊。” “莱斯特爵士,感谢您的付出。 莫斯礼貌地说道: “今天的规划都完成了吗?” 莱斯特的眼角微微抽搐: “是的,少爷。孤儿院的最终验收清单、冬季取暖设施的采购计划,还有新一批孤儿的安置方案,都已经完成了。” “那就好,莫斯点了点头:“明天我会仔细审核的。” 听到这话,莱斯特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里克老爷子在一旁憋着笑,这个画面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一个帝国的高级官员,被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管得服服帖帖。 “对了,莱斯特爵士。” 莫斯突然想起什么: “护民官之墙的石料运输计划,您觉得现在的进度如何?” “这个......” 莱斯特犹豫了一下: “按照目前的速度,应该能在秋季结束前完成第一期工程。” “应该?” 莫斯皱了皱眉,小巧的眉毛挑了挑,原本就有些中性化的显得无比和蔼的面容,难得有了一丝严肃: “您能给出一个确切的时间吗?我需要据此安排后续的工作。” 莱斯特额头开始冒汗: “这个...我需要重新核算一遍...” “那就麻烦您了。” 莫斯语气依然礼貌,但不容置疑: “明天上午我希望能看到详细的时间表。” 里克老爷子看着莱斯特那副欲哭无泪的表情,心中暗暗叫好。 这孩子,不愧是莫德雷德的弟弟! 当莱斯特拖着疲惫的身影离开后,里克老爷子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莫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哥说过,圣伊格尔的传统就是能者多劳嘛……你越能,你就越多劳……。” 里克老爷子哈哈大笑,心中对莫德雷德的敬佩又增加了几分。 这个年轻的领主,不仅有仁德,更有智慧。 小莫斯可能看不出来,为什么莫德雷德要让他压榨莱斯特,可老爷子丰富的人生阅历,自然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一个疲于奔命的眼睛,才会看不清东西。 难不成真让你看得清清楚楚,然后再把一些不应该出现在皇帝书桌上的线索,摆在皇帝的书桌上,让那个敏感的政治怪物看到吗? 当夜幕降临,星夜堡垒的灯火渐次亮起。 那种曾经笼罩在这里的麻木与压抑,已经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希望与活力的新气象。 里克老爷子站在政务厅前,看着远处那些温暖的灯光,心中涌起一阵暖流。 这就是真正的改变。 不是表面的粉饰太平,而是从根本上改变了人们的精神面貌。 而创造这一切的,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领主,和他那个更加年幼的弟弟。 里克老爷子耸了耸肩,不知道为何,他突然感觉到好寂寞。 “约克……冠亚……” “你们两个老无赖能看到吗?在蜜与酒之地,应该能看到吧?” “这风景真的值得一看啊。怎么当年我们这帮老伙计,现在就只剩我能看了?” 里克老爷子的繁星骑士重甲,反照出淡淡的蓝光,一阵微风吹过,将老爷子花白的发丝轻轻吹动。 在遥远的天空中,即使是太阳的光辉,让星星显得极不显眼,但那些星星仍在那里,在天空中高悬着。 在里克老爷子看不见的地方,两颗星星微微闪烁。 第133章 不如嘎巴死了算了。 莱斯特从未想过,自己的人生会以这样一种方式陷入泥潭。 夜深人静,星夜堡垒的临时小屋里,油灯的光芒将他憔悴的脸庞映照得如同鬼魅。 他,莱斯特爵士,皇帝陛下的税务官,一个习惯了在宫廷的暗流中游刃有余的角色,如今却被一个十岁孩童和一名粗鲁老将逼得几近崩溃。 那个名叫莫斯的孩子,简直就是一个怪胎。 他不像其他贵族子弟那样对奉承和华丽的辞藻感兴趣,他的眼中只有数字、账目和规划。 莱斯特精心准备的、足以让任何初出茅庐的年轻贵族晕头转向的繁复报告,到了莫斯手里,就仿佛变成了最简单的儿童读物。 “莱斯特爵士,这批石料的损耗率比上一批高了一些,是运输路线出了问题,还是工头监管不力?” “莱斯特爵士,您这份孤儿院冬季物资采购清单里,木炭的价格比商人比兹曼的市场价高了一个断法泽?” “莱斯特爵士……” 每一句天真无邪的提问,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他报告里所有精心隐藏的、用于敷衍和偷懒的细节。 他甚至怀疑,这孩子是不是根本不需要睡觉,因为无论他什么时候递交报告,第二天一早,批注和疑问就会准时出现在他的桌上。 面对莫斯这种直击灵魂的拷问,莱斯特感觉自己所有的花招都像是在阳光下无所遁形的阴影。 他编造的任何借口,在孩子那认死理的追问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更要命的是,每当他试图用一些华丽的辞藻和恭维的话来转移话题,比如称赞莫斯少爷的聪慧和勤奋时,那个该死的老骑士就会像幽灵一样出现在他身后。 里克老爷子会一边擦拭着他那比人头还大的黑檀钉头锤,一边用那种和蔼的眼神看着他,慢悠悠地说道: “莱斯特爵士啊,莫德雷德家的小莫斯还是个孩子,与其说那些恭维和虚伪的话。还不如就直说,那半个法泽去哪儿了?” 那眼神,那语气,那在灯光下闪烁着寒光的钉头锤…… 莱斯特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说错一个字,那个钉头锤下一秒就会落在自己的脑袋上。 这简直不是在工作,这是在坐牢! 而且是双重折磨! 精神上被小恶魔反复拷问,肉体上被老恶魔时刻威胁! 莱斯特现在无比怀念帝都的生活,怀念那些可以轻松糊弄的同僚,怀念那些可以觥筹交错的宴会。 他甚至开始觉得,当初主动请缨来这个鸟不拉屎的边境,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愚蠢的决定。 他不止一次地在深夜里思考,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待在这里受这份罪? 为了皇帝陛下的恩宠? 可现在,他每天想的,只是怎么才能在明天小莫斯的审核中活下来,以及怎么才能不被那个老骑士的钉头锤砸扁。 他疲惫地揉了揉额头,看了一眼窗外。 星光璀璨,堡垒里一片宁静祥和。 但他却感受不到丝毫的美好。 ……… …… … 莱斯特以为自己已经到了地狱的最深处。 但他错了。 事实上,他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星夜堡垒在莫德雷德的规划中是月夜方面的后勤,拆下来的石料,将会送过去铸造护民官之墙。 同时还有各种例如食物,武器,药品等。 不可或缺的物品,也将由星夜堡垒运往月夜镇。 将里克老爷子调往月夜,除了保护莫斯之外,还有一层想法,就是让老爷子在那边训练骑士,由训练出来的繁星骑士护送着这些宝贵的物资抵达月夜。 每当星夜堡垒的物资运送到月夜镇时,库玛米都会写几封回信送到星夜堡垒。 给小莫斯的信件,总是充满了赞扬和鼓励: 莫斯少爷,您的规划极其精妙,石料的运输安排井然有序,工期比预期提前了三天。您的才能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 请不要听信某些人的溺爱忽悠,勤奋绝不是坏事。真正的领导者,必须亲力亲为,才能赢得下属的尊敬。 您的哥哥会为您感到骄傲。——库玛米敬上 莫斯每次收到这样的信件,都会开心地笑起来,然后更加认真地投入到工作中去。 但莱斯特收到的信件,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第一次,莱斯特打开信封时,里面掉出了一小块白色的东西。 他仔细一看,差点当场昏倒——那是一截人的指骨! 信的内容更是让他毛骨悚然: 莱斯特爵士,您提交的石料运输计划中,有三处数据不准确。 第一次,我可以理解为疏忽。 但如果有第二次,我会亲自来星夜堡垒拜访您。 附赠的小礼物,我想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我不喜欢那些弯弯绕,我讨厌蠢人,更讨厌自作聪明的家伙。 我不希望有人的政治手段用在莫斯少爷身上 ——库玛米 莱斯特的手抖得厉害,那截指骨在他的掌心里冰冷刺骨。 而这并不是个例,基本每周物资运往之后,库玛米都会不耐其烦的写一封回信。 第二次的信件里,装着一颗牙齿。 第三次,是一片指甲。 每一次,库玛米的警告都变得更加直接: 莱斯特爵士,您似乎没有理解我的善意提醒。 我听说您最近工作效率有所下降,这让我很担心。 我在草原上见过太多自作聪明的人,他们总以为自己可以蒙混过关。 但您知道吗? 事实是不会撒谎的,鲜血更不会。 我希望您能明白,政治把戏在这里没有用处。 这里需要的是实干,是对每一个数字的负责。 如果您觉得这份工作太困难,我很乐意为您安排一个更轻松的职位。比如,来月夜做我的客人。 ——库玛米 莱斯特看完信,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知道库玛米是谁——那个传说中的四棱叛星,那个让整个喀麻草原吉库巴部都闻风丧胆的恶魔。 传言说,库玛米会把敌人的头颅割下来,插在长矛上示众。 传言说,他的营帐周围到处都是死人的骨头。 而现在,这个恶魔在关心他的工作效率! 莱斯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他面对的不再是一个孩子和一个老骑士,而是一个恶魔的监视! 每当他想要偷懒,想要在报告中掺水时,他的脑海中就会浮现出库玛米的名字,想起那些骨头碎片,想起那些充满威胁的信件。 他开始害怕收到来自月夜的任何消息。 每当有信使到达,他的心跳就会加速,手心出汗,生怕又是库玛米的关怀。 这不是工作,这是折磨! 莱斯特在深夜里对着空气呐喊,但没有人回应他。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得罪了什么邪恶的神明,否则为什么会遭受这样的惩罚? 但他清楚,他没有得罪过任何神明,他只是与伟大的德法英皇帝站在一边。 只是这样意味着要与莫德雷德为敌。 必须要反抗! 我不想就这样死在这里! 莱斯特的呐喊无声,只能压抑在内心。 ……… …… … 莱斯特将自己所遭受的非人待遇写成密信,悄悄藏匿起来,等到时机成熟再呈送给皇帝陛下,是他最后的希望。 他详细地描述了莫斯的“天真”与里克的“野蛮”,字里行间充满了委屈与控诉。 他甚至隐晦地暗示,莫德雷德家族正在边境建立一个不受帝国控制的独立王国,而他,莱斯特,正是那个忠诚于陛下、却身陷囹圄的孤臣。 主要内容说白了就是一个主题: 伟大的鹰之主,德法英皇帝,救我一手! 他将这封倾注了所有心血的密信,用特殊的火漆封好,小心翼翼地藏在床板下的一个暗格里。 他相信,这个位置绝对隐秘,绝不会有人发现。 做完这一切后,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回到帝都,在皇帝陛下面前揭露莫德雷德家族罪行的那一刻。 然而,第二天清晨,当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小屋时,却看到了让他魂飞魄散的一幕。 那封他昨晚才藏好的密信,此刻正完好无损地摆在他的书桌正中央。 信封上的火漆蜡印,没有丝毫被动过的痕迹,依旧是那熟悉的帝国双头鹰图案。 唯一不同的是,信封上,静静地压着一朵娇艳欲滴、带着晨露的蓝色野花。 那朵花,莱斯特认不得。 那只是一朵随处可见的野花,但莱斯特可太清楚了,这朵花是哪一个大人的手笔。 莱斯特的血液在瞬间凝固,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踉跄着后退几步,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爱丽丝……是那位不可思议的公主! 她知道了!她知道自己写了密信! 莱斯特的脑子飞速运转,他拼命回想昨晚写信的内容,每一个字,每一句话。 还好……还好! 他当时满心都是对莫斯和里克的怨恨,以及对莫德雷德的恐惧,完全没有提及那位只是偶尔出现在繁星镇、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爱丽丝女士。 他甚至都没有提到凯恩特这个词! 这意味着,爱丽丝公主很可能并没有看过信的内容。 但是…… 莱斯特看着那朵蓝色的花,冷汗再次浸湿了他的后背。 没看信,却能将他藏在暗格里的信悄无声息地取出来,再原封不动地放回桌上…… 这比看了信,更让他感到恐惧! 这说明,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自以为隐秘的举动,都在对方的监视之下! 他就像一个被关在透明笼子里的老鼠,自以为找到了藏身之处,却不知道笼子外有一双眼睛,正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个暗格,是他精心挑选的,是他最后的退路。 而现在,这条退路,被一朵花,轻描淡写地堵死了。 莱斯特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明白了。 莫德雷德、里克、莫斯、库玛米,还有这位深不可测的凯恩特公主…… 他们是一个整体。 一个由怪物、恶魔、天才和疯子组成的、密不透风的铁桶。 而他,莱斯特,就是被困在铁桶里的那只可怜的、无助的、随时可能被碾死的虫子。 “我……我投降……” 莱斯特发出一声绝望的呻吟。 他放弃了所有反抗的念头。 他拿起那封密信,当着窗外明媚的阳光,用颤抖的手,将其点燃。 信纸在火焰中卷曲、变黑,最终化为一堆灰烬。 就像他那不切实际的幻想一样。 ……… …… … 从那天起,莱斯特性情大变。 他不再抱怨,不再试图偷懒,甚至不再写任何密信。 他变成了一台精准而高效的工作机器。 莫斯交代的任何任务,他都会一丝不苟地完成,甚至会主动加班,力求做到尽善尽美。 因为他知道,只有这样,他才能活下去。 只有让自己变成一颗有用的、无害的棋子,他才能在这群怪物的环伺下,苟延残喘。 而这一切的变化,都只因为那一朵花。 一朵静静躺在信封上,却比任何刀剑都更锋利的蓝色野花。 ……… …… … 与此同时,繁星镇。 莫德雷德坐在书房里,手中拿着一封来自凯恩特的信件。 信纸上带着淡淡的花香,字迹娟秀而有力,正是爱丽丝的手笔。 “我亲爱的盟友, 凯恩特的石麦已经顺利播种,长势喜人。 预计第一批收成,将能缓解困扰凯恩特的难题,都归功于你的慷慨与智慧。 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我即将启程返回。 不知你那边的麻烦事,处理得如何了? 是否需要我这位最佳拍档提前登场? 你的同志,爱丽丝。” 莫德雷德看完信,脸上露出一丝无奈而宠溺的笑容。 他仿佛能看到爱丽丝写信时,那双狡黠的、闪着光的眼睛。 他拿起羽毛笔,在一张新的羊皮纸上写下回信: “我亲爱的公主殿下, 听到石麦的消息,我由衷地为你感到高兴。 但我必须请求你,暂时不要回来。 你所说的麻烦事,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 莱斯特那双眼睛,如今已经被关进了我为他量身打造的牢笼。 我相信,在莫斯、里克爵士以及库玛米的‘三重关照’下,他现在每天思考的唯一问题,是如何在不被逼疯的前提下,完成第二天的工作。 他已经彻底失去了作为眼睛的作用,变成了一头只知道埋头拉磨的驴。这一点,我很满意。 然而,皇帝陛下的‘慷慨’,远不止于此。” 莫德雷德的笔锋微微一顿,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派来了第二双眼睛。一个比莱斯特更难缠、更危险的人物。” 他蘸了蘸墨水,继续写道: “博格-达-安茹,前宫廷书记官,如今是我的‘顾问’。这只在权力场里浸淫了半辈子的老狐狸,远比莱斯特性格坚韧,也更懂得如何伪装和隐藏。 他就像一条潜伏在阴影里的毒蛇,不轻易出击,但只要一出手,必然是致命的。 我正在为他编织一张网,一张让他自以为能够掌控一切,却最终会让他动弹不得的网。但这个过程,需要时间和耐心,更需要绝对的专注。 你的存在,太过耀眼。我无法想象,当博格那双毒辣的眼睛,盯上凯恩特的公主时,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这会打乱我所有的部署。 所以,我亲爱的爱丽丝,请再给我一点时间。 请相信我,当我把这两双眼睛都彻底摁死,让他们再也无法睁开时,我会亲自去凯恩特,履行我们的约定。 到那时,我们再一起来探索我们共同的道路。 你的同志,莫德雷德。” 写完信,莫德雷德将其封好,交给一直在莫德雷德身边,只要一吹哨子就会出现的花卉游侠-荆棘鸟。 他看着荆棘鸟远去的背影,眼神变得深邃而冰冷。 博格…… 这只老狐狸,最近确实安分得有些过头了。 他每天只是在镇子里散步,和镇民聊天,或者去酒馆喝一杯,表现得就像一个真正来养老的退休官员。 但莫德雷德知道,这只是表象。 他越是平静,就说明他正在谋划着什么。 “第一只眼睛已经被我摁死了。” “我要是莱斯特,我恨不得嘎巴死那算了。” “你别让我逮到机会啊,博格。” 莫德雷德双手交叉成拱桥,下巴托在上面,眼中有一丝危险的光。 第134章 小小的冒险 于是,繁星镇进入了一段奇特的、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长考”期。 莫德雷德像是彻底忘记了博格的存在一般,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领地的发展之中。 新的农田被开垦出来,石麦的种植面积进一步扩大。 工坊区灯火通明,铁匠的锤打声和木匠的锯木声彻夜不息。 从月夜镇运来的战马被送入新建的马场,在库玛米提供的改良草料喂养下,膘肥体壮,神骏非凡。 军队的训练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在加文大师的严格操练下,新兵们的队列日益整齐,眼神也从最初的迷茫变得坚毅。 而那些通过了基础训练的优秀士兵,则会被送往月夜镇,在那里,他们将接受库玛米更为严酷的、实战化的游骑兵训练。 或者是送到星夜堡垒由里克老爷子亲自教导,向着成为一名真正的繁星骑士而努力。 整个星夜领,就像一台上满了发条的精密机器,高速而有序地运转着,每一天都在变得更强。 而博格,则依旧扮演着他那“顾问”的角色。 他每天准时出现在酒馆,点上一杯麦酒,和佣兵们吹嘘几句,或者去镇子里的面包店,和老板娘聊聊今年的收成。 他甚至还像模像样地给莫德雷德提了几个关于改善镇民居住环境的建议,并且在建议被采纳后,表现出由衷的欣慰。 他就像一个真正的、融入了繁星镇生活的老人,和善、健谈,人畜无害。 但莫德雷德知道,这只老狐狸的眼睛,从未离开过自己。 他能感觉到,博格的目光就像无形的蛛网,遍布在繁星镇的每一个角落。 他看似在闲聊,实则在收集信息他看似在散步,实则在勘察地形。 他看似在微笑,实则在评估每一个潜在的威胁和机会。 两人就像棋盘上对坐的棋手,谁也不先落子,都在静静地等待着对方露出破绽。 莫德雷德在等,等博格按捺不住,主动出手。 因为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只要博格行动,就必然会留下痕迹,他就能顺藤摸瓜,找到这只老狐狸的死穴。 博格也在等,等莫德雷德因为领地的飞速发展而滋生出傲慢与松懈。 他相信,没有任何一个年轻人,能在手握巨大权力之后,还能始终保持警惕。 只要莫德雷德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他就会像等待已久的毒蛇,给予最致命的一击。 时间,就在这种诡异的默契和僵持中,一天天过去。 繁星镇的实力在增强,博格的耐心也在被消磨。 双方都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能打破僵局,将对方一击毙命的机会。 ……… …… … 在星夜堡垒那片欣欣向荣的景象中,除了日渐低矮的旧领主居所外墙和拔地而起的孤儿院,还悄然发生着一些不易察觉的、属于孩子们的变化。 莫斯,这位小小的领主,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像个小大人一样,埋首于成堆的账本和规划图纸之中,但他终究还是个孩子。 有个小小的变化。 在一次视察孤儿院工地的午后,他遇到了瑞德。 那是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女孩,有着一头火焰般耀眼的红发,和一双如同黑曜石般明亮的眼睛。 她不像其他孤儿那样对莫斯这位小领主怀着敬畏或羞怯,反而大大方方地叉着腰,挡在了他的面前。 “喂,你就是那个莫斯大人?” 瑞德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口吻。 莫斯愣了一下,礼貌地点了点头: “是的,我叫莫斯-达-莫德雷德-祖-星夜。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叫瑞德!” 女孩挺起胸膛,自豪地宣布: “是这里的孩子王!他们都叫我瑞德公主!” 她指了指身后一群正探头探脑看着这边的小孩。 莫斯看着这个自称公主的女孩,觉得有些好笑,但还是保持着礼貌: “瑞德……公主?你好。” “我听说。” 瑞德上下打量着莫斯,眼神里充满了好奇: “是你决定要建这个孤儿院的?” “是我哥哥的决定,我只是负责执行。”莫斯谦虚地回答。 “哼,不管是谁的决定,反正房子是给我们住的。” 瑞德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骄傲: “我代表这里的孩子们,来对你进行考察!” “考察?”莫斯被这个词逗乐了。 “没错!”瑞德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们要看看,你这个小领主,到底值不值得我们信赖! 你可别像以前那些贵族老爷一样,说得好听,结果都是骗人的!” 就这样,一场由“孩子王”对“小领主”的“考察”,莫名其妙地开始了。 瑞德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莫斯身后,看他如何审核账目,如何安排工期,如何解决工人们遇到的困难。 莫斯一开始有些不自在,但瑞德身上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活泼劲儿,却在不知不觉中感染了他。 当莫斯因为一个复杂的预算问题而皱眉时,瑞德会凑过来,虽然看不懂,但会大声说: “怕什么!算错了再算一遍不就行了!” 当莫斯因为莱斯特的拖沓而感到烦恼时,瑞德会挥舞着小拳头: “那个看起来像蔫黄瓜的家伙又偷懒了?走!我们一起去催他!” 渐渐地,莫斯发现,和瑞德在一起的时候,他能暂时忘记自己领主的身份,变回一个普普通通的孩子。 他们会一起在工地的木料堆上玩捉迷藏,会一起去厨房偷刚出炉的面包,甚至还会在没人的时候,偷偷模仿里克老爷子挥舞钉头锤的样子。 一个内向乖巧,一个活泼外向。 一个习惯于用理性和规则思考,一个习惯于用直觉和情感行动。 两个性格截然相反的孩子,却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朋友。 周围的大人们,无论是里克老爷子还是亚历克斯大师,都乐于看到这一幕。 在他们看来,这只是孩子们之间单纯的玩闹,能让莫斯在繁重的公务之余,享受到一些童年的乐趣。 这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毕竟莫斯这孩子懂事的有点让人心痛。 ……… …… … 夜已深沉,星夜堡垒的政务厅内,灯火依旧通明。 莫斯伏在桌前,努力让自己的双眼保持睁开的状态。 桌上堆满了账本和羊皮卷,每一页都记录着护民官之墙的建设进度、物资调配,以及孤儿院的后续规划。 他的手指在一行行数字间游走,眉头紧锁。 尽管困意如潮水般一波又一波袭来,但他不允许自己休息。 “石料运输的损耗比上次少了...很好...” 他喃喃自语,用力眨了眨眼,试图赶走那股朦胧的睡意 “但木材消耗却超出了预计...为什么...”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将他小小的身影拉得很长。 在这个时刻,他不再是那个与瑞德嬉戏打闹的孩子,而是星夜堡垒的主人,是无数人期待仰望的莫斯少爷。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窗声突然响起,吓得莫斯手中的羽毛笔掉在了桌上,留下一滩墨迹。 他警觉地站起身。 窗外,一个熟悉的红发脑袋正咧着嘴冲他笑。 瑞德她不知怎么爬到了二楼的窗台上,一只手抓着窗棂,一只手敲着玻璃,看起来活像一只顽皮的猴子。 莫斯连忙打开窗户: “瑞德!你疯了吗?这么高,万一摔下去怎么办?” “怕什么!” 瑞德轻巧地翻进窗户,一点也不在意自己刚才面临的危险: “我可是爬过比这高十倍的树呢!”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然后环视了一圈堆满文件的房间,撇了撇嘴: “我就知道,你又在这里做那些无聊的事情。” “这不是无聊的事情。” 莫斯认真地回答: “这些都是必须完成的工作。孤儿院的窗户要用什么材料,冬天的取暖用什么木柴最省钱...” “好了好了,知道你很了不起。” 瑞德打断了他,双手叉腰,一脸不满: “可你已经连续大晚上都在这里加班了!看看你,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莫斯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确实有些酸痛。 “所以呢?” 瑞德神秘地一笑, “我来带你出去冒险!” “冒险?” 莫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现在?晚上?” “当然是现在!” 瑞德兴奋地点点头: “我发现了一个秘密地方,保证你从来没去过!” 莫斯犹豫地看了看桌上的文件: “可是我还有工作...” “工作、工作、工作!” 瑞德夸张地模仿着他的语气: “你的嘴里除了工作还有什么?你还是个孩子呢,莫斯!比我还小一岁!难道你想变成那个蔫黄瓜一样的税务官吗?” “事实上我马上就13了,我和你严格来说是同龄人!” 莫斯小声的反驳。 但疲惫的小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莫斯被这个比喻逗笑了。 确实,莱斯特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他可不想变成那样。 罪大恶极的代鹰帝国……就是这样子,好用,往死里用的。 这个是他哥哥告诉他的秘密。 瑞德见他笑了,趁热打铁: “来嘛,就一会儿!我保证天亮前送你回来,没人会发现的!” 莫斯又看了看桌上的文件,咬了咬嘴唇。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拒绝,他有责任,有义务... 但是,当他看向瑞德那双闪烁着冒险光芒的眼睛时,他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那是一种渴望,一种他很少允许自己拥有的渴望。 “好吧,” 他终于做出了决定: “就一会儿。” 耶! 瑞德欢呼一声,一把拉起莫斯的手: 跟我来!我们从窗户走! 什么?窗户?莫斯惊慌地看着那个窄小的开口,我们不能走门吗? 走门?那多没意思!瑞德已经一条腿跨出了窗外,别怕,我教你怎么爬墙。看那边,有很多凸出的石头可以踩,就像梯子一样! 莫斯深吸一口气,努力克服内心的恐惧。他从来没做过这种事,但今晚,他决定做一次不一样的自己。 等等,他突然想起什么,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个小小的物品 那是一个精致的徽章,是他哥哥莫德雷德送给他的护身符: 好了,我们走。 就这样,在这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星夜堡垒的小领主和孤儿院的公主,悄悄地从窗户溜了出去,开始了他们的秘密冒险。 没有人看到他们,除了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站在远处的阴影中,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那个影子将修长的弓箭取下,将锋利的箭矢搭在弦上。 就这样做好了保护那两个孩子的准备,谁都看不见她。 因为那个影子手腕处别着一串小小的花环。 奇特的魔法将影子的存在感拉低。 “爱丽丝主公殿下,看起来你救下了一个小小的公主哦。” ……… …… … 在瑞德的带领下,两人穿过寂静的街道,绕过巡逻的卫兵,像两只灵活的小猫,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星夜堡垒。 瑞德口中的“秘密地方”,是堡垒外不远处的一座小山坡。 山坡上长满了柔软的青草,还有一些不知名的野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星夜堡垒,那些在夜色中亮起的灯火,像散落在黑色丝绒上的珍珠,宁静而温暖。 “怎么样?这里很棒吧!”瑞德献宝似的说道,然后毫不犹豫地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双腿伸直,仰头看着满天的繁星。 “哇……好多星星……”她发出一声满足的感叹。 莫斯也抬头望向夜空,确实很美。 但他的目光很快又回到了地面,他看着瑞德身下那片沾着露水的青草,犹豫着没有坐下。 “喂,你怎么不坐下?”瑞德注意到了他的迟疑,奇怪地问道。 莫斯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自己的衣服: “会……会把衣服弄脏的。” 他身上穿着的是一件做工精良的小礼服,虽然不是什么华贵的料子,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熨烫得一丝褶皱都没有。 这是他作为领主,在处理公务时必须保持的体面。 瑞德听到这个理由,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弄脏?” 她笑得前仰后合,指着莫斯说道: “你可真有意思!衣服弄脏了再洗不就行了吗?” “可是……” 莫斯还想辩解。 瑞德却收起了笑容,定定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莫斯从未见过的认真。 “莫斯。” 她说道:“衣服弄脏了可以洗,可如果你因为怕弄脏衣服,就错过这片草地,错过这些星星,那才是真正的损失呢!” 她拍了拍身边的草地,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 “弄脏就弄脏呗。” 瑞德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反正,孩子有调皮的权利。”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了莫斯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孩子……有调皮的权利? 他有多久没有听到过这样的话了? 自从哥哥离开后,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一个小大人。里克叔叔会保护他,亚历克斯大师会教导他,莱斯特爵士会畏惧他,镇民们会尊敬他。 但似乎没有人记得,他其实还是一个孩子。 一个也渴望像其他孩子一样,无所顾忌地在草地上打滚,弄得满身泥土和草屑的孩子。 他看着瑞德那双清澈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眼睛,又看了看自己那一尘不染的衣服。 那件衣服,此刻仿佛变成了一件沉重的枷锁,束缚着他。 许久之后,他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在瑞德身边坐了下来。 青草上的露水立刻浸湿了他的裤子,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但很快,那种不适感就被一种新奇的、自由的感觉所取代。 他学着瑞德的样子,也躺了下来,双手枕在脑后,仰望着那片璀璨的星河。 “好美啊。” 第135章 孩子们的谈话 “是啊,好美。” 瑞德的声音也轻了下来,她侧过头,看着躺在身边的莫斯,夜色模糊了他那总是紧绷的脸部线条,让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有些瘦弱的男孩。 “喂,莫斯。” 瑞德突然开口。 “嗯?” “我有时候,还挺羡慕你的。” 莫斯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眼中充满了不解:“羡慕我?为什么?” “因为你什么都有啊。” 瑞德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你有一个那么厉害的哥哥,他把所有的事情都为你安排好,还派了那个很凶但其实很疼你的里克爵士来保护你。” “你有一个学识渊博的老师,教你读书写字,教你那些我听都听不懂的大道理。 你还住在一座那么大的城堡里,有穿不完的干净衣服,有吃不完的面包……” 她掰着手指,一样一样地数着,每一件,都是她和其他孤儿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这些,难道不值得羡慕吗?” 瑞德看着莫斯,眼神清澈而直接。 听着瑞德的讲述,莫斯沉默了。 是啊,从任何一个角度看,他都拥有了太多太多。他生活在温暖的城堡里,有亲人,有师长,有尊敬他的领民,甚至还有一位忠心耿耿(虽然是被逼的)的帝国官员为他处理繁杂的事务。 他本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之一。 可是…… 莫斯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与他年龄不符的疲惫与落寞。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片深邃的夜空,轻声说道: “瑞德,如果我告诉你,我也很羡慕你,你信吗?” “羡慕我?” 瑞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我有什么好羡慕的?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孤儿?如果不是那天那位美丽的女士把我抱在怀里,我早就找个地方上吊自杀了。” “那个女士给我唱好听的摇篮曲,她叫我公主!所以我才是瑞德公主,而不是一个死人!” “我羡慕你的自由。” 莫斯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瑞德心中荡开涟漪: “你可以无所顾忌地在草地上打滚,可以放声大笑,可以想哭就哭。 你可以只是瑞德,而不是什么莫斯少爷。”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有时候,我真的很想把桌上那些羊皮卷全都推到地上,然后大哭一场。 我想告诉哥哥,我不想做什么领主,我只想当他的弟弟,就像以前在繁星镇一样。 我想告诉里克叔叔,我不想展示那些复杂的礼仪。我也只想像一个小孩一样。” “但我不能!当时我的父亲躺在病床上,我的哥哥也躺在病床上!整个莫德雷德家族只有一个人可以正常走路,可以与别人正常聊天!” “我不能是个孩子!……”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瑞德已经明白了。 她看着这个躺在身边,第一次向她展露脆弱一面的男孩,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有同情,有理解,还有一丝莫名的心疼。 原来,住在城堡里的小领主也会有自己的烦恼。原来,那些她所羡慕的一切,对他而言,也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那……” 瑞德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莫斯的手背: “那你今天就别当什么莫斯大人了,就当一次莫斯,怎么样?” 莫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我们可以比赛谁先数到一百颗星星!” 瑞德提议道,试图打破这有些沉闷的气氛。 “幼稚。”莫斯小声说了一句,但嘴角却微微上扬。 “你说什么?” “没什么。瑞德公主!” “我听到了!你说我幼稚!” “我没有。” “你就有!” 两个孩子在山坡上打打闹闹,清脆的笑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远处的阴影中,花卉游侠荆棘鸟放下了手中的弓箭,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温柔的笑意。 也许,这才是孩子该有的样子。 无论是小领主,还是孩子王。 在这一刻,他们都只是两个躺在草地上,分享着同一片星空的孩子。 山坡上的夜风格外清凉,吹散了白日的燥热,也吹来了青草与泥土的气息。 莫斯躺在草地上,感受着背部传来的微凉湿意,那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体验。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那个红头发的女孩,她正仰着头,兴致勃勃地在满天星辰中寻找着什么。 “瑞德,”莫斯轻声问,“你为什么……要叫自己公主呢?” 他知道,瑞德和他一样,也是已经没有父母的孩子。 在星夜堡垒,除了他这个被哥哥强行按在领主位置上的小大人,似乎没有人能和公主这个身份沾上边。 莫斯不知道为什么脑内有这种想法,他赶紧在自己在内心里小声嘀咕 不过自己就算沾边,也是王子,不应该是莫斯公主。 瑞德听到这个问题,把目光从星空收了回来,她也侧过身,那双在夜色中依旧明亮如黑曜石的眼睛看着莫斯。 “因为我妈妈一直都这么叫我呀。”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骄傲。 “她说,我是她最宝贵的小公主。就算我们没有城堡,没有华丽的衣服,就算我们只能住在破旧的帐篷里,吃着最粗糙的黑面包,我也是她的公主。” 瑞德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幸福与悲伤的神情。 “妈妈说,真正的公主,不是因为她住在哪里,穿什么衣服,而是因为她被人爱着。只要有人爱你,你就是公主。”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 “后来……后来妈妈不在了。我以为,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叫我公主了。” 瑞德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那天晚上,那些没有皮肤的怪物冲进了我们的帐篷……我好害怕,我以为我也要死了。 但是,有一位非常非常漂亮的女士救了我。” “她长得就像故事书里的仙女一样,” 瑞德的眼中重新闪烁起光芒: “她抱着我,给我吃好吃的果干,还为我唱摇篮曲。她也叫我‘小公主’。” “她说,可爱的小公主不应该哭泣,要好好长大。” 瑞德的声音里充满了向往和崇拜。 “所以,我就是公主啊。” 她挺起小小的胸膛,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对自己,也对莫斯说道: “我是妈妈的公主,也是那位漂亮女士的公主。我要像她们希望的那样,好好地、坚强地活下去!” 听完瑞德的故事,莫斯沉默了。 他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要瘦弱,却比他所见过的任何人都更有生命力的女孩,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一直以为,领主这个身份,是他无法摆脱的责任与枷锁。他必须为此变得成熟、稳重,放弃所有孩子气的行为。 但瑞德却告诉他,身份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是否被人爱着,以及你是否活出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公主……” 莫斯喃喃自语。 他想起了自己的哥哥,莫德雷德。 哥哥也总是叫他“小莫斯”,会揉乱他的头发,会给他带好吃的果干,会在他做错事时严厉地批评他,但也会在他取得进步时,由衷地为他感到骄傲。 哥哥也爱着他。 那……他是不是,也是哥哥的“小王子”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让莫斯感到一阵脸红心跳。他觉得这个想法有些……太幼稚了。 但他又忍不住去想。 如果他也是“王子”,那他是不是也应该像瑞德一样,更勇敢、更自由地去生活?是不是也可以在完成责任的同时,保留一些属于自己的、调皮的权利? “喂,莫斯,”瑞德用手肘碰了碰他,“你在想什么呢?脸这么红。” “没……没什么。”莫斯连忙转过头,不敢看她。 “切,小气鬼。”瑞德撇了撇嘴,但她也没有再追问,而是重新躺下,看着天上的星星。 “莫斯,”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你说,那位漂亮的女士,她现在在哪里呢?” “我不知道。”莫斯摇了摇头,“但我想,她一定也在某个地方,看着我们吧。” 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 远处的阴影中,荆棘鸟收回了目光,无声地笑了。 是的,公主殿下,一直都在看着你们呢。 我就是她的眼睛。 ……… …… … 莫斯的心跳漏了一拍。 漂亮的女士……好吃的果干……摇篮曲…… 这些词汇在他的脑海中交织,迅速拼凑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总是带着温柔笑容,会从腰间那个神奇的小包里摸出各种好吃果干,还会在傍晚时分,坐在繁星镇的喷泉边,轻轻哼唱着不知名小调的女士。 那个被哥哥称作“最佳拍档”的,来自凯恩特的爱丽丝女士! “瑞德。” 莫斯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 “你说的那个女士,她……她是不是腰间总是挂着一个绣着花朵的小包?她给你的果干,是不是又咸又甜,吃起来很特别?” 瑞德惊讶地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你见过她?” “我……”莫斯一时语塞,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爱丽丝女士的身份,哥哥曾经叮嘱过,是绝不能轻易向外人透露的秘密。 但他看着瑞德那充满期待的眼神,又觉得不忍心隐瞒。 “我……我可能认识她。” 莫斯最终还是选择了说实话,他压低声音,凑到瑞德耳边: “她叫爱丽丝,是我哥哥的朋友。她前段时间来过繁星镇,后来又去了星夜堡垒,不过现在……她应该已经回自己的家乡了。” “爱丽丝……”瑞德在口中默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真好听的名字。原来她叫爱丽丝。” 她突然抓住了莫斯的手,急切地问道: “那她还会回来吗?我还能再见到她吗?” 看着瑞德那充满期盼的眼神,莫斯的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他想起了在繁星镇时,爱丽丝女士是如何温柔地对待每一个孩子,如何用她的善良和智慧,帮助哥哥解决了许多难题。 他知道,爱丽丝女士对瑞德而言,不仅仅是一个救命恩人,更是一个如同灯塔般的存在,照亮了她黑暗的人生。 “会的。”莫斯用一种非常肯定的语气回答道。 他想起了哥哥偶然提到的那个约定,那个关于“共同探索道路”的约定。 “她一定会回来的。”莫斯看着瑞德,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暖而坚定的笑容,“因为她和我哥哥,是最好的朋友,是真正的同志。” 听到这个回答,瑞德的脸上也绽放出了灿烂的笑容。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充满了希望的笑容。 “太好了!”她欢呼一声,然后又像想起了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了莫斯的手。 “那……那下次她回来的时候,” 瑞德的声音小了许多,带着一丝少女特有的羞涩: “你……你能帮我告诉她,我很想她吗?” “当然。”莫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还有,也替我谢谢她。” 瑞德补充道: “谢谢她,让我知道,原来我也可以是公主。” 那一刻,山坡上的两个孩子,因为一个共同认识的人,而将彼此的心拉得更近了。 他们不再只是“小领主”和“孩子王”,而是两个分享着同一个秘密、怀揣着同一种期盼的朋友。 夜色更深,星光更亮。 远处的荆棘鸟,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想,也许,她应该把今晚发生的事情,写信告诉远在凯恩特的公主殿下。 她相信,主公殿下一定会很高兴。 ……… …… … 那晚的冒险,像一场短暂而美丽的梦。 当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瑞德便催促着莫斯回到了堡垒。 他们依旧从窗户翻了进去,像两个做完坏事的小偷,相视一笑,然后悄悄分开。 回到政务厅,看着那依旧堆积如山的羊皮卷,莫斯感到一阵恍惚。 山坡上的星空和自由仿佛还在眼前,但冰冷的现实又将他拉了回来。 他打了个哈欠,重新坐回书桌前,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枯燥的数字上。但昨晚的疲惫和兴奋交织在一起,让他的眼皮重如千斤。 他用手撑着头,努力地看着账本,但上面的数字却开始跳舞、旋转,最终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墨迹。 不知不觉中,他的头一点一点地低了下去,最终趴在了那堆厚厚的羊皮卷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 …… … “……莫斯少爷?莫斯少爷?” 一阵轻柔的呼唤声将莫斯从梦中唤醒。 他猛地抬起头,发现自己脸上印着羊皮卷的纹路,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印。 窗外的阳光已经十分明亮,刺得他睁不开眼。 “啊……几点了?”他慌张地问道。 站在他面前的,是他的老师,亚历克斯大师。 “已经过了上课的时间了,我的小领主。” 亚历克斯的声音里没有丝毫责备,反而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对不起!大师!我……”莫斯连忙站起身,语无伦次地想要解释。 他迟到了,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在上课时迟到。这简直是不可原谅的失职! 然而,亚历克斯却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他那睡得乱糟糟的头发。 “没关系,莫斯。” 亚历克斯的眼神温暖而慈祥: “偶尔犯一次错,是可以被原谅的。毕竟,你只是个孩子。” “即使是最棒的吟游诗人,偶尔也会唱跑调。完美的人往往不像是人,做一个有缺陷的人也挺不错的。” 莫斯愣住了。 他以为会迎来严厉的批评,却没想到,等来的竟是如此温柔的谅解。 “去洗把脸,吃点东西吧。” 亚历克斯指了指桌上早已准备好的早餐。 热腾腾的牛奶和刚出炉的面包: “今天的课,我们可以从下午再开始。上午,你就好好休息一下。” 莫斯看着亚历克斯,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他想起了昨晚瑞德说的话。 孩子有调皮的权利。 第136章 立场 当莫斯在温暖的谅解中享用着香甜的早餐时,莫斯隐隐约约间有点愧疚。 因为早餐事实上是不应该吃的,圣伊格尔人一天就吃两餐,是午餐与晚餐。 早餐在教会的解释当中,意味着贪吃与贪婪…… 不过对于贵族来说,吃早餐也意味着特权的一部分。 莫斯为自己的贪吃感到一丝丝羞愧。 ……… …… … 与政务厅仅一墙之隔的小屋里,莱斯特正经历着又一个不眠之夜后的绝望清晨。 阳光对他而言,不再是希望的象征,而是新一轮折磨开始的信号。 他双眼布满血丝,眼窝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那身曾经合体的帝国官员制服,如今穿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活像一件挂在骨架上的戏服。 他机械地将昨夜通宵赶出来的规划图纸整理好,动作麻木,眼神空洞。 他的脑海里,不再有对皇帝陛下的忠诚,也没有了对莫德雷德家族的怨恨。 那些复杂的情绪,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无休止的精神高压下,被研磨得粉碎。 现在,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三件事: 一,他还能活着收到血腥棱星送过来的下一封信吗?还是说他会因为某个错误,被血腥棱星杀害? 二,里克老爷子的钉头锤,会不会因为收到来自莫德雷德命令,导致“不小心”砸到他头? 三,爱丽丝公主的那朵花,今天会不会又出现在什么意想不到的地方? 会不会因为他例行给皇帝写的报告某个字眼。 而死于他看不见的,但又确切能被感知到的监视者手中。 这些念头,像三条毒蛇,日夜不停地噬咬着他的神经,让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看到的不是星空,而是莫斯那双清澈却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听到的不是虫鸣,而是里克老爷子擦拭钉头锤时发出的、令人心悸的摩擦声。 闻到的不是窗外青草的香气,而是库玛米信件中那若有似无的、淡淡的血腥味。 他甚至开始出现幻觉。 有时,他会在喝水时,感觉水里有一股咸甜的果干味。 有时,他会在走路时,感觉身后总有一双冰冷的眼睛在盯着他。 有时,他会在睡梦中,被一声声“那半个法泽去哪儿了”的质问惊醒。 他想逃,却无路可逃。 他想反抗,却发现自己连反抗的勇气都已丧失。 他现在活着的唯一目标,就是完成工作。 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一样,完成莫斯交代的每一项任务。 因为他知道,只有工作,才能让他暂时忘记恐惧。 只有让自己变得有用,才能让他在这片怪物的领地上,多苟延残喘一天。 “莱斯特爵士。” 门外传来仆人的声音: “莫斯少爷请您过去一趟,关于护民官之墙的预算,他有一些新的想法。” 莱斯特深吸一口气,用冰冷的水抹了把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 他对着镜子,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来了。” 他用沙哑的声音回答道。 然后,他拿起那份刚刚完成的、毫无瑕疵的规划图,像一个即将走上刑场的囚犯,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了那间让他曾经想要踏足的政务厅。 曾经他渴望更进一步的权利。 但现在除了活着之外,他别无他求。 行尸走肉,不过如此。 ……… …… … 那一天的工作,依旧在莱斯特的“高效”和莫斯的“严谨”中结束。 当莱斯特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离开政务厅时。 疲惫的莫斯看着他那几乎要被压垮的背影,小小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他又瘦了,而且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和恐惧,比前几天更重了。 莫斯不是傻瓜。 他虽然年幼,但在那样的家庭环境中长大,又经历了这么多的变故,他的心智远比同龄人要成熟,观察力也更为敏锐。 一开始,他确实以为莱斯特只是因为工作繁重而疲惫。 他也确实在认真地履行哥哥交代的职责,仔细核查每一份报告,确保星夜堡垒的建设不会出任何差错。 这确实相当磨人,因为莫斯也经常被那一堆厚重的羊皮卷折磨的睡不好觉。 但渐渐地,他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 莱斯特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劳累,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崩溃。 他的眼神总是躲躲闪闪,仿佛随时随地都在害怕着什么。 他对自己,这个十来岁的孩子,表现出的已经不是尊敬,而是一种近乎谄媚的恐惧。 这太不正常了。 莱斯特爵士,毕竟是皇帝陛下亲派的税务官,是一个在帝都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 就算哥哥的计策再高明,里克叔叔的威胁再直接,也不至于把他逼到这种行尸走肉的地步。 这背后,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莫斯坐在空无一人的政务厅里,用手支着下巴,开始仔细地回想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 他想起了哥哥莫德雷德,他哥哥的笑,在他们这些人看来都是和蔼可亲且睿智。 但是莫斯曾看过哥哥对敌人的笑。 莫德雷德对敌人的笑,会让敌人感到不寒而栗。 莫斯倒吸一口凉气,将自己带入到敌人的视角当中,突兀间想起了库玛米将军寄来的那些信件。 给自己的信,总是充满了赞扬和鼓励,但字里行间,却总在不经意间透露出月夜前线的血腥与残酷,以及对“自作聪明之人”的极度蔑视。 他甚至还想起,有一次,信使在递交信件时,不小心从袋子里掉出过一个用细绳串起来的、像是牙齿一样的东西。 当时信使很快就捡了起来,但那惊鸿一瞥,却深深地印在了莫斯的脑海里。 他又想起了爱丽丝女士。 那位总是带着温柔笑容的女士,她明明已经回了凯恩特,但为什么,自己会在角落里发现一朵从未见过的、还带着露水的蓝色野花? 带着露水的花,那只有在凌晨摘下来才有那种样子。 哥哥……库玛米……爱丽丝…… 三个人的身影,在莫斯的脑海中慢慢浮现,然后与莱斯特那张充满恐惧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一个模糊的、却又让他不寒而栗的猜测,渐渐成形。 他们……是不是在用自己不知道的方式,“照顾”着莱斯特爵士? 莫斯突然感到一阵脊背发凉。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和莱斯特进行一场关于工作和责任的博弈。 却没想到,在这场博弈的棋盘之外,还笼罩着三座他看不见的、却足以压垮一切的大山。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莱斯特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不是在为自己工作,他是在为三个魔鬼工作。 他不是在害怕自己这个小领主,他是在害怕那随时可能到来的、未知的惩罚。 想通了这一切,莫斯看着桌上那份由莱斯特刚刚完成的、堪称完美的规划图,心中再也没有了完成工作后的成就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有那么一点点……同情? 不,哥哥说过,对敌人不应有任何同情。 斗争没有对敌人同情的余地,只有死去的敌人才是好敌人。 莫斯想了很久,也没有想明白。 他只是觉得,这个看似平静的星夜堡垒,似乎远比他想象的,要更加波云诡谲。 莫斯有点想双手合十,向仁慈的纳多泽祷告,但他的小手刚合十的瞬间,他脑中就想起了他哥哥曾经说过的话。 事实上那些话具体怎么样,他已经记得不太清了,尤其是他哥还经常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但大概意思莫斯还是明白: 不要祷告,不要将解决问题,交托于飘渺的东西,真切的、脚踏实地地去做。 深吸一口气,莫斯决定自己想想办法,不知道为什么,莫斯也有点想往嘴里塞点什么的想法。 要咸一点,甜一点,有点口感…… 那种东西应该能帮助自己更好的思考。 ……… …… … 在确定了莱斯特当前的处境后,莫斯心中的那个疑问,并没有得到解答,反而变得更加沉重。 他开始刻意地观察,用一个孩子的、不带偏见的视角,去审视身边的这几位大人。 他首先找到了亚历克斯大师。 “toss a coin to your witcher” (请将一枚硬币给你的猎魔人) “oVally of plenty” (哦,富裕的镇民。) “oVally of plenty” (哦,富裕的镇民。) 午后的阳光下,这位吟游诗人兼学者正靠在政务厅外的长椅上,悠闲地拨弄着他的手风琴,哼唱歌谣。 “大师。” 莫斯在他身边坐下,开门见山地问道: “您觉得,莱斯特爵士是一个坏人吗?” 亚历克斯拨弄手风琴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莫斯那双清澈而认真的眼睛,微微一笑: “为什么这么问呢,我的小领主?” “他总是看起来很害怕,很疲惫。” 莫斯说道: “而且……他似乎很怕我。可我并没有对他做什么过分的事情。” 亚历克斯沉默了片刻,琴声也停了下来。 他看着远处那些正在嬉戏打闹的孤儿,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莫斯。” 他缓缓开口: “这个世界,并不像故事书里写的那样,非黑即白。有时候,一个人是好是坏,并不取决于他做了什么,而取决于他站在谁的立场上。” “莱斯特爵士,他忠于皇帝陛下。从这个角度看,他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好官员。 但他所处的位置,又让他必须与你,与你的哥哥为敌。所以,在你我看来,他或许就是那个坏人。” “如果你想了解政治,你就要搞清楚立场。” “我……不太明白。” 莫斯皱起了眉。 “你以后会明白的。” 亚历克斯没有再深入解释,他不想让这个孩子过早地卷入这些复杂的政治旋涡中。 他重新舞动手风琴,用一种轻快的语调说道: “我们还是来聊聊更有趣的话题吧。 比如,你觉得我刚才那首歌谣,能不能让我那个每天吃的上顿没下顿的面瘫朋友基利安多赚一个法泽?” 莫斯知道,大师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了。 他虽然心中依旧困惑,但还是顺着大师的话,开始讨论起别的话题: “我不知道,但是基利安大师有固定工资的,应该不会饿肚子。” 亚历克斯不屑的耸了耸肩:“他那家伙存不住钱的,即使杀死巨龙,赚取上千伊格尔。他也会因为他那诡异的道德感将钱财挥霍一空!” 话题就这样偏离了。 然而,莫斯却隐隐约约地捕捉到了一丝关键信息——立场。 是的,立场。 莱斯特爵士是皇帝的人,而他们,是繁星的人。 这个发现,让他对这件事的看法,有了一点小小的改变。 随后,他又找到了里克老爷子。 ……… …… … 老骑士正在训练场上,赤膊着上身,指导着新一批的骑士学徒如何使用盾牌格挡。 他那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每一道,都像是一枚无声的勋章。 “里克爵士” 莫斯在训练间隙,将一壶水递了过去: “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当然!” 里克老爷子接过水壶,咕咚咕咚地灌下大半,然后用手背擦了擦嘴,豪爽地说道。 “您……讨厌莱斯特爵士吗?” 里克老爷子听到这个名字,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厌恶。 “讨厌?何止是讨厌!” 他冷哼一声,“莫斯,还记得那片被焚毁的贫民窟吗!”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在星夜堡垒外面,在那片贫民窟里,我见过那些因为交不起税,而被活活饿死的孩子。 我见过那些因为丈夫被强征入伍,而不得不卖掉自己最后一个孩子的母亲。 我见过那些衣不蔽体、眼神麻木得像行尸走肉一样的人们!” “而造成这一切的,就是像莱斯特那样的、高高在上的帝国官员! 他们坐在温暖的城堡里,动动嘴皮子,就能决定成千上万人的生死! 他们把人当成数字,把生命当成可以随意榨取的财富!” 里克老爷子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眼神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所以,你说我讨不讨厌他?我恨不得现在就用我的钉头锤,把他的脑袋砸个稀巴烂!” 莫斯被里克老爷子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强烈的恨意所震慑。 他想起自己那次来到星夜堡垒时,看到的那些贫民窟里的景象。 那些麻木的、毫无生气的脸,那些伸向马车的、瘦骨嶙峋的手…… 那一幕,至今仍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他的心里。 他一直以为,那是前任领主罗格斯伯爵的残暴所致。 但现在,他似乎明白了,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那不仅仅是一个贵族的罪恶,而是一个庞大的、冷酷的体系,在吞噬着无数无辜者的生命。 而莱斯特爵士,正是这个体系中的一环。 莫斯沉默了。 他没有再问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正在努力训练的骑士学徒们。 他想,哥哥所做的一切,不仅仅是为了守护莫德雷德家族的荣耀。 他是在对抗那个庞大的、冷酷的体系。 他是在为那些在贫民窟里挣扎求生的人们,寻找一条新的、充满希望的道路。 而自己,作为他的弟弟,作为星夜堡垒的领主,也应该为此,贡献出自己全部的力量。 至于莱斯特爵士…… 莫斯看着远处那个正从政务厅里走出来、依旧愁眉苦脸的身影。 他不再纠结于莱斯特个人的处境。 因为他知道,在这个宏大的棋局中,个人的悲欢,早已显得微不足道。 重要的是,最终的胜利,必须属于他们。 属于那些为了让每个人都能有尊严地活着而奋斗的人们。 他必须尽快的成长起来。 但莫斯那天性善良的孩子心性,那对莱斯特的同情,仍然在他幼小的心里刺挠着。 第137章 即将结束的长考 日子一天天过去,莱斯特的精神状态也一天天滑向深渊。 他开始做噩梦,梦里,他被三双巨大的眼睛死死盯着。 莫德雷德的……库玛米的……爱丽丝的…… 一双眼睛里如繁星点点,那危险笑意中暗藏着杀意。 一双眼睛里是无尽花海,无数尸骸葬身在那美丽花海之下。 还有一只眼睛,像草原吹拂的肃杀之风,里面只有纯粹的杀意。 他想跑,却发现自己被无数的羊皮卷和账本淹没,动弹不得。 他会在半夜惊醒,然后点亮油灯,开始疯狂地工作,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驱散那如影随形的恐惧。 他的身体越来越瘦削,脸色也越来越苍白,那双曾经精明锐利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浑浊和麻木。 这一天,当莱斯特像往常一样,将一份关于护民官之墙工程物资调配的详细报告递给莫斯时,他的手抖得厉害,差点没拿稳那厚厚的一沓羊皮卷。 莫斯接过报告,看着莱斯特那几乎脱了相的样子,心中那根被压抑许久的、名为同情的弦,终于被拨动了。 “莱斯特爵士。” 莫斯的声音很轻: “您看起来……非常不好。” 莱斯特闻言,身体猛地一颤,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没有,莫斯少爷。我很好,我只是……昨晚没睡好。” “您已经连续一个星期没有睡好了。” 莫斯一针见血地指了出来。 他看着莱斯特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有任何算计和伪装,只剩下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绝望。 那一刻,莫斯突然觉得,哥哥的话或许是对的,斗争没有同情的余地。 但是,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面前被一步步逼向崩溃的边缘,他还是感到了一阵难以言喻的窒息。 他不是哥哥,他做不到那么冷酷,那么理智。 他只是莫斯。 “莱斯特爵士。” 莫斯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决定: “您今天……休息一天吧。” 莱斯特愣住了,他抬起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莫斯,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休……休息?” “是的。” 莫斯肯定地点了点头: “今天的工作,由我来做。您可以回自己的小屋,好好地睡一觉,什么都不要想。” 莱斯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呆呆地看着莫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怀疑,还有一丝……他自己都快要忘记的,名为“感动”的东西。 “去吧。” 莫斯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他将报告放在桌上,然后站起身,走到了莱斯特面前,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领主的口吻说道: “这是命令。” 莱斯特的身体晃了晃,最终,他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像一个梦游的人一样,走出了政务厅。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他却感到一阵眩晕。 他真的……可以休息了吗? 他回到自己的小屋,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害怕,这只是又一个幻觉,一个更残酷的陷阱。 他害怕,当他闭上眼睛时,那三双眼睛又会出现在他的梦里。 但渐渐地,一种前所未有的、极致的疲惫感,淹没了他所有的思绪。 他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 …… … 而在政务厅里,莫斯正坐在莱斯特的位置上,面对着那堆积如山的工作。 他拿起一份报告,开始认真地审阅。 他这才发现,莱斯特的工作量,远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每一项工程,都需要精确到每一个细节的计算;每一笔物资,都需要反复核对,确保万无一失。 当他处理完第一份报告时,就已经感到头昏脑涨。 但他没有停下。 他想,既然让莱斯特休息了,那他就必须把工作做好,不能出任何差错。 这是他对自己的要求,也是他对哥哥的承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将他专注的身影拉长。 那一刻,他似乎真正理解了责任这两个字的重量。 也似乎,离那个他想要成为的、能够与哥哥并肩作战的自己,又近了一步。 ……… …… … 当莱斯特如蒙大赦般离开后,政务厅的门口,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里克老爷子正叉着腰,倚在门框上,脸上带着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表情。 他看着莫斯那小小的身躯,被淹没在如山的文件堆里,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孩子,心终究还是太软了。 他走上前,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莫斯。 莫斯显然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一份羊皮卷,小小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嘴里还念念有词: “……不对,护民官之墙的基石用料,按照这个进度,下周就会出现缺口。 必须让莱斯特爵士……不,必须重新调整运输计划,加快供应月夜那边……” 他拿起笔,在一张新的羊皮纸上飞快地计算着,神情专注得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书记官。 里克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他一方面为莫斯的仁慈和善良感到欣慰,这正是莫德雷德家族最宝贵的品质。 但另一方面,他又忍不住为这孩子感到心疼。 他本该像其他孩子一样,无忧无虑地玩耍,而不是在这里,背负着如此沉重的担子。 “小子。” 里克老爷子终于忍不住开口。 莫斯被吓了一跳,抬起头,看到是里克,才松了口气: “里克爵士,您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 里克老爷子走到他身边,看着桌上那堆令人头大的文件,摇了摇头: “你啊你,真是跟你哥一个性子,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着。” “我只是……” 莫斯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只是觉得莱斯特爵士他……” “我知道。” 里克打断了他: “那家伙确实可怜,被你哥他们三个折腾得都快不成人形了。 你让他休息一天,也没什么错。” 莫斯没想到里克叔叔会这么说,他以为会迎来一顿说教。 “但是。” 里克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莫斯,你要记住,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今天你让他休息,明天他就有可能恢复精神,给你我,给你哥哥制造麻烦。” “我……”莫斯低下了头。 “不过……”里克老爷子看着莫斯那副自责的模样,又于心不忍,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用力地揉了揉莫斯的头发,把他那一头整齐的短发揉得像个鸟窝。 “不过,偶尔做一次烂好人,也不是什么坏事。” 老爷子的声音重新变得豪爽起来:“毕竟,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 他拍了拍莫斯的肩膀,哈哈大笑道: “行了,别愁眉苦脸的了!不就是一天的工作吗?有什么需要叔叔帮忙的,尽管开口! 虽然我看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数字,但跑个腿、传个话,还是没问题的!” 听到这话,莫斯的心中涌起一阵暖流。 他知道,无论他做出什么样的决定,里克老爷子总会站在他这边,无条件地支持他。 “谢谢您,里克爵士。” 莫斯抬起头,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谢什么!” 里克老爷子一挥手,“我是繁星人!繁星骑士团的格言是繁星团结一致。” 里克老爷子抚摸着下巴,耸了耸肩:“话说我好久没在战场上喊出这句口号了。” 说着,他大马金刀地在莫斯对面坐下,拿起一份莫斯已经批阅完的报告,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嘴里还不停地发出啧啧声,仿佛真的看懂了什么。 “嘿……小莫斯,你别说。这写的字可真像个字唉!” 莫斯还以为里克老爷子发现了什么他疏漏的地方,连忙抬起头来,但听到老爷子开玩笑的回复之后,小嘴嘟了起来: “爵士……你要不回训练场吧……” “你这孩子!”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这一老一少身上,画面温暖而和谐。 虽然莫斯的决定,或许在政治上并不正确,但他守住了自己内心的那份善良。 里克表达了对这份善良的认同与守护。 莫斯不奢侈期望这份善良能带来回报,只希望这能让自己的内心好受一些。 ……… …… … 远在繁星镇的博格,他那所剩无几的耐心,终于被消磨殆尽了。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莫德雷德就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蜘蛛,每一天都在加固他那张名为繁星的蛛网。 再这样下去,他这只被困在网中的飞虫,迟早要被彻底消化,连骨头渣都不剩。 必须制造混乱。 必须打破这潭死水! 一个阴狠的计划,在他的脑海中成形。 他需要一颗棋子,一颗可以被随意丢弃、又能激起足够大涟漪的棋子。 他的目光,穿过遥远的距离,落在了那个正在星夜堡垒“坐牢”的倒霉蛋——莱斯特身上。 当夜,博格没有入睡。他点亮油灯,用一种特殊的药水混合墨水,写下了一封密信。这种墨水写出的字迹,只有在特定的光线下才能显现。 信的内容很简单,却又恶毒无比: “莱斯特爵士。 作为我们草原的朋友,对于您所处的困境,我深表遗憾。 现在,一个让你摆脱困境,重获荣光的机会就在眼前。 莫德雷德家族的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据我观察,那位名为里克的骑士团长,与那位叛徒库玛米之间,存在着潜在的矛盾。 一个是忠于家族的老将,一个是来历不明的降将,他们之间不可能没有嫌隙。 你的任务,就是利用你的身份和便利,想办法挑拨他们二人的关系。 制造一些误会,散播一些流言,让他们彼此猜忌,相互敌视。 只要军事指挥体系出现混乱,莫德雷德的后方便会不攻自破。 事成之后,“苏丹”更会给你意想不到的封赏。 记住,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您的朋友” 写完信,他用一种只有宫廷信使才懂的复杂手法,将信纸折叠成一只小巧的纸鸟,然后来到窗前,对着夜空吹了一声低沉的口哨。 一只黑色的夜隼无声地从夜空中落下,停在他的手臂上。 博格将纸鸟系在夜隼的腿上,然后轻轻一抛。 夜隼振翅而起,瞬间融入了黑暗之中。 博格看着夜隼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知道,这封信,就是一枚投入棋盘的炸弹。 他不在乎莱斯特是否能成功。 因为他的目的都不是这个,博格只是受不了了和莫德雷德的长考博弈。 他也不打算让莫德雷德的军事结构出现问题。 毕竟莫德雷德在皇帝眼中的职能是镇守喀麻草原的地方,他只希望莫德雷德势力内部不要铁板一块,让莫德雷德只能相信皇帝。 最好是众叛亲离,唯有皇帝值得依靠,这才是博格的目的。 因此事实上,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莱斯特活下去。 如果莱斯特成功了,挑起了里克和库玛米的矛盾,那自然最好。 他可以坐收渔翁之利,趁机在繁星镇发难,用皇帝特使的身份用皇权介入,并且可以要求皇帝介入军事力量。 让这份军事力量明面上听从莫德雷德指挥,让莫德雷德解决其领地出现的矛盾,但实际上这份军事力量本质是效忠皇权的。 让莫德雷德安心的给皇帝当指挥官就行。 如果莱斯特失败了,被发现了,那也无所谓。 莫德雷德必然会认为这是莱斯特自作主张的行为,从而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处理这个“叛徒”身上,这同样能为博格创造出行动的机会。 甚至,就算这封信没有送到莱斯特手中,被中途截获,也能起到打草惊蛇的作用,让莫德雷德的阵脚出现一丝慌乱。 毕竟这封信,可是以喀麻人的视角写的,即使书写方式都是圣伊格尔帝国的方式,但总归只是猜测,大不了就重新进入长考。 没亏,也没赚。 无论结果如何,他博格都能接受。 至于莱斯特? 他不过是一颗用来投石问路的棋子,一颗注定要被牺牲的弃子。 这就是宫廷的生存法则。 冷酷,而有效。 “可怜的莱斯特。” 博格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轻声自语: “希望你不要太恨我。愿您在安黛因的引领下,在灰河中得到安宁。” ……… …… … 夜隼划破天际的轨迹,并未逃过另一双眼睛的监视。 当博格的信使消失在夜色中时,一道更快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影子,从繁星镇的屋顶上一掠而过,紧随其后。 那是一位花卉游侠。 并不是爱丽丝留在莫德雷德身边的、最顶尖的荆棘鸟。 荆棘鸟已经被莫德雷德派往保护莫斯了,莫德雷德是真担心自己唯一的亲人有闪失。 这位花卉游侠是情报网当中的另外一位。 莫德雷德的书房里。 “莫德雷德伯爵大人。” 花卉游侠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浮现,她单膝跪地,将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用同样手法折叠的纸鸟,呈递到莫德雷德面前。 “这是仿写的信件,原件已经按照您的吩咐,继续送往星夜堡垒。” 花卉游侠的声音如同她的人一样,冷静而没有感情。 莫德雷德接过纸鸟,展开。 特殊的墨水在灯光下显现出字迹,他一目十行地扫过,脸上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 莫德雷德摆了摆手,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静谧的夜色,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长考终于要结束了,可以换换空气了!” “这只老狐狸,终于忍不住要出招了。” 莫德雷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莫德雷德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算计的光芒。 他拿起桌上的那封仿写信件,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慢慢化为灰烬。 “好啦,辛苦了。既然知道他的动静了,你赶紧回去睡一觉吧。” 莫德雷德将手中的果干撕成两半,分给眼前的花卉游侠一半,另外一半塞进自己口中。 他知道,博格的这一步棋,看似阴狠,实则愚蠢。 因为他完全不了解,里克老爷子和库玛米之间的关系,究竟是建立在什么之上的。 那不是职位,不是利益,更不是脆弱的同僚之情。 那是建立在对莫德雷德绝对的信任,以及对这片土地共同的热爱之上的,一种超越了身份与种族的、牢不可破的战友情。 想用几句流言蜚语就挑拨他们? 博格,你太小看我的伙伴们了,也太小看我,莫德雷德了。 “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东西比利益、信仰、忠诚更加坚固。” “如果没有那种东西,我对道路的探索就如同空中楼阁,从一开始便无从开启。” 第138章 莫斯少爷,救我! 当那只黑色的夜隼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将那枚小巧的纸鸟投进莱斯特小屋的窗户时,莱斯特正从又一个被噩梦纠缠的浅眠中惊醒。 他看到了那只落在窗台上的纸鸟。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好奇,而是恐惧。 一种新的、未知的恐惧。 他颤抖着手,将那只纸鸟捡了起来。 当他用特殊的光照手法,看清信上的内容时,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挑拨……里克……库玛米……” “……事成之后……意想不到的封赏……” “……唯一的机会……” 喀麻人的密信? 绝不是,这种纸鸟的折叠手法,是宫廷当中的! 这说明这封信是来自帝都的同僚送来的。 莱斯特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封信的内容是让他去送死! 他已经把纸鸟拆开了。 换言之。 能证明这封信是来自圣伊格尔人的直接证据被他亲手拆开了。 这封信在这一刻,已经将他那个同僚隐藏了,现在这封信是以喀麻的名义送过来的! 当再一次通读这封信,莱斯特因为恐惧,将信抖的哒嘎哒直响。 他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被遗忘了,他只是被当成了一颗棋子,一颗随时可以被牺牲的、用来投石问路的棋子! 这封信的同僚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他只是想利用自己,去试探莫德雷德的底线,去制造混乱! 一股比面对三双眼睛时更深沉的绝望,淹没了莱斯特。 如果说,之前他只是生活在恐惧之中,那么现在,他是被彻底推进了死亡的深渊。 他看着信上的每一个字,那些字迹仿佛都变成了扭曲的鬼脸,在嘲笑他的愚蠢和天真。 他该怎么做? 按照信上的指示去做? 去挑拨那个能一拳打凹骑士胸甲的老骑士,和那个能把人头当球踢的喀麻恶魔? 莱斯特毫不怀疑,只要他敢说错一句话,甚至只是一个眼神不对,第二天他的指骨就会出现在某个新的信封里。 不按照信上的指示去做?把这封信交给莫斯少爷? 那又能怎么样呢? 纸鸟已经被他拆开了,将这封信上交,最后矛头将会指向喀麻人。 而他那个同僚就会知道自己对皇帝不再忠诚! 那个素未谋面的同僚既然敢这么做,就必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他完全可以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宣称这是喀麻人的反间计。 而自己,这个收到了通敌信件的莱斯特,就是那个最大的嫌疑人。 而且更重要的是。同僚将这件事情告知皇帝,在皇帝眼中自己将不再忠诚。 在所有政治怪物眼中,忠诚不绝对,等于绝对不忠诚。 届时,他面对的,将不仅仅是莫德雷德的怒火,还有那位至高的鹰之主德法英陛下的怒火。 死路一条。 无论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莱斯特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体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 他想到了远在帝都的家人,想到了自己曾经光鲜亮丽的生活,想到了那些觥筹交错的宴会…… 一切都像是一场遥远的梦。 他被困在这里,被当成了一件用完即弃的工具。 他的忠诚,他的才华,他的尊严,在这些真正的掌权者眼中,一文不值。 “……死……” 一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也许,死亡,才是唯一的解脱。 他站起身,目光呆滞地环视着这个简陋的小屋,这个囚禁了他数月的牢笼。 他看到了桌上的墨水瓶,看到了墙角的绳索,看到了窗外那棵高大的、足以用来上吊的歪脖子树。 他甚至开始认真地思考,哪一种死法,会更痛快一些? 是喝下毒药,在痛苦的挣扎中毒发身亡? 还是用绳索结束自己的生命,在窒息的黑暗中获得永恒的安宁? 莱斯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那是一种解脱的、释然的、疯狂的笑容。 他拿起那封来自宫廷同僚的信,没有点燃它,而是小心翼翼地将其重新折好,然后揣进了自己的怀里。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因为自己消瘦,早已不再合体的的官员制服,推开门,迎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走了出去。 去你妈的政治! 去你妈的伊格尔皇帝! 去你妈的莫德雷德! 你们都要我死! 我死还不行吗?! ……… …… … 当莱斯特推开小屋的门,迎着那刺目的晨光时。 他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一如既往的、被恐惧和绝望笼罩的世界。 但今天,有些不一样。 或许是因为他已经接受了死亡的命运。 那层蒙蔽了他双眼的、名为恐惧的滤镜,终于被剥离了。 他第一次,真正地看到了如今的星夜堡垒。 街道不再是罗格斯伯爵执政时记忆中那肮脏泥泞的样子,而是被清扫得干干净净,石板路面平整而坚实。 两旁的临时建筑不再是破旧的帐篷,而是规划得整整齐齐的木屋工坊,空气中弥漫着木屑和麦香,而不是贫穷的酸臭。 他每天上下班都要经过这里,他却因为恐惧,从未真切的看过! 一群孩子从他身边笑着跑过,他们穿着干净的衣服,脸上洋溢着无忧无虑的笑容。 他们追逐着一只蝴蝶,清脆的笑声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 一队正在巡逻的繁星骑士学徒从他对面走来,他们身姿挺拔,眼神坚毅。 看到莱斯特身上的官员制服,他们停下脚步,整齐划一地向他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们的眼中,没有莱斯特在帝都司空见惯的谄媚与畏惧,只有一种纯粹的、对职务的尊重。 莱斯特愣住了。 他突然意识到,这个他一直视为地狱的地方,不知不觉中,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市民不再畏惧士兵。 士兵不再谄媚官员。 而他,这个被逼到绝路的官员,却在拼命地干活。 这一切……是如此的荒诞,却又如此的真实。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冲击力,撼动着他那早已麻木的内心。 他看着那些奔跑的孩子,看着那些巡逻的士兵,看着远处工坊里升起的袅袅炊烟…… 他突然发现,这些天来,他一直活在自己的恐惧之中,却从未真正地看过,他亲手参与缔造的,究竟是怎样一个世界。 他改变了方向,脚步不再沉重,而是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好奇,走向了那些由他亲手规划的地方。 “对了,我死之前得去看看!那些地方是我设计的!” 他首先来到了孤儿院。 那片由他熬了无数个夜晚才完成规划的建筑群,如今已经彻底完工。 一排排温馨的木屋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暖,庭院里,几个孩子正在追逐打闹,一个看起来像是老师的妇人,正坐在长椅上,给一群更小的孩子讲着故事。 看到莱斯特,妇人站起身,微笑着向他行礼。 孩子们也停下了玩耍,用好奇而友善的目光看着他这个陌生人。 没有畏惧,没有憎恨。 莱斯特的心,猛地被触动了一下。 接着,他又来到了后勤仓库。 这里的一切,都按照他规划图纸上的设计,摆放得井井有条。 粮食、武器、药品,分门别类,一目了然。工人们正在有条不紊地将物资装车,准备运往前线。 他看到自己设计的、用于提高装卸效率的滑轮组,正在被熟练地使用着。 他看到自己规划的、用于防止物资受潮的通风口,正在有效地运转着。 他看到… 他看到了自己的心血,正在变成现实,正在为这个领地的运转,贡献着实实在在的力量。 莱斯特站在那里,久久无言。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完成的、毫无意义的工作。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在被那群怪物逼迫着,做着一些毫无价值的苦力。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 他所做的每一份规划,他计算的每一个数字,他熬的每一个夜晚……都不是没有意义的。 它们正在一点一点地,改变着这个地方,让它变得更好,让生活在这里的人们,脸上露出笑容。 他,莱斯特,竟然在无意之中,参与了一场……他从未想象过的,伟大的创造。 一股前所未有的、复杂的感情,在他的胸中激荡。 有荒诞,有讽刺,有悲哀…… 但更多的,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名为成就感的东西。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曾经只懂得签署文件和清点金币的手,如今,竟然也创造出了一些有价值的东西。 ……… …… … 就在莱斯特为自己所创造的价值而感到一丝震颤时。 那种刚刚被他抛在身后的、对死亡的恐惧,又如潮水般汹涌而来,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怕了。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怕。 之前,他怕的是未知的、没有尽头的折磨。死亡,在那时看来,反而是一种解脱。 但现在,他怕的是失去。 失去眼前这一切,失去这种能亲眼看到自己的心血开花结果的、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他不想死。 他想活下去。 他想看到那座孤儿院里,每一个孩子都能健康长大。 他想看到那座护民官之墙,能真正地抵御住喀麻人的铁蹄。 他想看到这个由他亲手规划的堡垒,变得更加繁荣,更加充满生机。 因为那些东西不再是帝都里面那些签了等于签了,具体落实随缘,因此毫无用处的文件。 他熬的每一个夜,每一次小心翼翼计算的每个数字,都能切实的在这个世界上创造出价值! 他想……继续创造。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所有的绝望与混乱。 活下去! 必须活下去! 莱斯特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光芒。那不再是麻木和空洞,而是一种强烈的、求生的欲望。 他紧紧地攥着怀里那封来自素未谋面的同僚送来的催命信,那张原本被他视为遗书的纸条,此刻,却变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不能死。 一定有活着的出路! 莱斯特赶紧在混沌的脑海当中盘点如何才能幸存下去? 他知道,和那些真正的怪物比起来,他同僚那点宫廷阴谋,简直就像是小孩子的把戏。 如果他现在就把那个素未谋面的同僚捅出来。 他也许找到一条新的路。 一条既能摆脱政治旋涡,又能让莫德雷德看到自己“新价值”的路。 他要做的,不是揭发,而是“投诚”。 更高明、更彻底的投诚。 他要把自己,从一颗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敌方棋子,变成一颗莫德雷德愿意留下、甚至愿意保护的己方棋子。 莱斯特的脑子,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 他那在帝都官场浸淫多年、早已生锈的政治头脑,在强烈的求生欲刺激下,重新焕发了活力。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计划,在他的心中慢慢成形。 他不再犹豫,转身朝着政务厅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的脚步不再沉重,他的眼神不再躲闪。 ……… …… … 莱斯特的政治头脑在求生欲的刺激下高速运转,他构思了一个又一个高明的计划,但很快又被他自己一一否决。 向莫德雷德展现自己的新价值? 怎么展现? 靠自己那点在帝都学来的算术和文书能力吗? 在那个能让整个星夜领脱胎换骨的家族面前,他这点能力,简直不值一提。 向莫德雷德彻底投诚,交出那封信,然后祈求他的庇护? 莱斯特苦笑了一下。 他害怕。 害怕莫德雷德会微笑着收下那封信,然后用一种更温和的方式,将他这个知道了太多秘密的叛徒,送去见仁慈的纳多泽。 和那群怪物玩弄心计,无异于与虎谋皮。 他的所有计谋,在绝对的力量和更深沉的算计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苍白。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太阳渐渐升高,政务厅那边,想必那个小领主已经开始等得不耐烦了。 绝望再次笼罩了他。 他发现,无论他怎么思考,最终都只有死路一条。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几个正从孤儿院里跑出来的孩子,他们脸上洋溢着纯真的笑容,手里拿着木制的小棍,正在模仿着骑士的样子进行“决斗”。 其中一个孩子,不小心摔倒了。 另一个孩子立刻停下“攻击”,跑过去将他扶了起来,还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 那一刻,莱斯特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张脸。 一张同样稚嫩,却总是带着一丝不符合年龄的严肃与疲惫的脸。 莫斯少爷…… 那个会因为自己太累,而让他休息一天的孩子。 那个……拥有着这个冷酷世界里,最稀缺、也最宝贵的品质——善良的孩子。 一个疯狂的、却也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念头,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不去想什么高明的计策了。 他决定,去做一件他这辈子从未做过的事情。 去赌一次。 赌那个孩子的善良。 莱斯特深吸一口气,他不再去政务厅,而是直接朝着莫斯居住的小院走去。 他知道,这个时间,莫斯少爷应该刚刚结束上午的学习,正在休息。 他来到小院门口,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红发的瑞德则在一旁,用狗尾巴草逗弄着一只蝴蝶。 莱斯特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皱巴巴的衣服,然后走了进去。 “莫斯少爷。”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莫斯抬起头,看到是他,有些惊讶:“莱斯特爵士?您……身体好些了吗?” 莱斯特他缓缓地,从怀中掏出那封折叠好的信。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双膝跪地,将那封信高高举过头顶,用一种近乎哀求的、颤抖的声音说道: “莫斯少爷……救我!” 第139章 没问题,小莫斯 莫斯被莱斯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从石凳上站了起来,手中的书滑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响。 瑞德也停止了逗弄蝴蝶,她警惕地跑到莫斯身前,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用身体护住他,恶狠狠地瞪着跪在地上的莱斯特。 “你想干什么!”瑞德大声喊道。 莱斯特没有理会她,他的眼睛,自始至终都只看着莫斯,那双曾经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最后一搏的疯狂与哀求。 莫斯绕过瑞德,缓缓地走到莱斯特面前,他的心跳得很快。他从未见过一个成年人,一个帝国的官员,会以这样一种姿态跪在自己面前。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封被莱斯特高高举起的信。 信纸入手,有一种冰凉的触感。 “这是……什么?”莫斯的声音有些颤抖。 “一封……让我去死的催命符。” 莱斯特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 莫斯皱着眉,展开了信纸。在阳光下,那些用特殊墨水写就的字迹清晰地显现了出来。 “……草原的朋友……叛徒库玛米……挑拨……苏丹的封赏……” 莫斯的瞳孔猛地一缩。 喀麻人的反间计!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莱斯特爵士!”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属于领主的威严: “您知道私通敌国的后果吗?” “我当然知道,莫斯少爷。” 莱斯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但请您再仔细看看,这封信,真的是出自喀麻人之手吗?” 莫斯闻言,又将信纸凑近了一些,仔细地研究起来。 他虽然年幼,但在亚历克斯大师的教导下,他的学识早已远超同龄人。 他很快就发现了信中的不对劲之处。 这封信的措辞、语法,甚至是一些词汇的选择,都带着浓厚的、圣伊格尔宫廷的风格。 那种看似热情实则疏离的口吻,那种将利益和威胁包装在华丽辞藻之下的手法……这绝对不是那些粗犷的喀麻人能写出来的! 这是一个伪装成喀麻人的,圣伊格尔人写的信! 莫斯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莱斯特看着莫斯脸上变幻的神情,知道他已经看出了端倪。 于是,他不再隐瞒,将自己的猜测、素未谋面的同僚的存在,以及自己所面临的绝境,一五一十地、全部说了出来。 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眼前这个孩子的身上。 听完莱斯特的讲述,莫斯彻底陷入了沉默。 他小小的脑袋里,正在进行着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他终于明白了一切。 哥哥的布局,宫廷的阴谋,莱斯特的恐惧……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块块破碎的拼图,在他的脑海中,拼接成了一幅完整而残酷的政治图景。 他明白了,莱斯特,从一开始,就是哥哥计划中的一部分,是一颗用来吸引敌人注意力的棋子。 而这封信,更是将这颗棋子,直接推向了死亡的悬崖。 莫斯赶紧思考,他得出了一个吓人的结论,如果他哥哥莫德雷德选择将莱斯特弄死,那么获得的收益是最大的! 他的死,可以成为一个完美的借口,让哥哥有理由对喀麻采取更激烈的行动。 他的死,甚至可以被当成一个悲情的筹码,用来向皇帝陛下邀功,或是博取同情。 从政治的角度看,莱斯特之死,是莫德雷德可以接受的好结果。 他的死,能带来最大的利益。 莫斯的小手,紧紧地攥着那封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斗争没有同情的余地,只有死去的敌人才是好敌人。 他知道,如果他现在把这封信和莱斯特的投诚交给哥哥。 该如何做出决定,能获得最大收益? 那就是,让莱斯特去死。 可是…… 莫斯的脑海中,又浮现出莱斯特这些天来,那副行尸走肉、被恐惧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样子。 他又想起了,就是这个被当成敌人的莱斯特,熬了无数个夜晚,为星夜堡垒规划出了那座让所有孩子都能有家的孤儿院。 他又想起了,就是这个可恨的帝国官员,在得知自己可以休息一天时,眼中流露出的那种、近乎解脱的感激。 他……真的只是一个敌人吗? 莫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纠结与痛苦。 他害怕。 他害怕因为自己一时的心软,而打乱了哥哥精心布置的、关乎整个领地未来的棋局。他害怕因为自己的善良,而辜负了哥哥对他的信任和期望。 但他又不想……他真的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被当成牺牲品,走向死亡。 他不是哥哥。 他做不到。 “莫斯少爷……” 莱斯特看着他那纠结的表情,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渐渐变得黯淡。 他知道,他把自己的命运,交托给了一个孩子。 而一个孩子,又怎么能对抗那些由成年人制定的、冷酷无情的政治规则呢? “对不起,莱斯特爵士。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我可以当做我从没有看过这封信,您再想想办法如何?” 莫斯想要逃避,他害怕他的善良会打断他哥哥的道路。 ……… …… …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的瑞德,突然走上前,拉了拉莫斯的衣袖。 “莫斯,” 她小声说: “你还记得那位爱丽丝女士吗?” 莫斯愣了一下,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 “她说过的。” 瑞德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 “可爱的小公主不应该哭泣,要好好长大。” “我觉得。” 她看着莫斯,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说道: “你也是哥哥的‘小王子’,所以,你也不应该为了这种事情,而变得不开心。” “做一个让你自己开心的决定,不就好了吗?” 瑞德的话,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莫斯心中所有的迷雾。 做一个……让自己开心的决定? 是啊。 他为什么要被那些复杂的政治规则束缚? 他为什么要强迫自己去做一个冷酷无情的“合格领主”? 他就是莫斯。 他想救眼前这个人。 不是因为什么政治利益,也不是因为什么高明的计策。 只是因为,他觉得,这个人,不该就这么死去。 只是因为,救下他,能让自己,感到“开心”。 莫斯深吸一口气,将眼中所有的纠结与迷茫,都化作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莱斯特爵士。” 他说道: “您起来吧。” 然后,他当着莱斯特的面,将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整整齐齐地,对折了起来。 莫斯看着莱斯特: “我会想办法的!” ……… …… … 莱斯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却仿佛散发着光芒的身影。 莱斯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重新燃起了一丝名为“希望”的火焰。 “少爷……” 他的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话来。 “您先起来,” 莫斯上前一步,扶住莱斯特的手臂: “地上凉。” 莱斯特顺着他的力道,有些踉跄地站起身。 他看着莫斯那张稚嫩却无比坚定的脸,心中百感交集。 他将自己所有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了一个孩子的善良上,而现在看来,他似乎……赌对了。 “瑞德,麻烦你带莱斯特去旁边坐一下。让我一个人想想该怎么办。” 莫斯转头对瑞德说道。 瑞德虽然还是对莱斯特心存芥蒂,但看到莫斯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不情不愿地带着莱斯特离开了小院。 空无一人的院子里,只剩下莫斯一个人。 ……… …… … 他看着手中那封薄薄的、却重如千斤的信,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压力。 做一个让自己开心的决定。 瑞德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救下莱斯特,这个决定确实让他感到了一丝开心,一种遵从本心的释然。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烦恼和不安。 他该怎么救? 他手中没有任何实际的权力去对抗一个来自帝都的、隐藏在暗处的阴谋家,更没有能力去改变哥哥那早已制定好的计划。 他想了很久,把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却发现,每一条路,似乎都通向了死胡同。 他感到一阵无力。 就在这时,他想起了瑞德的另一句话。 “孩子有调皮的权利。” 调皮…… 一个念头,像一颗调皮的火星,突然在他脑海中跳跃了一下。 他一直以来,都努力地扮演着一个合格的、懂事的小大人。 他遵循着哥哥的教诲,学习着大师的知识,承担着领主的责任。 但如果……如果他偶尔也“调皮”一次呢? 如果他不像一个合格的领主那样,去权衡利弊,去计算得失。 而是像一个普通的、遇到麻烦就想找哥哥帮忙的弟弟那样,去做事呢?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兴奋和紧张。 这是一种“出格”的行为,不符合他一直以来给自己设定的框架。 但这或许……是他唯一能走的路。 莫斯不再犹豫,他快步跑回自己的书房,从抽屉里拿出最好的羊皮纸和羽毛笔。 他要给哥哥写信。 但写的,不是一份冷静客观的政务报告。 而是一封属于弟弟的、充满了真情实感的求助信。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动笔: “我最亲爱的哥哥, 见信如唔。 星夜堡垒的一切都很好,护民官之墙的建设很顺利,孤儿院的孩子们也都很开心。里克叔叔和亚历克斯大师都对我很好。 但是,哥哥,我遇到了一件让我非常、非常烦恼的事情。 今天,莱斯特爵士来找我了。他……” 莫斯详细地描述了今天发生的一切,将那封信的内容,以及莱斯特的绝境,毫无保留地写了出来。 然后,他笔锋一转,写下了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哥哥,我知道,从您的角度看,莱斯特爵士或许只是一个可以被牺牲的敌人。 我知道,他的死,或许能为我们带来更大的利益。 您教过我,斗争要冷酷,对敌人不能有同情。 我一直努力地想要做到,努力地想要成为像您一样、能够独当一面的合格领主。 可是……哥哥,我做不到。 我看到他那副快要被逼疯的样子,我看到他规划的孤儿院里,孩子们开心的笑容,我……我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 我知道,我这样想,很幼稚,很天真,可能会打乱您的计划,会给您带来麻烦。 但是,哥哥,我真的很想救他。 这个决定,让我感到很开心,让我觉得,我还是那个被您爱着的弟弟莫斯。 而不是那个被责任压得喘不过气的莫斯大人。 所以,哥哥,我能‘调皮’这一次吗? 我能恳求您,我最最厉害的哥哥,帮我想想办法,在不影响我们大计的前提下,保住莱斯特爵士的性命吗? 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但除了您,我不知道还能向谁求助了。 您永远的、最爱您的弟弟, 莫斯。” 写完信,莫斯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对还是不对,但他感觉到内心一阵轻松。 ……… …… … 在信件被送出之时,星夜堡垒的气氛变得异常诡异。 莱斯特像是重获新生,又像是被判了缓刑的死囚。 他不再行尸走肉,眼中偶尔会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但更多的时候,是一种坐立不安的焦虑。 他会时不时地望向星夜堡垒的城门之外,仿佛在期待着什么,又害怕着什么。 而莫斯,则比莱斯特更加紧张。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大人撒了谎。 当里克叔叔和亚历克斯大师问起莱斯特为何突然变得有活力了一些时。 莫斯只是含糊地回答说,可能是让他休息了一天,他想通了吧。 他不敢将那封信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这不是不信任,而是一种属于孩子的、小小的固执。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完全按照哥哥的思路去做事,而是遵从了自己的内心。 这个决定所带来的后果,无论好坏,他都想自己先一个人扛着。 他每天都心神不宁,审核账目时会走神,上课时会分心。 他会控制不住地跑到堡垒的最高处,朝着繁星镇的方向眺望,希望能看到信使的送回信的身影。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他那颗悬着的心上,进行着缓慢的凌迟。 莱斯特的命运,哥哥的态度,自己的未来……无数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交织,让他夜不能寐。 ……… …… … 终于,莫德雷德的回信到了 莫斯的心跳几乎要停止了。 他甚至顾不上领主的礼仪。 政务厅里,莫斯将那封信紧张的放在桌上。 莱斯特也早已等在了那里。这位曾经的帝国官员,此刻脸色煞白,嘴唇不停地哆嗦着,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紧张。 他感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莱斯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小小的信筒上,仿佛要将它灼穿。 莫斯深吸一口气,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走到了莱斯特面前。 这一刻,莱斯特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莫斯的手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莫斯缓缓地用开信刀切开了印泥,将信件打开,从中取出了一张折叠好的羊皮纸。 他的心,吊到了嗓子眼。 他慢慢地,展开了那张决定了莱斯特生死,也决定了他这次调皮是对是错的信纸。 然而,信纸上,没有长篇大论的分析,没有严厉的斥责,也没有复杂的计划。 只有一行字,一行熟悉的、带着一丝慵懒却又无比可靠的字迹。 “没问题,小莫斯。” 第140章 政治与战争前奏曲 看到那行字的瞬间,莫斯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重新开始流动了。 那颗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和轻松,包裹住了他。 他甚至想当场跳起来欢呼一声,但他还是忍住了,只是紧紧地攥着那张信纸,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灿烂的笑容。 哥哥……同意了! 他的“调皮”。 他的“任性”。 被哥哥包容了! 莱斯特看着莫斯脸上那如释重负的表情,也猜到了信的内容。 他那一直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懈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软地靠在了身后的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活下来了…… 他真的……活下来了…… 热泪,不受控制地从他那干涸的眼眶中涌出。 他不再是弃子,不再是那个在黑暗中等待死亡的囚徒。 他被一个孩子的善良,从深渊的边缘,硬生生拽了回来。 在两人兴奋之余,在他们一个无法察觉的角落,修长的弓箭搭在荆棘鸟的背上。 荆棘鸟将所闻所见全部记录在眼中,荆棘鸟看到这一幕感觉身体暖暖的。 “还挺好。” ……… …… … 与此同时,繁星镇。 莫德雷德放下手中的羽毛笔,看着窗外那轮明亮的月亮,嘴角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的笑意。 他刚刚收到了荆棘鸟传回的、关于莫斯那封求助信的详细报告。 “……这个傻小子。” 莫德雷德轻声自语,声音里充满了宠溺。 他确实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在他原本的计划中,莱斯特的确是一颗弃子。 他的死,是一个必然的、用来打破僵局、引诱博格深入陷阱的步骤。 这是一个冷酷但高效的政治选择。 他甚至都已经想好了后续的一系列连锁反应和应对策略。 但他没想到,莫斯,他那个总是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弟弟,会为了这颗“弃子”,而做出如此“调皮”的举动。 这完全打乱了他的部署。 但奇怪的是,他一点也不生气。 “连调皮,都是为了救人……” 莫德雷德摇了摇头,失笑道: “真不愧是我弟弟。” 而从另一个角度看,莫斯这个“调皮”的举动,虽然打乱了他的原计划,却也意外地,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通往更好结果的大门。 一个活着的、彻底倒向自己的、并且依旧在为皇帝办事的莱斯特,其价值,远比一个死去的莱斯特要大得多。 他可以成为一双反向的“眼睛”,一根插在敌人内部的、最隐秘的钉子。 他可以为莫德雷德提供来自帝都的第一手情报,甚至可以在关键时刻,从内部给予博格,乃至皇帝本人,致命一击。 这个结果,比他原先设想的那个“弄死莱斯特,引诱博格”的计划,要精妙得多,也更有趣得多。 “干得漂亮啊,小莫斯。”莫德雷德由衷地赞叹道。 他拿起一块果干,丢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 咸与甜的口感在舌尖交织,就像此刻他心中的感受。 有对自己计划被打乱的无奈,但更多的是,对弟弟成长的骄傲与喜悦。 深吸一口气,将这些暂时抛之脑后,接下来莫德雷德又得将自己的思绪放入政治斗争当中。 ……… …… … 莫德雷德心情大好,他立刻铺开新的羊皮纸,准备处理因计划改变而产生的后续事宜。 首先,自然是给远在月夜的库玛米写信。 他蘸了蘸墨水,笔走龙蛇地写道: “我的头马,可以结束了,已经不用再给莱斯特施压了。 从现在起,他不再是需要被‘关照’的客人,而是可以被信赖的自己人。 具体情况比较复杂,但这却是小莫斯的手笔。 莫德雷德” 写完这封信,莫德雷德的嘴角忍不住上扬。他能想象到库玛米收到信时,那副虽然不解但绝对会遵从命令的严肃表情。 接着,他拿起了另一张更为精致的、带着淡淡花香的信纸。 这是要写给爱丽丝的。 如果说给库玛米的信是公事公办的命令,那么给爱丽丝的信,则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近乎幼稚的炫耀。 “我亲爱的同志。 你绝对猜不到,我家那位小小的莫斯,最近干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大事! 他,凭着一个孩子的善良和调皮,兵不血刃地,就为我收服了皇帝陛下的第一双眼睛! 是的,你没看错,就是那个莱斯特。他现在已经彻底成了我们的人。 我原本为他准备了一整套复杂的、冷酷的、堪称完美的政治剧本,准备让他以一种悲壮而充满价值的方式‘牺牲’。 结果呢? 我的弟弟,用他自己的方式,以一种我从未想过、也从未敢想的方式,给这出戏剧,安排了一个更精彩、更完美的结局! 有时候,一颗温暖的心,远比一百条精妙的计策更有力量。 我必须承认,在那一刻,我甚至都有些嫉妒他了。 期待你回来时,亲眼见证他的成长。 你的同志。 莫德雷德。” 写这封信的时候,莫德雷德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那股子得意劲儿,几乎要从字里行间溢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信折好,放进一个同样精致的信封里,然后吹了声口哨。 下一秒,花卉游侠的身影便出现在了书房的阴影之中。 “把这个,用最快的速度,送到凯恩特,交到爱丽丝殿下的手中。” 莫德雷德将信递给她,语气轻快地说道: “告诉她,这是来自一份值得用不限量的果干庆祝的好消息。” 花卉游侠接过信,无声地行了一礼,然后再次融入了阴影之中。 莫德雷德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舒畅。 长考结束了,棋局进入了新的阶段。 “到这一步的话,胜利的条件已经集齐了。” “不对……还差一点。” 莫德雷德深吸一口气,将目光落在地图上月夜镇的方位,等到护民官之墙修建完成。 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在莫德雷德看来,城墙可是进攻性武器! 在此之前,莫德雷德要引爆一个矛盾! ……… …… … 在莫斯收到那封简短却充满力量的回信时,莱斯特的人生,也随之迎来了转折。 第二天一早,莱斯特第一次,不是被噩梦惊醒,而是在温暖的阳光中,自然醒来。 他感觉自己仿佛睡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身体前所未有的轻松,连日来的疲惫与恐惧,似乎都被这场酣眠一扫而空。 他推开门,看到了等在门口的莫斯。 “莱斯特爵士。” 莫斯将一个包裹递给他: “这是哥哥给您的信。” 莱斯特颤抖着手接过包裹,里面静静的躺着一枚徽章,那是莫德雷德家的家徽。 家徽之下还有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件。 他展开信,信上的内容,让他再次愣在了原地。 “莱斯特爵士,欢迎加入。 我知道,你现在对未来感到迷茫,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别担心,你的新工作,我已经为你安排好了。 还记得那封来自‘草原的朋友’的信吗? 现在,请你,以帝国税务官的身份,将这封喀麻人的反间计,公之于众。 告诉星夜堡垒的每一个人,喀麻人是如何的卑鄙无耻,他们不仅想用武力征服我们,更想用阴谋来瓦解我们!告诉他们,敌人亡我之心不死,我们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我需要一场声势浩大的战争动员。 而你,莱斯特爵士,将是点燃这第一把火的人。 ——莫德雷德” 看完信,莱斯特的手再次颤抖起来。 但这一次,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 莫德雷德,现在正式让他加入,现在,他已经活了下来! “我明白了……” 莱斯特喃喃自语。 “我明白了,伯爵大人!” 他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收好。 当天,星夜堡垒的广场上,莱斯特进行了一场他人生中最慷慨激昂的演讲。 他声泪俱下地控诉了“喀麻人”的卑劣行径,将那封信的内容添油加醋地公之于众,成功地将所有人的怒火,都引向了那个共同的敌人。 整个星夜堡垒,群情激愤。 “打倒喀麻人!” “保卫我们的家园!” 战争的阴云,在有心人的推动下,开始迅速地笼罩在整个星夜领的上空。 而在繁星镇,莫德雷德也同时送出了两封信。 给库玛米的信中写道: “我的头马。 收缩防线,固守护民官之墙,不要主动出击。 一切照常,护民关之墙修筑完工之时,我会给你展示一下战争的艺术! 我相信,在那之后,草原就不再是我们的麻烦了。” 给里克老爷子的信则更为直接: “老爷子, 准备开战了。 将所有训练合格的骑士学徒,全部武装起来。 星夜堡垒将是我们的总后方,分批往月夜派遣骑士与学徒。 告诉小伙子们,擦亮他们的武器,喂饱他们的战马。 很快,他们就有机会在真正的战场上,为繁星的荣耀而战了! 繁星团结一致!” 两封信,如同两道命令,迅速传达到了星夜领最重要的两个军事据点。 一张由莫德雷德精心编织的、旨在彻底解决边境之患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所有的棋子,都已各就各位。 现在,他只需要等待。 等待护民官之墙修建完毕的那一刻。 苏日娜的问题,需要抓一个新的巫。 皇帝派过来的两只眼睛,希望能看到有分裂莫德雷德家族的机会? 而草原的威胁依旧。 莫德雷德要一次性将三个麻烦全部解决! ……… …… … 在繁星镇的酒馆里,当莱斯特在星夜堡垒慷慨激昂演讲的消息,伴随着商队的马蹄声传来时。 博格正端着一杯麦酒,脸上那和煦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愣住了。 酒杯停在半空中,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动,映出他那双充满了错愕和不解的眼睛。 这……这是怎么回事? 莱斯特,这孙子在干什么? 非但没有按照他的剧本去挑拨离间,反而……反而把那封信当成了喀麻人的阴谋,公之于众,还搞出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战争动员? 这头猪! 他在干什么?! 博格的第一反应,是出离的愤怒。 他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 他这是没看懂信里的意思吗? 还是说,他真的蠢到以为这封信是喀麻人写的? 不……不对。 博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莱斯特或许懦弱,但他绝不是个蠢货。 他能在帝都官场混那么久,基本的政治嗅觉还是有的。 他不可能看不出那封信的真正来源。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将计就计?向莫德雷德表忠心? 莫德雷德不可能不知道莱斯特是眼睛啊,就他严防死守的样子,还能容忍眼睛在自己的领地里吗? 从一开始莱斯特就没有和莫德雷德站在一起的立场! 博格的脑子飞速运转,无数种可能性在他的脑海中闪过,但每一种,似乎都无法完美地解释眼前这荒诞的一幕。 事情的发展,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现在的局面,让他感到无比的迷茫和被动。 原本,他是那个躲在暗处,静静观察棋局的执棋者。 而现在,他看不明白了。 他能感觉到,莫德雷德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似乎正穿过遥远的距离,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看他这个小丑,该如何收场。 他该怎么向皇帝陛下解释? 说莱斯特愚蠢,误解了他的意图? 还是说莱斯特叛变了,投靠了莫德雷德? 无论哪种说法,都只会彰显他博格的无能和失策。 “该死的……” 博格将杯中的麦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灼烧着他的喉咙,却无法平息他心中的烦躁。 “真棘手啊。” 这里的人,无论是那个滴水不漏的莫德雷德,还是那个突然“反水”的莱斯特,甚至是那个只会用蛮力的老骑士和那个茹毛饮血的喀麻将军…… 他们,都不好对付。 长考,或许还没有结束。 对方只是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回敬了一步棋。 一步让他看不懂,却又让他感到无比棘手的棋。 博格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他知道,自己必须重新评估眼前的局势了。 因为棋盘上的棋子,已经不再按照他预想的轨迹移动了。 而那个看似平静的繁星镇,也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动员中,开始显露出它真正的、令人心悸的力量。 “算了,机会都是在变化当中抓到的!” “既然莫德雷都要开始战争动员了,那么就有机会了。总比一潭死水在这里死等着强。” 博格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妈的,这乱七八糟的,谁能看得懂。” “下一步棋,你要怎么下,莫德雷德伯爵阁下?” 第141章 已经结束的棋局 博格最终还是强行压下了心中的烦躁与困惑。 他告诉自己,作为一个在帝都沉浮多年的政客,最不能有的情绪,就是慌乱。 越是看不懂的棋局,就越要保持冷静。 他没有再采取任何轻率的行动,而是选择了一种最稳妥,也最无奈的方式——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写成了一份详细的报告,送往帝都。 他在报告中,客观地描述了莱斯特的反常举动,以及繁星领因此而掀起的、声势浩大的战争动员。 他没有加入任何主观的猜测和判断,只是将事实摆在了皇帝陛下的面前。 同时,他也将自己这段时间对繁星领军事实力的观察,一并附上。 “……其领地常备军,包括繁星镇、星夜堡垒、月夜镇三地守军,总数已接近八百人。 其中,精锐的繁星骑士与骑士学徒约百人,月夜镇善于游击的弓骑兵约百人。 其士卒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士气高昂……其实力,已远超普通伯爵,堪比,甚至超越了一些内陆的弱势侯爵……” 写到这里,博格又补充了一句,事实上,博格并没有觉得这很奇怪: “……然,莫德雷德领地毗邻喀麻,常年处于战事之中,其家族有军事传统,对军事额外重视。 且莫德雷德封地广阔,囊括繁星、星夜、月夜、星露谷四处,拥有此等兵力,亦在情理之中。” 他知道,皇帝陛下最忌惮的,就是地方领主的军力膨胀。 他将这个信息抛出去,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至于会激起怎样的涟漪,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他只是一个传递信息的眼睛,最终的决断权,永远掌握在伟大的鹰之主手中。 做完这一切后,博格又恢复了他那副退休顾问的模样。 他依旧每天去酒馆喝酒,去面包店聊天,仿佛莫德雷德战争动员那边的喧嚣与他毫无关系。 他将自己,彻底地变成了一个旁观者。 他在等。 等帝都的回应,也在等莫德雷德的下一步棋。 他安慰自己,混乱,总比一潭死水要好。 战争动员,意味着人员的调动,物资的输送,指挥体系的运转…… 在这一系列复杂的操作中,任何一个环节,都有可能出现纰漏。 而他,博格,只需要像一只耐心的蜘蛛,静静地守在自己的网上,等待那只名为“机会”的飞虫,自己撞上来。 “来吧,莫德雷德伯爵。” 博格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有些焦躁的揉搓自己的头发: “愿我们可以早日从该死的政治斗争中解脱。” “赞美仁慈的纳多泽,赞美仁慈的安黛因,愿祂们宽恕我们肮脏的灵魂。” ……… …… … 当博格的密信飞向帝都时,莫德雷德的书桌上,也摆放着两份来自星夜堡垒和月夜镇的、更为详尽的报告。 一份来自里克老爷子,详细记录了星夜堡垒的骑士及学徒数量、训练进度和装备情况。 另一份来自库玛米,则冷静地分析了月夜镇的游骑兵战损、新兵补充和防御工事的修建进度。 莫德雷德将两份报告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将上面的数字汇总到一张羊皮纸上。 当他计算出最终的总兵力时,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天。我发财了!” 他看着羊皮纸上那个最终的数字,有些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他知道自己的军队在变强。 军装改制这东西,他很早就做好了。 他建立了清晰的士兵晋升渠道,从普通的民兵到常备军,再到精锐的骑士和游骑兵,每一级都有着严格的选拔标准和训练大纲。 他利用星露谷的财富,为士兵们配备了最精良的武器和铠甲。 他用远超其他领地的军饷,保证了士兵们的忠诚和高昂的士气。 他更是将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将,如加文大师、里克老爷子和库玛米,都放在了最合适的位置上。 他知道,只要这套体系正常运转,他的军队实力,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强。 他只需要做好后勤保障,确保军费开销不出问题就行了。 但他没想到,这个雪球,滚得这么快,这么大! 不算那些最基础的还是在接受训练,还不能称为士兵的人。 光是能拉上战场的职业军人,总数就已经接近小千人! 其中,由里克老爷子亲自训练的、装备着繁星重甲的骑士和骑士学徒,已经超过了百人! 这是一股足以在正面战场上,冲垮任何一支同等数量军队的钢铁洪流! 而由库玛米指挥的、擅长在草原上作战的月夜繁星游骑兵,在经过残酷的实战筛选和新兵补充后,数量虽然只有百余人,但每一个,都是能以一当十的精锐猎手! 再加上由加文大师训练的、超过五百人的常备剑盾步兵和弓箭手…… 这股力量,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伯爵所应有的范畴。 这已经是一支足以与侯爵抗衡的强大军队了! “……不知不觉中,已经强到这种地步了吗?” 莫德雷德看着那些数字,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有自豪,有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责任感。 但同时,它也是一把悬在头顶的、锋利无比的双刃剑。 一旦被皇帝陛下视为真正的威胁,那么等待他的,将是整个帝国的怒火。 “看来……和喀麻的这一仗,不仅要打,而且必须要打得漂亮啊。” 莫德雷德的目光,重新落回了地图上。 他需要一场足够辉煌的胜利,一场足以向皇帝、向整个帝国证明,他这支强大的军队,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为了守护帝国边境、抵御外敌的胜利。 “还得想办法给自己镀镀金才行,破事还要一堆,还得处理,麻烦的要死,啥时候才能独立啊。” 他要用敌人的鲜血和头颅,来为自己这身超标的铠甲。 镀上一层名为“忠诚”与“功勋”的、无可指摘的金色光芒。 他要表示: 伟大的鹰之主,我莫德雷德老忠诚了,忠不可言那种!忠不可言! 他拿起笔,在地图上,那个名为护民官之墙的地方,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所有的计划,都将围绕着它展开。 而现在,他只需要等待。 等待那座墙,彻底完工。 城墙可不是用来当做防御建筑使用。 “我有点好奇,看到城墙逼近,喀麻人会怎么想。” 莫德雷德站起身来,召唤出八面繁星剑当拐杖,他还是打算用鉴别眼去好好扫一下自己军队的人数,然后登记一下,这样子心里有底数一些。 莫德雷德需要知道自己军队的确切人数,这种事情容不得一点马虎,绝不能偷一点懒。 ………… (骑兵序列):507人 历战繁星骑士 (七人) 【鏖战严军(金)】 …… 繁星骑士 (一百三十二人) 【历战精锐(银)】 …… 繁星游骑兵 (一百零五人) 【历战精锐(银)】 …… 骑士学徒(含游骑学徒) (二百六十三人) 【中流砥柱(铁)】 ………… …… … (步弓序列):665人 凯恩特花卉游侠: (五人) 【鏖战严军(金)】 繁星常备步兵: (三百九十六人) 【中流砥柱(铁)】 繁星常备弓手 (二百六十四人) 【中流砥柱(铁)】 ……… 【合计:1172人。 金:12人。 银:237人。 铁:923人。】 ……… …… … 就在莫德雷德清点着自己那令人心惊的“家底”,并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着最后准备时。 时间悄然流逝,军队动员已经做好,接下来就是做后勤工作,那些细枝末节的事情,让莫德雷德消磨了很长时间。 但莫德雷德有信心在护民关之墙修建完成之前做好这些。 时间流逝,不止莫德雷德有动作 博格在经过数日的等待之后。 一封来自帝都的、盖着双头鹰火漆的密信,也终于送到了博格的手中。 博格屏退左右,小心翼翼地切开火漆,展开了那张薄薄的、却承载着帝国至高意志的羊皮纸。 信上的内容,一如既往地简洁而充满力量,每一个字都透露出皇帝德法英那不容置疑的权威,但这封信并不是由皇帝亲手写的,而是由宫廷当中的文书官代笔。 “博格爵士,你的报告,鹰之主已阅。 鹰之主需要一个与喀麻为敌的繁星伯爵,而不是一个在边境安于享乐的封臣。 莫德雷德现在的所作所为,正合伟大鹰之主意。 他的根本职责,就是作为帝国抵御草原豺狼的盾与剑。只要他能做好这一点,其余的,都只是细枝末节。 至于其军力……边境之地,多养些兵,是好事。圣伊格尔帝国,还不至于畏惧一个“忠心耿耿”的伯爵。 你的任务,没有改变。 继续留在那里,看着他,但不要干涉他的军事行动。 在不破坏他对喀麻战事的前提下,寻找机会。 寻找一个能让他更‘听话’,更能为帝国所用的契机。 鹰之主要的,是一把锋利、精准,且剑柄握在他手中的剑。 而不是一把会自己思考,甚至会割伤主人的无柄之剑。 你明白吗?” 看完信,博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皇帝陛下没有怪罪他。 甚至,还对莫德雷德的战争动员,表示了默许和赞赏。 这让他感到一阵轻松,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困惑。 他原本以为,皇帝陛下在得知莫德雷德超标的军力后,会勃然大怒,会立刻采取措施进行打压和削弱。 却没想到,陛下的反应,竟是如此的……平淡? “……是啊。” 博格苦笑了一下,自言自语道: “我怎么忘了,在陛下的眼中,我们这些人,都不过是棋子罢了。” 无论是他,是莱斯特,甚至是那个看起来权势滔天的莫德雷德,都只是皇帝棋盘上的棋子。 “那么看起来又要进行一场新一轮的长考了。” 博格抚摸着下巴,如此自言自语说道。 毕竟皇帝不要求他做其他的动作,他只需要静静等待。 等待莫德雷德操作出现失误和纰漏的时候,钻空子就行。 ……… …… … “长考?” “那考不了一点!那我都有这优势了,我还不会下这盘棋,我找个绳子上吊自杀得了!” 莫德雷德通过花卉游侠知道了博格在酒馆的反应。 莫德雷德都快被博格的迟钝给气笑了。 博格还以为他代表皇帝,这一点说的也没错,博格在某种程度上确实代表了皇帝。 但他又不是皇帝! 那个伟大的鹰之主,莫德雷德暂时对付不了,莫德雷德还对付不了一个小小的博格吗? 皇帝是需要一双眼睛在繁星扎根的,至于这双眼睛是莱斯特是博格,真有那么重要吗? 就算真有那么重要。 比起一直没有得到进展的博格,假如莱斯特现在得到了特别的进展呢? 那皇帝更喜欢哪双眼睛,就不言而喻了吧。 莫德雷德吃着果干,直接把汇总的军事力量具体清单。交给花卉游侠,让她给荆棘鸟送过去。 让荆棘鸟直接把这份军事力量具体清单放在莱斯特脸上。 要是作业都不会抄,嘎巴死那得了。 莫德雷德哼着小曲,心情极好,随后顶着黑眼圈,接着投身于大量的后勤工作。 他要准备大量的水源,还有大量的干草才行。 这可相当麻烦。 ……… …… … 当莫德雷德的阳谋在繁星镇悄然展开时,远在星夜堡垒的莱斯特,正经历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冰火两重天般的心情。 一方面,他摆脱了那三双眼睛的直接威胁,肉体和精神上的压力骤减,甚至晚上都能睡上几个安稳觉了。 但另一方面,一种新的、更深层次的焦虑,开始慢慢滋生。 他被“赦免”了,但也意味着,他失去了作为“敌人”的价值。 他现在该如何自处? 他名义上还是皇帝的税务官,但他的心,已经彻底倒向了莫德雷德。 这种双重身份的撕裂感,让他备受煎熬。他既怕帝都那边追究他的失职。 又怕莫德雷德这边,只是将他当成一个暂时有用的工具,随时可能再次被抛弃。 就在他为此而坐立不安时,荆棘鸟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了他的小屋里。 莱斯特差点当场吓得叫出声来。 荆棘鸟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将一份用羊皮纸卷好的文件,轻轻地放在了他的桌上,然后又像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莱斯特颤抖着手,展开了那份羊皮纸。 当他看清上面的内容时,他的呼吸,再次停滞了。 那是一份详细到令人发指的、繁星领全军的兵力汇总报告! 历战骑士的数量、骑士学徒的训练进度、游骑兵的装备配置、常备军的后勤补给……每一个数字,都清晰、准确,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的面前。 莱斯特的大脑,嗡的一声。 他第一反应是,这是一个陷阱!一个莫德雷德用来试探他的、致命的陷阱! 将如此核心的军事机密交给他,只要他敢将这份报告送往帝都。 下一秒,他就会因为窃取军情的罪名,被名正言顺地处死! 但很快,他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对……不对! 以莫德雷德的手段,想杀他,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 那这……是为什么? 莱斯特看着那份报告,他那颗早已生锈的政治头脑,又一次在求生欲的驱使下,开始了疯狂的运转。 他想起了莫德雷德之前给他的那封信,让他去进行战争动员。 他又想起了那个远在繁星镇、同样作为皇帝眼线的“同僚”,那个想让他来当炮灰的同僚。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破了他脑中的迷雾。 他明白了! 莫德雷德,这是在给他送一份天大的功劳! 那个素未谋面的同僚在做什么? 他只能靠猜,靠观察,写一些模棱两可的、无法证实的情报! 而他莱斯特呢? 他现在手上拿着的,是整个繁星最核心、最准确的军力部署! 如果他将这份报告,以一种“自己历经千辛万苦、冒着生命危险才弄到手”的方式,呈送给皇帝陛下…… 那在皇帝的眼中,谁是那双更有用、更“忠诚”的眼睛? 答案,不言而喻! 莫德雷德,这是在帮他,去和那位同僚“争宠”! 他要用自己,这颗已经倒向他的棋子,去取代那位素未谋面的,那颗不听话的、还想搞小动作的棋子! 想通了这一切,莱斯特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这已经不是阳谋了,这是赤裸裸的、将机会直接塞到他手里的“恩赐”! 他不再犹豫,立刻拿出自己所有的看家本领,开始撰写一份新的、将震惊整个帝都的绝密报告。 他要将这份“功劳”,以一种最完美、最能体现自己价值的方式,送到伟大的鹰之主面前。 他要在报告里,详细地“分析”自己是如何“收买”了莫德雷德身边的某个“关键人物”,如何“巧妙”地利用了星夜堡垒的某个“管理漏洞”,才最终“拼死”获取了这份情报。 莱斯特的笔在羊皮纸上飞舞,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那种属于胜利者的、自信而残忍的笑容。 “那位素未谋面的同僚大人……” 他轻声自语,语气里充满了快意: “希望您在收到陛下的申饬信时,不要太恨我。” “毕竟,这盘棋,您已经出局了。” 第142章 拧成一股绳的繁星 圣伊格尔历941年,10月28日。 秋日的风卷起喀麻草原的尘土,吹过月夜峡谷,带来了干燥而肃杀的气息。 护民官之墙,这座以一位英雄的牺牲命名的宏伟工事,已然拔地而起。 上好的石砖在工匠们的巧手下严丝合缝,高耸的墙体如同一道灰色的山脉,将圣伊格尔的土地与无垠的草原彻底隔绝。 墙垛上,四棱繁星的旗帜与象征人民的草叉镰刀纹章旗帜交相辉映,在风中猎猎作响。 里克老爷子魁梧的身躯披着厚重的繁星重甲,站在城墙的箭垛边,目光深沉地凝视着远方那片苍黄的草原。 他的黑檀钉头锤静静地挂在腰间,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却下意识地摩挲着锤柄,仿佛在回忆着不久前那场血腥的厮杀。 “这墙……修得真他妈的结实。” 里克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在对风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一个矫健的身影从他身后走来,脚步轻盈得如同草原上的羚羊。 库玛米没有穿他那身游骑兵的皮甲,只着一身朴素的亚麻布衣,腰间的喀麻弯刀依旧擦拭得雪亮。 他来到里克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 “再有几天,最后一段墙体就能合拢了。” 库玛米的声音平静无波,他不像里克那样将情绪外露,但眼中同样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埃米尔大人让我们提前来这里驻防,看来,我的埃米尔快要坐不住了。” “坐不住?莫德雷德眼睛容不下沙子,今天这场战争是他早就规划好的。” 里克老爷子轻轻笑了一声,转过头,那双如同燃烧火焰的眼睛看向库玛米: “他要是能坐得住,草原上的草都能酿出蜜来。 而且,我敢打赌,现在那个叫阿里夫的王八蛋,正躲在哪个帐篷里,一边舔舐伤口,一边召集更多的马穆鲁克。” 库玛米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阿里夫是吉库巴部落最勇猛的埃米尔,也是最传统的。像他这样的草原人,战败的耻辱只能用敌人的鲜血来洗刷。 他一定会回来,而且会带着比上次多得多的兵力。” 两人沉默了片刻,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城墙下,繁星的士兵们正在进行最后的加固工作,号子声、锤打声此起彼伏,充满了力量与希望。 “说起来……” 里克老爷子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这家伙,以前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跟他们打,心里会不会……有点别扭?” 库玛米闻言,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眸子平静地看着里克,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里克老爷子,您觉得,什么是家?” 这个问题让里克一愣。 库玛米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对我来说,家不是一块插着部落旗帜的草场,也不是一个能让我跪下磕头的埃米尔。 家是能让我和我关心的人,吃饱穿暖,不用担惊受怕,能堂堂正正活下去的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远方的草原,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那片草原,它吞噬了我的一切,然后告诉我,这是苏丹的恩赐。而我的埃米尔大人,” 他看向里克,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给了我活下去的机会,也给了我一把刀,还给我指明了一条不一样的道路。” “我看不懂,也不知如何探索,我没有那不可思议公主的眼界。我能做的很简单,做他的头马,为他跨越一切险境。” 里克沉默地听着,他能从库玛米平静的语调中,感受到那被压抑在冰层之下的、汹涌的过往。 “所以我从不觉得别扭。” 库玛米最后说道: “因为我不是在和‘同胞’作战,我是在和一群试图毁掉我新家的强盗作战。仅此而已。” “说得好!” 里克老爷子重重地拍了拍库玛米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库玛米的身形都晃了一下: “我就知道,莫德雷德那小子看人准得很!你是个好样的!” 库玛米笑了笑,揉了揉被拍得发麻的肩膀:“埃米尔大人他……快到了吧?” “算算时间,也该到了。” 里克老爷子的脸上露出一丝期待: “后勤的那些破事最磨人,他能这么快处理完赶过来,已经是个奇迹了。等主帅到了,这场大戏,才算真正开场。” 两人并肩而立,如同两尊沉默的雕像,镇守着这座新生的城墙。 他们一个代表着圣伊格尔最坚韧的守护传统,一个则融合了草原最致命的战斗技艺。 他们都在等待,等待那个将他们凝聚在一起的年轻人。 等待那位能让两个性格迥异、出身天差地别的宿将,心甘情愿地俯首听令,并肩作战的战争主帅。 远方的地平线上,一抹象征着繁星的蓝色旗帜,正缓缓浮现。 ……… …… … 远方地平线上的那抹蓝色越来越清晰,最终汇聚成一支奇特的队伍。 没有如林的长枪,没有整齐的剑盾方阵,只有上百辆装得满满当当的马车,在尘土飞扬中缓缓驶来。 马车上,堆积如山的不是粮草兵器,而是大量的干草、一桶桶密封的水,以及数不清的木板、铁钉和麻绳。 领头的,正是莫德雷德。 他没有身着华丽的领主礼服,只是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脸上带着一丝处理完繁琐后勤事务后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里克和库玛米快步走下城墙,看着这支堪比大型商队的援军,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困惑。 “埃米尔大人!” “莫德雷德领主!” 两人齐声行礼。 “两位辛苦了。” 莫德雷德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目光扫过眼前这座巍峨的城墙,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比我想象中还要坚固。约克老爷子的在天之灵,应该会感到欣慰。” 里克老爷子看着那一望无际的车队,终于忍不住开口: “莫德雷德,您这是……?步兵大部队呢?” 库玛米也皱起了眉头,他同样无法理解: “埃米尔大人,这些物资……是用来加固城墙的吗?可护民官之墙已经足够坚固了。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更多的士兵来填满这道防线。” 莫德雷德看着两位大将脸上的困惑,没有直接解释,只是神秘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狡黠。 “谁说我们要在这里防守了?” 他反问道。 这句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让里克和库玛米同时愣住了。 “不……不在这里防守?” 里克老爷子有些结巴地重复道,他指了指身后宏伟的城墙: “那我们费这么大劲修这座墙是为什么?” “这座墙。” 莫德雷德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不是我们的终点线,而是我们的起跑线。 它不是用来把敌人挡在外面的,而是用来保证我们的后路,让我们能毫无顾忌地,冲进那片草原!” 他没有给两人追问的机会,径直走向一辆马车,随手拿起一捆干草和一桶水,丢在地上。 “库玛米。” 莫德雷德看向他: “你以前跟我说过一件事,你还记得吗?” “如果偷矿的人被抓住会有什么惩罚?” 库玛米下意识地回答: “赤身裸体的丢到草原上冻死?” “没错。” 莫德雷德打了个响指: “那么,第二个问题,虽然我没有经历过,但是我想应该大差不差。 如果草原晚上下了一场雨,第二天早上起来会怎么样。” 库玛米思索片刻: “巨大的昼夜温差。尤其是在秋冬交替的时候,如果夜里下了雨,第二天清晨,地上甚至会结出一层薄薄的冰霜,寒冷刺骨。” “回答正确!” 莫德雷德赞许地看着他,眼神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他没有再往下说,只是耸了耸肩,卖了个关子。 “等着看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 “很快,就在那片属于喀麻人的草原上,会拔地而起一座又一座属于我们的要塞。” 要塞? 里克和库玛米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脑海中充满了更多的问号。 用干草、水和木板,如何在广阔的草原上建造要塞? 这听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看着莫德雷德那笃定的眼神,两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 无数次的胜利已经证明,这位年轻的领主,总能将不可能变为可能。 他的思考方式,永远领先于所有人。 他们不再追问,只是心中燃起了更加炙热的期待。 他们相信,当谜底揭晓的那一刻,整个草原,都将为之震动。 “那步兵呢?” 虽然但是,两个人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问题就是如果没有步兵,哪怕是打出了优势,也没办法巩固优势。 莫德雷德耸了耸肩: “步兵啊,不在我这里啊。你们知不知道现在我手上又多了一个可以用的将领了?” “谁啊。” ……… …… … 里克和库玛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一个新的将领?是谁? 繁星领地里能打的将领,他们基本都认识,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担当此任。 “大人,您就别卖关子了。” 里克老爷子是个直性子,忍不住催促道。 莫德雷德哈哈一笑,拍了拍手上的草屑,重新翻身上马: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安心做好准备,好戏,还在后头。”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两位满头雾水的大将,开始指挥工匠和士兵们卸载物资,并向他们讲解一些奇特的、他们从未见过的木质结构该如何搭建。 接下来的几天,护民官之墙外,成了一片热火朝天的建筑工地。 里克和库玛米虽然满心不解,但出于对莫德雷德的绝对信任,他们没有多问,只是严格地执行着命令,一边监督墙体最后的合拢工程,一边让手下的骑士和游骑兵保持着高度的戒备。 终于,在秋东交替,护民官之墙,彻底完工。巍峨的城墙如同一道天堑,彻底封锁了月夜峡谷。 也就在这一天,正当里克和库玛米站在墙头,感慨着这历史性的一刻时,西边的地平线上,再次升起了滚滚烟尘。 这一次,不再是马车组成的商队,而是真正的、黑压压的军队! 无数的剑盾步兵排成整齐的线列,步伐沉稳,长矛如林。弓箭手们背负箭囊,紧随其后。 队伍的中间,是大量的后勤车辆,上面装满了粮草、药品,甚至还有许多穿着医师袍和厨师服的人员。 整支队伍军容严整,纪律严明,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精锐之师。 而在这支大军的最前方,一个身着黑色板甲、脸上戴着哭泣铁面具的身影,骑在一匹雄壮的黑色战马上,沉默而坚定。 “她是?纳多泽修士吗?” 库玛米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标志性的装扮,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里克老爷子更是直接瞪圆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马库斯?!皇帝特使团的护卫长?她怎么会……?” 两人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那支庞大的步兵军团已经来到了护民官之墙下。 马库斯翻身下马,抬头看了一眼这座雄伟的城墙,然后走到城门前,递上了一份由莫德雷德亲笔签发的调兵手令。 “奉莫德雷德伯爵之命。” 她的声音隔着面具,依旧清冷而沉稳: “繁星镇常备军团,全员抵达。所有后勤补给,一应俱全。” 里克和库玛米面面相觑,脑子彻底乱了。 皇帝派来的眼线,竟然真的成了莫德雷德手下的大将,还带来了如此庞大的一支军队和完善的后勤体系?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血腥棱星库玛米眼中闪烁着一只不悦的光芒,他不是很相信皇帝那边的人。 ……… …… … 就在两人惊疑不定之际,莫德雷德的身影从城门后悠然走出。 他脸上挂着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仿佛对眼前这超乎常理的一幕毫不意外。 “两位,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莫德雷德走到三人中间,伸出手,分别拍了拍马库斯和库玛米的肩膀,摆出了一副和事佬的姿态: “这位是马库斯女士,我们新任的步兵军团指挥官。以后,大家就是并肩作战的战友了。” 两人注意到了马库斯的胸口上确实挂着四剑将领盾徽,和老爷子与库玛米胸口挂的一样。 里克老爷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莫德雷德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他选择相信莫德雷德的判断。 但库玛米却不同。 他身上流着草原的血,骨子里充满了对强权的警惕和对外人的不信任。 他向前一步,目光越过莫德雷德,直视着马库斯那张冰冷的哭泣面具。 “埃米尔大人。” 库玛米的声音低沉而执拗: “我承认这位女士的强大,但我无法将我的后背,交给一个不久前还是皇帝眼线的人。我的人也一样。” 他说的是事实。对于常年与背叛和阴谋为伍的喀麻人来说,这种突然的身份转变,实在难以让人信服。 空气中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紧张。 马库斯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仿佛库玛米的质疑与她无关。 莫德雷德见状,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他知道,这种矛盾是必然的,也必须由他来解决。 “库玛米,我理解你的顾虑。” 莫德雷德温和地说道: “信任,不是靠嘴巴说的,是靠行动证明的。就像你证明了你一样,给马库斯证明的机会吧”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看向库玛米: “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一支军队,不能只有一种声音。 尤其是在异乡作战,我们需要更多的眼睛和耳朵。” 莫德雷德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扫过,然后提出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方案。 “这样吧。” 他看向库玛米: “我同意你的看法,为了让我们的步兵军团能更好地适应草原的作战环境,也为了让大家能更快地建立信任……”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库玛米,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库玛米没想到莫德雷德会把问题抛回给自己。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自家埃米尔的意思。这是在给他一个安插自己人的机会,也是一个考验他大局观的机会。 他沉吟片刻,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合适的人选。 “埃米尔大人。” 库玛米沉声说道: “我请求,让诺兰-达-汉克担任步兵军团的副指挥官。” 他看着莫德雷德,眼神坚定: “诺兰是约克老爷子的儿子,他熟悉月夜的每一寸土地,也继承了老爷子的坚韧。 更重要的是,他是我们自己人,他的眼睛,能替我们看住那些我们不放心的地方。” 这个提议,既解决了库玛米对马库斯的不信任,又给那个失去了父亲的少年一个成长的机会,同时还能安抚月夜镇的人心。一举三得。 里克老爷子闻言,眼中也露出赞许之色。 莫德雷德听完,哈哈大笑起来,他重重地拍了拍库玛米的肩膀,脸上的表情充满了满意。 “好!就这么定了!” 他转头看向马库斯: “马库斯女士,你意下如何?” 马库斯隔着面具,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我没有意见。 军队需要能打胜仗的指挥官,只要他能做到,是谁都一样。” 她接受了这个安排,表现出了一个纯粹军人应有的气度。 至此,一场潜在的内部矛盾,在莫德雷德巧妙的斡旋下,被完美化解。 繁星领最核心的三位军事指挥官,终于在护民官之墙下,达成平衡。 所有力量都在莫德雷德的引领下,拧成一股绳。 莫德雷德已经团结了他能团结的一切力量了。 第143章 得五寸,退两寸,此为蚕食 库玛米的任命很快就传达到了诺兰的耳中。 当诺兰穿着一身崭新的、象征副指挥官身份的皮甲,来到步兵军团的临时指挥帐篷时他心中的情绪是复杂的。 有被委以重任的激动,有对未来的忐忑,更多的,是对自己能否胜任的怀疑。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帐篷的门帘。 帐篷内,马库斯正站在一张巨大的沙盘前。沙盘上,已经用染色的沙土和细小的石块,精准地模拟出了月夜峡谷到前方数十里草原的地形。 她没有戴那张哭泣面具,那张布满伤疤的脸上,表情专注而严肃,仿佛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兵棋推演。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锐利的目光落在了诺兰身上。 “诺兰-达-汉克?” 她的声音清冷而平直,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是!马库斯指挥官!” 诺兰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在库玛米那血腥棱星的严酷操练下,他早已褪去了少年的青涩,举手投足间,已经有了一名合格军官的样子。 马库斯微微点头,算是回应。她没有说任何欢迎或客套的话,而是用手中的指挥棒,指了指沙盘上的一个位置。 “这里。” 她说道: “距离护民官之墙三十里,是一片地势低洼的盆地,两侧有沙丘作为掩护。 如果喀麻人要对我们进行大规模的突袭,这里是最理想的集结点。” 她抬起眼,看向诺兰,直接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如果你是阿里夫,你会如何利用这个地方?” 这完全不是一个上级对新下属的常规问话,而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没有任何铺垫的军事考核。 诺兰的心猛地一紧。他知道,这是对方给他的第一个下马威,也是对他的第一次考验。 他明白自己在这个指挥体系中的真正角色——名为副官,实为监军。 他需要展现出自己的价值,而不是仅仅作为一个被安插进来的眼线。 诺兰走到沙盘前,仔细地观察着马库斯所指的位置。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将库玛米教给他的草原战术,以及他父亲约克老爷子那些关于阵地防御的理念,迅速地结合起来。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冷静。 “指挥官阁下。” 他沉声回答: “如果我是阿里夫,我不会选择在这里集结主力。” 马库斯的眉头微微一挑,示意他继续。 “这里虽然隐蔽,但入口狭窄,一旦被发现,很容易被优势兵力堵死在里面,成为瓮中之鳖。” 诺兰的手指在沙盘上划过: “我会将主力部队埋伏在盆地后方五里的地方,藏匿于盆地之中。” “这里正合适!” 这番分析,对地形的深刻理解,完全超出了一个少年应有的水平。 听完诺兰的回答,马库斯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靠着父亲余荫和派系斗争才被塞进来的孩子。 却没想到,对方竟然有如此敏锐的战术嗅觉。 “不错的想法。马库斯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比起之前,却少了一丝冰冷。 她顿了顿,用指挥棒在沙盘上另一个地方点了点:“那么,作为应对,我们的斥候应该部署在哪里?巡逻的频率和路线又该如何设置,才能在不惊动对方的前提下,提前发现他们的企图?” 新的问题再次抛出,比之前更加细致,更加考验一个指挥官对细节的掌控能力。 诺兰没有丝毫的胆怯,他俯下身,手指在沙盘上缓缓移动,开始详细地阐述自己的方案。从斥候小队的配置,到明哨暗哨的结合,再到利用地形进行伪装和隐蔽…… 帐篷内,两个本该是监视与被监视关系的人,却像两位正在进行学术探讨的学者一样,围绕着沙盘,展开了一场纯粹的、关于战术与谋略的对话。 诺兰知道,他距离真正的指挥官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的经验和威望都远远不及眼前的马库斯。 更比不上里克和库玛米。但他同样明白,想要赢得尊重,唯一的办法,就是展现出自己的能力。 而马库斯,也从这个少年的身上,看到了他父亲的影子——那种面对强敌时,毫不畏惧的坚韧与冷静。 她开始明白,莫德雷德和库玛米选择这个少年,或许并不仅仅是因为政治考量。 ……… …… … 就在诺兰与马库斯在指挥帐篷里进行着紧张而纯粹的兵棋推演时,帐篷的门帘被轻轻掀开,里克老爷子和库玛米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他们并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像两座山一样,沉默地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沙盘前的两人。 诺兰的阐述刚刚告一段落,他详细地规划了斥候的巡逻路线,甚至考虑到了风向对气味和声音传播的影响。 马库斯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正准备提出下一个问题。 “花里胡哨的。” 里克老爷子那标志性的、中气十足的嗓门突然响起,打破了帐篷里的学术氛围: “琢磨那么多干嘛?管他从哪儿来,管他想干嘛,直接冲上去,用钉头锤把他的脑浆子砸出来,不就完事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沙盘前,蒲扇般的大手直接在代表喀麻营地的位置上狠狠一拍,震得沙盘上的小石块都跳了起来。 “正面战场,繁星骑士团会给你们开路!。” 里克老爷子的脸上写满了属于重骑兵的、不讲道理的骄傲: “让你们这些步兵跟在后面凉快就行。等我们把他们的阵型撞个稀巴烂,你们再跟上来打扫战场,捡捡人头。” 这番简单粗暴的言论,让诺兰听得目瞪口呆。 库玛米也走了过来,他没有里克那么张扬,但说出的话却同样充满了致命的压迫感。 他伸出手指,在沙盘上代表敌军侧翼的几个位置上轻轻点了点。 “在繁星骑士冲锋的同时。” 库玛米的声音平静而冰冷: “我的游骑兵,会像狼群一样,从这些角度切入。 我们的目标不是他们的主力,而是他们的指挥官、他们的旗帜、他们那些零散的弓箭手。 我会用最快的速度,在他们的阵型外围撕开足够多的口子,制造混乱。” 他说着,看了一眼马库斯。 马库斯立刻心领神会,她用指挥棒在被库玛米撕开的口子后方画了一条线,沉声说道: “一旦侧翼出现缺口,我的剑盾步兵会立刻楔入,将缺口扩大,分割他们的阵线。弓箭手则进行曲射压制,掩护步兵推进,巩固我们占据的优势。” 三位身经百战的指挥官,在短短几句话之间,便行云流水般地勾勒出了一套完整的、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步骑协同战术。 从重骑兵的正面破阵,到轻骑兵的侧翼骚扰,再到步兵的跟进压制,每一个环节都衔接得天衣无缝。 诺兰站在一旁,彻底看傻了。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很懵。 他能听懂每一个词,但当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宏大而精密的战争机器时,他却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与震撼。 他这才真正明白,自己与这些真正的将领之间,存在着怎样巨大的鸿沟。 他之前那些关于斥候部署、营地防御的思考,在这套简单粗暴却又高效致命的进攻战术面前,显得如此的……微不足道。 似乎是察觉到了诺兰的窘迫,三位指挥官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他。 里克老爷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小子,看傻了吧?别急,打仗就这么回事,想得再多,不如锤子够硬。 多看,多学,以后有你上阵的机会。” 库玛米也难得地多说了几句: “战场瞬息万变,任何预案都可能失效。但记住一点,抓住敌人的弱点,用你的优势去攻击它。 这是永恒不变的道理。多问,不要怕丢脸。但上了战场,你不要犯蠢,我讨厌蠢人。” 最后,马库斯也用她那清冷的声音总结道: “战术推演是基础,但真正的指挥官,是在血与火中磨炼出来的。 把我们说的都记在心里,然后用你自己的眼睛,去战场上寻找答案。多想,直到你看清战争的本质。” “多看,多学,多问,多想。” ……… …… … 就在指挥帐篷里气氛热烈,将领们围绕着沙盘激烈推演时,帐篷的门帘被再次掀开。 这一次,走进来的却是悠闲得与周遭紧张氛围格格不入的莫德雷德。 他手里还捏着几块果干,晃晃悠悠地走到沙盘旁的一张摇椅上坐下,仿佛自己不是来视察前线,而是来郊外野餐的。 诺兰看着自家领主这副轻松的模样,满心的困惑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大战在即,大家都在为了战术细节争论不休,作为主帅的您,怎么能如此……悠闲? 莫德雷德没有理会诺兰那复杂的眼神,只是饶有兴致地听着三位大将的讨论。 直到里克、库玛米和马库斯都将自己的战术阐述完毕,并用期待的眼神看向他,等待他这位主帅做出最终裁定时。 莫德雷德才慢悠悠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沙盘前。 诺兰原以为他会像之前几位将军一样,对某个战术细节进行补充或修正。 然而,莫德雷德的举动,却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伸出手,没有移动任何一枚代表军队的棋子,而是直接将沙盘上所有代表繁星军团的棋子——无论是代表重骑兵的黑石,还是代表游骑兵的白石,抑或是代表步兵的木块——全部向前猛地一推! 所有棋子越过了那道象征着护民官之墙的界线,深入到了代表喀麻草原的黄色沙土之中,形成了一个极具侵略性的、锋利的进攻箭头。 帐篷里瞬间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他这个简单粗暴的动作惊呆了。 紧接着,莫德雷德拿起几枚代表着城堡的特殊棋子,一一放置在刚刚被大军越过的、空出来的土地上。 他指了指那些新放置的城堡棋子,脸上露出了狐狸般的笑容。 “我的任务很简单。” 他环视着众人,用一种轻松得仿佛在谈论下午茶的语气说道: “我就带着工匠们,跟在你们屁股后面搞工事就好了。” 他伸出五根手指,然后收回两根。 “你们只管往前冲。打累了,受伤了,或者箭矢不够了,就直接往后退,退到我给你们新修的工事里休整补给。” 莫德雷德的嘴角咧开,那笑容充满了自信与侵略性: “得五寸,退两寸,仍有三寸在手。” “我们就用这种最不讲道理的办法,一步一步地,把那片草原,彻底蚕食掉。 直到我们的大军推平吉库巴部。” ……… …… … 能修的这么快吗? 这个疑问在三位将领脑中盘旋。 莫德雷德话音刚落,帐篷里先是一阵短暂的死寂,紧接着,一个充满了恍然大悟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冰墙!是冰墙!” 率先反应过来的,正是库玛米。 他长叹一口气,他觉得跟上自家埃米尔的思维是一件值得自豪骄傲的事情。 “干草”、“水”和“木板” “干草堆吸饱了水,用木板固定成墙的形状。 在这草原秋冬交替的夜晚,只要一夜的功夫,它们就会冻成坚不可摧的冰块!一夜成城!” 他抬起头,看向莫德雷德,眼神中充满了崇拜。 “没错!” 库玛米的大脑飞速运转,将所有的环节都串联了起来: “我们今天向前推进三里,晚上就地建造冰墙,再往前推两里,给予工匠们建筑的时间。 然后直接退两里。 明天依托要塞休整,后天再向前推进五里……得五寸,退两寸! 敌人将要面对的,永远是一支休整完毕、状态饱满的军队!” “只要我们能打赢第一场遭遇战,确立优势。” 库玛米的声音相当平淡,他讨厌蠢人,喜欢聪明人。在他看来,自家埃米尔的思维是超越性,能跟上自家埃米尔的思维,自己已经算得上是绝顶的聪明人了: “剩下的,就只需要不断地巩固优势,稳扎稳打!我们能把整个草原都啃下来!” 经库玛米这么一点拨,里克老爷子和马库斯也瞬间茅塞顿开。 “哈哈哈哈!” 里克老爷子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沙盘上,震得尘土飞扬,他那豪爽的笑声几乎要掀翻整个帐篷: “小莫德雷德,依旧天才啊。” 与里克的兴奋不同,马库斯虽然同样震撼于这个计划的天才之处,但她那根植于骨子里的严谨,还是让她下意识地去思考最坏的可能。 “伯爵大人。” 马库斯的声音依旧保持着冷静: “这个计划……堪称完美。但任何计划,都有失败的可能。 最坏的情况是,我们在第一次接敌时失利,没能打出优势,甚至被敌人的主力部队反推,那该如何应对?” 没等莫德雷德回答,里克老爷子就大手一挥: “怕什么!打不过就撤!我们背后……” 他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然后猛地回头,看向身后那道象征着护民官之墙的沙线,眼中爆发出恍然大悟的光芒。 莫德雷德笑着一拍手,替他把话说完: “所以,我才要花这么大的力气,修这座护民官之墙啊。” 他走到沙盘的最后方,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那道代表着坚固工事的沙线。 “如果真的出现了最坏的情况,我们打输了,也完全没关系。” 莫德雷德的脸上,是那种掌控一切的、绝对的自信: “我们就直接退回到这座整个星夜领最坚固的城墙里休整。 等我们舔好了伤口,补充好兵员,就再出去找他们打第二次,第三次……” “什么时候打,在哪里打,打输了之后该怎么办……” 莫德雷德环视着帐篷内每一个被他彻底折服的将领,微笑着说出了最后的结论。 “从我们站在这片草原上的那一刻起,所有的主动权,就都已经掌握在了我们手里。” 马库斯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至此,她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她看向莫德雷德的眼神,除了敬佩,更多了一份深深的……畏惧。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战术天才了,这是一种将天时、地利、人和、甚至包括敌人的思维方式都算计在内的、近乎妖孽的战略眼光。 第144章 权力重压下的大军 与此同时,在距离护民官之墙百里之外的喀麻草原深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吉库巴部的埃米尔,阿里夫,正坐在他那顶装饰着狼皮与鹰羽的帐中。 他那张原本写满豪勇与狂傲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癫狂的阴鸷。 他胸口那道被里克老爷子留下的伤疤,在摇曳的火光下,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狰狞地扭动着。 他的脚下,铺着最华美的地毯,但地毯上,却随意地丢弃着几具已经被吸干了血肉的羊骨。 他输了。 输得那么彻底,那么耻辱。他最好的朋友,贾马和赛鲁,一个被老约克活活打死,一个被愤怒的民众撕碎。 他自己,也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狼狈地逃回了草原。 “库玛米……莫德雷德……” 阿里夫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名字,每念一次,他眼中的血丝就更红一分。 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他的朋友当着他的面被打死。 耻辱,像毒蛇一样,日夜啃噬着他的心脏。 复仇的火焰,已经将他的理智燃烧殆尽。 他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他变卖了自己部落里所有的牛羊,那是他们赖以为生的财富自由 他抵押了下一季草场的归属权,那是他们部族延续的根基。 他甚至不惜许下重诺,将战后一半的战利品分给邻近的乌兰部,只为换取他们埃米尔的支援。 他将所有的地位、所有的资源、所有的未来,都押在了这场复仇之战上! 所有的财富,都被他换成了一样东西——士兵。 源源不断的奴隶从喀麻腹地被押送而来,他们被强行灌下真主之血,变成没有思想、不知恐惧的马穆鲁克。 王帐之外,连山填海般的奴隶战士黑压压地聚集着,他们沉默地站立,如同没有生命的雕塑,等待着主人下达最后的命令。 阿里夫已经疯了。 他不再是那个为部落荣耀而战的埃米尔,他变成了一个被仇恨驱动的赌徒,将自己的一切,都推上了赌桌。 “传我命令!” 阿里夫站起身,他的声音沙哑而疯狂: “召集所有的头马!我要让繁星领的每一寸土地,都流满鲜血!我要用莫德雷德的头骨来当酒杯,用那个叛徒库玛米的皮来做我的马鞍!” 他掀开帐篷的门帘,看着外面那无边无际的、由绝望和麻木构成的奴隶之海,脸上露出了一个狰狞而满足的笑容。 阿里夫的疯狂,远不止于变卖家产和向邻部求援。 他的复仇之心,如同草原上的野火,一旦点燃,便要烧尽一切。 他派出了自己最亲信的使者,带着他最后的、也是最珍贵的财产,日夜兼程地赶往了喀麻苏丹国的权力中心。 在王庭之上,阿里夫的使者声泪俱下地控诉着圣伊格尔人的“暴行”。 他将莫德雷德描述成一个野心勃勃、试图侵占草原的敌人。 将护民官之墙歪曲成一座威胁整个喀麻苏丹国安全的桥头堡。 他更是将贾马和赛鲁的死,渲染成了对苏丹本人权威的公然挑衅。 苏丹,早已被权力异化的怪物,原本瘫坐在椅子上,任由他的好看宠奴在他身上献媚。 但当“权威”和“挑衅”这两个词被提及,当圣伊格尔的旗帜似乎有越过传统边界的迹象时,他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便微微眯了起来。 他发出了像是孩子看到玩具一般的笑容。 年轻的苏丹被挑衅了,这个权力怪物似乎看到了一个好玩的玩具。 绝望挣扎的阿里夫…… 他很好奇这种举动,会不会让这个绝望挣扎的玩具更加破碎? 于是,王庭的意志下达了。 苏丹不仅默许了阿里夫的复仇行动,更是下达了一道敕令——命令以吉库巴部为中心的周边数个部落,必须无条件地支持阿里夫的军事行动,为其提供兵员和物资。 这道命令,对周边那些本就对吉库巴部心存忌惮的部落来说,无异于一场灾难。 但面对苏丹王庭的绝对权威,他们不敢有丝毫违抗。 一时间,整个北喀麻草原都动员了起来。 无数的部落被迫打开自己的奴隶营,将那些本是用来劳作和交易的“财产”,交由阿里夫的巫,炼成麻木的马穆鲁克。 大大小小的埃米尔们,敢怒不敢言地将自己部落的精锐战士和马匹,编入阿里夫的复仇大军。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一座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庞大、都要恐怖的战争机器,在阿里夫的王帐前集结完毕。 黑压压的马穆鲁克军团一望无际,他们沉默地矗立在草原上,仿佛一片能吞噬一切光明的黑色海洋。 精锐的喀麻游骑兵则在军团的两翼游弋,他们的脸上虽然写满了不情愿,但手中的弯刀和角弓,依旧闪烁着致命的寒光。 阿里夫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俯瞰着下方这支由仇恨、恐惧和王权强压所凝聚而成的、畸形的军队。他那颗因复仇而扭曲的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护民官之墙在他人海的冲击下土崩瓦解,看到了莫德雷德和库玛米跪在他面前苦苦求饶的场景。 ……… …… … 在距离阿里夫那癫狂的王帐不远处,乌兰部的营地显得格外安静,甚至可以说,死气沉沉。 乌兰部的埃米尔,巴图,正坐在自己的帐篷里,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他那柄镶嵌着绿松石的家传弯刀。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想从这冰冷的铁器上,寻找到一丝慰藉与安宁。 但他的内心,却像帐外那被无数马蹄践踏得翻起黑土的草原一样,一片混乱。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巴图低声咒骂着,他口中的疯子,自然是指那个已经将整个吉库巴部都押上赌桌的阿里夫。 巴图一点都不想掺和这场战争。 他不像阿里夫那样,与繁星领有什么深仇大恨。 在他看来,贾马和赛鲁的死,纯属咎由自取。 草原的规矩本就是弱肉强食,你跑去抢别人的东西,被人反杀了,那只能怪你自己学艺不精,怨不得别人。 更何况,根据逃回来的零星传闻,那个叫莫德雷德的圣伊格尔领主,根本就是个怪物。 他修筑的那道该死的墙,就像一把尖刀,死死地抵在了所有诸多喀麻部的咽喉上。 而他手下的军队,更是精锐得不像话。 跟这样的对手开战?巴图还没活够。 可是,他没有选择。 阿里夫那个疯子,在散尽家财后,竟然真的说动了远在腹地的苏丹王庭。 一纸由王庭签发的、措辞强硬的“共击敕令”,直接送到了他和其他几个邻近部落埃米尔的手中。 敕令要求他们“协同”吉库巴部,对“悍然挑衅苏丹神威”的繁星领,予以“毁灭性”的打击。 协同?毁灭性? 巴图在心里冷笑。 这不过是王庭那些贪婪的老家伙们,想借着阿里夫的疯劲,来试探一下繁星领的虚实,顺便消耗掉他们这些北方部落的实力罢了。 除了王庭的压力,阿里夫更是亲自登门,用各种巴图根本无法拒绝的方式“请求”支援。 他许诺了战后一半的战利品。 虽然在巴图看来,这基本等于一张空头支票。 他还用部落之间的联姻、草场的共同使用权等一系列利益进行捆绑,逼得巴图根本没有退路。 不去? 那就是公然违抗王庭敕令,与整个草原为敌。 去? 那就是跟着一个疯子,去撞一座坚不可摧的铁墙。 最终,在巨大的压力下,巴图只能无奈地带着自己部落的战士,来到了这个该死的、充满了绝望气息的集结点。 他看着自己帐外那些茫然的、即将被送上战场的族人,又看了看远处吉库巴部那片黑压压的、连呼吸声都没有的马穆鲁克大军,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唉……” 巴图长长地叹了口气,将擦拭干净的弯刀重新插回刀鞘。 这场战争,已经不再是单纯的部落冲突。 它已经变成了一场由一个疯子主导的、裹挟着所有人一同冲向毁灭的荒诞闹剧。 阿里夫散尽家财换来的庞大军队,并没有给他带来丝毫的安全感,反而像一个无底洞,日夜吞噬着他那本就所剩无几的理智与资源。 为了维持这支庞大军队的士气,或者说,为了炼制更多的马穆鲁克,阿里夫开始变本加厉地压榨他能压榨的一切。 为了复仇,他还在准备! ……… …… … 而这一次,他将贪婪的目光,投向了那些在草原上地位超然,本不应被世俗权力所染指的存在——巫。 一纸由他亲自签发的、措辞蛮横的征召令,被送到了包括乌兰部在内的、所有“盟友”部落的埃米尔手中。 征召令的内容简单粗暴:要求各部落立刻将自己部落的巫交出来,统一由他阿里夫指挥,组成一支巫团。 当巴图接到这道命令时,他正在自己的帐篷里,借酒消愁。 看完信,他气得直接将手中的银质酒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这个蠢货!他彻底疯了!他难道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巴图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信纸,对着自己的亲信破口大骂。 巫,在喀麻草原上,是神圣的,是神秘的,是与风沟通的使者。他们或许会接受埃米尔的供奉,为部落祈福、占卜,但他们绝不属于任何一个埃米尔。 他们效忠的,是草原,是风,是虚无缥缈的苏丹王庭,但绝不是某个具体的部落首领。 强行征召巫,让他们像普通士兵一样去冲锋陷阵,这不仅仅是对巫本人的侮辱,更是对整个草原传统和信仰的公然践踏! 更何况……还是吉库巴部。 苏日那的故事,早已在北方草原的巫师圈子里流传开来。 每一个巫都知道,那个曾经被誉为最有天赋的年轻大巫,是如何被吉库巴部的埃米尔逼疯,如何亲手毁灭了自己的未来。 那一日,苏日那又是如何毁灭了她目光里的一切! 吉库巴部,在所有巫的心中,就是一个被诅咒的地方,一个血腥、野蛮、亵渎神圣的代名词。 现在,阿里夫这个吉库巴部的现任埃米尔,竟然还想让所有的巫去为他卖命? “他这是在自掘坟墓!” 巴图气得在帐篷里来回踱步: “他会把所有的巫都得罪光!他会激起所有部的不满!他……他完了!” 巴图唯一的一点希望,就是其他部落的埃米尔能联合起来,共同抵制阿里夫这个疯狂的命令。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阿里夫的疯狂,也高估了其他埃米尔的骨气。 在阿里夫那混杂着王庭压力和利益诱惑的双重逼迫下,最终,还是有几个实力较弱的部落,不情不愿地将自己部落的巫交了出来。 当巴图看到那几个被马穆鲁克们“护送”到吉库巴营地,脸上写满了屈辱与愤怒的巫时,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 …… … 夜幕降临,草原上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在阿里夫那庞大营地的边缘,一顶不起眼的黑色帐篷里,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的冰。 五位来自不同部落的巫,正围坐在一堆微弱的篝火旁。他们没有交谈,只是沉默地盯着跳动的火焰,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屈辱与愤怒的阴影。 他们是各自部落里受人敬仰的存在,如今却像牲口一样,被强行征召而来,即将被当作消耗品,投入一场毫无意义的战争。 终于,一个看起来最年轻、脸上还带着一丝稚气的女巫忍不住了,她将手中的木杖狠狠往地上一顿,打破了这死寂。 “欺人太甚!阿里夫这个疯子!他把我们当成什么了?可以随意驱使的马穆鲁克吗?!”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 “小声点,阿古达。”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满脸皱纹、眼神浑浊的老巫师,他是这群人里年纪最大,也是经验最丰富的。他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地说道: “在这里,我们什么都不是。他背后站着王庭,站着苏丹。我们反抗不了。” “可……” 年轻的女巫还想说什么,却被另一位中年巫师打断了。 “没什么可是的。” 中年巫师的语气充满了苦涩: “我们就像被圈养的鹰,平日里受人供奉,看起来风光无限。可当主人需要我们去撞向石壁时,我们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 帐篷里再次陷入了沉默。每一个巫的心中,都浮现出了一个共同的名字,一个让他们感到惋惜、恐惧,又带着一丝同病相怜的复杂情感的名字。 “说起来……” 还是那个年轻的女巫阿古达,她低声开口,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禁忌: “你们说……当年的苏日那大巫,她是不是也像我们现在这样,走投无路?” 这个名字一出,帐篷里的空气仿佛都变得更加沉重了。 “苏日那啊……” 那个中年巫师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惋惜: “那一日,草原的风屈服在她的怒火之下,恐怕不下于全力施法的我。” “何止是不在你之下。” 一直沉默的老巫师,突然睁开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回忆的光芒: “我曾经去过被她毁灭后的那个吉库巴。 从现场残留的魔力波动来看,那时候的她,力量已经无限接近,甚至可能已经达到了王庭那些亡风大巫的层次。” 这个评价让在场的所有巫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那她为什么还会……” 阿古达不解地问。 “因为权力。” 老巫师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睿智,仿佛看透了一切: “逼死苏日那的,不是那个埃米尔,而是他背后那个更大的、看不见的权力,是我们的苏丹。” 他看着眼前这些迷茫的后辈,用一种近乎布道的语气,缓缓地揭开了那层血腥面纱下的、更深层次的冰冷真相。 “你们以为,阿里夫为什么会疯成这样?” 老巫师冷笑一声: “是仇恨吗?不。逼疯他的,同样是权力。 是苏丹给了他复仇的希望,也是苏丹将他推上了这条不归路。 阿里夫只是苏丹手中的玩具,那个抱着权力不放手的怪物,还乐于看到有人为了他的威严而去死。” “没错,苏丹,他不是人,他是一个以权力为食的怪物。” 老巫师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那浑浊的眼中,充满了看透世事的悲哀。 “就像现在,我们之所以要被赶到这里,准备去送死。 不是因为阿里夫的命令有多么不可违抗,而是因为,那只端坐在王庭里的权力怪物,需要我们去死。” “我们,和那些马穆鲁克一样,都只是祭品。 不同的是,我们祭奠的是那至高无上的、该死的权力。” 一番话,说得帐篷里鸦雀无声。 所有的愤怒、不甘,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深深的无力与绝望。 “愿风,能带走我们的灵魂。” 第145章 护民官之墙外的血腥绞肉(上) 就在喀麻草原的深处,各部落的巫师们还在为命运唏嘘不已的时候,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消息,如同草原上的狂风一般,席卷了阿里夫的营地。 “埃米尔大人!情况有变!” 一个浑身是血、气喘吁吁的斥候冲进了阿里夫的王帐,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颤抖着: “繁星大军出城了!他们……他们放弃了护民官之墙!正朝着我们的方向冲过来!” 正在研究战术地图的阿里夫,听到这个消息,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 “啊!哈哈哈哈!” 他一把推翻了面前的桌案,地图、奶酒散了一地,但他毫不在意。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世界: “太好了!太好了!莫德雷德这个蠢货!他竟然主动放弃了自己最大的优势!” 阿里夫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兴奋之光。 他原本最担心的,就是护民官之墙那坚不可摧的防御。 在那道墙的保护下,繁星军能以逸待劳,用弓弩和投石机消耗他的军队,让他的人海战术失去威力。 但现在,莫德雷德竟然主动走出了城墙! “压过去!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阿里夫抓过自己的弯刀,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让所有的马穆鲁克压上去!用我们的血肉之海,将他们淹没!” 他的声音穿透帐篷,传向四方。 很快,低沉的号角声在草原上响起,那是喀麻军团集结的信号。 黑压压的马穆鲁克开始行动起来,他们沉默而机械,如同被死神驱使的亡灵军团,朝着远方那支正在接近的蓝色军队缓缓推进。 在距离阿里夫王帐不远处,巴图听到号角声后,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疯了……这个世界都疯了……” 他喃喃自语,然后快速地走出帐篷,看着远方那支正在集结的庞大军队。 ……… …… … 草原的午后,秋日的阳光透过薄云洒在大地上,但那温暖的光芒,却无法驱散即将到来的血腥与死亡的阴霾。 两支截然不同的军队,正以一种谁都没有预料到的方式,在这片空旷的草原上遭遇了。 莫德雷德的军队虽然人数相对较少,但阵型严整,纪律严明。 繁星骑士们身着闪烁着蓝光的星铁重甲,如同移动的要塞。 他们排成紧密的线列,重甲在阳光下闪烁出微弱的光芒,盾牌在骑士手中举起,护住身前,骑枪平举,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钢铁长城。 与之相对的,是阿里夫那支数量庞大到令人绝望的马穆鲁克大军。 黑压压的奴隶战士如同潮水般涌来,他们没有战吼,没有口号,只有死寂般的沉默和机械般的前进。 在他们的两翼,喀麻游骑兵如狼群般游弋着,寻找着撕开敌人防线的机会。 两军距离还有三里。 库玛米骑着骏马来到莫德雷德身边,冷静地汇报着敌情: “埃米尔大人,敌军的数量……超出了我们的预期。至少三千人,可能更多。” “好一个人山人海,令人头疼啊……不过,这倒也不算是一个太坏的消息。” 莫德雷德看着远方那片黑色的人海,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露出了一丝期待的笑容: “库玛米,你还记得我们在月夜镇前的那场战斗吗?那时候我是怎么说的。” 库玛米当然知道莫德雷德想说的是哪一句话,他也曾经被莫德雷德看穿,他也曾经选择了莫德雷德可以预料的正确,被莫德雷德击败。 库玛米轻声道: “可以被预料的正确,是相当危险的。” 莫德雷德点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阿里夫现在兴奋坏了,他以为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主动放弃了地利优势。所以他会毫不犹豫地用他最擅长的人海战术来碾压我们。” 但他不知道的是…… 莫德雷德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军团,没有游骑兵,没有步兵,就只有老爷子带的清一色的骑士。 “我从一开始,就在等他做出这个的决定。” 远处,震天的马蹄声已经清晰可闻。 阿里夫亲自率领着他的马穆鲁克先锋,如同黑色的洪流,直冲而来。 “老爷子,按照计划行事!” 莫德雷德高举手中的八面繁星剑: “今天,我们要让这些草原上的强盗知道,什么叫做人民战争的威力!” “所以!” ……… …… … “所有人往回润!速度逃回护民官之墙!” “所有人听令!” 莫德雷德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骑士方阵,但他说出的话。 “向后转!目标护民官之墙!全速撤退!跑!” 一声令下,那支刚刚还气势如虹、严阵以待的繁星骑士团,没有丝毫的犹豫,整齐划一地调转马头,如同退潮的海水一般,朝着来时的方向,也就是那座高耸的护民官之墙,全速奔去! 这一下变故,不仅让正在冲锋的阿里夫愣住了,就连他身后那些被裹挟而来的部落埃米尔们,也都看得目瞪口呆。 “他……他跑了?” 巴图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 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繁星伯爵,那个修筑了奇迹之墙的怪物,竟然在两军对垒的阵前,连一箭都未发,就直接选择了……逃跑? 阿里夫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爆发出更加疯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懦夫!可耻的懦夫!” 他的笑声在草原上回荡,充满了轻蔑与快意: “我就知道!他只是个会耍小聪明的胆小鬼!追!给我追上去!不要让他跑了!” 仇恨与即将到来的胜利,已经彻底冲昏了他的头脑。 他根本没有去思考这背后是否有诈,他只知道,他的敌人正在逃跑,而他,即将品尝到复仇的甜美果实。 “碾碎他们!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在阿里夫的嘶吼下,黑色的马穆鲁克洪流开始加速,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那支正在“仓皇逃窜”的蓝色骑兵,猛扑过去。 里克老爷子跑在队伍的最后方,他甚至能感觉到身后那股追击而来的、带着血腥味的狂风。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黑压压的人海,脸上露出了一个混杂着不屑与兴奋的笑容。 “来吧,喀麻坏种!” 他低声自语: “跑快点,可别跟丢了,叔叔给你们准备了好东西!” 繁星骑士团的战马虽然比不了马穆鲁克和游骑兵的骏马那么轻快,但双方的接战距离原本还有三里,距离足够短,便可以弥补速度上的劣势。 而且莫德雷德可不希望。让那个被仇恨冲昏眼的阿里夫看不到任何希望。 希望才是万恶之首,只有希望才会让人作出判断,只有希望才会让人挣扎。 ……… …… … 两军的距离,在追逐中被微妙的缩短。 而当阿里夫的大军被这块吊在眼前的“肥肉”引诱着,全速冲进了距离护民官之墙不足一里的范围时…… 他那场期待已久的复仇盛宴,瞬间变成了死亡的陷阱。 “放!” 城墙之上,马库斯那冰冷而不带丝毫感情的命令声,骤然响起! 早已准备多时的繁星弓箭手们,同时松开了手中的弓弦。 嗡——! 成千上万支箭矢,如同黑色的蝗群,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蜂鸣声,遮天蔽日地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致命的抛物线,然后……狠狠地砸进了那片拥挤不堪、毫无防备的黑色人海之中! 惨叫声,第一次从那片死寂的马穆鲁克军团中爆发出来! 冲在最前方的奴隶战士们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箭雨穿透了他们简陋的皮甲,将他们的身体钉死在地上。 后续的部队来不及停下,直接踩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冲,整个阵型在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与踩踏之中。 阿里夫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惊恐地抬头望向那座高耸的城墙,只见墙垛之后,密密麻麻地站满了繁星的弓箭手和步兵。 而在城墙之下,那支刚刚还在“逃跑”的繁星骑士团,已经重新列好了阵型,调转马头,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简单、粗暴,却又致命到极点的陷阱! 莫德雷德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他在平原上决战! 他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将自己这支庞大的军队,完整地、毫发无伤地,引诱到这座死亡之墙的射程之内! ……… …… … “快撤退!” 一位被阿里夫选择为参谋的头马游骑,看见眼前的情况,他焦急的声音在阿里夫旁边响起。 这声音在战场上响起一秒不到。 阿里夫的弯刀直接割下了那个胆敢言退的头马的脑袋。 阿里夫看到自己身后那片黑压压的、仿佛无穷无尽的马穆鲁克大军时,一种更为疯狂的念头,突然占据了他的心头。 “不退!” 他猛地拉住了身边准备下令撤退的埃米尔,眼中闪烁着近乎癫狂的光芒: “不撤!继续前进!” “但是埃米尔大人,我们正在遭受重创,城墙上的弓箭手——” “管他们的弓箭手!” 阿里夫一把推开副将,高高举起自己的弯刀,声嘶力竭地吼道: “我们有的是人!用鲜血!用尸体!用我们的马穆鲁克,填平这片土地!淹没他们!碾碎他们!” 他的眼睛已经完全被血丝布满,脸上的表情狰狞得不似人类。 在仇恨的驱使下,他已经彻底放弃了理智,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杀死莫德雷德。 “所有马穆鲁克,压上去压上去,杀死他,杀死他,杀死他!!” 在阿里夫疯狂的命令下,那些本就没有自我意识的奴隶战士,如同潮水般继续涌向护民官之墙。 他们踩踏着同伴的尸体,顶着漫天的箭雨,机械而坚定地前进着。 即使每一秒都有数十名马穆鲁克倒下,但后方的大军仍源源不断地补上来。 那场面,就像是一个永远不会干涸的、由血肉组成的黑色湖泊,正在向着城墙缓缓涌动。 城墙上,马库斯皱起了眉头。 她本以为第一波箭雨足以让敌军溃退,但眼前这支军队的行动,已经完全超出了常理。 “他们不撤退。” 她冷静地向身旁的诺兰询问道: “你做好啃硬骨头的准备了吗?” 诺兰没有直接回答,诺兰被这种不要命的进攻方式震惊了。 他急忙从墙垛上探出头,向下方的莫德雷德示警: “伯爵大人!敌军没有撤退的迹象!他们还在向我们冲来!” 莫德雷德站在城墙下,看着远处那片仍在不断逼近的黑色潮水,眉头紧锁。 忍不住往嘴里塞了一块果干,嘴角露出一丝不可置信的笑容。 随后那笑容变得更加危险。 这确实是他没有预料到的情况。 按照正常的战术逻辑,任何一支军队在遭受如此重创后,都应该立即撤退重整。 但阿里夫显然已经不在乎什么战术逻辑了。 他选择了最疯狂、最不计代价的方式:用无尽的人海,硬生生地淹没敌人。 “无论是谁都会觉得这是个错误的决定,但我可没有办法预料到他犯蠢的选择。” “但就是这个该死的错误决定,却他妈让我觉得好棘手啊。” 莫德雷德低声咒骂了一句,随即迅速调整了计划: 里克老爷子,准备迎击!库玛米,带上你的游骑兵,从侧翼骚扰!马库斯,继续箭雨压制!分几个最精锐的弓箭手给诺兰!” 他的声音坚定而有力,没有丝毫的慌乱。 即使面对这种出乎意料的情况,他的头脑依然保持着惊人的冷静与清晰。 诺兰! 莫德雷德抬头,对着城墙上的年轻指挥官喊道: “集中火力,瞄准敌军的指挥官!找出阿里夫,干掉他!” 诺兰立刻领会了莫德雷德的意图。 在这种情况下,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斩首行动。 一旦阿里夫倒下,这支由疯狂驱使的军队,很可能会立刻崩溃。 “遵命,大人!” 诺兰高声应道,立刻开始组织弓箭手,寻找敌军指挥官的位置。 与此同时,里克老爷子已经带领着繁星骑士团,在城墙前列好了阵型。 他们不再是之前那支逃跑的部队,而是一道由繁星骑士重甲和黑檀钉头锤组成的、坚不可摧的钢铁防线。 “我的好小伙们!” 里克老爷子咧嘴一笑,那笑容中充满了战斗的渴望: “他们想要淹没我们?那就来吧!让我看看,让那群坏种的尸体铺满大地!” “繁星!!” “团结一致!!”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第一波马穆鲁克已经冲到了防线前。 繁星骑士们举起了他们的黑檀钉头锤,准备迎接这场血腥的冲击。 第146章 护民官之墙外的血腥绞肉(中) 当第一波马穆鲁克如同狂潮般撞上繁星骑士团的防线时,整个战场瞬间化为一片血肉绞杀的炼狱。 里克老爷子站在最前方,他那黑檀钉头锤在空中划出一道致命的弧线,每一次挥舞都能带走至少一位马穆鲁克的性命。 他的战马受过严格训练,在他的操控下如同一台完美的战争机器,前蹄高高扬起,铁掌踏碎了无数冲上来的敌人的头颅。 老爷子的战吼声如同雷鸣。 “繁星,团结一致!” 在他的带领下,繁星骑士们组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钢铁长城。 他们的星铁重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蓝光,黑檀钉头锤如同死神的镰刀,收割着一条又一条生命。 但马穆鲁克们却仿佛不知疲倦、不知恐惧。 即使他们的同伴在眼前被砸成肉泥,即使他们踩踏着同伴的尸体前进,他们依然机械地、如同行尸走肉般地向前冲锋。 那是一场纯粹的绞肉机。 血肉横飞,断肢残骸散落一地。 骑士们的盔甲上、脸上,全都溅满了敌人的鲜血,但他们依然保持着严整的阵型,没有一人后退半步。 马穆鲁克们则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这道钢铁防线。 他们不会呐喊,不会惨叫,即使被砍断了手臂,他们也会用另一只手继续战斗。 即使被刺穿了胸膛,他们也会在倒下前,试图拉住敌人的腿。 这是一场屠杀。 无关其余一切,生命价值千金的同时也一文不值。 在战场的中央,里克老爷子的黑檀钉头锤已经被鲜血浸透,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暗红色。 他的战马踏过的地方,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河。 但他那双燃烧着战火的眼睛,依然锐利如鹰隼,不断寻找着更多的敌人。 “来啊!你们这些喀麻坏种” 老爷子的声音嘶哑却依然洪亮。 与此同时,在战场的另一侧,库玛米率领着他的游骑兵,优雅而致命。 游骑兵在马穆鲁克的侧翼游弋。 他们不像繁星骑士那样直接冲锋陷阵,而是采取了更为灵活的战术。 库玛米的游骑兵们骑着轻盈的骏马,身着轻便的皮甲,手持弯弓或弯刀,在敌军的侧翼不断进行骚扰性打击。 他们会突然加速冲入敌阵,射出一轮箭雨,然后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又迅速撤离。 这种打法,虽然不像繁星骑士那样能直接造成大规模的伤亡,但却极大地扰乱了马穆鲁克的阵型,让他们无法集中全力冲击正面防线。 库玛米本人则如同一道血色的闪电,穿梭于敌阵之中。 他的弯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而致命的弧线,每一次挥舞,都意味着一个敌人的头颅落地。 他的眼神冰冷,动作精准,仿佛一台经过精密计算的杀戮机器。 “找出他们的各个头马!”库玛米冷静地下令。 斩断蛇头,蛇身自乱! 在他的指挥下,游骑兵们开始有针对性地寻找并击杀敌军中那些看起来像是指挥官的目标。 每当一个头马倒下,周围的马穆鲁克就会短暂地陷入混乱,为繁星骑士团争取到宝贵的喘息时间。 而在城墙之上,诺兰正带领着一队精锐弓箭手,全神贯注地搜寻着阿里夫的身影。他们的弓箭已经上弦,只等目标出现的那一刻,就会立刻射出致命一击。 诺兰突然指向远处一个被众多护卫簇拥着的身影: “那是吉库巴部的埃米尔!阿里夫在那里!” 他迅速调整了射击角度,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的手。 “准备!” 他的声音坚定而清晰: “瞄准!放!” 十几支精准的箭矢同时射出,划破长空,直奔那个被护卫簇拥的目标而去。 然而,就在箭矢即将命中的瞬间,一个身穿甲胄的马穆鲁克突然策马冲上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所有的箭矢。 他的胸膛瞬间被射成了刺猬,但他的行动,却成功地保护了阿里夫。 诺兰咬牙切齿: “喀麻人总是这样!马穆鲁克就好像不要钱!” 他立刻命令弓箭手们重新装箭,准备第二轮射击。 但这一次,阿里夫已经警觉起来,他迅速下令,让更多的马穆鲁克围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几乎无法穿透的人墙。 与此同时,战场的局势也在悄然发生变化。 尽管繁星骑士团和游骑兵们战斗英勇,造成了大量的敌军伤亡,但马穆鲁克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他们就像是无穷无尽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永远不会枯竭。 而繁星的战士们,无论多么精锐,也终究是血肉之躯。长时间的高强度战斗,已经让他们的体力开始下降,动作变得迟缓。 里克老爷子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忧虑,但很快又被坚定所取代。 他知道,这场战斗不可能靠他们几百人就击溃千人,更何况眼前的大多数是没有脑子的马穆鲁克,还没办法通过压倒士气的方式,使敌人溃败取胜。 他们的任务,只是为莫德雷德争取时间,让这位了不起的领主思考出对策。 “坚持住,小伙子们!” 老爷子大声鼓励着自己的骑士们: “再坚持一会儿!胜利就在眼前!” 但在他心底,他知道情况正在变得越来越危险。 如果莫德雷德这个时候手足无措,他们可能真的会被这无穷无尽的人海所淹没。 ……… …… … 绞肉仍在继续。 草原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粘稠的血液混杂着泥土,在马蹄的踩踏下变成了令人作呕的泥浆。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死亡的腐臭,阳光透过被硝烟和尘土染成灰黄色的天空,投射在这片人间地狱之上,显得苍白而无力。 三千人的马穆鲁克大军,在付出了超过五百条性命的代价后,终于将繁星骑士团的防线向前压缩了不足百步。 这个战果,是用尸体硬生生堆出来的。 阿里夫站在后方,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战场,脸上的表情扭曲而狰狞。 他根本不在乎损失了多少马穆鲁克,在他眼中,那些都只是数字,是用来换取莫德雷德性命的、可以随意挥霍的筹码。 “继续!继续给我压上去!” 他嘶吼着,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摩擦过的木头: “我还有两千五百余人!我倒要看看,他的骑士也在减员!能撑到什么时候!” 他的疯狂,让身边那些被裹挟而来的盟友们,都感到了发自内心的寒意。 乌兰部的埃米尔巴图,脸色铁青地看着这一切。 他派出的游骑兵在库玛米的骚扰下损失惨重,却连对方的衣角都摸不到。 而他最精锐的亲卫,此刻正被他强行按在后方,不敢投入这场毫无意义的消耗战。 “这个疯子……”巴图在心中咒骂,“他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城墙之上,莫德雷德依旧站在那里,身姿挺拔,仿佛一尊永远不会动摇的雕像。 他没有像阿里夫那样声嘶力竭地咆哮,也没有像里克老爷子那样身先士卒地冲杀。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观察着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命令通过旗语和传令兵,精准而迅速地传达到每一个指挥官的手中。 “马库斯,第三、第四弓箭手队,向左翼延伸射击,压制敌方游骑兵的活动空间,减轻库玛米的压力。” “诺兰,放弃对阿里夫的狙杀,他已经把自己藏进了乌龟壳里。 将你的精锐弓箭手分成三组,对敌军阵型中那些试图重整队伍的头目进行点名射杀,我要让他们永远无法形成有效的指挥。” 他的每一个命令都直指要害,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不断地切割着敌军那看似庞大却早已混乱不堪的肌体。 马库斯站在他的身旁,一丝不苟地执行着他的命令。她看着下方那片血肉模糊的战场,又看了看身边这个虽然年轻,却沉稳得可怕的领主。 战争似乎天生适合莫德雷德。 马库斯如此想到。 这不再是单纯的勇气与武力的比拼。这是一场意志、智慧与资源的全面消耗。 而莫德雷德,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用自己手中有限的棋子,冷静地消耗着对手那看似无穷无尽的力量。 里克老爷子的骑士团已经开始出现疲态,好几位骑士因为脱力而动作迟缓,险些被马穆鲁克拖下马。 但每当这时,城墙上的箭雨总会恰到好处地倾泻而下,为他们清理出片刻的喘息空间。 库玛米的游骑兵也损失不小,但他们依然像鬼魅般在战场边缘游走,每一次出击,都能带走几个敌军的头目,让对方的指挥系统陷入更大的混乱。 这是一场惨烈的拉锯战。 生命,在这片土地上,变得比尘土还要廉价。 所有人都杀红了眼,所有人都已经麻木。 他们挥舞着武器,砍向面前的敌人,脑海中除了“杀死对方”之外,再无其他。 只有莫德雷德,依旧保持着那份可怕的冷静。 他知道,阿里夫的疯狂,已经将这场战争推向了一个临界点。 而他,一直在等待着这个临界点的到来。 “真是的,难不成决战现在就开打了。 不,不可能这么轻松。” “可怜的阿里夫。” 莫德雷德若有所思,喃喃自语着。 ……… …… … 绞肉机无情地转动着,时间在血与火的煎熬中变得无比漫长。 又一轮惨烈的对冲过后,里克老爷子的骑士团阵线,终于出现了一丝肉眼可见的松动。 一名身经百战的繁星骑士,因为体力耗尽,格挡的动作慢了半拍,瞬间被三名马穆鲁克扑倒在地。 他身旁的战友想要救援,却被更多的敌人死死缠住。转瞬之间,那名骑士便被无数的弯刀和战锤淹没,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一声。 损失,开始出现了。 紧接着,又是两名骑士在混战中被拖下马。 虽然他们凭借着精良的铠甲和顽强的意志仍在奋力抵抗,但面对潮水般涌来的敌人,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城墙上,莫德雷德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看到了那三处出现的缺口,也看到了里克老爷子眼中一闪而过的、焦急的怒火。 唉。” 他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骑士团已经到了极限。再这样消耗下去,他最宝贵的、足以作为战场尖刀的重骑兵部队,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可惜了。愿你们的牺牲被我们铭记。” 莫德雷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 他原本还想再多消耗一些阿里夫的兵力,但现在看来,时机已到。 他转过身,对身旁的传令官下达了那道所有人都等待已久的命令。 “打开城门。”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瞬间传遍了整个城墙。 “收兵!” 吱嘎——! 护民官之墙那厚重无比的城门,在数十名士兵的合力推动下,缓缓地向内打开,露出了一条通往安全的生命通道。 凄厉的号角声响彻云霄,那是撤退的信号。 “撤!所有人,交替掩护,撤回城内!” 里克老爷子听到鸣金声,如蒙大赦。 他用钉头锤奋力砸翻面前的敌人,用嘶哑的嗓音高声下令。 繁星骑士团立刻开始收缩阵型,前排的骑士们用盾牌死死顶住敌人的冲击,为后方的战友创造撤退的空间。 他们不再恋战,以一种训练有素的默契,交替后退,缓缓向城门移动。 与此同时,一直在侧翼游弋的库玛米,也立刻改变了战术。 “所有游骑兵!向我靠拢!目标,敌军左翼!给我冲进去,为骑士团争取时间!” 库玛米冷静地下达了命令。 他的游骑兵们不再骚扰,而是凝聚成一股锋利的箭头,狠狠地扎进了马穆鲁克大军的侧翼。 他们用自己的机动性和精准的骑射,吸引了大量敌军的注意力,成功地减轻了正面战场的压力。 在库玛米的掩护下,里克老爷子终于带领着伤痕累累的骑士团,成功地撤回了城门之内。 当最后一名骑士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库玛米也毫不犹豫地带领着自己的部队,利用骏马的速度优势,迅速脱离战斗,如同一阵风般,从另一个方向绕回了城内。 “关门!” 随着莫德雷德一声令下,厚重的城门再次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将那片血腥的战场和疯狂的追兵,彻底隔绝在了墙外。 城墙下,只留下一片狼藉的尸山血海,以及因为追之不及而愤怒咆哮的阿里夫。 “懦夫!又是懦夫!” 阿里夫看着那紧闭的城门,气得浑身发抖: “他们又躲回去了!给我冲!用尸体把他们的城门给我填平!撞开它!” 他更加狂妄了。 在他看来,莫德雷德的撤退,就是怯战的表现。 他已经损失了近八百人,但对方也出现了伤亡! 只要再加一把劲,他就能攻破这座城墙,将里面所有的人都撕成碎片! 胜利的希望,让他那颗早已被仇恨烧毁的大脑,变得更加疯狂。 希望才是万恶之首。 第147章 护民官之墙外的血腥绞肉(下) 在阿里夫癫狂的命令下,残存的马穆鲁克大军如同被无形鞭子抽打的牲畜,再次发起了冲锋。 他们踩踏着同伴的尸体,越过那片由血肉铺就的泥泞之地。 马穆鲁克虽然他们不会主动发出声音,但那种集体行动的压迫感形成了无声的嘶吼,冲向那座紧闭的、仿佛在嘲笑着他们无能的巨大城门。 城墙之上,一片寂静。 莫德雷德只是冷冷地看着,没有下达任何命令。 马库斯指挥的弓箭手们也停止了抛射,只是偶尔射出几支冷箭,精准地点杀掉那些试图组织队伍的、零星的喀麻头马,像是在进行一场乏味的打靶练习。 这种诡异的平静,让冲锋的喀麻军队感到一丝不安,但阿里夫那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复仇的意志,压倒了所有的疑虑。 “撞门!用撞木!把那扇门给我撞开!” 阿里夫在后方疯狂地咆哮着。 几队马穆鲁克抬着简陋的、用砍伐的树木临时做成的撞木,顶着稀疏的箭雨,艰难地冲到了城门前。 嘿咻!嘿咻! 他们喊着号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沉重的撞木一下又一下地撞向那扇坚不可摧的铁门。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回荡在战场上,但那扇由精铁和硬木打造的城门,纹丝不动。 而就在他们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城门上时,死亡,从他们的头顶悄然降临。 “放!” 马库斯那冰冷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判决。 城墙之上,早已准备多时的繁星士兵们,同时推动了杠杆。 轰隆隆——! 早已准备好的滚木和巨石,如同瀑布般从高耸的城墙上倾泻而下! 那些磨盘大小的巨石,携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砸进拥挤不堪的人群之中,每一次落地,都能将数名马穆鲁克直接砸成肉泥。 粗大的滚木则一路翻滚,将沿途的一切都碾得粉碎,骨骼断裂的“咔嚓”声不绝于耳。 城门前的区域,瞬间变成了一片由碎石、断木和血肉组成的死亡地带。 那些抬着撞木的马穆鲁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从天而降的巨石砸成了扁平的肉饼。 “倒油!点火!” 莫德雷德的下一个命令紧随而至。 墙垛的后方,一桶桶黑色的、粘稠的火油被倾倒而下,浇在那些被滚木礌石砸得晕头转向、阵型大乱的敌军身上。 紧接着,一支支燃烧的火箭从天而降,落入那片被火油浸透的人群之中。 呼——! 火焰冲天而起!瞬间将城墙下的区域变成了一片火海! 被火油沾染的马穆鲁克们,在火焰中痛苦地翻滚、尖叫,他们身上的皮甲被点燃,血肉被烤焦,发出的惨嚎声,甚至盖过了战场的喧嚣。 护民官之墙前,再次上演了人间炼狱。 生命,在这座坚固的城墙面前,再一次变得一文不值。阿里夫不惜代价换来的庞大军队,正在被用最原始、也最有效率的方式,成片成片地消耗着。 ……… …… … 火海在城墙下熊熊燃烧,将天空都映成了不祥的暗红色。 马穆鲁克们的惨嚎声与血肉被烤焦的“滋啦”声混杂在一起,谱写出一曲死亡的交响乐。 然而,阿里夫的疯狂,已经超越了对死亡的恐惧。 他看着城墙下那片燃烧的地狱,眼中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迸发出更加炽热的光芒。 他看到了!就在刚才滚木礌石攻击的间隙,就在火油尚未完全覆盖的区域,有几架简陋的攻城梯,竟然成功地搭在了城墙之上!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阿里夫抓住身边巴图的衣领,状若疯魔地嘶吼着: “那座墙不是不可战胜的!他们也有极限!他们也有空隙!” 巴图厌恶地甩开他的手,看着远处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战果”,心中充满了鄙夷。用数百人的性命,换来几架梯子搭上城墙,这也能叫希望? 但阿里夫不这么认为。 他看到了希望,哪怕那只是海市蜃楼般的幻影。 “继续冲!所有的游骑兵!下马!给我扛着梯子冲!” 他下达了又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命令。 他竟然让以机动性见长的游骑兵放弃他们最大的优势,像普通步兵一样,去进行最惨烈的蚁附攻城! 这个命令,让包括巴图在内的所有盟友埃米尔都惊呆了。 但还没等他们提出异议,阿里夫自己的亲卫队已经率先做出了表率。 他们翻身下马,扛起备用的攻城梯,悍不畏死地冲进了那片火海与死亡交织的区域。 在他们的带领下,其他部落的游骑兵,也只能不情不愿地跟着冲了上去。 一时间,城墙下的景象变得更加惨烈。 无数的喀麻士兵扛着梯子,顶着滚石与箭雨,踩踏着同伴烧焦的尸体,疯狂地涌向城墙。 奇迹,或者说,是用无数生命堆砌出的概率,真的发生了。 在一处守城士兵换防的瞬间,一个马穆鲁克竟然真的顺着梯子爬上了墙头!他挥舞着弯刀,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正准备大开杀戒。 然而,迎接他的,是早已严阵以待的繁星剑盾步兵。 沉重的大盾瞬间将他挤压在墙角,紧接着,数把利剑从盾牌的缝隙中精准地刺出,瞬间就将他捅成了血葫芦。 “推下去!” 随着诺兰一声令下,那个马穆鲁克的尸体连同那架攻城梯,被士兵们合力推下了城墙,重重地砸在下方拥挤的人群中,又带走了几个倒霉蛋的性命。 类似的场景在城墙的各个角落不断上演。 不断有零星的敌人爬上城头,又不断地被早已准备好的守军无情地推下去。 而在城门处,更加疯狂的一幕正在发生。 在付出了近百人的代价后,一根巨大的撞木,终于被送到了城门前。 在数十名马穆鲁克的合力推动下,那根撞木狠狠地撞在了城门之上! 咚——!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坚固的城门竟然被硬生生地撞开了一道缝隙! 城外的阿里夫看到这一幕,心脏狂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撞开!给我撞开它!” 他疯狂地嘶吼着。 然而,那道象征着希望的门缝,只存在了短短一瞬。 门后,数十名繁星士兵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死死地顶住了大门,更多的士兵则飞快地用沙袋和木桩将门缝重新堵死。 希望,再次破灭。 但阿里夫的眼中,那份希望之火却燃烧得更加旺盛了。他看到了,他真的看到了攻破这座城墙的可能! 只要他的人足够多,只要他的牺牲足够大,他就一定能赢! ……… …… … 时间在无情的绞杀中流逝,黄昏的余晖将整个战场镀上了一层妖异的血色。 城墙下的火海渐渐熄灭,但那片由尸体、灰烬和焦土构成的死亡地带,却变得更加广阔。 空气中弥漫的焦臭味和血腥味,浓烈到几乎能让人窒息。 阿里夫的大军,在付出了超过一千五百人的惨重代价后,依旧未能越过护民官之墙半步。 那些被他寄予厚望的马穆鲁克,如今只剩下不到一半,他们如同被消耗殆尽的燃料,再也无法形成有效的冲击。 后方的其余埃米尔们,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尤其是巴图,他看着自己那些被迫下马当步兵的游骑兵们,在城墙下像没头的苍蝇一样被屠杀,心疼得直滴血。 “够了!阿里夫!你这个疯子!” 巴图终于忍无可忍,他策马冲到阿里夫面前,愤怒地咆哮道: “你看看!你看看我们还剩下多少人!马穆鲁克快死光了!再这样下去,就要轮到我们自己的亲卫了!这场仗已经没法打了!我们必须撤退!” 然而,回应他的,是阿里夫更加疯狂的、歇斯底里的大笑。 “哈哈哈哈!撤退?巴图,你睁开眼睛看看,这是从未有的优势!我们从来没有将莫德雷德逼到这种程度!” 阿里夫的眼中布满了血丝,他指着远处城墙上那个依旧镇定自若的蓝色身影,状若疯魔: “你没看到吗?莫德雷德那个小子,他也在硬撑!他手下就那么点人,打了这么久,他们也快到极限了!他现在就是在虚张声势!” 他抓住巴图的马缰,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胜利就在眼前!只要我们再加一把劲,压上我们最后的、真正的精锐!就能彻底压垮他们!” “你疯了!” 巴图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要让我们的游骑兵去填这个无底洞?!” “压上去!当然要压上去!” 阿里夫的笑容变得无比残忍: “不止是游骑兵!还有他们!”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了营地最后方,那顶死气沉沉的黑色帐篷。 “把巫团也给我压上去!” 阿里夫的声音尖利得如同鬼枭: “让他们用风,把那座墙给我吹塌!用他们的魔法,把城墙上的每一个人都撕成碎片!” “我的一切,我所有的本钱,都要押在这一把!” “我们没有输的余地,这是唯一的机会!我们不能再让那个果干成瘾的小鬼肆意发挥了!” 阿里夫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绝望,随即又被更大的疯狂所取代: “你们要信我,这是唯一能杀死他的机会!” 巴图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彻底失去理智的疯子,心中最后一点劝说的念头也烟消云散。 他知道,再多说一句,这个疯子可能真的会当场拔刀砍了他。 他沉默地调转马头,回到了自己的阵营中。 他看着那些跟随自己前来,本该在草原上自由驰骋的族人,又看了看远处那座如同死亡巨兽般矗立的护民官之墙。 他做出了决定。 “传我命令。” 巴图对自己最亲信的头马低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决绝: “收拾好东西,随时准备……回家。” 就在喀麻联军的士气因巨大的伤亡和阿里夫的疯狂而陷入低谷时,一个悠哉悠哉的声音,如同在平静的油锅里滴入一滴冷水,瞬间让整个战场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 …… … 莫德雷德,竟然独自一人,走到了城墙的最前沿。 他没有穿戴厚重的头盔,那张年轻而英俊的脸庞在夕阳的余晖下清晰可见。 他双手握住八面繁星剑,将其当做拐杖使用,随意地靠在墙垛上,仿佛在自家的阳台上欣赏风景。 这个距离,已经完全进入了喀麻精锐弓箭手的有效射程。 只要有任何一个头脑清醒的游骑兵,都能轻而易举地将他射杀。 但他就是那么站着,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近乎嘲弄的笑容,目光越过尸山血海,直直地看向后方阵营中那个气急败坏的身影。 “我亲爱的阿里夫。” 莫德雷德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埃米尔的耳中: “我刚才看你在和其他人说话,怎么了?声音那么大,是在吵架吗?” 他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语气里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犹豫了?别啊,继续啊!你的人不是还很多吗?” 他伸手指了指城墙下那片狼藉的战场,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夸张的叹息: “难不成,那个刚刚还嚷嚷着要用尸体把我的城门填平、那个在我们所有人脑海里都留下了疯狂印象的阿里夫,现在就要后退了?” 莫德雷德这番充满了挑衅意味的拱火,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所有喀麻人的脸上。 巴图和其他几位埃米尔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在他们看来,莫德雷德这种在箭雨之下闲庭信步的姿态,这种毫不掩饰的嘲讽,只有一种解释——他胸有成竹,他还有后手,他根本就不怕他们!眼前的惨重伤亡,或许都只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恐惧,如同无形的藤蔓,开始在他们的心中蔓延。 然而,阿里夫的反应,却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听到莫德雷德的嘲讽,阿里夫非但没有更加愤怒,反而爆发出一种癫狂至极的大笑。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流了出来,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虚张声势!莫德雷德!你终于忍不住了!” 阿里夫指着城墙上的莫德雷德,用一种看穿一切的、胜利者的姿态狂吼道: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的士兵已经到了极限!你的防线已经摇摇欲坠!你现在出来,不过是想用这种可笑的表演,来吓退我们!” 他猛地调转马头,面向身后那些已经心生退意的盟友们,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着: “你们都看到了吗!这就是他的伎俩!他害怕了!他怕我们再冲一次,就能踏平他的城墙!” “压上去!所有人都给我压上去!不要被他骗了!胜利就在眼前!” 他狂笑着,用马鞭指着城墙上的莫德雷德,像是已经看到了对方被自己踩在脚下的场景。 然而,这一次,回应他的,不再是震天的号角和沉默的冲锋。 而是一片……死寂。 除了那些没有心智、依旧在原地等待命令的马穆鲁克,所有的喀麻战士,无论是吉库巴部的亲卫,还是其他部落的游骑兵,都沉默了。 他们看着远处城墙上那个气定神闲的身影,又看了看自己身边这位状若疯魔的主帅,再看了看脚下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同伴的尸体。 一种名为“怀疑”的情绪,终于战胜了恐惧与命令。 他们不动了。 阿里夫的笑声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那些停滞不前的军队,脸上的表情从狂喜瞬间变成了暴怒。 “你们在干什么?!聋了吗?!” 他破口大骂: “我让你们冲锋!你们这群胆小鬼!懦夫!你们要违抗我的命令吗?!违抗苏丹的敕令吗?!” 他的咒骂声在寂静的战场上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但,依旧没有人动。 只有莫德雷德悠哉悠哉的挥舞的手和莫德雷德发出嘲讽的声音: “阿里夫,你这个口是心非的 胆 小 鬼。” 第148章 奇迹的战损 死寂的战场上,阿里夫的咒骂声显得格外孤立无援。 他引以为傲的人海,此刻变成了沉默的海洋,拒绝为他的疯狂掀起任何波澜。 每一个还有意志的喀麻战士,都用他们无声的抗拒,表达着对这场无意义屠杀的厌倦与恐惧。 城墙之上,莫德雷德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知道,时机到了。 他没有再用言语去刺激那个已经濒临崩溃的疯子,那已经毫无意义。 他要做的,是在敌人心理防线彻底垮塌的这一刻,给予他们最致命的一击。 他转过身,看向身旁的马库斯和诺兰,又看了一眼下方城门后那早已重新集结、蓄势待发的骑士团。他的眼神平静而锐利,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轻轻挥了挥手。 “诺兰,马库斯。” 他低声说道,但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让所有人都听好。” 两人立刻会意,诺兰和马库斯同时走到了城墙的最前沿,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莫德雷德的意志,化作响彻云霄的战吼。 “阿里夫!你这个口是心非的——” “胆!” “小!” “鬼!” 城墙上,数千名繁星士兵,从骑士到步兵,从弓箭手到工匠,所有人都用他们最大的声音,齐声呐喊。 那声音汇聚成一股无可阻挡的洪流,充满了鄙夷与嘲弄,如同山崩海啸般,狠狠地砸向了早已军心涣散的喀麻大军。 这一下,比任何箭雨和滚石都更加致命。它彻底击碎了喀麻战士们心中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战意。 紧接着,莫德雷德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堪称疯狂的举动。 “开城门!” 吱嘎——! 那扇刚刚还在承受着猛烈撞击、坚不可摧的巨大城门,在所有喀麻人惊恐的注视下,毫无征兆地、缓缓地向内打开了。 城门之后,没有如林的枪阵,没有密不透风的盾墙。 只有一片空旷。 以及,站在那片空旷中央的、寥寥数人。 基利安、加文、阿姆兹……以及罗洛尔。 几位决死剑士,就那么随意地站在那里,仿佛不是在面对千军万马,而是在等待一场迟到的宴会。 古灵精怪的罗洛尔,甚至还冲着城外的喀麻大军,俏皮地、极具挑衅意味地挥了挥手,脸上挂着足以让任何人火冒三丈的灿烂笑容。 这是最极致的蔑视。 这是在用一种最直接、最羞辱的方式告诉阿里夫和他的军队: 我就站在这里,门已经为你们打开。 你们,敢进来吗? ……… …… … 面对这极致的羞辱,阿里夫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嘣”的一声,彻底断裂。 他没有感到恐惧,反而爆发出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病态的狂喜。 “哈哈哈哈!门开了!门开了!” 他指着那洞开的城门,像个发现了宝藏的孩子一样,对身边那些沉默的盟友们尖叫着: “你们看到了吗!他们的人死光了!他们连守门的人都没有了!里面只有几个人!冲进去!杀了他们!城里的一切都是我们的!” 他像一个溺水者,抓住了一根稻草,将这最不可能的解释,当成了唯一的真相。 他猛地调转马头,挥舞着弯刀,第一个朝着那洞开的城门冲了过去。 “懦夫们!既然你们不敢上,就看我阿里夫如何为你们拿下胜利!跟我冲!” 他嘶吼着,期待着身后那千军万马的回应。 然而,回应他的,依旧是一片死寂。 然后,是第一个调转的马头。 巴图,这位乌兰部的埃米尔,终于不再有任何犹豫。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那个冲向城门、如同飞蛾扑火般的背影,脸上露出一丝怜悯和决绝。 “我们走。” 他对自己最亲信的头马低声说道。 “回家。” 一声令下,乌兰部的战士们,如同得到了解脱的信号,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脱离了这片让他们感到窒息的战场,朝着草原深处奔去。 他们的行动,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巴图这个叛徒!” “我们也撤!不能再给阿里夫这个疯子陪葬了!” “王庭那边……回去再说吧!总比死在这里强!” 一个又一个的埃米尔,带着自己部落仅存的战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阿里夫的大军。 那片原本黑压压的、看似牢不可破的联军,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便如冰雪般消融,土崩瓦解。 当阿里夫冲到一半,回头准备号召大军跟上时,他看到的,是无数个离他而去的、决绝的背影。 他的身后,只剩下那些依旧沉默着、等待着他命令的、忠诚的马穆鲁克,以及他那几十个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的吉库巴部亲卫。 “叛徒!你们这群该死的叛徒!” 阿里夫的身体在马背上剧烈地颤抖着,他愤怒地咒骂着那些离他而去的盟友,声音中充满了被背叛的绝望与不甘。 他的复仇大军,他的胜利希望,在敌人最极致的蔑视与羞辱面前,就这么……散了? “叛徒!一群瞎了眼的蠢货!懦夫!” ……… …… … 阿里夫在空旷的战场上愤怒地咆哮着,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变得扭曲,充满了不甘。 他无法理解,为何那些人会放弃这唾手可得的胜利,为何会看不穿莫德雷德那可笑的虚张声势。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城墙上那个悠哉悠哉的身影上,所有的仇恨、所有的不甘,最终都汇聚成了一股决绝的、玉石俱焚的疯狂。 他猛地勒住战马,不再向前冲锋,而是调转马头,面向那座高耸的城墙,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他人生中最后的、也是最响亮的宣言。 “莫德雷德!” 他的声音穿透了战场的喧嚣,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你赢了!靠着阴谋诡计,靠着那些懦夫的背叛,你赢了这一场!” “但我,阿里夫,绝不承认你的胜利!”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弯刀,刀锋在夕阳下反射出嗜血的光芒,直指城墙上的莫德雷德。 “记住我的名字!阿里夫!吉库巴的阿里夫!” “记住!我是第一个,将你这个所谓的繁星领主,真正逼入失败边缘的人!” “我是第一个让你流血的人!你和你的骑士,也并非不可战胜!” 说完,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不再理会身后那些早已溃散的盟军。 猛地一夹马腹,带着他身边最后那几十名忠心耿耿的吉库巴亲卫和最后数名麻木的马穆鲁克,朝着那洞开的、仿佛地狱入口般的城门,发起了最后的、决死冲锋! 他要用自己的死亡,来向莫德雷德,向整个草原证明——他,阿里夫,绝不承认莫德雷德的胜利! ……… …… … 面对阿里夫这最后的、充满了悲壮与疯狂的冲锋,城墙上的莫德雷德收起了他那玩味的笑容。 他静静地伫立在原地。 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复杂的情感。 有一丝微不可查的对敌人顽固的赞许。 但他没有下令关门,也没有让弓箭手放箭。 他要给予这位将他逼入险境的对手,最后的尊重。 城门后,那片空旷的场地上。 罗洛尔停止了她那挑衅的挥手动作,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起来。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发出“咔吧”的脆响,眼神中闪烁着猎手看到猎物时才有的兴奋光芒。 “总算来了个像样点的。”她舔了舔嘴唇。 阿姆兹默默地抽出了他的弯刀,金色的眼眸中一片漠然,仿佛即将到来的不是一场厮杀,而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工作。 老加文将巨大的迪西特从肩上取下,沉重的剑身拄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越来越近的敌人。 而基利安,只是向前踏出了一步。 基利安不爽的将手腕处的花卉腕绳绑紧了一点。 “速战速决吧。” 当阿里夫和他那几十名亲卫冲进城门的瞬间,他们看到的,不是惊慌失措的守军,也不是空无一人的陷阱。 而是四位伫立的凯恩特的决死剑士。 没有战吼,没有冲锋。 战斗,在一瞬间爆发,也在一瞬间结束。 罗洛尔的鞭刃如同鬼魅的银蛇,在人群中穿梭舞动。每一次诡异的甩动,都伴随着骨骼碎裂和喉管被切开的声响。 她的动作优雅而致命,像是在跳一曲死亡的华尔兹。 阿姆兹则化身为一道闪电,他的弯刀每一次出鞘,都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那些冲上来的吉库巴亲卫,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咽喉处便已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线。 老加文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迪西特巨剑在他身前形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任何试图冲过他防线的敌人,都会被那看似缓慢、实则势大力沉的斩击,连人带甲,一同劈成两半。 而阿里夫,最后的冲锋,终结在了基利安的面前。 他甚至没能让基利安拔出那柄传说中的都卜勒。 基利安只是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地抓住了阿里夫劈来的弯刀刀刃。 另一只手施展法术,狂风吹停了阿里夫冲锋的骏马。 任由锋利的刀锋割破他的掌心,鲜血直流,他的手却稳如磐石。 阿里夫用尽全身的力气,却无法让弯刀再前进分毫。 他看到了基利安那双冰冷的、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睛。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砂锅大的拳头,在他的视野中,越来越大。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阿里夫坠马,基利安。那被弯刀割伤的手,五指如钩抓住阿里夫脸。 凯恩特魔法-以太魔法。 火焰在基利安汇聚,零距离,将阿里夫的头颅烧成焦炭,在火焰炙烤他的头的时候,阿里夫仍在高喊: “莫德雷德!啊!……好痛!记住我!……好热!……吉库巴的阿里夫!” 吉库巴的埃米尔,就此陨落。 随着他的死亡,那些冲进城门的马穆鲁克们,仿佛失去了最后的指令,茫然地停在了原地。 随即,被决死剑士们毫不留情地,尽数屠戮。 当最后一名马穆鲁克倒下,城门内外,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城墙之上,莫德雷德看着那具倒在血泊中,被火焰烤到认不出面容的阿里夫尸体,终于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那一直紧绷的、故作镇定的身体,在这一刻,才真正地放松下来。 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这场豪赌,他赢了。 “你妈的,差点被这个傻逼整翻车。” “去你妈的阿里夫,活爹,你这个猪头三,战争是你这么打的吗。” “笨比克高手是吧!” ……… …… …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恋恋不舍地从地平线上隐去,夜幕,开始笼罩这片伤痕累累的草原。 莫德雷德掏出一块果干,狠狠地塞进嘴里,像是要把所有的后怕和郁闷都一同嚼碎咽。 莫德雷德从未想过,自己那套层层递进、环环相扣的战术,刚开始就让这个癫子压在这里。 阿里夫那种不计代价、用人命硬填的打法,完全超出了他对战争的常规理解。 也让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在这个时代,一个掌握着绝对权力的疯子,能造成多么可怕的破坏。 ……… …… … 夜色渐深,打扫战场的工作在火把的照耀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繁星的士兵们开始清理尸体,收集可用的武器装备,救治受伤的战友和马匹。整个护民官之墙内外,都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草药味。 不久之后,一份详细的战损报告,被送到了莫德雷德的临时指挥帐篷里。 马库斯站在沙盘前,亲自向莫德雷德汇报着。她已经摘下了那张哭泣面具,那张布满伤疤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深深的震撼。 “伯爵大人。” 她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而是带着一丝……敬畏: “战损统计已经出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平复自己内心的波澜。 “此役,我军……阵亡骑士七名,骑士学徒十三名,游骑兵九名,合计阵亡二十九人。 重伤一百一十二人,轻伤三百余人,其余将士均有不同程度的体力透支。” 她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莫德雷德,一字一句地说道: “而敌军……根据初步清点,仅在城墙下遗留的尸体,就已超过千具。溃逃之敌,不计其数。”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狠狠地砸在了帐篷里每一个人的心上。 以不到三十人的阵亡,换取了敌军超过千人的伤亡,以及一场决定性的大胜。 这是何等不可思议的战损比! 这是足以载入圣伊格尔帝国军事史册的、辉煌到近乎神迹的胜利! “我曾追随过许多将军,参与过无数次南征北战。” 马库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梦呓般的感慨: “我见过最坚固的要塞,也见过最精锐的军团。 但是……我从未见过,从未想过,一场规模如此悬殊的守城战,能打出这样……这样匪夷所思的结果。” 她看着莫德雷德,眼神中充满了探究与不解。 莫德雷德耸了耸肩解释道: “因为他们人心不合,如果他们真的跟随阿里夫冲进来,我也没辙。我也得让我的骑士和我的步兵跟他们绞肉。” “到时候伤亡就会接近于任何一场正常的战斗。” 莫德雷德微微一笑,往嘴里塞了一块果干,不怀好意道: “也许刚才按照阿里夫行动,才是他们取胜的唯一途径 。 只是他们不愿意相信一个疯子的话而已。” 马库斯疑惑的询问道: “您的意思是,您有可能会输?” “不。” 莫德雷德没有争辩,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 “只不过赢的没现在好看。” “我至今为止还没输过。” 第149章 苏丹感到无聊 从引诱阿里夫全军出击,到利用护民官之墙最大化杀伤,再到最后用决死剑士的绝对武力进行“空城计”式的心理震慑,逼迫敌方联盟内部分裂……每一步,都踩在了人性的弱点和战争的节点上。 而阿里夫那出乎意料的疯狂,虽然打乱了莫德雷德最初的节奏,却也恰好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那些本就心怀鬼胎的盟友们,彻底失去了陪他赌下去的勇气。 在繁星的众人看来,莫德雷德是真正的天才。 “好了。” 莫德雷德拍了拍手,打断了众人的思绪,将话题拉回了现实: “半场开香槟这种破事,我们别干。 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走到沙盘前,将那些代表着溃逃喀麻部落的棋子,随手扫到了一旁。 “传我命令,全军休整几日。”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救治伤员,修补装备,清点战利品。” “之后就可以按照计划蚕食草原。” ……… …… … 接下来的日子里,莫德雷德的“蚕食计划”,终于得以正式实施。 但正如他所烦躁的那样,阿里夫那场玉石俱焚的疯狂冲锋,虽然最终以失败告终,却也实实在在地消耗掉了繁星军团宝贵的有生力量。 近三百名精锐骑士和游骑兵的伤势,让他们在短时间内无法再进行高强度的作战。 这使得莫德雷德原本迅猛的推进计划,不得不大幅放缓。 他只能带领着由马库斯指挥的、相对完好的步兵军团稳步推进。 ……… …… … 莫德雷德站在一座新建成的冰墙之上,看着远处那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苍黄草原,不耐烦地往嘴里塞着果干。 “太慢了……实在是太慢了……”他低声抱怨着。 没有了重骑兵那摧枯拉朽的冲锋,没有了游骑兵那迅捷如风的穿插,光靠步兵的推进,速度慢得像乌龟爬。 虽然在马库斯的指挥下,步兵军团与那些溃逃后重新集结的、小股的喀麻部队打遭遇战时,总能凭借着坚固的阵型和精良的装备占尽优势,将对方击退,但却始终无法做到有效的歼灭。 敌人打了就跑,跑远了又重新集结,像一群烦人的苍蝇,挥之不去。 莫德雷德知道,这是一种危险的信号。 他担心,这种缓慢的、无法给予敌人致命一击的推进,正在给那些逃回去的埃米尔们宝贵的喘息之机。 他们有时间重整旗鼓,有时间舔舐伤口,甚至有时间去联合更多原本在观望的部落。 “隐患……这绝对会成为一个巨大的隐患。” 莫德雷德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但事到如今,又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麾下最精锐的机动部队还在养伤,光靠两条腿的步兵,在这广阔的草原上,终究是追不上四条腿的战马。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战机一次次地从指尖溜走,却又无可奈何。 这种有力无处使的憋闷感,让他感到无比的烦躁。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拿着小勺子挖大山的愚公,虽然知道最终能成功,但这过程,实在太过磨人。 “都是那个叫阿里夫的猪头三害的!” 他越想越气,又狠狠地嚼了一口果干: “打乱我节奏!” 这种烦躁的情绪,一直持续了将近好几天。 直到一天清晨,一个风尘仆仆的传令兵,从后方的护民官之墙策马而来,给他带来了一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好消息。 第一批重伤的骑士和游骑兵,在泥芙洛女士和莫德雷德招募的医者们的精心照料下,已经可以重新披甲上马了! ……… …… … 当第一批痊愈的骑士和游骑兵重新归队的消息传来时,整个繁星军团的营地都沸腾了。 士兵们欢呼雀跃,他们用最质朴的方式庆祝着这个好消息。 他们知道,自家领地那两把最锋利的尖刀。 里克老爷子的骑士团和库玛米的游骑兵,终于要回来了! 在他们看来,胜利似乎已经唾手可得。 这几天以来,虽然推进缓慢,但他们一步一个脚印,将繁星的旗帜插在了昔日敌人的土地上。 这种稳扎稳打带来的安全感,和眼看着敌人领地被一点点蚕食的成就感,让他们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太好了!等老爷子他们回来,我们就能一口气推平吉库巴了!” “哈哈!回繁星之后,你们打算干些什么?” “还不知道的事情,提他干嘛,说不定会因为膝盖中了一箭,然后去当城门门卫。” “嘿嘿,别那么悲观嘛。我们的胜利是肉眼可见的。” 士兵们兴高采烈地讨论着,仿佛一场盛大的庆功宴会即将在草原上举行。 然而,在这片欢腾的海洋中,只有四个人,依旧保持着清醒与冷静。 里克老爷子抚摸着自己那柄重新擦拭干净的黑檀钉头锤,感受着伤愈后重新充盈的力量,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凝重。 库玛米则带着他那些同样归队的游骑兵们,一遍又一遍地检查着弓弦的韧性和箭矢的锋利度,沉默得像一块草原上的岩石。 马库斯站在冰墙之上,目光投向远方那片看似平静的草原,眉头紧锁,仿佛能从那风中,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而莫德雷德,这位一手缔造了这一切的年轻领主,只是默默地将更多的果干塞进嘴里,用咀嚼来压抑心中那份越来越强烈的烦躁。 他站在营地的最高处,看着下方那些欢呼的士兵,心中却生不出一丝喜悦。 “还是太慢了……” 他安慰着自己: “没关系,等我的骑兵部队彻底恢复,战术马上就会变得迅猛起来。他们……应该反应不过来的。” 他知道,冰墙要塞这个战术本身是阳谋,是建立在绝对实力和后勤优势之上的不讲理打法,知道了也无法破解。 但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战争,从来都不是单纯的战术博弈。 这缓慢的几天,就像一个定时炸弹,给了敌人太多喘息的时间,也给了那些潜藏在暗处的、看不见的变数,太多发酵的机会。 他有种预感,当他再次挥起利剑,准备给予敌人雷霆一击时,所要面对的,或许将不再是那些溃散的、各自为战的部落。 而可能是已经舔好了伤口,重新凝聚力量,甚至变得更加狡猾和危险的喀麻军团。 ……… …… … 喀麻苏丹国的权力中心,宏伟的黄金王庭之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的空气。 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廊柱下,来自各个部落的使者和王庭的官员们,全都低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脚下踩着的是从圣伊格尔帝国劫掠而来的、最华美的地毯,但此刻,那地毯柔软的触感,却让他们感觉如坐针毡。 唯有王庭的最中央,那个由纯金打造、铺着雪白狼皮的巨大王座之上,是个例外。 一个身材精壮、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的年轻男人,正慵懒地斜躺在王座上。 他赤裸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的、线条流畅的肌肉,几名美艳的宠奴跪在他的身旁,有的为他剥着紫色的水晶葡萄,有的则将盛满了美酒的金杯,小心翼翼地递到他的唇边。 他,就是喀麻苏丹国至高无上的统治者,那个将权力玩弄于股掌之间,视人命如草芥的怪物——苏丹。 就在刚才,一个来自北方的信使,用颤抖的声音,汇报了那场惨败的结局。 阿里夫死了。 那支由数个部落拼凑而成的、号称要踏平繁星的复仇大军,全军覆没。 整个王庭,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去瞥王座上那位喜怒无常的君主,试图从他脸上,揣摩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然而,苏丹的脸上,没有任何愤怒,也没有任何悲伤。 他只是静静地听完,然后,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很柔,像是一片羽毛,轻轻地拂过每一个人的心脏,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死了啊。” 苏丹接过宠奴递来的酒杯,抿了一口,用一种仿佛在谈论天气般的、漫不经心的语调说道: “真可惜,这么快就玩坏了。” 他说的,不是那支损失惨重的军队,也不是那个为他“权威”而战死的埃米尔。 他说的是阿里夫这个“玩具”。 一个挣扎的、绝望的、被他随意拨弄的玩具,就这么……坏掉了。 苏丹的笑声,仿佛一个信号。 王庭之下,那些原本还战战兢兢的官员和使者们,立刻会意,脸上纷纷挤出僵硬而谄媚的笑容,跟着干笑起来。 “哈哈……是啊,陛下,一个不听话的玩具罢了。” “哈哈哈……” 整个王庭,一时间充满了被权力逼迫的虚假快活的空气。 然而,就在这片诡异的笑声中,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站在角落里的一位老臣,一位为王庭服务了数年、以严肃和耿直着称的臣子,皱起了眉头。 他实在无法理解,一场如此惨重的、动摇了整个边境的军事失败,有什么值得发笑的。 他没有笑。 就是这个“没有笑”的举动,让他成为了这片欢乐海洋中,唯一的、突兀的礁石。 苏丹的目光,如同毒蛇一般,缓缓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双漂亮的、仿佛蕴含着星辰的眸子,微微眯起。 “哦,不好笑吗?” 苏丹的声音依旧温柔,却让老臣的身体瞬间僵住: “大家都在笑,你为什么不笑呢?” “……伟大苏丹。” 老臣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试图用理智来解释: “耻辱战败,损失惨重……实在是不应该笑出来。” “哦?” 苏丹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这么说,你是觉得,我做错了?” “不敢!” 老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冷汗直流。 “不敢?” 苏丹轻笑一声,他从王座上缓缓站起,赤着脚,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来到了老臣的面前。 他弯下腰,用那双比女人还要纤细的手,轻轻地抬起了老臣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我的朋友啊。” 苏丹的语气,像是在对自己最宠爱的孩子说话,充满了温柔与耐心: “你跟了我这么久,怎么还是不明白呢?” “在这片草原上,死多少人,输多少仗,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不是开心。” 他看着老臣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恐惧与不解,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灿烂。 “而现在,我觉得你让我……很不开心。” 他松开手,直起身,随意地对身旁的两名沉默寡言的哈里发御风者摆了摆手。 “拖下去。” 他的声音轻描淡写,就像在处理一件无足轻重的垃圾: “让他去陪阿里夫那个坏掉的玩具吧。” 两名亲卫立刻上前,架起早已瘫软如泥的老臣,不顾他的哀求与挣扎,将他拖出了王庭。 没有人在意。 一个无名官员的死,无足轻重。 这已经不是第一个被权力怪物吞噬的人,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黄金王庭之内,再次恢复了那令人作呕的、快活的笑声。 ……… …… … 王庭内那虚假而谄媚的笑声,在持续了一刻钟后,终于随着苏丹一个百无聊赖的哈欠而渐渐平息。 他重新斜躺回那铺着雪白狼皮的王座上,挥了挥手,示意那些碍眼的官员和使者们退下。 偌大的王庭,瞬间变得空旷起来,只剩下他和他那些最忠诚的、如同影子般的侍从。 “无聊……” 苏丹伸了个懒腰,线条优美的肌肉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他随手抓过一颗水晶葡萄丢进嘴里,脸上露出了孩童般的天真笑容,但说出的话,却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酷。 “一个玩具坏了,总得找个新的来玩才行。” 他的目光转向了王庭的阴影处,那里,一直静静地站着几位身着黑色长袍、连面容都隐藏在兜帽之下的人。 他们是哈里发御风者,是苏丹手中最锋利、也最神秘的刀。 “那个叫莫德雷德的。全名是什么?” “莫德雷德-达莫德雷德-冯-繁星是吗?” 苏丹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谈论一件有趣的商品: “他修了一座有趣的墙,打赢了一场有趣的仗,还把我的一个玩具弄坏了。听起来……似乎是个比阿里夫更好玩的新玩具。”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但我不想再等了,我有点腻了,直接把他给我捏碎,再找下一个玩具吧。”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他不再打算用那些部落的埃米尔去试探,也不再享受那种猫捉老鼠般的慢节奏游戏。他腻了,他想换个玩法。 他想直接掀桌子。 “古日格。” 苏丹轻轻地唤出了一个名字。 阴影中,一个同样身着黑袍的身影缓缓走出。 与其他哈里发御风者不同的是,她的兜帽之下,露出的不是阴影,而是一张布满了细密风刃伤痕的、苍老的女性脸庞。 她的双手也暴露在空气中,那双手上布满了交错的、狰狞的白色伤疤,每一道伤痕,都是一场与狂风共舞后留下的、荣耀的勋章。 她,就是王庭之中,地位仅次于苏丹本人的存在之一,传说中的亡风大巫——古日格。 她没有行礼,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君主的命令。 “你去一趟吧。” 苏丹的声音依旧慵懒: “把那个叫莫德雷德的小家伙,连同他那座可笑的墙,一起给我从草原上抹掉。” 他顿了顿,像是在思考该如何处理这个“新玩具”。 “哦,对了,把他的人头带回来,我想看看,能把阿里夫逼疯的家伙,到底长什么样子。” “遵命,伟大苏丹。” 亡风大巫古日格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如同风暴来临前的闷雷。 她微微躬身,随即转身,悄无声息地重新融入了阴影之中。 解决了这件事,苏丹仿佛又觉得有些无聊了。他拍了拍手,示意奏乐。 悠扬的乐声再次在王庭中响起,美艳的宠奴们重新围了上来。 一切又恢复了之前的奢靡与平静,仿佛刚才那场决定了无数人生死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 …… … 一个愚蠢的暴君并不可怕,因为他的愚蠢会成为他自己的掘墓人。 但一个聪慧、强大、精力旺盛,却又将整个世界都视为自己游乐场的年轻暴君呢? 他不会犯错,他不会犹豫,他会用最直接、最高效的方式,去碾碎任何一个让他感到“无聊”的玩具。 这,才是最令人绝望的事实。 第150章 亡风大巫 当苏丹那轻描淡写的命令从黄金王庭传出时,一股无形的、却足以让整个草原都为之颤抖的寒意,瞬间笼罩了所有身在北方的喀麻人。 风,是草原的信使。 它将王庭的意志,将那位年轻暴君的“游戏规则”,带到了每一个角落。 正在自己部落营地里,庆幸着自己终于脱离了阿里夫那个疯子,并盘算着该如何向王庭解释自己“临阵脱逃”行为的巴图,第一个感受到了这股寒意。 他帐篷的门帘被猛地掀开,他最信任的斥候头领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写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埃米尔大人!不好了!王庭……王庭的黑风出动了!” “黑风” 是草原上所有部落对于那支直属于苏丹的、由哈里发御风者组成的精锐部队的敬畏之称。 他们如同黑色的风暴,所过之处,只留下死亡与毁灭。 巴图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掉落在地,醇香的马奶酒洒了一地,但他却毫无察觉。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要裂开: “是……是哪一位哈里发?” ?哈里发?(Allah) 是喀麻苏丹国历史上高于埃米尔的称号,意为“继承者”或“代理者”。 这个词的本意在喀麻苏丹国被解释为“苏丹行走在大地的影子。” 唯有苏丹之影能让黑风开始吹拂大地,唯有苏丹之影,让死亡吹过大地。 “是……是亡风大巫!古日格!” 斥候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是古日格大人亲自带队!她已经传下苏丹的敕令,命令北方所有部落,立刻、无条件地集结所有能战斗的人员,到吉库巴部的旧址待命!违令者死!” 巴图的身体晃了晃,一屁股坐回了毛毯上。 亡风大巫……古日格…… 这个名字,像一座沉重的大山,狠狠地压在了他的心头。 如果说,阿里夫的命令是疯狂,那么,亡风大巫带来的苏丹敕令,就是不可违抗的、绝对的死亡判决。 反抗? 那无异于螳臂当车。古日格本人,就是一位能与一支军队抗衡的、传说级别的存在。 更何况她身后,还站着整个苏丹王庭。 “完了……全完了……”巴图喃喃自语,眼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 他原本以为自己逃离了一场必败的战争,却没想到,自己只是从一个泥潭,跳进了另一个更深、更绝望的深渊。 同样感到绝望的,还有那些刚刚被阿里夫强行征召,还未来得及为自己的命运而庆幸的巫师们。 那阵携带着王庭意志的风,吹进了他们那顶死气沉沉的黑色帐篷。 当听到“亡风大巫古日格”这个名字时,帐篷里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 “是……是亡风大巫……” 年轻的女巫阿古达,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她……她也要来参与这场战争吗?” “不。” 一直沉默的老巫师,缓缓地睁开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那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悲哀: “她不是来参与战争的。” “她是来……结束战争的。” 他看着帐篷外那片被血色夕阳笼罩的草原,用一种近乎预言的语调,沙哑地说道: “草原的风……要变色了。” ……… …… … 吉库巴的风,停了。 这是一种极其诡异的、违背自然常理的现象。 明明天空高远,白云依旧在缓缓飘动,但那吹拂了千百年的、属于草原的呼吸,却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彻底地静止了。 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牧草不再摇曳,帐篷的旗帜无力地垂下,就连远处沙丘扬起的尘土,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凝固在了半空中。 所有身在此地的喀麻人,无论是在集结的战士,还是在放牧的平民,都感受到了这股死寂。 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抬起头,用一种混杂着敬畏与恐惧的眼神,望向苏丹王庭的方向。 他们知道,那不是风停了。 是“黑风”来了。 在距离繁星军团最前沿的冰墙要塞数十里之外,一片广阔的平原上,亡风大巫古日格,正沉默地骑在一头神骏的白色骆驼上。 她的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枯瘦,但当她出现在那里时,她就是整个天地的中心。 她没有看向繁星军的方向,只是闭着眼睛,仿佛在聆听着什么。 她的脸上布满了狰狞的伤疤,但在那死寂的空气中,却透着一种神圣而可怖的威严。 在她的身后,是一支规模不大,却足以让任何埃米尔都为之胆寒的军队。 数十名哈里发御风者,身着厚重的、镌刻着古老符文的黑色板甲,骑着同样披甲的黑色战马,如同一排排沉默的铁雕,静静地伫立着。 他们是苏丹最锋利的刀。 而在他们的后方,是那些从各个部落被强行征召而来的、黑压压的军队。 巴图、阿古达……所有接到敕令的埃米尔和巫们,都早早地集结于此,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他们低垂着头,连看一眼前方那个枯瘦背影的勇气都没有。 所有人都畏惧亡风大巫。 因为他们知道,这位大巫的力量,源于对风的绝对掌控。 当她到来时,这片土地上所有的风,都将臣服于她,听从她的号令。 而此刻,风的死寂,正是她无上权威的最直观的展现。 古日格,她甚至不需要开口,却向所有人宣告了她的到来,以及……苏丹那不容置疑的、绝对的意志。 ……… …… … 当那股违背常理的死寂笼罩草原时,在那顶由各个部落的巫师们组成的、压抑的黑色帐篷里,那个一直沉默着的老巫师,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那双浑浊的老眼,在瞬间瞪得滚圆,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与……恍然大悟。 “祭品……原来是祭品…” 他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声音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身旁的年轻女巫阿古达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不解地问道: “您在说什么?什么祭品?” 老巫师没有回答她,只是用一种看穿了世间最残酷真相的、悲哀的眼神,望向了远处那片刚刚结束了血战的、阿里夫大军溃败的方向。 他终于明白了。 亡风大巫最恐怖的能力,并非是单纯地掌控风元素。 而是那独有的、禁忌的秘术——“亡风”。 她可以引动战场上那些刚刚死去、尚未消散的怨魂,将他们的不甘、他们的痛苦、他们的愤怒,都化为最精纯的燃料,来极大地增幅她自身风暴的威力。 死的人越多,怨气越重,她的风暴就越强大,越不可阻挡。 而阿里夫那场疯狂的、不计代价的、造成了数千人死亡的复仇之战…… 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胜利。 它甚至不是苏丹为了试探繁星而随意丢出的棋子。 它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盛大而血腥的……献祭! 阿里夫,这个可悲的、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的埃米尔,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被苏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用来制造“祭品”的工具! 苏丹,那个看似只是因为无聊而随意下令的暴君,他根本不在乎阿里夫是输是赢。 他在乎的,只是阿里夫能不能用足够多的死亡,为他那最强大的武器——亡风大巫古日格,准备好一场最完美的盛宴。 阿里夫的疯狂,阿里夫的复仇,阿里夫的失败……所有的一切,都在苏丹的算计之中。 他将他的玩具,利用到了极致。 想通了这一切,老巫师的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感到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那寒意,比草原上最凛冽的寒风,还要刺骨。 他看着远处那个沉默的、枯瘦的背影,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行走于人间的……恶魔。 ……… …… … 死寂笼罩着大地,仿佛连时间都在这无形的威压下凝固。 亡风大巫古日格缓缓地睁开了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如同风暴前夕的灰黑色。 她抬起那只布满了狰狞伤疤的、枯瘦的手,轻轻向前一挥。 这是一个极其简单的动作。 静止的空气,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方式流动起来。 但那不是风。 那是从远处那片血肉战场上,升腾而起的、无数道灰黑色的、扭曲的烟气。 那是死者的怨魂。 是那些在不久前的屠杀中,带着无尽的痛苦、不甘与愤怒死去的灵魂。 他们被古日格的力量所引动,从冰冷的尸骸中被强行剥离,化作最纯粹的能量,如百川归海般,朝着古日格的方向汇聚而来。 一时间,整个天空都暗了下来,仿佛被一层由怨魂织就的、绝望的灰色幕布所笼罩。 凄厉的、无声的哀嚎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响起,那是数千个灵魂在被强行撕扯时发出的痛苦悲鸣。 远处的巴图和其他埃米尔们,看着这如同神罚般的可怖景象,吓得浑身瘫软,几乎要从马背上摔下来。 就连哈里发御风者也下意识地勒紧了缰绳,兜帽下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敬畏。 灰黑色的怨魂之气,如同浓雾般,将古日格和她的白色骆驼完全包裹。 她在那片由死亡构成的风暴中心,缓缓地、贪婪地,呼吸着。 然而,仅仅片刻之后,古日格的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皱了一下。 她那双灰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不满? 包裹着她的怨魂之雾,虽然看起来庞大,但其蕴含的“质量”,却远远低于她的预期。 大部分的怨魂,都如同稀薄的青烟,一触即散,空有其表,内里却空洞而麻木,根本无法为她的“亡风”提供足够强大的燃料。 死去的绝大部分都是没有灵魂的马穆鲁克。 只有少数的、大约三四百道怨魂,才带着真正刻骨的恨意与不甘,勉强能被称之为“祭品”。 “……怎么。” 一个声音,第一次从那枯瘦的身体里发出。 那声音,与她苍老可怖的外表截然相反,清脆、悦耳,甚至带着一丝少女般的娇嫩,仿佛风中最动听的歌谣。 但那歌谣的内容,却让所有听到的人,如坠冰窟。 “才这么点?” ……… …… … 那句轻飘飘的、带着一丝少女般不满的话语响起。 “才这么点?” 像一根无形的鞭子,狠狠地抽在了在场每一个喀麻人的心脏上。 恐惧,在一瞬间达到了顶点。 “大巫饶命!大巫饶命啊!” 离得最近的一个小部落埃米尔,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扑倒在地上,朝着古日格的方向拼命地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 他的举动像一个信号,立刻引发了连锁反应。 “噗通”、“噗通”…… 一个又一个的战士、埃米尔,甚至包括那几位被强行征召而来的巫师,都扔掉了手中的武器,跪倒在地,如同等待神明审判的罪人,身体因极度的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 只有巴图,他死死地攥着缰绳,指节泛白,强迫自己没有跪下。但他的脸色,也早已苍白如纸。 他想知道,古日格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祭品不够吗? 那么,在场的所有人,都可能成为……补充的祭品。 然而,面对这片跪倒在自己面前、充满了恐惧与绝望的“人海”,亡风大巫古日格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残忍或满足。 她那双灰黑色的眼睛里,反而流露出了一丝……无奈?甚至是一丝……疲惫?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通过静止的空气,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唉……” 还是那少女般清脆的声音,但这一次,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的沧桑。 “我……难道看起来很吓人吗?” 古日格歪了歪头,仿佛在问一个十分困惑的问题。 “难道在你们眼中,我古日格,就一定要靠杀死自己人,来换取胜利吗?” 她抬起手,轻轻一挥。 那团包裹着她的、由数百道怨魂组成的灰黑色风暴,瞬间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天空重新恢复了明亮,静止的风也开始重新流动,只是依旧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死亡的寒意。 她看着眼前那些依旧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盟友们,再次叹了口气。 “都起来吧。”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感情的平直。 “苏丹让我来结束战争,不是让我来屠杀自己人的。” “而且……” 她的目光转向远处那座高耸的冰墙要塞,那双灰黑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疲惫与麻木。 “你们为什么会觉得,我一定要用魔法去击败敌人呢?” “这是战争,不是巫之间的决斗。 古日格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充满了军人般的铁血与理智,但即使如此,她激昂的的话语中时有叹息。 那话语间充满了疲惫。 “强大的个体战力固然有用,但如果只有我一个人,面对上百名重骑兵的集团冲锋,即使是我,也不可能幸存。” “战争的本质,永远是战术与博弈。是兵种的配合,是时机的把握,是优势的累积。” 她环视着那些从地上缓缓站起,脸上写满了茫然与不解的埃米尔们,用一种教导般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出了最后的结论。 “忘记那些关于献祭的传言吧。那些虽然是事实,但暂时忘记它吧。” “从现在起,你们要做的,不是跪地求饶。” “而是拿起你们的武器,听从我的指挥。 用一场真正的、属于战士的胜利。” “献予我们的伟大苏丹。” 第151章 按兵不动,流干斥候的血。 古日格那番出人意料的话语,让在场所有跪倒的喀麻人都愣住了。 他们缓缓地从地上站起,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般的茫然与不解。 尤其是巴图,他看着那个枯瘦的背影,心中的惊疑达到了顶点。他完全看不懂了。这到底是苏丹的另一个圈套,还是这位亡风大巫,真的有着自己的想法? 但无论如何,不用立刻去死,总归是件好事。 古日格没有理会众人心中复杂的思绪,她用她那少女般清脆声音,带着不容置疑权威下达了她的第一道命令。 “传我敕令。” “所有部落,立刻停止一切无意义的、试探性的攻击。” “收拢你们的部队,带上所有能带的物资和奴隶,后撤三十里,重新安营扎寨。” 这个命令,让刚刚才鼓起勇气站起来的埃米尔们,再次陷入了困惑。 后撤? 不打了? 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莫德雷德的冰墙,一天一天地修到我们脸上来? 一个胆子稍大的埃米尔,忍不住开口询问道: “大……大巫,我们……就这么退了?那莫德雷德的军队……” “让他推。” 古日格的回答,简单而直接,却蕴含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的理智。 她转过头,那双灰黑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第一次扫过在场的众人。 每一个被她目光扫过的人,都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看穿,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你们以为,战争只是战场上的厮杀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轻蔑,像是在嘲笑这些头脑简单的部落首领。 “那个叫莫德雷德的,他修冰墙,步步为营,看起来稳妥无比。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他每向前推进一里,他的补给线,就要拉长一里。” “草原,是我们喀麻人的主场。 这里的天气,这里的地形,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对我们有利。” “他离他那座坚固的乌龟壳越远,他的补给就越困难,他的弱点,也就暴露得越明显。” 古日格的目光再次投向远方那片被繁星旗帜占据的土地,声音变得如同草原的寒风般冷冽。 “让他来,让他深入。让他以为自己胜券在握。 我们要做的,不是在现在,用我们疲惫的军队,去撞他那坚固的冰墙。” “而是等待。” “等待他最松懈与最深入、补给线最脆弱的那一刻。然后,像最耐心的猎人一样,用我们最精锐的骑兵,切断他的退路,将他……和他的军队,永远地留在这片草原上。” “在这之前。” 她最后补充道: “我需要关于他的一切情报。他的兵力构成,他的指挥官,他的补给方式,他的作战习惯……所有的一切。” “在没有摸清对手的底细之前,就贸然发动决战,那是阿里夫那种蠢货才会做的事情。” 一番话,说得在场所有埃米尔都哑口无言。 他们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位亡风大巫,不仅拥有着传说中毁天灭地的力量,更拥有着他们这些埃米尔所望尘莫及的、真正属于统帅的战略眼光。 恐惧,渐渐被一种名为“信服”的情绪所取代。 ……… …… … 在亡风大巫古日格的命令下,原本那支由各个部落拼凑而成、军心涣散的“复仇联军”,开始了脱胎换骨般的重组。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散所有部落的原有建制。 无论是巴图的乌兰部精锐,还是其他部落的亲卫,亦或是那些刚刚被征召而来的新兵,全都被强制性地拆分开来,然后按照兵种和个人能力,重新进行编组。 “从今天起,没有乌兰部,没有吉库巴部,也没有其他任何部落。” 古日格站在临时搭建的点将台上,她的声音通过风的加持,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你们只有一个身份——苏丹的战士。” 这个举动,立刻引起了轩然大波。 对于这些视部落荣耀和血脉传承为一切的草原人来说,打散建制,无异于剥夺了他们最根本的身份认同。 几个埃米尔当场就表示了反对,他们认为这样做会严重打击士气,甚至可能引发哗变。 然而,古日格的回应,简单而直接。 她只是轻轻抬了抬手,她身后那数名沉默的哈里发御风者,便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那几个提出异议的埃米尔面前。 冰冷的、镌刻着古老符文的弯刀,就那么静静地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没有威胁,没有怒斥,但那股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意,却让所有反对的声音,瞬间消失。 紧接着,古日格开始了她的第二步——重新任命指挥官。 她没有选择那些养尊处优的埃米尔,而是从最底层的士兵中,提拔了一批在之前战斗中表现勇猛、悍不畏死的百夫长和头马。 她亲自考核他们的骑术、箭法和对战场的判断力,然后将象征着指挥权的旗帜,一一交到他们的手中。 “在我的军队里,血统和地位,一文不值。” 古日格冷冷地宣布: “能决定你们位置的,只有你们手中的刀,和你们为苏丹流的血。” 这一举措,让那些被提拔的平民战士们士气大振,他们用近乎狂热的崇拜眼神看着点将台上的大巫。 而那些被架空了权力的埃米尔们,则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部队,被一个一个地收编。 最后,古日格开始对军队进行功能性的细化分工。 她从各个部落中挑选出最擅长追踪和隐蔽的猎手,组建成一支规模庞大的斥候部队。 命令他们以十人为一小队,如同撒出去的渔网般,遍布整个战场,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监视着繁星军团的一举一动。 而那些最精锐的、各部落压箱底的游骑兵,则被她整合成一支独立的、由她亲自指挥的快速反应部队,作为整支军队的拳头,随时准备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短短几天之内,那支原本混乱不堪、各怀鬼胎的部落联军,就在古日格的手中,变成了一支指挥统一、权责分明、令行禁止的、真正意义上的苏丹大军。 巴图看着眼前这焕然一新的军队,看着那些令行禁止的士兵和士气高昂的新任指挥官,心中那最后一点侥幸和轻视,也彻底烟消云散。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苏丹会派她来。 这位亡风大巫,她要的,根本不是一场靠着魔法碾压的胜利。 她要的,是一场用最纯粹的、无懈可击的军事艺术,将对手彻底拖垮、彻底粉碎的、教科书般的战争。 ……… …… … 当第一批痊愈的骑士和游骑兵重新披上铠甲,跨上战马时,莫德雷德心中那份因推进缓慢而积压的烦躁,终于一扫而空。 他那两把最锋利的尖刀,回来了! “传我命令!” 莫德雷德站在最新一座冰墙要塞的墙头,声音中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与锐气: “里克老爷子,库玛米!你们的部队即刻开拔!我不要再看到那些该死的苍蝇在我眼前晃悠!” “目标,前方十里内,所有喀麻人的营地和游骑!我要你们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将他们彻底肃清!” “遵命!” 里克和库玛米齐声应道,声音中同样充满了高昂的战意。 命令下达,沉寂了半个多月的繁星铁蹄,再次发出了震天的轰鸣。 里克老爷子率领着他的重甲骑士团。 蓝色的钢铁洪流,从冰墙要塞中奔涌而出,直冲向草原深处。 库玛米的游骑兵则从两翼包抄。 推进,再次变得迅猛无比! 仅仅一天的时间,繁星的旗帜就向草原深处推进了超过十里。 沿途所有的小型部落营地和抵抗力量,都在这股摧枯拉朽的攻势下,被碾得粉碎。 随后在当天夜里,莫德雷德带领着工匠修筑一条新的冰城要塞。 一切都顺利无比。 然而,莫德雷德脸上的笑容却凝固了。 第三天,他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第四天,当斥候再次传来: “前方十里内,未发现任何敌军主力” 莫德雷德站在沙盘前,倒吸了一口凉气。 “……最坏的情况,还是出现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太顺利了。 顺利得……不正常。 自从他的骑兵部队重新投入战斗,他们就再也没有遇到过任何像样的抵抗。 那些之前还像苍蝇一样烦人的喀麻小股部队,仿佛一夜之间,从草原上蒸发了。 他们只留下了空无一人的营地,和早已熄灭的篝火。 莫德雷德看着沙盘上那代表着自己军队的、已经深入草原腹地的蓝色箭头,心中那份因胜利而产生的喜悦,被一股越来越强烈的、不祥的预感所取代。 “他们不怕了……” 马库斯走到他的身边,脸色同样凝重: “他们不再因为我们冰墙的日渐推进而做出反应了。” “是的。” 莫德雷德点了点头,用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将自己那深入敌境的军队圈了起来: “一支军队,在面对不断逼近的威胁时,只有两种可能不会做出反应。”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要穿透沙盘,看到数十里之外的真实景象。 “第一种可能,是他们已经死绝了。” “而第二种可能……” 他抬起头,看向帐篷里的三位指挥官,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他们在积蓄力量。他们在等,等我们深入,等我们麻痹大意,等一个能将我们一口吞下的、最好的时机。” 帐篷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了。 那头看似已经被打残、打怕了的草原狼,并没有死去。 它只是暂时收起了獠牙,退回了阴影之中,用一种更加冰冷、更加耐心的眼神,窥伺着他们。 等待着给予致命一击的机会。 “不能再前进了。” 莫德雷德的手掌重重地按在沙盘上,那张年轻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轻松与调侃,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与果决。 “从现在起,全军停止推进。所有部队以现有的冰墙为核心,立刻构筑防御工事,将这里变成一座真正的、能打能守的前线堡垒。” “里克,马库斯。” 他看向两位将领: “我需要你们的骑士和步兵,进入最高级别的战备状态。我不希望当敌人出现时,我们的人还在睡梦里。” 两位将领立刻点头领命。 最后,莫德雷德的目光,落在了库玛米的身上。 “库玛米。”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郑重。 “埃米尔大人。” 库玛米上前一步,眼神坚定。 “我要你,从你所有的游骑兵中,挑选出最精锐、最擅长潜行和侦查的斥候。” 莫德雷德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他们像幽灵一样,散布到这片草原的每一个角落。” “我要知道,我们的敌人,现在在哪里。他们在做什么。他们有多少人。他们的指挥官是谁。” 莫德雷德的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寒光,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告诉你的斥候们,这一次,不惜一切代价。” “就算用命去换,我也要知道,在那片迷雾的背后,到底隐藏着一头什么样的怪物。” 莫德雷德沉默了一会,十分严肃的说道: “我不要伤亡数字,我只要情报。” “遵命!” 库玛米没有丝毫的犹豫,他随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指挥帐篷。 一场无声的、以情报为主导的战争,在这片看似平静的草原上,悄然拉开了帷幕。 ……… …… … 随着莫德雷德和古日格两位统帅不约而同地按下了“暂停键”,广阔的喀麻草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暴风雨前的宁静。 大规模的兵团冲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场在暗影中进行的、无声却更加致命的战争——情报战。 库玛米亲自披上了他那身最便于潜行的暗色皮甲。 他没有带领大部队,只挑选了十二名他麾下最顶尖的游骑兵,他们每一个都是在草原上长大的猎手,能通过风向的变化判断天气,能通过草叶上最细微的露珠痕迹,分辨出是否有大部队经过。 他们组成了一支真正的“幽灵小队”,在夜幕的掩护下,如同一阵风,融入了茫茫的草原之中。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找到敌人,看穿敌人。 与此同时,在数十里之外的喀麻大营中,古日格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她将那些新提拔起来的、对她充满狂热崇拜的斥候头目召集到自己的帐篷里。 “我不需要你们去和繁星的军队硬碰硬。” 古日格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风,刮过每一个人的耳膜: “我要你们变成草原上的眼睛、耳朵。我要你们去观察,去聆听,去嗅出他们的一切。” “记住。” 她那双灰黑色的眼睛扫过众人: “第一个带回关于莫德雷德本人重要情报的人,我会亲自向苏丹为他请功,赏他一个真正的部落,让他成为一名真正的埃米尔。”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这些刚刚从底层被提拔起来的斥候们,眼中瞬间爆发出贪婪而炽热的光芒。 他们如同被注入了兴奋剂的猎犬,带着对功名利禄的渴望,也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于是,在这片广阔的舞台上,一场猫鼠游戏正式上演。 繁星的幽灵与喀麻的猎犬,开始在这片土地上互相追逐、互相试探、互相猎杀。 草原的夜晚,不再宁静。 每天清晨,双方的营地里,都会有那么几匹马,是独自回来的。 这是一场意志与技巧的较量,是一场耐心与勇气的博弈。 谁先露出破绽,谁先耗尽耐心,谁就将在这场无声的战争中,付出血的代价。 双方的主帅,莫德雷德和古日格,都只是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大帐中,分析着每天由前线传回的、用生命换来的零星情报,然后不断地调整着己方斥候的策略和行动路线。 大军按兵不动。 但在这份平静之下,是无数次的暗中交锋,是斥候们在刀尖上的舞蹈。 整个战局,就这么僵持了下来。 莫德雷德虽然口上说着不要伤亡数字,却时不时站在冰墙之上,默默数着今天回营的游骑兵少了几人。 第152章 摘下那颗碍事的星 僵持的局面,在第五天被打破了。 库玛米的小队,凭借着更胜一筹的伪装技巧和对草原细微环境变化的敏锐洞察力,成功地在一次与对方斥候的交锋中,抓到了一个活口。 经过连夜的审讯,一份残缺却又至关重要的情报,被送到了莫德雷德的案头。 “指挥官……是亡风大巫,古日格。” 当库玛米说出这个名字时,整个指挥帐篷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众人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但它并不影响众人的惊愕。 莫德雷德烦躁的吸了一口凉气,随后往嘴里塞了果干。 莫德雷德专门研究过喀麻苏丹国的权力构成。 严格来说,埃米尔根据领土和人口的多少,有地位高低和职位大小之分,但是他们统一的称呼都是埃米尔。 可以对应圣伊格尔的男爵、子爵、伯爵。 而哈里发则是苏丹的代言人,莫德雷德在图书馆中找到过有关这方面的记载,哈里发被称为苏丹之影。 莫德雷德觉得这种等级的人物应该对应圣伊戈尔的羽翼大公。 里克老爷子脸上的豪爽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就连一向镇定的马库斯,瞳孔也微微收缩了一下。 而亡风大巫的称号。 那不仅仅是一个强大的巫师,那是苏丹王庭的影子,是喀麻苏丹国最高战力的象征之一。 “难怪……” 莫德雷德喃喃自语,他终于明白,那股让他感到不安的、井然有序的压力,究竟从何而来。 “棘手啊……” ……… …… … 而与此同时,在喀麻的大营中,古日格也从她那些幸存的斥候口中,第一次听到了一个让她感兴趣的名字。 “血腥棱星……库玛米?” 古日格坐在她那顶朴素的黑色帐篷里,用她那少女般清脆的声音,重复了一遍这个充满了血腥味的名号。 一名新提拔的斥候头目,正跪在她的面前,身体因恐惧和兴奋而微微颤抖。 “是的,大巫!” 他激动地汇报着: “这几天来,我们至少有五个斥候小队,都折损在了这个叫库玛米的叛徒手上! 他……他就像草原上的鬼魂,他的箭比风还快,他的刀比毒蛇还致命!兄弟们都说,他是莫德雷德手下最锋利的一把刀!” “哦?” 古日格那双灰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真正的兴趣: “一个叛徒,却能得到如此的敬畏。”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半晌之后,她缓缓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帐篷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能成为我对手的眼中钉,是一种荣耀。” “传我的命令。” 古日格看向帐外,那些因为她的到来而噤若寒蝉的、来自各个部落的巫们。 “去告诉他们,血腥棱星的传言,到此为止了。” “作为我对他最高的敬意,我会让所有的巫都出动,将这颗碍眼的星星,从天上摘下来。” ……… …… … “棘手啊……” 莫德雷德烦躁地将那份审讯报告丢在沙盘上,那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记录着一个足以让任何边境领主都为之绝望的名字——亡风大巫,古日格。 他往嘴里塞了两块果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那股熟悉的、有力无处使的憋闷感,再次涌上心头。 他有些后悔,后悔没有把爱丽丝的花卉游侠们一起带来。 但他也知道,这只是妄想。花卉游侠们必须留在繁星,盯住博格和莱斯特,更要防备帝都那边可能出现的任何异动。 被偷家这种破事,莫德雷德不接受。 “这份情报……还不够。” 莫德雷德看着沙盘,沉声说道: “我们只知道敌人换了个更强的指挥官,但我们不知道她的兵力部署,不知道她的具体战术,更不知道她麾下那支黑风的真正实力。 我们就像一个瞎子,在和一个全副武装的巨人搏斗。” 帐篷里一片沉默。 所有人都明白,莫德雷德说的是事实。 在具体情况要具体分析,否则就很容易会变成某赵姓小伙,为后世留下一个不是很好的成语。 就在这时,库玛米上前一步,平静地开口。 “埃米尔大人。” 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不带一丝波澜: “如有需要,我可以再次前往。” 莫德雷德抬起头,看向自己这位最忠诚的头马。 他看到库玛米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莫德雷德的心脏。 莫德雷德张了张嘴,想拒绝。 他不想为了情报,就让自己最得力的大将去冒这种几乎是必死的风险。 但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战争,容不得任何侥幸。 有时候,必须做出选择。 “我不要伤亡数字……” 他重复了自己几天前下达的命令,心中涌起一阵苦涩。 但现在,他别无选择。 “……我只要情报。” 莫德雷德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无比沉重的话。 “为您跨越险境,埃米尔。” 库玛米抚胸行礼,转身,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 …… … 当库玛米走出指挥帐篷时,外面已是深夜。 草原的夜空格外清朗,繁星点点,仿佛伸手可及。 他没有立刻出发,而是回到了游骑兵的营地。 他亲手操练的繁星游骑,早已整装待发,沉默地等候着他们的头马。 “情况有变。” 库玛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们的对手,是亡风大巫古日格。” 听到这个名字,即便是这些百里挑一的精锐斥候,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有喀麻人才明白这称号的重量。 “我们这次的任务不用再抓舌头了。 那些斥候嘴里问不出更更多有营养的价值。” 库玛米摊开一张简陋的兽皮地图,上面用木炭画着已知的情报和地形。 “根据之前的情报,古日格的部队后撤了三十里,并重新整编。这意味着,在他们的大营周围,必然会有一张由斥候和暗哨组成的、天罗地网般的警戒网。” 库玛米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硬闯,是死路一条。”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位队员。 “所以,我们要换一种思路。”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我们要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地形,化整为零,像草原上的沙尘一样,无声无息地,渗透进去。” 他开始详细地布置计划。 他将十二名队员分成了六个小组,两人一组,分别从六个不同的方向,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耐心的速度,向着敌军大营的方向渗透。 他们不再追求速度,而是将隐蔽做到了极致。 白天,他们会寻找沙丘的背风面或是低矮的灌木丛,将自己和马匹用伪装布完全覆盖,一动不动地潜伏,如同草原上的石头。 只有到了深夜,当月光最黯淡的时候,他们才会借着夜色的掩护,匍匐前进,一晚上甚至只前进不到一里地。 而库玛米自己,则选择了最危险、也最直接的路线。他独自一人,没有带任何同伴,像一个真正的独行幽灵,朝着他预判的、敌军大营最核心的位置摸去。 他猜测古日格会将她最精锐的哈里发御风者部署在自己身边。 那里,也一定是他最想知道的情报的所在地。 时间,在漫长而煎熬的潜行中,一点一点地流逝。 ……… …… … 终于,在第七天的深夜,当库玛米独自一人,像一条蛇一样,匍匐着翻过最后一道沙梁时,他看到了。 远处,一片由无数帐篷组成的、延绵数里的庞大营地,如同蛰伏的巨兽,静静地卧在草原的中心。 而在营地的最中央,一顶巨大的、没有任何部落徽记的黑色王帐,在火光的映衬下,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严。 他看到,无数的喀麻士兵正在进行着他从未见过的、整齐划一的队列操练。 他看到,一队队身着黑色重甲的哈里发御风者,如同沉默的雕像,守卫在王帐的四周。 他甚至看到了,在那顶黑色帐篷的门口,几个身着巫袍的身影,正在恭敬地向里面汇报着什么。 他将这一切,都死死地记在了心里。 他将敌人的布防、营地的规模、各个兵种的大致数量,都用他那如同猎鹰般锐利的眼睛,烙印在了脑海之中。 情报,到手了。 但就在他准备悄然撤退的瞬间,一股莫名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背后袭来! 他猛地回头。 只见不远处的沙丘之上,亡风大巫古日格,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那里。 她依旧是那身枯瘦的打扮,骑着那头神骏的白色骆驼。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灰黑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 ……… …… … “你死了,就什么都带不出去。” 在那双灰黑色的、不似人类的眼眸注视下,库玛米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仿佛要凝固了。 古日格只是缓缓地抬起她那只布满伤疤的、枯瘦的手,然后,慢慢地摊开。 哐啷……叮当…… 十二枚沾染着暗红色血迹的、小小的金属盾徽,从她的掌心滑落,掉在沙地上,发出清脆而又令人心碎的声响。 每一枚盾徽上都染着血迹。 “真的好麻烦啊,那些巫基本上都被你们的人骗走了。” “这些游骑兵,有一半都是我亲手去抓的。” 库玛米为了这次行动,挑选的都是精锐,那是繁星序列中小队队长才有资格佩戴的一剑队长盾徽。 库玛米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 他认得那些盾徽,他甚至能叫出每一枚盾徽主人的名字。那些都是跟随他出生入死、被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最可靠的兄弟。 现在,他们都死了。 他派出去的十二名繁星游骑兵。 全军覆没。 但库玛米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却没有流露出半分的情绪。 他只是平静地、缓缓地,从背后取下了他的角弓。 然后,抽出一支箭,搭在了弦上。 动作沉稳,坚定,不带一丝一毫的颤抖。 面对库玛米那充满了死志的举动,古日格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她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的姿态,只是用她那清脆得如同少女般的声音,开始了一场看似随意的闲聊。 “血腥棱星,库玛米。” 她轻轻地念出了他的名号,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 “我听说了你的故事,血腥棱星。” “但我不知道这流传的故事是真是假,但不重要。” “告诉我。” 她歪了歪头,那双灰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好奇: “那个叫莫德雷德的,他到底给了你什么?是让你不惜背叛自己的血脉,也要为他卖命?” 面对古日格那看似随意的问话,库玛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就在古日格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库玛米做出了一个最快、最直接、也最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反应。 他没有放箭,甚至没有再看古日格一眼。 他猛地一拍身下那匹一直与他一同潜伏的骏马,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压抑在喉咙深处的低吼: “驾!” 那匹训练有素的战马,如同离弦之箭般,瞬间爆发出全部的力量,四蹄翻飞。 朝着与古日格相反的方向,朝着那片茫茫的、无尽的黑暗草原,疯狂地奔逃而去! 逃跑! 不是战斗,不是对峙,而是最纯粹、最原始的逃跑! 库玛米将自己的身体紧紧地贴在马背上,以减少风的阻力。 他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前方,大脑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也是最渺茫的机会。 她没有动,甚至连坐下的白色骆驼都没有丝毫的移动。 她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她那只枯瘦的、布满了狰狞伤疤的右手,食指轻轻向前一点。 没有吟唱,没有法阵。 只是一瞬间,环绕在她指尖的、那静止的空气,骤然凝聚、压缩,化作一柄通体由翠绿色狂风构成的、半透明的螺旋长矛。 风矛成型的瞬间,便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撕裂了夜的死寂,带着一股穿透一切的毁灭性力量,朝着那正在亡命奔逃的骏马,激射而去! 速度之快,甚至超越了声音! “噗嗤——!” 一声沉闷的、血肉被贯穿的声响。 正在全速奔跑的骏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整个身体猛地向前一扑,巨大的惯性让它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扬起了漫天的沙土和草屑。 一柄翠绿色的风矛,从它的后臀处贯入,穿透了整个身体,从它的胸口处穿出,深深地钉入了地面,将这匹可怜的战马,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库玛米在那战马被击中的瞬间,便凭借着他那野兽般的战斗直觉,提前一步,从马背上一跃而下。 他狼狈地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卸去了大部分的冲击力。 他没有回头去看自己那死去的伙伴,也没有去理会身上被碎石划出的伤口。 在漫天扬起的沙尘和被风暴卷起的漆黑草皮的掩护下,他没有丝毫的犹豫,一头钻进了身旁那片半人多高的、茂密的黑色草丛之中,瞬间消失了踪影。 古日格从骆驼上下来,漆黑的夜里,狂风托举着她升入高空。 每一个哈里发御风者和所有巫师都得到了古日格的命令。 “杀死血腥棱星。” 第153章 难以被摘下的棱星 夜色,成了库玛米唯一的盟友,却也是一张正在不断收紧的、无形的绞索。 古日格悬浮在半空之中,她那枯瘦的身影在稀疏的星光下,如同一个盘旋在猎物上方的、耐心的死神。 她没有再出手,只是静静地俯瞰着下方那片广阔的、被黑暗笼罩的草场。 在她无声的意志下,一张由死亡编织的大网,缓缓张开。 二十名哈里发御风者,如同沉默的黑色骑士,催动着他们的战马,从四面八方,将那片广阔的草场彻底包围。 他们的马蹄声沉重而富有节奏,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猎物最后的生存空间。 他们拉开了距离,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不断向内压缩的包围圈。 而在高空,以古日格为中心,其余几位被强征而来的巫师,也分散开来,形成了第二道、由魔法构成的天罗地网。 “起。” 古日格用她那少女般清脆的声音,轻轻地吐出了一个词。 仿佛得到了号令,其中一位中年巫师率先开始吟唱。 他的身边,无数细碎的风刃凭空生成,如同密集的蜂群,发出“嗡嗡”的声响。 他没有瞄准任何具体的目标,只是将这些风刃,如同暴雨般,倾泻向下方草场的一个区域。 唰啦啦——! 风刃过处,半人多高的草丛被瞬间切割得粉碎,草屑纷飞,露出了下方漆黑的泥土。 紧接着,年轻的女巫阿古达也开始施法。 她制造出的,是数道小型的、高速旋转的龙卷风。 这些龙卷风如同草原上狂暴的野兽,在草场上横冲直撞,将沿途的一切都连根拔起,卷入空中,再狠狠地撕碎。 他们就像在使用最笨拙、也最有效率的方式,一寸一寸地,将库玛米可能藏身的每一个角落,都彻底地犁一遍。 而古日格本人,则始终悬浮在最高处,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当她凭感觉判断出某个区域可能存在异常时,才会轻轻地抬起手指。 然后,一道比之前那柄风矛更加凝练、更加致命的、几乎化为实质的翠绿色风暴,便会从天而降。 轰——! 那风暴所落之处,大地剧烈地颤抖,一个数米深的大坑瞬间出现,坑洞的边缘光滑如镜,仿佛被神明用巨刃切割过。 其威力,足以将任何藏匿于地下的生物,连同泥土和岩石,一同化为齑粉。 杀机四伏。 整个草场,变成了一片被魔法和死亡所笼罩的绝地。 高空,是无差别的、毁天灭地的魔法轰炸。 地面,是不断收缩的、由精锐骑士组成的包围圈。 库玛米,就像一个被困在笼中的野兽。 他能听见头顶那尖锐的破空声,能感受到脚下大地因剧烈爆炸而传来的震颤,能嗅到空气中那越来越近的、属于死亡的铁锈味。 绝望,如同草原的夜色一般,浓郁得化不开。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 ……… …… … 库玛米蜷缩在一处被乱石和枯草掩盖的浅坑里,将自己的身体和气息,都降到了近乎于无的状态。 高空之上,巫们那毁灭性的魔法轰炸,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夜。 翠绿色的风暴如同死神的犁,一遍又一遍地翻耕着这片草场,将他所有可能的藏身之处,都一一抹平。 地面上,哈里发御风者那如同鬼魅般的黑色身影,如同收紧的绞索,不断地压缩着他的生存空间。 绝境。 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没有任何生路的绝境。 库玛米靠在冰冷的石头上,感受着肩膀处那道被偶然被风刃划开的伤口。 伤口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充满了苦涩与无奈。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个聪明人。 他懂得审时度势,懂得趋利避害。在喀麻草原,他凭借着自己的智慧和勇武,从一个最底层的平民,爬上了一支精锐游骑兵头马的位置。 在阿里夫与贾马那样的疯子手下,他懂得如何保存实力,如何明哲保身。 在繁星镇,他更是第一个看清了形势,选择了那条看似最不可能,却唯一能活下去的道路。 他投靠了莫德雷德。 他以为自己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摆脱那种被当作“耗材”的命运,可以像一个人一样,堂堂正正地活着。 可现在呢? 他独自一人,被困在这片死亡猎场,被传说中的亡风大巫和苏丹最精锐的部队围猎,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等待着到来时的最终审判。 这算什么? 从一个泥潭,跳进了另一个更深的火坑? 他自嘲地想着,自己这一生,似乎总是在做出“聪明”的选择,却又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将自己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为什么? 他看着东方那片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的天空,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那个年轻领主的身影。 那个会在战前紧张地吃着果干,却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最冷静、最致命决断的领主。 那个会因为士兵的伤亡而真心叹息,会将英雄的遗孤视如己出的领主。 那个会在深夜里,用一场充满了异域风情、看似荒诞却又无比庄重的仪式,对他说出“我能将我的后背交给你吗”的领主。 库玛米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自己那些已经死去的、忠诚的队员们。 想起了那个叫诺兰的、眼神坚毅的少年。 想起了里克老爷子那豪爽的大笑。想起了繁星镇那些虽然贫穷,却努力生活的普通人…… 他突然发现,自己竟然……一点都不后悔。 哪怕明知是死路一条,哪怕明知前方的道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艰险。 他竟然,一点都不后悔自己做出的这个“愚蠢”的选择。 “为您跨越险境,埃米尔……” 库玛米轻声呢喃着自己当初许下的誓言,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释然的、平静的微笑。 他握紧了手中的弯刀。 既然无路可退,那就不退了。 ……… …… … 黎明前的最后一丝黑暗,被天边那抹渐亮的鱼肚白无情地撕开。 对于整夜都在进行着无差别轰炸的巫师们来说,这无疑是一个令人疲惫的信号。 他们的魔力已经消耗了大半,精神也因高度集中而变得萎靡。 年轻的女巫阿古达,揉了揉自己因过度施法而有些酸痛的肩膀,机械地、近乎麻木地,准备释放她今晚最后一道小型龙卷风。 她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在这样毁天灭地般的搜索下,别说是一个人,就算是一只地鼠,恐怕也早已被轰成了齑粉。 她觉得,那个所谓的“血腥棱星”,或许早就死在了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只是他们还没找到尸体罢了。 她随意地选定了一个方向,口中吟唱着咒语。 一道翠绿色的龙卷风拔地而起,呼啸着,朝着那片已经被翻耕了无数遍的草地席卷而去。 轰——! 龙卷风所过之处,泥土和草屑被卷上高空,留下一个数尺深的坑洞。 一切都和之前上百次的轰炸一样,毫无新意。 然而,就在阿古达准备收回魔力,向高空中的大巫复命时,她眼角的余光,突然瞥到了那新出现的坑洞底部,一抹……不一样的颜色。 那是一抹刺眼的、与漆黑的泥土截然不同的……暗红色。 “那……那是什么?”阿古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飞近了一些。 当她看清坑洞里的景象时,她的瞳孔猛地一缩,一股混杂着恶心与兴奋的战栗,瞬间传遍了全身。 只见在那坑洞的底部,一片被鲜血浸透的泥土之中,静静地躺着一只……断臂。 那只手臂还握着一柄沾满了泥土的喀麻弯刀,手臂上穿着的,正是繁星游骑兵那标志性的暗色皮甲。 “找……找到了!” 阿古达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变得尖锐,她指着下方的坑洞,用尽全身的力气,向着周围的同伴和高空中的大巫尖叫着: “我找到了!我杀死他了!血腥棱星死了!” 她的尖叫声,如同在死寂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 所有正在进行搜索的巫师和哈里发御风者们,都停下了动作,不约而同地朝着那个方向聚集而来。 他们落在坑洞的周围,看着那只血肉模糊的断臂,脸上纷纷露出了如释重负和幸灾乐祸的表情。 “太好了!这个该死的叛徒终于死了!” “哼,他还以为自己能逃得掉?在大巫的力量面前,他不过是只蝼蚁!” 他们围在坑边,指指点点,像是在欣赏一件战利品。 只有那个一直沉默着的老巫师,看着那只断臂,眉头却不易察觉地,微微皱了一下。 高空中,亡风大巫古日格缓缓地飘落下来。 她没有理会周围那些兴奋的巫师,只是沉默地、用她那双灰黑色的眼睛,审视着坑洞里的那截断臂。 她看得非常仔细,仿佛要将那上面的每一道伤口、每一丝血迹都看得清清楚楚。 “……不对。” 半晌之后,她用她那少女般清脆的声音,轻轻地吐出了两个字。 “什么不对?大巫?”邀功心切的阿古达连忙问道,“这……这不是那个叛徒的手臂吗?” “是他的手臂。” 古日格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冰冷: “但是,只有手臂。” 她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让所有人的心都不由得一紧。 “他的身体呢?他的头颅呢?” 古日格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情感: “一个活生生的人,被龙卷风撕碎,绝不可能只留下一条如此……完整的手臂。周围的泥土里,应该布满他的血肉和碎骨。” 她指了指坑洞周围那相对干净的泥土。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经她这么一提醒,众人才发现事情的诡异之处。 那坑洞里,除了那滩血迹和那截断臂,确实干净得有些过分。 “这……这是怎么回事?” 阿古达脸上的兴奋变成了困惑。 “他放弃了生旅,踏上了死旅了。” 那个一直沉默的老巫师,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而凝重: “他用一条手臂,骗过了我们所有人。” “他砍断了自己的手臂,用它作为诱饵,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 老巫师的眼中闪过一丝钦佩: “然后,他趁着我们所有人都聚集在这里的瞬间,从我们包围圈最薄弱的地方,逃了出去。” “古日格大巫,我想,刚才哈里发御风者开始收拢阵型来确认这个魔法轰炸的坑的时候,他应该从某个角落钻出了包围圈。”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难以置信。一个在绝境之中,能对自己下如此狠手,还能保持如此清晰的头脑,设计出如此精妙骗局的人……这还是人吗?这简直就是一头披着人皮的、最狡猾的野兽! “找!” 古日格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情绪。 “毫无疑问,他是个强者。” “把他找出来吧。” “如果不能把他杀死,作为莫德雷德的臂膀,他迟早会将拳头砸在我们脸上。” “对于强人的敬重,那就得是全力以赴才行了。 然而,搜寻进行了整整一个小时,却一无所获。 库玛米就像他传说中的那样,如同一个真正的鬼魂,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凭空蒸发了。 最终,当太阳已经高高挂起,将整个草原都照得一片通明时,古日格终于放弃了。 她知道,她输了。 输给了那个叛徒的果决与智慧。 古日格欣慰的叹了口气,最后无可奈何的轻声说道: “……回去,我们输了。” 她然后头也不回地骑上她的白色骆驼,领着她那支士气低落的军队,离开了这片见证了她失利的地方。 只是没人知道,在她转身的瞬间,她那双灰黑色的眼睛里,闪过的是一丝更加浓厚的、名为“兴趣”的光芒。 “库玛米……莫德雷德……” “我很少见到像你们这样的人。” ……… …… … 当古日格带领着大部队,带着一丝不甘与些许的欣赏转身离开这片一无所获的草场时。 年轻的女巫阿古达,却还停留在原地。 她不甘心。 她不相信那个狡猾的叛徒,真的能从如此天罗地网的围猎中逃脱。 在她看来,那截断臂,就是胜利的证明。 大巫和老师之所以那么说,只是因为他们太过谨慎,或者……是不想承认自己这个年轻后辈的功劳! “肯定是被轰成渣了,埋在了土里,只是他们没发现罢了。” 阿古达在心中固执地想着。 她决定留下来,亲自确认自己的“战果”。 她看着大部队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这才重新飞回到那个由她亲手制造出的坑洞旁。 她降落在地,不想再消耗她那仅剩不多的魔力,只能像个普通人一样,准备用手去刨开那些泥土,寻找可能存在的、属于库玛米的碎骨。 她走到那截断臂旁,嫌恶地踢了一脚,正准备弯下腰。 突然,她愣住了。 那只断臂的手中……是空的。 那柄本该被死死握住的、沾满了泥土的喀麻弯刀,不见了。 一股冰冷的、足以冻结血液的寒意,猛地从她的脚底,直冲上天灵盖!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回头,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尖叫。 一个如同鬼魅般的、浑身浴血的身影,已经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一只独臂,却带着钢铁般力量的手,闪电般地伸出,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狠狠地向下一拽! “噗——!” 阿古达的脸,被毫不留情地、重重地按进了那片混杂着鲜血和泥土的地面之中。 随后一脚,死死地将阿古达的脸踩进了泥里,力度之大,让阿古达都以为自己要被泥土给弄窒息了。 紧接着,一把冰冷的、带着泥土芬芳和血腥味的弯刀,抵在了她的后心。 “别动。” 一个沙哑、虚弱,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杀意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我很乐意杀死一个巫,要不然莫德雷德的头马无功而返,这样的话传在外面不好听。” 是库玛米。 他根本没有办法逃远。 他在砍下自己的手臂作为诱饵后,便利用所有人都被“战果”吸引注意力的那一瞬间,潜藏在了离坑洞最近的、一处几乎不可能被发现的死角。 他在等。 等所有人离开,自己才能用这破残破的身躯回到莫德雷德那边,把情报告知自家的埃米尔。 但有一个足够愚蠢、足够自大的猎物,主动脱离大部队,回到他的狩猎范围。 阿古达就是那个蠢货。 被按在地上的阿古达,身体因极度的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泥土堵住了她的口鼻,让她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呜呜”的、绝望的悲鸣。 第154章 敌我差距 当古日格带领大部队离开那片草场时,她并没有立刻返回大营。 她骑着白色的骆驼,来到了那十二名被她亲手杀死的、繁星游骑兵的尸体旁。 她需要补充“亡风”的力量。虽然阿里夫准备的“祭品”质量不高,但聊胜于无。 而眼前这十二名死在自己手中的精锐斥候,他们临死前的愤怒与不甘,无疑是上好的燃料。 她缓缓地抬起手,那双灰黑色的眼睛再次变得空洞而深邃。 周围的风,又一次静止了。 十二道比之前那些马穆鲁克怨魂凝实得多的、带着锐利锋芒的灰黑色气息,从那些年轻的尸体上升腾而起,不情愿地、挣扎着,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汇入古日格的掌心。 然而,就在那些怨魂即将被她完全吸收的瞬间,古日格的眉头,再一次,紧紧地皱了起来。 她感觉到了一丝……违和感。 这些灵魂里,有愤怒,有不甘,有对死亡的恐惧,但唯独……没有怨恨。 没有那种死亡前刻骨的怨恨。 他们的灵魂,虽然充满了战士的煞气,但核心却是……干净的。 干净到让她这位以吸收怨魂为力量源泉的亡风大巫,都感到了一丝不适。 她那双布满了狰狞伤疤的、本该对怨魂之力习以为常的手,在接触到这些“干净”的灵魂时,竟然传来了一丝微弱的、被灼烧般的刺痛感。 这……又是怎么回事? 古日格诧异地看着自己掌心那些正在缓缓消散的、新出现的细小伤口。 这些伤口,是吸收灵魂时,被其中蕴含的怨恨之力反噬后留下的痕迹。 她早已习惯了这种痛苦。 但这一次,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灼伤自己的,并非是怨恨。 而是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截然不同的力量。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私欲的、为了某个更高目标而牺牲的……意志。 “奇怪的灵魂……” 古日格收回了手,她那少女般清脆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困惑。 “那个叫莫德雷德的……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竟然能让手下的士兵,在死亡时,都怀着这样的……‘信念’?” 就在古日格为那些“奇怪的灵魂”而陷入沉思时,一阵慌乱的马蹄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那名一直沉默着的老巫师,和几个部落的埃米尔,正策马向她这边赶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急与不安。 “大巫!” 老巫师在距离古日格数步之遥的地方翻身下马,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好了,阿古达……阿古达她不见了!” 古日格那双灰黑色的眼睛微微一眯,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所有人。 “我们……我们刚才清点人数时,才发现她没有跟上大部队。” 老巫结结巴巴地解释道: “我们派人回去找了,但是……那片草场上,除了血迹和那截断臂,什么都没有。” 古日格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们,那眼神平静得可怕,却让所有人都感觉如芒在背。 “唉,年轻人阿……” 那个愚蠢、自大、被功劳冲昏了头脑的年轻女巫,一定是回去确认她的“战果”了。 然后,就落入了那头狡猾孤狼的陷阱之中。 “不必找了。” 古日格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她死了。” 这个结论,她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死了?!”在场的众人无不哗然。 “被谁……?” 老巫师追问道,心中却已经有了答案。 “被那个她以为已经死了的血腥棱星。” 她环视着眼前这些脸色煞白的埃米尔和巫师们,声音变得如同草原的冬日寒风般冷冽。 “记住这一课。” “永远不要低估你的敌人,尤其是一个,能让手下怀着‘信念’去死的敌人。” “现在。” 她调转骆驼的方向,不再去看那些无用的尸体: “我们回去。 那个叛徒,他已经拿到了他想要的情报。真正的战争,马上就要开始了。” ……… …… … 古日格平静地说出“她死了”这个结论时,心中波澜不惊,她也知道这个结论是不准确的。 阿古达的灵魂,并未出现在刚才那片战场之上。 这意味着,那个年轻的女巫,生死未卜。 她可能真的死了,只是死在了别处。 也可能……是被那个叫库玛米的叛徒生擒了。 但无论哪一种结果,对古日格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 一个会因为贪功冒进而脱离大部队,将自己置于险境的巫,在古日格的眼中,已经失去了作为“战力”的价值。 无论她是死是活,都只是一个愚蠢的、可以被随时舍弃的棋子。 甚至,阿古达这个愚蠢的举动,让古日格在心中,默默地将整个巫团的可用程度,都下调了好几个等级。 她看着眼前这些因为阿古达的“死讯”而惊慌失措的同僚们,那双灰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深深的、不易察觉的失望。 “一群……除了会念几句咒语,就什么都不懂的废物。” 她想起了那个已经死去多年的、逼疯了苏日那的埃米尔。 又想起了刚刚还在因为她的到来而跪地求饶的这些所谓的一方雄主。 愚蠢、贪婪、自大、怯懦…… 这就是苏丹王庭之下,这片草原上所谓的“精英”阶层。 跟这样一群人去打一场需要精密配合与绝对执行力的战争? 古日格又一次对苏丹下达的这个命令,感到了一丝……厌倦。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她是亡风大巫,是苏丹的影子,是这支军队唯一的、绝对的统帅。 她收回目光,不再理会那些还在为阿古达的命运而议论纷纷的蠢货们,只是催动着身下的白色骆驼,朝着大营的方向,缓缓走去。 她的背影,在血色的夕阳下,显得愈发枯瘦,也愈发……孤独。 ……… …… … 当古日格带领大部队离开那片草场时,年轻的女巫阿古达,正经历着她一生中最黑暗、最绝望的时刻。 泥土和血腥味堵塞了她的口鼻,让她几近窒息。 那柄冰冷的弯刀,就抵在她的后心,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锋利的刀刃,仿佛随时都能刺穿她的皮甲,刺入她的心脏。 恐惧,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的意识。 她就是那个被库玛米俘虏的、愚蠢的猎物。 库玛米没有杀她。 在确认周围再无威胁后,他只是用沾满血污的布条,粗暴地堵住了她的嘴。 然后,便是无尽的、颠簸的、在黑暗中进行的亡命奔逃。 ……… …… … 逃亡的路上,库玛米凭借自己丰富的潜行经验,成功暗杀了一个喀麻的斥候。 抢到了一匹骏马。 阿古达被横放在马鞍上,胃里翻江倒海。 她不知道这个独臂的恶魔要带她去哪里,她只知道,等待她的,将是比死亡更加可怕的命运。 她的脑海中,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各种血腥恐怖的画面。 她想起了那些关于哈里发的传说。 据说哈里发们会用敌人的头骨当酒杯,用敌人的肠子做琴弦。 而在他看来,莫德雷德能让亡风大巫这样的哈里发感到棘手,莫德雷德一定和那帮哈里发一样强大。 在喀麻,强大和恐怖是同意名词。 库玛米的血腥棱星称号也是基于此得来的。 阿古达在想象莫德雷德的军队。 他手下的军队,每一个都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以折磨和虐杀为乐。 而自己,一个被俘虏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巫,落到他们手里,会是怎样的下场? 会被吊在城墙上,被活活风干? 会被当成魔物实验的材料,被一点点地解剖? 还是……会被送到军营里,成为那些粗鲁士兵的玩物? 每一个念头,都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扎在她的心上,让她不寒而栗。 她是个喀麻姑娘。 强大,在她的认知里,总是伴随着血腥与暴力。 无论是苏丹王庭,还是她自己的部落,都是如此。 而那个能将阿里夫的数千大军都彻底击溃的繁星领,其强大背后,所隐藏的血腥与暴力,又该是何等的恐怖? 阿古达越想越绝望。 她甚至开始在心中,默默地盘算着该如何自杀。 咬舌?不行,嘴被堵住了。 用魔法?离血腥棱星这么近的距离,基本没有施法的机会。 难道,就只能这么任人宰割吗? 不!绝不! 就算是死,她也要死得有尊严! 阿古达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她决定,只要一有机会,只要这个恶魔有片刻的松懈,她就立刻……撞向他手中的那柄弯刀! ……… …… … 在无尽的颠簸与恐惧中,阿古达的自杀计划,一次又一次地在脑海中上演,却又一次又一次地,被那源自生命最深处的求生本能所扼杀。 好几次,当库玛米为了躲避追兵而进行急转或隐蔽,出现短暂的松懈时,阿古达的身体都下意识地绷紧了。 她想好了,只要向前一扑,就能用自己的喉咙,撞上那柄挂在马鞍旁的、冰冷的弯刀。 但每一次,当那个念头付诸行动的前一秒,死亡那冰冷的、漆黑的触手,便会狠狠地攫住她的心脏。 她怕了。 她怕那刀刃划开皮肉的剧痛,怕那鲜血喷涌而出的无力感,更怕那意识沉入永恒黑暗的、未知的恐惧。 她终究只是一个年轻的、还没活够的姑娘。 就这样,在一次次的犹豫与退缩中,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那个她想象中的地狱,越来越近。 终于,在黎明的第一缕曙光刺破黑暗时,他们抵达了目的地。 一座……由晶莹剔透的坚冰构成的、在晨光下闪烁着梦幻般光芒的巨大要塞。 阿古达被库玛米从马背上粗暴地拖了下来,她踉跄着,第一次看清了这座传说中“繁星领”的营地。 然后,她愣住了。 这里……和她想象中的地狱,完全不一样。 没有冲天的血腥味,没有堆积如山的尸骨,更没有那些她想象中青面獠牙、以虐杀为乐的恶鬼士兵。 映入她眼帘的,是一片……井然有序得近乎刻板的景象。 一队队身着铠甲的士兵,正在进行着整齐的队列操练,他们的口号声虽然不大,却充满了力量。 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甚至飘来了一股……烤面包的香味? 几个看起来像是医师的人,正围着一群伤兵,小心翼翼地为他们更换着绷带,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珍宝。 甚至,她还看到几个士兵,正围着一个火堆,有说有笑地,在……给他们的战马梳理鬃毛? 这……这是军队? 这和平、整洁、甚至带着一丝生活气息的景象,与她认知中那弱肉强食、血腥暴力的喀麻军营,形成了无比荒诞而强烈的对比。 阿古达彻底懵了。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一辈子只吃过生肉的野人,却突然被带到了一个摆满了精致糕点的宴会之上。 她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穿着一身厚重星铁铠甲的身影,朝着他们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是那个传说中,能和阿里夫埃米尔正面硬撼的、恐怖的骑士团长! 阿古达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准备迎接那想象中的、残暴的审判。 然而,里克老爷子只是看了一眼她,然后便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她身旁那个独臂的、浑身是血的男人身上。 “库玛米!你还知道回来!” 里克老爷子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响起,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没有想象中的拳打脚踢,而是一个重重的、充满了后怕与喜悦的熊抱,将库玛米整个人都揽进了怀里。 “喀麻小子,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们的四剑盾徽拥有者交代在外面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力地拍着库玛米的后背,那力道之大,让库玛米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老爷子,麻烦你对伤员客气点。” 紧接着,更多的繁星士兵围了上来。他们看着库玛米那空荡荡的左臂,眼神中流露出的,不是幸灾乐祸,不是鄙夷,而是发自内心的、对英雄归来的敬佩与担忧。 “头马!您的手……” “快!快叫泥芙洛女士过来!头马受伤了!” 阿古达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个被称为“血腥棱星”的恶魔,被他的同伴们如同英雄般簇拥着,被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送往了医护营帐。 从始至终,甚至都没有人多看她这个“俘虏”一眼。 她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地、温和地,碾得粉碎。 第155章 请将您的伟业实现。 在众人关切的簇拥下,库玛米被送进了那顶飘着浓郁草药味的医护帐篷。 而阿古达,则像一个被遗忘的、无关紧要的物件,被两名士兵面无表情地押送着,带到了冰墙要塞的指挥大帐前。 帐篷的帘子被掀开,阿古达终于见到了那个传说中的、让她感到恐惧的繁星领主——莫德雷德。 然而,眼前的景象再次颠覆了她的认知。 没有想象中坐在骸骨王座上的暴君,也没有浑身散发着血腥气息的恶魔。 只有一个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正安静地坐在沙盘前。 他的侧脸在帐篷内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嘴角微微上扬,挂着一抹看似温和的、却又让人捉摸不透的浅笑。 他的手中,正拿着一个朴素的木碗,碗里装着看起来就很廉价的果干。 他将一颗果干丢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 那双深邃的眼眸只是随意地在她身上扫了一眼,便重新落回了沙盘之上,仿佛她的到来,还不如碗里的果干更能吸引他的注意。 这……就是那个让亡风大巫都感到棘手的男人? 阿古达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彻底停止了思考。 就在这时,帐篷的帘子再次被掀开,里克老爷子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刚刚处理好伤口的库玛米。 库玛米的左臂被厚厚的绷带包裹着,脸色因失血而显得有些苍白,但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如水。 莫德雷德的目光终于从沙盘上移开,落在了库玛米那空荡荡的左袖上。 帐篷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莫德雷德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依旧是那抹温和的、浅浅的弧度。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将所有的情绪都掩藏在了那平静的水面之下。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沉默比任何愤怒的咆哮和悲伤的叹息都更加沉重,压得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 低着头的莫德雷德半天才开口说话,声音有些沙哑,莫德雷德自嘲的说道: “我现在都不知道我这个决定做的够不够聪明,虽然情报确实很重要。” “但我还是感觉好亏,我的头马,竟然断了一只手。” 随后整个军营又重新回到了沉默当中。 还是库玛米先打破了这片死寂。 他无所谓地耸了耸仅剩的右肩,用一种自嘲的语气说道: “看来,这确实不是聪明人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抬起头,迎上莫德雷德那平静的目光,眼神中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明亮的光。 “或者说,从一开始,为了去拿那份情报,去做这件事的人,都不算聪明。” “但。” 库玛米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坚定: “如果是为了您的伟业,埃米尔,那就值得。” 莫德雷德脸上的笑容,在听到这句话后,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那笑容仿佛在瞬间变得无比真实,又无比灿烂。 他也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掩饰的笑。 “哈哈……” 莫德雷德站起身,走到库玛米的面前,他没有拥抱,也没有说什么感人肺腑的话,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库玛米完好的右肩。 “你说的对,库玛米。” 他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会找到办法的。” 他看着库玛米那被绷带包裹的断臂,脸上的笑容依旧,但眼神却变得无比认真。 “繁星的英雄,不能没有手臂。” “毕竟。” 他眨了眨眼,那抹熟悉的、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 “我可不希望,以后我能跨越险境的头马,连马缰都拉不稳。” 话音落下,库玛米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抹罕见的、发自内心的微笑。 “当然,凡有险境,我皆为您跨越。 但您必须要将您的伟业实现。” 莫德雷德将果干放在手里掂了掂,走到库玛米身边,将两枚鲜红的果干重重的拍在了库玛米手中: “这还用说?” 这一刻,所有的牺牲与痛苦,仿佛都在这简单的、男人之间的承诺中,得到了最好的回报。 而一旁的阿古达,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画面。 这是在喀麻苏丹国不敢想的画面。 ……… …… … 在指挥大帐那温暖的火光下,沉重的承诺与信任,如同最醇厚的美酒,静静流淌。 莫德雷德将目光从库玛米身上移开,重新落回了沙盘之上。 他脸上的笑容再次收敛,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属于指挥官的、锐利而专注的冷静。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安慰的话,因为他知道,对于库玛米这样的战士而言,最好的回报,就是将这用鲜血换来的情报,转化为一场无可争议的胜利。 “好了,我们来说正事。” 莫德雷德的声音将帐篷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回到了眼前的战争中。 他指着沙盘上那代表着喀麻大军的区域,神情严肃: “库玛米带回来的情报,价值千金。 现在,把你们的想法都说出来。” 里克老爷子第一个上前,他那双阅历丰富的眼睛在沙盘上扫过,沉声说道: “情况看起来很糟,但也没那么糟。 根据库玛米的情报,敌人并没有得到大规模的兵力增援,他们最大的变化,只是换了个更厉害的指挥官,和多了一支叫哈里发御风者的精锐部队。” “没错。” 马库斯点了点头,她那张布满伤疤的脸上透着一股冰冷的理智: “这意味着,我们最初制定的、以冰墙为依托,逐步蚕食、消耗敌军有生力量的总体战略,依旧是有效的。 我们最大的优势——后勤、装备和军团纪律——并没有改变。” 库玛米也补充道,他虽然虚弱,但思路依旧清晰: “那个亡风大巫……古日格,她很强。 但她似乎更擅长战略和指挥,而非单纯的破坏。 她整合了部落联军,让他们变得更像一支真正的军队。 这对我们来说不完全是坏消息,这意味着,只要我们能击溃她的正面部队。 他们就很难再像之前那些溃兵一样化整为零,而是会发生真正的、决定性的溃败。” 莫德雷德静静地听着三位将领的分析,不时地往嘴里塞上一块果干,慢慢地咀嚼着。 “你们说的都对。” 他将碗里的最后一颗果干咽下,拍了拍手,做出了总结: “战略大方向不变,但战术细节必须调整。现在我们面临的唯一,也是最大的变数,就是那支所谓的‘哈里发御风者’。” 他的目光在三位将领身上一一扫过。 “我们必须有一支同样强大的力量,去正面迎击他们,缠住他们,甚至……击溃他们。 否则,一旦让他们在战场上自由穿插,我们所有的阵型都将形同虚设。” 里克老爷子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那就交给叔叔!你的历战繁星骑士叔叔们可不管他是什么风。” “别冲动,老爵士。” 马库斯冷冷地打断了他: “根据描述,那是一支重甲骑兵,而且还会使用风的魔法。 硬碰硬,你的骑士团会吃大亏。” 她上前一步,目光坚定地看着莫德雷德: “大人,作为帝国经验最丰富的修士团长,对付这种会使用异能的精锐部队,是我的专长。 哭泣修士们有能力在正面战场上和他们掰掰手腕。” 莫德雷德看着麾下两位大将那针锋相对却又充满信心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们先是有意无意地,将那个从头到尾都像个透明人一样的俘虏——阿古达,彻底地忽略了。 ……… …… … 指挥大帐内,关于如何应对亡风大巫古日格的军事会议仍在继续。 莫德雷德、里克、马库斯、库玛米,四人围着沙盘,激烈地讨论着每一个战术细节。 每一个人都将全部的精力投入到了这场即将到来的决战之中,仿佛那个被押送进来的喀麻女巫,根本就不存在。 阿古达蜷缩在帐篷的角落里,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她努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她偷眼打量着眼前这几位繁星领的最高指挥官,心中的震撼与困惑如同翻涌的潮水。 那个被称为“血腥棱星”的库玛米,明明刚刚才经历了断臂之痛,此刻却像没事人一样,冷静地分析着敌我双方的骑兵优劣。 老是豪爽大笑的骑士团长里克,虽然嗓门巨大,但讨论起战阵冲锋时,每一个字都透露出老将的沉稳与精明。 那个脸上带着狰狞伤疤的女人马库斯,声音冰冷,眼神锐利,她对步兵方阵的理解,甚至比阿古达见过的任何一位喀麻将军都要深刻。 而最让她感到不可思议的,还是那个自始至终都挂着温和浅笑的年轻领主,莫德雷德。 他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在静静地听着,偶尔往嘴里塞上一块果干。 但每一次,当争论陷入僵局时,他总能用一句看似不经意的话,瞬间点明问题的核心,让所有的争吵都烟消云散。 这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人? 阿古达的世界观再次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在她的认知里,喀麻的埃米尔们在商议军情时,总是充满了咆哮、争吵和炫耀,最终的决定往往取决于谁的声音更大,谁的拳头更硬。 而这里,却充满了理智、专业与一种令人陌生的、名为“信任”的氛围。 他们就像一个配合默契的整体,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发挥着最大的作用。 就在阿古达胡思乱想之际,军事会议似乎告一段落了。 莫德雷德拍了拍手,将三位将领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好了,具体的战术部署就这么定了。” 他说道: “现在,我们来处理最后一件小事。”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蜷缩在角落里的阿古达身上。 那一瞬间,阿古达感觉自己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她知道,审判的时刻,终于来了。 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那想象中的、残暴的命运。 然而,她等来的,却不是冰冷的刀锋或恶毒的咒骂。 而是一个温和得近乎平淡的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 阿古达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缝,看到那个年轻的领主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脸上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浅笑。 “我……我叫……阿古达……” 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阿古达。” 莫德雷德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然后,他问出了一个让阿古达完全意想不到的问题。 “你是个巫,对吗?” 阿古达的心猛地一沉,她以为对方要因为她的身份而处死她。 她咬着嘴唇,没有回答,只是默认般地点了点头。 “很好。” 莫德雷德脸上的笑意更浓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他站起身,走到阿古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用一种仿佛在谈论天气的、轻松的语气说道: “阿古达,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这里,刚好有一个稍微有些棘手的、关于巫术的小问题,需要一位专业的喀麻巫来解决。” “而你,看起来很幸运。” 莫德雷德的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因为你,正好就是我需要的那个人。” ……… …… … 而莫德雷德,在说完这句话后,并没有再看她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阿古达的头顶,意味深长地投向了帐篷角落里那个一直保持着沉默、如同雕像般的身影。 基利安。 这位决死剑士的传奇,正靠在帐篷的立柱旁,双手抱胸,闭目养神。 他那身朴实无华的泛着蓝光的锁甲和饱经风霜的面容。 基利安与帐篷里紧张的军事氛围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 莫德雷德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了基利安的手腕上。 那里,静静地戴着一个由白色小花编织而成的、与他那钢铁般气质格格不入的精致花环。 看到那个花环,莫德雷德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快活的笑意。 他想起了那个穿着粉色芭蕾舞裙的基利安…… “噗嗤……” 他终究还是没绷住,笑出了声。 这突如其来的笑声,让帐篷里刚刚才缓和下来的气氛再次变得诡异。 库玛米和马库斯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自家领主为何会对着基利安大师手上的花环发笑。 那花环虽然有些奇怪,但也不至于……这么好笑吧? 只有里克老爷子,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绝世乐子,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瞬间涨得通红,然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毫不掩饰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基利安大师!哈哈哈哈!” “天啊,对不起对不起,你知道的,叔叔我一直憋不住笑。” 老爷子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都快出来了。 库玛米和马库斯更懵了,他们交换了一个“这俩人都疯了吗”的眼神,然后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事件的中心——基利安。 决死剑士的传奇,终于缓缓地睁开了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他先是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笑得快要断气的里克,又看了一眼努力憋笑的莫德雷德。 最后,用一种“没完了是吧”的、充满了无奈与不爽的眼神,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 他抬起那只戴着花环的手,晃了晃。 “很好笑吗,莫德雷德阁下与里克爵士?” “咳咳。” 莫德雷德强行止住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严肃一点,但他那不断抽动的嘴角彻底出卖了他。 “不,当然不。” 他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只是在想,基利安大师。 您看,我们正好遇到了一个关于喀麻巫术的难题,而这位阿古达小姐,又恰好是一位专业的巫。” 他指了指还跪在地上的阿古达,然后又指了指基利安。 “也许,苏日娜的故事,终于可以落下帷幕了。” 第156章 大战将近 基利安没有再理会那几个笑得东倒西歪的家伙,而是走到阿古达面前,像拎小鸡一样,单手将她从地上拎了起来。 “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冷得像冰。 阿古达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基利安拖着,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指挥大帐。 “咳咳。” 莫德雷德清了清嗓子,也跟着走了出去,临走前对帐内众人说道: “你们继续讨论细节,我和基利安大师……说点悄悄话。” 帐篷外,夜风微凉,吹散了帐内的燥热,也让莫德雷德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他看着基利安那张写满不爽的脸,终于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基利安大师。” 莫德雷德开门见山地说道: “我需要你亲自护送她,回一趟繁星镇。” 基利安闻言,挑了挑眉,将还在瑟瑟发抖的阿古达随手丢在一旁,双手抱胸,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护送一个俘虏?莫德雷德阁下,您确定战场上不需要我了吗?我以为决战在即。” “暂时还不需要。” 莫德雷德摇了摇头,他的目光望向远方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喀麻草原,眼神变得深邃: “有加文大师他们在这里,正面战场足够应付。但……我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 “我感觉,最后那一场真正的决战,或许会远超我们的想象。 到时候,我们可能需要压上所有的战力,每一个人都缺一不可。” 莫德雷德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到基利安身上,眼神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所以,你必须尽快解决掉身上这个麻烦的诅咒,然后立刻赶回来。 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全力战斗的传说之人。” 他说着,视线又不受控制地飘向了基利安手腕上的那个花环。 在皎洁的月光下,那圈白色的小花显得格外清晰,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位在关键时刻无比可靠的不可思议公主。 他已经有些日子没见到爱丽丝了,也有些想她了。 基利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花环,随即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 “你和公主殿下。” 他用一种近乎陈述的、平淡的语气吐槽道: “在折磨人这方面,真是天造地设的搭档。” 莫德雷德闻言,难得地老脸一红,干咳了两声,转移了话题: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把她带回繁星,让她想出解除诅咒的方法。然后,你立刻回来。” 基利安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回见,莫德雷德阁下。” “回见,基利安大师。” ……… …… … 就在基利安带着他的“麻烦”踏上返回繁星的旅途时,数十里之外的喀麻大营,那压抑了数日的宁静,也终于被打破了。 亡风大巫古日格皱着眉头,原本让莫德雷德得意一段时间,然后整军发动奇袭,但是情报已经泄露,奇袭毫无意义。 古日格耸了耸肩,战争又回到了半透明的抉择。 一味的拖延下去,毫无意义。 该是时候,让那头自以为是的繁星人尝一尝来自草原的真正怒火了。 她召集了所有的埃米尔、新任指挥官以及那些被她闲置了许久的巫师们,到她的黑色王帐前集结。 当所有人都到齐后,古日格缓缓地从王帐中走出。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骑着那头神骏的白色骆驼,而是赤着脚,一步一步地走上临时搭建的高台。 她的身形依旧枯瘦,但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稳,仿佛与脚下的大地融为一体。 她环视着台下那黑压压的人群,那双灰黑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里,燃起了清晰可见的、名为战意的火焰。 “战士们!” 她的声音不再是少女般的清脆,也不是命令时的冰冷,而是一种充满了力量与穿透力的、如同风暴般宏大的声音,瞬间传遍了整个营地,震得每一个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我们已经等待了太久!我们像胆小的地鼠一样,躲在自己的洞穴里,眼睁睁地看着敌人,用冰冷的墙,一点一点地侵占我们的草场,亵渎我们的土地!” 她的话语极具煽动性,瞬间点燃了台下士兵们心中那被压抑已久的怒火与屈辱。 “现在,等待结束了!” 古日格高高举起她那只布满伤疤的枯瘦手臂,指向繁星要塞的方向,声音愈发激昂: “苏丹的意志,如同草原上永恒的风!它将吹垮一切敢于阻挡它的敌人!而我们,就是苏丹意志的化身!是执行神罚的黑风!” “今天,我们不再后退!我们将用我们最强大的力量,告诉那些来自圣伊格尔的入侵者,这片草原,究竟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巫团!” 她猛地将目光转向那群一直站在角落里,脸色苍白的巫师们: “你们,将是我们这场反击的先锋!用你们的风,用你们的魔法,撕碎他们的冰墙,让他们在自然的伟力面前颤抖!” 在古日格那极具感染力的战前动员下,整个喀麻大军的士气被瞬间推向了顶点。士兵们高举着武器,发出震天的咆哮,就连那些之前还对战争心存畏惧的巫师们,眼中也燃起了狂热的光芒。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看到了敌人在他们的风暴下溃不成军的景象。 然而,在这片狂热的海洋中,只有两个人,保持着相对的冷静。 一个是站在人群后方的巴图,他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总觉得,古日格今天的表现,太过……刻意。 而另一个,就是站在高台之上,亲手点燃了这一切的古日格本人。 在所有人看不到的角度,她那张因激昂而显得有些潮红的脸上,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小的、充满了疲惫与无所谓的冷笑。 仿佛眼前这场由她亲手导演的、声势浩大的反攻,对她而言,不过是一场……不得不演的、毫无意义的戏剧。 ……… …… … 但无论如何,战争确实已经拉开了帷幕。 悠长的号角声在喀麻大营中此起彼伏,如同沉睡的巨兽发出的苏醒怒吼。 在古日格的意志下,整支被重新整合的喀麻大军,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效率行动起来。 黑压压的军队如同决堤的洪水,从连绵的营帐中涌出,在广阔的草原上集结、列阵。 最前方,是由那些新提拔起来的、对古日格充满狂热崇拜的头马们率领的轻骑兵,他们如同狼群,散布在军阵的最前端,负责侦查与骚扰。 紧随其后的,是数量庞大的、由各个部落马穆鲁克混编而成的步兵方阵。 他们虽然装备杂乱,但队列却异常整齐,在各自指挥官的呵斥下,沉默而坚定地向前推进,那股肃杀之气,远非阿里夫麾下那群乌合之众可比。 而在军阵的两翼,是哈里发御风者。 这些身着黑色重甲的骑士,如同出鞘的黑色利刃,散发着冰冷的死亡气息,随时准备从侧翼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最后,也是最引人注目的,是位于大军中央的巫团。 以那个德高望重的老巫师为首,数十名喀麻巫师簇拥在古日格的周围。 他们不再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而是在古日格的煽动下,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战意。 微风在他们身边汇聚,空气中充满了躁动不安的魔法元素。 整支喀麻大军,如同一片移动的黑色乌云,遮天蔽日,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繁星军团那座孤零零的冰墙要塞,缓缓压了过来。 ……… …… … 冰墙之上,莫德雷德嚼着果干,面色凝重地注视着远处那片正在逼近的黑色潮水。 刺耳的警报声早已响彻整个要塞,繁星的士兵们各就各位,严阵以待。 马库斯的步兵方阵在城墙下结成了坚固的盾墙,里克老爷子的骑士们也已跨上战马,随时准备出城迎击。 但莫德雷德没有下达任何命令,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大脑飞速运转。 “不应该啊……” 他将一颗果干塞进嘴里,眉头紧锁,低声自语。 库玛米才刚刚带着情报和他捕获的“战利品”离开不久,敌人的指挥官——那个亡风大巫古日格,在明知己方情报已经泄露、奇袭优势荡然无存的情况下,竟然立刻就发动了总攻? 这完全不符合一个优秀指挥官的逻辑。 强行攻坚,尤其是在己方部署和部分实力已经被敌人知晓的情况下,这是最不理智、也是最愚蠢的打法。 “她到底想干什么?” 莫德雷德百思不得其解。 是虚张声势,想用这种排山倒海的气势吓退自己? 不可能。自己这边的冰墙坚固无比,后勤充足,以逸待劳,完全没有后退的理由。 还是说……她真的就是个蠢货?一个被苏丹的淫威逼得不得不硬着头皮打一场必败之仗的、可悲的傀儡? 莫德雷德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一个能让库玛米都差点折戟沉沙、一个能将一盘散沙的部落联军整合成一支令行禁止大军的女人,绝不可能是个蠢货。 “她在打的什么乱仗。” 莫德雷德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的目光越过那黑压压的军队,仿佛要看穿那层层叠叠的军阵,直视到那位立于风暴中心的大巫。 “她另有目的。” 但这个目的究竟是什么? 莫德雷德想不通。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掉以轻心。 他不敢赌,不敢赌敌人真的是愚蠢的。 面对一个无法被常理揣度的、强大的对手,任何一丝的轻敌与侥幸,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复的下场。 “传我命令。” 莫德雷德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静与坚定,清晰地传达到了身后每一位将领的耳中。 “全军……按原计划迎敌。” “我倒要看看她能打出什么花来!” 随着莫德雷德那句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命令下达,整座冰墙要塞如同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诺兰!” 莫德雷德的声音在墙头响起。 “在!伯爵大人!” 年轻的指挥官立刻应声。 “所有弓箭手,自由抛射!不要吝啬箭矢!我要你用箭雨,给我覆盖敌军整个前军阵型,重点照顾那些看起来像是指挥官的家伙!” 莫德雷德的命令清晰而果断: “但,留下你最精锐的射手,听我号令,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他的手指遥遥指向喀麻军阵中央,那片被数十名巫师簇拥的区域。 “猎巫!” “是!” 诺兰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立刻转身去传达命令。 “马库斯!” “我在。” 女修士团长走到他的身边,眼神锐利如刀。 “你的步兵是这座墙最后的屏障。” 莫德雷德看着她: “让哭泣修士们做好准备,一旦敌人冲上,或者那支黑色的骑兵从侧翼突进,我需要你像钉子一样,把他们死死地钉在原地!” “明白。” 马库斯言简意赅,转身离去,那背影充满了钢铁般的决绝。 最后,莫德雷德的目光落在了已经有些按捺不住的里克老爷子身上。 “老爷子。” “吩咐吧,小莫德雷德!” 里克老爷子咧嘴一笑,露出了嗜血的渴望。 “正面战场要打出优势,老爷子,最惨烈的战场还得让繁星骑士去扛。” 莫德雷德的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拜托你了,老爷子。” “什么话,说的好像我做不到一样。 ” 里克老爷子不爽的抬起手重重的拍了拍莫德雷德的肩膀。 随后老爷子抄起钉头锤,准备集结繁星骑士冲锋。 “库玛米,按照之前计划的那样。老爷子的骑士打出优势之后,你得赶紧跟上。” 莫德雷德站在城墙上,往下俯瞰,却发现库玛米早就披挂整齐。 由于丢失了一只胳膊,他没有带弓箭,而是用投掷飞刀作为替代。 莫德雷德欣慰的笑了笑,看起来他的头马可不会因为少了一只手,而变得羸弱。 库玛米独臂拎着弯刀,他率领的众多繁星游骑兵在等待繁星骑士冲入敌阵之后,进行围剿和点杀以及骚扰穿插。 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 繁星军团的战争机器已经上紧了发条。 第157章 黑风-哈里发御风者 号角声凄凉的在草原响起,自冰墙外传遍四野。 在莫德雷德的注视下,战争的机器正式启动。 冰城要塞那扇厚重的用铁条与厚木铸就的城门,缓缓向两侧开启。 门后,是在阳光下泛着蓝光的全甲骑士,骑枪林立如同的森林。 里克老爷子一马当先,他那身星铁重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蓝光,手中的黑檀钉头锤高高举起。 “繁星团结一致!为了该死的光荣与梦想!” 老爷子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那声音里充满了老兵对战斗最纯粹的渴望与豪迈。 “冲锋!!” 一声令下,数百名繁星重甲骑士如同决堤的钢铁洪流,从城门中奔涌而出! 大地在他们沉重的马蹄下剧烈地颤抖,那整齐划一的、如同雷鸣般的马蹄声,汇聚成一股无可阻挡的、摧枯拉朽的气势,狠狠地撞向了那片正在逼近的、黑压压的马穆鲁克人海! 与之相对的,是喀麻军阵那死寂般的沉默。 那些被埃米尔当做炮灰消耗了无数次的马穆鲁克们,在各自新任指挥官的驱使下,依旧是那副麻木、机械的模样。他们没有战吼,没有恐惧,只是如同潮水般,迎着那道蓝色的钢铁洪流,悍不畏死地涌了上来。 轰——! 两股截然不同的洪流,在距离冰墙不足一里的草原上,轰然相撞! 那一瞬间,整个战场都仿佛静止了。 紧接着,便是地狱般的景象。 冲在最前方的马穆鲁克,在那摧枯拉朽的集团冲锋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玩偶。他们的身体被高速冲锋的战马直接撞飞、踩碎,简陋的皮甲和骨骼在钢铁的撞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里克老爷子如同一头冲入羊群的猛兽,他手中的钉头锤每一次挥舞,都能将一名马穆鲁克连人带武器砸成一滩模糊的血肉。 鲜血与脑浆溅射在他的盔甲上,但他却仿佛没有察觉,只是不断地发出酣畅淋漓的大笑。 “来啊!你们这些喀麻坏种!让老爷子看看你们有多少斤两!” 繁星骑士们组成了一个锋利的楔形阵,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毫不留情地烫进了那片黑色的黄油之中。 他们手中的骑枪平举,将一个又一个敌人串在枪尖,然后狠狠地甩开,继续向前。 这是一场纯粹的、不对等的屠杀。 马穆鲁克们虽然数量庞大,但在重骑兵那毁灭性的冲击力面前,他们用血肉之躯组成的防线被轻易地撕开、碾碎。 然而,他们依旧在向前。 后方的马穆鲁克踩踏着前方同伴的尸体,用自己的身体去阻滞骑士们的冲锋,用手中的弯刀去劈砍战马的腿部。 他们用最原始、最惨烈的方式,试图用数量来填平质量上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战场,在瞬间就变成了最残酷的绞肉机。 ……… …… … 就在里克老爷子的骑士团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进马穆鲁克人海,将敌军正面阵线搅得天翻地覆之时,另一支更加灵活、也更加致命的力量,如同鬼魅般,从侧翼悄然切入了战场。 是库玛米和他的繁星游骑兵。 库玛米独臂持着他那柄熟悉的喀麻弯刀,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断臂的剧痛仿佛早已被他钢铁般的意志所隔绝,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如鹰,死死地锁定着混乱战场中的每一个机会。 “散!” 他只下达了一个字。 早已与他配合默契的游骑兵们瞬间心领神会。 他们没有像重骑士那样组成密集的冲锋阵型,而是如同撒出去的一把沙子,化整为零,以小组为单位,灵活地穿插在马穆鲁克军阵的缝隙之中。 他们的目标不是那些麻木的奴隶战士,而是那些骑在马上、挥舞着旗帜、试图重整队伍的喀麻指挥官和头马们。 库玛米本人则如同一道血色的闪电。 他没有弓箭,但他的另一只手上,却多出了几柄寒光闪闪的、特制的投掷飞刀。 只见他策马疾驰,在一个马穆鲁克指挥官刚刚下达命令,露出破绽的瞬间,他手腕一抖,一道银光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飞射而出! 噗嗤! 那名指挥官的喉咙处瞬间多出了一柄飞刀,他惊愕地捂着脖子,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一声,便栽倒下马。 一击得手,库玛米毫不停留。他猛地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手腕一翻,抽出弯刀 两个试图围攻上来的马穆鲁克的头颅落地。 紧接着,他借着马匹下落之势,手中的弯刀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割断了另一名举着部落旗帜的旗手的脖颈。 旗帜倒下,周围的马穆鲁克瞬间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而这,正是库玛米麾下游骑兵们等待的机会。 他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从各个角落里钻出,用他们精湛的骑射技巧,将那些失去指挥、茫然四顾的敌人一一射杀。 他们不开无意义的枪,每一箭都瞄准敌人的要害。 他们不与敌人缠斗,一击得手后便立刻远遁,寻找下一个目标。 这是一场高效而冷酷的狩猎。 在他们的联合绞杀下,那片黑压压的、看似无穷无尽的马穆鲁克人海,其前军阵型,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崩溃、瓦解。 ……… …… … 冰墙之上,莫德雷德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片被血与火点燃的战场。 他的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浅浅的微笑,手中还捏着一颗刚刚从碗里拿出的果干,仿佛眼前上演的不是一场决定数千人生死的血腥绞杀,而是一场排练好的、精彩的戏剧。 里克老爷子的骑士团势如破竹,库玛米的游骑兵精准致命。 开战仅仅不到一刻钟,繁星军团便凭借着精锐的兵种和完美的战术配合,在正面战场上取得了压倒性的优势。 那片黑压压的马穆鲁克人海,就像一块被重锤和利刃同时攻击的、劣质的奶酪,从正面被凿穿,从侧翼被不断切割,眼看着就要彻底崩溃。 城墙下,诺兰指挥的弓箭手们也已经将普通的抛射,转为了更具效率的精准点杀,将那些试图逃离战场的漏网之鱼一一射倒。 胜利,似乎已经唾手可得。 “优势和胜利是似是而非的东西。” 莫德雷德的眼神,却丝毫没有放松。 他将那颗果干缓缓地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一丝喜悦,反而变得愈发凝重。 他知道,眼前这看似辉煌的胜利,不过是海市蜃楼般的幻影。 这只是前菜。 真正决定这场战争胜负的、那道最硬、也最致命的主菜,还未登场。 他的目光越过那片已经陷入混乱的马穆鲁克人海,越过那些正在被屠杀的炮灰,径直投向了喀麻大军的后阵。 在那里,两支黑色的、如同雕像般沉默的重甲骑兵,依旧按兵不动。 哈里发御风者。 在那里,那片由数十名巫师组成的、躁动不安的魔法风暴中心,那个枯瘦的身影,依旧静静地伫立在高台之上,冷漠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亡风大巫,古日格。 他们,才是这场战争真正的核心。 他们就像两头蛰伏在阴影中的猛兽,冷眼旁观着前方的“炮灰”被不断消耗、屠杀,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繁星军团将所有的力量都投入到这场“胜利”的狂欢中,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莫德雷德清楚,眼前这压倒性的优势,是极其短暂且脆弱的。 它就像一个美丽的肥皂泡,随时都可能在敌人真正的獠牙面前,被轻易地戳破。 “马库斯。” 莫德雷德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语调。 “我在。” 女修士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她的眼神同样紧紧地锁定着敌方的后阵。 “让繁星常备军与哭泣修士们准备好吧。” 莫德雷德轻声说道: “告诉他们,真正的敌人,要来了。” “一直在准备着。” 马库斯的声音冰冷而坚定。 莫德雷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待着。 就像一个耐心的猎人,等待着另一头同样耐心的、更强大的猛兽,从它的巢穴中,缓缓走出。 ……… …… … 就在繁星军团的攻势达到顶点的瞬间,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胜利的天平已经彻底倾斜之时,喀麻军团的后阵,那片死寂的黑色,终于动了。 高台之上,亡风大巫古日格缓缓地抬起了她那只枯瘦的手,轻轻向前一挥。 这是一个简单的、几乎没有任何烟火气的动作。 但随着她这个动作的完成,那两支一直按兵不动、如同雕像般的哈里发御风者,其周身那厚重的黑色板甲之上,镌刻着的古老符文,骤然亮起了不祥的、猩红色的光芒。 光芒先是从他们胯下战马的铠甲上亮起,如同一条条扭动的血色毒蛇,迅速蔓延至骑士全身。 紧接着,他们手中那造型奇特的、既像长枪又像战镰的武器,其上的符文也随之亮起,发出一阵阵令人心悸的、低沉的嗡鸣。 猩红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仿佛要将他们整个人都吞噬。 然后,就在那光芒达到极致的瞬间,所有的光,又毫无征兆地、彻底地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二十几团浓郁到极致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色烟雾。 那烟雾并非是燃烧后的产物,而是一种更加诡异、更加不祥的存在。 它们翻滚着,蠕动着,没有固定的形态,却又隐隐约约地,能看出一个骑着战马、手持长兵的骑士轮廓。 在那黑色的烟雾中,不时有猩红色的光点一闪而过,如同恶魔睁开的眼睛,充满了暴虐与毁灭的欲望。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从那烟雾中,听不到任何声音,没有马蹄声,没有呼吸声,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绝对的死寂。 “黑风,往前走吧。苏丹需要你们杀死敌人。” 古日格那清冷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判决。 二十几团黑色烟雾,或者说,二十几位已经化身为“黑风”的哈里发御风者,如同离弦之箭,瞬间从原地消失! 他们没有选择绕开前方那片已经乱成一锅粥的、由繁星骑士和马穆鲁克组成的绞肉机战场。 他们直接……穿了过去! 那黑色的烟雾形态,让他们仿佛免疫了所有的物理碰撞。他们无视了拥挤的人群,无视了挥舞的刀剑,如同真正的鬼魂,直接从那些正在厮杀的骑士和奴隶的身体中间穿行而过。 繁星的骑士们,虽然有星铁重甲护体,但也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侵入体内,动作不由得为之一滞。 就是这片刻的停滞,给了那些悍不畏死的马穆鲁克可乘之机,好几位年轻的骑士因此被拖下马,陷入了苦战。 黑风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仅仅几个呼吸之间,他们便已经穿过了整个混乱的战场,出现在了里克老爷子骑士团的背后! 他们重新凝聚成形,从虚无的烟雾变回了那身着黑色重甲的、恐怖的骑士。 然后,他们举起了手中的武器,从背后,朝着那支正在奋勇冲杀、毫无防备的蓝色钢铁洪流,发起了致命的包夹! “该死!后面!” 里克老爷子第一时间察觉到了来自背后的致命威胁,他猛地勒住战马,怒吼着试图重整阵型。 但,太晚了。 哈里发御风者的攻击,迅猛而致命。 他们手中的长兵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锋利的镰刃轻易地便撕开了星铁重甲的防御,将一名年轻的繁星骑士拦腰斩断! 厚重的星铁重甲,第一次没有起到防御能力。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那身蓝色的铠甲。 “去你妈的,这他妈什么玩意!” 里克老爷子目眦欲裂。 又一名骑士的战马被黑风骑士的武器勾住了马腿,失去平衡的战马轰然倒地,将主人重重地压在身下。 紧接着,数名御风者一拥而上,冰冷的武器毫不留情地刺下,将那名骑士活活钉死在了地上。 伤亡,在瞬间出现! “历战骑士!转向!跟我顶住后面!其他人!继续向前冲!不要乱!” 在最危急的关头,里克老爷子爆发出惊人的决断力。他知道,此刻一旦全军转向,就会彻底陷入前后夹击的死地。 他怒吼一声,调转马头,亲自带着身边仅剩的七名经验最丰富的、从冠亚时期就跟随他的历战骑士,如同钉子一般,迎着那二十几名恐怖的黑风骑士,反冲了回去! 七对二十几。 但,他们没有丝毫的犹豫。 ……… …… … 莫德雷德极其平静的站在城墙之上,眼中闪烁着奇特的光辉。 【鉴别】 【骑兵:哈里发御风者】(二十人) 【战力等级:鏖战严军(金)】 【特异能力:喀麻古符文魔法:黑风】 【毫无疑问,这是苏丹手下最精锐的士兵,能够化成黑风,无视地形和交战区直接冲到我骑士的背后,形成包夹,真难搞……】 第158章 致我们那鱼死网破的胜利 “老伙计们!繁星团结一致!” 里克老爷子的咆哮声如同惊雷,响彻在每一个历战骑士的耳边。 他手中的黑檀钉头锤因为沾染了太多的血肉,已经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暗红色,但那股悍勇无畏的气势,却不减反增! 一位历战繁星骑士咧嘴大笑,露出了满是豁口的牙齿: “用锤子把他们的脑袋砸进胸腔里!” 七名身经百战的老兵,面对着三倍于己的、如同鬼魅般的敌人,非但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爆发出一种视死如归的、属于老兵的骄傲与疯狂! 他们组成了一个小小的、却坚不可摧的锥形阵,如同七枚烧红的钉子,狠狠地撞向了那片正在肆虐的黑色风暴! 叮!铛!哐! 一名哈里发御风者挥舞着手中的长镰,试图故技重施,用那诡异的黑色烟雾穿透老骑士的防御。 然而,迎接他的,是骑士那势大力沉、不讲任何道理的盾击! 砰! 沉重的星铁盾牌狠狠地砸在了黑风骑士的胸口,那刚刚化为烟雾的身体竟被硬生生地从虚无中砸回了实体! 紧接着,另一名老骑士的骑枪精准地刺穿了他铠甲的缝隙! 一名历战骑士策马与一名御风者交错而过,他手中的钉头锤在空中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没有去攻击敌人坚固的铠甲,而是精准地斩向了对方战马的眼睛! 战马吃痛悲鸣,瞬间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士掀翻在地。 未等那名御风者起身,周围两名老骑士的钉头锤便已如雨点般落下! 这些从遥远的年代南征北战、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油子,他们的战斗经验是如此的丰富,他们的配合是如此的默契。 他们以七人之力,竟然奇迹般地、硬生生地拖住了二十几名哈里发御风者的脚步! 然而,就在他们堪堪稳住阵脚,为身后的主力骑士团争取到宝贵的喘息之机时,来自后方的、真正的死亡之雨,降临了。 高台之上,古日格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她那只枯瘦的手再次轻轻抬起。 “巫,压上去。” 随着她那不带一丝情感的声音落下,后方的巫团再次开始集体吟唱。 这一次,他们制造的不再是遮蔽视线的沙暴,而是一片片薄如蝉翼、却锋利无比的、由高度压缩的空气构成的翠绿色风刃! 成千上万的风刃,如同无形的蝗群,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蜂鸣声,遮天蔽日地腾空而起,越过整个战场,精准无比地覆盖了整个繁星骑士团所在的区域! 唰啦啦——! 星铁重甲那坚固的表面,在这些无孔不入的风刃切割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声! 无数细密的划痕出现在铠甲之上,一些连接处的皮革被瞬间切断,甚至有几处防御相对薄弱的地方,直接被风刃贯穿,带起一蓬蓬血雾! “低头!举盾!”里克老爷子怒吼着。 但风刃的攻击并非只有切割。 那狂暴的风元素,还带来了一股巨大的、持续不断的冲击力。 骑士们感觉自己就像是顶着一场十二级的台风在冲锋,连抬起头都变得异常困难,战马的速度也被极大地迟滞。 优势,在瞬间逆转。 正面,是悍不畏死的马穆鲁克人海。 背后,是如同鬼魅般致命的哈里发御风者。 头顶,是无穷无尽的、能切割钢铁的风刃豪雨。 繁星骑士团,这支莫德雷德手中最锋利的矛,在这一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三面合围的绝境! ……… …… … 冰墙之上,莫德雷德静静地注视着战场上那急转直下的局势。 他看着自己最引以为傲的骑士团陷入重围,看着那些坚固的星铁重甲在风刃的切割下迸发出点点火星,看着老兵们浴血奋战的悲壮身影……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浅笑。 仿佛优势的失去,战友的危局,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优势和胜利,果然是似是而非的东西。” 他轻声自语,将一颗果干送入口中,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冰冷而锐利的、属于棋手的光芒。 他知道,当敌人亮出他最致命的底牌时,也同样是自己反击的最佳时机。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通过旗语,向战场侧翼下达了新的命令。 “库玛米。” 旗帜挥动,无声的命令传达到了那位独臂的游骑兵头马耳中。 “绕后,攻击巫团。” 正在侧翼猎杀着马穆鲁克指挥官的库玛米,在看到旗语的瞬间,便立刻明白了领主的意图。 他毫不恋战,一个呼哨,迅速召集起他那支如同鬼魅般的游骑兵部队,脱离了正面的绞肉机战场。 他们如同一阵无声的风,拉开一个巨大的弧线,朝着喀麻大军的后方,那片正在肆意释放着毁灭魔法的巫团,悄然包抄而去。 擒贼先擒王,射人先射马。 只要能打掉敌人的施法单位,头顶那片死亡之雨便会不攻自破,陷入重围的骑士团也能得到喘息之机。 这是最简单,也是最直接的破局之法。 然而,就在库玛米的游骑兵们即将完成包抄,准备发动致命一击时,一支同样装备精良、数量庞大的喀麻游骑兵,如同从地底钻出来一般,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死死地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高台之上,古日格那张枯瘦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尽在掌握的冷笑。 她,这位经验丰富到可怕的指挥官,又怎么会犯下将自己最重要、也最脆弱的施法单位暴露在敌人攻击范围之内的低级错误? 她早就预料到了,廉价的马穆鲁克丢出去,将骑士团卡在人海之中,精锐的御风者和巫进行绞杀。 游骑兵早就预备好了,防止被被背冲的准备。 她从一开始,就在后方预备了一支由巴图等埃米尔亲自率领的、最精锐的游骑兵部队。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保护巫团,将任何试图靠近的敌人,就地格杀。 库玛米的突袭,一头撞上了一堵早已准备好的、坚固的墙壁。 两支同样以机动和骑射见长的精锐游骑兵,在这片远离主战场的草原上,骤然相遇。 没有冲锋,没有战吼。 只有漫天的箭雨,和在马背上不断闪躲、拉弓、射击的身影。 一场属于游骑兵的、无声而致命的对决,就此展开。 战局,再一次陷入了僵持。 莫德雷德的每一次破局尝试,都被古日格精准地预判并化解。 战争博弈,你来我往,每一步都充满了算计与凶险。 而博弈之中,那些作为棋子的士兵们,正在用他们的血肉与生命,为这场博弈,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 …… … 冰墙之上,莫德雷德缓缓地将碗中最后一块果干塞进了嘴里。 他细细地品味着那份熟悉的、廉价的甜味,仿佛要将这片刻的平静,永远地烙印在自己的味蕾之上。 当他咽下最后一口果干时,他脸上的那抹浅笑也随之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然。 他知道接下来的最后一步,是他能做到的所有了。 棋盘上的棋子,已经各就各位。 接下来,不再有任何花哨的战术,不再有任何精妙的算计。 只剩下最原始、最纯粹的、赌上一切的……正面决战。 他转过身,面向一直静立在他身后的马库斯,以及那几位同样表情凝重,等待着最后命令的决死剑士。 “马库斯。”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又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力量。 “带着你的人,和所有能战斗的步兵。” “从侧面压过去。绕个圈子,避开老爷子和马穆鲁克的绞肉区。” 他没有说具体的目标,但所有人都明白。 “目标,巫团。” 这个命令,简单、粗暴,甚至可以说是疯狂。 让移动速度缓慢的步兵军团,脱离城墙的庇护,穿越整个混乱的战场,去攻击位于敌军最后方的施法单位? 一场赌上所有预备队,赌上整场战争胜负的、最后的豪赌。 如果,他们能在里克老爷子的骑士团彻底崩溃之前,冲垮敌人的巫团,那么胜利,将属于繁星。 反之,如果骑士团先一步崩溃,那么等待他们的,将是全军覆没的结局。 马库斯深深地看了莫德雷德一眼。 她从那双年轻的眼眸中,看到了一种与她如出一辙的、属于战士的觉悟。 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她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战斗权杖,那张布满伤疤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冰冷而狰狞的笑容。 “如您所愿。” 她随即转身,大步走下城墙。 片刻之后,要塞的城门再次开启。 一支由哭泣修士和繁星常备军组成的、沉默的步兵洪流,从城门中涌出。 他们的前方,是手持战斗权杖的哭泣修士,他们的身后,是端着长枪的繁星步兵。 而在他们的阵中,还混杂着三个格格不入的身影——是老加文、阿姆兹、罗洛尔。 这支最后的预备队,这支承载着繁星最后希望的军团,以一种一往无前的、决死般的姿态,朝着那片被魔法风暴笼罩的战场,坚定不移地,压了上去。 数十里之外,喀麻大军的后方。 高台之上,亡风大巫古日格几乎在同一时间,也感受到了战局的变化。 她平静地注视着那支从冰墙中走出的、小小的步兵方阵,那双灰黑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惊讶,也没有任何慌乱。 只有一种……终于来了的释然。 她知道,对手已经押上了他最后的筹码。 而她,也同样,将自己的一切,都摆在了这张赌桌之上。 两位同样经验丰富、同样没有任何失误的指挥官,在用尽了所有的智慧与谋略之后,最终,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同一种方式来结束这场战争。 ——用士兵的血肉与意志,去进行最原始、最残酷的碰撞。 古日格缓缓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千军万马,与冰墙之上那个同样在注视着她的年轻领主,遥遥对望。 她仿佛能看到对方眼中那份同样的决绝。 冰墙上,莫德雷德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在空中,做出了一个简单而有力的手势。 握住拳头,竖起中指。 他用这个手势,向他那可敬的对手,致以了最后的敬意。 古日格没有看懂了那个手势。 但她那张枯瘦的、布满伤疤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充满了欣赏与战意的笑容。 战争,在这一刻,回归了它最原始的本质。 莫德雷德与古日格平静,不约而同的说出了同一句话: “致我们那鱼死网破的胜利。” “致我们那鱼死网破的胜利。” ……… …… … 高台之上,古日格那枯瘦的脸上,绽放出近乎妖异的笑容。 “来吧。”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呢喃着,那声音里充满了棋逢对手的快意。 “强者,莫德雷德。” “愿这片只能有强者生存的草原,能决定你我的去留。” 说罢,她不再只是高高在上地指挥。 她赤着脚,一步一步地走下高台,缓缓地、坚定地,走进了那片由数十名巫师组成的、正在疯狂吟唱的风暴中心。 她伸开双臂,闭上眼睛,仿佛要拥抱那股由无数风刃和狂风组成的、毁灭性的魔法洪流。 她那少女般清脆的声音,在这一刻,却带着如同神明般的威严与力量! “我!古日格!亡风大巫!” “将作为士兵与你们同在!” 以她为核心,整个巫团的魔法能量瞬间被整合、增幅、凝聚! 原本还只是覆盖在繁星骑士团上空的风刃豪雨,在这一刻,骤然变成了一场真正的、毁天灭地的“风暴炼狱”! 风,不再只是从天而降。 它们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化作无数道高速旋转的、肉眼可见的翠绿色龙卷! 这些龙卷如同狂暴的巨蟒,在骑士团的阵中横冲直撞,将骑士连人带马卷上半空,再狠狠地撕成碎片! 风刃,不再是细密的切割。 它们凝聚成一柄柄数米长的、凝练如实质的巨型风刃,带着刺耳的尖啸,如同神明的斩首巨斧,从天而降! 轰——! 一柄巨型风刃狠狠地劈在了一名历战骑士的身上。 那足以抵挡千钧重击的星铁重甲,在那凝聚到极致的魔法力量面前,第一次,如同纸糊的一般,被瞬间从中劈开! 鲜血与内脏喷涌而出,那位跟随冠亚征战了一生、在无数次战斗中幸存下来的老兵,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惨叫,便被这无可抵挡的力量,彻底抹杀。 “老伙计!” 里克老爷子目眦欲裂,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并肩作战了数十年的老伙计,就这么惨死在自己面前。 紧接着,又是一名历战骑士,在躲避正面龙卷的同时,被背后偷袭的哈里发御风者一镰刀勾下了战马,瞬间便被周围的马穆鲁克人海所淹没。 七去其二! 那道由老兵们用血肉筑成的、坚不可摧的防线,终于出现了一丝摇摇欲坠的裂痕!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而,就在这最绝望、最惨烈的时刻,里克老爷子的口中,却爆发出了一阵歇斯底里的、充满了无尽豪迈与疯狂的大笑! 他浑身浴血,盔甲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划痕和裂缝,左臂的臂甲甚至已经被风刃削掉了一半,露出血肉模糊的臂膀。 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痛苦。 他迎着那足以撕裂钢铁的风暴,迎着那从天而降的死亡之刃,高高地举起了他那柄早已看不出原样的黑檀钉头锤,笑声响彻整个战场! “来啊!都他妈的给老子来!” 他的笑声中充满了不屑与挑衅,仿佛在嘲笑着这命运的不公,嘲笑着这神明般的伟力。 “想杀了老子?就凭这点微风?还他妈的不够劲儿!” 他猛地一夹马腹,胯下那同样伤痕累累的战马发出一声悲鸣,却依旧忠诚地,带着它的主人,迎着最猛烈的风暴,发起了反冲锋! “繁星团结一致!” 他那嘶哑的、却依旧洪亮如雷的咆哮,穿透了风声与惨叫,清晰地传到了身后每一个正在苦苦支撑的骑士耳中。 在那一刻,这位豪迈了一生的老骑士,在死亡与绝望的环绕下,化身为了战场之上,最疯狂、也最耀眼的存在。 第159章 胜利属于繁星 风暴炼狱之中,每一秒都如同在地狱中煎熬一个世纪。 由亡风大巫亲手催动的龙卷风如同狂暴的巨兽,在繁星骑士团的阵中肆意冲撞。 一名年轻的骑士躲闪不及,连人带马被卷上高空,他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随即,那身坚固的星铁重甲在龙卷风恐怖的绞杀之力下,如同脆弱的蛋壳般寸寸碎裂,化作无数金属碎片,与他的血肉一同,被抛洒向昏黄的天空。 其余巫召唤的巨型风刃不断从天而降,每一次落下,都意味着一道防线的崩溃。 骑士们高举着盾牌,试图抵挡这恐怖般的攻击,但那凝聚到极致的魔法力量轻易地便能撕开他们的防御。 盾牌碎裂,长枪折断,战马悲鸣着倒下,骑士的残躯被狠狠地钉在地上。 哈里发御风者们则如同附骨之疽,他们利用黑风的诡异能力,在混乱的战场上神出鬼没。 他们从不与里克老爷子那样的硬骨头正面硬撼,而是像最耐心的秃鹫,专门寻找那些因躲避风暴而阵型散乱、落单的骑士,然后一拥而上,用他们那致命的镰刃,无情地收割生命。 正面,是无穷无尽、用尸体堆砌防线的马穆鲁克。 背后,是神出鬼没、一击致命的黑风恶鬼。 头顶,是毁天灭地、永不停歇的魔法风暴。 繁星骑士团此刻正承受着残酷的三重打击。 伤亡,在以一种触目惊心的速度扩大。 一个又一个年轻的、充满朝气的生命,在这座血肉磨盘中被无情地碾碎。 他们或许前一秒还在高喊着口号,奋勇杀敌,下一秒,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残缺不全的尸体。 整个骑士团的阵型,已经被彻底打散、压缩,陷入了各自为战的绝境。 然而…… 他们没有退。 一步都没有退。 那个被老爷子派去支援主力的历战老骑士,他的左臂被风刃齐肩斩断,鲜血染红了半边身体,但他只是怒吼一声,用牙齿咬住缰绳,右手挥舞着钉头锤,依旧死死地挡在一名哈里发御风者的面前,为身后的战友创造着机会。 一个年轻的骑士学徒,他的战马已经倒下,他自己也被压在马下,动弹不得。 但当一个马穆鲁克挥舞着弯刀冲向他时,他没有闭目待死,而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断枪,狠狠地刺进了对方的腹部,与之同归于尽。 而里克老爷子,他已经彻底杀疯了。 他放弃了所有的防御,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像一头发狂的公牛,在敌阵中横冲直撞,他唯一的目的,就是用自己手中的锤,去换掉更多的敌人。 他的钉头锤砸碎了一名御风者的头盔,对方的长镰也在他的胸甲上留下了一道恐怖的裂痕。 他不管不顾,反手一盾击,又将另一个试图偷袭他的敌人的脊椎彻底砸断。 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的盔甲已经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狰狞的伤口。 他的呼吸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但他还在笑,还在冲锋,还在用他那嘶哑的咆哮,鼓舞着每一个濒临崩溃的灵魂。 繁星骑士团,正在以一种近乎自杀的方式,用他们的血肉与意志,死死地钉在这片崩溃的战线上。 他们的人数在急剧减少,他们的阵线在不断被压缩。 但他们,就是不退。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支撑着他们,让他们在这片地狱般的战场上,化作了一道永不崩溃的、蓝色的钢铁堤坝。 ……… …… … 战场之上,那道蓝色的钢铁堤坝,在风暴与鬼魅的轮番冲击下,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崩溃。 每一位骑士,都像一颗被钉死在原地的钉子,用自己的生命,为身后的步兵团争取着那宝贵的、以秒来计算的时间。 这场悲壮的、近乎自杀式的抵抗,不仅让冰墙上的莫德雷德沉默,也让远处那位于风暴中心的亡风大巫古日格, 那双灰黑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里流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赞赏。 “……了不起。” 她轻声自语,声音里不带一丝嘲讽,只有纯粹的、强者对强者的敬意。 她见过无数精锐的军队,见过无数悍不畏死的勇士。但像眼前这支骑士团一样,在明知必死、毫无胜算的绝境下,依旧能保持着如此高昂的战意,甚至能爆发出超越自身极限力量的军队,她平生仅见。 那个叫莫德雷德的年轻领主,他究竟是用了什么样的方法,才能将一群普通的士兵,锻造成拥有如此钢铁般“信念”的战士? 古日格想不通,但这并不妨碍她对这份强大的意志,致以最高的敬意。 而表达敬意的最好方式,就是用更强大的力量,将它彻底地、毫不留情地碾碎。 然而,就在古日格准备进一步催动风暴,给予这支值得尊敬的敌人最后一击时,她身旁的巫团,却出现了不和谐的骚动。 “大……大巫!” 一个负责了望的年轻巫师,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慌,他指着侧翼的方向,结结巴巴地说道: “敌……敌人的步兵!他们绕过来了!他们正朝着我们这边冲过来!” 此言一出,整个巫团都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慌乱。 他们不再专注于施法,而是纷纷侧目,望向那支正在烟尘中不断逼近的、沉默的步兵洪流。 那支步兵团的人数并不多,但他们前进的姿态,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一往无前的压迫感。 尤其是走在最前方的、那些手持巨大战斗权杖、脸上戴着哭泣面具的修士,他们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有力,仿佛踏在所有人心脏的鼓点上。 “他们离我们太近了!我们必须后撤!” “大巫!快下令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几个胆小的巫师已经开始惊慌失措地叫喊起来,他们施法的节奏被打乱,头顶那片风暴炼狱的威力,也随之减弱了几分。 他们是施法者,是高高在上的巫。 他们习惯了在安全的后方,用毁天灭地的魔法去摧毁敌人。 让他们去和那些手持刀剑的步兵近身肉搏?这简直是他们无法想象的噩梦。 面对身旁同僚们的惊慌与怯懦,古日格那张枯瘦的脸上,赞赏的神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如同万年寒冰般的失望与不屑。 她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那些人一眼,只是用她那清脆得如同少女般的声音,平静地,说出了一句足以让所有人如坠冰窟的话。 “谁敢后退。” “我就亲手,把他撕成碎片。”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无形的利刃,瞬间刺穿了所有的喧嚣与恐慌。 那几个叫嚷得最厉害的巫师,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变得比死人还要苍白。 他们从那平静的话语中,听到了比任何风暴都更加恐怖的、绝对的杀意。 古日格缓缓地转过头,那双灰黑色的、空洞的眼睛,第一次,冷冷地扫过她身边的每一位同僚。 “我也是巫,我也不会用刀剑玩近战。” “但如果他们冲到我面前,要拿刀把我杀了。” “那就把我杀了吧,我不会退后与停止施法的。”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如果会躲在后面念几句咒语的废物。也配自称为巫?” “那么,我们的意志在敌人面前就太可笑了。” “看看我们的敌人,看看那些骑士。” 她收回目光,不再理会这些已经吓得噤若寒蝉的废物,重新望向战场,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一丝情感的冰冷。 “继续施法。” “在那些步兵冲到我们面前之前,彻底碾碎那支骑士团。” “谁要是敢停下,或者……让我感觉到他有了一丝一毫的退意……” “我会先杀了他。” ……… …… … 在古日格那冰冷彻骨的意志威慑下,整个巫团的骚动瞬间平息。 恐惧,战胜了对死亡的恐惧。 巫们再次将全部的精力投入到施法之中,甚至比之前更加卖力。 因为他们知道,身后站着的那个枯瘦的女人,远比前方冲来的步兵要可怕得多。 风暴炼狱的威力再次提升! 无数道更加凝练、更加致命的龙卷与风刃,如同死神的镰刀,无情地收割着那片蓝色阵地中残存的生命。 里克老爷子的一名历战骑士,在用盾牌硬生生扛下一记巨型风刃后,整个盾牌连同他的左臂被一同斩断,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却依旧死战不退,直到被三名黑风骑士的长镰同时贯穿了身体。 又一名年轻的骑士,连人带马被龙卷风卷起,在绝望的嘶吼中,化作了漫天血雨。 骑士团的阵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 他们的人数,已经从最初的数百人,锐减到了不足五十人! 还能站着的,几乎人人带伤。 他们脚下,是同伴与敌人交织在一起的、堆积如山的尸体。 古日格全神贯注地操控着这场死亡的风暴。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蓝色的堤坝,已经到了极限。 那股支撑着他们的、名为“信念”的火焰,正在迅速地熄灭。 非常接近了…… 她能感觉到,胜利就在眼前。 也许……只需要再来一次。 只需要再来一次全力以赴的魔法,那支该死的、顽固到令人敬佩的骑士团,就会因为伤亡过重而彻底失去建制,再也无法维持战线。 到那时,莫德雷德最后的机动力量将被彻底摧毁,他剩下的那些步兵,只能狼狈地退守回那座冰冷的城墙里,等待着被自己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蚕食殆尽。 胜利……几乎是必然的。 古日格的嘴角,再次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属于胜利者的微笑。 她缓缓地抬起了双手,准备吟唱出那决定一切的、最后的咒语。 然而,就在她张开嘴,准备发出那致命音节的瞬间。 一阵整齐的、沉重的、如同巨人擂动战鼓般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 古日格猛地侧头。 只见那支由哭泣修士组成的、沉默的步兵洪流,不知何时,已经冲破了马穆鲁克军阵那薄弱的侧翼,如同出鞘的利剑,直直地插向了她所在的、这片看似安全的巫团核心! 他们的速度并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无比坚定。 最前方的哭泣修士们,将那巨大的战斗权杖拄在身前,马库斯佩戴哭泣面具上,仿佛真的有血泪在流淌。 为死去的繁星骑士而哭泣。 而在他们的阵中,那三位决死剑士,如同三尊杀神,已经抽出了各自的武器,准备大开杀戒。 他们到了! 她身旁的那些巫师们,在看到那近在咫尺的、闪烁着寒光的枪尖和权杖时,终于彻底崩溃了。 他们忘记了古日格的威胁,尖叫着,哭喊着,四散奔逃,如同被惊扰的鸦群。 “不!不要过来!” “救命!大巫救命啊!” 整个巫团的阵型,在瞬间土崩瓦解。 头顶那片原本还在肆虐的风暴炼狱,也因为失去了魔力支持,在瞬间烟消云散。 古日格的胜利,那触手可及的胜利,就在这最后的一秒,被她那些贪生怕死的同僚们,亲手断送了。 她以为自己胜券在握。 她以为自己已经赢了。 她看着那些冲到面前的、脸上戴着哭泣面具的修士,看着那个手持巨大权杖、眼神冰冷的女指挥官马库斯。 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对方面具上那雕刻的、每一道象征着悲伤的纹路。 “呵…哈哈…” 古日格笑了: “呵……呵呵……哈哈哈哈……” 她笑得肩膀都在颤抖,那清脆的、少女般的笑声,在这片充满了死亡与恐慌的战场上,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悲凉。 她以为自己胜券在握。 她以为她已经计算好了一切。 她算到了莫德雷德会派游骑兵绕后,所以她预留了巴图的精锐。 她算到了莫德雷德会孤注一掷,派出最后的步兵,所以她用最强的魔法,试图在他们抵达前就摧毁骑士团。 她的每一步棋,都精准地落在了棋盘上。 胜利的天平,已经无限地向她倾斜。 只需要…… 只需要最后那几秒钟。 只要她身边的这些同僚,这些所谓的巫,能再多坚持那么几秒钟。 她就有绝对的信心,用那最后一记毁天灭地的风暴,将那支顽固的骑士团彻底从战场上抹去。 到那时,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但没有如果。 就在胜利即将到来的前一刻,她那看似牢不可破的阵线,却从内部,以一种懦弱的方式,彻底崩溃了。 她看着那些尖叫着、哭喊着、如同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的巫们。 眼中只剩下无尽的、冰冷的疲惫: “恭喜你们。” 她轻声自语,也充满了对自己这场豪赌最终落败的自嘲。 而更让她感到可悲的是,那些溃逃的巫师,他们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在他们逃窜路线的正后方,不知何时,库玛米那支如同鬼魅般的繁星游骑兵,已经悄然摆脱了巴图部队的纠缠,如同一张早已张开的死亡之网,静静地等待着这些惊慌失措的猎物,自投罗网。 溃逃的巫师们一头撞进了游骑兵的箭雨之中,瞬间便被射成了刺猬。 他们的溃败,甚至还冲击了正在与库玛米缠斗的自家游骑兵的阵型,让他们士气大跌,阵脚大乱。 古日格知道,这也是莫德雷德算计中的一环。 那个年轻的、总是挂着浅笑的领主,他不仅算到了自己的战术,甚至连自己队友的愚蠢,都算计了进去。 他用最坚韧的骑士团做诱饵,逼迫自己露出底牌。 再用最果决的步兵冲锋,来压垮自己这边最脆弱的心理防线。 最终,用最致命的游骑兵,来收割这场由“溃败”引发的、滚雪球般的胜利。 环环相扣,算无遗策。 自己输得不冤。 古日格缓缓地放下了那双准备施法的手,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支沉默的步兵洪流,冲到了自己的面前。 她没有抵抗,也没有逃跑。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个手持战斗权杖、脸上戴着哭泣面具的女指挥官,马库斯。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轻轻地、对着马库斯,对着那三位已经准备动手的决死剑士。 微微地、优雅地,行了一个属于喀麻贵族的、表示尊重的古老礼节。 她,亡风大巫古日格,苏丹之影,在这片草原上,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胜利,属于繁星。 第160章 史观对错难辨 当那片毁天灭地的风暴炼狱,因为巫团的崩溃而烟消云散的瞬间,莫德雷德那一直紧绷的身体,才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懈。 巫团的崩溃导致喀麻游骑兵崩溃,库马米和马库斯的部队得以解放,可以合力反压马穆鲁克阵线。 哈里发御风者精锐无比倒不假。但稀少的人数,让他在三支部队的围压之下,没有翻盘的余地。 换言之,莫德雷德已经赢了。 他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带走了他所有的紧张与疲惫。 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冰冷的风一吹,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赢了。 他看着远处,那个枯瘦的身影平静地行礼。 胜利的景象,清晰地倒映在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 但他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 有的,只是劫后余生般的后怕,与一种对自身判断失误的、深深的自省。 “妈的……”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差点就真的翻车了。”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离失败如此之近。 他以为自己算无遗策。 他算到了古日格会用炮灰消耗他的骑士团,算到了她会用魔法压制,算到了她会对自己的侧翼有所防备。 他甚至算到了,他最后的步兵冲锋,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他唯一没有算到的,是古日格那份同样不计代价、玉石俱焚的决绝。 他没有算到,这位亡风大巫,竟然会亲自下场,将整个巫团的力量都凝聚在自己身上。 爆发出那种近乎神罚般的、足以在短时间内就彻底摧毁他精锐骑士团的恐怖力量。 如果…… 如果不是喀麻的巫们,在最后关头,因为自身的怯懦而崩溃。 如果他们能再多坚持哪怕十秒钟。 那么,此刻被彻底击溃的,就是里克老爷子的骑士团,不是老爷子的意志被击溃,而是战损过高之后,剩下的骑士无法维持战线,会让马穆鲁克推过来。 而他,也将输掉这场战争。 他赢了,但赢得侥幸。 ……… …… … 战场上的喊杀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伤员痛苦的呻吟和士兵们打扫战场时金属碰撞的零星声响。 莫德雷德的临时指挥大帐内,气氛却异常的安静。 没有胜利后的欢呼,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莫德雷德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果干,眼神平静地看着坐在他对面的、那个特殊的俘虏。 亡风大巫,古日格。 她没有被捆绑,也没有被限制自由。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赤着脚,身上那件朴素的长袍沾染了些许尘土,那张布满伤疤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属于战败者的屈辱或不甘。 她就像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正在与主人进行一场平静的茶会。 帐篷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许久,莫德雷德才缓缓地开口,打破了这片沉默。 “你很强。” 他说的,是发自内心的赞叹。 “你也是。” 古日格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少女般的清脆,却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看透世事的沧桑。 “如果不是你的那些同僚……” 莫德雷德摇了摇头,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没有如果,繁星之主。” 古日格平静地打断了他: “输了,就是输了。战争,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情。” 她的坦然,让莫德雷德感到了一丝意外。 “我很好奇。” 莫德雷德将空碗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古日格: “以你的智慧和能力,你应该很清楚,苏丹王庭早已腐朽不堪。 你手下的那些埃米尔和巫,也都是一群贪生怕死的废物。你为什么还要为那样一个喜怒无常的暴君卖命?” 这是一个莫德雷德想不通的问题。 听到这个问题,古日格那双灰黑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里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着什么遥远的往事。 最终,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苏丹很强。草原人是慕强的。”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缥缈: “强者为尊,我想这不难理解。” “强者为尊,弱肉强食。” 莫德雷德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带着些许悲悯与嘲弄的微笑。 “听起来很有道理,不是吗?” 他拿起一颗果干,在指尖把玩着: “这套说辞,无论是放在草原,还是放在帝国,甚至放在凯恩特,都广受欢迎。因为它简单、直接,能为所有的掠夺与征服,找到一个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将果干抛进嘴里,慢慢咀嚼,目光却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要穿透古日格那平静的外表,直视她的灵魂深处。 “但恕我直言,大巫,这套所谓的强者哲学,在我看来,是一种极其傲慢,又极其落后的东西。” 古日格那双灰黑色的眼眸中流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好奇。 她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莫德雷德,等待着他的下文。 “你们,还有帝国的那些大人物们,总是习惯性地将目光聚焦在那些所谓的‘英雄’和‘强者’身上。” 莫德雷德摊了摊手,语气变得轻松,但话语中的分量却越来越重: “你们赞美他们的力量,歌颂他们的伟业,将他们视作推动历史前进的唯一动力。 你们就像一群专心致志的园丁,只顾着欣赏花园里那几朵开得最艳丽、最夺目的花,却彻底忘记了,真正养育了这些花朵的,是脚下那片广袤的、沉默的土地。” 他用手指了指帐篷之外,那片正在被清理的、充满了死亡与伤痛的战场。 “是他们。”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是那些正在为战死的同伴收敛尸骨的士兵,是那些在后方辛勤劳作、为我们提供食物和武器的农夫与工匠,是那些在繁星镇的街道上,为了生计而奔波的每一个普通人。” “他们,才是这个世界的基石。” “没有他们,就没有所谓的骑士团,没有所谓的巫团,更不会有你我这样的强者,坐在这里,夸夸其谈地讨论着战争与哲学。” 莫德雷德靠回椅背,脸上重新挂上了那抹浅笑,但那笑容里,却带着一种跨越了时代的、深刻的洞见。 “专注于花,却忘记了养育花的土地,这是何等的可笑与短视。” “我知道只有当土地变得肥沃,我们才能收获更多的粮食。只有当所有人都安居乐业,我们才能拥有更稳固的根基。” “到那时,这片土地上,自然会开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绚烂、也更加强大的花。” 莫德雷德那番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言论,让指挥大帐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 …… … 古日格静静地听着,流露出思考的神色。 她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像在消化着什么全新的、从未接触过的知识。 许久,她才缓缓地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的意味。 “……很动听的演说,繁星之主。” 她说道: “你的这番话,如果拿去对那些被你庇护的、无知的农夫和工匠们说,想必能为你赢得无数廉价的忠诚与爱戴。” 她的言辞虽然客气,但话语中的锋芒却毫不掩饰。 “但是,” 她话锋一转,声音变得锐利起来: “你忽略了一个最根本的事实。” 古日格的眼神变得如同草原的寒风般冷冽。 “一群数量庞大的民众,如果没有一个强大的意志去引导和统御,他们只会陷入混乱、内耗与自相残杀。” “是强者,赋予了他们秩序。” “是强者,教会了他们耕种、冶炼、战斗。” “是我们这种强者,将他们从蒙昧与野蛮中拔擢出来,给了他们所谓的文明!” 古日格缓缓站起身,她那枯瘦的身影在这一刻,却散发出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统治阶级的绝对威严。 “你口中的基石,在我看来,不过是一堆没有生命的黏土。 而我们,才是塑造这堆黏土的、独一无二的工匠!” “没有了工匠,黏土永远只是黏土,永远不可能变成精美的瓷器。”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莫德雷德,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属于上位者的傲慢与自信。 “你将希望寄托于那片沉默的土地,认为只要给予足够的水分和养料,它就能开出美丽的花朵。 这想法很美好,也很天真。” “但你有没有想过,当暴风雨来临时,当蝗灾降临时,当严冬降临时。 能保护究脆弱的土地的人,还得是手持利剑、能斩断风暴、驱散蝗群、劈开冰雪的强者。” “所以,繁星之主。” 古日格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却隐藏着对莫德雷德理念最根本的、也是最致命的否定: “你的理论,听起来很伟大。但它违背了现实最真实的、也是最残酷的法则。” “现实很残酷,没有强者,就没有一切。” ……… …… … 面对古日格那掷地有声、充满了上位者傲慢的诘问,莫德雷德只是平静地耸了耸肩。 他没有再争辩,也没有试图去反驳。 他知道,这种根植于世界观深处关于人民史观与英雄史观的对立,不是靠几句辩论就能说服对方的。 “言尽于此?” 他问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问对方要不要再来一杯茶。 古日格那双灰黑色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也缓缓地点了点头。 “言尽于此。” 话不投机半句多。 当最根本的理念无法达成共识时,再多的言语都只是浪费时间。 莫德雷德不再理会这位特殊的“客人”,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现实的战争之上。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开始有条不紊地下达着战后的指令。 “传我命令。” 他的声音恢复了指挥官的冷静与果决,通过帐外的传令兵,迅速传达到每一个角落。 “马库斯,你负责清点战损,收拢部队,救治伤员。 尤其是骑士团,我要知道,我们还剩下多少能战斗的小伙子。” “库玛米,让你的游骑兵扩大侦查范围,追杀残敌,但不要追得太深。 我要确保喀麻人是真的溃败,而不是在引诱我们。” “诺兰,组织人手,加固冰墙,修补战损。把所有能用的武器装备都给我收集起来。” 他下达了一系列的命令,都是战后最常规、最稳妥的处理方式。 最后,他看向了那代表着整个繁星前线部队的蓝色箭头,沉默了片刻,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包括古日格都感到意外的决定。 “主力部队分批后撤。” 莫德雷德的手指在沙盘上轻轻一点,点在了后方那座坚固的、最初建立的护民官之墙上。 “除了必要的守备部队和负责加固要塞的工兵,其余所有作战部队,全部退回护民官之墙休整。” 这个命令,让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的古日格,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清晰地闪过了一丝失望。 虽然那丝失望的情绪只持续了不到一瞬,快得几乎无法捕捉,但它还是被一直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她的莫德雷德,敏锐地捕捉到了。 不对劲。 莫德雷德的心头猛地一跳。 非常不对劲! 一个刚刚才惨败的、全军覆没的指挥官,在听到胜利者选择稳妥后撤、巩固防线的决定时,她为什么会感到失望? 按照常理,她不是应该感到庆幸,庆幸自己得到了喘息之机吗? 除非…… 除非她根本就不怕自己乘胜追击! 除非……在她的计划中,自己的“乘胜追击”,才是她真正想要的、能将自己彻底拖入深渊的最后陷阱!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破了莫德雷德的脑海。 ……… …… … 莫德雷德的心中警铃大作,但他的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挂着浅笑的模样。 他假装没有看到古日格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失望,继续有条不紊地,对着帐外的传令兵下达着命令,仿佛一切都仍在按照他最初的、最稳妥的计划进行。 “是!”传令兵高声应道,转身离去。 帐篷内,再次恢复了只有两个人的安静。 古日格依旧平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刚才那丝情绪的泄露从未发生过。 而莫德雷德似乎在回味着刚才那场艰难的胜利。 但他的大脑,却早已在进行着一场比刚才那场战争更加激烈、也更加凶险的风暴。 古日格的失望,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他心中激起了千层巨浪。 她到底想干什么? 莫德雷德的大脑飞速运转,将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 她用一场看似愚蠢的总攻,逼迫自己亮出所有的底牌。 她用自己被俘为代价,换取了繁星的胜利和暂时的松懈。 她失望于自己的后撤,这意味着,她真正希望的,是自己“乘胜追击”。 追击…… 追击去哪里? 莫德雷德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沙盘上,那代表着喀麻大军溃逃方向的、更深入草原腹地的区域。 难道…… 难道这场战争,从头到尾,都只是苏丹王庭的一个巨大阴谋? 古日格,这位亡风大巫,她根本就不是这场战争的真正主角。 她和她率领的这支军队,都只是被推到前台的、用来麻痹自己的弃子?! 哈里发都不值钱吗? 这个念头,让莫德雷德的后背再次感到一阵恶寒。 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虽然赢了,但损失也不小啊。” 莫德雷德故作轻松地叹了口气: “看来,想彻底吃下这片草原,还得再多花些时间了。” 他像一个满足于眼前胜利、准备见好就收的普通领主一样,抱怨着,伸着懒腰。 而对面,古日格那双灰黑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不出任何情绪。 【鉴别】 【古日格】【传说之人】 【喀麻苏丹国的哈里发,苏丹之影,亡风大巫。】 【才能:水平\/天赋上限】 喀麻魔法:传奇(黑檀)\/传奇(黑檀) 战术:特级(金)\/特级(金) ………… 第161章 传哈里发的命令 大军缓缓后撤。 胜利的旗帜在萧瑟的秋风中飘扬,但队伍的气氛却异常沉重。 士兵们沉默地走着,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劫后余生的疲惫与失去战友的悲伤。 莫德雷德处理好基本的事宜之后,马上披上了大衣,将八面繁星剑当手杖。 背着密密麻麻的一大袋东西离开了大帐。 他亲自来到了临时搭建的伤兵营,那里,泥芙洛女士正带着所有的医师和学徒,紧张地忙碌着。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草药味,伤员痛苦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莫德雷德一个一个地走过那些临时搭建的床铺,他看着那些年轻的、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脸庞,看着那些被截断的、血肉模糊的肢体。 他没有说什么鼓舞士气的话,也没有做出任何虚伪的承诺。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将每一张面孔,每一个名字,都深深地记在心里。 然后,他来到了营地外的一片空地。 那里,整齐地摆放着一排排被白布覆盖的尸体。 那是这场战争中,再也无法醒来的英雄。 马库斯和里克老爷子正站在那里,指挥着士兵们为死去的战友擦拭身体,整理遗物。 莫德雷德走了过去,将背后的大包丢在地上,从中拿出了了一块湿布和一个小小的木牌。 他蹲下身,掀开离他最近的一具尸体上的白布。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骑士,脸上还带着一丝稚气,胸口的铠甲被整个劈开,眼睛却依旧圆睁着,仿佛还定格在冲锋的那一刻。 莫德雷德默默地,用湿布,轻轻地擦去他脸上的血污与尘土,让那张年轻的脸庞,恢复了最后的安详。 然后,他拿起木牌和炭笔,一笔一划地,认真地写下了这个年轻人的名字。 “本尼,繁星骑士团,剑柄盾徽。” 他将写好名字的木牌,轻轻地放在了骑士的胸口。 然后,是下一个。 “乔治,繁星骑士团,一剑队长。” 再下一个。 莫德雷德的目光在他的身上停留了许久。 这是跟随他父亲,就开始抗争的老战士。 “山姆,历战骑士,我的老伙计……” 里克老爷子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莫德雷德没有抬头,只是沉默地写下名字,将木牌放下。 他就这样,一个一个地,为每一个战死的士兵,写下他们的名字,给予他们最后的、也是最郑重的告别。 古日格,这位特殊的俘虏,被允许在不远处旁观这一切。 她赤着脚,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不久前还在与她进行着生死博弈的年轻领主,此刻却像一个最普通的士兵一样,蹲在地上,细致而又充满敬意地,处理着同伴的遗体。 她看着他那专注的神情,看着他为每一具尸体擦拭脸庞时那轻柔的动作,看着他一笔一划写下那些普通名字时那份发自内心的郑重。 在喀麻草原,在苏丹王庭,死亡,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战死的士兵,无论是精锐的游骑兵,还是麻木的马穆鲁克,他们的尸体,往往只会被随意地抛弃在战场上,成为野狼与秃鹫的盛宴。 他们的名字,除了他们的亲人,不会有任何人记得。 他们只是数字,是强者通往胜利道路上,可以被随意踩踏的、冰冷的铺路石。 然而在这里,在这个刚刚取得了“惨胜”的年轻领主身上,她却看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那是一种……对生命的,最根本的尊重。 那是一种将每一个普通的士兵,都视作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有名有姓的“人”的意志。 古日格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再次回响起了莫德雷德在帐篷里说的那番话。 “他们,才是这个世界的基石。” “专注于花,却忘记了养育花的土地,这是何等的可笑与短视。” 她看着眼前那幅肃穆而悲伤的画面,看着那些士兵们在为同伴收敛尸骨时眼中流露出的、真切的悲痛,看着他们领主那份发自肺腑的敬意。 她那颗早已被“强者为尊”的哲学冰封了数十年的心,在这一刻,悄然地,裂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那或许,真的是一条……通往更强大未来的、截然不同的道路。 死亡的灵魂悄悄的汇聚在了古日格的指尖。 ……… …… … 古日格站在远处,冷漠的表象之下,内心正进行着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她看着莫德雷德为每一个逝去的士兵赋予姓名与尊严,看着那些活着的战士们眼中那份混杂着悲痛与坚毅的光芒。 一股她从未有过的、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与此同时,战场上那些刚刚逝去的、充满了不甘与勇气的灵魂,正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无声地、缓缓地向她汇聚而来。 这是她的本能,是亡风的力量。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准备将这些高质量的“祭品”吸收,化为己用。 但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些灰黑色的灵魂气息时,她却犹豫了。 她看着那些灵魂中蕴含的、那股纯粹的、为了守护某种东西而战死的“信念”之火,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个正在为他们擦拭脸庞的年轻领主。 她忽然觉得,如果自己就这么将这些灵魂吞噬,将这份可敬的意志,变成自己力量的一部分……那将是一种无法言喻的亵渎。 古日格并没有着急吸收灵魂,汇集的灵魂在她指尖上汇聚缠绕。 她依旧在思考,依旧在用她那套根深蒂固的强者哲学来审视眼前的一切。 像莫德雷德这样的队伍,真的有实力吗? 这种看似温情的、将每一个士兵都视作人的做法,在残酷的、弱肉强食的世界法则面前,真的能走得长远吗? 靠着信念凝聚起来的军队,真的能战胜苏丹王庭那由绝对的力量与恐惧所构筑的、真正的铁血军团吗? 她不知道。 她过往数十年的经验和认知,都在告诉她,这不可能。 但眼前这支刚刚战胜了她的军队,眼前这个创造了奇迹的年轻领主,却又在用事实,一遍又一遍地冲击着她那坚固的世界观。 一个很有意思的事实出现了。 她发现,自己无法再用简单的“强者”与“弱者”来定义眼前的一切。 她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能证明莫德雷德的道路究竟是天真的幻想,还是真正可行的未来的答案。 而得到这个答案的方法,只有一个。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正在忙碌的繁星士兵,投向了更远方的、那片属于苏丹王庭的、黑暗的草原深处。 她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到那个时候,这个问题就会有答案了。 不过,在此之前,她觉得自己还需要再多观望一下。 她想更深入地了解这个叫莫德雷德的男人,了解他和他那支奇怪的军队。 于是,她不易察觉的轻轻晃动一下,缠绕在她指尖的灵魂,在下一个瞬间被她尽数吸入掌心当中。 每一份力量,古日格都毫不犹豫的攫取。 她要用自己的眼睛,去寻找那个能为她解开心中所有困惑的、最后的答案。 如果最后那个答案。真的有出乎意料可能性的话,必须要这样。 面对强者,必须要全力以赴,容不得任何怠慢与傲慢。 即使这是亵渎之举,但她依旧将所有力量悄悄全部攫取。 ……… …… … 就在古日格悄然攫取着战场上的亡魂,内心在思考莫德雷德的话语。 另一边的战场侧翼,劫后余生的巴图,正带着他麾下仅存的、士气低落的游骑兵,狼狈不堪地向后方溃退。 与库玛米的对决,让他损失惨重。他引以为傲的精锐,在那位“血腥棱星”和他那支同样精锐的繁星游骑兵面前,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撤!快撤!” 巴图嘶吼着,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尽快脱离这片该死的地狱,离那些繁星的怪物越远越好。 然而,就在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逃出生天时,几个沉默的、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是哈里发御风者。 他们没有参与追击,只是静静地立马在草原上,那身漆黑的重甲在夕阳下散发着不祥的光芒,仿佛几尊从地狱归来的死亡骑士。 “埃米尔。” 为首的一名御风者开口了,他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沉闷而毫无感情: “哈里发大人有令,命你立刻重整部队,原地待命。” “待命?!” 巴图听到这话,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了,他指着远处那片已经分出胜负的战场,状若疯魔地咆哮道: “你眼瞎了吗?!没看到我们已经输了吗?!大巫她自己都被俘虏了!还待什么命?!等死吗?!” “你有病是不是,哈里发都输了,你让我一个埃米尔去和繁星的怪物打” “我告诉你们!我不会再为了一场必输的战争,去牺牲我任何一个族人!我要带他们回家!” 他癫狂地嘶吼着,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来宣泄心中的恐惧与不甘。 然而,那几名御风者只是沉默地看着他,如同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哈里发没有输。” 为首的御风者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不带丝毫情感的语调。 他缓缓地抬起手,指向了巴图身后,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遥远的地平线。 “你看。” 巴图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然后,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让他毕生难忘的、足以让他从噩梦中惊醒的恐怖景象。 在那遥远的地平线上,一片黑色的、如同潮水般的“风”,正缓缓地向这边移动。 那不是自然的风。 那是由百位哈里发御风者组成的军团! 与之前那二十几名御风者一模一样的、化身为黑色烟雾的恐怖骑士,所组成的……一支真正的、黑风军团! 他们的数量是如此之多,以至于他们汇聚成的黑色烟雾,几乎遮蔽了整个地平线,让那即将落下的夕阳,都黯然失色。 他们无声无息地前进着,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大地哀鸣。 实质般的压迫感,即使隔着数十里的距离,也让巴图感到一阵阵的窒息。 “这……这不可能……” 巴图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幻觉般的景象,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那……那是什么……” “那是哈里发真正的力量。” 为首的御风者平静地回答,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是苏丹陛下,赐予哈里发大人的、足以碾碎一切敌人的底牌。” 巴图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古日格那张枯瘦的、总是挂着无所谓冷笑的脸。 他终于明白了。 彻底地明白了。 之前那场看似惨烈的决战,那些被当做炮灰消耗掉的马穆鲁克,那些被派出去与繁星骑士团硬撼的御风者,甚至包括古日格她自己的被俘……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一个目的。 ——制造死亡。 制造足够多的、高质量的死亡! 死去的每一个人,无论是繁星的骑士,还是喀麻的士兵,他们临死前的不甘与愤怒,都将成为古日格“亡风”秘术最完美的燃料。 而这支从地平线尽头出现的、真正的黑风军团,才是古日格用来收割胜利果实的、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镰刀! 他们将以逸待劳,以全盛的状态,去迎战那支刚刚经历过一场惨烈血战、早已精疲力竭、伤亡惨重的繁星军团。 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不对等的屠杀。 巴图瘫软地从马背上滑落,跪倒在地,发出了绝望的、如同野兽般的哀嚎。 他知道,那个繁星的怪物,这一次,真的在劫难逃了。 但这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巴图瘫软在地,那身华丽的埃米尔长袍沾满了尘土和草屑,他再也没有了平日里部落首领的威严,像个撒泼打滚的孩子,用拳头捶打着地面,发出意义不明的、绝望的嘶吼。 “我不干了!我不打了!你,你让我怎么打!” 他语无伦次地咆哮着,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凭什么!凭什么要让我们去送死!阿里夫那个疯子是这样,你们也是这样!你们把我们当什么了?可以随意丢弃的垃圾吗?!” “我不管什么苏丹的敕令!我不管什么哈里发!我只想带着我的族人回家!回到我们的草场去!这破仗谁爱打谁打去!” 他彻底放弃了理智,将心中积压了数日的恐惧、愤怒与屈辱,毫无保留地宣泄了出来。 他身后的那些乌兰部游骑兵们,看着自家埃米尔这副失态的模样,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他们也同样疲惫,同样恐惧,同样想家。 那几个哈里发御风者,只是静静地看着巴图的表演,没有打断,也没有劝阻。他们那隐藏在黑色面甲之下的眼神,依旧是那副不起波澜的死寂。 他们就那么等着,等巴图哭够了,喊累了,声音变得嘶哑,再也发不出任何声响。 然后,为首的那名御风者,才缓缓地走到已经瘫软如泥的巴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沉闷而毫无感情的语调,但说出的话,却让巴图瞬间如坠冰窟。 “我们只需要一个埃米尔。” 他平静地说道。 “一个能让溃散的部队重新集结、一个能让其他部落重整旗鼓的、听话的埃米尔。” 他顿了顿,那双隐藏在面甲后的、猩红色的眼睛,仿佛穿透了巴图那绝望的灵魂。 “至于这个埃米尔,是谁……” “……不是很重要。” 一股冰冷到极致的寒意,瞬间从巴图的尾椎骨,直冲上天灵盖!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了那双不带丝毫情感的、如同深渊般的眼睛。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他们需要一个“埃米尔”的头衔,一个能名正言顺地统领各部落联军的“身份”。 但他们不在乎这个身份的载体,究竟是巴图,还是其他任何一个活着的埃米尔。 如果巴图不听话,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然后从那些幸存的、更弱小、也更听话的部落首领中,随便挑选一个出来,扶植成新的“埃米尔”。 巴图的身体,停止了颤抖。 他那张沾满了泪水与泥土的脸上,癫狂的表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死亡更沉寂的麻木。 他缓缓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早已凌乱不堪的长袍,重新挺直了脊背。 “……我知道了。” 他用一种嘶哑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低声说道。 “传……哈里发的命令吧。” 第162章 亡风肆虐之时 经过数日的休整,繁星军团的后撤行动,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莫德雷德站在护民官之墙的最高处,注视着自己那支伤痕累累的军队,如同退潮的海水般,缓缓地、有序地撤回。 最后撤回来的,是里克老爷子和他那支仅剩下不足五十人的、残破不堪的骑士团。 老爷子浑身浴血,盔甲上布满了恐怖的裂痕,他疲惫地翻身下马,将那柄沉重的、沾满了血肉的钉头锤拄在地上,才勉强支撑住自己没有倒下。 但他看着莫德雷德,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豪迈而无畏的笑容。 “大人……幸不辱命。” 莫德雷德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但眼神中的那份沉重与感激,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所有的部队,都撤回来了。 古日格,这位特殊的俘虏,也被带到了城墙之上。她赤着脚,站在莫德雷德的不远处,同样注视着那片狼藉的、刚刚结束了血战的草原。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但如果仔细看,便能从她那双灰黑色的、空洞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一丝……难以掩饰的、深深的失望。 她输了第一局。 但她并不在乎。 因为她真正致命的杀招,她那支由一百名哈里发御风者组成的、足以碾碎一切的黑风军团,已经悄然到位。 她原本的计划,是利用自己被俘,来营造出喀麻大军群龙无首、彻底溃败的假象,引诱那个年轻气盛的繁星领主乘胜追击。 只要莫德雷德的军队离开那座坚固的乌龟壳,深入草原腹地,她的黑风军团,便会像一把从天而降的黑色镰刀,从他的侧翼,拦腰斩断他的部队,将他那支精疲力竭的孤军,彻底地、毫不留情地围歼在茫茫草原之上。 那本该是一场完美的、毫无悬念的屠杀。 但…… 莫德雷德没有上当。 这个谨慎到近乎病态的年轻人,在取得了如此辉煌的一场大胜之后,竟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撤。 他放弃了乘胜追击、扩大战果的最好机会,像一只嗅到危险气息的狐狸,果断地缩回了自己的洞穴。 他这谨慎到极致的一步棋,让古日格所有后续的、致命的布置,都变成了一场空。 她的家底,她的王牌,她那足以逆转乾坤的黑风军团,就这么……被晾在了几十里之外的草原上,无计可施。 古日格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她知道,莫德雷德这一波谨慎的后退,其价值,远胜千金。 它不仅救了他自己和他那支军队的命,也彻底打乱了自己,乃至整个苏丹王庭的战略部署。 想再找到这样一个能将繁星军团一举全歼的机会,几乎已经不可能了。 如果接下来的猛攻还失败的话…… 接下来的战争,将会重新回到最枯燥、最漫长的消耗战。 而在这场消耗战中,依托着坚固城墙和稳定后勤的繁星军团,无疑将占据绝对的优势。 古日格看着远处那座在夕阳下泛着寒光的护民官之墙,又看了看身边那个正掏出果干,一脸轻松地咀嚼着的年轻领主。 她那颗冰封了数十年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名为“棘手”的感觉。 这个对手,比她想象的,还要难缠得多。 古日格的心中,失望的情绪如潮水般涌来,却又在瞬间被她那钢铁般的意志强行抚平。 她知道,自己已经被俘,身处敌营,再也无法向外界传递任何信息。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期待。 期待巴图,那个被自己用最冷酷的方式逼迫着重拾权柄的埃米尔,能抓住这最后的机会。 期待他能压下心中的恐惧与不甘,用最快的速度重整那支溃散的联军,然后,趁着繁星主力后撤、立足未稳的空档,立刻对那座孤零零的、新建成的冰墙要塞,发动最猛烈的、不计代价的冲锋。 虽然莫德雷德退回了护民官之墙,但他前沿的冰墙要塞还在。 只要能用最快的速度、用人命硬生生填平那座冰墙,那么,喀麻的军队就还能在草原上保留一个前进的据点,不至于彻底失去主动权。 但……他们会这么做吗? 古日格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充满了自嘲的苦笑。 她太了解那群所谓的“埃米尔”了。 他们大概率会因为自己的“被俘”而陷入新一轮的内讧与观望,白白浪费掉这最后、也是最宝贵的战机。 “算了……” 古日格在心中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已经尽力了。 她作为一名指挥官,已经将自己能做的、能算到的一切,都做到了极致。 如果战争最终因为这些“同僚”的愚蠢而彻底失败,那也不是她能控制的事情。 她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最有可能出现的结果。 然后,她将目光从远方收回,重新落在了身边那个正在咀嚼着果干的年轻领主身上。 既然作为“指挥官”的博弈已经结束,那么,作为“俘虏”,或许还能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她开始以一种全新的、纯粹的观察者视角,来审视这个创造了奇迹的男人,和他那支同样创造了奇迹的军队。 她想知道,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是会因为这场惨胜而沾沾自喜,还是会立刻开始反思自己的失误? 是会严酷地审问自己这个阶下之囚,还是会继续和自己进行那场关于“强者”与“基石”的、毫无意义的哲学辩论? 古日格发现,自己竟然对这个男人的下一步行动,产生了一丝真正的好奇。 “莫德雷德-达-莫德雷德-冯-繁星。” “你可真是个有趣的男人。” ……… …… …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在护民官之墙上时,繁星军团的大部队,在经过了一夜的短暂休整后,正式踏上了返回后方主营地的路。 与昨日撤退时的沉重与肃杀不同,今日的队伍里,洋溢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轻松活泼的气氛。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虽然身上还带着伤,脸上还带着疲惫,但眉宇间却充满了胜利后的喜悦与自豪。 他们高声地唱着繁星镇自编的、不成调的军歌,歌词里充满了对家乡的思念和对未来的憧憬: “我们是莫德雷德的蓝色大军!” “嗨呀吼吼!” “我们要保卫家园!嗨呀吼吼!” “举起矛,向前进!” “四棱繁星旗帜插在草原!” 周围的士兵们哈哈大笑,就连一向严肃的马库斯,那张哭泣面具下的嘴角,似乎也微微上扬了一下。 古日格,这位特殊的俘虏,正走在队伍的中央。 她没有被锁链束缚,也没有受到任何虐待。 她只是被三位气息强大的剑士,不远不近地“包围”着。 “奇怪…他们感觉好熟悉。” 走在她身旁的罗洛尔这古灵精怪的死丫头又开始了 “喂,大巫。” 罗洛尔一边啃着一个刚从火上烤好的的土豆,一边含糊不清地对古日格说道: “你们喀麻人打仗都这么实在吗?用人命硬填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那的草场不长草,只长人呢。”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残忍调侃。 古日格没有理她,只是沉默地走着。 “哎,别不说话嘛。” 罗洛尔用胳膊肘捅了捅她: “你们那个苏丹,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啊? 就喜欢看手下的人死得多? 还是说,你们那边的神明比较重口味,就爱吃这种血肉模糊的祭品?” 面对罗洛尔这喋喋不休的、充满了挑衅意味的玩笑话,古日格依旧保持着沉默。 但与她同行的老加文和阿姆兹却知道,这个看似古灵精怪的少女,正用她那独特的方式,不断地试探着这位亡风大巫的底线。 整个队伍的气氛,在歌声与玩笑声中,显得格外轻松,仿佛他们刚刚经历的不是一场惨烈的血战,而是一次愉快的郊游。 然而,古日格知道,这一切都只是表象。 在那片欢乐的海洋之下,隐藏着一股看不见的、却始终紧绷着的弦。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在队伍的最前方和最后方,库玛米的游骑兵如同幽灵般,始终保持着最高级别的警戒。 她能看到,那个年轻的领主莫德雷德,虽然也和士兵们有说有笑,但他的眼神,却总是不经意地扫向远方的地平线,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她甚至能感觉到,走在自己身边的这三位看似随意的决死剑士,他们每一个人的肌肉,都始终处于一种随时可以爆发出致命一击的、临界状态。 这份隐藏在轻松氛围之下的、深入骨髓的谨慎,让古日格那颗刚刚才因为理念冲突而产生了一丝动摇的心,再次变得冰冷而坚硬。 她知道,她和她的那位年轻对手之间的博弈,还远未结束。 ……… …… … 就在繁星军团的队伍沉浸在一片轻松愉快的氛围中,缓缓向后方主营地行进时,一阵急促的、如同催命般的马蹄声,骤然从后方传来,瞬间撕裂了这片和谐的景象。 一名浑身是血、盔甲上还插着几支羽箭的繁星斥候,正拼命地策马狂奔,他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与焦急。 “敌袭——!!”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嘶哑的、充满了绝望的呐喊: “冰墙要塞……冰墙要塞受到攻击!!” 这声呐喊,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每一个正在欢歌笑语的繁星士兵头上。 歌声戛然而止。 笑声瞬间消失。 整个队伍的气氛,在短短一秒钟之内,从轻松的郊游,瞬间切换回了残酷的战争状态。 莫德雷德脸上的笑容也在第一时间消失,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了那名几乎要从马背上摔下来的斥候。 “稳住!说清楚!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是……是喀麻人……” 斥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声音断断续续: “他们……他们疯了……就在我们撤退后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就对冰墙要塞发动了总攻!留守的工兵和守备队……损失惨重!快……快顶不住了!” 此言一出,全军哗然! 里克老爷子和马库斯等人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那支刚刚才被他们打得溃不成军的喀麻军队,竟然敢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卷土重来! 这完全不合常理! 然而,在这片震惊与哗然之中,只有一个人,脸上露出了截然不同的表情。 是古日格。 她那张一直古井无波的、布满伤疤的脸上,嘴角,缓缓地、控制不住地,勾起了一抹……会心的、充满了赞许与快意的微笑。 巴图那个家伙…… 他竟然……真的做到了! 他竟然真的压下了所有的恐惧与私心,抓住了这最后、也是唯一的机会,用最快的速度,发动了反击! 虽然晚了半个时辰,虽然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战机,但……终究是来了! 她的那步“弃子”之棋,并没有完全白费! 莫德雷德的目光,在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古日格脸上那抹转瞬即逝的微笑。 他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他知道,自己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个让他感到不安的、隐藏在战争迷雾背后的最后陷阱,终于,露出了它最狰狞的獠牙。 ……… …… … 莫德雷德的眼神,在捕捉到古日格那抹会心微笑的瞬间,变得如同寒冰。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甚至没有再去理会那个还在汇报着紧急军情的斥候。 他的身体在一瞬间紧绷,所有的从容与温和都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如同猎豹般的、充满了极致危险的爆发力! “动手!” 他只吐出了两个字。 那声音不大,却如同按下了某个开关。 一直“包围”在古日格身旁的三位决死剑士,几乎在同一时间,动了! 他们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仿佛三道不同颜色的闪电,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扑向了那个看似毫无防备的、枯瘦的身影! 最先抵达的,是阿姆兹。 他如同一道无声的影子,瞬间出现在古日格的身后,手中的喀麻弯刀划出一道冰冷的、致命的弧线,悄无声息地抹向她的脖颈! 紧接着,是罗洛尔。 她那古灵精怪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手般的、冰冷的专注。她手中的鞭刃在空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如同毒蛇出洞,缠向古日格的四肢,试图将她彻底锁死! 最后,是老加文。 他没有追求速度,但他每一步踏出,都让大地为之震颤。他那巨大的、如同门板般的迪西特重剑,被他高高举起,带着一股开山裂石般的、无可匹敌的威势,当头劈下! 偷袭、控制、绝杀! 三位决死剑士的配合天衣无缝,在短短一个呼吸之间,便形成了一张足以绞杀任何传奇强者的死亡之网!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足以致命的三重打击,古日格那张布满了伤疤的脸上,却连一丝一毫的惊慌都没有。 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嘴角那抹会心的笑意,缓缓扩大,最终变成了一种充满了讥讽与怜悯的、冰冷的笑容。 她轻轻地、用她那少女般清脆的声音,说出了那句让莫德雷德心头狂跳的话。 “那么……这一切,就真的到最后了。” 话音未落,一股恐怖到足以让天地都为之变色的魔法能量,以她那枯瘦的身体为中心,轰然爆发! “嗡——!” 一道肉眼可见的、由纯粹的、凝练到极致的狂风构成的半透明球形屏障,瞬间张开! 抗拒风环! 阿姆兹那足以切金断玉的弯刀,在接触到风环的瞬间,便被一股无可抵挡的巨力狠狠弹开,刀身上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 罗洛尔那灵活多变的鞭刃,刚刚缠上风环,便被其中蕴含的、高速旋转的气流绞得寸寸碎裂,化作无数金属碎片倒飞而回! 而老加文那势大力沉的、足以劈开城门的致命一击,在砸到风环之上时,竟如同泥牛入海,只激起了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便被彻底化解! 轰——! 抗拒风环猛地向外扩张! 三位决死剑士,如同被巨人的铁锤正面击中,同时发出一声闷哼,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摔落在地,砸起一片烟尘。 古日格缓缓地转过身,她那枯瘦的身体在狂风的托举下,缓缓地升上半空。 无数道灰黑色的、充满了不甘与怨恨的亡魂气息,从她的体内喷涌而出,环绕在她的周身,形成了一片由死亡与风暴构成的、令人不敢直视的领域。 在吸收了那场大战中数千个战死者的灵魂之后,此刻的她,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巫。 她是一个……真正的、行走的……天灾。 一个……怪物。 第163章 黑风肆虐之刻 古日格悬浮在半空,那枯瘦的身影在狂风的环绕下,显得无比伟岸而恐怖。 她脸庞上露出了一个近乎优雅的、却又充满了嘲讽的微笑。 她缓缓地伸出手,在空中轻轻地行了一个喀麻贵族的古老礼仪——右手抚胸,左手掌心向外,微微躬身。 这是一个表示敬意的动作,但在此刻,却带着一种赤裸裸的挑衅。 “尊贵的繁星之主。” 她的声音清脆而冰冷,如同草原上的寒风,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繁星士兵的耳中。 “你该如何,从此破局?” 莫德雷德的脸色,第一次,变得难看无比。 他相当不爽地看了一眼古日格,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燃烧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知道,自己被架起来了。 后方冰墙要塞的敌袭,不是巧合,而是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布下的、环环相扣的陷阱的一部分。 如果他现在调动主力部队回援,那这里就会因为兵力空虚而陷入危机——古日格这个怪物般的存在,会在这里大开杀戒。 如果他优先处理古日格,那后方的工兵部队就会彻底被那支卷土重来的喀麻军队吞没。 那些工匠,他们只是普通人,不是战士。 他们会死得很惨,而冰墙要塞一旦失守,主力部队将会暴露就将彻底暴露。 时间在流逝,每耽误一秒,后方的局势就会恶化一分。 他会被包夹,会被前后夹击,会在两难的选择中,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古日格悬浮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灰黑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猫戏老鼠般的玩味。 她知道,她已经赢了这一手。 莫德雷德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能慌。 他必须破局。 古日格悬浮在半空,如同一尊俯瞰众生的、冷漠的神只。 她没有立刻动手,也没有催促。 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下方那个陷入绝境的年轻领主,注视着他那张在骤然的变故下,依旧保持着可怕平静的脸。 她很欣赏他。 发自内心地欣赏。 如果不是立场对立,她甚至愿意坐下来,与这个有趣的男人,继续那场关于“强者”与“基石”的辩论。 但现在,是战争。 是她为了寻找那个最终答案,而亲手设下的、最后的考场。 “你的谨慎,为你赢得了做出选择的机会,繁星之主。” 古日格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而清冷,不带一丝情感,却充满了对对手的认可与赞美。 “如果你之前选择了追击,那么此刻,你和你的军队,早已是我那支黑风军团的囊中之物,连做出决策的机会都不会有。” 她的话,印证了莫德雷德心中最坏的猜测。 莫德雷德的眼神没有丝毫的波动,他知道,现在不是后怕的时候。 “您过奖了。” 将一块果干塞入嘴里,他平静地回应,仿佛两人不是在生死对决,而是在进行一场棋局的复盘。 古日格看着下方那张平静的、没有一丝慌乱的年轻脸庞,那双灰黑色的眼眸中流露出了一丝真正的、混杂着好奇与期待的光芒。 她想看看。 她想亲眼看看,这个将希望寄托于“人民”,寄托于那些沉默的“基石”之上的男人,在这个由绝对的力量所构筑的、必死的绝境面前,究竟还能创造出什么样的奇迹。 “如果……” 古日格的声音变得有些缥缈,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整个世界发问。 “如果你所说的理想,你那看似天真的、关于‘土地’与‘花朵’的理论,是真实不虚的……” “那么,我们这些信奉‘强者为尊’,将整个世界都视作可以随意塑造的黏土的工匠……” 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自嘲的、却又无比决然的弧度。 “……就确实是可笑的。” 她伸出那只枯瘦的、布满伤疤的手,遥遥地指向了莫德雷德。 狂风在她的指尖汇聚,亡魂在她的身后嘶吼。 整个天地的力量,仿佛都在这一刻,向她臣服。 “所以,来吧,繁星之主。” 她的声音,在这一刻,恢复了亡风大巫那不容置疑的、绝对的威严。 “就用你的方式,用你那所谓的‘人民的伟业’……” “……来击败我。” “然后,杀死傲慢的我。” “用你的胜利,来向我,也向这片只信奉力量的草原证明——” “究竟谁,才是真正的,可笑之人。” ……… …… … 莫德雷德的大脑,在古日格话音落下的瞬间,已经完成了近乎疯狂的、超高速的运转。 他瞬间就分析出了眼前的死局。 古日格必须死。 这个如同天灾般的女人,只要她还站在这里,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整个繁星军团最大的威胁。任何部队,在她面前都只是可以被随意收割的祭品。 但要杀死她,谈何容易? 三位决死剑士的联手一击都被轻易弹开,吸收了数千亡魂的她,此刻的力量已经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恐怖境地。 要杀她,就必须集中最顶尖的力量,进行一场不计代价的、惨烈的围杀。 而与此同时,后方的冰墙要塞正在遭受猛攻。 那里的守备力量薄弱,多是工兵,他们每多坚持一秒,都是在用自己的生命,为前方的自己争取时间。 时间。 又是时间。 这场战争,从头到尾,都在和时间赛跑。 他必须在保证能杀死古日格的前提下,尽可能地抽调部队回援。 但抽调谁? 哭泣修士和繁星步兵? 他们是围杀古日格不可或缺的中坚力量。 剩下的,就只有…… 莫德雷德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不远处,那个正拄着钉头锤,大口喘息的、浑身浴血的身影。 里克老爷子和他那支仅剩下不足五十人的、残破不堪的骑士团。 让他们去回援? 让他们这支刚刚才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伤痕累累的残兵,去面对一支以逸待劳的、数量未知的喀麻大军? 这和让他们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莫德雷德的拳头,在袖中死死地攥紧。 他第一次,感到了如此的无力与棘手。 每一个选择,都意味着牺牲。 而他,作为指挥官,必须做出那个最痛苦,也最“正确”的选择。 就在他即将开口,下达那个他最不愿意下达的命令时,一只布满了老茧和血污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里克老爷子。 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莫德雷德的身边,他那张满是疲惫与伤痕的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豪爽而无畏的笑容。 他看了一眼远处那个悬浮在半空、如同神魔般的古日格,又看了一眼莫德雷德那紧锁的眉头。 这位跟了莫德雷德父子两代人的老骑士,瞬间就明白了自己这位年轻领主心中所有的挣扎与痛苦。 他咧嘴一笑,露出了满是豁口的、被鲜血染红的牙齿。 “小莫德雷德。” 他的声音嘶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如果真有什么事让你感到棘手,那你就应该告诉叔叔我。” “真是的…” 里克老爷子摸了一下自己苍白的头发: “明明一把年纪了,老是让你们喊我叔叔。很苦恼吧。” 他用那只完好的手,重重地捶了捶自己那破烂不堪的胸甲,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老头我呀,就是不想接受自己是一把老骨头,这个事实。” 莫德雷德看着里克老爷子那双真诚而坦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只有对他的、如同家人般的信任与关切。 他心中那紧绷的、名为“理智”的弦,在这一刻,似乎有些松动了。 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充满了无奈、疲惫,与一种……卸下重担般的释然。 他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永远正确的领主。 在这一刻,他只是一个遇到了无法解决难题的、手足无措的年轻人。 “拜托了,里克叔叔。” 莫德雷德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将眼前这必死的困局,将那两难的抉择,将那背后可能隐藏的、更大的阴谋,毫无保留地,告诉了这位最值得他信任的长辈。 当他说完,整个世界都仿佛陷入了死寂。 里克老爷子静静地听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老兵的凝重。 他没有去质疑莫德雷德的判断。 他只是沉默地,将那柄沉重的、沾满了血肉的黑檀钉头锤,重新从地上拔起,扛在了肩上。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不远处那支仅剩下不足五十人、几乎人人带伤的、他最宝贵的骑士团。 他没有发表任何慷慨激昂的演说。 他只是用他那嘶哑的、却依旧洪亮如雷的声音,发出了最后的、也是最简单的命令。 “还能动的,都给老子……上马!” 那些刚刚才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疲惫不堪的骑士们,在听到这声命令时,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们互相搀扶着,拖着自己那伤痕累累的身体,摇摇晃晃地,重新爬上了同样疲惫不堪的战马。 他们的动作很慢,很艰难,甚至有些可笑。 里克老爷子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兵,然后,他翻身上马。 他没有再看莫德雷德一眼,也没有再回头望向那座坚固的护民官之墙。 他只是调转马头,将他那宽阔的、伤痕累累的背影,留给了身后的所有人。 他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钉头锤,遥遥地指向了远方那座正在遭受攻击的、危在旦夕的冰墙要塞。 “繁星……团结一致!” 他发出了属于一名老骑士的、最骄傲的咆哮。 下一秒,这支由残兵组成的、小小的骑士团,这支刚刚才经历了九死一生的部队。 以一种一往无前的、决死般的姿态,再次,向着那片充满了死亡与绝望的战场,发起了悲壮的冲锋。 他们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如同一座座移动的、蓝色的丰碑。 “拜托你了,里克叔叔。” 莫德雷德长叹一口气,将所有情绪抛之脑后,随后带着杀意,看向空中的古日格。 ……… …… … 当里克老爷子和他那支残破的骑士团,如同逆流而上的蓝色鲑鱼,悲壮地冲向那片死亡的漩涡时。 在数十里之外的冰墙要塞,另一场同样绝望的、却又截然不同的战斗,正在上演。 “敌……敌袭!快!拿起武器!上墙!” 一名负责警戒的守备队老兵,声嘶力竭地咆哮着,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恐。 城墙之下,黑压压的、望不到尽头的喀麻军队,如同潮水般涌来。 而城墙之上,却是一片混乱。 留守在这里的,绝大部分都是工兵和工匠。他们擅长的是砌墙、打铁、伐木,而不是战斗。 突然之间,让他们拿起简陋的武器,去面对如狼似虎的敌人,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弓箭!弓箭在哪里?!” 一个年轻的工匠学徒,慌乱地四处寻找着武器库。 “滚木!快把滚木推上来!” 另一个胡子拉碴的铁匠,试图组织起身边同样惊慌的同伴。 但他们太紧张了,也太缺乏经验了。 几个工兵合力去推一根巨大的滚木,却因为用力不均,滚木直接从墙垛上滑脱,砸在了自己人的人群里,当场就造成了数人的伤亡。 另一边,好不容易找到弓箭的工匠们,却因为过度紧张,拉弦的动作都变得僵硬,射出去的箭矢软绵无力,稀稀拉拉地落在敌阵之中,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杀伤。 致命的错误,一个接着一个。 城墙的防线,在开战的瞬间,就变得岌岌可危。 伤亡,在以一种惨痛的方式,迅速出现。 远处,被迫成为指挥官的巴图,骑在马上,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看着那些在城墙上慌乱奔走的、如同没头苍蝇般的“守军”,眼中不由得流露出一丝怜悯。 在他看来,这些人,和自己又有什么区别呢? 都只是被权力裹挟着,推向死亡深渊的、可怜的棋子罢了。 然而,就在他以为这座脆弱的冰墙即将被轻易攻破时,墙头上,却响起了一阵阵……充满了生命气息的、愤怒的叫骂声。 “操你妈的喀麻杂种!有本事就上来!” “老子的铁锤,敲得了铁,也敲得了你们的狗头!” “哈哈!打中了!我打中了!你们看到了吗!老子用石头砸死了一个!” 巴图愣住了。 他看到,那些原本还惊慌失措的工匠们,在最初的混乱和伤亡之后,非但没有崩溃,反而爆发出了一种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愤怒! 他们没有精良的武器,就用手中的铁锤、斧头、甚至撬棍当武器。 他们不懂得战阵配合,就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用最笨拙的方式,将滚石和热油倾泻而下。 他们会因为同伴的死亡而愤怒地咆哮,也会因为一次偶然的好运、砸死了一个敌人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他们的抵抗,杂乱无章,毫无章法,甚至有些可笑。 但那股子鲜活的、不屈的、充满了愤怒与勇气的“生命力”,却与他麾下那些麻木的、死气沉沉的军队,形成了无比鲜明而强烈的对比。 他们,不是被胁迫的可怜人。 他们,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卫着自己的劳动成果,保卫着自己的家园。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身影,出现在了城墙最混乱的地方。 是诺兰。 “都他妈的别乱!听我指挥!” 他那还带着一丝稚气的声音,在这一刻,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迅速地意识到了自己之前的错误——他不该指望一群工匠能像正规军一样战斗。 他立刻改变了指挥方式。 “铁匠!你们几个,去守住那边的投石机!你们力气大,给我用最快的速度把石头砸下去!” “木匠!把所有的木料都给我搬到墙边,做成滚木和障碍物!” “所有人!不要想着杀敌!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把所有能扔的东西,都他妈的给我扔下去!用石头!用木头!用你们的工具!把这面墙,给我堆成一座垃圾山!拖住他们!拖到援军到来!” 诺兰的命令简单而直接,却瞬间让那些不知所措的工匠们,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们不再是蹩脚的士兵,而是回归了自己最熟悉的身份——工匠。 他们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为这场绝望的守城战,贡献着自己的力量。 混乱的防线,在诺兰的指挥下,奇迹般地,重新稳固了下来。 虽然伤亡依旧在继续,但他们,终究是为那支正在赶来的、最后的援军,争取到了最宝贵的……时间。 即使黑风正在肆虐。 第164章 该如何息停亡风(上) 当里克那悲壮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线上时,莫德雷德缓缓地收回了目光。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所有的不忍与挣扎都已褪去,只剩下如同冰般的冷静与杀意。 他知道,里克叔叔为他争取到的时间,是以生命为代价的。 他决不能,也决不允许,浪费哪怕一秒钟。 他猛地转过身,面向那片由哭泣修士和繁星步兵组成的、已经蓄势待发的军阵。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不再有任何一丝的温和,而是如同出鞘的利剑,冰冷而锋利。 “库玛米!” 一直游弋在阵型侧翼的独臂头马,在听到呼唤的瞬间,便立刻策马而出,等待着新的命令。 “你的游骑兵,以那个女人为中心,保持距离,给我绕着圈子射!” 莫德雷德的命令快如闪电: “我不要你们造成杀伤,我要你们用不间断的箭雨,去干扰她,去压制她,让她无法专心应对我们的正面攻击!” “遵命!” 库玛米没有丝毫犹豫,一个呼哨,带领着他麾下那支同样伤痕累累的游骑兵,如同一群盘旋的猎鹰,朝着空中的古日格,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不断移动的包围射击圈。 “马库斯!” “在!” “你的步兵,以三人为一战斗小组,结成线列阵!哭泣修士在前,长枪兵在后!” 莫德雷德的手臂猛地向前一挥,直指空中敌人: “交替掩护,压缩包围,给我……一步一步地,把她从天上逼下来!” “布置完这一切之后,就脱离指挥官岗位,将指挥权交给我,你去协助加文他们!” “是!” 马库斯高举战斗权杖,冰冷的命令声瞬间传遍整个步兵方阵。 而阵列的最前方,那三位一直等待着的决死剑士,终于,等到了他们出手的时刻。 “加文大师!阿姆兹!罗洛尔!” 莫德雷德的目光扫过他们三人,声音变得低沉而郑重。 “你们,还有马库斯,是我们的矛尖。” “我尽一切方法给你们创造交战的环境了,拜托你们,杀了她!” “嘿,当然。” 被抗拒风环击飞,三人还是有些许不爽的。 罗洛尔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着危险而兴奋的光芒。 阿姆兹默默地抽出了他的弯刀,金色的眼眸中一片漠然。 老加文则将巨大的迪西特重剑扛在肩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战吼。 “杀!” 随着莫德雷德最后一声令下,这场针对“天灾”的、最后的围杀,正式开始! 漫天的箭雨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如同天罗地网,封锁了古日格所有的闪避空间。 地面上,由哭泣修士和繁星步兵组成的、密不透风的线列阵,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一步一步地,沉稳地向前推进。 而在阵列的最前方,四道身影,如同四柄最锋利的、足以弑神的尖刀,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朝着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被亡魂与风暴所环绕的怪物,悍然发起了冲锋! ……… …… … 战斗在一瞬间爆发! 第一个抵达的,是快如闪电的阿姆兹。 他的身影在地面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几乎是瞬间便突进到了古日格那无形的风墙之外,手中的弯刀带着一抹森然的寒光,直刺而出! 然而,古日格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只是一瞬间,一道翠绿色的微型龙卷风毫无征兆地在阿姆兹的脚下爆发! 锋利如刀的气流瞬间绞碎了他小腿上的皮甲和血肉,剧痛让他身形一滞,半跪在地。 飞溅的皮甲碎片以及血肉碎屑被甩到了各处,其中还有一片血肉,甚至甩到了步兵线列的一位步兵的脸上。 “奇怪…我好像认出你了。” 古日格如此说道,但手中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缓。 紧接着,半空之中,一柄比之前任何一柄都要凝实的、闪烁着死亡光泽的巨型风矛骤然成型,带着刺耳的尖啸,朝着被困在原地的阿姆兹,当头钉下! 深褐色皮肤的阿姆兹不爽的啧了一声,刚想抬手施法召唤屏障。 然而他心知肚明,这种屏障顶多保他不死,但他必定会因为这巨大风矛而伤残。 ……… …… …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 老加文那魁梧的身影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峦,及时赶到! 他怒吼一声,将巨大的迪西特重剑横在身前,用宽阔的剑身,硬生生地架住了那柄足以洞穿城墙的巨型风矛! 火星四射!巨大的冲击力让老加文脚下的地面寸寸龟裂,他那魁梧的身体也被压得微微下沉,双臂的肌肉坟起,青筋暴突! 就在这矛与剑僵持的、稍纵即逝的瞬间,一道灵巧的身影动了! 罗洛尔如同敏捷的猎豹,她踩着老加文那宽阔的迪西特剑身,借力高高跃起,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瞬间便越过了风墙的阻碍,出现在了古日格的面前! 她抓住了古日格施法后那短暂的僵直! 唰! 手中的鞭刃如同毒蛇吐信,发出一声清脆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缠住了古日格那只刚刚释放完风矛的、枯瘦的手腕! “下来!” 罗洛尔喝一声,腰腹发力,试图将这个悬浮在半空中的怪物狠狠地拽下来! 鞭刃上的倒刺瞬间刺入古日格的手腕,带起一串血珠,她的手腕瞬间变得血肉模糊。 然而,古日格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的痛苦之色。 她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缠在自己手腕上的鞭刃,然后,用另一只完好的手,随意地向前一推。 轰——! 又一个无形的抗拒风环轰然爆发! 罗洛尔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鞭刃上传来,她闷哼一声,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狠狠地弹飞出去,在半空中喷出一口鲜血,重重地摔落在远处的步兵阵线之中。 “快点,拉我起来,这不让睡觉!” 马库斯一把抓起罗洛尔的肩部的链甲把她蹬了起来。 罗洛尔擦了擦嘴角的血,随后不爽的甩了甩鞭刃: “你怎么不回应我,聊两句呗。” 马库斯没有回应那古灵精怪的死丫头,战斗权杖往地下重重一杵。 仁慈的纳多泽幻象如同母亲怀抱一样。 嗡——! 以她为中心,一圈柔和的、带着神圣气息的金色光环瞬间扩散开来! 在她和身后数十名哭泣修士的背后,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充满了悲悯与慈爱的女神幻象悄然浮现。 是仁慈的纳多泽。 马库斯的声音冰冷而庄严。 “礼赞纳多泽!” 金色的光环笼罩了最前排所有的哭泣修士,他们身上那厚重的铠甲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薄膜,一股神圣而坚韧的力量在他们体内流淌,让他们无视了周围肆虐的、细碎的风刃。 “前进!” 在纳多泽幻象的庇护下,这支由修士组成的、最坚固的“盾”,顶着狂风,无视了那些足以切割皮肉的细小风刃,再次迈开了沉稳而坚定的步伐,一步一步地,向着古日格的方向,压缩着她的生存空间! 半空中,古日格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被鞭刃倒刺划得血肉模糊的手腕,鲜血正顺着她的指尖滴落。 她眉头微皱,似乎有些嫌恶这流血的状态。 随即,她伸出另一只完好的手,掌心之中,一小簇橘红色的火焰凭空燃起。 她面无表情地,将那团燃烧的火焰,直接按在了自己流血的手腕伤口之上。 “滋啦——!” 一阵皮肉被烧焦的、令人牙酸的声响传来,伴随着一股焦臭的气味。 古日格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的痛苦之色。她只是用这种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将伤口灼烧、碳化,强行止住了流血。 虽然喀麻巫术以风为主,但对于她这样站在施法者顶点的存在而言,调用其他元素,释放一些基础的魔法,并非难事。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抬起头,那双灰黑色的、空洞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下方那正在步步紧逼的、被金色光罩所庇护的步兵方阵。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不耐。 她知道,不能再和这些“矛尖”纠缠下去了。 她必须在步兵方阵彻底完成合围之前,解决掉眼前这两个最麻烦的硬骨头。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用巨剑死死扛着她风矛的、如同山峦般稳固的加文身上。 “真的好眼熟……” 古日格的目光如鹰隼般,死死地锁定在老加文的身上。 这个魁梧的、如同山峦般稳固的男人,是此刻对她威胁最大的人。 他那柄巨大的门板剑,以纯粹的力量,正面抵挡住了自己足以洞穿一切的风矛,为其他人创造了宝贵的机会。 必须先解决掉他。 古日格心中念头一起,磅礴的魔力再次开始汇聚。她准备用更强大的、无法被物理力量所格挡的魔法,将这座碍事的“山峰”彻底轰碎。 然而,就在她即将施法的瞬间,那个一直被她压制得死死的老剑士,却突然有了新的动作。 老加文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他顶着风矛那恐怖的压力,竟然硬生生地,空出了一只手! 他将那只空出的手掌向前一推,口中发出了一声沉闷的低吼。 一团炽热的、拳头大小的火球,瞬间在他的掌心成型! 但这火球,却与古日格之前用来烧灼伤口的火焰截然不同。 那火球的内部,隐约可见一缕缕翠绿色的气流在高速旋转,风与火两种截然不同的元素,以一种极其玄奥的方式,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 那小小的火球,在脱离老加文掌心的瞬间,便迎风暴涨,化作一颗燃烧的、高速旋转的陨石,带着一股焚尽万物的恐怖气息,朝着半空中的古日格,呼啸而去! 这一击,快得不可思议,也完全出乎了古日格的意料! 若非古日格赶紧操控风暴托举的她躲开,否则这一击非死即残。 她怎么也想不到,一个以纯粹力量见长的重剑士,竟然还能释放出如此精妙的、混合了两种元素的魔法! 这是…… 古日格那双灰黑色的、空洞的眼眸,在这一刻,猛地一缩! 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一些尘封已久的、关于某个早已覆灭的国度的传说。 那个传说中,唯一能将不同元素完美融合、创造出无限可能的魔法体系。 凯恩特魔法! 她的目光,如同闪电般,迅速地扫过下方那几位正在重新组织攻势的“矛尖”。 那个如同鬼魅般迅捷、悄无声息的深肤色剑士…… 那个手持诡异步伐缭乱的鞭刃、攻击角度刁钻狠辣的女士…… 还有眼前这个力大无穷、却又能释放出精妙混合魔法的老剑士…… 静默的阿姆兹……缭乱的罗洛尔……不死的加文…… 传说中,凯恩特王国最负盛名的、那几位如同人间神话般的决死剑士的名号,在这一刻,与眼前的身影,一一对应! “原来是你们。” 古日格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混杂着震惊与恍然的神情。 她有些想不通。 像这样站在世界武力顶点的、传说中的强者,他们本该是自由的、不受任何束缚的存在。 他们为何会臣服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的帝国边境领主? 那个叫莫德雷德的男人,他究竟有什么样的魅力,能让这些传说中的人物,都甘愿为他效力? 但很快,这份震惊,便化作了一丝……释然的苦笑。 她想起了莫德雷德的那番话,想起了他为战死者亲手写下名字的场景,想起了那支在绝境中依旧死战不退的骑士团。 或许…… 或许,真正的强者,所追寻的,从来就不是单纯的力量与地位。 而是某种……更崇高的、足以让他们献上忠诚与生命的“信念”。 “我明白了……” 古日格轻轻地,点了点头,那双空洞的眼眸中,最后一丝属于上位者的傲慢,也彻底烟消云散。 她看着下方那已经重整旗鼓,再次向她发起冲锋的四道身影,脸上,露出了一个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期待的笑容。 她知道,今天的这场战斗,无论最终的胜负如何,她都将得到,那个她一直追寻的答案。 古日格悬浮在半空,那双灰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 她必须承认,有一瞬间,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浮现。 追随他。 追随那个让传说中的决死剑士都心甘情愿效忠的男人。 追随那个为普通士兵的尸体亲手写下名字的领主。 追随那个敢于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高谈人民才是基石的异类。 去看一看。 去亲眼见证一下。 他所描绘的那个理想国,究竟会是怎样的模样? 那个世界,真的能容得下她这样的人吗? 然而,这个念头刚刚萌生,便被无数年来积累的怀疑与冷漠所覆盖。 这个世界的骗子太多了。 许诺伟大蓝图的虚伪者太多了。 那些高谈阔论却棋差一招,死在半途上的伟岸之人也太多了。 他们的话语,再华丽,再动听,到头来,不过是海市蜃楼,是虚假的希望,是另一种形式的谎言。 古日格轻声开口,她的声音清脆而冰冷,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发自灵魂深处的坦诚。 “如果你口中的那个理想,不是海市蜃楼。” “如果你描绘的那个世界,不是另一个虚假的希望。” 她的身体缓缓任由狂风托举的更高,直到能够彻底俯视四位。 她的周身,那些由亡魂构成的灰黑色气息,开始以一种更加狂暴的方式涌动,形成了一个实质般的、恐怖的风暴领域。 “那么,就证明给我看。” 她的声音变得坚定而冰冷,如同来自地狱深处的审判。 “杀了我。” “杀死我这个彻头彻尾的、信奉强者为尊的傲慢之人。” “用你的胜利,用你的力量,证明你比我更强!” 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带着自嘲、又带着解脱的微笑。 “然后再去完成那个,我永远无法相信的伟业吧。” 话音刚落,她周身的风暴领域骤然爆发! 无数道灰黑色的、由纯粹风元素凝聚而成的利刃,如同暴雨般,朝着下方的四人疯狂倾泻! 这是真正的全力以赴。 这是真正的、不计代价的死斗。 她要用最后的、最纯粹的战斗,来见证她一直寻找的那个答案。 该如何停息亡风…… 第165章 该如何息停亡风(中) 面对那如同末日般倾泻而下的、由无数亡魂与风元素构成的死亡风刃雨,下方的四道身影,没有丝毫的退缩。 马库斯第一个做出反应,她将战斗权杖狠狠地插入地面,金色的神圣瞬间扩散至极限,飘渺虚幻的慈母身影出现将四人怀抱当中,将四人牢牢地护在其中。 叮叮当当! 无数灰黑色的风刃撞击在慈母幻象之上,激起一圈圈涟漪,发出密集的、如同暴雨敲打铁皮屋顶般的声响。 幻象剧烈地晃动着,颜色忽明忽暗,显然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这样下去不行!她的力量太强了!撑不了多久!” 老加文怒吼道,他那魁梧的身体半蹲着,双手紧握迪西特,随时准备应对幻象破碎后的冲击。 “那就……在她打破乌龟壳之前,先敲碎她的脑袋!” 罗洛尔擦去嘴角的血迹,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她手中的鞭刃不知何时已经重新凝聚,只是比之前短了一截。 她没有再尝试用鞭刃去束缚古日格,而是猛地向前一甩! 那断裂的鞭刃如同一颗呼啸的子弹,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射古日格的面门! 古日格只是随意地偏了偏头,便轻易地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击。 但就在她偏头的瞬间,另一道更快、也更无声的影子,动了。 是阿姆兹。 他那条受伤的腿,似乎对他没有造成任何影响。他整个人如同贴地滑行的毒蛇,借助着漫天风刃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再次突进到了古日格的正下方! 这一次,他没有抬头。 没有握刀的那只手贴在地面上,凯恩特魔法也会唤风,形成短暂的风场,将阿姆兹推到高空。 他手中的弯刀,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自下而上的角度,带着一抹决绝的寒光,狠狠地撩向古日格悬浮在半空中的、赤裸的脚踝! 古日格的眼中,终于闪过了一丝真正的惊讶。 她没想到,在如此恐怖的魔法压制下,这些人竟然还能组织起如此精妙、如此致命的反击。 她不得不中断那毁天灭地的魔法风暴,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的战斗中。 她脚下的狂风猛地一卷,将她的身体向上托举了半分,堪堪躲过了阿姆兹那致命的一刀。 但她也因此,失去了法力压制的优势。 但阿姆兹压根无意在此,再次施法,风场更强,将自己的身形托举高,手死死的抓住了古日格的脚踝。 然后猛的往下一砸,直接将亡风大巫砸倒在地。 抓住这个机会,老加文和马库斯同时发起了冲锋! “死吧!” 老加文的迪西特重剑,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横扫而来! 马库斯的战斗权杖,像长矛一样举过头顶,然后猛的直刺,直捣古日格的心窝! 面对这左右夹击,被砸到地上,骨头碎裂的古日格却只是冷笑一声。 “太慢了。” 她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化作黑风,飘荡而走,瞬间便出现在了数米之外。 紧接着,她无视骨头断裂的痛苦,双手一合,一柄比之前那柄想要钉死阿姆兹的还要巨大、还要恐怖的、由纯粹的亡魂之力凝聚而成的灰黑色风矛,在她的身前骤然成型! 那风矛之上,甚至能看到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在无声地哀嚎、尖叫! “这就是……你们同伴的力量!” 古日格的声音冰冷而残酷。 她没有将这柄恐怖的风矛掷向眼前的任何一位强者,而是随意地、如同丢弃垃圾般,将它掷向了后方那正在步步紧逼的、繁星步兵的阵线之中! 轰——! 风矛落地,恐怖的亡魂之力轰然爆发! 数名站在最前排的繁星士兵,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一声,连骨头都没能剩下!化成血雾。 然而没有任何人为此退缩,所有士兵接着向前合围。 “……” 看着眼前这惨烈的一幕,看着那些悍不畏死、继续向前推进的士兵,古日格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理所当然……” 她轻声自语。 “毕竟,他们可是莫德雷德的士兵啊……” 就在那由无数亡魂汇聚而成的恐怖风矛,将数名繁星士兵化为血雾的瞬间。 抓住古日格施法后摇的四位“矛尖”,发动了雷霆万钧的合击! 阿姆兹忍着腿上传来的剧痛,如同离弦之箭,再次贴近,然后要一剑捅碎她的脊梁。 老加文的迪西特重剑一记横扫,要将其拦腰折断。 罗洛尔的鞭刃化作致命的银蛇,缠向她的咽喉! 马库斯的战斗权杖则当头棒喝,要将她的脑袋砸碎。 四位强者的合击,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势要将她当场格杀! 然而,面对这必杀之局,古日格的脸上,却再次露出了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耍无赖般的冷笑。 她没有躲闪,也没有格挡。 她只是猛地一跺脚。 “这招我都觉得赖皮!不过强者就是这样让人无解!” 又一个无形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强大的抗拒风环,以她为中心,轰然爆发! 轰——!! 四位“矛尖”的身影,如同被无形的巨人用铁锤狠狠地砸中,再次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 这一次,连老加文都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巨大的迪西特重剑脱手而出,在地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阿姆兹和罗洛尔更是直接在半空中喷出大口的鲜血,摔在地上,一时竟难以爬起。 只有马库斯,凭借着纳多泽的庇护,堪堪稳住了身形,但她脸上那张哭泣面具,也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古日格的脸色,也因为连续释放这种高强度的魔法,而变得异常苍白。 她剧烈地喘息着,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显然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但她的眼神,却依旧充满了疯狂与偏执。 她知道,只要给她一秒钟的喘息,她就能再次召唤龙卷,重新升入高空,夺回那绝对的、可以掌控一切的制空权。 然而,莫德雷德又怎么会给她这个机会? “射!” 一声令下,一直盘旋在外围的、库玛米的游骑兵们,终于等到了他们出手的最佳时机! 咻咻咻咻——! 漫天的箭雨,如同复仇的蜂群,从四面八方,朝着那个刚刚释放完抗拒风环、正处于极度虚弱状态的古日格,覆盖而来! 而在这漫天箭雨之中,还夹杂着一道更快、也更致命的银光! 是库玛米的飞刀! 古日格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想躲,想再次召唤风墙,但她体内的魔力,在刚才那记极限爆发的抗拒风环之后,已经陷入了短暂的凝滞! 噗!噗嗤! 库玛米的飞刀,精准地、毫不留情地,插进了她那只完好的右肩,巨大的力道直接将她钉在了地上! 紧接着,数根羽箭也随之而至,深深地刺入了她的身体! 鲜血,瞬间染红了她那件朴素的灰色长袍。 “呃啊——!” 剧痛,终于让这位如同神魔般的亡风大巫,发出了第一声属于人类的、痛苦的惨叫。 然而,她没有倒下。 她非但没有倒下,反而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充满了不甘与疯狂的咆哮! “我亡风大巫!” 她嘶吼着,无视了插在身上的箭矢和飞刀,强行调动起体内最后一丝魔力! “起——!” 随着她最后的怒吼,一道巨大的、连接天地的龙卷风,再次拔地而起,将她那残破不堪的身体,重新托举向了高空! 她喘息着,狂笑着,浑身浴血,却如同一个打不死的从地狱归来的真正恶鬼! ……… …… … 【鉴别】 【她已经死了,莫德雷德。】 【只是她攫取了无数的灵魂,那些灵魂被她强行扭曲成光点团,我那位疲惫的朋友不会将其丢入灰河之中。】 莫德雷德的鉴别眼让莫德雷德一直关注着现场的情况。 不知为何,今天的鉴别眼不再是以莫德雷德规定的数据库的形式回馈给莫德雷德。 一位年长的仁慈的女性声音在莫德雷德耳边直接将情况告知了他。 “是纳多泽吗?可是现在最宝贵的就是时间!” 鉴别眼没有再反应。 ……… …… 莫德雷德来不及细想,但那声音带来的信息,让他瞬间明白了眼前这不死怪物的本质。 古日格的肉体,或许在刚才那连番的重创之下,已经濒临死亡。 但她的灵魂,却通过“亡风”秘术,与那数千个战死者的灵魂强行绑定在了一起。 那些亡魂,成了她无穷无尽的生命力源泉,成了她打不死的资本! 只要那些亡魂不散,她就不会真正地死去! 而与此同时,战场另一端,冰墙要塞的喊杀声,正变得越来越微弱。 时间…… 最宝贵的时间,正在一点一点地流逝。 莫德雷德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烦躁。 他被彻底地架住了。 古日格这个打不死的怪物,就像一块最粘稠、最恶心的牛皮糖,死死地黏住了他所有的主力部队。 她那招近乎无赖的“抗拒风环”,让所有试图近身强杀的努力都化为泡影。 而她恐怖的魔法压制力,又逼得自己不得不分出最顶尖的战力去正面牵制。 她根本不是在战斗。 她是在……耗。 用她那近乎无限的、由亡魂构成的“生命”,来消耗繁星军团最宝贵的、用来回援的时间! 如果冰墙要塞失守,按照原计划,他可以带着大部队从容地退回最终防线——护民官之墙。 但现在,古日格这个“天灾”的存在,将他死死地钉在了这里,动弹不得。 一旦冰墙要塞失守,那支以逸待劳的喀麻主力,就能和古日格这个打不死的怪物形成前后夹击之势,将他这支同样精疲力竭的军队,彻底地、毫不留情地围歼在这片草原之上! 僵局! 一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无解的、真正的僵局。 莫德雷德看着空中那个浑身浴血、却依旧在狂笑着的女人,看着她那双充满了偏执与求道欲望的眼睛。 他发现,自己竟然真的没什么很好的办法了。 所有的战术,所有的谋略,在这样一个不讲道理的、拥有无限生命力的“规则破坏者”面前,都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莫德雷德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没有绝望,也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身为棋手,在发现棋盘上的规则被对手彻底玩坏后,那种哭笑不得的、纯粹的无奈。 他看着半空中那个沐浴着亡魂与鲜血、如同神魔般狂笑的女人,竟然忍不住,轻轻地鼓起了掌。 “Nb。” 他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发自真心的赞叹。 “世界之大,天下英杰无数。今天,算是真的开眼了。” 既然已经没办法再从指挥上获取任何优势了…… 那么…… 莫德雷德将手伸进衣服内兜,抓起最后一把果干,看也不看地,一把塞进了嘴里,狠狠地咀嚼着。 然后,他抄起了那柄一直被他当做手杖的、象征着他身份与荣耀的八面繁星剑。 八面剑出鞘! 剑锋斜指古日格,微光在剑身上流转。 “传我命令!” 他的声音,通过最后的传令兵,传达到了每一个还在苦苦支撑的士兵耳中。 “所有人,以我为中心,收缩防线!” “然后……”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再也没有了指挥官的冷静与算计。 “——随我冲锋!” 没错,冲锋。 繁星的领主,莫德雷德-达-莫德雷德-冯-繁星,要亲自上阵了。 他很清楚,根据自己的鉴别眼里面数据库的战力规划。 像老爷子,库玛米,马库斯拥有特级战斗技能。 像加文大师这样的决死剑士拥有传奇战斗技能。 然而,之前常态都是传奇的古日格如今通过亡风的能力,早就来到了传奇之上。 而,莫德雷德就厉害了。 在繁星,他估计只稳定能打过小莫斯与泥芙洛女士。 以他自己那勉强够得上“高级守门员”的战斗力,去挑战一个常态是“传奇”级别、甚至已经踏入“传奇之上”的怪物,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这已经不是一个能不能打赢的问题了。 这是一个态度问题。 是一个领主所应该展现出的姿态问题。 他绝不会坐以待毙! ……… …… … 半空中,古日格那癫狂的笑声,在看到莫德雷德亲自持剑冲锋的那一刻,缓缓地停了下来。 她剧烈地喘息着,调整着体内那因强行施法而变得混乱不堪的魔力。 环绕在她周身的亡魂气息,如同沸腾的开水,不断地修复着她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 她看着下方那个如同蓝色流星般,直冲而来的年轻领主,那双灰黑色的、充满了疯狂与偏执的眼眸中,最后一丝属于胜利者的狂妄,也彻底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到极致的敬意。 “如果最早遇到的是你,说不定现在我是莫德雷德之影……” 古日格觉得之前那种癫狂的姿态,太失态了。 这个男人,他不仅仅是一个聪明的领主。 他还是一个……真正的、拥有着钢铁般意志的……勇者。 古日格缓缓地直起了身,她不再理会身上那些还在不断愈合的伤口,也不再试图用狂暴的魔法去进行无差别的攻击。 她屏住了呼吸,调整着自己的姿态。 她那枯瘦的身体,在狂风的托举下,重新恢复了那种如同神只般的、绝对的平静与威严。 这是她所能给予对方的,最高的敬意。 第166章 该如何息停亡风(下) 就在莫德雷德化身蓝色流星,以决死之姿冲向天空中的古日格,准备上演一场以卵击石的悲壮史诗时。 就在古日格收敛起所有的疯狂,以最强的姿态,杀死莫德雷德,迎接强者为尊的胜利时。 一阵嘹亮的、急促如奔雷的马蹄声,毫无征兆地,从护民官之墙的方向,响彻了整个战场! 那马蹄声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有力,瞬间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莫德雷德冲锋的身形在半路硬生生地停了下来,他惊愕地回头望去。 古日格也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声音的来源,那双灰黑色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名为“困惑”的情绪。 只见在那遥远的地平线上,一匹神骏的战马,正以一种近乎燃烧生命的速度,朝着这边疯狂地奔驰而来! 马背上,坐着两个人。 前面一人,身形魁梧,背上背着一柄标志性的焰形巨剑。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 是基利安! 而在马背上,还有一个被颠的七荤八素,穿着破烂巫袍、头发散乱的女人。 那个女人,似乎还没从长途的颠簸中完全清醒过来,她的眼神涣散,时而发出意义不明的痴笑,时而又流下悲伤的泪水。 正是苏日那! 他们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这个念头,同时在莫德雷德和古日格的脑海中闪过。 古日格看着那疾驰而来的、两个陌生的身影,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认出来了! 那个背着焰形巨剑的男人,是基利安! 屠龙的都卜勒! 而那个疯疯癫癫的女巫……虽然气息混乱。 但是她到来之际,风的流向有所变化。 古日格的心中,在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名为“危机感”的情绪的同时,竟然也涌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她害怕。 她害怕莫德雷德的力量,不足以将她彻底击溃。 她害怕这场她为了寻求答案而设下的求道,最终会因为对方的“弱小”,而变成一个毫无意义的笑话。 但现在,不会了。 两位的到来,为这场本已倾斜的天平,加上了足以逆转一切的砝码。 是一场真正的、势均力敌的、赌上了一切的死斗! 她将多余念头瞬间抛之脑后,因为她知道,此刻,容不得她有任何一丝的得意与分心了。 决战的双方,终于,全部到齐了。 ……… …… … “吁——!” 基利安猛地一拉缰绳,那匹神骏的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堪堪在战场边缘停了下来。 巨大的惯性,让那个一直被他在身后的、颠得七荤八素的疯巫苏日那,如同一个被甩出的麻袋。 “噗通”一声,狼狈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沾了一身的尘土。 一时间,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尴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了这个突然闯入的、狼狈不堪的不速之客身上。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半空中的古日格。 她的眼中,瞬间爆发出毫不掩饰的、冰冷的杀意! 她不管这个疯巫是谁,也不管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任何变数,都必须在第一时间,被彻底地抹除! “死。” 她没有丝毫的犹豫,单手一挥,一柄由纯粹的亡魂之力凝聚而成的、闪烁着死亡光泽的灰黑色风矛瞬间成型,带着刺耳的尖啸,朝着那刚刚从地上爬起、还一脸茫然的苏日那,激射而去! 然而,就在那死亡风矛即将贯穿苏日那身体的瞬间。 那个一直疯疯癫癫、眼神涣散的女人,猛地抬起了头! 她那双时而痴笑、时而流泪的眼睛,在看到半空中那个如同神只般的身影时,瞬间,被一种刻骨的、足以燃尽一切的仇恨所填满! 她没有躲闪,也没有恐惧。 她只是歪着头,用一种天真而又残忍的、孩童般的语气,轻声问道: “你是哈里发,是苏丹的影吗?” 话音未落,一股同样狂暴、同样充满了毁灭气息的翠绿色风暴,以她为中心,轰然爆发! 一柄同样由纯粹的风元素构成的、只是颜色更加鲜活、更加明亮的翠绿色风矛,瞬间在她的身前凝聚,迎着那柄灰黑色的死亡之矛,狠狠地撞了上去! 轰——!!!! 两柄代表着两种不同“风”的极致力量的恐怖长矛,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灰黑色的亡魂之力与翠绿色的生命之风,如同两头互为天敌的巨兽,在疯狂地撕咬、抵消,最终化为一片虚无! 碰撞产生的能量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浪,向四周扩散开来,将地面都刮起了一层厚厚的草皮! 苏日那站在风暴的中心,任由那狂暴的能量吹动她散乱的长发。 她那张时而悲伤、时而欢笑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表情。 一种悲伤表情。 她抬起头,血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她指着半空中的古日格,发出了撕心裂肺的、不似人声的尖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还我的图雅,我的未来——!!!” ……… …… … 看着下方那个同样能操控风暴、却又充满了癫狂与仇恨的“同类”,古日格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真正的惊讶。 “……有意思。” 她轻声说道,随即,那份惊讶便化作了更加冰冷、也更加纯粹的战意。 她不再留手。 “风!” 随着她一声轻喝,整个天地的风元素,仿佛都得到了君主的号令,疯狂地向她汇聚而来! 那原本环绕在她周身的亡魂气息,与这些精纯的风元素融合在一起,化作了一片更加深邃、更加恐怖的、近乎于黑色的风暴领域! “压下去。” 她只是随意地向前一挥手。 那黑色的风暴,便如同天倾一般,带着无可匹敌的威势,朝着下方那片翠绿色的、由苏日那的复仇之火所构成的风暴,狠狠地碾压而去! 轰——! 苏日那那狂暴的翠绿色风暴,在古日格这经过千锤百炼、并且有无数亡魂加持的、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是那么的脆弱。 仅仅一个照面,那翠绿色的风暴便被瞬间撕裂、压制、吞噬! 苏日那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再次向后倒飞出去,口中喷出的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 古日格,在力量的层级上,更胜一筹! 她瞬间便压制住了这个突然出现的、不稳定的疯巫! 然而,苏日那却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痛苦。 她刚一落地,便立刻再次爬起,那双被血泪模糊的眼睛里,燃烧着更加炽热、也更加癫狂的火焰,一步不退地,再次迎着那黑色的风暴冲了上去! 就在这“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的恐怖对决上演之时,战场的另一边,画风却显得有些滑稽。 “放开我!我没上头。” 莫德雷德挣扎着,试图从老加文那铁钳般的手臂中挣脱出来。 “我没上头,我自己有腿,让我自己回去。” “你可拉倒吧。你刚才冲上去了,我们几个心态都快炸了。对面本来就难搞,还得分神照顾你。你死了,那才是血亏。” 罗洛尔在一旁凉凉地说道,顺手还帮阿姆兹把他按得更死了一点: “您那三脚猫的功夫,上去不够人家一口气吹的。您要是死在这儿,我们这群人找谁发薪水去? 莫德雷德一脸郁闷,他知道他们说的是事实,不过现在有办法了,他也不焦虑了。 只是平静地看着远处那两个正在进行着毁天灭地般魔法对决的巫。 基利安平静道: “先别急。” “急的,不是我们。” 他朝着战场的某个方向,努了努嘴。 莫德雷德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瞬间明白了基利安的意思。 他看到,在古日格与苏日那的魔法对轰中,为了压制住同样是施法者的苏日那,古日格必须将她绝大部分的精力,都集中在正面的魔法对抗上。 这无疑,为他们这些近战单位,创造了千载难逢的、绝佳的突进机会! “但问题是那个抗拒风环。” 莫德雷德立刻将自己的分析说了出来: “如果苏日那能把那个抗拒风环给压制,那才是我们胜利的契机。” 基利安点了点头,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走!”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低吼一声,第一个,朝着那片被两种不同颜色风暴笼罩的战场,再次冲了过去! 老加文、阿姆兹、罗洛尔、马库斯,四人也立刻会意,松开了对自家领主的“束缚”,紧随其后。 莫德雷德叹了口气,拍拍自己身上的灰。 把八面繁星剑重新把它当手杖用,慢悠悠的往回走。 “这叫什么事儿……” ……… …… … “巫!” 就在五道身影再次如离弦之箭般冲向风暴中心的瞬间,基利安那雷鸣般的咆哮声,响彻了整个战场! 他没有去看古日格,而是对着那个正被黑色风暴压制得节节败退、却依旧在疯狂反扑的苏日那怒吼道: “想报仇,就拿出你的本事!” “想办法!把她那个该死的圈子给我破了!” “剩下的,交给我们!” 他的声音,如同投入混乱战局的一颗巨石,瞬间让所有人都明白了破局的关键! 那个该死的、如同无赖般的抗拒风环,是古日格赖以生存的最大屏障,也是繁星军团所有近战单位的噩梦。 只要有它在,古日格就能立于不败之地,肆意地消耗他们的时间和生命。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苏日那的出现,这个同样掌握着风之力量的、疯狂的复仇者,成了唯一可能破解这个“无解”之招的钥匙! 被黑色风暴压制得口吐鲜血的苏日那,在听到基利安的咆哮时,那双被仇恨与疯狂填满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茫然。 她不明白这些人在说什么,她也不在乎。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高悬在半空中的、苏丹的影子,和那面用她未来制成的人皮小鼓。 但…… 基利安那句话,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混沌的意识。 报仇…… 对,报仇! 杀了她!杀了这个苏丹的走狗! 然后,再去杀了苏丹! 杀了所有毁灭了她未来的人! 一股前所未有的、更加纯粹、也更加癫狂的力量,从苏日那那瘦弱的身体里轰然爆发! 她不再试图用自己的风暴去硬撼古日格那不可战胜的领域。 她放弃了所有的防御,将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了一点! 她张开嘴,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啸,她周身的翠绿色风暴,在瞬间被压缩、凝聚,化作细如发丝,却又散发着极致毁灭气息的绿色丝线! 那丝线无视了空间的距离,无视了肆虐的黑色风暴,以一种超越了所有人理解的速度,悄无声息地,缠向了古日格的脚踝! 古日格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 她毫不犹豫地,再次准备发动那招无往不利的抗拒风环! 然而,就在她即将跺脚的瞬间,那根翠绿色的丝线,却以一种更加诡异的方式,瞬间分裂、增殖,化作一张由无数根风之丝线编织而成的大网,将她连同她脚下那片准备爆发风环的空间,都彻底地、死死地包裹了起来! “吱嘎——!” 风网与即将爆发的风环,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金属被强行扭曲般的声响! 古日格那无往不利的防御,第一次,被正面地、强行地……压制住了! 她被从半空中猛的拉下。 她被定在了原地!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间! 但对于决死剑士们与马库斯来说,这一瞬间,已经足够了! “就是现在!” “死!” 五道身影,五个方向,带着滔天的杀意,再也没有任何阻碍地,狠狠地轰在了古日格那已经失去了所有防护的、脆弱的身体之上!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震碎的巨响! 老加文那开山裂石的迪西特重剑,第一个,狠狠地斩在了古日格的腰间! 马库斯那燃烧着神圣火焰的战斗权杖,紧随其后,精准地捣中了她的心窝! 阿姆兹的弯刀,如同鬼魅的獠牙,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穿了她的后心! 罗洛尔的鞭刃,带着复仇的快意,缠住了她的脖颈,猛地一绞! 基利安的都卜勒,则如同审判的烈焰,最后一个,从上至下,贯穿了她的天灵盖! 五位传奇强者的致命合击,在同一时间,精准无比地命中了那个被风网束缚住的、脆弱的身体! 古日格的身体,在这一刻,如同一个被瞬间灌满了高压气体的气球,猛地膨胀了一下! 随即…… “噗嗤——!” 无数道灰黑色的、夹杂着猩红血丝的亡魂气息,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她身体的每一个毛孔、每一个伤口处,疯狂地喷涌而出! 她那枯瘦的身体,像一个被扎了无数个孔的破烂皮囊,在瞬间变得干瘪、扭曲。 那些束缚着她的、由苏日那凝聚而成的翠绿色风网,也在接触到这些充满了怨恨与死亡的亡魂气息时,如同被浓酸腐蚀的蛛丝,瞬间消融、断裂。 “结束了……” 罗洛尔喘着粗气,看着古日格如同破布娃娃般被五把武器贯穿的身体,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般的笑容。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噩梦终于结束了的瞬间。 那个本该已经死透了的身体,在即将落地的刹那,猛地一顿! 她那双早已失去神采的、灰黑色的眼睛,在这一刻,骤然亮起! “不好意思……” 一个沙哑的、不似人声的笑声,从她那已经不再流血的、干瘪的喉咙里发出。 “如果不能全力以赴,那么我该怎么样能接受,我想寻求的答案?” “我……即是亡风!” 随着她最后的嘶吼,她那已经崩溃的身体,轰然炸开! 但炸开的,不是血肉,也不是骨骼! 而是一场席卷天地,吞噬一切的纯粹的、黑色的死亡风暴! 那黑色的风暴,以古日格自爆的位置为中心,如同一个被瞬间释放的、充满了死亡与怨恨的黑洞,猛地向四周扩张! 它吞噬光线,吞噬声音,吞噬生命! 所过之处,大地瞬间变得漆黑、龟裂,草木在瞬间枯萎、化为飞灰! “快退!!” 基利安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他一把抓住离他最近的阿姆兹和罗洛尔,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他们向后方扔去! 老加文和马库斯也同时做出反应,用尽最后的力气,在身前布下了一道道脆弱的屏障,试图为身后的步兵们,争取哪怕零点一秒的生机。 第167章 停息的亡风,无言的悲伤。 就在那吞噬一切的黑色死亡风暴即将席卷全场,将所有生命都拖入无尽深渊的瞬间,一道身影,却如磐石般,挡在了所有人的最前方。 是基利安。 洞穿古日格天灵盖的焰形巨剑都卜勒消散成以太光点。 随后基利安双手同时施法。 他身边的空气开始剧烈地扭曲,土元素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方式,疯狂地向他汇聚而来! 一面由纯粹的、闪烁着黄色的能量构成的厚重屏障包裹基利安的身躯 轰—!!!! 黑色的亡风与以太壁垒,轰然相撞! 那面由基利安倾尽全力构筑的以太壁垒,在那吞噬一切的死亡风暴面前,剧烈地颤抖着,表面不断地出现裂痕。 基利安的身体,也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巨大压力。 他的嘴角、眼角、甚至耳朵里,都开始渗出鲜血。 终于,在僵持了足以让人感觉过了一个世纪之久的数秒之后,那面壁垒,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如同琉璃破碎般的声响,彻底崩碎! 然而,就在那壁垒破碎的、黑色亡风即将再次席卷而来的瞬间,基利安的身影,却早已从原地消失! 他借助着壁垒破碎时产生的巨大反冲力。 整个人逆着那亡风。 基利安直冲向了那风暴的最中心。 那团由古日格最后意志所凝聚的、最纯粹的、黑色的死亡核心! 他来了。 他穿过了风暴,穿过了死亡,穿过了那无数亡魂的嘶吼与诅咒。 他来到了她的面前。 他的手中凝虚化实,双手重新握住巨剑都卜勒。 毫不留情地,刺穿了那团黑色的、代表着毁灭与终结的核心。 “屠龙的都卜勒…呵…看来我不是唯一一个为莫德雷德所宣扬的道路而着迷的强者。” 在基利安仿佛听到了一声轻柔的、带着解脱与释然的叹息。 随后狰狞的基利安推动自己所有的魔力,全部灌注在剑柄之中。 焰形巨剑都卜勒散发的剧烈光芒,让画面看起来像是油画一般。 赤橙色的火焰、黄褐色的土石、深蓝色的水矛、以及无形的风。 随即,那席卷天地的黑色亡风,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量的巨兽,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骤然收缩、内敛,最终,化为一片虚无。 重归寂静。 一切,都结束了。 ……… …… … 当那席卷天地的黑色亡风,随着基利安那最后一记突刺而烟消云散时,整个世界,都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风停了。 亡魂的嘶吼消失了。 只剩下死一般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所有幸存的繁星士兵,都呆呆地看着那个从风暴中心缓缓走出的、浑身浴血的身影。 除了繁星的基利安的身影,还有另一个身影。 而那原本应该随着风暴一同消散的、属于亡风大巫的核心,却并没有彻底消失。 那团黑色的、代表着毁灭与终结的核心,在被都卜勒贯穿之后,并没有炸裂,而是如同褪去外壳的蝉蛹,缓缓地、一片片地剥落。 灰黑色的亡魂气息,如同失去束缚的尘埃,四散而去,最终消散在空气之中。 当所有的黑暗都褪尽,显露出来的,是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身影。 那不再是那个枯瘦的、脸上布满狰狞伤疤的老妪。 而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身姿婀娜的年轻女子。 她有着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及腰间的秀发,皮肤是常年在草原上被阳光亲吻后留下的小麦色,健康而富有光泽。她的五官精致而立体,带着一种草原民族特有的、野性的美感。 此刻,她赤着脚,静静地站在那片被死亡犁过的大地之上,身上那件朴素的灰色长袍随风轻摆。 她那双曾经空洞的、灰黑色的眼眸,也恢复了正常的、如同黑曜石般深邃的颜色。 她缓缓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周围那些因为她的骤变而再次举起武器、一脸警惕的繁星士兵们,又看了看那个正喘着粗气、用剑支撑着身体的基利安。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没有战败者的屈辱,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有一种如同暴风雨过后,那片被洗刷得干干净净的天空般的、绝对的平静。 “放下武器吧,我们已经赢了。” 基利安的声音响起,沙哑而疲惫,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紧张。 古日格没有去看那些对她充满敌意的士兵,也没有再去看那几位传说中的决死剑士。 她只是转过身,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个从始至终都静静地站在后方,注视着这一切的年轻领主,缓缓走去。 她走得很慢,甚至有些踉跄,仿佛每一步都在消耗着她那早已油尽灯枯的生命。 但她的背影,却挺得笔直。 她走到了莫德雷德的面前,停下脚步。 两人相距不过三步之遥。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她缓缓地、深深地,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喀麻贵族礼。 右手抚胸,左手掌心向外,深深地躬身。 “真遗憾……” 她的声音响起,不再是那清脆的、少女般的伪装。 而是一种充满了知性与磁性的、成熟的本音。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发自内心的惋惜。 “……没有在这一切发生之前,遇到你。” 她抬起头,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莫德雷德,那眼神中,没有了之前的审视与挑战,只剩下一种纯粹的、略带苦涩的欣赏。 “在另一种可能性当中,身为‘莫德雷德之影’的我。” “也许能比现在……过得更加愉快。” 先是她的手指,如同风化的沙雕,从她的手掌上脱落。 然后是她的耳朵、她的鼻子、她的嘴唇…… 她的血肉,正在一点一点地坍塌掉在地上变成发臭乌黑的烂泥,当血肉脱落,露出其下森然的白骨。 但在身躯崩溃之际,她的脸上,却依旧带着那抹平静的、略带惋惜的微笑,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也始终平静地注视着莫德雷德。 “你连我都能击败,想必你必然能成就你的伟业。” 这是她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 话音落下,就连那晶莹剔透的白骨,也在风中,彻底化作了飞灰,飘散而去。 亡风停息了。 莫德雷德平静的耸了耸肩,点了点头: “当然。” 莫德雷德却没有任何的时间去感慨,也没有任何的心情去回味这场惨烈的胜利。 他那张一直保持着平静的脸上,露出了清晰可见的、发自内心的焦急与紧张! “快!” 他猛地转过身,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身后那些还在发愣的士兵们,发出了嘶哑的、近乎于咆哮的命令! “所有人!上马!以最快的速度!去支援冰墙要塞!” “快去救我家里克叔叔!” 他的声音里,再也没有了领主的从容与冷静,只有一种生怕失去最重要亲人般的、纯粹的恐惧! 他可以失去一场战争,可以失去一片领土,但他不能失去那个像父亲一样,守护了家族两辈子的老人! 士兵们被自家领主那前所未有的、焦急的姿态所感染,他们立刻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用最快的速度,收拢部队,翻身上马。 一支由步兵、游骑兵、决死剑士组成的、混杂的救援部队,以一种近乎混乱、却又充满了急切的姿态,朝着那座还在冒着烽烟的冰墙要塞,疯狂地奔驰而去! 莫德雷德的心,在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他生怕…… 他生怕自己,还是晚了一步。 ……… …… … 当莫德雷德率领着救援部队,终于冲到冰墙要塞之下时,预想中那惨烈的、血流成河的攻防战,并没有出现。 战斗已经结束了。 要塞的城墙上,插满了断裂的箭矢和敌人的旗帜,墙体上布满了被投石车砸出的坑洞和被烈火熏黑的痕迹,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战斗的惨烈。 城墙之下,喀麻人的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河,将整片草原都染成了不祥的暗红色。 然而,城墙之上,飘扬的,依旧是那面绘有四棱星的、蓝色的繁星旗帜。 年轻的指挥官诺兰,正站在墙头,指挥着那些幸存的、满身疲惫的工兵和守备队员,打扫着战场,清理着同伴的尸体。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麻木与悲伤,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 莫德雷德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他疯了一样地冲上城墙,不顾一切地在人群中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幸存者,扫过每一具被白布覆盖的尸体。 但没有。 哪里都没有那个总是挂着豪迈笑容的、魁梧的身影。 “里克爵士呢?” 莫德雷德一把抓住诺兰的肩膀,声音因为极度的焦虑而变得嘶哑、颤抖。 “他人呢?!他在哪里?!” 诺兰看着自家领主那双充满了血丝的、几近崩溃的眼睛,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沉默地、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了一只沾满了血污与泥土的、已经严重变形的星铁手套。 在那手套的护腕处,雕刻着一个早已被磨损得看不清图案的、属于繁星骑士的徽记。 莫德雷德看着那只手套,身体猛地一晃,几乎要站立不稳。 他知道这只手套。 “……是老爷子,为我们赢得了胜利。” 诺兰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深深的悲痛。 “在我们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是老爷子,带着最后剩下的骑士,从敌人的背后,冲了回来。”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对那悲壮一幕的回忆与敬畏。 “他们就像一把烧红的、无坚不摧的锥子,直接凿穿了敌人的整个阵线。” “所有的骑士,都去拖住那些黑色的御风者了。 而老爷子他他一个人,凿穿了游骑兵和马穆鲁克的军阵,一直冲到了最后……” 诺兰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远处那片已经被鲜血浸透的草原,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亲手,用他的锤子,将那个叫巴图的埃米尔砸成了肉泥。” “敌人的指挥官一死,他们就……彻底崩溃了。” “而老爷子他……被剩下的哈里发御风者包围。。” 诺兰的声音,再也无法保持平静,带上了浓重的哭腔。 “他再也没能回来。” ……… …… … 莫德雷德接过那只冰冷的、沾满血污的星铁手套,紧紧地握在手里。 坚硬的金属硌得他手心生疼,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 他只是呆呆地站着,脑海中一片空白。 “繁星的里克……” 他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重复着这个词。 落到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喀麻人手里,尤其是落到那些恐怖的哈里发御风者手里,等待里克叔叔的,将会是什么? 他不敢想,也不能想。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等待着他的反应。 他们等待着领主的悲伤,等待着他的愤怒,等待着他下达复仇的命令。 然而,莫德雷德什么都没有做。 他只是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地吐出。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所有的悲伤、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焦虑,都已被他强行压下,重新被那层冰冷的、属于指挥官的绝对理智所覆盖。 他那一直用来当手杖的八面繁星剑,“哐当”一声,重重地砸在了身旁的冰墙之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巨响,也震醒了周围所有沉浸在悲伤中的士兵。 “这是一场伟大的胜利。” 莫德雷德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他环视着周围那些满脸错愕与不解的士兵们,环视着诺兰,环视着刚刚赶到的马库斯和库玛米。 “我们以弱胜强,以少胜多。” “我们击溃了由亡风大巫亲自率领的喀麻主力,斩杀了他们的埃米尔,俘虏了他们的巫。” “我们用一场无可争议的胜利,守住了护民官之墙,守住了我们的家园。” “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英雄。” 他的话语,像一股温暖的溪流,悄然流淌进每一个士兵那冰冷而悲伤的心田。 他们看着自家领主那张依旧挂着浅笑的、平静的脸,心中的悲痛,似乎也被冲淡了几分。 他们赢了。 这是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伟大的胜利。 “诺兰。” 莫德雷德看向那个还沉浸在自责与悲痛中的年轻指挥官,语气变得温和: “你做得很好。你守住了这座墙,为我们赢得了最终的胜利。你是这场胜利最大的功臣之一。” 他走上前,拍了拍诺兰的肩膀。 “现在,擦干眼泪,继续履行你的职责。我需要你立刻统计伤亡,安排人手,修复城墙。战争还没有结束。”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任何人,转身投入到了战后那繁忙而琐碎的工作之中。 他指挥着工兵修复被破坏的城防,安排着游骑兵追缴溃逃的残敌,亲自审核着一份份伤亡报告和物资清单…… 他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精密的机器,高效地处理着每一件事情。 他没有再提里克老爷子的事,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那只被他放在手边的星铁手套。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 …… … 夜晚降临。 冰墙要塞之内,燃起了盛大的篝火。 为了鼓舞士气,也为了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所有的储备粮都拿了出来,让所有的士兵,尽情地狂欢。 士兵们围着篝火,大口地吃肉,大声地唱歌,用最质朴的方式,宣泄着劫后余生的喜悦与悲伤。 整个要塞,都沉浸在一片喧闹的、充满了生命气息的海洋之中。 然而,在这片欢乐的海洋之外,一个孤独的身影,却悄然离开了喧闹的要塞,独自一人,缓缓地走进了那片被月光笼罩的、死寂的战场。 是莫德雷德。 他将八面繁星剑当做手杖,披着一件单薄的领主大氅。 他就那么走着,走过那些还未来得及掩埋的、喀麻人的尸体,走过那些被鲜血浸透的、漆黑的土地。 最终,他停在了那片里克老爷子最后消失的地方。 他闭上了眼睛,静静地伫立着。 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 只是那么站着,任由那带着血腥味的、冰冷的夜风,吹拂着他单薄的身影。 第168章 希望才是万恶之首 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这片死寂的、被鲜血浸透的草原上。 莫德雷德就那么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与这片充满了死亡与悲伤的土地融为一体。 夜风吹拂着他单薄的大氅,也吹动着他那颗看似平静、实则早已翻江倒海的内心。 值得吗? 他闭着眼睛。 当然值得。 为了那所谓的“理想”。 为了那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能否实现的“童话”。 从时代进展的角度,在前世,曾有四万万人愿意为此牺牲。 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当然,这点无需质疑。 但他依旧为这条道路探索付出的代价而感到苦涩。 如果他不是莫德雷德的话,是不是能过得更加简单一些。 很简单,只是想活下去,想吃饱穿暖,想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一生。 但不幸,他是莫德雷德。 他看到了这个世界的野蛮与落后,看到了普通人在强权之下如同蝼蚁般的卑微与挣扎。 他就是觉得不爽! 他想用自己的方式,去建立一个全新的秩序,一个能让更多人活得像人的秩序。 明明只是大家应该做的事情,时代历史发展必然出现的事情。 就这么简单的一条道路。 就有人将这条路,称之为“伟业”。 夜风越来越冷,仿佛要将他灵魂深处的热度都一并吹散。 绝不妥协屈服。 斗争仍将继续。 但莫德雷德现在需要独自一人将苦涩与悲伤吞下。 他不希望任何人来分享这份悲伤,因为他害怕分享会导致这份悲痛的回忆削弱。 不知过了多久,他重新睁开眼之后。 一阵轻微的、熟悉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回头。 但那熟悉的、带着一丝戏谑与关切的声音,却在他的身后响起。 “一个人在这里吹冷风,可不像我们那位总是能创造奇迹的领主大人哦。” 是罗洛尔。 紧接着,是更多人的脚步声。 “埃米尔大人,夜深了,该回去了。” 那是库玛米沉稳的声音。 “有什么事,大家一起扛。别一个人憋着,容易憋出病来。” 那是马库斯冰冷话语中,难得的一丝关怀。 “小莫德雷德,你要是倒下了,老爷子我……老爷子他,在天上看着,也不会安心的。” 那是老加文带着一丝哽咽的、长辈的劝慰。 阿姆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一件厚实的毛皮斗篷,披在了莫德雷德那有些单薄的肩膀上。 莫德雷德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些在深夜里依旧陪伴着自己的、最可靠的伙伴们。 他的脸上,再次挂上了那抹熟悉的、温和的浅笑,仿佛之前所有的悲伤与挣扎,都只是月光下的错觉。 “我没事。” 他轻松地耸了耸肩,拉了拉身上那件厚实的斗篷: “只是出来透透气,这里的空气,比帐篷里清新多了。” 他表现得是那么的自然,那么的云淡风轻,仿佛他真的只是出来散散步,而不是在独自舔舐着那深入骨髓的伤口。 库玛米、马库斯、老加文,甚至连罗洛尔与阿姆兹姐弟,看着他这副一切安好的模样,都信了几分,心中的担忧也稍稍放下了一些。 然而,就在这片微妙的、被刻意营造出的平静氛围中,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莫德雷德阁下,” 是基利安。 他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这里,正抱着双臂,靠在一块巨石旁,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神,注视着莫德雷德。 “你可真是……自私啊。” 这句话,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罗洛尔脸上的戏谑消失了,库玛米皱起了眉头,马库斯和老加文更是露出了不解与愠怒的神色。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说出这句“大逆不道”之言的繁星人。 就连莫德雷德自己,脸上的笑容也微微一僵,眼中,第一次,对基利安流露出了困惑。 基利安没有理会众人那充满了敌意的目光,他只是静静地,与莫德雷德对视着。 “你是在担心,” 基利安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莫德雷德所有的伪装: “分享这份悲伤,会削弱它所带来的痛苦。” “你害怕这份痛苦一旦减轻,你就会忘记今天所付出的代价,忘记那个老人的牺牲。” “你害怕自己会变得麻木,会习惯死亡,最终,变成你最不想成为的那种人。” 基利安缓缓地从巨石旁直起身,走到莫德雷德的面前。 他从怀里,摸出了几瓶繁星私酿。 拧开瓶盖,将酒瓶递到了莫德雷德的面前。 “别这么犟了,莫德雷德阁下。” “进去喝一杯。” “或者……” 他顿了顿,用下巴指了指这片洒满了月光的、冰冷的战场。 “……在这里喝一杯也行。” “我们陪你。” 基利安那几句平淡却又如同手术刀般精准的话,彻底地、毫不留情地,剥开了莫德雷德那层温和而坚固的伪装。 所有的故作轻松,所有的云淡风轻,在这一刻,都变得苍白而可笑。 被戳穿了。 被这个总是沉默寡言、却又能看透一切的男人,给彻底地戳穿了。 莫德雷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着基利安递过来的那瓶酒,看着他那双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眼睛。 一种混杂着恼怒、狼狈与释然的复杂情绪,瞬间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先是愣住,随即,那张一直紧绷着的、强行挤出微笑的脸,终于彻底地垮了下来。 他笑了。 那是一种再也无法抑制的、发自肺腑的、充满了苦涩与无奈的笑。 “去你妈的。” 他低声地、狠狠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基利安,还是在骂这个操蛋的世界,亦或是在骂那个故作坚强的、可笑的自己。 他一把抢过基利安手中的酒瓶,甚至来不及去看那是什么酒,就拧开瓶盖,仰起头,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带着葡萄发酵后粗糙香味的液体,如同火焰般,从他的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那股灼烧般的刺激,冲刷着他那颗早已被悲伤和疲惫浸透的心,也冲刷出了他一直压抑在心底的、最真实的情绪。 基利安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模样,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只是平静地耸了耸肩,也从以太空间摸出了一瓶酒,自顾自地拧开,喝了一口。 甚至整了一个石麦面包,把面包掰当做酒杯,将繁星私酿倒进面包当中。 “哎,大哥,给我也来一口呗。” 罗洛尔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凑了过来,伸手就想去抢基利安手里的酒瓶。 基利安头也不抬,只是随意地将酒瓶向旁边一挪,躲过了罗洛尔的“偷袭”,然后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自己买去。” “我就这几瓶。” “小气鬼。” 罗洛尔撇了撇嘴,随即又笑嘻嘻地转向老加文和阿姆兹。 “老加文,阿姆兹,你们总有吧?” 老加文耸了耸肩,老爷子真没有在战场上喝酒的习惯。 罗洛尔死死的盯着阿姆兹。 “三姐,没了我。饿死你算了” 他从怀里摸出了随身携带的酒囊,递给了罗洛尔。 还多摸了几袋其他酒,奶酒,普通的黑麦酒,以及相当饱腹的啤酒。 递给了其他人。 就这样,在这片洒满了清冷月光的、见证了无数死亡与悲壮的战场之上。 一群身份各异、性格迥然的人,围成一圈。 没有桌子,没有酒杯。 他们就这么站着,或是席地而坐,将那辛辣的烈酒,一瓶一瓶地,灌进自己的喉咙。 没有谁再说话。 但那沉默的陪伴,那酒液的灼烧,那冰冷的夜风,却比任何语言,都更能慰藉彼此那颗疲惫而伤痛的心。 ……… …… … 酒过三巡。 辛辣的烈酒烧灼着喉咙,也麻痹了神经,让那份压抑在心底的悲痛,有了一个可以暂时宣泄的出口。 莫德雷德靠在一块冰冷的石头上,仰头看着天空中那轮清冷的圆月,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一直困扰着他的问题。 他偏过头,看向身边那个同样在沉默饮酒的、如同雕像般的男人。 “基利安。” 他的声音因为酒精的缘故,带上了一丝沙哑: “你是怎么……看穿我的?” 这个问题,让周围那原本略显沉闷的气氛,再次变得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好奇地看向基利安,他们也同样想知道答案。 基利安喝下最后一口酒,将空酒瓶随意地扔在一旁。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起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也望向了天空中那轮圆月,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 许久,他才缓缓地开口,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往事。 “我有朋友。对,没错,就是那个该死的学者兼酒馆诗人。亚历克斯。” 他说道。 “一个嘴巴很臭,性格很烂,一天到晚惹是生非,却又是我唯一承认的王八蛋损友。” 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罗洛尔在一旁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很快又在基利安那冰冷的眼神下,乖乖地闭上了嘴。 基利安没有理她,继续用他那平淡的语调叙述着。 “亚历克斯。以前,他也老是这么说我。” “他说,基利安,你这种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藏在心里的家伙,最没意思了。” “他说,你以为你是在守护什么吗? 是因为你那诡异的道德观,导致你饿迷糊了吗? 你只是在逃避,在用一种自我感动的、看似伟大的方式,将自己一点一点地,从‘人’的行列里,剥离出去。” 基利安顿了顿,他学着那个损友的语气,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带着自嘲的无奈。 “这种所谓的‘伟大’,是最危险的东西。 因为它会让你渐渐忘记疼痛,忘记悲伤,忘记喜悦,忘记愤怒……忘记所有作为‘人’该有的情绪。 最终,你会变成一个没有弱点、没有破绽、强大到令人敬畏的……非人之物。” 说到这里,他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睛,再次与莫德雷德对视。 基利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模仿的语气。 一番话,说得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莫德雷德看着基利安,看着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那双第一次流露出如此复杂情感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真正释然的笑。 ……… …… … 基利安那番关于“损友”和“非人之物”的言论,像一把钥匙,悄然打开了在场每一个人心中那扇紧闭的门。 那份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悲伤,似乎也随之流淌出来,变得不再那么难以承受。 莫德雷德释然地笑了,他举起手中的酒瓶,遥遥地向基利安敬了一下,然后再次灌了一大口。 就在这片难得的、充满了战友情谊的静谧之中,一直沉默着的老加文,却突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唉……” 老加文看着远处那片被月光笼罩的、空无一人的草原,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他拿起阿姆兹递给他的酒囊,也喝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似乎给了他开口的勇气。 “里克爵士……走的时候。” 他缓缓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可的沙哑,“我把那天的次数给了他。” 众人都是一愣,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只有同为决死剑士的基利安、罗洛尔和阿姆兹,脸色微微一变。 老加文没有卖关子,他看着众人那疑惑的眼神,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调,解释道: “是【未停最后的那一息】。” 此言一出,全场再次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得为之一滞。 莫德雷德的心,猛地狂跳了起来! 他那双刚刚才因为酒精而变得有些迷离的眼睛,在这一刻,骤然亮起,如同黑夜中被点燃的星辰! 希望…… 一丝微弱的、却又无比真实的希望,毫无征兆地,在他的心底,疯狂地滋生! 然而,这份希望刚刚燃起,老加文接下来的话,却又像一盆冰水,将它浇得半灭。 “但……别抱太大希望。” 老加文苦涩地摇了摇头,那张总是乐呵呵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无力感。 “莫德雷德阁下,你也用过,你也知道的,只能挡住一次。 面对那种规模的围攻,面对那些恐怖的哈里发御风者……”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在那种毁天灭地的围攻之下,一次“不死”的机会,又能改变什么呢? 或许,也只是让死亡,来得更晚一些罢了。 刚刚才燃起的希望之火,似乎又要在残酷的现实面前,缓缓熄灭。 整个场面,再次陷入了那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但…… 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那份聊胜于无的慰藉,那句微不足道的“万一呢”,就像一颗小小的、坚韧的种子,悄然地,埋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底。 是啊…… 万一呢? 希望这种东西,只要还有一丝,就永远不该被放弃。 不过莫德雷德偷偷骂了一句。 “希望才是万恶之首。” “有希望才会让人痛苦的挣扎。” 【第二卷,星夜领的莫德雷德】 【完!】 第169章 雪开始下了 圣伊格尔历941年,11月20日。 战争已经结束了。 初雪,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细碎的、冰冷的雪花,像是被神明打翻的盐罐,从灰蒙蒙的天空中簌簌落下,悄无声息地为广袤的喀麻草原披上了一层薄薄的、圣洁的白纱。 寒风卷着雪沫,吹过高耸的护民官之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莫德雷德站在墙头,将领主大氅的领口拉得更紧了一些。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让他那因连续处理繁琐后勤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战争,暂时结束了。 那场惨烈的、赌上一切的决战落下了帷幕。 亡风大巫古日格的身死,让整个喀麻联军的指挥体系彻底崩溃,巴图的阵亡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今,随着冬季的到来,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将不得不为了生存而奔波,再也无法组织起成规模的进攻。 这意味着,莫德雷德赢得了最宝贵的、长达小半个月的喘息之机。 他可以从容地巩固战果,消化这片新征服的土地,将繁星的旗帜,真正地、牢固地插在这片属于吉库巴部的草场之上。 “埃米尔,风大,该回去了。” 库玛米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边,泥芙洛为这位身经百战的头马,接上了假肢。 但这依旧没能改变他在战场上残疾的事实。 “嗯。” 莫德雷德点了点头,目光却没有离开远处那片苍茫的雪原。 他知道,军事上的胜利,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才是更考验耐心的、真正的“战争”。 那场由他亲手点燃的、声势浩大的战争动员,不仅让繁星领的实力暴露无遗,也彻底摧毁了吉库巴部以及周边那些小部落原有的社会结构。 他们的埃米尔战死,他们的战士溃散,他们的营地被焚毁。 如今,在这片被冰雪覆盖的草原上,游荡着成千上万走投无路的牧民。他们失去了领袖,失去了家园,失去了过冬的储备。 伟大苏丹的荣光,照不亮他们饥饿的肚皮。 部落的古老传统,也无法为他们抵御刺骨的寒风。 当饥饿与寒冷成为比刀剑更致命的敌人时,他们会去哪里? 莫德雷德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我的头马。” 他说道: “传我命令,在墙外搭建临时的粥棚,每天两次,向所有靠近城墙的喀麻人,施舍热汤和黑面包。” 库玛米点了点头,他是个聪明人,他想到了莫德雷德想做的事情: “大人,您是想……” “马背上的民族,可是天生的游骑兵。” 莫德雷德转过身,向城墙下走去,风雪将他的背影衬托得有些萧索,但他的声音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 “我只是觉得,繁星的粮仓里,陈年的麦子太多了,需要消耗一下。” “而且,冬天这么冷,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人冻死在自己家门口,对吧?” ……… …… … 正如莫德雷德所预料的那样。 第一场雪后的第三天,护民官之墙外,出现了第一批喀麻人的身影。 那是一个小小的部落残余,大约只有百来人,为首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牵着几只同样瘦骨嶙峋的马,在距离城墙很远的地方徘徊着,眼神中充满了畏惧、迷茫与挣扎。 他们看到了城墙外那几个冒着热气的粥棚,闻到了那股并不算诱人、却足以勾起腹中所有馋虫的麦香味。 但他们不敢靠近。 在他们的认知里,眼前的这座高墙,和墙后的那个繁星领主,是毁灭了他们家园的恶魔。 “长老……我们……我们真的要去求他们吗?” 一个年轻的牧人颤声问道,他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因为寒冷和饥饿而不断哭泣的婴儿。 白发长老看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城墙,又看了看身边族人那一张张绝望的脸,浑浊的老眼中流下两行热泪。 他知道,如果再找不到食物,不用等到寒冬最深的时候,他们这些人,就会全部饿死、冻死在这片草原上。 “苏丹抛弃了我们,安黛因在召唤我们……” 长老用他那嘶哑的、如同被风沙磨损过的声音,悲哀地说道: “现在,能救我们的,只有那个打败了我们的敌人。” 他拄着木杖,迈开了蹒跚的、却无比坚定的步伐,第一个,朝着那代表着未知命运的粥棚,缓缓走去。 他的身后,是沉默的、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的族人。 当第一批喀麻人颤颤巍巍地从繁星士兵手中接过那碗滚烫的、足以暖透五脏六腑的麦粥时,这个消息,像一阵风,迅速传遍了整个被冰雪笼罩的草原。 越来越多的、走投无路的部落残余,开始向护民官之墙聚集。 他们放下了武器,放下了作为草原人的骄傲,只为了换取一口能活下去的热食。 城墙外,渐渐形成了一个规模庞大的、由无数破旧帐篷组成的临时难民营。 莫德雷德站在墙头,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时机,到了。 ……… …… … “莱斯特爵士。” 星夜堡垒的政务厅内,库玛米麾下的游骑兵作为信使,莫德雷德的话语清晰地传到了莱斯特的耳中。 接到传讯的莱斯特,身体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但还是立刻恭敬地回应:“ 伯爵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从战场上归来的游骑兵仍有杀伐果断的气质,让莱斯特有些胆颤心寒,游骑兵说道: “你的新工作来了。” “带上你所有的人手,立刻来护民官之墙。这里有数万名‘客人’,需要一位经验丰富的帝国官员,来为他们进行登记、安置和管理。” “伯爵需要你,在三天之内,将所有难民的信息都给我统计清楚。姓名、年龄、所属部落、以及……是否曾是战士。” “另外,所有成年男性,都必须上交武器,然后编入劳工队,负责修补城墙和运送物资。作为回报,他们的家人可以得到双倍的食物配给。” “妇女和儿童,则安置在临时营地,由医师进行统一的身体检查。我不想在我的领地里,爆发任何该死的瘟疫。” 莫德雷德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每一条都清晰、明确,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 莱斯特,听得是心惊肉跳,冷汗直流。 他知道,这看似是在安置难民,实则是在进行一场彻底的、不流血的“收编”! 解除武装,分化管理,用食物和生存的权力,将这些曾经的敌人,彻底变成繁星领的“资产”。 这位年轻的伯爵,其手段之高明,心思之缜密,简直让他感到不寒而栗。 但他不敢有任何异议,只能连声应道:“遵命,伯爵大人!我立刻去办!” 游骑兵点了点头,行了一个礼之后,转身离去。 莱斯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却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他看着窗外那正在飘落的雪花,心中第一次,对那个远在繁星镇的、素未谋面的“同僚”博格,产生了一丝同情。 和这样的怪物斗,你真的……有胜算吗? ……… …… … 圣伊格尔帝国,帝鹰都城。 宏伟的皇宫深处,一间足以容纳百人的议事厅内,此刻却只有寥寥数人。 壁炉里的火焰熊熊燃烧,将墙壁上那巨大的双头鹰浮雕映照得忽明忽暗。 皇帝德法英,这位帝国的至高统治者,正靠在由铺着整张雪白冬狼皮的王座上。 入冬了,皇帝也需要保暖,这张狼皮正是最近换上的。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正审视着桌上的两封密信。 一封,来自博格。 一封,来自莱斯特。 “……有趣。” 许久,德法英才缓缓地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空旷的大厅中回响。 站在他身侧的,是宫廷首相,一个头发花白、身形枯瘦,却精神矍铄的老人。他闻言,恭敬地问道: “陛下,可是那繁星领又有什么新的变数?” “变数?不,这已经不能称之为变数了。” 德法英拿起那封来自博格的信,随意地晃了晃,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带着些许嘲弄的微笑。 “博格的信,还是一如既往地充满了猜测和模棱两可的试探。 他说莫德雷德行为反常……呵,这些东西,我用眼睛看地图都能猜到。” 他随手将博格的信丢进壁炉,看着那张承载着阴谋与算计的羊皮纸在火焰中卷曲、化为灰烬。 然后,他拿起了另一封信,莱斯特的信。 他的眼神变得真正认真起来。 “而莱斯特……” 德法英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惊讶: “他告诉我,莫德雷德不仅赢了,而且是全歼了由亡风大巫古日格率领的喀麻主力。” “什么?!” 即便是沉稳如首相,听到“古日格”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亡风大巫古日格,那是哈里发,是苏丹之影! 毫无疑问,圣伊格尔帝国的伯爵,对标的是拥有庞大草场的大埃米尔。 而哈里发对标羽翼大公。 “一个伯爵,杀死了一位哈里发……” 德法英将莱斯特的信递给首相,靠回王座,眼中闪烁着兴奋与算计的光芒: “而且,信中详细描述了整场战役的布局、过程,甚至连莫德雷德是如何利用冰墙和骑兵穿插,都写得一清二楚。” 首相飞快地浏览完信件,脸上的震惊无以复加。 “陛下,这……这简直是奇迹!莫德雷德伯爵,他……他的才能,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估!” “是啊,远超预估。” 德法英点了点头,手指再次轻轻敲击着扶手: “莱斯特这双眼睛,比博格那只老狐狸,要好用得多。” “传我敕令。” 皇帝的声音恢复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晋升莱斯特为繁星领总税务官,全权负责繁星领地的一切税务与审计事宜,直接向我汇报。 另外,告诉博格,让他安分一点,他的任务,只是看着,而不是去搅动池水。” “是,陛下。” 首相躬身领命,他知道,这场关于“眼睛”的暗中较量,已经分出了胜负。 “至于莫德雷德……” 德法英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欣赏,有忌惮,但更多的兴奋。 “……这把剑,比我想象的,还要锋利。” 他看着壁炉中跳动的火焰,轻声自语。 “是时候,该考虑给他换一个更结实、也更顺手的剑柄了。” ……… …… … 鹅毛般的大雪已经连续下了数日,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一片纯白。 护民官之墙上,莫德雷德独自一人,迎着凛冽的寒风,久久伫立。 他没有穿那件厚实的领主大氅,只是一身单薄的黑色劲装,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肩头,融化,再结成薄冰。 他手中紧紧攥着那只早已冰冷、变形的星铁手套,目光投向远方那片被大雪覆盖的、里克叔叔最后消失的战场。 那里,如今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仿佛所有血腥与悲壮,都已被这纯洁的冬雪所掩盖。 但莫德雷德知道,有些东西,是永远无法被掩盖的。 那爽朗的笑声,那豪迈的咆哮,那永远冲在最前方的、如同山峦般可靠的背影…… 一幕一幕,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他的心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即将到来的、必须面对的现实。 他该如何告诉莫斯? 他该如何开口,告诉他,那个总是把他高高举起、用胡子拉碴的脸去蹭他、逗他笑的老人,再也回不来了? 他该如何描述那场悲壮的冲锋,那七名老兵的决死一战? 莫德雷德觉得,任何语言,在那种牺牲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甚至不敢去想象,当莫斯听到这个消息时,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会流露出怎样的悲伤。 “唉……” 一声长长的、充满了疲惫与无力的叹息,从他的口中呼出,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一团白雾,然后缓缓消散。 “埃米尔。” 库玛米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雪太大了,您该回去了。” 莫德雷德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问道: “我的头马,如果你有一个从小看着你长大的、像父亲一样的长辈……你该如何,告诉你的家人,他再也回不来了?” 库玛米沉默了。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的动容。 他想起了自己那些早已逝去的亲人,想起了那些在部落冲突中消逝的生命。 在草原,死亡是常态。 但家人的离去,无论经历多少次,那份痛苦,都不会有丝毫的减轻。 “我不知道。” 许久,库玛米才缓缓地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但我知道,谎言总有一天会被戳破。” “莫斯少爷,他有权力知道真相。无论那真相,有多么残酷。” 库玛米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精准地刺破了莫德雷德心中所有的犹豫与软弱。 他害怕看到莫斯的眼泪,害怕面对那份无法承受的悲伤。 但他忘了,莫斯,也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他时刻护在身后的孩子了。 他也是莫德雷德家族的一员,他有权,也必须去承担这份属于家族的荣耀与伤痛。 莫德雷德缓缓地转过身,他看着库玛米,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最后一丝迷茫也已褪去。 “你说的对。” 他将那只星铁手套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仿佛在收藏一件最珍贵的宝物。 “准备马车。” 莫德雷德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坚定: “我们回星夜堡垒。” 第170章 皇帝的赏赐 帝鹰都城,皇宫议事厅。 与边境那被冰雪覆盖的严酷不同,这里温暖如春。 巨大的壁炉中,上好的果木炭发出哔剥的轻响,将热量均匀地散播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铺着厚厚的、来自北境的纯白冬狼皮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然而,这份温暖与奢华,却无法驱散空气中那如同实质般的、凝重的气氛。 皇帝德法英靠坐在他那巨大的黄金王座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 他的面前,那莱斯特的密信,已经被他反复看了数遍。 议事厅内,只有寥寥数位帝国最核心的重臣,包括那位头发花白的宫廷首相。 他们全都低垂着头,连呼吸都刻意放缓,静静地等待着这位帝国至高主宰的判断。 “一位伯爵,杀死了一位哈里发……” “事到如今,我还是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许久,德法英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投入了这死寂的池水中。 “诸位,你们觉得,这应该算是一份怎样的功绩?” 没有人敢轻易回答。 杀死一位哈里发,这在圣伊格尔帝国与喀麻苏丹国数年的冲突史中,都堪称绝无仅有的辉煌战果。 按理说,该当重赏。但功绩的主人,是莫德雷德,那个实力膨胀速度已经快要超出掌控的年轻伯爵。 这让赏赐本身,也变成了一件需要反复权衡的、棘手的政治问题。 看着众臣的沉默,德法英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 “首相,你说说看。” “陛下。” 老首相上前一步,谨慎地说道: “莫德雷德伯爵此功若不赏,恐寒了边境将士之心。但若赏得太重,又恐其滋生骄纵,尾大不掉……” “说得不错,但不够。” 德法英摇了摇头,他从王座上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帝国地图前,目光落在了繁星领那片区域。 “我需要的,是一把听话的、锋利的剑。 莫德雷德已经证明了他的锋利,那么接下来,我要做的,就是为他安上一个只属于我的剑柄。”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传我的敕令。” 皇帝的声音变得威严而果决: “将繁星镇、星夜堡垒、月夜镇,以及其新占领的吉库巴部,合并为众星行省。册封莫德雷德-达-莫德雷德-冯-繁星为‘繁星侯爵’。” “侯爵?!” 此言一出,即使是老首相,也忍不住惊呼出声。 “对,侯爵。” 德法英的眼中闪烁着政治家特有的、冰冷的光芒: “我要让全帝国的贵族都看到,只要能为帝国开疆拓土,为我斩杀强敌,我从不吝惜荣耀与头衔。 我不仅要赏,还要大张旗鼓地赏,赏得人尽皆知!” “第二。” 德法英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我决定,赐予在这次战役中损失惨重的繁星骑士团,‘敕令成就旗帜’。” 如果说,晋升侯爵只是让众臣震惊,那么“敕令成就旗帜”这六个字,则让他们感到了彻骨的、难以置信的骇然! “陛下!不可!” 老首相失态地高声劝谏: “敕令成就旗帜,自我圣伊格尔立国以来,唯有追随您的羽翼大公的亲卫骑士团,才获此殊荣! 那不仅仅是荣耀,它……它能赋予一支骑士团真正的、超凡的伟力! 这是圣伊格尔帝国立国根本,理应只有羽翼大公才能……” 德法英陛下有些烦躁的挥了挥手,示意那位老者闭嘴。 德法英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 “这正是我想要的。” 他转过身,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德法英的目光扫过众臣,那眼神中的自信与霸道,让所有劝谏的声音都戛然而止。 “一位能斩杀哈里发的贵族。” “那不就是羽翼大公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你们在担心什么?” 德法英看着众臣脸上那难以掩饰的忧虑,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带着一丝身为帝国主宰的、绝对的傲慢。 “是担心莫德雷德会因此变得更强,强到我无法驾驭?” 他缓缓走回王座,重新坐下,身体慵懒地靠着那雪白的冬狼皮,但那双眼睛,却比北境的寒风更加锐利。 “诸位,你们似乎忘了一件事。” “我是鹰之主。”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平淡,但那份平淡之下,是足以让整个帝国都为之颤抖的磅礴气魄。 “我德法英,难道会因为自己笼中的猎鹰太过凶猛,而感到害怕吗? 恰恰相反。” 德法英的眼中,闪烁起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我只担心我养的鹰,爪子不够锋利,喙不够尖锐! 我恨不得我麾下的每一只猛禽,都能长出钢铁的利爪,撕裂苍穹的铁翼!” “莫德雷德,就让你们如此忌惮?” 皇帝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 “那你们告诉我,当草原上伟大苏丹,带着他那足以踏平一切的黄金王庭大军南下时,你们打算用什么去抵挡? 用你们那套陈腐的、互相制衡的政治把戏吗?还是用那些在安逸中早已生锈的、内陆贵族的私兵?” 一番话,说得在场所有重臣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陛下说的是。” 老首相躬身道: “是臣等短视了。” “莫德雷德,他是一把好剑,一把旷世奇珍的好剑。” 德法英的语气重新变得欣赏起来: “他懂得练兵,能把一群乌合之众,在短短数月内,训练成一支能与喀麻精锐抗衡的铁军。 他更懂得打仗,冰墙推进,步步为营,这是阳谋。 关键时刻,又能以身犯险,亲自冲锋,这是勇武。” “这样的将才,数十年难得一见。 如果因为一些无谓的猜忌,就将他这把利剑折断,那才是帝国最大的损失!” 德法英看着壁炉中跳动的火焰,仿佛看到了那位年轻伯爵的身影。 “我赐予他敕令成就旗帜。” “我德法英的帝国正需要一名新的羽翼大公!” “我不仅要让他变强,我还要帮他变强。” 德法英的嘴角勾起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 “首相,除了敕令之外,再拟一道旨意。” “让羽翼大公阿加松带着他的正直者亲自驻扎在吉库巴部。” “我想接下来将会非常精彩。” 德法英的决定,如同一道惊雷,在死寂的议事厅内炸响。 让正直的羽翼大公阿加松,亲自率领他那传奇的“正直者”骑士团,进驻一个刚刚才被征服、尚不稳定的边境行省? 这已经不是“协助”,不是“教导”了。 这是将帝国最顶尖的战略力量,直接投入到了这盘看似已经分出胜负的棋局之中! “陛下!三思啊!” 老首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他几乎是本能地再次开口劝谏: “阿加松大公之前一直在抵御迪尔自然联邦。如果贸然抽掉他离开……” 德法英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阿加松在与不在,迪尔自然联邦都翻不了天。 但众星行省,不一样。”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图,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被打磨成型的绝世珍宝。 “莫德雷德已经为我撕开了一道口子,一道足以让我们将帝国的利刃,真正刺入喀麻苏丹国腹地的口子。 但光靠他一个人,还不够。 他还需要一把更重的锤子,一把能将这道口子彻底砸开,让它再也无法愈合的锤子。” “而阿加松,就是我为他准备的,最好的锤子。” 话音刚落,议事厅的门被缓缓推开。 一名身着黑色礼服、胸前佩戴着正直者徽记的黑发青年,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面容俊朗,气质沉静,行走间带着一种贵族特有的优雅与从容,仿佛他不是走进这戒备森严的皇宫议事厅,而是在自家的花园里散步。 正是羽翼大公,阿加松。 “鹰之主。” 阿加松走到王座前,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骑士礼。 “起来吧,阿加松大公。” 德法英看着他,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 阿加松站起身,没有询问皇帝召见他的原因,只是平静地走到那副巨大的地图前,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片新成立的“众星行省”之上。 他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所有。 “陛下是想让我,去为那位新晋的侯爵,磨砺他的剑锋?” 阿加松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智慧。 德法英哈哈大笑起来,他指着阿加松,对众臣说道: “看看,这才是我想要的将领!” “没错,阿加松。” 皇帝的语气中充满了期许: “我不仅要你去磨砺他,我还要你,教会他。 教会他,如何成为一名真正的羽翼大公。 教会他,如何驾驭‘敕令成就旗帜’的力量。 教会他,如何将他那支虽然锋利、却还略显稚嫩的军队,打造成一支真正战无不胜的铁军!” 阿加松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护民官之墙,到吉库巴部,再到更遥远的、那片未知的草原深处。 他的脑海中,已经开始飞速地构筑起无数种可能的战术布局和防御方案。 “陛下深谋远虑。” 阿加松微微躬身,表示了认同: “莫德雷德侯爵选择的时机,堪称完美。 他在入冬之初月份进行进攻,在我看来是天才之举。 时间刚好被拖入了12月份下雪的日子。 苏丹的部队没办法在隆冬里打仗,这给了我们布防的时间。 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在开春之前,将整个众星行省,打造成一个让苏丹都啃不动的、坚固的战争堡垒。” “到那时……” 阿加松的眼中,闪过一丝属于战略家的、冰冷的光芒。 “当来年开春,苏丹集结他那所谓的黄金王庭大军,前来复仇时,他所要面对的,将不再只是一个边境侯爵的军队。” “而是我圣伊格尔帝国。 两支敕令骑士团的联合绞杀。” “我想,这场戏,一定会非常精彩。” 他平静地叙述着,仿佛在谈论一场早已注定的胜利。 在场的众臣,看着这位风度翩翩、却又散发着绝对自信的羽翼大公,心中的所有疑虑,也终于烟消云散。 有阿加松大公亲自坐镇,别说一个莫德雷德,就算再来十个,也翻不了天。 陛下这一手,看似溺爱,实则是将那把名为莫德雷德的利剑,彻底地、牢牢地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高明,实在是太高明了。 “很好。” 德法英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就即刻启程吧。” 皇帝的声音,为这场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议会,画上了最后的句点。 “我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当我的两只雄鹰并肩作战时,那片草原的天空,会被染成怎样的颜色了。” ……… …… … 就在阿加松转身,准备领命离去之际,德法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随意地对着身旁的宫廷管家摆了摆手。 “对了,” 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 “去把皇室的族谱拿过来,尤其是那些待嫁的公主。让我好好瞧瞧。” 此言一出,刚刚才缓和下来的议事厅,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众臣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 政治联姻。 这是帝国掌控那些手握重兵、功高震主的封疆大吏们,最古老,也最有效的手段。 如今的羽翼大公阿加松,他的妻子,正是皇帝陛下的亲侄女,一位以美貌与智慧闻名帝都的公主。 这场联姻,不仅巩固了阿加松的地位,更让他与皇室的利益,被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 而现在,陛下竟然要为那位新晋的、远在边境的繁星侯爵,物色一位皇室新娘? 这这是何等的恩宠! 又是何等露骨的控制! 阿加松离去的脚步微微一顿,他转过头,看着王座上那位心思深沉如海的君主。 那张一向平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混杂着同情与无奈的苦笑。 他太清楚这背后的意味了。 羽翼大公的妻子必然留有皇室之血。 阿加松在心中自嘲地想道: “希望素未谋面的莫德雷德阁下,你没有所爱之人。要不然可相当痛苦。”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躬身,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议事厅。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莫德雷德的命运,已经彻底与帝国的战车,绑死在了一起。 无论他个人是否愿意。 “陛下,” 老首相看着阿加松离去的背影,犹豫着开口: “莫德雷德侯爵年纪尚轻,现在就谈婚事,是否……为时过早?” “早?” 德法英挑了挑眉,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我的首相,你觉得,像他那样的男人,会缺少女人的投怀送抱吗?” 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如果不早点下手,用一根最牢固的、属于皇室的缰绳把他拴住,难道要等到他被某个来历不明的小商人的女儿或是草原上某个野性难驯的部落之女给迷了心窍吗?” “我需要的,是一个忠于帝国,忠于我德法英的侯爵。他的妻子,必须是帝国的公主。 他的子嗣,必须流淌着圣伊格尔皇室高贵的血脉。” “这,是规矩。也是他作为我利剑的荣耀。” 德法英的话,不带丝毫情感,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属于帝王的逻辑。 很快,宫廷管家便捧着一本厚厚的、用金线装订的华贵族谱,恭敬地呈了上来。 德法英接过族谱,随意地翻阅着,他的目光扫过一个个美丽的名字和她们背后所代表的政治利益。 “伊莎贝拉公主……性格太过骄纵,不适合边境的艰苦生活。” “索菲亚郡主……倒是温婉,但其母族势力太大,不妥。” “嗯……这个叫卡特琳娜的旁支小丫头,倒是有点意思,听说颇有几分胆识……” 皇帝自言自语地品评着,仿佛不是在为一位帝国新贵挑选妻子,而是在自家的马厩里,挑选一匹合适的配种母马。 议事厅内,众臣噤若寒蝉。 他们知道,无论最终被选中的是哪位公主,她的命运,以及那位远在边境的繁星侯爵的命运,都将在今天,被彻底决定。 一场关乎荣耀、权力与联姻的巨大风暴,正从帝都的上空,缓缓地,朝着那片遥远的、刚刚才经历过血与火洗礼的众星行省,席卷而去。 第171章 我只是个普通人 繁星镇。 与帝都那温暖奢华的宫殿截然不同,这里只有刺骨的寒风和一片纯白的寂静。 莫德雷德的马车,已经静静地停在领主居所外许久。 车轮上凝结的冰霜,无声地诉说着主人内心的犹豫与挣扎。 他终究还是没有驾驶马车前往星夜堡垒,没有去面对弟弟那双清澈而充满期待的眼睛。 他无法开口,他没办法像个混蛋一样直接说出: “里克老爷子再也回不来了。” 这件事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 最终,他像是逃避一般,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书房。 壁炉里的火烧得并不旺,房间里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莫德雷德坐在书桌前,双手插进凌乱的头发里,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烦躁与无力。 他可以指挥千军万马,可以在棋盘上与老狐狸博弈,可以面不改色地将敌人送入地狱。 但唯独这件事,这件关乎亲情与悲伤的事,让他束手无策。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在沉默了许久之后,他终于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铺开了一张新的羊皮纸。 他决定,向他唯一能倾诉、也唯一能理解他的那个人求助。 他蘸了蘸早已冰冷的墨水,笔尖在羊皮纸上划过,留下一行行充满了困惑与疲惫的字迹。 “我亲爱的同志, 见信时,我或许正坐在冰冷的马车里,像一个胆小鬼一样,不敢去面对我的弟弟。 我们胜利了,爱丽丝。 一场惨烈的、超出所有人想象的胜利。 我们击溃了喀麻的主力,斩杀了他们的哈里发。 但我们也付出了代价。 里克老爷子……他…… 我不知道该如何向莫斯开口,我甚至不敢去想,当他知道真相时,会是怎样的表情。 他们总说我像个无所不能的怪物,把一切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但说实话,有些时候我真觉得自己只是个普通人。 而你是唯一理解这点的人。 我遇到了无法解决的难题。 爱丽丝,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该如何,将这份沉重的、足以压垮一个孩子的悲伤,告诉他? 我甚至在想,或许一个善意的谎言,会是更好的选择? 告诉他,里克老爷子只是去执行一项长期的、绝密的任务了,总有一天会回来。 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更残忍的欺骗?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了。 请原谅我的软弱。 我只是一个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自己弟弟的、笨拙的哥哥。 你的同志,莫德雷德。” 写完信,他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将信折好,交给了早已在阴影中等候的花卉游侠,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 “用最快的速度,送到凯恩特。” 他看着花卉游侠消失在风雪中,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将自己整个人都陷入了椅子的阴影里。 窗外,风雪依旧。 ……… …… … 莫德雷德在书房里枯坐了许久,久到壁炉里的火焰都渐渐微弱,只剩下几点猩红的炭火在苟延残喘。 他几乎以为自己要在这片冰冷的寂静中坐到天亮。 然而,就在他被无力感包裹得快要窒息时,一道熟悉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再次从窗外的风雪中浮现。 是那名去送信的花卉游侠。 她回来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大人。” 花卉游侠单膝跪地呈上回信: “公主殿下已经通过凯恩特魔法,通读了您的信件。这封信是她口述,我抄写的。” 莫德雷德对此并不感到惊讶。 那位不可思议的公主,总是有着各种各样不可思议的手段。 他接过信,展开。 信纸上,内容,却短得只有两句话。 “需要我回繁星来帮你吗?” “毕竟你都喊我同志了。” 没有安慰,没有说教。 只有一句简单的、直接的问话。 但就是这句简单的话,却像一股最温暖的、带着花香的春风,瞬间吹散了莫德雷德心中所有的阴霾与寒冰。 他怎么忘了。 他不是一个人。 他还有一个世界上最合拍的、最可靠的搭档。 他下意识地想拒绝。 因为现在皇帝的两只眼睛还没死。 博格那只老狐狸虽然被他用阳谋摁住了。 但帝都的眼睛,想必很快就会有新的动作。 爱丽丝在这个时候回来,会不会太过危险? 但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莱斯特现在是他的人,这双“新眼睛”只会看到他希望帝都看到的东西。 而博格一个失去了信任、被架空的棋子,已经不足为虑。 最重要的是…… 莫德雷德看着信纸,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他发现,自己是真的有些想她了。 想念她那狡黠的笑容,想念和她并肩作战时,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他需要她。 不仅仅是因为眼前的难题,更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能让他暂时卸下所有伪装,展露真实自我的伙伴。 “告诉她。” 莫德雷德拿起笔随手写下了几句话。 然后,他将信重新递给花卉游侠。 “我等她。” ……… …… … 当皇帝德法英那一道道足以震动整个帝国东北的敕令,如同插上了翅膀的雄鹰,越过山川与河流,终于抵达那片被冰雪覆盖的众星行省时,两双等待已久的“眼睛”,看到了截然不同的风景。 繁星镇,酒馆。 博格正像往常一样,坐在角落里,慢悠悠地品着一杯廉价的麦酒。 他听着佣兵们的吹嘘和商人们的抱怨,脸上挂着和煦的、属于退休老人的微笑,仿佛已经彻底融入了这片喧嚣的、充满了生命力的边境小镇。 当那名身着帝国制式礼服、胸前佩戴着双头鹰徽记的信使,在一队精锐皇家卫兵的护送下,推开酒馆大门时,整个酒馆瞬间鸦雀无声。 信使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博格的身上。他走上前,恭敬地递上了一份用火漆封好的敕令。 博格平静地接过,甚至还对那位信使笑了笑,示意他坐下喝一杯。 在所有镇民好奇而敬畏的目光中,他不紧不慢地切开火漆,展开了羊皮卷。 “册封……繁星侯爵……” “合并……众星行省……” “赐予……敕令成就旗帜……” “任命……阿加松大公,率‘正直者’进驻……” 一个个分量重到足以压垮任何一位普通贵族的词汇,映入博格的眼中。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改变,甚至还饶有兴致地多看了一遍,然后将敕令小心翼翼地收好,对着周围那些目瞪口呆的镇民们举了举杯。 “诸位,” 他朗声笑道: “让我们为帝国,为我们新晋的繁星侯爵,干一杯!” 酒馆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然而,在博格那张和煦的笑脸之下,他的内心,却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警铃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地、歇斯底里地尖叫着。 疯了!皇帝疯了! 这已经不是赏赐了,这是在给一头本就凶猛的幼虎,硬生生插上了翅膀,还喂下了龙心! 晋升侯爵,成立行省,这还在他的预料之中。 但“敕令成就旗帜”?还派来了阿加松那个正直得像块石头的羽翼大公亲自“教导”? 博格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他明白了。他彻底明白了。 皇帝的棋局,已经进入了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层面。 他不再是想简单地控制莫德雷德,他是要将莫德雷德,打造成一柄足以撕开整个喀麻苏丹国喉咙的、独一无二的绝世凶器! 而他博格,这颗原本被安插进来,用于“制衡”和“监视”的棋子,在这盘宏大到令人战栗的棋局中,已经变得……微不足道。 甚至,当他看到敕令最后那一行,关于莱斯特的任命时,一股冰冷到极致的寒意,瞬间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晋升莱斯特为……繁星领总税务官……” 莱斯特那个被他视为弃子的蠢货,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赢得了皇帝的信任。 而他,博格,从一个暗中观察的执棋者,变成了一个被皇帝明确告知“安分一点”的……旁观者。 “该死的……” 博格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那辛辣的酒液,此刻却如同冰水,让他从头凉到脚。 ……… …… … 与此同时,星夜堡垒。 当另一位信使将同样的敕令送到莱斯特手中时,这位刚刚才从崩溃边缘爬回来的官员,正小心翼翼地帮莫斯整理着一份关于孤儿院冬季物资的清单。 他展开信,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如同被闪电击中,僵在了原地。 然后,他那张一直紧绷着、充满了敬畏与焦虑的脸,瞬间被一种极致的、难以置信的狂喜所取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莱斯特突然爆发出了一阵状若疯魔的大笑,他将手中的敕令高高举起,像个孩子一样在原地又蹦又跳,那副失态的模样,与他平日里严谨的帝国官员形象判若两人。 “我赢了!我赢了!哈哈哈哈!” 他兴奋得手舞足蹈,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那挥舞的手臂,不小心将旁边桌上的一杯牛奶给整个扫到了地上。 啪! 杯子摔得粉碎,温热的牛奶溅了一地,也溅湿了莫斯那双干净的小皮靴。 政务厅内,瞬间陷入了尴尬的寂静。 “啊!对不起!对不起,莫斯少爷!” 莱斯特这才反应过来,他连忙蹲下身,用自己的袖子去擦拭莫斯靴子上的奶渍,脸上充满了歉意,但那股子发自肺腑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我……我实在是太高兴了!陛下……陛下他……” 莫斯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湿了一片的皮靴,又看了看地上那滩白色的、还在冒着热气的牛奶,那是厨房阿姨特意为他加了蜂蜜的。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就那么一言不发地、带着一丝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怨念,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正手忙脚乱道歉的、高兴得快要飞起来的总税务官。 莱斯特的狂喜,在对上莫斯那双充满了纯粹怨念的眼睛时,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冷却了大半。 他蹲在地上,手里还捏着那沾满奶渍的、昂贵的丝绸袖口,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我的加蜜牛奶就这么没了”的、宛如实质般的、沉甸甸的怨念。 那怨念是如此的纯粹,如此的直接,以至于莱斯特感到自己的后背,竟然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但现在,莫斯什么都不说,就这么用一种“你毁了我今天唯一期待的东西”的眼神,安静地、专注地、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空气仿佛凝固了。 政务厅内,只剩下壁炉里木炭燃烧时发出的、轻微的“哔剥”声,和莱斯特自己那越来越响亮的心跳声。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莱斯特感觉自己的额头开始冒汗,他那刚刚才因为狂喜而变得红润的脸色,又渐渐开始发白。 他试图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但嘴角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莫……莫斯少爷……”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漠里跋涉了三天三夜: “我……我再去给您热一杯?” 莫斯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睛,眨了眨。 那怨念,仿佛更深了一层。 莱斯特感觉自己快要哭了。 他发誓,他宁愿去面对一百个手持钉头锤的里克老爷子,也不想再被这双眼睛多看一秒。 这种精神上的折磨,远比任何肉体上的威胁都更让他感到恐惧。 “我……我错了,少爷。” 莱斯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以一种他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冲向了政务厅的门口。 “我这就去!我亲自去厨房!不,我去最好的牧场,挤最新鲜的牛奶!用最好的蜂蜜!我保证,一模一样!不,比刚才那杯更好喝!” 他语无伦次地保证着,然后像逃命一样,消失在了门外。 看着莱斯特那狼狈逃窜的背影,一直站在旁边,目睹了全程的亚历克斯大师,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笑。 他走到莫斯身边,蹲下身,帮他擦干净了靴子上的奶渍。 “看来,我们的小领主,找到了比账本和规划图,更有效的‘武器’了。” 亚历克斯温和地调侃道。 莫斯看着地上一片狼藉的牛奶渍,小嘴微微嘟起,那股子委屈劲儿还没完全消散。 “他把我的牛奶弄洒了。” 他小声地、闷闷不乐地抱怨道。 “是是是,他罪大恶极。” 亚历克斯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 “不过,莫斯,你想知道,他为什么会那么高兴吗?” 莫斯这才想起那封被莱斯特丢在一旁的敕令。 他走过去,捡了起来。 当他看清上面的内容时,那双还带着一丝怨念的眼睛,也慢慢地瞪大了。 哥哥……成了侯爵? 还拥有了敕令成就旗帜? 还有一位羽翼大公,要亲自来教导哥哥?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他小小的脑袋,让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只知道,他的哥哥,那个他最崇拜、最依赖的哥哥,变得更厉害了,厉害到了一个他难以想象的程度。 那份因为牛奶被打翻而产生的怨念,瞬间就被一种巨大的、发自内心的骄傲与喜悦所取代。 “哥哥,好耶!” “我哥哥现在是侯爵了!” 第172章 敕令旗帜与正直者 亚历克斯大师悠哉悠哉地踱步过来。 他扫了一眼那狼狈逃窜的总税务官背影,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因为牛奶而闷闷不乐的小领主,用他那特有的、带着几分咏叹调的诗人语调,轻声笑道: “哦,瞧瞧这可怜的灵魂,为了一纸敕令而癫狂。 再瞧瞧这无辜的小少爷,为了一杯牛乳而忧伤。” “孩子们,孩子们。” 他摇着头,仿佛看透了世间百态: “要学会平静,要像天边的流云,像山间的清泉。宠辱不惊,才是智者的风度。 一封来自凡俗君主的信,又怎能拨动我们探求真理的心弦?” 他一边说着,一边漫不经心地展开了那封羊皮卷,准备随意地瞥上一眼,然后继续他那关于“平静”的说教。 然而,他的目光刚刚触及那羊皮卷上的字迹,还故作高人姿态的点评: “册封……繁星侯爵……嗯,意料之中,不错的奖赏……” “正直者阿加松进驻……哦?有点意思。” 他一边看,一边还煞有介事地点着头,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了那足以让任何圣伊格尔贵族都为之疯狂的字眼上。 “敕——令——成——就——旗——帜?!” 亚历克斯的声音在瞬间拔高了八度,那悠扬的咏叹调直接变成了破音的尖叫! 他那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身体,像是被装了弹簧一样,从地上“噌”地一下蹦了起来,手中的敕令被他捏得死死的,仿佛要将那张可怜的羊皮卷给揉碎。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此刻瞪得像铜铃,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这不可能!” 他失声叫道,完全不顾自己刚才还在宣扬的“平静”与“风度”。 “敕令成就旗帜?!这不应该是羽翼大公才能拥有的待遇吗?!自帝国立国以来,除了那几位追随陛下的大公……我没听说过有哪个侯爵能得到这种殊荣!” 他绕着政务厅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激动得像是被踩到脚趾的哥布林。 “莫德雷德是做了什么?把皇帝的亲妈给睡了?当上皇帝亲爹了!” “……咳咳……” 意识到自己失言,亚历克斯赶紧捂住了嘴,但那份发自灵魂深处的震惊,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一旁的莫斯,看着这位前一秒还在教导自己要“平静”的大师,此刻却比莱斯特还要失态,那双因为牛奶被打翻而充满怨念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 他一言不发地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支羽毛笔,蘸了蘸那滩还没干透的墨水。 然后,他迈开小步,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正在来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词的亚历克斯身后: “……这不合常理,这完全打破了帝国的传统,鹰之主到底在想什么?难道他真的想……” 就在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他感觉自己的后背,被什么东西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戳着。 他疑惑地回头。 只见莫斯正仰着小脸,用一种无比纯洁、无比无辜的眼神看着他。 而那支沾满了黑色墨水的羽毛笔,正在他那件价值不菲的红色长袍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小墨点。 “亚历克斯大师。” 莫斯用一种软糯的、不带丝毫烟火气的语气,轻声问道: “您刚才那副智者的姿态呢?” 亚历克斯: “……”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心爱的、已经被墨点毁掉的长袍,又看了看莫斯那张纯洁无瑕、仿佛什么都没做过的脸。 亚历克斯看着自己那件被墨点糟蹋了的心爱长袍,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但最终还是没能对莫斯那张纯洁无辜的小脸发作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想要把这小家伙抓过来打屁股的冲动,用一种近乎扭曲的、努力保持着风度的表情,解释道: “咳咳,莫斯,我的小领主,你得明白,这不一样。” 他指着手中的敕令,试图用知识来掩盖自己的失态: “每个国家,都有其立国之本。 没有根基的王国,就像没有龙骨的船,早在数百年前那场席卷整个大陆的诸王混战那场巨浪中拍得粉碎了。” “因此,现在你能叫得上名字来的国家,多多少少都有一些能称之为根本的东西。” “例如喀麻苏丹国。” 亚历克斯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他们的立国之本,就是那森严的、几乎无法逾越的阶级。 是苏丹的绝对权威统治,更是那通过奴隶贸易源源不断产生的、悍不畏死、数量庞大的马穆鲁克。 他们用恐惧和力量,构筑了一个看似野蛮,却又无比稳固的金字塔。” “再比如迪尔自然联邦,” 他继续说道: “至高法王的仰仗是那些高耸入云的魔法师高塔,是那些实力强大到足以匹敌军队的塔主。 他们将魔法彻底融入了军事,创造出了独一无二的魔导军团。 这些,都是他们能在这片混乱大地上屹立不倒的根本。” 亚历克斯顿了顿,将目光重新落回到莫斯身上,语气变得无比凝重。 “而我们圣伊格尔帝国,我们立国基石,就是骑士!” “是每一个有名的贵族领地上,那些传承了数代、忠心耿耿的骑士团! 哪怕是最小的男爵,只要他能举起一面普通的‘成就旗帜’,他麾下的骑士,就能在成就纹章的加持下,冲散数倍于己的、弱小的敌人!” “而‘敕令成就旗帜’……” 亚历克斯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敬畏与向往。 “那是能让一支骑士团脱胎换骨,拥有超凡伟力的神迹! 那是纹章学的极致!” 为了让莫斯更直观地理解,亚历克斯想了想,决定举一个最着名、也最震撼人心的例子。 “就拿即将到来的阿加松大公和他的‘正直者’来说吧。” 他的眼中闪烁着光芒,仿佛在讲述一段传奇史诗。 “正直者骑士团,帝国最负盛名的敕令骑士团之一。 他们曾经用标枪,就在大沼泽里,生生标杀了一头喷吐着瘟疫与烈焰的、传说中的远古龙!” “而阿加松大公本人,更是用那头魔龙最坚硬的头骨和逆鳞,为自己打造了一套举世无双的龙骨战甲!” “你想想,莫斯。” 亚历克斯看着莫斯那双因为震惊而瞪大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可是龙啊!能让一支骑士团去屠龙的力量!这就是‘敕令成就旗帜’的伟力!” “而现在,你的哥哥,莫德雷德,一个侯爵就要拥有这份本该只属于羽翼大公的、足以屠龙的力量了。” “所以你明白了吗?我为什么会如此失态?” 亚历克斯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了“这真的不怪我”的无辜表情。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赏赐了。” ……… …… … 莫斯对那位即将到来的传奇羽翼大公很好奇: “大师,” 莫斯仰着小脸,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那位阿加松大公……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您以前在帝都待过,您一定见过他吧?” 提到阿加松,亚历克斯那刚刚才因为失态而略显扭曲的表情,又变得复杂起来。 他撇了撇嘴,用一种混杂着敬佩、不解,以及一丝纯粹的“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无奈语气说道: “哦,我亲爱的小领主,他啊……” “我该怎么形容他。” “阿加松-达-朱庇特-冯-欧尼斯。” 亚历克斯拖长了音调,像是在寻找一个最合适的形容词。 “他是个各种意义上的好人,一个正直得就像尺子量出来的一样,无可挑剔的家伙。” “他彬彬有礼,待人温和,从不说一句脏话,面对最卑微的平民也会致以敬意。他的剑,只为守护弱小、扞卫正义而出鞘。 他的每一个行为,都完美地符合圣伊格尔帝国骑士里最高尚的准则。” 亚历克斯顿了顿,用一种近乎吐槽的语气补充道: “但他就是那种……我看到就想绕道走的类型,完全合不来。” 莫斯听着大师的描述,脑海中渐渐勾勒出一个如同故事书里走出来的、完美骑士的形象。 “那……那不是很好吗?” 莫斯不解地问道: “正直,难道不是一种美德吗?” “美德?” 亚历克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嗤笑一声: “哦,孩子,你太天真了。阿加松的正直,可不意味着是件好事。” 莫斯愣住了,歪着脑袋猜测: “阿加松会用他那套严苛的道德标准,去要求身边的每一个人,成为那种令人窒息的、强权的道德标兵?” 然而,亚历克斯接下来的话,却完全颠覆了他的想象。 “恰恰相反。” 亚历克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那家伙简直没救了”的表情。 “他的正直,是只针对他自己的。 但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 “阿加松的眼里,容不得任何不公的事情在他面前发生。 只要他看到了,他就必须去管,不管那件事有多麻烦,也不管那背后牵扯了多大的利益纠葛。 他就像一个天生的麻烦吸引器。” “更要命的是,” 亚历克斯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惊天秘密: “他那套正直的准则,让他变成了一个极度好骗的人。” “好骗?” 莫斯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没错,好骗。” 亚历克斯摊了摊手,语气里充满了无奈: “只要你装得足够可怜,只要你的故事足够悲惨,只要你表现出需要帮助的样子……正直者就会为你去‘主持公道’。” “他容忍不了自己做出任何‘不正直’的举动。 比如,去怀疑一个向他求助的‘弱者’。 在他看来,那是一种最大的不公。” “你明白吗?只要是个人,只要脸皮够厚,就能把他骗得团团转!” 亚历克斯扶着额头,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说真的,如果不是因为那家伙的能力,确实是举世无双,强大到足以碾碎一切阴谋诡计。 我真不觉得,像他那样一个纯粹到近乎天真的人,能在这个污秽不堪、到处都是谎言和陷阱的世界里,活到现在。” “他能活到今天,简直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奇迹之一。” 听完亚历克斯这番颠覆三观的“吐槽”,莫斯彻底陷入了沉默。 他脑海中那个光辉伟岸的屠龙英雄形象,瞬间变得有些滑稽,又有些可爱? 听完亚历克斯那番关于阿加松“好骗”的惊人言论,莫斯的小脑袋瓜里,下意识地就冒出了一个念头。 “那……哥哥他,岂不是能把阿加松大公玩弄于股掌之间?” 毕竟,在他心里,自己的哥哥莫德雷德,就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最擅长布局的人。 然而,听到这句话,亚历克斯脸上那副看好戏的表情却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莫斯!” 他厉声喝道,严厉的语气和莫斯说话。 “收起你这个危险的想法!永远不要有这种念头!” 莫斯被他突如其来的严厉吓了一跳,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亚历克斯深吸一口气,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他放缓了语气,但眼神依旧凝重。 “我亲爱的小领主,你必须明白一件事。” “阿加松好骗,不代表他好糊弄。” “这两者之间,有着天壤之别。” 亚历克斯走到窗前,看着远方那片被白雪覆盖的山脉,仿佛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 “曾经,帝都有一位权势滔天的侯爵,他仗着鹰之主的信任,暗中经营着一条利润丰厚又血腥无比的奴隶贸易线。 为了让自己的生意更合法,也为了寻找一个强大的庇护伞,他把主意打到了阿加松的身上。” “他精心编造了一个故事,说是一群被异族迫害的、流离失所的难民,希望能得到正直的阿加松大公的庇护,在他的领地上安家落户。 而他,只是一个出于善心,帮助这些可怜人的中间人。” “他把戏做得非常足,找来了一批真正的演员,扮成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难民’,在阿加松面前上演了一出感人肺腑的悲情大戏。” 亚历克斯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如他所料,阿加松相信了。 他当即表示,他的正直者之城愿意接纳这些‘可怜人’,并承诺会给予他们最好的安置。” “那位侯爵欣喜若狂,他以为自己成功地利用了阿加松的正直,即将把自己的奴隶中转站,堂而皇之地建在羽翼大公的领地之上。” “然而……” 亚历克斯话锋一转。 “不到一天的时间,阿加松就发现了不对劲。” “阿加松是好骗,他愿意相信人性的善良。 但他不是傻子,他只是把你看成是良善之人,不去用阴谋论怀疑你。 可一旦发现你所做之事,与‘正直’背道而驰,那么……” 亚历克斯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不到一个月,那位侯爵的领地,就被正直骑士和正直之城欧尼斯的军队,从地图上彻底抹平了。 领主居所被血洗,庄园被焚毁,所有参与了奴隶贸易的家族成员。 包括甚至没有直接参与,只是既得利益者。 一个不留!” “阿加松亲自提着那位侯爵的脑袋,走进了皇宫大殿,将那颗还滴着血的头颅,‘咚’的一声,放在了鹰之主的面前,然后一五一十地,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报告给了陛下。” 莫斯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鹰之主很生气吧?” “我们的伟大皇帝?作何反应?” 亚历克斯耸了耸肩。 “哦,我们伟大的鹰之主,只是风轻云淡地点了点头,然后宣判——阿加松大公,因残害同僚贵族,罚款五枚法泽。” “五……五枚法泽?” 莫斯结结巴巴地问道: “是我听错了吗?这起码得是伊格尔吧。” “不,就是法泽,就是铜的那个。” 亚历克斯看着莫斯那副呆若木鸡的表情,失笑道: “所以,莫斯,你要记住。 如果说,未来一千年的历史中,要用一对君臣来形容什么叫绝对的信任与溺爱,那毫无疑问,就是德法英与阿加松。” “永远,永远不要试图去利用阿加松的正直去做邪恶的事情。” “因为,当他发现自己被欺骗时,他不会愤怒,不会咆哮。” “他只会用最平静、最直接、也最彻底的方式,将你连同你所有的罪恶,一同净化。” 第173章 公主和孩子喜欢童话 圣伊格尔941年,12月6日。 远在繁星镇的莫德雷德,并没有因为即将到来的侯爵头衔和羽翼大公而有丝毫的懈怠。 对他而言,皇帝的赏赐固然重要,但眼下,重建那支在血战中损失惨重的繁星骑士团,才是当务之急。 他将几位核心指挥官召集到了自己的书房,这里已经临时改造成了一个小型的作战指挥室,墙上挂着巨大的军事地图,桌上堆满了各种兵员名册和装备清单。 “情况就是这样。” 莫德雷德指着桌上那份触目惊心的战损报告,声音平静,但眼神中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然: “与古日格一战,我们的骑士团,阵亡超过半数,历战骑士只剩下三人。 这支我们最引以为傲的铁拳,现在只剩下了一个空架子。” 他环视着在场的众人。 库玛米、马库斯、加文,以及旁听的诺兰。 “所以,我们现在首要的任务,就是让它重新站起来,并且变得比以前更强!”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加文大师身上。 “加文大师,所有新兵的训练都由你全权负责。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 我要你在最短的时间内,从那些常备军和新招募的年轻人中,给我筛选出一批最有潜力、意志最坚定的苗子。体格、耐力、忠诚,缺一不可!” “没问题,大人。” 老加文言简意赅地点了点头,这种事情他早已驾轻就熟。 接着,莫德雷德看向马库斯和诺兰。 “马库斯,诺兰,你们两个负责协同。 马库斯,你经验丰富,眼光毒辣,负责初选;诺兰,你熟悉本地情况,负责政审。 我需要你们像筛金子一样,把最好的人,送到加文大师那里去。” “遵命。” 两人齐声应道。 然后,是库玛米。 “我的头马。” 莫德雷德的语气温和了一些: “繁星游骑兵的补充和训练,就全权交给你了。 反正你是个聪明人,我就不用说多余的话。” “明白。埃米尔大人。” 库玛米抚胸行礼。 最后,莫德雷德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决定。 “至于骑士团……”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变得低沉而郑重。 “那场血战中幸存下来的二十七名繁星骑士,他们每一个人,都用鲜血和勇气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从今天起,历战繁星骑士的人数将扩充27人。 总共30位历战繁星骑士。 原本幸存的三位老历战骑士将作为繁星骑士们的教导骑士。” 他将一本崭新的、空白的骑士名册推到桌子中央。 “我将给予他们权力,让他们亲自在自己的家乡,在那些他们守护的人民中,挑选7名学徒,重建骑士团的编制。” “先将第一批骑士扩充到210人,恢复最基本战斗力之后,我还要扩军。 不过那就是后话了。” “但是……” 莫德雷德的眼神扫过众人,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骑士团长之位,将暂时空悬。”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了那遥远的、被冰雪覆盖的草原。 “那个位置,我还留了一份私心。” 莫德雷德平静的说出了这句话,将一块果干塞入嘴里: “至少现在,我不想让任何人,去占据那个本该属于他的地方。” 一番话,说得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知道,莫德雷德口中的那位英雄是谁。 他们也明白,这个空悬的位置,不仅是对逝者的哀思,更是对生者的鞭策。 它将时刻提醒着每一个新加入的骑士,他们所继承的,是怎样一份沉甸甸的、用鲜血与牺牲换来的荣耀。 整个众星行省,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兵工厂和训练营。 择优选兵的告示贴满了每一个城镇的公告栏,无数热血青年为了成为那荣耀的繁星骑士,而在选拔场上挥洒着汗水。 但莫德雷德偶尔在训练场看到骑士们挥舞钉头锤和举盾训练。 总是有些想念那个豪迈的声音…… ……… …… … 12月月末。 就这样,在莫德雷德的亲自督导下,繁星骑士团的重建工作如火如荼地展开。 每天,他都会去训练场上转一圈。 他看着那些年轻的、充满了朝气的脸庞,在加文大师的严苛操练下,从一开始的笨拙,到渐渐掌握格挡与突刺的技巧。 他看着那些新晋的历战骑士们,用他们那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的经验,手把手地教导着自己挑选的学徒,那份严厉与期许,像火焰一样在他们之间传递。 一切都欣欣向荣,充满了希望。 但每当莫德雷德看到那些学徒们,学着里克老爷子的样子,奋力挥舞着沉重的钉头锤时。 “繁星,团结一致!” 每当他听到他们模仿着老爷子那标志性的战吼,发出还略显稚嫩的咆哮时。 他的心中,总会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空落。 他会下意识地期待,期待能从某个角落里,听到那个熟悉的、豪迈的声音,大笑着来上一句: “对啦!团结一致才是繁星骑士!” 但,没有。 只有呼啸的冬风,和年轻人们挥洒的汗水。 这种淡淡的、却又如影随形的思念,让他感到有些烦躁。 于是,他又想起了那个能让他暂时忘记一切烦恼的东西。 果干。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内兜,空空如也。 这几天忙于军务,他都忘了去“补给”了。 莫德雷德叹了口气,决定去“老地方”碰碰运气。 他熟门熟路地来到了领主居所的后厨。 他像往常一样,准备悄悄溜进去,从晾晒杆上“偷”一点当天的“存货”。 然而,当他轻手轻脚地推开厨房的门时,却愣住了。 晾晒杆上,空空如也。 别说果干了,连一根果皮丝都没有。 “奇怪……” 莫德雷德疑惑地挠了挠头,这种事情给他一种奇怪的即视感。 “好眼熟啊……” 就在他感到困惑,准备转身离开时,一种极其熟悉的、混杂着花香与淡淡甜味的气息,从他的身后,悄然传来。 这个感觉……好熟悉。 莫德雷德的心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回头。 然后,他看到了一只纤细的、白皙得如同上好羊脂玉的手。 那只手,正捏着半块他无比熟悉的、表面还带着一层薄薄糖霜的果干,轻轻地、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温柔,塞进了他的嘴里。 咸与甜的味道,瞬间在他的味蕾上炸开。 那熟悉的、让他魂牵梦绕的味道,伴随着那同样熟悉的、沁人心脾的花香…… 莫德雷德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正含笑凝视着他的、如同深蓝宝石般深邃美丽的眼眸。 “爱丽丝!” 爱丽丝掂了掂手中的果干,绝大部分的果干都在她的手里: “分你半颗,其他的都是我的!” ……… …… … 莫德雷德的惊讶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随即便被一种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喜悦所取代。 莫德雷德会心一笑,随后他的脑子里,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凯恩特臭要饭的,来抢我的吃的! 我的果干! 莫德雷德的眼中闪过一丝护食,微微一笑,随后手突然一伸就要去抢爱丽丝手中剩下的那几颗。 “欸!” 爱丽丝轻笑一声,灵巧地向后一撤步,躲过了他的偷袭。 她将那几颗果干高高举起,另一只手则俏皮地叉着腰,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得意的、狡黠的笑意。 “唉,同志,手慢无。” 她的声音清脆如银铃。 “抢来的也算我手快啊。” 莫德雷德仗着身高优势,伸长手臂去够。 爱丽丝则凭借着花卉游侠那灵巧得不可思议的身法,左躲右闪,每一次都能恰到好处地避开他的手指,还时不时地将一颗果干丢进自己嘴里,然后对着莫德雷德露出一个胜利的、略带挑衅的微笑。 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将两人追逐嬉闹的身影拉得很长。 “站住!” “就不!” “给我一颗!” “自己去跟泥芙洛女士要!” “她今天没做!” “那可真不巧,今天我手快。” 就在两人闹得不可开交之际,厨房门口,传来了几声刻意的、充满了无奈的咳嗽声。 “咳咳……咳。” 两人同时停下动作,齐刷刷地回头望去。 只见罗洛尔正在翻窗户,用一种极其复杂的、一言难尽的眼神看着他们。 罗洛尔,则毫不掩饰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双手抱胸,用一种凉凉的语气吐槽道: “唉呀,我说今天怎么感觉空气怪怪的。” “而且还是甜到发腻的那种。” 随后罗洛尔翻过窗户,就这样当着两人的面走进了大厅,随后扛起一张椅子,就重新从窗户翻了出去。 单手扛着椅子的罗洛尔不爽的白了两人一眼: “哦,我只是路过。绝对没有副教官因为想偷懒,所以搬个椅子去雪地里晒太阳这种破事发生。” “你们就当没看见我,你们继续抢你们的果干啊。” 给莫德雷德整不会了。 看了一眼哼着小曲,把果干往腰包塞的爱丽丝,又三两步走到窗户旁边,看了远处打算扛椅子去晒太阳的罗洛尔。 “不是。” “这年头当小偷都不背人了吗?” ……… …… … 玩笑的喧闹声随着罗洛尔那不羁的身影一同远去,厨房里重新恢复了宁静。 阳光渐渐西斜,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给万物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莫德雷德最终还是没能从爱丽丝手中抢到哪怕半颗果干。 没有过多的寒暄,也没有刻意的问候。 两人之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仿佛只是一个眼神,就能读懂对方所有的思绪。 当黄昏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绚丽的橘红时,他们不约而同地,离开了领主居所,朝着那个熟悉的小山坡走去。 山坡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积雪,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黄昏中显得格外清晰。 莫德雷德将他那柄八面繁星剑当做手杖,一步一步地走着,雪花落在他头发和肩头,与他那略显沉重的背影融为一体。 爱丽丝侧鞍骑坐在那匹由刀鞘幻化而成的独角兽上,雪白的裙摆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两人并肩而行,沉默着,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直到山顶。 他们停下脚步,俯瞰着下方那片在暮色中亮起点点灯火的繁星镇,温暖的灯光驱散了冬日的寒意,也驱散了战争留下的阴霾。 “依旧很美。繁星,这里的空气比凯恩特好闻多了。” 爱丽丝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 莫德雷德点了点头: “比你离开时,更美了。” “你的信,我收到了。” 爱丽丝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 “杀死了哈里发,毫无疑问,你现在已经是羽翼大公的候选了。” 莫德雷德的身体微微一僵。 “但我并不觉得赚到了。” “一场必要的胜利,但我不愿意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 爱丽丝转过头,那双深蓝色的眼眸,在静静地注视着他。 “我想你的下一句是: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莫德雷德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远方,握着剑柄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面对爱丽丝,面对这双仿佛能看透他所有伪装的眼睛,他发现,自己所有的坚强,都显得那么的苍白。 他想起了里克老爷子那张布满皱纹的、豪迈的笑脸。 想起了他最后那句“繁星团结一致”的咆哮。 想起了那只冰冷的、沾满血污的星铁手套…… 一股无法抑制的酸楚,涌上了他的喉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爱丽丝,” 许久,他才缓缓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莫斯。” “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那个像爷爷一样疼爱他的里克叔叔,再也回不来了。” “我怕……我怕他会承受不住。” “我怕看到他哭。”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无法听清的呢喃。 战场上运筹帷幄、在阴谋中游刃有余、面对千军万马都未曾有过丝毫畏惧的年轻领主现在却苦笑连连。 爱丽丝静静地听着,她没有打断,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她只是从独角兽上下来,走到他的身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他那只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 她的手很暖,像春日里的阳光,透过那冰冷的、钢铁的剑柄,将一丝丝暖意,传递到他那颗被悲伤冻结的心里。 “那就……先别告诉他。” 爱丽丝轻声说道。 莫德雷德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她。 “我的同志。” 爱丽丝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 “悲伤,不是一件需要立刻被面对的事情。 有时候,给彼此一点时间,让伤口慢慢结痂,或许会更好。” “莫斯还是个孩子,他的世界,不应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接连被死亡的阴影所笼罩。 如果现在再告诉他里克的死讯,那对他太残忍了。” “至于你……” 爱丽丝的另一只手,轻轻地抚上了他的脸颊,为他拭去那不知何时沾染上的、冰冷的雪花。 “……你也不需要一个人扛着所有。” “你的悲伤,你的痛苦,你的迷茫……它们不是你的弱点,而是你作为‘人’的一部分。” “你不是神,莫德雷德。你也会累,也会痛,也会需要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她的声音,像一首温柔的摇篮曲,轻轻地,抚平了他心中所有的焦躁与不安。 “所以,” 爱丽丝看着他,嘴角重新绽放出那抹熟悉的、温暖而狡黠的微笑: “公主和孩子总是喜欢童话的。 就让莫斯听个童话故事吧,至少让这孩子能够安稳入眠。” “等到时机合适,我们再一起把老爷子的现实故事,告诉莫斯。” 第174章 侯爵授勋仪式前夕 爱丽丝的话语,如同山间清泉,洗涤着莫德雷德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悲伤。 “就按你说的办。” 他轻声说道,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沙哑。 两人相视一笑,所有的沉重,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片宁静的雪夜所消解。 “那你……” 莫德雷德顿了顿,还是问出了口: “这次回来,还回凯恩特吗?” 他问得很小心,生怕答案是否定的,又生怕答案是肯定的。 爱丽丝闻言,俏皮地眨了眨眼,那抹熟悉的、属于“不可思议公主”的狡黠笑容再次浮现在她脸上。 “当然要回去。” 她理所当然地说道。 莫德雷德的心,没来由地沉了一下。 “不过,” 爱丽丝话锋一转,那双美丽的眼眸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这次我可不打算一个人回去了。” 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打了个响指,一朵花出现在她的手中,被她轻轻一抛,花朵又消散成以太光点。 “等你的事情忙完,你,莫德雷德,得跟我一起回凯恩特。”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却又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就像我现在帮你解决烦恼一样,你也得帮我去解决凯恩特的麻烦。” 莫德雷德看着爱丽丝那张近在咫尺的、写满了“你可别想赖账”的俏脸。 心中涌起一阵暖流,随即,便是发自内心的笑意。 啪! 莫德雷德学着她的样子,也俏皮地打了个响指,脸上那份属于莫德雷德的自信与锐气,再次回归。 “那意思就是说。” 他挑了挑眉: “繁星双子星要重新出场了?” “那是自然。” 爱丽丝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弧度,她慢悠悠地从腰间的小包里摸出了一颗果干。 她晃了晃手中的果干: “一枚果干就能反目的脆弱双子星要重新活跃在舞台上啦。” 话音未落,莫德雷德已经动了! 他以一种堪称迅猛的速度,闪电般地出手! 这一次,他吸取了教训,不再去够爱丽丝高举的手,而是直接抓向了她那个装着所有果干的腰包! 爱丽丝显然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手,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后退。 但晚了。 莫德雷德的手,已经精准地、毫不留情地,从那个小巧的腰包里,掏出了一大把果干! “同志!” 莫德雷德将几枚果干塞进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得意洋洋地宣布道: “手,慢,无。” 爱丽丝:“……” 爱丽丝浮现出了一抹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宛如实质般怨念。 “因特奎布!快撞死他!” “撞死我也没用,果干已经到嘴里了。” “分我一半!” “就半颗!” ……… …… … 在繁星镇的小山坡上,一场关于果干的“战争”正以一种甜蜜而幼稚的方式上演时。 远在星夜堡垒的莱斯特,则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飘飘然的兴奋之中。 总税务官! 这不仅仅是一个头衔的提升,更是皇帝陛下对他“忠诚”与“能力”的最高认可!是他在这场与博格的暗中较量中,取得的决定性胜利! 他,莱斯特,终于从那个随时可能被牺牲的弃子,一跃成为了皇帝安插在众星行省,最重要、也最受信任的眼睛! 此刻,他的心中充满了干劲。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为他那位“英明神武”的顶头上司,新晋的繁星侯爵——莫德雷德大人,筹备一场配得上他身份与功绩的、盛大无比的授勋仪式! “不行不行,太朴素了!” 莱斯特在政务厅里来回踱步,一边对着一张繁星镇的布局图指指点点,一边激动地对莫斯说道: “莫斯少爷,您看,侯爵大人的授勋仪式,那可是整个行省的头等大事!怎么能如此简单?” “从星夜堡垒到繁星镇的主干道,必须全部铺上红色的地毯!两旁要插满象征着繁星的蓝色旗帜和象征着帝国的双头鹰旗!” “授勋台,必须用从树林运来刚砍下来的白橡木搭建,上面要雕刻莫德雷德家族的四棱星徽记,还要镶嵌金边!” “还有礼乐!必须请来帝都最有名的乐团!不,来不及了,就让亚历克斯大师亲自谱曲,要那种最宏伟、最庄严的!” 莱斯特越说越兴奋,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对奢华场面的狂热构想之中,仿佛已经看到了莫德雷德在万众瞩目下接受册封的辉煌场景。 一旁的莫斯,正小口小口地喝着一杯新热好的、加了双倍蜂蜜的牛奶,听到莱斯特这番堪称铺张浪费的计划,不由得皱起了小小的眉头。 他咽下口中的牛奶,用一种很轻,却足以让莱斯特冷静下来的声音,小声提醒道: “莱斯特爵士……我得提醒您一下。” “我哥哥,他很讨厌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莱斯特的狂热幻想,被这句话瞬间打断。 他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了莫德雷德唯一的爱好就是吃廉价果干…… 额头的冷汗,又开始冒了出来。 是啊,他怎么忘了,那位新晋的侯爵大人,可不是帝都那些喜欢排场的草包贵族。 万一自己搞得太奢华,惹得他不高兴了…… 莱斯特打了个寒颤,连忙将图纸上的金边划掉,把红地毯也改成了普通的碎石路。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一旁看热闹的亚历克斯大师,突然挠了挠他那乱糟糟的头发,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抛出了一个问题。 “我说,莱斯特爵士,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大师您请说!” 莱斯特立刻恭敬地问道。 亚历克斯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懒洋洋地说道: “莫德雷德的侯爵授勋仪式,如此重大的场合,皇帝陛下肯定不会亲自跑到这个鸟不拉屎的边境来吧?” “那自然是当然的。” 莱斯特点了点头。 “那么,” 亚历克斯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按照帝国的礼制,就需要有一个人,代表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站在授勋台上,接受新任侯爵的宣誓与跪拜。” 他顿了顿,目光在莱斯特和莫斯之间扫过,最后慢悠悠地说道: “你觉得,在整个众星行省,除了你这位由陛下亲封的、代表着皇权的总税务官之外,还有谁……有这个资格呢?” 嗡——! 亚历克斯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莱斯特的脑袋上。 他整个人,瞬间就绷住了。 代表皇帝接受莫德雷德的跪拜? 让那个谈笑间就能决定数万人生死、算计起人来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怪物,给自己下跪? 莱斯特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一万种自己可能的死法。 被钉头锤砸成肉泥……被游骑兵的箭矢射成刺猬……被花卉游侠做成花肥……或者,被莫德雷德微笑着请去喝一杯加了料的下午茶…… 他那刚刚才因为升官而变得红润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苍白。 他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扶着桌子,战战栗栗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莱斯特感觉自己灵魂都快要出窍,浑身冷汗直冒的时候,旁边传来了一个软糯的、却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般的声音。 莫斯端着那杯加了双倍蜂蜜的牛奶,慢悠悠悠地晃到了莱斯特身边,仰起小脸,用一种天真无邪的语气,漫不经心地说道: “对啊,莱斯特爵士。哥哥升职这么大的事情,肯定大家都会到场的。” 他掰着自己那小小的手指,一个一个地数着: “里克老爷子他们肯定会来,马库斯女士也会来,还有诺兰,他现在可是弓箭手指挥官了。” “哦,对了。” 莫斯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 “我好久都没见到库玛米了,他这次肯定也会从护民官之墙那边赶回来吧?” 库……库玛米? 那个传说中用人头当夜壶的血腥棱星?! 莱斯特感觉自己的膝盖一软,几乎要当场给这个小领主跪下。 求求您别再说了! 然而,一旁的亚历克斯大师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这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吟游诗人,也端着酒杯凑了过来,用他那特有的、不怀好意的咏叹调帮腔道: “哦,那当然!库玛米,我亲爱的血腥棱星,他可是我们侯爵大人麾下最锋利、也最忠诚的头马啊!” 亚历克斯故意加重了血腥棱星的读音,还对着莱斯特挤了挤眼。 “你想想看,莱斯特爵士,那场面该是何等的……壮观?” “我们的新晋侯爵,莫德雷德大人,向您,伟大的皇帝陛下的代表,单膝跪地宣誓。” “而在他的身后,” 亚历克斯张开双臂,仿佛在描绘一幅画卷: “站着屠龙的决死剑士,站着手持战斗权杖的纳多泽修士,站着那个能把人头当球踢的喀麻恶魔……” “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将饱含‘敬意’地,聚焦在您的身上。” “啧啧啧,” 亚历克斯摇着头,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感叹: “这可是连吟游诗人的史诗里,都不敢轻易描写的场面啊。 莱斯特爵士,您……可要站稳了啊。” 噗通。 莱斯特再也撑不住了。 他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在最后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寄了! 看着就这么被活活吓晕过去的莱斯特,莫斯和亚历克斯对视了一眼。 莫斯眼中闪过一丝小小的、恶作剧得逞后的得意。 而亚历克斯,则满意地喝了一口酒,脸上露出了“果然不出我所料”的笑容。 “看来。” 亚历克斯蹲下身,用手指探了探莱斯特的鼻息,确认他只是晕过去后,才慢悠悠地说道: “我们的总税务官大人,还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他这个‘崇高’的新身份啊。” ……… …… … 当莱斯特悠悠转醒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莫斯那张放大了的、充满关切的小脸。 “莱斯特爵士,您醒啦?” 软糯的声音传来。 莱斯特揉了揉发昏的脑袋,坐起身,正想说些什么,却感觉脸上有些异样。 他下意识地一摸,摸到了一手湿滑的、还带着墨水味的颜料。 他疑惑地看向一旁的亚历克斯,只见这位吟游诗人正努力地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看起来十分辛苦。 莱斯特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踉跄着走到墙边那面小小的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了一张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脸。 左边脸颊上,用黑色的墨水画了一只惟妙惟肖的小乌龟,右边脸颊上,则用红色的浆果汁涂了一朵娇艳的、正在盛开的小花。 额头上,还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笨蛋”。 “……” 莱斯特看着镜中的自己,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他只是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疲惫。 “莫斯少爷……” 他用一种近乎虚脱的声音说道: “您画得……真好。” 莫斯看着他那生无可恋的表情,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跑到莱斯特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袖,脸上带着一丝恶作剧成功后的狡黠,但更多的,是一种真诚的安慰。 “好啦,莱斯特爵士,您就放心吧。” 莫斯说道: “我哥哥他,才不会因为这种礼节上的事情就真的生气的。 他那个人,最讨厌繁文缛节了。” “您只要按照哥哥平时喜欢的样子,把仪式布置得节俭一点,朴素一点,他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怪罪您?” “我们繁星,可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就为难自己人。” 莫斯最后那句“自己人”,像一股暖流,悄悄地流进了莱斯特那颗早已冰冷的心。 话虽如此…… 莱斯特看着镜子里那张滑稽的脸,心中那刚刚才建立起来的一点点安全感,又开始摇摇欲坠。 他可是被莫德雷德吓出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人啊! 那个男人,你永远猜不到他那张温和的笑脸下,到底在盘算着什么要命的计划。 ……… …… … 尽管内心充满了忐忑,但授勋仪式的筹备工作,还是在莱斯特的亲自督导下,如火如荼地展开了。 在莫斯的再三“建议”和“监督”下,整个仪式的风格,被定调为——“简约而不简单”。 没有铺天盖地的红地毯,只有用白色碎石新铺就的、干净整洁的道路。 没有金碧辉煌的授勋台,只有一个用上好白橡木搭建的、坚固而庄重的平台。 没有从帝都请来的乐团,只有亚历克斯大师将那首每一个士兵都会唱的歌给重新整理了一遍。 《我们是莫德雷德的蓝色部队》 一切,都恰到好处。既彰显了侯爵的威严,又不至于显得过分奢华,完美地契合了莫德雷德那“实用主义”的审美。 当所有的物资和人员都准备就绪,一支由星夜堡垒精锐士兵护送的庞大车队,浩浩荡荡地朝着繁星镇进发时,莫斯站在城头,眺望着车队远去的方向,小小的脸上,充满了无尽的期待。 终于…… 终于可以见到哥哥了。 他已经开始在脑海中想象着重逢的画面了。 哥哥会像以前一样,笑着揉乱他的头发吗? 会夸奖他这段时间做得很好吗? 会给他带那种咸咸甜甜的、他最喜欢吃的果干吗? 小小的领主,在这一刻,褪去了所有伪装,变回了那个最纯粹的、渴望着兄长夸奖与拥抱的弟弟。 第175章 苏日那满意的结局 当莱斯特率领的仪仗车队抵达时,整个镇子都沸腾了。 街道两旁站满了闻讯而来的镇民,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小旗,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与自豪。 莱斯特指挥着工人们,将那座由白橡木搭建的、简约而庄重的授勋台,安置在镇子中央的广场上。 夜幕降临,盛大的庆典正式开始。 广场中央燃起了巨大的篝火,火焰冲天,将半个夜空都映照得一片通红。 镇民们围着篝火载歌载舞,酒馆老板慷慨地将一桶桶啤酒搬到外面,宣布今晚全场不限量供应。 麦酒的香气混合着烤肉的焦香,在空气中弥漫,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幸福的笑容。 就连那些平日里不苟言笑、时刻保持警惕的士兵们,也在节日的氛围下放松了下来。 他们的盔甲上,被热情的少女们插上了一朵朵不知名的野花,那冰冷的钢铁,似乎也因此多了一丝温柔。 整个繁星镇,都沉浸在一片欢乐的海洋之中。 ……… …… … 当苏日那的意识又一次苏醒时,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散发着阳光气息的床上。 窗外,传来的是她从未听过的、充满了生命活力的声音。 有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有铁匠铺里传来的、富有节奏的锤打声,有妇人们在街边闲聊时的爽朗笑声,甚至还有远处面包店里飘来的、诱人的麦香……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童话般的小镇。 街道干净整洁,房屋错落有致,人们的脸上没有麻木与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只在图雅脸上见过的、发自内心的、对生活的热爱与希望。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驱散了她灵魂深处盘踞已久的寒意。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那个一直沉寂的、微弱的灵魂,突然轻轻地跳动了一下。 是图雅。 图雅在欢欣,在雀跃。 在为眼前这片它从未见过的、充满了和平与希望的景象而感到由衷的喜悦。 苏日那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抚摸着自己的胸口,感受着那份来自另一个灵魂的、纯粹的快乐。 那一刻,盘踞在她心中数年之久的、那份足以吞噬一切的仇恨与痛苦,仿佛也不再那么重要了。 杀了苏丹又如何? 毁灭整个喀麻又如何? 图雅已经回不来了。 她所追寻的复仇,不过是一场永无止境的、用痛苦来填补痛苦的自我折磨。 而现在…… 她看着窗外那个正在追着蝴蝶奔跑的小女孩,看着那个被母亲抱在怀里、咯咯直笑的婴儿,看着那对正手牵着手、漫步在街边的年轻情侣…… 她突然觉得,图雅想要的,或许从来就不是什么复仇。 她想要的,只是这样一个能让她无忧无虑地、放声大笑的世界。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悄然萌生。 也许…… 将这具身体,将这残存的生命,交给那个更应该活下去的、更渴望阳光的灵魂。 “图雅……” 她轻声呼唤着,那声音里,不再有疯狂与悲伤,只有无尽的温柔与释然。 “去吧。” “去看看这个,你一直想看的世界。” “以后,你就是吉库巴的图雅。” 她闭上眼睛,彻底放弃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曾经充满了疯狂与痛苦的眼眸,已经变得如同初生的婴儿般,清澈、纯净,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好奇。 ……… …… … 当基利安在繁星镇的街道上,再次见到那个“疯巫”时,他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她换上了一身镇民少女常穿的、带着碎花的长裙,将她那头乌黑的长发高高地束成一个马尾,露出了那张虽然还带着一丝苍白,却五官精致的脸。 她正站在广场的篝火旁,看着那些载歌载舞的镇民,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与兴奋的光芒,像一个第一次参加宴会的、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基利安皱了皱眉,感觉有些不对劲。 然而,他刚一靠近,那个女孩便发现了他。 “喂!你就是那个穿着粉红色裙子跳舞的大个子!” 基利安:“……” 他的脸,瞬间黑了下去。 “我叫图雅!” 女孩自顾自地介绍道,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基利安料未及的举动。 她一把抓住了基利安那只戴着花环的手,将他往那热闹的舞池里拖! “来吧!大个子!别像根木头一样站着!我们一起去跳舞! 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 基利安半推半就地被拉进了那片充满了欢声笑语的舞池之中。 图雅拉着基利安,像一只快活的、不知疲倦的百灵鸟,在舞池中旋转、跳跃。 她完全不在乎舞步是否标准,也不在乎周围人好奇的目光。 她只是单纯地、尽情地享受着这份从未有过的热闹与快乐。 她拉着基利安的手,教他跳那种不成章法的、属于草原儿女的奔放舞蹈。 她带着他去品尝酒馆老板特供的、冒着泡的冰镇啤酒。 她甚至还从一个顽皮孩子的头上,抢来一个用野花编成的花环,不由分说地戴在了基利安那头硬朗的头发上。 基利安此刻却像一个被强行拉上舞台的、笨拙的木偶。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僵硬而别扭,脸上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与周围欢乐的气氛格格不入,引得罗洛尔在不远处笑得前仰后合。 “罗洛尔!再笑你就一起来跳。” “哎呀,我什么都没看见。” 图雅朝着罗洛尔吐了吐舌头,罗洛尔也高兴的挥手致意,随后图雅拉着基利安前往下一个地方玩。 基利安没有挣脱。 看着图雅那张发自内心的、不掺杂任何一丝阴霾的灿烂笑脸。 然而,就在这份奇异的、温馨的喧闹之中,一股若有若无的不安,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悄然缠上了基利安的心头。 基利安与莫德雷德是真正见识过苏日那灵魂的人。 图雅的灵魂是苏日那通过仪式,用塔罗斯的力量以一种残酷的方式强行绑定在了一起。 图雅的存在是建立在苏日那痛苦之上的。 那么…… 当苏日那痛苦消失时,当图雅灵魂沉浸在毫无保留的快乐之中时,会发生什么? 那份维系着她们共存的、诡异的平衡,会不会因此而被打破? 基利安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眼前这份美好,像阳光下的泡沫,绚烂,却又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但他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沉默地,任由图雅拉着他,陪着她疯,陪着她闹,陪着她将这短暂的、偷来的快乐,尽情地挥霍。 就让这美丽的泡沫,再多停留一会儿吧。 黄昏即将结束,夜色渐深,篝火的火焰也渐渐低矮下来,庆典的喧闹声,开始被夜的静谧所取代。 图雅似乎也玩累了,她拉着基利安靠在一棵树上。 她靠着树干,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脸上还带着一丝满足的、意犹未尽的潮红。 “真好啊……” 她轻声感叹道: “如果……如果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基利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的水囊递了过去。 图雅接过水囊,喝了一口,然后将头轻轻地靠在了基利安那宽阔的、穿着盔甲的肩膀上。 “喂,大个子。” 她的声音有些含糊,带着一丝倦意。 “嗯。” “谢谢你。” “……” “虽然你跳舞的样子真的很笨,像一只喝醉了的熊。” “……” “但是,今天,我真的很开心。” 图雅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化作了均匀的、平稳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靠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肩膀上,在一个陌生的、充满了欢声笑语的小镇里,睡得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婴儿。 基利安低头看着她那安详的睡颜,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却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他感觉到,图雅的生命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变得微弱、稀薄…… 就像即将燃尽的烛火。 突然,原本沉睡着的图雅,身体猛地一颤,那双紧闭的眼睛骤然睁开! 但那不再是图雅的眼睛。 那双眼眸中,所有的纯净与天真都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苏日那。 “……时间到了。” 苏日那的声音响起,沙哑而空洞,不带一丝情感。 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身边还处于震惊之中的基利安的手臂。 下一秒,一股无可抗拒的、狂暴的翠绿色旋风,以她为中心,轰然爆发! 那狂暴的翠绿色旋风便卷着他们两个人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天而起。 瞬间逃离了繁星镇那片充满了欢声笑语的土地,最终降落在了一片远离人烟的、寂静的树林之中。 风暴散去,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斑驳地洒在林间的空地上。 基利安稳住身形,看向对面的苏日那。 他清晰地看到,苏日那的身体,正如他最担心的那样,开始崩溃了。 先是她的指尖,纤细的手指,像是风化的沙雕一样,无声地剥落,掉在地上,化为一滩乌黑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烂泥。 “唉……” 基利安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见多了生离死别,见多了奇迹与诅咒。 对于眼前这注定的结局,他心中没有太多的震惊,只有一种看透了世事后的、淡淡的疲惫与无奈。 他双手抱胸,靠在一棵树上,用他那平淡得不起一丝波澜的语调,轻声道: “看来,这就是结局了。” “你不再感到痛苦,塔罗斯也将收回祂的力量。” “莫德雷德阁下还期望着能有一个童话般的结局呢。” 然而,面对自己身体的崩溃,苏日娜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恐惧或不甘。 她只是微笑着,对着基利安连连摆手,仿佛在安慰他。 随着她摆手的动作,又一根指节从她的手上脱落,但她却毫不在意。 “不,这已经很不错了。” 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发自内心的温柔与满足。 她缓缓地举起自己那只正在崩溃的手,借着月光,静静地欣赏着。 她看着皮肤和血肉一点点地剥落,露出其下森然洁白的骨节,那眼神,就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完美的艺术品。 苏日那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崩溃,如同风化的沙雕。 她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恐惧或不甘,只有一种即将得到解脱的、宁静的微笑。 她看着眼前这个面沉如水、从头到尾都陪着她与图雅胡闹的男人,那双灰白色的眼眸中,突然闪过了一丝少女般的、狡黠的光芒。 “基利安。” 她轻声说道,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俏皮。 “图雅她啊,最喜欢跳舞了。 她总是在我面前转圈,像一只快乐的蝴蝶。 她说,跳舞的时候,就好像能飞起来一样,能忘记所有的烦恼。” 她顿了顿,抬起自己那只已经快要只剩下骨节的手,有些笨拙地,对着基利安,行了一个不像样的、属于喀麻少女的邀舞礼。 “可是我一次都没跳过。”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遗憾。 “我不知道,跳舞究竟有什么好玩的。 你能再陪我跳一次吗?就一次。” 基利安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充满了期盼的、灰白色的眼睛,看着她那正在不断消散的、脆弱的身体。 他沉默了许久。 最终,还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冰冷的、几乎没有血肉的手。 “……好。” 没有音乐,没有舞池。 只有林间的月光,和沙沙作响的落叶。 两个同样不爱跳舞,甚至可以说是讨厌跳舞的人,就在这片寂静的、见证着生命逝去的树林里,跳起了苏日那的最后一支舞。 基利安的舞步,一如既往地僵硬、笨拙,像一头被强行套上舞鞋的熊。 而苏日那的动作,也同样生涩、踉跄,她那正在崩溃的身体,让她连站稳都变得异常困难。 他们的舞姿,滑稽得令人发笑。 但他们的神情,却异常地专注,异常地认真。 他们在月光下旋转、移动,踩着根本不存在的节拍。 有好几次,苏日娜都因为身体失去平衡而差点摔倒,但每一次,都会被基利安那强壮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扶住。 随着最后一个不成章法的旋转结束,苏日娜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向后倒去,最终靠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才勉强站稳。 她剧烈地喘息着,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灿烂的笑容。 “谢谢你。” 她笑着说道,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 “我果然除了魔法,什么都做不好啊。” 黄昏的太阳终究要落下。 “黄昏即将结束了。” 她轻声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真理: “属于塔罗斯的圣时,要离去了。 在下一个圣时午夜。 安黛因女士,也该来接引我与图雅的魂灵,去往那宁静的灰河之中安眠。” 她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眸中,映出了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一位,用痛苦将我们束缚在一起,却又给了我复仇的力量。” “一位,用死亡将我们分开,却又赐予了我们最终的平等的安宁。” “真是两位仁慈的神明啊。” 苏日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没有了仇恨,没有了痛苦,只有一种淡淡的、却又无比深刻的遗憾。 “真遗憾啊…” 她转过头,看着基利安,那张正在崩溃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美丽的微笑。 “没有能早一点,遇到你们。” “不过,也正因为有遗憾,才显得现实。” “也正因为有遗憾,才显得如同童话一样的地方,是何等的宝贵。”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片树林,看到了那个正沉浸在欢乐中的、真正的图雅。 “这份结局……” “图雅,她很满意。” 她的身体,在说出这句话后,崩溃的速度骤然加快。 “而我,苏日那……” “……也满意了。” 话音落下,她的身体,连同那森然的白骨,在温柔的夜风中,彻底化作了飞灰,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片寂静的、见证了她最后安宁的树林。 风停了。 一切,都结束了。 只留下一件带着碎花的、朴素的长裙,静静地躺在落叶之上,仿佛它的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很快就会回来。 随着苏日那最后一点骨灰消散在夜风中,基利安感觉到,一直束缚着自己身体的那股奇异的诅咒之力也随之烟消云散。 他抬起手扯掉了爱丽丝让他伪装的花环。 他不再需要这个了。 基利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看着地上那件孤零零的、带着碎花的长裙,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还是弯下腰,将那件裙子捡了起来。 他用一种与他那粗犷外表截然不同的、轻柔的动作,将裙子上的尘土和落叶拍去,然后小心翼翼地、整整齐齐地叠好。 他没有选择将它带走。 他在树林间挖了一个小小的坑,将那件叠好的裙子,如同安葬一件珍贵的遗物般,轻轻地放了进去。 然后,他用周围的碎石,为它垒起了一个小小的、简陋的坟墓。 没有墓碑,也没有任何标记。 只有一块平整的、稍大一些的石头,被他立在了坟前。 他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坟茔,看着这片见证了一个悲伤故事终结的树林。 “祝安宁。” 第176章 众星的侯爵 然而,在这片喧闹的海洋之外,一个安静的角落里。 莫德雷德正独自一人,靠在一棵老橡树下,远离了人群的喧嚣。 他不习惯这种热闹的场面,那会让他感到一丝不自在。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从怀里掏出果干,捏起一颗,慢慢地放进嘴里,细细地咀嚼着。 咸与甜的味道在舌尖弥漫,让他那因为连日操劳而有些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看着远处那些欢呼的人群,看着那些真挚的笑脸,心中涌起一阵满足。 这就是他所守护的一切。 “喂,新晋的侯爵大人。” 一个带着笑意的、清脆的声音从他身旁传来。 莫德雷德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爱丽丝不知何时也溜了出来,她学着莫德雷德的样子,也在他身边坐下,从自己的小包里摸出一颗果干,优雅地放进嘴里。 “在这种普天同庆的日子里,一个人躲在这里吃果干,” 爱丽丝侧过头,那双深蓝色的眼眸在火光的映衬下,如同闪烁的星辰: “你可真像个格格不入的小老头。” 莫德雷德闻言,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那您呢,不可思议的公主?” 他反问道: “您不也一样,找个角落一猫,和我这个小老头一起啃果干吗?” 爱丽丝轻笑一声,没有反驳。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沉默地,一起啃着果干,看着远处那片属于他们的、热闹而温暖的人间烟火。 仿佛整个世界的喧嚣,都与他们无关。 他们只需要,享受这片刻的、只属于两个人的宁静。 爱丽丝将一颗果干送入口中,细细品味着那份独特的咸甜,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身边那个看似平静的男人。 “还在为莫斯的事情烦恼吗?” 她轻声开口,声音被篝火的喧闹声冲淡,却清晰地传进了莫德雷德的耳中。 “你好像还没想好,该怎么把你那位可敬的长辈的故事,告诉你的弟弟。” 莫德雷德嚼着果干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他沉默着,算是默认。 “其实,你不用这么纠结。” 爱丽丝侧过头,看着他那在火光下显得有些落寞的侧脸: “我了解的情况,老加文不是说过吗? 他把那天‘不死’的机会,给了里克老爷子。” “万一呢?” 她眨了眨眼,那双深蓝色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纯粹的希望: “万一,他还活着呢?” “万一……” 莫德雷德咀嚼着这两个字,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自嘲的笑容。 “万一,才是最折磨人的东西。” 他将目光从那片欢腾的人群收回,投向了头顶那片深邃的、点缀着零星寒星的夜空。 “爱丽丝,你知道吗?希望,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恶毒的诅咒。 希望是万恶之首。”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看透了世事般的、冰冷的通透。 “因为它会让人在绝望的泥潭里,徒劳地挣扎。 它会给你一线光明,却又在你即将抓住它时,毫不留情地熄灭,让你坠入更深的黑暗。” “如果没有希望,人会干脆地接受死亡,接受失败。 但有了希望,人就会痛苦,会不甘,会在一次又一次的尝试与失败中,被消磨掉所有的意志和勇气。” 爱丽丝静静地听着他那番充满悲观主义的论调,没有反驳。 她只是也抬起头,看着同一片星空,然后轻声说道: “但希望,也是万善之源,不是吗?” 她转过头,看着莫德雷德,那双美丽的眼眸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因为有希望,人才会有欲望。 有活下去的欲望,有变得更好的欲望,有守护珍视之物的欲望。” “一个没有希望的世界,固然不会有痛苦的挣扎,但也只会是一片死气沉沉的、毫无生机的荒漠。” 她看着莫德雷德那双因为自己的话而泛起一丝波澜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微笑。 “而且,莫德雷德,我亲爱的同志。你又何必在我面前,扮演一个看破红尘的悲观主义者呢?” “你,才是那个最相信希望的人,不是吗?” 她的话戳穿了莫德雷德的本质。 “如果不是相信着,那片贫瘠的土地上能开出希望的花朵,你又怎会倾尽所有,去建立这个童话般的小镇?” “如果不是相信着,那些被压迫的、麻木的人民心中,还埋藏着希望的火种,你又怎会费尽心机,去唤醒他们,给予他们尊严与力量?” “你嘴上说着希望是万恶之首,可你做的每一件事,却都在播撒着希望的种子。” 爱丽丝看着他,眼中充满了温柔与了然。 “别装了,我的侯爵大人。 你那套说辞,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 被彻底看穿的莫德雷德微笑的耸了耸肩。 他看着爱丽丝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许久之后,终于忍不住,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彻底释然的、不再有任何伪装的、发自内心的笑。 他从袋子里拿出两颗果干,递给爱丽丝一颗,自己留一颗。 然后,他举起手中的果干,在空中,与爱丽丝手中的那颗,轻轻地碰了一下。 一声清脆的、微不可察的声响。 “好吧,你赢了。” 莫德雷德说道: “走吧,不可思议公主。” 他向爱丽丝伸出手,脸上重新挂上了那抹熟悉的、带着一丝狡黠的笑容。 “让我们一起,去为那个还需要童话故事的孩子,编织一个最美丽的谎言。” “至少,在春天到来之前,别让他原本欢乐的童年又陷入不该有的悲伤之中。” ……… …… … 没过几日,莱斯特那效率惊人的筹备工作便已接近尾声。 当莫斯跟随着车队,终于再次回到熟悉的繁星镇时,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在人群中飞快地寻找着那个让他日思夜想的身影。 “哥哥!” 看到那个正和爱丽丝女士站在橡树下聊着天的莫德雷德,莫斯再也按捺不住,像一颗出膛的小炮弹,径直冲了过去,一头扎进了莫德雷德的怀里。 “慢点,慢点。” “以前还不是会站在原地行个礼吗?现在你要撞死我吗?” 莫德雷德笑着接住他,用力地揉了揉他那头柔软的短发,眼中充满了宠溺: “这么久不见,还没以前成熟了。” “你少管!” 莫斯在他怀里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哥哥的怀里钻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对一旁的爱丽丝行了一个礼: “爱丽丝女士,您好。” 他顿了顿,小脸微红地补充道: “那个……星夜堡垒的瑞德公主,她……她很想念您。” “哦?” 爱丽丝闻言,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她优雅地提了提裙角,回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 “能被一位真正的小公主所想念,真是不胜荣幸啊。” 她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看得莫斯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莫德雷德看着弟弟害羞的模样,心中好笑,但还是清了清嗓子,将话题拉回了正轨。 他蹲下身,与莫斯平视,用一种带着些许遗憾的、温和的语气说道: “小莫斯,有件事要告诉你。” “里克老爷子,他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需要离开很长一段时间。 可能……要到明年开春才能回来了。” 莫斯闻言,脸上的喜悦之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显而易见的失落。 “又要走啊……” 他小声嘀咕道。 “是啊,” 一旁的爱丽丝也恰到好处地帮腔道,她用一种充满向往的语气说: “我听说,那可是一项足以改变整个格局的伟大任务呢! 只有像里克爵士那样最英勇、最值得信赖的骑士,才能被委以重任。 我们应该为他感到骄傲,不是吗?” 莫斯耸了耸肩: “嗯!等里克爵士回来。那么估计一个月都有他的故事听了。” 莫德雷德也点了点头: “毕竟那个大嗓门是这样,让他少说两句,你就能要了他的命。” 三人叙旧一番后,便朝着镇子中央那已经搭建好的授勋台走去。 授勋台下,莱斯特正穿着一身崭新的、代表着总税务官身份的华贵礼服,紧张地指挥着最后的布置工作。 当他看到莫德雷德和爱丽丝的身影时,他那本就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白的脸,瞬间变得毫无血色。 他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地打起了摆子。 尤其是当他看到莫德雷德那双带着笑意的、深邃的眼睛朝他望过来时,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等一下…… 等一下他就要站上那个高台,代表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接受这个怪物的……跪拜…… 莱斯特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几乎要再次当场晕过去。 莫德雷德和爱丽丝自然也注意到了他这副快要当场升天的模样。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不怀好意的笑意。 “莱斯特爵士,” 莫德雷德微笑着说道,那笑容温和得能融化冬日的冰雪: “今天,可要辛苦您了。” 他顿了顿,用一种关切的语气补充道: “您可千万别紧张,您要是紧张得晕过去了,我这仪式可就没法办了。毕竟…您又不会嘎巴一下死在这儿。” “不会吗?” 一旁的爱丽丝恰到好处地接过了话茬,她歪着头,用一种天真无邪的、充满好奇的语气问道: “我还以为,像他这样知道了太多秘密的‘自己人’,活不过今天了呢。” 莫德雷德闻言,故作惊讶地耸了耸肩: “那怎么能行?好歹,也得等仪式过完,让他享受完这无上的荣耀之后,再考虑‘处理’掉嘛。” 一声轻响。 那是莱斯特膝盖一软。 就在他膝盖即将与冰冷的地面进行亲密接触。 莫德雷德将莱斯特扶稳,看着他那张比雪还白的脸,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开个玩笑而已,莱斯特爵士。” 莫德雷德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重新变得正常: “您可是陛下亲封的总税务官,是我的左膀右臂,我怎么会为难您呢?” “放轻松,今天,您只需要站在那里,享受属于您的荣耀就行了。” 莱斯特:“……” 他看着莫德雷德那张真诚的、充满了“善意”的笑脸,感觉自己的人生,就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被反复捉弄的噩梦。 他想哭,却哭不出来。 他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他只能僵硬地、木然地,被莫德雷德半拖半扶地,带向了那个即将见证他“无上荣耀”的授勋台。 ……… …… … 莱斯特感觉自己像是被架上烤炉的鸭子,双腿发软,一步一步地挪上了那座由白橡木搭建的、简约而庄重的授勋台。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 繁星镇的镇民、士兵、工匠,所有人都聚集在这里,他们的目光充满了敬仰与狂热,聚焦在即将登台的那个年轻身影上。 莫德雷德耸了耸肩,往嘴里塞了几块果干,有些不爽的去换衣服。 他觉得身上这件穿的有些发白的领主大衣就挺好,干嘛要换? 莫德雷德离去,给了莱斯特喘气的空间。 不然莱斯特真的容易嘎巴死这。 莱斯特站在授勋台的正中央,背后是象征着皇权的双头鹰旗帜,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每一次心跳都如同擂鼓。 终于,在亚历克斯大师那激昂的《我们是莫德雷德的蓝色部队》奏响之时,主角登场了。 莫德雷德身着一身崭新的、连夜赶制出来的深蓝色侯爵礼服。 礼服的肩章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精致的四棱星徽记,显得低调而又不失威严。 他步伐沉稳,面带微笑,缓缓地走上授勋台,每一步都引来台下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爱丽丝、莫斯,以及所有繁星领的核心成员,都肃立在台下,见证着这历史性的一刻。 莫德雷德走到了授勋台的中央,在莱斯特面前站定。 他看着眼前这个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几乎快要站不稳的总税务官,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然后,在万众瞩目之下,他缓缓地、郑重地,单膝跪地。 莱斯特的身体猛地一颤。 来了! 他强打起精神,告诉自己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晕过去。 他颤抖着手,展开了那卷由皇帝亲赐的、写着册封词的羊皮卷,用一种他这辈子都从未有过的、声嘶力竭的声音,开始宣读: “奉…奉至高无上的、伟大的鹰之主,圣伊格尔帝国皇帝德法英陛下之命!” “册封莫德雷德-达-莫德雷德-冯-繁星。 为众星行省世袭侯爵! 统辖繁星镇、星夜堡垒、月夜镇及新拓之疆域! 赐‘敕令成就旗帜’,以彰其功!” 他的声音因为过度紧张而变得尖锐、颤抖,甚至有几处还破了音,听起来有些滑稽。 但此刻,没有人在意这些细节。 当“敕令成就旗帜”这几个字从他口中念出时,台下的欢呼声达到了顶点! “繁星!” “侯爵大人!” “万岁!” 镇民们将早已准备好的、五颜六色的鲜花瓣,如同雨点般撒向授勋台,撒向他们心中那位如同神明般的年轻领主。 在漫天的花雨和震天的欢呼声中,莱斯特终于念完了最后一句册封词。 他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手中的羊皮卷滑落,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一步。 而单膝跪地的莫德雷德,缓缓地抬起头,他的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位几乎要虚脱的“皇帝代表”。 “我,莫德雷德,在此宣誓。” “将永远忠于帝国,忠于伟大的鹰之主。” “为帝国的荣耀,为人民的安宁,献上我的利剑与生命。” 他的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喧嚣,清晰地,烙印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中。 从这一刻起。 莫德雷德-达-莫德雷德-冯-繁星。 正式成为了众星行省的侯爵。 不过在宣誓的时候,莫德雷德的内心其实是: “看吧…有些东西没有黑纸白字。” “总不能指望我成为封建的卫道士吧……” 第177章 骑士吉科德 【未停的最后一息】 里克老爷子的意识,正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缓缓苏醒。 冰冷,刺骨的冰冷,是他恢复知觉后的第一个感受。 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灰蒙蒙的、飘着细雪的天空。 清晨的光辉仁慈地洒在了老爷子的脸上,为那冰霜包裹的苍白面容带来了一丝丝温暖。 “咳……咳咳……” 他想动一下,但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传来阵阵剧痛,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无数伤口,让他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躺在冰冷的雪地上,思考着之前发生的一切,记忆的碎片,如同破碎的玻璃,开始在他的脑海中慢慢拼接。 那场惨烈的、被三面合围的血战…… 他带着最后的历战骑士,反冲向那如同鬼魅般的哈里发御风者……… 凿穿了敌人阵线,活生生打死了一个埃米尔。 然后……是力竭被俘…… 他记得,自己和剩下的几个骑士,都被那些黑甲的怪物用粗糙的绳索捆绑着,如同牲畜般,押送着,朝着某个未知的方向前进。 他记得,自己当时已经做好了慷慨赴死的准备。 他甚至在心中已经莫德雷德与莫斯做了最后的告别。 打算前往酒与蜜之地,去找那两个老王八蛋算账。 然而,就在被押送的途中。 意外发生了。 他那位同样被俘的老战友,那个跟他一起从冠亚时期就并肩作战的、仅存的历战骑士。 趁着押送的御风者稍有松懈的瞬间,用眼神,向其他的被俘骑士们,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他们没有和里克商量,因为他们知道,以老爷子的性格,是绝不会同意这个计划的。 “为了繁星!” 老历战骑士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一声怒吼,用头狠狠地撞向了身边一名御风者的面门。 混乱,在一瞬间爆发! 被俘的骑士们,用他们被捆绑的身体,用牙齿,用头颅,用尽一切方式,向那些黑甲的怪物发起了最后的、自杀式的反扑! 里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老历战骑士一记重拳打在了后颈,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在他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他感觉到,自己身上那套象征着骑士团长荣耀的、布满裂痕的星铁重甲,正被几双颤抖而有力的手,七手八脚地剥离下来。 然后,一套冰冷的、普通的繁星骑士铠甲,被套在了他的身上。 他看到那位历战骑士,他 那个跟了自己一辈子的老伙计,穿上了他的铠甲,戴上了他的头盔,用他那高大魁梧的、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身形,替他吸引了所有敌人的注意。 “团长在这里!快!保护团长撤退!” 他听到,幸存的骑士们发出撕心裂肺的、充满了决绝的呐喊。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两名年轻的骑士架着,脱离了混乱的中心,被推下了一处陡峭的斜坡…… 那位历战骑士冒名顶替他,没有带走任何荣耀,只是替里克老爷子赴死。 从草原陡峭的斜坡下,老爷子昏迷的身体滚落。 翻滚,撞击,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繁星……团结一致……” 里克老爷子躺在冰冷的雪地里,轻声念叨着这句他喊了一辈子的口号,声音嘶哑而虚弱,几乎被风雪声所淹没。 浑身的伤口在叫嚣,寒冷像无数根针,刺入他的骨髓,他的体力早已在之前的血战和之后的颠簸中消耗殆尽,现在,连动一根手指都成了一种奢望。 他原本以为自己能够站起来,自己能重返战场,自己能重新以骑士之姿,活跃在战场上。 但衰老终于找上了他,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不再是莫德雷德的叔叔辈,而是实打实的爷爷辈。 “要是再年轻一点点就好了!” 里克老爷子如是想到。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随着体温,一点一点地流逝。 “呵……”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没想到……我里克……征战了一辈子,最后……竟然要这么窝囊地……死在这里……” 被冻死?被饿死? 这可真不是一个正直的人该有的结局。 他闭上眼睛,准备迎接那早已注定的、冰冷的死亡。 迷迷糊糊的时候醒来折花迷看着眼前的太阳就这样转着圈的升起落下。 不知道那是幻觉还是现实,老爷子确实不知道自己已经躺在这隐蔽的草丛里多久了。 吊着一口气也不死。 唯有意志在逐渐消散。 就在里克老爷子的意识即将沉入永恒的黑暗,准备去那酒与蜜之地找冠亚与约克那些老混蛋算账时。 一股轻微的、拖拽的感觉,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费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睁开一条眼缝。 视线模糊,天旋地转。 他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正围在他的身边,他们的衣着破烂不堪,身上散发着一股久未洗浴的酸臭味。 他们的动作很轻,甚至有些小心翼翼,正合力将他那沉重的、穿着普通骑士铠甲的身体,从雪坑里拖出来。 “……拾荒的流民吗……” 一个念头,在里克老爷子那已经迟钝的大脑中缓缓浮现。 他想起来了。 在苏丹那残酷的统治下,喀麻草原上,有无数因为战乱和苛政而失去一切的牧民。 他们没有了草场,没有了牛羊,只能像草原上的秃鹫一样,跟在军队的后面,靠着捡拾战场上遗落的武器、盔甲,甚至是死人身上的财物为生。 这是一种卑微、没有尊严,却又能勉强活下去的生计。 里克老爷子看着他们,看着他们那一张张因为饥饿和寒冷而变得麻木的脸,看着他们眼中那混杂着贪婪与恐惧的、如同野兽般的光芒。 他心中,没有愤怒,也没有鄙夷。 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的悲哀。 如果……如果他现在还有力气站起来,他或许会像以前一样,大笑着拍打这帮流民的背,然后从自己的行囊里,丢给他们几块黑面包。 他会告诉他们去那座高耸的护民官之墙。 那里,有一个年轻的领主,他正在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 一个能让所有人都吃饱穿暖,能让所有人都活得像人的世界。 他想告诉他们,你们不应该像这样,像鬣狗一样,在同类的尸体上苟延残喘。 你们应该去拿起工具,去耕种,去建设,去成为那个新世界的一员,去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可怜的人们啊……” 他想说,但喉咙里只能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嘶哑的“嗬嗬”声。 他太累了,太虚弱了。 连日血战的疲惫、失血过多的虚弱、彻骨的寒冷,以及那早已不复当年的、衰老的身体。 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座座大山,压得他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那刚刚才燃起的一丝求生之火,也在这巨大的无力感面前,再次熄灭。 就这样吧……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正费力地拖着他的流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放弃了所有的挣扎,任由自己的意识,再次沉入了那片温暖而又冰冷的、无尽的黑暗之中。 也许,能成为这些可怜人过冬的储备粮,也算是一个不算太窝囊的结局吧? 不过像他这样的硬骨头,应该得放不少盐,才能遮住那股味道吧。 呵…呵… 他最后的念头,竟然是如此的荒诞。 然后,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 … 在那些拖拽着里克身体的流民中,有一个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的皮肤不像其他喀麻人那样是健康的古铜色,而是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 他的身上穿着同样破烂的兽皮,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偶尔会闪过一丝与周围麻木环境不符的、复杂的光芒。 他叫吉科德。 他曾经不是流民,甚至不是喀麻人。 他是一个来自圣伊格尔帝国南方某个小镇的普通农民。 在几十年前的一场边境冲突中,他所在的村庄被奴隶贩子洗劫。 他甚至不确定那些奴隶贩子是不是喀麻人,也可能就是圣伊格尔的奴隶贩子。 总之,经过几手交易之后,他流落到了草原。 他本该像其他被俘的青壮年一样,被抹去记忆,训练成没有思想的杀戮机器——马穆鲁克。 但或许是命运的嘲弄,他因为在长途跋涉中染上了重病,身体变得羸弱不堪,被认为失去了成为战士的价值,像一件残次品一样,被随意地丢弃在了部落的边缘,自生自灭。 他竟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靠着吃草根,喝雪水,靠着其他奴隶偶尔偷偷接济的一点残羹冷炙,他像一株坚韧的野草,在这片残酷的土地上,苟延残喘了数十年。 毫无疑问,他是一个等死的老人了。 此刻,他看着那个被众人拖拽着的、同样白发苍苍的繁星骑士,看着他身上那虽然沾满血污、却依旧能看出精良做工的铠甲。 一种混杂着羡慕、嫉妒与向往的复杂情绪,在他的心中翻涌。 如果…… 如果当年,他没有被俘虏,而是像帝国故事里传唱的那样,加入了领主的骑士团……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幅幻想中的画面。 他不再是这个卑微、衰老的奴隶吉科德。 他身披着闪亮的星铁重甲,胯下是神骏的白色战马,手中紧握着一柄雕刻着家族徽记的耀眼长枪。 他跟随着一位英明的领主,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为了荣耀与信念而战。 当命运的不公降临时,他会挺起胸膛,迎着敌人的刀剑,高声呐喊出自己的名字: “我!骑士吉科德!某位伟大领袖麾下最英勇的骑士!” 那该是何等的光荣!何等的壮丽! “嘿,吉科德,我的朋友,别又发呆了!” 一个粗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幻想。 旁边一个同样衣衫褴褛的喀麻流民,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不耐烦地说道: “我们不是那些能喊出自己名字的大人物。 我们只是想活下去的虫子。 快点帮忙!看看这家伙身上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我们得赶在那群天杀的奴隶贩子发现这里之前,赶紧离开!” 其他的流民没有嘲笑他,他们甚至连嘲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们只是用一种麻木而贪婪的眼神,审视着里克这具“宝藏”。 他们七手八脚地,开始笨拙地解开里克身上那套繁琐的骑士铠甲。 那沉重的胸甲、臂甲、腿甲……每一件,都足以让他们换取好几个月的口粮。 他们甚至开始争论,是该把这具还温热的“尸体”直接拖回营地当做过冬的储备粮,还是就地把他剥光,只带走最有价值的铠甲和武器。 吉科德看着眼前这熟悉而又残酷的一幕,心中那刚刚才燃起的、名为幻想的火焰,再次被冰冷的现实所浇灭。 是啊。 他们只是虫子。 他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就在吉科德闭上眼,不忍再看这残酷的人间闹剧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几声凶狠的呵斥,骤然从不远处传来! “站住!你们这群肮脏的地鼠!又在偷窃老爷们的战利品!” 吉科德心中一惊,猛地睁开眼。 只见三名骑着劣马、身着杂乱皮甲的男人,正挥舞着手中的鞭子和绳套,朝着他们这边冲来。 是奴隶抓捕者! 这些草原上的鬣狗,他们既不属于苏丹,也不属于任何一个部落,他们是游离在秩序之外的、纯粹的恶棍。他们以抓捕逃奴和流民为生,将抓到的人卖给奴隶贩子,或是直接卖给那些需要补充马穆鲁克的部落,以此换取生存的物资。 看到他们,在场的流民们像是见到了鬼一样,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丢下手中刚刚才剥下来的、沉重的铠甲部件,作鸟兽散,拼了命地朝着四面八方逃去。 混乱之中,年老体衰的吉科德跑得最慢,他被一块掉落的臂甲绊倒,手被死死地压在了下面,一时竟挣脱不开。 一名奴隶抓捕者看到了他,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他策马而来,熟练地甩动手中的绳套,准备将这个跑不掉的“猎物”轻松拿下。 吉科德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冰冷的绳索套上自己的脖颈。 然而,就在那绳套即将落下的瞬间,一声沉闷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在他的耳边响起! 他惊愕地睁开眼。 只见那个一直昏迷不醒的、被他们当成死尸的老骑士,不知何时,竟然已经坐了起来! 或许是混乱的喊叫声刺激了他,或许是濒死的求生本能战胜了虚弱。 他那双浑浊的、几乎快要失去神采的眼睛,在看到那个即将套住吉科德的绳套时,瞬间爆发出了一股惊人的、属于战士的怒火! “滚——开!” 一声雷鸣般的咆哮,从他那干裂的喉咙里炸响! 在里克老爷子高举星铁手套,在他手套之上繁星成就旗帜上的【护民】标志熠熠生辉。 他猛地暴起,那具本该油尽灯枯的身体,在这一刻,仿佛被重新注入了钢铁般的意志! 他无视了全身撕裂般的剧痛,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扑向了那个还没反应过来的奴隶抓捕者! 砰! 佩戴着星铁手甲的厚重的拳头,狠狠地砸在了那个抓捕者的脸上!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脆得令人牙酸,那个抓捕者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整个脑袋便如同一颗被砸烂的西瓜,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另外两名抓捕者被这血腥而狂暴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看着那个浑身浴血、双目赤红的老骑士,再也没有了丝毫的战意。 但他们也不甘心就这么空手而归。 他们也不前进,也不后退,就在这里兜圈子。 直到兜了不知多久,老骑士站都站不稳,沉沉的倒了下去。 其中一人眼疾手快,将手中的绳套甩出,套住了那个刚刚才发完成致命一击、身体便再次软倒下去的老骑士的手腕。 然后,他们不敢有丝毫停留,猛地一拉缰绳,拖着昏迷过去的里克,头也不回地朝着远处疯狂逃去。 他们逃得太急,里克身上那些被流民们切断了连接绳的、零散的铠甲部件,在拖拽中纷纷滑落,叮叮当当地掉在了雪地里。 最终,他们只带走了一个穿着破烂内衬的老人。 只留下那满地的、沾着血污的、零散的星铁甲胄,和一个呆愣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的吉科德。 ……… …… … 许久之后,吉科德才从那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看着那个救了他一命的老骑士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那些散落的、在阳光下泛着冰冷蓝光的铠甲。 他缓缓地、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那冰冷的、带着繁星徽记的金属。 这个在草原上被奴役了数十年,流干了所有眼泪,心早已麻木的老人。 他为自己那早已被现实磨灭的、可笑的英雄梦而哭。 他为这个残酷的、却又能在最绝望的角落里,开出人性光辉的世界而哭。 哭了很久,他才缓缓地站起身。 他没有去捡拾那些甲胄拿去换取食物。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朝圣般的、无比虔诚的姿态,将那些残破不堪的甲胄部件,一件一件地,绑在了自己那瘦弱、衰老的身躯之上。 甲胄很沉,压得他步履蹒跚。 尺寸完全不合,穿在身上滑稽得像个小丑。 他迎着清晨的阳光,迎着冰冷的寒风,用一种可悲、可笑,却又充满了无尽骄傲与坚定的声音重复着那句他幻想了无数次的、属于自己的宣言: “我!骑士吉科德!某位伟大领袖麾下最英勇的骑士!” “将要救回我的袍泽!” 第178章 阿加松来访 圣伊格尔历941年 12月26日 繁星镇,也迎来了一位身份尊贵到足以让整个行省都为之震动的客人。 羽翼大公,“正直者”阿加松,到了。 没有皇帝敕令中那般盛大的仪仗,也没有前呼后拥的随从。 这位帝国最负盛名的羽翼大公,只是带着他那支同样传奇的“正直者”骑士团,悄无声息地,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了繁星镇的城门之外。 当莫德雷德接到卫兵的通报,带着爱丽丝和几位核心将领赶到城门时,首先映入他眼帘的,便是那支如同钢铁城墙般,静静伫立在雪地中的骑士团。 他们的人数并不多,大约只有二三百余骑。 【鉴别】 【重骑兵:正直者】(三百五十四人) 【战力等级:鏖战严军(金)】 【特异能力:正直敕令】 【与哈里发御风者一样拥有特异能力,看来我的繁星骑士与世间顶级的骑士还是有所差距,得想办法补强一下。】 莫德雷德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被他们那极具特色的铠甲所吸引。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将实用与艺术完美结合的杰作。 铠甲的整体造型,并非是传统的、由一块块金属板拼接而成的设计,而是精巧地模仿了人体肌肉的线条和轮廓,每一块甲片都紧密贴合,既保证了无懈可击的防御,又赋予了骑士们远超普通重甲骑士的灵活性。 在他们的肩部,佩戴着一种类似帝国荣耀肩章的、雕刻着天秤与利剑图案的纯金饰物。 而他们胯下的战马,也同样披着厚重的、由黄铜打造的马铠,四蹄如柱,稳稳地立于雪地之中,宛如一尊尊黄铜雕塑。 骑士们一手持着能将整个人都遮蔽起来的巨大塔盾,另一只手则握着一柄厚重的、适合劈砍的长刀。 在他们的背后,还交叉背负着数根尖锐的、闪烁着寒光的投矛。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莫德雷德只看了一眼,便瞬间分析出了这支骑士团的定位。 如此之高的披甲率,却放弃了重骑兵最具代表性的冲击武器——骑枪,反而选择了塔盾和长刀。 这意味着,他们并非是一支用于凿穿敌阵的冲击骑兵。 他们是一支扛线骑兵。 一支能在正面战场上,硬生生顶住数倍于己的敌人冲击、如同一道无法被逾越的移动城墙般的、绝对防御型重骑兵! 而他们背后的投矛,则完美地弥补了他们因追求极致防御而牺牲掉的机动性和远程打击能力,让他们在坚守阵线的同时,也能对远处的敌人造成有效的杀伤。 “原来如此……” 莫德雷德的眼中闪烁着恍然与赞叹的光芒。 这确实给了他一个全新的思路。 严格来说,他自己一手打造的繁星骑士团,最初的定位其实也偏向于扛线。他们同样拥有精良的重甲和强大的正面防御能力。 只是后来,莫德雷德在为他们进行制式化武器更新时,下意识地选择了更具侵略性、也更符合他战术风格的骑枪,从而赋予了他们强大的冲击和追逃能力。 两种截然不同的建军思路,没有高下之分,只有是否适合。 就像一张困难的试卷,摆在了两位顶尖学霸的面前。 莫德雷德选择了更具风险、也更追求一击致命的解法。 而阿加松,则选择了更稳妥、更注重阵地战、一步一个脚印将敌人拖入自己节奏的解法。 ……… …… … 就在莫德雷德还在城楼上,饶有兴致地分析着“正直者”骑士团的战术定位时,下方那支如同钢铁城墙般的骑兵队列,突然有了新的变化。 没有号角,没有命令。 仅仅是一个不易察觉的、极其细微的手势。 那原本密不透风的、由塔盾组成的钢铁阵线,便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拨开的幕布,悄无声息地、整齐划一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足以容纳一骑通过的通道。 一个身影,从那钢铁的丛林中,缓缓策马走出。 令莫德雷德和身边众人感到意外的是,这位传说中的羽翼大公,阿加松,其外貌,与他们想象中的截然不同。 没有久经沙场的老将那饱经风霜的容颜,也没有身居高位者那不怒自威的霸气。 他的年纪看起来,竟然与莫德雷德不相上下,甚至还要更年轻一些,像一个刚刚才从骑士学院毕业的、风度翩翩的贵族青年。 一头利落的黑发,一双平静得如同深潭的眼眸,五官俊朗,线条柔和。 他的身上,穿着与所有“正直者”骑士一模一样的、仿照肌肉线条打造的重甲,没有任何多余的、象征着领袖身份的华哨纹饰。 唯一能将他与普通骑士区分开来的,是他手中的武器和盾牌。 他没有使用制式的长刀,而是手持着一根比他整个人还要高大的、通体由不知名黑色金属打造的巨大战矛,矛尖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而他另一只手上那面巨大的塔盾,也并非是黄铜材质,而是一面没有任何花纹和徽记的、纯粹的黑铁巨盾,那盾面光滑如镜,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散发着沉重而压抑的气息。 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更像是一位优雅贵公子,而非沙场宿将的年轻人,缓缓地勒住缰绳,停在了繁星镇的城门前。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高耸的城墙,与城楼上的莫德雷德遥遥对望。 然后,他微微颔首,用一种与他那身重甲和巨大兵器截然相反的、轻柔温和的、如同春风拂面般的声音,开口说道: “初次见面,我素未碰面又神往许久的朋友。” “阿加松-达-朱庇特-冯-欧尼斯 向 莫德雷德-达-莫德雷德-冯-繁星 表达致意。” “奉鹰之主之命,前来协助您,守护这片土地。”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那语调平稳而真诚,不带一丝一毫的傲慢与架子,让人闻之如沐春风。 【鉴别】 【阿加松-达-朱庇特-冯-欧尼斯】【传说之人】 【正直者之城欧尼斯的羽翼大公,敕令骑士团“正直者”团长,毫无疑问,也是一位传说之人。】 【才能:水平\/天赋上限】 战术:传奇(黑檀)\/传奇(黑檀) 盾牌使用:特级(金)\/特级(金) 长枪使用:特级(金)\/特级(金) ……… …… … 当晚,领主居所内,一场旨在为阿加松大公接风洗尘的宴会,正在筹备之中。 莫德雷德对这种充满了繁文缛节的贵族宴会向来不感冒,他原本的打算,只是在自己的书房里,和这位新同僚简单地吃顿便饭,聊聊正事。 在他看来,这才是最高效、也最舒服的交流方式。 然而,当他把这个“简单”的想法告知阿加松时,这位正直的羽翼大公,却露出了些许腼腆而又为难的神情。 “侯爵阁下。” 阿加松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我不是很习惯在居所内举办宴会。” 他看了一眼门外,那些依旧在雪地中静静伫立的、他的正直者骑士团。 “我的兄弟们,他们远道而来,一路风餐露宿。 我不能一个人在温暖的房间享受美食,却让他们在外面啃着冰冷的干粮。” 他顿了顿,提出了一个让莫德雷德都感到有些意外的建议。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在外面的广场上,和我的骑士们,和您的镇民们,一起吃顿饭吗?” “我想,那样的氛围,会更自在一些。” 莫德雷德看着阿加松那真诚的、不带一丝虚伪的眼神,愣住了。 “当然!” 莫德雷德哈哈大笑起来,重重地拍了拍阿加松的肩膀: “您这个提议,真是太合我的胃口了!” 于是,一场别开生面的宴会,就在繁星镇中央的广场上,正式拉开了帷幕。 没有严格的座次,没有繁琐的礼仪。 莫德雷德下令,将镇上所有的长桌都搬了出来,在篝火旁拼成一排。 酒馆老板再次慷慨地献出了他所有的啤酒库存,厨房里,泥芙洛女士则带着帮厨们,将大块大块的烤肉和刚出炉的面包端上桌。 正直者骑士们也脱下了那沉重的头盔,露出一张张坚毅的脸庞。 他们与繁星镇的士兵和镇民们坐在一起,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很快,就在那热烈的气氛和源源不断的麦酒攻势下,彻底融入了这片欢乐的海洋。 阿加松也完全没有大公的架子,他就坐在莫德雷德的身边,和普通的士兵一样,大口地吃肉,大杯地喝酒。 当泥芙洛女士端着酒壶为他倒酒时,他甚至会立刻站起身,双手恭敬地捧住自己的酒杯,然后真诚地对着这位慈祥的女士点头致谢,那份发自骨子里的谦逊与尊重,让周围所有人都心生好感。 莫德雷德看着这一切,看着这位言行举止都堪称完美的羽翼大公,心中那份欣赏,又多了几分。 不得不说,这样的贵族,这样的品格,即便是在他那个人人平等的理想世界里,也绝对是值得尊敬的存在。 不过,莫德雷德不可察耸了耸肩膀。 好贵族和坏贵族本质上都是特权阶级,这种特权的压迫性质不会因为个人人品而转移。 不会因为一个贵族是正直优秀的贵族,就可以抹除他身上作为特权阶级的压迫性质。 这是一个经常被人所遗忘的又容易被模糊,本就似是而非的答案,好人与压迫者并不是一个冲突的身份。 ……… …… … 宴会的气氛在麦酒与烤肉的催化下,变得愈发热烈。 繁星的士兵与正直者骑士们勾肩搭背大声说笑着,分享着彼此的战斗故事和家乡趣闻。 一个手势,一个眼神,就足以让两个来自天南海北的战士开怀大笑。 莫德雷德麾下的繁星骑士们,也加入了这场狂欢。 阿加松安静地坐在莫德雷德身边,他没有参与到那份喧闹之中,只是微笑着,用他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眸,静静地观察着。 他的目光,缓缓地扫过那些正在狂欢的繁星骑士。 即便他们都穿着一模一样的星铁重甲,即便他们的脸上都洋溢着节日的喜悦。 但阿加松,这位身经百战的羽翼大公,还是一眼就看出了他们之间的不同。 有那么三十位繁星骑士,他们的坐姿永远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起身的警惕,他们喝酒的动作豪迈,但眼神却总是不经意地扫过周围的环境,那是一种早已融入骨髓的、属于百战老兵的本能。 而其他的近两百名骑士,虽然同样身姿挺拔,气势不凡,但他们的眼神中,还带着一丝属于年轻人的、未经血与火洗礼的青涩。 他们是新兵。 一群刚刚才穿上铠甲,还未真正见识过战争残酷的新兵。 阿加松的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皱了一下。 他的心中,瞬间就勾勒出了一幅惨烈的画卷。 一支精锐的骑士团,在经历了一场何等艰苦卓绝的战役之后,才会出现如此严重的、青黄不接的断层? 才会只剩下寥寥数十名老兵,去支撑起整个骑士团的骨架,去带领数百名新兵,重新走向战场? 莱斯特信中那一句轻描淡写的“损失惨重”。 阿加松的骑士团也经历过这样的时段,他当然理解轻描淡写背后,所蕴含的血与泪。 他默默地拿起桌上的酒壶,为身边那个正在和爱丽丝小声聊着天的、看起来依旧云淡风轻的年轻侯爵,倒了满满一杯酒。 他什么都没说。 但这个简单的动作,已经包含了所有的理解、敬佩,与身为同僚的、无声的慰问。 有些牺牲,无需言语。 有些荣耀,值得用最醇厚的美酒,来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莫德雷德注意到了阿加松的举动,也明白了他那沉默中的慰问。 他端起那杯满溢着麦香的酒,对着阿加松遥遥一敬,然后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带着一丝苦涩,却也有一份属于战士的豪迈。 “多谢。” 莫德雷德放下酒杯,言简意赅。 阿加松也端起酒杯,回敬了一下,同样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宴会的气氛也达到了最高潮。 阿加松却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他侧过身,那双平静的眼眸注视着莫德雷德,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侯爵阁下。” 他开口说道,声音不大,却自然而然地压过了周围所有的喧闹: “陛下命我前来,除了协助您布防,还有三件事要办。” 莫德雷德闻言,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他知道,正事要来了。 “请讲。” “第一件事,” 阿加松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用天鹅绒包裹的、沉甸甸的长条形物体,双手捧着,郑重地递到莫德雷德面前: “陛下有令,让我将‘敕令成就旗帜’,亲自交到您的手上,并教会您如何使用它的力量。”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敬佩: “您的繁星骑士团,在那场血战中,已经证明了他们拥有承载这份荣耀的资格。 现在,您需要做的,就是让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战力,甚至变得更强。” “第二件事,” 阿加松继续说道,他的目光投向了那片被黑暗笼罩的草原方向: “我将率领‘正直者’骑士团,在您的众星行省驻扎。 喀麻苏丹的哈里发一共就3位,他不可能不报仇。 来年开春,当苏丹的复仇大军到来时,我们将并肩作战,与他们好好地碰一碰。”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但那份平静之下,却隐藏着足以让任何敌人胆寒的、属于帝国顶尖战力的绝对自信。 莫德雷德静静地听着,心中也是波澜起伏。 皇帝的这两步棋,几乎是将胜利的筹码,直接堆到了他的面前。 不仅给了他最顶尖的“装备”,还派来了最强大的“外援”。 这份恩宠,不可谓不重。 “那么,第三件事呢?” 莫德雷德问道,他知道,这最后一件,恐怕才是皇帝真正的“剑柄”。 然而,阿加松听到这个问题,那张一向平静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罕见的带着些许同情的无奈表情。 他看了一眼莫德雷德,又看了一眼正好奇地支着耳朵听的爱丽丝,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至于第三件事……” 阿加松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微妙的停顿。 “陛下说,等时机成熟后,我再慢慢告诉你。” 第179章 护民敕令旗帜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为银装素裹的繁星镇镀上一层金边时,阿加松便已经找上了门。 他没有再穿着那身沉重的战甲,而是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更显得他身姿挺拔,气质出尘。 “侯爵阁下。” 他开门见山: “陛下有令,让我尽快协助您掌握‘敕令成就旗帜’的力量。请带我去看看您的成就旗帜吧。” “当然。” 莫德雷德领着阿加松,穿过还带着宿醉气息的广场,朝着繁星骑士团的军营走去。 清晨的空气冰冷而清新,两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 “说起来,” 阿加松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 “侯爵阁下对纹章学有多少了解?” “我完全看不懂那些鬼东西。” 莫德雷德坦然道: “但我的弟弟对那些玩意还挺感兴趣,所以我请了个大师给我弟教纹章学。” 莫德雷德无奈的耸了耸肩,自家弟弟自己宠着。 “好吧,我希望我能讲的,尽可能的显而易懂。” 阿加松点了点头,开始为他这位新同僚普及起帝国最核心的秘密。 “成就旗帜,正是纹章学的产物。 通俗来讲,当一支骑士团,所有的成员都为了同一个理念,同一个目标去战斗时,他们每个人心中那些值得称颂的品德,如勇气、忠诚、守护等等,都会散发出微弱的精神力量。 这种力量在某种程度上接近于神明的力量。 一个人的力量或许微不足道,但当成百上千人的意志汇集在一起时,便会形成一股足以改变战局的洪流。 而成就旗帜,就是通过纹章学将这股洪流汇集、储存,最终在战场上释放出来。 这,便是我们圣伊格尔帝国的立国之本。” 阿加松说到这里,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当然,帝国绝大部分的贵族,他们虽然都拥有骑士团和成就旗帜,但他们本身却没有任何值得称颂的品德,更没有完成过任何值得一提的伟业。 所以,他们的成就旗帜,说白了,也只是一个挂在墙上、毫无用处的空架子罢了。 与他们脚上的丝袜无异,只是用来装裱自己和身份地位的东西。” 两人一边聊着,一边来到了骑士团的军备库。 一杆深蓝色的旗帜,正静静地悬挂在最中央的墙壁上。 旗帜的四角,染着仿佛永不干涸的暗红色,那是骑士们用鲜血立下的誓言。 而在旗帜的正中央,一个由盾牌、镰刀和草叉组成的圆形纹章,清晰可见。 阿加松的脚步,在看到那个纹章的瞬间,停住了。 他站在旗帜前,沉默地注视着那个纹章,眉头微蹙,眼神中充满了困惑。 “这是……” 他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护民?”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在脑海中飞快地搜索着关于这个纹章的记忆。 英勇、不屈、忠诚、荣耀……这些常见的、属于强大骑士团的纹章在他脑中一一闪过,却唯独没有眼前这个。 莫德雷德看着他那副困惑的模样,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我也不太懂。不过我弟弟莫斯对纹章学很感兴趣,听他的意思,护民这个纹章,在那些乡下小骑士团里,还挺常见的。” “是……是吗?” 阿加松的表情,第一次,变得有些尴尬起来。 他歪了歪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那头利落的黑发。 “实不相瞒,侯爵阁下,我对纹章学的涉猎……也很浅。只看过几本入门书籍。” 他坦诚地说道: “我还以为,像您这样战功卓着的骑士团,其纹章肯定是那种比较常见的,比如‘英勇’、‘不屈’,又或者是‘冷静’之类的……” 莫德雷德看着眼前这位坦诚得有些可爱的羽翼大公,心中那份因为对方是“皇帝派来的人”而产生的最后一丝隔阂,也彻底烟消云散。 “区别?” 他好奇地问道: “难道不同的纹章,所带来的加持效果还不一样吗?” 他一直以为,所谓的“成就旗帜”,只是一个笼统的、用于增强骑士团战斗力的概念。 “当然不一样,而且区别很大。” 阿加松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如果只是普通的成就旗帜,那么不同的纹章之间,确实没有太大的本质区别。” 他解释道: “无论是‘荣耀’、‘正直’还是其他什么,它们最终的效果,都是殊途同归——加强骑士们的体魄,提升他们的意志,让他们在战场上更难被杀死,更难被击溃。 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还能赋予他们微弱的自我再生能力。” “但是……” 阿加松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敬畏。 “敕令成就旗帜,就完全不同了。” “它不再是单纯的被动增益,而是赋予了骑士团一种可以主动释放的、足以逆转战局的‘敕令’之力。” “就拿我的‘正直’纹章举个例子吧。” 阿加松看着莫德雷德,那双平静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属于强者的、绝对的自信。 “当我发动‘正直敕令’时,我和我的骑士们,都可以借助纹章之力,短暂地化身为五米高的巨人。” “到那个时候。” 他提醒莫德雷德,自己骑士团所列装的武器,巨大的塔盾和沉重的战刀: “塔盾,在我们手中,就会像一面轻便的小圆盾。而沉重的战刀,也会变得如同手半剑般挥洒自如。 这就是‘正直’的力量。” 阿加松觉得一个不能说明,于是他再举了一个例子: “再比如,我曾见过的‘英勇敕令’。” 阿加松继续说道: “当那面旗帜被激活时,所有骑士的武器都会燃起不灭的红光。 那道红光,不仅仅是好看,它能轻易地崩碎敌人的武器,更能直接削弱他们的战斗意志,让最悍勇的敌人,也会在他们面前感到畏惧。” 莫德雷德听得是心驰神往,他有点期待自家骑士团的能力了。 “那……‘护民’呢?” 他指着旗帜上那个由盾牌、镰刀和草叉组成的纹章,追问道: “它的敕令,会是什么效果?” 听到这个问题,阿加松那张一向自信的脸上,却露出了和刚才看到纹章时如出一辙的、尴尬的表情。 他再次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历史上,拥有‘护民’纹章的骑士团,大多是那些驻守在乡下、实力并不算强的领主卫队与平民骑士团。 他们恪尽职守,守护一方安宁,确实值得尊敬。但……” “……但他们,从未有人能立下足以获得‘敕令’的伟业。” 阿加松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苦笑: “据我所知,在帝国千年的历史中,还从未出现过一面拥有‘敕令’之力的‘护民’旗帜。” “我也不知道,它的敕令,究竟会是什么效果。” 看着莫德雷德脸上那一闪而逝的失望,阿加松立刻又补充道: “不过,侯爵阁下,您也别太担心。” “帝国千年的历史,也同样证明了一件事。” 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了自信的光芒。 “我,就从没有听说过,有哪一支敕令骑士团,是弱的!” ……… …… … 阿加松随即神情一肃: “那么,侯爵阁下,请您后退一步。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他双手捧起那杆纯白的圣木旗杆,缓步走到那面深蓝色的“护民”旗帜之下。 他将怀中由天鹅绒包裹的敕令成就旗帜缓缓地、坚定地,与那面悬挂在墙上的“护民”旗帜,贴合在了一起。 嗡——! 接触的瞬间,强光爆发! 整个军备库都被一种神圣的、纯白色的光芒所笼罩,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那面深蓝色的“护民”旗帜,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开始无风自动,剧烈地飘扬起来。 旗帜上,那原本只是用银线绣成的四棱星和护民纹章,此刻竟如同活了过来一般,散发出璀璨的、流动的光芒! 旗帜四角那暗红色的血迹,也重新变得鲜活,仿佛骑士们滚烫的热血,正在其中奔腾不息! 共鸣……升华…… 莫德雷德站在一旁,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随着旗帜的飘动,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剧烈的频率疯狂跳动起来,仿佛要从胸腔里挣脱而出! 一股难以言喻的、宏大而温暖的力量,正通过某种神秘的联系,源源不断地从那面旗帜上,涌入他的身体,与他的灵魂产生共鸣。 终于,当光芒散去,旗帜也渐渐平息下来。 它看起来和之前似乎没什么不同,但莫德雷德和阿加松都知道,它的内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质的变化。 它不再是一面普通的成就旗帜。 它是一面,承载了帝国意志的“敕令成就旗帜”! “呼……” 莫德雷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剧烈的心跳终于平复了下来。 “感觉怎么样,侯爵阁下?” 阿加松走上前,眼中充满了好奇。 他也同样想知道,这帝国第一面“护民敕令旗帜”,究竟会赋予它的主人和骑士团,怎样独特的力量。 莫德雷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沉默地,握住了那柄一直被他当做手杖的、象征着他身份与荣耀的八面繁星剑。 在握住剑柄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的感觉。 这柄剑,仿佛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武器。 他能感觉到,有无数双温暖的、有力的、或粗糙或细腻的手,正覆盖在他的手背上,与他一同,握着这柄剑。 那是铁匠的手,是农夫的手,是士兵的手,是每一个生活在这片土地上、被他所庇护的、普通人民的手。 “我感觉……” 莫德雷德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沉的感动。 “我不是一个人在握着这把剑。” “我的人民,他们好像也在用他们的力量,与我一同,握着这把剑。” 话音未落,他猛地抽出长剑! 呛啷——! 一声清越的剑鸣! 一道璀璨的、如同星辰汇聚的蓝色星光,从剑身上骤然亮起,照亮了整个军备库! 而在那炫目的星光之中,在他的身后,四个高大的、身着星铁重甲的半透明幻影,悄然浮现! 那些幻影骑士的面容模糊不清,无法分辨,但他们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散发着一种让莫德雷德感到无比熟悉、无比亲切的气息。 身形魁梧,像那个总是在镇上铁匠铺里挥汗如雨的壮汉。 姿态沉稳,像那个每天清晨都会在田埂上巡视的农夫。 眼神锐利,像那个总是守在城门、一丝不苟的年轻士兵。 他们,就是他所庇护的万民。 【庇护万民的骑士,亦会被万民所庇护。】 莫德雷德看着那四个如同守护神般,静立在他身后的幻影骑士,看着他们眼中那份纯粹的、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守护。 他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充满了无尽力量与决心的笑。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八面繁星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开玩笑道: “人数就是力量。” “人数,就是正义。现在我什么都不缺了。” ……… …… … 阿加松站在一旁,完整地目睹了这奇异而又震撼的一幕。 他看着那四个凭空出现的、散发着纯粹守护意志的幻影骑士,感受着他们身上那股源自万民的、厚重如大地的力量。 即便是他这位见惯了各种敕令伟力的羽翼大公,此刻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瞬间就理解了这个能力的恐怖之处。 这意味着,在战场上,每一个繁星骑士,都将不再是一个独立的单位。 他们每一个人的身边,都将时刻跟随着四位由人民意志所化的、悍不畏死的幻影守护者! 这意味着,繁星骑士团的实际作战人数,要硬生生地,乘以五倍! 一个繁星骑士冲进敌阵,就等于五个重甲骑士同时发起了冲锋! 阿加松的嘴角,不易察觉抽搐了一下。 “确实,很强大。” 他由衷地赞叹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 他原本以为,“护民”这种听起来就很“弱势”的纹章,其敕令效果,最多也就是给骑士们加持一些更强的防御光环,或是更快的恢复能力。 却没想到,竟然是如此简单、粗暴,又如此不讲道理的…… “摇人”? 然而,作为这股新生力量的主人,莫德雷德此刻脑海里想的,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看着身后那四个沉默而可靠的幻影骑士,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腹黑的、充满了恶趣味的笑容。 他已经开始畅想未来的战场了。 某个不长眼的敌方将领,自以为武勇过人,想要和他来一场“公平”的骑士对决。 然后,他欣然应允。 当对方冲上前来,准备上演一出英雄史诗时,他只需要轻轻一挥手。 四个和他一模一样的、拿着八面繁星剑的幻影骑士,就会从他身后冒出来,把他围在中间。 “很抱歉,现在,是五个人打你一个了。” 或者,在追击某个滑溜的敌方巫时。 对方自以为凭借着高超的魔法技巧,可以轻松地戏耍他这个近战骑士。 结果他一声令下,四个幻影骑士从天而降,一人抱腿,一人锁喉,两人负责输出…… 那画面,光是想一想,就让他感到一阵神清气爽。 至于什么骑士精神?一对一的荣耀对决? 莫德雷德表示,这当然是一对一啊! 我,一个骑士,对决你,一个敌人。 至于我身后这四个幻影? 哦,他们是幻影,是人民意志的化身,不是真人。 所以严格来说,这依旧是一场公平的、一对一的决斗。 想到这里,莫德雷德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灿烂,他收剑入鞘,身后的幻影也随之消散。 他转过身,拍了拍还有些处于震惊中的阿加松的肩膀,用一种充满了感激与真诚的语气说道: “多谢您了,阿加松大公。” “这份力量,对我,对整个众星行省,都意义非凡。” “我一定会好好使用它的。” 第180章 旗帜主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繁星骑士团的训练场,成了整个众星行省最热闹、也最引人注目的地方。 莫德雷德和阿加松,这两位帝国新老两代顶尖将领,几乎是形影不离地待在这里,亲自指导着繁星骑士们熟悉他们那份新生的、强大的力量。 那三十名身经百战的历战骑士,很快便掌握了召唤幻影守护者的诀窍。 训练场上,经常可以看到他们进行着一对五,甚至是一对十的模拟对抗。 一个历战骑士,带着他那四个沉默的幻影,就能轻易地将十几个常备步兵组成的方阵冲得七零八落。 但那些刚刚才完成基础训练的骑士学徒们,则显得有些吃力。 他们虽然也能在极度专注的情况下,勉强召唤出一两个模糊的、时隐时现的幻影,但往往维持不了多久,就会因为精神力不济而脸色发白,气喘吁吁。 更别提让他们在激烈的战斗中,去分心操控这些幻影了。 对此,莫德雷德却并不焦虑。 他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一支强大的军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成的。他有足够的耐心,去等待这些年轻的种子,慢慢地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他甚至还有心情,在训练的间隙,去逗弄他那位日渐“威严”的弟弟。 这天下午,莫德雷德溜达到政务厅,看到莫斯正埋首于一堆繁琐的账目中,小小的眉头皱得像个小老头。 他悄悄走过去,用一种非常严肃的、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 “莫斯大人,我有一个重要的财政决议,需要向您汇报。” 莫斯立刻放下手中的羽毛笔,挺直了小小的身板,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 “说吧,哥哥……哦不,侯爵大人。” 莫德雷德强忍着笑意,一本正经地宣布道: “为了应对来年开春后,喀麻苏丹国可能的反扑,我决定,将繁星镇五个月的全部税收,都投入到新一轮的扩军计划之中。” “什么?!” 莫斯这个小管家一听,当场就炸毛了。 他从椅子上跳了下来,那张总是努力保持着平静的小脸,瞬间就黑了下去。 “五个月的全部税收?!哥哥!你疯了吗?!” 他气得小脸通红,指着桌上的一份预算报告: “那我们镇上正在修建的下水道怎么办?新规划的居民区怎么办?还有,孤儿院每个月的运营经费,那些孩子们的吃穿用度,你都忘了吗?!” 他越说越气,感觉自己的心血全都要被这个“败家”哥哥给挥霍一空了。 他拿起桌上的羽毛笔,蘸满了墨水,就准备像上次对付亚历克斯大师一样,冲过去给莫德雷德那身干净的侯爵礼服上,戳满代表着“愤怒”的小墨点。 然而,就在他即将“行凶”的前一秒,他脑中那根负责计算的弦,突然“吧嗒”一声,接上了。 不对啊…… 他歪着头,仔细想了想。 现在,整个众星行省,最大的经济来源和税收重地,早就不再是繁星镇了。 而是那个拥有商路,人口和工坊数量都远超繁星的星夜堡垒。 而星夜堡垒的财政大权,现在可牢牢地掌握在他这个小领主的手里。 繁星镇的税收,虽然也不少,但和整个行省的财政收入比起来,简直就是九牛一毛。 哥哥这是在拿他自己的零花钱,去扩充军队? 想通了这一点,莫斯那股子冲天的怒气,瞬间就变成了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 他看着自家哥哥那副强忍着笑意、等着看好戏的表情,终于明白,自己又被耍了。 “哥——!” 他拖长了音调,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丢下羽毛笔,扑了过去。 兄弟俩再次打打闹闹地笑作一团。 只有坐在一旁,帮忙整理着文件的爱丽丝,看着这温馨的一幕,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而羡慕的笑意。 ……… …… … 随着越来越多的繁星骑士开始掌握“敕令”的奥秘,能够熟练地召唤出那代表着人民意志的幻影守护者时,莫德雷德却渐渐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起初,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 他会在处理文件时,脑海中突然闪过某个骑士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的画面。 会在深夜里,隐约听到一些属于士兵们的、低沉的祈祷声和对家乡的思念。 但渐渐地,这种感觉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频繁。 他甚至能在闭上眼睛时,看到一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那是那些新晋的历战骑士们,在那场血战中,最深刻、也最惨烈的回忆。 这种感觉,就像有无数个声音,在他的脑海中低语,有无数双眼睛,在与他一同,注视着这个世界。 这让他感到一阵阵的、莫名的心神不宁。 “这正常吗?” 在又一次被脑海中突然闪过的、某个骑士学徒因为练习冲锋而摔下马的画面打断了思路后,莫德雷德终于忍不住,找到了正在指导骑士们进行阵型演练的阿加松。 听完莫德雷德的困扰,阿加松那张英俊的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了然表情。 他平静地耸了耸肩,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这很正常,侯爵阁下。” “不如说,如果您没有这种感觉,那才是不正常的。”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面正在风中飘扬的、深蓝色的“护民”敕令旗帜。 “您是这面旗帜的主人,是所有信念的最终汇集点。” “您的骑士们,他们将自己对这片土地的守护之情,对人民的热爱之心,对未来的美好期盼……所有这些最纯粹、最宝贵的意志,都毫无保留地,通过那面旗帜,注入到了您的灵魂之中。” 阿加松看着莫德雷德那依旧带着困惑的眼神,用一种更通俗的方式解释道: “简单来说,从这面旗帜升格的那一刻起,您就不再仅仅是您自己了。” “您也是他们每一个人的意志的延伸。 您能听到他们的心声,感受到他们的情感,甚至看到他们的记忆,这都是‘旗帜主’所必须承担的、正常的‘代价’。” “我刚成为‘正直者’的旗帜主时。” 阿加松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罕见的、带着回忆的微笑: “也曾被脑子里突然多出来的、成百上千个不属于我的念头给折磨得好几天睡不着觉。” 他看着莫德雷德,那双平静的眼眸中,带着一丝属于过来人的、善意的鼓励。 “您不需要去抵抗它,更不需要为此而感到困扰。” “您需要做的,是学会去聆听,去理解,去接受这些与您同在的声音。” “因为,这正是敕令,最本源、也最强大的力量所在。” 阿加松沉默了片刻,将他之前一直在心里想,但却不敢说的话,在口中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当您能真正地与您的人民心意相通时,您就会发现,您所拥有的,将不仅仅是一支强大的军队。” “而是整个世界。” ……… …… … 在阿加松的开解下,莫德雷德开始尝试着不再去抗拒那些涌入脑海的声音和画面。 他学着将它们当成一种…特殊的背景音。 莫德雷德长长叹一口气,自己挠了挠自己的头: “白噪音入眠,太有生活了!” “要是还有空调房和小冰丝被子该多好。” 白天,他依旧处理政务,监督训练,和爱丽丝斗嘴,捉弄莫斯。 但到了夜晚,当世界都安静下来,当他独自一人躺在床上,准备入睡时,那些声音就会变得格外清晰。 他能听到年轻学徒在梦中呼喊着母亲的名字,能感受到某个历战骑士因为旧伤复发而传来的、压抑的痛楚,能分享到某个刚刚领到军饷的学徒,正在盘算着该给家里的妻子买一根怎样的新发带的、朴实的喜悦…… 这些纷繁复杂的情绪和念头,像一条条涓涓细流,汇入他精神的海洋,让他对这片土地,对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血脉相连般的深刻理解。 他有些享受这种与民同在的感觉。 然而,就在他以为自己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新常态”时,一个新的、极其微弱,却又无比固执的声音,开始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即将入梦的前夕。 那个声音,和骑士团里任何一个人的声音都不同。 它不属于任何一个他所熟悉的士兵。 那是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充满了迷茫与自我怀疑的声音。 它离得很远很远,远到仿佛来自世界的另一端,穿越了无尽的草原与山川,才勉强将一丝微弱的回响,送入他的梦境。 “……我……是谁?” 那个声音在空旷的精神世界里回荡,带着无尽的困惑。 “他们叫我……吉科德……一个疯子……” “可我……我穿着铠甲……我手中……有剑……” “骑士……我是骑士吗?” “不……我不是……我只是一个……偷了别人荣耀的可怜虫……” “可是……可是那个眼神……那个老骑士……他为什么……要救我……” 那个声音充满了矛盾与挣扎,它在反复地质问着自己的身份,否定着自己的存在。 它在寻求一个答案,一个能为它那混乱的、破碎的记忆,找到一个支点的答案。 “……谁能……告诉我……” “……我到底……是谁……” 每当莫德雷德试图去追寻这个声音的来源,试图去捕捉它更清晰的念头时,那个声音便会如同受惊的鸟儿,瞬间消失,只留下一片空洞的回响。 这让莫德雷德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与……不安。 这个素未谋面的、挣扎在自我认知边缘的灵魂,到底是谁? 他为何会与自己的“敕令”产生联系? 他……又身在何方? 莫德雷德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起来,试图再次捕捉那个遥远而微弱的声音。 他像一个耐心的渔夫,将自己的精神力沉入那片由无数骑士意志汇成的、无形的海洋之中,静静地等待着。 果然,就在他即将坠入梦乡的那一刻,那个苍老而迷茫的声音,再次如约而至。 “……我是谁……一个疯子……还是一个骑士……” “……偷来的铠甲……不属于我的荣耀……” “……可是……那个眼神……那份守护……” 莫德雷德立刻将自己的意志凝聚成线,小心翼翼地,朝着那个声音的源头探去。 他没有贸然开口,而是像一个最谨慎的潜行者,顺着那条由精神共鸣构成的、看不见的丝线,去窥探那声音背后的世界。 只言片语,如同破碎的镜面,映照出一些混乱而模糊的景象。 他看到了无尽的、被冰雪覆盖的草原……看到了简陋的、用兽皮搭建的窝棚……看到了篝火旁,几张因为饥饿而变得麻木的、属于流民的脸…… 他还看到了……一套熟悉的、却又残破不堪的星铁铠甲…… “原来如此……” 莫德雷德的心中,瞬间闪过一丝明悟。 他理智地分析着眼前的线索。 这个苍老的声音,能够通过“敕令”与自己产生联系,这只说明了一件事——他,或者说他身上某件物品,被“护民”旗帜,认定为了繁星骑士团的一员。 那套铠甲。 一定是里克叔叔的骑士们,在最后关头,为了保护他而脱下的某一套铠甲! 这个老人,这个自称为“吉科德”的疯子,他穿上了本该属于繁星骑士的甲胄。 于是,他的迷茫,他的痛苦,他所有的挣扎,便也通过这层奇妙的联系,一同被汇入旗帜,传递到了自己这个旗帜主的脑海之中。 莫德雷德原本以为,这个被无尽痛苦所包裹的灵魂,很快就会在自我怀疑中崩溃、消散。 然而,他错了。 就在那片无尽的、充满了自我否定的黑暗之中,他却感受到了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无比坚韧、无比明亮的光。 那是一种……名为乐观与理想的东西。 “不……我不是疯子……我是一位骑士!” 那个苍老的声音,在否定了自己无数次之后,又会用一种近乎天真的、固执的语气,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进行着肯定。 “对!我就是吉科德!星光照耀的骑士!一位伟大的骑士,正要开启他那伟大的冒险!” “眼前的困难,都只是神明对我的考验!是为了让我变得更强,是为了让我有资格去追随那位伟大的领主!” 他的话语,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甚至有些滑稽可笑。 但那份在绝望的深渊中,依旧不肯放弃希望,依旧愿意相信美好的、堂吉诃德式的浪漫与乐观,却像一束温暖的阳光,穿透了所有的黑暗,照进了莫德雷德那颗总是被理智与算计所包裹的心。 莫德雷德被感染了。 他那总是挂着浅笑的嘴角,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勾起了一抹真正温暖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弧度。 他决定,回应这个有趣的灵魂。 他不再潜行,不再窥探。 他将自己的意志,凝聚成一道温和而又充满力量的声音,顺着那条精神的丝线,清晰地,传递到了那个遥远而孤独的灵魂深处。 “说出你的困境,我的骑士。” 第181章 星光骑士与少女的冒险(上) 喀麻草原。 一片被风雪肆虐的、荒芜的丘陵地带。 吉科德正蜷缩在一个用几块破烂兽皮和枯枝搭建的、勉强能遮挡风雪的简陋窝棚里。 篝火烧得并不旺,跳动的火焰只能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火堆上,架着几只刚刚才从雪地里刨出来的、被烤得滋滋冒油的田鼠。 这是他今天唯一的收获。 窝棚外,还坐着几个同样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 他们是另一波在草原上迷失了方向的流民,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与自己的部落走散,差点就冻死在了荒野上。 是吉科德发现了他们。 他将他们带到这个临时的避风港,教他们如何在厚厚的积雪下,找到那些同样在艰难求生的田鼠洞。 难民作为回报,给了吉科德一匹瘦的只剩骨架的马。 那瘦得只剩骨架的劣马,与同样瘦弱的吉科德相称的可笑又滑稽。 吉诃德准备等风雪小一些,就继续去追查那些带走了老骑士的捕奴人的踪迹。 那把从战场上捡来的、只剩下半截的骑枪,被他当成宝贝一样,时刻抱在怀里。 “……我到底……是谁……” 在篝火的映照下,吉科德那张苍老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熟悉的、迷茫而痛苦的神情。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里,像是住着一个名为现实的魔鬼,在不停地对他低语,否定他的一切。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却又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说出你的困境,我的骑士。” 吉科德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惊愕地四处张望,但周围除了呼啸的风雪声,和那几个流民咀嚼鼠肉时发出的、细微的声响,再无其他。 “……幻听了吗……” 他苦笑了一下,认为是自己太过饥饿和疲惫,导致精神错乱了。 他将一只烤好的田鼠,递给了身边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冻得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吃吧,孩子。” 女孩怯生生地接过,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周围的流民们,一边啃着那并不美味的鼠肉,一边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吉科德。 “老爹。” 一个中年男人开口了,他看着吉科德身上那套滑稽的、残破的铠甲: “您是星光照耀的骑士……真的靠谱吗?” 他们感激吉科德的善良,却也对他的“幻想”,抱持着深深的怀疑。 吉科德闻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看着这些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与迷茫的人们,心中涌起一阵无力。 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让他们过得更好。 他自己,也只是一个在泥潭里挣扎的、可怜的疯子罢了。 就在这时,那个声音,再次在他的脑海中响起,比上一次更加清晰,更加坚定。 “让他们往东走,去护民官之墙。 那里,会有人接纳他们,就让他们说是繁星骑士让他们来的。” 这一次,吉科德再也无法将其当成幻觉!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声音,不是来自外界,而是直接源于他的灵魂深处! 他不知道这个声音是谁,也不知道它为何会出现在自己脑海里。 但他那颗早已被绝望填满的心,却本能地,选择去相信。 因为,他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往东走。” 吉科德站起身,用一种他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坚定的语气,对那些流民们说道: “一直往东走,你们会看到一座很高很高的、用石头砌成的墙。 到那里去,就说……就说是繁星的骑士,指引你们去的。” 流民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犹豫和不信。 但看着吉科德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自己这绝望的处境,他们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 “……好吧,老爹。” 最开始提问的那个中年男人,再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们听您的。” 反正,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看到众人终于愿意动身,吉科德的心中也松了一口气。但他并没有打算和他们一同离去。 “你们先走吧,” 他说道: “我还有……我自己的冒险要去完成。” 最后,吉诃德对这群萍水相逢的人,有些绝望的叹了口气: “你们一定要活着到那里,不然我会很伤心的。” “很遗憾,我不能和你一起去,我有一个必须要完成的任务。” 他要去找那个救了他一命的老骑士。 这是他作为“星光照耀的骑士”,必须完成的第一个任务。 看着吉科德那固执的样子,流民中,一位同样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他的面前,轻轻地拍了拍他那穿着冰冷甲胄的肩膀。 “朋友。” 老人用她那干涩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声音,轻声说道: “你的心是好的。但是……做个冷淡的人吧。对你,对我们,都好。” “别把我们的生死,都扛在你自己身上。 就算我们死在了路上,那也不是你的错。” 这番话,充满了看透世事后的、悲凉的智慧。 然而,吉科德,这位同样苍老,内心却燃烧着一团不灭火焰的老人,却固执地,挺起了他那早已不再挺拔的胸膛。 “就不。” 他用一种近乎任性的、孩子气的口吻,坚定地说道。 “绝不。” 老妇人看着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流民们没有再劝。 他们在临走前,都对着这位奇怪的、穿着破烂铠甲的“骑士”,行了一个他们所能做到的、最诚挚的祝福礼。 然后,他们转身,迎着风雪,朝着那未知的、或许存在着希望的东方,蹒跚而去。 窝棚里,只剩下吉科德一个人。 他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默默地,为他们祈祷。 然后,他将最后一只烤好的田鼠吃下,补充着那早已所剩无几的体力。 风雪依旧在呼啸,简陋的窝棚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仿佛随时都会被撕碎。 吉科德将最后一口带着焦糊味的鼠肉咽下,但那点可怜的食物,对于他这具早已被饥饿掏空的身体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强烈的饥饿感,依旧像一团火焰,灼烧着他的胃。 他看着火堆旁那几根啃得干干净净的鼠骨,犹豫了一下,还是捡了起来。 他找来一块平整的石头,将那细小的骨头放在上面,然后用另一块石头,小心翼翼地、用力地砸开。 他要挖出里面那一点点珍贵的、能提供些许脂肪和能量的骨髓。 动作笨拙,狼狈不堪。 但他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屈辱,只有一种为了活下去的、最原始的专注。 就在他用一根小木棍,费力地从那碎裂的骨头里,刮出那点少得可怜的、白色的骨髓时,那个温和而威严的声音,再次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那是他们的困境,不是你的困境。” “你需要什么帮助吗?我的骑士。” “哈……” 吉科德听到这个声音,动作一顿,随即发出了一声自嘲的、沙哑的轻笑。 他已经不再去思考这个声音的来源了。 幻觉也好,神启也罢,甚至……可能只是自己这个老疯子,在临死前,臆想出来的一个能与自己对话的“朋友”。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将那点珍贵的骨髓送入口中,一股油腻的、带着腥味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来,让他感到一阵反胃,却也带来了一丝久违的、补充了能量的满足感。 “不需要。”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呼啸着风雪的窝棚,笑着回答道,仿佛真的在与某个人对话。 “伟大的骑士,从不向他人索取,只会给予。” 他顿了顿,用一种充满了幻想与骄傲的语气,继续说道: “如果……如果真要说有什么需要的话……” 他看向那些流民们消失的方向,眼中闪烁着光芒。 “那就请您,见证我的冒险吧!” “见证一位伟大的骑士,是如何履行自己的职责,去拯救自己那身陷囹圄的同僚!” 他说着,仿佛已经忘记了自己此刻的狼狈与不堪,整个人都沉浸在了那场由他自己编织的、充满了荣耀与浪漫的英雄史诗之中。 他甚至高兴地,从地上捡起一根刚刚才被他砸碎的小小鼠骨,将它高高举起,像是在展示一枚刚刚获得的、象征着胜利的勋章。 “您看到了吗!” 他对着空气,用一种充满了喜悦与自豪的、孩童般的语气,大声宣布道: “伟大的星光骑士吉科德,成功地,在饥饿与迷路的魔爪中,拯救了一群流离失所的可怜难民!” “这,就是我伟大冒险中,一次伟大的、小小的胜利!” 他的笑声,在空旷的风雪中回荡,显得是那么的孤独,那么的微不足道。 ……… …… … 风雪渐小。 吉科德将那根象征着“小小胜利”的鼠骨,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然后用冻得通红的双手,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套滑稽的、残破的铠甲。 他站起身,迎着刺骨的寒风,再次踏上了追寻的道路。 那些奴隶抓捕者,并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踪迹。 或许在他们看来,这片荒芜的雪原上,根本不存在任何能对他们构成威胁的存在。 马蹄印和拖拽的痕迹,在洁白的雪地上清晰可见,像一条通往地狱的、丑陋的疤痕。 “呵,真是一场……简单的追踪。” 吉科德跟随着那清晰的痕迹,一边走,一边自嘲地想着。 找到他们,并不难。 难的是,在找到他们之后,该怎么办? 靠自己这把老骨头?靠这杆断裂的骑枪? 去和那三个穷凶极恶的、正值壮年的匪徒战斗,去救出那个被他们俘虏的老骑士? 这已经不是冒险了,这是纯粹的、毫无胜算的送死。 但吉科德的脚步,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知道自己很弱小,知道自己很可笑。 但他更知道,一位“伟大的骑士”,是绝不会在这种时候,选择退缩的。 就在他深一脚浅一脚地,翻过一个低矮的雪丘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在前方不远处的雪地里,一个孤零零的身影,正在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那是一个女孩。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身形单薄的女孩。 她穿着一身不合时节的、单薄的亚麻布裙,赤着脚,在冰冷的雪地里缓缓地走着,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的寒冷。 更让吉科德感到心惊的是她的脸。 她的半边脸,有着如同精灵般精致、美丽的轮廓,皮肤白皙,吹弹可破。 而另外半边脸,却像是被硫酸泼过,又被烈火焚烧过一般,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狰狞可怖的伤疤,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而她那双本该清澈的眼睛里,也布满了诡异的、如同蛛网般的血丝,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不祥的气息。 “孩子!快停下!” 吉科德来不及多想,他那颗属于“骑士”的心,让他本能地就想去保护这个看起来无比脆弱、又无比诡异的女孩。 他加快了脚步,朝着女孩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焦急地大喊: “别再往前走了!这附近有捕奴人!很危险!” 然而,那个女孩在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身上那套残破的铠甲时,非但没有停下,反而用一种比他更急切、更惊恐的语气,对着他尖叫了起来! “离开这里!” 她的声音嘶哑而尖利,充满了警告与驱赶的意味。 “这里很危险!” 她一边说着,一边踉跄着后退,然后,她用一种近乎哀求的、充满了无尽痛苦的声音,补充了最后一句话。 “离开我!” “……我很危险的!” 两声充满了警告意味的尖叫,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然后又被呼啸的寒风吹散。 吉科德和那个神秘的女孩,都因为对方那出乎意料的反应,而愣在了原地。 一个穿着滑稽铠甲的老人,焦急地告诫着女孩前方的危险。 一个面容可怖的女孩,惊恐地驱赶着老人,连连后退。 这荒诞而又诡异的一幕,让两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互相警惕地打量着对方,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并非恶意的关切?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尴尬的寂静。 “咕噜噜噜……” 就在这时,一个极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亮地,从两人的肚子中间,同时响了起来。 那声音,是饥饿最诚实的抗议。 吉科德的老脸一红。 那个女孩也愣了一下,随即,那张一半天使一半恶魔的脸上,也浮现出了一抹尴尬的红晕。 那份因为对方诡异行为而产生的紧张与警惕,被这声响亮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肠鸣声,瞬间冲淡了不少。 ……… …… … 夜幕降临,风雪更大了。 还是在那个勉强能避风的窝棚里,篝火重新被点燃,驱散了些许的寒意。 吉科德和那个神秘的女孩,此刻正围坐在火堆旁,谁也没有说话。 经过一下午的分头行动,今天的收获,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丰盛。 吉科德凭借着他那丰富的经验,依旧收获了三四只肥硕的田鼠。 而那个女孩,则更加厉害。 她竟然在不远处的树林里,捡到了一头被劈成两半的野猪。 那野猪的尸体还很新鲜,伤口平滑无比,仿佛是被一柄极其锋利的、巨大的兵器,一刀两断。 吉科德看着那被轻松斩断的、比自己大腿还粗的骨骼,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这是战戟还是剑刃斧?” 能用战戟,将一头成年野猪干净利落地劈成两半…… 这绝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他一边心事重重地处理着野猪肉,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打量着对面的女孩。 她似乎也饿坏了,正专心地、用一把小小的匕首,切割着一块猪腿肉,动作娴熟,完全不像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少女。 吉科德想要拉近关系,于是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仪表,随后学着他想象中的骑士,单膝跪地,将长枪放地上。 “我,星光照耀的骑士,吉科德,该怎么称呼一位如此美丽的少女。” 然而少女头也不抬一下,接着干净利落的分割猪肉,沙哑的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奎特梅德。” 第182章 星光骑士与少女的冒险(下) “奎特梅德……” 吉科德在口中默念着这个名字,然后用他那所剩无几的想象力,由衷地赞叹道: “这真是一个好听的名字,听起来就像是一位公主的名字。” 奎特梅德切割猪肉的动作,在听到“公主”这两个字时,有了一瞬间的、极其细微的停顿。 她沉默了片刻,火光在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跳动,映出复杂难明的光。 “……只有家人,才会叫我公主。” 她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深的怀念。 “我只是一个早就应该死在某个角落里的人。” 她抬起头,那张一半天使一半恶魔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像是回忆般的、温柔的表情。 “不过,我的家人……他们对我,真的很好。” 话题,就在这里戛然而止。 气氛再次变得有些沉寂。 奎特梅德将一块烤得外焦里嫩的猪肉递给吉科德,然后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呢?” 她看了一眼吉科德身上那套滑稽的铠甲: “你又是什么情况?” 吉科德接过那块热气腾腾的烤肉,狼吞虎咽地咬了一大口,那份属于肉食的、充满了油脂与能量的满足感,让他几乎要流下泪来。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自己那场“伟大的冒险”——要去追捕带走了老骑士的捕奴人,救出自己“同僚”的计划,一五一十地,和这位神秘的少女聊了聊。 听完他的讲述,奎特梅德沉默了。 她放下了手中的匕首,抬起头,用她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认真地、仔细地,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吉科德。 她打量着他那衰老的、瘦弱的身体。 打量着他那套东拼西凑、连防御都做不到的“铠甲”。 打量着他那杆断了半截的、甚至不如一根烧火棍结实的“骑枪”。 最后,她歪了歪头,用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嘲讽的、只是单纯感到困惑的语气,问出了那个最直接,也最致命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去送死呢?” 面对奎特梅德那纯粹到近乎残忍的质问,吉科德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是啊,为什么要去送死呢? 因为这是“骑士的职责”?可他甚至都不是一个真正的骑士。 他沉默着,只能埋头,更加卖力地啃食着手中的烤肉,仿佛想用食物来填满心中的空虚与迷茫。 奎特梅德看着他那狼狈的模样,并没有催促,只是自顾自地,用她那沙哑的声音,开始了一连串稀奇古怪的猜测。 “你……是什么不世出的高人吗?” 她歪着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孩童般的好奇: “还是说,你其实会魔法?” 她掰着手指,一个一个地数着。 “喀麻的御风巫术?不对,你是个圣伊格尔人,身上没有风的味道。 那是迪尔德鲁伊的自然之力?也不像,你看起来比那些树还要干枯。” “哦!我知道了!”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 “你是骑士。 那‘成就纹章’总该有吧?可是……你的铠甲都破成这样了,你好像也没有加入任何一个骑士团的样子……这就奇怪了。” “难不成。” 她用一种发现了惊天大秘密的语气,压低了声音: “你其实是鹰之剑术协会的成员? 不对不对,我听说剑协的成员都是些眼高于顶的贵族,怎么会穿成你这样……” 听着奎特梅德这一连串天马行空的、不着边际的猜测,吉科德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穿着偷来的铠甲、做着英雄梦的老疯子。 “我……” 他终于艰难地开口,声音因为嘴里塞满了肉而含糊不清: “我的骑士团很强大的……我是在……为了救我的同僚。” 他不敢看奎特梅德的眼睛,只是低着头,用一种近乎无力的声音,小声地辩驳道: “而且……我的对手,也……也只是几个普通的捕奴人而已。我……我还是有希望的。” “巫、剑术协会成员、骑士和捕奴人……” 奎特梅德听到他那微弱的辩解,再次歪了歪头,眨了眨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看起来有些可怖的眼睛,用一种更加纯粹、也更加天真的语气,毫无恶意地问道: “……有什么区别吗?” 吉科德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奎特梅德那张写满了“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的、困惑的脸。 他突然感觉,自己好像在和一个完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生物对话。 在他看来,巫师、剑士、骑士……这些都是高高在上的、掌握着凡人无法企及力量的存在。 而捕奴人,不过是一群仗着人多势众,欺凌弱小的恶棍。 这两者之间的区别,简直就像是天与地,云与泥。 可是在这个奇怪的女孩眼中,他们似乎……都一样? “当然……当然有区别了!” 吉科德觉得,自己有必要为这位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普及一下这个世界最基本的常识。 “他们……他们……” 然而,当他想详细解释时,却又发现,自己竟然有些语塞。 他该怎么向一个似乎对力量体系和世俗规则毫无概念的女孩,去解释这一切呢? 吉科德被奎特梅德那句“有什么区别吗”问得彻底卡了壳。 他张着嘴,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一个能让她理解的、简单的解释。 最终,他只能放弃。 “好吧,好吧。” 他无奈地摆了摆手,决定换一种方式来切入: “那你告诉我,孩子,在你看来,什么东西是强的,什么东西又是弱的?” 他想,只要摸清了这女孩脑子里那套奇异的世界观,或许就能找到和她沟通的共同语言。 “强的……和弱的?” 奎特梅德听到这个问题,第一次露出了认真思考的表情。 她啃着手中的烤猪腿,歪着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跳动的篝火,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 许久,她才不确定地开口,一个一个地数着: “嗯……会飞的东西,都挺厉害的。” “比如,羽翼蜥蜴?” “嗯,对,就是那种翅膀像破布一样,叫声很难听的蜥蜴。 它们飞得很快,很难追上,想用砸到它们就更难了。” “还有长尾蝙蝠!它们总是成群结队地住在山洞里,晚上出来,黑漆漆的一大片,看起来就很吓人。” “哦,对了,还有小鸟!”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 “小鸟最厉害了!它们那么小,那么快,一下子就飞到天上去,谁也抓不到!” “……” 吉科德听着她那套独特的“强弱理论”,整个人都愣住了。 羽翼蜥蜴?长尾蝙蝠?小鸟? 这些不都是最常见、也最不值钱的低级魔物和普通动物吗? 他吉科德,就算再老再弱,也能用最简单的陷阱,轻松地抓到好几只羽翼蜥蜴,它们的肉酸得要命,连部落里最饥饿的狗都不愿意吃,更别提卖出价钱了。 至于长尾蝙蝠和小鸟那根本就是…… 吉科德看着奎特梅德那张一本正经、仿佛在阐述什么了不得的真理的脸,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试图和她讲大道理的行为,是多么的可笑。 这哪里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这分明就是一个从某个与世隔绝的山洞里,刚刚才跑出来的、纯粹的“野孩子”啊! “哈哈……哈哈哈哈……” 吉科德笑着,摇着头,他不再试图去纠正她,也不再想和她聊任何关于“强弱”的话题了。 他知道,这没有意义。 这个女孩的世界观,是建立在她自己那独特的、或许是无比残酷的生存经验之上的。 对她而言,那些能轻易躲避危险、能自由飞翔的生物,就是“强”的。 而那些所谓的巫师、骑士,在她眼中,或许和那些捕奴人一样,都只是在地面上行走的、可以被轻易杀死的“猎物”罢了。 “好吧,好吧,你说得对。” 吉科德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将最后一块烤好的野猪肉递给了她。 “小鸟,最厉害了。” 篝火渐渐熄灭,只剩下一些通红的炭火,在寒夜里散发着最后的光和热。 野猪肉的油腻和饱腹感,让两人都感到了一阵久违的满足和困倦。 然而,就在吉科德准备找个舒服的姿势,靠着窝棚睡一觉时,对面的奎特梅德,却突然站了起来。 “我走了。” 她用那沙哑的、不带感情的语调说道,然后转身,就准备再次融入那片茫茫的、危险的雪夜之中。 “哎!等等!” 吉科德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也站了起来,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 “你这疯姑娘!大半夜的你要去哪儿?!” 他焦急地说道: “外面到处都是危险,还有那些捕奴人!你一个人乱跑,是想去给狼当夜宵吗?!” 奎特梅德被他拉住,有些不解地回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困惑。 “那我……干嘛?” 她问道,仿佛“夜晚应该待在安全的地方休息”这个概念,在她的世界里,根本就不存在。 “当然是睡觉了!” 吉科德被她气得哭笑不得: “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明天天亮了再赶路!” “哦……” 奎特梅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她歪着头,用她那套独特的逻辑,思考了片刻,随即恍然大悟。 “哦!我明白了!” 她看着吉科德,用一种“原来是这样”的语气说道: “你是在向我求助,对吧?你需要我帮你,对付那些捕奴人。” 吉科德:“???” 他张着嘴,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跟不上这姑娘的思路。 “好吧。” 还没等吉科德反驳,奎特梅德就已经自顾自地做出了决定。 她拍了拍吉科德的肩膀,用一种充满了“看在你人还不错”的、施舍般的语气说道: “我就帮你一次吧。走,我们一起去收拾那些捕奴人。”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吉科德感觉自己一个头两个大,他想解释,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然而,奎特梅德在说出那番豪言壮语之后,身上那股子莫名的自信,却又突然消失了。 她有些自卑地,向后缩了缩,把自己藏进了窝棚的阴影里,声音也变得有些怯懦。 “不过……我得先跟你说好。” 她小声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我……我其实很强。但是……我的强大,是很危险的……” 她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格外诡异。 “所以……如果……如果真的打起来的话,你……你快点跑,离我越远越好。” “让我来……应对他们。” 就这样,在这片充满了误解与巧合的、荒诞的对话中。 一场本该由“星光照耀的骑士”吉科德独自进行的、悲壮的送死之旅。 莫名其妙地,就变成了一场由“骑士”和“神秘少女”共同参与的……二人冒险。 吉科德看着眼前这个一会儿自信爆棚,一会儿又自卑怯懦的奇怪女孩,心中五味杂陈。 他觉得,自己这趟“伟大的冒险”,似乎从一开始,就朝着一个他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向,狂奔而去了。 在他看来,奎特梅德所谓的“强大”,大概率只是某种不谙世事的、属于少女的逞强罢了。 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能有多厉害? 他叹了口气,决定还是由自己这个“伟大的骑士”,来好好地保护这个奇怪的、却又不算太坏的野孩子吧。 第183章 除了我之外,不能有任何活物!(上) 与此同时,在距离吉科德和奎特梅德的窝棚数十里之外的一处隐秘山谷中,一座由帐篷和木屋混合搭建的、规模不小的营地,正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 这里,就是那些奴隶抓捕者们的老巢。 也是这片灰色地带上,一个充满了罪恶与交易的地下集市。 营地的中央,是一片用栅栏围起来的、巨大的空地。 空地里,关押着上百名刚刚才从各处抓捕来的“货物”——有在战乱中失散的喀麻牧民,有在雪原上迷路的旅人,甚至还有一些被自己部落抛弃的老弱妇孺。 他们像牲畜一样,被粗暴地推搡、分类,脖子上被套上冰冷的铁索,眼神中充满了麻木与绝望。 而在空地的周围,则是一圈圈的帐篷和篝火。 奇怪的是,围坐在篝火旁的,并非只有那些穿着杂乱皮甲、满脸横肉的捕奴人。 还有一些身着喀麻部落传统服饰、腰间佩戴着弯刀的战士,和另外一些穿着圣伊格尔帝国制式皮甲、看起来像是商队护卫的士兵。 两拨人泾渭分明地坐在篝火的两侧,气氛微妙。 一个看起来像是捕奴人头目的壮汉,正满脸堆笑地,对着一个坐在他对面的、身着喀麻部落华丽服饰的男人,点头哈腰。 那个男人,并非埃米尔本人,而是埃米尔麾下的一名亲信管事。 “大人,您看这批‘货’怎么样?” 捕奴人头目搓着手,谄媚地说道: “都是些身子骨结实的青壮年,稍加‘训练’,绝对是上好的马穆鲁克材料!” 那位喀麻管事只是懒洋洋地扫了一眼栅栏里的那些“货物”,用一种挑剔的语气说道: “太少了,而且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埃米尔大人的意思是至少要再来两百个。价格,还是老样子。” “是是是,您放心!”捕奴人头目连忙保证。 而在另一边的篝火旁,则上演着另一场交易。 一个穿着考究、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看起来像是商队管事的圣伊格尔人,正用他那双精明的眼睛,挑剔地审视着另一批被单独关押起来的“货物”。 那里面,大多是年轻的、稍有姿色的喀麻少女,和一些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眉清目秀的少年。 “这几个,姿色还算不错。” 圣伊格尔管事用马鞭,随意地指了指其中几个女孩: “我家主人就好这口,有野性,够劲儿。开个价吧。” “嘿嘿,大人您是识货人。” 另一个捕奴人凑了上来: “这些可都是我们精挑细选出来的‘上品’,价格嘛……自然也要‘上品’一些。” 就这样,在这片不为人知的山谷里,一场场关于人命的、肮脏的交易,正在熟练而又高效地进行着。 喀麻的埃米尔和圣伊格尔的领主,这两位本该是宿敌的存在,却通过各自的代理人,在这片罪恶的土地上,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充满了血腥味的“默契”。 抓来的奴隶,资质差的,被批量卖给埃米尔,送去那血腥的作坊,变成没有思想的马穆鲁克,成为他发动战争的炮灰。 而那些资质好的,或是稍有姿色的,则会被圣伊格尔的领主精心挑选走,装上马车,运往那繁华的内地,成为贵族们酒桌上的玩物,或是矿井里可以被随意消耗的劳力。 一条完整的、跨越了国界与仇恨的、罪恶的产业链,已然成形。 ……… …… … 在风雪的掩护下,吉科德和奎特梅德凭借着丰富的荒野生存经验,如同两个幽灵,悄无声息地跟随着捕奴人的踪迹,一路来到了山谷的边缘。 当他们拨开最后一片被积雪覆盖的灌木,看到山谷内那片灯火通明的罪恶营地时,两人都愣住了。 奎特梅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闪过一丝纯粹的、对这种大规模人群聚集的不适与厌恶。 而吉科德,在看清了营地里正在发生的一切时,他那苍老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寒冷,也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一种极致的、足以燃尽理智的愤怒!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些被当成牲畜一样,关押在栅栏里的同胞! 他看到了那些喀麻管事脸上那副理所当然的挑剔与傲慢! 他更看到了那些圣伊格尔人,那些与他流着同样血液的“同胞”,脸上那副令人作呕的、精明而残忍的笑容! 背叛! 这是赤裸裸的、对帝国尊严的背叛!是人性的彻底沦丧! 他一直以为,捕奴人只是草原上的鬣狗。 却没想到,在这群鬣狗的身后,竟然还站着来自帝国的、更衣冠楚楚的豺狼! “畜生……一群畜生!” 吉科德咬牙切齿地低吼着,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地陷入了掌心,渗出血来,但他却浑然不觉。 他那颗本就因为“骑士”的幻想而变得不太正常的头脑,在这一刻,被这股滔天的怒火,彻底点燃了。 他忘记了自己与敌人之间那如同天堑般的实力差距。 忘记了自己那衰老的身体和可笑的武器。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一个属于“星光照耀的骑士”的、唯一的、必须履行的职责—— 审判罪恶!伸张正义! 就在奎特梅德还在警惕地观察着营地布局,思考着该如何潜入去寻找那个“老骑士”时,身边的吉科德,已经像一头发了疯的公牛,从藏身的灌木丛中,一跃而出! 他佝偻着背,穿着那身滑稽的、东拼西凑的铠甲,手中紧握着那杆断裂的骑枪,用一种一往无前的、充满了堂吉诃德式悲壮与浪漫的姿态,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当着所有人的面,冲进了那片充满了罪恶的营地! “铛!” 他冲到最近的一处篝火旁,用尽全身的力气,一脚将那架在火堆上、正烤得滋滋冒油的整只羊羔,狠狠地踢翻在地! 滚烫的油脂和炭火四处飞溅,引来周围捕奴人们一阵惊愕的怒骂。 “你们这群!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沉溺于罪恶的深渊而不自知!” 吉科德站在营地的中央,用他那苍老而沙哑的、却又充满了无尽怒火的声音,对着周围所有目瞪口呆的恶棍们,发出了他作为“骑士”的审判宣言! “只要这个时代,还剩下哪怕一丝一毫的公义!只要这片土地上,还存留着哪怕只有一枚法泽重量的正义!” 他高高地举起了手中那杆断裂的、可笑的骑枪,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璀璨的光芒! “我!吉科德!星光照耀的骑士!就将恪守我的誓言!” “我浑浑噩噩了大半辈子,苟延残喘了数十年!但从我穿上这身铠甲的这一刻起!我就必须站出来!为那些被你们欺凌的、无法发声的弱者,举起我的长枪!” 吉科德那番充满了堂吉诃德式浪漫与悲壮的宣言,在死寂的山谷中回荡。 ……… …… … 短暂的错愕之后,整个营地,爆发出了一阵肆无忌惮的、震耳欲聋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这老疯子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骑士?就他?穿得跟个乞丐一样,还拿着根烧火棍?” “他是不是饿疯了,把脑子给烧坏了?还公义?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他们指着吉科德,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在他们看来,眼前这个突然冲出来的老家伙,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哗众取宠的小丑。 那位喀麻管事,只是轻蔑地瞥了他一眼,便继续低头品尝着手中的美酒,仿佛多看一眼这个疯子,都是对自己身份的侮辱。 然而,吉科德对周围所有的嘲笑与轻蔑,都充耳不闻。 他的眼中,只有那些被囚禁在栅栏里的、眼神麻木的“货物”,只有那些围坐在篝火旁、脸上挂着残忍笑容的恶棍。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冲锋! “为了公义!” 他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却又充满了决绝的咆哮,迈开那早已不再矫健的双腿,握紧那杆断裂的骑枪,就这么直挺挺地,朝着离他最近的、那个属于圣伊格尔人的篝火堆,发起了他人生中第一次冲锋。 “不自量力的东西。” 篝火旁,一个一直沉默地擦拭着手中长剑的圣伊格尔贵族,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看着那个直冲而来的老疯子,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他甚至懒得拔出自己的佩剑。 只听“呛”的一声,他随意地从腰间抽出一柄装饰华丽的手半剑,手腕一抖,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精准而刁钻的弧线。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吉科德手中的那杆破烂骑枪,被轻易地挑飞了出去,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远远地落在了雪地里。 在那手半剑的剑柄上,雕刻着一个雄鹰与利剑交织的纹章。 ——鹰之剑术协会! 竟然是一名剑协的成员! 武器被击飞,吉科德的冲锋之势也被瞬间化解。 但他没有停下。 这个老疯子,仿佛感觉不到恐惧,也感觉不到实力上的巨大差距。 他依旧嘶吼着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挥舞着他那干瘦的、毫无威胁的拳头,继续朝着那名剑协成员冲了过去! “砰!” 那名剑协成员甚至没有再用剑,只是轻蔑地抬起一脚,精准地踹在了吉科德的胸口。 吉科德那衰弱的身躯,如同被击飞的破麻袋,重重地摔倒在地,溅起一片雪花。 “咳咳……正义……永存……” 即便被一脚踹倒,他的口中,依旧在喃喃着那些属于骑士的、可笑的梦话。 就在那名剑协成员准备上前,一脚踩碎这个烦人疯子喉咙的时候,人群的另一端,突然爆发出了一阵骚乱!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个一直坐在主位上、悠闲地品着美酒的圣伊格尔商队管事,此刻正捂着自己的腹部,难以置信地看着一柄小小的、却已然没柄的匕首,插在他的肚子上。 鲜血,正顺着他的指缝,汩汩地向外冒着。 而在他的身前,站着那个毁了容的、神秘的少女——奎特梅德。 她不知何时,竟如鬼魅般潜行到了管事的身后,发动了这致命的一击! 然而,在捅出这一刀后,奎特梅德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得手后的快意。 反而,她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那张一半天使一半恶魔的脸上,露出了极度痛苦的表情,仿佛要将自己的胃都吐出来一般。 她踉跄着,头也不回地,朝着营地外的黑暗中跑去,那背影,充满了仓惶与痛苦。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那名剑协成员见状,眉头紧锁。 他立刻意识到,这个突然出现的、能悄无声息地刺杀管事的女孩,其威胁性,远比地上这个只会喊口号的老疯子要大得多! 他再也无心去理会吉科德,立刻带着身边几个护卫,朝着奎特梅德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营地里,瞬间乱成了一团。 而那些喀麻人,则依旧事不关己地坐在原地,冷眼旁观着这场属于圣伊格尔人的“内乱”,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 只留下那个被踹倒在地、口中还在念叨着“公义”的老疯子,和满地的混乱。 ……… …… … 奎特梅德踉跄地、头也不回地,朝着山谷外的黑暗中疯狂逃窜。 她的速度很快,像一只受惊的麋鹿,转眼间便消失在了营地众人的视线之中。 然而,在跑出营地大约五六百米远的地方,她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了冰冷的雪地里。 “呕……呃啊……” 她蜷缩在地上,捂着自己的嘴,发出痛苦的、被压抑的干呕声。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挣扎。 她用手指死死地抠着身下的积雪和冻土,在地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深深的、扭曲的印子,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来宣泄那股无法言喻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撕裂感。 很快,十几名手持刀剑的圣伊格尔护卫,在那名剑协成员的带领下,不紧不慢地追了上来。 他们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将奎特梅德围在了中间。 他们的脸上,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残忍笑容,用一种充满了淫邪与暴虐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那个蜷缩在地上、看起来毫无还手之力的少女。 “嘿嘿,跑啊,怎么不跑了?” 一个络腮胡护卫舔了舔嘴唇,不怀好意地说道。 “这小娘们儿,虽然半边脸毁了,但这身材……啧啧啧,够劲儿!” “头儿,要不……让兄弟们先快活快活?” 他们肆无忌惮地调笑着,仿佛眼前的少女,已经是他们砧板上的鱼肉,可以任由他们宰割。 只有为首的那名剑协成员,眉头微蹙,他从这个女孩身上,感觉到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气息。但他也没有阻止手下们的污言秽语,在他看来,这个刺杀了管事的女人,无论被怎样对待,都是罪有应得。 就在他们一步一步地、缓缓逼近,准备享受他们那肮脏的“战利品”时。 那个一直蜷缩在地上、痛苦挣扎的少女,猛地,抬起了头。 她那张一半天使一半恶魔的脸上,所有的痛苦与挣扎都已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野兽般的、不含任何人类情感的、冰冷的漠然。 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缓缓地扫过周围那些正对着她淫笑的、丑陋的嘴脸。 用仅存的、最后一丝理智,确认了一件事—— 周围,没有无辜的人。 没有那个穿着滑稽铠甲的、固执的老疯子。 也没有那些被囚禁在栅栏里的、可怜的“货物”。 只有一群……该死之人。 “吼——!!!!!” 一声完全不似人类能发出的、充满了无尽暴虐与毁灭欲望的嘶吼,从她那娇小的喉咙里,轰然爆发! 随着这声嘶吼,她周围的空气,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方式,剧烈地扭曲起来! 无数细小的、如同萤火虫般的蓝色以太光点,毫无征兆地,从虚空中浮现,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疯狂地向她汇聚而来。 他们虽然看不懂这是什么,但那股从灵魂深处传来的、足以冻结血液的战栗感,让他们本能地感到了恐惧。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奎特梅德笑着,她像野兽一样匍匐在地。 显得那般狰狞! 第184章 除了我之外,不能有任何活物!(下) “虚张声势!一起上!剁了她!” 一名胆气稍壮的护卫,为了在头儿面前表现自己,怒吼一声,第一个举起手中的长刀,朝着那被蓝色光点笼罩的诡异身影冲了过去。 他以为自己会像砍瓜切菜一样,轻易地将这个看起来无比脆弱的少女斩于刀下。 然而,就在他即将靠近的瞬间,那个一直匍匐在地上的奎特梅德,动了! 她的动作,快得不似人类! 她像一头蓄势已久的雌豹,四肢猛地发力,整个身体以一种近乎贴地滑行的、充满了野性与爆发力的姿态,瞬间便突进到了那名护卫的身前! 那名护卫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动作,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便从下方传来! 奎特梅德像真正的野兽一样,将他狠狠地扑倒在地! 然后,在那名护卫惊恐万状的、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她伸出了那只看起来纤细而无力的手,五指张开,死死地按在了他的脑袋上。 没有武器,没有魔法。 只有纯粹的、原始的、令人无法理解的恐怖力量! “噗嗤——!” 一声沉闷的、如同撕裂厚重皮革般的声响! 在周围所有护卫那见了鬼一般的目光中。 奎特梅德就这么硬生生地用她那纤细的手指,连着头盔、皮肉和骨骼,将那名护卫的整个脑袋,从他的脖子上,活生生地扯了下来! 鲜血如同喷泉般,从那断裂的脖颈处喷涌而出,将她那张一半天使一半恶魔的脸,染得一片猩红。 她随手将那颗还带着惊恐表情的头颅丢在一旁,然后缓缓地,歪着脑袋,审视着周围所有活物。 她的一只手和两只脚,依旧像野兽般匍匐在地,保持着那种充满了原始攻击性的姿态。 而她的另一只手,则缓缓抬起,掌心向上。 周围那些漂浮的、如同萤火虫般的蓝色以太光点,仿佛得到了号令,疯狂地向她的掌心汇聚、压缩、成型! 光芒散去。 一柄造型奇特、通体由蓝色以太能量构成的、修长无比的斧戟,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那斧戟的枪头锋利无比,侧面则带着一弯如同新月般的巨大斧刃,散发着冰冷而致命的气息。 她就这么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如同匍匐野兽般的姿态,单手斜握着这柄比她整个人还要巨大的武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冷漠地扫过眼前那些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的护卫。 “魔……魔鬼!她是魔鬼!” 一个护卫终于承受不住这极致的恐惧,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尖叫一声,丢下手中的武器,转身就想朝着营地的方向逃跑,想要回去搬救兵。 然而,他刚跑出没两步。 奎特梅德那只斜握着斧戟的手,猛地向前一送! 咻——! 那柄巨大的、由以太能量构成的斧戟,如同被投石机掷出的炮弹,带着刺耳的尖啸,在空中划出一道蓝色的死亡轨迹,后发先至! “噗——!” 斧戟精准地、毫不留情地,从那名逃跑护卫的后心穿入,巨大的力道将他劈成两半。 整个场面,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看看地上被一分为二,鲜血染红了一片雪地的尸体。 又看了看那个依旧保持着野兽姿态、手中空无一物,但眼神却愈发冰冷的少女,双腿一软,再也生不出任何反抗的念头。 只有为首的那名剑协成员,此刻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轻蔑与不耐。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震惊、骇然,与一丝恍然大悟的凝重。 用以太光点召唤武器…… 拥有远超常人的、不可思议的身体素质…… 这种战斗方式,这种压倒性的、不讲道理的力量…… 他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名字。 凯恩特决死剑士! 眼前的这个少女,这个看起来像个疯子、像个野兽的怪物,竟然是一位传说中的决死剑士! 剑协成员感觉自己的压力,在这一刻,爆炸了。 在确认了奎特梅德那恐怖的“决死剑士”身份后,剑协成员的大脑飞速运转,立刻放弃了所有武力对抗的想法。 他知道,面对这种传说中的怪物,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试图用自己的贵族身份和利益来与对方“讲道理”。 “等……等等!这位……这位强大的女士!” 他高声喊道,同时缓缓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 “我们无意与您为敌!我是圣伊格尔帝国鹰之剑术协会的成员。 我是一名受人尊敬的贵族!我可以代表我的领主,释放这里所有的奴隶,并且给予您足够的补偿,只要您……” 他的话,似乎起到了一点作用。 那个保持着野兽姿态的奎特梅德,竟然真的暂时停止了攻击。 她缓缓地抬起头,那双冰冷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漠然地瞥了他一眼。 然后,她无视了周围所有瑟瑟发抖的护卫,也无视了那个正在高谈阔论的剑协成员,只是迈开脚步,径直地、一步一步地,朝着那柄插在远处的、巨大的斧戟走去。 看到这一幕,那些护卫们都松了一口气,他们以为这个疯女人真的被“贵族”的名头给唬住了,以为讲道理有用。 就连那个剑协成员自己,心中也升起了一丝侥幸。 然而,就在奎特梅德走到那柄斧戟前,重新将其从尸体上拔出的瞬间。 她甚至没有回头。 只是随意地、如同挥赶苍蝇般,向后猛地一甩! 巨大的斧刃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却又致命的蓝色弧线! 噗嗤! 离她最近的一名护卫,他的脑袋,就像被镰刀割断的麦穗,毫无征兆地,冲天而起! 鲜血喷洒,染红了洁白的雪地。 “你……!” 剑协成员目眦欲裂,他再也无法保持冷静,怒吼一声,拔出腰间的长剑,就准备上前拼命。 然而,他的动作,在奎特梅德面前,还是太慢了。 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便从胸口传来! 奎特梅德,再次以那种充满了原始爆发力的野兽姿态,将他狠狠地扑倒在地! 她就这么跨坐在他的身上,那娇小的身躯,此刻却如同山峦般沉重,让他动弹不得。 然后,她当着他的面,再一次,将手中的斧戟,如同投掷标枪般,猛地掷出! 咻——!噗——! 又一个试图逃跑的护卫,被精准地钉死在了地上。 做完这一切,奎特梅德才缓缓地低下头,那张一半天使一半恶魔的、沾满了鲜血的脸,凑到了剑协成员的面前。 她的眼中,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片纯粹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漠然。 她看着这个在她身下徒劳挣扎的、所谓的“贵族”,然后,缓缓地,举起了自己那只纤细的、沾满了血污的拳头。 砰!砰!砰! 一拳,又一拳。 她就这么骑在他的身上,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将他的脸,他的头骨,他那所谓的贵族尊严,一拳一拳地,砸进了脚下那片被鲜血染红的雪泥之中。 在她的世界里,没有贵族,没有平民,没有巫师,也没有骑士。 这些,有什么区别吗? 除了她自己,周围不能有任何一个活的生物。 因为,她还无法控制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毁灭一切的杀戮欲望。 决死剑士? 不……不不不…… 奎特梅德在心中,用一种近乎自嘲的口吻,否定了这个称呼。 自己还不配。 老加文、大哥基利安、二哥卡特、三姐罗洛尔、四姐叶塔娜、六弟阿姆兹、幺弟布兰克。 除了自己,他们都能用自己那钢铁般的意志,完美地驾驭这股力量,收放自如。 而她,奎特梅德,一旦释放了这股力量,就会被其反噬,变成一头只知道杀戮的野兽。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那些在背后嘲笑她、羞辱她的精灵,曾经给她起过的一个外号。 奎特梅德觉得这个称呼,无比的贴切。 决死要塞的狂兽! ……… …… … 在奎特梅德以最残暴的方式,将那名剑协成员的脑袋砸成一滩血泥时。 一个离得最远、也最机灵的护卫,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血腥场面所吸引的瞬间,连滚带爬地、拼了命地,朝着营地的方向逃了回去。 他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生怕那柄蓝色的死亡斧戟,会从背后追上他。 他一路狂奔,冲进那灯火通明的营地,扑倒在离他最近的一处篝火旁。 “救……救命!魔鬼……有魔鬼!”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嘶吼着,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般的、极致的恐惧。 围坐在篝火旁的,正是那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喀麻管事和他的武士们,以及一些看守着“货物”的捕奴人。 他们看着这个浑身沾满雪泥、狼狈不堪的“同僚”,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嘲笑和鄙夷。 “怎么了?我的朋友?” 喀麻管事懒洋洋地开口,语气里充满了戏谑:“是被一只雪地里的兔子给吓破了胆,还是被哪个喀麻小妞给踹下了床?” “哈哈哈哈!” 周围的喀麻战士们发出一阵哄笑。 那名逃回来的护卫被他们笑得满脸通红,他指着山谷外的方向,语无伦次地辩解道: “不……不是!是一个女人!一个疯女人!她……她把头儿他们……全都杀了!” “一个女人?” 捕奴人的头目也走了过来,他吐了一口唾沫,不屑地说道: “十几个人,还带着剑协的大人,会被一个女人给全杀了?你是不是喝酒喝糊涂了?” “是真的!她……她会妖术!她……” 那名护卫还想解释,但已经没有人再听他说了。 在这些亡命之徒看来,这是在为自己的无能寻找借口罢了。 但出于谨慎,捕奴人头目还是决定带人去看看。 “走!兄弟们!跟我去看看!” 他大手一挥,对着手下的捕奴人们喊道: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疯婆子,敢在我们的地盘上撒野!” 喀麻管事也来了兴趣,他对着身边的战士们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也跟上去看看热闹。 于是,一支由数十名捕奴人和喀麻武士组成的、浩浩荡荡的“讨伐队”,就这么喧嚣着、叫骂着,朝着山谷外的方向进发了。 他们以为,自己即将面对的,只是一个需要被“教训”一下的疯女人。 然而,当他们来到那片距离营地五六百米远的雪地时,所有人的脚步,都瞬间凝固了。 笑声,戛然而止。 叫骂声,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眼前,不再是洁白的雪地。 而是一片……被鲜血和碎肉彻底浸染的、猩红的地狱。 十几具残缺不全的、死状凄惨的尸体,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散落在各处。 有的被拦腰斩断,有的被钉在树上,甚至连一具完整的尸首都找不到,只剩下满地的碎骨和模糊的血肉。 而在这片猩红地狱的正中央,那个被他们称作“疯女人”的少女,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跪趴在地上。 她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猎犬,正用她那沾满了血污的、纤细的手指,疯狂地刨着身下的积雪和冻土。 她刨开一个又一个的雪洞,将里面那些同样被惊醒、瑟瑟发抖的田鼠、雪兔,甚至是冬眠的蜥蜴,一只又一只地抓出来,然后用最干脆的方式,捏碎它们的脖子。 只要是活物,她一个都不放过。 那专注而又疯狂的模样,仿佛在进行着某种神圣而又恐怖的仪式。 就在众人被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吓得不知所措时,那个正在翻着鸟窝、刨着雪地的少女,缓缓地,回过了头。 她那双布满血丝的、不似人类的眼睛,扫过了眼前这群新出现的、活生生的“猎物”。 然后,她那张一半天使一半恶魔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纯粹杀戮欲望的、狰狞的笑容。 她缓缓地站起身,重新召唤出那柄蓝色的死亡斧戟。 在她看来,眼前这帮活人,似乎…… 比会飞的小鸟弱太多了! 第185章 冒险还仍将继续 被一脚踹躺躺在雪地里的吉科德,并没有被人注意到。 嘲笑声、怒骂声、惨叫声……各种声音在他的耳边交织,最后又随着奎特梅德的离去和那名剑协成员的追击,而渐渐远去。 山谷里,只剩下那些被囚禁的奴隶们无声的啜泣,和那个昏迷不醒的圣伊格尔管事沉重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吉科德才从那阵剧痛和羞辱感中,缓缓地恢复了一丝意识。 他挣扎着,用那双早已不属于自己的、颤抖的手臂,撑起了自己衰老的身躯。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营地里,空荡荡的。 那些穷凶极恶的捕奴人,那些高高在上的喀麻管事,那些衣冠楚楚的圣伊格尔护卫……都不见了。 只有那片被踢翻的、还在冒着黑烟的篝火,和满地的狼藉。 “……奎特梅德……” 一个名字,从他的口中,下意识地蹦了出来。 那个奇怪的、毁了容的、却又在最后关头替他解了围的女孩。 她怎么样了? 一股强烈的、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顾不上自己身上的伤痛,也顾不上那些还被关在栅栏里的奴隶。 他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她! 他踉跄着,循着雪地上那片混乱的脚印,朝着奎特梅德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他跑得很慢,很吃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刀片。 但他没有停下。 终于,在距离营地五六百米远的那片雪松林前,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片……让他毕生难忘的、地狱般的景象。 数十具残破的尸体,铺满了整个雪地,猩红的鲜血,将这片纯白的世界,染成了一副触目惊心的、抽象的画卷。 而在这片尸山血海之上,那个他一直担心着的少女,正一个人,静静地蜷缩在一棵雪松之下。 她没有再保持着那种野兽般的姿态,也没有再散发出那种令人战栗的杀气。 她只是抱着双膝,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在臂弯里,那瘦小的、单薄的身体,在寒风中微微地颤抖着,像一只受了伤的、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小兽。 没有疯狂,没有暴虐。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尽的自卑与孤独。 吉科德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幅充满了矛盾与悲伤的画面,心中那份属于“骑士”的、一往无前的勇气,在这一刻,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感所取代。 是怜悯。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个蜷缩的身影走去。 听到脚步声,女孩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缓缓地抬起头,当她看到来人是吉科德时,她那双布满血丝的、刚刚才恢复了一丝清明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慌乱与无措。 她下意识地,想要将自己那半边被血污和伤疤覆盖的、狰狞的脸藏起来。 她更加用力地,将自己缩成一团,仿佛想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好让别人看不见。 然后,她用一种近乎自嘲的、充满了无尽苦涩的声音,低声说道: “……看吧。” “我说过……” “……我很危险。” ……… …… … 吉科德看着蜷缩在雪地里、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奎特梅德,看着她那充满了自我厌恶与痛苦的眼神。 他知道,任何语言上的安慰,在此时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该怎么做? 去告诉她“你不是怪物”? 可那满地的尸骸,和她亲手扯下头颅的血腥场面,又该如何解释? 去质问她“为何要滥杀无辜”? 可那些被她杀死的人,又有哪一个是真正的无辜? 吉科德发现,自己那套从吟游诗人故事里学来的、非黑即白的“骑士理论”,在眼前这复杂而残酷的现实面前,彻底失效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于是,这位自称“星光照耀”的老骑士,做出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无比荒诞的决定。 他决定,不再当一个安慰者,而是当一个小丑。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挺直自己那佝偻的背,然后像一个戏剧演员般,迈着夸张的、一摇三晃的步伐,走到了那片尸山血海的正中央。 他高高地举起了手中那杆断裂的、可笑的骑枪,用一种充满了戏剧性的、浪漫到近乎疯癫的语调,高声宣布道: “星光骑士吉科德,和他那神秘而强大的少女伙伴,在一次伟大的冒险中,又一次击败了盘踞于此的邪恶,扞卫了世间的公义!” 他的声音,在这片死寂的、充满了血腥味的雪地里,显得是那么的突兀,那么的不合时宜。 蜷缩在树下的奎特梅德,缓缓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她看着那个站在尸体堆里,像个小丑一样手舞足蹈的老疯子,用一种弱不可闻的、充满了自嘲的声音,吐槽道: “……如果当时,你也在这里,我也会把你一起杀了。” “这里没有公义,只有……纯粹的杀意。” “不!” 吉科德立刻反驳,他用手中的断枪,指了指地上那些死状凄惨的尸体,义正辞严地说道: “他们!贩卖同胞,欺凌弱小,罪该万死!我们,就是正义的伙伴,是执行神罚的利剑!” “正义的伙伴?” 奎特梅德似乎被他这番话逗笑了,那是一种比哭还难看的、充满了苦涩的笑。 “你,只不过是一个被人一脚就能踹晕的弱者。” 她指了指吉科德。 “而我,” 她又指了指自己: “也只是一个控制不住自己杀戮欲望的、该死的狂兽。” “我们算什么正义的伙伴?” 然而,在这场充满了荒诞与自嘲的戏剧里,吉科德却仿佛找到了自己的角色定位。 他再次将那杆断枪高高举起,用一种更加坚定、也更加响亮的声音,对着奎特梅德,也对着整个世界,高声宣告: “我是星光照耀的骑士,吉科德!” “而你,” 他将断枪指向奎特梅德: “你就是在我身边,与我并肩作战的,正义的、神秘的少女!” “这是属于我们的,伟大的冒险!” “……” 听着他那番执着到近乎疯癫的话语,看着他那双浑浊却燃烧着不灭光芒的眼睛。 奎特梅德脸上的苦笑,渐渐地,也变成了一种发自内心的、狼狈却又释然的笑。 一个被人一脚踹晕的老疯子。 一个控制不住自己的狂兽。 两个被世界抛弃的、可悲的失败者。 却在这里,上演着一出关于“骑士”与“正义”的、滑稽的戏剧。 还有比这更荒诞,更有趣的事情吗? 她笑着,笑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她缓缓地,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雪和尘土。 她走到吉科德的面前,学着他的样子,也挺起了胸膛。 “那么,骑士,” 她说道,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鲜活的生气: “我们,继续冒险吧。” 她顿了顿,然后,用一种带着一丝骄傲的、不容置疑的语气,纠正道: “还有,我不神秘。” “我是决死剑士预备役!” “奎特梅德!” ……… …… … 之后,他们回到了那个早已人去楼空的罪恶营地。 吉科德用从尸体上搜来的钥匙,打开了那坚固的栅栏,将里面那些早已被吓得瑟瑟发抖、眼神麻木的“货物”们,一一解放了出来。 然而,他在人群中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那个他心心念念的、救了他一命的老骑士。 “不在……”吉科德的心,沉了下去。 “他可能……已经被带走了。” 奎特梅德看着那些空空如也的、用来运送“上品货物”的马车车辙,冷静地分析道。 两人没有放弃,他们在营地里四处翻找,希望能找到一些线索。 最终,在那个被奎特梅德一刀捅死的圣伊格尔管事的帐篷里,他们找到了一堆厚厚的、用圣伊格尔文字书写的羊皮卷。 那是记录着所有罪恶交易的账本和收据。 “太好了!” 吉科德如获至宝般,将那些羊皮卷抱在怀里: “只要能看懂这些,我们就能知道他被卖到哪里去了!” 然而,当他兴奋地展开第一张羊皮卷时,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上面那些如同蝌蚪般扭曲的、陌生的符号,他一个都不认识。 他求助般地看向身旁的奎特梅德。 奎特梅德也凑了过来,她盯着那些文字看了半天,然后,诚实地摇了摇头。 她也不认识。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尴尬。 “……” “……” “你……” 奎特梅德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吉科德: “你都这么老了,怎么会不识字?” 在她的认知里,年长,就意味着智慧和学识。 她理所当然地说道: “我家里的长辈,像老加文,还有我大哥基利安,他们都识字的!大哥还会写很漂亮的诗呢!” “哈?” 吉科德被她这番话气笑了,他没好气地吐槽道: “我说你这小姑娘,到底是从哪个山沟里跑出来的? 识字有多可贵!你心里没点数吗? 能识字的人,不是贵族就是教士,谁会像我一样,沦落到在草原上捡垃圾吃?” “可你不是骑士吗?” 奎特梅德依旧不解。 “我是……” 吉科德一时语塞,最终只能无奈地摆了摆手: “算了,跟你说不通。” 就在两人因为“识字率”的问题而互相吐槽时,一个苍老的、带着一丝怯懦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 “那……那个……尊贵的骑士大人……女士……” 两人回头,看到一个同样被解救出来的、头发花白的老奴隶,正颤颤巍巍地站在那里。 “我……我以前在一位学者的家里当过仆人……或许……或许能认得一些字。” “真的吗?!”吉科德和奎特梅德喜出望外。 在那位老奴隶的帮助下,他们开始一页一页地、艰难地翻阅起那些记录着罪恶的账本。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火光下,老奴隶那干瘦的手指,在一行行冰冷的文字间缓缓移动。 “……有了!” 他突然指着其中一条记录,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颤抖。 “这里……这里写着,三天前,有一名‘体格健壮、年纪偏大’的圣伊格尔男性奴隶,因为‘反抗激烈’,被提前交易,由一支来自红叶领的商队,押送往了帝国内部。” 三天前…… 红叶领…… 帝国……内部…… 吉科德的心,彻底凉了下去。 他们……来晚了。 那个救了他一命的老骑士,早在他们还在雪地里艰难跋涉时,就已经被当成货物,送往了那片他们永远也无法触及的、繁华而又陌生的土地。 ……… …… … 精神世界中,莫德雷德“听”完了吉科德与奎特梅德的整段对话,也“看”到了那条令人绝望的账本记录。 他缓缓地退出了那片由精神力构筑的、与吉科德相连的桥梁,意识重新回归到了繁星镇那间温暖的书房之中。 窗外,风雪依旧。 莫德雷德睁开眼睛,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心中五味杂陈。 现在,他终于将所有的线索,都拼凑在了一起。 那个自称“星光照耀”的老疯子吉科德,他身上那套残破的铠甲,一定来自于某个在血战中牺牲的、不知名的繁星骑士。 或许是某个年轻的学徒,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尽全力将他从混乱的战场上推开。 又或许,是某个与他萍水相逢的普通骑士,在临死前,将自己的甲胄赠予了这个可怜的老人。 无论如何,正是因为这份阴差阳错的“继承”,才让吉科德这个与繁星领毫无关系的局外人,被那面新生的“护民”敕令旗帜,误认为了繁星骑士团的一员。 也正是因此,他才能通过旗帜的共鸣,将自己那份充满了迷茫、痛苦,却又无比乐观坚韧的意志,传递到自己这个旗帜主的脑海之中。 想通了这一切,莫德雷德对吉科德的遭遇,除了那份被其精神所感染的敬佩之外,又多了一丝作为“领主”的、沉甸甸的责任感。 但他现在,却无能为力。 他不可能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老人,就贸然派兵深入帝国腹地,去和另一个不知底细的“红叶领”发生冲突。 他只能希望,吉科德能放弃那不切实际的幻想,带着那些被解救的奴隶,平安地抵达护民官之墙。 然而,在为吉科德的命运而感到担忧的同时,另一个更深层次的、也更让他感到愤怒的问题,浮现在了他的心头。 奴隶贸易。 这个在他前世的历史中,早已被钉在耻辱柱上的、最血腥、最丑恶的词汇,在这个落后的中世纪世界里,竟然是如此的“司空见惯”,甚至是“理所当然”。 从奎特梅德与吉科德的遭遇中,他看到了这条罪恶产业链最完整的、也最残酷的运作模式。 喀麻的埃米尔,为了补充战争消耗,需要大量的、廉价的马穆鲁克炮灰。 而圣伊格尔的某些贵族领主,为了满足自己那奢靡的生活和变态的欲望,则需要年轻貌美的奴隶来作为玩物,或是需要健壮的劳力来作为可以被随意消耗的矿工。 于是,一个跨越了国界与仇恨的、肮脏的地下市场,便应运而生。 捕奴人,就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鬣狗,在两国边境的灰色地带上疯狂劫掠,将抓捕到的“货物”,按照“质量”,进行分类。 “残次品”,被卖给喀麻人,变成没有思想的战争机器。 “优等品”,则被卖给圣伊格尔人,变成可以被随意买卖和处置的私有财产。 而最让莫德雷德感到愤怒和无力的,是这一切,在这个世界,竟然是合法的。 或者说,是处于法律的灰色地带,是被默许的。 被剥夺了人身自由的奴隶,他们的生命,他们的尊严,在这个世界,甚至得不到最基本的法律保障。 他们的生死,完全取决于主人的喜怒。 “……权贵……特权……” 莫德雷德看着窗外那片看似宁静祥和的繁星镇,眼神却变得无比冰冷。 他知道,他所要对抗的,从来就不仅仅是来自草原的敌人。 更是盘踞在这个世界每一个角落的、那套根深蒂固的、以压迫和剥削为基础的、落后的封建体系。 第186章 正直者,伪善者。 想到这里,莫德雷德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个身影。 阿加松。 他想起了莫斯曾神神秘秘地告诉他的、关于阿加松的那些事迹。 这位以“正直”为信条的羽翼大公,这位嫉恶如仇、甚至不惜为此而亲手格杀同僚贵族的传奇人物,他……会如何看待这肮脏的奴隶贸易? 一个有趣的想法,在莫德雷德的心中萌生。 他没有再继续枯坐,而是直接起身,拿上两瓶最好的繁星私酿,朝着阿加松的临时住所走去。 ……… …… … 阿加松的房间,一如他本人,简洁、干净,不带一丝多余的装饰。 当莫德雷德推门而入时,他正坐在桌前,就着一盏油灯的光,仔细地擦拭着他那面巨大的黑铁塔盾。 “阿加松大公。” 莫德雷德将两瓶酒放在桌上,笑着说道: “这么晚了还没休息?我带了点好东西,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阿加松抬起头,看到是莫德雷德,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侯爵阁下,您太客气了。” 他放下手中的软布,接过酒瓶,熟练地打开,为两人各倒了一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我只是……有些睡不着。” 阿加松说道。 “正好,我也有件事,想向您请教。” 莫德雷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开门见山地问道: “大公阁下,我很好奇,您那‘正直者’的名号,究竟从何而来? 我听说,您对一些不那么‘正直’的事情,有着超乎寻常的行动力。” 莫德雷德的话,说得很巧妙。 他没有直接提奴隶贸易,也没有提那位倒霉的侯爵,只是用一种好奇的、探究的语气,将话题引向了阿加松的称号。 然而,就是“正直者”这三个字,让阿加松端着酒杯的手,在空中,微微地顿了一下。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着自嘲与苦涩的表情。 “正直者……”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苦笑。 “……伪善者。” “嗯?” 莫德雷德一愣,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阿加松却抬起头,那双一向平静如水的眼眸,此刻却翻涌着莫德雷德从未见过的、深沉的波澜。 他看着莫德雷德,用一种无比清晰、也无比认真的语气,重申了一遍。 “我说,我,阿加松-达-朱庇特-冯-欧尼斯,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善者。” 这话一出,让莫德雷德彻底懵了。 莫德雷德像只猫一样,眯着眼睛,笑看着阿加松。 莫德雷德干脆顺坡下驴,将心中的疑惑直接问了出来: “那……我听说的那些关于您的事迹,是真是假?就是……关于那位贩奴的侯爵……” “哦,那个啊。” 阿加松的语气变得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听到的,都是真的。” “我确实把那个该死的侯爵的脑袋,从他的脖子上扯了下来。 我也确实把所有从那条血腥贸易中获益的、大大小小的权贵,都杀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 他说得云淡风轻。 “但是……” 阿加松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两手一摊,脸上再次露出了那种充满了无尽疲惫与自嘲的苦笑。 “那又能怎么样呢?” “我依旧是个伪善者。” 莫德雷德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强大的、却又充满了自我否定的羽翼大公。 对他产生了真正意义上的好奇。 “愿闻其详。” 莫德雷德沉声说道,他将阿加松的酒杯再次斟满。 阿加松没有拒绝,他端起酒杯,又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似乎打开了他的话匣子,也让他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染上了一丝醉意。 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无奈。 “我想,”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你听到的故事,大概是这样的——” “正直的羽翼大公阿加松,嫉恶如仇,在发现某位侯爵暗中进行肮脏的奴隶贸易后,雷霆出击,以一军之力,踏平了罪恶的巢穴,净化了所有的邪恶。” “然后,他提着罪人的头颅,来到皇宫大殿,将其呈给伟大的鹰之主。 而我们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不仅没有怪罪他滥杀贵族的‘僭越’之举,反而赞赏了他的正直,只是象征性地罚了他几枚法泽。” “最后,吟游诗人们将这个故事编成诗歌,在帝国的每一个酒馆里传唱,赞叹我的正直,赞叹皇帝的仁慈,对吗?” 莫德雷德点了点头,小莫斯确实给他讲的是这个版本的故事。 “呵……” 阿加松自嘲地笑了一声。 “但他们不知道,这个故事,还有后半段。 一段吟游诗人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也永远不敢传唱的后半段。”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这一次,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接连三杯烈酒下肚,对于这位似乎并不擅长饮酒的大公而言,显然已经有些超负荷了。 他的脸颊泛起两团不正常的红晕,眼神也开始变得有些迷离。 他醉眼惺忪地抬起头,定定地看着莫德雷德,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眸,此刻却翻涌着一种孩童般的、脆弱的、渴望被信任的情绪。 他突然开口问道,声音含糊,却又异常认真: “我……我能相信你吗?莫德雷德侯爵?” 他还没等莫德雷德回答,便又自己苦笑着,吐槽起了自己。 “呵……我知道,我知道我自己很好骗……只要……只要你现在点一下头,我就会像个傻子一样,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你……”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暴自弃的绝望。 “……希望你,不要像其他人一样,又骗我。” 莫德雷德看着他,看着这位强大的、正直的、却又天真得像个孩子的羽翼大公,心中那份对他的好感,又加深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沉默地,将自己面前那杯还未动过的酒,推到了阿加松的面前。 然后,他迎着阿加松那双充满了期盼与不安的眼眸,郑重地、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向您保证,阿加松大公。” 莫德雷德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我听过那些欺骗您的人,最后的下场。” “所以,为了我这一颗有些顽固的脑袋,依旧在我脖子上挂着,我不会骗您。” 得到了莫德雷德那份郑重的承诺,阿加松仿佛卸下了心中所有的防备。 他点了点头,将莫德雷德推过来的那杯酒也一饮而尽,然后,开始缓缓地,讲述起了那个故事的、不为人知的后半段。 “那天,在我将那个侯爵的头颅呈上大殿之后……”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下午: “我们的伟大鹰之主并没有立刻让我退下,而是邀请我,与他一同赴宴。” “那不是一场国宴,只有我们两个人。就像现在一样。” “宴会上,陛下没有再提那件事,他只是像个慈祥的长辈一样,和我聊着天,聊着帝国的未来,聊着我的‘正直’。” “然后,他拍了拍手。” “宫廷的侍从们,抬着一个又一个沉重的、用天鹅绒覆盖的箱子,走了进来。他们将箱子一一打开,那耀眼的金光,几乎要刺瞎我的眼睛。” 阿加松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至今仍心有余悸的震撼。 “莫德雷德,你知道吗? 我,一个羽翼大公,一个统治着正直之城欧尼斯,拥有着富庶领地的羽翼大公。 我发誓,我这辈子,都从未见过那么多的钱!” “金币、珠宝、魔法宝石。 只要是用财富能换来的东西都堆积如山,那不仅仅是财富,那是一股足以让任何王国都为之疯狂的力量! 陛下告诉我,那是我那座正直之城,整整五年,才能勉强理论上收上来的税收总和!” “然后,陛下又告诉我,” 阿加松的声音变得干涩: “那堆积如山的财富,仅仅是那个被我杀死的侯爵,通过奴隶贸易,在短短一年之内,‘孝敬’给国库的部分。” “只是一年,只是一个侯爵。” 阿加松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那天,陛下没有再用他那不容置疑的、君主的口吻对我说话。 他就像一个精明的商人,一个为国事操碎了心的老朋友,拿出了一本厚厚的账本,一笔一笔地,和我算起了账。” “他说,经营一个国家,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军队的开支,官员的俸禄,道路的修缮,与其他国家的政治斡旋,皇室的联姻……每一个地方,都需要天文数字般的金钱去维系。” “而帝国的税收,却总是不尽如人意。 天灾、人祸。 尤其是地方贵族的贪腐和抵制……” 阿加松顿了顿,坐直了身子,学着他记忆里鹰之主德法英的模样: “然后,他看向我,用一种既欣慰又无奈的语气说: “尤其是你,我亲爱的阿加松。” 你有多少次,因为你那份宝贵的正直,而免除了领地上那些遭遇了不幸的平民的税收? 你作为一位羽翼大公,每年上缴给国库的税金,甚至还不如一些富庶的侯爵领。’ 他是这么说的。” “‘但我不怪你。” 陛下说,‘我甚至欣赏你这份正直。 可你也要明白,为了让我们这个伟大的国家能继续运转下去,为了让我的军队能有钱去抵御外敌,有些…不那么光彩的钱,也是必须的。’” “‘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亲爱的阿加松,我亲爱的羽翼大公,’” 阿加松模仿着皇帝的语气,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自嘲: “‘请让你的这份正直,只在你那美好的正直之城欧尼斯里运转,好吗? 有些事情,只要你不去调查,它们就会被藏得很好,就好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最可笑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阿加松抬起头,那双醉意朦胧的眼睛直视着莫德雷德啊: “最可笑的是,我知道,陛下他,也是个正直的人,他从未改变。” “当年,在他还只是皇子的时候,他曾对我许诺,他要统一整个大陆,建立一个再无纷争的、永恒的帝国。 正是因为他这份伟大的理想和能力,我才会不惜一切地辅佐他。 也正是因为我的这份尽心尽力,他才会给予我这近乎溺爱的、绝对的信任。” “他没有变,他只是……比我更聪明,更懂得如何去妥协。” “那一天,我看着他那本厚厚的账本,看着上面那些冷酷的数字。 我突然发现,一个侯爵所把持的、肮脏的奴隶贸易,所能提供的金钱,竟然真的比我这个羽翼大公,用尽全力去发展领地,所能创造的财富,要多得多,多得多……” “那一刻,我所有的‘正直’,所有的‘信念’,在那冰冷的、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是那么的……可笑,那么的……无力。” “莫德雷德啊,莫德雷德,我亲爱的朋友。” 阿加松的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醉意和深深的痛苦。 “他们都说,正直应该要贯彻到底,不应因任何事情而动摇。 他们都说,正直的剑,应该保护所有的人。 就连我的口头禅都是: 正直的事情总得有人来做。” “虽然偶尔我能不受外界因素,将我的正直给贯彻到底。 但很多时候,我的这份正直,只执行到了一半。” “我杀了一个侯爵,却无法根除那条罪恶的贸易链。 我拯救了一批奴隶,却无法改变这个将人视为货物的世界。” “我算什么正直者?” 他举起酒杯,对着空气,也对着自己,发出了一声充满了自我厌恶的质问。 “我只是一个…一次又一次,在现实面前,低下了高贵头颅的……” “伪善者!” 听完阿加松那番充满了痛苦与自我否定的独白,整个房间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重的沉默。 壁炉里的火焰静静地跳动着,将两人脸上那复杂的表情,映照得忽明忽暗。 许久之后,莫德雷德却突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在这寂静的房间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阿加松抬起他那双醉意朦胧的眼睛,不解地看着莫德雷德。他不明白,在听完这样一个沉重而悲哀的故事后,对方为何还能笑得出来。 “你在笑什么?”阿加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沙哑的质问。 “我在笑,我亲爱的大公阁下。” 莫德雷德站起身,他没有再去看阿加松,而是缓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笼罩的、宁静的雪景。 “我在笑,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个伪善者,却恰恰证明了,你是这个帝国里,最‘正直’的那个人。” “什么意思?” 阿加松皱起了眉。 莫德雷德转过身,脸上那抹浅笑,在月光的映衬下,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因为,只有真正的正直者,才会在面对世界的肮脏与自身的无力时,感到如此深刻的痛苦。” 他的声音平静,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阿加松所有自我厌恶的伪装。 “一个真正的伪善者,是不会因此而感到痛苦的。他们只会心安理得地,将自己的妥协与软弱,包装成‘顾全大局’的智慧,然后继续享受着那份由罪恶换来的、心安理得的荣华富贵。” “而你,阿加松大公,”莫德雷德看着他,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光芒,“你痛苦,你挣扎,你厌恶那个向现实低头的自己。这本身,就是你‘正直’的最好证明。” 一番话,说得阿加松愣在了原地。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所有的言语,在对方面前,都显得是那么的苍白。 随后莫德雷德起身,打算去开窗子。 “为什么不继续说了?” 阿加松看着那个站起身来,似乎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的莫德雷德,忍不住问道。 莫德雷德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耸了耸肩,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自信而又带着一丝神秘的笑容。 “因为,再说下去,就变成空口无凭的吹嘘了。” 他走到门口,拉开了房门,让那冰冷的、带着雪花气息的夜风,吹散了房间里的酒气与沉闷。 “你做得很好,阿加松大公。在那个位置上,在那样的现实面前,你已经尽你所能,做到了最好。” 他顿了顿,回头看向阿加松,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燃烧着一种名为“野心”的、炙热的火焰。 “但是,我会做得更好。” “有些东西,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落后,一种愚蠢无比的罪恶。 却总有一些人,沾沾自喜,将它奉为生财有道的捷径,将它视作理所当然的规则。” “而我,莫德雷德。” 莫德雷德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如同刀锋般的弧度: “就是要将这些所谓的‘规则’,连同那些制定规则的人,一同碾得粉碎。” “不过,就像我说的,空口无凭。” 他对着阿加松,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所以说,等待吧。到时候,你就拭目以待吧。” 第187章 政治怪物的催婚 在与阿加松那场深夜长谈之后,繁星镇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忙碌。 时间一天天过去,冬日的积雪越来越厚,骑士团的训练也步入了正轨。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莫德雷德的剧本,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这天下午,莫德雷德正和爱丽丝一起,在他的书房里处理着堆积如山的行省政务。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窗洒在书桌上,暖洋洋的。 两人之间,摆放着一碗满满当当的果干。 他们一人处理着文件,时不时地,会默契地伸出手,从同一只碗里捏起一颗果干,塞进嘴里,然后继续埋头工作。 气氛安静而和谐,像一对配合默契多年的老夫老妻。 就在这时,一阵有些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请进。” 莫德雷德头也不抬地说道。 门被推开,阿加松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他没有穿那身利落的劲装,而是换上了一身符合他大公身份的、剪裁得体的黑色礼服,只是他看起来,似乎比穿着重甲时还要紧张。 他的双手背在身后,不停地搓着,脸上带着一种莫德雷德从未见过的、尴尬而又局促的表情。 “呃……侯爵阁下……爱丽丝女士……” 他有些结巴地打了个招呼。 莫德雷德和爱丽丝同时抬起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困惑。 这位一向沉稳从容的羽翼大公,今天是怎么了? “阿加松大公,” 莫德雷德放下手中的羽毛笔,笑着问道: “有什么事吗?请坐。” 阿加松却没有坐下,他只是站在原地,紧张兮兮地搓着手,眼神飘忽,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心理斗争。 许久,他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豁出去的语气,问出了一个让莫德雷德和爱丽丝都当场懵掉的问题。 “那个……莫德雷德……侯爵阁下。” “您……您觉得,我……我这个人,怎么样?”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莫德雷德手里捏着一颗刚从碗里拿出的果干,第一反应是: wc,这孙子不会是男同吧!??? 爱丽丝也停下了翻阅文件的手,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纯粹的、毫不掩饰的茫然。 “啊?” 莫德雷德的大脑宕机了半秒,才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看着眼前这个扭扭捏捏、一脸紧张、仿佛在等待面试结果的羽翼大公,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莫德雷特赶紧用敷衍和转移话题的废话文学,回答道: “您……嗯……有鼻子有眼睛,四肢健全,是个……活人。” 这句堪称人机对话般的回答,让一旁的爱丽丝再也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听到莫德雷德的“评价”,阿加松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是得到了某种肯定一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那就好”的释然表情。 “嗯,是个活人,挺好,挺好。”他不停地点着头,自言自语道。 莫德雷德:“……” 爱丽丝:“……” 莫德雷德感觉自己彻底不会了。 他求助般地看向身旁的爱丽丝,希望这位不可思议的公主,能给他一点提示。 然而,爱丽丝也只是对着他,无奈地耸了耸肩,那双同样写满了迷茫的眼睛仿佛在说: 【我虽然是不可思议的公主,但我不会读心术啊!我也不知道,这位正直者大公,到底想干什么!】 看着眼前这个因为自己一句“是个活人”就如释重负的羽翼大公。 莫德雷德内心暗叫不妙。 这……这到底是什么路数? 这孙子不会真的是吧?! 就在莫德雷德和爱丽丝面面相觑,完全搞不懂状况时,阿加松终于又鼓起了勇气。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上刑场一般,支支吾吾地,终于把正事给说了出来。 “那个……侯爵阁下……陛下他……他有令,要求您……在授勋仪式之后,处理完领地事务,尽快启程,前往帝鹰都城。” “在这期间,众星行省的所有军政要务,都……都由我暂时全权负责。” “所以……” 阿加松的脸涨得通红,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我才……我才必须在这短短的小半个月里,取得您的……绝对信任。” 这番话说得是云里雾里,颠三倒四,但莫德雷德总算是听明白了。 还行! 你小子不是男同就行! 但他更无语了。 “我去帝都?我去干嘛?” 他靠在椅背上,一脸费解地摊了摊手: “去旅游吗?顺便参观一下皇宫的下水道?” “不……不是……” 阿加松被他这番话噎得够呛,连忙摆手解释: “陛下他……他说,要亲自为您加封,以彰显您那无可争议的伟业。” “亲自封赏?” 一旁的爱丽丝也忍不住插话了,她拿起一颗果干,用一种“你是不是在逗我”的眼神看着阿加松: “敕令和吉库巴部封地文书不都送过来了吗,还有别的? 还需要本人过去? 花钱请个车队不行吗? 要是嫌麻烦,运费我们出也行啊。” “这个……我……” 阿加松被两人这你一言我一语的“质问”,逼得额头直冒汗。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两个最聪明的学生围住,却又无法解释清楚题目的笨老师。 最终,在莫德雷德和爱丽丝那充满了压迫感的注视下,他心一横,眼一闭,把那第三件、也是最关键的事情,给一股脑地吼了出来! “是联姻!陛下要为您,挑选一位拥有皇室血统的公主,作为您的正妻!” “陛下说,您是未来的羽翼大公,而帝国所有的大公,都必须与皇室联姻,这是传统,也是荣耀!” “……”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次,莫德雷德和爱丽丝没有再说话。 他们对视了一眼,瞬间便明白了这背后所有的政治逻辑。 赐予荣耀,给予力量,然后再用一根名为“联姻”的锁链,彻底地将莫德雷德锁在帝国的战车之上。 这是欧洲从始至终都特别好用的政治戏码。 这确实是德法英那个政治老手,能干出来的事。 莫德雷德心中感到一阵烦躁,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身不由己的政治把戏。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爱丽丝,用眼神无声地询问着。 【咋办?】 爱丽丝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她只是平静地,对着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她用眼神,无声地回应道 【见招拆招呗,还能怎么办?】 ……… …… … “您放心,阿加松大公,”莫德雷德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温和的笑容,他站起身,亲自将这位坐立不安的羽翼大公送到了门口: “事关重大,请容我……和我的‘顾问’,仔细商议一下。” 阿加松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 当房门再次关上,书房里只剩下莫德雷德和爱丽丝两人时,莫德雷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毫不掩饰的烦躁。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抓起桌上那碗果干,泄愤似的往嘴里塞了两颗。 “结婚?跟一个素未谋面的公主结婚?” 他一边嚼着果干,一边含糊不清地吐槽道: “开什么玩笑!我连她们叫什么名字,长什么鬼样子都不知道!德法英那个老家伙,是把我当成配种的马了吗?” 一旁的爱丽丝,则显得悠闲得多。 她慢悠悠地,从莫德雷德那碗里,也捏起一颗果干,姿态优雅地送入口中,然后用一种酷酷的、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含着果干说道: “哦?听你这口气,你的意思是……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她歪着头,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能娶一位貌美如花的公主,还能获得皇室的支持,多少贵族挤破了头都求不来呢。你居然还不愿意?” “别闹。” 莫德雷德没好气地轻轻拍了一下她那只又伸向果干碗的手,示意她给自己留几颗。 “唉,拿两颗得了啊,再吃,我就没的了!爱丽丝,你告诉你同志我。你吃完了,我吃啥?” 在爱丽丝那“小气鬼”的眼神中,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神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好了,不开玩笑了,说正经的。” “不想被政治束缚,肯定是一方面。” 他沉声说道。 “但更重要的,是另一方面。 爱丽丝,你想想看,对于那个即将被‘赐予’给我的女孩来说,这场婚姻,对她而言,何尝不也是一种不幸?” 听到这话,爱丽丝吃果干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那双好看的眼睛微微眯起,流露出一丝真正的好奇。 “愿闻其详。” 莫德雷德看着窗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超越了这个时代的、冰冷的远见。 “毫无疑问,我正在走的这条路,它的终点,绝不会是成为帝国忠心耿耿的看门犬。 在这条路的尽头,我与那个落后的、腐朽的帝国之间,必有一战。” “到那个时候。” 他转过头,看着爱丽丝: “你觉得,这位拥有着皇室血统的、可怜的公主,她该如何自处? 一边,是生她养她的家族与帝国; 另一边,是她的丈夫,一个被定义为‘叛逆’的敌人。” “当她失去了皇室的身份,失去了所有引以为傲的光环之后,她还剩下什么? 难道要像那些普通的贵族夫人一样,靠着丈夫的恩宠过日子吗?” “不。” 莫德雷德摇了摇头,语气坚定而不容置疑。 “我,莫德雷德,对什么三妻四妾的后宫生活,没有丝毫兴趣。 我也不习惯将我的爱人当成一个漂亮的花瓶,或是可以随意摆弄的玩物,圈养在城堡里。” 他的目光,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真诚而坦荡。 “我更希望,我的爱人,是一个能够与我并肩作战的同志,是一个有能力、有思想、有独立人格的队友。 我们是平等的,是互相扶持的,是一起为了某个共同的目标而‘搭伙过日子’的伙伴。” “所以,你看。” 莫德雷德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苦笑。 “这场看似荣耀的联姻,如果真的成立。” “对我,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孩,都将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不幸的悲剧。” ……… …… … 听完莫德雷德那番关于“不幸婚姻”和“理想伴侣”的剖白,爱丽丝低着头,沉默了片刻。 莫德雷德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她那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微地颤动着。 书房里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就在莫德雷德以为自己刚才那番话是不是说得太重,有些唐突了的时候,爱丽丝却突然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带着一抹小小的开心。 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亮晶晶的,像洒满了碎钻的夜空。 “咳咳。”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严肃一点,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彻底出卖了她此刻的心情。 “我必须承认,同志,你刚才那番关于‘搭伙过日子’的言论,非常具有前瞻性。” 她开始为莫德雷德分析起眼前的局势。 “首先,帝都,你肯定是要去的。 皇帝的赏赐,还是‘亲自’赏赐,这面子你不能不给。 而且,这也是你第一次,以‘侯爵’的身份,正式在帝国的权力中心亮相。 你必须去,去让他们看看,帝国的东边,升起了一颗怎样的新星。” 莫德雷德点了点头,这一点,他自然明白。 “但是。” 爱丽丝话锋一转,眼中闪烁起属于政治家的、狡黠的光芒: “去,不代表就要全盘接受。” “婚,结不结。这里面,可就有很大的回旋余地了。” 这点莫德雷德也点了点头,爱丽丝接着分析: “你要明白,德法英的本质目的,不是真的想把他某个可怜的侄女或孙女嫁给你。 他的目的,是要一个‘把柄’,一个能将你这把锋利过头的剑,牢牢握在他手里的‘把柄’。” “说白了。” 爱丽丝摊了摊手,用一种极其精辟的总结道: “政治嘛,在很多时候,就是一门关于妥协的艺术。 那么,我们就给他一个他想要的‘把柄’。” “但这个把柄递上去,就很考验我们的政治水平了。” 爱丽丝的分析,清晰、透彻,直指核心,瞬间便点醒了莫德雷德。 他认同地点了点头。 把柄的事情,可以之后再说,总能找到一个替代品。 但联姻,是眼下必须解决的、最棘手的问题。 他必须找一个完美的借口,去堵住德法英那张催婚的嘴。 莫德雷德看着爱丽丝,一个大胆的、却也是唯一可行的计划,在两人心中,不约而同地成形。 莫德雷德轻声念道: “所以,我们先得找个方法堵住皇帝的嘴。” 爱丽丝接过话题: “为了我们共同的、伟大的事业,为了避免你落入悲剧婚姻的牢笼……” 话题进行到这里,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们越聊越投机,越探讨越觉得,两人之间的默契,简直是天造地设。 到最后,两人甚至得出了一个共同的结论—— 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因素,我们两个,确实是这个世界上,最合拍的同志。 ……… …… … 与此同时,书房门外。 阿加松正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焦急地来回踱步。 这都过去多久了?怎么还没商量完? 到底去还是不去?给个准话啊! 就在他急得快要忍不住再次敲门时,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是小莫斯。 他抱着一沓需要莫德雷德亲自审阅的、关于骑士团新装备的采购文件,正准备进去。 他看了一眼门口焦急的阿加松,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推门而入。 然而,仅仅三秒钟之后。 莫斯的身影,又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门里闪电般地退了出来! 他“砰”的一声,将门死死地关上,然后把怀里那沓厚厚的文件往旁边的小桌上重重一丢,那张总是努力保持着平静的可爱小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极其不爽的表情! “怎么了?莫斯少爷?” 阿加松看着他这反常的举动,连忙上前,关切地问道: “里面……里面是什么情况?” 莫斯没有回答。 他只是皱着他那可爱的小鼻子,用力地嗅了嗅空气,然后,又使劲地,在自己那身干净的衣服上闻了闻,仿佛沾染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最后,他抬起头,用一种充满了纯粹嫌弃与无尽怨念的眼神,看着阿加松,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好浓……” “好浓好浓好浓的……” “……的酸臭味!” 第188章 帝鹰都城不磨面粉 圣伊格尔历942年,1月1日。 新年的第一场雪,将整个帝鹰都城装点得庄严肃穆。 这座屹立于大陆之心、象征着帝国至高权力的雄伟城市,其城墙之高,足以让任何来访者都心生敬畏。 灰黑色的巨石被魔法加固,严丝合缝地堆砌起百尺高的壁垒。 墙体之上,每隔一段距离,便矗立着一座高耸的法师塔,塔顶的魔法水晶在冬日的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如同巨龙睁开的眼睛,时刻监视着城外的每一寸土地。 城门之下,身着厚重板甲、手持长戟的皇家卫队如同沉默的钢铁雕塑,纹丝不动地守卫着帝国的威严。 他们身上那被擦拭得锃亮的双头鹰徽记,无声地宣告着此地的神圣与不可侵犯。 按照帝国沿袭了数百年的古老传统,雄伟的正门,只有皇帝与皇室成员才有资格通行。 普通的贵族,即便是手握重兵的军事贵族,也只能从旁边稍小一些的中门进入。 至于平民和商队,则只能走最两侧的、狭窄的小门,并在那里接受严格的盘查。 几名身着华服、等待着进城的税务官和宫廷书记,正聚集在中门附近,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听说了吗?陛下特许,今日抵达的众星行省新晋侯爵——莫德雷德大人,将从正门入城!” “什么?!正门?那不是只有皇室才能……” “嘘……小声点!这可是陛下亲自下的敕令,以彰其斩杀哈里发之不世之功!据说,陛下已经有意,将他作为下一位羽翼大公来培养了!” “天啊一位伯爵,竟然斩杀了一位哈里发……这……这简直是神话!” “是啊!我听说,那位哈里发可是喀麻苏丹手下最强的亡风大巫古日格! 结果呢? 被我们的莫德雷德侯爵,一战定乾坤,连带着数千大军都灰飞烟灭!” 流言蜚语,早已在皇帝的有心推动下,传遍了整个帝都的上流社会。 莫德雷德的名字,伴随着他那近乎神话般的战绩,成了一个传奇。 人们都在想象着,这位来自边境的、战功赫赫的年轻侯爵,该是何等的雄姿英发,何等的威武不凡。 能以伯爵之身,斩杀一位足以匹敌羽翼大公的哈里发,这本身,就是一场无可争议的伟业。 城门附近,许多前来围观的贵族和市民,都心知肚明。 陛下让莫德雷德走正门,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赏赐了。 这是一种姿态,一种向全帝国宣告的、毫不掩饰的恩宠与看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遥远的地平线。 他们在等待。 等待着那支传说中的、即将抵达的车队。 ……… …… … 终于,在地平线的尽头,一列蓝色的队伍,缓缓出现,踏着厚厚的积雪,朝着帝鹰都城,坚定不移地驶来。 然而,这支队伍的构成,却与帝都贵族们想象中的、那种金碧辉煌的凯旋仪仗,大相径庭。 队伍的最前方,是三十余名沉默的繁星游骑兵。 他们身着便于行动的暗色皮甲,背负长弓,腰挎弯刀,如同草原上的孤狼,警惕地护卫在车队的两翼。 领头的,正是莫德雷德那位独臂的头马——库玛米。他平静地骑在马上,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紧随其后的,是三十名身披星铁重甲、气势沉凝的历战繁星骑士。 他们没有高举旗帜,也没有吹响号角,只是沉默地、以一种无可动摇的姿态,护卫着中央的马车。 那森然的、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杀气,让城门口那些养尊处优的皇家卫队,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长戟。 而车队的核心,是两辆马车。 一辆,是装饰相对朴素的小车,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的景象,基利安与亚历克斯在里面有一搭没一搭的争吵。 另一辆,则是莫德雷德的座驾。 那是一辆宽敞的、四轮的、由四匹神骏的黑马拉动的豪华马车。 但莫德雷德本人,此刻正皱着眉头,一脸嫌弃地看着马车内壁上那些用金线绣制的、华而不实的四棱星纹章,和那些铺着柔软天鹅绒的座椅。 “莱斯特那家伙,还是没搞懂我的意思。” 他低声抱怨着。 在他的身边,爱丽丝和小莫斯正挤在一起。 小莫斯显得有些兴奋,这是他第一次来到传说中的帝鹰都城。 但在兴奋之余,他那属于“小管家”的职业病,还是犯了。 他凑到莫德雷德耳边,用一种肉痛的语气,小声地算着账: “哥哥,我估算了一下,光是咱们这辆马车的内部装饰、那三十名骑士盔甲上的临时镀银、还有这些崭新的马具……里里外外的这些表面功夫,至少花掉了我们二十,不,三十个伊格尔!” 莫德雷德听得是嘴角一抽,心中更不爽了。 三十个伊格尔! 他麾下繁星骑士那足以砸碎敌人头骨的、特制的黑檀钉头锤,一把也才五个伊格尔! 就为了这点面子工程,就花掉了足以武装六名精锐骑士的主战武器钱! 简直是犯罪! 就在莫德雷德心痛不已时,一旁的爱丽丝却用手帕掩着嘴,发出了一声轻笑。 她用一种“你们真没见过世面”的眼神,扫了扫这辆在她看来已经算是“简朴”的马车,然后慢悠悠地吐槽道: “我说,我的侯爵大人,这充其量,也就算是个普通伯爵出行的派头吧? 甚至,连一支专属的私人乐队都没有,已经很寒酸了。” “寒酸?!” 莫德雷德感觉自己的心被狠狠地刺了一下,他像个护食的守财奴一样,伸出手,掐了掐莫斯那肉嘟嘟的小脸。 “我们的钱,难道是大风刮来的吗?!” 莫斯也配合地鼓起了腮帮子,兄弟两人,同时用一种充满了怨念的眼神,死死地盯着爱丽丝。 “你看看!你看看!” 莫德雷德心疼得开始强词夺理: “就是因为有你们这种花钱如流水、不食人间烟火的家伙太多了,把我们家孩子都给饿瘦了!” 爱丽丝看着莫斯那被养得白白胖胖、甚至还有点婴儿肥的小脸,再看看莫德雷德那副痛心疾首的夸张表情,终于忍不住,无奈地耸了耸肩。 “啊,对对对,你说得都对。” 单手托着下巴,好看的脸从车窗往外看,爱丽丝回头都没回头。 她用一种敷衍的、哄孩子的语气回答道。 ……… …… … 当车队缓缓驶入那雄伟的正门时。 街道宽阔平整,足以容纳四五辆马车并行。 两旁的建筑高大宏伟,用料考究,每一块砖石都仿佛在诉说着帝国的富庶与强大。 商店琳琅满目,橱窗里摆放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奇珍异宝,穿着华丽服饰的贵族和商人们穿梭其中,尽显帝都的繁华。 但在这份繁华的表象之下,莫德雷德却敏锐地感觉到了一股压抑。 是的,压抑。 他看到,那些在街道上行走的平民,虽然衣着还算整洁,但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小心翼翼的表情。 他看到,那些在手工业作坊里忙碌的工人们,动作机械,眼神空洞,仿佛一台台没有灵魂的机器。 他看到,那些巡逻的皇家卫队,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高高在上的、对平民的漠视与戒备。 这座城市,就像一台巨大而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高速运转,创造着惊人的财富与力量。 但生活在这台机器里的、那些最底层的“零件”们,却感受不到丝毫生机勃勃的气息。 “这里和以前的卡兰特一样啊。” 爱丽丝轻飘飘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她也收起了刚才的玩笑神色,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莫德雷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只有小莫斯,还沉浸在这座雄伟城市的震撼之中,他趴在车窗边,好奇地打量着外面的一切,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 …… … 与此同时,另一辆马车上,基利安和亚历克斯的闲聊也在继续。 “说实话,” 基利安看着窗外那繁华的景象,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这还是我第一次进到帝都里面来。” “上一次,我因为样子太穷酸,想来这里接个像样点的委托,结果连城门都没能进来。” 亚历克斯闻言,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那你可真是幸运,我的朋友。” 基利安不爽地瞥了他一眼: “怎么?这里不欢迎乞丐吗?” “不,恰恰相反。” 亚历克斯看着窗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此刻却变得深邃而悲悯。 他用他那特有的、诗歌般的语调,说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 “你看到那些高大的工坊与磨坊了吗? 你看到那些飘着诱人香气的、酿造着葡萄美酒的庄园了吗?” “在那里,不磨面粉,不磨麦子,也不酿造美酒。” “那里磨的,是人的灵魂。” “在那里工作的工人,他们从日出干到日落。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到被榨干最后一丝力气,劳作到死,也买不起一瓶他们亲手酿造的葡萄酒,也吃不上一口他们亲手磨出的白面包。” “旋转的风车不磨麦子,磨的是灵魂。冒泡的酒桶不酿美酒,酿的是鲜血。” “所以,基利安。” 亚历克斯转过头,看着他这位强大的朋友: “即使是你,即使是能屠龙的你,也会被这座城市吃干抹净。” “在这里,你那足以撕裂龙鳞的力量,还没有某个子爵的私生子,一句轻飘飘的家父是某某子爵来得好用。 即使他是个私生子,即使他可能连一个男爵的头衔都继承不到。” “我能杀了他。” 基里安不爽地吐槽道,语气冰冷: “即使是子爵本人,在他那些骑士的庇护下,我依旧能把他的脑袋,从他那可笑的丝绸领子上扯下来。” “然后呢?” 亚历克斯笑着,给他递上了一杯酒。 “然后,你就会被整个圣伊格尔帝国通缉。 通缉你的文书,会在一个月之内,传到每一个羽翼大公的都城里,再由各个都城,传到每一个侯爵的行省、每一个伯爵的堡垒、每一个子爵的领地。” “到那时,你买不到补给,吃不上一顿安稳饭。 追捕你的赏金猎人和骑士团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你还能……把他们全杀了吗?” “唉……” 基利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接过了酒杯,没有再反驳。 他知道,亚历克斯说的,是事实。 他沉默了许久,才用一种幽幽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问道: “所以,这就是……你当初选择离开这里的原因?” 听到基利安那仿佛触及灵魂深处的提问,亚历克斯脸上那份深沉与悲悯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无比欠揍的、嬉皮笑脸的模样。 他夸张地向后一靠,翘起二郎腿,用一种极其傲慢的语气,耸了耸肩。 “别闹了,我的朋友。” 他用扇子般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我和你这种连城门都进不来的平民,可不一样。” “我,亚历克斯大师,可是有正经贵族身份的。 一个不大不小,但足够让我在帝都横着走的——男爵爵位。” 基利安看着他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气笑了。 他一把抢过亚历克斯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恶狠狠地骂道: “那我正好,今天就在这里先杀个贵族试试看!” “哎哟,我好怕啊。” 亚历克斯夸张地拍着胸口: “你可别忘了,杀害贵族可是重罪。基利安。” “去你妈的!” 基利安笑骂着,将空酒杯丢了回去。 两人又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损了几句,马车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仿佛刚才那番关于“吃人”的沉重对话从未发生过。 笑闹过后,亚历克斯脸上的表情,才重新变得正经起来。 他看着自己这位最可靠的朋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好吧,不跟你开玩笑了。” 他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姿态,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学者的失落与无奈。 “我离开这里,真正的原因,是因为这里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我是个学者。” 他说道: “我毕生的追求,就是知识与真理。 而帝都,本该是这个帝国知识最渊博、思想最自由的地方。 但现在不是了。” “皇家大学院,那座曾经象征着智慧与理性的象牙塔,如今,已经被陛下的意志,彻底把控了。” “那里,再也容不下一张能让人安静读书的书桌。” “我不想去那里,我不想让我追求了一生的知识,变成取悦君主的工具。” “所以,我选择离开,去外面走走,去看看这个真实的世界,去寻找那些还未被权力所污染的、真正的智慧。” 说到这里,他转过头,看着基利安,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熟悉的、欠揍的笑容。 “然后,我就在某个该死的、下着雨的小酒馆里喝得烂醉如泥、还欠了一屁股债。” “看到你这委托赚的那金光闪闪的,两三枚伊格尔,我眼红的赖上了你。” “于是,我的一生,就这么被毁了啊。” “去你妈的,亚历克斯。” 基利安听完,也笑了,他从怀里摸出自己的酒囊,递了过去。 “这句话,同样还给你。” 亚历克斯接过酒囊,毫不客气地灌了一大口,然后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酒嗝。 “去你妈的,基利安。” 两人对视着,同时举起了手中的酒杯与酒囊,在空中轻轻一碰。 “敬我们这杀千刀的友谊。” 第189章 正确的选择吗? 在皇家卫队的指引下,莫德雷德的车队穿过了繁华的帝都街道,最终,停在了一座比繁星镇本身还要宏伟、还要巨大的城堡之前。 这里,就是圣伊格尔帝国的心脏,权力的顶点——圣伊格尔皇宫。 高耸的城墙直插云霄,无数绘有双头鹰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城堡的门口,早已有一支军容严整到近乎可怕的军队,列队等候。 他们身着统一的、用金线滚边的深红色板甲,手持着被魔法符文覆盖的巨大战戟,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狂热的、对君主的绝对忠诚。 当莫德雷德在侍从的引导下,从那辆“寒酸”的马车上走下来时,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被那个站在军队最前方的身影所吸引。 他知道,那就是他此行的目标。 圣伊格尔帝国的至高主宰,伟大的鹰之主——德法英皇帝。 他穿着一身用金线和宝石装饰的、极尽奢华的白色礼服,肩上披着一件由整张北境冬狼王皮毛制成的、厚重的白色斗篷。 一头苍劲的、如同冬日积雪般的白发,被一顶耀眼夺目的、镶嵌着巨大红宝石的黄金王冠束起。 岁月,在他的脸上刻下了深刻的皱纹,但他那双眼睛,却依旧如同鹰隼般锐利、明亮,充满了旺盛的精力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仅仅是站在那里,一股无形的、如同山峦般沉重的压迫感,便扑面而来。 在那一瞬间,莫德雷德的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这就是权力的终点。 凡世间,一个君主所能达到的、权力的极致。 强大的军队,至高的王权,以及那从血脉中代代相传的、神圣的统治合法性。 然而,就在莫德雷德准备上前,行一个标准的侯爵礼时,他的瞳孔,却猛地一缩。 因为,他看到,在那支军容严整的皇家卫队之中,竟然还站着许多他无比熟悉的身影。 那些穿着黑色修士袍、脸上戴着冰冷哭泣面具的纳多泽修士! 而在德法英皇帝的身侧,稍稍靠后的位置,还站着一位身着华丽红衣、手持黄金权杖的红衣大主教! 那位红衣大主教,正微笑着,用一种慈祥而又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那一刻,莫德雷德的心中,警铃大作。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眼前这个看起来垂垂老矣、却又精神百倍的权力怪物,他所掌握的,并不仅仅是凡世的王权。 他是政教合一的、真正的怪物! 面对眼前这位政教合一的、真正的权力怪物,莫德雷德的心中,非但没有升起任何恐惧,反而,涌起了一股莫名的、近乎战栗的兴奋。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份兴奋从何而来。 或许,是因为棋逢对手的快意? 又或许,是因为他骨子里那份不安分的、喜欢挑战权威的因子,在看到这座代表着旧世界顶点的、最宏伟的高山时,本能地感到了激动? 他不知道。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已经开始迈动他那虽然苍老、却依旧稳健的步伐,走下了那象征着权力的台阶。 “我忠诚英勇的侯爵。” 德法英的声音,不像莫德雷德想象中那样威严,反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充满了欣赏与慈爱的温和。 莫德雷德立刻上前,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属于帝国侯爵的最高礼节。 然而,就在他的膝盖即将触及那冰冷的大理石地面的瞬间,一双苍老却有力的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免礼,我的孩子。” 皇帝亲自将他扶起,脸上带着和煦的、如同冬日暖阳般的笑容。 “在帝国的英雄面前,不需要这些繁文缛节。” 这份突如其来的、近乎溺爱的恩宠,让周围所有围观的贵族,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德法英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他只是拉着莫德雷德的手,亲切地,将他引到了那支由纳多泽修士和皇家卫队组成的仪仗队前。 “为了表彰你斩杀哈里发古日格,为帝国开疆拓土的不世之功,” 皇帝的声音洪亮而庄严,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除了头衔与封地之外,我决定,再赐予你一件,真正能守护你的圣物。” 他拍了拍手。 在红衣大主教的引领下,十几名身着纯白长袍、面容姣好的唱诗班少年,迈着轻盈的步伐,从队伍后方走出。 他们每一个人,都用天鹅绒的软垫,小心翼翼地托举着一件散发着柔和圣光的物品,一字排开,呈现在莫德雷德的面前。 有雕刻着圣母像的护身符,有据说能抵御邪恶的银质圣杯,有缠绕着橄榄枝的权杖每一件,都是教会中难得一见的珍贵圣物。 然而,莫德雷德的目光,却没有在这些圣物上停留哪怕一秒。 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另一个细节所吸引。 他看到,就在那些唱诗班少年走出之后,一个身影,也悄无声息地,来到了皇帝的身边。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 他穿着一身比红衣大主教更为华丽、也更为圣洁的、用金线绣着复杂圣纹的白色祭袍。 他的面容,精致得如同天使,皮肤白皙,嘴唇殷红,一头金色的短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的气质,是如此的纯净,又有些雌雄莫辨。 这位少年教皇,在走到皇帝身边后,只是恭敬地、如同儿子对父亲一般,低下头,行了一个简单的抚胸礼,然后便安静地,站在了皇帝的下手边。 整个过程,自然得仿佛演练了无数遍。 莫德雷德玩味地,用手指,轻轻地抚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 他表面上,像是在认真地、苦恼地挑选着眼前的圣物。 但实际上,通过这一个极其细微的、却又透露出无尽信息的细节,他已经彻底地,确认了一件事。 圣伊格尔帝国,这个曾经皇权与教权并立、互相制衡的国家,如今,已经彻底变天了。 教会,这个本该是独立于世俗王权之外的、神在人间的代言机构,已经彻底地、毫无保留地,沦为了皇权的附庸。 眼前这位伟大的鹰之主,他不仅仅是皇帝。 他,也是教皇。 一个将凡世的剑与神圣的权杖,都牢牢地握在自己手中的政教合一的权力怪物。 “不愧是你啊,德法英。” 莫德雷德在心中赞叹道。 ……… …… … 莫德雷德对眼前这些闪烁着圣光的、所谓的“圣物”,没有丝毫兴趣。 在他这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眼中,这些东西,或许是某些古代法师制作的、附带了一些微弱魔法效果的小玩意儿,但要说它们是神明留下的奇迹? 那关我啥事?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走完这些繁琐的、毫无意义的流程,然后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把那个该死的、乱七八糟的联姻破事给推掉,最后拿着皇帝的赏赐,早点滚回他那自由自在的繁星镇去。 于是,在众人那充满了羡慕与期待的目光中,莫德雷德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然后便从那十几个选项中,随手拿了一个看起来最不起眼、也最不占地方的东西。 那是一个被安放在天鹅绒软垫上的、只有拇指大小的、通体晶莹剔透的小球。 小球的内部,仿佛蕴含着一汪流动的、清澈的泉水,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梦幻般的、七彩的光晕。 “哦?侯爵大人,您真是有眼光。” “这是正确的选择,侯爵大人。” 那位一直站在皇帝身侧的、面容精致的少年教皇,看到莫德雷德的选择后,脸上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充满了赞许的微笑。 他上前一步,用他那如同唱诗班般清澈悦耳的声音,开始为莫德雷德讲解起来。 “此物,名为‘纳多泽之泪’。” “传说,是在数百年期,圣母纳多泽为世人的苦难而哀伤,在人间行走时,所滴落下的一滴神圣的泪珠。” “它没有强大的攻击或防御能力,但它蕴含着圣母最纯粹的慈悲与净化之力。 佩戴它,可以缓缓地治愈伤痛,驱散邪祟,更能让佩戴者的内心,永远保持着一份宁静与平和……” 少年教皇的声音,如同天籁,娓娓道来。 周围的贵族和教士们,都听得如痴如醉,仿佛真的沐浴在了神圣的光辉之中。 然而,作为这一切的中心,莫德雷德却压根没有在专心听。 他只是表面上做出一副认真聆听、心怀感激的模样,时不时地配合着点点头。 而他的眼睛,和他那颗高速运转的大脑,却早已开始了另一场更重要、也更麻烦的“战斗”。 他不动声色地,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视着周围的人群。 他在观察,在分析,在记忆,他的目光不动声色的扫视周围的所有人。 那个站在皇帝身后,一直保持着微笑,但眼神中却藏着一丝审视的红衣大主教…… 那个在中门附近,正和几个同僚交头接耳,不时朝他这边投来羡慕嫉妒恨目光的宫廷书记…… 那个守卫在城堡门口,气息沉稳如山,铠甲上雕刻着特殊纹章的皇家卫队队长…… 还有那个,站在人群最外围的、不起眼的阴影里,却让他本能地感觉到一丝危险气息的、不知名的人物…… 每一个人,每一张脸,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都被他清晰地捕捉,然后在大脑中进行着快速的分类和评估。 朋友,敌人,潜在的盟友,潜在的威胁…… 一张错综复杂的、属于帝都权力中心的人际关系网,正在他的脑海中,迅速地成形。 他知道,从他踏入这座帝鹰都城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身处一个巨大的、充满了阴谋与陷阱的棋盘之上。 而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摸清这个棋盘上所有的规则,和每一个棋子的位置。 因为,那场关于“联姻”的贼恶心又贼麻烦的斗智斗勇,马上就要开始了。 ……… …… … 在帝鹰都城那繁华的核心区,靠近皇宫城墙的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里,坐落着一家更加不起眼的店铺。 店铺没有招牌,门窗常年紧闭,门口只挂着一盏昏暗的、在白天也亮着的魔法灯笼。 寻常的市民,即便从这里路过一百次,也不会对它多看一眼。 但在帝都某些特殊的圈子里,这家店铺,却有着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福特迪曼的小店”。 店铺的主人,是一个名叫福特迪曼的、看起来有些瘦削的中年男人。 他总是穿着一身得体的黑色燕尾服,脸上挂着温和而疏离的微笑。 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只知道,只要你能走进这家店,并且付出“相应”的代价,他就能帮你完成任何事情。 任何事情。 曾经,有一位出身贫寒的女孩,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拥有一张能让所有男人都为之倾倒的、完美无瑕的容颜。 福特满足了她。 他没有索取金钱,只是取走了女孩身上最不起眼的、名为“知足”的情感。 女孩得到了她梦寐以求的美貌,她的确因此而获得了无数人的追捧与争抢,从一个卑微的侍女,一跃成为了数位大公爵争夺的情妇。 但她也因此,被卷入了一场又一场残酷的政治漩涡,最终,在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中,如同凋零的花朵般,香消玉殒。 但这与福特有什么关系呢? 交易已经完成了。 他给了女孩想要的,也拿走了自己应得的。 至于女孩之后的人生,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对于“代价”与“规则”的运用,福特迪曼已经达到了一种近乎艺术的、令人惊叹的程度。 无数与他交易过的人,在事后,都会咬牙切齿地,用各种恶毒的语言咒骂他。 “该死的福特!” “恶魔福特!” 他们不知道,他们的辱骂,其实一语成谶。 福特迪曼,确实是一位恶魔。 一位早已厌倦了硫磺与火焰,而选择在人间,以一种更“文明”、更“优雅”的方式,来收集那些美味灵魂的上位者。 像他这样的存在,只要那承载着他本源力量的“命匣”不被破坏,他就不会真正地死亡。 而聪明的福特,更是将这份“保险”,玩出了花。 他用一个精巧的幻术,将自己的命匣,与圣伊格尔教会中,那颗被当成圣物供奉的、名为“纳多泽之泪”的魔法宝石,进行了调换。 那颗真正的“纳多泽之泪”,一颗仅仅是带有强大精神防御效果的稀有魔法宝石,此刻正被他随意地丢在店铺地下室的某个角落里,和一堆杂物一起吃灰。 而他真正的命匣,那颗浓缩了他所有力量与生命的核心,则被当成“神圣的遗物”,被无数虔诚的教士日夜守护,供奉在戒备最森严的圣堂之中。 还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吗? 福特迪曼对此非常满意。 他原本以为,他可以像这样,安安稳稳地,继续他这充满了戏剧性与黑色幽默的“日子人”生活,直到这个世界毁灭。 然而,就在今天。 就在那个来自边境的、名叫莫德雷德的新晋侯爵,在万众瞩目之下,从那十几个圣物中,随手挑中了他的“命匣”的那一刻。 正坐在店铺的摇椅里,悠闲地品着红茶的福特迪曼,身体猛地一僵。 他感觉到,自己那与命匣相连的、最本源的灵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捏住了! “啪!” 他手中的红茶杯,应声而碎。 “不是……” 福特迪曼那张总是挂着从容微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见了鬼一般的、难以置信的表情。 “哪个神经病啊?!” “那么多闪闪发光的、看起来就更值钱的圣物不选!偏偏选了这么个不起眼的小破球?!” “教会那帮废物!你们倒是管管啊!!” “布豪!我的命匣!” 第190章 福特迪曼酱 当天夜里,在经历了一整天繁琐的宫廷礼仪和各种贵族间虚伪的试探与拉拢之后,莫德雷德终于拖着他那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了皇帝专门为他安排的住所。 那是一栋位于帝都核心区的、独立的豪华别墅。 雕花的大门,带喷泉的庭院,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每一个细节,都彰显着皇帝那毫不掩饰的恩宠。 但莫德雷德对此,却没有丝毫的兴趣。 他现在只想赶紧吃点东西,然后把自己扔到那张看起来就很柔软的大床上,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 别墅的餐厅里,一张长长的餐桌旁,莫德雷德、爱丽丝、基利安、亚历克斯、库玛米,以及随行的几位核心成员,正围坐在一起,享用着一顿迟来的晚餐。 没有外人,气氛也随意了许多。 “说真的,” 莫德雷德切着盘中的烤肉,忍不住吐槽道: “那群贵妇人往我脸上贴的时候,那涂黑的牙齿是真吓人,那好好的,干嘛把牙涂黑啊?” “至少她们的衣服还挺好看。” 爱丽丝抿了一口红酒,评价道: “虽然布料用得太多,完全不如我们凯恩特的审美。” “这里的空气,闻起来都像金币和谎言的味道。” 库玛米皱着眉,显然对这座繁华的城市没有丝毫好感。 众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吐槽着今天在帝都的所见所闻,餐厅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就在晚餐接近尾声。 “啪嗒。” 餐厅里那盏明亮的水晶吊灯,突然闪烁了一下,随即,所有的烛火,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瞬间熄灭。 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官的、死一般的黑暗。 紧接着,一股冰冷的、带着腐朽与血腥气息的寒意,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让在场所有人的皮肤,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窗外,传来了“扑簌簌”的、密集的、仿佛有成千上万只蝙蝠在同时挥舞翅膀的声音。 那声音,尖锐而刺耳,仿佛要将人的耳膜都撕裂。 “有东西来了。” 基利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冰冷而沉稳。 他那握着酒杯的手,不知何时,单手悬空,准备施展魔法,另外一只手已经将都卜勒召唤! 在场的所有人,都在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 就在房间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警惕着黑暗中的未知威胁时。 莫德雷德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耳后,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冰冷的鼻息! 有人! 就在他的身后! 他甚至没有丝毫的思考,身体的本能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呛啷! 八面繁星剑瞬间出鞘,带着一道凌厉的蓝色弧光,朝着身后那片空无一物的黑暗,猛然挥去! 然而,剑锋划破的,只有冰冷的空气。 什么都没有。 但就在他挥剑的、那稍纵即逝的瞬间,一只冰冷的、不似人类的手,已经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扼住了他的脖颈! “晚上好啊,侯爵大人。” 一个温和的、带着一丝疏离笑意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黑暗中,福特迪曼的身影,如同从阴影中渗透出来的墨水,缓缓地、清晰地浮现。 他那张总是挂着从容微笑的脸上,此刻,带着一丝猫戏老鼠般的玩味,和一种对即将到手的宝物,志在必得的贪婪。 “叮!不好意思,我拿这东西跟你换。” 福特的手指轻轻一弹,另一只手拿出一枚耀眼的宝石,强行塞进莫德雷德手中。 被掐住脖子的莫德雷德一时间动弹不得,指尖被福特一根一根的轻轻掰开,耀眼的宝石被强行塞进了手中。 实力的差距,如同天堑! “不好意思,这才是真正的纳多泽之泪。” 说完,福特的另一只手已经探向莫德雷德的怀中,准备取回他那被“误拿”的命匣时。 一道身影动了! 是基利安! 他甚至没有拔剑,只是一个箭步上前,手掌如钩以一种无可匹敌的速度和力量,闪电般地,掐住了福特迪曼那张英俊的、带着微笑的脸! “?!” 福特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凝固了。 他想挣脱,却发现对方的手,如同烧红的铁钳,将他死死地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紧接着,一股足以焚尽万物的、狂暴的火焰元素,在基利安的掌心轰然爆发! 轰——!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福特迪曼那优雅的脸、以及穿着黑色燕尾服的身躯,在基利安那近乎零距离的、毫不留情的火焰魔法轰炸下,瞬间便被烧成了焦炭! 但这还没完! 基利安低喝一声,那柄传说中的都卜勒狠狠地将福特钉死在了墙壁之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如闪电,充满了暴力美学! 然而,被钉死在墙上的那具焦炭,并没有如预想中那般,化为灰烬。 它缓缓地、诡异地消散开来,化作一团团漆黑的、如同蝙蝠形状的烟雾,在房间里盘旋了一圈后,又在不远处,重新聚拢成形。 福特迪曼的身影,再次出现。 他身上的黑色燕尾服完好无损,脸上甚至还带着那副从容的微笑,仿佛刚才那足以将高等魔物都轰杀至渣的攻击,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无伤大雅的玩笑。 但,如果仔细看,便能从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一丝前所未有的、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看着那个依旧保持着攻击姿态、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基利安。 基利安沉默的走了两步,将都卜勒从墙壁中拔出。 他那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该死的。” 福特迪曼在心中,低声咒骂了一句。 他那总是挂着优雅微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意义上的、懊恼的表情。 “早知道,你这小小的侯爵身边,还藏着这种级别的怪物。” “我说什么,也不会亲自跑这一趟的。” 基利安看着那个在不远处重新凝聚成形、毫发无伤的福特迪曼,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极其凝重的神色。 他没有再立刻发动攻击,而是将手中的都卜勒巨剑横在身前,摆出了一个绝对防御的姿态,同时用他那低沉而冷硬的声音,为身后那些还处于震惊中的众人,解释道: “都小心点,这家伙……不是普通的东西。” “他是上位者。” “上位者?” 莫德雷德皱起了眉,这个词汇,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魔物,也分三六九等。” 基利安的声音,像一块冰冷的石头,不带丝毫感情。 “你们平时见到的,大多是普通的魔物,它们凭本能行事,是野兽。 再往上,是高等魔物,它们已经拥有了不亚于人类的智慧,懂得思考。” “而在这无数的高等魔物之中,机缘巧合之下,偶然会诞生出一些超越了物种界限,掌握了某种本源规则的、特殊的存在。” “我们称之为——上位者。” “他们,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已经不能算是单纯的‘生物’了。 他们是不死的。是魔物的进化途径顶点,非常危险。” “有多危险?” 一直躲在莫德雷德身后的小莫斯,探出个小脑袋,有些害怕,却又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基利安闻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耸了耸肩,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的话。 “严格来说,龙,也只是高等魔物。” “我愿意去接屠龙的委托。 但猎杀上位者的委托。 我个人觉得,还没人给得起那个价钱。”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就在众人为基利安这番话而感到心惊肉跳时,对面的福特迪曼,却已经恢复了他那副从容优雅的姿态。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自己那张刚刚才被火焰灼烧过面目全非的脸。 血肉,在那只优雅的手掌下,如同拥有了生命的黏土,迅速地蠕动、聚合,转眼间,便恢复了那张英俊的、不带一丝瑕疵的脸。 他甚至还对着被吓得脸色发白的小莫斯,露出了一个极其“和善”的、充满了贵族风度的微笑,帮基利安解释道: “别一口一个上位者了,这并不礼貌。 就好比我称呼你们人类小男孩,人类剑士男,人类领主男,人类独臂男一样。就很没礼貌了”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福特迪曼。该死的福特或者恶魔福特,随你们称呼。 毕竟我刚才袭击了你们。” 随后福特迪曼苦恼的看着被他吓得有些面色发白的小莫斯: “嗯,这位强大的魔物学大师兼剑术大师说得没错,小朋友,不要害怕。 我很强,但也没说的那么恐怖。” “就比如刚才,如果我反应再慢上那么一点点,没能及时将我烟雾化,我现在,恐怕就真的没有时间在这里复原了。” “说不定,早就被眼前这位可敬的强者,剁成一摊无法分辨的肉泥了。” 他说着,将目光转向基利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带上了发自内心的敬意。 “听您的意思,您不接猎杀上位者的委托,只是因为没人给得起价格,而不是……您做不到,对吗?” 福特迪曼的语气,变得无比恭敬。 基利安双手握住都卜勒,嗓音有些嘶哑: “谁知道呢?” 福特迪曼点了点头。 “看来,今天是我冒昧了。” 他缓缓地、优雅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属于帝国最高阶贵族的抚胸礼。 “无意打扰诸位的雅兴,我马上离开。” 说完,他便准备像来时一样,化作黑雾,悄无声息地离去。 就在福特迪曼优雅地行完礼,身体即将化作黑雾消散的瞬间。 一个清脆的、却又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慵懒的女声,在他的背后,幽幽地响了起来。 “让你走了吗?” 福特迪曼的身体猛地一僵。 “撞死他!因特奎布!” 话音未落,爱丽丝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她甚至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随着她一声娇喝,那匹神骏的、通体雪白的独角兽因特奎布凭空出现。 它带着一股无可匹敌的冲击力,狠狠地撞在了福特迪曼的腰子上! “嗷——!” 即便是上位者,在遭受如此简单粗暴的物理重创时,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极其不体面的惨叫。 他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直接被撞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 还没等他落地,爱丽丝的第二波攻击已经接踵而至! 爱丽丝从马上翻身下马,双手握住双刀,一左一右,交叉着,狠狠地将刚刚才落地的福特迪曼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布豪!又来?!” 基利安早在刚才和福特说话时,就已经不动声色地给这位凯恩特公主打了手势。 让不可思议的公主去绕后偷袭。 福特被钉在地上,腰部的剧痛让他那张英俊的脸都扭曲了。 他想故技重施,再次将身体化作黑雾逃离,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眼前,不知何时,已经开满了无数绚烂的、带着迷幻色彩的、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花朵! 那些花朵散发着奇异的香气,让他的思维变得迟缓,精神力也如同陷入了泥沼,根本无法顺畅地调动! 花的幻术!花卉魔法! 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漂亮女人,竟然也是一个极其强大的施法者! 就在他被幻术迷惑、施法速度减缓的那一瞬间。 在场的所有人,一拥而上! 基利安的都卜勒当头劈下! 库玛米独臂挥舞着弯刀,刀刀不离脖颈! 爱丽丝双刀就像剁肉泥一般,用最朴实无华的方式,一记又一记地,往福特的脑袋上招呼! 莫德雷德召唤出那四个幻影骑士。 “哎呀,你这不落我们手里了哈?” “惹了侯爵还想走?” 他本人笑嘻嘻的举起八面繁星剑,也想冲上去补两刀,体验一下群殴上位者的快感。 但他看了一眼旁边那被吓得脸色发白、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的小莫斯,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他默默地走过去,用手捂住了弟弟的眼睛,然后用意念,指挥着那四个幻影骑士,加入了这场惨无人道的围殴之中。 砰砰砰砰! 可怜的福特迪曼,连一句完整的求饶都没能说出口,就在这群完全不讲武德的“狠人”的围攻下,被活生生地、彻彻底底地,打成了一滩无法分辨形状的、混合着黑色烟雾和血肉的福特迪曼酱。 然而,即便是被打成了这样一滩烂泥,那团烂肉之中,依旧传出了福特那充满了优雅与风度的、虚弱的呻吟。 “……不是……” “……早知道你们这里,有这么多狠人……” “……我就不来了……” 基利安看着地上那滩还在微微蠕动的烂肉,早有预料地耸了耸肩。 他对着众人说道: “别停,接着打。打碎一点。” “我们杀不死他。” 他冷静地分析道: “他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出现在这里,就说明他的命匣,肯定藏在别处。” “先把他打成碎肉,然后让厨房多拿几个碗过来,把他分开装。 碎成这样,即使是上位者。 他复原需要时间,我们就每天派个人过来,用锤子把那几碗肉酱再多捶几遍。” 福特迪曼:“…补药…布豪…” 虽然方法听起来有点恶心,但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对付这种不死怪物的方法了。 “……也只能这样了。小莫斯,别掰我手指,小孩子不许看。” 莫德雷德无奈地说道。 那滩烂肉之中,再次传来了福特那虚弱而又不失风度的声音,那声音里,充满了发自灵魂深处的、真诚的困惑。 “……不是,我尊敬的强者们,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你们这里,有比我反应还快的剑士大师,有神秘的花卉魔法使用者,还有一个不知道为什么能指挥幻影骑士的侯爵……” “你们这么多狠人聚在一起,就……就没人提前通知我一声吗?” “这个叫个什么事儿啊…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第191章 可恶的莫德雷德 即使被打成烂泥。 福特迪曼完全没有一丝害怕,他那优雅的声音依旧从那摊无法分辨的物质中,清晰地传了出来,甚至还带着一丝赞同的、如同朋友间闲聊般的语气。 “没错,没错,这位强大的剑士大师说得对极了。” 福特赞同道: “找不到我的命匣,你们就杀不死我。虽然每天被锤成酱确实挺不舒服的,但考虑到生命的无限性,这点小小的痛苦,我还是可以忍受的。” 他似乎完全不把自己当成阶下囚,反而饶有兴致地和众人聊起了天。 基利安叹了口气。 他知道,福特说的是事实。 上位者的恐怖之处,不在于他们有多强大的破坏力,而在于他们那近乎无限的生命和诡异的不死性。 只要找不到命匣,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徒劳。 无限的时间里,总会出现纰漏,总会让这个优雅的恶魔找到逃脱的机会。 “不过,我亲爱的强者们。” 那滩烂肉里的声音继续说道,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好奇: “在我们开始这段漫长而又注定充满噪音的‘同居’生活之前,我能冒昧地问一句吗? 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甚至还很有礼貌地,准备了一件价值不菲的‘替代品’作为交换,不是吗?” “替代品?” 一直没说话的莫德雷德,此刻却突然笑了。他松开捂着弟弟眼睛的手,在那滩烂肉前蹲了下来,脸上挂着一种福特从未见过的、混合着狡黠与玩味的坏笑。 他摸着下巴,不怀好意地说道: “替代品,是指这个宝石吗?” “哦,那个啊,” 福特的声音里充满了随意的、仿佛在谈论天气般的轻松: “我看您顺眼,觉得您是位能成大事的人物,所以就送您了。 这个理由,您接受吗?” “接受,当然接受。” 莫德雷德笑着点了点头,然后,他当着那摊烂肉的面,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双手。 在他的左手手心,躺着那枚刚刚被福特强塞过来的、散发着耀眼光芒的、真正的“纳多泽之泪”。 而在他的右手手心,则躺着另一颗一模一样的、通体晶莹剔透的小球——那正是他白天在授勋仪式上,从一堆圣物中“随手”挑选的、所谓的“圣物”。 两颗宝石,在莫德雷德的手中,如同被顽童盘着的核桃,缓缓地旋转着,折射出梦幻而又致命的光晕。 餐厅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莫德雷德没有说话,只是在玩弄手中的两颗宝石。 那滩还在微微蠕动的烂肉,也停止了它那优雅的、喋喋不休的谈话。 许久之后。 一声长长的、充满了认命与释然的叹息,从那滩烂肉中,幽幽地传了出来。 “唉……” “果然,还是被你看出来了吗?” “那么,恭喜你,伟大的莫德雷德阁下。” 那优雅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意义上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无奈与颓然。 “你现在,可以杀死一名上位者了。” ……… …… … 听到福特迪曼那句充满了认命意味的话,餐厅里的众人陷入了更大的疑问之中。 基利安皱起了眉,他看着莫德雷德手中那两颗一模一样的宝石,又看了看地上那滩烂肉,一向清晰的思路也有些打结。 看着众人不解的眼神,莫德雷德从容地从怀里掏出一颗果干,塞进嘴里,慢悠悠地咀嚼着,享受着那咸甜交织的味道,似乎一点也不急着解释。 “别费劲了,我的朋友们。” 他含糊不清地说道: “大家不用再去找了,他的命匣,就在我这儿。” 说着,他将右手那颗从圣物堆里挑出来的“纳多泽之泪”高高举起,在火光下晃了晃。 “假如我猜的不错的话。” 莫德雷德看着那滩烂肉,脸上挂着洞悉一切的微笑: “这颗,才是你真正的命匣。 而你刚才强塞给我的那颗,才是真正的纳多泽之泪,对吗?” 除了爱丽丝瞬间了然,露出了“不愧是你”的狡黠笑容外,基利安和库玛米等人依旧是一头雾水。 莫德雷德又往嘴里塞了颗果干,摊了摊手,轻松地说道: “别这么看我,这只是一场简单的逻辑推理。” “我只能说,我们的运气都不太好。我想,在很久之前,真正的纳多泽之泪就已经被你拿走了。 然后,你用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手段,将你的命匣伪装成圣物的样子,代替了它原本的位置,从而受到了教会的庇护。” 莫德雷德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他将福特那精妙的布局一语道破。 “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天才般的计划。 毕竟,没有哪个正常人,会疯狂到冲进戒备森严的教会,去面对那些战力强大的哭泣修士,从眼花缭乱的圣物堆当中去抢一颗不起眼的珠子。 所以,只要命匣的伪装不被揭穿,你的命匣就永远安全。 而你,则是不死的。” “但你运气不好,福特迪曼。” 莫德雷德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幸灾乐祸: “我也运气不好。 我偏偏从那一大堆金光闪闪、看起来更有价值的圣物里面阴差阳错地,就挑中了你这个看起来最不起眼的小破球。”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着那摊烂肉摊了摊手。 “你说,这是不是孽缘?” “因此,才会顺理成章地发生今天的事情。 你感觉到了命匣的异动,知道它落到了一个不受你控制的人手里,所以你才会不惜暴露身份,也要亲自跑这一趟。” “应该按照您的设想,你应该可以仗着你那强大的武力,强行完成这笔交易,塞给我真正的宝石,然后拿着你的命匣而去。” “但你没想到,我们这里能打的人比较多。导致你过来白挨一顿打。 我说的对吗? 该死的福特?” 那滩烂肉在莫德雷德的推理声中,缓缓地蠕动着,最终,凝聚成了一张带着优雅苦笑的、英俊的脸。 啪、啪、啪。 福特迪曼用他那由肉泥和黑雾组成的“手掌”,轻轻地拍了三下,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精彩,实在是太精彩了。” 他优雅地赞同着莫德雷德的话,那声音里,充满了对智慧的欣赏,和对自己那糟糕运气的无奈。 “您说的一字不差。” “那么,你打算怎么对我呢?我尊敬的侯爵大人?” 那张由烂肉和黑雾凝聚成的、英俊的脸,露出了一个玩味的、仿佛在期待着什么有趣事情的表情。 莫德雷德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地说道: “说实话,我其实没想好。 不过嘛,听基利安大师的建议,我觉得把厨房的货架上,多放几瓶贴着‘福特迪曼牌’标签的肉酱,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再花点小钱,请几个镇上力气大的市民,每天过来用大锤子捶打几下,又能为民除害,还不多费钱,一举多得,你说呢?” 福特迪曼被他这番话气笑了。他那优雅的、即便是面对死亡也依旧从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恼怒。 “做个交易,如何?” 他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 “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只要你别用那么……粗鲁的方式对待我。 你可以命令我,奴役我,甚至……让我成为你手中最锋利的、专门用来对付那些不长眼敌人的匕首!这可比一瓶每天都需要人来捶打的肉酱,要有价值得多,不是吗?” “交易?” 莫德雷德挑了挑眉,他把玩着手中的命匣,像个拿捏住了对方七寸的恶霸,脸上挂着欠揍的笑容: “我为什么要和你做交易?” 他站起身,走到福特迪曼那张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冰冷的光芒。 “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我亲爱的上位者先生。” “现在,你的命,你的自由,你的一切,都掌握在我的手里。 你没有任何与我讨价还价的资格。” “我让你生,你才能生。我让你死,你就必须死。” “我让你变成一瓶需要每天被捶打的肉酱,莫德雷德的嘴角,勾起一抹恶魔般的弧度: “你就得老老实实地,待在瓶子里,享受那永无止境的、来自人民群众的铁拳。” “所以。” 他顿了顿,用一种轻描淡写的、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道语气,总结道: “你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求我。” ……… …… … 福特迪曼那张英俊的脸,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 他那总是挂着优雅微笑的嘴角,第一次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求你?” 他冷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上位者最后的、可笑的骄傲: “我承认,你很聪明,也很有胆识。但想让我,一位行走于世间数千年的上位者,向一个凡人求饶?侯爵大人,您未免也太……” 他的话还没说完,莫德雷德接下来的举动,就让他那所有准备好的、用来彰显自己骨气的台词,都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莫德雷德完全无视了他的抗议,像是在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物品般,随意地将那枚散发着耀眼光芒的、真正的“纳多泽之泪”,丢给了身边一脸好奇的小莫斯。 “拿着,小莫斯。” 他揉了揉弟弟的头发,嘱咐道: “这玩意儿挺值钱的,回头找个好看的链子穿起来,给你当项链戴。” 然后,他拿起那颗晶莹剔透的、关系着福特迪曼生死的命匣,在自己那沾满了灰尘的皮靴上,来来回回地、极其用力地擦拭了起来,仿佛在擦一块不值钱的、用来擦鞋的石头。 那漫不经心的、充满了侮辱性的动作,比任何恶毒的言语都更具杀伤力。 福特迪曼彻底破防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本源核心,被当成一块擦鞋布,在那双肮脏的靴子上摩擦,那感觉,比被千刀万剐还要痛苦一万倍! “住手!补药啊!我们能不能讲讲素质,你鞋子脏了你拿抹布擦呀,你拿我命匣擦这叫什么个事!” 他气得浑身发抖,连那优雅的声线都变得尖利起来。 莫德雷德这才停下动作,然后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那摊已经气到快要沸腾的烂肉。 “你看,福特迪曼,我亲爱的朋友。”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令人火大的、纯粹的逻辑: “我们来算一笔账。” “我杀了你,捏碎这个小球,我就白赚了一颗真正的纳多泽之泪。 这笔买卖,稳赚不赔,对吧?” “我不杀你,把你关在瓶子里,每天找人捶打。 我呢,同样也白赚了一颗真正的纳多泽之泪。这笔买卖,也同样是稳赚不赔。” 他将两只手一摊,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无辜的、却又无比欠揍的表情。 “里里外外,我都是赚的。 我这已经有了一个保底的收益在这里了。 所以,你活着,或者你死了,对我来说,收益其实都一样。” “所以,你看。” 莫德雷德将那个决定权,又重新抛给了福特迪曼,那双深邃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绝对的理智。 “对我来说,你活,你死,都行。” “你自己选吧。” ……… …… … “我认栽!该死的莫德雷德!我认栽了!” 那滩烂肉之中,传来了福特迪曼那气急败坏的、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咆哮。 他那维持了数千年的优雅与从容,在莫德雷德这套堪称无赖的逻辑和侮辱性的行为面前,被彻底碾得粉碎。 “我愿意给你当仆人!可恶的莫德雷德!” 然而,莫德雷德听到这番近乎投降的宣言,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他慢悠悠地,将那颗被擦得锃亮的命匣,往自己衣服的内衬口袋里一塞,动作随意得就像在揣一个普通的鹅卵石。 然后,他对着还愣在一旁的基利安和库玛米,让他们两个让个位置,莫德雷德亲自带着一脸坏笑,抄起了八面繁星剑。 “剁成肉酱送到厨房去啊,我们愣着干嘛? 基利安大师,麻烦您了。到时候随便找几个力气大的市民,每天过来给他捶碎一点不就好了。” “可恶的莫德……!” 已经被气到快要失去理智的福特迪曼,刚准备破口大骂,却被莫德雷德带头的一记毫不留情的重劈,再次打回了一摊沉默的烂肉。 爱丽丝看着这一幕,似乎明白了什么,只是用手帕掩着嘴,笑而不语。 只有小莫斯,满脸的好奇与不解。 他拉了拉哥哥的衣角,仰着小脸,小声地问道: “哥哥,既然你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那为什么还要和他说那么多话?直接打碎装起来不就好了吗?” “你哥我很闲吗?” 浑身是血的莫德雷德没好气地伸出手,先在莫斯的衣服上面蹭干净的沾着血泥的手,然后轻轻地掐了一下莫斯那肉嘟嘟的小脸蛋。 “明天,伟大的鹰之主就要给你找一个素未谋面的嫂子了。 你哥我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样才能从这场该死的政治联姻里脱身,然后安安心心地滚回我的繁星镇去搞发展。”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真真切切的烦躁。 “你哥是真的没什么精力和一个活了几千年的老恶魔,在这里慢慢斡旋,讨价还价。” “那……” 小莫斯更加困惑了,他指了指地上那滩正在被基利安和库玛米联手“加工”的肉酱: “那你为什么刚才还要和他谈判呢?” “哦,那个啊。” 还没等莫德雷德回答,一旁的爱丽丝便轻笑一声,替他解答了疑惑。 她走到莫斯身边,摸了摸他的头,用一种充满了了然与促狭的语气说道: “你哥他啊,那不叫谈判。” “他就是纯犯贱。” 莫德雷-达-莫德雷德-冯-繁星,这位新晋的侯爵大人,微笑着,赞同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舒爽的表情。 同时挥舞八面繁星剑的速度加快了许多。 “没错。” “有时候,犯这个贱,就是很爽啊。” “现在,心情好多了。” 那滩正在被反复捶打的、已经失去了语言能力的烂肉,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无声地表达什么情绪。 莫德雷德一边用八面繁星剑给他捣成肉泥,一边替他补充道: “我知道你现在想骂我,但是没有什么合适的词语。这种情况下,我建议你单走一个……” “6。” 第192章 也许我们该去消费一下? 次日,皇宫宴会厅。 金碧辉煌的穹顶之上,巨大的水晶吊灯如同凝固的星河,将柔和而明亮的光芒洒向每一寸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 悠扬的宫廷乐曲在空气中流淌,香料与美酒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构成了这场盛大宴会的主调。 然而,对于此刻的莫德雷德而言,这里更像是一座华丽的、令人窒息的牢笼。 鹰之主德法英显然是故意的。 他被安排在了一张长桌的主位,身边环绕的,不是那些手握重兵的将军或是满腹经纶的大臣,而是一群叽叽喳喳、身上散发着浓郁香水味的、待嫁的公主与贵族小姐。 她们每一个都穿着最华丽的礼服,戴着最耀眼的珠宝,用一种近乎露骨的、充满了审视与占有欲的目光,将莫德雷德从头到脚打量了无数遍。 她们像一群看到了心仪猎物的雌狮,优雅,却又充满了攻击性。 莫德雷德内心只想死,他只好低头专心看桌子。 哎呀,这个桌子可真桌子。 活爹们…能不能让我安心吃个饭… 而坐在他身边,作为“挡箭牌”被一同邀请来的爱丽丝,日子同样不好过。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从四面八方投来的、那些想将她生吞活剥的目光,几乎要将她身上那件得体的凯恩特风格长裙烧出几个洞来。 莫德雷德和爱丽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生无可恋的神情。 这顿饭,吃得是真心想死。 唯独小莫斯,对周围那暗流汹涌的气氛毫不在意。 眼不见,心不烦,刀叉一错,就是干饭! 顶多因为可爱的小脸,时不时被路过的公主捏两下脸蛋。 他正全神贯注地对付着盘子里那块淋满了蜜汁的烤鹅腿,吃得满嘴流油,不亦乐乎。 宴会进行到一半,德法英皇帝终于切入了正题。 他端着酒杯,用一种充满了长辈关爱的、温和的语气,对着莫德雷德说道: “我亲爱的侯爵。 你看,我这些侄女、孙女们,哪一个不是帝国最璀璨的明珠? 只要你点头,她们中的任何一位,都将成为你最贤惠的妻子,为你诞下最优秀的继承人。” 正在感慨这个桌子真桌子的莫德雷德,知道不能再装死了,莫德雷德只好立刻放下刀叉,站起身,恭敬地回答道: “陛下,请恕我直言。我已经有了一位心爱之人,此生非她不娶。” 说着,他将目光投向了身边的爱丽丝。 爱丽丝也立刻起身,配合着行了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而又得体的微笑。 这是他们昨晚商量好的剧本——爱丽丝是一位富商的女儿,在莫德雷德最贫困潦倒、无钱发展的早期,给予了他最关键的资助。 两人因此而相识相爱,立下婚约。 这个故事,既搪塞了爱丽丝的出身,也为莫德雷德拒绝皇室联姻,找到了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借口。 “哦?” 德法英挑了挑眉,他那锐利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落在了爱丽丝的身上。 他上下打量着这位所谓的“商人之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与挑剔。 “一位商人之女?我忠诚的侯爵,你的眼光,似乎……有些过于朴实了。” “恕我直言。” 皇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属于上位者的、不容置疑的傲慢: “以你的功绩与地位,你的妻子,本该是帝国最尊贵的公主。 一个商人的女儿,无论她有多么美丽,又懂得多少算计,她身上那股铜臭味,是永远也洗不掉的。 她,配不上你。” 言语之间,充满了对爱丽丝身份的刻意贬低与不屑。 周围那些贵族小姐们,闻言都发出了压抑的、幸灾乐祸的窃笑。 然而,面对皇帝这番充满了冒犯意味的话语,爱丽丝的脸上,却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愤怒或委屈。 她只是平静地,将手中的刀叉,轻轻地放在了洁白的餐布上,发出了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 然后,她缓缓起身,对着王座上的德法英,再次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那姿态,不卑不亢,优雅得体。 “尊贵的鹰之主。” 她的声音清脆而平静,不带一丝波澜: “既然这里并不欢迎我,那么,请容我失陪。” 说完,她甚至没有再看莫德雷德一眼,便提着裙摆,转身,仪态万方地,朝着宴会厅的大门走去。 在众公主看来,这不过是商人之女被戳中了痛处后,恼羞成怒的、耍小性子的表现。 莫德雷德也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他一脸“焦急”地站起身,对着皇帝告罪道: “陛下!请恕罪,我的爱人她……她性子比较直,我必须去哄哄她!” 说着,他也像逃命一般,追着爱丽丝的背影,溜之大吉。 路过小莫斯的身边的时候,小莫斯眨了眨眼,问道: “哥,你还回来吃饭不?” 然后被莫德雷德顺手掐了一下小脸。 “咕…” 公主们的话语中充满了酸味,不怀好意的调侃着离去的爱丽丝。 在场上,唯独只有一个人,刚才心脏差点停摆了一拍。 德法英! 他被吓到了,他刚才确实被吓到了。 唯独德法英,这位帝国的至高主宰,在看到爱丽丝转身离去的那一刻,他那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所有的表情,都瞬间凝固了。 他握着黄金酒杯的手,不易察觉地,收紧了。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的直觉在看到那位所谓的商人之女之时,一直感觉到不对。 那种面对君王威压也依旧不卑不亢、仿佛早已习以为常的气度…… 总有冥冥之中属于权力怪物的直觉,让他觉得眼前的商人之女太像一个人了。 像那个他曾倾尽帝国之力去对抗,却依旧在他心中留下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伤疤的、他此生最强大的宿敌! 凯恩特的不可思议的公主! 爱丽丝! “不……不可能……” 德法英在心中,用尽全力地说服着自己。 那个女人,早在多年前,就应该已经死在了那场席卷整个凯恩特的内乱之中。 他如此扶持她的妹妹莉莉丝去杀死她! 她妹妹莉莉丝对爱丽丝的恨意,做不得假! 爱丽丝一定已经死了! 这一定只是巧合。 只是一个教养比较好的、胆子比较大的商人之女而已。 他看着爱丽丝那渐渐远去的背影,看着她那无懈可击的仪态,心中那份被强行压下的不安,却如同野草般,疯狂地滋生。 “陛下,您看,那种粗鄙的女人,就是上不了台面。” “是啊,莫德雷德侯爵真是被迷了心窍。” 周围的公主们,还在用她们那带着酸意的话语,议论着刚刚那场闹剧。 德法英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宴会厅的大门,直到那抹蓝色的身影彻底消失。 许久,他才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杯中的美酒一饮而尽,试图用酒精来麻痹自己那不受控制的、疯狂跳动的心脏。 “……一定是我想多了。” 他低声自语,像是在对自己,也像是在对整个世界宣告。 “一定……只是我想多了。” ……… …… … 宴会厅外,通往花园的走廊上。 月光如水银般,透过雕花的拱顶窗户,洒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拉长了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 莫德雷德和爱丽丝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走着,直到彻底远离了宴会厅那喧嚣的乐曲和虚伪的笑声。 来到一座寂静无人的喷泉旁,爱丽丝才终于停下脚步。 她优雅地靠在冰冷的汉白玉栏杆上,抬起手,用手帕轻轻地擦拭了一下额角。 莫德雷德惊讶地发现,那张总是带着从容与狡黠笑意的绝美脸庞上,此刻竟带着一丝苍白,而她那握着手帕的手,也在微微地颤抖。 “政治怪物真恐怖。” 爱丽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我觉得我再多待几秒钟,就不是失陪那么简单了。说不定,就真的得靠双刀杀出去了。” 莫德雷德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他很少见到爱丽丝如此失态的模样。德法英的威压,竟然恐怖到了这种地步? “难道……你以前见过他?” 莫德雷德忍不住问道。 “从未。” 爱丽丝摇了摇头,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虽然在凯恩特亡国之际,是我一直在带领着残军与圣伊格尔帝国周旋、斗争。 但我确实从未在正面战场或谈判桌上,见过德法英本人。” 她自嘲地笑了笑: “也正是因为从未见过,我今天才敢这么大胆地跑来给你当挡箭牌。 谁能想到,那老家伙的直觉,竟然敏锐得像头猎犬。” “关系这么差吗?” 莫德雷德有些好奇。 虽然知道凯恩特和圣伊格尔的关系很差是宿敌,但他还是想不通,为何仅仅是一个照面,就能让爱丽丝和德法英两人都产生如此剧烈的反应。 “关系差?”(注:卷一:73章:赞美皇帝陛下) 爱丽丝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转过头,看着莫德雷德,嘴角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我亲爱的同志,你这么想。” “你有没有那么一个,让你恨不得将其挫骨扬灰、食其肉、寝其皮的死敌?” 莫德雷德想了想,点了点头。 “有个旧帝国的老登,折磨了我好久。他死的时候,我是真心感觉到很爽。” “好。” 爱丽丝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现在,你把这份恨意,再乘以一万倍。” “那就是鹰之主,德法英,想弄死我这位‘不可思议的公主’的心情。”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仿佛在叙述一段早已尘封的、血色的史诗。 “你以为,圣伊格尔、喀麻苏丹、迪尔自然联邦,这三国鼎立的局面,是理所当然的吗?” “不。” 爱丽丝摇着头,眼中闪烁着属于战略家的、冰冷的光芒。 “在很多年前,德法英,那个当时还正值壮年的、充满了雄心与魄力的皇帝,差一点,就成功了。” “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凯恩特联盟在他最关键的时候,像一根最坚韧的钉子,死死地钉在了他帝国扩张的战车车轮之下。” “现在的这片大陆,早就没有了什么三国鼎立,那些各有特色的小国家也早没有了生存空间。 只有一个统一的、庞大的、由双头鹰旗帜所统治的——圣伊格尔!” “所以,你现在能理解了吗?” 爱丽丝看着莫德雷德那双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用一种近乎咏叹的、充满了黑色幽默的语气说道: “当你的千秋霸业,你的毕生理想,你那足以名留青史的、统一大陆的伟业,就只差这最后一步。 即将实现之时。 你该会有多恨那个亲手毁掉了这一切的、小小的女孩?” “尤其是,” 她补充道,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胜利者的快意: “如今你已经垂垂老矣,即将步入坟墓。 而这,很可能是你这一生中,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机会的时候。” “所以,你说,‘不可思议的公主’爱丽丝,德法英想不想将其碎尸万段,杀之而后快呢?” ……… …… … 听完爱丽丝那段充满了血与火的过往,莫德雷德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再继续追问那些关于战争与仇恨的沉重话题。 因为他知道,有些伤疤,即便是最亲密的同志,也不应轻易去触碰。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在月光下,依旧美得不可方物,却又背负着凯恩特命运的女孩。 莫泽雷德微笑着,伸出手,轻轻地牵起了爱丽丝那只因为紧张而微微有些冰凉的手。 “看来,” 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暖意: “今天,我必须要好好地哄一哄我这位伟大的、受了委屈的同志了。” 他对着爱丽丝眨了眨眼,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熟悉的、带着一丝狡黠的笑容。 “想不想……暂时放下所有烦恼,不带脑子地,去消费一波?” 他指了指远处那灯火辉煌、如同不夜之城的帝都街道。 “这么繁华的城市,我们只是走马观花地看一圈,可太没意思了。” “消费去啊,同志!” 爱丽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提议弄得一愣。 她眨了眨那双深蓝色的眼眸,然后夸张地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看了看身边的喷泉,最后,她用一种极其戏剧性的、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语气,惊呼道: “哎呀!今天的月亮,也没有从不该升起的地方升起来呀?我怎么幻听了?” 她捂着自己的耳朵,使劲地摇了摇头。 “什么叫做莫德雷德要请我去消费? 哎呀,哎呀啊,德法英真吓人,都吓得我出现幻听了,不行不行,我得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说着,她就准备抽回自己的手,转身开溜。 “去你的,爱丽丝!我严重怀疑你对我有不该有的偏见。” 莫德雷德没好气地笑骂了一句,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你看这个!” 他另一只手像是变戏法一样,从他那宽大的礼服袖子里,掏出了一套明晃晃的、金光闪闪的东西。 那赫然是一套完整的、雕刻着精致花纹的——纯金托盘和纯金刀叉! 他说着爱丽丝听不懂的话: “刚才,自动拾取忘关了。” 莫德雷德一脸坏笑地,对着爱丽丝晃了晃手中的“战利品”,那副洋洋得意的模样,像个刚刚偷到糖吃的孩子。 爱丽丝看着他手中那套价值不菲的纯金餐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得花枝乱颤,连眼角都沁出了晶莹的泪花,之前那份因为德法英而产生的阴霾与紧张,在这一刻,被彻底地冲得烟消云散。 她反手握住莫德雷德的手,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了属于“不可思议的公主”的、狡黠而又明亮的光芒。 “走!” 她干脆利落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兴奋与期待。 “今晚,全场消费,由伟大的鹰之主——德法英陛下,为我们报销!” ……… …… … 宴会结束之后。 德法英一脸疑惑的看着自己仆人上报的数据。 “不是…我少套餐具是吧…” “我餐盘和刀叉哪去了!” “谁啊?哪个人才偷我头上了?” 第193章 没有偷来的时间给你们两人。 夜色下的帝都,褪去了白日的庄重与威严,展现出另一番纸醉金迷的景象。魔法灯火将宽阔的街道照得如同白昼,贵族们的马车川流不息,空气中弥漫着脂粉、美酒与奢靡的气息。 然而,莫德雷德和爱丽丝的第一站,并非是那些喧闹的剧院或豪华的餐厅。 他们捧着一个装满了福特迪曼牌肉酱的罐子,鬼鬼祟祟地溜进了那条不起眼的小巷。 “我说,侯爵大人,” 罐子里,传来了福特迪曼那有气无力的、优雅的抱怨声: “你为什么要把这些印着双头鹰标记的、看起来就麻烦缠身的东西带到我的店里来?” “闭嘴,福特迪曼。” 莫德雷德敲了敲罐子,没好气地说道、 “让你换你就换,别废话。把这餐具换成等价的伊格尔金币,不然……” “我知道,我知道。” 福特迪曼认命地叹了口气: “不然就享受人民群众的铁拳,对吗?” “不,” 莫德雷德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纠正道: “不然,我就把你的罐子丢进皇宫门口的下水道里,让你和那些下水道鲤鱼作伴。” 罐子里的声音沉默了。片刻之后,福特迪曼用一种充满了屈辱与无奈的语气说道: “我是个恶魔,也是一个上位者,请你们两位尊重我。” “你的命在我手里。” 莫德雷德用同样优雅的语气回敬道: “请你尊重你的性命。” 在福特迪曼那充满了怨念的“语音导航”下,两人轻车熟路地潜入了“福特迪曼的小店”。 莫德雷德将那套餐具放在了福特指定的某个不起眼的货架上,然后从收银台的暗格里,取走了满满一口袋沉甸甸的伊格尔金币。 他甚至还很讲规矩地数了数,确保不多拿也不少拿,童叟无欺。 “真没想到,我这辈子做的第一笔黑市交易,竟然是如此的公平公正。” 莫德雷德掂了掂手中的钱袋,忍不住吐槽道。 罐子里,再次传来了福特迪曼那生无可恋的叹息。 “强买强卖很公平吗?” “你话好密啊,福特迪曼。” 解决了启动资金的问题,莫德雷德和爱丽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即将开始捣蛋的兴奋。 莫德雷德不知从哪儿又掏出一个空罐子,将福特迪曼牌肉酱一分为二,两人在腰间各别上一个,像挂着两个奇怪的酒壶。 “走吧,同志。” “出发,同志。” 被物理层面上分尸的福特迪曼: “那我呢?” “你话怎么这么密!” “尊敬的莫德雷德阁下,我现在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复杂的心情。” “那你就扣6。” “…6…” ……… …… … 爱丽丝与莫德雷德,他们并肩走在帝都繁华的街道上,就像两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孩子,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 他们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随心所欲地乱逛。 他们在贵族区的奢侈品店门口驻足,对着橱窗里那些镶满宝石、华而不实的礼服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他们在平民区的夜市里穿行,毫不在意形象地站在街边大快朵颐有些油腻的冷面包。 他们甚至还跑到剧院门口,买了两张最贵的票,却在开场五分钟后,就因为那冗长无聊的、歌颂皇帝功绩的咏叹调而双双打了个哈欠,默契地提前退场。 他们什么都没做,却又好像什么都做了。 他们不需要去征服,不需要去算计,不需要去背负那些沉重的责任与使命。 在这一刻,莫德雷德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繁星侯爵,爱丽丝也不是那个背负着国仇家恨的凯恩特公主。 他们只是莫德雷德和爱丽丝。 夜风拂过,吹起爱丽丝深蓝色的长发,也吹起了莫德雷德的衣角。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深沉与算计,只有一种卸下了所有枷锁后的、纯粹的轻松与欢乐。 这是属于他们的偷来的时间。 ……… …… … 两人玩闹得有些筋疲力尽,腿脚发酸,正准备找个地方歇歇脚时,一家看起来格外奢华的酒店,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酒店门口没有喧闹的迎宾,只有两尊沉默的石像鬼雕塑,和一扇厚重的、雕刻着复杂纹路的橡木大门。 “这里看起来,像个高档餐厅。” 爱丽丝的眼睛一亮,她拉着莫德雷德的胳膊,兴致勃勃地说道: “走,同志,我们有口福了!” 然而,当两人推开那扇沉重的大门,走进酒店的瞬间,一股诡异的、充满了审视与不善的目光,便从四面八方投了过来。 酒店内部的装潢极尽奢华,天鹅绒的地毯,纯银的烛台,墙上挂着不知名画家的油画。但整个大厅里,却弥漫着一种与这奢华格格不入的、压抑而又诡异的寂静。 客人们三三两两地坐在角落里,低声交谈,他们大多穿着考究,但脸上,却无一例外地,都戴着各式各样的、遮住了大半张脸的面具。 一个穿着燕尾服、身形消瘦的侍者,悄无声息地滑到两人面前,他微微躬身,但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眼睛,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查。 “两位客人,” 他的声音沙哑而冰冷,“这里是属于红枫俱乐部,只对拥有爵位的贵族开放。请问,您二位是哪位贵族大人的代理人?” 他的目光,在莫德雷德那身朴素的白底麻衣蓝外套上,和爱丽丝那虽然剪裁得体、却没有任何家族徽记的商人之女风格长裙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中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莫德雷德没有生气,他只是平静地从怀中,取出那枚代表着他家族四棱星徽记,在侍者面前晃了晃。 “莫德雷德-达-莫德雷德-冯-繁星。” 他淡淡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号。 侍者的身体猛地一僵,周围那些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面具人”,也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莫德雷德和他手中的那枚徽记上。 短暂的沉默之后,侍者再次躬身,这一次,他的姿态恭敬了许多。 “原来是繁星侯爵大人,失敬了。请随我来。” 虽然被允许入内,但莫德雷德和爱丽丝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那些戴着面具的目光,依旧如同跗骨之蛆般,紧紧地跟随着他们,充满了戒备与探究。 这里的气氛,太诡异了。 尤其是当他们看到,二楼楼梯上,通往内部区域的一扇巨大的铁门上,竟然挂着足足一把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铁锁时,那份不祥的预感,达到了顶点。 两人被引到了一张靠窗的桌子旁坐下。 那份难得的、轻松愉悦的心情,被这诡异的氛围彻底破坏,变得有些沉重起来。 服务人员恭敬地为两人倒上了酒,但莫德雷德和爱丽丝都没有动。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那里,同样站着两名身材魁梧、气息彪悍的守卫,他们的脸上,也戴着冰冷的面具。 “二楼是什么地方?” 莫德雷德端起酒杯,看似随意地问道。 “抱歉,侯爵大人。” 侍者躬身道: “二楼是本俱乐部的核心区域,只有尊贵的会员才能进入。” “哦?” 莫德雷德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悦: “这地方倒是比皇宫还尊贵。我记得侯爵的身份,进皇宫也只需要提前申报一声。到你这儿,连上个楼都不行了?” 侍者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但态度却依旧坚定: “非常抱歉,大人,这是俱乐部的规矩。无论身份多高,非会员者,一概不得入内。”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二楼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声微弱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孩子的哭声。 那哭声充满了恐惧与无助,但仅仅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便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捂住,戛然而止。 莫德雷德的感知,在经过决死剑士仪式的强化后,远超常人。 即便那声音极其微弱,他也听得一清二楚。 莫德雷德笑了。 他端着酒杯的手,在空中,停住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身旁的爱丽丝。 爱丽丝也正看着他。 两人原本轻松的眼神,在这一刻,都变得如同冬天的寒流般,冰冷刺骨。 “让开。” 莫德雷德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山雨欲来般的压迫感。 侍者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刚想说些什么,楼梯口的方向,却传来了两个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两名同样戴着面具,但衣着更为考究,腰间佩戴着长剑的男人,从二楼缓缓走了下来。 他们的面具上,用血红色的颜料,绘制着一片栩栩如生的枫叶标记。 两人走到莫德雷德的桌前,其中一人,用他那隐藏在面具后的、充满了审视与挑衅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莫德雷德,最后,落在了那柄被他当做手杖,随意地靠在桌边的八面繁星剑上。 “这位,想必就是新晋的繁星侯爵大人吧?” 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听说您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不知您这柄当手杖用的剑,好使吗? 看起来,倒更像是一柄用来在地图上指指点点的指挥杖。” 他顿了顿,将自己的佩剑抽出半截,那锋利的剑刃上,残留着暗红色的、还未干涸的血迹,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毫无疑问,这把剑刚才还杀了人。 “不像我们的剑。” 他用一种充满了炫耀与傲慢的语气说道: “它可是在剑术协会的试炼场上,饮过无数魔物之血的。” “平日里面也饮过不长眼之人的血。”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这是在嘲讽莫德雷德这位靠战功起家的侯爵,不过是个纸上谈兵的指挥官,根本不懂真正的厮杀。 “请回吧,尊敬的侯爵大人。” 另一个带着红枫面具的男人也开了口,他的声音更加冰冷,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驱赶意味。 “这里,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毫无疑问,这是在逼莫德雷德知难而退。 他们以为,一个刚刚才来到帝都、根基未稳的边境侯爵,在面对他们这两个剑术协会的“地头蛇”时,会选择隐忍。 然而,他们错了。 那名剑士嘲讽的话音,还未在空气中完全消散。 一道冰冷的、带着星辰轨迹的蓝色弧光,便毫无征兆地,在他的眼前,一闪而过! 呛啷——! 八面繁星剑瞬间出鞘! 快! 快到了极致! 那名剑士甚至只来得及下意识地抬起左臂,试图用手臂上的护甲去格挡这突如其来的一击。 他以为,这不过是对方恼羞成怒后的、毫无章法的泄愤。 他以为,凭自己那在剑术协会千锤百炼的技艺,和身上那精良的护甲,足以轻松地挡下这一剑。 然而,他再一次,错了。 莫德雷德这一剑,是有心算无心,是蓄势已久! 更要命的是,八面繁星剑的锋利,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噗嗤——!” 没有丝毫的阻碍,那柄看起来更像是指挥杖的华丽长剑,如同切开一块温热的黄油,轻而易举地,斩断了他格挡的左臂,然后余势不减,精准地,划过了他的脖颈。 一颗戴着红枫面具的头颅,冲天而起。 温热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那断裂的脖颈处喷涌而出,将周围华丽的天鹅绒地毯,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 “看样子我的剑保养的还行。” 莫德雷德挽了个剑花,将剑身上那并不存在的血迹甩去,用一种像是在评价天气般的、平淡的语气说道: “至少现在看起来这把剑依旧没钝。” 整个大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面具人”,都用一种见了鬼一般的、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那个微笑着收剑的年轻侯爵。 “你……你竟敢……” 剩下那名剑士,终于从那极致的震惊中反应过来,他目眦欲裂,怒吼一声,拔出佩剑就想为同伴报仇。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两道同样快如闪电的寒光,便从他的左右两侧,交叉着,一闪而过。 是爱丽丝! 她的双刀,不知何时已经出现。 又一颗戴着红枫面具的头颅,滚落在地。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之间。 莫德雷德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那第二具倒下的尸体,他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身旁的爱丽丝。 爱丽丝心领神会。 她将双刀归鞘,对着莫德雷德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迈着优雅的步伐,径直走到了那扇紧闭的、厚重的橡木大门前。 她提着双刀,面对着所有人,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美丽的、却又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雕塑。 但所有人都明白她那无声的宣告—— 今晚,这里没有一个人,能走得出去。 解决了门口的“苍蝇”,莫德雷德的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温和的、甚至可以说是亲切的微笑。 他将八面繁星剑重新当做手杖,一步,一步地,朝着那通往二楼的楼梯,缓缓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那些“面具人”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上。 不敢露面的贵族。 拥有剑协身份的打手。 开在深夜、藏于角落的神秘会所。 再加上那一声,被死死捂住的孩子哭声…… 所有的线索,都在他的脑海中,拼凑出了一副令他出离愤怒的、肮脏的画卷。 但他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愤怒。 他依旧在微笑。 那份微笑,平静、温和,不带一丝烟火气。 但就是这份平静的微笑,却让在场所有戴着面具的“贵族”们,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从灵魂深处升起的、彻骨的寒意。 ……… …… … “咚!” “咚!” “咚!” 沉闷而又富有节奏的巨响,从二楼传来,如同死神的丧钟,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敲击在楼下每一个“面具人”的心上。 莫德雷德一脚,又一脚,毫不留情地踹着那扇紧锁的铁门的门锁。 他没有用剑,也没有用什么技巧,只是用最原始、最纯粹的暴力,一下又一下地,发泄着心中那即将满溢的怒火。 整个酒店都在这暴虐的踹门声中微微颤抖,楼下的贵族们脸色煞白,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楼上那个正在发怒的魔鬼,会突然把怒火转移到他们身上。 终于,在不知道踹了多少脚之后。 “哐当——!” 一声巨响,生锈的锁终于不堪重负,被硬生生地踹得变了形,被莫德雷德拽下来,随便丢在了地上! 门开的瞬间,一个穿着管家服饰、身材肥胖的中年男人,连滚带爬地从门里冲了出来,只想拼了命地逃离这个地方。 然而,他刚跑出没两步,一只冰冷的手,便如同铁钳般,死死地抓住了他的后衣领。 莫德雷德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随手一甩,便将那个肥胖的身体,如同丢一个垃圾袋般,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然后,他缓缓地,走进了那扇被他暴力破开的大门。 当他看清了门后的一切时,他又笑了。 门后,并非是什么奢华的房间。 而是一个巨大的、如同地牢般的空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血腥、污秽与绝望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一排又一排的、冰冷的铁笼,整齐地排列着。 每一个笼子里,都关押着一个或数个衣不蔽体的、面容姣好的少年或少女。 他们的眼神空洞、麻木,如同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他们那本该洁白无瑕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狰狞的鞭痕与伤口,有些伤口甚至还在往外渗着血,与那肮脏的稻草黏连在一起,触目惊心。 还有两三个少年少女的尸体,赤身裸体的被堆在角落,上面飞着苍蝇。 一个专门为那些有着变态欲望的权贵们,准备的、用来挑选“玩物”的肮脏市场。 “大……大人……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 那个被摔在地上的管家,挣扎着爬起来,他看着莫德雷德那张带着微笑的脸,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地想要为自己辩解。 但是,莫德雷德已经懒得再听任何一句废话了。 他转过身,微笑着,走到了那个还在哆嗦的管家面前。 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管家那颗肥硕的、油腻的脑袋,就像抓一个球。 “咚!” 沉闷的撞击声,再次传遍整个酒店。 一下。 “咚!” 又一下。 “咚!” 莫德雷德就这么微笑着,抓着管家的脑袋,一下又一下地,有节奏地,往那冰冷的、坚硬的墙壁上,狠狠地撞去。 管家的尸体被莫德雷德丢下。 那沉闷的、如同打桩机般的声响,让楼下所有戴着面具的贵族,都感到了一阵发自骨髓的、无法抑制的战栗。 他们知道,楼上的那个年轻侯爵,他那温和的微笑之下,隐藏的,是何等恐怖的、足以毁灭一切的暴怒。 第194章 红叶的塞威侯爵 沉闷的撞击声终于停止。 那个肥胖的管家的脑袋已经无法分辨形状。 莫德雷德面无表情地,从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上,拽出了一大串沾满了血污的牢房钥匙。 他走到那些蜷缩在笼子里的少年少女面前。 当他的身影笼罩住第一个笼子时,里面那个原本眼神空洞的少女,身体猛地一颤,她惊恐地向后缩去,将自己紧紧地贴在冰冷的铁栏杆上,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对这个刚刚才亲手制造了一场血腥屠杀的“魔鬼”的、极致的恐惧。 其他的笼子里,也传来了压抑的、小声的啜泣和颤抖。 看着他们那如同惊弓之鸟般的反应,莫德雷德脸上的微笑显得有些疲惫。 莫德雷德发出一声充满了疲惫与无奈的、长长的叹息。 他没有像他们想象中那样,打开任何一个牢笼。 他只是将那串沉甸甸的钥匙,轻轻地,放在了房间正中央那片还算干净的、没有被血污染指的地面上。 “听着,” 他的声音平静,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如果……你们还想活下去,还想重新做回一个‘人’。” “就去城东,莫德雷德侯爵的临时住所。在那里,会有人接应你们,给你们食物,给你们衣服,给你们一个新的开始。” 说完,他对着那些依旧在恐惧中颤抖与茫然的孩子们,微微点头致意,然后,转身离去,没有丝毫的留恋。 当他重新回到一楼大厅时,一场无声的、却又无比血腥的杀戮,早已结束。 爱丽丝正用一块洁白的手帕,优雅地擦拭着她那两柄还在滴血的双刀。 大厅里,除了他们两人,再也没有一个站着的人。 那些戴着面具的、高高在上的“贵族”们,此刻都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倒在了血泊之中,他们脸上的面具早已破碎,露出了临死前那惊恐而又难以置信的表情。 莫德雷德收剑入鞘,重新将八面繁星剑当做手杖,拄在身旁。说道: “我们都得尽可能收集点情报,要不然的话太被动了。” 两人开始在那些尸体上,熟练地翻找起来,收集着一切能证明他们身份的徽记、信件,和代表着这个肮脏俱乐部背后势力的线索。 “说起来,” 爱丽丝一边将一枚刻着家族徽记的戒指从一具尸体的手指上扯下来,一边用她那好奇的、带着几分促狭的语气问道: “我亲爱的侯爵大人,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把那些笼子打开呢?当个救世主,把他们都放出来,不是更符合你‘护民’的旗帜主身份吗?” “那些笼子,我刚才看过了,” 莫德雷德头也不抬地,从另一具尸体的怀中掏出了一封用火漆封好的密信,随口回答道: “这些笼子都不是那种固定式的。只要他们想,只要他们还存有一丝反抗的念头,他们完全可以合力将笼子撞倒,然后慢慢地,挪到房间中央,去拿到那串我留下的钥匙。” “我知道啊,” 爱丽丝耸了耸肩,理所当然地说道: “可是,你为什么不一劳永逸呢?直接打开,不是更省事?” 听到这个问题,莫德雷德搜刮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再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充满了比刚才更深的、近乎无力的悲哀。 “爱丽丝,我亲爱的同志。” 他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看透了世事般的、冰冷的通透。 “破他们手上的锁,很容易。 但要破他们心中的锁,却很难。” “如果,他们连自己站起来,去争取自由的勇气都没有。 如果,他们连撞倒笼子挪动几步,去拿起那串唾手可得的钥匙的意愿都没有……” “那么,就算我把他们从这个地狱里带出去,他们也只会被投入另一个地狱。他们依旧是奴隶,依旧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只是换了一个更光鲜亮丽的笼子罢了。” “你信不信,” 莫德雷德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悲凉: “就算我刚才把每一个笼子都亲手打开,也依旧会有人,选择缩在那个他们所熟悉的、肮脏的角落里,一动不动。” “因为,他们的内心,他们的灵魂,早已被彻底地驯化,失去了所有反抗的意识。” “这,才是最麻烦的,也是最可悲的一点。” ……… …… … 两人将所有有价值的线索都收集起来,汇集到了一起。 账本、信件、带有家族徽记的私人物品……所有的证据,都如同百川汇流,最终指向了同一个源头—— 红叶领的塞威侯爵。 “塞威侯爵……” 莫德雷德摩挲着一枚刻有红枫徽记的戒指,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那么我们通过这帮人尸体的信件,大概率知道这批奴隶都是从红叶领送过来的。” “红叶领的领主是塞威侯爵,一个拥有封地的侯爵,却长期留守宫廷。” 爱丽丝补充道,她将一份记录着交易明细的账本合上,语气冰冷: “德法英需要有人为他牟利,正大光明的钱也要赚,黑灰色的钱也要赚,很符合德法英的手段。” 将所有证据都妥善收好后,莫德雷德走到了那扇被他踹烂的大门前,没有将其完全关上,只是虚掩着,留下了一条足够一人通过的缝隙。 他希望,二楼那些可怜的灵魂里,能有那么一两个,鼓起勇气,走出那个囚禁了他们身体,也囚禁了他们心灵的牢笼。 总有人,会拥有反抗的精神。 哪怕只有一个,也足以让他感到欣慰。 两人走出那家充满了血腥与罪恶的俱乐部,重新回到了帝都那冰冷的、寂静的街道上。 夜风吹过,带走了身上最后一丝血腥味,却吹不散两人心中的沉重。 “说起来,” 爱丽丝突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隐藏在阴影中的、不起眼的大门,语气里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奇怪的疑惑。 “我现在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当时,我们两个会推门就进?” 莫德雷德闻言,也愣了一下。 是啊,为什么? 他们只是在街上随意地乱逛,为何会偏偏走到这个坐落在城区最偏僻角落的、看起来就透着一股诡异气息的地方? 为何在看到那扇沉重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大门时,非但没有选择绕开,反而会生出一种想要一探究竟的冲动?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情绪,确实有一点不自然。 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悄悄地引导着他们,将他们推向了这个罪恶的漩涡。 “或许吧。” 莫德雷德沉默了片刻,随即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自信而又坚定的表情。 “但这不重要了。” 他看着爱丽丝,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燃烧着不容置疑的火焰。 “让我看到这种事情,我肯定会管。有些底线,我一向是零容忍的。” “即使我们这次推开门,真的不是什么阴差阳错的巧合,而是某人的有心算计,那我也认了。” 莫德雷德的手放在他腰间存放着福特迪曼的瓶子,在瓶盖上面不轻不重的敲了两下。 “正好,原本我对政治联姻没什么头绪的。但是这件事的发生,让我厘清了不少事情。”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属于强者的、绝对的自信与霸道。 两人相视一笑,不再言语,继续并肩朝着住所的方向走去。 而在他们腰间那两个晃晃悠悠的罐子里,那些原本安静的、属于福特迪曼的肉酱,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不为人知的速度,悄悄地蠕动着。 一缕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黑色雾气,正从罐子的缝隙中,悄然逸散而出,然后融入了帝都那无尽的、深沉的夜色之中。 “我的同志,爱丽丝,不过,我有些可惜的是没陪你玩的更久一点。” “没关系,莫德雷德,偷来的时间有一一点点就够了,真的,一点点就够了。” ………… …… … 次日,当皇宫的请柬再次送到莫德雷德的住所时,他本想让爱丽丝留下,避免再次面对德法英那充满了探究的目光。 然而,爱丽丝却摇了摇头,坚持要一同前往。 “我必须去。” 她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裙摆,一边用她那特有的冷静语气分析道: “德法英是个多疑的怪物。如果我今天因为昨天的‘冒犯’而选择退缩,反而会坐实他心中的怀疑。” “按照正常人的逻辑,一个真正的商人之女,在得到了自己‘未婚夫’的支持后,为了扞卫自己的爱情,是绝不会在这种时候退缩的。 她只会表现得更加勇敢,更加坚定,以此来向所有人证明,她配得上这份爱。” “而且,” 爱丽丝的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只要你表现出对我这个‘商人之女’坚贞不渝的爱意,德法英在短期内,就不会对我动手。 因为,他现在急需你这把利剑,整个人又表现出急切地想要将你彻底收入麾下。 他暂时不想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而与你产生任何不快。 这,就是我们可以利用的缝隙。” 莫德雷德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两人将昨晚收集到的、所有关于红叶领塞威侯爵的罪证,仔仔细细地整理了一遍,然后将其带在身上。 今天,他们不仅要去演一场戏,更要借着这场戏,将那滔天的罪恶,彻底地公之于众。 当两人再次踏入那金碧辉煌的宴会厅时,发现今天的阵仗,比昨天还要夸张。 皇帝显然是铁了心要拿下莫德雷德。 长桌旁,不仅坐满了各色各样的公主与贵族小姐,甚至还出现了一些面容精致、气质阴柔的年轻王子。 他们看着莫德雷德的眼神,同样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火热的欲望。 不是?这对吗? 真他娘的百无禁忌。 莫德雷德在内心,狠狠地骂了两句,脸上的表情却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德法英皇帝坐在王座之上,看到莫德雷德和爱丽丝的身影,脸上露出了宽宏大量的笑容。 “我亲爱的侯爵,昨天的事,不必放在心上。” 他温和地说道: “年轻人之间有些小情绪,是很正常的。我很高兴看到,你和你心爱的女士,今天能再次光临。” 他的话音刚落,那些公主们便立刻“识时务”地围了上来。 “是啊,侯爵大人,您对您的爱人真是太好了!” “能得到您这样英雄人物的爱,那位女士真是太幸福了!” “您的这份忠贞,真是令我们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她们七嘴八舌地夸赞着,那甜得发腻的言语,像一张无形的网,将莫德雷德包裹其中。 莫德雷德只能尴尬地、僵硬地笑着,一一应承着。 他感觉自己的脚趾,已经快要把脚下那块昂贵的大理石地砖给抠出三室一厅了。 ……… …… … 莫德雷德可没心思跟这群莺莺燕燕玩什么宫廷游戏,难不成他这次来到帝都,是真的娶个公主或者娶个王子回家供着吗! 他来,是有正事要办的。 在应付了公主与王子们几句之后,他立刻拨开人群,快步走到王座之前,再次行了一个标准的侯爵礼。 “陛下!” 还没等皇帝开口,莫德雷德便抢先一步,将昨晚整理好的、那份删减版的罪证,双手呈上。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属于年轻人的、恰到好处的愤怒与冲动。 “陛下!我有要事禀报!” 他将昨晚的遭遇添油加醋、半真半假地说了一遍。 在他的描述中,他成了一个为了哄闹别扭的爱人,而“无意间”在帝都偏僻角落里闲逛,结果“阴差阳错”地撞破了一场肮脏交易的、充满正义感的年轻侯爵。 “……那些人,简直丧心病狂!他们竟敢在都城公然进行人口买卖! 我一时气愤不过,便……便冲了进去,将那些恶徒就地正法了!” 莫德雷德表现得像一个热血上头、不计后果的愣头青,那份属于年轻人的、对“正义”的偏执与冲动,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 而他呈上去的那份罪证,更是经过他和爱丽丝精心“处理”过的。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同一个模糊的方向——一个在宫廷中身居高位的、手眼通天的神秘贵族。 但却没有任何一条,能直接锁定到具体的某个人身上。 这就像一根被巧妙投下的鱼饵。 在皇帝德法英的视角看来,整个事件的脉络变得清晰而又“合理”。 一个刚刚来到帝都的、血气方刚的年轻侯爵,为了讨好自己的小情人,在城里闲逛时,意外撞破了某个贵族的“黑产”。 然后,这位正义感爆棚的年轻人,一怒之下,不计后果地,将所有人都给杀了。 这鲁莽的行事风格,这嫉恶如仇的性格…… 德法英的脑海中,下意识地,就浮现出了另一个身影。 阿加松。 他觉得,莫德雷德和自己那位正直得像块石头的羽翼大公朋友,有一点点像。 都是那么……容易被“正义”冲昏头脑。 但更重要的是,德法英从这份“鲁莽”之中,看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 如果莫德雷德和阿加松拥有相似的性格缺陷,那么,他那难以被掌控的“利剑”属性,就多出了一个可以被轻易拿捏的“把柄”。 一个懂得妥协的君主,最喜欢的就是这种有明显弱点的、强大而又纯粹的臣子。 想到这里,皇帝的脸上,立刻摆出了一副严肃而又震怒的表情。 他猛地一拍王座的扶手,声色俱厉地喝道: “岂有此理!” “竟有如此胆大包天之徒,敢在我的都城,行此等禽兽不如之事!” 他将那份罪证重重地摔在桌上,然后看向莫德雷德,眼中充满了欣慰与信任。 “莫德雷德侯爵,你做得很好!你没有辜负你‘护民’的荣耀!” “此事,我便全权交由你来调查!我给你最高的权限,无论是谁,只要查明与此事有关,一律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一番话说得是义正辞严,掷地有声,尽显一位明君的果决与公正。 在说出这番话的同时,皇帝的目光却仿在人群中轻轻一扫,若有若无地落在了一个身影之上。 “是,谨遵鹰之主敕令!” 莫德雷德的一番回应说得也是义正辞严,掷地有声。 但在皇帝点头后,转身离去的莫德雷德的目光也在人群中飘忽不定的扫视一番,目光也落在了一个身影上。 那是红叶领的塞威侯爵。 他正襟危坐,身形消瘦,脸上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 在先后感受到两道目光的瞬间,他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抖了一下。 第195章 成交 宴会一结束,塞威侯爵便立刻借着向皇帝辞行的机会,将他引到了一处无人的偏殿。 “陛下!” 一关上门,塞威那张总是挂着谦卑笑容的脸,瞬间便垮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了委屈与不安的焦急。 “这……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那个乡下来的泥腿子侯爵,他……他怎么会……”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 “鹰之主,我……我这不都是在为您敛财吗?我做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为了帝国的……” “嘘——” 德法英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放在唇边,示意他噤声。 皇帝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和煦的、长辈般的笑容,他拍了拍塞威的肩膀,用一种轻松的、像是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我亲爱的塞威,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那莫德雷德,不过是个从边境来的、没见过世面的年轻人。 他查他的,你做你的。” “只要你让他什么都查不出来,不就好了吗?” 然而,能在帝都的权力漩涡中混迹这么多年,并且成为皇帝心腹的塞威,又岂是蠢人? 他立刻就听出了皇帝话语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冰冷的弃子意味。 替代品。 自己,不过是一个可以被随时牺牲掉的替代品。 像他这样,能为皇帝处理“脏活”,能为国库提供灰色收入的侯爵,帝国里虽然不多,但用心去找,总还是能扶持起一个新的。 可像莫德雷德和阿加松那样的将才,那种能为帝国开疆拓土、斩杀强敌的绝世利剑,那可是真正的、少一个没一个的稀世珍宝!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一股巨大的怨气与不甘,在塞威的心中升腾而起。 但他不敢,也绝不能在皇帝面前表现出分毫。 他只能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脸上重新挤出那副谦卑的笑容,对着皇帝深深地鞠了一躬。 “鹰之主…可是!好吧…我明白了。” 他悻悻地,准备告退,回去思考该如何应对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该死的繁星侯爵。 “等等。” 就在他转身之际,皇帝却又叫住了他。 德法英走到他的身边,用一种充满了“信任”与“鼓励”的语气,低声说道: “塞威,你要相信自己的能力。我不会限制你的任何发挥。” 他顿了顿,那双锐利的眼中闪过一丝高深莫测的光芒。 “而且,我向你许诺。 只要你能漂亮地平息这件事,让他莫德雷德无功而返,那么,你之前做的那些事,我,依旧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番话,如同给一个即将被推入深渊的人,又重新抛下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塞威那颗冰冷的心,再次燃起了一丝希望。 他知道,皇帝这是在给他一个机会,一个自救的机会。 “谢……谢鹰之主!” 他感激涕零地,再次行礼,然后才满怀心事地离去。 看着塞威那渐渐远去的、有些佝偻的背影,德法英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属于棋手的、掌控一切的微笑。 他知道,塞威也不是一个能任由莫德雷德搓圆搓扁的小角色。 这些年,他早已将自己的势力,如同藤蔓般,深深地渗透进了鹰之剑术协会的内部。 那是一个充满了高傲、排外,且极度看重“血统”与“传统”的暴力组织。 一个从边境靠军功起家的“泥腿子”侯爵,想要去动一个剑协内部的高层? 德法英缓缓地走到窗边,一只神骏的、羽毛如同钢铁般闪亮的雄鹰,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了窗台上。 他从一旁的银盘中,拿起一片鲜嫩的生肉,递到了雄鹰的喙边。 “吃吧,我的孩子。” 他轻声说道,眼中充满了对这只猛禽的喜爱。 他将接下来的棋局,在脑海中,推演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如果,莫德雷德能凭借他那惊人的才能,奇迹般地解决掉塞威。 那也无妨。 自己只需要将当年对待阿加松的戏码,再重新上演一遍,不仅能收获一柄更锋利的剑,还能再次彰显自己“公正严明”的君主形象。 而如果,莫德雷德解决不了,反而在剑协那里吃了大亏,那就更好了。 一个从未吃过败仗的、凭借着惊人天赋一路顺风顺水的年轻人,是危险的,是难以掌控的。 只有让他被这帝都的黑暗面,被这盘根错节的权贵势力,狠狠地敲打一番,让他明白,仅凭他一个人的力量,是无法对抗整个体系的。 到那个时候,自己再以“救世主”的姿态介入,不仅能彻底地收买这位年轻侯爵的人心,还能反手给那吃了大亏的塞威一些政治补偿,重新将这条好用的“忠犬”,牢牢地绑回到自己的战车之上。 里里外外,他都是赢家。 唯一的变数,只有那两个他们究竟能在这盘棋上,走到哪一步。 目前的推测,你走到哪一步都行,哪一个结果皇帝都能接受。 德法英抚摸着雄鹰那光滑的羽毛,看着它将那块血淋淋的生肉一口吞下,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多吃点吧……鹰总是要吃下带血的生肉,才能茁壮成长的。” ……… …… … 一回到那栋豪华的临时住所,莫德雷德脸上的所有伪装便瞬间卸下,什么正义的鲁莽青年? 莫德雷德当然支持正义,但是鲁莽这个词跟他并不搭边,两世为人,已经让他有了不少经验。 他当然知道怎么样合理的做出斗争。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刻把库玛米和小莫斯叫到了书房。 “库玛米。” 他的命令简洁而果断: “你立刻带着小莫斯,轻装简行,今天晚上就走。小部队,用最快的速度赶回繁星镇。” 他又看向自己的弟弟,语气虽然温和,却不容置疑: “小莫斯,从下周开始,每个星期,你都要想办法往帝都这边送一笔钱过来。记住,要用最隐秘、最安全的方式。” “送钱?!” 我们的小管家一听,当场就炸了。 他气得像只鼓起腮帮子的仓鼠,叉着腰,理直气壮地抗议道: “为什么?!我们的钱也是钱!是繁星镇每一个人民辛辛苦苦赚来的血汗钱!为什么要送到这个鬼地方来?!” “没办法啊,我的小财政官。” 莫德雷德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走过去,伸出罪恶的双手,开始疯狂地揉搓弟弟那肉嘟嘟的小脸蛋,一边揉一边解释道: “这可不是普通的打架斗殴,这是一场真正的战争,一场发生在帝都的、没有硝烟的战争。 而打仗,哪有不花钱的道理?” “不花钱,就必输。这个道理,你比我懂。” 在莫德雷德那充满了“爱”的物理镇压之下,小莫斯所有的抗议都化作了委屈的、气鼓鼓的“咕咕”声,他只能眨巴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幽怨地看着自家那不讲道理的哥哥。 揉搓完毕,莫德雷德的神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还有一点,小莫斯,你必须记住。” 他蹲下身,与弟弟平视,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接下来的对手,肯定没什么道德底线。你不能指望人贩子有啥底线和良心可以谈。 他很快就会发现,从正面无法击败我。到那时,他一定会选择对我身边的人动手。你还太年轻,应付了不了这些东西。” “所以,你必须立刻离开。 我不能让我心爱的人,因为我的缘故,而受到任何伤害。” 听到这话,小莫斯那气鼓鼓的表情终于缓和了下来,他理解地点了点头,但随即,他又有些担忧地看向了一旁正抱着手臂、看好戏的爱丽丝。 “那……爱丽丝姐姐呢?她不回去吗?” 话音刚落,小莫斯便感觉自己的另一边脸蛋,也被一只柔软却不容反抗的手给捏住了。 是爱丽丝。 她笑眯眯地,也加入了“揉搓小莫斯”的大军,一边揉,一边用她那特有的、带着几分慵懒与自信的语气说道: “小莫斯,你这是在瞧不起你姐姐我吗?你的意思是,我也会被他们针对?” 她松开手,优雅地一甩长发,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属于强者的、绝对的自信。 “他们不上百来个重甲骑士,都别想逮住你姐姐我。 再说了,你觉得,在帝都的那只老秃鹫的鹰眼下,他塞威敢私自豢养百来个重骑兵吗?那老秃鹫王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 莫德雷德也笑着补充道,顺手又在弟弟的脸上捏了一下: “武斗,文斗,你爱丽丝姐姐就没虚过谁。至于你嘛……”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家那小身板的弟弟,故意拖长了音调: “你可能路过树林的时候,连树里面窜出来一只野生的大白鹅都打不过。 所以,赶紧回家去,别在这儿给我添乱。” “唔——!” 小莫斯气得脸都变成了小河豚,他挣脱了两个“恶人”的魔爪,头也不回地,跟着库玛米,气鼓鼓地走了。 在即将走出房门的那一刻,他还是忍不住回头,担忧地看着自家的两位“监护人”。 莫德雷德看着他那不放心的眼神,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再次伸出手,隔空对着他的小脸,做了一个拿捏的动作。 “你哥我,就没输过。” “别慌。” 在小莫斯气鼓鼓地准备离开时,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的库玛米,却突然上前一步,对着莫德雷德深深地行了一个抚胸礼。 “埃米尔,”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请允许我留下来,与您并肩作战。” 莫德雷德看着自己这位忠心耿耿的头马,看着他那条冰冷的假肢,和那双写满了决心的眼睛,心中涌起一阵暖流,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无奈所取代。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也希望你能留下来,我的头马。” 他拍了拍库玛米的肩膀,那份信任与倚重,不言而喻: “但正因为如此,我才更需要你去做一件比留在这里更重要的事。” 他的目光,投向了那个还撅着小嘴、一脸不高兴的弟弟。 “我不能拿我的家人去冒险。从这里回繁星镇的路,并不太平。我需要一个我最信任的、强而有力的人,去保护他,确保他能安全地回到家。” “这份责任,除了你,我谁也不放心。” 一番话,说得库玛米再也无法反驳。 他明白,保护未来的领主,其重要性,丝毫不亚于在帝都与敌人周旋。 “是,埃米尔。” 他再次行礼,然后转身,牵着小莫斯的手,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莫德雷德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思念。 他再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呢喃道: “要是……那个老家伙在该有多好啊。” 要是里克叔叔在这里,一切都会变得简单许多。 老爷子虽然没个贵族的样子,但确实是有个贵族的身份,加上骑士团团长这个政治地位,真行动起来,就不至于处处受制。 以他那丰富的指挥经验和强大的战斗力,更是自己身边最可靠的、无可替代的臂助。 莫德雷德发现,自己又有点想那个总是咋咋呼呼、嗓门比谁都大、却又比谁都更可靠的老爷子了。 这种感觉,就像一根细小的针,不时地,轻轻地,刺痛着他的心。 ……… …… … 就在莫德雷德陷入对里克叔叔的思念,气氛有些沉重之时,一个不合时宜的、优雅的声音,突兀地从两人腰间的罐子里同时响了起来。 “我亲爱的侯爵大人,以及这位美丽的女士。” 是福特迪曼。 “恕我直言,你们接下来的对手,塞威侯爵,可不是什么容易对付的小角色。 毫无疑问,他在鹰之剑术协会里,豢养了为数不少的厉害打手。 那些人,可都顶着‘贵族’的头衔,就算当街杀了人,也有帝国的法律为他们背书。” “两位虽然实力超群,但双拳难敌四手。 在这样一场不对等的斗争中,总需要一些……额外的帮助,不是吗?” 福特迪曼的声音里充满了诱惑。 “看到两位如此执着于正义之举,我,上位者,福特迪曼,也深受感动,愿意为这份伟大的事业,献上我微不足道的一份力量。” 然而,回答他的,却是莫德雷德和爱丽丝那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的话语。 “该死的福特。” 莫德雷德的声音平静无波: “你看你,又急。” “真当我们两个猜不到那天我们推开大门,没人做局吗?” 爱丽丝也冷笑一声,接过了话茬: “我们那天玩疯了之后,会‘恰好’推开那扇诡异的酒店大门,我想……应该是你的有心之举吧?” 被当场戳穿,罐子里的福特迪曼却丝毫没有尴尬或不好意思。 他只是优雅地轻笑了一声,为自己的行为找着补。 “哦,我亲爱的女士,您误会了。像您和侯爵阁下这样充满了正义感的光明之士,自然是看不惯世间的邪恶。 我,只是将那些本就存在的、肮脏的罪恶,以一种更直观的方式,呈现在了你们的面前而已。” “然后,” 莫德雷德替他说出了那未尽的下半句话,声音冰冷: “你再‘恰好’地出现,‘恰好’地为我们提供帮助,最终的目的,是想通过这场‘交易’,从我的手中,换回你的……” 莫德雷德顿了顿,他看着手中的罐子,与罐子里那个优雅的恶魔,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出了那个最终的答案。 “命匣!” 胸有成竹的福特迪曼在罐子里面蠕动。 半天之后,莫德雷德冷哼一声: “该死的福特。” “成交!” 第196章 将黄金丢入火中。 圣伊格尔历942年,1月5日。 帝都的冬天,比边境要温和一些,但空气中那股属于权力斗争的寒意,却比任何风雪都更加刺骨。 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初期,塞威侯爵的心情,可以说是相当不错的。 他迅速地切断了所有与“假面俱乐部”的明面联系,将那些隐藏在帝都各个角落的、用来进行肮脏交易的据点,重新伪装成了正当的生意——高档酒馆、私人会所、奢侈品商行…… 他相信,只要暂时停止奴隶贸易,那个来自边境的愣头青,就算把整个帝都翻个底朝天,也休想找到任何一丝一毫的证据。 另一方面,他开始频繁地出入各个权贵府邸,动用自己经营多年的人脉,与那些同样在灰色地带游走的政治伙伴们,结成了一个松散的、却又目标一致的同盟。 他们开始在皇帝的耳边,有意无意地,吹起了“耳边风”。 “陛下,那繁星侯爵毕竟年轻,行事太过冲动,把帝都搞得人心惶惶,实在是有失体统啊。” “他为了查那群肮脏的奴隶贩子,却将许多正直人的生意都搅黄了。大人,再这样下去,这个月月底有许多商贩会交不上税。这对国库的开支可是一笔很大的打击。” 在他们这些混迹宫廷多年的老油条看来,莫德雷德这种所谓的“正义之士”,他们见得多了。 每一个,最初都像一头初生牛犊,气势汹汹地闯进帝都,想要将那些藏在阴影里的肮脏之物,全都拉到阳光下晒死。 但每一个,最终都在这盘根错节的、密不透风的权力蛛网面前,撞得头破血流,然后灰溜溜地离开,或是……被彻底同化。 他们相信,莫德雷德也不例外。 这个只会用刀的莽夫,这个搞不明白帝都政治弯弯绕绕的愣头青,很快就会在他们施加的政治压力下,和那毫无进展的调查中,被消磨掉所有的锐气。 到那时,连皇帝的耐心,恐怕也会被耗尽。 塞威唯一担心的,只有皇帝本人。他怕皇帝会为了保住莫德雷德这把“利剑”,而选择牺牲掉他这条“忠犬”。 然而,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 …… … 莫德雷德,根本就没有按照他们预想的剧本去走。 他查都不想查那些被巧妙隐藏起来的据点。 他直接釜底抽薪! 在皇帝那“全权负责”的授权下,莫德雷德以雷霆之势,联系了帝都卫戍部队的所有护民官。 他甚至还拿出了一大笔钱,以“繁星侯爵”的个人名义,在帝都的各大公告栏上张贴告示,设立了高额的举报奖金,鼓励所有市民,举报任何可疑的、疑似进行人口贩卖的活动。 一时间,整个帝都的城门、港口、所有通往外界的山道、小路,都被卫兵和闻风而动的赏金猎人们围得水泄不通! 每一辆进出的马车都要被严加盘查,每一个可疑的人员都要被反复审问。 开支是巨大的,但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 整个帝都的地下货物运输链,被硬生生地掐断了! 塞威侯爵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招,彻底给架住了。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判断错了对手的段位。 “该死!莫德雷德根本就不是一个只会用刀的莽夫!” 这哪里是一个鲁莽的愣头青? 这种釜底抽薪的狠辣手段,这种对权力规则的娴熟运用,这种老辣的政治嗅觉……这根本就不像一个常年待在边境的、只知道打仗的贵族! 但现在,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莫德雷德已经强行将他拖入了一场最残酷、也最直接的对决——烧钱。 一场比拼财力的、不死不休的消耗战,正式拉开了帷幕。 一方面,莫德雷德需要源源不断的金钱,去维持对整个帝都进出口的封锁,去支付那高昂的举报奖金和卫兵们的加班费。 另一方面,塞威侯爵为了保住自己那条罪恶的产业链,为了在莫德雷德偃旗息鼓后能东山再起,他同样需要拿出天文数字般的金钱,去饲养那些被堵在路上的“货物”,去打点那些被搅了生意的“合作伙伴”,去巩固那些因为恐惧而开始动摇的政治盟友。 为了打赢这场消耗战,双方每天都必须拿出数百枚,甚至上千枚伊格尔,投入到这场无形的战争之中。 那感觉,就如同将一袋又一袋的黄金,面不改色地丢入熊熊燃烧的熔炉之中,只为了看谁的家底更厚,谁能烧到最后。 帝都的权贵们,都屏息凝神地,观看着这场豪赌。 他们想看看,到底是新晋的过江猛龙更胜一筹,还是盘踞多年的地头蛇更能守住家业。 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战争,没有平局。 直到其中一方的黄金被彻底烧光,直到其中一方再也拿不出一分钱来。 胜负,才能最终见分晓。 ……… …… … 看着房间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的亚历克斯,大家感觉他快要被这自己给逼疯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看戏的爱丽丝,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如同银铃般的轻笑。 莫德雷德也合上了书,脸上同样挂着一抹胸有成竹的、玩味的笑容。 “亚历克斯大师,” 爱丽丝率先开口,她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工资不仅要开,而且,在这场战争期间,所有人的工资,都要多开双倍。” “什么?!”亚历克斯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了。 “恰恰相反啊,我亲爱的大师。” 莫德雷德也笑着接过了话茬,他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帝都地图前,眼中闪烁着一种属于棋手的、洞悉一切的自信。 “这并不是我脑子不清白,也不是我花钱不心疼。这一切,都只是一种必要的……伪装。” “毫无疑问,塞威现在,只知道我是一个来自边境的、新晋的行省统治者。但他绝对不清楚,我的行省,每天的实际财政收入,究竟是多少。” “所以,他只能通过什么来判断我的实力?” 莫德雷德看向亚历克斯,提出了一个问题。 亚历克斯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开销!” “没错,就是开销。” 莫德雷德赞许地点了点头。 “我就是要让他看到,我每天面不改色地烧掉上百枚伊格尔,我就是要让他看到,我不仅有钱维持封锁,甚至还有闲钱给手下开双倍的工资。” “我就是要保持这种轻松写意、毫不在乎的状态。只有这样,才能在他和他的那些盟友心中,植入一种无形的、名为‘恐惧’的种子。” “只有让他们去疯狂地猜测,去高估我的财力,让他们误以为我背后站着一个富可敌国的庞大财团时,他们才会对自己的资金,对自己那条被我掐断了的贸易链,感到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焦虑。” 莫德雷德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如同刀锋般的弧度。 “他们焦虑,他们恐惧,他们内部就会出现裂痕,就会有人想要退缩,想要背叛。” “到那个时候,我,才有可以真正操作的空间。” 他转过身,看着房间里那两个因为他这番话而目瞪口呆的伙伴,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自信而从容的笑容。 “所以,安心吧,诸位。” “这场烧钱的游戏,从一开始,我们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 …… … 好不容易用一番高深莫测的“心理战术”理论,将心急如焚的亚历克斯大师给安抚住送走后,房间里终于恢复了宁静。 基里安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他虽然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他选择相信莫德雷德。 他拿起地图,也跟着亚历克斯走了出去,大概是想去看看自己的损友有没有因为过度焦虑而需要物理降温。 偌大的书房里,只剩下莫德雷德、爱丽丝,以及那两个被随手丢在桌上的、装满了肉酱的罐子。 就在两人准备继续享受这难得的清静时,罐子里,再次传来了福特迪曼那优雅的、却又带着一丝七荤八素后遗症的虚弱声音。 “我亲爱的侯爵大人。” 这位优雅的恶魔,用他那独特的、理智的口吻分析道: “您刚才那番话说得确实精彩,既是实话,却也是谎话。” “我看得出来,您比那些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愚蠢贵族要聪明得多,也更具有野心。” 福特迪曼的声音顿了顿,仿佛是在组织语言。 “在这里燃烧掉的每一分钱,原本都应该被运用在您那伟大的行省建设,或是更重要的扩军备战之上,因此您才会在自己身上如此节约,将每一枚法泽都用在刀刃上。哦,多么高尚的品德啊,真是令人动容。” “但可惜,” 他的语气一转,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看好戏般的幸灾乐祸: “这场战争,无论结局如何,您都不是真正的赢家。” “即便您最后通过烧钱,成功地拖垮了那个卑鄙的奴隶贩子,但您那宏伟的行省发展计划,也必然会因此而被狠狠地拖了后腿。 您宝贵的时间和金钱,都被浪费在了这场毫无意义的、与臭虫的缠斗之中。” “唉……” 莫德雷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当然听出了福特迪曼话语中那浓浓的阴阳怪气。 他拿起一个罐子,在手里掂了掂,用一种懒洋洋的语气说道: “该死的福特,你说对了,情况就是这个情况。 现在,既然你主动开口了,那就说明,你肯定有办法,对吗?” “而且,” 莫德雷德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你想从我这里,拿回你那宝贵的命匣,你就必须得发挥你作为上位者的真正的用途。不然,你对我而言,就只是一瓶会说话的肉酱。” 他的话音刚落,一旁的爱丽丝便轻笑一声,她也拿起了另一个罐子,用她那清脆悦耳的声音,悠悠地补充道: “而且还是一瓶话很密的肉酱。” 莫德雷德与爱丽丝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罐子里的福特迪曼,也发出了优雅的、充满了默契的轻笑声。 “当然当然,等我肉身恢复,我就马上开始行动。拭目以待吧,两位。” 在这一刻,这三个段位接近、同样聪明、同样不按常理出牌的“怪物”,终于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共识。 ……… …… … 走出住所的亚历克斯大师,一路上都嘬着牙花子,眉头紧锁,在帝都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天人交战般的决定。 一旁的基利安,则像个沉默的影子,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边,低头研究着那张从酒馆顺来的美食地图。 直到基利安发现,他们已经围着同一座宏伟的、挂着学院徽章的建筑物,兜兜转转了四五圈之后,这位一向言简意赅的决死剑士,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你急,有什么用?”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 “你是能变出钱来,还是能让侯爵大人少花钱?都不能的话,就别急。沉住气,别影响自己的情绪。” “我当然能!” 亚历克斯突然停下脚步,一咬牙,一跺脚,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脱口而出。 “啊,对对对,你能,你最能了。” 基利安都懒得反驳他,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目光又回到了地图上那家据说烤乳鸽一绝的餐厅。 看到自己损友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亚历克斯没好气地笑了一声,他那颗纠结了许久的心,似乎也终于在这份“嘲讽”中,彻底落了地。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去奔赴战场一般,对着基利安说道: “走!基利安,你跟我来!” “怎么?” 基利安从地图上抬起头: “你请客吃饭?” “跟我去见一个人!” “谁?” 提到那个名字,亚历克斯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着鄙夷、愤怒,与一丝深深无奈的表情。 “莱昂纳多,帝都皇家学院的现任院长。” “一个我这辈子最讨厌的、道貌岸然的畜生!” “一个把本该纯粹的、探求真理的殿堂,变成了一个专门为权贵子弟镀金、向皇权摇尾乞怜的、小丑的聚集地!” “一个彻头彻尾的、皇帝的走狗!” 亚历克斯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他甚至激动地挥舞着手臂: “我骂他,我能不重样地,从现在骂到明天晚上!” 基利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问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 “那你见他干嘛? 去当面骂他? 还是去炫耀你现在成了繁星侯爵的顾问?” “不!” 亚历克斯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他那刚刚还义愤填膺的气势,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看着眼前这座熟悉的、却又无比陌生的学院大门,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充满了无尽疲惫与苦涩的声音,低声说道: “那个畜生……” “他也是我,以前最好的朋友。” “我去求他,帮帮我们。” 第197章 帝都学院院长莱昂纳多 踏入帝都皇家学院的大门,基里安瞬间便理解了亚历克斯口中那份深沉的厌恶。 门口的卫兵起初还想百般刁难,但在亚历克斯不耐烦地亮出自己的贵族徽记,并表明了“繁星侯爵顾问”的身份后,那张倨傲的脸瞬间便堆满了谄媚的笑容,点头哈腰地将两人请了进去。 整个学院,与其说是学校,不如说是一座奢华的贵族庄园。 穿过精心修剪的、如同迷宫般的花园时,基里安那敏锐的听力,甚至能清晰地捕捉到从灌木丛深处传来的、属于年轻男女的调情声,甚至是……某些更不堪入耳的苟合之声。 “哼。” 基里安被气笑了,发出了两声冰冷的、充满了嘲讽的哼声。 这还是学校吗? “现在这里,已经没有多少真正的学生了。” 亚历克斯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与悲哀: “都是些被家族送过来镀金的废物。他们甚至懒得亲自去上课,都由他们的仆人代劳。 他们每天唯一做的事情,就是在这里谈情说爱,攀比炫耀。” 越往里走,景象越是离谱。 基里安甚至看到,几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年轻“学生”,竟然像瘫痪了一般,被四五个仆人抬着,用一张华丽的软塌,从一座教学楼,抬向另一座。 连几步路都懒得走。 “这帮蛀虫!” 亚历克斯终于忍无可忍,他攥紧了拳头,就准备上前去跟那帮废物理论一番。 然而,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肩膀。 是基利安。 “我们是来干正事的。” 基利安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少整这些有的没的。” “可我……!” 亚历克斯不服不忿地挥舞着拳头,他指着学院中央那座高耸的、象征着最高荣誉的法师塔,声音里带着一丝悲愤: “我以前可是这里的导师!成就旗帜甚至是我带领着团队,才研究出‘敕令’之力的!”(注:第35章:他从月夜来) 就在基利安准备开口,给自己的损友顺顺毛的时候,一个带着几分不爽与慵懒的声音,从他们的背后,幽幽地响了起来。 “可你现在,不是了,亚历克斯。” 两人回头。 只见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正靠在不远处的廊柱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 他穿着一身朴素的、却又无比干净的学者长袍,腰间用皮带别着好几本厚厚的魔法书籍。他的手中,握着一根由白橡木制成的、顶端镶嵌着一颗蓝色水晶的魔法杖,正被他当做手杖,随意地拄在地上。 一副厚重的、如同瓶底般的水晶眼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却也让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浓郁的、属于学者的书卷气。 “莱昂纳多!” 亚历克斯在看到来人的瞬间,就像一只被点燃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他对着基里安,咬牙切齿地介绍道: “就是这个孙子!别看他长得年轻,那都是用魔法装的嫩!他的实际年龄,跟我们差不多!他就是我最讨厌的那个家伙!该死的、皇帝的走狗!莱昂纳多!” 被当面痛骂,莱昂纳多却丝毫没有生气。 他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推了推鼻梁上那厚重的眼镜,用一种懒洋洋的、仿佛没睡醒的语气说道: “你当着我的面骂我,我的朋友,亚历克斯,你觉得,这合适吗?” “我骂你有什么不合适的!你这个该死的、背叛了真理的……” 亚历克斯的咒骂还没说完,莱昂纳多便不耐烦地抬起了手。 他甚至没有念动任何咒语,只是随意地,打了个响指。 一个散发着淡蓝色光晕的、半透明的魔法符文,瞬间出现在了亚历克斯的嘴边,然后“啪”的一声,将他所有的咒骂,都死死地堵了回去。 禁言术!瞬发! “唔!唔唔唔!”亚历克斯气得满脸通红,却只能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声。 “好了,现在安静多了。” 莱昂纳多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朝着两人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跟上。 “体面点,我亲爱的朋友们。” 他一边不紧不慢地在前面带路,一边用他那特有的、充满了学者式傲慢的语气,悠悠地说道: “我们都是有身份的人,总要保持一点,最基本的体面,不是吗?” ……… …… … 看着被禁言后,只能气得原地跳脚、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亚历克斯,基里安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真正意义上的、发自内心的赞许。 他对着莱昂纳多,郑重地,点了点头。 “你这个禁言术,能教我吗?” 他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开心: “这太好使了。 我感觉,我的世界,都瞬间安静下来了。” 莱昂纳多闻言,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里,闪过一抹了然的笑意。 他看着基利安,用一种充满了同情的、过来人的语气说道: “跟他做朋友,你算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了。 这些年,你的耳朵,恐怕没有一天能真正安静下来吧?” 三人一路无话,穿过空旷的走廊,最终,来到了那座象征着学院最高权力与荣誉的法师塔之下。 莱昂纳多带着他们,走进了那部只对院长和少数几位大导师开放的法师塔。 这座塔的风格是模仿迪尔自然联邦建成的。 毫无疑问,在魔法的领域当中,强大的绝对不是骑士之国圣伊格尔。 而是迪尔自然联邦。 众人来到最顶层,当那扇雕刻着复杂星象图的厚重木门被推开的瞬间,莱昂纳多便抬起手,解除了亚历克斯身上的禁言术。 然后,他以一种极其熟练的、仿佛早已演练了无数遍的动作,从自己的长袍口袋里,掏出了一副用特殊软木制成的耳塞,不紧不慢地,塞进了自己的耳朵里。 同时,他还非常“贴心”地,给一旁的基利安,也递上了一副。 基利安毫不犹豫地接了过来,有样学样地塞好。 下一秒。 “莱昂纳多!你这个混蛋!叛徒!学术界的耻辱!皇帝的走狗!你这个……” 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亚历克斯指着莱昂纳多的鼻子,用尽了他毕生所学的所有恶毒词汇,开始了长达一个小时的、不间断的、充满了激情与愤怒的疯狂输出。 而作为被输出对象的莱昂纳多,则只是悠闲地,走到那张由名贵黑檀木制成的、宽大的办公桌后,为自己泡上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然后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自己这位老朋友那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基利安则找了个靠窗的沙发坐下,继续研究他的美食地图,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终于,在骂得口干舌燥、筋疲力尽之后,亚历克斯扶着桌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场惊天动地的咒骂,才算告一段落。 等到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莱昂纳多才慢悠悠地,将耳朵里的软木塞取下,然后端起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 “骂完了?” 他问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说吧,亚历克斯。” “特地跑来我这个‘畜生’和‘走狗’的地盘,还带着这么一位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强大‘保镖’。” 莱昂纳多的目光,在基利安身上停留了片刻。 “你,遇到麻烦了,对吗?” ……… …… … “哼!我不需要你帮忙!” 亚历克斯赌气似的,一屁股坐在了莱昂纳多对面的沙发上,将头扭向一边,摆出了一副“我就是路过进来骂你两句”的姿态。 莱昂纳多放下茶杯,绕过办公桌,也坐到了亚历克斯的身边。他伸出手,用手中的魔法杖,轻轻地敲了敲亚历克斯的膝盖。 “那你来我这儿干嘛?”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属于朋友间的、无奈的调侃: “数年前,我的老朋友。和我大吵一架之后,一声不吭地离开帝都,现在又突然回来。 如果不是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麻烦,你那高傲的自尊心,会允许你踏进我这个‘叛徒’的办公室吗?” 一句话,戳破了亚历克斯所有的伪装。 他那股子硬撑起来的怒气,瞬间便泄了下去。 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失望。 “我知道,你肯定会帮忙的。”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但我还是想问,莱昂纳多……你……到底怎么了?” 他转过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此刻却充满了痛心与不解,直直地盯着自己这位曾经最好的朋友。 莱昂纳多被他问得沉默了。 亚历克斯却没有停下,他积压了多年的困惑与愤怒,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 “为什么要让那么多蛀虫滚进来?!让他们进来就算了!我知道,他们背后的那些金主,给你的那些该死的赞助,够你盖好几栋新的教学楼,够你买下最好的魔法材料!”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甚至站了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可是!你个狗日的家伙!为什么要把那些真正有天赋、真正渴望知识的平民学生,一个个地都赶出去?!” 他指着莱昂纳多的鼻子,几乎是嘶吼道: “你是贵族吗?!你是个屁呀! 你忘了你以前求学的时候,是什么身份吗?! 你也是个没有任何背景、靠着自己的才华和努力,才一步步爬上来的穷小子!” “现在你发达了! 你是圣伊格尔最年轻的大魔法师! 你有一座比肩迪尔自然联邦的塔主的魔法塔。 是帝都皇家学院的院长了! 然后呢?!你就可以忘本了吗?!” 莱昂纳多依旧沉默着,他只是低着头,用手托着下巴,那厚厚的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让人完全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看到他这副沉默不语、逆来顺受的样子,亚历克斯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你现在到底怎么了?!” 他冲到莱昂纳多的面前,双手撑着桌子,身体前倾,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我以前骂你一句,你能用十句更恶毒的话还回来! 我们两个能为了一个词的语法正确与否,吵上三天三夜! 你现在呢?!你连还口的骨气都没有了吗?!” ……… …… … “唔!唔唔!” 又一个禁言术,精准地堵住了亚历克斯那滔滔不绝的嘴。 莱昂纳多猛地站起身,双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他终于抬起了头,摘下了那副厚重的眼镜,露出了那双同样布满了血丝的、因为长期熬夜而显得无比疲惫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比刚才的亚历克斯,更深沉、更压抑的愤怒与痛苦! “平民怎么配学?!我请问你,平民怎么配学习!” 他对着亚历克斯,用一种近乎咆哮的、撕心裂肺的声音,怒吼道! “我学最基础的魔法之时,我的第一根法杖是怎么来的?! 是我大半夜提心吊胆,翻进皇家花园里,偷偷掰下来的一根黑胡桃木树枝! 那一根树枝,你知道在市场上要卖多少钱吗? 八个温斯又七法泽! 对你亚历克斯大少爷来说,连一顿下午茶的零花钱都算不上!可对我来说,那是我整整一个礼拜的伙食费!” “镶嵌在上面的那颗最劣质的魔法水晶,还是我厚着脸皮找你借的钱! 做那根法杖的时候,我连失败一次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我实在没有钱,再去搞第二根!” 他指着亚历克斯,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嫉妒与不甘。 “你以为我只想学魔法吗?! 你以为我不想学你那高贵的、只有贵族才能接触的纹章学吗?! 我不想学军事?不想学政治?不想学数学?! 那些东西不令我着迷吗?!” “可当时的我有钱学吗?!” “我只能选择魔法!因为只有学了魔法,我才能最快地找到一份工作! 无论是去军队当个随军法师,还是去魔纹工坊当个学徒,那都比饿死在街头要强!” “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当时你这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少爷,看我可怜,随手赞助了我几个金币!我连第一学期的第一个月都撑不下去!现在,你要我怎么办?!” 他绕过桌子,走到亚历克斯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那张总是平静的、学究气的脸上,此刻充满了扭曲的痛苦。 “让我去赞助那些平民学生吗?! 好啊!我赞助一个,赞助两个! 那剩下的那些呢?那些同样有天赋,同样渴望知识,却因为出身而被拒之门外的孩子呢?! 当他们用那种充满了期盼与绝望的眼神看着我的时候,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痛吗?!” “如果没有皇帝的赞助!如果没有那些贵族们肮脏的金钱!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样才能把这所该死的、破烂的、除了你之外再也没有一个真正导师的学院,继续办下去?!” “你走的时候,这座学校还不是帝都最好的学校,现在这里有三十余座教学楼,6个校区!老师数百名!” 一番话,如同连珠炮般,吼得亚历克斯哑口无言。 吼完之后,莱昂纳多也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他松开手,颓然地跌坐回椅子上,将脸深深地埋在了手掌之中。 整个办公室,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两人那同样沉重的、粗重的喘息声,在房间里回荡。 许久,许久。 莱昂纳多才缓缓地抬起手,解除了亚历克斯身上的禁言术。 “好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一块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 “别再吵了。” “……说正事吧。” 亚历克斯喘着粗气,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将自己所有的脆弱与不堪都撕开给他看的、曾经最好的朋友。 但所有那些能言善辩的话语,到了嘴边,却又被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咽了回去。 他知道,任何语言,在莱昂纳多那份沉重而又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最终,他也只是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好。” “说正事。” 只有坐在一旁的基利安一言不发,冷冷的看着莱昂纳多。 因为在刚才,莱昂纳多嘶吼着控诉这些年的不易之时,敏锐的基利安发现了莱昂纳多的有一只手背在身后,食指压住了中指。 他在说谎。 或者说没有完全说出真相。 第198章 我要他们死。 “情况就是这样。” 亚历克斯将莫德雷德与塞威侯爵之间那场“烧钱战争”的来龙去脉,以及他们目前所面临的困境,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莱昂纳多。 说完之后,他便往沙发上一摊,摆出了一副“我已经把问题交给你了,接下来就看你了”的无赖姿态。 莱昂纳多托着下巴,那眼镜后的深邃眼眸中闪烁着属于顶尖学者的、快速分析与计算的光芒。 许久,他才抬起头,用他那特有的、懒洋洋的腔调,吐槽道: “又是这样,一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舔着个脸就张嘴问。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啊,亚历克斯。” “少废话!” 亚历克斯没好气地回敬道: “我的脑子,就想不明白这种充满了阴谋诡计的东西! 你让我写诗、谱曲,或者是研究纹章学的变化,那都好说。让我跟人斗心眼?饶了我吧!” 两人又开始了那熟悉的、充满了火药味,却又带着一丝旁人无法理解的默契的拌嘴。 “废物莱昂纳多。” 亚历克斯翘着二郎腿,鄙夷道: “连帮我家大人省一点钱都做不到,你这院长当得可真失败。” 莱昂纳多被他气笑了,他推了推眼镜,反唇相讥: “低能儿亚历克斯。” “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真当以为那帮脑满肠肥的金主给我送钱的时候,我们伟大的皇帝陛下,就不会派税务官过来,抽走最大的一份吗?” “呵,你都腐烂成这样了,你怎么还不去死啊,莱昂纳多?” “你嘴碎成这样,怎么在街上走的时候,就没人把你打一顿呢?” “去你的!没用的家伙!” “我也去你的!低能儿!” 一旁的基利安,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吵得像两个三岁小孩的大学者,默默地抖了抖手中的地图。 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幻视。 他感觉,自己和亚历克斯平时相处的时候,好像也差不多是这个样子。 他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亚历克斯这家伙,似乎拥有一种神奇的、能把任何朋友关系,都最终发展成“损友”的特殊天赋。 吵归吵,闹归闹,正事还是要办的。 在又一次互相问候了对方的祖宗十八代之后,两人终于重新冷静下来,开始认真地思考对策。 在经过了长达半个小时的、充满了“你这个想法蠢得像头猪”和“你那个建议还不如不说”的激烈讨论之后。 既然没办法给莫德雷德大人省钱。 那就……想办法,成倍地增加敌人的开销吧! ……… …… … “第一步,” 莱昂纳多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里闪烁起光芒: “我需要你,亚历克斯,发挥你那唯一的、也是最擅长的长处——你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那座奢华的学院。 “我会以‘院长’的名义,召集所有在校的学生,在学院的大礼堂,开一场所谓的‘关于帝国未来的特别讲座’。” “而你,亚历克斯。”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老朋友,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容: “将作为特邀嘉宾,上台演讲。 你要做的,就是用你那最富有煽动性的语言,将塞威侯爵那肮脏的奴隶贸易,将那些血淋淋的、令人发指的罪恶,毫不留情地,揭露在这些温室里的花朵面前。” “你要让他们知道,他们脚下这片繁华的土地,是用多少无辜者的血泪浇灌而成的。 你要唤醒他们心中那份因为年轻而尚未泯灭的、朴素的正义感。” 莱昂纳多冷笑一声: “这群只会谈情说爱的二世祖,虽然是废物,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还年轻。 年轻人总是富有朝气的,他们喜欢高看自己,喜欢将自己幻想成故事里的正义之士。这种朴素的热情,总是好的。 只要你能成功地煽动起他们的情绪,让他们愿意站出来,对塞威侯爵的行为进行声讨。 那么,这股由无数贵族子弟汇集而成的舆论压力,将会像一座大山,狠狠地压在塞威的头上。” “第二步。” 莱昂纳多的声音变得更加冰冷,也更加危险: “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他深知,帝都皇家学院的学费,对于那些家底并不算丰厚的小贵族而言,是一笔极其沉重的负担。 他们将自己的子女送到这里,不过是为了能攀附上一个更好的政治靠山,为了家族的未来,赌上了一切。 “我会私下里,接触那些正在为学费而发愁的小贵族学生。” “我会告诉他们,只要他们以及他们背后的家族愿意公开表明自己对塞威侯爵的鄙夷与不屑,只要他们愿意在这场政治风暴中,旗帜鲜明地站在繁星侯爵这一边。 那么,我,莱昂纳多,帝都皇家学院的院长,就可以动用我的权力,免除他们下一学年全部的入学费用。” 这一招,可谓是凶险至极,也恶毒至极。 这无异于一场豪赌。 那些小贵族们,一旦做出了选择,就等于将自己的家族,与繁星侯爵的战车,彻底地绑死在了一起。 他们将再也没有退路,只能疯狂地期望,甚至是不择手段地去帮助莫德雷德,弄死塞威侯爵。 因为一旦莫德雷德失败,等待他们的,将是塞威那无穷无尽的、疯狂的报复。 而当这些为了生存而被迫抱团的小贵族,形成一个政治目标高度一致的、庞大的利益共同体时,即便是手眼通天的塞威侯爵,恐怕也要感到焦头烂额。 然而,莱昂纳多没有告诉亚历克斯的是,他做出这一步,所要承担的风险。 他如此明目张胆地、大规模地干涉贵族间的政治斗争,毫无疑问,会立刻引起那位多疑的、掌控欲极强的皇帝陛下的猜忌。 “皇帝的走狗”竟然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甚至敢背着主人,去帮助繁星? 这在德法英看来,是绝对无法容忍的背叛。 做完这一切的计划,莱昂纳多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看着窗外,那张总是挂着慵懒与嘲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了认命的苦笑。 “妈的……”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谁和亚历克斯这家伙当朋友,谁他妈就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了。” ……… …… … 数日后。 塞威-达-塞维尔-冯-红叶,这位在帝都经营多年的老牌侯爵,此刻正焦躁地在他的书房里来回踱步,那张总是带着病态苍白的脸,此刻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完全无法理解。 那个该死的莱昂纳多,那个一向只认钱和皇命、从不参与任何派系斗争的“皇帝走狗”,怎么会突然如此旗帜鲜明地站到了莫德雷德那边?! 那个乡下来的泥腿子,究竟许诺了多少政治筹码,才能让那只贪婪的、油盐不进的秃鹫,为他卖命?! 莱昂纳多的背刺,如同在他本就岌岌可危的财政大堤上,又狠狠地凿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原本,这场“烧钱战争”就已经让他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原本他只能寄希望于自己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专门服务于贵族的生意,能继续为他提供稳定的现金流。 可现在,自从莱昂纳多在学院里搞了那么一出之后,那些原本是他忠实客户的小贵族们,纷纷与他划清界限。 更要命的是,许多中层乃至高层贵族的二代子弟,那些真正的消费主力,也因为那所谓的“正义感”和“舆论压力”,开始公开抵制他旗下的所有产业。 客源,一夜之间,流失了超过三分之一! 开支在疯狂变大,收入却在断崖式减少。 塞威别无选择,他只能硬着头皮,派出自己最信任的家臣,去向皇帝哭穷,希望能暂时免除接下来几个月的“孝敬”,让他能缓一口气。 另一方面,一个恶毒的念头,在他的心中,如同毒草般疯狂滋生。 如果…… 如果莫德雷德死了呢? 只要那个该死的、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死了,那所有的问题,不就都迎刃而解了吗? 虽然他知道,暗杀一个战功赫赫、本身实力又极强的军事贵族,其难度和风险都大到不可想象。 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铤而走险,放手一搏了。 然而,就在下达暗杀命令后。 一个从一开始就困扰着他的疑惑,再次浮现在了他的心头。 他停下了脚步,眉头紧锁,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不对劲。 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从莫德雷德这一系列的操作来看,无论是釜底抽薪式的封锁,还是借力打力的舆论战,都展现出了一个极其老辣、手段高超的政治家的手腕。 这绝对不是一个“鲁莽的年轻人”能做得出来的。 可问题是,一个如此老辣的政治家,一个懂得权衡利弊的聪明人,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种吃力不讨好、甚至可以说是两败俱伤的方式,来对付自己呢? 他针对我,对他自己,到底有什么好处? 贵族之间的事情,本可以处理得很“体面”。 完全可以坐下来,谈的呀! 你莫德雷德这么厉害,我塞威也不是不懂规矩的人。 大不了,我把我那条贸易链的利润,分你三成!我们一起发财,一起和和气气地,压榨那些不值钱的贱民,不好吗? 你就算把我弄死了,鹰之主也不可能让你莫德雷德去接手我这肮脏的奴隶贸易。 那你图什么呢? 塞威想不明白。 他用他那套充满了利益交换与妥协的、属于旧贵族的思维模式,去揣摩莫德雷德的动机,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理解对方的行为逻辑。 “为什么不能坐下来和和气气谈一下呢?” ……… …… … “谈?谈个屁!” “我只想让他人头分家,塞威要是能活着,我莫德雷德名字倒过来写!” 相同的疑问,也被福特迪曼提了出来。 在莫德雷德那间安静的书房里,福特迪曼已经勉强修复出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上半身。 他的下半身依旧塞到瓶子里面。 他端着一杯咖啡,用他那优雅而又充满了理智的口吻,向莫德雷德分析着。 “我尊敬的侯爵大人,恕我直言,您现在的行为,在我看来,充满了矛盾,并且毫无收益。” “如果您现在松口,与塞威侯爵进行‘谈判’,毫无疑问,以您目前所占据的优势,完全可以逼迫他献上他权力的一部分,甚至是他那条贸易链一半以上的利润。这,才是对您最有利的选择。” “可您现在在做什么?” 福特迪曼不解地看着他: “做这件事情,我完全看不到您能从中获得任何实际的收益。 作为一个有野心的人,您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在皇帝面前藏拙待时,甚至故意暴露一些无伤大雅的缺点,让那位多疑的君主能够更好地‘拿捏’您。” “然而您此举,却是锋芒毕露,将自己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 这件事结束之后,无论胜负,皇帝对您的猜忌都将不可避免。而在塞威利益相关的那个庞大的贵族圈子里,您的名声,也将变得臭不可闻。” 福特迪曼摊了摊手,总结道: “更重要的是,您冒着如此巨大的风险,却得不到任何相对应的收益。 就算您最后成功地杀死了塞威。 又能怎么样呢? 您不可能去吞并他的红叶领,您的领土不会因此而扩张一寸,您也无法接手他那肮脏却又利润丰厚的奴隶贸易。您图什么呢?” 听完福特迪曼这番充满了“理性”与“利益”的分析,莫德雷德只是轻蔑地白了他一眼。 “有些东西,不是用你那套肮脏的利益来衡量的,该死的福特。”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硬的质感。 “至少,我不是。” “我这个人,很固执,有精神洁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帝都那繁华的夜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映着万家灯火,却也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有些事情,不对就是不对。” “我莫德雷德,眼里容不得沙子。” “我不是在针对塞威这个人。 我是针对所有做了这件事,并且认为这件事理所当然的人。” “在我这里,他们,都得死。” “至于利益?” 莫德雷德转过身,看着那个半透明的、依旧在试图用“理性”去理解他的恶魔,脸上露出了一丝近乎怜悯的、嘲讽的微笑。 “福特迪曼。” “有些东西,在这个世界上,它的价值,永远高于其他的一切。” “比如,一个人生而为人的最基本的尊严。” 听到莫德雷德那番充满了理想主义的宣言,福特迪曼的脑袋歪了歪。 他伸出手有些困惑地挠了挠自己的额角。 “可是,我尊敬的侯爵大人。” 他皱着眉头,用一种讨论学术问题般的、严谨的语气反驳道: “您口中所描绘的那个美好的、充满了‘尊严’的世界,似乎……与我所观察到的、这个世界最基本的样貌,有些相悖哦?” “在我那数百年浅薄的人生阅历中,我所看到的现实是——” “吃不饱的人,在能随意丢弃面包的吃饱的人面前,是没有尊严可言的。” “没有公民权的贱民,在拥有公民权的平民面前,是永远也抬不起头的,他们的生命甚至得不到法律最基本的保障。” “而平民,在手握权力的贵族面前,又如同蝼蚁,他们的财产、妻女,随时都可能被肆意剥夺。” “小贵族,要向大贵族卑躬屈膝。 大贵族,又必须在至高的皇权面前,让渡自己的权力与利益。” 福特迪曼摊了摊手,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的语调,陈述着这个世界的真相。 “所谓的尊严,在强人面前就须屈服。 这,才是这个世界运行了数千年,颠扑不破的规则。” “很遗憾,侯爵大人,您说的很美好,充满了一种理想主义又带有人文关怀的光辉。 但我近百年的人生浅薄阅历告诉我,我刚才所描述的,才是更接近于现实的、真实的面貌。” 听完福特迪曼的剖析,莫德雷德没有反驳,也没有愤怒。 他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然后,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了之前的冰冷与嘲讽,反而带着一种近乎顽童般的、固执的洒脱。 “你说的对,福特。” 他坦然地承认道。 “诚然如此。” “但我,偏不与他们同流合污也绝不屈服。” “弄奴隶贸易的人贩子,我要他们死!” 第199章 胜利是死亡的前奏 圣伊格尔历 942年1月26日。 从5日开始已经过了21天。 莫德雷德虽然没有去看过账本,但是通过估算,双方已经在这场无意义的烧钱战中丢尽了近12,000枚伊格尔。 帝都的清晨,寒意料峭。 书房内,壁炉里的火焰烧得正旺。 爱丽丝正靠在沙发上,翻阅着一本关于历史的古籍,眉头却微微蹙起,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突然,她放下书,看向正在窗边喝着早茶的莫德雷德。 “说起来,莫德雷德。” 她开口道: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之前阿加松不是说过吗?德法英告诉他那条奴隶贸易链,一年的利润,就足以媲美他那座正直之城欧尼斯整整五年的税收。” “嗯,是有这么回事。” 莫德雷德点了点头。 “这就有些奇怪了。” 爱丽丝的眼中闪烁着疑惑的光芒: “既然这条贸易链如此的暴利,那为什么现在的塞威,会在一场仅仅持续了不到一个月的‘烧钱战争’中,就表现得如此紧张,如此捉襟见肘?” 听到这个问题,莫德雷德放下了茶杯,脸上露出了一个“你终于发现了”的、狡黠的笑容。 “所以说啊,我亲爱的同志,德法英那个老家伙,就不是什么好饼。” 他走到爱丽丝身边坐下,用一种充满了嘲弄的语气说道: “他那套说辞,也就骗骗阿加松那种五谷不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正直大公罢了。你还真信了?” “奴隶贸易,说到底,是一种掠夺性的、竭泽而渔式的‘伪经济’。 它本身并不创造任何新的价值,只是通过暴力手段,将一个人的价值,以一种极其低廉的方式,进行野蛮的变现。 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比得上一个拥有完整生产体系、工商业繁荣的行省,所能创造出的真正价值?” 莫德雷德伸了个懒腰,脸上露出了洞悉一切的了然。 “不过说实话,如果德法英不从塞威身上疯狂抽血,这场烧钱战争,我还真不一定能烧得过人家。毕竟,他在帝都经营多年,根基深厚。” “但这,也恰恰就是德法英那个老狐狸最高明的地方。” “他就像一个精明的牧场主,养着塞威这条会下金蛋的大鹅。他既要让这条大鹅不停地为他下蛋,又不能让这条大鹅吃得太饱,长得太壮,以至于脱离自己的掌控。” “他抽塞威的血,让塞威永远处于一种富不了,却也饿不死的状态。 而塞威为了维持他那看似光鲜的政治地位,又必须不断地去钻营,去扩张他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这本身又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莫德雷德总结道: “所以,你看,塞威从头到尾,都只是德法英手中的一个工具罢了。 一个用来补充国库的、可以被随时牺牲的、可悲的工具。” 就在两人分析着帝都那肮脏的政治生态时,一阵优雅的的脚步声,从房间的角落里传来。 福特迪曼,已经完全恢复了他那英俊得体的实体形态。 他正站在一面巨大的穿衣镜前,仔细地调整着自己头上那顶黑色礼帽的角度,仿佛即将要去赴一场最高规格的晚宴。 “那么。” 他转过身,对着莫德雷德和爱丽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抚胸礼,脸上挂着恶魔般优雅的微笑: “时间也差不多了。” “我该去为我们那位可敬的、焦头烂额的塞威侯爵,‘帮帮忙’了。” “我想,他现在,一定正在为了‘钱’这个可爱的小东西,而感到无比的焦虑吧?” ……… …… … 正如福特所言。 此刻,在的府邸内,塞威侯爵几乎要将自己书房里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个遍。 就在刚才,他派去向皇帝“哭穷”的家臣,带回了一个让他如坠冰窟的消息—— 陛下,驳回了他“暂缓上缴孝敬”的请求。 理由是:国库吃紧,四五月份开春后边境战事将起,军费开支巨大,望体谅。 “体谅?体谅你妈!” 塞威气得将一个名贵的古董花瓶狠狠地砸在地上,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缺钱! 缺钱! 缺钱! 这个词,像一道催命的魔咒,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地盘旋。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头被困在蛛网中央的猎物,无论他如何挣扎,那张由莫德雷德和皇帝共同编织的、名为“缺钱”的网,都在一点一点地,将他勒得越来越紧,让他喘不过气来。 就在塞威侯爵因为钱的问题而焦头烂额、几近崩溃之际。 但是在早些日子里面,一个流言蜚语一直在他附近响起。 一个神秘的、带着一丝诡异诱惑的流言,开始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在他那座人心惶惶的府邸之中,流传开来。 “听说了吗?在城南那条最偏僻的巷子里,有一家叫‘福特迪曼’的小店。” “据说,只要你能走进那家店,无论你想要什么,财富、权力、美色……那个叫福特迪曼的店主,都能满足你。” “当然,你也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这个流言,像一粒被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塞威那颗早已被焦虑填满的心中,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作为帝都黑灰产业的资深玩家,塞威当然知道这家传说中的店铺。 他甚至比大多数人知道得更多。 他知道,那个叫福特迪曼的店主,极其重视所谓的“等价交换”原则。 他也隐约知道一些更深层次的内情——那个优雅得体的店主,似乎并不是一个完全的人类。 与那种存在进行交易,无异于与魔鬼共舞。 在正常情况下,像塞威这种混迹权力场多年的老狐狸,是绝不会去轻易触碰这种充满了未知与危险的存在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个流言,出现得实在是太巧了。 巧得就像是专门为他这个走投无路的人,量身定做的一般。 这究竟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还是一根能将他从绝望深渊中拉起的、救命的稻草? 塞威坐在他那片狼藉的书房里,看着窗外那阴沉的天空,第一次,感到了一丝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迷茫与动摇。 ……… …… … 当天黄昏,当夕阳的余晖将帝都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时,一个优雅的身影,出现在了塞威侯爵府邸那厚重的大门前。 正是福特迪曼。 他彬彬有礼地,用手杖上那颗银质的骷髅头,轻轻地敲了敲门,然后便安静地、耐心地在门口等待着仆人的传讯。 “福特迪曼先生,求见塞威侯爵大人,并希望能为侯爵大人,献上一份不成敬意的好礼。” 很快,他便被请进了那间刚刚才经历过一场“风暴”的书房。 塞威侯爵坐在主位上,用他那双充满了警惕与审视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福特迪曼先生。” 塞威的声音冰冷而沙哑: “我似乎,并没有邀请你。” “哦,当然,当然。” 福特迪曼毫不在意他的冷淡,他优雅地行了一个礼,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和煦的微笑。 “但是,我亲爱的侯爵大人,” 他直言不讳地说道: “您现在,应该很缺钱,对吗?” “作为同样是在光影边缘讨生活的生意人,我想,我或许能为您提供一些小小的帮助。” 他打了个响指,空无一物的手中,凭空出现了一副崭新的、背面印着羽毛图案的纸牌。 “我来,是给您送钱的。” 他微笑着,将那副牌放在桌上: “侯爵大人,您玩过游戏吗?任何游戏都可以。” 看着自来熟的福特迪曼,和那副诡异出现的纸牌,塞威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但他还是试探性地,说出了福特迪曼手中那副牌的名字。 “……羽毛牌。” 这是一种在圣伊格尔帝国境内,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都极为流行的一种经典赌博游戏。 玩法非常简单:牌堆里有数字一到十三的牌,玩家双方各抽两张,然后选择打出其中一张,并压上赌注。 接着,从牌堆里翻出一张公共牌。双方打出的牌中,点数小的那一方,可以加上这张公共牌的点数,然后双方再进行最终的大小比较。 塞威隐隐约约间,猜到了福特迪曼的意图。 这个该死的恶魔,是想趁火打劫! 似乎是看出了塞威的警惕,福特迪曼连忙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了“您误会我了”的诚恳表情。 “哦不不不,我亲爱的侯爵大人,我这个人,最讲究的就是公平交易。 而且,我向您保证,如果您从我这里赢走哪怕一枚法泽,那也绝对是凭借您自己的运气和智慧,绝不会有任何的弄虚作假。” 他将手放在胸口,真诚地说道: “拜托了,请相信一下,同样是在光暗边缘讨生活的生意人,好不好?我亲爱的侯爵大人。” 随即,他再次打了一个响指。 五枚由不知名黑色晶石打造的、沉甸甸的圆形筹码,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他将那五枚筹码,轻轻地推到了塞威的面前。 “一枚筹码,价值五十枚伊格尔金币。” 福特迪曼微笑着说道: “这二百五十枚伊格尔,就当是我福特迪曼,献给您的见面礼,完全免费。” “我想,这些筹码,应该足以满足您,应付明天那位从乡下来的、可恶的、不讲道理的王八蛋莫德雷德,一天的大半消耗了吧?” 在提到“莫德雷德”这个名字时,福特迪曼那优雅的声线中,完全是真情流露的辱骂。 “那么,我亲爱的侯爵大人。” 福特迪曼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将选择权交给了对方: “您是选择现在就拿着这白送的二百五十枚伊格尔,解一解燃眉之急呢?” “还是说……我们来玩几把羽毛牌,看看您的运气,是否能为您带来更大的惊喜?” 面对福特迪曼那充满诱惑的提议,塞威侯爵只是冷笑了一声。 他靠在椅背上,用一种看穿了对方把戏的、居高临下的姿态说道: “福特迪曼,你似乎搞错了什么。 你真以为,我塞威,已经到了山穷水尽、需要你这区区二百五十枚伊格尔来救济的地步了吗?” 他伸出五根手指,那双因为焦虑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属于老牌贵族的、最后的骄傲。 “我现在手上,至少还能拿出五万枚伊格尔的流动资金。” 这确实是实话。 经过这么多年的经营,即便被皇帝疯狂抽血,但从他手中流过的那些肮脏财富,就像一块巨大的肥肉,总会不可避免地,在他的手上沾满厚厚的油脂。 他之所以焦虑,只是因为在不到二十天的时间里,就眼睁睁地看着一万多枚金币如同流水般烧掉,那种资产快速缩水的恐慌感让他难以承受,而并非他真的已经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 “哦!天哪!五万伊格尔!” 福特迪曼听到这个数字,立刻发出了夸张的、充满了崇拜的赞美。 他没有用任何花言巧语去反驳,只是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看着塞威,仿佛在瞻仰一位伟大的财神。 然后,他只是暧昧地、不着痕迹地,将桌上那五枚黑色的筹码,又往前推了推。 那意思很明显:我知道您不差钱,但这白送的二百五,不要白不要嘛。 塞威看着那五枚在烛光下闪烁着诡异光芒的筹码,又看了看桌上那副崭新的羽毛牌,心中的烦躁与焦虑,在这一刻,似乎真的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好吧。” 他最终还是接过了那五枚冰冷的筹码,脸上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 “既然福特迪曼先生如此盛情,那我就陪你玩几把。 正好,我也需要一场轻松的游戏,来缓解一下最近这该死的压力。” 当塞威接过羽毛牌的那一刻,福特迪曼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转瞬即逝的、真真正正的、属于恶魔的微笑。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游戏就在一种极其融洽的氛围中进行着。 一切都真如福特迪曼所说,绝对的公平,没有任何的弄虚作假。双方有输有赢,牌运此起彼伏。 他们一边玩着牌,一边还时不时地,同仇敌忾地,用各种恶毒的语言,一起咒骂着那个共同的敌人——莫德雷德。 “那个该死的乡下泥腿子!” “没错!不懂规矩的野蛮人!” 气氛一时间变得无比和谐,仿佛两人不是在进行一场赌局,而是在开一场批判莫德雷德的茶话会。 几个小时后,牌局结束。 最后一清算,塞威竟然还小赢了五六百枚伊格尔。 这笔意外之财,又够他在那场烧钱战争中,多撑好几天了。 “哈哈哈!福特迪曼先生,看来今晚,我的运气不错啊!” 塞威心情大好,之前所有的焦虑都一扫而空。 “是您技高一筹,我亲爱的侯爵大人。” 福特迪曼也站起身,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礼帽: “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告辞了。 毕竟,虽然比不了您这般家大业大,但我那个小店,还是有不少好东西需要我回去看着的。” “哎!别急着走!” 赢了钱的塞威心情极佳,他热情地拉住福特迪曼,非要请他留下,享用一顿最奢侈的晚宴。 福特迪曼“盛情难却”,半推半就地留了下来。 酒足饭饱之后,在临走前,福特迪曼对着塞威,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侯爵大人,如果您什么时候还想玩牌,随时可以来我的小店找我。我想,以您的手段,打听到我那家小店的位置,应该不难。” 一时间,宾主尽欢,仿佛两人已经成了最亲密的、可以一起分享秘密与财富的知己。 第200章 将被欲望烧成灰烬 当福特迪曼迈着优雅的步伐,心满意足地回到自家小店时,他推开门,张开双臂,对着那满屋子充满了奇异气息的古董和商品,做了一个深呼吸。 “啊……还是我亲爱的、充满了故事的小店,最让人舒心。” 他陶醉地说道,仿佛在拥抱一位久别的恋人。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两个幽幽的声音,便从他左右两边的货架阴影里,同时响了起来。 “哟,回来了啊,福特。” “玩得开心吗,福特迪曼先生?” 福特迪曼的身体猛地一僵。 只见莫德雷德正靠在一个摆满了各种骷髅头的货架旁,饶有兴致地把玩着一个据说是某位古代君王用过的、镶满了宝石的酒杯。 而爱丽丝,则坐在另一边的柜台上,晃悠着她那双修长的腿,手中正拿着一柄看起来就邪气十足的、据说能吸食人灵魂的黑色匕首,对着自己的指甲比划着。 “……两位。” 福特迪曼那优雅的笑容马上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快步上前,一边保持着那该死的、职业化的微笑,一边小心翼翼地,从莫德雷德和爱丽丝的手中,将那些价值连城的商品,一件一件地接了过来,然后轻手轻脚地,给它们放回原位。 他那紧张兮兮的模样,生怕摔了,又怕磕了,更怕这两位不识货的祖宗,一不小心触发了什么不该触发的机关,把他这小店给拆了。 当莫德雷德再次好奇地伸出手,准备去摸一个看起来很漂亮的、装着蓝色液体的水晶瓶时,福特迪曼眼疾手快,用一根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用来量衣服的软尺,轻轻地,“啪”的一声,拍在了他的手背上。 “好了好了,别闹了。” 被打了手的莫德雷德收回手,揉了揉手背,终于切入了正题: “说吧,你的计划到底是什么?你就这么过去,白白送了他几百个伊格尔?” “没错啊。” 福特迪曼耸了耸肩,理所当然地说道: “就是送了他一点钱。” “我不理解。” 爱丽丝也从柜台上跳了下来,她抱着手臂,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困惑。 看着那求知欲的眼神,福特迪曼得意地笑了起来。 他走到吧台后,拿出三个干净的水晶杯,然后从一个古朴的酒柜里,取出了一瓶看起来就年份不短的、血红色的液体,为三人各倒了一杯。 他端起酒杯,轻轻地摇晃着,那猩红的酒液在杯壁上挂下一道道痕迹,杯身上,清晰地倒映出他那张带着恶魔般微笑的、英俊的脸。 “两位,我亲爱的两位。” 他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用一种充满了神秘与恶趣味的、如同布道般的语气,悠悠地问道: “你们知道,该怎么样,才能最彻底地,毁掉一个赌徒吗?” ……… …… … “这还不简单?” 率先开口的是莫德雷德,他端起那杯猩红的液体,想了想,还是没敢喝,又放下了。 最后还是选择从自己衣服内衬拿出果干往嘴里放。 “先给他一点甜头,让他尝到甜头,放松警惕,等他彻底上钩之后,再做个局,让他连本带利,全都赔进去。这不是最经典的套路吗?” “没错。” 爱丽丝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所有的赌场,不都是这么做的吗?” “做局?” 听到这个词,福特迪曼笑了。 “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天真、也最可笑的言论。 他优雅地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然后看着眼前这两个虽然聪明绝顶、却依旧保留着一份属于“正人君子”的天真的搭档,用一种充满了怜悯与优越感的语气说道: “哦,我亲爱的两位,一看你们就是那种品行端正的正经人。 也许你们从未真正接触过‘赌徒’这种生物,也从未真正了解过那些藏在人性最深处的、肮脏的欲望。” “你们那超凡的能力和正直的观念,将你们保护得太好了。” 他顿了顿,将杯中的红色液体一饮而尽,然后,用一种如同揭晓最终谜底般的、充满了恶魔式魅力的声音,公布了他的答案。 “根本,就不用做局。” “因为,毁掉一个赌徒最正确、也最彻底的做法,就是——什么都不用做。” 他看着两人那依旧困惑的眼神,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因为,从他选择成为一个赌徒,选择将自己的命运交由那虚无缥缈的‘运气’来决定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已经毁掉了。” 福特迪曼的声音,如同最甜蜜的毒药,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 “你们想,当他之后因为连日的亏空,开始输掉一千、两千,甚至是五千枚伊格尔的时候,他会感到长久的悲伤吗? 不,他会,但是那些悲伤只是在充能。 他的悲伤只会在短暂的懊悔之后,被一种更强烈的、名为‘翻本’的欲望所取代。” “他只会记得,在那个美妙的黄昏,他,塞威侯爵,是如何用我白送给他的二百五十枚伊格尔,轻轻松松地,就赢走了五六百枚伊格尔。那可是足足翻了两倍多的收益!” “他只会记得那种不劳而获、一夜暴富的、令人疯狂的快感! 他会相信,自己是有运气的,自己是能赢的! 他会把所有的失败,都归咎于‘运气不好’,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赌桌上,试图复制那第一次的、虚假的成功!” “所以。” 福特迪曼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真诚”的、充满了职业道德的笑容: “我不仅不会做局,我甚至还要竭尽全力,去保证我们之间每一场游戏的绝对公平。” “因为,越是公平,就越能让他相信这是纯粹的运气游戏。” “越是公平,就越能让他对自己那虚无缥缈的‘运气’,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 “越是公平,才会让他陷得越深,陷得越彻底。” “最终,也才会让他,死得……更彻底。” “我还是不理解。” 莫德雷德摇了摇头,他那总是能洞悉一切的、理智的大脑,在这一刻,似乎也有些无法跟上福特迪曼那套属于恶魔的逻辑。 “一个聪明人,连这点最基本的自制力都没有吗? 他塞威再怎么样,也是一个能经营起如此庞大奴隶贸易网络的枭雄,对于赌博的危害,这些最基本的常识,他不可能不知道。” 在他的认知里,沉迷赌博无法自拔的,大多是那些意志薄弱、头脑简单的蠢货。 在他和爱丽丝看来,无可救药的赌徒,基本等同于肩膀上扛着一个只会流脓的、毫无用处的肉球的废物。 “哦,聪明人。” 福特迪曼听到这个词,悠悠地笑了。 他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水晶杯,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的艺术品。 “我亲爱的侯爵大人,赌徒这种生物,跟他的知识、能力、社会地位,一切的一切,都毫无关联。” “恰恰相反,越是聪明的人,一旦陷入这个泥潭,往往会陷得更深,死得更惨。”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直视着莫德雷德。 “因为,聪明人会自负。他们会认为自己足够聪明,能够分析出牌局的规律,能够计算出所谓的‘概率’,他们甚至会认为,自己能够凭借‘智慧’,在这场看似公平的游戏中,获取稳定的利益。” “但他们都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 福特迪曼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又充满了蛊惑。 “那就是——欲望。” “只要欲望的种子一旦被种下,只要你在牌桌上赢过一次,哪怕只是一次。 那种不劳而获的、巨大的、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快感,就会像最强大的精神烙印,深深地,刻进你的灵魂里。” “无论你之后输了多少,一千,一万,甚至十万。 每当你感到绝望,感到懊悔,想要收手的时候,你只需要一拍脑门,那个胜利的画面,就会清晰地,再次浮现在你的脑海。” “你会想起,‘哎呀,没关系,我曾经赢过的,我只是运气不好,下一把,下一把一定能翻本!’” 福特迪曼将手中的水晶杯,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嘎哒。 一声清脆的、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的声响。 “侯爵大人,您辛辛苦苦地经营着一个行省,每天殚精竭虑,处理着数不尽的政务,您一天的纯收益,有多少?三百伊格尔?五百?还是一千?” “但是在牌桌上,得到这一切,只需要一局。” “只要一局的胜利,就能媲美你一天辛苦工作的所有收益。 只要多赢几局,一个月,甚至一年的所有收益,都能被你轻轻松松地拥入怀中。而你,什么都没有做,你只是……玩了几把牌而已。” “你告诉我,面对这种诱惑,有几个人,能真正地守住本心?” “所以,聪明人也好,蠢货也罢。一旦变成了赌徒,他们最终的结局,都只有一个。” “走向毁灭。” 福特迪曼那平静而又残酷的叙述,像一双无形的手,紧紧地扼住了爱丽丝的喉咙。 这位一向从容自信的、不可思议的公主,在这一刻,也感到了一阵发自灵魂深处的、窒息般的寒意。 她看着眼前这个胸有成竹的、正在优雅地阐述着如何毁灭一个人的恶魔,第一次,感到了一丝真正的恐惧。 “那……”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那该怎么办?” “该如何……才能不被毁灭?” 福特迪曼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个悲天悯人般的、充满了慈悲的微笑。 他用一种无比温柔的、仿佛在告诫自己最心爱孩子的语气,轻声说道: “很简单啊,我亲爱的女士。” “如果不想家破人亡,如果不想被欲望的火焰吞噬,那么,从一开始,就永远,永远不要去触碰它。” “欲望的苗头,在它还只是火星的时候,是最好掐灭的。” “可一旦让它烧了起来……” 他优雅地打了个响指。 “那就等着,被烧成灰烬吧。” ……… …… … 次日,塞威府邸。 塞威侯爵正一个人,坐在那间空旷而又奢华的书房里,烦躁地喝着闷酒。 自从莫德雷德将整个帝都的进出口彻底封锁之后,他所有的地下生意,无论是奴隶贸易,还是那些见不得光的拍卖会,都被死死地卡住了。 他就像一头被关进了笼子的老虎,有力无处使,每天唯一能做的,就是眼睁睁地看着账本上那不断增加的赤字,和不断减少的库存。 这种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被动挨打的感觉,让他感到无比的焦虑。 他总觉得,自己必须要做点什么,来缓解这份焦虑,来打破这个僵局。 福特迪曼昨晚送来的那八百枚伊格尔,虽然解了燃眉之急,但在这场每天都在烧钱的战争中,也不过就是三四天的消耗量,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他靠在椅背上,回想起昨晚那场酣畅淋漓的牌局,回想起福特迪曼那“同仇敌忾”的言语,一个念头,在他的心中,渐渐地清晰起来。 “福特迪曼……” 他默念着这个名字。 他觉得,那个优雅的恶魔,或许……真的是来帮他的。 毕竟,他们都是在帝都这片黑灰地带上讨生活的人,算得上是某种意义上的“同僚”。 那个该死的莫德雷德,如此大动干戈地封锁全城,肯定也影响到了福特迪曼的生意。 所以,他才会主动找上门来,“送”钱给自己,其最终目的,一定是想借自己的手,一起除掉莫德雷德这个共同的敌人。 昨晚那场赌局,或许只是一个借口,一个让他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资助”的台阶。 想到这里,塞威的心中,那份因为缺钱而产生的焦虑,被一种新的、充满了贪婪与侥幸的兴奋所取代。 既然如此…… 那这场“友好”的牌局,是不是……还可以多玩两次? 反正也是白送的钱,不要白不要。 而且,还能顺便拉近一下和那位神秘店主的关系,说不定,在未来的某一天,还能用得上他那神奇的、能满足任何愿望的力量呢?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同疯长的野草,再也无法抑制。 塞威放下了酒杯,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他决定,今晚就去“福特迪曼的小店”,再会一会他那位“慷慨”的、新认识的“好朋友”。 第201章 即将完成的交易 【福特迪曼的观察日记】 1月30日 今晚,塞威侯爵再次光临我的小店。 他看起来精神不错,甚至还兴致勃勃地,邀请我加入他那所谓的“反莫德雷德同盟”。 他说,只要我们联手,一定能让那个乡下来的泥腿子,在帝都输得连底裤都不剩。 我微笑着,婉拒了他。 一个即将坠入深渊的人,又有什么资格,邀请别人与他一同欣赏风景呢? 我们玩了几把羽毛牌,他很谨慎,下的注很小,似乎更享受那种与我一同咒骂莫德雷德的、同仇敌忾的氛围。 那严格来说,我也挺讨厌那个可恶的莫德雷德,陪他一起骂骂莫德雷德,我心情也挺不错。 他赢了三十个伊格尔,心满意足地走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有些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嗯,一切都在按照剧本进行。 --- 【塞威侯爵的秘密账本】 1月30日 今日与福特迪曼先生小聚,牌运尚可。赢三十伊格尔。 聊得甚是投机,此人有传言是非人类,但对那繁星侯爵的厌恶倒是与我出奇地一致。 或可为一臂助。 另:今日与莫德雷德的消耗战,支出286伊格尔。收入因贵族抵制,减少50伊格尔。 净亏损:336伊格尔。 无妨,尚在掌控之中。 --- 【福特迪曼的观察日记】 2月3日 塞威又来了。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想必是与莫德雷德的消耗战,让他感到了压力。 他不再提什么“同盟”了,只是迫不及待地想开始牌局。 他开始尝试着分析牌局,计算概率,甚至还想从我这个发牌者的表情中,读出一些信息。 今晚,他输了一百五十个伊格尔。 他离开时,脸色有些难看,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我所熟悉的、名为“不甘”的火焰。 --- 【塞威侯爵的秘密账本】 2月4日 该死的运气!昨日竟输了一百五十伊格尔!福特迪曼那家伙,一定是在牌里做了手脚!不对……我检查过,牌没有问题。一定是我计算失误了。 明日,明日我定要将输掉的,连本带利,全部赢回来! 昨日消耗战支出:293伊格尔。 收入减少:80伊格尔。 净亏损:373伊格尔。 加上牌局亏损……共计523伊格尔。 该死! --- 【福特迪曼的观察日记】 2月8日 他已经连续五天都泡在我的店里了。 他不再注重仪表,头发凌乱,眼神通红,身上散发着一股酒气和熬夜的酸臭味。他不再与我交谈,只是死死地盯着牌桌,嘴里念念有词,像个真正的疯子。 他下的注越来越大,从一开始的几十伊格尔,到现在的五百,一千。 他赢的时候,会发出癫狂的、神经质的大笑;输的时候,则会用头去撞桌子,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个人怎么会这样丑态百出? 不过像这种有点智慧的普通人,被我的把戏弄得丑态百出,也无可厚非。 莫德雷德会这样吗? 说实话,我有点好奇。 那位莫德雷德会丑态百出吗? --- 【塞威侯爵的秘密账本】 2月10日 赢!赢!赢! 今天我赢了!三千伊格尔!整整三千!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的运气回来了!福特迪曼那个蠢货,他还以为能一直赢我吗?! 只要再来一把!只要再来一把大的!我就能把之前所有输掉的钱,全都赢回来!我还能有更多的钱,去跟莫德雷德那个王八蛋耗! 今日消耗战支出:423伊格尔。 净收益:2577伊格尔! 哈哈哈哈哈哈! --- 【福特迪曼的观察日记】 2月12日 这应该是最后一篇了。 无聊。 实在是太无聊了。 我甚至都懒得再为他记录什么了。 他今天输光了带来的所有钱,抵押了他马车上所有值钱的饰品,最后,甚至想用他那枚代表着侯爵身份的戒指来做赌注。 我拒绝了。 因为,那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输光了一切而变得扭曲、绝望的脸,看着他那双充满了血丝的、如同恶鬼般的眼睛。 我甚至都感觉不到任何一丝的快意。 只是觉得……乏味。 毁掉一个人,依旧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那么接下来这件事情就该交给我的朋友了,莫德雷德…… 说实话,莫德雷德。 如果我想摧毁你,你会这样子被我轻易摧毁吗? ……… …… … “不!再来一局!就一局!” 塞威侯爵状若疯癫,他通红着双眼,死死地抓住牌桌的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地嵌进了名贵的木料之中。 他输光了,输光了带来的一切。钱袋空空如也,连马车上可以典当的银质烛台,也变成了福特迪曼面前那一堆冰冷的、黑色的筹码。 “该死的福特!你这个恶魔!你出千!你一定出千了!” 他嘶吼着,唾沫星子四处飞溅,那张曾经还算得上英俊的脸,此刻因为嫉妒与狂怒而扭曲,显得无比狰狞。 “我亲爱的侯爵大人。” 福特迪曼依旧保持着他那该死的、优雅的微笑,他一边用一块天鹅绒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水晶杯,一边用一种近乎咏叹调的、充满了同情的语气说道: “运气,它就像一位善变的女士,今天不属于您,或许明天就会重新垂青于您呢?何必如此失态。”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将吧台上一个看起来就很易碎的、装着不知名蝴蝶标本的水晶球,悄悄地收到了柜台底下。 “我不管!再来一局!我要用我的侯爵戒指做抵押!” 塞威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他疯狂地想要从手指上撸下那枚象征着他身份与荣耀的红枫戒指。 “哦,这可不行。” 福特迪曼终于放下了酒杯,他走到塞威的面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摇了摇。 “侯爵大人,您的尊严与荣耀,是无价的。我,福特迪曼,只是一个做着小本生意的普通商人,可承受不起如此贵重的抵押品。”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眼疾手快地将旁边货架上一个由古代精灵打造的、价值连城的音乐盒,也悄悄地往里推了推,生怕这个疯子会突然暴起,把它给砸了。 “那么,侯爵大人。” 他对着已经彻底失去理智的塞威,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那姿态,礼貌得体,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冰冷的驱逐意味: “天色已晚,小店也要打烊了。如果您想继续您的‘冒险’,欢迎您……明天再来。”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那个还在疯狂咒骂的“赌徒”,自顾自地,开始收拾起店里那些容易被“误伤”的、珍贵的商品。 最终,在塞威那充满了怨毒与不甘的诅咒声中,福特迪曼还是“礼貌”地,将这位输光了一切的侯爵大人,“请”出了自己的小店。 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地,无情地关上。 隔绝了所有的喧嚣与疯狂。 ……… …… … 小店二楼,福特迪曼的私人起居室。 这里本该是他最私密、最享受的个人空间,此刻却被两个不请自来的祖宗,彻底占领。 福特迪曼皱着他那英俊的眉头,看着眼前这堪称灾难的景象,感觉自己的心脏和肝脏都在隐隐作痛。 莫德雷德,堂堂一个繁星侯爵,正毫无形象地趴在一张由名贵月光木打造的书桌上,奋笔疾书。 他用的,还是那种最廉价的、带着刺鼻气味的劣质油墨,那味道,几乎要将他这间充满了古董与艺术品气息的起居室,熏成一个三流的税务所。 福特迪曼不止一次地,想要“友情赞助”他一瓶名贵材料混合调制的高级墨水,但都被对方以“那玩意儿要多花两个温斯,太贵了”为由,无情地拒绝了。 而那位莫德雷德的幕僚兼同志则更加过分。 她把这里当成了自家的免费图书馆,正舒舒服服地蜷缩在一张由整张雪狐皮铺成的、柔软的沙发里,一边慢悠悠地啃着从莫德雷德那里抢来的果干,一边翻阅着他收藏的、那些早已绝版的、价值连城的魔法典籍。 每当福特想要旁敲侧击地,向她推销一下某本“只需要付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代价”就能拥有的孤本时,这位女士殿下,总是会用她那双深蓝色的、清澈的眼眸,无辜地看着他,然后继续白看。 这两个祖宗,就这么理直气壮地,赖在了他的店里,把他这里当成了某种沙龙的VIp包厢。 终于,在将那个彻底疯掉的塞威“请”出店门后,福特迪曼再也忍无可忍。 他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加了蓝色的安神花瓣的红茶,走上二楼,脸上挂着他所能挤出的、最优雅、最真诚的微笑。 “结束啦!结束啦!我亲爱的侯爵大人,我美丽的女士!” 他将红茶放在两人面前,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 “我已经按照约定,帮您对付了塞威侯爵。您看,他现在这个人,已经彻底地、完完全全地毁掉了。 我们的交易,马上就要结束了。” 他对着两位祖宗,深深地鞠了一躬: “两位,能否高抬贵手,移驾回到您二位那宽敞明亮的临时别墅去呢? 那个地方,可比我这小破店要大得多,也舒服得多啊!” 莫德雷德抬起他那因为连日加班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有些神志不清地打了个哈欠,然后指了指桌上的一份简易账本。 “我看了你那个账本,你这十几天,里里外外,才从他身上赢了五六千个伊格尔吧?你不是说他有五万的家底吗?这点钱,对他来说九牛一毛,他怎么就不能继续跟我玩消耗战了?” 爱丽丝也附和地点了点头,她合上手中的古籍,同样不解地问道: “没错,算上我们双方的日常消耗,严格来说,他那五万的资本,到现在为止,最多也就被弄掉了一两万多。他怎么就毁了?” 福特迪曼感觉自己像是在对牛弹琴。 他扶着额头用着充满了无力感的语气解释道: “两位,重要的不是他输了多少钱!重要的是,塞威这个人,他的脑子,他的金钱观,他那套作为贵族的、赖以生存的思维模式,已经被我,彻底地,毁掉了!” “如果,你们两位连这样一个已经失去了理智、只会用欲望思考、满脑子只剩下‘翻本’的疯子都对付不了的话。 那我,也真的没辙了。” 他摊了摊手,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总之,交易即将完成。 现在,请你们立刻、马上,滚出我的家!” 然而,莫德雷德和爱丽丝只是面面相觑了一眼。 爱丽丝甚至还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调整了一下身下的狐皮毯子,又从旁边的书架上抽了一本新的书,准备接着看。 莫德雷德则指了指自己旁边那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还未处理完的报告,对着福特理直气壮地说道: “不行,等我做完这些再说。 没看到我正在加班吗?” 总之,两人的态度就是: 我蛮夷也! 让福特迪曼气得浑身发抖。 但他又不敢真的动手。 毕竟,命匣在莫德雷德的手上,真打起来,旁边这位不可思议的女士,抄出双刀,就能和他打的有来有回,这个时间够莫德雷德把他的命匣捏碎十次了。 最终,这位优雅的的上位者,只能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咬牙切齿在旁边一边拧着,一边流着眼泪。 “莫德雷德,可恶的莫德雷德。您到底要我怎么来形容你这种行为。” “回答一个6就行。” “…6…” ……… …… … 最终,莫德雷德总算是处理完了手头上最紧急的文件。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吹了吹窗外的冷风,那因为连日加班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总算是清醒了一点。 他看着旁边那还在拧着手帕、装作哭泣的上位者,终于大发慈悲地,开口说道: “行了,别装哭了,该死的福特。 我们今天就先回去了。” 福特迪曼闻言,立刻收起了眼泪,脸上露出了如蒙大赦的表情。 “不过。” 莫德雷德话锋一转,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然: “等我彻底整死塞威那个老混蛋之后,我们的交易,才算是真正结束。” “我理解,我当然理解。” 福特迪曼连连点头,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两位祖宗送走: “如果,我是说如果,中途出现了任何您无法解决的意外,请务必通知我。 我,福特迪曼,最讲究的就是售后服务,随时乐意为您效劳。” “虽然现在,塞威的理智已经被我彻底摧毁了。” 福特迪曼用他那专业的口吻分析道: “但他毕竟是个经营多年的老牌侯爵。他陷入了疯狂,不代表他就变成了废物。 他手头上,应该还掌握着不少的人脉,以及将近三万伊格尔的资产可以挪动。” “他知道消耗战已经打不赢你了。 所以接下来,他一定会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疯狗,不择手段地,用尽一切办法来报复你。” 福特迪曼看着莫德雷德,提醒道: “暗杀、政治攻击、栽赃陷害……反正,所有你能想到的、想不到的下三滥的手段,他应该都会用出来。 所以,可别一不小心翻车了啊,我可恶的莫德雷德侯爵。” “知道了,该死的福特。” 莫德雷德无所谓地挥了挥手,一副“我蛮夷也”的无赖姿态,在走出店门的时候,还顺手从福特的吧台上,端走了一杯刚刚才泡好的、冒着热气的红茶。 “不是…你连吃带拿没个够是吧!” 莫德雷德无视了福特的吐槽。 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正忙着检查自己收藏品有没有被弄坏的恶魔,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复杂的笑容。 “说起来,该死的福特。” 莫德雷德说道: “虽然最早只是阴差阳错拿了你的命匣,但现在,我倒还挺庆幸的。” “庆幸你不是我的敌人。要不然的话,还真是挺棘手的。” 福特迪曼整理货架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即将消失在夜色中的年轻侯爵,那张总是挂着优雅微笑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真正意义上的、发自内心的感慨。 “彼此彼此啊,可恶的莫德雷德。” “你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把一个在帝都盘踞了数十年的老牌侯爵,逼入了绝境。” “你,也是一个同样恐怖的敌人。” 第202章 繁星镇的里克 帝都城外,连绵起伏的群山深处。 在一处地势险要、外人极难发现的隐秘峡谷之中,一座巨大的、由简陋木屋和帐篷混合搭建而成的山寨。 如同一块丑陋的伤疤,烙印在这片原始的、静谧的深山老林里。 这里,原本只是塞威侯爵奴隶贸易链上,一个不起眼的中转站。 被捕获的优质奴隶,会在这里进行简单的分类和“休整”,然后再分批次、通过各种隐秘的渠道,送入帝都,或是运往其他地方。 但自从莫德雷德那釜底抽薪式的封锁开始之后,这条原本运转流畅的罪恶之链,便被硬生生地掐断了。 原本在这里修整,分类之后就会送到地音都城里面,大大小小的拍卖会拍卖掉 但通往帝都的道路,却被莫德雷德彻底堵死。 塞威别无选择,只能不断地扩建这座临时山寨,将那些无法被“消化”的奴隶,如同垃圾般,暂时堆积在这里。 短短一个月不到的时间,这座原本只有几十人看守的小小中转站,已经膨胀成了一个容纳了上千名奴隶的、巨大的、充满了绝望与污秽的集中营。 上千名失去了自由、失去了尊严,甚至失去了名字的人,就这么被像牲畜一样,拥挤地关押在用粗糙原木搭建的、密不透风的囚牢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汗臭、排泄物、以及伤口腐烂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每天,他们只能得到一小块发霉的黑面包,和一碗浑浊不堪的、不知是什么东西煮成的糊状物。 疾病、饥饿、以及看守们那毫无理由的、纯粹为了取乐的虐待,每天都在夺走着鲜活的生命。 而那些死去的尸体,则会被随意地拖到峡谷的角落,任由野兽啃食,或是直接被当成“饲料”,丢给那些同样被囚禁的、更为“珍贵”的魔物。 这里,是阳光永远也无法照进的、被世界所遗忘的、活生生的人间地狱。 ……… …… … “妈的,又轮到我给那老疯子送饭。” 一个穿着皮甲、腰间挎着长剑的年轻看守,端着一个装着发霉面包和浑水糊糊的木盘,满脸不爽地,朝着山寨最深处的一间独立木屋走去。 那间木屋,看起来比其他的囚牢要坚固许多,门口甚至还站着四五个手持利剑、神情戒备的男人。 他们的衣着和气质,明显比周围那些乌合之众般的看守要精锐得多,袖口上,都绣着鹰与剑交织的纹章。 他们是剑术协会的成员。 是山寨头目派来看守这间特殊囚牢的、真正的精英。 木屋里,关押着一个名叫里克的老头。 一个让整个山寨所有人都感到头疼和恐惧的老头。 这个看起来已经年过半百的老家伙,明明被沉重的枷锁束缚着手脚,却依旧像一头无法被驯服的猛兽。 在被关押的这短短十几天里,他已经靠着那双被枷锁磨得鲜血淋漓的拳头,活生生地,打死了四五个试图“教训”他的剑术协会成员。 原本,负责这里的那个小贵族头目,早就想把这个不听话的老东西给直接弄死,一了百了。 但这个老头,却自称是“里克男爵”,更重要的是,他还声称自己是“繁星骑士团的团长”。 “繁星”这两个字,在如今的帝都,就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那个小贵族头目虽然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但也知道,那个新晋的、正和自家主子斗得不可开交的繁星侯爵,是个绝对不能招惹的疯子。 他不敢确定这个老头说的是真是假,更不敢承担万一弄死了“繁星骑士团团长”之后,可能会引来的、毁灭性的后果。 无奈之下,他只好将这个煞星单独关押起来,好吃好喝地“供着”。 年轻的看守走到木屋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一股混杂着汗味和血腥气的、充满了阳刚与压迫感的燥热气息,扑面而来。 只见木屋的正中央,一个身材依旧魁梧健壮的老人,正被数条粗大的铁链,如同捆粽子般,牢牢地锁在了一根巨大的木桩之上。 他赤裸着上身,只在腰间围着一条破烂的、几乎无法遮羞的布条。 那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新旧不一的伤疤,每一道伤疤,都像一枚无声的勋章,诉说着他那辉煌而又惨烈的过往。 听到开门声,那个被锁住的老人,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那双因为连日被囚而有些浑浊的眼睛,在看到来人时,非但没有丝毫的畏惧或愤怒,反而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了一个爽朗得、与此情此景格格不入的大大笑容。 “哟!是新面孔啊!”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震得狭隘木屋的空气都好似嗡嗡作响。 “怎么?之前那个给我送饭的小子,是被我吓破胆了,不敢来了吗?哈哈哈哈!” “别这么紧张嘛,小伙子!” 他对着那个端着饭盘、战战兢兢的年轻看守,热情地招呼道: “来来来,别站那么远,陪我聊聊呗。” “老……老头!你别得寸进尺!” 年轻看守被他那股子仿佛能将人吞噬的豪迈气势吓得后退了一步,色厉内荏地骂了一句。 但他那不自觉咽口水的动作,和微微颤抖的双腿,却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 即便被铁链捆住,眼前这个老人,依旧像一头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雄狮,让他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别叫老头嘛。” 老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虽然有些发黄、却依旧整齐有力的牙齿。 “叫我里克叔叔。我可还不服老呢!”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下年轻看守身上那虽然沾满污渍、却依旧能看出精致做工的皮甲。 “看你小子的样子,也是个贵族吧?” “虽然我只是个没有领地,最低级的骑士男爵,但是小贵族也是贵族嘛。” “来,咱们坐下,好好唠唠。” 听到里克那自来熟的“唠唠嗑”邀请,年轻看守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他恶狠狠地盯着眼前这个被锁住的老疯子,试图用言语上的攻击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恐惧。 “你多半是个假贵族!” 他色厉内荏地说道: “如果你真是个贵族,如果你真是什么狗屁的骑士团团长,你大可以写一封信,由我们代为转交给你侍奉的领主,看他会不会花钱来赎你!你现在连一封信都不敢写,我看你就是个骗子!” 话音未落,里克老爷子像是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突然爆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充满了豪迈与不屑的大笑! “哈哈哈哈!不敢?!” 他的笑声在狭小的木屋里回荡,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小子,你听好了!叔叔我,可能有那么一点点自卖自夸的嫌疑。 但是,喀麻哈里发古日格手下最精锐的哈里发御风者,我都敢带着繁星的好小伙们,跟他们硬碰硬地冲上几轮! 那个领头的什么狗屁埃米尔,叫什么来着?巴图?对,就是他!他的脑袋,就是被我给锤爆的!” 看守被他这番充满了血腥味的豪言壮语吓得脸色煞白,他再也不想和这个老疯子多待哪怕一秒。 他将手中的饭盘往地上一丢,转身就想逃离这个地方。 “你……你最终还是没有写信!”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勇气”,恶狠狠地说道: “你只不过是个会吹牛的、招摇撞骗的糟老头而已!你根本就不是什么贵族!” 然而,他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 只听“哐啷”一声巨响! 那个一直被锁在木桩上的老人,竟然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他年龄的、充满了爆炸性力量的姿态,猛地一个飞扑,瞬间便跨越了数米的距离,将那个还没反应过来的年轻看守,狠狠地扑倒在地! 看守惊恐地发现,那些由精铁打造的、用粗大铁钉死死钉在木桩上的锁链,此刻竟然已经全都被硬生生地挣脱开来,断裂的铁环散落了一地! 下一秒,一只如同铁钳般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连一丝呼救的声音都无法发出。 “哈哈哈哈!小子,别紧张嘛!我们不是正在唠嗑吗?” 里克老爷子那豪迈的大笑声,依旧在自说自话地响起,那声音是如此的洪亮,如此的“正常”,以至于门外的剑协守卫,还以为里面的交谈仍在继续,丝毫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如果你说的‘贵族’,是指你们这帮贩卖同胞、欺凌弱小的虫豸。” 里克老爷子掐着看守的脖子,那双浑浊的眼中,燃烧着冰冷的、鄙夷的火焰: “那我确实不是。” “因为我理解的贵族是指高贵的人,我当然认识真正高贵的人。”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温柔,那份铁血与豪迈,在这一刻,被一种长辈般的、充满了骄傲与慈爱的柔情所取代。 “比如说,小莫德雷德,还有小莫斯。那两个孩子,可是我亲眼看着长大的。 真不知道冠亚那个老王八蛋,是怎么养出两个这么棒的孩子的。” 他仿佛陷入了某种美好的回忆,自顾自地说道。 “他们两个,当然高贵。 还有老约克、唉,冠亚那个老王八蛋勉强算半个。艾斯卡也算得上,他作为繁星骑士死在那种地方,真是太冤了。” “扯远了,扯远了,我们往回说说,繁星镇的人们因为莫德雷德,而安居乐业,有了尊严,有了希望。” “而小莫斯,也在向他哥哥的方向,茁壮地成长着,他会成为一个比我,比我们所有人,都更了不起的人。” “哎呀,哎呀,” 里克老爷子松开了掐着看守脖子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那乱糟糟的白发,脸上露出了一个爽朗的、带着几分自嘲的笑容: “人一上了年纪啊,就总爱念叨一些有的没的,你多见谅,多见谅。”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再次燃起了属于战士的、骄傲的火焰。 “好了,现在,我要为自己辩解两句。” “我为什么不写信?”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因为,我,繁星镇的里克,繁星骑士团的团长,竟然会被你们这群连上战场都不敢的、只会在背后贩卖同胞的虫豸给抓住! 这,简直是丢尽了繁星骑士的脸!丢尽了小莫德雷德的脸!” “我宁愿死在这里,也绝不会让我的领主为了我这么一个丢人的老家伙,向你们这群渣滓支付哪怕一枚法泽的赎金!” 话音刚落,老爷子便懒得再说任何一句废话! 他那饱经风霜的脸上,所有的温和与笑意都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沙场老将的、冰冷的杀意! 他高高地举起了那只如同铁锤般的拳头,朝着身下那个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年轻看守,猛地砸下! 那名看守毕竟也是一名剑术协会的成员,在最初的惊恐过后,求生的本能让他立刻就想拔出腰间的佩剑进行反抗。 然而,太晚了。 里克老爷子的战斗经验,实在是太丰富了! 他那看似随意的扑倒姿势,实际上却充满了致命的算计。 他那沉重的膝盖,早已死死地压住了看守那能最快速度握剑的右手,另一只空闲的手,也被老爷子用他那穿着破烂靴子的脚,狠狠地踩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毫无疑问,在这场近乎零距离的、原始的肉搏之中,这位年轻的剑协精英被一个手无寸铁的老人以碾压般的姿态完全地压制了! “啊——!” 一声凄厉的、被瞬间掐断的惨叫声响起。 外面的守卫们终于察觉到了不对,他们连忙撞开木门,蜂拥而入。 然而,当他们冲进来,看清眼前那一幕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脚步也瞬间凝固在了原地。 只见里克老爷子正跨坐在那名年轻看守的身上,他他手腕处的铁铐还沾着温热的、红白相间的脑浆。 而在他的身下,那名刚刚还活生生的剑协成员,已经变成了一具脑袋被彻底砸烂的、冰冷的尸体。 里克老爷子的手下,又多了一条人命。 看着那些冲进来的、满脸惊恐的守卫们,里克老爷子却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反抗。 他只是慢悠悠地,从尸体上站起身,然后抖了抖铁铐上的的血污,对着那些吓得不敢上前的看守们,露出了一个爽朗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笑容。 “好啦,好啦。” 他像是在招呼一群胆小的孩子,轻松地说道: “你们这帮人渣败类,赶紧的,把我重新绑起来吧。” 他伸出那双沾满血污的、布满老茧的手,主动递了过去。 “不过我可提醒你们啊。” “下次再给我送饭,记得多派几个人来。” “一个,可搞不定我繁星镇的里克!” 第203章 星光骑士吉科德 崎岖的山路上,一队捕奴人正押送着一辆装满了“货物”的囚车,艰难地前行。 车轮在满是碎石的山道上颠簸,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车厢里,不时传来几声被压抑的、绝望的啜泣。 他们要把这新的一批奴隶,运送到峡谷深处的那座山寨之中。 就在他们走到一处拐角时,为首的一名捕奴人,突然勒住了缰绳。 他看到,在前方不远处的路边,一棵歪脖子老树下,正坐着一个看起来已经奄奄一息的老头。 那老头浑身是伤,衣衫褴褛,正疲惫地靠在树干上,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呵,又有逃出来的货色?” 捕奴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 他翻身下马,从腰间抽出一条带着倒刺的皮鞭,不紧不慢地朝着那个老头走了过去。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个手到擒来的、可以用来向头目邀功的业绩。 然而,就在他靠近那老头,举起手中的皮鞭,准备狠狠抽下去的瞬间! 异变,陡生! 一道高大的、身着星铁重甲的半透明幻影,毫无征兆地,从那棵老树的背后,猛然冲出! 那幻影骑士的手中,紧握着一柄闪烁着蓝色的骑枪,以一种无可匹敌的姿态,狠狠地,刺向了那名还没反应过来的捕奴人! 与此同时,那个一直靠在树下、仿佛已经死去的“老头”,也猛地睁开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 在他的身后,斜斜地靠着一杆早已锈迹斑斑的、断裂的骑枪。 “为了公义!” 一声苍老的、却又充满了无尽信念的咆哮,响彻山林! 老人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杆破烂的骑枪奋力掷出! 两杆长枪,一虚一实,一前一后,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瞬间便将那名捕奴人捅了个对穿,巨大的力道将他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紧接着,在那剩下几名捕奴人惊恐万状的目光中,老树的背后,又接连冲出了三个一模一样的、沉默而又致命的幻影骑士! 他们呈一个半月形的包围圈,将这支小小的押送队,彻底地堵死在了原地。 那个一直坐在地上的老人,缓缓地,颤颤巍巍地站起了身。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套破损不堪的、滑稽的铠甲,然后从地上,捡回了那杆刚刚才立下大功的断裂骑枪,重新将其紧紧地端在手中。 他迎着山间的冷风,挺起了他那早已不再挺拔的、佝偻的胸膛,那张布满了皱纹与伤疤的脸上,充满了骄傲、自豪,与一种近乎疯癫的、属于幻想家的浪漫光辉! 他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断枪,对着眼前那些早已吓破了胆的敌人,用他那苍老而又洪亮的声音,高声宣告出了自己的名号! “我!” “星光照耀的骑士!” “吉科德!” ……… …… … 山道上,血腥味混合着泥土的芬芳,在空气中弥漫。 最后一具捕奴人的尸体,被吉科德用那杆断裂的骑枪费力地挑起,然后丢下了旁边的悬崖。 战斗,结束了。 直到此时,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才传来一个慵懒的、带着几分睡意的声音。 奎特梅德打了个哈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她本想学着故事里的游侠那样,从树上优雅地、轻盈地跳下来。 结果,脚下一滑,一个不稳,整个人便以一个极其狼狈的、脸先着地的姿势,“啪叽”一声,摔在了地上。 “…啊!…” 但奎特梅德似乎完全不在意这种小小的“意外”,她若无其事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和树叶,然后走到吉科德的身边,用一种看珍稀动物般的、充满了惊奇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说真的。” 她歪着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困惑: “无论看几遍,我都还是觉得有点奇怪。你……竟然真的是个圣伊格尔骑士啊?而且……还是个能召唤幻影的骑士。有特殊能力的骑士,敕令骑士吗?” 奎特梅德眨着眼睛,在猜测吉科德这种力量到底是怎么来的,然后吉科德自己都不知道。 “咳咳……” 吉科德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尴尬地挠了挠自己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嘟囔道: “这……这又不是我第一次用这个能力了,你怎么还老提这个事啊。” 这个神奇的能力,是在数十日之前,吉科德为了保护一个被地痞无赖欺负的小乞丐时,第一次出现的。 当时,他也是像今天这样,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然后被那几个身强力壮的无赖打得半死。 争取了让小乞丐逃跑的时间。 吉科德被打得口吐鲜血,他的口中,依旧在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嘶吼着那些关于“公义”与“守护”的、可笑的梦话。 然后,就在他即将被活活打死的前一秒,那些幻影骑士,便不知从何时,悄然出现,将那些无赖吓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 从那以后,这个能力,便成了他这位“星光骑士”,最强大,也最可靠的伙伴。 “好了好了,这个话题就此打住。” 奎特梅德摆了摆手,她那慵懒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顶尖战士的、严厉而又专业的审视。 虽然她还无法完美地掌控自己那份狂暴的力量,但作为一名从小就接受最严苛训练的决死剑士,她的战斗经验和战术素养,不知道要比吉科德这个半路出家的骑士高到哪里去。 她开始毫不留情地,点评起吉科德刚才在战斗中的每一个缺点。 “第一,你话太多了。” 她的声音冰冷而直接: “战场上,只有活人,才有资格说话。你下次再想喊你那套花里胡哨的名号,就等把对面所有人都杀光了,再对着他们的尸体喊。否则,你就是在找死。” 吉科德有些不满地,挺了挺他那佝偻的腰,似乎想为自己的骑士风度辩解两句,但最终还是没敢出声。 “第二,你怎么老是用一些花招获得战斗优势。在那里装尸体,装逃跑的奴隶确实在刚才让你有优势。 但如果对面拿着弓箭给你来一下? 你要保证自己在不取巧的情况下,也能获得优势才行啊。” 在奎特梅德那长达十分钟的堪称毒舌战后复盘结束之后,两人才一起,走到了那辆囚车前,开始解救那些被囚禁的奴隶。 …… 山谷的另一侧。 一个由几顶破旧帐篷搭建的小小营地,正亮着微弱的篝火。 营地的周围,随意地堆放着十几具早已冰冷的、属于捕奴人的尸体。 毫无疑问,这已经不是吉科德第一次战斗了。 奎特梅德安静地坐在一块岩石上,擦拭着她那柄小小的匕首,目光却若有若无地,落在那个正在为新解救的奴隶们分发食物和水的、忙碌的老人身上。 这几天的并肩作战,让她亲眼见证了这个老人的蜕变。 他依旧很老,很弱,甚至依旧有些疯疯癫癫。 但他那握着骑枪的手,已经不再颤抖。 他冲锋的姿态,也渐渐地,有了一丝属于真正骑士的、一往无前的气势。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那份属于幻想的光辉,正在一点一点地,被一种更坚韧、更沉稳的、名为“信念”的东西所取代。 奎特梅德看着他,看着这个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快成长着的“老骑士”。 她突然觉得,他现在这个样子,真的有那么一点点,骑士的样子了。 他,真的在逐渐变强。 ……… …… … 吉科德的营地里,气氛一片沉重。 篝火明明灭灭,映着一张张麻木而又疲惫的脸。 刚刚被解救出来的十几名奴隶,正狼吞虎咽地吃着吉科德和奎特梅德分给他们的、本就不多的食物。 吉科德看着他们,心中充满了期望。他没有强迫任何人,只是在他们吃完之后,用他那沙哑的、却又充满了真诚的声音,向他们发出了邀请。 “朋友们!” 他说道: “我知道,你们受了很多苦。但现在,你们自由了。 我,星光骑士吉科德,正在组建一支反抗军。 我们的目标,就是摧毁山谷里那个罪恶的巢穴,解放所有被囚禁的同胞。 我希望,你们能加入我们,为了自由,为了尊严,与我们并肩作战!” 然而,回答他的,是长久的、令人尴尬的沉默。 那些奴隶们,只是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他们的眼神中,没有愤怒,没有感激,只有一种被长期压迫后,早已深入骨髓的恐惧与认命。 最终,在将那点可怜的食物吃干抹净之后,所有新被解救的奴隶,都选择了转身离开,重新融入那片茫茫的、充满了未知的荒野。 他们宁愿去面对饥饿与野兽,也不愿再拿起武器,去挑战那些在他们看来,根本无法战胜的主人。 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选择留下来,加入吉科德那听起来就像是天方夜谭般的反抗大业。 吉科德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下去。 奎特梅德走到他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自从两人跨越千山万水,一路追寻着捕奴人的踪迹,来到这座深山峡谷之后,他们便陷入了绝境。 山谷里那座巨大的山寨,戒备森严,人数众多,光是他们看到的,就有上百名手持利刃的看守,其中还不乏剑术协会的精英。 而他们这边呢? 只有一个疯疯癫癫、实力不济的老骑士,和一个因为自身原因,根本无法发挥全部实力的、不稳定的决死剑士。 硬闯,无异于以卵击石。 奎特梅德倒是可以凭借她那狂暴的力量,冲进去大杀四方。 但那样的结果,只会是一场无差别的、疯狂的屠杀。 那些被囚禁的无辜奴隶,恐怕也会在她的暴走中,一同被撕成碎片。 这与吉科德想要“拯救无辜,惩罚恶徒”的初衷,背道而驰。 无奈之下,两人只能选择这种最笨拙,却可行的方法——围点打援。 他们埋伏在通往山寨的必经之路上,截杀那些落单的、押送奴隶的小队。 然后试图解救奴隶,说服他们加入自己的反抗大军,像滚雪球一样,一点一点地,积攒起足以撼动那座罪恶堡垒的力量。 然而,理想是丰满的,现实,却是残酷的。 事到如今,在这场持续了近一个月的、艰难的游击战中,愿意留下来,跟着他这个老疯子一起“冒险”的,算上他自己,也只有零零散散的五六个人。 这点微不足道的力量,别说攻打山寨了,恐怕连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前路,一片黯淡。 几乎看不到任何一丝希望。 ……… …… … 虽然前景渺茫,虽然连一丝胜利的曙光都看不到。 但留下来的那寥寥数人,却都出奇地平静。 他们大多是些在原本的世界里,就已经一无所有的、被抛弃的可怜人。 对他们而言,是吉科德这位疯癫的老骑士,将他们从绝望的泥潭中拉了出来,给了他们一条命。 所以,这条命,就交给这位老骑士去挥霍吧。 他们不相信能赢,他们只是单纯地,想为这位给予了他们最后一丝温暖的老人,献上自己这微不足道的、仅剩的一切。 营地里的气氛,总是充满了这种悲壮的、近乎认命的沉寂。 但每当夜幕降临,每当所有人都围坐在篝火旁,啃着那难以下咽的树果和烤田鼠时。 但这个又疯又老的家伙,总能在篝火旁表演一些节目。 他会站起身,挺起他那佝偻的背,用他那苍老而又洪亮的声音,开始他那充满了幻想与激情的、每日例行的战前演讲。 “没关系!我的朋友们!” “那些离去的可怜人,那些暂时还没有鼓起勇气的同胞,他们并不是懦夫! 他们也是正直的好人! 只是,他们需要我们的守护!就由我们,来成为他们最坚实的盾牌!” “我们,经验丰富!” 他指了指自己和身边那几个加起来快三百岁的“老兵”。 “我们,拥有健壮的身手和强大的意志!” 他用力地拍了拍自己那干瘪的胸膛。 “跟随我!跟随伟大的星光骑士吉科德!我们一定能召集到更多的勇士!我们一定能战胜邪恶!我们一定能完成我们那伟大的目标!” 每当这时,坐在一旁,正专心致志地用匕首削着树枝的奎特梅德,总会恰到好处地、毫不留情地开始拆台。 “嗯哼。” 她头也不抬地,用她那沙哑的、不带感情的语调说道: “健壮的身手是指你那跑几步就喘不上气的老胳膊老腿吗?” “强大的意志?这个或许有吧。 毕竟,每天都做着这种不切实际的白日梦,确实需要很强大的意志力。” “还有,我们甚至没有后勤。 我们每天都得自己去爬树摘果子,去雪地里挖洞抓老鼠,才能勉强填饱肚子。这叫哪门子的反抗军?” 然而,面对奎特梅德这番堪称“致命”的吐槽,吉科德却丝毫没有气馁。 他会转过身,用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无比坚定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奎特梅德。 然后,用一种充满了无穷信念的、不容置疑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相信我。” “我们最后,一定能赢!” 第204章 大师剑士 吉科德不知道的是,他那些充满理想主义的、看似无用的坚持,正在以一种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方式,悄然改变着局势。 那些被他解救后,选择了离开的奴隶们,大部分都走投无路。 在这片被冰雪覆盖的、危机四伏的深山之中,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的“自由人”,很快便再次成为了捕奴人眼中最鲜美的猎物。 一时间,关于“有奴隶在山道上神秘逃脱”和“负责押送的捕奴人小队离奇失踪”的报告,如同雪片般,一张又一张地,堆在了塞威侯爵那早已被各种坏消息淹没的办公桌上。 “废物!一群废物!” 塞威将手中的报告狠狠地摔在地上,那张因为赌博和焦虑而变得愈发扭曲的脸,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 “我收拾不了莫德雷德那个王八蛋!难道我还收拾不了几个不听话的奴隶和山里的野贼吗?!” 他一边咆哮着,一边烦躁地翻阅着桌上那些积压了许久的文件。 这些文件大多数都是他在沉迷赌博之时遗落下的,早几天就送过来了。 突然,一份关于那个被单独关押的、自称“繁星骑士团团长”的老头的报告,映入了他的眼帘。 “里克男爵?繁星骑士团团长?” 塞威看着报告,不屑地冷笑了一声。 繁星骑士团,他当然听说过。那支在喀麻草原上,以一己之力全歼了哈里发古日格主力的铁军,其威名,早已传遍了整个帝都。 但,一个糟老头子,会是那支雄壮铁军的团长? 这怎么可能! 在他看来,一个骑士团的团长,通常都由领主本人,或是其家族中最核心、最强大的成员担任。 怎么可能是一个看起来已经快要入土的、须发皆白的老人? 塞威用他那仅存的、被赌博欲望腐蚀得所剩无几的理性,迅速地做出了判断—— 这老头,绝对是个骗子!一个有点武力、喜欢夸夸其谈的老疯子罢了! “杀!全都给我杀了!” 一股无名的邪火,在他的心中熊熊燃起。 他要杀人,他要见血!他要用一场毫不留情的、残酷的屠杀,来宣泄他这段时间以来,所积攒的所有憋屈与愤怒! 他立刻提笔,写下了一封措辞严厉的信件,用家族的密印封好,派人以最快的速度,送往了鹰之剑术协会在帝都的分部。 “……要求协会,立刻指派一名真正的‘剑术大师’前来带队,清剿盘踞在城外山区的盗匪,并处决所有敢于反抗的逃奴……” “杀不了莫德雷德!” 塞威咬牙切齿地,在信的末尾,重重地写道。 “我还收拾不了你们这群臭虫吗?!” ……… …… … 看在塞威侯爵每个月那笔数目不菲的“赞助费”的份上,鹰之剑术协会的反应,可以说是相当迅速。 第二天,一位如同风车般高大魁梧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塞威的府邸。 他叫多姆。 一位在剑术协会中,以残忍着称的重剑大师。 他穿着一身厚重无比的、几乎没有任何缝隙的黑色全身板甲,背后背着一柄比门板还要宽大的、造型狰狞的斩铁剑。 他沉默寡言,从不与人进行多余的交流,只是偶尔,会从那冰冷的头盔缝隙中,发出一阵“嗤嗤”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冷笑。 起初,塞威对这个浑身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家伙,是相当讨厌的。 他不喜欢这种纯粹的、只知道杀戮的暴力机器。 但现在,此一时彼一时。 当两人坐在一起,讨论着如何用最有效的方式,去“清剿”那些该死的“臭虫”时,塞威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和这个沉默的怪物,聊得…还挺投机。 “多姆大师。” 塞威有些担忧地说道: “山里的情况,可能比报告里描述的要复杂一些。 光靠您一个人,会不会……我是说,协会能不能再多派几位大师过来,以确保万无一失?” 听到这话,那如同铁塔般静坐着的多姆,头盔下的喉咙里,再次发出了那标志性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嗤嗤”冷笑。 “侯爵大人。” 他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沙哑而又刺耳: “您似乎,不太了解大师,在协会内部,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缓缓地,伸出了一根戴着钢铁手甲的、比常人大腿还粗的手指。 “想要获得‘大师’的头衔,首先,你必须要在协会的内部对练中单打独斗,连续击败十名来自帝国各大敕令骑士团的、真正的骑士。” 他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然后,你将获得参加‘十之试炼’的资格。试炼的内容很简单——在一个月之内,独自一人,猎杀十头被协会认证过的、货真价实的高等魔物!” 最后,他缓缓地,伸出了第三根手指,那动作,充满了血腥的、不容置疑的霸气。 “当你完成了这一切,你将获得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机会——向十位在任的剑术大师中的任何一位,发起生死决斗。” “赢了,你就能坐上他的位置,取而代之。” “输了,你就去死。” 多姆缓缓地收回了手指,那双隐藏在头盔阴影下的眼睛,闪烁着残忍而又自负的光芒。 “我,多姆。” “我在第七大师的席位上,已经舒舒服服地,坐了快五年了。” ……… …… … 已经被赌博和复仇的欲望彻底冲昏了头脑的塞威,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的一举一动,都如同被放在了显微镜下,清晰地,呈现在了莫德雷德的面前。 帝都的出入口,被莫德雷德用金钱和皇权的双重力量,把控得死死的。 一支由剑术协会成员组成的、如此显眼的小队,大摇大摆地进入城外山区,莫德雷德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这是要干什么?” 在临时住所的书房里,莫德雷德看着手中的情报,脸上露出了和之前分析塞威赌徒心理时,如出一辙的困惑。 “只有猪,才会在这个时候,选择对我发起明面上的武力行动。”他喃喃自语。 皇帝已经放话,全权支持他的调查。这意味着,任何针对他的武力行为,都等同于在公然挑衅皇权。 再加上他本身就是战功赫赫的军事贵族,真要硬碰硬,塞威那点藏在阴影里的私兵,恐怕连繁星骑士团一个冲锋都扛不住,就会被锤成肉泥。 莫德雷德有些诧异。 塞威真的疯到这种地步,要跟自己来一场必输的决一死战? 妈的……这家伙的脑回路,真是越来越难以理解了。 不过,在短暂的诧异之后,莫德雷德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给予了敌人最基本的尊重。 “不对,”他仔细地思索着,“他集结了这么一支精锐的力量,却没有直接冲着我来。那么,他的目标,就另有其人。 那我就带着骑士团跟他呗,那反正给他捣乱,就是给我帮忙…… 与此同时,在住所的餐厅里,众人也在讨论着关于“剑术协会”的事情。 “剑术大师吗?” 基利安正慢悠悠地,进行着他那独特的“餐前准备”。 他将一块坚硬的黑面包,用手指硬生生地掏空,然后像个酒壶一样,将杯中的烈酒缓缓地灌了进去,让酒液充分地浸润着面包的内里。 听到这个词,他那准备开吃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些许凝重的、属于回忆的神色。 “那玩意儿,还是要多注意一下的。” 他将那块浸满了酒的、散发着浓郁麦香与酒香的“面包酒杯”送入口中,用力地嚼着,含糊不清地说道: “我曾经,和一位剑术大师交过手。” “虽然那次,我赢了。” 他顿了顿,咽下口中的食物,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但是,如果当时,我出招的速度再晚那么零点一秒。” “他那柄细长的刺剑,就已经刺穿我的喉咙了。” 听到基利安的这番话,餐厅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重。 基利安的实力,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如果对方阵营里,有一个能和他打得有来有回、甚至能威胁到他生命的高手,那这次的麻烦,可就真的不小了。 然而,就在众人为此而感到担忧时,一旁的亚历克斯大师,却突然歪了歪他那颗聪明的脑袋,一脸诧异地凑了过来。 “哎?不对啊,兄弟。” 他疑惑地说道: “我记得,你那第一趟来帝都的旅行,不是我和你一起去的吗?” “是那次你饿得实在没办法,然后看到有个什么剑术比赛,只要报名参赛,就能免费吃一顿丰盛的选手餐,所以你就跑去报名的那一次吗?” 基利安想了想,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地说道: “对,就是那次。你也在场。” “那我记得……” 亚历克斯的表情变得更加困惑了: “那次你不是就打了一场初赛,然后就跑到后台去吃饭,吃完饭抹抹嘴就直接走人了?之后的比赛,你连看都没看一眼啊。” 基利安再次点了点头:“嗯,就是那场。” “可是,兄弟,你是不是记岔了?” 亚历克斯彻底被他搞糊涂了: “那一场,你不是和一个剑术协会的学徒在打吗?我记得清清楚楚!那个拿刺剑的小学徒,不是被你用剑柄,一招就打得单膝跪地,然后他的刺剑还没来得及递出来,你的那把焰形剑,就已经架在他的脑门上了吗?” “那不是手拿把掐,摁在地上摩擦吗?怎么到你这就变成生死一线了?” 亚历克斯不解地问道: “难不成,你还在别的地方,偷偷跟别的剑术协会的人打过?” 然而,基利安却只是平静地,继续忙活起了他那独特的“餐前准备”。 他将另一块黑面包也掏空,然后点了点头,用他那不容置疑的、陈述事实般的语气说道: “就是那场,就是那次。” “如果我的焰形巨剑,再晚那么一点点。他的刺剑,就会刺穿我的喉咙,然后紧接着,从我的下巴这块,贯穿上颚,最后,从我的眼珠子里冒出来。” “只是,他慢了一点,我快了一点。” “所以我赢了。” “……” 亚历克斯感觉自己快要被这个固执的损友给逼疯了。 “我记得没错!一开始主持人给那小子报外号的时候,报的就是‘学徒’!是学徒!不是大师!你不能质疑一个学者的记忆。” 面对亚历克斯的据理力争,基利安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你的意思是,一个学徒,都能让我感觉到危险?” 他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亚历克斯,然后得出了一个在他看来,无比严谨的、充满了逻辑的结论。 “那他,肯定是个大师。” “……” “他就是个学徒!” “他能威胁到我,他就是大师!” “你就是饿得眼花了!” “你就是记性不好!酒蒙子。” 两个损友,就借着这个话题,再次开始了他们那日常的、充满了人身攻击的、毫无营养的争论。 坐在一旁的莫德雷德和爱丽丝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的笑意。 不过,在内心深处,他们其实都是支持基利安的说法的。 毕竟,他们前不久,才刚刚亲手“处理”掉了好几个剑术协会的“精英”。 在爱丽丝看来,那些所谓的“正式选手”,其水平,也就那样。 砍起来,跟砍瓜切菜,似乎……也没多大区别。 能让基利安都感觉到“危险”的,那肯定不是什么普通角色。 哪怕他当时,真的只是个“学徒”。 “行了行了,别吵了。” 莫德雷德终于开口,打断了那两个损友之间永无止境的争论。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军事地图前,眼中闪烁着属于指挥官的、冷静而又锐利的光芒。 “不过,基利安说的没错。” 他的声音,让餐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战略上,我们可以藐视敌人。但战术上,我们必须给予敌人足够的尊重。” “塞威那个老混蛋,既然敢在这个时候,调动剑术协会的大师,那就说明,他接下来的行动是对他重要的。”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落在了基利安的身上。 “基利安大师。” 他下令道: “到时候,你就跟我一起去。” “我们,就领着那三十名最精锐的历战骑士,悄悄地,跟在他们后面。” 莫德雷德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了恶趣味的笑容。 “我倒要看看,他们这帮人,聚在一起,究竟是在搞什么鬼。” 他顿了顿,用一种充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幸灾乐祸的语气,补充道: “反正,给他们捣乱,我是专业的。” “这么热闹的场子,我莫德雷德,怎么能不亲自到场,给他们好好地……捧捧场子呢?” 第205章 值了吗? 山道上,枯叶与积雪混杂,寒风如刀。 吉科德和他那支小小的“反抗军”,正像往常一样,潜伏在通往山寨的必经之路旁,等待着下一个“猎物”的出现。 而奎特梅德,则凭借着她那远超常人的、矫健的身手,像一只灵活的猿猴,在林间的树冠之上,悄无声息地移动着,负责登高望远,侦查敌情。 然而,这一次,情况却有些不同寻常。 就在她攀上一棵最高的、足以俯瞰整个峡谷的古树时,一阵阵凄厉的、充满了无尽痛苦与绝望的惨叫声,顺着山风,隐隐约约地,传进了她的耳朵。 奎特梅德心中一惊,连忙调整姿势,朝着山寨的方向望去。 只见山寨中央那片巨大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已经搭起了一排简陋的、却又令人不寒而栗的木质脚手架。 数十名赤裸着上身、手持利斧的刽子手,正狞笑着,将一批又一批的奴隶,从囚牢中拖拽出来,然后粗暴地,将他们的脑袋,按在沾满了暗红色血迹的木桩之上。 而在脚手架的旁边,还有另一批奴隶,正被强迫着,挖掘着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深坑。 那,是为他们自己,准备的坟墓。 “嗤——!” 手起,斧落。 一颗颗鲜活的、还带着惊恐表情的头颅,如同被砍下的西瓜,滚落在地。 温热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断裂的脖颈处喷涌而出,将那片原本就肮脏的土地,彻底染成了一片猩红。 这残忍的、地狱般的景象,让奎特梅德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股原始的、嗜血的、源自血脉深处的狂暴欲望,如同被点燃的炸药,在她的脑海中,轰然爆发! 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愤怒。 而是一种纯粹的、对鲜血与杀戮的……兴奋! “吼……” 一声压抑的、不似人类的低吼,从她的喉咙深处发出。 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这一刻,变得如同燃烧的炭火般,猩红一片。 她想要冲过去!她想要加入这场杀戮的盛宴!她想要用手中的斧戟,将眼前所有的一切,无论是刽子手,还是那些待宰的羔羊,全都撕成碎片! 狂兽的本能,即将彻底吞噬她最后的一丝理智! 然而,就在她即将纵身跃下,投身于那片血色地狱的前一秒。 一个苍老的、固执的身影,却如同闪电般,划过了她的脑海。 是吉科德。 那个总是说着可笑梦话,却又比任何人都更坚定的老骑士。 “……相信我。” “……我们最后,一定能赢!” 那份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信任与信念,像一盆冰冷刺骨的雪水,猛地浇在了她那即将被欲望吞噬的灵魂之上! “不……!” 奎特梅德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她用尽了自己最后的一丝意志,调转那股即将暴走的狂暴力量,狠狠地,一拳砸向了自己的腹部! 然后,她整个人,如同被折断了翅膀的鸟儿,从那数十米高的树冠之上,重重地,摔了下来! “砰!” 剧烈的撞击,让她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但身体上的剧痛,也成功地,将她从那疯狂的、嗜血的边缘,强行拉了回来。 她躺在冰冷的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猩红的眼眸,也渐渐恢复了一丝清明。 她看着山寨的方向,看着那片正在上演着人间惨剧的、真正的地狱。 她知道,自己必须要做点什么。 她必须,去告诉那个还在做着“骑士梦”的老疯子。 他的敌人,已经不准备再陪他玩这种“过家家”般的游戏了。 奎特梅德顾不上身上的剧痛,她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吉科德潜伏的方向冲去。 “吉科德!不好了!” 她冲到那个还在耐心等待着“猎物”的老疯子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将山寨里那地狱般的景象,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知道,以这个老疯子的性格,在听到这个消息后,一定会像以往那样,不顾一切地,举起他那杆可笑的断枪,然后高喊着“为了公义”,直挺挺地冲向那座必死的山寨。 而这一次,不会再有任何奇迹发生了。 等待他的,只会被那上百名刽子手和剑士,乱刀分尸。 奎特梅德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她思考着该用怎样的理由,怎样的措辞,才能劝住这个固执的老疯子,让他选择用更理智的方式去行动,而不是白白地去送死。 然而,这一次,吉科德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在听完她的叙述后,吉科德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先是变得煞白,随即,又被一种极致的、压抑的愤怒,染得通红。 他确实像奎特梅德预想中那样,缓缓地,从潜伏的灌木丛中站起了身。 他确实像以往那样,高高地举起了手中那杆断裂的骑枪,用他那苍老而又洪亮的声音,对着天空,高声宣扬着他那充满了悲壮的、属于骑士的誓言。 “星光见证!我,吉科德!绝不会坐视如此暴行!我将用我这残存的、卑微的生命,去扞卫那最后的、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公义!” 但,就在奎特梅德以为他下一秒就要发起那场自杀式的冲锋时。 吉科德,却缓缓地,低下了头。 他转过身,看着身边那几个同样满脸震惊与悲愤的、仅存的追随者,看着眼前这个正准备冲上去拉住他的、焦急的少女。 他那双总是燃烧着幻想火焰的浑浊老眼,在这一刻,却变得无比的清醒,无比的、充满了理智。 “但是,”他的声音,第一次,不再是那么的洪亮,反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的、属于真正领袖的冷静,“这一次,你们任何人,都不许跟上来。” 他看向奎特梅德,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语气,清晰地分析道: “奎特梅德,你,立刻带着这里所有的人,马上离开!” “不要走山道!山道上,一定还有其他的捕奴人小队在巡逻,你们会撞上他们的。而且,我也不想让你们去伤害那些可能路过的、无辜的普通人。” 他指了指峡谷的另一侧,那片看起来无比陡峭的悬崖。 “从那里走。沿着悬崖上的缓坡,慢慢地下去。那里地势复杂,他们绝对想不到会有人从那里逃走。” “营地里,我们这些天积攒的所有物资,食物、水、还有那些从尸体上扒下来的、能御寒的皮毛……你们,全部带走。” “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也不要再回来。” 一番话,说得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 …… … 奎特梅德怔怔地看着吉科德,看着他一边有条不紊地,将那几块破烂的铠甲重新绑紧,一边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自嘲的语气,解释着这一切。 “看来,我们还是什么都没能做到啊。” 他将那杆断裂的骑枪擦了又擦,仿佛想将上面的锈迹全都抹去。 “不过,做不到,才是理所应当的吧? 一个疯疯癫癫的老人,和一个奇奇怪怪的女孩,就想挑战一个由权贵和暴力构筑的罪恶。 这大冒险,现在想来,还真是……多么浪漫的一个故事啊。” “我没疯,奎特梅德。” 他抬起头,那双清醒得可怕的眼睛,直视着少女: “而且,我也不打算,放弃我的公义。” “如果我现在,像以前一样,鲁莽地冲进去,那我将一个人也救不了,只会被他们剁成肉酱。” “但是!”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释然的微笑: “如果现在,你们能安全地离开。那么,在这场‘伟大的冒险’之中,我们就已经成功地,救下了他人。” “接下来,” 他的声音变得无比坚定,那是一种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属于牺牲者的决然: “我将会用我这最后的一条命,想尽一切办法,去山寨里面制造混乱。 只要能让里面那些可怜的人,跑出来一个,那么我这条卑微的生命,就有了它最后的价值。” 他完成了所有的准备,最后,他靠在那棵见证了他“骑士生涯”开始的老树下,仰头看着那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要是……这真的是一个童话故事,该有多好啊。”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向往与遗憾。 “伟大的骑士吉科德,聚集了无数正义的伙伴,他们攻破了邪恶的山寨,将盘踞其中的敌人全部打败。 所有无辜的人,都得到了拯救; 所有善良的人,都得到了歌颂; 而公义,则成为每一个人都愿意去遵守的美德……” 他从那美好的幻想中回过神来,缓缓地站起身,看向那个从始至终都陪伴在他身边的、奇怪的少女。 “不过,我真的很开心。”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绽放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无比灿烂的笑容。 “我浑浑噩噩、行尸走肉般地活了这么多年,只有在这短短的、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我才感觉,我,吉科德,是一个真真正正的、活生生的人。” 他学着他想象中,那些最高贵的骑士的模样,对着奎特梅德,行了一个有些笨拙,却又无比庄重的抚胸礼。 “好吧,我美丽的女孩,我神秘的公主。奎特梅德。” “不要为我悲伤。” 如果是童话故事,那么此刻,奎特梅德或许应该被吉科德的豪情所感染,然后两人带着所有被解救的奴隶,奋不顾身地,一同冲向那座罪恶的山寨,上演一出荡气回肠的、以少胜多的英雄史诗。 但这,不是童话。 她知道,如果她真的那么做了,那不过是将吉科德好不容易才从火海中救出的这几个人,重新再狠狠地推回去。 最明智的就是按照吉科德所说的去做。 先救下这一部分人,再说。 奎特梅德看着眼前这个即将赴死的老人,看着他那双充满了决然与坦荡的眼睛,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她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等我。” 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我把他们安全地送下山之后,就回来帮你。” “好。” 吉科德也不再矫情,只是微笑着,再次对着她,也对着那几个眼中含泪的追随者,行了一个骑士礼。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有任何一丝的留恋。 他高高地举起了手中那杆断裂的、锈迹斑斑的骑枪,将它扛在肩上,像一位即将出征的、真正的将军。 他迈开那蹒跚的、却又无比坚定的步伐,迎着那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山风,一个人,独自地,朝着那座充满了死亡与绝望的山寨,缓缓走去。 那苍老的、跑调的歌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显得是那么的孤独,那么的微不足道。 就在奎特梅德准备转身,去召集那几个可怜人,执行吉科德这最后的、充满了悲壮意味的“撤退计划”时。 几个沉默的身影,却从她的身后,缓缓地走了出来。 他们,正是那些天来,一直选择跟随在吉科德身边的、仅存的追随者。 他们默默地,从地上捡起了那些他们那可笑的武器。 一根削尖了的木棍绑上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 然后,他们走到了吉科德的身后,寥寥二三人并肩而立。 其中一个看起来年纪最长、脸上布满了风霜刀剑刻痕的中年男人,看着吉科德那孤独而又决绝的背影,用他那沙哑的、却又充满了某种释然的语气,笑着说道: “吉科德老爹。” “我们这帮烂命一条的家伙,好不容易,才在您身上,学到了一点点什么叫‘觉悟’。” “好不容易,才敢鼓起勇气,去想一想反抗这两个字,究竟该怎么写。” “现在,您却要我们,像一群懦夫一样,夹着尾巴逃走?” 他摇了摇头,那张麻木了半辈子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的、不带任何一丝恐惧的笑容。 “那不是显得我们很好笑吗?” “这条命,本来就是您从那些畜生手里抢回来的。” “现在,就请您,把它拿去用吧。” “就算是死,能跟在一位真正的‘骑士’身后,为了一个听起来那么‘伟大’的理由而去死。” “值了。” “……值了吗?” 走到众人身前的吉科德感觉到脸上有些温热,流到嘴角处的液体,还有点咸。 第206章 伟大冒险 山道上,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吉科德看着身后那几个眼神决绝、手持着可笑武器的追随者,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正在进行着血腥屠杀的、如同地狱般的山寨。 他那颗总是被幻想与激情填满的、疯癫的头脑,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以往那样,疯疯癫癫地高喊着“为了公义”,然后带着这几个信任自己的、可怜的人,去进行一场毫无意义的、自杀式的冲锋了。 命,只有一条。 而现在,他这条卑微的、残存的老命之上,还承载着身后这几个人的、最后的希望。 他有责任。 他必须用自己这颗不再年轻的脑袋去想出一个办法。 于是,他不再去看那座遥远的山寨,而是开始仔细地、冷静地,审视起周围的一切。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不远处那具被他用骑枪和幻影骑士钉死在地上的、捕奴人的尸体之上。 ……… …… … 山寨中央,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 里克老爷子被两名剑术协会的成员,粗暴地从那间他已经待了许久的木屋里拖了出来。 更加沉重、更加粗大的枷锁,被重新锁在了他的手腕和脚踝上,那冰冷的铁器,每一次晃动,都会在他那早已磨破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新的、深深的血痕。 十名全副武装的剑协成员,如同众星拱月般,将他团团围住,手中的利剑出鞘,剑尖直指他的要害,生怕这个恐怖的老人,会再次暴起伤人。 在那些被囚禁的、尚未被处决的奴隶之中,一些尚存一丝反抗精神的人,在看到里克老爷子那魁梧的身影,被如此屈辱地押解出来,准备接受斩首时,都忍不住发出了压抑的、痛心的啜泣。 在他们眼中,这个从未屈服、从未低头的硬骨头老头,早已成为了他们在这无尽黑暗中,唯一的、象征着希望与反抗的旗帜。 而现在,这面旗帜,即将倒下。 在简陋的断头台前,那个如同风车般高大的、身着黑色重甲的身影,正静静地伫立着。 多姆。 他将那柄比门板还宽大的狰狞巨剑,随意地往身前的泥地里一插,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就是这场血腥屠杀的执行者。 他甚至等不及大部队的到来,便提前只身赶来,为的,就是能第一时间,享受到这份充满了鲜血与哀嚎的、杀戮的盛宴。 他一只手把玩着一颗刚刚才从某个可怜人脖子上斩下来的、还温热的头颅,另一只手则轻轻地抚摸着巨剑那冰冷的剑刃。 从他那冰冷的头盔缝隙中,不断地传出“嗤嗤”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满足的笑声。 里克老爷子被押到了他的面前,他看着眼前这个沉浸在杀戮快感中的、纯粹的怪物,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有一种发自骨子里的鄙夷与不屑。 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充满了嘲讽的、爽朗的笑容。 “你好啊。” 他的声音洪亮,穿透了所有的哭泣与哀嚎,清晰地,传到了多姆的耳中: “穿着重甲的懦夫。” 多姆那“嗤嗤”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隐藏在头盔阴影下的、残忍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里克。 但他没有废话。 他只是随意地,将手中的头颅往旁边一丢,然后,再次举起了那柄沾满了鲜血的、沉重的巨剑。 手起,刀落。 又一个跪在旁边的无辜奴隶,身首分离。 鲜血溅了里克老爷子一身。 多姆用这种最直接、最残暴的方式,回应了里克的挑衅。 马上,就轮到你了。 没几个了。 死亡的阴影,正一步一步地,朝着这位不屈的老骑士,缓缓逼近。 ……… …… … 那几个追随者迅速地剥下了那些捕奴人的皮甲和武器,将自己伪装成了一支刚刚才抓捕到逃奴的、归来的小队。 而吉科德自己,和那位看起来最值钱的奎特梅德,则故意在身上抹上泥土和血污,伪装成两名刚刚才被抓回来、狼狈不堪的货物 。 虽然整个过程提心吊胆,充满了破绽,但在那场血腥屠杀所带来的、巨大的混乱与恐慌之中,竟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支小小的、鬼鬼祟祟的队伍。 他们就这么提心吊胆地,一路畅通无阻地,成功地混进了那片血流成河的、人间地狱般的行刑场。 当吉科德被他那伪装成“捕奴人”的追随者,粗暴地推搡着,跪倒在斩首台附近的人群中时,他第一眼,便看到了那个即将被处决的老骑士。 一如他记忆中的那般高大,他吉克德是偷了这位骑士的甲胄,才伪装的骑士。 假骑士遇到了真骑士。 即便身陷囹圄,即便死亡近在咫尺,那个老人的身上,却依旧散发着一种令人无法直视的的豪迈与不屈! 他看着那个正在享受着杀戮快感的重甲怪物,非但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还在放声大笑,用他那洪亮如钟的声音,毫不留情地,对着多姆嘲讽! “穿着一身比乌龟壳还厚的铠甲,去对付那些手无寸铁的可怜人,你可真是‘英勇’啊!哈哈哈哈!” “别再标榜你那可笑的身份了,蠢货! 你也谈不上什么高贵,更配不上‘大师’这两个字! 你,只是一个只敢向弱者挥刀的、彻头彻尾的懦夫!哈哈哈哈!” 而被他痛骂的多姆,却丝毫没有生气。 他只是“嗤嗤”地笑着,因为他发现,每当自己斩下一颗无辜的头颅时,那个被锁住的老头,眼中那份被强行压抑的愤怒与冲动,就会更浓烈一分。 他喜欢这种感觉。 他喜欢欣赏强者在无能为力时,所流露出的痛苦表情。 他要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折磨这个老家伙的精神,然后再在他最痛苦、最绝望的时候,亲手斩下他的脑袋。 “嗤——!” 又是几颗无辜的头颅,滚落在地。 鲜血,溅满了整个刑场。 跪在地上的吉科德,看着眼前那个即便身处绝境,也依旧顶天立地、笑骂不绝的真正骑士。 再看看自己,这个穿着偷来的铠甲、靠着幻想与欺骗自己才走到这里的赝品。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自卑感,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 在真正的繁星面前,他这颗靠着幻想发光的星光,显得暗淡渺小又可笑。 自卑吗? 当然。 可笑吗? 或许吧。 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所有该做的觉悟,早在独自一人,迎着风雪,唱着那悲壮的歌谣,走向这座山寨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了。 不,或许更早。 在那场漫天的大雪之中,当他颤抖着,将那套冰冷的、不属于自己的铠甲,穿在自己身上,然后高喊出那个可笑的骑士的名号时。 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吉科德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所有的自卑与软弱,都随着那口浊气,一并吐出。 他悄悄地,对着身边那个伪装成捕奴人的追随者,打出了一个早已约定好的、极其细微的手势。 那个追随者心领神会,他悄无声息地,解开了捆绑在吉科德身上的绳索,然后,将那杆一直藏在身后的、断裂的骑枪,塞进了吉科德的手中。 就是现在! 当绳索解开的瞬间,吉科德那具本该衰老不堪的身体,爆发出了活力。 他不再佝偻,不再颤抖! 他迈开那坚定的、一往无前的步伐,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那个正在享受着杀戮盛宴的、如同风车般高大的剑士发起了冲刺! 四个高大的、沉默的幻影骑士,再次在他的身后浮现! 五杆长枪,带着五道一往无前的、代表着“守护”意志的蓝色星光,从五个不同的角度,同时刺向了那个如风车高大重甲剑士。 “我!吉科德!星光照耀的骑士!” “此刻!前来执行公义!” “以繁星之名!审判你的罪恶!” 那些他曾经在梦中幻想了无数遍的、充满了浪漫与英雄主义的台词,在这一刻,终于不再是虚无的梦话! 在这一刻,他感觉自己那颗早已衰老的心,重新变得年轻,变得滚烫! 在这一刻,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终于配得上“骑士”这两个字了。 叮!叮!叮!叮! 四声清脆的铁交鸣之声响起! 那四杆由幻影之力构成的星光长枪,狠狠地刺在了多姆那厚重无比的黑色板甲之上,爆发出了一连串绚烂的火花! 强大的冲击力,让那铁塔般的身影,都忍不住向后踉跄了一步! 然而,也仅仅只是一步而已。 那身不知由何种材质打造的、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重甲,其防御力,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四杆星光长枪,在留下四个浅浅的白印之后,便寸寸碎裂,化作了漫天的光点。 但,还有最后一枪! 是吉科德! 他将自己那衰老的、卑微的、却又燃烧着无尽信念的全部力量,都灌注在了这最后一击之中! “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的悲鸣! 那杆本就破损不堪的、锈迹斑斑的断裂骑枪,在与那坚不可摧的重甲碰撞的瞬间,应声而断! 但吉科德没有放弃! 他依旧嘶吼着,用他那仅存的半截枪杆,死死地,顶着多姆那厚重的腹甲,将那粗糙的、带着木刺的断裂处,一点一点地,捅了进去! “嗤——!” 终于,那半截枪杆,没入了多姆的身体! “吼——!!!” 剧烈的疼痛,让那如同野兽般的多姆,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充满了无尽愤怒的咆哮!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插在自己腹部的枪杆,只是反手,将那柄比门板还宽大的狰狞巨剑,以一种完全不合常理的速度,狠狠地,横扫而出! 噗——! 一声沉闷的、如同切割皮革般的声响! 吉科德的半边身子,连同他那条还紧握着枪杆的手臂,被这狂暴的一击,瞬间斩碎! 肩膀、手臂、还有那几块可笑的、拼凑起来的铠甲,在空中划出一道凄美的血色弧线,然后重重地,落在了不远处的泥地里。 呲呼啦的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他那巨大的、狰狞的伤口中喷涌而出,再一次,将这片罪恶的土地,染得更加猩红。 “呃……啊……” 剧痛,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吉科德所有的意识。 狂怒的多姆,一把将那还插在自己腹部的半截枪杆拔了出来,汩汩的鲜血,顺着他的指缝向外流淌。 这一击,确实伤到他了。 他愤怒地转过头,想要看清这个胆敢伤害他的蝼蚁的模样,他甚至都不知道刚才打中的是谁,他从未见过,有哪个骑士,会是这般苍老、这般弱小,这般……可笑。 但是,那四个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幻影,却真正地,让他感到了心惊。 能运用这种特殊能力的骑士? 敕令骑士吗?! 但随即,那从伤口中流淌出的、温热的鲜血,却又让他那颗充满了杀戮欲望的心,再次变得兴奋起来。 他“嗤嗤”地笑着,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那个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老人面前。 他抬起那只穿着沉重铁靴的脚,狠狠地,踩在了吉科德喉咙上,准备就这么,简单粗暴地,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虫子,活活地踏死。 “……呃……” 吉科德已经痛得说不出任何一句完整的话了。 他的意识,正在迅速地消散。 但他,依旧没有放弃。 他用他那仅存的、完好的左手,颤抖着,从地上,捡起了那半截属于自己的、断裂的枪杆。 然后,用一种软弱无力的、却又充满了无尽决绝的姿态,象征性地,刺向了那只踩在自己身上的、巨大的铁靴。 那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像一座山峦。 他的口中,发出了最后的、微弱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呢喃。 “……星光……骑士……吉科德……” “……以……公义之名……” “……前来……拯救……自己的……同僚……” “此……为……伟大冒险的……最后……” 然后,他笑了。 那张布满了鲜血与污泥的、苍老而又平凡的脸上,绽放出了一个满足的、不带任何一丝遗憾的、灿烂的笑容。 他,完成了自己的冒险。 “懦夫!” 一声暴喝在多姆身后响起。 多姆回头看去。 奎特梅德强忍着要吐的表情,已经解开了里克老爷子身上的枷锁,那些剑士协会的人,被穿着捕奴人服饰的追随者攻击一时间陷入了混乱。 里克老爷子活动筋骨,眼中带着血一般的仇恨,看向了眼前这个家伙。 “你个懦夫,滚过来!!” “我要揪下你的脑袋!” 第207章 决死剑士奎特梅德(上) 里克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甚至没有去寻找任何武器,就这么赤手空拳地,朝着多姆冲了过去!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没有甲胄,没有武器。 即便里克老爷子的战斗经验再如何丰富,他也只是一个血肉之躯的、上了年纪的老人。 他凭借着强壮的体魄,甩开了身后陷入混乱的所有剑术协会的成员直接冲到了多姆面前。 他那如同铁锤般的拳头狠狠地,砸在了多姆那厚重的、冰冷的头盔之上! 铛——! 一声沉闷的巨响! 强横的力量,甚至让多姆那铁塔般的身躯,都忍不住向后打了一个踉跄! 但也,仅限于此了。 头盔之下,多姆毫发无伤。 他只是“嗤嗤”地笑着,仿佛在嘲笑这只赤手空拳的蝼蚁,是何等的不自量力。 老爷子虽然凭借着自己那丰富的经验,暂时躲开了多姆接下来的、狂风暴雨般的前几轮重剑劈砸与之周旋。 但另一边,奎特梅德却惊恐地发现,局势,已经彻底崩溃。 经过了最初的混乱之后,那些训练有素的剑协成员,立刻就发现了不对劲。 他们开始不分青红皂白地,对着所有穿着捕奴人服饰的人,拔剑就砍! 那些真正想活命的、普通的捕奴人,尖叫着四散奔逃,与他们划清界限。 只有那几位吉科德的追随者,他们还傻傻地,拿着那可笑的武器,试图冲上来,帮助那个正在与怪物搏斗的老骑士,哪怕只是制造一丝一毫的混乱。 也正是因为这份“愚蠢”的勇敢,他们的身份,被彻底地戳破了。 包围圈,瞬间形成。 冰冷的剑锋,从四面八方,刺向了他们那毫无防备的后背。 噗嗤!噗嗤! 几声利刃入肉的沉闷声响。 吉科德拼上性命才拯救下来的、那几条鲜活的、刚刚才鼓起勇气的生命,就在奎特梅德的眼前被乱剑轻易地撕碎。 他们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像样的惨叫,便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排排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奎特梅德看不见他们的脸,只能看见他们的四肢,他们的脑袋被切的稀碎。 看着这一幕,奎特梅德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了冰冷的、沾满了血污的泥地之上。 一股强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恶心与眩晕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发出痛苦的、被压抑的干呕声,仿佛要将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一般。 不是因为恐惧。 她见过的血,比这里流淌的,要多得多。 她杀过的人,也比眼前这些刽子手,要残忍得多。 让她感到痛苦的,是那股再次从血脉深处,疯狂涌出的、即将失控的、嗜血的杀戮欲望! 她能感觉到,那头被她强行压制下去的“狂兽”,正在她的体内,疯狂地咆哮、冲撞,试图挣脱那最后一丝理智的枷锁,将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彻底地、无差别地,毁灭! 她不想再变成那个只知道杀戮的、连自己都感到厌恶的怪物。 她不想辜负,那个刚刚才用生命,为她上完最后一课的老骑士的期望。 她只能跪在地上,用尽全身的力气,与自己身体里那头即将暴走的野兽,进行着最后的、痛苦的抗争。 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抠出了鲜血,但她浑然不觉。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那头狂兽的嘶吼,和她自己那微弱的、却又无比坚韧的、属于“人”的抵抗。 就在奎特梅德与内心的“狂兽”进行着痛苦抗争之时,另一边的战局,也发生了新的变化。 一直与多姆周旋的里克老爷子,终于注意到了那几个陷入重围、即将被屠戮殆尽的“友军”。 他毫不犹豫地,放弃了与多姆这个怪物的缠斗。 他猛地一个矮身,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躲过了多姆那势大力沉的一记横扫,然后借着那股风势,整个人如同炮弹般,瞬间冲进了那几个正在围攻“追随者”的剑协成员之中! “滚开!渣滓们!” 一声怒吼! 他的拳头,他的手肘,他的膝盖,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化作了最致命的武器! 砰!砰!砰! 仅仅是几个呼吸之间,两三名训练有素的剑协成员,便被他那狂风暴雨般的、充满了沙场实战技巧的攻击,打得筋断骨折,惨叫着倒飞出去! 一个缺口,被硬生生地撕开了! “还愣着干什么!快走!” 里克老爷子头也不回地,对着那仅存的、早已被吓傻了的追随者,和那个还跪在地上的少女,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 “如果你们真想帮我!就赶紧去多解救几个奴隶赶紧往下跑!” 这声充满了愤怒的咆哮,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劈醒了那个还沉浸在自我斗争中的奎特梅德! 她不能在这里倒下!她不能在这里失控!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要压制住体内的狂兽,她要去解救更多的奴隶,她要带着那些可怜人,按照吉科德最后指出的那条生路,从那陡峭的悬崖峭死里逃生! 只有这样,才不算辜负那个老骑士,用生命为他们创造出的、这最后的一丝希望! 奎特梅德狠狠地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剧烈的疼痛,让她那因为嗜血欲望而变得模糊的意识,再次清醒了几分。 她捂住嘴,强行压下那股翻涌的恶心感,从地上一跃而起! 然后,她不再有丝毫的犹豫,转身,朝着那些关押着奴隶的囚牢方向,疯狂地跑去! 在周围那些剑协成员看来,这个刚刚才跪在地上干呕的、毁了容的少女,不过是一个被眼前的血腥场面吓破了胆、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逃跑的、没用的村姑罢了。 没有人去在意她。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再次聚焦在了那个赤手空拳,却依旧战意滔天的老人身上。 就在奎特梅德刚刚冲出包围圈的瞬间,周围那些反应过来的剑协成员,立刻就明白了多姆大师的意图。 他们怒吼着,悍不畏死地,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如同叠罗汉般,再次扑向了那个正在大开杀戒的里克老爷子。 他们抱住他的手,锁住他的脚,用身体死死地卡住他的走位,为身后那即将到来的、致命的一击,创造出最佳的攻击时机! “滚开!” 老爷子气得双目赤红,他奋力挣扎,狂暴的力量瞬间便将两三个挂在他身上的剑士甩飞出去,但更多的剑士,却又立刻涌了上来,让他一时间,根本无法脱离这片由人构成的泥潭! 来了! 那个如同风车般的黑色魔神,拖着他那柄狰狞的巨剑,发出一阵“嗤嗤”的、充满了兴奋的狂笑,冲了过来! 他高高地举起了那柄足以开碑裂石的巨剑,对准了那个被死死困住的、动弹不得的老人,狠狠地,劈了下去! 完了。 老爷子就要死了。 但他那双恶狠狠的眼睛,依旧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是充满了鄙夷与不屑地,死死地盯着那个即将斩下他头颅的怪物。 “懦夫!”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了最后的、充满了轻蔑的咆哮。 “你,啥也不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下一秒。 噗嗤——! 鲜血横飞! 一具温热的、还在抽搐的身躯,被那狂暴的巨剑,从头到脚,干脆利落地,直接斩成了两半! 猩红的血液与破碎的内脏,如同烟花般,劈头盖脸地洒了多姆一身。 那温热的、带着浓郁血腥味的触感,让他那颗嗜血的心,感到了熟悉的开心与温暖。 又一个强者,死在了自己的剑下! 嗯? 但是…… 多姆低头,看着地上那两片还在微微抽搐的、穿着剑术协会制式皮甲的“尸块”,那双隐藏在头盔下的、残忍的眼睛露出了一丝困惑。 他斩碎的,只是一个自己的手下。 还没等他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 一声充满了无尽暴虐与疯狂的、不似人类的嘶吼,从他的侧后方,轰然响起! 是奎特梅德! 她在看到里克老爷子即将被斩杀的那一瞬间,再也无法压抑住内心的那头狂兽! 她甚至都没有去召唤自己的武器,只是随手,从旁边抓过一个正在攻击追随者的剑士,将他那一百五十多斤的身体,当成一个沙包,用一种完全不合常理的恐怖巨力猛地,朝着多姆的方向,狠狠地丢了过去! 正是这个倒霉的肉弹,替里克老爷子,挡下了那致命的一击! 还没等众人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反应过来,里克老爷子只感觉自己的肩膀如同怪物般的手猛地抓住! 然后,他整个人,便如同一个破麻袋般,被轻而易举地,甩飞了出去,重重地落在了十几米外的安全地带。 紧接着,奎特梅德那娇小的、却又充满了毁灭性力量的身影,便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突入到了那群还在发愣的剑协成员之中! 她五指如爪,左右开弓,精准而又毫不留情地,一手一个,抓住了那两个刚刚才死死抱住里克老爷子大腿的剑士的脑袋! 然后,在那所有人见了鬼一般的目光中,她竟然将那两个活生生的人,当成了两柄巨大的人形武器,抡了起来,狠狠地,朝着那还处于困惑之中的多姆,当头砸去! 在所有人还处于呆滞状态时,唯一能跟上这电光石火般变化的,只有多姆! 他那身经百战的战斗本能,让他下意识地,便将那柄巨大的斩剑横在身前,做出了格挡的姿态! “砰!砰!” 两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巨响! 那两柄可怜的“人形武器”,狠狠地砸在了宽大的剑身之上,瞬间,便如同两颗熟透了的西瓜撞上城墙,骨骼碎裂,血肉模糊,红的白的溅了多姆一身。 在确认了眼前这个突然暴走的女人手中并没有真正的武器之后,多姆那颗嗜血的心,再次被点燃! 他发出一声兴奋的狂笑,猛地推开剑身上那两滩烂肉,双手握紧巨剑,以力劈华山之势,朝着那个近在咫尺的、娇小的身影,当头斩下! 他要将这个胆敢挑衅他的女人,连同她那份不知从何而来的怪力,一同斩成两段! 然而,就在他那无坚不摧的巨剑即将落下的前一刹那。 一片璀璨的、纯粹由能量构成的蓝色光幕,凭空出现! 叮——!!!! 一声足以刺破耳膜的、尖锐到极致的金铁交鸣之声,轰然炸响! 多姆只觉得一股无法想象的、狂暴的巨力,从剑身之上传来,震得他那戴着厚重铁甲的虎口,都一阵生疼发麻! 他那无往不利的巨剑,竟然被硬生生地,顶住了! 只见奎特梅德,不知何时,已经召唤出了她那柄巨大的、造型奇特的斧戟。 她就这么单手握着那柄比她整个人还要巨大的武器,以一种极其不协调,却又充满了绝对力量感的姿态,轻描淡写地,架住了多姆那势大力沉的斩击! 两人,就这么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角力在了一起。 恐怖的力量从两人武器的交接处迸发,甚至让他们脚下那坚硬的冻土,都寸寸龟裂,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凹陷! 多姆透过头盔的缝隙,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审视着眼前这个怪物。 她的姿态,依旧像一头匍匐的、随时准备发动致命一击的野兽。 身体的重心压得极低,肌肉紧绷,充满了原始的、爆炸性的力量感。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悲,是怒是狂。 那张一半天使一半恶魔的脸,此刻被鲜血和污泥所覆盖,显得更加的诡异与狰狞。 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不再有任何一丝属于人类的情感波动,那里面,只有一片纯粹的、冰冷的、如同深渊般的漠然。 仿佛在她眼中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只是一块需要被“处理”掉的、会动的肉块。 在那一瞬间,多姆,这个以杀戮为乐的怪物,从眼前这个女人的身上,嗅到了一股同类的气息。 不,甚至比他更纯粹。 他多姆,是喜欢杀人,享受那种将生命捏碎的、掌控一切的快感。 而眼前的这个女人…… 多姆感觉到,她似乎并不是在“享受”杀戮。 她只是,不知道在拿出武器之后,除了将眼前所有会动的东西都变成尸体之外,还有什么别的可能性。 多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与他对峙的、娇小的怪物,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用以太光点凭空召唤武器…… 完全不合常理的、野兽般的恐怖蛮力…… 以及那双漠视一切生命的、纯粹到极致的眼…… 这些特征,如同一个个独立的碎片,在他的脑海中飞快地拼接,最终,指向了一个只存在于剑术协会最古老的、最核心的秘闻之中的、禁忌的名字。 在协会内部,流传着这样一个不成文的、却又被所有顶尖剑士所默认的共识。 这个世界上最强的剑士,绝不是出身于圣伊格尔帝国那些拥有着悠久传承的贵族家族,也绝不是喀麻苏丹国那些在血与沙中磨砺出的弯刀大师。 而是凯恩特联盟,那个已经覆灭的诸城邦组成的精灵之国,所秘密制造出的、终极的战争兵器。 他们无名无姓,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他们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战斗,就是杀戮。 他们,被称之为—— 决死剑士! 而眼前这个女人,她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第208章 决死剑士奎特梅德(下) 马蹄踏雪,悄然无声。 莫德雷德骑着战马,身后,跟随着三十名最精锐的、沉默如铁的历战繁星骑士。 他们的速度不快,却每一步都充满了警惕。 “说起来,基利安。” 在行军的途中,莫德雷德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向身边这位同样骑着马的、沉默的剑士,抛出了一个他好奇的问题。 “决死剑士和剑术大师,你觉得,哪个更强一点?” 正在闭目养神的基利安,闻言,缓缓地睁开了他那双平静的眼睛。 他耸了耸肩,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 “不知道。” 在顿了片刻后,他似乎又觉得这个回答太过敷衍,于是补充道: “不过,硬要选的话,大概……是决死剑士吧。” “为什么?” 莫德雷德追问道。 基利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问出“人为什么要吃饭”这种问题的孩子。 “亚历克斯跟我说过剑术大师那套所谓的‘三重考验’。”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那种仪式感的轻蔑: “听起来,确实很危险,也很有挑战性。但对我,或者说,对我们而言……” “会死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 “那所谓的‘三重考验’,在我们看来,不过是日常训练的一部分。 还活着的决死剑士,哪一个,不是从数千场血淋淋的厮杀中爬出来的? 哪一个人的剑下,没有堆着成百具各式各样的尸体?” “运气不好的,或者技巧差一点的,早就死了。 他们的名字只会变成老加文那把迪西特巨剑上又一个不起眼的刻痕而已。” 基利安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而那些所谓的剑术大师,他们除去那个听起来很唬人的头衔,本质上,还是贵族。” “他们以身犯险的次数,太少了。” “这就导致最重要的一点。” 他的声音,变得寒风般,冰冷而又残酷: “他们对死亡的理解,太肤浅了。” “他们会认为,自己的冒险是高贵的,牺牲是荣耀的,死亡是能被写进诗歌里传唱的。” “但死,就是死。” “杀死敌人,就是杀死敌人。 一不留神被对方杀死,就是被杀死。” “死的定义,是一文不值。” “如果不想让自己变得一文不值,那你就只能,在对方杀死你之前,先把他杀死。” “这,才是我们所理解的,死亡。” ……… …… … 山寨刑场之上,角力仍在继续。 多姆那如同风车般的身躯,爆发出全部的力量,他狞笑着,享受着这种纯粹力量上的对抗,他要将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连骨头都压成齑粉! 巨剑缓缓下压,奎特梅德那单手格挡的姿态,开始显得有些吃力。 胜利的天平,似乎正在向这位重剑大师倾斜。 他兴奋地“嗤嗤”笑着,已经开始想象,下一秒,该如何用最残忍的方式,去捏碎她那看起来就很纤细的骨头。 但,就在下一刻。 多姆那隐藏在头盔下的、残忍的笑容,凝固了。 只见奎特梅德,竟然在与他角力的同时,缓缓地,举起了她那只空闲的、完好的左手! 一团赤红的火焰,与一团青色的旋风,毫无征兆地,在她的掌心汇集、缠绕、压缩…… 一股充满了毁灭与爆裂气息的、恐怖的能量波动,瞬间爆发! 魔法?! 竟然还是个施法者?! 而且,是在这种几乎是零距离的、贴身肉搏的凶险博弈之中,去吟唱一个威力如此巨大的爆裂法术! 她想干什么? 她想把我们两个,一起炸死吗?! 奎特梅德那张一半天使一半恶魔的脸上,依旧是那片死水般的漠然,没有任何的犹豫,没有任何的恐惧。 多姆看不懂她的表情,更无法从她那双空洞的眼中,读出任何一丝线索。 “虚张声势!” 多姆在心中怒吼。 他可不是那种会被一点小小的压力就吓得后退的角色!他认定,这一定是对方在玩什么心理战术! 他怒吼一声,将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在巨剑之上,准备强行压垮对方! 然而,下一秒。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狂暴的爆裂火球,在两人之间那不到半米的距离,轰然炸裂! 奎特梅德那只施法的左手,瞬间便被巨大的反冲力震得皮开肉绽,臂骨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折断,软趴趴地垂了下来。 而多姆,更是首当其冲! 他那身坚不可摧的黑色重甲,在胸口的位置,被硬生生地炸开了一道狰狞的裂痕,焦黑的甲片向外翻卷,露出了其下被烧得血肉模糊的胸膛! 剧痛与震惊,让多姆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还没等他从爆炸的冲击中反应过来,那个刚刚才自断一臂的疯女人,却已经动了! 奎特梅德的脚尖,在那柄被震得微微下沉的巨剑剑刃上,轻巧地一点! 她的身体,如同没有重量的羽毛,高高跃起! 手中的蓝色斧戟,在空中划出一道凄美的、死亡的弧线,裹挟着无可匹敌的下坠之势,当头劈下! “铛——!” 多姆那厚重的头盔,被硬生生地斩开! 锋利的斧刃,擦着他的额头划过,带走了他半个鼻子,和一大块脸皮! “吼!” 一击未能毙命,剧痛反而彻底激发了多姆的凶性!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不顾一切地,挥舞着巨剑,向着刚刚落地的奎特梅德,疯狂地反打过去! 然而,奎特梅德的脸上,依旧是那片令人绝望的漠然。 面对那呼啸而来的、足以将人斩成两段的巨剑,她不闪不避。 反而,用她那只已经如同布条般、软软垂下的、骨折的左手,以一种完全违背了人体构造的、诡异的姿态,再次,捏出了一团充满了毁灭气息的以太魔法! 她迎着剑锋,欺身而上! 在与多姆错身的瞬间,那只骨折的、废掉的手,闪电般地,抓住了多姆那只还完好的耳朵。 然后。 砰! 又一声沉闷的、小范围的爆裂声! 奎特梅德的整条左臂,从手肘处,被彻底炸断,如同布条般,无力地垂下,再也无法抬起分毫。 而多姆的半张脸,连同他的左耳和半个头骨,则被这近乎自残的、零距离的爆炸,彻底炸得面目全非,血肉模糊! 奎特梅德踉跄着,被爆炸的气浪逼退了数步。 她那条如同烂布条般的左臂,在空中摇摇晃晃,手指尖变成肉泥露出森白的指骨,无力地张开,多姆耳朵血淋淋从她的掌心滑落。 没有炫耀,没有嘶吼。 她只是沉默地,用她那只完好的右手,拖着那柄巨大的斧戟,一步,一步地,再次,朝着那个已经半跪在地、因为剧痛而疯狂咆哮的多姆,缓缓走去。 决死要塞的狂兽! 奎特梅德! 就是要来! 杀! 杀!! 杀!!! 剧痛,如同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多姆那早已习惯了伤痛的神经。 但比剧痛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眼前这个拖着断臂、一步步逼近的女人。 她不像人。 她的战斗方式,完全超出了多姆对“人”这种生物的理解。 没有战术,没有技巧,没有闪避,没有防御。 只有最纯粹的、以伤换伤、以命换命的、疯狂的交换! 她仿佛根本感觉不到疼痛,那条被炸断的手臂,在她眼中,似乎和一件可以被随意丢弃的武器,没有任何区别。 “你这个怪物!” 多姆捂着自己那血流如注的脑袋,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他试图站起身,但失血过多和剧烈的脑震荡,让他一阵天旋地转,再次半跪在地。 而奎特梅德,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她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沉默地,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蓝色斧戟。 那双空洞的、漠然的眼睛,如同在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死物。 “嗤嗤……”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声,从多姆的喉咙里发出。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张只剩下了一半的、血肉模糊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极度兴奋、极度狂热的笑容! “有趣……太有趣了!” 他嘶吼道: “这才是我想要的战斗!这才是我想要的对手!” 下一秒,他那身本就厚重无比的黑色重甲之上,突然亮起了无数道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的诡异纹路! 一股充满了不祥与暴虐气息的、远超之前的庞大力量,从他的体内,轰然爆发! 剑术协会秘技——沸腾之血! “吼——!” 多姆的身形,仿佛又凭空拔高了一截! 他那原本已经有些力竭的身体,再次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手中的巨剑,不再是单纯的劈砍,而是以一种更加狂暴、更加迅猛的姿态,化作一道道黑色的死亡旋风,朝着奎特梅德,疯狂地席卷而去! 面对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击,奎特梅德依旧没有选择闪避。 她只是用她那只仅存的右手,挥舞着那柄巨大的斧戟,一次又一次地,与那黑色的死亡旋风,进行着最直接、最野蛮的碰撞! 叮!铛!哐! 金铁交鸣之声,如同最密集的暴雨,疯狂地敲打着所有人的耳膜! 气浪翻飞! 两人脚下的土地,在这非人的、纯粹力量的对撞之下,寸寸龟裂,不断下陷! 奎特梅德的身上,开始出现一道又一道狰狞的伤口。 巨剑的边缘,擦过她的肩膀,带起一片血花。 狂暴的剑风,割裂她的脸颊,让她那张本就可怖的脸,显得更加狰狞。 但她仿佛没有感觉。 她的眼中,依旧是那片死水般的漠然。 她的攻击,也依旧是那么的简单,那么的直接。 劈,砍,刺。 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动作,只是用最有效率的方式,去回应着对方的每一次攻击。 而多姆,则越战越兴奋,越战越疯狂!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和一个“人”战斗。 而是在和一头纯粹的、只为战斗而生的战争巨兽,在进行着一场不死不休的厮杀! 他享受这种感觉!享受这种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极致的刺激! 他甚至开始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是他这一生中,所遇到的,最完美的“对手”! “哈哈哈哈!来啊!怪物!让我看看你还有什么本事!” 多姆状若疯癫,他身上的暗红色纹路越来越亮,每一次挥剑,都带着足以开山裂石的恐怖威势。 他感觉到,只要能杀死眼前这个女人,只要能将这头狂兽斩于剑下,他将获得一种前所未有的、超越了所有世俗荣耀的、属于最强者的无上快感! 战斗,已经彻底进入了白热化! 两人每一次的武器碰撞,都会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和刺眼的火花。 就在多姆抓住一个机会,用巨剑死死地压制住奎特梅德的斧戟,准备用他那如同山峦般沉重的身体,将对方彻底碾碎的瞬间! 异变,再次发生! 一杆断裂的、锈迹斑斑的骑枪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斜斜地,从他的侧面,直刺向他那只因为剧痛和兴奋而暴露在外的、仅存的右眼! 这突如其来的一击,让多姆心中一惊,下意识地便偏过了头! “星光骑士!吉科德!” 奎特梅德那双空洞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属于人类的、混杂着惊喜与兴奋的光芒! 是那个老骑士!是那个老疯子!他还没死!他来帮忙了! 她猛地转头,望向那骑枪投来的方向。 只见吉科德,正瘫软在十几米外的一片血泊之中。 他的半边身子,已经被彻底斩碎,鲜血染红了他身下的大片土地。 他的肺部,像个破烂的鼓风,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大口的血沫,“呼哧、呼哧”地响着。 他已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是用尽了自己这具残破身体的、最后的一丝力气,将武器朝着他心目中的敌人,奋力地,投掷了出去。 他那张被鲜血和死亡笼罩的、苍老而又平凡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满足的、欣慰的笑容。 然后,他缓缓地,对着奎特梅德的方向,艰难地,竖起了自己的大拇指。 “吼——!” 而另一边,被这根骑枪骚扰了一下,错失了最佳攻击时机的多姆,还没来得及发怒,一声更加狂暴的怒吼,便从他的另一个侧面传来! 是里克老爷子! 他趁着多姆被骚扰分神的瞬间,再次如同猛虎下山般,扑了上来! “刚才你小子喊人抱住你叔叔我!现在你叔叔好好抱抱你!!” 就是现在! 奎特梅德没有错过这千载难逢的、由两位骑士为她创造出的瞬间! 她那只仅存的右手,爆发出全部的力量! 手中的蓝色斧戟刺出! 噗嗤——! 锋利无比的斧刃精准地干净利落地,从多姆那厚重甲胄的颈部缝隙之中,狠狠地,刺了进去! 横斩! 多姆的脑袋滚落,风车般高大的身体倒下。 第209章 强中更有强中手 温热的血液,顺着斧戟的血槽,喷涌而出,溅了奎特梅德一脸。 多姆那铁塔般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那双充满了狂热与兴奋的眼睛,瞬间便失去了所有的神采,变得空洞而灰白。 然后,“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 死了。 这个不可一世的、以杀戮为乐的剑术大师,就这么憋屈地,死在了两个骑士与一个决死剑士默契的配合之下。 “呼……呼……” 里克老爷子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看着多姆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疲惫与快意的笑容。 他走上前,费力地,从那具尸体的手中,将那柄比他整个人还要巨大的狰狞斩剑,捡了起来。 “嘿,你还别说,” 他将那沉重的巨剑扛在肩上,对着不远处那个还保持着攻击姿态的少女,爽朗地吐槽道: “叔叔我啊,单手锤和长枪是用得多了,这么大的双手剑,还真是头一回使,有点不顺手啊。” 但他却没有发现,在杀死了多姆之后,奎特梅德却一直站在原地,浑身剧烈地发抖,动弹不得。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我不想杀了你……我不想杀了你……】 疯狂的念头在她的脑海中咆哮,那股嗜血的、毁灭一切的欲望,在失去了最强大的敌人之后,开始疯狂地寻找着下一个目标! 而眼前这个刚刚才与她并肩作战的、浑身散发着强大气息的老人,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她想开口,想让他快跑,却紧张得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来啊!杂碎们!” 而另一边,毫不知情的里克老爷子,已经扛着那柄巨大的斩剑,转身,迎向了那些因为首领被杀而陷入短暂混乱,但很快又重新涌上来的剑协成员。 他将自己的后背,毫无防备地,完全地,交给了那个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少女。 “和你里克叔叔过几招!” “背后,就交给你了!小姑娘!” “……听得到吗?小姑娘?” “听得到的话,就报上你的名号吧!让这帮渣滓们,死也死个明白!” 名号…… 我的……名号…… “奎特……梅德……” 当这两个字,如同梦呓般,从她那干裂的、沾满了血污的嘴唇中,艰难地吐出时。 奎特梅德突然感觉到,那股一直禁锢着她的、疯狂的、嗜血的枷锁,仿佛“咔嚓”一声,碎裂了。 她……竟然能自如地,操控自己的身体了? 她竟然……没有被那种“必须杀死眼前所有活物”的可怕想法所裹挟? 不对……这种感觉,似乎要来得更早一些。 她猛地回想起了刚才那场惨烈的战斗。 她才意识到,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像以前那样,四肢着地,以一种纯粹的、野兽的姿态去战斗。 她一直,都是用双脚站立的,是以一个“人”的姿态,在进行着这场厮杀。 是什么时候? 是什么时候,那头不可一世的“狂兽”,被这个名为“奎特梅德”的、“人”的意志,所战胜了? 她自己都搞不清楚。 但一种前所未有的、战胜了自我的、难以言喻的喜悦与轻松感,如同冲破地壳的岩浆,在她的心中,轰然爆发! 她感觉,整个世界,在这一刻,都变得无比的清澈,无比的宽敞! 就在这时,一只不知名的小鸟,很合时宜地,从那片被战火与硝烟笼罩的、灰暗的林间,冲天而起。 不知是因为被这边的战乱所惊吓,还是因为它终于挣脱了某个无形的牢笼,获得了真正的自由。 它在空中,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充满了喜悦的鸣叫,然后展翅,飞向了那片更高、更远、更自由的天空。 奎特梅德那双布满血丝的、漠然的眼睛里,第一次,流淌出了真正属于“人”的、明亮的光彩。 她缓缓地单手举起了手中的蓝色斧戟。 然后,用一种全新的、充满了无尽自信与骄傲的、清亮的声音,对着整个世界,高声宣告! “我是,星光骑士吉科德的旅伴!” “我是,决死剑士!并非……预备役!” “我是!” “决死剑士——奎特梅德!” ……… …… … “哈哈哈哈!好!好名字!” 听到身后那声充满了新生力量的、清亮的宣告,里克老爷子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再次沸腾了起来! 他将那柄沉重的巨剑往肩上一扛,对着眼前那些面露惧色、步步后退的剑协成员们,发出了他那标志性的、震耳欲聋的豪迈大笑! “听好了!渣滓们!” “站在你们面前的,是繁星镇的里克!” “莫德雷德家族的骑士男爵!” “繁星骑士团团长!” 两个响亮的、充满了传奇色彩的名号,如同两道惊雷,在混乱的、充满了绝望与哀嚎的刑场之上,轰然炸响! 那些刚刚才被奎特梅德从囚牢中解救出来、还处于茫然与恐惧之中的奴隶们,在听到这两个名字时,眼中那死寂的灰烬之下,仿佛也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星! 他们下意识地,开始朝着这两位如同神兵天降般的“救世主”的方向,靠拢,聚集。 然而,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经过了最初的混乱之后,那些残存的捕奴人和剑协成员,很快便重新组织了起来。 捕奴人们用他们那肮脏的身体,和简陋的武器,死死地堵住了山寨那唯一的、狭窄的出入口,断绝了所有的退路。 而那些训练有素的剑协成员,则迅速地集结在一起,以队长为核心,摆出了数个由五六人组成的、攻守兼备的小型战阵。 他们不再贸然上前,只是用那冰冷的、如同狼群般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场中的两人,等待着最佳的攻击时机。 反观里克和奎特梅德这边。 老爷子身上只穿着一件破烂的麻衣,没有任何的护甲,手中那柄缴获来的巨剑,对他而言,也太过沉重,用起来远不如他那惯用的钉头锤顺手。 而奎特梅德,虽然因为战胜了心魔而精神亢奋,但她那条被彻底炸断的左臂,却已经完全报废,只能无力地垂在身侧。她仅凭一只右手,去挥舞那柄巨大的斧戟,每一次格挡,每一次挥砍,都在疯狂地消耗着她那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 更令人绝望的是,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山寨的门口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更加密集、也更加沉重的脚步声! “头儿!我们来了!” 是塞威侯爵派出的剑术协会的大部队,终于赶到了! 多姆,只是因为太过嗜血,才一个人甩开大部队,提前赶来“享用”这场盛宴。 而现在,他的同僚们终于到了。 二三十名全副武装的、真正的剑协精英,簇拥着另一位气息同样强大、甚至比刚才的多姆更为阴冷的男人,出现在了寨门之外。 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五六十名手持利刃、满脸横肉的捕奴人后备队。 领头的那人,缓缓地摘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了一张苍白的、如同死人般的脸。 他的手中,握着一柄细长的、如同毒蛇信子般的刺剑。 在他的胸前,同样佩戴着一枚象征着大师身份的、纯银打造的徽记。 又一位剑术大师! 多姆,在剑术协会十位大师中,排行第七。 而这一次,在塞威那不惜血本地、再三施压之下,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协会派出的,是他们的最强者。 第一大师!格里姆-达-格雷。 格里姆的身材并不像多姆那般魁梧,他穿着一身合体的、更偏向于决斗礼服的黑色劲装,头上甚至还戴着一顶插着白色羽毛的、充满了诗人气息的软帽。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即将去参加宫廷舞会的优雅贵公子,而非一个双手沾满了鲜血的杀戮机器。 他平静地,扫了一眼场中那两个还在负隅顽抗的困兽。 他的目光,在里克那充满了战意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在奎特梅德那半人半魔的、诡异的脸上,多看了一眼。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具被斩成两半的、属于多姆的尸体之上。 他依旧一言不发。 但周围的空气,却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了。 下一个瞬间,他动了! 没有怒吼,没有预兆! 他的身影,如同鬼魅,瞬间便从原地消失,下一秒,已经出现在了里克老爷子的面前! 太快了! 快到连里克老爷子那身经百战的战斗直觉,都只来得及勉强将那柄沉重的巨剑横在胸前,做出格挡的姿态! 叮——! 一声轻巧的、却又蕴含着恐怖力道的脆响! 里克老爷子只觉得一股阴柔而又刁钻的力量,从剑身之上传来,他那沉重的巨剑,竟然被对方用那柄看起来纤细无比的刺剑,轻而易举地,向上一挑,直接脱手飞了出去! 紧接着,格里姆身体一矮,手中的刺剑如同毒蛇吐信,带着一道致命的寒光,直刺向老爷子那毫无防备的下巴,准备就这么一剑,将他的整个脑袋,从下到上,彻底贯穿! “当!”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巨大的蓝色斧刃,从斜刺里猛然下扫,精准地,格开了那致命的一剑! 是奎特梅德! 格雷姆被逼退了半步,但他脸上那平静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 而另一边,刚刚才逃过一劫的里克老爷子,却已经再次怒吼着,放弃了所有武器,赤手空拳地,再次冲了上来! 他一拳,狠狠地砸向格雷姆的脸! 格雷姆只是不屑地,向后退了一小步,便轻易地躲开了这势大力沉的一拳。 同时,他手腕一抖,手中的刺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而又致命的弧线。 “嗤——!”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出现在了里克老爷子的胸前!鲜血喷涌而出,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其下森然的白骨! 而就在这时,再次挥舞着斧戟冲上来的奎特梅德,却因为左臂的伤势,彻底暴露出了她最大的弱点。 身体的极度不平衡,让她那原本精准无比的斩击,出现了一丝微小的倾斜。 就是这一丝倾斜! 格雷姆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破绽! 他身体再次一矮,手中的刺剑如同灵蛇出洞,不是向上,而是向下,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朝着奎特梅德支撑身体的右腿,闪电般地一扫! 奎特梅德脚下一个不稳,整个人便失去了平衡,朝着地上倒去! 如果不是她反应够快,在倒地的瞬间,就地一个翻滚,躲开了那紧随而至的、刺向她脑门的致命一剑,此刻,恐怕早已香消玉殒。 仅仅是几个回合的交手。 场上的绝对优势,便被这个头戴羽毛软帽、如同诗人般的、可怕的剑士,彻底占据。 然而,谨慎的格雷姆,并没有选择乘胜追击。 他只是平静地,向后退了几步,然后,对着身后那些早已按捺不住的剑协成员们,轻轻地,挥了挥手。 瞬间,数十名训练有素的剑士,如同潮水般,一拥而上! “妈的!” 里克老爷子捂着胸前的伤口,怒骂一声,他知道,在这种乱战之中,赤手空拳,只有死路一条。 他没办法,只好又从地上,捡起了那柄他用着极其不顺手的沉重巨剑。 手上,总得有个家伙事才行。 唉…… 要是有他那把趁手的钉头锤和那面老伙计盾牌,该有多好啊! 就在里克老爷子和奎特梅德陷入重围,即将被那如潮水般涌来的剑士们淹没之际。 一阵嘹亮的、充满了铁血与肃杀之气的军号声,毫无征兆地,从山谷之外,冲天而起! 那号角声,穿透了所有的喊杀声与哀嚎声,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听到这个声音,里克老爷子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那双因为失血而开始变得有些模糊的眼睛,在这一刻,瞬间瞪得滚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的光芒! 这个号声! 他太熟悉了! 这是繁星的号角!是繁星骑士团发起冲锋的信号! “繁星——!!!”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震动云霄的、充满了无尽自豪与狂喜的咆哮! “——团结一致!!!” 豪迈的声音,响彻整个山谷! 也就在他咆哮声响起的那一刻,山寨那本已被堵得水泄不通的出入口处,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和凄厉的惨叫! 那由数十名捕奴人和剑协成员组成的、看似坚不可摧的防线,就像一张被轻易撕碎的薄纸,瞬间被一股无可匹敌的、由钢铁与星光组成的蓝色洪流,彻底撞开! 三十名身着星铁重甲的历战繁星骑士,如同从天而降的神兵,以一种无可阻挡的、摧枯拉朽的姿态,凿穿了所有的防御! 看到这一幕,一直保持着优雅与从容的第一大师格里姆,那张总是平静如水的脸上,第一次,眉头紧锁。 他毫不犹豫地,放弃了眼前这两个唾手可得的猎物,身影一闪,便准备回防,去拦住那支突然出现的、极度危险的重甲骑兵。 然而,他刚一转身。 巨大剑影便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横扫而来! 那动作之快,威势之猛,甚至让身为第一大师的格里姆,都感到一阵心头狂跳! 他来不及多想,身体猛地向下一矮,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态,才勉强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击! “嗤——!” 他头上的那顶白色羽毛软帽,被那狂暴的剑风,瞬间削飞,在空中断成两截。 格里姆站稳身形,抬起头,看向那个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手持焰形巨剑的男人。 “好吧” 基利安那双平静的眼眸打量着格雷姆: “看来,你就是那个所谓的剑术大师了?” 他将都卜勒指向格里姆,用他那特有的、不带丝毫感情的语调,问道: “打之前,报个名字?还是……直接打?” 格里姆看着他,那双总是平静的眼中,也终于,燃起了一丝属于强者的、棋逢对手的兴奋。 他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刺剑,剑尖直指对方的眉心。 “我是基利安。” “繁星镇的基利安,一个普通的魔物顾问。” “格雷家族的格里姆。第一大师。” 第210章 决死强于大师! 名号一经交代,无需再多言! 战斗,瞬间爆发! 格里姆的身影如同鬼魅,他手中的刺剑,化作了漫天致命寒星,从四面八方,朝着基利安的要害狂攻而去! 每一剑,都快、准、狠,充满了属于顶尖刺客的、一击毙命的艺术感! 然而,面对这水银泻地般的密集攻击,基利安却只是平静地将那柄沉重的都卜勒巨剑当成一柄轻便的单手剑,轻松写意地在身前舞出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叮叮当当! 无数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格里姆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击,竟然全都被那看似笨重的巨剑,一一格挡了下来! 直到,格里姆抓住了一个转瞬即逝的节奏! 他手中的刺剑,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猛地向上一挑,在格开那沉重巨剑的瞬间,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欺身而上! 剑尖直指基利安的左眼! 然而,基利安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一直只用单手持剑,是有原因的! 就在那致命的剑尖即将刺入眼球的前一刹那,他那只一直空闲着的左手,猛地向前一推! 一面由土黄色以太能量构成的、厚重的半透明护罩,凭空出现! “当——!” 格里姆那志在必得的一剑,狠狠地刺在了坚固的护罩之上,巨大的反震力,甚至让他自己都忍不住向后打了一个踉跄! 就是现在! 基利安抓住这个机会,毫不留情地,单手将巨剑向后一撤,然后落地之后全身发力,猛地向前一个突刺! 他用的,不是锋利的剑刃,而是那厚重的剑柄! 他要发挥这柄巨剑最大的优势——重量! “砰!” 沉重的剑柄,死死地,砸在了格里姆那来不及闪避的脑门之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格里姆眼前一黑,整个人都陷入了短暂的眩晕! 紧接着,基利安手腕一转,剑柄顺势向下转,剑刃直接斩下! 格里姆不愧是第一大师!即便是在这种几乎失去意识的状态下,他那身经百战的身体,还是本能地,做出了最正确的反应——后撤! “嗤!” 虽然躲过了被砸碎整个脑袋的致命一击,但他左手的一根小拇指被斩断! 基利安立刻巩固优势,他那空闲的左手猛地向地上一拍,一道汹涌的火焰之墙拔地而起,将两人暂时隔开,也给了场中其他人宝贵的喘息之机。 此刻,优势,已然掌握在了基利安的手中。 火墙的另一边,格里姆看着自己那根被砸断的、血肉模糊的小拇指。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默默将那只断掉的手指,直接按在了那滚烫的火墙之上! “滋啦——!” 一阵令人牙酸的、皮肉烧焦的声音响起! 他竟然咬着牙,面不改色地,用火焰,将自己那血流如注的伤口,硬生生地烫平、止血! 就在基利安以为对方会暂时后撤,重新调整姿态时。 “呼——!” 格里姆的身影,竟然顶着那灼热的、足以熔化钢铁的火焰,从火墙之中,猛然冲出! 他浑身散发着焦糊的气味,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的冰冷,更加的致命! 他一剑刺出,打了基利安一个措手不及! “噗嗤!” 基利安虽然在最后关头侧过了身子,但那锋利的刺剑,依旧在他的肩膀上,留下了一个深可见骨的血洞! 然而,基利安也同样是个狠人! 他硬吃了这一剑,甚至没有去管肩膀上的伤口,而是怒吼一声,将原本单手持剑的姿态,改为了双手握剑! 他将都卜勒巨剑,当成了一根巨大的攻城锤,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一记横扫! “砰!” 刚刚才得手,还没来得及抽身后退的格里姆,被这狂暴的一击,结结实实地拍中,整个人如同被击飞的棒球,直接倒飞了出去! 被拍得失去平衡的格里姆,在空中,毫不犹豫地,发动了剑术协会的秘技! 沸腾之血! 他那苍白的皮肤,瞬间变得如同烙铁般赤红!一股充满了暴虐与毁灭气息的力量,在他的体内轰然爆发! 然而,即便是在这种狂暴的状态下,他的打法,却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可怕的冷静与稳健! 刚刚落地的格里姆,甚至没有去尝试反击,而是第一时间,选择了后撤! 在后撤的同时,他那只完好的右手,闪电般地,从身后摸出了数把闪烁着寒光的飞刀! 咻!咻!咻! 几把飞刀,带着精准无比的轨迹,破空而来! 而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基利安那还在流血的、肩膀上的血洞! 基利安脸色一变,连忙挥剑格挡。 而格里姆,则趁着这个机会,早已在远处,重新架好了一个标准的、充满了杀机的突刺姿态。 基里安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如果他选择上前追击,就必然会暴露在对方那如同毒蛇般致命的刺剑之下。 可如果他选择固守原地,那个冷静到可怕的怪物,又会用他那神出鬼没的飞刀,不断地消耗他,扩大他肩膀上的伤势。 这场顶尖强者之间的对决,再次陷入了僵局。 打得,相当的稳健,也相当的折磨。 只可惜,格里姆此时选择后撤,虽然在单打独斗之中,无疑是拉开距离、重整旗鼓的最优解。 但这,不是单挑。 稳健,就意味着时间的流逝。 而时间,现在正站在他的敌人那一边。 他那些所谓的“精英”队友,在三十名如狼似虎的历战繁星骑士面前,简直就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基里安也很明白这一点。 他干脆将那柄巨大的焰形巨剑往地上一插,双手抱胸,摆出了一副“悉听尊便”的姿态,冷冷地看着对方。 你要拖时间? 好啊,那我们就拖。 我倒要看看,是你先耗死我,还是你的那些废物手下,先被我的同伴们屠戮殆尽! 另一边,奎特梅德和里克老爷子,也早已成了另外两个战场上的绝对主宰。 他们带领着那些刚刚才鼓起勇气、拿起简陋武器的奴隶们,在混乱的敌阵之中左冲右撞。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奎特梅德的斧戟,和里克老爷子的拳头,只负责斩杀那些实力最强的剑协成员。 而那些被解放的奴隶,他们只需要制造混乱,只需要去冲击那些早已被吓破了胆的、普通的捕奴人。 事实证明,这战术无比有效。 那些欺软怕硬的捕奴人,在三十名如同钢铁魔神般的历战繁星骑士面前,甚至走不过一个回合,便被轻易地撞飞、碾碎。 整个战场的局势,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繁星这一方,彻底倾斜。 “优势,在我这里。” 基利安看着远处那片倒向己方的战场,平静地,对着格里姆,陈述了这个事实。 格里姆也迅速地扫视了一圈整个战场,他那张总是平静的脸上,终于,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无法掩饰的……焦躁。 他知道,打不了了。 再打下去,他们这支所谓的“讨伐队”,就要全军覆没在这里了。 他毫不犹豫地,做出了最理智的决定。 撤! 他身影一晃,便准备朝着战场的另一个方向,抽身而退。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一声充满了暴虐杀意的娇喝,从他的身后响起! “我让你走了吗?!” 一道巨大的、蓝色的斧刃,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回旋的死亡之镰,从他的背后,猛然飞来! 格里姆心中一惊,连忙侧身闪避,但还是晚了一步! “咔嚓!” 斧刃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左脚脚踝之上,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就是现在! 基利安没有错过这稍纵即逝的、由队友创造出的任何一丝优势! 他猛地一个踏步,精准地踩在了那柄因为巨大力道而深深嵌入地面的蓝色斧戟的戟背之上,身体借力高高跃起! 滞空,转体,将全身的重量都灌注在手中的巨剑之上! 一记从天而降的、狂暴的跳劈! “该死!” 格里姆看着那从天而降的、如同陨石般的死亡剑影,知道自己已经无法躲闪! 但他依旧冷静得可怕! 他左手闪电般地,再次摸出数把飞刀,想也不想地,便朝着空中那道身影的各个关节要害掷去! 与此同时! 他手中的刺剑,毫不留恋地,朝着自己那只被砸碎的、已经成为累赘的左脚,狠狠地一划! 断足求生! 他竟然硬生生地,斩断了自己的左脚! 然后,他借着那股反作用力,整个人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态,向后翻滚而出,险之又险地,躲开了那致命的跳劈! 而那数把飞刀,则精准无比地,再次钉在了基利安那本就受伤的右肩,以及左臂的关节之上! 剧痛,让基利安在空中落地的瞬间,身体出现了一丝僵直。 就是这一丝僵直,给了格里姆反击的机会! 他知道,重剑的起手式,绝对比自己的刺剑要慢! 他强忍着断足的剧痛,从地上一跃而起,手中的刺剑化作一道奔雷,直刺基利安的心脏! 面对那必杀的一剑,基利安竟然直接松开了手中的巨剑,任由它落在一旁! 他后发先至,手如同铁钳,在剑尖即将刺入自己胸膛的前一刹那,闪电般地,抓住了格里姆那持剑的手腕! 然后,他那左手,猛地探出,死死地抓住了格里姆那因为震惊而瞪大了眼睛的脑袋,将他整个人,狠狠地,按在了地上! 左掌掌心,以太魔法,再次催动! 这一次,不再是防御护罩。 而是火焰喷发! 轰——! 零距离! 格里姆的力量,在近身肉搏中,完全不占优势!他被死死地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只能用勉强用手腕发力的手疯狂地将手中的刺剑一剑又一剑地,捅进基利安那早已血肉模糊的肩膀! 就看,是他先被这狂暴的火焰活活烧死,还是基利安先因为失血过多而力竭倒下! 火焰,在加剧! 剑刃,在刺进,拔出! 血与火,在这短暂而又漫长的瞬间,交织成了最残酷、也最壮丽的死亡之舞! 在意识即将被火焰彻底吞噬的最后一刻。 基利安清晰地,从那熊熊燃烧的烈焰之中,从那个正在被自己亲手烧成焦炭的、帝国第一大师的口中,听到了一个充满了敬佩与释然的、微弱的称赞声。 “……厉害……” 第一大师,格里姆-达-格雷。 死亡。 熊熊的烈焰,渐渐熄灭。 只留下一具蜷缩的、早已看不出人形的、散发着焦臭味的焦炭。 和那满地的、属于两个人的鲜血。 基利安缓缓地,从那具焦尸上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自己那血肉模糊、几乎快要被刺成筛子的右肩,面无表情。 他只是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那柄还残留着一丝余温的、属于第一大师的刺剑。 他随手将插在自己肩膀和手臂上的那几柄飞刀,一根一根地,面不改色地拔了出来,丢在一旁。 然后,他将那柄细长的刺剑,在手中掂了几下,感受了一下它的重量和平衡。 “嗯……” 不带丝毫感情的语调: “比卡特的刺剑还要轻一些。” 说完,他便将这柄曾经属于帝国第一大师的武器,随意地,当做一个简陋的墓碑,深深地,插在了那具焦炭的身前。 然后,他扛起自己那柄同样沾满了鲜血的焰形巨剑,转身,重新加入了那片还在激烈厮杀的战场。 他一边走,一边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理所当然的语气,对着空气,也对着自己,轻声说道: “看来,我的猜想没错。” “决死剑士总是比剑术大师要强上那么些许的。” ……… …… … 随着第一大师格里姆的战死,这场本就呈现出一边倒趋势的战斗,彻底失去了所有的悬念。 残存的剑协成员和捕奴人们,在失去了所有主心骨之后,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他们尖叫着,哭喊着,丢下手中的武器,四散奔逃。 但,等待他们的,只有繁星骑士那冰冷的、毫不留情的马蹄与骑枪。 很快,山谷便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风,吹过那满地的尸骸,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战斗,结束了。 奎特梅德怔怔地站在原地,她看着眼前这片修罗场,看着那些被解放后,依旧茫然地、不知所措地缩在角落里的奴隶们。 她赢了。 她,第一次,在没有失去理智的情况下,赢得了一场真正的、属于人的战斗。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喜悦与激动,涌上了她的心头。 她想找个人分享! 家人,朋友! 她下意识地,便朝着那个一直沉默地、站在战场边缘的、手持焰形巨剑的强大身影跑去! 她像个考了一百分,急于向家长炫耀的孩子,一把抓住了基利安的手,将他往那具的被斩成两半的多姆尸体旁拖。 “大哥!你看!我……我……” 她想说: “我杀了他!我没有失控!” 然而,就在她准备说出那句充满了骄傲的话语时,她的目光扫到了不远处,那片被鲜血染红的、泥泞的土地。 她还必须要给朋友分享! 在那里,那个总是疯疯癫癫、却又比任何人都更坚定的老骑士,正安静地,躺在血泊之中。 他的半边身子,已经被彻底斩碎。 他那双总是燃烧着幻想火焰的浑浊老眼,已经永远地闭上了。 但他的脸上,却带着一抹满足的、欣慰的、不带任何一丝遗憾的,灿烂的笑容。 他,完成了他那伟大的冒险。 所有准备好的、想要炫耀的话语,在这一刻,都如同被一块巨石,死死地,堵在了奎特梅德的喉咙里。 她看着吉科德那安详的、带着笑容的遗容。 她突然觉得,自己那份胜了自我的喜悦,在这样一场伟大的、用生命谱写的牺牲面前,是何等的微不足道,何等的可笑。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做出怎样的表情。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一股无法抑制的、巨大的悲伤。 她再也支撑不住,转身,扑进了那个一直沉默地、任由她拉扯着的、宽阔而又熟悉的怀抱里,放声大哭。 哭得像个迷了路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而战胜了格里姆的基利安进入战场之时,看到眼前的身影,就有不少的疑惑。 五妹? 他的五妹,奎特梅德,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应该在各地历练吗? 但,看着怀中这个哭得浑身颤抖,一只手臂重伤的妹妹。 看着她那份压抑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终于得以宣泄的痛苦与悲伤。 这位比第一大师还要强上些许的、沉默的决死剑士,没有说任何话,也没有问任何问题。 他只是轻轻地,坚定地,抱住了她。 任由她,在自己的怀里,痛痛快快地,将所有的委屈与悲伤,都哭出来。 “哥!我是决死剑士了!” “呜…呜…呜…” 第211章 伟大的事业需要骑士保驾护航。 心跳加速的,不止是奎特梅德。 从踏入这片山谷,从那熟悉的繁星冲锋号角响起的那一刻起,莫德雷德的心脏,便开始以一种不受控制的、剧烈的频率疯狂跳动。 作为“护民”敕令旗帜的主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某种玄之又玄的联系,正在他的灵魂深处,被触动。 他感觉到,一个遥远的、微弱的、却又明亮的灵魂之火,在绽放出最璀璨的光芒之后,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不带任何遗憾的情绪,缓缓地,熄灭了。 那个灵魂,在消散前的最后一刻,向他这个素未谋面的“领主”,传递来了一份最纯粹的、完成了“伟大冒险”的满足与喜悦。 那份属于英雄落幕的、悲壮的满足感,让莫德雷德也感同身受,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酸楚。 但,除此之外。 一股更强烈的、也更让他感到困惑的悸动,从旗帜的另一个方向,传递而来。 那是一种无比熟悉、无比亲切,却又无比虚弱的灵魂波动。 那个感觉,就好像…… 就好像那面深蓝色的、属于繁星骑士团的旗帜上,那个一直以来,都因为某个人的离去而空悬着的、最重要的、位于正中央的位置,在这一刻,突然被重新点亮了一般! 虽然那光芒,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但它,确实存在! 这种感觉,玄而又玄,让一向信奉唯物主义的莫德雷德,都不知道该如何去解释。 就在这时,山谷内的喊杀声,渐渐平息。 当莫德雷德感觉到,那股熟悉的、虚弱的灵魂波动,在经历了一场剧烈的燃烧之后,变得更加微弱,仿佛真的要熄灭时。 一股前所未有的、按捺不住的焦虑与……期盼,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想进去! 他想立刻、马上,冲进那座山寨! 他想去亲眼确认一下,那个让他心脏狂跳不止的、荒诞的猜测,究竟是不是真的! 当莫德雷德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撞开挡路的骑士,闯进那片狼藉的刑场时。 战斗,已经彻底结束。 历战繁星骑士们正在有条不紊地,执行着打扫战场、解救奴隶的后续工作,他们的动作熟练而又高效,显然早已对此驾轻就熟。 但莫德雷德的目光,却完全没有在这些事情上停留。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群正围在一个身影周围、脸上带着不可置信的、狂喜表情的历战骑士们。 他们每一个,都是从那场与哈里发的血战中,幸存下来的、真正的老兵。 而能让他们这些见惯了生死的铁血战士,都流露出如此激动神情的,只可能有一个人。 莫德雷德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拨开人群。 当他看清那个正被骑士们搀扶着、身上虽然布满了狰狞伤口、却依旧精神矍铄的老人时,他那颗总是被理智与冷静所包裹的心,也忍不住,狠狠地颤抖了一下。 “……里克老爷子?”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的、不确定的试探。 那个老人,正是里克! 他没死!他还活着! 里克老爷子看着眼前这个早已褪去了青涩、变得沉稳而又强大的年轻人,那双总是充满了豪迈与爽朗的眼中,也闪过了一丝复杂难明的、欣慰的光芒。 他咧开嘴,想像往常一样,给他一个熊抱,然后大笑着拍打他的后背。 但他最终,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然后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不远处,那个正扑在基利安怀中,哭得撕心裂肺的少女。 “小莫德雷德,重逢的话,之后再说。” 老爷子的声音,依旧洪亮,依旧保留着对逝者的沉重与尊重。 “我们最好别在别人悲伤的时候表达我们那不合时宜的喜悦。” “我们这些还活着的生人,总该给那些已经离去的死人,让一让路。” 莫德雷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了那个哭得浑身颤抖的少女,也看到了她身旁那具早已冰冷的、脸上却带着满足笑容的、属于吉科德的遗体。 他瞬间,便明白了所有。 他点了点头,将所有重逢的喜悦与激动,都暂时地,压回了心底。 一时间,整个山谷,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没有欢呼,没有庆祝。 只有呼啸的山风,和一种无声的、沉甸甸的哀悼。 为那位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最终完成了自己“伟大冒险”的、真正的骑士—— 星光骑士吉科德,默哀。 当奎特梅德那带着哭腔的、断断续续的叙述,终于结束时,整个山谷,依旧是一片死寂。 她将吉科德的故事,从两人最初那荒诞的相遇,到最后都巨细无遗地,全都讲述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听。 所有的繁星骑士,都静静地伫立在那里,沉默地,聆听着这位星光骑士那短暂的故事。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一个人的眼中,都充满了对这位素未谋面的骑士兄弟的敬意。 讲述完所有的一切,奎特梅德的哭声,也渐渐平息。 她只是安静地,靠在基利安的怀里,像一只耗尽了所有力气的、疲惫的小兽。 莫德雷德看着她,又看了看地上那具安详的遗体,最后,他的目光,与身旁的里克老爷子,在空中交汇。 无需言语。 里克老爷子率先心领神会。 他走到吉科德那具早已冰冷的尸体旁,小心翼翼地,将他扶了起来,让他靠在冰冷的墙边,为他整理好那破烂的衣衫,摆出了一个仿佛只是在沉睡般的、安详的姿势。 然后,第一个历战繁星骑士,默默地走上前。 他脱下了自己那顶在无数次血战中,早已布满了划痕的星铁头盔,郑重地,轻轻地,戴在了吉科德那颗早已没有了生息的、苍老的头颅之上。 紧接着,是第二个骑士。 他脱下了自己的臂铠,小心地,为吉科德那只仅存的、完好的左手,套上了坚固的、象征着力量的钢铁臂甲。 第三个,第四个…… 胸甲、胫甲、战靴…… 最后,里克老爷子亲自上前,将一面刻着四棱星徽记的厚重盾牌,放在了吉科德的怀中,又将黑檀钉头锤,塞进了他那冰冷的、戴着铁手套的手里。 吉科德,这位一生都活在幻想中的可笑老疯子终于穿上了一套真正属于繁星骑士完整的装扮。 他那消瘦的、衰老的身躯,被包裹在厚重的、尺寸完全不合的铠甲之中,看起来,是那么的滑稽,那么的不协调。 但,没有任何一个人,发出嘲笑。 所有人的眼中,只有肃穆,与敬意。 莫德雷德缓缓地,走到了他的身前。 他拔出了那柄象征着他领主身份与荣耀的、八面繁星剑。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他单膝跪地,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无比庄重而又神圣的姿态,为这位沉睡的“骑士”,举办了一场迟来的、却又充满了无上荣耀的册封之礼。 他将那闪烁着星光的剑尖,轻轻地,点过了吉科德的左肩。 “以繁星之名,我赐予你守护弱小的力量。” 点过他的右肩。 “以人民之名,我赐予你扞卫公义的勇气。” 最后,点过他那冰冷的、戴着头盔的额头。 “以我,莫德雷德-达-莫德雷德-冯-繁星之名。” “我册封你为骑士。” “欢迎加入繁星骑士团。骑士兄弟吉科德!” ……… …… … 当这场迟来的骑士册封之礼结束后,山谷中的一切,也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善后工作。 一部分历战繁星骑士,在里克老爷子的亲自带领下,开始清点、安抚那些被解救的奴隶,准备将他们安全地护送到帝都。 同时,他们也仔细地收集着山寨中所有能作为罪证的物品,准备为接下来的雷霆一击,提供最充足的弹药。 基利安则带着身心俱疲的奎特梅德,先行返回帝都的住所,为她处理那条断裂的手臂。 当所有人都忙得差不多的时候,莫德雷德独自一人,回到了那栋位于帝都的临时别墅。 他将吉科德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早已在住所内等候多时、急得团团转的亚历克斯大师。 听完这个充满了悲壮与浪漫的传奇,一向玩世不恭的亚历克斯,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终,这位诗人只是对着莫德雷德,郑重地行了一个礼。 “我明白了,我的领主。”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肃穆: “您放心,星光骑士吉科德的故事,必将传遍帝都的每一个角落,被所有心向光明的人,所传唱。” 处理完这件事,亚历克斯施了一个礼,随后离去。 书房里,再次只剩下莫德雷德一人。 他走到别墅最高层的窗前,凭栏而望。 他看到,在住所外的庭院里,那些经验丰富的历战骑士们,正如同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一个高大的、熟悉的身影。 里克老爷子,已经换上了一套崭新的、专门为他量身打造的星铁重甲,那魁梧的身躯,再次被坚固的、象征着荣耀的铠甲所包裹。 他正中气十足地,拍打着每一个上前问候的骑士的肩膀,那爽朗的、震耳欲聋的大笑声,即便隔着这么远,莫德雷德仿佛也能清晰地听见。 他的左膀右臂,他最可靠的、如山峦般的后盾,终于,回来了。 莫德雷德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无比欣慰的会心笑容。 就在这时,两个身影,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他的身边。 “真为你感到高兴,我的同志。” 爱丽丝的声音里,带着真诚的祝福。 “唉唉唉,可恶的莫德雷德,您能不能赶紧把塞威那个老混蛋给整死?” 另一个优雅的、却又充满了幽怨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福特迪曼正一脸哀怨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欠了他几百万伊格尔不还的老赖: “然后,尽快地,完成我们之间那神圣的、不可侵犯的交易?” “下一步呢,我亲爱的同志?” 爱丽丝也笑着问道。 “别着急,爱丽丝。我知道该怎么做。” 莫德雷德看着窗外那重新变得生机勃勃的骑士队伍,又看了看身边这两个画风迥异的搭档,心情大好。 福特迪曼将茶杯里的茶水蓄满,给两个人都端了过来: “所以到底怎么做?” “你急什么!” 他懒洋洋地说道: “你赶着去给塞威上坟呢?” “嗨!可恶的莫德雷德!你这个区别对待能不能再明显一点?” 福特迪曼气得直跳脚。 莫德雷德只是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脸上带着一种卸下了所有重担后的、纯粹的轻松。 然后搂住爱丽丝的肩膀,将她往怀里一揽: “她!豪人!” 随后歪着脑袋,用另外一只手指着福特迪曼。 “你!sb!” 又把福特迪曼给整不会了,气笑的上位者最后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从牙缝当中挤出来: “…6…” 开够玩笑的莫德雷德耸了耸肩: “至少,让我今天,先好好地,和我家老爷子,叙叙旧吧。” 福特迪曼闻言,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了那个他最近说得最多的、充满了屈辱与无奈的数字。 “……更6了。” ……… …… … 当天晚上,莫德雷德没有待在他那间奢华舒适的卧室里。 他搬了一张小小的行军凳,来到了庭院中,那片由繁星骑士们临时驻扎的、简陋的帐篷区。 里克老爷子也同样搬了张凳子,就坐在他的旁边。 两人之间,没有山珍海味,也没有陈年佳酿。 只有一堆烧得正旺的、哔剥作响的篝火,和两只从厨房顺来的、还在冒着热气的烤鸡腿。 他们没有说太多的话,更没有去刻意地营造什么久别重逢的感人氛围。 他们只是像以前在繁星镇时无数个夜晚一样,安静地,并肩坐着,啃着鸡腿,看着天上的星星,享受着这份无需言语的、属于亲人间的陪伴。 周围,是骑士们巡逻时,盔甲摩擦发出的、细微的声响,和远处帝都那若有若无的、属于夜晚的喧嚣。 但在这里,却只有一片宁静。 许久,许久。 当两人手中的鸡腿,都只剩下光秃秃的骨头时,莫德雷德才终于,轻轻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身边这位如山般可靠的长辈,倾诉着自己那份从未向外人展露过的、深藏于心的依赖。 “叔叔。” “这条路,还很长,也很难走。” “我还需要你,帮我好多次,好多次。” 听到这个称呼,里克老爷子那正在剔牙的动作,微微一顿。 “哟呵,叫叔叔啦。哎呀,不行了,我感觉我突然变老了好多,耳朵都不好使了,你刚才在说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里克老爷子笑着说道。 “好的,里克叔叔。虽然您的年龄已经是我的爷爷辈了,但是还是按照您的要求来吧。” 莫德雷德看着老爷子死皮赖脸装耳聋的样子。 老爷子笑着烤了烤火: “嘿…莫德雷德…你怎么和你父亲一样嘴碎?” “家族遗传呗。” 插科打诨后,莫德雷德突然一愣: “老爷子,有没有感觉这对话好耳熟?” (注:第5章“黑檀锤子”) “叫叔叔,你个小无赖。” “啊对对对,里克老爷子。” “嘿!” 第212章 清算前夕 第二天清晨,书房内。 那场属于亲情的、温馨的叙旧已经结束,取而代之是新一轮的冰冷的政治博弈。 莫德雷德与爱丽丝以及正优雅地品着早茶的福特迪曼,三人围坐在一张桌子前,整理着昨晚那场山寨之战的最终战报。 战报的内容,简洁而又血腥。 山寨内,所有剑术协会的成员无一生还。 “做得干净利落。” 福特迪曼放下茶杯,赞叹道: “不留一个活口,既能确保消息不会泄露,也能最大程度地震慑那些还在观望的宵小。我喜欢这种风格。” 莫德雷德只是平静地说道: “我不希望任何一个参与了这种肮脏贸易的人,能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们,都得死。” 他的语气,不带丝毫的情感,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真理。 然而,爱丽丝和福特迪曼,这两位同样精通权术的人物,却从莫德雷德这看似简单的宣言背后,嗅到了一丝更深层次的、也更阴险的政治算计。 他们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 “如何才能最快地,毁掉一个看似团结的利益集体?” 爱丽丝突然开口,她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像是在考教又像是在与同级别的对手进行着一场思维上的博弈。 “如果,我们直接朝着这个集体的首领,发起最猛烈的攻击。” 她缓缓地分析道: “那么,在巨大的外部压力之下,这个集体的内部,反而会因为共同的危机感,而变得空前的、万众一心的团结。” “但是。” 福特迪曼优雅地接过了话茬,他用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桌面,仿佛在敲击着某个人的心脏: “如果我们绕过首领,转而去攻击这个集体的二把手,或者三把手呢? 那么,情况就会变得非常有趣了。” “那些身处高位、却又并非最高决策者的中流砥柱们,他们在面对危机时,第一个考虑的,永远不是如何战胜敌人,而是如何保全自己。” “为了自保,他们必然会向集体内部,向他们的首领,疯狂地施加压力,要求整个集体,不惜一切代价地团结起来,去保住他们。” “因为在这个集体当中,此时会出现一种愚蠢的声音,那就是只需要牺牲掉二把手,这个集体就会依旧存在。” 爱丽丝与莫德雷德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但爱丽丝的笑容完全是得意的笑,唯独莫特雷德的笑容中带有苦笑。 虽然此时与莫德雷德前世所想并不完全相同。 君不见汉大将军姜维,宋岳武穆故事乎? 虽然塞威这个犯罪集团的结构,和莫德雷德内心所想并不完全相同,但其内在的逻辑,却是如出一辙。 莫德雷德针对剑术协会的血腥屠杀,其真正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为了什么杀鸡儆猴,目的就是让他们说不出话,不能留下幸存者辩白! 如果活下一个贵族,那么剑术协会的口吻完全就可以变成他们帮莫德雷德一起剿灭捕奴人,却被莫德雷德攻击。 又或者是他们听从赛威的命令,协助莫德雷德的捕奴计划,先一步去剿灭山寨,却后手被莫德雷德杀良冒功。 不管怎么样,活下一张嘴就能开口说话,能开口说话就会有第二个声音。 莫德雷德可不希望有第二个声音跟他玩。 而且,他是在用剑术协会的鲜血,去逼迫那个躲在幕后的、真正的首领——塞威侯爵,让他不得不从阴影里走出来,让他不得不动用他所有的资源和人脉,去应对来自剑术协会内部的、那滔天的怒火! “好了,” 莫德雷德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戏,已经唱到这里了。明天,我也该去向我们伟大的皇帝陛下,交一份‘满意’的答卷了。” 他拿起桌上那份早已准备好的、新的调查报告。 在那份报告上,关于那场屠杀所获得有关奴隶贸易的所有罪责,都将被巧妙地、天衣无缝地,全部推到利欲熏心、私自与捕奴人勾结”的、鹰之剑术协会的身上。 而在整篇报告之中,塞威侯爵的名字,一次,也未曾出现。 仿佛他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无辜的、被牵连的旁观者。 ……… …… … 圣伊格尔历942年,2月10日。 自莫德雷德觐见德法英陛下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前的宫廷内部前的气氛微妙。 当莫德雷德将那份详尽的调查报告,恭恭敬敬地呈递到皇帝面前时,德法英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极其暧昧的、充满了玩味的笑意。 他当然看得出来,这份报告,有多么的干净。 干净到连一丝一毫指向塞威侯爵的线索都没有。 仿佛那个在背后操控着一切的、真正的罪魁祸首,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一般。 明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背后到底是谁在搞鬼,可这个聪明的年轻人,却偏偏揣着明白装糊涂,交上来一份“完美”的、滴水不漏的错误答卷。 有意思,真有意思。 德法英接过报告,随意地翻阅了几下,然后便将其轻轻地放在了一旁,不置可否,按下不表。 他就像一个坐在山顶之上,悠闲地看着云卷云舒的棋手,耐心地,等待着棋盘上,另一场更精彩的风暴的到来。 而这场风暴,比他想象中来得更快,也更猛烈。 剑术协会,彻底炸了锅! 两位剑术大师,数十名协会精英,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山寨里! 更要命的是,在莫德雷德那份详尽的报告和莱昂纳多那充满了煽动性的“特别讲座”的双重作用下。 他们不仅没能讨回任何公道,反而被死死地钉在了“与奴隶贩子同流合污”的耻辱柱上! 协会里那些与此事无关的、剩余的高层们,一个个都快要疯了。 他们一边拼命地动用自己所有的政治力量,试图为协会洗刷这洗不清的丑闻。 一边,为了保全自己,他们不得不朝着他们曾经的亲密盟友施压。 他们的压力给到了塞威侯爵的身上! “塞威!你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我们的两位大师,是因为你的事情而死的!你必须为此负责!” “如果你再不做出行动,别怪我们剑术协会,不念旧情!” 一时间,各种充满了威胁与逼迫的信件,如同雪片般,飞向了赛威的府邸。 赛威当然明白,为什么他们会这么做。 剑术协会的成员构成是极其特殊的。 那些真正手握大权、拥有继承权的大贵族嫡长子,是绝不会选择成为一名需要打打杀杀的“剑士”的。 协会中,绝大部分的成员,都是那些没有继承权的贵族次子、私生子,或是那些家道中落、希望通过武力来博取一个未来的小贵族子嗣。 对他们而言,“剑士”的身份,几乎是他们能向上攀爬的、唯一的阶梯。 如果剑术协会这条路子不干净,在他们的上升途径下,天然就有原罪。 而现在,因为奴隶贸易的丑闻,剑术协会将会被打上原罪的标签。 在莱昂纳多那刻意的宣传之下,“参与奴隶贸易”,已经成为了年轻贵族圈子里,一个足以让人社会性死亡的、最不耻的标签。 这无异于堵死了所有剑协成员的、未来的路子! 莫德雷德,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用一招借刀杀人,将整个鹰之剑术协会,都架在了熊熊的烈火之上,反复地烧烤。 而他们想要自救,想要从这火上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逼迫那个将他们拖下水的“盟友”——塞威侯爵,让他站出来,承担所有的一切! ……… …… … 圣伊格尔历942年2月15日。 就在莫德雷德以为,这场博弈将会继续以一种缓慢的、互相拉扯的方式进行下去时,一个完全出乎他意料的转机,突然出现了。 剑术协会,竟然自己开始内斗了。 当这个消息传到莫德雷德的耳中时,他正坐在书房里啃着果干看着书。 他捏着下巴,仔细地思考了片刻之后,脸上露出了一个了然的、充满了玩味的笑容。 他想明白了。 第一,鹰之剑术协会,作为一个庞大的、成员复杂的组织,它并不是一个铁板一块的整体。 参与到塞威那肮脏的奴隶贸易之中的,仅仅是协会内部的一部分成员。 是塞威,用那些从奴隶身上榨取出的、充满了血腥味的巨额金钱,腐蚀了协会的某些高层,从而换取了他们的武力支持。 因此,对于协会内部那些没有参与此事的、清白的成员来说,莫德雷德这一招“舆论打击”,简直就是一场无妄之灾。他们被平白无故地扣上了一顶“奴隶贩子同伙”的黑锅,名誉扫地,前途尽毁。 他们当然想辩白。 可是,莫德雷德却用那份“详尽”的、将所有矛头都指向剑术协会的调查报告,和莱昂纳多那无孔不入的宣传攻势,彻底堵死了他们所有说话的出口。 当事人(第一和第七大师)都已经死了,死人是不会开口为他们辩解的。 而且,在这种情况下,任何言语上的辩白,都显得苍白无力。 要想自证清白,要想从这滩浑水里把自己摘出去,他们只剩下了一个选择。 做出行动! 一场彻底的、血腥的、毫不留情的内部清算! 当天下午,帝都皇家学院门口,那条本该是最庄严肃穆的林荫大道之上,上演了一场让所有人都为之震骇的血腥剧目。 鹰之剑术协会,以会长之名,公开宣布,将对协会内部所有参与了奴隶贸易的“败类”,进行最严厉的审判! 近三四十具还穿着协会制式服装的尸体,被高高地吊在了道路两旁的树上,随着寒风,轻轻地摇晃着。 那里面,甚至不乏协会内部的一些实权高官,以及……第六和第九,两位剑术大师! 而负责执行这场“审判”的,正是协会中剩余的、其他几位剑术大师。 他们每一个人的身上,都带着或轻或重的伤痕,显然,为了制服他们这些曾经的“同僚”,他们也经历了一场极其惨烈的内斗。 这个消息,连同协会会长的一封亲笔信,很快便被送到了莫德雷德的府邸。 信中的措辞,谦卑而又诚恳,充满了对“繁星侯爵阁下正义之举”的赞赏与支持。 其核心意思,只有一个。 我们已经把自家的“害群之马”都清理干净了,接下来,我们希望,能够与您这位“正义的伙伴”积极配合,一同行动,将真正的幕后黑手绳之以法,还我们剑术协会一个清白。 这无异于是一种变相的、彻底的投诚。 莫德雷德看着手中的信,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愉悦的笑容。 他原本的计划,只有两个分支。 要么,就这么一直烧钱,一直施压,直到把剑术协会彻底逼疯,让他们反水,去狗咬狗地,将塞威这个幕后主使给拖下水,然后自己再坐收渔翁之利。 要么,就干脆把剑术协会这个塞威最重要的武力支持,彻底架在火上烤死,先断他一臂,然后再慢慢地,和他进行下一阶段的博弈。 无论哪一种,他都只能赢一次。 却没想到,这帮剑术协会的“聪明人”,竟然如此的“上道”,自己就把自己给清理了,还主动送上门来,要当他手里那把指向塞威的、最锋利的剑。 本来只能赢一次的牌局,莫名其妙地,就变成了能连赢两次的、天胡开局。 对于这个意外之喜,莫德雷德,当然是欣然接受。 “老爷子!” 搞清楚了所有状况之后,莫德雷德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恶趣味的笑容。 他径直冲进了里克老爷子的训练场。 此时,老爷子正对着半身镜子,仔细地端详着自己身上那套崭新的、由帝都最好的工匠连夜为他量身打造的、闪烁着星光的重甲。 合身的胸甲,坚固的臂铠,厚重的盾牌,以及那柄他最趁手的、由名贵黑檀钢打造的钉头锤,和一杆锋利无比的崭新骑枪。 所有的装备,一应俱全。 这位刚刚才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的老骑士,此刻神采飞扬,仿佛又回到了他当年纵横沙场的、最巅峰的时刻! “老爷子!别臭美了!干活了!” 莫德雷德笑着,将剑术协会那封“投诚”的亲笔信,递到了他的面前。 “以繁星骑士团团长的名号去通知我们那些新盟友。” 莫德雷德的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属于审判者的光芒。 “告诉他们,该出来干活了。” “想洗白自己,那就跟我去清算他人。清算,要开始了。” “哈哈哈哈!好嘞!” 里克老爷子接过信,看都没看一眼,便将其塞进了怀里。 他抓起那柄沉重的钉头锤,在手中掂了掂,发出一声充满了战意的、爽朗的大笑。 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了! 莫德雷德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感觉连日来因为处理各种糟心事而积攒的疲惫,都在这一刻,一扫而空。 他像往常一样,随意地披上那件标志性的、深蓝色的领主大氅,将那柄华丽的八面繁星剑当做手杖,拄在身旁,然后迈着轻松的步伐,朝着府邸的大门走去。 看到莫德雷德此举,爱丽丝也伸了个懒腰,穿上得体的服饰,将双刀别在腰间。 跟到莫德雷德身后。 与此同时,在庭院里像个讨债鬼一样的,福特一脸怨念的敲着桌子,表示你啥时候还我命匣。 在看到莫德雷德的动作之后,兴奋的整理了一下服装,也跟着莫德雷德走了,在他看来这场交易终于结束了。 莫德雷德走到临时居所门外,深深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将他那年轻而又挺拔的背影,拉得很长。 塞威。 要死了。 第213章 盛装登场,杀完就走。 在剑术协会那血腥的内部清算结束的同一时间,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的乌鸦,飞到了塞威侯爵的书房。 当他听完信使汇报后,他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瘫软在了那张由名贵皮革包裹的、宽大的椅子上。 输了。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悔意,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 他开始后悔,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鬼迷心窍,去相信那个叫福特迪曼的、该死的恶魔,去玩那该死的、让他输掉了一切的羽毛牌。 不……不对…… 他又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赢。 如果……如果最后一局,自己再多坚持一下,再多压上一点,是不是……是不是就能翻本?是不是就能赢回所有? “呼……呼……”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思绪,又不受控制地,飘回到了那张该死的牌桌之上。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试图将那些疯狂的、如同魔咒般的念头,从自己的脑海中驱逐出去。 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疯了。 脑子,好像真的坏掉了。 为什么? 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到了自己即将死到临头的这一刻,自己还在想着那几副该死的、破烂的纸牌?! 他站起身,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面色惨白、眼窝深陷、头发凌乱、眼神中充满了血丝与疯狂的、陌生的自己。 “冷静……塞威……你必须冷静下来……”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喃喃自语。 他疯狂地,大口大口地吸气,呼气,试图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来平复自己那颗即将被恐惧与绝望撑爆的心脏。 但他做不到。 他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的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他感觉,整个房间,都在旋转。 那面冰冷的、映照出他狼狈模样的镜子,仿佛也变成了一张巨大的、嘲讽的鬼脸。 窗外,传来了整齐的、沉重的、如同丧钟般的脚步声。 他们来了。 ……… …… … “咚、咚、咚。” 一阵不紧不慢的、极富节奏感的敲门声,打断了塞威那濒临崩溃的思绪。 他惊恐地回头,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谁?!” 然而,回答他的,并非是那预想中,属于士兵的、冰冷的闯入声。 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走廊外的光线,勾勒出一个丰腴而又夸张的华丽身影。 来人,竟然是一个穿着极其奢华的蓬蓬裙、手中拿着一柄巨大羽毛扇、身上散发着能将人熏晕过去的、浓郁香水味的……女士。 塞威当然认得她。 阿尔贝林。 帝都宫廷圈子里,一个颇具争议的、传奇的交际花。 她曾是某个不知名老伯爵最宠爱的情妇,在老伯爵“意外”暴毙之后,她用某种不为人知的手段,夺走了伯爵的所有财产,然后凭借着她那三寸不烂之舌和高超的“交际”手腕,在帝都的权贵圈子里四处逢源,混得风生水起。 宫廷里,那些看不起她的贵妇们,私底下都轻蔑地称呼她为——“盛装登场的阿尔贝林”。 这个绰号,既是在嘲讽她那总是过于夸张、仿佛随时都要去参加假面舞会的华丽装扮,也是在暗讽她那上不了台面的出身。 但塞威不明白。 她为什么会在这时候过来? 而且,更让他感到不解和惊恐的是,明明他的府邸之外,已经被自己的人围得水泄不通,为什么这个女人,还能如此轻易地,如入无人之境般地走进来? 然而,此时的阿尔贝林,却完全没有了传闻中那热情洋溢、八面玲珑的模样。 她只是用一种极其冰冷的、充满了不耐烦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失魂落魄的侯爵,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件即将被丢弃的、肮脏的垃圾。 然后,她一脸烦躁地,推开了还挡在镜子前的塞威,自顾自地,走到了那面巨大的穿衣镜前。 她开始……卸妆。 她粗鲁地,将头上那顶插满了各种珍稀鸟类羽毛的、夸张的帽子摘下,随手丢在一旁。 然后,她用一张不知从哪儿掏出来的手帕,开始用力地、毫不怜惜地,擦拭着自己脸上那层厚得如同面具般的、浓艳的妆容。 塞威还没从这一连串的变故中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 看着那层层的脂粉、夸张的眼影、和鲜红的唇膏,被一点一点地擦去。 一张与传闻中截然不同的、清丽而又干练的脸,缓缓地,呈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张脸,本身就足够美丽。 而眼角处那颗小小的、恰到好处的美人痣,更是为这份美丽,增添了一丝致命的、精明而又危险的气息。 这……这根本就不是那个只知道搔首弄姿、献媚权贵的交际花! ……… …… … 塞威刚想开口,质问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人,到底是谁。 一根闪烁着寒光的、细长的针剂,便如同毒蛇的獠牙,悄无声息地,从那柄巨大的羽毛扇中弹出,精准而又迅猛地,刺穿了他的喉咙!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眼前便一黑,意识瞬间坠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的软泥,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阿尔贝林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从宽大的袖子中,取出了一份用火漆封好的、印着教皇徽记的羊皮卷,随手往桌子上一摁。 然后,她又从另一边的袖子里,抽出了一柄锋利的、淬着绿光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将那份代表着“教皇”意志的逮捕令,“咄”的一声,死死地钉在了镜子之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轻而易举地,抓着塞威的一只脚,就像拖一个装满了垃圾的裹尸袋般,将他那不省人事的身体,朝着门外拖去。 当她推开书房的大门时,外面的走廊上,早已是一片死寂。 塞威府邸里所有的护卫,都还保持着巡逻的姿态,但他们的额头上,无一例外地,都深深地钉着一柄与刚才一模一样的、淬着绿光的匕首。 一击毙命,无声无息。 阿尔贝林随手一扯,将身上那件行动不便的、浮夸的蓬蓬裙,整个撕了下来,露出了其下那身干练紧凑的、便于行动的黑色游侠装扮。 在她那纤细的腰间,一边的皮带上,密密麻麻地绑着数十把大小不一、造型各异的匕首与飞刀;而另一边,则挂着许多装着五颜六色液体的、奇怪的炼金药瓶。 她哼着一首不成调的、轻快的小曲,拖着她那“战利品”,就这么消失在了府邸的阴影之中。 盛装登场的阿尔贝林? 不。 准确地来说,应该是皇帝的夜莺——夜誓的阿尔贝林。 …… 当莫德雷德领着他那气势汹汹的“清算大队”,却在塞威府邸扑了个空,最终只能无功而返之际。 处理完一切的阿尔贝林,已经堂而皇之地,走进了皇宫的最深处。 她甚至没有通报,就这么穿着那一身还带着淡淡血腥味的游侠装扮,径直地,推开了德法英皇帝那间戒备森严的书房大门。 她潇洒自在地,一屁股就坐在了皇帝那张名贵的、由整块巨龙骸骨打磨而成的书桌之上,然后毫不客气地,撬开了德法英私藏的、那瓶价值连城的凯恩特精灵果酒,对着瓶嘴,就灌了一大口。 “好了,” 她擦了擦嘴角的酒渍,用一种充满了任务完成后的、轻松的语气说道: “盛装登场,杀完就走。那个叫塞威的倒霉蛋,已经按照你的吩咐,被我转移到你那个小教皇的‘圣堂’里去了。我的陛下,还有什么吩咐吗?” 德法英看着她这副无法无天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阿尔贝林,你就不能稍微讲一点……最基本的礼仪吗?” “礼仪?” 阿尔贝林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她嗤笑一声: “我要是讲那玩意儿,当年,你就死在那场该死的政变之夜了。 我要是讲那玩意儿,我自己也早就不知道在哪次任务中,死得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她从桌上跳了下来,伸了个懒腰:“所以,还有下一步没?没有的话,我可就走了,忙了一晚上,累死了。” 德法英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面对眼前这位既是自己最锋利的刀,又是自己最头疼的老友,他也只能无奈地摆了摆手,任由她去了。 然而,阿尔贝林刚走到门口,却又去而复返。 她当着德法英的面,旁若无人地,直接拉开了皇帝那张上了锁的、私密的抽屉,然后像是在自家菜市场挑白菜一样,从里面随便抓了一大把金银珠宝,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看什么看?” 她对着一脸错愕的皇帝,理直气壮地说道: “我是你的‘夜莺’,是为你干脏活的。我的消费,不应该由你来报销吗?” “拿拿拿,你随便拿!” 德法英被她气笑了,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对了,前段时间,我那场宴会上,丢的那套金餐具,是不是也是你拿的?” “哦?有这事吗?” 阿尔贝林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 “那我怎么记得我拿了多少东西?可能是吧。” 她耸了耸肩。 就在阿尔贝林即将消失在门外阴影中的那一刻,德法英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塞威……还值得留吗?” 阿尔贝林停下脚步,连头都懒得回,只是不耐烦地耸了耸肩。 “快住口吧,德法英。 我不想了解任何跟政治相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对我来说,那太烦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你自己当初跟我说过的。在那场该死的政变之夜结束后。 我阿尔贝林再也不需要去思考任何政治相关的东西。” 听到这番话,德法英那总是充满了威严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罕见的、近乎恳求的疲惫。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拜托了,阿尔贝林。” “就当是帮我这个老朋友,参谋参谋吧。” 听到他那几乎是在示弱的语气,阿尔贝林沉默了片刻。 最终,她还是转过了身。 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用她那特有的、充满了实用主义与血腥味的逻辑,简单粗暴地分析道: “留?留什么留? 一个被赌博冲昏了头脑、脑子已经不清白的废物,留着干嘛?等着过年吗?” “从一开始,你的计划不就是想故技重施,像当年骗阿加松那个愣头青一样,骗一次莫德雷德吗? 既然是为了向他展示你所谓的‘诚意’,那让莫德雷德亲手把塞威杀掉,不就好了? 你还费那么大劲,把他转移到你那个小教皇那边去,多此一举。” “唉……” 德法英再次叹了口气,他揉了揉自己那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脸上露出了一个苦笑。 “事情,虽然是这么个事情。但是……阿尔贝林,你觉得,莫德雷德这个人,怎么样?” 他看着自己的老友,那双锐利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属于棋手的、困惑的光芒。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观望他和塞威之间的博弈。 从头到尾,塞威那个老狐狸,几乎是被他按在地上,毫无还手之力地摩擦。 这份手段,这份心智……” 听到这个问题,阿尔贝林的脑海中,下意识地,便浮现出了那场她同样在暗中观察最初让莫德雷德与皇室联姻的宴会。 她想起了那个从始至终都表现得像个愣头青、却又在关键时刻滴水不漏的年轻侯爵。 也想起了那个看似柔弱、却在面对君王威压时,依旧能保持着绝对从容与优雅的、所谓的“商人之女”。 那两个人,都给她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阿尔贝林耸了耸肩,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却又无比肯定的语气说道: “莫德雷德,他不是阿加松那种会被正义冲昏头脑的愣头青。” “恰恰相反。” “我倒觉得,他和另一个人,很像。” “谁?” 德法英下意识地追问道。 阿尔贝林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精明的眼睛,直直地,望向了王座之上,那个统治了帝国数十年的、她最熟悉,也最了解的男人。 “你啊。” “他和你年轻的时候,很像,我的陛下。” 第214章 时序四神与疯子 与此同时,塞威的府邸内。 莫德雷德领着一群气势汹汹的繁星骑士和剑术协会成员,将会场搜了个底朝天。 但结果,却让他一点也不意外。 人去楼空。 塞威本人,和他那些核心的家臣,都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所有可能指向更高层、能证明塞威与皇帝之间存在利益输送的关键证据,也都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刻意地、干净利落地,抹除得一干二净。 只留下一间间空荡荡的、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房间,和那面钉在镜子上、散发着神圣气息的、充满了讽刺意味的教皇逮捕令。 看到那份逮捕令,莫德雷德便彻底明白了。 这是皇帝的手笔。 那个老狐狸,终究还是在最后关头,亲自下场,将他那条“忠犬”,从自己的利剑之下,给保了下来。 莫德雷德对此,早有预料。他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没有多说什么。 然而,他能沉得住气,那些跟在他身后的剑术协会高官们,可就急得快要跳脚了。 “人……人跑了?!这……这可怎么办?!” “侯爵大人!如果不能给塞威定罪,那我们协会这黑锅……可就背定了啊!” 他们围着莫德雷德,一个个都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莫德雷德看着他们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他笑眯眯地,像只小狐狸一样,指了指那份还钉在镜子上的逮捕令,慢悠悠地说道: “诸位,别急嘛。人虽然跑了,但这不还留着线索吗?” “教皇亲自签发的逮捕令,这说明,人,是被教会带走的。” “你们,大可以去教会那边,碰碰运气嘛。” 听到这话,那几个剑协高官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难看。 他们又不蠢。 谁不知道,如今的圣伊格尔帝国,教权与皇权,早已合二为一。 所谓的教皇,不过是皇帝陛下的另一个身份罢了。 去找教会要人?那不就等同于,直接去跟德法英皇帝本人叫板吗? 他们哪有那个胆子! 莫德雷德看着他们那副犹豫不决、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再次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看来,这帮家伙的政治智慧,还没蠢到家。 至少,他们还能嗅出,如今这帝都的权力格局,究竟是谁说了算。 “侯爵大人……这……这可如何是好啊……”剑协的代表哭丧着脸,几乎是要给莫德雷德跪下了。 莫德雷德没有再理会他们。他转身,走到了同样在思索着什么的爱丽丝身边。 “看来,那只老狐狸,还是不想让我们,赢得太轻松啊。” 爱丽丝皱着眉头,轻声说道。 莫德雷德摸着下巴,在思考着什么? “那接下来呢?” 爱丽丝问道。 莫德雷德看着镜子上那份嚣张的、充满了皇权傲慢的逮捕令,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充满了危险气息的弧度: “接下来啊……” ……… …… … 当塞威从那阵药物引发的昏迷中悠悠转醒时,他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阴冷、潮湿,却又充满了神圣气息的地下石室之中。 石室的墙壁上,燃烧着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魔法壁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属于圣油与焚香的味道。 他知道,这里是教会的地盘。 他安全了。 然而,不知为何,从他醒来的那一刻起,一股莫名的、让他感到坐立难安的压抑感,便始终笼罩着他的心头。 他总感觉,在石室的某个角落里,在那些他看不见的阴影之中,有一双充满了严厉与悲伤的、如同母亲般的眼睛,正静静地、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他。 那目光,不带任何的愤怒或审判。 只有一种对他这个不成器的、犯了错的“孩子”的,深深的、无言的失望。 在这种目光的注视下,塞威感觉自己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骄傲,所有的罪恶,都无所遁形。 他不敢抬起头,不敢四处张望。 他只能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畏畏缩缩地,将自己蜷缩在石室最阴暗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塞威当然知道,这个世界的神明,是真实存在的。 但他从未真正地去信仰过。 在他看来,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更像是一种存在于背景板上的、用来维护统治的政治符号。 尤其是那位以“智慧”与“悲伤”闻名的哭泣圣母纳多泽,祂仿佛只是一个温柔的、被动的、只会为世人流泪的象征。 祂从未干涉过他那些肮脏的、罪恶的交易。 所以,他也从未真正地,相信过祂。 但是现在,在他众叛亲离、沦为阶下囚的、最落魄的时候,这种被神明所注视的感觉,却变得前所未有的、如此的……强烈。 就在他被这种无形的压力折磨得快要崩溃时,石室的门,被缓缓地推开了。 那个面容精致、气质雌雄莫辨的少年教皇,缓步走了进来。 他看着那个蜷缩在角落里、如同丧家之犬般的侯爵,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天真与圣洁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冰冷的、近乎漠然的情绪。 他看穿了塞威此刻的状态。 “如果你感觉到不舒服,” 少年教皇的声音,如同这间石室的温度般,冰冷而不带丝毫感情: “你可以去侧殿。” “那里,有其他时序之神的神像。” “离远点吧,至少离圣母纳多泽的注视,远一点。” 少年教皇领着塞威,穿过幽深而寂静的走廊,朝着偏殿的方向走去。 “时序神?……” 塞威在口中,下意识地,默念着这个他从未听说过的、陌生的词汇。 走在前面的少年教皇,听到了他的呢喃,脚步微微一顿,眉头也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他侧过头,用他那清冷的、不带丝毫感情的目光,瞥了一眼身旁这个失魂落魄的侯爵。 “看来,尊贵的侯爵大人。” 他礼貌地,却又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讽刺说道: “您似乎,从未真正地来参加过任何一次弥撒。 想必,您也从未翻阅过任何一本,与宗教相关的典籍吧?” 不等塞威回答,他便自顾自地,用他那如同唱诗班般清澈悦耳,却又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开始为这位“无知”的侯爵,普及起这个世界最本源的、关于神明的知识。 “在亘古之时,时间是唯一拥有伟力的存在。 而凡人的祈愿与期望,随着每一个‘圣时’的到来,最终,汇聚、升华,化作了神明的降世临凡。” 他们走过一尊巨大的、正在无声哭泣的圣母雕像。 “清晨之时,万物初生,人们从梦中醒来,面对新一天的苦难,他们哭泣,他们软弱,他们期待着如同母亲般的、无私的庇护。 世间的不公,世间的痛苦,皆折磨人心。 因此,清晨之际,纳多泽,便应运而生。祂注视着世间的一切,用她的智慧去开悟众生,用她的眼泪,去替众人悲伤。” 他们又走过一幅描绘着战争与抗争的、充满了力量感的巨大壁画。 “正午之时,烈日当空,人们积压的愤怒,达到了顶点。 他们不再哭泣,他们选择抗争,他们期待着一位能带领他们,向一切不公发起挑战的标杆。 世间的不公,世间的痛苦,皆折磨人之心。 因此,正午之际,卡莉,便屹立于大地之上。祂手持长枪与战刀,用祂的勇武,去替众人抗争。” 紧接着,是一座充满了痛苦与牺牲意味的、被锁链捆绑的男性雕像。 “黄昏之时,日暮西山,人们在抗争中受伤,在苦难中受难。 他们不再愤怒,他们只期待着,能有一个存在,能与他们一同分担这份痛苦。 世间的不公,世间的痛苦,皆折磨人心。 因此,黄昏之际,塔罗斯,便主动走上祭台,他被锁链捆绑,皮肤被寸寸剥离,用他那无尽的苦难,去替众人受难。” 最后,他们来到了一扇通往偏殿的、由黑曜石打造的大门前。 门上,雕刻着一条奔流不息的、无尽的灰色长河。 “午夜之时,万籁俱寂,人们在痛苦中死去,在黑暗中沉眠。 他们不再期盼,他们只渴望着一份永恒的、不再有任何纷争的安宁。 世间的不公,世间的痛苦,皆折磨人心。 因此,午夜之际,安黛因,便化身为那灰河的摆渡人。 她永恒地忙碌着,引导着每一个逝去的亡魂,渡过那条遗忘之河,用她那无尽的疲劳,去换众人安眠。” 少年教皇介绍着“时序”之中的四位主神,那声音,空灵而又神圣,仿佛在吟唱一首古老的史诗。 然而,塞威却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只集中在一件事上。 赶紧离开这里,赶紧离开那个让他坐立难安的、充满了审视与失望的、属于圣母纳多泽的圣殿。 他只想赶紧,逃到那座偏殿里去。 那里,有其他三位神明。 有抗争,有受难,有死亡。 却唯独,没有那份让他无所遁形的、如同母亲般的、慈悲的注视。 然而,当塞威踉跄着,几乎是逃命般地踏入那间偏殿时,他所期望的“安宁”,并没有到来。 那股压抑的感觉,非但没有丝毫的好转,反而,变得更加强烈了。 审视着他的目光,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一个目光,冰冷而沉重,充满了无尽的痛苦。 祂仿佛在审视着他的一生,审视着他为了自己的私欲,而给这个世界,带来了多少无辜的苦难。 他,从未真正地受过难,他只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施加苦难之人。 而另一个目光,则更加的烦躁,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永恒的疲惫。 祂仿佛在审视着,因为他的罪恶,而平白多出了多少需要被引导的、本不该枉死的亡魂。 他,为那位本就永恒忙碌的神明,带来了多少不必要的、额外的负担。 塞威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他又想逃离此处。 但这一次,少年教皇却先一步,从外面,关上了那扇由黑曜石打造的、沉重的大门。 “我,是侍奉圣母纳多泽之人。” 教皇那冰冷的声音,隔着厚重的石门,幽幽地传来。 “我不希望,我的圣殿之中,再多出一个,让纳多泽为之哭泣的、无可救药的罪人。” “所以,就让其他三位神明,好好地‘看着’你吧。”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残忍的、神性的漠然。 “不过,说到底,其实更多的,也只是你自己,在看着你自己罢了。” “哐当——!” 一声巨响,门,被从外面,牢牢地锁住了。 黑暗与绝望,瞬间将塞威吞噬。 在这间充满了神性威压的偏殿之中,只有三座巨大的神像,沉默地伫立着。 受难的塔罗斯,引魂的安黛因,以及抗争的卡莉。 唯独那位手持战刀与长枪的、象征着抗争的女神,没有传来任何的反应。 祂的雕像,仿佛只是一块冰冷的、毫无生气的石头。 塞威本能地,想要朝着那座唯一没有给他带来压力的、卡莉女神的圣像靠近,仿佛想从那份“沉默”之中,寻找到一丝喘息的空间。 然而,祂越是靠近那座雕像,另外两道充满了痛苦与疲惫的目光,就变得愈发的强烈,愈发的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在那两道如同实质般的、充满了神性威压的目光注视下,塞威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正在被两块巨大的磨盘,一点一点地,无情地碾压、撕裂。 痛苦,无尽的痛苦。 这种精神上的折磨,远比任何肉体上的酷刑,都更让他感到恐惧。 求生的本能,让他不顾一切地,朝着那座唯一“沉默”的、卡莉女神的神像,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他越是靠近,那两道目光所带来的压力就越是巨大,仿佛要将他的身体都压成齑粉。 但他也发现了一件事。 这些高高在上的神明,似乎并不能直接杀死他。 祂们只能用这种无形的威压,去折磨他,去审判他。 当他的身体,终于触碰到那座冰冷的、与真人一般大小的、卡莉女神的雕像时。 那两道几乎要将他逼疯的目光,虽然依旧存在,但那份压力,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隔绝,减弱了不少。 在经历了最初那极致的恐惧与痛苦之后,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病态的癫狂,开始在塞威的心中,疯狂地滋生。 他就像一个在暴风雨中,侥幸找到了一个小小避风港的溺水者。 他不再去思考任何事情。 他只是蜷缩在那座冰冷的、沉默的女神雕像之下,将自己的身体,紧紧地贴着那冰冷的石座,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给他带来一丝虚假的安全感。 他开始疯狂地,啃食着自己的指甲,那双因为恐惧与绝望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变得空洞而无神,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无尽的、属于他自己的黑暗。 第215章 命运的安排? 不知过了多久,当那扇沉重的黑曜石大门,再次被缓缓推开时。 走进来的少年教皇,看着眼前的一幕,那张总是冰冷如霜的、精致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震惊的表情。 偏殿之内,那座本该象征着“抗争”与“不屈”的、卡莉女神的雕像,竟然被人用蛮力推倒,碎裂成了一地的、大小不一的石块。 而那柄本该握在女神手中的、由石头雕刻而成的长枪与战刀,却不翼而飞。 更重要的是,那个本该被囚禁在这里,接受神明审判的罪人——塞威侯爵,也消失了。 “……不好!” 少年教皇的心中,瞬间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他甚至来不及去思考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便立刻转身,朝着皇宫深处,德法英皇帝的书房,飞奔而去! 与此同时,在帝都最繁华的闹市区。 一个衣着华丽、却又疯疯癫癫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了人群之中。 正是塞威。 他赤着脚,头发凌乱,那身名贵的侯爵礼服,早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 他的手中,一手握着一柄由石头雕刻而成的、沉重的长枪,另一只手,则挥舞着一柄同样由石头制成的、粗糙的战刀。 他像个疯子一样,在人群中乱嚷嚷,乱喊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颠三倒四的话语,然后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狂奔。 路人们纷纷避让,用一种看疯子般的、充满了惊恐与好奇的眼神,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奇怪的“贵族”。 他跑过集市,撞翻了无数的摊位。 他跑过广场,吓跑了所有正在喂鸽子的孩子。 他胡乱地奔跑着,最终,仿佛是被某种冥冥之中的宿命所指引,他竟然一路跑到了城东,那座属于莫德雷德的、临时的别墅之前。 他一脚踹开那虚掩的大门,狂笑着,冲了进去! 此时,莫德雷德和繁星骑士们,都还在外面执行着清算的后续任务。 别墅之内,只有那些刚刚才被从山寨里解救出来,正在休息养伤的、曾经的奴隶们。 他们刚刚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吃上了几天来第一顿热乎的饱饭,那颗早已麻木的心,也刚刚才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属于“人”的温暖。 就在这时,塞威这个疯子,挥舞着他那可笑的石制兵器,冲了进来。 他看着眼前这些穿着干净衣服、脸上带着一丝血色的“奴隶”,那双早已被疯狂所占据的眼睛里,爆发出了一股无名的、嫉妒的怒火! “哈哈哈哈!看看你们这群卑贱的臭虫!贱民!” 他大言不惭地,用他那手中的石刀,指着眼前这些曾经被他视为“货物”的人,出言不逊地,疯狂地辱骂着那个给予了他们新生的人。 “都是莫德雷德那个乡下来的泥腿子干的好事!是他!是他毁了我的一切!他算个什么东西!他也配当侯爵?!” 这番充满了恶毒与侮辱的话语,瞬间便点燃了在场所有人心中的怒火! 在他们眼中,莫德雷德侯爵,就是将他们从地狱中拯救出来的、真正的救世主!是神明! 他们绝不允许任何人,如此玷污他们心中那位伟大的恩人! 然而,还没等他们有所动作,塞威接下来的话,便让所有人的愤怒,都瞬间转化成了一种滔天的、足以焚尽一切的仇恨! 他狂笑着,用那柄石枪,重重地敲击着地面,用一种充满了炫耀与自豪的、疯癫的语气,高声宣布道: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哈哈哈哈!” “我告诉你们!” “我就是塞威侯爵!” “我,就是那条将你们这群废物当成牲畜一样买卖的、伟大的奴隶贸易的发起者!” 愤怒,在所有人的心中,彻底引爆! 话音刚落。 一块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坚硬的石头,带着风声,“砰”的一声,精准地,砸在了塞威那还在狂笑的脑门之上! 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流了下来。 狂笑,戛然而止。 塞威愣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些刚刚还畏畏缩缩、如同待宰羔羊般的“奴隶”,此刻,他们的眼中,却燃烧着他从未见过的、如同野兽般的、滔天的怒火! 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愤怒的、被压抑了太久的、属于人民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打死他!” “为我的孩子报仇!” “杀了他!这个恶魔!” 蜂拥的人们,如同潮水般,瞬间便将那个还在发愣的疯子,彻底淹没! 他们没有武器,但他们有拳头,有脚,有牙齿! 他们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将他们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仇恨,所有的愤怒,都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了这个曾经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罪恶的源头之上! 塞威还想用他那可笑的“石头武器”进行反抗。 但还没等他举起那沉重的石枪,一只穿着破烂靴子的脚,便狠狠地,踹在了他的肚子上! 剧痛,让他整个人如同被煮熟的大虾,瞬间便蜷缩了起来,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手中的石枪与石战刀,也脱手而出,被那些愤怒的奴隶们捡起,然后,毫不留情地,朝着他的身上,一下又一下地,狠狠砸去!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响起。 失去了那虚假的、由石头构成的“武器”,失去了那层由“侯爵”身份所赋予的、高高在上的光环。 塞威,才终于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清醒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什么都不是。 他不过是一个,会流血,会疼痛,会死亡的、普通的凡人。 而且,已经疯了。 他蜷缩在地上,用双臂护住自己的脑袋,任由那如同雨点般的拳脚与石块,落在自己的身上。 狼狈不堪。 最终,一个因为奴隶贩卖而失去了所有亲人的年轻奴隶,捡起了那柄沾满了塞威自己鲜血的石战刀。 他看着地上这个蜷缩的、还在徒劳挣扎的、曾经让他畏惧如神明的主人。 眼中,没有了恐惧,也没有了愤怒。 只有一片冰冷的、属于复仇的漠然。 手起,刀落。 一颗曾经高高在上的、属于侯爵的头颅,就这么被一把由他自己从神殿中偷出石刀,干脆利落地,斩了下来。 罪恶,终将迎来审判。 而审判他的,并非是神明,也并非是君王。 而是那些被他亲手推入深渊的、最卑微的、却又拥有着最磅礴力量的基石。 ……… …… … 当莫德雷德哼着小曲,心满意足地结束了对塞威最后几个据点的“清算”,送走了那些千恩万谢、恨不得给他立生祠的剑术协会成员后,他终于拖着一丝疲惫回到了自家的临时居所。 他原本的计划,是先舒舒服服地泡个热水澡,洗去这一身的血腥与疲惫,然后,再去看会儿书,或是到阳台上吹吹夜风,享受一下。 然而,他刚一进门,便被一群紧张兮兮的、脸上带着惊恐与不安的“奴隶”们给围住了。 “侯……侯爵大人!不好了!我们……我们打死人了!” 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年轻人,壮着胆子,颤声说道。 “打死人了?” 莫德雷德一愣,随即便被他们领着,来到了庭院的角落。 当他看清地上那具无头的、穿着破烂侯爵礼服的尸体时,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便忍不住,“噗嗤”一声,乐了。 “好死!” 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上前去,饶有兴致地,将那颗滚落在不远处的、早已面目全非的脑袋,捡了起来。 他仔细地端详了一下,虽然已经被砸得血肉模糊,但从那依稀可辨的轮廓和发型上,还是能勉强认出,这正是他那“苦苦追寻”了许久的“罪魁祸首”——塞威侯爵。 “可以啊,伙计们。” 莫德雷德好奇地问道,脸上挂着赞许的笑容: “你们是怎么把他脑袋砍下来的?看这切口,挺平整的啊。感觉,是用什么很锋利的武器?” “是……是用他自己带来的石战刀……”那个领头的年轻人,有些不确定地回答道。 “石战刀?” 莫德雷德皱起了眉头,什么石战刀?石头做的刀,能有这么锋利? 一旁的爱丽丝也走了过来,她环顾了一圈,却没有在现场,看到任何他们所说的“石战刀”和“石长枪”。 “奇怪……” 那些奴隶们也惊讶地发现,他们刚才明明还拿在手中的、用来行刑的“凶器”,此刻,竟然不翼而飞了。 他们找遍了庭院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连花坛的土都翻了一遍,却依旧找不到那两件由石头雕刻而成的、本该无比显眼的武器。 真是见了鬼了。 “行了行了,别找了。” 莫德雷德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将那颗死不瞑目的脑袋往旁边一丢,脸上重新挂上了轻松愉悦的笑容。 “无所谓,找不到就找不到吧。” “反正,塞威这个老混蛋,被弄死了就行。” 他拍了拍手,对着所有人,兴高采烈地宣布道: “好死!开香槟咯!” ……… …… … 皇宫深处,皇帝的书房内。 “啪!啪!啪!” 清脆的、戒尺击打在皮肉上的声音,不绝于耳。 德法英皇帝气得浑身发抖,他拿着一根由名贵紫檀木制成的、专门用来惩戒皇室子弟的戒尺,正一下又一下地,毫不留情地,抽打着那个被他亲手按在书桌上的小教皇的屁股。 “我让你把他带去偏殿!我让你自作主张!” 皇帝一边打,一边气急败坏地怒骂道: “你难道不知道那偏殿是干什么用的吗?! 我们圣伊格尔帝国,明明是信奉圣母纳多泽的!为什么还要在那该死的偏殿里,供奉着其他三位‘同僚’?! 不就是因为,在那偏殿的最底下,镇压着无尽群星之外的憎恶之恶吗!” 少年教皇像个做错了事的、委屈的孩子,他趴在桌子上,死死地咬着嘴唇,不敢吭声,只是默默地承受着皇帝那雷霆般的怒火与责打。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推开,阿尔贝林的身影,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 她看着眼前这“父慈子孝”的一幕,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行了行了,别打了。” 她走上前,将自己作为调查证据的取证丢在了桌子上: “你要打,也等听完我的报告再打。” 她靠在书桌上,用一种言简意赅的、汇报任务般的口吻说道: “调查清楚了。 塞威那个疯子,确实是推倒了卡莉的神像,然后拿着那两把石头家伙,跑去找莫德雷德拼命了。 结果,还没见到莫德雷德本人,就被他府里那群刚刚被解救的、正憋着一肚子火的奴隶们,给活活打死了。” “至少,” 她耸了耸肩: “从目前来看,还没有引起什么神神鬼鬼的、乱七八糟的事情发生。” “好了,我的报告说完了,我走了。” 阿尔贝林说完,便准备再次潇洒地离去。 但在临走前,她还是不放心地,回头叮嘱了一句。 “你要打,就继续打,打死我也不管。哦,对了,如果,我是说如果,后续真的因为这件事,搞出了什么神神鬼鬼的玩意儿,记得第一时间通知我。” “顺便,你也最好通知一下阿加松,叫他赶紧从繁星那边回来,和你身边那几个最能打的禁卫骑士。 真要搞不定了,我们所有人,都得玩完。”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消失了。 只是将作为证据的卡莉雕像的碎片摆在了桌子上。 德法英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书桌上那被摔成多半卡莉雕像碎片,第一次,如此失态地,感到了一阵后怕。 他走上前,拿起那根断裂的戒尺,对着少年教皇的脑袋,又是狠狠的三下。 “啪!啪!啪!” 打完之后,他才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瘫软在了椅子上。 “还好……” 他心有余悸地,喃喃自语。 “幸好……还没有涉及到那些该死的神神鬼鬼的环节。” “不行,我还是不放心。” 德法英在椅子上坐立难安了片刻,最终还是对着那片空无一人的阴影,再次下令道。 “阿尔贝林!你给我回来!你带着教会那帮最能打的哭泣修士,再去给我仔仔细细地,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都给我跟进调查一段时间!我不希望有任何的纰漏!” “知道了!” 阿尔贝林那不耐烦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她的人却并未现身。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该怎么做!说真的,我可真是一点儿也不想,再和那些该死的、闪烁着晶光碎片的鬼东西打了!”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发自内心的厌恶与恐惧。 “上一任鹰之主,你的父亲,是怎么死的,你难道忘了吗?不就是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关!” 阿尔贝林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属于老朋友的、毫不客气的讥讽。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不是因为那件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如果不是因为老皇帝死得不明不白。 英明神武的德法英王子恐怕也还没有上位的机会吧?” “说不定,现在还和我们一起,苦哈哈地,在鸟不拉屎的迪尔自然联邦与帝国接壤边境,当着你那不受待见的、被外派的军事皇子呢。” 面对阿尔贝林这番充满了“大不敬”意味的嘲讽,德法英却没有丝毫的生气。 他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那双锐利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属于帝王的、看透了世事般的沧桑。 “命运的安排罢了。” 他平静地说道。 “就好像,千年前,那个曾经统治了整个大陆的、辉煌的旧魔导帝国,它的覆灭,不也一样,是所谓的命运的安排吗?” “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阿尔贝林。” 他的声音,恢复了不容置疑的、属于君主的威严。 “我,只在意眼前,和当下。” 阴影中,沉默了片刻。 最终,还是传来了一声充满了无奈与认命的、恭敬的回应。 “……遵命,我的陛下。” 第216章 先吃饭吧。 次日。 当莫德雷德提着一颗血淋淋的、死不瞑目的头颅,悠闲地、如同提着一颗卷心菜般,走入那庄严肃穆的议事大殿时。 整个朝堂,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贵族,无论他们之前是否瞧得起这位来自边境的“泥腿子”侯爵,在经历了这段时间以来,那场几乎席卷了整个帝都的政治风暴之后,都早已对这位年轻的、手段狠辣的过江龙,有了全新的、充满了敬畏的认识。 莫德雷德没有理会周围那些充满了惊恐与复杂的目光。 他只是走到大殿的中央,随手,将塞威那颗面目全非的头颅,如同丢一件垃圾般,“咚”的一声,丢在了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之上。 然后,他对着王座之上的皇帝,行了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侯爵礼。 王座之上,德法英皇帝看着地上那颗熟悉的头颅,那张总是挂着和煦笑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朝堂之上的所有大臣,在看到这一幕时,心中都瞬间闪过了同一个念头。 来了。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那个属于阿加松的、充满了血腥与荣耀的传奇故事,今天,就要在这位新的、更年轻、也更疯狂的侯爵身上,重新上演了。 众人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刻意放缓,只能屏息凝神地,等待着接下来那场注定会被载入史册的、君与臣之间的“表演”。 莫德雷德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然后对着殿外,轻轻地拍了拍手。 立刻,数名身着星铁重甲的繁星骑士,抬着一个又一个装满了各种物证的沉重箱子,走了进来。 他们将那些记录着罪恶的账本、信件,以及各种能证明塞威罪行的物品,一件一件地,整齐地,摆放在了大殿的中央。 证据堆积如山。 莫德雷德开始了他那慷慨激昂的、充满了“正义”的陈词。 他声色俱厉地,控诉着塞威侯爵那令人发指的、贩卖人口的滔天罪行。 但他又很“识趣”地,将所有的罪责,都归于塞威一人,以及那些“利欲熏心”的、已经被剑术协会“清理门户”的败类身上。 他绝口不提,在这条肮脏的贸易链背后,那只若隐若现的、属于皇权的黑手。 因为他知道,说白了,塞威不过是皇帝用来充实国库的可以被随时牺牲的工具人罢了。 这条罪恶之链的最终指向,其实,就是王座之上的那位,伟大的鹰之主。 德法英也知道,莫德雷德知道。 但他不在乎。 他只是微笑着,听着莫德雷德那充满了“忠诚”与“正义”的汇报,眼中,充满了对这位肱股之臣的、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满意。 两人相视一笑,那眼神之中,充满了只有同类才能读懂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一派君臣相合、其乐融融的和谐景象。 “……综上所述,红叶领塞威侯爵,罔顾帝国法律,败坏贵族风气,私自勾结不法之徒,大行奴隶贸易,其罪当诛! 莫德雷德为维系帝国之尊严,为守护陛下之荣光,斗胆先行处决,还请降罪!” 莫德雷德的陈词结束,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王座之上,那位一言不发的皇帝身上。 许久,德法英才缓缓地开口,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对逝去老臣的惋惜和对有功之臣的无奈。 “唉……塞威。他糊涂啊。” “不过,莫德雷德侯爵,你擅杀同僚贵族,虽是为国除害,但终究……是僭越了。” 皇帝顿了顿,然后,用一种充满了宽宏大量的、近乎宠溺的语气,做出了最终的判决。 “这样吧。” “罚你一枚法泽,以儆效尤。” “赞美鹰之主的仁慈!” 莫德雷德立刻单膝跪地,用一种充满了感激与敬畏的、发自肺腑的语气,高声谢恩。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完美得,就像一场早已排练了无数遍的戏剧。 正如昔日阿加松的故事,再次上演。 很快,关于“繁星侯爵怒斩恶徒,皇帝陛下明辨是非”的最新版本的故事,便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地传遍了帝都的每一个角落。 贵族圈子里,会流传着皇帝陛下是何等的宽宏大量,对手握重兵的功臣是何等的信任与倚重。 民间的酒馆里,吟游诗人们会将这份全新的、充满了血腥与荣耀的传奇,编成更动人心魄的诗歌,一遍又一遍地传唱。 正直的阿加松,与铁血的莫德雷德,这两位同样年轻、同样强大、同样嫉恶如仇的帝国英雄,毫无疑问,将会被并称为“帝都双子星”,成为无数年轻人崇拜与向往的偶像。 就如阿加松当年,在那场醉酒的深夜长谈中所说的那般。 这个故事的前半段,一个充满了正义、荣耀与君主仁慈的、完美的童话故事,将被所有人听到,也将被所有人,所知道。 至于那不为人知的、充满了妥协与肮脏的后半段…… 那只会永远地,被埋藏在少数几个人的、心照不宣的沉默之中。 朝会结束,群臣散去。 ……… …… … 就如阿加松当年口述的故事那般,德法英皇帝亲切地,邀请莫德雷德留下,与他一同,在皇宫的书房内,共进午宴。 依旧是一场只有两个人的、私密的宴会。 奢华的餐点,名贵的佳酿,一切的布置,都与当年阿加松所描述的,如出一辙。 但,莫德雷德敏锐地注意到,这一次,在皇帝那巨大的书桌之上,并没有摆放着任何一本,所谓的、记录着帝国财政的“账本”。 莫德雷德心中了然。 他知道,皇帝已经看穿了他,看穿了他那份伪装在鲁莽与正义之下真正的政治水平。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就没必要再玩什么聊斋了。 德法英优雅地切着盘中的烤肉,用他那温和的、仿佛在与老友闲聊般的语气,随意地开口了。 但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这场博弈背后,所有的伪装。 “说起来,我亲爱的莫德雷德。” 皇帝意有所指地说道: “塞威他,本来是能赢你的。” 他抬起头,那双锐利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鹰眼,直视着莫德雷德。 “我不知道,你究竟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能让他,连我最明确的暗示,都看不明白了。” “我曾经,亲笔写过一封信给他。 信中暗示地告诉他——你,莫德雷德,只是一个来自边疆的领主,你不可能永远地留在帝都。 等到来年开春,当喀麻人的威胁再次降临时,你必然要回到你的防区去。” “他只需要拖。” 皇帝的声音,平静而又冰冷。 “他只需要拖到四月,或是五月,等到草原上的冰雪消融,你自然就会离去。而他的金钱,根据我的估算,是完全足够的,足够他,拖到你时间耗尽的那一天。” “但是,他还是输了,莫德雷德。” (注:199章胜利是死亡的前奏) 皇帝放下了手中的刀叉,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仿佛想从他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莫德雷德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抬头去看皇帝的眼睛。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厌倦的姿态,慢条斯理地,切着自己盘中那块松软的、散发着浓郁奶香的白面包。 然后,他叉起一小块,放入口中,细细地咀嚼着,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的美味。 许久,他才用一种充满了感慨的、答非所问的语气,轻声说道: “吃的,可真好啊,我的陛下。” “光是这一小块面包,恐怕就快要值一个伊格尔了吧?” “好了好了,不要再打哑谜了……” 德法英挥挥手打断了莫德雷德的发言。 ……… …… … “开诚布公吧,莫德雷德。” 德法英向后靠在椅背上,那双锐利的鹰眼,第一次,不再有任何的试探与伪装,只有一种纯粹的、属于最顶尖棋手的审视。 “我有一位老朋友。前不久,她曾和我说过一句话。” “她说,你和年轻时候的我很像。” “一开始,我还不相信。 但直到今天,我才发现她说的或许是真的。” 德法英顿了顿,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莫德雷德所有的伪装,直视着他灵魂的最深处。 “我想从今往后,至少在帝都。 这种肮脏的奴隶贸易,将不会再发生了。” “而这,才是你从一开始,就费尽心机,真正想要安排的事情,对吗?” 德法英的话,让莫德雷德切着面包的手,猛地一顿。 他缓缓地抬起头,将手中的餐刀,平静地,深深地,插入了那块松软的白面包之中。 他审视着眼前这位突然变得无比坦诚的皇帝,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也终于不再有任何的伪装。 “莱昂纳多已经在那些涉世未深的新生贵族圈子里,将奴隶贸易,彻底地批判为了洪水猛兽。 舆论的火,已经被点燃了。” 皇帝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而你,则将那些被解救的奴隶,全都安置在了你的临时府邸,给予他们最好的修养与训练。” “更有意思的是,你挑选出来的、最终留下的那些人,几乎全都是在绝境之中,依旧没有放弃反抗意识的、最坚韧的灵魂。 你挑选的人当中,都是最具有反抗意识的那一批。 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你的下一步,就是给予他们真正的、属于帝国的‘市民权’,对吗?” “一群曾经被压迫到极致,又亲手复仇,最终获得了新生与自由的人,他们会天然地,抱成一个排外的、却又无比团结的小集体。 他们,会对任何与‘奴隶贸易’相关的字眼,产生一种近乎本能的、最强烈的抵触。” 莫德雷德低下头,他惊讶的皇帝的书桌上居然也有一根木刺。 他现在很想把那根突兀的木刺用指甲给他抠断,但是现在这么做确实有些不合时宜。 皇帝的话语在莫德雷德的耳边接着响起,把莫德雷德之后想干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当这群人,以市民的身份,重新融入帝都的社会肌理之后,他们就会像一颗颗被埋下的、最坚定的钉子,彻底杜绝帝都所有灰色地带,再次滋生出奴隶贸易的土壤。” 皇帝看着莫德雷德,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赞叹的光芒。 “即使你离开了帝都,但你留下的这股力量,这些被你‘拯救’的市民,和那些被莱昂纳多那套‘正义’说辞所洗脑的年轻贵族们…… 嗯,我姑且,就称他们为‘被繁星照耀过的人’,怎么样?” “这些被你亲手点亮的、所谓的繁星人,他们,将永远地,成为你留在帝都的、最忠实的眼睛和耳朵。 他们也绝对不会再容许任何形式的奴隶贸易,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发生。” “而他们的位置,又放得恰到好处,不高不低,刚好是属于我统治根基之下的、那些数量最庞大的小贵族阶级与市民阶级。” 德法英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自嘲的弧度。 “我,德法英,总不可能为了去赚那点上不了台面的‘脏钱’,就去动摇我自己的统治根基,去自毁长城吧?” “而毫无疑问,我想要最安全、最稳定地,从中赚钱,那么最好的地方,就是在帝都。因为,这里才是我掌控力最强的地方。” “你,莫德雷德,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斩断了我未来一条很重要的、潜在的财路。”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股冰冷的、毫不掩饰的杀意,从莫德雷德的眼中,一闪而过。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然而,就在同一时刻。 在那位伟大的、统治了帝国数十年的鹰之主的眼中,也同样,迸发出了与莫德雷德如出一辙的、冰冷的、实质般的…… 杀意。 在两股冰冷的、几乎要将空气都冻结的杀意,于这间小小的书房内,激烈碰撞的瞬间。 莫德雷德,却突然笑了。 他缓缓地,拔出了那柄深深插入白面包之中的餐刀,然后,用一种极其平静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姿态,将那块松软的面包,精准地,从中间,一分为二。 他将其中一半,用盘子装着,轻轻地,推到了皇帝的面前。 “先吃饭吧,我的陛下。” 他的声音,平静而又温和,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让整个帝国都为之震动的、无声的交锋,只是一场错觉。 “不吃饱,可没力气,做接下来的事情。” 德法英看着眼前那半块白面包,又看了看对面那个脸上重新挂上了温和笑容的、年轻得过分的侯爵。 他那双充满了杀意的、锐利的鹰眼,也渐渐地,平息了下来。 他也笑了。 那是一种充满了沧桑与了然的、属于胜利者的,又或者说,是属于同类的、惺惺相惜的笑。 他点了点头,接过了那半块面包。 “你说的对。” “先吃饭。” 两人,就这么再次坐了下来。 一个苍老的、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皇帝。 一个年轻的、正如同旭日般冉冉升起的侯爵。 书房角落里,那面巨大的、光可鉴人的穿衣镜,清晰地,映照出了两人的样貌。 一老,一少。 第217章 与权力怪物的开诚布公 一时间,书房内那剑拔弩张的气氛,消散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却又无比和谐的平静。 两人就像一对最普通的、正在共进午餐的忘年交,谁也没有再提刚才那些充满了杀意与算计的话题。 “陛下,劳驾,那边的盐。” 莫德雷德指了指皇帝手边那个精致的银质盐瓶。 “哦,好的。” 德法英点了点头,将盐瓶递了过去,然后,又指了指莫德雷德面前的一小碟黄油。 “那个,也给我来点。” “请。” 他们就这么你来我往地分享着桌上的食物与调料。 时不时地,还会因为某道菜品的口味,而进行几句简短的、无关痛痒的交流。 “嗯,今天的烤羊排,火候不错。” “宫廷里的厨子,手艺还是有保障的。” “可惜,还是不如我们繁星镇的泥芙洛女士做的果干好吃。” “哦?是吗?那下次,可得让你带点来,让我也尝尝。” 那场景,温馨得,仿佛刚才那场足以颠覆帝国的、无声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只有那面冰冷的镜子,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切。 记录着这风平浪静的湖面之下,那汹涌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午餐结束。 德法英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然后,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了书房一侧那巨大的、几乎占满了整面墙壁的红木文件柜前。 他没有借助任何仆人的帮助,只是自己,熟门熟路地,从某个抽屉的最深处,翻出了一大摞早已准备好的、盖着帝国官印的空白文件。 “行了。” 他将那一摞厚厚的文件,随意地,丢在了莫德雷德的面前,那动作,像是在丢一叠无用的废纸。 “就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吧。” “这些东西,你拿去。 到时候,就用它们,去给你那些被拯救的奴隶们,一个他们梦寐以求的市民权吧。” 皇帝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安排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仿佛那个刚刚才因为财路被断而杀意毕露的人,根本就不是他。 他走回王座,重新坐下,用一种带着几分长辈式提点的、慵懒的语气,继续说道: “帝都这个地方,除了阴谋诡计,还是有些好东西可以玩的。” “难得来一次,就多待几天吧。” “等到二月底,天气暖和一些了,你再准备回你的繁星镇去。” “毕竟,开春之后,边疆的事情,还得交给你这把最锋利的剑去处理。” “当然,当然,一切都听从陛下的安排。” 莫德雷德嘴上恭敬地应承着,手上却毫不客气地,拿起了那摞文件,开始一张一张地,仔仔细细地翻看起来。 他检查着每一份文件的印章,每一个条款的细节,确保这里面,没有任何的文字陷阱。 在确认了所有文件都真实有效、没有任何问题之后,他才将它们重新整理好,放在了自己的手边。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王座之上那位似乎已经有些疲惫的皇帝,脸上露出了一个真诚的、充满了“善意”的微笑。 “陛下,您已经向我表达了您的善意。” “那么,作为臣子,我,又该如何,向您表达我的善意呢?总不能让您一个人,唱独角戏吧?” 听到这句充满了默契的、上道的话,德法英那总是紧绷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意义上的、属于“老朋友”间的、轻松的笑容。 “留点把柄,在这里吧。” 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了一切的、直截了当的疲惫。 “现在,我也很忙,你,也很忙。既然我们两个,都差不多是同一类人,那有些事情,就不要再绕那些没用的弯子了。” 他指了指窗外,那片看似平静的、繁华的帝都。 “朝堂之上,那些盘根错节的老家伙们,总想着推翻我这个‘新君’,恢复他们那套腐朽的旧秩序。” “帝国的阴影里,那些神神鬼鬼的、乱七八糟的鬼东西,也总是不安分,需要我亲自去镇压。” “国内的政局,需要我去稳定;开阔边疆的事情,也需要我为你处理好所有的后勤,帮你顶住来自其他方向的所有压力。” 德法英看着莫德雷德,那双锐利的鹰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属于“合作者”的、真诚的坦然。 “开诚布公吧,莫德雷德。” “我们,都开诚布公。” ……… …… … “莱昂纳多,你会杀掉他吧?” 莫德雷德突然没头没尾地,抛出了一个冰冷的问题。 德法英闻言,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当然。” 随后莫德雷德接着说道: “就好像我的眼睛里容不得沙子。” 莫德雷德的语气,同样冰冷而不带丝毫感情: “明明弄死塞威,对我而言,并没有任何直接的、实质性的收益。 但您也看到了,我还是毫不犹豫地去做了。” “他不死,我寝食难安。” “同样的道理。” “我也很清楚,在您这位伟大的鹰之主眼中,任何试图动摇您绝对权力的存在,无论他有多么稀有,多么珍贵,都必须被毫不留情地,清除掉。” 德法英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一个大法师兼顶尖学者,确实很稀有。但,只要他触碰到了权力这个最本质的东西,那么,在我这里,他就得死。” 就在这充满了杀伐决断的、冰冷的气氛之中,莫德雷德的画风,却突然一转。 他冷不丁地,冒出了一句让皇帝都始料未及的话。 “不过话说回来,陛下。” 他用一种充满了远见的、仿佛在为皇帝分忧的语气说道: “等到来年开春,如果没错的话,卡马苏丹一定会回来复仇,击败了他们的主力军之后,我们当然要扩大战果,占领他们一大批片草原,我想,您一定会为了如何分封那片广袤的土地,而感到头疼吧?” “我没猜错的话,您一开始的想法,只是想将那片土地,当做一个战略缓冲区,对吗? 但现在,既然我们有机会能将它彻底吞下,那么,该把它分给谁,就是一个大问题了。” 他顿了顿,然后,用一种理直气壮的、仿佛在说这都是为了您好的语气,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所以,干脆点,陛下。” “您就全都分给我好了。” 皇帝被他这番话,直接气笑了。 他指着莫德雷德,笑骂道: “你管这个,叫‘表达善意’? 你这分明是连吃带拿,一点亏都不肯吃啊!” “哎,陛下,您别急嘛。” 莫德雷德看着皇帝那哭笑不得的表情,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不舍”的、仿佛在割肉般的、肉痛的表情。 他皱着眉头,用一种极其为难的、仿佛做出了巨大牺牲的语气,缓缓地说道: “当然,我也不能白拿您的好处。” “之后,所有那些新打下来的领地,我承诺,除了最高级别的军事指挥权,和核心的行政决策权,我会用我自己的亲信之外。” “所有广大的、基层的官员,都将由您的人来担任。” “我需要,也只接受,由莱昂纳多的皇家学院里培养出来的那些人才。” 他顿了顿,用一种极其严肃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点。 “当然,我有一个重点要求——” “他们,必须要有真才实学!您可不能给我弄一堆酒囊饭袋过来,霍霍我那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 “只要是莱昂纳多推荐过来的、有真才实学的人,无论他是什么背景,无论他是不是您安插进来的钉子,我,莫德雷德,照单全收。” “您大可以,放心地,往我的领地里,插满您的钉子。” 看到莫德雷德如此果断地,就交出了这么一个几乎等同于将整个领地的行政体系,都暴露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巨大的“把柄”。 德法英那双总是充满了审视的眼中,终于,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满意的神色。 这个把柄,确实留得足够大,也足够好握。 他点了点头,做出了最后的承诺。 “可以。” “我保证送到你那里的,绝对没有一个废物。” 就像两个刚刚谈成了一笔巨额生意的、精明的商人,在达成了最终的共识之后,书房内那紧张而又危险的气氛,彻底烟消云散。 德法英愉快地敲了敲桌子,示意侍从们可以开始上甜点和餐后酒了。 在等待的间隙,皇帝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他端起酒杯,用一种带着几分纯粹好奇长辈般的语气,随意地问道: “说起来,莫德雷德,我还是有些不明白。 你为什么就是不同意联姻呢? 这门亲事,对你的政治仕途,百利而无一害。” 他看着莫德雷德,那双锐利的眼中,闪过一丝高深莫测的光芒。 “我,已经衰老了。而你还如此的年轻。” “说不定,等我走了之后。 凭借着皇室姻亲这层关系。 你就可以成为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哎哟,陛下,我的陛下。” 莫德雷德立刻摆出了一副“您可饶了我吧”的表情,他夸张地摆着手,打断了皇帝那充满了诱惑的大饼。 “咱们都是明白人,就别说这种画外音了。 政治里面,可从来就没有保证的许诺这种东西。 您刚才那番话,听起来……嗯,挺奇怪的。 呃,不,我应该换一个更准确的形容词。 那就是……挺好笑的。” 德法英被他这番话噎了一下,随即无奈地耸了耸肩。 “好吧。” “那你就正面回答我,莫德雷德。” “为什么就是不愿意联姻?” 面对皇帝这刨根问底的追问,莫德雷德知道,自己是躲不过去了。 他收起了脸上所有玩世不恭的表情,换上了一副充满了真诚与无奈的“哭脸”,对着皇帝,开始大倒苦水。 “陛下,您就饶了我吧。” “我莫德雷德什么都不怕,就怕麻烦。 我实在是无法想象,也无法接受,一个要与我同床共枕、相伴一生的人,却和我完完全全地,聊不到一起去。” “我不希望,在我最亲密的朋友圈子里,在我最私密的个人空间里,会出现一个格格不入的、需要我费尽心思去应付的外人。” “而这个外人,还将是我的终身伴侣。光是想一想。 我都觉得,这简直比让我去单挑一整支哈里发的军队,还要更让我感到恐惧。” 德法英听着他这番充满了“真情实感”的抱怨,挑了挑眉。 “你的意思是那个商人之女就和你聊得到一起去?” 听到这个问题,莫德雷德的脸上,那份痛苦与无奈,瞬间便被一种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一丝虚假的、温柔的笑意所取代。 他看着窗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映出了某个人的身影。 然后,他用一种无比肯定的、充满了幸福感的语气,轻声说道: “是的,陛下。” “至少从我记事起,直到现在。” “这个世界上,没有比她和我更合拍的人了。” 听到莫德雷德那份发自内心的、不加掩饰的真情流露,德法英露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充满了疲惫与追忆的落寞。 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仿佛包含了无尽的、属于一位孤高君主的、不为人知的孤独。 “友谊啊……爱情啊……” 他晃动着手中的酒杯,那双锐利的鹰眼,在这一刻,也变得有些浑浊,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早已泛黄的回忆之中。 “那些东西,我以前也曾追逐过。” “确实挺美好的。” “但是,后来呢?”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沙哑而又苍凉。 “我那些曾经可以一同醉酒、一同高歌的老友,现在,都变成了对我俯首称臣的属下。” “而我的那些所谓的妻子,她们中的任何一个,我都记不清她们完整的名字,她们的喜好。 她们不过是我为了保证权力稳固而进行的一场又一场政治交易的、冰冷的联姻工具罢了。” “我有四五个这样的‘妻子’,四个?还是五个?对,早些日子上吊一个,现在是四个。” “如果不是因为我太老了,将来还会有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第九个。应该无一例外,都是为了达成某种政治目标的工具。” 他抬起头,那双重新变得锐利的眼睛,直直地,望向眼前这个还对美好抱有幻想的年轻同类。 “你还年轻,莫德雷德。你现在或许还无法理解。” “但,如果你真的,与我是同类的话。” “那么,我可以向你保证。等到你走到我这个位置,等到你尝遍了这世间所有的背叛与肮脏之后,你就会发现——” “在我们这样的人手中。 所有那些虚无缥缈的、美好的东西,最终,都会像沙子一样,从指缝中流逝。” “只有一样东西,会永远地,值得我们去保留,去追逐,去不惜一切代价地,将其牢牢地握在手中。” 说着,德法英缓缓地,将手中的酒杯,高高举起。 然后,他用另一只手,取下了头上那顶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沉重的黄金皇冠。 “当——” 他用酒杯的杯壁,轻轻地,敲了敲那顶由无数人的鲜血与欲望铸就的皇冠,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却又无比沉重的声响。 “那就是……。” “权力本身。” 第218章 我蛮夷也(上) 漫长的午宴终于结束时,莫德雷德再次躬身向这位伟大的鹰之主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告别之礼。 然后,他转身,准备离去。 但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皇帝那张巨大的书桌。 目光又重新停留在那个木刺。 在那一瞬间,一股强烈的、无法抑制的冲动,涌上了莫德雷德的心头。 他十分想,立刻走上前去用自己的指甲狠狠地将那根刺眼的木刺扯掉。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时机,还不合适。 他只能死死地咬着牙,将那股冲动强行压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充满了权力与腐朽气息的书房。 他当然知道那条肮脏的奴隶贸易链,其最终的指向究竟是谁。 只不过时机未到,权且忍让而已。 ……… …… … 在福特迪曼的小店内。 这位优雅的上位者,正襟危坐,脸上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无法完全掩饰的紧张兮兮的表情,与他对面那位不请自来的客人,进行着一场充满了压力的对饮。 阿尔贝林翘着二郎腿,晃动着手中的酒杯,看着福特迪曼那副坐立不安的模样,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好了,该死的福特,紧张什么?” 她用她那特有的、带着几分慵懒与戏谑的语气说道: “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而你是高贵的上位者。你怎么会紧张呢?” “唉……” 福特迪曼为了缓解自己那不受控制的紧张情绪,端起酒杯,将杯中的美酒一饮而尽。 然而,下一秒。 他那张英俊的脸,瞬间变得煞白,随即又涨成了诡异的紫色! 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整个人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击中,从椅子上摔了下来,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黑色的血液,从他的七窍之中,汩汩地向外流淌!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足以将灵魂都撕裂的剧痛,在他的体内疯狂地肆虐! 福特迪曼痛得在地上疯狂地翻滚、抽搐,他甚至用自己的手指,死死地抠着喉咙,仿佛想将什么东西吐出来,却又什么都吐不出来。 最终,在被那极致的痛苦折磨得即将失去所有理智的前一秒。 他做出了一个让任何生物都无法理解的果断决定。 他嘶吼着,用他那还在剧烈颤抖的、沾满了黑色血液的手,狠狠地,刺进了自己的胸膛! 然后,在一阵令人牙酸的、血肉撕裂的声音中,他硬生生地,将自己那颗还在跳动的、黑色的心脏,从胸腔里,活生生地,扯了出来! 在心脏离体的那一瞬间,他那痛苦的、扭曲的身体,终于停止了抽搐,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彻底地,昏死过去。 许久之后。 一团团黑色的烟雾,才从那具尸体上缓缓地升起,在半空中,重新凝聚。 福特迪曼那半透明的身影,再次出现。 他面色惨白,气息微弱,勉强地扶着桌子,才让自己重新站稳。 他看着对面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微笑着、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他刚才那番精彩表演的、可怕的女人。 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了劫后余生般恐惧的苦笑。 “……现在,您明白……” 他用一种虚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颤抖着说道。 “……这就是,为什么,我会紧张的原因了。” “因为,坐在我面前的人,可是……夜誓的阿尔贝林啊……” “应该是盛装登场的阿尔贝林才对。” 阿尔贝林端起酒杯,纠正道,那双精明的眼中,闪烁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啊……对对对,夜誓……哦不,盛装登场的阿尔贝林女士。” 福特迪曼连忙改口,他可不敢接这个话茬。 他当然知道,盛装登场这个词,在那些自视甚高的贵族口中,是充满了怎样不屑与嘲讽的贬义。 贵族们总是倾向于将自己的情绪藏在这些形容词当中。 例如“充满创造性”意思那就是绝对不允许你去干。 又例如善于使刀的人是指的那种下手特别狠的并且有兵权的实权将军。 而盛装登场这个词带有很严重的贬义,说句难听一点的是形容混进了上层阶级的宴会技女。 但他更清楚,眼前这个女人,根本不在乎这些。 她甚至很享受这种用一个看似无害的身份去玩弄那些自以为是的蠢货的感觉。 福特迪曼不敢再多言,只是默默地为自己重新倒了一杯酒。 然后小心翼翼地探查了一下杯中的液体,在确认了没有任何异常之后才敢端起来。 他到现在都没搞明白,刚才,阿尔贝林究竟是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手法给他下的药。 这个女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所以。” 阿尔贝林看着他那副惊魂未定的样子,皱起了眉头,再次问道: “你是真的不知道?可你都给莫德雷德帮忙了。” “我发誓,我美丽的女士。” 福特迪曼举起三根手指,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无比真诚的表情: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之所以会给莫德雷德那个混蛋帮忙,纯粹是因为命运的捉弄。 和我那该死的、倒了八辈子血霉的坏运气! 至于那个什么卡莉雕像的石战刀和石长枪,它们到底去了哪里,我敢用我这颗刚刚才长回来的心脏保证,我一无所知!” “这就奇怪了……” 阿尔贝林也陷入了沉思,她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她这些天几乎将整个帝都的黑白两道,都翻了个底朝天。 却依旧没有找到任何关于那两件石制兵器的线索。 那两件东西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虽然目前来看,并没有引发任何神神鬼鬼的超自然事件。 但那种未知的感觉总让阿尔贝林觉得脊背发凉,像有一根看不见的刺扎在心头。 “我黑市的线人,我都快把他们逼疯了,也没有任何线索。 最后没办法,我都找到你这里来了。 该死的福特,你就不能稍微给点用吗?” “女士,您催我也没用啊。” 福特迪曼摊了摊手,一脸的无辜: “我不知道的事情,就是不知道。 您就算再把我弄死一次,我还是不知道。” “唉……” 阿尔贝林站起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充满了深深的疲惫与焦虑。 福特迪曼看着她这副罕见的模样,心中也有些诧异。 到底,是多重要的事情,才能让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夜誓者,都感到如此的棘手?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惑,阿尔贝林也没有再隐瞒。 “还是那座该死的偏殿的事。” 她没好气地说道: “我们那个聪明的小教皇,他的脑子好像他妈的跟他的屁股长在了一起,完全想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她转过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中流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警告。 “我告诉你,福特。” “假如,我是说假如。 那种最坏的、神神鬼鬼的事情,真的发生了。” “到时候,就算你躲到地狱的最深处,我也会把你揪出来,抓过来一起帮忙。” 福特迪曼当然知道,那座偏殿之下,镇压着的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听到阿尔贝林这番充满了威胁意味的话,他那总是挂着优雅微笑的脸,也不由得,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这次,恐怕是真的被彻底地,卷进了一个天大的麻烦里了。 他只能无奈地耸了耸肩,脸上重新挤出那副职业化的、恭敬的笑容。 “我明白了,女士。” “我会全力配合您的调查的。” “或许,我也可以去向我们那位‘朋友’,莫德雷德侯爵,旁敲侧击地,询问一下。” ……… …… … 当阿尔贝林那充满了威胁意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小店的阴影之中时。 福特迪曼才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完全舒完。 二楼书房的门,被“吱呀”一声,轻轻地推开了。 爱丽丝的身影,从里面缓慢地走了出来。 她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慵懒与狡黠,取而代之的是充满了危险气息的凝重。 她靠在楼梯的扶手上,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充满了复杂情绪的声音,轻轻地,念出了那个名字。 “……阿尔贝林……” “哦!我亲爱的女士!” 福特迪曼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他连忙转过身,脸上瞬间堆起了那副职业化的、充满了魅力的笑容,试图用他那套惯用的花言巧语,来搪塞过去。 “您怎么下来了?啊,刚才那位啊,是……是我的一个情妇。 您知道的,像我这样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人,身边总是免不了,会有些这样那样的、甜蜜的风险。” 然而,他的话,却被爱丽丝冰冷地打断了。 “情妇?” 爱丽丝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充满了讥讽的弧度: “你的意思是夜誓的阿尔贝林是你的情妇?” “不……不对……” 福特迪曼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爱丽丝: “阿尔贝林刚进门的时候,我就已经在整个一楼,都布下了最高等级的隔音结界!按理说,你在二楼,是绝不可能听到我们任何一丝声音的!” 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个更恐怖的可能性。 “除非……除非,你,根本就不是通过听,而是……” “你,认识阿尔贝林?!” 福特迪曼彻底震惊了。 他无法想象,这个看起来只是个普通商人之女的、莫德雷德的未婚妻,怎么会知道“夜誓”这个只流传于黑暗圈子里的禁忌的名号! “认识?” 爱丽丝幽幽地叹了口气,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看透了世事般的、复杂的感慨: “何止是认识啊。” “夜誓的阿尔贝林。” “全大陆公认最危险的女人。 刺客中的刺客,间谍中的间谍。 行走于阴影之中无冕的地下皇帝。” “明明已经用各种匪夷所思的手段,悄无声息地,不知道刺杀掉了多少王公贵族。但整个世界上,能真正认出她本来面目的人,却寥寥无几。 她甚至自大到敢用自己的本名去作伪装。” 听着爱丽丝那如数家珍般的、对阿尔贝林所有秘密的精准描述,福特迪曼的心中,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滔天巨浪! 他现在对眼前这个女人的身份产生了好奇! 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来自凯恩特的商人之女,所能了解到的东西! 似乎是看出了福特迪曼眼中的震惊与探究,爱丽丝的脸上,那冰冷的表情,又重新被一抹充满了玩闹与恶趣味的、狡黠的笑容所取代。 她将手中那本不知名的古籍,轻轻地,抵在了自己那殷红的、微微上扬的嘴角,然后,用一种充满了神秘与诱惑的语气,轻声说道: “我的名字叫爱丽丝。” “凯恩特的爱丽丝。” “哦,是的,是的,我当然知道,我美丽的女士。” 福特迪曼连忙点头,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惊涛骇浪: “您叫爱丽丝,您来自凯恩特。 我猜自那个伟大的国家覆灭之前,像您这样出身高贵的女士,想必也是一位显赫的大贵族吧? 现在,也只能无奈地以商人之女的身份在这片大陆上辗转,对吗?” 他试图用自己的逻辑,去为爱丽丝这不合常理的博学,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然而,爱丽丝只是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充满了某种高处不胜寒的的无奈。 “所以说啊……” “为什么,称号总是比本名要更加的威名远扬呢?” 福特迪曼,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他那颗由上位者本源力量构成的、几乎是不死不灭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攥住了! 称号……比本名更响亮…… 凯恩特的……爱丽丝…… 一个让他想都不敢想的、如同神话传说般的、禁忌的名字,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那么,” 爱丽丝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彻底石化的恶魔,笑得像只偷吃了鸡的狐狸: “好吧,我就满足一下你的好奇心。” “‘别人称呼我为不可思议的公主。” 福特迪曼抚摸着下巴,开始飞速思考。 “理论上是不可能!” 他冷静地辩驳道: “凯恩特已经覆灭了。 帝国官方早就宣布不可思议的公主爱丽丝已经死在了那场内乱之中! 如果你真的是她,你怎么会,你怎么敢,如此胆大妄为地,出现在帝鹰都城?” 福特迪曼审视着爱丽丝。 “而且,你也敢用本名?!如果……如果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你真的是……” “布豪!!我的命匣!!” 一声凄厉的惨叫! 福特迪曼终于明白了一切! 他掉进陷阱里了! 第219章 我蛮夷也(下) 次日,莫德雷德的临时住所内。 福特迪曼那充满了优雅与愤怒的咆哮声,几乎要将整个别墅的屋顶都给掀翻。 “可恶的莫德雷德! 你这个言而无信!卑鄙无耻!可恶混蛋!” 他指着那个正悠闲地坐在沙发上,美滋滋的嚼着果干的罪魁祸首,气得浑身发抖。 “我们说好的!交易完成! 你就把我的命匣还给我!你现在是在干什么?!你想赖账吗?!” “没错啊。” 莫德雷德咽下果干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欠揍的贱兮兮的笑容。 “我就是赖账了,怎么了?” “我蛮夷也!” 他甚至还主动地凑到了福特迪曼的面前,用一种充满了挑衅的语气压低了声音问道: “而且,你再猜猜看,你那宝贝命匣,是什么时候被我给偷偷送走的呀?” “你……!” 福特迪曼气得直磨牙,他看着贱兮兮的莫德雷德。 脑海中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如同被闪电串联起来一般瞬间变得清晰无比! 明白了! 他想明白了。 (注:195章:成交) 莫德雷德为什么会那么果断地,将他最信任的头马——库玛米给提前送回繁星镇! 他还真以为那是莫德雷德为了保护自己那心爱的弟弟,而做出的牺牲! 要在和塞威侯爵博弈之前,将自己的左膀右臂弃之不用! 现在看来,保护弟弟,或许只是一部分原因。 而另一部分,就是让库玛米将他的命匣神不知鬼不觉地给送回到那个远在天边的繁星镇去! 现在要是没猜错的话,他那宝贵的命匣,恐怕早就已经安安稳稳地躺在繁星镇! “布豪——!!!!” 一声充满了无尽绝望与悲愤的惨叫,从这位优雅的上位者口中,不受控制地,爆发了出来! 昨天晚上,当爱丽丝将她那惊世骇俗的真实身份告诉自己的那一刻起。 他就已掉进了这个由莫德雷德和爱丽丝联手为他挖好的天大的陷阱里了! 爱丽丝的身份,是绝对不能被公开的秘密。 一旦公开,那个多疑的皇帝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地弄死她。 而他福特迪曼作为知道了这个秘密的外人,如果他选择去向皇帝告密,或是通知那个神出鬼没的阿尔贝林…… 那么爱丽丝在受到皇帝攻击的第一时间,莫德雷德就会想办法通知繁星,在繁星里绝对会有人,毫不犹豫地将命匣给捏得粉碎! 可如果,他选择守口如瓶,选择不告密呢? 那就等于,他已经默认了自己被强行地拉上了莫德雷德这条注定要与整个帝国为敌的贼船! 以阿尔贝林那个女人的能力,她迟早查到某些蛛丝马迹。 福特迪曼气笑了,他看似有选择,实际上已经没有选择了。 最终,他那张英俊的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化作了一声充满了发自灵魂深处的长长的叹息。 他从牙缝中艰难地,挤出了那个他最近说得最多的、也是唯一能表达他此刻复杂心情的数字。 “6!” 虽然被逼上了绝路,但福特迪曼毕竟是上位者。 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与绝望之后,一种奇异的、充满了病态的兴奋感,开始在他的心中,悄然萌生。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遇到过这么有趣的事情了。 竟然有人敢跟一个真正的恶魔玩这种致命把戏。 莫德雷德选择与火焰共舞? “有意思……真有意思……” 福特迪曼在心中呢喃着。 乐意。 很乐意。 非常乐意。 就这么陪着他们玩下去。 毕竟,福特迪曼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和耐心。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推开,爱丽丝哼着轻快的小曲,走了进来。 她将一包刚刚才从外面买回来的、用精致纸袋装着的果干,随手丢在了桌子上。 “来啦来啦!帝都最新鲜出炉的特供果干!” 莫德雷德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去,和爱丽丝一起手脚麻利地将纸袋拆开。 然后开始旁若无人地分起了赃。 “嗯!有一说一啊,莫德雷德。” 爱丽丝捏起一颗,放入口中细细地品尝着: “这些果干的用料,可比繁星镇的好太多了。 你看他们用的都是那种没有一丝杂质的精盐。” “嗯……确实。” 莫德雷德也赞同地点了点头,但他随即又摇了摇头: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更喜欢泥芙洛女士做的那种。” 他脸上露出了怀念的神色: “就是那种,果子是随便从后山摘的,用的盐也是带着点苦味的盐。 但我就是喜欢那种感觉。 帝都的这些东西,对我来说都太金贵了,吃起来没那股子人情味。” “嗯,我也喜欢泥芙洛女士做的。” 爱丽丝笑着附和道。 “太金贵的东西,有些人吃不起,吃不起的果干能叫什么好果干。” 莫德雷德笑道: “泥芙洛的果干可是繁星人的果干,那才是真正的好玩意!” 然后他们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齐刷刷地转过头用笑眯眯的眼神看向了那个还站在原地一脸生无可恋的福特迪曼。 “我说,该死的福特。” 莫德雷德晃了晃手中的果干,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问道: “你喜不喜欢啊?” 福特迪曼看着莫德雷德贱兮兮的脸。 感觉自己的心比被昨天晚上掏出来时还要痛。 他看似有的选,实际上却没得选。 他只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了屈辱的笑容: “可恶的莫德雷德。 虽然,我完全没有见过你们口中那位泥芙洛女士。 而且,我他妈的也一点都不喜欢吃果干……甜又不甜,咸又不咸,怪模怪样的玩意。” “但是,在这个时候我好像并没有别的选择,对吗?” “哎,当然有,当然有!” 莫德雷德立刻“好心”地提醒道: “你完全可以选择,现在就冲出去,向皇帝告密。 然后,我们大家就一起爆了呗。” 爱丽丝也笑眯眯地补充道: “既然没办法双赢,那就干脆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双输嘛。 我呢,被那个老秃鹫追杀到死。 然后你呢,福特先生,就等着我们在繁星镇的朋友把你的命匣爆了。” 福特迪曼阴阳怪气的笑道: “听起来真是一个杀千刀的好选择。” “我脑子有病吗? 尊敬的鹰之主又没有把他的宝剑插我祖坟上,我干嘛和他统一战线? 我这个人向来是比较惜命的。” 最终,所有的挣扎,都化作了一句充满了谄媚与真诚的、发自肺腑的回答: “喜欢!喜欢!我当然喜欢果干了!这是我这辈子,最喜欢吃的零食了!” “哎,这就对了嘛。” 莫德雷德满意地点了点头,随手丢了一颗果干给他。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吃果干呢?” 福特迪曼嚼着自己无感的果干骂道: “可恶的莫德雷德。” 在被迫咽下了那颗味道古怪的果干之后,福特迪曼也彻底放开了。 毕竟,已经做出了选择,再多的挣扎与抱怨,都已无济于事。 他恢复了往日的优雅,只是那双看着莫德雷德的眼睛里,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深深的幽怨。 而他对莫德雷德的称呼也从侯爵大人彻底变成了简单粗暴的“可恶的莫德雷德”。 莫德雷德对此,毫不在意。 他一边啃着果干,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随你怎么骂,反正骂我的人多了去了,不差你一个。哎,我蛮夷也。” “但是,有这个必要吗?” 福特迪曼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他心中最大的困惑: “你们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劲,来算计我? 我一没有参与那该死的奴隶贸易。 二我一向是诚信经营。 三,我也没有主动去招惹你们,我自问没有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 “太有必要了。” 莫德雷德放下果干,神情第一次变得无比严肃。 “该死的福特,你似乎忘了一件事。 一开始,我可完全不知道什么奴隶贸易的事情。 而你,仅仅只是和我见过一面,就精准地抓住了我的性格。” “你知道我这个人,眼里容不得沙子。你知道我,只要是看到不顺眼的东西,就一定会死磕到底。 也正是因为如此,那天,当我和爱丽丝出去玩的时候,你才会选择用你那该死的,不知名的手段,将我们有意无意地引导到那家罪恶的酒店里去。” “我明明知道你是你在背后做局,但是因为我的性格,容不得那帮王八蛋活着,所以我只能走入你的局里面。” 莫德雷德贱兮兮的捂住心脏,装出一个心有余悸的样子: “你这可太高明了。” “而之后呢?你又轻描淡写地,就将塞威算计得疯疯癫癫,家破人亡。 而你所用的手段,仅仅只是通过最纯粹的、对人性弱点的精准把握。” 莫德雷德看着他,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忌惮的光芒。 “我觉得你这个人实在是太危险了。” “我承认,我有一点畏惧你,因此,就算让你在我这边白吃白喝。我家大业大也不差你这一张嘴,你一个人也吃不穷我。” “但,如果像你这样危险的人物,不能牢牢地被我控制在手里,而是站在我的对立面,或者只是作为一个不确定的、随时可能爆炸的旁观者……” 莫德雷德摇了摇头: “那我感觉,我可真是要遭老罪了。” 听到这番充满了赞美的评价,福特迪曼那张总是挂着优雅微笑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那……可恶的莫德雷德,你这是在夸我吗?” “实话实说而已。” 莫德雷德耸了耸肩: “而且,反过来说,你难道就不觉得,我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吗?” 他看着福特迪曼,脸上露出了一个恶魔般的笑容。 “在那些古老的童话故事里,所有那些敢和恶魔打交道,敢和恶魔做交易的凡人,最后,可都没有什么好结局哦。” “哦,那当然。” 福特迪曼闻言也笑了起来,那笑容优雅: “那么,我可恶的莫德雷德。我向你保证。” “等到你死的那一天,我福特迪曼,一定会亲自,去你的坟前为你扫扫墓。” “顺便,再为你插上两朵黑色玫瑰。” “嘿,该死的福特。” “彼此彼此,可恶的莫德雷德。” 莫德雷德倒是实话实说,毕竟现在福特迪曼已经被他强行绑定到己方阵营里面了。 虽然莫德雷德感觉这个比喻不是很恰当,但是莫德雷德感觉福特迪曼这种人放出去就有点像程昱、贾诩。 莫德雷德真的不想让这种人站中立或者是站对面,因此决定以选代ban。 君不见徐元直之于曹操故事乎? “好了好了,既然已经被你们绑上了这条该死的贼船。” 福特迪曼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结,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优雅微笑: “那么现在,我就是你们这边的人了。” “至少,在我拿回我那宝贵的命匣之前,我福特迪曼就是你最忠实的盟友和仆人。” 他对着莫德雷德,露出了一个充满了“善意”的、假惺惺的笑容: “所以,可得看好你手里的那颗小珠子啊。 千万,千万别让我找到了机会,把它拿回来哦,我可恶的莫德雷德。” “去你的,你话怎么这么密!” 莫德雷德没好气地挥了挥手: “知道了,知道了,我向你保证,让你这辈子,都别想再碰到你的命匣一下。” “嘿……可恶的莫德雷德。你说的是人话?” 福特迪曼演都不演的,骂了莫德雷德一句,随后摆出严肃的姿态,接着说: “现在,听我说的。” 他将阿尔贝林来找他,调查那两把失踪的石制兵器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莫德雷德和爱丽丝。 “石战刀和石长枪?” 莫德雷德听完,有些诧异地皱起了眉: “听你的意思是雕像上的两个装饰品吗? 能有什么大不了的?这里面还有什么别的门道?” “重点,从来就不在于那两个看起来很厉害,但实际上脆弱不堪的石头玩意儿。” 福特迪曼摇了摇头: “重点,在于那个侧殿。” “什么意思?” 爱丽丝也追问道。 福特迪曼看着两人那充满了好奇的眼神,故意地吊起了胃口。 他优雅地给自己倒上了一杯红酒,然后才用一种神秘与诱惑的口吻讲述禁忌历史: “我亲爱的两位,你们想知道……” “正午的神明。” “祂究竟是怎么死的吗?” 第220章 所谓损友 杯中的液体在两人面前轻轻摇晃,两人屏息凝神等待着下文。 福特迪曼将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手腕一翻,杯子凭空消失。 “啪”的一声,双手一拍,干脆利落地,耸了耸他那优雅的肩膀。 “我也不知道啊。” 他用一种无比纯洁、无比无辜、无比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道。 “……” 空间陷入了长达三秒钟的死寂。 “不是……你玩我呢?!” 莫德雷德终于反应了过来,他感觉自己的血压开始飙高。 “该死的福特!” “哎,玩你,又咋了?” 福特迪曼非但没有丝毫的愧疚,反而摆出了一副比他还要委屈的、受害者的姿态。 他指了指自己,对着两人,开始大倒苦水。 “我亲爱又可恶的莫德雷德。 我原本就只是一个想在帝都安安稳稳地开个小店,好好过日子的遵纪守法的普通商’而已。结果呢?” “结果,先是被你这个不讲道理的家伙,阴差阳错地,拿走了我最重要的东西。然后,又被你一环套一环地,用尽各种卑鄙无耻的手段,强行地,绑到了你这条马上就要沉掉的贼船上!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 福特迪曼绕着桌子用手指戳着莫德雷德的脑袋转着圈控诉。 “你再好好地复盘一下这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 “你告诉我!你和我!” “到底谁,才是那个真正的恶魔?!” 说完,这位贱兮兮的、优雅的上位者,潇洒地一拍手,然后,对着那两个早已被他这番无赖操作给气得说不出话来的搭档,行了一个充满了胜利者风度的、浮夸的告别礼。 “行了啊,不跟你们聊了。” “剩下的事情,你们自己慢慢琢磨去吧。” “我回我的小店去了。” “我那可怜的小店都快变成你们的免费图书馆和临时指挥部了。” 说完,他便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在一阵黑色的烟雾中,优雅地消失了。 ……… …… … “妈的,这个神经病!” 看着福特迪曼消失后,留下的那片还在缓缓消散的黑色烟雾,莫德雷德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 “等要回繁星的时候,你看我把不把你的那家破店连同里面的所有破烂玩意儿,给你整个搬空!”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莫德雷德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他突然发现,和福特迪曼这个同样不按常理出牌的、贱兮兮的家伙斗智斗勇,似乎也挺有趣的。 或许,他们以后,真的会发展成某种奇怪的损友关系? 摇了摇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莫德雷德知道该去干正事了。 他站起身,重新穿上那件标志性的、深蓝色的领主大氅,然后,习惯性地打了个响指,召唤出那柄被他当做手杖来用的八面繁星剑。 就在他准备走出书房时,那个一直蜷缩在沙发里,像只慵懒的猫咪一样翻着书的爱丽丝,头也不抬地,用她带着几分慵懒的声线吩咐道: “喂,回来的时候,记得顺路带份果干。” “知道了,我的公主大人!” 莫德雷德笑着应了一声,他走到沙发旁弯下腰然后伸出右手在那张吹弹可破的绝美脸蛋上轻轻地掐了一下。 “忙完正事,就回来陪你。” “唔……” 正在专心看书的爱丽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的举动弄得一愣。 她抬起头,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嗔怪。 她伸出手,轻轻地拍掉了莫德雷德那只还在作乱的手。 “你把我当小莫斯来整,可不行啊。” “唉,不可思议公主躺在我这来养膘来了。” “一边玩去,你别打扰我看书。” ……… …… … 莫德雷德找了半天没有找到基利安和亚历克斯。 “唉……” 莫德雷德无奈地叹了口气,对于这种情况,他早已见怪不怪。 他熟练地走出别墅大门,右转。 然后径直地,朝着街角那家看起来最热闹的、充满了喧嚣与麦酒香气的酒馆走去。 推门就进。 果不其然。 在酒馆最不起眼的、光线最昏暗的一个角落里,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沉默的、如同雕塑般的身影。 基利安正一个人,默默地对付着面前那一大杯冒着泡沫的啤酒,和一盘坚硬的黑面包。 莫德雷德注意到,他将面包的中心挖空,然后把啤酒倒进去,让面包充分地吸收酒液,再一口口地,慢慢地享用。 莫德雷德饶有兴致地环顾了一圈,发现酒馆里,竟然还有不少佣兵和市民,也是用这种方式在享用着他们的晚餐。 中世纪确实有这样的饮食文化,严格来说,啤酒对他们来说算是一道菜,因此这么吃,可能有点接近大米饭蘸咸菜。 莫德雷德又在胡思乱想了,都给自己想馋了,非常想啃点米饭,但他好像都快忘记了米饭的口感了。 他晃了一圈,却没有在酒馆里,找到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就在他准备开口询问时,角落里的基利安,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朝着酒馆中央,那片最热闹、最喧嚣的区域,指了指。 莫德雷德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亚历克斯大师,正满脸通红地,踩在酒馆中央的一张桌子上,一手拿着酒瓶,一手挥舞着手臂,正带着一群同样喝得醉醺醺的佣兵和市民,放声高歌,甚至还跳起了某种不成章法的、充满了原始与奔放气息的狂放舞蹈。 就在这时,桌子上的亚历克斯,也看到了走进来的莫德雷德。 他眼睛一亮,立刻朝着莫德雷德的方向,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酒瓶,似乎还想邀请他的领主大人,也一同加入这场狂欢。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一旁的基利安,便立刻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可以名正言顺地教训自己损友的机会。 他猛地站起身,一个箭步冲过去,在那群醉汉惊愕的目光中,一把就将那个还在桌子上摇头晃脑的亚历克斯,给拽了下来。 “别跳了!别跳了!” 基利安一边拖着他往外走,一边没好气地骂道: “丢人现眼的玩意儿!干活去了!” “去你的!基利安!” 被强行从桌子上拽下来的亚历克斯,一边挣扎着,一边醉醺醺地,对着自己的损友,发起了语言攻击。 “来酒馆不跳舞,不唱歌!那跟你小子上了战场不带刀,有什么区别?!” 他指了指基利安刚才坐的那个角落,鄙夷道: “就往那角落里一杵,搁那儿装什么高冷啊?嗯?基利安大师?” 两人就这么一边往外走,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插科打诨。 莫德雷德跟在他们身后,看着眼前充满了友爱气息的一幕,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他只能无奈地耸了耸肩,然后领着这两个活宝,朝着办正事的的方向走去。 “唉,随你怎么说吧,亚历克斯。” 基利安似乎是懒得再跟他争论,只是用他那平淡的语气,随口回了一句: “不过,这次,确实不用带武器。” “为啥?” 亚历克斯好奇地问道。 “废话。” 基利安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理所当然的嫌弃: “因为这次行动,要把你这个废物也捎上。既然带了你,那肯定就不是去打架了。” “真要是去打架的话,你这种人,该滚多远就滚多远。” “去死!基利安!” “去死啊,亚历克斯。” “行了行了,两位,先别拌嘴了哈。” 莫德雷德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了他们那毫无营养的日常互损。 他看了一眼天色,神情变得有些严肃。 “咱们赶紧过去吧。再晚点,就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保下莱昂纳多了。” “保下谁?” 亚历克斯那因为酒精而有些迟钝的大脑,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谁有麻烦了?” 莫德雷德回过头,用他那双深邃的、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眼睛,看着一脸茫然的亚历克斯。 然后,平静地,回答道: “莱昂纳多啊。” 一句话,如同在寒冬腊月里一盆冰冷刺骨的雪水当头浇下。 亚历克斯脸上的醉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那因为酒精而变得有些涣散的瞳孔,在这一刻,猛地收缩了起来。 他,瞬间醒酒了。 “那还等什么?!快动身啊!” 酒意全无的亚历克斯,一把甩开还抓着他胳膊的基利安。 用他最快的速度朝着皇家学院的方向狂奔而去! 那焦急的模样,仿佛慢上一秒,就会发生什么无法挽回的惨剧。 基利安看着他那飞奔而去的背影,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对着身旁的莫德雷德,用他那平淡的语气,评价道: “别看这人平时没个正形,但真要有事,他还是第一个上的。” 莫德雷德却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只是看着亚历克斯那焦急的背影,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充满了某种早已预见结局的、无力的疲惫。 “或许……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带他来。” “为什么?”基里安有些疑惑地问道。 莫德雷德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看透了一切的了然: “无论我们现在赶过去的速度有多快,我估计,都已经晚了。” “我想,我们那位伟大鹰之主,恐怕早就已经动手了。” 他顿了顿,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的语气,补充道: “莱昂纳多现在,肯定还是个活人。但是,是不是还能‘全须全尾’地活着,那就……不好说了。” 当众人再次来到那座宏伟的皇家学院,再次踏入那座法师塔时,莫德雷德的话一语成谶。 在穿过那些奢华到让莫德雷德都忍不住,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一样,拿着手中的八面繁星剑,这里敲敲,那里碰碰的走廊之后,他们终于,来到了法师塔最顶层,那间属于院长的办公室。 门,没有关。 推开门的瞬间,亚历克斯的脚步,凝固了。 只见莱昂纳多,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张他所熟悉的、由名贵黑檀木制成的办公桌前。 他的身上,穿着那身一尘不染的、朴素的学者长袍。 他的坐姿,依旧是那么的挺拔,那么的充满了学究气的傲慢。 但,他的脸上,却蒙着一条厚厚的、洁白的绷带将他的双眼,完全地覆盖。 绷带的边缘,还隐隐地,渗透出丝丝暗红色的血迹。 他的双眼,被挖掉了。 在他的身旁,一个年轻的学徒,正捧着一本厚厚的典籍,用一种平稳的、不带丝毫感情的语调,为他念着书上的内容。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在感觉到有客人来了之后,莱昂纳多只是平静地,对着身旁的学徒,挥了挥手,示意他先行离去。 然后,他才缓缓地,将那张蒙着绷带的、没有了眼睛的脸,转向了门口的方向。 亚历克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是莫德雷德侯爵大人吧?” 莱昂纳多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的平淡,那么充满了学究气的、冷静的腔调。 仿佛那双被挖去的眼睛,对他而言,不过是失去了一件无关紧要的、身外之物。 他甚至还对着门口的方向,微微地,侧了侧头,像是在看着来人。 “感谢您救了我一命。” 然而,回答他的,却不是莫德雷德。 而是一声充满了无尽愤怒与心痛的、撕心裂肺的咆哮! “是我!莱昂纳多!你这个狗杂种!” 亚历克斯终于从那巨大的震惊中反应了过来!他一个箭步冲到办公桌前,双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莱昂纳多那张蒙着血色绷带的脸! “你的眼睛!你的眼睛怎么了!!” “好吵啊,亚历克斯。” 面对亚历克斯那近乎失控的质问,莱昂纳多只是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你这个低能儿,就不能稍微安静一点吗?” 他用那蒙着绷带的脸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我现在只能靠听来感知这个世界了。” “你的眼睛到底怎么了!回答我!莱昂纳多!” 亚历克斯完全无视了他那充满了嫌弃的吐槽,只是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个让他无法接受的问题。 “……” 面对自己这位老朋友那近乎崩溃的追问,莱昂纳多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缓缓地,抬起了手,用那双修长冰冷的手指,轻轻地,抚摸了一下自己脸上那厚厚的、还带着血腥味的绷带。 然后,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陈述事实般的语气,轻声说道: “我自己挖的。”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亚历克斯。” 第221章 我搞不懂纹章。 昨天夜里,法师塔顶层。 窗外的帝都早已沉入梦乡。 只有几颗疏离的寒星在夜空中闪烁。 莱昂纳多依旧坐在他的办公桌前,就着一盏散发着柔和光芒的魔法灯,研究着一本关于古代纹章学的孤本。 “……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他有些烦躁地揉了揉额头,那复杂的充满了象征与隐喻的纹章图案,让他那颗总是充满了理性与逻辑的大脑,感到一阵阵的无力。 说实话,他有时候,还真是挺羡慕他那个只会写诗谱曲的、不着调的损友的。 亚历克斯那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和他那对“美”与“艺术”近乎本能的感知,总是能轻易地理解这些在他看来如同天书般的毫无逻辑的鬼东西。 而他,莱昂纳多,太过理性的思考模式,反而成了他探求这门古老学问的最大障碍。 就在他苦思冥想之际,一阵冰冷的夜风,突然从窗外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作响。 窗户,被打开了。 莱昂纳多皱了皱眉,他刚准备起身去关上窗户,一个纤细的、却又充满了危险气息的身影,已经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来人,戴着一张空白的、没有任何花纹的银色面具,正哼着一首不成调的、轻快的小曲,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这间充满了书卷气的办公室。 看到来人的瞬间,莱昂纳多那颗总是高速运转的大脑,便彻底地,停止了思考。 他明白了。 他要死了。 毫无疑问,他之前帮助莫德雷德的那些举动,已经等同于最明确的站队。 而他,一条本该对主人忠心耿耿的狗,竟然做出了背叛之举。 那么,接下来的清算便是理所应当的了。 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羽毛笔,然后,用一种近乎平静的、属于学者的从容,对着眼前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微微颔首。 “尊敬的……特使大人,我该如何称呼您?” 戴着面具的阿尔贝林,似乎并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她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 “你想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 “那么……”莱昂纳多深吸一口气,他看着对方腰间那排闪烁着寒光的匕首,用一种近乎商量的语气说道,“我能……自己动手吗?” “无论是被冰冷的匕首捅穿心脏,还是饮下那杯充满了痛苦的毒酒,我都感觉……不太体面。” “我可以用一个最简单的、无痛的魔法,直接毁掉我自己的心脏,您看……可以吗?” 他平静地,为自己安排着最后的、体面的死亡。 然而,戴着面具的阿尔贝林,却只是懒洋洋地,靠在了他的书架上。 “有人,保下你了。”她说道,“你,不用死。” “但是,得罪了我们伟大的陛下,你总得……付出点什么,作为代价,对吧?” “我呢,就在这里看着。你自己决定吧。” “……谁,保下了我?”莱昂纳多愣住了。 阿尔贝林却没有回答他,她只是自顾自地,在他这间办公室里,东翻一下,西看一圈,那动作,像一个第一次进城的、充满了好奇心的强盗。 “你不是挺有政治头脑的吗?”她不耐烦地说道,“这种简单的事情,自己想啊。” “哦,对了,还有,别浪费我的时间。” 莱昂纳多摸着下巴,开始快速地思考起来。 这件事,其实并不难猜。 他这次出手,是为了帮亚历克斯。而亚历克斯,是繁星侯爵莫德雷德的人。 那么,保下自己的,只可能是……莫德雷德。 可是,他想不通。 自己和他,素未谋面,没有任何的接触。对方,为什么要冒着得罪皇帝的风险,来保下自己这么一个“叛徒”? 他之所以会选择帮助亚历克斯,纯粹是出于对这位老朋友的……一份深藏于心的愧疚罢了。 “我说,这种事情,你能等我走了之后,再自己慢慢想吗?” 阿尔贝林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催促与不耐。 “我现在困得要死,拜托了,你们这些聪明人,就不能不要再浪费我的宝贵时间了吗?” “……一双手,可以吗?”莱昂纳多试探性地问道。 “留着你那双会施法的手吧。”阿尔贝林随口说道,“说不定,我们伟大的陛下,以后,还需要一个听话的、会写报告的法师呢。” “……明白了。” 莱昂纳多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双手。 “那就,一双眼睛吧。” “行。”阿尔贝林干脆利落地回答道,“你自己挖,挖完了,自己找个盒子装好,然后把盒子给我。” “好的……尊贵的,特使大人。” ……… …… … 当莱昂纳多平静讲述完昨天夜里发生的一切后。 亚历克斯双手撑住桌子,凝视着莱昂纳多: “走!莱昂纳多!我们走!” 他一把抓住莱昂纳多的手臂: “别在这个该死的、吃人的破地方待了!我们去繁星!在繁星镇我们可以重新开一所真正的学校!” 他求助般地看向一旁的莫德雷德: “是吧?侯爵大人!您一定会帮我们的,对吗?!” 莫德雷德还没有来得及说话,莱昂纳多却先一步,用力地,推开了自己这位情绪激动的老朋友。 “少说两句吧,亚历克斯。” 他的声音冰冷而又疲惫: “动动你那颗被诗歌和幻想填满了的猪脑子,好好想一想。” “我是皇帝的人!” “为什么?!” 亚历克斯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为什么你还要为那个该死的皇帝服务?!都发生了这种事情了!他挖了你的眼睛!你为什么还要留在这个扭曲的、吃人的系统里,为他服务?!” 他还想争辩些什么,但一只沉稳而有力的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是基利安。 他对着亚历克斯,微微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然后,他半强硬地将他的损友拉到了一旁的沙发上,让他冷静冷静。 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莱昂纳多那张蒙着绷带的脸,转向了莫德雷德的方向。 “侯爵大人。” 他微微躬身: “无论如何,还是要感谢您的救命之恩。” “不过,我很好奇。” 他那空洞的“眼眶”,仿佛依旧能洞悉一切: “以那位陛下的性格,他为什么会选择,放我一马?” 莫德雷德看着他,也没有再隐瞒。 他将自己与皇帝之间的那场交易。 用未来新领地的基层治理权,去交换莱昂纳多的性命——言简意赅地透露了一部分。 听完之后,莱昂纳多沉默了。 他伸出手,用那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下巴陷入沉思。 许久,他才缓缓地开口。 做出了自己的评价: “侯爵大人恕我直言。您此举乃是不智之举。” “您知道,一个真正的政治家,和一个普通的官僚之间,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一个领地的领主,可以换来换去。 今天这片土地属于您的家族,明天它可能就属于别的家族。 但无论领地的所有权如何更迭。 最终,负责治理这片土地,维系其运转的是那些护民官、财政官、会计师以及他们麾下无数基层官员,他们构成了庞大的官僚体系。” “如果他们效忠于皇帝,您与皇帝利益一致的时候,还则罢了。如果与皇帝利益不一致的时候,那可相当危险。” “从一个纯粹的政治家的角度出发,这个决定,非常不明智。 即便这是您必须要交给皇帝的一个‘把柄’,但它也为您未来的统治,埋下了无穷的、致命的祸根。” 听完莱昂纳多这番精准而又冷酷的分析,莫德雷德却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你说的没错,莱昂纳多院长。” “不过一码归一码。你帮我解决了一个巨大的麻烦。 因为,就算我成功地弄死了塞威,我也必须要想办法,去根除帝都这片土地上奴隶贸易可能死灰复燃的土壤。 而你和亚历克斯的所有安排,恰好完美地帮我解决了这件事情。” “所以,作为回报,我会去保住你的命。” 莫德雷德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另外一方面来说,这件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究竟是会埋下无穷的祸根,还是会开出一线意外的生机,我说的不算,那位伟大的皇帝陛下,说的也不算。”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属于真正棋手的笑容。 “最终,能够决定这一切的,只有那个真正去具体操作这件事情的人。” “也就是……这所学院未来的、新的校长。” “所以,我很好奇,莱昂纳多院长。” “您,对此,又是什么态度呢?” 面对莫德雷德那充满了试探与深意的提问,莱昂纳多却先敲了敲桌子! 莱昂纳多极其严肃的缓缓地说道: “您是皇帝陛下亲手册封的侯爵! 未来,也可能是皇帝陛下倚重的羽翼大公一样!” “我莱昂纳多也永远都只是皇帝陛下的人。” “这就是我的态度。” 他用指节再次轻轻地敲了敲桌面表明了他那不可动摇的立场。 “你这个猪……!” 一旁的亚历克斯听到这番执迷不悟的宣言,气得当场就要再次开骂。 然而,还没等他骂出口,一只比铁钳还有力的大手便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 是基利安。 他像一个操碎了心的老父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给亚历克斯强行物理静音了。 然后,他对着莱昂纳多咳嗽两声。 莱昂纳多心领神会,又是一个响指,熟悉的禁言术,再次将亚历克斯那滔滔不绝的怒火,给堵了回去。 世界,再次清静了。 “好了。” 莱昂纳多从身后的书柜里,取出了一本厚厚的、装订精美的花名册,放在了莫德雷德的面前。 “既然如此,这本你拿去。” “他们每一个人的背后,注意,是每一个人!他们都是来自于各个大家族,背后都站着大大小小的贵族,也都站着我们伟大的皇帝陛下。 您什么都不用管,只需要看他们的能力,就行了,我的侯爵大人。” 莫德雷德有些疑惑地,接过了那本花名册。 然后,莱昂纳多又从抽屉里,找出了一本布满了灰尘的、看起来就极其古老的纹章学孤本,将其丢给了那个还在“唔唔唔”地、愤怒挣扎的亚历克斯。 “拿着这玩意儿,滚出去。” 莱昂纳多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 “我整不明白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我没有你那样天马行空的、不讲逻辑的思维。快滚,妈的,低能儿。” 亚历克斯气得几乎快要上手打人了,但最终,还是被基利安像拖死狗一样,给强行拖了出去。 在临走前,莫德雷德玩味的看向了莱昂纳多,莱昂纳多仿佛是感受到了有目光看着他,然后莱昂纳多再次敲了敲桌子。 当禁言术的效果终于结束时,亚历克斯的第一件事,就是对着那扇紧闭的办公室大门,开始了新一轮的、长达十分钟的疯狂咒骂。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我的大师。” 莫德雷德拍了拍他的肩膀,劝慰道: “看一个人的立场,从来都不是看他说了什么,而是要看他究竟做了什么。” 说着,他缓缓地,翻开了那本厚厚的花名册。 只见名册的每一页,都详细地记录着一名学生的资料,而在他们的头像左边,都清晰地,绘制着一个代表着他们出身的家族纹章。 还在气头上的亚历克斯,不屑地凑了过来。这是他最擅长的领域。 “呵!这个蠢猪!连抄别人的纹章都能抄错!” 他指着其中一个纹章,开始了专业的、毒舌的点评: “你看这个线条的走向,完全违背了纹章学的美学基础!还有这个配色,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而且为什么这个家族纹饰上面会有羽翼!莱昂纳多是头猪吗,羽翼只能是皇家成员专用,这个家族不是皇家成员,甚至和皇家一点关系!” 他一边骂,一边快速地翻阅着,直到他的手指,突然停在了某一页上。 “尤其是这个!这他妈是哪个家族的纹章?!我亚历克斯博览群书,见过的纹章比他莱昂纳多吃过的饭都多!我怎么从来就没见过这个?!” 他随手,指着一个看起来极其古怪的、从未见过的纹章。 然后,他就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开始将那个奇怪的纹章,与自己手中的那本纹章学孤本,进行着对比。 那本孤本之上,布满了莱昂纳多用红色墨水写下的、密密麻麻的批注。 在亚历克斯看来,这些批注简直错得一塌糊涂。 许多最基础的关于纹章构成元素的解读和引申联系,都做得乱七八糟毫无章法。 但是…… 那个在花名册上出现的、根本就不存在的家族纹章,其图案竟然是一个由草叉和镰刀,交叉着护卫在一面盾牌之前的、古怪的组合。(注:第8章:喀麻在行动(下)) 这个图案,与莫德雷德那面“护民”成就旗帜上的纹章,是何等的相似。 “他在搞什么鬼东西?!草叉和镰刀象征的是平民,盾牌象征的是护卫!为什么草叉和镰刀会画在盾牌前面,他在干什么!就算是一个纹章学的新生,画出这种东西都要挨鞭子!” 亚历克斯还在咒骂着莱昂纳多: “我敢发誓!帝国上下,绝对没有任何一个家族的纹章,是长这个样子的!他这是在瞎画些什么!” 然而,一旁的莫德雷德,在看到那个纹章,又联想到莱昂纳多之前那番别有深意的话语时。 他的心中,却隐隐约约地,猜到了些什么。 第222章 我聪明,你低能。 当天,亚历克斯大师就跟着了魔一样。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将那本写满了错误批注的纹章学孤本,和那本画满了错误纹章的花名册,翻来覆去地研究了无数遍。 最后,他甚至拿出了一叠崭新的羊皮纸,开始亲自动手,将那些被莱昂纳多“画错”的家族纹章,一个一个地按照符合纹章学美学的标准重新绘制了出来。 并且还在旁边用红色的墨水标记出了每一个错误的地方。 “这个蠢货!猪!绝对的猪!” 他一边画,一边骂骂咧咧。 当莫德雷德再次走进书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拿起亚历克斯绘制的那些正确的图样与花名册上的错误图样进行着对比。 很快,他也发现了其中的两个耐人寻味的错误点。 第一,是关于“羽翼”图案的滥用。 在许多本不该出现羽翼图案的家族纹章旁边莱昂纳多都“错误”地为其添加上了一双并不算显眼的翅膀。 亚历克斯解释道,在圣伊格尔的纹章学体系中,“羽翼”是皇室的专属象征。 只有那些与皇室进行了联姻,或是得到了皇帝特许的家族才有资格在自己的家族纹章上添加上羽翼的图案。 “就比如您。” 亚历克斯指着莫德雷德说道: “假如,你真的倒了八辈子血霉,娶了皇帝的某个侄女孙女,那么,你们繁星家族那原本的四棱星图案,就可以在背后加上一对代表着皇室姻亲身份的羽翼图标。” 第二,则是那个反复出现的“不存在”的家族。 莫德雷德和亚历克斯都发现了有好几个学生的资料旁边,都标注着那个由镰刀、草叉和盾牌组成的“错误”纹章。 “这根本就不可能!” 亚历克斯斩钉截铁地说道: “没有任何一个贵族家族,会用这种代表着农民的粗鄙玩意儿,来当做自己家族的象征!这简直就是对贵族荣耀的侮辱!” 莫德雷德看着那个熟悉的图案,也有些弄不明白了。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某种他和莱昂纳多之间的密码吗?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际,他的目光,突然停在了花名册的某一页上。 他注意到,有两个学生的资料,显示他们来自同一个、名叫“银溪”的男爵家族。 但奇怪的是,其中一个学生的家族徽章,亚历克斯看完后表示这是“没有太多错误”的银色溪流图案。 而另一个学生的家族徽章上,却在溪流的上方,“错误”地多出了一对小小的羽翼图标。 “这不对劲啊。” 莫德雷德指着那两个徽章,疑惑地问道: “既然是同一个家族,那他们的纹章,不应该是一模一样的吗? 为什么这个会多出一对翅膀?” 听到这个问题,亚历克斯也凑了过来。 他仔细地看了看那两个学生的个人资料,随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像搞明白了一点什么。 “……我明白了。” 亚历克斯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撼: “你看这里,莫德雷德大人。” 他指着那个拥有“羽翼”的学生资料下方的一行小字。 “这个学生,他之所以能进入皇家学院,是因为得到了皇室成员的亲自推举。因为,他早年间,曾在德法英皇帝的宫廷里,当过一段时间的小文书。” 根据这个惊人的线索,亚历克斯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立刻将之前所有被他标记为“错误地添加了羽翼纹饰”的学生资料,全都重新翻了出来,开始一份一份地通读。 果不其然! 正如他们所猜测的那样! 在每一份被“画错”了的、拥有羽翼图标的学生资料下方,都能找到一行极其不起眼却又至关重要的注释。 “……因其父曾在北境战争中,为第三皇子挡下一箭,家族特蒙陛下恩典,准其入学……” “……其母为宫廷女官,深受某位公主信赖,经由公主亲自推荐……” “……此人幼年时,曾作为伴读,陪伴某位小王子数年,关系匪浅……” 虽然原因各不相同,但最终的结论,却是惊人的一致—— 所有这些被莱昂纳多“错误”地画上了羽翼纹章的学生,他们的背后,都或多或少地,与圣伊格尔的皇室,有着千丝万缕的、直接或间接的联系! 这个发现,让亚历克斯和莫德雷德,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在破解了“羽翼”的密码之后,莫德雷德和亚历克斯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那个最大的、也是最神秘的谜团之上—— 那个由镰刀、草叉和盾牌组成的、“不存在”的家族纹章。 在那本漏洞百出的花名册资料中,所有拥有这个纹章的学生,其家族都被标注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名字——“诺列斯顿”(Nonexistent)。 “诺列斯顿……Nonexistent……” 亚历克斯在口中,反复地,咀嚼着这个单词。 作为一名精通多种语言的大学者,他那敏锐的语言直觉,让他瞬间便注意到了这个名字背后,那毫不掩饰又充满了恶趣味的暗示。 “Nonexistent……”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恍然大悟的光芒: “这个词就是‘不存在的’意思!” “一个不存在的家族……” 莫德雷德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拿起花名册,开始仔细地,翻阅起所有被标注为“诺列斯顿”家族的学生资料。 很快,他又发现了一个更奇怪的、也更关键的共同点。 “亚历克斯,你看这里。” 他指着其中一份资料,沉声说道。 在这些“诺列斯顿”家族学生的个人简介里,都或多或少地,提到了一些与他们“贵族”身份,完全不符的经历。 “……因家族卑微渺小,为谋生计,其幼年时,曾在城中铁匠麾下,当过数年学徒……” “……其父早亡,为分担家计,此人少年时,曾跟随森林中的护林员,学习狩猎与追踪之术……” “……家境贫寒,为换取学费,其入学前,曾在码头的仓库里,做过一段时间的搬运工……” “这……这怎么可能?!” 亚历克斯再次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呼: “哪有贵族的子嗣,会跑去给平民当学徒的?!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在圣伊格尔帝国那森严的等级制度之下,贵族,与平民,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几乎不存在任何交集的阶级。 让一个拥有贵族血统的人,去向一个平民学习手艺,这简直比让他去死还要难受。 莫德雷德看着这些充满了矛盾与违和感的资料,一个更加大胆的、也更加接近真相的猜测,开始在他的脑海中,缓缓地成形。 这些所谓的“诺列斯顿”家族的学生,他们,或许根本就不是什么没落卑微的小贵族。 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平民。 是一些通过某种特殊的渠道,伪造了身份,才得以进入这所本该只对贵族开放的、皇家学院的平民! 在搞明白了“羽翼”和“诺列斯顿”这两个最重要的“密码”之后,亚历克斯大师的兴致彻底被调动了起来。 他像一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开始更加仔细地去解读那本花名册上,每一个被莱昂纳多“画错”的、细微的纹饰。 很快,他又发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小小的“错误”—— 在某些学生的家族纹章旁边,莱昂纳多总会“不经意”地,画上一个极其微缩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小小手风琴图案。 “手风琴……”亚历克斯摸着下巴,思索道,“在纹章学里,这通常是吟游诗人的标志,象征着艺术与浪漫。但在帝都那些阴阳怪气的宫廷俚语里,它也可以被解读为宫廷小丑。” 莫德雷德闻言,立刻将所有带有“手风琴”标志的学生资料,都抽了出来,通读了一遍。 果不其然。 这些学生的个人简介,无一例外,全都是些辞藻华丽、天花乱坠,却又空洞无物的夸夸其谈。 什么“精通帝国史”、“对军事战略有独到见解”……但仔细一看他们的实际履历,却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一项能拿得出手的实际成绩。 “哈!” 莫德雷德乐了。 他指了指那个小小的手风琴标志,然后,又指了指身边这位正沉浸在“解密”快感中的亚历克斯大师。 “你看,亚历克斯大师。” “你那个损友,他这是在骂你呢!” “你!这个该死的、忘恩负义的、背后捅刀子的莱昂纳多!” 亚历克斯瞬间就炸了,他指着那个手风琴标志气得破口大骂,那架势,仿佛莱昂纳多就站在他面前。 但骂着骂着,他自己也忍不住被气笑了。 与“手风琴”相对的,则是另一个反复出现的标志——一根小小的、交叉在纹章之后的魔法师法杖。 法杖元素,在纹章学里,通常代表着施法者、学者,或是在宫廷俚语中,引申为“智慧的人”,或是“拥有特殊才能的人”。 莫德雷德将所有带有“法杖”标志的学生资料通读一遍后,眼睛越来越亮。 这些人,虽然出身各异,有的来自小贵族,有的甚至是那些被打上了“羽翼”标记。 但他们的履历,却异常地扎实。 “……曾独立改良了城防弩机的绞盘结构,使其上弦效率提升了百分之十五……” “……对北境七种主要矿物的冶炼流程,有深入研究,并撰写了相关的论文……” “……精通帝国南部五种行省的方言,并对当地的风土人情、贸易路线有详细的了解……” 这些人,每一个,都是在某个特定领域,拥有着真才实学的、真正的实干型人才! 是莫德雷德目前最急需、也最渴望得到的“选手”! 在将所有的“密码”都彻底解读完毕之后,亚历克斯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现在,已经完全明白了,他那位该死的损友,究竟想通过这本漏洞百出的“花名册”,向他们传达什么信息。 总结起来,就一句话—— 我,莱昂纳多,聪明! 你,亚历克斯,低能! “呵呵…去你妈的莱昂纳多…” ……… …… … “搁这儿跟我玩狼人杀呢?” 莫德雷德看着那本被划分得清清楚楚的花名册,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脸上露出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毫无疑问,莱昂纳多用他那独特的方式,为自己送上了一份足以改变未来格局的厚礼。 那些被画上了“羽翼”图标的学生,就是板上钉钉的“铁狼”,是皇帝安插进来的、最忠实的眼线。 而那些所谓的“诺列斯顿”家族的学生,则是可以被自己争取和信任的、真正的“好人”,是莱昂纳多冒着生命危险,为自己培养的、来自平民的火种。 至于剩下的那些,纹章没有被画错的,则是身份模糊的人,他们既有可能是可以被拉拢的中间派,也有可能是隐藏得更深的敌人。 但即便如此,这份名单,也已经为莫德雷德接下来的行动,提供了无可估量的帮助。 “看来,” 莫德雷德摸着下巴,由衷地感慨道: “我,确实是多了一个非常聪明,也非常够意思的朋友啊。” “谁呀?” 一旁的亚历克斯还没从那堆纹章的“错误”中回过神来。 “莱昂纳多啊。” “哦,那个混蛋啊,应该找人给他打一顿。” 亚历克斯撇了撇嘴,但随即,他也反应了过来,眼中闪烁起兴奋的光芒: “那也就是说,侯爵大人,我们之后挑选官员的时候,就专门挑这些‘诺列斯顿’家族的人,不就行了?!” “你可千万别这么想!” 莫德雷德赶紧按住了他那激动的手臂,神情严肃地警告道: “你要是真这么做了,那就等于是亲手把莱昂纳多往火坑里推!” “为什么?” 亚历克斯不解。 “你想想看,” 莫德雷德耐心地解释道: “如果我招募的官员,清一色全都是这个所谓的诺列斯顿家族的人,那就算皇帝是个傻子也能看出这里面有问题了!更何况德法英这个人让我感觉很棘手。” “这个‘不存在的家族’,就必须让它,永远地‘不存在’下去。我们,绝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它和莱昂纳多之间的联系。” “所以。” 莫德雷德严肃的敲了敲桌子: “我们在挑选官员的时候,必须要把水搅浑。每一次招募,我们都必须从那些身份模糊的人,甚至是那些打着‘羽翼’标记的‘铁狼’里,也挑选几个人进来。” “我们每招募五到六个人,才能在其中,悄悄地,混进一个‘诺列斯顿’家族的人。” “而且,我们挑选的那些‘羽翼’人才如果是有能力的。 我们甚至要重用他们,给他们升职,让他们把情报源源不断地送回给皇帝。” “只有这样,才能让皇帝放心。只有当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掌控了我们领地的官僚体系时,他才不会再去深究。” “不然的话,只要皇帝哪天心血来潮,一查岗,发现从我们这里送回去的情报,都是些无用的废料,而那些真正做事的人,却全都来历不明……” 莫德雷德看着亚历克斯,语气变得无比凝重。 “那莱昂纳多的那颗脑袋,恐怕就真的要保不住了。” 第223章 祈祷无用 亚历克斯大师破解完所有的密码之后,整个人如释重负,带着有些沉重的心情告别了莫德雷德。 书房里,只剩下莫德雷德和爱丽丝。 莫德雷德将那本厚重的花名册“啪”地一下合上,脸上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狐狸般的笑容。 他往嘴里塞个果干,拿起厚厚的花名册,对着同样心领神会的爱丽丝使了个眼色。 “走,我的公主大人,咱们找人替咱们干活去。” “好嘞。” 爱丽丝放下手中的书,笑意盈盈地跟了上去。 ……… …… … 福特迪曼的小店内,这位优雅的上位者正准备为自己泡上一壶产自迪尔自然联邦的珍稀红茶,享受一下午后的静谧时光。 “砰——!!!” 一声巨响,他那名贵大门被一脚踹开! 莫德雷德像个土匪头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笑意吟吟的爱丽丝,两人那副样子活像是来抄家的。 “不是,可恶的莫德雷德,你现在演都不演了是吧。素质呢?体面呢?你们就这副嘴脸?” 福特迪曼端着茶壶的手在空中一僵,脸上那优雅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看着那扇门轴都快被踹断的大门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该死的福特,在你印象里,难不成我是很讲素质的类型吗?我蛮夷也!” 莫德雷德理不直气也壮。一脸贱笑的他走到福特迪曼面前,将那本厚重的花名册像甩一块板砖一样重重地甩在桌子上。 “来,该死的福特,给你看个好东西。” 莫德雷德也不客气,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下,然后唾沫横飞地,将莱昂纳多在那本花名册里埋下的各种“密码”和符号的含义兴高采烈地为福特迪曼解释了一遍。 福特迪曼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无可挑剔的优雅姿态。 他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地点点头。 当莫德雷德终于说得口干舌燥,解释完所有的一切后,他端起福特迪曼刚刚泡好的红茶一饮而尽。 “土匪出身啊?你是个贵族吗?可恶的莫德雷德。” “该死的福特,少整那些有的没的。” 莫德雷德嘴了一句,然后用一种充满了期待的眼神看着他,问道: “怎么样?该死的福特,听懂了吗?” 福特迪曼慢条斯理地为自己重新倒了一杯茶,轻轻地抿了一口,然后才用他那特有的、带着几分慵懒与磁性的语调,平静地回答道: “听明白了。羽翼代表皇室,手风琴是只会说漂亮话的废物,法杖是有真才实学的技术人才,而那个诺列斯顿,则是莱昂纳多院长悄悄培养的出身平民的火种。” 他放下茶杯,抬起眼眸,看着莫德雷德: “所以呢?” 莫德雷德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他用手指重重地点了点桌上的花名册,用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所以,你给我干活!” “把第一批官员的名单,给我圈出来。我要那些有真才实学的人,也要有那些皇帝的眼线和没用的废物混在里面。 总之,要看起来天衣无缝! 到时候我把名单交给莱昂纳多那边,看他能不能帮我运作一下,让皇帝把这批人供给到我们众星行省去。” 福特迪曼闻言轻轻地揉了揉自己那有些发酸的眼睛。 他闭上眼睛,脸上依旧挂着礼貌而优雅的微笑,缓缓地说道: “我明白了,可恶的莫德雷德。你的意思是,我必须要从这份复杂的名单里,精心挑选出一份完美的、看起来毫无破绽的官员名单。 我必须要明白,哪些人是你需要用的技术人才,哪些人是用来迷惑皇帝的‘羽翼’,我还要保证,在整体数量上,拥有羽翼和那些中立摇摆派的成员,要远远大过你可以选择的诺列斯顿家族的人。 但同时,我又要在数次的人员调动中,巧妙地、不引人注目地,把所有诺列斯顿家族的火种,都给划到你的众星行省当中……是这个意思吗?” “聪明!” 莫德雷德赞许地打了个响指: “就是这个意思!” 福特迪曼缓缓地睁开眼睛,眸子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困惑与不解: “停,停,停。我完全理解你的计划。但是……”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莫德雷德,又指了指旁边那位正自来熟地从他书架上抽出一本珍稀古籍的爱丽丝。 “但是,为什么是我来?” 福特迪曼的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费解: “这东西肉眼可见的麻烦得要死,为什么不是你们两个来干?” 话音未落,爱丽丝已经找到了她心仪的书,哼着轻快的小曲,优雅地转身,毫不客气地在福特迪曼那张最昂贵的、铺着天鹅绒软垫的贵妃椅上蜷缩成一团,摆出了一个最舒服的看书姿势。 然后,她头也不抬地,用她那慵懒而又理所当然的声线回答道:“因为我们两个是来监工的啊。活,是你来干。” 福特迪曼彻底气笑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两个一个翘着二郎腿喝着他的茶,一个躺在他的贵妃椅上看他的书的家伙,感觉自己优雅的上位者风度,在这一刻,即将彻底破防。 “什么意思?啊?什么意思!” 他夸张地张开双臂,绕着桌子来回踱步: “活都是我来干?你们把我当什么了?免费的劳动力吗?” 他越说越气,最后停在莫德雷德面前,指着自己的鼻子控诉道: “哎呀!最近有件事情我感觉好奇怪啊!哪有恶魔被凡人压榨的? 你们能不能尊重一下我? 我!福特迪曼!正儿八经的上位者!正儿八经的恶魔!” 莫德雷德看着他那副抓狂的样子,只是一脸贱笑的拿出一块果干,慢慢品尝。 然后无辜地耸了耸肩,轻飘飘提醒道: “嗯……那你想想你的命匣呢?” “唉,那没事了。” 他那张英俊的脸上露出一片生无可恋的死灰。 “可恶的……莫德雷德……” “6”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他最近说得最多的话 认命般地走回桌前。 认命般地掏出单片金丝眼镜。 认命般地戴在了自己的眼睛上。 认命般地接过了那本厚得像城墙砖一样的花名册和一叠用来记录的空白羊皮纸。 “我现在祈祷神明来惩罚你们两个有用吗?” 爱丽丝悠哉悠哉的翻开书: “恶魔向神明祈祷?那你祈祷吧,反正没用,让你祈祷也落个心安。” 苦逼的福特迪曼长叹一口气: “你这是在歧视恶魔,爱丽丝女士。” 随后他真的开始念叨的祈祷词,仿佛神明听见他的召唤,真能把这两人打死: “正义无声,践行成音。 万物强盛,正午悲歌。 持剑伫立,正形显现。 永不屈服,直到黄昏。” ……… …… … “礼赞! 正午的抗争守护者 卡莉!” ……… …… … “礼赞! 正午的抗争守护者 卡莉!” 奴隶们虔诚的念诵祷词,希望那位抗争守护者能为他们抗争,能来守护他们。 这里是阳光永远无法普照的地下采石场,潮湿的空气中混杂着石灰的粉尘与血汗的腥臭。 莫德雷德的胜利,如同一阵风,吹过了帝都的上层。 但对于那些早已深陷泥潭的奴隶而言,这阵风太轻太远。 他们的命运,并未因此改变。 在塞威被扳倒之前,他们就已经被当成奴隶。 高强度的劳作榨干了他们最后一丝力气,遍体鳞伤的身体被像垃圾一样丢回密不透风的铁笼之中。 黑暗里,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阵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呢喃。 那是不知哪个奴隶,从路过的吟游诗人那里,或是从某个同样被抓来的落魄学者口中,偶然听来的祷词。 他们不识字,更不理解其中神圣的含义。 他们只是将那些充满了力量感的音节反复念诵,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正义无声……践行成音……” 祈祷的声音,如同微弱的萤火,在绝望的黑暗中,一点点地传递开来。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愿意抓住这虚无缥缈的光。 “呵,祈祷?” 角落里,一个因为试图反抗而被敲断了腿的年轻奴隶,靠在冰冷的铁笼上看着那些正闭目祈祷的同伴,脸上露出了不屑的冷笑。 “祈祷有什么用?能让我们的腿不疼?还是能让明天的黑面包不发霉?” 他费力地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讥讽: “省省力气吧,蠢货们。 留着力气,还能多活一天。” 一个正在祈祷的老奴隶睁开浑浊的眼睛,疲惫地看了他一眼,声音微弱地反驳道: “那你说,不祈祷……我们还能怎么办?” “怎么办?” 断腿的年轻人眼中瞬间燃起一团疯狂的火焰,他压低了声音,像一条潜伏的毒蛇,对着周围几个还尚存一丝血性的奴隶嘶声道: “怎么办?你们几个,待会儿放风的时候,帮我藏几块尖锐的石头,或者磨尖的铁片!”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张因为饥饿而瘦削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狰狞而又快意的笑容。 “等下一次那个该死的监工再过来,我就用这些玩意儿,砸碎他的脑袋! 把他的眼珠子活生生挖出来,和我们吃的那些野菜糊糊拌在一起,就着黑面包,一口一口地吃下去!” 这番充满了血腥与暴虐的话语,让周围的奴隶们都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好了,少说两句吧。” 旁边一个胆小的奴隶连忙劝道: “要是被他们听到了,你会被活活打死的!” “那又怎么样?” 他满不在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囚牢里显得格外刺耳。 “被打死,也总比你们这群只会跪在地上,像狗一样哼哼唧唧地祈祷要强!” 就在断腿年轻人闭目养神,脑海中一遍遍预演着他那血腥计划时。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突然!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划破死寂,炸响在所有奴隶的耳边! 紧接着,“噗通”一声,一个血淋淋的东西被从外面丢了进来,在布满碎石的地面上滚了几圈,最终停在了囚笼前。 囚笼里的奴隶们胆战心惊地凑上前去,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凝神一看,瞬间,所有人都吓得魂飞魄散! 那赫然是一颗头颅!一颗还连着一整条森然白骨的脊椎的头颅! 那张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他们再熟悉不过了——正是那个平日里最喜欢用皮鞭折磨他们的监工! 他竟然被人活生生地将整个脑袋连同脊柱,从身体里拔了出来! 在众人惊恐万状的目光中,一阵沉重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从洞口缓缓传来。 那是石器在地面上摩擦的声音。 一个身影,出现在了洞口。 她沐浴在惨白的月光之下,身形算不上高大,但那股从她身上散发出冰冷的杀意,却让整个矿洞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几分。 她麻木地一手拖着一把石战刀,另一只手则扛着一杆石长枪。 战刀与长枪之上,暗红色的血迹早已干涸,在月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 她身上的破旧风衣早已被鲜血浸透,变成了令人心悸的暗红色。 干涸的血块如同甲片般附着其上,随着风衣摇晃而摇晃。 鲜红及腰的长发沾满了干涸的血块,那是血溅在头发上干涸导致的结果。 “是……是卡莉女神……” 不知是谁,第一个从那极致的恐惧中反应过来,颤抖着,发出了充满敬畏的呢喃。 “女神显灵了!是抗争的女神来拯救我们了!” “扑通!扑通!” 囚笼之内,那些刚刚还在虔诚祈祷的奴隶们,仿佛看到了神迹降临,一个个激动得热泪盈眶。 纷纷跪倒在地朝着那个红发女子,开始了最虔诚的跪拜。 然而,那位被他们视为女神的红发女子,却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 她只是沉默地、麻木地扫视了一圈周围。 她的目光在寻找下一个要杀的人。 在她身后是血腥暴力的修罗场。 所有的守卫,所有的监工,所有参与到这场罪恶贸易中的人,无一活口。 他们的尸体,如同被随意丢弃的破烂,堆积在矿洞之外。 没有一具尸体是完整的。 他们全都是被暴力直接打碎,撕裂,碾压致死。 鲜血,从矿洞之外,一路蔓延进来,在红发女子走过的路上,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死亡的轨迹。 在确认了这片区域,已经没有任何一个需要被杀死的目标之后。 红发女子沉默地,转过了身,准备离去。 她的使命,似乎已经完成。 就在她即将消失在洞口阴影中的那一刻,她的脚步,却突然顿了顿。 她那如同死水般的眼眸,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了那个还靠在角落里、因为震惊而忘了所有复仇计划的、断腿的年轻人。 她似乎,听到了他之前那番充满了血腥与暴虐的话语。 红发女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人类的语言功能,喉咙里发出的,只是一阵干涩的、不成调的音节。 她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喉咙,然后,用一种冰冷得不带任何感情的、如同寒冬中两块石头相互摩擦般的平静地赞同道: “他说的话,在理。” “不要祈祷。” “祈祷,没一点用。” 第224章 祂不再需要卡莉之名。 圣伊格尔历942年,2月19日。 中午,太阳正盛。 阿尔贝林有时候都佩服自己的职业嗅觉。 她依旧在调查那两把神秘失踪的石战刀和石长枪,一个星期都毫无头绪。 今天,仅仅是因为城郊这个不起眼的联合矿场,负责向某个小贵族汇报收益的监工,比往常迟到了,现在还没有报告给贵族。 她便本能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听起来这好像是大海捞针无果而过来碰碰运气的调查。 但当阿尔贝林悄无声息地潜入矿洞,看到眼前那地狱般的景象时。 她整个人,都气乐了。 尸山血海。 监工、守卫,所有与这个采石场管理相关的人,都被以极度暴力的方式屠戮殆尽。 而始作俑者,却不见踪影。 巨大荒谬的无力感油然而生,她忍不住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开始自言自语。 “有种世界末日即将到临。 而我,只是一个炼金学玩得比较溜,匕首和飞刀耍得还不错的斥候。 然后,整个世界会不会坍塌的责任就他妈压在我一个人手里了。” 阿尔贝林揉着脸,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并不感觉到荣耀,我是感觉气笑了。” 她沿着这条由尸体和鲜血铺就的道路,向着矿场深处走去,却发现整个矿场,竟然没有一个守卫活口。 只有那些被解放的奴隶们,依旧麻木地蜷缩在角落里。 那些尚有反抗意识的,在屠杀发生后,早就抓住机会四散奔逃了。 只有这些早已被磨灭了所有意志的可怜人,还像牲畜一样,蜷缩在这里,等待着下一个主人的出现。 正当阿尔贝林想找个人询问些什么时,一阵令人牙酸的“沙……沙……”声,从下方更深处的矿道中缓缓传来。 石器拖曳的声音! 阿尔贝林心中一凛,瞬间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她身形一闪,如同融入阴影,悄无声息地埋伏在了矿道出口的一块巨石之后,屏息凝神,等待着猎物的出现。 很快,那个拖曳着石战刀和石长枪的红发女子,麻木地从矿道中走了出来,准备朝着矿场外走去。 阿尔贝林甚至懒得去思考对方的来历,她只想立刻将这个危险的家伙制服,然后问出所有她想知道的经过! 没有丝毫犹豫! 阿尔贝林手腕一抖,一瓶冒着绿色气泡的腐蚀药剂,带着刁钻的弧线,精准地朝着红发女子的面门投掷而去! 与此同时,她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猛然从巨石后冲出! 一只手在冲锋的途中,闪电般地从腰间摸出数把淬毒飞刀,手腕一甩,那几道寒光便封死了对方所有闪避的路线! 而她的另一只手,则反握着一柄小巧却又致命的精钢战镐,身体在空中一个拧转,将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其上,对准了红发女子的后心,狠狠地敲了下去! 偷袭、投掷暗器、近身搏杀! 一套行云流水的致命连招在电光石火间完成! 然而! 铛! 一声沉闷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面对这足以让任何顶尖高手都手忙脚乱的致命偷袭。 那红发女子却连头都没有回! 她只是麻木地将手中那柄拖在地上的石战刀向后一甩,刀身便如同未卜先知般精准无比地挡住了所有飞来的药剂与飞刀! 紧接着,她另一只手扛着的石头长枪,以一种狂暴的速度猛地向后一个横扫! 那抡圆了的沉重石枪,竟然以后发先至狠狠地砸在了阿尔贝林那因为全力攻击而无法及时闪避的腹部! “唔!” 剧烈的疼痛,让阿尔贝林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她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瞬间便被打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一旁的岩壁之上,发出一声闷响! 阿尔贝林顾不上那钻心的剧痛,在落地的瞬间,便强忍着剧痛,一个翻滚拉开了与那个可怕的怪物之间的距离。 她半跪在地,一只手捂着自己剧痛的腹部,另一只手则死死地撑着地面,警惕地盯着眼前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麻木地站着,甚至没有正眼看她一下的红发女子。 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用一种夹杂着痛苦与玩味的语气,试图用言语套出对方的线索。 “红发?长枪?战刀?” “还有你这风衣,什么时候的古典打扮。你这打扮,还真是复古得可以啊。” “喂,这位女士,你又是哪号人物?能报上名来吗?” 红发女子缓缓地转过头,那双麻木的眼睛扫视着眼前这个捂着肚子、半跪在地的偷袭者。 她似乎是在评估对方的威胁等级,又像是在判断对方是否属于“需要被清除”的目标。 片刻之后,她似乎确定了眼前这个人,可以不杀。 她再次咳嗽了两声,似乎依旧很不习惯使用人类的发声器官,但吐出的话语,却比之前在囚笼前,要流利了许多。 “报上名号什么意思?我的名字吗?” 她偏了偏头,那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 “以前的名字,我想不要了。 以前的称号,我也不想要了。” 她自顾自地呢喃着,像是在询问自己,又像是在询问眼前这个陌生人。 “那我现在该怎么做? 重新取个名字吗?” “什么怪咖……” 阿尔贝林被她这番颠三倒四的话搞得一头雾水,她强忍着腹部的剧痛,站起身,警惕地盯着对方,同时试图从她身上,榨取更多的情报。 “你从哪里捡的这把战刀和那杆长枪?” 阿尔贝林问出这句话,只是当做一句随口的试探,她压根就没指望这个看起来脑子不太正常的女人会回答。 正当红发女子张开嘴,似乎真的准备回答她的问题时,阿尔贝林已经行动了! 她已经意识到,眼前这个怪物,绝不是靠小聪明和偷袭就能制服的。 她必须全力以赴! 阿尔贝林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腰间掏出一瓶装满了粘稠黑色液体的药剂,想也不想地,一饮而尽! 夜誓之饮! 下一秒,在红发女子那麻木的注视下,阿尔贝林的身影竟然如同融化的蜡像般,迅速地化作一滩黑色的液体,融入了地面的阴影之中! 那瓶药剂是阿尔贝林压箱底的绝技,也是她作为“夜誓”的成名之技! 紧接着,从红发女子背后的影子中,五六把通体漆黑、仿佛由阴影本身构成的飞刀,带着无声的尖啸,破影而出! 与此同时,一滩滩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各式各样危险的炼金溶液,也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凭空出现,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封死了红发女子所有的退路,奔着将她彻底融化的目的,泼了过去! 面对这铺天盖地、充满了致命威胁的围攻,红发女子那麻木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类似于“烦躁”的情绪。 她啧了啧。 “烦死了!” 话音未落,只见她将手中的石长枪猛地往地上一杵! 轰——!!!! 恐怖的冲击波,以她为中心轰然爆发! 所有飞来的黑色飞刀,所有泼向她的剧毒溶液,在这股蛮横不讲理的暴力面前全都被瞬间震飞,消散于无形! 而藏身于阴影之中的阿尔贝林,更是如遭雷击! 她惨叫一声,直接被从阴影中硬生生地震了出来,重重地摔在地上,七窍都流出血液! 还没等她从那灵魂撕裂般的剧痛中缓过神来,红发女子已经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石战刀,对准了地上的她,猛地一挥! 完了。 阿尔贝林看着那当头劈下的武器,心中一片冰冷。 她知道自己要死了。 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怒视着那个即将杀死自己的人,脸上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强中自有强中手。 我阿尔贝林很早之前就能接受我的死亡! 然而,预想中的死亡,并没有降临。 “咔嚓——轰隆隆——!!!” 一声足以将天地都撕裂的、恐怖的破碎声,从阿尔贝林的身后,轰然响起! 她下意识地回头望去,瞬间,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一道深不见底的斩痕凭空出现! 那道斩痕,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斩断了她身后的整座矿山! 恐怖的震波如同地震般,一层又一层地向外蔓延,沿途所有的树木、花草、岩石,尽皆化为齑粉! 这座位于帝都城外的矿山,被硬生生地,一刀两断! 而那恐怖的斩痕,并没有就此停下! 它接着往前,跨越了千米的距离。 最终,狠狠地撞在了帝都那号称永不陷落的、由巨石与魔法加固的雄伟城墙之上! “轰——!” 巨大的城墙,如同被热刀切开的黄油,被轻而易举地,斩开了一道平整的豁口! 然后,那股力量,才终于消散在了那里。 阿尔贝林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柄引以为傲的、专门用来破甲的精钢战镐。 再回头,看了看身后那如同天灾降临般的、非人的破坏痕迹。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无力感,瞬间将她淹没。 她……又被气乐了。 就在这时,那个造成了这一切的红发女子,才终于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石战刀,用她那冰冷的、不带丝毫感情的语调,抱怨道: “就不能,等我把问题回答完吗?” 她看了一眼地上那两把沾满了血迹的石制兵器,眼神中难得的有些不舍。 “我以为是给我的上供呢。” “战刀和长枪,我用的老顺手了。” “如果是你的东西的话,你就拿回去。” 说完,她便随意地,将那两把引发了无数事端、让阿尔贝林追查了近两星期之久的石战刀和石长枪。 往地上一杵,两杆石器立在原地。 看着那两件用来装饰卡莉神像的石器,再联想到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刀。 阿尔贝林的脑海中,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 她终于认出了眼前这个女人的真实身份! 她震惊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那双总是精明过人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颠覆了她所有世界观的骇然! 神只…… 真正的神只,竟然就这么降临在了自己的面前! 等到她终于从那巨大的震惊中冷静下来,回头再看时。 眼前,是一地的尸体,其中,甚至不乏几具穿着贵族服饰的尸体。 身后,是整座被一刀斩开的矿山。 她沿着那道恐怖的斩痕,再次竭力向前望去。 帝都那雄伟的城墙,破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城墙之上,负责守卫的士兵们正乱作一团,惊慌失措地呼喊着。 那一道斩痕,从矿山笔直地延伸了至少千米! 如果不是夜誓之饮暂时性地极大强化了她的体能和视力,她甚至都无法看清那破坏的尽头! 无力感将阿尔贝林淹没。 她看着眼前这烂摊子被气笑了。 她仰起头,对着那空无一人的天空,用近乎崩溃的语气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 “伟大尊贵的抗争女神!战争女神!卡莉大人!” “您告诉我!” “我他妈的,该怎么写我的报告啊!!!” 她再次回头,却发现矿场早已空无一人,只剩下她自己,和那满地的尸骸,在这片被神力撕裂的废墟之上,随风凌乱。 ……… …… … 在阿尔贝林对着天空咆哮陷入崩溃的边缘时。 阿尔贝林没有注意到,在矿场入口那破烂的木质大门后,一抹如火的红色,悄咪咪地探了出来。 正是那位刚刚离去的红发女子。 她小心翼翼地,只露出一只眼睛,往回望了一眼,正好看到阿尔贝林指天顿足、痛不欲生的模样。 红发女子的脸上露出了类似于困惑和心虚的表情。 她歪着脑袋开始分析: “卡莉这个名字,我刚才不是说了我不要了吗?那些称号,我也没要了。” 她掰着手指分析着。 “所以,她指名道姓喊的是卡莉,那应该不是在说我吧?” 虽然逻辑上完美闭环,但一种莫名的、让她感觉很不舒服的情绪,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她还不明白,这种让她有些不舒服的感觉,在人类的语言里被称之为愧疚,她明白愧疚这个词的含义,但是这是她第一次体会这种情绪。 “算了,搞不明白。” “寰宇之下搞不明白的事情多了,不差我这一件。” “走了。” 第225章 眼中倒映着卡莉的身影(上) 皇帝的书房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 德法英的桌案上,铺满了来自帝都卫戍部队、城防部门、以及各个贵族家族的紧急报告。 那道横贯了千米的恐怖斩痕,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帝国的脸上,引发了滔天的恐慌与猜测。 但德法英,这位伟大的鹰之主,只是用他那不容置疑的皇权意志,将所有的声音,都强行地压了下来。 在搞清楚事情的真相之前,他不会做出任何官方的宣言。 沉默,是君王最有利的武器。 任何草率的发言,都是对自己公信力的巨大打击。 德法英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某种威力巨大的古代魔导武器?还是某个隐藏在阴影中的敌对势力,在向他示威? 他思考着所有可能性,直到书房的门被推开,阿尔贝林那熟悉的身影,带着一身风尘与疲惫,走了进来。 她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德法英。 当听到“卡莉女神降世”时,即便是德法英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皇帝,眉头也不由自主地,紧紧地皱了起来。 “……真的假的?” 他抬起头,那双锐利的鹰眼中,充满了审视与怀疑。 听到这句质疑,阿尔贝林也乐了。 她一屁股坐在德法英那名贵的书桌上,随手拿起一份报告扇着风,脸上挂着一副“爱信不信”的无所谓表情。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儿。你信不信,它都发生了。” 她瞥了德法英一眼,懒洋洋地说道: “我什么时候,给你打过假报告?” 阿尔贝林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些堆积如山的、充满了各种质问与恐慌的紧急文件,嘴角勾起一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弧度。 “怎么样,我的陛下?还扛得住压力吗?” 德法英闻言,不屑地冷笑了一声。 他重新坐直了身体: “只要我一天不死,我就绝不会让任何一丝权力,从我的手中溜走。”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那些代表着各个贵族势力的文件,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如果他们再闹得凶一点,那就只能,麻烦你再多走几趟了。” “没问题。” 阿尔贝林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对于她而言,杀人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杀人,总比去对付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要容易得多。” 两人之间的对话,再次陷入了沉默。 书房内,只剩下壁炉中火焰燃烧的、哔剥的声响。 片刻之后,阿尔贝林率先打破了这片沉寂,她的表情,第一次,变得无比凝重。 “那么,回到这件事本身。” 她看着德法英,一字一句地问道: “神只降世临凡……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了两人心头。 德法英没有立刻回答。 阿尔贝林也没有再追问。 两人不约而同地,伸出手,抚摸着自己的下巴,陷入了长久的、深沉的思考之中。 神明,不再是壁画上的符号,不再是祷词中的象征。 祂,活生生地,降临在了这个世界。 这背后所代表的意义,足以让整个大陆的格局,都为之颠覆。 而他们,正处于这场风暴的最中心。 ……… …… … 三天后,当皇家侍从官将一份措辞官方、内容详尽的报告送到莫德雷德的临时住所时。 里克老爷子代替莫德雷德签收的文件,莫德雷德并不在临时居所。 “侯爵大人呢?尊贵的里克爵士?” “呵呵呵,我们该给年轻人一点空间吧。哈哈哈。” ……… …… … 福特迪曼的小店。 繁星侯爵正翘着二郎腿和爱丽丝为了最后一颗果干的归属权,进行着一场幼稚的剪刀石头布。 “地下魔龙翻身…矿脉坍塌…贵族无一幸免…塌方延伸数千米…” 莫德雷德捏着那份盖着帝国官印的报告,一边将刚刚赢来的果干塞进嘴里,一边满脸困惑地自言自语。 输了果干,有些怨念的爱丽丝也凑了过来,看着那份荒谬的报告,秀眉微蹙: “龙?帝都城外?这地方的生态环境能养得起这种级别的高等魔物?” “谁知道呢。” 莫德雷德耸了耸肩,将报告丢在桌上: “不过皇帝接下来的动作倒是挺有意思。” 报告的后半部分,详述了皇帝的应对措施。 集结禁卫骑士与教会的哭泣修士,由皇家卫队队长亲自带队。 并盛情邀请鹰之剑术协会所有能出动的剑术大师,共同前往地下,剿灭这头所谓的“魔龙”。 “这是在给剑术协会送人情啊。” 莫德雷德摸着下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塞威事件让剑术协会元气大伤,公信力跌至谷底。 虽然他们壮士断腕,用一场血腥的内斗自证清白,但终究需要一个机会来重新赢回声望。 而一场由皇帝亲自背书的“屠龙壮举”,无疑是最好的舞台。 “皇帝在安抚他们,也是在重新将剑术协会的脖子上的狗链子握在自己手里。” 爱丽丝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其中的政治算计。 这些弯弯绕绕的政治博弈,莫德雷德看得一清二楚。 但他想不明白的是这场灾难本身。 魔龙翻身?骗鬼呢! 什么样的魔龙翻个身能把千米之外的城墙给豁开一个口子? “这破坏力,不像是魔物能搞出来的。” 莫德雷德皱起了眉: “得找专业人士问问。” 他看了一眼窗外,对着空气喊道: “该死的福特!别在你的破店里喝茶了!去趟酒馆,把基利安给我请过来!” “可恶的莫德雷德!你才是该死的那个!你把我当什么了?!你的专属仆人吗?!” 福特迪曼那充满怨念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但还是不情不愿地化作一团黑雾,消失了。 半小时后,福特迪曼的小店内。 “演都不演了是吧?啊?!演都不演了是吧!” 福特迪曼一回来,就看到莫德雷德正熟门熟路地撬开了他珍藏的饼干桶,爱丽丝则悠哉地翻阅着他书架上价值连城的孤本。 福特迪曼之前还会优雅的阴阳怪气,现在不会了,已经被气笑了无数次,他选择有话直说: “这是我的店!我的!你让我跑腿,然后你就直接乱翻我的东西是吧?你有没有一点廉耻心?我可恶的莫德雷德!” “哎呀,该死的福特,你这话说的。” 莫德雷德一边往嘴里塞着饼干,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咱们现在不是一伙的吗?你的不就是我的?分那么清楚干嘛。” 就在这时,跟在福特迪曼身后的基利安默默地走了进来,径直拿过桌上的官方报告,仔细阅读起来。 “基利安,你怎么看?” 莫德雷德问道。 基利安看完报告,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给出了最专业的判断: “不可能。” 他将报告放在桌上,用他那不带丝毫感情的语调分析道: “任何魔物,归根结底都只是动物。它们遵循的是最基本的适者生存法则,而不是无休止地追求强大。 一只生物要造成这种规模的破坏,它自身需要维持多么庞大的能量消耗? 一天得吃多少东西? 这片山区能供养得起这种级别的掠食者吗?这完全不符合生态逻辑。” “这笔天文数字般的能量消耗,它靠捕猎根本吃不回来。 除非它不吃不喝,晒太阳就能活,那它就不是魔物,是神了。” “你的意思是……地震?” 没有头绪的爱丽丝猜测道。 莫德雷德摊了摊手: “我也没去过现场,事情发生的时候,我还在跟你抢果干呢。 现在那边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根本不让靠近。” “我去看过了。” 基利安言简意赅地说道: “城墙那边的豁口封得很死,但那条长达千米的破坏痕迹,皇帝总不能把整片地都封起来。我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看了看。” 他顿了顿,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眸中,流露出了一丝凝重与困惑: “那不像是地震,公主殿下。 那道痕迹……太平整了。 就像……就像是被某种无比锋利的巨刃,从上往下,硬生生劈开的一样。” “劈开的?” 莫德雷德和爱丽丝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谁能一刀劈开大地? 气氛一时间陷入了沉默。所有人都被这超乎常理的破坏力所震慑。 最终,还是莫德雷德率先打破了僵局。 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将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无所谓了。” 他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管他是什么东西搞出来的,反正跟我们没关系。 这烂摊子,是皇帝自己惹出来的,就让他自己头疼去吧。” 他看了一眼窗外渐渐西沉的太阳,脸上重新挂上了轻松的笑容。 “快到三月了,帝都的事情也处理得差不多了。 我们也是时候,该准备准备,回我们自己的家了。” “回繁星去。” ……… …… … 帝都,铁砧巷。 这里是整座城市最喧闹的地带。 铁锤敲击钢铁的叮当声、风箱鼓动的呼呼声、以及铁匠们粗犷的号子声,混合着煤炭燃烧的焦糊味和金属冷却的嘶嘶声,。 一家名为“老狗”的铁匠铺内,老板正赤膊着上身,挥舞着沉重的铁锤,将一块烧得通红的铁胚砸得火星四溅。 就在这时,门口的光线一暗,一个身影走了进来,也带来了一股让整个铁匠铺都为之一静的、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 来人是一个红发女子,她穿着一身款式极其古典、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破旧风衣,上面凝固的暗红色血块如同丑陋的鳞片。 那及腰的红发也同样沾满了干涸的血污,随着她的动作,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铁匠铺内雇来看场子的打手见状,立刻皱起了眉头。 他放下手中的麦酒,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就想把这个看起来像是从哪个屠宰场跑出来的疯女人给推出去。 “喂!这里不……” 他的话还没说完,红发女子看向他。 她抬起手轻轻地搭在了打手推来的手臂上。 没有用力,没有格挡,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与人握手。 然而,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如同山峦般沉重的力量,却顺着她的手掌传递过来。打手只觉得膝盖一软,整个人“扑通”一声,便被硬生生地压得坐倒在地,脸上写满了惊恐与茫然。 红发女子看着他,那双麻木的眼中露出一丝困惑。 她歪了歪头,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低声自语道: “所以,除了握手,用手推别人也算是打招呼吗?” 她似乎觉得这个“新知识”很有趣,但很快又将其抛之脑后。 她不再理会那个还瘫坐在地上、怀疑人生的打手,径直走到了铁匠老板的面前。 “我需要一把战刀和一杆长枪。” 她比划了一下: “战刀,要和我等高。 长枪,要比我再高两个手臂。” 铁匠老板被她身上那股尸山血海般的气息压得有些喘不过气,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强作镇定地说道: “女士……定制武器……是要钱的。” 红发女子露出了疑惑表情。 看着对方那副完全不像在开玩笑的茫然样子,铁匠老板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颤抖着,再次解释道: “如……如果您只想用最一般的材料,呃,比如说铜或者木头打造的话,那……那也需要大量的用料,至少……至少要8个温斯。” 他偷偷瞥了一眼对方那身破烂的行头,艰难地补充道: “如果您想要铁器的话,那……怎么样,都得以伊格尔作为单位来计算了……” 红发女子摇了摇头,似乎是在否定他的提议,又像是在表达自己对这些词汇的陌生。 她缓缓地开口,试图用自己的逻辑去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 “你的意思是,我需要花费你们称之为‘伊格尔’的东西,才能从你这里,获取战刀和长枪?” “是……是的,女士。” 铁匠老板点头如捣蒜。 “明白了。” 红发女子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事实。 然后,她用那双空洞麻木的眼睛,直直地看向铁匠,问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再次陷入沉默的问题。 “那能告诉我,” “哪里可以赚到伊格尔吗?” 第226章 眼中倒映着卡莉的身影(下) 铁匠老板看着那个红发女子麻木离去的背影,长长地松了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刚从地狱里走了一遭。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刚准备回头继续干活,却看到门口又出现了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那几人穿着不起眼的灰色短衫,眼神却像猎鹰般锐利,他们快步追上了刚刚走出巷口的红发女子,低声交谈着什么。 铁匠老板的好奇心驱使他悄悄凑近了些,只隐约听到几个词。 “这位女士……” “有没有听说过……” “角斗士!” 红发女子似乎对他们的提议产生了兴趣,点了点头,然后便跟着那几人,消失在了人流之中。 铁匠老板摇了摇头,啐了一口唾沫,嘟囔道: “又一个不要命的疯子。” 便转身回到了他那炙热的铁砧旁。 ……… …… … 辉煌的休息大厅内,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芒,映照着一张张充满了贪婪与暴戾的脸。 这里聚集着来自帝都各地的自由角斗士,他们是被角斗场高价雇佣来的亡命之徒。 自从塞威侯爵的奴隶贸易链被莫德雷德一锅端掉,整个帝都的角斗场都陷入了“货源”枯竭的窘境。 由于繁星侯爵莫德雷德依旧在帝都,现在谁敢弄奴隶贸易,谁的脑袋就要搬家。 没人再敢明目张胆地贩卖奴隶,只好花大价钱,从各地招募这些贪财的自由人来填补空缺。 红发女子站在大厅的角落,显得与这奢华的环境格格不入。 角斗场的管事为她安排了一套华丽暴露的皮甲,但她只是皱着眉,将其丢在一旁。 她那件沾满血污的风衣被拿去清洗了,这让她感觉浑身不自在,仿佛失去了某种庇护。 她在衣物篓子里面翻出了一身白净的麻布衬衣,随后离开了更衣区。 她对周围那些吹嘘着自己战绩、炫耀着金钱的角斗士们毫无兴趣,只是径直地,朝着通往角斗场内部的昏暗通道走去。 “站住!这里不是你该去的地方!”两名穿着铁甲的守卫伸手拦住了她。 然而,在红发女子看来这又是打招呼。 她学着之前的样子,轻轻地将手搭在了两人的手臂上。 “砰!砰!” 两名壮硕的守卫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便如同被无形的山岳压垮,双双被死死地按在了墙上,眼球翻白,直接昏死了过去。 红发女子熟视无睹地从两人中间走过,仿佛只是拂去了两片碍事的落叶。 她沿着阴冷潮湿的通道向深处走去,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很快,一扇由精铁打造的、厚重无比的大门挡住了她的去路。 门上挂着三把粗大的锁,显示着这里关押着非同寻常的存在。 女子伸出手,轻轻地搭在了冰冷的铁门上。 下一秒,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中那扇坚不可摧的铁门就像一块柔软的棉花。 铁门被她轻而易举地揉成了一团不规则的铁疙瘩,然后被她随手撕开,丢在一旁。 再往里面走了几十米。 门后,是一排排阴暗的牢笼。 里面关押着数十名神情或麻木、或凶狠的角斗士。 他们大多是塞威倒台前,角斗场就早已买下的奴隶。 红发女子的出现,立刻引起了牢笼内的一阵骚动。 那些被囚禁的角斗士们,饶有兴致地将头贴在牢笼的缝隙间,用或下流、或审视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这个闯入者。 红发女子没有理会那些污秽的目光,她只是扫视着四周,用她那冰冷的语调,问出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为何你们带着枷锁?是自愿戴上的吗?” 一阵刺耳的哄笑声,在昏暗的囚牢中爆发。 “哈哈哈!自愿?你他妈的是个疯子吧?谁会愿意戴这玩意儿!” 一个满脸横肉的角斗士狂笑着,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红发女子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 “既然你们不想戴,那为何不打断它呢?” 又是一阵更加肆无忌惮的哄堂大笑。 “打断?小妞,你以为这是什么?纸糊的吗?” “外面那么多守卫,你当他们是摆设?” “就算出去了又能怎么样?除了在这里打打杀杀,我们还能干什么?” 各种各样的理由,夹杂着嘲讽与轻蔑,从那些角斗士的口中甩了出来。 他们就像在看一个天真到可笑的白痴,没人愿意和这个疯女人多费口舌。 就在这时,一个笑得最大声的角斗士,指了指囚牢最深处的一个独立牢笼,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当然有反抗的!喏,看到没?那几个就是。” 红发女子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个牢笼里,关着几个饿得面黄肌瘦、眼窝深陷,但眼神却依旧冰冷如铁的角斗士。 “因为他们想反抗,所以现在要在这里被活活饿上四五天。 到时候,他们就会作为开幕赛的斗士,穿着最简陋的装备被送上场去送死。” 那个角斗士幸灾乐祸地说道: “看到那个最高的没?他以前可是号称‘铁锤’,能单手抡起十余磅的战锤!” “以前再精明的渔网斗士,也别想缠住他的武器,除了力量之外,他也迅捷的可怕。但那有什么用呢?” “你信不信,只要再饿上几天,你给他一块发霉的黑面包,他能跪下来舔你的脚!” “哦。” 红发女子听完,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似乎是在消化这些信息。 然后,她用陈述事实般的语气,总结道: “反抗是困难的。” “抗争也是困难的。” “可以理解。” 红发女子扫视着周围那些还在肆意嘲笑的面孔,她那双麻木的眼中流露出一种纯粹的好奇。 这个问题,困扰了她很久很久。 即使是在她被称为“祂”的那些漫长岁月里,这个问题,依旧像一根无法拔除的刺。 她缓缓开口,声音冰冷而清澈,在嘈杂的哄笑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明明,你们都是被戴上镣铐的人,你们也都对自由还有期待。” “那为何,要嘲笑为你们抗争的人?” “为何,不一起去帮助他?” “为何,要在这里枯坐等待?” 一阵更加猛烈的哄堂大笑爆发了,仿佛红发女子问出了这个世界上最愚蠢的问题。 然而,这一次,率先回答的,却不是那些吃饱穿足的角斗士,而是角落里那个被称为“铁锤”的、虚弱的男人。 “哈哈……哈哈哈哈……” 他抬起头,那张饿得脱了相的脸上,却爆发出充满了悲哀与不屑的狂笑。 那笑声虽然虚弱,却如同惊雷,瞬间压倒了所有人的嘲笑。 “因为镣铐……不在他们手上!在他们心里!” “铁锤”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着,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与失望。 “这群蠢货!他们完全不明白!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只要我们打断枷锁,只要我们能冲出这个该死的决斗场,跑到繁星侯爵莫德雷德那里去!我们就可以重获自由!我打听过了!莫德雷德不会放弃任何人!”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囚牢里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愤。 “镣铐在他们心里!哈哈哈哈!千载难逢的机会……就这么被他们放过了!” “蠢猪!笨驴!哈哈哈哈!!” “铁锤”的狂笑,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每一个嘲笑者的脸上。 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恶毒的、恼羞成怒的唾骂与侮辱。 “你他妈的说什么!铁锤!你个快死的废物!” “真以为自己还是以前那个百人斩吗?等你饿得站都站不起来的时候,看你还嘴不嘴硬!” “就是!等我们上了场,第一个就先把你撕了!” 污言秽语如同潮水般,朝着那个孤独的反抗者涌去。 红发女子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旁观着这一切。她没有插手,也没有说话,那双麻木的眼睛里,仿佛在思考着某个深奥问题的答案。 许久,等到那场无能狂怒的咒骂渐渐平息。 她才缓缓地,走到了“铁锤”的牢笼前。 她蹲下身,隔着冰冷的铁栏,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即将被饿死的男人。 “那你?” 她轻声问道: “放弃了吗?” “铁锤”缓缓地抬起头,他的脸因为饥饿而消瘦无比,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却依旧燃烧着某种东西。 那是期待。是希望。是永不熄灭的、对自由的渴望。 这些光芒,红发女子从未在外面那些吃饱穿足、孔武有力的角斗士眼中看到过。 “铁锤”咧开嘴,露出了一个虚弱却又充满了无尽傲慢的笑容。 “说出来,也不怕你们这群懦夫笑话!” 他的声音虽然沙哑,却字字铿锵,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 “等到开幕式那天!我们会把你们所有人都打趴下!然后,再从这个竞技场的正门,堂堂正正地冲出去!” 他用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扫过周围所有沉默的、畏缩的脸孔。 “懦夫们!你们给老子听好了!” “我会做到的!” 红发女子看着他眼中不灭的火焰,赞赏地点了点头: “那我愿意相信你能做到。”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肯定。 铁锤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加虚弱却也更加狂放的大笑: “当然!我当然能做到!” 红发女子不再多言,转身离去,那沉默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囚牢的黑暗之中。 时间飞速流逝。 接下来的几天里,角斗场内开始流传起一则诡异的流言蜚语。 起因是那两个负责看守囚牢深处的守卫,他们逢人便说:那天夜里,他们同时做了一个噩梦,梦到一头穿着破旧风衣的红发怪物冲了进来,还将那扇关押着死囚的精铁大门撕得粉碎。 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两个懒鬼在值夜时睡觉睡迷糊了,编出来吓唬人的鬼话。 但当管事带着人前去查看,看到那扇被揉成一团、随意丢弃在角落的铁门残骸时,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这件事成了一桩悬案。 角斗场的高层封锁了消息,严令禁止任何人再提起,但私底下,各种版本的红发女鬼传说却在守卫之间悄然流传,成了这片血腥之地的又一向消遣。 开幕式的号角终于吹响。 阳光刺眼,欢呼声震耳欲聋。 为了避免触怒还在帝都的繁星侯爵,角斗场的主办方不敢再使用“奴隶角斗”的名目。 万一繁星侯爵把目光挪到这处不起眼的决斗场,那毫无疑问,所有高层脑袋都得搬家。 人们当然知道繁星侯爵眼睛揉不得沙子,而且他还比阿加松更聪明! 于是,他们巧立名目,将这场开幕赛包装成了一场对“罪大恶极的死刑犯”的公开处刑。 所有的奴隶角斗士都被戴上了遮掩面容的粗麻头套,仿佛这样就能抹去他们曾经作为商品的身份。 红发女子和一群自由角斗士被安排在靠近赛场的观众席上,作为“特邀嘉宾”,观摩这场血腥的开场秀。 战斗,残酷无比。 一方,是装备精良的职业角斗士。 手持三叉戟与渔网的渔网斗士(Retiarius) 身披重甲、手持巨盾与短剑的重斗士(Secutor) 骑着战马,挥舞长矛的骑斗士(Eques) 而另一方,则是一群饿得东倒西歪、连站都站不稳的“死刑犯”。 他们手中拿着的,不过是些可笑的木棒、生锈的铁锹和断齿的草叉。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 红发女子面无表情地扫视着赛场,她在寻找那个名为“铁锤”的身影。 然而,任凭她如何寻找,都无法在那些戴着头套、踉跄倒下的“死刑犯”中,找到那个眼神中燃烧着火焰的男人。 他不在。 红发女子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她没有再看下去,直接从观众席上站起身,在周围人诧异的目光中,转身离去。 她熟视无睹地穿过辉煌的大厅,七拐八拐,轻车熟路地又来到了那个熟悉的、通往囚牢的通道前。 那两个倒霉的守卫又一次站在了那里。 “你们好啊,又见面了。” 两个守卫连连摆手: “别别别!别过来!” “啊!……” 红发女子热情的打招呼,将两人再次轻松地按在墙上,让他们陷入了安详的昏睡。 她走进通道深处。 那扇被撕碎的铁门已经被换成了一座崭新的、更加厚重的大门,甚至还换上了一道符文锁。 红发女子只是将手搭了上去。 咔嚓……滋啦…… 在一阵比上次更加刺耳的金属悲鸣声中,新的大门连同那些昂贵的符文锁,再一次,被她轻而易举地撕成了碎片。 她快步走到囚牢的最深处,走到那个独立的、关押着反抗者的牢笼前。 然后,她的脚步停住了。 牢笼内,空无一人。 除了角落里,一具蜷缩着的、早已冰冷僵硬的尸体。 是“铁锤”。 他没能等到他的开幕式。 他饿死了。 他就那么蜷缩在冰冷的、肮脏的角落里,身体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他未能瞑目,那双深陷的、早已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睛,依旧死死地、固执地,盯着那扇囚禁了他一生的牢笼。 仿佛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都还在幻想着,自己能用那双早已无力的手,将它打碎。 红衣女子靠着墙,抚摸着下巴,带着疑问的口气说道: “是不是有一个人帮你,就可以让你成功了?” “比如说只要有一个人愿意帮你藏一块黑面包?又或者多两个人在你耳边加油打气,让你不孤军奋战?” “你是不是就能成功了?朋友?” 红发女子蹲下身来,与铁锤的尸体直视,即使铁锤已经死去,那双眼中依旧烁烁有光。 那双眼中倒映着红发女子的身影。 亦然是倒映着卡莉的身影! 第227章 祂的名讳应由凡人给予 在那之后,红发女子没有再参加任何一场角斗。 她也懒得再去看那些在她眼中冗长而又无聊的表演。 在她看来,这场所谓的“决斗”,从一开始就充满了太多无聊的吹嘘和虚假的仪式感。 观众的欢呼,主持人的煽动,角斗士入场时那浮夸的姿态。 这些浮夸的东西与真正的本质相去甚远。 真正的暴力应该是纯粹的。 既然要决定战斗就要分出生死。 所有的话语、理念和意志。 那些东西,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讲。 将全身都灌注在每一次的攻击之中去摧毁敌人。 除此之外,无有他物。 “他们的纯度太低了。” 红发女子站在角斗场最高的看台上,俯瞰着下方那片正在上演着血腥闹剧的沙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做出了最终的评价。 然后,她便觉得倍感无聊。 她找到了自己的那件风衣。 它被清洗得干干净净。 红发女子穿回了自己熟悉的服装,那被包裹的安心感,让她那总是紧绷着的身体,也微微放松了几分。 她径直地,离开了这座充满了喧嚣与死亡的角斗场。 当她走出那阴暗的通道,重新回到阳光之下时,正午的烈日,正悬于天空的正中央,散发着刺眼的光芒。 那炙热的光线,让她那双总是麻木的眼睛,下意识地眯了起来。 在那些久远到她还被称为“祂”的漫长岁月里。 有一个问题,一直困扰着她。 为何,祂总是形单影只? 为何,在祂的身后。 那些祂所守护的被压迫的生灵总是只知道跪在地上闭目祈祷等待着祂的拯救。 祂不理解。 而如今,当祂以“人”的姿态,行走于这片大地之上。 当祂看到了那些在囚笼中,一边嘲笑着同伴,一边又渴望着自由的角斗士。 当祂看到了另一个抗争者饿死在了冰冷的角落里。 那个困扰了祂无数岁月的、深奥的问题,似乎终于有了些许的头绪。 红发女子抬起头,迎着那刺目的阳光。 那双麻木冰冷的眼睛里多了一丝人性。 ……… …… … “对,这不公平!” “给钱!给钱!给钱!给——钱!” 一阵阵稚嫩却又执拗的叫喊声,伴随着石子敲击木板的“砰砰”声,在醉狮鹫酒馆门前响起。 四个衣衫褴褛、脸上沾满灰尘的流浪儿,正有组织地用小石子砸着酒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在中世纪,这样的孩子并不少见。 放荡的贵族、底层的妓女,以及那匮乏到只剩下交媾的娱乐手段,共同催生了无数被随意抛弃的私生子。 以往,他们中的大部分会成为阴沟或河里的浮尸,少数幸运长大的,则会沦为奴隶贩子眼中最廉价的“货物”。 但自从那位眼里不揉沙子的繁星侯爵来到帝都,用雷霆手段将奴隶贸易连根拔起后,谁再敢对这些孩子下手,就得先掂量一下自己的脑袋够不够硬。 因此,这些流浪儿的境遇,倒是好了不少,至少,他们敢于为自己的“劳动”发出声音了。 “你们这群小无赖!想干嘛?!” 酒馆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满脸横肉、腰间挂着皮带的老板怒气冲冲地冲了出来。 孩子们见状,发出一阵哄笑,一哄而散,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小巷里。 只有一个女孩没有跑。她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一头亚麻色的短发乱糟糟的,小脸上还沾着几道黑灰,但那双蓝色的眼睛却明亮得惊人。 她叉着腰,嘟着小嘴,毫不畏惧地迎上了老板那能吓哭普通小孩的凶恶目光。 “先生,我们可不是无赖。” 女孩的声音清脆而又条理清晰: “我们已经按照您的要求,把您地窖里所有的垃圾都清理干净了,还顺便把您屋檐上的鸟窝也给捅了。 而且,我们花了整整一周的时间,为您拾来了足够烧到下个月的新鲜柴火。 按照我们一开始说好的,总共是两个温斯。不过我们只收零钱,所以您应该支付我们20枚法泽。” “在你们干活的时候,我不是给你们饭吃了吗?小无赖!” 老板恶狠狠地挥了挥手中的皮带。 “但是一开始就说好了,食物是食物,报酬是报酬!” 女孩毫不退让。 老板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够呛,他举起皮带,作势要抽下去。 女孩却冷笑一声: “当然,您可以打我,或者把我抓起来。但那又怎么样?我的伙伴们已经跑远了。 只要我受到一点伤害,我保证,接下来的四五个星期里,您别想安安稳稳地做成一笔生意。” “你个小领头羊,你怎么保证那群小无赖会听你的?” 老板色厉内荏地吼道。 “因为他们团结在我的身边,先生。” 女孩的回答简单而又充满了力量。 最终,酒馆老板被眼前这个名叫伊泽芮的女孩气得没办法了。 他从钱袋里不情不愿地掏出两枚银币,丢在地上: “拿去!滚!” “对不起,先生!” 伊泽芮弯腰捡起银币,又递了回去: “我说了,我只接受零钱,我们需要平分。” “好吧!你个小无赖,你给我等着!” 老板恨恨地骂了一句,转身进屋,很快又抓着一把法泽走了出来,数了二十枚,重重地拍在伊泽芮手里。 伊泽芮像打了胜仗的小将军,得意地将钱收好,然后,竟还对着老板,像模像样地鞠了一躬,转身,蹦蹦跳跳地离去了。 “妈的!一群无耻的臭虫!” 老板不爽地回到酒馆,对着吧台后面抱怨: “以前多好,把这帮小崽子抓起来,直接卖给奴隶贩子就完事了!” 吧台边,一个正在喝酒的佣兵闻言,嗤笑一声: “怎么?老板你是想被那位新来的繁星侯爵大人把脑袋给拧下来当球踢吗?” “唉!” 老板重重地一拍吧台,对着酒馆里的酒客们大声嚷嚷: “究竟谁能有办法帮我收拾那群小无赖?只要能让他们别再来烦我,我请他喝一杯我珍藏的上好佳酿!” 酒馆的角落里,一个醉醺醺的酒鬼闻言,摇摇晃晃地抬起了头。他脖子上长满了难看的红疮,眼神迷离,看起来潦倒又猥琐。 他打了个酒嗝,含糊不清地问道: “嗝……那个……那个小女孩……长得……怎么样啊?” 老板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但还是带着几分不情愿的诚实回答道: “长得倒是可好看啦!那小脸蛋,跟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就是太精明,太气人!” “嘿嘿嘿……” 醉鬼发出一阵令人不舒服的贱笑: “那……那就交给我了……” 老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你这个家伙,又要干什么?我不需要你这种人帮!” 醉酒鬼恶狠狠的拿出自己腰间的刀插在桌子上: “我可是个贵族的亲戚!说不定我还是某个公爵的私生子呢!” “去去去,哪里凉快待着去!那昨天你还说自己是男爵的亲戚。” 老板压根没把这个烂酒鬼的话当回事,只当他是喝多了在说胡话。 ……… …… … 伊泽芮像一只得胜归来的小麻雀,带着她的小部队,在错综复杂的小巷里活泼地穿行。 孩子们叽叽喳喳,兴奋地讨论着这来之不易的20枚法泽该如何开销,才能让他们的“大家庭”撑得更久一些。 “我们可以买一整袋黑面包!” “不!我想吃肉!哪怕只是一小块!” “伊泽芮,我们能买一床新毯子吗?晚上的地窖太冷了……” 在他们身后,那个浑身散发着酒气和酸臭味的醉鬼,正借着巷道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尾随着。 他那浑浊的眼中闪着淫邪的光芒。 伊泽芮领着孩子们,熟练地找到一个不起眼的洞口,钻了进去。 醉鬼见状,脸上露出了一个猥琐的笑容,也跟着钻了进去。 下水道里黑暗潮湿,臭气熏天。 但孩子们却如鱼得水,他们七拐八拐,最终来到了一处干燥的洞穴。 这里显然是他们的秘密基地,虽然简陋,却被布置得颇有生活气息。 角落里堆放着捡来的干草和破布,充当着床铺。 另一边,则用几块石头搭起了一个简易的灶台。 伊泽芮骄傲地站到洞穴中央,拿起一个捡来的、凹凸不平的铁盆,用一根木棍“当当当”地敲响,示意所有孩子都看向她。 “分钱啦!各位!保持安静!保持安静!” 她清了清嗓子,学着那些大人物的模样,高声宣布道。 孩子们立刻欢呼着围了上来,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盼。 “有我的份吗?嘿嘿嘿……” 一个沙哑而又贱兮兮的声音,突然从洞口响起。 醉鬼狞笑着冲了进来,那双肮脏的手,径直朝着伊泽芮扑了过去! 然而,还没等他碰到伊泽芮的衣角,一阵密集的、由小石子和木棍组成的“暴雨”,便劈头盖脸地向他砸来! “滚出去!坏蛋!” “不许你碰伊泽芮!” 孩子们虽然弱小,但他们团结一致,用他们能找到的一切东西作为武器,悍不畏死地冲向了这个不速之客。 醉鬼被这突如其来的反抗打了个措手不及,被乱石和棍棒砸得头晕眼花,狼狈地退出了洞外。 伊泽芮扬起她那倔强的小脑袋,脸上的几颗小雀斑在昏暗的烛火下显得格外俏皮。她叉着腰,对着洞外的醉鬼怒斥道: “你又是哪里来的坏蛋!” 被一群小屁孩打得如此狼狈,让醉鬼恼羞成怒。他一摸额头,竟然被砸出了血。一股暴戾之气瞬间冲上了他的头顶。 “他妈的,一群小杂种!” 他咆哮着,从袖子里抽出了短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杀意,再次朝着洞口冲去! “啊!” 锋利的铁器划破了一个离洞口最近的孩子的胳膊,鲜血瞬间涌出。 孩子们被那闪烁的刀光和血色吓得四散奔逃,但很快,他们又颤抖重新集结在了伊泽芮的周围,用自己弱小的身体,组成了一道人墙。 “嘿嘿嘿……跑啊,怎么不跑了?” 醉鬼用下流的目光,一一审视着眼前这些瑟瑟发抖的“猎物”,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我们……我们就挣了20法泽!至于这样对我们吗?!你这个可恶的混蛋!” 伊泽芮气得小脸通红,眼中噙满了泪水。 醉鬼压根没有听她的话,他只是用一种充满了优越感的、疯癫的语气说道: “我是个男爵的亲戚!就凭这一点,我就比你们这群在泥地里打滚的低贱家伙要高贵!能被我享用,是你们的荣幸!” 孩子们面对一个手持武器的成年人,确实没有什么好办法。 恐惧与绝望,如同乌云般,笼罩了这小小的洞穴。 就在这时。 一个沉稳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脚步声,从洞外缓缓响起。 一个穿着暗红色古典风衣的红发女子,走了进来。 醉鬼不耐烦地回头,刚想呵斥这个打扰他“雅兴”的人滚开。 一只拳头,便在他的视野中,极速放大。 “砰!” 那一拳,精准而又沉重,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醉鬼的脸上。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鼻梁骨断裂的声音便清脆地响起,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出去。 红发女子没有停下。 她走上前,一把抓住醉鬼的脚踝,然后,就像抡一个破麻袋一样,抓着他的身体,狠狠地朝着坚硬的洞壁抡了过去! “咚!” 第一下,醉鬼的身体便软了下来,显然已经一命呜呼。 孩子们惊恐地看着眼前这暴力血腥的一幕,一个个都吓得捂住了嘴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红发女子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她皱了皱眉,觉得确实不应该让孩子看到这些。 于是,她拖着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朝着洞外走去。 她一直将尸体拖到孩子们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的、下水道的深处。 然后,她再次抓起醉鬼的脚,照着墙壁,一下,又一下地,继续抡着。 “咚!” “咚!” “咚!” 直到那具尸体彻底变成了一摊无法分辨形状的、破布般的烂肉。 她才停了下来,像踢一个垃圾袋一样,一脚将那滩烂肉踢进了下水道湍急的水流之中,任由它被冲走,消失在无尽的黑暗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用那冰冷的、不带丝毫感情的语调,对着那具早已消失的尸体,轻声评价了一句。 “话真多。” 第228章 她的名为伊泽柔。 看着醉鬼的尸体被砸的四分五裂,被下水道的污水冲走,红发女子平静的看着手上沾着的血液,甩了甩,随后打算离去。 原本她只是碰巧在“醉狮鹫”的后厨,和厨师“打完招呼”,然后明目张胆地吃吃喝喝时。 无意间听到了酒馆老板和醉鬼那番对话,酒馆老板他只是嘴巴瞎说,并且为孩子提供了帮助。 做人论事不论心。 那个酒鬼却在恶事上做出了行动,于是在她眼中,那个醉鬼便成了必须要杀死的目标。 解决完这一切,漫无目的的红发女子打算离开下水道,随缘走到哪里算哪里。 在离开下水道的路上,迎面迎来了一群叽叽喳喳的声音。 是伊泽芮和她的孩子们。 在最初的恐惧过后,这位勇敢的小领袖,率先鼓起了勇气。 她便召集了所有孩子,拿起武器准备去帮助红发女子。 结果,他们只看到了一个空荡荡的、弥漫着淡淡血腥味的通道。 “谢谢你!大姐姐!” 伊泽芮看到安然无恙的红发女子,立刻松了口气,随即脸上便绽放出了灿烂的笑容。 不由分说,这群孩子便七手八脚地,半拽半扯地,将这位沉默的恩人带回了他们的秘密基地。 他们要请她吃饭。 篝火明明灭灭,映照着一张张稚嫩的脸。 红发女子看着这群流浪儿,发现他们中的绝大部分,其实都在强颜欢笑。 那笑容之下,隐藏着对未来的迷茫与恐惧,他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唯有那个像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忙前忙后的伊泽芮。 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红发女子很熟悉也很喜欢的气质。 那是一种未经雕琢的、纯粹的、充满了生命力的抗争。 “晚宴”的食物,只是一锅用清水煮的、混杂着木屑的黑面包糊糊。 但伊泽芮却像在主持一场盛大的宫廷宴会,她拿着一个木勺,小心翼翼地为每一个孩子分餐。 当她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糊糊递到红发女子面前时,她仰起小脸,用她那双明亮的蓝色眼睛,好奇地问道: “大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 红发女子接过那碗散发着古怪味道的食物,沉默了片刻,才用她那冰冷的语调回答道: “我的名字,不想要了。以前的称号,我也不想要了。新的还没来得及取。” 听到这话,伊泽芮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发现了失散多年的同类: “那你也是没有名字的流浪儿吗?” 红发女子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流浪儿……什么意思?” 还没等伊泽芮回答,旁边一个胆小的、瘦弱的小男孩,便幽幽地开口了,那声音充满了自卑与认命: “就是没有名字,过了今天就不知道有没有明天,随时都可能会饿死在某个角落里的……我们。” 砰! 伊泽芮举起手中的木勺,毫不客气地在那个男孩的脑袋上敲了一下。 “错了!” 她叉着腰,鼓着腮帮子,大声纠正道: “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长大之后会变得更加自由的我们!” “对……对不起,伊泽芮……” 男孩委屈地揉着头,哭唧唧地看着有些生气的伊泽芮。 伊泽芮见状,立刻又心软了。她叹了口气,走过去,像个小大人一样,揉了揉那个男孩的头发,哄了他几句。 然后,她才重新看向红发女子,脸上带着一丝期待与兴奋。 “要不,我给你起个名字吧?” 红发女子看着她,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同样用期盼的眼神望着自己的孩子,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也行。” 红发女子平静地说道: “正好我也没有名字。 而且我也无处可去。 更巧的是,我现在也不知道该干什么。” 她顿了顿,那双麻木的眼中,似乎也染上了一丝属于这里的温暖烟火气。 “可能……我也是流浪的吧。” “太好啦!” 伊泽芮(ezrealrain)高兴得跳了起来: “那以后……你就叫伊泽柔(ezrealraine)怎么样?” “伊泽柔……” 红发女子意识到了这有严重的语法错误。【注:这里是个英文把戏】 然后,她点了点头。 “都行。”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淡淡的暖意。 毕竟,在很久很久以前,她之前那个响彻天际的名字,也是别人给的。 孩子们的欢呼声在小小的洞穴里回荡,他们叽叽喳喳地欢迎着这位新成员的加入。 获得了“伊泽柔”这个名字的红发女子,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扫视着这个小小的“家”。 除了像小麻雀一样活泼的领袖伊泽芮,还有一个刚才被敲了脑袋的、看起来有些懦弱的小男孩,另外还有两个更年幼、总是怯生生躲在后面的孩子。 伊泽柔的目光在那个懦弱男孩身上多停留了片刻。虽然他刚才说了些丧气话,但从这个洞穴里那些巧妙利用废弃物制作的、小巧实用的生活用具上,她能猜到,这个看起来胆小的男孩,应该是这个小团队里负责出谋划策的“智囊”。 “伊泽柔姐姐,你以前叫什么名字呀?”一个孩子好奇地问道。 伊泽柔看着他们纯真的眼神,觉得这并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卡莉。” 她平静地吐出这个曾经震慑过无数神魔的名字。 “他们还为我写了一首赞歌。” “哇!赞歌!”孩子们立刻兴奋了起来,“快唱给我们听听!快唱给我们听听!” 伊泽柔看着他们那一张张充满期待的小脸,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眸中,浮现出一抹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的笑意。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庄严而又肃穆的语调,缓缓地念诵出那段早已被她遗忘在时光长河里的祷词。 “正义无声,践行成音。 万物强盛,正午悲歌。 持剑伫立,正形显现。 永不屈服,直到黄昏。” 孩子们听不懂其中深奥的含义,但那充满了力量与节奏感的音节,还是让他们觉得不明觉厉,有样学样地跟着哼唱了两句。 “哇哦!听起来好厉害!”伊泽芮两眼放光,“为什么要给姐姐你写歌呀?” 伊泽柔,或者说卡莉,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似乎在回忆着那些早已模糊的、久远的往事。她想了半天,才用一种有些困惑的语气回答道: “因为……他们老是有求于我吧。每当他们有什么自己搞不定的事情时,就喜欢唱这首歌给我听,然后,就等着我来帮他们解决问题。”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淡淡的无奈与悲哀。 “但很多时候,他们明明可以自己去解决,却偏偏不愿意。在我看来,这是一件……很可悲的事情。” “不过,”她的话锋又是一转,那双冰冷的眼中,再次闪过了一丝赞许的光芒,“也有一些人,会念着这首赞歌,去勇敢地帮助别人。我很喜欢这样的人。”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当然,我也很喜欢那些不念赞歌,也一样会去帮助别人的人。” “如果他们来找我借东西,只要是我有的,我基本上都会给。”她最后总结道。 “哇——!”伊泽芮发出了一声由衷的赞叹,她用一种崇拜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位新来的姐姐,“听起来,伊泽柔姐姐以前好厉害啊!” “厉害吗? ”伊泽柔看着伊泽芮那崇拜的眼神,却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我并不觉得我有什么厉害的。我和我的另外三个同伴,都是在人们的期待之中诞生的。” 她望着篝火,仿佛在透过那跳动的火焰,回望着亘古的时光。 “他们许多人,幻想出希望,希望有人能带领他们抗争不公,希望有人能替他们分担苦难。于是,他们就创造了我。” “为了回应这份期待,所以我才站在了这个位置。但在这漫长的岁月里,我总感觉到有些奇怪。 因为……好像只要有一个虚假的偶像,能供他们祭拜,能让他们祈祷,他们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将所有事情都推给祷告,却不愿意为他们自己所遭遇的苦难,付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行动。 这一点……真的很奇怪。” 伊泽柔自顾自地说着这些对孩子们来说过于深奥的事情,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注意到,周围早已没有了听众。 她回过神来,才发现伊泽芮和其他几个孩子,早就埋着头,正呼哧呼哧地大口干饭,一个个吃得满嘴都是,压根就没在听她说话。他们的小脑袋里想的很简单:现在多了一个这么厉害的姐姐,以后的日子肯定能好过很多了! 伊泽柔看着他们那副狼吞虎咽的可爱模样,第一次,感觉到了气氛有些尴尬。 她愣了愣,随即也忍不住笑了笑。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带着一丝生涩,却又无比的温暖。她不再多想,也拿起那碗黑面包糊糊,安心地吃了起来。 一顿简单的晚餐很快就结束了。伊泽芮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像只吃饱了的小麻雀,叽叽喳喳地发表起了自己的感想。 “唉,听姐姐你说了那么多,什么厉害的人物,什么了不起的同伴,感觉都好遥远啊。这个了不起,那个了不起,又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我现在连长大以后要做什么,都完全不知道呢。” 伊泽柔闻言,用一种诧异的眼神,看着眼前这只喋喋不休的小麻雀。然后,用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带丝毫疑问的语气,平静地说道: “你不就是我口中那种,我很喜欢的人吗?” “你看,你正带领着你的伙伴们,为了减轻自身的苦难,而积极地抗争,努力地生活着。” 伊泽芮眨了眨她那双明亮的蓝色大眼睛,小小的脑袋瓜似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但当她明白伊泽柔是在夸奖自己时,一种巨大的喜悦瞬间涌上了心头。 她发出一声欢呼,像只小猫一样,俏皮地、一头钻进了伊泽柔的怀里,用自己的小脑袋蹭着她的手臂,撒娇道:“嘻嘻,姐姐夸我啦!姐姐真好!” 她仰起头,那张沾着面包屑的小脸上,写满了期待与雀跃。 “姐姐,我……我真的很厉害吗?” 伊泽柔低下头,看着怀中这个小小的、却又充满了无限生命力的孩子。她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她那乱糟糟的亚麻色短发。 那双总是冰冷麻木的眼眸中,此刻,只剩下满溢的、从未有过的温柔。 “很厉害。” “真的……很厉害。” 夜深了。 洞穴里的篝火渐渐熄灭,只剩下几点忽明忽暗的余烬。孩子们早已进入了梦乡,或许是因为白天经历了太多的惊吓,又或许是因为身边多了一个强大而又可靠的“姐姐”,他们睡得格外香甜。 几个年幼的孩子,本能地、像寻找热源的小动物一样,在睡梦中,一点一点地,朝着伊泽柔的身边挪动,最终,依偎着她沉沉睡去。他们的呼吸平稳而又绵长,小小的脸上带着一丝安详的笑意,仿佛正在做一个甜美的梦。 伊泽柔没有睡。 她只是静静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任由孩子们将她当成一个温暖的抱枕。她看着身边这些毫无防备的、沉睡的小脸,那双总是麻木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复杂的思绪。 这群孩子,确实都是些稚嫩得可怜的孩子。 假如,她真的是个坏人呢? 假如,她今天出手相助,只是为了博取他们的信任,然后将他们卖给另一个更隐蔽的奴隶贩子呢? 他们就这么轻易地,选择相信了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 在这个残酷的世道,这样的性格,是活不久远的。 但是……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同样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得意笑容的小麻雀身上。 但是,那个叫伊泽芮的女孩,她身上那种蓬勃的、不经雕琢的、敢于抗争的生命力,却又让伊泽柔感到由衷的喜欢。 那是一种,她曾经拥有,却又在漫长的岁月中,渐渐被麻木与混沌所磨灭的东西。 伊泽柔缓缓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拂去了伊泽芮脸颊上的一缕乱发。那动作,轻柔得,仿佛生怕惊扰了怀中这只正在酣睡的小小生灵。 “伊泽柔吗……” 红发女子在寂静的黑暗中,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念着这个属于她的、崭新的名字。 这个名字,没有神圣的光环,没有沉重的期待,没有震慑寰宇的力量。 它只是一个普通的、温暖的、带着一丝人间烟火气的名字。 是一个小女孩,满怀着善意与喜欢,赠予她的礼物。 她喜欢这个名字。 很喜欢。 第229章 繁星飞地社区 “该死的莱昂纳多!这个猪脑子!他到底想表达什么?!” 接连好几天,亚历克斯大师都把自己关在临时居所的二楼书房里,对着那本画满了“错误”纹章的花名册,抓耳挠腮。 他几乎把那本孤本翻烂了,却再也没能从那些古怪的符号里找出任何新的线索。 最终,在又一次的徒劳无功后,这位伟大的学者兼诗人,决定暂时放下这些恼人的纹章,回归一下自己的本职工作。 管理繁星侯爵那流水般的财政开销。 尤其是马上就要回繁星镇了,他觉得,是时候统计一下这趟帝都之行,他们到底烧掉了多少钱了。 然而,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我的圣母纳多泽啊!!!” 亚历克斯看着账本上那一串串触目惊心的赤红色数字,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他发现,自从塞威侯爵彻底倒台之后,他们的烧钱速度非但没有减缓,反而变本加厉,甚至比之前还要厉害! 账目上,一笔笔巨额的支出清晰地记录着——他们竟然在帝都城郊外,一口气买下了好几十栋房子,几乎快要盘下了一整个街区! “这……这……这得花多少钱啊?!” 亚历克斯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连忙拿起鹅毛笔,飞快地计算着。 当那个天文数字般的结果出现在羊皮纸上时,他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这笔钱,足够他亚历克斯在帝都最高档的酒馆里,把自己活活喝死几百回了! 他再也坐不住了,抓起那本烫手的账本,气喘吁吁地冲下了楼。 不知从何时起,莫德雷德已经不喜欢待在他那个奢华的临时居所了。 福特迪曼这家充满了格调与秘密的小店,俨然已经成了他的第二个办公室。 当亚历克斯像一阵风似的随便找了一个繁星骑士,跟那位骑马的繁星骑士说十分紧急,连忙让那位骑士带着他去福特的小店。 片刻之后。 当亚历克斯将账本,“啪”的一声,重重地甩在莫德雷德、爱丽丝和福特迪曼面前时,他预想中那惊慌失措、捶胸顿足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三个人,都表现得相当淡定。 甚至可以说是,淡定得有些过分了。 爱丽丝慵懒的翻了个身,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账本上的数字,然后,用她平静地说道: “嗯,没错啊,这消费差不多。” 她端起福特迪曼刚为她泡好的红茶,轻轻抿了一口,补充道: “这几十栋房子,都是我买的。” 莫德雷德和福特迪曼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价格。 “嗯,没错,差不多就是这个价,没买贵。毕竟郊区主要是买下所属权,允许建筑,主要是买地,没必要在建筑上多花钱。” 莫德雷德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何止是没买贵。” 福特迪曼优雅地推了推自己的金丝眼镜,用顶尖商人的眼光评价道: “有几处的价格,简直是捡漏。 爱丽丝女士。 您这砍价的本事,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这笔总消费,比我们预期的都还要小一些呢。” “……” 亚历克斯看着眼前这三个仿佛在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的家伙。 “几位,我们的钱难不成是大风刮来的吗!” “哦,亚历克斯大师,别露出那副要被送上绞刑架的表情嘛。” 爱丽丝看着亚历克斯那张因为震惊而扭曲的脸,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放下茶杯,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解释道: “我们从山寨里解救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他们总得有个住的地方吧? 我盘下的那几十栋房子,位置和格局都挺不错的,很适合改建成一个自给自足的小社区。” “不是……为什么啊?!我的公主大人!” 亚历克斯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炸了: “我们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啊! 给他们找个临时的落脚点,或者干脆遣散不就行了吗? 为什么要花这么多钱,在帝都买下这么多房产? 我们又不是烧得慌!” 面对亚历克斯那近乎崩溃的质问,莫德雷德只是平静地从他手里抽走了那本账本,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冷静点,亚历克斯。” 莫德雷德看着窗外那繁华的帝都缓缓地说道: “因为,我们总有一天要离开帝都的。” “但是,有些东西,必须留下来。” “而这些房子,这些人,这个即将建立的、属于‘被繁星照耀过的人’的社区……” “它们将会有大用。” 随后莫德雷德摸出一块果干放进嘴里,结果果干还没放进嘴里,就被爱丽丝抓住了手腕。 “你怎么还有?” “就这一个了,真没了!” “掰一半给我!快点!” “祖宗唉,这是泥芙洛女士做的,要不是快回繁星了,我都舍不得吃!” “那你别吃了,这一个都给我。” 福特迪曼白了爱丽丝和莫德雷德一眼,嫌弃的随手抓了一个量衣服的小木尺,在他们两个人脑袋各敲了一下。 “该死的福特。” 被敲脑袋的莫德雷德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能不能带亚历克斯大师去我们那个小社区逛一逛,让他开开眼界。” “可恶的莫德雷德!” 福特迪曼优雅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结,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幽怨: “你一定要在我的名字前面,加上‘该死’这个词吗?这听起来一点也不体面。” “这不显得亲切嘛。” 莫德雷德贱兮兮地一笑。 “去你的,莫德雷德。” 福特迪曼翻了个优雅的白眼,但还是戴上礼帽,拿起了手杖,对着还处在石化状态的亚历克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来吧,我的大师。我带您去看看我们未来的飞地。毕竟,社区的规划和建设,说不定,您这位伟大的学者,还能帮上我们不少忙呢。” 当福特迪曼带着失魂落魄的亚历克斯离开小店之后。 莫德雷德和爱丽丝对视了一眼,那眼神之中,充满了只有同类才能读懂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走了。” “嗯,应该走远了。” “开工!开工!” 莫德雷德猛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脸上露出了土匪进村般的兴奋笑容: “刚才那桶饼干还挺好吃的,直接端走!” “嗯,对对对!” 爱丽丝也立刻行动起来,她快步走到书架前,指着那几排散发着古老气息的珍稀孤本,两眼放光: “这几本孤本,还有那边那套关于其他国家记录凯恩特历史的典籍,市面上根本找不到,全都打包带走!” 莫德雷德看着那几乎占满了半面墙的书架,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装得下吗?我亲爱的同志?” 爱丽丝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狡黠得意的笑容,她神秘地朝着窗外指了指。 “放心吧,莫德雷德。我早就用花卉伪装魔法,在街角那边,停了整整三辆空马车了。” 她顿了顿,然后用一种充满了恶趣味的语气,补充道: “你要是觉得,光靠我们两个人搬的效率不够高,你完全可以现在就回临时住所,把你家那位里克老爷子,和那三十名精锐的历战繁星骑士,全都喊过来。” “让他们,给我们当一回搬运工嘛。” 莫德雷德闻言,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重重地一拍大腿! “在理!” ……… …… … 这片被爱丽丝命名为“繁星飞地”的社区,如今还是一片百废待兴的景象。 它并不在帝都那高耸的城墙之内,而是位于城郊的一片开阔地。 社区的边缘,甚至已经有被解救的奴隶们在自发地开垦农田,在冬天做完准备工作,开春之时就可以干活了。 亚历克斯跟着福特迪曼走在泥泞的土地上,他看到,社区的规划图纸上,清晰地标注着铁匠铺、生产磨坊等一系列配套设施。 一个完整的、独立的、自给自足的小型城镇雏形,已经跃然纸上。 “奇怪……” 亚历克斯诧异地看向周围: “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安排铁匠铺这些东西?这些,帝都城里不都有现成的吗?” “我亲爱的亚历克斯大师。” 福特迪曼用手杖轻轻敲了敲地面,脸上带着一丝优雅的微笑: “您难道不知道,一个能够自给自足的社区,其内部的人员流动性,会比一个不能自给自足的社区,要低上很多很多吗?” “理解倒是能理解……” 亚历克斯点了点头,随即又问出了新的困惑: “但是,为什么要刻意地去保证低的人员流动率呢?” 福特迪曼头也不抬的解释道: “因为,只有这样,这片土地上的主流思想,才能永远是莫德雷德宣扬的那一套。 只有这样,那些受过莫德雷德恩泽的人,才能心无旁骛地,将莫德雷德那套……在我看来有些古怪的思想,给传播出去。 也只有这样,才能让所有信奉这套思想的人,在这片混乱的土地上,拥有一片属于他们自己的小小净土。” 亚历克斯恍然大悟。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福特迪曼话语中,对莫德雷德那套思想的、一丝玩味的评价。 “唉,恶魔老兄……嗯,不,上位者老兄。” 亚历克斯故作亲切地,一把搂住了福特迪曼的肩膀。他那属于吟游诗人的、自来熟的气质,让他很擅长处理这种人际交往。 “你怎么看我们莫德雷德侯爵的想法?” “你是说……‘人权平等’吗?” 福特迪曼的嘴角勾起一抹有趣的弧度: “没见过,很新奇,非常有意思。” “但,”他话锋一转:“感觉……很飘渺。” “即使我个人也觉得,所谓的贵族血统、平民血统,都是些无稽之谈。 但毫无疑问,我也不认为莫德雷德这套,是完全正确的。” “因为,贵族,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比绝大部分人拥有更多的资源。 我是说那些有进取心的,而不是那些只知道玩物丧志的废物。” 他看着亚历克斯,举了一个最直观的例子。 “打个比方,就说您的学生小莫斯。 他想学纹章学,于是,莫德雷德就可以请来一位像您这样的纹章学大师,亲自教导他。” “可如果,在这个世界上,有另一个‘小莫斯’呢? 他的哥哥不是侯爵,他自己也不是贵族,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平民子弟呢?” “谁学得起纹章学?” “那个可怜的‘小莫斯’,从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就需要去思考,下一块黑面包的法泽,该从哪里挣来。 他是不是得去找一个有手艺的师傅,然后去给他当牛做马,换一个学徒的身份?” “至于纹章学?那些华丽的、充满了象征意义的图案?靠边站吧。 他总不能为了那些好看的图案,就把自己活活饿死吧?” “你看,先天的资源,就会导致后天发展的不平等。 既然先天就有这种无法弥补的不平等存在,那又哪里来的,绝对的‘人权平等’呢?” 亚历克斯想张嘴,想用那些充满了理想与激情的诗歌去驳斥福特迪曼的说法,但张了半天,却发现自己竟哑口无言。 最终,他只能有些底气不足地,说出了一句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话: “我……我相信莫德雷德,他能做到。” 上位者总是喜欢摧残人心,尤其是看到别人信念的崩溃,福特总是能感到莫名其妙的开心,其实这对他没有好处。 福特迪曼接着补刀: “我,福特迪曼,承认莫德雷德拥有超越性的才华,连我这个上位者,都被他吃得死死的。” 福特迪曼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罕见的、由衷的赞叹: “但他终究只是个人。而且,恕我直言,我已经看到许多莫德雷德的缺点了。” “智慧之母、哭泣圣母,慈悲的纳多泽,祂都需要为众生的苦难而哭泣。 他莫德雷德,又怎么可能凭借一己之力,做到连神明都无法做到的事情呢?” 听到这番话,亚历克斯的气势彻底弱了下去,他有些弱弱地问道: “所以……老兄你的意思是,你不站在我们这边?” 福特迪曼闻言,优雅地白了他一眼: “我也想离你们这帮惹祸精远一点啊!可我的命匣,还在人家手里攥着呢!” 然而,在沉默了片刻后,福特迪曼又摸着下巴,说出了第二句话。 那双总是充满了算计与优雅的眼中,闪烁起一种病态的光芒。 “不过……即使莫德雷德手里没有我的命匣,我也想帮他。” “因为,他想做的这件事情,实在是太新奇了。 我福特迪曼活了这么久,还真没见过。” 他舔了舔嘴唇,脸上露出了一个恶魔般的、充满了恶趣味的笑容。 “我很好奇。” “这种全新的、美好的东西,最终,会以一种怎样绚烂的方式,自我毁灭。” 第230章 准备返程 回去的路上,福特迪曼这位优雅的恶魔在亚历克斯身边有意或无意低语,不断地激发着他的焦虑。 “说起来,我尊敬的大师,您不觉得,您在这场宏大的棋局里,有些多余吗?” “您看,莫德雷德侯爵拥有无与伦比的政治嗅觉和决断力。 基利安大师是武力保障。 而那位不可思议的公主殿下,她就像是莫德雷德最完美的拼图和一切问题的解决方案,哪里有需要,就能往哪里搬,哪里有问题,就能在哪里解决。” 福特迪曼用手杖轻轻一点亚历克斯的肩膀,仿佛在点醒梦中人: “可您呢?除去那学者的身份,您就只是个吟游诗人。 一个在帝都任何一家酒馆里,都能找到的那种。无非就是唱歌的水平有好有坏罢了。” 这些全都是事实。 亚历克斯确实被福特迪曼这番话弄得心神不宁,他开始怀疑自己的价值,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直到,他偶然间,看到了福特迪曼嘴角那一抹怎么也掩饰不住的、欣赏着他痛苦表情的恶劣微笑。 这位乐观的吟游诗人瞬间就看穿了魔鬼的把戏。 于是,画风突变。 “说真的,大师,您想过吗?当战火再起,您能像基利安大师一样冲锋陷阵吗?当阴谋来袭,您能像爱丽丝女士一样……” “阿巴……阿巴阿巴……阿巴……” 亚历克斯开始模仿着痴呆儿,发出一连串毫无意义的音节,脸上还挂着一副“你说什么我听不懂”的白痴表情。 “……” 福特迪曼优雅的微笑僵在了脸上。他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开始耍无赖的大学者,耸了耸肩,无奈地笑了笑。 “没意思。” “该死的福特,你可真闲啊。” 亚历克斯恢复了正常,鄙夷地看着他。 福特不以为意的将手杖在绕着指尖转了几圈,轻轻的戳在地上: “能不能尊重一下我?我只是把你们刻意回避的事实告知了你们。” 福特迪曼理了理领结,一本正经地说道: “而且我是一个上位者。在你们人类的传统观念中,恶魔蛊惑人心不是很正常的吗?” 亚历克斯冷笑一声: “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福特笑了,那笑容充满了上位者对凡俗规则的蔑视: “重申一遍,我只是把你们刻意回避的事实说了出来而已。 而且,又能有什么报应,比遇到可恶的莫德雷德更让我感到绝望呢?” 他摊了摊手,用一种极其夸张的语气说道: “难不成,老天爷还会看我不顺眼,直接把我的家给拆了不成?” 说着这话的时候,两人刚好走到了福特迪曼那家格调高雅的小店门口。 福特迪曼闭着眼睛,哼着轻快的小曲,优雅地推开门,轻车熟路地就想从吧台前摸一个他最喜欢的骨瓷茶杯,准备泡上一杯红茶,好好享受一下捉弄老实人后的愉悦。 然而,他摸了个空。 他向前走了两步,原本应该摆放着吧台的位置,空无一物。甚至连那张由名贵红木打造的、他引以为傲的吧台,都消失了。 “嗯?” 福特迪曼疑惑地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彻底愣住了。 他的小店,他那充满了珍稀藏品和古董家具的、温馨又奢华的小店,此刻,空无一物。 地板干净得能映出人影,墙壁白得像新刷过一样,所有的书架、桌椅、地毯、装饰画……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这里,就像一个刚刚完工,还未装修的毛坯房。 福特迪曼有些奇怪地歪了歪脑袋,用手杖轻轻地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他缓缓地走出门外,抬头看了一眼门牌。 没错啊。 他又不可置信地,轻轻地关上门,深吸一口气。 然后,再缓缓地、带着一丝颤抖地将门推开。 眼前,依旧是那空荡荡的家徒四壁景象。 一阵穿堂风吹过,卷起几片不知从哪儿飘来的落叶。 “不是!!!” “我家呢!!!” ……… …… … “去去去!这是我家!” 当化作黑烟的福特迪曼几乎是瞬移般地冲到莫德雷德的临时居所时,看到的却是让他血压再次飙升的一幕。 莫德雷德正一脸贱兮兮地,像个幼稚的孩童,将一串串大蒜挂在了那扇厚重的别墅铁制大门上。 不仅如此,他还拿着一个从大教堂免费领来的小瓶子,将所谓的圣水,一滴一滴地,小心翼翼地,泼洒在门前的台阶上。 这些东西,压根就没有任何实际作用,纯粹是教会为了安抚普通信徒而搞出来的心理安慰剂。 更何况,福特迪曼严格来说,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惧怕圣光与大蒜的“恶魔”。 他是“上位者”,是魔物演变的最终形态。 又或者说,凡人是基于对上位者这种存在的恐惧与想象才编造出了恶魔的形象。 总之,莫德雷德此刻的举动,毫无意义,纯属犯贱。 “嘿,同志,这个十字架你拿着试试?泼水可能威力不够。” 一旁的爱丽丝,脸上挂着和莫德雷德如出一辙的表情,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微笑,从不知哪里摸出了一个银质的十字架,递了过去。 福特迪曼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两个一唱一和的家伙,尤其是那个拿着十字架在门前比比划划的莫德雷德,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但他不能发火。 作为一个优雅的上位者,他必须时刻保持微笑。 于是,他只能歪着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了“和善”的笑容,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挤出了那句充满了无尽血泪的控诉。 “可……恶……的……莫……德……雷……德……” “你……的……下……限……呢?” ……… …… … “对不起,我错了,下次还敢。” 被气急了的福特迪曼,终于放弃了那虚伪的优雅。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手中的手杖化作两道残影,“砰砰”两声,精准地在莫德雷德和爱丽丝的脑袋上,一人敲了一下。 片刻之后,在临时居所的大厅里,揉着脑袋的莫德雷德,面对着怒气冲冲的福特迪曼,露出了一个毫无悔改之意的、贱兮兮的笑容。 “所以我家那些东西呢?” 福特迪曼咬牙切齿地问道: “可恶的莫德雷德,它们去哪了?” “啊,那个啊,”莫德雷德一脸轻松地回答道: “我已经叫我家老爷子,带着十五名历战繁星骑士,组成了一支押运车队,给送回繁星镇去了。”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算算时间,现在我估计,车队应该已经出城了。” 福特迪曼彻底被气笑了。 他瘫坐在沙发上,用一种生无可恋的语气说道: “你……你动作还挺快。” 就在这时,一旁的爱丽丝弱弱地举起了手,小声说道: “其实……还是有一样东西,我们没有带回去的。” 福特迪曼已经彻底麻了。他翻了个白眼,有气无力地说道: “说吧,你们是不是还想把我那栋楼也给拆了,然后找几十个人,把砖头一块一块地运回繁星镇去?” 莫德雷德和爱丽丝相视一笑。 莫德雷德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严肃的、仿佛在宣布什么重大决定的语气说道: “不,福特,那栋楼我们不拆。” “我们决定,”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个“我们为你考虑得很周到”的表情: “把你这个人,也打包带回繁星镇去。” “啥意思?” 福特迪曼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 “搬空我的东西还不够,现在连我这个人,也要一起打包带走了是吧?” “最主要的问题是…” 莫德雷德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了正经的神色: “像你这样的人才,就算不为我所用,我也宁愿花大价钱把你养在身边。 毕竟,像你这样的选手,要是放到对面阵营去,那我可真是要遭老罪了。” 听到这番话,福特迪曼那张总是挂着假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有些复杂的、哭笑不得的表情。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这是在夸我,莫德雷德?” 莫德雷德耸了耸肩,将问题又抛了回去,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欠揍的笑容。 “看你自己怎么想咯。” “你如此这般火急火燎的,又是搬家又是绑人的,到底想干嘛?” 福特迪曼靠在沙发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莫德雷德。 莫德雷德伸了个懒腰,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最后轻轻摇头,又好像是对某种麻烦事的嫌弃。 “主要是想趁着这两天夜深人静,赶紧收拾东西,然后悄悄地溜回繁星镇去。” 他解释道: “要不然的话,等到时候场面太热闹,我可受不了那种场景。虽然我不讨厌那种场景。” “什么场景?” “总之不是什么坏事。” 福特迪曼有些不明白莫德雷德口中所谓的“热闹场景”是指什么。 欢送英雄的盛大典礼吗? 那不是每个贵族都梦寐以求的荣耀吗? 不过,看到莫德雷德那一副语焉不详、不愿多说的样子,福特迪曼也没有再追问。他优雅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好吧,既然如此,那我也只能……‘客随主便’了。” 他用一种充满了讽刺意味的语气说道。 然后,他便干净利落地,在这栋临时别墅里,为自己挑了一间看起来最舒服的客房入住。 在关上房门前,他还是不放心地,回头对着莫德雷德,发出了最后一次的、郑重的警告。 “我最后再说一遍,可恶的莫德雷德。不要再动我的东西,也不要再送我任何惊喜了。” 莫德雷德只是贱兮兮地一耸肩,脸上挂着那副熟悉的、让人恨得牙痒痒的笑容。 “看情况吧。” “到时候再说咯。” ……… …… … 在启程返回繁星镇之前,莫德雷德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妥善地安排好那些被繁星照耀过的人。 让他们顺利地入住那片崭新的“繁星飞地”。 夜深人静,书房内只有一盏油灯,散发着昏黄而又温暖的光。 莫德雷德坐在书桌前,正一丝不苟地翻看着手中的资料。 社区的入住名单、物资的分配方案、初步的自治管理条例。 他必须确保每一个环节都万无一失,不留下任何可能被有心人利用的漏洞。 “呼……” 他疲惫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 一阵微凉的夜风从敞开的窗户吹了进来,拂过他的脸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刚准备起身去关上窗户,背后却突然传来一阵温柔的触感。 爱丽丝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的身后,她将一床柔软的羊毛毯子,轻轻地披在了莫德雷德的身上。 然后,她便轻车熟路地,拉过另一把椅子,坐在了书桌的另一边,自然而然地拿起了桌上的另一叠资料,开始帮莫德雷德分担起工作。 莫德雷德起身,走到窗前,将那扇灌着冷风的窗户轻轻关上。 当他回过头时,正对上爱丽丝抬起的、含笑的眼眸。 两人相视一笑,无需任何言语,所有的默契与温情,都在这寂静的、昏黄的灯光下,静静流淌。 随后莫德雷德伸了个懒腰,端起了一个朴素的小碟子放在了书桌上,将自己袖子里面藏着那一袋果干,全部倒在了碟子上。 “都是泥芙洛女士做的,从繁星带来的,我平时都舍不得吃,今天吃完它算了。” 一小碟的果干,被摆在了书桌的正中央。 “看来我这个夜班算是加对了,亲爱的同志。” “那亲爱的公主殿下,不耍贫嘴了,加紧干活吧,干完活之后去补觉。” “没问题。” 时不时地,莫德雷德会伸手捏起一颗,塞进嘴里,那酸甜的味道,能驱散几分深夜的困倦。 又或者,爱丽丝会停下手中的笔,也捏起一颗,细细地品尝着,嘴角弯起一个满足的弧度。 整个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羊皮纸翻阅时的“沙沙”声,和鹅毛笔划过纸面时,那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温馨而又静谧。 第231章 繁星飞地的离别宴 次日,午夜。 当莫德雷德将最后一项交接事宜处理完毕,确认所有被繁星照耀过的人都已妥善入住新社区后,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没有告别,没有通报。 一列朴实无华的马车组成的车队,借着星夜的掩护,如同融入黑夜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缓缓驶出了帝都那厚重的城门。 头马车上,基利安抱着他的都卜勒巨剑,正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而亚历克斯,则显得有些无精打采,他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在夜色中依旧灯火辉煌的雄伟都城,忍不住发起了牢骚。 “喂,我说基利安,你说咱们为什么要大半夜地,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地走啊?” “显得清静。” 基利安眼皮都没抬一下,言简意赅地回答道: “我支持莫德雷德侯爵的决定。” “清静?” 亚历克斯不满地撇了撇嘴: “你不觉得,如果我们大大方方地和皇帝陛下告别,我们至少能有一场盛大无比的欢送宴会可以参加吗?” 基利安终于睁开了他那双平静的眼睛,瞥了一眼自己的损友: “我对参加宴会没什么兴趣。顶多,也就是找个角落,弄杯啤酒,然后掰块面包泡着吃。” “兄弟!” 亚历克斯痛心疾首地比划着: “是烤得流油的整只烤肉!是松软香甜的白面包!是淋着特制酱汁的蔬菜沙拉!是煎得滋滋作响的肥美烤鱼!还有那种灌满了香料和肉糜的、一口咬下去全是油的香肠!” “你想吃,自己花钱买去。” 基利安无动于衷。 “唉!” 亚历克斯长叹一口气,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道: “没用的基利安啊!你的名气为什么就不能再响亮一点呢? 响亮到那种,让所有路过的人,都哭着喊着要请你吃饭的程度!” “去你的。” 基利安终于被他这番话给逗乐了,他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名气太响,对于我这种人来说,是件坏事。” “啊对对对。” 亚历克斯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附和道: “我们伟大的基利安大师,生怕别人知道他有多厉害呢。” 帝都,在他们身后,渐渐远去。 ……… …… … 就在车队即将驶离帝都城郊,拐上通往繁星镇的主干道时,莫德雷德不是很想看到却又早已预料到的场景,还是发生了。 前方不远处的道路两旁,突然亮起了一片星星点点的火光。 昏暗的夜色中,无数人影正围着一堆堆篝火,缓缓地挥舞着手臂,像是在举行某种古老而又庄严的仪式。 道路的两侧,摆满了临时搭建的长条木桌,上面放着虽然简陋、却热气腾腾的食物,以及一簇簇精心采摘的、还带着露水的各色野花。 是繁星飞地的居民们。 爱丽丝悠悠地从车窗探出头,看了一眼那片如同星海般的火光,忍不住调侃道: “看来我们还是被逮住了。” 莫德雷德抓了抓头发,有些苦恼地说道: “怎么说?要不……加速冲过去? 赌他们在这黑灯瞎火的夜里,没发现我们马车上那不起眼的旗帜?” 爱丽丝被他这孩子气的想法逗笑了。 最终,莫德雷德还是笑着叹了口气,对着车夫摆了摆手: “算了,不用了。就……正常速度行驶过去吧。” 车队缓缓地向前驶去。 当那辆挂着四棱星徽记的领主马车,终于驶入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区域时,立刻便被一个眼尖的年轻人发现了。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便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充满了狂喜与激动的、撕心裂肺的呐喊! “是莫德雷德大人!是莫德雷德大人来了!” 一声高喊,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 “侯爵大人来了!” “是我们的恩人!” “快!快去告诉大家!” 一声又一声的高喊,在寂静的夜空中此起彼伏。紧接着,那些原本还围坐在篝火旁的人们,纷纷站起身,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火把,从四面八方,朝着车队的方向,汇聚而来。 从高处往下俯视,那景象,就像是在一块无垠的黑色幕布之上,无数点微弱的、却又无比明亮的星火,正缓缓地聚集而来。 聚集在一起,火把连天。 从夜空往下望,都能看到明亮的火焰。 马车,最终还是被这片热情的人海逼停了。 一张张朴实的、带着泪痕与笑容的脸,将马车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没有过激的举动,只是用一种充满了恳求与敬意的目光,望着车厢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句请求。 “侯爵大人,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顿饭吧!” “求您了,大人!就一小会儿!” 车厢内,莫德雷德听着外面那真挚的挽留声,最终还是心甘情愿地败下阵来。 他笑着,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就在他双脚落地的瞬间,也不知是谁第一个带的头,无数早已准备好的鲜花,如同下雨般,从四面八方,朝着莫德雷德和紧随其后下车的爱丽丝抛洒而来。 “哎!哎!别扔了!别扔了!” 莫德雷德显然没料到还有这一出。 他本能地伸出手,想去接住那些象征着美好祝愿的花朵,不让它们落入泥地。 然而,鲜花实在太多了。 他狼狈地左接一捧,右抱一束,但更多的花瓣,还是如同彩色的浪潮,在他的脚下堆积起来,很快,就漫过了他和爱丽丝的小腿。 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花香与食物的香气,混杂着人们那发自肺腑的、喜悦的笑声。 莫德雷德被这突如其来质朴的欢迎仪式弄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抱着怀里那一大捧快要拿不住的鲜花,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窘迫,却又无比开心的笑容。 “太客气了……诸位,真的,太客气了!” 置身于这片由鲜花与热情组成的海洋,莫德雷德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非常窘迫的问题。 他悄悄地凑到爱丽丝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问道: “那个……我亲爱的同志,你说,我们现在还能赶回去,再多调几辆空马车过来。” 爱丽丝闻言,只是掩着嘴,轻笑出声。她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了然于胸的、狡黠的光芒。 “放心吧,我的侯爵大人。” 她同样压低了声音,俏皮地眨了眨眼: “在你决定正常驶过来的时候,我就已经让福特迪曼去安排了。五六辆空马车,现在估计已经在路上了。” 莫德雷德先是有些惊讶地张大了嘴,随即,便释怀地笑了。 爱丽丝是不可思议的公主。 “你……你早就预料到了?” “当然。” 爱丽丝的脸上,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 “不过,这些事,等之后那漫长的旅途,我们有的是时间再说。” 她拉了拉莫德雷德的衣袖,指了指不远处那张被众人簇拥着、特意为他们准备的餐桌。 “现在,还是先陪陪这些可爱的人们,一起吃点东西吧。” “好的,好的……” 莫德雷德点了点头,将怀中的鲜花小心翼翼地交给身旁的骑士,然后,与爱丽丝相视一笑,并肩走进了那片由篝火、食物和欢声笑填满的场地。 篝火噼啪作响,映红了一张张朴实而又激动的脸。 莫德雷德和爱丽丝被众人簇拥着,坐在主位上。 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食物,虽然大多是些粗糙的黑面包、烤土豆和野菜汤。 “我……我救了有这么多人吗?” 莫德雷德看着眼前这片人头攒动、几乎望不到边的热闹景象,忍不住摸着下巴,低声嘀咕了一句。 他记得,从山寨里解救出来的奴隶,满打满算也就五六百出头。 可现在,这片社区里的人数,目测至少翻了一倍。 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长者似乎看穿了莫德雷德的疑惑。 他端着一碗热汤,颤巍巍地走到莫德雷德面前,恭敬地说道: “侯爵大人,您有所不知。这里有好多人,都是这帝都城里的可怜人。 当听说您在这里为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人,建立了一片可以安身的社区后,他们就都急急忙忙地赶过来了。 我们……我们想着,大家都是苦命人,就都收留了他们。” 听到这番话,莫德雷德的脸上,露出了些许惭愧的神色。 他挠了挠脸颊,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我很想再帮你们规划出更多的生产空间,让每一个人都有活干,有饭吃。但是……我真的该回繁星了。” “哎!不!不!大人!您千万别这么说!” 长者受宠若惊地连连摆手: “您为我们做的,已经够多了!实在是太多了!您放心,我们会自己把这里治理好的! 我们保证,等到您下一次再来帝都的时候,我们这片繁星飞地,一定会成为整个城郊最亮眼的社区!” “当然,我相信你们,当然。” 莫德雷德笑着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桌上的一小碟暗红色的果干吸引了。 “哦?这是果干吗?” 莫德雷德一边微笑着,一边撸起袖子,双手像是苍蝇搓手,嘴角的笑容都压抑不住,三两步就快速向前。 “是……是的,大人。” 长者见状,脸上立刻露出了几分局促与尴尬。他生怕这位见惯了山珍海味的贵族大人,会嫌弃这种上不了台面的粗鄙零食。他连忙解释道: “这是欧李果干……是我们从周围山里采来的。 这种果子,在山地里到处都是,哪怕是冬天,它们也会顽强地生长。 所以……所以基本上是谁都吃得起的零食。” 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他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 “这种果子,如果长得太熟了,就会变得很酸。所以我们一般都是在它还未完全成熟的时候,就摘下来,然后用火塘烘烤,或者抹上一点粗盐,再挂起来晾干,就成了这种果干……” 长者还在磕磕巴巴地介绍着,却发现对面的侯爵大人,已经自顾自地捏起了好几颗,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送了。 他嚼得津津有味,脸上露出别无二致的满足表情。 “好久没混到免费的果干了……” “这东西……很好吃吗?” 一个清冷的、带着几分好奇的声音在莫德雷德耳边响起。 他下意识地回头,正看到一位身形异常魁梧、穿着暗红色古典风衣的红发女子,正盯着他面前那碟欧李果干。 “啊,这个啊,” 莫德雷德一边嚼着,一边随口答道: “那只是我个人特别爱吃而已。之前和一家烘焙店的老板聊过,说这玩意儿其实不是很卖得动,一般就是小孩子们当个零嘴儿。” “那我拿点。”红发女子说着,便伸出了手。 “请便,请便,” 莫德雷德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东西,就是要大家一起吃才有意思。”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餐桌上的其他菜肴,很快便和身旁另一位长者攀谈了起来。 就在这时,那位红发女子不小心撞了一下他的肩膀,莫德雷德下意识地侧身看去。 女子正伸手去拿碟子里的果干,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不期而遇。 就在那一瞬间。 莫德雷德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骤停了一拍。 他的【鉴别】,竟然在未经他允许的情况下,不受控制地自行发动了! 他知道,这双眼睛里,蕴含着属于纳多泽的神力,能够看穿世间一切虚妄,鉴别人才的天赋与上限。 但自从来到帝都之后,为了避免被那些深不可测的存在察觉,也因为他本身并不想过度依赖这种能力,他便一直将其搁置不用。 可现在,它竟然自己发动了! 红发女子似乎也察觉到了莫德雷德眼神中的异样,那双总是麻木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您……您如何称呼?” 莫德雷德几乎是下意识地,用一种带着敬语的、试探的口吻问道。 “伊泽柔……” 女子的回答声还未完全落下,一串串散发着不祥光芒的、恐怖的文字,已经如同瀑布般,在莫德雷德的视野中疯狂刷屏! 【鉴别】 【伊泽柔】【神只】 【祂】 【才能:水平\/天赋上限】 战斗:无法评测!!! 武器使用:无法评测!!! 守护:无法评测!!! 慈悲:无法评测!!! 奇迹:无法评测!!! 神性:无法评测!!! ……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莫德雷德被这套前所未见的、闪烁着七彩光芒、布满了问号与感叹号的恐怖面板,闪得眼冒金星,一口刚嚼烂的果干直接呛进了气管里,引发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剧烈咳嗽! “大人!您怎么了?” 身旁的长者连忙关切地问道。 “没……没事……” 莫德雷德咳得满脸通红,他一边摆手,一边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彻底宕机。 可眼前这个……这个叫“伊泽柔”的女人,她的面板,已经完全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畴! 这已经不是“豪华”两个字可以形容的了!这简直就是……神迹! 不!等等! 【莫德雷德,之后能不能与祂单独聊聊!】 祂?! 莫德雷德耳边又响起了那位慈悲的母亲的请求。 莫德雷德平静的咽下果干,审视着眼前这位伊泽柔。 伊泽柔侧头看向莫德雷德,似乎也看出什么来: “晚点吧,有什么事情吃完饭再说。” 第232章 神域 昏暗的篝火下,社区的狂欢渐渐进入尾声。 莫德雷德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他看着不远处的伊泽柔,正将一小捧欧李果干,分发给跟在她身边的几个孩子。 那个名叫伊泽芮的小麻雀,依旧精力旺盛,绕着篝火蹦蹦跳跳,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快乐的精灵。 但除了她之外,另外几个孩子,他们的眼神,却让莫德雷德感到一阵莫名的心堵。 那是一种……过了今天,就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的眼神。 是一种即使身处在这样欢快的氛围里,也无法真正放下心来去享受的深藏于骨子里的不安与迷茫。 “哎呀!” 伊泽芮在一次雀跃的转身中,脚下一个踉跄,眼看就要摔进那堆燃烧的篝火里! 莫德雷德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伸手稳稳地扶住了她。 “小心点,小家伙。” 他笑着揉了揉伊泽芮那乱糟糟的头发。 不远处,伊泽柔只是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她往嘴里塞了一颗果干,然后,对着莫德雷德,指了指自己身旁空着的位置,示意他一起坐下。 当莫德雷德在伊泽柔身边坐下的那一刻,他眼前的世界,突然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开始泛起一圈圈梦幻般的涟漪。 篝火、人群、欢笑声……所有的一切,都在这波纹中扭曲、消散。 莫德雷德忍不住眨了眨眼。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前的景象,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他发现自己正身处一片无垠的、奇异的空间之中。 脚下,是如同云朵般柔软洁白的地面,踩上去,没有丝毫的实感。 头顶,是一轮散发着无尽光与热的、如同正午般的煌煌大日,那炙热的光芒普照着这片天地,却没有带来丝毫的灼热,反而让他感觉到热血沸腾。 莫德雷德环顾四周,最终,他的目光,被远处那座王座所吸引。 那是神座。 但此刻,神座之上,却空无一人。 只有在神座之前,一具断了左臂的女尸,正拄着一柄早已失去了所有光泽的、锈迹斑斑的战刀,孤零零地、屹立在那里。 她早已失去了所有的精气神,那张本该充满了神性光辉的脸上,只剩下死寂的灰白。 但,她依旧站着。 用一种永不屈服的、直到世界尽头的姿态,屹立在她的神座之前。 莫德雷德的心脏,在看到那座空神座的瞬间,开始不受控制地、与那座神座产生了某种共鸣般的、剧烈的跳动。 他仿佛能感觉到,那座神座在呼唤着他,在吸引着他。 “看来,你有被称之为祂的潜质。” 伊泽柔的声音,从他身旁传来。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指了指那具屹立不倒的女尸。 “你知道‘传说之人’吗?” 她问道。 “知道一些。” 莫德雷德点了点头,回答道: “我的眼睛,偶尔能看到一些……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 “哦……纳多泽的眼睛吗……” 伊泽柔摸了摸下巴,似乎对这双眼睛的来历了如指掌,但并没有深究的意思。 “既然你知道‘传说之人’的存在,那我就简单解释一下。” 她的目光,再次落向了那座空无一人的王座。 “传说之人,是成为神的根基。” “神只曾是传说之人。” “而你。” 她转过头,直视着莫德雷德: “如果你真的想往这条路走下去的话……” “说不定,在很久很久以后。” “你,也会有机会,坐上那座神座。” 莫德雷德抚摸着下巴,随后摇了摇头: “我估计我不会上去,我可能猜到了一些东西。” 伊泽柔惊喜的愣了一下,随后露出一个非常大的微笑: “那可是太好了,你看明白了什么……” 话音未落,又有一个声音在远处响起。 “那你呢?卡莉……” 一个充满了悲悯的女声,从这片空间的另一端响起。 周围那如同正午烈日般刺眼的光线,瞬间变得柔和下来,如同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带着一丝凉意和露水的气息。 一位身着白袍、脸上戴着洁白面纱的女子,缓步走来。 她的身形飘忽,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那双透过面纱望过来的眼眸中,仿佛蕴含着世间所有的悲伤,眼角处,隐隐有泪痕划过。 祂停在了伊泽柔的面前,那悲悯的目光,直视着这位曾经的同伴。 “我不想当‘祂’了,朋友。” 伊泽柔或者说卡莉,平静地回答道: “纳多泽。你我都清楚,站在这该死的位置上,我们什么正经事都干不了。” 话音刚落,光线又一次扭曲。 清晨的柔光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同血色般的、属于黄昏的落日。 哗啦……哗啦…… 铁链在云层中互相摩擦的声音传来,那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束缚。 一个没有皮肤的男人,他全身的肌肉与血管都暴露在外,被无数道锈迹斑斑的铁链捆绑着,每走一步,脚下那洁白的云层,便会被他伤口中流淌出的鲜血,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赤红。 祂踉跄地走了过来,那张因为极致痛苦而扭曲的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平静。 “卡莉。” 祂的声音沙哑而又沉重: “你不在此处,这世间,又将平添多少苦难。” “塔罗斯……” 卡莉摇了摇头,她的声音里带着坚定: “如果我还是‘祂’,我依旧无法真正地减轻苦难。 但我很好奇,如果我变成了‘她’,去亲手尝试一下,是否能切实地,为这世间,带来一丝一毫的改变。” 光影,又一次变幻。 黄昏的落日沉下,永恒的、昏沉的黑夜,笼罩了这片天地。 没有一丝星光,只有一轮惨白的冷月,高悬于空。 月光之下,一条奔流不息的、无尽的灰色长河,悄然浮现。 一艘孤零零的小船,从灰河的对岸,缓缓地、无声地摆渡而来。 船头,站着一位身披黑袍、手持提灯的、身形佝偻得如同骷髅般的老妇人。 祂手中的提灯,摇曳着惨绿色的、引魂的鬼火。 “卡莉,” 祂的声音,如同这片死寂的黑夜般,古老而又疲惫: “我当然能理解你。” “可你不在这个位置上,又将意味着什么?” 面对三位同伴的质问与担忧,卡莉只是平静地,抬起了头。 她看了一眼那座曾经属于自己的、空无一人的神座。 又看了一眼那具拄着战刀的尸身。 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莫德雷德的身上。 “好了,诸位,我明白你们的意思。” 她的声音,恢复了属于战争女神的不容置疑的决绝与威严。 “在那些被称为祂的岁月里,我从未逃避过我的责任。” “而今后,即使我变成了她,我也依旧不会逃避。” “清晨”、“黄昏”、“午夜”,三位一体。 三个代表着不同时序的身影,同时出现在了这片本该只属于“正午”的空间之内。 柔和的晨光、血色的残阳、以及死寂的月华。 三股截然不同的光线在这片空间中诡异地交织、扭曲,让整个世界都变得混乱不堪,仿佛随时都可能因为这无法调和的冲突而彻底崩塌。 “那源自无尽群星之外的憎恶之恶呢!” 三个声音,三种不同的语调,却在同一时刻,带着同样的、沉重的质问,轰然响起! “我们当年,只是将祂们逼退到了此界之外!并没有真正地消灭祂们!” “如果祂们卷土重来,而你却不在你的神座之上,该当如何?!” 面对三位同伴那充满了焦虑与责备的质问,伊泽柔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亘古不变的雕像。 许久,她才缓缓地抬起头,那张总是麻木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抹充满了无尽疲惫与悲哀的苦笑。 “如果……” 她的声音很轻,却又清晰地,穿透了那混乱的光影,响彻在每一位神只的耳边。 “如果祂们真的来了……” “如果到了那个时候,依旧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为了自己的家园而站出来……” “如果到了那个时候,依旧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与我并肩作战……” 她顿了顿,那双冰冷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属于凡人的、深深的无力感。 “那这个世界,我也救不了。” “无论我是在神座之上,还是不在神座之上。” “我救不了他们。” 三道光影,如同潮水般,带着各自的担忧与无奈,缓缓退去。 这片奇异的空间,再次恢复了那如同正午烈日般的、纯粹的炙热。 伊泽柔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她好奇地看了一眼身旁那个从始至终都像个局外人一样的莫德雷德,随口问道: “说起来,当初那个叫甘马的愣头青,从你那里偷走的力量,如今换了人,你还不打算收回去吗?” 她这话显然不是对莫德雷德说的。 话音刚落,那个戴着面纱的、充满了悲悯气息的身影,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的身边。 纳多泽走到伊泽柔身旁,轻声说道,那声音,如同清晨的微风,带着一丝神性的温柔与慈悲。 “如果那份力量,能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那就让他们拿去使用吧。” “我知道,那些遥远的日子,你一直在用他的眼睛看世界。感觉如何?” 纳多泽沉吟片刻: “苦难真切地因他的作为而减少。” 伊泽柔平静地回答: “这就够了。” 她转过头看着纳多泽,笑着说道: “这不就得了嘛。我们在王座上待着的岁月,已经久到连我都快要记不清了。 可这个世界,却一直在真切地变化着。” “在很久很久以前,好像,大家还都只是蜷缩在阴暗的山洞里吧?甚至畏惧着黑夜与火焰。” “但后来呢?他们不是举起了火把,驯服了野兽,然后勇敢地从洞穴中走了出来吗?” “他们组成了部落,又组成了更大的部落。 再后来,他们学会了使用石头,打磨工具,甚至开始研究那些我们都觉得头疼的、复杂的魔法。” 她顿了顿,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脸上露出类似于“不好意思”的表情: “我在下面,因为有个小朋友弄得我很烦,就……不小心挥了一刀。 结果,那一刀最后打到了那座叫帝鹰都城的城市的城墙上,把墙给打塌了。” “但如果没有那座坚固的城墙挡着,我那一刀,起码还要再往前飞个几千米,不知道会毁掉多少东西。” “那个城墙,确实修得不错。” 她看着纳多泽,也像是在对着那另外两位已经离去的同伴说道: “你们看,我的朋友们。 让这个世界真切变化的,从来都不是我们。起码不是祂。” 说完,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万古的重担。 “好了,” 她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空悬的王座,和那具屹立不倒的尸身,眼中没有丝毫的留恋: “以后,我不会再回到这个地方了。” “我要去人间了。” 听到卡莉的告别,纳多泽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悲伤,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啜泣。 “卡莉……那我们,何时才能再相见?” 祂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挽留与不舍。 伊泽柔停下脚步,却并没有回头。她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然后叉着腰,用一种带着几分洒脱与调侃的语气说道: “我不知道。 说不定,你也可以试着从你的王座上走下来,来人间找我呢。 到时候,我请你吃果干。说不定,你会喜欢上那种味道。” 伊泽柔刚想将从长者那里听来的、关于欧李果干的介绍重复一遍。 “就是那种欧李果干,如果长得太熟了就会……” “我知道。” 纳多泽却连忙摆了摆手,接过了话茬。祂用那悲悯而又温柔的语调,清晰地复述了一遍欧李果干的制作方法。 “……在还未完全成熟的时候摘过来,在烘烤或者抹上果盐,然后晾干形成果干,对吗?” 祂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地点了点自己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 “我,一直在关注着这个世界。关注着每一个角落里,那些微小的、美好的事物。” 听到这番话,伊泽柔沉默了。 片刻之后,她的嘴角勾起了发自内心的微笑。 “那么,” 她不再有任何的留恋,迈开脚步,朝着那片属于人间的、充满了未知与烟火气的世界走去: “再见了,纳多泽。” “永别了,卡莉。” 光影散去,神域消弭。 莫德雷德发现自己,依旧坐在那堆即将燃尽的篝火旁。 身旁,伊泽柔正静静地看着他。 一切,都仿佛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第233章 双神共选 伊泽柔看了一眼莫德雷德那被他当成手杖的八面繁星剑,忍不住吐槽道: “你怎么老是把武器当手杖用?” 莫德雷德认出眼前的家伙了,严格来说,这不是第1次见面。 莫德雷德揉了揉脸,有些烦躁地搓了搓自己的后脖颈,轻声吐槽道: “四神我都见过了。说实话,每一次的见面,都不是很愉快。” “哦?” 伊泽柔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你从我这里拿走武器的时候,不还挺精神的嘛。” “别提了,别提了。” 莫德雷德赶紧摆了摆手,显然不想再回忆那段被暴力美学支配的、光怪陆离的梦境。【103章,八面繁星剑】 伊泽柔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几个正怯生生地躲在伊泽芮身后的孩子身上: “能不能让这几个孩子,跟着你?” 她指的是除了伊泽芮之外的、那几个看起来更加弱小和迷茫的孩子。 伊泽芮已经玩累了,靠着温暖的篝火,像只农村小猫一样大大咧咧的躺在那里睡着了。 莫德雷德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他点了点头: “我已经准备了几辆空马车,就是为他们准备的。” “哦?” 伊泽柔歪了歪脑袋,有些好奇: “你怎么知道,我要跟你说什么?” 莫德雷德摆了摆手: “我没那么厉害,我压根就不知道你是哪号人物,也没想到你这种级别的人物会出现在这里。” 他看了一眼周围那些还在依依不舍地望着他的人们,解释道: “这群可爱的人们,可不光是请我吃顿饭那么简单。 有些人是想追随我的。 你可能没有注意,但我注意到了,今晚来送行的人里,不只有那些无家可归的可怜人,还有一两个穿着得体、看起来像是小贵族的人。” 伊泽柔闻言,笑得很开心: “那这不是很好吗?” 她说道: “你做出的事情让别人看得到希望,也让他们开始相信你的理念。” 莫德雷德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莫德雷德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准备回到自己的马车上去。 最后的道别已经完成,是时候该真正地踏上归途了。 “喂。” 伊泽柔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喊住了他。 莫德雷德回头,只见她依旧坐在篝火旁,那双冰冷的眼眸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刚才在神域里。” 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你想对我说什么?你看出来了什么?” 莫德雷德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 “看出来个大概吧。不过,现在不是谈论这些的时候。有些东西,做,远比说要来得有用。” “在理。” 伊泽柔也站起身,赞同地点了点头。 她看了一眼帝都的方向,又遥望着远方缓缓说道: “之后,我打算去一趟迪尔自然联邦。那个地方……给我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莫德雷德闻言,感觉自己的牙花子都有些发酸。他试探性地问道: “这……算是某种神谕吗?” “嗯……不算吧。” 伊泽柔偏着头想了想: “我已经不是神了。不过,你可以当做是……一个智者的预言,或者是一个奇人的警告。看你自己怎么想了。” “我会铭记在心的。” 莫德雷德郑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伊泽柔突然对着他,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啪!” 莫德雷德只觉得胸口猛地一痛,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一股灼热的刺痛感,从他心脏处的皮肤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被烙印上去。 但他强忍着剧痛,依旧笔直地站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用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平静地凝视着伊泽柔。 “纳多泽愿意相信你,那我也愿意。” 伊泽柔看着他,那双冰冷的眼中没有太多情绪波动: “你这种家伙,一看就是没真正打过架的。 虽然脑子好使,但以后真要到了跟别人打得脑浆迸裂的时候,光靠脑子,可就弱了别人一筹。” 她顿了顿,用一种稀松平常的语气,解释道: “我给你留了个印记。以后,你可以让你的追随者,与这个印记进行共鸣。” “使用之后,你的那个追随者会暂时陷入昏迷,而则会借用他的意识,来暂时操控你的身体。” “算是……给你找个代打吧。” “现在……我这算是双神共选了?” 莫德雷德感受着心脏处那逐渐平息的灼热感,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 伊泽柔听到了他的低语,却没有回头。她只是摆了摆手,那高挑而又孤傲的身影,渐渐融入了远方的夜色之中。 只留下一句平淡却又蕴含着无尽深意的话语,随风飘来。 “双神共选,算不了什么。” “如果有一天,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愿意支持你,那才叫了不起。” “万民共选,才厉害。” 莫德雷德摆了摆手,他自认为自己没那么伟大,随后小声嘀咕着: “要是以后四神共选,会不会有一个金色的大只佬过来把我开瓢了。” “嘀咕什么呢?” “没事……” 伊泽柔抱起趴在篝火旁边玩累了睡着的伊泽芮。 “那么有缘再见,我走了。” 就在莫德雷德以为这场漫长的送别宴会终于要结束,正准备去安排那些新的追随者登上空马车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又风风火火地从远处的黑暗中跑了回来。 是伊泽柔。 她径直地跑到莫德雷德面前,伸出了手,用一种理直气壮的、不带丝毫客气的语气说道: “喂,借我几百伊格尔。” “哈?”莫德雷德一愣,显然没跟上她这跳跃的思维。 “你不是贵族吗?” 伊泽柔皱着眉,用一种“你这都想不明白吗”的眼神看着他: “你不是有很多那种叫‘伊格尔’的东西吗?” “我打算去买点武器。” 她解释道: “虽然空着手我也一样能打,但是没有长枪和战刀在手里,总感觉很不舒服。” 莫德雷德被她这番理所当然的借钱宣言给逗乐了。 他想也没想,直接从怀里掏出自己的钱包,像甩一块石头一样,随手就丢给了她。 “喏,我的零花钱,里面有多少你就看着用吧。” 伊泽柔接过那沉甸甸的钱袋,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露出了一个满意的表情。 她干脆利落地转身,朝着帝都城的方向走去,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和一句简单的告别。 “回见,莫德雷德。” “回见。” 莫德雷德看着她那风风火火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 …… … 在确认伊泽柔那火红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后,莫德雷德立刻收起了脸上那轻松的笑容,再次变得雷厉风行起来。 “好了!诸位!别愣着了!都动起来!” 他拍着手,大声地指挥着那些还沉浸在离别情绪中的人们。 果不其然,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立刻就有好几户人家,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眼神坚定地看着他,表示愿意放弃在繁星飞地刚刚分到的房子,追随他一同前往那遥远的繁星镇。 面对他们那充满了信任与期盼的目光,莫德雷德没有多说任何一句废话。 “行!废话少说!先上车!” 他一挥手,早已等候在一旁的繁星骑士们立刻上前,有条不紊地引导着这些新的追随者,将他们的行李安放妥当,并安排他们登上了那些早已准备好的空马车。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那些选择追随他的人们,看着眼前这位毫不矫揉造作的年轻领主,心中那最后一丝对未来的不安,也彻底烟消云散。在他们看来,一位真正的领袖,就应该像这样果断、高效。 直到所有人都安顿完毕,车队再次缓缓启动,莫德雷德才重新回到了自己的马车上。 他靠在柔软的垫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嘴里还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喂,分我一点。” 爱丽丝伸出手,习惯性地就想从莫德雷德腰间顺几颗果干来吃,却摸了个空。 她疑惑地看了看,发现莫德雷德腰间那个总是鼓鼓囊囊的钱包,不见了。 “你钱包掉了?” 她问道。 莫德雷德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个无比贱兮兮的、充满了恶作趣味的笑容。 “掉了?” 他得意地一挑眉: “掉了就掉了吧。” “反正,里面也就几十个法泽。” “只够买果干的零花钱而已。” ……… …… … 与此同时,在通往帝都城门的另一条小路上。 伊泽柔单手抱着那个已经昏昏欲睡的伊泽芮,缓步走在寂静的街道上。 小麻雀将自己的脑袋靠在伊泽柔的肩膀上,用带着浓浓鼻音的、委屈的声音小声埋怨道: “姐姐……为什么……要让小伙伴们跟着那个穿蓝色大氅的家伙走啊……” “因为,” 伊泽柔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柔: “那些孩子,跟着他,会过上更好的生活。” “那……那为什么姐姐不跟着一起去呢?” 伊泽芮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因为,我还有另一场冒险要去进行。” 伊泽柔轻声说道: “小芮,你想过去陪你的朋友们吗?现在赶回去也来得及。” “想啊……当然想了……我不想和大家分开……” 伊泽芮的声音越来越小,她努力地睁着眼睛,强撑着困意: “可是……姐姐你的大冒险……很重要吗?” 伊泽柔抬起头望向远方。 “不知道。” 她平静地回答,: 但我到了迪尔自然联邦那边,应该……会让很多人心安。” “很多……是指多少啊?姐姐?” “数以万计。” “哇……那……那我也要跟姐姐一起去!” 伊泽芮的困意似乎被这个宏大的数字驱散了几分,她兴奋地挥了挥小拳头。 “好了,小芮,快睡吧,啊。” 伊泽柔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好……” 伊泽芮终于抵挡不住困意,在伊泽柔那温暖而又有力的怀抱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伊泽柔一手托着小芮的屁股,让她睡得更安稳一些,另一只手,则将莫德雷德给她的那个钱袋打开,在手里兜了兜。 她从里面倒出了一枚硬币。 借着路边店铺窗户里透出的微弱灯光,她看着手中那枚泛着红褐色光泽的硬币,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充满了纯粹困惑的表情。 她歪了歪脑袋。 “不是说……伊格尔,是金币吗?” “怎么……这个是铜的?” “为什么圣伊格尔人,要把铜币,叫做‘伊格尔’?” 她想不明白。 这个问题,对于一个刚刚开始接触“金钱”这个概念的前神只来说,显然有些过于超纲了。 “算了。” 她摇了摇头,将那枚法泽和整个钱袋,都重新塞回了怀里。 “管他的。” “先去买点武器吧。” ……… …… … 与此同时,在莫德雷德的车队中。 爱丽丝正靠在柔软的垫子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从福特迪曼那里“借”来的诗集。但不知为何,她总感觉有些心神不宁。 她放下书,那双深蓝色的、如同宝石般的眼眸,开始若有所思地,审视着坐在对面,正闭目养神的莫德雷德。 说不清,道不明。 就是一种纯粹的、属于女人的第六感。 她总感觉,自己的这位同志身上,好像……多了点什么东西。 不是气味,也不是什么具体的物件,而是一种更玄妙的、她说不出来的感觉。 同样察觉到异样的,还有在头马车上的基利安。 但他发现的原因,却和爱丽丝完全不同。 作为一名决死剑士,基利安有在行军途中进行短暂冥想的习惯。 而在冥想时,他会习惯性地在心中默念那些祷词。【45章 星露谷】 以往,那些祷词,都是虚无缥缈的,没有明确的指向,更像是一种自我催眠和精神上的磨砺。 但这一次,当他开始冥想时,他却惊骇地发现,那原本空洞的祷词,竟然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却又无比清晰的指向性! 而那个指向的方向,赫然正是……自己身后,那辆属于领主莫德雷德的马车! 基利安猛地睁开了眼睛。 此时的莫德雷德,并没有待在舒适的车厢内。 他正靠在马车后面的栏杆上,吹着微凉的夜风。 他并没有在看风景,而是用【鉴别】审视着手中一面小小的、光洁的镜子里,映出的自己。 他正在检查着自己刚刚获得的、那个全新的能力。 【鉴别】 【莫德雷德-达-莫德雷德-冯-繁星】 …… 【特殊能力】:【未命名】 【当某个特定的追随者与此印记产生共鸣后,印记的持有者将会被追随者的意志暂时接管身体。】 …… “伊泽柔那种性格的人,也不像是会给自己的武器或者技能,起什么花里胡哨名字的选手。” 莫德雷德看着那“未命名”三个字,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他自己也懒得去想什么中二名字。 “就叫【代行】吧。” “能用好用就行,起花里胡哨的名字干什么。” 第234章 代行如此强大 “砰砰。” 车厢门被轻轻敲响,基利安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探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正在摆弄镜子的莫德雷德,又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爱丽丝,没有多言,直接跳上了这辆马车。 莫德雷德知道,基利安和爱丽丝都是自己完全可以信任的人。 他没有隐瞒,将刚才与伊泽柔的相遇,以及那个被烙印在心脏处的、名为【代行】的奇特能力都告诉了他们。 在经过了最初的震惊之后,爱丽丝和基利安迅速地冷静了下来,开始认真地思考起这个“代行者”,究竟该绑定给谁,才是最优解。 “目前来看,最好的人选,就是我和亚历克斯。” 基利安率先开口,用他那特有的、不带丝毫感情的语调分析道: “毫无疑问,这是件好事,最起码我们不用担心国王刺客这种东西,让莫德雷德阁下绑定几位勇武之士吧。” 随后基利安想到了什么,连忙声音提高8度说道: “亚历克斯就算了,他纯吃饭多张嘴。” “喂!基利安你有没有想过,我就在前面的马车,我听得到你说话!” 哈哈哈 一阵哄笑。 ……… …… … 最终,在短暂的讨论之后,基利安给出了他的最终建议。 “这个【代行】的印记,最好还是先和爱丽丝绑定。” 爱丽丝也点了点头,认同了基利安的说法。 “为什么?” 莫德雷德有些好奇地问道: “论纯粹的战斗力,不是基利安大师你更强吗?” “能打,又有什么用?” 基利安平静地反问道: “侯爵大人,你要明白。假如有一天,真的到了需要你亲自上场,和别人拼个你死我活的时候。 那么,我们的第一目标,就绝对不是‘打赢’对面,而是要确保‘你’能活下来。” “爱丽丝公主的战斗力本身就相当不错,她那手双刀更是出神入化。但最重要的是……” 基利安的目光: “她是精湛的骑士。她已经把她的骑术,玩出花了。 在战场上,这意味着机动性,打不过就跑,能跑得掉,才是硬道理。能活下来,才是硬道理。” 听到这里,爱丽丝也冷静地,抓住了莫德雷德的手,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严肃与郑重。 “莫德雷德,听我说。” “在历史上,在最初的魔导王朝覆灭之后,大陆进入百国争霸的混乱时代时,并不是没有出现过那种武力超群、万夫莫敌的国君。” “但到了后期,你会发现,那些特别能打的国君,通常都死得很早,很少有能活到长寿善终的。” “因为,一个国家统治者的定位,从来就不是亲自上阵杀敌,更不是去以武犯禁。 他需要做的,是保持这个庞大集体的稳固与团结,并且发挥出他应有的、作为领导者的作用。” “而那些擅长武力的国王,却总是喜欢以身犯险,结果不是弄得自己一身伤病,导致晚年百病缠身,无法再行使一个统治者应有的责任;就是更不幸地,直接死在了某一次冲杀的路上。” “也许,历史上,确实会有一两个惊才绝艳的个例,能凭借着自身的武勇和强悍的政治手腕,成为一代明君。但是,莫德雷德,我们不要去赌那个小概率事件。” 爱丽丝的声音,变得无比认真。 “我们,要尊重大数定理,要尊重概率。” “而为了这个集体的稳固,你,作为它的核心,最好,永远也不要去以身犯险。” “好吧,我明白了。” 莫德雷德最终还是被说服了。他看着爱丽丝那双充满了郑重与担忧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拉起爱丽丝的手,将其轻轻地,按在了自己心脏的位置,在那枚刚刚被烙印上的、还带着一丝灼热感的印记之上。 “那么,就拜托你了,我的同志。” 就在两人手掌相触的那一瞬间,一股仿佛触电般的酥麻感,从莫德雷德的胸口传来,瞬间传遍全身! 紧接着,爱丽丝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双深蓝色的眼眸瞬间失去了神采,整个人两眼一翻,便软软地朝着地上瘫倒过去。 莫德雷德下意识地扶住了她,让她靠在车厢的软垫上。 然后,他缓缓地站起身。 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开始在他的四肢百骸中流淌。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无比的轻盈,感官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 他抬起手,心念一动,那柄华丽的八面繁星剑便被召唤而出,握在了手中。 他看向基利安。 基利安也心领神会。他默默地,抽出了那柄沉重的都卜勒巨剑。 下一瞬间,莫德雷德动了! 他欺身而上,手中的八面繁星剑在冲锋的途中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把闪烁着寒光的、轻盈的精灵双刀因特奎布! 一记迅猛无比的十字斩,朝着基利安当头斩下! “铛——!” 基利安不慌不忙,横剑格挡。在狭小的车厢内,他身体向后一翻,轻易地躲开了后续的攻击,同时,另一只手猛地向地上一拍! “轰!” 一道汹涌的火柱,从车厢的地板上拔地而起,直冲向莫德雷德的面门!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魔法攻击。 莫德雷德却只是轻巧地一笑。 他甚至没有选择格挡,身体如同没有重量的羽毛,从敞开的车窗翻了出去。 脚尖,在奔驰的马车车顶上,轻轻一点。 通体雪白的独角兽凭空出现,载着他轻盈地越过车厢顶,然后又稳稳地落在了地面之上。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优雅与写意。 基利安从车窗探出头,看着那个稳稳落地的身影,平静地说道: “这样,就够用了。” “那么,公主大人,回到您的身体里去吧。” 然而,莫德雷德却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了一个与爱丽丝如出一辙的、狡黠的笑容。 “不,基利安大师。” “现在,并不是爱丽丝在操控我的身体。” “而是我,莫德雷德,获得了爱丽丝所有的能力。她的灵魂,此刻正在我的意识深处,支持着我。” 莫德雷德轻盈落地,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处的那个印记,正隐隐约约地闪烁着光辉,那光芒甚至能透过他的衣衫。 随着光辉渐渐散去,那种与爱丽丝灵魂相连的感觉也随之消失。 车厢内,爱丽丝扶着昏沉的脑袋,缓缓地坐了起来。 “唔……感觉,有一点晕……” 她晃了晃脑袋,回忆着刚才那奇妙的感觉: “那种感觉……就好像我完全没有决策权,只是作为一个纯粹的战斗模块在运行。只需要战斗,完全不用动脑子。” 她顿了顿,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而且……我感觉,这个能力,似乎不止于此。 刚才,在你的意识深处,我感觉到,我一个人所在的地方,显得太空旷了。就好像……那里本该站着很多很多人一样。” “这种预感很强烈。或许能够为你‘代行’的,并不仅仅只是一个个体。” “可能……更多的人,都行。” 话音刚落,莫德雷德也想了起来。他不禁感叹,爱丽丝的第六感,还真是准得可怕。 他想起了伊泽柔最后那句“万民共选”。 他走回车厢,看着若有所思的基利安,发出了新的邀请。 “基利安大师,要不……你也来试试?” 基利安看着他胸口那枚已经不再发光的印记,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轻轻地,触摸在了那个印记之上。 与爱丽丝一样,基利安的身体也是猛地一颤,随即,便无声无息地昏倒在地。 爱丽丝连忙手忙脚乱地,将这个比石头还沉的男人,扶到了车厢的另一边,让他躺下。 而另一边,莫德雷德再次感受到了那种全新的、充满了爆炸性力量的感觉。 他缓缓地抬起手。 心念一动。 那柄属于基利安的、沉重无比的都卜勒焰形巨剑,凭空出现,被他轻而易举地握在了手中。 他随意地挥舞了几下,那柄在他手中本该重若千钧的焰形双手巨剑,此刻,却仿佛没有重量般,舞得虎虎生风,带起阵阵凌厉的破空之声。 “有趣。” 看到莫德雷德切换到了基利安模式,爱丽丝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战意的、会心的笑容。 她一个翻身,轻盈地跃出车厢。在她身体下落的瞬间,那头神骏无比的独角兽,再次凭空出现,四蹄踏着虚空,直接朝着地面上的莫德雷德,猛地撞了过去! 切换到基利安模式的莫德雷德,性格似乎也变得更加沉稳与直接。 他不闪不避,双手握紧都卜勒,摆出了一个标准的防御姿态硬扛下这狂暴的一击! 独角兽撞到了都卜勒之上,散作以太光点,而这强大的冲击之势,让莫德雷德也连连后退。 而爱丽丝,则借着独角兽前冲的这股力道,以一个标准而又优美的姿态,翻转身体,跃入半空之中! 精灵双刀,再次凭空出现! 她左手一甩,其中一把弯刀便如同致命的回旋镖,带着螺旋的气劲,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割向莫德雷德的侧翼! 莫德雷德看也不看,空着的左手向前一推,一面厚重的土黄色能量构成的半透明护罩,瞬间成型,精准地挡住了那记回旋的飞刀!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都卜勒巨剑猛地向上一抬,沉重的剑身,稳稳地架住了那从天而降、当头劈下的爱丽丝! “铛——!” 又是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两人,一上一下,在空中对视了一眼。 无需言语,心有灵犀。 下一秒,半空中的爱丽丝,身体再次一软,昏迷了过去。 而莫德雷德,则稳稳地伸出手,将她那柔软的身躯,轻柔地接在了怀里。 就在他接住爱丽丝的瞬间,车厢内,刚刚才苏醒过来的基利安,已经再次站起了身。 他心念一动,莫德雷德手中的都卜勒巨剑瞬间消失,重新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基利安明白了。 刚才,莫德雷德和爱丽丝,是在用这种方式,向他验证一件事—— 【代行】这个能力,可以在不同的追随者之间,实现无缝切换! 没有丝毫的犹豫,基利安一个翻身,从车厢内跃出,手中的巨剑,带着开山裂石之势,朝着那个还抱着爱丽丝的莫德雷德,猛地劈砍下来! 就在那沉重的剑刃即将落下的前一刹那,莫德雷德的战斗风格,再次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那属于基利安的沉稳与厚重,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属于爱丽丝的轻盈与灵动。 他不与基利安硬碰硬,身体如同一片羽毛,脚下踏着奇异的、如同舞蹈般的步伐,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辗转腾挪,险之又险地躲开了基利安那势大力沉的攻击! 拉开距离! 心念一动,独角兽再次出现,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从侧面,狠狠地撞向基利安,为自己创造出优势! 他优雅地,将怀中昏迷的爱丽丝向空中轻轻一抛。 精灵双刀,再次出现在他的手中,轻松地招架着基利安因为被独角兽冲撞而略显混乱的攻势。 而那头神骏的独角兽,则温顺地跑到落点,用自己宽阔的后背,稳稳地接住了还在昏睡中的爱丽丝。 她就那么安静地躺在独角兽的背上,仿佛只是在做一个甜美的梦。 两人有来有回地过了几招。 突然,莫德雷德的动作再次一顿,基利安的身体也随之一软,再次陷入了昏迷。 莫德雷德切换回了“基利安模式”。 “行了,不用再试了。” 独角兽背上,爱丽丝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她揉了揉太阳穴,从独角兽背上跳了下来,对着那个手持巨剑的“莫德雷德”摆了摆手。 “这个能力,确实很好用。”她脸上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攻守兼备,切换自如。有了这个,你以后就安全多了。” 她顿了顿,又有些不放心地叮嘱道: “唯一的问题就是,你在使用某个模式的时候,对应的追随者会陷入昏迷。所以,以后可千万别在战场上切换,那可就真的害死队友了。” 夜色下,星光璀璨。 莫德雷德已经决定把自己整个家里有战斗力的人都绑上。 莫德雷德掰着手指,自己以后打架有多少种模式可以玩? 不可思议公主-爱丽丝。 繁星骑士团长-里克。 莫德雷德家族头马-库玛米。 纳多泽修士长-马库斯。 月夜子爵遗孤-诺兰。 决死剑士大师-基利安、加文、罗洛尔、阿姆兹、奎特梅德。 突然莫德雷德想到了什么,露出了贱贱的笑容。 “哎呀哎呀,同志,福特迪曼那个王八蛋在什么地方。” “哦,他为了离我们远一点,特地选择了最后一辆马车。” “那我过去要犯贱。” 此时在最后一节马车喝着红茶,借着上位者的眼力,能在夜里看书的福特迪曼打了个冷颤。 第235章 代行的致命缺陷 “咚咚咚。 一阵不紧不慢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福特迪曼那难得的阅读时光。 他优雅地放下手中的古籍,不用想也知道来者是谁。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挂起了那副职业化的、无懈可击的微笑。 “请进。” 门被推开,莫德雷德那张欠揍的脸探了进来。他笑嘻嘻地坐到了福特迪曼的对面,当着福特迪曼的面,把福特迪曼藏在马车货架上的红酒扯了出来,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杯。 “小偷都得背着人呢。可恶的莫德雷德!” “福特啊,” 莫德雷德晃动着酒杯,用天真无邪的语气问道: “我听说,你们恶魔都特别喜欢把别人的心脏,从胸口里活生生地扯出来。 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啊?” 福特迪曼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但他还是保持着微笑,耐心地解释道: “假的。那只是一种攻击方式而已,并不是恶魔的天性。” “哦——” 莫德雷德拖长了音调,又问道:“那我又听说,你们恶魔,是扯不出好人的心脏的。这个,是真的,还是假的?” “假的。” 福特迪曼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 “就算是圣人,保护他心脏的也不过就是几根脆弱的骨头。只要捅进去,再用力地扯出来,一样可以。” “福特啊……”莫德雷德又想开口。 “莫德雷德!” 福特迪曼终于忍无可忍,他将手中的书重重地合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那双总是带着优雅笑意的眼中,此刻充满了深深的疲惫与哀求。 “你很闲吗?啊?你是不是很闲?” “你要是真的很闲,你现在就下车,去路边随便找块地,拿着稿子去犁二里地,然后再把种子给种上,行不行?!” 他指了指车窗外,那离头车已经很远很远的距离,用相当不爽的语气说道: “我都已经跑到最后一辆马车上来了!你就放过我,行不行?!” “唉,我不信。” 莫德雷德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个“你休想骗我”的表情: “我寻思着,我怎么也算是个好人吧?你应该没办法挖出我的心脏才对。” 福特迪曼彻底被气笑了。 “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是吧?” 他优雅地靠在椅背上,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莫德雷德: “行,我真要是掏了,你最好别不乐意。” “而且,” 他顿了顿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莫德雷德: “我不知道你到底算不算是个‘好人’。但在我这里,你已经离‘人’这个物种,相当相当遥远了。你顶多,就算个拟人生物。” “来,试试,福特。” 莫德雷德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还贱兮兮地挺了挺胸膛,一副“你来啊”的挑衅模样。 “好好好!你这是自己找倒霉!” 福特迪曼也被激起了性子。 他决定好好地吓唬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 他缓缓地抬起手,那修长的手指,瞬间变得如同黑铁般尖利冗长,整只手都被一团翻涌的、充满了不祥气息的黑雾所包裹。 然而,莫德雷德却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甚至还悠哉地捏起一颗果干,就着红酒,吃了下去。 “红酒配果干?你真的是个活人吗?!” 福特迪曼感觉自己的审美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 “你能不能不要再糟蹋我的好东西了!” 他看着莫德雷德那有恃无恐的样子,心中一动:这小子敢让我来试试,那他肯定是有什么后招。既然如此…… 那我就真掏吧! 话音未落,福特迪曼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秒,他那只化为黑雾利爪的手,已经如同闪电般,直接突刺,贯穿了莫德雷德的胸膛!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贯穿了莫德雷德的胸膛,就要刺穿莫德雷德心脏之时! 一股无法抗拒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联系,轰然建立! 福特迪曼只觉得眼前一黑,意识瞬间被一股庞大的力量抽离,整个人一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车厢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莫德雷德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那个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的血洞,又看了看自己那只不知何时也已经化为了黑雾利爪的手,脸上露出了一个计谋得逞的、恶劣的笑容。 【代行】能力发动。 莫德雷德进入了“福特迪曼模式”。 属于上位者的视角和思维方式,瞬间涌入了他的脑海。 他也突然觉得,红酒配果干,这种吃法,实在是太没有品位了。 他嫌弃地将手中那杯上好的红酒,直接从车窗泼了出去。 然后,他开始饶有兴致地,研究起了福特迪曼的能力。 他将另一只手也化作黑雾,然后凝聚成恐怖的利爪,在自己的脸上,轻轻地挠了一下。 几道血痕立刻出现,鲜血直流。 但下一秒,那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不留下一丝痕迹。 “厉害啊,福特。” 莫德雷德看着趴在地上、如同死狗般的福特迪曼,忍不住赞叹道: “你这个能力,可真是个好东西。” 然而,福特迪曼趴在地上,昏死过去,并不能回答他的问题。 莫德雷德就是来犯这个贱的。 他也很好奇,【代行】这个能力,究竟能不能像这样,将某个人的意识,永远地囚禁在自己的身体里。 只要他不主动解除能力,那么,福特迪曼,是否就会永远地变成他能力的一部分,一个任由他随时取用的技能包? 这样以后能不能囚禁对方的高战单位,囚禁一辈子? 这是莫德雷德的一个思路,他想起了以前在冰墙要塞与护民官之墙,那一次被逼的没办法的时候。 如果当时他有这个能力,是否可以永久囚禁古日格? 以后出现像古日格这种,凭借着自身的高战,打断他计划的情况,会不会因此而杜绝? 至少是多了一层反制的手段。 就在莫德雷德沉浸在掌控新能力的快感中,甚至开始思考一些邪恶的可能性时。 他眼前猛地一黑,四肢百骸中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庞大力量,如同退潮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股强烈的、仿佛灵魂被抽空的虚弱感,席卷而来。 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重重地昏倒在地。 严格来说,他的意识还是清醒的,但他却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灌满了铅,重得无法动弹分毫。 与此同时,趴在地上的福特迪曼,揉着昏沉的脑袋,缓缓地坐了起来。 他诧异地看着同样倒在地上的莫德雷德,在那片灵魂空间里,他听见了莫德雷德的心声。 这是个什么能力? 不过,在看到莫德雷德那副昏死过去的、任人宰割的狼狈模样后,福特迪曼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报复快感的、恶劣的笑容。 他凑上前去,毫不犹豫地,扬起手,对着莫德雷德那张欠揍的脸,就是“啪啪”两记响亮的耳光。 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喂!快起床!这里不让睡觉!” 他一边扇,一边用莫德雷德刚才的语气,幸灾乐祸地喊道。 莫德雷德此刻,就好像被鬼压床一般,意识清醒无比,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能用他那唯一还能勉强转动的眼珠子,怒视着眼前这个正在公报私仇的混蛋。 福特迪曼见状,更乐了。他又想再多打几下,好好地报一下刚才被算计的仇。 但就在他的巴掌即将再次落下的瞬间,莫德雷德的身体猛地一激灵,那股被抽空的力量,又重新回到了他的体内。 他恢复正常了! “我去你的!该死的福特!” 恢复行动能力的莫德雷德,二话不说,一记飞踹就朝着福特迪曼的身上踢去! 福特迪曼早有防备,身体瞬间散作一团黑雾,轻巧地躲开了这一脚,然后,在车厢的另一边,重新凝聚成形,优雅地坐下,仿佛刚才那个扇人巴掌的泼皮无赖,根本就不是他。 他看着莫德雷德,脸上那玩味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了探究与凝重的神色。 “所以,这就是你大半夜跑过来找我麻烦的……真实原因?” 他指了指莫德雷德,又指了指自己,那双深邃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你这个能力,到底是怎么回事?” 莫德雷德捂着自己那火辣辣的脸颊,从地上坐了起来,脸上带着一丝不爽和困惑。 “我更好奇的是,” 他看着福特迪曼问道: “你是怎么挣脱出来的?” “哦?那个啊。” 福特迪曼回忆着刚才那奇妙的体验: “当我到达你的灵魂空间时,感觉周围空荡荡的,很宽敞,感觉……那里能站很多人。你这个能力,是不是可以多开发一下?比如说……” “行了行了,不用你说这个了。” 莫德雷德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爱丽丝已经跟我聊过这个了。你的预感和不可思议的公主比起来就是路边一条,就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了。” “哼!” 福特迪曼立刻发出了不满的抗议: “你怎么对我和对爱丽丝女士,总是完全不同的双重标准呢?啊?可恶的莫德雷德!” “有事说事!” 莫德雷德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好吧,好吧。” 福特迪曼耸了耸肩,继续说道: “至于为什么能挣脱出来……其实很简单。我在你体内的时候,能清晰地感知到你的所作所为,也能……听到你的心声。” 他看着莫德雷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当你冒出那个‘想把我永远囚禁起来当技能包’的邪恶想法时,我就已经不想再帮你了。 而当我这个‘不想帮你’的念头一出现,我就挣脱出来了。” “严格来说,那甚至都不能算是‘挣脱’。” 他补充道:“我没有感觉到任何一丝阻力。反倒是你,因为力量被瞬间抽走,而直接昏倒了。” 莫德雷德闻言,陷入了沉思。他凝重地摸着下巴,似乎明白了什么。 这个能力,之所以只能选择“追随者”,其本质原因,就在于“意愿”。 只有当对方真心实意地愿意支持你,愿意将力量借给你的时候,你才能运用他的能力。这也就意味着,他根本没办法通过这个能力,去强行控制一个高战单位,更别提什么“永久囚禁”了。 而且,更致命的是,如果一个已经绑定的“追随者”在战斗中途突然选择了背叛, 那么,正在使用他能力的莫德雷德,将会因为力量被瞬间抽空而陷入绝对的虚弱之中。 那下场,将是真正的死无葬身之地。 莫德雷德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后,便一五一十地,将自己的分析,都告诉了福特迪曼。 福特迪曼听完,脸上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可我,并不是你的追随者啊。严格来说,要不是我的命匣还在你手上,我早就想办法弄死你了。” 他看着莫德雷德,那双深邃的眼中,充满了不解。 “你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情报告诉我?” “因为,”莫德雷德看着他,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充满了绝对自信的、张扬的笑容: “我有自信,可以压制你一辈子。” 福特迪曼先是一愣,随即,被他这番话给彻底气笑了。 不过,他看得出来,莫德雷德这句话,玩笑的成分居多。他也感觉到,两人之间这种奇怪的相处模式,似乎越来越像一对损友。 “那你最好,别让我摸到我的命匣。” 福特迪曼也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威胁的意味: “不然,我一定给你切得稀碎。” “行了行了,废话别这么多了。” 莫德雷德摆了摆手,直接进入了正题: “来,帮我一起想想,怎么开发这个【代行】的能力。” “好好好,一到享福的时候我就靠边站,一到干活的时候我就冲在最前面,是吧?可恶的莫德雷德。” 福特迪曼一边抱怨着,一边却已经开始认真地思考起来。 “你话怎么这么密啊!”莫德雷德没好气地催促道: “干活!干活!” 第236章 蓬勃发展的众星行省娱乐业 圣伊格尔历942年,3月3日。 清晨的阳光,如同金色的薄纱,轻柔地披洒在众星行省广袤的土地上。 繁星镇。 一位皮肤黝黑、筋骨壮实的农夫,哼着不成调的乡间小曲,扛着锄头,推开了自家的木门。 一出门,他便和一队正在巡逻的士兵打了个照面。那些士兵的胸前,都佩戴着由剑柄作为主体的的士兵徽记。 “嘿,老哥!早上好啊!” 为首的士兵笑着和他打了个招呼。 “早上好,早上好。” 农夫也咧嘴一笑,露出有些发黄的牙齿。 “我说,老哥,” 士兵指了指远处的山谷,问道: “你今天不去星露谷那边吧?” “不去不去。” 农夫挠了挠自己那乱糟糟的头发,憨厚地说道: “兄弟,你这就外行了不是?石麦是长在矿石上的,我扛的又不是鹤嘴锄。懂行的人看我工具就知道我要去哪了呀。” 听到这话,士兵松了口气,他从腰间的挎包里,摸出了一盒印着四棱星图案的精致牌盒,在手上笑眯眯地敲了敲。 “呃,不去就好,不去就好。那……晚上去酒馆打几把?” 农夫斜眼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牌盒,没好气地说道:“又是羽毛牌啊?” “谁打那倒霉玩意儿?!” 士兵立刻反驳道: “我说的是众星牌!咱们众星行省自己的牌!莫德雷德领主亲自设计的!” 【注:99、100章:大生意】 “哎呀呀,我可听说了,你上次从领主大人那里挣的那点军饷,不就全丢在这‘繁星牌’里头了吗?”农夫调侃道。 “去去去!会不会说话?那叫投资!投资你懂吗?” 两人插科打诨地笑闹了一阵,便各自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道路上,满载着货物的商队马车络绎不绝。星夜堡垒、繁星镇、月夜镇、吉库巴部、以及星露谷。 莫德雷德治下的各个领地,已经被这些川流不息的马车,紧密地联结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充满了生机与活力的经济共同体。 就在这时,一列风尘仆仆的马车,缓缓地驶入了繁星镇。 车队最前方的那辆马车上,莫德雷德扶着车厢的围栏,站起身来。 他看着眼前这片熟悉的、充满了勃勃生机的土地,看着那些在田间辛勤劳作的身影,看着那些在道路上巡逻的、精神抖擞的士兵,看着那些在镇子里嬉笑打闹的、无忧无虑的孩子…… 他重重地,深吸了一口气。 “到家啦!” “吁——” 随着车夫一声长长的吆喝,那辆挂着四棱星徽记的马车,终于在熟悉的领主居所前,稳稳地停了下来。 莫德雷德第一个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他站在坚实的土地上,感受着脚下那份独属于家乡的踏实感,满足地长舒了一口气。 爱丽丝也打着哈欠,伸着懒腰,从车厢里探出头来。在马车上颠簸了一路,她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同志,你现在要去哪儿呀?” 她睡眼惺忪地问道。 “晚饭前,我肯定会回领主居所的。” 莫德雷德笑着说道: “现在嘛,我要去散步!” “行,那你自己玩儿去吧。” 爱丽丝挥了挥手: “我先去安排车队其他人的住处了。玩完了,记得早点回来吃饭。” “知道啦!” 莫德雷德摆了摆手,转身便朝着镇子的方向走去。 ……… …… … “领主大人!您回来啦!” “是莫德雷德大人!” 镇上的民众看到他,都纷纷热情地停下手中的活计,笑着和他打着招呼。 那份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一丝恭维的亲切,让莫德雷德从心底里感到舒畅。 “回来啦!回来啦!”他笑着,一一回应着:“忙死我了,总算是到家了!”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自己的背后,被一双小手猛地搂住了腰! 莫德雷德下意识地身体一沉,反手就想给这个敢从背后偷袭自己的家伙一记响亮的耳光。然而,他这一巴掌却挥了个空。 他低头一看,才发现偷袭自己的那个人,因为个子太矮,正好躲过了他的攻击范围。 “哥!你还知道回来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怒火,从他腰间传来。 小莫斯正死死地搂着他的腰,仰着那张与他有七分相似的小脸,皮笑肉不笑地怒视着自家的哥哥。 “哥,你知不知道,你这趟帝都之行,到底烧掉了我们多少钱吗!” 莫德雷德闻言,尴尬地笑了笑。 他知道,和塞威那场烧钱大战,再加上爱丽丝后来为了打造“繁星飞地”而进行的大手笔投资,确实烧钱烧得有些恐怖。 他只好伸出手,用力地揉搓着小莫斯那头柔软的黑发,吹着口哨,东张西望,装作一副“风太大我没听清”的样子。 “埃米尔大人,莫斯少爷他可为了您的这趟旅行,忙坏了。” 一个沉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好久不见,库玛米。” 莫德雷德转过头,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独臂的头马库玛米,正安静地站在小莫斯的身后,脸上带着一丝欣慰的笑容。看到他,莫德雷德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 “哥!” 小莫斯还在不依不饶地控诉着: “还有里克老爷子!他刚执行完你交代的秘密任务回来,连两天都没歇,就直接跑去接手阿加松大人训练好的骑士团了!现在正在训练场上操练他们呢!” “老爷子的骨头,比我的都坚挺。” 莫德雷德笑着说道:“随他去吧,他闲不住的。而且他才是繁星骑士团团长,本来这个就应该他来接手。” 莫德雷德看着自家弟弟那气鼓鼓的可爱模样,忍不住又伸出手,在他那手感极佳的、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上,用力地揉搓了起来。嗯,又软又弹,揉起来感觉真爽。 小莫斯怨念地盯着自家哥哥那只作恶的大手,气得差点就要从怀里掏出他那随身携带的羽毛笔,在莫德雷德那身干净的衣服上画几个大墨点来反击。 莫德雷德笑着躲过了他那小小的“报复”,看着弟弟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心情大好。 “哥!别闹了!”小莫斯终于挣脱了“魔爪”,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弄乱的衣领,用一种小大人般的、严肃的语气说道,“还有很多正事要处理呢!” “哎呀,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的嘛。”莫德雷德摆了摆手,懒洋洋地说道, “晚饭之后我再接手。现在,我真的只想好好地散散步,坐了这么久的车,我头都快昏了。” “哦,那你最好去酒馆看一下。” 小莫斯似乎也知道劝不动自家哥哥,便换了个话题,那双黑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现在,‘众星牌’可是火得不得了哦。” 听到“众星牌”这三个字,莫德雷德的表情一愣。 和比兹曼合作的那个卡牌游戏,他确实是幕后的设计者之一。 但他原本以为,这种新奇的玩意儿,顶多也就是在小圈子里流行一下,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他还是小看了这个时代娱乐方式的匮乏程度,也低估了比兹曼的运营能力。 现在的小莫斯独当一面,他也老忙了,走之前和莫德雷德随口说了一句: “哥,总之,晚宴之后,有很多很多事情需要你来亲自接手。你早点回来。” 莫德雷德看着自家弟弟那副少年老成的模样,他笑着,再次拍了拍他那颗可爱的小脑袋。 “放心吧,知道了。” ……… …… … 当莫德雷德推开酒馆那扇熟悉的橡木大门时,立刻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愣住了。 原本略显拥挤的酒馆,竟然扩建出了一个宽敞的二楼。 楼梯口,挂着一块醒目的木制招牌,上面用漂亮的字体写着——“众星牌场”。 他走到吧台前,目光立刻被立在台面上的一块介绍板所吸引。 一个看起来像是外地来的佣兵,正指着介绍板,一脸困惑地向老板询问着规则。 “你的意思是说……俺要想玩这个牌,就得先买你们的牌盒,然后从那盒子里头抽出卡牌,再自个儿把它们凑成一副能打的牌组?” “是的,这些牌是有价值的,我的朋友。整个众星行省,每个地方都有这样的酒馆,酒馆里都会收购稀有的卡,这甚至是一门赚钱的生意。” 酒馆老板一边擦着酒杯,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 那个佣兵注意到了这一点之后,看向了介绍版关于稀有度那边的东西。 “然后……这牌的稀有度还分五个等级?铜、银、金、黑檀……还有众星之耀?” “正是。” 酒馆老板抬起头,看到了走到吧台前的莫德雷德,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的笑容。他麻利地倒上一杯繁星私酿,推到莫德雷德面前。 这种葡萄酒是繁星镇最引以为傲的特产。 但莫德雷德此刻却看都没看一眼,直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块“众星牌”的介绍板,心中,涌起了一股非常不祥的预感。 “大人,您瞧瞧这个。” 老板从吧台下,拿出了一张制作精美的预览图,递给了莫德雷德: “这是最高等级,‘众星之耀’的卡牌预览。比兹曼大人可是下了血本,专门请了法师学徒,用魔法拓印的呢!” 莫德雷德接过那张还带着一丝魔力余温的预览羊皮表,当他看到上面那些熟悉的面容时,不由得沉默了片刻。 预览图上,绘制着众星行省最重要的几位支柱人物:他麾下的将领——库玛米、里克、马库斯、诺兰,他们一个个都威风凛凛,栩栩如生。 除了他们,还有一些早已为这片土地献出生命的英雄。 莫德雷德伸出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图上那位年轻骑士的面容,那是艾斯卡,早期牺牲的骑士之一。 一丝怀念涌上心头。但随即,他便注意到了更离谱的事情。 在介绍板的规则说明里,他看到了这样一行小字:“卡牌之获取,全凭运气,并无定数。” 没有保底! 而且,规则里还明确写着,所有“众星之耀”等级的卡牌,都可以在各大酒馆,由老板本人进行高价回收。 莫德雷德记得,自己当初只是随口对比兹曼提了一句“以小博大”的思路。 却没想到,这个商业鬼才,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举一反三,把后世那套“无保底抽卡”和“究极大混池”的无良玩法,给原封不动地搬到了这个世界! 莫德雷德几乎可以预见到,在不久的将来,将会有无数人为了抽到自己心仪卡牌,而散尽家财,倾家荡产。 酒馆老板看着莫德雷德那阴晴不定的脸,有些奇怪地问道: “怎么了?我尊敬的领主大人?” “没事。”莫德雷德放下了预览图,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大口,那酒液,此刻却显得有些苦涩。 他看着窗外那熙熙攘攘的人群,幽幽地叹了口气。 “我只是感觉……将会有不少人,会为了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而输掉自己的一切。” 看到莫德雷德那复杂的表情,酒馆老板似乎也明白了些什么。他那总是挂着憨厚笑容的嘴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大人……”他压低了声音,凑到莫德雷德耳边,小声说道,“不是将来……是已经……已经有很多很多人,把他们辛辛苦苦挣来的钱,都砸进去了。”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样说不太好,又连忙补充道:“不过,大人您放心!这‘众星牌’,是小莫斯少爷和比兹曼大商人一同商议着弄出来的。严格来说,我们买的不是卡牌,是卡盒。而那个空的卡盒,在每个星期缴纳税收的时候,是可以抵掉一小部分税款的。” “所以……所以大家伙儿的热情,还是非常之高的。” 老板说得相对委婉。 不知道为什么,莫德雷德的脑海里,突然就浮现出了前世大学宿舍里,那些因为抽卡抽歪了,而在床上抱头痛哭、捶胸顿足,发出一阵阵不似人声的哀嚎的倒霉蛋室友们。 莫德雷德沉默了。 他再次举起了手中的酒杯,对着眼前这位同样一脸复杂的酒馆老板,轻轻地碰了一下杯。 “叮。” 清脆的声响,在嘈杂的酒馆中,显得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那我还能说什么呢?” 莫德雷德将杯中的繁星私酿一饮而尽,脸上露出了一个哭笑不得的、充满了“祝你好运”意味的复杂笑容。 “祝他们……好运吧。” 第237章 繁星的众人 莫德雷德在二楼的竞技场里体验了几把众星牌,感觉还挺不错。 他饶有兴致地花了几枚温斯,买了几盒卡包,也算是身体力行地支持一下自家领地的新兴产业。 等他心满意足地回到领主居所,准备享用晚宴时,却听到隔壁那相连的军营里,传来了一阵阵不同寻常的、充满了欢乐的喧闹声。 “嗯?这是谁回来了?” 莫德雷德好奇地,直接穿过连接着居所与军营的小门,走了进去。 一进军营,他便看到了那熟悉的一幕。 “三姐……放我下来……我快吐了……” 奎特梅德正被她那高大的三姐罗洛尔像个布娃娃一样搂着腰,高高地举了起来,在原地转着圈圈。 她那张一半天使一半恶魔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求饶的表情。 而基利安则耸着肩,靠在一旁的武器架上,一脸无奈地看着自家兄弟姐妹们打闹的场景。 不远处的篝火旁,决死剑士们的“大家长”老加文,正慢悠悠地将一个装着金黄色液体的蜂蜜罐,递给那个褐色皮肤、沉默寡言的阿姆兹。 阿姆兹笑着接过蜂蜜罐,开始熟练地在烤架上的大块魔物肉上,涂抹着秘制的酱料。 基利安将奎特梅德的故事给老加文炫耀道:“我们的小妹,现在可了不得了。她现在,已经是正儿八经的决死剑士了。” 那边,罗洛尔似乎也转够了。她笑着,将奎特梅德朝着空中轻轻一抛。 奎特梅德在空中灵巧地一个侧翻,双脚稳稳地落在了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哟,让我们看看,” 罗洛尔走上前,带着一丝调侃的笑意,伸手捏了捏奎特梅德那恢复了血色的脸颊: “我们那大名鼎鼎的、决死要塞的‘狂兽公主’,现在,是不是不见了呀?” “三姐……咕……别……别捏我脸……” 奎特梅德含糊不清地抗议着,却并没有真的躲开。 “唉……” 老加文叉着腰,看着眼前这充满了欢声笑语、其乐融融的一幕,那张总是布满风霜的脸上,绽放出了一个无比满足的、欣慰的笑容。 他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由衷地感慨道: “哎呀呀,现在可真是好起来了。” “这日子啊,真是一天,比一天有盼头了。” 罗洛尔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情愉悦地凑到篝火旁,打算帮阿姆兹一起准备料理。 只见阿姆兹正专心致志地,用一把小刷子,将金黄色的蜂蜜,均匀地涂抹在烤得滋滋作响的魔物肉上。 他头也不抬地对凑过来的自家三姐说道: “姐,别捣蛋。要想帮忙,就去那边添点柴火。” “切,小气鬼。” 罗洛尔撇了撇嘴,但还是听话地蹲下身,从旁边抱来几根干柴。 在添柴的时候,她顺手从自己那鼓鼓囊囊的腰包里,掏出了一大把“众星牌”卡牌,想也不想地,便将其中那些重复的、铜银等级的卡片,一股脑地丢进了熊熊燃烧的火焰之中。 “阿加松一张…正直者骑士一张。妈的,怎么老是他们,能不能不要出现我未开封的卡盒里面!” 卡片遇火,瞬间便卷曲、焦黑,化作一缕青烟。 阿姆兹看到这一幕,皱起了他的眉头: “姐,你又花钱买这种小垃圾了?” “你懂个屁!” 罗洛尔立刻反驳道,那语气,仿佛在扞卫什么神圣的投资理论: “你姐我这叫理财!理财你懂吗?你知道现在市面上,一张‘众星之耀’等级的卡牌,在酒馆里的回收价是多少吗?最便宜的,都是十伊格尔一张!而一盒卡牌,才卖五法泽!” 阿姆兹沉默地看了她一眼,一针见血地问道: “那你,什么时候把我上次借你的钱还我?” “……姐弟之间,能叫借吗?那叫亲情赞助!” “罗洛尔,” 一旁正在用小刀削着木头的老加文闻言,也抬起了头,幽幽地说道:“那你找我借的钱,是不是也能还一点了?” “呃……” 罗洛尔瞬间语塞,她嘀咕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艰涩难懂的话,什么“沉没成本”、“期望收益”、“只要再来一盒,我就能回本”……弄得众人哭笑不得。 一直闭目养神的基利安,此时也睁开了眼睛。 他耸了耸肩,用他那平淡无波的语气说道: “我才去帝都旅行了几个月,家里这是发生什么了?罗洛尔,你这是没忍住,又暴露了你那花钱大手大脚的本性,把大家的工资都给花光了是吧?” “唉,大哥!” 罗洛尔立刻摆出了一副受伤的表情: “难不成在你心里,我就是什么很坏的人吗?” 基利安此时拿出了他损亚历克斯时的全部功力,面无表情地开始数落: “铺张浪费,以太空间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时尚小垃圾,重要的武器就那么随随便便地缠在腰间当腰带,口袋里但凡有几个伊格尔,就狂得没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他顿了顿,给出了最终的结论。 “嗯,差不多……算是个混蛋吧。” “嘿!有你这么损人的吗?!” 一阵哄笑声在营地里响起。 “唉,我这不是为了给小罗伊准备生日礼物嘛!” 罗洛尔装作委屈地辩解道: “我……我这不是想把他爹,艾斯卡的那张卡给抽出来,然后当做生日礼物送给他嘛!” “哦?对哦。” 基利安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 “哎呀呀,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原来我们伟大的罗洛尔女士,还知道给别人准备礼物啊。” “唉,这话说的!” 罗洛尔立刻反驳道: “生日很重要的好不好!我经常给自家的朋友们准备生日礼物的!” “那你抽到了吗?” 基利安冷不丁地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罗洛尔瞬间就像被戳破了的气球,整个人都蔫了下来。 老加文在一旁无奈地耸了耸肩。他其实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这些画着人像的小小卡片,竟然有如此巨大的魔力,能让这么多人为之疯狂砸钱。 他只知道,自从罗洛尔迷上这个“众星牌”之后,她的日子就过得紧巴巴的,连买卡盒的钱都得找他借了。 罗洛尔将手中最后几张不值钱的卡片丢进火里,看着它们被火焰吞噬,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幽怨的表情。 “很好笑吗?” 她对着众人颓废的呐喊: “我只看到一个绝望的抽卡女,挣扎在繁星镇各大酒馆的卡牌桌上,无法自拔!” “受着!” 基利安、老加文、阿姆兹异口同声笑着调侃道。 奎特梅德看着自家三姐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有些于心不忍。 她拘谨地从自己那为数不多的零钱里,掏出了几枚法泽,想递过去。 “三姐……这个……你先拿着……” 罗洛尔看了一眼,却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拒绝了。 “不要借钱给她!小妹。” 基利安立刻出声制止: “永远不要借钱给赌狗!” “就是!” 阿姆兹也难得地开了口: “借了也不会还的。” “说得对!上次她借我的蜂蜜,到现在都没还!” 老加文也跟着附和。 “嘿,老爷子,你那蜂蜜是镶金边的吗,我都吃了,怎么还你?” “你再去掏一个不行吗?” “嘿!” 罗洛尔一时不知道如何反驳,阿姆兹和她关系最好,补刀最深刻: “有人在拖我们家里经济实力的后腿,这个人是谁?我不说。” 你一句我一句,大家又开始新一轮地损起了罗洛尔。营地里再次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莫德雷德靠在门边,看着军营里那温馨又好笑的一幕,脸上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决死剑士这个小家庭的氛围,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啊。 他注意到,奎特梅德的手臂已经恢复如常,行动自如,看起来休养得相当不错。他心里盘算着,之后也该为她准备一份和其他决死剑士薪资相当的工作了。 他收回目光,回到领主居所,回到了自家那同样热闹的晚宴上。 餐桌上,里克老爷子正和库玛米拼着酒,两人都是许久未见的老战友,此刻重逢,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库玛米!好久不见啦。” 里克老爷子满脸通红,一巴掌重重地拍在库玛米的肩膀上、 “我还以为,这次真的见不到你了呢!” 库玛米也笑了起来,他举起酒杯,独臂与老爷子碰了一下: “老爷子,我还以为您老早就被人给拆了骨头呢。” “来!为了咱俩的命都够硬!干了这一杯!” “好!敬繁星的里克爵士!” 两人一饮而尽,里克豪迈的大笑声响彻整个餐厅。 莫德雷德扫视了一圈,发现少了两个熟悉的身影,便开口问道: “诺兰和马库斯女士呢?” 库玛米放下酒杯,回答道: “埃米尔大人,他们在吉库巴部。马库斯女士正带着诺兰,在边境线上进行巡防,为之后的战争做准备。” “也是。” 莫德雷德点了点头: “看来大家都看出来了,开春之后,免不了一场硬仗。不过,在此之前,好好放松一下也不错。” 他笑着对众人说道:“你们接着喝,我再去四处逛逛。” 在莫德雷德的左膀右臂们开怀畅饮之时,他信步走到了书房门口,刚准备推门进去拿本书,却听到了里面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不对!小莫斯!你看这里!” 是亚历克斯大师。 “莱昂纳多这个蠢货!他把代表皇室联姻的‘双翼’和代表普通册封的‘单翼’给弄混了!这会导致整个纹章的寓意都发生根本性的错误!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低级失误!你记住了,以后绝对不能犯这种错误!” 莫德雷德倚在门边,饶有兴致地听着。 原来是亚历克斯正在检查小莫斯的纹章学功课,顺便,还把莱昂纳多那本充满了“密码”的花名册,当成了绝佳的反面教材,对着小莫斯开始了毫不留情的批判。 书房内,不时传来小莫斯那认真记笔记的“沙沙”声,和亚历克斯那中气十足的、充满了对某个“蠢货”的鄙夷的咆哮声。 “大师,您似乎对这个莱昂纳多有很重的怨气。” “不用似乎,就是怨气很重!” “哦……” 最后,莫德雷德还是耸了耸肩,决定不去打扰那对正在进行“学术批判”的师徒。 他转过身,熟门熟路地,再次朝着厨房的方向潜行而去。 目标——泥芙洛女士珍藏的、最新出炉的欧李果干! 他鬼鬼祟祟地溜进厨房,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挂在晾晒架上的、装满了暗红色果干的布袋。 他心中一喜,刚准备伸手去拿。 另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也从另一个方向,同时伸向了同一个目标。 是爱丽丝。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在瞬间凝固。 “嘿,同志,凡事得讲个先来后到吧?” 莫德雷德率先开口,试图抢占道德高地。 “巧了,我刚也想这么说呢。” 爱丽丝笑意盈盈,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晾晒架上的果干就这么多,” 莫德雷德压低了声音: “在这里,可没有同志友谊。抢到了,塞进嘴里,那才是真的!” “正有此意!” 两人瞬间就为了那包果干的归属权,展开了一场无声的、激烈的争夺。 你推我一下,我挤你一下。在两人你争我抢之间,那本就不甚牢固的晾晒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猛地朝着一边倒了下去! 两人脚下一乱,又因为互相绊腿,双双惊呼一声,狼狈地摔在了地上。 而那包承载着两人全部期望的果干,则在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抛物线,朝着地上飞去! “啊——!” “不——!” 两人几乎同时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充满了绝望的“鹅”叫。他们手忙脚乱、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起来,伸长了手,试图在半空中接住那袋珍贵的果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个银色的托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果干袋下落的轨迹上,稳稳地,将其接住。 泥芙洛女士正端着托盘,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丝无奈又好笑的表情,看着眼前这两个滚了一身灰的大孩子。 “两位大人,” 她柔声劝道: “能不能……等吃完晚饭之后,再吃果干呢?”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 两道黑影,便如同饿虎扑食般,从她面前一闪而过! 等她回过神来时,手中托盘上的那包果干,已经不翼而飞。 只留下两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和两句随风飘来的、充满了敷衍的感谢。 “谢谢您的好意,泥芙洛女士!” “下次还来!” “下次别来了!” 第238章 王者之姿 晚宴前,欢声笑语,觥筹交错。 莫斯拿着一叠厚厚的财务报告,走到了莫德雷德身边,小脸上写满了“快夸我”的得意。 莫德雷德接过报告,随意地翻阅了几页,脸上的表情,逐渐从轻松惬意,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发现在他离去的这几个月里,小莫斯在应对那烧钱战争中,竟然压根就没有动用领地最根本的税收! 所有的资金缺口,竟然全都是靠和比兹曼合作的那个众星牌贸易赚来的钱给填平的! “了不得……了不得啊!” 莫德雷德看完之后,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看着眼前这个才到自己胸口高的小家伙,郑重地,竖起了自己的大拇指。 “我弟弟是个天才!” 随后,他又兴奋地搓了搓手: “太好了!这下,我们省下来的这笔钱,又能投入到扩军里去了!对了,我在帝都的这段时间,咱们领地的军队,是谁在负责?” “哥…我们的钱不是大风…算了,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莫斯白了莫德雷德一眼,随后回答莫德雷德的问题: “是阿加松大公。” 莫斯回答道: “阿加松大公非常有分寸,他从来没有插手过任何跟内政相关的事情,只是在军营里,帮忙操练那些新兵。而且,他甚至都没有改动过哥哥你建立的那套军队体系。” “那是自然!”莫德雷德自豪地笑了笑,“我建立的这套军队体系,绝对比他自己那一套都高级!他只需要负责把兵给我操练好就行了。” “那说起来,阿加松人呢?” 莫德雷德环顾了一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哦,他啊,” 莫斯指了指军营的方向: “他一般都在军营里,和他的那些正直者骑士们一起吃饭。平时基本不离开军营,偶尔……会出来打打牌。” “他也染上打牌了?” 莫德雷德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小莫斯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莫德雷德不经意地一瞥,发现自家弟弟那小小的腰间,竟然也挂着印着四棱星图案的牌盒。 “……” 莫德雷德看着弟弟那副故作镇定的可爱模样,心中了然。 孩子嘛,正是爱玩的年纪,也正常,也正常。 他看破,却不说破,只是笑着揉了揉弟弟的头,将这个话题轻轻地带了过去。 晚宴正式开始。 按照圣伊格尔帝国贵族们那套繁琐的礼仪,作为主人的莫德雷德,此刻本应在主位上站起身,发表一番慷慨激昂的餐前演讲。 大概的内容,无非就是赞美仁慈的圣母纳多泽赐予了丰盛的食物,感谢伟大的皇帝陛下带来了和平与安宁云云。 虽然莫德雷德对这一套虚头巴脑的东西向来不感冒。 但今天,毕竟是与志同道合的同志、劫后余生的长辈、忠心耿耿的下属的相聚之宴,场面上的尊重,还是需要给到的。 他缓缓地从座位上站起身。 餐厅内,原本喧闹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位年轻的领主身上。 莫德雷德拿起桌上的酒杯,又拿起一根餐叉,用叉柄,轻轻地敲击了一下杯子的边缘。 “叮——” 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餐厅里回荡,仿佛某种仪式的开端。 然而,莫德雷德并没有说出任何一句关于神明的话语。在他看来,神,从来都不是主导这个世界的力量。 他环视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最终,他举起了手中的酒杯,用他那清朗而又充满了力量的声音,只说了一句话。 “赞美我们。” “赞美我们,为了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而付出的一切努力!” ……… …… … “赞美我们。” “赞美我们血统的高贵, 赞美我们对人民的领导。 赞美我们生而为王的权利, 也赞美我们为达目的的卑鄙与肮脏。” 迪尔自然联邦,翡翠王庭。 宫廷诗人正跪在华丽的地毯上,用他那抑扬顿挫的、充满了谄媚的语调,对着王座之上的至高王,吟唱着这首名为《贵胄礼赞》的诗歌。 诗歌的内容,无非是对贵族阶级的无上赞美——赞美他们血统的高贵,赞美他们拥有领导那些“愚蠢”民众的天然权力。 绿植缠绕的王座之上,戴着纯金面具的至高王,对此却显得兴致缺缺。 他只是单手托腮,透过面具上那两个空洞的眼眶,漠然地看着下方的一切。 反倒是坐在他侧手边的一位褐色皮肤的年轻贵族,饶有兴致地听着。 他托着下巴,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打着,仿佛在为诗人的吟唱伴奏。在他的身后,还站着一位身着灰色长袍、留着长长白胡子的法师,沉默寡言,如同雕塑。 褐皮贵族似乎是注意到了至高王的兴致不高,他停下了敲击桌面的手指,侧过头,轻声询问道: “鲍德温陛下?为何沉默寡言,是唱得不好吗?” “唱得很好,纽布勒斯。” 戴着金面的至高王缓缓地回答道,他的声音隔着面具,显得有些沉闷而沙哑: “但这,并不是我想唱的歌。而且……我也不觉得,它的歌词很对。” “哦?有什么不对的吗,陛下?” 纽布勒斯好奇地追问道: “贵族,生来不就应该高贵吗?” “话虽如此……” 鲍德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但我并不觉得我们天生高贵。” 他说着,身体似乎因为不适而微微颤抖,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他偷偷地,用手指将那沉重的黄金面具,向上推起了一条微小的缝隙。 透过那条缝隙,可以窥见,面具之下的脸,竟然被厚厚的绷带紧紧包裹着,绷带的边缘,隐约能看到皮肤上那溃烂化脓的包肿。 唯独那双眼睛,依旧如黄金般璀璨、明亮。 借着这片刻的喘息,他缓缓地从那华丽的绿植王座上站起身,走下台阶,从那位一脸错愕的宫廷诗人手中,接过了伴奏用的手风琴。 他没有再多说任何一句话。 只是拉动风箱,在整个宫廷的注视之下,开始自顾自地,唱起了另一首歌。 “我只是血肉之躯。” (“I am flesh and I am bone...”) “站起来,铮铮作响,就像闪烁的黄金” (“Rise up, ting ting, like glitter and gold...) “我的灵魂燃烧如火。” (“I’ve got fire in my soul...) “站起来,铮铮作响,如同闪烁的黄金。” (Rise up, ting ting, like glitter...) “就像闪烁的黄金。” (“Like glitter and gold...”) “就像闪烁的黄金” (“Like glitter...”) 至高王鲍德温的歌声,起初并不响亮,甚至带着一丝病态的沙哑。 但那歌声中,却蕴含着一种奇异的力量,一种不属于权位、不属于血统,只属于生命本身的、顽强的力量。 纽布勒斯静静地听着,他示意身后那沉默的白胡子法师。法师心领神会,默默地点了点头,指尖微动,一道无形的扩音魔法,便悄然加持在了鲍德温的身上。 下一刻,那沙哑而又坚定的歌声,便如同被注入了灵魂,清晰地、洪亮地,回荡在整个翡翠王庭的穹顶之下。 所有的贵族、侍从、卫兵,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愕然地望着那位站在大殿中央,独自弹唱的、戴着黄金面具的君王。 然而,歌声并未持续太久。 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打断了这动人的旋律。 鲜红的、带着不祥黑点的血液,从黄金面具的缝隙中,汩汩地流淌而下,染红了他胸前的华服。 鲍德温狼狈地、踉跄着,单膝跪倒在地。他用颤抖的手,猛地摘下了那张黄金面具,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他没有让任何人看到他那张被绷带包裹的、溃烂的脸,只是在喘息了片刻之后,便又立刻、决绝地,将那张冰冷的面具,重新戴了回去。 他不想让任何人,有哪怕一丝一毫被感染的可能。 纽布勒斯缓缓地站起身,他走到鲍德温的身边,将他搀扶起来,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敬意。 “或许,其他人的高贵,都只是虚假的伪装。但您的这份高贵,陛下,却是真实不虚的。” “不要奉承我,我的朋友。”鲍德温摆了摆手,声音虚弱。 “这是实话,我亲爱的鲍德温陛下。” 纽布勒斯坚持道: “您真的高贵无比。是您,将分崩离析的迪尔自然联邦重新联合在了一起;也是您,让无数无家可归的人们,能在您的庇护之下,重新找到生活的希望。是您,庇佑了整个迪尔自然联邦。” 听到这番赞美,鲍德温那被病痛折磨的身体,似乎也多了一丝力气。 他甚至还带着一丝高兴的、轻松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为之错愕的话。 “可我差不多就要死了。” 纽布勒斯闻言,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是的,这是一个事实。” 他说道: “这真是遗憾,像您这样高贵的人,最终也会死去。” 鲍德温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隔着面具,发出了一阵礼貌而又充满了自嘲的轻笑。 他真的觉得,纽布勒斯的话,很好笑。 他摆了摆手,对着自己这位亲密的朋友,也像是在对着整个世界,留下了他最后嘱托。 “不,纽布勒斯。这是一件好事。” “我死之后,麻烦你,让我的双手,从那华丽的棺椁里伸出来,让每一个人,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我的手。” “让他们看看,我这双手,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和他们每一个人的手,和每一个死后的人的手,都一模一样。都只是……血肉之躯。”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无比郑重。 “但是,请一定不要让任何人,触摸到我的身体。” “我怕……会将这该死的熵乱,感染给他人。” 随后,鲍德温重新回到了他那华丽的绿植王座之上。 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积攒着所剩无几的体力。 片刻之后,他挣扎着,想要再次站起身来。 身旁一位年轻的侍女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她不顾被感染的巨大风险,下意识地便想上前去搀扶。 “退后,请退后!” 鲍德温用尽全身的力气,低喝一声,连连摆手,示意她退后。 侍女被他那严厉的语气吓得一哆嗦,连忙退了回去,眼中却已噙满了泪水。 鲍德温又独自喘息了许久,终于,他靠着自己的力量,缓缓重新站了起来。 他环视着大殿内所有沉默的、神情复杂的宾客,那双透过黄金面具望出来的、依旧璀璨的眼睛里,充满了真诚的谢意。 “感谢诸位,前来为我庆祝生日,也或许是最后一次的生日。” 他的声音虽然虚弱,但在扩音魔法的加持下,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楚。 他礼貌地,远远地,向着每一位前来赴宴的嘉宾,无论其身份高低贵贱,都一一地点头示意。 他甚至也向那些在旁边侍立的、负责布置现场的侍从与侍女们,表达了自己最诚挚的感谢。 众人平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位伟大的、高贵的、却又即将走向生命尽头的至高王,用他自己的方式,做完了这一切。 许久,许久。 大殿之内,才响起了一片充满了敬意与不舍的、整齐划一的告别声。 “我尊敬的陛下,愿神明庇佑着您。” 当所有的宾客都恋恋不舍地离去,宏伟的翡翠王庭再次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大殿之内,只剩下了鲍德温,以及纽布勒斯和他身后那位沉默的法师。 纽布勒斯脸上的那份庄重与肃穆,也随之消散。他恢复了那种特有的、带着几分慵懒与随性的优雅,从腰间那精致的丝绸小袋里,摸出了一颗用蜂蜜浸渍过的、昂贵的果脯,慢条斯理地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着。 “我死之后,”王座之上,鲍德温那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王国的动乱,会持续很久吗?” 纽布勒斯轻轻地摇了摇头,那动作,像是在拂去一片不存在的灰尘。 “不会的,陛下。动乱最多只会持续一两个小时,然后,权力就将被平稳地继承。” 至高王沉默了。他静静地坐在那绿植王座之上,仿佛一尊即将风化的雕像。 许久之后,他那黄金面具之下,传来了一阵如释重负般的、轻松的笑声。 “你的意思是……不会有任何一个无辜的可怜人,被卷入这场权力的风暴之中,是吗?” “因为,风暴还未真正开始,陛下。”纽布勒斯平静地回答。 “……明白了。”鲍德温点了点头,他似乎对这个答案,非常满意。 “那么,纽布勒斯,” 他缓缓地说道,那声音,褪去了所有属于君王的威严,只剩下属于朋友间的坦诚: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这一次,不是以一个陛下对臣子的角度,而是……以一个朋友的角度。” 他那双金色的眼眸,透过面具,静静地注视着纽布勒斯。 “你为何……不早点夺了我的权呢?我已经举不起双手剑,也握不稳法杖了。这个迪尔自然联邦,其实,也早就不再需要我这位病入膏肓的国王了。” 听到这个问题,纽布勒斯也放下了手中那袋昂贵的果脯。他站起身,对着王座之上的鲍德温,行了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抚胸礼。 然后,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了真诚与敬意的语气,回答道: “因为,您确实高贵,陛下。” “因此,我愿意等待。” “等待您平静地、有尊严地死去之后,我再接手这份王权。” “……好吧。” 鲍德温似乎接受了这个理由。他笑了笑,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转向了纽布勒斯身后,那个从始至终都如同一尊雕像般、沉默不语的白胡子法师。 “既然如此,那么现在,你总该能告诉我,你身后这位法师的名字了吧?” 鲍德温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这位明明拥有着足以成为一塔之主的强大实力,你却一直没有向我引荐。明明……我们已经共事了将近一整年了。” 纽布勒斯也笑了。他侧过身,对着身后的法师,做了一个介绍的手势。 “陛下,他叫……” “甘马。” “并非同名,就是那千年历史当中的甘马。” 鲍德温听到这个名字,面具之下的身体,微微一震。 但他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我是否该感到荣幸。” “千年前,最强盛的旧日帝国的王者以及旧日帝国的魔导首相甘马愿意等待我的死去。” “愿意等待我这个病王的死去,再接手权力。” 纽布勒斯平静的吃完了一整块果脯,随后看向鲍德温。 “因为你有王者之姿。” 第239章 他的至高,以“哲人”为名。 次日,翡翠王庭。 清晨的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洒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 但这一次,王庭的气氛,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以往,为了不因自己那副孱弱的身躯,而耽误朝会的正常进行,鲍德温陛下总是会提前两个小时起床。 他会拖着那副被病痛折磨的残躯,独自一人,在天还未亮时,便早早地来到王庭,坐上那高高的、由绿植缠绕的王座,安静地等待着臣子们的到来。 他不想那狼狈而又缓慢的走向王座的过程耽误任何人。 但这一次,鲍德温陛下却没有这么做。 他竟然和众人一样的时间,来到了王庭。 他甚至没有直接走进大殿,而是面带微笑地,站在了王庭那宏伟的大门之外,等待着每一位前来上朝的官员与塔主。 “早上好,艾德里安大师。” “日安,尊敬的菲奥娜女士。” 他亲切与每一位到来的臣子打着招呼,那双透过黄金面具望出来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疲惫与痛苦,只有一种纯粹的、如同朝阳般的温暖与平静。 官员与塔主们看着眼前这位仿佛脱胎换骨的君王,无不感到震惊。 他们仿佛幻视了一般,从眼前这位病入膏肓的国王身上,窥见了他年轻之时,那位精力充沛、智慧超群、带领着联邦走向统一与繁荣的、强大的全盛模样。 回光返照。 所有人的心中,都瞬间闪过了这个念头。 但他们谁也没有说出口。 终于,一位胡须已经垂到胸前、看起来最年长的法师塔主,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对着鲍德温,深深地鞠了一躬。 “陛下,恕我直言。” 他充满了敬意: “您已经完成了您所有的责任。 今天,或许是诸神赐予您的、人世间的最后一天。 您……为何不放下这一切,去好好地享受一下呢? 去看看,在您的手中,变得如此繁荣昌盛的迪尔自然联邦。” 鲍德温闻言,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很爱听吟游诗人们讲的故事,” 他缓缓地说道: “在那些口口相传的故事之中,总是蕴含着一些有趣的哲理。” “曾经,有一个故事,说的是一位勤勤恳恳、本领超群的老木匠。 他一生打造了无数间精美的房屋,等到年老体衰,心生退意之时,他便想在退休前,再为自己,也为这个世界,留下最后一件完美的作品。 但就在临近完工之时,他却突然开始偷懒了。 他想,反正这是最后一次了,随便应付一下也无妨。 于是,他最后打造出的那栋屋子,房门是歪的,窗户是不齐的,房梁也是不正的。 而当他将这栋丑陋的房子交给众人时,人们却告诉他,这栋房子,是大家集资,送给他的退休礼物。 于是,这位老木匠,只能在懊悔与羞愧之中,在自己亲手打造的、最烂的房子里,度过余生。” “虽然,这只是一个教育孩子们的小故事。” 鲍德温看着众人,那双金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但是我却认为,其中的道理,是存在的。” “在我看来,人,总得有始有终。” “站好,自己的最后一班岗。” 他看了一眼天色,抬起手,示意众人。 “好了,闲聊的时间快要结束了。马上就要到开朝的时间了。” “诸位,请进吧,各自落座。” 即使肉体已如风中残烛,但鲍德温的智慧,却依旧如同打磨过的纯金,闪耀着璀璨而又温润的光芒。 他像往常一样,有条不紊地处理完了今天朝政上的所有事务。 无论是边境的军费调拨,还是城邦间的贸易纠纷,亦或是新一轮魔法研究的资金申请,他都给出了清晰明确且无可指摘的决断。 临近下朝之时,那位最年长的塔主,捧着一本厚重无比的、用上了最好鞣制皮革装订的书册,缓步走到了王座之下。 “陛下,” 他恭敬地将书册高高举起: “这是我自跟随您以来,为您记载的、所有展现您无上智慧的话语与故事。我希望,在今天,能由您亲自为它赐名,然后,将这本充满了您智慧的《真理之书》,永久地保存在迪尔自然联邦的最高法师塔之上。” “您总是能发表一些如同真理般深刻的话语。因此,我认为,这本书,必将成为我们迪尔自然联邦,最珍贵的瑰宝。” 王座之上,鲍德温闻言却有些惭愧地用手轻轻地拍了拍自己那戴着黄金面具的头。 然后,他有些焦躁地,摇了摇手指。 “为何……为何你们总是觉得,我的话,便是至高无上的真理? 为何总是觉得,我的话语,就永远代表着智慧? 这……实在是太傲慢了!” 年长的塔主闻言,却沉声说道: “陛下,您看,哪怕是在神明赐予您的最后一天,您依旧在坚守着自己的责任。 哪怕是到了现在,您的话语之中,也依旧充满了谦卑的美德。” “我相信,在您这辉煌的一生之中,或许也曾犯过一些小小的错误。 但那绝非出于恶意,而只是每个人都无可避免犯下的一时粗心大意又或者是时运不济罢了。” “总而言之,您的一生,都将配得上哲人这至高的美名。” 鲍德温没有再争辩。 他只是用手指,轻轻地敲打着那冰冷的黄金面具,发出“叩、叩”的轻响。 “我记得……在你这本书里,应该也记录着,我年少时说过的,一个关于世界的故事吧?” 他缓缓地问道: “我说过,在我们这片广袤的大地之下,是由一只巨大的神龟所托举着。 然后,那只神龟,又站在另一只更加巨大的神龟的龟壳之上,如此往复,无穷无尽。” “是的,陛下,” 年长塔主恭敬地回答: “这有什么错误吗?前人的书籍也是如此记载的。” “那是我年少无知时的言论。” 鲍德温摇了摇头: “我承认,那种说法,是通过阅读前人留下的典籍所得知的。而那些典籍,也确实塑造了我最初那大地是平面的世界观。” “但是,在最近几年,我却在海边,观察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他兴奋的说出了自己发现的事: “远处驶来的帆船,总是先出现桅杆的顶端,然后才慢慢看见船身; 而当它们驶离时,又是船身先消失,桅杆最后才隐没于海平面之下。 我当时就在想,这会不会是因为,我们脚下的这片大地,本身就是一个曲面,是这曲面,遮挡了我们的视线?” “所以,如今,我在猜想这个世界,是不是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圆球呢?”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茫然与震惊的表情。 每一位塔主都是某个知识领域的大师,而且在魔法造诣上也必须成为大师,才能成为一塔之主。 但神龟托举大地的言论却是他们幼儿之时就被告知了,他们也没能去研究,或者说他们从未发现这个事实。 他们那根深蒂固的世界观的一角,在这一刻,被这位垂死的君王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轻轻地撬动了。 “那……该如何证明呢?伟大的陛下?” 终于,有人问出了这个问题。 鲍德温那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遗憾。 “我也想证明。但是,好像已经没有给我留下足够的时间了。” “真遗憾……” 年长的塔主也叹息道: “哲人竟没能完成他最后的研究。” “不,不,不,我的朋友。” 鲍德温却笑着摇了摇头: “我想说的是,如果按照你的逻辑,我是全知全能的,我所说的话,都带有无上的智慧。那么……” “假如,这个世界,真的像我现在所猜想的,是一个圆面。 那就恰恰证明了,年少时的我,是何等的无知与傲慢。 在根本不了解这个世界真实面貌的情况下,就妄自下定了结论。” “可假如,这个世界,真的就是平的,真有托举大地的神龟,真的就如那些前人的典籍所说。 那么,现在的我,就是一个年老昏花、连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的糊涂蛋。” 他摊了摊手,那双金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坦然与释怀。 “所以,你们看,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哲人’。” “我只是血肉之躯的普通人罢了。” “那么,我的故事,也就不应该被称之为《真理之书》。” 他看着那位年长的塔主,用一种充满了温和与期盼的语气,说道: “把它写得有趣一点。然后,交给那些吟游诗人们吧。他们,才擅长干这个。” “就当做是孩子们的睡前故事,或者启蒙读物,留给后人吧。” 年长的塔主沉默了许久,最终,他深深地,深深地,对着王座之上的鲍德温,鞠了一躬。 “陛下遵命。” 随着朝会结束,鲍德温缓缓地,最后一次,从那张他坐了数十年的绿植王座上站了起来。 “我很高兴,能与你们一同共事。”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魔法,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虽然,在我接手联邦的这段时间里,这座翡翠王庭,也曾出现过阴谋,也曾出现过流血。 也像任何一个政权一样,充满了卑鄙与肮脏。 也像任何一座宫廷一样,暗流涌动。” “但,我想,自我接手之后,那个在上一任至高英勇王死后、濒临衰退的国家,在我的手上,已经重新变得强盛。 在座的诸位塔主,也都是凭借着自己真正的智慧与魔法能力,才坐稳了塔主之位,而非依靠那虚无缥缥的血脉。” “自从我坐到这个位置上的那天起,我便时刻在想,我是否,已经尽到了一个王者应有的责任。” “而如今,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我依旧在怀疑,自己做得还不够好。但是……” 他顿了顿,随后挺起胸膛坦荡道: “回望我的一生,我并无后悔。” 鲍德温缓缓地抬起手,摘下了头顶那顶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王冠。 他没有丝毫的留恋,只是平静地,将那顶王冠,轻轻地,放在了身后的王座之上。 那只是一顶由普通的、甚至有些粗糙的木头雕刻而成的王冠。 王冠之上,并没有镶嵌任何宝石,只是象征性地,在那些本该镶嵌宝石的位置,打了几个小孔,然后,插上了几朵不知名的野花。 在此之前,鲍德温一直都用一个小小的伪装魔法,让它看起来像是纯金打造。 这个小小的把戏,在座人均都是魔法大师的塔主们,其实早已看穿。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会去揭穿它。因为在他们所有人的心中,鲍德温陛下这顶简朴的木头王冠,远比世界上任何一顶黄金王冠,都更加高贵。 “那么,” 鲍德温看着那顶被他放下的王冠,如释重负地说道: “我已经站完最后一班岗了。” “现在,我也该去做一些,我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感谢各位,长久以来的陪伴。” 随后,在众人充满了不舍与敬意的目光之中,鲍德温缓步走下了王座,走出了这座他为之奉献了一生的翡翠王庭。 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都城。 当鲍德温走出王庭时,街道的两旁,早已站满了闻讯而来的民众。 他们自发地,将采摘来的、最新鲜的鲜花,铺满了鲍德温前进的道路。 他走到了高大的城门口前。 周围,无数人想要上前,想要簇拥他们的王,却被鲍德温用一个坚定的手势,要求他们与自己保持距离。 他走出城外,并要求没有魔法能力的人不要跟随,要和他保持一定距离。 他停下脚步,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缓缓地,摘下了那张他戴了数年的黄金面具。 那张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的、浑身缠满绷带的、丑陋不堪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暴露在阳光之下。 在别处,他或许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疫之源。但在此刻,却有无数人,想要冲上前去,亲吻他那双布满了伤痕的手背。 鲍德温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清爽的、带着花香与泥土芬芳的空气,充满了他的肺部。 黄昏的光,柔和地打在他那张同样泛着金色光泽的黄铜面具之上,映照出的光线,竟是如此的温暖。 他轻轻地,回望着周围,对着每一个向他投来善意与敬意目光的人,一一地点头示意。 “纽布勒斯。” 他轻声呼唤道。 “在的,陛下。” 纽布勒斯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他的身旁。 “我已经摘下了王冠了。” 鲍德温说道: “叫我鲍德温就好。” “是的,陛下。” 纽布勒斯依旧恭敬地回答。 “好吧,随便你,我的朋友。” 鲍德温无奈地笑了笑: “还记得……我的嘱托吗?” “当然,陛下。” 纽布勒斯回答: “我要将您的手,放在棺椁之外,让众人看得到。” “真是……麻烦你了。” 说完这句话,鲍德温便倚靠着冰冷的城门,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在金色的黄昏余晖之下,他那张黄铜打造的面具,烁烁放光,竟是那般的耀眼。 纽布勒斯走上前,伸出手,轻轻地,为他摘下了那张面具。 他发现那所谓的“黄金面具”,竟然只是由普通的黄铜打造的。 他看着那张在面具,自言自语地轻声说道: “不过,在这黄昏的光亮之下它好像……也和真正的黄金,没有任何区别了。” “甚至,比黄金,还要更加明亮。” “您觉得呢,陛下?” 鲍德温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已经永远地闭上了。 在迪尔自然联邦,每一位陨落的至高王,都会被后人赋予一个独一无二的至高之名,用以区分每一代至高王的不同功绩。 而鲍德温的至高之名,早已被诸塔主所敲定。 至高哲人王。 他的至高,以“哲人”为名。 第240章 王与相 “王,尘封禁卫们已经就位。凯恩特的女皇莉莉丝也已经准备好了。” 在鲍德温离去,甘马终于不再沉默。 他谦卑地对着纽布勒斯抚胸行礼,恭敬地汇报着那早已准备好的一切。 然而,纽布勒斯却只是闲暇地,对着大殿一侧那光可鉴人的镜子,仔细地打量着自己那完美的、呈健康小麦色的皮肤。 他平静地回答道:“我的首相,别急,别急。” “至少,要让我们这位可敬的鲍德温陛下,体面地离去。葬礼还没办完呢。” “王!” 甘马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急切: “在我们王朝最鼎盛的时代,无论是圣伊格尔、喀麻苏丹,还是这小小的迪尔自然联邦,亦或是那所谓的凯恩特魔能帝国…… 都只不过是我们广阔疆域的领地! 为何如今,您却要为了一位凡俗领主的死去而等待?让我们的王朝复兴大业,就此停滞不前!” 纽布勒斯平静地摆了摆手,示意甘马住嘴。 “王朝的名号,早已被遗忘在时间的尘埃里。我的意志,也并没有被任何人继承。”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了千古兴亡的沧桑与淡然。 “就在这一年之前,我甚至还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是你,甘马,用你那超越性的法力,将我从虚无中重新带了回来。 是你,跨越了千年的时光,依旧在这里,等待着我。我很感谢你,我的朋友。” “但是,我的朋友,有一点,你可说错了。” 纽布勒斯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光芒。 “覆灭的王朝就是覆灭了。 灭亡的含义,是永不再生。 即使我建立一个新的王朝,那也不是原本的那个了。 而且,我也不打算,再用那个早已腐朽的名字。” “那么,既然没有了过去的一切。 我,纽布勒斯,也就不再是那个唯一的王者了。” “现在,我的社会地位是迪尔自然联邦的塔主。 这个地位,可以对标圣伊格尔帝国的羽翼大公,可以对标喀麻苏丹的苏丹之影哈里发,在凯恩特,大概相当于神兵席位之主。” “但这并不是王。” “而且,我也想尊重后世的王者。 更何况,是鲍德温陛下这样的人物。 即使是在千年前的混乱年代。 以他这份胸襟,这份仁慈,还有这份高尚的品德,也足以称得上有王者之姿。 甘马,请尊重每一个时代的天才。” “好了,闲话说完了。” 纽布勒斯优雅地,从他那华丽的腰挎包中,又拿出了一颗用料极其挑剔的、散发着异香的名贵果脯。他将其撕成两半,将其中一半,递给了身旁的甘马。 “好了,吃完这个之后,我们来聊聊正事。” 他将另一半果脯放入口中,细细地品味着,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眼中,闪过了属于统治者的决断。 “我只给你两个小时。” “在我接手统治之前,将所有可能会影响到我的人,全部杀光。” “而且,记住,不要牵连任何基层的民众。让这场风暴,只在最顶层,悄无声息地进行。” “我还需要迪尔自然联邦这些精锐的士兵,来为我发动接下来的攻势呢。” 甘马闻言,那张总是古井不波的老脸上,终于露出了阴谋家的了然微笑。 他早有准备。 “遵命,我的王。” 他恭敬地回答道。 “只要等您一声令下,一切,都将顺理成章。” 布置好一切之后,纽布勒斯放下了手中的小镜子,缓缓站起身。 但一种莫名的古怪感觉,还是萦绕在他的心头。 这一年以来,他每一次站到全身镜前,都会感到一丝不协调。 虽然,重生一世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不可思议了。 但是,他,一个曾经作为白色皮肤的王者,活了将近百年的人,现在,这具崭新的身体,却是一身健康的、深褐色的小麦色皮肤。 终于,他还是没忍住,转过头,疑惑地看向身旁那沉默的甘马。 “我的朋友,我不是挑剔,也不是歧视。” 他用一种纯粹好奇的语气问道: “我只是很好奇,你当初,为什么要给我挑选一个深色皮肤的人,来作为我重生的躯壳?” “唉,我记得,我以前,正儿八经是个白皮肤来着,好吗?” 他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无奈的表情: “嗯……虽然皮肤的颜色,和高贵与否,并没有任何直接的联系。但是,在我那个时代,白皮肤的贵族,毕竟是主流嘛。” 甘马沉默了片刻,那张总是古井不波的老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的表情。 “王,”他缓缓地开口,声音沙哑而又沉重,“我也……被杀死过一次了。” 纽布勒斯脸上的那份慵懒与随意,瞬间凝固了。他猛地一愣,随即,侧过身子,那双深邃的眼眸,第一次,如此锐利地、直视着自己的首相。 “在这个时代,谁,能杀死你?” “王……是一个子爵的儿子。” “一个……子爵的儿子?” “莫德雷德-达-莫德雷德-冯-繁星。” 甘马一字一句地,吐出了这个名字。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甘马再次补充道: “不仅如此,王。 我从神域掠夺而来的力量,也被他抢走了。 我……没办法再使用【鉴别】了。” “哦……”纽布勒斯了然地点了点头,“所以,这就是你这一年以来,再也没有用过那个能力的原因。 我还以为你是为我藏拙呢。” “为了王的伟业,我不敢有任何怠慢。” 甘马恭敬地回答道: “毫无疑问,用您的话说,那位莫德雷德伯爵,也是一位……拥有王者之姿的人。” “王者之姿……” 纽布勒斯沉默了片刻,他在口中,轻轻地,咀嚼着这个词汇。 随后,他开始优雅地、自言自语起来,那声音,仿佛在吟唱一首古老的、关于命运的史诗。 “每个时代,人如此之多。 寰宇之下,芸芸众生,不计其数。 但是,能够决定时代未来走向,能够推动时代进步的,却永远只是那一小撮人。这一小撮人,站在这个时代的最顶点。 而在这一小撮人之中,又有各种各样的天才,可能是声乐明星、可能是武力超群、又可能是研发能推动时代进步的器具的能工巧匠、总之这些真正的天才是各行各业当中精英的精英,也是真正的贵族。 但,只有一种天才,是一个时代,只有那么三四个人的。” “在数以万计的天才之中,也只有那寥寥的三四个人。” “只有他们,才能被称为拥有王者之姿。” “但,正是因为这庞大的人口基数,也导致了,每一个时代,都不会缺少属于那个时代的天才。” 纽布勒斯开始盘点着,细数着他的同类。 “迪尔自然联邦的至高哲人王,鲍德温。” “喀麻苏丹国的独裁暴君,苏丹。” “圣伊格尔帝国的鹰之主,德法英。” 他看着甘马,眼中闪过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的光芒。 “我的朋友,你的意思是说,现在这份名单上,又多了一位?” “统治繁星的莫德雷德?” “是的,王。” 甘马郑重地点了点头: “而且,他的意志,他那诡异而又强大的精神力,甚至……比您,还要更胜一筹。” “而且,陛下,” 甘马恭敬地提醒道: “您是否……漏算了一位?凯恩特的女皇,不可理喻的莉莉丝。” “虽然,如今的凯恩特联盟,是所有势力中最弱小的一个。 他们已经失去了绝大部分的领土,甚至只能依靠大范围的隐蔽魔法,将自己残存的城市,藏匿于无尽的森林之中。 但无论如何,她依旧是这个时代,不可忽视的一方势力之主。” “哦,你说莉莉丝啊。她的称号并没有起错,确实是个不可理喻的小姑娘。” 纽布勒斯闻言,只是不屑地轻笑了一声。他回忆起与那位凯恩特女皇的唯一一次会面。 “虽然我只跟她见过一面,但只见那一面,就足够了。”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屑。 “她那种扭曲的,充满了嫉妒与不甘的性格,一看,就是在童年时期,被某个光芒万丈的同龄人,给死死地压了一头,最终压出来的、病态的扭曲性格。” 他摊了摊手,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语气,做出了最终的判决。 “这种人,哪里来的什么王者之姿?” “很遗憾,” 他摇了摇头,那双深邃的眼中,闪过一丝对那个曾经辉煌的魔能帝国的惋惜: “看来,如今的凯恩特,并没有一位,能真正撑起它未来的、拥有‘王者之姿’的人。” “明白了,王。” 甘马再次恭敬地,低下了他那颗智慧的头颅。 “对了,甘马,” 纽布勒斯像是想起了什么,好奇地问道: “你不是说,你被‘杀死’过一次吗?那为什么,你现在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没有冒犯的意思,我的朋友,我只是纯粹的好奇。” 听到这个问题,甘马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老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混合着后怕、不甘与敬佩的复杂神色。 “我将自己的肉身彻底泯灭,只让灵魂得以永存。并且,我在神域之中,掠夺了一丝属于神的力量。 只要我不主动现身,即便是午夜的安黛因,也永远无法在祂那条灰河之中,找到我的踪迹。”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属于传奇魔导师的、隐藏极深的骄傲。 “也正因此,我才能熬过您不在的这漫长千年。” “但是……” 他的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挫败感: “那位莫德雷德……他却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既能成为我的囚徒,又能反过来成为我的刽子手的狂才。” “在那场持续了两年之久的、属于我们双方的互相审讯之中。 我最终,还是没有下定决心,冒着与他同归于尽的风险,去彻底摧毁他的大脑。 因此,方才落败,被他反杀。” “如果不是侥幸,在他‘杀死’我之前,他的一滴血,恰好滴落在他胸前的那颗宝石之上,让我的灵魂碎片得以逃逸,在那块宝石之中苟延残喘; 如果不是侥幸,那颗宝石后来又被当做普通的战利品贩卖掉了,在辗转流落的过程之中,给了我充分的时间去重塑灵魂,并且找到了下一个可以寄宿之人……” “而这个人,便是您现在的这具躯壳,这位褐皮之人。” 说到这里,甘马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不屑与嘲讽。 “和那位莫德雷德一比,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简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每天只会做着各种各样不切实际的幻想,却从未付出过任何实际的行动。” “明明拥有着想要登上这个世界顶点的野望,却只是个只会空想的懦夫。 在得知我的到来后,更是受宠若惊,将我发布的每一个‘任务’都当做金科玉律。他天真地以为,只要听从我这个‘系统’的指引,便可以轻而易举地登上世界之巅。如此可笑。” “世间的巅峰,永远只能有一人站立。 而那样的人,必将像您一样,能够吸引无数的奇人异士为其效力,甚至能让其他的天才,都心甘情愿地,屈居于您的麾下。” “而那个蠢材,却只想着依靠寄存在他脑子里的所谓‘系统’的安排。 连自己的欲望,都被他人外包。 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纽布勒斯点了点头,他大抵了解了甘马那充满了鄙夷的态度。 但是,他有一点小小的强迫症。他不喜欢有任何一个他听不懂的词汇,出现在与他的对话之中。比如说,此时的“系统”这个词。 于是,他不耻下问: “我大抵明白了前因后果。所以……‘系统’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哦,这个啊,” 甘马解释道: “是我从那位莫德雷德的脑海中,看到的一个有趣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概念。” “解释起来,相对有些麻烦。但大概的意思就是……一个人,彻底地抛弃自己的大脑,放弃自己的独立思考,然后,让他脑海里的某个声音,通过发布任务、给予奖励的方式,像牵线木偶一样,指挥着他去做这做那。你完成了他发布的任务,他就给你一点甜头。” “天上不会掉馅饼,地上只会有陷阱。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究竟是什么、自己真正想要什么都搞不清楚,只是因为一些低级的欲望而去前进的话,那他,只不过是一个无可救药的蠢材罢了。也正因此,他才会被我轻易地夺去躯壳,用以迎接您的到来。” “行了行了,我大概知道了。” 纽布勒斯摆了摆手,打断了甘马那滔滔不绝的批判。 “系统吗?听起来,就像是某些人那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 真想做到什么事情,不应该身体力行地,亲自去做吗?”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无聊的表情。 “嗯,这个话题挺无聊的。翻篇吧。” “明白,我的王。” 第241章 从翡翠到尘金 每一任至高王,都由迪尔自然联邦最高权力机构——塔主议会,投票选出。 鲍德温陛下,便是在上一任至高王意外暴毙,联邦陷入内乱的危急时刻,临危受命,被推举上位的。 这种投票制度,看似公平,实则早已沦为一场各大势力之间角力的政治游戏。 在投票开始之前,真正的获选者,其实早已通过拉票、贿赂、威胁等各种手段,内定好了人选。 投票的参与者,主要是四大高塔的塔主,以及联邦内各大贵族部落的领袖。 当鲍德温的棺椁被万千民众自发地抬起,缓缓地朝着安息陵园走去时。 至高哲人王便被权利遗忘,真空的权利急需有人继承。 按照惯例,投票将会持续整整一个星期。而这一个星期,将是整个联邦的“无王之周”,也是各方势力进行最后博弈的、最关键的时刻。 纽布勒斯站在王庭的门口,看着那渐渐远去的送葬队伍,手指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下巴,陷入了沉思。 迪尔自然联邦的政治制度,有些类似于古老的部落联盟,但又更加高级和复杂。 每一个聚落,都拥有一座守护其安全的魔法塔,而这些魔塔的掌控者,通常是由当地最有权势的大贵族、部落首领,或是实力最强大的法师担任,他们被称为“魔塔守护”。 虽然偶尔也会有极具天赋的平民,通过自己的努力成为守护,但绝大部分的守护,依旧是贵族出身。 这一点很正常,毕竟,在这个世界上,学习魔法,是一件极其烧钱的事情。 而在整个联邦,最强大的四个聚落,则屹立着四座最为宏伟的高塔。 这四座高塔的塔主,便是仅次于至高王的权力掌控者。 整个国家最强大的军事力量,除了王庭直属的禁卫军之外,便是由各个魔塔守护所掌控的、经过了严格魔法与近战双重训练的“联邦近卫”。 纽布勒斯此刻正在思考的,就是该如何,在不破坏这个国家强大军事能力的前提下,用最快的速度,接手王权。 他懒得去拉票。 因为拉票,太浪费时间了。 他答应过鲍德温,他只用两个小时,就要完成权力的交接。 那么,思来想去,就只剩下了一个最简单、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法。 那就是——杀。 可问题是,杀谁? 又该杀多少? 纽布勒斯站在那里,思考了片刻,很快,他的眼中,便闪过了一丝冰冷的、属于王者的决断。 他早就得出了答案。 ……… …… … 就在那些满怀着野心、有希望继承王位的贵族与塔主们,急急忙忙地开始四处奔走,进行着各自的拉票与交易之时。 “嗡——!” 一声沉闷的、响彻天际的嗡鸣! 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魔力屏障,如同一个倒扣的巨碗,毫无征兆地,将整个翡翠王都,彻底囚禁在了其中! “这……这是何等的狂妄!” 王都之内,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要知道,这里可是迪尔自然联邦,是整个大陆对魔法研究最深入、法师力量最强大的国度! 更何况,因为鲍德温陛下的离世,联邦最顶尖的四位强者——四大高塔的塔主,此刻,正全部齐聚于王庭之内! 竟然有人,敢在四位塔主眼皮子底下,用魔法封锁整座王都?! “是谁!敢如此放肆!” 最年长的塔主,第一个反应了过来。 他怒喝一声,脚下的大地瞬间涌起无数粗壮的藤蔓,化作一棵参天的巨树,将其托举着,飞速地升向高空,直冲向那魔力屏障的边界。 他要亲眼看看,究竟是谁,敢如此狂妄! 然而,当他飞到屏障的顶端,看清那个静静伫立在屏障之上的人影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那人,竟然是纽布勒斯塔主身边,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看似人畜无害的贴身法师顾问。 那个……白胡子法师…… 不!不对! 他的胡须,正在燃烧!他身上那件朴素的灰色长袍,也正在燃烧! 熊熊的、无形的魔力火焰,将他所有的伪装都焚烧殆尽。 那花白的胡须,在火焰中化为灰烬,露出的,是一张轮廓分明、英俊而又年轻的脸。 他不再用兜帽压抑着自己的面容,而是戴上了一顶造型古朴、镶嵌着奇异宝石的、类似于教皇冠冕的官员礼帽。 他身上那朴素的长袍,也在火焰中消散,露出了其下那套更加古典、更加华丽的、仿佛来自上一个时代的斑驳法袍。 那法袍的款式极其古老,剪裁大胆,自豪地展现出其下那如同古雕塑般、充满了力量感的健硕肌肉。 “甘……甘马!” 年长的塔主,在看清那张脸和那顶礼帽的瞬间,失声惊呼! 他认出了这个只存在于最古老史书的模样! 旧日帝国的魔导首相! 然而,就在他惊呼出声的下一刻,他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脖子,好像……变轻了。 周围的景物,开始飞速地旋转。他看到自己那无头的身体,还静静地站立在那棵参天的巨树之上。 然后,他便坠入了无尽的黑暗。 原来,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一道无形的、他甚至都无法察觉到的空间切割魔法,已经悄无声息地,将他的头颅,从脖子上割了下来。 四大塔主,陨落其一。 ……… …… … 第一位塔主的陨落,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瞬间在翡翠王庭内掀起了滔天巨浪! 另一位来自烈焰之塔的女性塔主,在看到那颗滚落在地的头颅时,没有丝毫的犹豫! 她当机立断,一道绚丽的传送魔法光芒闪过,整个人瞬间便消失在了原地,直接出现在了翠绿王庭那戒备森严的军营内部! “紧急集结令!我塔主菲奥娜!所有联邦近卫听令!” 她亮出了自己的身份徽记,用她那充满了威严与急切的声音,在最短的时间内,集结起了数百名装备精良的联邦近卫,准备让他们去冲击王庭,杀了那个罪魁祸首——纽布勒斯! 然而,就在她准备下达冲锋命令时,军营的门口,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排排身着奇特重甲的战士。 他们的盔甲,并非是传统的板甲样式,而是完美地勾勒出了其下那爆炸性的肌肉轮廓,充满了远古时代的、狂野的力量美学。 他们的披风,在没有一丝风的军营里,无风自动,披风的边缘,还时不时地,会落下一些细微的、如同尘埃般的光点。 菲奥娜塔主认得那种“尘埃”。那根本不是因为古老或失修而落下的灰尘! 那是……魔能灌注!是将整套装备,从里到外,用庞大的魔力进行极限灌注,导致能量过载而溢出时,才会产生的、以太化的能量尘埃! 这项技术,是迪尔自然联邦最近几十年才初步掌握的、最尖端的附魔技术!如果敌人真的是来自千年前的旧日帝国,他们为何会掌握这种连联邦自己都尚未完全成熟的技术?! “不要太傲慢了,好吗?女士。” 一个年轻而又充满了磁性的声音,从那排重甲战士中传来。 “我们只是古老,可不代表,我们不学新东西。” 尘封禁卫的将军缓缓地取下了自己的头盔,露出了他那年轻而又英俊的面容。那是一张二十多岁、正处于生命最巅峰时期的脸。 他叫奥古斯,旧日帝国的常胜将军。他单手提着一柄比他整个人还要宽大的狰狞重剑,对着菲奥娜,露出了一个充满了自信的笑容。 “我们的首相,已经用他的伟力,让我们所有人都恢复了最年轻、最强盛的模样。所以,能不能,也请您用一种比较年轻的观点,来看待我们这些……‘老东西’呢?” 菲奥娜塔主根本没心思听他在这里废话!她眼神一凛,抬手便是一记威力巨大的塑能法术! “炎龙吐息!” 一条由纯粹的火焰构成的、栩栩如生的巨大火龙,咆哮着,从她的袖中轰然冲出,带着足以熔化钢铁的高温,直扑向那个还在微笑的奥古斯! 然而,下一刻。 奥古斯的身影,竟然如同化作了真正的尘埃,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菲奥娜甚至都没能看清他的动作! 当那条巨大的火龙,被后续赶上来的尘封禁卫们,用一面面同样灌注了魔能的巨盾联手挡下,吸收了所有冲击力时。 奥古斯的身影,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菲奥娜的身后。 他那柄巨大的重剑,快到甚至没有发出一丝破空之声。 “噗嗤——!” 菲奥娜只觉得身体一凉,眼前的世界,瞬间便被一道血色的直线,分成了左右两半。 她的身体,被干脆利落地,一分为二,朝着两边缓缓倒下。 “禁卫们,”奥古斯收回重剑,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不要伤害那些联邦近卫。把他们堵在这里,不让他们出去就行了。” “以后,他们还是我们的同僚呢。” 四大塔主,陨落其二。 与此同时,就在军营内外血流成河之际,翡翠王庭的大殿之内,却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最后一名塔主,静静地站在王座之下,他的面前,是那个刚刚才引发了这一切混乱的始作俑者——纽布勒斯。 “奇迹之塔的马瑞可。” 纽布勒斯看着眼前这位与众不同的塔主,脸上露出了一个饶有兴致的微笑: “这一届王庭塔主之中,唯一一位平民出身的奇迹。真是难得。” “按照道理来说,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人选你。而看你的样子,似乎也无心去争夺那空悬的王位。 怎么样?鲍德温陛下的葬礼,办得如何?” 马瑞可耸了耸肩,那张总是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办得不好。除了那些真正爱戴他的人民,那些所谓的贵族和官员,都在忙着争权夺利,根本没有人在乎那位逝去的王。我看了一个小时,就觉得无趣,赶紧过来了。” 他看着纽布勒斯,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我想,你应该是打算杀掉所有塔主,然后接手权力吧?我不想死在鲍德温陛下的葬礼上,那里,还有好多孩子在为他哭泣呢。” 他顿了顿,问道:“我能……自己选择一个死的地方吗?” “有趣。” 纽布勒斯摸着下巴: “你记得这位奇迹塔主最擅长的,便是那出神入化的变换魔法。” “是的,” 马瑞可平静地点了点头: “鲍德温陛下王冠和面具上的那点伪装技巧,就是我教他的。” “那可真是太好了。” 纽布勒斯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你肯定博览群书,知道那旧日帝国的建筑风格吧?就是那种……崇尚简约、宏伟、充满了力量与秩序感的风格。” “当然。” “那么,就麻烦你,帮我重新布置一下这座王庭吧。 按照传统,每一位新任的至高王,都有重新布置王庭的权利。 鲍德温陛下喜欢生命与自然,所以他将原本的‘英勇王庭’,变成了如今的‘翡翠王庭’。” 马瑞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抬起了手。 伴随着他指尖流淌出的、绚丽的魔力光辉,整个翡翠王庭的内部,开始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变化。 翠绿的藤蔓化作了坚实的雕刻着几何纹路的白色石柱; 繁茂的植物变成了线条简约、气势恢宏的巨大雕像; 原本充满了自然气息的穹顶,也被一片象征着永恒与秩序的大理石所取代。 当一切都布置完毕后,纽布勒斯和马瑞可一同站在新的王庭之中,欣赏着这充满了古典与力量美学的新风格。 “新的王庭,就以尘金为名吧。” 纽布勒斯满意地说道: “从翡翠到尘金。” “那么,” 马瑞可看着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爽: “我是不是该称呼您为……‘至高王’了?” “嗯……不用。” 纽布勒斯摇了摇头: “叫我‘王’,就可以了。‘王’的前面,不应该再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前缀。 王,指的只是权力的最中央。多余的词汇,就会让这中央开始偏移,我讨厌这种感觉。” “那么,请杀了我吧,王。” 马瑞可平静地说道。 “杀你干嘛?” 纽布勒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如果能顺顺利利地接手权力,我宁愿一个人都不杀。你真当以为,塔主是什么可以被随意取代的东西吗?我未来的征服大业,还想多几位强大的塔主来扶持呢。” 他看着马瑞可,那双深邃的眼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属于王者的威严与自信。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马瑞可。” 马瑞可沉默了片刻,随即,缓缓地,单膝跪地。 “……遵命,我的……王。” 四大塔主,陨落其二,拜服其一。 当那巨大的魔力屏障缓缓消散,当王都的秩序被重新建立。 一个新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地传遍了整个迪尔自然联邦。 新一任的至高王,是纽布勒斯塔主。 王庭的时代,从翡翠,走向了尘金。 离鲍德温陛下的葬礼开始举办。 只过了一个半小时。 “好了,马瑞可,快走吧。” “现在赶过去,还能送鲍德温陛下最后一程。” 第242章 唯一的国与唯一的王 纽布勒斯以雷霆手段夺取王权,昭示了他作为新王的决心与力量。 但他也很清楚,血腥的清洗,必然会招致人心的浮动与不安。 尤其是被他杀死的两位塔主,在联邦之内都德高望重,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如果他还想顺利地发动接下来的征服大业,那么,安抚军心,便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于是,在权力交接完成的当天下午,纽布勒斯便带着甘马与奥古斯,径直地,来到了王庭禁卫军的营地。 在路上,纽布勒斯看着身旁的甘马,突然开口说道: “甘马,那位菲奥娜女士,其实是个很忠诚的人。” “如果她刚才那个传送法术,选择直接传送到鲍德温陛下的王庭禁卫军这里,然后号令这些最精锐的、只听命于至高王的士兵来镇压我们。 那么,即便是奥古斯的尘封禁卫,恐怕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拿下他们。” “但她,却选择了去联邦近卫军那里。”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是因为……愚蠢吗?” 甘马试探性地问道。 在他看来,那无疑是当时最优的选择,但菲奥娜却选择了次优的决定。 “不。” 纽布勒斯摇了摇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眼中,流露出了敬意,并且慵懒的将一块果脯拿出撕了一半,丢在地上。 “这半块敬塔主菲奥娜。” “是因为,她不愿意僭越王权。 王庭禁卫军,是只属于至高王的直属部队。 在新的王尚未被选出之前,她作为塔主,无权调动他们。 即使是在那种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她依旧在恪守着这份属于臣子的本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也唯有这般的忠臣良将,才配得上鲍德温那样伟大的哲人王啊。” 一行人很快便来到了王庭禁卫军的营地之前。 高大的营门紧闭,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营墙之上,一排排身着银白色重甲的王庭禁卫,正手持着寒光闪闪的附魔长戟,用一种充满了敌意与警惕的、不善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营门之外的这几个不速之客。 他们,是只属于至高王的利剑。 而现在,他们的王,刚刚死去。 “领头的那位将军,出来聊聊天吧。” 纽布勒斯的声音,平静而又充满了穿透力,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营门之前。 “难道,你们就是这样,欢迎你们的新王吗?” 他说着,便轻松惬意地,向前走去。一步,一步地,踏入了那片由无数附魔长戟和魔法弓弩所锁定的、致命的攻击范围之内。 在这个距离,只要营墙之上的王庭禁卫们同时出手,数以百计的魔法箭矢和塑能法术,绝对可以在一瞬间,就将眼前这个狂妄的家伙轰杀至渣。 但,没有人动手。 他们只是用那冰冷的、隐藏在头盔之下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 终于,营地之内,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一位同样身着银白色重甲,但盔甲样式更加华丽、肩上还披着紫色披风的年迈将军,缓步走上了营墙。 他没有戴头盔,那张布满了皱纹与风霜的脸上,写满了凝重与悲伤。 他就是王庭禁卫军的最高指挥官,一生都只效忠于至高王庭的加拉哈德将军。 他看着营下那个从容不迫的年轻塔主,用他那如同洪钟般、充满了威严的声音,沉声质问道: “纽布勒斯塔主。” “在你自称为王之前,你,该如何为那两位塔主的死,做出解释?” “因为我们没有时间了。” 纽布勒斯抬头,平静地迎向加拉哈德那充满了压迫感的目光。 “喀麻与圣伊格尔,开战在即。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 一旦错失,我们就再也没有主动把控局势的时间了。” “而且,说实话,将军,” 纽布勒斯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我们所有人都很尊重鲍德温陛下。但是,这位哲人王,他选择的是安养生息。 您,也已经很久没有再踏上过真正的战场了吧?” “正面回答我的问题,纽布勒斯!” 加拉哈德的声音如同惊雷: “你该如何为两位塔主的死解释!” “是我杀的。” 纽布勒斯回答得干脆利落,不带丝毫的掩饰: “我唯一能做出的解释,就是权力之争,向来如此血腥。” “而且,你真以为,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去慢慢地进行那套虚伪的投票游戏吗?”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无论是喀麻苏丹,还是圣伊格尔帝国,只要他们中的任何一方,在接下来的战争中获得了压倒性的优势,那么,我们迪尔自然联邦,就势必会被拖下水,成为下一个被吞并的目标!” “我记得,您以前是英勇王麾下的将领,对吗?” 加拉哈德的瞳孔猛地一缩。 “英勇王之死,与圣伊格尔帝国那肮脏的宫廷政治,摆脱不了干系。 同样是仇恨,为何我们不能先将这份仇恨,宣泄于外人身上呢?” “那又怎么样?!” 加拉哈德怒喝: “现在战争还没开始!一切都还不明朗!我们为何要愚蠢地,去打这第一枪?!” “不明朗,只是对你们而言。”纽布勒斯笑了,那笑容,充满了运筹帷幄的自信。 “在联邦边境的森林里,凯恩特的女皇,那个不可理喻的莉莉丝,已经与我们达成了合作。” “而在另一边,喀麻的苏丹正枕戈待旦,他已经将所有的军队,都集结在了与圣伊格尔新晋的众星行省接壤的北部边境,一心只想着为他那死去的哈里发古日格报仇。” “这意味着,他那广阔的、富饶的南部疆域,正完全地、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我们的兵锋之下!” 纽布勒斯看着加拉哈德,那双深邃的眼中,燃起了熊熊的、属于征服者的火焰。 “你也是个将领,加拉哈德。 你难道就不想,在自己死之前,再轰轰烈烈地,建功立业一次吗?” “难不成,你希望未来的史书上,在记载你,王庭禁卫军的加拉哈德将军时,所用的词汇,仅仅只是一个‘兢兢业业’的、平平无奇的三朝老臣吗?” “我不会称呼你为至高王。” 加拉哈德沉默了许久,终于,说出了他的条件。那声音,依旧如钢铁般坚硬。 “而且,你还要与我达成协议。第一,你不许在政治上,迫害那两位被你杀死的塔主的家庭与后人。 第二,你必须在王庭之上,正面承认你所犯下的罪行。” 话音未落,纽布勒斯身后的甘马与奥古斯,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刀! 营墙之上的王庭禁卫们,也立刻将手中的长戟对准了下方,摆出了防御的阵势! 而营外的尘封禁卫,虽然依旧沉默地站立着,但他们的脚步,却已经开始缓缓地向前逼近。 空气仿佛凝固了,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一场血战,似乎就在眼前。 然而,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之中,唯有纽布勒斯,还像个没事人一样。他轻松地摆了摆手。 “奥古斯,甘马,冷静点,冷静点。”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营墙之上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将军,脸上露出了一个坦然的、不带丝毫犹豫的笑容。 “我答应你。” 此言一出,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王庭禁卫,还是尘封禁卫,都震惊了。 他们无法理解,这位刚刚才以铁血手段夺取王权的新王,为何会如此轻易地答应这种条件。 这几乎就意味着,他将亲口承认自己的得位不正,这毫无疑问,会为他未来的统治,带来巨大的、无穷的隐患! “敢做,就要敢当。” 纽布勒斯的声音,平静而又充满了力量: “我们总不能,只是一味地恭维自己血统的高贵,却刻意地去无视自己手段的卑鄙与肮脏吧?” “恰恰相反,那一面,我们也必须坦然地接受。 我们必须在自我认知上,接受一个完整的、包含了光荣与罪恶的自我。” 加拉哈德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你知道……后世的史书,会怎么评价你吗?纽布勒斯。” “他们会将你形容成何物?!” 听到这话,纽布勒斯却自信地笑了起来。他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下巴,用一种充满了无上霸气的、近乎呢喃的语调,轻声说道: “不。” “他们会写:” “迪尔自然联邦,在纽布勒斯的带领下,成为了这片大陆上,唯一的国度。” 他顿了顿,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如同星辰般璀璨的、属于征服者的野望。 “他们会写:” “王,纽布勒斯。” “唯一的王。” “与唯一的国。” ……… …… … 圣伊格尔帝国历,942年,3月10日。 迪尔自然联邦,翡翠王都——不,现在应该称之为尘金王都了。 一切准备就绪。 当联邦上下的所有官员与民众,都得知他们这位新上任的君主,不仅拒绝了至高王的尊号。 更是坦然地、在王庭之上,公开承认了自己为了夺取王权而犯下的所有罪行时,所有人都用一种混杂着诡异、暧昧与一丝敬畏的眼神,看着这位全新的王。 更令人感到惊讶的是,这位新王,在他登基的第三天,便直接宣布——发动战争! 而最不可思议的是,以往任何一场大规模的战争,都需要耗费数月甚至数年的时间去进行准备。 但这一次,从宣战到出征,竟然只用了短短数日。仿佛这场战争的所有准备,早在它真正开始之前,就已经全部规划妥当。 地方上,大量的魔塔守护,都是纽布勒斯在担任塔主时期就已经暗中培养起来的亲信。 每个联邦聚落严格来说,王都有控制力,而这副控制力是在他作为塔主时期就已经扎下了。 以往的地方军经常在发动战争的时候无法及时响应,这个问题即使是哲人王鲍德温也很难处理。 唯有当年的英勇王凭借自身的个人魅力,才能将其聚集起来,而现在新王做到了与英勇王同样的水平。 而联邦最精锐的“联邦近卫军”,原本由四位塔主共同执掌。 如今,在两位塔主死后,塔主奇迹的马瑞可主动放弃权力之后,这支强大的军队,已经顺理成章地,全部变成了直属于纽布勒斯的私军。 他毫不犹豫地,将这支军队的指挥权,全权交给了他最信任的将军——奥古斯。 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关于王本人安全的安排。 纽布勒斯竟然将整个王庭禁卫军的指挥官,那个随时都可能对他心怀不满的加拉哈德将军,直接安排在了自己的身边,作为他最贴身的护卫,几乎是形影不离。 这意味着,只要加拉哈德想,他完全可以在任何时候,当场诛杀纽布勒斯。 这种近乎于将自己的性命完全交托给一个潜在“敌人”的、豪赌般的气魄,让加拉哈德想起了他曾经誓死追随的那位、同样充满了英雄气概的“英勇王”。 后勤方面,更是完美得令人惊叹。新上任的奇迹之塔塔主,那位神秘的甘马,在接手了纽布勒斯原本的塔主职责之后,仅仅只用了不到数日的时间,便将所有战争所需的物资、粮草、装备,调度得井井有条,没有出现任何一丝纰漏。 哲人王鲍德温在位时期,所积累下的庞大粮食储备与高效的生产体系,足以支撑整个迪尔自然联邦,进行一场长达十余年的残酷鏖战。 而最后的最后,这位刚刚才登上王位的新王,竟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决定。 他选择,亲自披挂上阵,御驾亲征。而将整个联邦的内政与后方,全部交由那位甘马塔主来治理。 战争的机器,早已在它真正发动之前,就已经完成了所有的预热。 ……… …… … 此时,那些被敌国安插在王都之内、负责刺探情报的探子们,在看到这一系列快到令人窒息的变故后,无不感到了深深的惊骇与恐惧。 他们立刻意识到,必须马上将这个可怕的消息。 迪尔自然联邦不仅在一周之内完成了王权的更迭,更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发动了一场准备万全的战争。 然而,当他们想方设法地逃出那座被严密封锁的王都,以为自己终于可以逃出生天时。 等待他们的,却是更加深沉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绝望。 在王都之外,那片广袤的、看似平静的荒野与森林之中,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一个来自圣伊格尔帝国的探子,正狼狈不堪地捂着自己的胸口,在林间疯狂地奔逃。他的整条左臂,已经变得如同枯死的树枝般,干瘪、焦黑,所有的血肉与水分,仿佛都被某种邪恶的力量,在瞬间吸干。 他惊恐地回头望去,却什么也看不到。他试图吟唱一个最简单的加速法术,却更加惊恐地发现,自己体内的魔力,如同被冻结了一般,根本无法调动分毫! 这也正常,在迪尔自然联邦这片将魔法研究到极致的土地上,任何外来的施法者,都如同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在面对一位真正的巨人。 就在他即将被绝望吞噬时,一阵清脆的、马蹄踩踏在枯骨之上的“哒、哒”声,从他身后,不紧不慢地传来。 他回头,看到了他生命中,最后一个,也是最恐怖的景象。 一位身着漆黑重甲、胯下骑着一匹由森森白骨构成的骷髅战马的骑士,正缓缓地、如同散步般,朝着他踱步而来。那骑士的盔甲之上,缠绕着肉眼可见的、灰黑色的死亡与枯萎气息。 凯恩特的枯萎骑士。 莉莉丝的亲军! 在探子那充满了极致恐惧的目光中,枯萎骑士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黑色镰刀,轻轻一挥。 一道无声的、灰色的轨迹,划破空气。 探子的生命,连同他最后的、未能发出的惨叫,一同,被永远地,终结了。 没有任何一个探子,能够活着走出这片死亡的荒野与森林。 第243章 次子之困 新卡兰特,一座被无尽的古老森林所隐藏的、悲伤的城市。 这里的每一栋建筑,每一条街道,甚至每一块砖石,都在刻意地、近乎偏执地,复刻着那座早已在战火中陨落的旧日王都。 高耸的象牙塔,精美的雕花窗,蜿蜒的鹅卵石小径……一切的一切,都在徒劳地,试图唤醒那段早已逝去的、辉煌的记忆。 然而,在这层华丽而又脆弱的外壳之下,隐藏的,却是比旧日更加严重的、令人窒息的压迫。 凯恩特人,因为他们世代生活在森林之中,又因为他们那符合大多数种族审美的、精致的五官,而被外界冠以“精灵”的美称。但实际上,他们的生理特征与人类并无二致,并没有诗人笔下那夸张的长耳朵或尖耳朵。 他们唯一的、也是最显着的特征,便是他们那如同宝石般绚烂多彩的眼睛。赤、橙、黄、绿、青、蓝、紫,如同彩虹的七色,再加上灰、白、黑这三种无色系,构成了他们瞳色的全部可能。 此刻,在新卡兰特的街道上,一辆华丽的马车,正悄然驶过。 诡异的是,拉车的,并非是健壮的马匹,而是四五个被粗大的绳索捆住了手脚、脖子上套着沉重枷锁的凯恩特人。他们的眼中,闪烁着或赤、或青、或紫的、如同宝石般璀璨的光芒。 而悠闲地坐在车上的,则是几个衣着华丽、神情傲慢的凯恩特人。他们的眼睛,无一例外,全都是单调的、没有任何色彩的灰、白、黑。 这辆马...不,是“人”拉的车,就这么悄无声息地驶过。周围的路人对此似乎早已司空见惯,没有人投去哪怕一丝诧异的目光。 在这座试图复刻旧日荣光的悲伤之城里,一种全新的、扭曲的等级制度,已经悄然建立。 无色系的眼睛,代表着高贵。 而那些拥有着彩虹般绚烂瞳色的凯恩特人,则沦为了低贱无比的、可以被随意驱使的牲畜。 ……… …… … 新卡兰特,王庭。 奢华的宫殿之内,气氛却冰冷得如同坟墓。 不可理喻的莉莉丝女皇,正站在她那张由整块月光木雕刻而成的、华丽无比的大床前。 她身着一袭如血般鲜艳的红裙,那双深灰色的眼眸中,燃烧着暴躁的、一触即发的怒火。 “是谁!动了我的床铺!!” 尖利的声音,如同鞭子般,抽打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在她面前,所有负责打扫的仆人,都战战兢兢地站成一排,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莉莉丝手中的权杖,那由秘银打造、顶端镶嵌着一颗巨大黑色宝石的权杖。 此刻,正如同毒蛇的信子般,一一地缓缓挑起每一个女仆的下巴,强迫她们与自己对视。 她想要从那些因为恐惧而颤抖的瞳孔中,找到一丝她想要的、名为“胆怯”的东西。 终于,她的权杖,停在了一个年轻女仆的面前。 那女仆的身体,在与女皇那冰冷的、深灰色的目光对视的瞬间,猛地一颤,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是……是我,陛下……” 她颤抖着,声音细若蚊蚋: “我……我看您的床铺,有些脏乱,所以……所以就自作主张,帮您……打扫了……” “我需要你的打扫吗?!” 莉莉丝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你以为你是谁?!谁给你的胆子,敢碰我的东西!” 她用权杖的顶端,狠狠地戳着女仆的额头,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残忍的恶意。 “你别逼我……亲手戳瞎你的眼睛!” 恐怖的压力,如同实质般,充斥着这间豪华的宫殿。 跪在地上的女仆,早已吓得浑身瘫软,几乎要晕厥过去。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一场血腥的惩罚在所难免时。 莉莉丝的怒火,却又像被戳破的气球般,突然,泄了气。 她收回了权杖,脸上那暴戾的神情,被一种莫名的、深深的疲惫所取代。 “……算了。” 她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一丝烦躁。 “这……这本来就是你的本职工作。是……是我不好。” 她顿了顿,用一种近乎敷衍的语气说道:“你这个月,去多领一份钱吧。” “但是!” 她的话锋又是一转,那双深灰色的眼中,再次闪过一丝警告的寒光: “以后!你们所有人,都不许再碰我的任何私人物品!你们只需要,扫干净我卧室的地面,就可以了!” “如果,再出现这种情况……” “我一定,会亲手,戳瞎你们的眼睛!” 所有仆人闻言,如蒙大赦,一个个连滚带爬地,逃也似的,冲出了这间让她们感到窒息的宫殿。 ……… …… … 当最后一个仆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时,莉莉丝脸上的那份暴躁与威严,瞬间褪去。 她看了一眼四周,确认再也没有其他人之后,才重新端起了那副属于女皇的、高傲的架子,缓步走回了卧室。 “哐当。” 厚重的卧室门被重重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就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莉莉丝所有的伪装,都彻底崩溃了。 她咬牙切齿地,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一头钻进了那张被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柔软的被窝里。 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挥舞着拳头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地,砸着那松软的床铺。 “可恶!可恶!可恶!!” “为什么!为什么我总是控制不住我的怒火?!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在柔软的枕头里,那压抑的、充满了无尽嫉妒与不甘的嘶吼,从枕头下,闷闷地传来。 “我一定要……比那个该死的爱丽丝,做得更好!一定!一定!一定!一定!” “爱丽丝!爱丽丝!你为什么还不去死!!” 在卧室那华丽的墙壁之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早已被摧残得不成样子的全家福画像。 画像上,是坐在主位上的、曾经的凯恩特之王,以及他膝下那众多的子女。 画中的绝大部分子女,都紧紧地簇拥在王的身边,他们的眼神,都敬畏地、甚至是畏惧地,注视着那位至高无上的父亲。他们在畏惧着王权的同时,似乎,又在畏惧着其他什么东西。 唯独,一个拥有着深蓝色眼眸的少女,与众不同。 画中的小爱丽丝,无所谓地,与那些争相献媚的兄弟姐妹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她只是一个人,独自地,站在稍远的地方,手中捧着一本书,安静地、专注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仿佛那至高的王权,那激烈的纷争,都与她无关。 而此刻,这幅画,早已面目全非。 王的脸,被人用利器粗暴地抠掉了,留下一个狰狞的空洞。 那些早已在权力斗争中死去的兄弟姐妹们的脸上,则被用红色的颜料,画上了一个个触目惊心的、代表着死亡的叉。 整幅画上,只有两个人的面容,还依稀可辨。 一个是小莉莉丝自己。 而另一个,则是小爱丽丝。 只不过,小爱丽丝那张总是带着一丝慵懒与绝美的脸,此刻,早已被无数的、尖锐的飞镖,戳得千疮百孔,惨不忍睹。 ……… …… … 亚历克斯慵懒地坐在摇椅上,腿上摊着一本厚重的、书页已经泛黄的古籍。这本书的标题很奇特——《次子之困:论家族荣耀下的阴影》。 他翻到其中一页,饶有兴致地阅读起来。 书中写道: “……在那些以才华与能力,而非以长幼次序来决定继承权的贵族家族之中,一种奇特的、令人惋叹的现象,便会愈发地加剧。” “倘若,在一众子女之中,出现了一位光芒万丈、才华卓绝的同龄人。 那么,其余的子女,尤其是那些同样心怀壮志、渴望与那位优秀者一争高下的孩子。 其心性,往往会因此而产生某种不易察觉的扭曲。” “此现象之根源,可被称之为家族体系内的重压。 其本质在于,那些争强好胜的孩子,并非是将那位优秀的同龄人,视为一个可以学习和追赶的‘榜样’,而是将其看作一个威胁自身地位与价值的‘参照之敌’。 由此,便会引发其内心价值感的失衡,以及对自我认知的歪曲。” 亚历克斯看到这里,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读。 “从心性成长的角度来看,此种扭曲,主要源于两种关键的内在动因:” “其一,乃‘自我价值的外在寻求’。习惯于通过‘胜于他人’来证明自身价值的孩子。 当他们身边出现了一个似乎永远无法超越的同龄人时,他们便会轻易地、全盘地否定自己存在的意义。 那种‘我不够好’的念头,会如同毒药般侵蚀他们的心智,最终导致其核心信念的崩塌。” “其二,则是‘家族回馈的强化之效’。 若是家族中的长辈,在教导之时,无意识地将两位子女进行比较譬如时常言说:‘你看看某某,他是何等的优秀’。 则会进一步地、极大地加重孩子的挫败之感。 这会使其将那份竞争的重压,转化为对那位优秀同龄人的嫉妒与敌意,甚至是转向对自身的攻击,譬如自轻自贱,或是干脆放弃所有的努力。 长此以往,其心性之扭曲,便在所难免了。” 亚历克斯合上那本《次子之困》,心中突然涌起了一阵莫名的担忧。 莫德雷德的光芒实在是太过耀眼了。无论是那远超常人的政治智慧,还是那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宏伟蓝图,都让他如同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耀眼得令人无法直视。 那……小莫斯呢? 他会不会因为自己这位过于优秀的哥哥,而产生书中所说的那种“扭曲”,最终导致成长失败? 亚历克斯越想越觉得不安。他放下书,走出了书房,想去看看那两个孩子。 然而,当他走到庭院时,看到的景象,却让他所有的担忧都烟消云散了。 繁星镇的各项事务,正在井井有条地进行着。 莫德雷德正风尘仆仆地从军营方向走来,显然是刚和里克老爷子与库玛米他们商议完战前部署。 他一边走,一边还在思考着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腰间的剑柄。 而他的身边,则跟着一个小小的、气鼓鼓的身影。 小莫斯正一脸幽怨地盯着他的哥哥,手中还挥舞着一份长长的、写满了数字的开销报告,嘴里念念有词。 “哥!你看这里!你给诺兰新配的这批附魔箭矢,单价就比市场价高了三个法泽! 还有这个,给马库斯队伍里的步兵队换装的皮甲,你为什么非要选这种加了护颈的款式?这又是一大笔不必要的开销!” 莫德雷德被他念叨得一个头两个大,他无奈地停下脚步,看着那份确实有些过于离谱的开销报告,只好伸手,再次揉乱了自家弟弟那头柔顺的黑发。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下次会改的,会改的。” 听到哥哥的保证,小莫斯这才作罢,将那份报告重新收好,但脸上依旧是一副“我很不满意但暂时先放过你”的表情。 亚历克斯看着眼前这充满了生活气息的一幕,不禁哑然失笑。 他觉得自己刚才的担忧,实在是太多余了。 很显然,在小莫斯的心中,他从未将莫德雷德视为一个需要去超越和嫉妒的“参照之敌”。 或许是因为两人之间那十多岁的年龄差距,莫德雷德在他心中,更像是一个需要他去操心、去“管束”的、有点大手大脚的大家长。 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亲密的、互补的,而非竞争的。 亚历克斯默默地松了一口气。他可不希望自己那位同样才华横溢的学生,会因为自己哥哥的光芒,而压抑得抬不起头来。 就在这时,爱丽丝抱着一大堆卷起来的地图,从另一边的书房走了出来,正好撞见了站在庭院里,表情变幻莫测的亚历克斯。 “怎么了?亚历克斯大师?” 她好奇地问道: “看你这副样子,先是怅然若失,然后又突然释怀了,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新诗篇吗?” “哦,不,不。” 亚历克斯回过神来,他将刚才在《次子之困》那本书里看到的内容,以及自己的那点担忧,都一五一十地讲给了爱丽丝听。 爱丽丝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却渐渐地,变得凝重了起来。 当亚历克斯说完之后,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下巴,那双总是带着一丝狡黠笑意的蓝色眼眸中,此刻,却充满了某种前所未有的、严肃的思索。 “原来……是这样吗……” 她轻声呢喃着,仿佛在对自己说,又仿佛在对某个遥远时空中的、另一个可怜的灵魂说。 第244章 授勋仪式与制度优势 如今,站在即将再次燃起战火的边境之上,莫德雷德回望着自己一手建立起来的、初具规模的军事体系,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他早年间,在那间小小的领主居所里,与几位核心成员共同定下的军改方略,如今,终于开花结果了。 而现在,这场迫在眉睫的战争,正好给了他一个绝佳的机会,来为整个众星行省的武装力量,进行一次正式的、全面的授衔。 在庄严的授衔仪式上,莫德雷德亲自佩戴上了那枚象征着最高统帅地位的、独一无二的“五剑领军者”盾徽。 紧接着,四位为繁星立下赫赫战功的将领,也从他手中,接过了那代表着无上荣耀的“四剑将领”盾徽。 他们分别是:库玛米、里克、马库斯、诺兰。 虽然,在莫德雷德最早的规划之中,他希望将领们都能熟练地指挥混编部队,以应对各种复杂的战况。 但在经过了长时间的磨合与实践之后,他麾下的这四位将领,却都根据自身的特长与喜好,形成了极其鲜明的、独具特色的带兵风格。 库玛米,这位从最初就跟随着他的忠诚头马,将他那天赋异禀的机动与侦查能力发挥到了极致。 他麾下的部队,清一色的,全都是来去如风、擅长袭扰与侦查的轻装游骑兵。 里克老爷子,作为繁星骑士团的团长,他手中的,自然是整个众星行省里无坚不摧的繁星骑士团。 而马库斯,这位来自纳多泽修会的修士长,则将她那坚毅不屈的意志,完美地融入到了她的军队之中。 她所带领的,是一支清一色的、如同移动堡垒般的重装步兵方阵,他们是战场上最可靠的、无法被逾越的防线。 最后,是后起之秀诺兰。作为约克老爷子的养子,他完美地继承了那位逝去英雄的箭术与智慧。 他麾下的部队,是由弓箭手和弩手组成的远程混编军团。 而那些弩手,无论是装备的精良程度,还是战术的执行能力,都让莫德雷德仿佛看到了当年的“月夜护民哨兵”的影子。 诺兰与马库斯的重步兵方阵配合得天衣无缝,一守一攻,构成了战场上最令人胆寒的死亡组合。 随着四位将领各自风格的形成,莫德雷德也特意选择了放权。 他希望,能有更多的人才,从这片沃土的底层,被源源不断地选拔出来。 四位将领,也开始各自培养他们麾下的“三剑军官”。 而军官们,又开始提拔他们信赖的“两剑中队长”。 中队长们,则在每一次的巡逻与剿匪任务中,考察着那些有潜力成为“一剑队长”的普通士兵。 这套自上而下、层层递进的战争体系,如果在莫德雷德前世那些军事理论家看来,或许还显得有些简陋。 但是,在这个还普遍依赖贵族旗帜与血脉关系来进行混编作战的、落后的中世纪时代,这套体系,已经领先了不止一个时代。 它的优越性在于,任何一个关节被打散,都会立刻有其他的人顶替上来,整个战争机器的运转,不会因此而停滞。 例如,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若是一位“两剑中队长”不幸阵亡,那么,他麾下的几位“一剑队长”中,会立刻有人站出来,接替他的指挥位置;又或者,在情况紧急时,另一支中队也会立刻上前,将其残余的部队接管、重组。 这套制度,至少从根本上,杜绝了那种因为领头人物被一招阵斩,然后整个部队就群龙无首、大眼瞪小眼,最终兵败如山倒的、滑稽而又悲惨的场景。 在授衔仪式那庄严的氛围之中,莫德雷德敏锐地注意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也是让他感到无比欣慰的事实。 那就是,在他麾下的四位将领手中,都已经各自形成了一支战力超群、忠诚度极高的“亲军”部队。 里克老爷子自不必多说。 他手中那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身经百战的繁星骑士团。 那本就是莫德雷德家族最嫡系的武装力量。 而里克老爷子本人,更是莫德雷德最信任、也最依赖的将领。 库玛米,这位来自喀麻草原的头马,则将他那天赋异禀的骑术与游击战术发挥到了极致。 他深知,最好的游骑兵苗子,永远来自那广袤的草原。 因此,他的亲军,绝大多数都是从吉库巴部那些骁勇善战的喀麻年轻人中征召而来。再经过他本人的亲手操练与言传身教,莫德雷德用【鉴别】一眼扫过,便能确定——这支名为“历战繁星游骑”的部队,其综合战力,毫无疑问,已经达到了“鏖战严军(金)”的恐怖标准。 而马库斯女士,这位虔诚而又铁血的修士长,则将纳多泽的信仰与钢铁的纪律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她手中的核心力量,是那些同样身经百战的“纳多泽哭泣修士”。 在此基础上,她又从繁星镇征召了许多体格强壮、意志坚定的好小伙,组建了新的重装步兵方阵。 虽然不确定这些新兵未来是否都能拥有纳多泽的信仰,或是能施展出相关的奇迹,但这支部队的整体战斗力,在莫德雷德看来,也已然达到了“鏖战严军”的级别。 最后,是诺兰。 这位年轻的、背负着沉重过往的后起之秀,没有辜负任何人的期望。 他将约克老爷子留下的军事传承,发扬光大。 他一手打造的“月夜护民哨兵”,其精准的射术、冷静的战场纪律、以及那神出鬼没的伏击技巧,都让莫德雷德仿佛看到了当年那支在月夜镇一步不退的的传奇部队的影子。其战力,自然也达到了“鏖战严军”的标准。 如今,这四位将领,每一位的手中,都掌握着一支由他们亲自带领的、战力堪比“鏖战严军”的亲兵部队。在此之外,他们还各自统领着由三到四名“三剑军官”所指挥的、数量更加庞大的常备精锐部队。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四支军队,任何一支单独拎出来,都拥有着足以轻松碾压三到四个、甚至更多的大埃米尔级别军阀的恐怖实力。 繁星的利剑,已然磨砺至最锋利的状态。 ……… …… … 在这场庄严而又肃杀的授衔仪式中,阿加松和他的正直者骑士团,则作为特殊的“看客”,站在一旁观礼。 阿加松抚摸着自己的下巴,看着那四支气势各异、却又同样精锐逼人的方阵,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叹,啧啧称奇。 “怎么了?阿加松大公?” 莫德雷德注意到他的表情,笑着走了过来。 “莫德雷德阁下,” 阿加松指了指那几位刚刚佩戴上“四剑盾徽”的将领,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这几位将领麾下的亲兵,其精锐程度,竟然丝毫不亚于许多侯爵手中名声赫赫的嫡系骑士团!” “但一般来说,一支骑士团的培养,是极其耗费心力与资源的事情。 您的繁星骑士团能如此强大,我能想象您肯定在其中倾注了无数的心血。 而马库斯女士,她本身就是大名鼎鼎的纳多泽修士长,由她亲手操练出的重装步兵能如此强大,我也能理解。” “可是……” 阿加松的脸上,写满了深深的困惑: “另外那两位将领,库玛米阁下和诺兰阁下,他们麾下的亲兵,其战力竟然也完全不亚于繁星骑士团! 我实在是很难理解,您究竟是有多么旺盛的精力,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同时打造出这么多支……如此精锐的部队?” “鏖战严军,是吗?” 莫德雷德看着他那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随口说出了这个词。 “对!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 阿加松闻言,立刻一拍大腿,连连点头,仿佛找到了最精准的形容词: “您的这个形容,实在是太贴切了!可……可问题是,您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一个人手中,竟然能同时掌握四支鏖战严军!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面对阿加松那充满了好奇与探究的目光,莫德雷德却只是神秘地笑而不语。 这可把这位正直的、心里藏不住事的大公,给弄得抓心挠肝,百爪挠心。 ……… …… … 当天夜里,当莫德雷德终于忙完了所有军务,正准备和爱丽丝一起,在书房里处理一些积压的领地政务时,一阵不合时宜的敲门声,伴随着一个充满了怨念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哥!” 房门被推开,揉着黑眼圈的小莫斯走了进来。他先是“啪”的一声,将一本厚厚的开销报告丢在了桌子上,然后,才用他那特有的、幽怨的眼神,盯着自家哥哥。 “本来,我今天晚上可以舒舒服服地睡个好觉,然后明天一早,再叫莱斯特爵士把这些东西给你送过来的。” “哦?那我的小莫斯啊,” 莫德雷德看着他那副睡眠不足的可爱模样,忍不住调侃道: “你为什么不去睡个好觉呢?怎么啦?和我一样,脑子有病,熬夜有瘾啊?” 爱丽丝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看得出来,我的同志是怨气重得快要超过地狱里的恶鬼了。” “没办法,没办法。” 莫德雷德摊了摊手,脸上也露出一丝无奈: “有些东西,必须得趁现在赶紧弄好。要不然,等到战前再手忙脚乱地去准备,那可就真的猝不及不及了。而且,我连最核心的战略大方向,都还没完全确定好呢。” “行了行了,哥,你们别说这么多了!” 小莫斯连连摆手,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他现在只想赶紧完成任务,然后回去补觉: “我就过来传个话,传完了我就回去睡觉。” “门外,阿加松大公,他……他已经在门口等了有一会儿了。” 小莫斯用一种“你可真行”的眼神看着莫德雷德: “哥,你现在好歹只是侯爵了,你让一个公爵就这么在门外干等着,这……这实在是不太合适吧?” “你让他直接进来不就行了?” 莫德雷德一脸无辜: “说得好像我这领主居所,设了什么门槛限制一样。 你看看隔壁军营,基利安大师的魔物狩猎委托,都快摆摊摆到门口了,谁想来不能来?” 小莫斯揉了揉眼睛,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有气无力地解释道: “阿加松大公……他就是那种性格。所以,他才特地把我从被窝里吵醒,然后让我进来,先通告一声。” “赶紧让他进来!” 莫德雷德没好气地挥了挥手: “顺便告诉他,在繁星镇,别给我整那些虚头巴脑的花花绕绕!咱们扁平化办公!就说你哥我现在怨气比鬼都重,没工夫跟他客套!” “得令!” ……… …… … 不久之后,阿加松还是带着几分局促,走进了书房。 他拘谨地在莫德雷德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似乎还在思考着,按照贵族之间那套复杂的社交礼仪,自己该如何开场,才能显得既不失身份,又不至于太过疏远。 最终,在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他自认为非常得体的、优雅的语气,开口了。 “今晚……天气挺不错的,是吧?” 正在埋头处理文件的莫德雷德和爱丽丝,闻言,同时抬起了头,相视一愣。两人不约而同地看了一眼窗外那伸手不见五指的、连颗星星都没有的漆黑夜空。 “哈?” 莫德雷德的脸上,写满了大大的问号。 爱丽丝也忍不住用一种看珍稀动物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位正直的公爵大人。 “阿加松大公,” 她用柔声问道: “您……是否还清醒?” “呃……”阿加松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这……这只是贵族之间交谈的……一个开场白而已……” 他放弃了挣扎,决定直奔主题。 “尊敬的莫德雷德阁下,就是……今天……有关于那个军队方面的事情……” “好吧,我知道你的来意。” 莫德雷德决定先抛出一个问题: “在解答你的疑惑之前,我想先问问你,阿加松大公,在你看来,该如何才能培养出一支真正的‘鏖战严军’?” 一聊到自己最擅长的军事话题,阿加松立刻就不再局促了。他坐直了身体,眼中闪烁着属于一名优秀将领的自信光芒。 “首先,要确定兵员从何处征召,然后优中选优。为了保证部队的忠诚,必须在关键的职位上,安插自己的亲信。 但同时,又要建立一套公正的选拔机制,确保那些真正有能力的人,也能够得到晋升。” “其次,武器装备也必须是最好的。就拿我的正直者骑士团来说,他们的武器装备,都是我在欧尼斯城,专门划出了一整片行政区,招募了最好的铁匠,为他们量身打造的。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就是纪律!时时刻刻,都需要铁一般的纪律!” 莫德雷德点了点头,总结道: “也就是说,打造一支精锐之师,就像是在精心侍弄一盆名贵的花,对吧?需要最好的土壤、最好的养料、最细心的照料。” “精辟!莫德雷德阁下!” 阿加松赞叹道: “您这个比喻,实在是太恰当了!打造一支如此强盛的部队,就是在养花!” “可我,没有在养花。” 莫德雷德摇了摇头: “我是在种田。” “毫无疑问,对于你们的嫡系部队,嗯……我的意思是,对于绝大部分的贵族而言,你们总是愿意亲力亲为,不吝惜任何投入。 你们的物资、军备,都是最好的。但是,你有没有想过,除了你的嫡系之外,那些数量更加庞大的常备部队,他们又是什么样的呢?” “我相信,在你的欧尼斯城,那些常备部队,也一定有投入,也一定有纪律。但那,并不成体系,阿加松大公。” “我繁星镇船小,还好调头。 在很早的时候,我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纵观历史,那些数量庞大的常备军,在战争中发挥的作用,往往远超那一小撮精锐的嫡系。 甚至可以说,在绝大部分的战争中,决定一场战役胜负上限的,从来都不是木桶里最长的那块板,而是最短的那一块。” “因此,我不去费心种那一盆盆名贵的花。 我选择的,是先耕好一片肥沃的田,然后,在田里埋下优良的种子,让他们依靠自己的力量,茁壮地长起来。” 他看着若有所思的阿加松,举了一个更直白的例子。 “假如,我是一名繁星镇的普通士兵,而你,是一名欧尼斯城的普通士兵。 我如果干得好,表现出色,我就可以成为‘一剑队长’。 我想,在欧尼斯城,像这样的士兵,也可以成为那种有实无名的‘小队长’,也就是你们口中的‘老兵’。” “但是,成为老兵之后呢?他又能如何晋升呢?顶多,也就是等到退役之后,领到一笔还算过得去的物质奖励,然后回家养老。” “可我不同。 如果我是一名繁星的‘一剑队长’,我干得好,我还可以成为‘两剑中队长’。 如果我又在中队长之中表现出色,我就会被某位将领看中,提拔为‘三剑军官’。 假如很多很多年之后,我经历了大大小小数场战役,立下了赫赫战功,说不定,我也能成为一位佩戴着‘四剑将领’盾徽的将军。” “而像欧尼斯城那样的士兵……” 莫德雷德看着阿加松,没有把话说完。 阿加松沉默了片刻,他似乎是在为自己,也为自己那套早已根深蒂固的制度,寻找一块最后的遮羞布。他有些底气不足地说道: “他……他会成为我们军中最精锐的、最受人尊敬的老兵。” “这不就得了?” 莫德雷德一拍手,不再多言,重新低下头,开始处理起了桌上的政务。 “这是制度上的优势,阿加松。我,可不会让权力,永远固化在某一个人的手中。” 第245章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次日清晨,领主居所的议事大厅内。 晨光透过高大的窗户,照亮了那张巨大的、铺满了地图与文件的橡木长桌。 莫德雷德坐在主位,他的身边,是众星行省几乎所有的核心成员:四位佩戴着“四剑将领”盾徽的将领——库玛米、里克、马库斯、诺兰;作为“特邀顾问”的阿加松大公;负责统筹全局的爱丽丝;以及……一个脸上写满了“我明明不想来但又没办法”的幽怨,被强行抓来当壮丁的福特迪曼。 莫德雷德欣慰地看着手中那份刚刚才统计出来的、最新的军队人数清点报告。 骑兵序列:总计 1031 人 骑士团团长:繁星镇的里克 历战繁星骑士(鏖战严军【金】):30 人 繁星骑士(历战精锐【银】):210 人 繁星骑士学徒(中流砥柱【铁】):630 人 传令骑手:(可用之兵【铜】)160 人 莫德雷德看着这份名单,在心中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编制的扩充,与他最初的构想,几乎完全一致。 历战繁星骑士,每人各自带领七名的繁星骑士; 而每一位繁星骑士,又各自负责教骑士学徒。 这种以老带新层层递进的培养模式,已经初具规模。 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后那“传令骑手”一栏上。他记得,自己最初的编制里,并没有这一项。 “这161名骑手,是阿加松大公提议扩充的吧?” 莫德雷德看向阿加松。 阿加松点了点头,解释道: “是的,阁下。一支军队,尤其是像您这样兵种繁多、战线广阔的军队,一个高效、可靠的信息传递系统,是至关重要的。这些骑手,都是从领地内挑选出的、骑术最好、最机灵的平民青年担任。他们并不需要直接上战场冲杀。” “他们的任务,是在大军行进时,随军在一定的安全范围之内,负责将前线的战报,以最快的速度传递到后方指挥部;或者在战后,负责将紧急的辎重物资、或是缴获的重要战利品,迅速地运送回后方。他们,是整支军队的眼睛、耳朵和神经。” 莫德雷德闻言,看向阿加松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由衷的赞许。 不愧是一代名将,莫德雷德说实话确实没想到这点由于中世纪的战争规模人数普遍在3000人以下,一般这种传令兵,莫德雷德就直接叫库玛米率领的游骑兵代劳,但是单独拎出来进行这种专业的培养,确实可以在战争中减轻库玛米游骑兵的压力。 随后,莫德雷德翻开了报告的下一页。 游骑兵序列:总计 931 人 莫德雷德家族头马,库玛米 繁星历战游骑(鏖战严军【金】):30 人 繁星游骑兵(历战精锐【银】):300 人 繁星游骑兵学徒(中流砥柱【铁】):600人 这个编制同样清晰明了,以精锐的历战游骑为核心,层层带动,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具备高度机动性的战略力量。 莫德雷德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翻到了下一页。 步兵序列总计:891人 将领:纳多泽修士长,马库斯 纳多泽哭泣修士(鏖战严军【金】):10 人 繁星修士近卫(鏖战严军【金】):20 人 繁星卫士(历战精锐【银】):60 人 繁星常备步兵(中流砥柱【铁】):800 人 看到这份报告,莫德雷德若有所思地抚摸着下巴,目光转向了那位总是沉默寡言的修士长。 似乎是察觉到了莫德雷德的疑问,马库斯主动开口解释道,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侯爵大人,为了能尽快地扩展这支重装步兵的力量,我不得不做了一些……变通。” “我命令原先那十位哭泣修士,暂时放下对信仰的严苛要求,直接从常备步兵中,挑选出那些意志最坚定、体格最强壮的年轻人,然后,完全按照哭泣修士那套最严酷的训练方式,去操练他们。” “除了在运用‘纳多泽奇迹’这一方面,他们或许永远也无法达到真正修士的高度之外,在其他的每一个方面,他们的训练标准,都与真正的哭泣修士,别无二致。” 她顿了顿,补充道: “目前,已经有二十人,通过了最终的考核,我将他们命名为‘繁星修士近卫’。剩下的六十人,还在带训之中,暂时编为‘繁星卫士’。因此,才会出现这两个新的兵种。” 听到这番话,莫德雷德的眼中,露出了由衷的欣慰。 他看到了马库斯的成长。这位曾经因为信仰而有些束手束脚的修士长,如今,终于开始学会了变通,学会了如何以一个纯粹的、务实的将领的身份,去思考问题。 信仰终于不再是她的枷锁了。 他欣慰地点了点头: “我了解了,马库斯女士。你做得很好。” 报告的最后一页,是弓弩手序列。 弓弩手序列:总计 731 人 将领:诺兰 月夜护民哨兵(鏖战严军【金】):30 人 繁星弩哨兵(历战精锐【银】):100 人 繁星弓哨兵(历战精锐【银】):200 人 繁星常备弓箭手(中流砥柱【铁】):400 人 “哨兵吗?” 莫德雷德摸着下巴,看着坐在对面的诺兰,眼中带着一丝询问。 诺兰立刻明白了莫德雷德的困惑,他站起身,恭敬地解释道: “侯爵大人。以往,家父常年驻守在月夜镇一带,负责抵御来自喀麻的威胁。 在那些艰难的岁月里,‘哨兵’,是防线上最重要、也最值得信赖的眼睛。 这个词,对我而言,有着非同寻常的、额外的意味。因此,那些在训练中表现最为出众的小伙子,我便将他们命名为‘哨兵’,以纪念家父,也为了激励他们。” “嗯。” 莫德雷德轻轻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他能感受到,诺兰正用他自己的方式,去继承和延续着约克老爷子那份沉甸甸的意志。 “不过,” 莫德雷德的目光再次落回报表上,有些惊讶地说道,“你这支部队的精锐比例,还挺高的。” 诺兰闻言,看了一眼身旁的马库斯,脸上露出了一个感激的表情。 “这其中,马库斯女士帮了很多忙。”他诚恳地说道。 “嗯?” “军营训练场那边,由加文大师亲自负责操练选拔出的、最顶尖的一批新兵,按照您的吩咐,拥有优先挑选权的是我。因此,我的兵员素质,相较于马库斯女士那边,确实要更好一些。” 诺兰解释道: “因为,一个优秀的弓箭手,绝不能仅仅只是一个弓箭手。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一旦被敌人近身,他们也必须拥有足以自保、甚至反击的步战能力。这一点,相当重要。而那些由加文大师亲自操练出来的兵员,无论是在身体素质还是在格斗技巧上,都是最顶尖的。” “唉……” 莫德雷德放下手中的报表,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果干狂魔又要吃果干了。”一旁,福特迪曼悠悠地吐槽了一句。 莫德雷德刚从衣服内衬里掏出一颗果干,闻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但还是将果干塞进了嘴里。 “侯爵大人,”诺兰看着桌上的地图,神情振奋地说道,“如今,以我们这样的军力,再加上护民关之墙那坚固的防御。我们完全可以打一场游刃有余的、漂亮的防守反击战!” 诺兰的这个说法,立刻得到了马库斯的点头赞同。看得出来,在这段时间里,这位年轻的将领,没少得到马库斯这位沙场老将的亲手指点。 除此之外,阿加松和里克老爷子也纷纷点头,显然,在他们这些经验丰富的将领看来,依托坚城进行防守,无疑是最稳妥、最保险的战术。 “不。” 一个突兀的、带着几分慵懒与优雅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议论。 说话的,不是莫德雷德,反而是那个一直像个局外人一样、百无聊赖的福特迪曼。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库玛米和诺兰的眼中,甚至还带着一丝不解与警惕。 “哦,忘了介绍了。” 莫德雷德见状,立刻开口道: “这位,是我特地从帝都请回来的‘首席顾问’,福特迪曼先生。他呢,是一位……嗯,精通各种阴险狡诈之道的大家。我觉得,咱们队伍里的平均道德值实在是太高了,需要一个低道德水平的人,来综合综合。” “可恶的莫德雷德,” 福特迪曼优雅地耸了耸肩: “有你这么介绍自己盟友的吗?行了,别拌嘴了,现在说正事。”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那双深邃的眼中,闪烁着与他那慵懒外表截然不同的、锐利的战略光芒。 “如今众星行省的这份军力,即便是在帝都,那些所谓的‘羽翼大公’,其麾下的嫡系部队,也不过如此了。” 阿加松闻言,赞同地点了点头。他越发觉得眼前这位福特先生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既然如此,” 福特迪曼的手指,在地图上,从护民关之墙,一路划向了那片广袤的喀麻草原: “我反倒不觉得,我们需要打一场漫长的防守战。在战争初期,利用坚城挫败敌人的第一波锐气,这是必要的。 但之后,我们必须主动出击,将战火烧到敌人的土地上去!永远不要让自己,陷入被动挨打的局面。” 莫德雷德闻言,也点了点头。 福特迪曼的这番话,与他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他沉声说道,“尤其是,这已经是一场决定国运的战争了。我们这一次,必须要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接冲入敌人的腹地,将他们彻底打痛、打怕!” “更何况,”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那片位于护民关之墙之外的、属于吉库巴部族的领地上,: 吉库巴部,严格来说,并不在护民关之墙的庇佑范围之内。 虽然在战时,我们可以提前将他们迁入关内。 但,完全没有那个必要。我们在吉库巴的草原上,也投入了大量的基础设施,我可不想,让我辛辛苦苦建起来的东西,被那帮喀麻人给一把火烧了。” “既然基本的大方向已经确定了,”一直沉默地在旁边倾听的爱丽丝,此时也开口提醒道,“那么,具体的战术方略呢?” 莫德雷德和爱丽丝相视一笑,两人之间那无需言语的默契,再次显现。 他们一同走到那巨大的军事沙盘前,将上面原本代表着防守的棋子,全部推平。 然后,莫德雷德拿起了代表着己方部队的旗帜,开始重新排兵布阵。 “首先,”他的手指,将代表着重装步兵的旗帜,稳稳地放在了沙盘的中央,“马库斯女士率领的步兵军团,将作为我们整个战阵的中军。他们是我们的基石,是无法被撼动的铁壁。” “在他们的后方,”他又将弓弩手的旗帜摆上,“是诺兰的弓弩兵团。他们将为整个战阵,提供持续而又致命的远程火力压制。” “至于骑兵,”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里克老爷子的重装骑士团,和库玛米的游骑兵团,必须要打散混编。然后,平均地布置在我们战阵的左、右两翼。” 他看向阿加松,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阿加松大公。您的正直者骑士团,将作为我们整个战阵的先锋。我需要你们,在接敌的第一时间,就用最猛烈的冲击,凿穿敌人的前阵,死死地将他们主力部队的前锋,给按在原地!”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了两道凌厉的弧线。 “就在你们按住敌人的同时,我们布置在左右两翼的骑士与游骑兵,将会同时发动钳形攻势,像两把巨大的铁钳,从两侧,狠狠地切入敌人的阵型,将他们的前锋与后续部队彻底分割!” “随后,”他的手掌,重重地按在了代表着马库斯步兵军团的旗帜之上,“我们的重步兵方阵,就会像一堵无法逾越的墙壁,正面压上去,将那部分被分割包围的敌人,彻底地挤压、碾碎!而诺兰的弓弩手,则会在最后,对那些被压缩在包围圈里、动弹不得的敌人,进行无情的收割!” 他顿了顿,再次强调道:“记住,所有骑兵部队,在完成了穿插与分割的任务之后,必须立刻脱离战场!将收割的重任,完全交给我们的步兵与弓箭手!你们的任务,是立刻重整队形,去冲击、切断敌人的后续部队与他们主力之间的联系!” 他抬起头,环视着在座的每一位将领,那双深邃的眼中,燃烧着冰冷的、属于战争的火焰。 “总之,我的要求,只有一个。” “我要在战场上,打造出一台不断向前推进的怪物!” “正直者骑士团负责按住他们的头,我们左右两翼的骑兵负责钳住他们的四肢,让我们的重步兵把他们压在砧板上,最后,再由我们的弓箭手,将他们射杀!” 第246章 开启战争 “你好像总是很忙啊,莫德雷德。” 就在今天,当莫德雷德再次穿上那套早已伴随他南征北战的、属于莫德雷德家族传承的铁重甲时,福特迪曼那带着几分慵懒与好奇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莫德雷德看着盔甲甲片上反射出的、自己那张略带疲惫的脸,心中也有些感慨。 他回想起,自己已经不是第一次穿上这身冰冷的铠甲了。 最早,只是为了一劳永逸剿灭领地内那些侵扰民众的低级魔物。 后来,是为了星夜堡垒那数万难民,连夜奔袭; 再后来,是为了守护星夜领的安宁,在喀麻草原上,与哈里发的铁骑殊死搏杀。 而现在,他又将再一次穿上它,去迎接一场更加宏大、也更加残酷的战争。 福特迪曼悠悠地踱步到他的身边,看着镜中那个被钢铁完全包裹的身影,话里带着一丝没好气的、轻声的调侃: “说真的,你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个贵族。” “我所知道的那些真正的贵族,他们总是优雅地享受着生活,会用尽一切办法,来确保自己的舒适与安逸。” “而你呢?”他上下打量着莫德雷德,“你似乎,永远都在忙碌。为了这个忙,为了那个忙,忙得脚不沾地。你反而……更像一个仆人。” 听到这番话,莫德雷德笑了。 他转过身,那双透过冰冷头盔望出来的、深邃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位优雅的上位者。 “那你觉得,”他缓缓地问道,“我是在为谁而忙?” “我知道,你很想让我回答‘人民’。” 福特迪曼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看透一切的、优雅的微笑。 “但事实上,在我看来,你只是在为你自己而忙。” “什么意思?该死的福特。” 莫德雷德的眉头,微微皱起。 “字面意思而已。” 福特迪曼摊了摊手: “你似乎,将某个崇高的‘理想’,视为可以拯救这个世界的万能良药。呃……又或者说,你把它当成了一个能让这个落后的时代,猛然向前跨越一大步的伟大纲领。” 他摸着下巴,那双深邃的眼中,闪烁着洞悉人性的光芒,仔细地审视着莫德雷德。 莫德雷德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福特迪曼见状,便趁势追击道: “那么,不知道你爱不爱听故事?” “曾经,有一位行侠仗义的侠盗,他劫富济贫,抢来了许多的金银珠宝。然后,他将这些金银珠宝,慷慨地分给了那些受苦的穷人。” “可是,”福特迪曼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的讽刺: “当那些穷人,拿到了金银珠宝之后,他们自己,也就变成了新的富人。 于是,他们开始互相仇视着自己那些原本同病相怜的、贫穷的朋友,然后,又用更残酷的方式,去压榨那些新出现的、比他们更穷的人。” “原本就混乱的地方,并没有因为侠盗的‘劫富济贫’而得到任何改善。 那位侠盗,他只是将自己认为‘好’的东西,强行地加在了别人的身上,却从未想过,那些人是否真的需要,又是否真的能够承受。” 他看着莫德雷德,说出了他最终的、尖锐的结论。 “因此,莫德雷德,在我看来,你所有的忙碌,所有的奋斗,归根结底,都只是在为你自己那个崇高而又虚幻的‘理想’而忙。” “你只是在为你自己而忙。” 莫德雷德沉默地,将甲胄的最后一片护甲扣好。 他没有再去反驳福特迪曼那番尖锐的话语。 他只是心念一动,将那柄华丽的八面繁星剑召唤出来,当做手杖,拄在身旁。 然后,他迈开脚步,径直地,走出了领主居所的大门。 门外,阳光正好。 四位早已披挂整齐的将领——库玛米、里克、马库斯、诺兰,正沉默地,肃立在门前,等候着他们的领主。 莫德雷德走上前去,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朝着军队集结的方向,缓缓走去。 四位将领,也立刻默契地,跟在了他的身后,落后几个身位。 当他们走上街道时,整装待发的军队,早已如钢铁的洪流般,静静地等候在那里。 士兵们看到他们的领主走来,立刻,无声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通往军队最前方的、宽阔的道路。 而在道路的两旁,无数繁星镇的镇民,自发地聚集在那里。 他们没有欢呼,也没有呐喊,只是用一种充满了信任与期盼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那个身着重甲、拄着长剑的身影。 不知是谁,第一个将手中的野花,洒在了莫德雷德前进的道路上。 紧接着,无数的、五颜六色的鲜花,从人群中抛洒而出,为他铺就了一条芬芳的、通往荣耀与战争的道路。 莫德雷德走在那条由鲜花与信任铺就的道路上,他那总是紧绷着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释然的、无比坚定的微笑。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平静的、仿佛在与老友闲聊般的语气,对着身后那个同样跟了上来的、优雅的上位者,轻声说道: “福特,看来,我已经不需要再去驳斥你了。” “而且,就算你说的是对的,就算我真的,只是在为我自己的那个理想而忙碌。” 他顿了顿,感受着脚下那柔软的花瓣,和他身后那无数道灼热的目光。 “那又如何呢?” “至少,有无数的人,因为我的这份‘忙碌’,而得到了庇护,得到了尊严,得到了可以去期盼的、更好的未来。” “这,不就挺好的吗?” “无论,是论迹还是论心。我都觉得,我没有做错。” 福特迪曼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那在阳光下显得无比挺拔、无比坚定的背影,看着道路两旁那些充满了真挚情感的面孔。 他抚摸着自己的下巴,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充满了欣赏与敬意的、真正的笑容。 “当然,”他轻声说道:“我可敬的莫德雷德。” ……… …… … 与此同时,在广袤的、黄沙漫天的喀麻草原之上。 战争的阴云,早已密布。 从宏观的角度来看,喀麻苏丹国的战争动员,早已完成。在苏丹那雷霆般的怒火之下,无数办事不力、或是心怀异志的官员,都被砍去了脑袋。 在极致的恐惧与高压之下,草原上大大小小的埃米尔们,都在各自的部落里,疯狂地、不计代价地,征集着更多的马穆鲁克。 苏丹国仅剩的两位哈里发也已全部出动。 甚至,连那支只听命于苏丹本人的、最精锐的王庭亲军,也已整装待发。有传言说,这一次,愤怒的苏丹,将会亲自前往前线,督战复仇。 而他们那闪烁着寒光的弯刀,所指向的方向,只有一个。 ——圣伊格尔帝国,众星行省。 面对这即将到来的、毁天灭地般的复仇怒火,圣伊格尔帝国这边,也并没有选择坐视不管,任由莫德雷德独自面对。 与众星行省相邻的几个侯爵领,几乎是倾巢而出,将他们所有的常备军,都集结在了边境线上。 而北境最重要的军事重镇,阿加松大公所统治的欧尼斯公爵领,其庞大的军队,也早已待命许久。 在得到了皇帝的敕令之后,阿加松大公本人,也亲自带着他那支战无不胜的正直者骑士团,去统率欧尼斯城的常备部队,准备随时奔赴战场。 可以说,圣伊格尔帝国,在这场战争的最早期,就已经投入了一个公爵领,以及数个侯爵领的庞大兵力。 这其中,伯爵与子爵级别的军事力量,更是不计其数。 而莫德雷德的众星行省,经过了这段时间的扩军与整编,其综合军事实力,早已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侯爵领的范畴,甚至已经足以与一个老牌的公爵领相媲美。 严格来说,帝国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国战之中,已经投入了近乎两个公爵领,以及数个侯爵领的恐怖实力。这几乎,已经相当于整个帝国一半的军事力量。 战争的齿轮,已经开始缓缓转动。 毫无疑问,当它真正加速起来时,必将是一场惨烈无比的、不死不休的血战。 直到一方的鲜血,将另一方彻底淹没,它才会停下。 ……… …… … 与此同时,在被古老森林所环绕的迪尔自然联邦。 一切,都正如纽布勒斯所预料的那样,正在那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涌动。 纽布勒斯那支由尘封禁卫与联邦近卫军组成的、强大的军事力量,早已枕戈待旦,如同蛰伏于阴影中的猛虎,只等待着一个最佳的时机,便会猛然扑出,参与到这场席卷大陆的战争之中。 此时,他的军事力量,还完全处于隐秘的状态。 这,得益于前任至高王,“哲人王”鲍德温的守成理念。 在鲍德温统治的数十年间,迪尔自然联邦,没有发动过任何一次对外的侵略战争。而每当有其他的王国,试图对联邦进行军事骚扰时,又都会被鲍德温用最铁血、最强硬的手段,毫不留情地打回去。 久而久之,鲍德温和他的迪尔自然联邦,便给其他王国,留下了这样一个深刻的印象。 那是一块咬不动、锤不烂的硬骨头。是一堵长满了尖牙的、坚固的城墙。只要你不主动去招惹它,它也绝不会来找你的麻烦。 因此,无论是圣伊戈尔帝国,还是喀麻苏丹国,都只是在与迪尔自然联邦接壤的边境上,做出了最基本的、象征性的设防。 而他们安插在迪尔自然联邦内部的那些探子,此刻,也早已如同石沉大海,了无音讯。没有人,能够活着走出那片被死亡与枯萎气息所笼罩的荒野与丛林。 整个大陆,都对这个古老的法师国度内部所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一无所知。 而在那片被魔法所隐藏的、新卡兰特的森林之中,凯恩特的女皇莉莉丝,也正将她那充满了嫉妒与仇恨的目光,投向了与她接壤的、那几个富庶的圣伊格尔帝国侯爵领。 圣伊格尔帝国,是导致旧凯恩特覆灭的、最直接的罪魁祸首之一。 莉莉丝很清楚,她要想在女皇这个位置上坐得更稳,要想得到那些依旧沉浸在旧日荣光中的、高傲的精灵贵族们的全力扶持,她就必须顺应民众那积压了百年的愤怒,狠狠地,从圣伊格尔帝国的身上,撕下一块血淋淋的肉来! 而现在,机会,似乎已经来到了她的面前。 只要北方的喀麻苏丹国,和圣伊格尔帝国,开始那场注定会两败俱伤的狗斗。 那么,属于她,属于新卡兰特的、复仇的机会,就将到来。 而在可预见的未来,这件事,将是必然发生的。 三条战线,三股足以颠覆整个大陆格局的强大力量,都在等待着。 等待着那第一声号角的吹响。 ……… …… … 一切,都如莫德雷德的计划那般,顺利地进行着。 庞大的军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所操控的、精密的战争机器,有条不紊地,朝着那片即将被鲜血染红的喀麻草原,缓缓推进。 由于阿加松大公还需要时间,去集结和统率他那支庞大的、作为辅助军的欧尼斯城部队。 因此,在这场远征的初期,莫德雷德和他的众星军团,便当仁不让地,承担起了整个北境战线先锋部队的重任。 莫德雷德立马于阵前,他身处的位置,是整个大军的最前方。 在他眼前,是浩浩荡荡、一望无际的苍茫草原。风吹草低,那看似平静的绿色海洋之下,不知隐藏着多少致命的杀机。 而在他的身后,是军容整齐、沉默如铁的钢铁洪流。 千名身披重甲的繁星骑士与重装步兵,在清晨的阳光之下,他们那被打磨得光亮如镜的铠甲,反射出刺眼的光辉,汇聚成一片流动的、令人胆寒的金属海洋。 莫德雷德深吸了一口气。 那冰冷的、带着青草与泥土气息的空气,充满了他的肺部,也让他那因为即将到来的大战而有些兴奋的心,渐渐地,平息了下来。 他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八面繁星剑。 那象征着荣耀与权力的剑身,在阳光下,划出了一道璀璨的弧线。 剑锋,直指前方那片充满了未知与危险的广袤草原。 然后,他用他那清朗的声音,下达了开启这场战争的命令。 “出征!” 【第三卷,众星行省的莫德雷德】 【完!】 第247章 群风-不歇马穆鲁克 从护民官之墙那洞开的巨大城门之中,一支庞大的军团,正如同钢铁的洪流,缓缓地、坚定地涌出。 在远方的沙丘之上,那些负责侦查的、来自喀麻各个部落的游骑兵们,用他们那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远眺着这支正在开赴他们家园的敌军。 其军容之严整,其步伐之沉稳,其甲胄之精良,都让他们这些在马背上长大的、见惯了各种军队的草原之子,从心底里,感到了一阵阵的胆寒。 在数年前,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侵扰着圣伊格尔的富庶边境。 但自从那个名为莫德雷德的、来自繁星的领主崛起之后,整个局势,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喀麻的铁骑,再也未能踏入帝国半步。 而莫德雷德的军旗,却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了这片本该只属于他们的、广袤的喀麻草原之上。 这一次,莫德雷德依旧没有丝毫隐藏自己动向的想法。 在他看来,既然硬实力已经占优,那就不需要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阴谋诡计。 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用绝对的、碾压性的力量,将敌人那脆弱的防线,一点一点地、彻底地推平。 他不需要一场多么快速、多么华丽的胜利。他要的,是在这场战争之中,为他的众星行省,积累起足够多的、可以转化为未来数十年和平与繁荣的、血淋淋的优势。 当关于莫德雷德大军出征的消息,通过最快的鹰隼,传到那座建立在绿洲之上的、金碧辉煌的苏丹王庭之时。 高坐于丝绸软垫之上的苏丹,只是平静地听完了信使的汇报。他那张总是隐藏在华丽面纱之下的脸,喜怒不形于色。 他只是伸出手,在那张由黄金打造的矮桌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了两下。 “叩、叩。” 大殿的阴影之中,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 那人皮肤苍白得不似活人,腰间别着一柄由纯金打造的、镶嵌着无数宝石的华丽弯刀,脖子上,还戴着一串造型奇特的、如同锁链般的沉重饰品。 他,便是苏丹之影,两位哈里发之一——赛利姆。 在喀麻草原上,流传着这样一个说法:苏丹的残暴统治,是由三股无形的“风”所托举着。 其一,是“黑风”。它指的是由古日格所率领的那支、战无不胜的“哈里发御风者”。但这股最猛烈的黑风,却在不久前,被莫德雷德的繁星骑士团,彻底地扼杀、吹散。而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争,也因此而起。 其二,便是由赛利姆所率领的“群风”——哈里发不歇马穆鲁克。 一般的马穆鲁克,只是由普通的奴隶,被强行灌下由草原巫医所调制的、充满了恶毒诅咒的药剂,从而变成的、没有心智的奴隶战士。 而不歇马穆鲁克,绝非那种可以被随意消耗的、便宜的货色。 ……… …… … 昏暗的牢笼里,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腐烂的恶臭。 从不远处那片开阔的试炼场上,隐隐约约地,传来了一阵阵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的声音,以及某种巨大野兽在进食时,那满足的、低沉的咆哮。 “……那条鳄鱼,又杀死一个人了。”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 “我知道……如果有武器的话……”另一个声音沙哑地回应。 一群赤裸着上身、身上布满了旧日伤痕的精壮士兵,正挤在这间狭小的牢笼里,低声交谈着。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曾是沙场上百战余生的老兵。但现在,他们只是等待着被投入那片死亡泥沼的、手无寸铁的祭品。 没过多久,他们也将戴着沉重的镣铐,被推入那里,去直面那只早已被鲜血与杀戮刺激得无比残暴的巨型鳄鱼。 “……如果有武器的话……”最初那个声音,又重复了一遍,那语气,充满了无尽的不甘。 “你在想什么?”旁边一个人问道。 “我在想……人骨,是不是可以当成武器。” “刚死的人的骨头,可以……”一个一直沉默着的、看起来年纪最大的战士,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又充满了经验,“但如果风干之后,里面没了骨髓,就会变得很脆。一击不中,就很容易折断。”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有人惊异地问道。 “我以前……跟着苏丹,打过很多场血战……”老兵的话,只说到这里,便停下了。 但对于这些同样经验丰富的战士而言,已经足够了。他们都心领神会。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不是苏丹最精锐的游骑兵吗?” “比起思考那些已经没有意义的事情,”老兵打断了他,“我们还不如想想,等一下,该怎么活下去。” 最初那个一直在沉思的战士,此时也轻声说道:“等一下,一上场,我会立刻就去找那些刚死的、还带着血肉的骨头。然后,我会用最快的速度,把它们折断,磨尖。我指望着,这些骨头,能有机会刺穿那畜生的厚皮。” 他抬起头,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明亮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在我做这些的时候,需要你们,用你们的肉身,帮我拖延一下时间。” “我会尽快……来救你们的。” 牢笼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许久之后,才有人用一种近乎认命的、沙哑的声音回答道: “……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吧?” “那就……这么办吧。” ……… …… … 片刻之后,一份写在莎草纸上的简短报告,被恭敬地摆放在了赛利姆的身边。 他正坐在一张由象牙和黑檀木制成的华丽躺椅上,悠闲地品尝着一颗沾着蜂蜜的椰枣。 “九号试炼场的鳄鱼,被杀死了。”侍从官低声汇报道,“那条鳄鱼,咬死了三名士兵。剩下的士兵,人人带伤。他们……他们把上一次试炼中,那些刚死的人的骨头给扯了出来,折断当成了武器。然后,一拥而上,刺死了那条鳄鱼。” “还活了几个?”赛利姆的声音,平淡得不起一丝波澜。 “报告尊贵的哈里发,还有……六个。” “嗯……多了一个。”赛利姆将口中的果核吐出,随意地吩咐道,“往九号试炼场,丢几把弯刀下去。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是,大人。” ……… …… … “哈哈哈哈!” “活下来了!我们活下来了!” “我们杀死了那条该死的鳄鱼!!” 试炼场内,那几个浑身是伤、沾满了鲜血与泥浆的士兵,正互相搀扶着,发出了劫后余生般的、嘶哑的欢呼。 唯独那位年长的老兵,沉默不语,一言不发。他只是看着那具被他们捅得千疮百孔的、巨大的鳄鱼尸体,眼神复杂。 “喂!外面的人!我们通过试炼了!”一个年轻的士兵,对着试炼场外的高台,激动地高喊着,“按照约定!我们现在可以戴罪立功!我们可以重新加入军队了!快放我们出去!” 高台之上,那些沉默寡言的、如同雕塑般的不歇马穆鲁克,没有任何回应。 只是,“哐啷”一声,一把闪烁着寒光的弯刀,被从高台上,丢了下来。 一个冰冷的声音,随之传来。 “多了一个……” “什么意思?!什么叫做多了一个?!”幸存的士兵们,脸上的喜悦瞬间凝固。 “赛利姆大人,只需要有五个人活着从这里走出来。” “你们他妈的到底是什么意思?!给老子说清楚!” 年轻的士兵愤怒地咆哮着。 片刻之后,那位沉默的老兵,缓缓地走上前,捡起了地上的弯刀。 他,率先明白了这一切。 他看向周围那些还在愤怒与不解之中的同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意思是……我们这里,还得多死一个。”他的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疲惫。 “伟大的苏丹啊……为何,您要用这种方式,来统治您的王国……” 反应过来的众人,在看到老兵手中那柄闪烁着寒光的弯刀时,下意识地,都向后退了几步,与他拉开了距离。 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战士,他们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手持武器的人,意味着什么。 所有人的眼神,都变得敌视起来,充满了不解与戒备。 “别……别那样看着我。” 老兵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你们真是走运了,小伙子们。” 说完,他不再看身旁的同伴,而是抬起头,用他那双浑浊而又充满了某种释然的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试炼场高台上,那些静静伫立的、如同鬼魅般的不歇马穆鲁克。 “啊……我认出你们了。” “你们是群风…不!我不会跟你们走!我会跟真正的风离去!” “愿真正的风,能带走我的灵魂吧!” 话音刚落,他手中的弯刀,便划过了一道决绝的弧线,干脆利落地,抹过了自己的脖子。 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他的喉咙中涌出。 他捂着自己的喉咙,面无表情地,死死地,盯着高台之上那些冷漠的身影。 “现在……” “……不多……了吧……!” 沉重的铁门,在幸存战士们那压抑的、悲愤的啜泣声中,缓缓地,打开了。 ……… …… … “哈里发大人,一号到二十号试炼场的人,都已经活着出来了。这一批一百名受选者,已经全部到齐。” “嗯。” 赛利姆点了点头,将手中那颗吃完的椰枣核,随意地丢在一旁,“给他们准备药剂吧。我那千人的群风,就差他们了。” “是。” ……… …… … 阴暗、潮湿、充满了血腥与药草混合气味的石室之内。 一百名刚刚才从生死试炼中爬出来的、伤痕累累的战士,被强行地,按在了一张张冰冷的、由粗糙原木制成的木床之上。 他们还没来得及从劫后余生的庆幸中回过神来,便迎来了更加深沉的、来自灵魂的绝望。 王庭的巫如同秃鹫般,围绕在他们的身边。他们手中,都捧着一个由黑色陶土烧制而成的、盛满了某种深绿色粘稠液体的瓦罐。 那是进阶版的、专门为“不歇马穆鲁克”所准备的、名为“无息之饮”的恶毒药剂。 “不!你们要干什么!” “放开我!我已经通过了试炼!” 战士们开始疯狂地挣扎、咆哮。 但他们那早已在试炼中耗尽了所有力气的身体,根本无法挣脱那些身强力壮的巫医助手的束缚。 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金属漏斗,被粗暴地塞进了他们的口中,直抵喉咙深处。 紧接着,那深绿色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腥味的药剂,便被毫不留情地,一罐一罐地,灌了下去。 药剂入喉,如同滚烫的烙铁,瞬间便点燃了他们的五脏六腑!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足以将灵魂都撕裂的剧痛,从他们的腹中,轰然爆发! 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情感、自己的记忆、自己的过往……所有那些能证明他们作为“人”而存在的、珍贵的一切,都在被那股邪恶的力量,一点一点地、无情地溶解、吞噬、抹除! 他们的眼睛,因为极致的痛苦而猛地瞪大,眼球之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他们的身体,在木床上疯狂地痉挛、抽搐,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地抠进了木板之中,撕裂、折断,鲜血淋漓。 他们想惨叫,想哀嚎,但喉咙却像是被烧红的铁钳死死扼住,只能发出一阵阵“嗬嗬”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嘶鸣。 他们的脑海中,走马灯般地,闪过了一生中所有的画面。 母亲温暖的怀抱、爱人羞涩的微笑、孩子稚嫩的呼唤、战友并肩的豪情…… 所有的一切,都在那深绿色的药剂侵蚀下,变得模糊、破碎,最终,化作了一片虚无的、冰冷的空白。 人性,在这一刻,被彻底地磨灭了。 当那足以摧毁任何钢铁意志的痛苦,终于如潮水般退去。 一百具崭新的、沉默的“兵器”,从木床上,缓缓地坐了起来。 他们的眼神,不再有任何的情感波动,只剩下一片纯粹的、如同深渊般的空洞与麻木。 他们曾经作为“人”的一切,都已经被彻底地剥夺。 留下的,只有一个被无限放大的、纯粹的战斗本能,和一个只会听从绝对命令的、冰冷的灵魂空壳。 当这最后的、也是最残忍的仪式结束之后。 赛利姆站在高台之上,冷漠地扫视着下方广场上,那整齐列队的、新生的不歇马穆鲁克。 他脖子上那条由纯金打造的、如同镣铐般的沉重饰品——束缚群风之镣,在阳光下,散发着冰冷而又华丽的光芒。 那是他掌控这支无情军团的、唯一的权柄。 “起。” 他轻轻地,吐出了一个字。 广场之上,千人的军团,如同一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精密的整体,动作整齐划一地,瞬间站起。 令行禁止,沉默寡言。 “群风”,已然集结。 只待一声令下,便会化作席卷一切的死亡沙暴。 第248章 剑指俄西玛 苏丹的敕令加急,如流星划破长空,最终,落入了一位大埃米尔的手中。 这位大埃米尔,在他所统治的那片广阔的草原疆域之上,是出了名的兵强马壮。 他麾下的游骑兵,如风般迅捷;他豢养的马穆鲁克,如狼般凶残。 而这一次,苏丹王庭许下的悬赏,更是前所未有的丰厚 只需要他能够拖住莫德雷德那支北伐军团的脚步,哪怕只是短短数日。 那么,他部落所执掌下的那片丰腴草场,其面积,便能直接扩大将近一倍! 这位大埃米尔从未得到过如此殊遇。 他手捧着那份写在金箔之上的敕令,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那双总是充满了精明与算计的眼中,此刻,只剩下对功勋与荣耀毫不掩饰的渴望。 他几乎是在接到敕令的同一时刻,便立刻下令,集结起了自己麾下所有的游骑兵与马穆鲁克。 他甚至将自己部落中最受人敬畏的巫们,也一同送上了战场,以期能用他们那神秘的巫术,为自己的军队,带来胜利的祝福。 最后,他亲自穿上了那身由贵金属与鞣制皮革制成的、象征着他尊贵身份的华丽铠甲。 “为不负王庭之令!” 他拔出腰间的弯刀,遥指着北方,那张饱经风霜的、坚毅的脸上,写满了对功勋的无限渴望。 然后,他一马当先,率领着他那支气势汹汹的、在草原上未尝一败的强大军队,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毫无畏惧地,朝着莫德雷德那正在缓缓推进的钢铁军团,猛冲而去! ……… …… … 黄昏,残阳如血。 莫德雷德兴致缺缺地,从他的头马库玛米手中,接过了那个还在滴着血的、沉重的麻布口袋。 他随手解开袋口,往里看了一眼。 袋子里,赫然是一颗死不瞑目的、属于某位大埃米尔的头颅。 莫德雷德只是瞥了一眼,便像丢垃圾一样,将布袋又抛回给了库玛米。他从怀里摸出一颗果干,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抱怨道: “奇怪,这次怎么没给我抓个活的回来?” “埃米尔大人,” 库玛米恭敬地回答道: “当敌人的部队,直面我们军团的时候,一切,都按照您的计划在进行。 里克老爷子带着左右两翼的繁星骑士,举起长枪就冲了过去。 我率领的游骑兵,也立刻开始对敌人的阵型进行穿插,并优先点射那些看起来像是指挥官的高威胁目标。 紧接着,马库斯女士的重步兵方阵,就正面压了上去……” “行了行了,重复的就不用再说了。” 莫德雷德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我知道,这不都是按照我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嘛。 我只是好奇,为什么没给我抓个活的。” “哦,大人,我的意思是……” 库玛米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哭笑不得的表情: “我们……我们根本就不知道,是在哪一轮攻击中,就把那个大埃米尔给顺手杀了。” “可能是,里克老爷子的骑士们,在第一轮骑枪冲锋的时候,就不小心把他的胸口给洞穿了, 也有可能,是我麾下的哪一个游骑兵,在万军之中,顺手一箭,就射穿了他的肩胛骨。” “又或者,他是在混战中,被哪个哭泣修士的权杖不小心敲断了肋骨。 再或者,是被诺兰那边的哪个弩手,给一箭洞穿了腹部……总之,在这场战斗刚一开始的时候,这个倒霉蛋,就已经死了。” “他身上的伤口太多了,多到我们最后清点尸体的时候,都分不清,他到底是被谁弄死的。” 莫德雷德撇了撇嘴,有些无语。 “算了,无所谓了。” 他问道: “这已经是我们遇到的第几支埃米尔的部队了?” “回大人,这是我们接敌的第六支了。” “每支部队,平均按五六百人来算,也就是说,我们这几天,已经杀了将近三千人了?” “是的,大人。” “都是些杂鱼,没什么像样的精锐力量。我们这边的减员情况如何?” “回大人,接敌的这六支部队,我们每一场战斗的减员,都没有超过十人。” “一群土鸡瓦犬。” 莫德雷德冷哼一声。 “但这……已经是喀麻的正规军事力量了,大人。” 库玛米冷冷提醒道。 “库玛米,今时不同往日了。” 莫德雷德看着远方那片被晚霞染红的草原,眼中闪烁着绝对的自信: “以前,我人少,军事结构也还没完全建立起来,能把他们按在地上打,就已经算不错了。 但现在,我的部队,兵甲整齐,结构紧密,再打他们,就真的是在收拾一群废物。” 他转过身啃着果干,悠哉悠哉的示意打开地图,平静道: “我倒要看看,能不能趁着他们那精锐主力到来之前,提前完成我们的战略目标!” 库玛米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用他的假肢,熟练地钩住地图的一侧,将其在马鞍上缓缓摊开。 “大人,” 他指着地图上,那片被用绿色颜料重点标注出的区域,沉声说道: “我们现在的位置,距离俄西玛绿洲,只有不到三日的路程了。” “但是,” 他抬起头,眼神凝重: “我个人并不建议我们现在强行军。 我甚至觉得,我们应该立刻将行军的脚步,放得更慢一些。” 莫德雷德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个赞许的笑容。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方便。 俄西玛绿洲,是这附近方圆数百里草原上,最丰饶、也是最重要的一片绿洲。 周边至少有四五个大型部落的聚集地与休憩之处,都完全离不开这座绿洲的滋养。 对于喀麻这些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来说,这样一片水源充沛、经久不衰的绿洲,简直就是老天爷降下的悲悯。 而“俄西玛”(ac?ma?)这个词,在喀麻的语言之中,也恰好就是“悲悯”的意思。 只要莫德雷德能够成功地拿下此处,就等于扼住了这片草原的咽喉,可以做到类似于前世诸葛丞相北伐之时得陇断蜀的战略目标。 该战略的核心是攻其必救之处。 他只需要将大军驻扎在这里,那些失去了水源与牧场的游牧部落,就不得不主动前来与他决战。 如此一来,喀麻人最引以为傲的、来去如风的游牧骑兵优势,和那令人头疼的游击战术,就将被彻底扼杀。 毫无疑问,莫德雷德这一路大张旗鼓的行军路线,也早已将他自己的战略规划,清清楚楚地暴露在了苏丹的面前。 苏丹王庭之所以会不计伤亡地,一次又一次地派遣大大小小的埃米尔部队前来送死,其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拖延时间,为他们接下来的军事部署,争取到宝贵的机会。 而这个时候,摆在莫德雷德面前的,便只有两个选择。 第一,是立刻下令全军急行军,抢在喀麻苏丹的主力部队反应过来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强行攻下俄西玛绿洲,提前完成战略目标。 而第二个,便是放缓脚步,稳扎稳打,以绝对的实力,堂堂正正地推进到俄西玛,然后,打一场硬仗,稳稳地将其拿下。 莫德雷德毫不犹豫地,倾向于第二点,也就是自家头马的建议。 因为他很清楚,像俄西玛绿洲这种级别的、重要的物资聚集地与战略要地,毫无疑问,必然是敌人重点防守的要害。 那里,一定早已有重兵把守。 打个比方,这就好像现在突然有一支敌军,绕过了所有的防线,直接攻到了众星行省的腹地,要来抄他的老家——繁星镇。 那么,莫德雷德是绝不可能让繁星镇在没有任何守备力量的情况下,空悬在那里的。他一定会提前埋伏一支最精锐的重兵,在繁星镇的周围,以备不时之需。 因此,在莫德雷德看来,如今的俄西玛绿洲,一定也早已是龙潭虎穴,重兵云集。 这个时候,如果选择急行军赶过去,只会让自己这支长途跋涉的军队,陷入疲惫之师的窘境,很容易被敌人以逸待劳,打一个措手不及。 那还不如,暂时将行军的步调放缓。 反正,如果那帮喀麻人,还想继续用人命来堆砌防线,拖延时间的话。 莫德雷德也欣然愿意。 啊,反正你们那种真的精锐来到之前,我大可刷刷人头数攒攒战功德,何乐而不为 “阿加松那边呢?” 莫德雷德问道。 “回大人,”库玛米立刻回答:“正直者骑士团,已经先我们一步出发了。 按照我们之前的规划,阿加松大公将率领他最精锐的部队,绕过俄西玛绿洲,直接对草原深处的那些大型部落,进行快速的攻坚作战。” “其核心目的,就是为了确保,当我们在俄西玛绿洲这里,与敌人的主力部队展开决战时,不会再有其他任何一支喀麻的部队,能从侧翼或后方,前来支援他们。” “至于欧尼斯城的那些常备部队,”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他们如今,正在我们的后方,沿着我们大军推进的路线,布置新的防区,巩固我们已经取得的战果。” “唉……” 听到这里,莫德雷德忍不住长叹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 “我怎么感觉,整个战线就我和阿加松两个人,在正儿八经地干活啊? 皇帝敕令里提到的、那些响应号召的侯爵领部队呢?他们人呢?” 库玛米闻言,也露出了一丝无奈的苦笑。 “大人,以我的估计……他们中的大部分,可能……还在城堡里,举行着他们那盛大的、充满了各种繁文缛节的战前宴会吧。 又或者,是刚刚才开完了战前宴会,现在,正在自己的领地上,抓捕那些倒霉的农奴,来充当运送粮草的炮灰呢。” “呵!”莫德雷德被他这番话,直接给气笑了。 中世纪不得不品尝的经典保留节目啊! 由于中世纪的制度极其不完善,还处于贵族战争阶段,元帅号召之后,贵族名义上响应。 然后又开始给类人群星闪耀时刻的下限,这搁后世都得上军事法庭。 然而现在这种贵族为本位的时代,还没办法从军事法庭审判这帮货色。 前线的元帅们都快把刀架在别人家门口了,我们后方那些响应号召的英勇贵族们还在自己的城堡里,优哉游哉地啃着烤牛排呢! 他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对这套腐朽制度的鄙夷与不屑。 “算了,不指望那帮猪头三了。” “传我命令,在天黑前,安营扎寨!” “让我们的士兵们,好好地吃上一顿热饭,睡上一个好觉。” “明天,朝着俄西玛散步过去。” ……… …… … 喀麻苏丹国,临时王帐。 巨大的、由黑羊皮缝制而成的帐篷之内,赛利姆正赤着脚,跪坐在一张铺着华丽波地毯的软垫之上。 他的面前,摆放着一个用黄沙堆砌而成的精致沙盘。 沙盘之上,清晰地标注着整个喀麻草原北部的地形、部落分布,以及那支正在缓缓逼近的、代表着莫德雷德军团的深蓝色旗帜。 一位又一位的传令兵,从帐外疾步而入,单膝跪地用急切恭敬的语调汇报着从前线最新的战报。 “报告哈里发大人!本喀部大埃米尔已于昨日黄昏,全军覆没!” “报告哈里发大人!阿加松的正直者骑士团,已绕过我军防线,突入艾兰部落腹地!” 赛利姆平静地,听完了所有的报告。 他那张苍白得不似活人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波动。 他只是缓缓地,抽出了腰间那柄由纯金弯刀。 然后,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之下,他将那闪烁着寒光的刀尖,稳稳地,深深地,插在了沙盘之上,那片代表着俄西玛绿洲的、绿色的区域。 “唉……真是可悲啊。” 他轻声叹息着。 那声音,如同自夜晚草原吹来的冰冷的风。 “我们竟要将上天赐予我们的悲悯之地,亲手染成一片血色。” 他抬起头,那双不带任何情感的眼睛望向北方,仿佛穿透了帐篷的阻隔,看到了那支正在逼近的钢铁洪流。 “愿我们即将流下的、肮脏的鲜血。 可以随着草原上的风,飘散而去。 而不要将上天这难得的悲悯,给彻底地污染了。” “敌人,是阿加松与莫德雷德。” “是圣伊格尔帝国,那两只最贪婪、也最凶狠的、长着尖牙的豺狼。” 他缓缓地站起身,那条束缚群风之镣,在他的脖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的碰撞声。 “那么……” “愿你们的血,能随着风,扫平我们所有的耻辱。” 第249章 哈里发又是谁的奴隶战士? 战争的本质,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赛利姆常常会在那些孤寂的、不眠的深夜里,反复地思考。 他缓缓地从自己那苍白的脖子上取下了那条沉重的“束缚群风之镣”。 昏暗的夜色之下,这件由纯金打造的宝物,散发出耀眼而又冰冷的光芒。 那光芒,刺痛了赛利姆的眼睛。 他一直以来都觉得战争就是用无数条鲜活的性命,去交换一个结果。 一个能够强迫对方不得不接受的结果。 而现在,他已经看穿了敌人的布置。 或者,更直接地来说,应该是阿加松和莫德雷德,根本就没打算隐藏他们的战略意图。 这是一种……傲慢吗? 赛利姆不知道。 但他知道,当一支如此强大的军队,就这么堂堂正正地、径直地,压向你的国土时。 这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战争了。 这是一种,用绝对的、强大的力量,去碾压弱小的姿态。 是凌驾于阴谋诡计之上的更高的境界。 而现在,身处弱小一方的喀麻,想要不接受这种被碾压的结果,就必须要付出,血的代价。 莫德雷德的正规军,肯定会继续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他们的最终目标,毫无疑问,就是拿下俄西玛。 而阿加松的正直者骑士团,则像一柄悬在侧翼的利剑,随时准备截断任何一支企图前去支援的部队。 如果,现在赛利姆想要率领“群风”,去支援俄西玛。 那么,毫无疑问,他将会在半路上被阿加松的军队死死地拖住。 正直者骑士团的鼎鼎大名,让赛利姆感到一阵阵的恼火。 “群风”并不是不能吹垮他们,但那必然会是一场惨烈的、耗时良久的血战。 可是,要害——俄西玛绿洲,就在那里。莫德雷德的刀刃,已经抵住了喀麻的喉咙。“群风”,必须要把压力,给到莫德雷德的身上! 那么,想要避免和阿加松发生战斗,又要将主力部队,顺利地投放到俄西玛的战场之上,又该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 赛利姆一直以来都觉得这样做或许才是战争真正的本质。 不是简单的投入与交换。 而是在无数个看似无解的困局之中,去做出那个代价最小的、痛苦的选择。 他想明白了。 他缓缓地,将那冰冷的、黄金的镣铐,重新戴回了自己的脖子上。 然后,他开始了他那充满了鲜血与牺牲的、最后的布置。 付出代价的时候,不要吝啬手中的筹码,如果需要鲜血染红草原,那就让鲜血染红。 只需要最后好结果能传递给伟大苏丹,一切都是值得的。 ……… …… … 许多部队被赛利姆紧急征召,不乏有许多部落的埃米尔亲兵。 其中最负盛名的是一支埃米尔的精兵,是游骑兵的楷模,被誉为草原之鹰。 当寄予厚望的草原之鹰撞上阿加松的正直者骑士团时,一场惨烈而又毫无悬念的屠杀,便正式开始了。 “敕令——正直!” 伴随着阿加松那沉稳而又威严的号令,三百五十四名正直者骑士,连同他们胯下的黄铜战马,身形瞬间暴涨! 五米高的钢铁巨人,出现在了这片广袤的草原之上! 面对这些如同移动山丘般的恐怖存在,那些以悍不畏死着称的马穆鲁克们也能从心底里,感到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他们本能地,用他们那坚固的盾牌,组成了一道看似牢不可破的盾墙,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减缓敌人冲锋的脚步。 然而,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有的技巧与挣扎,都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巨大的、如同石柱般的马蹄,重重地践踏而下! “咔嚓——砰!” 坚固的盾牌,如同脆弱的蛋壳,瞬间碎裂!而躲在盾牌之后的马穆鲁克,他们的胸骨,则在下一秒,被那无可匹敌的巨力,直接踩得塌陷、粉碎! 一个又一个的马穆鲁克,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像样的惨叫,便被那巨大的马蹄,活生生地,踩成了一滩模糊的血肉。 巨化之后的正直者骑士,他们手中的武器,也变成了最致命的屠戮工具。 那面原本厚重无比、足以遮蔽全身的巨大塔盾,在他们手中,变得如同小圆盾般轻便灵活。 他们只是随意地挥舞着盾牌,便能轻而易举地,将那些从远处射来的、密集的箭雨,全部格挡、弹开。 而那柄厚重,适合劈砍的长刀,此刻,在他们手中,也变得如同单手剑般挥洒自如。 仅仅是一个简单的突刺,那锋利的剑刃,便能轻易地洞穿游骑兵身上那层层叠叠的鳞甲,将其捅个对穿。 又或者,只是一个随意的横扫,那闪烁着寒光的剑刃,便能轻易地,削飞一名正在冲锋的游骑兵的头颅。 鲜血与残肢,在战场上空,肆意飞舞。 那位刚刚还不可一世的大埃米尔,在看到自己的精锐部队,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成片成片地倒下时,他那充满了对功勋渴望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荣耀与尊严,拨转马头,狼狈地,就想朝着后方逃窜。 然而,他才刚刚跑出几步。 高大的正直者骑士们,已经注意到了他。 他们没有选择追击,只是沉默地,举起了背后闪烁着寒光的投矛。 速度,决定了力量。 而当一个五米高的巨人,用他那足以开山裂石的力量,以一种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投出一根尖锐的铁矛时…… 甚至,都听不到那撕裂空气的、呼啸的风声。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 那位还在疯狂逃窜的大埃米尔,他的半边身子,连同他胯下的战马,瞬间,便爆成了一团血色的雾气,消散在了冰冷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草原寒风之中。 “大公,这已经是我们消灭的第三支埃米尔的部队了。” 一位同样高达五米的巨人副官,走到阿加松的身边,他那如同洪钟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如今战况一片大好,为何您……还皱着眉头?” 他伸出那如同小山般巨大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阿加松的肩膀。 两个钢铁巨人之间的互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足以震碎普通人耳膜的金属撞击声。 阿加松没有理会肩膀上传来的力道,他只是指着前方那片一望无际的草原,沉声说道: “我的副官,你有没有发现,我们现在行军的方向,好像……已经开始与前往俄西玛绿洲的主干道,产生了一段不小的偏差。” “是的,大公。” 副官不以为意地回答道: “那是因为我们一直在追击着敌人的溃军。为了配合莫德雷德侯爵大人的计划,我们现在要做的,不就是应该在这里,尽可能地消灭他们的有生力量,为侯爵大人攻下俄西玛,创造最好的条件吗?” “但是,” 阿加松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如果我们再继续朝着这个方向前进,那我们与莫德雷德侯爵的主力部队之间,就会出现一个巨大的口子。 如果这个时候,有另一支敌军,从这个口子钻过去,那他们不就能直接支援到俄西玛了吗?” “可是,大人,” 副官有些不解地说道: “我们这一路,都是在追杀着敌人的部队啊!而且,刚刚被我们消灭的可是一位兵强马壮的大埃米尔,那是他们的正规军! 喀麻坏种还把这支部队叫做草原之鹰呢,这只假鸟遇到了真正的圣伊格尔鹰! 于是他们就死了! 我觉得,我们现在,就是在追杀着他们的主力部队。 既然他们的主力就在这里,那我们为何还要掉头回去,而不是接着在这里,消耗他们的有生力量呢?” “道理……是这个道理。” 阿加松摇了摇头: “但是,我的直觉,一直在疯狂地跳动。我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前去勘探情况的正直者骑士,策马奔了回来。他高声报告道: “报告大公!就在我们前进方向的更远处,有三支大埃米尔的部队,正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汇合!” 听到这个消息,副官的脸上,立刻露出了兴奋的笑容。他再次重重地拍了拍阿加松的肩膀。 “大公!您看!我说对了吧!敌方的主力,就在那里汇集! 我们现在直接杀过去,我们在这里造成的每一个伤亡,都可以让莫德雷德侯爵阁下,更加轻松地拿下俄西玛!” 阿加松大公虽然心中依旧存有疑惑,但目前的情况,确实是如此。 斥候的情报,加上副官的分析,似乎都指向了同一个结论。 “……好吧。” 最终,他还是被说服了。 “可能,真的是我多想了吧。” 他转过身,举起了手中那柄巨大的、黑色的战矛,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眸中,再次燃起了属于战争的、冰冷的火焰。 “正直者们!” “在!” 五米高的巨人们,齐声怒吼,他们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塔盾与战刀,那钢铁的森林,在草原上,投下了大片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阴影。 “杀过去!” “一个不留!” “是!” ……… …… … “一支正规军,很值钱吗?” 赛利姆抚摸着脖子上那冰冷的黄金镣铐,在心中,对自己发出了这个疑问。 答案是,当然。 即使是在视人命如草芥的喀麻苏丹国,一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其价值也是不菲的。 更何况,是一位大埃米尔的阵亡,这必然会带来一定程度上的政治风险与权力真空。 但是,这些,都和赛利姆没有关系。 因为,他是哈里发。 是苏丹之影。 他拥有这个权力,去肆意地,挥霍这一切。 就在阿加松的正直者骑士团,被那三支汇合的、看似是“主力”的埃米尔部队,牢牢地吸引住全部注意力时。 战线的缺口被打开了。 赛利姆,率领着他那支沉默的、如同鬼魅般的“群风”,悄无声息地,大摇大摆地,从那片由正直者骑士团刚刚才制造出的、血流成河的战场之上,穿行而过。 当赛利姆路过这片血腥之地时,一个躺在尸体堆里装死的、侥幸存活下来的游骑兵头马,在看到他们那独特的旗帜时,眼中爆发出了一丝希望的光芒。他惊恐地从死人堆里爬了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到赛利姆的马前,一把抓住了他那华丽的马甲。 “大人!哈里发大人!大埃米尔大人……他也死了!我们草原之鹰全军覆没了!敌人……敌人是正直者骑士!他们是恶魔!” 然而,回答他的,并非是安慰或援手。 赛利姆只是平静地,从腰间,抽出了那柄黄金打造的、华丽的弯刀。 下一刻,刀光一闪。 那个在死人堆里苟且偷生的游骑兵头马,便捂着自己那被割开的喉咙,带着满脸的难以置信,缓缓地倒了下去。 “……好吵。” 赛利姆收回弯刀,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那具正在抽搐的尸体。 马穆鲁克,是埃米尔的奴隶战士,是可以被肆意挥霍的、没有生命的工具。 那么,埃米尔,又是谁的奴隶战士呢? 赛利姆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哈里发,可以随意地挥霍埃米尔的生命与军队,就如同他刚才所做的那样。 那么……哈里发,又是谁的奴隶战士呢? 一股莫名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恶寒,瞬间传遍了他的全身。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了南方,那座代表着至高无上权力的、苏丹王庭的方向。 片刻之后,他甩了甩头,将这些不该有的、大逆不道的念头,从自己的脑海中驱逐出去。 他沉默地,一挥手。 身后,那千人的、沉默寡言的“群风”,便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跟随着他的脚步,绕过了阿加松的视线,朝着正在等待着他们的俄西玛绿洲,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在俄西玛绿洲的另一侧。 莫德雷德的钢铁军团,也如同巨大的、移动的山脉,缓缓地、却又无可阻挡地,向前推进着。 无数的旗帜,在草原的风中猎猎作响。 骑士们的铠甲,在阳光下反射着森然的寒光。 步兵们的脚步,沉重而又整齐,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草原的心脏之上,让大地为之颤抖。 他们的前方,那片象征着生命与希望的、翠绿的俄西玛绿洲,其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不出意外的话,再有一天,他们便能兵临城下。 一场决定整个北境战局走向的、惨烈的大战,即将在这片被誉为“悲悯之地”的绿洲,轰然上演。 第250章 恶意群风 俄西玛,风的悲悯之地。 在广袤的喀麻草原上,水土的丰饶程度,直接决定了草料的丰厚。 而草料的丰厚,又直接决定了一个部落所能供养的人口数量。 对于过着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的喀麻人来说,他们很难在某一个地方进行长期的定居。 因此,像俄西玛这样一片水源充沛、草场肥美的绿洲,其战略重要性,便不言而喻。 赛利姆静静地站在绿洲的边缘。 这里的泉水,得益于其特殊的地形。厚重的土壤之下,是奔流不息的地下山泉。 那强大的水压,使得泉水能够强行地、源源不断地从地底涌出,形成这一片生机盎然的绿洲。 也正因此,这片绿洲拥有着近乎奇迹般的自净能力。 即使泉水被短暂地污染,也只需要过上一两天的时间,便又能重新变得清澈无比。 这是一处,在大草原上,极其难得的活水之泉。 赛利姆俯下身,用他那如同白玉雕琢而成的手,捧起一捧清冽的泉水,一饮而尽。 清凉的感觉,瞬间润湿了他那干渴的喉咙,让他那总是因为思考而有些发热的肺部,都感到了一阵沁人心脾的清爽。 俄西玛绿洲早就已经有重兵把守。 但是,他也同样清楚仅仅依靠那些普通的埃米尔部队,是绝对拦不住那个来自繁星怪物。 因此,他来了。 带着他那支沉默而又致命的、千人的“群风”,特地前来,抵御那即将到来的钢铁洪流。 当地平线的尽头,那一面绣着四棱星的深蓝色旗帜,如同海平面上缓缓升起的不祥之星,终于出现在视野之中时。 赛利姆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看着远处那支军容严整、步伐沉稳,如同移动山脉般缓缓压来的钢铁军团,那双总是古井不波的眼中,也不由得闪过了一丝凝重。 毫无疑问,这将是一场血战。 无尽的鲜血,将会把这片名为“悲悯”的绿洲,彻底染成一片猩红的地狱。 俄西玛绿洲的周围,地势开阔平坦,一马平川。 这对于擅长冲击的骑兵而言,是绝佳的战场。 已经没有时间,再去构筑能够有效抵御骑兵冲击的、坚固的土墙了。 而在平原之上,一支没有工事依托的步兵部队,在面对重装骑兵的集团冲锋时,其下场,将会是灾难性的。 赛利姆当机立断,立刻对着身旁那位早已被吓得六神无主的大埃米尔,下达了命令。 “让你所有的部队,都配备上最坚固的盾牌!立刻!马上!在阵前,给我组成盾墙!” 那位大埃米尔虽然心中惊恐,但对于哈里发的命令,却不敢有丝毫的违抗。 很快,在军官们的呵斥与鞭打之下,数千名喀麻士兵,便乱糟糟地,在阵前组成了一道看似坚固的盾墙。 第一排持盾的士兵,单膝跪地,将盾牌的下缘死死地抵在地面上。 第二排的士兵,紧随其后,将自己的盾牌,斜斜地压在第一排士兵的盾牌之上,形成一个倾斜的、利于卸力的斜面。 而第三排的士兵,则用自己的身体和盾牌,死死地抵住前两排同伴的后背,形成一个还算稳固的、层层叠叠的三角结构。 “哈……哈里发大人……” 那位大埃米尔看着眼前这道由血肉与钢铁组成的防线,又看了看远处那越来越近的、气势骇人的敌军,声音颤抖地问道: “这……这样,真的有用吗?” 直到赛利姆到来之前,他已经好几天没能睡上一个好觉了。 现在,这位哈里发的降临,对他而言,就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有用的。” 赛利姆的声音,冰冷而不带丝毫感情: “让你麾下那些最精锐的马穆鲁克,都穿上最厚重的铠甲,然后,也给我顶到最前面去。 这一战,如果我们防不下来,那整个喀麻的要害,就真的被敌人死死地抵住了。” 赛利姆没有说出他的下一句话。 他在心中,默默地补充道: “就算他们都死了,他们那穿着重甲的尸体,也能堆积成一道更高、更坚固的拱坡。” 赛利姆极其鄙夷地,瞥了一眼身旁这个还在瑟瑟发抖的、所谓的“大埃米尔”。 敌人从一开始就没有隐藏自己的战略意图。 而这个蠢货,却不知道早些做准备,不知道利用这宝贵的时间,去构筑起一道真正坚固的土墙。 不过,也无所谓了。 他所犯下的愚蠢错误,就让他用自己的鲜血和自己部下的生命去亲自填补吧。 ……… …… … 呜——呜——呜——! 嘹亮的、充满了铁血气息的繁星军号,划破了草原的宁静! 伴随着那激昂的号角声,数百名身着星铁重甲的繁星骑士,在阳光下反射出如同深海般的蓝色光芒。 在那位一手持着沉重的钉头锤、另一手高举着圆盾冲锋在前的老骑士的带领下,如同一股无可阻挡的蓝色怒涛,朝着喀麻人那道脆弱的盾墙,猛冲而去! “轰——!!!” 繁星骑士们平举的骑枪,如同数百根攻城的巨槌,狠狠地撞入了那道由血肉与盾牌组成的墙壁之中!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金属扭曲声,不绝于耳!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便将绿洲边缘那青翠的草地,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赤红。 但是,那道看似脆弱的盾墙,竟然真的起到了奇效! 它用数千条鲜活的生命作为代价,硬生生地,将繁星骑士团那毁灭性的第一波冲锋,给暂时地、迟滞了下来! 就在这时! “敕令——护民!” 在繁星骑士团的身后,那面深蓝色的、绣着四棱星与盾牌草叉纹章的敕令旗帜,猛然散发出了璀璨的、耀眼的光芒! 赛利姆的瞳孔,在看到那光芒的瞬间,猛地一缩。 他知道,这支敌军,是一支真正的敕令骑士团! 下一刻,战场之上,出现了让所有喀麻人都为之胆寒的、诡异的一幕! 在那数百名繁星骑士的身边,竟然同时,各自出现了四个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与他们一模一样的半透明虚影! 繁星骑士团的数量,在这一瞬间,硬生生地暴涨了五倍! 近千名还在负隅顽抗的马穆鲁克,在这些突然出现的、悍不畏死的幻影骑士面前,根本不堪一击!他们在极短的时间内,便被屠戮殆尽! 然而,随着他们尸体的不断堆积,再加上俄西玛绿洲边缘,那本身就存在的一点小小的地形坡度,一个由尸体和重甲构成的、血腥的斜坡,竟然就这么形成了! 那斜坡,就如同一个天然的、用来抵御骑兵冲锋的拒马! 即使是强大的繁星骑士,也被这道由他们自己亲手造成的“尸墙”,给死死地堵在了外面,冲锋的势头,被彻底遏制! “就是现在!” 赛利姆那冰冷的声音,在不歇马穆鲁克的阵中响起! 他手中的黄金弯刀,向前一挥! 群风的恶意! 千人的“群风”,整齐划一地,从马背上取下了特制的复合强弓。 那黑色的弓身之上,瞬间便缠绕上了一层肉眼可见的、仿佛要将光线都吞噬进去的黑色光影! “嗡——!”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弓弦震动声,数千支包裹着不祥黑气的羽箭,在同一时间,齐射而出! 一轮平射之下,那些被堵在尸体斜坡之外、动弹不得的繁星骑士们,如同活靶子一般,尽数被那恶毒的箭雨所覆盖! 惨叫声与战马的悲鸣声此起彼伏!繁星骑士团出现了正面成规模的伤亡! “该死!后撤!都给我后撤!” 里克老爷子在看到自己手下的骑士们成了活靶子后,气得双目赤红! 但他依旧保持着一个沙场老将的冷静,立刻挥舞着手中的钉头锤,下达了后撤的命令。 他很清楚,在战场之上,骑兵只有在跑起来的时候,才能发挥出最强的压制力。 而像现在这样,被迫停马、在原地停滞不动的重装骑士,如果不能立刻重新起速,那他们,就只会成为敌方弓箭部队的、待宰的羔羊! 然而,赛利姆又怎么可能,轻易地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追!” 千人的“群风”,再次动作整齐划一地收起弓箭,换上了他们那修长的、专门用来破甲的骑枪。 在他们阵地的后方,几个由泥土堆砌而成的、单向的斜坡,早已准备就绪。 不歇马穆鲁克们,借着这些特制的平台,如同草原上捕食的猎鹰,直接飞跃过了那道由尸体构成的血腥斜坡,朝着正在后撤的繁星骑士团,趁势追击! “休想!” 就在这时,一支由游骑兵组成的箭雨,从繁星骑士团的侧翼,精准地覆盖了过来! 是库玛米! 他早已率领着他麾下的游骑兵,在一旁掠阵,此刻见状,立刻便一字排开,用他们那精准的骑射,对冲锋的不歇马穆鲁克,进行着骚扰与压制! 那位独臂的头马,更是亲自带着一队最精锐的历战游骑,紧急地回防到了繁星骑士团的侧后方,准备随时接应! 而在繁星军团的后阵,诺兰也立刻下令!他麾下的繁星弓弩手们,迅速地越过了马库斯的重装步兵方阵,也开始用他们手中的弓弩,对那支追击而来的敌军,进行着远程的覆盖打击! 在三支部队的掩护之下,里克老爷子终于成功地与敌人拉开了一段安全的距离。他毫不犹豫地,再次调转马头,重新整队,带着他麾下那些同样憋着一肚子火的骑士们,发起了决绝的反冲锋! 毫无疑问,在整体的战略之上,赛利姆的部队,绝对是处于劣势的。 莫德雷德,早已为他们设计好了一套完美的、足以绞杀任何敌军的流程。 而眼前的这支“群风”,则陷入了繁星三支精锐军团的联合绞杀之中。 甚至,在他们的左右两翼,马库斯所率领的重装步兵,也早已列好了密不透风的盾阵,堵死了他们所有横向撤退的路线。 他们,只能向后撤。 一场惨烈无比的绞肉战,即将开始! 鲜血飞溅! 无数的马穆鲁克,在繁星骑士团那狂暴的反冲锋之下,直接被削飞了脑袋。 或者被那沉重的骑枪,捅穿了胸膛。 又或者,在近身的搏斗之中,被里克老爷子那柄势大力沉的钉头锤,直接砸开了脑壳! 但,他们也同样,用他们那悍不畏死的冲锋,和手中那锋利的骑枪,给莫德雷德的繁星骑士团,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而这,似乎,正是赛利姆所预料到的。 在三支精锐部队的联合围剿之下,他那千人的“群风”,很显然,已经完全处于了下风。 但,不知为何,那个站在后方高地之上、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的哈里发,却迟迟没有下达撤退的命令。 他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 …… … “不要再管什么阵型了!” 莫德雷德站在指挥的高台之上,看着远处那片焦灼的、血腥的战场,烦躁地对着身旁的传令官下令道: “传我命令!让马库斯女士,立刻全军压上!不要再管什么左右两翼的包夹了,直接给我从中路,正面碾过去!” “侯爵大人!” 一旁的诺兰闻言,立刻出声劝阻: “如今战场形势一片大好,我们正处于绝对的优势!为何要在这个时候,主动毁掉我们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绞杀阵型?” “优势?!” 莫德雷德猛地回头,那双深邃的眼中,充满了冰冷的、看穿了一切的锐利: “你管这个叫优势?!你难道没有看到吗?!敌人那支部队,从开战到现在,受了那么重的伤,竟然连一个减员都没有!而我们这边,出现伤亡的,却全都是我最精锐的骑士!” “这其中,必然有鬼!” 莫德雷德烦躁地一挥手,不容置疑地说道: “执行命令!” “是!” 而在远方的另一处高地之上,赛利姆透过水晶望远镜,清晰地看到了莫德雷德那焦急下令的动作。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 “好快……好毒辣的眼力……”他低声呢喃着,“这么快,就被他看穿了吗?” 赛利姆很清楚,一旦马库斯那支如同铁壁般的重装步兵方阵,真的压到了骑兵混战的战场之上,再配合上繁星骑士团那毁灭性的绞杀能力。 那么,他这支“群风”,将再也没有任何撤退的希望,只会被活活地,全部耗死在这里。 看到敌人已经开始变阵压进,赛利姆不再有丝毫的犹豫。 他果断地,向后一挥手中的黄金弯刀! “撤!” 得到命令的千人“群风”,没有丝毫的恋战。他们如同一个精密的整体,瞬间调转马头,朝着俄西玛绿洲的方向,全速后撤! 而在他们后方,那道由尸体堆积而成的血腥斜坡之上,早已被预先安排好的、那位大埃米尔麾下的亲兵们,手忙脚乱地,拉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不歇马穆鲁克们,便通过这个口子,整齐划一地,迅速地,回防到了俄西玛绿洲的内部。 战斗,暂时告一段落。 当繁星的军队,开始清扫战场时,他们才终于发现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的一幕。 在那些被击退的、属于“群风”的马穆鲁克之中,不乏一些受到了致命重创的个体。 有的,脑袋被削掉了半边;有的,身体被撕裂开了一半;还有的,胸口甚至还插着一根巨大的、断裂的骑枪…… 然而,就是这些按理说早就应该死得不能再死的“尸体”,却依旧在马上沉默寡言的服从着赛利姆的命令。 千人的“群风”,在经历了如此惨烈的一场绞肉战之后,竟然,真的,没有出现任何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莫德雷德站在远处的指挥台上,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眉头紧锁。 他下意识地,便想催动自己那双【鉴别】之眼,去探查一下,这些打不死的怪物,究竟是什么来头。 然而,当他的目光,聚焦在那些还在抽搐的“尸体”之上时。 他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视野,竟然被一层淡淡的、如同薄雾般的黑色物质,给彻底地遮挡住了! 他无法看穿他们! “这他妈的……又是什么鬼东西?!” 第251章 被塔罗斯偏爱的孩子 无论亲眼看到多少次,那位负责镇守俄西玛的大埃米尔,都无法抑制住内心的那份、源自灵魂深处的震惊与恐惧。 不歇马穆鲁克!!! 直到今天,他才真正地,理解了这个名号背后的真正含义!! 永不停歇!!! 这并非是指他们不知疲倦,而是代表着,无论是刀剑加身,还是断头穿心,任何足以让普通人瞬间毙命的致命伤,都无法让他们那杀戮的脚步,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停歇。 他们是不死的! 字面意义上的不死! 如此多不歇马穆鲁克受到了如此致命之伤,却都还活着,没有出现一个减员! 而这,也正是赛利姆,敢于用他这支千人的“群风”去和莫德雷德那支装备精良、战力超群,甚至还拥有着“敕令”之力的繁星骑士团,进行正面换伤的最大底气所在。 那位大埃米尔看着那些正在被哈里发权柄从各个地方强行调集过来的巫们用粗糙的针线,将断裂的肢体重新缝合回去的还在微微抽搐的不歇马穆鲁克 他心中的敬畏达到了顶点。 他连滚带爬地,来到了赛利姆的面前,用一种充满了谦卑与崇拜的语气,颤声问道: “伟大的……伟大的哈里发大人……这……这究竟是何等伟大的力量啊!” “即使……即使在王庭之中,早有关于‘群风’的传闻。但今日亲眼所见,也依旧……依旧令我瞠目结舌!” 然而,赛利姆却没有看他一眼。 他只是冷漠地,审视着自己麾下那些正在被“修补”的、如同破烂玩偶般的“兵器”。 “永不停歇……” 他轻声呢喃着,那声音,不带任何的情感波动: “不也就代表着……永远受难吗?” 他看着那些面无表情的马穆鲁克,看着他们身上那些狰狞的、足以让任何活人都疯狂的伤口。 “痛苦,依旧在他们的身上存在。 敌人对他们造成的每一个伤口,都会让他们清晰地感觉到痛苦。 但是,他们已经没有了作为‘人’的意志了。 他们只是在被动地,承受着痛苦,却无法将这份痛苦,宣泄出来。” 他转过头,那双不带任何情感的眼睛,如此近距离地注视着眼前这位还在为“不死军团”而感到兴奋的大埃米尔。 “就好像,你疼痛了,还知道喊一声疼。” “而他们,连喊疼,都做不到。” “如果你管这种东西,也叫做‘伟力’的话。” “可是……哈里发大人,” 大埃米尔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谄媚与不解的表情: “这些卑贱的奴隶战士们,他们本身,不就是可以任由我们这些高贵者,随意挥洒生命的存在吗?” “如今,他们那卑微的生命,能在您的手中,得到如此完美的、极致的发挥,这……这当然是神明赐予您的无上伟力啊!” 听到这番话,赛利姆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将“奴役”与“挥霍”视为理所当然的大埃米尔,突然感觉到一阵发自内心的、深深的疲惫。 “所以……” 他缓缓地开口,像是在问对方,又像是在问自己: “你们究竟是怎么看待‘生命’的?” 但很快,他又自嘲地笑了笑。 “啊……算了。 你和我一样。 和整个喀麻苏丹国的所有人,都一样。 我们都认为,所有的生命,皆是伟大苏丹的私有之物。” “至于……所谓的‘伟力’吗……” 赛利姆摆了摆手,似乎懒得再和他争辩这些毫无意义的哲学问题。他只是悠悠地说道: “随便你怎么想吧。” “不过,有一点,你倒是没有说错。”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些正在被“修补”的、不死的战士们。 “他们的这份‘力量’,确实……是来自神明。” “严格来说,” 赛利姆的声音,突然变得如同自言自语般,充满了某种诡异的、不祥的意味: “这份力量,是来自一个被神明所宠爱的孩子。” 他转过头,看着那位一脸谄媚的大埃米尔。 “你,听说过‘神只圣子’吗?” “当然,哈里发大人!” 大埃米尔立刻恭敬地回答: “我曾在最古老的经卷中读到过。传说,这片寰宇之下,有四位伟大的时序之神。 而在他们的圣时之中,在每一个时代,祂们都会从万千生灵中,挑选出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将会得到神明的偏爱,那是任何人都无法比拟的偏爱。” “偏爱吗?” 赛利姆的语气里,充满了不置可否的讥讽。 “受难之神塔罗斯会赐予祂所偏爱的孩子近乎于无限再生的能力。 可是,这份能力,却没有匹配与之相应的强大战力。 祂所偏爱的孩子,只能在这个人世间,一次又一次地,承受着无尽的苦难。 如果,连这种东西都能被称之为‘偏爱’,都能被称之为神明的‘恩赐’的话……那我,还是选择敬而远之吧。” 听到这里,大埃米尔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惊骇的表情。他似乎猜到了什么。 “您的意思是……我们这些……不歇马穆鲁克之中,有……有塔罗斯的……神只圣子?” 赛利姆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缓缓地,再一次,从自己的脖子上,取下了那条沉重的、黄金打造的“束缚群风之镣”。 他将那冰冷的、如同镣铐般的饰品,举到了大埃米尔的面前。 “神只圣子在这里呢。” “大人……您……您在开玩笑吗?” 大埃米尔看着眼前这个华丽的饰品,脸上写满了不解: “这……这不就只是一个……一个宝物吗?” “你把耳朵,贴近来,听一听。” 大埃米尔虽然心中充满了恐惧与疑惑,但还是不敢违抗哈里发的命令。 他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耳朵,贴近了那冰冷的、黄金的镣铐。 “咚……咚……咚……” 一阵微弱的、却又充满了生命力的、有节奏的跳动声,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是……是心跳声! 在那厚重的、由纯金打造的、镣铐一样的饰品里,竟然……竟然真的能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 一股冰冷的、无法言喻的恐惧,瞬间爬上了大埃米尔的脊梁。 他,隐约地,猜到了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残酷的真相。 ……… …… … “那就……告诉你真相吧。” 赛利姆的声音,依旧平静如水,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古老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伟大的苏丹得知,在他的领域之中,出现了一个被神明所偏爱的孩子。 几乎是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他便下令,让我们这些哈里发,前去抓捕那个孩子。 当时,在三位哈里发之中,除了后来死在莫德雷德手下的亡风大巫古日格,因为不屑于欺凌弱小而拒绝了之外,其他的人,都去了。” “当我们将那个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大的孩子,抓进王庭之中时,苏丹一开始,还好生招待着他,仿佛他真的是一位尊贵客人。” “直到,苏丹在一次意外中得知了这个遍体鳞伤的孩子的、真正的能力之后……” 赛利姆顿了顿,那双空洞的眼中,闪过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的微光。 “……苏丹的好奇心,和那份独属于统治者的、残忍的玩心,便被彻底地勾起来了。” 听到这里,那位大埃米尔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仿佛预感到了什么,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发出一阵阵压抑的、痛苦的干呕声。 “想吐,就吐吧。” 赛利姆冷漠地说道: “总之,你能想到的、那些最残忍、最恶毒的酷刑,都被一一地,施加在了那个可怜的、拥有着不死之身的圣子身上。” “最后,在王庭里那些最强大的巫们的研究之下,伟大的苏丹,想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玩法。” “他下令,将那位圣子的心脏,活生生地取了出来。” “然后,又将圣子身上,除了心脏之外的所有部位,都磨成了肉泥与骨灰,并且,将其与那些制造普通马穆鲁克的恶毒药剂,混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不歇马穆鲁克’药剂的前身。” “现在,你所能看到的,每一位‘不歇马穆鲁克’,他们的体内,都流淌着那位圣子的血肉。 也因此,他们在一定程度上,就拥有了那位圣子那不死不灭的能力。” “这,就是恶意群风的真相。” 赛利姆的话语,平静得,像是在讲述一片落叶的凋零。 在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对伟大苏丹那残忍手段的丝毫赞叹,也听不出对那位可怜圣子的半点同情。 他只是在平铺直叙地,将这个血腥而又残酷的真相,说了出来。 “伟大的苏丹。” 赛利姆继续用他那平淡无波的语调说道: “他曾经无数次地,想要让那颗取出来的、还在跳动的心脏,彻底地停摆。 他用火烧,用水淹,用喀麻最恶毒的诅咒去侵蚀……却最终,都做不到。” “那颗心脏,仿佛拥有着永恒的生命力。” “无奈之下,苏丹只好下令,将那颗心脏,切成了数块。 然后,再用滚烫的黄金,将其一块一块地浇铸起来,最终,形成了你眼前这个……锁链的形状。” 他将那条黄金的镣铐,重新戴回了自己那苍白的脖子上。 那冰冷的、沉重的触感,让他那总是麻木的神经,也微微地,颤动了一下。 他侧过头,仿佛在倾听着什么。 “我时不时地,总能幻听到,从这镣铐里,传来那孩子微弱的心跳声。” “即使我偶尔选择不佩戴束缚群风之镣,我也能偶尔听到,也不知道……是不是幻听。” ……… …… … “哇——!” 在听完了这整个血腥而又残酷的真相之后,那位大埃米尔再也无法抑制住胃里那翻江倒海般的恶心感,猛地弯下腰,把今天吃下去的所有东西,都吐了出来。 赛利姆只是静静地站在他的身旁,甚至还伸出手,用一种近乎于“体贴”的姿态,轻轻地、有节奏地,拍打着他的后背,方便他能吐得更顺畅一些。 “所以说啊,” 赛利姆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的平淡: “有时候,就不要有那么重的好奇心嘛,我尊敬的大埃米尔。” 吐得昏天暗地的大埃米尔,感觉自己的胆汁都快要呕出来了。 他无法想象,这世间,竟会有如此残忍、如此亵渎神明的酷刑。 他用颤抖的手,擦了擦嘴角的污物,抬起那张因为恐惧和恶心而变得毫无血色的脸,用一种近乎于求救的、颤抖的声音,询问道: “那……那我……我该如何……如何看待这件事情?” 赛利姆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远处那片由尸山血海堆积而成的血腥拒马。 他又看了看那些正在被巫们用粗暴的方式“修补”着身体的、承受着无尽痛苦、却又无法死去的“不歇马穆鲁克”。 最终,他缓缓地,收回了目光。 “什么都不要想,” 他轻声说道: “也什么都不要做。” “如果,你实在是想不通的话……” 他顿了顿,那双空洞的、不带任何情感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位已经彻底崩溃的大埃米尔。 “……那就跟着我,一起念吧。” “总之……赞美我们伟大的、无所不能的苏丹。” 大埃米尔愣住了。 他看着赛利姆那张苍白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着他那双如同深渊般空洞的眼睛。 最终,他也只能低下自己那高贵的头颅,用一种充满了屈辱与恐惧的、蚊蚋般的音量,跟着重复了一遍。 “……赞美……我们伟大的……苏丹……” “这就对了。”赛利姆满意地点了点头,“除了赞美我们伟大的苏丹之外,我们什么都不用做,也什么都不用想。” 他直起身,重新恢复了那份属于哈里发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好了,现在,立刻去重新布防!”他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又充满了紧迫感,“我那点用来吸引阿加松的小花招,拖不了他多久。很快,我们就要做好,被两支敕令骑士团,正面夹击的准备了。” “不过,”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属于强者的、绝对的自信,“只要我的‘群风’还在此地,就算不能取胜,也足以将他们死死地拖在这里。而只要能拖住他们,那么,另一位哈里发的部队,便会如同草原上最迅猛的飓风,长驱直入,直接攻向圣伊戈尔帝国那空虚的腹地!” “届时,攻守之势,便会瞬间易形。” “那,就是我们的胜机!” 就在这时,那位刚刚才经历了一场剧烈思想冲击的大埃米尔,突然用一种极其微弱的、却又异常坚定的声音,开口了。 “哈里发大人……我……我还可以,再赞美另外一个人吗?” “嗯?”赛利姆有些意外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打算赞美谁?” 大埃米尔抬起头,那双因为恐惧而变得有些涣散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混杂着同情与悲悯的、复杂的光芒。 “我想……赞美那位可怜的圣子。” 赛利姆沉默了。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地,说出了那个早已被苏丹的残暴所掩埋的属于那位圣子的名字。 “他叫……” “诺佩恩。”(Noupaen )【不痛的】 大埃米尔闻言,对着那空无一物的、沾满了血腥味的草原,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用他那颤抖的、却又充满了无限虔诚的声音,轻声祷告。 “赞美伟大的诺佩恩……” 第252章 不成熟的斩首行动 莫德雷德站在远处临时营地的高坡上观察着俄西玛绿洲内敌军的动向。 果不其然,在经历了第一波试探性的攻势之后,喀麻人立刻抓住了这宝贵的喘息之机,在绿洲的外围构筑起了简陋的土墙。 莫德雷德并没有下令再次进攻。 在没有彻底搞清楚那支打不死的、诡异的“不歇马穆鲁克”部队的底细之前,他不想再让自己麾下最精锐的骑士们,去做无谓的牺牲。 反正,他这一路都是堂堂正正地平推过来的。 身后,由阿加松麾下的欧尼斯城常备军所负责看护的补给线稳固无比。 沿途,成建制的敌军也都被莫德雷德杀了。 他暂时不需要担心任何来自后方的原因。 因此他可以专注于眼前。 从战略目标上来看,俄西玛绿洲,是他此战必取之地。 只有拿下了这里,才能彻底扼住喀麻的咽喉,为接下来的军事行动争取到主动权。 战场,似乎有朝着僵持战方向发展的态势。 因此,莫德雷德倒也不急了。 他下令,让麾下的四支军团,暂时停止进攻。 然后,开始进行小规模的混编与轮换,以俄西玛绿洲为中心,布置下了一道包围圈。 他这么做的目的,主要倒不是为了围城,妄图通过断水断粮的方式来逼迫对方投降。 他很清楚,俄西玛作为一片天然的活水绿洲,其内部大概率拥有着足以自给自足的生产能力。 他真正的目的,是先将这支敌军的主力,死死地困在这里。 困住他们,让他们无法再对周边造成任何威胁,也无法再耍出任何新的花招,免得整个战局,朝着更加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然后见机行事,寻找破局的良机。 他相信里面的哈里发也一定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 …… … “哦?可恶的莫德雷德,看来你也有吃瘪的时候嘛?” 福特迪曼摇晃着手中的高脚杯,里面盛着他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上好的葡萄酒。 他悠哉悠哉地,在莫德雷德的指挥帐篷里来回踱步,用一种充满了幸灾乐祸的语气,骚扰着那个正对着地图愁眉不展的年轻领主。 桌上的战报,写得清清楚楚。 那支部队确实没有出现任何实质性的减员。 而根据那些从前线撤下来的、心有余悸的骑士们的反馈,他们很多人,都亲眼看到,自己手中的钉头锤,已经将某个敌人的胸口砸得稀烂,甚至在拔出武器的时候,都带出了一整颗还在微微跳动的心脏。 但,那些家伙,就是不死。 莫德雷德大脑在飞速地运转,思考该如何破局? “该死的福特,” 他没好气地问道: “你有什么头绪吗?” “哦?他们不死啊?” 福特迪曼抿了一口酒,脸上露出了一个恶魔般的、充满了恶趣味的笑容: “没事啊。他们虽然不死,但总会生病吧? 你到时候,想办法把那些腐烂的尸块啊、内脏啊什么的,偷偷地弄进他们的绿洲水源里去。 一场猛烈的传染病一旦燃起,他们内部,就必然会出现巨大的药物缺口。 然后,你再死死地扼住所有通往外界的要道,断绝他们所有的补给。 让他们在瘟疫与绝望之中,一个一个地病倒,不就好了吗?” 福特迪曼随口一说,他也不指望莫德雷德会用他的计划。 “……先不提这事儿到底有多缺德。” 莫德雷德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打完之后,这片绿洲,我还要呢。你让我往水源里投毒?那之后我咋办,我也病死在里面去?” “那我可就没其他招了。” 福特迪曼优雅地耸了耸肩: “爱用不用,可恶的莫德雷德。” “我要是把你丢进那片绿洲里,” 莫德雷德被他说的都倒胃口,连果干都不想吃了,没好气说道: “你说,你的良心能不能把那一整片活水泉都给直接染黑了?” “去去去。” 福特迪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没有的东西,你提它干嘛?” “……6。” 莫德雷德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字: “该死的福特。” “我倒是有个想法。” 莫德雷德揉了揉眉心,终于开口道: “不过,目前还只是个草稿,没什么头绪。这样吧,先把大家都合计起来,一起参谋参谋。”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在那之前,我们先围困一段时间,让他们也稍微放松一下警惕。” “知道了,知道了。” 福特迪曼立刻明白了莫德雷德的意思,他无奈地耸了耸肩,摆了摆手: “我这就去给你当那个跑腿的,去把你的将领们都请过来。” 他一边往帐外走,一边忍不住回头,又抱怨了一句: “我原本,还想在你们繁星镇,安安稳稳地开个小店子,过几天清闲日子呢。 结果呢? 你倒好,不仅把我所有的家当都给打包运走了,还把我本人,也给直接拽到了这鸟不拉屎的战场上来。合着,就是为了给你当个跑腿的呗?” “嗯……” 莫德雷德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其实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我们队伍里的平均道德水平,实在是太高了。所以,就想着拉一个低道德的进来,把平均值,稍微往下拉一拉。” “去你的!莫德雷德!” ……… …… … 很快,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帐之内,众星行省的核心将领们,再次齐聚一堂。 莫德雷德将当前情况在沙盘上进行了简单的推演。并且说出了自己的困惑: “他指着沙盘上,那代表着敌军核心的旗帜,沉声说道: “第一,是那位哈里发,赛利姆本人,他的战斗力,究竟如何? 第二,便是那支打不死的‘不歇马穆鲁克’,他们的实际作战能力,到底有多强?” 与他们正面交战过的里克老爷子,第一个开口了。 他皱着眉头,回忆着那场惨烈的战斗,神情凝重。 “他们很强。” 老爷子的声音严肃: “他们的作战经验,都非常丰富,每一个,都像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 完全不像我们之前遇到的那些、只会无脑冲锋的普通马穆鲁克一样,呆呆的。” “虽然在正面的冲撞之中,是我们繁星骑士占了优势。但这,并不能代表他们弱小。” “那是因为,我们有敕令的加持,可以形成以多打少的局部优势。 再加上,我们是全覆式的星铁重甲,而他们,身上穿的,依旧还是那种比较单薄的鳞甲,武器也大多是轻便的弯刀和骑枪。” “但,我可以肯定。” 里克老爷子的眼中不吝对敌人的认可: “抛开装备和敕令的因素,单论个体的战斗素养与战斗经验,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是一等一的、最顶尖的战士。” “我同意里克老爷子的看法。” 库玛米也开口补充道: “而且,大人,您想。既然这支部队,拥有着近乎‘不死’的能力,那么,他们在防具的选择上,也就不需要太过用心了。 比起重甲所能带来的那点防御优势,他们更加不能接受的,恐怕是重甲所带来的、在机动性上的巨大劣势。” “而且,我也注意到了,这支部队的战斗经验,相当的全面。 无论是骑射用的复合弓,还是冲锋用的骑枪,亦或是近身缠斗时用的弯刀,他们都使用得相当熟练。” “如果,我是这支部队的指挥官。” 库玛米总结道: “我也会让他们选择更加轻便的护具。比起拥有一个并不算太明显的防御优势,我宁愿,让我的部队,没有任何短板。” “‘不死’,加上‘全能’,这优势已经足够突出了。” 在听完了两位将领的详细分析之后,莫德雷德的脸上,非但没有流露出任何紧张或凝重的神色,反而,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嗯……那我算是听明白了。” 他看着众人,用一种近乎于总结的、中肯的语气评价道: “换言之,就是说,这支部队,除了那个诡异的‘不死’能力之外,他们本身,并没有什么其他特别突出的、超乎常理的能力。 他们只是一群战斗经验极其丰富、相当全能,并且没有任何明显短板的部队,对吗?” “是的,大人,可以这么理解。” 库玛米回答道。 “嗯……” 莫德雷德摸着下巴,最终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相当棘手。” “听起来,这确实是一支,用常规的办法,很难去战胜的部队。” 在听完了所有人的分析,确认了敌军的特性之后。 莫德雷德走到了沙盘前。 他拿起一根代表着进攻路线的红色小旗,然后,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愣的动作。 他直接越过了沙盘上,那代表着俄西玛绿洲外围防线的所有模型,将那面红色的小旗,毫不犹豫地,直接插在了代表着敌军指挥中枢的位置上。 那面小旗,精准地,点在了代表着哈里发赛利姆那个金色的棋子之上。 莫德雷德的表情很平静。 莫德雷德内心的草稿便是斩首行动! “大人,” 马库斯女士看了一眼沙盘,摇了摇头: “恕我直言,您的这个想法,恐怕很难实现。” “防止被斩首,是每一个指挥官,在排兵布阵时,最先要考虑的基本功课。 这就好像,现在如果有人,想要来斩首您一样。” 她指了指帐外那层层叠叠、戒备森严的营地。 “他得想办法,先悄无声息地,突破我们最外围的防线,躲过所有巡逻士兵的眼睛。 然后,他还得想办法,再突破您身边这支由繁星骑士组成的防线。最后,他还要面对,像基利安大师他们那样的、隐藏在您身边的顶尖强者。”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她顿了顿,又问出了关键的一个问题。 “而且,由谁,去进行这场斩首行动呢?据我所知,在我们的军队之中,似乎……并没有一个既能悄无声息地潜入敌军腹地,又拥有着足以在千军万马之中,取上将首级的、强大战斗能力的人吧?” “福特迪曼能潜入。” 莫德雷德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 “别看他平时一副文质彬彬、弱不禁风的样子。 人家,正儿八经是个上位者。这一点,基利安大师可以为他作证。” 莫德雷德一边摸着下巴,一边思考着这个计划的可行性,自顾自地说道。 “砰!” 福特迪曼将手中的高脚杯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放,发出一声不满的脆响。 “干嘛?可恶的莫德雷德,你想把我给直接送掉是吧?” 他没好气地说道: “就算我真的能悄无声息地潜进去,那又能怎么样?我一个人,难道还能打得过他们那一千个打不死的怪物吗?” “道理是这个道理。” 莫德雷德摸着下巴,也陷入了沉思。他看着沙盘上,那面被自己插下的、代表着斩首行动的红色小旗,眉头再次,紧紧地锁了起来。 “我是说……假如。” 莫德雷德的手指,在沙盘上那面代表着赛利姆的小旗上,轻轻地点了点。 “假如,我们现在,有某种办法,可以将一支小规模的、最精锐的部队,直接‘空投’到敌人的指挥中枢去。” 他抬起头,环视着众人。 “我们直接将基利安、老加文、福特迪曼、爱丽丝、老爷子、库玛米、马库斯……总之,就是把我们这边所有能打的顶尖高战单位,全部派进去。 那么,我们有没有可能,靠着这种出其不意的方式,群起而攻之,直接将那个哈里发,给当场弄死?” 此言一出,整个大帐之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 在座的所有人,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莫德雷德。 怎么……开始玩起“假如”这一套了? 一个成熟的、身经百战的指挥官,是绝不会在制定作战计划时,提出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如此天真而不切实际的幻想的。 更何况,说出这句话的,还是莫德雷德。 是那个用一场又一场堪称经典的战役,早已向整个大陆证明了自己,是当世一等一的战术大师。 如果,这个异想天开的“空投”计划,是由其他人提出来的,那么,在座的这些将领们,恐怕只会不屑一顾,甚至会当场出言嘲讽。 但,说出这句话的,是莫德雷德。 这就让他们不得不,开始认真地,思考起了这个计划的……可能性。 “嗯……” 里克老爷子第一个摸着自己的胡子,沉吟道: “如果……真的能把我们这几个老骨头,神不知鬼不觉地,直接送到那个哈里发的面前的话……那凭我们几个联手,弄死他,应该……问题不大吧?” “能是能,” 马库斯也皱着眉头,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但问题是,我们该如何实现,您所说的那个……‘空投’进去的操作? 而且,就算我们真的成功了,在完成了斩首之后,又该如何从那上千名打不死的不歇马穆鲁克的包围之中,安全地撤出来?” “我倒是能撤出来。” 福特迪曼没好气地说道,他优雅地给自己倒上了一杯酒。 “那合着,其他的人,就都死在里面了,是吗?” 莫德雷德接着在思考,并没有说话。 众人以为莫德雷德打消了这个想法,并且大家都开始陷入了沉默,大家都在思考着如何攻下俄西马绿洲。 唯独爱丽丝看向莫德雷德。 心有灵犀一点通。 第253章 帮帮我,爱丽丝! 会议最终还是在各种各样的不确定性之中不了了之了。 夜,深沉如墨。 昏暗的星光,无力地洒落在这片广袤而又死寂的草原之上,带来一丝彻骨的寒意。 莫德雷德独自一人站在营地外的高坡上。 他拄着那柄华丽的八面繁星剑,任由冰冷的夜风,吹拂着他那身铠甲,似乎还在思考着他那个充满了奇思妙想的斩首方案。 “哎呀!你到底还在想什么啊?想了这么久,还想不明白!回去睡觉行不行?!” 一个充满了怨念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就算你不想睡,就算你熬夜有瘾,那你能不能先放我回去睡觉?!” 福特迪曼裹紧了自己那件华丽的丝绸外套,正瑟瑟发抖地站在莫德雷德的身后。 他原本早就想溜回温暖舒适的帐篷里去睡个好觉了。 结果,却被莫德雷德一把薅住,硬生生地,把他拉到了这荒郊野外,陪着他一起吹冷风。 虽然,以他那身为上位者的强悍体质来说,这点寒风,并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但是……冷,是真的冷啊! “哇,你好吵啊。” 往嘴里又塞了一块果干,莫德雷德头也不回地说道:“你就不能安安静静地,让我的脑子再转一会儿吗?” 他漫无目的地,在高坡上踱着步,那金属的战靴踩在冻土之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你还在想你那计划吗?你手下的将军不是说它不可行吗?你在会议上有没有反驳这一点。” 福特迪曼有气无力地问道。 “不!福特。” 莫德雷德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它可行。这个计划,我思来想去,我还是认为,还是可行的。” 福特迪曼眼神突然暧昧起来,他带着奇怪的笑容打量着莫德雷德,话里带有弦外之音说道: “那你既然觉得可行,为什么刚才在会议上,不把它说出来?” 莫德雷德耸了耸肩,没有再接着往下说。 “可恶的莫德雷德,” 福特迪曼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瞬间便看穿了什么。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优雅与玩味的眼中,闪过了一丝促狭的光芒: “既然你觉得可行,那你又在犹豫些什么呢?” 他颇有玩味地,上下打量着莫德雷德,试图从这位年轻领主的眼中,搜索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名为“胆怯”的字眼。 ……… …… … 莫德雷德在高坡上,沉默地站了许久。 他思量了半天之后,刚准备开口,说出自己心中那份最深沉的顾虑。 却发现,熟悉的女声竟然与他异口同声地,说出了他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因为,我的生命,已经不能再由我一个人,随意地挥霍了。” “因为,你的生命,已经不能再由你一个人,随意地挥霍了。” 两人同时一愣,回头望去。 只见爱丽丝,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们的身后。 她优雅地侧坐在那头神骏的、通体雪白的独角兽之上。 她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之下,宛如一位从月宫中走下的圣洁女神。 但她此刻的表情,却有些冰冷。 她看着莫德雷德,那双深蓝色眼眸中带有哀求的意味。 “我的同志。” 爱丽丝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如果要执行你那个所谓的‘斩首计划’,最好的人选,就是你自己,对吧?” 她看着莫德雷德,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看透了一切的、了然的光芒。 “你对能力的开发,应该已经到了一个新的维度。” 莫德雷德和爱丽丝之间的默契,早已不是一朝一夕。 他知道,自己的任何心思,都很难瞒过眼前这位聪慧的公主。 他倒也不觉得奇怪,只是点了点头,将自己这段时间以来,对那两个新能力的思考,说了出来。 “护民敕令,可以让我召唤出四位由人民意志所化的幻影骑士,来协助我战斗。” “而【代行】这个能力,则可以让我借用某一位追随者的全部能力。” “我一直在想,这两个能力,有没有可能……联动起来。” “所以呢?” 爱丽丝追问道。 莫德雷德没有再多说,只是朝着爱丽丝,伸出了自己的手。 他眼巴巴地看着她,那眼神之中,充满了期盼,仿佛在说:“帮我一把,同志。” 爱丽丝看着他那副样子,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 但她还是伸出手,将自己那柔软的手掌,轻轻地搭在了莫德雷德的手心之上。 就在两人手掌相触的瞬间,爱丽丝只觉得眼前一昏,意识瞬间便被抽离,整个人软软地,昏迷了过去。 【代行】发动! 紧接着,莫德雷德又没好气地,看向了那个还在一旁看热闹的福特迪曼。 福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便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瞬间攫住了他的灵魂。 他连一句“可恶的莫德雷德”都没来得及骂出口,便步了爱丽丝的后尘,两眼一翻,也昏了过去。 莫德雷德一手一个,将昏迷的爱丽丝,轻轻地让她靠在了独角兽那柔软的背上。 然后莫德雷德怕福特迪曼摔的不够狠,用力的把他推倒在地,又没好气地,用鞋尖,踢了踢倒在地上的福特迪曼的脸。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之中,闪烁起璀璨的、蓝色的星光。 【敕令-护民】 伴随着他的一声低喝,四个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半透明幻影,瞬间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但这一次,出现的,不再是那四位面容模糊的、穿着星铁重甲的幻影骑士! 在幻影骑士当中有两个幻影不同。 是两个栩栩如生的、与真人别无二致的幻影—— 一个,是手持精灵双刀、身姿轻盈的幻影爱丽丝。 而另一个则是手中凝聚着一团不祥黑雾、嘴角挂着优雅假笑的幻影福特迪曼! “果然……” 莫德雷德看着身边这两个与真人无异,甚至连气质都模仿得惟妙惟肖的“幻影”,脸上露出了一个了然的、充满了自信的笑容。 “这样的话,只要我能想办法,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混进敌人的中军大帐……” 他看着身旁那两个强大的“幻影队友”,低声呢喃道。 “我就可以在瞬间,将我们营地里四个的高端战力,以‘幻影’的形式,全部召唤出来。” “以多打少,瞬间完成斩首!” “只是……不知道,如果是以‘幻影’的形式召唤出来的你们,” 莫德雷德看着身旁那两个栩栩如生的幻影,还是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能发挥出你们本体的几成战斗力?” “十成。” 回答他的,是那个手持双刀的、幻影爱丽丝。 她的声音,与本人别无二致,清冷而又充满了自信。 “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减弱。” 说着,她意念一动,那两把熟悉的、闪烁着寒光的精灵双刀“因特奎布”,便凭空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而另一边,那个幻影福特迪曼,也悠哉悠哉地抬起了一根手指。一团漆黑的光影,瞬间便缠绕其上,让那根手指,变得如同野兽的利爪般,锋利而又充满了危险的气息。 “嗯……正如公主殿下所说,” 幻影福特迪曼用他那特有的、优雅而又带着几分玩味的语调说道: “我也没有感觉到,自己有任何被削弱的地方。” 听到这番话,莫德雷德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早有预料般的、自信的笑容。 “看吧。” 他摊了摊手,对着空气,也像是对着那两个还在昏睡中的本体说道。 “这样的话,我这个计划,就是完全可行的。” “但是,你的生命,已经不再是你一个人,可以随意挥霍的东西了!” 就在莫德雷德为自己这个堪称完美的计划而感到得意之时,爱丽丝那冰冷而又充满了担忧的声音,却如同当头一棒,让他瞬间冷静了下来。 她强行中断了【代行】的连接。 她的灵魂,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躯体之中。 爱丽丝从独角兽的背上翻身而下,快步走到莫德雷德的面前,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后怕的怒火。 “如果你在这个计划中,出现了任何一丝一毫的闪失,那么,将会有多少人,为你痛心疾首? 莫德雷德,你难道忘了吗?有无数的人,正是因为相信你,相信你所描绘的那条道路,才会选择抛弃一切,来追随你。 你,绝对不能有事!” 说完,她又猛地转过头,用一种极其不善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那个刚刚才苏醒过来的福特迪曼。 “所以,是你,在背后指使莫德雷德,去想这种乱七八糟的、拿自己性命开玩笑的计划的吗?” “啊?天地良心啊!我的公主殿下!” 福特迪曼闻言,吓得差点当场表演一个原地消失: “但凡莫德雷德这个孙子……呃不,但凡这位尊敬的侯爵大人,他要是出了半点事,你们不早就第一时间,把我的命匣给捏碎了吗? 我哪有那个胆子啊!” “而且,我发誓,我真的是在很正经地,帮他出谋划策! 是他自己非要异想天开,不用我的那些稳妥的阳谋,非要去搞这种危险的邪门歪道!” “我的阳谋这么稳妥呀,他自己不用啊。” 福特迪曼也取消了【代行】。 他一边站起身,一边不爽地拍了拍自己脸上,那刚刚被莫德雷德用鞋底蹭上的灰尘,脸上写满了无辜与委屈。 爱丽丝看着他那副样子,也知道自己是错怪他了,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她只能再次,将那充满了担忧与一丝哀求的目光,投向了莫德雷德。 “同志,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些话吗?”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 “有关于,这个世界上,那些武力超群的君主的故事。他们中的很多人,最后,下场都不好。 你……你难道忘了吗? 君不见迪尔自然联邦的那位‘英勇王’?” 莫德雷德看着她那双充满了担忧的眼睛,心中那份因为想出完美计划而产生的沾沾自喜,也彻底地烟消云散了。 他知道,爱丽丝是对的。 正因为如此,他才没有在白天的军事会议上,将这个计划,当众提出来。 如果,他还是刚来到这个世界时,那个瘫痪在床莫德雷德…… 如果,他所探索的那条道路,还没有展现出任何的成果,还没有那么多人,愿意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托付在他的身上。 他想必不会有一丝犹豫。 “而且,莫德雷德。” 爱丽丝趁热打铁地继续说道: “你看看现在的局势! 我们已经完全占据了主动优势! 我们只需要将这份优势,一点一点地巩固扩大就足够了! 现在,是他们被我们死死地压在那个小小的绿洲里动弹不得! 占据着进攻主动权的,是我们!” 然而,面对爱丽丝这番充满了理性的分析,莫德雷德却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爱丽丝,”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我知道,你的军事指挥水平,绝不在我之下。所以,你也肯定知道,这一个最基本的道理。” 他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冷静。 “那就是——‘优势’和‘胜利’,是两个完全不同却似是而非的东西。” “而且,现在的情况其实依旧不明朗。” 他指了指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广袤的喀麻草原: “我们不知道,苏丹手里,到底还藏着多少底牌。我怕,时间拖得越久,就越有可能,出现我们无法预料的变数。” “我必须,要用最快的速度,拿下俄西玛才行。” 他转过身,看着爱丽丝,眼神里流露出了一丝近乎于请求的柔软情绪。 “所以……” “拜托了,同志。” “帮帮我。” 爱丽丝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炯炯有神的、充满了坚定与恳求的眼睛,心中那早已筑起的、坚固的防线,瞬间便土崩瓦解。 她想发火,想把他狠狠地骂一顿,想让他收回这个疯狂的、拿自己性命开玩笑的想法。 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了一声充满了无奈与宠溺的长长的叹息。 “……好吧,同志。” 她走上前,重新握住了他的手,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写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意。 “你需要我的帮助,就直说吧。” “无论你决定做什么。” “我都陪你。” 第254章 打仗嘛,总要脏点的。 “呜——呜——呜——!!!” 一阵军号声如同惊雷般在寂静的深夜里猛然炸响! 睡梦中的赛利姆几乎是在听到号角的瞬间,便一个激灵。 他从他那铺着柔软毛皮的行军床上,翻身而起! 因为动作太过迅猛,他甚至直接从床上滚落在了冰冷的地毯之上。 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在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的第一件事,便是闪电般地,抓住了挂在床头的那柄黄金弯刀! 然后,他猛地冲出了营帐之外! “敌袭!全军戒备!” 在他的身后,那些如同鬼魅般的不歇马穆鲁克们,也在极短的时间内,便悄无声息地,重新集结了起来,准备迎接那即将到来的、猛烈的夜袭! 然而,当赛利姆带着他那支枕戈待旦的群风,急急忙忙地冲到俄西玛绿洲的外围防线之上时,眼前的一幕,却让他愣住了。 远处,繁星的营地,一片寂静,灯火稀疏。除了几队例行巡逻的士兵之外,根本就没有任何大军集结的迹象。 只有那刺骨的、如同刀子般的草原寒风,呼啸着,吹过整个俄西玛。 那风,是如此的寒冷,甚至连绿洲边缘那原本还在潺潺流淌的溪水,都结上了一层薄薄的冰块。 赛利姆和他麾下那千人的“群风”,就这么在寒风之中,与那片寂静的敌营,紧张地对峙了小半个夜晚。 他不敢冲。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战略目的,是“守住”俄西玛,而不是主动出击。 更何况,对面那支由莫德雷德亲自率领的部队,其战力之精锐,他早已亲身体会过。 现在冲出去,与他们进行一场胜负难料的夜战,就算能依靠“不歇马穆鲁克”那打不死的特性,占到一些便宜,那也绝对是惨胜。 而一旦他麾下的“群风”,出现了大规模的“伤亡”,导致短时间内无法恢复战斗力。 那么,在接下来的防御战中,他将再也没有任何底牌,去抵挡莫德雷德。 到时候,俄西玛,必将失守。 因此,在吹了足足半个夜晚的冷风,确认了这只是对方的一次虚张声势的骚扰之后。 赛利姆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然后,打着哆嗦,领着他那支同样被冻得够呛的军队,不甘地,回营帐里睡觉去了。 在距离俄西玛绿洲不远处的一座山坳之上。 “呵,这帮byd总算是回去了。” 随手拿出一个果干,放进嘴里,莫德雷德看着远处那支乱糟糟地撤回营地的喀麻军队,脸上露出了一个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 “那……我们现在,要吹下一次了吗?” 爱丽丝往篝火里添了几根干柴,好奇地问道。 “啊,不急,不急。” 一旁的福特迪曼,将香料倒进锅里,拨弄着小锅里的肉汤慢条斯理地说道: “现在吹,他们估计都还没睡着呢。 你想啊,如果你刚刚才从床上爬起来,吹了半宿冷风,然后一肚子火地回到帐篷里。 这个时候,你肯定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的。” 三个人,正围着一堆小小的篝火,悠闲地烤着从军营伙房里顺来的腊肉。 吊在火上的那口小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熬煮着一锅由豌豆和腊肉混合而成的肉汤。 福特迪曼阴险一笑,继续分析道: “这个时候,你再把他们吵醒一次,其实,对他们来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精神损失。但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个魔鬼般的、狡猾的笑容。 “如果我们,再多等上那么几十分钟。 等到他们心中的那股火气,渐渐平息下去; 等到那刺骨的寒意,被温暖的被窝所驱散; 等到那浓浓的困意,再次爬上他们的眼皮……就在他们刚刚闭上眼睛刚进入梦乡五六分钟……” “我们再把号角给吹响了。” “这样,反复折腾个几次。 我保证,明天一早,他们所有人的精神状态,都会比刚刚打完一场恶战,还要更差。” 听到这番话,莫德雷德忍不住对着福特迪曼,竖起了自己的大拇指。 “唉……” 他由衷地感慨道: “我们这支队伍里,有个缺德的家伙,就是好啊!” “你这是在骂我呢,还是在夸我呢?可恶的莫德雷德。” 福特迪曼优雅地翻了个白眼。 “夸你呢,当然是夸你呢!” ……… …… … “呜——呜——呜——!!!” 就在赛利姆刚刚将被窝捂热,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即将坠入梦乡的边缘时。 那该死的繁星军号声,又一次,响彻了整个寂静的夜空! “混蛋!!!” 赛利姆睚眦欲裂,他猛地从床上翻身而起。 他再次抓起那柄金色的弯刀,用最快的速度冲出营帐,重新集结起了他那支同样被吵得心烦意乱的“群风”。 果不其然。 远处,繁星的营地,依旧是一片死寂,毫无动静。 赛利姆站在寒风之中握着弯刀的手,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活活像个呆逼。 他现在,真的有一种不顾一切,直接率领“群风”冲杀过去,和那个该死的莫德雷德,来一场不死不休的血战的冲动! 但是,他不能。 他得忍住。 他必须忍住。 他很清楚,一旦俄西玛绿洲失守,那么,这场战争的胜利天平,就将无可挽回地朝着圣伊格尔帝国那一方,完全倾斜。 “哈……哈里发大人……” 那个同样被吵醒了两次的大埃米尔,也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紧张兮兮地凑了过来。他用一种自作聪明的、小声的语气,询问道: “看来……这,真的只是敌人的骚扰之计。那……那我们下次,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再当真了?” 看着眼前这个还在为自己的“小聪明”而沾沾自喜的蠢货,赛利姆感觉自己的头,更疼了。 他猛地转过头,用那双充满了血丝的、冰冷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他。 “要是……下一次,是真的呢?!怎么办!” “这东西,是能拿来赌的吗?!但凡有一次是真的,我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你懂吗?!” “呃……这……” 大埃米尔被他那恐怖的眼神吓得一哆嗦,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赛利姆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不等敌人打过来,自己这边的人,就要先被活活耗死了。 他沉吟了片刻,终于下达了新的命令。 “传我命令!从现在开始,所有部队,分为两班!一半的人,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全副武装地站岗!另外一半的人,给我安安稳稳地回去睡觉!” “每三个小时,轮换一次!直到天亮!” “是!哈里发大人!” 听到这个命令,那位大埃米尔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恍然大悟的、充满了崇拜的表情。 “哈里发大人!您实在是太高明了!” “哎呀,看得出来,还是有点小聪明的嘛。” 在山坳之上,福特迪曼清晰地看到了俄西玛绿洲内敌军的轮换部署。 作为一位上位者,他的视力在黑暗之中比蝙蝠还要敏锐。 他将自己看到的布置,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身旁的莫德雷德与爱丽丝。 “那我们今晚还吹进攻号吗?” 莫德雷德问道: “哎呀,我可恶的莫德雷德。” 还没等莫德雷德开口,福特迪曼便充满了恶趣味的语调说道: “你能不能稍微动动你那聪明的脑子? 吹!怎么不吹?! 反正,就算他们轮班,也总会有一半的人,休息不好,不是吗?” 他舔了舔嘴唇,脸上露出了一个更加阴险的笑容: “等过几天,他们稍微适应了这种节奏之后,我们再给他们上上强度。 我这里,可还有其他更好玩的招数,没用出来呢。” “唉,太好了,队伍里面有个道德地花板是真好使。” “去你的,莫德雷德。” ……… …… … 接下来的三四天里,赛利姆和他麾下的军队,每一个夜晚,都在繁星那神出鬼没的军号声中,备受煎熬。 有时,那号角声每隔一个小时,就准时地吹响一次,让他们根本无法进入深度睡眠。 有时,它又会销声匿迹,让他们在紧张地等待了数个小时,以为今晚终于可以安稳睡觉时,却又在黎明前最黑暗、也最寒冷的时刻,猛然炸响,将他们从好不容易才进入的梦乡中,再次惊醒。 整个俄西玛绿洲的守军,都被这种无休止的、充满了恶意的精神折磨,搞得疲惫不堪,怨声载道。 赛利姆感觉自己的神经,已经衰弱到了极限。 他翻来覆去,整个上半夜,都没有睡上一个好觉。 那该死的繁星军号,就像一个盘旋在他头顶的、恶毒的幽灵,让他根本无法得到片刻的安宁。 如今,他疲惫地坐在床上,看着镜子之中,那个双眼布满了血丝、面容憔悴的自己,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去休息,去恢复体力。 但,每当他闭上眼睛,坠入那片混沌的、半梦半醒的黑暗之中时。 他总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前,那条“束缚群风之镣”里,传来的、那阵阵强而有力的心跳声。 以及……一个男孩的惨叫。 那个男孩的惨叫,是如此的麻木,却又充满了无尽的痛苦。 在他的梦里,他看到了那个被锁在王庭最深处地牢里的、名为诺佩恩的孩子。 他看到了,无数种他所能想象到的、最残忍的酷刑,被一一地,施加在了那个孩子的身上。 他看到了,那个孩子的下半身,已经被锋利的刀刃,剃得只剩下了森然的白骨。而他的上半身,却又被那些强大的巫们,用各种各样的治疗魔法与恶毒巫术,强行地维持着清醒,维持着生命。 他能感觉到,那无尽的、永不停歇的痛苦,如同潮水般,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那个孩子早已麻木的心灵,和那具早已残破不堪的、不死的肉体。 “可恶!……嗬!哈!” 赛利姆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再次睁开眼睛,看着帐篷内那熟悉的、摇曳的烛火,才发现,刚才那一切,都只是自己的一场噩梦。 原来他上半夜已经睡着了,刚才只是在做梦。 一场精神极度衰弱,而在梦中反复经历着睡不着的噩梦。 但是,这场充满了血腥与绝望的噩梦,却让他的精神状态,变得比之前,还要更差了。 “不好了!不好了!哈里发大人!” 就在赛利姆还沉浸在那场血腥噩梦所带来的、无尽的疲惫与心悸之中时,一阵充满了惊恐与慌乱的叫喊声,从帐外传来! “莫德雷德的部队!他们……他们终于打过来了!” 伴随着那凄厉的喊声,一阵阵如同催命符般的、嘹亮的繁星军号声,再次响起! 而这一次,与号角声一同到来的,还有那密集的、如同死神镰刀般、划破夜空的箭雨破空之声! “咻——咻——咻——!” 同样精神萎靡的大埃米尔,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赛利姆的营帐,试图唤醒他这位最后的救星。 赛利姆二话不说,抓起那柄金色的弯刀,猛地冲出帐外! 果不其然! 他看到,在远处的夜色之中,莫德雷德麾下的弓箭手与弩兵部队,正排成整齐的阵列,用他们手中的弓弩,朝着俄西玛绿洲的营地,进行着一轮又一轮的、精准的抛射! 那密集的箭雨,虽然大部分都被营地内的各种障碍物所阻挡,但依旧有不少箭矢,精准地落入了那些正在轮换休息的士兵营帐之中,造成了一定的、虽然不大,却足以让人心烦意乱的杀伤! “举盾!全军举盾!组成盾阵,抵挡箭雨!”赛利姆立刻下令道。 不歇马穆鲁克们,如同最精密的机械,瞬间便执行了他的命令,他们举起盾牌,形成了一道道移动的龟甲,将那些从天而降的箭矢,尽数挡下。 但,在抵挡了一阵之后,赛利姆才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莫德雷德,压根就没打算真的攻进来! 他只是单纯地,让他的弓箭手部队,在远处进行着不痛不痒的骚扰性抛射! 而在弓箭手部队的前方,马库斯所率领的、那支如同铁壁般的重装步兵,也早已结好了密不透风的防线,严阵以待。 那架势,明摆着就是在说:你爹我就在这里恶心你,有本事,你就冲出来打我呀! 看到这一幕,赛利姆气得咬牙切齿,握着弯刀的手,青筋暴起。 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硬要冲出去打吧,还是那个老顾虑。一旦他的“不歇马穆鲁克”,在与对方那支同样精锐的重装步兵的缠斗之中,出现了大规模的“伤亡”,导致短时间内无法恢复战斗力。 那么,单凭大埃米尔手下那群废物,是绝对守不住俄西玛的。他不能为了一时之气,去冒丢失俄西玛的巨大风险。 可要是不打吧…… 那这该死的繁星军号,就从之前那种“可以轮班对付”的骚扰,彻底变成了“不管就得死人”的、实实在在的威胁! 以前,听到号角,他们还可以选择让一半的人继续睡觉。 可现在好了! 只要你敢不管,只要你敢不全员起身、举盾防御,那你就等着,第二天一早,看那份写满了伤亡数字的、恐怖的减员报告吧! “莫德雷德,你这个仗打的是真脏啊!” 第255章 那只乌鸦停在大帐之上。 赛利姆揉着自己那极度疲惫的、布满了血丝的眼睛,疲惫地靠在冰冷的马背上。 他感觉,自己再这样下去,恐怕真的会猝死。 不是死在敌人的刀下,而是活生生地,被那个该死的莫德雷德,用这种无休止的、充满了恶意的精神折磨,给活活耗死。 在思来想去之后,他实在是想不出任何更好的破解之法。 最终,他做出了一个无奈的、却也是唯一的选择。 他下令让那位同样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大埃米尔。 带着他麾下那支早已士气崩溃的部队从今晚开始。 退出所有的夜晚值班任务。 而夜晚所有的值夜、站岗、以及应对敌军骚扰的任务,则全权地委托给了他麾下那支千人的“群风”。 无他。 只因为,这支部队足够精锐。 他们,能百分之百地,不打任何折扣地,去执行他下达的任何一道命令,无论那命令是多么的匪夷所思,多么的反人类。 更重要的是,他们,是一群真正的、全能的战士。 无论是近战、骑射、还是结阵防御,他们都样样精通,没有任何的短板。 足以应对莫德雷德可能会使出的、任何一种形式的夜间骚扰。 当这个决定,在黄昏时分,被正式下达之后。 当天晚上,赛利姆终于睡上了这几天以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安稳的好觉。 他睡得很沉,很沉。 甚至,连梦里,都没有再出现那个被他囚禁在黄金镣铐之中的、男孩的惨叫。 在高处的山坡上,莫德雷德、爱丽丝和福特迪曼,正围着一堆温暖的篝火,静静地注视着远处俄西玛绿洲的动向。 “果然,不出我所料。” 福特迪曼看着下方那支开始进行两班倒轮换的,沉默而又高效的不歇马穆鲁克 福特脸上露出了一个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只需要一点点小小的压力,那个叫赛利姆的哈里发,就不得不将他手中最精锐的、原本负责充当中军与亲卫的不歇马穆鲁克,给调到这无休无止的夜晚驻防任务中来。” “光是凭借诺兰麾下那些弓弩手的远程抛射,在面对他们那坚固的盾阵时,其实,并不能造成太多有效的杀伤。 更何况,” 爱丽丝也补充道: “就算真的命中了,对那支不死的部队来说,也根本没什么用。” “最重要的一点是,” 福特迪曼看向莫德雷德,那双深邃的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他赛利姆,肯定也已经算到了,你,莫德雷德,是绝不可能,真的去发动一场大规模的夜袭的。” “因为,那样的损耗,实在是太大了。” “如果说,之前负责守夜的,还是那些由普通埃米尔率领的、军心涣散的杂牌部队,那么,你或许还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会选择发动一场奇袭,去赌一个一击制胜的机会。” “但是现在,” 他指了指下方那支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沉默的军团: “面对这样一支打不死的不歇马穆鲁克,我相信,我可敬的莫德雷德侯爵大人是绝对不会愚蠢到去主动触他们霉头的。” ……… …… … “如果,我没有提前想出那个‘斩首计划’的话,” 莫德雷德往嘴里塞了一颗果干,看着下方那支纪律严明的不死军团,幽幽地说道: “他这一手,就相当于把疲敌之策破解掉了。” “你看,” 他指着远处那片壁垒森严的营地: “对手从一开始,就不想赢。他就不会输。” “他太清楚自己的战略目标是什么了。 除了‘守住’俄西玛,完成苏丹交代的、拖延我们脚步的战略任务之外。 他根本就不想获得任何一场多余的、不必要的胜利。” “就算闭上眼睛,我也能看得出来,我们这次的敌人,是一位毫无疑问的、真正的沙场宿将。” 莫德雷德幽幽地说完之后,一旁的爱丽丝,却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用她那特有的、充满了智慧与温柔的语调,轻声说道: “但是,我亲爱的同志。也正因为如此,你口中的这位宿将,才恰恰走进了你为他布下的另一个局里,不是吗?” “他,已经将他手中最精锐的、最核心的嫡系部队,从他自己的身边,从那防卫最森严的指挥中枢,调到了最外围的边防线上。” “他为了应对你的疲敌之策,主动地,为你那还未实施的‘斩首计划’,留出了一个致命的、可以被利用的空间。” 她看着莫德雷德,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鼓励与信任的光芒。 “因此,一切,仍然在你的计划之中。” 听到这番话,莫德雷德那总是紧绷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释然的、会心的笑容。 他反手,握住了爱丽丝的手,轻轻地,在那柔软的手背上,拍了拍。 “当然,爱丽丝。” “当然。” ……… …… … 在营地最深处,一处被巨大物资堆所遮蔽的、绝对的死角里。 一缕缕漆黑的烟雾,如同有生命的毒蛇,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汇集而来,最终,凝聚成了一个完整的人形。 正是莫德雷德。 “嘶……” 他一现身,便立刻烦躁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口上那根深深插入的、还在微微颤动的黑色短矢。 虽然福特迪曼的上位者之躯,让他几乎感觉不到疼痛,但这种被“射中”的感觉,还是让他感到一阵阵的、发自内心的不爽。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五指瞬间变得如同黑铁般尖利。 然后,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刺入了自己的胸膛,挖开了血肉,将那根该死的箭矢,连带着一小块血肉,给狠狠地拔了出来。 “啧啧啧……莫德雷德,哦,我可怜的莫德雷德。” 福特迪曼那充满了幸灾乐祸的、优雅的语调,直接在他的脑海之中响起。 “疼吗?疼死你最好。” “去死吧,该死的福特。”莫德雷德在心中,没好气地回骂了一句。 “提醒你一下哦,我亲爱的侯爵大人,” 福特迪曼的声音里,充满了威胁的意味: “你现在,用的可是我的能力。只要我一个不高兴,随时都可以取消【代行】。到时候,你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可就必死无疑了哦。” “能动手就别逼逼。该死的福特。” 莫德雷德冷冷地回了一句,便不再理会脑海里那个喋喋不休的损友,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重新集中在了眼前危险地带。 莫德雷德的身体再次化作一缕黑烟,悄无声息地,缓缓靠近了俄西玛绿洲的内部区域。 他没有选择贸然行动,而是重新凝聚成一只黑色的乌鸦,振翅飞向高空,借着夜色的掩护,开始仔细地观察起了整个营地的布防情况。 他飞到最高点,如同真正的猛禽般,锐利的目光,鸟瞰着下方的一切。 赛利姆的规划,确实是滴水不漏,极其严密。 最外围,是由那些打不死的“不歇马穆鲁克”所组成的坚固防线,他们负责应对所有来自外部的直接威胁。 而在营地的内部,那些负责日常巡逻、守卫中军大帐的,则换成了那位大埃米尔麾下普通的喀麻部队。 如果是不歇马姆鲁克在这里布防,莫德雷德不见得能够全身而退,因此扰敌之计就是逼的赛利姆将不歇马姆鲁克布防在防线边,而非内部。 但,即便是这支战力相对不那么精锐的部队,在赛利姆那高超的指挥艺术之下,也被规划得井井有条。 “你看,莫德雷德大人。” 基利安那总是平静无波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他们是以四个人为一组,进行交叉巡逻。每两个人之间,都时刻保持着可以互相照应的距离。 如果你贸然现身,哪怕是你立刻召唤出我们所有人,以雷霆之势,群起而攻之,我们也只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掉其中的一到两组。” “但那样,必然会被另外一组,甚至是更远处的巡逻队所看见。” “虽然,将他们全部弄死,对我们来说,并不算困难。 但是,一旦打草惊蛇,那个叫赛利姆的哈里发,必然会立刻躲藏起来。 到时候,你再想找到他,进行斩首,可就难了。” “我明白,大师。”莫德雷德在心中回应道。他盘旋在高空,将整个营地的布防图,都牢牢地记在了脑海里。 然后,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自信的弧度。 “不过,我好像……有招了。” ……… …… … “砰!砰!砰!” 一阵急促而又粗暴的捶打声,将刚刚才进入浅层睡眠的赛利姆,猛然惊醒! “哈里发大人!不好了!不好了!” 大埃米尔那充满了惊恐与慌乱的叫喊声,从帐外传来。 “该死的!” 赛利姆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抓起了枕边的黄金弯刀,差点就一刀劈开帐门,将外面那个打扰他清梦的蠢货,给直接砍了! 但最终,他还是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怒火。 自从开始与莫德雷德对峙以来,为了能第一时间应对任何突发状况,他便直接将自己的指挥中枢,搬到了这片位于绿洲最前沿的、临时的军营之中。 同时,他也强行将这位大埃米尔,给死死地按在了自己的身边。 为的,就是防止出现那种“前方吃紧,后方紧吃”的、滑稽而又致命的场面。 他掀开帐帘,看着眼前这个连滚带爬、惊慌失措的大埃米尔,不耐烦地问道:“又怎么了?!” “哈里发大人!不好了!起……起火了!”大埃米尔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是……是俄西玛绿洲的中央大帐!那里起火了!” 俄西玛的中央大帐,是之前整个绿洲的行政中心,也是这位大埃米尔和他家眷们的住所。 但在战争开始之后,那里便相对空虚了下来,只剩下一些负责日常杂务的奴隶、女仆和家眷,还留守在那里。 “那你就让他们自己去救啊!” 赛利姆没好气地说道: “中央大帐那边,不是还有人留守吗?” “可是……可是大人!那……那里可是行政中心啊!里面存放着我所有的财产和……和重要的文件!” 大埃米尔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一定是那群不长眼的、该死的废物奴隶,不小心失火点燃了什么东西!” “行了行了!” 赛利姆被他吵得头疼欲裂,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那你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赶紧带着你的部队,回去救火啊!” “但是!” 他用那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大埃米尔: “救完火之后,不许有任何一丝一毫的耽搁!必须立刻、马上,给我赶回来!回到你的防区上去!” “明白!明白!我这就去!” 大埃米尔闻言,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带着他那支同样人心惶惶的内部巡逻队,朝着那火光冲天的中央大帐方向,狂奔而去。 打发走了那个吵闹的大埃米尔,赛利姆烦躁地抓了抓自己那因为睡眠不足而有些凌乱的头发,打算翻过身,倒头继续睡。 然而,就在他即将躺下的那一瞬间,一股莫名的、让他脊背发凉的寒意,却突然毫无征兆地,从他的心底,猛然窜起!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身来,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真正的、属于战场宿将的、敏锐的警惕! 不对劲! 有哪里,不对劲! 他开始飞快地,在脑海中,复盘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火情,确实是紧急情况,必须要第一时间派人去救。这一点,没有任何问题。 如果让莫德雷德,发现了俄西玛的内部,出现了混乱。 那么,那个像豺狼一样敏锐的家伙,就很有可能会抓住这个机会。 所以,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扑灭大火,稳定内部,向外界展现出一副“我们这里固若金汤,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打不烂、挪不动、锤不动的铁城堡姿态。 从这个角度去思考,他刚才让大埃米尔立刻带兵回去救火的那个决策,是完全正确的,没有任何的问题。 可是…… 那股不祥的预感,却依旧如同附骨之蛆,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 屋外,寒风烈烈地吹着,将帐篷的帘布,吹得“呼啦、呼啦”作响。 赛利姆感觉,自己一定是思考漏了什么某个致命的细节。 他烦躁地站起身,决定到帐外去透口气,让那冰冷的夜风,吹一吹自己这颗有些发昏的脑袋。 就在他掀开帐帘,准备走出去的那一刻。 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如同鬼魅般,落在了他营帐的顶上。 第256章 你得替我接着受苦 下一瞬间! 锋利的鬼爪,如同死神的镰刀,突然从黑暗中刺向赛利姆的脑袋! 冷风一吹,那股来自战场老兵的直觉,让赛利姆在千钧一发之际,险之又险地向左侧了侧头! 嗤——! 鲜血飞溅! 他的半只耳朵,瞬间被那道锋利的攻击削了下来!如果不是躲得及时,现在,他的整颗脑袋,都已经被开了瓢! 该死的! 赛利姆猛地抽出腰间的金色弯刀,那刀身之上,瞬间便缠绕起了一团不祥的黑色雾气。他反手一剑,狠狠地砍向了那个偷袭者的脑袋! 噗——! 一个被砍飞的头颅,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然后咕噜咕噜地,滚到了帐篷的角落。 但让赛利姆心头发寒的是,他看到,自己刚才斩碎的,竟然只是一个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半透明的幻影头颅! 而那个无头的身躯,此刻正优雅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不急不慢地,走向自己那颗被砍飞的脑袋。 赛利姆捂着还在流血的耳朵,一手紧握着弯刀,警惕地后退了几步。 现在,他已经没有思考其他事情的余力了。 你……你是何人?! 呵呵…… 那个无头的身影,优雅地捡起了自己的脑袋,然后像安装零件一样,将其重新安在了脖子上。 随着一阵诡异的声,头颅与脖子的断口,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地融合着。 初次见面,尊敬的哈里发大人。请容我自我介绍。 “福特迪曼。上位者,恶魔,你怎么样想都好,你甚至可以称呼我为该死的福特。” 福特迪曼活动了一下脖子,摆了摆手,那修长的手指,瞬间便变成了如同野兽利爪般的、致命的凶器。 在他的身后,三个同样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幻影,不急不慢地走了出来。 基利安手持焰形巨剑-都卜勒。 爱丽丝双手握着精灵双刀-因奎特布。 以及里克老爷子,一手盾牌,一手钉头锤。 喂喂喂,尊敬的哈里发大人。 福特迪曼重新接好脑袋,脸上挂着优雅而又充满了恶意的假笑: 发呆,可不是个好习惯哦。 话音刚落! 莫德雷德早已绕到了他的身后! 那柄闪烁着星光的八面繁星剑,如同毒蛇吐信,照着赛利姆的心窝,就是狠狠的一剑! 赛利姆不愧是身经百战的沙场宿将!即便是在这种突如其来的、绝境般的围攻之中,他依旧保持着一个顶尖战士的、敏锐的战斗意识! 他反手架刀,险之又险地,挡住了莫德雷德这致命的偷袭! 哇!漂亮的反身刀! 福特迪曼看到偷袭没有得逞,还饶有兴致地调侃了一句。然后,他整个人瞬间化作一团黑雾,朝着赛利姆席卷而来! 另外三人,也没有丝毫的停顿! 因为,反身刀,意味着正面的破绽太大! 里克老爷子的圆盾,如同攻城锤,直接砸向了赛利姆的下巴! 咔嚓——! 一声骨骼断裂的脆响!赛利姆踉跄着,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紧接着,爱丽丝的双刀,如同死神的镰刀,直接抹向了他的脖子! 他还想连忙招架,但基利安和福特迪曼,早已从他的左右两侧,同时发起了攻击! 噗——! 焰形巨剑都卜勒,干脆利落地,剁掉了他的左手! 嗤——! 鬼爪撕裂血肉的声音响起,福特迪曼扯断了他的右手! 而里克老爷子,怕他还不死,那柄沉重的钉头锤,照着他的脑袋,就是狠狠的一下! 砰——! 如同西瓜爆裂的声音响起。 哈里发赛利姆死得连个完整的尸首都没有留下。 莫德雷德走上前,用手中的八面繁星剑,在那具早已不成形状的尸体上,又狠狠地补了几刀,确保对方死得不能再死。 “啧,看起来,还是挺轻松的嘛。” 他收起剑,往嘴里塞了个果干,甩了甩剑上的血,脸上露出了一个大功告成的笑容: “那么现在,我们只需要悄悄地撤出去,就好了。” “毕竟,是有心算无心。” 幻影福特迪曼也走了过来,俯下身,开始饶有兴致地打量起赛利姆那具残破的尸体: “他并不知道你的那些鬼能力,这算是情报优势。 所以,他死得倒也不冤,我只能这么说。” 他的目光,很快便被赛利姆脖子上,那条还在散发着微弱金光的、镣铐般的饰品所吸引。 “哦?这是什么好东西?” 他觉得有趣,伸手就想将其拿走。 “行了行了,别白费力气了。” 莫德雷德没好气地说道: “你现在只是个幻影。等一下撤出去的时候,我肯定要把你们都收回来。你又带不走。” “那你帮我带走呗,” 幻影福特迪曼立刻说道: “你现在,可是有肉身的啊,可恶的莫德雷德。” “……也行。该死的福特。” 莫德雷德想了想,还是同意了。 他走上前,将那条沉重的、还带着一丝余温的黄金镣铐,从赛利姆那断裂的脖子上,解了下来。 ……… …… … 在众人闲谈之时,赛利姆的意识,正渐渐地飘向远方。 他只感觉到,风,好大,好冷。 在这刺骨的、永不停歇的狂风之中,他好像什么都听不清楚,也什么都看不清楚。 他感觉到自己的血肉正在被那如同刀子般的狂风,一片一片地无情刮去 最后,只剩下了一具森然的白骨。 他承受着这样的极刑,就好像那个名为诺佩恩的孩子,曾经所经历过的、无尽的痛苦一样。 “好……痛啊……” 连呼喊,都变得如此的无力。 他只能像个无助的孩子,在无尽的痛苦之中,发出那样的、绝望的呓语。 在经历了这仿佛永无止境的酷刑之后,赛利姆感觉,只有他的魂灵,还在承受着这无尽的苦难。 除了魂灵之外的一切,都早已被消磨殆尽。 在狂风的最深处,他仿佛,看到了诺佩恩的身影。 那个浑身上下都布满了伤口与结痂的男孩,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 他的个子不高,那张还未完全长开的脸上,带着一丝清秀,如果不是因为那些狰狞的伤疤,隐隐约约之间,甚至还能将他错认成一个女孩子。 他麻木地,站在那里,默默地承受着痛苦。 在看到赛利姆的到来时,他那双空洞的、没有任何神采的眼睛,才微微地,动了一下。 在他们的更远处,死亡的化身安黛因正沉默地,在那条奔流不息的灰色长河之上,永恒地摆渡着亡魂。 祂似乎完全无视了这边所发生的一切。 赛利姆看着眼前这个承受了无尽苦难的男孩,看着那条代表着终结与遗忘的灰河。 他终于明白了。 他轻声说道: “看来我的审判到来了。” ……… …… … “诺佩恩,” 赛利姆看着眼前这个安静的男孩,用一种近乎解脱的语气说道: “杀了我吧。如果杀了我,能让你的痛苦,稍微减轻那么一丝一毫的话,我愿意接受这样的结局。” 然而,诺佩恩只是歪了歪他那颗小小的脑袋,用那双空洞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杀了你,不就等于,终止了你的痛苦吗?” 他的声音,如同这片空间里的风,冰冷而又飘忽: “哪有……这么轻松的事情?” “可是……我已经死在了莫德雷德的手下了。” 赛利姆有些不解地说道: “我甚至都还没完全搞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就已经死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 诺佩恩摇了摇头: “我说的,是你之前,也一直很痛苦。” “你的意思是……我当哈里发的时候,很痛苦?” “是的。” 听到这个回答,赛利姆愣住了。 随即,他爆发出一阵捧腹大笑,那笑声,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是如此的突兀与疯狂。 他从未笑得如此开心过,仿佛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傻孩子……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他笑着,那笑声中,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深的悲哀: “我拥有至高的权力,我拥有享用不尽的金钱,我拥有可以随意挥霍他人生命的权利! 我如果只要想,我完全可以建造一座比苏丹王庭还要华丽的宫殿,然后在里面,塞满了各种你这辈子都从未见过的珍奇异宝,然后,尽我所能地,去享受这份权力所带来的一切!” “而且!” 他的笑声,渐渐变得有些歇斯底里: “这份权力,还是用你换来的! 在把你带入王庭之前,我只是那三位哈里发之中最可有可无的那一个! 虽然,我依旧位高权重,依旧是苏丹之影!但比起另外那两位,我就显得无足轻重!” “直到……直到把你送入那座宫殿,直到……看着你受尽了所有的责难之后,我才换来了这份,如今的权力!” 他看着诺佩恩,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所以,你当然可以恨我! 你理应恨我! 你现在就应该将我碎尸万段! 最好,是把我的灵魂都彻底磨灭!让我连风都无法再追随!” 然而,诺佩恩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伸出那双瘦弱的、布满了伤痕的手臂,轻轻地,搂住了赛利姆的脖子。 赛利姆下意识地,便将这个轻得仿佛没有重量的孩子,背在了自己的身后。 诺佩恩将自己的小脸,贴在了赛利姆的耳边,用那如同梦呓般的、轻柔的声音,说道: “那样……对你来说,太轻松了。” “而且,你刚才,没有说实话。” “你……也一直,在受着苦。” “苦难,有很多种。 肉体上的受苦,只是一种。 而你所受的苦,是我从未感受过的另一种痛苦。” “你一直在因为我的死,而感到愧疚。” 诺佩恩那小小的手指,轻轻地,点在了赛利姆那早已化为枯骨的、胸膛心脏的位置。 下一刻。 赛利姆的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再也无法抑制住心中那早已奔涌了数十年的、如同岩浆般灼热的情感。 他泣不成声。 自从诺佩恩死去。 数十年来,每一个孤寂的夜晚,他都会梦到那个孩子的影子。 每一次闭上眼睛,他都能听到那若有若无的、心脏跳动的幻听。 所有那些被他强行压抑在心底的、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微小的痛苦与愧疚,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将他整个人,彻底地淹没。 “苦痛啊……总是伴随着我们,而存在。” 诺佩恩的声音,如同来自亘古的叹息,在这片狂风呼啸的空间里,幽幽地回荡。 “如果,真的能麻木地去接受一切的苦痛,那或许,也就感觉不到痛苦了吧。就像……我一样。” “所以……” 诺佩恩的手指,再次轻轻地,点在了赛利姆那早已化为枯骨的胸口之上。 一阵奇异的、冰冷的麻木感,瞬间传遍了赛利姆的全身。 那股一直折磨着他、让他痛不欲生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愧疚与悲伤,竟然在这股麻木感之中,渐渐地,平息了下去。 “所以,哪有‘杀了你,就可以减轻一切痛苦’的……美事呢?” “我不许你死。” 诺佩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神性的威严: “你就当这是我对你的馈赠,然后,心安理得地,占有这份馈赠吧。” “就好像,当年,我在那个肮脏的沙漠里,用牙齿咬开自己的手腕,然后把自己血都快吸干,仍旧却无法死去之时。 是你给我递上了一杯干净的水。 你,缓解了我一时的痛苦。 那么,作为回报,我就赐予你一份长久生命。” 赛利姆虽然不再感觉到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但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背上,那个孩子的重量。 他侧过头,仿佛在看着那个趴在自己背上的、瘦弱的男孩。 “为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充满了无尽的悲哀与不解: “为什么,像你这样善良的生命,会背负上如此惨痛的诅咒?” “我哪有被诅咒?我也没有被赐福。” 诺佩恩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的平静,那么的麻木,仿佛在诉说着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实。 “在这个寰宇之下,所有的人,都在受苦。 我只不过是他们之中普普通通的一员罢了。” “赛利姆啊,赛利姆,难道,你还没有明白吗?” “苦痛,它就客观地存在着。 而所谓的受难者,也不过就是那些正在承受着时代之苦的人罢了。 那并非是什么剧烈的、一次性的痛苦,而是时时刻刻、每分每秒,都在感受着的那份、来自于时代性的、无形的压迫。” “你所受的苦,还没有结束。” “再次睁开眼吧。” “然后,替我继续受难吧。” “你将比苏丹活得更久,你将活到下一个千年,你将承受所有的苦难。” “去成为我的旅者吧。” 第257章 新神只 当莫德雷德的手指刚刚触碰到那条黄金镣铐时,一股强烈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剧痛,如同电流般瞬间贯穿了他的全身! “嘶——!” 莫德雷德连忙收回手指,刺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身为一个已经体验过各种诡异能力的人,他立刻意识到这东西绝非凡品。 就在他收回手指的下一个瞬间,帐篷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具本该死得不能再死的、残破不堪的哈里发躯体,竟然动了! 尸体以一种极其诡异的的姿态缓缓地从血泊中爬了起来。 它那被钉头锤砸烂的头颅,如同一个漏气的皮球,软塌塌地耷拉在脖子上,半边脸的血肉模糊不清,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还没死透?” 幻影福特迪曼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脸上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幻影基利安则更为直接,他甚至懒得多说一个字,手中的都卜勒巨剑带着开山裂石之势,朝着那具正在起身的尸体当头劈下! 没有一丝犹豫,另外三人也同时出手! 爱丽丝的双刀刺出,里克老爷子的钉头锤砸下,莫德雷德的八面繁星剑再次刺向那具尸体的心脏! 众人群起而攻之! 然而,就在所有武器即将再次命中那具残破躯体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条原本挂在赛利姆脖子上的“束缚群风之镣”,突然如同活物般,开始疯狂地扭曲、变形! 黄金的锁链节节拉长,最终,幻化成了一双由纯金打造的纤细而又冰冷的孩童手臂。 那双手臂,以一种近乎温柔的姿态,轻轻地、轻轻地,搂住了赛利姆那早已断裂的脖颈。 紧接着,更加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咔嚓……咔嚓咔嚓……” 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的声音响起。 赛利姆的骨头,开始一根根地从他那残破的血肉中向外翻出生长! 那些新生的骨骼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色,它们如同毒蛇般扭曲、缠绕,迅速幻化成一条条粗大的、带着倒刺的锁链,从他的四肢百骸中疯狂地伸展出来! 与此同时,那双纯金打造的孩童手臂,也开始活动。 它从赛利姆的两肩处缓缓抬起,如同在安抚一个哭闹的孩子般,轻轻地、温柔地,抚摸过赛利姆那颗早已被打烂的头颅。 被抚摸过的地方,皮肤、血肉、乃至于毛发,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剥落,最终,只剩下了一个血肉模糊的、露出森然白骨与两个空洞眼眶的恐怖骷髅头! 而赛利姆的身体,在变形的同时,还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疯狂地膨胀、变大! 他那扭曲的、由血肉与锁链构成的身躯,很快便抵住了高大的帐篷顶部,将整个营帐撑得摇摇欲坠! “嗬……嗬嗬……” 一阵干涸的、如同破旧风箱被拉动的、不似人声的嘶吼,从他那已经没有了声带的喉咙深处,艰难地挤了出来。 “铛——!噗嗤——!” 众人的武器,几乎在同一时间,狠狠地劈砍在了那具正在变异的怪物身上! 然而,这一次,却没有了之前那种摧枯拉朽的顺畅感。 武器的锋刃深深地嵌入了那怪物的血肉之中,却像是陷入了某种极具韧性的泥沼,被那些新生的、扭曲的白色骨链死死地卡住、缠绕! 基利安的都卜勒巨剑,被两条从怪物胸口伸出的骨链死死夹住! 爱丽丝的精灵双刀,则被怪物手臂上翻出的骨刺卡在了关节处! 里克老爷子的钉头锤和莫德雷德的八面繁星剑,更是直接陷进了那不断蠕动的、如同活物般的血肉里! 众人脸色大变,试图用力将武器拔出,却发现那怪物身上的血肉与骨链,如同拥有生命般,正以一股巨大的力量,死死地钳制着他们的兵刃! 拔也拔不出来! “这他妈的……是什么东西?!” 福特迪曼的幻影看着眼前这个还在不断变异、膨胀的怪物,饶是他见多识广,此刻也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怪物彻底站直了身体,它那巨大的、由锁链和血肉构成的身躯,已经完全撑破了营帐的顶部。 惨白的月光,从破洞中洒落,照亮了它那颗血肉模糊的骷髅头,和那双空洞的、燃烧着幽绿色鬼火的眼眶。 它缓缓地低下头,那空洞的眼眶凝视着眼前这几个如同蝼蚁般渺小的人类。 “赞美……诺佩恩……” 一个宏大的、仿佛由无数个痛苦灵魂叠加而成的、充满了无尽悲伤与怨毒的声音,在所有人的脑海之中,轰然炸响! 新生苦难旅者-赛利姆! ……… …… … 下一瞬间,刺耳的破空声响彻云霄! 那个由血肉与锁链构成的怪物,竟然完全无视了挡在身前的诸多幻影。 它身上一条最粗壮的惨白色骨链如同撕裂夜空的闪电,带着无与伦比的巨力,直接朝着莫德雷德本人狠狠地抽了过来! 这一击目标明确! “小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里克老爷子的幻影发出了一声怒吼! 他当机立断,松开了那被卡在怪物血肉中的钉头锤,以一种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敏捷,从地上抢过掉落的圆盾,瞬间挡在了莫德雷德的身前! “砰——!!!” 一声仿佛山峦崩塌般的巨响! 那面坚固的圆盾,在骨链的重击之下,如同纸片般瞬间四分五裂! 里克老爷子的幻影,也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变得隐隐绰绰,几乎快要消散! 而莫德雷德,则被这股无可匹敌的巨力狠狠抽飞! 他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在空中翻滚了几圈,最后重重地砸穿了一处帐篷,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噗——!” 剧痛瞬间传遍全身,莫德雷德感觉自己的骨头仿佛都断了好几根。 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便咳了出来。 万幸! 如果刚才不是里克老爷子的幻影舍身相救,用圆盾替他挡下了那致命一击,他现在恐怕已经被抽成了一滩烂泥! “该死……” 莫德雷德挣扎着将手中的八面繁星剑狠狠地拄在地上,单膝跪地,又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将卡在嘴里的鲜血咳出。 最后,他才咬着牙,靠着剑身的支撑,艰难地重新站起身来。 “保护莫德雷德!!” “快!” 爱丽丝、基利安和福特迪曼的幻影见状,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放弃了拔出武器的打算,瞬间闪身回到了莫德雷德的身前,摆出了严密的防御阵型,将他死死地护在身后。 他们很清楚,莫德雷德一死,大家所追逐的那个理想,就全都得玩完! “咳……咳咳……” 莫德雷德扶着八面繁星剑,剧烈地喘息着,他抬起那双因剧痛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强行催动了【鉴别】之眼,死死地审视着眼前那个已经彻底撑破了营帐、在月光下显得愈发狰狞恐怖的怪物。 然而,预想中那密密麻麻的数据面板并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粹的、柔和的白光,以及几行漂浮在白光之中的、仿佛直接烙印在他灵魂深处的文字。 莫德雷德的心猛地一沉。他总结过,只有在扫描神明这种级别的、无法被凡间力量所理解的存在时,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诺佩恩与祂的旅者】 没有才能,没有上限,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名字。 紧接着,新的文字浮现出来,那并非是【鉴别】冰冷的告示,而是一种温和的、充满了善意的问候,仿佛来自另一个灵魂的直接对话。 【您看到了我吗?】 【您也是哪位神明的选择吧?】 【真好,看来我并不孤单。】 最后,一行小字,如同对这一切的最终注解,缓缓浮现。 【我是诺佩恩,不久之后将成为新神的诺佩恩。】 幻影们瞬间做出了反应。 他们心念一动,之前被卡在怪物血肉中的武器再次凭空出现,被他们紧紧地握在手中。 基利安的都卜勒、爱丽丝的因奎特布、里克老爷子的钉头锤。 福特迪曼龇牙咧嘴的将断掉的右手重新长出来,凝结出鬼爪的形状。 四人以莫德雷德为中心,迅速地朝四个方向散开,摆出了一个攻守兼备的菱形阵势,警惕地盯着眼前那个恐怖的怪物,准备抵御它接下来的任何攻击。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那巨大的怪物在发出那一声嘶吼之后,便彻底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它那血肉模糊的骷髅头缓缓转动,空洞的眼眶似乎越过了眼前的众人,投向了更远处的、被黑暗笼罩的俄西玛绿洲。 它并没有将目光停留在眼前这几个渺小的“敌人”身上。 只有莫德雷德,凭借着【鉴别】之眼那超越凡俗的视野,能够直接越过怪物那庞大而又扭曲的躯体,看到一个令他心头一震的景象。 在那怪物的背上,在那无数惨白色骨链与蠕动血肉交织的中心,竟然趴着一个瘦小的男孩。 那个男孩浑身是伤,密密麻麻的伤口与结痂遍布全身,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他的表情麻木而又空洞,仿佛一个失去了灵魂的玩偶,只是安静地趴在那里,与那庞大的怪物融为一体。 紧接着,那温和的、直接响彻在莫德雷德灵魂深处的文字,再次浮现。 【您也是神选吗?】 【啊,我看到了,您的同伴似乎充满了理想的光辉。】 那文字顿了顿,似乎是在仔细观察着莫德雷德身边的幻影们,然后,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小小的困惑。 【呃呃……除了那个上位者,他看起来完全不信奉你的理想,而是很好奇你的理想最后能走到哪一步。这种眼神不太好,有种像看乐子的样子。】 莫德雷德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不用想也知道,祂说的是福特迪曼。 【我无意参与战争。】 那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一丝与世无争的平静 【我将去绿洲那里,我的血将会染红绿洲的水,曾饮过这水的人,都会跟随我的旅者。】 【如果妨碍到你了,我很抱歉。】 【但是……】 那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属于神明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渴望。 【新生的神明,需要信徒。】 ……… …… … “润!” 莫德雷德手一挥,那四个与真人无异的幻影瞬间消散,化作点点星光,重新没入他的胸膛。 与此同时,一股熟悉的、属于上位者的庞大力量再次充斥全身。 他毫不犹豫将身体化作一缕黑烟,冲天而起,朝着俄西玛绿洲的中央区域疾飞而去。 在化作黑烟飞行的途中,莫德雷德立刻将刚刚【鉴别】所看到的一切,以及那位自称为“诺佩恩”的新生神只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在精神链接中告知了还在昏睡中的众人。 这一次,没有立刻得到任何回应。里克、基利安、福特迪曼、爱丽丝,他们都沉默了。 这个情报,太过震撼,也太过离奇,已经完全超出了常规战争的范畴。 就在莫德雷德即将飞抵绿洲中央,准备一探究竟时,爱丽丝那冷静而又急切的声音,终于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莫德雷德!快看下面那些马穆鲁克!】 莫德雷德心头一凛,立刻调转方向,悬停在高空之中,将视线投向了下方那片广阔的营地。 只见下方,那些原本还在各自岗位上严阵以待的不歇马穆鲁克,此刻,竟全部都停下了动作。 他们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所操控。 整齐划一地抬起头,用他们那毫无情感的空洞眼睛静静地仰望巨大的血肉怪物。 那是一种朝圣般的姿态。 紧接着,更加骇人的一幕发生了! “咔嚓……咔嚓咔嚓……” 一阵阵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摩擦声,从每一个不歇马穆鲁克的身体内部传来! 他们的骨头开始外翻,如同疯狂生长的白色藤蔓,刺穿了他们的血肉,扭曲着,缠绕着,包裹住了他们身上那原本还算轻便的鳞甲,最终,形成了一种更加狰狞、更加可怖的、由血肉与白骨交织而成的全新护甲! 这还没完! 他们的其中一只手臂,也开始发生着诡异的变化!那手臂上的骨骼与血肉,如同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揉捏、重塑,最终,竟然直接变成了他们生前最顺手信赖的武器! 有的变成了锋利的弯刀,有的变成了尖锐的长枪,有的变成了坚固的剑盾,甚至还有的,变成了一张张造型奇特的骨弓! 转瞬之间,这支千人的不死军团,便彻底完成了他们的异变! 他们那怪异而又恐怖的身影,整齐划一地,放弃了他们之前死死坚守的前线阵地,开始缓缓地、如同潮水般,朝着那巨大的血肉怪物——新生的苦难旅者赛利姆,靠拢过去。 “嗬啊——!!!” 巨大的怪物,似乎感受到了信徒们的集结,它那血肉模糊的骷髅头猛地仰天,发出一声震彻云霄的、充满了无尽痛苦的咆哮! 它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那柄属于赛利姆的黄金弯刀。 下一刻,无数惨白的骨链从它的手臂上伸出,如同毒蛇般缠绕而上,将那柄金色的弯刀层层包裹、融合、放大! 转瞬之间,一柄长达数十米、由黄金与白骨构成的、狰狞无比的巨刃,便出现在了怪物的手中! 它猛地一挥手中的巨刃,那凌厉的刀风,甚至在地面上都刮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而下方那些完成了异变的马穆鲁克们,在接收到这道无声的指令后,再次动作整齐划一地,转身,重新回到了他们各自的防区,驻防在了防线之上。 只是这一次,他们身上所散发出的气息,比之前,还要恐怖百倍! 【没招了。】 爱丽丝的声音在莫德雷德脑海中响起,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深深的无力感。 【莫德雷德,如果真的像那个诺佩恩所说,所有喝过这片绿洲泉水的人,都会变成他的信徒,变成这种打不死的怪物……我建议,我们直接撤出喀麻。】 【让那个高高在上的苏丹,去头疼他自己亲手种下的恶果吧。】 听到爱丽丝理智的判断。 莫德雷德他忍不住在心中苦笑: 【这不是我正在想办法,阻止这个怪物吗?】 里克老爷子那浑厚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唉,说吧,小莫德雷德。这回,老爷子我需要做什么?听你安排。】 基利安没有表态,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代行】的取消权,一直在他们这些“追随者”的身上。 他们想走,随时都可以主动切断链接,让莫德雷德失去他们的能力。 但此刻,没有一个人离开。 就在这时,福特迪曼那特有的、充满了慵懒与一丝说不清是敬佩还是阴阳怪气的声音,也在莫德雷德的内心深处幽幽响起。 【哦?莫德雷德,你并不打算离开?】 【你可真是……高尚呢?】 福特迪曼的语气一转,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你总有一天,会死在你的高尚之下。你信不信啊?】 莫德雷德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那份因为巨大压力而产生的烦躁压下。 【真有那天再说吧。】 他冷冷地回应。 【该死的福特,专心帮我!】 第258章 该如何团结众人?(上) 莫德雷德毫不犹豫化作乌鸦的身影在空中如离弦之箭,直直朝着远处那火光冲天的中央大帐飞去! 他脑海中的对策已经成型,但需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那巨大的血肉怪物缓缓抬起它那可怖的骷髅头,空洞的眼眶凝视着莫德雷德远去的身影。 莫德雷德的眼前浮现出一行直接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文字。 这一次,那文字带着一声无奈的叹息。 【如果这是你的选择,那我只能接受。】 下一刻,那顶天立地的巨大怪物,竟如同被烈日暴晒的蜡像般,轰然融化! 无数的血肉、骨链与黄金混合在一起,化作黏稠的散发着恶臭的烂泥,匍匐在地。 紧接着,这团烂泥以一种超乎想象的恐怖速度,贴着地面,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疯狂地追击着空中那只由莫德雷德幻化而成的乌鸦! 就在莫德雷德被追上的一瞬,那团烂泥猛地从地面跃起! 血肉烂泥在空中疯狂地缠绕、扭曲,以一种令人作呕的方式,再次重新拼凑出了那怪物的狰狞身影! 那柄由黄金弯刀幻化而成的巨大骨刃,高高扬起,带着撕裂夜幕的呼啸,朝着莫德雷德当头劈下! “放我出来打!” 基利安的声音,在莫德雷德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莫德雷德不敢有丝毫停滞,心念电转间,一个手持焰形巨剑的幽蓝色幻影瞬间从他体内分离而出,迎向那毁天灭地的一击! 而他自己的身影则毫不停留,猛地一头扎入更深的夜色之中,继续朝着远处那燃烧的大帐疾飞而去!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震碎的巨响在高空炸开! 焰形巨剑都卜勒与那巨大的骨刃在空中轰然交错!强大的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浪,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高空之中,那原本厚重的云层,在这股无可匹敌的力量之下,被硬生生地撕裂、震散!在深沉的黑夜苍穹之上,竟然凭空出现了一片没有任何云朵的、诡异的真空地带! 幻影基利安的身影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变得有些虚幻不定。 他凭借着那超凡的战斗本能,在空中一个艰难的翻身,借着那股狂暴的反冲之力,竟如同一片羽毛,轻巧地落在了那怪物的巨大骷髅头之上!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中的都卜勒巨剑之上,瞬间缠绕起熊熊燃烧的炽热火焰! “哈——!” 伴随着一声低喝,他双手握剑,将全身的力量都灌注于剑尖,照着怪物头顶那三块巨大骨片缝合而成的、如同囟门般的脆弱之处,狠狠地刺了下去! “噗嗤——!” 剑刃入肉!然而,从那骨头缝隙之中涌出的,并非是预想中的脑浆或鲜血,而是一种仿佛拥有生命的、不断扭曲蠕动的黑色物质! 那扭曲之物瞬间缠绕上了燃烧着烈焰的都卜勒巨剑,扭曲之物与火焰轰然相撞!黑雾与烈焰交织、嘶鸣、互相吞噬,爆发出刺眼的光芒与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都卜勒巨剑上的烈焰在与那扭曲黑雾的僵持中,开始变得隐隐绰绰,明灭不定。 基利安心中一凛,当机立断便想松手,利用以太神兵的特性,先撤出身形,再到远处重新召唤武器。 然而,就是这片刻的迟疑,那诡异的扭曲之物竟如同有了生命般,顺着剑身,闪电般地缠住了他的双腿! 黑雾沿着他的小腿疯狂向上吞噬,基里安的幻影之躯也随之变得虚幻起来,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啧!” 基里安强行松开了与都卜勒,双手在胸前迅速结出以太魔法,对着自己的脚底猛然喷射出两股汹涌的烈焰! 他想用火焰将那黑雾连同自己的腿一起炙烤,逼退这诡异的侵蚀! 然而,那扭曲之物却愈演愈烈,吞噬的速度没有丝毫停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哒、哒、哒……” 一阵清脆悦耳的马蹄声,竟在那怪物的巨大骨骼之上响起! 爱丽丝召唤出她那神骏的独角兽,四蹄踏在崎岖的骨骼之上如履平地,一个优雅的冲刺,便来到了基里安的身旁。 她俯下身,一把拎住基里安的肩膀,硬生生地,将他从那扭曲之物的泥潭中拽了出来! 随后,两人一马,从那数十米高的怪物头顶,朝着地面极速坠落! “嘿,诺佩恩,你这个可爱的小家伙在看哪呢?” 爱丽丝那清脆而又带着一丝挑衅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 “既然自称为神明,凡人从你手中逃走,那岂不是显得你这位神明,好无能?” “你是会拱火的,公主殿下。” 基里安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 “那我有什么招?” 爱丽丝反问。 果不其然,那巨大的怪物被这番话彻底激怒! 它猛地掉转头颅,空洞的眼眶锁定了正在急速下坠的两人! 无数惨白的骨链从它体内爆射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试图将他们拦截、撕碎! “坐稳了!” 基里安连忙在独角兽背上坐稳身形,心念一动,那柄燃烧着烈焰的都卜勒巨剑再次凭空出现! 他挥舞着巨剑,将那些朝他们激射而来的白色骨链一一斩断! 而爱丽丝,则如同在刀尖上跳舞的杂技演员,她轻盈地站在马背之上,一只手握着因特奎布双刀中的一把,精准地格挡着从刁钻角度刺来的骨链,另一只手则随意地搭在基里安的肩膀上,保持着绝佳的平衡。 “你猜,我们还能活着落地吗?公主殿下……” 基里安一边奋力格挡,一边苦中作乐地问道。 “别怕。摔死了之后,我们是魂飞魄散,还是直接从本体苏醒,还未得知呢。” 爱丽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奇特的兴奋: “就试一试呗。” “……不可思议的公主,其含义是生死看淡吗?” “好了!现在就不要嘴上互动环节了!” 砰——!!! 话音未落,独角兽终于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之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它那四条优雅的腿瞬间断裂!紧接着,它一个狼狈的侧翻,脑袋狠狠地撞在地上,脖子当场折断! 作为保护垫的幻影独角兽,在承受了绝大部分的摔伤伤害后,化作点点以太光点,消散于空中。 爱丽丝在落地前,用力将基里安推开。 狼狈的基里安在地上连续翻滚了好几圈,要不是他反应迅速,将都卜勒巨剑猛地插向地面,强行停住了身形,还不知道要滚到哪里去。 而另一边的爱丽丝,则要优雅了许多。 她在空中一个绚丽的侧翻,华丽的裙甲如同盛开的蓬蓬裙,在空中散开。 优雅的脚尖率先落地,紧接着一个流畅的前空翻,完美地卸去了所有的冲击力。 她手中的双刀如同平衡棍般展开,稳稳地落在了地上,没有一丝狼狈。 狼狈不堪的基里安从地上爬起来,看着眼前那遮天蔽日的巨大怪物,神情凝重。 “公主殿下,我感觉……很难打。” 爱丽丝紧握着手中的双刀,美眸凝视着身后那缓缓逼近的、如同山峦般的恐怖身影。 “我知道。” ……… …… … 就在爱丽丝和基里安的幻影,以悍不畏死的姿态,死死拖住那巨大怪物脚步的同时。 莫德雷德所化的黑烟,早已趁势闯入了更深的夜色之中。 他径直飞向那火光冲天的中央大帐。 那里,早已乱作一团。 无数的士兵、家眷和奴隶,正提着水桶,手忙脚乱地从绿洲打来清水,试图扑灭那熊熊燃烧的烈火。 哭喊声、呵斥声、水桶的碰撞声,在夜色中交织成一片混乱的交响。 疲惫的莫德雷德飞抵燃烧的大帐上空,毫不犹豫地解除了【代行】模式。 他需要福特迪曼的力量。 “灭火!该死的福特!” 他在心中怒吼。 “收到啦,我可恶的莫德雷德。” 幻影福特迪曼的身影,优雅地出现在了燃烧的大帐之上,他甚至还对着下方那些惊慌失措的人群,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抚胸礼。 下一个瞬间,福特迪曼的身影瞬间化作一团庞大的、翻涌的黑雾,如同天幕般,笼罩了整个燃烧的帐篷! 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在被黑雾覆盖之后,竟如同被扼住了喉咙,瞬间便没了任何动静,只留下一缕缕青烟,消散在夜空之中。 灭完所有火焰之后,福特迪曼的幻影重新凝聚成形。 他甚至还悠哉地从那烧得半焦的大帐篷里,拿出了一壶看起来就颇为名贵的奶酒,慢条斯理地倒出一杯,轻轻品尝起来。 那位刚刚才带着部队赶到、正指挥着救火的大埃米尔,看着眼前这如同神迹般的一幕,整个人都惊得呆立在原地,手中的弯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出一个字。 一个高大而又坚实的身影,便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是幻影里克! 老爷子二话不说,照着大埃米尔的膝盖窝就是狠狠一脚! “噗通!” 大埃米尔惨叫一声,双腿一软,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 紧接着,带着倒刺的钉头锤,便零距离地贴在了他的脑门之上。 “所有人,不许动!” 里克老爷子那浑厚而又充满了威严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混乱的现场炸响! 那些还在救火的士兵和家眷们,看到自家首领被瞬间制服,一个个都吓得僵在了原地,手中的水桶掉了一地,再也不敢有任何动作。 这时,疲惫不堪的莫德雷德,才从半焦的帐篷顶上,缓缓地飘落下来。 他像个街溜子一样,一屁股坐在了一根被烧断的、还在冒着烟的大梁之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果干,胡乱地往嘴里塞了几颗,强行补充着些许体力。 大埃米尔看着那柄随时都能砸烂自己脑袋的钉头锤,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对着自己那些不知所措的部下们,声嘶力竭地喊道: “都别动!你们没听到吗?!照他说的做!都他妈别动!” 他颤抖着,抬起头,用一种充满了恐惧与敬畏的目光,看着那个坐在横梁上、正狼吞虎咽着果干的年轻人。 “你……你……是何人?” 莫德雷德将最后一口果干咽下,从横梁上跳了下来。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抬起头,那双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位早已吓破了胆的大埃米尔。 “莫德雷德。” 他顿了顿,用一种清晰而又充满了力量的语调,报上了自己的全名。 “莫德雷德-达-莫德雷德-冯-繁星。” “啊!” 大埃米尔被这个名字吓得发出惨叫,但随即发现还有转机! 大埃米尔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拼命地、疯狂地眨着眼睛,试图用眼神向某个方向传递信息。 莫德雷德身后,一个年轻的喀麻士兵正紧紧地握着手中的弯刀,手心全是冷汗。 他看到了大埃米尔那充满了暗示与期盼的眼神。 那眼神在说:上!趁现在!从背后偷袭他! 年轻的士兵紧张得心脏都快要跳出嗓子眼。 他看着眼前那个背对着自己、似乎毫无防备的年轻贵族,又看了看被钉头锤死死抵住脑袋、满脸希冀的大埃米尔。 最终,求生的本能与对功勋的渴望,战胜了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蹑手蹑脚地,一步一步,朝着莫德雷德的身后靠近。 就在他高高举起弯刀,准备奋力劈下的那一瞬间! 一道璀璨的星光,如同划破夜空的流星,在他的眼前骤然亮起! 下一刻,鲜血飞溅! 莫德雷德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那柄拄在地上的八面繁星剑,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手一挥! 快到极致的剑光,干脆利落地,削飞了那个偷袭士兵的脑袋! 咕噜……咕噜…… 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在地上滚了几圈,最终停在了大埃米尔的脚边。那双还残留着惊恐与贪婪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他。 莫德雷德收回长剑,剑尖在地上轻轻一点,将沾染的血迹甩掉。 他转过身,用一种看垃圾般的眼神,瞥了一眼那具无头的尸体,然后,将冰冷的目光,重新投向了那个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的大埃米尔。 “还有其他的节目没?” 莫德雷德的语气平淡得不起一丝波澜。 “没了,现在,马上,叫你手下的人,都给我老实点。” 他缓缓地走上前,用手中的八面繁星剑,轻轻地拍了拍大埃米尔那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脸颊。 “要不然的话,” 他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寒风。 “你的脑袋,就和偷袭我这个蠢货,一起飞。” 大埃米尔被吓得魂不附体,整个人如同筛糠般剧烈地抖动着,只能拼命地、疯狂地点着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第259章 该如此团结众人!(下) 就在这时,一阵阵刺耳的、充满了极致恐惧的尖叫声,突然从女眷们聚集的方向传来,吵得众人耳膜生疼。 愤怒的大埃米尔刚想回头斥责那些不分场合、大惊小怪的女人,却被莫德雷德一个摆手的手势给制止了。 “别吵。” 莫德雷德甚至没有看他,只是抬起手指,指向了远方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天际。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瞬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在远方那片被冲击波震出的、诡异的无云地带,一个巨大到难以形容的、遮天蔽日的恐怖身影,正屹立于天地之间! 在那怪物的周围,隐隐约约间,能看到两个如同尘埃般渺小的身影,正与它进行着殊死的搏斗。 火光四溅,骨链飞射!每一次的碰撞,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和刺眼的光芒,将那片夜空映照得忽明忽暗! “那……那是什么……” 大埃米尔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颤抖着,几乎不成语调。 莫德雷德其实也有点搞不清楚情况。 他只是想简简单单地搞个斩首行动,怎么就突然弄出来这么一个毁天灭地般的恐怖巨物? 莫德雷德颇有怨气地在心中埋怨着。 我就杀个人,他咋就变成怪兽了呢……这种时候,能不能来个光之巨人救一救啊? 再不济,来个红色痰盂头把我也杀了得了,这些神头鬼脸的东西烦死你爹我了。 但这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吐槽,说出来也没人懂,莫德雷德只是耸了耸肩,嚼着果干,没有言语。 随即将果干咽下,他只能将手指着那个远方的怪物,对着早已吓傻的大埃米尔解释道: “那是……诺佩恩与祂的旅者。” “至少,操控那个怪物的男孩,是这么自称的。” 听到“诺佩恩”这个名字,大埃米尔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双因为恐惧而放大的瞳孔之中,瞬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更加深沉的惊骇! 他倒吸一口凉气,手指开始打架,牙齿交合,似乎是被吓到了。 莫德雷德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他直勾勾地盯着大埃米尔,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看穿。 “你知道些什么?”莫德雷德的声音冰冷而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最好赶紧说!我要是解决不了这个问题,你也得跟着死!听明白了吗?!” 里克老爷子的幻影很识趣地,将手中的钉头锤又往大埃米尔的脸上贴近了几分。那锋利的尖刺,轻易地划破了他那养尊处优的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死亡的威胁是如此的真切!大埃米尔再也不敢有任何隐瞒,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他从赛利姆那里听来的、所有关于诺佩恩的故事,一股脑地,全都说了出来。 他颤抖着,讲述了那个被苏丹抓捕的、拥有着不死之身的“受难之神塔罗斯”的神只圣子;讲述了苏丹那残忍到令人发指的、将圣子折磨、肢解,最终将其血肉融入药剂,创造出“不歇马穆鲁克”的恐怖行径;也讲述了那颗被黄金浇铸、至今仍在跳动的、名为“束缚群风之镣”的心脏…… 他一边说,一边干呕着,脸上写满了后怕与恶心。 “我……我发誓!我听到这些的时候,我也吐了!但我绝对没有参与过!这……这都是苏丹和哈里发们干的!” 当“神只圣子”这四个字从大埃米尔口中吐出时,莫德雷德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严格来说……他繁星镇里,好像也有一位啊! 小罗伊,艾斯卡之子。 但罗伊现在除了比同龄孩子更耐打、恢复能力更强一点之外,也完全没有展示出什么毁天灭地的神力啊。 神只圣子……是这么恐怖的东西吗? 莫德雷德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不过,更让他感到恶心的,是那个素未谋面的苏丹。 竟然能用如此残忍的手段,对一个无辜的孩子下这种死手。 莫德雷德当然能理解苏丹的想法。 无非就是恐怖统治、独裁权威那一套嘛。 通过制造极致的恐惧,来塑造自己至高无上、不容置疑的地位。 经典属于旧世纪统治者腐朽而又血腥的把戏。 真是招笑…… ……… …… … 不过,哪怕只是和诺佩恩那短短几个照面的精神交流,莫德雷德也敏锐地感觉到,这个孩子,绝非一个单纯的、任人宰割的受害者。 他在这无尽的受难之中,似乎觉醒了某种恐怖的神力,甚至能反过来,直接操控那位不可一世的哈里发赛利姆,将其变成了自己降临于世的“旅者”。 而且,他最终的诉求,竟然是想成为新的“受难者之神”? 莫德雷德的思绪飞速转动。假如诺佩恩真的成神,那原本的受难之神塔罗斯又该怎么办?诸神之间,难道也要上演一出“新王当立,旧王当诛”的戏码? 而且,诺佩恩的能力,很显然就是来自于塔罗斯的赐福。莫德雷德以前也曾对付过“苦难旅者”这种怪物,对其那打不死、拖不烂的恶心特性,还是有所了解的。 谜团,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但现在,根本没空去想这些有的没的。 当务之急,是必须赶紧想办法,解决眼前这个足以颠覆眼前一切的巨大危机! “福特,有招吗?” 莫德雷德揉着发痛的太阳穴,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那个还在帐篷里悠哉游哉的幻影。 幻影福特迪曼刚刚优雅地喝完最后一口奶酒,正眨巴着嘴,意犹未尽地摸着下巴,似乎还在盘算着能不能再顺一瓶。 听到莫德雷德的问话,他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有的,有的。我们现在就把这些人,全给杀了。 然后,把这一堆人一股脑地丢在这里,让那个叫诺佩恩的小怪物去慢慢折腾他们的尸体。 我们呢,就趁机跑路,岂不美哉?” 福特迪曼仗着自己上位者不死之身,还搁这儿没心没肺地开着玩笑。 莫德雷德直接被气乐了,他揉着太阳穴,没好气地骂道: “我多余问你!”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可恶的莫德雷德。” 福特迪曼也不再开玩笑,他摸着下巴,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现在确实没什么很好的办法。但是在任何计谋执行之前,都需要积蓄足够的力量。 如果我们现在能想办法,在敌人的防线上撕开一个口子,让库玛米他们的主力部队进来,人多力量大,群起而攻之,说不定还有招。” “这话在理。” 莫德雷德点了点头,福特的这个思路,与他不谋而合。 他立刻转身,对着里克老爷子的幻影下令: “老爷子!劫持这个埃米尔,然后指挥那群喀麻人,想尽一切办法,在前线上给我撕开一个口子! 然后,立刻去通知马库斯和库玛米他们,让他们准备接应!” “好,小莫德雷德!” 老爷子沉声应道。 他二话不说,直接单手拎起大埃米尔的后脖颈,像拎一只小鸡一样,将他提了起来。 快要窒息的大埃米尔双脚在空中乱蹬,脸涨成了猪肝色,拼命地拍打着里克的手臂,含糊不清地喊道: “我……我也没说……不服从安排啊……骑士大人!咳咳……饶……饶命啊!” 老爷子看着眼前这个毫无骨气的货色,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他松开手,抓住大埃米尔的衣领,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他扯着,走到了那些早已吓得不知所措的喀麻士兵面前,开始用他那不容置疑的、充满了沙场威严的语调,安排他们该如何行动。 “别喝了,福特!” 莫德雷德看着那个还在对酒壶恋恋不舍的幻影福特迪曼催促:“我们两个,该动身了。” 福特迪曼的声音在莫德雷德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情愿: “我们不应该跟着老爷子他们,确保计划万无一失吗?” “我们得作为主战单位,去拖住那个怪物。” 莫德雷德的眼神变得坚定: “不能让所有的压力,都只有爱丽丝和基利安大师扛着。” “那也不能我来扛着啊!” 福特迪曼立刻抗议。 “现在你不出力,” 莫德雷德的声音变得冰冷:“回去我就把你命匣捏了。” …… 这回,轮到福特迪曼气笑了。 他意犹未尽地抓起身边另一瓶还没开封的奶酒,也懒得倒了,直接对着瓶口,“咕噜咕噜”地一饮而尽。 喝完,他潇洒地将空酒瓶往地上一丢,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语气说道: “那我没招了。你早这样威胁我,我不早就动身了吗?” “就你废话多,该死的福特。” “对!就属你最高尚了,可恶的莫德雷德。” 福特迪曼优雅地擦了擦嘴角,那双深邃的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却又带着几分棋逢对手的兴奋。 “啊,不过我也挺高兴的。” 就在莫德雷德准备动身时,福特迪曼那阴阳怪气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毕竟,莫德雷德,我可从来没见过你这样子呢。 这副紧张兮兮、烦躁不安的样子,可真是难得一见呢,嘻嘻。” “哎呀呀,连伟大的莫德雷德侯爵大人都没招了。 为了他那高尚的情操,看来莫德雷德就要死在这里了呢,嘻嘻。” “而且,连自己的计划都执行得一塌糊涂。说好了要团结众人,结果呢,却没办法团结更多的力量。” 福特迪曼看似在阴阳怪气,但莫德雷德却从他那尖酸刻薄的话语中,琢磨出了一些别的滋味。 “话里有话是吗?该死的福特。” 莫德雷德冷冷地回应。 “对的对的,莫德雷德,我就是话里有话。” 福特迪曼的语气充满了戏谑: “如果你听不出来,那我们就去前线送死呗。反正我只是个幻影,我无所谓啊,大不了你要死之前的一瞬间,我取消代行。” ……… …… … 不对! 莫德雷德的脑中如同一道闪电划过! 还有可以团结的力量! “老爷子!等一下!” 莫德雷德连忙叫住了正准备去执行命令的里克。他快步走上前,对着老爷子的幻影,重新下达了更加周密的指令! “老爷子,等到和库玛米他们会合之后,你立刻叫库玛米亲自带队,用最快的速度,疾驰往俄西玛绿洲的后方去! 告诉他,按照原计划,阿加松大公正在那里围点打援! 现在情况有变,正直者骑士团的加入,对我们而言将是不可或缺的巨大臂助!” 莫德雷德一边布置,一边在理清自己的思路,之前他不是没想到要调动阿加松,但阿加松离开之后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他自己必须留在这里坐镇中军! 因为阿加松一旦离开他现在的位置,那么,喀麻后续的援军将会畅通无阻地在不日之内赶到俄西玛! 那后续的援军该怎么处理? 莫德雷德手上已经没有其他任何机动的力量,可以再去提防那些援军了! 如果那些援军过来,从背后攻击自己的主力部队,那该怎么办? 按照原本的计划,这是莫德雷德最不想看到的情况!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出现了一个新的、共同的、更加恐怖的敌人! ——诺佩恩! 既然连眼前这位大埃米尔,都已经被自己吓破了胆,完全听从自己的安排了。 那么,后续赶来的那些喀麻部落的援军,自己也完全可以借此扯虎皮、拉大旗,将他们也变成自己对付诺佩恩的臂助! 想通了这些关节之后,莫德雷德立刻重新进行了部署。 如此一来,他便团结了目前战场之上,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这就对了嘛” 福特迪曼那赞许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这才是那个可恶的莫德雷德嘛。毕竟,能把一位上位者压制得死死的人,总不能连这点东西都想不明白吧?” “你少阴阳怪气两句,我早想明白了!可恶的福特!” 莫德雷德没好气地回怼道。 “是该死的福特,我可恶的莫德雷德。” 福特优雅地纠正道。 “不,你在我这里的厌恶程度,从‘该死的’,降级成‘可恶的’了。” 福特迪曼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故作夸张的惊讶: “那可真是……万分荣幸。” 第260章 需要众人同心协力(上) “不过你还得去前线。” 莫德雷德冷静地分析道,对着福特迪曼的幻影下了最后通牒: “目前所有计划能够顺利实施的前提,就是这个怪物被暂时按在这里。 我们要撑很久! 要等到里克老爷子突围成功,将接力棒交给库玛米找到阿加松,直到阿加松大公回防才行。” 分析完,他直接伸手掐幻影福特迪曼的后腰,像推着一条不情不愿的懒狗一样,将他往怪物肆虐的方向推去。 “赶紧去支援爱丽丝与基利安!” “咳咳!” 福特迪曼被他这粗鲁的动作弄得差点岔了气,他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不存在的衣领,回头看了一眼莫德雷德,脸上写满了无奈: “那还有其他招吗?” “没招就是没招,拖着吧。” 莫德雷德耸了耸肩,表示这真的是他目前能做到的一切了。 福特迪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表情仿佛在说“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 他转过身,迈出优雅的步伐,准备奔赴那血腥的战场。 “好了好了,可恶的莫德雷德,我这就去。” 就在他即将化作黑雾的瞬间,福特迪曼又停了下来。 他怪模怪样地飘回莫德雷德身边,伸出那修长的手指,轻轻地点了点莫德雷德的肩膀。 “你现在背负了许多人的期望。” 他那双深邃的眼中,难得地带上了一丝郑重: “你的性命就如同那位公主说的,已经不能让你随意挥霍了。 所以,在这里等着吧。” 说完,他不再有任何犹豫,整个人化作一缕黑烟,朝着那巨大怪物嘶吼的方向疾驰而去。 另一边,里克老爷子的幻影也已经开始行动。 他拖着那个早已吓破胆的大埃米尔,如同拎着一面移动的令旗,开始指挥那些同样惊慌失措的喀麻士兵,朝着被“不歇马穆鲁克”重兵把守的外围防线,发起了混乱而又绝望的冲击。 莫德雷德看着里克老爷子那威严的背影,心中不禁生出一丝哭笑不得的感慨。 他想,对于这位老骑士来说,也算是为难他了。 这辈子净杀喀麻人了,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还要亲自指挥喀麻人去冲锋陷阵。 一切布置妥当。 而莫德雷德,这位制定了所有计划的最高统帅,此刻却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焦躁的无力感之中。 现在情况依旧不明朗,只能等待转机。 莫德雷德在那片被烧焦的废墟之上,焦躁地来回踱步。 每一步,都踩得脚下那漆黑的木炭“嘎吱”作响。他迫切地想要做些什么来改善眼下的状况,去帮助他那些正在浴血奋战的同伴。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最好的选择,就是什么都不做,就在这里等着。 他看了一眼远处那遮天蔽日的恐怖怪物,又看了一眼手中那渴望饮血的八面繁星剑,最终还是强行压下了那股抄起武器冲上去支援朋友们的冲动。 因为正如爱丽丝所说,这条性命,已经不能再由他来霍霍了。 它不再仅仅属于他自己。 他只能等待。 等待那微弱的、可能会到来的转机。 ……… …… … 那些被调离中军的不歇马穆鲁克,此刻早已化作了一道冰冷的、由血肉与钢铁组成的死亡防线,将整个俄西玛绿洲的外围守得严严实实,连一只蚊子都休想飞出去。 里克老爷子看着眼前这固若金汤的阵势,又看了看自己身后那群乱糟糟的、与其说是正规军不如说是一群兵痞子的喀麻士兵,只觉得一阵烦躁涌上心头。 更让他火大的是,他还得时刻分心看着那个被自己当作战利品一样挟持着的大埃米尔。这孙子从头到尾都唯唯诺诺,眼神飘忽不定,一看就不是什么硬骨头。 毫无疑问,一旦战况进入焦灼,第一个想办法卖队友跑路的,绝对就是他。 “要不……干脆先把这孙子的腿给锤断算了?” 一个危险的念头在老爷子脑海中一闪而过,这样至少能让他跑不了。 然而,还没等他下定决心,对面的不歇马穆鲁克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耐心。 它们不再被动防守,而是如同潮水般,主动地朝着这群乌合之众压了过来! 局势瞬间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那些原本还仗着人多势众、有些嚣张气焰的喀麻兵痞子,在看到敌人那从血肉中翻出的、化作狰狞兵器的惨白骨手时,瞬间就崩溃了!他们那点可怜的战斗意志,在这些打不死的怪物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噗嗤!” 一位年轻的喀麻游骑兵甚至没来得及举起弯刀格挡,那闪烁着寒光的巨大骨刃便已当头劈下,眼看就要将他的脑袋像切西瓜一样劈成两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蓝色的幻影如同闪电般掠过! “当——!” 里克老爷子一个迅猛的侧身滑步,瞬间冲到那年轻游骑兵的身前! 他手中的圆盾精准地向上格挡,稳稳架住了那势大力沉的骨刃! 紧接着,老爷子身体顺势向后一压,利用自己身体的惯性,用盾牌将巨大的骨刃向上一弹,弹开了致命的攻击轨迹! 就在那短暂的空隙之中,他另一只手中的钉头锤,如同毒蛇出洞,以一个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砸在了那位不歇马穆鲁克的下巴上! “砰!” 一声闷响!那颗还带着几分麻木表情的头颅,如同被投石机抛投的石块,瞬间冲天而起,在空中翻滚着飞了出去。 然而,即使失去了脑袋,眼前这个怪物的无头身躯竟然还在本能地挥舞着骨刃,试图继续攻击! “还没完?!” 老爷子眼神一凛,毫不犹豫,手中的黑檀钉头锤再次抡起,带着万钧之势,又是一下,狠狠地砸在了那怪物无头的腔子之上! “咔嚓——!” 这一次,是清脆的、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那坚硬的胸骨在钉头锤的重击之下轰然塌陷,连带着里面的脊椎也被震得粉碎。 失去了骨骼支撑的怪物,终于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虽然还在微微抽搐,却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眼见无头的怪物终于倒下,里克老爷子却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他猛地一脚踹开那还在抽搐的尸体,环视着这片已然化作屠宰场的混乱战场。 “都他妈给我打起精神来!” 老骑士那如同洪钟般的怒吼,盖过了垂死者的哀嚎与兵刃的碰撞声: “想活命的,就给叔叔我跟紧了!” 他一把将那个已经吓得瘫软在地、裤裆里散发着骚臭味的大埃米尔从地上拎了起来,像拖着一条死狗一样,将他夹在自己的臂弯之下。 那粗暴的动作,勒得大埃米尔几乎要翻过白眼,却连一声求饶都喊不出来。 “跟着我,冲出去!” 老爷子的幻影之躯,在这一刻爆发出璀璨的蓝色光芒。 他不再试图组织这群早已崩溃的兵痞子进行什么有效的抵抗,而是选择了最直接、也最疯狂的战术——凿穿! 他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径直地、义无反顾地冲向了不歇马穆鲁克那密不透风的阵列! 那些喀麻残兵们,在看到这位如同天神下凡般的老骑士,竟然以一人之力,主动冲向那不可战胜的死亡军团时,都惊得呆立当场。 然而,求生的本能,很快便压倒了恐惧。他们知道,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而跟着那个蓝色的身影,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冲啊!” 不知是谁第一个嘶吼出声,紧接着,残存的数百名喀麻士兵,如同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发出了最后的、绝望的咆哮。 他们挥舞着手中的武器,跟随着里克老爷子的脚步,发起了一场毫无章法、却又悍不畏死的反冲锋。 战场之上,里克老爷子化作了一道蓝色的死亡旋风。 他手中的钉头锤每一次挥出,都必然会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与血肉横飞的场面。 一个又一个的不歇马穆鲁克被他砸得筋骨断裂,瘫倒在地。 他的圆盾则如同他手臂的延伸,时而格挡,时而猛击,每一次精准的盾击,都能将一个试图从侧翼偷袭的敌人撞得人仰马翻。 他就像一艘坚固无比的破冰船,硬生生地,在那片由不死怪物组成的黑色海洋之中,犁开了一条血腥的航道! 然而,不歇马穆鲁克的数量实在太多了。他们没有痛觉,没有恐惧,只会永不停歇地、如同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地涌上来,试图将这艘顽强的破冰船彻底淹没、撕碎。 里克老爷子的幻影之躯,在一次又一次的猛烈撞击与格挡之中,开始变得越来越暗淡,越来越虚幻。他能感觉到,自己所剩的力量,已经不多了。 “快!再快一点!” 他在心中怒吼着,手中的钉头锤挥舞得更加疯狂。他知道,自己早一秒突围成功,莫德雷德在那边的计划,就多一分成功的希望。 跟在他身后的那些喀麻士兵,早已死伤殆尽。他们用自己那脆弱的血肉之躯,为老爷子挡下了无数次来自侧翼的致命攻击,又被后续涌上的怪物们无情地踩踏、撕碎。 当里克老爷子终于看到防线边缘那稀疏的火光时,他身后,已经只剩下了不到十个还在勉强跟随着的、浑身浴血的残兵。 他顾不上回头,用尽最后的气力,再次将钉头锤狠狠砸出,将最后一个挡在他面前的不歇马穆鲁克砸得胸骨塌陷,然后,一个踉跄,终于冲出了那令人窒息的包围圈! 他没有丝毫停歇,拖着臂弯下那如同死狗般的大埃米尔,头也不回地朝着繁星军团营地的方向狂奔而去。 冰冷的夜风吹过他那已经变得半透明的脸颊,带起一阵阵刺骨的寒意。 终于,当他看到远处那面熟悉的、飘扬在夜风中的四棱星旗帜时,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他将手中那个已经昏死过去的大埃米尔往地上一丢,自己也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 他那原本凝实的幻影之躯,此刻已经变得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 …… … 当库玛米在营地哨塔上,看到远处那几个踉踉跄跄、如同丧家之犬般的身影时,他的心脏猛地一沉。 那不是繁星的旗帜,那身狼狈的甲胄,分明是喀麻人! 而领头的那个蓝色幻影……是里克老爷子?! 一个极其不祥的念头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难道是侯爵大人遭重了?! “备战!” 库玛米甚至来不及思考,这个念头刚一冒出,他便厉声下令。他从哨塔上一跃而下,同时对着不远处的营帐怒吼道: “马库斯!诺兰!跟我来!”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位将领的身影便已冲出营帐,跟上了他疾驰的脚步。 三人带着一队最精锐的亲兵,如猛虎下山,直扑营门之外。 里克老爷子的幻影,将那条死狗般的大埃米尔往地上一丢,顾不上自己那即将消散的身躯,用最快的速度,将帐内发生的一切,以及莫德雷德的全部计划,都言简意赅地交代了一遍。 “……莫德雷德大人说,只要把情况告知你即可,库玛米,他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这是老爷子转述的最后一句话。 当库玛米得知里面发生的一切——斩首行动、诡异的巨型怪物、以及即将成为神明的诺佩恩时,他那张总是挂着几分不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但他深知,现在,战场之上,每一秒钟都显得无比宝贵。 他没有丝毫犹豫,当机立断地对着里克老爷子的幻影说道: “里克爵士!你赶紧解除【代行】!腾一个位置出来! 我们的埃米尔就能感觉到你解除了【代行】,他就能猜到你已经完成了使命! 这个时候,你直接用你的本体,率领你的骑士团,还有我的游骑兵,直接去支援!” 随后,库玛米二话不说,他伸出那只强健有力的独臂,如同抓小鸡般,将地上的大埃米尔一把拎起,粗暴地将他摁在自己的马背上。 紧接着,他自己也利落地翻身上马,没有再对任何人多说一个字,调转马头,直接朝着俄西玛后方那片深沉的黑暗,狂奔而去! 他要去寻找阿加松! 看着库玛米那果决而又坚定的背影,里克老爷子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那本就虚幻的身影,在完成了最后的使命之后,终于再也无法支撑,化作点点蓝色的光斑,消散在了冰冷的夜风之中。 几乎是在幻影消散的同一时刻。 “砰——!” 繁星骑士团的指挥帐内,突然响起一声暴躁无比的踢门声! 刚刚才回到自己身体的老爷子,甚至顾不上那阵阵来自灵魂深处的、仿佛被抽空般的精神疲惫,他一把抓起挂在架子上的钉头锤,怒吼着冲了出来。 “你们都他妈聋了吗?!听到库玛米那小子怎么说的了?!快!给老子动起来!都动起来!” “繁星骑士团!全员出动!” 第261章 需要众人戮力同心(中) 在漆黑如墨的月夜里,库玛米如同草原上最迅猛的猎豹,策马狂奔。 马蹄之下,卷起阵阵尘土与草屑,那颠簸的节奏,颠得他身后那个大埃米尔七荤八素,胃里翻江倒海。 “呕——哇——!” 大埃米尔再也忍不住,将刚刚才从昏迷中苏醒过来、还没来得及咽下的那口酸水,连同着胆汁,一股脑地全吐了出来,污物溅了库玛米一身。 “血腥棱星!血腥棱星!” 大埃米尔一边吐,一边用他那带着哭腔的、含糊不清的喀麻语哀嚎着: “我也是喀麻人啊!求你了!能不能……能不能慢一点……呕……” 就在这位尊贵的大埃米尔感觉自己快要把肺都给颠出来的时候,他终于想起了自己还有别的筹码。 他连忙伸出颤抖的手,抓住库玛米的披风,开始语无伦次地求饶,试图打出感情牌。 “兄弟!兄弟!我们……我们都是同一个国家的人啊!是风的追随者!为什么要这样……这样互相折磨呢?” 眼见库玛米不为所动,他又急忙抛出了更具诱惑力的条件,开始许诺各种好处。 “听我说!只要你……只要你现在肯背叛那个莫德雷德!回到苏丹的麾下! 我保证!我以我的部落和祖先的名义起誓! 你绝对会得到享用不尽的财富和至高无上的权力! 高官厚禄!美女!良田!你想要什么,苏丹都会满足你!” “……” 库玛米被他这番又哭又吐又许诺的无能狂怒,吵得烦死了。 他甚至都懒得回头看一眼这个蠢货。 只见他独臂一伸,反手便从腰间抄出了那柄锋利的弯刀。 “砰!” 一声沉闷的钝击声响起。 库玛米用刀柄,干净利落地,狠狠一下,直接砸在了大埃米尔的后脑勺上。 世界,瞬间清静了。 “聒噪。” 库玛米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如果不是这货还有用,他早就把他片成片喂草原上的秃鹫了。 库玛米不知疲倦地狂奔着,直到天边泛起一丝灰蒙蒙的鱼肚白。 稀稀落落的小雨,也不合时宜地开始飘洒下来,冰冷的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甲,模糊了他眼前的视线。 库玛米只好用腰腹的力量死死夹住马腹,稳住身形,空出那只完好的手,挡在额前,艰难地眯着眼,试图在这片茫茫的草原上辨别前进的方向。 雨势渐大,前方的道路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库玛米的心猛地一紧,但他连片刻的犹豫都不敢有,胯下的战马没有丝毫减速。 他只能凭借着一名顶尖游骑兵的直觉,选择了其中一条看起来更像是通往草原腹地的道路。 刚选完,战马冲出数十米,一股钻心的后怕,便如同毒蛇般,瞬间噬咬住了他的心脏。 万一……错了呢? 万一这条路,是通往某个不知名的、荒凉的绝地呢? 漆黑的夜色仿佛有了生命,冰冷的雨水化作无数双嘲弄的手,拍打着他的脸颊。那挥之不去的后怕,开始疯狂地拷问着库玛米的内心。 如果选错了,那他浪费的,就不仅仅是时间。 他将成为那个,亲手将埃米尔大人和所有同伴推入绝境的罪魁祸首。 一想到莫德雷德可能会因为自己的一个错误抉择而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一想到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们可能会因此而白白牺牲,库玛米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冷汗混杂着雨水,从他的额角滑落。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能更加疯狂地抽打着马臀,让那早已疲惫不堪的战马,爆发出最后的潜力,朝着那未知的、或许是通往希望、又或许是通往绝望的道路,狂奔而去。 就在这种担心、后怕以及沉没成本的交织折磨下,一个念头在库玛米脑海中疯狂叫嚣: 是不是应该赶紧掉头回去,重新判断方向? 但是时间不能浪费,一秒都不能! 如果是一个真正聪明的人,一个像埃米尔大人那样的人,总会在此时做出最聪明的决定。 在库玛米看来,真正稳妥且正确的决定,就是马上掉头,毫不犹豫地回到那个岔路口,哪怕多花一点时间,也要重新仔细辨别方向。 不知道是这恼人的小雨在作祟,还是救主心切冲昏了头脑,库玛米刚才竟然想都没想,就凭着一股子莽劲,选择了其中一条道路冲锋。 如今越往前走,那只握着缰绳的手却不受控制地开始打抖。他觉得自己好可笑。 我,库玛米,如今是莫德雷德家的头马,是喀麻草原上杀人如麻的“血腥棱星”! 竟然会因为可能选择了一条错误的道路而感到害怕! 冷静点! 他在心中对自己怒吼。 然而,每一秒的犹豫,都让胯下的战马又冲出去了数十米。 沉没成本越来越大,库玛米却因为这段越来越远的距离,越发不敢回头。 因为他知道,现在走的越远,一旦掉头,浪费的时间便越多。 正确的决定……究竟是什么? 库玛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混杂着雨水的空气。 就在这时,雨水当中夹杂着的一丝若有若无的、难闻的气味,飘入了他的鼻腔。 库玛米下意识地轻轻一闻。 是血腥味! 我没走错! 这个发现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心中所有的迷雾与恐惧!冷静下来的库玛米,大脑开始飞速运转,立刻捕捉到了这丝血腥味背后所代表的关键信息,并迅速得出了结论。 阿加松大公的任务是围点打援,那就意味着,他的周围,必然就是战场!必然会有惨烈的、大规模的死亡! 而这股连冰冷的雨水和呼啸的狂风都无法完全抹去的浓重血腥味,就说明,我此刻,正行驶在一片刚刚才发生过激战的战场遗址之上! 我并没有走错! 想通了这一点,库玛米心中所有的后怕与犹豫,都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坚定、也更加急切的信念! 真正正确的决定,就是再一次——加快速度! “驾!” 他怒喝一声,双腿狠狠一夹马腹,整个人几乎要与马背融为一体,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那血腥味传来的方向,冲破雨幕,疾驰而去! ……… …… … 熊熊的篝火在微雨中噼啪作响,巨大的火焰贪婪地吞噬着一具又一具被正直者骑士们丢入其中的尸体。这并非是虐待,而是阿加松对于这些战死沙场的敌人最后的尊重,同时也有着防止瘟疫滋生的实际作用。 跳动的火焰,映照出阿加松那张英俊而又凝重的面庞。他觉得这小雨下得实在不是时候,雨水压制着火势,让这片临时的火葬场显得有些阴郁。万幸的是,篝火烧得足够旺,还不至于被这不大不小的雨浇灭。 就在天色灰蒙蒙、晨曦未至之际,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骑人影正发了疯似的朝着阿加松的营地狂奔而来! “敌袭!” 阿加松与他身边的正直者骑士们几乎是下意识地,便立刻抽出了武器,摆出了迎敌的姿态! 那匹骏马在经历了整整一夜的极限奔袭之后,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就在距离营地只有最后几米路的时候,它发出一声悲鸣,猛地马失前蹄,重重地向前栽倒,当场毙命在冰冷的草原之上! 马背上的库玛米和他身后那个昏死过去的大埃米尔,如同两个破麻袋般,被巨大的惯性狠狠地甩了出去,在泥泞的草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狼狈地停下。 这灰蒙蒙的雨夜,严重影响了库玛米这位顶级游骑兵的判断。 他甚至没有看清楚前面那影影绰绰的营地就是正直者骑士团,他还以为自己离目标很远。 当他从剧痛中翻身而起,才发现自己那匹忠诚的伙伴,在经历了最高速度、未曾停息的奔袭之后,已经口吐白沫,死在了当场。 没有丝毫的恐慌与犹豫。 摔得满身是血的库玛马,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死去的战马,便立刻站起身,一把抓住地上大埃米尔的脚踝,就像拖着一袋沉重的货物,继续拖着他,艰难地朝着前方的火光前进。 然而,彻夜的奔袭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 在拖行了数米之后,他也终于体力不支,双腿一软,半跪倒在了泥泞的草地之上。 就在这时,阿加松终于认出了来人。 “是库玛米!” 他连忙厉声喝退了身边那些还保持着警惕的骑士,自己也收起了兵器,快步走了上去。 “库玛米指挥官!你怎么会在这里?!” 阿加松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与不解。他看着库玛米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变得无比强烈。 你在这里,意味着什么?难道……难道莫德雷德的部队,接连败走了吗?! 直到听到阿加松的声音,库玛米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找到了目标。 他抬起那张沾满了泥水与血污的脸,用嘶哑的、几乎不成语调的声音,将俄西玛绿洲发生的一切——那毁天灭地的怪物,以及莫德雷德那疯狂而又大胆的计划,全都急促地告诉了阿加松,请求他立刻回防。 俄西玛绿洲的变动听起来过于离奇,简直如同天方夜谭。 但看着眼前库玛米那双充满了焦急与坚定的、丝毫不似骗人的眼睛,阿加松也立刻做出了决定。 而且,还有人证! 那个被库玛米拖了一路、像死狗一样昏迷不醒的大埃米尔! 作为这件事情的亲历者,库玛米之所以拼了命也要把他带过来,就是为了让这位亲历者,向阿加松大公亲口说明情报的真实性! 库玛米想也没想,抬起他那只沾满了泥浆的手,照着大埃米尔的脸,就是“啪啪”两记响亮的耳光,硬生生地将他从昏迷中扇醒。 “快醒醒,用你这个废物的时候了!” 在听完了大埃米尔那语无伦次的、充满了恐惧与惊骇的哭诉之后,阿加松再也没有任何一丝怀疑! “全军听令!” 他猛地转身,对着他麾下那些同样神情凝重的正直者骑士们下达了最紧急的命令: “即刻回防俄西玛!全速前进!” 就在阿加松带着他那支如同钢铁洪流般的正直者骑士团,掉转方向,开始朝着俄西玛全速回防之时。 库玛米,这位忠诚的头马,在确认自己已经完成了使命之后,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他瘫软在冰冷的、泥泞的草地上,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那滚烫的脸颊,大口大口地、长长地喘着粗气。 就这短短一个夜晚,他一个人,硬生生地,奔袭了原本需要两天才能走完的路程。 阿加松本想带着体力透支的库玛米一同回去,至少让他能在队伍中稍作休整。但库玛米只是在冰冷的雨地里躺了片刻,便又挣扎着站了起来。 他摇了摇昏沉的脑袋,对着阿加松,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大公,请给我一匹马,还有一套喀麻游骑兵的装备。” 阿加松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命人取来了缴获的战利品——一匹神骏的草原马,以及一套完整的喀麻游骑兵鳞甲。 库玛米熟练地穿上那身曾经熟悉的鳞甲,用一块粗糙的布巾蒙住了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 他知道,现在,他还要去做另一个“正确”的决定。 阿加松大公率领正直者骑士团突然掉头回防,这个消息在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喀麻残兵眼中,很可能会被解读为一种诱敌深入的缓兵之计。他们会因为畏惧而不敢追击,甚至会选择观望、或是干脆后撤。 这不行。 库玛米必须立刻去将“阿加松确实已经退走”这个事实,宣扬出去。甚至,他还要添油加醋地撒一个弥天大谎。 他要告诉那些已经被打怕了的喀麻人——在俄西玛绿洲,伟大的哈里发赛利姆大人,已经取得了决定性的、重大的突破!繁星的领主莫德雷德,已经身陷囹圄,朝不保夕! 只有这样,只有用一个足够诱人的、充满了胜利希望的谎言,才能重新点燃那些喀麻人心中早已熄灭的战意,让他们不顾一切地、疯狂地,去追击“败退”的阿加松! 只有这样,敌人的援军,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毫无阻碍地,支援到俄西玛! 库玛米很清楚,现在的俄西玛,早已不是单纯的敌我战场。那个名为诺佩恩的恐怖存在,是所有人的共同敌人。 无论是敌是友,现在,都必须要有更多的力量注入其中,去共同对抗那个足以毁灭一切的怪物! 这个看似疯狂的、引狼入室般的想法,却恰好与莫德雷德那“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的最终计划,不谋而合。 库玛米翻身上马,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阿加松的方向,轻轻地点了点头,算是告别。 然后,他调转马头再次消失在了灰蒙蒙的雨幕之中 莫德雷德家的头马,他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第262章 需要众人众志成城(下) 这是一场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博弈。 爱丽丝的幻影之躯已经数次变得虚幻,却又一次次在濒临消散的边缘重新凝实。她看着眼前那个虽然行动迟缓、却始终无法被彻底摧毁的巨大怪物,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 “基利安大师!给我搭个台!”她清喝一声。 基利安会意,他双手紧握都卜勒巨剑,将那燃烧着熊熊烈焰的宽阔剑身猛地横在身前! 爱丽丝不再犹豫,她重新召唤出那匹神骏的独角兽,优雅地翻身而上。独角兽四蹄踏空,竟如同踩着无形的阶梯,直接踏上了基利安那滚烫的焰形巨剑,借着那股反冲之力腾空而起! “驾!” 独角兽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化作一道白色的闪电,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狠狠地撞向了那巨大怪物的骷髅头! “轰——!!!” 如同山峦崩塌般的巨响!那巨大的怪物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记头槌撞得一个踉跄,庞大的身躯失去了平衡,重重地向后倒下,将地面砸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就是现在!” 福特迪曼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时机,他整个人瞬间化作一团翻涌的黑雾,如同一道黑色的龙卷风,将地面上的基利安卷起,瞬间托举到了数十米的高空之中! “借我点力!福特!”基利安在空中怒吼。 他将全身的以太之力毫无保留地灌注于手中的都卜勒巨剑!一时间,剑身之上,四元素之力疯狂涌动!炽热的火焰缭绕其上,激荡的流水化作护盾,凛冽的狂风赋予其无与伦比的速度,厚重的土石则带来了无可匹敌的沉重! 基利安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这一次,他不再试图用单纯的火焰去博弈,而是压上了自己的全部! 他借助着急速下坠的巨大势能,将那柄汇聚了四元素之力的焰形巨剑,如同天罚的陨石,狠狠地、重重地,再次插进了那个刚刚才被撞出巨大裂缝的骷髅头之内! “给我碎!!!” “轰隆——!!!” 巨大的冲击波以剑尖为中心轰然炸开,将基利安自己也狠狠地冲飞了出去!那坚硬无比的巨大骷髅头,在这毁天灭地的一击之下,终于再也无法支撑,轰然炸裂,化作无数的碎片,四散飞溅! 就在基利安即将被冲击波撕碎的瞬间,一道黑雾及时地出现在他身后,优雅地将他接住,缓缓地拖回了地面。 然而,在场的三个人,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放松。他们一脸冷笑地,凝视着眼前那摊还在蠕动的、由血肉与骨链构成的巨大肉山。 果不其然。 那些四散飞溅的骷髅头碎片,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所操控,开始缓缓地向着中心汇聚、融合,试图重新拼凑出那个狰狞的巨大骷髅头。 “苦难旅者这东西,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无赖!” 福特迪曼看着这一幕,终于忍不住,没好气地开始骂街。 “拖住他就好了,” 爱丽丝摆了摆手,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倒是显得颇为平静: “本来就没指望能杀了他。至少,他重新融合这段时间,我们能喘口气。” 话音刚落,一旁的基利安便毫不讲究形象地,“扑通”一声,直接躺倒在了地上。 “他复活了再喊我,” 他有气无力地说道: “我睡会儿。” 爱丽丝见状也打了个哈欠,重新召唤出独角兽,慵懒地趴在了马背上: “那我也在马背上睡了。拜托了,福特迪曼先生,你来守夜。” “那我呢?!”福特迪曼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脸的难以置信。 “你接着站你的岗呗。”爱丽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困意。 “可恶啊!你们都和那个莫德雷德学坏了!”福特迪曼看着眼前这两个说躺就躺的队友,发出了绝望而又无能狂怒的哀嚎。 福特迪曼烦躁地双手叉腰,正准备像个被拖欠了几个月工钱的泼妇一样,对着这两个不负责任的队友好好地骂上一顿街。 然而,就在他刚张开嘴的那一瞬间,一股冰冷的、让他汗毛倒竖的寒意,猛地从他的背后窜起! 他惊骇地回头望去,只见那摊本该在缓慢融合的血肉烂泥,竟然毫无征兆地,如同活物般,瞬间融化成了一滩面积巨大的、漆黑的泥沼!那滩烂泥贴着地面,以一种无声而又迅猛的速度,直接笼罩了刚刚才进入浅睡眠的基利安和爱丽丝! “该死!” 吓得福特迪曼赶紧化作一团黑雾,闪电般地俯冲而下,抓住两人的脚踝,就想直接往天上飞! 但,还是慢了一步!那漆黑的泥沼中伸出无数条黏稠的触手,如同毒蛇般,死死地缠住了基利安和爱丽丝的手腕! 福特迪曼用尽全力向上拉扯,却发现那黑泥的力量大得惊人,他竟被死死地拖在了半空之中,动弹不得! “我本来就不是以力气见长的啊!混蛋!”福特迪曼怒吼道,他感觉自己的幻影之躯都快要被这股巨大的力量给撕裂了。 “那你松手,”基里安那平静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我和爱丽丝玩完,等下你一个人扛着这怪物。” “那你还不如现在就给我个痛快!”福特迪曼脸都涨得通红,他感觉自己从来没这么憋屈过。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危急时刻,一道凌厉的破空之声骤然响起!一道闪烁着银光的鞭刃,如同灵蛇出洞,横扫而来!那锋利的刃节在空中划出一道绚丽的弧线,精准地缠住了被黑泥束缚住的基里安和爱丽丝的手腕,然后猛地向后一甩! 两人瞬间便被从那致命的泥沼中拽了出来,在空中翻滚着,重重地摔在了远处的草地上。 一个清脆而又带着几分调侃的悦耳女声,从不远处传来。 “那用点技巧不就行了?没有力量,你还硬拽啊,蠢货。” 福特迪曼惊愕地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轻便皮甲、腰间缠绕着华丽鞭刃的女子幻影,正俏生生地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 “你是?”福特迪曼警惕地问道。 新的幻影,加入了战场。 “罗洛尔,你这个死丫头怎么是你?!” 基里安从地上爬起来,在看清来人时,脸上露出了惊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我还以为接替里克老爷子的是老加文呢。” “没办法,大哥,” 罗洛尔,这位决死剑士中的三姐,基利安的三妹,也是众星军团的两大副教官之一,耸了耸肩,脸上带着小小的得意: “老头子他脑袋笨笨的,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里克爵士冲进军营的时候,是我先反应过来情况,主动响应了莫德雷德的【代行】。” 那摊黑色的烂泥眼看一击未能得手,竟也干脆利落地放弃了追击。它不再声张,只是安静地收缩、蠕动,继续着那令人作呕的缝合过程。 “想得美!” 罗洛尔可不打算给它这个喘息的机会。她手腕一抖,腰间的鞭刃如同狂舞的银蛇,带着凄厉的破空之声,狠狠地抽打在那团蠕动的烂泥之上! “啪!啪!啪!” 每一次抽击,都能从那巨大的肉山上带走一小团黏稠的、散发着恶臭的血肉。然而,那些被甩飞出去的烂肉,在落到地上之后,竟也像拥有了生命般,蠕动着,缓缓地,重新爬回了那巨大的母体之上,与之融为一体。 这根本于事无补,还白白浪费体力。 罗洛尔抽打了几下,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她“啧”了一声,收回了鞭刃,脸上露出了一个嫌弃的表情。 “那不让睡,我就坐会儿。” 基利安见状,也懒得再多费力气。 他随便找了块还算干净的草地,一屁股坐了下来,将那柄沉重的都卜勒巨剑横放在膝上,闭目养神。 其他人见状,也有样学样。 爱丽丝重新趴回了独角兽的背上,罗洛尔则靠在一棵被战斗余波削断了半截的树干上,开始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自己的鞭刃。 只有福特迪曼,依旧双手叉腰,警惕地站在最前方,用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团正在缓慢愈合的怪物。 活像一个尽职尽责的的苦逼保安。 总之,还得鏖战。 他们必须要抓紧,好不容易将这怪物击倒一次,这就是他们唯一的休息时间。 ……… …… … 昏沉的夜里,灯火温吞明灭。 莫德雷德静静地坐在那片烧焦的废墟之上,目光低垂,平静地注视着地面上的一汪浅浅的水洼。那是小雨落下之后,在凹陷的焦土里留下的一层薄水,水面倒映着天边那微弱的、即将熄灭的星光。 观心,观自在。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所有的焦躁与担忧都压在心底。他有无数次想要抄起武器,冲向那片血腥的战场,去支援他那些正在殊死搏斗的朋友们。但他不能。他现在只能沉住性子,在这里等待。 等待,本身就是一场煎熬。 紧接着。 水洼的表面,开始荡起一圈圈细微的波纹,那波纹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剧烈。 他耳边响起了一阵沉重的、如同闷雷滚滚的脚步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将坚实的大地都踩得微微震动! 莫德雷德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射向远处那片深沉的黑暗。 只见在俄西玛后方的地平线上,上百个顶天立地的巨大身影,正从黑暗中闯出! 他们每一个都高达五米,身披厚重的黄铜战甲,在微弱的火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冷光,如同从神话中走出的泰坦! 为首的那个巨人,手中高举着一柄巨大的黑色战矛。 他那如同洪钟般的声音,划破了夜空的寂静,带着无与伦比的、属于强者的自信与豪迈,轰然传来! “莫德雷德侯爵大人!我来了!” 看着那熟悉的身影,莫德雷德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重重地落了地。他从废墟之上站起身,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阿加松大公!” 他高声回应道: “你来得正好!” ……… …… … 莫德雷德收起了笑容,他快步迎上前去,用最简洁的语言,将当前的危急情况向阿加松做了一个简单的交代。 “……我一直在关注远处的战场,” 他指了指那片暂时恢复了平静的黑暗,“现在是难得的休息时间,但根据我的预计,再等个十来分钟,那个怪物就将会重新复原如初。它已经被我们摁在这里,将近一天一夜了。” 阿加松点了点头,他将那个早已被吓得浑身颤抖、口吐白沫的大埃米尔随手丢在地上,沉声说道: “来的路上,我已经从这个废物的嘴里,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上百名钢铁巨人,下达了简短的指令: “全军待命!等那个怪物彻底复原,正直者骑士团,将会发起第一波冲锋!” 命令下达完毕,战场暂时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宁静。 阿加松走到莫德雷德的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在此之前,他还有时间和莫德雷德说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位比自己年轻了许多的侯爵,那张总是平静如水的脸上,流露出了一种混杂着敬佩、感慨与一丝自愧不如的复杂神色。 “我真佩服你啊,莫德雷德。”他由衷地说道,“在您面前,我竟显得如此渺小与自卑。” “你是指我打下了俄西玛?”莫德雷德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不,”阿加松摇了摇头,他那双正直的眼眸中,闪烁着真诚的光芒,“我是指,你的每一步,都没有愧对本心。” “在我得知发生了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情之后,我扪心自问,如果换做是我,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 也许……也许我会护送那些普通的喀麻牧民撤离,然后,将这个恐怖的怪物留在此处,任由它去肆意地摧残我们的敌国。” “这在战略上,或许是最高效、最有利的选择。 但那份愧疚,却会永远地拷问我的灵魂。” 他看着莫德雷德,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了敬意的语气,郑重地说道: “而您在得知这一切之后,第一选择,居然是想办法镇压这个怪物,而非把这个烂摊子,直接丢给我们的敌人。” “莫德雷德阁下,您才是真正的正人君子。” 莫德雷德摆了摆头。 “我只是正视了自己的内心,仅此而已。” “正视内心,仅此而已?” 阿加松轻轻念出这几个词,似乎从中体会到了一些别的滋味。 第263章 新神屹立在大地之上 在那片不属于凡间的、永恒吹拂着冰冷狂风的意识空间里,诺佩恩安静地趴在赛利姆的枯骨脊背之上。 他关注着眼前的一切,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大大的疑惑。 已经过了许久,为何……没有任何人,陷入苦难的哀嚎之中? 为何没有一个人,因为痛苦和绝望而感到悲伤? 无论是那些与旅者缠斗的幻影,还是远处那些被火焰与死亡所笼罩的人们,他们似乎都在挣扎,在反抗,在愤怒……却唯独没有那种他所熟悉的、被苦难彻底压垮后所产生的、甘于沉沦的绝望。 虽然他也不喜欢苦难,但苦难便是真理,苦难终究会来临。 可是……等得实在有些久了。 于是,他选择将自己的视野同步到他的旅者眼中。 他想借着旅者的眼睛,亲眼看一下,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 然而,令他感到无比惊讶的是,他发现,旅者所在的位置,竟然丝毫未动! 他那强大无比的旅者,竟然被眼前那三个如同尘埃般渺小的幻影,死死地拖在了原地,无数次想要赶往那片绿洲,都被他们用各种各样的方式给硬生生地拦了下来。 不,现在是四个了…… 当旅者因为无法靠近绿洲的焦虑而出现了一丝破绽,被那几个幻影抓住机会,“杀死”了一次之后,诺佩恩就连忙操控着旅者的尸体,将其化作烂泥,想趁机去劫杀掉那两个正在小憩的幻影。 可就在那时,第四个幻影却又突然闯了进来,用那条灵动而又致命的鞭刃,打断了他的计划。 诺佩恩小小的脑袋,有些想不明白了。 这些渺小的、脆弱的、一触即碎的幻影,为何能爆发出如此顽强的、甚至可以说是悍不畏死的意志? 他们难道……不害怕痛苦,不畏惧消散吗? 他决定,暂时放弃劫杀。先将旅者重新复活,到时候,再做决定。 无论如何,苦难应该才是这个世界永恒的真理。 眼前这一切,都只不过是苦难降临前,那些可怜人徒劳的挣扎罢了。 小小诺佩恩,如此坚信着。 ……… …… … 片刻后。 小小诺佩恩决定等待。 他安静地等待着,等待他的旅者重新缝合好那破碎的身躯,再一次如山峦般屹立于大地之上。 他等待着苦难,再一次平等地,降临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诺佩恩并不期待苦痛,更不享受苦痛。只是在他小小的、早已被无尽折磨所扭曲的脑袋里,苦难,是理所应当的。 它就应该降临,如同太阳东升西落,如同雨水自天空洒落。 在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大概是十岁。也正是从那一刻起,他才感觉到自己有了“记忆”这种东西。 至于十岁之前的事情,就好像被一场大雾笼罩,淡忘了一般,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记得,当他第一次拥有记忆时,自己正穿着一身普通的、却还算干净的麻衣,赤着脚,漫无目的地行走在一片广袤的草原之上。 没走多远,饥饿的感觉便如同野兽般吞噬了他。 然后,一根粗糙的、带着汗臭味的绳索,突然从背后套住了他的脖子。 他被奴隶贩子像拖拽牲口一样,勒住脖子,硬生生地,在满是砂石的地上拖行了许久。那是他第一次受难。 窒息的痛苦让他连一声哀嚎都发不出来。那是他第一次死亡。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已经被当成玩物,送给了一个拥有着特殊癖好的埃米尔。 为了满足那个贵族肮脏的欲望,他被皮鞭抽得遍体鳞伤,最终因为失血过多而痛苦地死去。 第三次,他刚一复活,便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堆满了腐烂尸体的巨大坑洞之内。还没等他爬出去,致命的疾病便找上了他,让他再一次体验了死亡的滋味。 第四次…… 第五次……第六次…… 他已经数不过来了…… 诺佩恩小小的脑袋也懒得去记这么多次反反复复的死亡。 在他看来,这个世界,就是由苦难所推动的。 死亡,然后复活,然后再以另一种方式死去。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因为不想再被当成奴隶一样羞辱地死去,有一次,他拼尽全力地跑了出来,逃进了一片无垠的、炙热的沙漠。 因为找不到任何水源,在极度的干渴之中,他用牙齿咬开了自己的手腕,试图吸吮自己的血液来解渴,最终,在绝望与痛苦之中,慢慢死去。 当他再次复活的时候,他拖着那狼狈不堪的、几乎要散架的身体,终于走出了沙漠。就在他口渴得不行,以为自己马上又要死一次的时候,他竟然撞上了一列无比华丽、尊贵至极的马车。 他疲惫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充满了认命与麻木。 他想,自己大概又要换一种新的死法了。 然而,这一次,迎接他的,并非是冰冷的刀剑或恶毒的诅咒。 车帘被掀开,一位皮肤苍白、眼神空洞,却衣着华贵的男人走了下来。 哈里发赛利姆,走到了他的面前,沉默地,递给了他一杯水。 ……… …… … 是的,现在的情况,就和当初那杯水一模一样。 诺佩恩清楚地记得,当他喝完那杯由哈里发亲手递上的、甘甜的清水之后,他便被带入了那座金碧辉煌的苏丹王庭。 在那里,他过上了一段难得的、远离了直接苦痛的人生。他被苏丹奉为座上宾,有无数他从未见过的、好吃的东西,也有许多他从未体验过的、好玩的事物。 那段日子,是他拥有记忆的人生中,唯一的一段可以被称之为“幸福”的时光。 但那又如何呢? 最后的结果,依旧是被投入那冰冷的地牢,依旧是被施以无数种难以想象的酷刑。 依旧是被活生生地肢解、研磨,最终,被囚禁在那冰冷的黄金镣铐之中,永世不得解脱。 苦痛,还是如他印象中的那般,如期而至了。 它只是,比以前的每一次,都稍微晚来了那么一点点。 苦痛降临之前,让他多获得了一点点喘息的时间,多品尝了一点点虚假的、名为“幸福”的毒药。 对,现在就是这样。 眼前那些还在徒劳挣扎的人们,那些还在幻想着胜利与希望的渺小存在,他们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只不过是短暂的喘息而已。 说到底,他拥有的幸福,只不过是一杯水而已。 等他的旅者重新屹立于大地! 等那无可匹敌的、由苦难构成的力量再次降临。 所有的一切,都将被碾碎。 所有的人,都将迎来他们命中注定的、平等的苦难。 诺佩恩小小的脑袋里那套早已根深蒂固的逻辑,完美地闭环了。 他不再有任何的疑惑,也不再有任何的焦急。 他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真理的降临。 ……… …… … 全盛姿态的苦难旅者,再一次屹立于大地之上。它那由无数扭曲骨链与蠕动血肉构成的庞大身躯,遮蔽了天边的晨光,在地面上投下了巨大而又绝望的阴影。 即便是身形高达五米的正直者骑士们,在这个恐怖的怪物面前,也渺小得如同只能到大人腰间的孩子。 它那血肉模糊的骷髅头上,空洞的眼眶中燃烧着幽绿色的鬼火。 四肢百骸中伸出的惨白色骨链如同毒蛇般挥舞,每一次抽击,都能轻易地在坚实的大地上犁开一道深邃的沟壑。 它发出的不再是嘶吼,而是一种由无数痛苦灵魂叠加而成的、令人心胆俱裂的哀嚎,那声音仿佛能直接侵蚀人的心智,唤醒最深沉的恐惧。 “如果面对的是这种东西,你们总该畏惧了吧?” “一杯水所带来短暂的幸福,也不可能让你们坚持这么久吧?以人类那脆弱的意志力来说……” 小小的诺佩恩如此想到。 他就好像一个天真的孩子,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只他自己最害怕的、毛茸茸的玩具蜘蛛,然后兴冲冲地拿到成年人的面前去吓唬他们。孩子会被蜘蛛吓到。 但他却不知道,一个靠谱的大人,并不会。 “正直者们!冲锋!” 伴随着阿加松那威严的号令,正直者骑士团如约发起了冲锋。 上百名五米高的钢铁巨人,迈着整齐划一的、地动山摇的步伐,如同不可阻挡的钢铁浪潮,朝着那巨大的苦难旅者,发起了决绝的冲击! 一时间,那看似无敌的巨大怪物,竟然也被这壮观无比的一幕,冲击得一个踉跄,轰然倒地! 众人群起而攻之!无数的战刀、巨剑、钉头锤,如同雨点般,疯狂地倾泻在怪物的身上! 诺佩恩感受着这熟悉的、撕心裂肺的痛楚。 但他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那麻木心中多了一丝本该如此的释然 他猛地操控着旅者从地上站起身来,决定反击! 只一拳! 那巨大的、由骨链与血肉构成的拳头,便撕开了一位正直者骑士胸前那厚重的黄铜胸甲。 五根惨白的骨指深深地刺入其中,眼看就要将那位骑士的心脏活生生地扯出来! “不——!”阿加松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怒吼,“那是我的袍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罗洛尔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高高跃起,轻巧地跳到了那位危在旦夕的骑士肩上! 她手中的鞭刃瞬间甩出,如同灵蛇般,死死地缠住了苦难旅者那巨大的手臂,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后拉扯,让那致命的鬼爪,未能得手! 然而,苦难旅者只是猛地一甩手臂!一股无可匹敌的蛮力瞬间传来! 罗洛尔的幻影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狠狠地甩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了远处的地面之上! 她挣扎着,想要再次站起身来,那剧烈的痛楚,让她感觉自己的幻影之躯快要失去意志。她下意识地抓住身边任何能抓住的东西,试图支撑着自己爬起来。 然而,一只巨大的、遮天蔽日的脚掌,已经从她的头顶,重重地踏下! “罗洛尔!” 基利安、爱丽丝、福特迪曼以及周围的正直者骑士们见状,连忙怒吼着冲上前来救援! 可就在这时,那巨大怪物的后背,突然“噗嗤”一声,猛地破开! 一双又一双惨白的、锋利的骨手,从那撕裂的血肉中疯狂地伸展出来! 它撕开了自己的后背,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那无数只新生的骨爪,如同狂风暴雨般,打得前来救援的众人节节败退,无法靠近分毫! 全力的诺佩恩不再有任何留手。 那巨大的脚掌,带着无可匹敌的万钧之势,重重地踏在了罗洛尔的幻影之躯上!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罗洛尔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她的幻影便被直接踏成了漫天的、惨白的以太光点,消散在了冰冷的空气之中。 紧接着,无数条惨白的骨链从怪物背后爆射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将那团在战场上空飞来飞去、试图骚扰的黑雾——福特迪曼的幻影,死死地绞住! 两只巨大的骨手一前一后,如同铁钳般,死死地抓住了福特迪曼幻影的脑袋和双腿! 福特迪曼惊恐地发现,自己想要像往常一样化作黑雾、从中脱身,竟然变成了不可能! 一种位格极高、近乎于神力的东西,正死死地压制着他的能力,将他牢牢地禁锢在了这具虚幻的躯体之内! “不!不——!” 伴随着他那充满了惊恐与难以置信的尖叫,那两只巨大的骨手,向着相反的方向,猛地一扯! “刺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起。福特迪曼的幻影,就这么被活生生地,撕成了两截,然后像丢弃破烂的玩偶一样,被随意地丢在了地上,化作光点,消散殆尽。 另一边,正直者骑士们的数次集团冲锋,在全盛状态的苦难旅者面前,也显得是如此的滑稽可笑。 他们那引以为傲的、高达五米的巨人之躯,此刻,竟像是骑着矮脚马的侏儒,在徒劳地冲击着一位真正的巨人。 那巨大的实力差距,让阿加松本人都感到难以置信。像“骑着矮马的侏儒”这种情况,竟然会发生在他那战无不胜的正直者骑士团身上! “喝——!” 阿加松发出了一声怒吼,他将全身的力量都灌注于手中的黑色战矛之上,肌肉贲张,青筋暴起,用尽全力,将其投掷而出! 那根足以洞穿城墙的战矛,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精准地,深深地,插进了那巨大怪物的头颅之中! “轰!” 巨大的冲击力,终于让那不可一世的怪物再次轰然倒地。 然而,所有人都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欢呼。 那怪物便伸出巨大的骨手,面无表情地,将那根插在自己头上的战矛拔了出来,像丢一根没用的牙签一样,随意地丢至一旁。 然后,它晃了晃那还在流淌着黑色物质的巨大伤口,缓缓地,却又无可阻挡地,从地上,重新站了起来。 诺佩恩的苦难旅者屹立在大地之上! 新神屹立在大地之上! 第264章 极不愉快的合作。 绕过俄西玛腹地,在更靠近苏丹王庭的方向,诸埃米尔联盟军的大帐就坐落于此。 此刻,华丽的帐篷之内,气氛却压抑得如同坟墓。 几位在各自领地上说一不二、权势滔天的大埃米尔们,一个个都愁容满面,唉声叹气。 苏丹的敕令,已经三令五申,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要求他们立刻、马上,率领各自的部队,前去支援岌岌可危的俄西玛绿洲。 但是,他们去不了。 那支由阿加松率领的、如同鬼神般的正直者骑士团,就像一根钉子,死死地将他们堵在了这里,已经不知道堵了多少天了。他们数次试图突围,却都在那五米高的钢铁巨人面前撞得头破血流,损失惨重。 “再这样下去……苏丹的猜忌,和苏丹的愤怒,恐怕就要降临在我们身上了……”一位年长的埃米尔,声音沙哑地说道,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深深的恐惧。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重重地压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一旦“苏丹的愤怒”降临,那后果,将是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无法承受的。这种可能性,让他们个个都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他们是各自部落的王,是手握重兵、权倾一方的大埃米尔。但在苏丹那个真正的、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的权力怪物面前,他们那点所谓的权势,就如同腐草之于皓月,萤火之于骄阳,根本不值一提。 你的权势,本就来自于苏丹的恩宠。 当苏丹不再恩宠于你的时候,你,还剩下什么? 这是一个值得商议,却又无人敢于深思的问题。 就在大帐之内一片愁云惨淡,死气沉沉之际。 “好消息!好消息啊!” 一个急促而又充满了兴奋的声音,突然从帐外传来! 前来报信的,甚至都不是一位专业的传令兵,而是一位刚刚还在庭院里散步的、愁眉苦脸的埃米尔。他一边跑,一边手舞足蹈地喊着,脸上那压抑了数日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闯进大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我……我刚才看到一个急匆匆的信使闯了进来!从他口中得知,有一位……有一位来自‘草原之鹰’的幸存游骑兵,传来了天大的好消息!” “草原之鹰?!” 帐内众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都露出了怀疑的神色。 “草原之鹰”是他们这众多埃米尔领地之中,最赫赫有名的精锐游骑兵部队,也是最早被哈里发赛利姆征召,前去阻击阿加松的部队。据他们所知,“草原之鹰”应该……已经全军覆没,死在了与正直者骑士团的正面交锋之中了才对。 “千真万确!”那位报信的埃米尔急忙解释道,“那个信使看得很清楚!那位‘草原之鹰’的幸存者,就是我们喀麻人!戴着面纱头盔,腰间别着弯刀!唯一有些奇特的……他好像是个独臂,可能是因为在战场上受了重伤,侥幸逃了出来!” 一个精锐部队的逃兵,并不会让在座的这些大埃米尔们感到兴奋。他们更关心的是,这个逃兵,带来了什么消息。 那位埃米尔也知道众人的心思,他不再卖关子,深吸一口气,用他这辈子最洪亮、最激动的声音,宣布了那个足以扭转乾坤的消息! “那位幸存者说——” “俄西玛绿洲,战况大好!伟大的哈里发赛利姆大人,已经成功击败了莫德雷德的军队,并且,将那个该死的繁星领主,死死地困在了绿洲之中!” “阿加松那个杂种,他现在已经顾不上去管我们了!他不得不立刻掉头,率领他的正直者骑士团,全速回防去救莫德雷德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在大帐之内炸响! 帐内所有的埃米尔们,都不约而同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上那死气沉沉的表情,瞬间被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振奋所取代! “此话当真?!” “快!快把那个信使叫进来!” “不用浪费时间了。你们的布防,实在是太差劲了。” 一个沙哑而又充满了自信的声音,突然从大帐的入口处响起。 “你们的许多哨站都有着致命的死角。我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从你们的眼皮子底下溜进来。” 众人闻言,纷纷惊愕地回头望去。只见发出声音的,竟然就是那位传说中的、独臂的“草原之鹰”幸存者! 他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大帐的入口处,正不卑不亢地,审视着帐内这些手握重兵的大埃米尔们。 震惊! 所有人的心中都掀起了惊涛骇浪!竟然有人,能从如此多的眼线和哨兵的监视之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到这联盟军的大帐之内,却无人察觉! “因为我以前,可是游骑兵的头马。”库玛米缓缓地走了进来,他那独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不过现在,我还是头马。只不过,不再是游骑兵了。” 他走到大帐的中央,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我家的埃米尔有令,想请诸位,赶紧前往支援俄西玛要塞。” “草原之鹰的埃米尔还活着?这可真是个好消息!”一位埃米尔惊喜地说道。 “不,”库玛米摇了摇头,干脆利落地戳破了他的幻想,“草原之鹰的埃米尔,已经死了。我现在效忠的,是另外一位埃米尔。” 库玛米深知,在对方拥有大量部队、时刻都在巡查打探消息的地方,纯粹的谎言漏洞百出,很容易就会被拆穿。用一个谎言去弥补另一个谎言,那是愚蠢的人才会做的事情。 而他,是个聪明人。 九真一假,才最合适。 “那么,”为首的那位年长埃米尔,眯起了他那双精明的眼睛,审视着眼前这位神秘的独臂头马,“现在,你效忠的那位埃米尔,究竟是谁?究竟是谁,有如此眼光,收了你这样一位能人异士,做了头马?” 库玛米闻言,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一种充满了暗示的、暧昧的话语,缓缓说道: “是如今,将俄西玛绿洲的局势,牢牢控制住之人。” “是那位,让不可一世的阿加松,都不得不仓惶回防之人。” 库玛米说的,其实是莫德雷德。 但在这些已经被胜利的喜悦冲昏了头脑的大埃米尔们听来,这番话,却指向了另一个名字——伟大的哈里发,赛利姆! 众人恍然大悟,看向库玛米的眼神,瞬间便从之前的怀疑与警惕,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敬畏与欣赏。 原来如此!如果是被伟大的哈里发都看上的头马,那能绕过这重重监视,悄无声息地来到此处,也就不奇怪了!此人,必定是真正的能人异士! ……… …… … 在俄西玛绿洲,与诺佩恩的战争,逐渐落入了下风。 巨大的苦难旅者,在数次被击倒又数次重生之后,似乎也渐渐适应了正直者骑士们的冲击节奏。 它那庞大的身躯变得更加灵活,背后伸出的无数骨手也愈发地诡异致命。 阿加松和他的骑士们,已经开始出现实质性的伤亡。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僵持之中,一阵密集的、如同雷鸣般的马蹄声,突然从俄西玛的后方响起! 莫德雷德心头一凛,他立刻循声望去,只见在地平线的尽头,黑压压的一片,数以百计的精锐游骑兵,正率领着近千名手持弯刀的马穆鲁克,如同黑色的潮水,朝着这边席卷而来! 看到如此浩荡的“敌军”,莫德雷德的脸上,非但没有一丝紧张,反而露出了一个高兴的、计谋得逞的笑容。 “这帮货掉入陷阱里了!” 莫德雷德高兴的小声说。 当诸位埃米尔率领着他们那气势汹汹的联盟军,冲入俄西玛腹地时,眼前的一幕,却让他们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和他们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在他们的想象当中,这里应该是伟大的哈里发赛利姆大人,牢牢地掌控着整个绿洲,正准备对众星军团的残部,发起最后的总攻。 可为何,如今的俄西玛,竟然如此荒凉?除了远处那个正在与正直者骑士们缠斗的、不知名的恐怖巨物之外。 竟然看不到任何一支成建制的喀麻部队?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时,那位一直领着他们前来的、独臂的神秘头马,却丝毫没有做出任何惊讶的表情。 他只是挥了挥那只独臂,示意众人跟上他,径直地朝着那座位于战场中央的、孤零零的指挥大帐走去。 当他们怀着满腹的疑惑,掀开大帐的帘布。 走进去时,却发现坐在大帐中央主位之上的,并非是他们想象中那位伟大的哈里发。 而是一位身披着蓝色领主大氅、神情疲惫,却又带着一丝慵懒的年轻人。 他正随意地将一柄造型奇特、华丽无比的长剑,当做自己的拐杖,拄在身旁。 “埃米尔大人,很荣幸告诉您,我不辱使命。” 库玛米走上前,对着那位年轻人,单膝跪地,恭敬地行礼。 “休息会儿吧,我的头马。” 年轻人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 随后,莫德雷德缓缓地抬起头,将他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投向了帐内那些早已被眼前这一幕震撼得说不出话来的大埃米尔们。 库玛米站起身,转过身来,面对着众人,用他那洪亮而又充满了无上自豪的声音,为众人介绍道: “此,便是我库玛米如今所侍奉的埃米尔——” “众星行省的领主;繁星镇、月夜镇、星露谷、星夜要塞及吉库巴部的共主! 打断喀麻进军者!护民官之墙建筑之人! 圣伊格尔帝国的侯爵,准公爵; 此番两国战争的主导者,军团元帅,领军者——” “莫德雷德-达-莫德雷德-冯-繁星!” 莫德雷德轻轻挥了挥手,示意库玛米安静,库玛米点了点头,后退一步伫立在莫德雷德身侧。 “称呼我为莫德雷德就好。” “很不高兴通知你们,你们掉进陷阱里了。” ……… …… … “我的决策很简单,”莫德雷德的目光,如同利剑般,一一扫过帐内那些心怀鬼胎的埃米尔们,“总结起来,就一句话——” “我只接受双赢,或者我死你们也别想活。”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冰冷而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 “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如果我死在这里,你以为我的部队会因为群龙无首而退去吗?不,那太便宜你们了。” “我会让他们调转枪口,放弃抵抗那个怪物,直接,不计代价地,攻击你们!即使我们的背后会完全暴露给诺佩恩,即使我的所有部下都会因此而死,那也无所谓。”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近乎疯狂的、冰冷的笑容。 “我只要你们死!” 最年长的埃米尔闻言,只是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了不屑的神情: “说得好像我们怕你一样。 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干涉,我们现在就率兵退到俄西玛草原之外,任由你和那个怪物在这里厮杀。 享受你仅剩的时光吧,莫德雷德。 像你这样的天才,被神的圣子所杀死,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蠢货!” 莫德雷德的耐心似乎已经耗尽,他厉声呵斥道: “难道你还没听明白吗?!如果你以为进来之后能安然无恙地退出去,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你掉进陷阱里了,蠢货。” “只要你们敢后退一步,我就会立刻放弃所有对那个怪物的抵抗,甚至会直接要求我所有的部队,不惜一切代价地来冲击你们! 我知道,我这么做是最愚蠢的决策,我必死无疑!但你们,也别想活!” “毕竟,在我看来,”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偏执的疯狂: “让你们独赢,那我还不如拉着你们一起接受双输!”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埃米尔都被莫德雷德这番充满了决绝与疯狂的宣言,给彻底吓到了。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这个出道以来无敌手,处处压着喀麻的天才。 他们毫不怀疑,他说到,就一定会做到。 在长久的对峙之后,莫德雷德脸上的那份疯狂,才渐渐收敛。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也缓和了下来。 “当然,现在,还有一条双赢之路,摆在我们的面前。” 他看着众人,那双锐利的眼睛,最终落在了那位最年长的埃米尔身上。 那位年长的埃米尔,脸色时青时白,变幻不定。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挣扎与不甘。 但最终,他还是颓然地垂下了头。 他想明白了。 如果想要事情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如果他们还想活着离开这片该死的绿洲,那么,他们就只有一个选择。 那就是——帮莫德雷德。 “看来,这位老头子,总算是想明白了。” 莫德雷德看着他,脸上重新露出了那份运筹帷幄的从容: “你只能合作。我不会给你独赢的选项。如今你能选择的选项就两个。” 他摊了摊手,用一种近乎于施舍的、轻松的语气说道: “毕竟,双赢总强过双输嘛。” 年长的埃米尔长叹一口气: “我们的合作很不愉快。” 莫德雷德张狂的笑着,眼里充满了不屑:“那祝我们合作不愉快。” 第265章 就是如此自信 诺佩恩可以通过那独特神性的视角,将帐内发生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莫德雷德的这番操作给他那早已被苦难所固化的世界观带来了亿点点的震撼。 对于埃米尔这种人。 诺佩恩有着一种发自本能深深厌恶。 他已经数不清楚,自己那无穷无尽的死亡轮回之中,有多少次是直接或间接地,源于这些为富不仁的埃米尔们的胡作非为。 他大概感觉了一下,假如自己有十次死亡,那么其中,大概有三次是源于最纯粹的饥饿。 有两次,是因为自己那小孩子心性的自作自受,例如想走捷径去跳崖,或是因为嘴巴太馋,跑去和凶猛的熊瞎子抢蜂蜜吃。 而剩下的那整整五次,全都死于埃米尔们的胡作非为,或是死在他们那些同样狗仗人势的狗腿子手上。 可为何…… 为何眼前这位,这个让他感觉到被另外一位神明所青睐……不,他仔细地感觉了一下,这位名为莫德雷德的人,竟然同时被诸位神明所青睐! 清晨、正午、黄昏、午夜……四位时序之神的力量,都或多或少地,在他的身上留下了痕迹。 但他,却压根不在乎。 他似乎根本就不在乎神明对他的垂青。 他只是凭借着自己的言语,自己的意志,就让那些曾经无数次置自己于死地的、让诺佩恩感到本能恐惧的埃米尔们,屈服了。 诺佩恩的小小的脑袋有点理解不了。 为什么?为什么那些高高在上的埃米尔们,会屈服? 会那样不情不愿地,屈服于莫德雷德! 然后,被他当成棋子一样安排,来进攻自己的旅者? 明明他们是敌人啊。 为什么? 想不明白的事情,就只好放下,不去想了。 对于诺佩恩这颗小小的、早已被痛苦填满的脑袋来说,它实在装不下这么多复杂的东西。 在他那漫长而又短暂不断重复着死亡的过往经历之中,他早已学会了一套属于自己的独特生存哲学。 当他在沙漠中迷失,炙热的太阳升起,那刺眼的阳光灼伤了他的眼睛,将他身体里最后的一丝水分都蒸发殆尽时。 他学会了在极度缺水的情况下,过多的思考只会让自己更加难受。 当他被那些捕奴人抓住,绑在木桩上严刑拷打之时,他发现,自己发出的任何一声惨叫,都只会让躲在幕后的金主更加兴奋,从而换来更加残酷的折磨。 因此,最好的决定,也是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不能理解的事情,就先试着去接受。 接受不了的,就再强迫自己去学会接受。 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 最终,就会变得越来越麻木。 就像现在一样。 麻木的他,已经能接受一切了。 无论是那些幻影的顽强抵抗,还是埃米尔们的诡异屈服,亦或是莫德雷德那颠覆了他认知的话语。 都无所谓了。 他只需要等待。 等待他的旅者将眼前所有的一切都碾碎,然后,让那永恒的、平等的苦难,再次降临。 这就够了。 ……… …… … 当那些原本应该在后方观望的埃米尔和马穆鲁克们,突然呐喊着,从另一个方向,朝着苦难旅者发起了混乱的冲击时。 正在与怪物艰难鏖战的阿加松和他的正直者骑士们,先是感到一阵诧异,紧接着,一股冰冷的惊恐便攫住了他们的心脏。 被夹击了! 阿加松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下令收缩战线,让所有的正直者骑士组成一个坚固的圆形防御阵,来应对这突如其来的、来自两面的夹击。 然而,就在他即将发出号令的那一刻,一个虚弱无比、身形几乎快要消散的蓝色幻影,及时地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别!阿加松大公!” 爱丽丝的幻影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至少……至少暂时,我们是盟友!这是……这是莫德雷德计划的一部分!” “天哪!” 阿加松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快要透明的幻影,又看了看远处那支正在冲锋的喀麻军队,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完全不够用了: “你们到底还有多少奇特的、该死的奇思妙想,没有提前通知我?!” 虽然心中充满了极度的不情愿与一百个不理解,但在看到爱丽丝那坚定的眼神之后,阿加松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 于是,战场之上,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圣伊格尔帝国最精锐的敕令骑士团,与他们不共戴天的死敌——喀麻的军队,竟然在这一刻,诡异地达成了某种默契,一同开始对那只庞然巨物,进行着疯狂的围攻。 然而,在全盛状态的苦难旅者面前,这些凡人的力量,依旧显得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苦难旅者那巨大的、由黄金弯刀幻化而成的骨刃随意一甩,便在马穆鲁克的阵中,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瞬间就有数十位马穆鲁克的脑袋被齐齐削飞,冲天的血柱染红了灰蒙蒙的天空。 它的巨手每一次砸下,都能轻易地将一名精锐的游骑兵,连同他那坚固的头盔、厚重的锁子甲,以及胯下那匹神骏的战马,一同砸成一滩无法分辨的、模糊的肉饼。 这只苦难旅者,实在是过于强大了。 远比莫德雷德第一次在星夜领遇到的那一只,要更加恐怖。 他心中暗自思忖,或许是因为,之前那一只,不过是受难之神塔罗斯随手赐福的一个普通旅者。 而眼前的赛利姆却是由即将成神的诺佩恩,全心全意“赐福”而成的。 是承载了他所有痛苦与怨毒的使徒。 “苦难信仰的这些东西……真是好恐怖啊。” 莫德雷德看着远处那如同魔神降世般的恐怖景象,不得不由衷地感慨了一句。 随后,他将目光,投向了身旁那位已经稍作休整、恢复了些许体力的独臂头马。 库玛米也正好抬起头,他迎向莫德雷德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对着莫德雷德点了点头。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说出了一个不情之请。 “大人,我……还有一个决策想去做。但是,我不知道,这个我认为‘正确’的决策,会不会……失败。” “去吧,我的头马。” 莫德雷德没有问他具体是什么决策,只是平静给予了他最充分的信任。 库玛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看着莫德雷德,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中,流露出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埃米尔大人……在很久以前,我们还是敌人的时候。 我在您面前所做出的每一个自以为正确的决定,都像是在耍小孩子的把戏。 被您轻易地看穿,并且利用。因此……我不知道,我该不该继续做,我现在想做的这个决定。” 莫德雷德笑了。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库玛米那坚实的肩膀。 “那是因为,你面对的是我,我的头马。”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与霸气。 “如果是其他人的话,你觉得决定是正确的,那就足够了。” “他们,看不穿的……” 库玛米张了张嘴,正想将自己的决策,详细地告知莫德雷德,寻求他的许可。 然而,莫德雷德却只是笑着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我的头马,” 莫德雷德的眼中,闪烁着了然于胸的智慧光芒: “我知道你想说的是,你现在要去做的这个决定,或许对我眼前击败苦难旅者这件事,没有任何直接的帮助。 但是,它对我们后续的大业,却充满了帮助,对吗?” 库玛米闻言,愣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的心思又一次被这位年轻的领主看得如此透彻。 莫德雷德看着他那惊讶的表情,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这个决定,你觉得是正确的,那你就去做吧。我相信你。” “毕竟,和聪明人打交道,总是让我相当轻松。 如果没有你的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比如说……这一次。” “我知道,只要里克老爷子能够成功突出重围,只要你了解了事情的全部情况,你就会立刻,做出最正确的决定。 你真的……帮了我很多,我的头马。” 莫德雷德转过身,背着手,望向远处那片依旧混乱不堪的战场。 他那总是紧绷着的嘴角,终于彻底地放松了下来,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那份沉重的焦虑。 “放心去吧。 苦难旅者现在已经奈何不了我了。我所有能团结的助力都已经团结到了。 剩下的,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而已。 这场危机,已经解除了。” 他闲庭信步般地,从衣袖中摸出一块暗红色的欧李果干,随手将其掰成了两半,将其中一半递给了库玛米,然后将另一半,悠哉地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库玛米看着手中那半块带着余温的果干,又看了看莫德雷德那从容不迫的、充满了绝对自信的侧脸,心中那最后的一丝犹豫,也彻底烟消云散。 他欣然地,将那半块果干塞入口中,那酸甜的滋味,瞬间驱散了他所有的疲惫。 随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不再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库玛米翻身跨上那匹刚刚才得到的骏马,调转马头,朝着那广袤的、充满了未知与机遇的喀麻腹地,疾驰而去。 去执行他认为正确的那个决定。 ……… …… … 诺佩恩也看到了这一幕。 在他独特神性视角之中,整个俄西玛绿洲的每一处细节,都无所遁形。 他也看到了,那位名叫库玛米的独臂头马,在与莫德雷德短暂交谈之后,便毫不犹豫地,再次策马离去。 他更看到了,莫德雷德脸上那份突如其来的、彻底的放松。 诺佩恩的小脑袋里,再次充满了小小的、无法理解的困惑。 他有些诧异,为何……为何那个莫德雷德,会突然变得如此自信? 为何他从那份自信之中,竟然看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弄虚作假的成分? 那不是虚张声势,也不是强作镇定。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真正的、对局势已经完全掌控的从容。 莫德雷德,是真的认为,如今的危机,已经解除了。 可为什么呢? 自己的旅者,明明还屹立于大地之上,还在以无可匹敌的力量,屠戮着那些渺小的凡人。 胜利的天平,明明还牢牢地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为什么? “轰——!” 苦难旅者那巨大的、由骨链与血肉构成的身躯,在承受了正直者骑士团又一轮的集团冲锋之后,终于被彻底激怒! 它发出了一声震天的咆哮,无视了身边那些还在不断攻击它的渺小巨人,将所有的力量都汇聚于那柄黄金弯刀幻化而成的骨刃之上,全力一击,狠狠地劈向了冲在最前方的阿加松! 阿加松虽然奋力举盾格挡,但在那毁天灭地般的力量面前,他那巨大的身躯还是被直接击倒在地! 那怪物的半个身躯,如同山峦般,重重地压在了阿加松的肚子之上,将他死死地钉在地面,动弹不得! 那锋利的骨刃,更是直接捅进了他脖颈的甲胄缝隙之中,深入三分!森然的寒意,已经贴上了他的皮肤!眼看就要将他的脖子彻底捅穿!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瞬间! 基利安的幻影及时赶到!他双手猛地按在地上,一面厚重无比的、闪烁着土褐色光芒的以太魔法屏障,拔地而起,艰难地、死死地抵住了那致命的一击! 直到数位正直者骑士连忙冲上前来,用他们手中的巨剑与战矛,同时攻击苦难旅者的要害,才终于将它逼退,化解了这波必杀的攻势,将几乎快要窒息的阿加松从怪物的身下解救了出来。 苦难旅者的身上,虽然已经伤痕遍布,甚至有好几处深可见骨的巨大伤口。 但诺佩恩觉得,这并不影响什么。 他依旧觉得胜利就在他这边。 而且,远处那些负责外围防御的“不歇马穆鲁克”,也可以随时调动回来,参与围剿。 只是……诺佩恩小小的脑袋有点想不明白。 为什么赛利姆在所有意志都彻底消散之前,还要给那些“不歇马穆鲁克”,下达一道“无论发生任何情况,都必须死守外围防线,不许后退一步”的、奇怪的坚守命令。 诺佩恩觉得,这或许是赛利姆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在帮助自己。 他想让自己,独自一人,去品尝这份战胜强敌的、来之不易的胜利果实。 因此,他也就没有去调动那些“不歇马穆鲁克”。 要不然的话,那千人的“群风”只要一回来,就足以像碾死蚂蚁一样,将眼前这群还在徒劳挣扎的家伙,彻底压垮。 胜利,很显然,就在他这边。 那个莫德雷德,他……究竟在自信什么? 第266章 苦难不会被对不起减轻 战场的焦土早已被反复浸透的鲜血凝成紫黑色,每一次兵刃碰撞都伴随着碎裂的骨屑与飞溅的血肉。 苦难旅者的巨影在夜色中如同移动的山岳,黄金与白骨铸就的巨刃每一次挥落,都能轻易将数名喀麻士兵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骨链扫过之处,正直者骑士厚重的黄铜战甲也如同纸糊般凹陷碎裂。 喀麻诸埃米尔的部队早已没了最初冲锋时的气势,残存的士兵在巨物的阴影下瑟瑟发抖,却被身后督战的军官逼着向前,每一步都踏在同伴的尸骸之上,惨叫声此起彼伏,却连片刻都无法撼动那怪物的攻势。 阿加松的正直者骑士团也好不到哪里去,减员近四分之一的损失让这支钢铁军团的阵型出现了明显的破绽。 一名骑士的右腿被骨链缠住,巨大的拉力瞬间将他的腿骨扯断,他轰然倒地的瞬间,胸口便被随后落下的巨掌碾成肉泥。 另一位骑士试图用战矛刺穿怪物的眼眶,却被突然暴起的骨手抓住武器 连人带矛被甩向远处的岩石,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后便没了声息。 阿加松浑身浴血,脖颈处的伤口还在渗血,他拄着断裂的战矛勉强支撑,看着身边越来越稀疏的战友,眼中燃烧着不甘的怒火,却难掩一丝疲惫。 基利安的幻影早已变得透明如蝉翼,都卜勒的每一次挥剑都显得格外艰难。 爱丽丝的独角兽也已是伤痕累累,她的双刀只能在怪物身上划出浅浅的伤口,那些伤口转瞬便被蠕动的血肉覆盖愈合。 即便如此,他们依旧没有后退半步,基利安的屏障一次次挡住致命攻击,爱丽丝的走位刁钻地寻找着破绽。 但毫无疑问,胜利的天平已经有了倾向。 诺佩恩悬浮在意识空间里,小小的身躯趴在赛利姆的枯骨之上,空洞的眼睛透过旅者的视野俯瞰着这一切。 在他的认知里,这便是理所当然的结局——短暂的抵抗终究敌不过永恒的苦难。 在苦难之前的所有一切都是徒劳可笑。 他看着喀麻士兵一个个倒下,看着正直者骑士的阵型逐渐崩溃,心中没有丝毫波澜,只觉得这不过是真理降临前的必经过程,就像当初那杯甘甜的清水之后,必然会迎来地牢里的酷刑一样。 但当他的目光转向那座孤零零的指挥大帐时,心中却升起了名为“疑惑”的情绪。莫德雷德正坐在帐内的软垫上,姿态慵懒地靠着椅背,手中捏着一颗果干,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 火光映照在他脸上,看不到丝毫焦灼与担忧,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惬意的从容,仿佛眼前这尸山血海的战场与他无关,他只是在享受一段悠闲的休憩时光。 甚至手中果干吃完后,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重新倒出一把,一颗一颗仔细挑选着吃。 小小诺佩恩不懂。 为什么这个人能如此平静? 明明胜利的天平已经彻底倾向自己,明明他的部下正在成片死去,明明他随时都可能面临灭顶之灾。 在诺佩恩的记忆里,所有面临绝境的人都会哀嚎、会恐惧、会崩溃,就像当初被奴隶贩子抓住的自己,就像那些在沙漠中渴死的旅人,就像那些被他的旅者屠戮的士兵。 可莫德雷德不一样,他的平静不是麻木,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笃定,仿佛早已知道结局,早已掌控一切。 时间在惨烈的厮杀中一分一秒流逝,夜幕愈发深沉,乌云如同厚重的黑幕遮蔽了天空,只有几颗微弱的繁星在云层缝隙中闪烁,光芒黯淡得像是在为死去的灵魂哀悼。 喀麻诸埃米尔的部队已经死伤过半,残存的士兵再也不敢上前,只是远远地用弓箭骚扰,却连怪物的防御都无法突破。 正直者骑士团的直接战斗力只剩下原先的五分之一,阿加松身边仅剩下不到二十名尚能战斗的骑士,每个人都已是强弩之末,呼吸粗重如拉风箱。 诺佩恩依旧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还不后退? 为什么他们明明已经精疲力竭,明明已经看到了绝望,却依旧坚守在原地? 那些喀麻埃米尔明明是被迫合作,为什么不趁机逃走? 那些正直者骑士明明可以保全自身,为什么要拼到最后一刻? 这些问题像细小的石子,投进他早已被苦难填满的内心,泛起一圈圈微不足道的涟漪。 但他很快便压下了这些疑惑。 苦难是世界的真理,凡人的执念终究无法改变什么。 他操控着苦难旅者让无数骨链从体内爆射而出,密密麻麻朝着残存的联军发起了最后的猛攻。 巨刃高高扬起,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准备将阿加松和他身边最后的骑士们彻底碾碎。 就在这时,一阵震天动地的战吼突然从俄西玛绿洲的外围传来,穿透了厮杀的喧嚣,响彻夜空! 诺佩恩心中一惊,连忙操控旅者的视野望去。 只见原本由不歇马穆鲁克坚守的外围防线,此刻竟被一道蓝色的洪流冲开了巨大的缺口!里克老爷子的本体一马当先,愤怒的他手持钉头锤,身先士卒。 他一锤砸飞一名不歇马穆鲁克的头颅,怒吼着带领繁星骑士团冲破了防线,马蹄声如雷,所向披靡。 紧随其后的,是马库斯率领的重装步兵军团,他们手持巨盾与长剑,组成严密的方阵,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将溃散的不歇马穆鲁克逐一肃清。 诺兰的弓弩手军团则迅速占据有利地形,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出,精准地射杀那些试图重新集结的敌人。 三支队伍配合默契,如同三把利刃,硬生生在坚固的防线上撕开了一条血路,朝着战场中央疾驰而来。 “繁星,团结一致!” 里克老爷子的怒吼声震彻四野,他手中的钉头锤闪烁着寒光,朝着苦难旅者的巨影直冲而去。 蓝色的骑士团如同奔腾的洪流,紧随其后,马库斯的步兵方阵与诺兰的弓弩手也迅速展开阵型,将苦难旅者团团围住,与残存的联军形成了前后夹击之势。 诺佩恩的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切的惊讶,空洞的眼睛微微睁大。 他看着那些突然出现的援军,看着他们脸上决绝的神情,看着那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四棱星旗帜。 诺佩恩轻声自言自语道: “好奇怪……” ……… …… … 下一个瞬间! 【护民敕令!】 繁星骑士团瞬间人数暴涨化成蓝色洪流! 蓝色洪流裹挟着雷霆之势撞入战局,里克老爷子的钉头锤带着破风的锐响,狠狠砸在苦难旅者的膝盖关节处。 黄金与白骨铸就的巨刃尚未劈落,便因这突如其来的重击偏折方向,沉重地砸在焦土之上,激起漫天紫黑色的血雾与碎石。 阿加松眼中瞬间燃起炽热的光芒,他嘶吼着掷出断裂的战矛,枪尖精准刺入旅者肩胛处未愈合的伤口,那处血肉蠕动的速度骤然停滞。 “啊,终于撑到了!莫德雷德!这一次我必须要收你双倍的报酬!” 基利安拼透明的幻影骤然凝实,与爱丽丝相视一眼。 爱丽丝秒懂之后,爱丽丝的独角兽人立而起,双蹄踏碎空气,她借势腾空跃起,双刀并拢如新月,狠狠劈向旅者脖颈处。 基利安抓住独角兽的马尾也被带到空中,再一次自高而上的重重劈下。 刀锋嵌入骨骼的脆响刺耳,黑色的血沫喷涌而出,旅者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巨躯踉跄着后退,踩碎了数具尸骸。 马库斯的重装步兵方阵迅速合拢,巨盾交错组成铜墙铁壁,将旅者围困其中。诺兰的弓弩手军团箭如雨下,特制的破甲箭穿透层层血肉。 喀麻残存的士兵见状也重燃勇气,埃米尔们亲自拔剑冲锋,弯刀与长剑交织成密集的刃网,朝着旅者的四肢疯狂劈砍。 诺佩恩在神性空间里剧烈挣扎,小小的身躯颤抖,他嘶吼着催动更多骨链爆射而出,却发现那些原本听话的骨骼竟开始抗拒。 旅者的巨躯出现明显的滞涩,黄金巨刃挥落的速度越来越慢,骨链的力道也大幅衰减。 爱丽丝和基里安的合击之下,骷髅碎裂的瞬间,诺佩恩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吸力将他从枯骨上扯离,属于他的神性空间轰然崩塌。 “噗通” 一声,小小的身影摔在冰冷的焦土上,沾满血污的脸颊贴着破碎的尸骸,空洞的眼睛还带着些许茫然。 而那座移动的山岳般的巨影,在失去操控的瞬间轰然跪倒,膝盖砸在地上激起一圈烟尘。 骨骼与血肉的蠕动逐渐停止,露出底下残缺不全的骷髅骨架,原本被遮蔽的面容缓缓清晰。 随后那个怪物就好像被夺走了珍宝的孩子一样,手足无措,诺佩恩有些惊讶。为什么没了自己的操控,这个怪物还能行动,明明自己已经被赶出神性空间了! 随后诺佩恩恍然大悟! “哦,是赛利姆吗?” 那正是赛利姆残存的神智,在苦难的枷锁碎裂后,终于重获清明。 看到摔在面前的诺佩恩,赛利姆巨大的骷髅头微微颤抖,残破的巨爪小心翼翼地伸过去,如同捧着易碎的琉璃般将孩子接入掌心。 他没有理会周围呼啸而来的兵刃,只是缓缓蜷缩起庞大的身躯,将诺佩恩护在胸口最柔软的血肉与骨骼之间。 长剑劈在他的背脊上,激起火星四溅,巨盾撞在他的肩甲上,让他闷哼一声,却始终不肯挪动分毫,唯有重复不休的低语在夜空中回荡:“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诺佩恩被这温暖而坚实的庇护包裹着,歪着脑袋打量着近在咫尺的巨大骷髅头。 他能感受到赛利姆的颤抖,能听到那充满痛苦的忏悔,空洞的眼眸里泛起一丝困惑,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只是单纯地好奇发问: “你的对不起,能减轻我曾经受到的苦痛吗?” 这句话如同惊雷,让赛利姆的低语戛然而止。 破碎的骷髅头的眼眶里闪烁着猩红的光芒,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呜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些被奴隶贩子折磨的日夜,那些在沙漠中渴到晕厥的瞬间,那些被碎尸万段的剧痛,岂是一句 “对不起” 便能抹平? 诺佩恩伸出小小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冰冷的骷髅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野兽。 “松手吧,赛利姆。”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在苦难来临之前,不要再挣扎了,盲目地接受吧。看来我暂时不会成为新神,那么我就再死几次而已。” 掌心的孩子轻轻挣了挣,语气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漠: “来吧,松开手吧,我的旅者。 然后让他们把我杀了,毕竟我已经因为喝过你的水,而被碎尸万段过一次,再死一次也无所谓。” “而且这次我死的不冤,是我主动发难,要为他们带来苦痛。” “那至少比之前莫名其妙被你们那些大人物弄死合理多了。” 赛利姆的巨爪猛地收紧,将诺佩恩护得更紧了。 他对着周围愤怒的联军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那咆哮歇斯底里,联军可不打算给那怪物喘息的机会,谁知道这玩意会不会突然站起来。 苦难旅者的自我再生能力,已经让人吃尽苦头了 众人的武器再次劈落,在他的骨骼上留下深深的裂痕,箭矢穿透他的血肉,带出黑色的汁液,但他依旧蜷缩着身躯,如同亘古不变的山岳,用残破的身躯为怀里的孩子筑起最后一道屏障,嘴里反复呢喃着那句无力却执着的忏悔: “对不起…… 对不起……” 夜空中的乌云不知何时散去了些许,微弱的星光洒落下来,照亮了焦土上这奇异的一幕。 ……… …… … “好了,不要再打了,停手吧。” 莫德雷德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众人身前,众人有些诧异,年长的埃米尔完全不在意涵养,他将自己的弯刀插在地上,怒吼的想要骂死莫德雷德。 莫德雷德理都没有理这个货。 他的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鉴别】 第267章 来试着把我们全杀了呗 纳多泽的神名之中,便有一项,名为“智慧”。 之前,莫德雷德曾数次试图用【鉴别】之眼看透眼前那巨大怪物的虚实。 却都被一层无法穿透近乎于神性的力量所阻挡。 这让莫德雷德一直耿耿于怀,也让他对眼前的局势始终抱有一丝无法完全掌控的不安。 此时此刻,莫德雷德原本都不打算亲自出面。他只需要在后方,看着联军将那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的怪物彻底摧毁即可。 但就在这时,一个温柔而又充满了悲悯的声音,却直接在他的脑海之中响起。 【莫德雷德,拜托你,拜托用你的眼睛,再看一看吧。看一看那份苦难的真假。】 是纳多泽的声音! 神明的直接请求,让莫德雷德心中一凛。他知道,这绝非寻常之事。他不再犹豫,决定姑且再试一次。 他穿过还在戒备的众人,走到了那蜷缩成一团的巨大怪物之前。 然后,他催动了【鉴别】之眼。 ……… …… … 这一次,那层阻碍视野的迷雾消失了。 莫德雷德只看了一眼,便感觉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痛,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印在了他的灵魂之上! 诺佩恩所经历的一切苦难,在这一瞬间,都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了他的脑海之中! 被奴隶贩子的绳索勒住脖颈,在砂石地上拖行时的窒息与绝望; 被变态的埃米尔用皮鞭抽打得皮开肉绽,在失血中感受着生命一点点流逝的冰冷; 躺在堆满了腐烂尸体的坑洞里,被瘟疫侵蚀着身体,感受着内脏一点点腐烂的恶臭与痛苦; 在无垠的沙漠中,因为极度的干渴而被迫吸食自己的血液,那份咸腥与绝望交织的滋味…… 一次又一次的死亡,一次又一次的复活,一次又一次更加深沉的痛苦…… 所有的一切,起因、经过、与结尾,都如同亲身经历般,被莫德雷德感同身受地、清晰地感知着。 如何才能真正地感受到别人的痛苦? 那便与他感同身受。 纳多泽的慈悲之名,因此得来。 也因此,祂,永远都在为世间这无穷无尽的苦难,而默默地哭泣。 在诺佩恩那无穷无尽的苦痛记忆之中,莫德雷德感觉自己仿佛度过了漫长的数年。 他以诺佩恩的视角,亲身体验了每一次死亡的绝望,和每一次复活后更加深沉的痛苦。 但在现实世界里,这一切,不过是莫德雷德与诺佩恩对视的那一眼之间所发生的事情。 当那如同潮水般的痛苦记忆终于退去,莫德雷德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到,在那巨大怪物的手指缝隙之中,诺佩恩正用他那双空洞麻木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自己。 就是那双眼睛,深深地刺痛了莫德雷德。 不是因为那双眼睛里所蕴含无尽受苦受难。 而是因为,就在刚才那感同身受的瞬间,莫德雷德也得知了诺佩恩那荒诞而又可笑的世界观。 可莫德雷德却笑不出来。 一个孩童的世界观,通常是由他童年的经历所塑造。 他们用触摸,用牙齿,用手,用眼睛,用耳朵,用鼻子,一点一滴地,将那些本该是“常识”的内容,学习到自己的脑子里。 例如,孩子闻到花朵的香味,会觉得舒服。 孩子吃到香甜的糖果,会分泌多巴胺,感到快乐。 他们也会因为调皮,不小心触碰到燃烧的火焰,从而感受到疼痛,然后本能地将手缩回来。 他们会在大人的教导之下,慢慢地,建立起最基本的是非对错,形成最基础的三观。 也许,一个孩子,在成长过程中,受到了充满恶意的教育,或是在关键时期,缺少了成熟大人的正确引导,最终,他可能会长歪,会变成一个混蛋。 但那又怎么样?即使是个混蛋也知道趋利避害,即使是个烂人,他也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一个烂人选择作恶,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但诺佩恩似乎没有做这种选择的机会,他的世界观让莫德雷德觉得实在是太扭曲了。 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东西比诺佩恩的童年更加扭曲了。 在他的世界里,苦难是常态,死亡是小憩,幸福是更深痛苦来临前的短暂喘息。 他所接触到的一切,都在向他灌输着这个世界的冰冷与恶意。 莫德雷德不知道,自己此刻心中涌起的这份强烈的情感,究竟是受到了纳多泽那无尽慈悲的影响,还是他自己,也对这个可怜的孩子抱有怜悯之心。 但最终他还是做出了选择。 他选择了仁慈。 ……… …… … “我要把这个孩子带在身边,收个学生。” 莫德雷德有些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在经历了那场精神上的无尽苦难之后,他现在也感觉自己的灵魂有些虚弱。 然而,就是这句看似轻描淡写的话,却如同惊雷般,在场中炸响! 此话一出,众人皆震惊无比。 莫德雷德的朋友们与他忠心的部下们,虽然心中充满了异议与不解,但出于对领主的绝对信任,他们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尊重莫德雷德的决定。 唯独诸位埃米尔,尤其是其中那位最年长的埃米尔,瞬间暴跳如雷。 他指着莫德雷德的鼻子,用他那因为愤怒而嘶哑的声音,斥责莫德雷德这是何等的妇人之仁! “啊,我亲爱的朋友……” 莫德雷德甚至懒得看他一眼,随口反击道: “哦,对了,我们根本不是朋友。那我面目可憎的蠢蛋。” “可恶的莫德雷德!你在说什么?!你竟然敢污蔑一名贵族!” “唉,” 莫德雷德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谁答应了,我就在说谁。” 他转过头,看着那位气得胡子都在发抖的老埃米尔,脸上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 “总之,你想说的,无非就是我是个圣母婊,对吗?” 老埃米尔虽然不懂“圣母婊”究竟是什么意思,但他从莫德雷德那充满讥讽的语气中,也能隐隐约约地猜到,那绝对不是一个什么好词。 在沉默了片刻之后,他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对敌人残忍,才是对自己最大的仁慈! 原本我以为,像你这样的天才,自然是明白这个最基本道理的,现在看来,你也只是个被情感冲昏了头脑的蠢货!” “啊,随便,随便。” 莫德雷德对此不置可否。 他径直地,穿过众人身前,走到了那个依旧蜷缩着的、巨大的怪物面前,伸出手,想从那巨大的骨爪手掌之中,接过诺佩恩那个孩子。 “哦,对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头也不回地,对着身后那位还在喋喋不休的老埃米尔,衷心地奉告了一句: “嗯,你现在要是再不赶紧回你的部落去,那……就别走了。” “你在说什么?!你这是在威胁我吗?!莫德雷德!” 老埃米尔怒不可遏。 瞬间,本就剑拔弩张的气氛,被彻底点燃!喀麻的士兵们与众星军团的将士们,几乎在同一时间,再次抽出了各自的刀刃! 那刚刚才建立起来的、本就不甚愉快的合作关系,在这一刻被瞬间打破! 就在这时,莫德雷德看到,被怪物护在怀里的那个孩子。 诺佩恩似乎察觉到了眼前的这位年轻的领主,就是能决定他死活的存在。 在他的世界观里,这种拥有权力的人不会让他好过。 诺佩恩平静地从那巨大的手指缝隙之中伸出了自己的脑袋。 然后,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莫德雷德,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脖子,比划了一个切掉的手势,示意莫德雷德砍掉自己的脖子。 莫德雷德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那孩子乱糟糟的、沾满了血污的头发。 随后,他头也不回地,对着那位还在咆哮的老埃米尔说道: “你这个蠢货,难道还没意识到吗?” “我的头马,现在,并不在我身边。” “我头马麾下的那些游骑兵,也同样,不在我身边。” 莫德雷德坏笑着,歪过头,斜眼看向那位最年长的埃米尔,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即将被宣判死刑的囚犯。 “你猜猜看,他现在……在哪里?” 老埃米尔脸上的愤怒与嚣张,瞬间凝固。他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一个让他亡魂皆冒的、恐怖的可能性,瞬间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手中的弯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倒吸一口冷气,用一种充满了绝望与难以置信的、颤抖的声音,吐出了一个地名。 “布豪……我的……我的家!” “唉,对啦!猜对了,我奖励你全家灭亡怎么样?” 莫德雷德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但那笑容里,却充满了冰冷不带丝毫温度的恶意: “我奖励你全家灭亡,怎么样?” 老埃米尔被这句话气得面目通红,浑身发抖,他再也顾不上什么联盟,什么战局,连忙转身,对着他麾下那些同样惊慌失措的埃米尔们,声嘶力竭地指挥道: “撤军!赶紧撤军!回去!快!” 他想赶紧从这个该死的俄西玛离开,去支援自己那早已危在旦夕的老家! 众埃米尔们闻言,也如梦初醒,一个个连忙指挥着自己的部队和亲军,开始乱糟糟地集结,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撤出俄西玛。 就在这时,莫德雷德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众星军团与正直者骑士团的众人心领神会,瞬间亮出了手中的刀刃,冰冷的杀气如同实质般,将整个喀麻联盟军笼罩! “我亲爱的……” 莫德雷德刚一开口,便又自顾自地摆了摆手: “呃,那抱歉。和我朋友说话说多了,我就习惯性带着敬词了。” 他将冰冷的目光,重新投向了那个正准备带兵跑路的老埃米尔。 “我那面前这个面目可憎的蠢蛋,你不是刚刚才教过我,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吗?” “我觉得你说的很对。” “那你猜猜看,你现在活着能走出这里吗?” “我手边繁星与正直者两个敕令团,我们不把你和你手下这群废物打成臊子,都算我们我们没吃饭,手上没力。” 老埃米尔的脸,瞬间青一阵,紫一阵,如同开了染坊般精彩。 他僵硬地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像个魔鬼的年轻人,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恐惧。 最终,他那高傲的头颅,还是不得不低了下来。 他拉着一张比哭还难看的老脸,亦步亦趋地,极其难受地,重新来到了莫德雷德的身边,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舔着老脸,陪着笑说道: “侯爵……侯爵大人……您看,您……您都对那个小怪物,发了慈悲之心了。那您看看……我……” “唉?” 莫德雷德故作惊讶地掏了掏耳朵: “我记得,刚才好像是有个人,在我耳边,一直喋喋不休地说,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哎呀,看来,是真的不能天天加班,天天熬夜啊,你现在看,我这记性,都不好了。” 莫德雷德斜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位前倨后恭的老埃米尔,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坏到了骨子里的笑容。 “那……那您看……怎么办?” 老埃米尔那张布满了褶子的老脸,此刻已经完全没了血色。他舔着个脸,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于哀求的颤抖。他现在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很简单啊。”莫德雷德摊了摊手,仿佛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你们,把所有的武器都上交,然后,全员投降。” “只要你们投降,我就会立刻联系库玛米,让他们停止对你家乡的进攻。这样的话,你们最多,也就是被俘虏了。而你们的家乡,并不会受到任何实质性的攻击。” 莫德雷德顿了顿,脸上再次露出了那种恶魔般的、充满了“善意”的笑容。 “当然,你自然也有另外一个选择。那就是,在这里,和我们两个敕令骑士团,以及那只怪物,来一场轰轰烈烈的殊死一搏。然后,把我们全都杀了,成功突出重围。最后,再去把库玛米也杀了。” 他煞有介事地摸着下巴,点了点头,用一种充满了“鼓励”的语气说道: “这两个选项里面,我觉得,像您这样有气节的人,应该会选择第二个吧?” “嗯,你加油。” 就在帐内气氛降至冰点,老埃米尔感觉自己快要被这巨大的压力给压垮时,一个稚嫩的、却又带着一丝奇异力量的声音,从那怪物的怀中,小声地传了出来。 “其实……现在要是真的打起来,我可以……选择帮那个穿着蓝色衣服的大哥哥这边。” 是诺佩恩。 他似乎也感觉到了莫德雷德释放出的、那份独一无二的善意。 “好孩子。” 莫德雷德笑着,伸出手,在那巨大的骨爪缝隙之中,轻轻地掐了掐诺佩恩那沾满了灰尘的小脸。 这一句话,这一个动作,彻底击溃了老埃米尔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招了。 他只能,屈服。 第268章 莫德雷德先生 随着众星军团和正直者骑士团的士兵们,将诸位埃米尔及其麾下部队的武器一一收缴,这场短暂而又惊心动魄的对峙,终于宣告结束。 由于对方是主动投降,莫德雷德也没有太过为难他们。 他只是让那些已经彻底失去斗志的喀麻士兵们席地而坐,原地休息。 然后,他命令马库斯率领重装步兵,诺兰率领弓弩手,在外围进行看守,防止任何意外发生。 那些投降的埃米尔们没有受到任何为难。 莫德雷德还特意“请”他们在自己的指挥大帐内端坐,甚至还让人给他们端上了清水和食物。 做完这一切,莫德雷德便立刻下令,让军中的医师和纳多泽修士们赶紧去救治那些在刚才的战斗中受伤的士兵,无论是自己人,还是敌人。 当所有的事情都暂时告一段落,当战场之上那喧嚣的喊杀声,终于被伤员痛苦的呻吟与纳多泽修士们低声的祷告所取代。 莫德雷德知道,现在,还剩下最后一个,也是最棘手的问题,没有解决。 那就是——诺佩恩。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那只依旧蜷缩着的、如同小山般的巨大怪物。 那个名为诺佩恩的孩子,正平静地坐在苦难旅者那巨大的、由骨链与血肉构成的掌心之中。 而已经恢复了一丝神智的赛利姆,则用他那残破不堪的身躯,死死地将这个孩子护在怀里,警惕地盯着周围所有的人,喉咙里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充满了威胁意味的嘶吼。 “好了,赛利姆,松手吧。” 诺佩恩的声音,如同秋日里最冰冷的风,从那巨大的怪物怀中,幽幽地飘了出来。 “不过,就是又一次死亡而已。” “我听说,在圣伊格尔帝国,犯了罪的人,只不过会被吊死。那种死法,对你们喀麻来说实在是太轻松了。” 他顿了顿,那双空洞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怀抱着自己的、那具正在微微颤抖的巨大骨架。 “而且,你现在做这些,也没有用。 我不会放过你的灵魂。” “你已经是我的旅者了。 那就……陪我一起,受难千年吧。” 诺佩恩这番充满了扭曲逻辑的童言无忌,让一旁的莫德雷德听得都感觉脊背发凉。 这个孩子的世界观,实在是已经扭曲到了一种令人匪夷所思的境界。 他将恶毒诅咒用最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语调说了出来。 仿佛“一同受难千年”,是什么再正常不过的、合情合理的惩罚。 那么,对于莫德雷德接下来的课题来说,就是该如何,去掰正这个孩子那早已在无尽苦难中,被彻底扭曲的价值观。 该如何,去消解那份早已深入他骨髓的、名为“苦难”的毒素。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无比宏大,也无比艰难的哲学问题。 “老是说受难,受难。 诺佩恩,你有没有想过,有另外一种可能性?” 莫德雷德试探性地开口,试图从一个最基础的层面,去撬动这个孩子那坚固的世界观。 “那就是,我们不要去歌颂苦难。苦难,它本身,是可以被避免的。 即使有些苦难不可避免,那它也只是客观发生的事情,不值得我们去赞美,更不值得我们去追求。” 诺佩恩坐在赛利姆那巨大的手掌之中,听到这番话,他歪了歪小脑袋,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微弱的、名为“思考”的光芒。 莫德雷德见状,心中一喜,刚准备长舒一口气,看来,说教还是有用的嘛。 然而,诺佩恩接下来的一个问题,却让他瞬间噎住。 “什么是……客观?” “呃……” 莫德雷德摸着下巴,倒吸一口凉气。 他感觉自己好像给自己挖了个大坑。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道: “就好像……太阳,每天都会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 它不因为任何人的意志而改变,也不因为任何人的观测视角而改变。 它就这么发生了。 这就是客观。 客观,不以你的意志和想法而转移。即使,有些客观事实,听起来会有些残忍。” “例如,贵族的孩子天生就能比穷人家的孩子获得更多的教育资源。 这种事情,就是客观存在的。” “什么……叫做教育?” “呃……” 莫德雷德感觉自己的冷汗都快下来了。 “大概……就是有经验的人,去教导没经验的人。 在这个过程里,有经验的就是老师。没经验的就是学生。” “什么是……老师?” “呃呃……” 莫德雷德彻底词穷了。 他现在面对的不是一个神只圣子。 而是一个对世界一无所知的、真正的“白纸”。他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解释: “就是……我可以教你知识,教你学识。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我,就可以成为你的老师。” “那么,” 诺佩恩的逻辑链条,以一种莫德雷德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式,瞬间接上了: “老师就比学生高级就有权利给学生带来苦难? 比如,强迫学生去做他不想做的事情,就像……就像那些埃米尔强迫我一样?就像是将绳子勒到我的脖子上,用马把我拖到窒息而死?” “呃呃……我该怎么说呢,你这个例子很不恰当。” 莫德雷德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虽然我要否认老师比学生高级这种观点,但是确实支配地位这种事情是存在的。 在某种程度上,老师对于学生确实是处于一种支配地位。 不提老师本身的好坏,只是‘老师’这个位置, 老师的身份就拥有这样的权力倾向。 不是说他就拥有这样的权力,而是一种……倾向。 这是一种很……很似是而非的东西……” 莫德雷德开始语无伦次地解释起来,他试图去解释一个复杂社会学概念的思想了,但人文社科的复杂情况,岂是三言两语能解释清楚的。 就在这时,一阵银铃般的、充满了促狭的笑声,从他身后传来。 重回本体的爱丽丝和基利安,正揉着酸痛的肩膀,一脸疲惫地走了过来。 而在他们身后,躺在简易担架上的罗洛尔和福特迪曼,则因为幻影的破碎,此刻正像两滩烂泥一样,瘫软在那里,毫无行动能力,只有嘴巴和眼睛还能动弹。 不过,根据爱丽丝刚刚的检查,他们也只是因为灵魂过度疲劳而导致的暂时性脱力,只需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就可以了。 但这,倒是意外地,证明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代行】召唤出的幻影,是可以“死”的。 而“死”了之后,代行者的灵魂会安全地回到自己的身体之中,并不会有什么很严重的、永久性的后果。 ……… …… … “好了,赛利姆,松手吧。” 爱丽丝走到那巨大的、蜷缩着的怪物面前,她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赛利姆那冰冷的、由骨链构成的巨手。 她的声音温柔,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们不会伤害这个孩子。我们……和你不一样。” 她顿了顿,那双深蓝色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怪物那空洞的、燃烧着鬼火的眼眶。 “如果你真的是为了这个孩子好,那你就松手吧。” 许久,许久。 在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赛利姆看着爱丽丝那双清澈的、不带丝毫杂质的、充满了坚定与善意的眼睛。 那巨大如同山峦般的身体,终于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 他慢慢地,松开了那只一直紧紧护着诺佩恩的巨手。 诺佩恩倒是显得平静又麻木。 他从那温暖而又坚固的“牢笼”之中,自己走了出来,然后,用他那双空洞的眼睛,环视着周围这些手持武器、神情各异的“敌人”们。 “好了,” 他用那稚嫩的、却又带着一丝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沧桑的语调,平静地说道: “现在,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你们来杀了我吧?请便。” 说完,他便闭上了眼睛,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莫德雷德看着眼前这个主动求死的孩子,只觉得头痛欲裂,忍不住呲牙咧嘴。他想接着说些什么,想继续他那未完成的、关于“世界观”的说教。 但是,他又不知道该从何开口。 面对一个将死亡视为解脱,将苦难视为真理的孩子,任何苍白的语言,似乎都显得是那么的无力。 看到莫德雷德还试图用那些大道理去说服一个孩子,爱丽丝终于忍不住了。 她走上前去,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却又带着一丝薄惩地,掐了掐莫德雷德的耳朵,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笨蛋。” 随后,她不再理会那个一脸错愕的莫德雷德,而是优雅地,走到了诺佩恩的身边。她蹲下身,从自己的小口袋里摸出一枚饱满的欧李果干,轻轻地,放在了那孩子冰冷的、沾满灰尘的手心。 “我亲爱的小朋友,尝尝这个吧。” 她的声音,如同春日里最和煦的风。 然而,诺佩恩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心的果干,并没有立刻放入口中。 他抬起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爱丽丝,用他那特有的、麻木的语调问道: “那么,你们现在对我释放的这份善意,又将会为我之后,带来多大的苦难?” “不知道哦。” 爱丽丝笑着摇了摇头: “不过,你可能会先要洗干净身子,换上一件干净得体的衣服。 然后呢,得找个家庭教师,给你科普一下最基本的文字。 也许,你会觉得学习是一种苦难,不过,那就得看你个人了。” 听到“学习”两个字,一旁的莫德雷德立刻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强行插话进来: “嗯,对的对的!虽然学习很重要,但学习确实是一件反人性的事情。 人们总是倾向于那些容易、简单,并且可以立刻获得满足的东西。 像学习这种带有严重延迟满足性质的苦役,自然会被大家所厌恶。” “什么……叫做反人性?” 诺佩恩又抛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呃呃……” “好了,闭嘴吧,我亲爱的同志。” 爱丽丝没好气地瞪了莫德雷德一眼: “不要再给小孩子讲那些复杂的东西了!” 她转回头,重新将温柔的目光投向诺佩恩。 “总之,说了这么多,我亲爱的小小诺佩恩。”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无论接下来发生在你身上有什么事情,都是现在的你,所不可避免的?” “是的。” 诺佩恩点了点头,那麻木的语气,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无论你们是想杀了我,还是想折磨我,或者,是想把我卖掉,我都接受。” “那好。”爱丽丝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狡黠而又温柔的笑容。 “那你就接受,成为莫德雷德学生的这个命运吧。” “现在,尝尝果干吧。这玩意儿,还挺好吃的,又咸又甜。” 诺佩恩将信将疑地,将那颗暗红色的果干,送进了嘴里。 当那又咸又甜,还带着一丝微酸的奇特味道在味蕾上炸开时,他那张总是麻木的小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的眉头,稍微有点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味道?”他轻声问道,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纯粹的好奇。 莫德雷德看着诺佩恩的表情,感觉就像看到了一个第一次吃到比较酸的酸梅的孩子,那小小的眉头,皱得紧紧的,看起来既可爱又好笑。 爱丽丝对此不置可否,只是伸出手,温柔地揉了揉诺佩恩那乱糟糟的脑袋。 “那么,就这样吧。”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对着一旁还在发愣的莫德雷德说道: “你既然接受了你的命运,那么,我亲爱的同志,接下来,就由你来亲自安排你的这位新学生吧。” “你还有好多事情要忙呢,不是吗?” “比如说,这场战争的后续处理、伤员的安置、以及整个战局接下来的走向……记得劳逸结合哦,我得先去睡会儿了。” 爱丽丝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疲惫。 “我现在感觉,再多站一会儿,我可能就会直接死在这里。” 一旁的基利安也深表认同。他摆了摆手,用他那特有平淡无波的语调说道: “好了,莫德雷德大人。这笔委托,我回去之后,起码要双倍的工资。” “现在,我也要去睡会儿了。 我感觉,自己好像被一头巨龙,来回撵了一百遍一样。” 说完,两人便头也不回地,朝着营地的方向走去。 最后,这片狼藉的战场之上,只剩下了莫德雷德和诺佩恩,一大一小,面面相觑。 莫德雷德看着眼前这个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的孩子,又看了看远处那堆还在微微抽搐的、巨大的烂肉,感觉自己的脑子也有点搞不清楚情况了。 他半晌之后,才挠了挠头,有些不确定地说道:“那……就剩下我们了?” “我也有点搞不清楚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了。总之……要不,你先……叫声老师来听听?或者,叫我莫德雷德先生也行。” 诺佩恩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他抬起头,用那双依旧空洞的眼睛,看着莫德雷德。 “好的,莫德雷德先生(Sir)。” 第269章 最初神性与狂信徒 在这之后,俄西玛绿洲恢复了相对的平静。 莫德雷德瘫软地趴在指挥大帐的桌子上,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他侧着头,看着诺佩恩正趴在桌子的另一头,在一个小小的沙盘上,用手指描摹着圣伊格尔帝国的基本字母。 莫德雷德已经简单地教了他最基础的发音。 现在,他需要将这些发音,与他脑海中那些模糊的词汇连接在一起,形成真正的记忆。 这孩子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欢喜,或是对学习的痛苦,他只是很麻木地,在接受着这些新的知识。 不过,莫德雷德已经无所谓了。他愿意学,就是好事。 “唉,毕竟孩子乐意学,就是好事。” 莫德雷德看着桌子另一边,那堆积如山的、厚得可以压死人的战后文书,强打起精神,又往嘴里塞了两块果干,从椅子上爬了起来,接着做事。 现在,俄西玛绿洲已经拿下,他那“得陇望蜀”的战略计划,已经完美实现。 更何况,以俄西玛为中心的数个埃米尔部落,如今也已全部投降,这还得益于库玛米那步堪称神来之笔的棋。 但莫德雷德接下来的重点,就是必须马上派人,去控制住这些埃米尔的领土。 因为此时,这些埃米尔的领地,正处于无人管辖的权力真空区域。 地缘政治这就像一场残酷的涂色游戏,你不赶紧去把颜色涂上去,就会被别人涂上其他的颜色。 莫德雷德需要立刻接手这块以俄西玛为中心的重要地缘板块。 因此,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莫德雷德都没有再继续向喀麻腹地进攻的打算。 他决定以俄西玛为新的根据地,休养生息,消化战果。 同时,抵御来自喀麻苏丹国后续可能的疯狂反扑。 此时,攻守之势,已然易形。 这正是莫德雷德战略的一环。 俄西玛绿洲易守难攻,这一点,莫德雷德已经深有体会。 更何况,俄西玛作为这片广袤沙漠之中,为数不多的大型绿洲,其战略意义实在是太过重要。 莫德雷德很清楚喀麻人是绝对不可能轻易放弃的,因此易守难攻,再加上重要的战略地位,这块绿洲,莫德雷德才能把它做成一个捕鼠夹。进行围点打援! 毫无疑问在两国国战之中,莫德雷德已经获得了足够大的优势。 他所占领的俄西玛绿洲,将会像一根巨大的楔子,死死地钉在喀麻草原的咽喉之上。 这必然会迫使苏丹不得不将他那庞大的军事力量,从遥远的腹地调动过来,对他进行围攻。 但如此一来,苏丹便落入了被动,丧失了战略上的主动权。 喀麻人最令人头疼的,便是他们那来去如风的游牧骑兵和防不胜防的游击战术。 也正因此,莫德雷德从一开始,就要求麾下所有部队都以军团为单位集体行动,绝不分开单走,就是为了集中优势力量,一路凿穿,免得被敌人分割包围,游而击之。 而如今,在拿下了俄西玛这块稳固的根据地之后,莫德雷德已经横了心要将这里打造成一个滴水不漏的铁桶。 在之前,唯一会被游击战术恶心到的,只有阿加松麾下的那些欧尼斯城常备军团。 因为他们负责维持那条漫长的补给线,必然会遭到敌人无穷无尽的骚扰。 但现在,随着俄西玛的陷落,这个问题也迎刃而解。 俄西玛绿洲本身,就将成为一个新的、前沿的补给点。 而且,莫德雷德也会派遣重兵,与阿加松的常备兵团一起,共同维持补给线与通讯线的绝对安全。 总之,坚壁清野,稳扎稳打。 莫德雷德已经稳稳地,将这场国战的巨大优势,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 …… … 当莫德雷德强打着精神,处理完一小堆文书之后,一杯温热的、散发着浓郁香气的奶酒,被恰到好处地,端到了他的手边。 莫德雷德下意识地接过奶酒,一饮而尽,那香醇的滋味,让他那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他头也不回地,习惯性地说道: “谢了,伙计。” 随后,为了确定该感谢的人究竟是谁,他才抬起头来。 却发现站在眼前的人并不是他的朋友们当中的任何一人。 而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的喀麻小伙。 那个小伙子,一脸平静地伫立在此处。他的皮肤有些许黝黑,头发是有些弯曲的、自然的卷发,年纪看起来,和莫德雷德也差不多一般大。 “您是?” 莫德雷德有些疑惑地问道,他不认得眼前这个人。 “我是卢埃林,大人。” 年轻人恭敬地回答道: “是老埃米尔的侄子。” “谁能给我解释一下现在这又是什么状况?” 莫德雷德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人,感觉自己的头又开始疼了。 “哦,是这样的,莫德雷德。”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帐外传来,阿加松大公搓着有些冻僵的手,先后脚从帐篷外钻了进来: “不知道如此称呼你,合不合适? 我想,我们的关系,可以更近一点。 如果你觉得有些冒昧的话,其实我可以改回来的。” “当然可以,阿加松大公。” 莫德雷德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阿加松走到篝火旁,暖了暖手,然后开始和莫德雷德解释起了前因后果。 简单来说,依旧是贵族战争的那一套老把戏。 战败的贵族,为了表示自己的臣服与诚意,会将自己的亲戚,通常是儿子或者侄子,当做人质,寄放在战胜的贵族那里。 按照一般的贵族礼仪,这个时候,莫德雷德就应该释放掉其他的俘虏,只留下这个人质,然后等待对方部落凑齐赎金,再将人质放回。 “我又不会放人,” 莫德雷德听完,立刻嗤之以鼻地说道: “他跟我玩这套干嘛?” “莫德雷德,” 阿加松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担忧: “你这样,会被其他的贵族,我是指包括圣伊格尔帝国之内的贵族,联合起来攻击的。” “我当然知道。” 莫德雷德往嘴里塞了颗果干,满不在乎地嚼着: “不就是所谓的‘贵族只能战死,不能被俘虏,如果被俘虏了,也绝对不能受到伤害’那一套嘛。 如果我不遵守这一套,就会在贵族圈子里没有立足之本,被所有人排挤,对吧?” 他摆了摆手,又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不屑。 “但是说到底,我的立足之本,什么时候是那个狗屁贵族圈了? 自从我独立掌握了星夜领之后,我连一场正儿八经的贵族宴会都没办过。” “他爱咋样咋样。 反正,我不放人。 我不仅不放人,我到时候,还得把他们所有人都押往圣伊格尔境内,去单独关押,让他们给我干活去。” 阿加松摸了摸下巴,陷入了沉默。 说实话,莫德雷德的这些言论,实在是太过离经叛道,很容易就会被整个贵族阶层抨击。 不过,出于对朋友的尊重,他最终还是选择了不置可否。 “但,这次的情况,有些不同,莫德雷德。” 阿加松说道: “这位卢埃林是主动要求成为人质的。 因此,我想,或许可以把他安排在你的身边,给你做个文书官,打打下手。” “还有主动当人质的?” 莫德雷德有些惊讶地看向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年轻人: “不是被‘自愿’的吧?” “应该……不是吧?” 阿加松也不太确定。 就在这时,卢埃林谦卑的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奶酒,走到了两人的身边,默默地递了上去。 “是的,正如阿加松大人所说,” 他轻声说道: “我是自愿来的。” 莫德雷德接过奶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道: “你要是被‘自愿’的,你可以现在就回去。 然后让那个强迫你的人过来跟我当面对质。” 莫德雷德与阿加松面面相觑,阿加松暖了暖手之后,顺手从指挥大帐里拿了一点酒水,说道: “我出去了,我的好多兄弟现在都受了重伤,我带点东西去慰问一下他们。” 莫德雷德礼貌地摆了摆手,告别阿加松。 当帐内只剩下莫德雷德、诺佩恩和卢埃林三人时,莫德雷德才将目光重新投向了这位自愿成为人质的年轻人。 然而,卢埃林看向莫德雷德的眼神,却让莫德雷德感觉到了一阵说不出的、肉麻的别扭。 那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狂热崇拜。 “莫德雷德尊!” 卢埃林向前一步,用一种充满了激情的、如同吟游诗人般的语调说道: “我想成为您的追随者!我……我相当地崇拜您!” “哈?”莫德雷德一愣。 “您是这个世界上活着的传奇!您是这个世界正在登上神坛的新神!” “哈??” “请允许我追随这道光芒!这道光芒,从未照耀过我们草原的任何一处,直到您的到来!” “哈???” “在这片草原上,盘踞已久的苦难,已逾千年,从未有人能够将其打破!是您!是您将这坚固的苦难,撬动了一角!就连那高高在上的神只圣子,如今,也已成为了您的学生!” “那些手握重兵、权势滔天的埃米尔们,屈服于您的智慧!” “而您,却毫不吝啬地,将这份名为‘希望’的光,给予了每一个人!您麾下战士们的精神面貌,是我此生从未见过的!” “哈????” “别哈了,莫德雷德先生。” 就在莫德雷德被这莫名其妙的疯狂吹嘘,弄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不知所措之时,一旁趴在桌子上认字的诺佩恩,突然抬起头,指着沙盘上的字母,平静地问道: “您看,这几个字母,是这么拼读的吗?” 诺佩恩这句恰到好处的话语,总算是让莫德雷德从那肉麻的氛围中得以摆脱。 “啊……那好了。” 莫德雷德清了清嗓子,对着卢埃林摆了摆手: “那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你就是想在我身边做事,是吧?那你就安心做呗。” 他指了指桌上那堆积如山的文书。 “嗯,那我现在先去教小朋友东西了。 你的第一份文书工作的话,就先帮我把那些我已经处理好的文书,整理一下,做一下分类吧。谢谢。” “是!大人!” 卢埃林荣幸至极地、重重地点了点头,那眼神中的狂热,仿佛能将人点燃。 莫德雷德感觉这实在是有点太过夸张了。他甚至有种诡异的感觉,如果他现在下令让卢埃林去死,这个年轻人恐怕都会毫不犹豫地照做。 总之,他决定,还是先把这种诡异的感觉抛之脑后,先去教小朋友认字要紧。实在是……有点过于肉麻了。 在耐心地教完诺佩恩几个基础字母的拼读之后,为了表示奖励,莫德雷德从口袋里摸出了几枚饱满的欧李果干,放在了诺佩恩的手心。 然而,就在诺佩恩接过果干的那一瞬间,他那瘦小的身体,竟然不受控制地,微微地发起了抖。 莫德雷德见状,以为是帐篷的帘布没有拉严,让外面的寒风吹了进来,便起身走过去,将帐篷关得更加严实了一点。 当他重新坐下时,却发现诺佩恩正用他那双空洞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 “莫德雷德先生,”诺佩恩轻声说道,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孩童般的天真与困惑: “您似乎……有了最初的神性?” “哈?” 莫德雷德感觉自己今天听到的怪话,比这辈子加起来都多: “不是,你们怎么今天一天天的,净说一些我完全搞不明白的怪话?” “不,不,莫德雷德先生,我说的是真的。” 诺佩恩的小脸上露出了认真的表情。 就在这时,一旁正在认真做着文书工作的卢埃林,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眼中那本就狂热的光芒,瞬间变得更加炽烈! 他看着莫德雷德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理所当然的崇拜。 在他看来,莫德雷德理所应当会被其他神明所承认。毕竟,连眼前这位曾经有资格成为神明的诺佩恩都这么说了,那就说明,莫德雷德比诺佩恩更加具有神性! 而作为这样一位伟大神性的追随者,卢埃林感觉与有荣焉,下意识地便挺了挺胸膛。 “停停停!” 莫德雷德感觉自己快要被这诡异的氛围给逼疯了: “你们都在说些什么玩意儿啊?!卢埃林!你给我老老实实地整理你的文书!诺佩恩!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学你的习!” “是,莫德雷德先生! ”诺佩恩平静地低下了头,继续描摹着沙盘上的字母。 “是,莫德雷德尊(don modred)!”卢埃林则用一种充满了无上敬意的、近乎于唱诗般的语调,恭敬地回答道。 第270章 大战之后 在原地休整了一段时间之后,俄西玛绿洲的一切,都渐渐走上了正轨。 战后的重建工作,在投降的喀麻人与众星军团的共同努力下欣欣向荣地展开着。 莫德雷德一脸沉默地,在一排排临时搭建的停尸棚之间穿行。 他亲自将每一位战死士兵的名字,都工整地记录在那本厚重的花名册上。 然后,他会俯下身,轻轻地抚摸他们那冰冷的、早已失去血色的脸。 最后,再郑重取下他们胸前那枚沾染了血迹的盾徽勋章。 这些勋章,将会被带回繁星镇,永远地钉在英雄墓园的纪念墙之上。 无论他走到哪里,他的身边,总会一前一后地跟着两个一大一小的身影。 卢埃林依旧在用他那充满了激情与想象力的华丽辞藻,不遗余力地吹捧着莫德雷德的丰功伟绩,那肉麻的程度,让莫德雷德时不时地就会起一身鸡皮疙瘩。 而小诺佩恩,则只是安静地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为那些逝去的生命所做的一切,用他那空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死了,不就毫无价值了吗?为何要悼念?” 他轻声说道: “而且在我看来,他们远比我们幸运,死亡的人是幸运的。 他们已经被苦痛所战胜,便再也不会感受到苦痛。 死亡是比麻木更高级的麻木。” “不。” 莫德雷德轻声地否认,他没有回头。 “死亡,确实就什么都没有了。 虽然我也很想说一些关于荣耀啊、尊严啊、崇高的牺牲之类的话。” “但我必须要承认,死了,就是什么都没有。 死亡的含义就是永不再生。” “但是,我却还要否认你的另一个观点。 那就是,死者并非是毫无价值的。 他们的价值,将由我们这些生者来体现。” “死者的价值,将由生者体现?” 诺佩恩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似乎在努力理解其中的含义。 莫德雷德的手,在取下一枚骑士勋章时,微微一顿。 这是一枚二剑勋章,这意味着,这位牺牲的繁星骑士,生前,是一名战功卓着的中队长。 莫德雷德为他的死,感到由衷的惋惜。他沉默地,将这位中队长的名字,重重地记在了本子上。 “是的,死者的价值,将由生者体现。” 他沉声说道: “如果,我不能将我所描绘的那条道路实现。 那么,他们才是白死了。 他们,才是白白地牺牲了。” “正因如此,您的伟大,才更显不凡!” 卢埃林立刻适时地,插上了一句充满了崇拜的吹捧。 “别搞,兄弟,别搞,我鸡皮疙瘩又起了。” 莫德雷德的牙齿打颤,他揉了揉脸,稍微缓过来一点点。 小诺佩恩似懂非懂,他品味着这句他听不太懂,但却感觉很厉害的话。他又问道: “那他们所受的苦难,究竟是为什么? 他们并不是像那些喀麻游骑兵一样,是被更高级的权力所逼迫着才踏上战场的。” “他们,是用一种别的东西,才上的战场。那种东西,让他们主动地踏上战场,然后,让苦难带走了他们?” 莫德雷德耸了耸肩,他再次重申了一遍自己的观点。 “苦难,只是一件客观存在的事实,诺佩恩。 他们,是为了实现我为他们所描绘的那条道路,才选择踏上战场的。” “你所说的‘苦难’,在这其中,并没有什么重要的地位。 路上的艰辛,只是我们在实现那条道路时,所需要跨越的东西而已。” “苦难,它不是手段,更不是目的。它,只是过程。” 诺佩恩似懂非懂地听着,他抬起头,看着莫德雷德那被夕阳余晖拉长的、高大的背影,轻声问道: “如果我死了,莫德雷德先生,会为我悼念吗?” “如果你是指你那种,死完之后还会复活的‘死’,” 莫德雷德头也不回地说道: “那我估计,我只会派人把你的尸体带回来,然后丢到一张温暖的床上,让你在床上复活,免得你在野地里着凉。” “但如果……哪一天,你真的死了。我的意思是,永不复生的那种。我想,我应该会为你悼念的。 毕竟,我是第一次当老师,而你是我的第一位学生。” “那……其他人呢?” 诺佩恩又问。 “会有一些人,出于政治上的目的,为你悼念。” 莫德雷德平静地说道: “毕竟,一个侯爵的学生,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个小贵族了。 但他们,并不是真正地在想念你,他们只是看在我的面子上,走个过场而已。” “真正会为你悼念的人,是你的朋友,是你的亲人。 是那些在想到你、念出你的名字时,脑海里会浮现出你的样子,会想起你曾经干过的事情,并且愿意为此会心一笑的人。” “……那我,没有那样的人。” 诺佩恩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小自卑。 “那你现在,就开始结交吧。” 莫德雷德停下脚步,转过身,蹲了下来,与诺佩恩平视。他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从现在开始,试着去做个乖孩子。多去与人为善,平时多想,多做。总能交上朋友的。” “到那时候,即使真的离去,你也会被他人所铭记。” 莫德雷德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寂静的停尸棚,幽幽地说道: “在我看来,人,有两次死亡。” “第一次,是肉体的死亡。” “而第二次,是当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人记得你的时候,被彻底地遗忘。” 听到莫德雷德的话,诺佩恩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突然主动地,从莫德雷德的手中,抢过了那本厚重的花名册和蘸水笔。 他走到一具冰冷的尸体前,看着那张年轻而又陌生的脸,然后,用他那稚嫩还在微微颤抖的小手,一笔一划地,艰难地在那本花名册上抄写着逝者的名字。 他的动作很笨拙,写出的字母歪歪扭扭,但他却写得异常认真。 莫德雷德歪着头,看着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有些不解地问道: “何意?” 诺佩恩没有抬头,只是专注地抄写着。 “那我从现在开始,记住他们的名字。” 他轻声说道,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孩童特有的执拗认真: “那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有第二次死亡了?” “我将会存在一个又一个千年。 那么,被我记住名字的人,也将会和我一起,存在一个又一个千年。” 他抬起头,用那双依旧空洞,却似乎多了一丝光亮的眼睛,看着莫德雷德。 “那我记住的人越多,是不是……就等于,我做了一件善事?” 莫德雷德听完之后,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放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无比欣慰的笑容。 眼前这个家伙,终于,有那么一点点孩子的样子了。 他转过头,对着身后那个同样一脸震惊的卢埃林,开心地说道: “卢埃林!你看到了吗?!终于!我终于看到这个小小的神只圣子,有孩子的样子了!” “那是因为您的光辉,如同黎明的曙光,驱散了他心中长久的黑暗!您的智慧,如同甘霖,滋润了他那早已干涸的心田!也唯有在您的引导之下,这迷途的神只,才能找回他本该拥有的、纯真的……” 卢埃林立刻很合时宜地,递上了一连串华丽无比的吹捧话语。 然而,他还没说完,便被莫德雷德一个嫌弃的眼神给打断了。 莫德雷德一边揉着自己那因为肉麻而再次竖起的鸡皮疙瘩,一边没好气地说道: “能不能好好说话?!别再说那些怪话了!” “这一切都是发自肺腑!莫德雷德尊!” “补药啊!饶了我吧,我不想再听怪话了。” ……… …… … 指挥大帐之内,莫德雷德皱着眉头,看着沙盘上的兵力部署图,总感觉有些奇怪。 “为什么现在只有我们众星军团和欧尼斯军团的人,顶在一线?其他人呢?”他指着地图上那几个空荡荡的区域,不解地问道,“皇帝的敕令里,不是说与我们临近的几个侯爵,也会一同出手吗?” 阿加松闻言,有些尴尬地挠了挠下巴,开口道:“呃……可能,那些可敬的先生们,正在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做着……万全的准备吧。” “你的意思是,”莫德雷德的火气瞬间就上来了,“我已经把对面打得快要亡国灭种了,他们还在自己的领地里,整那些有的没的是吧?!” 阿加松看着有些生气的莫德雷德,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为那群贵族同僚们出言辩解,只能沉默不语。 “我就很不能理解,你知道吗?阿加松大公。” “对啊,我也不能理解。” 一个充满了怨念的声音,从旁边的担架上传来。躺在担架上的福特迪曼,正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天花板。一旁的爱丽丝笑着,伸出手指,戳了戳还在瘫痪状态的福特迪曼的脸。 莫德雷德立刻找到了盟友,附和道:“你看!连该死的福特都看不下去了!那些贵族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我说不能理解的是你!可恶的莫德雷德!”福特迪曼用尽全身的力气,扭过头,怒视着莫德雷德,“我都是这样的伤员了!你都还要把我拉过来开会!你有意思吗?!” “你嘴巴不是还能动吗?”莫德雷德一脸无辜地说道,“能动,你就动嘴呗。你脑子能转,就行了。” “那为什么那位名叫罗洛尔的女士就可以安稳地休息?! 你甚至还给她、她大哥基利安,都开了三倍的工资!” 福特迪曼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公: “我就不说工资了!我就想安安稳稳地休息一下!” “受着,该死的福特。” 福特迪曼被莫德雷德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直接给气笑了。 “你知道,你这样羞辱一位长生种,是一件很不明智的事情吗?莫德雷德。”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威胁的意味。 “现在,我是整不过你。 但是,千年之后呢? 等你脖子一歪,死了。你的后人,玩得过我吗?” “我的后人啊?” 莫德雷德听着自己这位损友的威胁,还真的煞有介事地摸了摸下巴。 “说实话,我还没打算要孩子呢。毕竟,我还算是事业心比较重的那种。” 一旁的爱丽丝闻言,只是笑而不语,伸出手超用力的掐了掐福特迪曼那气鼓鼓的脸颊。 “疼啊!不可思议的爱丽丝殿下!”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在旁边安静抄写着名字的诺佩恩,不合时宜地,举起了手来。 “我也能存活千年。” 他用那平静无波的语调说道: “如果,将来有人要伤害莫德雷德先生的后人的话,我想,我能帮上忙。” “看到了吗?该死的福特!” 莫德雷德立刻来了精神,他对着福特迪曼,露出了一个无比犯贱的笑容: “我有人替我后人撑腰了!” 福特迪曼看着这一唱一和的师徒俩,又一次,被气笑了。 “那你就活吧,谁活得过你俩。你是个人类吗?莫德雷德?” 虽然帐内莫德雷德和福特迪曼还在不停地拌着嘴,但莫德雷德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下。 他那双修长的手指,在巨大的军事沙盘上灵活地移动着,一枚枚代表着不同兵种的棋子,被他有条不紊地布置在各个关键的位置上。很快,一张全新的、以俄西玛为核心的、立体化的防御体系草图,便已经初具雏形,有声有色。 他压根就没指望过那群还在“准备”的贵族。 他相信,单凭自己和阿加松手中的力量,就足以将这片新占领的土地,防守得严严实实,固若金汤。 爱丽丝虽然嘴上在和福特迪曼一起打趣,但她那双深蓝色的眼眸,却时不时地会瞟向沙盘,然后,总能一针见血地,提出一些极具价值的、关于后勤补给与兵力轮换的宝贵意见。 而躺在担架上、看似在生闷气的福特迪曼,也总会在莫德雷德的某个防御部署出现细微破绽时,看似漫不经心地、阴阳怪气地吐槽两句。 但那吐槽的内容,却往往能直击要害,让莫德雷德立刻发现自己思路上的盲区。 阿加松大公,他静静地站在一旁,等莫德雷德、爱丽丝和福特迪曼三人将整个防御体系的大框架敲定之后。 他再凭借自己那丰富的统率军团作战的经验,在一些细节之上,进行着最后的查漏补缺,让整个防御计划变得更加天衣无缝。 没人对那群尸餐就位的贵族有任何多余的期待 第271章 对这片土地爱的深沉 云垂领。 圣伊格尔帝国另一个偏远的侯爵领。其名之意为云朵垂落之地。 事实上,这与星夜领的命名,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星夜的原意是遥远众星之地。 皇帝陛下在为这些领土赐名之时,都用了同一个核心的意义,那就是——边境遥远之地。 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边境遥远,就意味着这里贫瘠、荒凉,意味着这里没有值得称道的故事。 之所以星夜领能从一片不毛之地,摇身一变,成为如今兵强马壮、举足轻重的众星行省,完全是因为,那里出了一个莫德雷德。 但云垂领却没有故事。 这里的侯爵,以及他麾下的那些伯爵、子爵们,大多都是些平平庸庸的人。 他们拥有着绝大部分贵族都拥有的傲慢,也享受着绝大部分贵族都享有的权力,同时也像是绝大部分贵族一样,拥有着一定的、足以支撑起这片侯爵领正常运转的才能。 仅此而已。 在云垂领的云垂堡垒之中,宽阔的广场之上,此刻正举办着一场热热闹闹的战前酒宴。在这片喧嚣的欢乐海洋之中,却混进了一位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的吟游诗人。 那位女吟游诗人,并不像她其他的同僚们那样,声嘶力竭地唱着称赞伟大的云垂侯爵——伊伦大人的赞歌。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比其他任何一位吟游诗人都要更加专注地,调试着她怀中的那架手风琴。 这位不合时宜的姑娘,她叫卡鲁密。 按照宴会的流程,在所有吟游诗人合唱完开场曲之后,便会由每个人,即兴地演奏一段乐曲,前一个人弹奏结束,后一个人便要立刻接上,将那欢快的段落一直延续下去。 啤酒的香气与烤肉的焦香,笼罩着整个广场。 随着一首接着一首欢快的歌谣响起,在座的贵族们,早已喝得微醺。 那些负责侍奉他们的骑士,也大多都已喝得东倒西歪,不省人事。 就连那些负责站岗的士兵,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勾肩搭背地唱着下流的小调,附和着这片欢乐的氛围。 终于,吟游诗人的接力演奏,轮到了卡鲁密。 她却突然一愣神,仿佛走神了一般,欢快的音乐,在她这里,戛然而止。 整个广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用一种疑惑的目光,看向了这位扫兴的女诗人。 就在那欢乐的氛围,即将被尴尬的疑惑所取代时,卡鲁密才终于在指尖,拨动了琴键。 然而,响起的,并非是那欢快的宴会乐章。 而是一段庄严肃穆的、充满了铁血与杀伐之气的、如同军歌般的音乐。 那是云垂领的军歌。 但这首军歌,说来惭愧,没有一次,在真正的战场上响起过。 它只是在每次皇帝陛下颁下敕令的时候,被拿出来凑凑场合。 偶尔,也会在这样的宴会里,被当做助兴的曲目,草草地唱起。 它一直蒙着尘,从未染上过任何属于战争的荣耀。 卡鲁密希望,能通过这首本该在战场上响起的悲壮军歌,让眼前这些早已沉醉在虚假繁荣之中的人们,稍微醒一醒。 但随后,一个喝得醉醺醺的贵族子弟,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一把便抢走了她怀中的手风琴。 “你……你拉的这曲子,不好听!” 随后,一段更加下流、也更加欢快的乐章,便从那贵族子弟的手中,乱糟糟地响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便从卡鲁密身上移开,聚焦在了那位夺走了她演奏机会的贵族子弟身上,并且爆发出一阵阵更加热烈的、充满了酒精与荷尔蒙气息的欢呼与口哨声。 卡鲁密哭笑不得独自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片群魔乱舞的、荒诞的景象。 在这片愈发欢闹的环境之中,卡鲁密心中的那股不甘与愤怒,再也无法抑制。 她想上前,从那个不知好歹的贵族子弟手中,抢回自己的手风琴。 然而,她才刚刚迈出一步,一只粗糙而又布满了老茧的大手,便重重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将她死死地按在了原地。 “坐下吧,小姑娘。” 一个苍老而又充满了无奈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如果你不想因为得罪了一名贵族,而在明天早上挨上一顿结结实实的马鞭的话。” “可是……可是这样不行!老维亚!” 卡鲁密回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布满风霜的脸。 老维亚是云垂领经验最丰富的老兵。 虽然他身上没有任何军衔,但在军营里,许多普通的士兵,都愿意听从他的指挥。 他本是云垂领人,只是在很久以前,诸国乱战的时候,为了奔一个好前程,便前往其他地方当兵。 在戎马了几十年之后,落下了一身残疾,其中一只眼睛也不好使了,这才回到了家乡养老。 但他实在是闲不下来,因此又在军队里谋了一份闲差。对于这样一位功勋卓着的老兵,贵族们还是给予了最基本的尊重。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老维亚看着眼前这个还充满了理想与热血的年轻姑娘,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坐下,然后,用一种比她更明白当前这份无奈的语气,轻声说道: “本来,在十五天前,我们就应该整军出发了。 结果呢?硬生生地,拖到了现在。而且,据我观测,起码……还得再这么喝上一个星期。” “这并不是因为那些贵族老爷们不想出兵。 而是因为,他们压根就还没有决定该由谁来领这支军。” “老侯爵的权威,已经没有办法,再压制住周围那些年轻气盛的伯爵了。 他甚至,都管不了自己家族里那些同样野心勃勃的后起之秀。 再加上,这一次,跟着阿加松大公和莫德雷德侯爵那两位传奇人物一同出征。 在他们看来,根本就是一场可以轻轻松松混汤喝、捡漏捞军功的好机会。” “因此,现在,他们正在进行着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政治斗争。 来决定,最后该由谁去摘那个熟透了的、唾手可得的果子。” “什么……什么意思?老维亚!” “卡鲁密,你真是个愚蠢的蠢姑娘。” 老维亚无奈地摇了摇头: “政治这些肮脏的东西,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而且,你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报名参加这场宴会。 你平时,就爱唱一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歌。” “虽然,那样的歌,确实很能刺痛那些已经舒服了太久的人的心。 但顶多,也就是叫好,不叫座。” “人们在酒馆里放松,并不是想听什么该如何努力工作、如何成为一个正直的人、如何去恪尽职守、如何去保卫自己的家园。 大家只想听听小姐和骑士的风流韵事,想听听那些传说人物的英雄传记,想听一些花边的宫廷新闻,最好,再配上一点下流的小调。” “哪个贵族的小姐,下嫁给了一个穷小子。 哪个男爵的情妇又和小队长有一腿。 只有唱这些,吟游诗人们才能又叫好,又叫座。” “可是……可是您没听过亚历克斯大师唱的歌吗!” 卡鲁密不服气地反驳道。 “就是众星行省的那位亚历克斯大师!” “停!停停!” 老维亚立刻摆手打断了她: “亚历克斯大师的名字,如雷贯耳,我当然知道。 但你不是那位大师。 你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而且唱歌很压抑,甚至有时候都讨不到饭的、可怜的小人物,不是吗?” “但是我……就连我这个小人物都知道,现在该怎么做!我要做些什么!” 卡鲁密的眼中,闪烁着不甘的、倔强的火焰: “难不成真的要让云垂领一直这样子吗!” 老维亚看着她那副样子,只是冷笑一声,笑骂了一句: “可爱的蠢姑娘。” 随后,他便放开了那只一直压在她肩膀上的手。 重获自由的卡鲁密,如同离弦的箭般,直接窜了出去! 她一把从那个还在得意洋洋地弹奏着下流小调的贵族子弟手中,抢回了自己的手风琴! 音乐戛然而止! 她拉动风箱,那庄严而又压抑的军歌前奏,再一次响起! 然而,那位被抢了风头的贵族子弟,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无奈。 他甚至都懒得再和这个不识抬举的女诗人计较,为了保全这个可爱的蠢姑娘,他连忙对着下一位吟游诗人使了个眼色。 下一位吟游诗人立刻心领神会,他有些不爽地瞪了卡鲁密一眼。 然后,连忙用自己那更加欢快、也更加热烈的曲调,强行接上了之前被打断的乐章,硬生生地,将卡鲁密那悲壮的军歌挤出了局外,淹没在了新一轮的狂欢之中。 宴会,就这样,在一片更加热烈、也更加放纵的欢乐氛围之中,渐渐走向了尾声。 人人都叫好,人人都叫座。 ……… …… … 唯有在那个无人问津的、昏暗的角落里,那位名叫卡鲁密的女诗人,正嘟着嘴巴,满脸不爽地,一杯接着一杯,给自己灌着苦涩的啤酒。 在宴会结束之后,几个喝得醉眼惺忪的贵族,注意到了那个还在角落里独自喝着闷酒的卡鲁密。 他们摇摇晃晃地走上前,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似乎是想“解决”掉这个在宴会上扫了他们兴致的、碍眼的吟游诗人。 就在这时,那个之前抢了卡鲁密手风琴的贵族子弟,却连忙陪着笑,拦在了他们面前。 “几位大人,息怒,息怒。” 他嘻嘻哈哈地说道: “这个吟游诗人,只是个不懂规矩的乡下丫头,不识好歹罢了。 在这样节庆的日子里,为了这么个小人物动气,甚至杀人,那可就太不吉利了。就当……就当没看见她吧。” 他那副嘻嘻哈哈、插科打诨的样子,成功地缓和了紧张的气氛。 那几位贵族也只是不屑地“哼”了一声,便没再理会卡鲁密,勾肩搭背地,朝着各自的住所走去。 等到这一切都彻底结束,喧闹的广场终于恢复了寂静,宴会即将散去之时,老维亚才走到卡鲁密的身边,在她对面的长凳上坐了下来。 卡鲁密还在一杯接着一杯地,给自己灌着酒。 “蠢姑娘。” 老维亚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调侃道: “你刚才,差点就为自己,挨上了一顿结结实实的马鞭。说不定,还会给自己,迎来绞刑架上的一根绳子呢。” 卡鲁密也知道自己刚才做得不太对,所以只是嘟着嘴,继续喝着闷酒,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霍恩大人,您怎么来了?” 老维亚惊讶地发现那位刚刚才帮卡鲁密解了围的贵族子弟,竟然没有离开,而是径直地朝着他们这边,走了过来,并且,毫不客气地,在卡鲁密身边坐了下来。 “我也来加入你们这个失败联盟。” 他自嘲地笑了笑,给自己倒上了一杯酒: “一起不吐不快。” “请便,霍恩大人。” 霍恩痛饮了几杯酒之后,也终于打开了话匣子,开始大倒苦水。 “我真的……是受不了现在这个环境了!今天又是一场!没完没了!” 他将酒杯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放: “原本,早些时候,就应该内定好了,由老伯爵带军出征。结果呢? 老伯爵这个身体,又顶不住了,又要开始重新分权。 现在好了,决定了要分权了,那谁分得多,谁分得少,又成了一个大问题! 谁是这场战争的领军者,谁又是副领军,谁又领骑士部队,谁又领步兵部队,搞得乱七八糟的! 本来早就该上前线的部队,现在还在这里猫着!” 卡鲁密听到这番话,心中的那股郁结之气,瞬间便被点燃了! 她兴奋地一拍桌子,转过头,看着这位同样愤愤不平的贵族子弟,大声说道: “你也是位大人啊!那你为什么不能领军呢?!” 随后,老维亚和霍恩,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都用一种充满了调侃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可怜的、天真的蠢姑娘。 老维亚叹了口气,又给这位蠢姑娘倒上了一杯酒。 霍恩则自嘲地笑了笑,解释道: “就好像,你在你们那些吟游诗人里面,也分个三六九等。 你也只能排到个中下一样。 我在我们家那么多的贵族子嗣里面,我连中下都排不上去,又怎么可能,轮得到我来领军呢?” 卡鲁密闻言,那刚刚才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便被一盆冷水浇灭。 她怒气冲冲地,将手中的酒杯,重重地往地上一砸! “难道!就只有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吗?!” 这一次,老维亚和霍恩两人,却没有再调侃她。 他们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杯中那浑浊的酒液,倒映出的、同样无奈而又落寞的样子。 许久之后,两人才几乎在同一时刻,用一种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低沉的声音,轻声说道: “我也一样。” “我也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 第272章 凯恩特要求血债血偿! 又是一天过去了。 宴会依旧在继续,歌舞依旧在升平。 那些心怀鬼胎的贵族们围绕在老侯爵的身边,继续着他们那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他们一个个都在老侯爵面前,极力地表现着自己的“英勇”与“忠诚”。 并且,明里暗里地向老侯爵许诺着各种各样的条件。 只要能让他,或是他的家族,成为这支远征部队的领军者。 那么,他便愿意释放出巨大的“善意信号”。 比如说,将自己名下多少的税收,上交给侯爵。 或是,将哪几块肥沃的田地、哪几个富庶的庄园,直接献给侯爵家族。 霍恩作为侯爵家族里,那种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的小贵族子弟。 他只能一脸苦笑地,在远处,看着那丑陋的充满了利益交换的嘴脸。 军队,没有人去操练。 士兵们的战术素养,没有人去关注。 他们似乎,已经把即将到来的那场战争的胜利,当成了一种理所应当的事情。 下一刻,霍恩又苦笑着摇了摇头。 因为他知道,现在的情况,就是如此。 他们,就是把对战喀麻的胜利当成了理所当然。 毕竟,莫德雷德侯爵与阿加松大公的名字,早已响彻整个圣伊格尔帝国的天际。 在他们看来,那两位传奇人物,早已将所有的硬仗、恶仗都打完了。 而他们,只需要去做一些微不足道的小小工作,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在那份早已注定会无比丰盛的战果之上,轻松地,分下一块属于自己的、甜美的蛋糕。 ……… …… … 可本不该如此! 霍恩越想越觉得烦躁。 也许,云垂领,就活该没有故事。 就活该,不会有任何值得被后人可歌可颂的传说。 这份他爱得如此深沉的土地,就活该,永远被冠以“边境偏远之地”这样耻辱的名号。 如果,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尤其是那些掌握着权力的贵族们,永远都是这副模样。 那么,这里,就活该被人遗忘。 霍恩烦躁地,用双手用力地抓挠着自己的头发,将那原本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发型,弄得如同鸟窝一般。 然而,他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他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他的声音,在这片充满了利益与欲望的喧嚣之中,显得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他只能一脸苦笑地,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切,继续上演。 霍恩还在胡思乱想之际,一阵刺耳的声音响起! 那是战马因长途奔袭而力竭的悲鸣声。 如同尖锐的利刃,瞬间划破了这片昏沉而又欢愉的气氛!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广场的入口。 只见一个浑身浴血、盔甲破烂不堪的贵族子弟,正跌跌撞撞地,从马上滚落下来,连滚带爬地闯进了这里! 有人认出了他。他是驻守在云垂领最边缘地带的某个伯爵家族的继承人。 说来讽刺,那个家族,是整个云垂领之中,唯一一个还保留着严格军事传统的家族。 但也正因为他们不懂得如何去巴结奉承,不懂得如何在贵族圈子里钻营立足,他们一直被排挤在权力的边缘之上。 甚至,连今天这场所谓的“战前”宴会,都没有邀请他们参加。 然而,此刻,这位本该被遗忘的伯爵继承人,却以一种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惨烈的方式,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他的一只手,已经齐肩断落,伤口处,没有流血,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如同枯木般的灰黑色。他那半边身子,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枯萎、干瘪! “是……是凯恩特的精灵!”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凄厉的嘶吼: “是……是凯恩特人,打过来了!” “什么?!凯恩特联邦不是早就已经被灭了吗?!”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惊呼。 那位贵族继承人还想再解释些什么。 但突然,一根枯萎的、带着倒刺的干枝,猛地从他的喉咙之中钻了出来! 紧接着,他那凸出的眼球,被另一根从眼眶里伸出的枝叶,当场顶爆! 更加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他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开始由内而外地,疯狂地蔓延出无数扭曲的、灰黑色的枝叶! 那些枝叶如同贪婪的吸血鬼,在短短数秒之内,便将他吸成了一具干瘪的、如同枯木般的干尸! 他那匹同样显现出诡异症状的战马,也发出一声最后的悲鸣。 一人一马,就这么摇摇晃晃地,轰然倒地,如同两截脆弱的枯木,摔得粉碎! 死寂! 整个广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他们,被攻击了! 就在众人还在惊慌失措、六神无主之时,霍恩却第一个反应了过来! 他一个箭步,冲到了还呆坐在主位之上、同样处于震惊与迷茫之中,完全拿不定主意的老侯爵面前,俯下身,假装在与老侯爵耳语几句。 实际上,他是在借这个机会,假传旨意! 下一刻,他猛地站起身,跳上了身旁的高台,对着下方那些还在慌乱的贵族与士兵们,用他这辈子最大、也最洪亮的声音,怒吼道: “同胞们!可敬的先生们!可敬的女士们!” “我们可敬的侯爵先生说了!我们绝不能允许那群长着七彩眼睛的家伙,就这么肆无忌惮地,欺凌到我们的家门口!” “这是对我们所有人,最赤裸裸的羞辱!” 霍恩用他那充满了煽动性的言语,在最短的时间内,强行稳住了当前这混乱的局面。 然后,他站在高台之上,开始声嘶力竭地,宣讲着敌人的残忍与可恶。 用尽一切办法,去煽起大家心中那早已被安逸生活所磨灭的、名为“愤怒”的情绪! “难道,我们就任由这群该死的、阴沟里的老鼠,就这么欺负到我们的头上吗?!” 霍恩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嘶哑,但却充满了力量: “不!我们要组织起强而有力的反击!让他们知道,云垂领的土地,不是他们可以随意践踏的地方!” 看到下方众人的情绪,差不多已经被自己调动了起来,霍恩立刻振臂一呼! 然而,那些普通的士兵们,刚刚才亲眼目睹了那如同巫术般恐怖的死亡景象,此刻,心中早已被恐惧所填满,哪里还有什么反击的勇气。 他们一个个面如土色,甚至有人已经开始双腿发软,不知所措。 万幸的是,就在这人心即将溃散的危急关头,老维亚却二话不说,带着他身边那几个同样身经百战的老兵兄弟,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们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酒杯,用他们那沙哑而又充满了沧桑的嗓音,高声喊道: “霍恩大人说得对!侯爵大人说得对!” 得益于这一群在士兵之中极具威望的老兵的振臂一呼,其他那些还在恐慌中的士兵们,才终于如同找到了主心骨一般,渐渐地从恐惧中回过神来。 他们看着高台之上那个慷慨激昂的年轻贵族,又看了看身边那些带头响应的老兵,心中的那份血性,终于被重新点燃! “霍恩大人说得对!” “侯爵大人万岁!” 一声又一声的附和,从稀稀拉拉,到整齐划一,最终,汇聚成了一股足以冲散一切恐惧的、震天的声浪! 恐慌的气氛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同仇敌忔的愤怒与高昂的士气! 霍恩看着下方那重新燃起战意的士兵们,心中大定。他再次振臂高呼: “现在!我们该组织起强而有力的反击!” “是!!!” 这一次,是山呼海啸般的、整齐划一的怒吼! 霍恩悄悄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 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终于……终于让他给抓住了! 他看着下方那群情激奋的士兵,看着那些虽然依旧脸色苍白、却也开始拔出佩剑的年轻贵族们,心中那块压抑了许久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现在,终于不用再开那些没完没了的、令人作呕的酒会了。 这只沉睡了太久的、名为“云垂”的雄狮,终于要被唤醒,终于要在这片大陆之上,发出属于自己的第一声咆哮了。 这片他爱得深沉的土地,终于,要发生一点属于自己的故事了。 只是,沉浸在这份激动与振奋之中的霍恩,却没有注意到。 在他背后的老侯爵表情不善。 在高台之下,在那些同样举杯高呼的人群之中,以及其他几位有头有脸的大贵族们,正用一种极其不善冰冷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高台之上那个正大出风头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子弟。 ……… …… … “那么,” 就在众人情绪最高涨之时,一个苍老而又威严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谁来率领我们这支强而有力的队伍呢?” 老侯爵缓缓地从他的主位上站起身,他手中的象牙手杖恶狠狠戳了一下霍恩的脚掌。 一阵钻心的疼痛,疼得霍恩呲牙咧嘴,连忙给这位云垂领的最高统治者让开了道路。 “大家……大家不是一直都在请战吗?” 霍恩强忍着脚上的疼痛,指着台下那些刚刚还信誓旦旦的贵族们: “就由……就由那些请战呼声最高的那几位……”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便发现台下众人的表情,又变得不对劲了。 那些原先在酒桌上争得面红耳赤、为了一个领军名额恨不得大打出手的贵族们。 在得知自己的家园正在被入侵,而且入侵者,是手段诡异而又残忍的凯恩特人之后,一个个都跟变了个人似的。 他们通通都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一言不发地躲在角落里,拼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期望着老侯爵的目光,千万不要看向自己。 这些丑陋的嘴脸,看得霍恩牙痒无比! “不能再犹豫了!侯爵大人!” 他急切地说道: “那群长着多彩眼睛的怪物,现在,是踏在了我们的家园之上!” “那是我们的云垂领啊!” “我们必须马上支援边陲!绝对不能让他们得意!” “那……谁去呢?” 老侯爵只是轻轻的一句话,便如同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将满脸热血的霍恩,架在了熊熊的烈火之上。 周围所有贵族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霍恩的身上。 那目光,额外的不善,充满了幸灾乐祸与毫不掩饰的敌意。 ——就是这家伙!就是这家伙在这个时候煽风点火! 霍恩瞬间感觉到一阵脊背发凉。他知道,他被侯爵架了起来。 刚才,他假传侯爵旨意的行为,就已经让这位老谋深算的老侯爵很不爽了。 而此时,老侯爵这一手,更是直接将他,彻底地架在了整个云垂贵族圈的对立面。 毫无疑问,此举,等同于将霍恩与整个侯爵家族彻底地划清了关系。 云垂堡垒的宴会,终于被那不祥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氛围,彻底打断了。 ……… …… … 就在众人还准备将霍恩这个不懂规矩的小子架在火上烤,好好地清算一下他那“假传圣旨”的罪过时,一个更加恐怖的、足以让整个云垂领都为之震动的消息,在次日,如同瘟疫般,迅速地传遍了整座堡垒。 ……… …… … 圣伊格尔历942年,4月24日。 云垂领的边境小镇——白绒镇。 驻守于此的贵族家族连同他们那聊胜于无的卫队,被来自凯恩特的枯萎骑士,在一夜之间踏成了粉末。 凯恩特的枯萎骑士们肆意地烧毁了整座小镇。房屋在烈火中坍塌,平民在绝望中哀嚎。 两辆由纯黑色梦魇战马拉着的华丽马车,缓缓地,停在了那座同样在燃烧的、属于小镇领主的居所门口。 不可理喻的女皇——莉莉丝,从马车的车帘之中缓缓走出。 她穿着一袭如夜色般漆黑的裙甲,头顶那顶造型奇特的、镶嵌着黑色宝石的皇冠,在熊熊的火光之下,反射出幽暗而又冰冷的光辉。 “啊,甜美的复仇!” “圣伊格尔人!凯恩特回来了!” 莉莉丝从身边一位沉默的枯萎骑士手中,接过了一支燃烧的火把。 然后,她面无表情地,将那支象征着毁灭的火把,随意地,丢入了那座正在燃烧的领主居所之中,让那本就凶猛的火势,变得更加旺盛。 随后,她抬起手,用她那戴着黑色丝绸手套的、纤细的手指,在自己那白皙的脖颈上,轻轻地、优雅地,横着划了一下。 一个圣伊格尔人,都不留。 云垂领的边陲小镇——白绒镇,彻底覆灭。 看着这被覆灭的小镇,莉莉丝想到了卡兰特,当年的卡兰特也就像如今一样被摧毁。 “凯恩特要求血债血偿!” 第273章 事已至此,抱紧大腿! 迪尔自然联邦的边缘。 纽布勒斯将一颗用蜂蜜浸渍过的昂贵果脯慢条斯理地塞进嘴中。 然后,他抚摸着下巴,平静地,在华丽的行军桌上,撑开了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 “现在,我们的部队已经走到了喀麻与圣伊格尔的交战边界了。” 他指着地图上,那片代表着二国交界处的、混乱的区域,悠悠地说道。 “那么,我们……攻击哪一边?” 一旁的加拉哈德将军,看着地图上那犬牙交错的势力范围,有些诧异地询问道。 “嗯,我亲爱的禁卫将军,冷静点,冷静点。” 纽布勒斯优雅地摆了摆手: “我们要记住,我们的最终目的,是达成我们的战略目的,而不是单纯地为了去打赢某一场战争。” “毫无疑问,如今的情况下,那位繁星的莫德雷德,已经在战争之中,取得了巨大的优势。” “俄西玛绿洲被他占领之后,整个苏丹王庭,就不得不绞尽脑汁,想尽一切办法,去夺回这个重要的战略要地。 不然的话,过不了多久,那些依赖绿洲生存的周边部落,就会因为补给不到位而出现巨大的问题。 虽然那个苏丹是以残暴的统治,才将整个王国强行镇压、拧成一块的。 但是在饿死人这种天大的事情面前。 他的那点残暴,恐怕也无法完全掌控住他的国度了。” “到那时候,本来就是在高压之下才勉强维持统一的王国,就会有人闹独立,就会出现第二种声音。” “那位莫德雷德,他应该就是这么想的。 因此,他只要死死地占住那个俄西玛,他就可以立于不败之地,获得最终的战争优势。真是……聪明的举动。” 这时,奥古斯也走到了纽布勒斯的身边。 “王,那我们……该做什么?” “很简单啊,” 纽布勒斯笑了,那笑容,充满了渔翁得利般的狡黠: “等苏丹组织起他的第一波攻势之后,我们,直接去摘果子呗。” “等苏丹的第一波攻势,和莫德雷德的部队,在俄西玛那里开始对峙、陷入僵局的时候。 喀麻苏丹那广阔富饶的疆域,其大部分王庭的守备力量必然会变得无比空虚。” “到那时候,我们直接长驱而入。能啃掉多少领地,就啃掉多少领地。” “那些艰难的、血腥的硬仗,就让那个年轻的、精力旺盛的莫德雷德去打吧。 我已经是个千岁老人了,所以牙口不好,我这个老头就跟在后面吃吃现成的果子,就挺棒的。” 纽布勒斯微笑着,又将一块柔软的果脯,塞进了嘴里。 加拉哈德将军闻言,却皱起了眉头: “那你怎么保证,繁星那边打完了硬仗,在休整之后,不会立刻掉转枪口,跟我们再发动一场战争呢? 而且,我们占领了大量的领地之后,必然会使得我们的兵员分散,到那时候,我们不一定,还能再与一支像众星军团那样强盛的部队进行正面对抗。” 纽布勒斯却只是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不,莫德雷德,他哪都去不了。 他只能,也必须,老老实实地在俄西玛呆着。” “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即使我们真的因为战线拉得太长,兵力分散到了一触即溃的程度,那个莫德雷德,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待在俄西玛,动弹不得。” “甚至,如果那边的战况真的不利,他还得主动地,退出俄西玛,回到他自己的领地去。” 纽布勒斯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看透一切的、属于王者的锐利光芒。 “毕竟,繁星镇在他心中的重量级,肯定要比这片鸟不拉屎的喀麻草原,要大得多了。” 加拉哈德挠了挠他那花白的脑袋,脸上依旧写满了困惑。 纽布勒斯见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指向了圣伊格尔帝国与凯恩特联盟接壤的那片边境。 “凯恩特的女皇,那个不可理喻的莉莉丝已经和我们一起在发动攻势了。” 他悠悠地说道: “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现在,她的枯萎骑士们,应该已经打入了云垂领的境内。” “毫无疑问,云垂领,我早期的情报调查,已经做得相当完备了。 那群安逸了太久的废物,在凯恩特那诡异而又残忍的攻势之下,是坚持不了多久的。” “那么,我亲爱的将军,你再想一想。” “等到打完了整个云垂领之后,那个不可理喻的、心中充满了嫉妒与仇恨的莉莉丝,她的剑,又将指向何处呢?” 随着纽布勒斯的话音,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地,向着圣伊格尔帝国的更深处移动。 最终,轻轻地,点在了地图的中央。 加拉哈德的瞳孔,在看到他手指所点的位置时,猛地一缩! 他瞬间便明白了一切! 因为,纽布勒斯所指的那个地方,赫然正是—— 众星行省! 莫德雷德的后方! 在那个地方,由于莫德雷德将所有的主力部队,都调往了与喀麻交战的北部前线。 整个众星行省的东部与中部,都没有任何强而有力的军事结构进行防御! 一旦凯恩特的军队从那里撕开一个口子,那么,他们将可以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直接从中路,一路压到繁星镇的城下! “所以,” 纽布勒斯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代表着繁星镇的位置,轻轻地敲了敲: “莫德雷德最优的决策,就是立刻回防。他撑死,会让阿加松的正直者骑士团,继续驻守在俄西玛,然后,吃掉他已经占领的那一部分草原。” “但,喀麻草原上,靠近苏丹王庭的那一块更加富饶的地带,则会顺理成章地,由我们拿下。” 纽布勒斯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算计的、优雅的笑容。 “当然,我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战略目的。那就是,趁着这场混乱,想办法,把那个苏丹给弄死。” 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冰冷的、属于王者的杀意。 “毕竟,拥有‘王者之姿’的人,在这个世界上,还是少一个,我才能更安心一点。” “之后的话,我会想办法,去挑动圣伊格尔的皇帝——德法英,和莫德雷德之间的矛盾。 毕竟,按照我们这样的规划。 战后,莫德雷德不仅可以拿下俄西玛,还可以将他身后那片新占领的草原,都纳入自己的版图。 到那个时候,他所统治的众星行省,其规模,就已经到了一种相当臃肿,甚至可以说是功高震主的地步。” “我不相信,德法英那个同样是权力怪物的家伙,能放任莫德雷德,拥有如此庞大的地盘和实力。” 纽布勒斯收回手指,重新拿起一颗果脯,放入口中,细细地品味着。 “就是这么简单的规划。虽然老套,但从千年之前,到现在,依旧是那么的好用。” “所以两位,就让我们压一下内心的燥热,静候我所言的局面到来” “当战争一触即发之时,我们才是既得利益的赢家。” ……… …… … 霍恩焦躁地,在他的房间里面,来来回回地走动着,如同被困在笼中的野兽。 他被那些侯爵以“行事太过毛躁,心性太不成熟”为由,处以软禁。 美其名曰,是让他“冷静冷静,好好反省”。 此时,这已经是软禁的第三天了。 他急得,已经抓下了一把又一把的头发。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只关心前线的战况,究竟如何了? 云垂领的命运,又该何去何从? “安心点吧……皇帝陛下,是不会不管云垂的……” 他试图这样说服自己。 “毕竟,云垂,也是圣伊格尔帝国的众多行省之一啊……” 但,随着他越想,他越觉得头皮发麻。整个边境行省,离圣伊格尔的中央,实在是太远,太远了。 对于皇帝陛下而言,这些地方,本来就不在他的强管控范围之内。 而且,就算云垂领真的丢了,对整个帝国的大局来说,真的很重要吗? 莫德雷德侯爵和阿加松大公,已经在那边的战场上,拿下了大片的喀麻地盘。 虽然凯恩特这次的偷袭,显得是如此的无耻和突然。 但两相权衡之下,皇帝陛下,肯定会优先支持莫德雷德那边的进攻,毕竟,那才是决定国运的主战场。 云垂这边……就得往后稍一稍了。 可是,云垂,真的能坚持到皇帝陛下的支援到来吗? “冷静点,霍恩!别急!别急!” 霍恩一边痛苦地搓着自己的头发,一边拼命地,想让自己那颗早已被焦虑填满的心,稍微冷静一点。但他做不到。 “喂!霍恩大人!” 一个压低了的、熟悉的声音,突然从窗外响起,让正在焦躁踱步的霍恩猛地一愣。 他赶紧跑到窗边,伸出头去,只见在自己这间位于二楼的房间下面,那被夜色笼罩的庭院里,隐隐约约地,可以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 是老维亚,和那个叫卡鲁密的女吟游诗人! 老维亚对着他,比划了一个向上爬的手势,示意霍恩弄点绳子之类的东西下来,让他们两个上去。 霍恩急急忙忙地在房间里找了一圈,最后,他心一横,直接走上前,一把将那厚重的、天鹅绒材质的窗帘,给硬生生地从窗框上扯了下来,然后,将一头扔了下去。 老维亚和卡鲁密抓着那垂下来的窗帘,开始向上攀爬。 老维亚虽然身上有残疾,但那几十年戎马生涯练就的身手依旧矫健,他三两下便爬到了窗台边。 而那个吟游诗人,却显得笨手笨脚,爬到一半,脚下一滑,惊呼一声,眼看就要摔下去。如果不是老维亚眼疾手快,回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这个冒失的吟游诗人,就得狠狠地摔个半死了。 当两人终于都爬进房间时,霍恩立刻焦急地迎了上去,抓住老维亚的肩膀,开始询问起了当前的情况。 “现在外面到底怎么样了?!前线呢?!还有……” 他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喘着粗气的卡鲁密: “这个姑娘,她为什么要跟着你一起过来?!” “一件一件事情来,一件一件事情来,霍恩大人。” 老维亚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冷静下来。 老维亚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摸出了一卷用油布包裹着的、皱巴巴的羊皮纸。 他将油布解开,露出里面一张手绘的、略显粗糙的云垂领地图。 “这张地图,” 他指着地图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和标记,沉声说道: “是我委托我以前的几个老战友,从那些贵族老爷们的指挥大帐里,偷偷看别人指挥时,记下来的布防图,然后再凭着记忆,画在这上面的。” 老维亚将这份无比重要的地图,在地上缓缓地铺平。 “老头子我不识字,”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卡鲁密: “所以,才把这个还算认得几个字的蠢姑娘,也给一并带来了。 在卡鲁密磕磕巴巴地,将地图上那些用简陋符号标注出的、敌我双方的兵力部署与行军路线,都一一解读了一遍之后,老维亚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越来越难看。 因为,他觉得,现在云垂领的这套军事布置,简直就是一脸的败相! 但,作为一个戎马多年的老兵,他只有这种强烈的、来自于直觉的危机感。 却又很难用专业的、成体系的军事理论,去清晰地,说出这套布防,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究竟是哪里败相已露。 所以,他想找一个真正懂军事的人,来帮他看一看,了解一下。 而眼前这位虽然年轻,却在危急关头展现出应有魄力的霍恩大人,便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人选。 ……… …… … 在看到这张地图之后,霍恩也立刻凑上前去,仔细地研究了起来。他摸着下巴,眉头紧锁。 说实话,单从纸面上来看,他并不觉得这套布防,有什么太大的毛病。 决战的地点,被定在了云垂领一处地势较为宽敞的平原当中。 圣伊格尔帝国是以重装骑士立国的国度,在开阔的平原上,与敌人进行正面的骑兵决战,尽可能地发挥出骑士的冲击优势,这在战术上,是完全正确的。 而在这处平原之上,布置者还让左右两翼的步兵军团,进行了一个“八”字形的排开。这样,便可以形成一个口袋阵,对冒进的敌军进行包抄合围,强迫敌人,不得不选择在这里,与己方的主力进行决战。 而且,这套方案,还有一个保险。那就是,即使正面的决战失利,也可以立刻向后方撤退,退守到后方的要塞之中。而在那座要塞的后方,便是云垂领的另外一个重要城镇——轻飘镇。可以依托坚城,进行第二轮的防御。 “看起来……没什么大问题啊。” 霍恩自言自语道。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依旧紧锁着眉头。因为,他也和老维亚一样,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但具体是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在沉思了许久之后,霍恩突然抬起头,对着老维亚说道: “要不……这样吧,老维亚。” “你,连夜骑马,带着这一份地图,去前线,去找莫德雷德侯爵大人。” “现在嘛?” 老维亚有些犹豫: “时间上,还赶得及吗?” “我不知道。” 霍恩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但是,我觉得,我们不能对我们云垂的这些贵族老爷们抱有太多的信任成分了。 而且,作为盟友,莫德雷德大人,也有权力知道,他的侧翼就是我们云垂领,我们正在遭受着猛烈的攻击。” 他看着老维亚,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于自嘲的无奈语气说道: “抱紧大腿,知道吗!” “呃呃……”老维亚愣了一下,随即,也露出了一个同样无奈的、了然的苦笑。 “您说的……也在理。” 第274章 姐妹的拐杖舞 云垂领前线的了望塔上,一名年轻的了望兵看着远处的夜景,感觉自己的双腿,正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在被烧成一片灰烬的白绒镇前,不可理喻的女皇莉莉丝正如同来自地狱的魔女般平静地站在那里。 她麾下的枯萎骑士和那些身着华丽甲胄的凯恩特士兵,正一言不发地,将一具又一具平民的尸体,从废墟之中拖拽出来,然后,像丢垃圾一样,堆积在一块。 很快,那座由尸体堆砌而成的小山,便渐渐地,堆了足足有五六米之高,堆的多宽,甚至没办法目测。 目测,那上面,至少有三四百具尸体。 随后,一桶又一桶焦黑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热油,被无情地,淋在了那座尸山之上。 莉莉丝从一名枯萎骑士手中,接过了一支燃烧的火把。 她只是轻轻地,随意地一甩。 “轰——!” 冲天的火焰,瞬间便将那座尸山吞噬! 熊熊的烈火,如同贪婪的巨兽,将周围的夜空,都照得亮如白昼! 在火光的映照之下,枯萎骑士们那整齐肃杀的阵列,以及他们身后那数不清的、密密麻麻的步兵与弓箭手,都显现出了他们那狰狞的轮廓。 甚至,在莉莉丝的身边,还有数位身着华丽法袍的法师,正如同雕塑般,静静地侍立在那里。 不可理喻的莉莉丝,缓缓地抬起手,用她那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指向了前方。 然后,比了一个抹脖子的姿势。 就在这时,了望塔上,另一名年轻的、充满了血性的了望兵,在看到眼前这惨绝人寰的一幕之后,再也无法抑制住心中的怒火! 他一把推开身边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同伴,怒声斥责着他的懦弱。 然后,自己张弓搭箭,对准了远处那个如同魔女般的身影。 虽然他知道,以他这普通的箭矢,根本无法伤到如此之远的敌人。 但是,他要用这种方式,来表明自己的一个态度! “咻——!” 下一秒,羽箭离弦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力的抛物线。 然而,就在那根羽箭即将力竭、从空中坠落之时,一股神秘的力量,却突然将其托了起来! 远处,莉莉丝手中的法杖,正闪烁着一抹漆黑的、不祥的光芒。 那根被托举在半空中的羽箭,旋转着,缓缓地,飘落在了莉莉丝的法杖顶端。 下一刻,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根普通的羽箭,从箭杆开始,竟然无声无息地裂开,瞬间,便裂成了五根更加纤细的、通体漆黑的魔法小剑! 在深沉的夜幕掩护之下,那五根小剑,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原地。 了望塔上,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了望兵,只听到身边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被蚊子叮咬般的闷响。 他疑惑地转过头去,却看到了他此生,最恐怖的一幕。 他那位刚刚还充满了血性的同伴,此刻,正一脸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在他的额头、双眼、以及双耳之上,各自,都插着一根纤细漆黑的魔法小剑。 下一刻,他那早已失去了生命气息的身体,便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从高高的了望塔之上,一头栽了下去,在坚硬的地面上,摔得粉身碎骨。 当那位了望兵被以如此诡异而又恐怖的方式,当众处决的消息,传回云垂堡垒之后。 所有还在为“由谁领军”而争吵不休的贵族们,都不约而同地,咽了一口口水。 众人明白了,眼前这位凯恩特的女皇,不仅仅是一位残忍的、不可理喻的君主。她本人,更是一位实力深不可测的、恐怖的施法者! 这一刻,他们手中那原本醇香的美酒,都感觉不香了。 不过,二两酒精下肚之后,那份因为恐惧而产生的些许清醒,很快,便又被那虚妄的、自大的勇气所取代。 他们觉得自己,还有救。 毕竟,也只是一个厉害点的施法者而已嘛。 我们圣伊格尔帝国,可是以天下无双的重装骑士立国的国度! 区区一个云垂领,一个普普通通的侯爵领,麾下所能集结起来的骑士数量,都将以千计! 而眼前,那个凯恩特女皇麾下的所谓枯萎骑士,观其规模,也不过寥寥二三百骑罢了。 至于那些看起来花里胡哨的步兵和弓箭手,在我们强大的、如同钢铁洪流般的骑士集团冲锋面前,应该,也不足为虑吧? 总之,优势在我! 于是,在短暂的惊恐之后,战前的宴会,又再次恢复了之前的喧嚣。酒精,再次麻痹了他们那早已被安逸生活所腐蚀的内心。 ……… …… … 第二天上午,战争,正式开始。 云垂领的军队,在经历了最后一场狂欢之后,终于慢吞吞地开赴了战场。 等到第二天的黄昏,当残阳如血,从云端,攀爬到高空之时。 整个平原,已经被鲜血彻底染红。 老侯爵站在后方的高地之上,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远处那个依旧平静地、站在黑色马车之上的莉莉丝,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在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停止跳动。 败了! 一败涂地! 圣伊格尔帝国引以为傲的重装骑士,竟然在与那群数量远少于自己的枯萎骑士的正面骑枪对冲之中,落入了绝对的下风! 那些枯萎骑士们,挥舞着他们那如同死神镰刀般的巨大黑色镰刀,同样以锐不可当的锥形阵型,狠狠地扎入了圣伊格尔骑士那看似牢不可破的阵列之中! 在老侯爵原本的设想之中,己方的骑士们,应该可以凭借着绝对的数量优势,以多胜少。 就算那些枯萎骑士的个体素质,真的比一名普通的圣伊格尔骑士要高,但是在数名骑士的围攻之下,也应该能取得优势才对! 结果,那只是他们的一厢情愿。 当己方骑士的阵型,被那支黑色的死亡镰刀,干脆利落地凿穿之时。 当溃散的骑士们,如同无头苍蝇般,在战场上四散奔逃之时。 一切,都已注定。 左右两翼的步兵与弓箭手,甚至都来不及前去支援那早已崩溃的骑士阵列,便被另一群如同鬼魅般的、手持着精灵双刀的凯恩特精锐步兵,一拥而上,砍成了漫天的肉泥! 那些试图逃跑的士兵,又在凯恩特弓箭手那神乎其技的精准射术之下,被一箭又一箭地,扎穿了头颅! 而那些由贵族们率领的、还算有点战斗力的亲军,则从一开始,就被那几位一直侍立在莉莉丝身边的强大法师,用一道道冲天的烈焰火墙,死死地困在了原地,根本无法前去支援主战场。 直到,那些已经彻底解决了圣伊格尔骑士的枯萎骑士们,腾出手来。 他们调转马头,再次,一拥而上。 将那些被困在火墙之中的、最后的“精锐”,也一并,做成了漫天的臊子。 ……… …… … “直到倒地之后,他们才发现我的到来。” (they never saw us ing till they hit the floor!) 在血色的黄昏之中,一阵清脆的口哨声,悠悠地响起,哼唱着一首不成调的、漫长而又诡异的小曲。 “他们苦苦哀求!我要更多,更多!” (they just kept begging for more, more) 莉莉丝将手中的法杖,随意地交给身旁一位沉默的枯萎骑士。 然后,又从另一位枯萎骑士的手中,接过了一柄与她那娇小身躯完全不符的、巨大而又狰狞的黑色镰刀。 黄昏的小曲,依旧在她的唇边,哼唱着。 (All dressed up for a hit and run) “盛装登场,杀完就走。” (I was brought up as a so kingdom belle) “我本是王国丽人。” (I grew into the queen of hell) “蜕变而成地狱女王。” 那些在战场上侥幸存活下来的、尊贵的云垂贵族们,被恶趣味地,保留了下来。 那群剩下不到百人的贵族,此刻,正背靠着背,被迫地拿起了他们那早已生疏的武器,在最后一顶象征着指挥权的军帐面前,瑟瑟发抖地,围成了一团。 他们甚至,都没有机会,撤回到身后的轻飘镇。 他们,就已经被彻底地,抛弃在了这里。 莉莉丝的小曲,伴随着那越来越清脆的口哨声,在寂静的、充满了血腥味的战场上,回荡着。 (First one up was a Nobody’s son) “第一个起身的是谁的儿子?” (Last one down was an stan Eagleman) “最后一个倒地的是名圣伊格尔绅士” (I’m in bed with his blood tie on) “我枕着他的鲜血入睡” (history will hate me) “他们的历史将憎恶我” (so they’ll never forget my names) “所以他们永远不会忘记我们的名字” 那位不可理喻的女皇,单手拖着那柄巨大的黑色镰刀,刀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刺耳的痕迹。她缓缓地,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些早已吓破了胆的贵族们,走了过来。 其他的凯恩特人,脸上都带着残忍而又戏谑的笑容,如同在欣赏一场有趣的戏剧般,将这群早已是瓮中之鳖的贵族,团团围住。 那一日,血染黄昏。 云垂领的侯爵家族,以及两位同样位高权重的伯爵家族的继承人们,他们一个都没能逃掉,都在这里。 那一日,杀得畅快淋漓的莉莉丝,将那身早已被鲜血浸透的、黏腻的黑色裙甲,潇洒地,一把撕下,随意地丢到了旁边那堆尸体之上。她赤着脚,踩在温热的、粘稠的血泊之中,肩上扛着那把同样沾满了鲜血的巨大镰刀,继续吹着她那轻快的口哨。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当联合了诸多王国的圣伊格尔帝国,攻进凯恩特的首都——旧卡兰特之时。那一群不可一世的、所谓的“胜利者”们,也是这么做的。 他们也是这样,将凯恩特的贵族们围在一起,然后,用一种充满了戏谑与残忍的方式,将他们,一个又一个地,虐杀殆尽。 如今,莉莉丝终于踏上了她复仇之路的第一步。那种手刃仇敌的畅快与愉悦感,让她那颗积压了多年、早已被嫉妒与不甘所扭曲的心,都感觉通畅了许多。 莉莉丝,就像一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小姑娘一样,她将那把巨大的、狰狞的镰刀,当做了舞池中最华丽的道具,在尸山血海之中,轻盈地,挥舞了起来。 她跳着凯恩特皇室,在庆典之上,经常会跳起的那支优雅的拐杖舞。 她的舞步,充满了生命力与活力,与周围这片死寂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地狱景象,形成了一种诡异而又扭曲的、惊心动魄的和谐。 拐杖舞,是凯恩特皇室舞会中,最耀眼的环节。 当那独特的旋律响起,舞池中央,只属于一个人。其他人,都必须在原地,轻轻地踏着舞步,然后,将自己所有艳羡与崇拜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位跳着灵动踢踏舞的、唯一的女士身上。 那位女士,将是整个舞池之中,无可争议的主角。 莉莉丝潇洒地旋转着,她那两只洁白的小腿,踏在泥泞的血泊之中,溅起点点猩红的泥点,将她周围的土地,都染成了更加深沉的暗红。 她的亲军,那些沉默而又致命的枯萎骑士们,纷纷下马,如同最忠诚的舞伴,在这片死亡的舞池边缘,轻轻地踩着舞步,用他们那隐藏在冰冷头盔之下的、狂热的目光,注视着他们唯一的女王。 她发狂地跳着,那舞姿,却毫无半点的美感可言。 或者说,那种美,与其说是舞姿本身的优美,倒不如说,是一种癫狂的、病态的、在压抑了多年的心结,终于得以舒畅之后,所迸发出的、扭曲的美。 ……… …… … 在另一片同样广袤的、却充满了生命气息的草原之下,皎洁的月光,如同轻柔的薄纱,照耀着周围的一切。 在平原的远景之中,一位舞者的身形,显得是那么的飘渺、灵动。 莫德雷德站在庆功宴的人群边缘,两只眼睛都看呆了。 他甚至都忘记了往嘴里塞果干,只是下意识地,轻声念叨着: “真的……好美啊。” 身旁的诺佩恩,也歪着他那颗小小的脑袋,看着远处那位正在独舞的公主殿下。 他也觉得爱丽丝跳得真棒。 爱丽丝用她那两把精灵双刀的刀鞘,当做优雅的舞杖,在月光下,轻盈地旋转,跳跃。 随后,她翻身一跃,将手中的双刀刀鞘,潇洒地抛入了空中! 那两把刀鞘,在半空之中,瞬间化作了点点星光,重新凝聚成了那匹神骏无比的独角兽——因奎特布。 不可思议的爱丽丝趁势一个侧翻,轻巧地落在了马背之上。 优雅的独角兽,四蹄轻点,稳稳地落地。 舞蹈,结束。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自信、优雅与力量的美感,没有一丝一毫的癫狂。 然而,就在舞蹈结束的那一瞬间,爱丽丝的脸上,那份自信的笑容,却突然微微一僵。 她仿佛心有灵犀般,猛地抬起头,望向了遥远的、云垂领的方向。 那双总是带着一丝狡黠的、深蓝色的眼眸之中,闪过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的微光。 “我的妹妹……” 她轻声呢喃着,那声音,轻得,仿佛随时都会被草原的夜风吹散。 “你……还好吗?” 第275章 我叫你们别唱了! 当云垂领主力军团全军覆没的战况,如同晴天霹雳般,传到霍恩耳边之时,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轻飘镇与之前的白绒镇一样,皆已变作一片焦黑的灰烬。 整个侯爵领近三分之二的正规军,都在那一场堪称屠杀的战役之中,消亡殆尽。 霍恩只感觉眼前一阵阵地发黑,手脚冰冷发麻。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最终,“咚”的一声,重重地倒在了那间软禁着他的、冰冷的小屋之中。 随着老侯爵与那些核心贵族们的阵亡,如今云垂领还剩下的,大多都只是一些无足轻重的边缘贵族。 对霍恩的那道软禁令自然而然地也就解除了。 门被撞开,几个惊慌失措的书记官冲了进来。 霍恩的脑袋重重地磕在了坚硬的石质地面上,磕得满头是血。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般,咬着牙,用手死死地捂着流血的脑门,艰难地,从地上,强撑着站了起来。 “究竟……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的声音,因为震惊与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 几个书记官面面相觑,最终,还是由其中一位年长的将他们从那些侥幸逃回来的逃兵口中,获得的、零零碎碎的战况,全部汇总之后,颤抖着,告诉了霍恩。 当听到自己家族的主力亲军,也全军覆没的消息时,霍恩只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双耳之中开始剧烈地耳鸣。 “我的……我的父母啊!” “我的……我的家人啊!” “我的……我的云垂啊!” 霍恩凄惨地,连嚎三声,一时间,他感觉到,眼前的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他的眼前,开始泛起一片刺眼的白光。情绪激动到了极点的他,开始听不清周围的声音。 渐渐地,越来越安静。 渐渐地,越来越安静。 等到他那涣散的双目,再次聚焦的时候,他只能看到,眼前的几位书记官们,他们的嘴巴,正在一张一合地,快速地说着些什么。 他好像……聋了。 这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他那早已濒临崩溃的神经。 他吓得双手双脚发软,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般,瘫坐在了地上。 周围的人见状,连忙伸出手去,将他扶住。 片刻之后,他才拼命地,深呼吸着,逐渐地,听到了自己那“咚、咚、咚”的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 随后,书记官们那焦急的声音,才如同从遥远的天边传来般,渐渐地,重新回到了他的耳中。 “大人!霍恩大人!现在,得由您来做主了啊!” “听得到吗?!霍恩大人!” “听得到吗!” 终于缓过神来的霍恩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失声痛哭。 一时间,他竟然变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即使,他的家人,因为那该死的政治,因为那些冰冷的权力斗争,对他如此不好。 但那,也是他的家人啊。 是生他养他的父母,是曾经手把手教导过他骑马射箭、读书写字的亲人啊。 他记得,父亲曾因为他那日渐茁壮的身体而感到由衷的高兴; 他记得,母亲曾因为他那日益挺拔的身姿与丰富的学识而感到无比的自豪; 甚至,就连那位作为家主的爷爷,那位在众人面前总是对他冷眼相待的老侯爵,也曾在私下里,在看到他崭露头角之时,那忌惮他才能的眼神之外,隐隐约约地,流露出过一丝赞许的目光,仿佛在说: “不愧是我伊伦家族的子嗣。” 书记官们看着霍恩这副样子,都于心不忍。 但最终,那位最年长的书记官还是咬了咬嘴唇,说出了那句无比残忍,却又不得不说的话语。 “霍恩大人……从今天开始,您……您不光是霍恩-达-伊伦了。 您再也不是那个可以躲在家族羽翼之下的霍恩,您名字的含义也不再是伊伦家族的霍恩了。” “作为伊伦家族,如今,唯一的、最后的继承人……” “现在,您是霍恩-达-伊伦-冯-云垂!” “您现在,是统治整个云垂领的、伊伦家族的族长——霍恩了!” “滚出去!!!” 霍恩猛地抬起头,那双早已被泪水模糊的眼中,充满了血丝与疯狂: “你说这些,还有用吗?!都给我滚出去!” “你们这些只会报忧不报喜的死乌鸦!你们这些该死的报丧鸟!都给我滚出去!” 霍恩随手抄起了身边的一根用来支撑床轻纱篷的木杖,如同疯了一般将那些还想再劝说些什么的书记官们,全部都打了出去! “砰!” 房门被重重地关上。 他双手撑着冰冷的地面,剧烈地喘着粗气,那张英俊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如同野兽般的、面目可憎的狰狞。 “滚啊!都给我滚出去!”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发出的嘶吼,让门外的书记官都感觉到寒冷。 ……… …… … 从高空俯瞰整个云垂领,作为其最核心的云垂堡垒。 以及在它不远处,那座依靠着丰富矿山而发家的小镇——铁云镇。 再加上云垂堡垒前方,那座作为重要门户的云朵镇,构成了这片侯爵领最后的防线。 云垂领的领地本是一堡垒加上四城镇的格局。 而如今,白绒镇与轻飘镇这两座曾经也算繁荣的城镇,已经彻底地化作了一片焦黑的灰烬。 莉莉丝将这两座城镇之中,所有一切可以掠夺的东西,都掠夺一空。 然后,一个人都不留。她将那座作为决战之地的平原,当成了一个巨大露天焚烧厂。 莉莉丝将所有尸体都拖拽到了那里,然后一把火烧尽。 死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多到那冲天的火焰,烧了一天又一天,火焰未曾停息,尸体都烧不完。 莉莉丝就那么平静地,在她的黑色马车之上,等待着。 仿佛是在用这种沉默而又残忍的方式,向那些还苟延残喘的、躲在堡垒之中的幸存者们,施加着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 她所有的部队,都不曾再动弹分毫。他们只是在原地休整,然后,如同最冰冷的机器般,机械地,缓慢地,焚烧着那些尸体。 绝望与压抑的氛围,如同厚重的乌云,被莉莉丝刻意地,宣发了出来。笼罩在每一个云垂领幸存者的心头。 每一个还活着的云垂人,都应该哭泣。 为那些惨死在莉莉丝屠刀之下的同胞哭泣。 也为自己的懦弱与无能,而哭泣。 也许……本不该如此。 也许,他们可以再谨慎一点。 也许,他们那场愚蠢的政治斗争,不要进行得如此激烈一点。 也许,他们能够放下那些可笑的、毫无根据的傲慢。 也许,他们早就该拨动那根因为安逸了太久,而早已麻木、生锈的琴弦。 也许,在那最后一场宴会之上,他们不要再去粉饰那虚假的太平,而是静下心来,听一听那首从未在战场上被高声喧唱过的、嘹亮的军歌。 也许这个……也许那个…… 但也许最终也只是也许。 现实就是,云垂领,近一半的面积,已经化作了寸草不生的、死亡的领域。 ……… …… … 哀嚎,是云垂堡垒此刻唯一的主旋律。 它取代了宴会上欢快的歌谣,取代了贵族们虚伪的祝酒词,取代了所有粉饰太平的靡靡之音。 它从每一个角落里升起,从每一扇紧闭的门窗后传来,汇聚成一片悲伤的、绝望的海洋,将整座堡垒彻底淹没。 一个满脸泪痕的小男孩,正呆呆地坐在冰冷的石阶上。 他的手中,还紧紧地攥着一个粗糙雕刻而成的小骑士。 那是他的父亲,一位普通的城堡卫兵,在出征前,亲手为他雕刻的生日礼物。 父亲曾笑着对他说,等他打完胜仗回来,就要教他如何挥舞真正的剑。 可现在,父亲再也回不来了。男孩的眼泪早已流干,他只是麻木地,一遍又一遍地,用那脏兮兮的小手,抚摸着木头小人那模糊的脸庞,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父亲最后的一丝余温。 不远处的巷子里,一位年轻的妻子,正死死地抱着一件沾满了血污与泥土的、破烂不堪的骑士甲胄,发出撕心裂肺的、不似人声的哭喊。 那是她的丈夫,一位年轻的、前途光明的骑士,在临行前,曾向她许诺,等他带着军功与荣耀归来,就要为她换上一座更大的、更漂亮的宅邸。 可现在,从战场带回来只有这件冰冷的破碎的铠甲,和一枚同样冰冷的沾满了敌人鲜血的勋章。 她的哭声,从最初的歇斯底里,渐渐变成了压抑的、绝望的抽泣。 她知道,她那所有关于未来的、美好的幻想,都随着那场惨败,一同,被彻底地碾碎了。 广场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母亲,正颤抖着,从一具又一具被运回来的、残缺不全的尸体之中,寻找着自己儿子的踪迹。 她的儿子,是老侯爵麾下的一名亲兵,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每一次,当儿子穿着那身华丽的铠甲,从她面前走过时,她都会感到无比的自豪。 可现在,她只希望,自己能从这堆模糊的血肉之中,找到哪怕一小块,能证明他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她的手指,因为过度地翻找,早已被磨得鲜血淋漓,但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麻木地,重复着这个残忍的、毫无希望的动作。 更多的,是那些连亲人尸首都找不到的家庭。 他们只能聚集在城堡的教堂里,对着冰冷沉默的纳多泽神像,进行着最后的、徒劳的祷告。 他们祈求着奇迹的发生,祈求着自己的丈夫、儿子、父亲,能像传说中的英雄一样,从那片死亡的平原上,奇迹般地,走回来。 但他们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奇迹,不会发生。 绝望,如同瘟疫,在这座死气沉沉的堡垒之中,疯狂地蔓延。 幸存的士兵们因为目睹了那场惨无人道的屠杀,早已失去了所有的斗志,他们三三两两地瘫坐在酒馆的角落里,用酒精麻痹着自己那早已被恐惧填满的神经。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边缘贵族们,此刻,也都如同惊弓之鸟,一个个都躲在自己的府邸之中,大门紧闭,瑟瑟发抖。 整个云垂堡垒,就像一座巨大的、被死亡阴影所笼罩的坟墓。 这里,再也没有了欢声笑语,再也没有了对未来的期盼。 只剩下,无尽的、令人窒息的悲伤与绝望。 也许,霍恩是对的。 这片土地,就活该被遗忘。 因为,它早已在安逸与傲慢之中,亲手,杀死了自己所有的希望。 在云垂堡垒那家名为“银锤”的酒馆里,气氛压抑得如同地窖。 那些往日里总是唱着高兴轻快的歌谣、赚取着酒客们满堂喝彩的吟游诗人们,此刻,却都一脸肃穆地围坐在一起。 有人拨动着鲁特琴,有人拉着悲伤的提琴,有人手风琴持续输出着沉闷声音,用一种低沉的、如同葬礼哀乐般的曲调,一遍又一遍地,吟唱着同一首歌。 那首歌,没有名字。是他们在目睹了这场惨剧之后,自发地,共同谱写出来的。 “啊,悲伤啊,啊,悲伤啊。” (Ah, sorrow, ah, sorrow.) “只有你,可以将我击倒。” (only you can strike me down.) “寂静之夜,请将它诉说。” (Silent night, please tell the tale.) “为何,会有如此惨状?” (why is there such a tragedy?) “亡魂啊,请给我答案。” (oh, departed souls, give me an answer) “我们的灵魂,还该如何坚守?” (how can our souls still hold on?) “弓弦惊动,云朵落下。” (the bowstring startles, the clouds descend.) “发出‘沙……沙……沙……’的声音。” (making the sound of raschend.) “沙……沙……沙……” (raschend,raschend,raschend) “鲜血,在田野绽放。” (blood blooms in the fields.) “别唱了!” 桌子被掀翻,一声沉闷响声接连的是清脆的响声,桌上的瓶瓶罐罐碎裂开来。 “我他妈叫你们别唱了!” 卡鲁密砸碎了手风琴! 第276章 赴死者与云的模样 卡鲁密是来传达霍恩大人的第一条命令的。 她看着眼前这些沉浸在悲伤与麻木之中的同僚们,看着他们那一张张失去了所有光彩的脸,心中的那股无名之火,再次“腾”地一下,燃烧了起来! 她猛地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子!桌上的瓶瓶罐罐,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和一连串清脆的碎裂声,稀里哗啦地摔了一地。 “我他妈叫你们别唱了!”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之中,卡鲁密抄起身边那架陪伴了她多年的手风琴,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将其砸在了地上! 手风琴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瞬间四分五裂。 做完这一切,她才剧烈地喘息着,从怀中,拿出了一卷用麻绳捆着的羊皮纸。 她是来传达霍恩大人的第一条命令的。 “明天一早,所有还拿得动武器的人,或者说,在之前的战争中,死去了亲人,并且对那群长着多彩眼睛的怪物,抱有刻骨仇恨的人,都可以到广场上来……抽签。” “抽……抽什么签?” 酒馆里的众人,有些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变得无比暴躁的女吟游诗人。 卡鲁密没有多说话。 说实话,她现在,握着羊皮纸的双手,正在微微地发抖。 因为她感觉,执行霍恩大人的这道命令,就等同于她在间接地害死无数的人。 但是,她却又无比地,渴望着去参加这场抽签。 并且抽到那张印有云朵纹路的羊皮签。 卡鲁密从酒馆老板那里借了一个木槌和一根钉子。 她走到酒馆门口,将霍恩大人的命令重重地钉在了那块所有出入酒馆的人都能看到的公告栏上。 当命令刚刚钉上去的时候,周围的人,便好奇地围了过来。 当他们看清羊皮纸上,那用鲜血书写的、充满了决绝与疯狂的文字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征兵令】 【征召死者!】 【为复仇而来者!】 【为这片热爱的土地,敢于抛头颅、洒热血者!】 【不怕死者!】 【敢于赴死者!】 这就不是一个普通的征兵令。 这是在征召一支有去无回的敢死队! 而且,在这道命令的最后,霍恩大人,用他自己的鲜血,在那本该是盖着家族火漆印章的地方,重重地,按上了一个血红的、触目惊心的手印! 公告上写着,他,霍恩-达-伊伦-冯-云垂,将成为第一个抽签的人。 如果,抽到了什么都没有的、空白的羊皮纸,那么,就没有被征召入伍。 而如果,抽到了那张印有云朵纹路的羊皮纸…… 那么,你,就要成为一名—— 赴死者! ……… …… … 冰冷的夜里,霍恩压根就没睡。 他早早地就独自一人来到这里,他如同雕像般伫立在了那空无一人的冰冷的广场之上。 几位不放心的书记官跟在他的身后苦苦相劝。 却都被霍恩用那冰冷到不容置疑的眼神死死地盯了回去。 霍恩甚至都不用听,就知道他们那张狗嘴里,要吐出些什么破话。 无非就是,劝他不要以身犯险,劝他收回这道疯狂的命令。 即使真的要招募敢死队,他霍恩本人,也绝对不能去参加那该死的抽签。 “如果,你们还认为,我的名字后面,足以加上‘冯-云垂’这个尊号!”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地冰冷。 “那么,你们就不要再来阻止我!” “可是……霍恩大人……” “我说了,你们不要来阻止我!” 霍恩猛地回头,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还要本侯爵,再重复一遍吗?!” “……是。” 书记官们被他那恐怖的气势吓得一哆嗦心不甘情不愿悄悄地离开了。 其中,那位最年老的书记官,在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独自伫立在寒风之中的、年轻的背影。 他摇了摇头,在心中,认定这完全是这个年轻人,在遭逢了巨大变故之后,脑袋坏掉了的、疯狂之举。 但是,根据圣伊格尔帝国那该死的法理,如今,整个伊伦家族,有权力继承侯爵爵位的,却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老书记官已经在云垂堡垒,服务了整整半辈子。 他不是很希望,看到曾经辉煌的伊伦家族,就这样彻底地消失殆尽。 “如果……事情真的到了那一步……” 老书记官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决绝。 “霍恩大人,那您可就……不要怪我了。” ……… …… … 老书记官原本以为,这种近乎于自杀的疯狂举动,根本就不会有多少人来响应。 在他看来,会来参加这种抽签的,顶多,也就是那几个在战争中失去了所有家人、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的疯子,或者,是那些本身精神就不太正常的、想要寻求刺激的亡命之徒。 然而,当第二天的晨曦,刚刚刺破那层厚重的、灰蒙蒙的云层,为这座死寂的堡垒,带来第一缕微光之时。 眼前的景象,却让他,让所有抱有同样想法的人,都大吃了一惊。 天,还没完全亮。 但云垂堡垒的中央广场之上,却早已是人山人海。 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从那些还冒着袅袅炊烟的民居里走来,从那些阴暗潮湿的巷弄里走来,从那些还残留着昨日欢宴气息的酒馆里走来。 他们之中,有刚刚失去丈夫、双眼红肿的年轻妻子。 她们的脸上没有了昨日的悲伤与绝望,只剩下寒冰般刻骨的仇恨。 有头发花白、步履蹒跚的老人,他们本该在家中安享晚年,但此刻,他们却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挤在人群之中,他们的儿子,或是孙子,都死在了那片血色的平原之上。 甚至,还有一些穿着得体、面容姣好的年轻贵族小姐,她们放下了手中的诗集与刺绣,那双本该是柔情似水的眼眸之中,此刻,也同样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她们的未婚夫,她们的兄弟,也同样,永远地,留在了那片战场之上。 老老少少,富贵贫贱。 所有的人,都来了。 他们沉默地,汇聚在这片冰冷的广场之上。 没有喧哗,没有骚动,只有一种压抑的、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愤怒,在人群之中,无声地,酝酿着。 他们看着那个独自站在高台之上、身形单薄,却又无比挺拔的年轻领主,他们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那不是对权力的敬畏,也不是对财富的渴望。 那是一种在共同的仇恨与绝望之中,所诞生的力量! 名为“团结”的力量。 是一种,为了复仇,为了守护这片他们所热爱的土地。 甘愿抛头颅洒热血! 老书记官看着眼前这片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一张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充满了决心的脸,他那颗早已因为见惯了世态炎凉而变得麻木的心,在这一刻,被狠狠地,震撼了。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干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 他为了保证霍恩大人能“安全”地活下去,为了保证伊伦家族的血脉不至于断绝。 他昨晚,偷偷地,将霍恩大人将要参加的第一轮抽签箱里的所有羊皮纸,都换成了空白的。 他以为,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无伤大雅的手段。 他以为,这只是为了保护一个不懂事的年轻人而做出善意的安排。 可现在,他看着眼前这目力难以穷极,从云垂领各个方向自发前来的赴死者们。 他知道,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当第一批小小的抽签方块,一旦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一打开。 所有人,都会发现,那里面,根本就没有任何一张印有云朵纹路的死签。 到那个时候,霍恩大人用自己的鲜血与决心,好不容易才点燃的这股复仇的火焰,将会瞬间熄灭。 而他,这位自作聪明的老书记官,将会成为那个,亲手扼杀了云垂领最后一点希望的、千古的罪人。 他咬着牙,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因为羞愧与恐惧,而变得惨白。 霍恩站在高台之上,看着下方广场上那黑压压的人群。 没有任何人说话。 平时,明明只是三五个人聚集在一起,就会吵得不行的广场,此刻,挤满了成千上万的人,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清晨的光线,还不够亮丽。 霍恩便要人,在广场的四周,支起了许多巨大的篝火,用来照明。 跳动的火焰,将那一双双充满了决心的眼睛,都映照得闪闪发光。 霍恩转过头,冰冷地,看着那位跟在他身后的老书记官。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他强迫自己,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看,我现在,有没有一个侯爵,应有的样子?” 老书记官被他那眼神看得浑身冒汗,只能用一种近乎于梦呓的、冰冷的声音,应酬着: “有……有……” 霍恩不屑地,又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已经看穿了他所有的小把戏。 随后,一个又一个用来抽签的木制箱子,被士兵们抬着,摆在了广场的中央。 老书记官紧张兮兮地,死死地盯着第一个箱子。 因为,第一个箱子,将是由霍恩大人,亲自去抽。而那第一个箱子里面,压根就没有任何一张,是带有云朵纹路的羊皮死签。 霍恩没有立刻上前,他找书记官要来了一面小小的、光洁的镜子,又要来了一杯烈酒。 他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然后,看着镜子中自己那张同样苍白而又憔悴的脸,那眼神也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随后,他走上前,将手伸进了第一个抽签箱,随意地抽出了一张叠成了方块的羊皮纸。 老书记官的心跳,感觉快要从他的喉咙里跳出来了。 他拼命地祈祷着,祈祷着霍恩大人,只是运气好,没有抽到那张根本就不存在的死签。 他祈祷着,自己的小聪明,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然而,霍恩,连看都没有看一眼手中的那张羊皮纸。 他只是将那叠成了方块的羊皮签,缓缓地打开,然后用余光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 随后,他便将那张空白的羊皮签,随手,丢进了身旁那熊熊燃烧的篝火之中。 羊皮纸遇火,瞬间便卷曲、焦黑,化作一缕青烟。 他转过身,面对着广场上那成千上万的、沉默的民众,用他那清朗而又充满了无上决意的声音,高声宣布道: “霍恩-达-伊伦-冯-云垂!” “我将成为第一个赴死者!” 霍恩以身作则的决绝姿态,让整个广场的氛围,瞬间被推向了最高潮! 老书记官站在台下,先是感到一阵庆幸。他庆幸,自己的那个小把戏,没有被霍恩当众揭穿。 但紧接着,一股更加强烈的、难以置信的震惊,便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呆呆地,看着高台之上,那个宣布自己将成为第一个赴死者的年轻继承人。 他不明白。 他完全不明白,霍恩,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在这时,霍恩缓缓地回到了高台。 他穿过狂热的人群,走到了那位还在发愣的老书记官面前,平静地,与他对视。 霍恩看穿了书记官心中所有的疑惑与不解。 他没有斥责,也没有愤怒。 霍恩只是用一种历经了沧桑般的平静语调轻声说道: “如果你也曾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 “你也会这么做的。” ……… …… … 在清晨那昏暗而又温吞的光影之下,一场沉默而又庄严的抽签开始了。 人们排着长长的队伍,安静地,一个接着一个地,从那冰冷的木箱之中,抽出属于自己的那张羊皮签。 时不时地会有人在抽出那张叠成方块的羊皮签之后,和他们的领主一样,连看都没有看一眼签上的内容。 他们便直接将其丢进了身旁那熊熊燃烧的篝火之中。 霍恩在广场四周布置的篝火里,堆满了那些正在燃烧的、代表着未知命运的羊皮签。 那些空白的羊皮卷,被炙热的火焰撩燃,在卷曲、焦黑的过程之中,那升腾而起的、扭曲的青烟。 在昏暗的光影之下,篝火里堆满了空白的羊皮签,在火焰缭绕之中。 那些空白的羊皮签上,如果有人眯着眼睛去看。 那些羊皮签上真的好像勾勒出了云的模样。 第277章 让猫抓另一只猫! 就在这时,爱丽丝沉默地走了进来。 莫德雷德第一次,看到这位总是充满了活力与自信的、不可思议的公主,脸上露出如此低落的神情。 “怎么了?同志?” 莫德雷德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之前某一天我通宵没吃饭,早上起床的时候连着炫了你三瓶果干,我都没看到你像现在这么悲伤啊。” 莫德雷德还想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但这位不可思议的公主却只是疲惫地耸了耸肩,没有说话。 在她的身后,跟着一位气喘吁吁的、风尘仆仆的老兵。 “大人!” 老兵一看到莫德雷德,便立刻单膝跪地,声音沙哑而又急切: “我是云垂领的老维亚!听从云垂的侯爵之子——霍恩大人的命令,前来通知您一个不好的消息!” 莫德雷德有些不爽。 不过,他的不爽,并不是针对这位老兵。 对于这位不远万里、辛苦赶过来的老兵,莫德雷德还是给予了充分的尊重。 他的不爽是因为看明白了云垂那边来摘果子的心态。 “云垂领是吧?哦,原来我还有这么一个侯爵同伴啊。” 他阴阳怪气地说道: “我还以为,整条战线就我和阿加松两个人在干活呢。” “那些难打的仗,我都已经打完了。你们既然想打简单的仗,我也有安排。 那你们就帮我接着收拢被俘虏的那些埃米尔部落吧。” “大人……” 老维亚非常惭愧地,低下了头: “我们……我们并不是来支援的。我们……我们腾不出手来。” “这是我们那边的战况。” 他从怀中,颤抖着,摸出了那卷被油布包裹的、皱巴巴的地图: “我已经交给这位可敬的女士看过了。这位女士看完之后,就马上让我,带着这份地图,来给您看。” 莫德雷德从老维亚手中,接过了地图。他将其铺平,发现上面画的,是一份还算标准的战略部署图。 “很经典的圣伊格尔骑士战术嘛。” 他摸着下巴,有些不解地说道: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莫德雷德审视着眼前的战略部署图。 “老维亚,” 一旁,一直沉默着的爱丽丝突然悠悠地开口问道: “这场战役,是几天前的部署了?” “回大人,我出发的时候,还没开打。 但按照时间来算,我估计,现在……应该已经是战争的第五天,或者第六天了。” 莫德雷德摸着下巴也感觉哪里不对。 并不是感觉这个布置本身有什么问题,这种布置,是很经典的保守策略,就是以骑士作为核心,在平原之上进行决战。 就在这时,疲惫的爱丽丝将她那两把精灵双刀别在了腰间。 她心念一动,用魔法重新召唤出了一套轻便而又华丽的裙甲。 莫德雷德有些诧异,爱丽丝为什么突然要全副武装。 “同志。” 她转过头,看着莫德雷德,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凝重: “你觉得,这样的布置,能以弱胜强吗?” “亲爱的同志,这虽然谈不上是什么多聪明的战术,但是,打得很保守……” “可是…” 爱丽丝打断了他: “他们的敌人是枯萎骑士。” “枯萎骑士?” “我换个比方,你就明白了。” 爱丽丝的声音,变得有些冰冷: “云垂领的布置,不变。” “你将枯萎骑士,换成你的繁星骑士,你再想一想,就明白了。” 莫德雷德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的意思是……他们选择在平原之上,以自己那所谓的‘骑士优势’,去挑战对方那支更加精锐、也更加强大的骑士部队?” “同样是在战场之上,己方的骑士,在无论是装备、训练、还是个体素质上,都远不如对方精锐的情况下,却还选择了最愚蠢的、硬碰硬的战术。” “即使是想要以弱胜强,也必须要在局部的战场上,创造出以强胜弱的优势。 但他们,却用自己那点可怜的优势,去挑战敌人那更加强大、也更加无法撼动的优势。” 莫德雷德“啧”了一声,他将手中的地图,随意地往桌子上一丢,用一种近乎于宣判死刑的、冰冷的语调说道: “那完了。” “他们死定了。” ……… …… … 莫德雷德那冰冷的话语,如同利剑般,瞬间刺穿了老维亚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 他也终于明白了,那股一直萦绕在他心头、让他心神不宁的感觉,究竟是什么了。 他震惊地捂住了自己的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当场吐出来。 因为他太清楚了,一旦云垂领的主力军团全军覆没,那么,接下来,他那片深爱的土地,将会迎来何等凄惨的、地狱般的日子。 爱丽丝已经整装待发,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陷入沉默的莫德雷德。 “该死的福特!” 莫德雷德突然开口,声音里充满了烦躁: “麻烦拿一幅更大的地图过来!要包含整个喀麻苏丹、云垂领,以及我们繁星行省的那张!” “遵命,我可敬的侯爵大人。” 与爱丽丝和莫德雷德一样,福特迪曼早就听明白了一切。 他哼着不小曲,将一卷巨大的地图,在另一张空桌子上缓缓铺开,脸上带着恶魔般微笑。 “哎呀呀,你完蛋啦,可恶的莫德雷德。” 他悠悠地说道: “你被架在这里了。” 福特迪曼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地图上的云垂。 “砰!” 莫德雷德烦躁无比重重地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巨大的力道,将那原本已经布置好的、关于俄西玛防线的沙盘,都震得四分五裂,里面的沙子,全部散落一地。 福特迪曼说的没错。 现在,他被死死地架住了。 他完全不能退。 因为,根据情报,那位名为“飓风”的哈里发,撑死,也就会在五到六日之间,率领大军,前来攻击俄西玛要塞。 如果他这个时候选择退兵,那么,他之前辛辛苦苦打下的所有战果,都将瞬间化为泡影。 但是,他又不能不顾及后方。云垂领的失利,几乎已成定局。 如果云垂领全线崩盘,那么,下一个,战火就将会直接烧到他的老家——繁星行省! 他甚至连分兵的余地都没有。 他太清楚哈里发的军事战力,究竟是何等的恐怖了。 之前遇到的那两位哈里发——亡风古日格与群风赛利姆,每一个,都让他觉得无比棘手。 现在,面对这最后一位哈里发,他完全不敢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掉以轻心。 莫德雷德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冰冷的、像是想杀人的表情。 “攻击云垂领的那支部队,究竟是什么来头?” “大人……” 老维亚颤抖着回答: “那是……那是凯恩特人。” “凯恩特人?” 莫德雷德一愣: “还有……其他的凯恩特人吗?” 就在这时,爱丽丝看着手持镜子里,那个盔甲整齐、英姿飒爽的自己,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走上前,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莫德雷德的肩膀。 “应该……是我的妹妹,莉莉丝。”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个有些笨笨的小姑娘。” “可是……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我亲爱的同志。” 爱丽丝长叹一口气,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之中,闪过了一丝决意。 不可思议的公主,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 ……… …… … “同志,” 爱丽丝的声音带着一丝莫德雷德从未听过的疲倦: “你听说过凯恩特的一句古老俚语吗?” “让聪明的猫去解决掉另一只聪明的猫。” 她一边说,一边从桌上那散乱的棋子之中,优雅地,挑选出了一枚最好看的棋子。 那是一枚雕刻精美的、象征着皇后的象牙棋子。 随后,她将那枚皇后,重重地,砸在了地图上,那片代表着云垂领的区域。 “只有凯恩特人才能搞定另一个凯恩特人。” 莫德雷德一愣。 他从爱丽丝那看似平静的话语之中,感觉到了一股几乎要溢出来的、深深的悲伤。 但他不知道,这份悲伤的前因后果。他只能明显地,感受到这份悲伤。 于是,他没有再多说任何一句话,只是默默地,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宽大的、深蓝色的领主大衣,轻轻地,披在了爱丽丝那略显单薄的肩膀上。 “同志,” 他沉声说道: “那我们现在……会非常困难。我的主力部队,我是说,我手下的那四支主力部队,我没有办法调走任何一支。 但是,那些决死剑士大师们,你可以借走。只要……留下基利安大师,就够了。” “还有,福特那个王八蛋,你需要吗?这个,你可以随便打包带走。” “嘿!可恶的莫德雷德!你在说些什么鬼东西!”担架上的福特迪曼立刻发出了不满的抗议。 莫德雷德想用这种方式,逗爱丽丝笑一笑。但爱丽丝,却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 “感谢你,我的同志。” 她转过头,看着莫德雷德,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之中,充满了感激与一丝决意: “你专心对抗那个‘飓风’吧。” “我会保证云垂领发生的一切不会影响到你。” “云垂和繁星,都会安然无恙。” “并且,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当我过去之后,我将会不可避免地,将云垂领的权力,都握在自己的手中。这是为了拯救云垂,而不得已做出的决定。” “到时候,这份权力,我会交接给你。你离你的那份伟业,就更近一步了。” 爱丽丝的脸上露出一个凄凉的笑容。 “放心吧,同志。我会处理好一切的。” “毕竟,我是不可思议的。” 莫德雷德看得出来,爱丽丝其实一点也不想与她的那位妹妹为敌。 但是,他却没办法开口,去说任何一句劝阻的话。 因为,莫德雷德完全不知道,爱丽丝与莉莉丝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他只能,作为她的同志,为她提供自己所能提供的、所有的支持。 爱丽丝已经整装待发。 她轻轻地拍了拍身旁那位还在发愣的老维亚的肩膀,示意他该带路了。 莫德雷德站在指挥大帐的门口,看着爱丽丝那熟悉的、即将远行的背影,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不舍。 他看到,她将那件披在她身上的、属于自己的蓝色大衣,紧了紧。 清晨的草原寒风,吹起了她那柔顺的、如同瀑布般的深色的长发,也吹起了她那华丽裙甲的衣角。 她的背影,在晨曦那微弱的光芒之下,显得是那么的单薄,却又那么的坚定。 莫德雷德能明显地感觉到,爱丽丝此刻,正被一种巨大的、无形的悲伤所笼罩。 那份悲伤,是如此的沉重,以至于连她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变得凝固了起来。 但他却没办法,与她感同身受。 因为,莫德雷德知道,所谓感受是人的经历所塑造的。 他没有和爱丽丝,经历过一样的事情,他就永远也无法,真正地去理解她此刻心中的那份痛苦与挣扎。 他不知道,莉莉丝的突然出现对她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也不知道,那位名叫“莉莉丝”的妹妹,又曾在她的人生之中扮演过怎样的一个角色。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着她独自一人去背负那份不属于他的沉重过往。 但,作为同志,作为战友。 作为最合拍最默契的搭档。 他却又无比关心着她。 当爱丽丝翻身上马,准备出发的那一刻,莫德雷德再也无法抑制住心中的那份不舍。他连忙跑了上去,走到了她的马前。 他伸出手,将那件披在爱丽丝身上的蓝色大衣最上面的那两颗绳扣,亲手为她系紧了许多。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慌乱。 “草原……风冷,注意保暖。”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可以的话……记得多喝热水。饿的话,一定要记得……” 他想说些什么,想用一些笨拙的、却又发自内心的关心,来稍稍地,分担一下她心中的那份悲伤。 但他却发现,自己所有的话语,在此时,都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看着莫德雷德那副手足无措笨拙的样子,爱丽丝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天哪,莫德雷德。” 她笑着说道: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其实,你说话真的很直来直往?” “啊……这……” 就在莫德雷德还在为这个自己完全听不懂的词语而感到困惑时,爱丽丝突然俯下身,伸出她那戴着轻便臂甲的、纤细的手,轻轻地,抓住了莫德雷德的脑袋。 然后,将自己的额头,与他的额头,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爱丽丝那双如同深海般、好看的蓝色眼睛,就这么近距离地,直勾勾地,盯着莫德雷德的眼睛。 那眼神之中,充满了信任、感激,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深的眷恋。 “放心吧。” 她的声音,轻柔而又充满了力量。 “相信你的同志。” “毕竟我可是不可思议的爱丽丝啊。” 第278章 不可思议的往事(上) 草原之上,两骑马不停蹄地奔走,卷起一路尘土。 前面骑着快马的老维亚,如今双目失神,就像是一个失去了灵魂的傀儡,只是机械地、本能地挥舞着马鞭,快马加鞭。 莫德雷德的分析,彻底戳破了他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 按照那位智慧过人的侯爵大人的分析,云垂领此时恐怕早已凶多吉少。 一想到自己的家乡,可能已经变成了一片焦土,老维亚的心,就痛得仿佛要裂开。 而紧紧跟随在老维亚身后的,是那匹通体雪白、神骏无比的独角兽——因奎特布。 爱丽丝优雅地侧坐在独角兽的背上,得益于因奎特布那近乎于神迹般的、平稳而又迅速的奔跑能力。 她可以暂时地,在这个漫长而又枯燥的旅途之中,稍稍放松一下自己紧绷的神经。 但她的目光,却没有聚焦在任何一处。 她只是有些失神地,盯着天空中那不断变幻、云卷云舒的白云,眼神迷离。 无论如何,有些事情,是爱丽丝这辈子,都无法忘却的回忆。 ……… …… … 爱丽丝的目光,渐渐地飘向了远方,飘向了那个遥远的、被森林所环绕的国度的首都,陷入了那段尘封已久,属于卡兰特的回忆之中。 卡兰特的王庭。 那是一座宏伟而又精致的宫殿。 凯恩特王和议会成员们,正端坐在那张由大理石与宝石一体而成的议会圆桌之上。 由于凯恩特特殊的政治制度,在至高无上的王权和普通的臣子之间,还横亘着一层特殊的权力机构——凯恩特议会。 而这些议会席位的成员们,拥有着相对独立的、足以制衡王权的权力。 例如,当王想要找财政大臣下令,去修建一座奢华的庄园时。 如果议会成员们不加以干预,那么,就像其他所有正常的王权国家一样,凯恩特王可以顺理成章地下达他的命令。 但,如果议会成员们认为,这座庄园的修建,不符合凯恩特联盟的整体利益,或者会造成国库的空虚。 那么,他们便可以开启议会决策程序,用集体的投票去驳回王那看似至高无上的请求。 而这些议会成员一般是可以在凯恩特花费巨大能量的人。 这样做的目的,本意是为了防止出现一位昏庸无能的王,将整个国家带入深渊。 这种独特的制度,爱丽丝不好评价。它有优点,也有缺点。 如果只是一般的王,那么,在这个制度之下,他便会在席位成员们的监督与制衡之下,小心翼翼地行使自己的权力,以免出现昏庸之举。 而如果是一位聪明的王,则可以与这些同样充满智慧的议会成员们一起,共同讨论国家的兴亡,集思广益,做出最正确的决策。 但,爱丽丝的父亲,那位上一代的凯恩特之王,却是一位聪明的王。 甚至可以说,他,聪明过头了。 ……… …… … 王者对权力总是有着一种不可理喻的青睐。 爱丽丝的父亲,那位凯恩特王,就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权力怪物。 在这种近乎于偏执的权力压迫之下,他将自己的子女,也视作了权力的筹码。 他权力路上最大的政敌,毫无疑问,就是那个该死的议会。 根据凯恩特那独特的政体结构,议会的存在,会不可避免地、合法地分走王的一大部分权力。 在度过了最初几年、小心翼翼地掌权期之后。 凯恩特王便开始想尽一切办法,试图从议会手中,夺回那些本该属于他的、至高无上的权力,实现真正的独掌大权。 其中,最令爱丽丝感到窒息的便是王那大量的情妇,以及她们为王生下的、那数量众多的、拥有着王室血统的私生子女。 王巧妙地利用这些私生子女,与那些议会成员们进行联姻,企图通过这种方式,将一部分摇摆不定的议会成员,拉入自己的阵营。 而对于那些真正拥有继承权的婚生子女们来说,这同样是一场残酷的淘汰赛。 只有那些表现优异、能够为王带来最大政治利益的子女,才会被作为真正的“王室候选人”保留下来。 因此,像爱丽丝这样的孩子,在那种充满了竞争、算计与冷漠的家庭环境之下,只能感到一种无处不在的、令人绝望的窒息。 家族的子嗣,如果想要保住自己那尊贵的凯恩特王室身份,不被当成联姻的工具随意丢弃,就必须在各种方面,不遗余力地展示自己。 要比其他人更聪明,比其他人更优雅,比其他人更有才华。 要处处,都比其他人强。 作为凯恩特的长公主,最初的女儿。爱丽丝也曾仇视过自己的弟妹。 因为在那个扭曲的环境里,那些新出现的面孔,都不仅仅是她的亲人,更是来夺走她那宝贵的王室身份、来将她挤出权力中心的竞争对手。 但是,父亲总是会源源不断地,从各个不知名的情妇手中,领过几个私生子。混乱的血统,复杂的出身,让爱丽丝自己都没办法盘清自己家族那如同一团乱麻般的关系。 不过,那些,都无所谓了。 随着爱丽丝一天天长大,随着她看透了那些权力的把戏,爱丽丝早就放弃了那些毫无意义的竞争。 她无心于权力,也不想成为那个权力怪物的棋子。 用莫德雷德的话来讲,爱丽丝开始摆烂了。 她开始躲在图书馆里,沉浸在书籍的世界中。 她开始逃避那些华而不实的社交舞会。 她开始对那些争权夺利的把戏,冷眼旁观。 而爱丽丝的妹妹,那位一直被爱丽丝的优秀压得喘不过气来的莉莉丝,在看到爱丽丝开始“摆烂”的时候,终于松了一口气。 但她并没有因此而放松。 相反,她更加疯狂地,想要尽一切可能性,去证明自己比爱丽丝强。 她想要从爱丽丝的身上,夺走那个象征着荣耀与地位的长公主的身份。 她想要证明,她才是那个最优秀的、最值得被父亲所看重的女儿。 爱丽丝整日将自己关在宫殿的图书馆之中,一个人看书,学习,研究魔法,精进剑术。 她像个隐形人一样,不参与任何政治活动,不发表任何关于政局的看法。 只有每月一次的家宴,是爱丽丝不得不参加的。 在那张长长的餐桌之上,她看着父亲审视子女的眼神,就像是在审视一件件待价而沽的物品。 她看着莉莉丝,以及其他那些兄弟姊妹们,一个个都用尽浑身解数,去谄媚地讨好那名高高在上的权力怪物,只为了能得到他哪怕一丝一毫的赞许。 爱丽丝与他们所有人,都保持着疏离的距离。 直到,凯恩特王看向爱丽丝的眼神,从最初那种对一件完美物品的得意,逐渐演变成了对一件次品、一件废品的失望与厌恶。 爱丽丝从未在王的眼中,找到哪怕一丝一毫,属于父亲对子女的的爱。 于是,爱丽丝逐渐变成了王庭之中的边缘人物。 但这,正如同爱丽丝所愿。 摆脱了那些无所谓的东西,摆脱了那些虚伪的权力与荣耀。 爱丽丝,从未失去过自我。 她选择了做自己。 她开始乔装打扮,偷偷溜出王宫,去民间,去用自己的双脚,丈量这个国家。 去了解真实的凯恩特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国度。 她去拜访那些隐居在森林深处的智者,聆听他们的教诲。 她去游历那些贫穷的村落,去感受平民的疾苦。 她去学习那些被贵族们所不齿的、却又实用的知识与技能。 因此,爱丽丝,彻底成了王庭之中,一个可有可无的边缘人。 ……… …… … 爱丽丝原本所想的未来,无非就是自己最终会被剥夺那虚有其表的王室称号,然后,像其他那些失去利用价值的姐妹一样,被迫进行一场政治联姻。 但她并不在乎。 到时候,爱丽丝自会找个机会,彻底地消失在王室的视线之中,去过她自己想要的生活。 至于那个所谓的“政治联姻”,爱丽丝也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她凭借着自己这些年来的暗中经营,早就偷偷地架空了一位在议会之中拥有一定话语权、却又没有什么实权的席位成员。 到时候,只需要一点点巧妙的政治运作,就可以让她名义上嫁给那位议员的某个远房亲戚,只需要挂个联姻的虚名,便可以在这个扭曲的环境之中,彻底地隐身,获得真正的自由。 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直到,一则流言蜚语,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王庭之中,悄然传起。 随着爱丽丝的深入调查,她很快就发现,这背后,竟然是敌国——圣伊格尔帝国的皇帝,那位被称为“鹰之主”的德法英的阴谋。 这本不是什么很高明的阴谋,甚至可以说有些拙劣。 爱丽丝轻而易举地就收集到了大量足以证明这是敌国离间计的证据。 爱丽丝认为是自己的父亲老眼昏花,被这拙劣的流言蒙蔽了双眼。 于是,在当天夜里,爱丽丝主动选择了去拜访自己的父亲,并带着那份足量的证据。 然而,当凯恩特王看到爱丽丝到来时,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却闪过了一丝不屑。 他只是敷衍着,留爱丽丝吃了一顿平淡无奇的晚饭,对于爱丽丝所呈上的证据,连看都没看一眼。 爱丽丝挑明了这些情况,试图唤醒父亲的理智。 但看着王那漫不经心、甚至有些享受这种局面的态度,爱丽丝心中冷笑连连。在这一刻,她终于彻底明白了,这位所谓的父亲,心中究竟是如何所想的。 凯恩特人瞳色的性状出现的可能性大致相等,每种颜色出现的概率都是十分之一。 这就导致了,拥有彩色系眼睛的凯恩特人,与拥有无色系眼睛的凯恩特人,其人口比例大约为7:3。 而在凯恩特这种特殊的政治体制下,人口基数,在某种程度上,也决定了议会席位成员的人数。 至少,在那个时候的议会之中,拥有彩色系眼睛的席位之主,其人数,确实要比无色系的多得多。 这,根本就是某种打压议会、削弱那些彩色系议员权力的手段! 或者说,德法英的阴谋之所以能够得逞,正是因为那位鹰之主,敏锐地看穿了凯恩特当前这扭曲的政治形势,从而为凯恩特王,量身定做的一味毒药。 这是一位权力怪物为另一位权力怪物精心调制的毒药。 只有权力怪物才能最了解同类。 因此,凯恩特王在明知这是一味足以让国家分裂、动荡的毒药的情况下,也要任由这份流言疯涨,甚至推波助澜,只为了利用它,去达成自己独掌大权的目的。 那一日,爱丽丝对这位凯恩特王,彻底寒心。 爱丽丝礼貌地告别了凯恩特王,转身走出了那座充满了阴谋与冷漠的宫殿。 ……… …… … 那一日,她不知道,那位高高在上的父亲,看着她的背影时,究竟在想些什么。 至少爱丽丝的感受并不美好。 她只能从他那双冰冷的黑色眼睛里,看到不屑。 看到一种,仿佛在审视一件曾经堪称完美,如今却因为某种瑕疵而变得一文不值的、甘愿蒙尘的宝珠的眼神。 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充满了施舍与怜悯的眼神。仿佛在说: “看啊,这就是我那个不争气的女儿,空有一副好皮囊,却不知道如何去运用它,为自己、为家族争取更大的利益。” 周围那金碧辉煌的宫殿,此刻在爱丽丝的眼中,变得无比冰冷与可笑。 压抑的氛围,如同厚重的铅块,死死地压在她的心头。 也许在那之前,爱丽丝还在内心中藏有一丝期望。 她希望自己能够在这位权力怪物掌握权力之后,能与父女的方式与这位权力怪物坐在一起吃一顿饭。 但爱丽丝已经意识到了权力怪物对权力的编制究竟到了一种什么样的地步。 除了追逐权力之外,再无他物。 即使就连凯恩特的宿命也要在独掌权力面前让步! “真荒诞啊……” 爱丽丝轻声道。 她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宫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冰冷的刀尖之上。 爱丽丝最后留给凯恩特王的回眸是冰冷的。 她斩断了羁绊。 爱丽丝觉得到后来,当那位凯恩特王回忆起这一天时,应该会无比后悔吧。 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直接下令,将自己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女儿,当场格杀勿论。 毕竟,在之后不久,爱丽丝所做的事情,让这位权倾一时的王者,窘迫难堪,颜面扫地,彻底下不来台。 甚至,让这位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怪物,差点失去了他所珍视的一切权力。 而爱丽丝“不可思议公主”之名,也正是从那个时候起,被人们所赠予,并传颂至今。 第279章 不可理喻的往事(下) 莉莉丝将部队安置在云垂领的最前线,并做好了长期驻扎安营扎寨的准备。 在夜晚时分,莉莉丝独自一人,站在高高的了望台上,抬头看向高空。 乌云密布,层层叠叠,如同厚重的铅块,压在头顶,让人喘不过气来。这压抑的氛围,让她猛地一激灵,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她想起了凯恩特的往事。 那是没有一天能畅快呼吸的地狱。 ……… …… … 爱丽丝与凯恩特王夜谈之后,爱丽丝夺门而出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在皇室子女的情报网中传开。 在那些早已习惯了察言观色的兄弟姐妹们看来,这无疑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信号,那个曾经完美无瑕的长公主,终于彻底失去了王的宠爱。 爱丽丝这个沉默许久、几乎快要被人遗忘的名字,终于又一次,成为了子女们茶余饭后热议的话题。 而曾被这个名字压得喘不过气来的莉莉丝,也终于得以喘息。 那时的莉莉丝像一只时刻紧绷着神经的小兽。 她有着一张精致却苍白的小脸,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总是燃烧着两团不安分的火焰。 一团是对权力的渴望,一团是对被爱的乞求。 她争强好胜到了近乎病态的地步,哪怕只是一次小小的宫廷礼仪考核,她都要拼尽全力做到最完美,哪怕为此累得虚脱,哪怕为此要用尽各种手段去打压其他的姐妹。 因为她不完整。 她的母亲只是王众多情妇中的一个,一个出身卑微、除了美貌一无所有的女人。 这让她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自卑与不安。 她拼命地想要证明自己,想要证明自己并不比那些拥有高贵血统的婚生子女差,甚至比他们更优秀。 她极其渴望父亲的眼神。 哪怕只是王那偶尔投来的一瞥,哪怕那眼神中并没有多少温情,甚至带着几分审视与算计,都能让她兴奋好几天,让她觉得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让她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是被爱的。 为了这点可怜的关注,她可以付出一切,哪怕是出卖自己的灵魂。 她仇视着周围的所有人。 在她的眼里,每一个兄弟姐妹,甚至每一个宫廷里的侍从,都是潜在的敌人,都是想要夺走她那点微薄宠爱的竞争对手。 她敏感、多疑,甚至有些神经质。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像受惊的刺猬一样,竖起全身的尖刺,随时准备去刺伤任何靠近她的人。 在那种压抑得令人窒息的宫廷环境里,莉莉丝就像一朵开在阴暗角落里的、带刺的玫瑰,虽然艳丽,却充满了危险与扭曲。 她用那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在这个残酷的斗兽场里,艰难地、扭曲地生长着。 ……… …… … 随着爱丽丝在皇室子女眼中“倒台”的消息越传越真,莉莉丝感觉那块一直死死压在她头顶的乌云,终于轻轻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当所有人都像躲瘟神一样对爱丽丝避之不及时,莉莉丝却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独自前往了爱丽丝那座偏僻的宫殿,想要与这位曾经的“劲敌”见上一面。 即使到如今,莉莉丝自己也没办法说清,她此刻的心态究竟是怎样的。 有作为胜利者,想要去嘲讽一下昔日失败者的快感。 也有种看着现在的爱丽丝,就像是在看着未来某一天,同样也会失宠、被抛弃的自己一般的、莫名的既视感。 当莉莉丝推开爱丽丝房间的门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愣。 房间有些许的脏乱,但定睛一看,并非是真的脏,而只是单纯的乱。 书本、卷轴、魔法道具,以及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随意地堆满了桌子、椅子,甚至是地板。 原本莉莉丝以为,这是爱丽丝因为失宠而歇斯底里,发泄情绪摔打房间所致。 但随着莉莉丝仔细观望,却发现,这个房间虽然乱,但却充满了一种奇特的、温馨的生活痕迹。 好像这里一直以来就是这副模样。 爱丽丝正趴在一堆书卷之中,听到开门声,有些惊讶地抬起头。 当发现来人竟然是莉莉丝时,她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自己那白皙的脸蛋,又看了看周围这乱糟糟的房间,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嗯,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是我的妹妹吧?名字好像是莉莉丝?” “实在不好意思啊,让你看到姐姐这丢人的一面了。” 她从那堆书里站起身,随手清理出一把椅子,示意莉莉丝坐下。 “怎么?你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莉莉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也许是为了嘲讽爱丽丝,又或者,可能有别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愫在其中。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用一种冰冷而又高傲的语气,对着爱丽丝说道: “我会赞助你一点钱,并且,我会动用我在王庭里的势力让你可以安全地逃出凯恩特。” “你现在已经输了。 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了。 趁那些清算到来之前,赶紧滚吧。” “输了?” 爱丽丝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我有和谁在比赛吗?” 爱丽丝这种完全不知所云、仿佛置身事外的态度,让莉莉丝心中的无名之火瞬间窜了上来。 她再也无法维持那份虚假的冷静,难得地失态,对着爱丽丝吼道: “就是在皇室当中的竞争! 你已经输了! 你是个失败者了! 爱丽丝! 你现在是个边缘人了!你懂不懂?!” 爱丽丝想了想,才恍然大悟般地意识到,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 她已经好久,没有去关注那些所谓的皇室子嗣之间的斗争了。 她歪着脑袋,眨着那双无辜的蓝色大眼睛,看着气急败坏的莉莉丝,轻飘飘地说道: “哦……好像,是有那么回事吧。” 莉莉丝看着她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气得咬牙跺脚,感觉自己像是个一拳打在棉花上的傻子。 “你为什么能这样轻描淡写?!” 莉莉丝几乎是在咆哮: “你难道不知道,在这里输了,意味着什么吗?!” “那种东西……无所谓的吧……” 爱丽丝挠了挠脸,漫不经心地整理着手中那本已经有些破旧的书籍,然后,淡然地,翻到了下一页。 莉莉丝看着她这副样子,彻底崩溃了。她朝着爱丽丝怒吼道: “你这个蠢货!那意味着被贫穷!被轻视!被鄙夷!被所有的倒霉事所包围的人生!你难道想过那样的日子吗?!” 爱丽丝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看着愤怒的莉莉丝,平静地反问道: “那么,你觉得,怎么样才是值得一过的人生呢?” “当然是成为胜利者!” 莉莉丝毫不犹豫地回答: “是被成功、被荣耀、被所有人的赞美所包围的人生!但是,因为你的愚蠢,你已经放弃了度过这样人生的机会!” 爱丽丝看完了手中的那页书,随后,她轻轻地将书放下。 然后,用一种没有丝毫恶意、甚至带着几分探究的眼神,看向了莉莉丝。 “我很冒昧,但我真的想问你一句。” “现在……你觉得,你是胜利者了吗?” 莉莉丝听到这句话,突然一愣。 莉莉丝感到兴奋。 没错! 这才是她想要的! 她想看到爱丽丝反抗,想看到爱丽丝与她针锋相对,为了哪怕一点点小小的利益而争得面红耳赤! 因为爱丽丝的风轻云淡,就像镜子一样照着莉莉丝,照出了莉莉丝在泥泞中打滚的样子有多么的丑态百出。 爱丽丝也必须与她针锋相对,丑态百出! 因为只有这样,她才有实感。 只有战胜了一个拼尽全力的对手,她才能感觉到自己胜利的真实性。 “没错!” 她挺起胸膛,高傲地宣称: “我就是胜利者!是将你这个曾经的天之骄女,狠狠踩在脚下的胜利者!” 莉莉丝以为,这句话会激怒爱丽丝,会让她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痛苦或不甘。 谁知道,爱丽丝只是用更加无辜、更加纯粹的眼神看着她,然后,轻飘飘地,问出了下一句话。 “那么,恭喜你,小胜利者。” “那你的生活很开心吗?” 莉莉丝彻底愣住了。 “你……你是在嘲讽我吗?!” 莉莉丝的声音变得尖利起来: “你曾经,就像我这样完美!然后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来! 现在,你自己放弃争斗了,就开始摆出这种云淡风轻的样子,试图在另外一种层面上胜过我吗?!” “你以为你是谁?!爱丽丝!你是个失败者!” “比起你这种一事无成的失败人生,很显然,是我这样正经的、充满了成功与荣耀的人生,才更好吧!” 爱丽丝看着莉莉丝那双充满敌意与不安的眼睛,她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曾经……也是像你这样想的。” 她轻声说道: “要成功,要每件事情都做到更好,要一切都做到完美,要让所有人都满意。” “很累的。” “当然了!” 莉莉丝立刻反驳道: “胜利者当然要经历艰辛,才能获得胜利!才能将失败者踩在脚下!才能将你这样放弃了努力的人,狠狠踩在脚下!” 爱丽丝没有回应歇斯底里的莉莉丝,她只是转过头,看着窗外那被乌云笼罩的天空,轻声说道: “那什么又是正经的人生呢? 是好与坏中间的平均值? 是众人眼中,你应该成为的样子?” “那不就是被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给死死地束缚住了吗?” “那种东西,在给予你胜利的同时,也把你变成了它的囚徒。 你的每一件成功,每一次完美的举动,好像都会为了你的下一次,加上更大的压力。 渐渐地,它好像就不允许你失败了,我的妹妹。” 爱丽丝回过头,看着莉莉丝,眼中带着一丝怜悯。 “好吧,这个听起来有点哲学,展开讨论的话,会显得很乏味无聊。” “那么,我亲爱的莉莉丝,我只问你一句。” “你现在还能失败吗?你还能接受你的失误吗?” 莉莉丝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喉咙。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只能死死地盯着爱丽丝,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尽的狼狈。 莉莉丝认为在这一次言语的交锋中,她彻底落入了下风。 她输给了爱丽丝,输得一败涂地。 她狼狈地冲向门口,想要逃离这个感到无地自容的房间。 然而,就在她即将拉开房门的那一刻,一只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傻妹妹,” 爱丽丝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你现在这种状态冲出去,外面,可是有无数只眼睛,正在死死地盯着你呢。” “如果我歇斯底里地冲出去,那我无所谓。 反正,我已经是个‘失败者’了,我没有被他人的目光注视着,我也没有成为他人的囚徒。 我只需要根据我的想法,做我的事情,让我的自我,成为我。” “但是,你呢?” “你现在,以这副样子冲出去,意味着什么?” 莉莉丝猛地一僵。 她瞬间意识到,自己这种歇斯底里、失态的样子,一旦走出去,不出半个时辰,就会传遍整个王庭。 那些正愁找不到机会攻击她的、和她争宠的皇子皇女们,一定会把这种“不完美”的举动,添油加醋地告诉父王。 那对她来说,将是致命的打击。 莉莉丝感觉自己被爱丽丝架在了这里,进退两难。 她后悔来到这里了。她转过身,看着爱丽丝,那眼神,就像是在看着某种恐怖的魔鬼。 “你……你要毁了我吗?!” “不。” 爱丽丝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你在这里睡一觉,然后,等明天早上,洗漱一下,换上一副更加精神饱满的面容,再走出去,不就好了?” 爱丽丝一边说着,一边开始动手,整理起那张虽然有些凌乱、却很温暖的床铺。 对于莉莉丝来说,这种毫无所求的、纯粹的善意,是她从未感受过的。 她愣在原地,看着爱丽丝忙碌的身影,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怎么?” 铺好床的爱丽丝回过头,看着还在发愣的莉莉丝,打趣道: “还要姐姐给你唱摇篮曲吗?” 莉莉丝被这句话气得脸一红,她下意识地捡起那个枕头,狠狠地砸向了爱丽丝。 “去死吧你!” 一脸无辜的爱丽丝,挨了枕头一记结结实实的砸。但她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 莉莉丝也笑了。 这一次,她笑得终于不再歇斯底里,不再充满了那种让人窒息的扭曲与疯狂。 那是久违的笑声,是属于少女轻松的笑声。 那一晚,是这位后来被称为“不可理喻的女皇”的莉莉丝,在这座冰冷的卡兰特王庭之中,睡得最甜美安稳的一天。 第280章 赴死者即为基石 抽签结束了。 或者说,那根本算不上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抽签。 当霍恩将那张空白的签投入火中之后,仿佛开启了一道无形的闸门。 那些羊皮纸,无论是早已注定的生,还是那并不存在的“死”,都在那一双双粗糙、颤抖却又坚定的手中,被团成一团,然后义无反顾地丢进了熊熊燃烧的篝火里。 火焰窜得老高,将云垂堡垒清晨原本灰暗的天空,映照得如同染血的晚霞。 老书记官站在台下,像个小丑。 他那点为了保全家族血脉的小聪明,在这股滔天的、由仇恨与爱意交织而成的巨浪面前,显得是如此的渺小与可笑。 ……… …… … 云垂堡垒的人们变了。 昨日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与哀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沉默。 那种沉默,不是死寂,而是暴风雨来临前,压抑到极致的低气压。 铁匠不再为了生计打铁,而是为了杀人。 农妇不再为了家人做饭,而是为了在死前咬下敌人的一块肉。 “把库房打开!” 霍恩并没有给这股情绪任何冷却的时间,他站在高台之上,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把伊伦家族这几年来,所有的积蓄!所有的收藏!所有的盔甲与兵刃!统统给我搬出来!” 随着沉重的库房大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被推开,一箱又一箱尘封已久的军备,被士兵们哼哧哼哧地抬到了广场中央。 那些原本被视为家族荣耀、只在盛大阅兵或贵族互赠礼品时才会拿出来的精良装备,此刻像是一堆不值钱的废铁,被随意地倾倒在满是泥泞的广场之上。 锻造的掺了秘银的锁子甲、精钢打造的双手巨剑、镶嵌着宝石的骑士盾牌、长矛…… “没有贵族了!” 霍恩从高台上跳下来,一脚踢翻了一个装满镀金护臂的箱子,对着广场上那数千名赴死者怒吼道: “也没有平民了! 从现在起,这些东西不属于伊伦家族! 谁想杀人!谁想复仇!谁有力气挥动它们! 它们就属于谁!” 人群轰动了。 没有哄抢,没有争夺。 一个身材魁梧的铁匠走上前,默默地捡起了一柄原本属于某位伯爵的重型战锤,他在手中掂了掂,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凶光。 一位失去了丈夫的年轻妇人,咬着牙,费力地套上了一件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锁子甲,然后抓起了一把短剑,死死地绑在自己的手腕上。 霍恩看着这一幕,转头看向了身边那些仅存的、还带着伤的正规军士兵。 “还愣着干什么?!” 他红着眼睛,像一头择人而噬的狮子: “我们没有时间了! 把你们所有的杀人技巧!所有的保命手段! 用最快、最直接、最狠毒的方式,教给他们! 别教什么列队!别教什么礼仪! 就教他们怎么捅穿敌人的喉咙!怎么砍断马腿!怎么在死之前,拉个垫背的!” 训练开始了。 ……… …… … 云垂堡垒的广场,瞬间变成了炼狱般的训练场。 泥浆飞溅,喊杀震天。 没有人在意会不会受伤,没有人在意动作是否标准。 老兵们不再是温和的前辈,他们化身为了最严厉的魔鬼教官,用木棍、用刀背、甚至用拳头,狠狠地殴打着这些新兵。 “太慢了!这样你会先被砍掉脑袋!” “用力!没吃饭吗?!把你面前的稻草人当成杀了你儿子的凶手!” “别傻站着!那是枯萎骑士!他的镰刀有两米长!你要像老鼠一样滚进去!捅他的马肚子!” 而在这一片混乱与狂热之中,有一个身影显得格外的刺眼,却又格外的融洽。 那是霍恩。 没有哪个侯爵像他一样。 此刻,正混在泥泞的人堆里,像个疯子一样在训练。 他脱掉了那身象征着身份的丝绸礼服,只穿了一件粗布衬衣和皮甲。 原本精心打理的头发,此刻被汗水和泥浆糊成了一团,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 那张曾经白皙英俊的脸庞,如今沾满了黑色的污泥和暗红的血痂,那是他不小心被木剑划伤后留下的印记。 “再来!” 霍恩从泥坑里爬起来,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对着面前的一位身材高大的老兵吼道。 那位老兵有些犹豫,手中的木棒迟迟不敢挥下。毕竟,眼前这位可是侯爵大人,是云垂领最后的主人。 “我叫你再来!!” 霍恩冲上去,一把揪住老兵的衣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令人不敢直视的火焰: “那是枯萎骑士!他会因为我是侯爵就手下留情吗?! 他会因为我是伊伦家族的族长就不砍我的脑袋吗?! 打我!想杀了我一样打我!!” 老兵被那眼神震慑住了,他咬了咬牙,怒吼一声,手中的木棒带着风声,狠狠地扫向霍恩的下盘。 “砰!” 霍恩反应不及,被重重地扫倒在地,整个人砸进泥水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剧痛从腿骨传来,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但他没有丝毫的停顿,连揉一下伤处的时间都不给,便手脚并用,挣扎着从泥泞中爬起。 他的双手,虎口崩裂,鲜血渗出,与泥沙混合在一起。 掌心里,磨出了一个个透明的水泡,然后又被磨破,露出下面鲜红的嫩肉,接着又磨出新的血泡,如此往复,哪怕是握着剑柄,都会带来钻心的疼痛。 但他仿佛失去了痛觉。 他只是死死地攥着那柄训练用的重剑,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一次又一次地挥砍,一次又一次地摔倒,一次又一次地爬起。 汗水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他胡乱用脏兮兮的袖子一抹,留下一道道黑色的印记,活像个从煤堆里爬出来的乞丐。 哪里还有半分贵族的样子? 哪里还有半点侯爵的威仪? 但周围的人,看着这个满身泥泞、狼狈不堪的年轻人,眼神却变了。 那种眼神,不再是看一个高高在上的、需要依附的大人物。 而是在看一个真正的领袖,一个愿意和他们流一样的血、吃一样的苦、死在同一个坑里的兄弟。 老书记官站在远处的回廊下,看着那个在泥坑里嘶吼、拼杀的身影,视线渐渐模糊。 “霍恩大人……” 老书记官喃喃自语,声音哽咽: “只有您把那个冯-云垂的尊称,真正地背在身上了。” 日落西山,残阳如血。 霍恩终于力竭,呈“大”字形躺在满是脚印的泥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一个破旧的风箱。 他看着天空中那逐渐被黑暗吞噬的最后一抹余晖,颤抖着举起那只满是血泡和泥污的手,对着天空,虚空一握。 仿佛握住了一把无形的利剑。 “来吧……凯恩特人……” 他沙哑地呢喃着,嘴角扯出一个狰狞而又快意的笑容: “来看看……云垂人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 …… … 云垂堡垒那早已风声鹤唳的城墙之上,一名神经紧绷到极限的哨兵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嘶吼。 他指着远处地平线上那两个迅速逼近的黑点: “有人接近!是凯恩特人!是那些该死的凯恩特人!!” 警钟被疯狂地敲响,那刺耳的当当声如同催命的丧钟,瞬间炸响在整个堡垒的上空。 广场之上,正在泥浆中摸爬滚打的霍恩,动作猛地一顿。 他缓缓地直起腰,歪着满是泥污的脑袋。 “嘿……嘿嘿嘿……终于来了……” 他像是感觉不到疲惫一般,猛地跳了起来对着周围赴死者们吼道: “都听到了吗?!客人们到了! 别他妈练了!都给我上城墙!” 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在霍恩的带领下,咆哮着涌向城墙。 霍恩冲在最前面,那副不修边幅、满身杀气的样子,活像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然而,当他们气喘吁吁地冲上城头,弓弩手们颤抖着拉开弓弦,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钢铁洪流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城墙之下,广袤的荒原上。 没有黑压压的枯萎骑士大军,没有遮天蔽日的箭雨,也没有那个恐怖的黑色马车。 只有两骑。 两匹孤独的快马,正顶着寒风,疾驰而来。 前面那一骑,身形佝偻却熟悉,正发了疯似的挥舞着马鞭,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大喊: “别放箭!我是老维亚!别放箭!!” “老维亚?” 霍恩眯起沾满泥浆的眼睛,手中的重剑缓缓垂下。 他抬手示意弓箭手暂缓,看着那一老一少两骑冲到了城门之下。 “那是谁?” 身边的士兵指着老维亚身后的那一骑,声音里充满了警惕和敌意: “那个女人的打扮……那是凯恩特人的风格!” 城墙上的骚动再次响起,无数双仇恨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身影。 老维亚翻身下马,甚至来不及喘口气,就张开双臂挡在那个身影面前,对着城墙上声嘶力竭地喊道: “都把弓放下!这位是莫德雷德侯爵派来的援军!是来救我们的!” 在他的极力劝阻和嘶吼下,那扇沉重的的城门,终于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 霍恩提着剑,带着一身的泥腥味和血腥气,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老维亚看着迎面走来的这个野人,愣了好半天。 眼前这人,头发像乱鸡窝一样纠结在一起,脸上糊满了黑泥和血痂。 身上的皮甲破破烂烂,手掌肿胀溃烂,哪里还有半点当初那个细皮嫩肉的贵族少爷的影子? “您……您是?” 老维亚迟疑地问道。 霍恩看着老维亚那惊愕的表情,咧开嘴,露出一个尴尬而又苦涩的笑容。 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却只把泥水抹得更匀了。 没招的他只能张口说话,声音不会改变。 “是我,老维亚。” 霍恩的声音沙哑粗粝,像是含着一把沙子: “我现在是侯爵了…… 你走的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老侯爵死了,大家都死了……” 他不想多说那些惨痛的过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越过老维亚,急切地望向他身后的草原尽头,眼中闪烁着最后的一丝希冀: “莫德雷德大人怎么说? 他的大军呢?众星军团呢?他能过来支援我们吗?!” 老维亚看着霍恩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心中一痛,但他只能硬着头皮,侧过身,指着身后那位刚从马上优雅跃下的女子。 “莫德雷德大人……他来不了。” 老维亚低着头,不敢看霍恩的眼睛: “但他派来了这位。这位就是莫德雷德大人派来拯救我们的军事顾问。” 霍恩的目光凝固了。 城门口所有士兵和赴死者的目光都凝固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那个女人的身上。 “一个……凯恩特人?” 霍恩手中的剑柄被捏得咯咯作响,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带着浓烈的杀意和被戏耍的愤怒: “莫德雷德是在开玩笑吗?! 我们正在被凯恩特人屠杀! 而他派来拯救我们的竟然是一个该死的凯恩特人?!” 周围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仇恨的火焰在每个人眼中燃烧。 “杀了她!” “她是奸细!” “砍下她的头祭奠死去的兄弟!” 面对这千夫所指、万刃加身的恐怖敌意,爱丽丝却显得异常平静。 她轻轻拍了拍因奎特布的脖子,然后转过身,无视了那些对准她的箭头和刀锋,径直走向了那个满身泥污的霍恩。 她甚至没有拔出腰间的双刀。 在距离霍恩只有几步远的地方,她停下了脚步。 面对着周围那几乎要将她生吞活剥的目光,爱丽丝行了一个礼: “是的,正如你们所见。” 她的声音清冷,在这嘈杂的辱骂声中却清晰可闻: “我是一个凯恩特人。” 霍恩死死地盯着她,手中的重剑几次想要抬起,最终却在老维亚拼命的眼神示意下,硬生生地忍住了。 “带进来。” 霍恩吐出这三个字,转身就走,仿佛多看她一眼都会让他控制不住杀人的冲动。 ……… …… … 当爱丽丝跟随着霍恩,踏入云垂堡垒的内部时,她原本平静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看到了广场上的景象。 老人拄着长矛,妇女磨着短剑,甚至还有半大的孩子,正费力地搬运着沉重的石块。 他们的眼中没有光,只有一种死灰般的决绝。 那是一种已经将自己的生命视作草芥,只为了在死前能咬下敌人一块肉的、极致的疯狂。 爱丽丝愣在了原地。 她看着那些被掏空的库房,看着那些被随意堆放的昂贵铠甲,看着那些在泥浆中不知疲倦地训练杀人技的“赴死者”。 她停下脚步,随后,嘴角勾起一抹无奈而又复杂的苦笑。 “怎么?” 霍恩停下脚步,转过身,满脸嘲弄地看着她,那张脏兮兮的脸上带着挑衅: “尊贵的凯恩特顾问,你被吓到了? 是不是觉得我们像一群疯狗?是不是后悔来到这个注定要毁灭的坟墓了?” 爱丽丝收起了笑容。 她抬起头,那双深蓝色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霍恩,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怜悯,反而多了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欣赏。 “不,霍恩阁下。” 爱丽丝轻声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我见过比这更悲惨的地方。也见过比这更绝望的人。” 她环视着四周那些充满杀意的眼神,伸出手,轻轻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 “而且,这对我来说,是件好事。” “好事?” 霍恩眉头紧锁,感觉受到了侮辱。 “是的。” 爱丽丝点了点头,她的目光穿过人群,仿佛看向了遥远的战场,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绝对的自信: “原本我以为,我要接手的是一群只会逃跑的绵羊。” “但现在看来,站在我们这边的是这个世界上最有力量的基石。” 她转过头,对着霍恩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却又让人感到莫名寒意的微笑: “因为有你们在……” “我更有把握拯救所有人了。” 第281章 凯恩特致命的缺陷 侯爵府的大厅内,往日的奢华早已被厚厚的灰尘所掩盖。 曾经悬挂着历代先祖画像的墙壁上,如今挂满了潦草的布防图和染血的战报。 那些价值连城的古董花瓶被随意地推到角落,取而代之的是堆积如山的箭矢和磨刀石。 整个大厅的中心,只有一个巨大的、粗糙的沙盘。 霍恩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滚圆,他死死地盯着站在沙盘对面的爱丽丝,声音因为压抑的怒火而变得嘶哑: “你的意思是……叫我们放弃所有防御?把所有的哨兵、所有的巡逻队都撤回来?然后就在广场上,像群傻子一样统一训练?!” 他猛地一指窗外,指向那片死亡阴影笼罩的方向: “你凭什么觉得那群凯恩特人,那群长着多彩眼睛的贱种,不会趁机冲上来把我们全杀了?!” “那群家伙就在平原上驻扎,离我们只不过有半天的路程!你这是在让我放弃防守,伸着脖子让别人砍!” 爱丽丝并没有被霍恩的怒火所吓倒。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洁的下巴,深蓝色的眼眸在沙盘上扫视,将脑海中的思路再次严谨地梳理了一遍。 “是的。” 她的声音平静而笃定,与霍恩的咆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最起码这三四天内,他们不会进攻。按照三天算,这是保守估计。” “因此这三天是你能抓住提升战力的最后机会。” “哈!” 霍恩发出了一声短促而荒谬的冷笑,他那张沾满泥污的脸凑近爱丽丝,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你究竟是怎么样做出的决定?为何你敢如此笃定?你不会……就是他们派过来的奸细吧?” “为了配合你的同族,把我们这群最后的抵抗者一网打尽?” 爱丽丝面对这诛心的质问,只是微微耸了耸肩,神情自若: “可敬的霍恩阁下,选择权在您这里。” “是!” 霍恩的手猛地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节发白: “我现在大可以把你杀了!用你的血去祭旗!然后接着让云垂堡垒防守得固若金汤,哪怕是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来!” 他向前逼近一步,那股浓烈的血腥气和泥土味扑面而来: “对了,你别以为你是伟大尊贵的莫德雷德大人派来的,即使是伟岸之人,在我这里也不可以保住你! 我现在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一个已经把名字写在死签上的人,是不会在意那些有的没的!” “当然,当然,我知道您不在乎。” 爱丽丝并没有后退,她直视着霍恩那双疯狂的眼睛,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但是,比起带着所有人进行一场注定失败的无意义死守……” “听我的,说不定还能拯救云垂呢?” 霍恩的脸色变幻莫定。 那是理智与疯狂在交锋,是信任与猜忌在博弈。 他看着爱丽丝那双深不见底的蓝色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一毫的慌乱或欺诈,但他看到的只有如湖水般的平静。 “砰——!!!” 霍恩重重地一拳砸在了桌子上,震得沙盘上的棋子乱跳,灰尘飞扬。 “行吧!”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如果云垂因此覆灭,如果在你承诺的三天内他们攻了进来……做鬼我也要在第一时间,想尽一切办法杀了你!” “放心吧,霍恩大人。” 爱丽丝笑着点了点头,仿佛刚刚并没有经历一场生死的对峙。 她转过身,准备出去查看云垂堡垒当前的兵力具体分布情况。 然而,就在她即将跨出侯爵府那扇斑驳的大门时,爱丽丝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侧过头,回看了依旧站在阴影中的霍恩一眼。 晨光洒在她的侧脸上,让她看起来既神秘又充满智慧。 “可敬的侯爵,” 她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嗯,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其实是调动情绪的专家?假如在和平时代,你也能通过演讲获得大量的追随者。” 霍恩的身影猛地一僵。 大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震惊地看着爱丽丝,那双原本充满疯狂与血丝的眼睛里,此刻却慢慢褪去了那层名为“癫狂”的伪装,露出了一抹属于理智者的清明与疲惫。 没错。 霍恩的“死志”,他那不修边幅的邋遢,他在泥浆里打滚的癫狂,甚至是他那随时可能爆发的神经质表现…… 全部都是他表演出来的。 他很清楚,现在的云垂领已经没有了常规的胜算。 想要让这群已经被吓破胆的残兵败将和普通平民重新站起来,唯有极端仇恨的绝望共鸣。 他必须把自己变成一个疯子,尽可能调动着这股疯狂的情绪,让每个人都被这种情绪所裹挟,才能将整个云垂领用仇恨死死地拧在一起。 霍恩低下了那颗高傲的头颅。 片刻之后,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污。 当他再次直起腰时,那个在泥坑里咆哮的野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虽然落魄、却依旧保持着最后尊严的贵族少爷。 他整理了一下那件破烂的皮甲,向着爱丽丝,行了一个标准得无可挑剔的贵族礼。 “请不要揭穿我。”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无尽的苦涩: “这已经是我这种无能的人……能想到的,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拯救云垂领的办法了。” 爱丽丝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柔和的光芒,随后笑着点了点头。 “对了,霍恩大人。” 在她转身离开前,她又问了一个问题: “你想成为怎么样的人?” “因为接下来,就连你的性命,我也要拿去挥霍了。 在把你当做筹码押上赌桌之前,至少……能把你心里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告诉我吗?” 霍恩愣了一下。 他看着空荡荡的大厅,看着那满是灰尘的先祖画像。 “如果能拯救云垂的话,这条性命任由您去挥霍,爱丽丝女士。” 他顿了顿,低头沉默了半天。 那个答案在他的心头盘旋了许久,却因为自卑而难以启齿。 许久之后,他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轻声说道: “我想……我想成为莫德雷德那样的人。” 说完这句话,他有些局促地等待着嘲笑。 云垂领是没有故事的地方。 但繁星可不是,莫德雷德的故事已经传遍了整个圣伊格尔帝国。 从941年2月4日开始,到如今942年4月8日。 只不过过了427天…… 在得知这个故事之后,霍恩一直在心中将莫德雷德视为偶像。 然而,爱丽丝的笑声却很轻快,没有丝毫的嘲弄。 “至少,在拿生命以身犯险,和坚定理想这一块……” 爱丽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随着风飘进霍恩的耳朵: “你有我那同志的影子,我愿意称你为小同志。” 霍恩站在原地,愣了许久。 “同志……?这个词什么意思。” “你把它理解为赞美吧,即使是莫德雷德亲自到这里,他也会为你的所作所为而感到钦佩” 爱丽丝摆了摆手,随后走出屋外。 在那满是灰尘与阴霾的大厅里,这个满脸污泥的年轻人,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高兴的笑容。 ……… …… … 爱丽丝走在云垂堡垒的石板路上,看着周围那些还在拼命训练的人群,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她当然明白,为何莉莉丝必须要按兵不动。 那不是因为莉莉丝仁慈,也不是因为她在策划什么惊天阴谋。 而是因为一个致命的缺陷。 【注:很早的伏笔。】 【详情见52、53、54:瑞格特沃斯】 那是所有凯恩特人,包括莉莉丝在内,都无法逃避的诅咒。 自从多年前卡兰特覆灭,凯恩特人亡国灭种之后,那个缺陷就一直伴随着幸存的族人,如附骨之蛆,无法解决。 ……… …… … 爱丽丝站在高高的露台之上,目光越过侯爵府那斑驳的石栏,投向下方那个热火朝天、杀气腾腾的广场。 那里,霍恩正在用仇恨作为燃料,疯狂地锻造着这支名为“赴死者”的军队。 看着那些眼底燃烧着复仇火焰、动作却依旧生涩的平民,爱丽丝轻轻叹了口气。她并不喜欢这种调动情绪的手段。 这种用绝望和仇恨将人捆绑在一起的方式,太过于极端,也太过于易碎。它就像是给一个濒死的人注射了过量的兴奋剂,虽然能换来回光返照般的爆发,但燃烧的却是生命最后的余烬。 “但这确实是他能做的最好的选择了……” 爱丽丝在心中默默地评价道。 哪怕是她仅凭言语,也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一群已经吓破胆的绵羊变成择人而噬的饿狼。 霍恩做到了。 这个长久以来被忽视的贵族少爷,用他自己的疯狂,为云垂领续上了一口气。 这也让爱丽丝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只有这样一群虽然毫无章法、但却悍不畏死的人,才有资格执行她那个大胆的计划。 寒风吹过,爱丽丝紧了紧身上的衣物。 不知为何,在这种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她的脑海中却突然冒出了一个有些不合时宜的念头。 她有点馋石麦面包了。 那种粗糙、坚硬,咬起来有些费劲,但回味却带着独特矿物香气和微弱甜味的面包。 那是她和莫德雷德缘起的开始,也是解决凯恩特一族致命缺陷的关键。 如果这次能活着回去,一定要让莫德雷德那家伙准备好刚出炉的石麦面包,再配上那种酸甜适口的欧李果干一起吃。那滋味,一定很棒。 想到这里,爱丽丝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随即,她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望向了远方那片死寂的焦土。 在之前与霍恩的交谈中,霍恩几次三番想要询问她为何按兵不动,为何不趁着大家士气正旺的时候发起反冲锋。 爱丽丝没有告诉他真实的原因。 那个原因,关乎凯恩特一族最大的秘密,也关乎莉莉丝此刻真正的状态。 “莉莉丝,我亲爱的妹妹……” 爱丽丝在心中低语: “你绝对没有解决掉卡兰特人与以太魔法结合后的那个虚弱诅咒。” 如果莉莉丝真的解决了这个问题,那么此刻的云垂领早就不复存在了。 以枯萎骑士那种不知疲倦的杀戮效率,若是没有限制,早在爱丽丝赶到之前,这面城墙就该塌了。 凯恩特强大的国力,那令周边国家闻风丧胆的战斗力,皆得益于他们敢于打破禁忌,将肉体与狂暴的以太魔法深度结合。 枯萎骑士,正是这种疯狂实验的产物。 他们获得了超越凡人的力量、速度和对痛苦的忍耐力。 在曾经辉煌的卡兰特王庭,有着专门修建的“以太大浴场”。那是维持这支恐怖军队运转的心脏。 那些与以太结合的士兵们,需要定期浸泡在特制的浴场中,利用里面富含特殊微量元素的溶液,来中和体内狂暴的以太,补充被魔法透支的生命力。 然而,随着卡兰特的覆灭,大浴场早已化为废墟。 如今的凯恩特,就像是一群失去了补给站的狂战士。 那些珍贵的、用来中和副作用的以太溶液,是用一瓶少一瓶。 莉莉丝在之前的那场大屠杀中,为了追求极致的震撼和恐惧,为了宣泄多年的仇恨,她不可能不动用魔法。 她的法师团,她的枯萎骑士,在那场毫无保留的杀戮盛宴中,必然消耗了大量的以太储备。 而代价,就是现在的“虚弱期”。 缺少了微量元素的补充,过度使用以太会导致他们的身体进入一种强制性的休眠或极度虚弱的状态。 这种时候,他们必须休息。 这就是莉莉丝的大军停在平原上,只是焚烧尸体、制造恐怖氛围,却迟迟没有发起攻城战的真实原因。 这也是爱丽丝为什么坚决按兵不动的原因。 “霍恩啊霍恩,你若是现在冲上去,才是真的送死。” 爱丽丝看着下方那些挥舞着简陋武器的“赴死者”。 虽然莉莉丝的主力——那些枯萎骑士和法师们正在休息,但那个精明的妹妹绝不会毫无防备。 她肯定在外围布置了大量没有与以太结合的普通精锐士兵进行布防。 这些常规部队,虽然没有枯萎骑士那么恐怖,但他们是受过严格训练、装备精良的正规军。 而霍恩手下这群人呢? 除了那一腔热血和复仇的怒火,他们的战斗意识、配合默契度,在那些千锤百炼的职业军人面前,简直就是一群拿着木棍的孩子。 如果在平原上野战,这群“赴死者”会被那些常规部队像割麦子一样轻松收割。 所以,必须等。 只要爱丽丝规划的没错,时间将会站在她这一边。 拖得越久,那些没有得到补充的枯萎骑士就会越虚弱。 拖得越久,莉莉丝那种急躁、想要证明自己的性格就会越发不耐烦。 拖得越久,爱丽丝手中的筹码,就会越重。 “莉莉丝……我的妹妹。” 爱丽丝看着远方那冲天的黑烟,眼神冰冷而清醒。 “我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呢?” 爱丽丝苦笑的询问自己。 第282章 该如何生还四日 夜色被那冲天的火光撕裂,焦臭味弥漫在旷野之上。 枯萎骑士们终于从那种死寂般的休眠中苏醒过来,他们活动着僵硬的关节,铠甲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那些身穿华丽法袍的法师们也重新挺直了腰杆,眼中的疲惫被充盈的魔力光辉所取代。 莉莉丝看着这支重新焕发生机的恐怖军团,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哼着诡异小曲,手中的法杖轻轻点地。一团漆黑的火焰顺着杖尖盘旋而上,那是混合了以太之力的毁灭之火。 “都烧了吧,留着也是占地方。” 她看着那一堆堆还没来得及处理完的尸山,像是在处理一堆过期的垃圾。 莉莉丝法杖轻轻一挥,黑色的烈焰如同一条贪婪的巨蟒,瞬间扑向了那些尸体。 “轰——!” 烈焰升腾而起,将这片平原照得亮如白昼。升腾的滚滚黑烟直冲云霄,吓飞了无数盘旋在空中、想要下来饱餐一顿的食腐乌鸦。 火光映照在莉莉丝那张精致却苍白的脸上,在那双灰色的瞳孔中跳动着兴奋的光芒。 “好了,休息时间结束。” 她转过身,望向远方那座还在瑟瑟发抖的云朵镇,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让我们去把那个地方也变成灰烬吧。”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侦查的枯萎骑士策马狂奔而来,在莉莉丝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陛下!发现敌军动向!” “哦?” 莉莉丝挑了挑眉: “那群老鼠终于肯从地洞里钻出来了?” “是的,陛下。那群由贵族和平民组成的杂牌军,正在全速向西侧移动。” 斥候指了指远处那片黑压压的密林: “他们……正在整齐待发地往林地里钻。” “林地?” 莉莉丝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甚至顾不上身为女皇的仪态,捂着自己的肚子,毫不掩饰地、张狂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树林?他们居然想往树林里跑?” 她的笑声尖锐而刺耳,在噼啪作响的燃烧声中显得格外渗人。 “大概是畏惧了我们枯萎骑士的冲锋,想要利用树林的地形来打游击战?或者是觉得在密林里,我们的战马就发挥不出作用了?” 莉莉丝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眼中的嘲弄几乎要溢出来: “天啊,这群愚蠢的圣伊格尔人,他们到底有没有搞清楚,他们面对的是谁?” 她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那片森林: “我们是凯恩特人啊!我们是林地里的种族!是曾经被称为精灵的后裔!” “我们出生的时候就在树林里面翻腾打滚,哪个凯恩特小孩不像一个小猴子一样的,轻而易举地在10多米的大树上上蹦下跳?哪怕是闭着眼睛,我们也能在树枝间穿梭自如!” 在凯恩特人面前玩丛林战,就像是在鱼面前比游泳,在鸟面前比飞行。 “真是蠢得可爱。” 莉莉丝摇了摇头,眼中的杀意却愈发浓烈。 既然敌人这么急着找死,还特意选了一个最适合凯恩特人发挥的葬身之地,那她怎么能不成全他们呢? “那么,就满足他们的愿望吧。” 莉莉丝重新握紧了法杖,指向了那片漆黑的森林,声音冰冷而愉悦: “先不着急毁灭下一个城市。那种死靶子随时都可以打。” “转头!进树林!” “去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夜色浓重如墨,掩盖了云垂堡垒外那片荒原的凄凉。 没有号角,没有战鼓,甚至连火把都没有点燃。 霍恩与他的数千名“赴死者”,像是一群沉默的幽灵,趁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那片幽暗的森林之中。 他们身上那些五花八门的铠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每个人都咬紧了牙关,只有沉闷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兵刃碰撞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爱丽丝站在高耸的城墙之上,夜风吹乱了她的长发。 她的手中,拿着一个连夜编织而成的花环。那不是什么名贵的花朵,只是她在城墙缝隙和荒原边采集到的、星星点点的蓝色小花。 这种花有一个名字,叫做“勿忘我”。 看着霍恩即将消失在林缘的背影,爱丽丝轻轻一抛。 那个并不起眼的花环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仿佛被风指引着一般,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霍恩的头顶,挂在了他那满是血污和泥垢的乱发之上。 霍恩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伸手取下那个花环,看着那在黑暗中依然顽强绽放的蓝色小花,那张一直紧绷着、充满了戾气与疯狂的脸上,在那一瞬间,露出了一抹极其短暂、却又无比欣慰的笑容。 他读懂了爱丽丝的意思——勿忘我。 但他很快收敛了那抹笑意。 为了让身后那数千人心中那股复仇的火焰继续燃烧,为了让那股用绝望拧成的绳索不断裂,他不能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温情。 他猛地转过身,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狰狞而扭曲,那是仿佛要择人而噬的仇恨。 “嘶啦——!” 在所有赴死者惊愕的目光中,霍恩粗暴地将那个代表着祝福与记忆的花环撕得粉碎!蓝色的花瓣如同破碎的蝴蝶,凄凉地飘落在泥泞的土地上。 他抬起那只满是伤痕的手,指着城墙上那个孤独的身影,声音嘶哑地咆哮道: “爱丽丝!你这个凯恩特女人!!” “你许诺拯救云垂!若是你敢骗我们,若是这是一句谎言……我哪怕生死道消,也要变成恶鬼!哪怕爬也要从地狱爬回来!” “我会让你的灵魂再也无法进入灰河!让你永世不得轮回!!” 面对这恶毒的诅咒,爱丽丝没有生气,也没有辩解。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扶着冰冷的城垛,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霍恩。 她要记住他。 记住他那张沾满泥污的脸,记住他此刻狰狞表情下那颗高尚的灵魂,记住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因为莫德雷德说过,人有两次死亡。第一次是肉体的消亡,第二次是被世人彻底遗忘。 爱丽丝已经将全盘计划毫无保留地告诉了霍恩。 在这个计划里,这支进入森林的部队,是诱饵,是死棋,是绝无可能生还的祭品。 不仅霍恩明白,霍恩也将这个残酷的事实,坦诚地告知了所有的赴死者。 没有欺骗,没有隐瞒。 只有真正愿意赴死、真正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真正被仇恨填满胸膛的人,才会踏上这场有去无回的死旅。 霍恩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城墙,然后毅然决然地转身,带着他的军队,彻底消失在了黑暗的森林深处。 …… 城墙之下,还有一群人。 他们站在阴影里,低着头,身体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那是并没有跟随霍恩离开的人。 他们并非没有仇恨,也并非不爱这片土地。只是在那最后一刻,生的本能战胜了死的欲望,恐惧压倒了决绝。 他们踌躇不前,未能与其他赴死者一同走向那片注定死亡的森林。 此刻,看着同伴们远去的背影,他们觉得自己很卑劣,觉得自己是个懦夫,是个贪生怕死的小丑。 羞愧像是一条毒蛇,啃噬着他们的内心。 轻盈的脚步声响起。 爱丽丝从城墙上走了下来,来到了这群沉默的人群之中。 她没有流露出丝毫的鄙夷,也没有任何责怪的神色。 她走到一个年轻的士兵面前,那个士兵羞愧得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 爱丽丝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并不懦弱。” 她的声音轻柔,却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有时候,背负着幸存者的愧疚活下去,比慷慨赴死需要更多的勇气。” 她环视着这些低下头的人们,语气郑重: “记住他们吧。” “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他们的肉体将化为尘土,他们的名字将无人知晓。” “如果他们还想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痕迹,如果他们还想证明自己曾经来过、曾经为了这片土地战斗过……那只能活在人们的心里。” 爱丽丝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眼中闪烁着泪光: “至少,我一个人的脑子太小了,记不住这么多人。” “你们帮我多记一些吧。” “替他们看着,这片土地是如何被拯救的。” ……… …… … 4个日月。 在4个日月前倒下,那么云垂领将会因为你的失责,再有无辜的人流出鲜血。 4个日月后倒下,我爱丽丝保证,再无一个云垂人将会在这片土地流出鲜血。 这句话如思想钢印一般烙在了霍恩脑中。 霍恩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着爱丽丝在侯爵府那个布满灰尘的大厅里对他说的计划。 那个计划简单到残忍,却又精准到可怕。 “争取时间。” 这就是全部的核心。 爱丽丝声称她已经通过自己的方式争取到了援军,虽然她并未透露援军来自何方,又是何种力量,但她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的光芒,让霍恩无法不信。 “只需要7天。” 爱丽丝竖起七根手指,语气郑重如誓言: “援军就能赶到此处。如果你真的想要拯救云垂,想要让这片土地剩下的地方不被战火洗礼……那就坚持7天。” 甚至,这个要求还可以打个折扣。 “你都不需要活到第7天。” 爱丽丝的话语冷酷而理性: “莉莉丝的军队有着致命的缺陷。你只需要逼迫他们,让他们尽可能的施展魔法,让他们不得不全力以赴地去消灭你们……他们就会进入第二次的虚弱期。” “一旦他们进入虚弱期,他们的攻势就会被迫停止。” “所以,你只要在他们进入第二次虚弱期之前……坚持4天即可。” 4天。 听起来很短,但在那种碾压性的力量面前,每一秒都像是度日如年。 当时的霍恩,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利用现有的简陋工事,在平原上构筑防线,去阻挡枯萎骑士的铁蹄。 “不可能在平原上坚持4天的。” 爱丽丝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幻想: “在平原上,你们这群没有经过正规训练、装备参差不齐的军队,就是枯萎骑士镰刀下的麦子。几个冲锋,甚至半天都用不了,你们就会全军覆没。” “你是个圣伊格尔人,是骑兵王国的贵族。”爱丽丝盯着他的眼睛,“难道你不明白,平原是重骑兵的屠宰场,是死得最快、死得最多的地方吗?” “因此,你们要钻入林地。” 霍恩当时想要辩解,他觉得莉莉丝绝不会放弃攻打城镇的战略目标,转而去钻那种对自己不利的密林。那样做,等于直接把其他城镇暴露在莉莉丝的兵锋之下。 “她会的。” 爱丽丝的语气笃定得让人心惊: “因为她是个凯恩特人。凯恩特人是林地的种族,是森林的孩子。” “你选择在林地当中与她交战,是对她血统的挑衅,是对她骄傲的践踏。这是她性格使然,她绝不会容忍一群‘低等’的人类,在属于她的领域里向她示威。” “相信我吧,霍恩阁下。你只需要思考,在林地当中如何利用地形、陷阱和每一棵树木,去坚持那地狱般的4天就可以了。” “4天之前,如果你们死光了……” 爱丽丝的声音变得无比沉重: “那么将会有无数云垂领的无辜百姓,因为你们的失职而陪葬。” “但如果你们撑过了4天……” “我敢以我的名誉,以我的一切保证——除了你们之外,这片土地不会再有一位云垂人流出鲜血。” 森林的冷风吹过,将霍恩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他紧了紧手中的剑柄,感受着周围数千名同袍那压抑的呼吸声。 “爱丽丝大人……” 他在心中默默念着那个名字,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你必须说到做到。” “要不然,我真的会变成厉鬼,在地狱的入口等你,将你拦截在灰河之外!” “全军听令!” 霍恩压低了声音,却依然透着一股狠劲: “分散!利用一切地形隐蔽!这是我们的葬身之地,也是他们的坟墓!” “哪怕是用牙咬,用手抓,也要给我拖住他们!” “为了云垂!” “生还四日!” 第283章 鲜血会染红这四天。 第一日的清晨,林间的薄雾还未散去,死亡的阴影便已悄然降临。 霍恩趴在一处布满苔藓的灌木丛后,手中紧握着那柄钢铁重剑。 他的身后,是数千双充满了血丝与仇恨的眼睛。 这里是云垂领边缘的黑松林,是他们从小玩到大的地方。 哪里的土质松软,哪里的树根盘错,哪里有猎人留下的陷阱,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是我们的家,” 霍恩曾在战前动员时嘶哑地低吼: “在这片林子里,我们要让他们寸步难行!” 然而,当第一缕阳光刺破树冠,当凯恩特的先锋部队真正踏入这片林地时,霍恩才明白,自己那个关于“地利”的想法,是何等的幼稚与可笑。 没有任何试探,也没有任何犹豫。 凯恩特的枯萎骑士们,甚至没有哪怕一瞬间的减速。 “得得得……” 急促的马蹄声并非来自地面,而是来自——头顶! 霍恩惊恐地抬起头,那一幕彻底粉碎了他身为圣伊格尔贵族对于骑兵的所有认知,甚至粉碎了他的世界观。 那些身披重甲、缠绕着黑色死气的梦魇战马,竟然无视了重力的束缚。 它们的蹄子上仿佛生出了倒钩,或者是被某种诡异的魔法所吸附,竟然直接踏着垂直的粗大树干,如履平地般向上狂奔! “轰!” 一匹战马从数十米高的树冠上猛然跃下,它那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划出一道漆黑的残影,并非坠落,而是精准的扑杀。 战马在空中灵巧地调整姿态,后蹄重重地踏在一根横生的枝干上,借助反作用力再次弹射而出。 “这他妈是什么鬼东西?!” 铁匠发出了绝望的怒吼。 他挥舞着那柄足以砸碎岩石的重锤,试图去攻击那从天而降的梦魇。 然而,枯萎骑士只是在马背上轻蔑地挥动了手中的长镰。 “嗤——” 黑色的光弧闪过。 铁匠那魁梧的身躯僵硬在原地,手中的巨锤无力地滑落。 下一秒,他的上半身沿着一条整齐的斜线滑落,鲜血如喷泉般染红了身后的松树。 那匹战马甚至没有落地,它借着下冲的势头,四蹄在离地两米的树干上一蹬,再次窜上了半空,向着下一个目标扑去。 这就是凯恩特人! 在这片密林之中,他们不是闯入者,而是回到了主场的猎手。 那些没有骑马的凯恩特步兵,更是如同鬼魅。他们穿着轻便的皮甲,手中的双刀如同蝴蝶般翻飞。 赴死者们引以为傲的隐蔽,在他们那双多彩的眼睛里仿佛透明。 “在这里!” 一个凯恩特士兵轻笑着,从树叶的阴影中钻出,手中的刀刃精准地抹过一名藏在树洞里的少年的咽喉。 那少年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镶嵌着宝石的短剑,甚至没来得及刺出哪怕一下。 屠杀。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不对等的屠杀。 赴死者们熟悉地形? 不,在这些能像猴子一样在树梢间跳跃、能像蛇一样在草丛中滑行的凯恩特人面前,人类的那点“熟悉”,笨拙得像是在泥潭里打滚的猪。 “杀!!!” 一名老兵在被枯萎骑士斩断下肢后,并没有哀嚎。 他用残存的手臂死死抱住那匹战马的后蹄,张开嘴,用牙齿狠狠地咬向马腿上的护甲缝隙。 “为了云垂!!” 他含糊不清地咆哮着,鲜血从口中涌出。 那匹梦魇战马嘶鸣一声,后蹄猛地一蹬,直接踢碎了老兵的头颅。 但那一瞬的停滞,给了旁边一位妇女机会。她尖叫着,将手中的剔骨尖刀狠狠扎进了战马的腹部。 虽然下一秒,她就被赶来的凯恩特步兵斩首,但那匹战马终究是流血了,它发出一声哀鸣,从树干上跌落下来。 那名妇女在被杀死之前发狂的用剔骨尖刀刺伤战马,当战马彻底一命呜呼后,她随后抓住那名枯萎骑士的头盔,想要将尖刀刺入枯萎骑士的眼睛。 下一瞬间,她却被镰刀夺去了生命。 那名枯萎骑士看着自己死去的战马,烦躁无比。 这就是第一日的战斗缩影。 没有任何战术可言,没有任何章法可循。 赴死者们是用命在填。 “大人!顶不住了!第一道防线全没了!” 一名浑身是血的军官,滚到霍恩脚边,哭喊着: “他们不是人!他们是怪物!他们从树顶上冲下来!我们连头都抬不起来!” 霍恩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那是刚才一名凯恩特士兵被他侥幸砍中动脉后喷溅出来的。 他恶狠狠看着眼前这位凯恩特士兵,牙齿都快咬碎了。 他看着周围。 原本郁郁葱葱的黑松林,此刻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每一棵树下都堆积着尸体。 有被拦腰斩断的,有被长枪钉在树上的,有被马蹄踩得稀烂的。 那曾经是他们的邻居,是他们的亲人,是昨天还在广场上和他一起训练的兄弟。 “撤!!按照计划!” 霍恩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声,声音里带着哭腔和不甘: “往里撤!收缩阵型!别在林地边缘跟他们打!进沼泽!!” 残存的赴死者们,像是被狼群驱赶的羊群,狼狈不堪地向着森林深处逃窜。 他们丢下了同伴的尸体,丢下了沉重的辎重,只带着手中的武器和满腔的绝望。 凯恩特人并没有急着深追。 那些枯萎骑士骑着马伫立在树梢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些仓皇逃窜的人类,发出了一阵阵刺耳的、如同夜枭般的嘲笑声。 黄昏降临。 残阳如血,透过稀疏的树叶,洒在这片修罗场上。 林地的外围,泥土已经变成了紫黑色,那是血液浸透土壤后的颜色。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内脏破裂的恶臭,引来了无数苍蝇嗡嗡作响。 霍恩靠在一棵巨大的古树后,剧烈地喘息着。 他环顾四周。 仅仅一个白天。 仅仅是一个白天的接触战。 十分之一。 整整十分之一的云垂子弟,就这样留在了林地的边缘,变成了滋养这片森林的肥料。 而他们换来的战果呢? 几十具凯恩特步兵的尸体,和不到十匹倒下的梦魇战马。 这就是差距。 这就是绝望。 “还有……三天……” 霍恩看着手中卷刃的重剑,手指在颤抖。 他不知道剩下的这千余多人,还能不能撑过明天。 但他知道,只要他还活着,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他们就必须像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这片森林里。 “爱丽丝……” 霍恩闭上眼睛,两行血泪滑落: “你最好……不要骗我……” ……… …… … 第2日。 黎明的微光透过林间弥漫的瘴气,勉强照亮了这片泥泞之地。 霍恩站在一块稍微干燥的高地上,脚下的靴子已经陷进烂泥里半截。 他死死盯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迷雾,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攥住,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窒息般的疼痛。 昨日的惨败如同一场噩梦,那些在树梢间如履平地的梦魇战马,那些从天而降的黑色镰刀,彻底粉碎了他对于战争的认知。 “这些沼泽……真的能拦住那群怪物吗?” 霍恩在心中颤抖着发问。他看到过那些战马在垂直的树干上奔跑,看到过它们无视重力地跳跃。如果……如果它们也能在这片连人都寸步难行的烂泥上如履平地…… 那云垂领最后的希望,就真的破灭了。 “咕嘟……咕嘟……” 泥沼深处传来了气泡破裂的声音,那是沼气在上涌。 紧接着,是一阵熟悉的、却变得有些沉闷的马蹄声。 “来了!!” 霍恩猛地拔出重剑,声音嘶哑地咆哮: “列阵!!把盾牌给我竖起来!!” 迷雾被撕裂。 黑色的身影从林缘缓缓浮现。 为首的枯萎骑士骑在梦魇战马上,那原本矫健无比、不可一世的战马,此刻却不得不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它的四蹄刚一踏入沼泽,那松软的淤泥便像贪婪的嘴,一口吞没了它的半截马腿。 “嘶——!” 战马发出烦躁的嘶鸣,试图将腿拔出来,却带起了一大蓬腥臭的黑泥。它再也无法像在树林里那样轻盈跳跃,只能一步一顿,艰难地在泥沼中跋涉。 那一刻,霍恩感觉自己几乎要哭出来。 “它们……它们慢下来了!!” 狂喜如电流般窜过他的全身。这片养育了云垂人的土地,这片平日里让人厌恶的烂泥塘,在这一刻,终于展现出了它对入侵者最无情的恶意。 “步兵在前!!弓弩手预备!!” 霍恩的吼声中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和重新燃起的希望: “这群畜生陷进去了!别让他们上来!!” 赴死者们也看到了这一幕。 那些昨天还在树梢上飞来飞去、让他们绝望的死神,现在就像是一群陷在泥坑里的笨猪。 恐惧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仇的快感。 前排的步兵们,穿着从侯爵府库房里搬出来的、原本属于伯爵亲卫的精良重甲。这些掺了秘银的锁子甲和厚重的塔盾,在昨日的丛林战中是累赘,但在这片泥沼的狭窄通道上,却成了最坚固的城墙。 “杀!!” 两军相撞。 这一次,没有了那种一边倒的屠杀。 凯恩特的步兵们挥舞着双刀冲上来,却发现他们引以为傲的灵活身法在这烂泥里根本施展不开。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到近前,迎接他们的是如墙般推进的塔盾和从盾牌缝隙中刺出的长矛。 “噗嗤!” 精良的破甲长矛轻易地刺穿了凯恩特步兵轻薄的皮甲。那名昨天还在树上嘲笑人类的精灵,此刻瞪大了眼睛,捂着被刺穿的腹部,不甘地倒在了泥水里。 “射击!!” 后方的弓弩手们,站在霍恩特意挑选的坚硬土丘上,居高临下地扣动了扳机。 这不再是毫无章法的乱射。 霍恩将所有缴获的破甲重弩都集中了起来,对着那些行动迟缓的枯萎骑士进行攒射。 弩弦震动的声音如死神的低语。 一名深陷泥沼的枯萎骑士,战马正在挣扎,根本无法躲避。 数支重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地钉在了他的胸甲和战马的头颅上。 虽然枯萎骑士那经过以太强化的肉体强悍无比,但再强的肉体也挡不住这种近距离的破甲重弩攒射。 “呃啊——!” 那名枯萎骑士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身体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向后仰倒,重重地摔进了身后的泥潭里,激起一片黑色的浪花,再也没有爬起来。 “死了!!那个怪物死了!!” 一名年轻的赴死者指着那具正在慢慢沉入沼泽的尸体,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这是两天来,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杀死了一名枯萎骑士! 欢呼声如同野火般在赴死者的阵线中蔓延。 原来他们不是不可战胜的! 原来只要没了那该死的机动性,他们也会死!也会像死狗一样烂在泥里! 士气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赴死者们疯狂地挥舞着武器,依托着装备的优势和地形的便利,竟然硬生生地将凯恩特的先锋部队挡在了沼泽中央,甚至隐隐有反推的趋势。 然而,这种虚幻的希望,仅仅持续了不到半个小时。 “圣伊格尔人,你们有点太得意忘形了” 一个慵懒而冰冷的女声,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霍恩惊恐地抬头望去。 只见在沼泽边缘的一块巨石上,那个让他做噩梦的身影——莉莉丝,正坐在步辇上,手里把玩着一团跳动的火焰。 在她身后,数十名身穿华丽法袍的凯恩特法师,正如死神般静静伫立。 下一秒,那些法师齐齐举起了手中的法杖。 天地变色。 “轰隆隆——!!” 大地在颤抖,泥沼在沸腾。 霍恩眼睁睁地看着,前方那道由重步兵组成的钢铁防线,脚下的泥土突然如同波浪般翻滚起来。 土黄色的光芒闪过,坚硬的地面瞬间化作流沙,数十名身穿重甲的步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活生生地吞噬进了地下。 紧接着,是风。 青色的风刃风暴凭空生成,卷着泥浆和碎石,如同一台巨大的绞肉机,横扫过弓弩手的阵地。 那些精良的重弩在风刃面前如同朽木般碎裂,连同操作它们的士兵一起,被切成了漫天的碎肉。 “呼——!” 赤红的火球从天而降,但在落入沼泽的瞬间并没有熄灭,反而点燃了淤积千年的沼气。 “轰!” 巨大的爆炸掀翻了半个沼泽,无数赴死者被气浪掀飞,浑身燃烧着绿色的毒火,在泥浆里痛苦地翻滚、哀嚎。 最后,是水。 原本平静的泥水突然暴涨,化作一条条黑色的水龙,咆哮着冲入人群,将那些还在顽抗的战士卷入深潭,窒息而死。 这就是凯恩特。 这就是以太魔法的力量。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装备优势、地形优势,甚至那点可怜的士气,都显得如此脆弱和可笑。 前一刻还在欢呼的防线,在这一轮四色魔法的轰炸下,瞬间崩溃。 “啊啊啊啊!!” “救命!!救命啊!!” 惨叫声取代了欢呼声。 霍恩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场景,双眼流出血泪。 “撤……撤退……” 霍恩的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他知道,这道防线完了。 “往后撤!!去后面的山谷!!” 他几乎是被人架着,踉踉跄跄地向后逃去。 身后,是凯恩特法师们肆虐的魔法光辉,和无数赴死者绝望的哭喊。 第二日的黄昏,沼泽不再是灰色的。 它变成了刺眼的猩红。 无数的尸体漂浮在烂泥之上,有的被烧焦,有的被冻结,有的被切碎。 鲜血染红了每一寸泥土,每一滴水洼。 这一天,云垂领的赴死者,再次折损了近两百人。 “还有两天” 霍恩在心中默念,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在割着他的心脏。 第284章 这片土地记住了他们 第三日的清晨,没有阳光。 霍恩站在谷口的一块巨石后,手中的重剑已经崩出了无数个缺口,那是昨日与法师的魔法护盾硬撼时留下的。 他的盔甲早已破碎不堪,露出的皮肤上满是烧伤和冻疮,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活死人。 “大人……” 老维亚拖着一条断腿,艰难地爬到霍恩身边。他的半张脸被风刃划开,皮肉翻卷,看着触目惊心。 “还剩下……不到三百人了。” 老维亚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那些能拉弓的兄弟,昨天在沼泽里基本都死光了。剩下的……大多是些拿不动重武器的老人和女人。” 霍恩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山谷的入口。 这里是他们最后的防线。 穿过这片山谷,后面就是一道绝壁悬崖。 “地形……” 霍恩在心中苦涩地咀嚼着这个词。 他原本寄希望于这山谷的坡度能稍微阻挡一下那些怪物的脚步。 但当他真正看清这里的地势时,心就凉了半截。 这坡度……不够陡。 对于普通的骑兵来说或许是个障碍,但对于那群能在树干上奔跑的梦魇战马来说,这只是一个稍微有点起伏的平地。 而且,最致命的是——这里的地面,是坚硬的岩石。 没有了烂泥的阻碍,那些枯萎骑士,将再次化身为无可阻挡的黑色死神。 “哒哒哒……” 清脆而密集的马蹄声,在山谷中回荡,那是死神的丧钟。 黑色的潮水涌入山谷。 枯萎骑士们策马狂奔。 坚硬的岩石地面让梦魇战马重新找回了那种风驰电掣的感觉。 它们的铁蹄踏在石头上,溅起一串串耀眼的火星。 “冲锋——!!” 为首的枯萎骑士发出一声长啸,那是对猎物的嘲弄。 他们并没有像圣伊格尔骑兵那样排成整齐的墙式冲锋,而是分散开来,利用高超的骑术在乱石间穿梭跳跃。 一匹战马借助一块凸起的岩石,腾空而起,直接越过了赴死者们用尸体堆砌的简易路障。 “噗嗤!” 马背上的骑士挥舞着长镰,借着下落的势头,轻而易举地勾住了一名老兵的脖子。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那颗花白的头颅像皮球一样飞了出去,滚落在霍恩的脚边。那双浑浊的眼睛还睁得大大的,似乎在质问这个世界为何如此残忍。 赴死者们手中的长矛在枯萎骑士的冲锋面前脆弱得像麦秆。 一名年轻的铁匠儿子,双手紧握着父亲留下的重锤,怒吼着冲向一名骑士。 “去死吧!怪物!!” 然而,那名枯萎骑士只是微微侧身,让过锤头,随后手中的长矛如同毒蛇吐信,瞬间洞穿了少年的胸膛。 骑士单臂发力,将少年挑在半空。 “啊啊啊!!” 少年凄厉地惨叫着,四肢在空中无力地挣扎。 骑士冷笑一声,将长矛一甩。 少年的身体飞出十几米远,重重地撞在崖壁上,变成了一滩模糊的肉泥。 “孩子!!我的孩子啊!!” 后方,一个妇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 “噗!” 马蹄踏下。 哭声戛然而止。 “顶住!!都给我顶住!!” 霍恩挥舞着重剑,像个疯子一样在人群中冲杀。 他砍断了一匹战马的前腿,将那名落马的骑士扑倒在地,用牙齿死死咬住对方的喉咙,哪怕对方的匕首扎进了他的肩膀,他也死不松口,直到尝到了那股腥臭的黑血。 但他一个人的勇武改变不了什么。 防线在枯萎骑士的冲击下,像纸糊的一样破碎。 赴死者们被分割、被包围、被驱赶。 他们像是被狼群戏耍的羊,在绝望中奔逃,然后被一一猎杀。 “妈妈……我怕……” 刚刚成年的女孩,手里拿着一把断掉的匕首,缩在一块岩石后面瑟瑟发抖。 阴影笼罩了她。 她抬起头,看到了一张狰狞的黑色面甲,和那一双没有一丝温度的灰色眼睛。 “不……” 镰刀划过。 鲜血溅洒在岩石上,像一朵盛开的彼岸花。 霍恩看着这一幕,睚眦欲裂。 “啊啊啊啊!!” 霍恩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他不顾一切地冲向那名骑士。 但更多的黑影挡在了他面前。 数把长矛同时刺来。 “当当当!” 霍恩拼命格挡,但这股力量太大太沉。 “砰!” 他被一脚踹飞,重重地撞在一棵枯树上,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大人!快走!!” 老维亚不知道从哪里冲了出来,他手里高高举着冒着红光的卷轴。 霍恩认出了那种卷轴。 那是高威力的爆破魔法! “你们这群畜生!!跟我一起死吧!!” 老维亚怒吼着,抱着卷轴直接冲进了枯萎骑士最密集的地方。 “轰——!!!” 剧烈的爆炸在山谷中腾起一团黑红色的火球。 碎石飞溅,烟尘滚滚。 三名枯萎骑士连人带马被炸成了碎片。 这是赴死者们在今天取得的最大战果。 也是老维亚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痕迹。 “老维亚……” 霍恩跪在地上,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 爆炸暂时阻挡了枯萎骑士的攻势,但也仅仅是暂时。 烟尘散去,更多的黑影从后面涌了上来。 “撤……撤到悬崖上去……” 霍恩捡起剑,撑着身体站起来。 他的身边,只剩下了几十个身影。 有断了胳膊的壮汉,有满头白发的老妇,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 他们互相搀扶着,步履蹒跚地向着最后的悬崖爬去。 身后,是满地的尸骸,和汇聚成河的鲜血。 那些曾经在广场上誓言要复仇的千余名赴死者,如今只剩下了这最后的几十个残兵老弱。 ……… …… … 黄昏再次降临。 霍恩坐在悬崖边,背靠着一块冰冷的巨石。 他的重剑已经断成了两截,只剩下半个剑身。 他的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骨头已经碎了。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前方,是正在逼近的枯萎骑士,和那个坐在步辇上、如同看戏般的莉莉丝。 “还有……一天……” 霍恩看着天边那轮血红的残阳,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们……真的尽力了……” “可为什么还有一天!” 他看了一眼身边那些依偎在一起、眼神空洞的幸存者。 那个断臂的壮汉正在帮一个年轻人擦脸上的血。 那个老妇人正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硬的面包,分给身边的伤员。 第三夜的风,格外得冷。 吹在人身上,像是无数把小刀在割。 这最后的几十个人,就像是被世界遗弃的孤魂野鬼,在这绝壁之上,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而那审判的时刻,将在明日的晨曦中到来。 霍恩睁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枯坐在悬崖边的冷风中,像是一尊风化的石像。 这一夜,他没睡,也不敢睡。 他的目光在身边仅剩的几十个老弱残兵身上来回扫视,眉头紧锁。 “这几十个人……真的能再撑一天吗?” 霍恩在心中绝望地问自己。 没有奇迹,没有援军,只有越来越近的死亡脚步。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漆黑的天幕,心中涌起一股无力的悲凉。 纳多泽。 卡莉。 塔罗斯。 安黛因。 无论谁都好……哪位神明能帮我想一招吗?就一天……我真的只奢求这一天…… 他在心中虔诚地祈祷,卑微地乞求。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声和无尽的黑暗。 理所当然的没有结果。 霍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身体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瘫软在地上。 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乱飞。 他想起了自己那荒唐的前半生,想起了那些无聊的宴会,那些虚伪的应酬。他感觉自己这一生好失败,好像什么都没有做到,什么都没有留下。 “如果是莫德雷德大人在这里的话……” 这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霍恩听过莫德雷德所有的故事,听过他在绝境中如何翻盘,听过他如何用智慧和勇气创造奇迹。 “如果是那个男人,如果是那个像繁星一样耀眼的男人……他会怎么做?” 他会像自己这样坐以待毙吗?他会像自己这样祈求神明吗? 不,他不会。 霍恩苦笑着摇了摇头。 就这样,带着满脑子的胡思乱想和那股不知名的复杂情绪,第四天的太阳,依旧如常地升起。 ……… …… … 莉莉丝坐在步辇上,那双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烦躁的光芒,审视着眼前这最后的一群人。 就是这些看起来没有经过正经军事训练,完全是凭着装备优势和一股子狠劲,跟她的精锐部队打得有来有回的家伙。 竟然让这样的土鸡瓦犬,吃掉了她好几个宝贵的枯萎骑士,还有二三十位精锐步兵! 虽然在战争的宏大尺度上这不算什么,但在莉莉丝眼中,这简直是一种耻辱。 “这群人……” “真是令人讨厌的熟悉感。做的这么完美干嘛?你们以为你们也是不可思议的吗!” 莉莉丝冷哼一声,从步辇上缓缓走下。 在她身后,数十名法师早已举起了手中的法杖。 在这毫无遮挡的断崖之上,这种距离,哪怕是一只苍蝇,也别想躲开他们的法术轰炸。 死亡,已经锁定了这里。 莉莉丝走到阵前,看着那群即便死到临头依然用仇视目光盯着她的“蝼蚁”,心中忽然升起了一丝莫名的兴趣。 “报上名来吧。” 她淡淡地说道,语气高傲如同施舍: “作为能让我记住的对手,我勉为其难……记下你们的名字吧。” 霍恩闻言,猛地抬起头。 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莉莉丝,胸膛剧烈起伏。 他想要吼出那个名字,那个代表着他家族荣耀,代表着他最后尊严的名字。 “霍恩-达-伊伦-冯-云垂!” 然而,声音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嘶哑的、破碎的低吼。 那股深藏在心底的烦躁、恐惧、绝望,在这一刻如决堤的洪水般爆发出来,让他的声音走了调,让他像个破了音的小丑。 破功了。 周围的人都能感觉到,这位云垂侯爵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浓烈的不甘、愤怒,还有那种几欲抓狂的烦躁焦虑。 这种负面情绪像是瘟疫一样,瞬间感染了身边的所有人。 剩下的人,原本那种视死如归的平静被打破了,他们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神变得游离,情绪开始变得易怒而烦躁。 这不是好消息。 在这最后的时刻,失去理智就意味着失去最后的尊严。 作为调动情绪的高手,霍恩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切。 但他此时大脑一片空白。 他就是这股烦躁情绪的源头,他自己都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样去平复这种情绪,也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样再撑这一天。 就他妈一天! 为什么就这么难?! 莉莉丝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 “看来,这就是极限了。” 她轻轻挥了挥手,像是在挥别一群令人厌烦的苍蝇。 身后,法师们手中的法杖光芒大盛。 毁灭的魔法即将降临,将这群最后的反抗者轰杀至渣。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时刻。 在他们的身后,在悬崖的最边缘。 一首女声清唱的歌,突兀地响了起来。 那声音并不高亢,甚至带着一丝颤抖,但在这死寂的战场上,却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是吟游诗人卡鲁密。 她没有拿任何乐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对着初升的朝阳,面对着即将到来的死亡,轻轻地唱着。 “茫茫人海,不见边际” (Vast crowd, boundless sea) “哪里是我的容身之处” (where is the place for me?) 歌声在风中飘荡,带着一种凄凉的美感,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坚定。 霍恩猛地转过头,看着那个平日里总是被嘲笑不合时宜的女诗人。 “置身飘散的云层,我又消失在哪朵白云” (Lost in the drifting clouds, which one am I within?) “在白云笼罩的大地下,默默付出的就是我” (Under the cloud-shrouded earth, silently giving is me.) “我将融入这片白云恩垂的土地,与云朵一同坠下” (I will merge into this cloud-blessed land, falling with the clouds.) 这首歌,就是那一天在宴会上,卡鲁密没能唱出来的歌。 那一首被贵族们嫌弃扫兴、压抑的悲歌。 但此刻,在这生命的尽头,在这充满了死亡与鲜血的悬崖之上。 剩下的人,再也不觉得这首歌压抑。 相反,他们从那歌声中,听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豪迈,一种视死如归的洒脱。 那歌词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热爱,和即将回归大地的坦然。 “恳求你,不要思念我,也别再寻找我” (I beg you, do not miss me, nor seek me anymore.) “我已将热血融入了这片土地,它将升腾成一朵白云” (I have merged my hot blood into this land, it will rise as a white cloud. 霍恩感觉心中的那股烦躁和焦虑,随着歌声一点点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重新握紧了手中的断剑,慢慢地站直了身体。 渐渐地,其他人也开始轻声哼唱。 “群山知道,江河也知道” (the mountains know, the rivers know too.) “这片土地不会忘记我们,不会忘记我们” (this land will not forget us, will not forget us.) 几十个沙哑破碎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在这个清晨,在这座悬崖之上,唱响了云垂领最后的挽歌。 “群山深深知晓,江河深切铭刻” (the mountains deeply know, the rivers deeply etch.) “这片土地不会忘记我们,永远不会” (this land will not forget us, never will.) 随着最后一句歌词落下。 赴死者们没有再犹豫,没有再恐惧。 ……… …… … 那一日,在法师团那铺天盖地的魔法轰炸中。 霍恩倒下了,卡鲁密倒下了,所有的赴死者都倒下了。 最后一位赴死者死去时,他的手还紧紧抓着一块家乡的岩石。 此时,正是第四日的清晨。 硝烟散去,悬崖上只剩下满地的焦土和残肢。 莉莉丝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狼藉的战场,久久没有说话。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或许是在想那个至死都在歌唱的女诗人,或许是在想那个哪怕死都要咬下敌人一块肉的年轻侯爵。 最后,这位不可理喻的女皇,缓缓弯下腰。 她捡起一捧还在温热的血泥,血泥裹挟污秽的脏器完全与洁白的云朵不相称。 然后,走到悬崖边,轻轻地松开手。 那一捧血泥随风飘散,在那初升的阳光下,就像是一朵洁白的云朵,从天空缓缓坠下,融入了这片大地。 “传我的命令吧。” 莉莉丝转过身,声音听不出喜怒: “今天休息。” “我估计明天就是又一次虚弱期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眼神复杂: “我们在山上度过这场虚弱期,再去毁灭其他城镇。” “是的,女皇。” 枯萎骑士们低头领命。 ……… …… … 风依然在吹,云依然在飘。 爱丽丝骑着因奎特布,远眺着地平线。 爱丽丝能看到朵朵白云在地平线的远端轻轻垂落,就好像融入了土地当中。 第285章 赴死者的牺牲将让云垂不再流血 山风呼啸,带着林间特有的潮湿与腐败气息。 莉莉丝带着她的军队在这片死寂的悬崖上休整了整整三日。 枯萎骑士们像是一尊尊黑色的雕塑,静静地伫立在风中,等待着体内那干涸的魔力重新充盈。法师们则围坐在篝火旁,低声吟唱着晦涩的咒语,修复着过度透支的精神。 在这漫长的三天里,莉莉丝却始终无法平静。 她坐在那辆华丽的黑色马车里,手中把玩着那枚从霍恩尸体上捡来的家族徽章,那是云雾为主体的纹路,还有层层叠叠的白云。 莉莉丝把玩着这枚徽章,内心隐隐约约中有些不祥的预感。 “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是一根刺,深深地扎在她的心里。 莉莉丝并不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温室花朵。从卡兰特覆灭的那一天起,她就在鲜血与阴谋中摸爬滚打。 大大小小的战争她经历过无数场,顺风仗打过,绝境翻盘也干过。 她见过为了荣誉战死的骑士,见过为了赏金卖命的佣兵,也见过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的暴徒。 但是,像霍恩和那群“赴死者”这样的人,她是第一次见。 那种明知必死无疑,却依然像飞蛾扑火般冲上来的疯狂。 那种明明已经绝望到了极点,却还能在最后一刻高歌赴死的坦然。 “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莉莉丝灰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困惑的光芒。 “是把自己耗在这里吗?用他们所有的有生力量,就是为了拖住我这几天?” 她环顾四周,这片除了石头和尸体什么都没有的荒山野岭。 用几乎整个领地所有的青壮年,用最后一点贵族的血脉,就为了在这破地方换她几天的停留?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亏的。 她将那枚徽章随手丢在一边,不再去想那些让她烦躁的问题。 他们可能是想要一个尊严的死吧…… 那就由凯恩特给云垂最后的人一个尊严的死吧。 虽然这个死亡在莉莉丝看来是一个毫无意义也毫无价值的死亡。 只能这么认为了。 三日后,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了云层。 一名枯萎骑士统领走到马车前,恭敬地汇报: “陛下,全军休整完毕。虚弱期已过,战士们的魔力已恢复至巅峰。” 莉莉丝伸了个懒腰,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那种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已经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清晨特有的清新。 她站在悬崖边,俯瞰着脚下那片广袤的云垂领。 她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划过,像是在抚摸自己的战利品。 “如今,整个云垂领,已经再无任何一支圣伊格尔的武装部队了。” 这并非盲目的自大,而是基于冷酷的计算。 一个侯爵领地的人口、税收、粮食产量,能供养多少士兵,这是有数的。 之前的平原决战,再加上这几天的山地阻击战,云垂领所有的正规军、预备役,甚至是那些临时征召的民兵,都已经在这里死绝了。 “再无敌手。” 莉莉丝轻声念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快意的笑容。 接下来的路,将是一片坦途。 她可以肆意地践踏这片土地,烧毁每一座城镇,杀光每一个看见的活人,将圣伊格尔帝国的一角,彻底变成人间地狱。 “传令下去。” 莉莉丝转过身,黑色的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下山。” “把剩下的城镇,全部烧光。” 随着一声令下,黑色的洪流再次涌动。 枯萎骑士们策马扬鞭,带着毁灭的气息,浩浩荡荡地冲下了那座埋葬了无数英魂的山谷。 目标——云垂领腹地。 莉莉丝的大军如同黑色的潮水,缓缓流淌下山,来到了那片熟悉的沼泽边缘。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那种令人不安的腐烂气息,脚下的草地松软湿滑,每走一步都会渗出浑浊的泥水。 莉莉丝坐在高高的步辇之上,眉头微微皱起。这片沼泽,是她在征服云垂领的路上,唯一让她感到棘手的地方。 那个疯子霍恩,就是利用这里的地形,让她的枯萎骑士吃尽了苦头。 “步兵先行。” 莉莉丝冷冷地下令: “确认安全后,骑士再跟进。” 她不想再重蹈覆辙,不想再看到自己宝贵的梦魇战马深陷泥潭,变成活靶子。 凯恩特的精锐步兵们手持双刀,小心翼翼地趟过泥泞。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直到最后一名步兵踏上对岸稍微坚实的土地,直到枯萎骑士们勒紧缰绳,准备开始渡过这片泥沼之时。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骤然从前方的步兵阵列中炸响,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莉莉丝猛地站起身,灰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前方。 “那个身影我在宫廷曾经见过!” “卡兰特灭亡之战的时候!” “站在城门抵御大军的决死剑士!” ……… …… … 只见在那密集的步兵阵列中央,一个穿着黑色燕尾服、头戴黑色礼帽的身影,正优雅地站在那里。 那是…… “决死剑士……卡特?!” 莉莉丝的瞳孔猛地一缩。 卡特就像是一个刚参加完宴会的绅士,他不紧不慢地扯了扯脖子上那有些歪掉的蝴蝶结,手中的细长刺剑轻轻一甩,几滴鲜血顺着剑尖滑落。 在他脚边,已经横七竖八地倒下了七八具凯恩特步兵的尸体,每个人的喉咙上都只有一个细小的血洞,致命而精准。 “哎呀,虽然我想保持礼貌。” “但是战场上似乎容不得我这么傲慢和闲庭信步。” 卡特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战争的序幕,在那一瞬间被粗暴地拉开。 “嗖嗖嗖——!!” 密集的破空声从两侧的林地中响起,无数支带着绿色魔力的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瞬间压制了凯恩特步兵的反击。 紧接着,数十名身穿轻甲、手持利刃的战士从林中杀出,在决死剑士卡特的带领下,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莉莉丝的步兵阵列。 莉莉丝咬牙切齿地看着那群从林中钻出的伏兵,那些弓箭手和步兵的装束,她太熟悉了。 那不是普通的人类士兵。 那是爱丽丝的精锐亲兵——凯恩特花卉游侠! 这些游侠既是百步穿杨的弓箭大师,又是近战凶悍的双刀大师,甚至还精通伪装魔法。 他们在卡特的带领下,就像是虎入羊群,瞬间将莉莉丝的几百名先锋步兵死死咬住,绞杀在一起。 “支援!快支援!!” 莉莉丝怒吼着。 然而,她最引以为傲的枯萎骑士们,此刻却被那片宽阔而泥泞的沼泽死死挡住。 梦魇战马在烂泥前踟蹰不前,眼看着对岸的步兵被屠杀,却无法第一时间冲过去支援。 “法师团!!还有弓箭手!给我轰死他们!!” 莉莉丝只能将希望寄托于身后的法师以及弓箭手这些远程单位。 在她的催促下,凯恩特的法师们连忙举起法杖,绚烂而致命的魔法光辉开始凝聚。 当凯恩特的弓弩手开始弯弓搭箭,射出一轮又一轮箭雨。 “轰——!!” 就在第一波魔法与箭雨即将轰杀到瑞格特沃斯那方之时,大地突然剧烈震颤。 一道巨大的、厚重无比的岩石屏障,仿佛是从地底生长出来一般,凭空拔地而起,横亘在两军之间! “砰砰砰——!!” 莉莉丝法师团那足以摧毁城墙的魔法轰炸,狠狠地撞击在那堵岩石屏障上。 碎石飞溅,烟尘滚滚。 虽然那堵石墙在狂暴的魔法轰击下迅速崩塌、化作灰飞烟灭,但它却成功地挡下了这致命的第一波攻势,为对岸的友军争取到了宝贵的生存空间。 在那漫天的烟尘散去后,一个手持法杖、胡须花白的老者身影,傲然伫立在林地边缘。 那是……法恩! 凯恩特最后的魔导师! “该死!该死!!” 莉莉丝气得浑身发抖。 “你们这些凯恩特的叛徒是从哪里来的?!” 时机选得如此精准,地形利用得如此毒辣。 这场战争的胜负天平,在这一刹那,就已经发生了倾斜。 优势,已经被瑞格特沃斯那边牢牢拿下。 “呼——!!” 还没等莉莉丝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更绝望的事情发生了。 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 凶猛的烈焰瞬间点燃了沼泽两侧的密林,那是经过魔法加持的森林大火,火势蔓延极快,转眼间就形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火墙。 这道火墙,彻底隔绝了莉莉丝大军所有迂回包抄的通路,将他们死死地困在了这片狭窄的沼泽边缘。 隔着沼泽,两军就这样相隔。 但毫无疑问,优势完全在对方手上,莉莉丝的大军被困在山中,她如果想往后退的话,那只能退到悬崖。 而前进必须要跨越沼泽,但问题是枯萎骑士在沼泽当中,绝对会被对方射成臊子 进是绞肉机。 退是悬崖绝壁。 莉莉丝死死地咬着嘴唇,鲜血渗出,她却浑然不觉。 就在这时,在那漫天的火光与硝烟之中。 一个熟悉的身影,骑着那匹神骏的独角兽,缓缓地、优雅地从瑞格特沃斯的阵列后方走了出来。 她穿着那身标志性的裙甲,腰间别着那对精灵双刀,脸上带着一丝复杂而平静的微笑。 “我很想你,莉莉丝。” 爱丽丝的声音穿过战场的喧嚣,清晰地传到了莉莉丝的耳中: “好久不见。” 看到爱丽丝,莉莉丝终于想明白了前因后果,但是已经为时已晚。 而且更让莉莉丝急得想吐血的就是莉莉丝犯下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因为是第四天清晨杀死霍恩以及赴死者,最宝贵的第四天被她浪费掉了,如果当时选择不休息,而是直接退出沼泽的话,去平原休息的话。 如今莉莉丝绝对不会陷入这般绝境! ……… …… … 这就是爱丽丝的计划。 一个冷酷、精准,却又不得不为之的绝杀之局。 其实,当爱丽丝在城门口第一眼看到那群“赴死者”的时候,这个计划的雏形就已经在她脑海中浮现了。 在此之前,爱丽丝其实并没有太好的头绪。 整个云垂领的骑士团,也就是那作为中坚力量的重骑兵,早已在第一场平原决战中被莉莉丝屠戮殆尽。 爱丽丝很清楚,她能接手的,注定只是一群被吓破了胆、毫无战斗力的残兵败将。 按照她原本最理性的打算,是直接放弃掉云垂堡垒,放弃掉所有的城镇和据点。 带着剩下的人钻进深山老林,利用地形进行漫长的游击战,一点点消耗莉莉丝的兵力,拖延时间。 然后,她会通过秘密的魔法仪式联系瑞格特沃斯,并要求瑞格特沃斯倾巢出动。 爱丽丝则需要带着这些人在密林当中坚持到瑞格特沃斯的凯恩特人赶到。 但这个中间需要时间,这就意味着势必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游击战意味着放弃防御,意味着将无数云垂的平民暴露在枯萎骑士的屠刀之下。 那将是一场漫长的流血漂橹,会有无数人流离失所,死伤惨重。 那是一个为了胜利而不得不牺牲无辜者的无奈之选。 但是。 有人站出来了。 有人愿意为此牺牲,有人愿意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指出了原本不存在的道路。 霍恩和他的赴死者们,用他们的生命,为爱丽丝争取到了最关键的时间和空间。 因此,一个更加合适、更加大胆,也更加致命的计划,就被爱丽丝制定了出来。 这处林地,尤其是这片泥泞不堪的沼泽,是爱丽丝在地图上精心挑选的葬身之地——莉莉丝大军的葬身之地。 只需要利用霍恩他们的死守,将莉莉丝的大军一步步引诱,最终困在那座孤立无援的高山之上。 只要能在那座高山上坚持四天,全军都陷入疲惫的莉莉丝只能在上面选择休整。 当他们停下休整的时候,便是死路一条。 让他们在那里休整,在那里消耗。 然后再以这片沼泽为天然的囚笼,完全限制住枯萎骑士那恐怖的机动性。 正如现在所见。 莉莉丝的军队此刻所处的山地边缘,狭窄而缺乏掩体。 而爱丽丝的军队则占据了林地的边缘,拥有茂密的树木作为掩护。 这就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射击场。 花卉游侠们可以利用射程优势,肆无忌惮地射杀那些暴露在空地上的敌人。 而在莉莉丝的身后,是万丈悬崖,退无可退。 在她的两侧,是爱丽丝刚刚点燃的熊熊烈火,那是绝望的围墙。 在她的面前,是泥泞的沼泽和严阵以待的瑞格特沃斯大军。 这就是一个死局。 一个用霍恩和数千名赴死者的生命为诱饵,精心编织的死局。 得益于霍恩的牺牲。 得益于那场悲壮的诱敌深入。 爱丽丝看着被困在火海与沼泽之间的莉莉丝大军,眼中的悲伤一闪而逝,那双好看的蓝色眼睛,如今看不出悲喜。 从这一刻起,除了这片战场上的敌人,云垂领将不会再有任何一个无辜者流血。 第286章 女皇与公主之战 战争的动态,在那个瞬间,如同被点燃的引信,骤然爆发! 莉莉丝与爱丽丝,这对姐妹隔着火海与沼泽对视,她们都清楚地知道,战争还未分出胜负。 优势,只是通往胜利的台阶,而非胜利本身。 “弓箭手与法师团!不要吝啬任何东西!给我压制他们!!” 莉莉丝在步辇上嘶吼道,她的声音因极度的紧张和愤怒而变得尖锐。 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的统帅,她敏锐地注意到了爱丽丝部队的一个致命弱点——人数太少。 那群从林子里钻出来的伏兵,满打满算可能连一千人都不到。 虽然看起来精锐度极高,但这也许是爱丽丝手中唯一的底牌,也是她唯一的机会。 “只要压制得对方抬不起头来……” 莉莉丝眼中闪过疯狂的光芒: “只要让我的骑士有机会冲过这片该死的淤泥……通过之后,这片平坦的林地就是我们的猎场!就能重新拿到优势!” “轰轰轰——!!” “嗖嗖嗖——!!” 莉莉丝的命令得到了最彻底的执行。 凯恩特的法师团和弓箭手们开始不计任何损耗地倾泻火力。 火球、冰锥、风刃,混合着密集的箭雨,如同狂风暴雨般朝着对岸轰炸过去。 那恐怖的火力密度,确实打得瑞格特沃斯一方有些抬不起头来。 法恩那个老家伙,此刻正狼狈地挥舞着法杖,召唤起一堵又一堵厚重的土墙。 但那些土墙在狂暴的魔法轰炸下,往往坚持不到几秒就会崩塌,逼得他不得不不断后撤、重新施法。 只有那些最精锐的花卉游侠,凭借着超凡的身手和精准的箭术,能在这种密度的弹幕中,利用树木的掩护,进行艰难而致命的反击。 其他的普通瑞格特沃斯弓箭手,根本做不到这一点,只能被压制在掩体后瑟瑟发抖。 “就是现在!冲过去!!” 莉莉丝看到了机会。 枯萎骑士们趁此机会赶紧散开,不再保持密集的冲锋阵型,而是以分散的形式,想要尽快通过这片致命的淤泥。 然而,爱丽丝早就做好了准备。 或者说,她一直在等这一刻。 “卡特先生。” 爱丽丝轻声唤道。 那个一直优雅地站在阵前的绅士,卡特,微微一笑。 他扶了扶自己那顶有些歪掉的黑色礼帽,手中的细长刺剑轻轻一抖。 下一秒,他动了。 没有花哨的魔法,没有震天的战吼。 他只是身形一闪,猛地直接冲入了那片泥泞的沼泽之中! 在那种连马匹都寸步难行的烂泥里,卡特却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散步。 他的脚步轻盈而诡异,总是能精准地踩在那些尚未沉没的硬土或尸体上。 “噗嗤!” 一名冲在最前面的枯萎骑士,眼看就要踏上岸边,还没来得及高兴。 一道黑影闪过。 卡特的刺剑如同毒蛇吐信,精准地刺入了他盔甲脖颈处的缝隙。 那名骑士连惨叫都没发出,就捂着喉咙,一头栽进了泥水里。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在泥泞的沼泽里无法冲锋、行动迟缓的枯萎骑士们,在卡特这位决死剑士面前,就像是一个个固定靶。 这是一场优雅而残忍的处决。 卡特就像是一个在泥潭中起舞的死神,他的每一次挥剑,都带走一条生命。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梦魇战马,此刻只能在泥浆里徒劳地挣扎,眼睁睁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收割着它们主人的生命。 防线,再次稳固。 眼见卡特一人就将枯萎骑士的冲锋死死遏制,莉莉丝终于忍不住了。 她猛地举起手中的法杖,黑色的以太光芒在杖尖疯狂涌动。 “给我滚开!!” 莉莉丝尖叫一声,法杖一挥。 周围两棵需要两人合抱的巨大原木,竟直接被她连根拔起! “咔嚓嚓——!!” 在半空中,那粗大的树干瞬间崩解、分裂,化作无数只漆黑锋利的木质小剑。 它们密密麻麻,如同过境的蝗群,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四面八方一涌而上,将卡特的所有退路全部封死! 卡特眼神一凝。 在这种全方位的包围网下,单纯的闪避已经毫无意义。 他下意识地一抬手,体内的以太之力瞬间爆发。 “嗡——!” 一个土黄色的半透明屏障在他周身瞬间成型,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内。 “笃笃笃笃笃!!” 无数黑色小剑如暴雨般扎在屏障之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那屏障在如此猛烈的攻击下仅仅支撑了片刻,便轰然破碎。 但这就足够了。 屏障破碎的瞬间,卡特并未伤及分毫。他正准备取消以太魔法,继续收割那些枯萎骑士。 然而,当那些失去目标的小剑全部扎进泥里,当屏障的光芒散去时,卡特才猛然发现—— 自己上当了。 刚才他就像一根钉子一样站在原地,硬接了所有的攻击。 那些小剑的冲击力虽然被屏障挡下,但那股巨大的下压力却通过屏障传导到了他的身上。 就像是被无数个小锤子狠狠地锤了一下。 此刻,他那原本轻盈如燕的双脚,脚踝已经深深地扎进了粘稠的烂泥里,拔都拔不出来! 对于一名决死剑士来说,这简直是致命的。 刺剑讲究的就是通过灵活的闪避和诡异的步调来控制身体,寻找敌人的破绽进行一击必杀。 如果被钉在原地不动,失去了灵活性的决死剑士,就跟一个活靶子没什么两样! “好机会!!” 一名正在泥沼中挣扎的枯萎骑士看到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狞笑一声,猛地举起手中那柄沉重的长镰,借着战马挣扎的力道,朝着卡特的脑袋狠狠地砍了下来! 这一刀,势大力沉,避无可避! “当——!!”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响彻沼泽。 卡特在千钧一发之际,单手举剑,用那柄纤细的刺剑硬生生地架住了沉重的镰刀! 紧接着,他手腕一抖,利用巧劲将镰刀猛地往旁边一拨。 空门大开! 决死剑士的本能让他瞬间抓住了这个破绽。 “噗嗤!” 刺剑如毒蛇出洞,直接从那名枯萎骑士下巴与头盔的缝隙当中刺入,贯穿了大脑。 那名骑士连哼都没哼一声,当场毙命。 但危机并没有解除。 更多的枯萎骑士已经趁机围了上来。卡特的剑还卡在那具尸体的头盔里,根本来不及拔出来! 左右两侧,两柄散发着寒光的镰刀已经高高举起,带着死亡的风声,即将落下! “去死吧!!” 说时迟,那时快! “嗖——嗖——!!” 两道银白色的流光从对岸飞射而来! 爱丽丝的精灵双刀如同回旋镖一般,精准地击中了那两名枯萎骑士的胸甲,巨大的冲击力将他们逼退数步,镰刀也随之挥空。 紧接着,一道白色的身影如闪电般冲入了沼泽。 爱丽丝胯下那匹神骏无比的独角兽——因奎特布,在这泥泞的沼泽当中,竟然也如履平地,四蹄踏着黑水,却没有丝毫下陷的迹象。 “上来!” 爱丽丝飞身一跃,在马背上探出身子,一把抓住了卡特的手腕。 “起!” 她低喝一声,借助独角兽的冲势,猛地将这位被困住的优雅剑士从泥潭里拽了出来! 卡特在空中一个轻盈的翻身,稳稳地落在了那具刚才被他杀死的枯萎骑士的尸体之上。 他扶了扶有些歪掉的礼帽,重新拔出了刺剑,对着爱丽丝微微欠身: “啊,感谢您,您又救了我一命,不可思议的爱丽丝殿下。” 远处,莉莉丝看着这一幕,气得将手中的法杖重重地顿在步辇上。 “该死!该死!!” 她烦躁地盯着爱丽丝,眼中满是怨毒: “又坏了我的好事……刚才明明有机会杀死那名该死的剑士!!” “既然如此……” 莉莉丝迅速地判断着眼前的形势。 她很清楚,这场战斗的关键点究竟在哪里。 虽然现在卡特一个人在沼泽里杀得兴起,但那仅仅是个人的勇武。 只要有足够数量的枯萎骑士能够强行通过这片该死的沼泽,冲上对岸…… 那么在密林那平坦的地面上,重骑兵的冲击力将是毁灭性的。 他们可以将那群数量稀少的凯恩特叛徒全部冲散、踩碎,为身后的步兵和法师团开辟出一条安全的渡河通道。 而且,爱丽丝这边的弱点也同样明显——人太少了。 明明占据了优势地形,但面对凯恩特法师团和弓箭手不计成本的火力压制,瑞格特沃斯军却根本没办法组织起像样的反击。 那些精锐无比的花卉游侠虽然身手不凡,但在漫天的魔法和箭雨下也只能疲于躲藏。 他们确实能时不时地点杀掉一两名莉莉丝的士兵,但这种损耗速度实在是太慢了,对于莉莉丝庞大的军队来说,简直就是九牛一毛。 “所以……” 莉莉丝的目光锁定了那个正在沼泽中跳跃的身影。 “现在唯一的破局点,就是这位该死的剑士。” “以及那个让人讨厌的姐姐,爱丽丝本人。” 只要解决了这两个顶尖战力,这道防线就会不攻自破。 而且莉莉丝也算明白了,在这泥泞的沼泽里,普通的枯萎骑士根本不是那种级别剑士的对手。 能够攻击卡特,甚至杀死他的人,只有她自己——莉莉丝本人! “去死吧!!” 下一瞬间,莉莉丝手中的法杖猛地一挥。 黑色的魔力如潮水般涌出,直接钻入了地下。 “轰隆隆——!!” 几块巨大的岩石直接被她用魔力从地面硬生生地拽了出来! 在半空中,这些岩石瞬间破碎,炸裂成漫天的石粉。 紧接着,那些细密的石粉在魔力的牵引下迅速凝结、重组,化作数十柄锋利无比的黑色岩石小剑! “嗖嗖嗖——!!” 密集的破空声响起,那片黑色的剑雨带着必杀的气势,再次铺天盖地地杀向了卡特! 但这一次,卡特早有准备。 吃一堑长一智。 他在剑雨落下的瞬间,甚至没有回头。 只见他身形一矮,手中刺剑如幻影般刺出,瞬间洞穿了一名正试图偷袭他的枯萎骑士的咽喉。 紧接着,他毫不犹豫地一脚踏在那具刚刚倒下的尸体之上,借力高高跃起! 在半空中,卡特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衣领,随后单手一挥。 “嗡——!” 土黄色的以太魔法光辉再次亮起。 但这一次,屏障不再是单纯的防御,而是化作了一面倾斜的、光滑的镜面护盾! “叮叮当当——!!” 无数黑色岩石小剑撞击在护盾之上,大部分都被那倾斜的角度卸去了力道,纷纷滑落,坠入泥沼之中。 虽然仍有几柄小剑擦伤了卡特的手臂和脸颊,但这对于一名决死剑士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 他在空中优雅地落地,再次踩在了另一具浮尸之上,手中的刺剑依然寒光闪烁,直指莉莉丝。 那一刻,他的眼神仿佛在说: 这种小把戏,对我没用了。 “卡特先生!小心!!” 爱丽丝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切,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不要被那些东西碰到!那是枯萎魔法!莉莉丝可是这方面的专家,和我的花卉魔法不同,那是实实在在的杀伤性魔法!!” 卡特眉头一皱,伸手摸了摸脸颊上那道看似不起眼的擦伤。 他的指尖传来一阵干涩、粗糙的触感。 低头一看,手指上沾染的不是鲜红的血液,而是一层灰白色的死皮。 透过镜面般的剑身,卡特看到自己那张原本英俊的脸上,伤口处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水分、干瘪、收缩,就像是一块被暴晒了许久的枯木树皮,留下了一道丑陋而狰狞的伤疤。 “嘶……” 卡特倒吸了一口凉气,表情变得危险起来。 万幸这只是擦伤。如果刚才哪怕有一柄小剑结结实实地刺入他的身体…… 恐怕现在的他,哪怕不死,半条命也没了。 “真是个恶毒的女人。” 卡特在心中暗骂了一句。但他并没有时间去处理伤口,眼角的余光瞥见,已经有不少枯萎骑士趁着他和莉莉丝纠缠的功夫,强行渡过了一半的沼泽。 决死剑士的职责让他没有丝毫犹豫。 他身形一闪,再次化作一道黑色的幽灵,朝着那些即将登岸的骑士冲去。 “休想过去!!” 然而,这也给了莉莉丝再次攻击的机会。 莉莉丝看着卡特那狼狈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 “想跑?没那么容易!” 她再次举起法杖,更多的黑石被她从地底召唤而出,在空中悬浮、破碎,准备再次凝结成那种致命的枯萎剑雨。 “嗖——!!” 就在那无数把黑色小剑还在空中未曾完全成形之际,一道白色的闪电猛然划破了虚空! “爱丽丝!你这个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家伙!你不知道你现在是凯恩特的叛徒吗!” 她骑着神骏无比的因奎特布,如同一道白色的利剑,直接无视了中间那片泥泞的沼泽,无视了漫天的箭雨和魔法,径直朝着莉莉丝所在的步辇冲杀而来! “莉莉丝!!我们究竟为何会走到如今这一步呢?” 爱丽丝手中的精灵双刀在空中划出两道绚丽的银弧。 姐妹之战,一触即发! 第287章 智者之血(上) 俄西玛的城头,黑云如墨,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风中带着一股沙砾特有的干燥与粗粝,刮在脸上生疼。 莫德雷德站在那刚刚修缮加固过的城墙之上,身上的蓝色领主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眯起眼睛,眺望着远处那片无边无际的荒原。那里,是风沙与死亡交织的尽头。 此刻的俄西玛,已经被莫德雷德亲手打造成了一座铜墙铁壁般的要塞。 城墙外围,是繁星骑士团。 那些身披星铁重甲、手持长枪、腰间别着钉头锤的骑士们,如同钉子一般死死地钉在防线的最前沿。 每一面随风飘扬的四棱星旗帜下,都是一张张冷峻而坚定的面孔。 在每一个关键的防御节点上,都伫立着两三位如同神话中走出的巨人——那是经过“巨大化”加持的正直者骑士。 他们高达五米的身躯在城墙下投下巨大的阴影,手中的巨型战刀和塔盾,是任何试图冲击城门的敌人必须面对的噩梦。 而在高耸的哨塔之上,诺兰率领的精锐弓箭手们正警惕地注视着远方。 他们的弓弦早已紧绷,箭矢的尖端闪烁着破甲的寒光。 任何敢于踏入射程的风吹草动,都将迎来一场无情的箭雨洗礼。 城内,马库斯正带着一队哭泣修士在街道间巡逻。 他们不仅负责维持城内的治安,更重要的是,他们是这座要塞的精神支柱和移动的医疗站。 每一句虔诚的祷告,都能稍稍抚平士兵们心中那紧绷的焦虑。 至于庞大而复杂的后勤补给,则全权交由阿加松麾下的欧尼斯常备部队负责。 一车车粮草、武器、药品,正源源不断地从后方运入城内,确保这座战争机器能够持续而高效地运转。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这就是莫德雷德为即将到来的决战所准备的舞台。 “最后一位了啊……” 莫德雷德从怀里摸出一颗欧李果干,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那酸甜的味道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已击败了“亡风”古日格和“群风”赛利姆。 这两位哈里发,每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每一个都曾给他带来过巨大的麻烦和危机。 而现在,他将要面对的,是喀麻苏丹国那位传说中最为神秘、也最为强大的哈里发。 ——率领着名为“飓风”部队的统帅。 “飓风……” 莫德雷德轻声念叨着这个名字,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于期待的好奇光芒。 风,无形无相,却又能摧毁一切。 能驾驭这样名字的人,究竟会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是一个暴躁如雷的狂战士?还是一个阴冷如蛇的智者? 亦或是……某种更加超出他想象的东西? “来吧,让我看看。” 莫德雷德拍了拍城垛上的灰尘,对着那片苍茫的荒原露出了一个自信而张狂的笑容: “让我看看,这最后的一阵风,到底能不能吹动我这座铁城。” “当然不能,因为您可是伟大的莫德雷德尊!” “别搞,卢埃林,别搞。鸡皮疙瘩起来了。” “可是大人,我说的是实话!” ……… …… … 苏丹王庭,黄金之城。 这座城市矗立在无边沙海的中央,如同一颗镶嵌在黄沙中的璀璨明珠。 苏丹那残暴而沉重的高压统治,虽然让这片土地上的人民生活在恐惧与压迫之中,但也正是在这种极端的秩序下,铸造出了这座城市无与伦比的、病态的辉煌。 坚毅无比的黄沙城墙高耸入云,那是用无数奴隶的血汗混合着黄沙与黄金粉末筑成的防御工事。 而在城市的中央,那座充满了喀麻苏丹风情的雄伟宫殿更是令人叹为观止。 尖塔刺破苍穹,镀金的圆顶在烈日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彩色的琉璃瓦如同波斯地毯般铺满了每一处屋檐。 这一切的辉煌,都在昭示着此地统治者那无上的权威。 然而,就在这些令人目眩的奢华建筑群中,在宫殿最偏僻的角落里,却有一处看起来极不起眼的、破旧的帐篷。 帐篷外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阿提达的布料铺。 一名身穿华丽丝袍的埃米尔,小心翼翼地左顾右盼,确认没有人注意到自己后,快步推开了那扇破旧的木门,走入了这处狭窄逼仄的帐篷之内。 帐篷里面昏暗而闷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布料特有的霉味和骆驼的骚臭。 一位看起来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正快乐地哼着小曲,细心地给一头瘦骨嶙峋的老毛驴梳理着毛发。 那毛驴似乎很享受这份待遇,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在中年人身边,堆满了各种颜色的布料。 有圣伊格尔贵族喜爱的深蓝色天鹅绒,有迪尔自然联邦流行的翠绿色亚麻。 甚至还有一些已经亡国的凯恩特那独特的、带着银色纹路的黑色丝绸。 那名埃米尔抚摸着下巴,脸上浮现出一丝狡猾的笑容。 他用一种明显是在刁难人的语气,对着那位正在给驴梳毛的中年人说道: 阿提达大师,我听说您这里有全世界各种颜色的布料。无论是圣伊格尔的,或者是迪尔自然联邦的,就算是亡国灭种的凯恩特,您也有他们款式的布料,对吗? 阿提达头也不抬,只是继续抚摸着毛驴那粗糙的鬃毛,嘴角挂着一丝坏笑,歪了歪脑袋,慢悠悠地问道: 嗯哼~那您想要什么颜色的呢? 埃米尔摸着下巴,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光芒,他故意拖长了声音,使坏般地说道: 不要黑,不要白,也不要红、黄、蓝、绿、青、蓝、紫……总之,不要世界上已有的任何一种颜色。除了以上这些颜色之外,随便哪种都行。 他顿了顿,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盯着阿提达: 请问,什么时候能来取货呢? 阿提达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却又透着一丝精明的老眼看向埃米尔,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了。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不是清晨。 不是正午。 不是黄昏。 也不是夜晚。 他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在空中轻轻点了点: “除了这些时间段之外,什么时候来都可以哦。” 埃米尔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拍着大腿说道: 果然!果然还是难不倒您啊,阿提达大师! 他的笑声中带着一丝敬畏和复杂的情绪: 不愧是曾经苏丹的老师…” 阿提达看着眼前这位笑得前仰后合的埃米尔,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那双精明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拍了拍老毛驴的脖子,示意它自己去旁边吃草料,然后转过身,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上的灰尘。 “行啦,法拉赫大人。” 阿提达的声音变得平淡起来: 您这位大忙人,特地跑到我这破帐篷里来,想必不是为了跟我这老头子逗闷子的吧? 被点破了心思,那位名叫法拉赫的埃米尔也不再掩饰,他挠了挠头,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尴尬,却又带着一丝恭敬。 什么都瞒不过您,阿提达大师。 他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道: 是苏丹……伟大苏丹想见见您。 听到苏丹,阿提达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复杂难明的光芒。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走出帐篷,抬头望向远处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眼神悠远,不知望向了何处。 那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他都曾无比熟悉。 许久之后,他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仿佛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 ……知道了。 阿提达背着手,淡淡地说道: “我会过去的。” 法拉赫闻言,如蒙大赦。 他朝着阿提达深深地鞠了一躬,不敢再多说一个字,随后转身匆匆离去,消失在奢华宫殿的阴影之中。 ……… …… … 在苏丹王庭的边缘,有一座看起来颇为简朴、却又干净整洁的院落。 这里被命名为苗圃学院。 周围的平民们会将自己的孩子送往此处,接受一些最基本的教育。 此刻,院子里正传来一阵阵孩童们嬉笑打闹的声音,和一位女子清脆洪亮、中气十足的教导声。 一名身形高大、体态壮丽的女性正一丝不苟地教导着孩子们如何锻炼身体,以及一些最基本的生存技巧。 她皮肤白皙,五官立体。 她与周围那些皮肤黝黑、身材瘦小的喀麻孩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很显然她并非是本地人。 随着夕阳西下,一天的课程结束后,苗圃的孩子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各回各家。 当他们看到那个穿着朴素长袍、正慢慢走来的中年人时。 纷纷停下脚步,脸上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大声地打着招呼。 阿提达院长好! 阿提达院长,您今天的故事还没讲呢! 阿提达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他挨个摸了摸孩子们的脑袋,像个邻家爷爷一样絮叨着: 唉,好好好。路上回去小心点啊。 哎哟,你这孩子,别在路上又一蹦一蹦的,摔了怎么办?乖,别调皮。 等到最后一个孩子也依依不舍地离开后,院子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那名女教师收拾好散落的教案,将一根造型奇特的木棒,别在了腋下,提着几卷书页,便准备离开。 叶塔娜女士,叶塔娜女士,请留步。 阿提达叫住了她。 那位名叫叶塔娜的女士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看向阿提达,语气平静地问道: “院长先生,有什么事吗?” “苏丹喊我过去。” 阿提达看着叶塔娜,脸上带着一丝歉意: “这段日子,真是辛苦你了,叶塔娜女士。” 他的目光落在了叶塔娜夹在腋下的木棍,那个木棍看起来只有手臂般长短,平时用来敲打一些不听话的孩子的脑袋。 但是阿迪达知道那个木棍可不是什么普通的木棍,是叶塔娜作为剑士的证明。 “真是很抱歉,” 阿提达叹了口气: “因为我的原因,让你错过了七月十五,对你们来说,这事是你们的传统,你没有能回家乡看一看。” 叶塔娜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坚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柔和。她微微摇了摇头,声音沉稳而真诚: “没关系,大师。与这些相比,能在您身边学习,确实令我受益匪浅。” “而且我也通过魔法传给那个老爷子,我还安好的讯息了。这就够了,毕竟我们兄弟姐妹每年就去那一次,其他的时候都是分开过活的。” 她的目光坦然而清澈,没有丝毫的虚伪。 阿提达看着她,心中那份愧疚更深了。 “不过,” 叶塔娜话锋一转,那双锐利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 “您刚才说……苏丹喊您过去。”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但最终还是直接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这……是否就是我理解的那般……”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那眼神中的询问已经说明了一切。 阿提达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是的,叶塔娜女士。”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是从古井深处传来: “苏丹他……” “需要智者之血了。” “需要我帮忙阻止苏丹吗?” 叶塔娜的声音瞬间变得冰冷而坚定,她下意识地将夹在腋下的木棍拿在手中,凛冽杀气一闪而逝。 “不需要,女士。” 阿提达却笑着摇了摇头,他那浑浊的眼中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淡然与解脱。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如果可以的话,倒是有件事想麻烦您。” “请说,大师。” “等我死后,麻烦您向苏丹讨要我的尸体,不需要什么隆重的葬礼,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就行。” 阿提达指了指自己那间破旧的帐篷: “然后,再把我这些年来整理的那些书籍,一并带走。” 他看着叶塔娜,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像是在嘱咐即将远行的孩子: “你在这里也待得够久了,叶塔娜女士。你也该回到你的家乡,给家人报声平安了。” “至于那些书籍……” 他摆了摆手,用一种近乎于无所谓的语气说道: “你看着处理吧,随便找个图书馆捐了就好。知识这种东西,放在我这老头子的帐篷里也是蒙尘,不如让更多的人看到。” 叶塔娜听着这如同遗言般的嘱托,那双总是坚毅明亮的眼眸,不由自主地黯淡了下去。 她沉默了许久,喉头有些哽咽。 但最终,她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强忍着心中的悲伤,用她那惯有的、沉稳的语调回答道: “既然是您的要求……” “那我只能照办了。” “感谢您的支持,叶塔娜女士。” 阿提达欣慰地笑了。 “啦啦啦,我是快乐的阿提达。” 阿提达轻轻哼唱着类似儿歌的歌调,随后朝着不远处慢慢离去。 叶塔娜手指一松,木棍化作以太光点消失于空中。 第288章 智者之血(下) 雄伟瑰丽的苏丹王庭之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黄金与宝石堆砌的梁柱之下,身披华服的埃米尔和大臣们一个个都低着头,战战兢兢,如坐针毡。 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发出任何一点声响,惊扰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君主。 唯有端坐在王座之上的苏丹显得那般轻松写意。 他慵懒地靠在由纯金打造的宝座上,赤裸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结实的肌肉,身上只随意地披着一件紫色的丝绸长袍。 一位身材曼妙、不着寸缕的女奴,颤抖着端着一盘晶莹剔透的葡萄,跪在他的脚下。 苏丹伸出手指,并没有去拿葡萄,只是轻轻地在那女奴光洁的肩膀上点了一下。 “啊——!” 那女奴瞬间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金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葡萄滚了一地。 她拼命地磕着头,嘴里语无伦次地哀求着饶恕,身体抖得如同筛糠。 苏丹看着她那极致恐惧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愉悦的笑容。 他似乎很享受这种给别人带来恐惧的感觉。 他认为这是一种很有意思的游戏,一场由他主宰的、关于恐惧与权力的游戏。 终于。 在这死寂而压抑的王庭之上,到来了第二个看起来很轻松的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朴素长袍,手里牵着一头同样老迈的毛驴,在两排手持利刃、杀气腾腾的卫兵的“护送”下,坦然自若地走进了大殿。 他无视了那些充满恐吓意味的刀剑,无视了周围那些或是同情或是鄙夷的目光,就这么一步一步,走到了王座之下,与苏丹面对面。 苏丹眯起了眼睛,终于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阿提达。” 他缓缓地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玩味。 “老师,好久不见。” 苏丹从王座上站起身,慢慢地走下台阶。 “得益于您的教导,如今我已经成为了整个喀麻苏丹国,最有力量的人。” 阿提达看着眼前这位曾经的学生,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虽然你的方式我不喜欢,” 他的声音苍老而平淡: “但事实确实如此,你已经成为了最有力量的人。” “所以,” 阿提达抬起眼,浑浊的眸子直视着苏丹: “还要我这老头子来干嘛?” 苏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那头老毛驴的脑袋,仿佛是在怀念着什么。 “这段时间,我有些无聊。所以听到了一些……有趣的传言。” 苏丹摸了摸下巴,那双锐利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阿提达: “听说,在王庭的平民区,有一个总是替穷人说话的阿提达。” “在那些传言故事里,总有一个叫‘阿提达’的人,用幽默风趣的方式,一次又一次地戳穿了统治者的愚蠢。 并且在统治者那些狡猾且充满诡计的刁难当中,用他那充满智慧的逻辑,保护了一个又一个无辜的平民百姓。” 苏丹的目光变得愈发锐利,像是在审视一件有趣的玩物: “说真的,老师,那些故事,我听着都觉得很有趣呢。” 面对这充满压迫感的审视,阿提达却并没有丝毫的畏惧。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快乐的微笑。 “这些故事主人公是我,我也为我所做的事情感到快乐” ……… …… … 苏丹摸了摸下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着孩童般的好奇与成年人的残忍。 “既然如此,” 他缓缓地踱着步,绕着阿提达和他的毛驴转了一圈: “那么,我现在也是一位统治者,我也想加入到这个有趣的故事里,可以吗?老师?”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征求同意,但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丹停下脚步,与阿提达面对面,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 “那就这样吧。” 他说: “我问你一些问题,你回答。回答不上来,我就杀了你。” “你看,故事总要有个开头,有个基础的规则,对吧?那就以这个为基础吧。” 听到这赤裸裸的死亡威胁,阿提达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摸着毛驴那柔软的耳朵,脸上依旧是那副快乐而从容的表情。 他甚至玩味地歪了歪脑袋,看向自己这位曾经的学生,就像是在看一个正在胡闹的顽童。 “您的意思,” 阿提达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这空旷的大殿之上: “是要我这老头子,用话语,去驳斥这个王国最有力量的人?” “是的。” 苏丹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他很享受这种将一切都掌控在手中的感觉。 阿提达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弄和看透一切的智慧。 “那么,作为挑战权威的代价……” 他摊了摊手,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让一个商人去死,最好的办法,就是花十万、甚至百万的黄金,去买那根吊死他的绳子。” 他的言外之意很明显——你定的这个游戏规则,代价太大了。 “那么,作为回报,” 阿提达话锋一转,那双浑浊的老眼看向苏丹: “我能获得什么好处呢?” 苏丹被他这番话逗乐了。 “好处?” 他哈哈大笑起来: “好,我喜欢你的坦诚,老师。”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你每回答对一个问题,我就能满足你一个愿望。任何愿望,我都能做到。” “那就这么办吧,苏丹殿下。” 阿提达抚了抚毛驴的鬃毛,欣然地接受了这场以生命为赌注的游戏。 “那么,老师。” 苏丹懒洋洋地靠回王座,眼中闪烁着戏谑的光芒,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天上曾经划过过多少颗流星?” 一个典型的用来刁难人的陷阱。 然而,阿提达只是笑了笑,抚摸着毛驴的背,想都没想便回答道: “应该……和您拥有的权势很接近。” 苏丹眉头一挑,来了兴趣: “你的意思是,多得根本数不清?” 这似乎是一个恭维,一个聪明的马屁。 “不。” 阿提达摇了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 “更准确的来说,应该是……它们都一样。” “见不得光明。” 话音一落,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大臣和埃米尔都惊恐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敢当面讽刺苏丹权力的老头子。 竟然有人敢说苏丹的权势,如同那转瞬即逝、只能在黑暗中闪耀的流星一般,见不得光? 这是在找死! 然而,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却有两个人是快乐的。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苏丹本人。 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爆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另一个,则是平静如初的阿提达。 在他们的眼中,仿佛已经没有了旁人。这偌大的王庭,不过是他们师生二人之间的问答游戏的场地。 “好!说得好!哈哈哈!” 苏丹拍着王座的扶手,笑得前仰后合: “说出你的愿望吧,老师。这是你应得的。” “你应该知道,我办了一个苗圃。” 阿提达淡淡地说道: “请花点钱,请些人,为那些孩子们安排一些真正的老师吧。” 苏丹笑容一敛,随意地对着下方挥了挥手。一名大臣立刻战战兢兢地走上前,领了谕旨,拿着一个装满了黄金的钱袋,匆匆退下办理。 第一个愿望,被轻易地实现了。 之后,苏丹从王座旁拿起一个落满了灰尘的木匣,从里面取出了一个长长的、泛黄的卷轴。 “老师,您还记得这个吗?” 阿提达接过卷轴,缓缓展开。当他看清上面那稚嫩却又充满奇思妙想的字迹时,眼中不由得流露出一丝感慨。 那是苏丹年少之时,写下的一个个天马行空的问题。 不多不少,上面正好有1001个。 “那么,游戏继续。” 苏丹的脸上露出了孩子般顽皮的笑容。 他颇为有趣地,从那长长的卷轴当中,随机挑选了九十九个问题。 “世界上最硬的东西是什么?” “是人的骨气。” “世界上最快的东西是什么?” “是统治者的猜忌。” “世界上最重的东西是什么?” “是无法偿还的恩情。” …… 每一个问题都刁钻古怪,每一个问题都暗藏杀机。 但阿提达,都用他那充满智慧与幽默的回答,一一化解。 而每一次回答之后,当苏丹让他许愿时,阿提达的要求都只有一个——对民众让利。 更好的道路,更便利的交通,更缓和的税收,更多的食物…… 苏丹没有任何犹豫,全盘答应。 随着一个个愿望的实现,整个喀麻苏丹国,似乎都在这个小小的、以生命为赌注的游戏中,发生着细微而美好的改变。 九十九个问题,九十九个愿望。 终于,苏丹的手指,指向了卷轴的末尾,那最后的一个问题。 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殿内的气氛也再次凝固。 “老师,”苏丹的声音低沉而充满了压迫感,他缓缓地念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您知道……” “您的死期,是什么时候吗?” 阿提达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向大殿之外那片蔚蓝的天空。 “风,曾经告诉我,应该很接近了。” 他的声音平静而悠远,像是在诉说一个古老的传说。 “我的名字,将会成为一个……不,应该说,我的名字所代表的那个人物形象,将会成为一个伟大的故事,流传千载。” 他顿了顿,将目光重新投向苏丹,脸上带着一丝淡然的微笑: “所以,我肉体上的死期,可能就在今天。 但我,永远不会在别人的记忆中死去。” “什么意思?” 苏丹的眉头紧紧皱起,他不喜欢这种玄之又玄的答案。 “意思是,” 阿提达拍了拍老毛驴的脖子,慢条斯理地解释道: “纵观世界历史,无论是哪个国度,哪个时代,哪个文明,当民众生活在困苦与不公之中时,都会在他们的想象中出现一个人物形象。” “他或许风趣幽默,用智慧戏耍愚蠢的权贵;或许铁面无私,用律法惩治邪恶的贪官;或许神通广大,用奇迹拯救受苦的百姓。” “人们把自己内心最朴素的正义感,都加注在了这个形象的身上。 只要那种困境依旧存在,这个人物形象就会被时不时地提起,被不断地传唱。” “那么,” 阿提达看着苏丹,那双老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我,就不会死。” 苏丹不爽地看着自己的老师,他感觉自己被绕了进去。 “那我只需要放你走。” 他冷哼一声: “凭借刚才那九十九个愿望,我的名声会好上很多很多。 然后,再等你自然老死,就再也没人会记得那个叫‘阿提达’的智者。到那时,你的回答,不就错了吗?” “那你就该杀了我。”阿提达摊了摊手,理所当然地说道,“因为我答错了问题。” “老师,我不想和你玩这种无聊的文字游戏。 ”苏丹烦躁地挥了挥手,从王座上站了起来,“你走吧。你错了。” 阿提达摸了摸毛驴的脑袋,随后笑了笑,并没有争辩什么。 他牵着那头老毛驴,哼着快乐的小曲,转身,悠哉悠哉地向着大殿之外走去,仿佛刚才那场关乎生死的游戏,只是一场普通的饭后消遣。 ……… …… … 然而。 当他的脚步刚刚踏出王庭大殿的第一步,当阳光重新照在他那脸庞上时。 一只手,悄无声息地,从他的背后,洞穿了他的心脏。 那只手上戴着的戒指,闪烁着紫黑色的、不祥的光芒。 那正是苏丹的手。 “老师,” 苏丹的声音冰冷而充满了偏执,从他的背后幽幽传来: “你的意思是,像‘阿提达’那样的人物形象能够存活千年,而我,这个喀麻最伟大的苏丹,却不能?” “既然如此……” 苏丹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我只需要消磨掉这种人物形象,让每个人都无法传唱那样的故事,不就好了吗?” 阿提达的身体晃了晃,他没有回头,只是发出一声轻微的、充满了怜悯的叹息。 “笨孩子……” 他咳出了一口鲜血,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 “你堵不住悠悠之口的。就算你用最残暴的手段,让所有人都不敢再讲述阿提达的故事……” “我说了,人们会以朴素的正义感,构筑出新的形象。” “他也许是某个铁面无私的官员,也许是某个拿着铁棍、神通广大的神仙,也许……只是一个在街角给孩子们讲故事的普通人。” “他可以不是阿提达,可以有别的名字。也许会比我的名字更好。” “故事的源头是那些普通人,那些普通的人们才是讲述这些故事的根源。” 阿提达的身体缓缓倒下,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转过头,看着自己那位已经被权力彻底扭曲了的学生,脸上露出了一个悲伤的笑容。 “而且……现在你杀死了我,不就是……彻底成就了‘阿提达’的故事吗?” “你会听到新的故事的,我的孩子……” “比一百零一个更多,比一千零一个更多……” “比天上的流星更多,比你带来的恐惧……更多……” 第289章 叶塔娜与苏丹 鲜血染红了苏丹的手,那枚古老而邪恶的戒指在血泊中闪烁着紫黑色的幽光。 苏丹看着手中的鲜血,表情似喜似悲,眼角肌肉微微抽搐,仿佛在品味着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 片刻之后,他发出几声短促而愉悦的轻笑,像是孩子毁坏了心爱的玩具,既有破坏的快感,又随之而来是空虚与无聊。 “老师啊……” 他叹了一口气,随意地在丝绸长袍上擦了擦手。 突然,王庭正门传来了一阵巨大的骚动! “轰——!” 沉重的大门被一股巨力撞开,一个手持弯刀、身穿精良铠甲的身影,狼狈不堪地被从正门一路逼退,踉踉跄跄地跌进了大殿中央。 众人定睛一看,皆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苏丹最引以为傲的王庭近卫之一!是喀麻苏丹国万里挑一的勇士,平日里杀人如麻的刽子手! 而此刻,将他逼退至此,甚至让他毫无还手之力的,竟然是一位女人。 一位身材高大、皮肤白皙,明显带着异域特征的女人。 正是叶塔娜。 她手中那根原本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训练用木棍,此刻外层的伪装早已崩碎,露出了里面狰狞的真容——那是一柄通体由精钢打造、足有半人高的双头连枷! 粗大的握柄连接着两条粗壮的铁链,链条的末端,是两个布满了尖锐倒刺的、沉重的铁球。 苏丹看着这一幕,原本无聊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他玩味地冷笑了一声,并没有下令让人帮忙。 那名跌倒在地的近卫听到了主人的冷笑,瞬间脊背发凉。 他知道,在苏丹面前表现出无能,比死还要可怕。 “啊啊啊!去死吧!!” 为了证明自己的勇武,为了洗刷耻辱,禁卫发出一声怒吼,从地上一跃而起,手中的弯刀带着凌厉的风声,再次冲了上去,直取叶塔娜的咽喉! 下一刻,鲜血飞溅! 但众人都看清了,那并不是女人的血。 “铛——!”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禁卫必杀的一刀,竟然被叶塔娜抬手召唤出的一道土黄色的以太屏障给硬生生地挡住了! 紧接着,叶塔娜并没有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机会。 她手中的修长连枷,后发而先至! “呼——!” 铁球带着破空的呼啸声,绕过了弯刀的格挡轨迹,狠狠地砸在了近卫的小腿之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近卫的小腿骨瞬间粉碎性骨折,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向一侧歪倒。 这种特殊的兵器极其难防。 即便你能用刀剑格挡住连枷的棍身,但前端那由锁链连接的、带着巨大惯性的铁球,依然会绕过你的防御,狠狠地砸碎你的骨头! “呃……” 剧痛让禁卫跪倒在地,他张大嘴巴,刚想说些什么,或者是想要惨叫。 但叶塔娜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她面无表情,单手握持着那柄沉重的武器,借着刚才那一击的回旋力道,身体顺势一转,手臂往后一扬,将连枷高高举起! 然后,猛地全力挥出! “砰——!!!” 一声如同西瓜爆裂般的闷响。 那颗带着惊恐表情的头颅,直接被带着倒刺的铁球砸得稀烂,随后像一颗皮球一样,被巨大的冲击力打得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王庭的金柱之上,留下了一滩红白相间的痕迹。 无头的尸体喷涌着鲜血,缓缓倒下。 这,才是真正的鲜血四溅。 叶塔娜站在尸体旁,甩了甩连枷上的血迹,目光越过众人的惊恐,直直地看向王座之上的苏丹。 “我来完成大师给我的委托。” 她的声音平静,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苏丹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并没有因为近卫的惨死而动怒。 “我记得,情报部门的调查报告里有你。”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像是在回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似乎……你是一个四处游历的流浪者,好像懂一些文书上的东西。遇到我老师之后,被他那廉价的善心感动,接受邀请去他的那个破烂学院做了个老师。” 苏丹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具无头尸体,又落回到叶塔娜那柄独特的武器上: “现在看来,你的真实身份并不简单啊。” 叶塔娜没有废话,她声音冰冷而清晰: “决死要塞的叶塔娜。” “是一名决死剑士。” 听到这个名号,大殿内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抽气声。 “哦……” 苏丹挑了挑眉,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嘴角勾起一抹恍然的笑意: “那就难怪了。我那可怜的近卫,死得倒也不冤。” 他重新坐回王座,摆出一副慵懒的姿态: “所以,一位强大的决死剑士,不惜闯入我的王庭,是为了什么呢?” “我来完成阿提达大师交给我的委托。” 叶塔娜直视着苏丹,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不爽与厌恶。 她将阿提达临终前的嘱托,那个关于尸体和书籍的简单愿望,一字不差地复述给了苏丹。 听完之后,苏丹摸了摸下巴,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表情,摇了摇头: “不行,我不能这么做。” “哼!” 叶塔娜冷哼一声,手中的连枷猛地一震,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我也没打算和你这种人讲道理!” 下一个瞬间,她动了! 那是决死剑士爆发出的恐怖速度,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她就已经冲到了苏丹的面前! “呼——!” 半人高的连枷横扫而出,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那个布满倒刺的沉重铁球,直奔苏丹的脑袋而去! 这是叶塔娜毫无保留的全力一击,旨在必杀! 然而,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苏丹并没有躲闪。 他只是轻描淡写地抬起了那只刚刚还染着鲜血的手,然后—— “啪!” 稳稳地,直接握住了那个高速旋转、带着无数尖锐倒刺的铁球!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紧接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响起。 叶塔娜那柄精钢打造的连枷,竟然在苏丹的掌心之中,出现了阵阵裂纹! “砰!” 一声脆响,坚硬的铁球竟被苏丹徒手捏得粉碎,化作无数铁屑散落一地! 叶塔娜瞳孔猛缩,不爽地后退一步,反手握住剩下的半截棍柄,摆出防御姿态。 她敏锐地发现,苏丹的手指竟然连皮都没有破一点! 明明是血肉之躯,怎么可能比精钢还要坚硬? 是魔法? 是奇迹? 还是别的什么诡异的东西? “好了,不要这么有恶意嘛,决死剑士。” 苏丹拍了拍手上的铁屑,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我的意思是……老师的葬礼,怎么能简简单单就潦草收尾呢?” 他指了指阿提达的尸体,语气中竟然带上了一丝诡异的温柔: “那毕竟是我的老师啊。” “葬礼什么的,我也要帮忙安排一下嘛。至少,规格不能低于一名大埃米尔,甚至要按照国葬的规格来办。” 苏丹似乎完全没有将叶塔娜刚才那致命的袭击视作冒犯,反而像是在和一位老朋友商量事情。 叶塔娜皱着眉头,虽然对这个疯子一样的君主充满了警惕,但看到事情似乎还能接着往下办,而且对方那深不可测的实力也让她不敢轻举妄动。 她冷冷地看了一眼苏丹,最终还是暂时收起了那半截残破的武器,武器漂浮在半空,先是变成一根半根手臂粗细的木棍,随后化作光点消失。 “只要能带走大师,随你便。” ……… …… … 之后的发展,让叶塔娜这个见惯了生死的决死剑士,都感觉到这个世界变得有些不太真实,甚至有些荒诞。 苏丹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让人搬来了一份厚重的、镶嵌着金边的典籍,那是记载着喀麻苏丹国最高规格葬礼流程的《亡者之书》。 然后,这位刚刚才亲手杀死了自己老师的暴君,竟然不让任何侍从插手,甚至喝退了想要上前帮忙的大臣。 他脱下了那件染血的丝绸长袍,只穿着一件简单的内衬,开始亲力亲为地,为阿提达整理仪容。 他用最昂贵的香料水擦拭着阿提达,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他细心地梳理着阿提达的头发,甚至还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套崭新的、只有智者才有资格穿的白色长袍,一点一点地为尸体换上。 “别光看着。” 苏丹一边给阿提达系上腰带,一边头也不回地对着愣在一旁的叶塔娜说道: “既然老师委托了你,那你也算是半个家属了。 过来帮忙,这里还有好多讲究呢。” 叶塔娜完全吃不准这个疯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杀死阿提达和现在这温情脉脉的是同一人,这种反差让她感到一阵恶寒。 但是看着阿提达那安详的面容,她想到了大师生前的种种教诲,想到了那位快乐的中年人对自己的恩情。 “大师……确实值得一个更好的葬礼。” 她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 于是,在这位决死剑士半推半就之下,她也加入了这场荒诞的葬礼筹备之中。 她根据苏丹提供的葬礼列表,开始帮忙布置灵堂,摆放祭品,甚至还和苏丹讨论起了哪种熏香更符合大师生前的喜好。 整个王庭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了。 那些原本就已经战战兢兢的大臣和埃米尔们,此刻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跪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听着上方传来的、关于葬礼细节的讨论声,只觉得脊背发凉。 一边是暴君苏丹。 一边是决死剑士叶塔娜。 这两人一边翻看着《亡者之书》,一边心平气和地商量着怎么把这场葬礼办得更加“合理”。 “这里,我觉得应该用蓝色的鸢尾花。” 苏丹指着书上的一行字,认真地说道: “老师生前喜欢那种不起眼的小花。” 叶塔娜:“那可能是因为这种蓝花哪都有吧,和这种蓝花一样的还有白色的弧花,我在学院里见过,他经常给孩子们编这种花环。” “哦?是吗?” 苏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就两种都用吧。对了,那个陪葬的书籍清单,你整理好了吗?” “都在这里。” 叶塔娜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这些都是大师生前最珍视的手稿。” “嗯,不错。” 苏丹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甚至还赞许地点了点头: “那就让人去抄录几份,原本陪葬,多的副本留给图书馆吧。” 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旁若无人地商量着。 如果不是地上还残留着近卫的血迹,如果不是阿提达那具冰冷的尸体就躺在他们中间。 这简直就像是一场再正常不过的、关于如何送别一位受人尊敬的长者的讨论。 但这正是最不正常的地方。 这种极端的理智与极端的疯狂交织在一起,让整个王庭都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名为“荒谬”的阴影之下。 ……… …… … 忙碌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洒在阿提达的脸上时,他的尸体已经被裹上了洁白而昂贵的裹尸布,双手和双脚被小心翼翼地绑在一匹神骏的纯血战马的背上。 这是喀麻人古老而神圣的葬礼习俗。 他们相信,人的灵魂属于风,生命只是暂时的借宿。 当肉体消亡,骏马将驮着死者在无垠的草原上奔跑,追逐风的脚步。 直到那根维系着尸体的、细若游丝的丝绸被风吹断,死者坠落在哪里,那里便是风为他选定的永恒安眠之地。 王庭之外,无数身披重甲的游骑兵已经列队等候。 按照正常的国葬流程,他们将一路护送,并在尸体坠落之地,共同挖出一个巨大的墓坑,以示对亡者的最高敬意。 但苏丹拒绝了。 “谁都不许插手。” 他冷冷地下令: “这是我和这位决死剑士的事情。” 于是,在那片广袤的草原上,出现了极其怪异的一幕。 一匹驮着尸体的骏马在前面狂奔,后面紧紧跟随着两个骑马的身影。 一个穿的就像是个贫穷的家庭教师的女子,另一个则是身穿便服、手持铁锹的君主。 当那根丝绸终于不堪重负,断裂开来,阿提达的尸体滚落在一片开满野花的草地上时。 苏丹和叶塔娜停下了。 他们开始挖坑。 两人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在烈日下一铲一铲地挖着泥土。 叶塔娜一边机械地挥动着铁锹,一边偷偷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 不,用“人”来形容他,实在是不够准确。 只能用……怪物。 苏丹全程都表现得无比专注,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不耐烦,甚至在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还能看到一种近乎病态的乐趣和享受。 在葬礼的每一个需要表露悲伤的环节,他都能恰如其分地流下眼泪,那悲伤看起来如此真挚,如此令人动容,仿佛他真的是一个失去了至亲慈父的孝子。 但是,叶塔娜身为决死剑士的敏锐本能却在疯狂地尖叫。 那不是人。 那就像是一个披着完美人皮的怪物,在极其精湛地扮演着“人”的角色。 偶尔,当他因为挖到一块硬石而微微皱眉,或者在擦拭汗水时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时,那种从怪物皮囊下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那一两点属于人性的光芒…… 反而让这个怪物,显得更加吓人,更加毛骨悚然。 “挖深一点。” 苏丹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老师喜欢安静,太浅了会被野狗刨出来的。” 叶塔娜打了个寒颤,默默地加大了手中的力度。 在他们身后,那无数只能远远跟随、不敢靠近的游骑兵们,看着远处那两个渺小的身影,心中也充满了同样的恐惧与敬畏。 那个正在亲自为老师挖坟的男人,是他们的王,也是他们心中最大的梦魇。 是整个喀麻苏丹的梦魇! 第290章 苏丹 当最后一捧黄土盖在了阿提达的坟墓上,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叶塔娜拄着铁锹,有些气喘。她直起腰,那双锐利的眼睛越过坟墓,审视着眼前这位亲手埋葬了恩师的暴君。 “你为何……”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但还是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旋在心头的问题: “要杀了你的老师?” 苏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拍去衣袖上的微尘。 “因为他是我的老师。” 他的回答理所当然,仿佛这根本就不需要解释: “苏丹的老师,总不能是个平庸的家伙。” “大师他并不平庸!” 叶塔娜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他教书育人,心怀慈悲,他比你这个只知道杀戮和恐惧的怪物,活得更有价值!” “价值?” 苏丹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他的话音没有提高,只是平淡的讲述: “如果让他就那样自然老死,变成一个无人问津的枯骨,他的名字能传到哪里?除了那几个穷酸学生,谁还会记得他?” 他指了指脚下的坟墓,语气中带着一种扭曲的骄傲: “但现在好了。 千年之后,人们依然会津津乐道,那个被暴君苏丹亲手杀死、又亲手埋葬的智者,可是大名鼎鼎的阿提达。” “他的名字,将和我的名字一样,永远铭刻在这片土地的历史上。” “无论你信不信,” 苏丹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整个草原的风: “我的名字,也能传到千年之外。” “我当然相信。” 叶塔娜冷冷地打断了他,目光如刀: “并且我相信,你的名字会被千年后的人们所唾骂。 他们会挖出你的坟墓,将你挫骨扬灰,将你视为这个国度千年来最大、最残忍的暴君!” 苏丹并没有生气,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那是因为我不在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远处那黑压压的游骑兵,扫过那座金碧辉煌的王庭,扫过这片被他踩在脚下的广袤国土。 “看看整个国度吧,决死剑士。现在,我是什么?” “苏丹。”叶塔娜回答。 “不。” 苏丹摇了摇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紫黑色的光芒一闪而过。他把玩着手中那枚象征着无上权力的戒指,嘴角勾起一抹令人心悸的弧度: “我是他们所恐惧的集合。” “我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利剑,是深夜里让他们不敢哭泣的梦魇。” 他突然向前一步,那股如山般沉重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叶塔娜。 苏丹审视着这位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丝毫退缩的女战士,眼中闪烁着探究的光芒: “那么,决死剑士……” “你们,是不会感到恐惧的吗?” 叶塔娜手中的连枷再次震颤,虽然已经残破,但那冰冷的杀意依然如实质般锁定了苏丹。 在她的眼眸深处,苏丹的身影扭曲、拉长,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头择人而噬的怪物。 她冷冷地回应: “我们通过猎杀怪物赚取委托而生存,我现在只想杀了你。” 苏丹有些诧异地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枚毫无反应的戒指。 “好吧,” 他耸了耸肩: “看起来,你们是真的不会因为我而感到恐惧。这很有趣。” “也许是因为你不是一个喀麻人。你的灵魂没有被这个国家的风沙所浸染,你并没有将自己视为我这个庞大恐惧系统当中的一员。” 苏丹慢悠悠地绕着叶塔娜踱步,戒指上的紫光微微闪烁,像是在窥探着什么。 “不过……我能看到你的恐惧。” 他的声音变得飘忽不定,仿佛直接在叶塔娜的脑海中响起: “很有意思啊,决死剑士。” “最浅的一层,是你恐惧那些孩子。每天中午休息的时候,你闭上眼睛,总是能梦到以前战场上那些死去的兄弟……他们也是决死剑士吗?总之,你恐惧孩子们把你吵醒。” 叶塔娜握着武器的手微微一紧,呼吸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 “连你自己也不清楚,你为何要恐惧那些天真无邪的孩子。你只是把它归结成在战场上待久了,老兵的神经总会有些问题,对吧?” 苏丹走到她身后,在她耳边低语: “但我能看到更深层的原因。” “你害怕孩子吵醒了你的噩梦,是因为你害怕没了这些噩梦……你就会忘记你的兄弟们。 兄弟这个词可能不太准确。 那些不是和你同一批的剑士,更可能接近你长辈一样的决死剑士。” “总之你害怕遗忘他们。” “啊,真有意思。” 苏丹发出一声轻笑: “你竟然把噩梦当成了珍贵的记忆载体。” “我的恐惧都比你这个人高贵!” 叶塔娜猛地转身,连枷横扫,逼退了苏丹: “至少我的恐惧源于爱与不舍,而你的恐惧,只源于空虚与变态的掌控欲!” “可怜的叶塔娜,你还是不懂。” 苏丹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怜悯: “你不懂得什么叫做‘恐惧管理’。人们最终都会为自己所畏惧的事物所屈服,这是铁律。” 他伸出手,仿佛要抓住虚空中的什么东西: “想象一下吧。 如果我赐予你千年的永生。 也许一开始你会感到欣喜若狂,但是度过了最初的新鲜感,时间会将你的一切记忆冲淡。” “现在的你,还有你的剑士兄弟们。是他们的名字吧?说出来,让这个故事更有代入感一些。把还存在于世上的决死剑士的名字说出来吧。” 叶塔娜感觉喉咙发干,她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那些熟悉的名字脱口而出: “加文,基利安,卡特,罗洛尔,我叶塔娜,奎特梅德,阿姆兹,还有我们最小的兄弟布兰克。这就是……还活着的所有人。” “没必要说这么多啊,不过也行。” 苏丹随意地点了点头: “想象一下吧。他们会老死,会因为意外而死去,会一个个离你而去。再过许多许多年后,只有你一个人,独自活在这漫长的时光里。” 叶塔娜依旧保持着战斗的姿态,眼神凶狠,仿佛随时都要扑上去撕碎苏丹的喉咙。 但是,苏丹却低头看向了自己的戒指。 那枚原本平静的戒指,此刻正散发着耀眼而妖异的紫黑色光芒,如同呼吸般律动着。 “看。” 苏丹歪着脑袋,看向叶塔娜,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 “你恐惧了。” 叶塔娜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僵硬了一下。 “你在害怕那种孤独,害怕那种遗忘。所以你会尽可能让它不要发生,你会拼命地去守护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 苏丹的声音如同魔咒: “并且,你会屈服于那种‘可能会发生’的可能性,想要逃离它,想要否认它。” “叶塔娜,我看穿你了。” “你的剑再锋利,也斩不断你内心深处的恐惧。” “你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你也屈服了恐惧。” ……… …… … “话题扯得太远了,让我们说回来吧。你觉得我配不上阿提达的名吗? 苏丹把玩着戒指,目光越过叶塔娜,看向那座刚刚堆起的坟茔。 “是只有如今的阿提达,是只有死去的阿提达,才配与我相称。 他会活在每个人的口中,成为一个符号,一个传说。” 他转过头,看着叶塔娜,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戏剧感: “你不觉得……这样的故事,才更具有戏剧性,更加有趣,才能让我感觉到……好玩吗?” 戒指上紫黑色的光芒,与苏丹那双同样散发着幽光的眼眸交相辉映。 三个诡异的光源在昏暗的草原上闪烁,让叶塔娜感到一阵透彻心扉的寒意。 她深吸了一口草原上冰冷的风,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不被这股恐怖的气势所压倒。 “那阿提达的名字……” 叶塔娜咬着牙,声音坚定: “那些听着阿提达大师故事长大的人,他们会从故事里汲取力量,会团结起来,最终毁掉你的暴政!会摧毁你的统治!你这个自以为是的蠢货!” “哈哈哈!可怜的叶塔娜,你还是不太明白。” 苏丹爆发出一阵大笑,那笑声中充满了对凡人智慧的嘲弄。 “我让这个故事能传唱,它就能传唱。我想要这个故事只是一个让人听了乐呵的故事,我也能做到。” “你无法堵住悠悠之口!”叶塔娜怒吼。 “我不需要堵住悠悠之口。” 苏丹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冰冷而理智: “什么?”叶塔娜一愣。 “我只要给老师赋予神话色彩就可以了。” 苏丹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可以说,阿提达是上天命定的智者,是神明派来的使者,或者给他安上什么无与伦比的高贵身份。” “只要让人们意识到,阿提达是高高在上的,是与他们不同的。 即使阿提达为他们说话,为他们牟利,人们也只会崇拜阿提达这个偶像,把他供奉在神坛上。”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而并不会去想……我也能成为下一个阿提达。” “你看,就这么轻松。” 苏丹摊开双手,仿佛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需要堵住悠悠之口,不需要禁止任何言论。这个故事,就真的只是变成了故事。不会再变成摧毁苏丹统治的火种,不会再有任何危险。” “这就是权力的艺术,也是……恐惧的另一种形式。” “好啦,话题又有些跑远。但你明白我为何要杀掉老师了吧” “其实说那么多显得复杂。” “我杀死老师的本质是因为我觉得好玩。真的只是觉得好玩。” ……… …… … “你的恶名将会流传千古!” 苏丹看着在恐惧中颤抖的叶塔娜,声音变得宏大而威严: “活着的阿提达,只是个当下比较有名的智者,一个教书匠而已。这样的他,还不配成为苏丹的老师。” “只有死去的、被我赋予了传奇色彩的阿提达,他的名讳才配与苏丹的名讳与之相称!” “现在我才觉得真的好好玩啊。” 苏丹伸手指向天空中的烈日,手指上的紫黑色戒指爆发出了更加夺目的光辉。 那一刻,叶塔娜产生了幻视。 她觉得苏丹那枚戒指上的宝石,竟然变得和太阳一样庞大!紫黑色的光芒如同日蚀般吞噬了天地,压抑得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在那恐怖的威压下,叶塔娜终于认出了苏丹的本质——这不仅仅是一个暴君,这是一个玩弄恐惧、甚至以此为食的真正怪物! “这种怪物……绝对不能让他接着苟活于世!” 她在瞬间做出了决断。 下一刻,她发出一声嘶吼,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了上去,手中那残破的连枷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直取苏丹的头颅! ……… …… … 同一天晚上,远在千里之外的繁星军营。 夜色深沉,只有几点疏星点缀在天际。 往日里,这几位决死剑士都是些即使在战场上听着万马奔腾的震地声也能安然入睡的狠角色。 可今晚,他们却全都失眠了。 基利安烦躁地擦拭着手中的都卜勒巨剑。 罗洛尔则一遍又一遍地整理着自己的鞭刃,哪怕它已经足够锋利。 平时沉默寡言的阿姆兹想要张口说些什么,但是话到了嘴边又无法说出口,只好咽下话语,烦躁地揉搓自己的额角。 奎特梅德烦躁的抓着自己的头发,半边天使半边恶魔的面容写满了仇怨,她试图数星星让自己平静一些,却一点用都没有。 就连一向稳重的加文,也像头被关在笼子里的老狮子,在营帐里焦躁地走来走去,沉重的脚步声踏得地面咚咚作响。 “不对劲……” 基利安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看向遥远的方向,那是喀麻苏丹国的方向。 “我有种……很不详的预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揪住了他们的心脏。 ……… …… … 次日,风沙如旧。 在那广袤而荒凉的喀麻草原上,一匹骏马拖着一辆简陋的板车,缓缓前行。 板车上盖着一层厚重的白布,布料本是纯白,如今却被大片触目惊心的血污浸染,在风中微微飘动。 骏马不紧不慢地走着,马蹄敲击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就像是在举办一场传统的喀麻葬礼,孤独,静默,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庄严。 而板车那血污白布之下,隐约勾勒出一具女性的身躯轮廓,高大,却又显得那样无力与静谧。 第291章 将近的飓风与那丝不自然 一根布满血污、指甲几乎翻起的手指,颤抖着,艰难地勾住白布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将其扯了下来。 阳光刺眼,叶塔娜眯起双目,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带着沙尘的新鲜空气。她的眼神空洞而失神,虽然胸膛还在微微起伏,但那种绝望的死气却比尸体还要浓重。 她并未死去。 但她宁愿自己已经死了。 在这颠簸的板车上,她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复盘那场噩梦般的战斗。 她在思考,自己究竟做错了哪一步,才会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她的每一次挥击,每一次闪避,每一次以太魔法的运用…… 思考前后,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她在战斗中,哪一步都没有做错。 她的每一步决策都可圈可点,都是当下情况的最优解,哪怕是最苛刻的决死剑士教官还活着,让他来评判,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唯一做错的地方,就是从一开始,就不该与那个名为“苏丹”的怪物交战。 她应该在他露出獠牙的那一刻,就立刻转身逃离,逃得越远越好。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叶塔娜曾用尽全身的力气,挥舞着那柄沉重的连枷,狠狠地砸在了苏丹的脑袋上。 那可是足以砸碎巨石的一击! 然而,当钢铁连枷砸在苏丹的额角时,发出的却是金铁交鸣的脆响。 苏丹毫发无损,反而是叶塔娜被巨大的反震力震得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那个怪物……没有任何技巧可言。 他只是伸出手,那样随意地抓住了那个布满尖刺、高速旋转的连枷球体,就像是在抓一个玩具。 然后,他仅仅是凭借着蛮力,与叶塔娜进行了一场毫无悬念的拔河。 叶塔娜握着长长的棍柄,本该有着更好的发力杠杆,却被苏丹硬生生扯了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紧接着,是那随意的一脚。 苏丹那一脚踢在她的肚子上,叶塔娜只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柄重型的攻城锤狠狠地撞击了一样。那一刻,她的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剧痛让她差点当场昏厥。 但她是决死剑士。 凭借着超越常人的意志力,她一次次地重新站起来,一次次地发起冲锋。 可是,无论多么猛烈、多么精准的攻击,都没法在苏丹身上留下哪怕一道划痕。 相反,苏丹那看似随意的拳打脚踢,每一击都让叶塔娜感受到了真正的恐怖。 每一击,都如同被一匹全速奔跑的骏马正面撞击一般沉重。 那是纯粹的力量,纯粹到令人绝望的碾压。 “根本……打不赢……” 叶塔娜躺在板车上,看着头顶苍白的天空,闭上了眼睛。 那个怪物,根本就不是人类所能战胜的存在。 作为身经百战的决死剑士,叶塔娜的眼光毒辣无比。 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在昨晚那场生死搏杀中,叶塔娜早就看出来了——苏丹,绝非战士。 甚至可以说,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外行。 他许多的发力技巧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或者说,他压根就没有所谓的“技巧”可言。 他好几次都犯了徒手搏斗中最致命的错误。 比如那一拳。 苏丹出拳时,整个手臂完全绷直,就像是一根僵硬的木棍。 如果是个正常人,哪怕是个稍微练过几天的学徒,面对这种破绽百出的攻击,只需要抓住他的手腕,然后再迅速抓住他的手肘,往反方向一掰…… 如果是弯曲的手肘,或许还有反抗的余地。 但对于全部绷直的手肘来说,那是人体结构的死角,是没有一丝一毫发力空间的,只能落得个手臂被折断的下场。 叶塔娜抓住了这个机会。 她精准地扣住了苏丹的手腕和手肘,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掰。 但问题是…… 即使她用上了决死剑士那足以扭断钢铁的力量,也无法掰动那个怪物分毫! 那种感觉,就像是蚍蜉撼树,绝望而无力。 像这样的低级错误,苏丹不知道犯了多少个。 他躲避武器的时候,目光死死地盯着武器本身,而不是观察对手的身体动作。 因此,他并没有注意到叶塔娜手腕那细微的发力变化。 这导致叶塔娜可以在空中瞬间变招,让那原本应该被躲过的连枷,狠狠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身上。 虽然……并没有什么用。 但这些错误,却是任何一个稍微有点经验的战士,都绝对不会犯的。 “他的强大,一定不是源自于他本身。” 这是叶塔娜唯一能确定的事情。 那种恐怖的力量,那种坚不可摧的肉体,绝对不是人类通过锻炼能够达到的境界。 一定是有些什么外力加持着他。 魔法?奇迹?还是某种邪恶神明的赐福? 叶塔娜躺在板车上,脑子里乱成一团,有些琢磨不明白。 但现在,她也没法再去琢磨这些了。 骏马还在不知疲倦地向前奔跑,她不知道这匹马会在哪里停下,也不知道自己的终点究竟是何方。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那层散发着腥臭味的白布上,尽可能地蜷缩身体,利用每一分每一秒去恢复那已经透支的体力,去修养那一身的伤痛。 至少……要活下去。 哪怕是为了将这个怪物的秘密带出去,也要活下去。 当叶塔娜疲惫地闭上眼睛,试图让大脑得到片刻的安宁时,那道紫黑色的光芒却如同梦魇般挥之不去。 那枚戴在苏丹手指上的戒指…… 那闪烁的幽光,仿佛有着某种摄人心魄的魔力,哪怕只是在回忆中,依然让叶塔娜感觉到一阵透彻心扉的不寒而栗。 那绝对不是凡物。 …… …… …… 与此同时,在那金碧辉煌的苏丹王庭之中。 处理完“老师”和“不速之客”这一系列闹剧的苏丹,又重新回到了他那高高在上的王座。 他斜倚在纯金的扶手上,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枚紫黑色的戒指,目光如鹰隼般审视着周围那些战战兢兢的大臣。 “飓风哈里发……塔吉亚,到哪儿了?” 苏丹的声音轻柔,却在大殿中回荡。 一名负责情报的官员立刻跪伏在地,颤抖着回答: “回禀苏丹陛下,根据飞鹰传书,塔吉亚大人的‘飓风’部队已经抵达了繁星军营附近。预计……很快就会发起进攻。” “哦?” 苏丹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侍从将那个代表着整个战局的巨大沙盘端上来。 苏丹站起身,走到沙盘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代表着不同势力的旗帜。 最终,他的指尖停在了那一枚象征着莫德雷德家族的、小小的四棱星旗帜上。 “古日格……赛利姆……” 苏丹轻声念叨着这两个名字,语气中没有丝毫的惋惜,反而带着一种发现新玩具般的兴奋: “托举我的风……竟然被你停下了两股。” “真的很有趣啊,莫德雷德。” 他的手指轻轻一弹,那一枚小小的旗帜在沙盘上晃了晃,却没有倒下。 “那么,这第三股最狂暴的‘飓风’……你也能停下来吗?” 苏丹眼中的紫光一闪而逝: “如果连这最后的一股风也被你停下了……那没有风托举的我,是不是就要亲自直面你了?” “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觉得很有趣呢。” 俄西玛,指挥大帐。 气氛有些沉闷。 莫德雷德和福特迪曼站在巨大的军事沙盘前,眉头紧锁,正仔细分析着库玛米冒死带回来的珍贵情报。 库玛米、诺兰、马库斯、里克,以及盟友阿加松,莫德雷德麾下的五位核心大将,此刻全都聚集在大帐之中,神色凝重。 “同志,你怎么看?” 莫德雷德习惯性地侧过头,张口喊道。 然而,半天过去了,耳边并没有响起那个熟悉而清冷的女声。 “同志?” 莫德雷德又喊了一声,依旧无人应答。 “啧!” 福特迪曼极其烦躁地咂了咂舌,那张总是带着优雅假笑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嫌弃: “我们那位‘不可思议’的爱丽丝殿下,早就去云垂领给你那后院失火的烂摊子灭火去了!” 他用手指狠狠地戳了戳莫德雷德的肩膀: “能不能不要每一天开会的时候,你都习惯性地来这么一句?能不能不要老在这里思春了啊,可恶的莫德雷德!” 莫德雷德老脸一红,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随即立刻反击道: “去去去!该死的福特!我是想问你来着!但你哪次给过我点正经答复了?” “少阴阳怪气,多干点正事,你知道吗?该死的福特。” 他正色道:“我们两个要是再这么拌嘴下去,今天的部署又整不完了。” 福特迪曼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经过这段时间的休养,他的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他在沙盘前缓缓踱步,指着代表敌军的那枚紫色棋子,沉声说道: “根据库玛米带来的情报,这支名为‘飓风’的部队……竟然是一支步兵团。” “但是,他们的行军速度,却实打实地比一般的轻骑兵还要快。” “这简直匪夷所思。” 福特迪曼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们的链甲极其诡异,通体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紫黑色。而且,他们每个人都统一在腰间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装备的武器也很简单,只有一面小圆盾和一把弯刀。” “库玛米的游骑兵只能远远观望,得到了这么多线索。但为了确保情报的准确性,很多细节都是库玛米亲自潜入去侦查的。” 莫德雷德看向一旁沉默寡言的库玛米。 这位经验丰富的独臂头马点了点头,补充道: “是的,大人。而且我还得出了一个结论。” “那种让骑兵都望尘莫及的行军速度,对于那群恐怖的步兵来说,似乎根本不值一提。” “他们行走的姿态相当惬意,甚至可以说是游刃有余。很多时候,他们甚至是在刻意放低速度,好让他们身后那些骑马的游骑兵、马穆鲁克以及其他埃米尔的部队能够追上来。” “这说明……他们的耐力和速度,远超常人。” “并且,”库玛米指了指沙盘上那些代表敌人的棋子,“他们腰间布袋里装着的东西,我也弄清楚了。” “那是紫钢的粉末。” “紫钢?” 莫德雷德挠了挠脑袋,一脸茫然。他对这种冷门的矿物学知识确实一般,甚至可以说是一窍不通。 “你怎么能确定那是紫钢的粉末?” 库玛米看着自家领主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那张历经风霜的脸上,竟然极其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厌蠢”的表情。 他挥了挥那只独臂,小声对莫德雷德说道: “大人……您是不是忘了,在我参军之前,我是做什么的?” “我是做矿物倒卖生意的啊。” “噢!对!我确实忘了这一茬!” 莫德雷德恍然大悟,一拍大腿。 “唉……” 一旁的福特迪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莫德雷德,阴阳怪气地嘲讽道: “可怜的莫德雷德啊……在失去了自己的左膀右臂爱丽丝之后,你怎么感觉像是大脑完全不发育,小脑发育不完全的家伙了?” “住口!该死的福特!谈正事!” 莫德雷德恼羞成怒地吼道。 在汇总了所有关于“飓风”部队的情报之后,莫德雷德和众人商议了许久,最终得出的结果,依旧是一个“稳”字。 暂时以不变应万变。 毕竟,对于这支行军速度诡异、装备奇特的步兵团,他们还完全不了解其真正的作战特性。贸然出击,只会正中敌人下怀。谨慎一点,依托俄西玛这铜墙铁壁般的防御,总是错不了的。 会议结束后,众将散去。 莫德雷德却依旧站在那张巨大的世界地图前,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摸索着下巴。 他的目光,并没有过多地停留在眼前的俄西玛战场,而是时不时地飘向了地图的更远处——包括迪尔自然联邦在内的整个世界局势图。 “怎么了?莫德雷德。” 福特迪曼还没走,他走到莫德雷德身边,轻声问道。难得的,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没有了往日的阴阳怪气,反而多了一丝认真。 “我总感觉……有人做了局。” 莫德雷德的手指在地图上那错综复杂的势力线上划过,声音低沉: “你看现在的局势,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精心编排过一样。” “我拿下了俄西玛,获得了巨大的战略优势,但也因此被死死地钉在了这里,动弹不得。” “然后,凯恩特人就那么‘恰好’地出现了,突袭了我的后方的邻居云垂领,逼得我不得不分心,得让爱丽丝不得不离开。” “这一切,每一环扣一环,虽然看起来每一步都是顺理成章、符合逻辑的战局演变,但我总感觉……” 莫德雷德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哪里很不自然。” “就像是……有人在暗处,一边看着戏,一边悄悄地推着我们往这个方向走,把我僵在了这个进退两难的死局里。” 莫德雷德拿起果干,有些不爽的将骨干撕了一半,放入口中把玩着另外一半果干。 ……… …… … 纽布勒斯将一半果脯咽下,随后看着手中另外一半果脯。 “你看情况总是发展得很顺利,或我这千年前的把戏到现在依旧好用。对吗?甘马。” “是的,王。” 第292章 小布兰克 拖拽着板车的丝绸终于在风沙的消磨下崩断。 那匹骏马似乎有些诧异地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但随后,失去负重的轻松感让它感到无比自由,这匹没心没肺的傻马竟然直接低下头,在原地悠闲地吃起草来。 躺在板车上的叶塔娜,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昏暗的黄昏之下,除了风声,她隐隐约约听到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那是动物低沉的嚎叫。 是狼吗? 叶塔娜的心猛地一沉。 如今的她,全身骨头仿佛都散了架,连抬一下手指都费劲。如果是平时,别说是什么野狼,就算是几只高阶魔物过来了,叶塔娜也能轻松地把它们杀了,然后割下首级去换赏金。 但现在,却是龙游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经过片刻的等待和仔细的聆听,叶塔娜已经确定了。那确实是狼,而且不止一只。 “不能再保留体力了……” 她在心中暗暗发誓。 不久之后,如叶塔娜所预料的那般,三四只体型硕大的野狼从草丛中钻了出来,包围了那匹骏马。 骏马虽然傻,但求生本能还在。看到有危险的捕食者靠近,它发出一声嘶鸣,头也不回地撒开蹄子就跑,瞬间逃窜得无影无踪。 狼群本想追逐骏马,但它们显然无法追上那匹受过训练的狂奔战马。 于是,它们那敏锐的鼻子,很快就嗅到了板车上散发出的浓重血腥味。 那是叶塔娜伤口的味道,也是死亡的味道。 一只胆大的野狼跳上了板车,用锋利的牙齿咬住了那块染血的白布,试图将其扯开。 “就是现在!” 下一个瞬间,原本看似奄奄一息的叶塔娜,眼中突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她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暴起,如同一头受伤的母狮,直接将那只措手不及的野狼扑倒在地! 她的一只手死死地压住狼嘴,不让它发出叫声或撕咬,另一只手则狠狠地摁住狼的脊椎,将其压制得动弹不得。 随后,她张开嘴,直接咬向了狼的喉咙! “噗嗤!” 强忍着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臊味,叶塔娜咬开了狼的皮毛,撕裂了它的喉管。温热而腥咸的狼血瞬间涌入她的喉咙。 她没有吐出来,而是强迫自己大口大口地吞咽下去。 这是生命之源,是她此刻能够恢复体力的唯一途径。 片刻后,一具狼的尸体被从板车上重重地丢下。 叶塔娜借着饮下狼血后恢复的那一点点体力,强迫自己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她挺直了腰杆,张开双臂,尽可能地让自己显得高大、强壮。 面对狼这种狡猾而残忍的动物,绝对不能跑,也绝对不能示弱!一旦露出怯意,就会被瞬间撕成碎片。 只有这样与它们对峙,展现出不可侵犯的威慑力,才有一线生机逼退它们。 这也就是为什么很多野生动物遇到强敌时,不选择逃跑,而是选择对峙,甚至还要尽可能地让自己显得高大,就像炸毛的猫或者站立的土拨鼠一样。 叶塔娜的策略略有成效。 剩下的几只狼看着自己同伴那具依然温热的尸体,又看着板车上那个满身血污、眼神凶狠的“猎物”,眼中闪过了一丝犹豫。 它们围着板车转圈,发出低沉的呜咽,似乎在权衡着利弊,一时间不敢贸然进攻。 昏暗的天空中,远处隐隐约约亮起了几根幽蓝色的光点,在夜色中摇曳,宛如鬼火。 那些光点悬停在行人的头顶上方,为他们提供着微弱却稳定的光源,驱散了周围的黑暗。 叶塔娜此刻还在和那几只不肯离去的野狼对峙。 当看到远处那些诡异的光点逐渐靠近,原本还凶狠龇牙的野狼们,像是感受到了某种更加可怕的威胁,纷纷夹起尾巴,不甘心地低吼了几声,最终愤愤地抛下同伴的尸体,转身逃窜离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逼走了野狼,叶塔娜紧绷的神经并没有得到任何放松,反而更加紧绷了起来。 因为她认出了那些光点。 那是迪尔自然联邦最常见的低级魔法——“光源点”。 这是连最入门的法师学徒都能学会的戏法,通过汇聚周围微弱的光元素,形成一个持续发光的小球来代替火把,既方便又持久。 但是……这里可是喀麻草原! 为什么……这里会有迪尔自然联邦的人?而且看这光点的数量,人数还不少? 叶塔娜的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她强撑着早已透支的身体,艰难地向板车阴影深处缩了缩,试图将自己隐藏起来。 这片草原上的风,似乎变得更加寒冷了。 “小队长,我们为啥要往这边走啊?” 一个身材魁梧、背着巨盾的士兵压低了声音,有些担忧地问道: “这可是喀麻草原的边境,要是我们把原本就敏感的局势弄得不可收拾,魔塔守护大人肯定会找我们麻烦的。” “守护他……挺好说话的吧?” 那个被称为“小队长”的人,竟然只有十二三岁的模样。 他戴着一顶有些滑稽的学童帽子,手中杵着一根对他这个身高来说显得有些修长的拐杖。那拐杖的顶端明显有一个奇怪的凹陷,似乎是用来装载某种剑形物品的插槽。 而他的另一只手,则习惯性地按在腰间的一根直剑之上。 这根剑非常有意思,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它似乎正是从那根拐杖当中抽出来的。 那个小朋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有些不太确信地嘟囔着: “但是我今天……总有种很不祥的预感,这种感觉告诉我,一定要往这边赶一赶。” 随后,他似乎意识到了“小队长”这个称呼有些不太恰当,有损他作为队长的威严。 他清了清嗓子,板起那张稚嫩的小脸,对他身边的几个士兵严肃地说道: “请称呼我为‘布兰克队长’,或者直接称呼为‘队长’。即使你们想和我表示亲密,也可以直接叫我‘布兰克’。请不要在前面加上‘小’或者‘迷你’之类的词汇。谢谢。” “好的,小布兰克。” 那个魁梧的士兵憋着笑,从善如流地答应道。 布兰克的小脸瞬间涨红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知道吗?我现在很想骂你,但是我的素质不允许我这么做。” “哈哈哈哈……”周围的士兵们爆发出一阵低沉而善意的哄笑。 就在这轻松的氛围中,众人发现了前方那辆停在路中间的板车。 布兰克立刻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抬起手,示意所有士兵放慢脚步。 他举起手中的拐杖法杖,顶端的凹陷处瞬间亮起幽蓝色的光辉,魔力汇聚,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散发着寒气的冰棱箭,死死地瞄准了板车。 同时,他压低步伐,另一只手平举着那柄直剑,警惕地往前靠近。 就在他靠近板车的一瞬间! “哗啦——!” 那块盖在板车上的、染血的白布被猛地抛向空中,像是一张大网,想要遮盖住他的视线! “雕虫小技!” 下一瞬间,布兰克手中的法杖光芒一变,幽蓝瞬间化为赤红! “轰!” 一团烈焰喷涌而出,那块白布在空中还没来得及落下,就被瞬间烧成了漫天的灰烬! 借着这短暂的掩护,叶塔娜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翻身滚下板车,想要拖着那副残破不堪的身体逃离。 然而,就在灰烬散去,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的那一刻。 时间仿佛静止了。 两人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 “叶塔娜……姐姐?!” 布兰克手中的剑和法杖都差点掉在地上,那双稚嫩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小……布兰克?” 叶塔娜的声音嘶哑而虚弱,但那语气中的震惊却丝毫不减。 这片荒凉的草原上,两个本该天各一方的人,竟然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重逢了。 ……… …… … 片刻之后,众人已经退走了许久。 布兰克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叶塔娜,让她靠在自己瘦小的肩膀上。其他士兵虽然没完全搞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但看队长这副紧张兮兮的样子,也没敢多问。 为了缓解气氛,几个胆大的士兵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布兰克开着玩笑,内容绝大部分都是围绕着布兰克的年龄和身高的。 “队长,您这身高,要是遇到喀麻人的高头大马,是不是得跳起来打膝盖啊?” “去去去,队长那叫浓缩的都是精华!” 面对这些调侃,布兰克已经快放弃挣扎了,只能翻着白眼,假装没听见。 直到有一个说话明显不长脑子的新兵,咧着嘴,开了一个有些过分的玩笑: “嘿,队长,我看这位大姐伤成这样,该不会是被哪个喀麻蛮子给……嘿嘿,我看您这么紧张,该不会是您的老相好吧?但这岁数差得有点大啊……” 布兰克烦躁地皱了皱眉头,虽然心里很不爽,但他那良好的素质让他并没有当场发作,只是冷冷地瞥了那个士兵一眼。 然而,下一刻。 “砰!” 那个还在嘿嘿傻笑的士兵突然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直接吓得瘫坐在地,连滚带爬地向后退了好几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叶塔娜只是微微侧过头,那双依然布满血丝、虚弱却充满杀气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具已经死去的尸体。 “你也许……该学习一下怎么尊重长官。” 她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那个士兵哆哆嗦嗦地想要鼓起勇气顶嘴,试图找回点面子。 小布兰克却在这时努了努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慢悠悠地说道: “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绝对不会得罪我姐姐。” 他指了指身边的叶塔娜,语气中带着一丝骄傲和敬畏: “叶塔娜,决死要塞的叶塔娜。” “在我们那个‘家’里,四姐是最有威严的那一个。” 布兰克顿了顿,补上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句: “即使是我大哥,那个你们整天挂在嘴边吹牛的家伙,也不敢轻易得罪四姐。” “我大哥的名字……我想你们也听过很多遍了吧?” “基利安。” 听到这个名字,所有的士兵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基利安!那个传说中的屠龙者!那个双手巨剑的怪物! 那个士兵更是吓得差点尿了裤子,瞬间闭上了嘴巴,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对着叶塔娜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整个队伍瞬间变得鸦雀无声,只剩下脚步声在荒原上回荡。 到达迪尔自然联邦边境的隐蔽营地之后,布兰克连忙从背包里翻找出绷带和几瓶珍贵的魔法药剂。 他小心翼翼地给叶塔娜处理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虽然动作有些生涩,但却异常认真。 包扎好之后,布兰克挥动那根奇怪的拐杖法杖,顶端的宝石亮起幽绿色的柔和光芒,笼罩着叶塔娜的全身。 那是治疗魔法。 叶塔娜感觉到一股暖流缓缓渗入体内,那些原本剧痛无比的伤口开始发痒愈合,体力也恢复了不少。 两人围坐在篝火旁,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享受着这难得的重逢时光。 “你怎么在这儿,布兰克?” 叶塔娜喝了一口热汤,脸色红润了一些: “今年七月十五的时候……你也没回要塞吧?大家都挺想你的。” “唉,别提了,姐。” 布兰克一边往火里添着柴,一边无奈地叹了口气: “今年七月份的时候,我刚好在一个魔塔守护大人手下混到了个小队长的职位。那时候正是关键时期,为了这点工资和工作,我就没能请假回去。” 他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有些腼腆却又懂事的笑容: “咱们那个‘家’……总是需要有人赚点钱的吧?光靠那几个没心没肺的哥哥姐姐,家里早就揭不开锅了。” 听到这话,叶塔娜努了努嘴,有些哭笑不得。 确实,他们那一大家子决死剑士,虽然个个武力超群,但在理财这方面,简直就是一群挥霍无度的巨婴。 老加文要修建要塞,基利安因为道德经常免费打白工,罗洛尔喜欢买各种华丽的衣服和饰品…… 叶塔娜自己心里也是有数的。 其实,最早叶塔娜之所以也没有选择回去,除了是因为想要跟着阿提达大师学习之外,也是想着能在外面多赚一点钱,好贴补家用。 “好像……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叶塔娜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十二岁模样,却已经不得不扛起养家重担的小弟弟,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和愧疚。 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布兰克的脑袋: “也真是辛苦你了,布兰克。” 第293章 非做不可的事情与疲惫的死亡 “布兰克,” 叶塔娜收回手,眼神变得有些疑惑: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的意思是……在这如此广袤的喀麻草原边界,你为什么会突然带人深入,而且还这么精准地找到了我?” “姐,” 布兰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语气平静: “我看到了你的光点。” “光点?” 叶塔娜挑了挑眉: “还是那个……只有你能看到的东西吗?” “差不多吧。” 布兰克耸了耸肩: “虽然我只能看到一个微弱的光点在风中摇曳,忽明忽暗,就像随时都会熄灭一样。 但是那个光点……给我一种很熟悉、很亲切的感觉。 因此,我才有了一定要过去一探究竟的想法。” “布兰克,” 叶塔娜叹了口气: “你的特殊能力无论听几遍,这都听起来像是小孩子的幻想。” “但是姐,你知道这是真的。” 布兰克看着跳动的篝火,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如果我的附近,有人濒临死亡,我就能看到他们身上会飘荡起摇曳的光点。而这种感知的范围,甚至能远远超过我的视距。几公里,几十公里?我自己都不确定我能看多远。” “姐,还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的吗?” “关于战场那些什么的?”叶塔娜问。 “是的。” 布兰克点了点头: “一场惨烈的战争,如果我闭上眼睛,我可以看到无数密密麻麻的光点在互相撞击。然后,有些光点会变得突然耀眼,那是生命最后的爆发;有些会瞬间变得黯淡,直至熄灭。” “此时若有光点扑面而来,我会杀死他,那一个人就会在我面前变成尸体。 在我看来,战争就是一片由生命构成的光海,和另外一片光海狠狠地撞在一起,互相吞噬,互相熄灭。” 叶塔娜沉默了。 虽然听起来匪夷所思,但她知道,布兰克从来不说谎。 这种诡异的能力,或许就是当初那场将他们变成决死剑士的残酷仪式所留下的后遗症,或者是某种……神明的恩宠。 “看来,”叶塔娜笑了笑,再次伸手揉了揉布兰克的头发,“我被我家小弟弟的这个特殊能力救了一命啊。” “别揉我头发!” 布兰克不爽地把她的手拍开,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帽子: “我不是小孩子了!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 叶塔娜看着那张依然稚嫩的脸庞,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你的年龄和我其实一样大。只是那场该死的仪式之后,你的身体就永远停止了生长,定格在了那一刻。” “但这个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笑着,语气里满是宠溺: “无论你多少岁,你还是我们当中最小的弟弟啊。” “姐……” 布兰克无奈地叹了口气,放弃了挣扎: “唉,算了,随你们吧。” 篝火跳动,映照着两人略显疲惫的脸庞。随着话题的深入,不可避免地,布兰克问到了那个最让他揪心的问题—— “姐,你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在那个地方,谁能把你伤成这样?” 面对这个最亲近的弟弟,叶塔娜没有丝毫隐瞒。她将自己在苏丹王庭的经历,从阿提达大师的死,到那个荒诞葬礼,再到最后与苏丹那场令人绝望的生死搏杀,一五一十、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布兰克。 听完叶塔娜的叙述,布兰克那张稚嫩的小脸紧紧地皱在了一起,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姐,” 他有些不解,甚至带着一丝埋怨地问道: “你为何要对苏丹动手?你明知道那是个疯子,是个深不可测的怪物。” “布兰克,” 叶塔娜看着篝火,眼神坚定而冰冷: “正因为那是一个怪物,是一个以恐惧为食、玩弄人心的真正怪物……所以,他必须死。” “杀死他,对谁都好。对喀麻的人民,对这个世界,甚至对他自己。” “但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布兰克忍不住提高了音量,语气中充满了焦急: “喀麻苏丹国离我们那么远!那不是我们的家!你又不打算在那里久住,你完成委托直接走人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去惹那个疯子?” “可以,以前我也是这么想的。” 叶塔娜叹了口气,伸手拨弄了一下火堆,火星四溅: “以前我觉得,只要我不惹麻烦,麻烦就不会找上我。只要我过好自己的日子,别人的死活与我无关。” “但是……” 她抬起头,直视着布兰克的眼睛: “有些事情,你不做,我不做,他也不做……那就真的没人做了。” “如果我能做的话,我就想去试一试。哪怕失败了,至少我努力过,我的良心不会受到谴责。” “姐!” 布兰克气得从地上跳了起来,那根修长的拐杖被他狠狠地杵在地上: “如果我是外人,我当然会哄你,会夸奖你是个英雄,是个有正义感的大好人!” “但是我们是家人!我是你弟弟!” 他指着叶塔娜那一身的伤,眼圈有些发红: “我觉得这个事情蠢得没边!简直蠢透了!不要像大哥那样多管闲事好不好?我们好不容易才活下来,好不容易才有了现在的生活……” “好了,好了,我的小家长啊。” 看着布兰克那副急得快要跳脚的样子,叶塔娜忍不住笑了。 她伸出手,轻轻地掐住了布兰克那挺翘的小鼻子,左右摇晃了两下,试图缓解这紧张的气氛。 “别掐我鼻子!说正事!” 布兰克一把拍开她的手,气鼓鼓地瞪着她,虽然嘴上凶巴巴的,但眼里的担忧却怎么也藏不住。 “这就是正事。” 叶塔娜收敛了笑容,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布兰克,你要明白。有些怪物,如果你不趁早除掉他,总有一天,他会成长到足以吞噬一切的地步。” “等我养好伤口之后,我会想办法和某些势力联系上。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必须找到机会……”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寒光: “那种怪物,必须死。” “真是拿你没办法……” 布兰克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坐回篝火旁,缩成一小团: “你要是真的非去不可,那就去找大哥吧。” “啊?” 叶塔娜有些惊讶: “你有大哥的下落?这家伙不是说今年回不来吗?” 布兰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皮袋子,小心翼翼地靠近篝火热了热。 叶塔娜动了动鼻子,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奶香味。 “嗯?”她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布兰克,“我记得某人以前不是信誓旦旦地说,喝牛奶也不会长高,所以打死都不喝的吗?” “你话好多呀,姐!!” 布兰克恼羞成怒地瞪了她一眼,然后像个小老头一样抿了一口热牛奶,这才继续说道: “现在大哥可不比以往了,大哥现在混得老厉害了。他现在在繁星侯爵莫德雷德手下当首席魔物顾问呢。” “姐,你没在正规军队里干过,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布兰克一脸严肃地竖起一根手指: “现在莫德雷德的名号,比当年那个‘不可思议’的爱丽丝殿下都要响亮!连那个号称帝国铁壁的阿加松大公,现在都在给他打下手!你明白我说的意思了吧?” “所以,作为莫德雷德手下的红人,大哥的名号自然也就传到了我们迪尔自然联邦的军队里来。等今年七月十五大家回要塞的时候,你就准备好耳朵听他吹牛吧。” “总之,” 布兰克指了指远方的夜空: “现在莫德雷德的战线就在这附近,离这里并不算太远。 你要是想赶过去找他帮忙,或者想加入那边的战场,那就要趁早。” “毕竟……”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凝重: “根据我们这边的情报,那位‘飓风’哈里发没过几天就要和莫德雷德正式打起来了。 到时候一旦战端开启,我们迪尔自然联邦这边肯定也会有动作,局势会变得非常混乱。” “你想做点什么,只能趁现在了。” 叶塔娜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嘴上抱怨、却已经把一切都为她考虑周全的弟弟,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伸出手,轻轻地抱住了布兰克那瘦小的肩膀: “感谢我那刀子嘴豆腐心的弟弟啊。” “哼,知道就好。” 布兰克别扭地扭了扭身子,却没有推开她,只是默默地又喝了一大口热牛奶。 “那你呢,小布兰克?” 叶塔娜担忧地问道,她的眼神里透着一丝老练的警惕: “虽然我对战争没有太多的感觉,但是我也是从大大小小千场战役下活下来的老兵了。” “在之前凯恩特覆灭的那场混乱国战里,我亲眼见过,哪怕是同样顶着圣伊格尔帝国名号的部队,明明头上效忠的是同一个侯爵,都能因为分赃不均而打得头破血流。” “迪尔自然联邦和莫德雷德那边,必然会有一场大战吧? 到时候……你该不会要和大哥在战场上打一场吧?” “姐,你别把我想得那么高尚,也别把我看得那么重要。” 布兰克翻了个白眼,慢条斯理地给叶塔娜科普道: “我给你科普一下啊。在迪尔自然联邦,一个魔塔守护撑死了也就对标圣伊格尔那边的一个子爵。 而我呢,只是这个子爵手底下的一支小部队里的一个小队长而已。”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我对得起那份工资就行了。” “工资很高吗?” 叶塔娜有些怀疑: “你去年七月十五都没回要塞,就是为了这点钱?” “换算成圣伊格尔那边的货币单位的话……大概一天能拿到一个‘温斯’和一个‘断温斯’。一个月攒下来,其实也不少了。” “换算成最小单位,笨蛋弟弟。”叶塔娜没好气地说道。 “那就是……差不多15个‘法泽’吧。” “那恕我直言,”叶塔娜毫不留情地吐槽道,“这工资好低啊!现在一个勤快点的农民,一天也能挣10个法泽呢。” “但问题是,农民那10个法泽里,起码有三个要交税,还得再花三个给自己买食物。” 布兰克掰着手指头算账: “我当兵不用交税,还包吃包住。而且作为小军官,我还有独立的帐篷。 那个魔塔守护看我懂一些魔法,还以为我是个流浪的法师学徒呢。 我可没跟他说我是决死剑士。就我那几个亲兵知道我的身份,而且一开始他们还不信,直到我给他们露了一手之后,他们才信的。” “总之,那位魔塔守护还挺照顾我的。 他大概以为我是那种为了学魔法把家里搞破产的落魄贵族子弟,所以偶尔还会私下送我一点魔法材料。” 布兰克喝光了最后一口牛奶,满足地拍了拍肚子: “所以,为了对得起魔塔守护的那份报酬和那份人情,我就老老实实地在这里混工资了。” “但是!”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 “如果想靠这就让我去跟大哥卖命,那是做梦! 真要是遇到了大哥,我上去直接倒头就睡!反正也没人会要求一名普通的小队长,必须打得过传说中的基利安,不是吗?” 叶塔娜看着这个精明的小鬼头,忍不住笑了。 “真聪明啊,我的弟弟。”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准备出发: “保重。” 叶塔娜将身上的伤口用绷带紧紧地缠好,试了试活动关节,虽然还有些疼痛,但已经不妨碍行动了。 她没有多做停留,为了争取时间,决定连夜离开。 看着姐姐即将踏入那无边的黑暗,布兰克叹了口气,挥动法杖。 “嗡——” 一个柔和的、幽蓝色的“光源点”在叶塔娜的头顶凭空浮现,像是一盏指引方向的明灯,照亮了她前行的道路。 叶塔娜回过头,对着布兰克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身影逐渐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布兰克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越来越远的光点,直到它彻底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他依旧不能理解。 他不理解为什么姐姐要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老师,为了一个遥远的国度,去招惹那种恐怖的怪物。 他也不理解,为什么除了他之外的其他决死剑士,一个个都像是脑袋缺根筋一样,老是喜欢以身犯险,去干那些刀口舔血、九死一生的勾当。 明明凭借他们的身手,随便找份安稳的工作,哪怕是去给人当保镖或者教官,都能混得风生水起,轻轻松松地改善生活,过上舒服的日子。 “真是搞不懂……” 布兰克摇了摇头,小声嘟囔着: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决死剑士’的宿命吗?还是说他们骨子里就刻着那种自我毁灭的因子,如此迷恋死亡?” 他看了一眼手中那根既可以当拐杖又可以当法杖的奇怪武器,又摸了摸腰间那柄藏得很深的直剑。 “难不成……” 布兰克有些郁闷地想道: “这世上,真的只有我一个决死剑士……是真心讨厌死亡的吗?” ……… …… … 【死亡真心让我们感到疲惫呢。】 【不是吗?小布兰克。】 布兰克并没有听到这个疲惫的声音。 第294章 飓风 昏暗的天边,如同被墨水浸染。 飓风军团,这支神秘而强大的步兵团,终于迫近到了莫德雷德军营的前线。 负责指挥弓弩手部队的诺兰,站在高高的哨塔之上,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 他没有任何犹豫,大手一挥,厉声喝道: “全体预备——放!!” “崩崩崩——!!” 密集的弓弦震动声连成一片,漫天的箭雨如同黑色的乌云,带着刺耳的破空声,朝着下方的“飓风”团狠狠地泼洒过去。 然而,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那一轮足以将普通步兵方阵射成刺猬的箭雨,竟然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杀伤! 诺兰死死地盯着战场,脸上并没有露出太过惊慌的神色,反而是一脸凝重。 经过了与“亡风”古日格和“群风”赛利姆的交手,他对哈里发部队的强大早已有了心理准备。 没有哪一位哈里发的亲军,是那么容易就能被几轮箭雨解决的。 只见下方,那些身穿紫黑色链甲的步兵们,根本就没有举起盾牌格挡。 无数紫色的、如同沙砾般细碎的钢铁颗粒,从他们腰间的布袋中自行飘出,在他们身边飞速旋转,形成了一个又一个微小却坚韧的紫色龙卷风。 “叮叮当当——!!” 密集的箭矢撞击在那些紫色的旋风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然后被尽数弹开,无力地坠落在地。 更诡异的是,当箭雨停歇之后。 那些漫天飞舞的紫色铁砂,竟然像是拥有生命一般,又乖乖地、有条不紊地全部飘回了飓风军团步兵腰间的布袋之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浪费。 “好强的防御能力……” 诺兰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有些棘手。 这种防御手段,简直闻所未闻。既不影响行军速度,又能全方位无死角地防御远程攻击,甚至还能自我回收利用。 “传令兵!” 诺兰没有回头,只是迅速挥了挥手: “把这个情报,立刻通知给其他几位将军和莫德雷德大人!” “果然……这最后一位哈里发的部队,是难处理的硬骨头。” 莫德雷德和众位将领站在俄西玛那坚固的城墙之上,居高临下地观望着下方的战局。 很快,诺兰传来的情报就送到了他们手中。 但令莫德雷德感到惊讶的是,那支“飓风”步兵团在挡下了第一轮箭雨后,竟然没有任何调整阵型的意思,依旧保持着原有的行军速度,堂而皇之地走进了繁星骑士与正直者骑士的防御圈。 甚至,他们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将自己的侧翼完全暴露给了哨塔上的诺兰部队。 “这也太嚣张了吧?” 莫德雷德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他们是对自己的防御能力太自信了,还是根本就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哨塔之上,年轻的诺兰一向是众将中最谦逊、最谨慎的那一位。 但此刻,看着下方那毫无防备、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轻蔑的侧翼,他也感觉自己被深深地小瞧了。 一股无名之火从心头升起。 “所有弩手听令!” 诺兰一把抢过身边一名士兵手中的重型破甲弩,亲自上弦,眼神冰冷: “集中点杀!不要分散火力!给我死死地钉住离我们最近的那二三十个混蛋!” “放!!” “崩——!!” 随着一声令下,无数支蓄势待发的弩箭如同黑色的闪电,带着恐怖的动能,朝着那几十名飓风步兵的侧翼狠狠扎去! “滋滋滋滋——!!!” 下一刻,一阵令人牙酸的、如同有人在高速旋转的车轮里撒了一把沙子般的刺耳声音响起。 只见那些紫色的铁砂旋风瞬间变得狂暴起来,旋转速度快到了极致! 那些足以洞穿铁甲的锋利弩箭,在接触到那紫色旋风的瞬间,就被那无数细小的铁砂疯狂地切割、研磨! 转眼之间,精钢打造的箭头就被碾成了更加细微的碎末,混合着断裂的箭杆,无力地跌落在地。 一轮足以射杀重骑兵的集中点射之后。 竟然没有哪怕一个箭头,能够射进那紫色的防御圈! 城墙之上,众人一片死寂。 “这怎么可能……” 莫德雷德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很清楚,速度乘以重量就代表了冲击力。而重型破甲弩,再加上扳机蓄能所带来的恐怖初速,一支弩箭近距离射出的威力,绝对不弱于一名骑士的全速骑枪冲锋! 如果连这种程度的冲击力,都没办法凿穿那些紫色铁砂的防御…… 那是不是意味着,即使是繁星骑士团和正直者骑士团的冲锋,也很可能……无功而返? 这个念头一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沉甸甸的压力。 这仗,难打了。 ……… …… … “能不能有用……试过了才知道!” 里克老爷子那浑厚而苍老的声音在城下响起。 他早已整装待发,身披重甲,手持那柄标志性的黑檀钉头锤,骑在高大的战马上。 在他身后,巡逻的繁星骑士们也迅速集结,长枪如林,马蹄不安地刨动着地面,瞬间形成了一个锋锐无匹的锥形冲锋阵线。 “说得对!在这里干看着有什么用!” 城墙之上,阿加松也一咬牙,认为老爷子说得在理。 他大喝一声,竟然直接从数十米高的木质城墙上一跃而下! “正直敕令!!” 在半空中,他那魁梧的身躯瞬间膨胀、变大,金色的光芒笼罩全身。 “轰——!!” 当他落地之时,已经变成了一个高达五米的巨人!巨大的冲击力激起漫天沙尘,地面都被踩出了两个深坑。 紧随其后,其他的正直者骑士们也纷纷跃下,化作一个个钢铁巨人,举着足以当门板用的战刀和塔盾,从四面八方从容不迫地包围而来。 城墙上,莫德雷德也紧张地捏紧了手中的八面繁星剑,掐住了【护民敕令】的发动时机。 他要等! 就等老爷子发起冲锋,即将接敌的那一个瞬间再释放,以求达到最大的杀伤效果! “繁星团结一致!!” 伴随着里克老爷子一声震天的怒吼,冲锋的号角吹响了! “轰隆隆——!!” 大地在颤抖,繁星骑士团如同决堤的洪水,架起锋利的骑枪,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朝着飓风军团狠狠撞去! “就是现在!” 莫德雷德眼中精光一闪! “护民敕令!!” 刹那间,幽蓝色的星光洒满战场。 每一位繁星骑士的身边,都凭空出现了四位同样身披重甲、手持长枪的幻影骑士! 原本就声势浩大的冲锋阵列,瞬间扩大了五倍! 数千柄骑枪组成的死亡森林,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眼看就要将那支步兵团彻底淹没! 如果是普通的部队,面对两大顶尖敕令骑士团如此完美的合击,绝对是必死无疑,甚至连渣都不会剩下。 即使是那种能碾碎弩箭的紫色铁砂防御,也必然会在这种钢铁洪流的冲击下遭受重创! 然而。 下一刻。 城墙上的莫德雷德,忍不住龇牙咧嘴,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些飓风军团步兵腰间的布袋突然全部打开,无数紫色的铁砂疯狂涌出,在他们脚下飞速旋转,带起狂暴的气流! 远远望去,真的就像是一个又一个紫色的小型飓风! “呼——!!” 紧接着,令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那支步兵团,竟然就这样堂而皇之地……飞了起来! 他们借助着脚下旋风的托举,瞬间拔地而起,轻而易举地躲开了下方那万马齐鸣、足以踏碎山岳的骑枪冲锋! 他们瞬间飞入了数十米的高空之中,悬停在那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扑了个空的繁星骑士团。 “这……这他妈也行?!” 地上的阿加松和正直者骑士们气得哇哇大叫,一时间竟然有些束手无策。 他们虽然体型巨大,但还没大到能伸手去抓几十米高空中的苍蝇。 而且以飓风军团展现出的那种诡异的加速度和灵活度,哪怕是他们投掷手中的战矛,恐怕也很难砸中这些飞来飞去的家伙。 “会飞的步兵……” 莫德雷德看着天空中的紫色人影, 带着一种麻木的习以为常,从内衬当中摸出一个果干放入嘴中: “这哈里发的部队……怎么一个比一个离谱?!” “啊,不过往好处想,至少我现在是整明白了眼前这个部队的特殊能力了。” 莫德雷德的目光投向远处,随着飓风军团身后的是密密麻麻的喀麻部队。 毫无疑问,喀麻苏丹国已经将莫德雷德视为头号仇敌了,大量的埃米尔已被从其他领域征召。 莫德雷德都能猜到,喀麻苏丹国周遭的部落将会空虚,因为绝大部分的部队都被征召过来对付他了。 ……… …… … 下一刻,这场战争的动态就变得有些令人看不懂了,更准确来说,是变得变幻莫测,诡异至极。 虽然“飓风”军团飞上了天,但这并不意味着地面的战斗就此结束。相反,这只是一个开始。 在“飓风”军团的身后,大量的埃米尔私兵,以及从其他部落征召来的、如潮水般的轻重甲单位,全部被拉上了战线。 他们呐喊着,挥舞着弯刀和长矛,趁着繁星骑士团冲锋扑空的间隙,如同饿狼般扑了上来。 一时间,已经冲出城去的里克老爷子和阿加松,被迫直接与这些后续的常规部队短兵相接。 诺兰也只能无奈地放弃了去射杀那些飞在天上、根本射不中的“苍蝇”,转而将箭雨倾泻在地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喀麻士兵头上。 “顶住!给我顶住!” 马库斯带着她的重装步兵军团,举着巨盾,如同一堵移动的城墙般冲了上去,硬生生地在敌人的阵线上顶出了一个豁口,为陷入重围的骑士们争取喘息的空间。 繁星军团的三支主力部队——骑兵、弓箭手和步兵,此刻不得不全部投入到与这些常备部队的绞肉战中。 万幸的是,凭借着繁星军团那超高的精锐程度和默契的配合,打这些普通的喀麻部队还是相当轻松的,甚至可以说是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但是,莫德雷德的内心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庆幸。 他站在城墙上,双手死死地抓着墙垛,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目光,始终死死地盯着空中那群漂浮的紫色身影——飓风步兵团。 他知道,真正的威胁,还在头顶。 下一刻,“飓风”军团终于动了。 “呼——!!” 天空中的紫色旋风突然停止了旋转,紧接着,无数细小的紫色铁砂,如同暴雨般从空中倾泻而下! 那不是普通的雨,而是一根又一根由铁砂凝聚而成的、细长锋利的棱柱! “叮叮叮叮——!!” 密集的撞击声响起。 刚开始,那些紫砂棱柱砸在繁星骑士厚重的星铁重甲之上,只是发出清脆的响声,并没有直接击穿。骑士们只是感觉像是被冰雹砸中了一样,身体微微踉跄了一下。 这种程度的威胁,充其量只不过是恶劣气候对军团造成的一点小麻烦,似乎不足为虑。 直到下一瞬。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突然从马库斯的步兵方阵中传出! 一名身披重甲、原本无所畏惧的繁星修士,突然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整个人如同虾米般蜷缩起来,倒在地上疯狂地翻滚。 繁星军团的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惨叫声吓了一跳,纷纷将目光聚焦于那名修士之上。 只见那名修士厚重的板甲并没有被击穿,但是…… 那些紫色的细沙,竟然像是有生命一般,顺着甲胄连接处的缝隙、透气孔,甚至是从头盔的观察缝里,直接钻了进去! 钻进铠甲内部的紫砂,并没有停止。 它们在那个封闭狭小的空间里,再次开始高速旋转! 就像是一个微型的绞肉机,在铠甲内部疯狂地切割、研磨着那脆弱的血肉之躯! “滋滋滋——!!” 那是血肉被搅碎的声音。 仅仅几秒钟,那名修士便停止了挣扎。那具沉重的铠甲哐当一声倒在地上,再也没有了动静。 只有从甲胄的缝隙中,缓缓流淌出大量破碎的、混合着肉糜的脏器与黑红色的血污。 这就是托举伟大苏丹三风当中的最后一股风。 无孔不入,从内部瓦解一切防御的死亡之风。 飓风。 第295章 高温消磁 随着战争的持续,莫德雷德的部队出现了明显的、令人心痛的伤亡。 虽然凭借着繁星军团那碾压般的战斗力,对面的常规喀麻部队死伤更加惨烈,简直可以用尸横遍野来形容。 但是,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局面,绝对不是莫德雷德想要看到的。 尤其是,经过初步统计,繁星军团近半数的伤亡,竟然都是空中那该死的“飓风”步兵所造成的! 那种无孔不入、专门钻人铠甲缝隙的杀人手段,简直防不胜防,让地面上的重甲单位苦不堪言。 莫德雷德站在城墙上,眉头紧锁,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死死地观察着空中那些漂浮的身影。 “这帮家伙……究竟是怎么做到能飞行的?” 他低声喃喃自语: “又是那种完全不讲道理的奇特能力吗?就像之前的‘亡风’和‘群风’一样?” 但是,作莫德雷德深知一个道理,即使是爱丽丝这样强悍的施法者,也不是凭空产生魔法的。 魔法是需要媒介,也是需要物质和能量的转换。 对于莫德雷德来说,哪怕在这个奇幻的世界里,他眼中的魔法也可以被视作一种“未被完全解析的科学”。 它是可以被归纳、被总结、被找出规律的。 物质和能量,绝对不可能凭空诞生,也不可能凭空消失。 那群步兵能够飞行,必然有着某种媒介。 而目前来看,唯一的媒介,就是他们腰间布袋里的那些紫色粉末——紫钢。 “库玛米。” 莫德雷德突然开口,叫来了身后的独臂头马: “你以前做过矿石生意,你告诉我,紫钢这种东西……一般是用来做什么用的?” 库玛米想了想,回答道: “大人,您知道磁铁吗?就是那种能吸铁的灰白色石头。” “如果要制作魔法侧的磁力道具,比如那种永远指向最近魔导塔的魔导指南针。 迪尔自然联邦的魔匠们通常会在原本的磁石里,混入一定量的紫钢粉末,来增强其对特定魔力的感应和排斥。” “磁……” 莫德雷德看着空中那些耀武扬威、脚踏紫色旋风的飓风步兵,默默地嘀咕道: “原来是磁悬浮吗?利用紫钢对某种特定魔力的排斥反应,产生反重力?” “大人,我估计也是。” 库玛米点了点头,显然他也想到了这一点: “紫钢的性质非常类似磁铁,而且更加极端。它通常会对相同性质的魔力产生强烈的互斥反应。” “虽然造价昂贵,但如果他们有某种手段,可以在他们周围形成魔法立场,如果他们每个人的脚下都踩着这种互斥力场,确实可以实现飞行。” 说到这里,库玛米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无奈: “但是,大人,就算我们知道了它的工作原理是‘磁’或者‘魔力互斥’,我们也没办法让他们停下来啊。” “我们总不能……把天上的磁场给关了吧?” ……… …… … “快!叫决死剑士们来!” 莫德雷德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立刻下令。 “基利安大师他们还没有投入战场吧?让他们立刻到城墙上来!” 很快,繁星麾下的五位决死剑术大师全部到齐。 老加文、基利安、罗洛尔、阿姆兹、奎特梅德。 这五位可以说是当今世上近战能力的天花板,但此刻,他们并排站在城墙上,看着空中那些漂浮的紫色飓风,说实话,脸上都露出了些许束手无策的表情。 “这玩意儿……怎么打?” 阿姆兹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罗洛尔则没有废话。 她手腕一抖,那柄标志性的鞭刃开始在空中飞速旋转,发出“呜呜”的破风声。 “试试就知道了!” 就在众人还在观望的时候,罗洛尔猛地一甩手! “嗖——!” 鞭刃如同一条银色的长蛇,瞬间延展出几十米长,精准无比地冲向高空,就像是用长矛在湖里锚鱼一样,成功地缠住了一名飓风军团步兵的小腿! “给我下来!” 罗洛尔娇喝一声,一脚踏在城墙的墙垛之上,借力猛地向下一拽,想要将那个倒霉蛋给硬生生地从天上拽下来。 然而,下一刻。 “滋滋滋滋——!!” 那名步兵周围的紫色铁砂瞬间狂暴起来,开始高速研磨缠绕在他腿上的鞭刃。 紧接着,周围无数的飓风军团步兵仿佛心有灵犀一般,竟然瞬间聚拢过来,围在那名被锚住的同伴身边。 他们腰间布袋里的紫钢沙全部涌出,汇聚成一股更加庞大、更加锋利的紫色旋风,对着罗洛尔的鞭刃进行集火切割! “崩!!” 一声脆响。 那柄由精钢打造、跟随罗洛尔多年的鞭刃,竟然直接被割断了! 就像拔河时绳子突然断开了一样,巨大的反作用力让罗洛尔瞬间失去平衡,狼狈地向后摔倒在地。 不过身为决死剑士,她的身手极好,顺势来了个“乌龙绞柱”,一个鲤鱼打挺便重新站了起来,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试过了。” 她摊了摊手,一脸无奈地看着断掉的鞭刃: “我没招了。这帮家伙……有点赖皮。” 莫德雷德却并没有在意罗洛尔的失败,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一般,倒吸了一口凉气。 “罗洛尔大师。” 他紧紧地盯着罗洛尔,语气急促地问道: “你刚才甩出去的那一下……威力比重型弩箭还大吗?” “怎么可能?” 罗洛尔翻了个白眼: “弩箭可是有机械扳机和绞盘蓄力的,那初速多快啊!我这只是凭借手腕摇动甩出去的,怎么可能有弩箭的瞬间穿透力大?” “那为何……” 莫德雷德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为何诺兰的重弩射不穿他们的防御,你的鞭刃却可以?” 刚才那一瞬间,莫德雷德看得清清楚楚。弩箭在接触紫砂防御圈的瞬间就被弹开或碾碎了,根本无法寸进。 但罗洛尔的鞭刃,却实实在在地穿过了那层紫砂,缠住了对方的身体! “我怎么知道?” 罗洛尔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 “我刚才就是本着既然你都把我喊过来了,那我肯定要试试呀,要不然对不起你给的那份高工资的想法,随便甩了一鞭子而已。” 莫德雷德看着这位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女剑士,嘴角抽搐了一下,最后只能无奈地竖起大拇指: “你……太有生活了,罗洛尔大师……” “刚才那一下,虽然失败了,但确实证明了一些东西。” 莫德雷德的眼神越来越亮,他仿佛抓住了破局的关键: “我只需要再做一件事情,验证一下就好了。” 他转过头,看向那几位决死剑士: “大师们,以太魔法当中,有火焰吧?麻烦你们用火焰打上去!不需要精准命中他们的人,直接将火焰打到那些围绕着他们的紫砂上面!给它们升温!” “我的领主大人……” 奎特梅德,这位半张脸如天使、半张脸如恶魔的女剑士,此刻在莫德雷德面前显得有些唯唯诺诺,她小声解释道: “火焰魔法本质上是风元素和火元素的运用。随着距离的延长,温度会骤然降低,一般来说,能造成有效高温杀伤的爆破魔法,射程是比较短的。这么远的距离,恐怕……” “试试嘛……我的小妹妹。” 罗洛尔拍了拍自家妹妹的肩膀,打断了她的顾虑,示意众人听从领主的安排。 “既然老板发话了,那就干活呗!” 几位大师不再犹豫,同时出手。 “轰——!!” 数团炽热的火焰魔法冲天而起,虽然在飞行过程中温度确实有所流失,但依旧狠狠地撞击在了空中那片密集的紫钢沙旋风之上。 随着火焰的命中,原本急速旋转、如同铜墙铁壁般的紫砂旋风,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只不过,有一些细碎的沙子,像是失去了控制一般,从空中簌簌坠落,砸在地上。 “罗洛尔大师!趁现在!再锚一个!!” 莫德雷德大吼道: “反正你们决死剑士的武器是会自我修复的,不用心疼!” “知道啦!!” 罗洛尔手中那柄刚刚复原的鞭刃再次旋转起来。 “嗖——!” 又是一记精准的抛投! 这一次,不知为何,那些被火焰轰炸之后的飓风军团士兵,都像是突然失去了部分浮力,不可控制地将飞行高度往下降低了许多。 随着高度的降低,罗洛尔的鞭刃更加轻松地命中了其中一名士兵。 “给我下来!!” 罗洛尔故技重施,重新将脚踩在城墙垛上,用力往下一蹬! 但这一次,她并没有感觉到之前那种几乎要把她整个人都拽飞的巨大阻力。 相反,她几乎没费多少力气,就将那名军团步兵硬生生地从天上扯了下来! 而且,那些旋转的紫钢沙研磨罗洛尔武器的速度,也明显变慢了许多,根本来不及在鞭刃收回之前将其割断。 “砰!” 那名倒霉的步兵重重地摔在城墙下的空地上。 罗洛尔皱着眉头挠了挠脑袋,有点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原理。 但见到卓有成效,下面那群早就被飓风军团步兵折磨得够呛的繁星骑士与重装步兵们,哪里还会客气? “杀啊!!” 众人一拥而上,瞬间将那个落单的家伙乱刀砍成了碎末。 “这是怎么一回事?” 众将领都惊呆了。 “是磁场!” 莫德雷德兴奋地一挥拳头: “高温消磁是有用的!随着温度的升高,磁性会变小!你们没看到他们那个紫砂旋风的转速都慢了吗?那就是磁力减弱的表现!” “大师们!养好精神!接下来有你们忙的!” 他立刻转身,对着库玛米下令: “库玛米!叫你的游骑兵赶紧更换装备!” “让游骑兵们将绳子绑在马身上,然后绳子的另一头绑在特制的重型倒钩箭尾上!给我当成捕鲸叉来用!” “大师们的火焰魔法轰中哪个,你们就得给我射中哪个!然后让马匹发力,把那些该死的‘风筝’给我拽下来!” “收到!!” 库玛米眼中精光爆射,立刻领命而去。 反击的号角,终于吹响了! 这位头马办事向来让莫德雷德放一百个心。 库玛米的动作极快,一半的游骑兵已经呼啸着冲出城外,在开阔地带迂回待命。 另一半游骑兵则扛着大量的缆绳和铁钩,飞奔向诺兰指挥的弓弩手阵线。 诺兰听完库玛米的转述,眼中紧绷的怒意瞬间化作了冷酷的笑意。 “好法子!库玛米先生” 他低喝一声: “第一、二小队,把这种特制的倒钩弩箭换上,绳子系死在绞盘基座上!” 不少精湛的弩手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看着战友在眼皮子底下被绞成肉泥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太难受了。 此时得知了克敌之法,个个动作麻利得惊人。 城墙之上,五位决死剑士一字排开。 他们神情肃穆,齐齐抬起左手,璀璨的以太能量在掌心疯狂压缩、蓄能。 “轰!轰!轰!” 一连串的火球和炽热的冲击波在空中炸开。 那些被火焰重点照顾的飓风军团步兵,脚下的紫砂旋风瞬间变得紊乱而沉重,磁力的减弱让他们像断了线的风筝,不可避免地从几十米的高空坠落到十米左右的低空。 “就是现在!放!!”诺兰嘶吼道。 “崩!!崩!!” 数十支带着长长尾绳的重弩箭呼啸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捕鸟网”。 一旦被勾住,弩手们便合力搬动绞盘。 在机械的巨力之下,那个倒霉蛋会瞬间被从空中拽下来。 少数躲过一劫的飓风步兵也会被游骑兵的弓箭命中,城下的游骑兵将绳头死死拴在马鞍上,随后猛抽马鞭! “咴儿咴儿——!!” 战马奋力奔跑,巨大的拉力顺着绳索直接将半空中的飓风步兵像扯风筝一样拽落地面。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空中单位,一旦落地便失去了最大的屏障。 早就在下方等得双眼发红的库玛米率领着游骑兵一拥而上,锋利的弯刀闪过一道道寒芒,干净利落地割开敌人的喉咙。 战场被精准地分割成了两个部分。 正面战场上,阿加松的正直者骑士与自己的繁星骑士和马库斯的步兵团死死顶住了喀麻常规部队的冲击。 而半空中,在决死剑士与远程部队的配合下,这支傲慢的“飓风”军团正在被一点点地从天上扯下来,挨个处决。 莫德雷德站在城头,悠闲地从怀里摸出一颗果干塞进嘴里。 感受着那股熟悉的酸咸滋味,他眯起眼睛看着下方逐渐清晰的战局。 优势,如今正在像倾斜的天平,稳稳地倒向繁星军团这一边。 “该死的福特,你看。” 莫德雷德指了指下方: “是不是我有方法。” “嘁,你只是运气好。” 福特迪曼嘴硬地嘟囔着,但眼神里的紧绷也终于放松了下来。 第296章 与苏丹一样的眼神 战场上的局势原本如同一边倒的天平,正在向繁星军团倾斜。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飓风”步兵,此刻就像是被拔了毛的鸡,一个个惨叫着从空中被拽下,然后被地面的游骑兵乱刀分尸。 然而,就在繁星军团士气高涨,准备一鼓作气彻底击溃这支诡异部队之时。 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突然从喀麻大军的后方蔓延开来。 那并非是声音的消失,而是一种气场的压迫。 那些原本还在疯狂嚎叫冲锋的埃米尔私兵和马穆鲁克们,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瞬间收敛了所有的声音。 他们甚至顾不上眼前的敌人,纷纷惊恐地向两侧退散,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即使是那些还在空中苦苦支撑的飓风步兵,在感应到那股气息的瞬间,身形也不由自主地战栗了一下,原本紊乱的阵型竟然奇迹般地重新稳定了下来。 在万众瞩目之中,那个人,缓缓走来。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车。 他就那样赤着双脚,踩在滚烫的黄沙与血泊之上,每一步都走得极慢,却仿佛踏在每个人的心跳节点上。 那是一个看起来极其年轻的男人,甚至可以用“少年”来形容。 但他太瘦了,瘦得几乎只剩下一层皮包骨头。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惨白,在这烈日炎炎的沙漠战场上显得格外刺眼,仿佛是一具刚刚从福尔马林里捞出来的尸体。 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绣着紫色飓风图腾的长袍,那长袍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随风猎猎作响。 “是……塔吉亚大人……” 一名被繁星骑士砍断了手臂、倒在路边的喀麻士兵,看到这个少年的瞬间,眼中的痛苦竟然瞬间被一种更深层次的恐惧所取代。 他挣扎着想要爬开,想要远离这个名为塔吉亚的少年。 然而,塔吉亚只是微微侧过头,那双深陷眼窝的、灰败的眸子,淡淡地扫了那名伤兵一眼。 那眼神中没有杀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情感。 只有一种麻木的、空洞的死寂。 “既然手断了,无法再为伟大苏丹挥刀……” 塔吉亚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呢喃,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那留着这具躯壳,除了浪费伟大苏丹的粮食,还有什么用呢?” 话音未落。 “呼——” 那名伤兵腰间布袋里的紫钢沙,突然像是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召唤,猛地自行钻出! 这一次,紫砂不再是保护主人的盾牌,而是变成了噬主的毒蛇! 它们疯狂地钻入伤兵的七窍,钻入他断臂的伤口。 “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仅仅持续了一秒,便戛然而止。 那名伤兵的身体瞬间干瘪下去,随后“砰”的一声,由内而外地爆裂开来! 漫天的血雾混合着更多的紫钢沙,汇聚到了塔吉亚的身边,温顺地环绕着他飞舞。 周围的喀麻士兵吓得浑身发抖,头垂得更低了,仿佛面对的不是他们的统帅,而是一头择人而噬的怪物。 这就是“飓风”哈里发——塔吉亚。 一个对苏丹有着病态敬畏、对生命有着极致漠视的疯子。 塔吉亚缓缓抬起手,那只苍白枯瘦的手指,遥遥指向了俄西玛的城头。 “太难看了……” 他看着空中那些被绳索拽得东倒西歪的部下,眼中闪过一丝神经质的焦虑,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 “如果让伟大苏丹看到这一幕……如果让陛下看到这支以他亲自命名的部队如此狼狈……” “他会失望的……他一定会失望的……” 塔吉亚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那双麻木的眼睛里,竟然浮现出了浓烈的、如同实质般的恐惧: “不……不能让伟大苏丹失望……那种惩罚……那种眼神……” “啊啊啊!!都给我去死!!!” 他突然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 “轰——!!!” 一股恐怖的紫黑色能量,从他那瘦弱的躯体中轰然爆发! 那些环绕在他身边的紫钢沙,瞬间被染成了深邃的黑色,体积更是暴涨了数倍! 这股力量顺着无形的磁场链接,瞬间传导到了战场上每一个飓风军团步兵的身上。 原本因为高温而磁力减弱的紫砂旋风,在这股疯狂魔力的灌注下,再次狂暴起来! “崩!崩!崩!!” 那些原本死死拽住他们的绳索,在高速旋转的紫黑旋风切割下,瞬间寸寸断裂! 游骑兵们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的绳子就猛地一松,不少人直接摔下马来。 重获自由的飓风步兵们,在塔吉亚的操控下,不再各自为战。 无数的小型旋风在空中汇聚、融合,竟然在眨眼之间,形成了一道连接天地的、巨大的紫黑色龙卷风! 这道龙卷风不再是防御,而是最纯粹的毁灭! 它裹挟着数不清的紫钢沙刃,如同天灾降临一般,朝着繁星骑士团的阵列横扫而去! “不好!快散开!!” 里克老爷子怒吼一声,勒转马头试图规避。 但那龙卷风的速度太快了! 处于外围的十几名繁星骑士,连人带马被卷入其中。 厚重的星铁铠甲在紫钢沙的研磨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火星四溅。 仅仅片刻,那十几名骑士就被抛飞出来,铠甲虽然未碎,但里面的人已经被震得七窍流血,战马更是皮开肉绽,惨不忍睹。 战场的局势,在塔吉亚登场的瞬间,被硬生生地扯了回去! “该死!这小子的魔力怎么这么强?!” 城墙上,莫德雷德看着那道肆虐的龙卷风,皱着眉头,表情严肃。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紫钢特性了,这是纯粹的以力破巧!塔吉亚是用他那庞大的魔力,强行抵消了高温消磁的影响! “不能让他这么嚣张!!” “加文大师!基利安大师!!” 莫德雷德回头大喊。 一直未曾出手的两位决死剑士,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交给我们吧。” 老加文沉声说道,他单手提起那柄如门板般巨大的死者巨剑,直接从几十米高的城墙上一跃而下! “轰!!” 老加文如同一颗陨石砸入战场,落点正是在那道龙卷风的必经之路上。 他深吸一口气,全身肌肉暴起,手中的巨剑猛地插入大地! 土黄色的光芒冲天而起,一道厚重无比的以太壁垒瞬间拔地而起,硬生生地挡住了龙卷风的去路。 与此同时,基利安的身影如同闪电,在战场上穿梭。 他手中的都卜勒巨剑挥舞得密不透风,每一击都带起狂暴的气浪,将那些试图趁乱偷袭的喀麻士兵斩成两段。 “阿加松!!顶上去!别让那风刮进来!!” 基利安怒吼道。 化身巨人的阿加松闻言,举起那面如城墙般的塔盾,带着正直者骑士们顶在了老加文的石墙之后,用血肉之躯构筑了第二道防线。 “滋滋滋——!!” 紫黑色的龙卷风疯狂地切割着以太屏障和塔盾,火星与碎石齐飞。 虽然塔吉亚的攻势凶猛异常,但在两大决死剑士和正直者骑士团的联手防御下,那道毁灭性的飓风终究是被死死地挡在了阵线之外,无法再寸进一步。 战场,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僵持。 一方是疯狂输出魔力、试图撕碎一切的“飓风”塔吉亚。 一方是众志成城、依靠顶尖战力死守阵线的繁星联盟。 风沙在咆哮,魔法在轰鸣。 在这混乱与毁灭的中心,塔吉亚缓缓抬起头。 他那双麻木而空洞的眼睛,穿过了漫天的黄沙与紫砂,穿过了厮杀的人群,直直地看向了俄西玛的城头。 那里,莫德雷德正手扶城垛,同样面色冷峻地注视着他。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塔吉亚那原本只有麻木与残忍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丝极其怪异的扭曲。 他瞳孔猛地收缩,身体像是触电一般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在他的视野里,站在城头的那个男人,那个身披蓝色大衣的年轻领主…… 他的身影,竟然在恍惚间,与那个端坐在黄金王座之上、那个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身影——苏丹,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并非是长相相似。 而是一种感觉。 一种高高在上,一种将众生视为棋子,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王”的气质。 “伟大…苏……苏丹……?” 塔吉亚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那种深植于骨髓的恐惧让他几乎要跪伏下去。 但下一秒,他反应了过来。 那不是苏丹。 那是敌人。 是莫德雷德。 “不……你不是他……你只是个伪物……” 塔吉亚那惨白的脸上,涌现出一股病态的潮红,那是恐惧转化为极致愤怒的表现。 他死死地盯着莫德雷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竟敢……你竟敢拥有和伟大苏丹一样的眼神……” “这是亵渎!!” “我要杀了你……我要把你撕成碎片!把你的皮剥下来献给伟大苏丹!!” 随着塔吉亚情绪的失控,战场上的紫黑色风暴变得更加狂暴、更加混乱。 而莫德雷德看着那个在战场中央发疯的苍白少年,眉头微微皱起,又往嘴里塞了一颗果干,眼神中多了一丝探究与凝重。 “那家伙……” 莫德雷德低声自语: “这是把我当成谁了?吓成这副德行?” ……… …… … 夜幕低垂,狂暴的沙漠之风似乎也随着日落而暂歇。 战局并没有像塔吉亚发狂时预示的那样,演变成一场不死不休的午夜决战。 塔吉亚虽然是个疯子,但他麾下的“飓风”部队毕竟是凡人之躯,那种高强度的魔力爆发和飞行机动,即便是拥有紫钢辅助,也无法无休止地维持下去。 当黄昏的最后一缕光线消失在地平线上时,那肆虐的紫色龙卷风终于渐渐平息。 塔吉亚在耗尽了魔力后,似乎陷入了一种极度虚弱的昏睡状态,被他的亲卫队像搬运一具尸体般匆忙抬回了后方大营。 而繁星军团这边,虽然依靠着决死剑士和重装部队的铜墙铁壁顶住了压力,但全军上下也都疲惫不堪。 双方都极为默契地选择了偃旗息鼓,各自退回防线,犹如两头受了伤的巨兽,在黑暗中舔舐伤口,同时警惕地注视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俄西玛的夜,冷得刺骨。 莫德雷德站在指挥大帐的门口,没有披那件标志性的蓝色大衣,任由带着沙砾的冷风吹打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 帐篷里,那个卢埃林正在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借着微弱的烛光,一丝不苟地整理着那堆文书。 每整理完一份,他都要对着莫德雷德空荡荡的座椅行注目礼,那种狂热的视线简直能把人的后背烧出个洞来。 莫德雷德实在受不了那种氛围,这才借口出来透透气。 他从怀里摸出一颗欧李果干,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酸咸的味道稍微缓解了他紧绷的神经。 但他的脑海里,始终挥之不去白天战场上的那一幕。 那个名为塔吉亚的疯子,那个操控飓风的少年。 他在看到自己的一瞬间,那种反应实在是太奇怪了。 那不仅仅是仇恨。 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恐惧、病态崇拜,以及一种……仿佛看到了什么绝对不该存在之物的、歇斯底里的崩溃。 “你竟敢拥有和伟大苏丹一样的眼神……” 塔吉亚那尖锐的嘶吼声,仿佛还在莫德雷德的耳边回荡。 “眼神?” 莫德雷德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那个塔吉亚,面对繁星骑士团的冲锋没有怕,面对决死剑士的斩击没有怕,偏偏在看到自己的那一刻,吓得差点跪下。 这说明,在塔吉亚的潜意识里,自己和他所畏惧的那位“苏丹”,有着某种极其相似的特质。 “莫德雷德先生。” 一个平静得毫无波澜的童声,突兀地在莫德雷德腿边响起。 莫德雷德吓了一跳,低头看去。 只见诺佩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出来。这个瘦小的孩子,就像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站在阴影里,那双空洞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莫德雷德。 第297章 夜谈与不期而遇的访客 “你怎么还不去休息?” 莫德雷德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个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出现在自己腿边的小不点。 诺佩恩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微微仰起头,那双在黑夜中显得格外空洞的大眼睛,仿佛能直接看穿莫德雷德此刻那一脑门的官司。 “莫德雷德先生,您的困惑太吵了。” 诺佩恩的声音很轻,在这个只有风声的寒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您在纠结那个操控紫色铁沙的人。您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害怕您,就像害怕那个人一样。” 莫德雷德拿着果干的手停在了半空,他挑了挑眉,索性也不装了,蹲下身子,视线与诺佩恩齐平。 “你这小鬼,感觉倒是挺敏锐。” 他把果干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道: “没错,那个叫塔吉亚的疯子。 他在战场上像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疯子。 可他看到我的时候,那表情……就像是看到了鬼,或者看到了什么绝对不可违抗的主宰。” 莫德雷德指了指自己的脸,一脸的莫名其妙: “我有那么可怕吗?还是说我长得像那个苏丹?” 诺佩恩盯着莫德雷德看了一会儿,像是正在组织着并不丰富的词汇库。 片刻之后,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莫德雷德先生。您长得并不像他。” “但是……味道很像。” “味道?” 莫德雷德抬起袖子闻了闻: “没有什么怪味吧,我昨天才洗过澡。” “不是那个味道。” 诺佩恩伸出一根瘦弱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莫德雷德的眉心: “是一种感觉。一种名为‘最初神性’的感觉。” “哈?” 莫德雷德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感觉自己好像又听到了什么神神鬼鬼的设定。 他刚想说些什么,却被诺佩恩那认真的眼神给堵了回去。 “我曾经……也试图获得这种东西。” 诺佩恩垂下眼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为了成神,我以为只要我也去经历那些苦难,只要我也去忍受那些非人的折磨,我就能从苦难中孕育出神性。” “不,更应该说是。如果我不去这样做的,我经受的苦难将毫无意义。” “总之,但我失败了。” “好像…我只是单纯地在受苦而已。” 他重新抬起头,看着莫德雷德: “话题有些远了,但所谓的最初神性,从来都不是自己从体内长出来的。 它是从他人那里获得的。” “就好像塔罗斯。 并不是塔罗斯生来就是神,而是因为那个时代无数绝望的人们,他们太痛苦了,他们迫切地希望有一个更高的存在,一个全知全能的救主,能来替他们承受这一切,能来拯救他们。” “是那无数人的愿望、祈祷、甚至是诅咒,汇聚在一起,强行赋予了塔罗斯最初神性。” “是他人的意志,造就了神明的雏形。” 诺佩恩歪了歪脑袋,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某种近乎于审视的目光,在莫德雷德身上打转: “苏丹身上有这种东西。 那是整个喀麻苏丹国,千千万万人由于极度的恐惧、敬畏和绝对的服从,所汇聚而成的一种‘格位’。 在那些人眼里,他就是行走在人间的某种存在,掌控生死的存在。” “而您,莫德雷德先生。” 诺佩恩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您身上也有。” “虽然那种感觉和苏丹截然不同……不是冰冷的恐惧,而是一种更加炙热、更加沉重的东西。 是信任?是希望?还是某种狂热的追随?” “我分不清。 但我知道,对于塔吉亚那种被苏丹的‘神性’彻底压垮了精神的人来说。 当他看到另一个拥有同等量级‘最初神性’的存在出现时。 不管是出于恐惧还是本能,他都会将您与那个影子重叠。” 莫德雷德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帐篷里那个还在对着空椅子行注目礼的卢埃林,繁星有不少这样的家伙,将莫德雷德视为偶像。 只是卢埃林是这样的人里面最让莫德雷德起疙瘩的。 “合着我是被这帮家伙给神化了?” 莫德雷德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感觉一阵恶寒。 他对这种神神鬼鬼的理论并没有什么深入研究的兴趣,什么“最初神性”,在他看来大概就是一种高阶的领袖气质或者是群体潜意识的具象化。 但是。 诺佩恩的这就话,却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莫德雷德脑海中的迷雾。 “原来如此……” 莫德雷德眯起了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手中的果干被他捏得稍微变形。 “塔吉亚那个疯子,是在我身上看到了苏丹的影子,所以产生了应激反应。” “这不就是典型的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吗?” “既然如此……” 莫德雷德的脑海中,无数个阴险的、卑鄙的、却又极其有效的战术构想,开始飞速成型。 既然那个塔吉亚怕神,哈里发为苏丹的影子,他恐惧苏丹。 那自己为什么不配合他演一出好戏呢? 既然他把自己当成了苏丹的投影,或者是同级别的存在,那这份恐惧,就是塔吉亚身上最大的破绽! 想到这里,莫德雷德眼中的光芒愈发强盛。他迫切地想要完善这个计划,于是他看向诺佩恩,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急切: “既然你见过苏丹,你也在他身边待过。” “那你告诉我,那个苏丹……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平时说话什么语气?有什么习惯动作?或者……他发怒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只要能模仿出几分神韵,哪怕只是虚张声势,也能在战场上给那个神经质的塔吉亚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然而,面对莫德雷德这连珠炮似的发问。 诺佩恩却只是张开嘴,打了一个长长的、大大的哈欠。 泪花从他空洞的眼角挤了出来。 “我忘了。” 诺佩恩揉了揉眼睛,声音里充满了困倦: “莫德雷德先生,太久了。” “在经历了那么多次死亡,那么多次复活,那么漫长的折磨之后……” “具体的记忆早就模糊了。” 他看着莫德雷德,眼神有些迷离: “在我的脑子里,苏丹早就不是一个具体的人了。” “他没有脸,没有声音,也没有具体的动作。” “他只是一个巨大的、黑色的、笼罩着一切的抽象影子。” “他就是恐惧本身。” “我只记得……那种感觉。” 说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已经困到了极点。 “啧。” 莫德雷德咂了咂舌,有些遗憾地耸了耸肩。 抽象的影子吗…… “行吧,忘了就忘了吧。” 看着眼前这个已经站着都快睡着的孩子,莫德雷德也不好意思再抓着他问东问西了。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噼啪的脆响。 “既然是抽象的恐惧,那就更有操作空间了……”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诺佩恩的后脑勺,动作不算温柔,但也绝对不粗暴。 “回去睡觉吧,小鬼。” 莫德雷德摆了摆手,指了指帐篷里面: “明天还要接着认字呢,要是敢在课堂上睡觉,我可不保证会不会体罚学生。” “晚安,莫德雷德先生。” 诺佩恩乖巧地点了点头,转身就像个梦游的小幽灵一样,晃晃悠悠地钻进了帐篷里。 看着那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莫德雷德重新靠回了椅背上,抬头看着那漆黑的夜空。 “最初神性……恐惧的影子……” 他又往嘴里塞了一颗酸甜的果干,眼中的算计之色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塔吉亚啊塔吉亚,人们总是会因为恐惧而屈服的……不是吗?” 莫德雷德眼神不善。 ……… …… … 叶塔娜还是来晚了。 当那道冲天的紫色龙卷风在远方的地平线上肆虐,当大地的震颤顺着脚底板传导至全身时,这位风尘仆仆的决死剑士便明白,她最不想看到的情况发生了。 战争已经全面爆发。 她原本的计划是想趁着双方还在对峙,悄悄潜入繁星军营,通过大哥基利安的关系,以一个相对体面的身份与那位莫德雷德侯爵见上一面。 但现在,呈现在她眼前的,是一片绞肉机般的混乱战场。 想要见到里面的人,就必须从这层层叠叠的包围圈里,硬生生地凿穿一条路。 叶塔娜站在沙丘的阴影里,伸手紧了紧身上的绷带。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那是苏丹留下的纪念。 “真麻烦啊……” 她叹了口气,并没有多少畏惧,只是一种面对繁重加班任务时的无奈。 随后,她伸手握住了腋下那根看似普通的木棍。 以太的光芒一闪而逝,木质的外壳崩碎,露出了那狰狞凶狠的精钢真容——那柄沉重的双头连枷。 “那就开始干活吧。” …… 深夜的战场并未完全沉寂,虽然双方都在偃旗息鼓,但外围的巡逻线依旧致密得像一张网。 一支名为“沙暴眼”的飓风军团步兵队,正凭借着脚下紫钢沙产生的微弱浮力,悄无声息地贴地滑行。 他们不需要马匹,紫钢沙赋予了他们无视地形的机动性。 忽然,为首的斥候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停下了身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但这血腥味并不属于这片战场上早已腐烂的尸体,而是……一种新鲜的、温热的味道。 “有人。” 队长打了个手势,紫色的铁砂在他身边无声地环绕,数枚尖锐的铁砂针已经对准了前方那片死寂的黑暗。 “出来!既然已经暴露了,就别像只老鼠一样躲着!” 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风吹过沙砾的沙沙声。 就在他们以为自己多心了,准备上前查看时,一阵沉闷而又恐怖的破风声,突兀地压过了风沙的呼啸。 “呜——!!!” 那声音低沉得如同巨兽的喘息。 “头顶!!” 一名斥候惊恐地抬头,还没来得及发出警示,一个巨大的黑影便已从天而降! 没有任何花哨的魔法,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只有最纯粹的重力势能,加上那柄重型连枷本身的恐怖质量。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就像是用铁锤砸烂了一颗熟透的西瓜。 那名斥候队长的脑袋,连同他上半身的紫钢链甲,在那个带着倒刺的精钢铁球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薄纸。 他甚至没来得及操控哪怕一粒紫钢沙进行防御,整个人就被瞬间砸进了沙地里,变成了一滩红紫相间的肉泥。 “什么人?!” 剩下的斥候惊恐地散开,手中的弯刀和铁砂针疯狂地向中心倾泻。 尘埃散去,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直起了腰。 叶塔娜单手拖着那是柄还在滴血的连枷,那双锐利的眼睛在黑暗中扫视了一圈,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路: “抱歉,赶时间。” 紫钢沙疯狂旋转,化作数道小型的切割旋风,朝着叶塔娜绞杀而去。 这种紫钢沙对于金属武器有着极强的研磨和破坏力,这也是飓风部队最为棘手的地方。 然而,叶塔娜并没有像普通战士那样举起武器格挡。 她是决死剑士。 在她的眼中,这些花里胡哨的紫钢旋风,全是破绽。 她脚下的步伐突然变得诡异起来,明明是踩在松软的沙地上,却快得像是一道残影。 她迎着那紫钢旋风冲了上去! 就在旋风即将触碰到她身体的瞬间,她手腕猛地一抖。 那柄原本直直的连枷,突然像是活了过来!粗大的铁链在空中划出一道极为刁钻的弧线,那个沉重的铁球竟然绕过了紫钢沙的正面防御! 这就是连枷这种软兵器最可怕的地方——虽然难以操控,但一旦精通,它将无视绝大多数正面的格挡与防御。 “呼——啪!!” 铁球带着巨大的离心力,狠狠地抽在了一名敌人的侧腰上。 那名飓风军团步兵腰间装着紫钢沙的布袋被直接打爆,紫色的粉末漫天飞舞。而他本人的脊椎,也在这一击之下成了几截碎骨。 “第二个。” 叶塔娜并没有停下,她借着挥击的惯性,整个人如同陀螺般旋转了一圈,手中的连枷成为了一个直径三米的死亡风暴。 “铛!铛!铛!” 试图靠近的敌人被这股蛮力硬生生地逼退,他们的弯刀砍在铁链上火星四溅,却根本无法阻挡那铁球的挥舞。 “散开!用风筝战术耗死他!!” 剩余的斥候意识到了近战的劣势,立刻操控紫钢沙想要升空拉开距离。 “想飞?” 叶塔娜冷哼一声。 她猛地将手中的连枷柄向上一挑! 那颗原本正在低空横扫的铁球,像是被赋予了某种魔力,突然违反物理常识般地向上弹起,如同毒蛇吐信,直扑半空中那名刚刚升起的斥候。 “咔嚓!” 铁链死死地缠住了那名斥候的脚裸。 “给我下来!” 叶塔娜手臂肌肉暴起,猛地向下一拽! 那名斥候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蛮牛给拴住了,脚下紫钢沙产生的浮力在这股怪力面前简直就是个笑话。 他尖叫着被从五米高的空中硬生生地拽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叶塔娜的脚边。 叶塔娜看都没看他一眼,一脚踩碎了他的喉咙。 “第三个。” 短短两分钟,战斗结束。 叶塔娜甩了甩连枷上的肉沫和紫砂,甚至没有喘一口粗气。 她确认了一下方位,再次没入了黑暗之中。 这一路,注定是血路。 越靠近俄西玛,敌人的密度就越大。 ……… …… … 终于。 当东方的天空泛起一丝鱼肚白,当俄西玛那高耸的城墙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时。 叶塔娜终于凿穿了最后一道防线。 在她的身后,是一条由尸体和破碎的紫色铠甲铺就的道路。 俄西玛的城墙之上。 负责守夜的繁星卫兵正强打着精神,警惕地注视着下方的黑暗。 “有什么东西过来了……是一个人!” 卫兵立刻拉紧了弓弦,大声喝道: “站住!什么人!再靠近我们就放箭了!” 城墙下的阴影里,一个身影缓缓走出。 借着城头的火把光芒,卫兵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个浑身浴血如同从地狱血池里爬出来的恶鬼般的女人。 她的头发被血水黏在脸上,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到处都是破口。 她的手中拖着一柄巨大而狰狞的连枷,那是血迹最重的地方,随着她的走动,那个沉重的铁球在沙地上拖行,发出“沙沙”的摩擦声,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轨迹。 这是一位极其危险的、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屠杀的杀神。 所有的卫兵都紧张到了极点,手指扣在扳机上,只要那个女人有一丝异动,他们就会立刻将她射成刺猬。 然而,那个女人却在护城河的边缘停下了脚步。 她并没有做出任何攻击的姿态。 相反,她随手一松,那柄沾满碎肉的连枷“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然后,以太光芒闪过,那柄凶器重新变回了那根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教鞭木棍。 叶塔娜抬起头,用那只没被血污遮住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城墙上的卫兵。 她甚至还伸手整理了一下那件破烂长袍的领口,尽管这动作看起来有些徒劳。 她的声音沙哑,疲惫,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礼貌与从容。 就像是一位长途跋涉的旅人,在一个深夜,敲响了一家旅店的大门。 “您好,士兵先生。” 叶塔娜站在尸山血海的尽头,对着城墙上的繁星旗帜,微微欠身: “麻烦通报一下。” “我是决死剑士叶塔娜。” “我是来找我大哥基利安的。” “顺便,也想和你们的领主莫德雷德谈一谈。” 第298章 情报交换 城墙上的卫兵们面面相觑,虽然对方自报了家门,但那副杀神般的模样实在让人难以轻易放下戒心。 “决死剑士叶塔娜?基利安大师的妹妹?” 卫兵队长皱着眉,仔细打量着下面那个浑身是血却又一脸平静的女人。 他不敢大意,毕竟“飓风”部队的诡异手段层出不穷,谁知道这是不是某种高级的伪装或者是苦肉计? 但对方那种从容的气度,那种即使身处险境依然保持的礼节,又确实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刺客或者疯子能装出来的。 “等着!” 卫兵队长吼了一嗓子,立刻派人去通知基利安大师。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城墙上并没有传来绞盘转动开启城门的声音。 相反,一个巨大的、编织得十分结实的藤条篮子,系着一根粗壮的绳索,晃晃悠悠地从几十米高的城头放了下来。 叶塔娜看着那个慢慢降下的篮子,并没有感到被冒犯,反而松了一口气。 她当然知道,在这种战时状态,为了一个人而打开城门那是绝对的军事大忌。 对方愿意放个篮子下来,已经算是最大的信任和善意了。 她将手中的木棍别回腋下,整理了一下早已破碎不堪的衣摆,然后从容地跨进了那个篮子。 “起——!” 随着城墙上一声吆喝,篮子开始缓缓上升。 当篮子终于升到与城墙齐平,叶塔娜刚准备迈步走出时,一个慵懒而戏谑的女声就率先钻进了她的耳朵。 “哟,这不是我那个常年在外流浪、连家都不回的四妹吗?” 叶塔娜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女人正斜靠在城垛上,手里把玩着那一柄标志性的鞭刃,脸上挂着那副永远没个正形的坏笑。 正是她的三姐,罗洛尔。 看到这张熟悉的脸,叶塔娜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了下来,一股久违的亲切感涌上心头。 但随之而来的,是作为家里“纪律委员”的条件反射。 她二话不说,抽出腋下的木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咚”的一声,轻轻却又精准地敲在了罗洛尔的脑门上。 “哎哟!” 罗洛尔捂着额头,夸张地叫了一声,那双好看的眼睛瞪得溜圆: “叶塔娜!你还是这么暴力!我是你三姐!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敲姐姐的头!很没面子的知不知道!” 叶塔娜收回木棍,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灰尘,一边淡淡地怼了回去: “那你能不能有个姐姐的样子?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说话还阴阳怪气的。” “四姐骂得好。” 旁边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 一直沉默寡言、像个影子一样站在角落里的阿姆兹,难得地开口调侃了一句。 他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幸灾乐祸的光芒。 “嘿!阿姆兹也敢编排我了是吧?!” 罗洛尔气得就要去揪阿姆兹的耳朵。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都别闹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背着那柄标志性的都卜勒巨剑,那张刚毅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是大哥基利安。 而在他身后,是一脸慈祥笑容的老加文,以及那张半张脸如天使半张脸如恶魔、此刻却都写满惊喜的奎特梅德。 “叶塔娜?真的是你?!” 基利安走到叶塔娜面前,那双平日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此刻却忍不住上下打量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妹妹,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你怎么搞成这副样子?谁把你伤成这样的?” “一些小麻烦,大哥。” 叶塔娜看着这些熟悉的家人,心中一暖,身上的伤痛仿佛都轻了几分。 她笑了笑,想要行个礼,却被基利安一把扶住。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老加文背着手,笑呵呵地走上前,像个看到游子归家的老父亲一样,欣慰地感叹道: “就是……唉,去年七月十五都没回来,可想死我们这群老家伙了。” 叶塔娜看着眼前这整整齐齐的一家子,除了老幺布兰克和那个优雅的绅士卡特,几乎所有的决死剑士都在这里了。 这阵容,简直豪华得让人头皮发麻。 她忍不住吐槽道: “好家伙,你们这是把决死要塞搬空了吗?那今年七月十五是不是都不打算回要塞了,直接在这儿开得了?” “回的,回的!” 老加文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乐呵呵地说道: “咱们这不在外面拼死拼活地赚钱嘛。 攒了这么多钱,就是为了下次七月十五回去,把那个破破烂烂的要塞好好翻新一下。给大伙儿换个新大门,再修个好点的训练场……” “得了吧,老加文。” 罗洛尔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用胳膊肘狠狠地顶了一下基利安的腰眼: “还不是这个不靠谱的大哥!去年七月十五之后,说什么发现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领主,非要带着我们来见识见识。” “结果呢?这哪里是见识啊,简直就是上了贼船!这领主倒是挺特别的,特别会使唤人!把我们一个个当骡子使!” 罗洛尔一边抱怨,一边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过有一说一,这地方确实挺有意思的。要不是当时你和布兰克那两个工作狂不在,指不定大哥早就把你们也忽悠过来了。” “至于卡特那家伙……” 提到卡特,众人的表情都变得有些微妙。 基利安尴尬地咳了一声,摸了摸鼻子,眼神有些飘忽: “下一次凯恩特议会的轮值主席,轮到都卜勒之主了,我对那些多彩眼睛家伙没什么好感,上次老加文不是让别人替的吗?所以我就拜托了卡特。” “那就是换言之……” 一个女声打断了基利安的发言。 “然而咱们亲爱的大哥,现任的都卜勒之主,因为沉迷于给某位领主打工,完全不想回那个死气沉沉的瑞格特沃斯去开会。” 罗洛尔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基利安的老底: “所以嘛,卡特那个老好人就被抓了壮丁。他选择留守要塞,替大哥去应付那些无聊的会议和繁琐的事务。 毕竟家里总得有个靠谱的人看着才行嘛,不然还不乱了套?” 叶塔娜听着这些家常里短,看着家人们熟悉的笑脸,恍惚间仿佛回到了那个虽然破旧却充满温暖的决死要塞。 但身上的伤痛和脑海中那个怪物的身影,很快将她拉回了残酷的现实。 她深吸了一口气,收敛了笑容,那张坚毅的脸上重新浮现出了决死剑士特有的肃杀与凝重。 “叙旧的话,以后有的是时间说。” 她看着基利安,沉声说道: “大哥,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须立刻见到那位莫德雷德侯爵。” “这关乎到……一个可能会毁灭一切的怪物。” ……… …… … 当叶塔娜在基利安的带领下,走进那间被称为“指挥中心”的简陋大屋时,她甚至下意识地握紧了武器。 眼前的景象,让她无论如何也没法将这个男人,与那位最近在大陆地缘政治中声名鹊起、打得喀麻苏丹国节节败退的“繁星侯爵”重叠在一起。 莫德雷德身上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简单布质内衬,那领口甚至有些磨损,外面随意地披着一件深蓝色的领主大衣。 他没有坐在高大威严的宝座上,就在会议长桌旁边支了一张窄窄的行军床。 唯一显现出他领主身份的,大概就是床边那一小块被整理出来的私人区域——一张摆满了文件的小桌子,一名看起来像是喀麻人的文书官(卢埃林)正襟危坐,正一脸严肃地监督着一个瘦小的孩子(诺佩恩)一笔一划地识字。 “哟,基利安大师。这位是?” “决死剑士叶塔娜。” 听到这个名字之后,莫德雷德坐直了身子。 莫德雷德抬起头,那双有些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理智。 他没有客套,直接把手边的一颗果干丢进嘴里: “坐吧,叶塔娜大师。虽然这里连杯像样的下午茶都没有。” 叶塔娜深吸一口气,语气沉重得让屋内原本平和的气氛瞬间凝固: “莫德雷德侯爵,我来这里不为叙旧。我是来警告您的。 苏丹……那个男人,他不是人类。他是一个正在苏醒的、足以毁灭一切的怪物。” 莫德雷德咀嚼果干的动作微微一顿,那双敏锐的眼睛眯了起来,神色逐渐变得凝重。 “毁灭一切的怪物吗……” 莫德雷德低声呢喃,他敲了敲桌面: “如果注定要面对,那逃避是没有意义的。但我需要细节。 叶塔娜大师,请详细说说你的感觉。那个苏丹,抛开他的权势,他个人给你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样的?” “至少在面对本体之前,” 莫德雷德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盘旋不散的紫色阴云: “我们需要先把那些托举着他的‘风’,一缕接一缕地停下,对吗?”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叶塔娜详细描述了她在王庭见到的一幕幕。 那被徒手捏碎的精钢连枷,那不讲道理的蛮力,以及那种仿佛披着人皮却毫无人类情感的非人感。 莫德雷德听得很仔细,甚至时不时在纸上勾画几笔。 随着描述的深入,他心中对那位哈里发背后的主宰,渐渐有了一个模糊却轮廓清晰的画像。 最后,莫德雷德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十指交叉抵住下巴。 “原来如此。不讲技巧,纯粹的格位压制吗……”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回到叶塔娜身上: “那么,叶塔娜大师,现在情报交换完了。你个人有什么打算?” 叶塔娜看着自己满是伤痕的双手,眼神决绝: “在杀死苏丹、为阿提达大师复仇之前,我真的没什么别的想法了。” “既然如此,多余的话也不必再说了。” 莫德雷德站起身,领主大衣随之摆动: “我所探索的道路,需要很多像你们这样有着坚定意志之人的支持。 所以,我也打算给你提供一份和其他决死剑士大师一模一样的、体面的工作。” 他竖起三根手指:“一天三温斯(wings),怎么样?” 叶塔娜那原本肃杀的表情微微一滞,作为常年在外计较生计的剑士,她本能地问道: “那繁星税率是多少?住宿和伙食的费用又怎么算?” 莫德雷德摆了摆手,大方地说道: “免税,食宿全免。至于具体的福利,你可以稍后和你的家人们聊一聊,毕竟你们是一家人,我在这方面一向是一视同仁的。” 叶塔娜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她并不打算拒绝,这是她梦寐以求的报酬。可就在这一瞬间,她突然想到了自己那个在迪尔自然联邦当差的可怜弟弟——布兰克。 那个小家伙,去年七月十五之所以没能回家,就是因为在魔塔守护手底下,为了一天“一温斯和一个断温斯(1.5 wings)”的微薄工资在拼命。结果她在这里只是刚进门,拿到的月薪居然就是弟弟的两倍多…… “我没有拒绝的理由,侯爵大人。” 叶塔娜语气复杂,甚至带着一丝对自己弟弟的怜悯: “不过,如果以后有机会……能不能也把我那可怜的弟弟也安排过来?” 莫德雷德露出了一个爽朗的笑容: “我说过,我对所有决死剑士大师都一视同仁。只要他有真本事,繁星的大门永远敞开。” 对于莫德雷德来说,这种能批量招募决死剑士的好事,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我弟弟现在就在迪尔自然联邦当差。” 叶塔娜随口补充了一句。 “迪尔自然联邦?” 莫德雷德的表情猛地一愣,那双原本带着笑意的眼睛瞬间闪过无数复杂的算计。 原本正打算继续处理文书的他,手里的笔直接停在了半空。 “你是说……那个由魔塔塔主和至高王统治的、被称为‘自然屏障’的迪尔联邦?” 莫德雷德脸上的神情,变得极其精彩。在如今喀麻战争的关键时刻,任何关于邻国高级战力分布的情报,都足以让这位领主脑内的天平发生剧烈的晃动。 “坏了……” “怎么了,莫德雷德大人。” “没事,只是一种不好的预感而已。” 第299章 送你一场噩梦 莫德雷德缓缓靠回简陋的木椅上,手中的羽毛笔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帐篷内的空气有些凝滞,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迪尔自然联邦……” 莫德雷德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脑海中的思绪像是一张正在快速编织的大网。 眼下的局势,就像是一个被人精心设计好的死局。 他拿下俄西玛,看似占据了主动,实则将自己变成了一颗钉子,不得不死死地钉在这片荒漠之中。 喀麻苏丹国为了夺回这座战略要地,势必会不惜一切代价,像疯狗一样源源不断地投入有生力量。 这是一场残酷的绞肉机,双方都在流血,都在消耗。 按照正常的战略推演,打完这一仗,如果喀麻的主力被歼灭,莫德雷德本可以趁势长驱直入,将战线推到苏丹的家门口。 但现在,云垂领那边的战火却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一旦云垂失守,众星行省将无险可守,直接暴露在凯恩特人的兵锋之下。 这逼得他即便赢了这一场,也不敢继续深追。 “进,不能进。云垂的火会烧到我家。” “退,不能退。一旦撤军,之前打下的所有地盘,那些用战士鲜血换来的战略缓冲区,就会被喀麻反吞,一切回到原点。” 莫德雷德的眼神越来越冷。 “所以,我唯一的选择,就是在这里,在俄西玛,跟苏丹的主力死磕到底。 把他们的血放干,把他们的牙拔掉。” “然后呢?” 莫德雷德在脑海中继续推演着那个结局。 “然后,我不得不带着疲惫不堪的军队回撤,去支援云垂,去巩固后方。” “而喀麻苏丹国,主力尽丧,后方空虚。大片大片的领土将处于不设防的状态。” 莫德雷德猛地停止了敲击,羽毛笔的笔尖悬在半空,一滴墨水摇摇欲坠。 “那么,谁会来填补这个权力真空?” “谁会在我和苏丹拼得两败俱伤的时候,像个耐心的猎人一样,从阴影里走出来,轻松地捡起那些掉在地上的肥肉?” “迪尔自然联邦。” 如果把现在的局势倒推回去,假设这一切真的有一个幕后推手在操控…… 那么,最终获利最大的,毫无疑问就是迪尔自然联邦。 “好算计啊……” 莫德雷德冷笑一声,将那颗悬而未决的墨滴甩在了地图上迪尔联邦的位置。 “坐山观虎斗,观者得利。甚至可能……这场虎斗,本身就是那个观者在暗中挑拨的。” 但最让莫德雷德感到无力和愤怒的是,即便他看穿了这一切,即便他推测出了那个可能的幕后黑手,他现在却什么都做不了。 这是阳谋。 战争的主动权并不在他手里。 只要苏丹那个疯子一天不停止进攻,莫德雷德就必须在这里应战。 他不可能跟苏丹说:“嘿,你这个脑子被驴踢的蠢货,别打了,有人在算计我们。” 以苏丹那种唯我独尊、哪怕把国家打烂也要维持绝对权威的性格,他根本不会在意什么第三方势力,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个势力在暗中窥视。 他只会想把莫德雷德碾碎。 莫德雷德被死死地绑在了这辆失控的战车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可能的“渔翁”,在远处磨刀霍霍。 “真是让人……不爽啊。” 莫德雷德将手中的羽毛笔重重地拍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 “既然无法反制,那就只能先解决眼前的麻烦了。”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一脸疑惑的叶塔娜,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从容不迫的微笑,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心理推演从未发生过。 莫德雷德站起身,将那份关于迪尔自然联邦的报告从厚重的文书堆里抽了出来。泛黄的羊皮纸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记录着这个邻国的概况。 “至高哲人王……鲍德温。” 莫德雷德的指尖轻轻划过那个名字。在外界看来,这是一位堪称完美的贤君。 中立、和平、擅长防守、经济发达、国泰民安。 几乎所有的情报都在向莫德雷德描绘一个理想中的乌托邦。如果按照常理推断,这样一个以“哲人”为名的国王,是绝对不会主动挑起战争,更不会像个阴谋家一样在暗中布局,坐收渔翁之利的。 “如果这些情报都是真的……” 莫德雷德皱起了眉头,手中的羽毛笔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点了点。 “那么,我的那个推论,关于‘迪尔联邦是幕后黑手’的推论,就显得太过荒谬了。或许,真的只是我想多了?叶塔娜的弟弟在那里当差,也真的只是一个巧合?” 但是,作为一个从微末中崛起、一步步走到今天的领主,莫德雷德从不相信什么巧合。 他继续翻动着文书,目光在那些陈旧的历史记录中搜寻着。 忽然,他的视线停留在了一段关于前任至高王——“英勇王”何塞的记载上。 那是一段波澜壮阔却又语焉不详的历史。 当年,那个曾经被称为“人类威胁”的凯恩特魔能帝国,之所以会覆灭,正是因为这一场多国联军的围剿。 圣伊格尔帝国、喀麻苏丹国的前任苏丹,以及迪尔自然联邦的英勇王何塞。 这三大势力联手,才最终推翻了凯恩特的统治。 但是,关于英勇王何塞的死因,圣伊格尔的史书上却记载得十分模糊。 “于决战之后,不幸阵亡。” 简简单单的八个字,就概括了一位至高王的陨落。 “不对劲……” 莫德雷德眯起了眼睛,直觉告诉他,这八个字背后,隐藏着巨大的秘密。 如果是正大光明的战死沙场,史书通常会极尽溢美之词,大书特书其英勇事迹。这种遮遮掩掩的态度,反而像是在掩盖某种不可告人的丑闻。 “如果……我是说如果……” 莫德雷德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大胆的假设。 “如果英勇王的死,并非意外,而是盟友的背刺呢?如果是圣伊格尔或者喀麻苏丹,为了某种利益,在背后捅了那位英勇王一刀呢?” 这个假设让莫德雷德感到一阵心惊。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迪尔自然联邦对这两国的仇恨,恐怕比海还要深。 但是,即便如此,这也无法解释鲍德温现在的行为。 鲍德温上位后,采取的是休养生息的政策,从未表现出任何复仇的意图。如果他真的想要复仇,为什么不在那个时候动手,反而要等到现在? 除非…… 莫德雷德猛地抬起头,看向窗外那漆黑的夜空。 “除非,现在的迪尔自然联邦,已经变天了。” “如果按照我的推论,那个在暗中推波助澜、想要把大家都拖下水的幕后黑手真的是迪尔联邦的话……那么,这就意味着,那位以‘哲人’着称的鲍德温陛下,其行事风格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这根本不像是一个人能做出来的事。” 莫德雷德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文书重重地合上。 “一国之君的风格巨变,通常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他疯了。” “要么……” 莫德雷德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就是换人了。” 虽然莫德雷德并不知道,此时此刻,在那遥远的尘金王庭之中,王座上的主人早已经换成了那个名为纽布勒斯的男人。 但他凭借着那敏锐得近乎可怕的直觉,依然嗅到了空气中那一丝不同寻常的、名为“阴谋”的味道。 “看来,除了眼前的苏丹,我还要提防着背后的那个邻居啊。” 莫德雷德喃喃自语,又往嘴里塞了一颗果干,酸甜的味道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叶塔娜大师。” 他转过头,看向那位还在等待的决死剑士。 “虽然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但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真的有一天,我们需要和迪尔自然联邦对上。” “你那位在魔塔守护手下当差的弟弟……” 莫德雷德没有把话说完,但他相信,叶塔娜能听懂他的意思。 叶塔娜沉默了片刻,随后平静地点了点头。 “放心吧,我们都知道该做什么。” 叶塔娜完全不担心。 帐篷外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好像有人摔倒了。 ……… …… … 送走叶塔娜后,指挥大帐内重新归于一种有些粘稠的寂静。 莫德雷德重新坐回那张有些摇晃的木椅上,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小袋欧李果干,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塞。酸咸的滋味在舌尖炸开,像是一次次微小的电击,强迫他那高速运转的大脑保持清醒。 “最初神性……格位……恐惧的集合体……” 莫德雷德喃佼着这些词汇。虽然他这种坚定的唯物主义实用者还是没法从玄学角度理解那玩意儿,但从社会心理学和临床心理学的角度来看,这件事已经变得非常清晰了。 塔吉亚不是在和他莫德雷德战斗。 塔吉亚是在和他内心的“苏丹”战斗。 叶塔娜带来的情报弥足珍贵。那位苏丹——一个会因为“有趣”而杀掉恩师,却又会因为“有趣”而亲手挖掘坟墓、举行国葬的疯子。他追求的不是权力的稳固,而是那种高高在上、玩弄众生于股掌之间的“戏剧感”。 “那个男人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不可名状的恐怖符号。”莫德雷德吐出一颗果核,眼神在昏暗的烛火下显得有些阴冷,“而塔吉亚,就是被这个符号彻底摧毁了人格的残次品。” 既然塔吉亚会在他身上看到苏丹的影子,那就说明他莫德雷德身上确实存在某种能够引起共鸣的特质。也许是那种对局势绝对掌控的自信,或者是那种面对强敌时近乎冷漠的理智。 “既然你害怕影子,那我就干脆变成那个影子的本体好了。” 莫德雷德在脑海中飞速勾勒着接下来的计划。 他不需要模仿苏丹的长相,他只需要模仿苏丹的“氛围”。 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倦怠感,那种面对战争如同一场儿戏的荒诞感,以及那种……仿佛能看穿一切恐惧的、高高在上的怜悯。 一个被吓破了胆的统帅,在战场上不仅无法提供有效的指挥,反而会成为整支军队最致命的短板。 只要操作得当,他甚至不需要动用繁星军团的大规模冲锋,就能让那支不可一世的“飓风”从内部自行崩溃。 “杀人诛心,这活儿我熟。” 莫德雷德站起身,走到那面映照不出多少光彩的铜镜前。他伸手理了理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衣领口,然后缓缓披上那件深蓝色的领主大衣。 他的表情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原本那抹精明的笑容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深邃、却又带着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优雅。 他垂下眼帘,漫不经心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这双手刚刚捏碎过什么珍贵的东西,而他却只感到一阵无聊。 “就是这种感觉……” 莫德雷德对着镜子里的那个“陌生人”微微点头。 战场主动权现在确实在苏丹手里,但心理主动权,从叶塔娜踏入这座营帐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易主了。 “迪尔联邦的账打完这一仗再慢慢算。” 莫德雷德咽下了最后一口果干,那种干涩而又充满力量感的满足感让他长舒了一口气。 “先去把那个玩弄紫砂的小鬼,送进他该去的噩梦里吧。” ……… …… … 帐篷外,一群身影正扒着门帘的缝隙偷听。 看到叶塔娜走出来,一群决死剑士瞬间围了上来,一个个脸上都写满了八卦和焦急。 “怎么样?怎么样?老幺在迪尔联邦混得咋样?” 罗洛尔第一个挤上来,手里的鞭刃都快戳到叶塔娜脸上了: “听说他没回来是因为赚大钱去了?” 基利安也难得有些紧张,抱着双臂站在后面,虽然没说话,但眼神一直往这边飘。 老加文更是搓着手,一副老父亲操碎心的模样: “那孩子没受欺负吧?迪尔联邦那边的法师老爷们听说脾气都古怪得很。” 叶塔娜看着这帮活宝,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把布兰克在迪尔自然联邦当小队长、拿“高薪”、混日子的光荣事迹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重点强调了那个“一天一温斯和一个断温斯”的工资水平。 “切——” 听完之后,原本还一脸紧张的众人,瞬间发出了一阵整齐划一的嘘声。 罗洛尔把鞭刃往腰上一挂,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我还以为他去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了呢,搞了半天是在那儿当廉价劳动力啊?” “就是就是,” 老加文也放心地摆了摆手,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上班嘛,那就是个活计。拿那么点钱,也就够买几块面包的。那孩子机灵着呢,肯定不会为了这点钱去跟人拼命。” “傻子才为了这点钱卖命。” 基利安也松了口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谁会为了那点连酒钱都不够的工资去送死?” “行了行了,散了吧散了吧。” 罗洛尔挥挥手,像是驱赶苍蝇一样: “本来还想着要是他在那边受了欺负,咱们几个杀过去给他撑腰呢。既然是在那儿混日子,那就随他去吧。反正那小鬼也长大了,懂得怎么摸鱼了。”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露出了“这我就放心了”的表情,然后一哄而散,各回各的帐篷补觉去了。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就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在外面找了体面又还算安稳的临时工。 谁会为了那么低的工资卖命啊? 没人把这当回事。 夜色中,只剩下叶塔娜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散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温暖的苦笑。 “真是一群……没心没肺的家人啊。” 第300章 【莫德雷德】 塔吉亚整夜未眠。 他蜷缩在华丽却冰冷的行军帐中,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白天那个瞬间——莫德雷德站在城头,那双眼睛如同苏丹一般,淡漠地穿透了风沙,也穿透了他的灵魂。 “假的……那是个假货……” 他神经质地啃咬着自己的手指甲,指尖已经被咬得鲜血淋漓。 “苏丹陛下是独一无二的……那个莫德雷德……他竟敢模仿……他竟敢亵渎……” 这种恐惧如同毒蛇,在深夜里疯狂啃噬着他的理智,最终转化为一种近乎癫狂的杀意。他必须要杀了那个假货,不仅是为了证明那个眼神是虚假的,更是为了向心中的神明——苏丹,献上最虔诚的祭品,以此来平息自己那源于灵魂深处的战栗。 次日清晨,天色尚未完全亮透,塔吉亚便不顾一切地吹响了集结号。 许多士兵才刚刚从昨夜的激战中勉强睡下,身上裹着染血的绷带,眼底满是疲惫与茫然。但在塔吉亚那歇斯底里的鞭打与咆哮下,他们不得不拖着沉重的身躯,如同行尸走肉般被强行拖拽上了战场。 当塔吉亚带着这支士气低落、疲惫不堪的军队再次来到俄西玛城下时,他看到了那个令他噩梦连连的身影。 莫德雷德。 他就那样孤零零地站在城墙的最前端,甚至没有披甲,身上依旧是那件深蓝色的领主大衣,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城下的繁星军团早已整装待发,严阵以待。但莫德雷德似乎并不在意这场即将来临的大战,他的注意力甚至不在下方的千军万马之上。 他低着头,正漫不经心地翻看着自己的手掌。修长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弯曲、伸直,仿佛在把玩着什么看不见的玩具,又或者是在审视着某种令人厌倦的权柄。 那种眼神……那种充满了无聊、空洞、却又透着一丝高高在上的眼神…… 塔吉亚的呼吸猛地一滞。 就在这时,莫德雷德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 当他的目光与塔吉亚在空中交汇的那一刻,莫德雷德的嘴角,突然毫无征兆地、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那像是一个看到有趣猎物的笑容,却又在下一秒迅速收敛,恢复成了那片死寂般的淡然。 “嗡——” 塔吉亚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记闷棍。他的手脚瞬间变得冰凉,不听使唤地微微颤抖起来。那不仅仅是恐惧,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面对上位捕食者时的生理性臣服。 城墙上的莫德雷德,似乎很满意这种反应。 他懒洋洋地抬起一只手,像是赶苍蝇一样,对着塔吉亚的方向随意地挥了挥。 “过来呀。” 那个声音不大,没有使用任何扩音魔法,却诡异地穿透了数百米的距离,清晰无比地钻进了塔吉亚的耳蜗。 “你不是……想要杀了我这个‘假货’吗?” 塔吉亚的瞳孔剧烈收缩。 怎么可能?! 他从未在莫德雷德面前说过这种话!那是他昨晚在帐篷里独自一人的呓语,那是他心底最隐秘的疯狂!这个男人……他怎么会知道?! 莫德雷德歪了歪头,那双淡漠的眼睛微微眯起,仿佛直接看穿了塔吉亚那充满惊恐的内心。 “怎么?很惊讶?”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又带着一丝诱导: “你的眼神……早就已经把答案告诉我了啊。” 莫德雷德张开双臂,像是在展示自己,又像是在拥抱这片即将染血的战场。 “看呐,塔吉亚。” “看清楚,这就站在城墙之上的人。” “这就是你畏惧的那个神的翻版……一个拙劣的、可笑的假货。” “你只要杀了他……只要哪怕一刀……” “你就能从你现在的噩梦当中挣脱了。” “你就能向你真正的主人证明你的忠诚了。” “来啊。” 莫德雷德的手指轻轻勾了勾: “发起进攻啊。”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静止了。风声停了,战马的嘶鸣声消失了。 塔吉亚惊恐地环顾四周,却发现身边的副官、士兵,甚至是对面那些严阵以待的繁星骑士,都没有任何异常的反应。他们依然保持着对峙的姿态,眼神警惕而肃杀。 那个声音……那个充满诱惑与压迫感的声音…… 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 “快下命令吧。” 那个声音像是一条毒蛇,顺着他的耳道钻进了大脑深处,不断地回响、放大。 “快下命令。” “下命令。” “命令。” 塔吉亚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一个即将溺水的人在拼命挣扎。他的双眼充血,视野开始变得模糊,只剩下城墙上那个蓝色的人影在不断放大、扭曲,最终与那个恐怖的金色身影重叠在一起。 “啊啊啊啊啊——!!!” 他终于承受不住这种精神上的凌迟,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嘶吼。 “杀了他!!!” “全军出击!!给我杀了他!!!” 塔吉亚拔出腰间的弯刀,疯狂地指向城头,那声音里已经没有了统帅的威严,只剩下困兽犹斗的绝望与疯狂。 “只要杀了他……一切就都结束了!!” 疯狂之举,在战场上不会得到任何怜悯。 塔吉亚的命令如同点燃了火药桶,但引爆的却不是整齐划一的攻势,而是一场毫无章法的混乱。 那些本就疲惫不堪的喀麻士兵,在统帅歇斯底里的催促下,不得不盲目地向前冲锋。没有阵型,没有掩护,甚至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有被恐惧驱赶着的本能。 城墙之上,莫德雷德甚至连手都没有抬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又像是一个正在欣赏一出闹剧的导演。他将战场的指挥权完全交给了身后的福特迪曼和诸位将军,自己则继续扮演那个让塔吉亚崩溃的“噩梦”。 “诺兰,自由射击,别浪费箭矢。” “里克,稳住侧翼,别让那些疯狗冲进来。” “马库斯,盾阵前压,慢慢推过去。” 福特迪曼优雅地指挥着,每一个指令都精准而冷酷,像是手术刀一样,一点一点地切开那混乱的冲锋阵型。 而莫德雷德,他只是看着。 仅仅是这道目光,对于塔吉亚来说,就比万箭齐发还要恐怖。 在那目光的注视下,塔吉亚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置身于极寒的冰原之上。周围喊杀声震天,但他却只能听到那个声音,那个一直在他脑海里低语的声音。 “啊,就这样子吗?” “说出来的话,却没办法实现啊。” “好无聊。” “真的好无聊啊,塔吉亚。” 塔吉亚的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死死地捂住耳朵,指甲深深地嵌入肉里,抓出了一道道血痕。 “住口……住口!住口住口住口住口!!!” 他在心里疯狂地咆哮,试图驱赶那个声音,试图重新掌控自己的理智。 但是没用。 战场上的局势正在不可逆转地走向崩溃。 那些飞在天上的飓风步兵,因为失去了统一的指挥,在繁星游骑兵的钩锁和弩箭下像雨点一样坠落。地面的冲锋部队在正直者骑士的铜墙铁壁面前撞得头破血流,尸体堆积成山。 “这就是你的证明吗?”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丝轻蔑的笑意: “这就是你要献给那位伟大苏丹的祭品?” “一堆烂肉,和一场可笑的失败?” “不!!!” 塔吉亚猛地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到任何理智的光芒,只剩下最后的疯狂。 “我还没有输!我还有底牌!!” “我还有……我还有飓风!!” 他猛地扯下脖子上的一串项链,那上面挂着一颗硕大的、散发着诡异紫光的宝石。那是苏丹赐予他的,能够在一瞬间透支所有紫钢沙潜能、引发毁灭性风暴的禁忌之物。 “既然你们都要逼我……” 塔吉亚的手在颤抖,但他眼中的疯狂却越来越盛: “那就一起死吧!!!” 他高高举起那颗宝石,准备将其捏碎。 就在这时,城墙上的莫德雷德,突然动了。 他没有拔剑,也没有施法。 他只是缓缓地伸出一只手,对着塔吉亚的方向,做了一个简单的、却又充满了侮辱性的动作。 他竖起了一根食指,放在嘴唇边。 “嘘——” 莫德雷德微笑着,耳边那个声音清晰地在塔吉亚脑海中响起: “安静点。” “别吵醒了……算了,可怜的塔吉亚。祂醒了。】 塔吉亚的手僵住了。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仿佛真的看到了,在莫德雷德的身后,有一个巨大的、黑色的、无法名状的恐怖阴影,正缓缓地睁开眼睛,冷漠地注视着他这只蝼蚁最后的挣扎。 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动作,甚至连捏碎宝石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啪嗒。” 紫色的宝石从他僵硬的指间滑落,掉在满是血污的沙地上,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脆响。 并没有破碎,也没有风暴。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在他心中蔓延开来。 完了。 一切都完了。 ……… …… … 战争以一种近乎荒诞的速度结束了。 原本以为会是一场血流成河的恶战,结果却演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塔吉亚的崩溃直接导致了整个喀麻指挥系统的瘫痪,那些士兵在失去了统一调度后,就像是一盘散沙,被繁星军团轻而易举地收割。 战场上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零星的呻吟声和风吹过沙砾的沙沙声。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繁星的将士,还是那些已经投降、跪在地上的喀麻俘虏,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个身影——莫德雷德。 他们等待着这位领主解除那令人窒息的“表演”,等待着他恢复往日的爽朗,然后高举双臂宣布胜利。 然而,莫德雷德并没有。 他依旧保持着那种淡漠、空洞、高高在上的姿态。那件深蓝色的领主大衣并没有因为战斗而沾染太多尘埃,反而像是某种王袍,衬托着他那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他缓缓走下城墙。 那一步步,走得极慢,却极稳。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可恶的莫德雷德,你要干什么?” 福特迪曼皱起了眉头。 这根本就不像是表演。 那一刻,那个走下来的人,仿佛真的换了一个灵魂。 莫德雷德就这样,在一片死寂中,堂而皇之地穿过了满是血污的战场,穿过了那些惊恐避让的人群,径直走到了那个跪在地上、眼神涣散的少年面前。 塔吉亚。 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飓风”哈里发,此刻就像是一个做错了事、正在等待惩罚的孩子。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走到自己面前的身影,那双已经失去了焦距的眼睛里,突然涌现出一种病态的狂热与解脱。 “不……不是假货……” 他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却虔诚: “您……您是真的……” “您……也是伟大苏丹……” 他缓缓低下头,准备亲吻莫德雷德的靴子,献上自己最后的忠诚。 下一刻。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废话。 “噗嗤——!” 一道冷冽的寒光闪过。 八面繁星剑如同切开黄油一般,毫无阻碍地刺入了塔吉亚的眉心,从他的后脑穿出,将他整个人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塔吉亚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那张脸上还残留着那种狂热与解脱交织的诡异表情,身体却已经瞬间失去了生机。 莫德雷德拔出剑,看着剑身上缓缓滑落的血珠。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并非苏丹,我是莫德雷德。我有一条别的道路需要去探索。】 他轻声说道: 【可怜的塔吉亚啊,你并非我的同志。你无法与我一起探索这条道路。】 【你是这个落后时代的受害者,但也是这个落后时代的一部分。】 【安息吧,新的时代没有你们的位置。】 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冷酷到极点的处决给惊呆了。 莫德雷德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他转过身,准备往回走。 然而,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 他的身体突然猛地踉跄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推了一把,险些摔倒在地。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氛围。 莫德雷德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那张原本淡漠如神祗的脸上,瞬间涌上了属于凡人的苍白与迷茫。 那种恐怖的气场,那种令人战栗的压迫感,在这一瞬间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向周围,看向那些一脸惊恐看着他的部下,又看了看自己手中还滴着血的剑。 他连续不断地深呼吸,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还活着,是否还身处人间。 过了许久,他才有些不敢确定地、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我们……赢了?” 第301章 憎恶之恶所畏惧的苏丹。 军帐内,火盆里的木炭烧得正旺,时不时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莫德雷德像个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落水狗,裹着厚厚的羊毛毯子,整个人缩成一团,那张总是意气风发的脸上此刻却惨白得吓人。 他拼命地把手往那个温热的铜锅边上凑,恨不得整个人都贴上去。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福特迪曼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把量衣服的软尺,毫不客气地抽在了莫德雷德的手背上。 “唉唉唉!可恶的莫德雷德,你是要把自己的手放进去煮了吗?烤火就烤火,凑这么近干什么?想加餐啊?” “该死的福特……我现在真的好冷……” 莫德雷德的声音都在发抖,牙齿咯咯作响。他并没有因为那一尺子而生气,只是委屈巴巴地把手缩回去了一点点,然后又忍不住往前探了探。 福特迪曼撇了撇嘴,收起尺子,目光透过帐帘的缝隙,看向外面。 那里,篝火通明,欢呼声震天。 刚刚莫德雷德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在全军面前宣布了胜利,有条不紊地安排了俘虏的安置和伤员的救治。那一刻的他,威严、冷静、无懈可击。 可一转身钻进这顶帐篷,他就瞬间垮了,变成了现在这副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模样。 福特迪曼收回目光,眼神变得凝重起来,他搬了把椅子坐在莫德雷德对面,沉声问道: “到底怎么了?” 莫德雷德沉默了许久,只剩下牙齿打颤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地说道: “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该死的福特,这种感觉太诡异了。” “我原本只是想扮演一下那个苏丹,你也知道,那个塔吉亚有严重的心理创伤,我想利用这一点吓吓他,给我们争取一点优势。” 莫德雷德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空洞,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刻: “但是我开始‘扮演’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那种感觉太自然了,自然得过分。就好像……根本不是我在扮演谁,而是那个‘角色’本来就在我身体里,我只是把他释放出来了一样。” “然后,我感觉我在逐渐变成第三视角。” “第三视角?” 福特迪曼皱起眉头,显然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我感觉我的灵魂飘了出来,就悬浮在我背后几米高的地方,冷漠地审视着我的身体。” 莫德雷德比划了一下,“我能看到‘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掌,也能看到‘我’站在城墙上俯视众生。” “那个时候,我还以为是我在操控,那种感觉太顺畅了,我甚至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莫德雷德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他再次把手往火边凑了凑: “直到‘我’径直走下城墙……我才惊恐地发现,我居然操控不了我的身体了!” “我就像个被锁在躯壳里的旁观者,眼睁睁看着那个‘我’一步步走向塔吉亚,看着那个‘我’毫无感情地举起剑,一剑把那个疯子给钉死在地上!” “直到‘我’转身往回走,那种感觉……就像是……” 莫德雷德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他焦躁地把手贴得更近,几乎要碰到烧红的铜壁。 “滋——” 皮肉被烫伤的声音响起,一个水泡瞬间鼓了起来。 “哎呀!我拦不住你的手啊,可恶的莫德雷德!” 福特迪曼表示无辜的耸了耸肩,手搭在莫德雷德的手掌之上,并且皱了皱眉头,他并没有感觉到莫德雷德的体温下降。 “好了!该死的福特!别开玩笑了!” 莫德雷德猛地甩开他的手,完全无视了手上的烫伤,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福特迪曼,里面满是恐惧和迷茫: “总之……我就感觉有另外一个‘我’的存在。” “而且那个‘我’……似乎很早之前就存在过了。” “那个‘我’令我感到恐惧。” ……… …… … “啊,你又在畏惧我了。” 苏丹王庭的后山,孤绝的崖顶之上,夜风呼啸。 苏丹赤着双脚,踩在冰冷的岩石边缘,像是对待一个受惊的情人般,温柔地摩挲着那枚紫黑色的戒指。 “你不是高高在上的外神吗?你不是来自无尽群星之外、视万物为蝼蚁的憎恶的一缕吗?” 苏丹对着月光,举起手。 在那枚戒指深邃的晶体内部,隐约浮现出一张扭曲的、并非血肉构成的脸庞。 那是一张由无数细小的、闪烁着诡异色彩的矿石切面拼凑而成的面容。 如果这种没有眼睛嘴巴鼻子人类器官,但是在月色下发散着七彩光的宝石面能称为面容的话…… 在这种扭曲的面容当中,仍有一个情绪可以被人们所理解。 它在颤抖。 那来自群星深处的不可名状之物,此刻正像一只被剥了皮的兔子,蜷缩在戒指的囚笼深处,任由苏丹贪婪地汲取着它的力量。 “为何……你会对这么一个凡人卑躬屈膝呢?” 苏丹轻笑着,眼底的紫光流转。 忽然,戒指中的宝石面容再次扭曲,这一次,它所表现出的不仅仅是对苏丹的恐惧,还有对另一个方向的忌惮。 那张多面的矿石脸庞,死死地避开了另一个方向。 那里是繁星军营的方向。 “哦?” 苏丹眯起眼睛,看着戒指中那瑟瑟发抖的怪物,语气变得暧昧而危险: “除了我之外,这世上竟然还有让你感到害怕的东西?是因为那个莫德雷德?” 苏丹松开手,任由戒指在指间滑落又接住。 他的思绪,伴随着那戒指中怪物的悲鸣,渐渐飘向了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个他捕获神明的夜晚。 ……… …… … 那一年,他还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苏丹,甚至不是最有权势的王子。 他只是一个对世界充满了过剩好奇心、情感淡漠的少年。 为了增长见识,他带着一大队亲随和侍卫,深入了荒漠深处,来到了那个传说中被天外陨石砸中的村庄。 那是一个死寂的夜晚。 当少年苏丹踏入村庄的那一刻,他没有闻到预想中的尸臭,反而闻到了一股奇异的、类似于雨后矿石的清冽香气。 惨叫声是从那个跪在地上的老人口中发出的。 “呃……呃啊……” 老人正在呕吐。 但他吐出来的不是酸水或秽物,而是一颗颗晶莹剔透、棱角分明的紫水晶。 紧接着,是皮肤。 少年的苏丹蹲下身,饶有兴致地凑近观察。 老人的毛孔里,并没有流出汗水,而是像植物发芽一样,钻出了无数细小的、如同钻石般的结晶体。 这些结晶迅速生长、蔓延,将柔软的血肉封死在璀璨的硬壳之下。 “救……救命……” 一名侍卫试图去拉那个老人,却被苏丹抬手制止。 “别动。” 苏丹的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漠: “让他变完。我想看看结局。” 可是老人却抢过侍卫的刀,拨开自己的胸膛,想要拥抱甜美的死亡。 苏丹也没有阻拦,只是在这里观望。 观望老人的胸膛被刀剥开。 然而,并没有鲜血喷涌。 在那胸腔之中,那颗原本应该鲜红跳动的心脏,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簇绚丽的、正在折射着月光的晶簇。 它还在跳动,发出“叮、叮、叮”的清脆撞击声。 “有点弄不明白这是什么东西,但是还挺好看的……” 少年苏丹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 他伸出手,无视了那种未知的、足以让常人发疯的辐射与污染,用那白皙的指尖,轻轻抚摸着老人那已经完全晶体化的脸颊。 冰冷,坚硬,完美。 周围的侍卫们开始尖叫,因为他们发现自己的手臂上也开始长出了同样的结晶。 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他们哭喊着,试图逃离,却发现双腿已经化作了沉重的玛瑙。 苏丹却毫无异样。 他站在一片璀璨的晶体丛林中,看着那些保持着跪拜姿势、栩栩如生的雕像们,心中没有一丝恐惧,只有一种见到新奇玩具的狂喜。 “为何我没有变呢?” 他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手掌,歪了歪头。 他抬起头,看向村庄的中央。 所有的雕像,都面朝那个方向跪拜。 那里有一颗巨大的、半透明的陨石。 在陨石的内部,有一个不可名状的生物正在缓缓蠕动。 那是一个违背了生物学常识的存在。它没有血肉,没有骨骼,完全由不知名的几何矿石构成。 它有着多面的宝石头颅,身体下方则是几个如同机械结构般、正在缓缓旋转的“车轮”。 苏丹不知道它就是憎恶的一缕,是来自群星的恐怖。 当苏丹靠近时,那个生物察觉到了。 它转动那多面的头颅,数不清的切面同时映照出少年的身影。 一股庞大的、古老的、带有精神污染的意念瞬间冲入苏丹的脑海。 它试图让这个凡人理解宇宙的浩瀚与冰冷,试图让他看到人类的渺小,试图用那不可名状的疯狂,让这个少年的大脑瞬间烧毁,让他跪在地上,成为它最新的收藏品。 然而。 一分钟过去了。 少年苏丹只是眨了眨眼,像是看了一场无聊的皮影戏。 “好了,比起那些有的没的。我更好奇你是个什么东西!” 陨石中的生物——或者说那个外神,愣住了。 祂的精神污染失效了。 因为祂面对的,是一个情感缺失、逻辑异于常人的怪物。 苏丹等待了片刻,陨石当中的生物并没有给他解释,于是他决定自己来! 他真的很好奇陨石当中的生物究竟是何物! 苏丹在路边随手捡起了一把不知道是谁遗落的铁镐。 他拖着铁镐,一步一步,走向那个陨石。 铁镐在晶体地面上划出刺耳的火花,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 “砰!” 第一镐,砸在了陨石的外壳上。 “砰!” 第二镐。 “砰!砰!砰!” 少年一下接着一下,动作机械而精准,脸上带着那种孩童拆解闹钟时的专注与残忍。 陨石外壳碎裂了。 里面的生物发出了一种并非声波的尖啸,它试图用更高强度的精神冲击来阻止这个疯子。 但苏丹只是掏了掏耳朵,嫌弃地说道: “有点吵。”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个生物的一条触肢——或者说是它身体的一部分矿脉,硬生生地将它从陨石核心里拽了出来! 那个生物想要逃离,苏丹发现那个生物并没有人类意义上的腿,陨石中的生物是通过下面的类似车轮一样的结构来实现移动的。 “原来你是靠这个动的啊。” 苏丹看着那个生物下方不断空转的车轮结构,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咔嚓!” 他举起铁镐,狠狠地砸在了那个精致的、仿佛艺术品般的晶体车轮上。 碎屑飞溅。 那个外神发出了痛苦的震颤,它试图向后爬行,试图逃离这个比它还要不讲道理的凡人。 “别跑啊。” 苏丹扔掉了已经卷刃的铁镐,一脚踩住了那个生物的“尾巴”。 他蹲下身,双手抓住那个正在疯狂转动的、试图碾碎他的晶体车轮,竟然凭借着一股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怪力,硬生生地将其掰断、拆了下来! “这构造真精妙。” 苏丹赞叹着,手里掂量着那个沉重的、边缘锋利无比的晶体车轮: “比我见过的任何马车轮子都要完美。” 那个生物此时已经彻底慌了。 祂……不…在这个少年面前,祂已经不配称为祂了。 它! 它感受到了,面前这个少年的灵魂里,是一片比宇宙真空还要虚无的黑洞。 那里没有敬畏,没有道德,没有恐惧。 它想缩回核心,想重新构筑防御。 但苏丹没有给它机会。 “铁镐坏了,真可惜。” 少年苏丹举起手中那个刚刚拆下来的、属于外神身体一部分的晶体车轮,对着那个生物最为坚硬、闪烁着最耀眼光芒的核心,露出了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但是这个是从你身上拆下来的,按照道理来说应该是同一种物质,它的硬度应该是接近的。” “算了,猜测也是猜测,不如动手试试吧。” 苏丹行动了。 “砰——!!!” 那一夜,荒漠的村庄里,回荡着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那不是凡人对抗神明的史诗战斗。 那是一场单方面的、冷酷的解剖。 一个孩子,在没有说明书的情况下,暴力地、快乐地、一点一点地拆碎了一个他无法理解的高级玩具。 无尽群星之外的憎恶,那掌握着恐惧与疯狂的外神。 在这个少年的铁镐与暴力拆解下,第一次尝到了名为“恐惧”的滋味。 它在哀嚎,在求饶,在颤抖。 但少年听不懂,也不在乎。 直到黎明到来。 人们再也没能找到那个村庄,也没能找到那一队随行的侍卫。 那个恐怖的禁地仿佛从未存在过。 直到数日之后。 群龙无首、焦急万分的搜救队,在荒漠的边缘找到了当时还是王子的苏丹。 他衣衫整洁,神情优雅,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他看起来和往常一样,甚至比往常更加光彩照人。 “殿下!您没事吧?其他人呢?” 侍从们围上来,焦急地询问。 “他们?” 苏丹歪了歪头,举起自己的右手,在阳光下端详着。 在他的食指上,多了一枚紫黑色的、仿佛活物般缓缓律动的戒指。 那戒指的戒面,像是一个微缩的、多面的几何体,隐约可见里面似乎囚禁着什么正在瑟瑟发抖的东西。 “他们是指谁?” “哦,那些随从吗?” “玩的太尽兴,我都没有留意,好像死了吧?” 苏丹轻吻了一下那枚戒指,眼神中流露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满足: “不过今天我玩的真的很开心。” 真正的怪物,披着人皮,走出了荒漠。 第302章 三位王者之资的现状 “托举我的风,终究还是全部停下了啊……” 苏丹站在王庭最高的露台上,夜风卷起他那华丽的长袍,露出下面结实而苍白的脚踝。他手里捏着一份来自前线的加急战报,纸张已经被捏得有些发皱。 “古日格、赛利姆、塔吉亚……” 他轻声念叨着这三个名字,语气中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惋惜,就像是一个正在哀悼逝去藏品的收藏家。 一滴晶莹的泪水,顺着他那高挺的鼻梁缓缓滑落,滴在冰冷的栏杆上,瞬间蒸发。 如果这一幕被不知情的人看到,一定会为这位“仁慈”君主的悲伤而动容。 然而,站在阴影里的老臣们却只感到一阵透彻心扉的寒意。 因为那滴泪水,太完美了。 无论是滑落的时机,还是那种哀伤的神情,都像是在镜子前练习过无数次一样精准。那不是发自内心的悲痛,而是一种名为“人性”的表演。 那滴泪,是这个怪物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硬生生挤出来的最后一丝伪装。正是因为这丝残存的人性,让他看起来像个人类。 但也正是因为这丝若有若无、似是而非的人性,让他那种“伪人”的特质被无限放大,让人在直视他的时候,会产生一种面对深渊、面对未知生物的本能恐惧。 就像叶塔娜曾经感受过的那样。 苏丹擦去泪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既然风停了,那我这只风筝,也该落地了。” 他转过身,紫黑色的戒指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般在王庭中炸响: “御驾亲征。” “我要去会会那位……敢于让风停下的莫德雷德。” “我要去看看,他是否也拥有着……和我一样的‘玩具’。” 苏丹王庭瞬间沸腾。 战争机器开始全速运转,无数的骆驼、战马、奴隶和士兵,像是一条条黑色的河流,朝着北方的边境汇聚。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也不再是代理人的战争。 而是王与王之间,怪物与怪物之间,最终的对决。 ……… …… … 俄西玛绿洲,繁星军营。 经过几天的休整,莫德雷德的脸色终于红润了一些。 他坐在指挥大帐里,手里拿着一份关于后勤补给的清单,正在仔细核对。虽然战争暂时告一段落,但身为领主,他要操心的事情反而更多了。 “粮食储备还算充足,但是箭矢和伤药消耗太大了,得让比兹曼那个奸商再送一批过来……”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颊,随后从衣服当中掏出一个果干塞进嘴中。 这已经是他这几天来的习惯性动作了。 那种“第三视角”的诡异感觉虽然消退了不少,但并没有完全消失。 每当他独自一人,或者精神稍微放松的时候,他总会感觉有一双眼睛,正悬浮在他背后几米高的地方,冷漠地、审视般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个“另外一个我”,正潜伏在他的皮囊之下,随时准备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夺取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真是……让人不爽啊。” 莫德雷德烦躁地搓了搓脸,试图把那种异样的感觉搓掉。 “该死的福特,你最好没骗我,这真的只是精神力透支的后遗症……”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刚想喝一口,却发现水杯里的倒影,似乎有些陌生。 那个倒影里的“自己”,眼神空洞而深邃,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高高在上的冷笑。 莫德雷德猛地一惊,手一抖,水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再看去,地上的水渍里,倒影已经破碎,什么也看不清了。 “幻觉吗……” 莫德雷德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是不是幻觉,现在都没时间纠结这些了。” 他望向帐外,望向那片被风沙笼罩的地平线。 直觉告诉他,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那个名为苏丹的怪物,已经上路了。 ……… …… … 林间的硝烟还未散尽,血腥味混合着烧焦的木头味,在湿热的空气中弥漫。 瑞格特沃斯,赢了。 那支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枯萎骑士军团,有一大半折损在了这片看似平静的沼泽与林地之中。 失去了这些重装铁罐头的掩护,凯恩特的法师与弓箭手就像是被剥了壳的鸡蛋,在花卉游侠和决死剑士的收割下迅速溃败。 但对于爱丽丝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值得欢呼的胜利。 法恩,这位瑞格特沃斯的精灵魔导,此刻正站在不远处,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位坐在石头上的公主殿下。 他那颗被漫长岁月打磨得无比精明的脑袋,正在飞速运转。 “我们暴露了。” 这是第一个念头。瑞格特沃斯隐藏了这么多年,一直小心翼翼地在人类世界的夹缝中生存。但今天这一战,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调动,如此明显的凯恩特风格魔法,已经彻底撕碎了那层伪装的面纱。 “但这……也是机会。” 法恩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狂热。 云垂领已经成了无主之地。老侯爵死了,小侯爵霍恩死了,所有的贵族都死绝了。这片富饶的土地,现在就像是一个没穿衣服的美人,正等着有人去接管。 而且,时机简直完美得不像话。 莫德雷德是他们的盟友,那个把持着帝国重兵的阿加松大公正在喀麻前线被苏丹拖得死死的。圣伊格尔帝国的注意力完全被那边的绞肉机吸引了,根本无暇顾及这边境的一隅。 “只要我们占领云垂,然后迅速与繁星行省连成一片……” 法恩的呼吸有些急促。 “这不仅是一个稳固的根据地,更是凯恩特复兴的基石!我们将重新拥有领土,拥有人口,拥有在这个世界上发声的权力!” 周围,那些瑞格特沃斯的士兵们,眼神中也都燃烧着同样的狂热。 他们看着爱丽丝,就像是在看着一位真正的女王,一位即将带领他们重返荣耀的救世主。他们已经受够了躲藏,受够了像老鼠一样生活在阴暗的角落里。 “公主殿下……” 法恩上前一步,想要开口劝进。 但当他看清爱丽丝的表情时,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爱丽丝并没有在笑,也没有那种运筹帷幄的自信。 她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坐在一块沾满了血迹的石头上。她低着头,双眼空洞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上,沾满了鲜血。 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更有……那种让她感到无比熟悉的、属于同族的血。 “万幸……” 她低声呢喃着,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万幸……我没有杀了她……” 在最后的关头,就在她的双刀即将斩下莉莉丝头颅的那一刻,那个不可理喻的妹妹发动了早就准备好的传送魔法,带着残存的亲信逃走了。 对于法恩来说,这是一个糟糕透顶的消息。莉莉丝活着,就意味着凯恩特内部还会因为“正统”之争而分裂,意味着未来还有无穷无尽的麻烦。 但对于爱丽丝来说,这却是她此刻心中唯一的慰藉。 她并不在乎什么正统,也不在乎什么复兴,更不在乎那些复杂的政治算计。 她的脑海里,只有那个曾经跟在她屁股后面,喊着“姐姐”、因为一点小事就会气急败坏的小女孩。 那个曾经和她在同一个屋檐下长大,流着同样血液的亲人。 “为什么我们会走到这一步呢?” 爱丽丝看着手掌纹路里干涸的血迹,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那片猩红之中。 “我的妹妹……” “我们曾经……不是这样的啊。” 卡特轻轻叹了口气。 这位一向优雅、更重视情感的决死剑士,太明白爱丽丝此刻内心的煎熬了。他解下自己那件虽然沾了些泥点、但依然精致的礼装大衣,轻柔地披在爱丽丝单薄的肩膀上。 “不可思议的公主殿下。” 卡特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鸟: “这里风大,血腥味也重。需要我们先回避一下,让您一个人静静吗?” 这话一出,旁边的法恩瞬间炸了毛。 在他看来,卡特这简直是在把爱丽丝往懦弱、往儿女情长的泥潭里推!现在是什么时候?是凯恩特复兴的关键时刻!是需要铁血手腕和绝对理智的时候! “卡特!你给我闭嘴!” 法恩气急败坏地冲上来,指着卡特的鼻子就想骂,但他更急切地转向了爱丽丝,语气中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焦急: “公主殿下!请您清醒一点!” “您现在是凯恩特的爱丽丝!是瑞格特沃斯的领袖!是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不可思议’的爱丽丝!” “您不是那个只会躲在角落里哭泣的、不可理喻的莉莉丝的姐姐!” 法恩的声音越来越大,唾沫星子横飞: “那种懦弱!那种不自信!那种妇人之仁!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您的身上!您应该……” “唰——!” 一道冷冽的寒光,如同闪电般划破了空气。 法恩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甚至都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脸颊上一凉。紧接着,温热的液体便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不仅是法恩,就连身为顶尖决死剑士的卡特,也只是勉强捕捉到了一抹残影。 那是爱丽丝的刀。 “闭嘴。” 爱丽丝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是万年的寒冰。 这是她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如此失态,第一次对自己的臣子露出如此明显的杀意。 她缓缓站起身,那双原本迷茫的深蓝色眼眸里,此刻燃烧着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怒火。 “我是不可理喻的莉莉丝的姐姐,也是不可思议的爱丽丝公主。”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法恩的心上: “这都是我的身份。” “这也代表着,这都是我的责任!” 爱丽丝深吸了一口气,将双刀重新插回腰间的刀鞘,动作干脆利落。 “我会带领瑞格特沃斯的人们过得更好,我会复兴凯恩特,这是我的承诺。” “但这也并不代表,我要变成像我父亲那样,为了权力可以牺牲一切、六亲不认的冷血怪物!” 她冷冷地扫了法恩一眼: “我只需要把这两份责任都承担起来即可。我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觉悟。” “像刚才那种话,我不希望再听到第二次。” 说完,爱丽丝没有再多看任何人一眼。 她翻身上了那匹神骏的独角兽因奎特布,挺直了脊背,那个曾经有些迷茫的背影,此刻变得无比坚定。 “出发!” “无论是为了莫德雷德的事业,还是为了瑞格特沃斯的未来,我们现在必须立刻接管云垂!” 看着爱丽丝远去的背影,瑞格特沃斯的士兵们眼中再次燃起了狂热的光芒,纷纷紧随其后。 原地只剩下卡特和捂着脸的法恩。 卡特捡起地上的礼帽,拍了拍灰,重新戴好,然后一脸不爽地看向法恩: “法恩阁下,我就纳了闷了。” 他指了指法恩还在流血的脸颊: “难道你是孤家寡人吗?还是说你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上没有父亲母亲,下没有兄弟姐妹?” “能不能除了那些该死的政治斗争,稍微流露出一丝对人性的尊重?哪怕就那么一点点?” 然而,法恩并没有生气。 他甚至连脸上的伤口都不去处理,反而看着爱丽丝离去的方向,露出了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的笑容。 “你不懂,卡特,你不懂……” 他兴奋地喃喃自语: “只要不让我们的公主殿下变得软弱,哪怕砍我几刀又如何?” “你看她现在的样子……多么完美!既有雷霆手段,又有坚定的意志!这才是真正的王者之姿!” 卡特听着这话,只觉得一阵恶心。他狠狠地翻了个白眼,实在是懒得再跟这种人废话。 “所以说,我们决死剑士才跟你们这帮该死的凯恩特人合不来。” 他最后冷冷地丢下一句: “在我看来,你比我们任何人都软弱得多。” “因为你连自己身为‘人’的那份情感责任,都没办法承受,只能躲在那些所谓的‘大义’后面,当个可怜的懦夫。” 第303章 神性人性 莫德雷德眼中的世界,变了。 原本湛蓝、清澈的苍穹,此刻像是被一位疯狂的画家泼上了大团大团浓稠而扭曲的油彩。 云朵不再是轻盈的棉絮,而是变成了某种类似肌肉纤维般交错、蠕动的质感,它们在天空中缓慢地拉伸、断裂、重组,透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血肉气息,却又诡异地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艺术美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将内脏的美学赤裸裸地剖开,挂在了天上。 而那轮本该温暖耀眼的太阳,此刻却变成了深邃而妖异的紫黑色。 它悬挂在天顶,像是一颗巨大的、坏死的肿瘤。 突然,那“肿瘤”的中央裂开了一道细长的缝隙。 一只巨大,冰冷如同猫眼般的竖瞳,从那裂隙中缓缓睁开。 那眼球上布满了紫黑色的血丝,死死地、贪婪地盯着下方的大地,盯着每一个渺小的生灵。 甚至连那无形的风,在莫德雷德的眼中也变得具象化了。 它们不再是透明的气流,而像是无数根极细的白色丝线,在空中穿梭、编织,勾勒出一个个扭曲而模糊的轮廓,仿佛是一块巨大的丝绸上,正在用针线缝合着某种不可名状的图案。 “我……疯了吗?” 莫德雷德用力揉了揉眼睛,甚至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疼痛是真实的,但眼前的景象并没有消失。 他惊恐地环顾四周。营地里,士兵们依旧在正常地操练、巡逻、生火做饭。没有人抬头看天,没有人发出惊呼,也没有人表现出任何异常。 在他们眼中,这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晴朗午后。 “该死的福特!” 莫德雷德一把抓过正在喝茶的福特迪曼,指着天空,声音颤抖: “你看那个太阳!那个紫黑色的眼球!你看得见吗?!” 福特迪曼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手中的茶杯差点洒了。 他顺着莫德雷德的手指看去,然后一脸严肃地皱起了眉头。 “莫德雷德,你是不是太累了?” 福特迪曼伸手摸了摸莫德雷德的额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 “天上什么都没有,除了那该死的太阳有点刺眼之外。你是不是精神压力太大了,产生幻觉了?” “幻觉……” 莫德雷德颓然地松开手,眼神有些涣散。 真的是幻觉吗?可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甚至能感受到那只眼球投射下来的、带有粘稠恶意的目光。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小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莫德雷德低头,看到了那个总是像幽灵一样安静的孩子——诺佩恩。 诺佩恩仰着头,那双空洞的大眼睛里,倒映着莫德雷德此刻苍白而惊恐的面容。 “莫德雷德先生。” 诺佩恩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莫德雷德的耳边: “神性……在您的身体中发芽了。” “什么?” 莫德雷德愣住了。 诺佩恩指了指天空,那个只有莫德雷德能看到的、扭曲而怪诞的天空。 “您看到的,不是幻觉,而是世界的另一面。” “那是神明眼中的世界。” 诺佩恩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种复杂的情绪,那是羡慕、渴望,以及一丝淡淡的失落: “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契机,导致您拥有了那颗名为‘最初神性’的种子。 但我可以确定,现在的情况,尤其是您描述的那种如同油画般扭曲、能够直视本质的视野……” “那正是我曾经忍受了无数苦难、经历了无数次死亡,却依然求而不得的——” “成神的开端。” ……… …… …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莫德雷德的理智在疯狂尖叫。 如果成神意味着看到这样扭曲、病态、充满了血腥与恶意的世界,那这种“神”,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这种神,真的能代表他所坚持的道路吗? 就在他陷入自我怀疑的漩涡时,那个冰冷、理智,却又无比熟悉的声音,再次在他的脑海深处响起。 【不对!】 那个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冷静。 【那不是我。我的半身,我的人性。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 【你现在看到的这幅扭曲的景象,这只紫黑色的眼睛,这些蠕动的血肉云朵……这并不是我的力量,也不是源自我们所坚持的道路。】 【这股力量的源头……来自另一个神。一个古老、疯狂、以恐惧为食的神。】 那个声音顿了顿,吐出了一个名字: 【熵乱(chaos)】 【当我登神的时候,我知道了无数知识。这似乎正在接近哲学意义上的全知,但很显然,我并不是全能的。】 【我知道那是来自群星之外的憎恶之恶……】 【我的半身,我的人性啊,我需要你。不要被这种外来的污染所迷惑。】 听到这个声音,莫德雷德原本慌乱的心,竟然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颗欧李果干,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酸咸的味道让他感到一丝真实。 他迅速接受了这个听起来有些荒诞的事实——自己体内,真的住着另一个“神性”。 他猛地转身,登上城墙,极目远眺。 透过那层扭曲的“神之视野”,他看到了。 在极远处的地平线尽头,有一道紫黑色的、不祥的光芒正在闪烁。那光芒并非来自火焰,而是像某种巨大的、多面的宝石在反射着邪恶的辉光。 那种光芒,与天空中那只紫黑色的猫眼如出一辙。 (你口中的半身……是指我?) 莫德雷德在心中问道。 【是的。】 脑海中的声音回答道,平静得像是一面镜子: 【你是我的人性,而我是你的神性。我们是一体的两面。】 (这样吗……) 莫德雷德眯起了眼睛,看着远方那越来越近的威胁: (可是,为何你让我感到如此不寒而栗?这种感觉,不仅仅是因为陌生。) 【因为我就是你。】 那个声音解释道: 【当你照镜子的时候,如果看到镜中的镜像做出了与你截然不同的动作,露出了你不曾有过的表情,人类的本能就会感到恐惧。 这是一种源自自我认知错位的恐怖谷效应。你的恐惧,可能正是来源于此。】 (是吗?) 莫德雷德冷笑了一声,并没有完全相信这个解释: (但我感觉……我的恐惧,并不只是因为这个。) (我更恐惧的是……我们正在探索的那条道路,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出了问题?) (你与我最后是不是只能剩一个?) (如果成神的代价是失去人性,是变成这种高高在上、冷漠理智的怪物……那这条路,真的值得走吗?) 莫德雷德体内的声音沉默了。 那种沉默持续了许久,仿佛那个“神性”也在思考,也在审视自己存在的意义。 片刻之后,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我的半身。神,意味着更强的力量,意味着能够打破凡人极限的可能。】 【并且,请不要忘记,我与你乃是同一人。换言之,我也拥有着和你一样的记忆,一样的出身。我也来自你的祖国,民族以汉为名。】 【我也明白,我们所走的道路,究竟是一条怎么样的道路。】 【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这是我们刻在骨子里的信条。】 【在我看来,我们成神,并非是为了成为高高在上的统治者,而是为了……团结“神”这个概念本身所代表的力量。 为了将这种超凡的伟力,纳入我们改造世界的工具箱中。】 (是这么吗?……) 莫德雷德轻声咀嚼着神性的话语,眼神有些复杂。 这个解释听起来很完美,很符合他的逻辑。但他总觉得,在那冷静的表象之下,似乎还隐藏着什么更深层的东西。 但现在,并不是纠结这些哲学问题的时候。 那道紫黑色的光芒越来越近了。 那个名为苏丹的怪物,已经带着他的大军,带着他那扭曲的神性,逼近了俄西玛。 (那就……先当做是这样吧。) 莫德雷德将手中的果核弹飞,拍了拍手,重新站直了身体。 他看着远方,眼中闪烁着战意。 (毕竟,眼下我们还有一个共同的敌人需要对付。) (不管是人性还是神性,要是死了,那就什么性都没了。) 【我的半身,刚才我审视了我自己。可能有点歧义,我并不是单单只审视了神性的一部分,包括人性的部分我也审视了】 神性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严谨的思辨感,就像是在进行一场自我剖析的哲学实验。 【似乎你在担忧成神会导致我们的道路走错。】 (是这么一回事。) 莫德雷德在心中坦诚地回应: (因为我记得,我们那条道路,需要的从来都是万众一心、共同奋斗的“人”,而不是高高在上、脱离群众的“神”。神的存在,往往意味着特权、阶级和压迫,这与我们要建立的那个理想世界是背道而驰的。) 【可是,我的半身,你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事实——我们前世并没有神的存在。】 神性冷静地反驳道: 【作为唯物主义者,面对这个确实存在神明、存在超凡力量的世界,你必须要接受“神”是一种客观存在的物质现象,而不是一种虚无缥缈的迷信。】 【既然是客观存在的,那么你就要像对待科学一样,去总结它的经验,去理解它的本质,并且归纳这种超脱性的东西。】 【将它作为一种可以辩证的哲学,而非形而上的绝对真理。 那么既然是辩证地看待,神便有好有坏,神力便有利有弊。 我们需要接受神,接受这股力量,然后去改造它,让它为我们的道路服务,而不是被它所奴役。】 莫德雷德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 (和自己打哲学辩论,我还是头一次。不过……你说得对。)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个神性虽然冰冷,虽然高高在上,但却没有任何恶意。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它比身为“人性”的自己,更加急迫地想要实现那个伟大的理想。 (甚至比我还急迫的想要实现道路……看来你真的是我的一部分。) 【当然。也许之后我得跟你解释一下,我是怎么诞生的。那是一个很漫长的故事。】 神性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得集中眼前。那个名为苏丹的怪物,已经带着他的“神”来了。我的半身,你有合适的想法吗?】 莫德雷德看着远方那越来越近的紫黑色光芒,眉头紧锁。 (我总感觉,如果按照常规的军事手段,以及现在的战线布防,我们打不过对面。那个苏丹拥有的不仅仅是凡俗的军队,还有那种扭曲规则的神力。这次只会更强。) (因此,我得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 【你得团结我。】 神性的声音变得坚定。 (我得团结你。) 莫德雷德笑着重复了一遍。 既然他们本身就是同一个人,既然神性也是他的一部分,那么这股力量,就理应被他所用。 他闭上眼睛,不再抗拒那股在体内涌动的、冰冷而强大的力量。他要接纳它,解析它,然后…… 驾驭它。 (来吧,我的半身。现在,让我看看,所谓的“神”,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莫德雷德深吸一口气,开始主动引导体内那股力量的觉醒。 他要赶在苏丹到来之前,彻底解析这份力量,将其变成对抗那个怪物的最强底牌。 但即便是在这种决定命运的关键时刻,莫德雷德的心中依然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丝忧虑。 那不是对强敌的恐惧,也不是对死亡的畏惧,而是一种更深层、更本质的担忧。 这双手,是属于“人”的。 可是现在,他感觉这双手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那种变化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随着神性的觉醒,随着那股冰冷理智的力量不断涌入,他感觉自己仿佛正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失去某些东西。 是人性中的软弱吗? 是对痛苦的敏感?对死亡的敬畏?还是那种毫无理由的同情与怜悯? 在神性的视角里,这些或许都是累赘,都是阻碍“伟大道路”实现的绊脚石。 为了那个宏大的目标,为了拯救更多的人,牺牲掉这一点点个人的情感,似乎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但是…… “如果要成为神,就必须摒弃人性,或者将人性彻底融合、稀释到神性之中吗?” 莫德雷德在心中喃喃自语。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成为了那个全知全能、理智到极点的“神”,能够轻易地为了“大义”而牺牲掉身边最亲密的人,能够面不改色地看着成千上万的人为了“未来”而死去…… 那样的他,还是现在的莫德雷德吗? 那样的他,真的还能代表他所追求的那个“以人为本”的理想世界吗? 他不知道。 这种担忧就像是一根细小的刺,深深地扎在他的心头,每当他想要全心全意地拥抱神性时,就会隐隐作痛。 【你在犹豫。】 脑海中的神性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波动: 【这种犹豫,在战场上是致命的。】 (我知道。) 莫德雷德苦笑了一声: (但我控制不住。也许这就是……人性的软弱吧。)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已经开始扭曲变色的天空。 第304章 苏丹亲临 大地在震颤。 这一次,不再是莫德雷德精神紧绷下的幻觉,而是真真正正的、物理层面的震颤。 远处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一片,仿佛是大地本身在蠕动。那是喀麻苏丹的集团军,是真正的人山人海。 骆驼的嘶鸣、战马的铁蹄、士兵的铠甲碰撞声,汇聚成一股令人窒息的黑色洪流,正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气势,朝着俄西玛绿洲碾压而来。 但比起这凡俗军队的威慑,更让莫德雷德感到绝望的,是那股弥漫在天地之间的、奇特而恐怖的力量。 遥远的高天之上,风如刀子般割开苍穹。 这并非是什么文学修辞,而是字面意义上的“刀子”。 狂风大作,每一缕风都带着肉眼可见的锋利边缘,将空气切割得支离破碎,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 尤其是当莫德雷德开启了“神话视角”之后,他看到的景象更加可怖。 大地在那无形的飓风面前,如同脆弱的纸张一般被轻易撕裂。 一块又一块巨大的土层,连带着上面的岩石、枯木,被硬生生地从地面上掀起,卷入高空之中。 在半空中,那些数吨重的土石被无形的巨力瞬间碾碎,化作漫天的细小沙尘,随后如同暴雨般洒落,将整个世界染成了一片灰黄。 那场景,如同真正的自然天灾降临。地面与远方,肉眼可见地能看到一座座小山般的地层被连根拔起,吹入空中,碾成碎屑。 “这……这怎么可能?!” 莫德雷德原本以为那是自己神话视角下的夸张表现,是某种精神层面的具象化。 但随后,繁星军营中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和尖叫声,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看那边!山……山飞起来了!!” “那是沙尘暴吗?不!那是……那是……” 士兵们惊恐地指着远方,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绝望。 莫德雷德意识到,那并非幻觉,也并非夸张。那是真真切切发生在物理世界中的毁灭。 这就是……神之能吗? 这就是那个披着人皮的怪物,那个名为苏丹的存在,所拥有的力量吗? 莫德雷德站在城墙上,双手死死抓着冰冷的石垛,指节发白。他目视着地平线的远方,那个带来毁灭的源头。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如同那无处不在的风一般,飘飘忽忽地随风响起。 它没有方向,没有源头,却清晰无比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莫德雷德-达-莫德雷德-冯-繁星?】 那个声音优雅、慵懒,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戏谑,仿佛是一位贵族正在品评一件有趣的玩物。 【嗯,你们圣伊格尔人的名字总是这么长,又臭又长。】 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思考,随后变得稍微郑重了一些,却依然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傲慢。 【这样吧,以表对我的敌人——那位敢于让风停下的勇士的尊敬。】 【你好啊,莫德雷德尊。】 随着这声问候落下,远方的风沙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撕开。 在那漫天的黄沙与毁灭之中,巨大黄金战车缓缓浮现。 战车之上,那个身穿紫色长袍、手指戴着紫黑戒指的男人,正微笑着看向这边。 苏丹亲临。 【在涉及到更高层次的战斗之前,先让我们的追随者玩一下吧。】 苏丹端坐在那辆黄金战车之上,单手托腮,语气慵懒得就像是在观赏一场角斗士的表演。 【我不会动手的,我就在这里观望。】 他的话音未落,那漫天的狂风却仿佛得到了某种默许,变得更加肆虐。 风如利刃,呼啸着从高空劈下,狠狠地撞击在俄西玛那原本就不算坚固的城墙上。 俄西玛的城墙,毕竟只是莫德雷德在短时间内用原木和夯土临时搭建起来的防御工事。它或许能抵挡住普通的弓箭和轻骑兵,但在这种近乎天灾般的风压面前,却显得如此脆弱不堪。 “咔嚓……咔嚓……” 木质的城墙开始剧烈地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无数木屑被狂风卷起,如同雪花般漫天飞舞。 守城的士兵们惊恐地抓着身边的栏杆、木桩,试图稳住身形,但那股力量太过庞大,就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正抓着这座要塞疯狂地摇晃。 “轰隆——!!!” 终于,一段长达数十米的城墙再也支撑不住,在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中轰然倒塌! 碎木飞溅,尘土飞扬。 数十名还没来得及撤离的繁星守卫,连同他们身下的木架一起,惨叫着摔落下去,瞬间便被那崩塌的乱木和土石掩埋,连一丝声音都没能再发出来。 而这一切,仅仅只是因为那个人……那个端坐在战车上的男人,出现在了战场上。 甚至,他连一根手指头都没有动。 【真是不堪一击啊。】 苏丹看着那倒塌的城墙,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那双深邃的眼中没有丝毫的波澜,只有对这种“玩具”质量的失望。 【那么,喀麻苏丹的人们,不想被恐惧所吓到的话就往前冲吧,死了就不会感到恐惧了。】 他轻轻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群苍蝇: 【去吧。让这位莫德雷德尊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绝望。】 “吼——!!!”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那黑压压的喀麻大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他们不要命地往前冲,甚至可以说,那是比不要命还要疯狂的举动。 因为在他们的身后,是那个名为苏丹的怪物。 对于这些喀麻士兵来说,死在敌人的刀下,或许是一种解脱。但如果因为畏战、因为退缩而被苏丹那双紫黑色的眼睛注视…… 那种下场,比死还要恐怖一万倍。 “冲啊!!!” 一名喀麻的埃米尔挥舞着弯刀,双眼赤红,那并非是战意,而是被极度恐惧逼出来的癫狂。 他带头冲向了那段倒塌的缺口,身后的士兵们紧紧跟随,哪怕是被繁星的箭雨射成了刺猬,哪怕是被倒塌的木梁砸断了腿,他们依然在往前爬,在用牙齿咬,用指甲抓。 恐惧,成为了这支军队最强大的粘合剂。它将这些原本只是普通人的士兵,硬生生地捏成了一团没有任何痛觉、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放箭!!放箭!!” 诺兰站在残存的哨塔上,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繁星的弓弩手们拼命地扣动扳机,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每一支箭都能带走一条生命,每一轮齐射都能清空一片区域。 但是没用。 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立刻就会踩着同伴的尸体补上来。 那种人山人海的冲锋,那种完全无视伤亡的疯狂,让马库斯这种久经沙场的老将都感到一阵阵的心悸。 “这群家伙……他们都不怕死吗?!” 诺兰看着下方那密密麻麻、如同蝼蚁般涌来的敌军,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们怕死。” 一旁的马库斯举着巨盾,那是她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盾面上满是划痕和凹陷。他将一个试图爬上来的喀麻士兵一盾牌砸了下去,声音沉闷而坚定: “但他们更怕那个坐在车上的人。” 马库斯的话音刚落,一阵剧烈的震动再次传来。 这一次,不是风,而是来自地面的冲击。 只见在喀麻大军的后方,那支令人生畏的马穆鲁克军团,终于动了。 “那是不歇马穆鲁克!!!” “赛利姆不是死了吗!” 里克老爷子举起骑枪,一枪挑掉了一位马穆鲁克的脑袋,但是那位马穆鲁克居然随手抓起自己的脑袋,安回到了腔子之上 他们虽然失去了赛利姆的指挥,虽然那种不死的特性被暂时压制,但那经过无数次改造、早已异化的身体,依然是战场上最恐怖的绞肉机。 更可怕的是,在苏丹那无形的威压之下,这些马穆鲁克似乎也被激发出了一种更加狂暴的状态。 他们身上的骨甲在咯咯作响,手中的骨质武器散发着不祥的寒光。 “轰!轰!轰!” 他们迈着整齐的步伐,每一步都踏得大地颤抖。 他们就像是一堵移动的白骨城墙,无视了所有的箭矢和魔法,硬生生地朝着繁星的防线碾压而来。 “正直者!!列阵!!” 阿加松大公怒吼一声,身上金光暴涨。 他再次发动了【正直敕令】,化身五米高的巨人,带领着同样巨大化的正直者骑士们,迎头撞上了那支不歇马穆鲁克军团。 “砰——!!!” 钢铁与白骨的碰撞,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巨响。 阿加松手中的巨型战矛狠狠地刺穿了一名马穆鲁克的胸膛,将他挑在半空。但那名马穆鲁克竟然完全无视了这种致命伤,手中的骨刀反手一挥,直接在阿加松的手臂上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该死的怪物!!” 阿加松痛吼一声,猛地一甩,将那名马穆鲁克甩飞出去。 但更多的马穆鲁克已经冲了上来。他们就像是一群不知疲倦、不知疼痛的杀戮机器,用最原始、最残忍的方式,一点一点地蚕食着正直者骑士们的防线。 而在这一切的背后,那个高高在上的苏丹,依然保持着那个慵懒的姿势。 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从身旁的果盘里拿起一颗葡萄,慢条斯理地剥去外皮,放入口中。 【嗯……不错。吃点甜的总是对精神好和心情好不是吗?莫德雷德尊。】 他轻笑着点评道,那双紫黑色的眼睛在战场上扫视,仿佛在看一场精彩的戏剧: 【那个大个子,好像挺有名的吧。羽翼大公阿加松?挺有意思的,据说在你们圣伊格尔是对标我的哈里发,嗯,我还真有点想念托举我的风啊。】 【还有那边的弓箭手头领,箭术不错。你的父亲就是那个约克子爵?啊,全名叫什么来着啊?总之关于你们繁星那边的第一次报告就是莫德雷德接手你父亲的领地。】 苏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一直没有出手的莫德雷德身上。 【莫德雷德尊……】 他轻声念叨着这个名字,语气中带着一丝期待: 【你的部下快要撑不住了哦。】 【如果你再不亮出点什么底牌的话……这场游戏,可就要变得无聊了。】 随着苏丹的话语,那狂风变得更加肆虐。 无数的风刃如同无形的死神,在繁星的阵地上收割着生命。 一名年轻的繁星士兵刚刚举起盾牌想要格挡,一道风刃便悄无声息地划过,连人带盾将他整齐地切成了两半。 鲜血喷涌,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周围的同伴们被这一幕吓呆了,他们的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那是对这种超自然力量的本能恐惧。 面对凡人的刀剑,他们可以英勇无畏。但面对这种仿佛来自神明的惩罚,那种无力感,足以摧毁任何坚强的意志。 “稳住!!都给我稳住!!” 基利安挥舞着都卜勒巨剑,将几道袭来的风刃硬生生地劈散。他怒吼着,试图稳住即将崩溃的士气: “那只是魔法!!不是神迹!!那是可以被战胜的!!” 但是,他的声音在漫天的狂风中显得如此渺小。 越来越多的士兵倒下,越来越多的防线被突破。 喀麻大军就像是无穷无尽的蚁群,正在一点一点地啃噬着这头名为繁星的巨象。 苏丹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喜欢这种感觉。 看着那些所谓的“英雄”、“勇士”,在他的力量面前,从充满希望到陷入绝望,从英勇反抗到跪地求饶。 这种过程,这种人性的崩塌与毁灭,才是他最为享受的“戏剧”。 【来吧,莫德雷德尊。】 苏丹轻轻弹了弹手指,一枚紫色的光球从他指尖飞出,落入了战场中央。 “轰!!” 光球炸裂,化作无数条紫色的毒蛇,疯狂地扑向那些还在顽抗的繁星士兵。 苏丹的笑声,伴随着风声,传遍了整个战场。 那笑声中,充满了对凡人的蔑视,对生命的漠然,以及那种……令人绝望的、绝对的强大。 【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实在是太好玩了,没忍住动手。】 【我的错我的错,我不该动手。】 【我保证就这一次。】 苏丹笑得像是个孩子,仿佛他是在和他的玩伴,保证不会再进行游戏上的犯规。 “这个怪物……” 从城墙上摔倒在地上的莫德雷德连忙的回笼部队。 莫德雷德的神性和人性都愤怒了。 第305章 神性源于众生 沙尘暴像是一头从地狱深处钻出的土黄色巨兽,咆哮着吞噬了整个俄西玛绿洲。 在这恐怖的天灾面前,所谓的“战争”早已失去了它原本的艺术感与博弈性,变成了一场纯粹的、单方面的剥离。 那是对生命的剥离。 一名年轻的繁星士兵,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敌人的模样,就感觉到手中的圆盾突然变得轻飘飘的。他低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厚重的木质盾牌竟然在短短几秒内,被那刀子般的风沙生生刮去了一层,露出了里面脆弱的纤维。紧接着,那股风越过了盾牌,像无数柄无形的小刀掠过他的手臂。 没有剧痛,只有一种极其诡异的麻木和“沙沙”声。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皮肤被磨成粉末,随后是肌肉、血管,最后是白森森的骨头。在那个瞬间,太阳那紫黑色的光线穿透了漫天弥漫的砂石,精准地投射在这一片血红色的薄雾之中。 那是血。 无数繁星士兵被狂风瞬间搅碎后喷溅出的鲜血,被风沙裹挟着,在高空中形成了一层浓稠得散不开的血雾。阳光穿透这层雾气,形成了一道道清晰可见的光柱。 丁达尔效应。 在平日里,这是大自然最静谧神圣的景象,可在此刻,那一道道穿透砂石的光柱中,飞舞的不再是尘埃,而是无数同伴的骨血肉末、碎裂的牙齿和晶莹的血渣。 这是一种足以让人发疯的、极致的怪诞美学。 “那是……什么……” 马库斯跪倒在原本是指挥所的废墟中,她的半边脸被飞溅的木屑划得鲜血淋漓。身为繁星军团的重装步兵统帅,她曾以为没有什么能击碎她的意志。可现在,她只能呆呆地看着前方的阵线。 那里已经没有了“阵线”。 那些平日里坚如磐石的重装步兵,在苏丹那随手拨弄的狂风中,就像是被送进石磨的谷粒。整排整排的人影在风沙中闪烁了几下,便诡异地消失了,只留下一地在沙尘中闪烁的金属碎片,和那经久不散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生命,在这里变得比一张纸还要廉价。 没有悲壮的遗言,没有激烈的反抗,繁星的士兵们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被自然之怒……或者说,被那个男人的意志,给抹除掉了。 在那黑压压的、前仆后继的喀麻大军后方,苏丹依然静静地坐在他的黄金战车上。 战车周围的风是温顺的,甚至没有吹乱他的一根发丝。 他用那只戴着紫黑色戒指的手托着下巴,眼神中透着一种近乎于慈悲的厌倦。 在他面前,是疯狂的。那些喀麻士兵并不是在为了“荣誉”而战,他们眼中的恐惧甚至盖过了对敌人的杀意。他们嘶吼着,有的甚至被狂风吹得在地上翻滚,却依然拼命地向俄西玛那坍塌的缺口爬去。 因为他们知道,哪怕被风刮成肉泥,也好过被身后那个男人看一眼。 苏丹的目光越过了那些卑微如蝼蚁的士兵,越过了那层由于血肉横飞而形成的“丁达尔迷雾”,死死地盯着俄西玛深处那一片混沌的中心。 【莫德雷德尊……】 苏丹的嘴唇轻启,却没有发出声音,唯有那无形的意志在空中震荡。 【在那层血肉的帷幕后面,你还在藏些什么?】 风沙愈发狂暴,能见度已经降低到了不足三米。在普通的喀麻士兵眼中,前方只有死亡的阴影。 但在苏丹那双紫黑色的、如同猫眼般的竖瞳中,景象却完全不同。 在那漫天飞舞的骨屑与血沫中,在那让万人哀嚎的沙暴中心,苏丹捕捉到了一丝不一样的色彩。 那是红色与黄色交织的地狱中,唯一的一抹冷色调。 幽蓝色。 极其微弱,却又极其顽强,像是一盏在惊涛骇浪中永不熄灭的孤灯。 苏丹眯起眼睛,魔力在他的眼球中疯狂流转,试图撕开那层厚重的沙幕。 终于,他看到了。 在那片由于城墙崩塌而激起的、经久不散的烟尘最深处,在那无数繁星士兵用生命填出的废墟之上。 莫德雷德的身影被彻底掩埋在黑暗中,看不见他的衣角,看不见他的面容,甚至连他的轮廓都无法分辨。 能看见的,只有一点。 一个剑尖。 那柄名为八面繁星的重剑,此刻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极其沉稳的角度,斜斜地指着天空。 在那个残破、卷刃的剑尖之上,一粒幽蓝色的光点正在微微跳动。 那光点是如此的纯粹,以至于当它出现的时候,周围那些疯狂切割大地的狂风,竟然在瞬间出现了一丝不自然的凝滞。 那些原本被刮成血雾的繁星残兵,在看到这抹蓝光的瞬间,原本由于绝望而涣散的眼神,竟然开始一点一点地重新聚焦。 没有呐喊,没有命令。 但在那幽蓝色的光点照耀下,某种比死亡更沉重、比恐惧更深邃的东西,正在那片血色的迷雾中悄然觉醒。 苏丹脸上的笑意终于淡去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的审视。 【最初的神性吗……】 他喃喃自语,指尖的紫黑色戒指发出了兴奋的嗡鸣。 【来吧,让我看看,是你的蓝光更冷,还是我这份紫色更为深邃】 在那足以撕碎灵魂的沙暴中,那一点幽蓝色的光,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扩张。 就像是在寂静的深夜里,第一颗在天际点燃的繁星。 ……… …… … 【我即使真的成为了神,也没办法做到你那个样子。】 风沙呼啸的战场中心,那个声音并没有随着城墙的崩塌而消散,反而像是从每一个繁星士兵的心底直接响了起来。 【真是高高在上啊。】 那声音带着一丝嘲弄,更带着一种悲悯: 【看呐,有无数人因为你的命令而前仆后继地死去,那些鲜活的生命,在你面前只不过是意念一动就会屈服于风沙之下的尘埃。】 【这倒是解答了我之前一个疑惑。那就是为什么古日格那个疯子,在提起你的时候会露出比面对死亡还要深沉的恐惧。】 【不过……】 那个声音变得坚定,如同在磐石上刻下的誓言: 【我不觉得我的道路,会在这里停止。】 就在这时,那原本只是微弱跳动在剑尖的幽蓝色光点,突然发生了一种极其诡异、却又极其温暖的变化。 蓝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炽热的、仿佛能点燃血液的红色。 在漫天昏黄、遮天蔽日的风沙之中,那一点红光是如此的显眼。透过那层层叠叠的沙幕,所有人都能隐隐约约地看清——那不再只是单纯的光点,而像是一支在无尽黑暗中被高高举起的火把。 在这冰冷的、充斥着死亡与绝望的长夜里,有人举起了火把。 这是本能。 就像飞蛾扑向灯火,就像在暴风雪中快要冻死的人看到篝火。 那些原本已经被风沙折磨得几乎崩溃、只能躲在废墟和尸体下瑟瑟发抖的繁星士兵们,不受控制地开始向那个红色的光源聚集。他们的身体在颤抖,他们的灵魂在尖叫,他们渴望那一点点温暖,渴望那一点点生的希望。 然而,就在人群即将触碰到那温暖的边缘时。 “噗——” 那支在风沙中摇曳的红色火把,突然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世界瞬间重回黑暗与寒冷。 “不!!!” 无数士兵发出了绝望的哀嚎,他们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仿佛在这漫长的冰夜里,那唯一的、最后的希望,就这样被那个名为苏丹的怪物一口吹灭,彻底湮灭。 那种从希望巅峰跌落谷底的绝望,比死亡本身还要可怕。 但就在这一片哀嚎与死寂之中,那个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不要试图去追随我。】 那声音不再高高在上,而是变得平缓、低沉,就像是一个与你在战壕里并肩作战的战友,在你耳边轻声低语: 【这条道路,并非追随着某一个人就能走通的。】 【即使我全力而为,燃烧我的灵魂,我也只能燃起这般微弱的光。在那个怪物的风暴面前,这光是如此的渺小,如此的不堪一击。】 【所以……】 那声音顿了顿,随后变得无比洪亮,如同晨钟暮鼓: 【如果想点亮这漫漫长夜,如果想从那个怪物的阴影下活下来……】 【你们自己,也举起火把!】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些原本迷茫、绝望的繁星士兵们,眼神中突然闪过了一丝错愕。 紧接着,那错愕变成了思考,变成了觉悟,最后变成了决绝。 是的,靠别人施舍的光,终究是会熄灭的。只有自己燃烧,才能照亮前路。 “嗡——!!!” 一股前所未有的神秘力量,在这一刻从每一个繁星士兵的体内迸发而出。那不是魔法,不是神迹,那是无数个觉醒的灵魂产生的共鸣! 在这股力量的激荡下,那些原本已经残破不堪、布满凹痕和血污的盔甲,竟然开始了惊人的物理变化。 “咔嚓……咔嚓……” 一名重装步兵惊恐地发现,自己胸甲上那道被弯刀砍出的深深裂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仅如此,原本略显粗糙的铁质表面,正在迅速变得光滑、致密。 原本单薄的铁片开始增厚,边缘延伸出复杂的层叠结构,就像是一层层精密咬合的鳞片。护肩向外扩张,形成了更加厚重、能够有效偏转风刃的弧面装甲。 那些原本用来连接甲片的皮带,在此刻竟然自行断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知名的银白色金属锁扣,它们紧密地扣合在一起,发出一声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我的剑……” 一名骑士看着手中的长剑。那原本卷刃、生锈的铁剑,剑身正在拉长、变宽。剑脊处隆起一道坚硬的棱线,剑刃变得锋利无匹,闪烁着冷冽的寒光。 甚至连剑柄上的护手,也从简单的十字形,生长成了如同盛开花朵般的复杂结构,能够完美地护住使用者的手腕。 这不是魔法的光效,这是实打实的物质重组! 每一个繁星士兵身上的装备,都在这一刻发生了质的飞跃。 从普通的骑士甲进化成了只有最精锐的皇家禁卫军才能配备的全覆式板甲。 从铁剑进化成了千锤百炼的精钢利刃。 他们的头盔面甲缓缓落下,严丝合缝地遮住了面部,只留下一条细长的观察缝。 在那缝隙之后,原本恐惧的眼神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团燃烧的火焰。 “杀!!!” 在这昏暗的、足以撕裂一切的沙尘暴中,没有了指挥官的命令,没有了统一的号角。 但所有已经完成“进化”的繁星士兵,如同心有灵犀一般,同时举起了手中那崭新的武器。 他们不再是被风沙驱赶的羊群。 他们是一群举着火把、在黑夜中逆行的狼。 繁星军团,发起反冲锋! ……… …… … 战场上的局势如同过山车般发生了惊天逆转。 那些普通的喀麻士兵,他们原本不过是一群被恐惧驱赶、依仗着苏丹神力才敢狐假虎威的乌合之众。 当那股压倒性的风暴不再能单方面屠杀,当对面的繁星士兵不再是待宰的羔羊,而是变成了一群全副武装、眼神比野兽还凶狠的精锐时…… 恐惧的天平,开始向另一端倾斜。 “这……这不可能!” 一名喀麻的埃米尔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弯刀砍在对面那崭新的板甲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甚至连个火星都没溅起来。下一秒,那个繁星重步兵手中的大盾像攻城 锤一样狠狠砸在他的脸上,将他连人带盔砸得倒飞出去。 “他们……他们变强了!!” 哀嚎声开始在喀麻军阵中蔓延。那些原本以为只要哪怕闭着眼往前冲就能赢得胜利的士兵们,现在才发现自己撞上了一堵真正的钢铁长城。 “杀!!!” 繁星的军团像是一台精密的绞肉机,稳步向前推进。每一次盾击,每一次挥剑,都带走一条生命。 他们不再畏惧风沙,因为他们身上的铠甲能抵御风刃。 反攻,开始了。 苏丹依旧站在那辆奢华的黄金战车上,单手托腮,姿态慵懒。 但这一次,他那双紫黑色的眼睛里,那种高高在上的戏谑终于消失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视线穿透了漫天的黄沙,投向了那个已经变得混乱、血腥的战场。 在他的视野里,那些繁星士兵不再是蝼蚁,不再是尘埃。 每一个士兵身上那崭新的、泛着冷光的盔甲,在风沙的折射下,竟然都像是一小撮在风中摇曳、却极其顽强的篝火。 成千上万个士兵,就是成千上万个火把。 这片火海连成一片,在昏暗的风沙中燃烧,将整个俄西玛绿洲映照得通红。 而最让苏丹感到意外的是…… 在那片火海之中,他竟然找不到莫德雷德了。 那个原本只要他想,就能一眼锁定的、散发着特殊气息的灵魂,此刻竟然完全融入了那万千火把之中,变得和其他每一个普通的士兵一模一样。 每一个士兵都像莫德雷德,莫德雷德又像是每一个士兵。 苏丹轻声低语,指尖那枚紫黑色的戒指开始剧烈地颤动,发出兴奋的嗡鸣。 【把自己藏在众生之中,让众生都变成你……真是个狡猾而又高明的把戏啊。】 他缓缓站起身,那件紫色的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苏丹抬起脚,一步迈出了那辆黄金战车。 当他的脚掌触碰到地面的那一刻,整个战场仿佛都静止了一瞬。 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绝对的威压,瞬间席卷了每一个人。 【如果我现在还不下场的话……】 苏丹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优雅与残忍,清晰地在每一个人的脑海中响起: 【可是会被你宰了的呀……】 【莫德雷德尊。】 下一刻,苏丹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苏丹,下场了。 第306章 莫德雷德并不特殊,这也有,那也有。 苏丹像是一阵狂乱的飓风,在沙尘迷雾中横冲直撞。 他并不在意周围那些如同蝼蚁般的繁星士兵,甚至懒得用正眼去瞧那些砍在他身上的刀剑。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迷雾深处,那一点最为耀眼、最为独特的幽蓝星火。 【找到了!】 苏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像是个终于在捉迷藏游戏中找到伙伴的顽童。 他没有丝毫犹豫,身形暴起,裹挟着紫黑色的风暴,猛地一拳朝着那个光点所在的位置砸去! 这一拳,足以轰碎山岳! 然而,预想中骨骼碎裂的声音并没有响起。 “铛——!!” 一声沉闷的金铁交鸣声震彻四野。 那个光点的主人并没有被他一拳砸成肉泥,反而是一个带着倒刺的沉重连枷头,狠狠地砸在了他的手腕之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苏丹的身形猛地一顿,整个人竟被一股怪力硬生生地扯了回来! 迷雾散去,露出了那张坚毅而冷酷的脸庞。 决死剑士,叶塔娜! “是你?” 苏丹挑了挑眉,正想出言调侃这位曾经的手下败将。 下一刻。 “嗖——!” 一条银色的鞭刃如同毒蛇吐信,从侧面刁钻地射出,瞬间缠住了苏丹的脖子,并且狠狠勒紧! 罗洛尔的身影从另一侧的阴影中显现,她与叶塔娜一左一右,就像是两把巨大的钳子,同时发力,似乎想要将这个不可一世的怪物直接从中间扯成两半! “哦?” 苏丹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两个决死剑士……不,还不止。 “呼——!” 带着恐怖破空声的沉重斧戟,从天而降,如同审判的铡刀,直奔苏丹的脑门而来! 决死剑士,奎特梅德! 与此同时,苏丹感觉自己的后颈处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阿姆兹,不知何时已经如鬼魅般潜入了他的身后,手中的弯刀无声无息地抹向了他的大动脉! 四位顶尖的决死剑士,在这一刻展现出了令人窒息的默契与合击! “噗嗤——!!” 鲜血飞溅! 斧戟劈开了苏丹的额头,深深嵌入颅骨;弯刀切开了他的脖颈,几乎将半个头颅斩下;连枷砸碎了他的手骨;鞭刃勒断了他的气管。 在这一瞬间,哪怕是神明,恐怕也要陨落! “苏丹……死了?” 远处的繁星士兵们看着那漫天飞溅的鲜血,心中升起了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 然而。 那具本该倒下的残破躯体,却依然稳稳地站在那里。 鲜血确实在流淌,伤口确实触目惊心。 但苏丹的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痛苦,甚至连恐惧都没有。他只是微微仰着头,那双已经有些涣散的眼睛里,竟然流露出一种近乎病态的、享受的表情。 【啊……这就是……疼痛吗?】 他的声音沙哑、漏风,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下一秒。 异变突生! 所有触目惊心的伤口,竟然在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被劈开的额头重新闭合,断裂的脖颈恢复如初,就连那被砸碎的手骨也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咔”声,瞬间复原! “砰——!!!” 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从苏丹体内爆发! 站在苏丹面前、还保持着劈砍姿势的奎特梅德,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一脚狠狠踹中了胸口! 她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倒飞出去,撞碎了数层沙墙,生死不知! 苏丹随手扯下还卡在自己脑门上的那柄斧戟,看都不看一眼,猛地将其抛出! “呼——噗嗤!” 那柄斧戟后发先至,在空中划出一道致命的弧线,精准无比地砍掉了还在半空中倒飞的奎特梅德的脑袋! 紧接着,苏丹双臂一振! 他反手抓住了那缠绕在他身上的连枷和鞭刃,猛地一扯! 叶塔娜和罗洛尔只感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两人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扯到了苏丹的身前! 苏丹张开那两只如同铁钳般的大手,瞬间扣住了两人的头颅! “砰——!!” 一声闷响。 两颗头颅,在他的掌心中如同西瓜般爆裂! 两名决死剑士,当场毙命! “啊啊啊啊——!!!” 看着同伴惨死,一直沉默的阿姆兹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他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愤怒与悲伤而变得模糊,手中的弯刀化作了一团无形的风暴,凌厉地想要将苏丹切成肉末! 但更令人绝望的是。 那个怪物的速度,竟然比以速度见长的阿姆兹还要快! “刷——” 那是快到超越了视觉极限的一击。 阿姆兹的身体还在惯性下疯狂地挥刀,但他并没有意识到,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旋转、下坠。 他的脑袋,已经被打掉了。 无头的尸体还在徒劳地挥舞了几下,最终无力地倒下。 苏丹不屑地推倒了阿姆兹的尸体,甩了甩手上的血迹。 他抬起头,看向迷雾深处那个依旧闪烁的幽蓝光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微笑。 【莫德雷德尊!】 【失去了决死剑士的庇护……】 【你还能……往哪里走?】 苏丹没有废话,脚下的土地瞬间崩裂,整个人化作一道紫黑色的闪电,直扑莫德雷德所在的方位。 他要亲手熄灭那盏幽蓝色的火炬,亲手终结这场虽然有趣却略显冗长的游戏。 然而,就在他的利爪即将触碰到那个身影的瞬间。 “轰——!!!” 一股沉重如山岳般的风压,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 一柄巨大无比、仿佛门板一样的漆黑重剑,硬生生地砸在了苏丹的必经之路上,将大地砸出了一个深坑,也逼停了苏丹的冲势。 死者巨剑——迪西特! 紧接着,一道赤红色的火焰风暴紧随其后。 那是一柄如同燃烧的火焰般扭曲、锋利的双手巨剑,带着焚尽一切的高温和无可匹敌的切割力,直取苏丹的咽喉! 都卜勒——焰形巨剑! 两个身影,一老一少,一沉稳一狂暴,如同两尊门神般,挡在了莫德雷德的身前。 基利安。 加文。 决死剑士中最为强大的两位存在,终于出手了! “哦?” 苏丹微微后退一步,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两个拦路虎。他并没有急着进攻,反而像是遇到了久违的老朋友一般,开口点评起来。 【基利安啊……】 他看着那个手持焰形巨剑、面容冷峻的男人,语气中竟然带上了一丝赞赏: 【你应该就是这个时代下的第一人了吧?如果不算上神明那种犯规的存在,单论纯粹的肉体杀伤力和破坏力,你应该就是最瞩目的那一位。】 随后,他的目光转向了那个须发皆白、却依然如同雄狮般威武的老人。 【这一位就是老加文吧?当年凯恩特灭国之战的时候,你那‘不死的加文’名声,可是相当响亮啊。连我都有所耳闻。】 苏丹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挥出一拳,与老加文的重剑狠狠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但他眼中的诧异却越来越浓。 【为何……为何你们并不愤怒?】 他一边与两人过招,一边不可思议地问道。 在他的感知里,这两人出招极其冷静,配合更是默契无间,完全不像是刚刚经历了丧亲之痛的人。 【明明决死剑士互为家人,你们的挚爱亲朋就在刚才就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死在了我的手里!】 【你们难道不该悲伤吗?不该发狂吗?不该恨不得把我撕成碎片吗?】 回答他的,只有更加凌厉、更加致命的剑光。 老加文的重剑大开大合,如同山岳般厚重,每一次挥击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封死了苏丹所有的闪避空间。 而基利安的焰形巨剑则如同毒蛇般刁钻,总是在老加文攻击的间隙,从最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直指苏丹的要害。 两人的配合天衣无缝,一攻一守,一重一快,竟然硬生生地将那个不可一世的苏丹,给逼得步步后退,难以前进分毫! “哼!” 久攻不下,苏丹终于失去了一丝耐心。 【既然你们这么想死……那就成全你们!】 他那枚紫黑色的戒指突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无数黑色的晶体从戒指中涌出,瞬间在他手中凝聚成一柄散发着恐怖气息的紫黑色权杖! 【给我滚开!!】 苏丹怒吼一声,手中的权杖变成了一柄最暴力的重锤! 他硬扛了基利安的一记斩击,任由肩膀上被砍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反手一杖,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狠狠地砸向了正在蓄力准备重击的老加文! “砰——!!!” 老加文虽然反应极快,举起巨剑格挡,但那权杖上的力量实在太过恐怖,竟然直接将迪西特巨剑砸得弯曲变形! 权杖去势不减,带着无法阻挡的威势,重重地砸在了老加文的背上! “噗嗤——!” 锋利的杖头如同刺穿薄纸一般,直接从后心刺入,贯穿了老加文那宽厚的胸膛,将这位传奇老兵,活活钉死在了地上! “老爹!!” 基利安目眦欲裂,手中的巨剑疯狂劈砍,想要逼退苏丹。 但苏丹此刻已经完全爆发,他狞笑一声,手中的权杖横扫而出,带着紫黑色的风暴,直接将基利安连人带剑轰飞了出去! 前方的道路,终于被清空了。 苏丹没有任何犹豫,脚尖在地上一点,身形如电,瞬间跨越了数十米的距离,冲到了那个一直在迷雾中闪烁的幽蓝色光点之前! 他那双紫黑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即将狩猎成功的狂喜与残忍。 【莫德雷德尊!】 【你的盾牌都碎了……】 【这下,你可真的要死了哦!】 ………… …… … 【我抓住你了,莫德雷德尊!】 苏丹的五指猛地收紧,伴随着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声,那个被他紧紧扼住喉咙、一直在迷雾中闪烁着幽蓝光点的主人,头颅如西瓜般爆裂开来。 鲜血溅在苏丹那张苍白的脸上,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享受着那种生命在掌心中流逝的触感。 然而,就在这个瞬间。 “噗嗤——!” 一阵剧痛从胸口传来。 那个已经被他捏碎了脑袋的人,在临死前的最后一刻,竟然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中的长剑狠狠地送进了苏丹的心脏! “嗯?” 苏丹皱了皱眉,那种久违的疼痛感让他感到一丝不悦。 他松开手,任由那具无头的尸体倒下,然后握住那柄插在自己胸口的长剑,一点一点,伴随着血肉摩擦的声响,将其拔了出来。 当那柄剑完全展现在他眼前时,苏丹愣住了。 那并非是他预想中那柄象征着繁星领主至高权力的、华丽而锋利的八面繁星剑。 那只是一柄……极其普通的、甚至剑刃上还有些卷口的士兵佩剑。 虽然剑身上也流淌着那种神秘的魔力,让它变得比凡铁更加坚韧,但它的本质,依旧只是一柄属于普通士兵的武器。 “这是……” 苏丹诧异地抬起头,环视四周。 在这片被他肆虐过的战场上,原本应该是一片死寂。 但此刻,星星点点的幽蓝色光芒,却如同雨后的春笋般,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起来。 左边的废墟里,亮起了一点。 右边的尸堆下,亮起了一点。 远处,更远处…… 无数个幽蓝色的光点,在这片昏暗的沙暴中闪烁,如同无数双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 而那个声音,那个属于莫德雷德的声音,再次从四面八方响起,飘忽不定,却又无处不在。 【苏丹呐,你为何要如此急切地寻找我?你为何如此迫切地想要杀了我?】 【你觉得,杀了我,就会让人们反抗的声音停下吗?】 【你觉得,只要掐灭了我这盏灯火,世界就会重归黑暗,任你摆布吗?】 那个声音带着一丝嘲弄,更带着一种看透了历史洪流的悲悯: 【看看周围吧。愿意反抗你的人……这不是这也有,那也有吗?】 随着声音的落下,那些幽蓝色的光点开始移动,汇聚。 一个个身影从风沙中走出。 他们有的穿着残破的繁星军装备,有的只是身披麻衣的平民,甚至还有一些是之前被俘虏的喀麻士兵。 但此刻,他们的眼中都燃烧着同样的光芒。 【莫德雷德,只是反抗你这种落后阶级、这种暴政的其中一位。】 【他来自于众生之中,即使他今天死在这里,即使他重新回归众生……】 【那又如何?】 【在这片被你以及你们这样的人压迫的土地上,迟早会走出下一个莫德雷德。】 【不,准确地说……下一个走出来的人,会吸取莫德雷德的失败经验,会比莫德雷德做得更好,更彻底!】 苏丹听着这番话,眼中的神色从最初的诧异,逐渐变成了一种深深的玩味。 就在这时,一个轻佻而又熟悉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这肃穆的氛围。 “四姐,正如你说的,这鬼东西跟个怪物一样难以处理啊!我都死了一回了!” 紧接着,另一个冰冷的声音怼了回去: “打架的时候能不能少抱怨一句!罗洛尔!专心点!” 苏丹猛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在不远处的沙丘上,几个本该死去的身影,正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 罗洛尔把玩着手中的鞭刃,虽然身上沾满了尘土,但那股子不羁的劲儿却一点没变。 叶塔娜手持连枷,眼神冰冷如刀。 奎特梅德、阿姆兹、甚至是被权杖钉死的老加文…… 他们都站在那里,身上虽然带着伤,但那种令人心悸的生命力却依旧旺盛。 “果然……” 苏丹眯起眼睛,看着这些死而复生的剑士,不仅没有感到恐惧,反而发出了一声充满新奇的赞叹: 【明明已经被我杀死了,却又复活了……这就是你们的底牌吗?还是某种……群体性的幻觉?】 莫德雷德的声音在沙雾当中响起: 【幻觉?你在说什么呀?你看。】 莫德雷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反抗你的人,并不特殊。】 【他们来自于被你踩在脚下的这片大地。他们才是撑起这个世界的基石。】 【你能打碎一块石头,那很了不起。】 【但是,在这片广袤的大地上……】 【还有无数块石头,与前一颗一般无二的坚韧,一般无二的顽强。】 【你能把它们全部打碎吗?】 第307章 【神之姿态】 战局的逆转来得如同沙漠中的暴雨般迅猛。 那些死而复生的决死剑士们不再各自为战,他们与周围那无数个闪烁着幽蓝光点的繁星士兵们融为一体,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基利安的巨剑封锁了正面的退路,老加文的重击压制了苏丹的蛮力,罗洛尔和叶塔娜的软兵器如毒蛇般缠绕住了他的四肢,而阿姆兹和无数士兵的利刃则从四面八方无死角地刺来。 这就是“众生”的力量。 当无数个渺小的个体,为了同一个信念,摒弃了恐惧,将彼此的生命与意志紧紧相连时,那种爆发出来的力量,足以撼动任何看似不可战胜的存在。 “喝——!!!” 伴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无数把长剑、战矛、弯刀,带着所有人积压已久的愤怒与不甘,狠狠地刺入了那个不可一世的怪物体内! “噗嗤——!!!” 利刃贯穿血肉的声音密集地响起。 苏丹就像是一个被万剑穿心的刺猬,被死死地钉在了那片焦黑的土地上。鲜血从他身上的每一个伤口中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黄沙。 “赢了!” 一名年轻的繁星士兵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颤抖的欢呼,他的眼中闪烁着劫后余生的泪光。 周围的士兵们也纷纷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放松的迹象。 那个怪物……终于倒下了吗? 然而。 还没等这声欢呼完全落下,还没等众人脸上的喜悦完全绽放。 被万刃加身的苏丹,突然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绝望,甚至连一丝愤怒都没有。 那双紫黑色的眼睛里,流露出的竟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暧昧无比的神情。 就像是一个正在品尝绝世佳肴的美食家,又像是一个正在欣赏完美画作的艺术家。 【我该如何形容呢……】 他的声音依旧优雅,即便喉咙被利刃刺穿,却依然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脑海里: 【这种……被众人的意志所包围,被无数弱小的生命所汇聚而成的力量所刺穿的感觉……】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穿透自己胸膛的武器,看着那些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的手臂,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满足的笑意。 【众志成城的众人,确实是力量的展现呢。】 【确实是……不容小觑,甚至可以说是令人感动的力量啊……】 那种赞叹,是发自内心的。 但正因为如此,才显得更加恐怖。 仿佛这一切的挣扎,这一切的牺牲,在他眼中,不过是为了取悦他而献上的一场……更加精彩的演出。 【但历史演变如此之久,那为何这股力量还不是这个世界的主导呢?】 苏丹那插满利刃的身体缓缓挺直,仿佛那些致命的伤口对他而言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装饰。他环视着周围那一张张愤怒、坚毅却又充满希望的面孔,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悲悯般的嘲弄。 【难道除了你,莫德雷德,这千年来就没有人意识到人民群众的力量是强大的吗?】 【团结起来的人们确实可怕,但……他们真的能轻易地、长久地团结在一起吗?】 苏丹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钻进了每一个人的心缝里,去撬动那最深处的、关于人性的裂痕。 【他们不像你,拥有看破历史迷雾的智慧。他们之所以团结,只不过是因为一腔朴素的热血,是因为你为他们带来了切实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 【这种朴素的情结确实令人赞叹,充满了人性的光辉。】 【但……】 苏丹嘴角的笑意变得冰冷而残酷: 【这也是愚蠢的。因为这种团结,是何其的脆弱。】 ……… …… … 话音刚落,苏丹指尖那枚紫黑色的戒指,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妖异而迷离的光芒。 那光芒并非具有杀伤力的射线,而是一种能够直视未来的、扭曲时空的幻象。 率先从那光芒中看到“未来”的,是那些最普通的繁星士兵。 在他们的眼中,战场的硝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辉煌而美好的新世界。 他们看到了自己紧紧跟随着伟大的莫德雷德,推翻了一切腐朽的旧秩序,建立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理想的国度。 那里没有压迫,没有饥饿。各种令人窒息的苛捐杂税被砸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商品税”和“所得税”的新奇制度。税收不再是为了填满贵族的私囊,而是变成了平整的道路、免费的医院、让孩子们读书的学校。 作为这个伟大时代的开创者之一,他们挺起胸膛,享受着无上的荣光与安宁。 这是多么美好的愿景啊,美好得让人想要流泪。 然而,幻象并没有停止。 岁月如梭,那个总是充满智慧与活力的莫德雷德,终究敌不过时间的侵蚀,被死神带走了。 失去了这位绝对核心的领袖,原本团结一致的各个派系,开始出现了裂痕。 以里克、库玛米为首的军功派,与以福特迪曼为代表的旧贵族遗老派,矛盾日益加剧。第一代人尚且还能念及战友情谊,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但到了第二代人…… 贪婪、嫉妒、权力的欲望,如同野草般疯长。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作为普通的士兵,他们无法理解上层那些波诡云谲的政治斗争。他们只能惊恐地发现,那些曾经被废除的苛捐杂税,竟然换了个名字,以更加隐蔽、更加贪婪的方式重新回到了他们的头上。 原本团结统一的国家,因为利益分配的不均,开始四分五裂。各个地区为了税收、为了资源,甚至为了几起微不足道的恶性事件,开始针锋相对,拔刀相向。 当那个曾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年轻士兵,变成了躺在病榻上苟延残喘的老人时。 他绝望地发现,这个曾经让他无比自豪的国家,正在一天天地衰弱下去。 莫德雷德许诺的一切,那些曾经触手可及的美好,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夺走。 那些曾经被他们亲手推翻的面目可憎的贵族,竟然摇身一变,以一种新的形式、新的身份,重新成为了这个国家的吸血鬼。 看着手中那一张张巧立名目的、沉重得让人窒息的税单,老兵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这种感觉是如此熟悉,就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黑暗而绝望的旧时代。 只是这一次,他再也没有了一腔热血,再也没有了挥动武器打破枷锁的力量。 更可怕的是,这一次,世上再也没有了莫德雷德。 那个伫立在广场中央的莫德雷德铜像,已经被岁月侵蚀得斑驳陆离。他变成了一个无害的神像,一个被各种野心家捧上神坛、用来粉饰太平、愚弄百姓的工具。 他依然高高地站在那里,但他再也不会走下来,再也不会为了受苦的人们而奔走呼号。 而那些曾经誓死追随他的人,只能惊恐地盯着眼前的账单,在绝望中颤抖。 现实中,那些原本紧握武器、眼神坚定的繁星士兵们,此刻却一个个脸色惨白,浑身颤抖。 那不是面对强敌的恐惧,而是对未来那种无力感、那种宿命轮回的深深绝望。 恐惧在当下具象化了。 随着那绝望幻象的侵蚀,士兵们眼中的坚定开始动摇。那种支撑着他们、让他们超越凡俗的神秘力量,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他们身上那崭新、精良的板甲,就像是经历了千万年的风化,重新变得锈迹斑斑、单薄脆弱。锋利的宝剑变回了卷刃的铁片,坚固的塔盾变回了破烂的木板。 神话的光彩被剥离,露出了残酷而冰冷的现实。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苏丹那只苍白的手,轻描淡写地掐住了一名已经“退化”回原型的繁星士兵的脖子。没有多余的动作,仅仅是五指一收,那颗曾经充满希望与怒火的头颅便像烂熟的果实一样爆裂开来。 鲜血飞溅,尸体被随意地丢弃在黄沙之中。 周围的士兵们发了疯似的挥舞着手中残破的武器,砍在苏丹的身上。但那些攻击对于现在的苏丹来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那些刀剑加身,目光却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具刚刚死去的士兵尸体。 他在期待,期待着像之前那样的“死而复生”,期待着再一次看到那种众志成城的奇迹。 然而,一秒,两秒,一分钟过去了。 那具尸体依然是一动不动,并没有任何复活的迹象。 【莫德雷德尊……】 苏丹抬起头,嘴角的笑意变得愈发残忍而讽刺: 【你看。你所团结的人们,那些所谓的基石,被我如此轻易地……就给撬动了哦。】 下一刻,他猛地一抬手。 那柄由紫黑色晶体凝聚而成的权杖再次出现在他手中。 “轰——!!!” 一股恐怖的紫黑色冲击波以他为中心爆发,将周围那些还在试图攻击他的繁星士兵全部震飞出去! 紫黑色的飓风在他脚下凭空生成,如同忠诚的奴仆,缓缓地将他的身躯托举到了半空之中,让他得以俯瞰这片充满了恐惧与绝望的战场。 【既然结局注定是如此的轮回,那为何一开始……还要给他们许诺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呢?】 苏丹的声音在天空中回荡,如同审判的钟声: 【你只不过是换了个方式统治他们罢了。】 【你是所谓的‘贤君’,我是所谓的‘暴君’。】 【但我们做的事情,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在奴役他们,都是在从他们身上榨取价值,以此来满足我们自己的野心与欲望。】 【那我……和你又有什么区别呢?】 苏丹摊开双手,仿佛在展示着某种真理: 【你通过煽动他们、团结他们来获得力量。而我,通过让他们畏惧我、臣服我来获得力量。】 【殊途同归罢了。】 随着他的话语,他身上的服饰开始发生惊人的变化。 那顶原本就华丽的王冠开始夸张地膨胀、变大,最终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足以压垮凡人脖颈的恐怖冠冕。冠冕的中央,那颗耀眼的宝石突然裂开,露出了一只巨大的、紫黑色的竖瞳,如同猫眼一般,冷漠地横视着周围的一切。 他身上那件紫色的长袍也在风沙中猎猎作响,上面流动的紫黑色光芒变得愈发浓郁。仔细看去,那并非是单纯的光纹,而是无数张扭曲、惊恐的人脸,在长袍的纹路中无声地哀嚎、尖叫。 那是所有被苏丹吓坏了的人,他们的恐惧被永远地囚禁在了这件神袍之上。 【所以,不要再高高在上地装神弄鬼了,莫德雷德尊。】 苏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依旧站在迷雾深处的身影: 【杀了我,然后取代我,成为下一个轮回中的君王。】 【或者……被我杀了,让我继续维持我这永恒的恐惧统治。】 就在这时,那紫黑色长袍上的无数张人脸,突然齐齐张开了嘴,发出了一种整齐划一、庄严而又诡异的颂唱声。 【现在的时间……是尚未到达正午,太阳正在升起的阶段。】 【这是……一天的黄金阶段。】 【人们通常在这个时候走出家门,开始劳作。而我也在这个时候上朝,开始统治。】 【他们看到我,就会畏惧。这就是……我的时序!】 【我的猫眼石般的眼珠,将会永远铭刻在他们的内心深处,这就是……我的圣形图纹!】 那宏大而恐怖的赞诗,响彻云霄: “威权独尊,恐惧为旌。” “万物俯首,晌午敕歌。” “目透寒芒,裂圆显现。” “震慑八荒,直至正午。” 礼赞。 晌午的统治恐惧者。 苏丹。 【莫德雷德,看清楚了吗?】 苏丹张开双臂,那只巨大的猫眼竖瞳死死地盯着下方: 【这就是……我的神明姿态,是如此的伟岸。】 【如果你也是新的神明,那就展示给我看!】 【要么杀了我,要么……被我杀掉!】 他头顶那巨大的冠冕,不再是单纯的金属造物,而是由无数根紫黑色的晶体尖刺交错编织而成,像是一个狰狞的荆棘王座倒扣在头顶。 每一根晶体尖刺都闪烁着紫黑色光泽。 冠冕正中央,那颗裂开的宝石竖瞳,足有拳头大小,瞳仁呈现出深邃的幽紫色,周围是一圈圈细密的金色纹路,如同活物般不断收缩、扩张。 他身披的那件紫色长袍,质感介于丝绸与流动的液体之间。 袍身并非单一的紫色,而是从领口的深紫黑逐渐过渡到下摆的暗红紫,仿佛凝固的陈年血迹。 长袍表面没有一丝针脚,却布满了复杂而诡异的暗纹,那些暗纹并非静止,而是在袍面上缓缓游走、变幻。 仔细看去,那正是无数张微缩的人脸浮雕,它们神情各异,有的惊恐张大嘴巴,有的绝望闭目流泪,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构成了长袍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肌理。 在长袍之下,隐约可见苏丹裸露的皮肤,那不再是苍白的肉色,而是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玉质感,其下流动的不是鲜红的血液,而是一缕缕紫黑色的能量流,如同发光的血管般遍布全身。他的双手修长而有力,指尖生长出了尖锐的黑色利爪,那枚象征着权力的戒指此刻已经融化,化作一道紫黑色的光环,悬浮在他的手腕之上,不断散发出阵阵肉眼可见的波纹。 这就是苏丹的【神之姿态】! 第308章 神明本质 面对眼前这尊散发着无尽威压的神明姿态,莫德雷德的身体本能地紧绷,但他的思绪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 他下意识地从怀中摸出一颗欧李果干,放入口中细细咀嚼,酸咸的味道刺激着味蕾,也刺激着他的大脑。 一个困扰了他许久,却始终未曾深究的问题,在此刻浮出水面。 战争的本质,是信息的博弈。想要获得优势,就必须彻底洞悉对手。 喀麻苏丹国是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并非简单的国名或版图。它指向的是一种更为本质的构成——兵员素质、装备水平、战术风格。 喀麻人是马背上的民族,他们生于草原,长于荒漠。这种游牧的特性赋予了他们天生的骑术和机动性,但也注定了他们在重工业和城市化方面的先天不足。他们无法像圣伊格尔帝国那样,量产出武装到牙齿的重装骑士,也无法构筑起连绵不绝的坚固城防。 正是基于对这些特性的深刻理解,莫德雷德才能在之前的战役中屡屡得手。他利用坚壁清野切断对方的补给,利用占据战略要点逼迫对方放弃游牧优势,进行对自己有利的攻坚战。因为他知道,失去了机动性的游牧骑兵,就像是被拔掉了獠牙的狼。 这些特征,构成了“喀麻苏丹”这个概念的实体。 但是,问题来了。 什么是神明? 在这个充满超凡力量的世界里,神明是一个无法回避的存在。 是那些比人类更早出现的古老存在吗?甚至追溯到人类还在茹毛饮血、仅仅是猿猴的时期? 无论是圣伊格尔的教义,还是凯恩特的传说,亦或是喀麻和迪尔联邦的神话,似乎都在传达同一个观点:神明亘古长存,比一切都要久远。祂们早已伫立在时间的尽头,参与了创世纪,塑造了这个世界。 莫德雷德翻阅过无数神学典籍,那些由历代神学家呕心沥血撰写的书卷,大多都在重复着这个论调。神是造物主,是规则的制定者,是不可名状的伟大存在。 但眼前的苏丹,那个不久前还是凡人,此刻却化身为恐惧之神的男人,却让莫德雷德对这个传统的定义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如果神真的是亘古存在的,那么苏丹算什么?一个窃取了神力的凡人?还是一个正在蜕变的新神? 【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莫德雷德的神性,在他脑海深处轻声说道,语气平静而笃定。 【成为神的道路,只有一条。】 【我的半身,神明并不是亘古存在的。】 神性的声音在莫德雷德的脑海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着这个世界根深蒂固的神学基石。 【神明存在的时间,甚至没有人类长。据我所知,最早诞生的神明,是卡莉。】 【在遥远的狩猎时代,人类还只是大自然中微不足道的一环。他们被凶猛的野兽逼迫得流离失所,因为饥饿和寒冷而蜷缩在阴暗潮湿的洞穴之中。】 【在那漫长而绝望的长夜里,在长者讲述的篝火故事中,在岩壁上粗糙的壁画下,人们开始期待。期待有一个形象,她强大有力,能够撕裂虎豹;她温柔慈悲,能够保护弱小的人类不受野兽的伤害。】 【他们又希望这个形象能无条件地爱他们,像母亲一样包容一切。在那个还是母系氏族为主的蒙昧时期,卡莉的形象,就这样在人们的想象中被一点一点地勾勒了出来。】 【随着虚构的故事一个又一个地传播,从一个部落传到另一个部落,从一代人传给下一代人。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真的有这样一个伟大的母亲存在,真的有这样一位守护神在庇佑着他们。】 【直到有一天。】 【在一次因为野兽侵袭而不得不举族迁徙的漫长路途中,当人们陷入绝境之时。】 【一位手持长枪与战刀、红发如火的女子,就这样凭空出现了。她挥舞着武器,驱散了兽群,正如人们所祈愿的那样。】 神性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给莫德雷德消化的时间。 【神明是什么?我只能这样回答你,我的半身。】 【神明,是人们的祈愿所汇集的形象。祂大多数时候寄托了人类对美好事物的向往,对力量的渴望,也寄托了人们对未知事物的恐惧与归纳。】 【当无数个相同的想法、无数个强烈的愿望在虚空中交织、联系在一起时,它们就勾勒出了神的轮廓,填充了神的血肉,赋予了神的力量。】 【但在神的形象真正出现之前,人们就已经在故事里、在祈祷中,为神明安排好了祂的使命,设定好了祂的性格。】 【神明,是人造的。】 (那么,眼前的这个家伙是怎么一回事?) 莫德雷德的目光越过风沙,死死地审视着那个悬浮在半空、宛如神明降世的苏丹。如果神明是美好愿望的集合,那这个散发着无尽恐惧与压迫感的怪物,又是怎么诞生的? 【我猜测……】 神性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 【也许是因为喀麻的人民已经被他的恐惧压迫得太久、太深。在长久的奴役下,他们被扭曲的心理开始认为,这个世界本就需要有一个残暴的统治者,用恐惧来维持秩序。他们的恐惧与服从,汇聚成了苏丹的神格。】 【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就在这时,一个充满了悲悯与神圣的女声,突兀而又温柔地在莫德雷德的耳边响起。 伴随着这个声音,莫德雷德的【鉴别】之眼仿佛不受控制般自动开启。他的视线扫过四周,那些刚刚受到神秘力量加持、身上铠甲发生进化的繁星士兵们,在鉴别面板上的评价正在疯狂跳动。 从“鏖战严军”的金色字样,开始向着那个只存在于理论中的最高等级——“神迹传奇”的黑檀色演变。 然而,当他将视线转向苏丹时,面板上却只有一片混沌。紫黑色的迷雾如同闪烁的星辰般流转,遮蔽了一切信息,甚至连最基本的属性都无法窥探。 (纳多泽?) 【纳多泽?】 莫德雷德的人性与神性同时发出了惊呼。这位一直默默注视着世间的女神,竟然在如此关键的时刻亲自降临意志。 纳多泽的声音缓缓响起,如同潺潺流水,洗涤着莫德雷德心中的疑惑。 【苏丹,只是传说之人。他还没有真正踏入神的领域。】 【想要成为神,首先要有传说。而传说之中,往往就蕴含了神明未来的使命与权柄。】 【在这个时代,传说之人有很多。莫德雷德,你也是其中之一。还有那位不可思议的爱丽丝,屠龙者基利安,甚至是那个充满了谜团的福特迪曼……他们也都行走在各自的传说之路上。】 【但苏丹不同。】 纳多泽的语气变得有些凝重: 【他以凡人之躯,将一位来自群星之外、执掌恐惧的外神撕得粉碎。然后,他用那外神的尸体与残骸,强行堆砌成了他成神的根基。】 【外神?】 神性的声音充满了震惊。 (外神……?) 莫德雷德的人性也感到了深深的寒意。那个被苏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戒指,那个被他像拆玩具一样拆解的怪物,竟然是一位神? 【先专注眼下吧,莫德雷德。】 纳多泽打断了他们的思绪,将话题拉回了现实: 【虽然手段残忍,但苏丹依旧还是人。而且,他是一位万年难得一遇的天才。】 【他凭借自己的意志,将那些即便我们也深感棘手、甚至憎恨的外神踩在脚下,以此来铸造他自己的神格。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得位”极正,无可挑剔。】 【因此,如果让他跨过那最后一步,他若能成神,也必将拥有极其强大的力量,甚至有资格与我们同列。】 女神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决绝与期许: 【但我不希望,我未来的新同僚是这般以恐惧为食、玩弄人心的模样。】 【如果一定要有人来接替那位已经逝去的战争与勇气之神卡莉的位置……】 【我希望,那个人是你,莫德雷德。】 (只能有一个人成神吗?神明就好像人间的王,一个权力系统当中只能有一位或者几位吗?) 莫德雷德在心中问道,他的目光越过战场,看向那个悬浮在空中的紫黑色身影。 【不,如果可以的话,我更希望你们两个现在不要打,而是各自走完自己的成神之路。】 纳多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毕竟,多一位同僚,我们对抗那些真正威胁的任务就会轻松一些。苏丹的力量,如果用在正确的地方,将会是一柄无比锋利的剑。】 【但是,莫德雷德,我一直关注着你。】 女神的语气变得柔和而笃定: 【我太明白你心中所想了。】 【对于你看不惯的事情,你就一定要杜绝;对于你看不惯的人,你就一定要杀掉。】 【而像苏丹这样,肆意践踏人权,将无数生命作为燃料来维护自己统治的暴君……你,莫德雷德,势必要把他碎尸万段。】 【你绝不会容忍这样一个怪物与你并肩而立,更不会容忍他继续在这个世界上散播恐惧。】 【所以……】 纳多泽的声音变得肃杀: 【此战之后,只能有一人幸存。】 听到这番话,莫德雷德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无比灿烂的笑容。 他抬起头,直视着那个高高在上的苏丹,手中的长剑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即将斩杀仇敌的兴奋。 “是的。” 他在心中,也在口中,大声地宣告: “我必杀苏丹!” ……… …… … 苏丹此时的形态虽然威压盖世,但终究还未完全跨过那道门槛,只能算是一尊“半神”。 可即便如此,仅仅是他随手释放的紫黑色风暴,就已经让整个繁星军团苦不堪言,只能勉强维持防线不至于瞬间崩溃。 苏丹悬浮在半空,那双巨大的猫眼竖瞳越过厮杀的战场,有些意外地落在了莫德雷德身后的军营之中。 【啊,那是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新奇: 【托举我的风……竟然还没有彻底消亡耶。】 下一刻,苏丹动了。 他并没有理会莫德雷德和那些还在顽抗的繁星士兵,整个人化作一道紫黑色的飓风,瞬间掠过了战场的上空。 “轰——!!!” 一声巨响。 苏丹手中的权杖轻轻触碰到了地面。以触点为中心,一股恐怖的能量波瞬间扩散,莫德雷德那顶巨大的指挥大帐,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爆,瞬间化作漫天的碎布和木屑炸裂开来! 帐篷里,正在专心教导诺佩恩识字的卢埃林,甚至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被这股冲击波震得口吐白沫,当场昏死过去。 而就在这一片废墟与烟尘之中,一个巨大的、由森森白骨构成的骨架,缓缓地从虚空中爬了出来。 它用那残破却依然坚固的身躯,死死地护住了那个瘦小的孩子。 那是赛利姆,是化作苦难旅者的赛利姆。 【哦?】 苏丹看着这个昔日的部下,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没想到,我还能看到托举我的风。】 他伸出手,仿佛是一位仁慈的君主在召唤迷途的臣子: 【重新来托举我吧,赛利姆。回到我的脚下,成为我的基石。】 然而,赛利姆并没有动。 那个巨大的骨架依然保持着守护的姿态,那双燃烧着幽绿色鬼火的眼眶,死死地盯着苏丹,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坚定的咆哮。他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他要守护那个孩子,哪怕面对的是他曾经的主人。 苏丹的目光越过赛利姆,落在了那个被骨爪护在怀里的、眼神空洞的孩子身上。 诺佩恩。 苏丹对这个玩具印象深刻。毕竟,这是他亲手折磨了无数次,看着他在绝望中死去又复活的“杰作”。 【哦……我可怜的赛利姆啊。】 苏丹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 【是因为这孩子的神力,才让你没办法回到我身边吗?】 【那好吧。】 他手中的权杖缓缓举起,那上面紫黑色的光芒开始疯狂凝聚,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怖气息。 【既然如此,那我就正好可以试一下……】 苏丹看着诺佩恩,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求知欲: 【如果我以神明层次的力量,将这个拥有不死诅咒的孩子彻底抹杀……他还能不能再次复活呢?】 【等他彻底死了,你再回到我身边吧,赛利姆。】 下一刻苏丹的脑门就被八面繁星剑劈开。 【像你这样的虫豸,还敢无视我!) 第309章 莫德雷德的【神之姿态】 “噗嗤——!” 八面繁星剑裹挟着莫德雷德全身的怒火与力量,精准地劈开了苏丹的脑门,剑刃深深嵌入颅骨,鲜血与紫黑色的能量一同喷涌而出。 苏丹的身体晃了晃,那颗被劈成两半的头颅像是个坏掉的玩偶,歪歪斜斜地从脖子上掉了下来,滚落在满是碎布和尘土的地上。 “成功了?” 远处的繁星士兵们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惊呼。 然而,莫德雷德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喜色。他手中的剑虽然还在滴血,但他能感觉到,剑刃上传来的触感,并不像是斩断了生命的联系,更像是……砍在了一团没有生机的烂泥上。 地上的无头躯体并没有倒下。 它缓缓地弯下腰,那双修长而苍白的手,从尘埃中捡起了自己那颗被劈开的头颅。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愈合声响起。苏丹将头颅重新按回了脖子上,那道恐怖的伤口在紫黑色光芒的流转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弥合,最终连一道疤痕都没有留下。 他扭了扭脖子,那双刚刚愈合的紫黑色猫眼,重新锁定了莫德雷德。 【像你这样的虫豸……】 苏丹的声音依旧优雅,但那优雅之下,却藏着即将爆发的、毁天灭地的暴怒: 【还敢无视我给你的慈悲,打断我的兴致?!】 “轰——!!!” 下一刻,苏丹动了。 不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魔法轰炸,而是最纯粹、最原始的肉搏! 他瞬间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已经贴近了莫德雷德的面门。那只并未持杖的手,五指成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取莫德雷德的心脏! “铛——!” 莫德雷德反应极快,八面繁星剑横档在胸前,硬生生地架住了这一爪。 但那股力量实在太过恐怖,莫德雷德只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列车正面撞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滑行,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 “这就是……半神的力量吗?” 莫德雷德咬着牙,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流下。 苏丹并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一击未中,他手中的紫黑色权杖已经紧随其后,如同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以极其刁钻的角度砸向莫德雷德的头颅! “砰!!” 莫德雷德狼狈地翻滚躲避,权杖砸在他身侧的地面上,瞬间将那片坚硬的土地砸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碎石如同子弹般飞溅,划破了莫德雷德的脸颊。 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厮杀。 苏丹就像是一个不知疲倦、不知疼痛的怪物,他的每一次攻击都带着足以粉碎钢铁的力量,而且速度快得惊人。莫德雷德只能凭借着丰富的战斗经验和顽强的意志,在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中苦苦支撑。 “噗嗤!” 终于,久守必失。 苏丹的一记手刀,如同利刃般切开了莫德雷德的防御,狠狠地刺入了他的左肩。鲜血瞬间染红了深蓝色的领主大衣。 莫德雷德闷哼一声,却并没有后退。他反而借着这股剧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右手的长剑猛地反撩,直刺苏丹的小腹! “噗!” 长剑贯穿了苏丹的腹部,透体而出。 但苏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反手抓住了莫德雷德的剑刃,任由锋利的剑锋割破手掌,那张俊美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抓到你了。】 下一刻,紫黑色的能量顺着剑身疯狂涌入莫德雷德的体内! “啊啊啊啊——!!!” 那种仿佛灵魂被撕裂、被万千虫蚁啃噬的剧痛,让莫德雷德忍不住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他被苏丹一脚踹飞,像个破布袋一样重重地摔在地上,连剑都脱手而出。 苏丹缓缓拔出插在腹部的长剑,随手丢在一旁,伤口再次迅速愈合。 他一步步走向倒地不起的莫德雷德,手中的权杖高高举起,紫黑色的光芒凝聚到了极点。 【结束了,莫德雷德。】 【在这个正午到来之前……你也该去死了。】 【神,不仅仅是力量。】 苏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莫德雷德,那双紫黑色的竖瞳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近乎于失望的冷漠。 【神,是规则,是权柄,是不可直视的威严。】 他手中的权杖并没有立刻落下,而是悬停在半空,那上面凝聚的紫黑色能量如同呼吸般律动,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我理解你,莫德雷德。】 苏丹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像是在教导一个愚钝的学生: 【你和我一样,都是从凡俗中走出来的“传说”。我们都跨越了那道天堑,触碰到了神明的边缘。你拥有团结众生的魅力,拥有改变世界格局的智慧,甚至拥有那种连我都感到棘手的、能够进化凡物的力量。】 【但是……这还不够。】 他轻轻摇了摇头,那巨大的冠冕随之晃动,发出清脆的晶体碰撞声。 【你缺少最重要的东西——神之姿态。】 【那是神明权力的终极展示,是将自身的意志具象化、凌驾于现实规则之上的形态。就像我这身由无数恐惧编织的长袍,就像我这能看穿一切的猫眼,就像这能撕裂大地的紫黑色飓风。】 苏丹张开双臂,展示着自己那扭曲而恐怖的神躯。 【如果你真的也是一位半神,如果你真的有资格与我并肩而立,或者将我取而代之……】 【那就向我展示那个姿态!】 【展示你身为神的本质!展示你那超越凡俗的、足以改写规则的权柄!】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声音如同审判的钟声: 【如果你拿不出来……】 【那么,你就是一个还没有孵化完全的卵,一个空有神力却不懂运用的伪物。】 【那你的结局,就只有死。】 【并且,是毫无价值、毫无美感的死。】 权杖缓缓压低,死亡的阴影笼罩了莫德雷德。 苏丹在等待。 他在等待莫德雷德的反击,在等待那个能够让他感到惊喜、或者至少能让他感到一丝敬畏的神之姿态。 如果等不到,那这无聊的游戏,也就该结束了。 就在苏丹那致命的权杖即将落下的千钧一发之际。 “想杀我们的领主?先问问我们手里的家伙答不答应!” 一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般炸响。 那些原本被苏丹的神威压制、甚至被打散的繁星众将,在这一刻,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重新点燃了灵魂。 基利安拖着那柄巨大的都卜勒巨剑,浑身浴血地冲了上来;老加文虽然被钉死过一次,但此刻却像没事人一样,挥舞着变形的巨剑咆哮;罗洛尔和叶塔娜一左一右,鞭刃与连枷交织成死亡的网;阿姆兹的身影在阴影中闪烁,每一次出现都直指苏丹的要害。 不仅是决死剑士。 福特迪曼优雅地展开了扇子,无数黑色的法球如同暴雨般倾泻;库玛米率领着残存的游骑兵,弯刀如林,悍不畏死地发起了冲锋;里克老爷子更是直接将盾牌当成了攻城锤,狠狠地撞向了苏丹的后背。 甚至连那个小小的诺佩恩,也从苦难旅者的怀抱中探出了头,他那空洞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小手一指,巨大的骨架怪物赛利姆发出一声震天咆哮,挥舞着黄金巨刃,加入到了围攻之中。 而在这一切的背后,是莫德雷德。 他虽然倒在地上,虽然浑身是血,但那一刻,他体内的神性与人性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共鸣。 一股磅礴的、充满了希望与生机的力量,从他体内迸发而出,瞬间笼罩了战场上的每一个人。 “嗡——!!!” 所有人的身上,都亮起了耀眼的幽蓝色光芒。 在这光芒的加持下,他们手中的武器再次发生了质变,变得更加锋利、更加坚韧;他们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疲惫的身体重新充满了无穷的力量。 “为了繁星!为了莫德雷德!!” 众人的攻击如同狂风暴雨般落下,那股汇聚了所有信念与神力的合击,竟然硬生生地将不可一世的苏丹逼退了数十米! “轰!轰!轰!” 苏丹的长袍被割裂,冠冕被打歪,甚至连那半透明的玉质皮肤上都留下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但他并没有倒下。 相反,他眼中的紫黑色光芒愈发炽烈。 【这就是……你的回答吗?】 苏丹猛地一挥手中的权杖。 “滚开!!!” 一股毁天灭地的紫黑色能量波以他为中心,向着四周无差别地爆发开来。 “砰——!!!” 那些刚刚还气势如虹的众将,在这股绝对的神力面前,就像是被狂风卷起的落叶,纷纷倒飞而出。 基利安的巨剑崩碎,整个人被轰进了沙丘;叶塔娜和罗洛尔口吐鲜血,重重地摔在地上,身体扭曲得不成样子;老加文更是直接被能量波撕成了两半,当场身亡。 甚至连巨大的苦难旅者赛利姆,也被这一击轰得支离破碎,骨架散落一地。 一瞬间,刚才还众志成城的围攻,变成了一地残肢断臂的惨状。 苏丹缓缓收回权杖,看着这一地的尸体与伤员,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然而,下一秒,他的笑容凝固了。 那些已经死去的、残破的躯体,在幽蓝色光芒的照耀下,竟然再次动了起来。 老加文的两半身体重新拼合,基利安捡起了碎剑,叶塔娜擦去了嘴角的鲜血……他们就像是一群怎么也杀不死的幽灵,再一次,摇摇晃晃却无比坚定地站了起来。 只要他们没有放弃对那条道路的探求,只要莫德雷德的意志还在,他们就能无限次地起死回生。 【万民……和你的信徒……替你战斗。】 苏丹看着这诡异而又震撼的一幕,眼中的轻蔑并未消减,反而更加浓重: 【这就是你的神之姿态吗?】 【躲在众人身后,依靠他们的牺牲来苟延残喘……】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充满了失望: 【好弱的姿态。】 【真正的神,是孤高的,是唯一的。】 苏丹的目光越过那些不死的战士,死死地锁定了那个依然躺在地上的莫德雷德。 他很清楚,只要杀死了这个所谓的“神”,只要掐灭了那个源头,这些不死的幽灵就会瞬间消散,这场闹剧就会彻底终结。 【啊,如果你只是这样子的话,那只是个伪物。那我来杀了你吧,不知所谓的东西。】 苏丹一步踏出,身形如电,再次冲向了莫德雷德。 这一次,没有任何人能再挡在他的面前。 莫德雷德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的深蓝色领主大衣早已破烂不堪,露出了下面纵横交错的伤口。但他并没有去管那些流血的伤口,只是平静地抬起那只沾满鲜血的右手。 “嗡——” 八面繁星剑仿佛听到了主人的召唤。 那些散落在沙地中的碎片并没有重组,而是瞬间化作了无数幽蓝色的星光,如同一场逆流的流星雨,汇聚到他的掌心之中。 光芒凝聚,剑身重铸。 八面繁星剑也得到了进化。 那是一柄完全由纯粹的星光与信念凝聚而成的光剑。 剑身通透,宛如黎明时分最清澈的天空,上面流转着繁复而神秘的铭文,每一个符号都在诉说着关于“人”的故事。 莫德雷德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浩瀚无垠的星海。 他的神性与人性,在这一刻彻底融合。 【你要姿态……】 他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变得宏大、威严,如同千万人同时发出的呐喊,响彻在这片被鲜血染红的天地之间: 【那我就……给你看!】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气息,从他那看似瘦弱的躯体中轰然爆发。 “轰隆隆——!!!” 天空中那只紫黑色的猫眼竖瞳,竟然在这股气息的冲击下,出现了一丝畏惧的颤抖。 莫德雷德身上的破烂大衣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由无数幽蓝色星光编织而成的战铠。 那战铠并没有苏丹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没有那些扭曲的人脸浮雕。 它简约、坚固,每一个甲片都像是繁星点点,上面雕刻着的,是农夫耕作的身影,是铁匠挥锤的瞬间,是战士冲锋的英姿,是母亲怀抱婴儿的温柔。 那是万民的倒影,是众生的缩影。 一顶由星光凝聚而成的四棱星冠冕,缓缓落在他的头顶。 那冠冕并不沉重,却仿佛承载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在他的身后,并没有出现什么具体的幻象,而是一片璀璨的星河。那星河之中,并没有神明的虚影,只有无数个渺小却又伟大的灵魂在闪耀,他们手挽手,肩并肩,共同托举着这位新生的神明。 风沙静止了。 那些原本疯狂攻击苏丹的繁星士兵和决死剑士们,此刻都停下了动作。 他们看着那个身影,眼中流露出的不再是狂热的崇拜,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如同看到亲人般的信赖与安宁。 一段宏大而神圣的赞词,如同宇宙深处的钟声,在每一个人的灵魂中回荡: “众生平等,星火燎原。” “万物觉醒,破晓高歌。” “心怀希望,四棱显现。” “照亮长夜,直至清晨。” 礼赞。 破晓的众生引领者。 莫德雷德。 莫德雷德手持光剑,剑尖直指苏丹。 那一刻,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是千千万万个渴望自由、渴望尊严、渴望美好生活的灵魂的总和。 他是众生的意志,是凡人的神明。 【苏丹。】 莫德雷德的声音平静如水,却又重如山岳: 【这,就是我的姿态。】 【现在,我tm要砍碎你这个畜生!】 第310章 【此界-神域】 苏丹的紫黑色权杖与莫德雷德的八面繁星剑狠狠撞击在一起,发出了一声仿佛能震碎耳膜的巨响! “轰——!!!” 没有花哨的魔法对轰,没有绚丽的能量爆炸。 这就是两个半神之间,最原始、最野蛮、也最致命的厮杀! 苏丹狞笑着,手中的权杖不再是施法的工具,而是变成了最暴力的钝器。他每一击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狠狠地砸向莫德雷德的头颅、胸口、四肢。 “砰!砰!砰!” 莫德雷德身上的星光铠甲在重击下不断崩裂,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肌肤。但他没有后退半步,眼中的星光反而愈发炽烈。他挥舞着光剑,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姿态,与苏丹展开了殊死搏斗。 “噗嗤——!” 苏丹的权杖尖端如同利刃般刺入了莫德雷德的小腹,鲜血瞬间染红了星光。 莫德雷德闷哼一声,反手一剑,直接削掉了苏丹的半只耳朵,连带着一大块头皮! 紫黑色的血液飞溅,苏丹的半张脸瞬间变得狰狞无比。 “好!很好!!” 苏丹狂笑着,竟然不顾伤势,直接扔掉了手中的权杖,张开双臂,如同野兽般扑向了莫德雷德! 他那双如同铁钳般的大手,死死地扣住了莫德雷德的肩膀,锋利的指甲深深刺入血肉,几乎要捏碎莫德雷德的锁骨。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莫德雷德痛得眼前一黑,但他依然咬着牙,一头撞向了苏丹的面门! “砰!” 两人的额头狠狠撞在一起,鲜血顺着两人的脸颊流淌,模糊了视线。 他们扭打在一起,在满是碎石和尸体的战场上翻滚。 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骨骼断裂的脆响,以及两人粗重的喘息声,交织成一首残酷的死亡交响曲。 莫德雷德的一条手臂已经被苏丹硬生生地折断,软软地垂在一旁。而苏丹的胸口也被莫德雷德用断剑捅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紫黑色的能量不断外泄。 但谁也没有停下。 直到最后一刻。 苏丹凭借着那非人的体魄和恐怖的力量,终于抓住了莫德雷德的一个破绽。 他那只尚且完好的手,猛地探出,如同铁钳般死死地掐住了莫德雷德的脖子! “咳……咳咳……” 莫德雷德被举在半空,双脚离地,脸色涨得通红,窒息感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苏丹看着手中垂死挣扎的猎物,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 “结束了。” 他并没有直接捏碎莫德雷德的喉咙,而是猛地挥起另一只拳头,那拳头上凝聚着恐怖的紫黑色光芒,带着足以粉碎虚空的力量,狠狠地轰在了莫德雷德的胸口! “轰——!!!” 空间仿佛镜面般破碎! 莫德雷德只感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整个人瞬间被轰入了一个漆黑的漩涡之中! 看着莫德雷德消失的身影,苏丹突然发出了一声冷笑。 那笑声中,带着一种终于要揭开最后底牌的期待。 随后,他一步踏出,整个人也随之没入那个漩涡,消失不见。 …… …… …… 当莫德雷德再次睁开眼睛时,周围的世界已经变了。 不再是那个满目疮痍的俄西玛战场。 这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沙漠。 但这并非普通的沙漠。 天空昏暗低沉,仿佛被一层厚厚的油彩涂抹过,呈现出一种令人压抑的暗黄色。那些云朵不再流动,而是凝固在空中,如同油画中那一笔笔粗糙而扭曲的笔触。 大地上的沙丘也是如此,每一粒沙子都闪烁着诡异的光泽,仿佛是由无数细小的颜料颗粒堆砌而成。 整个世界,就像是一幅巨大、荒诞、且充满了疯狂意味的油画。 而在这昏暗世界的正中央,在那凝固的天穹之上。 唯独那个太阳。 那是一颗巨大的、紫黑色的火球。 不,那不是火球。 那是一只巨大的、如同苏丹那双眸子一般的猫眼竖瞳! 它高悬于天际,没有丝毫温度,只有那冰冷、贪婪、仿佛能看穿一切灵魂的目光,死死地注视着这片荒凉的大地,注视着刚刚跌落进来的莫德雷德。 苏丹的身影,缓缓浮现在半空之中。 在这里,他身上的伤势已经全部消失,那件紫色的长袍变得更加华丽,头顶的冠冕更加狰狞。 他张开双臂,仿佛是这个世界的主宰,正在向着他的客人展示他的领地。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苏丹的声音在这片油画般的空间里回荡,带着无尽的威严: 【这就是神的权柄——创世。】 【这里是我的神域,是我的规则,是我意志的延伸。】 他指着头顶那只巨大的猫眼太阳,脸上露出了一个狂热的笑容: 【这就是……此界-苏丹凝望之国!】 【如果你真的是一位神明,哪怕只是半神……】 苏丹的目光如刀般射向莫德雷德: 【那你也应该拥有属于你自己的世界,拥有属于你自己的规则。】 【既然你不是那个只会躲在凡人背后的伪物……】 【那就在这里,用你的神域,来对抗我的神域吧!】 【否则……】 苏丹的手指轻轻一勾,周围的沙漠瞬间沸腾,无数紫黑色的沙兵从地下钻出,咆哮着冲向莫德雷德。 【我便在这里……彻底杀了你!】 莫德雷德挣扎着站起,手中那柄由星光凝聚的八面繁星剑猛地一挥! “咔嚓——!” 这片如同油画般凝固的世界,竟然被他这一剑硬生生地劈开了一个窗口! 从那窗口之中,属于现实世界的喧嚣瞬间涌入。那些身披崭新铠甲、眼神坚定的繁星士兵,如同从天而降的神兵,咆哮着冲入了这片死寂的神域。 紧随其后的,是基利安、福特迪曼、里克等等一众繁星人。他们虽然也伤痕累累,但眼中的战意却丝毫未减。 “保护领主!!” “快跟上莫德雷德!” 他们怒吼着,想要冲到莫德雷德身边,与他并肩作战。 然而,下一刻。 “嗡——!” 苏丹的神域法则在这一刻展现出了绝对的排他性。 一股无形的、不可抗拒的斥力,瞬间笼罩了那些刚刚闯入的繁星众将。他们就像是异物被排斥出了身体一般,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硬生生地弹出了这个世界! 窗口瞬间愈合,只剩下莫德雷德孤身一人,面对着这整个世界的恶意。 他试图展开自己的领域,试图召唤那片璀璨的星河。 但是,没有用。 在这里,苏丹的意志就是唯一的真理。他的神力被死死压制,就像是深陷泥沼,根本无法施展。 【太慢了。】 苏丹冷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还没等莫德雷德反应过来,一只大脚已经重重地踩在了他的头上! 砰!! 莫德雷德的脑袋被狠狠踩进了沙地里,剧痛让他几乎昏厥。 苏丹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的蝼蚁,那双紫黑色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屑。他缓缓抬起手,指向了天空。 天穹之上,那只巨大的猫眼太阳,瞳孔猛地收缩! “滋滋滋——!!!” 一道粗大的、充满了毁灭气息的紫色光线,如同天罚一般,从天而降,精准地轰在了莫德雷德的身上! “轰隆隆——!!!” 大地崩裂,沙尘漫天。 在那恐怖的能量轰击下,莫德雷德的身体瞬间支离破碎,化作了一滩凄惨的血雾。 苏丹弯下腰,那只修长的手伸进血泊之中,像是在抓一只死老鼠一样,抓住了莫德雷德那颗残破不堪的头颅。 “噗嗤——” 令人作呕的撕裂声响起。 他竟然连着脊椎,将莫德雷德的头颅硬生生地从那堆烂肉中拽了出来! 鲜血飞溅,染红了苏丹那华丽的紫色长袍,也溅在了他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 他提着那颗头颅,放在眼前仔细端详着,眼中的疑惑却越来越浓。 【奇怪……】 他喃喃自语: 【为何……会如此顺利?】 即便是在他的神域之中,即便占据了绝对的主场优势,但作为同为半神的存在,莫德雷德也不应该如此不堪一击才对。 这种轻易的胜利,反而让他感到了一丝不安。 就在这时。 “噗嗤——!!!” 一阵剧痛毫无征兆地从他的胸口传来! 苏丹不可置信地低下头。 只见一柄散发着幽蓝色星光的八面繁星剑,不知何时,竟然从他的背后刺入,贯穿了他的心脏,从前胸透体而出! 而在他的身后,一个浑身散发着神性光辉、面容冷峻的身影,正缓缓显现。 那是……另一个莫德雷德! 【怎么回事?!】 苏丹的瞳孔猛地收缩,那张总是从容不迫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震惊: 【你们……竟然分离了神性和人性?!】 他猛地转头,看向手中那颗依旧在滴血的头颅。 那颗头颅虽然残破,但那双眼睛却并未涣散。那双属于“人性”莫德雷德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疯狂而又得逞的笑意。 下一刻。 那具原本已经被轰成血雾的残躯,竟然凭借着神力的牵引,奇迹般地重新聚合、爬起! 只要愿意坚定探索这条道路,莫德雷德的神力就能让愿意探索这条道路的人复活! 莫德雷德的人性,当然是最愿意坚定探索这条道路的! “人性”莫德雷德没有头颅,却依然凭借着本能,双手握住另一柄凭空出现的八面繁星剑,狠狠地刺向了苏丹的脑袋! “噗嗤——!!” 两柄剑,一前一后,一上一下,将这位不可一世的暴君,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天空中,那只巨大的猫眼太阳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危机,再次爆发出更加狂暴的紫色激光,疯狂地轰击着莫德雷德的神性分身。 但在苏丹遭受重创的瞬间,整个神域的法则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裂痕。 那是一瞬即逝的破绽。 但对于莫德雷德来说,这就足够了。 【就是现在!) 神性与人性同时发出怒吼! “轰——!!!” 一股璀璨到极致的幽蓝色星光,从两个莫德雷德体内同时爆发,瞬间冲破了苏丹神域的压制,在这片昏暗的油画世界中,硬生生地撑开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莫德雷德,终于召唤出了他的领域! 在那片昏暗、凝固如油画般的沙漠世界中,一抹璀璨的幽蓝如同黎明的第一缕曙光,强行撕裂了那厚重的压抑。 莫德雷德的领域,展开了。 那并非是一个独立于世的封闭空间,而更像是一片正在不断扩张、同化周围环境的星海。 原本暗黄色的沙丘,在星光的照耀下,瞬间褪去了那层令人作呕的油彩质感,变得晶莹剔透,仿佛是由无数颗细小的蓝宝石堆砌而成。 天空被一分为二。 左边,依旧是苏丹那扭曲、病态的紫黑色苍穹,那只巨大的猫眼竖瞳高悬其上,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意与威压。 右边,则是莫德雷德那浩瀚无垠的深蓝星空。 在那片星空之下,并没有什么高高在上的神座,也没有那些令人恐惧的怪物。 只有一座座朴素却坚固的房屋,一片片丰收的麦田,一条条繁忙的街道。那是繁星领最真实的写照,是莫德雷德心中最理想的国度。 而在这些景象之中,一个个身影缓缓浮现。 有身披重甲、眼神坚毅的繁星骑士;双手化作利爪,优雅从容的福特迪曼;有背负巨剑、如山岳般沉稳的基利安…… 甚至还有那些在战场上死去的、默默无闻的普通士兵。 他们并没有变成什么可怕的亡灵,而是依旧保持着生前的模样。 他们或是正在擦拭武器,或是正在大声谈笑,或是正在为了守护这片土地而严阵以待。 他们,就是莫德雷德力量的源泉。 是那些愿意支持他、愿意与他一同探索那条未知道路的人们。 【此界-繁星破晓之地】 两个截然不同的神域,在这片虚无的空间中狠狠地撞击在了一起。 一边是象征着绝对统治与恐惧的紫黑色沙漠,一边是象征着希望与众生平等的幽蓝色星海。 两者互不相让,如同两头正在角力的巨兽,在那交界线上形成了如同犬牙交错般的激烈争夺。 紫黑色的飓风试图吞噬星光,将那片净土重新染上绝望的色彩;而幽蓝色的星辉则在顽强地抵抗,不断地净化着那些侵入的紫黑色晶体,试图将光芒播撒到更远的地方。 空间在震颤,法则在碰撞。 在这两个神域的交界处,也就是战场的最中心。 那个刚刚遭受重创、浑身插满利剑的苏丹,与那个虽然身体残破、却依然分化为神性与人性两个个体的莫德雷德,正隔着那道扭曲的时空裂缝,死死地对视着。 【有意思……】 苏丹虽然身受重伤,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更加狂热,更加兴奋。 他伸手握住胸口那柄贯穿心脏的光剑,一点一点地将其拔出,紫黑色的血液顺着剑刃流淌,滴落在两个神域交界的虚空之中,瞬间化作一团团燃烧的黑色火焰。 【竟然将众生的意志,具象化为了你的领域……】 【莫德雷德尊,你果然……是我在这个无聊世界上,遇到的最有趣的对手!】 第311章 神战(上) 战斗进入了白热化。 在这片被两个神域撕裂的虚空中,不再有任何花哨的试探,只有最直接、最残酷的力量对撞。 在莫德雷德的领域内,那些由星光凝聚而成的繁星士兵们,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战斗力。他们不再是各自为战,而是在基利安等人的指挥下,如同精密的齿轮般咬合在一起,组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钢铁洪流。 他们咆哮着,冲入了苏丹那边的紫黑色沙漠。 那些由恐惧具象化而成的沙兵,在繁星军团那充满了信念与希望的冲击下,就像是烈日下的积雪,成片成片地消融、溃散。 莫德雷德并没有像苏丹那样,将所有的神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以此来追求极致的个体伟力。 他毫不吝啬地将那珍贵的神力,分润给了每一个追随他的士兵,每一位并肩作战的将领。 在这股力量的加持下,繁星军团越战越勇,如同燎原的野火,势不可挡地向着苏丹的神域深处蔓延。 幽蓝色的星光,在紫黑色的沙漠中步步推进,一点一点地蚕食着属于苏丹的领地。 【哎呀呀,莫德雷德尊……】 看着自己的神域被一点点侵蚀,苏丹不仅没有惊慌,反而发出了一声充满愉悦的叹息: 【你还真是……让我感到好棘手啊。】 然而,战局并非一边倒。 虽然在神域的对抗和军队的交锋上,莫德雷德占据了上风。 但在最核心的、王对王的决斗中,莫德雷德那稍显稚嫩的战斗经验,却成为了他最致命的短板。 相比于一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以虐杀为乐的苏丹,莫德雷德的剑术虽然精湛,但在这种生死一线的搏杀中,还是显得有些太“规矩”了。 “铛——!!” 神性莫德雷德手中的八面繁星剑,被苏丹那柄紫黑色的权杖死死架住,两股庞大的神力在剑杖交击处疯狂碰撞,激起无数火花。 就在这角力的一瞬间,苏丹故意露出了一个破绽,将毫无防备的后背暴露给了刚刚恢复过来的人性莫德雷德。 人性莫德雷德眼中寒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手中的光剑如毒蛇出洞,狠狠地刺入了苏丹的后颈! “成了!” 然而,下一刻。 天空中那只巨大的猫眼竖瞳,猛地一缩! “滋滋滋——!!!” 一道粗大的紫色激光,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竟然完全无视了还在与神性莫德雷德纠缠的苏丹,直接轰在了那个刚刚得手的人性莫德雷德身上! “轰——!!” 在这恐怖的能量轰击下,人性莫德雷德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再次被轰成了漫天的碎末。 苏丹狞笑着,根本不在乎自己脖子上的伤口。他猛地一抬手,那柄原本架住神性莫德雷德长剑的权杖,以一个极其刁钻诡异的角度,狠狠地砸在了神性莫德雷德的额头上! “砰!” 神性莫德雷德只感觉眼前一黑,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去。 苏丹得势不饶人,手中的权杖顺势向前一送,坚硬的杖头直接抵住了神性莫德雷德的嘴巴! “唔——!” 还没等神性莫德雷德做出反应,苏丹猛地发力! “咔嚓——!”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权杖粗暴地捅碎了神性莫德雷德满口的牙齿,硬生生地塞进了他的喉咙深处! 【去死吧!!】 苏丹眼中紫光暴涨。 “轰——!!!” 权杖顶端,一股毁天灭地的紫黑色能量光束,在零距离之下,直接从神性莫德雷德的身体内部爆发开来! 神性莫德雷德的躯体瞬间膨胀、龟裂,最后在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中,炸成了无数闪烁着星光的碎片! 随着两个莫德雷德的同时陨落,原本在战场上势如破竹的繁星军团,身上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 那种源源不断的神力加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去了主心骨般的迷茫与虚弱。 苏丹趁机挥动权杖,天空中那只巨大的猫眼竖瞳再次爆发出狂暴的激光,如同犁地一般,疯狂地轰杀着那些失去了庇护的繁星士兵。 “轰隆隆——!!!” 原本已经被幽蓝色星光占据了大半的神域,在这股毁灭性的打击下迅速崩溃。 大片大片的领土重新被紫黑色的沙漠吞噬,那个代表着恐惧与绝望的边界线,再次向着莫德雷德一方疯狂推进。 这就是神战的具体表现。 不仅仅是力量的对轰,更是规则的碰撞,是领土的争夺。 莫德雷德的神性与人性虽然能够无限复活,但每一次复活都需要消耗大量的时间和神力。 而在这段时间里,苏丹便可以肆无忌惮地利用他的神域优势,去屠杀莫德雷德的信徒,去抢占更多的神域空间,去一步步地将莫德雷德逼入绝境。 这是一场关乎信仰、关乎意志、更关乎生存空间的残酷拉锯战。 神性的光辉与恐惧的阴影,在这片虚无的战场上此起彼伏,互相吞噬,不死不休。 “就是现在!” 在那无尽的混沌与撕裂中,刚刚复原的神性莫德雷德和人性莫德雷德,如同两道幽蓝色的闪电,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苏丹的背后。 他们一左一右,如同铁钳般死死抱住了苏丹的双臂,硬生生地将这个不可一世的半神从半空中拽了下来! “轰——!” 三人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漫天沙尘。 【同志们!给我剁碎这个畜生!!】 人性莫德雷德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怒吼,那声音中充满了复仇的快意。 “杀啊!!!” 早已杀红了眼的繁星士兵和决死剑士们,如同一群饿狼般蜂拥而上。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每一柄利刃刺入苏丹的身体,每一块血肉被割下,莫德雷德那幽蓝色的神域都会随之暴涨一分,将苏丹那紫黑色的沙漠硬生生地吞噬掉一大块。 【莫德雷德尊啊……】 苏丹被按在地上,身上插满了兵刃,却依然发出了一声带着笑意的叹息。 下一刻,他眼中的紫光暴涨。 【一起……去死吧!】 天空中,那只巨大的猫眼竖瞳猛地一转,那道恐怖的紫色激光竟然完全无视了敌我之分,笔直地朝着苏丹自己所在的位置轰了下来! “轰隆隆——!!!” 毁灭性的能量风暴瞬间席卷了整个中心战场。无论是抱着苏丹的莫德雷德,还是周围那些正在疯狂输出的繁星士兵,全部在这股恐怖的力量下被轰成了漫天的碎屑。 趁着这一瞬间的空档,一团紫黑色的飓风从地下升起,托着残破不堪的苏丹迅速升空。 苏丹手中的权杖光芒大盛,一道道紫黑色的光束从杖头射出,与天空中巨眼的激光交织成一张密集的死亡火力网,对着下方的繁星军团进行无差别的扫射。 繁星士兵们在这样密集的火力覆盖下死伤惨重,阵型大乱。 【我的半身,不能再这么乱打了!】 神性莫德雷德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焦急。 (我知道!你拖住苏丹,我来指挥!现在场面太乱了,必须把我们的优势发挥出来!) 人性莫德雷德迅速做出了决断。 【拜托你了!】 神性莫德雷德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流光直冲云霄! 他的目标很明确——那只如同太阳般悬挂在高空的猫眼巨眼! 那是苏丹神域的核心,也是造成最大伤亡的源头。 这就是攻敌必救! 苏丹见状,果然脸色一变,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精力去阻拦神性莫德雷德。 但这,就给了人性莫德雷德宝贵的指挥空间。 (所有人不要乱冲!按照我很早之前布置的预案来!) 莫德雷德的声音通过神力链接,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将领的脑海中: (阿加松大公!你带着正直者骑士顶住沙兵!给其他人争取集结的时间!) (里克老爷子指挥繁星骑士!库玛米收拢游骑兵!马库斯重整步兵方阵!诺兰,立刻列阵弓弩手!) (决死剑士和福特迪曼,作为特殊机动部队,随时支援各处战场!) “明白!!” 众将领齐声怒吼。 “正直者!!给我顶上去!!” 阿加松大公咆哮一声,身上金光暴涨。在莫德雷德神力的加持下,这一次的【正直敕令】效果更加恐怖。 那些原本五米高的正直者骑士们,身形竟然再次暴涨,一个个化身为足有十米高的钢铁巨人! “轰!轰!轰!” 十米高的巨人挥舞着如同门板般的巨剑和盾牌,如同推土机一般冲入了沙兵群中。那些原本还能造成威胁的紫黑色沙兵,此刻在这些巨人面前就像是玩具一样,被轻易地踩碎、拍扁。 繁星军团的阵线迅速稳固,反击的号角再次吹响。 苏丹看着下方那如铁桶般稳固的阵型,以及那正以惊人速度消亡的沙兵,心中暗叫不好。 如果让莫德雷德的部队彻底组织起来,他的神域恐怕会被瞬间吞噬一大半! 【你的狗眼不要了?!苏丹!!】 就在这时,高空中传来了神性莫德雷德嚣张的叫嚣声。 他已经冲到了那只巨眼附近,手中的光剑正狠狠地刺向那脆弱的眼球表面。 【莫德雷德尊……你总是给我出难题啊。】 苏丹无奈地叹了口气。 【让我想想……】 虽然嘴上说着想想,但他身体的反应却快得惊人。 “唰——!” 苏丹的身影瞬间消失,再出现时已经挡在了神性莫德雷德的面前。他手中的权杖顶端一阵扭曲,瞬间幻化成一柄巨大的紫黑色弯刀,带着开天辟地的气势,一刀斩下! “噗嗤——!” 神性莫德雷德的一条手臂被齐根斩断,光剑脱手飞出。 【嗯……我觉得,我还是需要这只眼睛,来好好凝视你们这群被恐惧折磨的懦夫呢。】 苏丹一脚将神性莫德雷德踹飞,随后没有任何停顿,再次挥动权杖。 天空中的巨眼光芒大盛,一道比之前更加粗大的紫色激光横扫而出,如同一把巨大的光剑,狠狠地切向了刚刚集结完毕的莫德雷德阵线! 然而,这一次,苏丹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盾墙!!!” 马库斯声嘶力竭地怒吼着。 在激光落下的前一秒,无数面经过神力进化的重型塔盾已经被高高举起,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正直者骑士们更是用他们那庞大的身躯和巨盾,充当了第一道防线。 所有没有盾牌的弓弩手和轻步兵,迅速地躲进了这道钢铁长城之后。 “轰——!!!” 恐怖的紫色激光狠狠地撞击在盾墙之上,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神力屏障剧烈颤抖,无数盾牌在高温下融化、崩裂。虽然仍有许多处于边缘的士兵没来得及找到掩护,瞬间被轰成了漫天飞舞的血色碎屑。 但是,这道足以撕裂大地的激光,终究是被挡住了! 苏丹那原本如收割麦子般轻松的屠戮速度,被硬生生地遏制住了。 “游骑兵和骑士!!跑起来!!” 里克老爷子挥舞着手中那柄已经变得通红的战锤,指着远方那些还在源源不断涌出的沙兵,发出了反攻的号令: “那双该死的眼睛不可能同时注视着所有方向!!动起来!让他顾此失彼!!” 【护民敕令!!!】 伴随着人性莫德雷德那宏大的声音,整个繁星骑士团的身上再次亮起了耀眼的幽蓝星光。 在神力的疯狂灌注下,每一位繁星骑士的身后,都凭空出现了四位同样身披星光重甲、手持长枪的幻影骑士。 而且,这一次的幻影骑士,身形竟然也随之暴涨,变得更加魁梧、更加凝实! 骑士瞬间化作了钢铁洪流! “冲锋!!!” 这支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锥形阵列,如同离弦之箭,带着无可匹敌的动能,狠狠地扎入了苏丹那紫黑色的沙兵海洋之中! “轰隆隆——!!!” 原本看起来无穷无尽、凶残无比的沙兵,在这股钢铁洪流面前,就像是脆弱的沙雕一般,被瞬间冲散、踏碎。 繁星骑士团所过之处,紫黑色的沙漠纷纷崩塌,取而代之的是幽蓝色的星光。 莫德雷德的神域边界,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着苏丹的领地深处疯狂推进! 第312章 神战(中) 随着神性莫德雷德那残破的身躯从高空坠落,重重砸在幽蓝色的星辉之中,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繁星士兵们屏气凝神,高举着盾牌,等待着苏丹那必然会随之而来的、更加狂暴的报复。 然而,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 预想中的毁灭风暴并没有降临。 天空中那只巨大的、如同油画般扭曲的猫眼竖瞳,竟然缓缓地闭合了。而苏丹的身影,也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是被这片诡异的神域吞噬了一般。 “怎么回事?” 莫德雷德的人性分身皱着眉,快步走到神性分身的尸体旁。他试图从那堆已经看不出人形的烂肉中解读出神性在最后一刻究竟看到了什么,或者苏丹到底在搞什么鬼。 但遗憾的是,那具神性躯体已经彻底崩溃,除了残留的些许神力波动外,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 “妈的!不管了!” 莫德雷德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事已至此,大家赶紧往前推!趁着那个疯子不在,尽可能多占领一片领域!!” “放弃防御!全军突击!!” 随着一声令下,繁星众将不再有丝毫保留。他们放弃了龟缩防御的姿态,如同出笼的猛虎般扑向了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沙兵。 杀戮,疯狂的杀戮。 每一寸紫黑色的沙漠被净化,每一具沙兵被粉碎,莫德雷德的神域版图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扩张。 【鉴别】之眼扫过。 原本势均力敌的局面已经被彻底打破。莫德雷德的神域已经占据了整个世界的60%,并且还在以不可阻挡之势向着70%的大关迈进! 眼看胜利的天平就要彻底倾斜。 就在这时。 【莫德雷德尊……】 苏丹那慵懒而又充满了恶意的声音,再次从虚空中响起: 【你还真是那种……只要放任你几秒钟,就会让我感到头疼无比的大麻烦啊。】 【来,给你一个礼物。】 【我刚才……去取回托举我的群风了。】 【毕竟,光靠这些不入流的沙兵,如果再放任你这么推下去,我恐怕真的会被你杀了呢。】 话音未落,天空中那只刚刚闭合的油画巨眼,猛地再次睁开! “轰——!!!” 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粗大、狂暴的紫色激光,毫无征兆地轰然落下,直接将冲在最前方的繁星先锋部队轰成了灰烬,硬生生地逼退了繁星军团的攻势。 紧接着,一个圆滚滚的物件,带着呼啸的风声,从苏丹手中抛出,直直地朝着莫德雷德飞来。 莫德雷德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当他看清手中的东西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那是一颗头颅。 一颗属于孩童的、沾满了血污、双眼空洞的头颅。 “这是……诺佩恩的头!!!” 莫德雷德的手剧烈地颤抖着,一股无法抑制的狂怒与悲痛,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血压在这一刻飙升到了极点,让他的视线都变得一片血红。 “你这个畜生!!!” 他对着天空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 “你对我的学生……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 苏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辜和委屈: 【明明是你的学生,对我的群风做了什么才对吧?】 【那个不听话的小鬼,竟然敢用那种卑鄙的手段禁锢我的哈里发……】 【我只是……取回属于我的东西,取回托举我的风而已。】 【至于这颗头……算是附赠的小小回礼吧。】 “我要杀了你!!!” 莫德雷德的人性分身彻底暴走了。那种想要将苏丹碎尸万段、挫骨扬灰的恨意,如同实质般的火焰,在他眼中熊熊燃烧。 而这股极端的情绪,也瞬间感染了刚刚复活的神性莫德雷德。 神性莫德雷德从星光中走出,那双原本冷漠理智的眼睛,此刻也布满了血丝,变得通红一片。他手中的八面繁星剑被攥得咯咯作响,锋利的指甲甚至刺破了掌心,鲜血顺着剑柄滴落,与星光交织在一起。 【杀了他!!!】 人性与神性,在这一刻发出了同样的怒吼! 【杀了我?】 苏丹的笑声在紫黑色的风暴中回荡,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 【比起这个……你难道不应该更关注一下你的宝贝学生吗?】 【看在同为神明预备役的份上,我免费送你一个价值千金的情报。】 【所谓的“神只圣子”,就是被我们这种人……或者说被那些更高位的存在所偏爱的孩子。虽然我也不知道那些真正的神明究竟为何要将自己的部分神力和信念加注在这个小鬼身上……】 苏丹顿了顿,语气变得阴冷: 【但是,只要有另外一股同等级别的神力去毁掉,或者说去强行抵消掉原本神明的力量……那么,所谓的“赐福”,所谓的“不死”,就会被彻底抹除。】 【这个小鬼身上属于塔罗斯的神力,已经被我刚才那一击湮灭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一丝微弱的火苗。】 他指了指莫德雷德手中那颗还在微微抽搐的头颅: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就只有两个选择。】 【第一,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小鬼彻底死去,灵魂消散,然后你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冲上来杀了我。】 【第二,你可以选择用你的神力,去喂养那丝即将熄灭的塔罗斯神力,让他复活。但是……那将消耗掉你绝大部分的神力储备。】 【选吧,莫德雷德尊。】 【是用一个孩子的命来换取胜利的机会,还是为了那可笑的慈悲而放弃一切?】 两个莫德雷德对视了一眼。 人性莫德雷德的眼中燃烧着滔天的怒火,神性莫德雷德的眼中则是一片冰冷的杀意。 他们恨得牙齿都快咬碎了,那种被敌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屈辱感,让他们几欲发狂。 但是…… 他可是莫德雷德! 是那个为了拯救一个无辜的孩子,敢于向神明拔剑的莫德雷德! 是那个为了践行心中的正义,敢于与整个世界为敌的莫德雷德! 【比起我来说,你的弱点……实在是太多了,不是吗?我亲爱的莫德雷德。】 苏丹那得意的笑声再次响起。 “去死吧!狗日的苏丹!!” 莫德雷德发出了一声震天的怒吼: “老子迟早要把你碎尸万段!!!” 是的,从始至终,对于莫德雷德来说,就只有一个选择。 这一点,苏丹也心知肚明。 【我的半身……】 神性莫德雷德深吸了一口气,那双通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 【我去救我们的学生了。】 【拜托……坚持住。我马上回来。】 人性莫德雷德紧握着手中的长剑,没有回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我知道了。) 下一刻,神性莫德雷德的身影瞬间变得虚幻,化作一道璀璨至极的星光,义无反顾地冲入了那颗残破的头颅之中! 而人性莫德雷德,则孤身一人,面对着那个强大到令人绝望的、拥有着完整神力的怪物。 ……… …… … 现实世界,指挥大帐的废墟之中。 神性莫德雷德的身影如同流星般坠落,他没有任何犹豫,双手死死地按在那颗残破的头颅之上,体内那浩瀚如海的神力,如同不要钱一般,疯狂地灌注进诺佩恩的体内。 他能感觉到,那股神力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无底洞,正在被那一丝微弱的、即将熄灭的塔罗斯神力贪婪地吞噬着。 这就是苏丹的阳谋。 如果直接杀了诺佩恩,莫德雷德的愤怒会化作最锋利的剑。但如果只是让他命悬一线,让他成为一个需要不断消耗神力去维持生命的累赘…… 那么,莫德雷德就不得不分出一半的力量去救他。 而莫德雷德的性格,注定了他不会做出第二种选择。 “莫德雷德先生……” 微弱得如同蚊呐般的声音,从那残破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别说话……】 神性莫德雷德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他在拼命地维持着神力的输出。 “请……放我走……” 诺佩恩的声音里充满了乞求: “我想要……甜美的死亡……我求求你了,莫德雷德先生……” 【死亡一点都不甜美!诺佩恩!】 神性莫德雷德低吼道: 【你要信你的老师!】 【这个世界上,还有更多、更多比死亡更甜美的东西!】 【你有没有尝过那种很甜很甜的糖果?那种在嘴里化开的感觉?】 【你有没有想过……去看一下大海?去看一下那种无边无际、波澜壮阔的美好风景?】 “老师……” 诺佩恩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飘忽,他问出了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成为神明……很快乐吗?” 神性莫德雷德愣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回答道: 【并不完全是快乐。】 【但是,我感觉到了……我有了更多的力量。】 【有了这种力量,我就更有可能……去实现我想要做的事情,去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这样吗……” 诺佩恩空洞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微弱的光芒: “老师……你的目标……我也想体验一下……” “可以吗?我可以……和你一起实现那条道路吗?” 【当然!当然可以!】 神性莫德雷德的声音有些颤抖: 【只要你活下去!只要你长大,学好知识……我们就可以一起去实现它!】 “戒指……” 诺佩恩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两个字。 【戒指?】 “苏丹的神性……不完全来自于恐惧。” 诺佩恩的声音越来越虚弱,但却异常清晰: “他有一部分铸造神性的基石……是掠夺了外神。” “那枚戒指里面的家伙……让我感觉到发自内心的恶心。” “苏丹征服了那个怪物,但是……那个怪物并没有完全被融合。” “扯掉……戒指……” 【……】 神性莫德雷德的大脑飞速运转。 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情报! 苏丹的神性并不纯粹,他的力量有一部分是建立在对外神的强行掠夺和镇压之上的。这意味着,那个看似完美的半神之躯,其实存在着一个巨大的、致命的破绽! 但现在,他无法离开。 诺佩恩的生命之火依旧摇摇欲坠,他必须继续输送神力,直到这个孩子彻底脱离危险。 【我的半身……】 他在心中,将所有的信息,以及那份孤注一掷的决心,全部传递给了还在神域中苦苦支撑的人性。 神域空间内。 人性莫德雷德此时已经遍体鳞伤。 失去了一半的神力,他就像是一个失去了盾牌的战士,只能在苏丹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节节败退。 “轰——!!!” 苏丹的权杖再次狠狠砸下,将莫德雷德砸进了沙地里。 【怎么了?莫德雷德尊?】 苏丹狂笑着,眼中的紫光几乎要将整个世界淹没: 【你那可笑的慈悲,让你变得如此软弱吗?】 然而,就在这时。 莫德雷德从沙坑里爬了起来。他擦了擦嘴角的鲜血,从怀里摸出最后一颗被压扁的果干,慢条斯理地塞进嘴里。 “苏丹。” 他一边咀嚼着,一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并没有恐惧,反而闪烁着一种名为“算计”的光芒。 “你接下来要做的决定……是那种可以被轻易预知的‘正确’,对吧?” 苏丹愣了一下,显然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莫德雷德咽下果干,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笑意。 “那么……” “能被预知的正确……” “可是相当危险的啊!” 高空之上,那只巨大的猫眼竖瞳缓缓转动。 “苏丹凝望之国”,这个名字并非只是为了好听。在那“凝望”的权柄之下,不仅包含着毁灭性的激光打击,更包含着一种无处不在、无法逃避的监视。 莫德雷德的低语,他内心的算计,甚至是他通过神性传递而来的那些情报,都在这只巨眼的注视下一览无余。 【莫德雷德尊?呵呵……】 苏丹的内心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冷笑。 戒指是弱点? 真是太天真了,天真得可爱。 那个戒指里的怪物,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外神,早在多年前那个夜晚,就已经被他像拆玩具一样拆得七零八落。它身上所有能被称为“神性”的精华,所有能被利用的规则与力量,早就被苏丹掠夺得干干净净,融为了自己神格的一部分。 现在那个戒指里剩下的,只不过是一具没有任何威胁的空壳,一个被他因为“好玩”才留下来当做宠物的残魂罢了。 【可怜的莫德雷德尊……】 苏丹在心中窃喜,那种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的快感,甚至超过了杀戮本身。 【你会因为这个致命的误判而死的。而且,会死得很惨。】 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 相反,他脸上那种狂傲与不可一世的神情,在听到莫德雷德提到“戒指”的那一瞬间,恰到好处地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戴着戒指的手指,似乎是在掩饰什么,又像是在保护什么重要的东西。 这个细微的动作,做得极其自然,自然到就像是一个因为被戳中软肋而本能反应的人。 他在做局。 既然莫德雷德以为这是弱点,那就让他以为这是弱点好了。 苏丹要利用这个虚假的“弱点”,设下一个更加完美的圈套,一个能让这位让他感到无比棘手的对手,彻底万劫不复的死局。 第313章 神战(下) 但,演戏归演戏。 苏丹很清楚,想要完美地收网,首先得把鱼赶进网里。如果他在正面的战场上彻底崩盘,那就算有再精妙的陷阱也无济于事。 繁星军团的攻势太猛了。那帮被莫德雷德“洗脑”的疯子,正像是蝗虫一样啃食着他的神域。再这样下去,恐怕还没等那个假弱点发挥作用,他自己就要先阴沟里翻船了。 【必须先把局势稳住……】 苏丹的眼神变得冷酷。 之前他不惜以空间换时间,甚至不惜让自己的神域被蚕食,也要亲自去现实世界走一遭,除了是为了给莫德雷德制造“两难选择”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 那就是——找回他的“风”。 苏丹随手一抛,就像是丢弃一件重物。 “轰——!!!” 一声巨响。 那个巨大的、由白骨与血肉构成的怪物——苦难旅者,从虚空中坠落,重重地砸在了“苏丹凝望之国”那紫黑色的沙地之上。 赛利姆。 这位曾经的哈里发,此刻正以一种极其卑微、痛苦的姿态匍匐在地上。他并没有第一时间站起来为苏丹效力,反而在剧烈地颤抖。 他对诺佩恩的愧疚,对那个孩子所受苦难的自责,像是一把锁,锁住了他的灵魂,让他本能地抗拒着苏丹的召唤。 【好了,那些东西……无所谓的吧。】 苏丹的声音从高空飘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轻慢: 【我的哈里发,你还在纠结那些毫无意义的情感吗?】 天空中,那只巨大的猫眼竖瞳缓缓转动,冰冷而充满压迫感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打在赛利姆的身上。 【愧疚这种东西……哪有惹我生气来得难受呢?】 【托举我吧,我的群风。】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不可违抗的魔咒。 恐惧,在这一刻具象化了。 原本还在颤抖、还在挣扎的赛利姆,突然发出了一声痛苦至极的嘶吼。 他那庞大而扭曲的怪物身躯,开始剧烈地收缩。 新生的皮肉覆盖了惨白的骨骼,那些狰狞的骨刺重新缩回体内。短短几秒钟,那个足以撼动山岳的苦难旅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材瘦削、脸色苍白的人类。 赛利姆重新变回了人的姿态。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让远处的莫德雷德感到一阵熟悉的心悸。 那是绝对的麻木。 空洞,死寂,没有任何生机,就像是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莫德雷德以前一直以为,赛利姆的这种麻木是因为见惯了生死、历经了沧桑后的淡然。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 那根本不是什么淡然。 那是被苏丹那无孔不入的恐惧,经年累月地折磨、压迫,最终彻底摧毁了自我意志后,所剩下的唯一表情。 那是……名为绝望的麻木。 “是,苏丹。” 赛利姆缓缓跪下,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我将化作群风,重新托举您。” 【很好。】 苏丹满意地点了点头,手指轻轻一弹。 【那么,我就把那些不歇的玩具……还给你吧。】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道金色的光芒凭空出现,化作那条熟悉的黄金项圈——“束缚群风之镣”,咔嚓一声,重新锁在了赛利姆的脖子上。 与此同时,在神域的边缘。 那一千名已经完成了恐怖异变的不歇马穆鲁克,仿佛听到了主人的召唤,齐齐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他们迈着沉重的步伐,如同一堵移动的白骨城墙,重新汇聚到了赛利姆的身后。 风,再次刮起来了。 【莫德雷德尊……】 苏丹看着重新归位的赛利姆和那支不死军团,脸上露出了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转过头,看向远处那个正在将神力无私分给士兵的莫德雷德,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却又透着不容忽视的认真: 【嗯……我觉得,作为一位君王,我也该向你学习学习。】 【毕竟,我也不能总是那么小气,对吧?】 说着,他抬起权杖,那上面紫黑色的光芒瞬间暴涨,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蔓延到了整支马穆鲁克军团的身上。 【这样吧,我也将我的神力……分给他们一点。】 “轰——!!!” 一股充满了死亡与腐朽气息的神力风暴,瞬间席卷了整个军阵。 那些原本由白骨与血肉扭曲而成的马穆鲁克们,在这股力量的灌注下,身体竟然再次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惨白的骨骼开始内敛,重新生长出了青灰色的皮肤和结实的肌肉,他们从那种不可名状的怪物形态,重新变回了拥有人类轮廓的战士。 但是,这并非简单的复原,而是更加恐怖的进化。 他们身上的铠甲,不再是之前那种简陋的骨甲,而是变成了一套套充满了古老与邪恶气息的重装板甲。 那甲胄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铁锈色,就像是在风沙中埋藏了千年的古兵器,每一道划痕都诉说着岁月的沧桑与杀戮。 而在那些锈迹斑斑的铁器接缝处,镶嵌着一颗颗紫黑色的晶石。 那些晶石并不是静止的,而是像活物一样微微搏动,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幽光。 护肩被铸造成了咆哮的骷髅头形状,头盔的面甲则是一张张痛苦扭曲的人脸浮雕。 相比于繁星军团那种带着希望与安宁的幽蓝色装扮,这支焕然一新的马穆鲁克军团,简直就像是一支刚从冥界爬出来的亡灵大军,充满了渗人的死亡气息。 “为了苏丹!!!” 赛利姆拔出了腰间的黄金弯刀,那刀身上此刻也缠绕着紫黑色的雷电。 他身后的不歇马穆鲁克们齐声怒吼,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战鼓。 “杀!!!” 两支同样得到了神力加持、同样装备精良、却代表着截然不同信念的军团,终于在这片神域的中心,毫无保留地撞击在了一起! 局势再一次发生了逆转。 战场的天平,正以一种令人绝望的角度,向着苏丹那边倾斜。 莫德雷德的处境极其尴尬。 他的一半力量——神性分身,被苏丹的阳谋逼出了神域,不得不去现实世界抢救那个命悬一线的孩子。 而留在这里孤军奋战的人性分身,虽然拥有着顽强的意志和不屈的信念,但在绝对的硬实力面前,终究还是差了苏丹一筹。 赛利姆和他的不歇马穆鲁克军团,虽然无法彻底击溃众志成城的繁星人,但凭借着那种不死不休的疯狂和神力加持后的恐怖战力,他们成功地变成了一块最坚硬、最恶心的牛皮糖,死死地拖住了繁星军团前进的脚步。 莫德雷德的神域扩张,就这样被硬生生地遏制住了。 而苏丹,这个毫无下限的暴君,则开始了他那残忍而高效的“收割”。 “噗嗤——!” 又是一次致命的穿刺。 苏丹手中的权杖轻易地洞穿了莫德雷德的胸膛,将他钉在地上。 每一次虐杀,每一次将莫德雷德轰成碎片,苏丹的神域就会像涨潮的海水一样,向前吞噬一大块领地。 紫黑色的油画世界,正在一点一点地覆盖那片幽蓝色的星空。 但即便占据了如此巨大的优势,苏丹眼中的谨慎却丝毫未减。 【我可不会犯下……傲慢这种低级的罪过。】 他轻轻摩挲着指间那枚紫黑色的戒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而阴毒的笑意。 不仅要在正面战场上彻底碾压,还要利用对手的情报失误,设下一个无法逃脱的死亡陷阱。 对于像莫德雷德这样难缠的同类,任何一丝一毫的怠慢,都可能成为翻盘的隐患。 于是,苏丹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就像是一个拿着逗猫棒戏弄蠢猫的恶劣主人。 在每一次激烈的交锋中,在每一次莫德雷德拼死反击的瞬间,他都会“不经意”地露出一丝极其微小的破绽。 那个破绽,就指向他那枚戒指。 那是一个看起来似乎只要再快一点点、再拼命一点点就能触碰到的机会。 但实际上,那是一个永远无法触及的幻影。 每一次,当莫德雷德的人性分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拼着受伤也要去攻击那枚戒指时。 苏丹就会恰到好处地收回那个破绽,然后反手一记重击,将莫德雷德当场虐杀。 “轰——!!!” 莫德雷德再次被轰飞,身体在半空中炸成血雾。 苏丹冷笑着,并没有立刻追击,而是转身挥动权杖,一道粗大的紫色激光从天而降,狠狠地轰在繁星军团的阵线上,将数十名刚刚复活的士兵再次轰成了碎片,帮助赛利姆稳住了战局。 就这样,一次又一次。 希望变成了诱饵,反抗变成了自杀。 苏丹凝望之国,那充满绝望与压抑的油画世界,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态势,一点一点地吞噬着众生破晓之地。 那片曾经璀璨的星空,如今只剩下最后的一小块角落,在紫黑色的风暴中摇摇欲坠。 仿佛下一秒,整个世界就要彻底沦陷。 ……… …… … 果然……没用吗? 赛利姆麻木地看着眼前的战局。 虽然他的身体一次次被繁星的精锐撕碎,虽然他的不歇马穆鲁克在决死剑士的围攻下显得有些狼狈,但他心中那份深植的恐惧却告诉他——结局早已注定。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交易。 繁星人拼尽全力,只能从他这里刮下一点皮毛。 而那个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苏丹,却可以轻而易举地从莫德雷德身上撕下大块的血肉。 果然,在真正的恐惧面前,那种所谓的希望、那种所谓的众志成城,还是太无力了…… 赛利姆心中升起一股悲凉。 像莫德雷德这样的人,终究只是昙花一现。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是这种理想主义者的极限了吧。 半空中,那场令人绝望的“表演”还在继续。 苏丹再次故意露出了那个微小的破绽,诱导莫德雷德去攻击那枚戒指。 赛利姆不明白,以莫德雷德的智慧,为什么到现在还没看穿这个如此明显的陷阱? 难道真的是绝境之下的病急乱投医,让他失去了理智吗? 然而,下一瞬间。 莫德雷德的身影突然在空中一个诡异的转折,竟然直接越过了苏丹,如同流星坠地一般,手中的长剑直指地面上的赛利姆! 来杀我吗? 赛利姆心中冷笑。 这有什么用?我已经被繁星人杀了好几次了,多死一次又能改变什么?你到底在干什么?莫德雷德。 【莫德雷德尊,你头昏了吗?】 苏丹悬停在空中,不屑地冷眼旁观。 这正合他的心意。当莫德雷德的剑刺入赛利姆的胸膛,无论能否杀死赛利姆,都会有一个短暂的僵直。 那时候,他只需要轻轻挥动权杖,就能像敲碎一个西瓜一样,再次打碎莫德雷德的脑袋。 然后再恶狠狠地吞噬掉一大块莫德雷德的神域。 呵呵……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莫德雷德已经彻底疯了的时候。 “苏丹,你真当我没看穿那个戒指的把戏吗?” 莫德雷德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嘲弄。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能被预知的正确才是最危险的。” “小小的诺佩恩是想帮我,才会告诉我他视角看到的东西。 他不知道你保留戒指,只是出于你的玩心。 他那单纯的小脑袋,没办法想出这些复杂的弯弯绕绕。” 莫德雷德的身影在空中急速下坠,但他手中的剑却并没有刺向赛利姆的心脏。 “但我当然看得出来!” “如果那个戒指当中的怪物真的能够威胁你的统治,以你这种斩草除根的性格,早就将它碎尸万段了! 你能留着它,不就是因为它已经是个废物,构不成任何威胁了吗?” “不过……再进一步思考。” “我只要故意装作听信了诺佩恩的话,再故意上这几次当……” “你这种自负到极点的家伙,绝对会利用那个戒指,给我挖下一个天坑。 我只要再踩上几次,让你确信我已经完全掉进去了……” “算了,像你这样的人,是不会懂的。” 莫德雷德在即将落地的瞬间,突然松开了手中的长剑。 “哐当!” 八面繁星剑被随意地丢在了地上。 紧接着,莫德雷德伸出了那只空空如也的手掌,并没有去攻击赛利姆的要害,而是一把抓住了赛利姆脖子上那条沉重的、闪烁着金光的饰品——【束缚群风之镣】! “总之……” 莫德雷德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逆转,从现在开始!” “之后的你……再没有一次,能吞噬我神域的机会!” 下一瞬间。 “嗡——!!!” 一股璀璨到极致、仿佛能穿透灵魂的金色光芒,从莫德雷德的手掌与那条恶意的饰品的接触点爆发出来! 那光芒如此耀眼,如此神圣,瞬间照亮了两个神域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让苏丹那双能看穿一切的猫眼都感到了一阵刺痛,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这是?!】 苏丹心中第一次升起了一丝不妙的预感。 第314章 破碎镣铐之人 计划相当顺利…… 莫德雷德的意识在金光中飞速流转,像是在重新审视一张已经绘好的蓝图。 每当计划进行到最关键、最顺利的节点时,他都会下意识地从头开始,重新推导一遍所有的逻辑链条。 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在无数次生死博弈中活下来的本能。 思绪如潮水般退回,回到了神战尚未开启的那一刻。 最初,胜利的条件是什么? 莫德雷德曾天真地以为,只要杀了苏丹就能结束一切。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分离了人性与神性,甚至不惜牺牲人性,也要给苏丹来一记狠的。 但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神明可以复生,肉体的消亡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短暂的停顿。 直到苏丹率先展开了那个令人作呕的油画神域,并且明里暗里地挑衅,暗示莫德雷德也必须用神域来对抗。 那一刻,莫德雷德推导出了第一个关键线索:神战的胜利,在于神域的吞噬。 这是一场此消彼长的拉锯战,只有彻底吞噬掉对方的领域,才能赢得最终的胜利。 苏丹无疑是他遇到过最棘手的对手。 想要吞噬对方的神域,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杀死对方的主神。莫德雷德偶尔能通过拼死一击杀死苏丹,从而掠夺一大片神域。但更多的时候,是他被苏丹那恐怖的半神之力虐杀。 这条路,走不通。 但是,苏丹也有弱点。 那些由恐惧具象化的沙兵,在精锐的繁星军团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于是,莫德雷德迅速调整了策略,将重心放在了通过消灭对方的有生力量来推进神域。繁星人为矛,莫德雷德为盾,拖住苏丹,蚕食神域。 这个策略见效极快,莫德雷德的神域一度占据了绝对优势。 但苏丹也不是吃素的。 他果断地选择了以空间换时间,宁愿放弃大量的神域领土,也要从诺佩恩手中夺回赛利姆。凭借赛利姆和不歇马穆鲁克军团的顽强防守,成功延缓了繁星人的攻势,然后通过多次击杀莫德雷德来扳回劣势。 这就造成了如今莫德雷德眼下的困境。 但是,苏丹的这一系列决策,无意中暴露了一个更为关键的信息。 莫德雷德成神不过短短几天,对于这种高层次的战斗完全是个新手。很多规则,他必须从苏丹这个“老手”的行动中去学习、去总结。 首先,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在神域的相互吞噬中,神域的大小本身并不直接决定神力的强弱。 当莫德雷德的神域占据了70%的天地时,他并没有因为领土的扩大而变得更强;反之,苏丹缩在剩下的30%里,也没有因为领土的丢失而变弱。 这是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 这意味着,所谓的“领土争夺”,其实并不影响个体的绝对战力。 这也意味着,“以空间换时间”的策略,在神战中是完全行得通的,甚至可以作为一种战术欺骗的手段。 (很好……第一步推导完成。) 莫德雷德在心中暗暗点头。 (接下来,就是第二条线索,也是……反击的关键。) 他总结了能获得胜利的关键:双方进行战斗的时候,会有一方占据上风。占据上风的一方,就能稳定地蚕食对方的神域,这就是所谓的“建立优势”。 在了解了什么叫做建立优势之后,才能推导出下一步——“保持优势”。 想要真正获胜,则需要保持优势,直到己方彻底吞噬对方神域。 这听起来像是正确的废话,但这就是这场神战的关键。 莫德雷德曾通过自己的规划占据了优势,但为什么会被苏丹反推? 莫德雷德必须要通过苏丹的行动来推导出结果,并从中学习。 首先,苏丹有一个绝对的优势,那就是没有道德。相比于那个畜生,莫德雷德的道德底线还是太高了。 因此,苏丹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直接虐杀诺佩恩,并且故意给他留一口气,逼迫莫德雷德不得不分出神力去治愈那个孩子。 这样一来,莫德雷德就被大大削弱了。 再加上苏丹从诺佩恩手中抢回来的赛利姆,又补齐了他兵员素质差的短板。虽然赛利姆不如繁星军队精锐,但是苏丹明显比失去了神性的莫德雷德强上一大截。 因此,优势就会重新沦落到苏丹手中。 万幸的是,神性莫德雷德从诺佩恩那里得知线索之后,这个思考的举动,被苏丹捕捉到了,从而让苏丹得知了一个“错误”的情报。 这件事情得从苏丹的视角来看。 苏丹的行为让他取得了优势,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防止莫德雷德翻盘,并且巩固自身的优势。 因此,从苏丹的视角来看,莫德雷德天真地以为那枚戒指才是翻盘之道。 所以接下来,苏丹就会利用这个线索进行布局,试图引诱莫德雷德上钩。 这就落入了莫德雷德那“可以预料到的正确”当中。 因为莫德雷德真正翻盘的想法,根本不是那个戒指。 (你既然比我厉害,你的长板是你自身能打,而我的长板是我的战友,我的同事,我一手栽培起来的军团,还有我团结起来反抗你的力量。) (我为什么要用我自身战力比较弱的短板,跟你去拼长板?) 因此,莫德雷德的真正计划就是—— 毁掉【束缚群风之镣】! 将赛利姆拉入己方,进一步扩大自己的长板! 如果这个念头一早就被苏丹发现,那么苏丹的重心一定会放在防止莫德雷德有机会触碰到赛利姆身上。 所以,戒指才是莫德雷德放出来的烟雾弹。 再加上“以空间换时间”的策略,莫德雷德可以毫不犹豫地放弃大量的神域空间,以此来麻痹苏丹,换取这一击必杀的机会。 因为优势和胜利,是似是而非的东西! 只有看透了这一层,现在的莫德雷德,才比苏丹更加接近真正的胜利。 (那么,开始吧。) 莫德雷德手中的金光爆发到了极致。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仿佛某种枷锁被彻底打破的声响,响彻了整个神域。 那条束缚了赛利姆数十年、代表着苏丹绝对控制权的黄金项圈,在莫德雷德那孤注一掷的神力爆发下,终于…… 断裂了! ……… …… … 束缚群风之镣崩断的一瞬,时间的流速仿佛被无限拉长。 周围的厮杀声、神域的震荡声、甚至连苏丹那不可一世的威压,都在这一刻变得模糊而遥远。 莫德雷德的手掌依然紧紧抓着那断裂的黄金枷锁,他的目光,穿透了赛利姆眼中那层厚厚的、名为麻木的坚冰,直直地刺入他的灵魂深处。 这是一场发生在意识层面的对话。 (赛利姆,告诉我,何为恐惧?) 莫德雷德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了算计与狡黠,而是变得无比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审讯般的威严。 赛利姆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触碰到了最痛的伤口。 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瞬间涌现出了无尽的慌乱与歇斯底里。 他颤抖着抬起手,指向那个悬浮在半空、宛如神明般俯瞰众生的身影。 “那就是恐惧!” 赛利姆的声音尖锐而破碎,像是一个被逼到了悬崖边缘的疯子: “你看不见吗?莫德雷德!那就是恐惧的具象化!那就是深渊本身!” “他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让万千生灵战栗!他只需要挥动权杖,就能让大地崩裂、让山河倒流!他是不可战胜的!他是注定要统治这个世界的永恒梦魇!” “我在他身边待了数十年,我亲眼看着他如何将一个个比我更强、更骄傲的灵魂,一点一点地碾碎,变成他脚下的尘埃!你根本不懂!你根本不知道那种绝望是什么滋味!” 赛利姆疯狂地摇着头,眼中的恐惧几乎要溢出眼眶: “在他的阴影下,反抗就是自杀!顺从……顺从才是唯一的出路!” 莫德雷德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直到赛利姆因为恐惧而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喘息着停下来,他才轻蔑地冷哼了一声。 (那为何,在我眼中,苏丹完全不强?) 莫德雷德抬起头,目光越过赛利姆,投向那个被赛利姆奉为神明的身影,眼神中只有毫不掩饰的鄙夷。 (至少,我绝对不会觉得,那样的人将是未来时代的主导者。) (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该死的、腐朽的封建暴政君王而已!一个沉迷于玩弄人心、以恐惧为食的变态!这种垃圾,这种渣滓,都是要被我扫进时代垃圾堆里的家伙!) 莫德雷德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如同重锤般敲击着赛利姆的心防: (恐惧是纸老虎,不过是纸糊的东西!它是一种你只要不反抗它,它就会变强,就会无限膨胀的东西。但当你鼓起勇气,当你真的去反抗之时……恐惧就会变小,甚至会变得不堪一击!) (赛利姆,你怕什么?最坏的结果,不就是死吗?) (作为一个战士,作为一个曾经统领万军的哈里发,你不是早就应该能坦然接受死亡了吗?那你还怕个屁!) 赛利姆被这番话震得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但最终却只是发出了一声无力的苦笑。 “那又怎么样……” 他的眼神再次变得灰暗,声音低沉而绝望: “就算……就算我真的从苏丹的恐惧中活下来了,那我又能面对什么呢?” 他看着周围那些奋勇杀敌的繁星人,看着那些为了一个理想而甘愿赴死的决死剑士,眼中满是迷茫。 “我没有繁星人这般的热情,我看不懂你们那种狂热的眼神,也理解不了你们究竟在坚持些什么。” “我的人生……早就被苏丹毁了。我的信念,我的尊严,我的一切……” 赛利姆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沾满鲜血的手,声音哽咽: “如果能从恐惧中活下来,我剩下的……也只不过是去成为诺佩恩的苦难旅者,去用这具残破的躯壳,去偿还我深埋于内心当中的愧疚。” “那是我的罪……我必须赎罪。” (赎罪?) 莫德雷德再次冷哼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对这种懦弱想法的不屑。 (对,解决完恐惧之后,你还要解决第二个问题,那就是愧疚。这两个东西在我看来,一样可笑!) (你愧疚,就能弥补吗?你光在这里自怨自艾,不做出任何实际行动,就能弥补那个孩子受到的伤害吗?) (成为那孩子的苦难旅者,去陪他一起受苦,又有什么用?那孩子的苦难,不就是你们这帮混蛋带来的吗?!) 一个响指。 现实世界,神性莫德雷德悲悯的双手托住诺佩恩的头颅,并且源源不绝的将自身神力送去滋养那一丝塔罗斯神力。 莫德雷德指着那个只剩下一颗头,眼神空洞的孩子,语气变得无比严厉: (那个孩子,他很显然还处于儿童认知阶段!他的三观,他的世界观,都需要有人去引导,去纠正!他现在那副扭曲的样子,那种认为苦难是真理、死亡是解脱的可怕想法,不就是从你们这帮王八蛋手里弄成的吗?!) (你现在去当他的苦难旅者,去顺从他的想法,那是在赎罪吗?那是在害他!那是在巩固他那个错误的、扭曲的苦难世界观!) 赛利姆浑身一颤,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他一直以为,陪着诺佩恩受苦,就是最好的赎罪。 可现在,莫德雷德的话却像是一把尖刀,无情地挑破了他心中那个名为“赎罪”的脓包。 (如果,赛利姆,你还是个男人的话!) 莫德雷德一把揪住赛利姆的衣领,将他拉到自己面前,双眼死死地盯着他: (那就把你的恐惧给我咽下去!把你的愧疚给我收起来!跟我选择第三条路!) “第……第三条路?” 赛利姆茫然地看着他。 (打倒苏丹!) 莫德雷德一字一顿地说道: (然后,等我们赢了,等我们活着出去了……你也别给我当什么狗屁苦难旅者,去当那个孩子的陪葬品!) (你要做的,是和我一起,去教那个孩子一些正确的东西!去教他什么是爱,什么是希望,什么是正确的三观,什么是正常的价值观!) (去培养那个孩子的能力,让他有能力去正视这个世界,去对抗这个世界的恶意,而不是只能被动地接受苦难!) (只有当他能成熟地、独立地、健康地面对这个世界的时候,只有当他能发自内心地露出笑容的时候……你对诺佩恩的赎罪,才算真正结束!) 莫德雷德松开手,指着那个已经出现裂痕的黄金项圈,声音洪亮如钟: (恐惧是纸老虎,愧疚是束缚住你内心的遮羞布。要我从两个很烂的东西里选一个,我选择把这两个都打得粉碎!) (然后,选择第三条!) (那就是……和我一起来探索我所走的道路!一条充满荆棘,但也充满希望的道路!) (现在,告诉我,赛利姆。) (你是想继续当一条被恐惧和愧疚拴着的狗,还是想站起来,当一个人,去为了那个孩子的未来而战?!) 赛利姆呆呆地站在那里。 他的脑海中,回荡着莫德雷德的话语。 纸老虎……遮羞布……第三条路…… 那个孩子的未来…… 他转过头,看向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诺佩恩正看着这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第一次有了一丝别样的光彩。 那是……期待吗? 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从赛利姆那颗早已麻木的心脏中涌出,瞬间流遍全身。 那种感觉,叫做“希望”。 “我……” 赛利姆的声音颤抖着,但这一次,不再是因为恐惧。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燃烧起了熊熊的烈火。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脖子上那条已经断裂的黄金项圈。 “我去你妈的苏丹!!” 伴随着一声发自灵魂深处的怒吼,赛利姆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条代表着奴役与恐惧的项圈,狠狠地扯了下来! “咔嚓——!!!” 项圈彻底崩碎,化作漫天金粉。 “莫德雷德!!” “如果你说的不是谎言,如果跟着你就能做到你所许诺的!” “我赛利姆愿成为你的影子!哈里发愿意变成莫德雷德之影!” 第315章 杀死神只(上) 随着黄金镣铐的崩碎,那些原本如同鬼魅般的不歇马穆鲁克们,身上那层由血肉与白骨交织而成的恐怖铠甲,开始迅速地枯萎、剥落。 他们重新变回了人的模样。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剧烈的生理与心理冲击。 “呕——!” 许多战士跪倒在地,双手死死地抠着自己的喉咙,发出撕心裂肺的干呕声,仿佛要将自己的内脏都吐出来。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在被控制期间的杀戮,那些冷酷无情的屠杀,那些沾满鲜血的双手……所有的画面都在脑海中疯狂闪回。 他们恢复了理智,恢复了人性,却也重新拥有了……恐惧。 对过往罪恶的恐惧,对眼前这残酷神战的恐惧,以及对那个依然高悬于天际、不可一世的苏丹的……绝对恐惧。 苏丹瞬间洞悉了这一切。 【莫德雷德尊……】 他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眼中的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阴冷: 【你还真是那种……只要留下一丝缝隙,就能钻进来把天捅破的家伙啊。】 【不过……】 苏丹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呕吐、颤抖的战士,嘴角再次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看起来,他们依然拥有恐惧。】 【既然如此,那我就重新赐予他们枷锁,重新……奴役他们!】 【只要恐惧还在,你的所谓转机,便无从谈起!】 苏丹猛地一抬手,权杖顶端紫黑色的光芒大盛。那股能够操控人心、引爆恐惧的神力,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朝着那些刚刚恢复神智的战士们笼罩而去。 他要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趁着这些人心防最脆弱的时候,将他们重新变成只知道杀戮的傀儡! 然而,就在这时。 “铮——!” 一声清越的刀鸣,划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赛利姆,这位曾经的苏丹之影,此刻手持那柄金色的弯刀,站在了所有战士的最前方。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那些曾经被他视为工具的下属,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诸位!看啊!我就是那个奴役你们的罪魁祸首——赛利姆!” “我发自内心地为我的所作所为而感到愧疚,感到恶心!但我曾经……没办法停下这些事情。” 赛利姆抬起头,直视着半空中的苏丹,眼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 “你们知道为什么吗?难道我很享受将你们变成麻木的怪物,然后像驱赶牲口一样奴役你们吗?” “不!我完全不享受!我甚至为我的每一个决定、每一个命令而感到作呕!” “但是,我之所以不得不这么做,是因为我也被恐惧所拿捏!” “因为我……也是苏丹的奴隶战士!” 赛利姆的声音在战场上回荡,充满了悲凉与悔恨: “我一方面剥削着你们,一方面被良心日夜谴责,却又被恐惧死死压迫。那简直就是……再地狱不过的情况!” “但我向你们保证,我会为我自己的所作所为赎罪的!每一滴血,每一条命,我都会用我的余生去偿还!” “但是现在!战士们!千万不要再被恐惧所拿捏了!” 赛利姆手中的弯刀猛地一指,指向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 “你们不再是马穆鲁克了!你们不再是任何人的奴隶战士!” “打倒苏丹!解放我们的灵魂!” “愿真正的风,庇佑着我们!” “不要再祈祷风了!!!” 就在赛利姆的话音刚落,另一个更加洪亮、更加充满力量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直接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 莫德雷德的身影出现在赛利姆身旁,他一把抓住了赛利姆高举的手臂,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所有迷茫的战士。 【神仙皇帝救不了任何人!】 莫德雷德的吼声振聋发聩: 【风不会来救你们!神也不会来救你们!】 【在这个该死的世界上,我们只能……团结起来自救!】 【把那个自认为是神明,又是皇帝的家伙……】 莫德雷德手中的八面繁星剑指向苏丹,剑尖上的星光璀璨夺目: 【把他从神坛上扯下来!打个粉碎!!!】 “打个粉碎!!!” 这句怒吼,就像是在干涸的草原上丢下了一颗火星。 一名年轻的战士颤抖着,从地上缓缓爬了起来。他擦去了嘴角的呕吐物,捡起了掉落在地的弯刀。那柄刀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但他这一次握刀的手,不再是因为恐惧而颤抖,而是因为愤怒而紧绷。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了赛利姆的身后,将刀尖对准了那个高高在上的苏丹。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战士从恐惧中挣脱出来。他们或许还在为过去的罪行而悔恨,或许还在为苏丹的神威而心悸,但在莫德雷德和赛利姆那振聋发聩的呐喊声中,他们终于明白了一个最朴素的道理—— 如果不把这个怪物打倒,他们将永远活在噩梦里,永远是任人摆布的奴隶! “铿——!铿——!” 无数把兵刃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汇聚成一股肃杀的洪流。 苏丹脸上的玩乐微笑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那张苍白的脸庞变得铁青,那双紫黑色的竖瞳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不可遏制的愤怒。 这群蝼蚁……这群原本只能跪在他脚下瑟瑟发抖的奴隶,竟然真的敢把刀指向他?! 【你们……这是在找死!!!】 苏丹怒吼一声,手中的权杖就要再次挥下。 但已经晚了。 “冲啊!!!” 赛利姆发出一声发狂般的咆哮,他一马当先,带着那上千名刚刚觉醒的战士,朝着苏丹所在的方向发起了决死的反冲锋! “轰!轰!轰!” 他们每踏出一步,脚下的油画世界就会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那些由恐惧具象化而成的扭曲地面,在他们的铁蹄和脚步下寸寸崩裂、粉碎! 随着他们的前进,一片璀璨的幽蓝星光如影随形,迅速填补了那些破碎的空白。 莫德雷德的神域,在这一刻得到了这股新生力量的强力注入,开始以一种势不可挡的姿态疯狂扩张! 原本令人窒息、压抑的紫黑色沙漠,被这股充满了希望与决心的蓝色洪流迅速吞没。战士们脚下的土地不再是那种令人作呕的油彩,而是变成了坚实、温暖、仿佛能承载一切梦想的星光大地。 繁星军团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哈哈哈!好样的!!” 里克老爷子爽朗的大笑声在战场上响起,他挥舞着那柄已经被血染红的钉头锤,策马来到了那群刚刚加入的“友军”身旁: “不管你们以前是不是骑士团的人,也不管你们以前犯过什么错!现在,既然大家都在同一面旗下冲锋,那就都是生死兄弟!” “都给我大声念出来!!” 老爷子的声音如同战鼓般激昂: “繁星——团结一致!!!” “繁星——团结一致!!!” 无论是繁星的老兵,还是刚刚觉醒的喀麻战士,亦或是那些死而复生的决死剑士,都在这一刻发出了同样的怒吼。 这股汇聚了两个阵营、数千名战士意志的洪流,如同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剑,狠狠地刺入了苏丹神域的心脏! 刹那间,局势彻底逆转。 莫德雷德的神域版图疯狂扩张,从原本的岌岌可危,瞬间反超,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苏丹那原本铺天盖地的紫黑色风暴,在这股众志成城的力量面前,被硬生生地逼退到了最后的一隅之地! 【莫德雷德尊……】 苏丹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他看着那些背叛了他的子民,看着那些曾经只会在他脚下瑟瑟发抖的奴隶,此刻却成了刺向他心脏的最锋利的刀。 【你不觉得……你现在太肆意妄为了吗?】 【作为同样的君王,你竟然在掠夺我的子民,在动摇我的根基!】 【你以为你在做什么?你以为这群家伙脱离了我的恐惧,就能创造出什么更美好的东西吗?】 【都去死吧!不知感恩的东西!】 天空中,那只原本冰冷的猫眼竖瞳,瞬间变成了充血的怒目! “轰——!!!”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怖的、实质般的恐惧威压,从天而降。 那不仅仅是能量的轰击,更是一种来自灵魂层面的震慑。苏丹强行透支了自己的神力,用那种绝对的、不讲道理的威权,硬生生地将众志成城的繁星联军逼退了数十米! 无数战士在这一击之下口吐鲜血,甚至有人直接被那股威压震得跪倒在地,无法动弹。 趁着这一瞬间的空档,苏丹身形一闪,狼狈却又凶狠地冲向了莫德雷德。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权杖,紫黑色的光芒在杖头疯狂凝聚、扭曲,最终幻化成了一柄足以遮天蔽日的、恐怖至极的巨大弯刀! 【只要杀了你……只要杀了你这个源头!】 苏丹的眼中满是疯狂: 【我就能重新掠夺你的神域!就能让这群蝼蚁重新跪在我的脚下!】 巨大的弯刀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莫德雷德当头斩下! 然而,面对这必杀的一击,莫德雷德的人性分身却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 他的声音平静而又充满了自信,在这狂暴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从现在开始……你没有可能,再从我这边获得任何一点神域!) 下一刻,莫德雷德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与苏丹截然不同的、属于“人”的怒火。 “你这个杂种,你才真该去死!!” 【你这个杂种,你才真该去死!!】 就在苏丹的弯刀即将落下的瞬间,另一个声音,一个本该还在现实世界救治那个濒死孩子的声音,突兀地在他的身后响起! “噗嗤——!!” 一柄璀璨的八面繁星剑,毫无征兆地从虚空中刺出,精准无比地贯穿了苏丹的后心,从前胸透体而出! 神性莫德雷德,归来! 苏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手中的弯刀在半空中猛地一滞。 而就是这一瞬间的僵直,给了前面的人性莫德雷德绝佳的机会。 “去死吧!!” 人性莫德雷德怒吼一声,手中的第二柄八面繁星剑化作一道流光,狠狠地刺入了苏丹的脑门! 两柄剑,一前一后,再次将这位不可一世的半神彻底贯穿! 苏丹那庞大的身躯从空中坠落,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早已等待多时的繁星联军一拥而上,无数把刀剑瞬间将他淹没,将他的身体撕成了无数碎片! 【莫德雷德尊……】 苏丹那残破的意识在风中回荡,充满了不解与惊恐: 【你的神性……怎么可能回来了?那个孩子……那个孩子明明快死了……】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损失这么多神域?” 莫德雷德擦了擦脸上的血迹,看着地上那堆烂肉,冷笑道: “跟你学的啊,蠢货。用空间换时间!” “我的半身……”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神性分身,语气中带着一丝关切: “那孩子,没问题了吧?” 【当然。】 神性莫德雷德点了点头,那张一向冷漠的脸上,竟然也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 【我的半身,让我们把这家伙剁碎了,然后……用它来煲个汤,给那孩子好好补补!】 “好好好!!” 人性莫德雷德大笑起来,手中的长剑再次举起,指向了那片即将崩塌的油画世界: “那就……彻底终结这一切吧!” ……… …… … 那一日,神域天空不再是那幅令人作呕的油画,也不再是昏暗压抑的黄沙。 尤其是天空再也没有漂浮的那颗猫眼石般令人恐惧的巨眼。 湛蓝的星域,如同温柔的潮水,彻底吞噬了整个天穹。 众生破晓之地,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完全吞噬了苏丹凝望之国。 在这片全新的神域之中,每一个人,无论是身经百战的骑士,还是刚刚觉醒的奴隶战士,都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这漫天星辰中的一员。 他们伸出手,轻轻触碰着那些在身边闪烁的微小星光。 在那光芒之中,他们看到了自己的一生。从出生时的第一声啼哭,到童年时的第一次奔跑,再到如今在战场上的每一次挥剑、每一次怒吼。 那些平凡而又真实的瞬间,那些构成了他们生命的全部记忆,此刻都在这片星海中缓缓升起,化作了一颗颗璀璨的星辰,汇入了那浩瀚的银河。 那是他们的故事,也是这片神域的基石。 所有人都痴痴地仰望着这片属于他们自己的星空,然后,目光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那片星海的最中央,那颗最耀眼、最温暖的繁星之上。 尤其是赛利姆,以及那些刚刚被解放的马穆鲁克们。 他们虔诚地跪在地上,模仿着繁星骑士们的动作,左手抚胸,仰望着那个身影。 在他们的眼中,那不再仅仅是一个领主,而是一个将他们从无尽的噩梦与恐惧中拯救出来的神明。 低沉而又神圣的颂唱声,在这片星空之下缓缓响起: “众生平等,星火燎原。” “万物觉醒,破晓高歌。” “心怀希望,四棱显现。” “照亮长夜,直至清晨。” 礼赞。 破晓的众生引领者。 莫德雷德。 在这万众瞩目的颂歌声中,神性与人性,终于再次融为一体。 莫德雷德重新变回了那个熟悉的模样。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习惯性地搓了搓自己那有些僵硬的脸颊,仿佛是在确认自己是否还真的活着。 紧接着,他有些急切地从破烂的衣服内衬里摸出了一根被压扁的果干,迫不及待地塞进了嘴里。 酸咸的味道在舌尖炸开,让他那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放松。 “呼……” “啊,我又活了,你爹我又是个人了。” 第316章 杀死神只(中) 在那片璀璨的星空之下,莫德雷德长舒了一口气,嘴里的果干已经被嚼得没滋没味。 但他还是机械地咀嚼着,仿佛这样能让他刚才那种精神分裂般的错位感稍微减轻一些。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就在刚刚,这双手仿佛不属于同一个人。 那种将自我硬生生撕裂成“人性”与“神性”两部分的感觉,实在算不上美妙。 硬要形容的话,就像是用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在清醒状态下给自己做了一场并不精密的灵魂解剖手术。 莫德雷德在心里嘀咕着。 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和唯物主义者,莫德雷德习惯于将一切未知的事物纳入自己能够理解的逻辑框架内。 对于刚才那种玄之又玄的状态,他试图用一种更为“科学”的方式去定义它。 所谓的“人性”,大概就是那个名为“莫德雷德”的个体本身。 它包含了所有的喜怒哀乐,包含了对欧李果干之喜爱,对莫斯、诺佩恩、罗伊那样的孩子之心疼,对志同道合同志的热忱。 ……… 还有莫德雷德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出对某个人的爱。 那个黑发蓝眼,被众人称为不可思议的人。 莫德雷德爱她。 除此之外,还有所有的源自生物本能的欲望和冲动。 它是微观的,是感性的,是属于“自我叙事”的范畴。它活在当下,活在每一个具体的瞬间里。 而所谓的“神性”,则更像是一种绝对理性的、宏观的视角。 它剥离了个体的情感,将自我视为一个庞大历史进程中的零件,视为集体意志的载体。它不在乎个体的得失,只在乎那个宏大目标——也就是“道路”的实现。 它是属于“集体叙事”的范畴,是带有某种神圣使命感的历史必然性。 “所以,一个健全的、能够引领时代的人,应该是这两者的完美融合才对。” 莫德雷德微微皱眉,在脑海中飞快地构建着模型。 “只有人性,会因为软弱和私欲而迷失方向;只有神性,则会变成像苏丹那样漠视生命的冷血机器。 唯有将神性的高远目光与人性的温热心肠结合在一起,将‘我’融入‘我们’,同时又不失去‘我’的温度……这才是正确的道路。” 虽然这个理论听起来还有些粗糙,但这已经是莫德雷德在短时间内能给出的最合理的解释了。 只不过,现实并没有留给他更多的时间去完善这篇关于“成神心理学”的论文。 “铛!铛!铛!” 一阵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莫德雷德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看向了前方。 在那片星光璀璨的地面上,苏丹那残破不堪的身躯正瘫软在那里。 他身上的华丽长袍已经变成了破布条,那顶象征着绝对威权的冠冕也早已不知去向,半透明的玉质皮肤上布满了恐怖的裂痕,紫黑色的血液如同石油般缓缓流淌。 周围,无数刚刚从恐惧中解脱出来的繁星士兵和喀麻战士,正红着眼睛,挥舞着手中的兵刃,疯狂地砍杀着这个曾经的噩梦。 尤其是赛利姆。 这位前任哈里发像是发了疯一样,手中的弯刀一下又一下地劈在苏丹的脖颈、胸膛上。 每一次挥刀,都伴随着一声嘶哑的怒吼,仿佛要将这半生所受的屈辱和恐惧全部发泄出来。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火星四溅,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众人的武器却只能在苏丹那残破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印,根本无法造成致命的伤害。 苏丹吊着一口气,可不想被这一些凡夫俗子杀死。 【滚开……】 苏丹的声音虚弱得微不可闻,却依然带着那股刻在骨子里的傲慢。 他甚至懒得去看不停攻击他的赛利姆一眼,那双仅剩一只完好的紫黑色眼睛,穿过了层层人群,死死地锁定在莫德雷德的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求饶,没有恐惧,嗯,只有仿佛看着某种同类的复杂情绪。 赛利姆绝望了。 他双手颤抖着,手中的黄金弯刀因为过度的用力而崩出了缺口。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怪物都已经这样了,却还是杀不死?难道恐惧真的是永恒的吗? “让开吧,赛利姆。” 莫德雷德的声音平静地响起,穿透了喧嚣,落在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路。 莫德雷德提着八面繁星剑,缓步走来。他每走一步,周围的星光就会更加明亮一分,那种属于新神的威压,如同潮水般温和却坚定地推开了所有人。 他走到了苏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对手。 苏丹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紫黑色的血液顺着他的嘴角滑落: 【这群蝼蚁……无论怎么努力,都不可能真正终结我。我必须要保持住神的格位。】 【杀死我的……只有你。】 莫德雷德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动手吧,莫德雷德尊。你去成为这个世界的统治者吧,成为新神。】 苏丹费力地抬起头,那只独眼中闪烁着最后的光芒,像是回光返照的余烬。 莫德雷德握紧了手中的剑。 一丝犹豫也没有。 苏丹必须死。 莫德雷德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我要杀你,不是为了完善我的神格,也不是为了什么新旧神的交替。”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八面繁星剑,剑尖直指苏丹的眉心。 “我杀你,仅仅是因为你挡了路。” “挡了千千万万人想要活得像个人样的路。” 莫德雷德没有任何犹豫,双手握剑,在那漫天星光的照耀下,狠狠刺下! “噗嗤——!!!” 这一次,没有任何阻碍。 蕴含着众生信念与莫德雷德意志的剑锋贯穿了苏丹的头颅,将他死死地钉在了这片属于新时代的大地之上。 苏丹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后,彻底僵直。 那只紫黑色的眼,终于失去了所有的光彩,缓缓闭合。 伴随着苏丹生命的终结,一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神力与规则碎片,从他的尸体中爆发出来,却没有消散,而是被这片星光神域贪婪地吸收、融合。 旧神已死。 莫德雷德拔出剑,看着剑身上缓缓滑落的、不再是紫黑色而是变得鲜红的血液。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面向那些正屏息凝神注视着他的众生。 “结束了。” 莫德雷德将剑高高举起,宣告着这个时代的落幕: “恐惧死了。” ……… …… … 【你在开什么玩笑!】 欢呼声戛然而止。 就像是一台正在播放宏大交响乐的老式留声机,被人粗暴地砸在地上,砸个粉碎。 那一刻,八面繁星剑刚刚刺穿苏丹的头颅,星光正在净化世间,赛利姆和繁星众将那胜利的怒吼还在空气中震荡。 莫德雷德甚至能感觉到剑柄上传来的、属于胜利的微颤。 然而,仅仅是一个眨眼。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影、所有的战友……全部消失了。 原本璀璨的星空被像画布一样撕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那令人作呕的、昏暗压抑的暗黄色天穹。 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油彩与血腥混合的味道。 莫德雷德的心脏猛地收缩。 他又回到了那个地方。 苏丹凝望之国。 “大家?!” 莫德雷德下意识地想要转身呼唤战友,想要重新凝聚神域。 但周围空无一物。 没有基利安、里克等人,也没有那些为了希望而战的士兵。 这片荒诞的油画世界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他自己那急促的呼吸声。 “临死前的反扑?!” 莫德雷德握紧了手中的剑,剑身上的星光在这里显得黯淡而孤独。 就在这时,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种莫名的疲惫与愤怒,突兀地在他的耳边炸响。 【你在开什么玩笑?我亲爱的莫德雷德尊。】 莫德雷德猛地转身,剑尖直指声音的来源。 在那个由扭曲的颜料和不知名骨骼堆砌而成的诡异王座上,苏丹正瘫坐在那里。 他此刻的样子狼狈到了极点。 那一身华丽的神袍已经变成了挂在身上的破布条,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紫黑色的血液像是在这幅油画上随意泼洒的墨迹,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但他依然维持着那种君王的坐姿,那只仅剩的独眼,死死地盯着莫德雷德,眼神中没有恨意,却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苏丹颤颤巍巍地抬起那只满是鲜血的手,掌心之中,那枚已经失去了光泽、却依然散发着古老威压的戒指,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似乎想把这枚戒指——这个代表着神权与恐惧的权柄,递给莫德雷德。 【不想成神?莫德雷德尊……你到底在开什么玩笑?】 苏丹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风箱里挤出来的: 【不成神,那你和我这种人,我们所做的一切……就没有任何意义。】 【成神是你我的使命!莫德雷德!】 “你到底在说什么?你个混蛋。” 莫德雷德看着这个死而不僵的怪物,眼中的警惕没有丝毫放松,他冷冷地反驳道: “我并不觉得,我有一个先于我本质存在的使命。我是莫德雷德,我先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然后我才去选择我要做什么,我要成为什么。” “不要用你那套宿命论来套在我身上!” 【呵呵呵……真傲慢啊,莫德雷德尊。】 苏丹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笑,那笑声牵动了他身上的伤口,让他忍不住咳出了一口黑血。 【所有东西都有使命,有些东西的使命甚至先于它的存在。】 苏丹指了指莫德雷德手中的八面繁星剑: 【就比如说你手中的剑。】 【在它成为一把剑之前,它只是一块拥有凯恩特魔法的矿石,但是,当工匠决定打造它的时候,当它的形状被设计出来的时候……即便它还没有出炉,它的使命就已经被注定了。】 【它是为了杀戮而生的。它是凶器。】 【这个“杀人”的使命,甚至早于它作为“剑”的实体先存在!】 苏丹猛地前倾身体,那双紫黑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信念: 【而我们……莫德雷德,我们这种人,是推动世界进步的工匠,也是被时代选中的凶器。】 【这个世界是愚钝的,是停滞的。它不知道该以何种方式进步,于是它会挑出诸多人选,将那种名为“野心”和“能力”的火种塞进我们的灵魂里。】 【我姑且将其称为——王者之姿。】 【每个拥有王者之姿的人,都有自己让社会进步的办法。这是刻在我们骨子里的命运,是我们先于肉体存在的使命!】 莫德雷德听着这番话,只觉得荒谬至极。 让社会进步? 他在心中冷笑。 一个通过剥夺他人自由、依靠散播恐惧来稳固自己统治的封建暴君,一个把人变成奴隶、把孩子变成怪物的变态,有什么脸跟我谈让时代进步?! “你的进步就是把人变成鬼吗?” 莫德雷德忍不住嘲讽道。 然而,这一次,苏丹的反应却出乎了莫德雷德的意料。 【难道我成为暴君之前,他们就是人了?!我又不是喀麻苏丹的第一位苏丹!】 那个总是带着戏谑和高傲的暴君,此刻却一脸诧异地看着莫德雷德。 那种眼神,就像是看到了一个绝世天才突然变成个痴傻儿一样不可思议。 【你竟然看不出……我想坚持的东西?】 苏丹的声音里充满了真实的困惑: 【我们同为半神,同为君王……你竟然真的以为,我只是单纯地为了作恶而作恶?】 莫德雷德皱起眉头: “难道不是吗?你追求的不就是成为某种恐惧的代表,使得所有权力集中在你手中?你想做一个吞噬一切的权力怪物!” 【权力怪物……那是我的表现形式!是手段!不是目的!】 苏丹突然激动起来,他用力拍打着王座的扶手,咆哮道: 【莫德雷德!你不觉得这个时代很落后吗?!】 【你看看这个世界!所谓的贵族共和,所谓的议会制度……难道你没有注意到,绝大部分的权力在下放的讨论中,最终都会进入一种无休止的内斗和扯皮吗?!】 【效率!效率在哪里?!】 【没有一个绝对的威权,没有一个能让所有权力集结于一处的大脑,这个庞大的国家机器怎么运转?!】 苏丹喘着粗气,指着脚下这片昏暗的土地,仿佛透过这层油画,看到了现实中那片贫瘠的国土。 【我的国家……喀麻苏丹国。】 【我们处于草原大漠的夹缝之中。我们甚至没办法像你们圣伊格尔那样安逸地耕种!因为我们的土地稍微往下面用铲子挖两下,那就是坚硬且不适合耕种的沙土!那是能吃人的荒漠!】 【那里资源匮乏,那里民风彪悍,那里每天都有人因为一口水而互相残杀!】 【在那种地方,如果搞圣伊格尔那套,喀麻早就灭亡一万次了!】 苏丹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豪: 【那为何……我国还能成为这世界三大强国之一呢?!】 【即使我没有成神,我也让整个喀麻团结起来了!】 【为何我们能让圣伊格尔帝国都感到头疼,让迪尔联邦都不敢轻易进犯?!】 【因为我!】 苏丹猛地指着自己的胸口,那里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 【因为所有权力都以我的意志为转移!因为我将整个国家变成了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 【我成为了恐惧!】 【只有当所有人都恐惧我胜过恐惧死亡、胜过恐惧饥饿时,他们才会停止内斗,才会听从唯一的号令,才会为了生存而爆发出最强的力量!】 【我将成为恐惧所代表的霸权!这是在那个地狱般的地理环境下,唯一能让文明延续的“进步”!】 【然后我会让圣伊格尔、迪尔自然联邦、凯恩特还是那些叫得上又叫不上名字的小国。通通被我的恐惧所笼罩,然后文明就达到了第一层进步!】 【我成神之后,我便可以让整个大陆都听到一个声音!那就是我的声音】 苏丹看着莫德雷德那震惊的表情,脸上露出了一丝凄凉的笑意。 【看来你是懂了……虽然你不认同。】 【但这没关系。】 苏丹缓缓靠回了王座上,他的生命之火已经微弱到了极点,但他的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你战胜了我,莫德雷德。】 【你证明了,哪怕是在这种残酷的世界里,你的那套……我至今仍看不懂的“团结众生”的道路,似乎比我的“恐惧霸权”更加强大。】 【虽然你跟我走的不是同一条路,虽然你嘴上说着仁义道德……】 苏丹看着莫德雷德,眼中流露出一丝敬畏,甚至是……恐惧。 【但是,你也做到了将所有力量汇集起来。】 【你将万众的意志,统合成了你手中的剑。】 【从恐惧霸权的视角解读来看……】 苏丹颤抖着,将手中的戒指再次向前递了递: 【你让我感到恐惧。】 【你能让那个赛利姆背叛我,你能让死人复生为你而战,你能让那些甚至没见过你的奴隶为你去死……】 【莫德雷德尊,你才是那个比我更加纯粹、更加强大的“怪物”。】 【你才是那个真正的……霸权者。】 【所以……】 苏丹的嘴角勾起一抹解脱的微笑: 【现在,别再傲慢了。】 【承认吧,你就是那个被时代选中的、更锋利的“凶器”。】 【杀了我。】 【然后……接下这枚戒指。】 【成为新神。】 【去用你的方式……继续统治这个绝望的世界吧。】 第317章 杀死神只(下) 星光垂落,万籁俱寂。 莫德雷德伸出手,触碰到了那枚悬浮在半空中的、染着紫黑色神血的戒指。 指尖接触冰冷金属的瞬间,一股庞大、古老且充满恶意的寒流顺着手臂直冲脑海。那并非单纯的能量冲击,而是一种更高维度的思维模式的强制覆盖。 若是之前的莫德雷德,或许会在这股冲击下产生片刻的恍惚。但此刻,他体内的“神性”如同饥饿的巨兽,瞬间苏醒,张开巨口,将这股外来的冲击连同戒指本身所蕴含的信息流,一口吞下。 世界在他的感知中变了。 那些因战斗而产生的疲惫、因诺佩恩受伤而产生的愤怒、因胜利而产生的喜悦……所有属于“人”的情绪,在这一刻被迅速打包、压缩,然后被粗暴地塞进了意识的最底层,并在上面狠狠地加盖了一层名为“理智”的封印。 他的眼神变了。 那双原本还残留着一丝凡人温度的眸子,此刻彻底化作了两片深不见底的幽蓝星海。没有波澜,没有情感,只有绝对的冷静与俯瞰众生的漠然。 神性,彻底压制了人性。 就在这绝对理智的识海之中,苏丹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与毫不掩饰的赞赏,优雅地响起。 【这个戒指里面的神是个倒霉蛋,我不知道为何他会如此虚弱。但总之我遇见了他,我了解了世界的本质之后,我就将它毁了,我夺走了他的神格,我夺走了他的一切,然后铸造成我最开始的神性。】 莫德雷德的意识顺着戒指的联系,轻易地穿透了物质的表象。 在他的“神之视野”中,戒指内部不再是简单的金属构造,而是一片浩瀚而残破的微缩宇宙。 在这个宇宙的中央,漂浮着一具巨大得难以形容的、不可名状的尸体。那是一具由无数几何晶体和扭曲光线构成的外神残骸,它虽然已经死去,但残留的威压依然足以让凡人发狂。 而在那巨大的神尸头顶,屹立着一个身影。 那是全盛时期的苏丹。 他身披那件由万千恐惧面孔编织而成的紫色长袍,头戴荆棘般的晶体冠冕,那双紫黑色的猫眼竖瞳中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光芒。他并非是一个残魂,而是苏丹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道、也是最纯粹的“神之意志”。 苏丹站在外神的尸体上,就像是一位征服者踩着猎物的头颅,对着新晋的同类侃侃而谈。 【之后我一直在研究,该如何更自然的让神性泯灭人性。】 苏丹的目光穿透了虚空,直视着莫德雷德那双已经被神性填满的眼睛,语气中充满了惊叹: 【你是个天才,莫德雷德尊。我研习许久的课题,你现在就已经做到了,你的神性已经在压过人性了!】 莫德雷德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戒指中的幻象。 在那绝对理智的思维中,苏丹的赞扬毫无价值,他只提取出了对方话语中唯一的关键信息——成神的过程。 于是,他开口了。 并没有张嘴,而是直接以意念震动空气,发出了宏大而冰冷的声音: 【所以你之后做了什么?】 听到这个声音,苏丹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愉悦的大笑。 他听出来了,此时莫德雷德的声音不是人的声音! 那是属于“神”的语言。 【既然你诚心发问,那我就将这最后的课程教给你。】 苏丹收敛了笑容,脸上露出了一种近乎于殉道者的神圣与痛苦,仿佛他在回忆一段不堪回首却又不得不经历的往事。 【虽然很痛苦,莫德雷德尊。】 【为了让神性彻底取代人性,为了让那高高在上的权柄不再被凡俗的情感所牵绊……我杀了无数的人。】 【我用鲜血浇灌我的国土,我用恐惧统治我的子民,我强迫自己去看着那些家庭破碎,看着那些生命在绝望中熄灭。我逼迫自己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暴君。】 苏丹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像是在吟诵一部史诗: 【然后,我开始放纵。】 【我享受了所有的诱惑。美酒、美人、权力、杀戮……我将人类所能拥有的一切欲望都推到了极致,直到我对它们感到厌倦,直到它们再也无法在我的心中激起哪怕一丝一毫的波澜。从此,我不再受到世俗诱惑的蛊惑。】 【但这还不够。】 苏丹的眼神变得深邃,仿佛回到了那个阳光明媚却又鲜血淋漓的下午,回到了那座刚刚堆起的坟茔前。 【最后还要斩断人性的根基。】 【为了斩断这最后的根基,我亲手杀了我的老师——阿提达。】 【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敬重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能让我感受到“温暖”的人。】 【但我杀了他。】 【最后我杀死了老师,以智者之血淹没了我的人性。】 苏丹张开双臂,身后的神尸与他一同散发出令人战栗的波动: 【那真痛苦,莫德雷德尊。那种心如刀绞的感觉,那种亲手毁掉自己最珍视之物的绝望……】 【但这都是想成神的必经之路。】 【只有经历了这种极致的痛苦,只有在痛苦中彻底埋葬了那个软弱的自己,神性才能真正地破土而出,成为主宰你躯壳的唯一意志。】 【之后你吸收了我,也只是个半神,你得学习怎么样洇灭人性才行!】 【莫德雷德,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已经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但你还没有完全割舍。】 【看看你身后的那些人……你的骑士,还有那个濒死的孩子。还有别的什么?例如你的爱人,或者是你的亲人。】 【总之,他们就是你的阿提达。】 【杀了他们。用他们的血,来为你加冕!】 外界,星空之下。 莫德雷德就像是一尊雕塑般伫立着。 他痴痴地望着苏丹递过来的、正静静躺在他掌心当中的戒指。 在那双幽蓝色的眼眸深处,无数星光在流转、在计算、在推演。 没有愤怒,没有反驳,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片刻之后,他缓缓合拢了手掌,将那枚戒指紧紧握住。 冰冷的声音,在这片死寂的战场上轻轻响起: 【是吗?】 在那片扭曲的、即将崩塌的油画世界中心,莫德雷德的手掌紧紧攥着那枚紫黑色的戒指。 苏丹那仅剩的独眼中闪烁着一种病态的期待。他在等待,等待着新神戴上冠冕,等待着恐惧的权柄完成交接。 然而,莫德雷德却缓缓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至极、又充满痞气的笑容。 【我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对那些自以为是的说教说不!】 “咔嚓——!!!”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爆响,莫德雷德的手掌猛地合拢发力。 那枚承载着外神尸骸、承载着苏丹成神根基的戒指,在他那足以撼动星辰的握力下,瞬间崩碎! 不仅是金属的指环,就连戒指内部那个微缩宇宙中、那具不可名状的几何体神尸,也在这一刻被莫德雷德那霸道无匹的神力硬生生地捏成了粉末! 【不——!!!】 一声凄厉的哀嚎仿佛从虚空中传来,那是外神残魂最后的悲鸣。 紧接着,整个“苏丹凝望之国”开始剧烈震颤。天空中那只巨大的猫眼竖瞳布满了裂纹,暗黄色的天空像烧焦的纸张一样片片剥落,露出了外面那浩瀚无垠的深蓝星海。 苏丹看着这一切,先是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仿佛无法理解莫德雷德为何要毁掉这唾手可得的至高力量。 但随后,当他看到莫德雷德身上那越发璀璨、纯粹,完全由自身意志与众生信念凝聚而成的星光时,他的表情变了。 那种惊恐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释然,甚至是一种带着几分嘲弄的解脱。 【哦,对了,莫德雷德!你和我的道路不一样……】 苏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他在崩塌的世界中大笑着,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一种看穿命运的笃定: 【说不定你是要以人性压过神性,又或者你的神性不同。】 【不过都一样,莫德雷德尊,都一样……】 他的身体化作无数紫黑色的光点,开始消散,最后的声音如同诅咒,又如同预言,在莫德雷德的耳边回荡: 【你会成为神!】 光影流转,油画世界彻底崩塌。 莫德雷德只觉得眼前一花,那种时空错乱的感觉再次袭来。 当视线重新清晰时,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回到现实那满目疮痍的俄西玛战场。 他依旧伫立在那片属于他的众生破晓之地中。 苏丹死后,那些逸散而出的、庞大而无主的规则碎片与神力,并没有消散,而是像百川归海一般,疯狂地涌入莫德雷德的神域,融入他的体内。 他的伤势在瞬间痊愈,神魂变得前所未有的凝实。 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感觉到,自己与现实世界的联系似乎正在变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来自更高维度的、无法抗拒的召唤。 那里是众神域。 他曾经去过那里 卡莉留下的空位,那个无数规则交织而成的神座。 现在,那个地方正在向他敞开大门,等待着他去完成最后的“登记”,等待着他去填补那个空缺,成为这世间新的主宰。 “这就是……成神吗?” 莫德雷德环顾四周。 在这片星光璀璨的神域里,那些刚才还在浴血奋战的战友们都在。 繁星的人们正仰望着站在星空顶端的莫德雷德,眼中满是敬畏与欣喜。 而那些刚刚被解放的喀麻人,尤其是赛利姆和他身后的马穆鲁克军团,他们的反应则更加狂热。 他们跪伏在星光铺就的大地上,额头紧贴着地面,浑身颤抖。 那不再是对暴君的恐惧,而是对救世主的膜拜,对真神的臣服。 在他们眼中,那个击碎了苏丹、撕裂了黑暗的身影,就是唯一的真理,就是他们新的信仰。 那种狂热的视线,汇聚成一股庞大的愿力,如同厚重的长袍,披在了莫德雷德的身上,将他推向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莫德雷德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不再将他视为“人”、而是视为“神”的目光。 他突然想起了曾经有个篝火晚会。 他突然想起了伊泽柔。 那一刻,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和疑惑,从他那原本已经被神性填满的灵魂深处,悄然升起。 如果顺应这股召唤,前往众神域,坐上那个位置…… 那他还是莫德雷德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捏碎戒指时的触感。 一个巨大的、充满了迷茫的问号,从他的口中,轻轻地吐出: 【(我会成为神?)】 ……… …… … 【如果要实现这条道路,需要我成为神,那我就成为神。】 莫德雷德眼中的迷茫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澄澈。 他看着脚下跪拜的赛利姆,看着那些眼神中充满希冀的繁星士兵,看着这片由无数凡人愿景构筑而成的神域。 他突然明白了,所谓的“神”,并不一定非要像苏丹那样成为恐惧的化身,也不一定要像那些古老神只一样高居云端、漠视人间。 在这个充满超凡力量与残酷规则的世界里,想要彻底贯彻他的“道路”,想要保护这星星之火不被外界的狂风吹灭,就需要一种绝对的力量来作为庇护。 如果凡人的躯壳无法承载这伟大的变革,那就换一副神明的身躯。 如果领主的权力无法改写这腐朽的规则,那就握起神明的权柄。 【神位也好,权柄也罢。】 莫德雷德缓缓迈出一步,身上的星光愈发璀璨,那通往众神域的大门在他面前轰然洞开,无尽的法则光辉向他涌来。 【在我眼中,它们不过是锄头,是镰刀,是用来开辟新世界的工具。】 【只要能让这片大地上的众生不再跪拜,只要能让那个理想中的国度降临……我不介意背负起“神”这个沉重的名号。】 【这,就是我的觉悟。】 莫德雷德不再犹豫,他挺起胸膛,准备跨过那道门槛,去完成最后的登神仪式,去成为属于凡人的神。 然而。 就在他的一只脚即将踏入众神域,就在他心神最为激荡、最为坚定的那一刹那。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让整个神域瞬间凝固的利刃入肉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那不是能量的轰击,而是实实在在的、冷冽的金属切开神躯的触感。 莫德雷德的身形猛地一僵。 那种剧痛并非来自肉体,而是来自灵魂深处的错愕与不可置信。他缓缓低下头,目光呆滞地看向自己的胸口。 在那里,一截沾染着金色神血的剑尖,正狰狞地探出,在星光的照耀下散发着森寒的冷光。 莫德雷德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截贯穿了他胸膛的剑刃。 冰冷,锋利,熟悉到了骨子里。 那是一柄八面剑。 剑身修长笔直,分八面研磨,棱角分明,寒光凛冽。 在靠近剑尖的位置,有着一个极其独特的、优雅的收腰设计,那是为了减轻重量、增加穿刺力而特有的工艺。 这种形制的剑,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国家,不属于任何一种文明。 它来自莫德雷德记忆深处那个遥远的故乡,是他为了纪念那个生养他的国度!是毫无疑问的孤品。 在这个世界上,应该只有一把才对。 那是…… 八面繁星剑! (我不会成为神!) (绝不!) 那一日,死了两位神只! 第318章 莫德雷德在哪? 俄西玛的草原上,风很冷。 那种冷不再是带着魔法锋锐的割裂感,而是回归了自然最原本的、带着土腥味和枯草气息的寒冷。 星光散去,神域消隐。 繁星军团的士兵们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层流淌着星辉、坚不可摧的神力板甲,正如潮水般褪去,重新变回了那些伴随他们征战许久、布满划痕与凹陷的精锐星铁甲。 力量的空虚感让许多人踉跄了一下,但更多的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空落。 他们赢了。苏丹死了。 但是…… 那个带领他们走向胜利,那个在绝望中点燃星火,那个刚才还如神明般伫立在星空顶端的身影…… 不见了。 “领主大人?” “莫德雷德大人?!” 呼喊声此起彼伏,从最初的疑惑,逐渐变成了带着哭腔的焦急。 人群中,里克老爷子疯了一样地拨开周围的士兵。 “让开!都给我让开!!” 这位一生都在马背上度过、哪怕面对千军万马都未曾皱一下眉头的老骑士,此刻却像是一个弄丢了孙子的老人,慌乱得不成样子。 他提着那柄还在滴血的战锤,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里克的老眼此刻却瞪得滚圆,死死地在每一个角落搜寻着那抹熟悉的深蓝色身影。 “臭小子!别玩了!仗打完了,该出来吹牛了!” “莫德雷德!你躲哪儿去了?!” “莫德雷德!” 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荒草的萧瑟声。 里克老爷子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了一片空地上。 那里,只插着那柄八面繁星剑,剑身已经失去了光泽,孤零零地立在土里。 一种仿佛心脏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块的剧痛,瞬间席卷了老人的全身。 那种痛,钻心剜骨。 “不……不可能……” 里克的身形猛地晃了晃,那张满是风霜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眼前一阵阵发黑,巨大的悲伤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他的咽喉,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倒下,想就这样昏死过去,逃避这个可能存在的、残酷的现实。 因为除了他这般迷茫,周围的繁星士兵也是像他一样在寻找着莫德雷德的身影 。 如果他这样子昏迷,就代表着证实了这种可能性,因此他不能。 他绝不能倒下。 他是繁星骑士团的团长。 如果他倒下了,这支刚刚经历了神战、心神未定的军队,瞬间就会崩溃。 “唔……” 里克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用力之大,甚至咬穿了皮肉,鲜血顺着花白的胡须流了下来。 剧烈的疼痛让他那即将涣散的意识强行聚拢。 他就这样拎着着盾牌和单手锤,像是一尊即将崩塌却依然倔强挺立的石像,硬生生地站在了原地,用一种近乎凶狠的目光扫视着周围,将那份足以击垮他的悲伤,死死地锁在了那具苍老的躯壳里。 而此时,站在俄西玛残破城墙上的福特迪曼,正双手颤抖地拄着骷髅拐杖,看着城下的景象,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简直是……” 他那双总是带着算计和冷静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震撼。 只见在那广袤的俄西玛草原上,在繁星军团的外围。 “人山人海!” 黑压压的人群一直延伸到了地平线的尽头,仿佛整个世界的人都涌到了这里。 那是从喀麻苏丹国各个角落不顾一切赶来的游牧民和埃米尔。 苏丹死了。 那个统治了这片土地数十年、代表着绝对恐惧的神,死了。 旧神陨落,新神当立。 神战的动静太大了,那漫天的星光与紫黑色的风暴,哪怕隔着千里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此刻,这无数的喀麻人,正五体投地地跪在地上,朝着莫德雷德消失的方向,朝着那柄插在地上的剑,进行着最虔诚的膜拜。 而且在他们的身后,喀麻人还源源不绝。 他们在恐惧,也在期待。 他们在等待新神的降临,等待那位击碎了恐惧的新神。 “这下……麻烦大了。” 福特迪曼喃喃自语,他太清楚这种狂热的宗教氛围如果失控会造成多么可怕的后果。 “基利安!马库斯!快!带着人去维持秩序!别让任何人靠近中心区域!” “决死剑士们!封锁现场!” 繁星的将领们强忍着心中的悲痛与慌乱,开始在人海中穿梭,试图构建起一道防线。 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直到人群中,一位衣着华贵、来自苏丹王庭的老埃米尔,在推搡中猛然抬头,看到了一旁被赛利姆高高举起的一个孩子。 这位老埃米尔在苏丹的鼻息下战战兢兢生活了数年,知道太多的秘辛。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不可置信的再次确认,那个孩子是不是他想的那位。 那个孩子脖子上有一道淡淡的新生红痕,眼神虽然还有些空洞,但身上却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神性气息。 那是…… 老埃米尔浑身一震,指着那个孩子,发出了尖锐的惊呼: “那是……塔罗斯的神只圣子?!” “天呐!是那个不死的神子!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一声惊呼,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瞬间在人群中激起了千层浪。 关于神只圣子的传说,在喀麻高层中并不是秘密。 那是连苏丹都无法彻底杀死的存在,是真正神明的宠儿。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时,一直守在旁边的文书官卢埃林,突然向前一步。 这位平日里就像是个狂信徒的家伙,仿佛忘了文书官的工作,此刻双眼赤红,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骄傲与狂热。 他张开双臂,用尽全身的力气,向着那无数跪拜的人群高声宣布: “没错!这就是神只圣子!!” “但他现在的身份……是莫德雷德尊的学生!!” “他是被我们的神——莫德雷德,亲手教导、亲手救回来的弟子!!” “什么?!” 人群瞬间沸腾了。 连神明的圣子都是那位大人的学生?那位大人……究竟是何等伟大的存在?! 赛利姆看着周围那无数双狂热的眼睛,心中也是一阵激荡。 他立刻明白了卢埃林的意思,这是一个宣扬神明的绝佳机会。 周围的繁星人拦都拦不住他。 他上前一步,三步并作两步跨上一块高耸的岩石,将怀中的诺佩恩高高举起,就像是举起了一个神圣的图腾。 “看啊!!” 赛利姆大吼道,声音虽然沙哑,却充满了力量: “这就是神迹的证明!连神子都追随于莫德雷德的光辉之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小小的孩子身上。 诺佩恩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 他抬起手,轻轻搓了搓自己的脖子。那里的皮肤娇嫩而温热,指尖传来的触感是如此真实。 这是他第一次……在死亡之后,如此清醒、如此完整地目睹自己的新生。 那个总是让他感到痛苦的旧身体已经没了,现在这个,是老师……是莫德雷德用神力为他重塑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稚嫩的声音在神力的加持下,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草原: “老师……莫德雷德先生……” “他已经战胜了旧神。” 人群屏住了呼吸。 “如果……老师真的成为了神明的话……” 诺佩恩抬起头,看向那湛蓝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想必……他应该已经去了众神域,不在凡俗的人间了。” 这句话一出,整个草原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随后,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神明!!繁星之神!!” “他飞升了!他去往了天国!!” “莫德雷德!!莫德雷德!!” 那是惊喜,是对新神确立的狂欢。 但在这铺天盖地的欢呼声中,只有繁星军团的众人,只有那些真正爱着莫德雷德的人,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下去。 他们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内心充满了无法言说的失落。 成神了吗? 成神就意味着莫德雷德不在我们身边了吗? 为何本应感到喜悦的时刻,所有繁星人的内心都止不住了悲伤? ……… …… … “什么叫做莫德雷德不在我们身边?!” 这一声咆哮,如同受伤的雄狮在绝境中最后的悲鸣,撕裂了草原上刚刚泛起的狂热欢呼。 里克老爷子,这位将一生荣耀与忠诚都镌刻在繁星家族徽章上的老骑士,此刻彻底失去了所有的体面与沉稳。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死死地抓住了诺佩恩瘦弱的肩膀。 他的力气大得吓人,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解释清楚,孩子!什么叫做不在凡俗?!” 老人的双眼布满血丝,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化作了近乎癫狂的质问: “那是我们的莫德雷德!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是我的领主!他怎么可能一声不吭的就离开我们!” “他不是最爱这个人间吗!” “回答我!!” 诺佩恩被晃得脸色苍白,但他没有反抗,只是用那双刚刚获得新生的眼睛,悲伤而又无奈地看着这位崩溃的老人。 在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崩溃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繁星军团的核心将领中蔓延。 库玛米,这位被誉为“血腥棱星”的精明头马,此刻却像是失去了灵魂。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刻却找不到焦距。 传闻,喀麻曾经最好的骏马是在草原迷失,奔跑而死。 因为那匹骏马失去了骑手。 如果骑手不在了,即使是头马该奔向何方? 他感觉天旋地转。 库玛米像是一个在大雾中迷失方向的旅人,只能在原地无助地打转,发出困兽般的低喘。 马库斯跪倒在地,双手死死地抠进泥土里。 这位曾经侍奉过纳多泽的修士长,太熟悉这种空气中弥漫的味道了——那是狂热,是盲信,是某种即将失控的秩序崩塌。 她本能地想要寻求指引,想要那个总是能用离经叛道却又无比正确的话语打破僵局的男人站出来。 可是,没有。 那柄孤零零插在地上的八面繁星剑,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们的软弱。 诺兰手中的长弓滑落,阿加松大公仰望苍穹,这位高贵的公爵眼中满是复杂的泪光。 既有为挚友登临绝顶的欣慰,更多的是从此天人永隔的怆然。 然而,就在这悲痛欲绝的氛围即将达到顶点时,一阵突兀而刺耳的狂笑声,如同锋利的刀片,割开了空气。 “哈哈哈哈——!!神迹!这是真正的神迹啊!!” 卢埃林此刻却像是被某种神圣的火焰点燃了。 他张开双臂,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亢奋而扭曲,眼中闪烁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光芒。 他指着那些面露悲色的繁星将领,向着周围那如潮水般涌来的喀麻信徒们高声布道: “看啊!你们看啊!为何要悲伤?为何要流泪?” “这是莫德雷德尊的升天!这是凡人登神的壮举!” 卢埃林的声音尖锐而高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煽动性: “看看这些骑士,看看这些战士!他们曾与神同行!他们曾与神同席!他们呼吸过神明呼吸过的空气,他们聆听过神明的教诲!” “他们不是凡人……他们是圣徒(stan)!!” 这一声圣徒,彻底引爆了现场。 原本就处于极度亢奋状态的喀麻民众和普通士兵们,在那一瞬间,眼神变了。 那种眼神不再是看向征服者或敌人的眼神,而是一种看向圣遗物、看向行走在人间的神迹的眼神。 那是混合了贪婪、崇拜、敬畏以及渴望触碰神性的疯狂。 “圣徒……活着的圣徒……” “让我摸一下!求求您,让我沾染一丝神性吧!” “那是神明的佩剑!那是神明的骑士!” 人群疯了。 无数双手伸了过来,像是地狱中渴望救赎的亡灵,又像是溺水者抓向浮木。 那些在战场上杀人如麻、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决死剑士们,此刻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们可以斩断敌人的头颅,却无法对这些满脸热泪、高呼着他们名字的“信徒”挥剑。 叶塔娜被几名壮硕的喀麻妇女死死抱住,罗洛尔被人群高高抛起,甚至连最沉默寡言的阿姆兹,都被一群狂热的信徒围在中间,试图亲吻他的衣角。 “疯了……都疯了……” 福特迪曼站在城头,看着下方这荒诞的一幕,那张优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掩饰不住的惊恐。 这种狂热,这种盲目,这种将“人”异化为“偶像”的过程……这简直比面对苏丹的军队还要可怕一万倍! “这群蠢货!别碰我!” 眼看着狂热的人群开始向城墙涌来,那些灼热的目光甚至锁定了他这位神明的顾问。 福特迪曼几乎是本能地举起了骷髅拐杖。 “我是个上位者!在你们那浅薄的认知里,我应该是等同于恶魔、阴谋家或者任何该死的反派!” “胆敢爬上这个城墙的话,我就弄死你们!” 他气急败坏地咆哮着,身体瞬间化作一团浓重而阴森的黑雾,漂浮在半空之中,试图用这种邪恶的姿态来吓退这群疯子: “离我远点!该死的!不要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着我!” 然而,事与愿违。 下方的信徒们看着那团翻滚的黑雾,非但没有恐惧,反而爆发出了更加热烈的欢呼。 “看啊!那是神明的阴影!” “那是伴随光明的黑暗!是神威的另一面!” “赞美莫德雷德!赞美这神圣的黑雾!” 听着这些荒唐的赞美,漂浮在空中的福特迪曼只觉得一阵恶寒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他那张总是挂着虚伪假笑的脸,此刻彻底僵硬了。 这算什么? 这到底算什么?! 莫德雷德费尽心机想要打破的迷信,想要建立的理性,想要推行的道路…… 这就是你要的结果吗? 福特迪曼漂浮在冷风中,看着下方那片混乱而狂热的海洋,发出了一声无奈而又愤怒的冷笑。 “可恶的莫德雷德……” “你要是再不从那个该死的众神域滚回来……” “你的道路,就要被这群把你捧上神坛的人,给彻底堵死了。” 第319章 感谢有你,爱丽丝 云垂领的硝烟虽然已经散去,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股湿冷的焦土味。 这片刚刚经历了浩劫的土地,正像是一个大病初愈的巨人,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 残存的堡垒城墙上,工匠们正沉默地修补缺口,敲击石块的叮当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农夫们重新回到了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清理尸骸,试图在来年春天之前,让这片土地重新焕发生机。 百废待兴。这不仅仅是一个形容词,更是云垂领此刻最真实的写照。 老侯爵死了,霍恩死了。 伊伦家族的直系血脉和那群最勇敢的赴死者断绝。 现在的云垂领,就像是一具失去了大脑和心脏的躯壳,虽然庞大,却极度虚弱。 街道上,失去了丈夫的妇人带着孩子清理着废墟;失去了儿子的老人坐在门槛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 虽然凯恩特人的威胁暂时退去,但每个人心头都压着一块巨石——失去了领主的保护,在这乱世之中,他们该何去何从? 而在那座依旧巍峨,却已显得有些阴森的侯爵府深处,一个新的秩序正在阴影中悄然建立。 爱丽丝坐在霍恩曾经坐过的那张宽大书桌前,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份已经有些泛黄的伊伦家族谱系图。 她很清楚,如果让圣伊格尔那位多疑的“鹰之主”德法英知道,此刻掌控云垂领的竟然是一群应该在几十年前就灭绝的凯恩特人,那么等待这片土地的,将是比莉莉丝入侵更为恐怖的灭顶之灾。 帝国的铁骑会毫不犹豫地踏平这里,将所有甚至与凯恩特沾边的人送上火刑架。 “不能走到台前。” 爱丽丝低声自语,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我们需要一个壳子,一个深层政府。” 她要让云垂领在名义上依旧属于伊伦家族,依旧是圣伊格尔帝国的一部分,但实际上,它的每一根血管、每一块肌肉,都要听从瑞格特沃斯的调遣。 这是贵族体系的东西…… 首先,这需要一个关键的支点。 一个合法的继承人。 爱丽丝的目光在谱系图上游走,最终停留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在伊伦家族有个旁系的成员的头发竟然是红色…… “这样啊……” 她想起了那个有着一头红发、像火焰一样充满活力的女孩——瑞德。 那个在星夜堡垒,被她戏称为小公主,正和莫斯玩得不可开交的孩子。 “法恩。” 爱丽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响起。 “我在,我尊贵的公主殿下。” 瑞格特沃斯的魔导,法恩,立刻从阴影中走出,恭敬地弯下了腰。 爱丽丝拿起一支羽毛笔,在那份古老的谱系图上,在那位已经死去多年的老侯爵名下,轻轻地加上了一条不起眼的旁支线。 “去把地窖里那些陈年的税务记录和人口登记册拿来。” 爱丽丝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模仿着几十年前那种花哨的书记官笔迹: “我们需要制造一点美丽的错误。” “老侯爵年轻时风流成性,这在贵族圈子里不是什么秘密。 如果他在某次醉酒后,与一位红发的平民女子有过一段露水情缘,并且留下了一个遗落在外的私生女……这听起来是不是很符合那些吟游诗人喜欢的故事逻辑?” 法恩愣了一下,随即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爆发出狂热的光芒。他看着爱丽丝手中那支正在“篡改历史”的笔,仿佛看到了神迹。 “在这个混乱的时代,文书的遗失和错误的归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爱丽丝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只要我们手中的证据足够‘古老’,只要那些死去的人无法从坟墓里跳出来反驳,那么,这就是真相。” “瑞德……不,从今天起,她就是瑞德-达-伊伦-冯-云垂。” “她是伊伦家族最后的血脉,是这片土地合法的女继承人。” 爱丽丝放下笔,看着那份“全新”的谱系图,仿佛在审视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而那个在星夜堡垒的小莫斯,莫德雷德的弟弟……” 爱丽丝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 “他们两个年龄相仿,又在同一个屋檐下长大,感情深厚。如果让这两位年轻的继承人,在未来的某一天结为连理……” “那么,云垂领与繁星行省的合并,就将变得顺理成章,无可指摘。” 这将是一场完美的政治联姻。它不仅能让莫德雷德兵不血刃地接管云垂领,获得这片土地上的人口与资源,更能让那些依旧心怀故土的云垂人,看到复兴的希望。 对于云垂领的人们来说,那个像神明一样的莫德雷德,是他们唯一的救赎。 而让“女领主”嫁给莫德雷德的弟弟,则是他们最乐意看到的结局。 “这简直……这简直是天才的构想!” 法恩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他看着爱丽丝,眼中满是崇拜: “您不仅在战场上击败了不可一世的莉莉丝,更在政治的棋盘上,为我们瑞格特沃斯,乃至为莫德雷德大人的伟业,铺平了最关键的一条道路!” “您是真正的王者!是不可思议的爱丽丝!” 面对法恩那狂热的赞美,爱丽丝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走向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将整个云垂堡垒染成一片血红。 一直默默站在角落里的决死剑士卡特,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看到的不是那个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的政治家,而是一个背负了太多沉重过往的、孤独的背影。 他看到了爱丽丝在那份“完美计划”背后的挣扎。 那是对亲情的最后一点割舍,是对自我身份的又一次撕裂。 她为了那个宏大的目标,为了保护这些追随她的人,不得不变成她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像她父亲那样的,玩弄权术的怪物。 尤其是,当她刚刚亲手击溃了自己的妹妹,将莉莉丝的骄傲踩在脚下之后,她甚至没有时间去悲伤,就要立刻投入到这场更加冷酷的政治算计之中。 “爱丽丝殿下……” 卡特走上前,递上一杯温热的红茶,声音低沉而绅士: “您做得已经够多了。不管是对于瑞格特沃斯,还是对于莫德雷德阁下。” 爱丽丝接过茶杯,感受着掌心的温度,那双深蓝色的眸子里,倒映着窗外的残阳,显得有些迷离。 “卡特先生。” 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我就像是一个在走钢丝的小丑。” “前面是莫德雷德描述的那个美好的新世界,后面是万丈深渊。 我手里拿着的平衡杆,一头是身为姐姐的责任,一头是身为凯恩特领袖的使命。” “我必须走过去。” “因为只有走过去,所有的牺牲,所有的谎言,所有的算计才会有意义。” 她喝了一口茶,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却让她感到一阵清醒。 “瑞德是个好孩子,莫斯也是。” 爱丽丝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心的笑意: “至少,在这个残酷的计划里,我尽可能给他们安排了或许会有幸福结局的未来。” “这就足够了,不是吗?” 卡特看着她,看着这位明明并不开心,却依然在强撑着微笑的不可思议公主,最终只是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绅士礼。 “如您所愿。” ……… …… … 夜深了,云垂堡垒那座古老的书房里,烛火在寒风中摇曳,将爱丽丝投射在墙上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寂。 桌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如同另一场无声的战争。她刚刚不得不亲手埋葬了作为“姐姐”的软弱,转而戴上“领袖”的面具去编织一个巨大的政治谎言。 疲惫如同潮水般侵蚀着她的意志,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寒冷,甚至比窗外的夜风还要刺骨。 随后他的手肘竟然碰到了一个碟子,碟子上面暗红色的果干在星光的照耀下有了一点点神圣的意味。 爱丽丝想吃果干,但她可没有时间去面包店买!现在的云垂有没有面包店都两说! 爱丽丝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 几乎在同一瞬间,精灵双刀已然出鞘半寸,一股磅礴的以太魔力在周身激荡,锁定了那个凭空出现的物件。 那股魔力波动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令她感到陌生而心悸的质感——那不仅仅是魔法,更接近于某种高高在上的神力。 “别这么紧张,我的同志。”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的苦笑和特有的痞气,在寂静的书房中突兀地响起: “放下刀吧。现在真的是危急存亡之时,我只能来向你求救了。” 窗扉无风自开,并非寒夜的冷风,而是一股带着星屑味道的微风轻轻拂过。窗外的繁星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格外璀璨,星辉如水银般泻入窗内,在那光影交错的阴影中,逐渐凝聚成一个人形。 那是一个半透明的幻影,身上还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深蓝色大衣,只是此刻看起来有些虚幻不定。 “莫德雷德?!” 爱丽丝眼中的警惕瞬间破碎,化作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你怎么会在这?!你不是在俄西玛吗?难道……” 她没有问完,而是直接收刀入鞘,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穿过了那层层叠叠的星光,用力地拥抱住了那个虚幻的身影。 “时间紧,任务重,我那张嘴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 莫德雷德的幻影苦笑着,并没有沉溺于这个拥抱。他轻轻扶住爱丽丝的双肩,那是他能做出的最亲密的动作。 “你自己来看吧。” 他低下头,那半透明的额头,轻轻地抵住了爱丽丝光洁的额头。 “嗡——” 在那一瞬间,无数庞杂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直接冲入了爱丽丝的脑海。 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那漫天黄沙中屹立的紫色暴君,看到了那个用恐惧统治世界的“苏丹凝望之国”。 她看到了莫德雷德是如何将人性与神性剥离,如何以凡人之躯对抗半神。 她更看到了那一幕——当苏丹递出那枚象征着神位的戒指时,莫德雷德是如何决绝地将其捏碎。 以及……最后那一幕。 人性杀了神性! 那些在草原上跪拜的人群,那些狂热的呼喊,那种将“人”异化为“偶像”的恐怖氛围。 那是比战争更可怕的毒药,是足以摧毁他们所坚持的“道路”的深渊。 “原来如此……” 当额头分开的那一刻,爱丽丝的眼神变了。 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原本因家族纷争而产生的悲伤被迅速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政治家的绝对清醒与冷峻。 她瞬间明白了莫德雷德为何会以这种形态出现在这里。 “神战的危机已经过去了。” 爱丽丝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干练: “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政治的真空,信仰的狂热,以及……那场战争背后,那个一直将你架在火上烤的幕后推手。” 莫德雷德看着她,眼中满是赞赏与信赖。 这就是他的同志。不需要过多的解释,甚至不需要言语,她就能精准地抓住问题的核心。 “没错。” 莫德雷德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我的肉体……怎么说呢,现在正卡在神域与凡世的狭缝之中。因为拒绝了神格,又失去了部分人性与神性的平衡,那种状态非常复杂,我一时半会儿很难回去。” “现在的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没办法去安抚那些狂热的信徒,也没办法去处理那些复杂的政治博弈。” 他摊开双手,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 “所以,我把我的身家性命,还有我们那未竟的事业,都托付给你了,爱丽丝。”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并不是那种暧昧的沉默,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名为责任的默契。 他们都很清楚,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如果不能处理好眼下的烂摊子,如果不能实现那条道路,那么之前所有的牺牲,无论是霍恩的赴死,还是莫德雷德这边的牺牲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那是对亡者的亏欠,也是对生者的背叛。 “那么……” 爱丽丝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莫德雷德: “你的具体情况呢?这种幻影状态能维持多久?会对你的本体造成伤害吗?” “只要神力不耗尽,这个状态就能维持很久。” 莫德雷德解释道,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盖其中的凶险: “至于本体……只要你不让我那个该死的身体被狂热的信徒们供起来当神像拜,大概率是死不了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尴尬,随后又化作了心照不宣的苦笑。 即使是在这种时候,他们依然将事业放在了第一位。 “好吧。” 爱丽丝整理了一下情绪,迅速进入了状态: “军事上暂时不需要担心,虽然你不在,但里克老爷子和库玛米他们足以稳住阵脚。 我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立刻赶往俄西玛,以你‘代言人’或者‘盟友’的身份,去接管那里的政治与宗教话语权。” “我要把那种盲目的崇拜,引导回理性的轨道上来。” “聪明。” 莫德雷德打了个响指: “通过这短暂的神明视野,我掌握了许多以前看不到的信息。关于帝国的动向,关于草原的深处……我可以慢慢给你分析。” “从云垂到俄西玛的路虽然不短,但我这个状态还能撑得住。” 说到这里,莫德雷德的声音突然柔和了下来。 他看着面前这个刚刚经历了一场残酷内战、甚至不得不亲手算计自己妹妹的女孩。 尽管她表现得如此坚强,如此理智,但他依然能透过那层坚硬的铠甲,看到那个名为“爱丽丝”的灵魂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忧伤。 “路上我们可以慢慢说。” 莫德雷德的幻影缓缓伸出手,那只半透明的手掌,轻轻地覆盖在了爱丽丝放在桌案上的手上。 “说不定……在谈完这些该死的公事之后,还有一点点时间,是留给我们自己的。” 爱丽丝微微一怔。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虚幻的手。虽然没有实体的温度,但那种两手交叠的姿态,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那是两个同样背负着沉重过往、同样在荆棘丛中艰难前行的灵魂,在这一刻产生的共鸣。 他们都是悲伤的人。 他们都为了理想,牺牲了太多的个人情感。 但正因为如此,这份连接才显得如此珍贵。 “我依稀记得……” 爱丽丝反手握住了莫德雷德的手,十指相扣。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却又无比真实的微笑,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希望”的光芒: “上一次留给我们的时间?好像是在帝鹰都城,好像就半天,你偷了个金盘子,让我们来挥霍。” 莫德雷德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 “我的同志,那是我们偷来的时间。” “那就再偷一次吧。” 爱丽丝轻声说道。 她站起身,没有丝毫的犹豫,也没有丝毫的留恋。 她拿起了桌上那份莫德雷德带来的果干,就像是拿起了某种神圣的契约。 “走吧,莫德雷德。” “去俄西玛。” “去把我们的路走完。” “感谢有你,爱丽丝。” “毕竟我们是同志嘛。” “说得好,下一次有果干吃的时候,你吃三分之二!” “瞎说,那一碟都是我的!” 在那星光洒落的夜晚,一人一影,十指相扣。 第320章 果干小偷双子星与奇怪的减速带 “我亲爱的同志,能不能给我留一口?哪怕是嚼个味道也好啊。” “你这不是也吃不到嘛!一个幻影而已,不要在我面前飘来飘去的啊!挡着我看路了!” 爱丽丝没好气地白了身旁那个半透明的身影一眼,随后毫不客气地将最后一块酸甜适口的欧李果干丢进嘴里,甚至还故意发出了很响的咀嚼声。 莫德雷德的幻影漂浮在半空中,做出了一个夸张的吞咽动作,随后一脸“痛心疾首”地捂住了胸口。 虽然嘴上在斗嘴,但爱丽丝的安排却异常冷静且周密。 云垂领的“深层政府”搭建离不开人手,尤其是那种既懂魔法又懂政治的老狐狸。 于是,精灵魔导法恩被留了下来。 在这个世界,拥有高深智慧的法师,绝大部分都会不可避免地卷入政治漩涡之中。更何况法恩本就是瑞格特沃斯的议员出身,处理这种需要在阴影中操纵傀儡、平衡各方势力的政治斡旋,对他来说简直是如鱼得水。 而爱丽丝自己,则只带上了最精锐的凯恩特花卉游侠小队,以及那位永远优雅的决死剑士卡特,轻装简行,向着俄西玛的方向全速奔袭。 广袤的平原上,风声呼啸。 爱丽丝骑着那匹神骏的独角兽因奎特布,白色的鬃毛在风中飞扬,如同流动的云。 而莫德雷德的幻影,就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风筝,轻飘飘地荡在爱丽丝的马侧。他不需要坐骑,也不受重力的束缚,只是那样慵懒地半躺在空气中,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飞逝的流云。 两人就这样并肩而行。 没有沉重的铠甲撞击声,也没有战前的紧张动员。 如果不看他们身后那若隐若现的精锐护卫,这一人一影,就像是两个趁着假期偷偷溜出来旅游的贵族子女,正享受着这难得的郊游时光。 “你看那朵云,像不像福特那个老家伙生气时的脸?” “得了吧,我觉得更像你小时候偷吃糖被发现时的样子。”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开着玩笑,谈论着天气、风景,甚至是某种野花的烹饪方法。 那是他们心照不宣的默契,都在刻意地不去触碰那些沉重的话题,都在贪婪地享受着这片刻“偷来”的欢愉。 然而,随着俄西玛的方向越来越近,风中的血腥味也似乎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莫德雷德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敛了。 他缓缓直起身体,不再维持那种慵懒的姿态,而是像生前那样,目光深邃地注视着前方。 那种属于领主、属于半神的威压,虽然只是幻影,却依然让周围的空气变得凝重起来。 “我的同志。” 莫德雷德的声音低沉了下来,打破了这份脆弱的轻松: “虽然这段时间是我们从命运手里偷来的,虽然我很想一直这么跟你胡扯下去……” “但是,还是要聊正事了。” 爱丽丝勒紧了缰绳,因奎特布放慢了脚步。她侧过头,看着莫德雷德那张变得严肃的脸,轻轻点了点头,神色也随之肃穆起来。 莫德雷德的表情微微一沉,那双幽蓝色的眼眸中闪过无数复杂的数据与情报。 随后,他长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中仿佛包含了整个世界的重量。 他转过头,直视着爱丽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且说,你听好。” ……… …… … 俄西玛的城墙之上,狂风卷着血腥气和草原特有的草木灰味,呼啸而过。 繁星众将在经历了最初那如丧考妣般的动荡之后,凭借着多年征战养成的铁血纪律,迅速地稳住了阵脚。 在库玛米那双冷酷的眼睛和里克老爷子那柄标志性的钉头锤的威慑下,那些原本处于狂热与迷茫边缘的喀麻人,就像是一群找到了新头羊的温顺绵羊,开始有序地被收拢、编队。 但这仅仅是表象。 群龙无首的阴影,依旧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每个人心头都沉甸甸的。 福特迪曼站在城墙的阴影里,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上挂着一抹玩味而又冷漠的笑容。 他轻轻抚摸着自己那英俊的侧脸,目光越过忙碌的繁星众将,投向了远方那片混乱的人海。 得益于阿加松大公那显赫的爵位和优秀的战争意识,军队的指挥权暂时没有出现分裂。 阿加松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些滞留在前线的流民就像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必须尽快将他们向内陆转移,以减轻前线的压力。 但这在福特迪曼看来,不过是饮鸩止渴。 “真是个……不成气候的结局啊。” 福特迪曼在心中叹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作为一名众人皆知的上位者,他的生命与那个被藏起来的命匣紧密相连。只要命匣不碎,他便是不死的存在。 而那个命匣,据他推算,此刻正安稳地躺在星夜堡垒,那个名叫莫斯的小鬼手中。 如果接下来没有人能够真正继承莫德雷德那条离经叛道的“道路”,那么对于福特迪曼来说,这场名为“追随”的游戏,也就该结束了。 他加入莫德雷德的阵营,除了那一丝对未知的好奇,更多的是出于一种高位者俯瞰蝼蚁挣扎的恶趣味。 他想看看,这个总是把“人”挂在嘴边的家伙,最后到底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结果呢? 成神了。 虽然听起来很伟大,但在福特迪曼看来,这却是最无聊的结局。 那个总是充满活力、总是想着改变世界的莫德雷德,就这样变成了高高在上的神明,然后像正午最盛的太阳一样,在光芒万丈中消失了。 留下一地鸡毛,和一群不知所措的信徒。 “既然如此……” 福特迪曼的眼神冷了下来: “在帮你们把这最后的烂摊子收拾一下之后,我就回繁星拿走命匣,然后随便找个理由消失吧。” 他的目光转向了人群中那个正被信徒们簇拥着的瘦弱身影——文书官卢埃林。 这个平日里毫不起眼的家伙,此刻却像是被某种神秘力量附体了一般,正带着那个同样神神叨叨的前哈里发赛利姆,在人群中激情澎湃地布道。 “危险的信号啊……” 福特迪曼眯起了眼睛。 在他看来,这个文书官显然是另有企图。他正试图借着“先知”的名义,在这场权力的真空中,通过掌控信仰来攫取话语权。 而那些只懂得打仗的繁星众将,却对此毫无察觉,甚至还在无意中帮他推波助澜。 个人崇拜,加上阿加松那个并不算聪明的“流民内迁”决定,简直就是一场灾难的预演。 这些喀麻人,他们首先是喀麻人,其次是狂热的莫德雷德信徒,最后才是那个所谓的“新公民”。 当这样一群信仰狂热、身份认同混乱的异族人,大规模涌入那个信仰纳多泽的正统帝国腹地时,冲突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宗教战争的火苗,已经在那看似平静的安排下悄然点燃。 “不过……这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福特迪曼自嘲地笑了笑,收回了目光。 “唉,可恶的莫德雷德呀。要是你还在,我这会儿肯定已经在大帐里一边喝着红茶,一边帮你把这些麻烦分析得头头是道了。但既然你不在了……” “那我也就没必要再操这份闲心了。” 他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衣领,身体瞬间化作一团浓重的黑雾,慢悠悠地从城墙上飘落,向着俄西玛的边缘飘去。 既然已经暴露了上位者的身份,那也就没必要再遮遮掩掩了。 “透透气去,忙完这一段就走人。” 当福特迪曼飘到俄西玛边缘的那一刻,心中还是忍不住涌起了一股淡淡的惆怅。 那是对一个尚未讲完的故事,就这样草草收尾的遗憾。 “真的……太可惜了啊。” 他正沉浸在这份难得的伤感之中,突然—— “砰——!!!” 一股巨大的、根本不讲道理的冲击力,毫无征兆地从侧面袭来! 那是纯粹的物理撞击,带着神圣而蛮横的力量,直接将正处于黑雾状态、理论上应该免疫物理攻击的福特迪曼,像个破皮球一样狠狠地撞飞了出去! “噗通!” 福特迪曼狼狈地摔在地上,重新显出了人形,那一身优雅的礼服沾满了泥土。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熟悉而又略带调侃的声音,伴随着马蹄声在他头顶响起: “嗯?同志,你好像撞到什么奇怪的减速带了?” 紧接着,是那个更加熟悉、更加让他咬牙切齿的声音,带着几分诧异和戏谑: “他怎么不躲呀?福特迪曼,你已经老眼昏花到这种地步,连这都躲不开了吗?” 福特迪曼猛地抬起头,那一瞬间,他的瞳孔剧烈收缩,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是打翻了调色盘。 只见在他的面前,那匹神骏无比的独角兽因奎特布正高傲地打着响鼻,而在马背上,那位不可思议的爱丽丝殿下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而在爱丽丝的身边…… 那个半透明的、带着一脸欠揍笑容的幻影,不是那个该死的莫德雷德又是谁?! “不……不是!爱丽丝殿下?!还有你……” 福特迪曼指着那个幻影,手指都在颤抖,一时间竟然结巴了起来。 爱丽丝并没有理会他的震惊。 她只是坐在马上,目光如电般扫视了一眼远处的俄西玛绿洲,仅仅是一眼,那种敏锐的政治嗅觉便让她瞬间洞悉了此刻那种潜藏在平静表面下的巨大危机。 流民的安置隐患、宗教狂热的苗头、以及那种岌岌可危的政治平衡…… 这一切,显然都被眼前这个老狐狸看在眼里。 但让她感到愤怒的是,这个老狐狸竟然选择了袖手旁观,甚至正准备开溜! “福特迪曼先生。” 爱丽丝的声音冰冷了下来,虽然言语还是有微笑,但是那冷冰冰的深蓝色眸子盯得福特迪曼背后发寒,她轻声道: “你明明看出了危机,为什么不干活?” “?!” 福特迪曼只觉得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尤其是当他看到那个飘在爱丽丝身边的莫德雷德幻影也正用一种“你最好给我个合理解释”的眼神盯着他时。 “嘿,可恶的莫德雷德,你小子没成神?” “嘿,该死的福特,你还想跑路,给我滚回来干活!” 两人对视一眼,那股刻在骨子里的默契让他们的骂声几乎同时响起,像是一对相爱相杀多年的老损友。 “所以说,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可恶的莫德雷德。”福特迪曼拍了拍身上的土,虽然嘴上还在抱怨,但眼神里那种原本准备跑路的决绝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好奇”和“看戏”的光芒。 “嗯……说不清楚。” 莫德雷德的幻影耸了耸肩,那半透明的身躯开始有些闪烁,就像是信号不好的老旧电视画面: “而且,我这边的神力也差不多快见底了。” “简单来说,我的肉体现在正卡在神界和人界的那个该死的裂隙里,像个没系安全带的攀岩者一样,正在极其缓慢地往下掉。至于什么时候能掉下来,能不能活着掉下来,都还是个未知数。” 他指了指自己这副越来越虚幻的身体,苦笑道: “而我这个幻影,在今天天亮之前,就会彻底消失。” “所以……” 莫德雷德的脸色突然一变,眼神变得极其危险: “我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托付给爱丽丝了。你小子最好给我老老实实地听她指挥!不然我就算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让荆棘鸟把你的命匣给捏个稀碎!” “啊……可恶的莫德雷德!你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福特迪曼夸张地捂住了胸口,一脸“我很受伤”的表情,但那双总是算计着什么的眼睛里,却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好吧,你抓住我了。谁让我倒霉摊上你们这两个疯子呢?” 他整理了一下领结,重新恢复了那种优雅而欠揍的姿态,对着爱丽丝行了一个标准的绅士礼: “听你指挥便是,我尊贵的公主殿下。” “不过……” 他看着那一对并肩而立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释然的笑容: “你们这两个志同道合的家伙,就不能放我一条生路吗?”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那一刻,无论是爱丽丝还是莫德雷德,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总是把自己伪装成冷血上位者的老狐狸,内心深处是真的发自真心地笑了出来。 毕竟,那个总是能带来奇迹的故事,还在继续。 而他,也不想就这么无聊地退场。 第321章 不要让普通人成为输家 圣伊格尔历942年6月11日。 距离莫德雷德在那场惊天动地的神战中“成神”消失,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天。 这十天里,俄西玛的空气始终凝滞着一种压抑而微妙的张力。那种失去了主心骨的空虚感,如同荒野上的迷雾,始终萦绕在繁星众将的心头。 但万幸的是,这团迷雾并没有演变成混乱的风暴。 因为爱丽丝站了出来。 这位来自凯恩特的“不可思议公主”,以一种令人惊叹的政治手腕和领袖魅力,迅速从那些还沉浸在悲痛与迷茫中的繁星将领手中,平稳地接过了指挥权。 她没有用那种高高在上的命令口吻,而是用一种近乎于战友的坦诚,隐晦而坚定地告诉众人:莫德雷德还在。他只是去了一个更高的地方,在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等待着那个回归的契机。 这个消息,就像是一颗定心丸,让濒临崩溃的军心重新凝聚了起来。 在爱丽丝与那位总是带着假笑的老狐狸福特迪曼的联手运作下,俄西玛的秩序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恢复。 收拢流民、整编军队、构筑防线……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库玛米虽然眼中依旧带着那抹挥之不去的失落,但他已经重新握紧了那柄沾满鲜血的弯刀,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再次开始审视着这片广袤而危险的草原。 然而,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报——!!” 一名浑身是血的游骑兵斥候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大帐,带来的消息让所有人的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库玛米大人!我们发现了大批不明身份的军队!” 斥候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掩饰不住的愤怒与惊恐: “他们……他们在疯狂地掠夺喀麻苏丹的领地!那些原本已经被我们打散、失去了抵抗能力的部落,现在就像是待宰的羔羊,被他们毫无阻碍地吞并、占领!” “什么?!” 库玛米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杀气让整个大帐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这帮混蛋……这是来摘果子吗?!” 他愤怒地咆哮着,独臂狠狠地拍在桌案上,震得上面的地图都跳了起来: “那些硬骨头是我们啃下来的!那些最精锐的苏丹军团是我们打光的!现在这群哪里冒出来的杂碎,竟然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捡便宜?!” “查清楚了吗?!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是……是迪尔自然联邦!” 斥候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吐出了那个名字。 “迪尔自然联邦?!” 这个答案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那帮整天躲在大山里、只会研究花花草草和魔法的懦夫?!” 里克老爷子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手中的战锤握得咯咯作响: “他们怎么会参战?而且还是这种规模的入侵?!” 愤怒的情绪如同野火般在大帐内蔓延。没有人能接受这种结果——自己在前面拼死拼活,最后胜利的果实却被一群投机取巧的小人给窃取了。 “打!必须要打!” 库玛米咬牙切齿: “公主殿下!请下令吧!!只要您一声令下,我就去把这群敢伸手的贼爪子全部剁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坐在主位上的爱丽丝身上。 面对着群情激愤的众将,爱丽丝却显得异常平静。 她轻轻摩挲着手中那柄精致的茶杯,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早已洞悉一切的睿智光芒。 这正是莫德雷德在那个星夜里,通过神之视野告诉她的局势。 那个名为纽布勒斯的男人,那个从未谋面的对手,正按照剧本,一步步地走到了台前。 “不必管他们。” 爱丽丝的声音清冷而坚定,如同浇灭火焰的一盆冷水: “那个家伙……他不会攻击俄西玛。” “他只会像一只贪婪的鬣狗,吃掉所有喀麻苏丹留下的腐肉,占据那些看似广阔却毫无防守之力的地盘。他想成为这场战争表面上的最大赢家。” “那我们为何不打?!” 库玛米不解地质问,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难道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属于我们的战利品被别人抢走吗?!” “因为对于我们来说,去争夺那些土地,并不是最优的选择。” 爱丽丝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领袖气质,让原本躁动的众将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下来。 “莫德雷德要的,从来都不是那些冰冷的土地。” 她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众人的心上: “他要的是——人。” “虽然成为宗教领袖并非他的本意,但不可否认的是,现在这种狂热的信仰,确实将喀麻苏丹绝大部分的人心,都牢牢地拴在了繁星的战车上。”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得。” 爱丽丝将在草原上莫德雷德告知的话重新复述一遍: “这是莫德雷德留给我们的战略核心。” 虽然这番话充满了哲理,但看着众将那依旧紧咬的牙关和不甘的眼神,爱丽丝知道,仅仅靠道理是无法完全平息这股怨气的。 被摘果子的屈辱感,对于这些骄傲的战士来说,比失败还要难受。 于是,爱丽丝轻轻挥了挥手,嘴角勾起一抹自信而又意味深长的微笑。 “我知道你们很生气,很不爽。” 她看着库玛米,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却又充满了诱导性: “但是,换个角度想想。” “迪尔自然联邦的军队在那边攻城略地,烧杀抢掠。 那些原本还在犹豫、还心存幻想的喀麻贵族和游牧民,在面对那种绝望的时候,他们会往哪里跑?” 众将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没错。” 爱丽丝点了点头: “他们只能往我们这边跑。因为这里有俄西玛,有击败了恐惧的‘神’,有他们唯一的生路。” “我们只需要坐在这里,做好接收他们的准备。” “那些被迪尔自然联邦赶过来的,不仅仅是难民,更是未来建设我们新世界的劳动力,是我们的兵源,是我们事业腾飞的基石!” “请相信我。” 爱丽丝的声音变得高昂而充满激情: “有了他们的助力,我们的事业将高飞猛进!而那些土地……迟早,我们会连本带利地拿回来!” 这番话,终于彻底打通了众将心中的那个结。 库玛米深吸了一口气,虽然依旧有些不甘,但他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向着爱丽丝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明白了,公主殿下。我们会按照您的部署,做好接收工作。” 大帐内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下来,众将开始领命而去,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难民潮。 而在大帐的阴影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福特迪曼,此刻却露出了一抹玩味的笑容。 他的目光在阿加松大公那张英俊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不动声色地瞟向了地图上那个代表着圣伊格尔帝国的庞大版图。 阿加松大公的眼神总是带有清澈的愚蠢,他甚至没把自己当成一名公爵,老老实实的站在了繁星众将的身边,仿佛他也是那将领中的一员。 最后,他的视线落回了那个站在主位上、此时正散发着耀眼光芒的爱丽丝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言语,却心照不宣。 他们都明白,这仅仅是开始。 莫德雷德留下的那个庞大的局,那个需要爱丽丝独自挑起大梁、在政治与战争的钢丝上起舞的局,此刻,才刚刚拉开序幕。 ……… …… … 随着阿加松大公那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帐外,最后一缕夕阳也被厚重的门帘隔绝,大帐内陷入了一片略显昏暗的寂静。 繁星众将早已散去,只剩下爱丽丝与福特迪曼两人。 他们相对而立,沉默了片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只有聪明人之间才能体会的、近乎于博弈的张力。 莫德雷德走得匆忙,并没有给福特迪曼留下什么明确的交代。但这只混迹官场多年的老狐狸,早就在爱丽丝之前那番看似激昂实则另有深意的部署中,嗅出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他整理了一下领结,眼神变得玩味起来,决定旁敲侧击一下。 “那位新上任的至高王……” 福特迪曼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 “他应该早就猜到了,我们不会出去进攻他们了吧?” 爱丽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斥候送来的几份情报摊开在桌面上,手指轻轻在上面划过,仿佛在梳理着那些错综复杂的脉络。 “是的,你猜得没错。” 她抬起头,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冷静的光芒: “那位至高王……纽布勒斯,他对我们没有任何防备。他甚至敢把所有兵力都投放到攻城略地,就是因为他笃定,我们没办法,或者说不敢在这个时候去攻击他们。” “是因为……圣伊格尔帝国?” 福特迪曼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关键。 “刚才你没有把这一点说透,是因为阿加松在场,对吗?” 爱丽丝轻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果然瞒不住你,福特迪曼先生。” “阿加松大公跟我们混得再熟络,哪怕他再怎么欣赏莫德雷德,我也没办法和他如实相告。因为他毕竟是德法英的人,是帝国的公爵。” “他是我们的朋友阿加松。” “但他也是阿加松-达-朱比特-冯-欧尼斯” 她走到地图前,指着那个代表着圣伊格尔帝国的庞大版图,声音变得低沉: “没错,之后我们要做的,是巩固自身。而且接下来我们最大的麻烦,不是来自草原,而是来自那个老秃鹫——德法英皇帝。” “莫德雷德名义上是帝国的侯爵,在这场足以载入史册的战役之后,德法英为了安抚人心,肯定会将他的爵位加封为公爵。但是……” 爱丽丝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很显然,我们要探索的那条道路,并不是去给那个老秃鹫当一条听话的看门狗。” “如果我们现在和迪尔联邦的人像疯狗一样去抢地盘,去互咬,只会无谓地消耗我们的有生力量。” “并且,就现在而论,我们的地盘其实已经大得有些吓人了。” 爱丽丝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了一个巨大的圈,将众星行省、云垂领以及新打下的俄西玛草原全部囊括其中。 “从地图上俯视,现在我们实际掌控的区域,在整个圣伊格尔帝国内已经占据了将近三分之一。如果再加上阿加松大公这个虽然立场模糊但实际上与我们过从甚密的政治盟友……” “我们的势力范围甚至接近了帝国的一半!” “功高震主啊……”福特迪曼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如果那只老秃鹫对此毫无反应,不受到猜忌的话,那他就真的是个傻子了。”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靶子。” 爱丽丝点了点头: “要是没有迪尔自然联邦那个新王来替我们吸收皇帝的怒火,替我们转移那来自帝都的忌惮目光,我们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给他吧。” 爱丽丝看着地图上那片即将被迪尔联邦吞并的喀麻领土,语气中没有丝毫的不舍: “那个至高王是不会放过把喀麻苏丹打得亡国灭种的机会的。在这场战争当中,我们不算是输家。” “喀麻已经变成历史了。我们要做的不是在它的尸体上再踩一脚,而是……” 她的目光变得柔和,仿佛看到了那些正在逃难的人群: “让那些普通人,不要变成输家。” “今天我们帮了他们,收留了他们。明天,他们就是托举我们,甚至是托举整个新世界的基石。” 福特迪曼听着这番话,眼中的玩味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赞赏。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孩,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莫德雷德正站在那里,同样的高瞻远瞩,同样的悲天悯人。 “爱丽丝殿下……” 他忍不住感叹道: “您和莫德雷德,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您说的是同志吧,福特迪曼先生?” 爱丽丝挑了挑眉,试图纠正这个有些暧昧的称呼。 “您也可以理解为是……爱人。” 福特迪曼坏笑着补充道。 爱丽丝的脸瞬间红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 她狠狠地瞪了福特迪曼一眼,然后转身一路小跑,像是一阵风一样闯出了营帐。 福特迪曼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心情大好,刚想追出去再多调侃两句。 然而,还没等他迈出门槛。 “哒哒哒——!!!” 一阵急促而狂暴的马蹄声突然迎面袭来! 下一秒,爱丽丝骑着那匹神骏无比的独角兽因奎特布,竟然去而复返,并且是以一种冲锋的姿态,气势汹汹地撞了回来! “就你话多!!” 爱丽丝在马上怒吼一声。 噗通! 福特迪曼甚至来不及化作黑雾,就被结结实实地撞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原来她刚才跑出去根本不是因为害羞! 而是为了拉开距离,好有足够的助跑空间来蓄力撞死他这个嘴巴上没把门的家伙! “饶命!” “有什么话和我的因奎特布说去!” 第322章 瑞德-达-伊伦 星夜堡垒的清晨,总是在比兹曼商会马车那沉重而有节奏的车轮声中醒来。 如果说政治中心繁星镇是众星行省的大脑,负责思考着整个领地的未来。 那么经济中心星夜堡垒,就是这具庞大躯体的心脏,源源不断地泵送着血液。 宽阔的石板路上,来自帝国各地的商队络绎不绝。 装满香料与精致铁器的马车排成长龙,车夫们的吆喝声、商人的讨价还价声、以及工坊里传来的叮当打铁声。 “莱斯特叔叔!快点!那个卖蜂蜜烤苹果的大叔今天出摊了!” 清脆的童音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只见一个有着火红色头发的女孩,正像个小斥候一样在前面开路。 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猎装,腰间却别着一把精致的小匕首,那是莫斯送给她的“骑士配剑”。 而在她身后,一个穿着得体小礼服、却满脸无奈的小男孩,正被一个气喘吁吁的中年男人牵着手,一路小跑。 “瑞德……慢点……我的帽子都要掉了……” 莫斯一边跑,一边还得腾出一只手来扶住自己那顶有些歪掉的贵族软帽。 他那张稚嫩的小脸上,虽然带着几分被迫营业的无奈,但眼底却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莱斯特他一手紧紧抓着这位小领主的手,生怕他在人群中走丢,活像个操碎了心的老管家。 在他们三人周围,几名身着全套星铁板甲的繁星骑士,正迈着沉稳的步伐,如同移动的铁塔般护卫着。 这些平日里让人望而生畏的战争机器,此刻却收敛了所有的杀气。 当路边的孩童好奇地想要触摸他们那闪亮的盔甲时,他们甚至会微微低下头,让那些小手能够得着,头盔面甲下还会传出一两声低沉而温和的笑声。 “哟!这不是咱们的小领主嘛!” 路边,一个正在翻动着烤架的胖大叔看到了这一行人,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肥肉都笑成了一朵花。 他是从繁星镇迁来的老乡民,看着莫斯长大的那种。 “来来来!刚出炉的熏香肠!这可是用最好的苹果木熏的,香着呢!” 还没等莫斯开口拒绝,一串热气腾腾、滋滋冒油的香肠就已经递到了他的鼻子底下。 “这……不用了,大叔,我吃过午饭了……” 莫斯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手,但那诱人的香气却让他不争气地咽了口唾沫。 “拿着!跟大叔客气啥!你哥小时候也没少偷吃我家的香肠!” 胖大叔不由分说地将香肠塞进了莫斯手里,还顺手又拿了一大块刚刚烤好的石麦面包,塞给了旁边的瑞德。 “谢谢大叔!” 瑞德可不客气,大大方方地接过来,狠狠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喊道: “真好吃!” 莫斯看着手里那串油汪汪的香肠,只能苦笑着咬了一小口。 那咸香的味道瞬间在口腔中爆开,确实是熟悉的味道。 莫斯刚咬了一口香肠,还没咽下去,旁边一个卖水果的大婶又笑眯眯地凑了过来,怀里抱着的一大筐新鲜的红浆果,像是不要钱一样往莫斯怀里塞。 “小莫斯啊,长身体呢,多吃点水果!这可是今早刚从山上摘下来的,甜着呢!” 莫斯刚想说话,嘴就被塞进了一颗饱满多汁的浆果。 他只能一边努力咀嚼,一边将手里剩下的那一大串香肠,熟练地递给了身后的莱斯特。 莱斯特叹了口气,认命地接过来。 而那些浆果,莫斯吃了两颗,实在拿不下了,便又分了一半给旁边那个像仓鼠一样鼓着腮帮子的瑞德。 “唔……这个也好吃!” 瑞德来者不拒,甚至还能腾出手来,从路过的一个面包师篮子里“顺”走了一块刚刚出炉的黄油曲奇,然后把自己还没吃完的黑面包塞给了旁边那个看起来很眼馋的繁星骑士。 那个高大的繁星骑士愣了一下,看着手里那块被咬了一口的石麦面包,透过面甲的缝隙,能看到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将面包掰成两半,分给了身边的同伴。 就这样,一行人在街道上走走停停。 莫斯就像是一个移动的收纳箱,不断地被热情的镇民们投喂着各种食物。 刚烤好的、散发着麦香的面包;用蜂蜜渍过的、晶莹剔透的果脯。 还有那种用粗盐腌制、却别有一番风味的肉干…… 他吃一口,递给瑞德。 瑞德吃两口,递给莱斯特。 莱斯特吃不动了,就分给身边的骑士们。 没有那种面对贵族时战战兢兢的恐惧,也没有那种被剥削者面对剥削者的仇恨。 这里的每一个人,无论是满身油烟的厨师,还是全副武装的士兵,亦或是那个虽然年幼却深受爱戴的小领主,他们的脸上都挂着同样的笑容。 那是对生活充满了希望,对自己所处的环境感到安全与满足的笑容。 军民和睦不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 莱斯特嚼着那根已经有些凉了的香肠,看着前面那个一边擦嘴一边还在礼貌地向每一个路人点头致意的孩子。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 “这样的日子……” 他轻声自语,声音淹没在喧闹的市井声中: “真好啊。” 夕阳西下,金红色的余晖将星夜堡垒那高耸的塔楼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色。 ……… …… … 莫斯拖着略显疲惫却又满足的身体,和依旧精力充沛的瑞德一起,回到了领主居所。莱斯特跟在他们身后,怀里抱着一大堆镇民们硬塞过来的特产,活像个满载而归的货郎。 在居所的大门外,一个看起来风尘仆仆的信使,似乎已经在那儿等了许久。 看到莫斯回来,那位信使明显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下沉。 但他并没有像其他的繁星信使那样热情地迎上来,而是有些拘谨地站在原地,双手捧着一封信,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与紧张。 莫斯有些疑惑地走上前,礼貌地接过那封信。信使如释重负般点了点头,随后一言不发,翻身上马,扬起一阵尘土,迅速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奇怪……” 莫斯看着那个匆匆离去的背影,小小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个信使……好像不是我们繁星的人。” “哦?” 莱斯特把怀里的东西交给了一旁的仆人,有些好奇地问道: “莫斯少爷,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他看到我的时候,表现得相当拘谨,甚至……有些害怕。” 莫斯回忆着刚才的细节,认真地分析道: “繁星的信使,无论是从哪来的,看到我都会很亲切地叫我一声。 但这个人,直到我伸手接过那封信,他才真正松了一口气,就像是……完成了一个让他感到巨大压力的任务。” “好眼力,莫斯少爷。” 莱斯特由衷地赞叹道,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 “您现在的观察力,已经比很多老练的官员还要敏锐了。没错,那家伙确实不是繁星人。” 说着,莱斯特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撕开了裹在信封外的那层油布纸。 随着油布的剥落,那个火红色的火漆印章,清晰地展现在了两人的面前。 “这是……” 莫斯凑近了一些,仔细辨认着那个图案。在亚历克斯大师那近乎苛刻的纹章学教导下,他对帝国各大贵族的家徽可谓是烂熟于心。 那是一朵飘浮在山峦之上的云朵,线条柔和却又不失庄重,象征着那遥远而神秘的边陲之地。 “云朵徽记,象征偏远之地……” 莫斯脱口而出: “这是云垂领的纹章!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现在云垂的侯爵,应该是伊伦家族吧?” 但他随即又有些疑惑地挠了挠头: “奇怪,我记得我们和云垂领……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交情啊?他们怎么会突然给我写信?” “莫斯少爷,您这就错了。” 莱斯特适时地提醒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教导的意味: “作为领主,您要了解战争的整体态势。 皇帝陛下这次派过来支援莫德雷德大人对喀麻作战的部队里,其中有一支,正是来自伊伦家族。” “哦……原来是这样。” 莫斯恍然大悟,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好吧,感谢您的提醒,莱斯特先生。下次我会注意多看一些战报的。” 说完,他便迫不及待地拆开了信封,取出了里面的信纸。 然而,当他快速地浏览完信上的内容后,整个人却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愣在了原地。 他不可置信地歪着脑袋,看看信纸,又看看身旁那个还在没心没肺地嚼着牛肉干的红发女孩,那表情,简直比看到猪在天上飞还要震惊。 “什么?!瑞德……你……你是公主?!” “唔?” 旁边的瑞德嘴里塞着一块晒得有些发硬的牛肉干,正嚼得费劲。 听到莫斯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含糊不清地嘟囔道: “你在想什么呢?我不一直是公主吗?这孤儿院里……谁敢不叫我瑞德公主?看我不揍得他满地找牙!” “不……不是我们孩子王之间那个过家家的说法!” 莫斯急得小脸通红,他挥舞着手中的信纸,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是真正的……拥有实际继承权的贵族!是有封地、有爵位的那种!” 他指着信上那一行行庄重的文字,一字一顿地念道: “你是……瑞德-达-伊伦!” “而且,按照这封信上的说法,等那些手续办完……甚至有可能就在这几天,你就会变成——” “瑞德-达-伊伦-冯-云垂!云垂领的女侯爵!” “哈?!” 这下,连瑞德也被震住了。 那一小块还没嚼烂的牛肉干,“咕噜”一声,直接囫囵吞进了肚子里,噎得她直翻白眼。 “你说啥?!我是……女侯爵?!” 一场紧急会议,在星夜堡垒的领主居所大厅内火速召开。 莫斯甚至来不及换下那身沾满了食物香气的小礼服,就急吼吼地指派了一队繁星骑士,冲进酒馆,把喝得醉眼朦胧、正跟酒保吹嘘自己当年如何迷倒万千少女的亚历克斯大师,像拎小鸡仔一样给拎了回来。 “哎哟喂……轻点!轻点!我的老腰……” 亚历克斯大师揉着被颠散架的骨头,一脸不满地看着在大厅里来回踱步、小脸通红的莫斯。 “我亲爱的莫斯少爷,您什么时候见过您哥哥如此失态?” 他走上前,用那双修长而有力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莫斯的小脑袋瓜,语气中带着几分醉意未消的慵懒教导: “身为领主,要有气度。沉下心,沉下心……不就是一封信吗?天塌不下来。来,让大师我看一看……” 亚历克斯漫不经心地接过信纸,醉眼惺忪地扫了一眼。 然而,下一秒—— “什么——!!!” 一声足以震碎玻璃、堪比女高音的尖叫,从这位吟游诗人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那声音高亢、嘹亮,甚至还带着几分咏叹调的华丽颤音,在大厅里久久回荡,震得离他最近的莱斯特痛苦地捂住了耳朵,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嗡嗡作响。 “咳咳……” 亚历克斯终于停下了那该死的尖叫,但脸上的震惊却丝毫未减。他瞪大了眼睛,指着信纸上的内容,结结巴巴地说道: “不是……这……这什么意思?一个在孤儿院里称王称霸的小丫头片子,摇身一变……变成了帝国的女侯爵?!” “这简直……这简直比我编过的最离谱的骑士小说还要离谱!” 就在众人震惊得不知所措之时,一道黑影轻盈地从窗户翻了进来,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大厅中央。 是荆棘鸟。 对于这位一直潜伏在暗处保护自己的最精锐的花卉游侠,莫斯并不陌生。 “莫斯大人。” 荆棘鸟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了一封带着淡淡花香的密信,双手呈上: “这是爱丽丝主公的意思。请您过目。” 莫斯接过信,众人连忙围了上来。 结合着这封来自爱丽丝的解释信,以及之前那封来自云垂领的“认亲信”,大家终于理清了这看似荒诞不经、实则环环相扣的政治布局。 “深层政府……联姻……吞并……” 莱斯特看着信上的那些字眼,只觉得背脊发凉。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算是了解政治了,但跟爱丽丝这种大手笔比起来,他以前那些小打小闹简直就像是在过家家。 “所以……” 一直站在旁边吃瓜的瑞德,此刻终于歪着脑袋,指了指自己,一脸天真地问道: “我现在……真的要去当那个什么女侯爵了?”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齐刷刷地点了点头。 “看起来……是这样没错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瑞德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惶恐或者不安。 相反,她高兴地在大厅里来了个漂亮的侧空翻,稳稳落地后,双手叉腰,得意洋洋地大笑起来: “我就说嘛!爱丽丝姐姐果然没有骗我!我现在……是真正的公主啦!” 她凑到莫斯面前,踮起脚尖,用手指戳了戳莫斯的小脸,坏笑着说道: “而且,小莫斯,按照那个什么爵位的说法,我现在好像比你还要高一级哦!” “以后见到我,记得要先弯腰行礼,然后叫我一声——” 她故意拉长了声音: “大~人~(Sir~)” “你这家伙……” 莫斯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伸手去捏她的脸。 原本紧张压抑的政治氛围,被这两个孩子的打闹瞬间冲散,大厅里终于又有了一丝轻松的空气。 唯独亚历克斯大师,没有笑。 他走到窗边,对着夜风,狠狠地给了自己两巴掌。 “啪!啪!” 清脆的响声让众人都愣住了。 “啊……好了,现在我清醒多了。” 亚历克斯揉了揉有些发红的脸颊,转过身,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看着正在和莫斯打闹的瑞德,沉声说道: “我亲爱的瑞德-达-伊伦殿下。” 瑞德被这突如其来的正式称呼吓了一跳,连忙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大师。 “既然您已经接受了这个身份,那么,有些事情,就必须得改变了。” 亚历克斯走到她面前,语气中没有了往日的嬉皮笑脸: “从今天开始,您也得跟着小莫斯一起上课。纹章学、礼仪、历史、政治……您一样都不能少。” “因为,您要成为的不仅仅是一个名义上的贵族,更是一位真正的领袖。”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亚历克斯看着那两个稚嫩的孩子,语重心长地说道: “你们得知道,这意味着责任。而责任,是很沉重的。” 瑞德愣了一下,她看着大师那双认真的眼睛,又转头看了看身边的莫斯。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那种嬉闹的神情从她的小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从未有过的郑重。 她学着莫斯之前的样子,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猎装,然后和小莫斯并排站好。 “是的,亚历克斯大师。” “我会努力的。” 第323章 神、后、相、棱星们 俄西玛平原上的难民营,已经初具规模。 在爱丽丝有条不紊的调度下,繁星军团展现出了极高的效率。原本混乱无序的人群被迅速分割、安置。 简易的帐篷如白色的蘑菇般在草原上蔓延,炊烟袅袅升起,带着麦粥和肉汤的香气,让这些经历了战火与逃亡的人们,终于找回了一丝久违的安宁。 但更让人啧啧称奇的,是那些夹杂在难民潮中,成建制到来的武装力量。 那不再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而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喀麻精锐。 他们有的身披镶嵌着铜片的鳞甲,手持弯刀,那是来自苏丹王庭的亲卫。 有的穿着轻便的皮甲,背负长弓,那是擅长游击的沙漠射手。 甚至还有那些身形巨大、沉默寡言的力士,扛着重锤,如同移动的铁塔。 这些曾经是喀麻苏丹国最锋利的獠牙,如今却在各自埃米尔的带领下,如同朝圣者般,低垂着头颅,向着俄西玛城墙上那面飘扬的繁星旗帜,表达着最谦卑的敬意。 “神迹……这是神迹啊!” 一位年迈的埃米尔在随从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跪倒在城门前,老泪纵横: “暴君死了!新的神明降临了!这是风的旨意!” 然而,在这虔诚的膜拜之下,也涌动着不为人知的暗流。 不少埃米尔虽然表面顺从,但那双转动的眼珠里却藏着各自的算盘。 他们的逻辑很简单也很功利:既然莫德雷德击败了不可一世的苏丹,那么按照草原上强权即真理的法则,莫德雷德就是无可争议的新神。 那么,在这新秩序建立的初期,谁能最先向这位新神表忠心,谁能成为这个新兴教派的支持者甚至首创者,谁就能在未来的权力分配中占据最大的份额,甚至借此重获甚至超越往日的荣光。 于是,各种带着试探意味的请愿书、充满了溢美之词的赞美诗,如同雪片般飞向了指挥部。 有的埃米尔甚至试图通过贿赂、拉拢等手段,去接近那些繁星的将领,想要在这场权力的盛宴中分一杯羹。 但他们显然低估了爱丽丝和福特迪曼的手段。 “想来这儿当繁星人的埃米尔?做梦去吧。” 福特迪曼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请愿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随手将它们扔进了火盆。 “爱丽丝殿下,看来我们需要给这些对于繁星不太了解的人们,上一堂关于“贵族”的课了。” “正有此意。” 爱丽丝点了点头,眼神冰冷: “投降就要有投降的样子。摆这么高的架子,是想给谁看?真当繁星还能接受贵族制度吗?” 随后,一道道不容置疑的命令从指挥部发出。 所有的埃米尔被强制要求交出兵权,他们的私兵被全部打散,与繁星的部队以及其他部落的战士进行混编。 原本属于某个埃米尔的精锐亲卫,现在可能要和一个陌生的游牧民并肩作战。 原本高高在上的贵族军官,现在可能要听从一个繁星老兵的指挥。 这种大刀阔斧的改革,自然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满和抵触。 “凭什么?!我们是带着诚意来的!我们是来拥护新神的!你们不能这样对待我们!” 一个性格暴躁的年轻埃米尔在军营里大声抗议,试图煽动他的部下闹事。 然而,还没等他的话音落下,一道冰冷的寒光闪过。 库玛米骑着骏马,缓缓走到了人群中央。他那只独臂握着还在滴血的弯刀,那双如同野狼般凶狠的眼睛扫视全场。 他下马一脚踩住那个埃米尔的肩膀,独臂握住的弯刀割掉了埃米尔的脑袋,随后蛮不在乎的用脚踢飞。 血淋淋的脑袋狠狠的砸在了另外一个埃米尔的身上,那个埃米尔连大气都不敢出 “血腥棱星……” 有人认出了他,发出了惊恐的低呼。 在喀麻草原上,库玛米的名字就是死神的代名词。 他那残酷的手段和对敌人的无情,足以让最勇敢的战士胆寒。 “还有谁有意见吗?” 库玛米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我的埃米尔是仁慈的,但这并不代表我们会容忍蠢货。” “有多余想法的人,最好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是不是比苏丹的还要硬。” 人群瞬间死寂。 那个年轻埃米尔的尸体还躺在地上,温热的鲜血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在绝对的武力震慑和赛利姆这位前哈里发无可撼动的政治地位面前,所有的野心和算计都不得不偃旗息鼓。 那些原本心怀鬼胎的埃米尔们终于明白,这不仅仅是一场权力的更迭,更是一场彻底的洗牌。 如果不顺从,等待他们的只有毁灭。 ……… …… … 于是,原本躁动的军营迅速安静了下来,混编工作得以顺利进行。 “信仰,有时候比刀剑更管用,但也更危险。” 福特迪曼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正在进行混编的庞大军阵,对身旁的爱丽丝低声说道。 在爱丽丝那几乎是“逼迫”的压力下,这位习惯了躲在幕后操纵人心的上位者,终于不得不拿出了真本事。 他很清楚,这些喀麻人之所以聚集在这里,并非是为了什么崇高的理想,仅仅是因为对莫德雷德那种近乎神迹般力量的敬畏与膜拜。 这是一种极其原始、极其狂热,同时也极不稳定的力量。 如果不加以引导和控制,这种狂热随时可能反噬自身。 于是,一个精妙的“信仰管理体系”在福特迪曼的策划下迅速成型。 马库斯,这位曾经侍奉过纳多泽的虔诚修士长,如今成为了这套体系的核心执行者。 她太明白该如何利用信仰去凝聚人心,也太明白该如何用纪律去约束狂热。 她从繁星最精锐的步兵序列中,挑选出了一批身经百战、对莫德雷德和繁星理念绝对忠诚的老兵。 这些人,不仅是战场上的杀戮机器,更是繁星精神的坚定传播者。 每一个老兵,都被任命为一个新组建小队的队长。 而在他们的麾下,则是数十名被打散混编的喀麻士兵。 “记住,你们不仅是他们的长官,更是他们的引路人。” 马库斯对这些老兵训话时,神情肃穆如同在教堂布道: “不要试图去强行改变他们的信仰,但要让他们明白,在这里,只有服从命令,才能得到救赎。只有跟着繁星的旗帜,才能活下去。” 这种“以老带新、以点带面”的混编方式,就像是在一锅沸腾的油里加入了冷水,虽然初期会有剧烈的反应,但最终却能有效地降低温度,让整个局势变得可控。 与此同时,那些原本属于各个埃米尔的精锐亲卫,则被单独剥离了出来。 这些人在喀麻军队中属于特权阶级,战斗力强悍但也更加难以驯服。将他们分散到普通部队里不仅浪费,还可能成为不安定的因素。 于是,一支全新的、纯粹由喀麻精锐组成的特殊部队诞生了。 而它的指挥官,正是那位前哈里发——赛利姆。 对于赛利姆的忠诚,繁星众将没有任何怀疑。 毕竟,那是莫德雷德亲自“策反”并赋予新生的人。 但对于他的信仰……众人却感到一阵头疼。 繁星众将追随莫德雷德,是为了那个“让所有人都能有尊严活着”的伟大事业,是为了打破旧世界的枷锁。这是一种基于理性与理想的追随。 可赛利姆不同。 在他眼中,莫德雷德不再是一个有着崇高理想的领主,而是一个真正的、击碎了恐惧的新神。 他将莫德雷德的每一句话都奉为神谕,将教育诺佩恩视为神明赋予他的神圣使命。 “脑子不太好使的家伙。” 福特迪曼曾私下里对爱丽丝吐槽道: “我完全相信,如果现在让他为了莫德雷德的事业去死,他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甚至会觉得这是一种无上的荣耀。” “但是……如果有哪个不开眼的家伙敢在他面前说一句莫德雷德的坏话,或者哪怕只是质疑一下莫德雷德的神格,这家伙绝对会瞬间暴走,跟人玩命。” 更让人头疼的是,赛利姆虽然在大方向上会配合繁星众将的行动,但在具体执行层面,他明显更倾向于听从那个被视为“神子”的诺佩恩,或者是其他带有宗教色彩的指示。 要不是诺佩恩通情达理,爱丽丝手上的麻烦就更多了。 这种政教分离的隐患,就像是一根刺,扎在繁星军团的心头。 爱丽丝看着远处那个正在虔诚地向诺佩恩行礼的赛利姆,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也没有什么完美的解决办法。 现在的局势就像是在走钢丝,必须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赛利姆和他的精锐部队是一把锋利的双刃剑,虽然握着有些烫手,但在面对迪尔自然联邦和圣伊格尔帝国的双重压力下,这把剑又是不可或缺的。 “随他去吧。” 爱丽丝揉了揉眉心,做出了决定: “只要他还能把刀尖对准敌人,只要他还能为了繁星而战……至于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到底是把莫德雷德当成人还是当成神……” “就先忍着吧。” “毕竟,现在的我们,太需要这股力量了。” 福特迪曼可惜的叹口气: “只能说我没有当场把卢埃林杀掉,可真让我们麻烦太多了,宗教的火已经烧起来了。” 爱丽丝烦躁的皱了皱眉: “滥杀无辜的话,你和苏丹又有什么区别。” “公主殿下,我说这个只是为了引出接下来的一个计划。” “我懂你意思,我们甚至还要造神。毕竟我们要在短时间团结更多人。” ……… …… … 在这场为了整合力量而不得不进行的“造神运动”中,文书官卢埃林成为了一个意外的、却又极其关键的推手。 这位曾经默默无闻的文书官。他虽然对政治博弈一窍不通,但对宗教狂热和“圣徒崇拜”却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嗅觉。 在爱丽丝和福特迪曼的默许甚至暗中引导下,卢埃林开始在军中大肆宣扬那些所谓的“神迹”。 他将莫德雷德曾经的一言一行,都进行了一番艺术加工,赋予了神圣的含义。 而那些一直追随在莫德雷德身边的繁星众将,自然而然地也就成了神话体系中不可或缺的“圣徒”。 爱丽丝,作为莫德雷德最亲密的战友和理念的继承者,被冠以“繁星后”的尊号。 在信徒们眼中,她是神在人间的代言人,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 而福特迪曼,这位总是躲在幕后运筹帷幄的智者,则被称为“繁星相”。 虽然这个称号听起来有些不伦不类,但在那些喀麻人看来,这无疑是对这位能看透人心的上位者最高的敬意。 至于那四位身经百战的将军,更是被赋予了极其响亮的、带有浓厚宗教色彩的称号——“四棱星”。 库玛米,“血腥棱星”的名号早已响彻草原,如今更是成为了这套新体系中最为耀眼的一颗杀星。 里克老爷子,因为他一手带出的繁星骑士团,全员列装了那种坚不可摧的新式星铁重甲,而被尊称为“星铁棱星”。 马库斯,因为她曾经的修士长身份以及那种庄严肃穆的气质,被称为“修士棱星”。 而年轻的诺兰,因为他总是冲在保护平民的第一线,被称为“护民棱星”。 甚至连那个立场一直有些暧昧的阿加松大公,也被巧妙地安上了一个“第五棱星”的名头,虽然属于编外,但也足以让那些狂热的信徒对他保持足够的敬畏,从而保证了原有指挥体系的顺畅运行。 这一套看起来威风凛凛、充满了神圣感的称号体系,其实是爱丽丝和福特迪曼在无数次密谈后定下的权宜之计。 目的只有一个:让那群脑子里只有神明和信仰的喀麻人,能够心甘情愿地听从这些异族将领的指挥。 然而,这其中的隐患,除了那两位始作俑者之外,其他人似乎并没有察觉到。 “嘿!库玛米!听到了没?现在我也是棱星了!” 里克老爷子在得知自己的新称号后,乐得合不拢嘴,大巴掌把库玛米的肩膀拍得砰砰响: “星铁棱星!听听,多霸气!比你那个什么血腥棱星听起来硬气多了!” “老爷子,您那是靠装备硬撑起来的。” 库玛米虽然嘴上不服输,但眼底也闪过一丝得意的笑意: “我这可是实打实杀出来的名声。” 诺兰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每当有人用那种崇敬的眼神看着他并称呼他为“护民棱星”时,这个年轻人的腰杆都会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一些。 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这种被赋予神圣色彩的尊号,在带来威望和服从的同时,也将他们推向了一个危险的边缘。 当“人”变成了“神”的一部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无限放大,被赋予各种各样原本并不存在的含义。 他们的权威将不再来自于能力和战功,而是来自于那个虚无缥缈的神话体系。 一旦这个体系崩塌,或者信仰发生偏移,他们这些所谓的“圣徒”,将会面临比战场厮杀更可怕的反噬。 看着那些沉浸在新称号喜悦中的将领们,福特迪曼站在阴影里,无奈地摇了摇头。 “真是一群单纯的家伙啊……” 他轻声叹息,转头看向身边的爱丽丝: “殿下,这把火虽然点起来了,但能不能控制得住,可就全看您的手段了。” 爱丽丝没有说话,半晌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总之先赶紧团结大多数吧。当年也是,通过这套方法把凯恩特从亡国灭种的危机就下来的。” “不许偷懒啊,繁星相,这个尊号计划是出自你的手笔,万一出问题了,你得兜底。” “是的,莫德雷德的王后陛下。” 爱丽丝抛下双刀刀鞘,刀鞘直接幻化因特奎布,直接将嘴碎的福特迪曼再次撞飞了出去。 “想死直说。” 第324章 I L O V E U 破晓时分,天际的星辰并未如往常那般隐没,反而变得异常璀璨,仿佛随时都会从那深邃的夜幕中坠落。 不,那不是错觉。 那些星辰,真的掉了下来。 它们在半空中化作无数细小如雪花般的光点,带着一种神圣而又凄凉的美感,轻轻地、无声地飘进了那个戒备森严的指挥大帐。 爱丽丝看着这一幕,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包含了太多的疲惫、期待,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终于来了。 她迅速调整好情绪,转头对身后的福特迪曼低声吩咐: “动手吧。带人封锁大帐,把繁星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请过来。记住,要一视同仁,把卢埃林和赛利姆也请来。” 福特迪曼那张假笑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凝重,他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早在昨夜,爱丽丝就已经和他通了气。 根据莫德雷德那个幻影所说,他的肉身正卡在神界与人界的缝隙中缓慢坠落。而现在,这漫天的星落,无疑就是他肉身回归的前兆。 “爱丽丝殿下,您要想清楚了。” 福特迪曼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警告: “接下来,我们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马上就会迎来一场剧烈的震荡。那些狂热的信徒如果发现他们的‘神’变成了……那种样子,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 爱丽丝的目光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但这件事情,绝对不能秘而不发。莫德雷德肉体的回归,是我手中对付德法英那个老秃鹫的必要筹码。只有他还活着,哪怕是个……是个活着的象征,我们才能在帝国和联邦之间周旋。” “那么……” 福特迪曼提出了那个最尖锐的问题: “您该怎么向那群已经把自己洗脑洗得彻彻底底的狂信徒解释,莫德雷德‘不愿’成神,甚至变成了一个……没有神性的凡人?” 爱丽丝沉默了片刻。 “我能团结他们,但我好像确实没有办法……让他们相信莫德雷德不愿成为神。” “理解您,公主殿下。” 福特迪曼苦笑了一声: “毕竟信徒最可怕的一点不是虔诚,而是自我洗脑。有时候甚至都不需要教会去说什么,他们自己就能给自己编造出一套完美的逻辑闭环。在他们眼里,神做什么都是对的,如果神不像神了,那一定是我们在撒谎。” “好了,别再碎嘴了。” 爱丽丝打断了他,目光投向了大帐中央那团越来越亮的星光: “莫德雷德要回归了。去准备吧。” “明白,爱丽丝殿下。” 随着福特迪曼的身影消失在帐外,偌大的指挥大帐内,只剩下爱丽丝一人。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团星光,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那个星光璀璨的夜晚,那个莫德雷德的幻影对她说出那些话的时刻。 “爱丽丝,你要记住……” 莫德雷德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与无奈: “神性并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它其实就是人性中那种绝对理智、那种超越凡俗的一面。” “它是才能,是天赋,是那种能够让人在绝境中做出最正确判断的力量。它是勇气,是智慧,是一切让我们之所以成为‘英雄’的特质。” “神性和人性,本就是一体两面。没有所谓的神,只有将那一面发挥到极致的人。” 这段话语,即使是到现在,爱丽丝依然没能完全理解。 但她记住了那个残酷的结果。 “如果剥离了神性……” 莫德雷德的幻影当时苦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那么回归的肉体,就是一个彻底的痴呆。他会有丰富的情感,会哭会笑,会像个婴儿一样依赖你,但他再也没有那份才华了。他没法思考,没法决策,甚至连自理都困难。” “而我的神性,也就是那份‘才华’,已经散落在虚空中了。也许有一天会回归,也许永远都不会。”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的神性一直不能回归。” 莫德雷德看着她,眼中满是信任与歉意: “那就得请你,我的同志,来替我实现这条道路了。” 这无疑是一份沉重得让人窒息的托孤。 ……… …… … 爱丽丝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复杂的情绪压回心底。 她看着那团星光渐渐散去,露出了里面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 莫德雷德躺在地上,双眼紧闭,身上那件破烂的深蓝色大衣已经被星光修复如初,但那张总是带着痞气笑容的脸庞,此刻却显得异常恬静,就像是一个熟睡的孩子。 “欢迎回来,我的……同志。” 爱丽丝走上前,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颊,眼角滑过一滴晶莹的泪水。 下一刻,帐帘被掀开。 繁星众将、卢埃林、赛利姆……那些掌握着这支庞大军队命脉的人们,鱼贯而入。 他们的目光,全部聚焦在了地上那个身影上。 风暴,降临了。 震惊过后,是爆发般的欢呼。 繁星的将领们,里克老爷子、库玛米、马库斯、诺兰,以及那位一直默默支持的老友阿加松大公,几乎是同时冲了上来。他们的眼中闪烁着劫后余生的狂喜,想要亲眼确认他们的领主、他们的朋友是否真的平安归来。 而那两位虔诚的信徒,卢埃林和赛利姆,则直接跪倒在地,五体投地地向着那位“复活”的神明顶礼膜拜。 然而,下一秒,大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莫德雷德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深邃如星海、充满了智慧与算计的眸子,此刻却像是一汪清澈见底的泉水,纯净得让人心碎。 “咿……呀……?” 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却是毫无意义的音节。他困惑地看着周围这些激动的人群,眼神中满是孩童般的茫然与无助。他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手脚,只是本能地挥舞着,像是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 欢呼声戛然而止。 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是无法抑制的恐惧,最后化作了滔天的愤怒与悲痛。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里克老爷子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眼泪夺眶而出: “为什么上天要这么对他?!他明明已经付出了那么多!为什么还要剥夺他最后的一点尊严?!” 阿加松大公也愤怒地握紧了拳头,他无法接受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甚至敢于向神明拔剑的挚友,如今竟然变成了一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傻子。 而那两位信徒,更是如遭雷击,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仿佛信仰的大厦在瞬间崩塌。 唯独诺佩恩。 这个经历过生死、甚至曾被神力重塑过的孩子,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很快冷静了下来。 他盯着莫德雷德那双纯净的眼睛,小小的脑袋里飞速运转,最终得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感到震撼的结论。 “莫德雷德先生……” 诺佩恩的声音虽轻,却在大帐中炸响: “他这副躯体……没有任何神性。” “他……放弃成神了?” 这句话一出,卢埃林和赛利姆更是惊恐万分,他们跪在地上,拼命地磕头,仿佛是在祈求神明的宽恕,又仿佛是在逃避这个残酷的现实。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爱丽丝身上。 爱丽丝深吸了一口气,她没有隐瞒,将莫德雷德的选择、人性的剥离、以及神性的散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众人。 大帐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先前一切顺利的喜悦被瞬间冲淡,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沉重的凝重与压抑。繁星众将和阿加松相视无言,眼中满是悲凉。 万幸的是,福特迪曼已经提前封锁了大帐。否则这一幕若是传出去,恐怕整个繁星军团乃至刚刚收拢的喀麻人心,都会瞬间崩溃。 “好了,大家不要放弃希望。” 爱丽丝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虽然带着一丝颤抖,但依然坚定有力: “莫德雷德并没有死,他依然与我们同在。如果……如果他的神性能够回归,那么我们的朋友、我们的领主,也会完整地回归。” “您的意思是……莫德雷德大人还会成神吗?繁星后?” 卢埃林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不。” 爱丽丝冷冷地打断了他,堵住了这两位信徒心中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只能是人。在那条道路实现之前,他必须与我们同在。以人的身份。” “神救不了我们,只有人可以。” 这句话,如同重锤般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随后,爱丽丝没有再多说话。大帐内再次陷入了沉默,每个人都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足以颠覆一切的消息。 就在这时,那个痴痴傻傻的莫德雷德,似乎感受到了周围气氛的压抑。 他转动着那双如同初生婴儿般纯净的眼睛,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了爱丽丝身上。 那一瞬间,他的眼中仿佛有了光。 就像是迷路的孩子看到了母亲,又像是寻宝者看到了世间最珍贵的宝藏。 他呆呆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爱丽丝的衣角,却又因为无法控制身体而显得有些笨拙。 爱丽丝看着他,眼眶微红。她坦然地伸出手,任由莫德雷德那只温暖却无力的大手握住了自己的手。 感受着掌心的温度,痴傻的莫德雷德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满足、极其纯粹的笑容。 那笑容,刺痛了每一个人的心。 终于,繁星众将们决定坚强起来。 他们站起身,擦干眼泪,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 他们明白,莫德雷德做出的所有牺牲,都是为了那条未竟的道路。如果他们不能把那条道路探索出来,如果他们不能替他走完剩下的路,那才是真正对不起他。 唯有那两位信徒,依然跪在原地,似乎还在信仰崩塌的废墟中挣扎。 “俄西玛的军事要务基本都忙完了。” 爱丽丝看着重新站起来的众人,开始下达新的指示: “库玛米,你是喀麻人,你最懂如何在草原上建立优势。” “你,带上你的游骑兵,然后再从任何军团中随意挑选你认为足够的军事力量……你需要镇守住俄西玛草原,这里是我们新的前线。” “其他人,准备返回繁星镇。” 爱丽丝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到了繁星镇之后,还有很多政治上的事情……需要大家处理。那里的战场,虽然没有硝烟,但同样凶险。” “拜托各位了。” “明白了,繁星后。” 众将齐声领命。 在离开大帐之前,每个人都忍不住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依然紧紧握着爱丽丝手的男人。 “交给叔叔我吧,小莫德雷德。” 里克老爷子低声说道,声音哽咽。 “为您跨越险境,我的埃米尔。” 库玛米抚胸行礼,独臂紧握战刀。 “是,莫德雷德大人。” 马库斯、诺兰、阿加松,也纷纷行礼,那是对领主、对战友、对那个为了理想而献祭自我的灵魂最崇高的敬意。 当所有人离开之后,大帐内只剩下跪在地上的信徒,以及那两个相依为命的身影。 爱丽丝叹了口气,并没有理会那两个还没缓过来的信徒,而是拉着莫德雷德,走出了大帐。 福特迪曼耸了耸肩,贴心地把门帘拉上,将这片只属于他们的空间留给了两人。 帐外,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吹乱了爱丽丝的发丝。 她感觉到手心传来一阵异样的触感。 那个痴傻的莫德雷德,虽然无法说话,无法思考,但他却一直在爱丽丝的手掌心里,用那根颤抖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写写画画。 I L o V E U 爱丽丝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不可置信地捂住了嘴,眼泪瞬间决堤而出,打湿了那张精致的脸庞。 哪怕失去了所有的理智,哪怕失去了所有的才华,哪怕变成了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傻子…… 有些东西却依然深深地刻在他的骨髓里,依然是他灵魂深处最顽固的执念。 爱丽丝不知道莫德雷德何时爱上她的,爱丽丝只觉得从一开始他和莫德雷德额外的合拍。 这种事情现在已经说不清了。 可能是两人平日里的心照不宣,可能是两人某一次抢果干的目光对视。 可能这份爱,莫德雷德自己都不知道,只是凭借着人性的本能,一遍一遍的将自己的感受写在爱丽丝的手心。 爱丽丝看着那个还在傻笑着、一遍遍在她手心里画着那个简单单词的莫德雷德,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酸楚与感动。 她擦干了泪水,将所有想说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爱丽丝还不能接受这份爱,因为对于道路的探索,比这份爱更加沉重。 她现在很想拥抱莫德雷德,并且向莫德雷德回以同样的爱意。 她紧紧地回握住那只手,目光望向远方那片璀璨的星空,声音虽然轻微,却坚定如铁: “我会实现我们的道路的……” “我的同志。” 继承了莫德雷德意志的爱丽丝必须要实现莫德雷德曾描绘的那条道路。 【第四卷,传递意志的莫德雷德】 【完!】 第325章 路边的尸体 圣伊格尔历,945年,2月4日。 昏暗的矿洞里,叮当叮当的声响回荡着,那是劣质铁杵敲击坚硬矿壁的绝望回声。 一位正值壮年的矿工瘫倒在满是煤渣的地上,他的指甲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紫黑色,面容却是一种病态的、惨淡的潮红,一看便知那是病入膏肓的征兆。他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震动都像是在撕裂他的肺叶,黑漆漆的煤灰勉强掩盖了他脸上那吓人的红色,却掩盖不住那生命流逝的颓败。 其他的矿工们一边挥舞着工具,一边用粗糙的手掌拍打着他的肩膀,鼓励他站起来接着挖。 “起来啊,伙计!今天的份额还没够呢!监工那群吸血鬼可不会管你是不是病了,他们只会克扣我们的口粮!” 为了给这位同伴鼓劲,也为了给自己那麻木的神经一点刺激,其他矿工一边机械地干着活,一边扯着嘶哑的嗓子,歌唱着那一首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流传已久、讽刺意味拉满的歌曲。 “有人说,男人是泥巴捏。” (Some people say a man is made outta mud) “有血有肉,但这是个穷光蛋。” (A poor mans made outta muscle and blood) “有血有肉,还有皮囊下的硬骨头。” (A muscle and blood, Skin and bone) “被磨钝的思想,还好有结实的臂膀。” (A mind thats weak and a back thats strong) “你挖了16吨煤,你赚了啥?” (You load sixteen tons and what do you get) “又一天的衰老和更重的债务。” (Another day older and deeper and debt) “圣人迪马斯不要叫我,因为我走不了。” (St. dimas dont you call me cause I cant go) “因为我把灵魂当给……” (I owe my soul to the...) “我的贵族老爷。” (my noble lord。) 在那粗犷而凄凉的歌声中,那位名叫老约翰的矿工,像是一个被提线的木偶,勉勉强强地撑起了身体。 他的呼吸声越来越沉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是一个破掉的风箱在艰难地拉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呼哧”声。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甚至将许多漂浮在空中的煤渣都吸进了早已千疮百孔的肺里。 紧接着,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弯下了腰,他捂着胸口,连连咳了好几次,最后,把一口带着黑煤渣的黄痰给狠狠地咳了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周围那些虽然满脸煤灰却依然带着一丝期待看着他的工友们。 工友们期待老约翰站起来。 老约翰咬着牙,拼尽了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高高举起了手中那沉重的铁镐。 “当!” 铁镐费尽全力地砸向了岩壁上的煤矿,溅起几颗微不足道的火星。 随后,他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 “咳咳……” 他重重地咳了两声,手中的铁镐滑落,整个人像是一摊烂泥一样,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再也没有动弹。 死了。 歌声戛然而止。 矿洞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远处滴水的“滴答”声。 大家终于不唱歌了。 所有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倒在地上的那具尸体,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悲伤,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早已习惯了的麻木。 他们看着老约翰的尸体,就像是在看着自己的未来一样。 许久之后,那位为首的老矿工叹了口气,他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指轻轻合上了老约翰那死不瞑目的双眼。 “又是这一个病……” 老矿工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先是脸变红,然后手指甲变成紫色……咳着咳着白痰就变成了黄痰,再咳几天,人就死了。” “哦,可怜的老约翰。” 有人低声嘟囔了一句。 “把他拉出去吧。” 老矿工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语气重新变得冷硬: “剩下的人抓紧干。我们今天的份额还不到呢。” “咱们还有家人要养……”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随后,是好几声沉重的、压抑的叹息。 没有人哭泣,也没有人抱怨。 两个壮硕的矿工默默地走上前,一人抬手一人抬脚,像拖死狗一样拖着老约翰的尸体,向着矿洞外走去。 “有人说,男人是泥巴捏……” (Some people say a man is made outta mud) 那首讽刺的歌谣,又在矿洞底下低低地唱了起来。 这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事情,为剩下还活着的人打气,也为那个死去的灵魂送行。 老约翰的尸体就这样被拖了出去,像丢垃圾一样的堆在那里。 这是这个月的第三具尸体了。 对了,今天,仅仅是这个月的第4天。 ……… …… … 尸体被整齐地陈列在乱葬坑的边缘,像一堆被遗弃的烂肉,等待着最后的归宿。 纳多泽修会的教士们,每月都会准时地骑着那辆漆黑的马车来到这里。他们来这儿,不是为了祷告,也不是为了救赎,而是为了完成一项例行公事——收尸。 但无论来几次,那辆马车刚一停稳,第一个跳下来的永远不是身穿黑袍的教士,而是一个看起来有些精明、却又透着一股子市侩气的消瘦家伙。 他手里杵着一根长长的、擦得锃亮的铜杆,铜头上绑着三根颜色不一的布条:红色、白色、蓝色,在灰暗的矿区里显得格外扎眼。 人们戏称他为“红白蓝爵士”。 这小子的本名叫杰克。在这个混乱而蒙昧的时代,理发师、外科医生和牙匠是同一个职业。 而杰克,就是这样一个全能的手艺人。 为了获得新鲜且坚固的牙齿素材,用来给那些缺了牙的贵族老爷们镶上一口并不那么完美的假牙,每次教会来收尸体,杰克就会提前用几个温斯贿赂教会的修士,蹭上那辆装满尸臭的马车。 修士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他们会在马车上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或是闭目养神,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而“红白蓝爵士”就会趁着这个空档,动作麻利地跳下车,从怀里掏出一把特制的钳子。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声音在寂静的乱葬坑边响起。杰克熟练地撬开一具具尸体僵硬的嘴,将里面那些尚且完好的牙齿,一颗颗硬生生地拔下来。 随后,这些带血的牙齿会被他丢进随身携带的铜盆里,用带来的沸水简单煮一煮,算是消了毒,然后像战利品一样,叮铃咣啷地挂在他腰间的挎包上。 在这个吃人的时代,哪怕是你死了,你的尸体也依然有着被榨取的价值。 这种事情发生在大大小小的贵族领地,无论是血腥的奴隶决斗场,还是暗无天日的矿洞,亦或是贫瘠的农庄。 只要是贵族老爷安排的那些容易死人的行当,就会有修士来收尸,有修士的地方,就会有像杰克这样的“红白蓝爵士”。 有的“红白蓝爵士”甚至比杰克还要贪婪,他们不仅仅拔牙,还会趁着尸体尚且温热,偷偷割下那些还算完好的脏器,倒卖给那些修炼黑魔法的法师或是某些有着特殊癖好的贵族。 不过杰克这小子的外科水平实在是不敢恭维,他只会拔牙和理发,要是让他下刀子割内脏,估计能把自己给切了。 因此,他才没有那么大力度地去行贿修士,只能干点这种“小买卖”。 所有人都对这种情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仿佛这就是这片土地上理所当然的规则。 直到杰克这小子把所有尸体的牙齿都拔了个精光,他才满意地拍了拍手,用那根标志性的铜杆,轻轻敲了敲马车的栏杆,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响。 这是信号,示意修士可以干活了。 修士这才如梦初醒般地睁开眼睛,慢悠悠地从车上走了下来,手里还不忘掂了掂那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听着里面金币碰撞的声音,满脸的肥肉都笑成了一朵花。 他示意身后的学徒,将那些已经没有了牙齿、嘴巴瘪瘪的尸体,一具具扛上马车。 而“红白蓝爵士”杰克,此刻也收起了那副贪婪的嘴脸,乖乖地坐在马车的一角,甚至还主动伸出手,帮忙扶了一把那具滑落的尸体。 不远处的矿洞口,两位正在休息的矿工看着这一幕,眼中都有些不爽。 一位年轻的矿工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低声嘀咕道: “这帮该死的魔鬼!连死人都不放过!我真想把他的脑袋和我的拳头来个亲密接触!我左拳打过去就是不中,我的右拳一定把他那口烂牙全打飞!” 反倒是那位年老的矿工,只是无奈地耸了耸肩。他将手中的鹤嘴锄重新塞回年轻矿工的手里,语气平静得有些麻木: “得了吧,小子。老爷收他们的税,不比收咱们的轻。他们也是来讨生活的,这世道,死人得给活人让路。” 他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指了指杰克那鼓鼓囊囊的挎包: “更何况,你哪天要是牙疼得受不了了,或者是想把你那头乱毛修整一下去见姑娘,你不还得去找他拔牙、理发吗?” “哼……” 年轻矿工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但也没再说什么。 两人就这样嘀嘀咕咕着,拖着沉重的步伐,重新走回了那个如同巨兽之口般漆黑的矿洞,继续他们那不知尽头的挖矿生活。 马车摇摇晃晃地驶离了矿洞,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杰克盘腿坐在马车的一角,也不嫌弃身旁那些堆叠在一起的尸体。他把那个铜盆放在两腿之间,一边随着马车的颠簸摇晃着身体,一边专心致志地清点着今天的收获。 那些还沾着点点血丝的牙齿,在他那双布满老茧和污垢的手里,被分门别类地挑拣出来。 几颗洁白、坚固、几乎没有任何磨损的犬齿和门牙,被他小心翼翼地挑了出来,用一块干净的绸布包好,单独放进了一个精致的小木盒里。这是“上品”,是专门留给那些愿意花大价钱来修补门面的贵族老爷或者富商太太们的。 而那些有着明显蛀洞、或者磨损比较严重的牙齿,就被他随意地丢到了铜盆的一边。这是“一般货”,卖给那些手头不太宽裕、只要能有个牙嚼东西就行的平民。 至于那些因为他手艺不精不小心钳烂的,或者是本身就已经烂得不成样子、只剩下牙根的,杰克只是努了努嘴,一脸嫌弃地抓起一把,随手往马车外一扬,就像是在丢弃一堆垃圾。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碾过了一块凸起的石头,猛地颠簸了一下。 杰克手里正捏着的一颗牙齿没拿稳,“嗖”地一下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掉到了路边的草丛里。 “啧!” 杰克不爽地咂了咂嘴,那可是一颗成色还不错的大牙,能卖好几个法泽呢。 他探出身子,伸长脖子往牙齿掉落的地方看去,想要看看还能不能捡回来。 然而,这一眼看去,却让他愣住了。 在路边的杂草丛中,隐约露出了一只穿着精致皮靴的脚,顺着那只脚往上看,竟然躺着一具尸体! 而且,那具尸体身上穿的衣服…… “洛克威尔修士!洛克威尔修士!” 杰克连忙转过头,对着正闭目养神的修士大声喊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和兴奋。 “怎么了?红白蓝爵士?” 洛克威尔修士懒洋洋地睁开眼睛,不满地瞥了他一眼: “是你那根宝贝铜杆掉了?还是你又不想干活了?” “不是!路上有具尸体!” 杰克指着路边,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那人身上穿的衣服……深蓝色的,好像是贵族老爷们才穿得起的那种大衣!” 听到“贵族老爷”这几个字,洛克威尔修士原本惺忪的睡眼瞬间亮了起来。 他连忙坐直了身子,示意旁边驾车的学徒赶紧停下。 学徒努了努嘴,有些不情愿地拉紧了缰绳。马车缓缓停下。 杰克和洛克威尔修士一前一后跳下马车,小心翼翼地围了上去。 只见草丛中躺着一个年轻的男人,面容虽然有些苍白和憔悴,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俊朗。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穿的那套衣服,哪怕沾染了些许泥土和草屑,也依然掩盖不住其原本的高贵与精致。 那是一件剪裁得体的深蓝色内袄,外面套着一件修长的、质地优良的深蓝色大衣。这种布料,这种做工,绝对不是普通平民能拥有的。 而最让两人感到心惊肉跳的是,在这个男人的胸口,还佩戴着一枚精致的徽章。 在阳光的照耀下,那徽章上镶嵌着的四颗白色棱形星星,正散发着耀眼而神秘的光芒,仿佛在无声地昭示着此人身份的不凡。 那是贵族才有的象征。 四颗棱形星星。 第326章 莫妄德 在一番令人窒息的沉默与眼神交流后,两人达成了某种默契。 虽然他们平日里干的都是些死人买卖,但面对这样一位哪怕死了都透着一股子贵气的大人物,多少还是得留点体面。 权当是结个善缘,万一以后这人的家人找上门来,也好有个说法。 两人合力,费劲地将这具尸体从草丛里拖了出来。 当尸体被翻转过来时,他们才惊讶地发现,这个年轻贵族的死因竟然如此惨烈。 洛克威尔看着胸口的伤口,认出了死因,一把锋利的剑从背后狠狠地捅穿了他的心脏。 “啧啧啧……” 洛克威尔修士轻声嘀咕道,一边在胸口画着纳多泽的圣徽: “这世道虽然不太平,强盗路边倒是常见,可哪有贵族老爷出门不带几个护卫的?还被人这么捅死在荒郊野外……” “切,谁知道呢。” 红白蓝爵士杰克撇了撇嘴,一脸见怪不怪的样子: “兴许是哪个大家族的私生子,为了争家产被暗算了呗。这种烂俗的戏码,吟游诗人都唱烂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贪婪地打量着那具尸体紧闭的嘴巴,仿佛已经看到了里面那一排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洛克威尔修士,咱们商量个事儿。” 杰克搓了搓手,脸上堆起了讨好的笑容: “这贵族老爷的牙口肯定好啊,我拔了他的牙,能不能请你行个方便,别把他随便扔到那个臭烘烘的埋骨堂里? 我愿意多花点钱,给他定一个稍微像样点的棺椁,然后就埋到教堂后面的那片空地上行吗? 等我有空了,我还会去墓碑上挂个花圈呢。” 洛克威尔修士斜眼看着他,哼了一声: “人都死了,你还想着巴结他?你小子这骨头还真是软啊。” “哎哟,哪有那回事!” 杰克连忙摆手,一脸正气地辩解道: “我这是生意头脑!你想啊,这是贵族的牙!只要我在那些老爷们面前一吹嘘,说这是某位神秘贵族的遗物,那价格起码能翻好几倍,卖出一伊格尔金币都不是梦!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认真了一些: “比起让他暴尸荒野或者跟那些烂肉堆在一起,我给他弄个单独的棺椁,这也算是做一件好事了吧? 到时候把他那枚徽章挂在墓碑上,万一真有亲人来找,咱们也好有个交代,不是吗?” 洛克威尔修士耸了耸肩,但也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行吧,行吧。” 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同意了: “你小子就是鬼精鬼精的。动作快点,我去准备祷告。” 说完,洛克威尔修士便转过身,走向马车去拿那本厚重的纳多泽圣典,准备为这具不幸的尸体做最后的祷告。 而红白蓝爵士杰克,则兴奋地搓了搓手,将那具尸体拖到了路边的一块平整石头上。 他从腰间掏出了那把熟悉的钳子,蹲下身,一手按住尸体的下巴,一手拿着钳子,准备像往常一样,撬开这具尸体的嘴巴,取走那些对他来说价值连城的“宝贝”。 “嘿嘿,得罪了,老爷。反正您也用不着了,不如借我发发财……” 就在他的钳子刚要碰到那冰冷的嘴唇时。 “啪——!!” 一声清脆而响亮的巴掌声,毫无征兆地在空旷的路边炸响! 杰克只感觉眼前一花,紧接着下巴处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扇了一巴掌,惨叫一声,捂着下巴向后翻滚了好几圈,一头栽倒在了草丛里。 “哎哟我的牙……我的下巴……” 他痛苦地呻吟着,感觉自己的下巴都要脱臼了。 而原本正准备翻开圣典的洛克威尔修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手中的圣典差点掉在地上。 他猛地回过头,只见那具本该死得透透的尸体,此刻竟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心脏被捅了个对穿的青年,正一脸不爽地揉着自己的手腕,眼神迷离地看着倒在地上的杰克,嘟囔道: “喂……你小子离我太近了。” 这一幕,简直比鬼故事还要惊悚。 洛克威尔和杰克都被吓得魂飞魄散,两人像是两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连滚带爬地缩到了马车后面,瑟瑟发抖地看着那个“复活”的怪物。 他摇摇晃晃地站了半天,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他下意识地伸手往怀里摸去,想要找一颗那熟悉的、酸甜适口的欧李果干来提提神。 然而,摸索了半天,除了那件空荡荡的大衣内衬,什么也没有。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那里,原本狰狞的伤口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 新的血肉正在生长,将那个致命的空洞一点点填补。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如星海般的眼眸中,充满了迷茫与困惑。 他看着眼前这陌生的荒野,看着那一脸惊恐的修士和牙匠,声音沙哑地问道: “这是……哪儿?” “你们……又是谁?” ……… …… … 收尸的马车在坑洼的土路上吱呀作响,继续向前驶去,只是这一次,那堆冰冷的尸体旁,多了一位奇怪的活人乘客。 马车那狭小的车厢里只能勉强挤下两个人,年迈的洛克威尔修士因为腰腿不好,只能蜷缩在里面打盹,而那个看起来只有十来岁的学徒则坐在前面,熟练地挥舞着马鞭。 于是,“红白蓝爵士”杰克,只好和这位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年轻贵族,一起挤在那露天的后车厢里,和那些僵硬的尸体做伴。 杰克偷偷地打量着这位“复活”的青年,心里直犯嘀咕。 按理说,一般的贵族老爷,哪怕是那种整天喊着要上战场的年轻热血派,看到这么多死状凄惨的尸体,多少都会表现出一点不适,或者是那种想要掩饰却又掩饰不住的厌恶。 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他坐在那堆尸体中间,神色平静得就像是坐在自家的后花园里喝茶。他既没有恐惧,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嫌弃,甚至…… 杰克看到,他轻轻地伸出手,一一为那些死不瞑目的矿工合上了眼睛。 那个动作温柔而熟练,就像是在为战友送行,眼神中流露出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悲悯。 这人真的只是个贵族少爷吗? 杰克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凑过去问道: “那个……老爷,您叫什么名字啊?” 青年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在努力回忆着什么极其遥远的事情。 许久之后,他摇了摇头,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忘了。” “啊?” 杰克张大了嘴巴,一脸不可思议: “人还能把自己名字给忘了?” “因为人性是负责承载记忆的载体。” 青年用一种仿佛在陈述真理般的平静语气说道,虽然那话里的内容让杰克听得云里雾里: “我那些曾经经历过的东西,都随着人性的离去而暂时消散了。 不过这并不打紧,只要我接着经历,只要我还能有感情地去感受这个世界,新的人性就会像野草一样,重新从我的身体里长出来。” “什么……什么跟什么呀……” 杰克挠了挠头,感觉自己跟这人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他只能试探性地问道: “那……总得有个称呼吧?这位先生?” 青年再次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他的眼神穿透了眼前的荒野,穿透了时间的迷雾,似乎在记忆最深处的某个角落里,翻找着那个被遗忘已久的名字。 终于,他缓缓开口了。 “莫妄德。”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仿佛在确认这个名字的重量: “姓莫,名妄德。妄通乱,莫的意思是不。我的名字的意思是千万不能败坏了道德。” 杰克听得眼睛都直了,他压根听不懂这位贵族在说些什么。 他只能按照自己贫瘠的知识储备,勉强猜测道: “哦……那就是说,您是来自那个……莫家的妄德爵士?” “妄德-达-莫?” 莫妄德听到这个古怪的称呼,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 “随你便吧。” 他不再纠结名字的问题,而是环顾四周,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所以……这里是哪?什么地方?今天是什么日子?” “哦,这里是哈布斯堡,是哈布斯行省的省会。” 杰克虽然不明白这人为什么连这些常识都忘了,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今天是圣伊格尔历945年的2月4日。至于这儿的领主嘛……那是大名鼎鼎的哈布斯家族,那可是圣伊格尔帝国最古老、最有权势的家族之一,您可别小看了他们。” “这样吗……?” 莫妄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发现自己能听懂杰克的话,甚至能理解其中的政治含义。这意味着,虽然那部分属于“人”的情感记忆暂时缺失了,但那些属于“神性”、代表着知识与才能的部分,依然保留在他的脑海里。 “所以,您接下来打算干些什么?” 杰克又问道。 这个问题把莫妄德给问住了。 他茫然地看着前方不断倒退的风景,心中一片空白。没有了过去的记忆,没有了明确的目标,他现在就像是一艘失去了锚的船,漂浮在茫茫大海上。 “那就……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叹了口气,随后摸了摸自己那空荡荡的肚子,突然感觉一阵难以忍受的馋意涌了上来。 “那个……你知道有没有那种……咸一点又甜一点,然后口感比较有嚼劲,而且大家都吃得起的食物?” 杰克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您说的是欧李果干吧?” “欧李果干……” 莫妄德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那种熟悉的、仿佛刻在骨子里的味道瞬间涌上心头。 “我不知道是不是,不过……我对这个名字还挺熟络的。也许是吧。” 就在这时,前面驾车的学徒回头喊了一嗓子,打断了两人的闲聊。 车厢里的洛克威尔修士也伸了个懒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耸了耸肩: “好了,两位,别聊了。” 他指了指前方那座隐约可见的尖顶建筑: “快到修道院了。该干活了。” 马车在一条蜿蜒的小径尽头停了下来,面前是一座不大却显得有些古旧的修道院。学徒熟练地驱车绕到了修道院的后面,那里有一扇厚重的、布满铁锈的地窖门。 随着门被推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扑面而来,那是死亡发酵的味道。但无论是杰克还是洛克威尔修士,都像是没闻到一样,神色如常地走了进去。 莫妄德也跟在他们身后,踏入了这阴暗的地下世界。 这里就是埋骨堂。 昏暗的火把照亮了四周,莫妄德看到,地窖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堆满了森森白骨,而在地面的边缘,被挖出了一个个狭窄的、类似于床铺大小的土坑,刚好能容纳一具尸体蜷缩其中。 杰克一进门就轻车熟路地抄起角落里的一把铁铲,跳进其中一个还没挖好的土坑里,卖力地挥舞起来。 洛克威尔修士年事已高,这种重体力活他是干不动的。而他那个唯一的学徒,看起来才十岁出头,身板单薄得像根豆芽菜。洛克威尔修士可是把这孩子当宝贝一样疼,平时连重活都不舍得让他干,更别提这种挖尸坑的苦差事了。 所以,他之所以默许杰克这个贪婪的牙匠跟着来拔牙,甚至还会分给他一点好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让他充当这个免费的苦力。 莫妄德站在一旁,看着杰克满头大汗地挥舞着铲子,又看了看旁边那一具具等待安葬的矿工尸体,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所以……你们这么费劲,就是为了让这些尸体有个去处?” 他轻声问道。 “不然呢?” 杰克头也不抬地回答: “难道让他们在外面烂掉喂红眼睛的狗吗?虽然这地儿挤了点,臭了点,但好歹也是个安身之所,洛克威尔修士还会为他们祷告呢。” 莫妄德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那就……这样吧。” 他突然伸出手,打了个响指。 “嗡——” 一道璀璨的星光凭空出现,瞬间凝聚成了一把锋利无比、造型奇特的八面长剑——八面繁星剑。 在杰克和洛克威尔修士惊愕的目光中,莫妄德手腕轻抖,那把长剑就像是切开豆腐一样,轻而易举地刺入了坚硬的土层。 “唰!唰!唰!” 剑光闪烁,泥土纷飞。 仅仅几个呼吸的功夫,莫妄德就在埋骨堂的地面上切出了一个个边缘平整、大小规整的长方形土坑,比杰克挖了半天的那种不规则土坑要完美得多。 “杰克,麻烦把土运出去。” 莫妄德收回长剑,那柄剑又化作星光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这……” 杰克和洛克威尔修士都看傻了眼,那个小学徒更是张大了嘴巴,一脸崇拜地看着这个如同神明般的男人。 然而,在众人震惊之余,莫妄德的目光却落在了洛克威尔修士的身上。 他仔细地审视着这位修士。 虽然洛克威尔看起来一副老态龙钟、随时可能倒下的样子,但莫妄德凭借着那种名为“神性”的敏锐观察力,很快就发现了一个违和的事实。 洛克威尔的实际年龄并不大。 从骨骼和皮肤的状态来看,他顶多也就四五十岁出头,只比莫妄德现在的身体大个二十多岁而已。 但是,他却表现得如此虚弱,如此衰老。 莫妄德的目光移到了洛克威尔的脖颈处,那里,有一块块暗红色的斑点,正顺着衣领的边缘,像某种恶毒的苔藓一样,慢慢地向着他的脸颊蔓延。 一个名词,突然从莫妄德的脑海深处跳了出来。 “梅毒?” 他轻声嘀咕道,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第327章 平庸之恶 莫妄德的目光如同手术刀般精准,他很快在记忆的宫殿中找到了对应的病理特征——那不是梅毒,而是另一种同样恶名昭彰、在当下几乎无解的性病:软下疳。 到了下午吃饭的时候,众人围坐在修道院那张简陋的长桌旁。 餐桌上的气氛异常沉闷,没有欢声笑语,只有咀嚼和吞咽的声音。 主食是一大盆煮得稀烂的糊糊,里面混杂着豌豆、萝卜和一些不知名的野菜。 旁边放着几块硬邦邦的黑面包,莫妄德拿起一块,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让他确信,这就是那种掺杂了大量麸皮甚至木屑的、最廉价的黑面包。 想要咽下去,必须得把它泡在那盆热乎乎的菜糊里煮烂才行。 洛克威尔神父似乎察觉到了莫妄德那一直在他脖颈红斑处游移的目光。 他放下手中的木勺,那张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自嘲而苦涩的笑容。 “妄德爵士,正如你想的那样。”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在修士当中,这种可耻的病……很常见。” “绝大部分修士,都耐不住那种长夜漫漫的寂寞。 修会虽然有明确规定不能找女人,但对于某些其他的途径,却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于是,那些温顺的山羊,或者是长相清秀的男孩们,就成了修士们发泄欲望的目标。” 洛克威尔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红斑,眼神中没有悔恨,只有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我也以前……也曾如此放荡过。所以,这大概就是纳多泽圣母降下的惩罚吧。” “这种病还真是无药可救。 无论是用那些苦涩的草药熏,还是哪怕狠下心用烧红的烙铁去烫…… 它都不得见好,只会一点点烂下去,直到把你整个人都掏空。” 听到这番话,莫妄德的眉头猛地皱起,一股无法抑制的厌恶与杀意瞬间涌上心头。 他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桌边,指尖微动,似乎随时准备召唤出那把八面繁星剑,将眼前这个道貌岸然、实则肮脏不堪的家伙一剑砍了。 洛克威尔似乎并没有察觉到那即将到来的死亡威胁,或者是他根本就不在乎了。 他长叹了一口气,继续絮絮叨叨地说道: “我知道,现在您大抵是看不起我的。我也无意为自己辩驳什么。” “但我依然为我的病痛感到唏嘘……我免费帮那些可怜的好小伙收尸,我经营着这个没人愿意来的埋骨堂…… 如果不是因为修会的环境如此,如果不是因为主教做了,那个家伙做了,这个家伙也做了,大家都这么做了……也许,我也就不会去做这种下流卑鄙的事情,也就不会落得如今这个下场。” “平庸之恶。” 莫妄德冷冷地吐出了这四个字,声音如同寒冰。 洛克威尔一愣,似乎是在品味着这个词的含义。片刻之后,他再次长叹一口气,点了点头: “是的……平庸之恶。您总结得很精辟。” 莫妄德那审视的目光,一次又一次地扫过洛克威尔的脖颈,那种如有实质的杀意让整个餐桌的温度都仿佛降到了冰点。 就连平日里最喜欢插科打诨的杰克,此刻也缩着脖子,一声不敢吭,埋头苦吃。 就在莫妄德召唤利剑的前一刻。 “砰!” 一声不大不小的拍桌声突然响起。 那个一直沉默吃饭的学徒,猛地站了起来。他那张虽然稚嫩却带着几分英气的脸上,写满了愤怒。 “这位爵士!请你不要这么盯着我敬爱的神父!” 男孩的声音清脆而有力,毫不畏惧地直视着莫妄德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 “如果这个‘可耻’的故事的来龙去脉你想知道,我可以在餐后告诉你!但现在,请让我们饱含着对纳多泽圣母的敬意,安安静静地享用祂恩赐的美食!” 莫妄德愣了一下。 他看着这个看起来只有十岁出头的男孩。男孩的面容姣好,眼神清澈,虽然穿着简朴的学徒长袍,但却被照顾得很好,衣着干净整洁,谈吐也不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野孩子。 更重要的是,莫妄德仔细观察了一番,并没有在这个孩子身上发现任何被虐待的痕迹,也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病状。 这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受害者竟然在帮施暴者说话? 这让他更想一剑砍了洛克威尔那个混蛋。 但是,理智告诉他,事情或许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独听则暗,兼听则明。 如果只凭一面之词就妄下定论,那和那些盲目跟风、随波逐流的蠢货又有什么区别? 于是,莫妄德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杀意。 他松开了按在桌边的手,重新拿起了那块难以下咽的黑面包,对着那个勇敢的男孩点了点头。 ……… …… … 餐后 莫妄德没有在餐桌上久留。他随手一挥,八面繁星剑凭空出现,剑尖轻点地面,化作了一根闪烁着星光的拐杖。 他拄着这根特殊的拐杖,步履平静地走出了修道院,想趁着太阳还没完全下山,去外面透透气,也顺便清理一下脑子里那些纷乱的思绪。 那个男孩,洛克威尔的学徒,显然是个记仇的主。他似乎为了替自己的导师洗清那莫须有的“污名”,一路小跑着跟在莫妄德身后,嘴里不停地讲述着那个所谓的“真相”。 “可耻的不是洛克威尔神父,而是我的哥哥!” 男孩的声音清脆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 ……… …… … 男孩叫小洛美尔,他虽然年纪不大,但讲起故事来却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这让莫妄德有些意外,因为在这个文盲遍地的时代,这样的口才和逻辑能力,通常只出现在那些受过良好教育的贵族子弟身上。 看来,洛克威尔确实对他很用心。 故事的主角是男孩的哥哥,贝美尔。 在这个混乱而残酷的时代,私生子、弃婴就像野草一样,无论是在繁华的都城还是在贫瘠的边境,都随处可见。这些可怜的孩子为了生存,往往会抱团取暖。 对于流浪儿来说,活下去是唯一的真理。因此,那些所谓的道德、尊严,甚至人性,在生存面前都可以被轻易抛弃。 阉伶,男妓……贝美尔就是这样一个被黑暗时代吞噬、甚至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可怜虫。 他出卖尊严,出卖肉体,在最肮脏的泥潭里打滚,只为了换取一口活命的残羹冷炙。 但是,贝美尔可以烂在泥里,他的弟弟不可以。 为了给弟弟搏一个未来,贝美尔精心设计了一个下流的陷阱。 在这个阶级森严的社会里,平民想要翻身比登天还难。 即使有贵族好心收养,也不过是多了一个马童,或者是某个贵族少爷身边的受气包、代罚童,未来依旧是一片灰暗。 但有一条路,那条通往教会的路,虽然狭窄,却还没有被完全堵死。 成为教会的一员,成为神父,甚至是有朝一日成为主教。 这是平民唯一的上升通道,因为教会选拔人才时,相对不那么看重血统,十个主教里,总有一两个是平民出身。 于是,贝美尔盯上了洛克威尔。 或许是灌醉了那个老好人修士,或许是下了什么下三滥的药,再加上洛克威尔那些平日里就喜欢看笑话、甚至有些恶毒的同僚们的推波助澜…… 总之,洛克威尔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掉进了陷阱。 “哥哥那种人是不会有好结果的,所以仁慈的纳多泽圣母惩罚了他,先用那种可怕的病带走了他。 洛克威尔神父……他只是被无辜波及到了而已!” 小洛美尔越说越激动,小脸涨得通红,仿佛在扞卫什么神圣不可侵犯的真理。 “住口!小洛美尔!你哥哥是个很好的人,你不应该这样污蔑一个为了你付出一切的人!现在给我去黑屋罚站去!双手捧着圣经,等我回来收拾你个小兔崽子!”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洛克威尔修士气喘吁吁地追了出来,他显然跑得很急,没走几步就不得不停下来大口喘气。 但他还是严厉地打断了学徒的话,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怒火。 小洛美尔还想辩解什么,但在洛克威尔那严厉得仿佛要吃人的目光下,最终还是缩了缩脖子,气鼓鼓地转身跑回了修道院。 莫妄德双手拄着八面繁星剑,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这一老一少两人的互动。 直到那孩子的背影彻底消失,他才缓缓转过身,看向还在喘着粗气的洛克威尔。 “所以,修士,您的版本呢?” 莫妄德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洛克威尔苦笑着摇了摇头,慢慢地平复了呼吸。 他看着小洛美尔离去的方向,眼神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心疼,也有一丝深深的愧疚。 “那个孩子……被我和他哥哥保护得太好了。” 他叹了口气,声音变得有些沧桑: “这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光彩故事。你真的想听吗?妄德爵士。” “说说吧。” 莫妄德轻轻敲了敲剑柄,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鸣响: “反正……现在也没事。” 洛克威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郁结多年的闷气全部吐出来。 “好吧……” ……… …… … 洛克威尔示意莫妄德跟上。有些话,在阳光下说不出口,需要阴暗的角落,更需要酒精的麻痹。 两人来到了埋骨堂的地窖旁,洛克威尔一屁股坐在那潮湿的台阶上,从怀里摸出一个扁平的酒壶,一口接一口地灌着劣质的烈酒。 “我的版本……大差不差吧。” 酒气上涌,他的话匣子也终于打开了,带着几分醉意和满腔的愤懑: “只不过,可怜的贝梅尔,那孩子压根就没想那么多,没那么多弯弯绕。 是我那些该死的同僚,看不得我清高,看不得我跟他们不一样。 凭什么他们在花天酒地、玩弄小男孩的时候,而我却在枯燥的书籍里,寻找着那或许根本就不存在的、哭泣圣母救世的箴言?” “唉,年轻人,你也许知道……就是在一个烂泥塘里,一群平庸、肮脏的人中间,突然出现了一个不想沾泥、想要往上爬的家伙,那群家伙总会想着把那个‘碍事’的、显得他们格外丑陋的家伙,一起拖下水。” 洛克威尔狠狠地灌了一口酒,呛得连连咳嗽: “贝梅尔……他就是个倒霉蛋而已。他那天晚上之所以会出现在那场可耻的宴会上,单纯是为了让他那快要饿死的弟弟,能吃上一顿饱饭。” “四个温斯,又两个法泽。”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比划了一个数字,眼中满是凄凉: “这就是贝梅尔能赚到的价钱,这就是他会出现在那场宴会的原因。 我确实是被下药了,但是贝梅尔那样的孩子,怎么可能弄得到那种连贵族都要花大价钱买的迷药? 那群在街头流浪的小鬼,连字都不认识,怎么可能学到正经的草药学知识?” “毫无疑问,那是我的修士同僚们干的。他们早就策划好了这一切。” 洛克威尔闭上了眼睛,仿佛回到了那个令他作呕的夜晚: “当那场可耻的闹剧结束之后,那群同僚满脸堆笑地给我递来葡萄酒,像是在庆祝什么节日一样,恭喜我终于‘开窍’了,终于和他们一样同流合污了。” “随后,贝梅尔就被他们像扔垃圾一样赶了出去。” “直到后来,有人查出贝梅尔早就染上了那种病,我那群修士同僚终于意识到,他们的玩笑开大了,火要烧到自己身上了。 于是乎……那群道貌岸然的修士,找了几个街头无赖,活活打死了贝梅尔。” “他们诅咒这个肮脏的病种,把一切罪过都推到那个孩子身上。 但我很清楚,贝梅尔是无辜的。还是那句话,一个在街头靠出卖皮肉求生的傻小子,怎么可能知道什么病理学? 他怎么可能听得懂那些关于四液平衡的高深知识? 他甚至连自己得了什么病都不知道!” 洛克威尔的声音有些哽咽: “当贝梅尔的尸体被丢进臭水沟里,任由流水冲走的时候,人们在他身上连一枚法泽都没找到。” “我当然知道那些钱去哪了。” 老修士低下头,看着手中空空如也的酒壶: “因为贝梅尔在还没事发之前,在得知自己只是被用来陷害我的工具之后,他满怀愧疚地偷偷溜回修道院,跪在神像前忏悔。并且……把那四个温斯又两个法泽,原封不动地还给了我。” “那是个好孩子……真的。” “后来,我知道贝梅尔还有个弟弟之后,我连忙收养了他。 我需要一个好孩子来继承我的学识,来帮我经营这个没人愿意接手的埋骨堂,继续为那些可怜的穷人收尸。” “而且……我的愧疚,也需要做些什么来偿还。” 洛克威尔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却显得异常清明: “如果您还想听其他版本的话,可以去哈布斯堡的大修道会。 我相信,我那群该死的同僚,一定会跟您讲另外一个版本。 一个关于堕落修士和狡猾男妓勾结,试图败坏修会名声的故事。” 莫妄德伫立在原地许久。 最终,他叹了一口气,手中的八面繁星剑化作点点星光消散。 他又重新说出了那句话,只是这一次,语气中少了几分冷漠,多了几分沉重: “平庸之恶。” “哈哈哈哈……” 洛克威尔大笑起来,笑声凄凉而无奈: “您总结得太精辟了,妄德爵士。是的,这就是平庸之恶!” 第328章 太阳不等人 洛克威尔宣称“平庸之恶”就是每个人的原罪,正是因为每个人都身负这种无法摆脱的罪孽,所以圣母纳多泽才会永远哭泣,为世人受苦。 莫妄德听后,轻轻摇了摇头,表示不完全赞同。 “平庸之恶,确实是每个时代都有的顽疾,是不好解决的罪过。很多人会被环境裹挟着向前,或者为了生存而不得不犯下一些明明不愿犯下的错误。” 他的声音平静而深邃: “这确实是罪过。但比起去纠结这个,我更想去质问……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流浪儿需要去靠出卖自己讨生活?为什么这个世界会把人逼到这种地步?” “不过……这些东西说多了无益。说得再多,也改不了现实。” 莫妄德叹了口气,他知道,对于现在的洛克威尔来说,这些宏大的问题太过遥远。 “喝完这杯酒,多注意身体吧。至少……你要先把小洛美尔养大。” 他轻轻拍了拍洛克威尔那瘦骨嶙峋的肩膀,虽然没有使用任何治愈神力,但那种安抚的动作,却让老修士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暖。 “那种病只是摧毁了你的免疫力,只要你不受伤、不感染其他的病就好。但是一旦受伤,哪怕是个小口子,也很难愈合。自己多保重。” 说完,莫妄德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那阴暗的埋骨堂,独自去修道院外散步了。 ……… …… … 次日一大早,红白蓝爵士杰克决定回镇上。他和洛克威尔约好了,下周这个时间再见,到时候他还要来帮老修士接着搬运那些源源不断的尸体。 在和洛克威尔爵士道别之后,莫妄德也顺路蹭上了这辆马车,来到了那个所谓的“哈布斯镇”。 这个小镇名叫哈布斯镇,但严格来说,这根本算不上是一个正经的镇子。如果从行政体系上来划分,这里只能叫做“哈布斯聚落”。 这座小镇的主要成员都不是平民,只有少部分家境特别差的平民,住不起城堡里的房子,才会流落于此。 而更多的是没有身份的流民只能依附在哈布斯堡那高大的城墙之外生存。 他们是流民,是逃犯,是破产者,是各种各样被主流社会抛弃的三教九流。 虽然他们没有身份,但这不代表他们不需要缴税。 哈布斯家族的卫兵时而会像幽灵一样在这里巡逻。他们的任务很明确: 平时对这些黑户的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像野草一样疯长。 但到了某个特定的时间段,就会进行统一的“管理”——也就是收税。 如果没缴税,或者缴不起税,那等待他们的就只有处决,或者是被卖去做苦力。 来到这个聚集地,莫妄德感受到的第一印象就是“忙碌”。 所有人都很忙,行色匆匆,神情紧张。但是这种忙碌当中,并没有那种为了美好生活而奋斗的生机,而是一种被无形的恐惧和压力追逐在身后的仓皇。 他们就像是在跑步机上拼命奔跑的老鼠,如果停歇,就会被身后的压力给吞噬。 只有不停地奔跑,才能勉强在原地维持生存。 红白蓝爵士的理发铺子就在路边,简陋而杂乱。 然而,莫妄德刚一下车,正想找个面包店买点他心心念念的欧李果干解解馋,就发现原本还算热闹的街道突然乱了起来。 许多身穿哈布斯家族制服的卫兵,正气势汹汹地冲进人群,开始在大街上抓人。 首先遭殃的,是那些无依无靠的流浪儿。 “这是怎么回事?杰克。” 莫妄德皱眉问道。 “还能怎么回事。” 杰克一边收拾着自己的铺子,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他们需要小矿工呗。现在那个山上的煤矿已经挖到后半段了,很多矿道狭窄得连成年人都进不去,而且那里随时可能塌方,危险得很。 所以,他们就需要这种身板小、命又不值钱的小孩子去钻那种洞,去做这种要命的活计。” 他看了莫妄德一眼,似乎有些意外这位“贵族”竟然连这种常识都不知道: “妄德爵士,看来您的家族应该是不从事矿物方面的生意吧?这可是咱们这儿贵族老爷们的惯例了。” 莫妄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谁说的?挖矿这种事,只需要召集大量的工人,然后将矿道扩展到三人可以并排走的宽度,并且修好一条哪怕是便宜的木道,让工人们可以推着木车把矿石运出来,既安全又高效。” “哈!” 杰克闻言,耸了耸肩,做了一个夸张的表情: “天哪,莫家族究竟是统治哪片地区的仁慈领主啊?竟然还会考虑工人的安全和效率?” 他阴阳怪气地说道: “恐怕莫家族应该是统治在纳多泽圣母脚边的那个‘神圣之域’的家族吧?不然怎么会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善良想法?” 杰克很明显是在嘲讽莫妄德的天真。在这个吃人的世道,怎么可能会有老爷愿意花那种冤枉钱去修什么木道、扩宽什么矿道? 人命,可比木头和时间便宜多了。 然而,当杰克说完这番话,想要看看这位天真少爷的反应时,一回头,却发现身后空空如也。 莫妄德,已经不见了。 ……… …… … “这是我的孩子!我的女儿不是流浪儿!卫兵大人!” 一个年轻的妇人死死地抱着一个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哭腔: “我是市民!我真的是市民!这是我的身份证明,您看!” 她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磨得有些发亮的木牌,想要递给那个正在拉扯孩子的卫兵。 那卫兵原本都有些动了恻隐之心,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卫兵队长大步走了过来。 他看都没看那个木牌一眼,那只带着厚重锁链手套的拳头,毫不犹豫地、重重地砸在了那位妇人的后脑勺上。 “砰!” 妇人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卫兵队长一把将那个哭喊的小女孩从母亲怀里扯了出来,像拎小鸡一样拎在手里,不耐烦地对那个犹豫的卫兵吼道: “如果交不了差的话,哈布斯堡的那位骑士男爵可饶不了我们!而且,如果他们真是市民,为何都没办法进哈布斯堡?!住在这种鬼地方的,都是贱民!” “你好。” 一个平静的声音突然在他们身后响起。 卫兵和卫兵队长都被吓了一跳,回头一看,顿时一愣。 来人穿着一身虽然沾染了些许风尘、但依旧显得干净得体的深白色内袄,外面披着那件标志性的、修长的蓝色领主大衣。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高贵气质,让他们下意识地想要行礼。 毕竟,这很显然是一位贵族老爷。 然而,还没等他们的腰弯下去——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莫妄德的手只是平静地搭在了路边一口废弃的水井之上,随后看似轻轻一用力,“咔”的一声脆响,竟然硬生生地将那口用青石堆砌而成的井壁给掰下来一大块! 紧接着,那口沉重的石井轰然倒塌。莫妄德单手举着那块足有磨盘大小的井壁,就像是拍苍蝇一样,轻描淡写地一下就把那个不可一世的卫兵队长给砸翻在地! 卫兵队长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那块巨石死死地压在了下面,生死不知。 旁边的那个卫兵当场被吓得魂飞魄散,吓得他用力捏紧了女孩的手腕,女孩吃痛的叫了一声。 莫妄德没有理会那个吓傻了的卫兵,他用还未出鞘的繁星剑,不轻不重拍打卫兵颤抖的手腕,示意这个被吓呆的人松开抓住女孩的手。 然后,他蹲下身,看着那个受惊过度、还在抽泣的小姑娘,眼神变得温柔起来。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女孩乱糟糟的头发,柔声说道: “去,你妈妈昏了,快去照顾好你妈妈。乖孩子。” 小女孩愣愣地看着这个大哥哥,然后抹了一把眼泪,跌跌撞撞地跑向了昏迷的母亲。 看着这一幕,那个卫兵惊恐不已,双腿直打哆嗦。 莫妄德站起身,那张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喜怒。他弯下腰,像拖死狗一样,抓住了那个被压得只剩半口气的卫兵队长的一只脚,把他从乱石堆里拖了出来。 “带路。” 他对那个吓傻的卫兵说道: “去处刑架。” 卫兵完全不敢不从,战战兢兢地在前面领路。 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莫妄德拖着那个不知死活的卫兵队长,一路来到了聚落中央那个平时用来恐吓流民的简陋处刑架旁。 他毫不费力地把卫兵队长的脑袋摁在了那个沾满血污的断头台上,随后,他一只手拄着八面繁星剑当拐杖,另一只手单手握住那个沉重的绞盘把手。 “咔哒、咔哒……”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莫妄德面无表情地摇动绞盘,将那块锋利的、生锈的斩首铁片,一点一点地推到了最高处。 周围其他的卫兵看到这一幕,惊恐无比。他们虽然害怕,但职责所在,还是有几个胆大的拔出剑,想要冲上来解救自己的队长。 莫妄德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当那些卫兵冲到近前时,他只是随手挥舞着那柄连鞘的长剑。 “砰!砰!砰!” 剑柄如同重锤一般,每一次挥动都精准地砸在那些卫兵的铁头盔上。巨大的震荡力直接穿透了金属,将那些卫兵的脑仁震得嗡嗡作响,一个个两眼一翻,当场昏死过去。 随后,莫妄德像踢垃圾一样,把他们一个个踢下了处刑台。 看着台下还有两三个吓破了胆、不敢再冲上来的卫兵,莫妄德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站在处刑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声音平静得就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去通知你们那个什么……骑士男爵。” 他指了指断头台下那个已经吓得尿裤子的卫兵队长: “告诉他,太阳落山之前,我就要杀一个人。” “想保下这条狗的命,就让那个骑士男爵自己过来。” 那些卫兵听到这话,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向着哈布斯堡的方向狂奔而去,生怕晚一步就会被这个恐怖的煞星给砍了。 ……… …… … 当那位不可一世的骑士男爵,骑着披挂整齐的高头大马,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卫兵,气势汹汹地赶过来想要兴师问罪时,他原本以为自己面对的只是一个不知死活的流浪剑客。 “大胆狂徒!竟敢在我的地盘上撒野!还不快……” 男爵愤怒地拔出腰间的长剑,想要指责这个为所欲为的暴徒。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眼前那个一直懒洋洋靠在绞刑架旁的年轻人,身形突然一晃。 下一秒,就像是鬼魅一般,莫妄德的身影已经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那是受惊的骏马面前。 他伸出一只手,那只看起来修长白皙、更像是拿笔的手,竟然稳稳地掐住了那匹正在嘶鸣的战马粗壮的脖子! “起!” 莫妄德竟然单手将那匹连人带甲足有上千斤重的战马,来了一个标准的过肩摔! “轰——!!” 巨大的战马重重地摔在地上,激起漫天尘土。马背上的骑士男爵更是被摔得七荤八素,头盔都歪到了一边,像个被拍扁的易拉罐。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感觉胸口一沉。 莫妄德的一只脚已经重重地踩在了他那精良的胸甲上面,随后,不等他有任何反应,照着他的脑门就是狠狠一脚! “砰!” 这一脚直接把男爵踢得两眼一翻,当场昏死过去。 随后,莫妄德就像刚才拖卫兵队长一样,抓着男爵的一条腿,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到了绞刑架附近。 他看了一眼那个还在瑟瑟发抖、裤子湿了一大片的卫兵队长,嫌弃地皱了皱眉,随手一扔,把他像垃圾一样丢下了处刑台。 然后,他把那位还在昏迷中的骑士男爵提溜起来,熟练地把他的脑袋塞进了那个还带着卫兵队长体温的断头台卡槽里。 做完这一切,莫妄德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依旧是那副平静得让人害怕的表情。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晴朗的大晴天,照着莫德雷德的身体暖洋洋,现在还早得很呢。 “太阳落山之前,这里总得死一个。” 他指了指断头台下那个已经吓得魂不附体的男爵,对着那些惊恐万分的卫兵们说道: “想让他活,就去叫哈布斯堡更高级的贵族过来,我想想,哈布斯堡家族好像家主是个侯爵。男爵之上是子爵,叫子爵过来吧。” “去吧,别浪费时间了。太阳可是不等人的。” 那些卫兵看着被踩在脚下如同死狗般的男爵,再看看那个如同魔神般的莫妄德,哪里还敢有半点反抗的心思,一个个被吓得屁滚尿流,一拥而散,哭爹喊娘地向着城堡的方向跑去。 第329章 夜里的铃声无人回应 黄昏的光线变得越发昏暗,将被莫妄德打昏的那些士兵的盔甲映照得冰冷而死寂。他们横七竖八地趴在地上,像是真的死去了一样。 莫妄德却显得悠哉游哉,在绞刑架周围走来走去,时不时用冷眼扫视一下那个被他新换上去的倒霉蛋。 现在跪在断头台下的,已经不是之前那个骑士男爵了,而是一个衣着更加华丽、却也更加狼狈的子爵。 这子爵刚才可是气势汹汹,带了足足20名弓箭手和两三位全副武装的大骑士,想要过来把莫妄德射成筛子。 然而,当他刚踏入广场的那一刻,莫妄德的身影就消失了。 下一秒,莫妄德就像鬼魅一样出现在子爵身后,一只手抓住他的后脑勺,狠狠地把他往坚硬的石板地上砸去! “砰!” 当莫妄德再次抬起子爵的头颅时,那张原本养尊处优的脸已经是一片血肉模糊。 莫妄德抓着他的脑袋,就像拖着一条死狗一样往前走。那群弓箭手和骑士刚想冲上来救人,下一刻就全部被莫妄德用剑鞘一击撂倒,整整齐齐地昏迷在地上。 “黄昏了,时间不多了。” 莫妄德看了看天色,语气中带着一丝失望: “看来……最后也就只能杀个子爵了吗?我以为挑战了你们的威信,会有更高级的人来惩罚我呢。” 他瞥了一眼那个还在断头台下瑟瑟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子爵: “伯爵怎么还不来呢?” 但让莫妄德更加不爽的是,周围的那些民众,那些本该被他“解救”的流民,此刻却一个个深感恐惧。他们远远地躲在巷子里、窗户后,看着莫妄德就像看着一个不可名状的怪物,甚至连一步都不敢踏入这个广场。 莫妄德长长叹了一口气。 “为何你们不明白……你们才是真正有力量的那一部分的?” ……… …… … 时间回到稍早之前。 被莫妄德刻意放跑的那个骑士,一路狂奔冲进了哈布斯堡的偏殿。 哈布斯家族是一个古老而庞大的家族,人丁兴旺。一名侯爵,三名伯爵,全是实权领地贵族。因此,整个行省都以他们的家族命名为哈布斯行省。 当那名骑士将消息传进哈布斯堡里时,所有人都震惊了。 由于侯爵正因为政治上的事情在帝都述职,现在负责管理领地的是最为英勇善战的科莫多伯爵。 这位伯爵全名为科莫多-达-哈布斯-祖-米尔克,米尔克镇就在哈布斯堡附近,也是他的封地。 听到竟然有人敢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如此无法无天,甚至还要“杀一个贵族祭天”,科莫多伯爵气得咬牙切齿。 “混账!反了天了!” 他怒吼一声,连忙叫自己的亲卫集结骑士团。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人敢如此无法无天!” ……… …… … “无法无天……你是这么形容我的吗?” 黄昏即将落下,最后一抹余晖在天边挣扎。 哈布斯堡引以为傲的骑士团,此刻已经全军覆没,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莫妄德甚至连八面繁星剑的剑鞘都没有拔出。 他一边漫不经心地用脚踩碎了科莫多伯爵那只握剑的手的每一根手指,一边像扔垃圾一样,把那个已经吓傻了的子爵从处刑架上踢了下去。 随后,他抓着惨叫不已的科莫多伯爵,把他那颗高贵的脑袋狠狠地摁进了那个还带着血腥味的断头台卡槽里。 “看起来,现在的侯爵哪怕得到消息要赶回来,也来不及了。” 莫妄德看着天边即将消失的太阳,语气平静得让人绝望。 科莫多伯爵恐惧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在那昏暗的光线下,他终于看清了莫妄德胸口那枚徽章。 那四颗耀眼的棱形星星,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刺眼。 “莫……莫德雷德家的?!” 科莫多伯爵的声音都在颤抖: “我想……这一定有什么误会!” 太阳终于完全落山了,最后一丝光亮无力地徘徊在空中,随后被夜色彻底吞噬。 莫妄德准时准点地开始最后一次加固绞盘。 “啊,真是的……你们就算是为了威慑百姓,能不能弄个质量好一点的?这个绞盘动不动就往下面滑。好几次这铁片差点就提前掉下来,你就直接死这了。” 他一边抱怨着,一边漫不经心地摆弄着那个吱呀作响的绞盘,仿佛在修理一件并不顺手的玩具。 “尊贵的……莫德雷德家的爵士!我想这一定有什么误会!” 被卡在断头台下的科莫多伯爵已经恐惧到了极点,他拼命地想要扭过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 “哈布斯家族与莫德雷德家族没有任何政治上的冲突!而且……对于贵家族的家主,莫德雷德爵士,我们一向是非常尊重的!在帝都……哈布斯侯爵还赞助过莫德雷德家主!我们是朋友啊!” 莫妄德理都没理他,只是平静地将那块锋利而生锈的斩首铁片,摇到了最高处,悬停在半空。 随后,他第一次,缓缓地抽出了那把一直连鞘使用的八面繁星剑。 寒光一闪。 他举起剑,对准了那根紧绷的绞绳。 “死到临头了……” 科莫多伯爵见软话没用,心中的恐惧瞬间转化为了绝望的愤怒,他歇斯底里地吼道: “贵族不能杀死贵族!这是帝国的铁律!你不能这么无法无天!” “我申请决斗!我要和你决斗!!” “无法无天?” 莫妄德真的停下来了。 不过这并非是因为科莫多的话起了作用,而是因为离太阳完全下山还差那么一点点。 莫妄德的视力非常好,他是个讲原则的人,说太阳落山杀人,就绝不会提前一秒。 他看着那个歇斯底里的伯爵,眼神中满是嘲弄: “不是我让那些矿工莫名其妙地就死在了矿洞里……不是我抓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儿去矿洞里送死……也不是我让整个城市的人活得像阴沟里的老鼠。” “我想……真正无法无天的,不是我吧?” “你什么意思?!” 科莫多伯爵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吼道: “你在为了一群贱民出声?!我是圣伊格尔帝国的伯爵!我是高贵的血脉!我们可以谈!只要你放了我,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那些贱民算什么东西?!” “好了,没什么好谈的。” 莫妄德摇了摇头,看了看天色,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 “你们这种人……只有脑袋掉了,那个天才有可能会亮一点。” “哦,确实挺暗淡的。” 最后一丝余晖消失了。 太阳完全下山了。 “手起刀落!” 莫妄德轻喝一声,手中的八面繁星剑毫不犹豫地挥下,斩断了那根紧绷的绞绳。 “咔嚓——!!” 沉重的斩首铁片轰然落下! “噗嗤——!” 鲜血飞溅。 科莫多伯爵那颗高贵的头颅,滚落在地,那双眼睛还死死地睁着,充满了不甘与恐惧。 整个广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夜风吹过绞刑架,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是无数冤魂在低声哭泣。 莫妄德平静地从那个沾满了血污的篮子里,拎起了科莫多伯爵那颗死不瞑目的脑袋。 他提着那颗头颅,就像是提着一个刚买的西瓜,悠哉游哉地穿过空荡荡的街道,找到了那个已经吓得魂不附体的红白蓝爵士——杰克。 杰克此刻正躲在铺子的角落里瑟瑟发抖。这么大的动静,整个哈布斯镇早就传遍了,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有多么恐怖。一看到莫妄德走进来,他“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想要爬着逃走,却发现双腿软得根本使不上劲。 “我的朋友,你为何要向我下跪?” 莫妄德看着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 “你看,现在压在哈布斯镇人身上吸血的蛆虫,是不是死了很多?” 他晃了晃手中那颗头颅: “好吧……一只蛆虫和数十只蛆虫相比,确实只能算死了一小部分。嗯,但最起码,蛆虫群当中比较肥的那一批里面,死了一只最大的。” “放心吧。” 莫妄德拍了拍杰克的肩膀,像是安慰老朋友一样: “那一群蛆虫,我迟早都要杀掉的。” “只不过,我一个人,一天还杀不了这么多。所以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我的……帮助?!!!” 杰克吓得两眼一翻,差点直接晕过去。他瘫软在地上,浑身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让他去反抗贵族?这简直比杀了他还要可怕! 他强迫自己跪直了身体,拼命地向莫妄德磕头,额头撞在坚硬的地板上,发出“砰砰”的声响,嘴里语无伦次地求饶: “大人……爵士……求求您放过我吧……我就是个拔牙的……我什么都不敢做啊……” 莫妄德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有些迟疑。 在他残存的、关于“人”的印象里,人……不应该是这样的。 随后,那个深藏在他脑海深处的名字——“莫德雷德”,开始疯狂地晃动。 他想起了繁星镇。 想起了当莫德雷德振臂一呼时,那群英勇豪迈、即使面对死亡也面不改色的繁星骑士;那群精锐无比、如狼似虎的游骑兵;那群冲锋在前、视死如归的重步兵;以及那些以“护民官”为傲、守护着每一个平民的弓箭手。 他印象里的人,应该像他们那样,拥有着笔直的脊梁。哪怕是在最昏暗的长夜里,哪怕是在最绝望的境地中,他们的眼中也应该闪烁着熠熠生辉的光芒。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跪在地上摇尾乞怜。 莫妄德皱起了眉头,首先开始在自己身上找问题。 “是因为……只杀了一个伯爵,没办法让你们看到希望吗?” 他自言自语道: “哦,没关系。这种小事,我还可以再多办几件。” “如果……死了个侯爵呢?你们会站起身来吗?” 杰克听到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吓得魂飞魄散,磕头磕得更狠了,额头上鲜血直流。 莫妄德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礼貌地借走了杰克铺子门口那根标志性的红白蓝铜杆。 他走出铺子,将科莫多伯爵的头颅挂在铜杆顶端,就像挑着一个灯笼,在漫长而冰冷的黑夜里开始游街。 莫妄德知道,今晚没有人睡得着。这么大的动静,足以让整个哈布斯镇彻夜难眠。 但他无论走到哪里,迎接他的都是紧闭的大门和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平日里哪怕一点小事都会围过来看热闹的居民,此刻却像是躲避瘟疫一样躲避着他。 他们似乎……比起那个残暴的伯爵,更加恐惧这个杀了伯爵的“疯子”。 莫妄德在街道上徘徊了许久,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出来与他同行,甚至连一个敢从窗缝里偷看一眼的人都没有。 他摸了摸下巴,心中还怀着一丝侥幸。 “也许是天黑了,大家都休息了。那好,明天早上我再游街。那我姑且……在绞刑架上等待吧。” 莫妄德挑着铜杆回到了广场,将铜杆往绞刑架下一杵,那颗头颅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显得格外渗人。 他就这样默默地坐在绞刑架的台阶上,任由冷风吹着他的领主大衣轻轻飘荡。 他抬起头,发现绞刑架旁边有个大铜铃。 这种铜铃在圣伊格尔的小镇广场上基本都是标配。一般都是有什么重要事情或者新的税法要公布时,会有护民官过来摇晃铃铛,将居民召集起来,再由贵族讲话。 在哈布斯镇,这个铜铃是压迫的象征,是官僚们宣布剥削命令的信号。 但在繁星镇……莫妄德记得,那里好像也有一个。不过那个铜铃,是把大家集结起来商量事情,是为了让大家过得更好,而不是为了压迫。 百无聊赖的莫妄德,伸出手,轻轻晃荡了一下那个铜铃。 “铛——铛——铛——” 清脆而悠扬的铃声,在冰冷的夜色里响彻整个广场,传遍了小镇的每一个角落。 然而,回应他的,依旧只有呼啸的风声。 无一人敢应答。 第330章 终结战争的战争 圣伊格尔历945年2月15日。 金碧辉煌的帝鹰都城内,烛火通明。 德法英皇帝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银镊子,正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带着血丝的生肉,喂给停在他手臂护具上的一只神俊猎鹰。 猎鹰锐利的眼睛盯着那块肉,猛地一啄,将其吞下。 皇帝满意地笑了笑,轻轻抚摸着它那光滑的羽毛。 而在他的书桌正中央,正摆着一封刚刚拆开的信。 信纸上那略显潦草的字迹,透露出写信人当时的慌乱与愤怒。 那是哈布斯侯爵连夜递交的请辞信,信中声泪俱下地控诉着在哈布斯堡外的哈布斯镇,有一位胆大包天的狂徒,竟然当众处决了一位拥有高贵血统的伯爵。 这种事情,对于极其看重家族荣耀和贵族威仪的哈布斯侯爵来说,无疑是奇耻大辱。 他表示自己必须立刻赶回领地,亲自手刃那个狂徒,以正视听。 然而,当皇帝得知这个消息后,他的反应却显得十分暧昧。 他并没有立刻批复,只是将信放在那里,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夜色渐深,书房的灯火依旧未熄。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了一声奇特的、如同夜鸟啼鸣般的口哨声。 下一秒,窗户被轻轻推开。 一位穿着夸张的蓬松裙,脸上涂着厚厚一层惨白粉底,手里还拿着一把巨大折扇的贵妇人,像一只笨拙的大鸟一样,从窗外翻了进来。 “哎哟……这裙子真是太碍事了……” 贵妇人一边抱怨着,一边拍打着裙摆上的灰尘。 皇帝头都没抬一下,依然专心致志地喂着他的鹰,语气平淡地说道: “阿尔贝林,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走窗户啊?走正门会死吗?” “那多没意思。” 被称为阿尔贝林的贵妇人咯咯一笑,那笑声有些尖锐,带着一丝刻意的造作。 她三两步走到皇帝身后的半身镜前,熟练地开始卸妆。 那条繁琐的蓬松裙被她三下五除二地扯了下来,露出了下面精干利落的游侠装束。 那顶夸张的羽毛帽子被随手扔在一边,脸上的惨白粉妆也被她用湿毛巾迅速抹去。 短短几秒钟,那个在贵族圈里以浮夸、善于交际、甚至有些让人厌烦的盛装登场阿尔贝林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眼神如鹰隼般锐利、身形矫健的冷面游侠。 她将一顶黑色的软帽轻轻压在头上,腰间那一排飞刀在夜色中闪烁着不祥的寒光。 这才是她的真实身份——夜誓的阿尔贝林,皇帝最精锐的密探,也是他最信任的老朋友。 “德法英陛下。” 阿尔贝林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完全不复之前的尖细: “我想,你大半夜把我喊过来,是因为哈布斯那件事吧?” “是的,我的夜莺。” 皇帝终于放下了镊子,转过身来,看着这位老友: “得麻烦你去哈布斯堡一趟了。” 阿尔贝林瞥了一眼桌上的那封信,眼神变得有些暧昧: “科莫多伯爵死了,对于帝国的威仪打击确实很重。所以……你是要我去帮那个老侯爵一把,暗中把那个狂徒给解决了?” “别揣着明白装糊涂,我的朋友。” 皇帝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术: “如果我真想让侯爵杀死那个狂徒,维护什么帝国威仪的话,我什么都不用做,直接批复他的请辞,让他自己带兵回去放开手脚杀就是了。” “是,我知道。” 阿尔贝林耸了耸肩,走到桌边,随手拿起一颗葡萄丢进嘴里: “我说,德法英。你为什么现在要开始清算这些老贵族了?哈布斯家族可是帝国的基石之一啊。” “基石?” 皇帝冷笑了一声: “有时候,基石太大了,也会变成绊脚石。我要开始收拢权力了,阿尔贝林。现在繁星那边……给我的压力很大,再加上迪尔自然联邦给我的压力更大。” “众星行省确实发展得很快。” 阿尔贝林点了点头: “但那个莫德雷德不是已经变成个残废了吗?你之前甚至还让他亲自来了趟帝都,当着所有人的面册封他为羽翼公爵。那时候大家都看到了,他除了会傻笑,连话都说不清楚。” “莫德雷德或许是废了。” 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但他的妻子……那个叫爱丽丝的所谓商人之女,实在有些恐怖。她的手段,她的眼光,甚至她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气质……都让我想到了我的一个老对手。” “老对手?” 阿尔贝林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你是说……凯恩特的那位?” “明白了。”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腰间的飞刀: “去完了哈布斯堡,我还得去趟繁星,对吧?你怀疑那个爱丽丝另有身份?” “拜托你了,我的夜莺。” 皇帝看着她,眼神中带着一丝只有在面对老友时才会流露出的温情: “帮我看看,那潭水下面,到底藏着什么怪物。” “唉,真是……” 阿尔贝林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戴好帽子,转身走向窗户: “又是一件苦差事。” 随着一声轻微的响动,她的身影再次消失在夜色之中,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正当德法英以为阿尔贝林已经离开,准备去关上窗户休息时,窗外又传来了那熟悉的动静。 下一秒,阿尔贝林再次从窗户翻了进来,像是一阵去而复返的夜风。 她没有废话,径直走到皇帝的书桌前,伸手从一堆文件中扯出了一张巨大的羊皮卷。那是一张帝国的贵族谱系图,像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树的中心,是代表皇室权威的圣伊格尔家族徽章。以此为起点,无数条粗细不一的线条向四周延伸,标注着各个家族的主干、分支以及他们所掌控的领地。 阿尔贝林将一把精致的匕首递给德法英,语气平静得就像是在问今晚吃什么: “给我画个范围,哪些能杀?” 德法英愣了一下,看着她: “我不是只让你去处理哈布斯堡的事情吗?我要回收的只是哈布斯家族的权力。” “我都出一趟帝鹰都城了,一次能办完的,别让我跑好几次。” 阿尔贝林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你不就是担心繁星那边真的查出什么,你要做好打一场内战的准备,所以才想提前收拢权力吗?” 她指着那个庞大的哈布斯家族树: “哈布斯堡是老牌贵族,根深蒂固。正因为他们太老了,换了三四次皇帝,他们依旧稳坐钓鱼台,拥有自己的权力和地位。在这个政治体系下,他们才有那份该死的独立性。你不就是要收回这部分不听话的权力吗?” “除了他们,还有其他的老牌贵族。” 阿尔贝林的匕首在地图上比划着: “反正我也要路过,顺手杀了不就完了?” 德法英看着老友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先是一愣,随后释怀地笑了。 “就属你杀贵族最起劲,阿尔贝林。” 他笑着摇了摇头: “你是不是早就想这么干了?” “心知肚明的事就不要再点破。” 阿尔贝林耸了耸肩,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 “毕竟说实话,我对现在帝国的情况……不是很满意。” “至少我接手之后,整个帝国有了不少起色,不是吗?” 德法英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辩解道。 “好点有限。” 阿尔贝林不置可否: “如果你当初能一统整个大陆,也许会更好一些。但那个凯恩特的爱丽丝,那个女人阻止了你的宏图伟业。” “现在很多扩张期间积累的政治隐患都在这里被引爆,虽然都被你强行压了下去,但这不代表他们就跟你同心同德。” 她眼神变得锐利: “我觉得,有些东西……真可以杀一杀。” 皇帝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接过那把匕首,而是把它推了回去。他没有画重点,因为他相信老友的判断。 “也别杀绝。” 他叮嘱道: “你可以刺杀各个家族的重点实权贵族,那些跳得最欢的、最有野心的,但千万不要让某个家族彻底灭绝。 因为现在是要削弱他们,让他们只能依靠帝国,而不是把他们逼反。” “明白。那我就见机行事了。” 阿尔贝林收起匕首,转身欲走。 “这次是真走了啊。” “等一下。” 德法英突然叫住了她,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放心的狡黠: “我对你不是很放心,我怕你杀得兴起,顺手给我杀绝了。你先给我解读一下,我为什么让你不要把他们杀绝?” “哎呀,你好烦啊!” 阿尔贝林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 “不就是挑选几个一直有独立倾向、抗旨不遵的、拥有领地的实权贵族杀吗? 然后杀完之后,那个领地的主人没了,权力真空了,这份领地的分配权就会重新回到你的手中,也就是皇权手中。” “根据帝国法律,虽然这块领地名义上还是属于该家族的,但是具体的头衔分配权在你手上。 他们家族剩下的人,想要名正言顺地继承这份领地,想要拿回那个伯爵、子爵的头衔,就得想办法对你展示善意,向你低头,向你效忠。” 她指了指地图上的哈布斯堡: “换言之,就像我现在去把哈布斯堡的那三个伯爵全杀了,三个镇子的领主空出来了。 哈布斯侯爵想要让这三个镇子还是他们哈布斯家族的地盘,虽然物理上他可以直接派兵去管控,但实际上要有法理上的正统性,他就得求着你,从你这里重新拿到那三个伯爵的册封文书。” “如果我把他家族杀绝了,连个继承人都没有了,那就没人来跟你示好、跟你求情了,那你的目的也就达不到了。” 阿尔贝林一口气说完,然后没好气地看着皇帝: “政治这些东西我不想去弄,只是因为太复杂、太脏,不代表我不懂行不行?你能不能别老把我当只会杀人的傻子?” “好好好好,不烦你了,快去吧。” 德法英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手赶人。 随着窗户再次被关上,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皇帝看着那张被重新卷好的贵族谱系图,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 皇帝德法英原本打算休息,但不知为何,也许是因为年岁渐长,心里装的事儿太多,怎么也睡不着了。 他叹了口气,披上外袍,再次走到了书桌旁,那张巨大的帝国地图被他重新推开。 三年前,莫德雷德在喀麻草原上的那场大胜仗,确实狠狠地鼓舞了整个帝国的士气。那一场胜利,也让德法英这个皇帝的威仪达到了顶峰。 可是,德法英并不开心。 这不开心的根源,首先就是那个新打下来的地盘——俄西玛草原及其周边区域。那块地实在太过尴尬。 从地理位置上看,唯一跟那片新草原接壤的,只有两个地方:一个是云垂领,另一个就是莫德雷德的众星行省。 云垂领现在名义上的主人是个叫瑞德的小姑娘。虽然她有着伊伦家族的姓氏,但德法英心里清楚得很,这个小姑娘是平民出身,那个所谓的继承权简直是有待考证到了极点。更要命的是,这个瑞德竟然拜了爱丽丝为教母! 从政治版图上来看,云垂领和众星行省实际上已经连成了一体。 这就导致了一个极其棘手的地缘政治问题:如果德法英想把莫德雷德打下来的那块新地盘分封给其他的忠诚贵族,以此来制衡莫德雷德家族,那么一旦将来发生战争,那块地就会因为被繁星和云垂夹在中间,直接变成一块无法支援、孤立无援的飞地。 这是内忧。 其次,那场战争虽然赢了,但最大的胜利果实——喀麻苏丹国大部分肥沃的领地,却被那个一直躲在大山里的迪尔自然联邦给趁机啃了下来。 这场仗打完,圣伊格尔帝国除了名声好听点,实际上并没有拿到什么实质性的巨大利益。 这三年来,德法英一直在思考,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场看似辉煌的胜利,到底给帝国带来了什么? 如果爱丽丝真的只是个普通的商人之女,如果众星行省真的如表面上那样忠于帝国,那么这场战争,帝国确实获利巨大。 俄西玛那肥沃的草原,可以为帝国提供源源不断的优质战马,训练出之前一直梦寐以求的游骑军团。 但问题就在于那个“如果”。 一旦爱丽丝真的是那个凯恩特的亡国公主,一旦众星行省心怀二心。 那么皇帝一直担忧的噩梦就会成真。 圣伊格尔帝国不仅没有任何得利,反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内忧外患之中。 外部,迪尔自然联邦正在疯狂地消化着从喀麻那里抢来的草原和沙漠。 那位新上任的至高王纽布勒斯,手段狠辣,野心勃勃,绝不是一个好相处的邻居。 这给年迈的德法英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因此,德法英做出了决定——开始收拢权力。 这也就意味着,现在很多贵族的日子,恐怕要不好过了。 只有当德法英完全将权力收拢在手中,将帝国重新打造成一块铁板之后,他才敢、也才有能力发起下一次战争。 德法英看着地图,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于赌徒的决绝与疲惫。 他寄希望于下一次战争。 那将是终结所有战争的战争。 皇帝透过半身镜看着自己的白头发,叹了口气。 “要是再年轻10岁就好了……” 第331章 我不是祂!! 科鲁荷连滚带爬地从二楼跳了下来,落地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那是他右腿骨折的声音。但他甚至顾不上喊疼,恐惧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死死地缠绕着他的心脏,驱使着他不顾一切地往庄园外爬。 他第一次这么后悔,为什么当初为了防备那些被他剥削的“刁民”,要在外城墙之内,还特意修建了一堵厚厚的内城墙。这堵原本用来保护他的墙,现在却成了断绝他生路的囚笼。 不过转念一想,如果没有这堵墙,那些早就对他恨之入骨的平民,恐怕早就冲进来把他大卸八块了。 但这该死的莫妄德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那个身披蓝色大衣的家伙,到底是怎么一个人杀穿了整个骑士团,还把城堡上的弓箭手全都打晕的。那些训练有素的骑士,一个个都像被拍晕的苍蝇一样倒在地上,虽然看着没受什么致命伤,但全都是被一击砸在脑门上砸晕的。 刚才,为了活命,他毫不犹豫地把自己那亲弟弟推出了门外当挡箭牌。现在弟弟肯定已经死了,他是踩着弟弟的尸体才逃出来的。 他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快跑! 好不容易拖着断掉的腿,连爬带滚地到了内城的城门边。 然而,当他抬起头时,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那个身披领主大衣的家伙,莫妄德,正抱着剑,慵懒地靠在城门上,仿佛已经在这里等了他很久很久。 而在莫妄德的腰间,赫然挂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 那是他弟弟的头。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里,还带着被亲哥哥背叛时的震惊与仇恨,死死地盯着他。 “莫……莫德雷德家的!好商量!有事好商量!你要多少钱?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科鲁荷瘫倒在地上,涕泗横流地求饶。 “没什么好商量的。” 莫妄德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发冷。 下一刻,寒光一闪。 八面繁星剑划过空气,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声。 莫妄德提着两颗伯爵的脑袋,悠然地走出了城门。 ……… …… … 处刑架上,三颗伯爵的脑袋整整齐齐地摆成了一排。 然而,周围的景象并没有像莫妄德预想的那样欢呼雀跃。 那些哈布斯镇的居民们,只是更加恐惧地看着那个站在处刑架上、浑身散发着血雾的身影。他们跪在地上,不停地向着天空祈祷,祈求纳多泽圣母的保佑,祈求这个杀人狂魔赶紧离开。 莫妄德困惑地看着这一幕,心中的焦虑让他忍不住狠狠地跺了跺脚。 他抓起那个铜铃,用力地摇晃起来。 “铛——铛——铛——” 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 “都过来吧!别再祈祷了!别再求什么神了!” 莫妄德大声喊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焦急: “现在压迫在你们身上的那些贵族都被我杀了!你们不用再交那些苛捐杂税了!你们也不会再遭受那些不公平的待遇了!” “你们现在需要做的,不是恐惧!不是跪在这里磕头!” “而是想办法团结起来!去建设你们自己的家园!把那些破烂的道路扩宽!把那些倒塌的房子建起来!农田要种上粮食让自己吃饱!商人和商店也要像正常一样开门做生意!” “你们自由了!懂不懂?!” 然而,回应他的,依旧只有那些更加虔诚、更加恐惧的祈祷声。 打破了贵族统治之后,莫妄德惊恐地发现,这些长期被奴役的人们,竟然连站起来的勇气都没有了。他们依然在祈求神明,祈求一个虚无缥缈的救世主,而不是相信自己的力量。 这种深深的奴性,让莫妄德急得狠狠地跺了跺脚,却又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纳多泽是吧?行!你们等着!” 莫妄德见状,气得咬牙切齿,提起八面繁星剑就往教堂的方向冲去。 这一次,那些一直躲躲闪闪、愚昧麻木的民众终于有了反应。他们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勇气,竟然迅速集结起了一道人墙,想要拦住莫妄德的去路。 他们跪在地上,口中不停地乞求着: “不能伤害修士啊!那是神的仆人!” “不能损坏神像!那是我们的精神寄托啊!” 莫妄德被这群人的愚忠气得七窍生烟。他懒得跟他们废话,脚尖一点地面,整个人如同大鸟般腾空而起。 他踩着绞刑架的横梁,借力跳到了旁边的屋顶上,随后一个猛子扎进了修道院的高墙之内。 落地之后,他左右手各抄起一条沉重的长椅,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将教堂的大门给死死堵住。 大步流星地走进修道院内部,只见那些修士们早已得知了消息,正肃穆地站在两旁,双手合十,一副准备殉道的悲壮模样。 然而,莫妄德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径直走到那尊巨大的纳多泽神像前,毫不犹豫地将手掌贴在了神像冰冷的石面上。 【纳多泽,我知道你听得到。】 他在心中默念,声音穿透了虚空: 【请你把你的力量借给我一部分!我要你那双能看穿真相的眼睛!我想知道这群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还要你离开这座城市!我已经杀死了贵族,打破了他们身上的枷锁,但是我还要打破他们内心的枷锁!】 【拜托了……帮帮我吧!】 许久,许久。 屋外突然下起了绵薄的细雨,那雨丝轻柔而凄凉,仿佛像是某位慈悲的母亲在为这些可怜的孩子啜泣。 紧接着,“咔嚓”一声脆响。 那尊坚不可摧的石像开始出现裂痕,从左眼处一直蔓延到脸颊。 随后,一块圆滚滚的石头眼珠从眼眶中脱落,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万分感谢。您真是一位仁慈的神只。我要向你学习,我的前辈。】 莫妄德毫不犹豫地伸出两根手指,对着自己的左眼狠狠一挖! 鲜血飞溅。 他忍着剧痛,将那颗还在跳动的血肉眼珠丢在一旁,然后捡起地上那颗冰冷的石头眼珠,硬生生地塞进了自己那还在流血的眼眶里。 一阵奇异的光芒闪过,石头眼珠仿佛有了生命,瞬间与他的血肉融合在一起。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世界变了。 那些原本嘈杂的人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纷乱而真实的心声。 他看到了。 绝大部分民众的心声都是恐惧,深深的、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他们并没有因为贵族的死而感到解脱,反而觉得自己失去了庇护,觉得自己终究是命贱如草的贱民,随时会被新的灾难吞噬。 正是这种根深蒂固的奴性想法,让莫妄德感到无比的愤怒和无力,气得他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就在这时,随着那绵绵细雨的落下,每一个信奉纳多泽的民众耳边,都响起了一个温柔而神圣的声音,仿佛是母亲在耳边的谆谆教导: 【可怜的孩子,不要恐惧这位先生。】 【他是繁星的莫德雷德,他是曾成为新神,又为了你们而放弃神位之人。】 【他只要长出新的人性,他将会成为新神,他的时序是——破晓时分。】 【所有遇到苦难,遇到磨难的人,都可以念诵他的名字。他会为你们打破所有的镣铐。】 紧接着,一段宏大而神圣的赞词,如同宇宙深处的钟声,在每一个人的灵魂中回荡,震颤着他们的心灵: 【“众生平等,星火燎原。”】 【“万物觉醒,破晓高歌。”】 【“心怀希望,四棱显现。”】 【“照亮长夜,直至清晨。”】 【礼赞。】 【破晓的众生引领者。】 【莫德雷德。】 随着细雨的停歇,纳多泽那尊庄严肃穆的石像开始出现更多的裂纹。 “咔嚓……咔嚓……” 碎裂声在寂静的教堂中回荡,仿佛旧时代的丧钟。最终,在一声轰鸣中,石像彻底崩塌,化作了一堆毫无生气的粉末。 然而,就在那堆粉末的中心,一股全新的、充满了生机与力量的神力开始涌动。无数光点汇聚,逐渐塑封成了一尊崭新的神像。 那是一尊男神的神像。 他身姿挺拔,眼神坚毅而悲悯。左手拄着那柄标志性的八面繁星剑,仿佛支撑着整个世界的重量;右手则高高举起,手中紧紧攥着一副象征着束缚与奴役的锁铐,并将其狠狠捏碎! 那破碎的锁链象征着自由与希望的光芒。 看到这一幕,教堂外的民众们先是愣住了。 他们看着那尊破碎的旧神像,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与恐慌,仿佛失去了长久以来的精神支柱。 但紧接着,当他们看清那尊新神像时,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惭愧瞬间淹没了他们。 原来……他真的是来救我们的。 原来……我们一直恐惧的、想要阻拦的,竟是那位为了我们打破枷锁的人间之神。 “我们……我们都做了些什么啊……” 有人开始低声抽泣,有人羞愧地低下了头。 紧接着,人群中,一位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游商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呼。 他指着那尊新神像,激动得浑身颤抖: “我……我见过这个!我在众星行省见过!” “那里已经建起了好多这样的教堂!那时候我还以为这只是那些贵族为了收买人心搞出来的政治手段……没想到……没想到这是真的神迹啊!” 游商的话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人群中的信仰之火。 他第一个跪了下来,五体投地,向着那尊象征着自由与抗争的新神像,献上了最虔诚的膜拜。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无论是那些满身污垢的流浪儿,还是那些面容憔悴的妇女,亦或是那些曾经麻木不仁的苦力,此刻都纷纷跪倒在地。 他们的眼中不再有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找到了新希望的虔诚。 “赞美莫德雷德!” “赞美破晓者!” 祈祷声此起彼伏,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冲刷着这座沉寂已久的小镇,也冲刷着他们内心深处那长久以来的奴性与绝望。 在这一刻,旧的枷锁终于彻底粉碎。 新的信仰,在废墟之上,浴火重生。 ……… …… … 然而,当那些新皈依的信徒们满怀期待地抬起头,想要瞻仰那位救世主的面容时,他们看到的,却不是想象中那种神圣的欣慰,也不是胜利者的高傲。 莫妄德的脸,扭曲得如同被烈火焚烧过的枯木,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都在无声地咆哮。 那只借来的、属于纳多泽的石头眼珠,依旧低垂着,散发着恒古不变的、如同慈母般柔和而悲悯的光芒,那是神性的怜悯,也是神性的冷漠,它在无声地叹息着世人的愚昧,却又像是高高在上的看客,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但他自己原本的那只眼睛,那只属于“人”的眼睛,瞳孔却剧烈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眼白布满了血丝,仿佛随时都会炸裂。 那里面倒映出的不是虔诚的信众,而是一种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巨大的恐惧与荒谬。 他的嘴唇颤抖着,张开又合上,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压抑的低吼,像是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困兽,在做着最后的、无用的挣扎。 他想骂人。 他想把这帮该死的、无可救药的人骂醒! 不要跪!不要跪!不要跪!! 他在心里疯狂地咆哮,每一个字都像是带血的刀子,狠狠地扎进他自己的心窝: 站起来!都给我站起来啊!!! 我是来帮你们破除镣铐的!不是为了让我变成你们新的镣铐!! 我不要变成那个高高在上、毫无用处的无害神像!我不要变成你们逃避现实的借口!我不要!! 莫妄德的五官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绝望而挤在了一起,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狰狞的蚯蚓在皮肤下疯狂蠕动。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咬碎自己的牙龈。 他伸出手,那只手在空中颤抖着,想要去拉起离他最近的一个信徒,想要去摇醒这群沉睡的灵魂,想要告诉他们: 看看我!看看我这张脸!我在痛苦!我在愤怒!我不是神! 但是,没有人敢抬头看他。 那些民众一个个把头磕得砰砰作响,额头上的鲜血染红了地面,他们用这种自残般的方式来表达着自己的虔诚,却无一人胆敢直视莫妄德那张已经扭曲到变形的脸。 最讽刺的是,率先带头跪下的,竟然是那些原本侍奉纳多泽的修士们。 在他们眼中,此刻的莫妄德不仅仅是一个强大的半神,更是得到了慈母纳多泽亲自祝福的新神。 这种神圣的光环让他们感到无比的荣耀与敬畏,却完全忽略了神像那狰狞表情背后所蕴含的、真正的痛苦与挣扎。 莫妄德的手僵在半空,那只想要拉人的手,最终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的表情开始发生变化。 那原本狰狞的怒火,一点点地冷却,一点点地凝固。 他的左半张脸,在纳多泽神眼的映照下,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了一个悲天悯人的、神圣的微笑。 那笑容是如此的完美,如此的慈悲,就像是一尊真正的神像。 而他的右半张脸,属于“莫妄德”的那半张脸,眼角却不受控制地抽搐着,一滴浑浊的泪水,顺着那颤抖的脸颊,缓缓滑落。 最后,他只是无奈地抽了抽嘴角,那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他终于说话了。 “我不是祂…祂救不了你们。” 第332章 夜莺飞到了哈布斯 焦虑的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拼命地向前狂奔,前面的马夫甩缰绳都快甩出火星子了,每一次挥鞭都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而坐在车厢后的哈布斯侯爵,却依旧气急败坏。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上,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那个突出的、几乎有些畸形的大下巴。 他随手掏出一条镶嵌着宝石的皮鞭,狠狠地抽在了马夫那早已汗流浃背的身上,皮开肉绽,鲜血瞬间染红了马夫的后背。 “快点!你这头蠢猪!再不快点我就把你剁碎了喂狗!” 侯爵咆哮着,一边神经质地抚摸着自己那个标志性的大下巴。 这是他们家族的遗传,也是他们引以为傲的、所谓“神圣性”的象征。 在这个时代,贵族们对于血统纯正的追求已经到了近乎病态的地步。 如何证明你是高贵的? 不仅仅是要有一个显赫的姓氏,更要有一副与家族祖先如出一辙的皮囊。 为了保证这种所谓的“纯正”,他们甚至不惜进行近亲繁殖。 表兄妹通婚是常态,甚至更为禁忌的关系也时有发生。 这种违背自然规律的结合,导致了某些特定的性状被不断地重复、强化。 如果此时莫妄德在此,他定会冷哼一声,不屑地嘲讽这种名为回交的畸形产物。 在生物学上,这是一种为了提纯某种基因而进行的残酷实验。 将子代与亲代进行交配,虽然能迅速固定某些优良性状,但同时也会让那些隐藏在基因深处的缺陷被无限放大。 而哈布斯堡家族这个引以为傲的大下巴,以及伴随而来的那种容易激动、神经质的性格,毫无疑问,就是这种数代近亲回交后所产生的、无法抹去的遗传病。 但这在贵族们的眼中,却成了他们区别于“低贱平民”的高贵勋章。他们以此为荣,甚至将其视为神明眷顾的证明,全然不知这其实是大自然对他们这种愚蠢行为无情的嘲弄。 焦虑的哈布斯侯爵想要再次举起马鞭,发泄心中的怒火。 然而,就在这一刻,他身后的影子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 那根连接着马匹与车厢的粗壮缰绳,不知道在何时,已经被悄无声息地磨断了一点点。只剩下最后几根纤维在苦苦支撑。 就在马车冲过一个急弯的瞬间。 “崩——!” 一声脆响。 缰绳彻底断裂。 失去束缚的马匹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带着那个同样惊慌失措的马夫冲了出去。 马夫死死抱住马脖子,勉勉强强没有被甩下来,但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身后的马车失去了控制。 整辆沉重的车厢在惯性的作用下猛地侧翻,像一块失控的巨石,轰隆隆地滚向了路边的悬崖。 “啊啊啊——!!!” 哈布斯侯爵发出了凄厉的惨叫。他在车厢里像个骰子一样被抛来抛去,脑袋狠狠地撞在了坚硬的车壁上,鲜血直流。 紧接着,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和木材碎裂声,马车带着这位高贵的侯爵,一同摔下了深不见底的悬崖。 “轰隆——!!” 许久之后,谷底才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回响。 昏暗的月光下,悬崖边的影子悠悠地晃动了两下。 一个漆黑的身影,就像是从那片阴影中生长出来的一样,缓缓钻出。 正是阿尔贝林。 她站在悬崖边,低头看着下方那堆已经摔得七零八落的残骸。 哈布斯侯爵的命确实够硬,即使经历了这样惨烈的坠落,他竟然还没有立刻断气。他被压在一块巨大的车厢残片下,满脸是血,一只手还在无力地向着上方挥动,似乎在祈求着救援。 “救……救命……” 微弱的求救声顺着风飘上来。 阿尔贝林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真是顽强啊,侯爵大人。” 她轻声说道,随后,像是突然动了恻隐之心一般,她伸出手,做出了一个想要拉他一把的假动作。 “来,抓住我的手。” 哈布斯侯爵那原本已经涣散的眼神中,瞬间迸发出了求生的光芒。他拼尽全力,颤抖着将那只满是鲜血的手举高了一些。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个“希望”的时候。 阿尔贝林的手突然一翻。 一把锋利的破甲锄出现在她的手中。 她没有去拉那个垂死的人,而是反手将手中的破甲锄狠狠地掷了下去! “砰!” 破甲锄精准地砸在了压着侯爵的那块车厢残片上。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平衡瞬间被打破,那块沉重的木板晃动了两下,然后像是断头台的闸刀一样,重重地砸了下来! “嘎吱——!”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响起。 鲜血四溅。 哈布斯侯爵那颗引以为傲的大下巴,连同他的脑袋一起,被砸成了一滩模糊的血肉。 这一次,他彻底一命呜呼了。 阿尔贝林满意地看了一眼下面的现场。 车辙印清晰,缰绳断裂自然,没有任何人为破坏的痕迹。 任何人看到这个场景,第一反应都会是——这是一场不幸的意外。 “完美。” 她拍了拍手,哼着不知名的小曲,身形一晃,再次融入了那片深沉的阴影之中。 “杀了一个侯爵,那边那个狂徒又杀了一个伯爵……哈布斯家还剩两个伯爵。” 阿尔贝林一边在阴影中穿梭,一边摸着自己的下巴,似乎在回忆刚才那个大下巴的手感,然后嫌弃地努了努嘴。 “嗯……还能再杀一个。挺好。” “那就让我去看看,剩下的那两个家伙里,谁更像个人渣吧。毕竟,我也得挑个看着顺眼的杀,不是吗?” ……… …… … 昏暗的天空下,狂风卷着荒野上的砂砾,打在脸上生疼。 一匹神骏的黑马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在崎岖不平的荒野上肆意驰骋。马蹄翻飞,将地上的泥沙高高溅起,却丝毫不减它的速度。 骑在马背上的女骑手,一身干练的游侠装束,那双修长笔直的腿上穿着一双做工精致的马靴,此刻已经被泥点溅得斑斑点点,但她毫不在意。 她的长发没有像其他贵族小姐那样精心盘起,而是随意地散落在脑后,随着狂风在空中肆意飞舞,像是一面黑色的旗帜。为了防止头顶那顶宽檐软帽被风吹走,她一手紧紧牵着缰绳,一手随意地按在帽檐上。 那动作没有丝毫的柔弱与娇羞,反而透着一种令人心折的豪迈与自在。 她就像是这片荒野上的女王,驾驭着风,驾驭着骏马,驾驭着这天地间的一切。 当那座巍峨阴森的哈布斯堡逐渐出现在视野尽头时,黑马的速度并没有减慢,反而像是感知到了主人的意图,再次加速冲刺。 就在即将冲入城堡外围阴影的那一刻,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女骑手竟然松开了缰绳,在那疾驰的马背上缓缓站了起来! 她的身体随着马匹的奔跑而起伏,却稳如泰山。 下一秒。 她纵身一跃! 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从马背上高高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无声无息地没入了地面那片浓重的阴影之中。 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瞬间消失不见。 只剩下那匹黑马还在惯性的作用下向前狂奔了几步,然后像是突然失去了目标一样,茫然地停了下来,打着响鼻。 这便是国王刺客阿尔贝林的身姿。 当年,那位威震大陆、不可一世的迪尔自然联邦前前任至高王——英勇王。 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在那个充满了背叛与阴谋的夜晚,他所见到的最后一道身影,便是这样一道从黑暗中跃出、带着死亡气息却又美得惊心动魄的倩影。 ……… …… … 当阿尔贝林悄无声息地踏入哈布斯堡外的哈布斯镇时,眼前的景象让她那双看惯了阴谋与死亡的眼睛,也不禁闪过一丝意外的欣赏。 这里没有她想象中的那种破败与死寂,也没有那种被高压统治后的恐惧与麻木。相反,整个小镇洋溢着一种虽然忙碌却充满生机的活力。 许多人一脸虔诚地从教堂里走出来,他们先是跪在一尊看起来有些奇特的神像前,低声祈祷,然后就像是充满了电一样,迅速投入到热火朝天的劳动中去。 有的在挥舞着锄头开垦荒地,有的在搬运石块修补破损的房屋,还有的在拓宽那条原本狭窄泥泞的街道。每个人的脸上虽然带着汗水,但眼底却燃烧着希望的光芒。 对于阿尔贝林来说,这是一个让她感到无比愉悦的场面。 “哎呀,看起来那个科莫多伯爵也不是一无是处嘛。” 她一边在阴影中穿梭,一边在心里半真半假地调侃道: “真是可惜啊,这么‘好’的人,死得还是太晚了。要是他早点死,这里说不定早就变成这样了。” 要知道,哈布斯行省作为帝国的腹地,其历史甚至比圣伊格尔家族还要悠久。无论上面的皇帝换了多少茬,哈布斯家族就像是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树,死死地扎根在这里,无论风吹雨打都岿然不动。 他们享受着帝国最好的资源,吃拿卡要各种红利,甚至曾经还出过权倾朝野的公爵。但是,这个家族就像是一个贪婪的吸血鬼,只知道索取,却从未为帝国的发展做出过什么实质性的贡献。 无论帝国往这里投入多少金币和资源,就像是扔进了无底洞,连个响声都听不见。 上一任的先王没有解决这个问题,这一任手段狠辣的鹰之主也没有做到。 直到这里死了人——死了一个伯爵,这里却瞬间有了起色。这不得不说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看来,剩下的那两个伯爵里,有一个还算是有点本事的。” 阿尔贝林在心中暗自盘算着: “那就留下那个把这里治理得井井有条的家伙吧,至于另外一个……就当是为了庆祝这里的新生,送他去见纳多泽好了。” 怀着这样一份难得的好心情,她跟随一位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妇人,走进了那座据说很是灵验的修道院。她真的很好奇,为什么这么多人都像是着了魔一样,急匆匆地往这里赶。 然而,当她路过修道院门口那个高大的绞刑架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那上面,整整齐齐地挂着三颗血淋淋的脑袋。 每一颗脑袋上,都长着那个让她感到无比眼熟、甚至有些生理性厌恶的大下巴。 那标志性的大下巴,让她瞬间想起了那个刚刚才死在她手里没多久的哈布斯侯爵。 “这……”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而当她踏入修道院的大门,看清里面那尊受人膜拜的神像时,这种预感变成了现实的荒诞。 映入眼帘的,根本不是那位慈悲为怀的圣母纳多泽。 而是一尊手持长剑、破碎镣铐的男神像。 那张脸,虽然经过了艺术加工显得更加神圣威严,但阿尔贝林绝不会认错。 那是——莫德雷德! “啊?!” 阿尔贝林差点没忍住惊呼出声。 对于莫德雷德的崇拜,作为皇帝的密探,她自然早有耳闻,甚至还亲自去众星行省调查过。 她一直以为,那不过是那位手段高明的爱丽丝为了收拢人心、巩固统治而搞出来的政治把戏。 三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之后,爱丽丝带着那个变得痴傻的莫德雷德来过帝都。阿尔贝林当时也在场,她亲眼看着那个曾经神武非凡的男人变成了那副模样,心中也不免感到一阵唏嘘和遗憾。 因此,当皇帝在商议如何给予莫德雷德除了公爵爵位之外的名誉补偿时,才会默许了爱丽丝在领地上搞那种带有个人崇拜色彩的宣传。 毕竟,对一个傻子搞崇拜,总比对一个野心勃勃的枭雄搞崇拜要安全得多。 但是! 这里可是哈布斯堡!是帝国最古老、最保守的腹地!是哈布斯家族的地盘! 为什么这里……会有莫德雷德的崇拜?! 而且看这些民众狂热的样子,这种崇拜显然已经深入人心,甚至取代了正统的纳多泽信仰! “啧……” “为什么每次我进行调查的时候,最后总是搞到这些神神鬼鬼上面!” 阿尔贝林将帽檐压低,从阴影当中消失。 第333章 圣愚 阿尔贝林伫立在阴影之中,那顶宽檐软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抹讥诮的红唇。 她抬眼望向处刑架,夜风将那三颗风干的头颅吹得微微晃动,仿佛还在进行着某种无声的、关于贵族荣耀的最后辩论。 “啧,真是个烂摊子。” 她在心中暗自咋舌。原本按照“修剪树枝而非砍伐树干”的政治逻辑,哈布斯家族这棵老树虽然腐朽,但为了法理上的体面,至少该留下一根旁枝来作为傀儡。 如今倒好,哈布斯堡的侯爵刚刚在山谷下摔成了一滩肉泥,这上面的三位伯爵又整整齐齐地挂了东南枝。哈布斯家族的直系血脉,在短短一日之内,竟是被杀了个干干净净。 “不过,死了便死了吧。” 阿尔贝林收回目光,眼神中透着一股子皇家亲信特有的傲慢与冷酷。 在她那双看透了帝国权力更迭的眼睛里,这些盘踞在领地上数百年的旧贵族,早已从帝国的守门犬变成了只会对着主人狂吠、还要分食主人盘中餐的疯狗。 既然疯狗都死绝了,那这片权力的真空,自然需要更听话、更强壮的猎犬来填补。 “阿加松大公……” 这个名字在她的舌尖转了一圈。 那位大公虽然与繁星走得颇近,但毕竟是德法英陛下最为倚重的心腹,是皇帝在政治棋盘上最坚固的“第五棱星”。将哈布斯堡这块肥肉扔给他,虽然会让那些恪守古法的文官们在朝堂上吵翻天,甚至让皇帝背上“吞并封臣”的嫌疑,但这无疑是目前将力量收拢、攥成铁拳的最佳方案。 政治上的账算是平了,可这哈布斯镇里弥漫的那股子诡异气息,却让这位夜誓的游侠本能地感到脊背发凉。 她厌恶神神鬼鬼的东西。 对于她这种游走在刀尖上的人来说,手中的匕首和腰间的飞刀才是唯一的真理。而那些虚无缥缈的神迹、狂热的布道,往往意味着不可控的混乱与疯狂。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阿尔贝林像是一个幽灵,游荡在小镇的酒馆、水井旁与暗巷中。 她并不直接提问,而是像收集晨露一般,从那些惊魂未定却又眼含狂热的平民口中,一点一滴地拼凑出了那位“新神”的模样。 “那个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大衣,像贵族老爷一样优雅,却有着一双悲悯的眼睛。” “他徒手就能掰断石井,一剑就能斩断绞索!” “他挖出了自己的眼睛!是的!我亲眼看见的!为了让我们看清真相,他把那颗神像的石眼塞进了自己的眼眶里!” “莫妄德……他是莫妄德……是破晓的引路人……” 随着情报的汇总,阿尔贝林的眉头越锁越紧。 莫妄德?深蓝色大衣?八面剑? 这些特征实在是太过明显,明显到让她不得不联想到那位在帝都装疯卖傻的羽翼公爵。 “如果真的是那个疯子……” 阿尔贝林看了一眼矗立在夜色中的修道院,那座原本属于纳多泽的圣所,此刻却散发着一种令她感到陌生的、压抑的神圣感。 据可靠情报,那位名为莫妄德的“圣人”,此刻就在修道院二楼的阁楼里静坐。 夜深了,乌云遮蔽了残月。 阿尔贝林动了。 她没有走正门,而是像一只真正的壁虎,无声无息地贴上了修道院那粗糙的石墙。 她的手指扣进石缝,每一次发力都精准而轻盈,连一丝灰尘都没有惊起。 二楼的阁楼窗口透出一丝微弱的烛光,在黑夜中摇曳,如同鬼火。 阿尔贝林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翻上窗台。她手中的匕首已经滑入掌心,身体紧绷到了极致,做好了随时应对那位“半神”暴起发难的准备。 “咔哒。” 她用极轻的手法挑开了窗户的插销。 窗户无声地滑开。 阿尔贝林如同一缕黑烟,瞬间滚入屋内,随即迅速隐入墙角的阴影之中,目光如电般扫视全场。 然而,预想中的激战并没有发生。 阁楼里空空荡荡,只有穿堂风吹动烛火发出的“呼呼”声。 那位传说中的莫妄德,并不在这里。 “跑了?” 阿尔贝林心中升起一股被戏耍的恼怒,但紧接着,她的目光被房间中央那张简陋的木桌吸引了。 在那张桌子上,孤零零地摆着一个洁白的瓷碟。 而在那瓷碟的正中央,并非盛放着什么食物。 那是一颗石头眼珠。 确切地说,是一颗从神像上抠下来、带着古老石纹的眼珠。 但诡异的是,这颗本该冰冷死寂的石头,此刻却正向外渗着殷红的、温热的鲜血。 一滴,接着一滴。 鲜血顺着石头的纹理滑落,在洁白的瓷碟底部,汇聚成一汪触目惊心的红。 那颗石头眼珠静静地躺在血泊中,瞳孔正对着窗口的方向,仿佛在冷冷地注视着这位不速之客。 ……… …… … 修道院的清晨,阳光透过高窄的彩色花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而支离破碎的影。 空气中依旧漂浮着陈旧的熏香与泥土的腥气。 收尸修士洛克威尔正低头拨弄着他的铜制天平,清点着那些可怜的遗物。 对于他而言,死亡是按月计时的钟摆,离下一波矿难或处刑的尸体送达,确实还早得很。 然而,当他抬起头,看到坐在长桌尽头的那个人影时,这位见惯了生死的老修士也不禁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妄德爵士,你的眼睛……到底怎么了?” 莫妄德端坐在那里,领主大衣略显褶皱。他面前摆着一小碟暗红色的欧李果干,正用指尖极其细致、缓慢地将里面掺杂的沙砾一颗颗挑出来。 他的动作稳健得像是在雕刻艺术品,即便他的左眼处缠绕着厚厚的白纱布。 这袋果干他还是在广场上那凌乱的摊子里面捡到的,实在嘴馋才把果干带走,因此沾上了不少土尘。 莫妄德脸上纱布渗着极淡的血色,那处眼眶空洞洞地深陷下去,在光影下透着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荒芜感。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莫妄德没有抬头,语气平静得近乎枯燥:“可能是因为我办事太冲动,所以导致了这种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并不打算解释昨夜在那座钟楼里,他如何将那颗石头眼珠作为神性的眼睑留给了阿尔贝林。 因为那终究不是他自己的神性。 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失去一颗眼睛,远比不上看清那些下跪脊梁后的阴影更让他隐隐作痛。 洛克威尔神父并不知道昨夜哈布斯堡燃起的冲天火光,也不知道三位伯爵的头颅曾如何像路灯一样挂在绞刑架上。 在他的认知里,眼前的年轻人依旧只是那个有着怪异力量、却又意外温柔的落难贵族。 “话说,洛克威尔修士。” 莫妄德终于停下了挑拣沙子的动作,独眼隔着纱布,似乎望向了虚空: “为什么人们总是轻而易举地相信,有一个‘大他者’会无条件地爱他们? 并且相信改变这卑微的世界,唯有依靠对那虚影的虔诚,而非通过他们自己切实的努力?” 洛克威尔愣住了。他看着那盘被清理干净的果干,又看向莫妄德那张写满疲惫的脸,随后苦笑着将手里的圣典放在膝盖上。 “哦,妄德爵士,你是特意找我来辩经的吗?” “怎么了?不高兴?” “怎么可能。” 老修士长舒一口气,眼中泛起一丝神采: “我已经太久没有在死人的臭味之外,触摸到知识的余温了。在这座除了哭声就是沉默的哈布斯堡,能有人和我讨论这些,哪怕是亵渎,我也是很乐意的。”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食堂内回响,带着一种古典神学的沉重感。 “教义里提过,人们的苦难源于无知,源于时代的压迫。所以圣母纳多泽才会永恒为世人哭泣——那是母亲看着自己不谙世事、在泥潭里翻滚却以此为乐的孩子时,那种撕心裂肺的悲悯。” 莫妄德的手指摩挲着桌沿。 “可是……” 洛克威尔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浓浓的讽刺: “很多教会,甚至那些连大腿内侧都镶着金边的贵族,却将这种‘愚蠢’神圣化了。他们称之为——圣愚(Sanctified Folly)。” “圣愚?” 莫妄德重复着这个词。 “是的。” 洛克威尔指了指教会修道院的忏悔室,虽然埋骨堂修道院无人问津,但其他的修道院的忏悔是此时此刻说不定有一群信徒正跪在地上,机械地重复着祈祷语: “与您提出的‘平庸之恶’殊途同归。圣愚,就是他们强制赋予平民的‘原罪’。 那些主教和公爵主张: 唯有保持一种不被知识‘污染’的质朴,像牲口一样单纯,才能拥有一颗孩子般纯净的心,才能得到圣母的垂爱。 因为他们说那仁慈的圣母可怜孩子,保持孩子的本性,才会得到纳多泽的偏爱” 老修士发出一声难听的笑声,像是破风箱在抽动: “于是,荒诞的一幕出现了。 圣母纳多泽因为人们的愚蠢而永恒哭泣,而人们却在贵族的教唆下,为了让圣母多看一眼,而拼命地展示自己的愚蠢,甚至以不识字、不思考、不反抗为荣。 爵士,你说这好笑不好笑?” 莫妄德沉默了。 他想起昨晚他杀死了伯爵,本以为能换来欢呼,结果却换来了更深层的跪拜。 他想起了那些人祈求神明降罚于他这个打破平静的人。 他张了张口,那股澎湃在胸口的咆哮几乎要冲破喉咙。 话到嘴边,欲言又止,又欲止又言。 最后兜兜转转。 但最终,他只是低头看着那一盘欧李果干。 在那厚厚的纱布下,他唯一的右眼紧紧闭上。 他无法像神明一样降下雷霆去劈开他们的头脑,他只是个失去了一半人性,连自己是谁都还在寻找的人。 莫妄德做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苦笑。 “是啊……真好笑。” 他捏起一颗清理干净沙子的果干放进嘴里。 将原本想说出来的话全咽进了肚里。 “好笑到我想把那尊刚立起来的神像,亲手砸个稀碎。” 窗外的风吹过埋骨堂,带来一声模糊的、仿佛来自群山的叹息。 那是纳多泽的哭泣,还是时代的哀鸣,在这个明媚的清晨,谁也分不清楚。 ……… …… … 莫妄德缓缓起身,膝盖上的褶皱在大衣下摆处荡开,像是一道沉默的涟漪。 他将那一盘挑净了沙砾的欧李果干推向身边的学徒小洛美尔,示意这便是他留下的最后一点谢礼。 “养好你的身体,修士。” 莫妄德低头整理自己的领主大衣,随后又将八面繁星剑当做拐杖使用着,纱布的包裹的面容在阴影下显得深沉如壑: “活得久一点。修士,至少在那个孩子真正长大前,别让自己先烂在泥里。” 老修士愣了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脖颈处那依旧刺痒的红斑。 他看着莫妄德走向修道院那扇沉重木门的背影,忍不住撑着桌沿站了起来,高声问道: “爵士,你又要往哪里去?去繁星吗?还是回那传说中的莫家?” 莫妄德停下了脚步,手扶在冰冷的门栓上。 外面的风顺着缝隙钻进来,撩起他鬓角的发丝。 “我不知道。” 他轻声回答,声音在空旷的圣殿里带起一阵阵回响: “但我知道,我还不能放弃。那条我选定的、布满荆棘的道路,绝不该止步于一个被神像窒息的集落。” 他微微侧过脸,那缠着厚厚纱布的左眼处似乎有一道星光一闪而逝。 “我觉得,或许是我的方法有问题。” 莫妄德的语气中带着一抹自省的苦涩: “我以为斩断铁链就能让人奔跑,却忘了铁链长在他们的骨头里。我想去其他地方看看,去帝国的更深处,去那些连风都吹不进的角落。 说不定下一次,我能找到让他们不是为了跪拜我,而是为了他们自己而站起来。” 洛克威尔修士茫然地站在原地,他的逻辑无法处理这些宏大的、近乎于背叛神学的言辞。 在他看来,这位爵士的话语像是一种高深的、带着贵族式的忧郁呓语。 他无法理解什么叫让人们为了自己而站立,因为在他那狭窄的生命里,除了跪在神像前,就是躺在墓穴里。 “愿……愿圣母保佑您的旅途,爵士。” 修士只能弯下腰用传统的教会礼节送别。 莫妄德没有再回头。 第334章 地缘政治的行省之争 圣伊格尔历945年4月5日。 繁星镇,领主居所那间终年不熄灯的战略室。 窗外的星空依旧璀璨,仿佛那个被尊为神明的男人仍在注视着这片土地。 但窗内的气氛,却比这料峭的春寒还要凝重几分。 桌面上摊开着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上面被爱丽丝用三种颜色的墨水标注得密密麻麻。 如今的版图已非昔日可比。 以繁星镇为核心的众星行省,是政治与经济的心脏,这里大多是原本的帝国人,虽也崇拜莫德雷德,但更多是基于其实打实的功绩与人的魅力。 以云垂堡垒为核心的云垂领,虽然名义上归属伊伦家族的瑞德,但实际上早已与繁星连为一体,那是对抗帝国的缓冲带与粮仓。 而最令人头疼,也最充满变数的,则是那个新设立的、以俄西玛为中心的悲悯行省。那里聚居着数十万归化的喀麻人,也是这场日益失控的宗教狂热的风暴眼。 “哈布斯行省的灭门惨案发酵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快。” 爱丽丝揉着几乎快要炸裂的脑袋,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咽砂砾。 她的面前堆着两座小山——左边是各地因为宗教冲突而爆发的斗殴报告,右边是来自帝都那个老秃鹫皇帝看似关切实则逼宫的问询函。 哈布斯堡那三颗伯爵的人头,彻底点燃了导火索。 虽然莫妄德做这事时并没有打着繁星的旗号,但那个标志性的深蓝色大衣、八面繁星剑,以及随后在哈布斯镇拔地而起的新神像,让所有人都认定——这就是繁星教对纳多泽正教的宣战。 这正是德法英皇帝最想看到的局面。 “卢埃林那个混蛋……” 爱丽丝看着手中一份来自悲悯行省的密报,气得将羽毛笔狠狠地折断了。 身为繁星教的新任牧首,卢埃林不仅没有按照爱丽丝三令五申的要求去淡化莫德雷德的神性,反而变本加厉。 他以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在悲悯行省内推行纯净信仰。 那些原本还保留着纳多泽信仰的旧帝国移民,被他斥为“伪信者”。 甚至发生了激进信徒烧毁纳多泽神龛、殴打修士的恶性事件。 对于爱丽丝让他公开承认“莫德雷德是人”的指令,这位牧首大人竟然在布道时公然曲解为: “神明为了体恤世人,才甘愿披上凡人的躯壳。承认他是人,正是对他神性最大的赞美!” 简直是无懈可击的诡辩。 而更让爱丽丝头疼的,是那一支已经膨胀到足以与四大正规军团分庭抗礼的武装力量,他们自称为莫德雷德护教军。 赛利姆,这位前哈里发,如今的护教军大统领,正带着那群精锐、狂热的喀麻精锐,在边境线上耀武扬威。 他们皮肤黝黑,眼神狂热,即便已经换上了繁星的制式装备,但骨子里那股草原狼的野性却从未驯服。 在他们眼里,只有那个在俄西玛草原上击碎了苏丹的新神才是唯一的主宰。至于爱丽丝……他们虽然尊重这位“繁星后”,但那也是看在她是神之配偶的份上。 “这就是个火药桶。” 阴影中,一个优雅而欠揍的声音响起。 福特迪曼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浓咖啡,像个幽灵一样从书架后的暗门里飘了出来。 他看起来容光焕发,丝毫没有熬夜的疲态——毕竟作为上位者,哪怕几天几夜不睡也依然精神抖擞。 “褐色的皮肤与白色的皮肤。新生的狂热神教与古老的正统教会。” 福特迪曼将咖啡放在爱丽丝手边,语气中带着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玩味: “赛利姆的护教军前天在边境哨所,和马库斯的修士军团打了一架。 起因仅仅是一个帝国籍的士兵嘲笑了喀麻人吃东西的手法,结果上升到了‘到底谁才是莫德雷德真正选民’的神学辩论,最后演变成了几百人的械斗。” “要不是库玛米去得快,估计都要出人命了。” 爱丽丝痛苦地捂住了脸,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简直就是……一根筋两头堵。” 她太清楚现在的局势了。 皇帝德法英虽然此时也面临着迪尔自然联邦那如芒在背的巨大压力,但他依然敏锐地抓住了繁星内部的这个致命弱点。 皇帝没有直接出兵,而是站在道德和正统的制高点上,通过教会和贵族议会不断施压,将这场冲突定性为邪教叛乱。 只要爱丽丝不松口,不彻底取缔繁星教,不把卢埃林和赛利姆的人头送去帝都谢罪,那么繁星教就是可以是帝国的叛逆。 但如果爱丽丝真的这么做了…… 那悲悯行省那数十万刚刚归心的喀麻人瞬间就会炸锅。 失去了信仰的纽带,失去了精神领袖,这群草原狼会立刻反噬,把繁星这艘大船咬个稀巴烂。 这是一种极其微妙且危险的平衡。 就像是在悬崖边上,手里还得托着两个随时会爆炸的炼金炸弹。 “换做是任何一个正常的政治家,哪怕是德法英那个老秃鹫坐在这个位置上,恐怕早就崩盘了。” 福特迪曼绕过桌子,走到那张巨大的势力地图前,手指轻轻滑过那几块犬牙交错的势力范围。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头发乱得像鸟窝、眼圈黑得像熊猫、却依然死死攥着权柄不放的女孩,眼中的玩味逐渐化作了一丝真心实意的惊叹。 “但是……不可思议的爱丽丝啊。” 福特迪曼啧啧称奇,甚至还夸张地鼓了两下掌: “您竟然硬生生地把这几股完全不可调和的力量给捏在了一起。” “您一方面用外敌当前的大义压制着赛利姆的野心,一方面又用神学解释权吊着卢埃林的胃口。 对外,您对皇帝的诏令既不反驳也不执行,却又通过阿加松大公的关系,疯狂暗示我们依然忠于帝国……” “您就像是一个在暴风雨中走钢丝的舞者,脚下是万丈深渊,手里还要抛接三个燃烧的火把。” “而最神奇的是……您竟然还没掉下去。” 福特迪曼凑近了一些,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上露出了标志性的、贱兮兮的笑容: “有时候我真怀疑,您是不是也有什么上位者的血统?凯恩特人的精力极限,真的能做到这一步吗?” 爱丽丝缓缓抬起头。 她那双深蓝色的眼眸里布满了红血丝,原本精致的面容此刻写满了憔悴。 她没有理会福特迪曼的恭维,只是死死地盯着这个精力过剩的老家伙。 那种眼神,就像是一个连续加班了七天七夜的社畜,看着老板在旁边悠闲地喝着下午茶。 “福特迪曼。” 爱丽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怨气。 “在,我尊贵的殿下。” 福特迪曼优雅地行了个礼。 “如果你不想被我用因奎特布把你从窗户撞飞出去,挂在繁星镇的钟楼上当风向标的话……” 爱丽丝抓起桌上那份厚厚的、关于宗教法庭审判细则的草案,狠狠地拍在了福特迪曼的胸口上。 “现在!立刻!马上!滚去加班!!” “去把卢埃林那个神棍给我按住! 告诉他如果再敢烧哪怕一个纳多泽的神龛,我就让他去矿山挖煤! 去把赛利姆那个疯子给我调到西边去防备迪尔联邦,别让他跟自己人打架!” “还有这份给皇帝的‘痛哭流涕表忠心’的奏折……给我润色得再恶心一点、再卑微一点!然后送给阿加松,让他再转交给皇帝!” 福特迪曼抱着那堆文件,虽然被骂了,但脸上的笑容却更加灿烂了。 “遵命,我的女王陛下。” 他向后退去,身影逐渐隐入黑暗,只留下那依旧充满活力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不得不说,您发火的样子,越来越像可恶的莫德雷德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夫妻相?” “滚!!!” 一只羽毛笔如同飞刀般射向门口,却只扎在了空荡荡的门框上。 爱丽丝无力地瘫倒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莫德雷德……我的同志……” 她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脆弱: 但仅仅是一秒钟后。 她重新坐直了身体,抓起那杯浓咖啡一饮而尽,眼神重新变得坚硬如铁。 “不,我能撑住。” “在那条道路实现之前,谁也别想毁了它。” ……… …… … 爱丽丝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镜前,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胸口那股因为过度劳累和焦虑而产生的闷痛。 她没有急着去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宗教冲突文件,而是转过身,重新走到了那张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大陆局势图前。 在这张地图上,政治的博弈远比街头的斗殴要宏大,也更残酷。 此时的主动权确实不在她手中,而在那位端坐在帝鹰都城的皇帝——德法英手中。 爱丽丝现在唯一的筹码,也是她唯一的希望,就是这位被称为“老秃鹫”的皇帝,能够拥有足够的理智,从地缘政治的宏观角度去审视当下的危局。 在地缘政治这门冷酷的学科中,有一条亘古不变的铁律,地大物博者占据优势。 疆域广阔、人口众多的国家,其战争潜力与容错率,永远要比狭小的国家强上数倍。 爱丽丝的手指划过地图一角。 那里是迪尔自然联邦。 在那场关于喀麻苏丹国的瓜分盛宴中,真正的饕餮并不是繁星,而是迪尔自然联邦的那位新王——纽布勒斯。 如果不算爱丽丝手中实际掌控的三大行省(众星、云垂、悲悯),皇帝德法英手中能够完全调动的,仅剩下七个行省。 即便算上繁星这边的3个,整个圣伊格尔帝国的疆域也不过就是10个行省的体量。 然而,纽布勒斯那边呢? 他不仅全盘接收了原本迪尔自然联邦的广袤森林,更是一口气吞下了大半个喀麻苏丹国的草原与沙漠。 如果将其领土换算成圣伊格尔的行政体系,那位至高王手中此刻至少握有十二到十五个行省当量的土地。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在那片大陆的交界处,还有许多各有特色的小国。 它们曾得益于哲人王鲍德温的仁慈,才得以在各大帝国的夹缝中苟延残喘。 但现在令人尊敬的哲人王已成过去。 这些小国的疆域正与那个急剧膨胀的迪尔自然联邦接轨。 依照纽布勒斯那种狠辣的手段,吞并这些小国不过是时间问题。一旦完成整合,迪尔自然联邦的版图将恐怖地扩展到二十个行省左右。 那将是一个真正的庞然大物,一个足以在体量上碾压圣伊格尔两倍的超级强权。 “养寇自重……” 爱丽丝低声念出了这四个字。 这是三年前,莫德雷德在那片星空下与她商议的核心战略。 只有让纽布勒斯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让德法英感到窒息,繁星才能在这夹缝中求得生存。 因为只有面对这样一个恐怖的外敌,皇帝才不得不暂时放下内战的心思,捏着鼻子容忍繁星的听调不听宣。 毕竟,账是算得很清楚的。 如果将整个圣伊格尔帝国的军事战力比作一块莫德雷德最爱吃的欧李果干。 那么,莫德雷德的势力——那扩招后的四棱星加上赛利姆手中那支狂热的喀麻护教军就占据了整整半块果干。 剩下的一半里,有四分之一掌握在皇帝最忠诚的心腹、如今风头正劲的阿加松大公手中。 而最后那可怜的四分之一,才是那些杂七杂八的行省领主、旧贵族私兵加起来的总和。 德法英是个聪明人,他比谁都清楚,如果在这种时候和繁星彻底撕破脸皮打内战,等于就是把自己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剑给折断,然后赤手空拳去面对迪尔自然联邦那头武装到牙齿的巨熊。 而且,皇帝也并非没有动作。 爱丽丝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的哈布斯行省。 随着哈布斯家族的“意外”灭门,这块肥肉如今被阿加松大公全面接管。 这就意味着,阿加松手中现在实打实地握有了两个行省(欧尼斯、哈布斯)的资源与兵力。 而且皇帝的动作还没有停歇。 德法英丝毫不掩饰他在扶持自己心腹大将的意图,他在疯狂地增加阿加松的筹码,试图在未来的博弈中平衡繁星的力量。 但这同样是一把双刃剑。 皇帝这种近乎于吞并封臣领地的做法,必然会引起帝国境内其他旧贵族的不满与恐慌。 旧贵族与皇权之间的裂痕正在扩大,而这,也正是爱丽丝并非毫无优势的原因。 局势错综复杂,如同一团乱麻。 但只要德法英脑子还清醒,只要他还没疯,他就绝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引爆内战。 至少从地缘政治作为切入点思考,是这样子的。 想通了这一切,爱丽丝眼中的疲惫并没有减少,但那种迷茫与焦虑却消散了许多。 她重新坐回镜子前,拿起梳子,开始一点一点地梳理那头因为熬夜而有些凌乱的长发。 她仔细地将每一根发丝都梳得服服帖帖,然后熟练地为自己上妆。 遮瑕膏盖住了那浓重的黑眼圈,口红点亮了那苍白的嘴唇,精致的头饰重新戴回了发间。 那个疲惫、焦虑、在深夜里独自叹息的女孩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位算无遗策、永远从容、能够将几股狂暴力量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不可思议的公主。 无论局势多么艰难,无论内心多么煎熬。 现在的她,绝对容不得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软弱。 镜中的少女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仿佛一把出鞘的精灵双刀。 “来吧,德法英。” “让我们看看,这一局,你会怎么走。” 第335章 茂伊约 荒野的道路坑洼不平,碎石与干裂的泥土在车轮下发出令人牙酸的碾压声。夕阳将尽,昏黄的光线把枯树的影子拉得如同鬼魅般细长。 “吁——!!!” 随着一声惊恐的勒马声,那匹原本就在喘着粗气的老马猛地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马车剧烈地颠簸了一下,险些侧翻。 在那道路的正中央,一只体型硕大的魔兽正低伏着身子,喉咙里发出滚雷般的低吼。它长着一身如同金钱豹般的斑斓皮毛,却有着一颗硕大狰狞的狼头,满嘴匕首般的尖牙间淌着粘稠的涎水,那双幽绿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马车上那两团“鲜肉”。 “该死的!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马车夫显然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他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在马车停稳的瞬间就从驾驶座上翻滚了下来。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用来防身的粗铁棍,虽然双腿在打颤,但还是回头冲着车厢大吼: “快跑!女士!快下车往林子里跑!这畜生饿疯了,我来拖住它!” 然而,车厢里并没有传来预想中的尖叫或慌乱的脚步声。 “别那么紧张,伙计。” 一个慵懒而优雅的声音响起。 车帘被一只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手轻轻掀开,那位一直坐在车里闭目养神的“贵族小姐”,此刻正不紧不慢地踩着踏板走了下来。 她甚至还有闲心整理了一下自己被风吹乱的裙摆,看着那只蓄势待发的魔兽,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你刚才在抱怨那群该死的老爷们,怎么还没有将这些生物驱逐?” 马车夫都要急疯了,他挥舞着铁棍试图吸引魔兽的注意,带着哭腔喊道:“女士!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快跑啊!” “我想这点都怨不了老爷们。” 阿尔贝林像是没听见车夫的警告,她悠闲地向着那只魔兽走去,高跟鞋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因为据我所知,魔物泛滥这种这种吃力不讨好的琐事,并不在那些高贵的大人物的治理范围之内。毕竟,死几个平民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数字的变动罢了。” 那只狼豹魔兽显然被这个送上门来的猎物激怒了,它后腿猛地一蹬,庞大的身躯如同炮弹般射出,血盆大口直奔阿尔贝林修长的脖颈而去! 腥风扑面。 “当然,有人能治理更好,比如——像这样。” 阿尔贝林的声音依旧平稳。 就在那腥臭的獠牙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刹那,她并没有躲闪,只是眼底闪过一丝黑色的幽光。 周围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瞬间化作无数只无形的大手。 “噗嗤——!” 没有激烈的搏斗,也没有绚烂的魔法光效。 那只还在空中的魔兽,身体猛地一僵。紧接着,就像是有一个隐形的巨人抓住了它的脑袋和身体,然后狠狠地向反方向一扯。 鲜血喷涌。 那颗狰狞的狼头,就这样被硬生生地从脖子上扯了下来。 无头的尸体因为惯性还在向前冲,最后无力地摔在阿尔贝林的脚边,扬起一阵尘土。 马车夫手里举着铁棍,整个人都石化了。他张大了嘴巴,看着那位刚才还在跟他谈论政治的女士,此刻正一脸嫌弃地从阴影中走出来,手里还拎着那颗死不瞑目的魔兽脑袋。 “啧,真脏。” 阿尔贝林随手将脑袋扔到一边,从腰间摸出一把精致得像是用来切水果的银匕首。 她蹲下身,动作娴熟得像是个在屠宰场干了十年的老屠夫。 刀光翻飞,皮肉分离。 仅仅几分钟的功夫,一张完整的、带着斑斓花纹的魔兽皮就被剥了下来。 “接着。” 阿尔贝林站起身,将那张还在滴血的皮子随手一甩,扔给了那个还没回过神的车夫。 “啊?这……”车夫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张沉甸甸的皮子,一脸茫然。 “嗯,我魔物学不是很好,分不清这是什么变种。不过据说众星行省,有位叫基利安的大师牵头搞了个什么猎魔人组织,专门高价收购各类魔物素材。” 阿尔贝林一边说着,一边又蹲下去,用匕首在魔兽最嫩的里脊部位割了几刀,挑了几块色泽最好的肉割了下来: “我想你如果能路过众星行省的话,这张皮应该能抵消我的车费了,甚至还能让你换匹新马。” 做完这一切,她将那几块血淋淋的肉用宽大的树叶包好,像是拎着刚买的菜一样,转身走向马车。 “好了,别发呆了。多余的肉就留给路过的野狗野狼吧,算是给这片荒野交个税。” 她路过车夫身边时,拍了拍那个被吓傻了的可怜人的肩膀: “赶紧赶路吧。今天晚上就别停了,我还想在明天能赶到茂伊约行省看看那里的花海呢。” “晚饭我们就在路上解决,烤蘑菇配魔兽肉。虽然这种变异生物的肉通常有点酸,纤维也粗,但只要烤得火候到位,也不是不能入口。” 说完,阿尔贝林便如同刚才下车时一样,悠哉游哉地踩着踏板,重新坐回了车厢。 车夫看着手里那张价值不菲的兽皮,又看了看地上那具凄惨的尸体,最后敬畏地看了一眼那个垂下帘子的车厢。 他原以为这位客人只不过是那种想要逃婚、或者是单纯出来旅游的娇贵小姐,一方面出手阔绰,一方面又不通世事。 但没想到,这哪里是娇花,分明是一朵带毒的食人花! “是!是!这就走!” 车夫哪敢怠慢,连忙把皮子塞进座位底下,跳上马车,一抖缰绳,马车再次在夜色中狂奔起来。 车厢内,阿尔贝林闭上了眼睛,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摇晃。 她并没有真的在休息。 “茂伊约行省……” 她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地名。 根据她从哈布斯镇那个神神叨叨的牙匠口中撬出来的情报,那个自称莫妄德、被哈布斯堡人奉为“半神”的家伙,此刻就在前往茂伊约行省的路上。 而茂伊约行省,可不是什么赏花的好去处。 那里是巴特家族的领地。 巴特家族,帝国内部着名的蝴蝶家族,或者说,是政治分裂症最严重的家族。 蝴蝶这个词汇在贵族语义里面也不是什么好词,简单来说就是哪朵花开的好看就会往哪里飞的墙头草。 “老巴特那一派是典型的旧贵族,死守着祖宗的规矩,跟自家那些接受了新思想的子女吵得不可开交。” “而小巴特那一派,也就是所谓的新贵族,倒是很听德法英的话。” 阿尔贝林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这下可热闹了。” ……… …… … 茂伊约行省的黄昏,美得像是一幅用最昂贵的油彩泼洒出来的画卷。 莫妄德拄着八面繁星剑,独眼透过那层微渗血丝的纱布,看着眼前这一望无际的花海,即使是他这般心如死灰的人,也不禁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 “这个地方……是真漂亮啊。” 这里是神只赏饭吃的宝地。 脚下的黑土肥沃得仿佛稍微捏一把就能流出油来,五颜六色的花草肆意生长,将整个山坡染成了绚烂的调色盘。 尤其是那拂面而来的风。 据说是因为这里毗邻沿海的萨尔瑞斯行省。那带着咸腥味的海风,在跨越了层层叠叠的山峦与平原之后,褪去了狂暴与潮湿,来到此地,已经变成了一种温和宜人的暖风。 它吹在脸上,就像是情人的手在轻轻抚摸。 不远处的山头上,一位牧羊人正挥舞着鞭子赶着一群肥硕的绵羊。 那些羊儿低头啃食着混杂在鲜花中的嫩草,发出“咩咩”的叫声,给这静谧的黄昏增添了几分生气。 莫妄德感到了一阵久违的惬意。 他找了一块稍微干燥些的草地,将那件深蓝色大衣铺在地上,准备躺下来好好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然而,就在他刚要躺下的时候,那个原本还在悠闲赶羊的牧羊人注意到了他。 “喂!远处那位先生!那位穿着体面的爵士先生!” 牧羊人突然变得焦急起来,他双手拢在嘴边,拼命地朝着莫妄德挥手大喊: “不要再逗留了!天快黑了!这里离阿美兹堡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呢!快走吧!” 莫妄德闻言,只是笑了笑。他并没有起身,而是懒洋洋地摆了摆手,声音虽然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去: “放心吧,老乡。 我不是那种没在野外生活过的娇贵少爷,我有丰富的野外生存经验。 哪怕是在最危险的森林里我也睡过觉,不必担心我。” 说完,他便惬意地枕着双臂,闭上了那只仅存的右眼,准备小憩一会儿。 但他因为左眼的缺失。他没办法很好的对上焦,就导致了远处是一片模糊的盲区。 在那盲区里,那位牧羊人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如纸,甚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 他还在拼命地挥手,甚至跳着脚想要冲过来拉莫妄德,但看了看天边即将沉没的最后一丝残阳,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放弃了。 “疯子……都是疯子……” 牧羊人嘟囔着,再也顾不上那个找死的贵族。 他像是一只被惊吓的兔子,挥舞着鞭子,疯狂地驱赶着羊群。 这里的羊圈可不是其他行省那种简陋的露天木栅栏,而是一座座用厚重石块砌成、坚固得像个小型堡垒的谷仓。 “快进去!快进去!该死的畜生!” 牧羊人把所有的羊都赶进去后,并没有马上关门。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锋利的屠宰刀,动作麻利地从羊群里拖出一只最老、最瘦的公羊。 没有任何犹豫,手起刀落。 鲜血喷涌。 他并没有处理羊肉,而是直接将这只刚刚杀好的羊,用绳子吊在了谷仓外的一棵歪脖子树上。 然后,他一刀剖开了羊的肚子,让那些花花绿绿的内脏流淌出来,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做完这一切,牧羊人像是完成了一场邪恶的仪式。他一边擦着手上的血,一边气鼓鼓地、带着几分神经质地哼唱着一首不成曲调的打油诗: “美丽花海来了客……” “先前死了十十个……” “再来也是一样死……” “分明指了阳光路……” ”却把忠言当恶言……” 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像是一只受惊的老鼠,“嗖”地一下钻进了坚固的谷仓里,死死地锁上了那扇包着铁皮的厚重大门,然后手脚并用爬到了阁楼上,缩在干草堆里瑟瑟发抖。 夜,降临了。 ……… …… … 美丽的宁乡小镇,在黑暗笼罩的那一刻,撕下了温情的面纱。 “咔嚓……咔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是骨头被咬碎的声音。 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低吼声、利爪抓挠石墙的刺耳声、以及无数双贪婪的眼睛在黑暗中游荡的幽光。 那片白日里美不胜收的花海,此刻仿佛变成了通往地狱的入口,无数魔物从地底、从花丛深处钻了出来,循着那股浓烈的血腥味,聚集在那棵歪脖子树下,疯狂地争抢着那只死羊。 牧羊人缩在阁楼上,听着外面那如同恶鬼聚餐般的动静,把头深深地埋进了膝盖里,大气都不敢出。 然而,就在这时。 “砰!砰!砰!” 一阵突兀而有节奏的敲门声,在谷仓那扇厚重的铁门上响起。 这声音不大,但在魔物嘶吼的背景音下,却显得异常诡异。 紧接着,一个温和礼貌,甚至带着几分无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好心的牧羊人……请你开开门。” “啊!!!” 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差点把牧羊人的魂给吓飞了。 他从干草堆里弹了起来,抄起那把用来防身的长剑,双手颤抖着,一步一步挪到阁楼的观察口。 他想通过门缝看看外面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是那个死了变成了鬼的贵族? 他眯着眼睛,凑近那条缝隙。 借着并不明亮的月光,他看到了让他终身难忘的一幕。 门外,堆满了尸体。 那是小山一样的魔物尸体。 有像狼的,有像豹子的,还有些长得奇形怪状根本叫不出名字的。 它们残缺不全地堆叠在一起,黑色的血液汇聚成了一条小河。 而在那尸山血海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正是那个白天在草地上睡觉的爵士。 他一手拄着那柄还在滴血的八面长剑,那张缠着纱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麻木和……疲惫? “请开门。” 他又敲了敲门。 牧羊人被这煞星般的景象吓得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结果手里的长剑不小心磕到了门锁的机关。 “咔哒。” 那扇原本死死锁住的大门,竟然就这样弹开了。 随着“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大门缓缓敞开。 莫妄德看着那个瘫倒在地上、手里胡乱挥舞着长剑、裤裆已经湿了一片的牧羊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别杀我!别杀我!!” 牧羊人闭着眼睛乱砍,带着哭腔大喊: “我好心告诉你危险了!是你自己不听的!你不能恩将仇报!我不想死啊!” ……… …… … 半个小时后。 温暖的篝火在谷仓中央噼啪作响,驱散了夜的寒意,也稍微驱散了些许恐惧。 铁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那是莫妄德从外面那堆尸体里挑出来的、看起来还算能吃的魔物肉,正在和牧羊人储备的一些干蘑菇一起炖煮。 “不是……我说老乡。” 莫妄德一边拿着牧羊人的小刀,气愤地将一块硬邦邦的魔物腱子肉切成小块丢进锅里,一边忍不住吐槽道: “这个行省的魔物是不是多得有些夸张到发指啊?!” “我刚躺下没十分钟!真的就十分钟! 先是来了一群狼,我刚把狼砍完,又来了一群像耗子一样的大东西,接着又是什么飞的、爬的……” 他指了指门外那堆尸体,一脸的晦气: 牧羊人缩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碗热水,直到现在才终于回过神来。 他看着那个正在专心致志煮肉、一脸抱怨的男人,又看了看外面那堆足以灭掉一支小队的魔物尸体,终于明白了一个事实。 眼前这位看起来细皮嫩肉、像是贵族少爷的家伙,是一个真正有大本事的狠人。 “我说这位妄德爵士。” 牧羊人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刚才在山坡上那么着急地挥手,又跳又叫的,你真没看见吗?你居然还敢躺在草地里?” 莫妄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指了指自己那只缠着厚厚纱布的左眼,苦笑了一声: “瞎了一只眼,视野不太好。” 他有些懊恼地摇了摇头: “我是真没注意到你在挥手。 我当时就觉得那片草地挺绿,阳光挺好,风吹着也舒服,还寻思着这地方真不错,想晒晒太阳睡个午觉呢。” “谁知道……” 他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递给那个还在发抖的牧羊人,语气中充满了对这个世界深深的误解: “谁知道这个风景如画的行省,到了晚上居然是这副鬼样子。” 牧羊人接过肉汤,看着莫妄德那只独眼,心中五味杂陈。 “这就是茂伊约行省……” 牧羊人叹了口气,低声说道: “白天是天堂,晚上是地狱。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生活。” 第336章 大开发(上) 谷仓内的篝火噼啪作响,将莫妄德那张缠着纱布的侧脸映照得明明灭灭。 他用勺子搅动着锅里翻滚的肉汤: “所以,老乡,恕我直言,你们这儿的生存逻辑令我费解。” 莫妄德缓缓开口: “虽然我的魔物学学的很一般,但基本的常识告诉我,魔物是荒野的伴生品。 它们厌恶人烟,喜爱深邃的丛林与阴翳。 只要稍微动动手,进行基础的开荒,伐去过密的树林,清理周边的灌木,那些畜生自然会迁徙到更深的大山里去。何至于让它们猖狂到在家门口开宴会?” 牧羊人听闻此言,手中的木碗猛地抖了一下,滚烫的汤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莫妄德。 “爵士大人……您来自的地方一定很和平?” 牧羊人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风中的幽灵: “您知道《狩猎法》吗?” “略知一二。” 莫妄德点了点头,神色淡然: “那是帝国通用的律法。所有的林地、山川皆是封地贵族的私产。平民若是在领主的林子里私自打猎,偷了一只兔子或是一头鹿,被抓到了是要上绞刑架的。” “正是如此,大人。” 牧羊人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吐出什么沉重的秘密: “在茂伊约法典里,不仅是鹿和兔子……就连这些吃人的魔物,也是领主神圣不可侵犯的私产。” 莫妄德搅动汤勺的手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那只独眼微微眯起,眼神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等一下。你的意思是……如果这群畜生冲进你的羊圈,甚至想要嚼碎你的骨头,而你为了活命杀了它——这也算偷猎?” “是的,大人。” 牧羊人绝望地点了点头: “魔物的皮毛是上好的皮革,魔物的骨骼是炼金的材料,魔物的肉是肉食……如果我们杀了它,那就是窃取了领主的财富。轻则鞭笞,重则绞死。”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莫妄德盯着那锅肉汤,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笑声。 “哈!” 那不是愉悦的笑,而是被荒谬现实气到极致后的冷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莫妄德摇着头,语气中满是嘲弄: “在这片土地上,平民的命是草芥,而吃人的魔物却是老爷们散养的‘家畜’。 为了保护老爷的钱包,羊群得喂狼,人也得喂狼。妙,真是妙极了。” 他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喝完了碗里的汤,将木碗轻轻放下。 “阿美兹堡离这里不远吧?” 莫妄德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的灰尘,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啊?是的,翻过前面那座山头就能看到。”牧羊人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燃起了希望的火花,“爵士,您是要去……” “既然来了,总得去拜访一下主人家。” 莫妄德抓起一直倚在墙边的八面繁星剑,将其当作拐杖拄在手中: “我去跟那帮制定规矩的家伙,好好地‘痛陈利害’。” 牧羊人激动得双手颤抖。在他单纯的认知里,眼前这位也是体面的贵族老爷,一定是去用贵族之间那种文雅的方式,在宴会上为他们这些苦命人据理力争,争取哪怕一丝丝的生存空间。 “太好了!太好了!” 牧羊人手忙脚乱地爬上阁楼,翻出了自己藏在最深处的一块风干奶酪和一小壶珍藏的果酒,像献宝一样捧到莫妄德面前: “大人!您是大好人!这些您带着路上吃,一定要跟伯爵大人好好说说我们的苦处啊!” 莫妄德看着牧羊人那张满是风霜与希冀的脸,没有拒绝这份沉甸甸的心意。 他接过了干粮,却并没有看向牧羊人,而是低头凝视着手中那柄剑鞘冰冷的八面繁星剑。 剑身沉重,足以压垮任何虚伪的辩解。 “放心吧,老乡。” 莫妄德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独眼在昏暗的火光下闪烁着如星辰般锐利的寒光。 “我一定会跟他们把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 …… … 领主居所内的晚宴通常是优雅与享受的代名词。 然而巴特家族的餐厅内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烛光虽暖,却照不进那如同坚冰般的人心隔阂。 女仆们低垂着头如同幽灵般在餐桌间穿梭,沉默而迅速地分发着餐食。 银质刀叉触碰瓷盘的声音在死寂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仿佛是兵刃相接的前奏。 巴特家族家主迪纳尔-达-巴特-冯-茂伊约侯爵,以及他的胞弟,麦鲍伯爵。 这两位老人须发皆白,身形却依旧魁梧,那是长期食用充沛肉食所堆砌出的体魄。 他们慢条斯理地切割着盘中带血的小牛肉,眼神阴鸷。 而在圆桌的另一端,坐着两位年轻人——迪纳尔的长子,巴特-达-巴特-祖-阿美兹,也就是人们口中的小巴特伯爵,以及麦鲍伯爵的女儿,一位眼神锐利的年轻女伯爵。 明明是一家人,中间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在几句毫无温度、仅为了维持贵族体面的寒暄之后,小巴特终于忍受不了这种令人作呕的沉默。 他放下了手中的刀叉,金属撞击盘子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父亲,叔叔。” 小巴特的声音虽然疲惫,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无论要我重申多少遍,我的立场都不会改变。我们必须对领地进行彻底的开发了。 茂伊约行省不能永远依赖这原始的畜牧业,如今时代在动荡,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我们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守着金山去捡那点可怜的金屑。这种做法简直是蠢人笨人!” “住口!小巴特!” 迪纳尔侯爵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却依然威严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自己的继承人,手中的餐刀重重地顿在桌面上: “你应该对你的父亲,对这个家族的传统保持最基本的尊重!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茂伊约行省之所以能屹立于帝国,区别于其他那些贫瘠的行省,靠的就是我们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 一旁的麦鲍伯爵也冷哼一声,帮腔道: “正是如此,我的侄子。看看你的盘子里,这是全帝国最鲜嫩的肉。 我们行省每年向帝国出口的肉制品冠绝全境,说句不好听的,我们就是帝国的肉仓。 整个帝国离不开我们。 你的意思是,你要亲手毁掉这天然的优势,去搞什么开荒?” “叔叔!话不能这么说!” 小巴特激动地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睁开眼看看吧!看看隔壁的众星行省!那个曾经被视为帝国边陲的不毛之地,如今已是如日中天!他们的商队络绎不绝,他们的工坊日夜不息。我们拥有比他们肥沃百倍的土地,却活得像个守财奴!” “众星行省?” 麦鲍伯爵发出一声嗤笑,眼神中满是不屑与忌惮: “你以为开荒是动动嘴皮子就能成的?那些盘踞在荒野里的魔物怎么办?谁去解决?是你带着你那帮只会看账本的文官去,还是说——” 老人的目光变得如毒蛇般阴冷: “你要花大价钱,去雇佣那群该死的繁星人过来,把我们的脸面丢在地上踩?” 争吵愈演愈烈,言辞如刀光剑影般在圆桌上方交错。 年轻人的激进与老人的固执激烈碰撞,几乎要将这顿晚宴变成一场真正的决斗。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位身着燕尾服的总管家如同影子般默默地走了过来。 他并未因争吵而失态,只是迈着无声的步伐走到迪纳尔侯爵身后,附耳低语了几句。 随后,他又走到圆桌对面,对小巴特重复了同样的话语。 大意很简单:一位自称莫德雷德家族成员的访客正在门外求见。 根据那人的深蓝色大衣、谈吐气质,以及胸口佩戴的那枚闪烁着星光的勋章,来者身份确凿无疑。 几乎是在管家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两个截然不同的声音在圆桌两端同时炸响。 “快请我们远道而来的繁星朋友!” 小巴特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让该死的莫德雷德家的人滚!” 迪纳尔侯爵怒不可遏地咆哮。 空气再次凝固。父子二人隔着圆桌对视,眼中的火花几乎要点燃桌布。 “父亲!” 小巴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恳求与警告: “哪怕是作为最传统的贵族,您也应该明白何为待客之道。将一位拥有正当身份的贵族访客拒之门外,这会让我们巴特家族沦为整个帝国社交圈的笑柄。” 迪纳尔侯爵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胸膛剧烈起伏。最终,贵族的体面还是战胜了私人的好恶。 “行吧。” 老侯爵将餐巾狠狠地摔在桌上,那是他最后的抗议: “这顿饭我是没心情吃了。让一个莫德雷德家的人踏进我的城堡已经是极限,别指望我会和他同桌共饮。” 他站起身,椅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麦鲍,我们去花园散散步,透透气。把这里的空气……让给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 两位老派贵族冷哼一声,带着满身的傲慢与怒气,拂袖而去。 随着那两扇沉重的橡木门在身后关上,小巴特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颓废地瘫软在椅子上。 他长叹一口气,双手捂住了脸,声音中充满了疲惫与无奈。 “这种家庭氛围……真是令人窒息啊。” ……… …… … 在阿美兹堡那间装饰奢华却略显空旷的餐厅里,烛火在银质烛台上静静燃烧,将三人的影子拉得修长。 莫妄德依旧穿着那件沾染了些许风尘的深蓝色大衣,他的面容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深邃而不可捉摸。 “所以,你的意思是……” 莫妄德放下手中的酒杯,目光在对面那两位年轻伯爵焦虑的脸上扫过: “如今这魔物泛滥的局面,也并非你们所愿?” 他微微前倾,将关于魔物是领主私产的说法,一五一十地转述给了小巴特。 小巴特听完,那张原本带着几分贵族矜持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他烦躁地揉了揉额头,像是要把那些令人头疼的流言蜚语统统揉碎。 “啊……该死的,又是这种说法。” 小巴特无奈地呻吟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这种荒谬的谣言总是在我们那些自由民中间传得有鼻子有眼。这帮没读过几本书的蠢货,也不动脑子想想,那些魔物才值几个钱!” 他指了指盘中那块切得整整齐齐的小牛肉,一脸嫌弃地比划着: “魔物的肉又酸又涩,纤维粗得像麻绳。 它们的皮毛粗糙不堪,不仅硬还要花大价钱去硝制。 要不是你们众星行省那位基利安大师最近牵头搞了个什么猎魔公会,开始高价收购这些乱七八糟的素材,那些魔物在我们眼里跟垃圾没什么区别!” “原来如此。” 莫妄德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点了点头。 他那只独眼微微眯起,似乎在回忆这一路上的见闻。 “确实,我这一路走来,看到了不少像小型堡垒一样坚固的石砌谷仓。 基本上每个高坡都能见到几座,里面的羊群和牛群也是肥硕得惊人。 不得不说,你们这里的畜牧业确实发达得令人嫉妒。” “这就对了!” 小巴特像是找到了知音,激动地拍了拍桌子: “羊毛才值钱!那细腻的羊毛能织成最昂贵的挂毯。 羊皮才值钱,那是制作高档书籍和手套的原料。 牛奶才值钱,牛肉才值钱,牛皮才值钱!这些才是真正流淌着金币的产业,而不是那些满身臭气的魔物!” 莫妄德诧异地往高背椅上一摊,随手用刀叉切下一块带着血丝的小牛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肉质鲜嫩多汁,确实是难得的上品。 “既然如此……” 他咽下牛肉,那只独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那为何不进行开荒?为何还要制定那么多严苛的领地法,禁止平民猎杀魔物,甚至禁止他们砍伐树木?” 小巴特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既有无奈也有坚持。 “因为我们不仅是贵族,也是这片土地的管理者。” 他看着莫妄德,认真地解释道: “茂伊约的生态很脆弱。 如果任由那些自由民毫无节制地去开发,为了眼前的利益去砍伐森林、开垦荒地,没过多久,树木就会被砍光。 而没有了树木的庇护,如果任由他们放养大量的牛羊,草场很快就会退化,甚至沙化。到时候,我们就得像那些喀麻人一样,被迫去过游牧的生活。” “虽然这种完全禁止开荒一刀切手段确实过于粗暴,甚至有些愚蠢,但追根溯源确实是出于保护这片草场的考虑。 这也是为什么我虽然一直主张改革,却没少和家族里的老顽固们吵架的原因。 他们想守旧,我想有序开发,但我们都害怕这片土地被毁了。” “哦~” 莫妄德摸了摸下巴,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感叹。 他点了点头,眼中那抹原本若隐若现的杀意逐渐消散。 既然问题的根源并非单纯的贪婪与压迫,而是出于一种对环境可持续发展的笨拙考量,那么单纯靠杀人显然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行吧。” 莫妄德擦了擦嘴角,将餐巾随意地丢在桌上。他指了指自己,语气轻松地说道: “所以,你们解答了我的疑惑,我也吃饱了这顿不错的晚餐。既然误会解除了,我现在该走了。” 说着,他抓起那柄八面繁星剑,就像拄着一根普通的拐杖一样,准备起身离席。 然而,还没等他完全站起来,两道灼热的目光就死死地锁住了他。 对面那两位年轻的伯爵——小巴特和那位女伯爵,正用一种近乎于看着救命稻草般的殷切眼神盯着他,那眼神中充满了渴望、焦急,甚至还有一丝……诡异的兴奋。 这眼神硬生生地让莫妄德刚抬起的屁股又重新落回了椅子上。 “繁星的朋友,你不能走!” 小巴特几乎是扑到了桌子上,声音急切: “既然来了,就说明这是命运的安排!我需要你帮我看点东西!真的拜托了!这关乎茂伊约的未来!” “哈?” 莫妄德一脸懵逼,独眼中满是大大的问号。 但两位年轻伯爵显然不打算给他拒绝的机会。 晚餐草草结束后,小巴特和那位女伯爵就像是两只捕获了猎物的猎豹,一左一右地架着莫妄德的胳膊,连拖带拽地把他往城堡深处的书房架去。 “等等……这种架势是怎么回事?你们这是待客之道吗?” “拜托了!就看一眼!真的就一眼!” “哈?” 莫妄德拄着剑,被这两个热情得过分的年轻人架在半空中,双脚离地,一脸茫然地被拖进了那扇神秘的书房大门。 第337章 大开发(中) 书房内,烛光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巨大的羊皮纸地图几乎铺满了整张书桌。莫妄德站在地图前,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用红黑两色标注出的规划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此时,小巴特正满脸通红,兴奋地挥舞着手中的鹅毛笔,像是在指挥一场宏大的战役,滔滔不绝地向这位“繁星贵客”介绍着他们的宏伟蓝图。 “妄德爵士,您看这个!” 小巴特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简单来说,我们的计划分为两步。第一步,也是最艰难的一步,就是彻底驱逐那些盘踞在领地内的魔物,进行大规模的开荒。而一旦这一步完成……”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已经闻到了金币的味道:“我们就会立刻放开市场!取消那些陈旧的禁令,允许自由民和商人们自由买卖土地、经营牧场,让市场进行充分的自由竞争!” 莫妄德那只独眼微微眯起,很是合时宜地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哦?自由竞争?那你们就不怕那些精明的商人或者逐渐富裕起来的自由民,通过竞争夺走你们手中的农业与畜牧权吗?这可是巴特家族立足的根基啊。” 听到这个问题,小巴特和身旁那位一直沉默却眼神锐利的女伯爵对视了一眼。 随后,两人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不仅没有担忧,反而齐声爆发出了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 “哈哈哈哈!莫德雷德爵士,您真是太幽默了!” 小巴特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他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傲慢与精明:“这怎么会是坏事呢?您想啊,畜牧业越发达,市场越繁荣,那些自由民口袋里的钱就越多。而他们越富裕,我们能收的税款自然也就越多!毕竟,我们主要的税收来源,正是这庞大的畜牧业交易啊。”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狡黠而阴冷:“而且……您真的觉得,我们会在这种所谓的‘自由竞争’中落败吗?” 小巴特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美妙的秘密:“我们拥有权力,爵士。权力……是多么美妙且万能的东西啊。我们大可以利用手中的权力和庞大的人脉,在关键时刻对市场进行压价,让那些小牧场主破产。随后,我们再以‘自由’的商业手段,低价大规模收购他们的庄园和牲畜。 最后,我们将这些零散的资源整合起来,利用我们的资本进行标准化和规范化的养殖……那才是真正的暴利!而那些破产的自由民,正好可以变成我们标准化牧场里的廉价劳动力。” “嘶——” 莫妄德再次倒吸一口凉气,那只握着八面繁星剑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他差点就没忍住,想要直接拔出剑来,把这两个满脑子吃人逻辑的家伙给砍了。 资本主义的萌芽,血腥的原始积累阶段。 这套逻辑他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感到生理性的不适。 “呃呃……” 但转念一想,莫妄德紧绷的肌肉又慢慢放松了下来。 他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虽然这种赤裸裸的掠夺和算计让他感到恶心,但不得不承认,比起圣伊格尔帝国现行的那种落后、僵化、甚至还没进化到君主集权的古典封建主义制度……小巴特这一套虽然吃相难看,但确实太“先进”了。 至少,这是在推动生产力的发展,是在让死水一潭的经济流动起来。 虽然这太“拟人”了,虽然这依然不是莫妄德心中想要走的那条真正解放所有人的道路,但这确实是时代在向前滚动,而非在开历史的倒车。 “罢了……” 莫妄德摇了摇头,他并不想当这两个家伙的卫道士,也不想在这里进行一场注定对牛弹琴的政治辩论。 他简单地敷衍了两句,便拄着剑转身向门口走去。 “好了,你们的规划确实……很有想法。但我真的要离开了。不管是多么宏伟的蓝图,在那些魔物没有被清除、荒地没有被开垦之前,这一切都只是纸上谈兵。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请等一下!繁星的朋友!” 小巴特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拦住了莫妄德的去路。 “正如您所说,清除魔物才是关键。所以……我们特意请了一位真正的高手。” 小巴特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一位来自基利安大师麾下的决死剑士!据那位大师所说,这位剑士还是他的亲兄弟。因此……既然您也是繁星人,我想请您务必见见他,也许你们能有些共同语言,或者能给我们一些专业的建议。” “huh?” 听到“决死剑士”这四个字,原本已经迈出一只脚的莫妄德,突然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站定了脚步。 他的脑海中依然一片空白,那些关于过往的记忆像是被迷雾笼罩。 但是,“决死剑士”这个词,听起来却是如此的亲切,如此的熟悉。 在那迷雾深处,仿佛有几个模糊却鲜活的身影在晃动——拥有诡异道德观、沉默寡言的、古灵惊怪的、严肃的、半边脸毁容的…… 那些性格各异、却都曾与他在生死线上并肩作战的剑士们。 莫妄德缓缓转过身,那只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基利安的……兄弟?”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既然如此……那就见见吧。” ……… …… … 小布兰克站在阿美兹堡那间装饰考究的会客厅中央,双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那根拐杖式法杖。 他偷偷打量着面前那位表情严肃得像块大理石板的管家,心里不由得打起了小鼓。 “这年头,找份不问出身、只看本事的好工作可真难啊。” 他在心里默默腹诽。 自从那位传说中的不可思议爱丽丝殿下玩了一手瞒天过海,通过承认凯恩特亡国来建立深层政府后,决死剑士这个身份虽然不再是人人喊打的禁忌。 但也变得微妙起来。对外宣称是流浪的猎魔团体,这倒也没错——毕竟他们现在的确是在四处猎杀魔物混饭吃。 但问题是,小布兰克的情况比较特殊。 他那具被诅咒仪式定格在十二岁的身体,是他的麻烦。 之前在迪尔自然联邦的魔塔守卫那里混得还算不错,工资稳定,上司也照顾。 但三年过去了,周围的同僚都窜了一截,只有他还是一副永远长不大的学童模样。 为了不被人发现异常,他只能忍痛辞职,跑路到这人生地不熟的茂伊约行省来碰碰运气。 好不容易凭着露了一手一个人放倒三个全副武装的全甲骑士的真本事,争取到了这次给巴特家族的面试机会。 可看着管家那审视未成年童工般的眼神,小布兰克心里实在没底。 “该死的,早知道就该把那双增高靴穿出来了。” 他暗暗后悔。 就在这时,沉重的橡木门被推开。 刚刚结束了那场并不愉快晚宴的小巴特伯爵和那位女伯爵,一左一右地簇拥着一位身穿深蓝色大衣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小布兰克看到来人胸前佩戴的那枚闪烁着微光的四棱星徽章,整个人猛地一愣。 “莫德雷德家族的人?!” 而对面的莫妄德在看到小布兰克的瞬间,脚步也微微一顿。 虽然他已经失去了所有人性的记忆,记不住任何一位曾经并肩作战的剑士,但眼前这个身形瘦小、手里拿着奇怪拐杖的孩子,确实没给他带来任何类似于见到基利安或是叶塔娜时的那种熟悉感。 “奇怪……我好像真的从未见过他。” 莫妄德在心中自语。 但是,那股从孩子身上隐隐散发出的、属于决死剑士特有的以太能量波动,以及那根拐杖隐约露出的金属光泽——那是只有用凯恩特神兵锭才能铸造出的特殊质感。 这毫无疑问,是一名决死剑士。 “难道是我失忆前没见过的新人?还是……这孩子也是为了生存而隐藏起来的同伴?” 莫妄德那只独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他意识到,此刻自己作为繁星贵客的态度,将直接决定这个孩子面试的成败。 如果表现得太生疏,恐怕会让那两个本来就对“童工”心存疑虑的伯爵直接把他刷掉。 为了不影响这位同伴的生计,莫妄德决定——装熟。 他立刻换上了一副久别重逢的惊喜表情,大步走上前去,热情地张开双臂: “噢!天哪!这不是我们的小……呃,小勇士吗!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 然而,对面的小布兰克也是一脸懵逼。 他也没见过眼前这个人啊! 在他的印象里,去年七月十五那个该死的家庭聚会上,大哥基利安吹牛时虽然提过莫德雷德家族,但那个家族人丁单薄得可怜,一共就俩人:一个是如日中天的大领主莫德雷德,另一个就是他那还穿着开裆裤……哦不对,还在上学的弟弟莫斯。 眼前这个人,看年纪显然不是莫斯,但也不像是传说中那个总是嘴角挂着痞笑的莫德雷德。 “难道是莫德雷德的那个弟弟……长大了?” 小布兰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既然对方都这么热情了,而且还顶着那个金光闪闪的四棱星家徽,那肯定就是自己人没跑了。 为了这份高薪工作,这根大腿必须得抱紧! 于是,小布兰克也迅速调整表情,脸上绽放出一个天真无邪又充满惊喜的笑容,像个看到亲戚家大哥哥的乖巧弟弟一样迎了上去: “哎呀!这不是莫……莫斯哥哥吗!好久不见啊!您又变帅了!” “哈哈哈哈!是啊是啊!你也……长高了不少啊!” 莫妄德拍着小布兰克的肩膀,笑得那叫一个爽朗,仿佛两人真是多年的老友。 旁边的小巴特和女伯爵看着这两人“感人”的重逢场面,虽然觉得哪里怪怪的——比如一个对着明显没长个的孩子说“长高了”,一个对着明显是成年人的家伙喊“莫斯哥哥”——但既然繁星的贵客都这么说了,那这个面试者的身份肯定就没问题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放心。 这场全靠演技撑起来的“认亲大会”,就在双方谁也没喊对名字、却又默契十足的氛围中,诡异而顺利地进行了下去。 “那您记错了,我是莫妄德。” 莫妄德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不着痕迹地小声纠正道。 “啊……对对对,您是。” 小布兰克眨巴着大眼睛,从善如流地点头,心里却在疯狂吐槽这名字怎么听起来这么别扭。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我是布兰克,决死要塞的布兰克。我大哥基利安没少提起您,说您是……呃,家族的骄傲。” “哦哦哦!是的是的!” 莫妄德恍然大悟般连连点头,独眼中满是“原来如此”的神色: “基利安大师确实跟我提过这个名字,说你是最……最有潜力的那个。”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脸上都堆满了亲切的笑容,但脚底下的靴子里,脚趾都已经尴尬得快把鞋底抠穿了。 好在旁边的小巴特和女伯爵完全没看出这其中的猫腻。见两人“相认”,且确认了这位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小剑士并非冒牌货,两人都明显松了一口气,原本那种对“童工”的疑虑也烟消云散。 小巴特热情地招呼布兰克坐下,甚至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随后便迫不及待地直奔主题: “布兰克先生,我听说决死剑士们个个都是猎魔大师。对于我们茂伊约行省目前的魔物泛滥问题,不知您有何高见?” 到了这一步,终于轮到布兰克的专业领域了。 他孩子气的稚嫩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其外表极不相符的老练与沉稳。 他淡定地侃侃而谈,从魔物的迁徙习性讲到各类魔兽的弱点分布,再从地形对狩猎的影响分析到如何高效清理巢穴。 那些详实且专业的魔物学知识,听得两位伯爵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敬佩。 在一番深入的探讨并敲定了令人满意的薪资待遇后,这场略显荒诞的面试终于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看着两位伯爵满意的神情,无论是强行装熟的莫妄德,还是凭借真本事拿下工作的布兰克,都不约而同地在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第338章 大开发(下) 在阿美兹堡以北那片连绵起伏、古树参天的深山老林里,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布满苔藓与腐叶的地面上。 布兰克走在最前面,那根平日里用来伪装的拐杖此刻已经图穷匕见。 他一手握着从拐杖中拔出的细长直剑,剑身闪烁着凛冽的寒光。 另一手则握着剩下的拐杖主体——那此刻已然化作了一柄散发着幽蓝微光的法杖。 小巴特伯爵虽然一身精良的猎装,手里也攥着把装饰华丽的长剑,但此刻却像是个第一次进城的乡巴佬,紧张地缩在布兰克身后,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任何风吹草动。 “放松点,伯爵大人。” 布兰克头也不回,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只要您别乱跑,我保证连一只吸血蚊子都叮不到您。” 话音刚落,几只潜伏在树梢的变异山猫便按捺不住,尖叫着扑了下来。 莫妄德见状,刚想拄着八面繁星剑上前帮忙,却发现根本不需要自己出手。 “嗡——” 布兰克手中的法杖顶端瞬间凝聚出一团幽蓝色的光球,随手一挥,那光球便化作几道精准的魔法飞弹,将还在半空中的山猫直接轰飞。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直剑如同毒蛇吐信,剑光一闪,一只试图从侧面偷袭的暗影狼便身首异处。 这一路走来,简直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表演,更确切地说,是一场闲庭信步般的郊游。 直到他们来到了一个隐藏在山谷深处的巨大洞穴前。 这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地上散落着无数魔物白骨。 “到了。”布兰克停下脚步,眼神微微一凝。 洞穴深处,一只体型庞大、足有一人多高的怪物缓缓走了出来。 它有着幽绿色的皮肤,肌肉虬结,长着一张狰狞的人脸,手里还挥舞着一根巨大的兽骨大棒。 这是一只高等魔物——巨敌地精。 在它身后,密密麻麻地跟随着数十只矮小却凶残的普通哥布林,正如潮水般涌来。 “工作,工作!” 布兰克慵懒的喊了两声。 下一秒,幽蓝色的以太光辉在法杖顶端疯狂汇聚,最终化作一道咆哮的洪流,轰然射出! “轰隆——!!” 那道洪流所过之处,普通的哥布林瞬间被轰成了碎屑,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紧接着,布兰克身形一闪,整个人如同鬼魅般冲进了敌群。 那柄看似纤细的拐杖剑在他手中化作了死神的镰刀,每一次挥动都带走一颗头颅。他在怪物群中杀出了一条血路,直取那只巨敌地精。 仅仅几个回合的交锋,随着最后一道剑光闪过,那只不可一世的高等魔物便轰然倒地,喉咙处多了一个致命的血洞。 布兰克甩了甩剑上的血迹,将剑重新插回拐杖之中,拍了拍手: “好了,初步的工作完成了。” ……… …… … 回去的路上,小巴特伯爵依然一脸茫然。 “这就……结束了?” 他看着周围依然茂密的丛林,有些不敢置信: “小布兰克大师,您说刚才我们一路走过来的地方都可以进行开发了,不会有魔物来骚扰……可是,我们这一路走过来,除了最后那个洞穴,基本没杀几个魔物啊?” “是的。” 布兰克点了点头: “我们确实只清理了一个巢穴,杀了一只高等魔物。但重点就在于——那是‘高等魔物’。” “我不明白。” 小巴特焦虑地挠了挠头: “我感觉那些草丛里、树冠上、甚至水潭下,依然潜藏着无数该死肮脏的家伙。它们随时会冲出来咬断工人的喉咙!” 布兰克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这位年轻的伯爵。 “巴特伯爵,魔物在您眼中,到底是什么?” “是什么?” 小巴特愣了一下: “难道不是没有脑子、只知道嗜血杀戮的怪物吗?” “唉……” 布兰克叹了口气: “所以说,魔物学能成为一门学科是有原因的。据说在众星行省,甚至都有专门的学院在教授这门课。” 他耐心地解释道: “所谓的魔物,本质上就是生物的一种。而生物的本性,是在环境中趋利避害,保证自己的生存和繁衍。” “那为了生存,它们为什么要冲出树林来杀我们?” “那是因为树林里已经没有它们的位置了。” 布兰克指了指那片深邃的丛林:“当一个生态位过于拥挤,资源不足以养活所有个体时,那些被强者挤出来的失败者,就必须去其他地方讨口活路。 所以,那些冲出森林袭击人类村庄的魔物,往往都无比饥饿、疯狂,因为它们是这个生态圈的失败者。 它们必须嗜血,因为不嗜血、不拼命,它们在丛林里早就被同类杀掉或者饿死了。” 一直在一旁默默聆听的莫妄德,此刻眼神一亮,点了点头。 “我听明白了。” 莫妄德插话道:“你的意思是,你只需要杀掉这片区域占据统治地位的高等魔物,那么这片区域的‘生态位’就空缺出来了。周围其他的魔物为了争夺这块肥肉、占据这片地盘,必然会陷入激烈的内斗。” “正如您所说,爵士。” 布兰克打了个响指: “所以,当它们在为了争夺地盘而互相残杀的时候,我们直接进行开发就可以了。 只需要安排三五个骑士和十来名弓箭手守在这里,那些在内斗中失败、被赶出来的残兵败将,交给骑士们处理绰绰有余。” “您只需要步步为营,一点点蚕食,直到将这片区域彻底开发完毕。剩余的魔物就会被逼退到更深处的丛林中去。” 布兰克指了指远处的山脉: “然后到时候,我再去杀掉那个丛林里的高等魔物,这样一个一个来,就像剥洋葱一样。” 小巴特伯爵听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由衷地赞叹道: “真是……太聪明了!” “谈不上聪明不聪明。” 布兰克将法杖重新插回拐杖鞘中,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一个经验丰富的渔夫知道怎么看潮水下钩,一个老练的矿工知道顺着哪条矿脉挖最省力。决死剑士说到底也只是一份职业,猎魔猎得多了,久而久之,总会总结出一点自己的经验。” 莫妄德摸了摸下巴,独眼中闪过一丝回忆的神色。他凭借着那虽然支离破碎却依旧顽固的印象,试探着攀谈道: “唉……我记得以前基利安大师,对,就是基利安大师。 他好像会用某种特殊的魔物尸体,调制出一种很臭很臭的药剂。 然后将那种新鲜的松树枝、带着水分的灌木堆在一起,升起浓浓的狼烟,再把那种药剂倒进去……那种恶臭会随着烟雾腾得老高老高。” 他比划了一下: “据说方圆一定范围内的魔物闻到那个味儿,都会像疯了一样乌泱乌泱地赶过来。” 莫妄德看向布兰克,提出了一个看似更加高效的方案: “那我们能不能就在这里摆定战线,然后用那种狼烟把周围的魔物都引过来,一战而胜,把那帮乌泱乌泱的家伙都杀了,岂不是一劳永逸?” 布兰克闻言,有些无奈地挠了挠自己的小鼻子,用一种看天真孩子的眼神看着莫妄德。 “爵士……您的意思是,让我一个人去面对那种场面?” 他苦笑了一声: “虽然我不相信这种示弱的话会从我口中说出来,但我毕竟只是个决死剑士。那种成千上万魔物冲锋的场面,我一个人是绝对做不到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您说的那种药剂确实存在。 但它具体的用法,通常只是取出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涂抹在某个特定的树干上,用来吸引周围很小一定范围内的目标魔物,好让我们进行定点清除。 像您说的那样搞狼烟大阵……那简直是在自杀。” 莫妄德有些诧异地皱起了眉头: “那为什么……我那模糊不清的记忆里,好像真的见过这样的场面?” 他努力思索着,突然恍然大悟: “哦!对!我想起来了!如果是那样的大场面,只需要领地的领主调出军队配合,摆好阵势,不就可以了吗?那样的话,即使魔物再多,也能被成建制的军队绞杀干净啊!” 说着,他顺势将话茬抛给了旁边的小巴特伯爵。 小巴特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接过了话头: “那个……尊敬的莫妄德爵士,您的意思是……要让我们拿出宝贵的兵力,去和那些不值钱的魔物打这种毫无意义的消耗战吗?” 莫妄德理所当然地反问: “为了人民群众的安全,为了开辟生存空间,有什么不可以?英勇的士兵们穿上盔甲、拿起武器,不就是为了保家卫国吗?” 小巴特叹了口气,用一种尽量委婉却又充满现实无奈的语气解释道: “您可能对军事和政治不太了解。士兵……首先要服务的是他们的领主,也就是我。他们是领主的私产,是维护领主权力和地位的工具。” “而一位聪明的领主,绝不会将自己最宝贵的财产,如此轻易地挥霍在和野兽的搏斗中。哪怕是为了所谓的开荒,这种损耗也是不可接受的。 我也不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哪位正常的领主,会做出这种‘慷自己之慨’的愚蠢选择。” “对呀对呀!” 一旁的布兰克也连忙附和着点头,帮着打圆场: “肯定是我大哥基利安他又在吹牛了!他那个人就喜欢把小场面吹成史诗战役,您千万别当真。” 两人这番一唱一和,弄得莫妄德都有些不自信了。 他挠了挠缠着纱布的脸颊,独眼中闪过一丝自我怀疑的迷茫。 “是……是吧?” 难道真的是自己记错了?难道那个为了保护平民而决定打一场一劳永逸的战争,真的只是自己脑海中臆想出来的幻觉吗? “莫德雷德……” 他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试图抓住那个模糊的背影,却只感觉一阵空虚。 ……… …… … 阿美兹堡,老派贵族专属的书房内,烛光突然剧烈地摇曳了一下,仿佛有一阵无形的阴风穿堂而过。 “皇帝的夜莺……吧?我以为这只是那些吟游诗人编造出来的传说?” 麦鲍伯爵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他死死地抓着书桌的边缘,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而一旁的迪纳尔侯爵虽然强作镇定,但额头上细密的冷汗已经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 两人战战兢兢地看着书房那扇原本紧闭、此刻却大开的窗台。 在那里,一个修长而矫健的身影正随意地坐在窗框上。她戴着一张黑色的半脸面具,宽大的帽檐被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在夜色中闪烁着寒光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两位在行省内呼风唤雨的大人物。 “你们就偷着乐吧。” 阿尔贝林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戏谑:“看在你们还有点用的份上,我现在还没打算杀你们。” “我们愿意听从皇帝陛下的指挥!绝无二心!” 迪纳尔侯爵反应极快,几乎是立刻就表明了忠心。在绝对的力量与未知的恐惧面前,所谓的贵族傲慢根本不值一提。 “哦?看来你们两个还不算太蠢嘛。” 阿尔贝林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那么,你们能团结整个茂伊约行省的力量吗?当帝国需要的时候?” “能的!一定能的!”麦鲍伯爵连忙抢着回答,生怕慢了一步就会人头落地,“只要皇帝陛下需要,茂伊约行省一定能团结在一起,成为帝国最坚实的后盾!” “嗯,我很满意这个答案。” 阿尔贝林点了点头,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眼睛似乎弯了弯:“那么,今晚就当做没有见过我喽?” 话音未落,只觉一阵微风拂过。 “等等——” 麦鲍伯爵刚想再说什么,却发现窗台上早已空空如也。 下一刻,那道倩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两位贵族僵在原地许久,才敢颤巍巍地走到窗台附近。麦鲍探出头去,看着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以及远处那些灯火通明的骑士哨站,不可置信地嘀咕道: “这……这怎么可能?门口有大量的骑士日夜巡逻,塔楼上还有经验丰富的卫兵……而且这里可是六层楼高的塔顶啊!她究竟是怎么无声无息地过来的?” 迪纳尔侯爵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片虚无的黑暗,许久之后,才低声说道: “既然‘皇帝的夜莺’是真实存在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深深的寒意:“那是不是意味着……传说中那位狠辣皇帝身边的其他旧友,也都还没死绝?” 麦鲍闻言,浑身一颤,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恐怖的往事。 “至少作为一个贵族……” 迪纳尔侯爵关上了窗户,隔绝了外面的夜风,也试图隔绝那份恐惧: “我还是真心希望皇帝的那些旧友都死绝了。”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同样脸色苍白的弟弟,语气沉重: “毕竟当年这位鹰之主上位的时候,可是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啊。” “那些能活到现在、还能站在皇帝身边的旧友……”老侯爵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忌惮,“又有哪个是可以好相处的善茬呢?” 第339章 开发?问过窗外的夜莺了吗? 阿美兹堡的宴会厅内,烛光璀璨,觥筹交错,一场热热闹闹的庆功宴正在进行。 小布兰克此时小脸通红,正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 他这辈子哪受过这等待遇?小巴特伯爵和那位女伯爵,那好话就像不要钱似的,一筐一筐地往外倒,从少年英才夸到帝国栋梁,直把这个实际年龄和他们差不多、外表却还是个孩子的“小朋友”哄得晕头转向,傻乎乎地喝下一杯又一杯甜滋滋的果酒。 而坐在一旁的莫妄德那仅剩的一只眼睛却看得很透彻。 他很擅长发现别人的长处。 这两位年轻的贵族,虽然在涉及到家族核心利益、比如开放狩猎权这种实际问题上,那是咬死了不松口,半分都不肯退让。 但是,他们那种放下架子、真心实意或者说是演技精湛地去拉拢人才的态度,在这个大部分贵族都只会端着架子、拿鼻孔看人的年代,确实算得上一股清流。 这种不要钱的好话真不要钱般往外甩的本事,其实是一种极其高明的政治智慧。 在这个人才稀缺的乱世,这种态度太容易获得那些出身低微却身怀绝技之人的推崇与效忠了。 虽然莫妄德从骨子里看不惯小巴特那种充满血腥味的原始积累路线,但也不得不承认——在这个比烂的时代,小巴特绝对算得上是难得的“进步分子”。 “虽然道不同不相为谋……” 莫妄德抿了一口酒,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但只要这个时代还能哪怕向前挪动一小步,而不是一直在开倒车,也算是件值得开心的小事吧。” 怀着这样一份难得的宽容,莫妄德今晚也破例多喝了两杯,话也比平时密了些,和周围的人聊得火热。 一时间,整个宴会厅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其乐融融。 直到—— “吱呀——” 一声陈旧木地板被踩踏的声响,从二楼的阁楼方向突兀地传来,像是一根刺,瞬间扎破了这欢乐的气球。 先是那位神出鬼没的总管家,一脸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地出现在楼梯口,恭敬地垂手等候。 紧接着,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茂伊约行省真正的主人——迪纳尔侯爵和麦鲍伯爵这老哥俩,阴沉着脸,一前一后地从楼梯上缓缓走下来。 就在他们踏入宴会厅的那一刻。 原本喧闹的欢笑声、碰杯声、恭维声,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宴会厅,当场尬住。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就变得僵硬无比。 小布兰克更是吓得打了个酒嗝,那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响亮,吓得他赶紧捂住了嘴巴。 除了壁炉里火烛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爆裂声,以及屋外偶尔传来的几声凄厉夜枭啼鸣,整个空间死寂得可怕。 那种压抑的沉默,就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每一个人的喉咙。 原本麦鲍伯爵那暴脾气,看到这帮小辈如此没规矩地狂欢,眉头一皱就要发火,张嘴就准备把那些除了小巴特之外的闲杂人等统统赶出去。 然而,他的目光在扫过人群时,猛地顿住了。 他看到了莫妄德。 更准确地说,是看到了莫妄德胸口那枚在烛光下熠熠生辉的四棱星家徽——莫德雷德家族的标志。 这枚徽章就像是一道无形的封口令。 莫妄德此时也心如明镜。 在这个圈子里混,有些潜规则是铁律——贵族之间,哪怕私底下斗得再狠,也绝不能当着另一位有身份的贵族的面,去训斥或者驳斥自己家族的成员。 那不叫管教,那叫家丑外扬,那是自己把脸伸过去给别人打。 当然,在场的其他人——无论是那个看起来未成年的小布兰克,还是那些忙前忙后的旅馆老板、总管家……在麦鲍和迪纳尔这两位老派贵族的眼里,压根就不算“人”。 没有爵位? 那顶多算是个会说话、能干活的直立脊椎动物罢了。 在如此尴尬且即将爆发的氛围中,莫妄德却很是不知时宜地站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领主大衣,独眼含笑,举起手中的酒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既然二位长辈来了,那便请允许我,以莫德雷德家族的名义,向二位致以最诚挚的敬意。” 他微微侧身,将小巴特也拉进了话题中心: “也以我这位才华横溢的好友——巴特伯爵的名义,祝愿麦鲍伯爵及其兄长迪纳尔侯爵长命百岁,家族昌盛。” “噗——” 迪纳尔和麦鲍气得是咬紧牙关,腮帮子都在左右咀嚼,仿佛嘴里嚼的不是空气而是莫妄德的骨头。 但是,碍于贵族的体面,更碍于刚刚被皇帝的夜莺敲打过的恐惧,两人硬生生地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感谢莫德雷德家族的祝福。” 随着这两位大佬举杯,这个示好的信号一放出来,整个大厅里紧绷的弦瞬间松了下来。所有人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尤其是小巴特和那位女伯爵,那反应快得惊人,连忙趁热打铁,一连串的好话不要钱似的往上堆,拉着众人一起举杯共饮。 一来一回之间,那原本凝固的冰点气氛,竟然奇迹般地缓和了下来,甚至重新变得有些热络。 只不过,在接下来的酒会中,迪纳尔侯爵的眼神总是时不时地飘向自己的儿子小巴特。 那眼神复杂极了—— 那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嫌弃;是看到儿子离经叛道的愤怒。 却又在看到小巴特能拉拢到莫德雷德家族这种强援、甚至能把控住局面时,隐隐约约流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骄傲。 “这小子……” 老侯爵抿了一口酒,心情矛盾得就像这杯中酸涩又回甘的陈酿。 ……… …… … 酒会进行至中旬,酒精的热度尚未完全驱散空气中潜藏的寒意,麦鲍伯爵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作为老派贵族中性子最直、也最沉不住气的那一位,他猛地将酒杯顿在桌上,酒液溅出,染红了洁白的桌布。 “小巴特!还有我那个不听话的闺女!” 麦鲍伯爵的声音压过了宴会厅的喧嚣,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 “听着!开发完那个地区之后,就给我适可而止!再也不要进行任何多余的举动了!绝对、绝对不许再往前迈一步!你们听到了没有?!” 小巴特正沉浸在宏图伟业的构想中,被这一盆冷水浇得透心凉,火气也瞬间窜了上来。 “叔叔!我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站起身,直视着长辈的眼睛,寸步不让:“这不仅仅是为了生意,更是为了家族的未来!只要您给我一段时间,我向您保证,我会还给您一个繁盛到难以想象的茂伊约行省,还给您一个比现在强盛百倍的巴特家族!” “我说了!这是我们所有长辈的一致意思!不要再弄了!立刻停下!” 麦鲍伯爵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为什么?!” 小巴特愤怒地质问,那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氛围,瞬间崩塌,再次变得剑拔弩张。周围的宾客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小布兰克更是缩在椅子上,恨不得把自己隐形。 小巴特已经火了,他咬着牙,虽然维持着最后一丝贵族的礼貌,但语气却咄咄逼人: “我现在已经取得了最基础的成就!离我们阿美兹堡最近的那一块高等魔物巢穴已经被剿毁,马上就能投入开发! 就算……就算不弄我推崇的那套自由经营,哪怕只是把那块地单纯地开发出来,是不是就能多让一个自由民在那里建立一个新的羊圈?是不是就能多产出一份收益?这有什么错?!” 他环视四周,目光最后落在两位老人身上,声音变得尖锐而深刻: “你们以为我们家族的生意真的固若金汤吗?!看看外面吧!迪尔自然联邦在边境枕戈待旦,虎视眈眈!隔壁众星行省的那位爱丽丝……那位名为公爵夫人,实则手段通天的‘女皇’,已经将三大行省像铁板一样粘合在了一起!” “而我们的皇帝!德法英陛下!他当真不知道这些事情吗?难道他就会没……” “闭嘴!!!” 话音未落,原本一直阴沉着脸没说话的迪纳尔侯爵,突然像是一头受惊的野兽般暴起。 他和麦鲍伯爵几乎是同时扑了上来,完全不顾贵族的体面,像是两个疯子一样将小巴特死死地扑倒在地,几只粗糙的大手拼命地捂住小巴特的嘴,硬生生地将他没说完的话给堵了回去。 “唔!唔唔!!” 这种近乎羞辱的举动彻底惹火了一旁的女伯爵。她尖叫一声,也不管什么长幼尊卑了,冲上去就想拉开两位老人。 一时间,茂伊约行省最有权势的几位大人物,竟然像市井无赖一样在宴会厅的地板上扭打成一团,酒杯翻倒,盘子碎裂,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那些没有爵位的仆人和小布兰克早就吓傻了,谁也不敢上前拉架,生怕被牵连。 唯有莫妄德,这位莫德雷德家的人,此时还有资格说两句话。 但他却没有轻举妄动。 他依然稳稳地坐在椅子上,那只独眼透过纱布,死死地盯着扭打在一起的人群。 他注意到了。 迪纳尔侯爵那飞扑过去的身影,那死命捂住儿子嘴巴的动作,绝不仅仅是因为被冒犯的愤怒,也不是为了维持所谓的长辈威严。 那是一种恐惧。 一种深入骨髓、如同面对深渊般的恐惧。 仿佛小巴特的话只要再说下去哪怕半个字,就会引来什么无法挽回的、毁灭性的灾难。 就在这混乱与压抑交织的时刻。 窗外,原本漆黑一片的夜空中,突然掠过一只不知名的飞鸟。 “咕——咕——” 那鸟鸣声凄厉而尖锐,像是用指甲刮过玻璃,又像是深夜里某种不祥的警告,瞬间穿透了厚重的墙壁,直刺入每一个人的耳膜。 那一瞬间,扭打在一起的众人都下意识地停滞了一下。 空气中仿佛弥漫起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寒意,让宴会厅内的烛火都随之黯淡了几分。 角落里,小布兰克缩了缩脖子,抱紧了自己的拐杖法杖,小声地、颤抖地嘀咕了一句: “天哪……这个夜莺……叫得真吓人。” 得益于那声凄厉得令人心悸的夜莺啼鸣,原本混乱得不可开交的扭打场面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小巴特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他猛地发力,一把推开了压在身上的两位长辈,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他那原本精致的礼服此刻已经被扯得凌乱不堪,领结歪斜,脸上还带着几道因为挣扎而留下的红印。 “够了!” 小巴特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声音在死寂的宴会厅中回荡。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失望与决绝。 “父亲……阿美兹堡,您当初既然已经交予我管理,那就应该信任我的判断!” 他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努力维持着作为一名伯爵最后的尊严: “为了我们巴特家族……还能在这风雨飘摇的局势中保留最后的一丝体面,也为了不让我们父子之间真的变成仇人……” 小巴特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我搬出领主居所!” “反正这段时间新领地的开发也需要有一位实权贵族亲自在场,去分配那些复杂的权力,去盯着那些贪婪的眼睛。我就住在那里,直到做出成绩给你们看!” “我也去!” 一旁的女伯爵毫不犹豫地站到了哥哥身边,她的眼神坚定,显然在这个家族中,她早已厌倦了父辈们的固步自封,唯有激进且富有才干的小巴特才是她所认同的领袖。 不仅如此,随着小巴特的表态,宴会厅角落里的不少仆人和管事也默默地站了出来,聚拢在小巴特身后。 看得出来,这位年轻的伯爵在过去的时间里并非只是空谈,他已经在老巴特的眼皮子底下,凭借着实打实的能力夺过了一部分权力。 人心,正在向着变革者倾斜。 “我们走。” 小巴特没有再看两位老人一眼,带着妹妹和追随者们,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小布兰克见状,也连忙抱起自己的法杖,对着莫妄德挤眉弄眼了一下,随后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毕竟,老板去哪他去哪。 随着众人的离开,原本热闹非凡的宴会厅瞬间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尚未燃尽的烛火。 冷风从半掩的门缝中灌入,吹得桌布猎猎作响。 莫妄德依然坐在原位,没有动。 他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酒,独眼透过纱布,静静地注视着依旧站在原地、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迪纳尔侯爵。 这位曾经威严无比的行省主人,此刻正一脸苦笑地望着儿子离去的方向,那表情里没有了刚才的暴怒,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无力与悲凉。 而一旁的麦鲍伯爵,也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长叹短嘘。 莫妄德轻轻晃了晃酒杯,猩红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泪痕。 他觉得,这里面有事。 而且,是那种大得能压垮一个侯爵脊梁的事。 “有些话……” 莫妄德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厅里清晰可闻: “是因为某种不能言说的恐惧,所以才不能明说,是吗?” 话音一落。 两位老人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就像是被戳中了内心最深处那个不敢触碰的秘密。 他们缓缓转过头,看着莫妄德,眼中的惊恐一闪而逝。 第340章 性命用来交换时间(上) 沿着旋转楼梯一路上行,脚步声在寂静的古堡中回荡。 莫妄德拄着八面繁星剑,不紧不慢地跟在两位老人身后。 这一路谁也没说话,空气沉闷得像是一团吸饱了水的棉花。 直到走到了阿美兹堡的最顶层,那间属于迪纳尔侯爵和麦鲍伯爵私人领地的书房。 厚重的橡木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两位老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齐齐地瘫坐在天鹅绒的扶手椅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 那叹息声里,藏着太多的无奈与沧桑。 莫妄德站在一旁,那只独眼静静地观察着他们。 “啧。” 莫妄德摇了摇头,走到酒柜前。 他也不客气,自顾自地挑了一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陈酿,拔开塞子,倒了两杯满满当当的酒。 “喝吧。” 他将酒杯推到两位老人面前,声音平淡而充满诱导性: “就当在这里的人,今晚都是些酒后失言的醉鬼。酒桌上的话,谁会当真呢?”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承诺: “我以莫德雷德家族的名誉保证,出了这间书房,我们之间什么话都没有讲过。风吹过就散了。” “该死的……你们莫德雷德家的人都这么精明吗?!” 麦鲍伯爵恶狠狠地瞪了莫妄德一眼,那眼神凶得像是要吃人,但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也不含糊。 他一把从莫妄德手里抢过酒,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就是一顿痛饮,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去,仿佛是要浇灭心头的焦火。 “哈——!” 一杯酒下肚,麦鲍重重地将被子顿在桌上,通红的眼睛里泛起了一丝醉意和愤懑。 莫妄德见状,嘴角微微勾起: “有个修士之前也是这样。 有些话清醒的时候怎么都说不出口,像是被胶水粘住了嘴。 但喝完酒之后……呵呵,那话匣子打开了就收不住。 我只是记住了这件事,觉得这法子挺管用。” “那群穿着黑袍子的流氓是吗?” 麦鲍伯爵借着酒劲,开始肆无忌惮地发泄起来:“ 哼!玩小男孩,私下里胡乱饮酒,甚至还搞什么权色交易……那张臭嘴里还整天念叨着什么圣母教会、什么神圣不可侵犯。 我呸!要是纳多泽圣母真的显灵,就应该降下一场暴雨,把这帮虚伪的混蛋统统淹死!” 莫妄德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知道,这只是个引子,是情绪宣泄的开始。 “好吧,看来亲爱的麦鲍伯爵已经喝得差不多了,状态到位了。” 莫妄德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只是盯着酒杯发呆的迪纳尔侯爵: “那么,迪纳尔先生?您呢?是打算继续憋着,还是……” 迪纳尔侯爵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无数复杂的思绪。 他在权衡,在挣扎,在计算着如果开口的代价与收益。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 “多拿两杯吧。” 老侯爵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我的酒量比较大。一杯……恐怕不够壮胆。” 莫妄德挑了挑眉,二话不说,转身又倒了两杯酒放在他面前。 迪纳尔侯爵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随着酒精在血液中蔓延,那种理智的堤坝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他决定,借着这股酒劲,把那些像大山一样压在心里、让他喘不过气来的话,一点一点地倒出来。 书房内的烛火跳动着,两杯烈酒下肚,迪纳尔侯爵的话匣子终于打开了。 ……… …… … “你们这些新贵族,那是没经历过那个年代,不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 老侯爵眯着眼睛,仿佛陷入了那段尘封的往事: “老皇帝死的时候,皇位继承人一大把,按照顺位、血统、母族势力……怎么轮,都轮不到如今这位鹰之主上位。” “他当年算什么?不过是一个被流放到边疆等死的落魄皇子罢了。” 莫妄德挠了挠脸颊,试探性地插了一嘴: “唉?难道是有兵权的那种?然后趁着老皇帝驾崩,带兵杀回来夺了位?” 这话一出,迪纳尔和麦鲍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兵权?怎么可能有兵权!” 麦鲍伯爵嗤笑一声,醉醺醺地挥着手: “年轻人,难道你不知道,权力很多时候是由暴力来巩固的吗? 拥有了暴力,在一定程度上就拥有了颠覆权力的可能。 老皇帝那是何等精明的人物,那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迪纳尔侯爵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语气阴森: “说句不好听的,我敢对着纳多泽圣母发誓,当年老皇帝为了斩草除根,一定对那个还在边疆啃树皮的小皇子进行过无数次政治暗杀。” “你想想,那时候是在迪尔自然联邦的边境线上。那种天天打仗的地方,死个皇子,随便安个‘战死’或者‘被魔法击中’的名头,多容易啊。” “那时候……对面那个迪尔联邦的至高王是谁来着?好像是……英勇王?” 麦鲍有些迷糊地回忆着。 “记错了,老麦。你那是喝糊涂了。” 迪纳尔纠正道: “那个时候英勇王还没上位呢。英勇王比咱们现在的皇帝也就大个十岁左右。之前的至高王……好像是叫宏法王? 还是叫做奇迹王?反正是一个沉迷魔法、整天躲在塔里的神棍。” “哦,对对对!” 麦鲍一拍脑门: “我想起来了!后来英勇王手持大剑杀上高塔,把那个老神棍给砍了夺走权力,那可是当年轰动大陆的热门话题呢。 迪尔自然联邦那帮蛮子一直那样,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两位,话题是不是有点偏了?”莫妄德忍不住提醒道。 “不偏不偏!这都是背景!” 迪纳尔摆了摆手,继续说道: “我们要说的是老皇帝对小皇子那是真没安好心,想方设法要弄死他。可是……” 老侯爵的眼神变得有些恐惧,又有些敬畏: “那个没有一兵一卒的小皇子,却在那个危机四伏的边境线上,结识了一群我们称之为皇帝旧友的怪物。” “小皇子没有兵权?没关系。” “他结识了当时还是个愣头青军官的阿加松。 凭借着惊人的人格魅力和那群怪物的辅佐,不到三年时间,整个对抗迪尔自然联邦的防线上,有一半的军队直接听命于小皇子,另外一半则唯他的好朋友阿加松马首是瞻!” “而那些老皇帝派去的暗杀者呢?” 迪纳尔冷笑一声: “无论去多少,无论多精锐。他们的尸体,总会在一个月或者两个月之后,被神秘地丢在帝都那扇象征着皇权的大门口。整整齐齐,死状凄惨。” “那群‘旧友’里,都是些什么人啊……” 麦鲍伯爵打了个酒嗝,掰着手指头数道: “有一个老修士,据说那是个能跟纳多泽圣母直接对话的狠人。 不过那家伙肯定早就老死了。你们众星行省那个叫马库斯的修士长,听说就是这老家伙的学生。” “除此之外,应该还有一个被称之为侠盗的人物。” 迪纳尔补充道: “那家伙在边疆那几个城市里,劫富济贫,惩奸除恶,硬生生把小皇子塑造成了救苦救难的圣人,为他赢来了太多的好名声和民心。” “随着老皇帝日渐衰老、昏庸,小皇子在边疆的名声却如日中天。 直到后来,没人再敢叫他小皇子,所有人都尊称他为——高贵的‘鹰之主’德法英。” 说到这里,迪纳尔侯爵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着一丝颤抖: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位鹰之主固然恐怖,但他身边那些出身三教九流的朋友,同样恐怖。” “这群人杀起我们这些贵族来,那叫一个心狠手辣,毫不手软!当年贵族阶层对小皇子的疯狂攻击和抵制,绝大部分就是因为恐惧这群不受控制的疯狗!” “直到……小皇子要正式登基成为皇帝。” 迪纳尔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皇权毕竟还是需要贵族阶层的扶持和认可。 为了博取帝都那群老牌贵族的信任,为了坐稳那个位置……德法英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他开始清算他的旧友。” “为了安抚那些被杀怕了的贵族,皇帝上位之后,明面上对那些旧友展开了血腥的清洗。死的死,伤的伤,隐退的隐退……那段时间,帝都每天都在流血。” “这样,才算是给了贵族们一个交代,才换来了如今这个帝国的稳定。” “可是……” 迪纳尔侯爵死死地盯着莫妄德,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惊恐: “可是今天……那个传说中早就应该死绝了的‘皇帝的夜莺’……她出现了!就在这阿美兹堡!就在我的窗台上!” “如果她还活着……那是不是意味着……” “当年的那场清算,根本就是一场演给天下人看的戏?那些怪物……他们从来都没有离开过皇帝半步?” “活着就活着呗。” 莫妄德耸了耸肩,语气里透着一股不以为然: “这和你们拼了老命也要拦着小巴特开发领地、搞什么自由竞争有什么关系?我感觉这些都是些陈谷子烂芝麻的旧账,跟现在的局势八竿子打不着啊。” “莫德雷德家的,你糊涂啊!” 迪纳尔侯爵气得直拍大腿,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仿佛莫妄德是他那个不争气的孙子: “皇帝的朋友活着,这意味着什么?这不仅仅是一个死人复活的鬼故事!” “意味着他们活着呗。” 莫妄德摊了摊手: “阿加松大公不是也活得好好的吗?羽翼大公的名号现在响当当,谁不知道他是皇帝的心腹?” “阿加松不一样!阿加松那是正儿八经的贵族出身,他和我们是一个圈子里的人!” 麦鲍伯爵急得脸红脖子粗: “我们说的是皇帝旧友当中,那几位出身低微、手段狠辣、根本不讲贵族规矩的人!比如那个‘夜莺’! 如果连她这种专门干脏活累活的影子都还活着,那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莫妄德皱了皱眉: “啊,活着就活着。 就当之前那场大清洗是一场把你们所有人都骗过去的政治把戏。 如今皇帝自身的权力巩固了,不需要再看你们的脸色了,他的旧友们不再需要装死了,所以出来透透气,有什么不对吗? 这很符合一位强势君主的逻辑啊。” “那可太不对了!” 迪纳尔侯爵压低了声音,眼中满是恐惧与焦虑: “如今教权、皇权都在皇帝手中,他已经是个空前强大的君主了。你以为小巴特那小子搞的那套东西很聪明吗?” “他那是属于把贵族权力私自下放!即使他有手段通过竞争优势重新收拢财富,但是有一部分神圣的、原本是皇权让渡给贵族的特权,会被他通过‘自由竞争’这种方式分给那些普通自由民!” 听到这里,莫妄德突然一愣。 他的脑海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古典中世纪……腐烂的古典政府……” 他喃喃自语。 之前因为失忆和当局者迷,有些东西他一直没有意识到。 但现在,被这两个老派贵族一语点破,一切突然都顺起来了。 德法英皇帝,这位被称为“鹰之主”的男人,正在做一件大事。 他正在让这个停滞不前的时代进步。 他试图将这个腐烂、松散的古典分封制政府,强行扭转变成一个高度集权的君主专制政府! 在古典奴隶社会的封建体系中,贵族是领地的土皇帝,拥有极大的独立性。 但君主集权不一样,它是封建制度的进步形态。 在君主集权下,权力必须高度集中于皇帝一人之手。 所有的贵族,不应该再是拥有独立领地和子民的诸侯,而应该变成皇帝的高级打工人,是官僚,是附庸。 他们虽然享有特权,但这份特权必须是皇帝赐予的,且随时可以收回。 而小巴特如今的所作所为——私自开荒、下放权力、搞自由竞争——这在皇帝眼里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哦吼……你小子竟然敢把我借给你的特权,私自下放给那些屁民?你小子是不是想另立山头?是不是想搞独立王国?” 这是在挑战皇权的底线! 这是在和皇帝正在推行的“集权大业”唱反调! “等一下……” 莫妄德倒吸了一口气,看向两位老人的眼神变了: “所以你们拼死禁止小巴特做这些事情,并不是因为你们真的顽固不化,而是为了保护他? 而且……我听说外界传言,你们哈布斯堡的老派贵族是严格反对德法英陛下的新政的?” “谁敢反对鹰之主啊!那是找死!” 迪纳尔侯爵苦笑了一声,眼中满是沧桑: “还不是我家那俩小子太跳了!他们搞的那套东西太激进、太危险,显得他们像是想要颠覆现有秩序的激进派! 为了保住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我们这两个老骨头不得不表现得更加激进、更加顽固,让他们在皇帝眼里显得我们才是那个必须要被铲除的‘保守派毒瘤’。” “至少……” 麦鲍伯爵灌了一口酒,声音哽咽: “皇帝肯定是先杀那个看着更跳、更碍眼的。我们老骨头死就死了,反正也活够了。但是那小子……他就是想不明白这些东西!” “他不愿意再和我们这些老东西聊古典政治了,他以为那东西是落后的、腐朽的,觉得我们是在阻碍时代进步。” 迪纳尔侯爵抹了一把脸,语气悲凉: “但他不明白,问题不在于先进还是落后,而在于……现在还是那位高高在上的鹰之主说了算呢!” “我们是在拿命给他拖时间啊。” 两位老人对视一眼,眼中的无奈与恐惧交织。 他们不再说话,只是一瓶接一瓶地灌着烈酒,仿佛只有醉了,才能暂时忘掉那个悬在家族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第341章 性命用来交换时间(下) “那你这么说……” 莫妄德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独眼微微眯起: “既然横竖都是死,那你为啥现在不马上支持那小子赶紧做改革呢? 如果他真的能在皇帝反应过来之前把茂伊约行省的经济搞上去,变成一个不可或缺的经济中心,我感觉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你糊涂啊!” 麦鲍伯爵气得把酒杯重重地砸在桌上,酒液飞溅: “那个蠢小子是在做军改吗?!这他妈只是经济改革!” “他想赚钱,他确实能赚钱。但是……刀在谁手上?!” 老伯爵指着窗外那漆黑的夜空,声音颤抖: “以前皇帝想杀我们这些贵族,碍于面子和法理,那还得找个名头,走个过场。 但是夜莺……那皇帝的影子,她们杀人需要理由吗?需要经过审判吗?” 迪纳尔侯爵接过话茬,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恐惧: “你是不知道当年英勇王之死有多轰动。” “在帝国皇权交替、最为虚弱的时候,那位不可一世的英勇王,集结大军,想要趁火打劫,直接过来打秋风,甚至想要一口吞下我们的边境。” “是当时的鹰之主,用他那令人胆寒的政治素养,硬生生地开启了一场诸国之间的大混战。 他不仅稳住了局势,甚至还在大混战当中,居然说服了那个一直敌对的迪尔自然联邦组成同盟,又伙同贪婪的喀麻苏丹,三家联手,一起围攻当年那个如日中天、不可一世的凯恩特!” “就在联军势如破竹,凯恩特眼看就要覆灭,那个庞大的胜利果实即将落入囊中之时……凯恩特的那位传说中的不可思议公主,不知道用了什么神鬼莫测的策略,竟然硬生生地破了这必杀之局。” “然后呢?”莫妄德追问。 “然后?” 迪纳尔侯爵冷笑一声: “然后皇帝知道大势已去,既然没办法在战场上完成吞并凯恩特的计策,那就直接掀桌子!” “他直接派出了夜莺,在万军丛中,在最森严的防守下……暗杀了那位英勇王!” “英勇王一死,联军瞬间分崩离析。整个大陆的局势,在这一番令人眼花缭乱的权谋斗争和血腥暗杀之后,瞬间就重新洗牌,扩大成了如今这三足鼎立的格局。” 迪纳尔侯爵瘫软在椅子上,仿佛被那段回忆抽干了力气: “那一战之后,凯恩特虽然名义上亡国了,那位不可思议的女皇据说也死在了乱军之中……但我们这些亲历者都知道,真正的赢家,只有那个坐在帝鹰都城里、手里握着夜莺这把利刃的皇帝。”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莫妄德: “你现在说说看。小巴特他想挣钱,他有那个脑子挣钱。可是……刀在皇帝手上!” “他有命挣,那小子有命花吗?!” “只要皇帝觉得他不听话,觉得他是个威胁。哪怕他把茂伊约变成金山银山,哪怕他没有任何造反的心思……只要‘夜莺’的一个口哨声,他和他的那些宏图伟业,就会在一夜之间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和一堆废墟!”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敢赌。因为对手是个不讲规则的疯子。” “哦,懂了懂了,这下我是全都懂了。” 莫妄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独眼在烛光下闪烁着幽光:“现在这就是一根筋两头堵的死局啊。小巴特那孩子,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证明自己,怎么带领家族中兴。在现在的他眼里,你们这两位苦心孤诣的长辈,大概率已经成了那种顽固落后、不知道发什么神经、只会为了那点可怜的‘长辈威严’而无理取闹的老古董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为了打破你们这种‘固有印象’,为了证明他是对的,他肯定是要做出成绩给你们看的。这是年轻人的通病,也是他们的动力。” “但是……” 莫妄德的手指轻轻敲击着一直被他当作拐杖的八面繁星剑,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叮叮”声: “但他要是真的做出了成绩,或者哪怕只是他‘想去做出成绩’的这个消息,传到了帝都那位多疑的皇帝耳朵里……” 后面的话,莫妄德没有说下去。因为大家都心知肚明,那是那个悬在头顶的“死”字。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那清脆的敲击声在回荡,像是在给这个家族进行最后的倒计时。 “唉……” 两个老人齐齐地长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沉重得仿佛能把地板砸穿。 麦鲍伯爵苦笑着摆了摆手,示意莫妄德别再说了: “呵呵呵……管这么多干嘛?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顶不住就一起死呗。来来来,先把自己整醉了再说,明天的事明天再想办法。” 他举起酒杯,即使在醉意中依然不忘那股子贵族的傲娇劲儿: “敬该死的莫德雷德家的混蛋!谢谢你让我们把这堆烂话倒了出来!” “嗨!你这老头什么话呀?” 莫妄德也不甘示弱,笑着举起杯子碰了上去:“敬巴特家族这两个嘴硬的老不死!祝你们还能再多硬几年!” “干!” 三人一饮而尽。 于是,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夜晚,莫妄德就这样陪着这两个即将被时代碾碎的老人,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烈酒。仿佛只要把自己灌醉了,那些如同附骨之蛆般的恐惧就能暂时被驱散。 阁楼外,寒风呼啸,拍打着窗棂发出“哐哐”的声响。屋内温暖的壁炉虽然烧得正旺,却依然无法驱散两位老人心中那股透骨的寒意。他们裹紧了身上的大衣,却依然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莫妄德放下酒杯,起身想要去将那扇已经被风吹得有些松动的窗户堵得更严实一些。 然而,就在他的手触碰到窗框的那一刻。 “咕——咕——” 那一阵凄厉、尖锐、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夜莺啼鸣,再次从黑暗中传来。 那声音穿透了风声,穿透了墙壁,直直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莫妄德的手猛地一顿,那一瞬间,连他那颗早已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心脏,都忍不住漏跳了一拍,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心慌。 他看向窗外那无边的黑暗,仿佛那里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间书房里的每一个人。 ……… …… … 数日后,茂伊约行省的春色中多了一抹肃杀而忙碌的气息。 改革的齿轮在巴特伯爵的强力推动下隆隆转动。一辆又一辆沉重的木轮马车满载着新砍伐的巨木,沿着拓宽的土路源源不断地运往锯木厂。随着森林的边界在那锋利的斧斤下节节败退,潜藏其间的魔物们彻底乱了套。那些在生存空间争夺战中落败的丧家之犬,偶尔哀鸣着冲出林缘,却很快就被巴特布置在那里的精锐弩手和骑士们轻易收割。 看着地图上代表“文明”的绿色色块日益扩张,巴特伯爵的心情也随之转晴。偶尔,他会带着那位同样干劲十足的女伯爵,步入离阿美兹堡最近的一家酒馆,在这充满麦芽香气的地方与民同乐。 酒馆内火炉烧得正旺,噼啪的炸裂声温暖而惬意。 “嘿,这种日子才叫生活。”小巴特伯爵舒爽地叹了口气,他在篝火旁脱下那双沾满泥点的皮革长靴,换上一双松软干净的毛绒短靴,随手将脏鞋丢给身后的仆人,吩咐其洗净。 身为贴身护卫的小布兰克,自然也跟着老板沾了光,正美滋滋地嚼着一块涂满蜂蜜的黑面包。 然而,酒馆角落里的一道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位极其慵懒的女士。她半靠在阴影里,慢条斯理地从腰间的精致皮包中取出几张绘着繁复星图的卡片,指尖熟练地拨弄着。 “啊!天哪!”小布兰克眼睛一亮,“‘众星牌’都已经流行到这种偏远行省了吗?” 那是众星行省(繁星镇)特有的娱乐项目。去年七月十五,小布兰克在繁星镇与那群没心没肺的剑士兄弟们集会时,曾被罗洛尔带着玩了整整一个通宵,他自己也收藏了一套珍贵的复刻版。 他按捺不住好奇心,凑上前去:“女士,您也玩牌吗?天色还没黑透,要不要来一局?” 那女人微微抬起头,取下遮住大半张脸的宽檐软帽,将其轻巧地搁在桌边。她露出了一张明艳却带着几分英气的脸,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那眼角下的一颗致命的美人痣。 “可以啊,小朋友。”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如丝绸般的质感。 阿尔贝林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眸子,平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位看似幼态的小剑士。 就在那一瞬间,小布兰克原本轻松的神情猛地一僵。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冷酷大手狠狠地攥了一下,血液的流动在刹那间停摆。那种感觉绝非什么怦然心动,作为一名刀尖舔血多年的“决死剑士”,他的肉体早已对异性间的情欲近乎免疫。 这是危险!是那铭刻在灵魂深处的生存本能发出的、足以震碎耳膜的尖叫! 他的表现变得极度不自然,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一旁的小巴特和女伯爵注意到了这一幕,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 “哟呵!我们的小布兰克大师这是……情窦初开,恋爱了?” “去去去!”小布兰克回过神来,苍白着脸挥了挥手,“请尊重我的清誉!” “看你那副呆样,魂都被勾走了吧!”酒馆内顿时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声,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随着众人的打趣,那种压抑得让他窒息的危险感竟然在一瞬间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然而,小布兰克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绝不对劲!他开始像个神经质一样在酒馆内左右顾盼,甚至不顾体面地将半个身子探出酒馆的窗户,死死盯着昏暗的街道,怀疑是不是有什么高阶魔物趁乱潜入了镇子。 “咳!咳!” 一阵清脆而响亮的咳嗽声在酒馆内响起。 紧接着是连续三下敲击木桌的声音。 “这位小朋友,我牌都理好了。你还要不要玩?”阿尔贝林托着下巴,眼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 小布兰克眨了眨眼,后背的鸡皮疙瘩依旧没能完全消退。他再次环顾四周,仍旧没有找到任何危险的源头,最后只好强行按捺住那股心悸,对自己低声咒骂:“该死的,一定是最近杀魔物杀得精神衰弱了……” 他带着这种极度不适的、如坐针毡的感觉,重新回到了牌桌前。 “女士,您如何称呼?”布兰克深吸一口气,试图通过礼仪找回一点身为决死剑士的尊严。 女人嘴角微微上扬,手指灵活地切着牌: “阿尔贝林。你可以称呼我为盛装登场的阿尔贝林。” “布兰克。” 他也自报家门,声音虽然稚嫩却带着一股杀伐气: “决死要塞的布兰克。很高兴认识你……女士。” 他盯着对方洗牌的手,心中那种被野兽盯上的错觉,竟变得愈发浓烈。 ……… …… … 最后一张牌被那只戴着丝绸手套的手轻轻扣在桌面上。 “你输了,布兰克小朋友。” 阿尔贝林优雅地起身,重新戴上那顶宽檐软帽。 帽檐投下的阴影瞬间遮住了那颗迷人的美人痣,也将她的眼神藏进了黑暗之中。 她没有拿走桌上的赌注,只是礼貌地对着有些发愣的小巴特伯爵和女伯爵微微欠身,随后像一缕吹过酒馆的轻风,悄无声息地推开木门,消失在浓稠如墨的夜色里。 喧闹的酒馆依然充斥着麦芽酒的味道和粗鲁的笑话声,但对于小布兰克来说,这世界似乎在刹那间变得极其安静。 他坐回位子上,手指略显僵硬地收拢着那些绘制精美的众星牌。 打了三四局,一局都没赢。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小布兰克低头看着手中的卡牌,瞳孔微微颤抖。 那种如芒在背、如鲠在喉的危险预感,并没有随着阿尔贝林的离去而消散。相反,当她走入黑暗后,那种错觉反而变得更加沉重。 【离她远点。小布兰克,别让死亡离你这么近。】 布兰克不知道这种预感从何而来。他曾面对过成群的哥布林,也曾与高等魔物正面搏杀,甚至在那场残酷的凯恩特灭国战中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这种感觉好奇怪…… “喂,布兰克,还没回过神呢?” 小巴特伯爵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输给那样一位美丽的女士,不丢人。” 小布兰克强挤出一个笑容,将牌揣进怀里。 他感到手心湿冷,那是从未有过的虚汗。 他抬起头,看向紧闭的酒馆大门。 在那扇门后的黑暗里,他感觉自己刚才不是在和一位女士玩牌,而是在和一尊披着人皮、手持断头台绳索的死神,在那虚幻的棋盘上对坐了片刻。 第342章 与夜莺攀谈(上) 茂伊约行省的夜风带着花香和血腥气,在星空下缠绵。 阿尔贝林手中的火把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火光映照着她那张精致却冷漠的脸。 在她脚边,是几具已经被打得几乎看不出原形的魔物尸体,像是几团被随意丢弃的烂泥,正缓缓渗出血水,滋养着这片娇艳的花海。 “真是个美丽的地方。” 她轻声呢喃,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一朵在夜风中瑟瑟发抖的紫罗兰。 对于阿尔贝林来说,今天在阿美兹堡酒馆里目睹的那一切,确实有些奇特。 那个叫小巴特的年轻贵族,满腔热血,却天真得可怕。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他那种将本该属于贵族的神圣特权下放给平民的行为,在帝国的政治逻辑里是何等的离经叛道。 按照她以往的行事准则,这种“把手伸出花盆”的家伙,早就该被她像摘掉一颗烂草莓一样,干脆利落地扯下脑袋,挂在城门口风干示众了。 但今晚,她犹豫了。 她看着这片在星光下摇曳的花海,思绪飘得很远。 在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哪个爱美的女人会不喜欢花。 阿尔贝林也不例外,哪怕她是那个让所有人都闻风丧胆的皇帝的夜莺,是游走在黑暗边缘的死神。 在她那双看透了生死的眼睛里,整个圣伊格尔帝国就像是一个巨大而繁复的花园。 每一个行省、每一块封地,就是一个个被精心圈起来的花盆。 而那些盘踞其上的贵族,就是在这个花盆里肆意生长的花朵。 要让这片花园繁花似锦,可能需要高深的园艺知识——选种、育土、施肥、修剪枝叶。 这些复杂的治国之道,阿尔贝林一窍不通,也懒得去通。 那是德法英那个老秃鹫该操心的事。 她只懂一件事,而且做得比谁都好。 ——不好看的花,就该折掉。 ——不顺眼的贵族,就该杀掉。 简单,直接,粗暴,却也是维护这座帝国花园秩序最有效的手段。 这么多年来,那些试图把根系伸到隔壁花盆、或者想要长得比围墙还高的贵族,大多都被她归类为不好看的花。 她杀了太多,多到连她自己都记不清到底有多少个显赫的名字成了她匕首下的亡魂。 可是今天,她遇到了一个例外。 小巴特这朵花,虽然长得有些歪,甚至把娇嫩的枝丫伸到了不该伸的道路中央——那是属于皇权的禁地。 但他开得真的很漂亮。那种蓬勃的生命力,那种想要改变这片死气沉沉土地的热情,在这一片腐朽的老花园里,显得如此耀眼,甚至有些刺目。 阿尔贝林把玩着手中的火把,看着火焰在风中跳跃。 这让她不由得陷入了一个从未思考过的哲学问题: “如果花园里开出了一朵前所未有的漂亮花朵,但他却不知死活地长在了最繁忙的道路中央……” “那么,作为园丁的我……” 她歪了歪头,那颗美人痣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妖冶: “是该为了这朵惊艳的花,去建议主人稍微改一下道路,让它继续绽放呢?” “还是为了整个花园的协调性,为了道路的畅通无阻,像对待其他杂草一样……” 她的手轻轻握紧,将那朵紫罗兰的花茎,“咔嚓”一声,拦腰折断。 “……照折不误?” ……… …… … “那得看你怎么想的。” 一个平静的声音突兀地从花海的另一端响起,穿透了夜风。 “我该如何称呼您呢?皇帝的夜莺?” “阿尔贝林即可。” 那个声音甚至没有一丝波动,仿佛她面对的不是一个不速之客,而是一位早已预约的访客。 话音未落,昏暗的夜色骤然被撕裂。 “叮——!!” 刀剑相撞,火星四溅。 那不是普通的金属碰撞,那耀眼的光芒就像是铁匠铺里最狂暴的一锤砸在了烧红的烙铁上。 莫妄德手中的八面繁星剑在千钧一发之际出鞘,剑身横档,精准地截住了一把无声无息袭向他咽喉的飞刀。 火花在两人之间炸开,瞬间照亮了彼此的脸庞。 莫妄德那只缠着纱布的独眼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深邃,而阿尔贝林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眼睛则透着一丝玩味的寒光。 下一秒,阿尔贝林反手将手中的火把狠狠按灭在湿润的泥土里。 “嗤——” 唯一的可见光源熄灭了。整片花海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与死寂的阴影之中。 这是她的主场。 莫妄德站在原地,保持着格挡的姿势,那只独眼在黑暗中微微眯起,感知力被拉到了极限。 死寂的沉默。两人在黑暗中无声地对峙,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制到了最低。 “看来……你就是我要追查的那个人了。” 阿尔贝林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飘忽不定,仿佛这黑暗本身在说话: “说实话,这么多年了,我还是第一次遇到……我还没开始真正动手追捕,猎物就自己主动送上门来找到我的情况。” “说吧,怎么找到我的?” 莫妄德没有转头,只是淡淡地回答: “用眼睛看。” “啥意思?” 黑暗中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疑惑。 “字面意思。” 莫妄德指了指自己那只裹着纱布的左眼,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在我的视线里,整个世界都是灰暗的。但像你这样的人……身上的杀气和那股子特殊的阴影味道,就像是黑夜里的灯塔。 用我的眼睛看,很难在这个荒郊野外找到第二个像你这么‘耀眼’且危险的存在。” “我很危险吗?” 阿尔贝林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轻蔑与挑衅。 莫妄德刚想开口解释什么,突然,那种毛骨悚然的危机感再次袭来! “唰!唰!唰!” 没有任何预兆,周围原本静谧的阴影瞬间沸腾。无数把漆黑的飞刀如同暴雨般从四面八方激射而出,每一把都精准地锁定了莫妄德全身的要害——咽喉、心脏、双眼、膝盖…… 这是夜莺的死亡之吻。 莫妄德没有任何废话,手中的八面繁星剑瞬间化作一道流光。 “叮叮当当——!!” 密集的金属撞击声连成一片。 他在黑暗中如同狂风中的劲草,剑光翻飞,不仅精准地磕飞了每一把致命的飞刀,甚至还在周身舞出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剑网。 最后一击落下,莫妄德微微喘息,手中的长剑斜指地面,剑尖还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前方那团深邃的黑暗,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苦笑: “这都不算危险的话……那我不知道什么才叫危险了。” “看得出来,女士,您确实……相当危险。” 他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对着虚空说道: “你的杀意很纯粹,技巧也很完美。如果真的打下去,就连我想杀掉你恐怕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他收剑回鞘,剑柄磕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所以我们能不能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 “毕竟,作为一名专业的斥候,你在动手杀人之前,首先要做的任务。 应该是调查清楚目标的底细,对吧?” 莫妄德摊开双手,摆出一副毫无防备的姿态: “我会配合你的调查。” ……… …… … 酒馆的壁炉里,橡木柴火烧得正旺,驱散了花海夜晚那透骨的湿冷。 “哎呀,这夜晚可真冷啊,不是吗?” 阿尔贝林脱下了那顶宽檐软帽,露出一头如瀑的黑发。 她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满是划痕的木桌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对着走过来的侍者吩咐道: “两份培根,要煎得发焦,油脂滋滋冒泡的那种。然后来一份炸鱼,告诉厨子,一定要炸得酥脆,连骨头都要炸得稀碎,能直接嚼着吃。 面包就算了,那种硬得像砖头的东西还是留着砸人吧。 然后拿点啤酒来,不要那种兑了水、喝起来像马尿的粗制滥造货,要精酿的黑啤,泡沫要厚实。” 她摸着下巴,那颗泪痣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生动,似乎在认真思考还要点些什么来慰藉这寒冷的夜。 “那个……” 坐在对面的莫妄德弱弱地举起了手: “能来一份果干吗?欧李果干最好。” 阿尔贝林愣了一下,随即翻了个白眼,嫌弃地撇了撇嘴: “天哪,大晚上吃这种酸不拉几的小点心?你可真不会吃,一点品味都没有。” 不过,她还是转头对侍者摆了摆手: “啊,算了。麻烦再给这位品味独特的绅士来一份果干。账记在这位先生头上。” 昏暗的酒馆角落里,若是外人看来,这一男一女就像是一对久别重逢的老友,相处得极其融洽。 谁能想到,就在一个小时前,他们还在黑暗的花海中进行着生死对峙。 酒菜上桌,莫妄德一边小心翼翼地挑拣着果干,一边将自己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以及关于小巴特改革的前因后果,甚至包括那两个老贵族的恐惧,一五一十、毫无保留地全部告知了阿尔贝林。 阿尔贝林一边听,一边飞快地在羊皮卷轴上记录着,嘴角上扬的弧度越来越大,显然对这份主动送上门来的详尽情报十分满意。 看着她将写得密密麻麻的卷轴卷好,贴身收起,莫妄德忍不住努了努嘴,小声吐槽道: “你就不怕我是骗你的?比如为了保住小巴特,故意编造一些对你们有利的说辞?” “唉,你是不是傻?” 阿尔贝林叉起一块焦脆的培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你讲的故事里有那么多细节,时间、地点、人物、甚至连对话的语气都那么生动。 真的假的,我到时候随便去核实一下,验证几个关键点不就知道了?” 她咽下食物,端起啤酒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 “而且,我只是个斥候,我的任务是拿到情报,原封不动地带回去。至于去分析情报真伪、去判断局势走向……那是坐在帝都皇宫里那个老秃鹫该干的事,关我什么事?” “呃……至少今天晚上,我不想费那个脑子去分析情报。 今晚我会好好把你说的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过一遍,整合一下。现在嘛……” 她指了指桌上丰盛的食物: “先吃点好的吧。这炸鱼不错,你也尝尝。” 莫妄德看着她这副洒脱的样子,不禁有些好奇。 “阿尔贝林,我很好奇。” 他放下手中的果干: “你是怎么看待这个世界的?” “什么意思?”阿尔贝林挑了挑眉。 “因为我觉得……以我现在的视角来看待这个世界,总是显得有些片面且肤浅。” 莫妄德指了指自己那只缠着纱布的眼睛,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 “只有当人性像一把尖刀一样刺穿了我的后心,让我从高高在上的神坛跌落,不得不以一个残缺之人的姿态在人间行走了一遭之后……我才有了许多以前从未有过的感悟。所以,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好吧好吧,尊贵的神性大人。” 阿尔贝林擦了擦嘴,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眼神中带着一丝戏谑: “你想从哪里开始聊?人生哲学?还是帝国八卦?” “就先从你如何看待这个国家开始吧。” 阿尔贝林沉默了片刻: “以前啊……这国家简直烂得没边了。” 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而且这种腐烂,不是那种表面的、切掉烂肉就能好的腐烂。而是一种体制性和结构性的、深入骨髓的腐烂。” “这种结构性的腐烂,并不是因为国王是个好人或者坏人就能改变的。 哪怕那些贵族和统治阶级里人人都是圣人,哪怕他们每天都施粥行善。 但是只要这个结构没有改变,他们存在的本身,就是在剥削,就是在吸血。” 她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看着里面旋转的泡沫: “德法英接手之后,确实好上不少。 虽然那种根深蒂固的结构性烂疮还没有得到根本改变,但至少……很多以前我想杀却不能杀的人,早就被他借着各种由头杀掉了。这让空气稍微清新了那么一点点。” 莫妄德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总结道: “从古典封建转变成君主集权的封建?” “什么意思?” 阿尔贝林皱了皱眉: “我不是很听得懂你口中这些奇怪的名词。” 莫妄德耐心地稍微解释了一下这两种政治体制的区别与演变逻辑。 听完解释,明白了这两个名词的含义之后,阿尔贝林摸着下巴,认真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同的光芒。 “没错,你说得很精准。德法英那个老秃鹫,确实正在想办法把所有的权力都集中到他自己手里。” “他想做的事情,明眼人其实都看得出来。就是想要彻底铲除那些独立王国般的贵族势力,统一整个大陆,然后完成你口中的那种君主集权。” “也就是……权力高度集中,所有人都听命于他,不再会出现像现在这样各个地方诸侯听调不听宣、各自为政的混乱场景。” 说到这里,阿尔贝林突然冷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虽然他给我描述的那个新世界……听起来确实比现在的强点有限。但至少,是个能看得到的方向吧。” 第343章 与夜莺攀谈(下) 酒馆的角落里,烛火渐暗,只剩下壁炉里的余烬还在散发着微弱的光热。 这场对话并非是莫妄德的单方面询问,阿尔贝林也时不时地抛出几个问题,两人有来有往。 莫妄德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关于神性的理解,以及失去人性后作为凡人的种种体会,都一一告诉了阿尔贝林。 然而,这位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密探对此却是兴致缺缺,她漫不经心地听着,时不时打个哈欠,显然对这些神神叨叨、形而上的哲学思考并不感冒 直到话题再次转向了那个引起这场风波的主角——小巴特。 莫妄德的眼神亮了起来,他试图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向阿尔贝林解释: “小巴特那家伙,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现在正在进行的这一切,其实是在进行资本主义的原始积累。这是一种比现在的封建主义更加高明、也更具效率的社会形态……” 他滔滔不绝地解释了一通关于资本运作、市场竞争以及劳动力解放的概念。 阿尔贝林听完,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上的美人痣,一针见血地总结道: “嗯……你的意思就是,比起封建主义那种拿刀架在脖子上、明目张胆地吃人,这个所谓的资本主义,就是换了一副刀叉,用一种更隐蔽、更文明的方式吃人,是吗?” “呃……” 莫妄德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点了点头: “虽然听起来很残酷,但本质上确实如此。不过,至少在那个体系下,贵族或者资本家,不能再像现在这样,仅仅因为心情不好或者为了取乐,就以领主的名义随意处死平民了。 因为在他们眼里,平民变成了有价值的劳动力和消费者,而不再是随手可弃的草芥。” “我觉得也好不到哪里去。” 阿尔贝林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换汤不换药罢了。以前是随便被弄死,以后是巧立名目,然后随便被弄死,最后还不是一样要死?” “我也这么觉得。” 莫妄德叹了口气,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但我不得不承认,比起那一成不变、腐朽到根子里的封建主义,资本主义确实还是进步了那么一点点。 至少,它让社会流动了起来,让人有了那么一线改变命运的可能。就是从封建阶级的阶级化身不可能到变成资本主义的有可能。” “那看起来……” 阿尔贝林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也不是你想走的那条终极道路啊。” “当然不是。” 说到这里,莫妄德突然清了清嗓子,整个人仿佛焕发出了某种奇异的光彩。 他坐直了身体,独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理想主义光芒,郑重其事地看着阿尔贝林: “夜誓的阿尔贝林,你有没有兴趣……成为我的同志?” 紧接着,莫妄德开始了他那场精彩绝伦的布道。 他描绘了一个没有剥削、没有压迫、人人平等的新世界。 他讲述了那条充满荆棘却通向光明的道路,讲述了如何打破这结构性的腐烂,如何让每一个人都能有尊严地活着……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充满了一种直击人心的感染力,仿佛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束火把。 然而,当他满怀期待地讲完最后一句,等待着阿尔贝林的回应时—— “啪、啪、啪。” 阿尔贝林懒洋洋地鼓了鼓掌,脸上的表情既没有感动,也没有嘲讽。 “太好了,真精彩。” 她打了个哈欠,单手托着腮,那双锐利的眼睛直视着莫妄德: “又有一个理想家,在我面前激情澎湃地给我布道了。” “你猜猜看……” 她伸出几根修长的手指,在莫妄德面前晃了晃: “你是第几个,试图用这种美好来忽悠我的理想家?” “而且……” 阿尔贝林收回了晃动的手指,眼神突然变得犀利起来,像是要剥开莫妄德那些宏大叙事的外衣,直指核心: “我并不是没有在听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按照你的意思……你想要实现的那个所谓的理想国度,前提是需要制造一个拥有极大生产力的社会,让物质财富极大丰富。 丰富到每个人都不再为了生存而发愁,然后大家才可以在这个物质极大充裕的基础上,去自由地选择工作,去发展各自的天性,对吧?” 莫妄德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连连点头: “对的对的!没错!看来你并不像你表现出来的那么漫不经心,你完全抓住了重点!” “哈哈哈……” 阿尔贝林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无奈和悲凉: “我亲爱的神性大人啊。听你的意思,要达到那种‘物质极大丰富’的程度……这副美好的光景,我看不到,我女儿看不到,我孙女看不到,甚至我曾孙女、玄孙女都看不到。” 她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空: “你不觉得这对我,对我们这些活在当下泥潭里的人来说,实在是太遥远了吗?” “我甚至不觉得你这条荒唐的道路真的能实现。” 阿尔贝林摇了摇头,语气变得冷酷而现实: “不过不可否认,它听起来确实很完美。 完美到就不像是真的,完美到就像是你站在一万年之后的未来,看着那光鲜亮丽的景象,然后跑回来告诉我们这群还在玩泥巴的野蛮人。 嘿!一万年后会很美好,所以我们现在要在泥地里种下一颗火种。” “您说的没错。” 莫妄德并没有因为她的质疑而动摇,反而更加坚定地直视着她的眼睛: “我就是要在一万年之前种下这颗火种。 我知道这很遥远,我也知道这很难。但我相信,只要火种不灭,就会有后人前仆后继,用他们的血肉和智慧去呵护它、壮大它,直到这把火焰将未来烧得光鲜亮丽!” 阿尔贝林看着他眼中那团不灭的火焰,沉默了片刻。 最终,她只是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行了,行了。太远的话别再说了,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咱们还是聊聊现在吧,聊聊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莫妄德有些许失落。 他是真的很想把阿尔贝林团结到他的战线中来。 因为在刚才的交谈中,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位看似慵懒随和、甚至有些冷血的阿尔贝林,在那副漫不经心的面具下,其实隐藏着许多关于这个社会结构性的深刻思考。 她并不是一个只会听命杀人的工具,而是一个有着独立思想、对现状有着清醒认知的智者。 但既然对方已经明确表示了拒绝,莫妄德也不好再强行推销。 他只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将那些宏大的理想暂时收回心底。 “好吧……” 莫妄德拿起一块果干放进嘴里,语气恢复了平静: “那就说回巴特。对于那个正走在‘悬崖边上’的小子……你打算怎么做?” 酒馆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阿尔贝林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那双鹰隼般的眸子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嗯……如果是按照我的规矩,” 她漫不经心地说道: “我还是打算做点什么。就是过去,然后以一种‘还说得过去’的状态,对他进行一次刺杀。” “他要是命大,或者有本事从我的刀下活下来,那就没有下一次了,算他通过了‘考核’。但他要是没活下来……” 阿尔贝林耸了耸肩,语气冷漠得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那他就该死。杀了那个不安分的小巴特和他那个同样激进的妹妹,留下那两个已经被吓破胆的老家伙。以德法英的手段,很容易就能让那两个老东西彻底屈服,乖乖听话。” 说到这里,她突然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看着莫妄德: “不过看起来……我们这位神性大人,似乎并不想让我这么做?” 莫妄德被看穿了心思,并没有否认,只是默默地握紧了手中的剑柄。 他的独眼静静地注视着阿尔贝林,虽然没有说话,但那保护欲已经不言而喻。 阿尔贝林见状,并没有生气,反而像是早有预料般地笑了笑。 她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羊皮纸,轻轻推到了莫妄德面前。 “我可以放过他们。” 她开出了条件: “作为交换,之后你得帮我杀人。” 莫妄德皱起了眉头,刚想拒绝: “我不是您的杀手,也不是皇帝的刽子手。 看来我帮不了你。 我会去保护小巴特的,到时候就让刀剑来说话吧。” “别急着拒绝。” 阿尔贝林按住了那张名单,眼神中透着一丝玩味: “你先看看这名单上这帮人的所作所为,看完之后,你再说帮不帮。” ……… …… … 片刻之后。 酒馆的角落里,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那是莫妄德的牙齿咬得太紧发出的声响。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名单,独眼充血,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有一团无法抑制的怒火正在胸腔中炸裂。 莫妄德的手指在颤抖,最终,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一般,手指一松。 那张名单轻飘飘地掉落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阿尔贝林看着他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她知道,这笔交易已经达成了。 她优雅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重新戴上那顶宽檐软帽,转身向酒馆门口走去。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时候,莫妄德那压抑着无尽怒火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冰冷得如同来自九幽地狱: “上面的每一个人……” “我都不会让他们死得痛快。” 阿尔贝林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挥了挥手,身影融入了夜色之中。 “那么,交易达成。” “我在前往下一个行省的路上等你,我的临时盟友。” 夜风呼啸,吹得酒馆门口的招牌嘎吱作响。 当阿尔贝林即将踏入那无边的黑暗时,莫妄德两三步冲到了门外。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写满罪恶的名单,在风中晃动着,那只独眼中满是不解与震惊,死死地盯着阿尔贝林的背影质问道: “你到底是什么立场?!”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上面的人……绝大部分都是实权贵族!而且很多都是在地方上根深蒂固、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人物! 你杀了他,不仅会引发动荡,甚至还会直接影响到德法英的统治根基!你作为‘皇帝的夜莺’,这不符合你的逻辑!” 阿尔贝林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看着那个在风中有些凌乱的男人,无奈地叹了口气,像是看着一个钻牛角尖的孩子。 “好吧,既然你非要问个明白。” 她双手抱胸,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刚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你不是第一个跟我布道的理想主义者。” “你描绘的那个一万年后的未来,虽然美好,但确实有些太远了,远到让我觉得像是在听神话故事。” 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但德法英……那个老秃鹫,他给我许诺的未来,虽然没那么完美,没那么宏大,但至少……在我老的时候,在我还能走得动路、还能看清东西的时候,我就应该能看到。” “但是……” 阿尔贝林的眼神突然变得极其冰冷,那股冷意甚至比这夜风还要刺骨: “有些人,我连一秒钟都不想让他们多活,更别说让他们活到我老了。” 她指了指莫妄德手中的名单,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 “一想到那帮披着人皮的畜生,还在这个世界上和我呼吸着同样的空气,还在用那种肮脏的手去触碰这个世界……我就感到恶心,我就难受得睡不着觉。” “所以,我就想让他们死。就这么简单。” 她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笑意: “这个理由,能不能说服你呢?我亲爱的神性大人?” 莫妄德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行事乖张、却又有着自己独特道德底线的女人,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遗憾。 “我是真的……真的很想团结你做我的战友啊,阿尔贝林。” 他由衷地感叹道。 “哈!” 阿尔贝林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那是对命运无常的嘲弄: “那你就后悔没有在圣伊格尔918年遇见我吧。” 她的目光穿透了时间,仿佛回到了那个风华正茂、却又充满血腥与动荡的年代: “那时候我还没遇到德法英,还没成为什么夜莺。我那半辈子的青春,最热血、最冲动的岁月,都已经毫无保留地帮了德法英去打天下了。” 她看着莫妄德,眼神中难得流露出一丝真诚的假设: “说不定……如果当年我第一次遇到的不是他,而是你的话……也许,我真的会变成你的拥趸,跟着你去追逐那个一万年后的梦。” “你的意思是……”莫妄德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我的意思是……” 阿尔贝林重新压低了帽檐,转身走进夜色,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和一句飘散在风中的话语: “你那段关于理想国的描述,确实挺有意思的。你描绘的那个没有压迫的地方,我也觉得挺好玩的。” “虽然对我来说太远了,太不切实际了……” “但这并不代表,我对它完全不感兴趣。” “走了,莫妄德。别让我等太久。” 第344章 大爵士 茂伊约行省北部的原始丛林深处,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冠,斑驳地洒在潮湿的地面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臭与血腥味。 一地的魔物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在这片尸骸的中央,躺着这片林地曾经的霸主——一只长相极其丑陋的高阶水鬼。 它那肿胀发绿的皮肤上覆盖着黏糊糊的液体,两只死鱼般的眼睛瞪得老大,泛着诡异的绿光。最令人作呕的是它那张大嘴,拇指长的尖牙参差不齐地从牙床上爆出,甚至将发黑的牙肉都挤得外翻出来,像是某种畸形的深海怪物。 “真够恶心的。” 小巴特伯爵皱着眉头,虽然嘴上嫌弃,但出于好奇,他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个水鬼狰狞的脑袋,似乎想确认一下这怪物的质感。 “巴特伯爵。” 一旁的布兰克正将一堆干柴熟练地堆在一起,手指轻轻一搓,一簇赤红的火焰便从指缝中迸发,瞬间点燃了篝火。 他看都没看那边一眼,直接将那柄刚刚沾满污血的直剑插进火堆里,任由火焰炙烤着剑刃进行高温消毒,同时一脸嫌弃地开口提醒道: “如果我是您,我就绝对不会用手去直接触碰它。” “水鬼是公认最脏的魔物之一。它身上那一层层黏膜里,藏着数不清的细菌和寄生虫。呃……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有些喜欢生吃淡水鱼的人,死的时候肚子会鼓得像个球,然后成千上万条细长的虫子会冲破他的肚皮,在他的内脏里来回翻涌……” 布兰克用一种极为平静且专业的语气描述着那个画面: “触摸水鬼,很容易让那些附着在它口水、黏膜上的细小寄生虫卵,通过您的皮肤毛孔钻进去,然后在您的身体里安家落户。” “呕——!” 小巴特听得脸色煞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像触电一样把手缩了回来,然后一脸嫌弃且惊恐地掏出随身携带的丝绸手帕,拼命地擦拭着刚才差点碰到的手指,最后将那块昂贵的手帕毫不犹豫地丢进了火堆里烧掉。 “有些东西……你真的没必要描述得这么详细!布兰克大师!” “就是因为描述得够详细、够恶心,您才会长记性不去碰它啊。” 布兰克耸了耸肩,一脸无辜。 随着这只高阶水鬼的死亡,两人本以为这片林地的清理工作就此告一段落,可以正式纳入开发计划了。 然而,就在这时,布兰克敏锐的目光突然扫向了丛林深处。 “奇怪……那是什么?” 他站起身,伸手指着那条蜿蜒流淌的小河最上游。 在茂密的林木掩映之间,竟然隐约露出一座小小的庄园。 那是一座显然经过精心打理的庄园。修剪整齐的木条篱笆插在河边,上面挂满了郁郁葱葱的葡萄藤。 一座造型别致的小型城堡矗立在中央,而在城堡的最上方,一面精美的旗帜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旗帜上的纹章图案十分独特。 是典型的贵族三件套构图,中间是一根精致的绅士拐杖,拐杖头的位置放着一把展开的折扇,而在拐杖的尾端,则整齐地叠放着一副手帕。 “这……这不是巴特家族的纹章。” 布兰克皱起了眉头,转头看向小巴特: “巴特家族的纹章是蝴蝶,这个我很清楚。尊贵的巴特伯爵,这是您家族名下的某个隐秘庄园吗?” 小巴特也是一脸茫然,他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一番,随后坚决地摇了摇头: “怎么会?这绝对不是我们家的产业。” “而且……这太奇怪了。” 小巴特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我们领地上除了我之外,其他的实权贵族基本上都不在阿美兹堡附近居住。而且作为整个行省的统治家族,这片土地上所有的其他小贵族,每年都要来我这边述职、汇报情况以及上缴税收。” “我对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贵族纹章都了如指掌,但我敢对着先祖发誓,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旗帜。” 他指着那个方向,语气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而且……谁会在这种魔物横行的荒山老林深处,建这么一座毫无防御能力的庄园?这不合常理。”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林间那座突兀的庄园上,给它镀上了一层神秘而诡异的金边。 布兰克将刚刚消毒好的直剑插回拐杖中,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凌乱的猎装,转头看向身旁一脸凝重的小巴特伯爵。 “巴特先生,您可以先回去了。” 布兰克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专业: “这座庄园出现得太诡异了,而且旗帜纹章也是闻所未闻。为了确保安全,我得一个人过去看一看。” 小巴特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想要反对: “布兰克大师,您可能不太了解贵族的规矩。一个贵族如果没有对平民发送正式的邀请函,平民贸然登门造访,那是相当冒犯的行为。 按照帝国通行的《城堡法》,庄园主人完全有权利将您视为入侵者,甚至可以当场将您击杀而不必承担任何法律责任。” “这我当然知道,伯爵大人。” 布兰克轻笑了一声,指了指周围那一片狼藉的魔物尸体,又指了指那座庄园: “但是,巴特伯爵,您不觉得……一个孤零零地建立在魔物巢穴深处,却依然能够保持如此完好无损、甚至连一片葡萄叶子都没被破坏的庄园,本身就很不对劲吗?” “而且,我可不是什么手无寸铁的平民。” 他拍了拍腰间的剑柄,语气中透着一股属于决死剑士的自信与冷峻: “真要动起手来,一般的贵族护卫可拦不住我。” 小巴特愣了一下,随后仔细思考了一番布兰克的话。 确实,这片林地之前可是那只高阶水鬼的地盘。 以那只怪物的凶残程度,周围几十里内连只兔子都活不下来,更别说是一座如此精致的庄园了。 除非……这座庄园的主人,有着比那只水鬼更恐怖的力量,或者有什么特殊的手段让魔物不敢靠近。 这确实太诡异了,也太危险了。 “好吧……” 小巴特最终点了点头,表示听劝:“既然如此,那您一定要小心。我会带着卫兵先撤回阿美兹堡。” “不,不用撤那么远。” 布兰克想了想,随即提出了一个新的方案: “假如天黑了我还没有回来,请您马上终止任何对该片林地的进一步探索,带着所有人撤到这片林地的边缘。并且……” 他指了指那条蜿蜒流淌的小河下游: “请您派几个信得过的、水性好的心腹,在下游的河湾处等我的消息。” “如果我真的遇到了什么无法解决的生命危险,我会想办法跳进这条河里,让河水把我冲到下游。到时候,就拜托您的人把我捞上来了。” 小巴特看着布兰克那张虽然稚嫩却异常认真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敬意。 这位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大师,不仅有着超凡的身手,更有着超越年龄的缜密心思。 “我明白了。” 小巴特郑重地承诺道:“我会按照您的吩咐去做的。请您务必保重,布兰克大师。” 说完,他也不再废话,带着身后的护卫转身向林外走去,给布兰克留下了足够的空间。 目送着小巴特离开后,布兰克深吸了一口气。 他紧了紧手中的法杖,目光如炬地盯着那座隐藏在林深处的神秘庄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那么……就让我看看,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吧。” 他迈开步子,悄无声息地向着那座庄园潜行而去。 阿美兹堡北部的原始森林,此刻静谧得有些诡异。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那座精致的小庄园上。庄园的铁门紧闭,上面爬满了修剪整齐的爬山虎,隐约可见那独特的家族纹章。 布兰克轻轻地用手中的法杖拐杖,在铁门上敲了三下,发出“笃、笃、笃”的清脆声响。 随后,他后退两步,警惕地握紧了法杖,静静地等待着回应。 片刻之后,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庄园内部传来,像是巨石在地面上滚动的声音。 “轰——” 厚重的铁门被缓缓拉开,一条缝隙逐渐扩大。 当那道身影完全显露出来时,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决死剑士布兰克,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站在门后的,并非什么庄园管家,也不是什么护卫骑士,而是一只体型庞大、足有三米多高的怪物——岩巨怪。 这是一种在深山中比较常见的高等魔物,虽然名叫岩巨怪,但它并非真正的岩石生物,而是因为其坚硬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层宛如岩石般厚重的角质层,防御力惊人,因此得名。 这只岩巨怪显然有着不低的类人智商,它那张巨大的、如同岩石雕刻般的脸上,此刻正露出一副憨憨的、有些困惑的表情。 它低下头,巨大的眼睛像两盏昏暗的灯笼,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这个对它来说只能算是个小不点的布兰克。 “大爵士……邀请……小孩?” 岩巨怪那如同磨盘般的声音在布兰克头顶响起,带着一种仿佛从岩石缝隙里挤出来的沉闷感。 它歪着那硕大的脑袋,甚至还伸出一只粗壮的手指,在布兰克面前晃了晃,似乎有些嫌弃: “肉肉……少……不好吃。” 布兰克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完全没听懂这只大家伙在嘀咕些什么,但看着这只本该凶残无比的高等魔物,此刻不仅没有攻击他,反而像个尽职尽责的门童一样在接待客人,这场面实在太过魔幻,让他有些恍惚。 不过,身为决死剑士的专业素养让他迅速冷静下来。 “咳咳。” 布兰克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腰杆,尽量让自己显得更有气势一些。 他抬起头,毫不畏惧地看着这只庞然大物,大声上报了自己的身份: “我是隶属于巴特伯爵麾下的护卫,决死剑士,决死要塞的布兰克!受伯爵之命,特来拜访此处庄园的主人!” “哦哦!” 听到“伯爵”这个词,岩巨怪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亮了一下。它那原本憨憨的表情变得有些激动,甚至有些兴奋地指着布兰克,仿佛在向他确认着什么: “贵贵人!大爵士……一样!” 它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那个庞大的身躯随之摇晃,震得地面都有些微颤: “大爵士……要我等……有贵贵人……告诉大爵士。” “大爵士……让你等……我通知。” 布兰克听着它那前言不搭后语、简直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词汇,感觉自己的脑仁都在突突直跳,这简直是一种精神折磨。 不过,凭借着多年的冒险经验和对各种乱七八糟语言的理解能力,他连蒙带猜,东拼西凑,终于大概明白了这只憨憨岩巨怪想要表达的意思: 这位岩巨怪,应该算是这座庄园的看门人。而它之所以没有攻击自己,是因为它把自己当成了和它家主人“大爵士”一样的“贵贵人”。 贵贵人应该是指贵族吧? 其实小布兰克心里也没底。 既然是贵客临门,那么按照规矩,它需要先让自己在这里稍等片刻,它要去通知那位神秘的“大爵士”。 “好吧……” 布兰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着那只还在傻乐的岩巨怪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请您去通知吧,我就在这里等着。” “好……好!” 岩巨怪见布兰克听懂了,立刻高兴地答应了一声。 它转过身,迈着沉重的步伐,轰隆隆地向着庄园深处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兴奋地大喊大叫,像个完成了任务邀功的孩子。 布兰克看着那个庞大的背影,又看了看这座精致却透着诡异的庄园,心中升起一股浓浓的好奇与警惕。 “能把高等魔物驯化成看门狗……这位‘大爵士’,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他握紧了手中的拐杖,上握剑的一只手摁在拐杖的头部。静静地等待着。 如有需要,下一秒就可以进入战斗状态。 第345章 上位者大爵士 阳光透过高大的彩色玻璃窗,斑驳地洒在会客室的羊毛地毯上。 布兰克踏入这座庄园的瞬间,就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与违和感。 这座宅子修得简直有模有样,甚至可以说相当考究。 先是宽敞气派的宴会厅,挂着大幅的油画。 穿过宴会厅,是一座旋转而上的二层观景楼梯,扶手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 沿着楼梯一路向上,才终于到达了这间位于顶层的主会客室。 “欢迎,年轻的爵士!” 一个优雅中带着几分粗犷的声音,像是被刻意压低的巨雷,在布兰克的头顶响起。 布兰克抬起头,看到了那位传说中的大爵士。 那是一个估摸着足有两米多高的汉子,穿着一身显然是量身定做的宽大礼服,披着一件灰红色的领主大衣,胸口别着那个奇怪的贵族纹章。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浅绿色,嘴里正咀嚼着什么东西,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桌上摆着一盘炸得酥脆的肉干,旁边还有一堆看起来半生不熟、混着血污的肠子和肝脏,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味。 布兰克微微皱眉,强忍着不适,尽量保持礼貌地问道: “您是……这座庄园的主人?” 那大汉放下手中的肉干,先是用一种看到同类的、略带高兴的眼神打量了一番布兰克,然后像是在模仿某种贵族礼仪般,微微欠身询问道: “先报上你的名字吧,年轻的爵士。” “我不是贵族。” 布兰克挺直了腰杆,语气平静而坚定: “我是决死要塞的布兰克。很高兴认识您。” “什么?!” 下一瞬间,那大汉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猛地一拍桌子,那盘装着肝脏的盘子被震得跳了起来,眼看就要翻倒在地上,弄脏那块看起来就很昂贵的地毯。 “哗啦——” 大汉眼疾手快,那只如同蒲扇般的大手稳稳地扶住了即将倾倒的盘子,动作竟出奇地敏捷。 随后,他缓缓站起身来。 随着他的起身,那原本就惊人的身高显得更加具有压迫感。 布兰克的身高虽然被诅咒定格在了十二岁,在同龄孩子里算是个一米五左右的高个子,但此刻站在这个大汉面前,也只能勉强够到对方的小腹位置。 “你不是贵族?!” 大汉那双浅绿色的眼睛瞬间变得通红,声音如雷霆般炸响: “既然不是贵族……那你还敢来这里惹我?!” “布兰克是吧?就是你小子在我的领地上肆意杀害魔物?!” “我……” 还不等布兰克搞清状况,甚至来不及解释半句。 “呼——!!” 那只硕大的拳头,裹挟着恐怖的风声,自上而下,毫无征兆地狠狠砸向了布兰克的脸! “嘎巴!”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布兰克只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攻城锤正面击中,耳朵里瞬间嗡嗡作响,整个下巴传来一阵剧痛,然后失去了知觉——脱臼了。 若不是作为决死剑士的本能让他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做出了闪避动作,这一拳足以将他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砸碎! “噗嗤!” 在挨打的瞬间,布兰克手中的法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击。 杖尖狠狠地顶在那壮汉的肩膀上,幽蓝色的以太光芒瞬间凝聚成一把锋利的尖刀,直接洞穿了那人的肩膀! “砰!” 巨大的冲击力将布兰克整个人撞飞了出去,狠狠地砸在会客室一旁的书架上,厚重的书本哗啦啦掉了一地。 在他背后,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腐臭味扑面而来,让本就头晕目眩的布兰克差点当场吐了出来。 他挣扎着站起身,一手扶着剧痛的下巴,嘴巴微微张开,艰难地用另一只手掐住耳下的骨头,用力一扳。 “咔哒。” 下巴复位。 而对面,那位大爵士猛地拔出了肩膀上的以太光剑,伤口处没有鲜血流出,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 布兰克看着这一幕,瞳孔猛地收缩: “你……你不是人!” “你是上位者!就像那个叫福特迪曼的一样……是上位者?!” 听到“福特迪曼”这个名字,大爵士猛然一愣,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扭曲和暴怒。 “该死的!不许提那个叛徒的名字!” 他抓起桌上那盘装满碎肉的盘子,狠狠地掷向布兰克! “唰!” 布兰克手中法杖一挥,剑光闪过,盘子在半空中被斩得粉碎。 那些半生不熟的碎肉飞溅开来,洒落在他脚边。 直到这时,借着窗外的阳光,布兰克才终于看清了这些所谓的肉干。 更准确的来说,他看清了脂肪的颜色。 那肉连着的一层层黄色的脂肪,那种特有的纹理…… 布兰克只感觉一阵寒意直冲天灵盖,胃里翻江倒海。 “这他妈是!!” “黄色的脂肪,这他妈是人……人肉?!” 布兰克的瞳孔剧烈收缩,胃里翻江倒海,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直冲天灵盖。 他虽然身为决死剑士,见惯了魔物的残骸和战场的惨烈,但像这样,看到一个贵族在如此优雅的会客室里,像嚼零食一样咀嚼着同类的血肉……这种极度的反差与恶心感,瞬间让他头皮发麻。 “该死的……呕……” 然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大爵士已经像一辆失控的战车一样,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带着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疯狂地冲了过来! “我大哥说过对于同类,要有最起码的尊重!要对人们的惨状有最起码的悲悯!” 先是想吐,随后便是滔天的愤怒。 “该死的畜生!你竟敢……” “呼——” 大爵士的拳头裹挟着劲风,再一次狠狠地砸向布兰克的面门,这一次,他想要彻底打爆这个小东西的脑袋。 但这一次,布兰克没有再给任何机会。 “唰!” 身形向后一晃,如同鬼魅般避开了那大爵士的全力一击。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法杖杖尖幽蓝光芒大盛,瞬间幻化成一个巨大的光锤,带着恐怖的威压,狠狠地砸向大爵士的膝盖!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布兰克那手执剑也毫不留手,直接绕到大爵士的侧身,回首便是一记凌厉的横斩! “噗嗤!” 这一剑精准无比,直接砍断了大爵士的双膝! 那个庞大的身躯失去了支撑,像是一座倒塌的山峰,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吼——!!” 大爵士发出一声痛苦的怒吼,双眼通红,还想挣扎着爬起来。 但布兰克已经杀红了眼。 “去死吧!” 他手中的法杖再次变换形态,那原本光滑的光锤表面,瞬间长满了狰狞的尖刺,就像是一把巨大的碎肉锤! “砰——!!” 光锤带着布兰克的全部愤怒,狠狠地砸向了大爵士的后背! 血肉飞溅。 这还没完,布兰克紧咬着牙关,忍着满身令人作呕的血污,眯起眼睛,手中的直剑猛地一划! “滋啦——” 就像是撕开一张破布,从背后给大爵士来了个彻底的开膛破肚! “心脏……心脏在哪里?!” 布兰克强忍着恶心,在那些跳动的血肉中疯狂寻找。 他太清楚了,想要真正杀死一个上位者,只有找到并毁掉他们的“命匣”。否则,这些作为魔物进化终点、拥有不死之身的怪物,无论受多重的伤,都会无限再生。 “怪不得整个茂伊约行省的魔物多得发指,就连那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高等魔物也像是不要钱一样遍地都是……” “原来……这里竟然藏着这么一个该死的上位者!” “在这里!” 终于,在那些翻涌的内脏深处,布兰克看到了那颗硕大的、正在疯狂跳动的心脏。 “给我滚出来!” 他猛地一剑捅穿了那颗脑袋大的心脏,用力一挑,将其从大爵士的胸腔里挑了出来,高高抛向空中。 “砰——砰——” 那颗心脏在空中还在蹦蹦直跳,散发着诡异的生命力。 “结束了!” 布兰克手中的光锤消散,法杖的杖尖瞬间对准了那颗心脏。 幽蓝色的以太光辉汇聚,一道恐怖的激光束轰然射出! “轰隆——!!” 一声巨响。 那颗心脏在半空中被激光彻底轰成了碎屑,化作漫天血雨洒落。 看着倒在地上的大爵士那逐渐停止抽搐的尸体,布兰克那张可爱的小脸皱成了一团,满脸的嫌弃。 他想要朝那堆烂肉吐口唾沫,以表达自己的鄙视。 “呸……咳咳咳!” 然而,刚一张口,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和嘴里残留的血水便呛进了喉咙,呛得他连连咳嗽好几下。 “咳咳……该死的……” 布兰克连忙大口喘着气,伸手捂住自己那还在隐隐作痛的下巴,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下手真重啊……” 在轰碎了那颗心脏后,布兰克本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但空气中弥漫的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和血腥味,却丝毫没有消散,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勾了出来,变得更加浓烈、更加刺鼻。 那是一种……不同于新鲜尸体的味道。 那是一种肉类在空气中发酵、变质,夹杂着陈旧血污的腥臭。 布兰克那灵敏的小鼻子抽动了两下,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顺着气味寻去。 他的目光锁定在了会客室旁边那扇紧闭的、看似普通的木门上。 “吱呀——” 门被推开。 “呕……”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布兰克差点直接吐了出来。 那是一间厨房。 但比起普通的厨房,这里更像是一个……屠宰场。 一扇扇被处理得干干净净、如同猪肉一般整齐挂在铁钩上的肉,密密麻麻地挂满了整个房间。那些肉色泽红润,甚至还带着一丝丝诱人的光泽,如果不仔细看,真的会以为是上好的火腿或者培根。 但布兰克看得太清楚了。 那些肉的纹理,那些骨骼的形状…… 万幸的是,这里没有挂着任何一颗脑袋。 如果那一张张死不瞑目的脸庞出现在这里,和那些曾经属于他们的身体挂在一起,布兰克觉得自己一定会当场精神崩溃。 “他妈的……是人?!” 布兰克颤抖着手,猛地把门关上,像是想要把那个地狱隔绝在门外。 他无力地靠在门板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想要平复那颗因为极度恐惧和恶心而狂跳的心脏。 然而,就在他刚刚松了一口气的时候。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一只硕大的、带着腥臭气息的拳头,毫无征兆地从背后穿透了门板,重重地砸在了布兰克的后脑勺上! “噗——” 布兰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就像是一个破布娃娃,直接被砸飞了出去,狠狠地撞在了会客室那面坚硬的石墙上! “哗啦——” 阳光透过彩色的玻璃窗,斑驳地照在他那张已经血肉模糊的小脸上。 原本精致可爱的小脸,此刻已经是一片青紫,额头上甚至凹陷下去了一大块,鲜血顺着眼角流淌下来,染红了半边脸颊。 “咳咳……该死……” 布兰克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脑袋里嗡嗡直响,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乱撞。 “你以为……” 那个本该已经死去的大爵士,此刻正缓缓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身上那些被布兰克斩开的恐怖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那颗被轰碎的心脏处,无数肉芽疯狂蠕动,重新编织成一颗新的、更加强有力的心脏。 “你以为……上位者只有福特迪曼那个叛徒,会把自己的命匣藏起来吗?!” 大爵士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那声音里充满了对无知者的嘲弄与愤怒。 “愚蠢的决死剑士!!” 看着那具如同山岳般重新站立起来的庞大身躯,布兰克撑着法杖,艰难地站起身来。 他的双腿都在打颤,视线已经开始模糊,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钻心的剧痛。 【小布兰克啊……何为剑士们总是迷恋着死亡呢?】 【即使你如此逃避,为何又会如此突兀的将生命悬于丝线之上?】 【这难道不让你感觉到疲惫吗?】 【还是说?作为意外之子,你们剑士们真有宿命?】 只不过这些话布兰克听不到。 他现在瞪红了眼睛,盯着眼前冲过来的大爵士。 第346章 用你的命,胡乱打发时间 莫妄德骑着一匹从酒馆借来的老马,正沿着林间小道缓行,准备去找巴特伯爵辞行。 然而当他穿过一片灌木丛,来到那条蜿蜒的河边时,却看到一支十几人的队伍正紧张兮兮地守在河湾处。 人群中央,小巴特伯爵正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时不时抬头望向河水的上游,那双眼睛里满是担忧。 周围的卫兵们也都握着武器,神情紧绷,仿佛在等待什么不祥之物。 莫妄德拉住缰绳,翻身下马,走上前去: “巴特爵士,这是……?” 小巴特见是莫妄德,苦笑着解释道: “布兰克大师天还没亮就独自去探查上游那座神秘庄园了。 他吩咐过,如果天黑前没回来,就让我们在下游等着。 他说如果有生命危险,他会跳进河里,让水流把他冲下来。” 莫妄德闻言,眉头微皱,望向那片幽暗的森林: “去了多久了?” “快一整天了。” 小巴特的声音有些发颤: “太阳都快落山了……” 莫妄德沉吟片刻,决定暂时留下来。他走到河边的树墩旁坐下,随手捡起一根树枝拨弄着篝火。 反正也不着急今天就走,而且他总觉得心神不宁。 就在众人焦灼等待之时,原本平缓流淌的河水上游,突然传来了某种令人牙酸的、如同骨头摩擦般的难听声响。 “咕嘟……咕嘟……” 紧接着,几缕鲜红的血丝,如同活物般从上游缓缓漂下,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目。 那血丝越来越浓,越来越多,很快就在水面上晕开了一片令人心悸的淡红色。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上往下来!”一名眼尖的卫兵惊恐地大叫。 众人齐刷刷地站起身,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哗啦——!” 湍急的水流中,一个瘦小的身影猛地从漩涡里冲了出来,狠狠地撞在岸边的岩石上。 是布兰克。 他浑身是血,原本整洁的猎装已经破烂不堪,露出了下面狰狞的伤口。 那张稚嫩的小脸此刻惨白如纸,一只眼睛肿得老高,几乎睁不开。 他一只手死死地抓住岸边的杂草,另一只手颤抖着将法杖狠狠地杵进岸边的泥土里,借着这股力道,才勉勉强强地爬上了岸。 “咳咳……呕……” 布兰克趴在岸边,剧烈地咳嗽着,吐出了几口带着血丝的河水。 “布兰克大师!” 小巴特惊呼一声,连忙想要上前搀扶。 “别过来!快滚开!!” 布兰克猛地抬起头,那张血肉模糊的小脸上写满了惊恐。 他甚至顾不上自己的伤势,连滚带爬地站起身,举起法杖对准了上游,声嘶力竭地吼道: “那个鬼东西……追上来了!快跑!!” 话音未落,上游的河水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煮沸了一般,疯狂地翻涌起来。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从上游传来,紧接着,一个庞大的身影冲破了水幕,狂暴地跃上了河岸! 那正是大爵士。 此刻他身上的领主大衣已经撕成了碎片,露出了下面狰狞的原型——那是一只体型巨大无比的哥布林,皮肤呈现出腐败的墨绿色,肌肉虬结,比刚才在庄园里看到的还要庞大数倍,甚至比那只被布兰克斩杀的高等敌地精还要高出半个身体! “该死……” 布兰克咬紧牙关,不顾身上还在流血的伤口,双手死死地握住法杖。 幽蓝色的以太光芒在他身前疯狂凝聚,先是汇聚成一个刺目的光点,紧接着拉伸成一条笔直的光之线。 “给我……去死!!” 随着布兰克的一声怒吼,那道光之线瞬间膨胀、爆发,化作一道足有树冠般粗壮的毁灭光束,狠狠地轰向了刚从河里爬上来的大爵士! “轰隆——!!!” 耀眼的蓝光吞噬了那个庞大的身躯。在恐怖的高温与冲击力下,大爵士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就被轰成了漫天飞舞的肉泥! 那些墨绿色的、带着腥臭的血肉碎块,如同雨点般落入河中,大部分被湍急的水流卷着冲向了下游,只有小部分卡在了岸边的石头缝隙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成……成功了?” 小巴特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然而,还没等众人松一口气,那些卡在石头缝里、甚至漂在水面上的肉泥,突然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般,开始疯狂地蠕动起来! “滋滋……咕噜……” 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重组声响起。 那些碎肉、骨渣、内脏,竟然主动地朝着岸边汇聚,相互融合、缠绕、重组…… 那张狰狞的、属于大爵士的面庞,再次从这团不断蠕动的肉泥中浮现出来,带着残忍的笑意。 “我说了……” 大爵士的声音从那团未完全成型的血肉中传出,沙哑而扭曲: “……你们是杀不死我的。” “都别愣着!往林地去!去那座庄园!” 布兰克嘶哑的吼声撕裂了河岸的死寂,他满嘴是血,却死死盯着那团正在蠕动的肉泥,眼中是赌徒般的疯狂。 “我命匣一定在那座该死庄园的某个地方!把它翻个底朝天!” 他啐出一口血沫,恶狠狠地瞪向大爵士: “你个丑八怪,我已经把你从那座乌龟壳里引出来了,你竟然还敢追到这里?” “那很好,” 布兰克拄着法杖,身形摇摇欲坠却站得笔直,“反正拼了这条命,在这里杀你个十几二十回,杀你个一两天的力气我还是有的!只要等他们找到你的命匣,你不就死定了吗?!” 大爵士那正在重组的面庞猛地一滞,仿佛被戳中了最隐秘的痛处,那张由肉泥拧成的脸扭曲成一团,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不会给你这种畜生任何缓和的机会!” 布兰克咆哮着,转头朝已经吓傻的巴特吼道: “巴特伯爵!快带人去搜他家!现在!马上!” 巴特虽然还没完全搞懂命匣是什么,但看着布兰克那副拼命的模样,也知事态危急,连忙招呼卫兵: “所有人,跟我——” “都给我站住脚。” 一个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打断了巴特。 莫妄德从树墩上缓缓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的尘土,独眼在昏暗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 “现在转过去,全是送死。” 他走到布兰克身旁,看着那团已经重新凝聚出上半身的大爵士,语气平淡地分析道: “我虽然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但眼前这位……显然把自己当成领地的领主了。” 莫妄德指了指上游的庄园: “那么假设我没猜错,像他这种领主,在自己的城堡周围,应该有不少高等魔物待命吧?” 他转头看向巴特,问得轻描淡写: “巴特爵士,你觉得凭你这点人手,能打过几个高等魔物? 算上你这加起来不到一百人的士兵,是能打过一个,还是能打过两个?我猜……那里面应该藏着十几二十个。” 布兰克闻言,瞳孔猛地一缩,随即咬牙切齿地瞪着大爵士: “你这狡猾的畜生!” 大爵士此时已完全重塑了身躯,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身上破烂不堪的贵族礼服,尽管那衣服早已遮不住他膨胀的怪物身躯。他看向莫妄德,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哎呀,终于有一位和我身份对等的贵族了。” 他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扭曲的礼节: “如何称呼您,尊贵的爵士?” 莫妄德拄着八面繁星剑,歪了歪头: “莫妄德。虽然记不太清楚了……但应该是莫德雷德家的莫妄德。” “莫德雷德?” 大爵士那浑浊的眼珠转了转,随即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 “那您是否认识……福特迪曼?” 听到这个名字,莫妄德先是茫然地一愣,随即,在记忆的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一个模糊的形象浮现——优雅、欠揍、总是在阴影里假笑的老狐狸。 那是……损友? 莫妄德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 “啊……应该是认识的。” “那就去死吧!” 大爵士的笑容瞬间崩裂,化作暴怒的狰狞! 下一个瞬间,那山岳般的身影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速度快到了极致! 周围的人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只听到空气被撕裂的尖啸,如同重型战车失控冲撞的轰鸣! 当众人回过神时,那只比磨盘还大的拳头,已经狠狠地轰在了莫妄德的脸上! “砰——!!!” 莫妄德的脑袋像是一颗被猛抽出去的皮球,旋转着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猩红的抛物线,“噗通”一声滚落在不远处的草丛里。 他那身披深蓝色领主大衣的无头身躯晃了晃,随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颈腔中喷涌而出的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草地,像一朵在暮色中骤然盛开的妖异红花。 “哈哈哈!谁和福特迪曼做朋友,我就杀了谁!” 大爵士得意洋洋地站在原地,那张狰狞的绿脸上满是残忍的快意,他抬起脚,似乎准备将那具无头尸体踩个稀巴烂: “那个该死的叛徒!他以为得到莫德雷德家的庇护就不用死了吗?!我要把你们一个个都碾碎,做成明天的早餐!” 看到这残忍的一幕,巴特伯爵是众人中阅历最少的,看到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无头尸体,以及滚落在草丛中、那双还睁着的独眼,胃里瞬间翻江倒海。 他死死捂住嘴巴,脸色煞白如纸,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干呕声,双腿发软,差点当场跪地吐出来。 布兰克则是睚眦欲裂,法杖握得咯咯作响,心中疯狂咒骂: “该死!为什么刚才没拦下?!这个怪物……连莫妄德都……” 就在绝望即将吞噬众人的瞬间,那个滚落在草丛里的脑袋,突然开口说话了。 “不好意思,巴特爵士……” 那颗血淋淋的脑袋躺在草丛中,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平静得甚至有些懒散的声音: “麻烦你把我的脑袋捡回来,好吗?我看不到路了,这样说话很费劲。” “咔吧!”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脆响。 那具本该死去的无头尸体猛地暴起!速度快得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在大爵士还没从狂喜中反应过来的瞬间,一只苍白却有力的大手已经死死扣住了他的后脑勺,像抡铁锤一样将他的脸狠狠砸向地面!另一只大手如铁钳般扣住他挣扎的 右臂。 “噗嗤!” 一根足有胡萝卜长短、粗如婴儿手臂的墨绿色手指,被硬生生地连根拔起,鲜血如喷泉般飚射而出。 那根断指在空中旋转几圈,“啪嗒”一声甩飞进湍急的河水里,瞬间被冲走。 大爵士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吼,整张脸被死死摁进泥地里,四肢疯狂地刨动,指甲翻飞,泥土四溅,却动弹不得。 莫妄德的无头身躯单膝跪在他背上,姿态优雅得像是正在给一匹烈马检查蹄铁,蓝大衣的下摆甚至没沾多少尘土。 而那滚落在草丛里的脑袋,还在不慌不忙地继续说着: “小布兰克。” 脑袋转向布兰克的方向,嘴巴一张一合: “你现在状态如何?还能对付多少高等魔物? 如果需要休息的话,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休息好了,你再去那个庄园里慢慢找……一天两天,完全不着急。” 无头身躯随手又从大爵士另一只疯狂抠地的手掌上掰下第二根手指,动作轻松得像是在掰断一根枯枝。草丛里的脑袋发出一声轻笑: “我可以陪你玩很久,杀你一天,两天,三天……我也不知道我会不会饿,毕竟之前也没试过把自己脑袋拧下来当球踢。反正,时间充裕。” “在找到你的命匣之前,我就通过虐杀你一遍又一遍,胡乱的打发这些时间吧。” 大爵士从未如此恐惧过。他发狠地用那只尚且自由的手抠着草地,指甲崩裂,鲜血淋漓,生生在泥地里抠出一个硕大的深坑。 这徒劳的挣扎似乎惹恼了莫妄德,无头身躯又是一用力,“咔吧”一声脆响,第三根手指被扯了下来,随意地丢到一边。 “安静点,” 草丛里的脑袋发出略带不满的声音: “巴特爵士,别愣着啊,帮忙捡一下脑袋,我这边有点腾不出手。对了,捡的时候注意我的眼睛,我就这一只眼睛了。” “你……你这种能力……” 大爵士的声音因为整张脸埋在地里而显得沉闷嘶哑,却充满了惊骇欲绝的颤抖,仿佛看到了某种比上位者更加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 “你不是人类!你绝不是人类!你也是个上位者吗?!你也有命匣对不对?!” 无头身躯歪了歪脖子,仿佛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草丛里的脑袋则发出一阵沉吟: “嗯……” 脑袋晃了晃: “很显然我没有命匣。 所以,我应该不是上位者。”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微不足道的事实: “我只是暂时还死不了而已。” 第347章 曾被剿灭的上位联盟 除了布兰克,河岸上的其他人全僵在原地。 他们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尤其是巴特伯爵,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想到了这几天与莫妄德的相处——同吃同住,甚至在酒馆里勾肩搭背地喝酒谈笑。 如果……如果这位莫妄德爵士当时起了哪怕一丝歹念…… 巴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胃里一阵痉挛。 这是他觉得离死亡最近的一次,那种与恐怖存在擦肩而过的后怕。 “巴特爵士” 草丛里的脑袋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你听得到吗?你要是不乐意搭把手,你喊位卫士过来帮我按一下脑袋也行啊,这样说话真的很累……” 砰 话音未落,巴特伯爵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昏死在了草地上。 紧接着,像是多米诺骨牌被推倒,一个又一个的卫兵接连倒下,软软地瘫在地上,不省人事。 “呜呜呜,半神现在欺负普通人了,有没有人管……” 一个干练的女声故作少女打趣。 阴影在黄昏的树荫下汇聚,起初只是树叶投下的斑驳暗影。 随后那些暗影像是活了过来,如同流动的墨汁,悄无声息地在树下凝聚、塑形。 一个人影从中析出。 一顶宽檐软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凌厉的下颌。 她迈着慵懒却无声的步伐,从阴影中走出,仿佛只是午后散步一般惬意。 “我尊贵的神性大人。” 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戏谑的慵懒,手指轻轻弹了弹帽檐: “您是个半神,能不能不要这样欺负人?尤其是这些养尊处优的贵族少爷们。” 她走到莫妄德那具无头身躯旁,低头看了看,又抬脚轻轻踢了踢昏倒在地的巴特,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踢开一块碍事的石头: “他们知道个什么?他们学不会对非凡能力的敬畏,也没有那么多精力在死亡面前保持冷静。 在突发状况面前,这些少爷们总是会愣住,这是他们的天性。” 她转过头语气突然变得有些严厉,手指指向草丛里那颗脑袋: “而且,有些消息是你张口就能瞎传的吗? 怎么,你真想让半神的名字传得全世界人尽皆知,人人来拜你莫德雷德教?” 草丛里的脑袋眨了眨眼,似乎想反驳什么,最终只是努了努嘴,叹了口气: “……我只是在做我自己的事情,阿尔贝林。” 呵。 阴影中的女人轻笑一声,没有立刻回应。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那个唯一还站着的、握着法杖浑身紧绷的小剑士身上。 布兰克没有倒下。 他的额头上布满了冷汗,握着法杖的手微微颤抖。 刚才,在阿尔贝林现身的前一瞬,他凭借着决死剑士历经生死锤炼出的直觉,本能地将法杖横在面前。 叮。 一声几乎被风吹散的金属碰撞声。 一根通体漆黑的毒针被法杖弹开,斜斜地扎进他脚边的草丛里,瞬间消失在泥土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布兰克惊恐地看向那个从阴影中走出的女人,声音干涩:“你是……!” “你好啊,决死剑士小弟弟。” 女人优雅地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明艳却冷峻的脸,眼角那颗美人痣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危险。 她重新戴上帽子,动作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丝表演性质的浮夸,仿佛在登台演出:: “我是阿尔贝林。” 她微微欠身: “盛装登场的阿尔贝林。啊,当然,你也可以叫我夜誓的阿尔贝林。” “这不是你的本名!” 布兰克抽出直剑,剑尖颤抖地指向她: “哪有密探敢用本名如此张扬?!” 啧。 阿尔贝林直起身,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无聊地把玩着腰间的飞刀,语气里满是遗憾: “我很久没和你们决死剑士交手了,不过……一上来就质疑我的名字,是不是太冒犯了点?” 她手腕一翻,飞刀在指间转出漂亮的银花,随即地一声钉入布兰克脚前半寸的地面,刀柄还在微微颤动: “那很抱歉了。” 她摊开双手,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我就是这个张扬的密探。阿尔贝林,就是我的本名。”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血肉撕裂声。 啊!!! 莫妄德的无头身躯似乎不满于被忽视,又随手从大爵士的手掌上拔出一根手指,鲜血淋漓地丢在一旁。 大爵士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这声音才提醒了众人。 如今是一个严肃的场景,不是一个闲聊的茶话会。 “所以。” 草丛里的脑袋适时地开口,语气平淡: “麻烦帮我安装一下头。而且我有点搞不清楚上位者是什么情况,麻烦见多识广的密探大人给我讲讲。” 阿尔贝林瞥了那颗脑袋一眼,叹了口气,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随着她的靠近,原本还在疯狂挣扎的大爵士突然僵住了。 莫妄德以为是他想趁机挣脱,连忙又咔嚓咔嚓拔掉了两根手指,将整个手掌上的手指全部拔了个干净,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草地上,染红了一片泥土。 然而,莫妄德很快发现不对劲。大爵士的颤抖不是因为挣扎,而是因为恐惧。 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面对天敌时的战栗。 这个刚刚还在耀武扬威的上位者,此刻在阿尔贝林那看似慵懒的步伐下,竟像只被蛇盯上的青蛙,浑身肌肉僵硬,连哀嚎都卡在了喉咙里。 阿尔贝林走到莫妄德的无头身躯旁,优雅地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捏住那颗血淋淋的脑袋,嫌弃地看了看上面的泥土,然后慢悠悠地将其安回那具身体的颈腔上。 咔吧。 骨骼复位,血肉蠕动,瞬间愈合。 莫妄德转了转脖子,活动了一下下颌,满意地点了点头: “谢了。” “不客气。” 阿尔贝林拍了拍手上的血迹,目光却落在了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大爵士身上,眼神变得玩味起来: “现在……让我们来处理一下这位大爵士吧。关于上位者,我可以慢慢给你讲,不过在那之前……”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划过那张墨绿色的、扭曲的脸,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对情人低语: “你得先告诉我,你的命匣……到底藏在哪儿呢?” 大爵士的瞳孔骤然收缩。 布兰克咽了口唾沫,在搞清楚了这危险的女人是友军之后,他小嘴赶紧说道: “好吧,阿尔贝林姐姐……总之快找到这个怪物的命匣,然后碾碎它!” “我……我说!我的命匣就藏在——” 大爵士像是受了什么刺激,连忙要把自己命匣的位置说出来,那副急切求饶的模样毫无尊严可言。 这一点却惊到了莫妄德以及布兰克。两人对视一眼,都不觉得不死的上位者,会有如此直接袒露命匣的立场。 这太反常了,反常到令人不安。 “哎哟,嘴巴真甜,小布兰克弟弟。” 阿尔贝林笑眯眯地摆了摆手,随即眼神一冷: “好了好了,两个都别说话了啊,等我弄完之后,你们会明白一些事情的。” 莫妄德倒是乐于不说话节省脑细胞。 布兰克还想说些什么,比如告诉他上位者是多么危险的存在,命匣的隐藏方式通常伴随着致命的陷阱,不能轻信。 然后他被阿尔贝林一个眼神瞪得闭了嘴。 那个眼神这让布兰克瞬间想到了自己四姐叶塔娜,于是乖乖地闭紧了嘴巴,甚至还往后退了一小步。 “阿尔贝林……您怎么会在这里?” 大爵士匍匐在地上,涕泪横流,疯狂地求饶: “您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您是来找我的吗?上位者联盟已经被您和福特迪曼……” “安静!安静!” 阿尔贝林掏了掏耳朵,一脸厌烦地打断了他: “你知道我不喜欢这种说话方式的……尤其是废话。” “哦,是的是的,尊贵的阿尔贝林,我的命匣就藏在——” “嘘……!” 阿尔贝林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慵懒的微笑: “我不在乎。” 大爵士听到这句话,吓得更加凄惨,血液、泪水、鼻涕泡弄得那张墨绿色的脸上到处都是,他歇斯底里地喊道: “你拥有了我的命匣就可以操控我! 就像莫德雷德家操控福特迪曼一样! 我很有价值的!我可以做很多事情!我可以——” “嗯,首先是麻烦把他脑袋砍开,” 阿尔贝林转头看向布兰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吩咐打开一个西瓜: “别把里面的脑干砍坏了就行,我要往里面打两根针。” “好,阿尔贝林,” 布兰克握紧了法杖,声音有些发颤: “要很精细吗?如果需要很精细的话,我休息一下,然后用以太魔法来操控……” “啊,没必要,没必要。” 阿尔贝林从腰包中翻出两根细长的针剂,轻轻弹了弹针筒,满不在乎地笑道: “你随便捡把斧头,或者捡块石头,把他脑袋砸开就行。只要别弄成浆糊,我都能用。” 看着面带微笑的阿尔贝林,布兰克咽了口口水,只觉得脊背发凉。 阿尔贝林咳嗽两声,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刚才没有叫姐姐哦。” “对不起!阿尔贝林姐姐!” 布兰克立刻改口,声音响亮。 “真乖。” “不……不要!我不要成为疼痛的囚徒!” 大爵士听到这里,他疯狂地挣扎起来,一时间竟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险些挣脱了莫妄德的控制: “我有价值的!我可以像福特迪曼那样臣服的!真的!我发誓——” “烦死了。” 莫妄德烦躁地哼了一声,然后更用力地把大爵士摁进了泥地里。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他硬生生将大爵士的一只手臂从肩膀上扯了下来,像丢垃圾一样丢到旁边,随后用膝盖压住大爵士的背脊,将另外一只还在挣扎的手臂反剪到背后,彻底制服。 “什么疼痛囚徒,你们上位者联盟就爱乱起名字。” 阿尔贝林蹲下身,将针筒里的空气排出,轻轻弹了弹针筒,语气随意: “我自己都没给我这根针剂起名字呢……那就谢谢你替我节省脑细胞了。” 她抬起头,对着布兰克扬了扬下巴,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动手吧,布兰克小弟弟。用你最大的力气,脑袋砸开一道缝就行。” ……… …… …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被森林吞没,河岸边的空地上燃起了一堆篝火。 阿尔贝林悠闲地坐在树桩上,手里拎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棍子上串着几块精瘦的肉块,正架在火焰上缓缓转动,油脂滴落,发出滋滋的声响,奇特香气。 “你们不吃魔物肉吗?这不是大爵士身上的,是我自己带的,上次马车旅途还没吃完。” 阿尔贝林撕下一小块烤好的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品尝帝鹰都城最高档的牛排。 莫妄德靠在旁边的岩石上,独眼瞥了一眼那烤肉,摇了摇头: “呃……鉴于我和大爵士同样是有智能的生物,我吃起来感觉怪怪的。我现在可以不吃吗?” “当然没问题,尊贵的神性大人。” 阿尔贝林笑眯眯地回道,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戏谑。 “别打趣我了。” 莫妄德叹了口气,斜眼看着不远处跪在地上的大爵士: “你这种人……太危险了。” 大爵士此刻的状态凄惨而诡异。他被施加了一个禁言术。 据说是阿尔贝林从帝鹰都城学院的院长莱昂纳多那里学来的高阶法术。 他浑身都在冒汗,墨绿色的皮肤下青筋暴起,明明手脚都没有被任何绳索束缚,完全可以暴起伤人,却只是跪在原地,用指甲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脸、胸口、手臂,撕下一块块血肉,然后又因为上位者强大的自愈特性,看着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复原。 他就这样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自残,眼神空洞而疯狂,仿佛除了感受痛苦之外,已经失去了对外界的所有感知。 这场景把坐在一旁不敢说话的布兰克吓坏了。 他紧紧抱着自己的法杖,缩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眼睛时不时瞟向那个自残的怪物,又赶紧移开,脸色发白。 “所以你对他做了什么?” 莫妄德随手捡起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语气平淡地问道,仿佛只是询问一道菜的烹饪方法。 “很简单啊,” 阿尔贝林又撕下一块肉,悠哉悠哉地嚼着: “我那两根针直接刺入了他的脑干,通过药剂作用,持续不断地刺激他的疼痛反射区。由于是直接作用于脑部,再加上位者的自愈特性会让受损的脑组织瞬间复原……” 她顿了顿,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 “因此,药效会永不过时。 像刀砍斧剁那种外部伤害,承受太多就会麻木,但是直接从脑部反射区触发的疼痛可不会感到麻木。 那是持久的纯粹痛苦。” 阿尔贝林指了指那个正在疯狂抓挠自己喉咙的大爵士: “很显然,至今为止,还没有任何生物能在这种疼痛下保留完整的意志力。 现在啊,他除了想自杀,脑子里就再也没有别的想法了。 这种疼痛也让他根本没办法控制身体进行移动,因此……” 她耸了耸肩: “他自己就把自己囚禁了。我到时候随便找一间地牢给他丢进去就好,比什么枷锁都管用。” 莫妄德听着这番解释,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打了个寒颤。 他努了努嘴,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仿佛这段描述勾起了他某些不太愉快的回忆。 虽然他记不太清了,但总感觉这是他在故事开始之前就受到过的折磨。 “你怎么突然来这了?” 莫妄德转移了话题,试图驱散那股寒意。 阿尔贝林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翻转着手中的烤肉: “我等了你好久,还以为你食言了呢,所以过来看一下。 结果刚过来,就看到你这家伙大摇大摆地把自己的非凡能力展示给那些普通贵族看……” 她指了指还在昏迷中的巴特伯爵,语气变得危险起来: “你是真的很希望让人人都崇拜莫德雷德教吗?还是想提前引发帝国对你们的全面清剿?” “我并不是这么想的,” 莫妄德诚恳地说道: “感谢你及时赶到,阿尔贝林。如果不是你,这件事恐怕真要闹大了。” “哼,嘴巴就没有这小朋友甜。” 阿尔贝林轻哼一声,突然转头看向缩在角落的布兰克,脸上绽放出一个温柔的、却让布兰克毛骨悚然的笑容: “来,吃口大爵士的肉。亲爱的小朋友,补充点体力。” 布兰克的脸瞬间绿了,他求助似地看向莫妄德,结结巴巴地说: “我……我能像莫妄德先生一样不吃吗?” “而且……您不是说这不是大爵士的肉吗。” 阿尔贝林眯起眼睛,嘴角的弧度变得玩味起来。 她晃了晃手中那块还在滴油的烤肉,火光在她眼中跳跃: “乖,吃饭。” “好的……阿尔贝林姐…姐” “别吓小朋友,阿尔贝林。” 第348章 明智的选择……吗? 阿美兹堡,宴会厅。 这里的烛火依旧通明,长桌上铺着洁白如雪的桌布,银质的餐具在火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按照帝国延续千年的贵族礼仪,长桌的最顶端,那是属于领主的主位,是权力的象征。 即便是之前老侯爵迪纳尔负气离席,这个位置也理所当然地由第一顺位继承人小巴特伯爵接手。 然而此刻,坐在那张象征着茂伊约行省最高权力的高背椅上的,却是一个外人。 一个密探。 如果是放在平时,哪怕是有皇权背书的特使,敢如此大马金刀地藐视一位拥有独立领地和私军的实权贵族,恐怕下一秒就会被城堡里的卫兵拖出去,在广场上斩首示众。 但现在,在座的四位巴特家族的核心成员,却像是一群待宰的鹌鹑,缩在各自的椅子上瑟瑟发抖。 没有一个人敢有意见。 谁敢对皇帝的夜莺呲牙咧嘴? 宴会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刀叉切割盘中食物的声响,显得格外刺耳。 在这场足以让任何贵族窒息的宴会里,只有两个人心大得仿佛是在自家后花园野餐,依旧吃得津津有味。 一个是坐在主位上、正优雅地切着小羊排的阿尔贝林。 另一个,则是坐在她左手边第一位,正拿着一块干面包蘸着浓汤送进嘴里的莫妄德。 嚼……嚼……咕嘟。 莫妄德咽下食物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巴特家族众人的心头。 阿尔贝林放下刀叉,拿起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那双慵懒的眸子扫视了一圈众人。 “聊啊。” 她轻笑了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刚才不是还挺热闹的吗?怎么我一坐上来,大家就都哑巴了?” 麦鲍伯爵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看着那个美丽却致命的女人,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 “尊……尊贵的夜莺阁下……您……您让我们聊什么?” “也是,没个话题确实挺尴尬的。” 阿尔贝林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把玩着那个空的高脚杯,眼神玩味地落在了面色惨白的小巴特身上: “那就聊聊……咱们这位年轻有为的小巴特伯爵,最近正在热火朝天搞的那些事情吧。” 两位老人脸色如土。 来了。 终究还是来了。 在迪纳尔和麦鲍看来,皇帝的夜莺此刻坐在这里,根本不是为了叙旧,更不是为了蹭饭。 她是来问罪的。 书房里的恐惧变成了现实,那个他们拼了命想要掩盖、想要拖延的死刑判决,终于还是下达了。 “这……这都是我做的!” 麦鲍伯爵猛地一咬牙,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跺脚站了起来。 他并没有看向阿尔贝林,而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侄子小巴特,大声吼道: “这都是我安排的!是我这个老糊涂,贪图那点蝇头小利,逼着小巴特去搞什么开荒,搞什么乱七八糟的改革! 这孩子懂什么?他就是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所有的主意都是我出的!” 小巴特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叔叔在这个关键时刻站出来抢夺他的功劳,否定他的理念。 他下意识地就要站起来反驳,想要大声说这是他的心血,是他的理想。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 “哦?” 阿尔贝林并没有看麦鲍,只是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手中的酒杯,语气轻飘飘的: “既然是你做的,也就是承认了这是一项大罪喽?” 她抬起眼皮,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温度: “好啊。那我现在是亲自动手杀了你,还是你自己体面一点,选个自杀的方式?” 麦鲍伯爵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但他没有退缩,反而像是早已做好了死的觉悟。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却又挺直了那佝偻的脊梁。 “在宴会结束后,我会饮下毒酒。” 麦鲍的声音颤抖却坚定: “我会给陛下一个交代。您满意了吗?尊贵的夜莺阁下。” 说到这里,阿尔贝林漫不经心的敲打到: “那么在茂伊约行省,还会发生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吗? 我是那种把权力让渡给其他阶级的愚蠢行为?” “不敢了!绝对不敢了!” 一直沉默的迪纳尔侯爵也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老泪纵横: “只要麦鲍伏法……我向您保证,茂伊约行省立刻恢复原状! 所有的猎魔令全部撤回!所有的开荒全部停止! 我们会像以前一样,老老实实地做帝国的肉仓,绝不再有半点逾越!” 听到这里,小巴特终于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抢功,而是父辈为了保下他的命! 直到这一刻,这位年轻气盛的改革者才真正意识到,那来自皇权的打压是何等的沉重与恐怖。 皇帝不需要一个繁荣的茂伊约,皇帝只需要一个听话的茂伊约。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愤怒直冲天灵盖,瞬间烧毁了他的理智。 “凭什么?!” 小巴特猛地拍案而起,那一巴掌拍得极重,震得桌上的酒杯都跳了起来。 “小巴特!你给我坐下!” 迪纳尔侯爵惊恐地大吼。 “我不坐!” 小巴特双眼通红,他指着坐在主位上的阿尔贝林,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嘶哑: “这些改革就是我一手做的!跟叔叔没关系!跟父亲也没关系!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我让领地更繁荣了!我让国库的税收增加了!我让这里的子民过得更好了! 这难道不是在为帝国做贡献吗?!为什么皇帝不能接受一个繁荣兴盛的茂伊约?!为什么要派你来杀我们?!” “为什么要做得这么绝?!为什么连让我们变得更好的机会都不给?!” 他的咆哮声在宴会厅里回荡。 空气仿佛凝固了。 莫妄德停下了咀嚼,轻轻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面包。 阿尔贝林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改变。 她并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大声说话。 她只是微微抬起手指,修长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笃。 一声轻响。 下一刻,没有任何征兆。 从小巴特脚下那被烛光拉得长长的阴影之中,一道漆黑的寒光如同毒蛇吐信般骤然飞出! “唰——!” 那是一把完全由阴影凝聚而成的飞刀。 它贴着小巴特的脸颊飞过,带起一串细密的血珠,最后“咄”的一声钉在天花板上,化作一缕黑烟消散。 小巴特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他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一道细细的血痕缓缓浮现在他的脸颊上,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洁白的领口。 他感觉到了那股冰冷的寒意。 只要那把飞刀再偏离那么一厘米……不,哪怕是半厘米。 它就会直接从下颚刺入,贯穿他的大脑,将他的天灵盖掀飞。 ……… …… … “呼……” 阿尔贝林轻轻吹了吹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平静得令人发指: “至于为什么,我也懒得解释。 严格来说,你的父亲和你那个咋咋呼呼的叔叔,一直想把这当中的道理说给你听。 但年轻人嘛……气盛。 总觉得老辈人的话是陈词滥调,是胆小怕事,是阻碍进步的绊脚石,总是听不进去。” 她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慵懒的姿态,对着那两位已经吓得瘫软在地的老贵族扬了扬下巴: “不过在这场宴会上,我们有大把时间。 现在,既然大家都冷静下来了…… 这个话题,我交还给你们。” 阿尔贝林的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好好教教这孩子,什么叫皇权与政治。 说不明白,今晚谁也别想走出这个门。” 在死亡的重压下,在绝对暴力的威慑下,原本剑拔弩张、无法沟通的两代人,终于能心平气和地说话了。 因为没人敢惹怒坐在主位上的夜莺。 也没人敢在她的注视下撒谎或者隐瞒。 迪纳尔侯爵颤抖着擦去额头的冷汗,他看着那个脸上还流着血、眼神却依然迷茫的儿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那种贵族式的傲慢,也没有再用父亲的威严去压制。 他用一种近乎于剖开自己内心的坦诚,将那些关于“君主集权”、关于“皇权让渡”、关于“特权阶级合法性”的残酷政治逻辑,一点一点,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了小巴特听。 “孩子啊……” 迪纳尔侯爵的声音苍老而疲惫: “并不是我们不想让领地好。 而是你做的那些事……比如让平民拥有处置魔物的权力,让商人拥有购买土地的权力…… 在你看来,这是为了繁荣。 但在陛下看来,这是你在私自把属于皇权的权柄,分发给贱民!” “这是僭越!这是谋逆!这是在挖帝国的根!” “我们拦着你,不是为了反对改革……是为了保住你这颗项上人头啊!” 随着父亲的话语,小巴特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他终于明白了。 在老辈人看来,他的行径究竟有多么危险。 那并不是出于什么传统和家长气的干涉,而单纯是因为……他所做的一切,在那个高高在上的皇权逻辑里,就是在找死。 他以为他在建设家园,但在皇帝眼里,他在武装潜在的叛军。 “原来……是这样吗……” 小巴特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骨头,无力地瘫软在椅子上。 他靠着椅背,任由脸颊上的血迹干涸,双眼空洞地望着那摇曳的烛火。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将他淹没。 他嘴唇微微颤抖,发出一声不可置信、却又充满绝望的喃喃自语: “难道……我想做得更好……也是错吗?” ……… …… … “叮——” 一声清脆悦耳的鸣响,突兀地切断了小巴特那如同垂死天鹅般的哀鸣。 那是银质餐刀轻轻敲击高脚杯边缘的声音。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莫妄德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从座位上缓缓站了起来。 他那只独眼平静地注视着瘫软在椅子上的年轻伯爵,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金石般的穿透力: “怎么不能做?” “改革受到阻力,是这世上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这本就是一场要打破旧日月,重换新天的大事。 哪有不流血、不痛苦、舒舒服服就能把天给翻过来的道理?” 他看着小巴特那双灰暗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巴特爵士,你当然没错。 错的是你既想要变革的成果,又不想承担变革的代价。” “只要你有坚定的意志,足够的勇气,并且不怕流血牺牲…… 只要你肯放弃任何对皇恩浩荡的幻想,时刻准备着进行最残酷的斗争……” 莫妄德嘴角勾起一抹鼓励的弧度: “你就可以做到。不仅仅是想,而是真的能做到。” “咳咳……咳!” 莫妄德话音刚落,坐在主位上正准备抿一口红酒的阿尔贝林,直接被呛得咳嗽了起来。 几滴红酒溅在洁白的餐巾上,如同几朵炸开的血花。 “咳咳……哎呀。” 阿尔贝林放下酒杯,有些幽怨地瞥了莫妄德一眼,一边擦着嘴角,一边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尊贵的莫妄德爵士,你就一定要给我找点事做是吗?” 她指了指小巴特,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与森寒: “如果这傻小子真听了你的鬼话这么做了,你猜猜看我回帝都,把我看到的事情告诉鹰之主。 鹰之主会不会让我回来重新干活?” “所以,小巴特。” 阿尔贝林站起身,那一袭黑裙随着她的动作摇曳,如同黑夜中盛开的曼陀罗。 她不再看莫妄德,而是径直走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 啪、啪。 她轻轻拍了两下手掌。 清脆的掌声在死寂的大厅里回荡,将所有人的目光都牵引到了她的身上。 阿尔贝林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指向窗外那片在夜色中灯火通明的城镇,指向那遥远的、通往帝都的道路。 “听好了,小家伙。如果你真的像莫妄德说的那样,接着往下做。” 她的声音变得异常冷酷: “首先,你会迎来第一批由我亲自主导的暗杀活动。 相信我,那绝对不会像刚才那把飞刀一样温柔。” “如果你命大,或者莫妄德这混蛋真的铁了心保你,让你侥幸从我的刀下活了下来……” 阿尔贝林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那么接下来会到的,并非是阿加松大公带领的敕令骑士。 放心,皇帝陛下是个体面人,还不会一下加码到这种程度。” “先到的,应该只是普通的帝国精锐骑士团,配合两个行省侯爵率领的的重步兵团。” 她看着小巴特,就像在看一具尸体: “你只需要打退这批人,并且做好在击败他们之后,可以直面那个名为阿加松的怪物。 “那你就可以接下这份改革,去实现你那个繁荣的茂伊约之梦。”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宴会厅。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莫妄德。 他们在等待一个反驳,等待一个否认,等待一个哪怕是安慰的谎言。 然而,莫妄德只是平静地点了点了头。 “是的。” 他的声音没有丝毫动摇,残酷而真实: “正如夜莺阁下所言。 这就是代价。 如果你想走这条路,就得放弃一切幻想,准备全面斗争。 巴特爵士,这就是你想知道的‘怎么做’。” 小巴特坐在椅子上,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说实话,在莫妄德刚才那番话出口的瞬间,他确实被鼓舞了。 那种热血上涌的感觉,让他仿佛真的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不再受制于腐朽皇权的未来。 但是…… 当阿尔贝林将那冰冷的现实——暗杀、军队、战争、毁灭——一一摆在他面前时。 那股热血,凉了。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那是帝国的夜色,深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久之后。 小巴特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原本挺直的脊背佝偻了下去。 “呼……” 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叹息声中,有着少年意气的破碎声。 他颤抖着手,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红酒,仰起头,一饮而尽。 辛辣苦涩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像是吞下了一把烧红的刀子。 “猎魔令……不会取消。” 小巴特放下了空酒杯,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认命后的疲惫与妥协: “但我会接着想办法多开阔土地,多清理那些该死的魔物。” 他抬起头,看向阿尔贝林,眼神中光芒熄灭了: “但是……不会有权力的让渡了。” “新开的土地上,只不过是多了一些为帝国放牧的自由民。” “这样……可以了吗?” 阿尔贝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微微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慵懒的笑容。 “明智的选择,伯爵大人。” 她似乎很满意这个结果——秩序得到了维护,鲜血得以避免,大家都还是体面的贵族。 而另一边。 莫妄德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耸了耸肩,那只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随后一言不发地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他拿起那块还没吃完的面包,默默地咀嚼着。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敢去问。 这场惊心动魄、几乎决定了整个行省命运的宴会。 最终,终结于小巴特那一声充满了无奈与妥协的长叹之中。 第349章 另外一种可能 数日后,连接茂伊约与萨尔瑞斯行省的颠簸山道上。 马车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狭窄的车厢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咚。” 阿尔贝林优雅地敲了敲车厢的木板,那声音在拥挤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脆。 她皱着眉头,看着对面男人与男孩。 这辆马车并不算大,原本设计就是为了单人舒适出行。 此刻,阿尔贝林独占了一整排宽敞的软座,甚至还有余地舒展她修长的双腿。 而在她对面,莫妄德和布兰克正不得不肩并肩、大腿贴大腿地挤在同一张长凳上。 随着马车的颠簸,两人的肩膀时不时就要来个亲密接触。 “我记得……” 阿尔贝林单手托腮,语气不善: “我当时是一个人,花了我私人的三枚伊格尔,租了一辆原本只属于我一个人的马车。 谁能告诉我,为什么现在的车厢里会有三个乘客?而且其中两个还没付车费?” “因为我们顺路,所以蹭一下。” 莫妄德回答得理直气壮,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在有限的空间里让自己的腿伸得更直一点: “而且,路上多个人聊天解闷,总比一个人闷头赶路要强,不是吗?” 坐在他旁边、被挤得只剩半个屁股坐在凳子上的布兰克,弱弱地举起了手: “对……对不起啊,阿尔贝林姐姐。给您添麻烦了。” 莫妄德瞥了一眼身边这个垂头丧气的小剑士,忍不住问道: “说起来,你怎么也跟来了? 猎魔令不是没取消吗? 我看小巴特最后虽然妥协了,但他也承诺会继续开荒。 他又没赶你走,你待在那里接着干呗?” 一提到这个,小布兰克那张稚嫩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嘴巴撅得能挂个油瓶。 “别提了。” 布兰克叹了口气,一脸的惆怅: “也不知道那晚宴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反正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明显感觉到我的老板变了。” 他苦恼地挠了挠头: “他对这份工作没有任何热情了。以前那是天天盯着我看地图、问进度,眼里都有光。 现在呢?就跟行尸走肉一样,问什么都是‘哦’、‘行’、‘你看着办’。” “虽然待遇没有降,但是傻子都明白,老板对我的工作已经无所谓了。” 布兰克掰着手指头算账,一副职场老油条的口吻: “这种情况下,要是再死皮赖脸地待几个月,等到热情彻底耗尽,待遇肯定会肉眼可见地下降的。 倒不如趁现在还没撕破脸,出来找一份更合适、更有前景的工作。” 听到这番精打细算的职场感悟,阿尔贝林和莫妄德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眼神中都流露出一丝看傻孩子的关爱。 “哦,那你就想多了。” 莫妄德随口说道,语气里充满了对资本家本质的深刻洞察: “小布兰克啊,你还是太年轻。你那个所谓的高薪待遇,对于我们这种穷人来说虽然不少,但对于小巴特这种拥有一整个行省资源的实权家族来说……那是真的九牛一毛。” 阿尔贝林也点了点头,毫不留情地补刀: “确实。 在那位伯爵眼里,养你一个决死剑士,和在府上多养一只讨喜的小宠物、或者多买几瓶好酒,其实成本差不多。 只要你别把天捅破,他根本懒得降你那点薪水。” “啊……?” 小布兰克瞬间焉巴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变成了灰白色。 “那……那我现在跳车回去还来得及吗?” 布兰克眼巴巴地看着车窗外飞逝的景色,甚至做势要起身。 “那我建议别。” 莫妄德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劝道: “你自己主动提的离职。 现在才走出来两天又灰溜溜地跑回去……是不是有点太丢份了? 你们决死剑士不要面子的吗?” 布兰克僵住了,最后只能悲愤地把头埋进膝盖里,发出呜呜的悲鸣。 两人见状,便不再理会这个陷入自我怀疑的小剑士。 车厢内的气氛重新变得微妙起来。 只有莫妄德和阿尔贝林在对视着。随着马车的颠簸,两人的目光在狭小的空间里交错,带着某种未尽的火药味。 “怎么?” 阿尔贝林挑了挑眉,那颗泪痣随着她的表情微微一动: “我尊贵的神性大人,看你这一路上都不怎么说话,还不服气?” 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眼神锐利如刀: “我是完全按照你的意见,才愿意出席那个烂摊子的。 你知道让一名隶属于皇帝的密探,冒着暴露身份的巨大风险出现在那种地方,意味着什么吗? 而且,我也按照你的要求,把所有的利害关系、所有的后果,都摊开来放在了那个懵懂无知的贵族少爷面前。 让他自己选。 是生,是死? 是苟且,是抗争?” 阿尔贝林冷哼一声: “结果人家知道了所有利害之后,自己没有勇气没有选择坚持下去。 这能怪谁? 你现在这一脸便秘的表情,好像还不服气?” “哦,原来你是个密探啊。” 莫妄德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看你那晚在宴会上的架势,我还以为你是某种皇权怪物的具体人间化身呢。” “少贫嘴。” 阿尔贝林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手中的飞刀在指间灵活地转了个圈: “我看你的眼神就是不服气。 你是不是觉得我把情况说得太严重,把他给吓住了?” “没有不服气。” 莫妄德收起了玩笑的神色,那只独眼透过车窗,望向远处渐渐模糊的茂伊约边境线。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 “我只是在想以茂伊约行省的条件,如果真的要开始反抗,真的就是必死之局吗?” “小巴特虽然年轻,但他手里掌握的资源其实并不差。而且……” 莫妄德的声音低了下来,似乎在复盘某种可能存在的战略推演。 阿尔贝林听着他的话,并没有立刻反驳。 她只是耸了耸肩,突然伸出手,一把将缩在旁边当鸵鸟的小布兰克揽了过来。 “哎?哎?!” 布兰克发出一声惊呼,但完全不敢反抗。 阿尔贝林就像抱一个大号的布娃娃一样,把布兰克抱在怀里,那只保养得极好的手在小剑士那张因为郁闷而有些肉嘟嘟的小脸上肆意揉搓。 “唔……阿……阿尔贝林姐姐……脸……脸要变形了……” 布兰克含糊不清地抗议着,但在心理阴影的压迫下,他只能含泪忍受这份“宠爱”。 阿尔贝林一边心不在焉地玩着小布兰克的脸,一边看着莫妄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行吧。” 她指了指前方漫长的道路: “反正离下一个行省的路还很远,马车也很慢。 既然你不死心,那我们就慢慢说。 咱们来好好复盘一下,如果不投降,这仗到底该怎么打。” ……… …… … “打是肯定打不了的。” 莫妄德在颠簸的马车里找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即便他的一条腿还不得不跟布兰克挤在一起。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划了一道线: “巴特家族没有军事传统。 我甚至没有在他们的领地看到骑士团。 重点是要斗争,但是得在政治上进行斗争。” 他侃侃而谈,仿佛此刻不是身处拥挤的马车,而是在战略室的地图前: “帝国的行省其实是有数的。 除去那些鸟不拉屎的偏远行省之外,皇帝最在意、也是产出最高的几个核心行省当中,茂伊约绝对算一号。 作为帝国的肉仓,它的天然价值就是它最大的护身符。” 莫妄德的目光变得深邃: “首先一点,就是巴特需要争取领地上的民心。 这个时代,皇权还没有真正下乡,也就是德法英那种想要把手伸进每一个村庄的集权改革还没有完成。 在茂伊约这片土地上,只要巴特家族说话,那就比皇帝的圣旨还管用。 只要他牢牢掌握了茂伊约,手里握着这巨大的经济体量和民心,他就有了跟帝都进行政治斡旋的资本。” 说到这里,他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 “就像众星行省的那位爱丽丝殿下正在做的那样。” “这段时间我在城堡里混吃混喝的同时,也没闲着,好好做了一下现在局势的功课。” 莫妄德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节奏明快: “其实很简单。他只要表面上向爱丽丝示好,达成某种形式上的同盟,互为犄角。 更重要的是,在政治手腕上学习爱丽丝——也就是所谓的‘嘴勤手懒’。 嘴上不断给德法英释放‘我很忠诚’、‘我热爱帝国’的信号,礼物照送,马屁照拍。 但实际上,就是拖着不办,或者阳奉阴违,稳步进行自己的改革。” “这样的话,会让德法英的出兵成本变得极高。 战争毕竟是政治的延续。 如果德法英硬要对一个天天喊着‘陛下万岁’、且经济繁荣的行省出兵……那在全帝国的贵族眼里,就会变成‘皇帝陛下正在发疯攻击自己的忠诚拥趸’。” “这种政治上的失衡,是皇帝也不得不考量的风险。 这当中,就有了巨大的斡旋余地。” 听着这番条理清晰的分析,阿尔贝林一边揉着怀里布兰克的脸,一边连连点头。 直到莫妄德说完,她才慵懒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发出一声长叹: “啊……太棒了。又是我最讨厌的政治。” 她把下巴搁在布兰克那毛茸茸的脑袋上,语气里满是失望: “我还以为你打算从军事上面跟我唠闲天呢。 虽然我没有真的排兵布阵打过仗,但我还是挺喜欢在嘴巴上模拟一下攻防,过过嘴瘾的。 哪怕你跟我吹吹牛,说怎么用三百勇士挡住敕令骑士团也好啊。” 莫妄德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耸了耸肩: “但我感觉你非常懂政治。 甚至对于那种微妙的政治抉择,你简直是如鱼得水。 那天晚上你对小巴特的施压,时机和火候都拿捏得堪称完美。” “我懂,又不代表我爱。” 阿尔贝林撇了撇嘴,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捏得怀里的布兰克五官都快挤到一起去了。 “而且,你说得都没错。这套方案理论上可行。” 她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 “但问题是,小巴特没有这一份政治智慧,更重要的是——他也没这份勇气。” “说到底,他的改革初衷,只是想让茂伊约更发达,赚更多的钱。 然后让一个强大的茂伊约家族,能从皇权当中索取更多的地位和话语权。” 阿尔贝林冷笑了一声: “只是他太聪慧了,误打误撞选择了一条更先进的变革道路。 但实际上,他本人是没有很强的变革意向的。 说白了,他甚至根本不理解,为什么开放自由贸易这种看起来双赢的事,本质上是将贵族的神圣权力过渡到平民手中。” “他不是个变革者,他只是个有些小聪明的旧贵族。” 阿尔贝林看着莫妄德,语气笃定: “所以在那场宴会上,当死亡的威胁真的降临,当阶级的铁律摆在面前时,他的自身立场是绝对不会违背他的阶级的。 他不会选择为了那些泥腿子的利益去变革到底,更不会为了一个他不理解的新世界去和皇帝拼命。” “现在明白了吧,神性大人?” 她嘲弄地笑了笑。 莫妄德沉默了。 他当然不是不明白这些。 只是作为一个理想主义者,他总是忍不住在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里寄托希望。 “唉……” 莫妄德长长地叹了口气,整个人向后靠去,像是接受了这个无奈的结局: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说得对。” 他抬起手,指了指对面那个已经快要翻白眼的小剑士: “还有……你该放开布兰克了。他的脸都快被你揉青了,再揉下去决死要塞就要跟我们宣战了。” “话说……决死要塞在哪?” 阿尔贝林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变本加厉,一边说着一边把小布兰克那张肉嘟嘟的脸揉成了各种奇怪的形状。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决死剑士。” 莫妄德耸了耸肩,看着布兰克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在……在瑞格特沃斯……” 小布兰克艰难地从阿尔贝林的“魔爪”下挤出一句话,声音听起来悠悠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瑞格特沃斯又在哪?” 阿尔贝林显然对这个地名没什么概念,继续追问道。 “在云垂领往北……” 布兰克翻了个白眼,试图解释得更清楚一点: “要走很长的路,特别长。如果要回要塞的话,我得提前一个月出发。” 他掰着被挤得变形的手指头算了算: “也就是六月十几号我就得动身了。不然的话……根本没办法在七月十五号左右赶到要塞参加集会。” “哦……” 阿尔贝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手上的动作稍微放缓了一些,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打算放过这个手感极佳的抱枕。 “那看起来确实很不顺路。” 她指了指窗外不断向后退去的景色: “我们现在是在往南边的海域那边走,萨尔瑞斯行省在大陆的最南端,靠海。” “对的对的……萨尔瑞斯那是完全相反的方向。” 莫妄德附和着,眼神却有些飘忽。 话题就这样被阿尔贝林轻描淡写地带偏了,彻底滑向了没营养的旅游路线。 刚才那种指点江山、分析利弊的政治凌云气氛,就像是清晨的薄雾,被这无聊的琐事一吹就散了。 车厢里只剩下阿尔贝林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弄着布兰克的声音,还有马车轮子碾过碎石路的单调声响。 那种关于变革、关于斗争、关于理想的热血与激情,此刻都变成了遥不可及的泡沫。 莫妄德靠在车厢壁上,那种深深的无奈感,就像潮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涌了上来,充斥着他的全身。 但他隐藏得很好。 他那只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随后便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还是不想接受了这个充满遗憾与妥协的现实。 “也许有另外一种可能……” 莫妄德对自己轻声说道。 第350章 萨尔瑞斯的May Day 萨尔瑞斯行省的海岸线上,带着咸腥味的海风呼啸而过,吹乱了莫妄德那头微卷的黑发。 正午的日头毒辣,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将金色的沙滩烤得滚烫。 身上的那件深蓝色领主大衣此刻显得格外累赘,闷热得像是裹了一层棉被。 莫妄德索性将大衣脱了下来,随意地搭在臂弯里,另一只手拄着那柄八面繁星剑当作拐杖。 他又看了一眼脚下细腻的沙地,干脆一屁股坐在礁石上,把那双做工考究的皮靴也脱了,赤着脚踩进了温热的沙子里。 脚趾陷进细沙的触感让他惬意地眯起了独眼。 “享福来了,莫妄德爵士?” 一旁传来一声慵懒的调侃。 莫妄德转头看去,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你有资格说我啊,阿尔贝林?” 只见这位平日里一身黑衣、杀气腾腾的密探,此刻正像个来度假的贵妇人。 她不知道从哪个海边的小商贩那里,买了一顶由当地特产的蔓草编织而成的草帽。 为了遮挡这毒辣的阳光,她还特地加了钱一个断温斯的价钱,让那个手巧的商贩硬生生在原本的圆领帽子外围编了一大圈夸张的宽帽檐,活像个行走的蘑菇。 她摘下了平时戴的那顶低调的宽帽檐圆帽,换上了这顶充满海边风情的新装备,正惬意地压着帽檐,挡住刺眼的阳光。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拌了两句嘴,算是打发这燥热的时光。 随后,莫妄德站起身,独眼在海岸线附近的植被上扫视了一圈,似乎在寻找什么特定的树木。 “啧……没有啊。” 他有些失望地嘟囔了一句。 随后,他猛地一拍脑门,自嘲地笑了笑: “我真是傻了,这可是温带海岸,怎么可能会有椰子树。” 椰子那是热带气候的特产,在这个纬度,至少是现在,想要在海边看到那种挂满果实的棕榈科植物,简直是痴人说梦。 放眼望去,这里比较常见的植物,大多是随风摇曳的大片芦苇,以及被海浪冲刷上岸、纠缠在礁石上的墨绿色蔓草和暗红色的虾海藻。 “看来……想捧着个青椰子插根吸管喝椰子水,只能在梦里实现了。” 莫妄德遗憾地咂了咂嘴。 他回过神来,左右看了看,突然发现少了个小尾巴。 “嗯?阿尔贝林?小布兰克呢?” 阿尔贝林扶了扶那顶巨大的草帽,漫不经心地指了指远处那座喧闹的港口城镇: “他找工作去了。” “那孩子可是个实干派,说是要去当地的酒吧或者市政厅看看有没有什么清理海怪的委托,顺便打听打听消息。” 她转过头,透过帽檐下的阴影,似笑非笑地看着莫妄德: “我们两个得学学人家。我们可是正经要‘干活’的,莫妄德爵士。” “你真以为我们两个大老远跑到这儿来,是来吹海风、晒太阳、光着脚丫子旅游的?我们是来……” “我知道,我知道。” 莫妄德打断了她的话,重新将视线投向那片波光粼粼、看似平静的大海。 他当然知道他们来这里的目的。 那张名单还在他的脑海里滚烫发热。 只是这些话,当然不可能当着周围那些正在补网的广大渔民,以及来来往往的沿海居民的口中说出来。 莫妄德握紧了手中的剑柄,在内心默默补下了接下来的半句话: ……我们是来杀人的,要杀得人头滚滚的。 海风依旧凉爽,但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似乎已经提前在莫妄德的鼻尖弥漫开来。 ……… …… … 海风吹得莫妄德的衣领猎猎作响,他眯起独眼,望着远处那些忙碌的身影。 从茂伊约行省的阿美兹堡,一路颠簸到这萨尔瑞斯行省的核心——梅莫里斯堡垒,这一路可没少折腾。 他们是三月底出发的,如今脚下的日子,已经是四月二十二号了。 这一路走来,沿途的村落和城镇都在忙碌着同一件事。 那些皮肤黝黑、精壮的渔夫和农民,正合力扛着一根根五六米长的巨大树干。 通常是杉树或者无花果树,树皮被剥得干干净净,露出白生生的木质。 他们喊着号子,将这根巨大的木柱立在城堡前的广场中央,或者村落最显眼的空地上。 然后在上面绑上五颜六色的彩带、鲜花和彩圈,作为即将到来的盛大节日的中心。 “五月节,五朔节,五旬节,夏日首日节,甚至叫五月公主节……随你怎么称呼都好。” 阿尔贝林压了压那顶巨大的草帽,语气慵懒地科普着: “这个节日的历史甚至比圣伊格尔帝国还要悠久。” 莫妄德确实不太了解这些民俗细节,便好奇地竖起了耳朵。 阿尔贝林指了指不远处正在装饰树干的一群年轻姑娘,解释道: “看,那是五月柱。 人们先去山林里挑选一棵最高大、最挺拔的无花果树或杉树,把枝叶和下半部的树皮除去,只留下顶端的一簇绿叶,象征生命力。 再用花草、花圈、彩旗和彩带把它装饰得花枝招展。 等到庆祝活动真正开始的时候,每个人手里都会拿着一根与柱顶相连的彩带,围绕着这根五月柱跳起古老的祭祀舞蹈。 祈祷神灵保佑这一年的五谷丰登、出海平安,还有……子孙繁衍。” 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玩味: “当然,五朔节中最重要的重头戏,还是选举象征春天的五月王后。 当选的那个最漂亮的姑娘,会头戴鲜花编织的花环,由游行队伍簇拥着,像真正的女王一样穿过街道,接受所有人的祝福和爱慕。” 莫妄德听着这番描述,脑海中浮现出那热闹欢腾的场景,忍不住皱了皱眉: “在这么好的节日里杀人……你安排的时间不能错开吗?” “别胡说八道啊。” 阿尔贝林白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职业密探的精明: “这个日子可是我算好的。 四月三十号和五月一号的晚上,我们要杀的那群畜生,可就都会聚集在一处了。 这是萨尔瑞斯行省所有大贵族一年一度的聚会,他们要在这个夜晚选出属于他们那个圈子的五月王后,进行他们那所谓的‘狂欢’。” 她冷笑了一声: “这可省得我们到处跑了,一锅端多方便。” “哟呵,你还规划得挺好。” 莫妄德挑了挑眉,算是认可了这个计划。 但他随即沉默了下来,看着那些为了节日而忙碌、脸上洋溢着淳朴笑容的平民,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怎么了?表情这么奇怪?” 阿尔贝林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莫妄德叹了口气,指了指那些忙碌的人群: “如果你给我的情报没错……我们要杀的那群畜生,真的举办了那样的节日,以那样的方式庆祝五朔节……” 他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种深深的困惑与愤怒: “然而普通的平民们,在勤劳的工作之后,依然在真心地庆祝着这个节日。这种美好、这种生机勃勃的景象,给了这里一种‘繁荣兴盛’的错觉。 至少如果我不知道那些肮脏的内幕,光看到眼下这一面,我会觉得这里的领主治理得还挺不错,是个太平盛世。 谁知道……这只是虚伪的繁荣,背后却是那种令人作呕……” “停停停。” 阿尔贝林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再轻佻: “莫妄德爵士,这里的繁荣兴盛,那并非错觉。这里就是繁荣兴盛。” 她指了指远处那满载而归的木船,指了指集市上堆积如山的海货: “得益于今年海货大丰收,再加上这几年确实是好年景。这里的经济确实比其他行省要好得多。 我们看到的繁荣兴盛,也绝非虚假。那些平民脸上的笑容是真的,那些鱼虾是真的,那些金币也是真的。” 她转过头,直视着莫妄德的独眼,眼神锐利如刀: “但你不能因为这里的繁荣兴盛,就去否认那些令人作呕的事情也是真实存在的。” “莫妄德爵士,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个世界上,金碧辉煌的皇宫宫殿和繁荣热闹的小市民们,以及那些饿得就要吃掉自己手臂的平民,甚至连出现在城堡都不配、狗一样的奴隶…… 他们都是真实、真切地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 “如果你只是以小孩子,或者说不成熟的目光去审视一件事情,并且将其强行关联…… 看到繁荣就觉得全是好的,看到黑暗就觉得全是坏的,或者因为黑暗而否定繁荣,因为繁荣而忽视黑暗…… 那你很容易就会被带入一种偏激或者片面的死胡同里。” 莫妄德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漫不经心的密探,竟然能说出如此深刻的一番话。 “你还懂得挺多。” 他由衷地感叹道。 阿尔贝林笑了笑,目光沧桑: “圣伊格尔最南的萨尔瑞斯,最北的众星行省,更往北走,到喀麻苏丹的草原大漠,更往西北走,那无数密林当中的迪尔自然联邦……以及诸多只有一个行省大小的小国,我都去过。” 她转过头,看着莫妄德: “当你真的用脚丈量过这个世界之后,你就不会只用一种眼光去打量这个世界了。” “非黑即白是愚蠢的,非此即彼更是愚蠢的。明白吗,莫妄德爵士?” 莫妄德沉默了许久,然后深深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抬起头,眼神中闪烁着更加坚定的光芒,却又带着一丝遗憾: “所以……你真的没兴趣与我一起探索,我想走的那条道路吗? 我是真的很想,很想团结你成为我的同志。” 阿尔贝林耸了耸肩,重新戴好了那顶巨大的草帽: “嗯……一万年后的事情再说吧。 我答应了德法英,我就得先完成我的誓言。这是一个密探最基本的职业操守。” 莫妄德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惋惜: “啊……真遗憾,没有早些时候遇到你。” “如果早些时候遇到我,会错过其他人。你会感到遗憾吗?” 阿尔贝林突然反问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却像是一道闪电击中了莫妄德的心脏。 “咚——” 莫妄德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在那一瞬间,一个不可思议的倩影,如同迷雾中的精灵,隐隐绰绰地出现在他灵魂的最深处。 虽然看不清面容,虽然记不起名字,但那份刻骨铭心的悸动,那份仿佛灵魂缺失了一角的痛楚,却是如此真实。 他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那我会感觉到……无比遗憾的。” 阿尔贝林看着他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微笑。 她拍了拍莫妄德的肩膀,转身向着热闹的城镇走去: “所以,接受命运的安排吧,莫妄德爵士。” “一切都是最好的结果。” “因为除了这个结果,我们什么都接受不了。” ……… …… … 梅莫里斯堡,热闹非凡的港口集市。 当莫妄德和阿尔贝林还在海边感叹人生、讨论哲学的时候,手头完全不像是这两位富裕的小布兰克,早就凭借着蹭车省下的那点私房钱,先一步来到了这座萨尔瑞斯行省的行政中心。 这座城市充满了海水的味道。 街道两旁摆满了五颜六色的贝壳、珊瑚,还有各种刚打捞上来的新鲜海货。 小布兰克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肚子,眼睛发光。他已经好几天没吃顿正经的了,那点蹭车费虽然不多,但在这里买几条烤鱼、再配上一大碗热腾腾的鱼汤,好好犒劳一下自己,还是绰绰有余的。 “嗯?这孩子……” 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 布兰克回过头,只见一位身着考究制服、腰间还挂着精美短剑的男子正停下脚步,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 那男子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城卫兵,更像是某个大贵族家里的侍卫。 “这……这么小,怎么一个人在街上晃荡?” 那侍卫皱着眉头,看着布兰克那张风尘仆仆、甚至还沾着点泥土的小脸,以及那身因为赶路而变得有些皱巴巴的猎装。 在他眼里,这就是一个典型的、无家可归的流浪儿。 还没等布兰克反应过来,那侍卫已经不由分说地伸出一只大手,牵住了布兰克的小手。 “跟我走吧,孩子。” “哎?不是!等一下!” 布兰克瞬间懵了,他下意识地想要挣脱,一边还大声抗议着: “我不认识你!你放开我!我不是……” “别怕,别怕。” 侍卫完全无视了他,一边紧紧牵着他不放,一边好言相劝: “我是梅莫里斯堡的卫士,不会伤害你的。 你看你这小脸脏的……是不是好几天没吃饭了?”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领着布兰克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了一处搭着巨大帐篷、排着长队的广场。 这里聚集着许多衣衫褴褛的孩子,他们大多面黄肌瘦,正眼巴巴地看着帐篷里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 “到了。” 侍卫把布兰克领到队伍末尾,指了指前面: “这里是免费发放食物的地方。今天是五朔节的前奏,领主大人特意下令,让全城的流浪儿童都能吃上一顿饱饭。” 布兰克看着周围那一群真正的小乞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虽然有点脏但明显是高级料子的衣服,嘴角疯狂抽搐。 我只是赶路赶得风尘仆仆了一点,不代表我是个流浪儿呀! 而且我根本不是儿童! 然而,话还没出口。 “咕嘟……咕嘟……” 一阵浓郁到让人无法抗拒的香气,顺着海风飘进了他的鼻子里。 布兰克那小巧精致的鼻子不受控制地抽动了几下。 那是……贝类浓汤的味道! 而且绝对不是那种掺了水的劣质货,而是用最新鲜的扇贝、蛤蜊,加上浓郁的牛奶和香料,在大铁锅里慢火熬煮了几个小时才能散发出的顶级鲜香! 甚至还能闻到里面炖得软烂的土豆和胡萝卜的甜味…… “咕噜。” 布兰克咽了一大口唾沫,原本已经到嘴边的抗议瞬间被这股香味给噎了回去。 他看了看那口大锅,又摸了摸自己虽然有点钱但也不多的口袋。 “那个……”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咳咳。” 布兰克立刻收起了那副准备理论的架势,乖巧地把手从侍卫手里抽出来,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到了队伍的最末尾。 他甚至还非常有礼貌地冲那位侍卫露出了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然后,他就这么理直气壮地站在一群真流浪儿中间,开始排队领碗了。 第351章 温馨五月节前奏 木勺刮过木碗的底部,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响。 布兰克意犹未尽地把那把粗糙的木勺含在嘴里,直到确定连最后一滴奶白色的汤汁都被舔舐干净,才心满意足地将空碗递到了回收处的木架上。 碗底还残留着一丝扇贝的鲜甜,让他忍不住咂了咂嘴。 他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舒服的轻响,正准备起身融入外面喧闹的市集。 门口处,几个身着考究制服的领主家佣人正和负责维持秩序的卫兵攀谈着什么,神态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 布兰克瞥了一眼,心想大约是贵族老爷们又要征用这些免费劳动力去布置节日会场之类的事,便收回了目光。 这些与他无关,他只是个路过的食客。 他将帽子戴好,刚迈出半步,胸口却猛地一沉。 “砰。” 一个瘦小的身影直直撞进他怀里,随之而来的,是一碗还没来得及入口的、滚烫的贝类浓汤。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 布兰克低头,看到自己那件本来就不算干净的猎装前襟,此刻正挂着几片黏糊糊的土豆块和奶白色的汤汁,正顺着衣褶缓缓下滑。 而撞到他怀里的,是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小姑娘。 她穿着明显不合身的粗麻布衣,袖口磨出了毛边,瘦削的脸蛋上点缀着几粒小小的雀斑,此刻正因极度的恐惧而褪去了所有血色。 她双手还保持着捧碗的姿势,此刻却僵在半空,圆溜溜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畏畏缩缩地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抬起那双脏兮兮的小手,想要捂住自己的脸——那是街头流浪儿面对即将到来的殴打时,本能的防御姿态。 “唉……” 布兰克叹了口气。 他看着小姑娘那副如同受惊鹌鹑般的模样,心中那点因为衣服被弄脏的不爽瞬间烟消云散。 他伸出手,轻轻扶住小姑娘瘦弱的肩膀,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东西: “好了好了,别哭。你这么木木讷讷的,在街边怎么混呢?看路啊。” 小姑娘透过指缝偷偷看他,预想中的巴掌并没有落下。 布兰克牵起她冰凉的小手,走到那口大铁锅前,向卫兵说明了情况。 那卫兵是个面相憨厚的中年人,看了眼布兰克衣服上那摊污渍,又看了看瑟瑟发抖的小姑娘,挥了挥手: “去吧,孩子,重新排队。这位懂事的小先生,晚点我们烧了热水,在后面的棚子里有澡堂,您可以简单清洗一下,烘干再走。” 布兰克原本打算拍拍屁股走人的,但听到热水澡三个字,眼睛微微一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十几天来风尘仆仆、现在又被浓汤浇了一道的狼狈模样,点了点头。 “行,那我再赖一会儿。” 他悠哉游哉地找了个背风的角落,靠着温暖的帐篷布坐下,盘起双腿,双手搭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冥想,这是决死剑士们最基础的训练。 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只要有一方容身之地,他们都能迅速进入这种半梦半醒的宁静状态。 周围的喧嚣——孩子们的笑闹声、铁锅碰撞的叮当声、远处海鸥的鸣叫——都渐渐远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沉入意识深处的瞬间,一丝杂念悄然浮起: 这个行省的人们,生活得确实挺不错的啊。 即使是流浪儿也能喝上这么鲜美的汤,卫兵也还算和善……想必这里的领主,应该是个好人吧? 他轻轻摇了摇头,将这些思绪像拂去尘埃般扫开。 专心。 于是,在无边冰冷的黑夜中,他的意识里,慢慢浮现出一团温暖的篝火。 橘红色的火焰安静地燃烧着,木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投下摇曳的、柔和的光影。 温暖的热浪一波波涌来,驱散了所有寒意。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只有这团火,静静燃烧。 而在帐篷的另一端,那几个衣着考究的佣人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攀谈。 领头的那个高个子男人转过身,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久久地、带着某种审视意味地,打量着角落里那个闭目冥想的少年,以及那个刚刚重新排到队伍里、捧着新一碗浓汤的小雀斑女孩。 片刻后,卫兵们像是接到了什么命令,整队离开了广场,脚步声整齐地消失在街道尽头。 接手的,是那些穿着讲究、面无表情的领主家佣人。 阳光依旧明媚,五月节前的空气里,依然飘着淡淡的咸腥与花香。 ……… …… … 布兰克盘腿坐在帐篷的阴影里,双手结印置于膝上,试图进入决死剑士最基础的冥想状态。 在意识深处,那团温暖的篝火本该是唯一的焦点。 然而,就像以往每一次尝试那样,无论他如何努力放松,如何深呼吸,周围总会亮起一个个小小的、摇曳的光点。 它们像是夏夜里的萤火虫,又像是风中随时会熄灭的烛火,在他闭着眼皮的黑暗里明明灭灭。 布兰克知道这些是什么——那是生命,是心跳,是灵魂之火,是周围每一个活物散发出的存在证明。 它们与他的感知绑在一起,无法切断,无法忽视。 这使得他的冥想永远不可能像叶塔娜姐姐那样纯粹高效,总能被这些细微的“噪音”打断。 没办法改变的东西,也就只能如此接受。 他放弃了驱赶,任由意识在光点间漂浮。 忽然,一个光点吸引了他的注意——那光芒温和而稳定,正缓缓地、慵懒地移动着,从广场边缘向远处的兵营方向走去。 是那个卫兵。 那个牵着他的手,把他从街上领到这里,还给他指了热汤位置的大哥。 真是个好人呢…… 布兰克在心底默默地想,重新收回自己飘飞的思绪,专注于火焰本身。 ……… …… … 卫兵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跟在队长身后,两人的皮靴在石板路上踩出节奏的声响。 “队长,我觉得我们干的这些事情,应该是受到纳多泽庇佑的吧?” 年轻的卫兵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满足的天真。 “啥意思?” 队长头也不回,声音有些含糊。 “我是说,我们在帮助这些可怜的孩子,不是吗?场地是彼撒家族的大人物出的,厨师也是大人物请来的,食材还是纳多泽教会捐赠的……” 卫兵掰着手指头数着,仿佛在清点功绩: “这肯定是善举啊,圣母看在眼里的那种。” 队长停下脚步,回头瞥了他一眼,夕阳在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和你小子有什么关系?” “队长,话可不能这么说,” 卫兵挺直了腰杆,理直气壮地拍着胸口: “我起码真切地参与了!” 队长沉默了片刻,眼神飘向远处那些正在收拾餐具的佣人,又缓缓收回,落在自己这双沾着泥灰的手套上。 “那行吧,” 他最终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你乐意这么想就这么想吧。至少如果你这么想的话……起码不会像我一样,总是良心发痛。” “良心发痛?” 卫兵愣住了: “为啥啊队长?咱这不是干好事呢吗?” “过段时间我要去教会,” 队长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说着,目光投向远方高耸的教堂尖顶: “向圣母纳多泽忏悔。你……跟着我去吗?” “啊?” 卫兵挠了挠头: “这不是还没到礼拜天吗?而且也没到赎罪日啊……” “等到礼拜天去就晚了,” 队长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 “有些事……得提前去。提前把该说的话说了,该求的饶求了,心里才能踏实点。” “呃呃……” 卫兵虽然完全没听懂,但看着队长那张突然变得灰暗的脸,还是讷讷地点了点头, “行吧,队长。我跟着您去。” “嗯。” 队长应了一声,转身继续向前走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 …… … 布兰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结束了冥想。 他睁开眼,帐篷外午后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刚才跟随光点所感知到的那种温和与不安交织的情绪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精神饱满的清爽感。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伸了个懒腰。 与此同时,广场上的孩子们也陆陆续续用餐完毕。 那些衣着考究的佣人们重新出现在帐篷周围,脸上挂着标准化的、温和的笑容,开始招呼孩子们排好队,准备带他们去后面的棚屋——那里烧了热水,准备了干净的毛巾和换洗衣物。 “都排好队,别挤,人人有份!”一个女佣人拍着手,声音响亮而愉悦,“洗完澡还有干净的衣服发给你们呢!” 孩子们欢呼起来,在佣人们的引导下,像一群欢快的小鸭子,叽叽喳喳地向着那间飘出热气的棚屋涌去。 布兰克看着那副热闹的景象,也咧嘴笑了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帽子,准备找个角落再赖一会儿,等身上的衣服干了再走。 ……… …… … 洗漱完毕,而布兰克久违地感觉身体如此轻松。 热水冲刷掉了十几天风尘仆仆的疲惫,连头发里都再闻不到那股混杂着血腥和汗臭的馊味。 布兰克站在铜镜前——这大概是某个贵族淘汰下来的梳妆镜,边角有些磕碰,但擦得锃亮——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湿漉漉、脸颊因为热气而泛着红晕的“小孩”,忍不住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 真嫩啊…… 他在心里自嘲。 还好没长高,不然这镜子都装不下。 换上的衣服是粗麻布的,浆洗得有些发硬,但干净得能闻到阳光晒过的味道。布兰克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不过现在想走,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抱着自己那身脏衣服——还得烘干呢——走出棚屋,发现广场上的情况变了。 那些原本吃完饭准备四散跑开的孩子们,都被几个面带笑容的佣人温和地拦在了出口。 “大家别急着走呀,” 一个女佣人半蹲下身,手里还捧着一叠刚清点完的干净衣物,声音软得像在哄自家的小弟弟: “今晚还得在堡里住下呢。明天开始,我们要去船上工作,为五月节的庆典做准备,这可是很重要的活儿呢。” 布兰克在旁边踮起脚尖,耳朵竖得老高。他看到几个胆大的孩子怯生生地问: “去船上?我们要出海吗?” “不出海不出海,” 另一个年长的男佣人笑着摆手: “就是在港口那边的大船上帮帮忙,擦擦甲板呀,挂挂彩带呀,都是些轻快活。 等五月节那天,领主大人还会邀请大家去城堡里看表演呢,有新衣服穿,还有糖果吃。” 孩子们面面相觑,紧张的神情渐渐放松下来。有几个甚至开始交头接耳,脸上露出期待的神色——毕竟对流浪儿来说,能睡在有屋顶的地方,还能穿干净衣服吃糖果,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布兰克也不觉为意。 五月节庆典嘛,各地领主都喜欢在这个时候搞点亲民的表演。 大概率是到时候需要这些孩子身着最干净的衣服,在广场或者教堂前排排站,做出一副“领主大人仁慈,庇护无家可归者”的样子,供那些贵族老爷夫人们检阅,博个好名声。 在此之前,孩子们应该会被安排在港口的大船上清洁船只,搬运些庆典用的鲜花和彩带,或者去仓库里整理要分发给平民的黑面包。 那几个嗓音比较好听的,说不定会被纳多泽修会的人领走,组成临时的唱诗班。 布兰克瞥了一眼人群里一个正在小声哼歌的棕发女孩,这样孩子们也能混点额外口粮,修会也能凑齐人数,双赢。 毕竟五月庆典又不是这个行省的特殊节日,布兰克东奔西跑,参加过不少地方的庆典,基本上就是这么个流程。 雇些流浪儿当临时童工,管几顿饭,给身衣服,节后再打发几个温斯,大家好聚好散。 这不是件坏事。 而且布兰克原本想走的,不过想想刚才那碗浓汤的滋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白得来的干净衣服,也就有点不好意思立刻拍屁股走人了。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啊…… 他叹了口气,把脏衣服搭在胳膊上,反正离五月节也就几天,当当临时童工也不是不行。就当是……抵债了。 布兰克笑着轻声骂自己,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 “叫你嘴巴馋,现在被人留住了吧?活该。” 他耸耸肩,抱着衣服重新融入了那群叽叽喳喳的孩子堆里,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流浪儿。 第352章 海上的温馨五月花前奏 “放着别动吧,我来搬吧。” 一棵倒下的无花果树干被用光了力气的人扛在了船边上。那个力工脸色涨红,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珠顺着下巴滴在码头的石板上,洇出深色的圆点。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需要坐下歇会儿。 布兰克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脖颈,随后若无其事地走到树干中段,单手一捞,轻松地将那截对成年人来说颇为沉重的无花果树干扛上了肩膀,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上了舷梯,把它轻轻放在了甲板上指定的位置。 这种重量对他来说确实不值一提。决死剑士的体能早已超越了常人,哪怕他看起来只是个十二岁的少年。 “辛苦了,小布兰克,扛完这一根就没了。”刚才那个催促他的佣人笑眯眯地递过来一块粗布手巾,眼神却在布兰克身上多停留了几秒,似乎在重新评估这个“流浪儿”的力气。 布兰克接过手巾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借机审视着周围。 甲板上热闹非凡,许多孩子正兴高采烈地忙碌着。 他们捧着许多平日里见都没见过的精美糕点——那是用蜂蜜和坚果点缀的姜饼,还有裹着糖霜的蜜饯。 成捆的香料散发出浓郁的肉桂与丁香气息。 大匹大匹的绸缎在阳光下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以及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童装。 但奇怪的是,这些东西都不是往城堡或者广场的方向搬,而是统统往这艘船的船舱里送。 “奇怪,”布兰克忍不住嘀咕,“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往船上搬啊?” 旁边一个正在搬运花环的小男孩听到了,茫然地摇了摇头:“我怎么知道,我只是个来干活的。” “没事,自言自语而已。”布兰克为自己的失言找补了一句,但心中的疑虑却像一颗种子般生根发芽。 正常来说,布置节日应该是把东西往庆典现场运,怎么这个行省是把节日的物品往船上运?难道真正举办五月节的地方在海上?还是在某个岛上? “小朋友们,天黑了,快上来吧!” 船舷边,那个领头的高个子佣人拍了拍手,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和,“甲板上有好吃的!热腾腾的蜂蜜烤面包,还有牛奶!大家累了一天,都辛苦了。” “晚上把甲板下面稍微收拾一下,我们弄来了柔软的羊毛毯,保证大家睡得舒舒服服的!” 孩子们爆发出欢呼声。对他们来说,能睡在铺着羊毛毯的床上,吃着蜂蜜面包,简直是天堂般的待遇。 布兰克皱了皱眉,敏锐的直觉让他感到一丝违和,但周围兴奋的气氛太过浓烈,混合着食物的香气,让他那紧绷的神经也不由得松懈了半分。 也许……只是某个贵族突发奇想的特别安排? “怎么,不走吗?小布兰克?”那个高个子佣人注意到落在最后的布兰克,连忙走下舷梯,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催促。 布兰克歪着脑袋,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佣人的肩膀,投向码头的阴影深处——在那堆叠的货箱与缆绳之间,他仿佛感觉到了什么。 黑暗中,似乎有两道视线正注视着他。 朋友? 他下意识地想要调动那种看光点的能力,但佣人已经热情地半推半就地将他带上了舷梯。 “你的朋友都在船上呢,快去吧,别让大家等你开饭!” 就这样,布兰克被半拉半拽地带上了船。 ……… …… … “喂,阿尔贝林,我们不混进去吗?” 码头的阴影里,莫妄德靠在堆叠的木箱上,手里捏着一块欧李果干,却迟迟没有送进嘴里。 他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消失在船舷后,眉头紧锁。 阿尔贝林靠在另一边的阴影中,宽檐帽压得很低,整个人像是一团凝固的夜色。她懒洋洋地摆弄着腰间的一串飞刀,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根据我收集的情报来看,今年彼撒家族要运三船‘玩具’到床岛上。这才是第一船……” “我知道,” 莫妄德打断了她,声音有些焦躁: “按照原计划,我们劫持完这艘船之后,再游过来,在这里等第二艘船和第三艘。” “嗯,不必了。” 阿尔贝林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闪过一丝玩味: “小布兰克上去了。” 莫妄德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也罢。如果他能察觉他要去的是哪个地方?我不相信他能压制怒火。” “多一个人对那帮畜生发怒,我们的任务能稍微轻松一点,” 阿尔贝林直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养好精神吧,莫妄德爵士。” 她转过头,那双在黑暗中依然锐利的眼睛看向远方海平面上若隐若现的岛屿轮廓,声音变得冰冷: “我们还有一些压抑在心中的愤怒,需要发泄给应发泄的对象。” 莫妄德沉思了一会儿,觉得阿尔贝林说得有道理。 他点了点头,索性在那只结实的木箱上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那袋果干,开始不紧不慢地咀嚼起来。 酸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却无法驱散他眼底那抹深沉的阴霾。 船,缓缓离岸了。 ……… …… … “你确定我要穿这身衣服吗?” 布兰克扯了扯身上那件浅红色的羊毛短衫,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露在外头的小肚皮,表情有些困惑。 “为什么上衣这么短啊?” 他小声嘀咕着,手指勾了勾那条从裤腰垂下来、用来连接上衣下摆的皮质条带: “哪怕五月节是大夏天,这么吹海风也会不舒服的吧?” “哎呀,你懂什么,这可是上好的羊毛呢!” 旁边一个满脸雀斑的男孩兴奋地抚摸着自己那件同样款式的衣服,眼睛亮晶晶的: “说不定是唱诗班的首席才能穿这种露腰的衣服,这样唱歌的时候气才顺,声音能传得特别远!” “咱们就是说平时没吃过羊肉,你们也没见过羊跑吗? 就是礼拜天不是偶尔会有教会的人。 他们举办庆典和奢靡周的时候,你们没长眼睛吗?那里面的唱诗班不是穿长袍的吗?” 布兰克可不会被孩子们的臆想弄断了判断的敏锐。 “就是就是!” 另一个孩子凑过来,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头顶那顶小小的红色羊毛高帽,生怕弄皱了: “而且你看这靴子,是羊皮做的!我从来没穿过这么软的鞋子!” 布兰克看着周围这群兴高采烈的孩子,又低头瞅了瞅自己那身合身量体的皮革裤子和崭新的浅红色套装,确实,这衣料摸起来细腻得不像话,要是拿出去卖,恐怕得好几枚温斯才能置办齐整。 既然这么贵,那大概真的只是某种他不太懂的节日传统吧? “咱们肯定是被选中去给领主大人唱赞美诗了!” 一个孩子激动得原地蹦了两下: “说不定还能站在最前面呢!” “那咱们得排个队形啊!” 雀斑男孩兴奋地拍着手,“唱诗班不都要站成一排吗?谁站中间?” “最矮的站中间!”有人提议,“这样两边高的拱着,看起来才整齐!” “对!对!比身高!比身高!” 孩子们立刻闹哄哄地凑成一堆,背靠着背比量起来。 布兰克原本还在研究那奇怪的短上衣设计,没留神就被几个孩子拉了过去。 “背靠背!不准踮脚!” 布兰克心不在焉地往后一靠,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码头上那两道视线到底是不是错觉,脚下根本就没想着要踮脚尖作弊。 周围的孩子却一个个都偷偷绷直了腿,或者微微缩了缩脖子。 “好啦!最矮的是——小布兰克!” “哈?” 布兰克回过神来,一脸茫然地看着周围欢呼雀跃的孩子们: “我?我阿?” “对!就是你!”雀斑男孩兴奋地推着布兰克的肩膀,把他往人群中间拱,“你站中间!你站最中间!到时候领主大人的糖果肯定你先拿!” “听说站在中间的孩子,五月节那天能当春日王子呢!”另一个孩子起哄道,“可以提前吃蛋糕!” “这又是哪门子说法!5月公主是因为他是农神和美神的象征,是代表着繁衍与丰收和多种美好意象的。 这个公主的形象他不会是个男神! 而且对于公主形象的崇拜,甚至没有宗教人士的承认。” “哇哦——小布兰克生气了!” 孩子们爆发出欢快的起哄声,推搡着、笑闹着,把布兰克簇拥到了最中间的位置。有人拽了拽他的短上衣下摆,有人帮他正了正那顶小红帽,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待会要唱什么歌,谁能分到最大块的蜂蜜糖。 布兰克被挤在温暖的小人堆里,看着周围那一张张因为即将到来的庆典而涨得通红的笑脸,心中那一丝微妙的违和感,终究还是被这天真无邪的喧闹声盖了过去。 海风温柔地吹过甲板,带来远处烤面包的香甜气息。 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那么顺理成章。 ……… …… … 在试完衣服大致合身之后,孩子们被换上了原本的衣服。一套干净正常的白色亚麻缝织,一条合身的短裤。 那套昂贵的红色羊毛短衫被小心翼翼地收进了雕花木箱,佣人们笑着说等五月节当天再穿。 布兰克摸着换回身上的粗布衣服,反而觉得更自在些。 至少肚皮不会着凉了,夜里也不会被海风灌得打喷嚏。 这艘船确实足够大。 布兰克盘腿坐在分配给自己的床位上——那是用软草和羊毛毯铺成的地铺,位于船舱第一层的男孩区——默默地打量着周围。 根据他的判断,这艘船的规模完全可以凭借自身的体量,储备足够的淡水与食物,从萨尔瑞斯远航到迪尔自然联邦的港口进行跨国贸易。 甲板宽阔得能跑马车,桅杆高耸入云,船帆收起来时像蛰伏的巨兽,船身吃水线深而稳,显然载重惊人。 但奇怪的是,货仓足足有三层。 第一层被改造成了孩子们居住的地方,铺着柔软的干草和羊毛毯,甚至还有通风的舷窗。 第二层是佣人们居住的地方,隐约能听见那边传来的笑闹声和打牌声。 而第三层的门却终日紧锁着,布兰克曾借着上厕所的名义试图溜过去探查,却发现那里的通道被两个面无表情的壮汉把守着,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这个地方甚至大到第一层船舱都可以分为男孩区和女孩区,中间用一道厚重的帆布帘子隔开,只在用餐时拉开。 女孩们那边传来的轻声细语让这边男孩区的喧闹都显得温柔了几分。 但是每次睡前,布兰克闭上双眼都会冥想一会,并且清点光点的人数。 在一片漆黑里,他能看到周围那些摇曳的光点。 每一个光点代表着一条鲜活的生命,孩子们的是温暖而明亮的橙黄色,佣人们的则略显暗淡但稳定。 得益于他自己都不了解的、究竟是诅咒还是赐福的能力,他能清楚地感知到船上有没有人数减少。 如果某个光点突然熄灭,他会立刻惊醒。 不知道为何,他总感觉脊背发凉。 即使把自己裹到了最柔软的羊毛毯里面,即使周围都是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和梦呓,那种寒意依然如影随形,像是有一条冰冷的蛇顺着脊梁缓缓爬过,又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用冰冷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后颈。 布兰克睁着眼,盯着舱顶摇曳的灯火阴影,试图用理性分析这种不安。 难道是人贩子? 他首先否定了这个想法。 第一,这艘船的主人如果真的要用这艘船进行远航贸易,绝对比拐卖儿童赚得多——看看那些堆在第二层舱室的丝绸和香料就知道了,那是正儿八经的大买卖,一趟下来利润抵得上卖几百个流浪儿。 第二,众星行省的爱丽丝公爵夫人一直致力于推进各种儿童保护的相关法律。 现在在帝国的政治场上,已经有了孩子不能被随意对待的流行趋向。 再加上众星行省如今日头正盛,没有人敢在明面上针对那名不可思议的爱丽丝,去触那个霉头。 或者是邪教献祭? 这个猜测让他稍微紧张了一下,但很快也被排除了。 讲句不好听的,决死剑士就是献祭和邪恶仪式的产物,这也就是为什么决死剑士们和凯恩特精灵极不对付的根源。 以太魔法和对以太的感知,能让他很好地知道周遭的情况——那种邪恶仪式特有的血腥以太波动,那种扭曲的、令人作呕的魔法痕迹,哪怕隔着三层甲板他都能闻出来。 至少布兰克相信,让一名决死剑士与他们同吃同住了数日都没有任何一丝端倪的人,不可能只是几个普通的佣人。 总之带有一丝困惑,布兰克将自己裹得更紧了一些。 他把羊毛毯拉到下巴,缩成小小的一团,在孩子们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中,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光点们还在,一个没少,温暖地摇曳着。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那种即将有什么事情发生的预感,却像海雾一样缠绕着他,挥之不去。 几天后就是五月节了,他这样告诉自己。 也许只是作为绝死剑士有些过敏。 也许只是他想多了。 布兰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羊毛里,试图入睡。 第353章 决死剑士加入猎杀 床岛比布兰克想象的要小得多。 从甲板远眺,那不过是一块突兀耸立在海面上的巨大岩石,灰黑色的崖壁被海水侵蚀得斑驳陆离,像是一块被遗忘在汤锅里的陈年面包。 岛中央高处,果然有一块扁平的岩石地,上面矗立着一块形似枕头的方形巨石,灰白色的表面被海风打磨得光滑圆润,远远望去,真的就像是谁遗落在那里的一方巨大石枕。 “那就是床岛的名字由来哦。” 一个女佣人站在布兰克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语气里带着一种介绍自家后花园的随意: “传说古代的英雄曾在那块石头上睡过觉呢,所以叫床岛。” 布兰克趴在船栏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这几天他越来越没睡好,那种让他不舒服的感觉就像有只猫在他背后抓来抓去,痒得人心慌,却又够不着挠不到。 每晚闭上眼睛,他都会仔细清点那些光点。 代表着孩子们生命力的光点,一个都不少,全都安稳地摇曳在黑暗中。 他甚至连续两晚冒着风险,在所有人睡熟后,凭借决死剑士的身手,从舷窗翻入冰冷的海水,绕过巡逻的守卫,从压舱处潜入了那扇紧锁的第三层舱门。 里面只有木马,只有堆叠如山的丝绸和天鹅绒,只有那些系着铃铛、涂着彩漆的木摇椅。 没有血腥味,没有扭曲的魔能波动,没有任何与邪教献祭相关的东西。一切都正常得令人发指。 他也向佣人们打听过。 彼撒家族,蓝血贵族,血脉比圣伊格尔帝国还要古老。 他们世代掌控着这片海域的盐业和珍珠贸易,富可敌国。 这样的人家,犯得着为了几个流浪儿冒险? 就像布兰克分析的那样,左手倒右手地拐卖人口,还得承担被那位“不可思议的爱丽丝”公爵夫人追查的风险,这账怎么算都划不来。 “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 布兰克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木栏上的一处裂缝。 “孩子们,到岸啦!排好队,一个一个下船,别挤!” 领头的高个子佣人拍了拍手,声音在咸湿的海风中显得格外洪亮。 甲板上瞬间爆发出欢呼声,孩子们像一群刚出笼的小鸟,兴奋地扑向船舷,指着越来越近的沙滩又叫又跳。 船身轻轻震动,触底了。 舷梯放下,佣人们站在两侧,温和地搀扶着每一个孩子上岸。 他们的动作体贴入微,甚至会弯下腰帮孩子们整理被海风吹乱的衣领,或是提醒他们小心脚下的礁石。 “跟我来,大家跟我来,” 女佣人牵着那个雀斑女孩的手,指着远处那片月牙形的白色沙滩: “看到那边了吗?那就是我们要布置庆典的地方!我们要在那里竖起五月柱,挂上所有的彩带和绸缎!” “我们要帮忙吗?” 一个孩子兴奋地问道。 “当然啦,” 女佣人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们是最重要的小帮手呢。来,先把那些木马来搬下来,我们要把它们摆在沙滩上,到时候让来参加庆典的客人们玩弄呢!” 孩子们欢呼着,蹦蹦跳跳地跟着佣人向沙滩深处走去。 阳光正好,海浪拍打着岸边,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一切都显得那么祥和,那么充满节日的气息。 布兰克站在最后,慢吞吞地挪动着脚步。 他看着那些佣人忙碌的背影,看着他们已经从船上搬下来的、堆在沙滩上的精美物品——那些木马,那些绸缎,那些摇椅——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如果只是邀请孩子们来帮忙布置庆典现场,为什么要航行三天来到这个偏僻的私人岛屿? 为什么要在第三层舱室堆放那么多玩具?为什么……要给他们穿上那种奇怪的短上衣? “小布兰克,快点呀,” 一个佣人回头催促他,笑容可掬: “别愣着,一起来玩呀。” 布兰克深吸了一口海风中带着咸腥味的空气,点了点头,小跑着跟了上去。 但那种脊背发凉的感觉,在这片阳光明媚的沙滩上,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变得更加浓烈了。 就像暴风雨来临前,海平面下那令人窒息的平静。 ……… …… … 船身轻轻一震,终于稳稳地贴上了床岛码头。 几乎是瞬间,甲板上的欢呼声便炸了开来。 布兰克跟在后面,感受着脚下从摇晃到平稳的变化,看着孩子们发白的脸颊重新泛起红晕,那股节日的氛围像是被海风吹散的乌云,终于露出了明朗的天。 “排好队,慢慢来,都有份!” 佣人们笑着维持秩序,声音温柔得像是哄着自家的幼弟。 布兰克被分到了特选组。 那是几个在船上试过红色短衣的孩子,据说是要去庄园内部帮忙布置贵宾区。 他背起自己的小包,里面装着那套被郑重收好的礼服,跟着一个笑眯眯的中年佣人走下跳板。 码头上早有人等候,劳工们喊着号子往岸上搬运货物,那些雕花的木马、成捆的绸缎、还有散发着香气的香料箱,在阳光下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通往庄园的路是凿在岩石上的石阶,蜿蜒向上。 布兰克故意落在队伍最后,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他注意到,每隔十几步,就有身着皮甲、腰挎长剑的侍卫伫立在道旁。 那些侍卫站得笔直,手按剑柄,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每一个经过的孩子。 不对劲…… 布兰克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这阵仗,不像是在迎接流浪儿,倒像是在押送什么贵重物品。 他的指尖悄悄凝聚了一丝以太,准备随时召唤武器。 但当他仔细看去,却发现那些侍卫只是例行公事地扫视,甚至在某个孩子差点绊倒时,还伸手扶了一把,脸上带着那种节庆日加班的无奈与温和。 “不用怕,小家伙们,” 领头的佣人回头笑道: “今天是五月节,堡里加强了警卫,怕有野兽从后山跑下来惊扰了庆典。这些大人都是保护你们的。” 布兰克松开了凝聚以太的手指,但眉头依然紧锁。 我疑神疑鬼了?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快步跟上了队伍。 ……… …… … 庄园比想象中更宏伟。 灰白色的石墙与岛岩融为一体,推开那扇包着铜皮的厚重木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小型演练场——或者说,是一片精心打理过的沙地。 沙粒被筛得极细,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踏在云端。 四周立着几根木桩,墙边还靠着几面练习用的盾牌,锈迹斑斑,显然有些年头。 布兰克的瞳孔微微收缩。 骑士训练场? 他记得彼撒家族是以商贸和盐业起家,并非以武勋着称。 这片训练场,还有门口那些侍卫……难道这个看似温和的家族,背后藏着什么军事传统? “来,帮我把这个搬到书房,” 一个女佣人递来一卷厚重的毛地毯,打断了他的思绪: “小心点,这可是曾经从喀麻苏丹国进口的,一整个要三枚伊格尔呢!” 布兰克接过地毯,入手沉甸甸的,绒毛细腻得不可思议。 他跟着佣人穿过训练场,进入主堡。书房在二楼,推开门,一股陈年羊皮纸与雪松木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很大,阳光透过彩色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把地毯铺到那边就可以了,桌子上那些水晶别动,很容易摔坏的。你铺完之后把地扫了就行。忙完这里,你去周围玩一玩,注意别跑太远就行。” 佣人吩咐好之后,随后离去。 布兰克将地毯铺好,目光落在那张巨大的橡木书桌上。 他愣住了——桌上密密麻麻摆满了记录着影像的水晶,足有二三十枚。 每一枚都有拳头大小,切割得晶莹剔透,内部流转着微弱的魔力光泽。 记录水晶! 布兰克倒吸一口凉气。 作为决死剑士中唯一真正懂魔法的人,他太清楚这些东西的价值了。 这种水晶需要通过复杂的魔力纹路铭刻,才能记录并回放影像,每一枚的造价都不低于十枚伊格尔。 彼撒家族这么富有? 还是说……这些水晶里记录的东西,价值连城? 他的心跳加速了。 在迪尔自然联邦,只有魔塔守护们才会用这种东西记录珍贵的学识和实验过程。 难道这里……他环顾四周,确认佣人们都在外面忙碌,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好奇心像一只猫爪,挠得他心痒难耐。布兰克咬了咬牙,决定冒险一试。 他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拐杖剑从以太空间中召唤出来。 那把细长的直剑无声地滑入掌心,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些。 他将剑尖轻点在一枚水晶上,同时另一只手凝聚出一团幽蓝的以太,制造了一个微小的“光源点”。 光球悬浮在水晶上方,柔和的光芒透过晶体的折射,在墙面上投下彩虹般的光晕。布兰克深吸一口气,将一丝魔力缓缓注入水晶之中。 水晶内部的光芒骤然变得明亮,仿佛被点燃的星辰。一幅画面在空气中缓缓展开。 那是他们刚刚经过的训练场。 细沙在脚下延伸,阳光从头顶洒落。一个身着猎装、手持铁剑的青年站在场地中央,表情相当的快乐,仿佛是参加什么愉快的游戏。 而在他对面,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八九岁的孩童,穿着那套布兰克在船上试过的、红色露腰短衣,手里紧紧握着一柄小小的木剑,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期待。 孩童抬起头,对着青年说了什么,然后摆出了一个笨拙但认真的起手式。 布兰克看着这幅画面,嘴角抽了抽,满脸的难以置信。 “不会吧……” 他小声嘀咕,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别告诉我,这么贵的水晶,记录的只是一个剑士老师教儿童启蒙的剑法?” 他看着那孩童认真的侧脸,又看了看那枚价值连城的水晶,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感到荒谬还是愤怒。 “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吧……” 布兰克嘟囔着,目光却无法从那画面中移开。 那孩童的动作,那猎装青年的眼神,还有那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细沙。 ……… …… … 水晶破碎的声音响起,如同冰层在春日的第一声裂响,清脆而尖锐。 那是记录着影像的永久水晶被狠狠砸向石墙的瞬间,价值十枚伊格尔金币的珍贵魔法物品在暴力的冲击下化为齑粉,细碎的晶末如同星尘般在空气中飘散,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闪烁着凄美的光。 紧接着,是窗帘被蛮力直接拽下的撕裂声,沉重的橡木书桌被推翻的轰鸣,书籍与卷轴散落一地的噼啪声。 这些突如其来的巨响像是某种信号,惊得门外正在布置庆典的佣人们齐齐僵住,手中的彩带与花环无力地垂落。 “怎么回事?!” “书房那边——!” 惊慌失措的喊叫在走廊里回荡。一名身着皮甲的侍卫当机立断,手握铁剑,迈着沉重的步伐向书房疾驰而去。 他的皮靴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肌肉紧绷,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 “砰!” 侍卫撞开了书房的门,铁剑出鞘半寸,寒光闪烁。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房间里一片狼藉。 价值连城的水晶碎了一地。 那张巨大的橡木书桌翻倒,抽屉里的羽毛笔与羊皮纸散落得到处都是。 但没有人。 窗户紧闭,门是他刚刚撞开的,房间里空无一人。 侍卫皱起眉头,警惕地举剑环顾,缓步踏入这片狼藉之中,剑尖警惕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嘎吱——” 身后的门,突然被关上了。 侍卫猛地转身,瞳孔骤缩。 撞开门的时候,布兰克就在门后的死角里躲着。 此时,布兰克充血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下一瞬间。 双脚重重地踹在侍卫的胸口,巨大的冲击力将壮硕的成年人直接撞得向后飞去,后背狠狠砸在翻倒的书桌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侍卫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布兰克已经骑在了他的身上。 那双小手看起来如此纤细,如此稚嫩。 却蕴含着非人的力量。 左手死死捂住侍卫的嘴,右手抓住了他的头发,然后猛地向后一拽。 “咔嚓……嘎吱……” 那是颈椎被强行扭断、喉骨被蛮力撕开的声音。 但布兰克似乎觉得还不够,他的手指插入了侍卫的脖颈与头盔的缝隙,抓住了那还连着皮肉的脑袋,像是拔萝卜一样,又像是锯一块坚硬的黑面包,粗暴地、来回地撕扯着。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那名贵的羊毛地毯。 最终,那颗圆滚滚的东西被完整地拽了下来,骨茬与血管还藕断丝连地垂落着,滴着血。 门再一次打开了。 侍卫的头颅被布兰克随意的丢了过去。 门外的佣人吓得面无人色,双腿发软,眼睁睁看着书房的门再次打开,那颗头颅滚了出来,停在他的脚边,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好对上他。 佣人张开嘴,想要尖叫,想要呼唤远处的侍卫。 但一只脚已经狠狠地踹在了他的肚子上。 “砰!” 剧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的喉咙,将那声尖叫硬生生地堵在了胸腔里。 佣人佝偻着身子,像只煮熟的虾一样蜷缩起来,涕泪横流,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布兰克他的手上、脸上都溅满了血迹,那件白色的亚麻短衣已经被染成了斑驳的红色。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下颌绷得紧紧的。 因为愤怒,他纤细的手臂在剧烈地颤抖,甚至连剑都握不住——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用剑。 刚才那个进来的侍卫,就是被他徒手打死的,脑袋都被活生生地揪了下来。 布兰克俯视着蜷缩在地的佣人,看着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嘴唇微微张开,吐出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地狱最深处传来的诅咒: “去死。” 第354章 人应为发指恶行感到愤怒 鲜血轻而易举地染红了地上的白沙。 一如布兰克在水晶当中窥见的那般。 那些影像还在他的脑海里翻滚,像是被烧红的烙铁一样烫进了他的眼球深处,无论怎样都挥之不去。 铁剑刺穿了孩子的心脏。 那个穿着红色短衣的孩子。 和布兰克身量差不多大的孩子,在影像中倒下的时候,甚至还保持着那个笨拙的起手式。 他以为自己在学剑,以为那个微笑着的猎装青年是教他本领的老师。 他的眼睛里满是期待,直到那柄铁剑贯穿了他的胸口,那双眼睛里的光才终于熄灭。 而那不过是第一枚水晶。 布兰克在失控之前,还来得及看了第二枚、第三枚。 每一枚都记录着不同的场景,不同的孩子,不同的……方式。 但相同的是那片被鲜血染红的白沙,相同的是那些孩子们困惑的、恐惧的、最终变得空洞的眼神。 那些木马不是给孩子骑着玩的。 那些丝绸不是铺在摇椅上的。 那些精心裁剪的、露出小腹的红色短衣,不是什么该死的唱诗班礼服。 孩子们被当成了消耗品。如同酒窖里码放整齐的陈年佳酿,如同餐桌上那只拔了毛、等着被烹饪的白羽鸡,被随意地取用、玩弄、然后丢弃。 不是人贩子,不是邪教献祭。 只是用孩子们的性命来取乐。 人们怎么对待餐桌上的食物?煎、炸、焖、炖、烹饪。 但如果食物换成了需要呵护的幼童? 那群人面兽心的畜生,怎么敢的。 怎么敢的!! 布兰克抓住那个佣人的头发,将他从地上提起来,然后狠狠地、一下又一下地往白沙上砸。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白沙上迅速洇开了一片暗红色的污渍。佣人的手脚在空中胡乱地抓挠着,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 “我只是……我只是为贵族服务的佣人………” 他用最后一丝力气挤出这句话,声音里满是求生的哀鸣:“ 我没有参与那种……那种活动……我只是……” 布兰克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他咬紧了牙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仿佛要将自己的牙床碾碎。 “那你他妈不就是帮凶!”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是从一个孩子的喉咙里发出的。 那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沾满了血与胆汁的怒吼: “你他妈知道那些水晶里是什么!你他妈知道那些木马是干什么用的!你他妈知道那些衣服为什么要做成那个样子!” “你什么都知道!你还他妈笑着把孩子领上船!笑着给他们喝浓汤!笑着牵他们的手!” “我不想再听你们说话了——” 布兰克松开了手,佣人的身体软塌塌地瘫在血泊中。 布兰克跪在白沙上,双手撑着地面,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我他妈想吐——” 话说到这里,他的胃猛地一阵痉挛。那碗曾经让他觉得无比鲜美的贝类浓汤、那些蜂蜜烤面包、那杯温热的牛奶——此刻全部化作了翻涌的酸水,从他的喉咙里汹涌而出,哗啦啦地浇在了白沙上,和鲜血混在一起,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他吐了很久,直到胃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干呕的痉挛。 泪水和鼻涕糊了满脸,和脸上的血迹混在一起,让这张稚嫩的小脸变得狰狞而可怖。 布兰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红着眼站起身。 他俯视着那个还在微弱喘息的佣人,没有再说一个字。 双手抓住那颗脑袋,干净利落地一拧。 咔嚓。 他捡起自己的拐杖剑,撑着它站直了身体。 布兰克拖着剑,沿着石阶往下走,每一步都在白色的台阶上留下一个血红的脚印。 庆典现场已经初具雏形了。 五月柱立在沙滩中央,彩带在海风中飘舞,几个佣人正在组装那些从第三层船舱里搬出来的木马。 他们有说有笑,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无数遍。 布兰克看到那些木马。 他的牙齿咬得更紧了,紧到太阳穴的青筋都暴了出来,紧到他觉得自己的牙根都要碎裂。 他怎么能想到。 那些涂着鲜艳彩漆、系着叮当铃铛的木马,那些他在第三层船舱里看到的、以为只是普通儿童玩具的东西! 竟然是那种令人作呕的床具! 他当时只是从利益的角度去揣测那些畜生的心理,以为他们是唯利是图的人渣,以为最坏不过是拐卖、是劳役、又或者将这些孩子血腥献祭给某种邪神。 是某种邪恶但至少合乎逻辑的恶。 结果那些畜生比唯利是图的人渣更加不如。 那些下流的、扭曲的、令人发指的欲望,让布兰克此刻只想杀人。 高贵? 蓝血贵族? 以前布兰克觉得贵族们大多都是个笑话,是一群穿着华丽衣服、满口仁义道德的蠢货。 现在他觉得他们连笑话都不如。 笑话至少还能让人笑。 而这些东西,只会让人想呕吐,只会让人想把他们的脑袋从脖子上拧下来。 布兰克的脚步越来越快,拐杖剑的剑鞘拖在白沙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沙滩上的佣人们还没有察觉到那个从庄园方向走来的、浑身浴血的小小身影。 他们还在笑着,还在聊着庆典的安排,还在讨论贵客们到了之后该准备什么样的酒水。 现在那些贵族还没有上岛。 这里只有佣人和孩子。 没关系。 布兰克在内心中暗暗发誓。 先杀完这些帮凶。每一个知情的、参与的、助纣为虐的,一个都不会放过。 然后,他会离开这座岛。 他会去找到那群真正的畜生! 那些坐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品着美酒、等待着送上门来的蓝血贵族。 一个一个地找到他们。 然后把他们对孩子做过的事情,再一一地、慢慢地、仔仔细细地! 还给他们。 ……… …… … 又一艘船的桅杆出现在海平线上,缓缓靠近床岛那座简陋的石砌码头。 布兰克咬着牙,提着那柄还在滴血的拐杖剑,站在岸边。 海风将他额前沾血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那双红透了的眼睛死死盯着逐渐放大的船影。 他已经把所有的孩子安顿好了。 在庄园最深处的石窖里,那里有足够的淡水和食物,够他们撑上好一阵子。 布兰克把几枚录像水晶交给了几个年纪稍大些的孩子,让他们自己看。他做不到再看第二遍,光是回忆那些画面,胃里就会翻涌起一阵灼热的酸水。 孩子们看完之后,都快被吓傻了。有几个当场就哭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无声的、全身发抖的、连哭都哭不出声的恐惧。 那个雀斑女孩把自己蜷成了一个球,怎么都不肯松手。布兰克蹲在她面前,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告诉她坏人都会死的。 原本靠岸的那艘大船,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堆漂浮在海面上的焦黑残骸。 布兰克把那些帮凶的尸体全部拖上了船,然后在甲板上泼满了从厨房搜刮来的油脂和酒精,一把火点了上去。 火焰足足烧了三夜有余,把整片海面都映成了通红,就像是地狱在海底裂开了一道口子。 浓黑的烟柱直冲天际,带着烧焦的恶臭,被海风裹挟着吹向了远方。 直到第四天清晨,那艘曾经承载着孩子们欢笑的大船,才终于带着满船的骨灰与罪孽,缓缓沉入了冰冷的海水之中。 烧完之后,布兰克有些后悔。 他站在码头上,看着海面上最后几块还在冒烟的残骸,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他本该用那艘船把孩子们接走的。 但一想到那船舱里的气味,那些铺在木马上的丝绸,那些记录着罪恶的水晶……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不过没关系。 他早就在等了。 根据他从佣人们的闲谈中拼凑出的信息,三艘船是分批次靠岸的。 既然第一艘已经烧了,那第二艘、第三艘迟早也会来。 到时候杀光上面的帮凶,再用他们的船把孩子们送回对岸就是了。 布兰克把庆典现场和庄园周围简单收拾了一番,血迹用海水冲刷,尸体的痕迹用细沙掩埋。 他让孩子们躲在庄园里不要出来,自己则拎着剑,沉默地守在码头上。 等了许久。 第二艘船终于靠岸了。 布兰克握紧了剑柄,身体微微前倾,准备在那些畜生踏上跳板的瞬间就冲上去。 然而,船靠岸了半天,跳板也放下了,却始终没有人走下来。 沉默。 然后是哀嚎声。 隔着船舷的厚木板,传来了凄厉的、破碎的哀嚎,还有扑通扑通的磕头声,以及撕心裂肺的乞求。 “求您了……求求您……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 扑通。 扑通。 两个身影被从船舷上直接丢了下来,重重地砸进码头旁的海水里,溅起高高的水花。 布兰克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剑尖对准了水面。 那两个东西浮了上来。 是佣人。 穿着考究的、领主家佣人的制式服装,面容扭曲,嘴巴大张,胸口的位置是一个血淋淋的空洞。 他们的心脏已经被挖走了。 布兰克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他警惕地举起剑,盯着那艘船的甲板,准备迎接任何可能出现的敌人。 然后,一个声音从船上传来。 “往里面走,往里面走啊。” 那是一个温柔的女声,轻柔得像是母亲在哄孩子午睡,甚至带着用力过猛的甜腻。 “坏人都死了,坏人都死了哦。路上有点滑,小心脚下。” 布兰克愣住了。 这个声音他很熟悉——那个在马车上揉他脸的女人! 皇帝的夜莺。 但他从没想过,阿尔贝林的声音,竟然可以这么温柔。 甚至有些……装。 舷梯上,阿尔贝林正小心翼翼地牵着一群孩子走下来。 她的每一步都迈得极慢极稳,身体微微弯着腰,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搭在最前面那个孩子的肩上。 孩子们的眼睛都被用干净的丝绸条温柔地蒙住了,看不到在船上任何血腥的痕迹。 他们手牵着手,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队伍,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脚步,脸上虽然带着茫然和不安,但并没有恐惧。 “往里面走,对,就是这样,真乖。” 阿尔贝林的声音始终保持着那种不太自然的温柔,就是一个从没哄过孩子的人在拼命模仿着某种她只在别人身上见过的慈爱。 布兰克张了张嘴,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个岛上没有不该活着的人,还在这里喘气吧?” 布兰克愣了半天,脑子转了好几圈,才终于明白阿尔贝林在问什么。 “我能找到的……都杀了。” “行。” 阿尔贝林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那种干练而冷酷的日常状态: “还有一船,莫妄德爵士在那边岸上接应。” 她扫了一眼被布兰克收拾过的庆典现场,又看了看远处海面上那些还在随波漂流的焦黑残骸,嘴角微微抽了抽。 “我们稍微把这里重新布置布置,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真正要杀的那群家伙,要到四月二十九号才靠岸。 要是提前让他们得了风声不来了,到时候一个一个去找可太麻烦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牵着最后几个孩子往庄园的方向走,步伐轻快得像是在郊游。 布兰克沉默地跟在她身后,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万幸你是我这边的。” “想什么呢?” 阿尔贝林回过头,伸手掐了一下他的小脸,力道不轻不重: “这本来就是我计划的。” 布兰克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那张因为愤怒和疲惫而绷了好几天的小脸上,终于浮现出委屈和埋怨。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控诉的意味: “你要是告诉我的话,我肯定会帮你的! 我竟然和那群畜生的帮凶同吃同住了好几天。吃了他们的汤,穿了他们的衣服,还他妈帮他们搬——”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又开始发紧。 阿尔贝林又伸手掐了一下他的脸。 “别掐了!” 布兰克恼怒地拍开她的手: “你怎么跟我姐姐罗洛尔一样!” “刚才你没叫阿尔贝林姐姐哦,小布兰克。” “不过姐姐原谅你。” 阿尔贝林难得地露出了一个不带任何戏谑的、认真的表情,声音也轻了下来: “毕竟你刚刚经历了这些事情。”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布兰克那双还泛着红的眼睛,看向更远的地方。 “至于为什么不告诉你。因为人的感受是不一样的。 你必须要自己去挖掘,去感受。当你亲眼看到那些畜生干的事情之后,你的愤怒才是真实的。” 她转过身,继续向前走: “如果我直接把那些畜生干的事情告诉你,你会怎么想?你会觉得我是在吓唬你,或者是出于什么政治目的在策划一场暗杀。你会带着怀疑和防备去执行任务,而不是带着愤怒。” “但如果你亲手挖掘了这一切。” 阿尔贝林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布兰克: “你感受到的愤怒才是自然的,真实且不带任何杂质的。” 布兰克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还沾着血的手,看着那根被他握得发白的拐杖剑。 然后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 愤怒、恶心、悲伤、无力。 全部压回了胸腔最深处。 “多的话不说了。” 阿尔贝林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重新变得干练而果决: “来帮忙布置现场吧,小布兰克。我们还有客人要招待呢。” 第355章 血腥五月花节(上) 第三艘船的桅杆在午后的阳光中慢慢显现,像一根插在海平面上的枯树枝,随着距离的缩短逐渐清晰。 布兰克和阿尔贝林并排站在码头上,一个拄着拐杖剑,一个双手抱胸。 “莫忘德爵士,是吗?” “按道理应该是。” 两人都盯着那艘缓缓靠近的船,表情各异却同样警惕。 船靠岸了。 然后,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人放跳板,没有人从甲板上探出头来,甚至连一声吆喝都没有。 船身轻轻磕在码头的石墩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随后便安静地随着海浪起伏,像一具漂浮的棺材。 “怎么回事?” 布兰克皱起眉头,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 阿尔贝林眯着眼睛,侧头听了听。海风送来的,除了浪涛声和海鸥的啼叫,什么都没有。 “不对劲。” 她低声说。 两人对视一眼,正准备各自寻找登船的路线,船舷上方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喘息声和木板拖拽的刺耳摩擦。 砰——! 一块厚重的跳板从船上被甩了下来,歪歪斜斜地搭在码头边缘,差点砸到布兰克的脚。 莫妄德的身影出现在船舷上方。 他满头大汗,那张缠着纱布的脸上汗珠与血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 深蓝色的领主大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整个人就像是从一缸血里捞出来的。 “呼……终于到了。” 他撑着船舷,大口喘着粗气,独眼里满是疲惫。 那股血腥味随着海风扩散开来,浓烈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布兰克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阿尔贝林则是眉头一皱,从怀里掏出手帕捂住口鼻,踩着跳板三两步跳上了甲板。 “好家伙。” 这是阿尔贝林看清甲板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整个甲板就像是一座露天的屠宰场。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有穿着佣人制服的,有穿着皮甲的,还有几个看打扮像是奴隶贩子的。 之所以能认出是奴隶贩子,是因为那些人的衣服上还别着铜质的交易牌。 他们的死状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 没有一个是被利刃杀死的。 有的脑袋凹陷下去,像是被重物反复砸击。 有的胸骨整片塌陷,肋骨茬子从皮肉里支棱出来。 有的面部已经完全变了形,五官挤成一团,根本认不出原来的模样。 阿尔贝林的目光落在了莫妄德身上。他的剑还在剑鞘里,但剑鞘和剑柄上沾满了厚厚的血污,黏腻得已经开始发黑。 她伸手将那把剑从他腰间抽出来,剑刃滑出鞘口,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寒光。 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血迹。 “你这是咋弄的?” 阿尔贝林挑了挑眉。 莫妄德单手撑着桅杆,另一只手擦着脸上的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汇报今天搬了几箱货: “这艘船是从奴隶市场那边买的孩子。我趁他们靠岸还没完成交易,直接上船了。” 他顿了顿,独眼看向那些面目全非的尸体: “用剑杀这帮畜生太痛快了。我用剑柄和拳头打死的。” 布兰克站在跳板下面,仰着头听完这句话,嘴角抽搐了一下。 “然后你就一个人掌舵,扬帆开过来的?” 阿尔贝林扫了一眼那根歪歪扭扭绑在桅杆上的缆绳,以及明显被外行人胡乱操作过的舵盘。 “费了点事。” 莫妄德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差点撞上了一块礁石。但确实是一个人开过来的。” “那孩子呢?” “在奴隶市场那边就放了。” 莫妄德蹲下身,开始解自己靴子上缠绕的血淋淋的绳索: “该杀的已经杀绝了。” 他站起身,指了指甲板下方的舱口: “尸体我全推到货仓下面了。 我先上岸,然后把这艘烧了。” “行。” 阿尔贝林将剑塞回他手里,跳下跳板的动作干净利落: “那你先忙。” 她在经过莫妄德身边时,那张被手帕捂着的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嫌弃: “忙完记得洗个澡。你现在这个味道,能把整座岛上的海鸥都熏跑。” 莫妄德低头闻了闻自己,沉默了一秒,然后默默点了点头。 阿尔贝林跳回码头,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向一旁还在消化眼前信息的布兰克。 “走吧。” 她抬脚便走,步伐轻快,仿佛身后不是一艘堆满尸体的血船,而是刚刚结束营业的小酒馆。 “还有一天半的时间,现场还得再布置布置。彩带挂得不够密,五月柱上的花圈也该换新的了。” 布兰克拎着拐杖剑,沉默地跟了上去。 身后,莫妄德已经开始往甲板上泼油了。 得益于莫妄德那具半神的躯体,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蛮力。 第三艘船从泼油到点火再到彻底燃尽,前后不过一天的功夫。 火焰在黄昏时分被点燃,橘红色的光芒映得半边天都在燃烧,到了夜里更是壮观。 整艘船化作一座漂浮在海面上的巨大火炬,火舌舔舐着桅杆,将那些罪恶的痕迹一寸一寸地吞噬殆尽。 到第二天清晨,火势终于熄灭,只剩下焦黑的龙骨残骸在海浪中沉沉浮浮,最后发出几声沉闷的咕噜声,没入了冰冷的海水之中。 唯一有些麻烦的,是那些较轻的烧焦木块。 它们像是不肯安息的亡魂,三三两两地浮在码头附近的海面上,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黑色油光。 布兰克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皱着眉头。 要是那群蓝血的畜生靠近时看到满海面的焦炭,恐怕还没上岛就得调头跑了。 好在海流帮了忙。 大部分碎片被洋流裹挟着向远处漂去,消失在广阔的海面上。 至于被冲到岸边的那些,布兰克便组织年纪稍大的几个孩子,趁着退潮捡拾干净,集中埋进了庄园后山的一处沙坑里,用细沙和碎石盖得严严实实。 在阿尔贝林的指挥下,庆典现场被重新布置了一番。 严格来说,是随意布置了一番。 五月柱重新立了起来,虽然因为缺少专业的劳工,柱子微微有些歪斜,但远远看去倒也别有一番随意的风情。 彩带被挂满了码头到庄园之间的每一棵矮树和每一根木桩,五颜六色的绸缎在海风中猎猎飘舞。 沙滩上摆着那些从第一艘船搬下来的木马和摇椅,上面系着叮当作响的铜铃,在风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莫妄德甚至找来了几面旗帜,挂在码头最显眼的位置上,旗面上绣着彼撒家族的纹章,在阳光下十分气派。 从远处看去——比如从一艘正在靠近的船只甲板上看去——床岛的码头旁停着一艘巨大的帆船,岛上到处挂满了彩带与旗帜,沙滩上陈列着精美的庆典道具,五月柱高高矗立在正中央,一切都洋溢着节日的欢乐气氛。 什么异样都没有。 一切都像是准备就绪的、热情好客的、恭候贵客大驾光临的五月庆典。 阿尔贝林站在庄园的高处,压着帽檐,眯起眼睛看了看整体效果,满意地点了点头。 “差不多了。” 她转过身,看了看码头上正在做最后检查的莫妄德,又看了看蹲在角落里沉默地擦拭着拐杖剑的布兰克。 “四月二十九号。” 她的声音被海风吹散,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明天。” ……… …… … 床岛最高处,那块形似枕头的方形巨岩上,三个身影并排站立,眺望着远处漆黑海面上正在靠近的光芒。 那是一艘真正的巨轮。 哪怕是在中世纪贸易帆船的标准里,这艘船也堪称典范中的典范。 巨大的船身在夜色中如同一座移动的城堡,三根桅杆高耸入云,层层叠叠的帆布虽已收拢,却依然透着一股不可一世的气魄。 甲板上,数十支火炬整齐排列,明亮的火焰在海风中跳跃,与船舷两侧悬挂的魔法灯具交相辉映,将那片漆黑的海域照得如同白昼。 那光芒在无边的黑暗大海里是如此耀眼,如此张扬,仿佛在向整个世界宣告。 船上的人,不惧怕任何窥探的目光。 “阿尔贝林。” 莫妄德开口了,语气平静得有些反常: “商量个事。” “有话直说。” 阿尔贝林双手抱胸,目光没有离开那艘正在靠近的巨轮。 “等下你能别动手吗。” 阿尔贝林转过头,挑起一边眉毛: “唉?我好不容易攒的局,凭什么我不能动手?” 莫妄德没有看她,独眼静静地注视着那些在黑暗中摇曳的火光,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用利刃杀死那帮畜生,太让他们痛快了。” 海风吹过岩石,发出低沉的呜咽。 阿尔贝林不耐烦地白了他一眼,随后低头,拍了拍腰间那个不起眼的皮质腰包。 “你猜猜,之前我对付那个上位者用的疼痛囚徒针剂,为什么我包里刚好就有?”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在火光的远照下闪烁着冰冷的光: “你再猜猜,这一趟我出来,我是为谁预备的这些东西?” 莫妄德听到这话,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那太好了。” “废话。” 阿尔贝林转回身,重新望向那艘越来越近的巨轮,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慵懒与冷酷: “别再多说了,准备干活吧。” 一旁始终沉默的布兰克握紧了手中的拐杖剑,什么都没说。 ……… …… … 当那艘巨轮真正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原本停泊的那艘阿尔贝林抢的大船,瞬间就显得寒酸了。 就像一棵参天大树旁边立着的一根瘦弱的小苗,完全不在同一个量级上。 巨轮的船身几乎遮住了半边天幕,投下的阴影将整个码头笼罩其中。 厚重的跳板被放下,如同一座微型吊桥,搭在石砌的码头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率先下船的是一队装备整齐的骑士。 他们身着锃亮的半身板甲,腰挎长剑,手持盾牌,脚步整齐划一地踏上码头,铁靴踩在石板上发出铿锵有力的声响。 他们训练有素地散开,迅速在码头两侧列成两排,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为身后的贵客开辟出一条安全的通道。 随后是仆人。 一群衣着考究的随从鱼贯而下,有的搬着精美的行李箱,有的抱着成捆的毛皮披风,有的端着银质的酒具和高脚杯。 还有几个乐师模样的人,怀抱着鲁特琴和小型竖琴,已经在试着拨弄琴弦,似乎准备随时奏响迎宾的乐章。 最后,在所有人恭敬的簇拥之下,权贵们才缓缓地、不紧不慢地踏上了跳板。 他们穿着用金线刺绣的天鹅绒长袍,戴着镶嵌宝石的戒指,脖子上悬挂着家族纹章的金质吊坠。 每一个人走路的姿态都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慢,仿佛脚下踩的不是粗糙的石板码头,而是铺满了玫瑰花瓣的红毯。 然而,当他们的脚真正踏上床岛的土地,那些保养得当的贵族面孔上,几乎同时浮现出了困惑的神色。 没有人迎接。 码头上空空荡荡,除了那些挂满彩带的矮树和随风叮当作响的铜铃,没有任何一个佣人躬身行礼,没有任何一个侍卫上前通报,更没有那些本该穿着崭新衣裳、排成整齐队列、用天真无邪的笑脸迎接他们的孩子。 只有布置好的庆典现场静静地立在那里。五月柱上的彩带在夜风中无声地飘舞,木马上的铜铃发出空洞的碰撞声,火把的光芒将一切照得明亮而冷清。 一切都在,唯独没有人。 “怎么回事?” 一个身着紫色长袍、手指上套满戒指的中年男人皱起了眉头,声音里透着不悦与疑惑: “彼撒家族不是说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嘛!怎么连个迎接的都没有?” 他环顾四周,目光掠过那些空荡荡的沙滩、那艘静静停泊的帆船、以及远处庄园方向那扇半掩的大门。 夜风从岛的高处吹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被海水和时间冲淡了的铁锈气息。 细细闻起来,那铁锈气息发甜,就好像鲜血的味道一般……。 第356章 血腥五月花节(中) 海风吹起华美的天鹅绒披风,却吹不散那股凝固在码头上的死寂。 几名身披金丝紫袍、头戴珠翠的贵族在一群重甲骑士的簇拥下。 “该死的彼撒家佣人,是不是都喝了麦酒醉死在酒窖里了?!” 一个大腹便便、满手宝石戒指的侯爵恶狠狠地踢了一脚旁边的彩带木桩: “老子花了几千枚金币来这儿消遣,连个牵马的孩子都没有?” 他们走到布置现场,五月柱上的彩带在夜风中如同上吊的绳索般摇晃。 那些涂着鲜艳彩漆的木马,在火把的光影下,仿佛一张张扭曲的笑脸,静静地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依旧一无所获。没有欢呼,没有乐声,甚至连一只海鸟的叫声都没有。 突然! 嘎吱……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从身后传来。 那块连接着巨轮与码头的厚重跳板,竟然在一瞬间断裂! 不,那不是断裂——那块足有几吨重的硬木跳板,就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巨口凭空咬掉了一大半,剩下的残骸轰然坠入漆黑的海水中,连一圈涟漪都没泛起。 “怎么回事?!” 那名胖侯爵惊恐地回头,声音变得尖锐。 原本停泊在码头的巨轮,火光依旧通明,但那艘船与岸边之间,却凭空多出了一大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稠阴影。 那阴影深邃得仿佛能吸走所有的光线,就像是海面下潜伏着一头刚刚张开血盆大口的深渊巨兽,正静静地等待着下一道大餐。 “去看看!快去看看桥怎么断了!” 另一个干瘦的伯爵指着一个提着长戟的骑士侍从,声音颤抖地命令道。 那名侍从咽了口唾沫,虽然穿着厚重的板甲,但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他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挪向码头边缘。 海水拍打着石墩,发出诡异的咕噜咕噜声,像极了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吞咽。 他走到边缘,探出半个身子,举起火把想要照亮那片阴影。 “大人,什么都看不……” 侍从的话还没说完。 “噗嗤!” 一声极其沉闷、却又让人头皮发麻的金属穿刺声在死寂的夜里炸开! 借着火光,所有人清清楚楚地看到从那片粘稠的阴影中,猛地探出了一根漆黑的破甲锄! 那根破甲锄如同死神掷出的长矛,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和速度,精准无比地自下而上,直接贯穿了侍从那引以为傲的精钢胸甲! “呃——啊啊啊!!” 侍从发出半声凄厉惨绝的嚎叫,大量的鲜血混杂着内脏的碎块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浇灭了他手中的火把。 下一秒,那根破甲锄猛地向后一抽。 “哗啦!” 巨大的拉扯力将那个足有百余磅重的铁甲侍从,像个破布娃娃一样,硬生生地拽进了那片漆黑的、翻滚着阴影的海面中! 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只有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声,伴随着几声沉闷的水泡破裂音,便彻底归于死寂。 漆黑的夜晚里,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死死地罩住了在场的所有人。一股暗红色的粘稠液体,顺着码头的石阶,缓缓地、缓缓地染红了一片海面。 “敌、敌袭——!保护大人们!” 骑士长惊恐的怒吼声终于打破了凝固的恐惧。 锵锵锵! 数十把长剑同时出鞘,骑士们背靠着背,将那些养尊处优的权贵们死死地围在中间,盾牌竖起,形成了一道钢铁防线。 但那股阴冷刺骨的寒意,却已经顺着他们的脊椎爬了上来。 风停了。 木马上的铜铃也不再作响。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踩着那些被鲜血染红的细沙,一步、一步地向他们靠近。 那名骑士指挥官的惨死像是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每一个人的理智防线上。 “保护大人们!结阵!死守!” 训练有素的精锐骑士们不愧是从帝国各处精挑细选出来的亲卫。 尽管那诡异的断桥和瞬间消失的侍从让他们心底发寒,但他们还是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将那些瑟瑟发抖的贵族们围拢在最核心。 盾牌交错,长剑林立,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宛如钢铁刺猬般的圆阵,将那些养尊处优的权贵死死护在中间。 他们屏住呼吸,紧握着武器,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黑暗、沙滩,以及那片泛着血光的寂静海面。 “真是训练有素。” 一声的女人叹息,突兀地在盾阵的最核心、在所有人的耳畔幽幽响起。 那声音慵懒中透着一丝百无聊赖,仿佛只是在点评一出无趣的戏剧,却如同冰锥般直刺每个人的耳膜。 “什么人?!” 阵型中央的一名年轻贵族惊叫出声。 然而,还没等任何人作出反应! 嘎巴! 一声令人牙酸、头皮发麻的骨骼断裂声,清晰地从盾阵的最前方传来。 众人惊骇地转过头,只见刚才那个还在大声下达命令、指挥着防线的骑士指挥官,身体依旧保持着持盾的姿势,但他的脑袋,却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构造、甚至可以说是荒谬的角度。 向后硬生生折断了将近一百八十度! 那沉重的精钢头盔在巨大的扭力下当啷一声滚落。 指挥官的尸体像一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轰地一声重重砸在沙地上。 那张因为窒息和剧痛而扭曲的脸,此刻正死不瞑目地盯着那些被他保护在身后的贵族们,眼球暴突,嘴角还残留着一抹不可置信的惊愕。 那叹息声的主人,就像是融入了夜风中的幽灵,根本无迹可寻。 “这群废物!” 一个平日里趾高气昂的伯爵终于率先顶不住这无孔不入的死亡压力,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扭曲得像个疯子,声嘶力竭地怒骂着: “废物!都是废物!你们这群饭桶在干什么?!把本大人护死!谁敢离开我寸步,我剥了他的皮!” 他身边的几名亲卫冷汗直冒,只能更加拼命地将盾牌挤在一起,几乎要将那位伯爵挤得喘不过气来。 彼撒家族那位一直保持着阴沉脸色的权贵终于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他不再顾及什么贵族的体面,指着不远处那座在夜色中显得阴森恐怖的石砌庄园,尖叫道: “不要在这里等死!进庄园!所有人,护送我们退到庄园里!那里的石墙够厚,在那里面进行防守!快!” 然而,恐惧就像是瘟疫,一旦蔓延开来,便再也无法遏制。 “放屁!彼撒家不干人事!” 另一个不信邪的胖侯爵愤怒地推开挡在面前的骑士,他那华丽的丝绸长袍在海风中显得无比可笑。 他指着彼撒家的权贵破口大骂: “这他妈就是个陷阱!你们彼撒家想黑吃黑是不是?!老子才不去那个该死的庄园!上船!护卫,跟我退回船上!等老子回到帝都的权贵圈,你们彼撒家就等着被整个贵族圈撕成碎片吧!” 他一边怒吼着,一边跌跌撞撞地带着几个忠诚的亲卫,朝着断裂的码头边缘跑去。 那艘火光通明的巨轮就在不远处,只要能跳进水里游过去,只要能爬上那艘船…… 胖侯爵喘着粗气,刚跑到那片被鲜血染红的海岸边,脚下还没来得及踩稳那湿滑的礁石。 “哗啦!” 海水突然无风起浪。 一双惨白、修长却苍劲有力的手,毫无征兆地从漆黑的海水中探出! 那双手就像是铁钳一般,死死地抓住了胖侯爵那穿着昂贵小牛皮靴的脚踝! “啊——救命!救——” 胖侯爵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而绝望的尖叫,那庞大臃肿的身躯就像是被人用千钧之力狠狠一扯,瞬间失去了平衡。 “噗通!” 水花四溅。 那个刚刚还在叫嚣着要报复的侯爵,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那双鬼手生生扯入了深不见底的海水中。 他的亲卫们甚至连伸手去抓他衣角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华丽的丝绸长袍消失在翻滚的泡沫中。 随后,是一片令人窒息的、诡异的宁静。 海面恢复了平静,只有规律的海浪声在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礁石,仿佛刚才那场惨剧根本没有发生过。 安静得就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适合散步的海岛之夜。 岸上的权贵和骑士们死死地盯着那片海面,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片刻之后。 哗啦。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水声,一具湿漉漉的、沉甸甸的物体,被从水下像扔破麻袋一样,随意地丢到了海岸的碎石滩上。 那是胖侯爵的尸体。 所有人的目光在触及那具尸体的瞬间,胃里都忍不住剧烈地翻腾起来。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一张脸了。 整个面部血肉模糊,鼻梁塌陷,眼球爆裂,颧骨粉碎成渣。 那是被人死死抓着后脑勺,以残暴的蛮力,一下又一下、疯狂地砸向水下那些坚硬锋利的礁石,硬生生把一张脸给砸没的! 他就这样,在那个看似平静的水面下,被活活打死了。 尸体静静地躺在岸边,海水冲刷着那张看不出五官的脸,带走一缕缕暗红的血丝。 恐惧。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恐惧,终于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了在场每一个权贵的脖颈。 他们看着四周那些挂满彩带的木马,看着那座阴森的庄园,看着这片漆黑的海。 那恐惧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死死地缚住了每一个人。 原本还想逃回船上的骑士们此刻全都缩回了盾阵,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那里!” 突然,一个站在防线边缘的骑士惊叫出声,他颤抖的手指指向了通往庄园方向的那片挂满彩带的沙滩。 ………… …… … 在两排摇曳的火把光影中,一个瘦小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那是一个孩子。 尤其是在当下这种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情况里,那单薄的身影显得无比诡异,甚至比刚才海里探出的鬼手还要让人毛骨悚然。 “是……是这岛上的……?” 一个贵族牙齿打着战。 “管他是什么东西!射死他!拿弓箭射他!” 彼撒家族的权贵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那张原本保养得宜的脸此刻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扭曲。 这并非是勇敢的表现。 在面临未知与死亡时,恐惧的第一阶段,往往是以最狂暴的愤怒来掩饰内心的崩溃。 摧毁一切不认识与不理解的事物。 “放箭!放箭!” 骑士指挥官的副官嘶哑地吼叫着。 “嗖!嗖嗖嗖——!” 数名弓弩手立刻反应过来,强弩上弦,弓如满月。 伴随着刺耳的破空声,密集的箭矢如同黑色的暴雨,夹杂着死亡的呼啸,疯狂地倾泻向那个站在火光下的孩子! 然而。 那孩子甚至没有后退半步。 在箭雨即将把他刺成刺猬的刹那,他缓缓抬起那根拐杖。 “铮——” 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一柄细长、冰冷、在夜色中闪烁着致命寒光的直剑,从那根看似普通的拐杖中被缓缓抽出。 紧接着,他将那根空了的拐杖外壳。 此刻已经化作一柄魔法杖,在身前轻轻一晃。 “嗡——” 一道幽蓝色的、如同水波般荡漾的半球形魔法防护罩,瞬间在他周身张开。 叮叮当当! 那些足以射穿轻甲的精钢箭头,撞击在那层看似薄弱的幽蓝光罩上,竟像是撞上了世界上最坚硬的城墙,纷纷折断、弹开,无力地掉落在白沙上,甚至没能激起光罩上的一丝涟漪。 下一秒。 防护罩消失。 那孩子的身形也随之消失了。 “人呢?!” 贵族们的惊呼还没出口。 “噗嗤!” 宛如鬼魅一般,那个瘦小的身影已经毫无征兆地晃到了离他最近的几个重甲骑士身边。 那是真正干净利落的屠杀。 厚重的半身板甲、坚固的鸢形盾,在那个孩子面前就像是纸糊的摆设。 那柄细长的直剑在他手中化作了死神的画笔,剑光如银蛇乱舞,以一种精湛到令人发指的剑法,精准无比地寻找着盔甲间最微小的缝隙——颈侧、腋下、护膝后的关节。 “呃……” “啊!” 没有花哨的动作,只有剑刃刺破血肉、切断喉管的沉闷声响。几个原本如铁塔般矗立的精锐骑士,甚至连挥剑反击的动作都没做完,便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的烂泥,齐刷刷地瘫倒在血泊之中。 盾阵,瞬间被撕开了一个血淋淋的缺口。 布兰克没有停顿。 他踏着那些还在抽搐的尸体,如同闲庭信步般,直接停在了一名正吓得连连后退的伯爵身边。 那名伯爵张大了嘴巴,想要呼救,想要逃跑,但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无法动弹。 “砰!” 布兰克抬起脚,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在伯爵那穿着丝绸长裤的膝盖上。 “咔嚓” 一声脆响,伯爵的膝盖骨瞬间粉碎,他惨叫着,不受控制地重重跪倒在白沙上。 还没等他那声惨叫完全释放。 布兰克手中的魔法权杖猛地扬起,带着呼啸的风声,如同铁棍一般,狠狠地砸在伯爵那张养尊处优的脸上! “轰!” 伯爵的鼻梁瞬间塌陷,整个人被这巨大的力量砸得仰面倒下,后脑勺重重地磕在沙地上,眼冒金星。 但这还没完。 布兰克一只脚踩在伯爵的胸口。 他弯下腰,将那根还沾着血迹的权杖顶端,粗暴塞进了伯爵因为惊恐和痛苦而张大的嘴里! “呜……呜呜!!” 权杖直接捅到了伯爵的喉咙深处,将他所有的求饶、所有的咒骂、所有的恐惧,全部死死地堵了回去。 他只能绝望地瞪着眼睛,看着头顶那个宛如魔神般的孩子。 幽蓝色的光芒,开始在权杖的头部、在伯爵的口腔深处,疯狂地汇聚、压缩。 “嗡——滋滋——”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在那黑夜中耀眼闪烁的魔法光辉,清晰地照亮了布兰克那张被怒火烧红的脸庞,照亮了他眼底那化不开的深仇大恨。 “我可是带着怒气……” 布兰克的声音嘶哑而冰冷,在这片死寂的屠宰场上回荡: “等你们,好久了。” “轰——!!!” 毁灭的魔法洪流,在伯爵的口中瞬间爆发! 刺目的蓝光吞噬了一切。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那位高高在上的伯爵,他那颗装满了下流欲望与傲慢的脑袋,就像是一颗被铁锤砸烂的西瓜,被轰得粉碎。 血肉、骨渣,混合着幽蓝色的魔法余波,呈扇形向后喷射而出,糊了后面几个贵族满身满脸。 布兰克缓缓抽出那根已经变得有些焦黑的权杖,甩了甩上面的红白之物,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越过那些无头尸体,死死地盯住了剩下的那群蓝血畜生。 第357章 血腥五月花节(下) 那不仅仅是血,那是混合着脑浆骨渣的黏稠物。 它毫无预兆地糊了周围几个权贵满头满脸,那股温热的、带着某种腐臭的血腥味,直接冲进了他们的鼻腔,刺激着他们脆弱的神经。 “呕——!” 一个男爵捂着脸,发出一声令人作呕的干呕,双腿一软,竟然直接跌坐在了白沙上。 溃败,顷刻降临。 这简直急坏了那些拥有丰富战斗经验的骑士们。 他们咬牙切齿,握紧盾牌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焦急的怒吼。 因为在战场上,任何一个老兵都清楚。 最可怕的不是敌人的强大,而是己方的临阵溃逃和士气的瞬间崩塌! 一旦防线乱了,等待他们的就是一面倒的屠杀。 其实,许多权贵并非不懂这个简单的军事道理。 他们也曾在沙盘上推演过无数次战争,甚至在宴会上高谈阔论过如何用铁的纪律来维持阵型。 但是,理论是一回事,现实的死亡又是另一回事。 当他们的同类就这样像一条狗一样死在他们面前。 死得如此凄惨。 甚至连一句体面的、符合贵族身份的遗言都没来得及说出口,脑袋就变成了一滩烂泥。 高高在上的幻觉当下彻底击碎了。 恐惧,在这一刻,真真切切地显现了。 “跑……快跑!”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一声。 原本坚不可摧的贵族防线,瞬间土崩瓦解。 他们像是一群受惊的肥鹅,连滚带爬地推开挡在前面的骑士,不顾一切地试图跑到他们心理上感觉“安全”的地方。 那是五月花庆典中央,那堆燃烧得最明亮、最温暖的篝火旁。 仿佛只要待在光里,就能逃避黑暗中的死神。 布兰克并没有急着追。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些狼狈逃窜的背影,拄着那根已经沾满血迹的拐杖剑,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向前走去。 “保护大人!” 有几个不开眼的、忠心耿耿的骑士怒吼着,举起长剑和重盾,试图用血肉之躯阻拦这个恶魔般的孩子。 然而。 唰——! 噗嗤! 厚重的鸢形盾像是纸糊的一样被切开,连带着后面骑士的喉咙,喷出一道刺目的血泉。 布兰克的身影甚至没有停顿半分,那些高大的骑士就像是狂风中被折断的芦苇,顷刻间接二连三地倒下,成为他追击路上微不足道的垫脚石。 就这样,布兰克慢慢地追上了一名跑得最慢的胖权贵。 那名权贵已经吓破了胆,他跑到五月节那根高高的彩带柱子旁,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只能依靠着柱子进行绕圈走位,试图利用柱子的掩护来躲开布兰克那双冰冷的眼睛。 “别……别过来!我给你钱!很多钱!” 他一边绕着柱子躲闪,一边语无伦次地求饶。 布兰克突然停下了脚步,隔着那根彩带飘扬的柱子,看着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肥脸,没头没尾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冷得让人骨头缝里都发寒: “你在伤害那些孩子的时候,他们躲避你……是不是也像你现在这样,绕着餐桌左躲右躲?” 他歪了歪脑袋,眼神空洞: “他们是不是也像你一样,在做着这种无谓的拖延时间的挣扎?” 那名权贵愣住了,他瞪大了眼睛,仿佛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画面,声音都在发抖: “你……你在说些什么?你难道是那些孩子的……冤魂?不!不!那些只是一些下贱的……” “算了。” 布兰克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我懒得和你们这种败类说话。” 话音未落,布兰克猛地抬起脚,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踹在那根装饰华丽的五月柱上! 咔嚓——轰! 成年人大腿粗细的木柱,竟然被这一个孩子硬生生地一脚踢断! 半截沉重的树桩带着那些彩带,轰然倒塌,不偏不倚地直接将那个还在试图绕圈的权贵拍倒在沙滩上! 啊——!! 权贵发出杀猪般的惨叫,他拼命地用双手推开压在身上的树桩,想要继续逃跑。 然而,一只穿着破旧皮靴的小脚,已经死死地踩在了他的脑袋上。 “呜呜……放开……” 布兰克没有理会他的挣扎。 他举起手中那根顶端还残留着肉屑的魔法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狠厉。 砰! 他玩命似的、发狠地砸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那张原本肥硕的脸被砸得血肉模糊,直到那些恶毒的求饶声彻底变成微弱的抽搐,布兰克才停下手。 他喘着粗气,将法杖的顶端,死死地抵在那家伙已经凹陷下去的脑门上。 嗡—— 耀眼的幽蓝色魔法光辉再一次照亮了这片血腥的黑夜。 布兰克缓缓站起身,他甚至懒得去擦脸上溅到的血迹。他冷冷地扫视着周围。 剩下的那部分贵族,眼看着那个孩子像碾死臭虫一样碾碎了他们的同伴,终于彻底崩溃了。 他们尖叫着,放弃了那所谓的篝火庇护,像发疯了一样,转头冲入了远离码头、漆黑一片的庄园灌木丛和树林之中。 他们祈求着黑暗能带来庇佑,祈求着阴影能掩盖他们的行踪。 布兰克看着那些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没有追。 他只是咬紧了牙关,眼中闪过一丝嘲弄,冷冷地说道: “去吧,去吧。落在我手上,顶多也就是个死无全尸。” 他拄着法杖,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宣判: “但要是落在阴影中那个女人的手上……那你们还不如早点死了痛快。” 说完,他转过身,拖着那根滴血的法杖追击其他在光亮中的目标。 ……… …… … 在庄园后方那片漆黑的树林里。 这些平日里连走路都有人铺地毯的权贵们,此刻狼狈得像是一群被猎犬驱赶的猎物。 他们提着华丽的裙摆和长袍,不顾荆棘划破了他们娇嫩的皮肤,像无头苍蝇一样躲在树丛的阴影当中,瑟瑟发抖。 曾几何时,这片树林,也是他们用来玩弄那些试图逃跑的孩子的狩猎场。 如今,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却迎来反转。 突然,一声极其诡异、凄厉,宛如夜莺啼血般的尖锐嚎叫声,在这片死寂的树林里突兀地响起! “啊啊啊啊——!!!” 下一秒,一个躲在灌木丛后的侯爵突然像是触电般弹了起来。 他倒在地上,发出一种根本不似人类的、凄厉到极点的哀嚎! 他的双手像疯了一样,开始疯狂地抠挖自己的脸颊、脖子、手臂!哪怕指甲已经翻卷,哪怕皮肉已经被抓得鲜血淋漓,他依然停不下来! “救……救命!好痛!好痛啊!!!” 他一边惨叫着,一边痛苦地翻滚。 在月光的偶尔照射下,其他躲在暗处的贵族惊恐地看到在那个侯爵的后脖颈上! 不知何时,已经被扎入了一根细长的针剂,里面不知名的浑浊药水,已经全部被推入了他的体内! 那个侯爵疼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像是一只被扔进开水里的青蛙,为了缓解那种从灵魂深处爆发的剧痛,他竟然开始“哐哐哐”地,用自己的脑袋疯狂地撞击着旁边粗糙的树干! 每撞一下,树皮上就留下一摊触目惊心的血迹,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外伤的痛苦,只是不停地撞着,直到额头血肉模糊,直到头骨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这种极具视觉冲击力和心理摧残的诡异恐惧感,让在座的所有人都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尖叫着,手脚并用地向后退去,像躲避瘟疫一样,拼命想要远离那个正在受难的同胞。 然而,噩梦才刚刚开始。 阴影当中,如同死神的点名。 伴随着细微的风声,又有两名躲在暗处的权贵,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同样的剧痛,同样的疯狂抠挖,同样的用脑袋撞树。 在这令人窒息的恐怖中,终于,在清冷的月光下,有一个眼尖的、吓得快要尿裤子的贵族,颤抖着手指,指向了一棵高大橡树的树干。 在那里,在纵横交错的枝桠阴影中,正坐着一位极其危险、却又散发着一种诡异优雅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贴身的黑色皮甲,双腿交叠着垂在半空,脚尖随着那些惨叫声的节奏,轻轻地、悠哉地晃动着。 手里,还把玩着一根空了的针管。 察觉到了下方的视线,她微微低下头,那双隐藏在半脸面具后的眼睛,弯成了两道危险的新月。 “你们好啊,人渣败类们。” 她的声音慵懒甜美,却透着一股让人如坠冰窟的寒意: “皇帝旧友,夜誓的阿尔贝林,向你们致敬……”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词不太合适,便轻笑着摇了摇头: “啊,算了。你们不配被致敬。” 她将手中的空针管随手一抛,针管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就痛苦地死去吧。人渣们。” 话音一落,那些原本还想在树林里躲藏的贵族,彻底崩溃了。 这哪里是躲藏?这分明是主动走进了恶鬼的巢穴! 于是,这帮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贵族,爆发出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像是一群受惊的野猪,发狂地想要逃离这片充满阴影和惨叫的树林。 但在他们逃窜的过程中,依然时不时有人发出一声闷哼,随后便被无处不在的阴影所俘获,变成了下一个用脑袋撞树的疯子。 不能前往充满恶鬼的阴影树林。 不能前往那个被蓝光和鲜血洗礼的五月花节广场。 ……… …… … 那群被吓傻、被逼到绝路的权贵们,像是一群被赶羊一样,终于跌跌撞撞地跑回了码头附近那片相对空旷的沙滩上。 他们哭喊着,抓着那些同样脸色苍白的重甲骑士的衣甲: “救命!救命!保护我们!结阵!快结阵!” 在死亡的威胁下,那些残存的骑士们终于回过神来,他们迅速集结,将剩下的十几名权贵紧紧地围在中间。 海风凄冷,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树林里传来的撞树声。 直到这时,在两排摇曳的火光中。 阿尔贝林那窈窕的身影和提着滴血法杖的布兰克,一左一右,缓缓地从阴影与血泊当中走出,停在了距离那个钢铁盾阵不到十步的地方。 布兰克那张稚嫩的脸上满是血污,他死死地盯着那些躲在盾牌后瑟瑟发抖的权贵,握着法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咬牙切齿,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不可理喻和极度的愤怒: “这群畜生的血……也是红的!他们凭什么觉得自己比别人高贵?为什么……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令人发指的事情?!” 站在一旁的阿尔贝林闻言,轻轻笑了一声。语气轻松得像是在给后辈讲解常识: “嗯,好吧。既然你问了,那我就来给我们亲爱的布兰克弟弟科普一下吧。” 她指着那些躲在盾牌后面的贵族,眼中满是讥讽: “你听过蓝血贵族这个词吧?所谓蓝血,是指因为他们从不从事体力劳动,从不外出暴晒,皮肤捂得异常白皙。 这种病态的白皙,导致他们手腕上那一道静脉血管,隔着皮肤看起来,显得特别的发蓝。” 阿尔贝林摊了摊手,语气中带着一种刻薄的嘲弄: “他们就是用这种极其可笑的方式,来视觉化自己和那些在田地里、在码头上劳作的普通民众的区别。” “因为像我们这样的可怜人啊,可是要在外面风吹日晒讨生活的。 太阳总是毒辣的,皮肤肯定会被晒得黝黑粗糙,所以那道蓝色的血管,你就看不太清了。” “唉……”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就是这么一群不事生产、不劳而获、靠着吸别人血养尊处优的人渣败类,仅仅因为一条看得很清楚的静脉血管,就在这里自诩高贵,把别人的命不当命。” 她转头看向布兰克: “所以,现在你明白这所谓的蓝血的含义了吧?” 布兰克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些在盾牌后面如同惊弓之鸟的高贵面孔,看着他们那因为恐惧而扭曲的五官,胃里再次感到一阵恶心。 “听不懂。” 布兰克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只知道……他们这群人渣,总是他妈的该死!” 说完,阿尔贝林和布兰克并没有立刻发动攻击。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停在原地,如同两只戏耍猎物的猫,冷冷地注视着那群在众多骑士的庇护下、形成最后盾阵的权贵们,任由恐惧在那个密不透风的铁壳子里,像毒气一样慢慢发酵、蔓延。 恐惧在那个被逼到绝境的钢铁盾阵中发酵、蔓延,像是一种无形的毒气,让人窒息。 ……… …… … “我……我认识你!你是皇帝的夜莺!” 终于,在死一般的寂静中,一个躲在盾牌后、头戴紫金冠的侯爵认出了阿尔贝林。 他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颤抖地尖叫起来: “你……你不能杀我们!我们是帝国的支柱!我们每年给国库上缴数不清的金币!如果你杀了我们,整个南部的贸易都会瘫痪!德法英皇帝不会允许你这么做的!我们可以……我们可以谈判!我们可以出钱买命!” “闭嘴!” 侯爵还想继续抛出那些他引以为傲的政治筹码,阿尔贝林却极其不耐烦地挖了挖耳朵,然后很不淑女地翻了个白眼,张开嘴,用一种极其敷衍、甚至可以说是滑稽的语调打断了他: “阿巴阿巴阿巴——” 她连续发出了几声毫无意义的拟声词,那张隐藏在半脸面具后的红唇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谈判?” 阿尔贝林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的眼神瞬间变得比这漆黑的夜色还要冰冷,那股浓烈的杀意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冰霜,刺痛了每一个贵族的神经: “啊……我必须承认,最生气的其实还不是我。” 她缓缓说道: “毕竟,我是个密探,是个在黑暗中为皇帝干脏活的工具。 之前因为各种狗屁倒灶的政治原因,为了大局,我没办法当场把你们这帮连畜生都不如的东西给剁碎了喂狗。” “我眼睁睁地看着你们把那些孩子当成玩具……我硬生生地忍了你们好几年。”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诅咒: “你们知道吗? 当一种仇恨被压抑得太久,它就会慢慢地变淡,甚至会让人变得麻木。 我得时刻提醒自己,提醒自己你们这帮蓝血杂碎是多么的令人作呕!” “难得有今天这个局。” 阿尔贝林猛地停下脚步,那双冷酷的眸子死死地盯着盾阵,像是在看一群已经死透的猎物: “我不把你们一个个剁得稀碎,难解我心头之恨!” 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突然又变得轻快起来,仿佛刚才的暴怒只是一场幻觉: “但是……” “有的人,可不像我这么无能。他不会因为什么狗屁政治、什么大局观而屈服。” 阿尔贝林笑盈盈地往旁边侧了侧身子,极其优雅地做了一个夸张的弯腰“请”的动作。 她那戴着黑色皮革手套的手指,缓缓地、坚定地指向了众人身后的那片海面。 “现在……” 她那慵懒的声音在夜风中飘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期待: “有什么遗言,或者想用金币买命的废话……跟那位行走人世的半神,说去吧。” 在海岸上。 在那些沉重跳动的火把光影的边缘。 不知何时,有一个人的身影,已经站得很近,很近了。 ……… …… … 那是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 深蓝色的领主大衣吸饱了冰冷的海水,沉甸甸地贴在他的身上,水滴顺着衣摆、顺着他那乱糟糟的黑发,不断地滴落在白沙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莫妄德。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独眼透过缠绕在脸上的纱布缝隙,冷冷地、像看死人一样扫视着盾阵里的每一个人。 “莫……莫德雷德家的?!” 一个彼撒家族的权贵借着火光看清了那张脸,以及他胸前那枚在水光下闪烁的四棱星徽章,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变了调: “莫德雷德!你不是在众星行省吗?!你不是……你不是已经傻了吗?!” 关于那位不可思议的爱丽丝的丈夫、那位曾经击碎了苏丹的半神莫德雷德变成傻子的传闻,早就在贵族圈子里暗中流传。 但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个浑身散发着恐怖威压的男人,哪里有半点傻子的样子? “呵……” 一声极其不屑、极其短促的冷笑,从莫妄德那紧抿的唇间溢出。 他完全懒得听这帮蠢猪在这里吠叫。 事实上,从他一个人把那艘装满尸体的船开过来,从他在火光中烧掉那些罪恶的证据开始,他的理智就已经在崩溃的边缘疯狂游走了。 他早就怒得呲牙咧嘴,像是一头被彻底激怒、即将撕碎一切的凶兽! 当啷! 莫妄德随手一甩,那柄沾满了他上一艘船上那些人渣鲜血的八面繁星剑,被他像丢垃圾一样丢在了一旁的沙滩上。 他不需要剑。 对付这帮畜生,用剑,太便宜他们了。 莫妄德缓缓转过头,他那只独眼此刻因为充血而变得猩红一片,眼角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愤怒而疯狂跳动。 他那张原本还算俊朗的脸,此刻扭曲得宛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嘴角夸张地下撇,露出森白的牙齿,咬肌因为用力过猛而高高坟起。 每一道因为愤怒而挤出的皱纹里,都写满了要将这群人碎尸万段的渴望!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沙滩中央。 那是他们用来装饰现场的、原本打算作为五月节庆典中心的那根粗壮的五月柱。 莫妄德走到那根足有三人合抱粗、深埋在沙地里的巨大木柱前。 他没有丝毫停顿,双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地抠住了木柱粗糙的树皮。 半神躯体中那压抑已久的、足以移山填海的恐怖力量,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轰隆隆——!” 大地在颤抖。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木材撕裂声和沙土飞扬的轰鸣声,那根沉重无比的五月柱,竟然被他像拔起一根杂草一样,硬生生地连根拔起! 碎石和泥沙像雨点一样从柱子底部抖落。 莫妄德将那根巨大的树干扛在肩上,沉重的阴影瞬间笼罩了那个瑟瑟发抖的骑士盾阵。 他那张狰狞如厉鬼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无比骇人。 猩红的独眼死死地锁定着盾牌缝隙里那些惊恐万状的贵族面孔。 “有一个,算一个……” 莫妄德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郁的血腥味,在这片被绝望笼罩的海岸上炸响: “你们,都他妈别跑啊!” 第358章 命运的奴隶 那场单方面的屠杀,在布兰克的记忆里,像是一场混乱且令人作呕的红色暴雨。 没有华丽的剑术,没有花哨的魔法,只有原始残暴的物理毁灭。 莫妄德就像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远古巨兽,将那根三人合抱粗、原本用来挂满彩带和花环的五月柱,当成了真正的攻城锤。 轰——咔嚓! 第一下,精锐骑士们引以为傲的钢铁盾阵,就像是纸糊的玩具一样,连人带盾被砸得粉碎、倒飞出去。 第二下,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甚至连指甲缝都清理得干干净净的蓝血贵族们,便在一声声凄厉绝望的惨叫中,变成了混杂着碎肉和泥沙的肉泥。 没有任何悬念,也没有任何怜悯。 当一切归于死寂。 阿尔贝林站在满地狼藉的沙滩上,嫌弃地嗦着牙花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用穿着精致皮靴的脚尖,轻轻戳了戳那根横亘在血泊中、已经变得千疮百孔的五月柱。 这可不是单单一根光秃秃的大木头。 为了在庆典上挂那些沉重的花圈和彩带,柱子上每隔一段就死死地绑着一圈用来固定的精钢铁箍。 而现在,那些原本坚不可摧的铁箍,竟然已经在刚才那种近乎疯狂的砸击中,被硬生生地砸得扭曲、变形、甚至断裂! 上面沾满了令人作呕的、已经开始发黑的血污和肉屑。 阿尔贝林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片被彻底犁过一遍的海岸。 很难。 真的很难在这里找到哪怕一具还能看出人形的尸体。 残肢断臂像垃圾一样散落一地,那几个自诩高贵的侯爵、伯爵,此刻已经和他们引以为傲的血脉一起,永远地融进了这片肮脏的沙滩里。 而那个制造了这修罗场的始作俑者。 莫妄德此刻正安静地坐在一块礁石上。 他那身原本深蓝色的领主大衣,现在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 溅在身上的血污实在太多、太浓稠,不是那种刺目的鲜红,而是因为氧化和混合着泥沙,已经变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暗黑色。 解了恨的莫妄德,眼底的疯狂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呕……咳咳……” 布兰克虽然是个决死剑士,但刚才那种如同绞肉机一般的场面,加上他先前经历的心理冲击,还是让他胃里一阵阵地翻江倒海,忍不住地干呕。 “好了,没事了。都结束了。” 莫妄德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粗糙的温和,与他身上那恐怖的血腥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拍了拍布兰克那瘦小的肩膀: “那些孩子……都还在庄园的石窖里吧?外面太脏了,让他们在里面再待会儿,别出来看了。” 莫妄德抬起头,看向阿尔贝林,呼出一口带血腥气的浊气: “咱三个受点累,把这海滩稍微清理清理,伪造一下现场,然后……” 他指了指停在码头上的那艘犹如海上堡垒般的巨轮: “抢了这艘船,带着孩子们往回赶吧。” “这艘巨轮太大了。” 阿尔贝林立刻否定了这个提议,她捏着鼻子,用手帕扇着风,眉头紧锁: “这种规格的船,没个三十来号专业水手根本开不动。 就咱们三个半吊子,加上一群半大孩子,连帆都升不起来。” 她指了指那艘帆船: “就停着吧。用我来时那艘小的。虽然挤了点,但操作起来简单,速度也快。” 莫妄德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三人开始沉默而迅速地行动起来。他们将那些无法辨认的尸块和骑士的盔甲残骸,统统堆积在一起,浇上从巨轮上搬下来的油脂。 ………… …… … 直到那艘满载着熟睡孩子的帆船,在夜风的吹拂下缓缓升起风帆,驶离那座如同噩梦般的岛屿。 直到庄园里燃起的熊熊大火,和沙滩上冲天而起的火光,渐渐连成一片,如同一头贪婪的火龙,彻底吞噬着床岛上那些令人作呕的地界。 莫妄德独自站在船头的甲板上。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从船舱里找来的干净衣服,但那股似乎已经渗入骨髓的血腥味,却怎么也洗不掉。 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伫立在原处,独眼死死地望向那座正在被烈焰净化的孤岛。 那是一场足以毁灭一切罪恶的大火。 浓烟滚滚的火焰,随着海风的助长,迅速将那些奢华的丝绸、罪恶的木马、以及那些畜生的尸骸烧成了灰烬。 滚滚黑烟如同张牙舞爪的魔鬼,挣脱了岛屿的束缚,拼命地往高空的云层上飘去。 火势之大,哪怕是隔着几十海里,在萨尔瑞斯行省那繁华的海岸线上,那些早起准备五月节庆典的平民和渔夫们,都能清晰地看到海平线上那道触目惊心的浓烟。 “阿尔贝林……” 莫妄德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地向身后的黑暗中问了一句: “那些权贵死在这里,帝都那边,你怎么交代?” 船舱的阴影里,传来一声熟悉的轻笑。 “我早就想好说辞了。” 阿尔贝林抱着双臂,从阴影中缓缓走出,她的半脸面具在火光下闪烁着冷峻的光: “岛上不幸失火。” 她看着远处的火光,语气像是在背诵一篇早已写好的悼词,毫无破绽: “火势蔓延极快,火首先吞噬了停泊在码头的船只。 因为缺乏足够的水手和佣人,那些高贵的大人们无法驾驶那艘庞大的巨轮逃生。 于是……非常不幸,他们被困在了这座孤岛上。” 她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扩大,带着一丝讥讽的冷意: “最终,光荣而体面地死于这场意外的火焰之中。” 莫妄德听完,没有再说话。 他迎着带着咸味的海风,看着那逐渐远去、最终化为一个闪亮红点的床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压在胸口多日的郁结之气,终于随着那场大火,消散在了茫茫的大海之中。 ……… …… … 海风在船头呜咽,将那股残余的血腥味一点一点地吹散在茫茫大海之中。 远处的床岛已经彻底沦为一座火焰的坟墓,浓烟遮蔽了那片天空中的星辰,像是连神明都不忍目睹那座岛上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莫妄德靠在船舷上,独眼望着那团越来越远的火光,沉默了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 “你说……人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令人发指的行为?”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疲惫的困惑: “是因为他们没有人倡导道德吗?” 阿尔贝林坐在他旁边的一只木桶上,双腿交叠,宽檐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闻言摇了摇头: “并非如此,爵士。” 她伸手摘下帽子,用手指梳理着被海风吹乱的黑发: “至少据我所见,不止一个教会的修士有在出来宣讲圣母的盛典。 内容嘛,无非就是那些。 关爱孩子,他们是我们的未来,勤俭美德,与人为善,不要偷盗,不要淫邪……” 她耸了耸肩: “该有的道德倡导,全都有。” “那为什么?” 莫妄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心的追问: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令人发指作呕的事情? 尤其是在这个世界,神明是真切存在的。 我也好、纳多泽也好、卡莉也好、甚至安黛因也好,他们都实实在在地注视着这片土地。 难道那些畜生不对已经存在的、真实的神明感到畏惧吗?” “我怎么知道这些。” 阿尔贝林双手一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坦诚: “我就是个密探而已,不是什么神学家,也不是什么哲学家。” 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只银质的小酒壶,拧开盖子抿了一口,然后将酒壶递给莫妄德: “不过,我倒是可以从我的专业角度,解释一下为什么会有这种发指的行径。” 莫妄德接过酒壶,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阿尔贝林看着远处那片逐渐暗淡的火光,声音变得冷静而理性: “很简单。因为这些事情就是罪恶的。” “正因为它是不折不扣的罪恶,是任何人看了都会唾弃、会愤怒、会想要将当事人碎尸万段的东西。 所以它一旦被揭露,当事人的政治生命就一定会终止。不是可能,是一定。” “那么为了保护自己不被揭露,他们就得拉更多的人下水。” 阿尔贝林竖起一根手指: “当一个人沾了罪,他就拉十个人下水。十个人再各拉十个。 当所有人手上都沾了同样的污秽,就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资格站出来指责另一个人。” “互相拥有把柄,互相捆绑,互相沉默。” 她冷笑了一声: “这在政治场上,反而成了一种相当稳固的平衡。 你不说我,我不说你,大家一起烂,一起沉。” “万物皆可政治。” 莫妄德苦涩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将酒壶举到嘴边,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烈酒烧灼着喉咙,却烧不掉心头那股翻涌的怒意。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群该死的家伙。一个个口中念着神的名字,却连畜生都不如。神……救不了他们。” 他看向远方,独眼中映着最后一抹火光: “底层的民众被愚钝所蒙蔽,中层的贵族无力改革,上层的蓝血令人发指……” 莫妄德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真是没救了。” “好了,先别愤怒了。” 阿尔贝林从他手中取回酒壶,拧上盖子,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干练: “所以,下一步你打算干什么呢,莫妄德爵士?” 莫妄德沉默了很久。 ……… …… … 海浪拍打着船身,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月光洒在甲板上,将他那张疲惫而坚毅的侧脸照得明明灭灭。 “回繁星。”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 “我想……有些东西,应该是我错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还残留着血迹的手: “我的半身……身为人性的那一面,是对的。” 阿尔贝林听到这句话,微微一愣。随后,她的嘴角浮起一抹难得的、不带任何戏谑的真诚笑意。 “那很好啊。” 她将酒壶收回怀中,抬头看着满天的星辰: “我也是。我也觉得,那个我答应过德法英要一起走向的未来,是对的。” “你要去繁星做什么?” 莫妄德侧过头。 “政治上的事情呗。” 阿尔贝林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几分身不由己的无奈: “得去查一下爱丽丝,如果她真是那位来自凯恩特的不可思议公主。那就好玩了……” “真是命苦啊,阿尔贝林。” 莫妄德由衷地感叹。 “没办法,谁叫我是皇帝的夜莺。”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突然陷入了一阵微妙的沉默。 莫妄德看着阿尔贝林,阿尔贝林也看着他。 在这一路走来的朝夕相处中,他们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奇异的、介于盟友与知己之间的默契。 他们一起杀过人,一起吃过烤肉,一起在马车里争论过一万年后的理想国。 但他们都很清楚,他们各自效忠的对象,注定要走向对立的方向。 “夜莺。” 莫妄德的声音有些涩: “你不考虑一下……我的立场?” “是啊。” 阿尔贝林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遗憾,也有某种深藏不露的珍重: “说不定到了繁星,我们就是敌人了。” 海风吹过,将两人的衣角吹向了相反的方向。 “在那之前……” 莫妄德的声音很轻: “我们两个就不要为难对方了。” “我可不想和你为敌。” 阿尔贝林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盐渍,重新戴上了那顶宽檐帽。 她转过身,背对着莫妄德,背对着那片正在熄灭的火光,向船舱的方向走去。 只留下一句飘散在海风中的话语: “那就得看,说不准的命运将我们推向何方了。” 莫妄德挑了挑眉,看着那个正要走进船舱的背影: “你这种人……还相信命运?” 阿尔贝林头也不回: “我不相信命运。”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但德法英他很相信。” 她转过身,靠在船舱的门框上,双手抱胸: “不过他所说的命运,和那些吟游诗人唱的不太一样。 他不相信什么星辰注定、神明安排。” “他相信的是在一件事情发生的时候,一个人的性格、他做出的选择、以及他所拥有的能力,会决定这件事情最终的结果。” 阿尔贝林看着莫妄德,嘴角微微上扬: “例如,当我把那些权贵干的龌龊事摆在你面前,你就一定会帮我。”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莫妄德的方向: “不是因为我求你,也不是因为你欠我什么人情。 而是因为你是莫妄德,你的性格、你的信念、你骨子里刻着的那种东西,决定了你看到那些画面之后,不可能袖手旁观。” “这,就是你的命运。” 莫妄德沉默了片刻,细细咀嚼着这番话。 阿尔贝林继续说道,声音变得有些悠远: “德法英常说人们会变成自己命运的奴隶。” “不是被锁链绑住的那种奴隶,而是被自己的本性所驱使的奴隶。 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就会走上什么样的路,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哪怕你知道前方是万丈深渊,你也会义无反顾地跳下去。” “因为你没得选。你的性格,就是你的枷锁。” 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从两人之间穿过。 莫妄德听完,没有反驳。 他甚至觉得权力怪物德法英说了一句极其深刻的话。 “那就拭目以待吧。” 莫妄德站直了身体,独眼中那团被疲惫和愤怒压了许久的火焰,重新燃了起来。 他眼里有足以照亮漫长黑夜的光: “阿尔贝林,我相信我的命运,一定是走通我要探求的那条道路。” “哪怕它在一万年之后。” “哪怕我成为了它的奴隶。” 阿尔贝林看着他那只燃烧着光芒的独眼,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是一种发自心底的、真诚的、甚至带着一丝羡慕的微笑。 “那祝你好运。” 她转身走进了船舱,黑暗将她的身影吞没。 只留下最后一句话,轻飘飘地挂在咸涩的夜风里: “莫妄德爵士。” 第359章 愿你我好运 即将靠岸之际,萨尔瑞斯行省的海岸线已经在晨光中隐约可见。 莫妄德站在船头,看着那条越来越近的灰色海岸,终于问出了他内心中一直在反复思考的话题。 “你觉得爱丽丝……是不可思议的公主吗?” 阿尔贝林正懒洋洋地靠在桅杆上削着指甲,闻言抬起头,用一种看稀有动物的眼神瞥了他一眼。 “你可是莫德雷德的半身,这个话题不应该你自己心中有答案吗?” 莫妄德摇了摇头,独眼中映着粼粼的海面波光: “答案?没有。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成为半神后,从哈布斯行省醒来到现在,就没有以前任何的记忆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恰当的比喻: “努力回想,也只像是……海面一样。” “海面?” 阿尔贝林来了几分兴趣。 “是的,海面。” 莫妄德低头看着船舷下翻涌的海水,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我所有的记忆都像是沉在海面下的礁石。 只有随着浪的起伏,那些礁石才会隐隐约约地崭露一点头角。 我只能从那些模糊一闪而逝的印象当中,窥见一个大概的轮廓。” “但我永远无法潜入水下,把那些礁石完整地看清楚。” 阿尔贝林沉默了两秒,然后耸了耸肩。 “好吧,听不懂。” “那就回答我的问题吧,阿尔贝林。”莫妄德转过身,直视着她。 阿尔贝林将那把小刀收回腰间,抱起双臂,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 “你真正想问的,不是她是不是。” 她看着莫妄德: “你想问的是——如果那个爱丽丝真是不可思议的公主,该怎么办。” 莫妄德没有否认。 阿尔贝林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那只银质酒壶,拧开喝了一小口,像是在给自己的思绪润滑: “首先,爱丽丝是不是凯恩特那位不可思议的公主,这件事情有待商榷。不过我个人习惯让证据说话。” 她竖起一根手指: “目前能支持爱丽丝跟凯恩特有关系的第一条证据,就是所有的决死剑士。” 她偏了偏头,看了一眼船舱方向。 在那里面,布兰克正裹着毛毯呼呼大睡,和那些刚刚获救的孩子们挤在一起。 “嗯,除了这个小家伙。” “对。” 莫妄德点了点头: “除了布兰克之外,其他的决死剑士都在众星行省为莫德雷德家族效力。基利安、罗洛尔……这些人跟随莫德雷德家族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阿尔贝林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证据是,如今这位爱丽丝公爵夫人的执政手段,与当年那位不可思议的公主极其相似。” 她的语气变得冷峻起来: “尽可能地调和势力内部的所有矛盾,尽可能地让原本互相仇视的各方团结起来。 宗教狂热和保守势力之间的矛盾、新旧贵族的冲突、喀麻归化民和帝国原住民之间的对立。 换做任何一个正常的政治家,早就崩盘了。但她硬生生地把这些东西捏在了一起。” 阿尔贝林看着莫妄德,目光锐利: “当年德法英的统一计划,就是被这种手段破坏的。” “当时的凯恩特已经是一盘散沙,只要再推一把,整个联盟就会土崩瓦解。德法英的铁蹄就能长驱直入,一统大陆。” “但那位公主硬是在废墟之上,用她那双手,把所有碎片重新粘了起来,把所有即将倒戈的势力重新拉了回来。” 阿尔贝林收起手指,声音平淡却沉重: “如果当年的计划能够成功,德法英的夙愿早就实现了。一统整个大陆,建立一个真正的集权帝国。不会有现在这些乱七八糟的烂摊子,不会有迪尔自然联邦在边境的虎视眈眈,不会有喀麻草原上的血腥战争。” 她看着莫妄德,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客观: “所以你也不能怨德法英仇恨爱丽丝。” “对他来说,那不仅仅是一场战争的失败。 那是他半辈子的心血、他所有旧友的牺牲、他用鲜血和白骨铺就的统一之路,被一个人亲手摧毁。” 莫妄德接过她的话头,语气同样平静: “同理,那段历史,我也不能帮德法英说话。” 他看着海面,独眼中映着破晓前最后一抹暗蓝: “凯恩特在亡国灭种的边缘,是由爱丽丝这般英雄人物力挽狂澜,扶大厦之将倾。” “也没有任何人可以指责爱丽丝。” “这就是政治的第一课——立场。” 阿尔贝林接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好了好了,夜莺。” 莫妄德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我不需要你来给我上政治课。我对政治还是有那么一点了解的。” 他转过身,直视着阿尔贝林,声音变得严肃: “我的意思是,如果她真的是不可思议的爱丽丝——德法英会怎么做?” 阿尔贝林收起了酒壶,抱着双臂,罕见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我也说不好。” 她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坦诚。 没有绕弯子,没有阴阳怪气,只是干脆利落的六个字。 莫妄德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那个一直压着不敢说出口的担忧,终于摊到了台面上: “我担心德法英知道真相之后,会因为仇恨开启内战。” 他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 “如果繁星和帝国打起来,那有多少人的性命会死于这场战争?我又有多少努力将付之东流?” “那也不好说。” 阿尔贝林歪了歪头,手指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手臂: “不过如今嘛……我们的皇帝陛下,要我去肃清反对的声音,甚至允许我大开杀戒。” 她看向远方那片正在晨曦中苏醒的海岸线,语气轻描淡写: “看得出来,他是在集结力量,准备一场战争。” 阿尔贝林转过头,用一种玩味的、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了莫妄德一眼: “只不过这个战争,是对准繁星,还是对准迪尔自然联邦。” 她耸了耸肩: “就犹未可知了。” 莫妄德的眉头紧锁,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船舷的栏杆。 “说不定有个更好的结果。” 阿尔贝林突然话锋一转,语调变得轻快起来: “就是繁星的爱丽丝,压根就不是我们那位不可思议的凯恩特公主。” “只是单纯的,莫德雷德的贤内助。” “只是单纯的,一个——村——姑。” 她每次说到“村姑”二字,都会刻意地、着重地咬着每一个音节,拖长了尾音,那口吻里的阴阳怪气简直要溢出来。 “只是单纯的一个村姑,碰巧拥有了让整片大陆都不得不为之侧目的政治能力。 只是单纯的一个村姑,碰巧能把几股完全不可调和的力量捏合在一起。 只是单纯的一个……” “好了。” 莫妄德叹了口气,无奈地摆了摆手,打断了她越来越过分的强调: “我已经听出你话里的阴阳怪气了,阿尔贝林。” 阿尔贝林嘿嘿一笑,毫无歉意。 莫妄德揉了揉太阳穴,将那些纷杂的信息在脑海中飞速梳理了一遍,最后沉声说道: “总之,只要爱丽丝不是不可思议的公主,那么德法英的战争就可以对准迪尔自然联邦。 以众星行省为核心的那几个行省就不会和帝国发生内战。 繁星和帝都可以一致对外,集中力量对付纽布勒斯那头巨熊。” “恩哼。” 阿尔贝林点了点头,难得地没有再阴阳怪气: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莫妄德皱着眉头,像是咀嚼着一颗难以下咽的苦果: “但在我看来,德法英并不明智。” 他掰着手指分析道: “明明打赢了对喀麻的战争,正是最好的休养生息、消化战果的时机。 众多行省还需要整合,还有那么多势力可以团结起来。 难道他不知道,一个团结的帝国远比一个四分五裂的帝国要强大吗?” “那你得再给他十年。” 阿尔贝林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不再有那种惯常的戏谑与玩味。 她看着远方的海平线,语气中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不太习惯的伤感。 “你知道吗,莫妄德。我们的皇帝陛下,今年快八十了。” 莫妄德沉默了。 八十岁。 哪怕是在这个有魔法和炼金术辅助的世界,八十岁也已经是一个凡人生命的极限。 对于一个帝王来说,这意味着他没有时间再去等待十年的休养生息,没有时间再去慢慢编织一个完美的大一统棋局。 他等不起了。 所以才会如此急切,如此不计后果。 莫妄德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试图换一个话题,打破这突如其来的沉重。 “话说……你和皇帝是同一代的人。为什么我看你还是这副风华正茂的样子?” 阿尔贝林的表情瞬间从伤感切换成了危险。 她缓缓转过头,用一种足以让人后背发凉的眼神盯着莫妄德,嘴角的弧度堪称恐怖: “有没有人跟你这个蠢货说过——不要去打探女士的年龄?” “但是我看你的样子也就不到三十……” 莫妄德嘟囔道,在那股杀气面前依然不知死活。 阿尔贝林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压制将这个不长眼的家伙丢进海里的冲动。 最终,她选择了一种更加折磨人的方式来回应。 “那我给你好几个答案。” 她竖起手指,一个一个地数: “其中有谎言,也有真相。你自己猜哪个是真的。” “第一,其实我不是人类,我也是个上位者。” “第二,我曾经杀死过一个来自群星之外的外神,外神在我手中屈服,所以我获得了不老之躯。” “第三,我是这个世界上最顶尖的炼金术士,所以我调配了特殊的营养药剂,让自己的容颜永驻。” 她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 “请选择。” “啊,够了够了。” 莫妄德痛苦地捂住了脑袋,“每一个核实起来都好麻烦,我就当全都是真的算了。” 阿尔贝林耸了耸肩,对这个不求甚解的回答似乎很满意。但她的神色很快又沉了下来,话锋一转: “而且皇帝的旧友们,也不想就这样碌碌无为地老去。” 莫妄德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复数: “什么意思?像你这样的人物……还有?” “阿加松啊,笨蛋莫妄德。” “你这话里指的肯定不是阿加松。” 莫妄德摇了摇头,目光锐利起来: “我问的是——像你这样的人物,还有多少?” 阿尔贝林斜眼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怎么,就许你们繁星人可以有凯恩特的朋友,就不许我有朋友了?” 莫妄德的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阿尔贝林直视着他的独眼,一字一顿: “我已经默认,爱丽丝就是凯恩特那位不可思议的公主了。” 海风在两人之间呼啸而过,吹得桅杆上的缆绳发出尖锐的哨音。 莫妄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你默认……会发起战争吗?” “不好说。” 阿尔贝林的回答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不然我为什么说,下一次见面,我们可能就是敌人呢?” 沉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莫妄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双手撑在船舷上,低下了头: “皇帝的旧友啊……我是真不想和你们这般人物为敌。” 他抬起头,看着阿尔贝林,语气中满是复杂的敬意与忌惮: “库玛米、里克、马库斯、诺兰……四棱星里的每一位将领都不是省油的灯。天底下最强大的决死剑士们效力于繁星。上位者中的上位者福特迪曼,为你们出谋划策。还有那位不可思议的爱丽丝……” “你真当我们很想和你们生死搏命吗?” 阿尔贝林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了几分,那是这一路以来极其罕见的、不带任何伪装的坦诚: “但命运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也由不得天下的任何一个人。” 她看着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海岸线,轻声说道: “我们都是命运的奴隶。” 船身微微一震,那是触碰到浅滩的信号。 萨尔瑞斯行省那座繁华的港口,已经近在咫尺。 码头上的渔民们正在准备出海,丝毫不知道这艘其貌不扬的帆船上,刚刚进行了一场关乎整个大陆走向的对话。 “好了,船快靠岸了。” 阿尔贝林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衣摆上的盐渍,重新戴上那顶被海风吹得有些变形的宽檐帽: “再聊下去话题都要重复了。以后有缘再见。” 她向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了下来。 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那颗泪痣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愿我阿尔贝林,不会死于众星行省。”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也愿众星行省的任何一个人,不要死于阴影之中。” 莫妄德看着那个即将消失在晨光中的背影,独眼中闪过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 “祝你好运啊,阿尔贝林。” 那个身影顿了一下,最后一次,留下了她的声音。 “也祝你好运。” “莫妄德。” 第360章 繁星旧事(上) 圣伊格尔历945年5月15日。 繁星镇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甜香。 那是蜜酒与鲜花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再掺杂上铁匠铺里飘来的炭火气息,以及面包房里新出炉的黑面包散发出的焦香。 一场盛大的婚礼即将在这里举办。 众星行省最强大的四位将领之一,四棱星之最早的棱星,血腥棱星库玛米,要结婚了。 对于这位功勋卓着的将领来说,毫无疑问,即使是一名侯爵的亲女儿嫁与这位将军,都算是那位侯爵高攀。 对于侯爵来说,都是一场不可置信的政治联姻。 但令众人不解的是,库玛米只娶了一名村姑。 一名繁星镇的村姑。 甚至那个村姑还带着两个孩子。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圣伊格尔的贵族圈子都炸了锅。 那些原本削尖了脑袋想把自家女儿塞进将军府的大小领主们,一个个像是被人在脸上扇了一巴掌。 几位来自帝国旧贵族体系的行省官员,更是在私下里嗤之以鼻,认为这不过是繁星那帮泥腿子又一次粗鄙的闹剧。 但所有真正看得懂棋盘的人,都在这场看似荒诞的婚姻里,读到了一种更为深远的意味。 库玛米是喀麻人。 那个在俄西玛草原上血战过、在苏丹凝望之国里咬碎牙关也不曾退后一步的喀麻人。 他的皮肤是黝黑的,他的骨头里流淌着草原狼的血,他的口音至今带着那种独特的、像是被风沙打磨过的粗粝感。 而他要娶的那个女人,是一名土生土长的圣伊格尔人。 她没有显赫的姓氏,没有值得炫耀的家族纹章。她只是繁星镇上一个普通的姑娘,靠着帮人缝补衣物和照料两个亡兄遗孤度日。 她唯一做过的壮举,不过是在四年前的那个夜晚,用一双柔软的手,为一个浑身是血的喀麻逃犯包扎了伤口。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场政治信号。 是爱丽丝所策划的政治平衡的又一部分。 因为库玛米是喀麻人,如今喀麻人又开始与繁星的本土圣伊格尔人进行融合。 让一名喀麻出身的铁杆繁星将领,娶了一名圣伊格尔平民女子。 这毫无疑问是爱丽丝想要释放的信号。 两个民族之间不应有高低贵贱,是平等的。 虽然这个话柄落在卢埃林口中,又会变成宣扬至高无上的莫德雷德神的素材。 看啊! 连神明最亲近的头马都与帝国之民缔结了血脉的契约! 这便是众生平等的铁证! 但这毫无疑问可以暂时地将原本的矛盾慢慢隐去,不至于变成几十年后爆炸的炸弹。 至于在这场政治议题上,大家都觉得这位村姑和库玛米都只是一个政治符号。 两枚被摆在棋盘上的棋子。 ……… …… … 然而。 库玛米却非常高兴。 这位平日里连笑都吝啬的严肃将军,今天竟然喝了许多奶酒。 他坐在那张被鲜花和彩带装饰得有些俗气的长桌前,黝黑的脸庞泛着不自然的红晕,那双常年像鹰隼一样锐利的眼睛,此刻却柔软得像是被春风吹化了的冻土。 他的独臂搂着身旁那个穿着素白嫁衣的女人。 那衣裳不是什么名贵的绸缎,只是繁星镇上最好的裁缝用最白的亚麻布一针一线缝出来的,上面绣着简单的繁星纹样和几朵草原上才会开的野花。 库玛米看着她,就像看着整个世界。 唉,圣伊格尔的风总是比喀麻草原的柔和很多呢。 库玛米举着酒杯,对着身旁的新娘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那姑娘…… 不,现在应该叫她库玛米的妻子了。 她歪着头,露出一个有些腼腆却又格外明亮的笑容: 是吗是吗。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也没有追问草原的风到底有多冷。 她只是这样笑着回应了他,就像四年前那个夜晚,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浑身是血,只是轻轻地为他包扎了伤口。 在修士的注视下,两人牵手,对着圣母像发表誓言。 那是一个很标准的圣伊格尔式婚礼仪式。 但库玛米在宣誓之前,做了一件让所有观礼者都始料未及的事情。 他从腰间抽出了那柄跟随他征战多年的弯刀。 那是莫德雷德在盐与蜜酒的仪式上亲手交还给他的喀麻弯刀。 将刀平举在胸前,刀面朝上,然后缓缓地将刀放在了圣母像的脚下。 那是喀麻人的礼节。 在最神圣的事物面前放下武器,意味着此生最高的敬意。 一个草原的野蛮人,将自己民族的礼仪,和这片土地上古老的信仰,用一种笨拙却真诚的方式揉在了一起。 没有人教他这么做。 这是库玛米自己想出来的。 婚宴设在繁星镇的广场上。 长桌从广场的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上面摆满了面包、炖汤、烤肉和各式各样的果干。 音乐声、欢笑声、碰杯声交织在一起,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暮色降临。 那是繁星镇许久没有过的热闹了。 那两个曾经在森林里差点被狼吃掉的小鬼。 现在已经是半大的少年了。 穿着崭新的衣裳,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他们跑到库玛米面前,叽叽喳喳地叫着父亲。 库玛米板着脸,用那只独臂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 两个少年嬉皮笑脸地叫得更欢了,完全不怕这位在战场上能让敌人闻风丧胆的血腥棱星。 库玛米实在绷不住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硬生生地压了回去,结果弄出一个极其扭曲的表情,看得旁边的诺兰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 ……… …… … 婚宴散去后,暮色已深。 繁星镇的广场上还残留着宴席的余温,几盏灯笼在晚风中摇晃,投下暖黄色的光圈。 爱丽丝百忙之中抽出时间,私下请库玛米来领主居所坐上一坐 这是为了感谢库玛米愿意在这个时机走出这一步棋。 库玛米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脸上的红晕已经退去大半,但眉眼间残留的柔和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他的独臂自然地垂在身侧,坐姿却依旧笔挺如枪。 “爱丽丝殿下,我只是在追寻我自己的幸福。” 库玛米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沉稳的质感: “不过此时确实是最好的时机。因为有些东西从我开始做表态,我们会少很多政治麻烦。” 爱丽丝点了点头,她当然明白库玛米的意思。 作为四棱星中资历最老的将领,作为喀麻出身却彻底融入繁星的标杆人物,库玛米的一举一动本身就具有巨大的象征意义。 他娶圣伊格尔的平民女子,比任何一道政令、任何一场布道都更有说服力。 因为那是人的故事。 任何想要挑拨民族矛盾的人,在面对这样一个故事的时候,都会发现自己的话术变得苍白无力。 “只可惜我的埃米尔……” 库玛米说到这里,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埃米尔。 是喀麻语中对领主的称呼。 但在库玛米口中,这个词从来都不仅仅是一个头衔。 “莫德雷德还在。” 爱丽丝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是的,我的埃米尔还在。” 库玛米重重地点了点头,随后沉默了片刻。 空气在那个片刻里凝固了,窗外的晚风停了一拍,仿佛连风都在等着他说出下一句话。 “只不过……我还能在有生之年看到我埃米尔重回巅峰吗?” 库玛米抬起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脆弱: “我是说在战场上那意气风发的埃米尔,还能回来吗?”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爱丽丝没有回答。 不是她不想回答,而是她没有资格给出一个不确定的承诺。 那种把也许和应该挂在嘴边的安慰,不配出现在她和库玛米之间。 所以爱丽丝也只能用同样的方式来回应这份信任。 用沉默,承认自己的无力。 最终,还是爱丽丝先打破了这份沉默。 “不管怎么样,我们得实现莫德雷德所描绘的道路。” 库玛米站起身,那条空荡荡的袖管在烛光中微微晃动。 他用右手按在胸口,那是喀麻头马对自己埃米尔的最高礼节。 “是。作为莫德雷德家族的头马。无论前方是何险境,皆为此使命跨越。” 他转身离开。 那个背影依旧挺拔如枪,但脚步声比来时轻了许多,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东西。 又仿佛扛上了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 …… … 当库玛米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爱丽丝独自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 烛火噼啪作响,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细又长。 她揉了揉眉心,站起身来。 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书还在等着她,那些让人头疼的政治博弈还在继续,那个老秃鹫的最新问询函还摊在桌面上散发着墨水的臭味。 但此刻,她哪里都不想去。 她只想去一个地方。 爱丽丝的脚步在领主居所的走廊里回响,穿过那些她已经走了无数遍的弯弯绕绕,最终停在了一楼尽头那扇永远半掩着的门前。 门没有上锁。 从来都没有上锁。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里点着壁炉,橘黄色的火光将整个空间烘烤得暖融融的。 莫德雷德坐在那张靠窗的矮桌前。 准确地说,是趴在那张矮桌上。 他的两只手平摊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木纹上一圈一圈地画着,像是一个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的孩子在探索一个全新的世界。 壁炉的火光映在那张脸上,将他那些棱角分明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爱丽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看着那个曾经运筹帷幄、舌灿莲花、能把敌人气得吐血三升的男人,此刻正专注地盯着自己手指在桌面上画出的圈圈,时不时发出一声毫无意义的、孩童般的轻笑。 那笑声很纯粹。 纯粹到让人心碎。 莫德雷德似乎发现了桌面上有一道细小的木纹裂缝,他用指甲轻轻地抠了抠,然后把手指放到眼前端详,仿佛那是世间最有趣的事情。 就在这时,他抬起了头。 那双曾经深邃如星海、曾经闪烁着白色鉴定之光、曾经在战场上让无数敌人胆寒的眼睛。 此刻干净得像是一潭没有任何杂质的清水。 他看到了爱丽丝。 那一瞬间的变化,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但爱丽丝还是捕捉到了。 他的瞳孔微微扩大了一点点。 莫德雷德放下了手里正在抠的桌面裂缝。 他笨拙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磕在了桌腿上,踉跄了一下,但他完全不在意那阵疼痛。 他朝着爱丽丝走了过去。 那步态不稳,不协调,和他以前那种从容不迫的踱步完全是两回事。 但每一步都迈得很认真,很用力,像是在完成某种刻进骨髓深处的本能。 他走到爱丽丝面前,握住了她的手。 那双手是温暖的。 和三年前那个幻影冰冷的触感完全不同。 这是实实在在的、属于活人的温度。 爱丽丝感觉到那根熟悉的手指,又开始在她的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写画画。 I L o V E U 一遍。 两遍。 三遍。 永远是同样的三个单词,永远是同样的笔顺,永远带着同样的、近乎于偏执的认真。 好像这是他灵魂中仅剩的、唯一还能完整运转的程序。 好像整个世界都崩塌了、所有的才华都散落了、所有的记忆都模糊了,但这一行字却像是被焊死在他的神经末梢上,无论如何都无法抹去。 爱丽丝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她的睫毛在颤抖。 壁炉里的柴火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爱丽丝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今天库玛米结婚了,你知道吗? 莫德雷德停下了手指的动作,歪着头看着她,眼神里写满了困惑。 可能他现在不知道库玛米是谁。 他甚至可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但他看到了爱丽丝眼眶里打转的泪光,于是他本能地伸出另一只手,笨拙地去擦她的脸。 结果因为手指控制得不好,直接戳到了爱丽丝的鼻尖上。 爱丽丝被这一戳弄得一愣,随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短,很轻,带着鼻音,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你啊…… 她握住了那只乱戳的手,将它和另一只手一起收拢在自己的掌心里。 两双手叠在一起,在壁炉的暖光中,像是某种古老而庄严的誓约。 等道路实现了那天…… 爱丽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 我会好好回答你的。 莫德雷德听不懂这句话。 但他感受到了掌心传来的力度变化——那双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于是他也跟着握紧了。 然后他又笑了。 那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像是初生婴儿看到阳光时才会露出的笑容。 爱丽丝看着那张笑脸,心中那根绷了数年的弦终于松动了一丝。 只是一丝。 但就是这一丝,让她觉得,明天早上醒来之后,她还可以继续走下去。 继续在那根钢丝上,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 …… … 当爱丽丝轻轻关上那扇门,重新走在领主居所幽暗的走廊里时,她的脚步比来时更加沉稳了。 她回到了那间堆满文书的战略室,坐下,拿起了羽毛笔。 笔尖触及羊皮纸的瞬间,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在那份写给德法英皇帝的奏折的最上方,用极其端正的字迹写下了一行标题。 那是一个政治文件不该出现的、充满了私人情感的标题。 但她还是写了。 《致我们尚未抵达的明天》 随后,她划掉了它。 重新写上了属于政治家的标题。 《众星行省关于宗教事务的第七次申诉》 羽毛笔在纸面上沙沙作响,爱丽丝的背影在烛光中一动不动。 夜很长。 但她已经不怕了。 第361章 繁星旧事(中) 没了莫德雷德,我们该怎么做? 这个疑问像一根鱼刺,卡在诺兰的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不是没有想过在四棱星的军议上把这个问题摆到台面上,但每次话到嘴边。 他就把话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不只是他一个人的。 它像一块沉在水底的巨石,每个人都知道它在那里,每个人都能感觉到水流因它而改变了方向,但没有人愿意第一个伸手去捞。 捞出来,就意味着必须面对。 作为四棱星中资历最轻的那一位,诺兰这些年确实已经开始独当一面了。 护民棱星的称号不是白来的,月夜峡谷的弓弩防线在他手中被经营得铁桶一般,护民官之墙上的每一块砖石都浸透了他的心血。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做的每一个决策,都在无意识地进行一种比对。 每当他签署一份调令,每当他在城墙上部署一门新的弩炮,每当他面对那些从悲悯行省涌来的、眼神狂热的喀麻新兵时。 他都会在脑海里问同一个问题: 如果莫德雷德还在,他会怎么做? 这个习惯让他感到安心,也让他感到恐惧。 安心的是,他似乎总能从那个问题里找到一个模糊的方向。 恐惧的是,他越来越不确定,那个方向究竟是莫德雷德的,还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 ……… …… … 库玛米的婚礼结束后的第三天,得益于换防的空隙,诺兰终于腾出了时间。 他骑马从月夜出发,沿着那条已经被马蹄和车辙碾得平整的官道一路向西,在日落之前抵达了库玛米的新家。 那座房子坐落在繁星镇与月夜镇之间的一片缓坡上,行政划分上更接近繁星镇。 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院子里晾着两件半大少年的衣裳,在晚风中轻轻摇摆。 诺兰翻身下马,还没走到门口,就闻到了一股炖汤的香气。 那个年轻的妻子……诺兰至今记不住她的名字,只知道库玛米每次提起她时,那张铁板似的脸就会不自然地松动一下。 她正端着一碗热汤从厨房走出来,看到诺兰,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诺兰大人,库玛米在里屋等您。 诺兰道了声谢,脱下靴子走了进去。 库玛米坐在一张矮桌前,面前摊着一份边防巡逻的报告,空荡荡的左袖管被整齐地别在腰间。他抬起头看了诺兰一眼,没有寒暄,只是用下巴朝对面的坐垫点了点。 诺兰坐下。 两人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诺兰。” 库玛米的声音很平,像是草原上没有起伏的地平线。 诺兰攥了攥拳头,深吸一口气。 “是的,库玛米大人。我想知道,如果我们的领主不在……” “他还在。” 库玛米的语气没有变化,但那三个字像是被钉子钉进了空气里。 诺兰咬了咬牙。 “我当然知道他还在。但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当年的他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诺兰感觉房间里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分。 他看到库玛米握着报告的那只手停顿了一下,指节微微发白,随后又松开了。 沉默。 很长的沉默。 库玛米没有反驳他。 过了好一会儿,库玛米才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诺兰听出了里面那层薄薄的苦涩。 “我没办法解答你的疑惑。” 诺兰一怔。 他原本以为库玛米会说些什么。 但库玛米只是坦然地承认了——他也不知道答案。 “但是。” 库玛米抬起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诺兰。 “约克爵士死后,难不成月夜方面就没有护民官了吗?” 这句话像是一柄锤子,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诺兰的胸口上。 他几乎是本能地挺直了脊背,声音脱口而出,带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凌厉: “绝无可能!我是他的儿子,我的称号都是护民棱星!” 话音落下,诺兰愣了一下。 他看到库玛米嘴角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是一个笑。 “那就够了。” 库玛米将面前的报告合上,推到一边。 “如果还有疑惑的话,你去见见爱丽丝殿下吧。” 诺兰沉默了几秒,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 他站起身,向库玛米行了一个标准的繁星军礼,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槛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想回头再说点什么。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抬脚跨出了门槛。 诺兰翻身上马,勒紧缰绳,朝着繁星镇的方向策马而去。 晚风从月夜峡谷的方向吹来,带着草原特有的干燥气息。 和喀麻的风不一样。 这里的风,柔和很多。 ……… …… … 诺兰抵达繁星镇的时候,正值午后。 阳光打在那些比他记忆中高出许多的建筑上,将整个镇子烘烤出一股混合着木屑和铁锈的温热气息。 繁星镇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有几百号人的小镇了,街道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从月夜方向运来的牧草捆和从云垂领调拨的粮食堆满了仓库前的空地。 他刚翻身下马,就感觉到了那些目光。 不是敌意,而是一种黏腻的、像蛛丝一样缠在身上的注视。 诺兰当然明白那些是什么。 其中不少眼线是皇帝那边安排过来的,混在商贩、旅人甚至领地文书官的随从当中,以各种各样的身份在繁星镇扎了根。 但很显然,在福特迪曼的安排下,这些眼线没办法获得任何实质性的东西。 那个总是带着假笑的老狐狸,将繁星镇的情报网络编织得滴水不漏,那些皇帝的眼线只能通过捕风捉影,写一些模棱两可的报告送回帝都。 四棱星之一的将军来到繁星镇,必然会遭到巨大的关注。 不过这又能怎么样。 换防的将领来找组织上的上司汇报工作,这在任何一支正规军队里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哪怕是德法英那个老秃鹫亲自来查,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个时机不能说错。 诺兰将马交给马厩的士兵,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甲胄,大步走向领主居所。 泥芙洛女士在门口迎接了他。 这位从莫德雷德还是子爵时就在这里操持家务的女人,如今头发已经花白了不少,但那双手依旧利索得很。 她替诺兰倒了一杯热茶,嘴里念叨着好久不见之类的话,然后指了指二楼的方向。 “殿下今天一早就出去了,说是悲悯行省那边又出了什么幺蛾子,带着福特迪曼先生骑马走的,走得急,连早饭都没吃完。” 诺兰端着茶杯愣了一下。 他原本打算在汇报完军务之后,找个合适的时机,按照库玛米的建议去见爱丽丝。 但人不在。 “莫德雷德大人呢?” 诺兰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泥芙洛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后露出一个有些复杂的笑容。 “在后面军营呢。今天精神头还不错,非要去外面玩,士兵们陪着他。” 诺兰点了点头,道了声谢,放下茶杯,转身往领主居所的后院走去。 穿过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走廊,经过那间曾经堆满战略地图和文书的房间。 如今那些东西都搬到了爱丽丝的办公室里,这间屋子只剩下一张矮桌和几把椅子,桌上摆着一碟果干。 诺兰从旁边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嘣——! 一声紧绷的弓弩上弦声让他猛地一惊,手本能地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他侧头循声望去,发现声音是从领主居所旁边的军营传来的。 诺兰快步走出后门,绕穿过军营的辕门。 据说这门还和决死剑士有关,不过当时他还在边境驻扎,不知道其中的事情,好像是因为罗洛尔的缘故,这里才多了一个门。 然后他停住了脚步。 一个他意料之外的身影正蹲在靶场的射击位上。 莫德雷德穿着一件宽松的深蓝色常服,袖子卷到了手肘。 他正像个孩子研究新玩具一样,将一把弩箭翻来覆去地端详。 那把弩箭的主体是硬木打造的,一切为了实用,没有任何美观的装饰,但木头与木头的连接处能看得出制作者的用心。 诺兰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把弩…… 旁边一名年轻的士兵正耐心地比划着,示意莫德雷德将弩箭上膛。 莫德雷德歪着头看了看士兵的手势,然后笨手笨脚地将弦拉到了卡扣处,动作生涩得让诺兰几乎不敢相信这双手曾经握过八面繁星剑。 弩箭上膛了。 莫德雷德举起弩,歪歪扭扭地对准了二十步外的草靶。 诺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皱起了眉。 莫德雷德为了瞄准,将下巴抵在了弩身的末端。 这是个致命的错误。 击发的瞬间,弩身末端会因为反冲力猛地弹起,直接砸在下巴上。轻则淤青肿痛,重则磕碎牙齿,诺兰见过不止一个新兵犯这种错。 他刚想开口提醒,莫德雷德已经扣动了扳机。 嗖——! 弩箭带着破空声飞了出去。 正中靶心。 诺兰愣了一下。 那名士兵也愣了一下,随后兴奋地鼓起掌来,莫德雷德则被弩身弹起的力道磕了一下下巴,龇牙咧嘴地揉着,但脸上还是露出了那种纯粹的、孩童般的笑容。 误打误撞。 纯粹是运气。 诺兰看着那个揉着下巴还在傻笑的男人,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记忆中的莫德雷德,是那个在马车上一边嚼果干一边就能把罗格斯算计得找不着北的人。 是那个在月夜峡谷前拍着他的肩膀说“多的话不说了,我们去杀了那帮喀麻”的人。 是那个理所当然地说出“人的人格是平等的,皇帝也好,你也好,我也好,我们的灵魂都一样”的人。 而现在。 这个人连弩箭都不会用。 诺兰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 那名陪护的士兵看到诺兰,立刻认出了这位四棱星将领,连忙立正行了个标准的繁星军礼。 “护民棱星大人。” 诺兰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士兵领命离开,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莫德雷德,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放心,但最终还是转身走远了。 靶场上只剩下了两个人。 莫德雷德抬起头看着诺兰,歪了歪脑袋,似乎在辨认这个人是谁。他的眼神清澈见底,像一潭没有任何杂质的水。 没有认出来。 诺兰没有在意。 他伸出手,轻轻地将莫德雷德抵在下巴上的弩身往下压了压,然后用另一只手托住莫德雷德的手肘。 “大人,我给您演示一遍。” 他不知道莫德雷德能不能听懂,但他还是像从前那样,用了敬语。 诺兰从莫德雷德手中接过弩箭,将弦重新拉满上膛。然后他平举弩身,将眼睛对准箭头,箭头再对准靶子的上端。 “弩箭是抛射的,不是平射。” 诺兰一边说,一边调整着角度: “箭头要略微上扬,对准靶子上沿,这样飞到目标的时候刚好落在中心。” 他又收了收手肘。 “手臂不要绷直,稍微弯一点。绷直了的话,击发的反冲力全部吃在肘关节上,轻则酸痛,重则脱臼。” 莫德雷德似乎被他认真的语气吸引了,安静地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那双纯净的眼睛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表演。 诺兰深呼一口气,扣动扳机。 嗖——! 噗! 正中靶心。箭矢深深没入草靶,尾羽微微颤动。 诺兰将弩递回莫德雷德手中,帮他重新上膛,然后退后一步。 莫德雷德学着诺兰的样子,举起弩,歪歪扭扭地瞄准。 这一次他没有把下巴抵上去,但手肘还是绷得太直,而且瞄准的角度偏了不少。 弩箭飞了出去,斜斜地擦过靶子的边缘,扎进了后面的土堆里。 没有好运了。 莫德雷德看着那支歪到天际的箭,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有些沮丧又有些滑稽的表情。 诺兰看着那个表情,喉咙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在靶场的木栏上坐了下来,将弩箭横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远处那支扎歪了的箭上。 “莫德雷德大人。” 他轻声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有好多疑问想问你。” 莫德雷德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写满了困惑。 “关于我们接下来该怎么走,关于那条道路到底通向哪里,关于没有你的繁星该变成什么样子……” “我有好多好多问题。” 诺兰低下头,盯着膝盖上那把弩箭的木纹。 “但很显然,现在的你给不出我回答。” 他苦笑了一下。 “这有点让我失落。” 风从月夜峡谷的方向吹来,带着草原特有的干燥气息,轻轻拂动了两人的衣角。 靶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然后—— “我觉得你现在做的挺好的,没必要失落。” 诺兰猛地抬起头。 莫德雷德的那句话,是完整的。 语法是对的,发音是清晰的,甚至语调都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随意。 诺兰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直直地盯着莫德雷德的脸,试图从那张熟悉的面孔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属于那个人的痕迹。 莫德雷德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于是又艰难地将那句话重复了一遍,像是怕诺兰没听清: “我觉得……你现在做的……挺好的。没必要失落。” 说完还朝诺兰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笨拙的、讨好似的微笑。 诺兰愣在那里。 在那一个瞬间。 只是一个瞬间。 他好像看到了那个身披蓝衣、嘴里嚼着果干、靠在马车上一脸坏笑的年轻领主的影子,正重叠在眼前这个纯净到透明的男人身上。 然后那个影子就散了。 像风吹过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 诺兰回过神来,意识到了一件残酷的事情。 莫德雷德不理解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什么疑问,什么道路,什么失落——这些对于现在的莫德雷德来说,不过是一串没有意义的音节。 他说的做的挺好,是指弩箭。 是指诺兰刚才那一箭正中靶心,很厉害,所以没必要失落。 仅此而已。 诺兰垂下眼帘,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是啊……射得确实挺准的。” 他低头看着膝盖上那把弩。 硬木主体,没有装饰,连接处用心打磨。弦很硬,指尖搭上去能感觉到一种熟悉的压痛。 他忽然僵住了。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认出来了。 这把弩!这把一切为了实用、没有任何美观装饰、但从木头与木头的连接处能看出制作者用心的弩! 是约克爵士的遗物。 那把在星夜堡垒的马车上,老爷子亲手递给莫德雷德的弩箭。 诺兰的手指痉挛般地收紧,死死攥住了弩身。 指节发白,木纹的棱角硌进了掌心的皮肉里。 他痴痴地注视着那把弩,眼眶发红,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莫德雷德看到诺兰盯着弩发呆的样子,似乎有些着急。 他伸出手,笨拙地拍了拍诺兰的肩膀,然后用力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说了一遍: 我感觉……你现在做的……挺好。没必要失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送你了。 诺兰抬起头,那双被泪光模糊的眼睛对上了莫德雷德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 莫德雷德看着他,笑了。 那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纯粹的笑。 但那只拍在他肩膀上的手,却和许多年前,在月夜峡谷的战场上,在满地断肢和血泥之中,那只轻轻拍上他肩膀的手。 一模一样的温度。 诺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站起身,将那把弩郑重地挂在了自己的腰间。 “我收下了。” 他向莫德雷德行了一个标准的繁星军礼,左手抚胸。 “谢谢您,大人!” 莫德雷德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但还是有样学样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虽然动作笨拙得完全不像那么回事。 诺兰转身离开了军营。 走出辕门的时候,他和进来时的步伐已经完全不同了。 不再犹豫,不再张望,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腰间那把旧弩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一点暗淡的木色光泽。 他不再失落了。 那就够了。 护民官的儿子,不需要别人告诉他该怎么做。 他自己就是答案。 第362章 繁星旧事(下) 繁星镇的傍晚,总是来得比星夜堡垒要早一些。 大概是因为镇子西面那片茂密的橡树林挡住了最后的余晖,让暮色像潮水一样,比别处更快地漫上了屋檐和石板路。 领主居所的厨房里,泥芙洛女士正忙碌着。 煎锅里的培根发出滋滋的声响,花椒的香气混着猪油的焦香弥漫开来,钻进了走廊的每一个角落。 新鲜的蔬菜沙拉已经拌好了,装在一只朴素的陶碗里,上面淋了一层用蜂蜜调过的醋汁。糕点是下午刚从面包房拿回来的,表皮烤得金黄酥脆,掰开来里面还冒着热气。 当然,还有那碟果干。 泥芙洛女士每次摆果干的时候都会轻轻啧一声,但碟子从来不会少,而且永远放在离莫德雷德最近的位置。 莫斯是下午到的。 这个月他已经是第四次从星夜堡垒骑马车赶过来了。 莱斯特每次都会念叨几句少爷,您的课业还没批完呢之类的话,但从来没有真正拦过他。 因为莱斯特心里清楚,对于这个孩子来说,有些东西比课业重要得多。 晚饭的时候,莫斯和莫德雷德面对面坐着。 泥芙洛将菜一盘一盘地端上桌,然后像往常一样退到了厨房门口,倚着门框,假装在擦手,实际上一直在偷偷看着兄弟俩。 莫斯笑嘻嘻地拿起小刀,将自己碗里的椒盐饼干仔细地切成两半。 他总是能把东西切得很整齐,这是亚历克斯大师教他餐桌礼仪时养成的习惯。 他将其中一半放到了莫德雷德面前的碟子里。 莫德雷德低头看了看那半块饼干,又抬头看了看莫斯。 然后他伸出手,笨拙却轻柔地摸了摸莫斯的头发。 莫斯眯起眼睛,像只被顺了毛的小猫一样,不自觉地往那只手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 “嘻嘻。” 他发出一声很轻的笑,然后拿起自己那半块饼干,咬了一口。 ……… 对于别人来说,失去了能力的莫德雷德是一种遗憾。 是一种让人看了就会鼻子发酸的感觉。 里克老爷子每次来看莫德雷德,都是强撑着笑脸进门,出门之后就沉默地站在走廊里好久好久。 库玛米更直接,他根本不敢在莫德雷德面前待太长时间,因为他怕自己那张永远板着的脸会绷不住。 马库斯会低声念诵一段经文,然后迅速离开。 诺兰上次来的时候,在军营里站了很久很久。 他们每个人过来,脸上都带着遗憾。 就好像莫德雷德已经离去了。 可是明明他就在这里。 他就坐在这张桌子前面,会笑,会伸手摸人的脑袋,会把果干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只是不会说那些让人热血沸腾的话了。 只是不会在地图上指指点点然后露出那种坏笑了。 只是不会了。 但对于莫斯来说,这些不会了,反而意味着另一种东西。 意味着哥哥可以更长时间地陪着他。 以前的莫德雷德永远在忙。 忙着打仗,忙着算计,忙着跟福特迪曼吵架,忙着跟爱丽丝讨论那些他听不太懂的宏大计划。 小莫斯能见到哥哥的时间,永远是挤出来的、偷来的、从那些密密麻麻的日程缝隙里捡回来的边角料。 而现在。 莫德雷德哪儿也不去。 他就在这里。 每次莫斯来,他都在。 有时候在院子里晒太阳,有时候在桌前发呆,有时候在摆弄泥芙洛给他的木头玩具。 但只要莫斯走到他面前,他就会抬起头。 然后露出那种纯粹到让人心碎的笑。 然后摸摸莫斯的头。 这个更善于聆听的、会在聆听之后温柔地抚摸他头发的哥哥,更像一个家长。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运筹帷幄的领主。 而是一个会安安静静地坐在你身边、看着你吃饭、听你说话、虽然可能什么都听不懂但还是会对你笑的家人。 莫斯一边嚼着饼干,一边开始碎碎念。 这是他每次来都会做的事情。 他会把最近发生的事情一件一件地讲给莫德雷德听。 不是汇报工作,也不是寻求指示。就只是想说给他听。 “哥哥,瑞德最近可努力了。” 莫斯咽下一口饼干,拿起叉子戳了一块培根,一边吃一边说: “现在在云垂领那边,虽然她好多东西都还不明白,但是她什么都亲力亲为。 上次去矿场视察,她非要自己爬下去看矿洞的支撑结构稳不稳固,把法恩大师吓得脸都白了。” 莫德雷德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写满了那种熟悉的困惑。 但他没有打断。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伸手拿一颗果干塞进嘴里。 “她总是把爱丽丝姐姐当成榜样。” 莫斯的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 “她说,爱丽丝姐姐能做到的事情,她也一定要做到。虽然她那个暴脾气跟爱丽丝姐姐完全不一样就是了……” 莫斯忍不住笑了一下,想到瑞德上次因为一个矿场主短斤少两,差点拔出匕首跟人干架的场景,笑意里又掺进了几分无奈。 “不过云垂领那边确实越来越好了。” 莫斯的表情逐渐认真起来,开始不自觉地用起了汇报的口吻: “矿产资源比我们繁星这边丰富好多。好几座新星铁矿都已经开始出产了,一部分矿石是从比兹曼商会那边各地收购的,另一部分就是云垂本地的产出。” 他掰着手指头算: “现在好多骑士的新甲胄,都是用云垂那边提供的矿物锻造的哦。里克爷爷说新一批的星铁板甲比以前的还要结实,敲上去的声音都不一样了。” 莫德雷德嚼完了手里的果干,又伸手去拿下一颗。 莫斯停了一下,看着哥哥那只伸向碟子的手,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涌上心头。 “我们应该算做的不错吧,哥哥。”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莫斯的声音轻了很多。 不是汇报,也不是炫耀。 更像是一个孩子在期待着家长的一句肯定。 莫德雷德转过头来看着他。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评判,没有分析,没有那种曾经能一眼看穿所有人底牌的锐利。 但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他放下手里的果干,再一次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莫斯的头发。 莫斯闭上了眼睛。 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到头皮上,暖暖的,有一点粗糙,指腹上还残留着果干的酸甜气味。 “嗯。” 莫斯应了一声,鼻子有点酸,但还是笑着。 他继续吃饭。继续碎碎念。 讲比兹曼商会最近又开辟了一条新的商路,讲亚历克斯大师新写了一首特别难听的歌但是他自己觉得是旷世杰作。 莫德雷德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听着。 偶尔吃一颗果干。 偶尔摸一下莫斯的头。 偶尔露出一个什么都不明白的、干净的笑。 泥芙洛倚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将手指往眼角按了按。 ……… …… … 晚饭结束之后,莫斯帮泥芙洛收拾了碗筷。 这也是他每次来都会做的事。 不是因为缺人手,而是因为他觉得,在这间厨房里洗碗的时候,他离那个家的感觉最近。 水很凉,但莫斯洗得很仔细。 他把每一个碗碟都擦得干干净净,然后整整齐齐地摞在橱柜里。 泥芙洛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他洗完之后,递过来一块干毛巾。 莫斯擦干了手,走出厨房。 莫德雷德已经被泥芙洛安排着回了房间。 壁炉烧得很旺,橘黄色的火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画出一道温暖的光带。 莫斯站在那扇半掩的门前,没有进去。 他听到了里面传来的、莫德雷德翻身时床板发出的轻微吱呀声。 那声音很安静,很平常,就像这个世界上每一个正在入睡的普通人一样。 莫斯靠在门框上,仰起头,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的夜空。 星星很亮。 他总是在心里骗自己。 骗自己说他不为哥哥感到遗憾。 骗自己说现在这样也挺好的,至少哥哥还在,至少还能摸他的头,至少还能一起吃饭。 骗自己说现在这个对着桌面傻笑的哥哥和以前的哥哥是同一个人。 他们确实是同一个人。 但又不完全是。 每次想到这件事的时候,莫斯就会感觉到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悲伤,也不是恐惧。 更像是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 就那么顿一下。 很短,很轻,但足以让他整个人都停顿一瞬。 然后他就会赶紧想点别的东西,比如明天要处理的公文,比如瑞德又闯了什么祸,比如莱斯特先生那永远算不对的账目。 用这些琐碎的、具体的、活生生的事情,把那个停顿填满。 不让它有机会变成更深的东西。 “我做得不错吧,哥哥。” 莫斯又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这一次没有人听到。 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这句话到底是在问莫德雷德,还是在问自己。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客房。 明天一早他就得赶回星夜堡垒。 莱斯特先生说有一批新的矿石运输合同需要他过目,亚历克斯大师还给他留了纹章学的课后作业。 还有瑞德。 瑞德说她下个月要来星夜堡垒一趟,让他帮忙准备一些关于云垂领和众星行省之间贸易协定的资料。 “那个家伙,自己不做功课,老是使唤我……” 莫斯嘟囔着,走进了领主居所自己以前的房间,关上了门。 房间里很安静。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晚安,哥哥。” 声音闷闷的,被枕头吞掉了大半。 隔壁的房间里,壁炉的火光还在跳动。 莫德雷德坐了起来,看向窗户外的某个方向。 “啊……我快回来了啊。” ……… …… … 萨尔瑞斯港口的马车行前,阿尔贝林刚刚付完租金,正准备翻身上车。 一个令人血压飙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哎呀,好巧啊。阿尔贝林。” 阿尔贝林的手僵在了车门把手上。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 莫妄德拄着八面繁星剑,理直气壮地站在那里,身边还跟着一个背着拐杖、满脸讨好笑容的小布兰克。 “该死的莫妄德爵士。” 阿尔贝林的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不是说好的分道扬镳吗?”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啊……” 莫妄德摊开双手,脸上挂着一副无辜到欠揍的表情: “就是我们的目的地恰好是一样的?既然都是往繁星走,那为什么不能拼个团呢?资源合理利用,节约开支,利国利民。” “那你倒是出车费啊!” 阿尔贝林一把揪住了莫妄德的领子,那张精致的脸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 从茂伊约到萨尔瑞斯的马车钱是她出的,现在从萨尔瑞斯到繁星,少说也得一个多月的路程,这一路上的车费、食宿、过路费加起来,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对不起,阿尔贝林姐姐……” 小布兰克见势不妙,赶紧从怀里翻出一枚金灿灿的硬币,双手捧着,毕恭毕敬地递了上去。那是一枚伊格尔金币。 上面刻着圣双头鹰的纹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身上只有这么多了…… 阿尔贝林低头看了看那枚孤零零的金币。 一枚伊格尔,换算成银币也就十个温斯。此去繁星少说一个多月的路程,三个人的吃喝住行,这点钱撑死了够路上买几顿像样的饭。 连车费的零头都不够。 她又抬头看了看莫妄德。 “莫妄德爵士。” 莫妄德转过头,望着天空,开始研究一朵路过的云彩。 “莫妄德爵士!” 莫妄德依然在研究那朵云彩,甚至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仿佛那朵云的形状蕴含着什么深刻的哲学道理。 阿尔贝林咬着牙,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好几下: “我再喊几遍,也不可能喊出钱来是吧?” 不然呢。 莫妄德终于收回了视线,用一种极其真诚的、甚至带着几分歉意的表情看着阿尔贝林,然后缓缓摊开了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哥们儿是真没钱。 “可恶的家伙!!” 阿尔贝林一脚踹在莫妄德的小腿上,然后气鼓鼓地转身钻进了马车。 片刻后,车帘从里面被掀开一条缝,露出阿尔贝林那张写满了我欠了你们上辈子的债的脸: “还愣着干什么?上车!” 莫妄德和布兰克对视一眼,默契地露出了一模一样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谢谢阿尔贝林姐姐!” “多谢款待。阿尔贝林。” 第363章 快到家了 大片密林在晨雾中沉默伫立,像是一堵由枝叶与阴影筑成的巨墙。 一只长着尖牙利齿、覆盖着暗红色皮毛的狼形魔物从密林深处窜出。 它的肋骨根根分明,皮毛下的肌肉已经干瘪萎缩,一双眼睛饿得冒着幽绿色的光,口中淌着粘稠的涎水。 这是一只被领地内更强大的同类驱逐出来的失败者,饥饿让它失去了最后的理智。 众星行省与悲悯行省的边缘地带,这片区域之前就零星散布着不少聚落,只是如今终于在爱丽丝殿下有效的行政力量推行下,被正式划分为了村镇行政单位,有了名字,有了户籍,有了定期巡逻的哨兵。 但老习惯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 远处的田间地头,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农旁若无人地架起了一口小铁炉,正在慢悠悠地烹煮着一锅稠乎乎的杂粮糊糊。 炉火的热气混着粮食的焦香,在清晨的冷风中飘出好远好远。 那只红毛狼魔闻到了这股味道。 它的瞳孔骤然收缩,后腿猛地蹬地,发狂似的朝着老农扑去。 嗖——!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一根锐利的弩箭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那只狼魔的颅骨。 红毛魔物在半空中猛地一僵,庞大的身躯失去了所有力量,带着惯性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最终四脚朝天,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距离老农不到三步远。 老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搅着他的糊糊。 “哈尔玛老爷子!”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田埂后面传来,带着明显的恼怒和无奈。 一名身着制式甲胄、胸口别着一枚剑盾形状徽章的年轻队长,手持弩,大步流星地从草丛里钻了出来。 “不是说了很多遍吗!在我们处理完这片区域的魔物灾害之前,不要再到田间地头来了!” 被叫做哈尔玛的老农抬起了头。 他眯着那双被岁月刻满褶皱的老眼,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对他吹胡子瞪眼的年轻人,然后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已经不太整齐的黄牙。 “哟,小阿克曼。” 老头用拄着的拐杖点了点地面,语气里满是调侃: “你当上了护民棱星的护民哨兵之后,胸口别着那个一剑队长的盾徽之后,就忘记叔叔啦?” “别装可怜,哈尔玛!” 阿克曼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唉——” 老头拖长了声音,那副无辜的表情演得炉火纯青: “究竟是谁把你这个小喀麻养大的呢?” “哈尔玛!” 阿克曼咬牙切齿,手指指着那狼魔尸体: “我是在认真跟您说!那是个魔物!会吃人的!您就不能有一点危患意识吗?众星行省的原住民们真应该好好学学了!” “这不是有你在吗?” 老头乐呵呵地搅着糊糊,那副笃定的样子,仿佛身边趴着的不是一具魔物尸体,而是一条打了个盹的老黄狗。 阿克曼被噎得说不出话,身后几位一手持弩、一手按着备用箭匣的哨兵们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最后还是一个老兵憋着笑,小声说了一句: “算了,队长。反正不也挺好吗?至少现在我们已经把这片密林围住了,等猎魔协会的人过来狩猎高阶魔物就好了。我们做好封锁就行。” 哈尔玛一听,来了精神。他拍着大腿,兴致勃勃地问道: “那是哪位决死剑士大师要来?” “老爷子,您可能捕风捉影的听多了,” 阿克曼叹了口气,耐着性子解释: “猎魔协会和决死剑士大师们没有什么直接关系。” “他们不是以基利安大师为招牌的吗?” “是啊,但基利安大师没有说他加入了协会。他就是挂了个名,做做魔物方面的顾问。甚至猎魔协会都不是我们众星行省自己的东西,好像是爱丽丝殿下招商引资,然后由帝国其他行省共同牵头设立的。” 哈尔玛皱起了满脸的褶子,那副表情像是吃了一只苍蝇: “啊?那不是我们本地人的东西啊?” 他挠了挠花白的脑袋,又自顾自地补了一句: “那也应该算是我们繁星人的东西吧。嗯,你知道我说的繁星是指……” “我当然知道,老爷子。” 阿克曼无奈地接过话头: “您指的是众星行省、悲悯行省和云垂领。但问题是,猎魔协会好像和我们三大行省也没什么直属关系,就是一个跨行省的商业组织。” “那你为什么要和那群外人合作?”哈尔玛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不是,老爷子——” 阿克曼摊开双手: “就是我们军团哪有这么多人手去专门狩猎魔物啊?所以花钱请人呗。我们负责打听情报、封锁现场,他们负责进去杀高阶魔物。花点小钱,省大事。” “花钱?” 哈尔玛突然站了起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倔强光芒: “我们可是繁星人!繁星人要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 说着,老头举起那根跟了他半辈子的拐杖,就朝阿克曼敲了过去。 “笃!笃!笃!” 那力道谈不上疼,更像是长辈教训不争气的晚辈时那种恨铁不成钢的轻敲,但打在皮甲上的声响倒是挺脆。 阿克曼也不好说什么,更不敢还手,只能抱着头往前跑,嘴里还喊着“别打了别打了”。 哨兵们在后面看着这一幕,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等阿克曼好不容易跑出了拐杖的攻击范围,队伍重新整好,继续沿着密林的边缘巡逻。 走在队尾的一名年轻的新兵,看着前方阿克曼那还在揉后脑勺的背影,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凑到旁边一个老兵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是不是……这里的居民对阿克曼队长太不尊重了?” 老兵瞥了他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阿克曼队长是在这一带吃百家饭长大的。护民官之墙还没修好的时候逃难过来,被这附近几个村子的老人们轮流收养。所以他才会主动申请由我们小队来处理这片区域的事情。” 老兵拍了拍新兵的肩膀: “军团上面也觉得,本地人来做这些事情更好。尤其是我们的吃穿用度,不少都是由这里的村民提供的。你以为那顿热乎乎的早饭是天上掉下来的?” 新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老兵又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起了什么: “新兵兄弟,你以前是喀麻士兵?” “是的,老兵兄弟。” 年轻人挺直了胸膛,语气中带着几分骄傲: “我以前是吉库巴部的一名普通游骑兵。” “那你的作战经验应该跟我们一样丰富。” 老兵点了点头,随即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但是一定要注意,军团上对纪律的要求是很严的。千万不要去欺负百姓,也不要去拿他们的任何东西。哪怕是一根针、一碗水,该付的钱都要付。” “当然明白!” 新兵干脆利落地应道。 “行了。” 老兵收回目光,重新将弩箭端平,警惕地扫视着密林的边缘: “我们接着巡逻吧。越来越多低阶魔物被高阶的赶出来了,得留神。” 两人加快了脚步,跟上了前方阿克曼的队伍。 ……… …… … 一辆豪华的马车沿着田间地头的官道缓缓驶过,车轮碾过被晨露打湿的泥土路面,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车帘猛地被掀开,莫妄德半个身子探了出去,独眼放着光,像是一个看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看到没有?看到没有!” 他兴奋地拍着身旁阿尔贝林的大腿,力道完全不像是在拍人,倒像是在拍战鼓。 作为半神,他的听力远超常人。 刚才那些哨兵之间的对话。 从阿克曼被老头用拐杖追着打,到老兵叮嘱新兵不要拿百姓一针一线。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这样的士兵!这就是我理想当中的士兵!” 莫妄德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独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军队作为暴力机关,其暴力的来源应该是普罗大众!由普罗大众组成,随后又回过头来保护普罗大众!而这些普通大众所形成的共同体,就是一个国家!” 他用力拍了一下车窗的木框,震得车厢都跟着晃了一下: “这个主体!就是我心中那条道路上,那个理想国家的模型!” 他转过头,眼神灼热地盯着阿尔贝林: “这究竟是哪个行省?我很想见一见这个行省的统治者们!” 阿尔贝林原本正靠在车厢角落里补觉,宽檐帽盖在脸上,呼吸均匀。 被莫妄德这一通又拍又叫折腾得彻底清醒后,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股起床气特有的阴沉,将帽子从脸上拿开。 那双刚睡醒的眼睛眯成了两条危险的缝。 她没好气地从座位底下翻出那张已经被折得皱巴巴的羊皮地图,瞥了两眼,确认了方位。 然后,她将那张地图直接甩到了莫妄德的脸上。 “悲悯行省和众星行省的交界处。” 她的声音沙哑而冷淡,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再沿着这条官道往前走,就会到达护民官之墙。过了护民官之墙是月夜镇。过了月夜镇,沿官道会经过星露谷镇。” 她翻了个身,重新把帽子盖回脸上,闷声闷气地补完了最后一句: “最后就到达了本次旅行的目的地——繁星镇。别再吵我了。” 莫妄德从脸上揭下那张地图,低头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 护民官之墙。月夜镇。星露谷镇。 繁星镇。 他的手指顺着那条官道的墨线慢慢滑动,从他们此刻所在的位置,一路向北,越过那些用不同颜色标注的行政区划,最终停在了那个被画了一颗小小星星的地方。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阿尔贝林已经翻过身去,重新陷入了浅眠。布兰克缩在对面的角落里,抱着拐杖法杖,睡得跟只小猫似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只有莫妄德一个人醒着。 他看着地图上那颗小小的星星,嘴唇微微翕动。 那些破碎的、模糊的、如同沉在海面之下的礁石般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似乎因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隐约地浮上了水面。 不是完整的画面,也不是清晰的声音。 只是一种感觉。 一种温暖的、柔软的、让他的胸口微微发酸的感觉。 就像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莫妄德将地图轻轻折好,放在膝盖上。 他靠回椅背,独眼望向车窗外正在后退的田野与树林。 官道两旁的庄稼已经抽了穗,在晨风中轻轻摇摆,像是一片绿色的海洋。远处那些升起炊烟的村庄,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宁静而安详。 过了好久好久。 久到阿尔贝林的呼吸都变得绵长均匀,久到布兰克翻了个身把口水蹭到了拐杖上。 莫妄德才后知后觉地、轻轻地念出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听清。 但那几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自己都不太理解的、温暖的颤抖。 “我快到家了……” 窗外的晨光洒进车厢,在他那张缠着纱布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最后他高兴地重申道: “我快到家了!!” “小声点!该死的莫妄德爵士!” 阿尔贝林的声音从帽子底下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股能冻死人的起床气: “你这个家伙,就不能安安静静地睡一会儿吗?坐了这么久的车,也没把你这旺盛得不像话的精力给消磨掉半分!” “就是,就是……” 对面角落里,布兰克揉着惺忪的睡眼,抱着拐杖翻了个身,嘴角那丝口水还没擦干净,声音含含糊糊的: “莫妄德先生,你刚才拍大腿的声音比打仗还响……我梦里都被震醒了……” “我又不是拍你的大腿。”莫妄德小声辩解。 “你拍的是我的!”阿尔贝林一把掀开帽子,露出那张写满了“再吵我就把你丢下车”的脸,“现在还在疼!你那半神的力气是不要钱的吗?!” “对不起对不起……” “而且你刚才到底在嘀咕什么啊……”布兰克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嘟囔,“什么理想国家模型……什么暴力机关来源于普罗大众……大清早的谁听得懂这些……” “那是很重要的政治理念!” “闭嘴!!” 两道杀气十足的目光同时射向莫妄德。 莫妄德识趣地缩了缩脖子,将嘴巴闭得严严实实,老老实实地靠回椅背上,从怀里掏出那袋果干,默默地往嘴里塞了一颗。 车厢内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咀嚼果干的细微声响,和马车碾过官道的辘辘声,在晨光中交织成一首平淡却安稳的小调。 第364章 要成为祂吗? 繁星镇。 当阿尔贝林在商会的驿站前结清了最后一笔车费,那位马车行的伙计便不耐烦地催促着车厢里的乘客赶紧下来,他还得把车赶回去交差。 莫妄德坐在车厢里,愣了好一会儿。 直到伙计第三次拍打车门,他才后知后觉地弯腰钻出车厢,将那双穿着破旧皮靴的脚,踩在了繁星镇的土地上。 脚底传来的触感是坚实的,带着被无数人踩踏过后特有的紧密与温热。 空气中弥漫着铁匠铺的炭火气、面包房的焦香,以及远处某户人家正在炖煮什么东西的浓郁肉香。 莫妄德站在原地,像个梦游的人。 他转过身,拉住那个正要离开的商会伙计的袖子,声音有些发飘: “哪里……是广场?” 伙计被这个浑身散发着旅途风尘、脸上缠着纱布的独眼男人问得一愣,随后随手指了个方向,便转身忙自己的事去了。 布兰克跳下马车,深深地吸了一口繁星镇的空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骨头缝里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一个多月的车马劳顿总算到头了。 他想好好地和两位旅伴道个别。 一回头,莫妄德已经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似的,独自朝着那个方向走远了。 再一回头,阿尔贝林早已不见了踪影。 两人就像是融进了繁星镇的人潮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布兰克气得将拐杖狠狠地拄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真是的!连句道别都不会说吗!” 他鼓着腮帮子站了一会儿,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 “算了……每个人都有要做的事情。” 他收起拐杖,整了整衣领,朝着繁星镇军营的方向走去。 大哥基利安应该在那边。还有其他兄弟们。 该回家了。 ……… …… … 领主居所内,这个下午原本很平静。 爱丽丝带着福特迪曼去处理悲悯行省的紧急事务,不在家。 泥芙洛在厨房里准备晚饭,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有节奏地回荡在走廊里。 莫斯正趴在桌上写亚历克斯大师留的纹章学作业,咬着手指发愁。 诺兰刚从月夜那边赶过来述职,正和库玛米在偏厅里低声讨论着边防巡逻的事宜。里克老爷子则靠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打盹,胡子上还沾着刚才偷吃的饼干渣。 一切都很寻常。 直到莫德雷德突然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的脚步不快,却异常坚定。 “莫德雷德大人,您要去哪?” 诺兰最先察觉到了异常。 他从偏厅里探出头,看到莫德雷德正穿过走廊,径直向大门走去。 莫德雷德没有回头。 “哥哥?” 莫斯从作业里抬起脑袋,他看到哥哥那个毫不迟疑的背影,赶紧丢下笔追了出去。 “埃米尔大人?” 库玛米的声音从偏厅传来,那只独臂已经本能地按在了腰间弯刀的位置上,鹰隼般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小莫德雷德?” 里克老爷子被动静惊醒,从躺椅上弹了起来,饼干渣簌簌地从胡子上掉落。 但莫德雷德谁的话都没有听。 他推开了领主居所的大门,迈着那种不稳但执拗的步伐,不管不顾地向着远处走去。 “拦不住!” 莫斯小跑着追上来,急得满头是汗: “哥哥他不听我的!他好像好着急的样子!” 诺兰和库玛米对视一眼,两人几乎同时做出了决定。 “跟着他。” 库玛米简短地说。 拗不过莫德雷德的众人,只好簇拥着他一起前往。毕竟如今的莫德雷德更像是个需要时刻看护的孩子,身边不能没有人照应。 里克老爷子二话不说就抄起了靠在墙边的黑檀锤,跟在了最后面。 一行人就这样浩浩荡荡地穿过繁星镇的街道,朝着镇中心的广场走去。 然而,当他们转过最后一个街角,看到广场的景象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广场上已经炸了锅。 无数繁星镇的本地居民正惊讶地、兴奋地地簇拥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风尘仆仆的深蓝色大衣、脸上缠着纱布的独眼男人。 人群里此起彼伏地响着惊呼声、议论声,还有几个老太太激动得快哭了。 那个男人正笑着,用一种温和的、略带无奈的语气安抚着周围的人: “不用担心,不用担心。我的眼睛没事的,就是受了点小伤。大家不用这么紧张……” 莫妄德。 他站在人群的中央,被那些热情到有些过分的繁星镇居民围得水泄不通。 而此时,莫德雷德也走进了广场。 他身后跟着诺兰、库玛米、里克老爷子和莫斯,还有一路上不知不觉加入的、被动静吸引过来的士兵和居民。 当莫德雷德身后的那些人看到了广场中央的莫妄德。 当那张与莫德雷德一模一样的、却缠着纱布的脸出现在视野中。 所有人的声音都戛然而止。 整个广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震耳欲聋的寂静。 莫妄德抬起头,越过人群,看到了正向他走来的莫德雷德。 莫德雷德停下脚步,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直直地望向了莫妄德那只独眼。 两人相距十步。 风从星露谷的方向吹来,轻轻拂动了两件同样深蓝色的衣摆。 莫妄德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纯净到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莫德雷德也看着他,歪了歪脑袋,似乎在辨认着什么。 然后。 “真是走了好远的路,浪费了好多时间。” 同一张嘴。 同一个声音。 同一句话。 在同一个瞬间,从两个人的口中,同时说了出来。 ……… …… … 下一瞬间,两个身影同时消散。 不是死亡,不是毁灭,而是如同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露珠上,露珠不再是露珠,而是化作了千万点细碎的光斑,融入了那无边无际的天空之中。 莫妄德消散了。 莫德雷德消散了。 星光点点,如同蒲公英的种子,在无风的空气中缓缓升腾、飘散,最终汇入了那片浩瀚的深蓝星海。 繁星镇广场上的人们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态。 有人还举着手,有人的嘴巴还张着,有人的眼眶里还含着泪。 但没有任何人感到慌张。 甚至没有任何人反应过来。 因为他们意识不到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时间,在这一刻,停止了。 风不再流动,尘埃悬浮在半空,鸟儿定格在振翅的瞬间,连壁炉里跳动的火焰都凝固成了一朵琥珀色的花。 整个凡间,如同一幅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画卷。 而在那画卷之上。 在高天之上。 在凡人的目光永远无法触及的、比星辰更遥远的所在。 三个宏大的声音,跨越了无尽的虚空,共同念诵着同一个祷词。 第一个声音,温柔而悲悯,如同母亲在孩子的摇篮边低声吟唱。 那声音里含着永远不会干涸的泪水,含着对世间一切苦难的怜悯与包容。 那是圣母纳多泽。 祂的面容永远带着泪痕,那双哭红了的眼睛注视着人间每一个受伤的灵魂,从不移开。 祂的圣时是清晨。 当第一缕曙光穿透黑暗,当露水在草叶上凝结,当人们从噩梦中醒来、重新睁开眼睛看向这个并不完美却依然值得活下去的世界时,那便是祂的时。 第二个声音,沉重而苍凉,如同锁链拖过石板地面的声响。 那声音里满是疼痛,满是被一层层剥去皮肤后裸露在空气中的苦难,却又在那苦难的最深处。 那是永世受难者塔罗斯。 他没有皮肤,每一寸裸露的肌理都在风中颤抖、流血,锁链将他的四肢束缚在虚空之中,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次酷刑。 但他从不闭眼,也从不求饶。他的圣时是黄昏。 当太阳即将沉没,当白昼的喧嚣归于沉寂,当所有的苦难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而无法回避时,那便是祂的时。 第三个声音,疲惫而安宁,如同一位走了太久太久的老妇人,终于在路的尽头找到了一张可以坐下来的长椅。 那声音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冷酷,只有一种历经了无数生死之后的、平静到近乎于慈悲的倦怠。 那是灰河旁的死神。 祂佝偻着脊背,一手拄着那柄比她还高的镰刀,另一手提着一盏昏黄的提灯。 那灯光微弱却从不熄灭,照亮着每一个即将渡过灰河的灵魂的最后一程。她的圣时是午夜。 当万籁俱寂,当世间最后一盏灯火也归于黑暗,当所有的挣扎与执念都在长夜中化为尘埃时,那便是祂的时。 清晨。 黄昏。 午夜。 而此刻,祂们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在那凡人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天之上,以一种庄严到近乎于残忍的郑重,共同念诵着那段属于第四位同僚的祷词。 【“众生平等,星火燎原。”】 纳多泽的声音最先响起,温柔的泪水化作了金色的光芒,从清晨的方向洒落。 【“万物觉醒,破晓高歌。”】 塔罗斯的声音紧随其后,苦难的锁链在黄昏的余晖中碎裂,化作了铜色的钟声。 【“心怀希望,四棱显现。”】 死神的声音最后汇入,提灯的微光在午夜的深渊中亮起,照出了一条从黑暗通往黎明的窄路。 【“照亮长夜,直至清晨。”】 三个声音合而为一,那声音不再分属三位神明,而是化作了一种更为宏大的、超越了个体的和声——仿佛是这个世界本身在发出共鸣。 【礼赞。】 【破晓的众生引领者。】 【莫德雷德。】 祷词落下的一瞬间,整个高天为之震颤。 众神已期待新的同僚许久许久了。 ……… …… … 莫德雷德与莫妄德从人间消失了。 从繁星镇的广场上,从所有凡人的感知中,彻底消失。 他们出现在了另一个地方。 那片曾在神战中燃烧过、崩塌过、又重新被星光填满的神域。 但此刻,它不再是战场。 星辰安静地悬挂在深蓝色的天穹上,不再流转,不再搏动,而是像亘古便存在于此的灯塔一般,散发着沉稳而永恒的光芒。 脚下的大地不再是虚幻的星光投影,而是变得坚实而温暖,像是被无数双手一寸一寸夯实过的田野。 远处隐约可见连绵的屋舍、升起的炊烟,还有那条蜿蜒流淌的、在星光下闪烁着银色鳞片的河流。 这里不再是一个临时召唤出来的战斗领域。 这里,已经成为了一个真正独立的世界。 此界——繁星破晓之地。 然而,三位神明的礼赞并没有等来回应。 繁星破晓之地已经无限接近于真正的神域。 那些规则的碎片、那些法则的框架、那些从苏丹身上剥离的权柄,都已经如同拼图般严丝合缝地镶嵌在了这片世界的根基之中。 万事俱备。 只差最后一步。 只要莫德雷德与莫妄德合二为一,只要他愿意,这片繁星破晓之地就会如同一座即将升空的浮岛,被无形的力量托举而起,穿过层层叠叠的世界壁障,最终在至高天的众神域中找到属于它的位置。 在那里,那把空了太久太久的椅子正在等待。 在那里,三位古老的同僚正在等待。 但没有人来。 高天之上,纳多泽那永远含泪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看到了什么。 塔罗斯那被锁链束缚的身躯轻轻晃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叹息。 安黛因提了提手中的灯,佝偻的脊背似乎又弯了几分。 祂们没有催促。 祂们只是等着。 ……… …… … 在繁星破晓之地的某个角落,有一棵树。 那是一棵极其普通的树。 不是什么世界树,也不是什么神木,就是一棵再寻常不过的、枝叶繁茂的老橡树。 它的树干粗壮而弯曲,树皮上爬满了苔藓与裂纹,看起来已经有了些年头。 低垂的枝叶在没有风的空气中静静舒展,将树下的一小片空地遮挡成了一个天然的凉棚。 斑驳的星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片片细碎的、缓缓游移的光斑。 莫妄德先到了一步。 他靠着树干坐了下来,那件破烂的深蓝色大衣被他随手铺在身下当了个垫子。 脸上缠着的纱布已经歪歪斜斜,露出了下面那只空洞的左眼眶。 他没有去整理,只是从怀里摸了摸,摸了个空。 果干吃完了。 他有些遗憾地咂了咂嘴。 莫德雷德晚了几秒。 他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拖沓。 两件一模一样的蓝大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莫德雷德走到树下,看了看莫妄德已经占据的那个位置,没有说话,只是绕到了树的另一边,背靠着同一棵树干,缓缓坐了下来。 两人背靠着背,中间隔着一棵老橡树。 谁也没有先开口。 头顶的星光安静地洒落,将两个身影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模糊,几乎要融为一体。 远处,那片由众生愿景构筑而成的世界依然在静静运转。 屋舍的炊烟袅袅升起,河流在星光下无声地流淌,一切都安宁得不像是曾经经历过一场足以改写世界的神战。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那些细碎的光斑在地面上挪移了好长一段距离。 最终,还是莫妄德先动了。 他往后仰了仰头,后脑勺轻轻磕在粗糙的树皮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用一种极其随意的、仿佛只是在聊今天天气的语气,开了口: “有话要说吧。” 树的另一边,传来了一声同样随意的轻笑。 “嗯。” 莫德雷德也往后靠了靠,两个人的后脑勺隔着树干,几乎贴在了一起。 “有很多话要说。” 第365章 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繁星破晓之地。 没有风,也没有声音。 璀璨的星海在头顶缓缓流转。 在这片星海之下,一棵普通的橡树安静地生长着。 它不高大,也不雄伟,甚至有几根枝丫还有些歪歪扭扭的,像是在风里长歪了却倔强地不肯倒下。 树干上爬满了青苔,根部的泥土里还冒出了几株不知名的野花。 就是这么一棵普通到放在任何一片森林里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橡树。 但它长在这里。 长在众生破晓之地的正中央。 橡树下,两个身影面对面站着。 他们长得一模一样。 莫德雷德与莫妄德。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对视了片刻。 然后莫德雷德先开了口,语气随意得就像是在酒馆里跟老朋友打招呼。 “不过,在我们正式聊天之前。” 他伸出了右手。 “先握个手吧。” 莫妄德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沉默了一瞬,然后也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感觉好奇怪。” 莫德雷德笑了一下,“有点像是在照镜子。”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刹那间,那个名为莫妄德消散了。 那个如孩童般的莫德雷德也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个完整的莫德雷德。 和当年在苏丹凝望之国中并肩作战时一样的状态。 人性与神性,各自独立,却又彼此映照。 庞杂的信息如同潮水般涌来。 莫妄德在人间三年的所见所闻。 那些斩杀、那些流浪、那场在哈布斯堡与床岛掀起的血雨……被人性安静地消化着。 而那个痴傻的莫德雷德在繁星镇度过的三年。 泥芙洛每晚烧旺的壁炉、莫斯塞过来的半块饼干、爱丽丝掌心里反复握紧又松开的力度。 则神性被细细地咀嚼着。 每一段记忆都带着各自的温度。 一个滚烫,一个温热。 一个是刀锋划过骨头的声音,一个是壁炉里柴火噼啪的声音。 沉默持续了很久。 或者说,在这个没有时间流逝的神域里,“很久”本身就是一个没有意义的词。 最终,是人性先开的口。 “那么现在就开始聊聊天吧。” 他靠在了那棵橡树上,姿势随意得就像是靠在了繁星镇领主居所的椅背上。 “我们要尽可能地达成更多的共识。” 神性点了点头,在橡树的另一侧坐了下来,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仰头望着那片流转的星海。 “我同意。我的半身。”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轻微的弧度。 那是神性难得流露出的、接近于笑的表情。 “而且我觉得这是一个好的开头。因为我们已经达成了第一个共识。” “如何说?” “无论是去众神域成为祂。” 神性的目光穿过星海,望向那个更高处的、隐约可见的恢弘殿堂。 “又或是以人的姿态去实现道路。” “我们都应该合为一体。” 人性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反正我们不着急。” 神性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只有他们自己才能听懂的自嘲: “在至高天众神域的祂们已等待许久。不过已然等待了一个又一个千年,也不差这么点时间了。” “我们有大把的时间慢慢聊。” “这点我同意。” 人性靠着橡树,将手伸进了衣服内兜。 他摸了一下,摸出了一颗果干。 看了看,又摸出了第二颗。 然后将其中一颗随手丢给了对面的神性。 那颗果干在星光中划过一道短短的弧线,被神性稳稳地接住。 “泥芙洛女士做的。” 人性嚼着果干,含糊不清地说道: “莫妄德可吃不到这一口。” 神性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表面还裹着一层薄盐的果干,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 他将果干放进嘴里。 “我馋这口好久了。” ……… …… … 率先开口的是神性。 “反正现在我要跟你说。” 神性的声音平静如水,没有任何铺垫,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数学公式。 “如果我们要成神,已经没有任何阻碍了。甚至不能说是临门一脚。” 祂抬起手,指了指头顶。 “已经是写了一百五十万字长篇小说就差一个句号那么轻松了。” “只要点上这个句号,就能成为神。你明白吗?就是这么轻松的事。” 神性转过头,看着靠在树干另一边的人性,语气认真到了极点: “我们的圣形是四棱星。我们的圣时是破晓时分。人们会以我们的圣形为标志,歌颂我们的圣时。随后去探索那条道路。” “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规则已经写好了框架,位格已经预留了空间,甚至连祷词都已经被诸神念诵过了。我们只需要……” “那你自己觉得走得通吗?” 人性的声音毫不留情地打断了祂,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 没有犹豫,没有客套,甚至没有给神性把话说完的机会。 人性嚼着果干,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 “哈布斯堡的普通人难道没有纳多泽的指引吗?” 神性沉默了。 “难不成现在我们所认识的哪一位神明是恶神吗?” 人性继续说道,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但那笑意里没有任何温度: “这才是我很想笑的一点。那就是我们认识的每一个神明。 纳多泽也好,塔罗斯也好,安黛因也罢。 即使是不再成神,要称之为伊泽柔的卡莉也罢! 祂们拥有能力,拥有高尚的道德,都在想让这个世界离理想国更近一步。” “结果呢?” 人性将果核吐在地上,看着它在星光中滚了两圈: “结果这个世界依然是一坨屎。 贵族依然骑在平民头上,苛捐杂税依然压得人喘不过气,孩子依然在矿井里给老爷们挖煤,女人依然被当做货物买卖。” “诸神们什么都没改变。” 人性转过头,直视着神性的眼睛: “难不成,圣愚这种事情,你现在还不知道吗?” 那两个字如同一把尖刀,精准地刺入了问题的核心。 圣愚。 那种被神圣化的愚蠢。 当人们将一切寄托于神明,当人们将思考的权利让渡给信仰。 独立思考就死了,辩证的能力就死了,质疑精神就死了。 而这一切,恰恰正是源自于宗教。 源自于那些怀着美好初衷、却在漫长的岁月中被扭曲成精神枷锁的信仰体系。 纳多泽不是恶神,塔罗斯不是恶神,安黛因也不是恶神。 但祂们的存在本身,就在客观上制造着圣愚。 不是因为祂们坏。 而是 为什么要思考呢?神会告诉我答案的。 为什么要反抗呢?神自有安排的。 为什么要痛苦呢?这是神的考验。 一个又一个“为什么”,都在神面前轰然倒塌。 这才是最可怕的。 不是神在作恶,而是神的存在本身,就让人失去了自我拯救的动力。 沉默。 漫长的、如同深渊般的沉默。 神性靠在树干上,仰头望着那片自己亲手铸造的星海,目光深邃而复杂。 过了许久,祂才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许多。 “早就知道了。” 神性的语气里没有了之前那种笃定与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近乎于疲惫的坦诚: “我一直在想,如果成为神,该如何不成为无害的偶像。如何能让他们有自主思考的能力,能够辩证地看待事物的本质。” “如何让信仰不变成枷锁,如何让祷词不变成催眠曲。” “如何做一个……不像神的神。” 人性也沉默了。 两人就这样各自靠着橡树的一边,谁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人性将手伸进衣服内兜,这一次不是摸出一颗两颗,而是将口袋里剩余的果干全部倒在了手心里。 他数了数,不多不少,刚好能平分。 然后将一半递给了树的另一边。 神性接过后,一颗一颗地放进嘴里。 两人就这样一边嚼着果干,一边慢慢地想。 如果成为神,能不能不成为无害的偶像。 能不能让那些跪在地上的人重新站起来。 能不能让信仰变成一面镜子而非一副眼罩。 让人看清自己,而非遮住双眼。 星光在头顶缓缓流转。 果干一颗接一颗地减少。 思考一层接一层地深入。 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完美的答案。 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没有完美的答案。 只要神这个概念存在,只要有一个超越凡人的存在被供奉在祭坛之上,圣愚就永远不会真正消失。 无论那位神明多么开明,多么希望人们独立思考。 祂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独立思考最大的否定。 因为人们会想:既然神都说了要独立思考,那我就听神的话去独立思考吧。 这本身就已经不是独立思考了。 许久许久。 久到果干全部吃完,久到手心里只剩下几粒细碎的盐渍。 神性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在这片寂静的神域中回荡了很远很远,像是一个苦思冥想了千年的学者,终于在某道无解的难题面前承认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好吧。” 神性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心不甘情不愿的、却又无比坦诚的认输。 “那么所谓的共识,很多时候只不过是你进一步,我退一步。” 祂顿了顿。 “好。我向你屈服。” 人性笑了笑。 那个笑容温暖而真诚,像是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雪地上,让人觉得整个世界都柔软了几分。 “这是否意味着,我们不再有分歧?” 神性重重地、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生硬而勉强,像是一个输掉了辩论赛的尖子生在评委面前被迫向对手致意。 “是的。” 人性站起身来,拍了拍大衣上沾着的碎草和树皮,向着神性伸出了右手。 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然而,神性并没有立刻伸手。 祂坐在原地,仰头凝视着人性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漫天的星海,也倒映着人性那张带着笑意的脸。 “但是。” 神性开口了,声音变得低沉而郑重,那种刚才认输时的不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忧虑的情感。 “毫无疑问,我在游历过程当中,听了德法英的一句话。我觉得挺有感悟。” 人性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收回,但笑容淡了几分。 “人们总是命运的奴隶。” 神性缓缓说道: “而莫德雷德的性格缺陷尤为明显。” “莫德雷德过分的固执。并且对于某一个目标有偏执的追求。好听点说是坚韧不拔。” 祂抬起头,直视着人性的双眼: “但是如果客观现实就是不允许一步走完一万年的旅程呢?” “莫德雷德可能将这混乱时代的启蒙种子种下。但是这漫长的生长时间……” 神性的声音变得极轻,轻到几乎要融进那片星光里: “人是等不到它开花结果的。” 人性的手依然悬在半空。 “当作为人终将死去的那一刻。” 神性一字一顿: “莫德雷德会不会为今天的选择而痛苦?” 橡树的叶子在无风的空气中轻轻颤动了一下,仿佛这棵树也在为这个问题而叹息。 人性沉默了。 很久。 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同。之前的沉默是在思考答案,而这一次的沉默,是在直面一个他早已知道答案、却一直不愿意说出口的事实。 最终,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稳得不可思议。 “应该会痛苦的。”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逞强。 “种子种下了,却看不到它发芽。道路铺好了,却走不到终点。 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老去、死去,而那个理想中的世界依然遥不可及。” “这种痛苦……大概会伴随一生吧。”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嘴角重新扬了起来。 那个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有一种历经了千百次自我质疑之后、依然选择坚持的倔强。 “不过痛苦也是人生的一环。” “如果是德法英口中的那种命运。” “我们作为莫德雷德……” 他将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又往前伸了几分: “应该也要学会接受命运的所有幸运与不幸。” 神性注视着那只手。 注视了很久。 然后,祂笑了。 那是神性有史以来第一次露出真正意义上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不是嘲弄,不是玩味,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俯瞰式微笑。 而是一种——释然。 祂伸出手,握住了人性的掌心。 两只手紧紧相握。 ……… …… … 合二为一。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璀璨夺目的光柱,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能量波动。 只是两道身影,在那棵普通的橡树下,如同两滴水融入了同一条河流,自然而然地,化为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左手。右手。 十根手指。 都在。 他转了转脖子,活动了一下肩膀。 感觉。 完整了。 就在这一刻。 繁星破晓之地猛地震颤了一下。 那种震颤不是来自外部的冲击,而是来自这片世界本身的、结构性的剧烈变动。 就像是一栋已经建好的大楼,突然失去了最关键的那根承重柱。 头顶的星海开始剧烈摇晃,那些原本安静悬挂的星辰出现了紊乱的轨迹,有几颗甚至开始暗淡、坠落。 脚下的大地出现了细密的裂纹,那些由众生愿景构筑而成的房屋和田野变得虚幻而不稳定,仿佛随时都会像泡沫一样破碎。 因为这片神域的主人做出了选择。 祂选择了不成为神。 这意味着这片已经无限接近于真正神域的世界,将失去被托举至众神域的资格。 它将不会成为永恒。 它将随着莫德雷德凡人生命的终结而终结。 至高天上。 安黛因率先收回了目光。 祂太疲惫了。 作为灰河旁的死神,祂见过太多的生死、太多的选择。 祂尊重一切选择。包括这一个。 佝偻的身影转过身去,镰刀在虚空中划过一道无声的弧线,提灯的光芒渐渐隐入了午夜的深处。 塔罗斯紧随其后。 那被锁链束缚的、没有皮肤的身躯在黄昏的余晖中缓缓转身。 祂没有叹息,因为祂早已习惯了苦难,也早已习惯了目睹旁人做出令自己痛苦的选择。 锁链拖曳着,发出沉闷的声响,渐渐消失在了黄昏的尽头。 唯独纳多泽。 祂驻足了。 在那清晨的光芒中,这位永远带着泪痕的圣母,用那双哭红了的、却又无比温柔的眼睛,越过了无尽的虚空,注视着那棵橡树下的身影。 许久。 【莫德雷德。】 祂的声音如同清晨的露水滴落在花瓣上,轻柔到几乎听不见: 【你为何要做出与卡莉一样的选择……】 橡树下的莫德雷德抬起头,隔着层层叠叠的世界壁障,与那双含泪的眼睛对视。 祂的声音中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深的、如同母亲看着执拗的孩子时才会有的叹息。 【不过既然是你们的选择的话,想必有他的道理。】 纳多泽收回了目光,那双泪眼最后在清晨的光芒中闪烁了一下。 【那么就这样吧。如有需要,念诵我的圣词吧。】 祂顿了顿,又补充道,声音变得更加柔和: 【应该说如有需要,你念诵任意一位的圣词吧。像你这样的人,我们必然会回应。】 橡树下,莫德雷德微微欠身,以一个凡人对神明最朴素的敬意,轻声回答: “感谢你,纳多泽圣母。” 他直起身,那双重新变得温暖而鲜活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属于人间的、带着果干酸甜味的笑意: “谢谢。但已经不需要了。” 纳多泽注视了他最后一瞬。 那双永远流泪的眼睛里,泪水似乎比以往更多了一些。 但祂没有再说什么。 【祝你好运。】 清晨的光芒缓缓散去。 至高天上众神域,三道神明的目光全部收回。 繁星破晓之地中,只剩下了莫德雷德一个人。 他站在那棵普通的橡树下,抬起手,慢慢地扯下了缠绕在脸上的、那条沾满了血迹与汗渍的纱布。 纱布被一层一层地揭开,露出了下面完好无损的面容。 左眼回来了。 那只曾经空洞的眼眶中,一颗清澈的、带着人间温度的瞳仁正安静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莫德雷德将那条染血的纱布捧在掌心。 所有超越性的神力。 那些属于半神的、足以改写规则的、能够让凡人死而复生的庞大力量。 在这一刻全部凝聚在了这条不起眼的布条之上。 它开始发光。 幽蓝色的、如同星辰般璀璨的光芒,从纱布的每一根纤维中透出来,照亮了莫德雷德的脸庞。 然后,他轻轻地,将它揉碎了。 “沙沙沙……” 纱布化作了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蒲公英的种子般飘散在这片正在崩塌的神域中。 那些光点升腾、飞舞,融入了摇摇欲坠的星海之中。 繁星破晓之地最后颤抖了一下。 然后,开始安静地消散。 那些房屋、田野、河流,那些由众生愿景构筑而成的美好景象,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虚幻,最终如同晨雾般散去,只留下了无尽的、温暖的、属于破晓时分的金色光芒。 莫德雷德站在这片光芒中,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 他回到了繁星镇的广场上。 他手中轻轻飘着三个他曾无比熟悉的字眼。 【莫妄德】 “我找回了我的名字……真好。”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风重新吹了起来。 第366章 莫德雷德回归 还不等广场上那些目瞪口呆的人们弄明白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奇迹便降临了。 如同清晨第一缕曙光穿透了最浓稠的夜幕,如同冰封了整个冬天的河面在春日的第一声雷鸣中訇然崩裂。 那些从繁星破晓之地消散的、被莫德雷德亲手揉碎的神力光点,并没有就此消弭于虚空之中。 它们带着莫德雷德的意志。 那个实用主义者绝不浪费任何一丝资源的本能。 神力化作了无数道肉眼不可见的金色丝线,精准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每一个与他并肩同行过的人身上。 第一个被触及的,是里克老爷子。 这位从莫德雷德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就扛着那柄黑檀锤跟在他身后的老骑士,此刻正站在广场的人群中,一只手还按着锤柄,另一只手悬在半空。 那是他刚才试图伸手去抓住消散的莫德雷德时留下的姿势。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一股温暖的、如同被壁炉烘烤过的热流,从脚底开始,顺着血管一路向上攀升,涌过膝盖、漫过腰腹、灌入胸腔,最终抵达了头顶。 “唔……” 里克发出一声含混的低吟。 里克老爷子那头枯草般稀疏的头发,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 白色从发梢开始褪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蘸着染料一根一根地重新上色。 带着光泽的深棕色。 那是属于壮年男人的发色。 “里、里克大人……您的头发……” 诺兰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变得结结巴巴。 不只是头发。 里克脸上那些被岁月刻下的深深沟壑,正在以一种违背自然规律的方式被一道道抚平。 眼角的鱼尾纹消失了,额头的抬头纹消失了,嘴角两道深深的法令纹也像是被温柔的手指轻轻拂去,不留一丝痕迹。 下颌线重新变得硬朗分明,颧骨上的皮肤恢复了弹性,那双原本因为老花而有些浑浊的眼睛变得清澈锐利,像是被重新打磨过的铜镜。 背脊在挺直。 那个已经被岁月压弯了的脊梁,此刻正一寸一寸地、倔强地向上伸展,仿佛一棵被暴风雪压弯了枝干的老松,终于在春日的阳光中重新舒展了身姿。 肌肉在充盈。 原本因为年迈而萎缩的肌肉纤维,在那股温暖的热流灌注下,如同干涸的河床重新注满了水,一束一束地膨胀、紧实。 胸膛宽阔了,臂膀粗壮了,腰身厚实了。 里克身上那套本来合身的星铁重甲,在这短短数息之间,竟然开始发出了金属承受压力时特有的、细微的嘎吱声。 铆钉在皮革扣带的孔洞里绷得发紧,胸甲的前片被撑得微微鼓起,连肩甲与臂铠的连接处都因为三角肌的膨胀而出现了明显的缝隙。 里克低头看着自己那双重新变得厚实有力的手掌,看着那些消失的老年斑和青筋,看着手背上皮肤恢复的光泽与弹性。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 骨节发出了清脆的“咔咔”声。 那是年轻骨骼才会发出的、充满了力量感的声响。 “这他妈的……” 里克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老年人特有的那种沙哑与气虚,而是变得浑厚、洪亮,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像是一面被重新绷紧了的战鼓。 和刚才那个连从躺椅上站起来都要扶着扶手的老头子,简直判若两人。 广场上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然而还不等里克消化完这突如其来的巨变。 他的右手手背上,一道金色的光纹正在缓缓浮现。 那光纹如同被烧红的烙铁印上去的,却没有丝毫的灼痛感。 四条等长的线段从中心向四个方向延伸,末端各自绽放出一簇细小的星芒。 四棱星。 莫德雷德的圣形。 里克盯着手背上那个标记,嘴唇颤抖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说。 他并非是为自己重回壮年而感到高兴,因为他真切注意到了眼前那个人回来了! 他嘶声吼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不可遏制的哽咽与狂喜: “小莫德雷德!!” 几乎是同一时刻。 库玛米感觉到了那股热流。 它从胸口的正中央开始蔓延,像是有人在他的心脏上点燃了一簇温暖而不灼人的火焰。 然后那股火焰顺着断臂的方向流去。 流向了那个已经空了好几年的位置。 “嗯……?” 库玛米低头看去。 那条空荡荡的袖管。 那条被他习惯性地别在腰间的、象征着他在那场战役中失去的一切的空袖管。 此刻正鼓胀了起来。 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 肩胛骨首先重塑。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骨骼在肌肉和皮肤之下一寸一寸地延伸,像是一棵树从断口处重新抽出了新枝。 然后是上臂骨,是肘关节,是前臂的桡骨和尺骨。 肌肉如同藤蔓般缠绕着新生的骨架,一层一层地包裹上去。 肌腱、血管、神经末梢…… 所有在那场战役中被齐肩斩断的一切,都在以一种超越了任何治愈魔法的速度重新生长。 最后是手掌。 是五根手指。 库玛米看着自己那只从空袖管中缓缓伸出的、崭新的左手,那只手的皮肤是健康的深棕色,指节分明,掌心有着细密的纹路。 它看起来和右手一模一样。 库玛米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几乎是一种刻进了骨髓、刻进了灵魂最深处的本能反应。 他的左手向后一伸,右手向前一推,两臂展开,身体微微侧转。 那是一个拉弓的动作。 从小在草原上被风沙打磨出来的喀麻头马的射姿。 左臂如同铁铸般稳定,没有丝毫的颤抖。 右手的三根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精准地扣在了那根并不存在的弓弦位置上。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仿佛那条手臂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他的身体。 库玛米维持着这个姿势,僵在了原地。 他是草原上负有盛名的头马。 弓箭才是他真正的武器,他的灵魂,他存在的证明。 那些年被迫改用飞刀的日子。 那种用自己都瞧不起的二流把戏在战场上勉强维持尊严的日子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了泡影。 库玛米缓缓放下手臂,低头注视着那只失而复得的左手。 他翻过来,看看掌心。 又翻过去,看看手背。 然后握紧,松开。握紧,松开。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于虔诚的、不敢相信这是真实的小心翼翼。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那张永远板着的、铁板似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他的喉结在剧烈地滚动着。 一下,两下,三下。 那是一个男人在拼命压制着什么、却又根本压制不住的征兆。 最终他只说了一个词 那是喀麻语。 “埃米尔。” 他的左手手背上,四棱星的金色光纹正在安静地闪烁。 与此同时。 在广场的另一侧。 诺兰看着里克老爷子的骤然年轻,看着库玛米的断臂重生,整个人还处于深深的震惊之中。 然后他感觉到了自己右手手背上那一阵温暖的刺痛。 他低下头。 四棱星的圣形,正安静地浮现在他的手背上。 没有里克那样翻天覆地的返老还童,也没有库玛米那样惊世骇俗的断肢再生。 诺兰本来就年轻,本来就健康,本来就完整。 但那枚圣形烙印在皮肤上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 就好像有一把从来都打不满的水壶,在这一刻被一股清澈的泉水灌到了壶口。 他攥紧了拳头,感受着从手背传来的温暖。 腰间那把父亲留下的弩箭,似乎也在这一刻轻轻震动了一下。 ……… …… … 远在数百里之外。悲悯行省。 马库斯正骑着马穿过一片干燥的草原,身后跟着一小队巡逻繁星修士。 那顶永远不会摘下的泪痕盔牢牢地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没有人见过马库斯摘下头盔的样子。 那是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四棱星中的修士棱星从轻易不在任何人面前露出面容。 因为那张脸上布满了旧伤。 她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完好的,透过头盔的窄缝向外窥探着这个世界。 然后。 胸口。 一团炽热的、如同被太阳直射般的暖意,毫无征兆地在马库斯的胸腔中爆发开来。 “嗯——!” 马库斯猛地勒住了缰绳,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前蹄扬起,惊得身后的繁星修士们纷纷拉缰。 “将军?怎么了?” 马库斯没有回答。 因为那股暖意正在做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它顺着马库斯的颈部向上攀升,像是一双温柔而坚定的手,正在一寸一寸地抚平那些狰狞的伤疤。 疤痕组织在消融。 那些扭曲的、凸起的、将皮肤拉扯得面目全非的疤痕,如同冰雪遇到了春日的暖阳,正在一点一点地软化、平复、消退。 塌陷的鼻梁重新隆起,歪斜的嘴角恢复了对称,被烧灼得几乎融在一起的眼睑重新分离,露出了一双完整的、深邃的黑色眼睛。 马库斯呆坐在马背上,伸出手,颤抖着触摸自己的面颊。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光滑的。 不再是那种粗糙的、凹凸不平的、让人不忍触碰的疤痕,而是光滑的、柔软的、属于年轻女人的皮肤。 是的。 在那张头盔之下,在那些狰狞的伤疤之下,修士棱星马库斯,本就是一位女子。 头盔被取下的瞬间,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在草原的风中飘散开来,一直垂落到了腰际。 那张重新变得白皙而精致的面容在阳光下显现。 高挺的鼻梁,微微上翘的薄唇,以及那双因为不可置信而瞪得极大的、漆黑如星夜的眼睛。 身后的修士们全部石化了。 “将……将军?” 马库斯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顶沉重的头盔,看着头盔内侧因为常年佩戴而磨出的汗渍和凹痕。 下一秒—— 莫德雷德的声音穿过了无尽的距离,如同一阵温暖的风,直接落入了她的耳畔。 那声音平静而温和,带着那种她无比熟悉的、漫不经心的语调。 就像是在繁星镇的战略室里,靠在椅背上、嚼着果干、随口交代一项再普通不过的军务: “马库斯,别慌。是我。” “回来了。” 马库斯攥着头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在那个声音响起的瞬间,所有的前因后果。 那些光点的含义。 全部如同一幅画卷般在她的脑海中展开。 她什么都明白了。 马库斯将头盔缓缓放在了马鞍上。 她不打算再戴回去了。 她抬起右手,看着手背上那枚正在发出柔和金光的四棱星圣形,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微笑。 那是修士棱星马库斯少数在别人面前露出笑容。 ……… …… … 光点仍在飘散。 它们如同蒲公英的种子,乘着看不见的风,精准地找到了每一个它应该找到的人。 爱丽丝感觉到了。在赶回繁星镇的官道上,她猛地勒住了马。 福特迪曼感觉到了。 老狐狸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动容的神色。 基利安感觉到了,但他无所谓这些。 正在军营里指导新兵的决死剑士加文大师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低头看着手背上浮现的金色光纹,沉默了良久。 罗洛尔感觉到了。她愣愣地看着自己手背上的四棱星,然后转头看了一眼同样目瞪口呆的叶塔娜。两个人手背上,闪烁着一模一样的光。 就连刚刚踏进繁星镇军营大门的小布兰克。 他翻过自己握着拐杖的右手,那枚四棱星的圣形正安安静静地印在他的手背上,散发着属于破晓的金色光芒。 “这是?” ……… …… … 而在繁星镇一处无人知晓的阴影角落里。 阿尔贝林正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单手举着那只银质小酒壶,准备给自己灌一口压压惊。 毕竟刚才那场从天而降的神明级别的能量波动,哪怕隔着这么远,也让她的密探直觉炸了个遍。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的右手手背。 四棱星。 金灿灿的、闪闪发光的、莫德雷德的四棱星。 阿尔贝林盯着那个图案看了三秒。 她将酒壶的盖子拧上,又拧开,又拧上。 “……”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极其缓慢地、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莫妄德,你这个混蛋。我是皇帝那边的人啊……” 她的语气谈不上愤怒,也谈不上感动,更像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 她举起那只手,对着阳光看了看。 那个四棱星的圣形在光线下流转着温暖的金色。 “不过这倒也无所谓。” 她喃喃自语,嘴角最终还是浮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这倒是意味着一件事…… 真正的莫德雷德回来了。 她将酒壶收进怀中,重新戴上了那顶宽檐帽,压低帽檐,将那抹笑意遮了个严严实实。 “好吧,既然你回来了……” 她转身走入阴影之中,声音越来越轻,最终消散在风里: “那就有意思了。” ……… …… … 在遥远的欧尼斯行省。 阿加松大公正坐在自己那间堆满了书籍和地图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枯燥无比的税务报告。 然后他的手背上亮了。 四棱星。 阿加松盯着那个图案,瞳孔骤然放大。 他没有去感受那股涌入身体的力量——虽然那力量确实让他的肌肉和骨骼都发出了令人愉悦的嗡鸣。 他也没有去研究这个圣形的构成和性质。 虽然作为一个学识不太渊博的大公,他也有能力做出详尽的分析。 他只是盯着那个图案。 盯了很久。 那笑声穿透了书房的门板,穿过了走廊,惊得门口的侍卫差点拔刀。 “他回来了!” 阿加松拍着桌子,眼睛里闪烁着比那枚四棱星还要明亮的光芒。 “我的朋友终于回来了!” ……… …… … 在那些光点散落的尽头。 最后一簇,最温柔的一簇,最小心翼翼的一簇。 它没有急匆匆地落下,而是如同一片羽毛,在风中缓缓飘荡,轻轻旋转,最终飘落在了一双正在策马疾驰的手中。 爱丽丝勒住了马。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团正在散去的金色光芒,看着手背上缓缓浮现的四棱星圣形。 官道上的尘土还没有落定,身后福特迪曼焦急的呼喊声还在耳边回荡,但这一切都变得很远很远。 她抬起右手。 手背上的四棱星安静地闪烁着,那光芒柔和而温暖,如同壁炉里不会熄灭的火焰。 不可思议的爱丽丝,用左手的指尖,轻轻地描摹着那枚圣形的轮廓。 一笔。一划。 如同在回应那些年里,掌心中被反复书写的、从未中断过的告白。 风从繁星镇的方向吹来,带着铁匠铺的炭火气、面包房的焦香,以及那个她等了太久太久的人的气息。 她微微闭上了眼睛。 嘴唇轻启,吐出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风能听见。 “真是好久不见啊。” 她睁开眼,策马扬鞭。 朝着繁星的方向飞驰而去。 第367章 重逢 繁星镇的广场上,一根根粗壮的木桩被竖了起来。 彩带从顶端倾泻而下,在初夏的微风中轻轻飘舞,五颜六色的绸缎与鲜花编织的花环交相辉映,将整个广场装点得如同一幅流动的画卷。 莫德雷德站在领主居所的门廊下,手里捏着一颗果干,目光落在广场中央那根挂满了彩带的木桩上。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那根木桩的形制,和床岛上的五月柱几乎一模一样。 同样的高度,同样的粗细,同样被剥去了树皮,只留下白生生的木质,同样在顶端系着层层叠叠的彩色绸带。 脑海中的画面如同被人掀开了盖子的腐水。 那些画面不请自来。 猩红色的沙滩,碎裂的盾牌,被五月柱拍得稀烂的肉泥,那些权贵像被踩扁的虫子一样在白沙上抽搐、挣扎,骨骼被碾碎的声音混杂着凄厉到变调的惨叫。 他记得自己是怎样将那根沉重的木柱扛在肩上,一下又一下地砸向那些蓝血杂碎的。 每一下都带着地动山摇的轰鸣。 每一下都溅起一蓬又一蓬令人作呕的血花。 铁箍上沾满了发黑的肉屑,彩带被浸透了血水,在夜风中黏答答地贴在柱身上,再也飘不起来。 那个夜晚的五月柱,是蘸满了鲜血的行刑棒。 莫德雷德将手里那颗果干塞进嘴里,用力地嚼了嚼。 酸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将那股幻觉般涌上喉头的铁锈味压了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不是床岛。 这里没有碎裂的骨头,没有溅在丝绸上的脑浆,没有那些穿着华服的畜生在黑暗中像野猪一样四处乱窜的丑态。 这里只有孩子们绕着木桩追逐嬉闹的笑声,只有妇人们一边编着花环一边絮絮叨叨地拉着家常的温柔嗓音,只有铁匠老哈里端着一大杯麦酒从人群中挤过来、冲着谁都不认识的人大喊干杯的粗犷豪迈。 空气中弥漫着的是烤肉的油香、蜂蜜蛋糕的甜腻、新鲜麦酒泡沫的微苦,以及从花环上飘下来的、属于初夏野花的清淡芬芳。 没有一丝一毫令人作呕的气味。 只有令人安心的、如同壁炉般温暖的、属于家的味道。 莫德雷德的肩膀松了下来。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其实一直绷着。 ……… …… … 庆典的气氛在入夜后达到了顶峰。 广场上燃起了篝火,火焰将每个人的脸照得红彤彤的。 乐师们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一把走了调的鲁特琴。 镇民们围着篝火跳舞,动作粗犷而毫无章法,与其说是跳舞,不如说是一群人手拉着手在原地蹦。 里克老爷子。 如今恢复了壮年体魄的里克,正被几个胆大包天的年轻人拽进了舞圈里。 库玛米站在篝火的边缘,那条失而复得的左臂正紧紧地搂着他妻子的肩膀。 两个继子在人群中疯跑,时不时回头冲他做个鬼脸。库玛米板着脸瞪他们,但那只新生的左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将身旁的女人又揽近了一些。 诺兰端着一杯酒,站在篝火的另一侧,正和几个从月夜赶来的哨兵碰杯。 腰间那把老弩在火光下反射着暗淡的木色光泽,他的笑容比火焰还要明亮。 莫斯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大概是混进了那群抢糖果的小孩堆里,这会儿正掰着一块比他脸还大的蜂蜜饼。 泥芙洛女士麻利地将一盘又一盘热气腾腾的菜端上了长桌。 热闹,太热闹了。 莫德雷德无论在成为半神之前还是之后,都不太习惯这样的氛围。 当庆典初期的高潮渐渐退去,莫德雷德离开了庆典的中心。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离开。 或者说,所有人都默契地假装没有注意到。 这些跟了他多年的人,太了解他的性子了。 莫德雷德绕过了领主居所的侧墙,在广场边缘的一处阴影里找到了一张被人遗忘的长椅。 长椅的木头已经有些发旧了,坐上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嘎吱声。 他靠了上去,将双腿伸直,交叠在一起。 从怀里摸出那袋果干,拈了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视线越过喧闹的人群,越过篝火摇曳的光影,投向了远处繁星镇城墙的方向。 那扇沉重的木门和石砌的城墙在夜色中只剩下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看得很清楚。 半神的视力虽然已经褪去了,但他这双重新变得完整的眼睛,依旧能在黑暗中捕捉到足够多的细节。 他在等一个人。 那个人还没有出现在广场上。 他知道她在赶回来的路上。 他也知道她不会太慢。 但他还是在等。 耐心地,安静地,就像以前那些年里,她在壁炉旁等他回来一样。 这一次,轮到他等了。 远处的篝火将他半边脸映成了暖橘色,另外半边则沉在长椅的阴影里。 他嚼着果干,看着城墙的方向,嘴角带着一丝极其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时间在这种等待中变得很慢。 又好像很快。 ……… …… … 脚步声从侧面传来。 不是他在等的那个人。 那脚步沉稳而不急不缓,踩在石板上发出的声响极轻,像是刻意压制过的。 这是常年在刀尖上行走的人才会有的步态。 即使在最安全的环境里,身体也会本能地将自己的存在感压缩到最低。 莫德雷德没有转头,只是从果干袋子里又拈了一颗。 基利安坐到了他身边。 没有打招呼,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决死剑士大师只是安静地在长椅的另一端落座,保持着一臂的距离,既不显得疏远,也不显得亲昵。 恰到好处。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远处的篝火噼啪作响,乐师走了调的鲁特琴声混合着人群的欢笑,被夜风裹着送过来。 基利安从怀里掏出一块石麦面包。 那面包看起来硬得能砸死人。 表皮烤得焦黑,内里却是密实的灰褐色,散发着一股粗粝的、带着石碾磨过的谷物特有的质朴气息。 基利安用那双在无数次战斗中从未颤抖过的手,不紧不慢地将面包掰成了两半。 断口处露出了粗糙的气孔,像是一张被撕开的旧地图。 然后他从腰间摘下一只小皮囊。拔开木塞的瞬间,一股浓郁的、带着果香和橡木桶陈酿特有的醇厚气息弥漫开来。 繁星的特产……繁星私酿。 “繁星人就得喝这个。” 基利安将酒液缓缓灌入面包内部那些粗大的气孔中。 石麦面包贪婪地吸收着酒液,原本干硬的内里变得湿润柔软,面包的麦香与葡萄酒的果香在这个过程中彼此渗透,融合成了一种质朴却令人食指大动的味道。 他咬了一口。 咀嚼的声音在两人之间的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莫德雷德看了看他的吃法,挑了挑眉。 “基利安。” “嗯。” “你也不习惯这么热闹的氛围。”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 基利安咽下嘴里的面包,没有否认。他只是侧过头,扫了一眼远处那些围着篝火手舞足蹈的人群,那双常年沉静如死水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其微妙的不自在。 然后他将目光收回,继续吃他的面包。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大,语调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莫德雷德阁下。” “看起来我们的坚守并非没有意义。” 莫德雷德没有立刻回答。他将手里那颗果干咽了下去,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处城墙的方向。 “不过这种热闹的氛围,” 基利安又咬了一口面包,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可以称之为抱怨的情绪: “对我这种人来说还是太吵了。” 莫德雷德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短,就像是一阵风吹过水面留下的一圈涟漪,转瞬即逝。 “辛苦了,基利安大师。你们这些年……” “这才哪到哪呀。” 基利安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这种在别人看来堪称失礼的举动,放在这位决死剑士大师身上却显得理所当然。 基利安从来不是一个会在言辞上修饰什么的人。 他怎么想就怎么说,直来直去,像他手中的剑一样。 “如果不能实现你那条道路的话。” 基利安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面包,语气平淡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关乎千万人命运的大事: “那我们一路走来的努力才算是白费。” 莫德雷德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很坚定,带着一种历经了漫长旅途、穿越了无数次自我质疑之后,依然不曾动摇的笃定。 “那些努力绝不会白费的。” 基利安没有接话。 他将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仔细地嚼完,咽下。 然后他端坐了片刻,那双常年在刀锋与死亡之间游走的眼睛,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随意地往远处扫了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了喧闹的人群,越过了篝火摇曳的光圈,落在了城墙大门的方向。 在那里,一个模糊的身影正骑着马,从官道的尽头飞驰而来。 决死剑士的直觉从不出错。 基利安收回了目光,将手在衣服上擦了擦面包屑,站起身来。动作依旧不急不缓,从容得像是刚才那一瞥什么都没看到似的。 “啊,我走了。” 莫德雷德微微一怔。 “不多坐会儿吗?” “爱丽丝殿下到来之后,这里就更热闹了。” “我还不算喜欢热闹的那种人。” 基利安将那只空了的酒囊系回腰间,语气里带着坦荡。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更何况小布兰克那边还需要我带他逛逛。这孩子刚到繁星镇,人生地不熟的,总得有个人照看着。” 莫德雷德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了什么。 “哦,”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由衷的感慨,“貌似世界上所有的决死剑士都在为繁星效力了?” 基利安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于骄傲的表情。 “啊,好像是这么一回事。”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的家人都在这边。全部了……” 莫德雷德没有追问。 有些东西不需要追问。 基利安转回身,准备离开。但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偏过头,那双沉静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莫德雷德。 “决死剑士们不会让你失望。”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而笃定。 然后语调微微一沉,带上了一种只有老兵与老兵之间才能听出来的、不加修饰的告诫: “你可别让剑士们失望。” 莫德雷德与他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间不长,但足以让两个在刀尖上行走了半辈子的人,交换完所有需要交换的东西。 “当然。” 基利安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他将那半块还没给出去的石麦面包递到了莫德雷德手里,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人群之中,步伐不急不缓,身影很快便融入了篝火的光影里。 去找他那个刚到繁星的小弟了。 莫德雷德低头看着手里这半块石麦面包。 断口处还残留着酒液浸润后的深色痕迹,散发着混合了麦香与果香的朴素气味。 他从衣兜里掏出那袋所剩不多的果干,捏了几颗出来,一颗一颗地塞进面包粗大的气孔里。 酸甜的果干填满了那些被酒液泡软的缝隙,与湿润的面包内里挤在一起,显得有些拥挤,但也因此多了一层酸甜交织的口感。 然后他将腰间那只从驿站顺来的小酒壶拧开,往面包里又灌了一股繁星私酿。 酒液顺着果干的间隙渗透进去,将所有的味道搅和在了一起。 面包蘸酒。 在这个时代,这种吃法可是很流行的。 莫德雷德咬了一大口。 石麦的粗粝、葡萄酒的醇厚、果干的酸甜在口腔中混成了一团,味道谈不上精致,甚至有些粗糙,但就是这种粗糙感让人觉得踏实。 他一边嚼着,一边继续看着城墙的方向。 那个身影越来越近了。 ……… …… … 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广场边缘的石板路上,因奎特布化作光点变成了爱丽丝,身上悬挂的刀鞘。 脚步声很轻。 爱丽丝走过来的时候,莫德雷德没有站起来。 她也没有跑过来。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几步的距离,安静地对视了一瞬。 篝火的光映在她的脸上,那双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火焰,也倒映着长椅上那个正嚼着果干的男人。 “重逢之后,”莫德雷德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点含糊,因为嘴里还有半颗没嚼完的果干,“究竟该怎样对待你我呢。” 爱丽丝站在原地,歪了歪头。 “我觉得其他的方式都太做作了。” 莫德雷德将果干咽下去,拍了拍长椅上空着的那半边,语气随意得就像是在说今晚的月色不错。 “那我们就坐下来吃点果干吧。” 爱丽丝笑了。 “当然。” 她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长椅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嘎吱声,和方才莫德雷德独自坐上去时的那一声一模一样。 莫德雷德将果干袋子递了过去。 爱丽丝伸手拈了一颗,放进嘴里。 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漫开。 两个人并肩靠在那张旧长椅上,面前是篝火映照下喧闹而温暖的繁星镇,身后是初夏夜风中轻轻摇晃的彩带与花环。 什么都没有多说。 什么都不需要多说。 果干一颗一颗地减少着。 而那些被漫长的分离冻住的、凝固的、几乎要碎裂的东西,正在这份安静的、肩并着肩的温度里,一点一点地,重新融化。 【第五卷,人间行走的莫德雷德】 【完!】 第368章 密探的效率 领主居所的书房里,两盏油灯将暖黄色的光投在那张铺满了羊皮纸的长桌上。 莫德雷德坐在桌子的左侧,爱丽丝坐在右侧。 两人之间摆着一碟果干,果干的数量正在以一种极其均匀的速度减少。 每翻阅完一份文件,莫德雷德拈一颗,爱丽丝拈一颗,交替进行,仿佛这是某种不成文的默契。 莫德雷德翻开一份关于悲悯行省税制改革的提案,目光飞速扫过上面爱丽丝那工整到近乎刻板的字迹,随手将它放到左边那摞已经过目的文件堆上,然后不抬头地伸出手。 爱丽丝已经将下一份文件递了过来。 两人的手指在半空中精准地交接,连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就像莫德雷德从未离开过一般。 对于爱丽丝来说,这是一个将过去数年的规划从头捋一遍的机会。 从最初的蓝图构想,到每一步的执行与调整,再到如今呈现在眼前的成果与遗漏。 哪些地方做对了,哪些地方偏离了轨道,哪些地方还存在着隐患。 这些都需要一双新的眼睛来重新审视。 而对于莫德雷德来说,这是了解一切的机会。 三年的空白。 那些在他痴傻期间发生的一切政务、军务、外交、宗教、民生,全部浓缩在这一摞又一摞厚重的羊皮纸中。 他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所有的信息吞下去、消化掉、变成自己的判断。 莫德雷德翻阅文件的速度极快,但绝非走马观花。每一份文件他都会在关键的段落停留几秒,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面上轻叩两下,那是他在思考时的老习惯。 偶尔他会将某份文件抽出来,放到一边单独摆着,显然是发现了什么值得深究的问题,但眼下不急于讨论。 爱丽丝注意到了那些被单独抽出来的文件,也没有追问,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它们的内容,留待稍后再议。 两人之间几乎没有言语交流。 偶尔一句半句,也都极其简短。 “云垂领的粮食调拨,第三季度比预期少了一成半。” “库玛米那边已经补上了,用的是月夜镇的牧草储备折算。” “嗯。” 翻页声,果干被咀嚼的细微脆响,油灯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在深夜的书房中编织出一种奇异的、属于两个人的安宁。 夜色越来越深。 窗外的篝火早已熄灭,广场上的欢笑声也渐渐散去,繁星镇重新归于沉寂。 远处偶尔传来巡夜哨兵换岗时的低声口令,以及不知谁家的狗被什么惊到后又迅速安静下来的两声吠叫。 果干碟子已经见了底。 莫德雷德将最后一份文件合上,正准备伸手去拈碟子里残余的最后一颗果干。 爱丽丝的手也伸了过来。 两人的指尖同时触到了那颗孤零零的果干,在碟子的边缘碰在了一起。 谁都没有让。 莫德雷德挑了挑眉。 爱丽丝看了他一眼。 最终莫德雷德将那颗果干掰成了两半。 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递到了爱丽丝手中。 就在这时 一声夜莺的啼鸣从窗外传来。 那声音清亮而短促,划破了深夜的寂静。 莫德雷德嚼果干的动作停了。 下一瞬间。 一柄锋利的飞刀破窗而入。 那声音尖锐得像是有人在耳边用铁钉刮过玻璃,刺耳到让人头皮发麻。飞 刀精准地钉在了书桌的正中央,刀身没入木头的深度恰到好处,刀柄还在嗡嗡颤动,发出细密的金属震鸣。 莫德雷德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柄飞刀上缠着一条窄窄的黑色布条。上面什么都没写,但这本身就是信号。 紧接着,领主居所的大门被粗暴地推开。 不是踹开的。 而是从内侧被人用身体硬生生撞开的。 几个身影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莫德雷德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出了这些人。 他们的武器同样别具一格。 背上斜挎着精灵式的长弓,腰间悬着双手弧形刀。 那种长刀的刀身比帝国的制式剑要窄很多,但弧度更大,适合在高速移动中进行切割式的攻击。 凯恩特花卉游侠。 爱丽丝的亲军。 这些人精通魔法,双刀的剑术堪称一流,远程更是以弓箭见长。 他们是斥候、是弓箭手、是密探、是暗杀者。 在凯恩特还存在的那些年,花卉游侠就是公主最后的屏障、最锋利的暗刃。 但此刻。 这些精锐无比的战士们,一个个狼狈不堪。 斗篷撕裂了大半,有人的手臂上绑着仓促包扎过的布条,渗出的血迹已经将白布染成了深褐色。有人的长弓弓弦断了,有人的弧形长刀缺了口。 他们的呼吸急促而沉重,胸口剧烈起伏着,虹膜中残留着高度警戒状态下特有的、瞳孔极度收缩后的针尖般的锐利。 领头的那个游侠半跪在门口,声音沙哑而急促: “殿下,有刺客。” 莫德雷德长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爱丽丝转过头看向莫德雷德,她的表情中带着些许吃惊。 不是对花卉游侠们的狼狈感到吃惊。 以她的能力,早在飞刀钉入桌面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 她吃惊的是莫德雷德的反应。 那种平静。 那种仿佛早已知道会发生什么的、毫不意外的平静。 莫德雷德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那扇被飞刀震碎了半边的窗棂,投向外面那片漆黑的夜色。 “能把你的花卉游侠逼成这副模样的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这天底下数得过来。” 他缓缓开口。 每一个称号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都带着一种旧识重逢般的、复杂而沉重的分量。 “那个家伙的称号很多……” “夜誓者、皇帝的夜莺、皇帝旧友、英勇王的送葬者。” 每一个称号都如同一块沉甸甸的石碑,砸在这间昏暗的书房里,砸在那些气喘吁吁的花卉游侠们的耳中。 他们的面色在这一连串称号的念诵中变得越发凝重,因为他们太清楚这些称号分别代表着什么。 爱丽丝听完最后一个称号,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缓缓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却意味着她已经完全明白了眼前的状况。 莫德雷德将目光从那片漆黑的夜色中收回,独自面对着窗外那无边的黑暗,他下意识地、轻轻地唤了一声。 声音不大。 甚至称得上是温柔。 就像是在呼唤一个许久未见的、却从未真正远离过的旅伴。 “阿尔贝林。” 夜风从破碎的窗棂中灌入,吹动了桌上那些堆叠的羊皮纸。 黑暗中没有回应。 但莫德雷德知道她听到了。 ……… …… … 漆黑的书房里,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没有任何征兆。 一柄匕首从阴影的最深处刺出,如同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无声无息地划破了昏暗的空间,直直地刺向爱丽丝的眉心。 那匕首的刀身漆黑如墨,不反射任何光线,仿佛是从黑暗本身中凝聚而成的一截死亡。 快。 快到花卉游侠们甚至来不及发出警告。 但爱丽丝更快。 她的手腕翻转,动作流畅得如同溪水绕过石头般自然。 两柄长刀不知何时已经握在了手中,刀身交叉成十字,精准无比地架住了那柄破空而来的匕首。 叮——! 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刺耳,在狭小的书房里炸开,震得油灯的火焰猛地摇晃了两下。 匕首被格挡的力道弹飞,在空中翻转了几圈,没入了墙壁的阴影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声清脆的口哨响起。 那声音轻佻而随意,像是某个闲逛的旅人在欣赏完一场精彩的街头杂耍后,发出的一声由衷的喝彩。 花卉游侠们瞬间炸了。 领头的游侠暴喝一声,长刀出鞘,深色斗篷在急速移动中翻飞如翼,三名游侠从不同方向朝着口哨声传来的阴影猛扑过去。 与此同时,后排的两名游侠已经拉满了弓弦,魔力铭刻的箭头在黑暗中亮起幽绿色的微光,精灵弓箭在极近距离内的杀伤力足以贯穿重甲。 箭矢与刀光几乎同时抵达。 然而 那个身影不屑地歪了歪头。 动作慵懒得像是在躲避一只飞过来的蚊子。 下一瞬间,那个身影如同被泼在地上的墨水一般,整个人的轮廓瞬间模糊、液化,从三维的实体融化成了二维的平面阴影,顺着地板上的暗影无声地滑走了。 所有的攻击全部落空。 长刀劈在了空气上,箭矢钉入了空无一人的墙面,魔力铭文的余波在墙壁上炸开了几朵绿色的火花,照亮了那片已经空荡荡的角落。 花卉游侠们猛地转身,拉弓上弦的动作在零点几秒内完成,箭头对准了房间里每一个可能藏人的阴影。 但那个身影已经从书桌后方的另一片阴影中重新浮现了出来。 如同从水面下浮起的幽灵,三维的形体从二维的暗影中无声地剥离,一点一点地恢复了血肉之躯的实感。 她就那样大摇大摆地站在那里。 游侠们的箭尖齐刷刷地对准了她,弓弦绷得吱吱作响。 莫德雷德抬起手,向游侠们摆了摆。 “不用了。” 那三个字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花卉游侠们犹豫了一瞬,但最终还是服从了命令。 弓弦松弛,刀锋收回,但他们的眼睛依然死死地盯着那个从阴影中走出来的女人,虹膜中满是警惕与杀意。 阿尔贝林倒是彻底轻松了下来。 既然莫德雷德叫出了她的名字,既然对方示意手下不要攻击,那就意味着接下来的对话至少不会以流血收场。 至少暂时不会。 她不紧不慢地抬起手,将那顶已经跟了她整趟旅程的宽檐帽摘了下来。 帽檐下的面容在油灯的微光中显现。 那颗位于左眼下方的泪痣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醒目,为那张本就妖冶的脸增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气息。 阿尔贝林伸出手指示意大家看爱丽丝手中的武器。 爱丽丝的目光从阿尔贝林的脸上移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双刀。 那是两柄弧度优美的精灵长刀。刀身修长而纤薄,在油灯的微光下流转着一种不属于凡铁的、幽蓝色的冷冽光泽。 爱丽丝看了看双刀,又抬头看了一眼阿尔贝林。 再低头看了看双刀。 然后,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东西。 “这下麻烦了。” 平静,无奈,却沉重得像一块落入深潭的石头。 阿尔贝林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弧度,语气轻快得像是在酒馆里和老朋友叙旧: “是啊,爱丽丝殿下。” 她顿了顿,那双眼睛在烛光中闪了一下,带着一种近乎于玩味的锐利: “还是说应该称呼您为,不可思议的爱丽丝?” 莫德雷德的目光从阿尔贝林身上移开,缓缓落在了爱丽丝手中那两柄长刀上。 他盯着那两柄刀看了两秒。 然后他也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和爱丽丝的如出一辙,甚至连无奈的程度都一模一样。 书房里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油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爱丽丝将双刀缓缓收回腰间,那个动作从容而不慌乱。她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还保持着战斗姿态的花卉游侠们,轻轻抬起一只手。 “都退下。” 游侠们面面相觑。 领头的那个半跪在地的游侠张了张嘴,显然想要抗议。 “她想走,我们留不住她的。” 爱丽丝的声音很平静,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看着阿尔贝林,目光中没有恐惧,也没有敌意,只有一种经历过太多大风大浪之后才会有的、清醒到近乎冷酷的审视。 “虽然我没有见过她。但她的名字,在凯恩特灭国之时便已是如雷贯耳。” 阿尔贝林闻言,罕见地微微欠了欠身,那个动作甚至算得上是得体的。 “很荣幸。居然连爱丽丝殿下都听过区区一介密探的名字。” 她的语气里带着那种惯常的、让人分不清是谦逊还是嘲讽的阴阳怪气。 爱丽丝没有理会她话语中的机锋。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视着阿尔贝林,仿佛在等待一个她早已预料到的、却始终不愿意面对的宣判。 阿尔贝林也不再绕弯子了。 她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朝着爱丽丝的腰间随意地一指。 那里正悬挂着两柄刚刚收入鞘中的精灵长刀。 “凯恩特的花卉游侠亲卫队,说实话,这个可以作假。” 她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一字一顿,像是在法庭上陈述证词: “毕竟爱丽丝殿下完全可以对外宣称,这些是您以重金雇佣的、凯恩特灭国后流散各地的前凯恩特士兵。用来充当护卫,合情合理,没有人能挑出毛病。” 她顿了顿。 “但是——” 阿尔贝林的目光锁定在了那两柄长刀上,眼神变得锋利如刃。 “凯恩特长公主的双刀。” 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书房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我没记错的话应该称之为因奎特布。” 因奎特布。 那是凯恩特语。 翻译成通用语,意为“不可思议之物”。 凯恩特联盟神兵之首。 只有凯恩特王室的直系血脉才有资格持有的凯恩特神兵。 不是花钱能买到的。 不是杀人能抢到的。 更不是任何伪造手段能仿制出来的。 因为因奎特布认主。 而刚才,在爱丽丝格挡飞刀的那一瞬间,因奎特布的刀身上流转的幽蓝光芒,清清楚楚地映入了阿尔贝林的眼中。 “那么您的身份,” 阿尔贝林微微侧头,那颗泪痣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 “已经不需要再度重申了吧。”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花卉游侠们的呼吸都停住了。 莫德雷德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着。 那是他思考时的老习惯,但此刻那有节奏的叩击声,在这片凝固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而沉重。 阿尔贝林将宽檐帽重新戴上,压了压帽檐,那张危险而美丽的脸重新隐入了帽檐的阴影之中。 “只要我从阴影中离去,” 她的声音变得轻飘飘的,带着一种完成任务后特有的、如释重负般的松弛: “德法英交代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 莫德雷德与爱丽丝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无论是莫德雷德还是爱丽丝都太明白,爱丽丝的身份暴露,对于整个繁星来说意味着什么? 第369章 理性人的决定…… 书房里的油灯又跳了一下,将三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缩短、再拉长。 “如果只是为了完成任务的话。” 率先开口的是爱丽丝,爱丽丝的声音不急不缓。 “你不该现身。” 她抬起眼,直视着帽檐下的那片阴影。 “悄无声息地来,悄无声息地走。把情报带回帝都,任务完成,干净利落。这才是皇帝的夜莺该做的事情。” 她顿了顿。 “既然没有直接离去,想必是为了别的什么吧。” 阿尔贝林没有立刻回答。 她将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了莫德雷德两秒,又转头看了爱丽丝两秒,嘴角的弧度微微扩大了一点。 “该说不说。” 她的语气带着那种惯常的、让人捉摸不透的慵懒。 “爱丽丝殿下,您的直觉,不愧让整个时代为您侧目。” 她微微侧过身,面向爱丽丝,那双隐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却异常认真。 “从凯恩特灭亡的那一年开始,直到如今的圣伊格尔历945年。整整这么多年。一旦人们讨论起这个时代的风云人物……” 她伸出一根手指,先点了点爱丽丝的方向,又点了点莫德雷德的方向。 “您和莫德雷德这两个名字,就是我们永远绕不过去的话题。” “不过接下来的话。” 她的语气突然转了个弯,从对爱丽丝的陈述中抽离出来,目光越过长桌上那些散乱的羊皮纸,落在了莫德雷德的身上。 “我并非是对爱丽丝殿下说的。” “我是想问……” 阿尔贝林缓缓举起了右手。 手背朝外。 油灯的微光照在那片皮肤上,四棱星圣形在昏暗中散发着柔和而不容忽视的光芒。 爱丽丝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那是一种真正的吃惊。 不是客套礼节性的惊讶。 她的目光在阿尔贝林手背上的四棱星与莫德雷德之间来回移动了两次,那双一向沉稳如深潭的眼睛里,罕见地掠过了一丝困惑。 “这个符号?” 爱丽丝眯着眼睛歪着脑袋,有些困惑的看着莫德雷德,莫德雷德尴尬的挠了挠脸,咳嗽了一声。 “我不会给我亲爱的同志隐瞒任何事情的,等夜莺离开之后,我会一五一十的把我经历的一切都告知给你。” “可同志,我还什么都没说呢……我确实想问些什么的哦……” “咳咳!” 阿尔贝林没有给她追问的时间: “夫妻吃醋以及打情骂俏的环节请略过啊,等我走了,你们随便聊。” 她将那只印着四棱星的手收回,重新抱在胸前,目光从爱丽丝身上移开,牢牢地锁定在了莫德雷德的脸上。 “事到如今。” 她一字一顿。 “我还该如何称呼你?” “莫德雷德大人?” 她的语气微微上扬,在那个称呼上停留了半秒。 “还是莫妄德爵士?”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莫德雷德停下了手指叩击桌面的动作。 他看着阿尔贝林,看着那只曾经在萨尔瑞斯的海风中递给他欧李果干的手,看着那枚本不该出现在皇帝密探手背上的四棱星圣形。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郑重,不像是在回应一个问题,更像是在确认一段记忆的真实性。 “与你作为旅伴的记忆,我并未遗忘。” 他的声音平静而温和。 “那些在马车上的争论,在海边的感叹,在床岛上的愤怒。每一个画面都清清楚楚。” 他看着阿尔贝林的眼睛,那双重新变得完整的眼睛里只有真诚。 “不过正如那次分别时一般。” 莫德雷德的语气没有变,依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随意,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 “我要去实现那个一万年后的梦了。” 阿尔贝林听到这句话,嘴角的弧度变了: “你只是去种下那一万年后的种子。莫妄德爵士。”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 莫德雷德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没错。” 他靠回椅背上,手指又开始了那个有节奏的轻叩。 “也对,毕竟要一万年后才能开花结果的话,现在就得种下种子。” “那么……” 阿尔贝林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 “为了我能尽早离开这酸臭之地,我就直奔主题了吧。” 她微微前倾了身体,帽檐下的那双眼睛如同两柄出鞘的匕首。 “我已经得到了将你们逼到悬崖上的情报了。” 她指了指那些散落在桌面上的文件,又指了指门口那些还没有完全退出去的花卉游侠。 “凯恩特神兵之首的目击。而证人则是我,以我阿尔贝林的证词为引,再加上德法英皇帝陛下本人对凯恩特的了解……” 她摊了摊手,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不怀好意的体贴。 “爱丽丝殿下的身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她转过头,目光在莫德雷-德和爱丽丝之间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两人之间那只空空如也的果干碟子上。 “我很好奇。” 她的声音变得极轻,轻到只有三个人能听见。 但那份轻,比任何一声怒吼都更具压迫感。 “如果我将这些线索传回皇帝陛下的耳边。” 她一字一顿。 “你们,该如何面对?” 油灯的火焰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猛地跳了一下。 书房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分。 那些还未退尽的花卉游侠们无声地握紧了刀柄,指节泛白。 阿尔贝林的话语如同一柄看不见的利刃,轻描淡写地悬在了繁星的头顶。 三两句话。 压力便稳稳当当地给到了爱丽丝与莫德雷德这一方。 ……… …… … 莫德雷德摸了摸下巴,长叹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 他摊了摊手,语气坦诚得近乎于耍赖。 “我刚刚接手。三年的空白,你让我现在就拿出一套完美的应对方案,未免太高看我了。”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爱丽丝。 “不过像这样的政治危机,我想我的同志、我最爱的爱丽丝一定早就预料到了。” 他的目光中带着一种笃定的信赖。 “并且也为其做好了准备。” 爱丽丝没有立刻回应。 她站在桌边,目光落在那只空了的果干碟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因奎特布的刀柄。 她在迟疑。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等于将自己的底牌亮到了对手的眼前。 而阿尔贝林无论如何都是德法英那边的人。 “说出来吧,爱丽丝。” 莫德雷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靠在椅背上,趁爱丽丝在思考的时候,连忙多拿了几个果干往嘴里塞。 “政治上这东西,说到底就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敌人搞得少少的。” 他朝阿尔贝林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还得靠眼前这位密探大人帮我们斡旋呢。” “喂。” 阿尔贝林的眉毛挑了起来,语气里夹着一股哭笑不得的恼怒。 “不要这么理所当然地把我拉到你们这边的阵营来啊,莫妄德爵士。” 她抱着双臂,歪了歪头,表情写满了控诉。 “不过这种事情……” 她转向爱丽丝,语气恢复了那种职业密探特有的冷静与分寸感。 “爱丽丝殿下肯定也不会告诉我的。毕竟我可是皇帝那边的人。有些话说出口给我听,太危……” “不。我当然可以。” 爱丽丝的声音平静地插了进来。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干脆利落得像是一刀切下去。 阿尔贝林的后半句话被堵在了喉咙里。 爱丽丝看向莫德雷德,目光中带着一种无声的确认。 “如果是莫德雷德同意的话。” 莫德雷德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但意味着他将这个决定的主导权完全交给了爱丽丝。 这是信任。 不是盲目的信任,而是一个了解对方全部能力的人,对另一个人的判断力发自心底的认可。 爱丽丝转回身,面向阿尔贝林。 “我称呼您为阿尔贝林小姐,可以吗?” 阿尔贝林微微一愣。 那个称呼出乎她的意料。 整理好了帽子,她快速地拉低了帽檐,将那一瞬间浮现在眼底的意外遮了个严严实实。 “请自便。” 爱丽丝点了点头。 她没有坐下,而是绕过长桌,走到了书房墙壁上那幅挂着的、已经有些发黄的大陆地图前。 她的手指抬起,在地图上虚虚地点了三个位置。 “阿尔贝林小姐,我们来做一个假设。” 她的语气变了。 不再是方才那种温和的、带着些许疲惫的女主人的语调。 而是变得清晰、冷静、条理分明。 “假设明天有三个人要被拉到决斗场上,进行一对一的决斗。” “他们所使用的武器,是三把弩。” 阿尔贝林的眼睛在帽檐下微微眯起。她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 “第一把弩。” 爱丽丝竖起一根手指。 “有魔法加持,百发百中。无论对手如何闪避、如何防御,射出去就一定会命中。” “第二把弩。” 第二根手指竖起。 “只是一把普通的弩。根据使用者本身的水平,命中率大概在七成到八成之间。是一把好弩,但不是神兵。” “第三把弩。” 第三根手指竖起。 “是一把已经生了锈的旧弩。机括有些卡涩,弓弦也松了。如果能够顺利激发的话,命中率大概只有三成到四成。” 她转过身,面向阿尔贝林。 “规则很简单。先挑选弩箭,然后进行行动。率先行动的人可以优先将弩箭对准任何一个目标,进行一次决斗。” 爱丽丝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滑动。 “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 她的手指停在了众星行省的位置。 “繁星手中拿的是第三把弩。” 手指向西北方移动,停在了迪尔自然联邦那片广袤的密林标记上。 “迪尔自然联邦的王,纽布勒斯,拿的是第一把弩。” 最后,手指缓缓滑向了地图的中央,停在了帝都的位置。 “而尊贵的德法英陛下。” 爱丽丝的声音平静如水。 “就是在这场决斗中,第一个行动的人。手持第二把弩箭的人。”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阿尔贝林的手指在臂弯里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爱丽丝继续说道,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毫无疑问,在这场生死决斗当中,纽布勒斯、我与莫德雷德、以及伟大的皇帝德法英,都是聪慧的理性人。” 她看着阿尔贝林的眼睛。 “请问,他该如何做出正确的决定?” 这个问题被抛出来之后,书房里陷入了一种极其微妙的沉默。 阿尔贝林站在原地,帽檐下的表情被阴影完全遮住了。 但莫德雷德注意到她交叠在胸前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密探在高速运转思维时才会有的细微动作。 答案其实并不复杂。 甚至可以说,对于阿尔贝林这种级别的政治头脑来说,从爱丽丝开口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算出了结果。 如果德法英是一个理性人。 他手中的第二把弩,命中率七到八成。 纽布勒斯手中的第一把弩,百发百中。 繁星手中的第三把弩,命中率只有三到四成。 那么作为第一个行动的人,德法英该瞄准谁? 如果德法英瞄准纽布勒斯。 那个拿着百发百中之弩的最大威胁。七到八成的概率将其击杀,之后面对的是只有三到四成命中率的繁星。 优势在握。 并且繁星严格来说至今仍是圣伊格尔帝国的一部分,一致对外并非不可能。 一个理性的皇帝,在有限的时间里,在衰老的催促下,只够打一场战争。 那么这场战争的箭头,应该对准谁? 答案昭然若揭。 对准那个拿着最强武器的人。 对准纽布勒斯。 对准迪尔自然联邦。 而不是转过身来,对准那个只拿着一把生锈破弩的、名义上还是自己臣属的繁星。 这就是爱丽丝真正想说的。 一个理性人就能做出的最优选择的简单数学题。 你算算,哪个选择对你更划算。 阿尔贝林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缓缓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但意味着她完全理解了爱丽丝这番话背后的每一层含义。 “我明白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 但紧接着,她话锋一转。 那种平静的外壳裂开了一道缝隙,从里面透出来的,是一种连阿尔贝林自己都无法完全掩饰的、深沉的忧虑。 “但是,爱丽丝殿下。” 她的声音放得很低。 “如果手持第二把弩箭的那个人……” 她停顿了一下,帽檐下的目光变得幽深而复杂。 “面对的第三把弩箭的持有者,恰恰是毁了他一生事业的人呢?” 书房里的空气猛地一沉。 那句话的分量,远比它听起来的要重得多。 爱丽丝的手指在因奎特布的刀柄上停住了。 莫德雷德的手指也停止了叩击桌面。 阿尔贝林的声音没有停。 “理性人是会做出最优解的。” 她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极深极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 “但仇恨……有时候会让一个理性人,不再理性。” 她看着爱丽丝,又看着莫德雷德,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了一瞬。 “说不定——” 她的嘴角浮起了一丝极其苦涩的、甚至可以称之为心疼的弧度。那不是对爱丽-丝和莫德雷德的心疼,而是对另一个人的。 “他可以拉着繁星陪葬哦。” 这句话说完。 阿尔贝林压了压帽檐。 她没有再看莫德雷德,也没有再看爱丽丝。 她只是微微侧过身,面向了书房最深处的那片阴影。 就像来时一样,她的身形开始变得模糊、变得扁平。 三维的血肉之躯如同被泼在地上的墨水,无声无息地融化成了二维的平面暗影,顺着墙角的阴影向下流淌、蔓延。 最后一丝属于阿尔贝林的存在感,在黑暗中消散殆尽。 她融入了阴影。 便再也不见了踪影。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油灯的火焰在那一刻跳了最后一下,然后重新归于平稳。 莫德雷德与爱丽丝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表情都算不上轻松。 那只空空如也的果干碟子静静地摆在桌上,在油灯的微光中反射着一圈暗淡的光晕。 莫德雷德看了看那只空碟子,伸手从怀里摸了摸。 又摸了个空。 果干彻底吃完了。 “……得让泥芙洛女士再做一批了。” 他嘟囔了一句完全不合时宜的话,靠回了椅背上。 “我亲爱的同志,我的份呢?” “听不懂,我旋风叉子铲车嘴!库库就是往里怼!” “可恶的果干小偷!竟敢伪装成我亲爱的同志莫德雷德!吃我一拳!” 严肃的气氛在两人打闹当中消弭。 第370章 格赫-达-格雷 月夜镇与繁星镇之间的那片密林,晨雾还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松针特有的清香。 护民哨兵们已经在这里驻扎了好几日。 他们在密林的边缘拉起了警戒线,虽然所谓的警戒线不过是用几根粗麻绳和挂着红色布条的木桩简单围起来的,但对于附近的村民来说,这就足够说明问题的严重性了。 哈尔玛老爷子依旧每天雷打不动地来送饭。 今天他送来的是两桶热气腾腾的杂菜汤,里面煮着切成块的咸肉和昨天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芜菁。 “来了来了!” 站在哨塔上的阿克曼突然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兴奋。 所有的哨兵都精神一振,纷纷站起身来,朝着官道的尽头望去。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那是一匹体格极其健硕的战马,身上披挂着深蓝色的马铠。 马铠的工艺精良,每一片甲叶都打磨得锃亮,那是上好的精钢,在晨光中反射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这种级别的装备,通常只有那些富得流油的大商会或者真正的贵族老爷才用得起。 然而,骑在马上的人却完全不是那副做派。 那人穿着一身有些陈旧的贵族式轻甲,胸口的位置挂着那种繁琐的丝质装饰。 哈尔玛眯起老眼仔细瞅了瞅,觉得那玩意儿看起来像是把一条长长的围巾绕在脖子上,然后又把下摆胡乱地塞进了领口里,导致上半身的领子那里鼓鼓囊囊的,堆着一团乱糟糟的丝绸。 更要命的是,那团本来应该代表着优雅与体面的丝质装饰,此刻脏得简直没法看。 上面沾满了泥点子、草屑,还有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留下的暗沉污渍。 看起来就像是被人从泥塘里捞出来,然后在水里随便涮了两下,还没晾干就挂在了脖子上。 骑手本人的状态也不遑多让。 那一头本该精心打理的卷发此刻蓬乱得像个鸡窝,脸上沾着灰土,眼窝深陷,看起来像是连续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吁——!” 骑手猛地一勒缰绳,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随后稳稳地停在了警戒线前。 “您好?” 阿克曼上前一步,想要按照惯例先打个招呼,顺便核实一下对方的身份。 然而,马上那个人根本没等他把话说完。 那人动作干练地翻身下马,落地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几乎是同时,一声清越的剑鸣响起。 那人焦躁地抽出了一柄细剑。 那剑身极窄,在阳光下闪烁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寒光,剑柄护手处雕刻着精美的鹰纹,看起来既优雅又致命。 “格赫。” 那人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声音沙哑而急促,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格赫-达-格雷,格雷家族的格赫。” 他没有看任何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密林深处,仿佛那里藏着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高阶魔物在哪?” 阿克曼被这人的气势震了一下,下意识地指了指身后那片幽深的林子: “就在里面,格赫大师。根据我们的观察,主要活动区域在……” 他的话还没说完,格赫已经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进去。 那人根本没有听完情报的耐心,提着细剑,火急火燎地钻进了警戒线,身影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茂密的灌木丛中。 哈尔玛看着那道风风火火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看向阿克曼,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困惑: “阿克曼啊……猎魔协会的人都这样吗?” 他指了指格赫消失的方向: “这看着怎么跟去寻仇似的?而且就他一个人?” 阿克曼耸了耸肩,也是一脸的莫名其妙: “我也不知道啊,老爷子。一般来说,处理这种级别的高阶魔物,猎魔协会都是大阵仗。” 他比划了一下: “至少得二三十个身着轻甲的步兵先探路,后面还得跟着好几个专门的步行骑士,身披重甲的那种,负责正面硬扛。有时候还得带上几个炼金术士或者法师学徒,专门对付魔物的特殊能力。” “但是这次……” 阿克曼看着那匹孤零零的战马,摇了摇头: “就只来了一个人……” “而且格赫-达-格雷这个名字……” 旁边一个对帝国贵族谱系稍有了解的老兵插嘴道: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格雷家族可是帝国有名的剑术世家。”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 “鹰之剑术协会的第一大师,好像他们家族蝉联了好几届了。听说那种剑术快得连影子都看不清,专门用来对付轻甲或者无甲的目标,一击必杀。” “这样吗?” 哈尔玛听得似懂非懂,但他大概明白了,刚才那个看起来脏兮兮、急吼吼的家伙,是个不得了的大人物。 “那他一个人能行吗?那林子里的魔物可是凶得很啊。” 阿克曼叹了口气,重新端起弩箭,警惕地盯着密林的方向: “既然是敢孤身前来,那应该是有本事的吧。我们守好外围就行,别让漏网之鱼跑出来祸害村子。” 密林深处的雾气更浓了,混杂着腐殖质的腥气和某种古老野兽留下的标记味。 ……… …… … 格赫没有理会周围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的剑尖微微向下,在灌木丛中划过一道几乎无声的轨迹。 “格里姆-达-格雷……” 他低声念着父亲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于咒语般的节奏感。 那是一个在帝国剑术史上占据着显赫地位的名字。 鹰之剑术协会的第一大师,连续两届蝉联的记录保持者。 曾经,格雷家族是帝国贵族圈子里不可忽视的存在。 他们的庄园占据着最肥沃的土地,他们的剑术馆里总是挤满了渴望得到指点的学徒,他们的家徽甚至都是代表着决斗的细剑与礼帽。 但那些对于格赫来说,都已经是过去式了。 甚至在格里姆活着的时候,对于他这个儿子来说,家族的荣光也从未意味着什么优待。 他不是那种在蜜罐子里泡大的少爷。 从记事起,他就在父亲那双永远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里挣扎求存。 因为他是格雷家族的长子。 因为他被寄予了厚望。 “要对得起格雷这个名字。” 这句话如同梦魇一般,伴随着他的整个童年和少年时期。 他不是被教导如何挥剑,而是被扔进了一个个残酷的试炼场。 与其他学徒搏杀,直到把他们全部打趴下;与低阶魔物周旋,直到学会如何在生死的边缘寻找破绽;在雨夜中站桩,直到身体冻得失去知觉…… 只有通过这些考验,他才配得上“格雷”这个姓氏。 只有变得足够强,他才有资格站在父亲面前,挑战那个第一大师的位置。 那是他为自己设定的人生目标,是他存在的唯一意义。 但是。 大师死了。 死在了甚至在当时还被视为异端的剑士手里。 决死剑士。 基利安。 这个名字如同一柄尖刀,精准地刺入了格赫的心脏。 随着格里姆的死去,那个看似坚不可摧的格雷家族,在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曾经的荣耀、财富、地位,在剑术协会的清算和皇帝的打压下,如同沙滩上的城堡,被浪潮冲得一干二净。 墙倒众人推。 那些曾经阿谀奉承的学徒四散而逃,那些为了利益而依附的亲戚翻脸不认人。 但对于格赫来说,这些都无所谓。 甚至可以说,他对此根本没有什么感觉。 他疲惫。 他只是觉得……空虚。 那个他追逐了半辈子的目标,那个他准备用一生去超越的高山,突然之间就塌了。 他还没来得及证明自己比父亲更强,父亲就已经不在了。 那么,现在的他,还是格雷家族的格赫吗? 还是那个为了第一剑术大师而活着的格赫吗? 如果拿不回那个第一剑术大师的称号,如果无法在父亲倒下的地方重新站起来…… 他甚至觉得自己连“人”都算不上。 只是一具行尸走肉,一个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基利安……” 格赫的眼神变得冰冷而空洞,像是一潭死水。 他并没有多少仇恨。 真的。 他甚至不知道那个基利安长什么样子,为什么要杀他的父亲。 但他必须击败基利安。 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证明。 为了证明格雷家族的剑术没有输给那种野路子。 为了证明他有资格从那个死去的大师手中接过那个位置。 为了让自己变回一个人。 所以,他来到了这里。 猎魔协会。 这个充满了危险、血腥、与死亡相伴的地方。 他像一个疯子一样,疯狂地接取那些猎杀高阶魔物的任务。 每一次都冲在最前面,每一次都用那种近乎于自残的方式去磨砺自己的剑技。 为了击败那个杀死父亲的仇人,他觉得自己必须变得像那个仇人一样。 冷酷、无情、像野兽一样敏锐。 在生与死的边缘,在与那些恐怖魔物的每一次交锋中,去寻找那种超越极限的感觉。 只有这样,才能提升自己的技艺。 只有这样,才能在面对那个基利安的时候,有一战之力。 “在哪……” 格赫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前方的灌木丛中传来一阵沉重的呼吸声,带着浓重的腥臭味。 那是高阶魔物特有的气息。 他的手握紧了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找到了。” ……… …… … 格赫靠在一棵粗壮的老橡树下,胸口那道骇人的伤口正随着他的呼吸而轻微起伏。 鲜血顺着轻甲的缝隙渗出来,在沾满泥土的丝质装饰上晕染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他用牙齿咬开一只小巧的药剂瓶,将里面带着刺鼻草药味的粘稠液体,一股脑地倾倒在伤口上。 “嘶——” 药液接触到翻卷的皮肉,激起一阵剧烈的灼痛。 格赫死死咬着牙关,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脏兮兮的脸颊滑落,滴在泥土里。 他根本不知道这只高阶魔物叫什么。 也没那个闲工夫去查什么《魔物图鉴》。 他只知道,这是一个长着长长獠牙、浑身散发着恶臭的畜生。 战斗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就在他以为已经逼近魔物的巢穴,准备一击必杀的时候,那只潜伏在阴影中的野兽突然发难。 那两根如同匕首般锋利的獠牙,竟然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 更要命的是,那畜生竟然像豪猪射出尖刺一样,把其中一根獠牙猛地吐了出来! 那一瞬间,死亡的气息几乎贴着他的鼻尖擦过。 如果不是那种从小在各种生死试炼中磨练出来的、近乎本能的身法与脚步,如果不是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强行扭转了身体…… 那根獠牙就不只是划开他的胸口,而是直接贯穿他的心脏了。 即便如此,那道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肋下的伤口,依然触目惊心。 “还是不够快……” 格赫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自我厌弃。 他赢了。 在躲过那致命一击的下一个瞬间,在身体还处于失衡状态的刹那,他凭借着那种疯狂的执念,硬生生地冲到了魔物面前。 手中的细剑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精准无误地从魔物的下颌刺入,贯穿了那颗充满杀戮欲望的大脑。 魔物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的咆哮,就轰然倒地,变成了一具还在抽搐的尸体。 又是他赢了。 在生死的边缘走了一遭,用命换来了一次胜利。 但是…… 格赫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手,看着那只还在流血的胸口。 那种空虚感依然像潮水一样包围着他。 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战胜强敌的喜悦,甚至连那种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快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疲惫。 无尽的疲惫。 他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 这种所谓的胜利,这种所谓的变强,到底有什么意义? 如果不能击败那个叫基利安的男人,如果不能重新拿回那个“第一剑术大师”的头衔…… 他做的这一切,都像是在对着空气挥剑。 格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空了的药剂瓶随手丢在一边。 药效开始发挥作用,伤口处的灼痛感稍稍减轻了一些。 他打算再休息几分钟。 等体力稍微恢复一点,就把那颗狰狞的魔物头颅割下来。 那是任务完成的证明,是换取下一次猎杀机会的筹码。 然后交给外面那群只会守着警戒线的护民哨兵。 再然后…… 回猎魔协会。 等待下一个任务。 等待下一次在生死边缘的徘徊。 直到……遇见那个基利安。 或者,直到死在某只魔物的爪牙之下。 对他来说,这两种结局,似乎也没什么分别。 第371章 上位者联盟(上) 格赫皱着眉头,将手中的细剑倒转,剑刃压在那只长着獠牙的高阶魔物的脖颈处,准备割下它的头颅。 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发现了什么。 在魔物那杂乱的、被鲜血和泥浆纠结在一起的鬃毛之下,竟然隐约露出了一个金属项圈。 项圈紧紧地箍在魔物粗壮的脖颈上,做工异常精细。项圈的正面,悬挂着一枚徽章。 那是一枚典型的贵族家徽。 构图规整,细节考究。中间是一根精致的绅士手杖,手杖的顶端斜放着一把半展开的华丽折扇,而在手杖的尾端,则是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 格赫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盯着那枚徽章看了好几秒,脑子里把所有他知道的、甚至是在剑术协会那些旧档案里见过的贵族家徽都过了一遍。 没有印象。 完全没有印象。 “我是不是不应该如此沉溺于剑术当中啊?” 格赫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困惑和自我怀疑。 他以前只顾着练剑,只顾着那个第一大师的名号,对贵族圈子里的那些纹章学确实是一窍不通。 但即便如此,这枚家徽也太奇怪了。 手杖、折扇、手帕…… 这种组合充满了浓郁的贵族生活气息,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感。 更让他感到诧异的是,这只高阶魔物可不是那种贵族们喜欢豢养的小香猪、或者能在宴会上表演杂耍的小猴子。 这可是一只身高超过半人、獠牙能轻易刺穿轻甲、浑身散发着恶臭的、足以撕碎成年人的高阶魔物啊! 谁会把这种危险的野兽当宠物养? 谁又有能力给这种级别的魔物戴上项圈? 一股猩红的味道突然飘了过来。 格赫太熟悉这个味道了。 那是血。 浓烈、新鲜、带着温热铁锈味的血。 不对。 作为格雷家的人,从小就在各种生死试炼中磨练出了极为敏锐的感官。他的鼻子比常人灵敏数倍,能分辨出风中极其细微的气味变化。 除了血腥味,他还闻到了一股花的香味。 像是蔷薇。 盛开的、带着露水的蔷薇花香。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味混合在一起,竟然形成了一种奇异的、令人作呕又莫名其妙带着一丝诱惑的香水味。 下一瞬间。 一柄洋伞,不知何时搭在了他的肩上。 那伞柄冰凉,压在他的锁骨上,没有一丝重量,却让他整个人如坠冰窟。 “啊?!” 格赫感到惊恐万分。 尤其是一名修行当中极其注重感知的剑士,竟然被敌人毫不察觉地近身到这种地步! 他甚至连那柄洋伞是怎么出现的、那个身影是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的都不知道! 砰! 一声闷响。 格赫只觉得额头像是被巨锤狠狠砸了一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几步,然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鲜血顺着他的额角流了下来,流进了眼睛里,视野瞬间变得一片血红。 “啊啊啊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剧烈的疼痛就让格赫发出了痛苦的嚎叫。 那流出来的鲜血,竟然沸腾了! 那种高温就像有人把他整张脸摁进了刚刚烧开的滚油锅里! 滋啦。 皮肉焦糊的味道弥漫开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半边脸皮正在那种诡异的高温下迅速融化、脱落,露出下面鲜红的肌肉和白森森的颧骨。 直到此时,他才勉强睁开那只完好的眼睛,透过血雾看清了来者。 那是一个穿着红色蓬蓬裙的贵妇人。 裙摆层层叠叠,如同盛开的血色蔷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她手中举着一柄浮夸的洋伞,伞面也是深红色的,上面绣着繁复的蕾丝花边。 她的脸上戴着一副精致的半脸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一张涂着猩红唇膏的嘴,嘴角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微笑。 格赫的心脏狂跳不止。 他很明显地知道,眼前这个家伙,绝不可能是人类! 那种压迫感,那种让他灵魂都在颤抖的气息…… 上位者?! 魔物进化途径的终点?! 但是那个戴着面具的贵妇人,却没有理会格赫。 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只是撑着那柄洋伞,缓缓地走到了那具还在抽搐的高阶魔物尸体旁。 她蹲下身,伸出一只戴着红色丝绒手套的手,轻轻抚摸着魔物那被格赫一剑刺穿的下颌。 眼神中流露出的竟是心疼。 “哎呀呀……” 她的声音甜腻而慵懒,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惋惜: “真是个小可怜。明明只是出来散散步,怎么就被人给弄坏了呢?” 她抬起头,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眼睛,终于看向了躺在地上、因为剧痛而蜷缩成一团的格赫。 嘴角的那抹微笑,变得更加深了。 “你说是不是呀,小剑士?” “不过也没差了。” 那个穿着红色蓬蓬裙的贵妇人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 啪。 她打了一个响指。 原本死死箍在那只高阶魔物脖子上的金属项圈,竟然像是有了生命一般,自动松开了扣锁。 嗖——! 下一瞬间,那个项圈化作一道银色的残影,直直地飞向了格赫。 “呃——!” 格赫还没来得及从那种剧痛中回过神来,脖子上一凉,那个带着贵族家徽的项圈,已经牢牢地扣在了他的脖颈上。 金属的冰冷触感紧贴着滚烫的皮肤,激起一阵令人窒息的战栗。 还没等格赫反应过来,更加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从他额头那道恐怖伤口中涌出的鲜血,竟然违背了重力,不再顺着脸颊流淌,而是像活物一样,顺着某种看不见的轨迹,迅速蔓延到了那个项圈上。 鲜血染红了精细的金属花纹,染红了那枚精致的家徽,染红了整个项圈。 那些鲜血似乎就是眼前这位上位者操控的能力。 它们在项圈的扣环处自行打了一个结,然后慢慢地延伸、拉长,变成了一根猩红色的、散发着铁锈味的绳索,轻飘飘地飞到了那位上位者的手中。 那个贵妇人甚至没有动,只是轻轻抬了抬手,那根鲜血绳索便乖巧地缠绕在了她戴着丝绒手套的指尖。 猛然一拉! 格赫只觉得脖子上一紧,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了几步,直接被拽到了那个贵妇人的面前。 上位者的怪力根本不是人类可以抗衡的。 但是。 格赫的手依然死死地抓着那柄细剑。 即便在那种剧痛和眩晕中,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属于格雷家的战斗本能依然没有消失。 当靠近那个贵妇人的那一刻。 铮——! 细剑出鞘。 一道银光如闪电般划破了空气,带着必杀的决心,直刺上位者的面门! 快。 准。 狠。 这是鹰之剑术的精髓,是格赫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练出来的绝杀一击。 那个贵妇人似乎也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已经半死不活的人类还能反击。 嗤! 一声轻微的裂帛声。 细剑的剑尖划过了那个精致的半脸面具。 面具上出现了一道细长的裂痕,暗红色的血液从裂痕中渗了出来,那是属于上位者的血。 得手了! 格赫心中狂喜,虽然只是擦伤,但这证明对方并非不可战胜! 他强忍着剧痛,想要乘胜追击,手中的细剑再次挽出一朵剑花,准备刺向对方的咽喉。 然而。 “真是个不听话的小狗呢。” 那个贵妇人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惊慌,甚至还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 下一刻。 滋啦——! 格赫额头上的鲜血,那原本只是流淌的液体,突然间变成了恐怖的高温熔浆! 那种温度简直要把他的大脑都煮熟了! “啊啊啊啊——!” 格赫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手中的细剑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眼前一黑,意识瞬间被那股无法忍受的热浪吞噬。 他晕了过去。 ……… …… … 热。 好热。 像是在正午的沙漠里暴晒了三天三夜,又像是被人扔进了正在冶炼铁水的熔炉。 那种热是从头皮开始的,顺着血管一路向下,烧得每一寸神经都在尖叫。 格赫感觉自己的脑浆都在沸腾,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眼前是一片旋转的、令人眩晕的红光。 那种红不是夕阳的红,也不是火焰的红,而是那种……粘稠的、带着腥味的、正在凝固的血块的颜色。 世界在颠倒。 天地在旋转。 有什么东西在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无数只苍蝇在围着腐肉飞舞,又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念着某种听不懂的咒语。 这种感觉……就像是中暑了一样。 严重的中暑。 意识像是漂浮在海面上的破木板,随着波浪起起伏伏,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模糊。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在动。 不是那种主动的行走,而是被动地被拖拽。 有什么东西死死地勒着他的脚踝。 很紧。很疼。 那是一根绳子吗?还是一只手? 他不知道。 他只能感觉到身体在地面上摩擦,那些尖锐的石子、粗糙的树枝、带刺的灌木,一下又一下地划过他的后背,他的手臂,他的腿。 沙沙沙…… 那种声音持续不断,像是死神的脚步声。 他在被拖着走。 像拖一条死狗一样。 去哪里? 不知道。 前面是一片漆黑的深渊吗?还是……更恐怖的地狱? 格赫想要睁开眼看看,哪怕只是一眼。 但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无论怎么用力都抬不起来。 那种眩晕感越来越强烈,越来越让人想要呕吐。 热。 真的好热啊…… 父亲……这就是您一直追求的……剑术的尽头吗? 这就是……失败者的下场吗? 格赫的意识在黑暗中渐渐下沉,最终彻底沉入了那片无边无际的、滚烫的血红色深渊之中。 ……… …… … 领主居所内,一份来自猎魔协会的紧急报告正摆在长桌上。 羊皮纸的边缘有些卷曲,上面的字迹虽然工整,但每一行都透着一股急促的焦虑。 莫德雷德手里捏着一颗果干,眉头微微皱起。 他昨天才搞明白,这个所谓的猎魔协会压根就不是爱丽丝牵头弄的,而是从帝国其他行省跑过来的商业组织。 在此之前,他还一直以为这是基利安大师搞的副业,用来给那些精力过剩的决死剑士们找点正经事干。 结果闹了半天,是个外来的。 报告上的内容有些耐人寻味。 一名经验丰富的剑士协会成员,孤身一人前往月夜镇与繁星镇之间的密林猎杀高阶魔物,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现场的护民哨兵已经发现了那只高阶魔物的尸体,致命伤是一击贯穿大脑,手法干净利落,确实是高手的做派。 但是,那个杀死了魔物的剑士,却不见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只有那匹披着昂贵马铠的战马孤零零地留在警戒线外。 护民哨兵将战马和现场勘查报告送到猎魔协会的时候,那边的负责人也傻了眼。 于是他们想到了莫德雷德。 或者说,想到了繁星镇如今这位不可思议的领主,希望领主大人能配合调查,毕竟是在繁星的地界上出的事。 莫德雷德挠了挠脑袋,一脸的莫名其妙。 “为什么我要去帮猎魔协会擦屁股?” 他将果干塞进嘴里,嘟囔着: “他们自己接的单子,自己的人出了事,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他们的保姆。” 爱丽丝正翻阅着一份关于城防修缮的预算表,听到这话,头都没抬。 爱丽丝放下了手中的羽毛笔。 她从那一摞厚厚的文件里,极其精准地抽出了一份被压在底下的税收报告。 “啪。” 她将那份报告轻轻拍在莫德雷德面前。 “首先。” 爱丽丝的声音平静而条理清晰: “雇佣猎魔协会处理的大部分都是一些杂事,比如清理低阶魔物、护送商队、解决那种不值得正规军出动的麻烦。” 她指了指报告上的第一行数据: “这可以极好地减轻我们的巡防压力,让正规军把精力集中在更重要的边防和治安上。” 莫德雷德瞥了一眼那份报告,嚼果干的动作慢了下来。 “其次。” 爱丽丝的手指滑到了报告的最后一行,那个数字被用红墨水特意圈了起来。 “猎魔协会给繁星缴纳的税收,是一般商业组织的四倍。” “四倍?” 莫德雷德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 “是的。” 爱丽丝点了点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赞许: “他们为了在繁星获得合法的经营权和某些特殊的便利,主动提出了这个税率。而且这还不包括他们在本地雇佣人手、购买补给所带来的间接收益。” 书房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 莫德雷德一拍大腿,立马换了一副正义凛然的表情。 “那还说啥了!” 他大手一挥,语气坚决得像是刚才那个抱怨的人根本不是他: “这是为了繁星的治安!为了人民的安全!为了商业环境的稳定!必须查!严查!” 他转过头,对着门外的侍卫喊道: “麻烦你了!去请基利安大师走一趟!” 爱丽丝看着他那副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亲爱的同志。” 她用羽毛笔点了点那份税收报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调侃: “看看你的嘴脸。” 莫德雷德尴尬地笑了一声,又从碟子里拈了一颗果干塞进嘴里,试图掩饰自己的见钱眼开。 “咳咳……都是为了繁星嘛,不寒碜,不寒碜。”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那份猎魔协会的报告随手放到了一旁,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埋头处理起下一份文件来。 门外的哨兵领命而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那种只有翻动羊皮纸和咀嚼果干声音的宁静。 第372章 上位者联盟(中) 基利安蹲下身,沉默地注视着那只已经被割去头颅的高阶魔物尸体。 护民哨兵们做事倒是干脆利落,脑袋切得很整齐,断口平滑,一看就是用的制式弯猎剑,但这也意味着头部的所有线索都已经跟着那颗脑袋被送到猎魔协会去了。 基利安没有在意这些,他的目光落在了魔物脖颈的断面下方。 那里有一圈清晰的勒痕。 不是战斗中被绳索缠绕留下的那种粗糙擦伤,而是一种长期佩戴某种紧箍之物后,在皮下组织中慢慢压出来的、深深的凹痕。 基利安伸出手,指腹轻轻按在了那道勒痕上。 皮下的触感很明确。 外层是柔软的、鞣制得极为讲究的小羊皮,那种细腻的纹理即便隔着一层魔物粗糙的表皮都能分辨得出来。而羊皮的内里包裹着的,是一圈冰冷坚硬的铁箍。 这不是什么临时绑上去的绳索。 这是精心制作的、长期使用的束缚工具。 基利安收回手指,在衣摆上随意擦了擦。 “宠物的项圈。” 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价今天的天气。 有人把这只足以撕碎成年人的高阶魔物,当成宠物一样饲养。 基利安站起身,环顾了一圈周围的环境。他弯腰捡起地上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在指间轻轻把玩着,拇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石头粗糙的表面。 “下次得告诉那群护民哨兵。” 他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 “别动不动就把魔物的脑袋割下来。脑袋要是还在这儿,能拿到的线索比现在多得多。” 基利安沿着魔物尸体周围的地面缓缓踱步,目光如同一把细密的梳子,将每一寸泥土、每一片落叶、每一根折断的枝条都仔细地扫过。 然后他停住了脚步。 河滩上。 几滴鲜血散落在浅色的碎石之间。 如果不是基利安那双在无数次猎杀中磨练出来的、近乎于变态的观察力,这几滴已经开始发暗的血迹很容易就会被当成魔物搏斗时溅落的残留物而忽略掉。 但基利安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这几滴血的位置,距离魔物尸体足有十几步远。 而且它们的分布并不是飞溅状的,而是滴落状的。 是某个正在流血的东西,站在这个位置,低着头,让血液自然地滴落在了地上。 基利安蹲下身,右手的食指与拇指轻轻摩擦。 嗤。 一簇细小的火花从指尖迸发而出。 那是以太魔法最基础的应用,决死剑士们用来在野外点火取暖的小把戏。 但在基利安手中,这簇微不足道的火花被精确地控制在了极小的范围内,如同一根微型的火柴。 他将那簇火花凑近了地上的血迹。 下一瞬间。 嗤—噗! 那几滴看似普通的暗红色血液,在接触到以太火花的刹那,竟然像是被泼了油一样,猛地窜起了一簇明亮的、带着诡异蓝色边缘的火花! 火花转瞬即逝,但留下了一股极其特殊的气味。 那是一种混合了铁锈、焦糖和某种腐败花香的味道。 基利安盯着那几滴已经被烧成焦黑痕迹的血迹残留,眼神变了。 “这下可有意思了。” 他站起身,将手背在身后。 “血妖。” “前身应该是长尾蝙蝠。血液中残留的反应模式和燃烧特征都对得上。” 他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脑海中翻阅着某本无形的魔物图鉴。 “不过一般的长尾蝙蝠,哪怕进化成了高阶魔物,也不会去饲养什么东西。” 他看了一眼远处那具无头的魔物尸体。 “它们是独居型的猎食者,领地意识极强,连同类都不能容忍,更不可能有耐心去驯化另一只高阶魔物当宠物。” 基利安沉默了几秒。 “那么目前合理的猜测就只有两种。”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上位者。长尾蝙蝠的进化终点,拥有了超越本能的智慧,有能力也有意愿去驯化和控制其他魔物。” 第二根手指竖起: “第二,某些贵族通过某种手段饲养多种高阶魔物,对繁星进行某种破坏。” 他将两根手指收回,重新背在身后。 “不管是哪一种。” 基利安最后扫视了一遍现场,那双沉静如死水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猎手的锐利光芒。 “总之这里能拿到的线索只有这么多了。” 他转过身,朝着密林的出口走去,步伐依旧不急不缓。 ……… …… … 领主居所的书房里,基利安将他在密林中的发现一五一十地汇报完毕。 莫德雷德靠在椅背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高阶魔物被当成宠物饲养……项圈是精心制作的小羊皮包铁箍……现场还有高阶吸血鬼的血液残留……” 他将这些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这事确实有些奇怪。” 他转过头看向爱丽丝,爱丽丝同样微微蹙眉,显然也在飞速地分析着这些信息背后的含义。 这时,一直站在书房角落里、沉默地听完了整个汇报的福特迪曼,脸色变了。 那张常年挂着假笑的、滑不留手的老狐狸面孔上,此刻浮现出了一种极其罕见的阴沉。 似乎是回忆起了某种极不愉快之事时才会有的厌恶。 “基利安大师。” 福特迪曼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如果真是上位者的话,您猜测对方是什么?” 基利安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语气平淡如常: “高等血妖吧。也就是常人口中的吸血鬼。” 他抬起一只手,用指尖比划了一下: “那些家伙与生俱来的能力,就是可以操控他们能感知到的血液。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只要血液暴露在体外,就在他们的掌控范围之内。” “因此只要制造了伤口,哪怕只是一道浅浅的划痕,对方就能通过操控从伤口中流出的血液,轻易地在战斗中占据压倒性的优势。”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作为佐证,是我在现场找到的那几滴鲜血。高等血妖的血液有一个非常显着的特征。可燃。用火花一点就着,而且燃烧时会散发出一种混合了铁锈和腐败花香的特殊气味。” “和我在现场检测到的反应完全一致。” 福特迪曼听完,没有立刻回应。 他抚摸着手中那根银质拐杖,修长的手指缓缓地、反复地抠挖着拐杖头部那个精致的骷髅头装饰。 那个骷髅头的眼窝里镶嵌着两颗极小的红宝石,在烛光下闪烁着幽暗的光芒。 福特迪曼的指甲一下一下地刮过骷髅头光滑的银质表面,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饲养高阶魔物当宠物。” 他重复了一遍基利安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越来越浓重的阴郁。 “你这样说,越来越让我想起一群家伙。” 书房里的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下。 “福特迪曼。” 莫德雷德将手里的果干放下,目光锐利地看向这位繁星的首席谋士。 “我没记错的话,你也是上位者。” 这句话一出口,书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福特迪曼身上。 爱丽丝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紧。 基利安依旧靠在门框上,但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福特迪曼停下了抠挖骷髅头的动作。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沉重而悠长,像是从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里打捞上来的。 “呃……” 他将拐杖竖在身前,双手交叠覆在拐杖头上,下巴搁在手背上,那张精明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莫德雷德从未见过的、近乎于疲惫的神色。 “你们听说过上层集会吗?”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三个人。 “或者叫上层联盟。上位者联盟。随便你们怎么称呼都好。” 莫德雷德摇了摇头。 爱丽丝摇了摇头。 基利安也摇了摇头。 三个人的反应出奇地一致。 福特迪曼看着这三张茫然的脸,又叹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那双常年藏在假笑后面的眼睛,此刻变得幽深而遥远。 “那么,就让我从头说起吧。” “很显然,上位者不把自己当成人类社会中的一员。” 福特迪曼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慵懒,但眼底的幽暗却没有散去。 “也包括我在内。” 他用拐杖轻轻敲了敲地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很显然,在帝鹰都城被某个爱吃果干的家伙强行绑到战车上之前。” 他朝莫德雷德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我可是过着一个相对满意的上位者人生的。” 莫德雷德看着自家损友那副长吁短叹的样子,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从桌上抄起一个摆件,随手就砸了过去。 福特迪曼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因为害怕被砸到。 而是因为他一眼就认出了那只宝石摆件的价值。 至少数十枚伊格尔! “嗖——!” 福特迪曼的身形在那一瞬间化作了一片黑雾,从椅子上滑落,顺着地板飞速移动,精准地出现在了瓷瓶坠落的正下方,重新凝聚出身体,双手稳稳地将那只摆件托住。 “可恶的莫德雷德!你又要发什么神经!” 福特迪曼抱着摆件,声音都变了调。 “该死的福特。” 莫德雷德翘着二郎腿,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能不能说正事的时候,不要带那么强烈的个人感情。” 福特迪曼咬了咬牙,将瓷瓶小心翼翼地放回了桌上一个安全的位置,离莫德雷德的手尽可能远的位置。 “嗯,当然当然,可恶的莫德雷德。”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将拐杖竖在身前,恢复了正经的姿态。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上位者不信任人类社会,而人类也必然对魔物保持着一种本能的排斥。这是两个物种之间天然的隔阂,谁也改变不了。” “但事实上……” 福特迪曼的手指又开始抠挖那个骷髅头装饰,声音变得低沉: “许多贵族有意去拉拢上位者。他们将上位者视为某种可以争取的盟友,某种可以利用的力量。” 他冷笑了一声: “这大抵就是那群愚蠢的贵族玩火的开端。” “上位者动辄四五百年起步的寿命。这种漫长岁月所积累的经验和智慧,让他们很快就理解了人类社会中那套所谓的政治。” “他们很快从各个贵族当中牟利,学习了贵族们的礼仪、规矩、话术,甚至连穿衣打扮都模仿得有模有样。” 福特迪曼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裁剪考究的黑色长袍,以及手中那根银质骷髅头拐杖,嘴角的笑意多了几分自嘲。 “但问题是。” 他的语气突然沉了下来。 “上位者们并不希望通过从政,来完成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他们不在乎金币,不在乎领地,不在乎头衔,不在乎人类世界里那些你争我夺的破烂玩意儿。” 福特迪曼抬起头,那双幽深的眼睛环视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们希望的是……” 他一字一顿: “外神降临。” “将这个时代的主流种族,从人类,替换为魔物。” 书房里的空气在那一刻凝固了。 爱丽丝的手指死死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 基利安靠在门框上的身体微微绷紧了,那双永远平静如水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真正的凝重。 莫德雷德停下了咀嚼果干的动作。 外神降临,种族替换。 就在这片沉重的寂静中,莫德雷德突然想到了什么。 “等等。” 他坐直了身体,眉头紧锁: “之前在旅行当中,我和阿尔贝林弄死过一个上位者。” 他看向福特迪曼: “那家伙自称大爵士。” 福特迪曼抠挖骷髅头的手指停了一下。 莫德雷德继续描述道: “长相壮硕,力大无穷。那家伙的身体构造不像是普通魔物的进化体,倒更像是……敌地精?” 他回忆着那场战斗的细节: “应该是敌地精的进化终点。而且那家伙对你是发自内心的仇恨,恨得咬牙切齿那种。” 福特迪曼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波澜不惊的坦然。 “啊,那群家伙恨我才是对的。” 他将拐杖换了只手,靠在椅背上,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聊别人家的闲事: “我其实对于这个时代是哪个种族掌控,都觉得很无聊。” “我也并不觉得我那些同族有什么奇特之处。反而他们一遍一遍拉我入水,让我觉得枯燥。”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更重要的一点是,他们很愚蠢。” “总之” 福特迪曼将拐杖在地板上轻轻顿了一下,像是在为自己接下来的话做一个注脚: “我花了大概十多年的时间,在上位者联盟当中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从一个无足轻重的边缘成员,爬到了联盟管理层之一。”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的不是一段充满了尔虞我诈、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的危险经历,而是在某个酒馆里混吃混喝的十几年。 “随后。”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 “便伙同皇帝的夜莺以及皇帝的旧友们,将那些不知所谓的家伙,统统扫进了垃圾堆里。” “上位者们究竟干了什么事情,让你值得这样去算计他们?” 莫德雷德直截了当地问道。 福特迪曼的表情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嗯,原本我也只是想在上位者联盟当中混一个体面的身份。”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毕竟作为一个上位者,在人类社会里混日子总归是不太方便的。有个同族的圈子,互相照应一下,也算是合情合理。” “直到我到达了联盟管理层。” 他停顿了一下,指甲深深地抠进了骷髅头的眼窝里。 “我才得知。” “他们所需要的外神降临,是真实存在的。” 书房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并且这个外神,一旦降临……” 福特迪曼的声音变得极轻,轻到几乎是在耳语: “很容易让所有种族,都没有任何希望。” “不只是人类。连魔物自己也包括在内。”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熵乱。”【chaos】 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书房里的烛火猛地跳了一下。 “总之,联盟的成员们是这样称呼这位外神的。” 福特迪曼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隐藏着的东西,比任何一声嘶吼都更令人心悸: “来自无尽群星之外的憎恶之恶。”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因此。” 福特迪曼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像是终于将一块压在胸口多年的巨石搬了开来: “得益于我剿灭了上位者联盟。所以早些时候,我的意思是几年前,我才能在帝鹰都城安安稳稳地开着我的小店,不会被皇帝的夜莺找麻烦。” 他摊了摊手,那副如释重负的表情里藏着一丝苦中作乐的自嘲: “直到遇见了某人与某人。” 他的目光先是飘向了莫德雷德,又飘向了爱丽丝。 莫德雷德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爱丽丝也有些不自然地别过了头,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以上,就是我想说的。” 福特迪曼将拐杖往地板上一顿,那声沉闷的响声像是为这段漫长的往事画上了一个句号。 第373章 上位者联盟(下) 圣伊格尔历945年5月末。 在圣伊格尔帝国边陲与迪尔自然联邦之间,横亘着一片被世人遗忘的灰色地带。 那里既不属于帝国的铁蹄之下,也不在联邦那片古老密林的庇护之中。 它是夹缝。 是两块大陆板块碰撞时挤出来的碎屑。 在这片碎屑之上,散落着数十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国。 说是国家,实在是高抬了它们。 有些所谓的王国,不过是一座孤零零的城堡加上城堡脚下几十间歪歪扭扭的木屋。 国王的领土从城墙的这头到那头,走路不超过一刻钟。 人口两三百号,牛羊可能比人还多。 而这些国王们的头衔,绝大部分也只是伯爵。 甚至连这个伯爵的爵位,都是跪在圣伊格尔帝国的使者面前、按照帝国的礼仪一板一眼地宣誓效忠之后,才被恩赐下来的。 他们的存在,说到底只有一个原因。 前任至高王,哲人王鲍德温的仁慈。 那位以智慧与宽容着称的君主在世时,明确下达过诏令。 帝国与联邦之间的缓冲地带,不得以武力兼并。 那些小国虽然微不足道,但它们是两个庞然大物之间的减震器,是防止直接碰撞引发全面战争的海绵层。 鲍德温死后这道命令的效力便如同秋天的落叶一般,一天比一天脆弱。 但好在,无论是帝国还是联邦,暂时都没有腾出手来收拾这些碎屑。 帝国将这片区域视为与迪尔自然联邦的缓冲交战地带,德法英懒得花心思管理。 那些小国的国王们每年按时交上一笔少得可怜的贡金,帝国便装作看不见它们的存在。 至于联邦那边,王者纽布勒斯的注意力从来都在更深的地方。 这些小国,对于两个巨人来说,连棋子都算不上。 充其量是棋盘缝隙里卡着的灰尘。 没有人在意它们。 没有人注意到它们。 而这,恰恰是某些东西最喜欢的生存环境。 在这片被遗忘的灰色地带的最深处。 有一个名字从未出现在任何一份帝国的战略地图上、也从未被任何一位联邦的斥候列入侦察报告的地方。 卡洛斯镇。 ……… …… … 黄昏时分。 暮色如同一匹沾了墨的绸缎,从西边的天际缓缓铺展开来,将卡洛斯镇笼罩在一片昏沉的暗红色光影之中。 镇子很小。 小到从镇口望过去,一眼就能看到镇尾那座庄园高耸的尖顶。 事实上,说卡洛斯是一座镇,本身就是一种极其勉强的称呼。 它更像是一座庄园碰巧长在了一个有人居住的地方。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座庄园吞噬了一个曾经有人居住的地方。 庄园占据了卡洛斯镇至少八成的面积。 那些庄园围墙之外残存的、零星散布的破旧民居,与其说是镇民的住所,不如说是庄园主人为了维持这里是一座正常城镇这个假象而刻意保留的道具。 一辆马车正沿着通往卡洛斯镇的碎石官道驶来。 那辆马车奢华得不像是属于这个荒僻角落的东西。 车厢的外壁漆成了深沉的暗红色,边角镶嵌着精致的鎏金花纹。 拉车的两匹马都是纯黑色的圣伊格尔重挽马,鬃毛修剪得一丝不苟,蹄铁在碎石路面上踏出的声响沉重而有力。 车轮的轮辋上甚至包裹着一层薄薄的银箔,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马车停在了卡洛斯镇门口。 那扇所谓的“镇门”不过是两根立在路两旁的、已经有些歪斜的石柱,上面长满了苔藓和藤蔓,看起来随时都可能倒塌。 但就是在这两根破烂石柱的两侧,一条猩红色的地毯已经被提前铺设好了。 那地毯从马车的车门一直延伸到庄园的大门口,笔直如线,没有一丝褶皱。 地毯的两侧,站着两排衣着整齐的仆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燕尾服,白色衬衫的领口系着精致的黑色蝴蝶结,皮鞋擦得锃亮,双手交叠垂在身前。 低着头颅。 所有人都低着头颅。 没有一个人敢抬起眼睛。 那种恭敬不是人类社会中仆从对主人的那种敬畏。 那种敬畏里多少还掺杂着一些被教养出来的体面与自持。 这种低头是纯粹的、发自骨髓深处的恐惧。 是猎物在食肉动物面前本能的臣服。 马车的车门被从外面打开。 一只戴着红色丝绒手套的手从车厢内伸出,搭在了车门的边缘。 然后,一只精致的、缀满了蕾丝花边的红色高跟鞋踩在了猩红色的地毯上。 裙摆如同盛开的血色蔷薇一般倾泻而下,层层叠叠的绸缎与蕾丝在暮色中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贵妇人撑着那柄浮夸的洋伞,不紧不慢地走下了马车。 她沿着红毯向庄园走去。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细微而均匀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近乎于仪式感的从容。 两排仆人纹丝不动。 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 当她经过的时候,最前排的一个年轻仆人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个颤抖幅度极小,小到如果不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贵妇人注意到了。 她连脚步都没有停。 甚至连头都没有偏一下。 只是在经过那个仆人身旁的瞬间,那柄洋伞的伞尖轻轻点了一下地毯。 就那么一下。 轻描淡写。 仆人的嘴角渗出了一缕鲜血。 他依然没有动。也不敢动。 只是低着头,任由那缕从嘴角流出的血沿着下颌滴落在锃亮的皮鞋上。 贵妇人已经走远了。 那柄洋伞在暮色中轻轻旋转着,红色的伞面上绣着的蕾丝花边随着旋转而舒展,如同一朵缓慢绽放的罂粟花。 随后仆人的脑袋掉到了地上,像是某种锐利的细线沿着脖子将其脑袋割走一般。 ……… …… … 庄园的大门在她面前缓缓敞开。 铁质的门扉上雕刻着繁复到令人眩晕的花纹。 蔷薇、荆棘、蝙蝠翅膀、以及那种只有在极古老的魔物文献中才能看到的、扭曲的几何图腾。 门廊两侧点着烛台,但那烛火不是正常的橙黄色,而是一种幽暗的、偏紫的冷光,将整个门廊照得如同某座地下墓穴的入口。 她走进庄园的那一刻。 面具被甩了出去。 那个精致的半脸面具在半空中翻转了两圈,啪嗒一声落在了门廊的石板地上,沿着地面滑出了一小段距离,最终靠在了墙根处停了下来。 面具后面的真相暴露在了冷光之中。 左半边脸是完整的。 皮肤白皙到近乎于病态,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那只左眼的虹膜呈现出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暗红色。 嘴唇上猩红的唇膏涂得一丝不苟,嘴角那颗小小的美人痣为那张脸平添了几分妖冶。 但右半边脸…… 从颧骨到下颌的位置,一道深可见骨的切割伤痕将皮肉整齐地削去了一大块。 那不是被撕裂或者被烧灼的伤口。 那是被极其锋利的刃器、以极其精准的角度、一刀切下去的。 切面几乎是光滑的。 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纤维和白森森的颧骨边缘,在那种幽紫色的烛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更诡异的是,伤口没有在流血。 切面上的肌肉纤维如同被某种力量定格住了一般,既没有愈合的迹象,也没有恶化的趋势,就那样原封不动地暴露在空气中。 贵妇人抬起手,用戴着丝绒手套的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道伤口的边缘,像是在抚摸一件心爱的收藏品。 嘴角弯了弯。 那个笑容因为右半边脸的缺损而变得极其扭曲,像是一朵只开了一半的蔷薇。 嗒、嗒、嗒。 脚步声从庄园深处传来。 那脚步声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极其均匀,间距精确到仿佛是被某种精密的计时器控制着。 一个身影从庄园走廊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考究的男性。 黑色的燕尾服剪裁得无可挑剔,每一道折痕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深紫色的丝质领巾,领巾上别着一枚小小的胸针。 那胸针的造型是蛇眼。 他的脸极其苍白。 不是那种大病初愈或者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而是一种从根本上缺乏血色的、如同大理石雕像般的死白。 五官端正,甚至可以称得上俊美,但那种俊美是冰冷的、僵硬的,像是一尊被精心雕琢过的、永远不会老去也永远不会有任何表情变化的蜡像。 唯一有生气的是那双眼睛。 暗金色的虹膜中,瞳孔呈现出一种极其不自然的纵向椭圆形,如同蛇的眼睛。 “第一夫人。” 他在距离贵妇人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欠身,那个动作标准到了极点,每一个角度都恰到好处地展现着恭敬。 既不过分卑微,也不失礼节。 “您怎么弄成了这样?” 他的目光落在了贵妇人右半边脸那道骇人的伤口上。 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感情波动。 贵妇人将洋伞收起,随手丢给了身后某个看不见的角落。 有什么东西在阴影中无声地接住了那柄伞,但那个东西的形态在幽暗的光线下根本无法辨认。 “大首相。” 贵妇人歪了歪头,左半边完好的嘴角勾起一抹慵懒的笑意。 “嗯,可能是我饲养宠物还不到位。” 她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右半边脸那道光滑的切面,指尖划过裸露的肌肉纤维,带出一声极轻的、黏腻的水声。 “我逮捕了一个人类剑士,想把它做成我新的宠物。” 她的语气轻快得就像是在说今天在花园里捡了一只流浪猫。 “结果那个家伙把我的牙牙杀了。” “在从繁星回卡洛斯的路上,不小心让他挣脱了。” 她微微侧过头,那只暗红色的左眼在冷光中闪了一下。 “他用细剑割下了我半边的脸,随后跳入河水当中。” 她将右手的丝绒手套缓缓褪下,露出了下面苍白如纸的手指。 那些手指修长而纤细,指甲涂着与唇膏同色的猩红色甲油。 “水流让我没办法控制他身上流出来的血液。” 她将手套叠好,轻轻放在了走廊边的一张小几上。 “因此让他逃窜了。” 大首相听完这些,那张蜡像般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表情变化。 他只是微微颔首,像是在处理一份例行公事般的述职报告。 “可是作为我们尊贵的上位者。” 他的声音平板而恭谨。 “这种伤势,您自己就可以复原。” 那是事实。 上位者的自愈能力远超人类的想象。 以第一夫人的位阶,这种程度的外伤恢复起来不过是眨几下眼睛的事情。皮肤会重新生长,肌肉会重新覆盖骨骼,一切都会恢复如初,连疤痕都不会留下。 然而贵妇人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的动作带着一种孩童般的、近乎于任性的执拗。 “不不不。” 她伸出食指,在空中轻轻晃了晃,像是一个老师在纠正学生的错误认知。 “我要保持那小家伙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 她的左眼微微眯起,那只暗红色的虹膜在幽暗的光线中收缩成了一条细细的竖线。 嘴角的弧度变得更深了。 “直到我抓住他。” 她一字一顿。 “杀了他。” 停顿。 “或者重新将它变成宠物之后。” 又停顿。 “我再复原。” 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道切面的边缘,像是在抚摸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宝。 “不然的话…… 她的声音变得甜腻而温柔,如同蜂蜜裹着砒霜。 “就不好玩了。” 大首相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再次欠身,那个动作依旧标准得无可挑剔。 “嗯。如您所愿,尊贵的第一夫人。” 贵妇人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沿着走廊向庄园的深处走去。 高跟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在幽暗的走廊中回荡,一下,一下,如同某种古老的、缓慢的心跳。 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了脚步,微微偏过头。 “其他上位者呢?” 大首相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听到这个问题,那双蛇瞳般的眼睛微微闪了一下。 “除了大爵士撞见了皇帝的夜莺之外。” 他的语气没有波动,但皇帝的夜莺这五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走廊两侧那些幽紫色的烛火不约而同地跳了一下。 “其他人都在赶回卡洛斯的路上。” 贵妇人听到大爵士三个字的时候,脚步停顿了半秒。 “是吗。” 贵妇人的语气里听不出惋惜,也听不出愤怒。 只是“是吗”。 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重要的、关于天气变化的消息。 她重新迈开了脚步,高跟鞋的声响在走廊中继续回荡。 大首相默默地跟在后面。 两道身影,一红一黑,在幽紫色的烛光中渐渐融入了庄园深处那无边无际的阴影之中。 ……… …… … 卡洛斯庄园的地下。 那里才是这座庄园真正的核心。 地面上那些华丽的厅堂、考究的家具、精心修剪的花园,不过是一张画满了文明图案的、用来遮挡地窖入口的地毯而已。 掀开地毯,下面是深渊。 庄园的地下空间远比地面建筑的面积要庞大得多。 盘根错节的通道如同蚁穴般向四面八方延伸,有些通道甚至已经超出了卡洛斯镇的地界,一直延伸到周围数十里的地下深处。 通道的墙壁不是用砖石砌成的。 那是某种活的东西。 暗红色的、带着粘液光泽的肉质表面覆盖着整面墙壁,上面分布着密密麻麻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搏动着。 一下。 一下。 如同一颗巨大的心脏被埋在了地下,而这些通道就是从心脏延伸出去的血管。 在通道的深处,偶尔可以听到某种低沉的、来自于更深层地底的轰鸣声。 那声音不像是地震,也不像是地下河的水流。 更像是呼吸。 某种庞大到难以想象的东西,正在地底沉睡着,发出均匀而漫长的呼吸声。 这里。 便是卡洛斯的真相。 上位者联盟的根据地。 那个被福特迪曼亲手剿灭过一次、却如同被斩断了头颅的蛇一般重新长出了新的头颅的组织,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蛰伏在这片被世人遗忘的灰色地带之下。 等待着。 聚集着。 生长着。 第374章 更为理性的决定存在吗? 帝都,圣伊格尔的权力心脏。 至高王宫的书房内,空气沉闷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所以,结果如此?” 德法英坐在那张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宽大办公桌后,双手死死地攥着一张已经写满了密探汇报的羊皮卷。 羊皮卷的边缘被他捏得起了深深的褶皱,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喀嚓声。 这位被誉为鹰之主的帝国统治者,此刻咬牙切齿,眼底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怒火,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里都填满了被戏弄后的暴躁。 “那么意思是,那位不可思议的爱丽丝,那个凯恩特的长公主……” 德法英的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带着冰冷的杀意: “已经两次,堂而皇之地闯入了我的王宫?!” 他猛地将羊皮卷拍在桌面上。 “第一次!是很久之前莫德雷德来帝都晋升侯爵之时!她就以一个什么商人之女的身份,安安稳稳地待在莫德雷德的身边!” “第二次!则是莫德雷德晋升公爵之时!由她亲自带着当时痴傻的莫德雷德,就这样明目张胆地走进了我的宫殿!站在了我的王座之下!” 暴怒的回音在宽阔的书房里回荡。 然而,作为这雷霆之怒唯一的听众,阿尔贝林却表现得毫无敬畏之心。 这位皇帝的夜莺正倚靠在书房那扇巨大的落地窗边,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打在她的身上,给她勾勒出一道慵懒的轮廓。 她手里拿着一把极其精巧的小刀,正低着头,漫不经心地、一下又一下地修剪着自己的指甲。 听到皇帝的咆哮,她只是头也不抬地吹了吹指甲上的粉末,貌似随意地点了点头。 “是啊。” 阿尔贝林的声音轻飘飘的,甚至带着一点看戏的悠闲: “不过,比起那位不可思议的爱丽丝,我觉得陛下您还要再多关注一下另外一个人。” 她抬起眼皮,瞥了德法英一眼: “莫德雷德。” 德法英冷哼了一声,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阿尔贝林将小刀收了起来,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窗框上: “而且,这件事情您也没什么好生气的。” 她的话语毫不客气地戳破了皇帝的这层怒火外壳: “在我们这边的视角来看,第一次她来的时候,您不就已经怀疑过她的身份了吗?那次的放行,是您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于第二次……” 阿尔贝林耸了耸肩,语气里透着一种看透了政治本质的通透: “当时完全是因为莫德雷德已经变成了个痴傻的废人。 您为了保证帝国边疆社稷的稳固,为了向全天下的臣民展示您宽待功臣的仁慈,为了收拢人心,才做出了那个决定。” 她歪着头看着德法英的眼睛,一字一顿: “做了政治决定,就要为结果负责。陛下。”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德法英死死地盯着阿尔贝林。 如果是其他任何一个廷臣敢用这种语气跟皇帝说话,现在已经被拖出去绞死了。 但眼前这个人是阿尔贝林。 片刻后。 德法英就像是一只被戳破了的皮球,肩膀垮了下来。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股子雷霆般的怒火,也就随着这口浊气,烟消云散了。 “我知道了,我的朋友。” 德法英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恢复了那种属于帝王的、深沉而理智的沙哑: “我还没老糊涂呢。接着看报告吧。” 他重新拿起那份羊皮卷,目光落在上面的字迹上。 “莫德雷德……不傻了。” 德法英低声念着,语气中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说不清是忌惮还是感慨的情绪。 “成为半神的他,甚至放弃了成神。” 他抬起头,看向阿尔贝林: “如今,他又变回了凡人?” “是的。” 阿尔贝林点了点头,语气中也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叹息。 “他将自己所有的神力全部揉碎了。最后在人间展现了奇迹,将那些力量分给了曾经与他并肩作战的同僚。” 说到这里,阿尔贝林突然顿了一下。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意,然后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哦,对了。莫名其妙的,他还分给了我一份。” 她将手背在德法英的面前晃了晃。 阳光下,一枚金灿灿的、散发着微光的四棱星标志,正安安静静地印在皇帝头号密探的手背上。 德法英盯着那枚四棱星,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没有暴怒,没有猜忌,甚至没有质问。 至于阿尔贝林会害怕皇帝的猜忌? 开什么玩笑。 如果他们之间的信任能被一个敌方领主赋予的印记所打破,那他们也活不到今天。 “这个混蛋……” 德法英有些头疼地用力挠了挠自己已经花白的头发,目光重新落回报告上。 他太了解莫德雷德了。 “看报告也看得出来。” 德法英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透着一种棋逢对手的无奈: “他很想让你去帮他实现他的那条道路。” 皇帝将报告随手扔在桌上,身子往后一靠,看向阿尔贝林: “现在该怎么做才好呢?阿尔贝林。” 阿尔贝林站直了身体,理了理衣袖: “爱丽丝倒是跟我说了一下他们对当前局势的规划。想听吗?” “细说。” 于是,阿尔贝林用一种极其平稳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将昨夜在繁星镇书房里,爱丽丝提出的那个“三把弩箭”的理论,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当阿尔贝林的话音落下。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德法英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在这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沉重,仿佛承载了整个帝国的重量。 “理性人的决定吗……” 他低声呢喃着,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骨头。 这是一个阳谋。 ……… …… … 片刻之后。 德法英将桌上的报告轻轻往旁边一推。 他伸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动作显得有些迟缓。 “先停一会吧。” 他的声音里透出了一股深深的倦怠: “明明这些事情和逻辑,在以前是很好盘清楚的。 一眼就能看透的棋局,现在却觉得脑子转得有些慢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了一起: “果然是人老了。” 他睁开眼,目光转向阿尔贝林,强行将话题从那个让他头疼的繁星领主身上移开。 “那么,你这次出去一趟,安排给你的事情做得怎么样了?” 阿尔贝林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同刀锋般冰冷。 “许多不听您指挥、暗中勾结的人,现在已经去午夜的安黛因那里报到了。”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刚才只是去花园里剪了几根杂草,而不是在帝国各地掀起了一场血雨腥风。 “不过您也知道……” 阿尔贝林看着德法英: “死了这么多大贵族,剩下那些家伙毫无疑问会对皇帝产生极大的猜忌和恐惧。毕竟,您现在几乎是毫不掩饰的,正在收拢所有的军力。” 德法英面无表情地听着。 “我当然知道。”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帝都那繁华而错综复杂的建筑群,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有时候,我真羡慕莫德雷德呀。” 这位帝国的至高统治者,用一种极其罕见的、带着几分落寞的语气说道: “他还能重新变得年轻,他还有无数的岁月去试错,去铺垫。” “而时间……已经不站在我这边了。” 书房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压抑。 德法英突然转过头,盯着阿尔贝林,问出了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 “对了。迪尔自然联邦那边,驻防边境的人选……还是我的大儿子吗?” 阿尔贝林点了点头: “是的。大皇子殿下依然在指挥前线。” 空气突然安静得可怕。 阿尔贝林看着沉默的皇帝,歪了歪头,语气中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直白: “要我去暗杀他吗?” 德法英陷入了沉默。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反驳,只是死死地盯着桌面上那一道细小的木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阿尔贝林等了一会儿,终于耸了耸肩。 “看吧。” 她叹了口气: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您又不回答了。” 她离开窗边,走到德法英的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这位老去的雄狮: “陛下,现在的政治局势很快就会出现一次极其严重的危机。然后就是血淋淋的站队。” 她的声音冷静而残酷: “我没猜错的话,绝大部分新兴贵族,以及您一手扶持起来的那些军功贵族,都会坚定地站在您这边,帮您准备对抗联邦的军力。” “但是……” 阿尔贝林的眼神变得幽深: “那些旧势力的老贵族们,那些被您割了肉、放了血的大领主们,他们可迫不及待地想要扶持一位新的王储,来推翻您这个暴君了。” 而那位手握重兵、驻防边境的大皇子,无疑是旧贵族们眼中最完美的旗帜。 德法英听到这里,突然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低,却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血腥味。 老迈的狮子虽然疲惫,但獠牙依旧锋利。 “让他们来吧。” 德法英的眼中迸射出骇人的精光: “我当年立国的时候,杀得他们这帮旧贵族连头都不敢露!我如今还没死呢!想翻天?他们可以试试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阿尔贝林看着重新燃起斗志的皇帝,没有被他的气势震慑,只是极其冷静地再次把那个致命的问题抛了出来: “那德法英,你儿子那边呢?” 一句话,瞬间将皇帝的杀气钉死在了原地。 德法英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他眼中的凶光闪烁了几下,最终渐渐暗淡下去。 他又陷入了那如同深渊般的沉默。 杀旧贵族,他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但那面被旧贵族举起来的旗帜,流着他的血。 阿尔贝林看着他这副模样,无趣地耸了耸肩,站直了身体。 “好了,伟大的鹰之主。” 她理了理自己的衣领,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调: “该汇报的都汇报完了。我现在得去找财务大臣那边报销我这趟长途旅行的开支了。那帮酸腐的文官要是敢扣我的钱,我就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 她转过身,朝书房大门走去。 走到一半,她突然停下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回头说道: “哦,对了。旅行的时候,我还顺手弄死了一个上位者的余孽。” 德法英原本还在因为儿子的事情而心烦意乱,听到这句话,微微抬起头。 “似乎是叫做……大爵士。” 阿尔贝林补充道。 德法英点了点头,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 “上位者联盟的余孽……” 他低声重复了一句,脑海中似乎闪过了什么线索。 “可能这里面有一些文章。那帮怪物沉寂了这么久,突然冒头,绝不是偶然。” 但很快,他摇了摇头,将其暂时搁置。 “不过,如今帝国内部的政治漩涡在即,与联邦的战争也如箭在弦。这些魔物的事情,我们得先放一放。” “明白。” 阿尔贝林没有再多说什么,推开沉重的橡木大门,走了出去。 大门在她的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 书房里,再次只剩下德法英一个人。 他孤独地坐在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看着透进来的阳光在空气中照出的浮尘。 他是一位伟大的皇帝,一个理性的政治家,一个在无数次腥风血雨中活下来的胜利者。 但他依然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爱丽丝的阳谋,旧贵族的反扑,儿子的背离,以及那个逐渐老去的自己。 德法英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仰起头,看着书房穹顶上那幅描绘着圣双头鹰的巨大壁画,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苦涩的笑意。 “命运啊……” 老皇帝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真是不可避免的命运。” 德法英缓缓抬起双手,粗糙的指腹用力搓揉着自己松弛的脸皮。 随着动作,那些被岁月雕刻出的深深沟壑被拉扯、挤压,发出一阵干涩的摩擦声,仿佛他想将积累在骨缝里的疲惫强行揉碎。 他真的有些困了。 老人总是想睡觉的。 那种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沉重感,像是一张浸透了冰水的厚重毛毯,无可抗拒地蒙在他的神经上,催促着他闭上眼睛。 但他不能睡。至少现在还不能。 德法英强迫自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 愤怒是弱者发泄无能的特权,而他是帝国的执棋人。 “理性人的决定嘛……” 他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喃喃自语。 如果顺着这个逻辑走,帝国就等于默许了繁星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默默生长。 那么,有没有更为理性的决定? 第375章 也许存在更为理性的抉择 王宫。 书房里的光线已经从午后的金黄变成了黄昏的暗橘。 德法英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 阿尔贝林推门而入的时候,甚至没有敲门。 这种在任何一个朝臣看来都堪称大不敬的举动,在这两人之间却自然得如同呼吸。 “我原本以为你不会这么快召见我,尊贵的陛下。” 阿尔贝林倚在门框上,语气里带着那种惯常的、让人分不清是敬意还是调侃的腔调。 德法英头也没抬,正盯着桌面上一份摊开的报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模糊。 “现在是多事之秋。我的老朋友啊,阿尔贝林。”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一把被磨了太多年的刀,刃口虽然还在,但每一次出鞘都要比以前费力得多。 阿尔贝林走到桌前,自顾自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单手撑着脸颊。 “唉,有事说事。” 她连客套的心情都没有。 德法英终于抬起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暮色中依然锐利,但锐利的底色里多了一层浑浊——那是岁月强行镀上去的,擦不掉的锈。 “是这样的。” 他将手中那份报告翻过来,指腹在某一段文字上轻轻敲了敲。 “我看到报告上莫德雷德……不,更准确地说,是还没合体之前代表着神性的莫妄德,给你讲了一些他对于社会结构的东西。” 阿尔贝林点了点头。 然后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些难以置信地歪了歪头,眨了眨眼。 那个反应不是装出来的。 她是真的没想到,这个整天忙得连觉都睡不够的老皇帝,居然会对那些听起来像是疯子呓语的社会理论感兴趣。 “怎么,你对此感兴趣?” “相当感兴趣。” 德法英将茶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浑浊的鹰眼里忽然迸射出一丝年轻时才有的、近乎于贪婪的求知光芒。 “说来听听。” “行吧……” 阿尔贝林叹了口气,像是要把一个冗长的睡前故事从头讲给一个固执的老人听。 她将莫德雷德在那个茂伊约行省的酒馆角落里,在壁炉的余烬旁,对她讲述的一切——从封建主义到君主集权,从资本主义的原始积累到那个遥不可及的理想国,从社会结构的腐烂到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辩证——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转述给了德法英。 她的记忆力是夜莺级别的。 每一个概念、每一个类比、每一个莫德雷德用来解释那些闻所未闻的名词时所打的比方,都被她精准地复刻了出来。 德法英听的过程中没有打断过一次。 他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用拇指和食指摩挲着下巴上那些花白的胡茬,发出“沙沙”的细响。 当阿尔贝林讲完最后一段——关于那个“物质极大丰富、人人自由发展”的终极愿景时,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德法英摸了摸下巴,缓缓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消化了大量信息之后才有的、反刍般的沉重。 阿尔贝林有些不解地歪了歪头。 “怎么,有新行动的想法了?” 德法英摆了摆手。 那个摆手的动作很随意,但阿尔贝林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另一层意思——不是否定,而是暂时不想展开。 “只是多做一手准备而已,我的朋友。” 他靠回椅背上,那张苍老的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沉。 “很快你就得去边境一趟。” 阿尔贝林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德法英的声音变得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颗一颗地碾出来的。 “我想那些还做着自己领地春秋大梦的大领主们,肯定想趁我衰老之前,狠狠啃下一块肉。” 他停顿了一下。 窗外的暮色又沉了几分,将他半边脸投进了阴影之中。 “对于他们来说,最优解就是拥趸我的儿子。” 这句话落下之后,书房里的空气变得微妙起来。 阿尔贝林摸了摸下巴,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片正在被暮色吞噬的帝都天际线。 她在思考。 大皇子。 德法英的长子。 如果让阿尔贝林来形容这位帝国储君的话。 还算过得去。 仅此而已。 不是蠢货,但也远远称不上雄才大略。有着贵族子弟该有的教养和体面,在前线指挥打仗也算中规中矩,至少没打过什么让人笑掉大牙的败仗。 但也仅仅是中规中矩。 没有他父亲当年一刀一枪打天下时的那种不要命的狠劲,也没有莫德雷德那种能把所有人招之麾下的人格魅力,更没有爱丽丝那种在钢丝上跳舞还能顺手把钢丝编成王冠的恐怖天赋。 大皇子就像是一把被精心打造过的、中规中矩的佩剑。 好看,体面,该有的功能都有,但你绝不会指望用它去劈开一座山。 “我不觉得我们伟大的储君,有什么特别之处。” 阿尔贝林将目光收回,语气中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坦率。 “我想如果他想登上王位,我觉得还得靠您百年了之后,通过选举让那群拥有选帝权的羽翼大公来选。” 德法英不屑地撇了撇嘴。 那个表情如此鲜明,以至于他脸上那些深深的皱纹都因此拧成了一种近乎于轻蔑的形状。 “如果我的儿子是选举选上来的话,我就一点都不着急了。”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一个一个地点着。 “阿加松是我们的老朋友。” 第一下。 “莫德雷德就算是选择支持皇子,也只不过是为了他的新世界铺路。他暂时不打算从圣伊格尔帝国当中独立出来。” 第二下。 “至于剩下两位羽翼大公……” 最后,五指指尖重重地顿在了桌面上。 “他们能当上羽翼大公,就已经处处受我的制约。” 他抬起头,那双眼中中闪过对一切了然于胸的自信。 “如果我的儿子是重用这一帮人上位,我不担心帝国会走……” 德法英的声音突然卡住了。 他的嘴张着,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但那个词就是没有从舌尖上滑出来。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指在桌面上烦躁地叩了两下。 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尴尬。 不是忘词,而是脑子里明明有一个模糊的概念,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汇来表达它。 这种事情搁在十年前,是绝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的。 阿尔贝林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有嘲笑,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了两秒。 然后她轻声说道: “用莫德雷德的话来说——就是帝国不会开历史倒车。” “对对对!” 德法英猛地一拍桌子,那声脆响在暮色沉沉的书房里炸开,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 “就是这个意思!历史倒车!说得好!” 他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迅速暗淡了下去。 两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几乎是同一时刻,两人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两声叹息在书房里交汇、重叠,如同两条疲惫的河流汇入了同一片苦涩的海。 “还是老了。” 德法英苦笑着摇了摇头,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以前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我一眼就能看透,一句话就能说清。现在倒好,连个词儿都想不起来了,还得靠别人提醒。” 他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目光中流露出一丝罕见的脆弱。 那脆弱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所以我得趁现在还想得明白事情,赶紧多做一些。” 他坐直了身体,那条因衰老而微微佝偻的脊背又挺了起来,虽然不如当年那般笔直如枪,但依然有着不容忽视的威严。 ……… …… … “好了,说回来。” 德法英的语气重新变得冷硬而果决。 “但是如果我的儿子,是通过那一群想接着在自家领地又听调不听宣的大领主们扶持上来的话。” 他的手指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 “我做的许多努力,就会开历史倒车。”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分量比书房里任何一件摆设都要沉重。 德法英用了一辈子的时间,从那些盘踞在帝国各地、如同蛀虫般啃食着国家根基的旧贵族手中,一寸一寸地夺回权力。 那些血淋淋的清洗、那些步步为营的政治博弈、那些在深夜里签下的一道道密令。 全部都是为了将这个松散得如同一盘散沙的帝国,捏合成一个真正的、统一的、令行禁止的国家。 而如果他的儿子被那些旧势力扶上王座。 他们会用一个傀儡皇帝作为遮羞布,将德法英苦心经营数十年的成果一夜之间打回原形。 权力会重新流散到那些大领主的手中,帝国会再次变成一个名义上统一、实际上各自为政的松散联盟。 所有的血,都白流了。 阿尔贝林听完,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站起身,整了整衣领,那个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明白您的意思了。” 她看着德法英的眼睛,目光中没有犹豫,也没有质疑。 “我很快就会去边境。” 德法英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双浑浊的鹰眼里闪过一丝感激——虽然那感激被他掩饰得极好,但还是被阿尔贝林捕捉到了。 “真是辛苦你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一个疲惫的老人在对自己最信任的人说出一句难以启齿的歉疚。 “我不辛苦。” 阿尔贝林歪了歪头,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命苦。” 德法英愣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哼了一声,从鼻子里挤出一个介于好笑和心酸之间的声音。 “两倍薪水。” “二十倍薪水我都嫌命苦。” 阿尔贝林毫不犹豫地回击,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撒娇般的控诉。 德法英的脸板了两秒,终于没绷住,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快去干活,阿尔贝林!” “是~” 阿尔贝林有气无力地拖长了尾音,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活像是一个被家长催着去做功课的叛逆少女。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德法英笑得很轻,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角那些深深的皱纹全都舒展开了,露出了那种只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才会展现的、毫无防备的柔和。 阿尔贝林笑得也很轻,帽檐下那双永远锐利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泪痣在笑意中微微跳动,那张冷艳的脸上难得地绽放出了一种属于人间烟火的温度。 仿佛时间倒流了几十年。 仿佛他们不是站在帝国权力漩涡的最中央,而是回到了圣伊格尔历918年的那个起点。 一个还没有登上王座的野心家,和一个还没有成为夜莺的年轻女子。 两个同样精神矍铄、同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站在帝国那片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上,相视而笑,然后一起抬脚,踏进了那片充满未知与危险的荆棘丛中。 那般精神矍铄。 那般意气风发。 笑声在暮色中渐渐散去。 阿尔贝林转身离开了书房,脚步声在走廊里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了至高王宫那迷宫般的深处。 ……… …… … 书房里重新只剩下德法英一个人。 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窗外的帝都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像是大地上倒映的另一片星空。 德法英没有叫人来点灯。 他就那样坐在黑暗中,看着窗外那片属于他的城市,嘴角残留着方才那个笑容的最后一丝余温。 然后那余温也散了。 他闭上了眼睛。 在黑暗中,他低声呢喃了一句谁也没有听到的话。 “要是再年轻十岁就好了……” “如果就这样能放下权力的话,算不算一个更为理性的决定?” “呵呵……” “莫德雷德啊,假如你要实现你的新国度,那么我要实现我的统一的国度。为什么我感觉这是看起来冲突,而实际上是并不冲突的事情呢。” “我怎么感觉是一个阶段到下一个阶段中间的事情。现在这完全我看不过眼的是古典分封。我要到达的是君主封建制,似乎你要到达的地方比我的更远,但你好像……” 突然德法英有些卡住了,他有些烦躁的拍了拍自己衰老的脑袋,随后原本很清晰的思路突然就有些浑浊。 最后长叹一口气。 终究是不了了之。 “存在吗?更为理性的决定?” 第376章 铁爪与同血(上) 边境别墅的厅堂里,壁炉烧得很旺。 但那股暖意似乎穿透不了石墙上经年累月渗出的寒气,只能在火焰周围挣扎出一小圈微弱的暖域,像是一座孤岛。 普奥曼-达-伊格尔端坐在主座上。 他的坐姿很端正。 这是德法英亲手教他的姿态。 “坐在高处的人,必须让所有仰望你的人相信,你值得被仰望。” 他记得父亲说这句话时的语气。 漫不经心,仿佛在教一条猎犬如何端正地坐在主人脚边。 普奥曼的面容继承了德法英年轻时的大部分轮廓。 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但那些线条在他脸上组合出来的效果,却像是一幅被临摹过的画。 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不像父亲那双鹰眼般凌厉逼人,倒更像是冬日里结了薄冰的湖面,看得清底下的东西,但总隔着一层什么。 厅堂的四角站着八名全副武装的帝国骑士。 板甲在壁炉的火光下反射着沉闷的暗红色光泽,每一个人都如同一尊铸铁雕像般纹丝不动。 他们的面甲压得很低,只露出下颌和嘴唇,呼吸声被刻意压制到了最轻。 这些都是普奥曼的亲卫。 不是帝都皇宫里那些礼仪性质的仪仗骑士,而是真正在与迪尔自然联邦的边境冲突中见过血、杀过人的老兵。 每一个人的甲胄上都能找到被修补过的凹痕和划痕。 那是战场上留下的勋章。 在这八尊铁塔的注视下。 瑞达克侯爵站在厅堂的中央,不卑不亢。 深灰色的侯爵礼服剪裁得体,每一道折痕都像是被尺子量过的。 领口系着一条暗银色的丝质领巾,领巾上别着一枚小小的家族胸针。 那枚胸针的造型是一只蜷缩的蜘蛛,蜘蛛眼处镶嵌着两颗针尖大小的红宝石。 他的手旁边的那张小几上,放着一只精致的木匣。 匣子不大,也就巴掌长短,用上好的黑檀木制成,表面雕刻着繁复到令人眩晕的纹路。 匣子没有上锁。 因为它不需要锁。 能打开它的人,此刻就坐在对面。 而匣中之物。 那是瑞达克侯爵的命匣。 上位者的命匣。 对于任何一个上位者来说,命匣就是他们的命门。 只要将命匣捏碎,无论那个上位者身在何方、拥有多强的力量,都会在瞬间灰飞烟灭,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将命匣交到别人手里,等同于将自己的生死彻底让渡出去。 这是上位者所能做出的最极端的效忠方式。 普奥曼看着那只木匣,目光复杂。 他在今天之前,完全不知道面前这个在帝国旧贵族圈子里颇有声望的瑞达克侯爵,居然是一个上位者。 这个认知本身就已经足够令人震惊了。 但更令他震惊的是。 这个上位者,将命匣双手奉上。 这意味着什么? 普奥曼的政治嗅觉虽然比不上他那位暴君般的父亲,但在德法英身边耳濡目染这么多年,他至少明白一件事。 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忠诚。 每一份看似无条件的效忠背后,都藏着一张等价的账单。 瑞达克侯爵想要的东西,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普奥曼端坐在主座上,审视的目光像一把钝刀,在瑞达克侯爵那张体面的脸上来回刮了几遍。 “尊贵的普奥曼-达-伊格尔殿下。” 瑞达克侯爵微微欠身,那个动作精确到了毫厘之间,恭敬得无可挑剔,却又绝不卑微。 “正如您所说的那般。皇权的争斗必然是生死的。” 他的声音平稳如水,没有一丝多余的起伏,像是一位老练的朗诵者在念一段早已排练过千百遍的台词。 “很庆幸,您将那些多余且不必要的感情排斥于外,可以向您那暴君般的父亲伸出利刃。” 暴君般的父亲。 这个称呼从瑞达克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厅堂里的空气微微凝滞了一下。那八名骑士中,有两个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武器的柄。 瑞达克侯爵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恰到好处的蛊惑: “只需要在成功之后,善加经营出一个强大的帝国。弑父之名,甚至可以成为美称。” 他抬起头,那双暗金色的蛇瞳直视着普奥曼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推心置腹意味的微笑。 “您将会成为伟大的圣伊格尔新皇帝。” 厅堂里安静了三秒。 壁炉里的柴火爆出一声脆响,火星飞溅。 然后普奥曼开口了。 “好了。” 他的声音不高,语调甚至有些懒散。 “我和我那伟大的父亲一样,是个注重实际的人。” “我该如何称呼你。” 普奥曼的目光从那只黑檀木匣上移开,缓缓落在了瑞达克的脸上。 “瑞达克侯爵。” 他停顿了一下。 “还是上位者……” 又停顿了一下。 “大牧首。” 最后的词语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厅堂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大牧首。 这个称号在上位者联盟的体系中意味着什么,普奥曼在今天之前一无所知。 但瑞达克侯爵在主动交出命匣之前,已经将自己在联盟中的身份和头衔一五一十地告知了这位大皇子。 那是表忠心的一部分。 将底牌全部摊开,意味着:我已经没有任何隐瞒了,我的命都在你手里。 瑞达克侯爵再次欠身。 “您称呼瑞达克侯爵即可。” 他的语气平静而恭谨。 “上位者联盟将作为您的隐藏助力,帮您夺取王位。” 他直起身,那双蛇瞳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只需要您重新实施先王的政策即可。” 先王的政策。 这四个字落入普奥曼的耳中,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普奥曼微微前倾了身体,声音沉了下来。 “我爷爷实施的那些东西。”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慢。 “你的意思是被我父亲赶下王位的那个可怜虫实施的东西。” “他不过是个平庸的皇帝。” 瑞达克侯爵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个弯曲的弧度极其细微,如果不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普奥曼注意到了。 “正是。” 瑞达克侯爵点了点头,语气恭敬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我尊贵的普奥曼-达-伊格尔殿下。” 普奥曼没有立刻回应。 他靠回椅背上,手指交叠在腹前,目光越过瑞达克侯爵的肩膀,投向了壁炉中那团正在缓缓收缩的火焰。 他看着眼前这位上位者。 这个既是帝国领地侯爵、又是上位者联盟大牧首的家伙,此刻正以一种无懈可击的恭顺姿态站在自己面前。 命匣已经交出。 底牌已经摊开。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顺理成章。 很难想象,普奥曼在心中对自己说。 为了表示忠诚,这位上位者竟然将命匣直接交给了自己。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黑檀木匣。 匣盖半开着,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丝绒,丝绒上放着一颗拇指大小的、散发着幽暗光泽的暗绿色宝石。 那就是上位者的命匣。 只要他拿起来,然后手指稍稍用力。 咔嚓。 一切就结束了。 这种程度的生杀予夺,即便是德法英那个老秃鹫,也很少能享受到。 但普奥曼没有被这种权力感冲昏头脑。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了瑞达克侯爵的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近乎于冷漠的打量。 “我并不觉得我的父亲做的事情,和我爷爷有什么不同。” 普奥曼的声音平静如水。 这句话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是一把探针他想看看瑞达克会如何接招。 瑞达克侯爵的反应极快。 快到几乎是在普奥曼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就已经开口了,语气中带着一种早有准备的、恰到好处的急切: “不不不,德法英殿下做的事情,完全是另外一件事情。” 他微微侧了侧身,那个动作优雅而自然,像是在宴会上为贵客让出一个更好的视角。 “您知道帝国的维系,依靠的是什么吗?” 普奥曼挑了挑眉。 他不喜欢别人用反问句来回答他的问题。 但他还是耐着性子回答了。 “依靠开明的政治,强大的军事力量,以及羽翼大公们的支持。”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只有在提到父亲时才会出现的隐晦苦涩。 “还有我父亲那一般强大的能力。” 瑞达克侯爵点了点头。 “对。” 然后他摇了摇头。 “又不完全对。” 这种先肯定再否定的话术,是所有游说者最常用的套路。 先让你觉得自己的判断没有错,然后再轻轻地、不着痕迹地引导你走向另一个方向。 普奥曼知道这是套路。 但他依然在听。 因为他想知道,这个上位者到底准备把他引向哪里。 “本质并不复杂。” 瑞达克侯爵的声音变了。 变得更低沉,更缓慢,像是一个老教师在向一个资质不错的学生揭示某种被世人忽视了太久的真理。 “帝国的维系,只依靠着两样东西!” “铁爪与同血。” 厅堂里安静了两秒。 “铁爪与同血?” 普奥曼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中带着几分警惕的探询。 “是的。” 瑞达克侯爵的眼瞳在壁炉的火光中微微闪烁。 “铁爪与同血。” 他再次欠身,那个动作标准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然后缓缓直起身来,开始了他真正的游说。 “您看,这就是所谓的帝国维系的本质。” 瑞达克侯爵的声音如同一条缓缓流淌的暗河,平稳、深沉,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韵律。 “各个封地上的大领主,实际上在封地上与皇帝无异。 甚至皇帝的命令,不如这些大领主说话好使。” “他们可以拥有自己的风俗,拥有自己的血统,拥有自己的执行法。” 瑞达克侯爵的声音变得柔和了几分,像是在叙述一个古老而美好的传统。 “虽然看起来对帝国有所伤害。但这才是维持帝国本质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幽深。 “您的父亲,是个精明的暴君。”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厅堂里的空气又紧了一分。 “他正在通过他的能力,使得他的暴政得以通行,也就是收回这种维持帝的特权。” 瑞达克侯爵的语气没有变化,依然是那种温和的、循循善诱的腔调。 “他违背了事实的本质。” 普奥曼沉默地听着。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那张继承了德法英轮廓却缺乏德法英神韵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但他的右手食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轻叩了一下。 只有一下。 “那你的意思是……” 普奥曼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刚才慢了半拍。 “帝国的治理需要什么?” 瑞达克侯爵的嘴角弯了弯。 那个弧度比刚才稍微大了一点,但依然克制在体面的范围之内。 “就是需要这些拥有自己独立权的,像一个个小王国的大领主。”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瑞达克侯爵的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近乎于怀念的柔情,仿佛他口中描述的不是一种政治制度,而是某种已经失落了的、美好的旧日图景。 普奥曼听完这句话,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从瑞达克的脸上移开,落在了壁炉中那团已经快要燃尽的火焰上。 火焰很小了,但还在挣扎。 “哦——” 普奥曼拉长了尾音,那个“哦”字像是从嗓子眼里慢慢滚出来的石子。 “那么作为皇帝——”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瑞达克身上,灰蓝色的眼睛里像是结了一层更厚的冰。 “该如何制约这些猖狂的大领主?” 普奥曼将它轻轻地、不动声色地抵在了瑞达克侯爵那套完美论述的软肋上。 如果帝国的本质就是一群独立的小王国。 那皇帝是什么?一个摆设?一个吉祥物?一个被那些大领主们供在高处、需要的时候拿出来盖章签字的橡皮图章? 普奥曼在德法英身边耳濡目染了这么多年,自己又不是蠢货。 这不是什么帝国的本质。 这是旧贵族们想要回到过去那种“皇帝管不了我,我在自己的地盘上说了算” 的好日子。 而瑞达克侯爵……或者说他背后的上位者联盟。 想要的,就是一个足够“平庸”的皇帝。 一个不会像德法英那样伸出铁爪来掐住他们脖子的皇帝。 一个傀儡。 普奥曼此刻已经很想把那只黑檀木匣里的命匣捏碎了。 然后把眼前这个口若悬河的上位者的脑袋割下来,让人快马加鞭送回帝都,摆在父亲的办公桌上。 但他没有。 他按下了那股翻涌的杀意,将它压进了胸腔的最深处。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比杀掉瑞达克更重要的事。 瑞达克侯爵敢在他面前说出这番话,敢将命匣双手奉上。 这意味着,联盟对他已经进行了长期的、深入的评估。 他们认为他值得拉拢。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认为他足够“平庸”,足够好控制。 这个认知让普奥曼的心脏收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被看扁了的愤怒。 而是因为属于政治动物的清醒。 如果他现在就杀了瑞达克,确实能除掉一个上位者。 但联盟的其他成员会瞬间缩回暗处,重新隐藏起来,从此再也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而如果他暂时忍耐。 他就能顺着瑞达克这条线,将整个上位者联盟的网络、成员、据点,一点一点地摸清楚。 就像父亲教他的那样。 “猎鹰不会在看到第一只兔子的时候就俯冲下去。它会在高空盘旋,直到看清整片草原上所有的洞穴。” 普奥曼决定继续听下去。 他将杀意收回,脸上的表情恢复了之前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 瑞达克侯爵显然没有察觉到这位大皇子内心那场惊涛骇浪般的角力。 他将普奥曼的沉默理解为了犹豫和动摇。 这恰恰是他想要看到的反应。 于是他继续说了下去。 “德法英陛下能实施他的暴政的原因,在于他的能力。” 瑞达克侯爵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更加循循善诱。 “如果换一个平庸的君王,会怎么样?” “那他早就被其他的旧贵族给逼下台了。” 普奥曼毫不犹豫地接道。 这个回答太快了,快到大皇子自己都愣住了。 他没料到自己对这个问题的判断会如此果断。 “那么殿下,这就是关键。” 瑞达克侯爵向前迈了半步,那个动作幅度极小,但在这种距离敏感的政治对话中,意味着他正在试图拉近心理上的距离。 “一个不像德法英陛下那般,拥有让整个时代为之侧目的才华……”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嗯,也许我该换一个词。‘平庸’有些太伤害历史上那些兢兢业业、却碌碌无名的皇帝与国王了。” “我们姑且称之为一名正常的皇帝。” 这种自我纠正的小动作,做得恰到好处。 “一名正常的皇帝该如何长治久安地统治如此大的帝国?” 这个问题被抛出来的时候,瑞达克侯爵的声音如同丝线般轻柔,却又如同鱼钩般精准。 普奥曼内心的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问题本身触及到了一个他在深夜里反复思考过、却始终无法找到答案的困境。 他不是德法英。 他知道自己不是。 他没有父亲那种一人之力就能镇压整个帝国的恐怖才华,没有那种让所有人都又恨又怕、却不得不臣服的霸道气场。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坐上了那张王座。 他该怎么做? 靠什么来维系这个庞大的、内部矛盾重重的帝国? 第377章 铁爪与同血(下) 瑞达克侯爵微微欠身,那个动作的弧度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深上几分。 “尊贵的普奥曼殿下。”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温和而恭谨的腔调,像是一个刚刚完成了一场漫长谈判、终于等到了对方点头的老练商人。 “请允许我简称您尊贵的名讳。” 普奥曼靠在椅背上,右手的食指在扶手上有节奏地叩了两下。 “我允了,瑞达克。” “感谢您的仁慈。” 瑞达克侯爵直起身,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从容。 普奥曼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好了,别再废话了。” 他的语气算不上粗暴,但那种属于战场指挥官的对冗余信息零容忍的急躁清清楚楚地挂在了每一个音节上。 “解释一下你提的铁爪与同血。” 瑞达克侯爵点了点头,没有被这种不耐烦影响到分毫。 “当然。” 他微微侧了侧身,目光扫过厅堂四角那些铁塔般的骑士,然后重新回到普奥曼的脸上。 “但是在解释这两个理念之前。” 他的语速放慢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像是一个耐心的教师在为一个天资尚可的学生铺设理解的台阶。 “殿下应该明白,如今的政治制度,其本质是什么。” 普奥曼没有接话。 他只是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盯着瑞达克,等他继续。 “各个大领主、小领主,在各自的封地上建立了一个个相对独立的领地。” 瑞达克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圆,然后在圆的内部点了许多个小点。 “这些领地如同散落在桌面上的棋子,各自为营,各有各的规矩。” “而它们簇拥在一起,共同推举出一个最权威、最有力量、最强大的那一位。”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了圆心的位置。 “这就是皇帝。” 普奥曼依旧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停止了叩击。 这意味着他在认真听。 “皇帝在这个位置上,担任的不仅仅是领导者。” 瑞达克的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如同一层一层地揭开某幅被遮盖了太久的画布。 “他同时还是协调者。协调各方政治力量,使之力往一处使,心往一处想。” 他停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恰到好处,留给了普奥曼消化的时间,也为接下来的话蓄足了力。 “但德法英陛下。” 瑞达克侯爵的声音沉了下来,像是一把琴突然从高音区滑向了低音区。 “却强行选择了独裁。” 这个词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厅堂里那八名骑士中有三个人的呼吸有些急促。 但瑞达克没有在意。 “他选择让所有人、所有东西都成为他的臂膀。” 他的手缓缓握拳,那个动作充满了象征意味。 “德法英陛下通过他那强大到令人窒息的个人能力,让这种暴政成为了现实。 旧贵族的领地被一寸一寸地蚕食,独立的司法权被剥夺,税收被统一……” 他松开拳头,手掌朝上摊开。 “但很遗憾的是。” 瑞达克侯爵轻轻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动作带着一种精心拿捏过的惋惜。 “他只是皇帝当中的个例。” “百年一遇,或者千年一遇。” 他看着普奥曼的眼睛。 “昙花一放。” 这四个字在厅堂中回荡了一下,随后被壁炉中柴火的噼啪声吞没。 “对于那些神明不那么偏爱的皇帝而言……” 瑞达克侯爵微微侧头,措辞极其谨慎。 “则需要铁爪与同血。” 普奥曼听到这里,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直接说平庸即可。” 他的声音冷了半分。 “遮遮掩掩还会让我生厌。” 瑞达克侯爵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但他随即欠身。 “感谢您的宽宏大量。” 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副沉重的面具。 “那我们直奔主题。” 他伸出左手,竖起一根手指。 “我们先说同血。” ……… …… … “所谓的同血。” 瑞达克侯爵的声音变得沉稳而绵密。 “就是通过子女联姻。” 他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条线,从一个虚拟的点连向另一个虚拟的点。 “或者是娶领地侯爵家的女儿,嫁皇室的公主到各大领地。” 又一条线。又一条线。 “使得皇帝与各大领主之间,拥有同样的血脉作为纽带。” 所有的线最终汇聚成了一张网。 而网的中心,是皇帝。 “那么皇帝在这样的纽带当中。” 瑞达克侯爵的语气变得温暖了几分,像是在描述一幅令人向往的家庭画卷。 “会成为整个国家的大家长。” “每个人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或者领主之间发生了矛盾,就可以由皇帝出面调停。” 他微微前倾了身体,声音更低了些。 “所有人是皇帝的附庸。” 停顿。 “同时,所有人又是皇帝的晚辈。” 同时被他咬得很重。 普奥曼的灰蓝色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那层薄冰之下,某种东西在缓缓流动。 “如果有人向皇帝举起反抗的旗帜。” 瑞达克侯爵的声音突然变得冷硬了几分,像是一把被磨利了的剪刀。 “那么其他人,必须维护皇帝。” 他竖起三根手指。 “原因有三。” 第一根手指。 “第一,他们是既得利益者。” 瑞达克侯爵的目光扫过厅堂中的每一个角落,仿佛在对着一群看不见的领主们演说。 “他们在皇帝这个‘家庭’当中,得到了皇帝的庇护和维护。 他们的领地安全、他们的贸易通道、他们在与外敌冲突时获得的援军。 这一切都来自于皇帝作为家长所提供的保障。 摧毁皇帝,就是摧毁他们自己的保护伞。” 第二根手指。 “第二,他们拥有法理。”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笃定。 “晚辈对于长辈的忤逆,其他兄弟姐妹理应制止。这不是什么空洞的道德说教。 这是写在帝国法典、刻在教堂壁画上的、被所有人认可的秩序。 一个忤逆家长的人,就是秩序的破坏者。而其他人制止这种忤逆,是在维护所有人赖以生存的秩序本身。” 第三根手指。 “第三,从利益的角度。” 瑞达克侯爵嘴角的弧度变得意味深长。 “只有当有人反抗皇帝的时候,其他人才能合情合理地、名正言顺地。” 他将三根手指缓缓合拢,握成了拳。 “吞并那个人的土地。” 他松开拳头,将五指摊开。 “而皇帝所能给予的最高惩罚,就是将某个人开除出这个‘家庭’。” 他的声音变轻了,轻到如同耳语。 “被开除者,便失去了一切庇护、一切法理、一切同盟。” “他的领土会被其他家庭成员……” 他最后看了普奥曼一眼。 “分而食之!” 掷地有声。 厅堂里安静了好几秒。 壁炉中的火焰在这片寂静中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叹息,像是某根被烧断的木纤维在做最后的挣扎。 普奥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面部表情依然是那副冰湖般的平静,但他的眼睛变了。 那双灰蓝色的虹膜中,薄冰之下的暗流变得更加湍急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将瑞达克侯爵的话拆解开来,一块一块地翻看、审视、称重。 同血。 本质上就是用姻亲的纽带,将整个帝国编织成一张巨大的家族网络。 在这张网络当中,皇帝不需要拥有碾压一切的个人能力。 他只需要坐在网的中心,做好一个大家长的角色就够了。 调停矛盾,分配利益,维护秩序。 而所有的家庭成员,出于自身利益的考量、出于法理的约束、出于对叛逆者土地的贪婪,都会自发地维护这张网的完整。 这个体系的精妙之处在于,它不依赖于皇帝个人的强弱。 无论坐在中心的是雄才大略的雄主,还是碌碌无为的庸主,只要这张网还在,帝国就能运转。 普奥曼不得不承认。 这确实触到了他最深层的焦虑。 他不是德法英。 他知道自己不是。 而同血这套体系,恰恰给了一个不是德法英的皇帝一条可行的统治之路。 “那么铁爪呢?” 普奥曼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拍。 那是急切。 被极力掩饰、但还是泄露了一丝的急切。 瑞达克侯爵捕捉到了这一丝变化。 “由我慢慢说。” 他将双手背在身后,开始缓步踱动。 步伐不大,每一步之间的间隔极其均匀,皮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运作。 “首先。”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普奥曼。 “殿下需要理解一个前提。” “权力的三大来源。” 普奥曼微微挑了挑眉,没有打断。 瑞达克侯爵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暴力。” 他的声音干脆而简洁,没有任何修饰。 “例子很简单。土匪。” 他的目光变得尖锐。 “土匪可以通过刀剑,逼迫可怜的农夫交出他们的谷子。 农夫不愿意交?无所谓。刀架在脖子上,愿不愿意都得交。” “这就是暴力作为权力来源的本质。不需要认同,不需要合法性,只需要……” 他将拳头轻轻捶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力量!” 第二根手指竖起。 “第二,信仰。” 他的语气柔和了几分,带上了一丝近乎于虔诚的模仿。 “纳多泽教会。 修士们通过传播纳多泽的福音,让大家相信纳多泽。 让农夫心甘情愿地为教会捐赠,每周雷打不动地到教堂礼拜。” 他微微侧头。 “没有人用刀架在农夫的脖子上。但农夫依然交出了他的谷子。” “因为他相信。” “这就是信仰作为权力来源的本质。 它不需要暴力,只需要认同。” 第三根手指竖起。 “第三,资源。” 他的语气变得轻快了些。 “商人。 用金钱购买农夫手中的谷子。 农夫用谷子换到了金币,可以拿去买布匹、买农具、买一壶让他在冬夜里暖暖身子的劣质啤酒。” 他摊了摊手。 “双方自愿交易。农夫让渡了谷子,商人让渡了金币。” “这就是资源作为权力来源的本质。它不需要暴力,不需要信仰,只需要等价交换。” 三根手指全部竖起,在火光中投下了清晰的影子。 “暴力。信仰。资源。” 瑞达克侯爵将三根手指缓缓合拢。 “这就是权力的三大来源。而一旦拥有了权力。” “资源就会向有权力者倾斜。” 普奥曼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他开始真正理解瑞达克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同血。” 瑞达克侯爵将目光投向普奥曼,语气变得缓慢而郑重。 “就是我方才所说的那套体系。” “它解决的是三大来源中的第二个。” 他将手放在胸口,重复了那个动作。 “信仰。” “当所有的领主都通过血脉的纽带与皇帝连接在一起,当家庭的概念深入到每一个人的骨髓当中,当维护皇帝等同于维护自身利益的逻辑被所有人接受。” 他顿了顿。 “这就是属于领主们共同扶持的信仰。” “不是对神的信仰。” “而是对这套秩序本身的信仰。” 普奥曼缓缓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甚至不确定是否真的发生了。 但瑞达克看到了。 “那么接下来。” 瑞达克侯爵的语气陡然一变,从方才那种温和的教诲式,变成了一种带着金属质感的坚硬。 “我们就要解决最后一个问题。” 他竖起的那三根手指中,只留下了第一根。 “暴力。” 那根手指在空中停了两秒。 “皇帝作为大家长,需要威严。”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黑色幽默般的趣味。 “会挥舞藤条的父亲,在家里才是有威严的。” 普奥曼闻言,那张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竟然极其罕见地浮现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那笑意一闪即逝。 快到连瑞达克侯爵都无法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看到了。 但它确实存在过。 也许是因为“挥舞藤条的父亲”这个比喻,让他想起了德法英对他的某些童年“教育”。 “因此……” 瑞达克侯爵将那根手指收回,双手重新交叠在身前。 “皇帝要做的,就是建立一支强大的军队。” 他的声音变得极其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铁锤锻打出来的。 “一支直属于皇帝、只听从皇帝号令的铁军。” “它不需要多庞大。” “但必须足够锋利。” “锋利到让任何一个心怀不轨的‘家庭成员’在抬起头之前,就能清楚地意识到。” 他蜘蛛瞳的在火光中收缩成了两条极细的金线。 “脖子上会落下什么。” 厅堂里的空气绷紧了。 那八名骑士的呼吸在同一瞬间变得沉重了几分。 瑞达克侯爵将三根手指重新竖起。 “因此。” 第一根手指弯下。 “铁的爪牙——解决暴力。” 第二根手指弯下。 “共同的血脉——解决信仰。” 第三根手指弯下,五指合拢成拳。 “而一旦掌握了暴力与信仰——” 他将拳头缓缓翻转过来,掌心朝上张开。 “最终,权力者将同时掌握三大权力的来源。” 最后话语如同四记沉闷的钟声,在厅堂中回荡。 普奥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他的眼神变了。 那层覆盖在灰蓝色虹膜上的薄冰,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 某种东西从冰层之下顶了上来,正在试图破冰而出。 建立强大的军队。 这一点…… 恰恰是普奥曼唯一自信的地方。 作为帝国的边境王子,他已经在与迪尔自然联邦接壤的前线驻守了整整十二年。 十二年。 从一个初出茅庐的、连军营里的老兵油子都不怎么瞧得上的皇子,到如今这个让边境数十个小国无不俯首称臣的铁腕指挥官。 大大小小的战役,他指挥过无数次。 伏击战、围城战、遭遇战、追击战、防御战、攻坚战。 那些边境的小国国王们,提到他的名字就会下意识地缩一缩脖子。 即便是迪尔自然联邦的正规军越境而来,他也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畏惧。 他的军队,他亲手打造的、浸透了他十二年心血的军队。 那才是他真正的底气。 那才是他在这个处处不如父亲、处处被父亲的阴影笼罩的人生中,唯一一块属于自己的、谁也夺不走的领地。 这种认知在他的心底翻涌着,如同地底的岩浆找到了一个出口。 瑞达克侯爵看着普奥曼的脸。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克制、很得体,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既表达了认可,又没有越过臣子对主君的礼节边界。 但那双蛇瞳深处的光芒,却像是一个耐心的垂钓者,终于看到鱼漂沉入了水面以下。 普奥曼什么都没有表示。 他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发表任何评价。 他只是坐在那里。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壁炉中最后一块完整的木柴终于支撑不住,从中间断裂开来,跌入灰烬之中,激起一蓬明灭不定的火星。 那些火星在空中飞舞了片刻,随后一颗接一颗地黯淡下去,回归黑暗。 沉默持续了太久。 久到那八名骑士的肩膀都开始不自觉地僵硬了起来,久到壁炉中的火焰从旺盛变成了奄奄一息的微光。 然后普奥曼开口了。 “瑞达克。” 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经历了一场足以改变帝国命运的对话,倒像是在吩咐仆人明天的早餐要多加一碟咸肉。 “你应该不用回你的领地了吧?” 瑞达克侯爵微微一怔。 八名骑士的手同时动了。 甲胄内侧的锁链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八只手几乎在同一瞬间握住了各自的武器,长剑的柄、战斧的杆、战锤的把。 他们理解的意思是。 这个大言不惭的家伙,说了这么多离经叛道的话,大殿下终于要当场处决他了。 最近的那个骑士甚至已经将剑身无声地抽出了半寸,锋刃在壁炉残余的火光中闪过一道嗜血的冷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杀意。 瑞达克侯爵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上位者的本能让他在那一瞬间就计算好了三条退路。 融入阴影、击碎窗户、或者用言之丝线操控骑士互相残杀。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在赌。 赌他对普奥曼的判断没有错。 “你领地的事务,有什么没处理好的地方和我说。” 普奥曼的声音继续传来,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甚至有些慵懒的语调。 “把你的领地安顿好之后。” “你就别回去了。” 骑士们的手攥得更紧了。 领头的那个骑士已经将剑完全抽了出来,剑尖压低,指向瑞达克侯爵的方向,只等最后的命令。 直到。 “我需要你作为我的贴身顾问和首席顾问,在我身边。” 普奥曼的声音在这句话上稍稍加重了分量。 不多。 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牧首。” 那最后的称呼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厅堂里所有的杀意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凝固、碎裂、消散。 瑞达克侯爵缓缓直起身。 他将右手放在左胸口。 “很荣幸为您提供服务。” “我的殿下。” 第378章 熵灾秘仪 卡洛斯庄园的地下深处,那些覆盖着暗红色肉质表面的通道在幽暗中缓缓搏动着。 一下。 一下。 如同某种巨大生物的脉搏。 第一夫人正站在庄园二层的露台上,百无聊赖地用那柄洋伞的伞尖戳着栏杆上一只不知死活爬过来的甲虫。 甲虫被戳翻了,六条腿在空中徒劳地挥舞着。 她歪着头看了两秒,觉得无趣,便将目光移向了别处。 就在这时。 一根极细的、几乎透明的丝线从露台上方垂落下来。 那丝线在暮色中几乎不可见,如果不是它末端悬挂着的东西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纸张摩擦声,恐怕连第一夫人那双上位者的眼睛都要多花半秒才能注意到。 蛛丝。 丝线的末端缠绕着一封信件。 第一夫人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拈住了那封信件,轻轻一扯。 蛛丝断裂,无声无息地缩回了露台上方的阴影中。 她将信件展开。 那只暗红色的左眼飞速地扫过上面的内容。 字迹极小,密密麻麻地排列在那张巴掌大的薄片上,像是有人将一整篇冗长的报告硬生生地塞进了一张便签纸里。 但对于一个活了不知多少个世纪的上位者来说,阅读速度从来不是问题。 “嗯。” 一个极其敷衍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单音节。 就像是看完了一份无关紧要的洗衣账单。 第一夫人将右手丝绒手套褪下,露出那只苍白如瓷的手。她将食指放到嘴边,猩红色的唇膏蹭在了指尖上。 嗤。 她用自己的犬齿轻轻刺破了食指的指腹。 一滴鲜血从那个微小的伤口中渗出。 那滴血的颜色比正常人类的鲜血要深得多,呈现出一种近乎于黑色的暗红,在暮色中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光泽。 她将那滴血轻轻点在了信件的正中央。 嗤——噗! 血液接触到薄片的瞬间,整封信件猛地燃烧了。 信件在血火中迅速卷曲、皱缩、碎裂,最终化作了一撮灰白色的粉末,从她的指尖簌簌落下,被晚风吹散在了露台之外。 第一夫人看着那些灰烬消散在暮色中,将手套重新戴上。 身后传来了那种极其均匀的、如同精密计时器般的脚步声。 嗒、嗒、嗒。 大首相从走廊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在距离第一夫人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的姿态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恭谨,蜡像般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表情,那双蛇瞳般的暗金色眼睛在暮光中微微闪动。 “大首相。” 第一夫人没有转身,依然面朝着露台外那片正在被夜色吞噬的灰色旷野。 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一只吃饱了的猫在午后的阳光下打着哈欠。 “大牧首那边已经取得联系了。” 大首相微微颔首。 “知悉了。” 第一夫人用洋伞的伞尖在栏杆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又将那个圈涂掉了。 “不过——” 她偏过头,那只暗红色的左眼从肩膀的方向瞥了大首相一眼,右半边脸那道骇人的切面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狰狞。 “帮助那个王子夺取王位,真的是我们计划中的一环吗?” 她将伞尖从栏杆上抬起,转过身来,面对着大首相。 “我不觉得上位者联盟有什么值得涉足世俗政治的地方。” 她歪了歪头,那只完好的左眼眯了起来,嘴角那颗美人痣随着她的表情微微上移。 “而且我也不觉得我们需要掌控世俗政治。” 大首相沉默了一瞬。 那张蜡像般的脸上依然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他的蛇瞳微微收缩了一下,那是他在组织语言时才会有的极其细微的反应。 “那是瑞达克自己的选择。” 他的声音平板而恭谨,如同一面磨得极为光滑的镜子,将每一个字都精确地反射出来,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我们只是需要助力而已。” 他微微侧身,目光越过第一夫人的肩膀,投向了露台之外那片无边的暮色。 “瑞达克有着他自己的前尘往事。” 大首相的语气没有变,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如同在宣读一份档案般的平淡。 “他曾经跟随前圣伊格尔皇帝,负责整个帝国的教权事务。” 他顿了顿。 “他曾经是帝国的教皇。” 第一夫人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不是因为惊讶。 她早就知道这些。 只是觉得大首相难得愿意把话说得这么详细,有些出乎意料。 “不过德法英上位之后,政教统一。” 大首相继续说道,声音如同一条平缓的暗河。 “教皇的权柄被剥夺,教权被并入了皇权。瑞达克……或者说,当时还不叫瑞达克的那个人……就这样被挤兑了下去。” 他微微转过头,蛇瞳中闪过一丝极其淡漠的、近乎于冷笑的光芒。 “现在的教皇,是德法英的小儿子。” 第一夫人将洋伞在地上顿了一下。 “所以,瑞达克现在想恢复他的教皇之位?” “可能吧。” 大首相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的不是一个足以搅动帝国政局的阴谋,而是某个邻居家的老头想要回自己被儿子占去的那把摇椅。 “虽然有私心在。” 他微微欠身,那个动作标准得如同从教科书上复刻下来的。 “但确实可以帮助我们实现目的。” 第一夫人摸了摸下巴。 那只戴着红色丝绒手套的手在她光滑的下颌线上来回摩挲了两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右半边脸那道切面的边缘。 然后她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很长,从胸腔深处缓缓地、绵延不绝地吐出,带着一种只有极度漫长的岁月才能酿造出来的、浓稠得近乎于黏腻的倦怠。 “我已经活得太久了。” 她将洋伞横搁在栏杆上,双手撑着栏杆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如同一朵被自身重量压弯了茎秆的蔷薇。 “我真不明白你们为何如此追逐那些朝不保夕的东西。” 她偏过头,那只暗红色的左眼在暮色中闪过一丝如同烛火将熄般的黯淡。 “教皇的宝座。皇帝的王冠。领主的封地。” 她用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语气数着。 “这些东西在时间面前,就像是沙滩上的城堡。潮水来了就没了。潮水退了,新的城堡会被新的孩子堆起来。然后再被下一次潮水冲走。” “反反复复。永无止境。” 她抬起手,用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我记得上位者联盟只有一个目的吧?” 她的语气在这句话上微微沉了下来。 那种慵懒的外壳裂开了一道缝隙,从里面透出来的,是某种沉甸甸的、近乎于执念的东西。 “熵之灾。” 这词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露台的栏杆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大首相没有反对。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如同某种古老仪式中的应答,虔诚而恭敬。 “是的。” 然后他微微侧了侧身,姿态从恭谨变成了一种极其罕见的、近乎于私密的松弛。 “但是。” 他的声音变得柔和了几分。 不是那种对上位者的恭敬式的柔和,而是一种更加私人的、如同老友之间的闲谈般的柔和。 “前往旅途的终点,也要多注意自身的感受吧。” 他看着第一夫人的背影。 “要不然,漫长的生命将会显得十分虚无。” 第一夫人没有转身。 她就那样背对着大首相,面朝着露台外那片已经被夜色完全吞噬了的旷野,沉默了几秒。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片刻。 然后第一夫人重新站直了身体,将洋伞从栏杆上拿起,转过身面向大首相。 右半边脸的切面在夜色中已经看不太分明了,只剩下左半边脸上那颗美人痣和那抹猩红色的唇膏,在黑暗中勾勒出一个危险而妖冶的轮廓。 “在福特迪曼那个叛徒之后,联盟受了重创,终于休养生息到了如今。” 她将洋伞竖在身前,双手交叠覆在伞柄上,那个姿态与大首相平日里拄着拐杖的姿态如出一辙。 她的左眼微微眯起,暗红色的虹膜在黑暗中收缩成了一条极细的竖线。 “如今诸国都在剑拔弩张。” 圣伊格尔帝国内部,皇帝与旧贵族的矛盾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迪尔自然联邦的王,纽布勒斯似乎期待着。 繁星,那个名义上还是帝国一部分、实际上早已自成一体的异数,正在两个巨人的夹缝中悄然生长。 所有的力量都在蓄势。 所有的弓弦都已绷到了极限。 “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第一夫人的声音在这句话上达到了最低的音调,低沉得如同地底深处那阵永不停歇的呼吸声。 然后她的语气陡然上扬,如同一柄匕首从鞘中弹出。 “不要因为一些有的没的导致最终的失败就行。” 大首相欠身。 “当然,当然。” 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滴水不漏的恭谨,仿佛方才那段近乎于私密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此外。” 他直起身,像是想起了什么需要汇报的事项。 “大酋长正在前往新卡兰特。” 第一夫人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去联系那位不可理喻的女皇了?” 大首相点了点头。 “是的。” 他的蛇瞳在黑暗中闪了一下。 “在混乱之际……” 他的声音变得极轻,轻到仿佛连夜风都不愿意将它带走。 “我们才有可能完成秘仪。” ……… …… … 新卡兰特。 这座城市正在变形。 街道上看不到孩子。 那些本该在巷弄间追逐嬉闹的、脏兮兮的小鬼头们,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从这座城市的日常景观中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沉默的、面无表情的女人们,她们坐在家门口,膝上摊着一块块裁好的皮革,手中的针上下翻飞,缝制着某种统一规格的东西。 护甲内衬。 每一针都扎得极深,极密,极用力。 仿佛她们缝的不是皮革,而是在将某种无法宣之于口的东西,一针一针地缝进了那些将要覆盖在士兵身上的甲片里面。 铁匠铺的炉火昼夜不息。 从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抬起头,都能看到那些从不同方向升腾起来的黑烟,如同一根根灰色的柱子,支撑着新卡兰特上方那片永远阴沉的天空。 锻锤落下的声音从清晨响到深夜,从深夜响到清晨,金属被反复捶打、淬火、再捶打,发出的声响已经不像是在制造兵器,更像是某种疯狂的、永不停歇的心跳。 整座城市都在为一个目的而呼吸。 战争。 凯恩特人沉默地穿行在街道上。 他们的眼睛灰、白、黑三种颜色交错分布在虹膜之中,如同被搅碎了的阴天。 那些眼睛此刻全都低垂着,盯着脚下的路面,盯着手中的活计,盯着任何一个不需要与他人对视的方向。 没有人说话。 不是不能说。 而是没有什么好说的。 那场耻辱性的失败,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印在了每一个新卡兰特居民的舌头上。 谁也不愿意第一个提起,谁也不愿意第一个触碰那块还在冒烟的疤痕。 于是所有人都选择了沉默。 用沉默来磨刀。 用沉默来铸箭。 用沉默来将整座城市的每一分气力、每一粒粮食、每一块铁矿、每一个还能站起来的人,全部压榨成战争机器上的零件。 城墙上的哨兵换岗时不再喊口令。 他们只是用一种特定的手势完成交接,然后新上岗的哨兵沉默地接过弩弓,沉默地站到位置上,用那双灰白黑三色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城外那片荒芜的旷野。 连风吹过城头时发出的呜咽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因为除此之外,整座城市安静得如同一座坟墓。 莉莉丝的王宫坐落在新卡兰特的最高处。 而此刻,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那扇用铁皮包裹的厚重橡木门板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门轴上的铁铆钉在猛烈的冲击下迸射出几簇火星,整扇门向内摔倒在石板地面上,扬起一片呛人的灰尘。 所有的守卫在同一瞬间拔出了武器。 但闯入者根本不在乎。 那是一个身形极其高大的男性。 宽阔的肩膀上披着一件昂贵的深褐色皮毛外袍,那皮毛的质地在火把的光照下泛着一种油润的、近乎于液态的光泽。外袍的领口处缀着一圈灰狼的鬃毛,每一根都粗硬如铁针,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他的衣着。 而是他背上的东西。 七根长枪与投矛呈扇形交叉束缚在他宽阔的背脊上,如同某种原始图腾的骨架。 那些矛杆的材质不一,有黑铁的、有白蜡木的、甚至有一根看起来像是用某种巨型魔物的胫骨打磨而成的。 矛头的形状也各不相同,有的宽扁如柳叶,有的狭长如蛇信,有的带着倒钩,有的则是简单粗暴的三棱锥形。 每一根都沾着已经发黑的旧血。 他就那样大摇大摆地、如入无人之境地穿过了层层防线,穿过了那些本该将任何未经许可的入侵者困在迷宫般幻象中的魔法阵列,穿过了那些足以让普通人在踏入的瞬间就失去方向感的感知干扰屏障。 然后一脚踹开了女皇王宫的大门。 守卫们的刀尖对准了他的胸口、咽喉、太阳穴。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那双隐藏在蓬乱的深棕色头发下的眼睛,只是径直望向了王宫大厅的深处。 那里,坐着一个人。 大酋长咧开了嘴。 随后大酋长跪下表示臣服。 “参见莉莉丝殿下。” 第379章 宁作火,成灰不做蛆! 莉莉丝的眼睛在看清来者的那一刻,猛地睁大了。 被打扰了清静之后毫不掩饰的暴怒。 她从王座上坐直了身体,那双布满血丝的灰色眼瞳中翻涌着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杀意。 法杖抬起,杖尖直指大酋长的脑门,动作之快连中间那段从慵懒到战备的过渡都省略了。 没有警告与对话。 嗤嗤嗤嗤嗤——! 数十柄猩红色的小剑凭空凝聚,如同一窝被捅了巢的毒蜂,蛮不讲理地、劈头盖脸地朝着大酋长的脑袋飞去。 大酋长没有躲。 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 那张被蓬乱深棕色头发遮去大半的脸上,咧开了一个比刚才更大的、露出满口尖牙的笑容。 他张开双臂,挺起那面城墙般宽阔的胸膛,硬生生地迎了上去。 噗噗噗噗噗——! 数十柄猩红色的小剑如同钉子般没入了他的胸口、肩膀、手臂、腹部。每一柄都扎得极深,剑身完全没入肌肉之中,只留下猩红色的剑柄在皮肤表面微微颤动。 大酋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变成刺猬的上半身,嘴角的笑意甚至更浓了。 “嘿嘿,就这!” 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脸色变了。 那些被小剑刺入的部位,肌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干瘪、萎缩。原本鼓胀如铁的肱二头肌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水分,皮肤贴着骨头塌陷下去,变成了一层干枯的、如同老树皮般的灰白色薄壳。 枯萎魔法。 大酋长的瞳孔骤然收缩。 “倒霉!” 他没有丝毫犹豫,两只巨掌同时动作,以一种近乎于自残的蛮横,将那些扎在身上的小剑连同周围的血肉一并扯了出来。 噗嗤、噗嗤、噗嗤! 每拔出一柄,就是一蓬血雾炸开,一块拳头大小的腐烂肌肉组织被连根带出,啪嗒一声摔在王宫的石板地面上。 三秒之内,数十柄小剑全部拔尽。 大酋长此刻的模样堪称骇人。 上半身千疮百孔,每一个伤口都是一个深可见骨的血洞,白色的肋骨和暗红色的内脏在那些窟窿中若隐若现。 但就在莉莉丝眯起眼睛准备追击的那个瞬间。 所有的伤口同时开始愈合。 肌肉如同被倒放的影像般飞速生长,从骨骼表面一层一层地攀附上去,鲜红的嫩肉覆盖住白骨,然后是筋膜、脂肪、最后是古铜色的皮肤。 不到两个呼吸的时间。 大酋长恢复如初,那身健壮得如同雕塑般的肌肉上连一道疤痕都没有留下,仿佛刚才那恐怖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骼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然后,他从背后抽出了一根投矛。 没有蓄力的动作,没有瞄准的姿态。 只是随手一掷。 嗡!! 空气被撕裂了。 那根投矛化作一道灰色的残影,破空声之猛烈竟然直接震碎了王宫大厅两侧那些精心镶嵌的彩色玻璃窗。 无数斑斓的碎片在半空中炸开,如同一场诡异的宝石雨。 投矛直直地刺向莉莉丝的胸口。 莉莉丝的反应极快。 法杖往身前一横,一面半透明的魔力屏障瞬间成型。 咔嚓——! 屏障在投矛接触的那一刹碎得干干净净,如同一块被铁锤砸中的薄冰,连缓冲都没做到就四分五裂。 投矛的势头几乎没有任何衰减,矛尖距离莉莉丝的胸口只剩下不到一拳的距离。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就在那最后的零点几秒之间。 一阵劲风从侧面灌过。 大酋长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投矛的旁边。 他的速度竟然和那根投矛一样快。 一只巨掌精准地握住了矛杆的中段,五指如同铁钳般收紧。 咔! 那股足以贯穿城墙的恐怖动能,在他掌心中被生生卸去。投矛在距离莉莉丝胸口不到三寸的地方,死死地停住了。 矛尖上残余的气劲吹动了莉莉丝额前的碎发。 大酋长将投矛收回,单手拄在地上,如同拄着一根拐杖,笑嘻嘻地看着面前这位浑身散发着杀意的女皇。 “莉莉丝殿下。” 他的声音洪亮而爽朗,完全不像是一个刚才差点被枯萎魔法弄死的人。 “您的不可理喻,让我这个野蛮人都觉得不可理喻。果然没有叫错的称号啊。” 莉莉丝冷冷地盯着他,法杖的杖尖依然散发着危险的红光。 “你刚才说要臣服于我。” 她的声音如同刮过冰面的刀刃。 “我不需要废物当我的手下。” 大酋长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开了。 “我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 莉莉丝的眉头拧了起来。 “哦,当然。” 大酋长耸了耸那座小山般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 “我尊敬的女皇陛下,因为我是一名上位者。” “上位者?” 莉莉丝的杀意没有消退,但她的目光变了。 她将法杖往地上一杵,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然后绕着大酋长缓缓踱步。 左一圈。右一圈。 那双灰色的眼睛如同在审视一件摆在拍卖台上的奇异商品,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将这个身形庞大的上位者打量了个通透。 大酋长倒是毫不怯场,甚至配合地挺了挺胸膛,那些如同岩石般隆起的肌肉线条在皮毛外袍下绷得更加分明了。 莉莉丝没有理会他那愚蠢的卖弄。 “然后呢?” 她停下脚步,目光冰冷。 大酋长收了收笑容,换上了一副正经的模样。 “我尊敬的女皇陛下,我知道您因为那场战争的失败非常苦恼。” 他的语气真诚得有些过了头。 “但很显然,您输掉的原因,是没有一个强而有力的人帮您解决问题。”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发出咚咚的闷响,如同擂鼓。 “虽然我运气比较倒霉,但毫无疑问。 您很难再找到像我这般强而有力的存在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目光灼灼。 “我当然可以帮您赢得战争!” 王宫大厅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被震碎的彩色玻璃还在从窗框上簌簌地往下掉落,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莉莉丝当然明白上位者意味着什么。 那种超越常人的力量,那种近乎于不死的恢复能力,那种作为魔物进化终点所拥有的一切恐怖特质。 如果真的能为她所用…… “代价是什么?” 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谈判,倒像是在问市场里一斤肉多少凯恩特铜币。 大酋长咧嘴一笑。 “对您来说没有代价。因为实现您的目标,就是实现我们目标的一个进程。” 他摊开双手,做出一副坦荡的姿态。 “我是代表上位者联盟来到这里的。” “哦……” 莉莉丝发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单音节。 然后又是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持续得更久。 久到大酋长那张始终挂着自信笑容的脸上,开始浮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尴尬。 莉莉丝就那样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用那双灰色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注视着他。 如同在上审视一具猎物标本。 大酋长不自在地动了动脚,那身昂贵的皮毛外袍发出窸窣的摩擦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但又觉得在这种氛围下开口反而会显得更蠢。 就在他几乎要忍不住挠头的时候。 莉莉丝终于开口了。 “那么” 她的声音很轻。 “我该如何信任一名强而有力的人,会百分百听我指挥?” 大酋长的眼睛亮了。 这句话意味着对方在考虑了。 他豪爽地拍了拍那面城墙般的胸膛,发出的声响如同战鼓,然后从腰间解下一块用粗糙兽皮包裹的东西。 兽皮揭开。 里面是一颗拳头大小的、散发着幽暗光泽的深绿色宝石。 命匣。 大酋长的命匣。 “上位者联盟的事业,我将用生命去实现。” 他将命匣托在掌心,朝莉莉丝伸出手去,语气诚恳而郑重。 “所以这个,应该能表示我的诚意了。” 莉莉丝的目光落在了那颗幽绿色的宝石上。 她缓缓抬起手,纤细的手指朝着命匣伸了过去。 大酋长心中暗喜,顺势将掌心向前递了递。 就差一点。 指尖距离命匣不到三寸。 呜嗤!! 一道凌厉至极的风刃,毫无预兆地从莉莉丝的掌心暴射而出! 那风刃的速度快到连空气都来不及发出声音,直直地斩向大酋长掌心中的命匣。 大酋长的瞳孔在那一刹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本能。 纯粹的、属于上位者的求生本能让他在意识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做出了动作。 他猛地将手收回,十指如同铁笼般将命匣死死护在怀中。 嗤——! 风刃擦着他的指缝掠过,将包裹命匣的兽皮切成了碎片,那些粗糙的皮革在空中如同雪花般飞散。 不仅如此,风刃还削去了命匣表面薄薄的一层。 一层极其微小的、如同指甲盖般厚度的碎屑从命匣上剥落。 但仅仅是这一点点的损伤。 “噗——!” 大酋长猛地弯下腰,一大口鲜血从嘴里喷涌而出,溅在王宫光洁的石板地面上,如同一朵骤然绽放的红花。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 那种从灵魂深处传来的剧痛如同一把烧红的铁钳,狠狠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您……您这是何意!!” 大酋长的声音都走了调,又惊又怒,双眼瞪得如同铜铃。 “您这也太不可理喻了!!” “不可理喻吗?” 莉莉丝歪了歪头。 那张因为战争的失败而一直阴沉着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了一抹极其古怪的、近乎于嘲弄的冷笑。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群上位者想要干什么。”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如同灌了铅。 “你们所要做的事情,是对整个世界施以灭绝的重罪。” 大酋长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化是某种被看穿底牌之后特有的、短暂的空白。 莉莉丝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她一步一步地向前走,法杖的杖尖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我确实觉得自己很失败。”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到如同在自言自语。 “我比不上我那位不可思议的姐姐。”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极其转瞬即逝的、脆弱的东西。 但下一秒,那丝脆弱就被更加凛冽的锋芒所取代。 “但这不代表我要像条蛆虫一样,向你们来寻求力量!” 她猛地将法杖往地上一杵,整座王宫的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 “有个向我献媚的诗人曾经跟我说过!”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奇怪了起来,像是在回忆某件让她又气又笑的往事。 “‘宁愿卑微如尘埃,也不愿扭曲似蛆虫。’” 她顿了顿。 “我觉得他前半句说得很没道理。所以我鞭了他五十下。” 又顿了顿。 “但后半句很有道理。所以我又赏了他大量的金钱。” 大酋长听着这段莫名其妙的往事,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莉莉丝不再看他。 她转过身,背对着这个浑身肌肉、满脸困惑的上位者,目光投向了那扇被投矛震碎了玻璃的窗户。 窗外,新卡兰特那些永远在冒黑烟的铁匠铺依旧在锻打着什么。 沉闷的锤声穿过破碎的窗棂传进来,一下又一下,如同这座城市不甘停歇的心跳。 “对我来说!” 她的声音变了。 变得滚烫。 如同被风箱吹旺了的炉火。 “我宁愿像火焰一般猛地烧起来,随后被浇灭。” “变得一文不值,只剩下灰烬。” 她猛地转过身,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燃烧着的东西,让大酋长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但我也不愿扭曲成像你们这般的蛆虫!!” 这句话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大酋长的脸上。 他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莉莉丝向前逼了一步,法杖上的红光暴涨。 “你胆敢闯入我的王宫!” 又一步。 “你还敢踢坏我的大门!!” 再一步。 “震碎我的玻璃!!!” 大酋长在那一刻便知道,这已经没有任何谈判的余地了。 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右手从背后连抽三根投矛,十指如同弹簧般绷紧,腰胯猛然扭转,三根投矛如同三道灰色的闪电,带着裂石碎金的恐怖之势,齐齐轰向了莉莉丝! 三声破空的尖啸叠加在一起,整座王宫的墙壁都在这股音爆中剧烈颤抖。 莉莉丝这一次没有硬接。 她的身形如同一缕被风吹散的轻烟,在投矛抵达的那一瞬凭空消散,化作一阵清风轻轻飘荡到了侧方。 三根投矛轰在了王座的靠背上,整把王座在冲击中炸成了满天的碎木和飞絮。 但莉莉丝已经出现在了大酋长的左侧。 法杖的杖尖在那一瞬间变形、延展,化作一根修长无比的魔力长枪。 枪身漆黑如墨,枪尖如同一根干枯的玫瑰花刺,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刺! 那一枪快到连空气都没来得及被划开。 枪尖精准地刺入了大酋长的左肩。 “嘶——!!” 大酋长发出了一声真正的惨叫。 那不是皮肉之痛。 枯萎魔法从枪尖灌入的那一刻,他左肩的肌肉、筋膜、脂肪、血管中的水分疯狂抽取。 饱满的三角肌在眨眼之间塌陷,古铜色的皮肤急速皱缩,变成灰白色的干树皮。 整条左臂从肩膀到指尖,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枯萎成了一根干柴般的枯枝。 莉莉丝左手抓住那条已经彻底枯死的手臂,右脚猛地踹向大酋长的腹部。 砰! 那一脚的力道远超她纤细身形所该有的极限。 大酋长庞大的身躯被踹得向后滑出了数步,而他的左臂! 咔嚓! 如同掰断一根枯枝般,从肩膀的根部被生生扯了下来。 断口处没有鲜血涌出。 只有灰白色的干枯纤维和粉末状的骨质残渣簌簌落下。 那条断臂落在地上,连同大酋长之前一直紧握在左手中的、失去了兽皮包裹的命匣。 那颗幽绿色的宝石在光洁的石板上骨碌碌地滚了两圈。 大酋长的右手猛地探出,想要去抢回自己的命匣。 哒。 一只穿着精致靴子的脚,先他一步踩在了那颗宝石上。 莉莉丝低头看着脚下那颗散发着幽光的命匣,又抬头看着面前这个断了一条胳膊、正在飞速再生却依然满脸惊恐的上位者。 “像你们这群蛆虫!” 她的声音冰冷得如同从坟墓深处传来。 “还敢堂而皇之,来到女皇的宫殿。” 脚掌猛然下压。 咔嚓——!! 命匣碎裂。 幽绿色的碎片在靴底迸射而出,如同一颗微型的星辰在石板上爆炸。 与此同时。 大酋长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那张粗犷的脸上,所有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全部凝固。 轰!! 他的身体从内部炸裂开来。 瞬间的爆炸式碎裂。 猩红的鲜血如同一颗被引爆的血弹,朝着四面八方疯狂飞溅。 王宫的穹顶、石柱、地板、残存的彩色玻璃碎片,全部被那些腥臭的血液覆盖。 温热的液体溅在莉莉丝的脸上、头发上、那件华丽的法袍上。 她站在那片猩红的废墟之中,如同一朵从血池里绽放的蔷薇。 然后。 她笑了。 “咯咯咯……” 那笑声从低沉到尖锐,从克制到放肆,在空荡荡的、满是血腥味的王宫大厅中回荡着,撞在那些沾满了鲜血的墙壁上,反弹回来,如同无数个莉莉丝在同时发笑。 “真好。” 她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血,将那些猩红色的液体在脸颊上抹成了一道长长的痕迹。 “终于有个不长眼的蠢蛋,给我解了这口恶气。” 笑声渐渐平息。 莉莉丝站在那片血泊之中,抬起头,目光穿过那扇破碎的窗户,越过一切看向一个方向。 那里是繁星行省的方向。 那里是她的姐姐所在的方向。 笑容从她脸上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任何杀意都更加炽烈的、燃烧着的执念。 “爱丽丝啊,爱丽丝。” 她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如同在念一段诅咒,又如同在唤一个久违的梦。 第380章 大占星师 昏暗的天空下,卡洛斯庄园的露台上没有点灯。 第一夫人坐在栏杆上,双腿悬空晃荡着,那双穿着红色高跟鞋的脚在夜风中轻轻摇摆,如同一个在河边戏水的孩童。 大首相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双手交叠覆在拐杖上,蜡像般的面孔在黑暗中几乎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 他刚刚将大酋长的死讯一五一十地汇报完毕。 第一夫人歪了歪脖子。 那个动作幅度很大,大到脊椎骨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咔嗒响,如同扭断了一根枯枝。 然后她笑了笑。 似乎第一夫人真的觉得很好笑。 “那家伙自古以来运气就不太好。”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如同在评价一个老朋友打牌时总是摸到烂牌的习惯。 “不过,就这样死去的话……那就死去了吧。” 大首相沉默了两秒。 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惋惜。 不是对大酋长这个人的惋惜,而是对棋盘上又少了一枚棋子的惋惜。 “可是,第一夫人。” 他的声音平板如常,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 “我们连计划的初期都还没有开始行动。上位者联盟就已经折损了两员了。” 大爵士,死于阿尔贝林与莫德雷德之手。 大酋长,死于莉莉丝之手。 两个上位者。两条命。换回来的是什么都没有。 第一夫人耸了耸肩。 那个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抖落肩膀上的一片落叶。 “都一样,都一样。” 她将一条腿翘到另一条腿上,高跟鞋的鞋尖在夜风中画了一个无聊的小圈。 “对了,不是说还有人去挑拨繁星那边吗?繁星的调研我全部做好了。” 大首相微微颔首。 “我没记错的话,负责那边的应该是大占星师。” “嗯。” 第一夫人用指甲轻轻敲了敲栏杆,发出叮叮的细响。 “那家伙和叛徒很接近。” 叛徒。 福特迪曼。 “不过……” 第一夫人晃了晃脑袋,那头在夜色中看不太清颜色的长发随之摆动: “和福特迪曼那家伙有的聊,才能让双方建立起联系。但真正说得上话的,得是莫德雷德才行。” 她将晃荡的双腿收了回来,转过身坐在栏杆上,面朝大首相。 “不过一旦战争开启,所有人都会被动地卷进来。” 她用食指在空中虚虚画了一条线。 “只可惜,真正能决定开启战争的人是德法英。 而夜莺她们肯定不会让我们有任何接近的机会。” 大首相点了点头,那个动作精确到了机械般的程度。 “那么,突破口在哪里?” 第一夫人从栏杆上跳了下来,高跟鞋落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最好的机会,其实是纽布勒斯那一块。” 她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会亲自去。” 大首相的蛇瞳在黑暗中微微收缩了一下。 “您亲自?” “没有比战争更为混乱的局面了。” “只有混乱才能开启秘仪。” 第一夫人撑开那柄洋伞,将它搁在肩上,转身朝走廊的方向走去。 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 大首相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微微欠身,对着那个已经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 “明白了,第一夫人。” ……… …… … 繁星镇的清晨,薄雾还挂在屋檐上没有散去。 广场边的哨兵最先注意到了那辆马车。 说它奇怪,是因为它和繁星镇常见的商队马车完全不同。 车厢的木板上没有任何商会的标记,取而代之的是用靛蓝色颜料手绘的占星球图案。 一个被无数交叉弧线包裹的圆形,线条的交汇处点缀着大小不一的星点。 绘制的手法谈不上精美,甚至有些粗糙,颜料在经年累月的风吹日晒下已经斑驳脱落了不少,但那种独特的构图依然辨识度极高。 马车在镇门口停了下来。 税吏照例上前核查。 车帘掀开了一角,一只修长的、皮肤呈现出浅褐色光泽的手伸了出来,指缝间夹着几枚铜币和一份手写的通行文书。 税吏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那只手腕上缠绕着的、用细麻绳串起来的各色干草药束,以及从草药束的缝隙中露出来的几枚造型古怪的骨质小坠子。 “占卜师?” “占星师。” 车帘后面传来一个慵懒的、带着些许鼻音的女声,语气中透着一种被人叫错职业名称后特有的、不太高兴却又懒得纠正的无奈: “差别很大的。” 税吏耸了耸肩,数完了法泽,在通行文书上盖了章,挥手放行。 马车缓缓驶入繁星镇,最终停在了广场中央那棵大橡树的阴影下。 车帘被彻底掀开。 一个女人从马车里钻了出来。 她的打扮在繁星镇的居民看来,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 不太得体。 上半身裹着一件宽大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袍子,袍子的领口很低,布料在胸前松松垮垮地堆叠着,勉强遮住了该遮住的部分。 袍子的下摆只到腰际,露出了下面一条简简单单的麻布短裙,裙摆堪堪盖过膝盖。 两条光裸的小腿就这样暴露在晨风中,脚上趿拉着一双快要散架的草编凉鞋。 手腕上缠着好几圈草药束和骨坠子,走动时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她开始不紧不慢地摆摊。 从马车里搬出一张矮桌、一块绣着星图的深蓝色绒布。 绒布铺在矮桌上,上面摆上一只造型古朴的铜质占星仪、几块刻着符文的骨片,以及一盏还没点燃的小油灯。 动作熟练得如同做过了一万遍。 然后她坐在马车上,将袍子的兜帽往后一拨,露出了一头蓬松的、带着自然卷的深栗色长发,以及一张轮廓柔和的、略显慵懒的脸。 她打了个哈欠,眼睛半眯着,看上去随时都会睡着。 就在她百无聊赖地用指尖拨弄着占星仪上的铜环时。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接着。” 什么东西从上方落了下来。 大占星师抬起手,不急不缓地接住了那个东西。 是一只苹果。 被咬了一口的苹果。 她低头看了看那个缺了一块的果肉上残留的齿痕,然后抬起头,望向了马车的车顶。 福特迪曼坐在那里。 这位繁星相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马车顶部那块凸起的行李架上,手里还拿着另一只苹果,正不紧不慢地啃着。 他的银质骷髅头拐杖斜靠在身旁,那两颗红宝石眼睛在晨光中闪了闪。 大占星师没有犹豫,将那只被咬过的苹果凑到嘴边,从缺口的另一侧咬了一大口,毫不在意地嚼了起来。 “上层集会居然还存在?” 福特迪曼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疲惫还是无趣的感叹。 大占星师嚼着苹果,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对啊。还有第一夫人呢。” 福特迪曼长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从马车顶上飘下来,在晨雾中散成了一缕淡淡的白气。 “我记得我签的那个生命协议,应该让所有人都受到制约才对。” 他用苹果核指了指大占星师,语气中多了一分真正的困惑。 “为什么还要召唤熵乱? 就包括是你。 如果你现在直接接触熵乱那些东西,你会直接爆体而亡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大占星师将苹果核随手丢进了嘴巴里面,将整个苹果吃得干干净净,用袍子的袖口擦了擦嘴角的汁水。 “说话嘛,大占星师。” 福特迪曼催促道。 大占星师抬起头,那双带着惺忪睡意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不太高兴的神色。 “第一公民。” 她用的是福特迪曼在上位者联盟中的旧称号。 “不要这么刻薄吧。我以为我们关系很好的。” 福特迪曼啃了一口苹果,嚼了两下,含糊地回道。 “还算不错吧,我们的关系。” 他顿了顿,忽然想到了什么。 “不过你取名字了吗?” 大占星师歪了歪头,想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 “没必要起名。” 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毕竟我不觉得我是人类社会的一员。”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占星仪上的铜环,那些精密的齿轮在她的指尖下发出细密的咔咔声。 “我没有在人类社会中的亲朋好友。也没有与任何人有过命运的牵绊。” 她抬起眼皮,看了福特迪曼一眼。 “就叫我大占星师即可。” 福特迪曼将手中的苹果核也丢了,拍了拍手上的果汁,从马车顶上跳了下来,落地时长袍的下摆扬起了一小片灰尘。 “所以你是带任务来的?” 大占星师眨了眨眼。 “如果我说是找你叙旧的话,你能管我吃喝吗?” “如果是你的话,还真没问题。” 福特迪曼拾起靠在一旁的骷髅头拐杖,在掌心里转了两圈。 “需要我帮你引荐莫德雷德与爱丽丝?” 大占星师摆了摆手。 “不着急。” 她指了指自己刚刚摆好的摊位,那张铺着星图绒布的矮桌上,占星仪的铜环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我摊都摆好了。等我先赚点路费,万一莫德雷德不要我,我还能舒服一点回聚集地。” 福特迪曼看了一眼那个简陋到有些寒酸的摊位,又看了一眼大占星师那副比摊位还寒酸的打扮,嘴角抽了一下。 “……祝你好运。” 他转过身,朝着领主居所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他又停了下来,回过头。 “我在领主居所等你。我提前跟他们打声招呼,免得你过去就被打成臊子了。” 大占星师正在点那盏小油灯,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上位者在这里很不受待见吗……” “是上层集会的成员,在这里很不受待见。” 福特迪曼纠正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无奈。 他的目光又在大占星师身上扫了一圈,从那件领口低得过分的旧袍子,到那条堪堪遮过膝盖的麻布短裙,再到那双几乎要散架的草编凉鞋。 “还有能不能换件衣服穿?”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中甚至带上了几分真诚的规劝。 “你不觉得太暴露了吗?” 大占星师低头看了看自己。 然后又抬起头,一脸理所当然。 “不穿这样,谁会过来找我占卜呢?” 福特迪曼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福特迪曼加快了脚步。 ……… …… … 领主居所的书房里,果干碟子又见了底。 莫德雷德将最后一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道: “所以她是个怎么样的人?” 福特迪曼靠在窗框边,手指漫不经心地抠挖着骷髅头拐杖上的红宝石眼睛,似乎在斟酌措辞。 “该怎么形容呢。” 他抬起头,望着天花板,像是在回忆某段久远的往事。 “如果她真想去争名夺利的话,凭借她的能力和才华,在上位者联盟当中,很显然可以混到管理层。也会有一个第一什么什么的名头。” 莫德雷德嚼着果干,没有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窗户投向广场的方向。 繁星镇一如既往地热闹,集市上人来人往,远处传来铁匠铺的锤击声和孩子们的笑闹声。 但他知道,这种平静不会持续太久了。 “所以呢?” “她啊……” 福特迪曼的嘴角浮起一抹难得真诚的笑意。 “有工作就去做,没工作就去摆摊。” 他耸了耸肩。 “很显然,和我一样,是个日子人。” 莫德雷德听到“日子人”这个词,微微挑了挑眉。他沉默了两秒,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 “能团结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 没有试探,没有弯弯绕绕。 福特迪曼的笑意收了几分。 “那你看人家接受雇佣吗?” 他将拐杖换了只手,语气变得认真了些。 “而且上层集会那群家伙,现在似乎就是在把各个上位者往各方势力里塞。 挑火,勾引战争。 这个模式已经很明显了。” 莫德雷德停止了咀嚼的动作。 “战争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在我看来,没有任何好处。” 福特迪曼的声音沉了下来,那双常年藏在玩世不恭面具后面的眼睛,此刻变得幽深而凝重。 “不过” 他顿了一下。 “熵会很高。” “熵?” 莫德雷德重复了这个字,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福特迪曼看着他,没有立刻解释。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窗外那些属于和平日常的、细碎的声响。 第381章 可能性 领主居所的会客厅里,大占星师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摆着那只被深蓝色绒布盖住的水晶球。 莫德雷德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爱丽丝站在他身后,福特迪曼则靠在角落里的墙上,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块深蓝色的绒布上。 “所以你的能力是预知未来?” 莫德雷德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礼貌但明显不太信的怀疑。 大占星师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覆盖在水晶球上的绒布轻轻掀起了一角,露出了下面那颗拳头大小的、通透得近乎于液态的水晶球体。 球体的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它像是无数条极细极细的丝线在球体内部交织、缠绕、断裂、重组,每一瞬间都在编织出不同的图景。 “看一眼就好。” 大占星师用下巴朝水晶球的方向点了点。 莫德雷德和爱丽丝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将目光投向了那颗水晶球。 画面涌了上来。 沉浸的、裹挟的、铺天盖地的画面。 爱丽丝看到了自己。 她站在一片开满了白色花朵的原野上,阳光温暖得如同蜂蜜,风中带着青草和露水的气味。 她的面前站着一个人。 莉莉丝。 她的妹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裙。 头发没有束起来,散落在肩上,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莉莉丝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嫉妒,没有那种让所有人都退避三舍的戾气。 她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爱丽丝。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有属于妹妹对姐姐的依赖与亲昵。 爱丽丝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知道这不是真的。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可能性,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实现的、渺茫的可能性。 但她还是忍不住在那个画面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多看了一会儿那个笑容。 多看了一会儿那片原野。 多看了一会儿那个站在阳光下的、不再愤怒的妹妹。 而莫德雷德看到的…… 是自己。 一张堆满了文件的书桌。油灯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截焦黑的灯芯。窗外的天色不知道是黎明还是黄昏,灰蒙蒙的,分不清楚。 画面中的莫德雷德趴在那些文件上,一只手还握着羽毛笔,笔尖的墨水已经干涸了,在羊皮纸上留下了一个不规则的墨点。 他的眼睛闭着。 脸色发青。 胸口没有起伏。 过劳死。 莫德雷德看着水晶球里那个趴在书桌上一动不动的自己,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耸了耸肩。 “嗯。看来不能天天熬夜加班了,不然就这样死去就太窝囊了。” 那种反应平淡得如同看到了一份意料之中的天气预报。 两个人几乎同时眨了眨眼,再次望向水晶球。 球体内部的丝线已经重新编织了一遍,先前的画面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组完全不同的图景。 模糊的、破碎的、如同被打碎了的万花筒般的色块在球体内部旋转、拼合、又碎裂。 另一种可能性。 另一种未来。 莫德雷德发现自己的目光被那些不断变幻的画面牢牢地吸住了。 每一个画面只停留一瞬就消散,但每一瞬都足以在脑海中留下深刻的印记。 他看到了战场,看到了火,看到了…… 笃。 一根拐杖轻轻戳了一下他的后背。 莫德雷德猛地一个激灵,如同被冷水泼醒。 同一时间,爱丽丝也被另一下轻戳从那种迷离的状态中拽了出来,她微微晃了晃脑袋,眼底还残留着几分恍惚。 福特迪曼收回骷髅头拐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两位繁星的最高领导人。 “他们看够了,把那个着迷的小玩意遮起来吧。” 他的语气不是商量。 大占星师慵懒地将黑布重新盖在了水晶球上,那些令人着迷的画面随着绒布的覆盖而彻底消失。 会客厅里的空气仿佛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并非是未来。” 大占星师靠在矮桌边,用那种刚睡醒一样的、带着鼻音的声线缓缓说道。 “只是可能性。” 她用食指轻轻点了点被绒布覆盖的水晶球。 “比如说,我们接着观望的话,说不定在下一个瞬间,就有一颗堪比世界那么大的天体陨落,将整个世界湮灭也犹未可知。” 她歪了歪头。 “即使那个可能性渺茫到近乎于零,但也不能忽视。不是吗?” 莫德雷德耸了耸肩。 “至少这份说辞,比有人告诉我什么命运、宿命论、或者既定的未来这些东西,要吸引我得多。” 他将双手交叠在脑后,靠在椅背上。 “我不相信有任何东西是既定的。” 大占星师听到这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但在她那张一直挂着慵懒表情的脸上,显得格外清晰。 “但是……” 她竖起一根手指,那根手指上缠绕着的草药束随着动作晃了晃。 “可能性最大的那一份未来,也正代表着你可能的命运哦。” 莫德雷德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将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坐正了,双手撑着膝盖,目光变得直接而锐利。 “好了,远的咱们别聊了。” 他的语气从随意切换到了正事模式,转变之快如同翻动一页书。 “说了这么多,你作为上层集会的成员来这里是为了干什么,我们已经心知肚明了。” 大占星师的表情没有变化。 莫德雷德看着她的眼睛。 “现在的我,并不想挑起任何一场战争。所以你们来我这里,多余。” 会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大占星师将盘着的腿换了一边,那条麻布短裙的下摆随着动作晃了一下。 “尊贵的莫德雷德大公。” 她的声音依然慵懒,但字句之间的间隔变得更加均匀了,那是一种在认真说话时才会有的节奏感。 “您说错了两点。” “战争一定会触发。” 那根手指在空中微微晃了晃。 “我们来的目的,不是为了挑起战争。而是为了让之后的战争烈度更加凶猛一些。” 她顿了顿,像是在纠正一个微不足道的称呼错误。 “啊,现在我们应该叫上位者联盟了。上层集会已经覆灭了。” 第二根手指竖起。 “二嘛,如果战争开始,您应该不是坐以待毙的类型吧。” 她歪着头看着莫德雷德,目光中带着一种仿佛在陈述显而易见之事的坦然。 “那么,您一旦行动,就等于加入了战争。” 莫德雷德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这不代表我会去挑起战争。” 他看着大占星师,语气没有一丝松动。 “还有别的吗?没有别的话,可以请你离开了。” 大占星师没有立刻起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颗被绒布覆盖的水晶球,又看了看莫德雷德,那双慵懒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于试探的光芒。 “好吧。” 她叹了口气,从地毯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灰。 然后她从袍子内侧的某个口袋里摸出了一个东西。 一颗拇指大小的、散发着幽暗光泽的宝石。 命匣。 她将命匣托在掌心,朝莫德雷德的方向随意地晃了晃,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讨价还价的意味。 “这个在这里。您真的不考虑考虑吗?” 她眨了眨眼。 “而且我还没赚够车费呢。” 莫德雷德看都没看她一眼,他将手伸进自己的内兜里摸了摸。 从一堆叮叮当当的铜币中,费了好大的劲,才翻出了仅有的两枚金币。 他看着那两枚金币,肉疼得脸都皱了一下。 然后他抽出其中一枚,递了过去。 “行吧。你也远道而来了。” 他的语气像是在做一笔极其勉强的慈善。 “我友情做你一笔生意。帮我占卜一次吧。一伊格尔,够了吧?” 大占星师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法和任何政治算计无关,纯粹是一个摆摊的人终于开张时喜悦。 “感谢您的大度。” 她将金币利落地收进了袍子的口袋里,然后重新蹲在矮桌前,双手覆在绒布上。 “请将手指给我。” 莫德雷德将右手伸了过去。 大占星师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掌按在了水晶球的正上方。 然后她猛地抽掉了黑布。 水晶球暴露在空气中的那一瞬间,球体内部的丝线如同被点燃了的火药引线,疯狂地旋转、交织、碰撞。 画面汹涌而来。 莫德雷德看到了无数个自己。 如同无数面彩色玻璃窗被同时点亮,每一扇窗户里都映照着一个不同版本的他。 有的在笑,有的在跑,有的在战场上挥剑,有的在书桌前沉思,有的在和爱丽丝并肩站在某座城墙上远眺,有的在暴雨中独自行走。 那些画面如同走马灯般飞速轮转,一个接一个,一帧叠一帧,快到几乎分不清彼此的边界。 直到最后。 所有的画面同时碎裂。 如同有人挥起一柄巨锤,将那些彩色玻璃窗尽数砸碎。 碎片在球体内部纷纷扬扬地坠落,最终沉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之中。 一切变成了黑暗。 彻底的、不含任何光亮的、如同深渊般的黑暗。 大占星师盯着那片漆黑的水晶球,那双原本一直带着惺忪睡意的眼睛,此刻变得清醒而专注。 她的声音也变了。 如同在宣读某种不可更改的、镌刻在石碑上的铭文。 “您未来……” 她的目光从水晶球上移开,落在了莫德雷德的脸上。 “带着焦躁与不甘,坐在那个您原本不想坐上的王位上。” “等待生命的终结。” “而您什么都不能做。” 她停顿了一下。 “您将会死得无比痛苦。” 会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什么意思?” 率先开口的不是莫德雷德。 而是爱丽丝。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双一向沉稳如深潭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明显的不悦。 有人在她面前,对她亲爱的同志说出了这样的话。 大占星师无辜地歪了歪脑袋,草药束在她手腕上叮当作响。 “我只是将我能看到的、可能性最高的画面转述而已。” 她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慵懒的、事不关己的随意。 爱丽丝盯着她看了两秒,眼底的寒意没有消退。 莫德雷德倒是完全不为所动。 他看了一眼水晶球上那片依然漆黑的球面,然后摇了摇头,脸上甚至浮现出了一丝无所谓的笑意。 他将手从水晶球上收回,又伸进了自己那个可怜巴巴的钱袋里。 指尖在一堆叮当作响的铜币中翻找了好一会儿,终于捏住了最后那枚孤零零的金币。 他将金币抽出来,在指间转了两圈,每转一圈脸上的肉就跟着疼一下。 然后他叹了口气,将金币递了过去。 “这算我个人赞助你的。” 大占星师愣了一下。 她看着那枚金币,又抬头看了看莫德雷德那张肉痛得快要扭曲的脸,沉默了一瞬。 “感谢,感谢。” 她双手接过金币,态度真诚得不像是一个带着任务来的上位者联盟成员。 “我觉得我的任务已经算是不错了。最起码好聚好散,嗯,不像某两个倒霉蛋,不明不白的就死了,哦,好像有一个生不如死。” 她将金币和之前那枚一起收好,开始动手收拾矮桌上的家伙什儿。 水晶球裹好绒布,占星仪装进木箱,骨片一块块叠好塞进袋子里。 动作麻利得如同一个收摊收了一辈子的老手。 “真的不能给我谋份差事吗?” 她回过头,看着莫德雷德,语气里带着一种出乎意料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恳切的认真。 “莫德雷德大公?” 莫德雷德正在心疼他那两枚金币的事情,听到这话,随口就答了。 “也不是不行。” 他抬手朝窗外的方向随意指了指。 “军营前面那块地一直空着,你可以在那里支个摊。” 他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没当回事。 那块地之所以一直空着,是因为它紧挨着决死剑士们的训练场。 基利安大师和他的家人们就住在军营里,至少从福特迪曼的口中得知,基利安是完全有能力收拾上位者的。 他完全没指望大占星师会同意。 然而。 “谢谢!” 大占星师的反应豪爽的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她的眼睛亮得像是中了彩票,双手抱着那堆瓶瓶罐罐,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语气中洋溢着一种真挚到近乎于天真的感激。 “非常感谢您让我有了个地方可以安身!” 然后她将手伸进袍子的口袋里,摸出了那枚刚刚收好的、莫德雷德掏出最后一枚的金币,原封不动地递了回来。 “这个还给您。既然有了落脚的地方,这就算抵了。” 莫德雷德接过金币,愣了两秒。 大占星师已经抱着她那堆家伙什儿,叮叮当当地走出了会客厅的大门,脚步轻快得如同一只刚找到窝的松鼠。 ……… …… … 当大占星师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 莫德雷德和爱丽丝相视一愣。 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困惑。 “她……同意了?” 爱丽丝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的迟疑。 “难不成她不知道决死剑士们都在那里?” 莫德雷德皱着眉头,手里无意识地转着那枚失而复得的金币。 “基利安大师也在那里啊。” 福特迪曼一直靠在角落的墙上,从头到尾没有插过一句话。 此刻他终于动了。 他将骷髅头拐杖从墙上拿起来,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目光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莫德雷德手中那枚被退回来的金币。 “她知道。”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 “不过,这对她、对你、对我,都算一件好事。” 莫德雷德盯着福特迪曼看了三秒,显然在等他解释。 但福特迪曼只是耸了耸肩,没有继续说下去。 莫德雷德揉了揉眉心,将金币塞回了那个可怜巴巴的钱袋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真是莫名其妙的。” 他站起身,朝门外喊了一声。 “麻烦通知基利安大师,多盯着一点。” 他转过身,面对着爱丽丝和福特迪曼,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头疼的表情。 “一个上位者,就在我军营旁边摆摊。让我感觉有点不舒服。” 他瞪了福特迪曼一眼。 “该死的福特,又给我出难题。” 福特迪曼毫不客气地回瞪了过去。 “可恶的莫德雷德。但眼下的情况,你解决得不错。” “那解决得不错你还骂我?” 莫德雷德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你是不是贱?” “我想骂你就骂你。可恶的莫德雷德。” 福特迪曼的语气理直气壮得如同在阐述某种不证自明的公理。 “该死的福特!” “可恶的莫德雷德!” “好了。” 爱丽丝的声音从两人之间插了进来,不高: “两个小朋友,能别犟嘴了吗?” 她将一份新的文件拍在了长桌上,羊皮纸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活还没做完呢。” 莫德雷德和福特迪曼同时闭了嘴。 两个人几乎是同步地别过了头,一个看左边的墙,一个看右边的窗,谁也不看谁。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那种只有翻动羊皮纸和偶尔咀嚼果干声音的安宁。 第382章 失败者 新卡兰特王宫的大厅里,大酋长的血迹还没有干透。 那些溅在穹顶上的猩红色液体正在缓缓凝固,偶尔有一滴从石缝中渗出,啪嗒一声落在地面上,砸碎了大厅里脆弱的寂静。 莉莉丝坐在临时搬来的椅子上。 然后大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来人至少还保留了推门的礼貌,虽然那个推门的力道也大到让铰链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闯了进来。 莉莉丝抬起眼皮。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贵族式的轻甲已经破碎得不成样子,胸口那团丝质装饰脏得辨不出原来的颜色。一头蓬乱的卷发如同鸡窝,脸上沾着灰土和干涸的血迹。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半边脸。 右半边面容被一块银质的东西覆盖着。与其说那是面具,不如说是某种遮盖伤口的粗糙金属片。 它的形状极不规则,边缘参差不齐,如同一块烧红的金属锭被铁匠随手丢进冷水中,在骤然冷却的瞬间凝固成了某种无法形容的、扭曲的形态。 银面紧紧贴合着右半边脸的轮廓,遮住了下面不知是怎样的伤疤。 “你的名字是?” 莉莉丝的语气如同在问一只闯进客厅的野猫叫什么品种。 那个年轻人挺直了脊背,声音沙哑而急促: “格赫-达-格雷。我的父亲是剑术协会的第一大师格里姆-达……” “你和你父亲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人物而已。” 莉莉丝打断了他,语气中甚至连不耐烦都懒得表达到位。 “别再浪费时间介绍这个介绍那个了。我不在乎。” 格赫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莉莉丝用法杖撑着下巴,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困惑。 她是真的想不明白。 先是一个背着一堆投矛的肌肉怪物,现在又是一个半边脸糊着银片的破落贵族。 她明明给整个新卡兰特施加了隐藏魔法,连圣伊格尔帝国最精锐的斥候都找不到这座城市的入口。 怎么就跟菜市场似的,谁都能往里闯? “我是尾随那个畜生过来的。” 格赫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位女皇面前,语气急切而直白。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那种像原始人一样、背后背着许多投矛的家伙?” 他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细剑剑柄。 “我必须要杀掉他来证明自己。” 莉莉丝歪了歪头。 那个动作里带着几分戏谑。 她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家伙。衣衫褴褛,疲惫不堪,浑身上下唯一还算体面的就是那柄细剑和那块银质面具。 她的目光在那块银面上多停留了两秒。 那不规则的金属表面在大厅残存的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微光。 莉莉丝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眼中有某种东西。 某种更深层的、烙印在骨子里的东西。 格赫无视了她的打量。 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注意到。 他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向某个不存在的听众做一场蓄谋已久的陈述。 “那家伙是上位者。 那不是人类。我要杀了他,证明自己有狩猎上位者的资格。” 他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然后再去狩猎将我半张脸毁容的那个家伙。” 他的声音在这句话上微微颤了一下,但随即被更大的执念所压过。 “最后我要击杀基利安。为我的父亲报仇。”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莉莉丝笑了。 不是嘲弄的冷笑,而是一种被逗乐了的、发自内心的轻笑。 “你这愚蠢的家伙。先不提你想杀掉这个世界上第一的剑士。” 她将法杖往地上一杵,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格赫。 “看得出来你对政治没有任何理解。在一个女皇面前说这么多有的没的,甚至连礼都不行。” 她歪着头,那只灰色的眼睛里闪着几分玩味。 “你是否觉得自己太过失礼了?” 格赫愣了。 他的嘴张了张,似乎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面前的人不只是一个坐在椅子上的女人 而是一位拥有整座城市的女皇。 沉默了几秒后,他做出了一个极其别扭的动作。 那是一个行礼的动作。 标准的帝国贵族觐见礼,需要右手覆胸、左脚后撤半步、上身前倾十五度。 但格赫做出来的版本,右手的位置偏了、左脚撤得太远、上身的角度也不对,整个动作僵硬得如同一个第一次学跳舞的木偶被人用线牵着勉强摆了个造型。 他自己都觉得别扭。 那种别扭从他紧绷的肩膀和微微抽搐的嘴角上一览无余。 莉莉丝看着这一幕,笑出了声。 “呵呵呵。” 那笑声在空旷的、还残留着血腥味的大厅里回荡,听起来意外地清脆。 “好啊,你这个可爱的小家伙。”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将法杖横搁在膝盖上,用那种打发一只迷路小狗的语气说道: “那个所谓的上位者,我已经杀了。没你的事情了。” 格赫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是通过尾随那家伙才进来新卡兰特的,对吧?” 莉莉丝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你取悦了我。所以我也不杀你。” 她抬起手,朝大门的方向随意地挥了挥。 “离开新卡兰特吧。出去之后,你也不会再回来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 “我会重新布置魔法,将一切都隐藏好。” 格赫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不相信。 在被第一夫人毁去半张脸之后,他沿着溪水逃生,在荒野中流浪了很久很久。 那段时间里他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通读了所有能找到的魔物学文献。 他花了无数个日夜,才真正理解了“上位者”这三个字背后的含义。 那是魔物进化的终点。 拥有近乎于不死的恢复能力,拥有超越人类极限的力量与速度,拥有数百年积累的战斗经验和智慧。 是人类食物链之外的存在。 而眼前这个看起来比他还年轻的、穿着华丽法袍的女人。 杀了一个上位者? 格赫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莉莉丝。 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敬畏,甚至没有怀疑。 只有渴望。 那种渴望如同沙漠中快要渴死的旅人看到了绿洲时的眼神。炽烈、疯狂、不加掩饰。 莉莉丝从他的目光中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份渴望。 她叹了口气。 “好吧,好吧。” 她用一种近乎于无奈的语气说道,如同一个被小孩缠得没办法的家长。 “说不定我是一个仁慈的君王呢。” 她将法杖在手中转了两圈。 “就允许你从我身上得到你想要的。” 格赫没有明白。 他盯着莉莉丝,眉头紧锁,那只没被银面遮住的左眼里写满了困惑。 过了好几秒。 他才回过神来。 “我并没有想从你身上得到任何东西。”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迟钝。 “如果这里没有上位者,我离开便是。” “是吗?” 莉莉丝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将法杖竖在身前,杖尖朝下,如同拄着一根倒持的长矛。 “我现在给你一个拔剑的机会。” 她的声音变了。 慵懒消失了,戏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如同刀刃划过玻璃般的锋利。 “很显然我比上位者更加强大。” 话音未落。 铮——! 格赫的细剑出鞘。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甚至没有起手式。 银色的剑光如同一道闪电,带着鹰之剑术特有的、极致迅捷的刺击轨迹,直直地刺向莉莉丝的咽喉。 ……… …… … 莉莉丝的右脚踏在格赫的肩膀上。 靴底碾着他的锁骨,将他整个人死死地钉在了满是血污的石板地面上。 她的左手捂着自己的下颌。 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渗出,顺着手腕流下,滴在格赫的银质面具上。 那柄细剑在最后的交锋中,格赫的剑尖刺穿了莉莉丝的脸颊。 从左颊贯入,穿过口腔,剑尖撞在了后槽牙上,发出了一声细微的、金属碰撞瓷器般的脆响。 如果剑尖不是恰好撞上了那颗坚硬的牙齿而偏转了角度! 如果再深入哪怕一寸! 那柄细剑就会贯穿她的大脑。 莉莉丝会死。 但格赫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的右臂已经彻底枯萎了。 那些猩红色的飞剑在交锋中击中了他的手臂,枯萎魔法如同瘟疫般蔓延,将饱满的肌肉抽干成一层灰白色的干树皮,骨骼收缩成了细小的枯枝。 莉莉丝踩着他的肩膀,一脚踏下。 咔嚓。 那条枯死的手臂如同一根被踩断的干柴,从肩关节处断裂开来,碎屑和粉末簌簌地散落在地面上。 格赫没有叫。疼到了某个极限之后,人的大脑会自动切断对疼痛的感知,剩下的一切交给肾上腺素做最后的挣扎! 莉莉丝高举法杖。 杖尖的红光暴涨,魔力在空中凝结、塑形,化作了一柄巨大的、散发着枯萎气息的镰刀。 镰刀的刀刃悬在格赫的脖颈上方,幽暗的光芒映在他的银质面具上,如同死神的投影。 格赫躺在地上,仰望着那柄即将夺走他生命的镰刀。 眼泪从他左眼中涌出。 剧痛、失血、濒死,生理性的泪水无法抑制。 泪珠滚落,滑过他左颊的皮肤,流到银质面具的边缘,沿着那不规则的金属纹路缓缓淌下。 烛光照在那些泪痕上,银面被濡湿后折射出一种柔和的、近乎于神圣的微光。 如同教堂彩窗上那些圣徒的面容。 格赫的左手动了。 那只还完好的手,在地面上摸索了一下,握住了掉落在身旁的细剑。 他握紧了剑柄。 在这一刻,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即将涣散的意识! 他可以赢! 镰刀从上方挥下。重武器。弧线大。 而细剑在下方刺出。轻兵器。直线短。 重武器挥下来的速度,一定没有细剑刺出去快。 只要他在镰刀落下之前将剑尖送入对方的下颌贯穿大脑! 他就赢了。 如果能杀死眼前这个不逊于上位者的家伙,他就能证明自己。 证明格雷家的剑术没有输。 证明他有资格站在那些怪物面前。 证明他还是个人。 格赫将全身最后的力气灌注到左臂之中,细剑如同一条银色的毒蛇,朝着莉莉丝的下巴射去。 与此同时,镰刀落下。 在那剑与镰交错的零点几秒之间。 格赫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莉莉丝挥动的只是法杖。 而那柄镰刀是魔力凝结而成的。 它没有重量。 没有惯性。 不受物理法则的束缚。 它可以在任何一个角度、任何一个速度上,瞬间改变轨迹。 “重武器一定比细剑慢”这个判断,从根本上就是错的。 镰刀的速度与细剑完全一致。 两道攻击在同一瞬间抵达了对方的命门。 哒。 格赫没有听到金属入肉的声音。 也没有听到镰刀切断骨骼的声音。 他只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指尖弹在桌面上的声响。 在那一刻。 他不知道是自己的剑更快,还是女皇的镰刀更快。 他不知道自己是赢了还是输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 他只知道在这一刻,他还是个人。 他终于有了真切的、活着的实感。 那种实感如同一团火焰,在他即将熄灭的意识深处猛地亮了一下。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 …… … 格赫被魔力护盾震开了。 他的身体在地面上滑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最终撞在大厅的石柱根部,停了下来。 细剑掉落在一旁,剑尖上沾着鲜血。 莉莉丝捂着自己的下巴,指缝间的血流得更凶了。 那一剑! 在她释放魔力护盾之前的那个零点几秒。 剑尖已经刺入了她下颌的皮肉。 如果再慢一点点释放护盾。 哪怕只是一点点。 死的就是她。 莉莉丝用法杖抵住自己的下巴,基础的治疗魔法运转,伤口处的血液迅速凝固,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几秒之后,伤口消失了。 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粉色痕迹。 她放下法杖,低头看着石柱旁那个已经失去意识的身影。 格赫的脖颈处有一道深深的裂痕。那是镰刀在格赫被护盾弹开之前留下的。 不深不浅,恰好切开了皮肉和部分肌腱,却没有触及颈动脉。 鲜血从那道裂痕中缓缓渗出,将他身下的石板染成了暗红色。 他快死了。 以普通人类的身体而言,这种程度的失血和创伤,如果不立刻救治,最多还有几分钟。 莉莉丝站在那里,看着他。 看着那张被银面覆盖了一半的脸。 看着那条被枯萎魔法夺走的、如今只剩下断茬和粉末的右臂。 看着那只已经握不住剑的、无力垂落在身侧的左手。 她没有说话。 大厅里只有血液滴落的声音,和远处某个哨兵换岗时传来的模糊脚步声。 不知道为什么。 她觉得格赫和自己很像。 都是失败者。 都在追逐着某个永远够不到的目标。 都在用一种近乎于自毁的方式证明自己还活着。 如果格赫就这样死去的话。 莉莉丝在心中想。 她会觉得…… 好失败。 如同照镜子。 镜子里的那个人死了,而镜子外面的自己还活着。 但活着和死了之间的界限,在那一刻变得模糊了。 莉莉丝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睁开了。 “卫兵。”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荡,冷硬而果断。 “拿一个凯恩特神兵锭过来。再准备一池以太。” 守在大厅门口的卫兵愣了一下,随即快步离去。 莉莉丝低头看着正在慢慢失去体温的格赫,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如果他就这样死去了!” 她低声说道。 “那说明他就是个失败者。” 第383章 理想的迅捷剑 以太池的液面剧烈翻涌了最后一次。 然后一只手从以太池子伸出来,那出如新生的婴儿一般光滑 格赫的上半身破开液面的那一瞬间,他大口大口地吸入了空气。 肺部如同被火焰炙烤过一般灼痛,每一次呼吸都带来一阵撕裂般的刺激。 但他活着。 他从那个九死一生的炼狱里爬了出来。 以太池的金色液体顺着他的皮肤滑落,带走了污血和腐肉,露出下面崭新的、如同初生婴儿般光洁的皮肤。 他的右臂。 那条被枯萎魔法夺走的手臂,此刻完好无损地长在肩膀上,甚至比受伤之前还要结实几分。 格赫跪在池边,大口喘息着。 水珠从他蓬乱的卷发上滴落,砸在石板上。 然后他抬起头。 在他刚出池的那一瞬间,某种奇异的感知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的大脑。 世界变得不一样了。 空气中有五种他从未感知过的、细微到极致的物质在流动。 它们无色无味,但他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它们。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全新的、镌刻在血肉深处的感官。 但这些都不是让他在那一刻最为震撼的东西。 让他震撼的,是他看到了莉莉丝。 莉莉丝就站在以太池的边缘,双手抱胸,法杖斜倚在身旁的石柱上,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她的表情是冷漠的。 她的姿态是傲慢的。 她的面具那张永远写着“不可理喻”四个字的面具是完美的。 但格赫透过了那张面具。 他不知道这是以太仪式带来的副作用,还是濒死体验之后大脑的某种异变。 他只知道在这一刻,他能感知到莉莉丝那副坚硬外壳背后流淌着的、真实的情绪。 那些情绪混乱、矛盾、拧巴成一团。 如同一条咬着自己尾巴的蛇。 格赫开口了。 声音沙哑,如同砂纸。 “所以你救我,是为了满足你那畸形的愿望。” 莉莉丝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格赫没有停。 “你觉得将我拯救之后,就好像你那同样失败的人生,会因为我的成功而还没有宣告失败。”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大厅里的温度骤降了好几度。 莉莉丝的手已经握上了法杖。 杖尖的红光在一瞬间暴涨到了极致,那种熟悉的、令人胆寒的枯萎气息如同潮水般从她的身上涌出,将周围的空气都染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灰白。 她是真的想把他重新弄死。 但她忍住了。 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刚刚花了一块凯恩特神兵锭和一整池以太的成本,杀了太亏。 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法杖上的红光缓缓消退。 格赫在那股杀意中一动不动地站着,浑身湿漉漉的,如同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不知好歹的野猫。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手中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他低下头。 他原本的那柄细剑。 那柄跟随了他无数次生死搏杀的格雷家传细剑。 此刻正在他的掌心中缓缓融化。 被某种更加本质的力量从分子层面解构、吞噬。 那块被莉莉丝拿来的凯恩特神兵锭,此刻正包裹着细剑的剑身,如同一只正在进食的金属蛇,一寸一寸地将旧剑吞入自己的体内。 格赫本能地想要松手,但他的手指仿佛被焊死在了剑柄上,动弹不得。 十几秒后,旧剑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掌心中一团温热的、散发着幽蓝色微光的金属熔液。 格赫心念一动。 那是一种完全出于本能的、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冲动。 熔液在他的意念下开始流动、拉伸、凝固。 一柄全新的武器在他的手中成型。 那是一把迅捷剑。 剑身极窄极薄,比他之前使用的细剑还要纤细几分,在幽暗的光线下几乎透明。 剑刃的锋利程度已经超越了凡铁所能达到的极限,仿佛连空气都能被它切开。 护手的造型简洁而凌厉。 一只展翅的鹰爪,爪尖向前,羽翼向后延展,紧紧包裹着握柄。 鹰之剑术协会的标志。 格雷家族的图腾。 格赫握着这柄新生的武器,轻轻挥了一下。 剑身划破空气,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如同蚊蚋振翅般的嗡鸣。 “感觉身体好轻。” 他低声说道,转动着手腕,感受着这柄新剑与自己身体之间那种仿佛天生就该如此的契合感。 “而且我似乎能感觉到,空气当中有五种奇特的物质。” 莉莉丝靠在石柱上,抱着双臂,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是以太魔法。” 她的语气如同在给一个一无所知的新兵蛋子做最基础的入伍培训。 “决死剑士们通过仪式之后就能感知到以太魔法。并且这些东西是直接镌刻在你的血液当中的。” 她顿了顿。 “换言之,现在你也是一个决死剑士了。” 格赫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真可恶啊……” 他低声嘟囔着,声音里交织着不甘、惊叹和某种说不清的苦涩。 “只需要进行一次生与死之间的磨练,就能获得如此强大的能力。” 他握紧了手中的迅捷剑,指节泛白。 “怪不得基利安如此强大。竟然有如此便捷的仪式。” 莉莉丝听完这话,冷笑了一声。 那声冷笑里夹杂着几分没好气的酸意。 “便捷?” 她将法杖往地上一杵,插着腰,居高临下地瞪着格赫。 “那你为什么不看一下决死剑士的成功率?” 格赫皱了皱眉。 “三千多个受选的儿童。” 莉莉丝竖起三根手指,一字一顿。 “最后只活下来几个。” 她将三根手指收回,双手重新抱在胸前。 “而且儿童的成功率还比成人的大。说实话……” 她上下打量了格赫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庆幸。 “你一个成年人能活下来,就已经是万幸了。” 格赫听完,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的目光变得冰冷。 那种冰冷不是对莉莉丝的,而是对他刚刚听到的事实的。 “你们凯恩特人真是卑鄙。”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 “居然对儿童下手。” 莉莉丝的眉毛拧了起来。 “不要把我和之前的人画等号。” 她的语气陡然尖锐了几分,如同被踩到了尾巴的猫。 “这个仪式已经封存了很久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冒上来的火气硬生生压了回去。 “最准确地来说,你是继卡兰特覆灭那年之后,第一个诞生的新决死剑士。” 她瞥了一眼已经空了大半的以太池,语气中多了几分心疼。 “这个仪式可是消耗不菲的。” 格赫将迅捷剑缓缓收回,剑身在他的意念下融化、缩小,最终凝结成了一枚别在腰间的金属扣环。 他转过身,正面对着莉莉丝。 “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不是问句。 是陈述。 他冷冷地看着她,那只没被银面遮住的左眼里写满了警惕。 莉莉丝非常不爽地插着腰。 “你刚醒来的那番剖析——” 她将脸别向一边,语速变快了,如同在急于甩掉什么不愿被人看到的东西。 “不就是我救你的原因吗。” 她顿了顿。 “如果真想报答我的话……” 又顿了顿。 “算了。我堂堂女皇,也不需要你这种人物报答。” 最后那句话说得又快又硬,如同在给一扇即将被风吹开的窗户狠狠摁上了门栓。 格赫没有接话。 但随着莉莉丝的话语和情绪的流动,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种在以太池中苏醒之后获得的、对情绪的异常敏锐感知,此刻正在他的意识中持续运作着。 他能感觉到莉莉丝话语中的每一丝波动。 那些她试图用傲慢和冷漠包裹起来的、柔软的、脆弱的内核,在他的感知中如同裸露在冬风中的烛火,一览无余。 “莉莉丝。” 他叫了她的名字。 没有加殿下,没有加女孩,没有加任何敬称。 莉莉丝的眼角跳了一下。 “你是不是觉得,我和你有一点相像?” 大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莉莉丝转过头,那双灰色的眼睛直直地刺向格赫,里面翻涌的东西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口。 “你是什么样的人物?”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一个字都带着冰碴。 “胆敢来碰瓷我?” 格赫知道自己应该闭嘴了。 他的理智在尖叫着、在拉扯着、在拼命试图捂住他的嘴。 但那句话还是从嘴里滑了出去。 如同一块在山顶松动的石头,不需要任何推力,只要时机到了,它自己就会滚下去。 “你我同是失败者。” 他说完的那一刻就后悔了。 他的理智终于抢回了大脑的控制权,疯狂地向他播报着当前的危险等级。 眼前这位不可理喻的女皇此刻极其愤怒,下一秒那令人胆颤的枯萎魔法就会将他碾成粉末。 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以太在他体内奔涌,腰间的金属扣环瞬间融化、拉伸、凝固,那柄崭新的迅捷剑重新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格赫下意识地摆出了架势。 鹰之剑术的标准起手式。重心下压,左脚在前,剑尖斜指前上方。 迅捷剑的剑身在以太的灌注下泛起幽蓝色的冷光。 他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 然而。 迎来的只有沉默。 漫长的、如同深海般厚重的沉默。 莉莉丝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 法杖靠在石柱上,杖尖的红光已经完全熄灭了。 她的脸上没有愤怒。 也没有杀意。 甚至连那副永远挂着的、不可理喻的面具,在那一刻都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 她只是看着他。 如同在看一面镜子。 ……… …… … 那天,没有人知道王宫炼金处究竟发生了什么。 卫兵们只知道女皇在里面待了很久。 久到那些被召来准备善后的仆人们在门外站得腿都麻了。 久到炼金处的门终于打开时,外面的天色已经从黄昏变成了深夜。 他们只知道,从那以后,女皇身边多了一个人。 ……… …… … 一个贴身亲卫。 那亲卫是一位从未在新卡兰特的公开场合现过身的决死剑士。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出现在女皇身边的。 人们只知道,那个亲卫戴着一块银色的面具。 面具的形状不规则,如同一块被铁匠随手丢进冷水中的金属锭,在骤然冷却时凝固成的、扭曲的造型。 它遮住了他半张受伤的脸。 露出的另外半边面容年轻而冷峻,唯一的那只眼睛始终如同深冬的湖面般沉静。 他寸步不离地站在女皇的身后。 沉默。 如同一道银色的影子。 ……… …… … 繁星镇,军营。 训练场上的空气如同被砂纸打磨过一般,干燥、灼热,夹杂着铁锈和汗水的味道。 基利安坐在训练场边的一棵老橡树下,将焰形双手大剑横搁在膝上,正用一块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剑身上的灰尘。 亚历克斯坐在他对面的石头上,手里捧着一本翻得快要散架的旧书,嘴里咬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薅来的草茎。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看似平静。 但了解他们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通常维持不了太久。 “我就是搞不明白。” 亚历克斯率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那种学者在面对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时、却发现对方死不承认的焦躁。 “迅捷剑明明是最没用的武器。” 他将手里的书啪地合上,用书脊指着基利安膝上那柄宽阔的焰形大剑。 “你看看你那把剑。厚重、坚固、能劈能砍。那种才叫武器。” 他又将书脊转向远处一个正在练习长矛突刺的学徒。 “再看看长矛。够长,够远,够有攻击性。也叫武器。” 他将书脊朝天空比划了一下,像是在画一道否定的横线。 “迅捷剑呢?那么轻,那么薄,根本没办法进行任何一次格挡。跟纸片儿似的。” 他嗤了一声。 “谁拿那玩意儿上战场,谁是傻子。” 基利安擦剑的动作没有停。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 “天呐。” 他的声音平淡如水,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那种只有在面对智力水平令人绝望的对话时才会浮现的、深沉的无力感。 “你简直是个蠢货,亚历克斯。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你。” 亚历克斯的眉毛竖了起来。 “那东西相当致命。” 基利安将油布翻了个面,继续擦。 “某种程度来说,我觉得它才是兵器当中的翘楚。” 亚历克斯将草茎从嘴里拔出来,指着基利安膝上的大剑,声音拔高了半度: “可是你用的是焰形双手大剑!” “可是不影响那东西很致命啊。” 基利安终于抬起了眼皮,用一种看待智力发育迟缓的小动物般的目光注视着自己这位老友。 “我脑子被驴踢的朋友。” “致命你为何不用?!” 亚历克斯的音量又上了一个台阶。 基利安将油布叠好,塞进腰带里,双手交叠覆在大剑的剑脊上,如同一个终于决定认真回答幼儿园小朋友提问的老教授。 “因为迅捷剑易折。”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一贯的平静。 “不适合在战场上鏖战。几十上百人的混战当中,你没有多余的精力去闪避每一次攻击。总有需要硬接的时候。迅捷剑接不住重击。一接就断。”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了远处某个不确定的方向。 “不过。” “如果是一对一的决斗。” 他的语气微微沉了下来。 “那应该是最理想的武器了。” 第384章 腥风血雨在路上。 圣伊格尔历945年6月5日。 来自交界地带那些小国国王们的求救信。 密密麻麻的羊皮卷堆成了小山,每一封的措辞都写满了惊恐与卑微,仿佛那些蘸着墨水的鹅毛笔本身就在发抖。 从迪尔自然联邦的密林深处,一支部队如同从地底涌出的黑色洪流,正沿着古老的林间驿道,浩浩荡荡地向圣伊格尔帝国的边界推进。 那些骑士骑着漆黑如墨的梦魇战马,手持修长的镰刀,甲胄上缠绕着令人作呕的死气。 枯萎骑士。 这个名号在三年前的云垂之战后就已经传遍了整个大陆。 任何一个听过那场战争的人,都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能在树干上奔跑的战马,意味着一刀下去就能让血肉枯萎成灰的镰刀,意味着那个不可理喻的女皇和她身后那支超越了人类常识的恐怖军团。 交界地带的那些小国国王们,在第一时间就做出了他们唯一能做的事情。 写信。 疯了一样地写信。 往圣伊格尔帝都写,往迪尔自然联邦写,往每一个他们能想到的、可能伸出援手的方向写。 信的内容大同小异。 无非是“凯恩特的邪恶军团正在蹂躏我们的土地”“恳请伟大的至高王陛下派遣援军”“我们愿意加倍缴纳贡金”之类的话。 不过在那些信件抵达帝都之前,甚至在墨迹还没有干透之前,交界地带仅有的抵抗力量就已经被碾成了粉末。 那些小国拼凑出的三千多人的杂牌军。 由猎户、农夫、铁匠和一些只在训练场上挥过几次木剑的民兵组成。 在枯萎骑士面前,连减速带都算不上。 充其量是路面上一层薄薄的积水,踏过去的时候甚至不会留下脚印。 ……… …… … 帝鹰都城。至高王宫。 那些小国送来的信件在德法英的办公桌上堆了好几日了。 厚厚几打,用各种材质的纸张和羊皮卷写成,有些甚至还沾着送信人跋涉途中蹭上的泥点和汗渍。 德法英今天才慢悠悠地拆开了第一封。 看了两行,就丢到了一旁。 又拆了第二封。 看了一行,也丢了。 第三封甚至没拆。 他只是翻过来看了一眼封蜡上的纹章。 某个他连名字都记不住的小国,然后随手扔进了废纸篓。 现在这些国家应该已经亡国了吧。 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划过的时候,甚至没有激起任何情绪上的涟漪。 就像是看到路边的一颗石子被马车轮子碾过。 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没有。 德法英年纪越来越大了。 大到他已经没有精力去为每一件事情都召集那些乌泱泱的朝臣们开一场冗长的、充满了废话和表演的大朝会。 大事开小会。小事开大会。 这是他这些年来摸索出的最高效的工作方式。 真正决定帝国命运走向的事情,只需要极少数信得过的人坐在一起,关上门,把话说清楚就行。 至于那些大朝会,留给那些需要在朝臣面前表演、需要让贵族们互相摸底站队的小事去消耗就好。 今天这场会议,就是一场小会。 小到整个帝国的重臣当中,只有三个人被获准走进了这间书房。 首席大臣。军事大臣。以及阿尔贝林。 阿尔贝林将最新的情报摊在了书桌上。 几张薄薄的纸片,上面的字迹细密而工整,是夜莺情报网特有的编码格式。 首席大臣和军事大臣凑过去看了看,然后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包含着太多东西。 震惊、忧虑、以及一种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的犹豫。 他们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阿尔贝林。 想从皇帝最信任的夜莺脸上获取一些暗示。 一个眼神也好,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也好,哪怕是嘴角不经意的一丝弧度也好。 任何能让他们判断出皇帝态度的蛛丝马迹,此刻都是救命稻草。 但阿尔贝林什么都没有给他们。 她倚在窗框边,帽檐压得很低,那张冷艳的面孔如同一副精心绘制的扑克牌。 不透露任何信息。 两位大臣的脖子就那样伸着,目光在阿尔贝林和德法英之间来回游弋,像两只不知该往哪边游的鱼。 “好了,别摇头晃脑了。” 德法英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不耐烦。 他将手中那封还没拆的信随手丢在桌上,目光转向军事大臣。 “部队集结得怎么样了?” 军事大臣立刻挺直了脊背,声音中透着职业军人的干脆。 “回禀尊贵的鹰之主,各行省的部队正按照先前的部署,朝阿加松大公的欧尼斯行省集结。 进度良好,预计在月底之前能够完成第一阶段的兵力汇合。” 他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鉴于目前的情况……是否需要通知阿加松大公分兵救援云垂行省?” 德法英摆了摆手。 那个动作随意得如同赶走一只苍蝇。 “没有这个必要。” 他靠在椅背上,声音沙哑而笃定。 “莫德雷德能解决的。” 首席大臣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德法英看都没看他。 “这个会就这样。” 他将桌上的情报纸片拢了拢,推到一旁。 “明天开大会的时候,我不想听任何人在朝堂上讨论云垂的战事。”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双浑浊的鹰眼里闪过一丝属于老猎手的精光。 “明天的大会,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贵族们的站队。” 这句话落下之后,书房里的空气骤然沉了几分。 首席大臣和军事大臣都是老官僚了。 他们听得懂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莉莉丝的入侵、云垂的战事、交界地带的覆灭。 这些在德法英眼中,都只是棋盘边缘的小插曲。 真正的大棋,下在帝国的内部。 两位大臣正准备起身告退,德法英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哦,对了。”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漫不经心,像是在随口问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大皇子那边有什么举动?”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首席大臣和军事大臣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阿尔贝林。 阿尔贝林终于动了。 她耸了耸肩,那个动作随意到了近乎于无礼的地步。 “大皇子的部队正在闯入交界地带。” 就这么一句。 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 德法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呵呵。” 从鼻腔里挤出来的两个音节,不知道算不算笑。 “看来这倒是也给了他机会啊。” 他将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午后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 “他想借着这个名义扩军,对吗?” 没有人回答。 因为这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 “他不会和莉莉丝那丫头的部队正面冲撞的。” 德法英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得如同在叙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而不是在预判一个尚未发生的局势。 “他只会劫掠交界地带的城邦。”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 “然后让那些失去了家园的居民加入他的军队。” 又叩了一下。 “以‘保护帝国边民’的名义。” 最后一下叩得稍微重了些。 “冠冕堂皇。” 在德法英有意的控制下,大皇子驻防边境的部队始终维持在两三千人的规模。 不多不少。 多了,会成为尾大不掉的隐患。少了,又无法承担边防的职责。 两三千人,是德法英精心计算过的一个数字。 足够让大皇子在边境维持存在感,却不足以让他拥有任何独立行事的资本。 但现在。 莉莉丝的入侵撕开了一道口子。 交界地带的那些小国灭亡之后,大量失去家园的平民将会成为流民。 而流民,是扩军最好的原材料。 如果大皇子真的如德法英所预料的那般。 借着保境安民的旗号,将这些流民编入自己的队伍。 他的兵力将在极短的时间内膨胀到一个德法英不愿意看到的数字。 而大皇子背后那些蠢蠢欲动的旧贵族们,无疑会为这个消息而欣喜若狂。 他们终于等到了一面足够大的旗帜。 可笑的是,大皇子从头到尾所做的一切,没有任何一步逃出了德法英的预料。 每一个决定,每一次转向,都如同一个被牵着线的木偶,在一个早已被画好的轨迹上机械地滑行。 他是可以被预判的。 这意味着他不够强。 但这丝毫不影响德法英为此感到烦躁和头疼。 因为可以预判一个人的行动,和能够阻止一个人的行动,是两件截然不同的事情。 尤其当那个人流着你的血。 德法英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将那些烦人的念头暂时压下去。 “行了。都退下吧。” 首席大臣和军事大臣如蒙大赦,快步退出了书房。 阿尔贝林没有动。 她依旧倚在窗框边,帽檐下那双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德法英。 那种注视里没有试探,没有揣度。 只有一种陪伴过漫长岁月之后才会沉淀下来的、无需言语的默契。 德法英也没有赶她走。 两个人就那样沉默地待在书房里,一个坐在桌后,一个倚在窗边。 窗外的阳光慢慢偏移着角度,将书房里的光影拉长、扭曲、再拉长。 很久之后,德法英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走吧,阿尔贝林。” “你也该回去休息了,我给你的假期你还没享受完呢。” 阿尔贝林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一个人只有一种命运。这是你跟我说过的,如果需要我解决大皇子的事情的话,就跟我说吧,点一下头就够了,多余的事情都不用你来烦恼。” 阿尔贝林站在门口伫立了片刻,她在等待德法英点头。 直到沉默显得两人都有些尴尬,阿尔贝林长叹一口气。 然后推门出去了。 书房里重新只剩下德法英一个人。 他看着桌上那堆已经毫无意义的求救信件,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 “真是不让人省心啊。” “每一个都是。” ……… …… … 繁星镇。领主居所。 同一份情报,在繁星行省引起的反应,和帝都截然不同。 莫德雷德将那张薄薄的情报纸片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然后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他并不紧张。 或者更准确地说,莉莉丝的军势本身并不足以让他紧张。 三年前的云垂领,是一群没有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的平民,拿着从军备库里翻出来的装备,在一片毫无防御纵深的林地和沼泽中,用血肉之躯去硬抗枯萎骑士的冲锋。 那是以卵击石。 但如今以众星行省为核心的三省构成的军事实力足以让莉莉丝在正面交锋中占不到任何便宜。 所以莉莉丝的军队本身,不是问题。 问题在别处。 问题在于这场战争搅动起来的一切。 莫德雷德将情报纸片推到桌子角落。 繁星行省内部的政务报告。 皇帝那边完全没有任何动静,没有动作也是一种表态。 战争还没有打到繁星的家门口,但战争的阴影已经开始侵蚀日常的每一个角落了。 他能应付得了莉莉丝的军队。 但他不确定自己能同时应付得了莉莉丝的军队、帝国内部即将爆发的政治风暴、以及繁星行省自身那些还远未解决的发展问题。 莫德雷德从果干碟子里摸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觉得没什么味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书房的窗户朝南开,天气好的时候可以看到远处田野上那些正在劳作的农人的身影。 今天的天气确实不错。 阳光很好,风也不大。 但莫德雷德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田野上。 他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云垂的方向。 三年前,一千多个人用命换来了四天时间。 那些人的名字,莫德雷德记得。 霍恩。老维亚。卡鲁密。还有许许多多他甚至来不及认识的人。 这些名字是爱丽丝转述给他的,这些名字更多的是莫德雷德,只从战报上看到过一眼的人。 莫德雷德和爱丽丝不会让这种荒诞的事情再次发生在云垂了。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桌前,拿起了下一份需要批阅的文件。 隔壁的房间里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然后是纸张翻动的声响。 爱丽丝在工作。 她今天从早上开始就没有停下来过。 情报分析、兵力调配、后勤统筹、与瑞格特沃斯方面的协调通信。 每一项工作她都处理得极其干练,甚至比平时更加高效。 快到了一种不自然的地步。 快到了一种像是在用工作来填满某种空洞的地步。 莫德雷德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爱丽丝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停下手中的笔,目光穿过窗户,投向云垂的方向。 每次只有两三秒。 然后她就会重新低下头,继续写字。 那两三秒里,她的眼睛是什么样的,莫德雷德看不清楚。 但他大致猜得到。 莉莉丝要来了。 那个在三年前屠杀了云垂近万条人命的不可理喻的女皇。 同时也是爱丽丝的亲妹妹。 莫德雷德没有去隔壁。 他知道现在不是说什么的时候。 有些东西,不是靠别人的安慰能解决的。 他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这边的事情处理好。 让爱丽丝在需要面对那个心结的时候,至少不用同时操心其他的事情。 窗外的阳光依旧很好。 但所有人都知道,腥风血雨正在路上。 第385章 不要挑拨那老人敏感的神经 繁星镇,领主居所。 初夏的阳光透过雕花玻璃窗,在走廊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份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砰的一声,领主居所的门被一股蛮力猛地推开。 “哥!哥你在哪儿?!” 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和微喘的呼吸,莫斯像一颗炮弹般冲进了走廊。 他是一路从星夜堡垒赶过来的。 在得知那条惊悚的情报后,这个向来沉稳的少年连马车都等不及,直接从驻军那里拽了一名骑士,两人共乘一匹快马,硬是把半天的路程缩短到了两个时辰,风尘仆仆地杀回了繁星镇。 书房的门开了。 莫德雷德靠在门框上,手里还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红茶,热气袅袅上升。 这杯茶是他刚从福特迪曼手中抢来的。 “哥,你知道那个消息了吧?!” 莫斯急吼吼地冲到他面前,连气都还没喘匀: “瑞德……云垂那边出了事情!枯萎骑士杀过去了!” 莫德雷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打量着眼前这个因为焦急而脸颊通红的弟弟。 三年过去了。 莫德雷德在心里暗自估量了一下,这小子似乎光长心眼子,个头倒是没怎么往上窜,依旧是那个需要仰着头跟自己说话的半大孩子。 他伸出那只空着的手,毫不客气地捏住了莫斯脸颊上的软肉,顺手掐了一把。 “唔……哥!” 莫斯疼得龇牙咧嘴,赶紧伸手去拍莫德雷德的手背: “说正事呢!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掐我!” “哎呀,放松点。” 莫德雷德揉了揉莫斯被掐红的脸蛋,语气随意得就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 “放心吧,我已经叫里克老爷子他们去准备了。繁星骑士不输枯萎骑士。” 他抿了一口红茶,转身走回书房,莫斯赶紧跟了进去。 “这事我已经和爱丽丝聊过了。 她会从四大军团当中抽取最顶尖的精锐,组成一支常规联军过去。 不仅如此,我还发了信,让赛利姆那边赶紧从悲悯行省抽调人手过来助阵。” 听到爱丽丝出马,莫斯那双因为焦急而紧绷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如果是爱丽丝姐姐亲自出马的话……” 少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那就没有任何问题了。” 莫德雷德走到窗边,目光越过繁星镇错落有致的屋顶,投向了遥远的北方,意有所指地低声说道: “不仅是爱丽丝要去。这一次,我也得亲自上阵了。” “那更好了啊,哥!” 莫斯兴奋地握紧了拳头: “你和爱丽丝姐姐一起去,那现在肯定就万无一失了!” 然而,莫德雷德并没有莫斯那么乐观。 他转过头,看着弟弟那张天真中透着兴奋的脸,嘴角的笑意微微收敛了几分。 “军事上万无一失,可不是件好事啊,我亲爱的小莫斯。” 莫斯愣住了。 那张刚刚还洋溢着盲目自信的脸庞瞬间僵住。他那颗从小就被莫德雷德和福特迪曼轮番淬炼过的政治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军事上的万无一失,为什么不是好事? 莫德雷德没有催促,只是端着茶杯,顺手从兜里拿个果干塞进嘴中,饶有兴致地看着弟弟。 “小莫斯,你看出什么来了?”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片刻之后,莫斯抬起头,压低了声音,试探性地询问道: “是因为……皇帝那边吗?” “聪明。” 莫德雷德打了个响指,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赞许。 “一直以来,我都在尽一切可能性避免政治上的直接冲突。 我在德法英的鼻息下斡旋,在帝国和联邦的夹缝中跳舞,为繁星争取时间,争取更大的利益。” 他走到书桌前,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那张巨大的帝国疆域图上轻轻划过。 “但退让和斡旋是有极限的。如今,这算是一个契机吧。 有些时候,我们必须要争取自己真正的独立性才行。” 他的指尖停在了帝都的位置,重重地点了两下。 “不然的话,处处受制约。皇帝打个喷嚏,繁星就得跟着感冒。” 莫德雷德皱起眉头,似乎在脑海中推演着与那位老迈却依旧致命的雄狮翻脸之后的结果。 “我们行省里,有好多官员都是皇帝当年派来的眼睛。 哎呀,德法英实在是太爱这么干了,更何况当年那件事情还是我点头让他往我繁星的行政里面塞人的。 如果这次我们当面和皇帝那一边闹翻,我们的行政体系毫无疑问会受到一次剧烈的震荡。” 他抬起头,目光冷峻。 “我和福特那老狐狸做了很多预案,我可以向你保证,哪怕明天皇帝的官员全部撂挑子走人,我也能依靠我们自己培养的人,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行政体系的重建。” 他叹了口气。 “但那段空窗期的阵痛,将会是非常巨大的。 流血、混乱、物资停滞……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代价。” 莫斯听得眉头紧锁,他咬了咬下唇,还是有些没搞明白: “哥,我懂独立的重要性。 但我看不出来,我们现在有和皇帝决裂的必要啊? 爱丽丝姐姐之前做的那个‘三把弩箭’的制约规划,不是还很有效吗?” “独立当然是必要的,而爱丽丝的制约也确实有效。” 莫德雷德转过身,双手撑在书桌上,身子微微前倾。 “但是,小莫斯你要记住一句话:局势越是紧张,那根维持平衡的弦绷得越紧,就越是经受不起任何外力的挑拨。” 他看着弟弟懵懂的眼神,忽然笑了笑。 “这样吧,我给你出道题。” 莫斯立刻站直了身体,像个等待考官提问的学徒。 “假设,现在你和另外两个人要进行一场生死决斗。你们三个人的手中,都握着一把极其锋利的、一击毙命的武器。” 莫德雷德的声音变得低沉,仿佛真的将书房带入了那种肃杀的氛围中。 “你们三个呈三角形对峙着。谁都不敢先动手,因为谁先动手,就会露出破绽。你们都在期待对方先打起来,自己好后手进场收割。” 他顿了顿,眼睛死死地盯着莫斯。 “你们就这样一直死死地盯着对方,盯了很久很久。神经紧绷到了极点,哪怕是一片树叶落下的风吹草动,都会让你们心跳加速。” “就在此时……” 莫德雷德突然提高了音量。 “一阵大风,毫无征兆地吹了过来!” 他猛地凑近莫斯。 “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莫斯被这突如其来的压迫感吓得退了半步。 他低着头,脑海中疯狂模拟着那个场景。 大风吹过……会迷了眼睛?会打破平衡?会有人因为紧张而走火?会有人借着风势偷袭? 他想了片刻,眉头越皱越深,最终还是挫败地摇了摇头。 “我……我不知道,哥。” 莫德雷德看着他那副苦恼的样子,眼底的凌厉瞬间消散,化作了兄长的温和。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莫斯的小脑袋,然后又顺手在他另一边脸颊上掐了一下。 “嗯,不着急,你慢慢想吧。等你想明白了,你就能真正独当一面了。” 莫德雷德转过身,从衣帽架上取下那件深蓝色的领主大衣,利落地披在肩上。 “哥哥我要去军营了。” 他一边扣着大衣的扣子,一边头也不回地嘱咐道: “这次出征,虽然需要精锐,但四大军团里,最好只出动里克老爷子的繁星骑士团。另外三大军团,绝不能动。”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看着依然在苦思冥想的弟弟,给出了一个令人安心的微笑。 “放心吧,军事上的事情,从来都不算真正的事情。我会处理好一切的。你就在家里,替我看好这片繁星。” 在小莫斯充满信任与崇拜的眼神中,莫德雷德推开门,大步朝着军营的方向走去。 ……… …… … 繁星镇外,驻军大营。 莫德雷德与爱丽丝并辔而行,两人骑在马上,正在检阅即将出征的队伍。 而在他们身侧,落后半个马身的位置,跟着一位极其惹眼的骑士。 里克老爷子。 此时的他,早已不见了昔日那副佝偻、气喘吁吁的衰老模样。 在莫德雷德神力回馈的洗礼下,他重返了最巅峰的壮年岁月。 那套为他量身打造的崭新星铁重甲穿在身上,严丝合缝地贴合着他重新变得宽厚饱满的胸膛与粗壮的臂膀。深棕色的头发在微风中飞扬,下颌线如刀削般硬朗。 他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手里提着那柄标志性的黑檀锤,整个人意气风发,简直那些古典油画中走出来的传奇骑士长。 然而,这副威猛的皮囊之下,却依然装着一个六十多岁老头子的灵魂。 里克骑在马上,毫无形象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几声闷响。 他眯着眼睛,抬头看了一眼头顶暖洋洋的太阳,砸吧了一下嘴: “哎哟,今天这太阳晒得真是舒服。这要是在院子里支个躺椅,再睡个午觉……啧,那简直给个领主都不换。” 这番充满老人味的发言,和那副壮年猛男的形象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走在前面的莫德雷德和爱丽丝听到这话,都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对视了一眼,然后两人同时低下头,轻轻笑出了声。 “老爷子,您现在可是繁星骑士团的门面。” 莫德雷德调侃道: “您这副随时准备退休养老的作派,要是让那些新兵蛋子看到了,可是会影响士气的。” “去去去,你这臭小子少拿话挤兑我。” 里克挥了挥。 他策马赶上两步,与莫德雷德并排,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解: “小莫德雷德,说正经的。 这次云垂那边情况那么急,你平时教那些小崽子们不都说,鹰抓兔子都得用全力吗?我们怎么只让繁星骑士团一支军团出场?” 他皱起眉头,那张年轻的脸上露出老谋深算的疑惑。 “就算莉莉丝的军队确实精锐,但如果我们直接把四大军团的兵力全部压上碾过去!你甚至都不用亲自指挥。” “我也想啊,老爷子。” 莫德雷德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列阵的骑士们,声音变得低沉而肃杀。 “但是我现在,不敢去挑逗德法英那根因为衰老而变得极其敏锐、极其多疑的政治神经。” “什么意思?”里克挠了挠头,头盔上的红缨跟着晃了晃。 “我亲爱的爱丽丝做出的那些战略规划,确实让皇帝在明面上找不到任何借口对我们出兵。” 莫德雷德冷笑了一声,转头看向南方帝都的方向。 “但他会非常乐于见到一个在战争中损失惨重的繁星,不过我们不会输。所以这点不成立。” 他加重了语气: “他更会乐于见到一个为了支援边境,导致内部空虚、不设防的繁星!” 里克愣了一下,似乎还没完全转过弯来。 莫德雷德继续解释道: “如果我今天把四大军团全部推出去,云垂的仗我们肯定能打赢。 可是等我们打完仗、疲惫不堪地班师回朝时,你猜我会看到什么?” 他的眼神变得冰冷。 “我绝不希望看到,我的家门已经被皇帝的禁卫骑士给死死堵住了。 我也不希望看到,那些忠于我、正在替我们维持行省运转的行政官员们,被皇帝派来的人用刀剑架在脖子上!” “所以……” 莫德雷德深吸了一口气: “无论前线多紧,繁星的大本营,必须留下足以震慑任何宵小的绝对力量。” 里克老爷子听完,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伸手挠了挠自己那头浓密的深棕色头发,有些头疼地咧了咧嘴。 “那好吧。” 他叹了口气,坦然地放弃了思考: “政治上的这些弯弯绕绕,我是真的弄不太明白,听着就让人脑仁疼。 不过,我听你指挥就行了。 哎呀,不想那些烦心事了!现在我这一身身子骨啊……” 他兴奋地挥舞了一下巨大的战锤,锤头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呼啸。 “强而有力!真的是强而有力啊!!” 莫德雷德看着这头重获新生的老狮子,微笑着让开了半个身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啊,那么接下来……老爷子,请吧。” 里克收起笑容,面容一肃。 “哎呀,我真有点怀念三年前了。” “唉呀,明明已经人变年轻了,怎么思维变得更老了。” “去你的,小莫德雷德。”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随后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冲到了军阵的最前方。 他高高举起黑檀锤,浑厚如洪钟般的声音在整个军营上空炸响: “小伙子们!!都竖起耳朵,听到我们的领主大人发话了吧?!” “为了繁星!为了这片属于我们的土地!集结!!” “繁星骑士团,准备出动!!!” “是!!!” 数千名全副武装的繁星骑士同时用骑枪顿地,金属碰撞的声音汇聚成了一股排山倒海的轰鸣。 “繁星!团结一致!!” “繁星!团结一致!!!” 战马嘶鸣,旌旗蔽日。 在这热血沸腾、刀枪如林的喧闹中。 莫德雷德将目光从出征的军队身上收回,转头看向了身边的爱丽丝。 与周围那种昂扬的战意不同。 爱丽丝骑在因奎特布的背上,整个人却显得异常安静。 她低垂着头,那一头柔顺的长发遮住了她大半的面容。 那双总是深邃、睿智,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此刻正死死地盯着自己马靴的脚尖,仿佛那里有什么解不开的谜题。 她一言不发。 身边的喧嚣、即将到来的战争、甚至莫德雷德的注视,都好像被隔绝在了一道无形的墙壁之外。 莫德雷德知道她在想什么。 那是她的亲妹妹。 是那个曾经跟在她身后,如今却带来无尽杀戮与死亡的莉莉丝。 在政治的棋盘上,爱丽丝可以冷酷无情地计算出三把弩箭的完美制约。 但在人性的天平上,即将面对骨肉相残的深渊,哪怕是不可思议的爱丽丝,也会感到窒息般的沉重。 莫德雷德没有开口劝慰。 因为任何语言在这种血亲的宿命面前,都显得太过苍白无力。 他只是驱马靠近了她一些,让两匹马的肩膀轻轻挨在一起。 “唉……” 在一片沸腾的战吼声中,莫德雷德只能望着那抹安静而压抑的身影,在心底,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叹息。 第386章 就当是幻听吧 漆黑的洪流在大地上缓慢而压抑地蠕动着。 梦魇战马沉重的蹄声,以及枯萎骑士们甲胄之间摩擦出的、令人牙酸的金属碰撞声。 死气在这支军队的上方盘旋,连天空中的飞鸟都不敢从这片阴影之上掠过。 格赫骑在最前方的一匹披甲战马上。 他的位置很特殊,恰好位于牵引着女皇巨大步辇的马队之中。 那块不规则的银质面具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冰冷的微光,遮住了他右半边曾经被毁去的容颜,而露出的左眼中,此刻写满了作为一名具备正常理智的剑士所应有的、深深的困惑与不解。 “我真不明白。” 格赫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他的声音混合在车轮的辚辚声中,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躁。 他微微转过头,看向坐在步辇高处那个用手托着下巴、仿佛在郊游般的女人。 “以我们现在的这点军力,究竟该如何去找繁星的晦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就连他一个不是很关心军事与政治的剑士也看得明白。 “女皇陛下,你难道不知道繁星现在意味着什么吗?” 格赫的语速变快了,像是在竭力向一个疯子陈述常识: “繁星可不是指着一个孤零零的行省!那是悲悯行省、众星行省,以及我们要去的云垂行省,整整三个大行省结合在一起的庞然大物!” 他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在半空中用力地比划了一下。 “由莫德雷德麾下的‘四棱星军团’,以及赛利姆统领的护教军,共计五个全副武装的满编军团结合起来的恐怖军事力量!那可是形成了整个帝国近三分之一的绝对军力!” 说到这里,格赫握紧了挂在腰间的迅捷剑剑柄,目光死死地盯着莉莉丝。 “莉莉丝殿下,我看不到你有任何赢面。哪怕是一丝一毫。” 步辇上。 莉莉丝依旧保持着那个慵懒的姿势。 她甚至连看都没看格赫一眼。 那双灰白黑三色交织的诡异眼瞳,紧紧地盯着地平线的尽头,盯着那片已经隐约可见的、属于云垂领边缘的模糊轮廓。 “我也看不出来。” 莉莉丝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令人极其不舒服的刺耳。 “原来你说是一个剑士,竟然也如此的喋喋不休。跟个管家婆一样。” 她终于把脸转了过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马背上的格赫,眼神中满是不屑与傲慢。 “我统兵打仗多少年了?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多少次了? 这点最基础的军事常识,和敌我双方的兵力对比,需要你这个连贵族礼仪都行不明白的落魄剑士来教我?!” 莉莉丝冷笑了一声,甚至还嫌格赫的绝望不够深,残忍地替他补上了一刀: “而且,事实上的情况比你算得还要糟糕。” 她竖起一根白皙的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你漏算了我那不可思议的姐姐。” “如果再算上爱丽丝手里瑞格特沃斯精锐,硬要用帝国的编制去数军团数的话……” 莉莉丝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般的冷笑。 “繁星那边,应该是六个大军团。” 格赫彻底愣住了。 他骑在马背上,只觉得一阵荒谬感直冲天灵盖。 “那你为什么还要发起进攻?!” 他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不解的目光在莉莉丝和周围那些沉默的枯萎骑士身上来回扫视。 “难不成……你有其他的后手?或者说,在那个被隐藏起来的新卡兰特里,还有其他的秘密军力正在向我们靠拢?” “没有了。” 莉莉丝回答得极其干脆,干脆得让人绝望。 她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极其光棍的姿势。 “就你现在看到的这些。一个兵都不多,一匹马都不多了。” “那你这不是在自取灭亡吗?!” 格赫实在无法理解这种毫无逻辑的疯狂。 “自取灭亡?” 莉莉丝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突然从步辇的柔软靠垫上坐直了身体,那双灰色的眼睛如同两把锐利的手术刀,直刺格赫那只露在外面的左眼。 “那你呢?” 她的声音陡然变冷,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穿透力。 “那你之前为何三番五次地、像条疯狗一样去找那些‘上位者’的晦气?” 格赫的呼吸猛地一滞。 “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证明格雷家族的剑术,是为了从那种濒死的搏杀中获得身为人类的‘实感’……” 莉莉丝那张不可理喻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看透一切的讥讽。 “别自欺欺人了,格赫。” “或者说,其实你根本就不是想从中获得什么狗屁的实感。你只是想找死。” 格赫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发不出一丝声音。 莉莉丝没有放过他,她的话语如同一柄大锤,无情地砸碎了格赫最后的那点自尊。 “说句不好听的。现在的你,是因为经历了九死一生的决死剑士仪式,掌握了以太魔法,才真正有了那么一丝与上位者抗衡的资本。” 她伸出法杖,杖尖遥遥指着格赫。 “而你之前呢?你是个什么东西?” “你对上任何一位上位者,就算你走了狗屎运,凭借精妙的剑术杀死了人家的肉体,那又怎么样?” 莉莉丝的声音里透着残酷的真相。 “只要你没有摧毁他们藏在暗处的‘命匣’,凭借上位者那变态的恢复能力,他们转眼就能完好无损地站在你面前。然后,与你进行第二次厮杀。” “而那第二次的厮杀,底牌尽出的你,将必死无疑!” 莉莉丝看着面容惨白的格赫,一字一顿地做出了最终的审判: “你明明知道那是一条死路,为何还要如此去做?” “因为你根本就是在寻死,只不过你想给自己找一个看起来像模像样、悲壮一点的死法罢了!” 格赫被顶得哑口无言。 那块银质面具下的皮肤一阵阵发紧。 莉莉丝撕开了他灵魂最深处的遮羞布。是的,在被第一夫人毁容、失去父亲之后,那个在荒野中流浪的落魄贵族,其实早就已经死在了绝望里。 他所谓的复仇,他所谓的狩猎上位者,不过是一场华丽的自杀仪式。 在一阵令人窒息的漫长沉默之后。 车轮依旧在荒原上碾压着碎石,发出单调的喀嚓声。 格赫低下了头,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莉莉丝看着被自己怼得怀疑人生的剑士,眼底的凌厉稍微退去了一些。 她缓缓从步辇的坐垫上站了起来。 那件华丽的女皇法袍在荒原的冷风中猎猎作响。 她没有再看格赫,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远方的地平线,投向了那个她姐姐所在的方向。 “我已经没什么好办法了。” 莉莉丝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那种平静里,透着一种大厦将倾时、主人才会有的凄凉与疯狂。 “新卡兰特根本没有解决那致命的魔能危机。 诅咒随着当年德法英胜利摧毁了卡兰特每一个以太池之后,剩下的人早就已经开始崩溃了。” 她伸手扶住步辇的边缘,指节微微用力。 “第二,随着上次云垂战争的落败,我们不仅损失了精锐,更要命的是,我们已经彻底失去了后续的生产能力和战争潜力。” 她低下头,看着下方那些依然保持着整齐队形、沉默行军的枯萎骑士们。 “现在你看到的这支军队,并不是新卡兰特想要去征服什么……” 莉莉丝的嘴角勾起一抹病态的红晕。 “这只不过是,将新卡兰特最后的战争潜力全部榨干、引爆,所发出的……尊严的一击。” “这是一场华丽的葬礼。我们的葬礼。” 格赫抬起头,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震惊。 “不过嘛……” 莉莉丝话锋一转,语气中突然多了一丝奇异的狂热和嫉妒。 “即使是像我这样不可理喻的、注定失败的人,也能看出来一件事。” 她眯起那双灰色的眼睛,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看到了远在繁星镇书房里奋笔疾书的爱丽丝。 “我那亲爱的姐姐,现在正在一根极细极细的钢丝上跳舞。” “她用她那聪明的脑瓜,用那些所谓的战略和威慑,将帝国、联邦、旧贵族……将诸方势力都死死地平衡在这里。 让谁都不愿意做第一个出头鸟,让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躲在暗处拼命地积蓄力量。” 莉莉丝冷哼了一声,语气中满是鄙夷。 “那些被困在局中的蠢才们,根本就不明白姐姐真正的想法!” 她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那股即将来临的风暴。 “力量这种东西,只要一直紧绷着、一直积蓄着、一直被压抑着……到了某个临界点之后,是会疲劳的,是会产生懈怠的!” “姐姐就是想拖!拖到那种所有人都觉得仗打不起来的时候!” 莉莉丝的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精光。 “她要的就是大家在名义上剑拔弩张,但实际上内部的神经已经开始懈怠、松弛的那个瞬间!” “只有到了那个时候,才给了她那个叫莫德雷德的相好,以及她自己,最完美的发挥空间和破局的机会!” 说到这里,莉莉丝的五官因为极度的嫉妒和疯狂而微微扭曲。 凭什么? 凭什么同样是凯恩特的皇室,爱丽丝就能永远那么光芒万丈,永远能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永远能在废墟之上建立起她的乌托邦? 而自己,却只能在烂泥里挣扎,看着新卡兰特在魔能危机中走向毁灭? “我才不会让我姐姐就那样如愿!” 莉莉丝猛地举起手中的法杖,杖尖在阴沉的天空下爆发出刺目的猩红光芒。 她的声音尖锐而凄厉,如同女妖的诅咒,在整支枯萎骑士大军的上空回荡。 “她想要平衡?我就去打破这该死的平衡!” “她想要等待懈怠?我就去点燃所有人的神经!” “既然新卡兰特注定要毁灭……” 莉莉丝死死地盯着云垂的方向,那张绝美的脸上写满了玉石俱焚的决绝。 “那我会亲手开启混乱年代!” “死!我都不能让她如愿!!!” ……… …… … 荒原上的风,在这一刻似乎也变成了一柄钝刀,反复割磨着步辇上那对各怀鬼胎却又殊途同归的灵魂。 格赫握着缰绳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他看着莉莉丝那张因为扭曲的快意与深重的自卑而显得明灭不定的脸,声音低得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 “……难道你就不能,在那名为次子之困的地狱当中,试着得救吗?” “得救?” 莉莉丝仿佛听到了某种荒诞的咒语。她猛地转过头,散乱的银发遮住了她半边眼睛,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格赫那张被银面具覆盖的脸,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死寂。 “你在开什么玩笑,格赫?我活着,本身就是地狱。” 她伸出那只戴着丝绒手套的手,死死抠住步辇的扶手,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永远只能仰望着那个完美的身影。完美到……哪怕我用尽最恶毒的词汇去诅咒她,哪怕我用最卑劣的手段去陷害她,在世人眼里,甚至在神明眼里,都显得是我在无理取闹。” 莉莉丝的声音变得尖锐而凄厉,像是被踩到尾巴的野猫在长夜里的嘶嚎。 “永远第二也就算了! 最让我恶心的是,我拼尽全力、剥落尊严、像条疯狗一样撕咬才得到的东西,她……她爱丽丝,竟然可以那样轻而易举地放弃!她放弃了那些足以让我疯狂的东西,却不会被命运清算,反而被命运疯狂地垂青!” “如果我在当年卡兰特那个泥潭里,我胆敢放下一丝的权利,我就会被我那些数都数不过来的兄弟姐妹撕成碎片!” “但她不会,因为她是不可思议的!” 她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得眼角渗出了晶莹的泪水。 “我就像你一样,格赫。 我必须要在某个程度上赢她一筹,哪怕只有一次,哪怕是带着所有人一起坠入深渊,我才能在那一刻……觉得自己像个人。” 莉莉丝伸出食指,精准地指向格赫那块冰冷的银面具。 “就好像你,如果你无法成为那所谓的第一剑士,你连‘人’这个称谓都不配拥有,不是吗? 你觉得自己是个活在世界上的混蛋人渣,是行走的空壳,是无能的败类,是被那耀眼的第一所笼盖的阴影!” “我们这种人,最可悲的地方在于! 我们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平庸的自己。 我们是那种高不成、低不就的废物,哪怕死,也要拉着这个世界一起垫背。” 歇斯底里的咆哮戛然而止。 荒原上重新归于死寂。只有梦魇战马那沉重的、带着硫磺味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回荡。 格赫沉默了。 莉莉丝也沉默了。 那是同类在深渊边缘相认时的沉默。 格赫在那一刻,从莉莉丝扭曲的倒影里,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个在剑术协会的阴影下、在基利安的威名下、在第一夫人的嘲弄下,那个一直挣扎着想要证明自己,却追寻死亡来博取实感的自己。 格赫缓缓抬起左手,指尖触碰到了那块冰冷的银质面具。 他用力地推了推,直到面具的边缘深深压进血肉,带来一阵刺痛。 “……听我安排就行了,格赫。” 莉莉丝坐回了位子上,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战栗的冰冷与疲惫。 “知道了。” 格赫拉动缰绳,让战马的步调重新与步辇保持一致。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如同剑锋般冷静且空洞。 “既然是委托,我会做到的。毕竟,所谓的决死剑士,不就是通过获取这种自杀式的委托,来维持最后一点可怜的生存意义吗。” 步辇内传出一声微弱的叹息,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谢谢你……格赫。” 格赫握着迅捷剑的手微微一僵。他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自嘲地冷笑一声: “莉莉丝,你这种人……居然也会说‘谢谢’?” “呵呵。” 莉莉丝重新闭上了眼睛,将半张脸埋入昂贵的狐裘领口中,恢复了那副不可理喻的女皇模样。 “……就当是你,在去死之前的幻听了吧。” 枯萎骑士的洪流继续向前,目标云垂领。 而在那片被鲜血与泪水浸透过无数次的土地上,莫德雷德与爱丽丝的旗帜,已在晨曦中徐徐展开。 第387章 混乱年代开幕 迪尔自然联邦,尘金王庭。 这座古典风格的宏伟宫殿,在晨曦的照耀下散发着一种粗犷而古老的奢华。 王座之上,纽布勒斯正毫无形象地将双臂举过头顶,狠狠地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骨头发出几声沉闷的脆响,他张开嘴,打了一个毫无掩饰的、大大的哈欠。 “王。” 阶下的首相兼第一塔主甘马微微欠身。这位老者穿着一袭洁白的长袍,修长的白胡子梳理得一丝不苟,那双充满智慧的眼睛里,此刻却带着些许困惑。 “外面传回来的消息,已经全部打探清楚了。 我们与圣伊格尔帝国的交界地带已经化为焦土,那位凯恩特的女皇正带着枯萎骑士逼近云垂。” 纽布勒斯揉了揉眉心,褐色的皮肤上,那两道因为熬夜批阅政务而熬出来的黑眼圈显得格外显眼。 他太累了。 迪尔自然联邦的版图在吞并了喀麻苏丹国后膨胀到了一个恐怖的地步。 广袤的疆域带来了无尽的资源,但也带来了堆积如山的行政工作。 “说吧,我的老朋友甘马。” 纽布勒斯强打起精神,靠在宽大的王座背上: “你的胡子都快被你自己揪断了,我知道你肚子里憋着疑问。” 甘马抚摸着自己修长的白胡子,点了点头,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不解: “王,我现在确实有些许疑问。”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为何我们现在还不行动?” “我们明明占据了整个大陆最宽阔的土地! 哪怕我们从喀麻苏丹国占领的大部分疆域还没有完全消化,但毫无疑问,我们现在是世上军力最强盛的国度! 既然莉莉丝和繁星已经开战,圣伊格尔帝国的注意力被牵扯,为何我们不能主动出击,去撕下帝国的一块肉来?战争初期建立的优势可是相当关键的。” 纽布勒斯听完,又打了一个哈欠,眼角甚至挤出了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他懒得长篇大论,于是冲着站在大殿阴影里的一道身影扬了扬下巴。 “奥古斯,你来给咱们的老朋友解释解释。” 阴影中,一位年轻的将军走了出来。 他有着一张令人嫉妒的、英俊且充满朝气的脸庞,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与面容极不相符的沧桑与深邃。 他反手将背上那柄造型狰狞、几乎与人等高的巨剑取下,轰的一声顿在地板上。 甘马看着他,眼神中带着敬意。他很清楚,这位看起来像个青年的将军,其实和自己一样年长。 奥古斯是通过他的提供极其高深的魔法来维持肉体的巅峰状态,这意味着,他拥有着年轻人可怕的体能,以及老将那深不可测的战争经验。 “致我们尊敬的首相兼第一塔主,甘马先生。” 奥古斯单手扶着巨剑,微微点头致意,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您作为一个学者和政治家,自然是无可挑剔的。 但在军事上,您知道想成为一名常胜将军,最关键的决定是什么吗?” 甘马虚心接受了这份指教,他摇了摇头: “愿闻其详。” “所谓的常胜,其实本质只有两点。” 常胜将军奥古斯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永远不打没有准备的战争。 第二,要有比目光所及更长远的视野。” 他走到沙盘前,拔出腰间的短匕,在代表圣伊格尔帝国的疆域上点了两下。 “我知道您拿到了最新的战报。 莉莉丝已经发起了自杀式的进攻,而德法英那位驻守边境的大皇子,也趁机开始了劫掠和扩军的动作。” 奥古斯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笑意。 “看起来,这确实是我们出兵的绝佳时机。如果我们现在出手协助莉莉丝攻击繁星,确实能给圣伊格尔帝国带来重创。” “但是,甘马先生。您忽略了另外两股力量。” 匕首的尖端猛地滑向了欧尼斯行省的位置。 “阿加松大公。” 奥古斯的声音变得冷硬起来。 “德法英那只老狐狸,至今没有动用帝国的中央军,他没有让阿加松去救援云垂。 为什么?因为阿加松的重兵,就是防着我们的!” “如果我们此时去攻击云垂,毫无疑问,阿加松大公的钢铁洪流会立刻从侧翼狠狠地插进我们的肋部!” “而且……” 奥古斯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对宿敌的忌惮: “以莫德雷德那种变态的军事防御水平,加上爱丽丝的瑞格特沃斯精锐,我们想要在短时间内吃下繁星,是根本不可能的!” “一旦我们无法速胜,阿加松又从背后杀来。 我们就会被两面包夹,彻底陷入一片看不见前景的、足以将联邦拖垮的泥潭绞肉机里。” 甘马听得冷汗涔涔,捏着胡子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 “所以,我们完全可以打得更明智一些。” 奥古斯将匕首收回鞘中。 “大皇子的居心叵测,已经触及了德法英的底线。那位老皇帝为了镇压内乱,不得不开始做出实质性的军事行动了。” “大皇子这一手,等于是将德法英原本握在手里的‘主动权’和‘威慑力’给强行抵消了。 帝国马上就要陷入内耗。 对于我们来说,静观其变,让他们自己把阵型走乱,这才是最好的事。” 听完这番剖析,甘马恍然大悟,深深地鞠了一躬。 王座上,纽布勒斯实在是困得有些难受了。 他站起身,在华贵的长袍兜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了两个昂贵香料腌制过的果脯,一个塞进自己嘴中。 他将另一个果脯一撕两半,走下台阶,一半递给了甘马,另一半塞进了奥古斯的手里。 “奥古斯啊……” 纽布勒斯一边嚼着自己嘴里的残渣,一边有些头疼地问道: “我们有没有什么新的将领可以用?” 他揉着太阳穴,语气中满是君主的无奈。 “你得带领尘封禁卫军。前朝至高王、哲人王鲍德温留下的王庭禁卫军和常备主力,又得让加拉哈德老将军去带领。 可是我们灭亡喀麻苏丹国后,获得了大片土地,也征召了无数新的游骑兵……” 纽布勒斯叹了口气: “这庞大的新军,竟然没有像样的将领去带!这让我很头痛啊!” 行政和人事方面的问题,自然轮到甘马出面了。 老首相咽下那半块昂贵的果脯,上前一步,替奥古斯回答了这个尴尬的问题: “王。这正是我们面临的窘境。” 甘马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由于当年莫德雷德在喀麻战场上使用的策略,喀麻苏丹国绝大部分有名有姓的将领和军官,在那场战争之后,全以莫德雷德新神之名义给弄到了繁星行省。” 老首相翻开一份名册,语气中满是感慨: “如今要说喀麻苏丹国遗留下来的、最有名望的统帅,应该就是仅存的托举苏丹三风之一的群风——赛利姆了。” “此人现在是一个莫德雷德的极端崇拜者,相当狂热的那种。 他不仅投靠了繁星,甚至还为莫德雷德拉起了一支极端忠诚的军队,他自己称之为莫德雷德护教军。” 甘马合上名册,做出了最终的总结: “灭亡喀麻苏丹国之后。我们获得了广袤的土地。” “而莫德雷德,获得了土地上的人才。” 大殿内陷入了沉默。 纽布勒斯有些烦躁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这几年来,他绝大部分的精力都用在了如何将那广阔的领土消化掉。 因为当年战争导致的恐慌,喀麻绝大部分的原住民都已经跟着莫德雷德迁徙逃亡了,这导致联邦获得了土地,却没有足够的人口去建设。 他不得不花费巨大的人力物力,让迪尔自然联邦的普通国民向喀麻地区迁徙、开发。 这也是联邦这几年来一直保持安静、没有任何大规模军事行动的根本原因。 纽布勒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位务实的王者便坦率地接受了这并不完美的事实。 “罢了。” 纽布勒斯摆了摆手,神色恢复了平静与豁达。 “我们当时的决策肯定不能说是错的。 当年那场对阵苏丹的硬仗都是由莫德雷德去打的,最大的伤亡和损失也是由莫德雷德去承受的。” 他看向两位重臣,理智地说道: “我们联邦在那场战争里基本上没什么损失,就兵不血刃地吞并了大量的领土。莫德雷德选择了保人,把人口和人才带走,那肯定是没毛病的。 咱们也不可能什么好事都让咱们一家给占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这种便宜事。” 纽布勒斯重新走回王座,伸了个懒腰,眼中那丝困意终于被一种属于王者的锐利所取代。 “不过,看现在的局势,德法英应该是按捺不住了。” 他看着阶下的甘马和奥古斯,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诸位,忙完这几天,就给你们放天假,好好休息休息。等假期结束……我们也该行动了。” 纽布勒斯看向奥古斯。 “唉,既然没有新的人才,那些新征召的喀麻游骑兵实在没人带的话……奥古斯,就辛苦你一下。” “实在不行,就打破建制。 让他们以‘雇佣军’和‘游击队’的形式,小股小股地混编在未来的战场上进行游击和骚扰吧。 发挥他们草原人本来的优势。” 奥古斯瞬间明白了王的意思。 没有统帅的游骑兵兵团如果在正面战场上列阵,就是一盘散沙。 那干脆将他们化整为零,变成无数支嗜血的狼群洒在圣伊格尔的边境。 外貌年轻的将军将巨剑重新背回身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表示接受了这个艰巨的重任。 “如您所愿,我的王。我会负责给那一群没有元帅的野狼弄出基础的编制,让他们拥有撕咬敌人的战斗力。” 在这个因为困倦而略显随意的早晨,迪尔自然联邦的军事在尘金王庭中开始了轰鸣。 ……… …… … 与此同时。 圣伊格尔帝国,欧尼斯城。 沉闷的号角声在宽阔的城墙上空回荡,惊起了一群正在觅食的灰鸽。 欧尼斯城外的平原上,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营帐如同雨后春笋般连绵数十里。 各种颜色、各种纹章的贵族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片钢铁与布帛构成的海洋。 正直者骑士团,这支帝国最精锐的重装铁骑,已经集结完毕。 阳光照在他们如同城墙般厚重的大盾上,折射出冰冷而肃杀的光芒。 战马戴着覆盖全身的铁面与具装,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响鼻,喷吐出一团团白色的雾气。 各大行省的常备军、地方领主的私兵,正源源不断地汇聚于此。 那些平日里在各自封地上作威作福的贵族们,此刻全都收起了傲慢。 他们穿着最精良的甲胄,带着各自家族最精锐的部队,来到了欧尼斯的首府,去会见这次战争的最高领军者兼元帅。 阿加松大公。 指挥所内。 阿加松站在那张巨大的军事地图前。 他的身姿依旧像一把宁折不弯的钢枪,那张方正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在他宽大的手掌中,捏着一封刚刚被拆开的密信。 信封上的火漆印着象征着帝国至高权力的双头鹰,那是德法英亲自下达的、命令大军随时准备开拔的最终密令。 大公的手指微微用力,羊皮纸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没有看那些正低着头、等待他发号施令的各路贵族。 莫德雷德的老朋友叹了口气 ,他有些期待着和莫德雷德并肩战斗的那些岁月,他的目光看向了那个正被死亡阴影笼罩的交界地带。 “莫德雷德,我的朋友啊。希望我们的友谊,不会因为立场有任何改变吧……” 作为皇帝的旧友,阿加松还是能得到第一手的政治情报,但是他处理政治的水平显然没有夜莺那般恐怖。 并且他也很难处理这些复杂的政治情况。 但如今的情况,就连他也能看得明白。 不可避免的,所有人都曾以为那个微妙的平衡还能维持很多年。 但如今,这脆弱的平衡,被莉莉丝那个疯狂的、不计后果的举动,也被大皇子那个愚蠢的、自以为是的贪婪给击碎了。 “传令全军。” 阿加松大公的声音在指挥所内响起,没有慷慨激昂,只有如岩石般的沉稳与冰冷。 “圣伊格尔人该出发了。” 此刻,无论是繁星、帝都、凯恩特、还是迪尔自然联邦。 都已经被拖下了水。 正如莉莉丝所期待的那般。 混乱时代开始了。 第388章 不要以为一切如你所愿(上) 云垂领边缘的荒原上,厮杀声仿佛要将阴沉的天幕撕裂。 一名枯萎骑士勒转马头,立在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坡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黑色的头盔下,他那双灰败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战线,握着长镰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作痛。 就在刚才,他亲眼看着与自己并肩冲锋的同僚,被一名繁星骑士的骑枪连人带马捅穿了胸膛。 眼前的这支圣伊格尔重装骑兵。 繁星骑士团,和他们之前在交界地带屠戮的那些民兵完全是两个物种。 他们是敕令骑士团。 护民敕令,这是他们第一次遇到这种敕令。 那些伴随着繁星骑士冲锋的半透明身影。 【护民敕令】! 每当一名繁星骑士发起冲锋,他的周身便会伴随着魔力的激荡,召唤出两到三名由敕令成就旗帜之上意志凝结而成的幻影骑士协助作战。 这些幻影骑士虽然没有特异的魔法能力,但它们的战斗素质极其强悍,身披幻影星铁重甲,手持骑枪或盾与单手锤,动作与本体配合得天衣无缝。 枯萎骑士在心中飞速地盘算着。 如果是在绝对公平的骑士竞技场里,一对一,哪怕对方召唤出幻影骑士,作为经历了残酷改造的枯萎骑士,他也绝不会觉得自己必败。 胜负应该在五五之间。 他可以在体力耗尽之前,凭借梦魇战马的诡异机动性和枯萎魔法的杀伤力,在幻影的夹击中找到那致命的空隙,将本体一击毙命。 但前提是公平。 而现在的战场,根本不讲公平。 如果他的力气在砍碎了两三个幻影后耗尽,迎接他的,将是如林般密集的骑枪,或者是从侧翼狠狠砸来的、能把板甲连同骨头一起砸成肉泥的黑檀钉头锤。 枯萎骑士绝望地环顾着整个战场。 新卡兰特这边的枯萎骑士,撑死了不过五六百骑。 而对面呢? 抛开那些还在后方列阵、没有资格参与第一波冲锋的骑士学徒。 正经可以与枯萎骑士对标的、全副武装的繁星正式骑士,足足有千余人! 一千个本体,再加倍召唤出数千个幻影。 这是被一片蓝色的钢铁海洋当头拍下! 人海战术,凯恩特人不是第一次遇见,但是如此精锐的汪洋大海,竟如此令人窒息?! 他不是第一次冲入战场,作为凯恩特女皇的利刃,他也绝不是第一次以寡敌众。 以往的岁月里,枯萎骑士最擅长的就是以十余骑的锥形阵,硬生生凿穿数百人的小军团。 但他们从来没有陷入过今天这种令人窒息的苦战。 这场战斗,从吹响第一声号角开始,就看不到任何获胜的契机。 败局已定。 就在这时,枯萎骑士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向己方阵型的中央,女皇莉莉丝的步辇方向。 繁星骑士团的大团长! 那个犹如一头雄狮般强壮的男人,已经像一辆失去控制的重型攻城车,硬生生碾碎了沿途的防线,直直地朝着女皇的步辇发起了冲锋! 那柄漆黑的黑檀钉头锤在空中挥舞,沾满了枯萎骑士的鲜血。 而在步辇的旁边,那个戴着不规则银质面具的神秘剑士,竟然如同一尊雕像般伫立在那里,没有任何拔剑的动作! “该死的叛徒!” 枯萎骑士在头盔下怒吼。 但他随即反应过来,那个银面剑士的无作为,绝对是女皇陛下的命令。 也许是女皇不允许他在这毫无意义的绞肉机里折损。 这名枯萎骑士,灰色的眼睛注视着女皇。 战争正在极其惨烈地进行着。 该轮到他做出牺牲了! 万幸的是,繁星骑士的数量还没有多到遮天蔽日的地步。 五六百名枯萎骑士,加上新卡兰特常备的几百名精锐步兵,如果要全部死绝,这场战斗起码还得持续一两天。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女皇陛下不能被活捉,也不能死在这里。 眼看那名如同油画走出来之英雄般的繁星大团长距离步辇只剩不到三十步,莉莉丝终于动了。 她猛地挥动法杖。 枯萎魔法调动着魔能在空气中瞬间凝结,数十柄锋利无匹的黑色小剑带着凄厉的尖啸,暴雨般射向了那名大团长。 “铛铛铛铛铛——!” 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密集地响起。 然而,足以让常人瞬间化为枯骨的黑色小剑,在刺中那名大团长厚重的星铁板甲时,竟然只迸发出了刺目的火星,随后便纷纷碎裂! 星铁那堪称变态的魔法抗性和物理防御,硬生生地卡住并崩碎了致命的枯萎魔法。 “为了女皇!” 眼瞅着那名繁星大团长已经冲到了步辇近前,黑檀钉头锤高高举起。 这位站在土坡上的枯萎骑士二话不说,狠狠地将马刺扎进梦魇战马的腹部! 战马发出一声痛苦而狂暴的嘶鸣,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从侧翼斜刺里冲了过去! “轰——!” 血肉与钢铁的沉闷撞击声响彻阵前。 枯萎骑士连人带马,用一种自杀式的冲撞,硬生生地撞停了那名繁星大团长的战马! 巨大的反作用力让他的五脏六腑都在翻腾,但他没有丝毫停顿,借着相撞的惯性,手中修长的镰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凄冷的黑芒,直取那位大团长的咽喉! “给我下来!” 枯萎骑士在心中咆哮着。 然而,他的镰刀才挥到一半。 眼前只觉得一黑。 砰——!!! 后发先至。 那柄沉重的黑檀钉头锤,以一种违背了物理常识的恐怖速度和力量,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头盔侧面。 枯萎骑士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失重。 他的意识随着身体变轻而逐渐脱离了躯壳。 在半空中,那颗包裹着铁盔的头颅旋转了几圈。 他用最后残存的视力,看到了自己那具无头的、正从马背上缓缓栽倒的腔子,以及从脖颈断口处喷涌而出的腥臭黑血。 “噗通。” 头颅滚落在沾满泥泞与鲜血的草地上,视线彻底归于黑暗。 但他并不孤独。 他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冲过来救驾的枯萎骑士。 随着他用命换来的那一瞬停滞,其余的枯萎骑士如同发了疯的工蚁,从四面八方不顾一切地集中过来,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叹息之墙。 在数十条性命的填补下,女皇的步辇终于得以从那恐怖的钉头锤下缓缓后退,隐入了本阵的深处。 那名死去的枯萎骑士,脑袋落在地上的时候,尚有意志,那最后一个念头。 啊……凯恩特啊…… 我们还是不是凯恩特的孩子。 为什么,敬爱的爱丽丝殿下与莉莉丝殿下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灰白黑色眼睛的凯恩特人还能获得自由吗? ……… …… … 鏖战了许久。 大地的颜色已经被彻底改变,残破的兵刃、战马的尸骸、以及双方士兵的残肢断臂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地狱般的画卷。 随着天色逐渐变得昏暗,天际线的最后一抹残阳也被乌云吞噬。 在夜间继续这种重骑兵的绞杀战,极容易导致建制混乱甚至炸营。 伴随着双方阵营中同时响起的、苍凉的收兵号角声。 如同两头撕咬得筋疲力尽的野兽,繁星与新卡兰特的军队各自抛下了满地的尸体,缓缓向后退去,拉开了距离。 繁星的营地里,篝火一堆接一堆地点燃。 中军大帐前。 里克老爷子一把摘下沾满碎肉和脑浆的星铁头盔,狠狠地砸在旁边的武器架上,发出一声烦躁的闷响。 “妈的!就差一点!” 这位重返壮年的大团长,此刻正懊恼地来回踱步,粗壮的手指抓着自己深棕色的头发。 “就差那么十几步!我本来可以一锤子敲碎那个疯女人的脑袋! 这帮枯萎骑士真是不要命,硬是用战马的骨头来卡我的锤子!” 莫德雷德站在一旁,不慌不忙的将沙盘推平,已经变成局部战场了,沙盘需要重新布置。战略讨论的意义不大,现在该讨论战术了。 忙完之后拍了拍手,随手在自己的领主大衣上面擦两下,拿出果干,美滋滋的塞进嘴里。 他的神色平静,身上那件领主大衣甚至没有沾染太多的细沙。 “没关系的,老爷子。” 莫德雷德温和地笑了笑,将水杯递给旁边的一名亲卫,示意他去安抚一下伤兵。 “战争从来不是靠一次莽撞的斩首行动就能定下结果的。 更何况,莉莉丝如果那么好杀,她也活不到今天。” “我们已经取得了战争初期的优势,再来两三天,当对方的枯萎骑士伤亡到一定。成都的时候,那些轻步兵没办法在繁星七士海当中幸存。他们后面的弓箭手似乎只有少数精锐能用良好的箭头刺伤我们的重甲,绝大部分的普通箭支没办法对我们造成杀伤。” “嗯,战争还没结束,我就想说这句话,我感觉不太好,但是我还是想这么说。” “优势在我!” 他走上前,拍了拍里克那坚如磐石的肩甲,发出啪啪的脆响。 “他们已经被我们死死地卡在云垂边缘了。 我们占据了兵力、装备和补给的绝对优势,他们现在退无可退。 今天不过是第一天,来日方长。只要稳住阵脚,磨也能把他们磨死。” 里克叹了口气,也知道莫德雷德说得对,只能闷闷不乐地坐在一旁上,开始用破布擦拭他的黑檀钉头锤。 然而,在这个营地里,并不是所有人都觉得来日方长。 营地的边缘,一处地势较高的土丘上。 爱丽丝骑在因奎特布的背上,夜风吹拂着她长发。 她没有卸甲,那两柄精灵双刀依旧安静地挂在腰间。 那双深邃的眼眸,正越过燃烧的篝火和漆黑的旷野,死死地眺望着远处云垂岭边缘外,那片属于新卡兰特的、稀疏而死寂的帐篷。 她可不觉得什么来日方长。 作为流着同样血液的亲姐妹,爱丽丝的心底此刻正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预感。 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 接下来在这片战场上,她与莉莉丝见的每一面,都极有可能是最后一面。 “你到底想要什么呢……莉莉丝?” 爱丽丝低声呢喃着,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独角兽雪白的鬃毛。 她真的搞不明白。 以今天这种绞肉机般的惨烈战况,新卡兰特那点可怜的兵力根本持续不了几天,就会在繁星骑士团的铁蹄下全军覆没。 莉莉丝引以为傲的枯萎骑士,终究会被纯粹的数量和星铁装甲堆死。 而且,更要命的是赛利姆的援军还在路上。 那位狂热的群风,正率领着从喀麻苏丹国带出来的、经历了无数血战的护教军,从悲悯行省日夜兼程地往这边赶来。 一旦赛利姆的喀麻游骑兵和狂信徒步兵抵达战场,完成对新卡兰特侧翼的包抄,莉莉丝连逃跑的机会都不会有。 爱丽丝太了解自己的妹妹了。 莉莉丝疯狂、偏执、不可理喻,但在军事素养上,她绝对是一个顶尖的统帅。 她不可能不做情报收集,她不可能不知道护教军正在逼近。 把一千多精锐拉到平原上,面对五六千人的重装骑士和即将到来的合围,这不叫打仗,这叫纯粹的自杀! “除非……” 爱丽丝的瞳孔微微收缩,夜风让她感觉到了一丝刺骨的寒意。 “除非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赢。” 可是如果不为了赢,那付出整个新卡兰特最后底蕴的代价,又是为了什么? 在这必死的死局里,她的妹妹,到底在等待着什么转机? 还是说,这场以卵击石的战争本身,就是那个转机的“引信”? 爱丽丝抬起头,看向头顶被乌云遮蔽得只剩下几颗残星的夜空。 她突然想起了今天在阵前,莉莉丝看向她时,那充满了嫉妒、快意与玉石俱焚般疯狂的眼神。 一个想要取得胜利的统帅的眼神会是这样的吗? “莫德雷德……” 爱丽丝调转马头,朝着中军大帐走去。 她必须立刻和莫德雷德重新推演整个战局。 可能沙盘还需要推翻,从战术上讨论的意义不大,已经是铁板钉钉的胜区了,但是战略上一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这场战争的危险,绝不在于正面的冲杀,而在于莉莉丝用生命铺设的、那个他们至今还未看清全貌的巨大阴谋。 第389章 不要以为一切如你所愿(下) 尸横遍野。 云垂交界外的平原,此刻已经彻底化作了一片暗红色的血肉泥潭。 当世最精锐的两支骑士部队,在这里毫无保留地将对方的骨血碾入泥土之中。 莫德雷德站在高处的军阵后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台轰鸣的绞肉机。 前方的战线终于出现了变化。 在繁星骑士团一轮接一轮、不计代价的集群冲锋下,人数本就处于劣势的新卡兰特枯萎骑士,因为战损过于严重,终于维持不住那道黑色的叹息之墙了。 防线,被撕开了一个短暂的缺口。 “冲过去!” 前线的繁星骑士三剑盾徽军官怒吼着。 银色的钢铁洪流顺着那个缺口狂涌而入。 数十名繁星骑士平举着沉重的星铁骑枪,在幻影骑士的伴随下,如同犁庭扫穴般直接撞向了新卡兰特后排的弓箭手阵地。 血肉横飞,惨叫声被战马的嘶鸣掩盖。 失去了枯萎骑士掩护的弓箭手根本无法抵挡重骑兵的冲锋。 而新卡兰特的步兵们,两条腿的速度又根本来不及回防堵住缺口。 他们只能硬着头皮,像填坑一样往那片混乱的绞肉场里冲。 这时候,繁星骑士那堪称变态的武装配置展现出了恐怖的统治力。 骑枪在冲锋中折断或者卡在尸体里之后,那些身披重甲、骑着高头大马的繁星骑士并没有像传统骑兵那样失去战斗力。 他们极度熟练地拔出了挂在马鞍上的单手黑檀钉头锤,另一只手举起了厚重的鸢形盾。 居高临下,盾牌格挡,重锤砸下。 这就是莫德雷德在很久之前建军之际,硬性要求繁星骑士们熟练掌握骑枪与持盾单手武器的原因。 不仅可以承担起冲击敌方骑兵、撕裂阵线的重任,在陷入焦灼的步骑混战时,他们同样可以化身为扛线重骑士,用钉头锤把敌人的步兵砸成一滩滩肉泥。 然而,战争的公平在于,它对任何一方的生命都同样残忍。 即使在如此巨大的装备和战术优势下,依然有繁星骑士在与残存的枯萎骑士鏖战时,被那神出鬼没的黑色镰刀勾住了脖子,鲜血喷涌着从马背上栽落。 莫德雷德静静地看着远处的几名繁星骑士倒下。 他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痛楚,在心底默默地为那些死去的年轻人致以最深沉的默哀。 然后,他转过头,对着身边的传令官下达了命令: “加剧战斗烈度。要求外围骑士配合里克老爷子全线压上。” 慈不掌兵。 对于莫德雷德来说,爱兵如子的下一句永远是用兵如泥。 因为战争容不下除了纯粹暴力之外的任何他物。 当两军相撞,血腥减员就是不可避免的自然规律。 他可以在战后加大对烈士遗孀的优待力度,让他们一辈子衣食无忧。 他可以为每一位战死的骑士安排一场光荣、体面、被万人传颂的葬礼。 但在此刻,在这个决定生死存亡的泥潭里,他能做的,也是唯一必须做的,就是将战争的烈度推向最高峰! 用最快的速度,最绝对的力量,将眼前的敌人彻底碾碎! ……… …… … 新卡兰特,已经到了全军覆没的前夕。 那些曾经名震大陆、让无数小国闻风丧胆的枯萎骑士,那些不可理喻的女皇最骄傲的亲卫。 如今,在繁星大军的绞杀下,只剩下了寥寥三五骑。 他们浑身是血,梦魇战马的身上插满了断裂的箭矢和长矛,却依然死死地护在步辇的周围。 而维持着前方那道千疮百孔战线的,只剩下那些精锐度并不高的新卡兰特常备步兵。 他们知道自己会死,知道这是螳臂当车,但他们依然前仆后继地用血肉之躯迎向繁星的钉头锤。 他们在用生命,维持着新卡兰特这最后的、凄凉的体面。 “优势在我……” 站在高处的莫德雷德,看着这摇摇欲坠的残局,脑海中下意识地浮现出了这四个字。 然而,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他的心脏就猛地抽搐了一下。 一种极度不好的、令他毛骨悚然的预感,毫无征兆地窜上了脊背。 “该死,这种话怎么能在战场上想……” ……… …… …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那该死的直觉。 就在战场的侧翼,在那片原本空荡荡的荒野尽头。 漫天的尘土突然翻滚着扬起。 一支庞大的部队毫无预兆地切入了战场的边缘。 在风中狂舞的旗帜上,绣着的图案,是一只没有展开双翼的雄鹰。 在圣伊格尔帝国,鹰的地位是绝对神圣的。 那只展开双翼的圣双头鹰,是至高王德法英的徽章,是整个国家的图腾,代表着皇权与威压。 而那只收拢双翼、正在蛰伏的雄鹰。 它的主人不言而喻。 大皇子,普奥曼-达-伊格尔! 坐在满是血污的步辇上的莉莉丝,看着那面升起的旗帜,突然笑了。 她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她那双灰色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看透了人性贪婪的病态狂热。 高坡上,莫德雷德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他猛地握紧了右拳,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随后,他将拳头高高举起,做了一个极其果断的往回拉扯的动作。 一直死死盯着莫德雷德的传令兵瞬间反应过来。 变阵!撤旗! 急促的号角声立刻改变了节奏,传令兵拼命地挥舞着手中的撤退旗帜,示意正在敌阵中绞杀的繁星骑士团立刻停止进攻,退出阵线! 战场中央。 浑身浴血的里克老爷子刚刚用黑檀锤砸碎了一个新卡兰特步兵的胸膛。 听到变调的号角,他猛地回过头。 透过头盔的缝隙,这位身经百战的老骑士一眼就看到了侧翼那支突然出现的部队。 那群打着大皇子旗号的重装骑士,此刻并没有减速的迹象,反而已经齐刷刷地放平了手中的骑枪! 如果繁星骑士团此刻继续深陷在新卡兰特的步兵阵列里,阵型散乱,毫无纵深。 那么大皇子的这支骑兵冲进来,繁星骑士的侧翼将会受到毁灭性的冲击! “可耻的家伙!” 里克老爷子根本不管什么帝国皇子的身份,在老兵的字典里,只要在战场上把枪尖对准自己兄弟的,那就是敌人! “好小伙儿们!繁星的兄弟们!抛下骑枪!持盾!回拉!转向防守侧翼!!” 他声嘶力竭地怒吼着,强行带着杀红了眼的骑士们从新卡兰特的残阵中拔了出来。 而在战场的另一端,仅凭一个眼神,爱丽丝和莫德雷德做出了完全同步的举动。 爱丽丝坐在因奎特布上,手中的双刀猛地交叉。 “战士们!后撤!” 原本已经形成包围圈、准备彻底绞杀莉莉丝的弓箭手和步兵们,如同潮水般迅速往回收缩,与繁星骑士团互为犄角,重新建立起了一道坚固的防御阵线。 他们可不会天真、傻到以为,大皇子在这个节骨眼上率军入场,是来给繁星当友军帮忙的! 莫德雷德站在风中,面色铁青。 他虽然不知道德法英现在是怎么看待这个儿子的,但大皇子最近的所作所为,简直暧昧到了极点,也无耻到了极点。 在交界地带被屠戮的时候不设防,任由难民流离失所,借着这股混乱疯狂扩军。 而现在,就在繁星骑士团即将以极小的代价彻底吃掉莉莉丝、获取全胜的时候。 大皇子带着他那支扩充完毕、养精蓄锐的军队,以一种近乎偷袭的姿态出现在了繁星的侧翼。 他是来抢功的? 还是来顺手将疲惫的繁星军队一起埋葬的? 又或者是那些想推翻老皇帝的旧贵族们,终于向繁星露出了獠牙? 无论是因为什么。 事情的发展,已经彻底脱轨。 他被夹在了帝国权力的阴谋与疯子的绝唱之间。 ……… …… … 战场的中央,那片尸山血海之上。 新卡兰特仅存的残兵败将簇拥着那架残破的步辇。 莉莉丝坐在那里。 她看着被迫撤退、严阵以待的繁星军队,看着远处来意不善的大皇子骑兵,看着周围那些为了保护她而死状凄惨的枯萎骑士和凯恩特子民。 眼泪,从她那张绝美的、不可理喻的脸庞上滑落。 大颗大颗的泪水砸在沾满鲜血的法袍上,她在为自己死去的、被她亲手推入深渊的凯恩特人而悲哀、而痛哭。 但在哭泣的同时,莉莉丝却仰起了头,发出了一阵刺耳的、歇斯底里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 她在笑她那机关算尽的姐姐,终于还是从那根钢丝上跌落了下来。 她在笑德法英那个老暴君,终于被自己的亲生儿子背刺。 她在为这被她亲手点燃的、彻底失控的棋盘而兴奋到战栗。 伴随着女皇那交织着痛哭与狂笑的诡异声音。 最后的一丝和平与默契被撕得粉碎。 旧秩序在铁蹄下轰然坍塌。 混乱时代发挥了它的作用。 ……… …… … “爱丽丝!!!” 尖锐的呼喊声在旷野上炸响。莉莉丝猛地挥动法杖,一道暗紫色的扩音魔法阵在她的脚下凭空浮现,如同水波般向外扩散,将她的声音放大了无数倍,裹挟着风声,隆隆地砸在两军阵前。 “大皇子的部队出现在这里,想必你心里已经很清楚了吧!” 她站在那破败的步辇上,遥遥指着繁星军阵中那个白色的身影,声音里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快意: “你苦心孤诣维持的那个虚伪的平衡,已经被我彻底打破了!这滩死水,终于被我搅浑了!” 莉莉丝的眼神近乎癫狂,她甚至毫不在意那些正从侧翼逼近的大皇子铁骑,只是死死地盯着爱丽丝的方向。 “很简单!现在阿加松的帝国中央军,一定是以你们繁星大本营为目标进发了! 哪怕他们的部队从欧尼斯行省绕路,会花上很长一段时间……”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阴毒而嘲弄: “但应该也不需要我来向你声明,他们这支听命于德法英的利刃,究竟是想干什么吧!” 繁星阵线内,莫德雷德与爱丽丝并骑而立,两人的面容都冷峻如霜,但却没有丝毫的慌乱与震惊。 莉莉丝抛出的这颗震撼弹,并没有击溃他们的心理防线。 因为他们早就猜到了。 这就是为什么,面对云垂的危局,莫德雷德力排众议,死死按住了其他三大军团,仅仅只让里克老爷子的繁星骑士团出征。 他们在家里留了足够的底牌,去迎接那位随时可能翻脸的老皇帝的试探。 他们冷眼看着步辇上那歇斯底里的女皇,像是在看一场早已知晓结局的荒诞剧。 莉莉丝也不在意他们那不为所动的表情,她要的只是把这番话喊出来,把这层遮羞布彻底撕烂。 就在莉莉丝喊话的间隙,隆隆的马蹄声已经逼至近前。 大皇子普奥曼的部队并没有如同繁星预料的那样对侧翼发起无差别冲击,而是以最快的速度,如同两把钳子,直直地插向了战场的中央,瞬间完成了对莉莉丝残军的合围。 高头大马上,大皇子普奥曼勒住缰绳,那张和德法英有着几分神似的脸上,此刻却铁青得可怕。 他越过重重尸骸,看向包围圈的中央。 当他看清那曾经名震大陆的枯萎骑士只剩下寥寥三五人,连战马都快站不稳时,大皇子的眼中爆发出了一股极度失望与气急败坏的怒火。 就仿佛枯萎骑士是他的亲军一样! 但他来晚了。 繁星骑士团的绞肉机太有效率,莉莉丝的底蕴已经被打光了。 “配合交界地带招募的士兵,控制住那些残兵!” 普奥曼咬牙切齿地抽出佩剑,向着麾下的骑士和用来当炮灰的杂牌步兵怒吼下令。 随后,他的剑尖直指那架残破的步辇,眼神阴狠: “给我杀了那个妖女!重点去杀莉莉丝!” 帝国骑士与杂牌军如同潮水般涌向了步辇。 莉莉丝却没有丝毫的惊惶。 她的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奇异的、仿佛大功告成般的微笑。 她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甚至连大皇子的反应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莉莉丝没有再施展任何魔法,而是转过身,轻轻拍了拍一直伫立在步辇旁的、那个戴着银质面具的剑士的肩膀。 不需要更多的言语。 格赫那只没被面具遮住的左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冷厉的精光。 他二话不说,长臂轻舒,一把攥住莉莉丝,将这位不可理喻的女皇直接牵到了自己那匹战马的马鞍上。 紧接着,他翻身上马,将莉莉丝护在胸前,右手瞬间拔出那柄幽蓝色的迅捷剑。 “驾!” 战马发出一声狂暴的嘶鸣,在格赫精妙绝伦的剑术开路下,硬生生地从大皇子那尚未完全合拢的包围圈中撕开了一道血红的缺口。 一人一骑,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朝着荒野的深处策马狂奔,将暴怒的大皇子和满地的尸骸远远甩在身后。 风在耳边呼啸。 莉莉丝靠在格赫的胸膛前,听着身后传来的帝国军徒劳的叫骂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场葬送了新卡兰特所有家底的战役,她败得彻头彻尾,狼狈逃窜。 但对于拉开这个混乱时代帷幕的目的来说,似乎这个结果,是她完全可以接受的。 因为这个结果并没有如爱丽丝所愿! 对于她来说,这只是刚开始! 第390章 政治上的美谈 圣伊格尔历945年6月9日晚上。 荒原上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吹散了白天战场的硝烟,却吹不散空气中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后世的历史学家在撰写帝国编年史时,将莉莉丝的这场惨败作为了接下来长达数年混乱年代的正式开端。 不过此刻。 对于刚刚死里逃生、在荒野上策马狂奔了两个时辰才停下来喘息的两人来说,历史的宏大叙事还太过遥远。 一处背风的土丘下。 战马疲惫地打着响鼻,啃食着带着露水的干草。 格赫将那块不规则的银质面具往上推了推,露出了那双完整的眼睛。 他生起了一堆极小的、没有火光的无烟篝火,丢了块魔物肉进去烤着。 莉莉丝抱着双膝坐在一块石头上,华丽的法袍下摆沾满了泥泞,那张不可理喻的脸上却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病态的餍足。 “这一切,都在你的预料之中?” 格赫用迅捷剑拨弄了一下炭火,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将自己国家最后的精锐葬送的疯女人。 “是的。” 莉莉丝伸出被冻得有些发白的双手,靠近微弱的炭火取暖。 “对于普奥曼那个草包来说,他现在手底下最缺乏的,就是真正能打硬仗的精锐力量。 德法英那只老狐狸,是绝不可能把像敕令骑士团那样的帝国精锐交给他的。”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所以,他一定会来横插一手。他想在最后关头进场,将我的部队控制住,然后……杀死我,用我的脑袋来立威,顺便招募我剩下的那些部队。” 格赫皱了皱眉,那只独眼透着不解。 “有些没听明白……”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 莉莉丝白了他一眼,语气就像是在给一个笨学生讲解最基础的算术题。 “他现在手里有百分之六十以上的部队,都是趁着交界地带大乱时招募的流民和败军。 那些人,那些城邦,刚刚被我手下的枯萎骑士像杀鸡一样屠戮过。他们对我的仇恨,是刻骨铭心的!” 莉莉丝的眼中闪烁着残忍而理智的光芒。 “这就是为什么,我宁愿减缓行军速度,宁愿暴露战略意图,也要在交界地带跟那些微不足道的小国国王们交战的原因。 仇恨,才是战争最廉价、也最肥沃的养料。” 她冷笑着总结道: “所以,那小子想要让这支由仇恨拼凑起来的杂牌军彻底听命于他,就必须杀死我。 他要用我的脑袋,去告慰、去震慑那群交界地带的士兵。 而除了这个原因之外,群龙无首的、新卡兰特残存的精锐步兵和失去我的枯萎骑士,也是他极度垂涎的招募对象。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不择手段地滚雪球,尽可能地壮大自己的势力。” “因为只有这样,才会有那些愚蠢的旧派贵族相信大皇子,然后再加入大皇子的势力,给老皇帝上眼药。” “毕竟德法英进几年的举动,可不受那些保守贵族的待见!” 格赫听得心底发寒。 “那你怎么知道大皇子一定会在那个最关键的时刻出现?” “因为有人帮我递了消息。” 莉莉丝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诡异,带着一种对某种存在深深的厌恶。 “我一直关注着各方势力,在交界地带的上位者联盟也是我的关注对象,有一个上位者已经到大皇子那边去了。 像普奥曼那种满脑子都是野心的家伙,想必被随便教唆几句,就会觉得天命在己,就会随了那群杂种的愿。” 她冷哼了一声: “那群上位者杂种,虽然令我不齿,甚至让我恶心。 但在开启混乱这件事上,他们的想法确实与我不谋而合。” 莉莉丝站起身,张开双臂,仰望着头顶漆黑的夜空,声音里透着狂热。 “我就是要让战争和混乱重新开始! 就像是百年前,那个统一的魔能帝国刚覆灭时一样,大家抛弃所有的规则,开始无休止的攻伐交战!” 她猛地转过头,盯着格赫。 “只有在绝对的混乱当中,在所有人都自顾不暇的时候。 我这个失败者,我这个即将失去一切的女皇,才有寻找新机会的可能!” 格赫看着她。 那张银质面具在微弱的炭火下闪着冷光。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 “那在你的计划当中……” 格赫的声音很低,很沉。 “那些跟随着你、为你死战的新卡兰特士兵……就是可以被随意抛弃的那部分代价吗?” 篝火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噼啪”声。 沉默。 尴尬般的沉默,以及如同冰封般的死寂沉默。 莉莉丝没有回答。 她那双灰色的眼瞳在火光中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后迅速偏过了头,避开了格赫的目光。 她那不可理喻的面具上,似乎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痕。 但那裂痕转瞬即逝。 “接下来呢?莉莉丝。” 格赫没有追问,他将话题硬生生地扭转了一个方向。既然大家都是在烂泥里打滚的人渣,再纠结道德底线已经毫无意义。 “去迪尔自然联邦。” 莉莉丝没有丝毫犹豫,吐出了一个让格赫差点拔剑的名字。 “什么?!” 格赫猛地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你疯了吗?那里可是异国!而且是最强盛的异国!” “我知道。” 莉莉丝拍了拍法袍上的灰尘,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笃定。 “我一直密切关注着大陆上所有的战争动态。” 她转过身,背对着格赫,声音里透着一种极其复杂的、交织着自卑与极度自傲的情绪。 “我承认,我确实不是像爱丽丝那般……能够平衡各方、治国理政的合格王者。” 她的双手在袖子里微微握紧。 “我应该无需向世人证明一件事!” “我是一个绝对合格的、甚至可以说是顶尖的将领!” 莉莉丝转过头,眼角带着冷酷的笑意。 “那位狂妄的纽布勒斯,想必现在正因为吞并了太多的土地,而极度紧缺一名能够统御大军、为他开疆拓土的合格将领吧?” 她一针见血地点出了联邦的软肋。 “毕竟,他们进行了如此大规模的扩军,新兵成群。 而喀麻苏丹国原本最能打的群风赛利姆,又带着精锐投奔了莫德雷德那边。” “他现在,可是求将若渴呢。” “如果之前我的地位是一国的君王,但失去了这一些的我对他来说已经没有威胁,于是乎政治立场就会转换,我就可以变成一个可以拉拢的对象。” “同样的政治爱丽丝来玩就可以你好我好大家好,一团和气,一切都干干净净,但像我这样的人只能像疯子一般在泥泞当中撕扯出来我的路!” 格赫看着这个将一切算计到极致,连自己的失败和名声都能当作敲门砖的疯女人。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将烤好的干粮丢给她一块。 “如你所愿吧,凯恩特的疯女皇。” 他嘲讽了一句。 “去你的!格赫。” 莉莉丝毫不客气地接住发酸的魔物肉,咬了一大口,狠狠地嚼着,像是在咬仇人的肉。 “如果有一天,你也要像你一样去证明自己是个人的时候,希望你不用像我这样,因为失败而丑态百出。” 她含混不清地反击着。 格赫坐回石头上,拔出那柄幽蓝色的迅捷剑,用衣角轻轻擦拭着。 “可惜啊。” 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 “像我们这样没有被命运垂青的普通人。 想要从这个操蛋的世界里争取点什么,就是得这般挣扎在泥泞当中,就是得丑态百出地去咬、去抢。” 他抬起眼皮,看着莉莉丝。 “在这点上,女皇陛下,我们都一样啊。” 土丘下,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远处的风,依然在旷野上呜咽。 ……… …… … 与此同时。 在通往繁星行省的帝国大道上。 一支全副武装的重装骑士军团正在夜色中急行军。 敕令骑士团-正直者骑士团! 但他们的骑士团长兼公爵,阿加松大公,此刻的内心却如同被放在火上煎熬一般,自责到了极点。 “我终究,还是变成了一个伪善的怪物……” 阿加松坐在宽大的马背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世人皆称他为正直大公,赞扬他的品格如同他的铠甲一般坚不可摧。 但现在呢? 他手里握着德法英的密令,他那支原本应该用来抵御外敌的精锐,竟然正在朝着自己最好朋友的大本营众星行省,进发! 他觉得自己正在做一生中最无耻、最伪善的决定。 他竟然要向自己的知音,向那个无数次拯救他于水火的莫德雷德,挥舞起锋利的武器! 阿加松是个纯粹的军人,他不是很明白政治上那些弯弯绕绕。 在接到命令极度痛苦的时候,他甚至拉下脸面,特地写了一封加密的信件,用最快的猎鹰送往帝都,去请教他的老朋友阿尔贝林。 他希望能从那位聪明绝顶的夜莺那里,得到一个两全其美的破局之法。 但是,老朋友给他的回信却只有极其简短的两句话: “听皇帝的指挥。” “然后,相信莫德雷德的智慧。” 阿加松当时看到这封信,气得差点把桌子掀了。 “这能有什么智慧可言?!” 在他朴素的军事逻辑里,这分明就是赤裸裸地要他对莫德雷德进行背叛与背刺! 趁着繁星主力在外,去端人家的老巢! 但他作为一个帝国的统帅,军令如山,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带着深深的罪恶感,率军逼近了繁星的边境。 然而。 当他真正率军抵达繁星行省的边界线时。 他彻底愣住了。 边境,并没有他想象中的空虚。 相反,一座座坚固的防御工事拔地而起,旌旗招展。 负责情报的哨位骑士战战兢兢地将最新的侦察报告递到了他的手里。 繁星留守的三大军团,全部在边境线上完成了最高级别的战备驻扎! 而对方的主帅。 是库玛米。 是那个莫德雷德最为信任的草原头马。 副指挥官 护民棱星——诺兰! 修士棱星——马库斯! 四棱繁星,除了带兵出征的里克,其余三个,全部犹如铁塔一般,横亘在阿加松的进军路线上! 阿加松拿着那份报告,呆立在马背上许久。 随后,一股醍醐灌顶般的明悟,瞬间冲刷了他连日来的痛苦与纠结。 直到此时,这位正直的大公才终于明白了,阿尔贝林信里那句相信莫德雷德的智慧到底是什么意思! 莫德雷德早就看穿了一切! 对于皇帝德法英来说,下达这道进军命令,就是一次冷酷的试探。 他想看看,能不能趁虚而入,让阿加松不费吹灰之力地控制住繁星的大本营。 一旦繁星被端,莫德雷德就会受到皇帝的桎梏。 但是! 如果阿加松在这里真的撞上了繁星留守的绝对主力。 如果两边的军事力量真的在这条边境线上毫无保留地撞在一块,拼个鱼死网破! 这个举动,恰恰是皇帝绝对不想看见的! 因为一旦帝国内部最精锐的两支大军发生内耗,那么躲在暗处的迪尔自然联邦,便会瞬间坐收渔翁之利,占据绝对的战略优势。 老皇帝精于算计,他绝不会做这种亏本的买卖。 阿加松握着缰绳的手松开了,他仰起头,对着漆黑的夜空,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那是将压在心头多日的巨石彻底卸下的轻松。 “啊……我亲爱的朋友啊。” 阿加松的嘴角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感谢你的深谋远虑,感谢你强大的实力……让我这双手,不必去行此等不义之举。” 他猛地抽出佩剑,转身面向身后有些不知所措的将领们。 声音如同洪钟般在夜色中回荡: “传令全军!停止向前挺进!” “所有人,马上在边界线外扎营!就地休整!” “没有任何巡逻的必要!那是我们的友军” 就在阿加松下达命令后不久。 繁星阵地的大门打开了。 库玛米单人匹马,没有带任何护卫,来到了阿加松的军阵前。 两人在两军阵前的空地上,进行了一次极其短暂而友好的会面。 他们没有剑拔弩张,反而就像是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一般,在篝火旁摊开地图,好好地开了一场军事会议。 这是库玛米主动要求的。 库玛米虽然话不多,但他那颗在草原和政治倾轧中磨砺出来的心,明镜似的。 他很清楚,帝都那个垂老的政治怪物,此时此刻的反应是怎样的。 德法英一定正坐在王座上接受着这次试探失败的苦果。 但他同时也知道,繁星不能在这时候和帝国撕破脸。 面子,得给皇帝留着。 于是,这件事情,就在两人默契的推杯换盏中,定下了最终的基调。 对外宣称。 阿加松大公率领的帝国中央军,在完成整军之后,与繁星行省的留守部队会师。 帝国的力量,在面对外敌的威胁时,展现出了空前的团结。 两支大军将全部整合在一块,共同驻扎在边境,如同一道钢铁长城,去抵抗可能来犯的、迪尔自然联邦的饿狼。 一场本该血流成河的内部倾轧。 变成了政治上的美谈。 第391章 大军团、小军团、旅团 圣伊格尔历945年6月10日。 阿加松大公与莫德雷德在边境会师,帝国这架庞大的战争机器已经彻底在云垂行省的平原上铺展开来。 这里原本是霍恩与枯萎骑士血战过的焦土,如今,却化作了一片连绵不绝的钢铁之国。 无数色彩斑斓、绘着各种飞禽走兽纹章的贵族旗帜在初夏的风中猎猎作响。 来自帝国各大行省的常备军、地方领主的私兵,以及他们带来的最精锐的亲卫骑士团,在这里汇聚成了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帐篷海洋。 点亮的火把也将平原照得透亮,与此同时,还有源源不绝的小贵族率领的普通士兵和征召民夫,将大量的粮草辎重运往云垂。 毫无疑问,抵抗迪尔自然联邦的决战地点被定在了交界地带,对于莫德雷德和阿加松来说,都不想让战争的战火从帝国领地上展开。 而在军营的核心区域,莫德雷德麾下的四棱繁星率领着繁星四大军团也已悉数抵达。 加上正在日夜兼程赶来的赛利姆护教军。 圣伊格尔帝国近大半数的精锐力量,在这一刻,空前绝后地集结在了一起。 得益于德法英那个老练的政治家和莫德雷德这个实用主义者早有预见,他们为这场可能爆发的战争做足了功课。 庞大的粮草辎重如同山丘般堆积在后方的营盘里。 至少在未来的半年内,两位统帅都不需要为士兵们的肚子和战马的草料而发愁。 中军大帐内,篝火烧得正旺。 阿加松大公坐在莫德雷德的对面,那张方正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羞愧。 他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麦酒,几次想要开口,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终究还是个正直的人,哪怕这件事最终以和平的方式解决,但德法英下达给他的那道“趁虚而入”的密令,依然让他觉得自己在朋友面前抬不起头来。 他将德法英要他干的事情,一五一十、没有半点隐瞒地全都倒给了莫德雷德。 莫德雷德听完,只是拿起一块烤得喷香的肉排,随意地咬了一口,然后耸了耸肩,表示自己完全无所谓。 对于莫德雷德和爱丽丝来说,这本就是可以预料到的事情。 在政治的棋盘上,没有纯粹的善意,只有利益的博弈和权力的制衡。 毕竟政治不分对错,只要结果是好的,莫德雷德和爱丽丝就可以接受。 这笔账,自然也算不到他这位好朋友阿加松的头上。 “好啦,我的老朋友,别再摆出这副羞愧的表情了。” 莫德雷德咽下肉排,随后觉得嘴巴油腻,从大衣里摸出一枚果干塞进嘴里,笑着举起手中的酒杯,碰了碰阿加松那杯快要被他捏碎的麦酒。 “至少,结果是好的。我们没有兵戎相见,繁星也安然无恙。” 他看了一眼帐外那些随风飘扬的帝国旗帜。 “而且,我们也好久没有像这样聚一聚了。至少……这场卫国战争,还有公义的冠冕为你我保留着。” 莫德雷德的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 “在抵御外敌这件事情上,我没有任何私心。 作为帝国的领主,我也得向那位我们共同效忠的‘鹰之主’表示我的忠诚。” 他拍了拍阿加松的肩膀,一字一顿: “也就是说,我们作为帝国的双璧,在这场战争中,依然要并肩作战。” “所以,我亲爱的朋友。” 莫德雷德的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轻松起来, “不用再聊那些令你我都尴尬的政治阴谋了。我们还是回到我们最擅长的军事本身吧。” 看着莫德雷德那坦荡的笑容,阿加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跟着莫德雷德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中,充满了生死之交的释然与豪迈。 在帐篷的另一端,福特迪曼正黑着一张脸,被爱丽丝强行按在一张堆满了公文的书桌前。 这位老狐狸原本在繁星镇悠哉游哉地做着他的日常内政工作,甚至还泡好了一壶上等的红茶,准备享受一个惬意的下午。 结果,库玛米那家伙硬是带着几个亲卫,以“前线需要顾问”为由,不由分说地把他“请”到了云垂的军营里。 看着福特迪曼那副不爽却又无可奈何地批阅公文的样子,莫德雷德在心里默默地给库玛米点了个大大的赞。 有个聪明的头马帮自己办事,自己真是省了好多脑细胞。 这老家伙的到来,确实帮他和爱丽丝分担了海量的统筹和后勤压力。 而且,看着这满营的帝国军队,莫德雷德心里也在暗自盘算。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德法英那个老滑头在试探失败后,主动释放出的一种“善意”。 帝国中央军最核心的力量,由自己最信任的老朋友阿加松带队,全部压在了前线。 这意味着,德法英在帝都的兵力已经极其空虚,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量再去打繁星大本营的主意了。 这时候,莫德雷德终于可以彻底放下心来,不用再担心家里“不设防”的问题。 篝火在帐内跳跃,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文书官们正忙碌地在一旁拼接着巨大的军事沙盘和地图。 在此之前,老朋友们倒是有了一点难得的叙旧空间。 ……… …… … 阿加松喝了一口麦酒,脸色已经恢复了统帅的沉稳。 “所以,我的老朋友,关于接下来的战争发展,你有什么预料吗?” 莫德雷德摸了摸下巴上刚冒出来的胡茬,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原本对于局势的走向,我还没有一个特别清晰的想法。但正所谓‘战争是政治的延续’。” 他冷笑了一声, “大皇子普奥曼那愚蠢的一步棋,虽然很恶心,但很显然,也彻底打乱了德法英那稳扎稳打的战略部署。” “不过,也正是因为他这一步,反而让我们能够提前预判到战争接下来的事态了。” 阿加松放下了酒杯,眉头微皱: “怎么说?你在战场上遇到大皇子了?” 莫德雷德点了点头。 他将大皇子如何在最后关头入场、如何试图捡漏,以及最后莉莉丝被神秘剑士带走的事情,简短地说了一遍。 “他将那些在交界地带招募的杂牌军收拢起来之后,理都没有理我。” 莫德雷德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鄙夷。 “他甚至没有试图和帝国的主力会合,而是直接顺着莉莉丝逃跑的方向,沿着迪尔自然联邦的边境线追了过去。” “有些东西,就可以凭借他这一步,推导出之后必然的结果。” 莫德雷德站起身,走到刚刚拼接好的军事地图前。 阿加松也跟着走了过去。 “虽然我们都不想讨论政治,但没办法,想弄明白战争的走向,你就必须关注到政治局势当中。” 莫德雷德的手指在代表帝都的位置画了个圈。 “很显然,帝国境内,那些曾经被德法英削权的旧贵族们,对皇帝的铁腕统治早就已经颇有成见。 在德法英的高压之下,那种想要恢复分封、想要夺回权力的声音一直潜伏在暗处。” 他的手指猛地滑向了交界地带。 “而如今,大皇子通过扩军和这种近乎‘独立’的军事行动,正在向全天下证明一件事: 他,普奥曼-达-伊格尔,可以成为这种反对声音的共同领袖!” “对于大皇子来说,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尽一切可能去滚雪球。 招兵买马,收买人心,壮大自己的势力。 直到他手中的筹码,大到能够与他的父亲产生分歧、甚至抗衡的趋势。” 莫德雷德的声音变得冷酷起来。 “一旦形成那种局面,那些原本还在摇摆不定的旧贵族,就会毫不犹豫地加入他的阵营,以此来完成一场兵不血刃的篡位!” 阿加松听得心惊肉跳,但他身为贵族,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莫德雷德的手指继续向东移动,最终停在了迪尔自然联邦那广袤的疆域上。 “而对于尘金王庭里的那位王者,纽布勒斯来说……” 莫德雷德看向阿加松, “他绝对找不到任何一个理由,去拒绝用大皇子来恶心德法英。” “联邦一定会暗中扶持、或者至少是默许大皇子的行动,让他成为牵制帝国精力的一颗毒瘤。” “所以,这就有待商榷了。” 莫德雷德双手撑在沙盘的边缘,目光锐利如鹰。 “基于这种政治上的暧昧,我敢断言,接下来的战争,迪尔自然联邦的中央大军绝对不会立刻压上。 他们会缓步推进,像是一座缓慢移动的大山,给我们心理上的压力。” “而率先到来的……” 莫德雷德在沙盘前线的位置敲了敲。 “绝对是他们那些新征召的、没有统一建制的喀麻游骑兵! 他们会化整为零,变成一支又一支的小股部队,像狼群一样对我们的防线进行无休止的袭扰!” 阿加松的眼神瞬间变得凝重。他对草原游骑兵的难缠深有体会,如果让这些散兵游勇渗入帝国的腹地,那将是一场灾难。 “所以,我的建议是……” 莫德雷德的语速变快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们必须立刻放弃传统的大兵团阵地战思维! 我们要赶紧将手里这支庞大且臃肿的军力进行重新整合,然后打散,分成一个又一个灵活的小军团!” 他看向阿加松,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然后,将这些小军团分散在漫长的前线上。每个军团,由一名我们绝对信得过的将领去独立指挥。 而你和我,作为帝国双璧,作为这场战争的最高元帅,我们各自统领一支最强势的机动主力,坐镇中央,准备随时对抗迪尔自然联邦那迟缓但致命的中央军!” 莫德雷德拿起指挥棒,在沙盘上迅速划出几道防线。 “我的初步规划是,将所有的参战军团,严格分为三个等级的编制。” “第一等级,也是最重要的核心,就是你我手中的两支主力大军。 你和我,需要单独统领一支绝对精锐的部队,姑且称之为‘第一大军’和‘第二大军’。这两支军队的规模,必须保持在五千人以上的满编状态,随时准备应对联邦的主力。 根据我们手中的情报,对方的大军主要是奥古斯与加拉哈德两位老将率领的主力。” “第二等级,在这两支主力大军的麾下,我们需要设立四到五名将领,分别带领一千人左右的‘独立小军团’。” 莫德雷德拍了拍胸脯。 “我这边的编制已经完成了。四棱繁星:里克、库玛米、诺兰、马库斯,他们每一个都能独当一面,各自领军。 等赛利姆到了之后,我让他单独统领护教军,作为第五个小军团。” 他转过头,看着阿加松。 “所以,老朋友,你这边必须尽快从那些帝国将领中,找出你绝对信得过、且有足够军事才能的人,完成你那边的编制。” “虽然我很不想让其他贵族来获得指挥权。但是现在我只能这么做。” 阿加松郑重地点了点头: “交给我,帝国军中还是有几位能打硬仗的老将的。他们的战术素养配得上高贵的头衔。” 莫德雷德满意地笑了笑,指挥棒点在了前线的最边缘。 “最后,就是第三等级——‘游击旅团’。” “那些跟随各大领主来的贵族亲卫骑士团,不要把他们编入正规军。 我已经吸取了当年灭喀麻的教训,不想干活的关系户别来我的队伍里面给我上眼药。 那些贵族想要打轻松的战争,就让他们去! 让他们独立出来,由他们各自的骑士团长率领百余名骑士组成一个小兵团,放他们在边境线上自由巡逻、机动作战。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用骑士的机动性,去猎杀和打击联邦那些渗入进来的小股兵力。” “由于他们有相对较高的战场自由性,我姑且成这把这个等级的兵团称为旅团!” 莫德雷德扔下指挥棒,双手抱胸。 “大军团坐镇,小军团防线,独立旅团游击猎杀。” “这就是我想到的、目前最适合对抗迪尔自然联邦的战术体系。”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阿加松,语气中透着紧迫感。 “老朋友,时间不多了。迪尔自然联邦人随时会越过边境。 我们必须要赶在15号之前,完成这套初步的军事重组与规划。要不然,一旦联邦的攻势比我们预想的要快……” 莫德雷德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冰冷。 “我们就真的会被打个措手不及了。” 第392章 价值千金的等待 圣伊格尔历945年6月12日。 莫德雷德的预言在极短的时间内,精准得如同被提前写好的剧本般应验了。 在阿加松与莫德雷德刚刚将全新的框架搭建完成、甚至还有些部队的旗帜没来得及重新分配时,前线的警报便凄厉地拉响了。 云垂行省与红叶行省。 这两大与迪尔自然联邦直接接壤的行省,几乎在同一时间传回了哨兵那沾着血迹的急报。 四五十人一队的、如同幽灵般迅捷的草原游骑兵。 他们化整为零,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瞬间散布在了漫长的边境线上。 他们不打坚固的堡垒,不碰驻扎的大军,专挑那些防守薄弱的边境村镇进行骚扰。 抢掠、放火、杀人、然后在一阵狂笑中绝尘而去,等驻扎的重甲骑士赶到时,只剩下一片冒烟的废墟和一地的尸体。 云垂行省的指挥大帐内。 莫德雷德看着那张被插满了红色小旗的边境地图,那些红色旗帜代表着被游骑兵骚扰过的地点。它们密密麻麻,像是一张溃烂的疮疤。 然而,莫德雷德的脸上却没有多少愤怒,皮笑肉不笑的嘲讽了一声。 “呵呵……” 他修长的手指在红叶行省的地图上敲了敲,转头看向身旁的阿加松。 “看来,联邦的那位王,可是帮了我们一个不大不小的忙啊。” 阿加松看着那些战报,无奈地苦笑了一声。 作为一名正直的人,他对平民的伤亡感到悲伤。 但毫无疑问,敌人如今的举动触及到了某些贵族的利益,那一群没有血性的家伙终于有了应有的战力。 “是啊。” 阿加松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浓浓的讽刺。 “红叶行省的那帮贵族,平日里就知道躲在城堡里数金币、喝红酒,打仗只知道捏软柿子。 现在好了,他们的封地被烧了,他们的财产被抢了,他们那些装点门面的庄园被踩烂了。” 莫德雷德冷笑了一声: “这帮只会趴在帝国身上吸血的便宜贵族,终于被激起了一丁点属于人的血性。” “我看今天早上的军议,那几个红叶领的子爵与伯爵,一个个义愤填膺,眼珠子都红了,恨不得立刻提剑冲出去跟联邦人拼命。” 阿加松叹了口气,随手拿起自己的头盔。 “既然他们有这个觉悟,那我就成全他们。” 他太清楚贵族领军的弊端了。 让他们打逆风局,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但如果是保护他们自己的财产。 那他们的战力才算是相当可观! “我会带着这群被激怒的红叶行省贵族,以及他们麾下那些装备精良的旅团,配合我安排的五个小军团,立刻前往红叶行省进行协防和猎杀。” 两人的分工非常明确。 由于大军团的编制整顿和物资调配需要时间,五千人以上的主力部队想要整体移动,行军效率必然会大打折扣。 因此,阿加松率领机动性更强的贵族旅团和部分精锐,先行一步出发,重点看护防守压力相对较小的红叶行省。 而云垂行省。 这片土地本就属于莫德雷德的绝对掌控范围,它与迪尔自然联邦接壤的面积更大、地形更复杂,是联邦未来主力大军最有可能的突破口。 防守压力极大。 所以,由莫德雷德亲自坐镇云垂,率领第一大军和四棱星小军团死守,是最为合适的安排。 在阿加松即将走出大帐的时候,莫德雷德叫住了他。 “老朋友。” 莫德雷德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你我心里都清楚,这场战争,绝不会仅仅局限于战场上的刀光剑影。”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个属于大皇子普奥曼的旗帜。 “再加上大皇子这个满脑子都是皇位的不稳定因素。 毫无疑问,之后的战争,我们将会面临来自军事、政治、外交甚至暗杀等各种维度的全方位打击。” 阿加松的脚步停住了,他回过头,那张方正的脸上写满了坚毅。 “我知道。” 他握紧了腰间的剑柄,声音沉稳如山: “总之,作为防守方,我们就得有防守方的觉悟。” “在敌人的獠牙真正咬下来之前,我们得先提前把盾牌举起来。” 两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 阿加松掀开帐帘,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初夏刺眼的阳光中。 ……… …… … 而就在圣伊格尔的两位统帅紧锣密鼓地布防之时。 迪尔自然联邦,尘金王庭。 阳光透过穹顶的彩绘窗,在大殿的黄金地板上投下斑驳的色彩。 王座之上,纽布勒斯正用一种极其暧昧、甚至带着几分玩味的目光,注视着大殿正中央,那两位正大步走来的不速之客。 不可理喻的莉莉丝,以及她身边那个戴着不规则银质面具的决死剑士,格赫。 莉莉丝那件沾满灰尘和血迹的法袍还没有换下,但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那双灰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桀骜不驯的光芒。 然而,当她走近王座,看清站在纽布勒斯身侧的那道曼妙身影时。 莉莉丝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而她身边的格赫,反应则更加剧烈。 “嘎吱——!” 格赫的牙齿咬得咔咔作响,他那只没被面具遮住的左眼中,瞬间爆发出了一股几乎要将空气点燃的仇恨与杀意。 他的右手本能地握住了腰间那柄幽蓝色的迅捷剑,青筋暴起,手背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克制而剧烈痉挛着。 他恨不得现在就直接抽出剑,将那个穿着浮夸洋裙、撑着洋伞的女人,刺死在这尘金王庭的大殿之上! 第一夫人! 那个毁了他半张脸、将他的自尊和家族骄傲踩在脚下的罪魁祸首! 那个上位者联盟的余孽! 格赫的身体微微前倾,犹如一头即将暴起的猎豹。 但理智死死地拽住了他。 这里是迪尔自然联邦的王庭,周围站满了实力深不可测的禁卫,王座上那个慵懒的男人更是一个能与莫德雷德博弈的怪物。 在这里动手,不仅杀不了第一夫人,反而会让自己和莉莉丝立刻变成两具尸体。 格赫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翻涌的杀意。 他僵硬地走到宫殿的指定位置,随后像个木偶般行了一个极其敷衍的骑士礼,便迅速退到了莉莉丝的身侧。 在退下的那一刻,他咬牙切齿地在莉莉丝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嘶哑地留下了一句话: “如果不是为了完成你那该死的委托,我现在就上去和那个怪物拼命了!” 莉莉丝没有回头,她反倒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但她那双灰色的眼睛,同样死死地盯着站在王座旁的第一夫人,眼神当中流露出一种毫不掩饰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极度厌恶! “真是遗憾啊。” 莉莉丝的声音不大,却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得清清楚楚,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冰冷。 “我在行军的时候,居然没有路过那个所谓的卡洛斯镇。” 她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要不然的话,我的枯萎骑士团,绝对会将那个藏污纳垢的镇子,彻底夷为一片寸草不生的废墟!” 面对莉莉丝这般赤裸裸的威胁和挑衅。 第一夫人只是静静地站在王庭中一个并不显眼又极其合适的位置上。 她那张只剩下左半边完好皮肤的脸上,露出一个慵懒的笑容,随意地耸了耸肩。 似乎在表示:无所谓,你开心就好。 随后,为了不在这个关键时刻引发不必要的争吵,或者说是觉得这种口舌之争太过无趣。 第一夫人优雅地转过身,朝着王座上的纽布勒斯微微鞠了一躬,便撑着那把浮夸的洋伞,施施然地退场了。 纽布勒斯坐在王座上,津津有味地看完了这两个危险女人之间那短暂却充满火药味的交锋。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嘴角露出了一抹极其满意的笑容。 现在,他已经彻底明白了。 这场即将席卷大陆的风暴中,如今绝大多数的优势,都已经稳稳地落入了他的手中。 不可思议的莉莉丝想做的事情,她那种不计后果、只求打破平衡的疯狂,以纽布勒斯的绝顶才华,一眼就能看穿。 而圣伊格尔帝国那个蠢蠢欲动的大皇子,更是完全可以被他利用的一颗绝佳棋子。 他完全可以借助大皇子的野心,进行一场强而有力的政治打击,去从内部彻底分裂、瓦解那坚不可摧的圣伊格尔帝国。 “毫无疑问……” 纽布勒斯看着大殿外明媚的阳光,在心中默默地感叹道: “之前的隐忍和等待,如今看来,简直是价值千金啊!” ……… …… … 在当天傍晚。 关于莉莉丝入伙联邦的所有军事与政治细节,都已经商榷完毕。 当莉莉丝带着格赫,刚刚迈出尘金王庭那高耸的宫廷大门时。 微凉的晚风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第一夫人撑着那把洋伞,似乎在宫廷外那片幽暗的喷泉旁,已经等待了许久。 没有任何废话。 在看到第一夫人的那个瞬间,格赫压抑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杀意,终于如火山般彻底爆发! “铮——!” 迅捷剑出鞘的声音甚至盖过了喷泉的流水声。 下一个瞬间,格赫的身体化作了闪电,剑尖带着决死剑士那种有进无退的恐怖气势,直直地刺向了第一夫人的喉咙! 面对这足以贯穿金石的一剑。 第一夫人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她只是缓缓伸出那只戴着红色丝绒手套的左手,指尖极其随意地在空中一划。 一滴暗红色的鲜血从她的指尖渗出,在半空中迅速扩散。 眨眼之间,那滴鲜血便化作了一个密不透风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的暗红色护罩,将她整个人包裹在内。 “叮!” 迅捷剑狠狠地刺在了鲜血护罩之上。 一股巨大的反震力顺着剑身传来,震得格赫虎口发麻,但那看似薄弱的护罩,竟然连一丝裂痕都没有出现,硬生生地将那突如其来的必杀一剑挡在了半寸之外! “呵,可悲的虫子。” 第一夫人嘲弄地笑了一声,正准备反击。 但她忘了,站在格赫身边的莉莉丝也是憋着一肚子的邪火没处发泄! “得意什么!” 莉莉丝连咒语都没念,手中的法杖猛地一挥! 枯萎魔法瞬间成型。 数十柄小剑,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地扎在了那层鲜血护罩之上! 莉莉丝的枯萎魔法展现出了它不讲道理的吞噬性。 仅仅一个呼吸的功夫,那些枯萎小剑便将那面由上位者血液凝成的护盾,吸收得干干净净! 护罩破碎! “死!” 防御被破的瞬间,格赫眼中凶光大盛,迅捷剑去势不减,再次朝着第一夫人的咽喉递出,让他有了再战、甚至一击必杀的机会! 眼看第一夫人即将血溅当场。 “呼——轰!” 伴随着一阵令人窒息的恶风。 直到下一个瞬间,格赫只觉得腹部传来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恐怖巨力。 一把门板大小的厚重巨剑,如同拍苍蝇一般,狠狠地拍在了他的肚子上! “噗——!” 格赫连人带剑,直接被这股巨力拍飞了出去,在坚硬的石板广场上连续滚了十几圈,才勉强用剑插在地上,稳住了身形。 他单膝跪地,哇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眼神惊骇地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身影。 奥古斯。 这位联邦的常胜将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两人中间。 他将那柄刚刚拍飞了格赫的巨剑随手往地上一杵,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那张英俊却透着沧桑的脸上,写满了大写的无奈。 “各位女士,还有这位年轻的剑士。” 奥古斯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你们要打,要解决私人恩怨,能不能麻烦去城外的荒野里打? 如果能顺便打死一个,那就再好不过了,我还能省点心。”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透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威严,冷冷地扫过莉莉丝和第一夫人。 “但这里,是尘金王庭的大门外。 这是我们联邦的政治与权力中心,不是你们可以撒野的后街小巷。” 就刚才轻描淡写一下拍飞。 让高傲的莉莉丝、诡异的第一夫人,以及受了轻伤的格赫,同时侧目。 他们三人都不是弱者,自然看得出来。 刚才如果奥古斯用的是剑刃而不是剑脊,格赫现在已经被拦腰斩断了。 他们瞬间意识到,眼前这位名叫奥古斯的联邦将军,绝对不是什么可以轻易对付的寻常角色。 第一夫人最先打破了沉默。 她用洋伞的伞尖轻轻点了点地面,那只暗红色的左眼看向莉莉丝,嘴角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冷笑。 “啊,对了。” 第一夫人的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听说大酋长就是死在您的手下吧?” 她看着莉莉丝那张阴沉的脸,继续说道: “不过也无所谓了,没差。 原本联盟派他去新卡兰特的目标,就是说服你去发动这场战争。 现在看来,就算大酋长不去,你这个疯女人也会这么做。” 第一夫人耸了耸肩,语气里满是对同伴死亡的漠视。 “看来大酋长真是不去也行,真是白死了。 那家伙从古至今,运气就一直不太好。” 莉莉丝听到这番话,即使是她这种不可理喻的人,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哎呀。” 莉莉丝冷笑了一声,反唇相讥道: “你这副对同伴的死完全无所谓的冷血样子,简直比我还要不可理喻啊。 大酋长再怎么蠢,明明也是你那上位者联盟阵营当中的重要成员吧? 你就这态度?” 第一夫人没有反驳,只是回以一个更加虚伪的微笑。 奥古斯站在中间,听着这两个女人毫无营养的互相嘲讽,只觉得一阵头大。 “如果两位没有其他的事情了,就请回各自的下榻之处吧。王庭的卫兵还要换岗呢。” 他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最后,在奥古斯那如同实质般的巨剑威慑下。 双方只得互飙了几句毫无意义的垃圾话,随后各自冷哼一声,带着满肚子的杀意和算计,在渐暗的天色中匆匆离开。 第393章 软弱的皇帝与他的旧友 圣伊格尔历945年6月13日夜。 帝鹰都城,王宫的书房内,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德法英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鹰之主殿下,阿加松大公那边传来了……坏消息。” 传令大臣跪在巨大的书桌前,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刚刚将边境会师的战报念完,生怕这位老皇帝会因为试探失败而大发雷霆。 “嗯,我知道了。” 出乎大臣的意料,德法英的语气异常平静,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传我的命令,让驻扎在帝都附近肃正骑士团立刻开拔,前往哈布斯行省待命。 告诉他们,时刻准备支援红叶与云垂两地。” 德法英当然知道这个所谓的坏消息意味着什么。 莫德雷德对他有所防备,甚至可能早就看穿了他的那点帝王心思。 但这又如何呢? 本来就只是一次试探。 试探成功,他便可以桎梏莫德雷德。 试探不成,那也只不过是两支大军在边境线上完成了合流,共同去抵御迪尔自然联邦的入侵。 无论怎么算,他德法英依然是这个国家名正言顺的鹰之主。 在这场与莫德雷德的政治博弈当中,他占据着大义和名分的绝对高地。 想到这里,德法英的嘴角微微一扯。看来自己的脑子,还是像年轻时一般好使。 “遵命,鹰之主殿下!” 传令大臣如释重负地磕了个头: “请问……何人领队?是让肃正骑士团的大团长亲自带队吗?” “不。” 德法英挥了挥手。 “我已经安排好了人选。 你只需要让肃正骑士团在哈布斯行省就位即可。其他的,不用你管。” “明白。” 大臣恭敬地退了出去。 当厚重的橡木门重新关上,书房内归于寂静。 “砰!” 不到十秒钟,书房那扇巨大的落地窗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夜风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羊皮纸哗啦啦作响。 阿尔贝林面色平静地从窗台上跳了下来,拍了拍风衣上的灰尘,就像是走进自家的后花园一样自然。 德法英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位无法无天的密探,已经懒得去谴责她的不敬了。 这段时间,阿尔贝林用这种方式出现的时候,他就知道,那个令他无比头疼、却又不得不面对的问题,又要被重新摆上桌面了。 阿尔贝林走到书桌前,双手撑着桌面,目光锐利如刀: “德法英,如今我们陷入被动了。” 她没有用敬语,也没有称呼他为鹰之主。 “你踌躇得太久了! 就因为你的犹豫,那个不可理喻的疯女人,还有你那个野心勃勃的皇子殿下,已经将你手里为数不多的政治优势葬送得干干净净。 现在,你彻底失去了这场战争的主动权!” “我知道了……” 德法英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躲开了阿尔贝林那逼人的视线。 “下一波,你觉得该怎么办?” 阿尔贝林冷冷地看着他。 “你去红叶行省。” “迪尔自然联邦吞并了太多的土地和人口,他们的指挥系统绝对跟不上这种规模的扩张。 你去猎杀他们那些能指挥百余人小队的中层军官! 他们的弱点就在这里,只要中层指挥瘫痪,那些游骑兵就是一盘散沙。”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阿尔贝林死死地盯着德法英,似乎在等他下达另一个更为关键的命令。 只要他点一下头,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暗示。 她就会在去交界地带将那个正在疯狂滚雪球的大皇子,连同他的野心一起割喉。 但是。 德法英没有点头。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桌面上的烛火,眼神闪躲。 阿尔贝林等了许久。 终于,她眼中的锐利渐渐化作了深深的失望。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我明白了。我现在就出发。” 那背影在德法英看来,仿佛写满了对他这位老迈君主的嘲弄。 ……… …… … “德法英啊德法英……你到底在做什么?!” 当阿尔贝林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尽头,德法英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脸,十指深深地插入了花白的头发中。 他看到了阿尔贝林眼中那失望的沉默。 他自己比谁都清楚,他刚刚下了一个多么糟糕、多么懦弱的决定。 他是一个权力的怪物,他为这把椅子献祭了自己的一生。 可为什么? 为什么在人生的最后阶段,在这个需要绝对理智的时刻,他却陷入了这种可笑的儿女情长?! 是因为老迈,让那些本不该存在的情绪、那些被称为父爱的软弱毒药,强行占据了自己的大脑吗? 德法英在空旷的书房里疯狂地自我反省,内心如受凌迟。 如果是在十年前,不,哪怕是在五年前! 他绝不会错失任何机会! 早些时候,当阿尔贝林第一次提出要去解决大皇子的时候,他只需要轻轻点一下头,他的夜莺就会毫不犹豫地去杀死他的不孝子孙,将那场可能撕裂帝国的叛乱扼杀在摇篮里! 但他却选择了沉默。 他眼睁睁地看着事情发展到了今天这步田地。 可是,他老了啊。 对于一个垂暮的老人来说,要亲口下达处死自己亲生儿子的命令,那简直就像是在胸口里用钝刀子割肉。 现在的局势之所以沦落到如此糟糕的地步,那个不孝子孙至少要占一半的责任。 但他不仅没有杀他。 甚至,就在刚才。 他给阿尔贝林下达的那个猎杀联邦中层军官的命令,在某种程度上,甚至都在利好那个不孝子孙! 因为,失去指挥官的百人游骑兵部队,对于迪尔自然联邦来说,重新指派指挥官并整合建制是一件极度麻烦的事情。 在眼下这个混乱的当口,联邦的统帅们很可能会做出一个更省事的决定: 那就是顺水推舟,将这股失去控制的残编,暗中喂给正在疯狂扩军的大皇子! 一旦大皇子吃下了这些溃兵,他手中的势力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迅速膨胀到某个地步。 到时候,帝国境内的那些墙头草贵族,自然会毫不犹豫地倒向他那边,因为他们恐惧德法英,期待着成为新王的功臣。 贵族的软弱和贪婪,德法英比谁都清楚。 “不对……不对!!” 德法英猛然从椅子上惊醒,浑浊的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神经质的光芒。 “我还有机会……” 他喃喃自语,仿佛在绝水溺亡前抓住了一根稻草。 “只要当那个逆子手中的势力滚到一定程度的时候……那时候,我再让阿尔贝林去将他杀死!” “群龙无首的巨大叛军,一定会不可避免地发生溃逃! 那股溃逃的洪流,将会反过来冲击迪尔自然联邦的阵线!” “到那个时候……一切都可以挽回! 我不仅能平息叛乱,还能顺手重创联邦!” 这是一个完美的战术构想。 但在潜意识里,德法英知道,这不过是他用来安慰自己的借口。 要怎样杀死自己的儿子?! 简单,告知阿尔贝林一声即可。 怎样去杀死自己的儿子?! 简单,告知阿尔贝林…… 怎样下达那个杀死自己儿子的命令?!! 简单?……? 只有杀死自己的儿子,帝国才能重新回到正轨。 这个念头如同梦魇般缠绕着他,德法英感到一阵强烈的、无法抵挡的困意和疲倦袭来。 他的大脑在因为这个残忍的选择而本能地想要逃避。 “只要拖延就好……” 他将身体深深地陷进宽大的座位里,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粗重。 “要是可以……不作出决定就好……” “我现在不算错。 我没有心软。我只是……将胜利拖延了一段时间,然后再亲手把它拿走。” “我依旧献身于权力,我没有丝毫的儿女情长。” “我依旧掌握着绝对的权力……我依旧是那个冷酷的权力怪物……” 在这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书房里。 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霸主,用一种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谎言,如此卑微地欺骗着自身。 ……… …… … 就在同一夜的晚些时候。 阿尔贝林已经收拾妥当,准备离开帝鹰都城。 她走在一条偏僻幽暗的石板小巷里,脑子里还在复盘着刚才和德法英的对话。 突然,一声极其熟悉、带着几分痞气的口哨声从头顶的屋檐上传来。 阿尔贝林心中一凛,密探的本能让她瞬间伸手去摸腰间的飞刀包。 空了! 她腰间的特制皮包,竟然在神不知鬼不觉中被人拿走了! 阿尔贝林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没有丝毫的慌乱。 她迅速从袖管的暗袋里抽出了一把极其锋利的破甲锄。 转身,甚至连看都没看,对着身后的阴影就是狠狠一下! “叮——!” 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小巷里回荡。 短匕首与破甲锄在半空中死死地交错在一起。 来人并没有硬拼力量。 他极其滑溜地借力后退了半步,左手的短匕依旧架着破甲锄,右手却平举起了一根只有手掌粗细的、黑不溜秋的短法杖。 在这个近在咫尺的距离下。 “嗡!” 一个无声的震撼魔法瞬间爆发,将两人同时向后震开了数步。 阿尔贝林稳住身形,看着对面那个家伙,冷笑了一声: “我以为你早就已经找了个没人的臭水沟把自己吊死了。 没想到,德法英那个老家伙,居然连你也给重新挖了出来。” 站在月光下的,是一个满脸疲态、胡子拉碴的男子。 他咧开嘴,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那副颓废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是路边随处可见的、喝醉了的流浪汉。 他裹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大衣,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左手反握着一把造型奇形怪状的短匕首,右手把玩着那根细短的法杖。 皇帝旧友——迪马斯。 “好久不见啊,阿尔贝林。” 迪马斯将偷来的飞刀包随手扔还给阿尔贝林,语气里透着一股生无可恋的慵懒。 “好久不见,迪马斯。” 阿尔贝林接过包,重新挂回腰间。 “聊聊?” 迪马斯提议。 “当然。同为皇帝旧友,我也不差这点时间。” ……… …… … 两人在小巷深处的一家破败酒馆里坐下,要了两杯劣质的麦酒。 短暂的交流之后,双方互通了情报。 阿尔贝林知道了,迪马斯就是德法英安排去哈布斯堡,负责统领那支肃正骑士团的人选。 而迪马斯,也从阿尔贝林那精简的描述中,知晓了那位老皇帝如今那糟糕透顶、优柔寡断的精神状态。 “阿尔贝林。” 迪马斯喝了一口带着酸味的麦酒,浑浊的眼睛看着对面的夜莺。 “怎么?看你这副表情,是对那老不死的家伙失望了?” 出乎迪马斯的意料,阿尔贝林反而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复杂。 “并没有。” 她转动着手里的木酒杯: “说实话,我其实很乐意见到,我们的老上司,到老了,还没有被那把椅子变成一个彻头彻尾、毫无人性的怪物。” “至少,他还在因为要杀自己的儿子而痛苦。这证明他还算个人。” 迪马斯听完,愣了一下,随后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那你呢?” 阿尔贝林看着他那副颓废的样子,挑了挑眉: “不求死了?” “求啊,怎么不求。” 迪马斯翻了个白眼,仿佛活着对他来说是一件极度痛苦的差事。 “早两年前就已经在想用什么姿势自杀比较体面了。 结果那老不死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着我,让我吊着这条烂命,说帝国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他还要再用我一次。” 他将杯子里的烈酒一饮而尽,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等我带兵打完这人生中的最后一役,还了他的人情。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去寻求我的长眠了。” 阿尔贝林站起身,准备离开。 “那祝你好运吧。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你在前线,说不定还能遇到阿加松那小子。” 听到阿加松的名字,迪马斯的脸瞬间苦了下来,像是吃了一只苍蝇。 “得了吧。” 他摆了摆手,一脸的嫌弃。 “那小子老是像个神父一样想劝我乐观看待生活。我可太烦他了!” “哈哈哈……” 阿尔贝林难得地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她压低帽檐,推开酒馆破旧的木门,走入了夜色之中。 随后,两位为了帝国操劳了半生的旧友,背对着彼此,各奔东西,奔赴那片注定要血流成河的战场。 第394章 战争初期 战争的头十五天。 战火如同瘟疫一般,在圣伊格尔帝国漫长的边境线上迅速蔓延。 虽然迪尔自然联邦采取的是无差别的人海战术,将那些新征召的喀麻游骑兵如同撒胡椒面一样,均匀地洒向了云垂行省与红叶行省。 但战局的呈现,却出现了极其荒谬的两极分化。 云垂行省这边,应付得简直可以用得心应手来形容。 这得益于库玛米的存在。 这位同样出身喀麻苏丹国的头马,对于游骑兵那套战术,简直不要太熟悉。 他就像是一个看着小辈班门弄斧的长者,精准地预判了那些游骑兵的每一条奔袭路线,将他们一个个砸碎在云垂领的土地上。 反观红叶行省。 战况用惨烈和滑稽来形容都不为过。 红叶行省的贵族们平日里养尊处优,他们麾下那些装备精良、盔甲擦得锃亮的贵族旅团,绝大多数根本没有上过真正的战场。 面对那些经验丰富、如同泥鳅般滑溜的联邦游骑兵头马,这些贵族的私兵骑士们就像是斗牛场里被红布戏弄的公牛。 他们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穿着沉重的板甲,跟着游骑兵在荒原上兜圈子。 直到战马口吐白沫,骑士们体力耗尽、阵型散乱的那一刻。 游骑兵们便会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从四面八方的陷阱、草丛和土丘后一拥而上,用极其残忍的手段进行收割。 这就导致了一个极其头疼的局面。 身为最高统帅之一的阿加松大公,硬生生被逼成了红叶行省的救火队长。 他带着那点机动兵力,疲于奔命地在各个贵族领地之间来回救援,刚刚把这个伯爵从包围圈里捞出来,那个子爵的庄园又被游骑兵点燃了。 阿加松受够了。 在一次军议上,他冷着脸提出了最合理的战术—坚壁清野。 他要求将边境上所有的百姓、物资,全部撤入红叶行省的首都,固守待援,让那些游骑兵在荒野上连一口水都喝不到。 然而,这个提议遭到了红叶行省中小型贵族们的全力抵制。 “大公阁下! 那些农田、庄园、还有矿场,都是我们家族世代的心血! 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 “是啊!撤入红叶领的首都,我们的损失谁来承担?” 他们涨红了脸,在军帐里据理力争,全然不顾那已经是快要烧到眉毛的战火。 阿加松看着这群将金币看得比帝国防线还重的蠢货,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毕竟,如果不是他的正直者骑士团在边界线上拼死抗压,用血肉之躯堵住缺口,红叶行省早就被联邦的人海冲垮了。 好在,就在阿加松快要被这群贵族折磨得拔刀杀人的时候。 转机来了。 皇帝的旧友,迪马斯,率领着那支从帝都开拔的肃正骑士团,终于抵达了战场! 迪马斯的进场,让阿加松终于有了喘息和反击的余力。 在交接完防线后,阿加松做出了一个违背常理、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疯狂的决定。 他没有选择依托红叶行省的本土优势进行防守。 他强迫自己,率领着正直者骑士团和部分精锐,直接闯入了那片已经化为焦土的交界地带! 并在那里,硬生生地重新构筑起了一道防御战线。 不是因为他想瞎了心,非要放弃主场优势去客场吃苦。 而是因为,他实在是被那群红叶行省的废物贵族恶心透了! 他宁愿在荒野上跟联邦人真刀真枪地搏命,也不想再去当那群蠢猪的救火队员了! ……… …… … 交界地带,前线营帐。 伴随着阿尔贝林的进场,交界地带的局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这位恐怖的夜莺,如同幽灵般游走在联邦的阵线后方。 每天都有联邦的中层军官在睡梦中被割断喉咙,或者在巡逻时莫名其妙地倒下。 很快,一支又一支失去了指挥官的联邦游骑兵部队,如同无头苍蝇般发生了溃逃,成群结队地涌入了交界地带的深处。 夜色深沉,营帐内的火盆发出微弱的噼啪声。 皇帝的三位旧友。 阿加松、阿尔贝林、迪马斯,久违地聚集在了一起。 三人在战场上的配合默契无间,仿佛又回到了当年跟随着年轻的德法英南征北战的岁月。 但此时,三人围坐在地图前,心照不宣地,将目光同时投向了交界地带另一端的那个毒瘤。 大皇子,普奥曼。 “说实话……” 阿加松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几分军人的直来直去。 “大皇子应该不会蠢到认为,他自己的利益与迪尔自然联邦是一致的吧? 他可是帝国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何必去捡联邦不要的溃兵?” 靠在阴影里的阿尔贝林翻了个白眼,手里把玩着一把还沾着血迹的匕首。 “当然。 但至少,你那位大皇子殿下的政治课,绝对比你学得好,我的正直者阿加松阁下。” 阿加松被噎了一下,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能不阴阳怪气我了吗?亲爱的阿尔贝林。” “好的好的……” 阿尔贝林敷衍地摆了摆手,嘴角却带着一抹嘲弄。 这时,一直瘫在椅子上、仿佛一具没骨头的尸体般的迪马斯,反而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我倒是真的有些好奇。” 迪马斯挠了乱乱糟糟的头发,提出一个非常核心的问题: “正如阿加松所说,大皇子是可以名正言顺接替德法英皇位的。 只要那个老不死的……哦抱歉,只要鹰之主一旦驾崩,他就是最有力的统治者。 到时候,连我们这帮老骨头,可能都得摇身一变,变成他皇子派的重臣。” 他摊开双手,满脸不解。 “既然只要熬死他爹就能拥有一切,他为啥想瞎了心,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拉起大旗,独自创业?” 营帐内安静了片刻。 阿尔贝林停下了转动匕首的动作,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冰冷和杀意。 “可能……和上位者有关吧。”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让帐内的温度骤降。 “有一个上位者余孽,已经秘密和皇子接触过了。” 阿加松猛地站了起来,铠甲碰撞发出当啷的响声。 “什么?!上位者?!那你为什么没有直接去把那个家伙切成碎片?!” 阿尔贝林靠回椅背上,发出一声充满嘲讽与无奈的冷笑。 “那老小子隐藏得极深,而且防备极其严密。 当然,我在发现他给大皇子洗脑之后,我原本是打算连同大皇子的事情一起,把这个隐患彻底解决掉的……”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帝都的方向,眼神中带着一种难言的疲惫。 “可是,皇帝不让啊……” 阿加松和迪马斯同时愣住了。 随后,两位老将又同时沉默地坐了回去。 “明白了……” 迪马斯叹了口气,端起桌上的酒水灌了一大口。 当德法英变得软弱,一切的阴谋和背叛就都有了滋生的温床。 ……… …… … 与此同时。 云垂行省,繁星大本营。 莫德雷德和爱丽丝站在巨大的战术沙盘前,两人的脸色并没有因为初期的顺利而有丝毫的放松,反而显得忧心忡忡。 “有些不对劲。” 爱丽丝将代表联邦游骑兵的棋子全部扫到一边,手指在沙盘边缘轻轻敲击着。 “目前为止,我们击败的敌人,全部都是从喀麻那边征召的杂牌军。 迪尔自然联邦的正规军,至今没有露面。” 她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充满了警惕。 “联邦的正规军,应该是以重装步兵和高阶魔法师的混编为主。 正规魔塔守护麾下都已经配备了能够释放基础魔法的铸魔工艺。” 莫德雷德嚼着果干: “我可不觉得纽布勒斯是个蠢人。” 他在沙盘上画了一条无形的线。 “他绝对不可能用这种添油战术,白白给我们在边境送人头。 他现在到底在想干嘛? 如果是想借着混乱投喂大皇子,他完全可以直接把这帮人划给大皇子,何必让他们来冲击我们的防线?” 就在莫德雷德和爱丽丝陷入深度的战略推演时。 坐在一旁的一堆公文里、仿佛快要被埋没的福特迪曼: “两位,既然军事上暂时想不通,你们有没有关注过最近舆论上的问题?” 老狐狸那敏锐的政治嗅觉,终于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你们有没有听到最近在圣伊格尔帝国的贵族圈子里,夸赞阿加松以及我们繁星大本营的舆论?” 莫德雷德冷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极大的戾气: “当然听到了。 那群废物!他们现在就指着我和阿加松这两面盾牌吃饭! 没了我和他顶在前面流血,那群趴在帝国身上吸血的寄生虫,不如趁早找根绳子集体上吊得了!” 他对贵族的厌恶,在经历了红叶行省那帮人的拖后腿之后,已经达到了顶峰。 “是吗?” 福特迪曼放下了手中的羽毛笔,双手交叉,眼神中透出一股老辣的冷意。 “可恶的莫德雷德。你不如顺着这个思路,再往下想深一层。” 老狐狸抛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如果……现在有人击败了我们呢?” “我是说,如果大皇子,或者是大皇子背后的力量有这个趋势?”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莫德雷德的瞳孔猛地收缩,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 “那群见风使舵的贵族……” 爱丽丝的声音顿了一下,她瞬间明白了福特迪曼的意思。 “会马上倒戈,毫不犹豫地投靠大皇子!” 她猛地站直了身体。 “因为他们已经忍受了德法英高压政策太久了! 他们可太想回到以前那种听调不听宣,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的生活了! 我们是帝国的支柱,但我们也是阻挡那些贵族重获自由的壁垒!” “喝啊!” 莫德雷德猛地一拍桌子。 “该死的福特迪曼!我想明白了!” “吓我一跳,可恶的莫德雷德!” ……… …… … 就在这时,营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浑身是泥水的游骑兵闯入了帐中。 “莫德雷德大人!紧急军情!” “迪尔自然联邦的正规军压过来了!” 他胸口别着一剑盾徽,很显然是库玛米麾下的精锐小队长。 “旗帜看清楚了。是老将加拉哈德率领的主力集团军!!” 加拉哈德! 那个名字一出,爱丽丝有些烦躁皱了皱眉。 那是英勇王时期的老将,历经三朝,侍奉过了英勇王、哲人王鲍德温,如今又效忠于纽布勒斯! 他代表的是联邦的军事底蕴! 没有丝毫的犹豫。 莫德雷德平静的布置道: “传我命令!” “让四棱繁星的四个小军团!还有赛利姆的护教军!五个独立军团,全部给我顶上去!” “但是——” 莫德雷德话语一转: “我亲自抽调组建的‘中央大军团’,全员待命,一个兵都不许动!!!” ……… …… … 当天夜里,军事会议。 里克老爷子和库玛米连铠甲都没来得及卸,就来领命了 “埃米尔大人!” “我来了,小莫德雷德。命令我看了,但是我有点问题。” 里克老爷子那重返年轻的脸上有些疑惑 “大军团可是抽调了我们五个小军团原本一半的精锐编制凑成的啊! 也就是说,我们五个小军团现在去迎战加拉哈德,手里只有原本一半的兵力!” 老爷子在帐内直搓手。 “这就等于,我们整个繁星有一半的军力没有投入战场! 至于那些贵族的私人小旅团…我说白了,根本不能把他们当成有效战力计算! 咱们干嘛不全力以赴!” 库玛米也是疑惑,他们不会质疑莫德雷德的决定,但是作为军团的主帅,他们需要知道莫德雷德是怎么安排的。 莫德雷德站在地图,开始解释。 “听我的吧。” 他的声音异常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如果事态的发展,真的跟福特迪曼推演的差不多…… 那么之后的中央军团,将有一场关乎帝国存亡的恶战要打!” 他转过身,目光依次扫过里克和库玛米。 “纽布勒斯的算盘打得很精。 他派出加拉哈德,就是为了逼我动用全部的主力。 如果我们现在把中央军团全部压上去,支援不了红叶领,一旦阿加松那边吃了小小的败仗。” 莫德雷德的手指猛地指向红叶行省。 “整个红叶行省那群废物使不得就会摇摆不定。 一旦,红叶不在德法英手里,到时候,战火会直接烧到哈布斯行省! 阿加松会被迫退守,根本无法支援我们! 发展到这一步,我们不可避免将面临两面受敌。” 莫德雷德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两位将领面前。 “所以呢。我得捏住底牌,我和爱丽丝做好去支援红叶领的准备。” 他伸手,重重地拍在里克和库玛米的肩膀上。 “所以,辛苦你们了。 两位将领的声音,在夜色中如钢铁般坚硬。 “如你所愿,埃米尔大人。” “放心交给我们了,小莫德雷德。” 第395章 不想遇见的人 云垂行省的边境线上,绞肉机正在全功率运转。 金属的碰撞声、惨叫声以及魔法爆裂的轰鸣,交织成了一首令人头皮发麻的死亡交响乐。 厚重的钢铁战甲在硝烟中若隐若现。 那是迪尔自然联邦的精锐禁卫军。 他们一手持着半人高的精钢塔盾,一手握着沉重的战斧。令人胆寒的是,那些战斧的斧刃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散发着幽蓝色微光的魔法纹路。 那是联邦引以为傲的铸魔工艺。 “顶住!为了繁星!” 马库斯率领的重装修士步兵怒吼着,她双手拖曳着战斗权杖迎向了敌人的冲锋。 身经百战的修士长马库斯,她那头茂密的金发鼓舞了周围的繁星重装步兵以及繁星修士。 繁星修士们率领着重装步兵举起剑盾与战斗权杖就是冲锋。 然而,交锋的瞬间,情况却急转直下。 铛——咔嚓! 伴随着战斧重重地劈砍在繁星步兵的半身盾上,一股刺骨的寒气瞬间从斧刃上爆发出来! 那些原本为了防潮防腐、经过桐油反复浸泡的坚固木盾,在接触到这股魔法寒气的瞬间,表面迅速结出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原本坚韧的木质结构在极寒之下变得脆弱无比,紧接着,被联邦步兵猛地一顶,盾牌直接碎裂成了无数冰渣! “该死!我的手冻僵了!” 前排的繁星步兵惊恐地发现,寒气不仅摧毁了盾牌,更顺着空气蔓延开来。 极度的低温让这群习惯了重装肉搏的汉子们血液流速减缓,肌肉僵硬。 在瞬息万变的近战绞肉中,身形哪怕迟缓半秒,代价就是被随之而来的利斧劈开胸膛。 如果仅仅是步兵防线的吃紧也就罢了。 更要命的,是那些像缩头乌龟一样、蜷缩在联邦重装步兵战线大后方的法师团! “轰!轰!轰!” 伴随着法杖的挥舞,一个又一个拳头大小、凝聚着高热的火球,如同流星雨一般从斜上方以抛物线直直地砸进繁星的步兵阵列中。 剧烈的爆炸掀起气浪。 许多繁星修士背后那象征着荣耀的披风被火球点燃,火势迅速蔓延。 为了不被活活烧死在铁罐头一样的盔甲里,前线的修士们不得已在混乱中扯下自己的披风,狼狈地丢到一旁。 冰与火的交织,让马库斯的阵线摇摇欲坠。 如果不是因为马库斯优秀的战斗素养,一人身先士卒顶住了战线,并且指挥。拥有虔诚信仰的修士们释放纳多泽的奇迹,延缓了敌军的攻势。 这场战线就会变成单方面的屠杀,而不是如今的绞肉。 “放箭!给我把他们的施法节奏压下去!” 诺兰站在高处,眼眶通红地怒吼着。 成百上千支羽箭如同飞蝗般腾空而起,狠狠地砸在联邦的盾阵上。 战线得益于维持,不光有马库斯的功劳,还有另外一人在这场战争当中也居功至伟。 若不是诺兰麾下的弓箭手拼死进行火力压制,让那些联邦步兵不敢轻易冒进,繁星步兵的战线恐怕早就崩溃了。 伤亡数字绝对会比现在惨重几倍! 战场的两翼。 里克老爷子骑在战马上,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黑檀锤在手里被他捏得嘎吱作响。 “这他妈的怎么冲?!” 他看着前方那个如同铁桶般、毫无破绽的联邦重装阵型,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切入的缝隙。 一旦重骑兵失去速度陷入这种长枪大盾的阵地里,就会变成活靶子。 反而是在这种焦灼的战况下,库玛米率领的游骑兵发挥了奇效。 他们在外围如同群狼般游走,不断地用短弓和投枪进行袭扰,死死地牵制住了联邦大军向两侧展开的企图。 但是随着库玛米有所进展,那名老将毫不犹豫的收缩战线,原本。就紧密的迪尔自然联邦战线更加紧密,犹如铁桶一般稳步推进。 像这种程度的紧缩举起的塔阵竟然在野外战达成了堡垒的效果,让库玛米的游骑兵再无立功的机会。 ……… …… … 高坡之上。 莫德雷德,面色冷峻。 他踮起脚尖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经过这大半天的鏖战,他已经彻底摸清楚了对面那位敌军统帅。 老将加拉哈德的军事风格。 稳。 稳得令人发指! 他的阵型推进没有一丝一毫的冒进,魔法与物理的交叉掩护堪称教科书级别。 这位侍奉了联邦三代王者的老将,绝不会下达任何激进的、试图一口吃掉繁星的命令。 他要的,就是这种稳扎稳打的胜利。 随着年龄的增长,将军在战场上活得越久,经验就越丰富。 那些可能导致崩盘的隐患、那些年轻人容易犯的贪功冒进,在加拉哈德那双浑浊却锐利的老眼中无所遁形。 他用稳健的打法,将这些隐患一一拆除。 “真不愧是连你都觉得棘手的老家伙啊……” 莫德雷德转头看了一眼身侧的爱丽丝,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爱丽丝点了点头,目光凝重: “他想用这种方式,将我们死死地钉在云垂领。” “那如果如他所愿的话,我就是头猪,所以我不奉陪了。” 莫德雷德的眼中闪过一丝果决。 “传令!” 他猛地转过身,对传令官下达了那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命令: “中央的繁星大军团,立刻收缩阵型!脱离主战场!” “全军向右翼转进,目标红叶行省边界!” 这个命令一出,云垂领的大营后方瞬间炸开了锅。 那些被临时征召来打辅助、负责防守侧翼的贵族旅团,彻底无法理解这个举动。 “莫德雷德疯了吗?!” “加拉哈德的主力还在前面,他居然要抽走一半的兵力?!” “他是想让我们这些贵族在这里送死吗?!” 面对那些愤怒的贵族派来的使者,莫德雷德甚至连见一面、解释一句的兴趣都没有。 “告诉那帮蠢货。” 莫德雷德一边跨上战马,一边冷冷地吩咐: “所有贵族旅团,全部听从库玛米的调遣,配合四棱繁星进行防守!” “可是领主大人,那些贵族肯定会阳奉阴违,甚至可能随时溃退逃跑啊!” 一名佩戴着三剑盾徽的副官担忧地提醒。 莫德雷德冷笑了一声,目光看向了军阵后方,那支一直没有动用的、气场极其狂热且森冷的军队。 “传令给赛利姆。” “让他的护教军,全体持刀,给我在后方督战!” “谁敢后退一步,不管他是什么伯爵还是子爵,就地斩首!” 繁星大军团开始浩浩荡荡地移动,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被留下的贵族们看着莫德雷德离去的背影,破口大骂,各种恶毒的诅咒不绝于耳。 但莫德雷德理都不想理。 让赛利姆来督战,这本就是莫德雷德深思熟虑后的一步。 赛利姆是谁? 那是喀麻苏丹国曾经的“三风”之一!他本就不是圣伊格尔帝国贵族圈子里的人,对那些所谓的帝国爵位和特权没有丝毫的敬畏。 更重要的是,他对他口中的新神莫德雷德,有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变态的信仰。 当年划给赛利姆的各个埃米尔精锐私兵,已经被他亲手调教成型了。 那群被他亲手洗脑、训练出来的护教军,就是一群只认莫德雷德命令的疯狗! 他们绝对不会考虑什么杀了贵族会引起政治反弹这种官僚主义的屁话。 在莫德雷德看来,此时此刻,赛利姆这种缺乏政治敏感度、将个人意志寄托于飘渺的神像的缺点,简直成了战场上最迷人的优点。 至此,云垂领的正面战场,被彻底交给了四棱繁星和赛利姆的五个小军团。 莫德雷德在马背上回望了一眼那片绞肉机。 他相信里克、库玛米、诺兰和马库斯。 他选拔出来的将领,绝对有能力在这个铁桶般的加拉哈德面前,咬住防线。 ……… …… … 繁星中央大军团的急行军,如同在帝国版图上划出的一道银色利刃。 直接抽调走一半的军力,这种近乎壮士断腕的战术机动,不仅让己方的贵族不理解,甚至连敌人都感到错愕。 然而,这种质疑声,在繁星大军抵达红叶行省与云垂行省交界处的那个荒芜之地。 被瞬间堵上了。 莫德雷德的先见之明又一次被证明了。 烟尘滚滚,大地在铁蹄下剧烈震颤。 一支极其庞大的、军团级别的精锐部队,正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向着交界地带涌来! 那些士兵有着黝黑的皮肤,那是喀麻苏丹国精锐的标志。 但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支原本应该擅长弓马骑射的游骑兵,此刻竟然全部抛弃了短弓和弯刀。 他们的人马皆披着重甲,手中端平的,竟然是具有恐怖贯穿力的骑士钩镰! “嘶——” 跟在莫德雷德身边的军官们,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们终于明白了领主大人为何要顶着骂名,强行将军队拉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如果此时莫德雷德没有将军队调过来。 这支装备了重甲和长武器的精锐喀麻大军,就会像一把烧红的锥子,毫无阻碍地刺穿云垂与红叶领之间薄弱的交界线! 随后,他们只需要一个简单的迂回。 这支部队就会形成一把致命的钳子,直插红叶行省的腹地! 而最可怕的后果是! 此时的阿加松大公,因为受不了红叶领那群蠢货贵族的掣肘,已经将正直者骑士团的防线全部压到了最前方的交界地带。 一旦这支部队从后方杀入,阿加松的大本营就会被直接偷家! 帝国的前线主力,将面临被彻底包饺子的灭顶之灾! 虽然以阿加松对战争的敏感程度,肯定会选择回防,并且钳制住这支部队,但毫无疑问,这样的话,战争的优势就会失去。从守方的优势博弈就会变成劣势博弈。 “万幸……” 莫德雷德看着前方被自己死死堵在峡谷口的敌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凭借着自己近乎妖孽的战术素养,以及对整个战争局势如同开了天眼般的把控,又一次,在悬崖的边缘,将帝国拉了回来。 “全军列阵!准备迎敌!” 莫德雷德拔出佩剑,眼中燃烧着兴奋的战意。 一切的规划,正如他所想的那般完美。迪尔自然联邦的阴谋,被他生生截断了。 然而。 就在莫德雷德准备下达冲锋命令的时候。 他突然发现,身侧的爱丽丝,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运筹帷幄的微笑。 相反,爱丽丝的表情极其凝重。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远处正在列阵的喀麻军队,眉头深深地锁在了一起,脸色竟然有些发白。 “怎么了,爱丽丝?” 莫德雷德察觉到了异样。 “不对劲……莫德雷德,你看他们的阵型。” 爱丽丝的声音里,透着一种罕见的、难以置信的凝重。 莫德雷德闻言,立刻举起望远镜。 视线中,那支庞大的喀麻军队正在变阵。 他们并没有使用游骑兵那种松散的、依靠机动性拉扯的战法。 也没有使用喀麻传统的那种大群冲锋的添油战术。 他们正在以极其严密的纪律,组建成一个个楔形突击阵。 骑兵与骑兵之间的距离被精确计算,前排持盾与长枪,后排则是准备好了短距冲刺的爆发姿态。 那种战法,沉稳、冷酷,却又透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嗜血和毁灭欲。 “这……更接近于我们圣伊格尔的重装骑士战法?” 莫德雷德皱着眉头说道。 “不……我感觉好眼熟!” “眼熟吗?需要我提醒一下吗?我的同志。枯萎骑士……” 爱丽丝握着缰绳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她太熟悉那种排兵布阵的风格了。那是刻在骨血里的、带着浓重地域色彩的兵法。 爱丽丝转过头,看向莫德雷德,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莫德雷德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你的妹妹!莉莉丝怎么会出现在迪尔自然联邦,并且给迪尔自然联邦当统帅?!” 让一群散漫的喀麻游骑兵,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脱胎换骨,熟练掌握这种高深且对纪律要求极高的凯恩特皇室战法。 这需要统帅具备何等恐怖的练兵手段和军事天赋?! 而如今的这片大陆上。 还能如此熟练掌握这种战法的人。 除了坐在他身边、被誉为不可思议的爱丽丝之外,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风从峡谷的尽头吹来,带来了敌阵中猎猎作响的战旗声。 莫德雷德和爱丽丝的目光,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敌军阵列,仿佛看到了那个站在中军大帐里、嘴角挂着疯狂冷笑的女人。 不可理喻的莉莉丝。 第396章 交界处之战 云垂行省与红叶行省交界处,常年吹刮着穿堂而过的凄厉冷风。 但今天,风里没有泥土的腥气,只有令人作呕的、浓郁到仿佛能滴出水来的铁锈与血肉的味道。 战争,这头被人类亲手释放出来的、只懂得吞噬与毁灭的远古巨兽,终于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彻底张开了它那滴着涎水的血盆大口。 两支庞大的军队在两端遥遥对峙。 空气凝重得仿佛要结出冰渣。 莫德雷德的中央大军团,这支由四棱繁星麾下抽调出的一半精锐所组成的恐怖战争机器,此刻正安静得宛如一片银灰色的死亡森林。 历战繁星骑士们端坐在同样披挂着重甲的战马上,繁星游骑们游弋在阵型的两侧,繁星修士们的战斗权杖上流转着微光,护民哨兵们将弩箭上好。 而在峡谷的另一端,那支被强行捏合、改变了战法传统的喀麻军队,正以一种极其怪异且压抑的楔形阵列铺展开来。 在中军那面漆黑的战旗之下。 不可理喻的莉莉丝,坐在一辆由数匹黑色战马牵引的黑色战车上。 她身上那件原本华丽的女皇法袍,在经历了数日的奔波后已经沾满了尘土,但她那张绝美的脸上,此刻却洋溢着一种近乎于癫狂的、病态的潮红。 “莉莉丝——!!!” 一道清冷、甚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轻颤的声音,在扩音魔法的加持下,如同滚雷般越过两军阵前,砸在了莉莉丝的耳畔。 爱丽丝骑着独角兽因奎特布,独自一人向前走出了十几步。 她没有戴头盔,那一头与莉莉丝如出一辙却更加柔顺的长发在风中狂舞。 那双永远深邃、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阴谋与算计的眼眸里,此刻却罕见地浮现出了极其凡人的情绪。 焦急、痛心,以及一丝微弱到近乎乞求的希冀。 “你到底在干什么?!” 爱丽丝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 “新卡兰特已经没了!你的枯萎骑士已经打光了!你为什么还要给迪尔自然联邦当这柄带血的刀?!” 爱丽丝死死地盯着那辆黑色战车上的人影。 她太聪明了,聪明到一眼就看穿了莉莉丝如今的处境。 纽布勒斯绝不是什么慈善家,他收留莉莉丝,就是看中了她的统帅能力,就是要让她带着这群被临时改造的喀麻军队来当炮灰,来拖住繁星的主力! “够了,莉莉丝!停下吧!” 爱丽丝的眼眶微微发红,那是血亲之间难以割舍的羁绊在作祟。 哪怕这羁绊早就被浸泡在凯恩特那被诅咒的以太池里,烂得发臭。 “这场战争的本质你比谁都清楚!你现在收手,我保证……” “你保证什么?!” 一声极其尖锐的、如同指甲划过玻璃般的凄厉大笑,粗暴地打断了爱丽丝的呼喊。 莉莉丝从战车上站了起来。 她双手撑着战车的护栏,身体夸张地前倾着,那双灰色的眼瞳里,倒映着爱丽丝那张罕见失态的脸庞。 愉悦。 一种从灵魂深处喷涌而出的、战栗般的极致愉悦,瞬间游遍了莉莉丝的全身! “哈哈哈哈……姐姐!我那完美无瑕、永远不可思议的姐姐啊!” 莉莉丝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她伸出那戴着丝绒手套的手指,遥遥地指着爱丽丝,指尖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微微颤抖。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也会着急?你也会痛心?你也会像个凡夫俗子一样,在两军阵前喊出这种毫无意义的废话?!” 莉莉丝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风,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甘甜的琼浆。 “怎么?你苦心孤诣维持的那个三把弩箭的政治平衡被我彻底砸了个稀巴烂,你现在觉得心痛了?!” 她猛地挥动法杖,指向周围那漫山遍野的军队,声音变得歇斯底里。 “晚了!爱丽丝,太晚了!” “战争已经开启!混乱的年代已经来临! 德法英那个老不死的被他儿子逼得强行入局,纽布勒斯那个怪物已经彻底掌控了主动权!” 莉莉丝的眼中闪烁着玉石俱焚的快意,她像个终于将高高在上的神明拖入烂泥的恶鬼。 “我赢不了你,新卡兰特也救不活了。但是,爱丽丝……” “我终于,把你从那根高高在上的钢丝上扯下来了! 我终于,把你拖进这趟浑水、拖进这满是鲜血和残肢的泥潭里了!” 莉莉丝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毒与畅快。 “来吧!姐姐!别再说那些让我作呕的废话了!” “用你的刀,用你那姘头的军队,来碾碎我,或者被我碾碎!在泥潭里像条野狗一样厮杀吧!这才是我们凯恩特皇室人该有的归宿啊!!!” “我当年就是像一条野狗一般从泥潭当中撕咬上来,你为何如明月一般高悬呢!如今你终于和我在同一条水平线上了,我好高兴啊。” 狂风骤起。 爱丽丝坐在因奎特布的背上,呆呆地看着那个在战车上狂笑的妹妹。 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极其脆弱的东西,在她心底的某个角落里,悲伤占据大半。 沟通是无效的。 对于一个已经被嫉妒、自卑和疯狂彻底吞噬了灵魂的偏执狂来说,任何的温情和理智,都只是激怒她的助燃剂。 莉莉丝不需要救赎,她只想要毁灭。 毁灭自己,也毁灭那个她永远无法企及的姐姐。 爱丽丝闭上了眼睛。 两秒钟。 仅仅两秒钟的黑暗。 当她再次睁开双眼时,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焦急、痛心、希冀……那所有的软弱都被理智彻底封死。 那副属于不可思议的爱丽丝的完美面具,重新扣在了她的脸上。 严丝合缝,再无破绽。 她没有再看莉莉丝一眼,默默地调转马头,回到了莫德雷德的身边。 “放弃了?” 莫德雷德看着她,轻声问道。 “嗯。” 爱丽丝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她将手搭在腰间的精灵双刀上: “真羡慕你和小莫斯啊。无论看多少次,我都会感到嫉妒。” “我也不想放弃,但莫德雷德我得肩负作为你的同志的重担。准备战吧,战争容不了除了战争之外的任何外物。” 呜————!!! 伴随着繁星阵营中沉闷而肃杀的号角声冲天而起,这台汇聚了繁星最顶尖武力的绞肉机,轰然运转! 战争的残酷,在这一刻被剥离了所有史诗般的浪漫外衣,赤裸裸地展现在这片荒原之上。 莉莉丝疯狂地挥舞着法杖,下达了全军突击的命令。 那些喀麻军队,被迫放弃了他们赖以生存的游骑兵战术。 那种凭借高机动性拉扯、放风筝的轻骑兵战法。 在莉莉丝的强压和魔鬼训练下,他们被套上了不属于他们的重甲,拿起了笨重的骑士钩镰,以密集冲锋的重装骑兵姿态,朝着繁星的阵地发起了自杀式的冲锋。 这是一种极其反常规、甚至可以说是违背了军事常识的指挥! 如果是面对普通的领主私兵,这种突如其来的战法转变或许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但他们现在面对的,是从四棱繁星军团里千挑万选出来的绝对精锐! “护民哨兵——!压制他们!” 前线的指挥官怒吼着。 无数箭矢从繁星修士的盾牌缝隙中如同毒蛇般探出。 轰——!!! 第一波撞击发生了。 没有势均力敌的僵持,只有单方面的屠杀! 喀麻人虽然换上了重甲,但他们的战马依然是草原上的轻型马,根本无法提供重骑兵冲锋所需的恐怖动能。 当他们撞上繁星修士那坚不可摧的防线时,就像是鸡蛋撞上了石头。 战马的颈骨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瞬间折断,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悲鸣着栽倒在地。 鲜血,在一瞬间就染红了阵前的大地。 “繁星游骑!抛射!覆盖敌军中段!” 两侧的繁星游骑抓住了敌军冲锋受阻、阵型拥挤的瞬间。 漫天的破甲箭带着死亡的尖啸,如同乌云般遮蔽了天空。 “笃笃笃笃笃——!” 箭矢如暴雨般落下,轻易地撕裂了喀麻士兵那些并不合身的重甲,扎进了他们的血肉之中。 惨叫声此起彼伏,无数人在箭雨中被射成了刺猬,残肢断臂在魔法箭矢的爆炸中漫天飞舞。 莉莉丝站在战车上,看着自己麾下的军队被像割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屠杀,她的脸上竟然没有丝毫的心痛,反而还在指挥着后续的部队继续填命。 “冲!给我填进去!不要停!” 她嘶吼着,那双眼睛里只剩下疯狂,但这似乎正如她预料的那般。 她似乎只为了拖延时间。 “历战骑士!凿穿他们!” 随着莫德雷德冷酷的拔剑前指。 繁星阵营的中央,那群被压抑了许久的历战繁星骑士们,终于露出了獠牙。 他们人马俱碎,重甲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银光。 伴随着战马的咆哮,这支真正的重装铁骑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狠狠地捅进了喀麻军队那已经混乱不堪的侧翼。 黑檀钉头锤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一名喀麻士兵试图用钩镰去阻挡,但在历战骑士那绝对的力量和冲压面前,他的双臂瞬间被震断,紧接着被沉重的马蹄直接踩碎了头颅,红白之物混合着泥水四下飞溅。 从四棱军团抽调的精锐,无论是在装备、纪律、还是对重装战术的理解上,都呈现出碾压态势。 他们踩着满地的尸体和内脏,步步为营地将莉莉丝的军队切割、包围、绞杀。 污血汇聚成小溪,顺着峡谷的地势流淌,将沿途的野草都染成了刺目的猩红。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浓郁得让人作呕,那是生命被最暴力的手段剥夺时散发出的死亡气息。 然而。 站在高坡上的莫德雷德和爱丽丝,看着这呈现出一面倒屠杀局势的战场,两人的脸上却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相反,一股如影随形、令人毛骨悚然的不祥预感,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死死地缠绕在他们的心头。 “不对劲。” 莫德雷德将滴血的长剑插在身前的泥土里,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莉莉丝不是蠢货,她是个极具军事天赋的统帅。 她不可能不知道,让游骑兵放弃机动性来跟我们硬碰硬,等同于自杀。” 爱丽丝目光幽冷地看着远处那辆已经被层层包围的黑色战车,缓缓开口: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她这是在用这些人命,给我们挖一个无法避开的泥潭。” 莫德雷德咬了咬牙,一种极其强烈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他转过头,看向红叶行省的方向。 “我们被算计了,爱丽丝。” 莫德雷德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苦涩。 “现在回想起来……这场战斗最明智的选择,根本不是在这里迎击莉莉丝。” “我们应该无视她,让少部分兵力在这里抗压,主力直接绕过这片交界地带,全速赶往红叶行省,去支援阿加松大公!” 爱丽丝点了点头,她的手指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将缰绳掐出了深深的勒痕。 “可是,我们敢放着她不管吗?”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哪怕莉莉丝的战法再错误,这毕竟是一支军团级别的庞大兵力。 如果莫德雷德和爱丽丝真的放着莉莉丝不管,直接前往红叶领,那么莉莉丝这支看似自杀的部队,就会像一根钉子一样,直接扎进云垂领的后方,截断他们的退路和补给线。 他们根本不敢赌一个疯子的下一步动作。 “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 莫德雷德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充满了对那位远在尘金王庭的对手的忌惮。 “纽布勒斯……那个家伙简直是个怪物!” “他把莉莉丝和这支炮灰军队扔在这里,就像是丢下了一块沾满了毒药的肥肉。他知道我们肯定能吃下,也知道我们不得不吃下!” “但他要的,就是我们吃下这个过程所消耗的时间!” 战场上的厮杀声还在继续,喀麻士兵们的惨叫和求饶声被无情地淹没在马蹄和铁锤之下。 但莫德雷德却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棋盘之上,每走一步,都在落入敌人的算计之中。 “阿加松那边应该没问题吧?” 爱丽丝有些担心的询问道。 莫德雷德长叹一口气: “真有问题,我也没办法过去了,这场战争事态的主动权就不在我们手里了。” 莫德雷德闭上眼睛,脑海中疯狂复盘着这大半个月来的局势变化。 一切的转折点,都在于那个满脑子只有皇位的蠢货大皇子普奥曼! 自从德法英因为那个逆子而变得优柔寡断,导致皇帝被强行卷入这场内耗的战争之后,圣伊格尔帝国这台原本坚不可摧的战车,就已经脱轨了。 帝国内部权力的撕裂,给了迪尔自然联邦千载难逢的机会。 在战略的层面上,他和爱丽丝,依然是彻底的输家。 因为他们被牢牢地钉死在了这里。 他们浪费了最宝贵的时间,失去了战场上最重要的机动性。 “杀!” 山谷下,一名历战繁星骑士一锤打飞了一个喀麻军官,宣告着敌军的阵线已经开始全面崩溃。 残存的敌军开始扔下武器,漫山遍野地溃逃。 但莉莉丝依然站在那辆战车上。 她的周围已经没有多少护卫了,格赫握着那柄幽蓝色的迅捷剑,死死地挡在她的身前,面具下的独眼中充满了决绝。 莉莉丝隔着血肉横飞的战场,遥遥地望着高坡上的爱丽丝。 她虽然一败涂地,虽然即将面临全军覆没的绝境。 但她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上,却依然挂着那种胜利者才有的、不可理喻的嘲弄笑容。 她用嘴型,对着爱丽丝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爱丽丝看懂了。 那句话是: “姐姐,欢迎来到我的地狱。” 爱丽丝猛地转过头,不再去看那个疯子。 “莫德雷德。” 她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不带一丝温度的冷静,那是统帅应有的铁血。 “不要俘虏了。加快清缴速度。” “我们必须在天黑之前结束战斗,然后……全军急行军,向红叶行省靠拢。” 莫德雷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希望能赶得上吧……” 战争的机器再次发出轰鸣,将剩余的生命无情地绞碎。 夕阳如血,将这片修罗场染得更加刺目。 然而在远处又有一只喀麻的军队赶了过来,这一切都在莉莉丝算计当中。 莫德雷德被气笑了。 “对味了,太对味了。” “当年我们打喀麻也是这样,根本打不过来……” 莫德雷德与爱丽丝心里都清楚,如今支援阿加松那边已成奢望。 第397章 禁卫正在进军 与此同时。 红叶行省,帝国交界地带的前线大营。 夜风如刀,刮得营地里的火把猎猎作响。 阿加松与迪马斯两位老将正站在中军大帐外,看着远处深沉的夜色,两人的眉头都紧紧地拧在一起。 突然,营地外的阴影中传来了极其沉重、拖沓的脚步声。 伴随着的,还有战马粗重的喘息与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什么人?!” 负责警戒的哨兵猛地举起了弩箭。 “退下……” 阴影中传出一个虚弱到了极点,却依然透着刺骨冰冷的声音。 当那个身影彻底从黑暗中走出来时,阿加松和迪马斯这两位身经百战的老将,瞳孔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那是他们的老战友,帝国最恐怖的夜莺-夜誓者阿尔贝林。 但此刻的阿尔贝林,却惨烈得让人不敢直视。 从她的左肩一直延伸到右侧腹部,有一道被某种重型武器直接劈开的巨大伤口! 皮肉外翻,甚至能隐约看到惨白的骨骼和蠕动的内脏。 如果不是她,这种伤势换做常人早就死透了。 在她的身后,一匹浑身插满了闪烁着魔法光芒箭矢的战马,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一声哀鸣,轰然倒在营地门口,早已死得不能再死。 而阿尔贝林痴痴地向前走着,走得无比缓慢。 她的右手,正用一种近乎机械的死力,拖曳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巨大的、穿着古朴厚重臂铠的断臂! 断臂的切口处,还在滴滴答答地淌着暗红色的鲜血,在泥地上拖出了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天哪……” 迪马斯那张总是带着痞气和慵懒的脸,此刻彻底变了颜色。 “究竟是什么怪物,能把她伤成这样?!” 要知道,阿尔贝林可是能在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顶级刺客! 阿加松反应极快,他两步并作一步冲上前,一把扶住了摇摇欲坠的阿尔贝林,厚重的手掌托住了她那随时可能散架的身体。 “阿尔贝林!撑住!军医!叫军医!!” 阿加松罕见地失态怒吼。 阿尔贝林借着阿加松的力量,强行凝了凝神。 她那张总是毫无表情的冷艳面孔上,此刻因为剧痛而微微扭曲,但她的眼神依然锐利。 她咬着被鲜血染红的嘴唇,吐出了一个让两位老将如坠冰窟的名字: “奥古斯……” “那个传说中……出现在几百年前历史文献里的怪物……他活了……纽布勒斯、甘马……我们的敌人是历史当中走出来的。” “这些名字不是……后来的模仿者,应该就是本人……” 阿尔贝林每说一个字,伤口里就往外渗出一股血水。 “那个人的军队……正在过来……你们,得做好准备……” 迪马斯和阿加松心头猛地一颤,犹如遭到了一记重锤。 奥古斯! 这个名字在圣伊格尔帝国的军事学院里,可是被当做神话来研究的! 那是代表着常胜之名的古老将领! 如果奥古斯真的是阿尔贝林口中那位从历史书里走出来的怪物,那如今这场战争的走向,简直让人感到绝望。 面对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积攒了无数战争经验的常胜将军,他们手里的筹码还够看吗? 就在两位老将陷入极度震惊与棘手的时候。 阿尔贝林看着这两个老朋友那副如临大敌、甚至有些痴傻的样子,突然不屑地扯了扯嘴角,极其艰难地笑了一声。 “放心吧……” 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却透着一种傲视群雄的睥睨。 “如果……真让奥古斯来指挥,你们确实就很难办了……” “但现在,你们不用担心……会面对一支由历史上鼎鼎大名的常胜将军亲自指挥的战斗了。” “什么意思……?阿尔贝林?” 阿加松愣住了。 阿尔贝林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拽了拽手中那只拖曳了一路的、穿着臂铠的巨大手臂。 哐当一声。 那只断臂被她扔在了两位老将的脚下。 “因为那老家伙……” 阿尔贝林冷笑了一下: “应该没办法再下床了。” “说不定没过多久,我就可以听到我把古老的……传说送回历史里了。说不定我会成为新的传说……” 话音刚落。 阿尔贝林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她身形一晃,彻底失去了意识,重重地砸在了阿加松的臂弯里。 ……… …… … 与此同时。 迪尔自然联邦,前线大营的最深处。 一顶被无数高阶魔法结界笼罩的军帐内。 纽布勒斯最信任的将军,那位传说中的常胜将领奥古斯,此刻正躺在一张宽大的行军床上。 他的左臂齐肩而断,伤口处被一层诡异的魔法光芒包裹着。 更致命的是,他的胸口,被一把极其锋利的破甲锄硬生生地凿穿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血洞,险些贯穿心脏! 迪尔自然联邦的首相兼第一塔主,甘马。 这位白胡子老者此刻满头大汗,正不停地挥舞着手中的法杖,将一股股极其纯粹的生命魔法灌入奥古斯的体内,硬生生地吊着他这条命。 “咳咳……” 奥古斯突然咳出了一口带黑血的唾沫,竟然极其强悍地用仅剩的右手撑着床板,艰难地坐了起来。 那张英俊却沧桑的脸上,没有因为重伤而带来的恐惧,反而透着一种遇到同类的兴奋。 “果然……不能小看任何人呢。” 奥古斯的嘴角勾起一抹惊叹的笑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左肩和胸口的大洞。 “果然,每一个时代,都人才济济呀。” 他抬头看向正在施法的甘马,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夜誓者、皇帝的夜莺、国王刺客吗? 我原本以为,那不过是德法英那条老秃鹫手底下养的一只比较能咬人的小鸟罢了。 而这些名号再加上那条老鸟为他的小鸟花上重金吹捧出来的名号。” “现在看来……” 奥古斯摇了摇头: “是德法英这条优柔寡断的老秃鹫,辱没了夜誓者这个伟大的名字啊。” 甘马首相沉默不语,他再次挥动法杖,将一瓶珍贵的解毒药剂化作雾气融入奥古斯的伤口。 “她的所有攻击上,都淬了极其猛烈的毒液。” 甘马的语气异常凝重,透着后怕: “将军,你不能再领军了,你需要静养。 你要是死在这里,我们联邦之前铺设的一切战略规划,都会被彻底打破!” 奥古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所谓的冷芒。 “我这不还喘着气、活得好好的吗?” 他靠在靠枕上: “既然我没死,一切就仍可以按计划进行。不用停下脚步。甘马首相,感谢你的魔法。” “理所应当。” 甘马停下了施法,看着眼前这位连断臂穿胸都能面不改色的将领,叹了口气: “不过,按照计划行事的话,如今的局面有可能导致你那常胜之名可能就要在此中断了……你会不会感觉到可惜?” “可惜?” 奥古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用仅剩的右手拍了拍床板。 “那些虚构的名号,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 只要吾等的王纽布勒斯的事业能够达成,只要这片大陆能落入联邦的手中。 我这条命,就算今天死在那只夜莺的手里,死了也就死了。” 甘马听完,肃然起敬。 这位老首相深深地弯下腰,向着床上的将领行了一个大礼。 “奥古斯,我能从千年将你拉回到现世,真是我王之幸啊。” ……… …… … 虽然奥古斯倒下了。 但在迪尔自然联邦的前线军营门口,一台更加恐怖的战争机器,正在夜色中悄然启动。 不知何时,一排排身着奇特重甲的战士,已经悄无声息地列队完毕。 他们的盔甲,根本不是圣伊格尔帝国那种为了防御而打造的臃肿板甲。 那盔甲的材质呈现出一种暗金色,如同第二层皮肤一般,完美地勾勒出了其下那爆炸性的、仿佛蕴含着远古凶兽般力量的肌肉轮廓。 充满了狂野、古老的力量美学! 最令人感到窒息的。 是他们身后的披风。 明明军营里没有一丝风,但那些暗红色的披风却在半空中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而在披风翻滚的边缘,时不时地,会落下一些细微的、如同尘埃般的光点。 就像是老旧的雕像在岁月侵蚀下落下的灰尘一般。 然而! 那根本不是因为古老或失修而落下的灰尘! 那是魔能灌注的具象化! 是联邦的魔法师们,将整套装备从里到外,用庞大到无法想象的魔力进行了极限灌注! 因为魔力超载、能量溢出,那些狂暴的魔能便化作了如同灰烬一般飘散的光点! 尘封禁卫! 在失去了奥古斯的指挥后,他们依然如同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正在借着夜色的掩护,朝着红叶行省的交界地带,发起了无声的进军! ……… …… … 然而。 比尘封禁卫的行军速度更快的,是帝国贵族圈子里那如同瘟疫般蔓延的流言蜚语。 红叶行省,交界地带大营。 “砰!” 迪马斯顶着一双黑眼圈,烦躁地一脚踹开了军帐的门,将一叠被拆开的密信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妈的!老不死的当年清剿旧贵族的时候,还是清剿得太少了!” 迪马斯抓狂地揉着自己的头发,破口大骂: “你看看这些!国内的那群废物贵族,现在已经开始疯传这些流言蜚语了! 他们不知道从哪得到的消息,说那支由历史上常胜将军奥古斯领导的大军,正在向红叶行省靠近!” 迪马斯气得一脚踩碎了一封信。 “现在大后方那些废物们已经开始慌乱了!甚至有人提议要放弃红叶行省! 嗯,这背后肯定有人在国内推波助澜,用舆论给我们施压!” “看来大皇子已经出现了拥趸,我已经猜到了这些传言是谁放出来的!” 阿加松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地看着地上的密信。 “舆论战和恐慌情绪,有时候比正面的敌人更可怕。” “但是我真不懂政治这一块啊……” 他转头看向正在气头上的迪马斯: “以前我们跟着德法英殿下打天下的时候,遇到这种大后方造谣生事的情况,我们是怎么办的?” 迪马斯烦躁地翻了个白眼,扬了扬下巴,指着军帐角落里那张病床。 “还能怎么办? 以前这种活,夜莺一个人溜回去,把带头造谣的几个贵族的脑袋割下来挂在城门上,活儿就干完了!”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摊开手: “但是现在,我们可没办法让这个连下床都费劲的病号再跑一趟了。” 话音刚落。 病床上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 刚刚因为失血过多昏迷、此刻浑身缠满绷带的阿尔贝林,竟然硬生生地用手撑着床板,坐了起来。 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冷得吓人。 听到两位老战友在议论自己,她的职业病瞬间发作。 “放心吧……” 阿尔贝林声音虚弱,却透着一股要杀人的执拗。 她挣扎着就要掀开被子下床: “把名单给我……我去去就回……” 砰! 一声闷响。 阿尔贝林的话还没说完,眼皮猛地一翻,直挺挺地倒了回去。 迪马斯保持着挥动法杖的姿势,极其干脆利落地,用自己那根黑不溜秋的短法杖,一棍子敲在了阿尔贝林的后脑勺上,硬生生把她再次敲昏了过去。 他没好气地收回法杖,替这位倔强的夜莺掖了掖被角。 “行了,老老实实躺着吧。” 迪马斯嘟囔了一句: “不要什么事都让女士去忙,这显得我们这两个大男人很没用一样。” 随后,迪马斯转过身,一扫脸上的疲态和慵懒。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了一种属于帝国顶级将领的凶悍光芒。 他看向阿加松,嘴角勾起一抹痞气的冷笑。 “既然流言说奥古斯的军队不可战胜。既然我们没办法堵住后方那群废物的嘴……” 迪马斯将法杖抗在肩上。 “阿加松,你有信心在正面战场上,打赢对面那群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怪物吗?” 阿加松闻言,一把抓起了放在桌上的厚重头盔。 这位正直者大公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铁血与傲骨的笑容。 “奥古斯都已经躺在床上了,对面连个主帅都没有。” 阿加松将头盔扣在脑袋上,沉闷如雷的声音从面甲下传出: “如果现在我们还打不赢的话,那才是把帝国的脸,给彻底丢干净了吧!” 第398章 胜利的消息? 红叶行省,交界地带的荒原。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死死地压在地平线上。连星光都被厚重的云层吞噬,唯有寒风在光秃秃的岩石间穿梭,发出如同鬼哭般的呜咽。 起初只是极其细微的、如同心跳般的律动,但很快,那律动便化作了连绵不绝的沉闷轰鸣。 阿加松大公与迪马斯并肩站在军阵的最前方。 在他们身后,是圣伊格尔帝国有名的敕令骑士团。 正直者骑士团与肃正骑士团。 他们屏息凝神,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终于,借着微弱的火光,敌人露出了真容。 迪尔自然联邦的王牌,尘封禁卫。 那是一支由重装骑兵与重甲步兵混合编织的恐怖军队。他们没有打火把,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暗金色的厚重铠甲包裹着他们如铁塔般的身躯,战马的鼻息喷吐出白色的雾气。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随着他们的每一步迈出,那些暗红色的披风下、铠甲的缝隙中,都在不断地飘洒着如同尘埃般的细碎光点。 那是极限魔能灌注导致溢出的狂暴力量,在黑夜中宛如一片移动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星尘。 “真是的,什么时候我能打打顺风的仗。” 迪马斯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将那根黑不溜秋的短法杖在手里转了两圈,转头看向阿加松: “老规矩?你抗线,我杀人?” “一如既往。” 阿加松面沉如水。 面对那群宛如上古凶兽般逼近的尘封禁卫,圣伊格尔的两位将军没有丝毫的退缩,反而眼中燃起了狂热的战意。 因为他们很清楚,圣伊格尔帝国之所以能够屹立在这片大陆的巅峰,靠的绝不仅仅是贵族的阴谋和庞大的人口。 帝国的立国之本乃是敕令成就旗帜! “为了鹰之主的荣耀!为了帝国的疆土!” 阿加松高高举起武器,雄浑的怒吼声响云霄: “【正直敕令】!!” 轰——!!! “吼啊啊啊——!!!” 全副武装的正直者骑士齐声咆哮。在敕令之力的疯狂灌注下,他们的骨骼发出了爆豆般的脆响,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膨胀!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 骑士们化作了一尊尊身高达到五米的钢铁巨人! 他们手中那原本需要双手才能勉强举起的、沉重如城墙般的塔盾,此刻在这些巨人手中轻如纸片。 那长达两三米的沉重战刀,更是被他们单手轻松地拎在半空中。正直者骑士组成了一道真正意义上无法逾越的钢铁山脉! “到我们了,愿我们能少死点人” 迪马斯懒洋洋地打了个响指,但眼神却冷得像冰: 【肃正敕令】 嗡! 一面暗红色的、绘着交叉利刃的旗帜虚影在肃正骑士团的上方浮现。 没有惊天动地的体型变化,但每一名肃正骑士的兵刃上,都瞬间缠绕上了一层令人作呕的、散发着猩红光芒的法则纹路。 “杀!” 阿加松一马当先。 正直巨人迈开地动山摇的步伐,举起那足以遮天蔽日的塔盾,如同压路机一般,朝着迎面而来的尘封禁卫狠狠地撞了上去! 砰——轰隆隆!!! 双方撞击的瞬间,简直如同两座山峰相撞。巨大的动能掀起了漫天的泥土。 一名正直巨人咆哮着,手中的巨型战刀如同拍苍蝇一般,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地砸进尘封禁卫的步兵阵中。 然而,就在战刀即将把几名禁卫劈成肉泥的瞬间。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几名尘封禁卫的身体,在接触到刀锋的刹那,竟然如同被风吹散的沙雕一般,瞬间化作了一团团暗金色的尘埃! 巨人的战刀劈了个空,重重地砸在地上,砍出了一条巨大的沟壑。 “什么?!”巨人骑士面甲下的瞳孔猛地收缩。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些飘散的暗金色尘埃如同有意识的蜂群,瞬间绕到了巨人的视觉死角。 尘埃在半空中飞速重组。 不到一秒钟,那几名尘封禁卫竟然在巨人的后背处重新凝聚出了实体! 他们举起被魔能灌注的重型战斧,对着巨人膝盖关节处的铠甲薄弱点,狠狠地劈了下去! “咔嚓!”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碎裂声,那名三米多高的正直巨人发出一声惨叫,单膝跪倒在地。 这就是尘封禁卫被雪藏的恐怖之处! 在他们身上,根本不存在所谓的“阵型”与“战线”! 他们可以随时在战场上化作灰尘消散,规避致命伤害,然后再在任意一个致命的角落重新汇集、凝聚实体,发起最阴毒的刺杀! 仅仅一个照面,原本气势如虹的正直者骑士团就吃了一个大亏。 无数的尘封禁卫化作漫天沙尘,穿透了那面由塔盾组成的钢铁城墙。 他们如同跗骨之蛆,在巨人们的脚下、背后、甚至是塔盾的内侧重新凝聚,疯狂地劈砍着巨人的下盘和铠甲缝隙。 战场瞬间陷入了极度的混乱。 对于这种根本摸不着实体、不讲武德的幽灵战法,体型庞大、动作大开大合的正直巨人们,简直成了活生生的靶子。 鲜血如同喷泉般从巨人们的伤口中涌出,不断有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别慌!保持盾阵!把那些缝隙留给肃正骑士!” 阿加松虽然震惊,但作为老将的素养让他立刻做出了反应。 他知道,对付这种神出鬼没的敌人,大开大合的劈砍是没用的,必须要用更加致命的规则去抹杀他们! “该我们干活了!给这群杂碎放放血!” 迪马斯怒吼一声,一柄短剑从他的袖口滑落。 他身形如电,猛地窜入了一个由三名正直巨人围成的防御圈内。 在那里,刚刚有十几名尘封禁卫凝聚出了实体,正准备对巨人的后背下黑手。 迪马斯锁定了一名禁卫,短剑如同毒蛇吐信,精准地刺入了那名禁卫头盔的护颈缝隙! “噗嗤!” 那名尘封禁卫连化作尘埃的机会都没有,咽喉被瞬间刺穿,鲜血狂飙。 而就在这一击得手的瞬间! 【肃正纹章】的恐怖法则之力爆发了! 根本不需要迪马斯再有任何动作。 只听见“噗嗤!噗嗤!噗嗤!噗嗤!”连续四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撕裂声! 在那个被刺穿喉咙的禁卫周围。 另外四名正在举起斧头的尘封禁卫,他们的咽喉处,竟然凭空炸开了四个一模一样的血洞! 鲜血如同五朵并蒂绽放的死亡之花,同时喷发! 四颗大好头颅,因为喉管和颈椎被无形的敕令的魏力瞬间斩断,咕噜噜地滚落在了地上。 一击必中,株连五人! 这就是肃正骑士团那令人闻风丧胆的致命能力! 只要对一个敌人造成了实质性的伤害,周围三到五名敌人就会遭受完全同等的法则伤害! 砍断一只手,敌阵里就会飞出五只手。 斩下一个脑袋,就会有五具无头尸体倒下! 对于这种伤害,尘封禁卫哪怕能化作灰尘,也根本来不及反应! “杀!!!” 身披黑甲的肃正骑士如同黑色的死神,顺着正直巨人们故意留出的缝隙,疯狂地穿插进了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绞肉机,彻底疯狂。 这是一场险象环生、令人窒息的血肉泥潭。 尘封禁卫的重甲骑兵在冲锋途中化作灰尘,越过盾阵,直接在肃正骑士的头顶凝聚,连人带马狠狠地砸下来,将十几名肃正骑士踩成肉泥。 而下一秒,一名受伤的正直巨人拼死用大手死死捏住了一名禁卫,一名肃正骑士趁机一剑捅穿了那禁卫的心脏。 紧接着,周围刚刚凝聚出实体的五名禁卫骑士,心脏同时爆裂,惨死当场。 鲜血染红了每一寸土地,魔能的光点与猩红的血液在黑夜中交织。 对于圣伊格尔一方来说,这仗打得太艰难了。 尘封禁卫那种无视物理碰撞、随时解体传送的能力,简直是所有常规军队的噩梦。 很多时候,肃正骑士的剑刚刚挥出,面前的敌人就变成了沙子。 而巨人的战刀还没落下,背部就已经被劈开了大口子。 但圣伊格尔的军队,终究挺住了。 凭借的,是阿加松与迪马斯那如同臂使指般的指挥,以及帝国军队那深深刻在骨子里的、变态般的组织优势! “三角防御位!背靠背!我们没有办法将战线铺开,跟那群鬼东西打!” 阿加松的怒吼声压过了战场的喧嚣。 正直巨人们放弃了主动出击,他们以三人为一组,背靠背站立,用巨大的塔盾将自己和战友死死地护在中间,形成了一个个坚不可摧的“钢铁堡垒”。 而在这些堡垒的缝隙中,肃正骑士们如同毒蛇般盘踞。 只要尘封禁卫敢在堡垒内部或者附近凝聚实体,迎接他们的,将不再是落空的战刀,而是肃正骑士那必定触发连带伤害的毒刺! 你不是能变成灰尘吗? 好!我就把所有的空间都封死! 让你无论在哪里凝聚实体,都处于我的盾击和刺杀范围之内! 依靠着这种极其严密、如同齿轮般咬合的阵型防守与配合。 战局的倾斜被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尘封禁卫虽然单兵作战能力和诡异程度堪称无敌,但他们的魔能灌注是有极限的。 随着化作尘埃的次数越来越多,他们身上飘散的光点越来越暗淡,重新凝聚实体的时间也开始变得迟缓。 而一旦他们迟缓了哪怕零点一秒,等待他们的,就是肃正骑士那一剑斩五首的恐怖裁决! 迪马斯满脸是血,面目平静地将法杖举了起来,对准尘封禁卫可能出现的地方。 “唉,死了好多兄弟。” “不过战场上只有赢家才配谈战损。” 不知道厮杀了多久。 东方的地平线上,终于撕开了一丝惨白的曙光。 战场上,尘封禁卫的数量已经锐减了大半,那种漫天飞舞的暗金色沙尘也变得稀薄无比。 圣伊格尔的阵型虽然残破,巨人们个个带伤,肃正骑士也死伤惨重,但他们的阵线,依然死死地钉在原地,没有后退半步! 胜利的曙光,已经真真切切地照在了阿加松那沾满鲜血的盔甲上。 只要再来最后一轮绞杀,这支被寄予厚望的联邦王牌,就将全军覆没! 然而。 就在这血战产生的曙光即将拉近,所有人准备迎接胜利的那一刻。 场景,戛然而止。 ……… …… … 与红叶行省那即将迎来胜利的悲壮不同。 这里的战场,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荒诞到了极点的残忍。 尸体。 漫山遍野、层层叠叠的尸体。 莉莉丝麾下的那支喀麻军队,这支被强行穿上重甲的炮灰,在四棱繁星军团的绝对精锐面前,连浪花都没掀起多大,就被彻底碾成了肉泥。 血水在峡谷低洼处汇聚成了真正的小湖泊,断裂的骑士钩镰和残破的铠甲在血水中起起伏伏。 战场的中央。 那辆黑色的战车已经被砍得破烂不堪。 周围的护卫已经死绝了。格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身上添了七八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那柄幽蓝色的迅捷剑拄在地上,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而在战车之上。 不可理喻的女皇,莉莉丝。 她站起身,用法杖极其随意地挑了挑沾满泥水的裙摆。 “哎呀,看起来争取的时间也差不多了,这些战败国的子民也死的差不多了。” 莉莉丝的嘴角勾起一抹病态的弧度,她看了看天色。 “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她张开双臂,像是在向这片尸山血海谢幕。 “这些条不值钱的贱命,硬生生地把你们这支最精锐的主力拖了整整三天三夜!” “好像当年我也被人用性命拖到失败。赴死者是吗?看来我成功复刻了他们的壮举。” 莉莉丝的目光越过莫德雷德,看向了红叶行省的方向,眼神中满是恶毒的快意: “三天三夜啊。 你们猜猜,现在的红叶行省,是被尘封禁卫碾平了?还是被大皇子的叛军接管了? 无论那边发生了什么,你们……都已经来不及了呀。” “格赫。” 莉莉丝慵懒地招呼了一声。 戴着银面具的剑士沉默地从怀里掏出了一张闪烁着诡异空间波动的卷轴,猛地撕碎。 一道紫黑色的传送门在战车后方轰然洞开。 “那么,再见了,我亲爱的姐姐,还有这位被耍得团团转的领主大人。” 莉莉丝提着裙摆,优雅地走进传送门。在半个身子没入光幕时,她回头,留下了一个不可理喻的飞吻: “祝你们在接下来的泥潭里,玩得开心。” 光芒一闪。 莉莉丝与格赫彻底消失在了战场上。只留下一地的残尸和令人窒息的恶臭。 莫德雷德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时间去愤怒,没有时间去咒骂 “传令!!!” 莫德雷德转过身,嘶哑的咆哮声在死寂的峡谷中炸响,带着一种急迫。 “所有部队,放弃打扫战场!放弃重型辎重!” “哪怕是跑断战马的腿,跑破步兵的脚掌!” “全军向红叶行省——急行军!!!” 爱丽丝一言不发地调转马头。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莉莉丝消失的方向,将所有的情绪彻底封死在心底最深处。 随后,繁星的战旗在寒风中猛地转向。 这支疲惫不堪、却又不得不与死神赛跑的大军,踩着满地的血泊,像一群疯了一般的狼群,朝着红叶行省的方向狂奔而去。 但此时一名皇家哨骑从红叶行省那边赶来。 他似乎带来了红叶行省胜利的消息? 第399章 帝国分裂在即 红叶行省首府。 整座城市都沉浸在沸腾的喜悦当中。 街道上挤满了欢呼的人群,彩带和鲜花如雨般从二楼的窗户抛洒而下。 小贩们高喊着免费赠送美酒,孩子们在人群中追逐嬉闹。 所有人都在称赞、感激、歌颂那些参加了那场残忍战斗的胜利者。 尤其是作为这场战争绝对主力的阿加松大公与迪马斯将军。 这两位在很久之前就在帝国内富有盛名的将领,如今再一次站在了聚光灯下,被无尽的赞美声淹没。 蜂拥而来的人们,从红叶行省的各个角落涌向军营。 他们感激涕零地跪拜在营门外,感谢两位将领将可怕的敌人阻拦在了交界地带,战火甚至连红叶行省的边境城镇都没有烧到。 鲜花、美酒、还有数不清的慰问品堆积如山。 许多人不惜跨越国境,从邻近的行省赶来,只为了亲眼见一见这两位传奇般的统帅,只为了献上自己最真挚的敬意。 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在传颂着那场战斗的惨烈与伟大。 吟游诗人已经开始编写新的史诗,酒馆里每一个醉汉都在讲述那些正直巨人如何用身躯挡住漫天沙尘,肃正骑士如何一剑斩五首的恐怖传说。 这是一场胜利。 一场完美的、值得被载入史册的胜利。 至少,对于那些普通的平民和中小贵族来说,是这样的。 然而。 在军营的核心,在那个被重重岗哨保护的中军大帐内。 三位帝国砥柱,此刻却沉默得如同三尊雕像。 阿加松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那张方正的脸上写满了压抑的愤怒。 迪马斯靠在墙边,把玩着手里的短法杖,那双总是带着痞气的眼睛此刻冷得像冰。 阿尔贝林躺在病床上,浑身缠满了绷带,她烦躁地翻来覆去,怎么躺都不舒服,胸口和腹部的伤口每动一下都在撕裂般地疼。 帐外,受伤的骑士们正在静养。 那些没有受伤的骑士,则全副武装地站在营门口,用盾牌和枪尖组成了一道冰冷的人墙,将外面那热闹的、不合时宜的狂欢死死地堵在门外。 因为在这场铺天盖地的欢呼声中。 在这些如同潮水般涌来的赞美之词中。 有一个名字,被提及的频率,已经超越了阿加松与迪马斯。 大皇子,普奥曼-达-伊格尔。 ……… …… … 说说吧。 “我休息的那段时间,战争究竟是怎么发展的。” 阿尔贝林烦躁的合不上眼睛,睡不着觉。 迪马斯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将短法杖在手里转了两圈,语气中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嘲讽与苦涩。 我们这场胜利,究竟是怎么得来的…… 阿加松沉默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 在最后的关键时刻,战局的天平已经彻底朝着我们两大敕令骑士团倾斜。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复盘那场战斗的每一个细节。 尘封禁卫的魔能灌注已经快要耗尽,他们化作尘埃的次数越来越少,凝聚实体的速度也越来越慢。 我们只需要再坚持半个片刻,那支联邦的王牌就会被我们彻底绞杀。 然后呢?迪马斯挑了挑眉毛。 然后…… 阿加松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大皇子的军队,不知何时从侧翼突袭了过来。 他们如同天降奇兵,狠狠地给了那些已经油尽灯枯的尘封禁卫最后一击。 阿加松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憋屈。 看起来,这是一个完美的支援。大皇子的打击不可不称得上是恰到好处,直接奠定了胜局。 看起来,这是一场圣伊格尔人帮助圣伊格尔人的完美剧本。 可是…… 阿加松猛地站起身,一拳砸在了桌子上,厚重的橡木桌面被砸出了一个浅浅的凹陷。 可是我们三个都很清楚,那不是什么他妈的支援! 那是摘果子!是抢功!是政治算计! 迪马斯没有反驳,他只是点了点头,语气更加冰冷: 而且最恶心的是,我们还没办法指责他。 毕竟从结果上看,他确实帮我们击败了敌人。 如果鹰之主殿下不下定义,从名义上讲,他依然是帝国名正言顺的皇子,是我们的友军。 阿加松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发出了一声疲惫的叹息。 迪马斯总结道: 我们被将军了。 那个逆子,还有他背后的旧贵族们,将我们将得死死的。 ……… …… … 帐外的欢呼声依然在继续。 但此刻,那些欢呼声在三位皇帝旧友的耳中,却如同毒药般刺耳。 因为他们都很清楚。 如今在红叶行省乃至整个圣伊格尔帝国的贵族圈子里,舆论的风向已经彻底变了。 赞美两位老将的,大多都是普通的平民、士兵,以及那些没有多少政治话语权的中小贵族。 而真正掌握着权力、财富和军队的大贵族们呢? 他们将所有的军功和战果,毫不犹豫地全部送给了之前明显已经做出了叛逆之举的普奥曼! 在政治的暗流中,他们已经隐隐约约地在拥立大皇子了。 先前,关于奥古斯军队有多么恐怖的传闻,在贵族圈子里传得有多凶。 如今,吹捧大皇子的声浪,就有多么澎湃、多么不可阻挡。 那些大贵族就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纷纷开始站队。 他们在各种场合明里暗里地暗示: 若不是大皇子殿下及时赶到,恐怕我们的两位老将也会陷入苦战。 普奥曼殿下不愧是鹰之血脉,关键时刻力挽狂澜。 看来,帝国的未来,需要这样果敢的年轻人来带领啊。 这些话,表面上是在夸赞,实则是在明目张胆地架空德法英,给大皇子铺路。 毫无疑问,大皇子一定已经和那些保守派的旧贵族通过气了。 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到,他们已经忍耐皇帝德法英的中央集权政策很久了。 现在,他们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翻身的机会。 ……… …… … 我真是想不明白。 阿加松突然猛地站起身,在帐内来回踱步,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充满了愤怒与不解。 迪尔自然联邦究竟是怎么想的?! 他转过身,死死地盯着迪马斯和躺在床上的阿尔贝林。 他们的精锐难道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吗?!尘封禁卫死了不要钱吗?! 我们死一个敕令骑士,我们都要心疼好久!在这场战斗中,正直者骑士团和肃正骑士团都减员过半了! 阿加松的声音几乎是在咆哮。 难不成纽布勒斯那个怪物,真的愿意将如此强大的精锐送死,就为了让大皇子捡漏,然后从内部分裂我们帝国?! 这不符合常理!这根本说不通! 迪马斯和阿尔贝林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眼神中,流露出了一种看待天真孩童般的、不屑的笑意。 率先开口的是迪马斯。 他慢悠悠地站直了身体,走到阿加松面前,拍了拍这位正直者的肩膀。 我亲爱的脑袋里只装着战术和荣誉的阿加松啊。 迪马斯的语气中透着一股冷酷的现实主义。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纽布勒斯怎么想的,已经不重要了。 现在更重要的问题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问道: 如今的帝国,谁才是皇帝?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阿加松的脑门上。 他愣住了。 躺在病床上的阿尔贝林,此刻也烦躁地动来动去,试图找一个不那么疼的姿势。 她那双总是冷酷的眼睛,此刻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惫与忧虑。 迪马斯终于问出了核心的问题: 老不死的……到底怎么说? 阿尔贝林的声音很低,却如同一把锥子,刺进了所有人的心脏: 已经过去两天了。 她盯着帐篷的顶部,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无力。 我还没有等到德法英那家伙的任何下文。没有密令,没有指示,甚至连一封私人信件都没有。 那个老家伙……他到底在犹豫什么?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三位帝国最核心的将领,此刻都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与恐惧。 因为他们都意识到了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 如果德法英再不做出决定。 如果那位垂暮的老皇帝依然沉浸在对儿子的那种病态的父爱中,迟迟不肯下令清算叛逆。 那么,圣伊格尔帝国,这个屹立在大陆巅峰数百年的庞然大物,将会从内部开始分裂、腐烂、崩塌。 看来…… 阿尔贝林艰难地坐起身,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但眼神却重新恢复了那种属于夜莺的冷酷与锐利。 我可能得回去一趟帝都了。 你疯了?! 阿加松和迪马斯同时惊呼出声。 你现在这个样子,别说潜行刺杀了,连站起来走两步都费劲!迪马斯皱着眉头。 阿尔贝林冷笑了一声。 那又怎么样?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帝国就这么烂掉吧。 她挣扎着要下床,但刚一动,胸口的伤势就撕裂般地疼,她咬着牙,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头。 你先躺着! 迪马斯一把按住了她,语气罕见地严肃。 我和阿加松会紧盯这里的旧贵族的。目前为止,我已经让大皇子的部队在交界地带的阵线之外驻军,不许他们进入我们的防区。 而且,我已经吩咐了下面的将士,做好随时可能爆发冲突的准备。 阿尔贝林听完,这才稍微松了口气,重新躺回了床上。 但紧接着,她又问出了一个让两位老将头疼到爆炸的问题。 那群该死的旧贵族……怎么说? 阿尔贝林刚问出这个问题,她就觉得这是个愚蠢的问题。 因为她太了解那群墙头草了。 果然。 阿加松苦笑着摇了摇头。 斥责我们破坏帝国团结挑起内部矛盾不顾大局的信封,已经一封又一封地堆在了指挥帐篷里。 我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哪些人送过来的。 去tm的吧! 阿尔贝林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两位老战友怒吼道: 迪马斯!阿加松!你们两个笨蛋!你们被人摘果子了,知道吗?! 你们拼死拼活打下来的胜利,现在全他妈变成了那个逆子的垫脚石! 阿尔贝林气得浑身发抖,伤口都被她扯裂了,鲜血渗透了绷带。 但她依然死死地盯着两位老友,眼眶通红。 如果德法英再不做决定……如果那个老不死的还在犹豫…… 帝国,真的要完了。 ……… …… … 与此同时。 云垂行省,繁星大营。 莫德雷德收到了来自红叶行省的战报。 当他看完那份详细描述了战况、伤亡,以及……大皇子的密报后,他沉默了很久。 爱丽丝站在他身边,同样看完了那份报告。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看来,我们不需要去红叶行省了。 莫德雷德将密报放在桌上,语气平静得可怕。 阿加松和迪马斯守住了防线,这是好事。 但帝国的内部,已经开始腐烂了。这是坏事,而且是致命的坏事。 爱丽丝点了点头。 库玛米他们那边呢? 加拉哈德的主力已经撤退了,老将军应该是收到了奥古斯重伤的消息,不敢再冒进。 莫德雷德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我已经下令让军队回撤,去支援库玛米他们。既然红叶那边没有了战事,我们也就没有过去的必要了。 他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了一封已经写好、封好火漆的信件。 不过…… 莫德雷德将信递给了一名传令兵。 把这封信,用最快的速度送到红叶行省,交给阿加松大公。 传令兵接过信件,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爱丽丝看着那封信消失在帐外,轻声问道: 你写了什么? 莫德雷德转过身,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透着一股罕见的冷意。 我写了一段我这个身份地位不该写的话,但是如果我不写这个的话,我生怕有些人不知道如今情况有多么紧张! “老友阿尔贝林和阿加松亲启: 如果德法英陛下再不做出决定,帝国分裂在即。请做好准备。 您的老朋友,莫德雷德。” 帐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窗外,夕阳如血,将这片刚刚经历了战火的土地染成了一片惨烈的暗红。 战争还在继续。 但真正致命的,从来不是战场上的刀剑。 而是那些在阴影中、在宫廷里、在人心里慢慢发酵的、名为野心与背叛的毒药。 而如今,这剂毒药,已经被灌进了帝国的咽喉。 第400章 仰望怪物的鼻息而活…… 帝鹰都城。 关于鹰之主德法英的私生活,帝国的贵族圈子里从来不缺乏各种版本的流言蜚语。 私生子的绯闻,在这位君王年轻时就如同附骨之蛆般纠缠不清。 即使是如今,德法英名义上有过数任妻子,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些婚姻绝大部分都是与旧贵族保守派之间的政治联姻。 是交易,不是感情。 而在那些漫长的、充满了算计与妥协的岁月里,德法英真正能够称之为我的儿子的,只有两个人。 大皇子,普奥曼。 以及小皇子。 小皇子的母亲是德法英唯一真正爱过的女人,那段短暂的感情转瞬即逝。 德法英甚至记不住那人的名字。 在小皇子尚在襁褓之中时,德法英将这个孩子送入了纳多泽大教堂。 远离宫廷的阴谋与倾轧,远离那把沾满鲜血的王座。 并且,由自己那位已经逝去的旧友,亲手抚养长大。 如今,小皇子已经成为了纳多泽教会的牧首。 据说,是一个善良的人。 善良。 德法英坐在马车里,轻轻地咀嚼着这个词。 舌尖碾过每一个音节,仿佛在品味一杯年份久远的、已经开始发酸的老酒。 善良。 这个词,在他的字典里,已经缺席了太久太久。 ……… …… … 纳多泽大教堂。 这一日,鹰之主罕见地没有出现在王宫的办公桌前。 教堂内部的光线柔和而温暖,透过彩绘玻璃窗洒落的阳光,在石板地面上投下了斑斓的色彩。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远处的唱诗班正在低声吟唱着古老的圣歌。 小皇子就站在圣坛前。 他穿着一身洁白的教皇法衣,正在整理一叠圣经的手抄本。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看到了自己的父亲。 父亲。 小皇子微微鞠了一躬,不卑不亢,语气平和得如同教堂外那条缓缓流淌的小溪。 德法英看着他。 心里皱了皱眉。 这孩子明明已经十六岁了,却只有十三四岁的个头。 不知是因为教堂的圣餐过于简朴,营养没跟上,还是因为什么其他的原因,他的身板瘦弱得让人心疼。 但那双眼睛,却干净得近乎透明。 走吧。 德法英伸出那只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轻轻地搭在了小皇子窄小的肩膀上。 今天,陪我逛逛这座城。 ……… …… … 帝鹰都城的街道上。 一老一少,并肩而行。 德法英刻意放慢了脚步,去配合小皇子那不算大的步幅。 阳光很好,街道两旁的商铺热闹非凡,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子们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生动的市井画卷。 小皇子兴致勃勃地给父亲介绍着教堂附近新开的面包店、街角那棵据说有三百年历史的老橡树,以及他最近在教堂图书馆里发现的一本极其有趣的天文学手稿。 德法英绝大部分的时候都在倾听。 他沉默地、专注地听着自己孩子的每一句话,偶尔点点头,偶尔嘴角微微上扬。 他在思考孩子的想法。 这孩子对世界的理解,如同教堂彩绘玻璃上的图案一般,色彩斑斓,却是隔着一层玻璃在看。 他只是静静地走在孩子的身边,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老父亲。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善良的、对这个世界充满了美好幻想的孩子,欣慰地点了点头。 看来自己死去的那位老朋友,将孩子抚养得很好。 完全不卑不亢。 不因为对方是皇帝的地位而疏远了作为父亲的身份。 能够在很多时候做出谦让德法英这位老人的举动,却又不显得谄媚。 那种发自内心的孝顺与尊重是装不出来的。 在这短短的片刻里。 德法英仿佛真的就脱离了那把沉重的王座,脱离了那些如同蛛网般密布的阴谋与算计。 他变回了一个普通的老人。 一个陪着自己的孩子逛街晒太阳的普通老人。 ……… …… … 午宴。 教堂旁的一间安静的小餐厅里。 桌上的菜肴算不上丰盛,但干净可口。小皇子很自然地替父亲斟满了酒杯。 德法英欣慰地看着自己的孩子。 笑容是真的。 温暖是真的。 但那双浑浊的老眼深处,却始终压着一团沉重的无法言说之物。 午宴接近尾声时。 德法英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问出了那个问题。 孩子。 德法英的语气尽可能地平淡,如同在闲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你怎么看……你哥哥最近做的那些事情? 小皇子思考了片刻,张开嘴巴答道。 在回答这个问题的瞬间。 德法英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杯壁。 杯中的如血一般鲜红的葡萄酒因为这细微的力量而轻轻震荡,倒映着窗外的天光。 ……… …… … 红叶行省,前线军营。 一名快马加鞭的皇室信使,在经过了数道严密的关卡盘查之后,终于将一封加盖了双头鹰火漆的密信,亲手交到了阿尔贝林的手中。 阿尔贝林躺在病床上,接过那封信。 她看了一眼那熟悉的封蜡纹章,嘴角便浮现出了一抹苦笑。 又来了。 她烦躁预测这封信里会装着些什么。 无非又是那些不痛不痒的、优柔寡断的模糊指令。 什么维持现状、什么不可轻举妄动、什么以大局为重。 那种将帝国和这个世界一步一步推向分裂边缘的犹豫。 阿尔贝林深吸了一口气,用拇指挑开了封蜡。 展开信纸。 她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总共不超过十秒钟。 然后,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双总是冷漠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怎么了? 守在床边的阿加松和迪马斯同时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阿尔贝林没有立刻说话。 她将那封信翻来覆去地又看了两遍,仿佛在确认自己没有因为失血过多而产生幻觉。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看着两位老战友。 老秃鹫……不,应该说。我们的鹰之主……清醒了。 阿加松和迪马斯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阿尔贝林将信件递了过去。 首先,大皇子普奥曼的政治定性已经盖棺定论。 叛军。 帝国的叛军。 从即日起,大皇子不再是帝国的继承人,而是帝国的敌人。 只不过这个定性目前需要严格保密,不可泄露,因为时机未到。 密信指出,如今红叶行省的两大敕令骑士团已经在血战中遭受了重创,为了抵抗迪尔自然联邦,暂时不要与旧贵族和大皇子的势力发生正面冲突。 但信中同时提到,有一股力量,如今保存得非常完好。 并且,这股力量与旧贵族的关系,可以用不共戴天来形容。 阿加松和阿尔贝林同时想到了那个名字。 莫德雷德。 繁星行省的那支被完整保留下来的四棱繁星军团,以及赛利姆的护教军。 这些部队在此前的战斗中虽然也有损耗,但核心力量依然完整。 而莫德雷德与旧贵族之间的矛盾,从他崛起的第一天就注定了水火不容。 信的最后一段,只有一句话。 但就是这一句话,让三名皇帝的旧友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的寒毛齐刷刷地竖了起来。 那种熟悉的、令人胆寒的、属于鹰之主的气息。 隔着薄薄的信纸,扑面而来。 众人只需守住边界即可。 其余的事情,莫德雷德会搞定。 很快,旧贵族就不再是问题了…… 落款:德法英-达-伊格尔-冯-圣伊格尔。 阿尔贝林将信纸缓缓放下,靠回了枕头上。 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久违的、如释重负的冷笑。 熟悉的感觉啊…… ……… …… … 杯子倾斜。 深红色的葡萄酒水肆意地洒在了地上,浸透了寝宫那张洁白如雪的绒毛地毯,如同一朵缓慢绽放的暗红色花朵。 但皇帝毫不在意。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那片狼藉,只是机械地伸手拿过酒壶,又给自己倒满了另一杯。 在这座象征着帝国至高权力的宫殿寝宫中。 德法英枯坐在椅子上,独自一人,苦笑着,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将窗外的天光彻底隔绝在外。 寝宫里只有几根蜡烛在燃烧,烛火在微弱的气流中摇曳,将德法英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只能允许自己软弱这半天。 仅仅这半天。 过了今夜,他就必须重新变回那个令所有人恐惧的怪物。 小皇子的回答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荡。 那孩子眨着那双干净透明的眼睛,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 哥哥的事情啊。我觉得……这其实是一件好事呢,父亲。 哥哥想要为帝国做更多的事情,想要保护边境的百姓,这不是很好吗? 也许哥哥的方式有些急躁,但他的出发点一定是好的吧? 毕竟,我们是一家人嘛。 德法英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却烧不掉心头那股冰冷到了骨髓的绝望。 这孩子完全看不到政治。 完全不明白如今的局势有多么危险,国家即将分裂在即。 他能做一个好教皇。 他能用那颗善良的心去抚慰信徒的灵魂,去传播纳多泽的教义。 但他没办法做皇帝。 他没办法继承德法英的事业。 他没办法坐在那把用血铸成的王座上,用铁腕去统治这个充满了野心与背叛的帝国。 他的善良没有力量,他不会下一道命令,导致成百上千人的脑袋落地! 所以,他只好做出了最合适的决定。 一个权力怪物会做出的决定。 酒杯再次被斟满,又被一饮而尽。 他坐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浮现的,是很多很多年前的画面。 年轻的德法英站在一片废墟之上。 他的脚下,是老国王的尸体。 他的手中,还在滴着父亲的鲜血。 他杀死了老国王。 杀死了自己的父亲。 就为了他的理想国。 一个强大的、统一的、不再有人听调不听宣的帝国。 为此,他死死地攥住了权力。 攥了一辈子。 攥到指甲嵌入掌心,攥到鲜血从指缝间流淌而下。 然后他便成为了那个令人恐惧的权力怪物。 如今。 那些他曾经亲手推倒的旧贵族的后代们,正试图借着他那不争气的儿子的野心,将那套腐朽的、落后的、没有前景、没有未来的封建分裂制度,重新复辟在这片他一手缔造的国土上。 他绝不容忍。 他绝不容忍自己亲手将时代的车轮往前推进了数十年,如今却因为自己的软弱,而开历史的倒车。 德法英睁开了眼睛。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某种东西正在被点燃。 他将手中的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够了。 “我手中能握住的只有权力!” “我手中除了权力之外,别无他物了。” ……… …… … 第二天早晨。 帝鹰都城的天空碧蓝如洗,阳光明媚得几乎有些刺眼。 德法英如往常一般,准时地出现在了前往办公宫殿的长廊上。 他穿着那套绣着双头鹰徽的深紫色大衣,脊背挺得笔直。 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踩在石板上,发出极有节奏的笃笃声响。 路上那些有幸能见到皇帝的近臣们,在行礼之后抬起头的那一瞬间。 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口水。 然后,一股难以名状的、从脊椎底部窜上后脑勺的寒意,让他们的汗毛齐刷刷地竖了起来。 因为他们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已经消失了许久许久的东西。 那种隐隐约约间散发出来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那个统治帝国数十年的怪物。 回来了…… 不,更准确的说,他压根就没走。 只是从小憩片刻后再次睁开了眼。 当皇帝重新落座后。 一道又一道强大的、如同铁锤般沉重的政治压力,接连不断地从王宫中涌出,一股又一股地推向了那些旧贵族。 首先是一纸措辞极其严厉的问责,直接点名批评了数位在战争期间毫无战功、却大放厥词的大贵族,措辞之尖锐,几乎等同于公开羞辱。 紧接着,皇帝以战时紧急状态为由,宣布对所有未能完成军事征召义务的贵族领地,立即启动财产清查与军备核算。 皇帝下令,由繁星行省的莫德雷德全权代理帝国南部的军事指挥权,并且赋予其便宜行事的特权。 所有人都读懂了这四个字背后的含义。 便宜行事。 这意味着莫德雷德可以在不经过任何朝廷审批的情况下,对任何妨碍军事行动的势力采取一切必要措施。 包括但不限于。 抄家、夺爵、乃至于就地处决。 而莫德雷德与旧贵族之间的关系是什么? 不共戴天。 这意味着什么,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人都想得明白。 一旦这道旨意被彻底落实。 人头滚滚。 这四个字绝不是修辞手法。 莫德雷德是个善良的好人……但他确实会做出让人头滚滚的决定……这才是这个帝国需要的善良。 消息传出的当天下午。 帝国朝堂上那些原本还在蠢蠢欲动、暗中给大皇子递橄榄枝的旧贵族们,刚刚迈出去的那条腿,以一种近乎于滑稽的速度,缩了回来。 那些堆积在红叶行省军营里的、斥责阿加松破坏团结的信件。 一夜之间,全部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封又一封措辞卑微的表忠信。 没有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试探一个清醒了的德法英的底线。 因为他们都还记得。 上一批试探他底线的人,说不定尸骨还没被虫蚁啃食干净。 ……… …… … 如果有人足够细心的话,其实会发现。 就在前天,就在他去教堂看望小皇子的那个上午。 他的头发上,依稀还有几缕漆黑如墨的发丝。 而现在,那几缕黑发也消失了。 德法英低着头,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 他着照镜子,那如死人般惨白的头发。 “呵……” 随后他无所谓的将镜子一丢,镜子摔碎在了地板上。 德法英没有再将多余的目光放在镜子当中。 破碎的镜子里照不出一个老人,只能造出一个将权力握住的怪物。 所有人,依旧要仰望着那个权力怪物的鼻息而活。 第401章 我为鹰之主的英明行动而喜悦! 繁星大营,中军大帐。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洒在帆布上,将帐内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黄色。 按照繁星军团的传统,每一场大规模战役结束之后,都需要进行一次完整而细致的论功行赏。 虽然骑士的晋升根据已有的法律,莫德雷德对军事的建设已经相当成型,根据骑士立的功勋就会得到相应的培训。能够成为队长的人物,在得到培训之后,就会成为佩戴者一剑盾徽的队长。 因此晋升实际上不需要莫德雷德亲力亲为。 但一直以来莫德雷德还是亲力亲为的。 尤其是对牺牲的战士而言。 谁家的遗孀应该得到多少抚恤金、哪一位骑士应该被授予什么样的勋章。 他觉得,只有他亲自过目,才对得起那些在战场上流血牺牲的兄弟们。 但这一次情况有点特殊…… 爱丽丝不知为何,主动从莫德雷德的手中接过了这个沉重的担子。 她没有说为什么。 只是在莫德雷德准备落笔的那一刻,她轻轻地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然后将那叠厚厚的文书抽了过来。 “我来吧,拜托。” 爱丽丝的声音很平静,眼神也很平静。 平静到了一种让莫德雷德心头微微一颤的地步。 莫德雷德看着她低头开始处理文书的样子,稍微思考了片刻。 他已经得出了结论。 如今的爱丽丝,需要忙起来。 需要让疲惫与专注,将她内心深处的那种感受硬生生地剥离出去。 只有这样,她才能短暂地逃避那种与莉莉丝相关的、如同毒藤般缠绕在灵魂深处的感受。 血脉的羁绊、无法挽回的亲情、被迫走向对立的荒诞。 这一切,对于再怎么不可思议的爱丽丝来说,也是一把无形的钝刀。 虽然这种没有直面问题的方式,莫德雷德不是很喜欢。 他一向认为,再痛苦的问题,也应该被摊开在阳光下,被好好地梳理、被彻底地解决。 但是。 他即使与爱丽丝心意相通,终究不是当局者,无法做到百分之百的感同身受。 他只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一样,去感受着爱丽丝那悄无声息流淌出来的、丝丝缕缕的悲伤。 并且,从一个同志和亲密战友的角度出发,让爱丽丝得以如她所愿。 有些伤口,需要时间去结痂。 硬要在这个时候揭开它,只会让她流更多的血。 于是,莫德雷德沉默地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羽毛笔也一并递了过去。 爱丽丝接过笔,轻轻地说了一声谢谢。 然后,她便埋首于那堆如山般的文书之中。 每一份阵亡名单、每一笔抚恤金额、每一项军功勋章的颁发,她都亲自过目,亲自批复。 莫德雷德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然后,他默默地转身,走出了大帐。 也许在这样高强度的疲惫之后,今晚的她才能睡个好觉。 不会被那张写满了疯狂与嫉妒的脸,困扰在梦境之中。 想必那样的梦,连空气都是沉闷的。 …… 莫德雷德想出去透口气。 他沿着军营的小路慢慢地走着,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而,他还没走出主营区,就被接二连三的亲卫拦住了。 “领主大人,瓦特尔子爵府上派来的使者。” “领主大人,阿什顿伯爵家的密信。” “领主大人,布莱克伍德家族的代表求见……” 一封又一封的信件被递到莫德雷德的手中。 每一封信的火漆上都印着不同的家族纹章,但里面的内容却惊人地相似。 无非是表忠心、献殷勤、表达对领主大人崇高的敬意与支持。 有些信里甚至夹带着各种各样赤裸裸的承诺。 愿意将家族的骑士团暂时交由莫德雷德调遣。 愿意为繁星骑士团提供一批上等的战马。 愿意在未来的帝国朝政中,永远追随领主大人的脚步。 其中最让莫德雷德感到诧异的是,甚至还有一位家族的代表,在得到他接见之后。 直接派人搬来了一整个沉甸甸的、用红木打造的大箱子。 当箱子被打开的那一瞬间。 一箱子五彩斑斓的珠宝、宝石、黄金,在夕阳下散发出刺目的光芒。 “这是我们家族的一点心意,仅为支援领主大人如今的军事行动!” 那位使者弯着腰,一脸谄媚。 莫德雷德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那一箱珠宝,嘴角挂着一抹冷淡到有些讽刺的笑意。 他挥了挥手,让亲卫将那一箱东西连同使者一起请了出去。 当大帐重新归于安静,莫德雷德坐在椅子上,感到一阵莫名的诧异与荒谬。 诧异倒不是因为那些东西有多贵重。 而是因为,他太清楚这些贵族的嘴脸了。 这些人的献媚,毫无真心可言。 说个黑色笑话的比喻。 如果莫德雷德下一秒就被天上掉下来的一块陨石砸成肉泥碎屑,那么那群送信、送珠宝的贵族们,绝对会以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在各自的庄园里举办一场盛大的派对。 庆祝他这个从边境爬上来的泥腿子祸害终于死了。 甚至可能会在喝得烂醉之后,互相拍着胸脯说: “看,我就说那个小子蹦跶不了多久!” 莫德雷德对这一点看得很透。 他心里甚至有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合时宜的幻想。 如果有一日。 他莫德雷德可以堂堂正正地,根据那自己朴素的正义感,以及实际的白纸黑字帝国法律,去好好地审核这帮贵族。 翻一翻他们的账本、查一查他们的佃农待遇、问一问他们领地里那些离奇失踪的少女的去向。 这种审核的结果,一定是杀得人头滚滚。 莫德雷德觉得,自己做梦都可能会笑醒过来。 笑得直抽抽。 …… 他和那些贵族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一种奇特的状态。 从他莫德雷德开始崭露头角的那一天起,他就没有被那个金碧辉煌的圈子真正接纳过。 在那些血脉纯正的贵族眼中,莫德雷德永远都是一个异类。 一个从边境爬出来的泥腿子。 一个让他们感到不安和厌恶的……威胁。 而莫德雷德对他们的感觉呢? 打心底里的厌恶和不屑一顾。 由于结构性的问题,哪怕是一个好人贵族,他也是属于剥削者,这无关人品与个人道德。 更何况什么样的环境会结出一个什么样的果子,再勾心斗角的权贵家庭成长的孩子也绝少会是一个善良的人。 那些贵族把大部分的时间用在了酒池肉林和勾心斗角上,而他们领地里的平民则在饥寒交迫中挣扎求生。 这种景象,每次想起都让莫德雷德想提剑把那些养尊处优的肥猪一刀一刀切碎。 哪怕如今。 莫德雷德已经实际上被卷入了这场关乎整个大陆命运的国战之中。 他完全不想用任何一点贵族的力量,他更倾向于让那群家伙不会来碍事。 因为那一群人实在是太耽误事了。 阿加松大公被那群贵族拖成了什么样子? 连坚壁清野这种最基础的战术都无法贯彻。 他们关心的永远不是帝国的存亡,而是自己那座该死的庄园里的酒窖会不会被烧掉。 所以,除非是动到了他们切身的利益,逼得他们不得不反击。 要不然依旧是癞蛤蟆后面抽鞭子,抽一下跳一下。 让人看着都觉得肝火上涌。 莫德雷德叹了口气,将那些贵族送来的信件一股脑地塞进了壁炉的火焰里。 看着那些华丽的信纸被火舌吞噬、卷曲、变黑,他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然而。 就在这时。 帐外传来了一阵极其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身穿皇室驿递制服、满身风尘的信使被带进了大帐。 “大公大人!鹰之主殿下的亲笔密信!” 莫德雷德挑了挑眉。 他接过那封信,看着上面那熟悉的、属于德法英本人的双头鹰火漆印。 他撕开封口,快速地将信件的内容从头扫到尾。 仅仅看了两遍。 莫德雷德那张原本还算平静的脸上,表情开始以一种极其戏剧化的方式发生变化。 先是错愕,然后是不敢置信,紧接着是恍然大悟。 最后。 是狂喜! “我为鹰之主的英明行动而喜悦!” 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在大帐里来回踱步,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到了最后,甚至忍不住发出了几声压抑不住的笑声。 “哈……哈哈哈!” 莫德雷德猛地停下脚步,对着帐外大喊: “快!去把爱丽丝和福特迪曼给我请来!现在!马上!” “我有大喜事要宣布!” …… 片刻之后。 福特迪曼和爱丽丝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大帐。 福特迪曼显然是被人从后勤办公的地方硬拽出来的,那张老狐狸的脸上还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爱丽丝则放下了手中的文书,用一种疑惑的目光看着自己那位正在大帐中央咧着嘴笑的同志。 “我说,可恶的莫德雷德。” 福特迪曼走进大帐的第一句话,就是毫不客气的吐槽: “能不能麻烦你收敛一下你那个笑容?” 他伸出那根细长的手指,指着莫德雷德的脸。 “看看你那嘴脸,那个嘴角都咧到耳后根了! 啊,作为一名如今连帝国都无法忽视的强大力量的领袖,你就不能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吗?” “这要是让那些前来献媚的贵族使者看到,会以为我们繁星里出了个疯子!” “闭嘴,该死的福特!” 莫德雷德毫不示弱地回击: “我又不是得了抑郁症!这种情况我怎么能不笑?” “你看了信就知道了!” 他将那封还带着火漆残余的密信,狠狠地拍在了桌子上。 两个损友依旧在这里毫无下限地互相挤兑。 爱丽丝安静地走到桌前,拿起那封信。 她那双深邃的眸子快速地扫过上面的每一个字。 从她开始阅读,到她读完最后一个字,前后不超过十秒钟。 “呵……” 爱丽丝读完之后,嘴角也浮现出了一抹极其罕见的、略带戏谑的弧度。 “难怪你笑得这么……失态。” 福特迪曼这才不慌不忙地拿起信件,仔细地从头看到尾。 当他看到那句便宜行事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莫德雷德,嘴角也不自觉地抽动了两下。 “嚯……” 福特迪曼咂了咂嘴: “看来,那位鹰之主殿下,终于下定决心了。” “是啊!” 莫德雷德重重地点了点头,一把将那封信重新夺回自己的手中,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这封信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莫德雷德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眼中闪烁着盘算的光芒。 “皇帝让我全权对那些旧贵族施压。甚至可以便宜行事。” “虽然皇帝的本意,是想通过我莫德雷德这把刀,来巩固皇权的威严。” “以及将帝国内部可能存在的分裂,用铁血的方式镇压下去。” 福特迪曼在一旁点了点头,接过话头。 “毕竟,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既对旧贵族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又有足够的军事力量、还不会因此而威胁到中央皇权的势力。” 福特迪曼分析道: “环顾整个帝国,也就只有你这个从边境爬上来的泥腿子暴发户了。” “不用说这么难听吧?!” 莫德雷德翻了个白眼。 福特迪曼哼了一声。 莫德雷德、福特迪曼、爱丽丝三人,哪一个不是政治上的人精? 他们都太明白了。 如果莫德雷德真按照皇帝的期望这么做了。 那么原本就在旧贵族圈子里没有立锥之地的他,一定会遭到那帮旧贵族们铺天盖地的、歇斯底里的反扑。 尤其是,原本就因为历史遗留问题而存在的莫德雷德神教,与纳多泽教会之间那种微妙的、一触即发的冲突。 一旦双方彻底撕破脸,那将会是一场漫长惨烈的政治风暴。 但是。 拿到这个命令,莫德雷德能不狂笑。 他平时那个温和的形象都绷不住了。 因为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莫德雷德可以在合法的、得到了皇帝亲自授权的前提下。 对那些他看了一辈子都想一刀砍死的寄生虫们,动刀子了! 只要清算了这些旧贵族。 无论是军事上的掣肘,乃至整个帝国政治的空气。 都会变得焕然一新! 那些被那帮寄生虫贪污的军费可以回到士兵的手中。 那些被他们兼并的土地可以重新分给真正耕种的农民。 那些被他们压迫的平民可以抬起头来,好好地呼吸一口新鲜气息的空气。 对于莫德雷德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一座黄金山! “啊,对了。” 莫德雷德突然想起了什么,指着那封信的最后一段。 “皇帝居然还送来了另外一位助力。” 爱丽丝微微挑了挑眉。 “阿尔贝林?” “对。” 莫德雷德点了点头。 “阿尔贝林虽然还在养伤,但已经乘坐马车,从红叶行省赶往繁星了。” 他看向帐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不出意外的话,再过几天,她就会抵达我们位于云垂行省的军事大本营。” 福特迪曼捏着下巴,眼中精光闪烁。 “没想到当年清算上位者集会那样的大事,我还能看到第二次。果然活得够久,啥都能看到。” 莫德雷德望向窗外,天边的云朵正被余晖染成一片绚烂的紫红色,那颜色,像极了鲜血。 莫妄德的记忆也是莫德雷德的记忆,他想起了曾与阿尔贝林的交谈。 他轻声感叹道。 “呵……真是不知道命运,会把我们推向何方啊。” 第402章 曲折的道路,必然光明的未来 繁星大营,中军大帐。 烛火摇曳。 按照进展,许多东西都已经收回,很快,莫德雷德爱丽丝福特迪曼三人就得回到繁星镇,从头开始布置。 不过在此之前,一些非常重要的东西将会在此刻被讨论出结果,所以火把都将通宵照到天明。 莫德雷德、爱丽丝、福特迪曼三人围在一张巨大的地图前,方才那种因为皇帝密令而产生的狂喜情绪,已经如同退潮般彻底褪去。 因为做出决策的时候不能有自己的情绪带入,其中必须要恢复到一种冷静的状态,做出的决策才能够完成他所背负的历史使命。 这里的人必须都得保持住决策者才有的冷静。 “如今,大家都知道接下来会遇到什么了吧。” 莫德雷德率先开口,他的声音低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毫无疑问,我不会对那群我宁可称之为虫豸的贵族有任何的心慈手软。清算他们,已经是我势必要做的事情。”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福特迪曼与爱丽丝。 “但是我并不觉得,这场清算会没有任何风声传到迪尔自然联邦那边去。” 福特迪曼耸了耸肩,将拐杖轻轻往地上敲击,发出声响,以表同意。 “毫无疑问。那群旧贵族为了自保,一定会狗急跳墙,大皇子派的反扑已经是必然会到来的。” 莫德雷德冷笑了一声。 “对于旧贵族的清剿一旦开始,大皇子和他背后那群被吓破了胆的保守派,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与迪尔自然联邦取得联系。” “他们会把情报、地形、甚至我们军事部署的细节,全部当成投名状送给纽布勒斯。” “然后,联邦那边想都不用想,一定会发起一场浩大的总攻。”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云垂行省与红叶行省的交界处重重一点。 “虽然清除那群家伙,对于我们、对于整个帝国肯定是利大于弊。” “但毫无疑问,这依旧属于帝国内部的力量互相攻伐,会有一段短暂但极其剧烈的阵痛期。” 爱丽丝静静地听着,随后补充道: “最痛的地方,就在前线。” 她的手指沿着边境线缓缓滑过。 “当我们的注意力被内部的清算所牵扯时,前线的防御压力将会以数倍的速度递增。” “因此。” 莫德雷德深吸了一口气。 “对于军事上的安排,尤为关键。” 有些疲惫的爱丽丝长叹一口气,建议到: “并且不光是前面的战士们需要奋勇战斗,我们清算的速度也要够快。我觉得这次清算可以不彻底,只要把首恶打散并且能霸住几个权力的关键节点就好了,至于之后的小余孽倒可以慢慢清剿。” “后方的刀落下去得越快,前方的血就流得越少。” 莫德雷德与福特迪曼相视一眼,点了点头: “是这个道理没错……但是那些小的余孽纠结起来也会成为一股新的力量的。” “我亲爱的同志,我们没办法,既要也要……做起事来总需要取舍的。” 爱丽丝似乎意有所指,她的目光看向远处,似乎她在思考能不能放弃掉。 在她梦中一遍又一遍出现的与他留着同样血脉的眉眼。 莫德雷德摸了下巴。最后长叹一口气,将一枚果干塞进嘴里: “我看未必。” “未必不能做的两全其美!” ……… …… … 不久之后。 一道让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军令,从莫德雷德的大帐中发出。 繁星大军团,解散。 这个消息如同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在军营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那支由四棱繁星军团和护教军各抽调一半精锐组成的中央大军团,是莫德雷德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在此前对抗莉莉丝的那场绞杀战中,这支部队发挥了决定性的作用。 为什么要解散? 但是军令如山。 所有被抽调过去的精锐部队,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拆分。 历战繁星骑士回到了里克的星铁棱星军团。 繁星游骑回到了库玛米的血腥棱星军团。 繁星修士回到了马库斯的修士棱星军团。 护民哨兵回到了诺兰的护民棱星军团。 护教军那被抽调的一部分,也重新归建。 四棱繁星加上护教军,五个小军团重新恢复了满编状态,严阵以待。 由头马库玛米作为代理领军者,统领这五个军团。 与此同时,莫德雷德派出的使者也已经快马加鞭,赶往红叶行省。 繁星方面正在与阿加松大公那边协商新的防守协议。 接下来迪尔自然联邦那迅猛的攻势,基本上是可以被预料到的。 值得庆幸的是。 万幸的是,断了左臂、胸口还被破甲锄凿穿了一个血洞的奥古斯,在短时间内未必能养好伤。 对于圣伊格尔帝国来说,这是一件坏消息当中的好消息。 少了那位常胜将军亲自指挥,联邦的攻势再凶猛,也会在战术层面上出现一些可以被利用的破绽。 而且前方给的压力越大,后面政治的压力也会越大,如果皇帝顶不住政治压力松口的话,莫德雷德就会很难做。 一旦这场政治运动被定性为失败的话,那么责任可就得由莫德雷德来担了。 莫德雷德必须趁着皇帝那瞬息万变的晴雨表当中,抓住这段难得的政治晴天,然后赶紧清算掉一些他早就想清算的东西。 接下来他的重心,就不能再放在战场之上了。 他必须要在政坛上,尽可能快速且迅捷地做好清算。 因为每耽误一秒时间,对于前线来说,就是一分危险。 拉扯当中浪费的每一秒,前线士兵的尸体又多一具。 ……… …… … 繁星军团的指挥大帐内。 库玛米接到了莫德雷德发布的军令。 这位草原出身、忠诚的头马,将那份写满了详细防御部署的羊皮卷仔细地看了三遍。 然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叹息声中,透着一股属于老兵的沧桑。 他已经预料到了。 接下来的战场,该有多么绞肉。 …… 军议帐篷内。 库玛米将莫德雷德的战略意图,以及接下来防御的重点难点,一一告知了其他的将领。 里克老爷子坐在主位上,那张重返壮年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少见的严肃。 库玛米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砸在众人的心坎上: “简单来说,我们要做的事情只有四个字。” “守住防线。” “守多久?” 马库斯问道。 “直到莫德雷德大人在后方完成所有的清算。” 库玛米回答。 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迪尔自然联邦绝不会任由帝国内部这场清算顺利完成。 因为,一旦帝国彻底完成内部的清算。 那么接下来的战争,对于迪尔自然联邦来说,就很难处理了。 一个内部团结、政治清明、军事统一的圣伊格尔帝国。 将会重新焕发出它作为大陆帝国应有的恐怖战争潜力。 这是纽布勒斯绝对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因此,联邦一定会在这段时间内发起最猛烈、最不计代价的攻势。 这场战争的走势,似乎就变成了这轮防御是否能守住。 它决定了这场国战的关键走向。 “明白了。” 里克老爷子站起身,他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斗志。 “那就让那群联邦的狗崽子们,来我们的大门口撞个头破血流吧!” “说不定我们的名,将会伴随我的主流传到下一个千年!” 诸位将领纷纷表态。 赛利姆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令人有些不适的狂热。 军议在众人坚定的表态中结束。 当其他将领纷纷离开、各自回到自己的军团去部署防御时。 头马库玛米独自一人留在了帐篷里。 他摊开地图,久久地凝视着。 比起其他那些只关心战场的将领,库玛米虽然不是什么政治家,但他对政治方面的东西,还是有一定敏感度的。 毕竟,作为一个从喀麻苏丹国一路跟着莫德雷德跋山涉水走过来的老人,他经历过太多。 库玛米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细微的、旁人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觉得。 只要这件事情经过之后,莫德雷德就算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了。 因为,权力下放容易,收回来就难了。 一旦皇帝德法英将对旧贵族的清算之权下放给了莫德雷德。 一旦莫德雷德用这把刀,亲手砍掉了帝国南部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 那么,在这个过程中,会有多少原本属于旧贵族的土地、人口、财富、军队、乃至于政治影响力,会顺理成章地落入繁星的势力范围? 这是一个无法估量的数字。 而更重要的是。 德法英之于莫德雷德,又不是他库玛米之于莫德雷德。 库玛米对莫德雷德是绝对的忠诚,忠诚到让他让自己把脑袋砍下来当球踢都毫不犹豫。 但德法英和莫德雷德之间,是什么关系? 是名义上的君臣。 是事实上的相互利用、相互制衡。 是随时可能翻脸的两头猛兽。 库玛米低声嘟囔了一句: “难不成,我聪明的领主大人,拿到了权力,并且完成了他要做的事情之后。” “还会轻易地把权力放回到那位垂暮皇帝的手中吗?” 他摇了摇头,自己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 莫德雷德不是那种人。 他不会主动去抢。 但他绝对不会把已经到手的东西,再轻易地交出去。 尤其是,当他清楚地知道,这份权力一旦交出去,就可能再次被那群贪婪的贵族瓜分、被那些腐朽的规则污染的时候。 “呵呵……” 库玛米笑了笑,将地图重新卷了起来。 “领主大人啊……” 他望向莫德雷德大帐的方向,眼中满是一种看破一切的平静。 “你踏上的,可是一条回不了头的路啊。” “不过无所谓,反正跟着你,我们从来没走过回头路。” ……… …… … 繁星镇,南门。 黄昏时分,一辆做工精良的马车在一队肃正骑士的护卫下,缓缓驶入了这座城镇。 马车的车帘被风吹起一角。 阿尔贝林靠在马车内的软垫上,透过车窗的缝隙,看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镇。 距离她上次来到繁星镇,已经过去了好几年。 这座城镇比她记忆中的样子,要繁华得多,也井然有序得多。 街道两旁的店铺干净整洁,行人的脸上大多带着一种她在其他地方很少看到的、踏实的满足感。 街角的小孩子们正在追逐嬉戏,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老人坐在门口,用一种极其慈祥的目光看着那些孩子。 阿尔贝林放下了车帘。 她胸口那道从左肩延伸到右腹的巨大伤口,此刻还在隐隐作痛。 每一次马车的颠簸,都会让她那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势发出抗议。 但这种疼痛。 已经无关紧要了。 阿尔贝林靠在软垫上,闭上了眼睛。 她的一生,似乎都在奔波之中度过。 作为德法英的夜莺,她像一把锋利的匕首,被主人握在手中,在帝国的每一个阴暗角落里切割着那些威胁到皇权的存在。 她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会在这种冰冷而孤独的状态中度过。 直到前几年,她在大陆上漂泊。 那段轻松的日子,真让人怀念。 如今,命运又将她推到了这里。 推到了这个由莫德雷德一手建立起来的、近乎于乌托邦般的地方。 马车缓缓驶过繁星镇最繁华的中央广场。 阿尔贝林重新撩起车帘,远远地看到了领主居所的方向。 不过……与莫德雷德共事。 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阿尔贝林如此想到。 阿尔贝林将手轻轻地覆在自己胸口的伤口上,微微用力按了按。 撕裂般的疼痛让她清醒了许多。 她现在,对帝国的未来,完全不担心。 似乎在她可以预见的未来。 无论如何,前途都是扭曲艰辛的。 但毋庸置疑的是度过那漫长到窒息。度过那令人恐惧,令人烦躁漫漫长夜。 说不定那颗冉冉升起的繁星,能够将长夜也照亮。 在那道路探索的最中央,能从其中窥见一丝来自万年之后的光明。 第403章 熵乱韵彩 五彩斑斓。 极度的、剥离了任何现实逻辑的五彩斑斓。 那个被绑在木桩上的死囚,此刻眼前的世界已经彻底融化了。 没有阴暗潮湿的地牢,没有即将面临死亡的恐惧,甚至没有了作为一个人在这个世俗社会中所遭遇的种种不公与苦难。 无论他原本是个怎样的人,只要待在这片幻象里,他就能感觉到一种深深的、从灵魂深处满溢而出的愉悦。 这是一种超越性的快感。 哪怕这片五彩斑斓的韵彩中没有任何秩序可言,哪怕用最宽容的评价来说,这里也是一片令人头晕目眩的混乱不堪。 但,就是快乐。 那是逃离了人类社会所有负面情绪体验后,极致的、纯粹的多巴胺爆发。 死囚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口水顺着下巴滴落,他的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类似某种野兽般满足的咕噜声。 ……… …… … 这份沉浸于神明国度般的快乐,在下一个瞬间,戛然而止。 “噗嗤——” 一道凄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脖颈处传来了剧烈到足以撕裂灵魂的疼痛,视线开始天旋地转。 死囚的头颅被高高抛起,在半空中翻滚。 但在他濒临死亡、意识即将彻底陷入黑暗的那极短的零点几秒里。 那颗头颅上的表情,竟然没有对死亡的恐惧。 头颅滚落在了泥泞的地上。 第一夫人站在几步之外,用那柄洋伞的伞尖轻轻点着地面,眼睛闪过一丝明显的不爽。 “你这是做什么?” 她看着站在木桩旁的莉莉丝。 不可理喻的女皇刚刚挥动了手中的法杖,那根法杖幻化为巨大镰刀。 正是这把镰刀,极其干脆地砍下了那个死囚的脑袋。 “他本可以成为一个完美的实验品。” 第一夫人语气平淡,但透着一丝责备。 就在刚才,她仅仅这个死囚的额头处点了一滴那种闪烁着五彩光晕的奇特药水。 “只需要一滴。” 第一夫人解释道,像是在给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科普常识。 “他马上就会陷入那种成瘾性的渴求当中。只需要利用这些渴求,这些死囚就会变成最听话的战士。” 她随意地指了指死囚营地里那些还在哀嚎的囚犯。 “他们不畏惧疼痛,不畏惧死亡,可以轻而易举地拉到战场上当做不知疲倦的炮灰。并且,在药物的扭曲改造下……” 第一夫人歪了歪头。 “我们就能拥有一支绝对听从联邦指挥的奇美拉怪物军队。” “怪物?” 莉莉丝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的冷笑。 她将被镰刀砍下的那颗死囚脑袋像踢皮球一样,随意地踢到了第一夫人的脚边。 “你最好睁开你那只仅剩的好眼看看。” 莉莉丝用下巴指了指木桩上那具无头尸体。 “这就是你所谓的完美?” 第一夫人顺着莉莉丝的目光看去。 只见在那具死囚尸体的背部,虽然人已经死了,但肌肉和皮肤却还在剧烈地蠕动着。 “嗤啦——”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皮肉撕裂声,几根如同暗红色触手般的肉芽结构,硬生生地从死囚的脊背里破体而出,在空气中如同蛆虫般漫无目的地挥舞着。 “你要把人改造成这种恶心的怪物吗?” 莉莉丝烦躁地抱起双臂,灰色的眼眸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这正是变成奇美拉战士的前兆。” 第一夫人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仿佛莉莉丝在无理取闹: “而且,我已经将一个完整成功的案例,送到了纽布勒斯王者的宫殿当中了。” 她笃定地说道: “我相信,很快就会等来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 莉莉丝翻了个白眼,语气中充满了嘲弄。 “我宁愿期待那位高高在上的王,还能保留一点点作为人的自知之明。” 莉莉丝冷冷地盯着第一夫人,毫不客气地骂道: “我可不觉得与你们这些扭曲的蛆虫为伍,并且按照你们这群扭曲家伙的想法去做事,是什么正确的选择。” 第一夫人没有生气: “这符合王者的利益。”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 ……… …… … “很显然,我们的王,至少目前还是个人类。” 一道带着几分慵懒、几分玩世不恭的男性声音,突然从死囚营地的入口处传来。 莉莉丝和第一夫人同时转头。 来人是一个她们从未见过的男人。 那是迪尔自然联邦的塔主。 在这个国家,塔主的政治地位,相当于圣伊格尔帝国的羽翼大公! 并且,每一位魔塔塔主,其本人都必定是技艺极其精湛、甚至可以说是深不可测的大法师。 莉莉丝感受着来人身上那种隐而不发的魔力波动,暗自在心里估算了一下。 她有些悲哀的估计自己的水平与魔塔塔主的差不多。 “自我介绍一下。” 男人走近,嘴角挂着一丝随意的笑容 “奇迹之塔的马瑞可。” 这位玩世不恭的塔主,此刻手上正提着一个东西。 一个还在滴五颜六色的液体的东西。 当莉莉丝看清那个东西的瞬间,即使是她这种见过无数尸山血海的人,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那是一个怪物的脑袋。 之所以说是怪物,是因为它虽然拥有着人类的皮肤纹理,但那颗脑袋上,却密密麻麻地长出了无数双眼睛! 令人惊恐的是,每一双眼睛的瞳孔颜色都截然不同。 密密麻麻的色彩挤在一张脸上,构成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五彩斑斓的畸形物。 而此刻,那些眼睛里还在流淌着眼泪。 每只眼睛流出的眼泪,都对应着它瞳孔的颜色。 这些五彩缤纷的眼泪与殷红的血液混合在一起,呈现出一种极其油腻的、令人作呕的反胃感。 “这就是你送过去的好消息?” 马瑞可提着那个脑袋晃了晃,满脸的嫌弃与不爽。 第一夫人看着那个脑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 她不解地问道: “难不成,这只怪物没有在王庭证明它的战斗力?” “证明了,当然证明了。” 马瑞可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 “这只恶心的奇美拉,居然能和我们联邦的一名尘封禁卫,在短时间内打得有来有回。” 他刻意咬重了有来有回这四个字。 “而代价,仅仅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死囚,再加上你手中那种五彩缤纷的药剂。” 马瑞可直勾勾地盯着第一夫人。 “似乎,还能量产的意思?” “真是能为我们这场伟大的战争,提供一个强大无比的军团呢。” 第一夫人似乎完全没有听出马瑞可话语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讽刺与怒意。 她只是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是的,成本极低。” 话音刚落。 毫无征兆地。 第一夫人眼前的世界,突然扭曲了。 死囚营地、木桩、莉莉丝、马瑞可……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消失了。 “嗤!” 在幻境的绝对寂静中,第一夫人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脖子上传来了一阵极其强烈的、骨肉被瞬间切断的剧痛! 那是死亡的触感! 这突如其来的剧痛瞬间唤醒了第一夫人那沉寂了无数个世纪的生死本能。 “破!” 她在那千钧一发之际,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一滴带着金属光泽的暗红色真血从她口中喷出! “砰!” 血液震荡,如同砸碎了一面镜子。 幻境瞬间支离破碎! 直到这一刻,站在一旁的莉莉丝才猛地反应过来。 幻境! 眼前这位名叫马瑞可的塔主,竟然是一名在铸造幻境方面登峰造极的大法师! 最可怕的是,莉莉丝刚才就站在旁边,她甚至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魔力波动,连马瑞可如何发动魔法都不知道? “哇哦!” 莉莉丝看到一向高高在上、毫无破绽的第一夫人竟然吃了个闷亏,顿时高兴得啪叽啪叽地鼓起掌来。 “塔主先生,真是强大呢!” 莉莉丝看热闹不嫌事大。 马瑞可没有理会莉莉丝的拱火。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第一夫人,随手将那个五彩斑斓的怪物脑袋丢在了地上。 “啪。” 令人惊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个脑袋刚一接触地面,便像是一个脆弱的玻璃工艺品般,瞬间裂成了无数片细小的碎片。 紧接着,那些碎片幻化成了点点光芒,最终变成了细微的尘埃。 “呼——” 一阵微风吹过。 那些尘埃被风一卷,彻底消散在了死囚牢笼的空气中。 莉莉丝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里是位于地下的死囚营地,封闭得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哪里来的风? 看起来,这又是这位奇迹塔主的手笔,他甚至能让现实与幻境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 “我们的王,不想让这种怪物来当他的子民。” 马瑞可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容,语气变得极其冷酷。 “他也不觉得,这些长得像奇美拉一样、流着五彩眼泪的鬼东西,能够成为代表联邦王者的战士。” 他向前逼近了一步,深蓝色的塔主长袍无风自动。 “纽布勒斯陛下让我转告你。” “如果上位者联盟,再拿不出王想要的成果。” “虽然王目前还没有明确表态,但是,我觉得我们迪尔自然联邦和上位者之间的关系……” 马瑞可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有待商榷。” “啪叽、啪叽、啪叽……” 旁边的莉莉丝还在不知死活地鼓掌,她那张绝美的脸上,嘴角都已经快要翘到天上去了。 她就喜欢看这些自以为是的家伙吃瘪。 然而。 刚刚经历了一次生死幻境的第一夫人,此刻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毫无波澜。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连一丝被冒犯的屈辱都没有。 “果然是连情绪都没有的怪物吗?上位者们?” 莉莉丝毫不留情地无情嘲讽道。 第一夫人理了理有些散乱的衣领,看着马瑞可,用一种无所谓到了极点的语气说道: “既然奇美拉怪物军团不合王的想法。” 她顿了顿,抛出了另一个重磅炸弹。 “那,韵彩光矛,也被驳回了吗?” 这句话一出。 原本还气势逼人的马瑞可,脸色瞬间变了。 他那张英俊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似乎被戳到了某个极其敏感的痛处。 “……我觉得,王应该不会放任那种东西被滥用。” 马瑞可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丝明显的挣扎。 “哦?” 第一夫人轻笑了一声: “可我接到的消息是,它已经交由甘马首相审核了。” “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吧。” 第一夫人撑开那把小洋伞,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扫过这位奇迹之塔的塔主。 “不过……” 她故意拖长了音调,语气中充满了怜悯与嘲弄: “身居高位的塔主,竟然还拥有这种可笑的道德感?” “看起来,你在塔主这个位置上,待的一定很不如意吧,马瑞可先生。” 说完,第一夫人连看都没再看两人一眼,转身消失在了地牢的阴影中。 直到第一夫人的脚步声彻底远去。 一直保持着高冷姿态的马瑞可,终于忍不住破防了。 “蛆虫一样的东西!” 他气得狠狠地踢了一脚旁边的铁栅栏,玩世不恭的好脾气荡然无存。 “这个连情绪都没有的怪物!他妈的把人类当成什么!” “好了,别气了,塔主先生。” 莉莉丝走上前,破天荒地拍了拍马瑞可的肩膀,一副深有同感的模样。 “他们上位者联盟,连自身都可以当成随用随丢的耗材。” 莉莉丝冷哼了一声,想起了前几天在王庭外的那场冲突。 “我前不久刚弄死他们其中的一个家伙,她知道了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些蛆虫!” ……… …… … 迪尔自然联邦。 曾经水草丰美的喀麻平原边缘。 联邦的王,纽布勒斯,与他最倚重的首相甘马,此刻正并肩站在一处高地上。 两人的面色,都凝重到了极点。 他们死死地盯着下方的那片景象。 那里曾经是一个繁华的喀麻聚落。 而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得到了幸免。 一切的一切,都在融化。 在聚落的正中央,插着一根巨大的、造型奇特的武器。 韵彩光矛。 那根光矛并没有爆发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轰鸣,它只是静静地插在那里。 但从矛身上,却不断地向四周折射出一种诡异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多种色彩。 就像是极光被硬生生地揉碎,塞进了这根长矛里。 被那些色彩照到的任何物品,都在发生着极其诡异的同化反应。 坚硬的石头变得柔软。 木材开始流淌。 所有的物质都在融化,摊成一滩又一滩极其浓稠的、如同墨水一般的物质。 那压根就不是什么墨水。 那是因为物质的底层结构被彻底破坏、重新排列后,呈现出的一种原始的混沌状态! 就在这时,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下方外围负责警戒的一名士兵,在后退时,不小心被一块从镇子里飞溅出来的、指甲盖大小的“墨水”沾到了靴子上。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划破了平原的死寂! 那名士兵甚至来不及砍断自己的腿。 仅仅是一个呼吸的时间。 那种诡异的色彩便顺着他的靴子,如同活物般迅速爬满了他全身! 他的铠甲、他的血肉、他的骨骼…… 全部在那种五彩斑斓的色彩中被同化、消融。 随后。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在他同伴惊恐的目光中,变成了一滩浓稠粘稠的、五彩缤纷的诡异物质,啪叽一声,摊在了地上。 连一滴纯粹的鲜血都没有留下。 万幸的是。 纽布勒斯和甘马在进行这次秘密测试之前,早就下令将这个聚落的居民强行搬迁到了其他地方。 这片平原,已经被划为了最高级别的禁区,是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打算开荒的废弃荒原。 “这种同化反应……” 甘马首相看着下方那如同炼狱般的场景,声音干涩地说道: “会持续整整四十九天才会消散。” “在这四十九天之内,那片区域,是一片连神明都不可涉足的地狱。” 微风吹过高地,掀起了纽布勒斯的王袍。 这位王眼中充满了深切的厌恶。 说实话,他一点都不喜欢这种等级的杀器。 这已经超出了常规战争的范畴。 这是一种纯粹的、为了抹除一切而诞生的反常理武器! 但是,甘马的看法却截然不同。 他看着那根韵彩光矛,眼中虽然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狂热。 他觉得,这种级别的战略威慑杀器,联邦是必须要掌握在手中的! “我亲爱的甘马……” 纽布勒斯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能想象,这种武器一旦被滥用,结果是什么吗?” 甘马平静的说道: “世界会因此毁灭!” “我们所争夺的土地、人口、资源,都会变成一文不值的、五彩斑斓的烂泥!” “但如果我们不用,敌人就会用。” “圣伊格尔帝国有莫德雷德,有那个苏醒的皇帝德法英。” “而且我相信上位者联盟一定也在给莫德雷德或者是德法英提供这种武器……” 两人之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风吹过荒原,带来了下方那种令人作呕的、物质消融的怪异气味。 “所以……” 纽布勒斯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你那边对韵彩光矛的审核结果,是什么?” 甘马首相后退了一步,恭恭敬敬地向着自己的王,深深地鞠了一躬。 “回禀我的王。” “已经通过审核。” 甘马抬起头,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慈悲。 “并且,参已经打算在最关键的时刻……将其投入战斗之中。” 一阵令人窒息的死寂。 纽布勒斯站在悬崖边,看着下方那正在不断扩大、吞噬一切的五彩废墟。 在那长达几分钟的沉默里。 终于。 纽布勒斯死死地咬住了牙关。 “好。” “我接受这个结果。” 第404章 请在地狱中保持慎重 当关于韵彩光矛的审查结果传遍尘金王庭之时,并没有激起预想中的轩然大波。 绝大部分人,甚至是那些身居高位的将领和官员,都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因为,那是王的决定。 在这个国度,王的首肯便是一切。它代表着绝对的意志,代表着整个庞大国家机器的令行禁止。 迪尔自然联邦,虽然名字里还带着联邦二字,但在纽布勒斯多年的铁腕统治和潜移默化下,实际上早已蜕变成了另外一种形式的帝国。 原本的政治架构中,四名魔塔塔主作为联邦的副政官和最高执行官,理应拥有辅佐王者、甚至在关键时刻制衡王权的权力。 然而,现实却是冰冷的。 身为第一塔主的首相甘马,早已彻底沦为纽布勒斯意志的延伸,唯王首是瞻。 其他的反对声音,在绝对的王权面前,显得苍白而无力。 马瑞可,这位奇迹之塔的塔主。 作为一个平民出身、凭借着极其妖孽的魔法天分才爬上这个位置的人,他空有一身高深莫测的魔法造诣,但在王庭的政治泥潭中,他的根基浅薄得可怜。 他的坚决反对和抗议,在王庭的朝会上被轻描淡写地宣告无效。 不甘心的马瑞可,甚至在私下里求见纽布勒斯,与这位联邦的王者在密室中面谈了许久。 然而,当他走出那间密室时,他的脊背似乎都被某种沉重的东西压弯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反驳王提出的那些冷酷而现实的论据。 “马瑞可,你对那种武器的担忧是正确的,它确实足以毁灭世界。” 这是纽布勒斯当时坐在阴影中,对他说的话。 “但是,如果我们的敌人——圣伊格尔帝国,或者说莫德雷德,拥有了这种武器,而我们没有呢?” “我们必须拥有同等、甚至更具毁灭性的力量握在手中。只有当我们双方都拥有了把对方彻底从地图上抹去的能力时,敌人才不敢在战场上为所欲为地使用它。” 王将这种基于恐怖平衡的战略,命名为【威慑战争】。 马瑞可哑口无言。 他那颗属于魔法师的、习惯于探究真理的大脑,在面对这种血淋淋的政治博弈和军事威慑逻辑时,彻底败下阵来。 他找不到任何一条可以反驳的理由,只能被迫咽下这个苦果,接受了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果。 ……… …… … 经历了这次政治上的惨败,马瑞可痛定思痛。 他意识到,在这个即将被战火和怪物吞噬的世界里,仅仅拥有强大的魔法是不够的。 他决定开始恶补政治博弈与宏观战争方面的知识。 而在这座尘金王庭里,能与他交流这些,并且同样对上位者联盟抱有极度恶感的人,只有一个。 不可理喻的莉莉丝。 一来二去,这位玩世不恭的塔主,竟然和这位疯狂的前女皇交上了朋友。 两人在处理各自的公务之余,经常待在王庭的一角,相互交谈、推演局势。 马瑞可从莉莉丝那里学习到了凯恩特皇室那残酷的政治斗争经验和统兵之法。 而莉莉丝,也借着这个机会,通过马瑞可接触到了许多联邦最高深、最隐秘的魔法知识,进一步完善了她那本就可怕的枯萎魔法。 在尘金王庭暗流涌动的政治版图中,这两人似乎隐隐约约有了一种抱团结盟的架势。 这个举动,在无形之中,将第一夫人高高地架了起来。 因为韵彩光矛那恐怖的实测效果,纽布勒斯和甘马在选择接受的同时,对第一夫人和上位者联盟的防备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提升到了最高级别。 而现在,马瑞可和莉莉丝又连在了一起,形成了一股明确排斥上位者的势力。 第一夫人似乎在联邦内部,彻底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不过。 对于这位活了无数个世纪的上位者来说……那又怎样? 她一个人站在王庭属于她的那座幽暗宫殿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威慑战争?” 第一夫人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地咀嚼着这个词。 “真是听起来极其美好、充满了人类理性光辉的……空谈的屁话。” 她那只暗红色的左眼里,闪烁着洞悉人性的残忍。 已经打破常规、跨越了底线的禁忌之物既然已经诞生,怎么可能会有人能真正将其控制住? 人类的恐惧与仇恨,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控的燃料。 第一夫人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只要这柄长矛在战场上被投下第一次。 哪怕只是因为一个小小的误判,或者是某个基层指挥官的走火。 敌人为了报复,为了挽回劣势,就必然会毫不犹豫地使用同等甚至更强烈的武器进行反击! 停不下来的。 根本不可能停下来。 这就好比两个人在死斗中,将敌人的脑袋死死地摁在水里,但同时,自己的脑袋也被敌人死死地摁在水里! 谁先松手? 谁都不敢松手! 因为松手就意味着被对方彻底溺死! 在对敌人的刻骨仇恨,以及对自身生存的极度渴求下,人类那可悲的理性会瞬间崩溃。他们唯一的共识是只有死掉的敌人,才是好敌人。 他们绝不会松手,哪怕肺部的空气已经耗尽,哪怕视线已经模糊。 这最终只会导致一个结局。 双方都会毫无节制地滥用这种武器,直到整个世界变成一滩五彩斑斓的烂泥。 “所以……” 第一夫人缓缓闭上了眼睛,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某种即将到来的宏大命运。 “熵之灾的降临,秘仪的完成……” “从纽布勒斯点头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几乎是板上钉钉之事了。” ……… …… … 与此同时。 圣伊格尔帝国,繁星大本营。 莫德雷德前脚刚刚跨进他在繁星镇的领主府邸,正准备召集人手,针对帝国旧贵族的反扑做出一系列血腥的清算准备。 哪料想。 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福特迪曼一脸阴沉、仿佛死了全家般的表情,大步走了进来。 老狐狸的手里,提着一个长条形的、被厚重铅盒封死的沉重箱子。 “怎么了?”莫德雷德眉头一皱,他很少看到福特迪曼露出这种如临大敌的表情。 “一个‘礼物’。” 福特迪曼的声音沙哑,他将沉重的铅盒放在莫德雷德的宽大书桌上。 “是谁送来的?” “大占星师。” 福特迪曼吐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咬牙切齿: “那个平日里深居简出的上位者。” 莫德雷德的瞳孔瞬间收缩。 福特迪曼打开了铅盒。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根诡异到了极点的武器。 那是一根长枪形状的物质,外表包裹着一层呈现出玻璃质感的透明外壳,而在那层外壳之下,流转着五颜六色、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晕。 铅盒的角落里,还放着一个记忆水晶球。 “先看这个吧。” 福特迪曼将水晶球激活。 莫德雷德沉默地站在桌前,看着水晶球在半空中投射出的影像。 那正是迪尔自然联邦,甘马和纽布勒斯在喀麻平原废弃小镇上测试韵彩光矛的完整录像! 看着影像中那连石头和钢铁都能融化、同化成五彩烂泥的恐怖场景,看着那个活生生的士兵在几秒钟内化作一滩粘稠物质的惨状。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了。 莫德雷德看完了整个影像。 他没有说话。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触碰向那根被放置在铅盒里的武器。 当他的手指接触到那层看起来像是玻璃质感的外壳时。 一股莫名其妙的、直冲灵魂深处的恶寒,让莫德雷德忍不住浑身剧烈地发抖起来! 那触感…… 那根本不是什么玻璃或者水晶! 那摸起来,带着一种诡异的温热和弹性,那是…… 人的皮肤! 那是被某种无法理解的邪恶魔法,硬生生拉扯、硬化成武器外壳的人类皮肤! “操!” 莫德雷德猛地触电般收回了手,死死地盯着那把武器。 因为他很清楚。 大占星师既然把这东西送过来,还附带了那段录像,就意味着一件事。 迪尔自然联邦已经通过了对这种武器的审核,这东西,即将或者已经,被运用到了常规战争的战场之上! 更要命的死结在于。 由于帝国内部的政治需要,他莫德雷德为了回后方处理旧贵族之事,已经解散了中央大军团,他不再是前线的主帅了! 前线现在的最高指挥官,是阿加松,以及他的代理人血腥棱星库玛米。 如果要制衡迪尔自然联邦,如果不想让前线的将士被这种武器单方面屠杀,变成一滩滩五彩的烂泥。 他就必须把这把武器,送到前线去! 他必须将这个足以毁灭世界的魔盒,亲手交到库玛米的手里,让他的头马去面临那个足以把人逼疯的取舍! 因为只有这样,双方都拥有了掀桌子的能力,威慑才能够成立!才不能让迪尔自然联邦为所欲为! 莫德雷德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渗出了鲜血。 他只能寄希望于自己那并不擅长政治博弈的头马,能够在尸山血海的前线,保持住绝对的理智,去审时度势了! 在那一瞬间,莫德雷德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和荒谬。 他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一切,早已经不是两个国家、两个政权为了领土和信仰之间的战争了。 世界的命运,此刻就像是一根绷紧的蛛丝,悬挂在这种令人作呕的武器之上。 而这一切的根源,仅仅只是因为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上位者联盟,在棋盘的左右两边,同时加下了一枚致命的筹码! “果然……” 莫德雷德咬着牙,眼中迸发出难以抑制的杀意与悔恨。 “那群自称为上位者的蛆虫……早在战争爆发之前,我就该把他们杀得干干净净!一个都不留!” 福特迪曼叹了口气,拍了拍莫德雷德的肩膀: “往好处想,可恶的莫德雷德。” “大占星师直接把这东西交给你,并且没有私自在我们的领地上进行那种毁灭性的试验,已经算是不幸当中的万幸了。” “尤其是,我们通过这段影像和你在帝都的情报网络,至少提前知晓了这种武器的性质。” “快点将其通知给阿尔贝林吧,这场战争的加码已经到了一种双方都窒息的地步了。” ……… …… … 当天夜里。 繁星镇的领主府内,一场最高级别的紧急会议连夜召开。 繁星的三位巨头。 莫德雷德、爱丽丝、福特迪曼,在这间密不透风的书房里,整整商议了一天一夜。 方案提出了无数个,又被一个个推翻。 想要将武器隐藏? 不行,没有威慑,前线就会崩溃。 想要与联邦和谈? 更不可能,开弓没有回头箭,更何况联邦的目的是吞并整个帝国。 最终的结果。 只能如同莫德雷德在看到这把武器的第一眼时所猜想的那样。 将这把武器,装进最严密的封印箱中,连夜送往前线。 “该死!该死!该死!!!” 当决议最终落定的那一刻,莫德雷德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将那张坚实的橡木桌砸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他咬牙切齿,眼眶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熬夜而布满血丝。 但局势已经发展成了这样,大势所趋之下,就算他是繁星的主宰,也只能被迫接受这个被上位者强行塞进嘴里的苦果。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书房。 封印箱已经准备就绪,最精锐的繁星死士正等候在门外,准备执行这趟护送任务。 莫德雷德拿起笔,准备给远在前线的库玛米写一封密信。 笔尖悬停在羊皮纸上,久久无法落下。 该怎么写? 告诉他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那什么才叫万不得已?是死一千人,还是一万人? 告诉他只要对面用了我们就用?那如果对面是试探呢? 任何具体的指示,在这个足以抹除一切的武器面前,都显得苍白且容易导致灾难性的误判。 最终。 莫德雷德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写满了条条框框的战术指示全部划掉。 他没有给库玛米下达任何具体的命令。 因为他相信自己挑选的将领,他希望自己的头马在面对这种恶魔般的诱惑和恐惧时,一定要用自己的眼睛去判断。 洁白的羊皮纸上。 莫德雷德最终只留下了两个字,作为给前线最高指挥官唯一的建议与祈求。 慎重。 第405章 为帝国刮骨疗毒 距离韵彩光矛问世,已经过去了一个礼拜。 在这段时间里,政治上的风波如同看不见的暗流,在帝国的每一个角落里疯狂涌动。 但大占星师完全没有理会这些。 对于那种充斥着权力、欲望、算计与背叛的世俗游戏,她一向提不起任何兴趣。她现在的全副精力,都放在了如何在这座繁星镇里舒舒服服地活下去。 她把摊位支在了军营外面,紧挨着决死剑士们的训练场。 这可是个技术活。 她每天必须顶着那些决死剑士们那足以杀人的冰冷目光,厚着脸皮、挂着慵懒的笑容,极其准时地向他们问好。 “早安,基利安大师。” “今天天气不错啊,罗洛尔女士。” 就靠着这种死皮赖脸的坚持,她好不容易才在那群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剑士那里,博取到了一丁点微乎其微的好感。 她可不想卷入什么政治风波把这点好感败坏掉。 毕竟,作为一个有职业素养的占星师,别人对她的好感,在未来都是可以转化成真金白银的客户的。 不过,即使她再怎么想当个透明的日子人,依然有一些她极不愿意接待的人会上门。 更准确地说。 不是不愿意接待,而是上门的人,乃是带着死亡气息的不速之客。 ……… …… … 深夜。 繁星镇的喧嚣已经彻底沉寂,只有军营方向偶尔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大占星师盘腿坐在自己那间狭小却还算舒适的居所里,百无聊赖地拿着一个小巧的酒杯。 她将一瓶繁星私酿小心翼翼地倒入杯中。 然后伸出舌尖,像只猫一样,一口一口、极其珍惜地舔着品尝那种葡萄酒中带着醇厚的滋味。 吱呀。 居所那扇并不结实的小窗,突然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了。 夜风倒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剧烈摇晃。 一个高挑的女子的身影,就这样大大咧咧地从窗外翻了进来。 她连招呼都没打,径直走到桌前,随手抢过了大占星师视若珍宝的那瓶繁星私酿,仰起头,给自己猛猛地灌了一大口。 大占星师愣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是决死剑士里的那个成天没一个正形的的罗洛尔,毕竟只有那家伙才会这么不讲礼貌。 “喂,那可是我……” 话音未落。 黑暗中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 一把冰冷、锋利,还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短匕首,悄无声息地从侧面伸出,死死地抵住了大占星师的脖子。 冰冷的金属触感贴着大动脉,让她把剩下的话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 直到这时,借着摇曳的灯光,大占星师才看清了来人。 那个女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味。 那一身紧身的皮质风衣上,大片大片的暗红色血迹甚至还没有干涸,显然是刚刚结束了一场极其残酷的杀戮,便马不停蹄地赶到了这里。 “当。” 来人空出的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了一个东西,随手扔在了矮桌上。 那是一枚染血的家徽。 大占星师的目光落在那枚家徽上,瞳孔猛地一缩。 她认出了这东西。 那是一位帝国南部大名鼎鼎的侯爵的家徽! 那位侯爵不仅手握重兵,其本人更是难得一见的武斗派强者,在剑术协会当中曾完成过大师之礼,不过因为是实权贵族的原因,没有在协会当中以剑术大师为名。 再加上曾经在南方的边境战场上率领重甲骑士们获得过赫赫战功,是一位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猛将。 但如今,这枚象征着他无上武力和家族荣耀的家徽,却像是一块破铜烂铁一样,沾满了主人的鲜血,被随意地丢在这里。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情。 果然,那群整天躲在城堡里标榜自己强大、不可战胜的旧贵族,在真正的、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强者面前,依然脆弱得不值一提。 “夜莺……” 大占星师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在锋利的匕首边缘极其危险地滑动了一下。 “阿尔贝林……” 那个浑身是血的女人终于将头上的帽子摘下。 她微微斜着脑袋,那张苍白且冷酷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位上位者。 “我也记得你。” 阿尔贝林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刚刚杀完人后的冷酷余韵。 “当年我清剿上层集会的时候,福特迪曼那个老家伙特意告知我,让我留你一命,不要伤害你。” 匕首的刀刃向内压了压,割破了大占星师脖颈上极其表浅的一层油皮。 一丝刺痛传来。 “但是,你却把那种武器端上来了。” 阿尔贝林的眼中闪过极其危险的杀意。 “如今,这场战争已经被你们这群躲在幕后的怪物,加码到了一种让双方都觉得窒息的程度。” 大占星师僵直着身体,双手举在半空中,做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法国军礼。 “啊……那个……” 她试图用最平和的语气解释,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 “虽然我作为上位者,但我只懂一点点政治,我根本不懂战争啊!” 她飞快地眨着眼睛,努力为自己开脱。 “在我的概念里,那种武器一旦出手,也就是导致一个小镇范围内的所有人死亡而已。 我听起来……觉得也就是一种无关痛痒的武器罢了。只不过是死个一千多人,要知道,帝国与联邦战争里随便一场前线绞肉战,死的人都不止这个数啊!” 阿尔贝林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如同刮骨的钢刀。 “是啊。” 夜莺凑近了她的耳边。 “不过嘛,这种武器,一旦在帝鹰都城的皇宫附近被使用。 或者说……是在这座你正在摆摊的繁星镇被使用……” 阿尔贝林的眼神冷得像冰。 “我想,就算是德法英和莫德雷德那种人,也会觉得窒息吧?” 大占星师重重地咽了一口口水。 是的,武器的杀伤半径或许不大,但如果被精准投放到了权力的心脏,那后果是任何人都无法承受的。 “我……” 大占星师没有再说话,而是用极其缓慢、极其生怕引起误会的动作,将手伸向了桌子旁边那颗被绒布盖住的水晶球。 她将绒布取下。 她想看看。 在这个狭小的居所里,在以现在被匕首抵住脖子为前提发展的无数可能性当中,自己会不会死在这里。 她想看看,眼前这只杀红了眼的夜莺,会不会真的把自己的喉咙割断。 水晶球内的丝线疯狂旋转。 两秒钟后。 大占星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她的脸色变得比刚才还要惨白十倍。 嗯,很庆幸,水晶球显示夜莺并不会把自己一刀杀了。 但…… 在那种可能性里,她甚至觉得还不如被杀了算了! 还不如直接让夜莺把自己的喉咙割开,然后把自己的命匣挖出来捣成粉末,让自己永无复生之日! 因为,夜莺在那条时间线里对她使用的审讯手段,绝对会让她体会到什么叫真正的生不如死! 那是把一个人的灵魂一片片撕裂再缝合的恐怖折磨! “那个!” 大占星师果断放弃了任何作为上位者的尊严,几乎是滑跪般地喊出了声: “我会全力配合您的!您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阿尔贝林满意地挑了挑眉,将匕首从她的脖子上稍微移开了一寸。 “那再好不过了。” 阿尔贝林拉过一把椅子,大刀金马地坐下,冷冷地审视着她。 “那你先告知我,你们上位者联盟,究竟是因为什么目的,才造出这种毁灭性的武器?” 大占星师揉了揉脖子上的血痕,老老实实地回答: “因为这种武器,能够带来熵的剧烈增高。” 她看着阿尔贝林那双疑惑的眼睛,继续说道: “只要这种武器的同化反应在世界上扩散,一旦这种武器……同时使用了五柄。”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的仪式,就完成了。” “仪式完成会怎么样?” 阿尔贝林逼问道。 大占星师摇了摇头,那张慵懒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不知道。” “涉及到熵的部分,我的能力也不好使了。我无法看穿有关于熵乱之后的未来。” 她看着水晶球,声音微微发颤。 “不过,一旦仪式完成,我便再也看不见任何未来……那很可能说明,到了那个时候,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存在,都没有未来了。” 阿尔贝林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你们上位者……究竟是怎么想的?疯了吗?” 大占星师无奈地耸了耸肩,那副草药束在手腕上叮当作响。 “因为魔物本身,就来自于无尽的群星之外。乃是远古时期天体交汇之后的产物。” “不过,这个故事要一直往前推,推到非常遥远的过去。 远到诸神都还未存在,甚至可能是最古老的抗争之神——卡莉,都还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之前的故事了。” 她撇了撇嘴: “虽然我作为一个新晋的上位者,对这种追根溯源的破事一点都不感兴趣。” “不过,第一夫人他们那些古老的存在,似乎极度渴求着回归……” “作为上位者而言,联盟的管理层就是那些被冠以‘第一’之名的古老者。 他们能够用生命契约,强迫我们这些底层的上位者听从命令。” 阿尔贝林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逻辑漏洞。 她眯起眼睛,匕首在指尖转了一圈。 “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既然他们想要回归,既然只要五柄武器同时使用就能完成仪式。 那为何你们这群上位者,不直接自己动手,同时使用五种这种武器,然后完成这一切? 何必还要费尽心机地把武器送到迪尔自然联邦和莫德雷德的手上,让凡人来使用?” 大占星师听到这个问题,嘴角勾起了一抹苦涩的笑。 “因为……福特迪曼。” 她吐出了那个名字。 “当年,福特迪曼还是第一公民的时候。 他利用自己的权限和力量,在联盟内部定下了一个极其苛刻的生命契约。” “那个契约的底层逻辑是:任何上位者,包括那些以第一冠名之人。只要他们自己敢亲手去触及熵乱的本身,去亲自释放那种毁灭性的力量……” 大占星师指了指自己的心脏。 “那么,触发契约的上位者,就会与自己的命匣一起,瞬间爆体而亡。死得连渣都不剩。” 阿尔贝林愣了一下,随后恍然大悟。 难怪! 难怪这群实力恐怖的怪物不自己下场,而是要像寄生虫一样躲在幕后,去挑拨人类国家的战争! 他们自己受制于福特迪曼当年留下的契约无法亲自引爆熵乱,所以只能把这足以毁灭世界的引信,交到被仇恨和恐惧支配的人类手中。 借凡人之手,完成他们的回归仪式! “所以,” 阿尔贝林看着大占星师: “你只是个为了不被契约束缚致死,被迫遵从命令送货的日子人?” 大占星师委屈地点了点头。 “是的……” ……… …… … 半个小时后。 当阿尔贝林问完所有的问题,如同来时那般悄无声息地从窗户翻出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后。 大占星师惊魂未定地跌坐在地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摸了摸自己还完好无损的脖子,一把抢过桌上被夜莺喝剩下的大半瓶繁星私酿。 “咕咚、咕咚、咕咚……” 她将所有的酒水一股脑地灌进喉咙当中,辛辣的液体呛得她眼泪都流了出来。 只有这样,将自己彻底灌醉。 只有这样,才能短暂地忘却那股如同附骨之蛆般的恐惧,让自己陷入沉睡当中,奢求能从这糟糕透顶的现实里,逃避到一个没有夜莺的好梦里。 ……… …… … 当天夜里。 领主居所。 当阿尔贝林将从大占星师那里逼问出来的情报,一五一十地告知给莫德雷德以及爱丽丝之后。 两人的表情并没有太多的惊讶,反而凝聚出了一种更加深沉的冰冷。 熵乱的仪式。 五柄光矛的使用。 这确实是一个足以悬在整个世界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但是…… 这现在,已经不是他们目前所能关心的重点了。 不是不在意那即将到来的世界末日。 而是如果连眼下的难关都过不去,如果内部的毒瘤不剔除,他们连站在那个牌桌上,去制衡迪尔自然联邦和上位者联盟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德法英放权,这是千载难逢的政治晴天! 如果不赶紧借着这个机会清剿掉那些拖后腿的旧贵族,等政治风向一旦发生变化,帝国就会从内部彻底分裂。 到了那个时候,都不用上位者去费尽心机地算计,人类自己就会在内战中把这片大陆打成废墟! 因此,对于阿尔贝林带回来的情报。 莫德雷德和爱丽丝只是将其深深地记在脑海里,然后,重新将所有的精力,投入到了那场没有硝烟的、血腥的内战之中。 阿尔贝林的匕首,再次出鞘。 ……… …… … 接下来的日子。 帝国南部。 血流成河。 这四个字并不是史书上的夸张修辞,而是真真切切发生在那些奢华庄园和领主城堡里的现实。 在莫德雷德便宜行事的特权,以及阿尔贝林那防不胜防的暗杀手段配合下。 许多盘踞在地方上、压榨平民、试图与大皇子乃至联邦暗通款曲的旧贵族,迎来了他们最绝望的清算。 人头滚滚,根本不是夸张的形容词,而是对每天早上广场上处刑台的客观阐述。 甚至许多传承了百年的古老家族。 在早上的时候,他们的庄园里还人丁兴旺,仆役成群,家主还在幻想着未来的权力分配。 到了晚上,伴随着肃正骑士与历战繁星骑士的破门而入和夜莺在暗影中的收割。 那个家族,便在这片大地上,再无此人。 帝国,在剧痛中,强行刮骨疗毒。 第406章 为高贵血脉感到可笑 这段时间,帝国南部那些历史悠久的旧贵族们,血压普遍很高。 高到了随时可能在自家那铺着天鹅绒的软床上脑溢血暴毙的程度。 莫德雷终于露出了他那磨砺已久的獠牙。 一开始,繁星派出的军法官和皇帝肃正骑士们,是打着延误战机、抗拒军令的名义去敲开那些城堡大门的。 毕竟在红叶行省的边境防卫战中,这群贵族老爷们干的龌龊事简直罄竹难书。 他们无视阿加松大公坚壁清野的命令,导致战线千疮百孔,无数帝国将士因为侧翼的崩溃而血染黄沙。 然而,莫德雷德和爱丽丝很快就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群寄生虫的无耻程度。 当繁星的官僚们带着盖着大印的拘捕令站在贵族庄园的会客厅里时,他们面对的不是惊慌失措的罪人,而是一群穿着华丽丝绸、端着高脚酒杯,嘴里满是繁文缛节的老狐狸。 “延误战机?哦,仁慈的纳多泽在上,这简直是毫无根据的污蔑!” 一位大腹便便的伯爵站在自己家族那幅巨大的先祖油画前,义正言辞地拍着胸脯: “我以我家族三百年的荣誉担保,我对帝国的忠诚日月可鉴! 当时我没有派出私兵支援交界地带,完全是出于对我方领地防线的综合军事判断!这是战术上的保留,是为了防止迪尔自然联邦的游骑兵偷袭大后方!” “至于拒绝出席军议受审?呵,那是因为我有更重要的领地防务需要处理。 作为一名世袭的帝国伯爵,我只向鹰之主本人解释我的战略意图!” 诸如此类的说辞,每天都在不同的贵族领地上演。 他们用各种古老的帝国贵族法典、荣誉担保、以及似是而非的战术狡辩,像一层层厚厚的牛皮糖,将莫德雷德派出去的官僚死死地黏住。 一旦进入了审问和辩论的环节,那就是贵族们最擅长的领域。 他们可以引经据典地跟你吵上三天三夜,甚至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临阵脱逃说成是忍辱负重的高端战术。 局面,眼看就要陷入僵局。 ……… …… … 繁星镇,领主居所的书房内。 莫德雷德看着桌上那一叠叠无功而返的报告,冷笑着将它们揉成一团,精准地扔进了角落的废纸篓里。 “跟他们聊军事,聊荣誉?” 莫德雷德双手撑在桌面上,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寒光。 “我真是脑子进水了,才会去跟一群从未上过战场的肥猪讨论什么是战机。” 坐在窗台上的福特迪曼用骷髅头拐杖轻轻敲了敲地板,发出一声嘲弄的轻笑。 “这就是世袭贵族的底气,可恶的莫德雷德。 只要你还在他们制定的规则游戏里玩,他们就有一万种方法拖死你。拖到前线崩溃,拖到皇帝改变主意。” “那就换个玩法。” 爱丽丝坐在一旁的沙发上,修长的双腿交叠,手里翻阅着另一份由夜莺阿尔贝林暗中搜集来的绝密卷宗。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既然他们喜欢用荣誉和战术来包装自己,那我们就撕开这层包装,看看里面到底塞满了多少发臭的铜臭味。” 爱丽丝将卷宗扔到桌子中央。 “从现在开始,不再询问任何关于战机的问题。” 莫德雷德拿起那份卷宗,翻开第一页,只看了一眼,嘴角的冷笑便逐渐扩大。 “税务审查。” 他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四个字。 是的,税务! 这是整个圣伊格尔帝国最大的顽疾,也是旧贵族们最致命的死穴! 帝国的皇帝,尤其是德法英在位期间,虽然极力推行中央集权,但在广袤的帝国南部,始终没有完成完整的官僚体系普及化。 这就导致了一个极其畸形的现象:很多基层的收税权力,依旧牢牢地掌握在那些世袭贵族的手中。 他们就像是一个个土皇帝,隐瞒领地的人口,少报田产的收成,垄断矿山的利润。 皇帝经常收不上税,国库连年空虚,而这些贵族的酒窖里却堆满了比金子还要昂贵的陈年佳酿。 “他们的军事指挥可能只是愚蠢,但他们的账本……” 福特迪曼那双狐狸般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根本就经不起查。别说查了,只要把账本摊开放在阳光下,上面的每一个数字都写满了死罪。”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如同隆冬时节刮过冰原的寒风,不带一丝温度。 “从今天起,繁星的军队和法务官,直接接管所有涉事贵族的税务账本。” “要是他们不配合调查……” 莫德雷德转过头,与刚从阴影中走出来的阿尔贝林对视了一眼。 夜莺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地擦拭着手中那把锋利的匕首。 ……… …… … 深夜,帝国南部。 巴克莱侯爵的庄园,坐落在一片郁郁葱葱的山丘之上。 这座庄园的奢华程度,甚至比帝都的一些行宫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庭院里的喷泉昼夜不息地喷洒着清澈的泉水,大理石雕刻的廊柱在月光下泛着冰冷而高贵的光泽。 这位巴克莱侯爵,便是前几日在军法官面前,用家族荣誉担保自己没有延误战机的那位大贵族。 此刻,庄园厚重的铁艺大门前。 一个穿着深色紧身皮甲的女子,正静静地站在月色中。 “繁星大公麾下,决死剑士,罗洛尔。” 女子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夜空,传到了大门内那些严阵以待的庄园私兵耳中。 她微微抬起下巴,语气中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嘲弄: “麻烦侯爵大人,开下门。查税。” 庄园大门后,一名穿着华丽铠甲的私兵队长拔出长剑,色厉内荏地怒吼道: “放肆!这里是世袭侯爵的领地!没有皇帝陛下的亲笔手谕,谁也别想踏入半步!你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野女人,也敢来这里撒野?弓箭手!准备……”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罗洛尔叹了口气,似乎对这种千篇一律的废话感到极其厌烦。 她的右手搭在了腰间那个造型奇特的武器手柄上。 咔咔咔咔——! 在一瞬间解体、伸长! 剑身由数十个极其锋利的铁制刃节组成 鞭刃! 冥顽不灵。” 罗洛尔眼神一寒,手中的鞭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银色弧月。 噗嗤!噗嗤!噗嗤! 最前排的几名私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喉咙便被那高速旋转的锋利刃节瞬间割开。鲜血如喷泉般激射而出,染红了庄园那光洁的大理石地面。 “敌袭!敌袭!” 私兵队长惊恐地尖叫起来,但下一秒,那条金属毒蛇便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灵巧地绕过他的盾牌,缠住了他的脖子。 罗洛尔手腕轻轻一抖。 私兵队长的头颅便伴随着冲天而起的血柱,高高地飞上了半空。 沉重的铁大门被罗洛尔一脚踹开。 面对几十名如临大敌的庄园骑士,她没有丝毫退缩。 手中的鞭刃时而收缩成坚硬的长剑格挡劈砍,时而伸展成致命的长鞭横扫千军。 这种奇特而诡异的武器,在罗洛尔这名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的决死剑士手中,被运用得炉火纯青。 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私兵,根本无法近她的身,便被轻而易举地成片打倒。 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彻底撕裂了庄园的宁静。 罗洛尔踩着一地的鲜血和哀嚎的躯体,踩着那些华丽的地毯,一路向着庄园的主建筑走去。 她将那把沾满鲜血的鞭刃重新收缩,卡回腰间的剑鞘,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与此同时,庄园二楼的豪华书房内。 巴克莱侯爵听着楼下传来的惨烈厮杀声,吓得脸色煞白,浑身的肥肉都在不住地颤抖。 “疯了……莫德雷德那个泥腿子疯了!他居然敢直接派杀手闯入贵族领地!” 侯爵咽了一口口水,听着走廊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知道自己的那些私兵根本挡不住这个煞星。 如果是查战机,他还能扯皮。 但查税? 他书房暗格里的那几本真账本,一旦落到繁星手里,足以让他全家被挂在帝都的城墙上风干! “不能留在这里……” 他顾不上带走任何金银细软,跌跌撞撞地跑到二楼的落地窗前。 只要翻出这扇窗户爬下去,他就能逃到后山的马厩,骑上快马去投奔其他的大贵族,甚至逃去大皇子那里! 他推开窗户,夜风吹在他满是冷汗的脸上。 侯爵深吸了一口气,咽了口口水,笨拙地将一条腿跨出了窗台,打算从中爬下去。 然而,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逃出生天的那一刻。 嗖——! 一道银色的残影从一楼的庭院下方冲天而起! 几个闪烁着寒光的铁制刃节,如同毒蛇的獠牙,精准无比地缠住了二楼落地窗那坚固的金属窗棂。 哗啦! 巨大的力道直接将整块昂贵的彩色玻璃打成了漫天飞舞的碎屑。 侯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僵在了窗台上,大脑一片空白。 下一刻。 只听见楼下传来一声低喝,缠绕在窗棂上的铁刃猛地一拉! 鞭刃急剧收缩。 那股庞大的拉力,直接将站在庭院里的罗洛尔带到了半空中。 她顺着收缩的鞭刃腾空而起,身轻如燕,在夜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抛物线,直逼二楼的窗口。 砰! 罗洛尔在空中拧腰发力,一记凌厉的飞踢,直接踹碎了残存的窗框。 她借着这股冲力,一个极其漂亮的翻身,稳稳地落在了书房那铺着天鹅绒地毯的地板上。 整个突入过程,显得干净又利落,没有哪怕零点一秒的停滞。 侯爵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的衣领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死死地揪住,整个人如同小鸡仔一般被硬生生地从窗台上拽了回来,重重地摔在地板上。 哎哟! 侯爵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罗洛尔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瑟瑟发抖的胖子,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繁星和皇家双重印章的文件。 她将文件在那张惨白的肥脸前晃了晃。 “巴克莱侯爵。” 罗洛尔的语气依然是那副懒洋洋的腔调,但落在侯爵耳朵里,却如同死神的催命符。 她松开侯爵衣领拍了拍手。 “现在,把你的账本交出来吧。或者……我自己找。” ……… …… … 当天夜里。 数十名被莫德雷德紧急调派过来的、精通算术的繁星官员和夜莺的情报人员,连夜进驻了巴克莱侯爵的庄园。 他们在罗洛尔那把滴血的鞭刃注视下,极其顺利地从书房的暗格、地下室的夹层中,翻出了那些隐藏了数十年的真实账册。 算盘的拨打声在安静的庄园里响了一整夜。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所有的官员终于将侯爵这些年偷税漏税、侵吞军饷、剥削平民的证据,一笔不落地全部补齐了。 当那个最终的汇总数字被呈递到巴克莱侯爵面前时。 侯爵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纸,然后,他颓然地瘫倒在椅子上,仿佛浑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一般。 那是一个他变卖所有的土地、庄园,甚至把自己的妻女卖去当奴隶,都绝对无法承担的天文数字。 按照帝国律法,偷逃如此巨额的税款,下场只有一个。 满门抄斩,领地收归国有。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侯爵喃喃自语,眼神空洞。 “我是世袭的侯爵……我为帝国流过血……你们不能……” 罗洛尔站在门口,打了个哈欠,连看都不想多看这个可悲的家伙一眼。 她转过身,对旁边的一名繁星官员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账算清了就行,剩下的事你们处理。我出去透透气。” 侯爵明白了自己唯一的下场。 如果他坚持受审,他的家族将背负永远的耻辱,所有的亲属都会被牵连致死。 如果他自己寻个了断,至少还能保全家族最后的颜面,让一部分不知情的远亲逃过一劫。 于是,这位曾经在军法官面前不可一世的侯爵大人,终于有人帮他体面了。 甚至,都不用罗洛尔亲自动手。 几分钟后,书房里传来了一声沉闷的踢倒椅子的声音。 当罗洛尔重新走进书房时,巴克莱侯爵已经挂在了那盏华丽的水晶吊灯下。 他那肥胖的躯体在半空中微微晃荡着,因为窒息而突出的眼球,死死地盯着天花板。 罗洛尔走到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前。 她伸出手,毫不避讳地从侯爵那件华丽的丝绸外衣上,用力扯下了一枚纯金打造的家族徽章。 徽章的边缘,还沾着几滴侯爵在挣扎时从指甲缝里渗出的鲜血。 罗洛尔把玩了一下那枚沉甸甸的家徽,然后满不在乎地将它塞到了自己腰间的口袋里。 那里,已经发出了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算上巴克莱侯爵的这一枚。 这已经是罗洛尔这个月以来,收集到的第3枚贵族家徽了。 真是无聊的工作。 她嘟囔了一句,转身走出了书房。 ……… …… … 与此同时。 这场由莫德雷德掀起的血腥税务风暴,并没有仅仅局限在巴克莱侯爵一家。 在夜莺阿尔贝林那张庞大而精密的情报网指挥下,繁星大本营几乎是精锐尽出。 老加文、基利安大师、卡特、叶塔娜、阿姆兹、奎特梅德、布兰克…… 他们拿着那些确凿的税务证据,如同狼群冲入了羊圈,在帝国各个贵族领地上进行着同样高效而残酷的任务。 凡是不配合的,打到配合。 凡是试图销毁证据的,连人带城堡一起扬了。 凡是罪证确凿、无力偿还国库的,一律就地体面。 不过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帝国南部那些曾经盘根错节、不可一世的旧贵族势力,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大量的土地被重新收归国有,隐匿的人口被重新登记在册,无数被贵族囤积在地窖里的粮食和金银,源源不断地被运往繁星的军需库。 对贵族的清算,高效得令人发指。 繁星镇,指挥大厅内。 莫德雷德和爱丽丝站在那张巨大的地图前,看着上面一个接一个被拔除的红色标记。 “同志,我愿称为高效!” ……… …… … 如今,整个帝国南部还未被清算到的旧贵族们,已经彻底陷入了恐慌。 他们不敢再回到自己的庄园,而是如同受惊的鼠群一般,疯狂地向着同一个地方汇聚。 帝国最有权势的贵族,曾经担任过教皇、权倾朝野的瑞达克侯爵! 此刻,瑞达克侯爵那座宛如宫殿般庞大的府邸中,已经挤满了大大小小贵族们的子弟、代表以及惊慌失措的信使。 宽敞的会客厅里,再也没有了昔日那种高雅的古典乐和轻声细语的交谈。 取而代之的,是杂乱无章的吵闹、绝望的哭泣和愤怒的咒骂。 “莫德雷德是个疯子!他是在屠杀帝国的基石!” “我们需要支援!我们需要大皇子殿下的军队!” 另一名伯爵的信使急得直跳脚: “以往大家不都是通过瑞达克侯爵,来得知大皇子殿下的动态的吗?现在皇帝纵容繁星行凶,只有大皇子殿下能救我们了!侯爵大人到底去哪了?!” 但是。 无论他们在府邸里怎么吵闹、怎么哀求,甚至有人掏出了重金贿赂瑞达克府上的管家。 老管家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群濒临崩溃的贵族,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找不到。 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瑞达克这个人。 多可笑啊。 躲在二楼阴影中的夜莺阿尔贝林,看着楼下这出荒诞的闹剧,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嗤笑。 真是讽刺到了极点。 在这群贵族平日里无视军令、疯狂剥削平民、大肆侵吞国家财产的时候。 在没有任何危机,他们舒舒服服地躺在特权温床上的时候。 他们无论如何都在指责皇帝对他们不好,指责德法英的高压政策剥夺了他们的自由,叫嚣着要推翻这个不讲人情的暴君。 他们标榜自己是帝国不可或缺的柱石,标榜自己家族的武勇和荣誉。 然而,当如今皇帝真的下定决心,放开手脚想要清算他们的时候。 当真正的刀子架在脖子上,当那群并不在乎他们高贵血统的决死剑士踢开大门的时候。 这群所谓的帝国基石,却连拔出佩剑拼死一战的勇气都没有。 他们只会像一群被抢了糖果的巨婴,缩在别人的府邸里,哭喊着想让别人替他们出头。 第407章 将蛆虫碾杀 高坡之上,地势险要,视野极佳。 从这里往下俯瞰,那座名为卡洛斯的小镇尽收眼底。 “真是个奢靡的好地方啊……” 老加文站在高坡的最边缘,迎着冷风,眯起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 他望着那座庄园,没来由地,心头涌起一种说不出来的古怪感觉。 那感觉就像是看着一个被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死人,华丽的外壳下,似乎正在渗出某种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他摇了摇头,将那种不舒服的错觉甩出脑海,反手握住背后那柄沉重得夸张的死者巨剑迪西特。 当! 一声闷响,老加文将巨剑重重地插进了脚下坚硬的泥土里。 泥土翻飞,宽大的剑身犹如一块墓碑般矗立在风中,为他挡去了一部分寒风。 他转过身,走到那堆刚刚生起的篝火旁,一屁股坐了下来。 “不管怎么说,先填饱肚子才是正经事。” 老加文一边嘟囔着,一边从行囊里翻出了几块生肉,用削尖的树枝穿好。 他凑到篝火前,用脚将几块燃烧着的木柴踢得更紧凑了些,让火焰燃烧得更加猛烈。火苗舔舐着生肉,很快就发出了“滋滋”的声响,一股淡淡的肉香开始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 老加文盯着烤肉看了一会儿,似乎觉得还缺点什么。 他在贴身的口袋里摸索了半天,终于掏出了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陶罐。 那是他一直没舍得吃的蜂蜜。 他小心翼翼地揭开油纸,打算给烤肉刷上一层蜜汁。 然而,盖子刚一打开,一股极其古怪的、说不清是发酵过度还是已经变质了的酸涩怪味,直接冲进了他的鼻腔。 老加文皱了皱眉头,把陶罐凑到鼻子底下用力闻了闻。 “存放得太久了啊……这玩意儿还能吃吗?” 万幸的是,当那些粘稠的密封块滴落在被火焰垂直炙烤的肉串上时,高温瞬间将那股怪味挥发掉了一大半。 就在老加文咽了口唾沫,准备张嘴大快朵颐的时候。 “喂喂喂!老爷子!你快快住手!别糟蹋那些好肉了!” 一个大大咧咧、清脆中带着几分痞气的女声从坡下传了过来。 伴随着声音,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跃上了高坡。 率先赶到的罗洛尔。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篝火旁,一把抢过老加文手里的树枝,看着上面那层黑乎乎、散发着古怪焦糖味的烤肉,嫌弃地撇了撇嘴。 “咱能不糟践东西吗?咱们能等会做饭的阿姆兹来干行不行?” 老加文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正要还嘴。 一只粗壮有力的手默默地从罗洛尔手里接过了那串烤肉。 是和罗洛尔一起赶到的阿姆兹。 如果他不说话,站在黑暗中几乎隐形。一时间,众人只能借着火光,看到他嘴角偶尔露出的几颗雪白的牙齿。 阿姆兹没有多说什么,他熟练地从腰间拔出短刀,极其精准地将烤肉表面那一层被老加文弄焦、带着怪味的部分削去,然后重新调整了篝火的结构,将肉串放在了一个温度更为适宜的区域慢慢烘烤。 不一会儿,令人食指大动的肉香便在营地里飘散开来。 “你看看人家阿姆兹,再看看你。” 罗洛尔得意洋洋地冲老加文做了个鬼脸,然后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罗洛尔。” 一个冰冷、严厉的声音突然在罗洛尔身后响起。 “啪!” 木棒毫不留情地敲在了罗洛尔的脑门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罗洛尔捂着脑袋哎哟了一声,转过头去。 叶塔娜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这位决死剑士中的女性长辈,她皱着眉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毫无坐相的罗洛尔。 “你能不能稍微有点老三的样子?对老人家能不能尊重一点?怎么给弟弟妹妹做榜样啊?” 罗洛尔揉着额头,翻了个白眼,嘟囔道: “决死剑士要什么榜样,能杀人就行了呗……” 叶塔娜眼睛一瞪,手中的木棍又要扬起。 “好啦好啦,叶塔娜姐姐,罗洛尔姐姐也是不希望浪费东西嘛……” 一个温柔的、带着几分怯生生意味的声音插了进来。 在叶塔娜的身后,决死剑士中的五妹奎特梅德,正有些局促地挠着自己的脸蛋,试图为罗洛尔找补两句。 火光映照在奎特梅德的脸上,那一半的脸颊,被某种无法言说的恐怖力量彻底毁容,皮肉翻卷,疤痕交错,扭曲得如同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恶魔般狰狞难看。 但另外一半没有受伤的脸颊,却拥有着极其精致柔和的线条,肌肤白皙,眼眸清澈,如同天使一般依然散发着动人的美丽。 “还是小奎特懂我!” 罗洛尔立刻顺坡下驴,给了奎特梅德一个大大的飞吻。 决死剑士中年纪最小的弟弟布兰克,正蹲在一块大石头上: “打得好!四姐!三姐确实很不像样子。” “小王八蛋,你找死是不是!” 罗洛尔作势要扑过去揍他,营地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喧闹声。 老加文坐在巨剑旁边,看着这群吵吵闹闹的年轻人,脸上不禁浮现出了一抹慈祥的笑容。他深吸了一口带着烤肉香味的空气。 “真难得啊……还没到咱们约定的日子呢,大家居然聚得这么齐。” 老加文感叹了一句。 话音刚落。 “我倒很好奇,把我们都聚在这里,究竟是要面对谁。” 众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最后姗姗来迟的,是决死剑士中的大哥基利安,以及跟在他身后的二哥卡特。 随着这两人的到来,世上仅存的八名决死剑士,竟然破天荒地、因为同一桩任务,全部集结在了同一个地点。 卡洛斯镇外的这片荒坡上。 基利安走到篝火旁,没有参与弟弟妹妹们的打闹。 他习惯性地走到一角坐下,从行囊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黑面包,双手用力将其掰成两半。 他刚想把面包塞进嘴里,却突然顿了一下,伸手去摸腰间的水壶。 空的。 基利安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走得太急,居然忘了带点酒水。这下只能干巴着咽下去了。” 二哥卡特在一旁坐下,看着周围那些熟悉的面孔,环视了一圈,嘴角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他将头上的礼帽戴好。 老加文点了点头,随即正色道: “闲话待会儿再聊。 所以聚在这里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这阵仗,就算是去刺杀皇帝都够了吧?” 篝火在风中摇曳,发出劈啪的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高坡下方的那条隐秘小径。 在那里,正有一道轻盈得几乎听不见脚步声的人影,正在借着夜色的掩护,飞速地向着山顶掠来。 ……… …… … 最后在夜色中姗姗来迟的,乃是皇帝的夜莺阿尔贝林。 阿尔贝林走到篝火的边缘,没有靠近,似乎是怕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冲淡了烤肉的香气。 她摘下大帽,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目光扫过坐在篝火旁的这八个形态各异、却个个散发着恐怖气场的怪物级剑士。 “说实话……” 阿尔贝林的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一丝由衷的感慨。 “我真没想到,有朝一日,我这个作为圣伊格尔帝国干脏活的密探,居然能有幸跟名震大陆的、凯恩特的决死剑士们并肩战斗。” 然而,听到凯恩特这个词。 坐在角落里啃着干面包的基利安,停止了咀嚼。他那双沉稳如渊的眼睛微微眯起,率先皱了皱眉头。 “夜莺阁下。” 随后替基利安说话的则是卡特,卡特的声音不大: “我们对那个充满阴谋与算计的凯恩特议会,早就没有什么好感了。凯恩特的决死剑士这个称呼,现在听起来,很刺耳,也不顺耳。 如果你硬要给我们加上一个前缀来称呼的话……称呼我们为决死要塞的决死剑士……” 基利安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心中做出了某个极其庄重的确认。 “不。请称呼我们为,繁星的决死剑士吧。” 阿尔贝林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她当然知道莫德雷德对这些人的影响力有多大,但亲眼看到这些把杀戮当成呼吸的怪物,对一个名字产生如此强烈的认同感,还是让她感到了一丝震撼。 “抱歉,是我的口误。” 阿尔贝林从善如流地微微欠身: “繁星的各位剑士。那么,我现在来解答加文老爷子刚才的疑问。” 她走到一旁的大石头上,将一份沾着血迹的羊皮纸卷轴扔在了地上。 “之所以把各位都请到这里来……” 阿尔贝林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同刀锋般锐利,她伸出手,直直地指向下方那座灯火通明的卡洛斯镇。 “是因为,我已经彻底查清了这场导致战火升级、加码那种毁灭性武器的元凶!” “那群自称为上位者的怪物,他们的大本营,就躲在这座看起来奢靡繁华的小镇里!” 此言一出,决死剑士们的眼神瞬间变了。空气中的温度仿佛都因为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杀意而骤降了几分。 上位者,那是莫德雷德和爱丽丝日夜想要除之而后快的毒瘤。 阿尔贝林继续说道: “而且,这里不仅藏着上位者。 我们一直满世界追查、在旧贵族最需要他时神秘失踪的那位瑞达克侯爵……他也藏在这里! 他和上位者联盟之间,有着极其深厚且见不得光的关联!” 阿尔贝林说到这里,咬了咬牙,冷笑了一声。 “这也算是我作为密探的情报失误吧。 我是真没想到,瑞达克这老小子平时装出一副世俗贵族的嘴脸,背地里却能把行踪隐藏得这么深,这小子不简单啊。” “不过嘛……” 阿尔贝林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轻松了起来。她甩了甩手上的血迹,竟然主动凑到了决死剑士的圈子里。 “我倒是极其希望,这个不简单的老小子,今晚能在我们这群人的手中,讨得半点便宜。” 她非常自来熟地、极其自然地伸出双臂,一把将坐在她旁边、年纪最小的两位剑士奎特梅德和布兰克,半搂进了怀里。 “来,小布兰克,叫声姐姐听听……” 阿尔贝林眉眼弯弯,用一种近乎于诱哄的语气逗弄着。 小布兰克以前没少受她的照顾。 于是,这位小剑士,只能涨红着脸,弱弱地叫了一声: “阿尔贝林姐……” “哎,真乖!” 阿尔贝林响亮地应了一声,然后抬起头,环视着周围的几位年长剑士,笑眯眯地问道: “各位,你们看,这孩子都叫我姐姐了。所以我现在……能不能也勉强算作这个繁星大家庭的一员了?” 原本因为听到上位者而变得有些肃杀的气氛,被阿尔贝林这个略带几分赖皮的举动瞬间打破。 众剑士们互相看了一眼,都被这位帝国第一杀手的反差感给逗乐了。 看到气氛已经被彻底活跃起来,阿尔贝林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森冷。 她站起身,走到高坡的边缘,俯视着下方那座华丽的庄园。 阿尔贝林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嗯,很显然,作为一个有理智的刺客,我是极度不喜欢一个人单枪匹马去闯这种怪物老巢的。” 她摊开双手,理直气壮地说道: “既然我现在能够通过领主大人的面子,摇来一堆全大陆最强而有力的帮手,可以把那些恶心的蛆虫全部剁成肉泥。那我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 …… … 夜风更加猛烈了。 世界上仅存的八名决死剑士,以及帝国最恐怖的夜莺阿尔贝林。 这九个代表着人类单体战力巅峰、杀戮技艺最纯熟的怪物。 此刻,他们正并肩站在高坡的最边缘,任由身后的篝火在风中狂舞。 他们有理由相信,凭借他们九个人的武勇,即使此刻摆在他们前方的是迪尔塔主率领的满编军阵! 他们也绝对能够凭借手中之剑,硬生生地杀将进去,凿穿敌阵,完成斩将夺旗的惊世伟业,然后再全身而退离去! 曾经不可一世的上层集会,不也是在夜莺阿尔贝林的匕首下土崩瓦解了吗? 如今这群残党再次聚集在卡洛斯庄园,在他们看来,这只不过是将当年没有做完的事情,进行一个彻底的了结。 正所谓,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 …… … 然而,话虽如此。 站在队伍最后方的老加文,却依然死死地握着手中的死者巨剑迪希特。 即使看着前方那几位实力通天的同伴,即使夜莺的情报听起来如此完美。 但老加文依然感觉到,顺着脚下的泥土,有一股极其隐秘的、如同心脏搏动般的阴冷气息,正在顺着他的脊椎骨缓缓往上爬。 后背,一阵难以抑制的恶寒! 那种感觉,就像是他们即将踏入的不是一个庄园,而是一张已经张开了血盆大口、等待着咀嚼血肉的深渊巨口! “奇怪……” 老加文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着。 他实在想不出,以他们这足以碾压一切的豪华阵容,在这场突袭中将会如何落败? “应该是我年纪老了,胆子也跟着变小了吧。总是疑神疑鬼的。” 老加文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试图将这种战前的死亡预感压下去。 “孩子们……” 他的声音沙哑,却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先别急着拔剑。” 老加文指了指头顶那轮被乌云遮蔽了大半的弯月。 “夜晚,并不是一个发动奇袭的好机会。” “上位者,本质上都是魔物。 黑夜对于他们那些见不得光的眼睛来说,和白昼没有任何区别,甚至在黑暗中,他们的感知会更加敏锐。 我们借着夜色潜入,自以为隐秘,在他们眼里可能就像是举着火把一样显眼。” 老加文将巨剑从左肩换到了右肩,目光越过庄园,看向了遥远的东方地平线。 “大家休息吧,等到明天的中午。阳光最充足的时候,对于我们来说才是最有优势的。” 阿尔贝林点了点头,似乎皇帝的密探也是这么想的,她慵懒的伸了个懒腰: “那么明天中午……” “把那些蛆虫杀干净吧。” 第408章 卡洛斯之屋(上) 边境别墅的厅堂里,壁炉已经彻底熄灭了。 普奥曼坐在主座上,用两根手指按着太阳穴,另一只手的食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叩着。 桌上摆着那根韵彩光矛。 它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那里,被第一夫人差人送来时的铅制箱子托着,箱盖大开,露出内里那层令人作呕的、像人皮一样的透明外壳。 普奥曼现在非常想使用这种武器,去重创迪尔自然联邦的部队,然后为自己建立威信! 五彩的光晕在封闭的厅堂内无声地流转,将普奥曼那张继承了德法英轮廓的脸,映照成了一种极其怪异的色彩。 “我的殿下。” 瑞达克侯爵站在桌子的另一侧,他的蛇瞳盯着那根光矛,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烦躁。 “如果直接使用这种东西……您就什么都没了。” 普奥曼没有说话。 他只是继续叩着扶手,那个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乱,完全失去了他平时那种刻意维持的稳重感。 瑞达克侯爵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飞速地整理措辞。 他不明白一个上位者为何要苦口婆心地劝说一个皇子不要使用这种武器。 但现实就是,自从这根光矛被端到普奥曼面前,这位大皇子就把它当成了一切问题的终极解决方案。 这不能怪他。 普奥曼是一个习惯于在战场上用最直接的力量解决问题的人。 他看到了一根能够在几秒钟内将一个小镇夷为五彩废墟的武器,他的第一反应当然是。 用这个,一切就结束了。 但问题恰恰在这里。 此时的大皇子,在圣伊格尔帝国内部已经是众矢之的。 皇帝亲自撕破了脸,莫德雷德在后方大刀阔斧地清算,旧贵族的支持正在以每隔几个小时就消失一部分的速度飞速崩塌。 如果在这种情况下,是他第一个动用了这种堪比神罚的武器…… 莫德雷德和纽布勒斯会在同一时间调转矛头。 帝国和联邦,这两个此刻还在互相绞杀的死敌,会因为这根光矛而瞬间达成一致,把大皇子从政治版图上彻底抹去。 政治就是这种东西,敌人与朋友会因局势的变化而变化。 “大牧首。” 普奥曼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焦躁。 “你说得很有道理。我知道。” 他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薄冰之下的暗流翻涌得几乎要破冰而出。 “但我的父亲已经和我撕破了脸,他已经开始清算旧贵族势力了。” “支持我的贵族,每过几个小时,就可能有一个被莫德雷德那个泥腿子清算。”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急迫,双手向前一摊。 “一旦帝国内部没有了支持我的力量,我不就成了一个跳梁小丑了吗?” “我手里有军队,有武器,有上位者联盟,但我有什么理由按兵不动?” 瑞达克侯爵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 “这件事情,我已经告知给第一夫人了。” 普奥曼的眉头皱了起来。 瑞达克侯爵朝着那根光矛,以及桌上还散落着的几份急报,打了个手势。 “请放心吧,殿下。” “我们只需要把莫德雷德手里的黑手套全撕了就好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那双蛇瞳深处,有某种东西在缓缓流动。 “卡洛斯之屋,会吞噬一切的。” 普奥曼的手指停止了叩击。 “卡洛斯之屋?” 他重复了这个词,眉头拧得更紧了。 …… 卡洛斯庄园。 那些覆盖着暗红色肉质表面的墙壁上,血腥的蜘蛛丝还在颤动着,如同某种巨大生物的脉络,在黑暗中缓缓搏动。 一下。 一下。 但这种搏动,已经开始变得凌乱了。 厅堂的地面上,散落着无数块大小不一的、渗着暗紫色液体的肉质碎块。那是方才那场激战留下的残迹。 驻守在卡洛斯庄园里的上位者大首相已经被众人切成了肉碎。 只剩下大首相的脑袋,还在地板上一口一口地喘着气。 阿尔贝林蹲下身,毫不客气地揪住了大首相的一只耳朵。 然后用力一撕。 嗤—— 那只耳朵被生生扯了下来,随手丢在一旁,在地板上弹了两下,归于静止。 大首相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那双暗金色的蛇瞳,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真实的痛苦。 …… 这场苦战,根源在于大首相的蜘蛛丝。 那些如发丝般细密、如钢丝般锋利的东西,一旦缠上,便会以极快的速度扎入皮肉,顺着肌腱和神经蔓延,将受害者的身体活生生地从内部剥夺走控制权。 那种感觉比死亡更加令人崩溃。 你的眼睛还能看见,你的意识还在,你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每一块肌肉在动,每一根手指在握,每一步在迈。 但那一切,已经不是你在做了,而是被蜘蛛丝操控着行动。 如果是寻常人,遭遇这种支配,精神崩溃几乎是必然的。 但在场的是决死剑士与皇帝的夜莺。 率先突破的,是基利安。 这位决死剑士中的大哥,只用了短短十几秒,便用他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经过无数次生死淬炼的纯粹意志,将侵入他身体的蜘蛛丝一根一根地逼了出去。 像是用手把钉入骨髓里的异物生生扯碎。 随着基利安挣脱的那一刻,焰形双手大剑都卜勒重新回到了他的掌中。 没有任何花哨的蓄力,没有任何战士在临战前的仪式感。 抬手,劈下。 大首相的脑袋,在那一瞬间被从中对半切开。 但上位者没有死。 那两半脑袋还在地板上喘气,还能思考,还能操控残余的蜘蛛丝做垂死挣扎。 而随着基利安突破的连锁反应,其他剑士也在极短的时间内先后摆脱了支配。 群起而攻。 那场景用残酷来形容都显得轻描淡写。 那些被蜘蛛丝操控的庄园仆人,在这群怪物级剑士面前,甚至撑不过一个照面。 整场战斗从开始到结束,快得如同一场短促的暴雨。 暴雨结束,地面上留下的,只有狼藉。 甚至从窗户照进的阳光都没有发生偏斜,这场战斗就结束了。 …… “行了,把这地方交给专业的吧。” 罗洛尔掸了掸手上的血迹,毫不留恋地转过身,朝着庄园的大门走去。 “走了,趁阳光正好,出去晒晒太阳。”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经历了大战之后特有的、介于放松和疲惫之间的慵懒。 决死剑士们大多是不喜欢听别人惨叫的类型。 那种事,自有专业的人去做。 审讯,是夜莺阿尔贝林的活。 他们的活,是把需要被审讯的人留下来。 其余的人,陆续走向庄园外面,呼吸一口没有血腥味的新鲜空气。 ……… …… … 奎特梅德站在庄园门口的台阶上,她将那把斧戟收了回来,武器在空气中以太光点的形式消散,化为虚无。 罗洛尔从她身后凑上来,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掐住了奎特梅德那一半毁容、一半天使的脸颊,用力一拧。 “笨蛋小公主。” 罗洛尔叼着一根草茎,漫不经心地哼道。 “不要在还没有确定对方死绝之前,就把武器收回以太空间去。那是坏习惯,明白吗?” 奎特梅德被掐得腮帮子鼓起,那只没有毁容的眼睛泛起了一点委屈的水光。 “可是……三姐……你自己是第一个收起武器的那个人……” 她的声音因为被掐着脸而含糊不清,但意思表达得清清楚楚。 罗洛尔愣了一秒,然后用一种堪称厚颜无耻的坦然眨了眨眼。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 “你姐的武器是直接挂在腰间的,随时都能抽出来。” 罗洛尔拍了拍腰间那把已经收好的鞭刃,理直气壮。 “哪像你,把武器收回以太空间,下次用的时候还要重新召唤,那中间那零点几秒就是命!” 奎特梅德没有办法反驳这套歪理,只好闭上嘴,满脸郁闷地鼓着腮帮子。 旁边的叶塔娜闻声走过来,手中的木棍轻轻敲了一下罗洛尔的脑袋。 “照顾弟弟妹妹不是这种方式,罗洛尔。” 罗洛尔顿时表情复杂,但在叶塔娜面前,她到底还是收了收那份痞气,讪讪地松开了奎特梅德的脸颊。 最小的布兰克蹲在台阶角落里,将他那根造型古怪的拐杖剑立在地上,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幕,嘴角翘着。 卡特在不远处靠着一棵枯树,礼帽压低,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树干,没有参与这场闹剧,只是静静地看着。 嘻嘻哈哈的打闹声在庄园门口蔓延开来。 但是。 老加文没有加入。 他站在离庄园大门最近的位置,背对着那群年轻人,死者巨剑迪西特牢牢地插在脚前的泥土里,他的双手握着剑柄,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扇庄园大门上。 那扇门此刻已经被阿尔贝林关上了,从外面看,只是一扇普通的、做工精良的铁艺木门。 但老加文盯着那扇门,心底的那种感觉,不但没有随着战斗的结束而消散,反而变得更加浓烈了。 那扇门,像是某种生物的牙齿。 不是什么诗意的比拟。 那种感觉更接近于某种原始的、来自骨血深处的、无法用语言精准描述的生死本能。 就好像,那扇门后面,有某种东西正在呼吸。 正在等待。 “嘿,老爷子。” 罗洛尔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用肩膀轻轻碰了他一下,语气罕见地收起了那份大大咧咧。 “你又感觉不对劲了?” 老加文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目光从那扇门上移开,缓缓地环视了一圈庄园的外墙。 然后他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你们有没有觉得,庄园的窗户像只眼睛在看着我们。” 罗洛尔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看起来,非常正常。 “没有啊,就是普通的窗户啊,有什么不对劲的?” 老加文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只有站在他旁边的罗洛尔才能听见。 “我们把里面那些人都切成了碎肉,血与肉溅满了地板天花板,我不相信没有血滴会飞溅在窗户上,尤其是还有好几扇落地窗。” “我们刚才在里面,那场仗打得有多血腥你知道的。 大首相那些蜘蛛丝,那些被切碎的东西,那些液体。” 他顿了顿。 “但是你看,每一个窗户都好干净,就好像有人擦过了一样。” 罗洛尔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每一个可以察觉到的窗户。 干净,整洁,毫无痕迹。 就好像里面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一样。 罗洛尔的眉头拧了起来。 “这……” 她刚想轻描淡写地带过,但话说到一半,自己也停住了。 她不是个会被吓到的人。 但此刻,她感觉到了某种冰冷的、不太对劲的东西,从脊椎底部悄悄地往上爬。 这时,基利安从远处走了过来。 他走到了离庄园门口最近的位置,将焰形双手大剑都卜勒从背后取下,反手插在了身前的地上。 双手交叠覆在剑柄上,静静地对着那扇门。 “总之,让剑士们把阵线拉开吧。严阵以待总是没错的,听加文的话。” 罗洛尔和卡特,在看到基利安的动作之后,几乎是本能地各自找到了一个位置。 两人都是以迅捷和随机应变为主要风格的剑士,他们站的位置,能同时覆盖到大门的正面和侧翼。 奎特梅德和叶塔娜站得更远一些,两人的长柄武器,可以在需要的时候以最快的速度支援进来。 阿姆兹消失在了夜色中,他那褐色的皮肤和沉默的习惯,让他成了这片区域内最完美的暗影。 布兰克停止了把玩他的法杖拐剑,安静地站在了最外侧。 整个阵型的调整,没有任何人下达命令,却在极短的时间内悄然完成了。 老加文看着这一切,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稍微落了一些。 “都小心点。” 他的声音依旧压得很低,但足够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到。 “那屋子的事,我说不好,但是那屋子……” 他再次看向那扇庄园的大门。 那扇门就那样静静地关着。 安静,庄重,一动不动。 但在那扇门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似乎正在黑暗中,极其缓慢地,向这边渗出来。 “我总觉得……” 老加文的声音变得极轻,轻到如同在自言自语。 “那屋子,是活的。” “现在我们只能先期待,夜莺能审出一点东西来了。” 第409章 卡洛斯之屋(中) “终于啊,仁慈的第一夫人。” “被冠以第一之名的上位者中的上位者呀。” “您终于能允许我从这悲惨的命运当中解脱了。” 当这些字眼从大首相那已经被切成两半的脑袋牙缝中,极其费力地、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时候。 “你这家伙究竟在说些什么?行行好吧,说一点有用的情报吧。” 阿尔贝林又将一瓶疼痛囚徒扎入上位者的脑海当中,但眼前这位被称之为大首相的怪物。 无论她对他使用了何等酷刑,无论是撕下他的耳朵、还是用匕首在他那已经被劈开的脑组织里搅动。 他都只是静静地接受着。 而此刻,他如同一个被囚禁了无数个世纪的犯人,仿佛终于得到了某种自上而下的允许。 ……… …… … 砰。 砰。 砰。 突然之间,强而有力的心跳声,震得阿尔贝林的耳膜生疼。 那种声音不是从外部传来的。 而是从地底深处、从墙壁内部、从空气当中的每一个角落,同时涌出来的。 整栋房子,都在随着那心跳的节奏,一下一下地颤动。 有那么一瞬间,阿尔贝林以为是地震了。 但下一秒,她猛地抬头。 只见整个庄园厅堂的墙皮,正在以极其迅猛的速度脱落、剥离、滑下。 露出了藏在那层伪装之下的本来面目。 血管。 无数粗细不一的、还在搏动着、淌着暗红色液体的血管,密密麻麻地粘在一起,构成了这栋房屋真正的、令人作呕的躯体。 那些墙体下垂下来的血管,一根又一根地,如同某种活物般精准地插入了大首相那已经被劈成两半的脑袋里。 就像蜘蛛丝一样,左拉一下,右拉一下。 最终,在大首相的脑袋四周,结成了一张由活体血管所构成的巨大蜘蛛网。 而最中间的那只蜘蛛。 就是大首相本人。 又或者说…… 他便是这个巨大蜘蛛网的囚徒。 阿尔贝林作为顶级密探的大脑在这一瞬间疯狂地运转。 “你的命匣……” 阿尔贝林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的命匣已经……和这栋房子融为一体了。” “是的。” 大首相的两半脑袋,那两条嘴唇竟然奇迹般地、完美同步地动了起来。 他在笑。 那笑声仿佛是从这栋房屋的每一个角落里同时传出来的。 “很久以前,最初的生命契约已经将我的命运彻底改变。”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大首相,便是这个房子的囚徒。” “或者说……这个房子,就成为了我大首相本人。” 阿尔贝林浑身的鸡皮疙瘩在那一刻全部立了起来。 “所以这就是上位者的所作所为,将自己的同伴变成这般样子。” “难不成你们这些疯子只是为了取乐吗?” 大首相的两张半边嘴角,同时勾起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 “您才明白吗?” “你已经阴差阳错的说中了真相,当时我被改造成这样,只是为了满足第一之名的上位者的乐趣,也是为了满足我对于漫长又痛苦的时光的一些消遣。” ……… …… … 阿尔贝林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现在实在搞不明白你们上位者想要干什么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灵魂的厌恶。 “竟然能加害自己的同胞到这种程度?把自己的同类,改造成这种发指的怪物?” 大首相听到同胞这两个字之后,咯咯咯地直乐起来。 那笑声从两半脑袋里同时涌出,混杂着某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回音,在整栋活物般的房屋里来回激荡。 “您是说……加害同胞?同类相残?”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讥讽。 “是啊。” 阿尔贝林冷冷地回道。 “可是,尊敬的夜莺阿尔贝林。” 大首相的声音突然变了。 变得低沉而绵密,如同一条流淌在地底深处的暗河。 “同类相残……更厉害的难道不是你们人类吗?” 阿尔贝林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们帝国结构性的灾难,让每天都有多少无辜的人,死于这种结构性的倾压?” 大首相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无论是越发贪婪的贵族会攫取更多的财富,为了攫取更多的财富,就会有更多沉重的担子压到那群底层人手中。” “他们会饿死,会病死,会冻死,会被税吏逼到上吊,会被领主强征到边境送死。” “他们的女儿会被当成贡品献到城堡里,他们的儿子会在十二岁的时候就被拉去矿洞里挖矿,挖到吐血而亡。” 大首相的两张嘴在同时说话,却奇迹般地组成了一段连贯的、令人窒息的控诉。 “即使是上位者之间互相加害,也只不过是对于一人的伤害罢了。” “但你们那结构性的灾难,让每天,都有数以万计的性命在无声无息中死去。” “您说,到底是谁在加害同胞?” 阿尔贝林沉默了。 她不是没有听过这种论调。但从一个上位者怪物的嘴里说出来,这番话却显得格外的刺耳和荒诞。 但就算是现在阿尔贝林也希望对方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所以他用尽想象力,为对方想象了一个合理的行为逻辑。 因为一个没有逻辑的对手就没办法用常理推断,没有推断的逻辑链,可以摸索密探的脑袋再好用也没办法。 “所以!” 阿尔贝林眯起了眼睛,那双冰冷的眸子直直地盯着大首相的两半脑袋。 “你们上位者联盟,是想用这种激进到毁灭世界的方式,去逼迫现行结构的改变?” “你们想以解放者自居?” 随后。 大首相笑了。 随着他的笑声响起,整个房子的大门就像他那两瓣嘴唇一般,开始嘎吱嘎吱地缓缓晃动。 下一秒。 伪装成普通木门的外层,如同一层失去支撑的画皮,哗啦一声彻底脱落。 露出钙质化的、散发着血腥恶臭的、足以咬碎一头巨象的牙齿。 一排,又一排。 层层叠叠。 “不不不。” 大首相摇了摇他那两半脑袋。 “我远没有你们想的这么高尚。” “至少对于我而言。” “我只是想要……我早点结束这趟该死的、无穷无尽的人生苦旅而已。” “我想……早点死去。” “我想……早点和这个该死的世界,一同前往。” “最终的终点。” 他的两张嘴,在同一时间,吐出了一个让阿尔贝林血液都为之凝固的词。 “熵寂!” ……… …… … 轰!!! 整栋庄园在那一瞬间彻底活了过来! 阿尔贝林几乎是凭借着野兽般的本能反应,在那个雕梁画栋全部化作血肉触手的瞬间,猛地朝着身侧的窗户冲去! 她一脚踢碎了一扇紧闭的窗户。 伴随着粘稠的破碎声,她整个人翻滚着从二楼的窗户跌落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庄园外的草地上。 剧痛传来。 她顾不上检查身上未愈的伤口,狼狈地从地上爬起,将那些粘在自己脚边的窗户残渣用力踩碎。 但是。 当她低头看清那些玻璃碎片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那压根就不是什么玻璃! 那是某种晶莹剔透、富有弹性的、像是直接从某种巨型生物的眼睛里挖出来的。 晶状膜的结构! 阿尔贝林缓缓抬起头。 在她眼前。 那一栋曾经看起来无比奢华庄重的卡洛斯庄园,此刻每一扇窗户上,都开始流淌出那种令人作呕的、五颜六色、五彩缤纷的诡异光晕! 那不是窗户! 那是这个怪物的眼睛! “剑士们!” 阿尔贝林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众剑士厉声大喊。 她想让大家立刻进入战斗状态。 剑士们早已做好了准备。 基利安握紧了焰形巨剑都卜勒,老加文死死地按住了死者巨剑迪西特。每一个人都已经摆好了应战的姿势。 阿尔贝林万幸地长舒了一口气,然后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准备指挥这场恶战。 但下一秒。 她忽然发觉,自己的身体好虚弱。 动……动不了? 她的眼前,开始变得五彩缤纷。 好美丽的色彩。 好美丽的色彩。 好美丽的色彩…… 她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那种色彩比世界上任何一种瑰宝都要绚烂,比任何一种艺术都要动人。 它在她的视网膜上肆意流淌、交织、重组。 完美。 完美到了极致。 如果她的世界永远充满这种色彩该有多好啊…… 不对。 阿尔贝林捕捉到了一个极其不合群的细节。 在那些瑰丽的色彩当中。 有几个东西,并不属于这片色彩的海洋。 那是几个模模糊糊的、纯白色的剪影。 那些剪影……是人的结构。 为什么? 为什么那些混乱又美丽的色彩,没有浸染那些白色的剪影呢? 不行。 她必须让那些色彩浸染那些白色的剪影。 她必须让那个完美的画面,变得更加完美。 她的右手,不受控制地、缓缓地、抬了起来。 ……… …… … “阿尔贝林!!!” “你想干什么!!!” 老加文那如同洪钟般的怒吼,带着死者巨剑迪希特上传来的、足以撕裂空气的恐怖剑意,硬生生地砸在了阿尔贝林的耳膜上! 那一声怒吼如同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 阿尔贝林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从那种沉迷于美丽色彩的恍惚状态中,猛然抽离出来! 冷汗瞬间湿透了她的后背。 她猛地反应过来,刚才那些纯白色的剪影。 就是剑士们! 如果她按照那种被诱导出来的、想要浸染他们的想法发起攻击…… 那么对于此刻已经被巨型怪物包围的众人来说,绝对是致命的! 尤其是在这种时候,如果背刺剑士…… 覆灭几乎在即! 她瞬间明白了这个怪物的恐怖之处。 至少,是明白了其中一点的恐怖。 “剑士们!” 阿尔贝林用尽了最后的理智,朝着众人嘶声大吼。 “不要直视窗户!” “不要直视窗户中映照的每一个色彩!” “那些色彩会让你的身体,变成他的奴隶!” 她的话音刚落。 她那只抬起的右手,便已经不受她意志控制地,朝着腰间的飞刀包伸去。 同时,她另一只手指甲掐入掌心的力度,已经开始减弱了。 阿尔贝林知道。 她已经撑不住了。 但她已经将最关键的话语传达了出去。 每一个剑士都紧张无比。 一方面,他们要面对眼前这栋已经彻底活过来的、长满了眼睛和牙齿的怪物房屋。 另一方面。 帝国最强的夜莺,此刻正用一种极其危险的、属于刺客的姿态,朝着他们这边蠢蠢欲动,仿佛随时都要发起致命的攻击! 剑士们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可没有心力,在面对一个未知怪物的同时,还要分出精力来抵挡夜莺这般顶尖强手的暗杀! ……… …… … 噗嗤!噗嗤!噗嗤! 三道极轻、却极其凌厉的破空声,毫无预兆地从阴影当中飞射而出! 剑士们惊恐地以为是阿尔贝林被怪物操控、率先发动了攻击! 基利安甚至已经做好了将这位夜莺一剑斩于剑下的最坏打算! 谁知道。 那三把锋利的飞刀,并没有飞向任何一名剑士。 它们的目标! 是阿尔贝林自己! 噗嗤! 第一把飞刀,精准地钉穿了阿尔贝林的左手手掌,将她那只伸向飞刀包的手连同飞刀包钉在一起! 噗嗤! 第二把飞刀,钉穿了她的右手手腕,让她那只准备拔破甲锄的手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噗嗤! 第三把飞刀,钉穿了她的左脚脚背,将她整个人钉死在了原地! 鲜血从三个伤口当中不住地涌出,浸透了她的衣物。 “呵……” 她垂下头,浓密的发丝遮住了她的半张脸。 “你们以为老娘看见那种鬼东西的色彩之后……” 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毅。 “就会像一条蛆虫一样,对着自己的战友下手吗?”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因为剧痛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比任何色彩都要炽烈的火焰。 “我宁愿成为因为各种原因打不过、就此死去,也绝不愿意变成蛆虫的人!” “而且我早就能接受自己的死亡! 她妈的!为什么每次调查最后都要卷到这种神神鬼鬼的地方来!” “上次也是这样,老娘莫名其妙就要和抗争女神打……” 在一阵歇斯底里的自说自话结束后。 “剑士们……” 阿尔贝林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 她艰难地侧了侧头,目光投向了那片漆黑的、不为人知的阴影深处。 “我还有一把飞刀,藏在阴影之中。” “它的刀尖,正对着我的喉咙。” 剑士们的瞳孔同时收缩。 “如果你们失败了……” 阿尔贝林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我就会让那把飞刀,割开我的喉咙。” “在那之前,我会死死地凝视着你们。” “如今你们在我眼中,就如同那一团团完美的、白色的剪影。” “如果我的世界当中,只剩下那么美丽的色彩……” “我会先于我的本身彻底被它操控之前,亲手杀死我自己。” “而随着我的死去……” “就证明……决死剑士会先我一步,全部死去。” “不想皇帝的夜莺,与繁星的决死剑士一同死去的话……” 阿尔贝林的声音在这一刻骤然拔高。 “那就杀死眼前的这只怪物吧!” “因为我们的生命,已经不能再在这里浪费了!” “我有我必须要实现的事情,你们也要为莫德雷德所开创的道路,付出你们的生命!” “对于我们来说!” “这条命,已经不能浪费!” “所以!” “给我杀死眼前的怪物!!!” ……… …… … 剑士们被阿尔贝林这种近乎于自毁式的觉悟,狠狠地震慑到了。 每一个人胸口都有一团火被点燃了。 老加文那如同洪钟般的怒吼再次响起。 “闭眼!!” 所有的剑士,几乎是在同一个瞬间。 闭上了双眼。 他们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顶尖的剑术大师,他们对“看”这个动作的依赖,远没有普通战士那么深。 他们可以靠听觉去辨别敌人的方位。 他们可以靠嗅觉去分辨血腥与杀意。 他们可以靠脚下大地的震动去感受怪物的移动。 他们可以靠风的流动去预判每一次攻击。 但即便如此。 要在闭着眼睛的情况下,去对抗一只彻底活过来的、巨大如山的怪物。 依然是地狱级的难度。 闭着眼睛的罗洛尔,能清晰地感受到脚下的大地正在剧烈地震撼。 某种庞然大物,正在从地面之下、从那片沾染着血腥的土壤中破土而出! 她实在忍不住,咬牙切齿地说出了在场所有剑士此刻共同的心声。 “闭着眼睛打……这他妈的——怎么打啊!!!” 第410章 卡洛斯之屋(下) 那只巨大的怪物,依旧没有停止它的异变。 随着大地的晃动逐渐稳定下来,那个怪物以一种字面意义上的拔地而起。 裂开的大地当中,如同荧光灯一般闪烁着五彩斑斓的纽带。 是真正的从地底下将自己拔了出来。 该如何形容呢? 就如一个一脚踏入泥泞沼泽的人,半只腿陷入了泥泞当中,如今在单腿发力将腿从泥泞当中扯出。 这就是众剑士想象的场景。 众人闭着眼睛只能用贫瘠的想象眼前怪物的异变,因为不敢与那怪物发生任何的是线上的对视。 直到它那原本隐藏在地表之下的、扭曲粗壮的双腿暴露在空气当中,众人才能勉强地、通过那令人作呕的存在感,感知到那个怪物的全貌。 原来,沿着地面为界的上半身,才是那栋名为庄园的房屋结构。 而下半身…… 那扭曲到无法形容的下半身。 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敢睁开眼睛去看。 他们只能听到。 肉与肉互相绷紧的声音,有点像粗大的绳索互相啮合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紧接着,是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然后是房屋顶部碎裂成两半的、令人心悸的轰鸣! 如果此时有人能睁开眼睛看上一眼的话,就能看到。 扭曲的、带着五颜六色诡异光泽的肉体,正像无数条互相缠绕的肌腱,托举着一颗如同人的头颅般的、由石质墙壁凝聚而成的脑袋,缓缓地抬高,向着夜空仰起。 紧接着,房子侧面那两个对称的阳台轰然破碎开来。 新的肢体从破口中伸展而出。 就像是……人的双手。 那个怪物,最终站起身来。 它的高度,已经达到了令人需要彻底仰视才能察觉到全貌的程度! 它依然是那栋庄园。 但同时,又是一个无比巨大的、扭曲不堪的、披着房屋外壳的人形怪物。 ……… …… … 然而。 即使所有的剑士都在第一时间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他们也不知道为何,他们居然依旧能感知到那种瑰丽到极致的、美丽的色彩。 那种色彩不知道是从耳朵里听来的,还是从皮肤的触觉里感受到的。 似乎那并非单纯只限于视觉。 那种美丽的色彩,依旧在不依不饶地,渗透着每一个人的灵魂! ……… …… … 卡洛斯庄园所化作的怪物,缓缓高举起它那双扭曲的、长满了眼睛与触手的双手。 如果那扭曲的肉体还能勉强被称之为指节的话。 它的双手在身前,缓缓地合十。 然后猛地张开! 轰! 一把耀眼无比、令人灵魂战栗的韵彩光矛,从它的双手之间凝聚而出! 那韵彩光矛的体积,是出现在莫德雷德书房的那一根的整整十几倍! 但那个怪物显然不满足于此。 它将那变幻莫测的、足以同化一切的色彩光芒,在掌心当中缓缓地揉捏、拼接、再揉捏、再拼接…… 最终,将那柄光矛硬生生地捏成了一根类似法杖一般的结构。 轰隆——!!! 怪物高举法杖,猛地向着大地砸下! 一道毁灭性的、五彩斑斓的光波,从砸地的中心点,朝着四面八方猛烈地扩散开来! ……… …… … 刹那之间。 在阿尔贝林那双因为剧痛而无法闭上的眼睛中。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 剑士们之中,有绝大部分都被那道扩散的色彩光波,瞬间彻底浸透了! 卡特。 罗洛尔。 阿姆兹。 叶塔娜。 奎特梅德。 这五位决死剑士,即使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即使一直紧紧地闭着双眼。 他们也被那种连知觉都能渗透的色彩,由内而外地熨透了! 如今他们看待事物的方式,已经如同被钉在原地的阿尔贝林一般。 在他们的视野中,整个世界都成为了流光溢彩的、美丽到令人窒息的色彩王国。 而在那片色彩的海洋之中。 只有仅存的三人。 基利安、老加文、布兰克。 依旧是那种与色彩格格不入的、模模糊糊的、纯白色的剪影。 紧接着。 五位被浸染的剑士,几乎在同一瞬间,朝着剩下的三人,发起了致命的攻击! ……… …… … 阿尔贝林在剧痛中猛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闭上眼睛根本没用! 那种色彩是不可理喻之物。 你只要能感受到它的存在,就会被它浸染! 除非…… 除非什么? 她还来不及思考。 该死! 剑士们的意志力,明明不会比她阿尔贝林来得更虚弱。 但他们却在下一个瞬间,齐刷刷地拔出了各自的武器! 卡特拔出了刺剑! 罗洛尔抽出了鞭刃! 阿姆兹握住弯刀! 叶塔娜横起了链枷! 奎特梅德则将以太空间中的斧戟重新召唤了出来。 然后,便化作了野兽,化作了那癫狂色彩当中的一员。 没有任何家人之间的情感,如野兽一般的朝着基利安、老加文以及布兰克,毫不留情地扑了过去! “该死!!” 阿尔贝林被钉在地上,无法移动,但她那张布满血迹的脸上,却扭曲出一种极致的愤怒。 “决死剑士互相残杀,这是多么可笑的场景啊!!” 她声嘶力竭地怒吼道。 “你们不是家人吗!!” 这一声怒吼,似乎隐隐带着某种莫名的力量,让所有被色彩浸染的剑士的动作,全部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不过零点几秒的滞涩。 就是在这个稍纵即逝的停顿瞬间。 阴影当中。 噗嗤!噗嗤!噗嗤!噗嗤!噗嗤!噗嗤!噗嗤!噗嗤!噗嗤!噗嗤…… 数十把闪烁着寒光的飞刀,毫无预兆地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暴射而出! 那些飞刀如同活了过来的毒蛇,精准无比地将被色彩浸透的五位剑士同时钉死在了地上! 钉住手掌! 钉住脚掌! 钉住握剑的手腕! 钉住膝盖的关节! 钉住肩胛的骨缝! 不杀! 但绝不能让他们移动半分! ……… …… … “呃啊!!!” “嗷——!!” “放……放开我!!” 五位剑士发出了凄厉的哀嚎,他们想要挣扎,但每一次挣扎,都会让那些飞刀深入到骨头里,带来更加剧烈的痛苦。 “不……” 基利安听到了他血脉至亲般的兄弟姐妹们发出的痛苦哀嚎。 他实在没忍住。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下一秒,他都已经做好了自己也即将被那种致命色彩熨透的最坏打算。 然而,他没有。 基利安凝视着眼前的那个怪物。 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因为,在他闭着眼睛靠想象去构建敌人形态的时候,他大抵以为这个怪物是个被房屋包裹的人形怪物。 直到他真正睁开眼睛之后才看到! 那哪里是什么人形! 那只是一团无数扭曲的、斑斓的、流动的肉块,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胡乱地凝结在一起,凝结成的一个庞然巨物。 哪有半分人形可言?! 基利安屏气凝神,他握紧了焰形双手大剑都卜勒。 他在思索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为什么自己没事? ……… …… … 随后,离基利安最近的老加文,也在听到孩子们的哀嚎之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也没事。 那种瑰丽的色彩在他的视网膜上肆意流淌,但却无法侵入他的灵魂半分。 阿尔贝林被钉在地上,强咬着牙关,从牙缝里挤出冷笑。 如今在她眼中,那种色彩越来越美丽,越来越诱人。 而剩下那三个人形的、白色的剪影,却显得越发的丑陋、越发的格格不入。 她甚至已经开始升起强烈的冲动。 想上前把那几个丑陋的人形剪影给浸染了。 但她还在咬着牙坚持。 她在等待这场战斗的终结。 一旦眼前再无一丝人形剪影,她就做好了杀死每一个人的准备。 在那样美丽的色彩占据一切之前,杀死每一个人。 ……… …… … 就在这极致的诡异沉默之中。 那个由大首相所化作的卡洛斯之屋。 怪物那由无数眼睛和牙齿构成的、巨大的头颅缓缓低下,那张如同地狱裂缝般的嘴巴,竟然开口了。 那声音平静、温和,甚至带着几分饱学之士的彬彬有礼。 仿佛是一位热情的东道主,正在向到访的贵客做出耐心的解释。 “因为啊。” “能在熵的力量面前,保持住自身理性的人。” “乃是传说之人。” 怪物那庞大的、能容纳整个庄园的躯体微微晃动了一下,目光精准地落在了被钉在原地的阿尔贝林身上。 “尊贵的夜莺阿尔贝林。” “您也是这个世界仅存的、为数不多的传说之人当中的一员。” “因此,您才能在卡洛斯之屋的中心,依然保持住您那珍贵的理性。” “您真以为,这是您那作为人类的意志在作祟吗?” 怪物轻轻地笑了一声。 “只不过,您在卡洛斯之屋的胃袋里待得太久了。” “所以现在,即使是传说之人,您也只能以这种被钉在地上的形式,维持着那微薄的理智了。” “真不愧是皇帝的夜莺。” “即使是在此时此刻,都依旧能控制住局面,让您的剑士同伴们不至于自相残杀。” ……… …… … 阿尔贝林沉默了。 她垂下了头,浓密的长发遮住了她那张布满冷汗和鲜血的脸。 “……他妈的。” 她在心底极其疲惫地咒骂了一声。 “为什么每次调查最后,都是这些神神鬼鬼的玩意儿在等着我?” 传说之人…… 传说性。 这些东西,作为帝国第一密探的阿尔贝林,仅仅是在某些古老的、被尘封在皇宫禁书库里的羊皮卷上草草地了解过。 据说,传说性是成为神明的前置条件。 只有拥有传说性的传说之人,才有可能在漫长的时光中,最终蜕变为不朽的神明。 但这些缥缈得如同童话故事一般的东西。 跟她阿尔贝林到底有什么关系?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居然是所谓的传说之人之一。 ……… …… … 但是。 此刻已经容不得她思考这么多了。 那只名为卡洛斯之屋的怪物,已经停止了它那令人作呕的演讲。 轰!! 它挥舞着手中那柄巨大无比的、由韵彩光芒凝聚而成的法杖,朝着剑士们所在的方位,猛地砸了下来! 而它选择的第一个目标。 是世界仅存八名决死剑士当中,年纪最小,看起来最弱小的——布兰克! 众人在那一刹那间,几乎以为布兰克也是传说之人当中的一员。 因为按照怪物的逻辑,能保持清醒的,就是传说之人。 然而。 下一秒。 布兰克在睁开眼睛、目光仅仅是触及到那挥舞而下的、绚烂无比的色彩光芒的那一瞬间。 就立刻陷入了被熵力支配的狂热之中! 他那双幽蓝色的眼瞳里,瞬间映满了五彩的光晕! 但又是下一瞬间—— 他又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来自外部的力量狠狠地扯了一下。 那双眼睛恢复了清明! 他不是传说之人,但他的清醒,却来自于另一种神秘的庇护。 【布兰克……被我偏爱的孩子。眼前这来自群星之外的怪物,就是我等死命阻拦之物。】 【即使将他们拦在世界之外,可无法阻止熵乱从这个世界内部诞生……】 【真是何等的失职啊………】 然而他依旧未能听到那无比疲惫的呼喊。 但此刻,他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 来不及回味这种被强行拽回神智的诡异感觉。 布兰克本能地举起了他那根法杖拐剑。 ……… …… … 铛!!! 就在那柄足以毁灭一切的、五彩缤纷的恐怖光芒法杖即将砸落在布兰克头顶的最后一瞬。 死者巨剑迪西特出现在了布兰克头顶的正上方! 老加文在那个瞬间动了。 死者巨剑迪西特那宽大无比的剑身,硬生生地撞在了那柄怪物的法杖上! 两件武器的碰撞,发出了一声足以撕裂耳膜的、夸张的闷响! 老爷子在那一刹那,用尽了他这把年纪所剩下的最后一丝浑身力气。 他咬紧了牙关。 颈部和手臂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 将那个庞然大物的恐怖武器。 正面,硬生生地,逼退了一步! 但代价是惨烈的。 就在他完成那一记劈砍之后。 老加文那原本如同山岳般稳固的双膝,便再也支撑不住。 扑通! 他重重地、惨烈地,跪倒在地。 死者巨剑迪西特的剑尖深深地戳入泥土,剑柄勉强支撑着他那不肯彻底倒下的身躯。 他低着头。 但那低垂的脸上。 两行眼泪,正在缓缓地、不受控制地流淌下来。 那不是普通的眼泪。 那是色彩缤纷的、流光溢彩的、如同血一般浓稠的、五彩斑斓的眼泪! 就如同血一般令人作呕。 那巨大的怪物从这一集的踉跄当中站直了身形。 五彩缤纷的光景…… 这是什么时候? 老加文突然有了一丝这样的念头,他想弄清楚现在的时间。 那色彩已经笼罩了这附近的天空,无法判断如今是。清晨,或是正午,或是黄昏,或是午夜,亦或是繁星破晓之时…… 随后便将这个不利于战斗的念头抛之脑后,勉强站起身来,直面着眼前的怪物。 他不知道该用如何去形容眼前的究竟乃是何物? 已经不是用言语能准确描写的怪物。 【此为】 【熵乱灾厄】 【卡洛斯之屋!】 第411章 家人啊… 第二次攻击,顷刻而至。 那庞然大物虽然身形扭曲,但动作却快得不符合常理。 巨大的法杖刚刚砸下,被老加文拼死挡开的余波还未散去,它便已经顺势横扫,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再次朝着布兰克和老加文所在的位置扫了过来! “快退!” 布兰克眼眶欲裂,他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老加文,拼了命地往后拉扯。 就在那五彩的光晕即将触及他们身体的瞬间! 一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从侧面穿插而入! 基利安的身形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行。 他双手死死握住焰形双手大剑都卜勒,将宽大的剑身扛在右肩上,双腿肌肉猛然爆发! “喝啊!” 伴随着一声暴喝,基利安如同猎豹般弹起,一个极其迅猛的箭步上挑! 铛——!!! 都卜勒的剑锋,精准地撞击在怪物横扫而来的法杖下端。 火花与五彩同时迸发! 借着这股庞大的反作用力,基利安没有后退,反而顺势在半空中完成了一个惊险的转身。 他咬碎了牙关,强忍着双臂被震得发麻的剧痛,直接冲到了那个怪物那如同小山般的腿部面前! “给我断!” 基利安双手握剑,腰部发力,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斩! 噗嗤! 都卜勒那带着焰形锯齿的剑刃,极其粗暴地撕开了怪物的表皮。 一大块狰狞扭曲、还在蠕动着的血肉,被他硬生生地斩了下来,啪嗒一声掉落在泥土上! 然而。 从那巨大伤口中飞溅出来的,不是普通的鲜血。 而是五颜六色的、散发着刺目光晕的液体! 那些液体溅在基利安的脸上瞬间化作一团团瑰丽的色彩。 基利安心中暗道不好。 在接触到那些血液的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原本清晰的世界,正在被一层又一层疯狂涌动的色彩所替代。 他原本可以借着这次得手,非常流畅地继续发起第二段、第三段猛攻,将这个怪物的腿部彻底肢解。 但此时此刻,他必须分出很大一部分精力,用自己那如钢铁般的意志,去死死地抵抗眼前那些试图侵入他灵魂的色彩。 他的动作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破绽。 不得已,基利安只能咬着牙,迅速向后暴退。 就在他退开的瞬间。 那怪物腿部刚刚被斩下的巨大伤口处,无数细密的肉芽疯狂涌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极其恶心的速度互相交织。 顷刻之间。 那块缺损的血肉,就已经完好如初地长了回来! 连一道伤疤都没有留下! 不仅如此。 怪物似乎被基利安的攻击激怒了。 它那原本握在手中的、由五彩缤纷光芒凝聚而成的法杖型武器,表面的流光开始剧烈变化。 在下一个瞬间。 那法杖的前端开始弯曲、延展,竟然变成了一把巨大得夸张的长弓! 而弓弦上搭着的,是一根完全由压缩的色彩凝聚而成的光箭! 嗡! 弓弦拉满。 但令人毛骨悚然的是。 那巨大的光箭,在半空中诡异地转了个弯。 再次!死死地锁定了布兰克的方向! 不知为何,卡洛斯之屋似乎认准了布兰克。 死咬着他不放! 咻——!!! 五颜六色的光箭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朝着布兰克激射而出! ……… …… … 在那一瞬间。 时间仿佛在老加文的眼中变慢了。 周围的喊杀声、光箭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似乎都渐渐远去了。 即使现在整个世界都笼罩在那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诡异的五彩光芒之中,已经看不到任何正常的阳光了。 但在老加文的意识深处。 他仿佛又感觉到了,那阳光洒在身上的温度。 当时的阳光……好像就是这样子,一个明媚的好天气。 当——! 老加文甚至没有经过大脑的思考,身体的肌肉记忆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挥动那柄沉重的死者巨剑。 宽大的剑脊,在千钧一发之际,硬生生地拍开了那根射向布兰克的、五颜六色的致命箭矢! 巨剑与光箭碰撞的冲击力,让老加文的虎口瞬间崩裂。 明明是生死关头,明明身体正在承受着巨大的负担,还要时刻抵御那种色彩的侵蚀。 但是。 老加文却觉得,自己的意识,开始极其缓慢地上升。 他觉得,这具残破的身体,似乎已经不再由自己那疲惫的大脑控制了。 而是单纯的、纯粹的,属于一个剑士保护家人的本能在自动战斗。 在这近乎于走马灯般的升华状态中。 加文,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 ……… …… … “小加文,如果真害怕的话……后退就可以了。” 一个粗犷却带着几分无奈的声音,在记忆的深处响起。 “可是……可是我们是决死剑士……我们是凯恩特的……” 年幼的加文,带着哭腔,双手死死地握着一把比他还要高出半个头的巨剑,浑身都在发抖。 “议会那种东西,无所谓的。” 那个声音笑了一声,带着一种看透了生死的洒脱。 “我们只不过是被那些大人物,随手拉到战场上的可怜人罢了。 即使他们叫我们这个国度的精锐……但这个该死的国度,没有任何值得我们效力的地方。” “唉,亚恩说得对呀。” 另一个年轻的剑士插了进来,语气里满是苦涩的自嘲。 “我们原本不就是几个无家可归的平民,被强行丢到了那个被诅咒的以太池里……然后侥幸捡了一条贱命,就被拉过来当送死的炮灰了吗?” 那时候。 当时的天空,依旧如此阳光明媚。 那是加文人生中的,第一次上战场。 那个时候的决死剑士,还没有基利安,没有罗洛尔。 当时他们这群人中,最大的长辈,是一名叫做亚恩的剑士。 老加文在漫长的岁月中,努力地记住了他们每一个剑士的名字,把那些名字刻在死者巨剑的剑柄上。 但是如今,他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仔细地回忆起他们那时候的面容了。 那一群年轻人,就这样像垃圾一样,被丢入了那场绞肉机般的三国联军战场。 圣伊格尔帝国的重甲敕令骑士、喀麻苏丹的亡风大巫率领的恐怖巫团、迪尔自然联邦的精锐近卫。 那是一场什么样的战斗啊。 ……… …… … 颤抖的小加文,举着那把和他身形一般无二的巨剑。 当时,这把巨剑还没有被叫做迪西特。 它还没有名字。 随着战争的进行,剑士们冲入了敌阵。 鲜血如注。 在凯恩特平原的泥土上,甚至杀到了平原上没有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 每走一步,踩到的都是尸体、鲜血、还有那些滑腻的脏器。 在经过决死剑士们取得短暂优势之后。 各国的精锐,下场了。 但其实,当时的加文并不知道那些精锐有多么恐怖。 他甚至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因为,当时的加文。 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 他背负着那把沉重得让他双手都在颤抖的剑,听着周围同伴的惨叫和敌人的怒吼,终究是被恐惧彻底占据了意志。 他转身,不住地往后逃窜。 在这场注定必败的战争中,他不敢去想他那些前辈们曾经对他说过的话语。 他甚至害怕,他们会在倒下之前,转过头来,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他是个懦夫,是个抛弃战友的胆小鬼。 ……… …… … 羞愧。 胆怯。 卑鄙。 诸多负面的情绪,像一只只冰冷的手,死死地拽住了小加文的内心,让他只能像只老鼠一样躲在死人堆里。 ……… …… … 突然间。 几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仿佛是他整个人,又重新站在了那场血肉横飞的战场之中。 “亚恩,那小子回去了?” “嗯,回去了。” 亚恩的声音还是那么粗犷,夹杂着沉重的喘息声。 “给那小子拦着点那些铁罐头骑士吧。” 另一个剑士笑了笑,声音里带着疲惫: “拦个几分钟,那小子应该就能活下去了。” “明白了。” 那剑士大声回道: “如果我们还能活下去的话。” “你想干点什么?” “不知道……?” 亚恩的声音顿了顿。 “也懒得知道。反正,我应该是活着回去不了了。” 噗嗤! 记忆的画面中,亚恩挥舞着他那柄长柄的双头钩镰。 一枪,极其精准地捅掉了一名冲锋过来的圣伊格尔骑士的脑袋。 随后,他手腕一翻,钩镰的倒刺挂住另一匹战马的马腿。 咔嚓! 伴随着马匹的惨嘶,马腿被生生削飞。 那个重甲骑士轰然坠马倒地。 还未等骑士爬起,跟在亚恩身后的另外一名剑士便一跃而上,一脚死死地踩住那名骑士的胸口,长剑顺着头盔的缝隙,一剑穿喉。 鲜血喷溅。 “亚恩……” 那个刚刚杀了人的剑士喘着粗气,突然问了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问题: “你说,我们这种人……如果活下来,能不能有自己的家庭啊?” 亚恩愣了一下,一边用钩镰挑开另一把刺来的长矛,一边大声吼道: “怎么现在说这些狗屁倒灶的事!” “因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说了。” 那个剑士的声音里带着落寞: “从很小的时候,咱们就被丢进那个吃人的以太池里。 九死一生。泡完之后,就被像垃圾一样丢到这该死的战场里面去。” “能长这么大……我甚至,都没有和任何一个普通人建立过哪怕一点点的亲密关系。” “我感觉……我这一生,真的好狼狈啊。” 战场上。 亚恩与周围的剑士们,都沉默了。 虽然沉默着,但他们的杀戮仍在继续。 冲锋过来的骑士、举着大盾的重装步兵、吟唱着咒语的法师…… 一个接一个地死在了他们的武器之下。 他们就像是不会疲倦的机器,机械地收割着生命,也被别人收割。 终于。 当这一波的攻势被他们硬生生地打退之后。 亚恩将自己头上那顶花哨的、不知道从哪个死人堆里捡来的战盔取了下来,随手丢在了一旁满是血污的泥地里。 他深呼吸了一口。 尽管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屎尿味,但他还是大口地吸着,仿佛那是世界上最新鲜的空气。 “兄弟们。” 亚恩转过身,看着周围那些浑身是血、疲惫不堪的同伴。 “就当……我们是家人吧。”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难看,却又极其真诚的笑容。 “要不然……连死去的时候,这辈子都没有和任何人建立过亲密关系。 那不就……太可悲了吗?” 众剑士愣了一下。 随后,有人指着逃跑的小加文消失的方向,打趣道: “那加文呢?那小子那么小,就等于你的孩子了?” 亚恩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仰起头,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尸横遍野的平原上,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好!那就这样吧!” 亚恩笑够了,重新握紧了双头钩镰,目光决绝地看向前方再次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敌军。 “为了我们这群孤魂野鬼……不要绝后!” “把那群骑士拦下!!” ……… …… … 下一个瞬间。 战场上风云突变。 喀玛苏丹的三风之一! 亡风大巫,那个如同恶魔般的女人,古日格。 她亲自下场了。 狂暴的、带着死亡气息的黑色旋风凭空升起。 那旋风犹如一柄巨大的无形绞肉机,瞬间将站在最前方的亚恩笼罩其中。 “亚恩——!!”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那黑色的旋风极其残忍地,将亚恩的脑袋,硬生生地搅碎成了漫天的血雾。 连一句遗言都没有留下。 没有悲伤的时间。 众剑士们在那一刻,似乎极其释怀地接受了亚恩的死亡。 因为这就是他们的宿命。 随后,他们带着愤怒和决绝,不要命地冲向了古日格! 轰! 一道肉眼可见的抗拒风环从古日格身上爆发开来。 那些冲锋的剑士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狠狠地震飞出去,摔在满是尸体的泥泞中。 随后。 赶来的其他国家的精锐骑兵和步兵,如潮水般淹没了他们。 将那些倒在地上的剑士,一个接一个地,用长矛、用重剑,残忍地杀死。 众多的剑士,那群刚刚才确认了家人身份的年轻人。 就这样,死在了那片陌生的平原上。 只为了给一个逃跑的胆小鬼,争取几分钟活下去的时间。 ……… …… … 记忆的画面如同潮水般褪去。 到后来。 那个胆怯逃跑的孩子。 他的长辈们,在后来的岁月里,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为了他,为了任务,为了各种各样的理由。 直到某一天。 当加文回过头的时候,他错愕地发现。 他,这个曾经最懦弱的胆小鬼,竟然也成了新生代剑士们的长辈。 成了基利安、罗洛尔、布兰克他们的“父亲”。 回到了现实。 即使眼前是那令人作呕、足以逼疯任何人的混乱色彩。 老加文依旧能感觉到,记忆中那股明媚的阳光,正暖洋洋地洒在自己的身上。 他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 感受着那新鲜空气充满整个肺部的、胀满的踏实感。 就像当年的亚恩一样。 下一秒。 老加文猛地伸出粗壮的左臂,一把将身旁还在发愣的布兰克,狠狠地推了出去! 推离了怪物的攻击范围! 随后。 他闭上了眼睛,但不再是防备色彩的闭眼。 而是集中所有的意志,推动着他作为决死剑士所独有的那份能力。 【未停的最后一息】。 这个能力,如同它的名字一样。 可以让人免疫一次绝对致命的伤势,强行锁住最后一丝生命力,而不死。 而且,他可以赋予别人。 老加文那混乱的脑袋,此刻正一边被五彩缤纷的光晕疯狂地浸染、撕裂。 一边却在极其冷静地思考着。 将这个珍贵的能力,赋予给谁? 也许,该给基利安吧? 作为剑士们的大哥,如果基利安能活下去,他一定能扛起责任,照顾好剩下的家人。 也许,该给布兰克吧? 他是年纪最小的孩子,他的天赋那么好,他不应该死在这个暗无天日的鬼地方,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或者……或许该给那个被钉在地上的密探,阿尔贝林? 因为有许多孩子,现在都被那丫头用飞刀控制住了行动。 万一她能通过这个能力恢复过来,或者活下去,是不是能找到办法,救下其他那些被色彩浸透的孩子? 老加文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而在这种思考的间隙。 当——! 他甚至连眼睛都没睁,本能地又一次挥动了死者巨剑! 将怪物砸向基利安的炫彩武器,极其精准地格挡开来! 从死神的镰刀下,又一次救下了冲锋在前的基利安! 从始至终。 在这个短暂却又漫长的思考过程中。 老加文,从未将这个能保命的能力,考虑过用在自己身上。 哪怕是一秒钟,一个闪念,都没有。 因为。 长辈照顾晚辈。 这本就是这个刚刚拼凑起来的、畸形的家庭里,最天经地义的事情啊。 他也曾经是被亚恩,被那些死去的长辈们,拼死照顾、用命换下来的晚辈。 决死剑士们的命运,本就该如此循环往复。 一代人为另一代人去死。 如今。 只是轮到他这个当年的胆小鬼了而已。 老加文如此想着。 在这个充斥着绝望色彩的卡洛斯庄园里,在这个疯狂的怪物面前。 他的嘴角,甚至扯出了一抹释然的笑意。 “家人啊……” 第412章 决死剑士的意义? 血脉混乱的色彩眼泪从他的眼眶里不住地涌出,已经将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彻底浸透。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而是因为他自己的生命,正在伴随着每一次格挡,迅速地从这具苍老的躯壳中流逝。 卡洛斯之屋仿佛察觉到了这位老人的衰弱。 那只巨大的、由扭曲血肉构成的怪物缓缓地、玩味地侧了侧它那颗如同小山般的脑袋。 然后。 它再次将手中的法杖型武器,重新塑形。 这一次。 那柄武器变成了一把狭长无比的、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诡异光晕的——长枪。 噗嗤——! 没有任何蓄力的征兆。 那柄五彩的长枪以一种远超声音的速度,瞬间贯穿了空间。 笔直地刺穿了老加文的腹部! 鲜血没有立刻飞溅。 因为那柄武器本身,就在以恐怖的速度同化着伤口周围的肉体。 老加文的腹部传来了一阵剧烈的撕裂感,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看着那柄五彩斑斓的长枪贯穿了自己的身体,从背后伸出了半截枪尖。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只吐出了一口混合着色彩的鲜血。 ……… …… … 【为何决死剑士们……】 【总是如此迷恋死亡呢?】 一个无比疲惫的、属于年迈老妪的声音,幽幽地在某个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维度中响起。 【如果就这样逃去的话,也没有人能斥责你们吧。】 【但如此往复看过来……却无决死剑士在你们短暂的历史当中逃亡。】 【即使是曾逃离过的,但不知为何又站回了此处……】 【说不定会浪费我的赐福呢。】 ……… …… … 布兰克愣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在浓郁的色彩中疯狂搜寻。 “你究竟是谁?” 他的声音颤抖。 “你在说什么……” 但回应他的,只有那位疲惫老妪持续不断的叹息声。 布兰克来不及思考这道声音的来源。 他看着前方! 看着那位在他记忆中一直如同山岳般稳固的老父亲,被一柄五彩的长枪贯穿了腹部,正在缓缓地下坠。 “老爷子——!!!” 布兰克发出了凄厉的嘶吼。 他丢下了一切顾虑,朝着老加文所在的位置疯狂地冲去。 另一边,基利安正在勉强地抵挡着怪物另一只手挥舞而来的、足以撕裂山岳的恐怖巨爪。 焰形双手大剑都卜勒每一次格挡,都让基利安的手臂剧痛欲裂。 他咬着牙,硬是为布兰克的冲锋拖延出了一条生路。 布兰克冲到了老加文身边。 那个怪物似乎很享受这种猎物之间互相挣扎的姿态。 然后。 猛地朝着布兰克那颗低垂的脑袋,狠狠地砸了过去! 布兰克扶着老加文,一时之间根本来不及躲闪! 轰!!! 五彩的光芒在他的视野中无限放大。 那柄五彩巨锤砸下的瞬间。 布兰克的半个脑袋,连同他那一头年轻的头发,被直接砸飞! 血浆与脑组织混杂着五彩的色彩,飞溅在了老加文的脸上。 ……… …… … 就在那血肉模糊之际。 就在布兰克即将彻底死亡的最后一刻。 老加文那已经几乎消散的意识,捕捉到了这致命的一击。 他强咬着牙关。 【未停的最后一息】。 赋予给了布兰克。 ……… …… … 【啊……】 【小加文……你是我最早注视的孩子。】 【我原以为,只有小加文你不会迷恋死亡。】 【但是……你也走到了此处。】 【是吗。】 【因此,我将我的视线注视到了最后的决死剑士身上。】 【可怜的小布兰克。】 【你如果听得到的话,现在赶紧逃窜吧。】 【死亡就是死亡,毫无价值之死。】 【却又是你们决死剑士所迷恋之物。】 ……… …… … 布兰克那已经飞散出去的半个大脑,明明已经飞出去了片刻。 却被一种极其神秘的、温暖而疲惫的力量,强行修复! 那些飞散的脑组织、骨骼、皮肉,如同被时间倒流一般,重新汇聚到他的颅骨之上。 头发重新生长。 眼睛重新形成。 布兰克剧烈地喘息着,触摸着自己那已经完好如初的脑袋,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他看着倒在自己怀里、已经被那柄长枪在腹部捅出一个巨大窟窿的老加文。 他看着远处依旧在拼死挡住怪物攻势的基利安。 他看着被钉在地上、被色彩浸透的兄弟姐妹们。 他想逃走。 他真的想逃走。 但是…… 他完全没办法将脚步挪动哪怕一寸。 因为,眼前倒下的,是他父亲般的存在。 还有他的兄长,他的姐姐们…… “为什么……” 布兰克的眼泪混合着五彩的色彩,从他那双幽蓝的眼睛中流淌下来。 “为什么我们……不能早点离开这片地狱……” ……… …… … 布兰克显然已经被某种情绪彻底击垮了。 他眼前的色彩越发浓烈,五彩的光晕在他的瞳孔中疯狂地旋转、扩张,几乎要将他的灵魂彻底吞噬。 但是。 就在他即将被那无边的色彩浸透的时候。 他感觉到,有一双手。 一双苍老的、布满了岁月皱纹的、属于一位疲惫老妇人的手,正紧紧地拽住了他的双手。 那双手很冷。 但是无比坚定。 就像是一位历经沧桑的祖母,正在死死地抓住一个即将堕入深渊的孩子。 那双手成为了他理智的锚点,让他没有彻底陷入那无边的色彩之中。 然而,诡异的情绪依旧压垮了他。 他忍不住质问。 质问他的兄弟姐妹。 质问他父亲般的存在。 “为什么?!” 布兰克的声音嘶哑,带着泣不成声的颤抖。 “我们要迷恋死亡?!” “明明我们已经获得了自由!我们已经从凯恩特那个鬼地方逃出来了!我们已经来到了繁星!” “我们已经……不再是被议会随便驱使的奴隶了!” “为什么?!” “为什么我们一定要闯入这种会死的地方……” 他抬起头,那双满含着泪水和色彩的眼睛环视了一圈周围。 “难道……” 他的声音变得无比绝望。 “难道只有我一个是讨厌死亡的人吗……” 崩溃的情绪越发压垮了布兰克。 随着这种崩溃的情绪越发加重。 那位疲惫的老妇人抓住布兰克双手的力度,越来越用力。 仿佛在用她那份微薄的、属于神只的力量,硬生生地将这个孩子从崩溃的边缘拉扯回来。 随后,布兰克在崩溃中又开始质问。 质问那双抓住他双手的人究竟是什么。 但是。 他得不到任何回应。 那位老妪在赋予了他这份庇护之后,便陷入了沉默。 ……… …… … 看着自己孩子的眼神逐渐疯狂。 只剩下一口气、躺在地上的老加文。 他用尽了浑身仅剩的、那一丝不属于【未停的最后一息】所赐予的微薄气力。 在物质层面上,颤抖地、缓缓地,伸出了自己那只布满老茧和血污的手。 拽住了布兰克那双正在被神只之手抓握着的双手。 ……… …… … “你在说什么呢,小布兰克……” 老加文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楚,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腹腔深处涌上的鲜血。 “老爷子我……听得不是太清楚……” 老加文颤抖地伸出手,那只手最终落在了布兰克的脑袋上。 他抚摸着布兰克那一头年轻的头发。 就像他过去无数次,在训练结束之后摸着这个最小的弟弟的脑袋一样。 “你说……死亡毫无意义……” 老加文咳出一口色彩斑斓的血,露出了一个极其慈祥的笑容。 “之前好像确实是的。” “之前我们在你们这些新生代决死剑士出来之前。” “任何战场我们都是被裹挟着前往的。” “被议会、被那些大人物、被命运……” ……… …… … “那……那我们为什么不现在就逃出来!!” 布兰克终于嘶吼了出来。 眼泪和色彩在他脸上肆意横流。 “老爷子!我们现在就走!我们带着大哥,带着哥哥们,带着姐姐们!我们一起逃!” “我们如果直接逃去的话……” 布兰克的声音哽咽。 “即使其他人没有办法……但是至少能活下几个,这……” 他的话语变得语无伦次。 “这……总比都死在这里好啊!” 但是。 老加文已经听不清这些东西了。 他的瞳孔,正在一点一点地涣散。 怪物的攻击还在加剧。 远处的基利安看着原地癫狂哭嚎的布兰克,咬着牙关,连忙重新拿起焰形双手大剑都卜勒,硬扛着接着与那个庞然大物抵抗。 老加文的话语,渐渐地越发意识化,越发飘忽。 “但是……我们得在那种无意义的事物当中,找到意义……”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悠远,仿佛回到了那个亚恩还活着的、阳光明媚的下午。 “就好像当年的剑士们想的是不要绝后……” “因此保住他们剩下的晚辈,就成了他们的选择……” “就像如今我选择保护你们一样。” 老加文笑了。 那笑容里有着难以言喻的释怀。 “我是当年被选择保护的人。” “如今也轮到我做出选择了……” ……… …… … 老加文的话语越发模糊。 他的呼吸越来越浅。 但他仿佛回光返照一般,那张苍老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丝近乎于快乐的、期盼般的光芒。 “不过来到繁星之后……” 他的目光变得柔软。 “我突然觉得我们好像,找到了可以新的意义!” “我好期待每天训练那群新兵蛋子……” 他的嘴角咧开了一个极其缓慢的弧度。 “看着他们一个个跑得满头大汗,看着他们被我骂得狗血淋头,看着他们摔倒了又爬起来……” “然后让他们学会一些战场上保命的技艺和实用的东西。” “随后……带着他们从战场上回来……” “虽然有些人……依旧没有回来……” 他的瞳孔中升起了一丝雾气。 “但是他们的牺牲……似乎让繁星……变好了一点一点……” “那微不足道的一点一点累积起来……” “好像就显得我这个总教官,有一点用处了……” ……… …… … “好想回去……” 老加文的声音变得极轻极轻。 “晒会儿……太阳……” 他抚摸着布兰克脑袋的手,缓缓地滑落。 但在彻底失去力气之前,他用最后的气力,替布兰克做出了一个决断。 “那就……正如你想的那般吧。” “逃吧,布兰克。” “至少……你走去之后……” “我们这样的孤魂野鬼便没有绝后……” ……… …… … 得到了父亲的许可之后。 布兰克就像一个真正的孩子一样,在一片混乱与悲伤之中,呆滞地、本能地、想要挪动自己的双腿,离开这片地狱。 此时的基利安在拼死格挡怪物的攻击的间隙,瞥见了布兰克即将离开的身影。 他释怀地笑了笑。 那个笑容混杂着鲜血和疲惫,却异常的温柔。 基利安咬紧牙关,将自己手中的焰形巨剑挥得更加凶猛,硬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布兰克阻挡着怪物的视线。 那些已经失去了理智、被色彩浸透的兄弟姐妹们。 卡特、罗洛尔、阿姆兹、叶塔娜、奎特梅德。 他们似乎也没有将任何怨念的目光,看向那个即将离开的最小的弟弟。 他们只是被钉在地上,发出无意义的、被色彩驱使的低吼。 但布兰克。 他依旧被惭愧、被恐惧、被羞愧、被诸多负面情绪所紧紧包裹着。 每挪动一步,都仿佛踩在烧红的烙铁之上。 ……… …… … 【走吧,小布兰克。】 【其他神只将他的孩子都照顾得很好。】 【好吧,塔罗斯虽然养的很差,但是莫德雷德帮了塔罗斯不少。】 【我虽老迈疲惫,但我也会照顾好你的。】 ……… …… … 然而。 布兰克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低着头,泪水砸在脚下的泥土上。 “决死剑士……就是这样可悲的存在吗……” 他自言自语般地呢喃着。 “身不由己的被丢进以太池……” “身不由己的闯入战争当中……” “然后身不由己的死去……” “然后……身不由己的在没有意义的死亡当中……” “找到自己能欺骗自己的东西……” 他的声音越来越颤抖。 “我们……就是这种可悲的东西吗……” ……… …… … 基利安握着焰形双手大剑都卜勒,硬扛下了怪物又一次的攻击。 他听到了布兰克那如同自我审判般的呢喃。 作为决死剑士的大哥。 作为这群孩子中思考得最多、看得最远的那一个。 基利安在那一瞬间,仿佛看到了如果布兰克真的就这样自我厌恶地走出去,他将来的一生会变成什么样。 那个孩子将会被卡洛斯之屋所困住。 即使他逃离了这里,他的灵魂也会被永远地钉在这片土地上。 他将一辈子背负着这种所谓自己是可悲存在的认知度过余生。 那比死还要可怕。 基利安咬碎了牙关,挡开怪物的又一次劈砍。 他大口喘息着,转过头,将那双沾满了血污和五彩泪水的眼睛,望向了那个即将离去的最小的弟弟。 “布兰克……” 基利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 “你说得没错以前确实是这样的。” 怪物的爪子又一次砸下,基利安咬牙扛住,焰形巨剑的剑刃在颤抖。 “被议会丢进以太池里淬炼,九死一生才捡回一条命。” “然后被随手丢到任何一个需要我们送死的战场上。” “被那些多彩眼睛的老爷们、被那些大法师们、被那些王座上的怪物们驱使。” “然后死去。” 基利安咳出一口血。 “我们从一出生开始,就在被剥夺。” “我们没有姓名,没有故乡,没有亲人,没有未来。” “我们唯一拥有的,就是一把剑,和身边其他和我们一样可悲的同类。” “所以……” 他的声音变得无比低沉。 “我们才会死死地抓住所谓家人的概念,把它当成救命稻草。” “因为如果连这个都没有了,我们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仅仅是会呼吸的、会挥剑的、会流血的武器而已。” “你说得对,布兰克。” “以前的决死剑士,确实就是这样可悲的存在。” “我们只能通过家人,通过互相之间的羁绊,去欺骗自己。” “去说服自己我们的死,至少让另一个家人多活了几分钟。” “这就是我们仅有的廉价意义。” ……… …… … 基利安死死地撑住焰形巨剑,挡下了怪物又一次毁灭性的劈砍。 他那双眼睛在五彩的光芒中,却异常的明亮。 “但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自从来到繁星之后……” 基利安喘息着。 “你不觉得吗,布兰克?” “不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吗?” “我们的训练,不再是为了让我们去送死。” “我们的剑,不再是为了去屠杀那些与我们无关的国家的士兵。” “在繁星,我们和繁星骑士、繁星修士、繁星游骑、护民哨兵……是一样的。” “我们的每一次牺牲、每一次流血、每一次战斗。” “都能让这个世界,让这片土地,让这个领地的人们……变好那么一点点。” 基利安的声音颤抖了。 “你想想看,布兰克。” “我们守住边境的每一次战斗,背后是繁星镇里那些孩子能安心地睡觉。” “我们清算那些贵族的每一次出击,背后是无数被压榨的农民第二天能多吃一口饱饭。” “我们今天在这里阻止上位者,背后是整个世界不会被那种可怕的东西吞噬!” 基利安咳出一口血。 “在繁星,我们的死,不再是无意义的牺牲。” “我们的死,和那些普通的繁星骑士的死,是一样的。” “都是为了让这个世界变好那么一点。” “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 “但是日积月累地。” “真真切切地。” “所以不要为你逃跑而悲伤,如果真想我们的话,那以后就像加文纪念其他兄弟一样,你可以把我们的名字刻在武器上。” ……… …… … 听到基利安的话语之后。 布兰克停住了脚步。 他低着头,浑身在颤抖。 基利安在那一刻拼尽了全力。 他爆发出了远超刚才任何一刻的力量,焰形双手大剑都卜勒在他手中如同一道燃烧的赤色弧光。 他硬生生地,将那个庞大的怪物,逼退了一段距离。 为布兰克争取到了哪怕几秒钟的、安静的时间。 布兰克缓缓地转过头。 他痴痴地看着被钉在地上的、已经被色彩浸透而失去理智的兄弟姐妹们的面容。 卡特那张总是挂着礼帽的、稳重的脸。 罗洛尔那张大大咧咧的、嬉皮笑脸的脸。 阿姆兹那张沉默寡言、皮肤黝黑的脸。 叶塔娜那张严厉的、带着长姐风范的脸。 奎特梅德那张一半天使、一半恶魔的脸。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基利安那张沾满了鲜血的、却依然挺拔的背影上。 然后,是已经倒在地上、再也无法起身的老加文。 布兰克仿佛是想用这一秒钟。 将兄弟姐妹们以及父亲的面容,深深地、永远地刻在自己的脑海里。 随后。 他问出了一句话。 那句话不大,几乎被怪物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所掩盖。 但基利安听到了。 老加文那已经涣散的瞳孔,似乎也在最后一刻动了一下。 此时的布兰克。 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如果真这么做了……” 他的声音颤抖着,眼泪混合着色彩流淌下来。 “牺牲的所有人……” “就……有了真的意义吗?” 第413章 诸剑的握持者! “那……” 布兰克的呼吸停止了一瞬。 在这个被五彩色彩侵蚀殆尽、被卡洛斯之屋的怪物所统治的扭曲领域里,他突然听到了那个一直萦绕在他耳边、却始终模糊不清的声音。 那是一位老妪的声音。 疲惫,沙哑,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近乎于母性的关怀。 “现在我终于能听到您的声音了。” “我好像知道一些东西了,我好像知道为什么我闭上眼睛能看到有些光点了……” 布兰克的眼泪还在不住地流淌,他低着头,在地心当中向那位看不见的存在询问。 “我只想询问死去的剑士兄弟姐妹们,可曾宁静?” ……… …… … 【不存在的……】 那位疲惫的神只缓慢地给出残酷的回答。 【决死剑士们迷恋死亡,并且直面死亡。】 【然后用各种各样的方法欺骗自己。】 【你们告诉自己。我们是家人,我们的牺牲是有意义的,我们的死亡能让别人活下去……】 【仿佛这样,就能安慰自己的内心,使其不再痛苦。】 安黛因麻木地将又一个光点放入灰色的长河。 【可是本质上……死亡就是死亡。】 【你们通过种种方式麻痹的痛苦,也未曾让痛苦有半分减少。】 【死去的人,会变成光点。】 【有执念的人,会让光点很长久地不熄灭。】 【虽然剑士的执念相当高尚……】 【但是剑士们的光点……】 祂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那双疲惫到了极点的灰暗眼眸,仿佛在凝视着无数个燃烧着的、却又痛苦的光点。 【依旧在痛苦地燃烧着。】 【如果你也这样死去,很显然,你将来,也会变成那长久燃烧的痛苦光点之一。】 ……… …… … “呵……” 布兰克干涩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这片被色彩浸透的世界里显得格外的诡异。 他停下了脚步。 此时的他,让远处所有还能保持理智的人都为之不解。 不应该的。 他应该走的。 他应该带着老加文最后的祝福,逃出这片地狱的。 但是布兰克没有走。 他低下头,在他自己的眼中,整个被五彩光晕笼罩的世界,开始燃烧。 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火焰。 而是某种更加深邃、更加纯粹的、属于灵魂层面的灼烧。 “我是您偏爱的孩子吗?” 布兰克轻声问道。 ……… …… … 【是的。】 安黛因的声音里多了温柔的情绪。 【决死剑士啊,与死亡如影随形。】 【我一直都在关注着你们这一群孩子。】 【而你,是最小的一员。】 【我不希望你们都有一个悲惨的命运。】 祂顿了顿。 【不过……如果最后的命运真是那样的话……】 【你我,也都得接受。】 布兰克缓缓地抬起头。 在他那双依旧布满色彩泪水的眼睛里。 燃起了一团火焰。 “那么……” 他开口,声音平静。 “我想借用您的权柄。” ……… …… … 【好的。】 那位疲惫的神只没有任何犹豫,仿佛早就知道这个孩子会做出这种选择。 【接下来,你不会死去。】 祂叹了一口气。 【逃吧,小布兰克。】 【赶紧逃。】 ……… …… … 在那条流淌着无数光点的、永无止境的灰色长河之中。 某些东西,开始熊熊燃烧起来。 那些原本应该在虚空当中安静漂流的光点。 那些被风日夜吹拂、却永不熄灭的、属于那些已经死去的决死剑士们的痛苦光点。 此刻,开始闪烁起一种令人心惊胆寒的、剧烈的光辉。 站在灰河旁的安黛因。 随后意识到了什么。 祂佝偻的背脊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无奈地、又像是无所谓地,长长叹了口气。 祂挥了挥那只提着灯的手。 任由那些燃烧着的光点,挣脱了灰河的束缚,朝着现实世界飘去。 随后。 祂便不再关注那个孩子了。 但是,不知为何。 久违的,很久很久没有过的事情。 这位疲惫的神明再次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但确实存在过。 【啊,果然……】 【我这里真的很无聊的。】 【不过嘛……莫德雷德。】 【看起来,你真的让人间,变得不那么无聊了。】 【也许……你和卡莉的选择,才是正确的吗?】 【真好啊。】 ……… …… … 布兰克伫立在原地。 他的身体周围,亮起了一团团跳动的火焰。 这一次,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 那些光点。 那些属于他从未谋面、却又被他称之为家人的长辈们的光点。 就在他身边团聚着,包裹着他,注视着他。 “我们是多么可悲啊。” 布兰克轻轻开口。 他的声音在五彩的世界里如同钟声般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明明都畏惧死亡。明明都害怕死。然后用各种各样的理由,欺骗自己,让自己去接受死亡。” “死后……还如此痛苦……” ……… …… … 基利安以为自家最小的弟弟,终于承受不住这种地狱般的压力,陷入了疯狂。 他咬紧了牙关。 作为大哥,他无能为力地接着与那个庞然大物的怪物交战。 他将这份对自己无能的压抑、对兄弟姐妹倒下的悲愤、对老加文死亡的痛苦,全部化作了浑身的怒火! 焰形双手大剑都卜勒在这一刻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辉! 轰!!! 基利安再一次,将那庞大的卡洛斯之屋逼退! 但是。 他自己很清楚。 这种状态,终究只是回光返照般的昙花一现。 随着眼前的色彩越来越充盈,越来越浓郁。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他的意识开始动摇。 基利安也知道,自己的死期将至。 ……… …… … 然而。 就在他即将被那五彩的色彩彻底吞噬的下一秒。 他眼前的色彩。 开始燃烧了。 被一种麻木的、痛苦的、剧烈的火焰,狠狠地点燃! 那火焰烧得他浑身发热。 烧得他感同身受。 他在那一刹那间彻底明白了。 这种麻木! 这种他作为决死剑士的大哥所一直背负、却从未敢说出口的麻木! 一直与他如影随形。 并非是他一个人。 所有剑士的心中,都有这股麻木。 所有被钉在地上的、被色彩浸透的兄弟姐妹们的眼前。 那五彩的色彩,也在同时燃烧! 卡特那张总是戴着礼帽的脸上。 罗洛尔那张大大咧咧的脸上。 叶塔娜那张严厉的脸上。 阿姆兹那张沉默黝黑的脸上。 奎特梅德那张半天使半恶魔的脸上。 那些浸染他们的色彩,都在被一种神秘的火焰焚烧殆尽! ……… …… … 剑士们。 就是通过这种麻木来欺骗自己。 通过抱团取暖。 通过互称家人。 通过将自己的死亡归结于保护下一个人。 来麻痹自己,来欺骗自己,去面对那本不该被任何人轻易接受的死亡! 直到。 眼前的火焰,麻木地、缓慢地、不留情面地,烧毁了所有的色彩。 露出了那个被色彩遮蔽已久的、真实的、残酷的世界。 ……… …… … 布兰克的身形之中。 开始隐隐绰绰,仿佛有无数个重叠的影子。 他手中的法杖拐杖剑,也开始千变万化。 那是一把又一把奇特的武器。 那些武器都是由每一位曾经存在过的、却又早已逝去的决死剑士所握持过的。 双头钩镰、弯月双刃、破甲战锤、细身长剑、平板处刑剑…… ……… …… … “我的前辈们……” 布兰克轻声开口。 “不,既然我们是家人的话……”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我应该称你们为我的长辈们……我从未见过你们。” “你们在我爬出以太池的那一刻之前,便早已死去,但你们的故事,我听过我父亲讲过无数次。” 布兰克的眼泪混合着色彩的灼烧,在眼眶里打转。 “果不其然……你们就像我们一般痛苦。” ……… …… … 布兰克缓缓地走到老加文的身边。 那位他的父亲般的存在,已经彻底地、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布兰克蹲下身。 他伸出双手,轻轻地、极其虔诚地。 捡起了那柄静静地躺在老加文身边的死者巨剑迪西特。 死者巨剑迪西特那宽大的剑身上。 那一个又一个被无数岁月反复刻上去的、属于历代决死剑士的名字。 仿佛在那一瞬间,开始发光。 开始燃烧。 开始呐喊。 随后。 死者巨剑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巨大的剑身。 就好像在那一刻,融化了。 凝结成了一团滚烫的、流动的铁水。 紧接着的下一刻,那些铁水,又重新凝结起来。 ……… …… … 老加文身边的色彩。 被那团神秘的火焰,尽数烧尽。 随后。 老加文那已经冰冷的、僵硬的身形。 融入了那融化的铁水当中。 基利安在远处感受到了某种巨大的存在感。 他猛地回头。 却发现就在自己身后不远处。 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剑士。 那个剑士的身形在五彩的余烬中显得隐隐绰绰,仿佛有许多重叠的轮廓。 但其中那个最清晰的、最古老的轮廓。 是一个高大的、戴着花哨头盔的男子。 他握着一柄双头钩镰。 基利安屏住了呼吸。 “您……是?” “亚恩。” 那个声音回答道,声线粗犷,带着一种久远的洒脱。 “原来啊……” 那个声音听起来颇为感慨。 “看起来你就是我后辈当中,最强大的那一位吗?” 基利安在那一刻,瞬间明白了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咧开嘴。 那张沾满了血污和色彩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却又骄傲的笑容。 “呵呵…我只是一位普通的剑士而已。” 基利安笑道。 “基利安可比我强的,亚恩前辈。” 随后。 老加文那温和的声音,从那隐隐绰绰的身形当中浮现出来。 “原来如此,你也成为了剑士的长辈吗……加文。” 亚恩似乎在轻声感叹。 ……… …… … 基利安在那一刻。 便释然地感觉到,内心深处汹涌澎湃。 一种血浓于水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连接感。 将他与那个隐隐绰绰的身影,紧紧地连接在了一起。 随后。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基利安没有犹豫。 他将手中那柄陪伴了他无数次生死的、焰形双手大剑都卜勒。 高高地,朝着那个隐隐绰绰的身影。 抛了过去! 当! 都卜勒的剑刃在半空中燃烧成了一团赤红色的火焰。 然后,被那个隐隐绰绰的身影,稳稳地接住。 下一刻。 基利安那挺拔的身形。 也化作了一团滚烫的铁水。 融入了那团不断变幻的死者巨剑之中。 ……… …… … 那个庞然大物的怪物。 在那一刻,失去了基利安的抵挡和压制。 它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挥舞着手中那柄五彩缤纷的、千变万化的武器。 朝着那个伫立在原地的、隐隐绰绰的身影,猛地冲了上来! 那一击,足以将一座小山整个轰碎! 然而。 就在卡洛斯之屋的武器即将砸下的下一刻。 那个隐隐绰绰的身影,缓缓地抬起了手。 手中那把奇特的、不断变化着的武器,在那一瞬间挥舞而出! 轰隆——!!! 双头战镰,从下方割穿了那怪物挥舞的手臂! 门板大剑,硬生生地砸断了那怪物粗壮如山的血肉! 焰形大剑,剖开了那怪物表层的血脂! 弯月双刃,划破了那怪物的肌腱! 破甲战锤,砸碎了那怪物的关节! 长柄钩镰,扯断了那怪物的肋骨! 平板处刑剑,劈开了那怪物的胸腔! 还有数十把不知名的、古老的、已经被遗忘了的武器! 全部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击当中,给予了那个庞然大物毁灭性的重创! 那个隐隐绰绰的身形。 在瞬息之间。 将那怪物握持着五彩武器的两只巨大的手。 打成了血泥! ……… …… … 随后。 那个身形无视了那个发出凄厉惨叫的怪物。 缓缓地、平静地,走到了被钉在地上的诸多剑士身边。 他蹲下身。 极其温柔地,从他们各自身边。 一一捡起了那些已经被主人放下的武器。 卡特的刺剑。 罗洛尔的鞭刃。 阿姆兹的弯刀。 叶塔娜的链枷。 奎特梅德的斧戟。 ……… …… … 最后。 布兰克的声音。 在那个隐隐绰绰的身形之中,再次响起。 “我的家人们……” 布兰克的声音里带着泪水,却也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明。 “你们都是蠢货啊。” “为什么老是考虑的,是死、死、死、死、死……” 他停顿了片刻。 “活下去,不就好了吗!” “如果死亡真能让你们带来慰藉,那你们的死亡,我也能接受。” “但结果……” 布兰克哽咽着。 “你们每一个人,都像我一样厌恶死亡。” “并且因为死亡而痛苦着。” “那……”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坚定。 “我们为何不能杀出去!!” “然后……以自己的想法,活过自己的一生!” ……… …… … 那个身影。 隐隐绰绰。 仿佛有数十人,同时存在于一个人的身上。 他手中的那把武器。 也隐隐绰绰,不可预测,变化无常。 像是双刀。 像是双头战镰。 像是焰形巨剑。 像是刺剑。 像是钩镰。 像是战锤。 像是弯刀。 像是…… 像是…… 像是无数个属于决死剑士的、不甘死去的、曾经痛苦过的灵魂。 那个隐隐绰绰的身影,那声音中混杂着无数个剑士的声线。 基利安的稳重。 老加文的慈祥。 亚恩的洒脱。 还有更多更多的、消散在历史长河里的剑士们的呐喊。 最终汇聚在了布兰克那年轻的声线之中。 “来吧,家人们……” 那声音在五彩的废墟之上回荡。 “我们将不再痛苦……” 那个身影向前迈出了一步。 脚下的大地为之震颤。 “我将会让想活着的人活下去!” “然后让他们自己选择,该如何度过自己的一生!” “我!” 那个声音在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带着属于无数代决死剑士的、共同的觉悟与意志。 “将成为诸剑士的化身!!!” “握持着你们的武器!!” “按照我的意志度过我想要的一生!” 第414章 剑士的喜悦 卡洛斯之屋那覆盖着剥落墙皮与黏稠筋膜的窗台处,数十只狰狞诡异的手臂猛然探出。那些手臂没有皮肤,暴露出暗红色的肌肉纤维与跳动的静脉,指尖是由窗框木刺与钙化骨骼构成的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四面八方抓向中央那道隐隐绰绰的身影。 诸剑士的化身没有后退。 那团如同融化铁水般不断变幻的轮廓中,率先凝结出的是一柄柄长短不一的利刃。 抬手,挥斩,纯粹的物理破坏。 最前方探出的两只巨手被一柄宽大的门板巨剑自下而上斜向剖开,剑脊依靠着恐怖的动能,硬生生砸碎了臂骨,暗紫色的骨髓混合着腥臭的体液喷涌而出。 左侧袭来的三只手臂被一柄高速旋转的弯月双刃精准地切断了手腕处的肌腱,失去张力的手指无力地耷拉下去,随后被紧接而至的刺剑在零点一秒内戳出了数十个通透的窟窿。 右侧,一柄长柄钩镰如毒蛇般探出,倒刺死死咬住一只试图偷袭的巨手掌心,向后猛地一扯,连带着整条手臂从窗台的根部被生生拔出,撕裂的肉丝与崩断的血管在半空中狂舞。 伴随着利刃切开皮肉、砸碎骨骼的沉闷声响,那些探出窗台的手臂被剁成了漫天飞舞的碎块。 鲜血四溅,那明晃晃的、带着五彩斑斓诡异光晕的血液在空气中飘散开来,像是一场荒诞的彩雨。 卡洛斯之屋发出了低沉的、如同地壳摩擦般的轰鸣。 那屋子的每一扇窗户,在同一时间发生了令人作呕的畸变。 原本平整的晶状体膜向外凸起,挤出了无数个臃肿的、布满血丝的巨大眼球。 那些眼球死死地直视着诸剑士化身的眼睛。 试图将他拉进那扭曲的色彩当中,让他沉浸于那完美无瑕的、瑰丽到极致的色彩当中,无法自拔。 但这一次,却完全不好使。 在那变幻不定的身形当中,数十人在此。 当他们眼前的视网膜刚刚被那令人着迷的美丽色彩所触及,当那试图剥夺理智的虚幻愉悦刚刚开始渗透神经…… 一种压抑许久的、燃烧的麻木感,便如同附骨之疽般涌现。 那是无数次在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的麻木,是被强权当做耗材随意丢弃的麻木,是眼睁睁看着身边之人变成碎肉而自己还要继续挥剑的麻木。 这种麻木感,粗暴地将他们的意识狠狠拽回现实。 现实并不美好。 现实充斥着断肢、内脏的腥臭,充斥着冷风灌入肺部的刺痛,充斥着手掌与剑柄摩擦出的血泡。 但是,那种麻木感才显得真实。 在有这冰冷、残酷的真实作为锚点之后,那团由无数残魂与意志凝结而成的火焰,便在化身的眼底轰然升腾。 火焰焚尽了眼前那些试图催眠的虚幻色彩,视线中重新露出了拥有冰冷空气、布满残垣断壁与恶心肉块的真实世界。 卡洛斯之屋的眼球在火焰的逼视下,竟然出现了类似于畏缩的颤动。 但这只是一瞬。 庞然大物改变了战术。 它不再试图从精神层面进行污染,而是完全诉诸于纯粹的质量与碾压。 庄园的整个二楼结构在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中向前倾倒。 那些原本支撑着屋顶的承重墙化作了粗壮无比的肉柱,表面覆盖着一层由砖石和硬化角质交织而成的装甲。 犹如一座真正的山峰,带着泰山压顶的恐怖威势,从半空中直接砸向地面的化身! 空气被这股庞大的体积挤压,形成了一股肉眼可见的狂风,将周围的草皮连根拔起。 这是怪物取得的绝对优势。在如此庞大的覆盖面积和质量面前,任何精妙的剑术都显得毫无意义。 躲不开,也挡不住。 诸剑士化身站在阴影的中心。 身形在那一刻停止了所有的躲闪动作。 他手中那把刚刚还是门板大剑的武器,在瞬间液化、重塑。 变成了一柄细长、柔韧、布满倒刺的鞭刃。 与此同时,那隐隐绰绰的身影中,一个带着礼帽、动作优雅却透着疯狂的轮廓凸显出来。 面对砸下的如山岳般的肉柱装甲,化身没有选择硬抗。 他的双膝猛地弯曲,随后如同弹簧般射出,不是向外逃,而是迎着那砸下的巨物,直接冲向了它的侧面。 鞭刃挥出。 没有砍向那坚硬的砖石装甲,而是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如同活物般缠绕住了肉柱装甲与一楼主体连接的那道缝隙。 那是一处隐藏在暗红色肉膜下的关节。 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顿,借着下坠的冲力,化身的手腕爆发出了撕裂肌肉的恐怖扭矩。 嘎嘣! 鞭刃的倒刺死死咬住了关节深处的肌腱,随后伴随着化身身体的旋转,硬生生将那条足有水缸粗细的主肌腱从骨骼上剥离、锯断! 失去了一侧拉力的二楼肉柱,在半空中瞬间失去了平衡。 它庞大的质量成为了它自己的催命符,原本砸向化身的轨迹发生了严重的偏转,轰隆一声巨响,狠狠地砸在了化身右侧十米外的空地上。 大地剧烈震颤,泥土翻飞,那条肉柱因为自身的重力与不平衡的拉扯,甚至将自己表面的砖石装甲震得粉碎。 优势被粉碎。 但怪物的反击立刻到来。 砸在地上的肉柱并没有收回,而是直接从内部裂开,宛如一张长满獠牙的地狱之嘴,从中喷吐出海量的高腐蚀性五彩酸液。 酸液如同一场局部的暴雨,铺天盖地地笼罩了化身所在的空间。 地面上的草皮在接触酸液的瞬间便化作黑烟,泥土被腐蚀出坑坑洼洼的深洞。 化身的左腿被几滴酸液溅到,那由铁水般的光芒构成的躯体竟然也发出了嗤嗤的声响,光芒黯淡了半分。 怪物再次取得了地形与范围的优势。 化身手中的鞭刃再次变化。 这一次,凝结成的是一柄长达四米、前端带着巨大半月形斧刃的重型长戟。 隐隐绰绰的身影中,一个沉默、高大、握持长柄武器的轮廓浮现。 化身没有试图在酸液雨中闪避,而是双手死死握住长戟的末端,将那巨大的半月形斧刃直接插入了地下! 伴随着一声低吼,化身以戟身为轴,双臂肌肉猛地向上一挑! 轰! 一大块长达五米、宽约三米的地皮,连带着下方的厚重泥土,被这股恐怖的蛮力直接从地上掀了起来! 这块巨大的泥土盾牌在半空中立起,堪堪挡住了那铺天盖地洒下的酸液暴雨。 嗤嗤嗤的腐蚀声在泥土盾牌的另一侧疯狂作响。 而在盾牌被腐蚀穿透的这不到一秒钟的间隙里。 化身已经踩着那柄长戟的尾端,如同炮弹般冲天而起,跃过了酸液的覆盖范围,直接落在了那裂开的肉柱之上。 武器再次重塑。 长戟融化,化作了两柄短小、厚重、前端带有破甲尖锥的战锤。 化身落入那长满獠牙的裂口之中,完全无视了那些试图合拢咬碎他的钙化牙齿。 双锤如同狂风骤雨般砸下。 每一击都精准地命中在同一处! 那裂口深处、正在不断分泌酸液的一个巨大、搏动的腺体上。 砰!砰!砰!砰! 血肉横飞,汁液四溅。 那高腐蚀性的酸液在腺体内部被硬生生砸爆,反向喷涌进怪物自己的肉柱血管之中。 卡洛斯之屋发出了极其凄厉的惨叫,那根巨大的肉柱在自己的酸液腐蚀下开始剧烈地抽搐、萎缩,最终化作了一滩散发着恶臭的烂泥。 怪物彻底陷入了癫狂,空气中只留下一道五彩的残影。 下一刻,它已经出现在了化身的背后,那由高度压缩的血肉构成的拳头,直接砸向了化身的脊椎! 这一拳的速度太快,甚至在空气中打出了一声音爆。 化身甚至来不及转身。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彻荒野。 化身的后背被这一拳结结实实地命中。 那铁水般的光芒在这股恐怖的破坏力下剧烈闪烁,甚至出现了短暂的涣散,整个身躯被如同炮弹般向前轰飞了出去,连续撞断了十几根枯树才重重地砸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怪物没有停顿,它化作一道五彩的流光,紧跟而上,准备在深坑中将化身彻底碾碎。 它以为自己胜券在握。 然而,深坑之中,那团看似涣散的光芒并没有熄灭。 它以一种违反物理法则的方式重新凝聚。 化身从坑底站起,他没有选择防守。 隐隐绰绰的身影中,所有人的轮廓都在这一刻重叠在一起。 怪物冲入了深坑,那致命的拳头再次当头砸下。 不可预测的变化无常,凝结出了一把令那怪物为之胆寒的武器! 焰形巨剑-都卜勒! 没有任何精妙的剑技。 都卜勒从下至上,以一个最简单的基础撩斩,迎向了那蕴含着毁灭力量的拳头。 铛——咔嚓! 剑刃在接触到怪物拳头表面的五彩高密度角质层时,瞬间崩碎成了无数铁屑。 但这一剑的动量并没有停止。 化身没有因为武器的碎裂而后退半步,他握着那只剩下剑柄的残部,整个人合身撞进了怪物的怀里。 在撞入的瞬间。 那些崩碎在半空中的铁屑,那些由诸剑士意志凝结而成的碎片,并没有散去。 随后,在内部,那些碎片重新凝结成了一把把武器,开始疯狂地切割、绞杀! “嗷——!!!” 怪物那条坚不可摧的手臂,从内部开始崩溃。 表面鼓起一个个可怖的血包,随后接二连三地炸裂开来。 一把又一把锋利的武器从内部将其洞穿! 高密度的肌肉被从内部切成了肉泥,那条手臂无力地垂了下去。 化身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 手中的剑柄再次变化。 这一次是巨大沉重的死者巨剑迪西特! 化身双手握柄,高高跃起。 没有任何阻碍,没有任何花哨。 一剑。 自怪物的头顶天灵盖直劈而下。 剑脊摩擦着坚硬的头骨,发出令人牙酸的锯切声,随后突破了阻碍,势如破竹地切开了大脑、斩断了颈椎、劈开了胸骨。 一分为二。 怪物被这一剑生生劈成了对称的两半! ……… …… … 他站在那堆残骸之间。 手中的武器开始以每秒钟一次的频率疯狂变幻。 巨锤砸下。将试图隆起的胸腔肉块砸成扁平的肉饼,骨骼碎裂的咔嚓声连绵不绝。 双刀挥舞。将那些试图伸出的触手和肉芽切成比指甲盖还要细小的碎屑,散落在泥土里。 刺剑连戳。将那些还在搏动的脏器一一戳爆,恶臭的体液在大地上汇聚成一条条小溪。 长柄镰刀横扫。将那两半头颅上的眼球、牙齿全部剐蹭下来,绞碎成粉末。 大剑劈砍。将最大块的肌肉组织反复剁碎、再剁碎。 没有停歇,没有疲倦。 鲜血飞溅在他的身上,又被那铁水般的光芒蒸发。 碎肉堆积在他的脚下,他便踩着那层厚厚的肉泥继续挥击。 一刻钟。 半小时。 直到地面上再也找不到一块超过拳头大小的完整肉块。 直到那些肉泥被彻底捣烂,深深地陷入了泥土之中,与大地融为一体。 直到…… 最后一点五彩的光晕,在那堆肉泥中闪烁了一下,如同被掐灭的烛火般,彻底熄灭。 天空中那扭曲的色彩,也伴随着怪物的死亡,开始出现裂痕。 如同被打碎的琉璃。 色彩剥落,露出了原本被遮蔽的苍穹。 云层散开。 再一次,明媚的阳光,毫无阻碍地、温暖地倾泻而下,照亮了这片满目疮痍、血肉模糊的大地。 诸剑士的化身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那把不断变幻的武器,最终定格在了一把最普通的、插在地上的制式长剑上。 他静静地站在阳光下。 中间那隐隐绰绰的、由数十个轮廓重叠而成的身形,在阳光的照耀下,就像是融化的铁水遇到了高温。 开始缓缓地、平静地流开。 流淌开来的铁水化作了原本的身形。 布兰克跪坐在那片被鲜血染红的泥土上。 他的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上下是被抽干了体力的虚弱感。手中的法杖拐剑掉落在身旁。 远处的角落里,那些原本被阿尔贝林的飞刀钉在地上的剑士们。 卡特、罗洛尔、阿姆兹、叶塔娜、奎特梅德,他们眼中的色彩已经彻底褪去,虽然浑身是伤,但理智已经恢复,正挣扎着试图拔出飞刀。 基利安拖着满是伤痕的身体,用焰形巨剑撑着地,一瘸一拐地朝着这边走来。 众人连忙找到了小布兰克。 但布兰克的目光,只停留在身旁。 他沉默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扶住了倒在地上的老加文。 老加文的腹部有着那个恐怖的贯穿伤,鲜血已经流干了,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正微微眯起,看着天空中洒下的阳光。 得益于安黛因的又一次放行,那些伤口竟然在缓慢愈合。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出奇的平静。 布兰克跪在老加文身边,双手死死地攥着老加文那冰冷粗糙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没有让它掉下来。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爸爸……” 极其轻微的一声呼唤,在微风中几乎听不见。 老加文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布兰克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喉咙里的酸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回去晒太阳吧?” 老加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带着漏风声的嘶哑嗓音。 “啊……你刚才……说什么?” 布兰克愣了一下,看着老加文那副似乎真的没听清的样子,他咬了咬嘴唇。 “老爷子,可以回去晒太阳了。” 老加文那沾满血污的嘴角,十分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了一抹有些狡黠的弧度。 “不是……之前那个称呼……” 他喘息着,声音断断续续。 布兰克的脸颊瞬间涨红了。在这满是血腥味的废墟中,这个最小的、刚刚还承载了数十位亡魂意志的决死剑士,此刻却像个真正被长辈打趣的孩子一样,局促不安。 但他看着老加文那张苍老的、即将逝去的脸。 他没有再别扭。 布兰克红着脸,眼眶里的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滑落,他提高了音量,清清楚楚地再叫了一句: “爸爸。” 老加文的眼睛慢慢地闭上了,那嘴角的弧度却彻底定格住了。 “啊……” 老加文发出一声满意的、极其微弱的叹息。 “人老了……就是听不见东西……” 布兰克抹了一把眼泪,声音里带着哭腔,却也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破涕为笑。 “不要得寸进尺,老爷子。”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他们身上。 驱散了卡洛斯庄园残留的阴冷。 第415章 战争的下限已被打破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洒在荒野上。 一支残破不堪的队伍,正沿着一条满是车辙印的土路,步履蹒跚地向着繁星镇的方向行进。 这群人看起来凄惨极了。 阿尔贝林的手脚和手腕上还缠着绷带,绷带下渗出的血迹已经发黑。 老加文的腹部被粗糙地裹了好几层布,每走一步都要倒吸一口凉气。 基利安、罗洛尔、卡特、阿姆兹、叶塔娜、奎特梅德、布兰克,没有一个人的身上是干净的,每个人的皮甲上都沾满了泥土、干涸的血污,以及一种难以洗掉的、带着淡淡硫磺味的焦痕。 他们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让人觉得他们随时都会嘎巴一声,栽倒在路边,彻底咽气。 但是。 每一个人的脸上,却洋溢着极其真挚的笑容。 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对死亡的后怕,只有一种彻底卸下重担后的轻松。 他们有说有笑地聊着天,声音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 “话说……小布兰克。” 罗洛尔一瘸一拐地走到布兰克身边,用没受伤的手肘轻轻捅了捅他的胳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你现在,还能感觉到那个状态吗?” 布兰克微微低着头,感受着体内那股虽然已经隐去、却依然温热的力量。 他点了点头。 “嗯。” 他的声音平静了许多,不再有之前那种被死亡阴影笼罩的颤抖。 “虽然现在已经感觉不到长辈们的实体了……但是我依旧能随时进入那种状态。” 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湛蓝的天空。 “这似乎是安黛因的恩赐。” “哎呀!” 罗洛尔听了,眼睛一亮,立刻兴奋地伸出双手,想要去掐布兰克那张终于恢复了血色的脸蛋。 “我们家小弟出息了!” 然而,她的双手刚刚抬起,牵扯到了被阿尔贝林的飞刀钉穿的手腕伤口。 “嘶——痛痛痛痛!” 罗洛尔顿时疼得龇牙咧嘴,五官都快皱到了一起,赶紧把手缩了回来,不停地甩着。 布兰克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然后像个小大人一样,叹了口气,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我姑且将那种状态,叫做握持者吧。” 布兰克一边走,一边轻声说道。 众人听到这个词,都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侧耳倾听。 “在我成为握持者的时候……” 布兰克的目光扫过身边的哥哥姐姐们,语气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成熟。 “因为承载了长辈们的意志,我也能短暂地感知到你们内心的真实想法。”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走在最前面的基利安,又看了一眼被他扶着的老加文。 “我能感知到,你们每个人心里……只有大哥和老爷子,是真正念头通达的。” “你们早就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并且找到了它的意义。” 然后,他转向其他人。 “但是,你们好多人……其实根本就不想成为决死剑士。” “你们只是因为从小被丢进以太池,被训练成杀人机器……所以你们一直不知道,或者不敢去想,你们其实还有别的选择。” 布兰克的声音不大,却像是重锤一样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但我觉得……既然我们现在在繁星,既然莫德雷德和爱丽丝大人给了我们这种可能……” 他看着他们。 “我们还是有机会,去选择自己的活法的。” ……… …… … 队伍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老加文。 “咳咳咳……” 老爷子剧烈地咳嗽了两声,腹部的伤口牵扯出了一阵隐痛,但他还是强打起精神,表示了不那么赞同的意见。 “我很希望孩子们有自己的生活,和自己的想法。” 老加文的声音虽然虚弱,但带着长辈特有的威严和慈祥。 “不过,小布兰克。” 他伸手拍了拍布兰克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你要知道,责任也是我们作为人的一个重要部分。” “我们当然可以选择自己该如何去活。但是,对于繁星,对于那些死在我们前面的长辈,对于那些需要我们保护的平民……” “如今背负在我们肩上的责任,也是我们应当去承担的。不能因为想追求自由,就随意抛弃它。” 基利安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老爷子说得对。我们要承担我们自己已经背负的责任。” 他补充道: “但这不妨碍我们在承担责任的同时,去选择自己的兴趣和爱好。” “……我想当厨师。” 一个极其突兀、沉闷的男声,突然在队伍中响起。 众人都像见鬼了一样,惊讶无比地齐刷刷回过头,看向队伍中那个皮肤黝黑、总是默默走在角落里、存在感极低的男人。 阿姆兹。 被众人盯着,阿姆兹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黑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了一丝不自在。 但他皱眉重复了一遍: “怎么了?我就是想当厨师。” “哦,原来你会说话呀?” 一直像个局外人一样跟在队伍后面的阿尔贝林,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我之前一直以为你是个哑巴呢……” 此时,布兰克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脱口而出: “其实我以前也是这么觉得的……” 这句话显然惹恼了阿姆兹。 他的手猛地伸出,一把掐住了布兰克的脸颊,用力揉搓起来。 “你这臭小子……” 阿姆兹虽然在发火,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气氛瞬间被点燃了。 大家有说有笑,打打闹闹,原本沉重的话题变成了一场关于未来的畅想会。 “如果是这样的话……” 罗洛尔摸着下巴,一脸向往地说: “我其实挺满意现在在繁星的生活的,有架打,有酒喝。 不过等我老了,打不动了……我想去旅行。去看看大陆另一边的风光。” 叶塔娜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表情严谨但眼神温柔: “我想去教书。去繁星的学校里,教那些孩子们一些规矩和常识。尤其是不能像某个家伙一样没教养。” “喂!我听见了!” 罗洛尔抗议道。 “我又没指名道姓是谁,不过谁答应的是谁!” 三姐和四姐吵了起来,其他人不敢加入两位女士的争斗。 卡特压了压礼帽,微笑着说: “我想开一家裁缝铺。每天对着那些精致的布料和丝线,比对着鲜血好多了。” 每个人都在诉说着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何物。 这些微小的梦想就如星光一般在昏沉的夜里闪闪发光。 ……… …… … 然而。 这种欢乐的气氛,仅仅短暂地持续了一小段路。 走在最前面的基利安,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向了遥远的天边。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所有人的笑容,在看清天际异象的那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在目力穷尽之处,在云垂行省和迪尔自然联邦交界的某个方向。 一道诡异的、巨大无比的五彩光柱。 如同从地狱深处刺出的利剑,轰然冲天而起! 那光柱的色彩极其斑斓、扭曲、充满了不详和毁灭的气息,即使相隔数百里,也依然能感受到那种令人作呕的压迫感。 刚刚才在卡洛斯之屋被这种色彩斑斓的韵彩所折磨、差点团灭的众人,几乎是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太熟悉那种光芒了。 那是熵乱的标志。 决死剑士们对宏观战争局态的敏感度,远不如作为密探的阿尔贝林。 但即便如此,他们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完了……” 阿尔贝林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那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那道五彩光柱,声音干涩得发紧。 “看起来……有一方势力,已经按捺不住,率先使用了韵彩光矛……” 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一种嘲讽: “而且……我几乎能猜出来,是哪个蠢货使用的……” ……… …… … 此时此刻。 圣伊格尔帝国边境,某座可以俯瞰战场的山丘之上。 大皇子普奥曼-达-伊格尔,正狂喜地站在山巅。 风吹起他的披风,他的脸上写满了因极度兴奋而扭曲的张狂。 正是他。 这位帝国的大皇子,便是整个大陆上,率先使用了这足以毁灭世界的违禁武器之人。 这段时间以来,普奥曼的日子太难熬了。 随着他那暴君般的父亲彻底撕破脸皮,随着莫德雷德在后方大刀阔斧地清剿那些支持他的旧贵族。 他发现,自己原本稳固的政治基本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 支持他的资金断了,粮草被截了,那些曾经对他宣誓效忠的贵族们,一个个像鹌鹑一样缩在自己的领地里,甚至有人已经暗中向德法英递交了乞降书。 他必须要建立一场震动大陆的战果,来证明自己的实力。 来向所有人宣告,他普奥曼,才是这个帝国真正的、唯一的力量掌控者! 而恰好在最关键的时候,那个一直劝他隐忍、劝他不要使用光矛的瑞达克侯爵,也不知道去哪了,彻底消失了踪影。 没了瑞达克的制衡和劝说。 普奥曼看着那根充满诱惑的韵彩光矛,终于按捺不住他那膨胀的野心和对胜利的极度渴望。 但他不知道的是。 那个让他不要发射光矛的瑞达克侯爵,永远也不可能回来了。 一处隐秘的地下室里,血池翻滚。 瑞达克的尸体,此刻被弄得凄惨无比。 或者说,那已经不能称之为尸体了。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皮肤被剥离,肌肉纤维如同破絮般挂在骨头上,四肢扭曲成极其诡异的角度。 他就那样趴在血池的边缘,苟延残喘。 血池中,红色的液体开始沸腾。 第一夫人那戴着黑色面纱的幻影,从血池当中缓缓走了出来。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那团烂肉。 瑞达克艰难地抬起头,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命悬一线地嘶声道: “夫人……我……我没有背叛联盟……” “我只是……只是在执行您的大计……” 然而。 第一夫人甚至连听他解释的兴趣都没有。 她那张被黑纱遮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极其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随着她的挥手。 第一夫人那只戴着丝绒手套的右掌,开始迅速融化。 化作了五颜六色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液体。 在那五颜六色的液体当中,无数的文字和符文开始交织、汇合,最终凝聚出了一本奇特的、散发着古老气息的书籍。 【生命契约】! 第一夫人伸出食指,在这本由她血肉构成的契约书上轻轻一划。 毫无怜悯地。 抹去了大牧首的称呼。 “呃啊——!!!” 紧接着。 瑞达克发出了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那残破的躯体,在契约之力被抹除的瞬间,如同失去了骨架的泥人,瞬间崩溃、融化。 变成了一滩散发着恶臭的烂泥,随后,在这阴冷的地下室中,彻底消散于无形。 “你为何要反对普奥曼使用光矛?” 第一夫人看着那滩烂泥消失的地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随即,她又摇了摇头,发出一声轻笑。 “算了,我也不在意。” “因为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值得我头疼了……” 她抬起头,那只唯一露在外面的、暗红色的左眼,穿透了地下室的穹顶,看向了刚才发生激战的那个方向。 “卡洛斯之屋……居然已经覆灭了。” 第一夫人的语气中,终于破天荒地出现了一丝真正的惊讶和凝重。 这不符合逻辑。 这种事情,原本是绝对不应该发生的。 卡洛斯之屋,那是结合了生命契约和上位者本源力量的终极造物。 即使是当今大陆上,神明之下第一梯队的那几位同时出手,也绝不可能在正面战场上,将卡洛斯之屋彻底战胜。 因为,那是熵乱权柄的象征。 卡洛斯之屋,可是第一夫人亲手设计、用来模仿传说中熵乱灾厄的雏形! 第一夫人皱着眉头,在血池边来回踱步。 “我现在好像已经知道了。” “那里,残留着许多毫不掩饰的死者汇合的痕迹。” “应该是安黛因那个老太婆发力了吧?” “怎么?祂那所谓的神只圣子成功孵化出来了吗?” 第一夫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暴虐的杀意。 “真是碍事的东西。这群高高在上的诸神……” “看来……” 她缓缓地将那本生命契约收回体内,重新化作那只戴着丝绒手套的手。 “现在,我还得亲自跑一趟。” “去解决掉那个刚刚孵化出来的小玩意儿。” ……… …… … 随着第一夫人的幻影从那处隐秘的血池中彻底消失。 仅仅半天之后。 迪尔自然联邦,负责清剿上位者联盟的精锐部队尘封禁卫,在一阵轰鸣声中,踹开了这个地下室的石门。 但他们,只扑了一个空。 除了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和一丝微弱的五彩光晕,什么都没有剩下。 之所以会引发这场突然的清剿,原因极其讽刺。 普奥曼发射的那根违禁武器。 这枚本该用来震慑整个大陆的韵彩光矛,它落下的位置,第一下伤害到的,居然不是圣伊格尔帝国的主力军。 而是迪尔自然联邦的先锋部队! 这一发让迪尔自然联邦的军方和民众,对上位者联盟的立场产生了质疑。 他们认为自己被那些兜售武器的怪物欺骗了!背叛了! 而一直和上位者极度不对付的奇迹塔主马瑞可,在不可理喻的莉莉丝那近乎疯狂的强烈要求和指导下。 这位平日里只钻研魔法的平民塔主,终于学会了该如何动用政治力量。 他迅速地吹起了舆论的风暴将第一夫人的名字,连同整个上位者联盟,在联邦内部批倒批臭! 将他们描绘成引发毁灭、背信弃义的恶魔! 并且,这一举动,似乎还完全遂了联邦首相甘马,以及那位至高王纽布勒斯本人的意愿。 很快。 围剿上位者的秘密搜捕令,盖着王印,被迅速颁发了下去。 原本,联邦内部的许多将领和士兵,就对上位者那种傲慢且邪恶的行事作风怀恨已久。 几乎是在至高王的指令下达的片刻之后。 整个国家机器都高速运转了起来,大家纷纷行动,发誓要将这群怪物彻底铲除。 但结果,并不理想。 不仅是尘封禁卫扑了空。 连听到围剿第一夫人的命令后、自告奋勇亲自带队去抓捕的格赫,以及莉莉丝本人,还有奇迹塔主马瑞可。 他们分别突袭了第一夫人可能藏身的几个秘密据点,但全都一无所获。 第一夫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 …… … 尘金王庭。 高耸的王座之上。 当这个围剿失败的消息传到至高王纽布勒斯的耳朵里时。 这位总是将一切算计在内的王者,只是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然后,点了点头。 似乎,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这群该死的上位者……” 纽布勒斯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在大殿中回荡。 “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在扮演一个毫无立场的武器商人的身份。” 他看着阶下的甘马首相。 “而且,他们的目的,似乎根本不是从我们,或者从圣伊格尔帝国那里从中牟利。” “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把这场原本还有规则可言的战争竞争……” “推向一个混乱至极的、不可控的深渊!” 纽布勒斯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唉,现在……已经如他们所愿了。” “就算我们现在抓到了第一夫人,把她杀了,把她的命匣碾碎……” “那又能怎样呢?” 王者的目光投向了遥远的边境。 “那种足以毁灭世界的武器,已经被发射了。” “无下限的制约已经打开,它依旧会被那些陷入疯狂和恐惧的人,毫无节制地滥用下去。” “我只是没想到……” 纽布勒斯的手紧紧地攥住了王座的扶手,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个武器的第一次亮相……” “第一下,竟然是打到了我的部队身上!” 他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狂怒压抑在心底。 “传令下去。” 王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带着不可违抗的悲怆。 “为那支不幸的部队……” “以及……昂陆克魔塔守护……” “降半旗,默哀悼念吧。” “昂陆克聚落,那七百人的联邦精锐……” 纽布勒斯缓缓睁开眼睛,灰色的眼眸中满是冰冷的杀意。 “已经在那种五彩的烂泥中……” “全军覆没了。” 第416章 严肃处理 当众剑士拖着满身的伤痕,终于一瘸一拐地回到了繁星镇的城门口时。 众人有说有笑的来到领主居所,打算把发生的事情告知给莫德雷德与爱丽丝之后。 却发现在领主居所的门口有一个人已经等待了似乎有一段时间了。 是一个有些尴尬的传令官。 那位传令官小心翼翼地告知他们一个消息。 莫德雷德和爱丽丝,早在一天之前。 就已经离开了繁星,星夜兼程地朝着圣伊格尔的首都,帝鹰都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传令官转达了莫德雷德的口信。 让剑士们和阿尔贝林回到繁星之后,先好好休整一段时间,再去执行下一次任务。 众剑士们听到这个消息,疲惫的脸上都浮现出了一种相视而笑的释然。 休息。 是啊,确实是该休息很久了。 那位传令官看着眼前这群浑身是血、气息虚弱的怪物,心里有一些好奇。 为什么这些以战斗力闻名大陆的剑士们,会受这么严重的伤? 在绝大部分人看来,皇帝的夜莺再加上如此强大的诸多剑术大师们一同出击,这个清剿上位者的任务,应该是手拿把掐才对。 但他不敢问。 基利安耸了耸肩,连眼神都没有给传令官一个。 他随手将焰形双手大剑都卜勒化作了一团以太光点,收回了以太空间。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抱怨。 只是头也不回地,朝着繁星镇里那家他熟悉的酒馆方向慢慢走去。 也许此刻,对于这位大哥来说,一杯烈酒比什么都重要。 一杯烈酒,然后将石麦面包掰开,用石麦面包本身做盛放烈酒的杯子,一边喝一边吃。 基利安如此想着。 只可惜他那一个嘴巴没把门的朋友还在星夜堡垒,要不然的话,起码可以通过这个故事好好的让他付一波酒钱。 其他众剑士看着大哥的背影,也是相视一笑。 不想说话,也没力气说话。 他们各自分散开来,朝着自己熟悉的住所走去,准备好好地洗个热水澡,然后躺在柔软的床上,睡上几天几夜。 唯有最小的布兰克。 他停下了脚步,回过头,一脸幽怨地看着那位传令官。 布兰克的脸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血污,他撇了撇嘴,控诉道: “啊……我们差点就回不来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委屈。 “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轻松……” 但说完,他自己又像是想通了什么一般,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挠了挠后脑勺。 “不过……结果是好的,那不就行了……” 那位传令官听完,连忙点了点头。 虽然他不是很理解这群最强战士的心情,但作为一名繁星的官令兵,他绝对不会让繁星的自家人,带着如此严重的伤再次上阵。 不过。 除了口信之外。 他还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张被火漆密封的信封,专门递给了阿尔贝林。 阿尔贝林皱着眉头接过信封,撕开火漆,快速地浏览了一遍上面的内容。 随着她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最后,她抬起头,烦躁地啧了一声,将那张信件捏在手心里揉成了一团。 随后。 她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冷冽的、带着几分嘲弄的笑容,看向了那位还在原地等候吩咐的传令官。 “小子。” 阿尔贝林的语气冷飕飕的。 “你刚才……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啊。” 那个传令员一愣。 他不明所以,赶紧弯下腰,恭敬地解释道: “阿尔贝林大人,这封信件……虽然莫德雷德大人要求众剑士大师们也一同听闻其内容。” “但是如今,您是与剑士们一起回来的,他们都已经各自回去休息了。” “这封信,您一个人听了,应该……应该也就可以了?” 传令官的声音越说越小。 “蠢才。” 阿尔贝林冷哼了一声,语气里没有给任何情面。 “那是因为如果按照这种发展的话……” 她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 “我,可能会走到繁星的对立面去!” 传令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冷汗一下子就从他的额头上冒了出来。 他根本无法理解这其中的政治逻辑,但他听得懂阿尔贝林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赶紧去叫基利安大师吧!” 阿尔贝林不容置疑地下令。 “其他大师可以休息!” “但基利安可就没时间休息了。” 她转过身,望向了基利安离开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因为他可是……剑士里最强的那一个啊。” ……… …… … 半个时辰之后。 一辆繁星专用的、由四匹纯种战马牵引的疾驰马车,从繁星镇的北门飞奔而出。 马车朝着帝鹰都城的方向,扬起了滚滚的烟尘。 马车之内,狭小的空间里坐着两人。 明明就在前些时间,这两人还在卡洛斯庄园那个修罗场里同生共死、互相托付后背。 此刻,车厢内的空气中,却隐隐约约地、不可避免地,弥漫着一丝危险的火药味。 基利安将一块从繁星镇匆匆带来的石麦面包,放在了小桌板上。 他甚至连将面包掰开、然后泡进酒里的心情都没有了。 他只是冷冷地、用那双沉稳如渊的眼睛,盯着对面坐着的阿尔贝林。 “你说……” 基利安开口,声音低沉。 “你有可能与繁星为敌……是什么意思?” 阿尔贝林被这种眼神看着,竟然有些受不了。 她翻了个白眼,向后靠在车厢的软垫上。 “所以说……” 她嘀咕道: “你们这群只知道挥剑的剑士,能不能稍微懂一懂政治啊?” 基利安皱起了眉头。 “我们懂那玩意干什么?” 他的回答简洁有力。 阿尔贝林叹了口气。 “好吧。” 她坐直了身体,看着这位决死剑士的大哥。 “那我就给你解释一遍。”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基利安面前晃了晃。 “我只说一遍。” ……… …… … 阿尔贝林开始为基利安一点点抽丝剥茧地分析当前的局势。 莫德雷德是在韵彩光矛消息传到繁星的那一瞬间,就立刻动身的。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带上了爱丽丝,头也不回地朝着帝鹰都城疾驰而去。 他此行的目的极其明确。 他要要求皇帝德法英下达一道正式的、不容更改的命令。 彻底清算那个使用了韵彩光矛的、皇帝自己的孩子——大皇子普奥曼。 莫德雷德已经无法再容忍光矛这种足以毁灭世界的东西,被任何人再次使用了。 “很显然。” 阿尔贝林分析着,语气客观而冷静。 “站在一个更宏大的角度来说,莫德雷德的决定是绝对正确的。” “因为我们已经知道了。” 她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光矛是一个极其危险的武器。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世界秩序的破坏。” 她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光矛的滥用,就会直接导致上位者联盟的仪式成功。 上位者们弄的那套花活儿,他们想要熵乱的把戏……还要我再说一遍吗?” 基利安沉默了。 他不需要阿尔贝林再说一遍。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数道还在隐隐作痛的伤口。 他想到了就在前天,那场拼死搏杀。 他想到了被韵彩长枪贯穿的老加文。 他想到了如果不是在安黛因的仁慈下,小布兰克变身为诸剑士的化身,成为了握持者,他们这一群人早就已经全部死在卡洛斯之屋里了。 他们仅仅是侥幸捡回了一条命来。 而那种程度的恐怖,仅仅是单单一个上位者所造的卡洛斯之屋而已。 如果上位者联盟的整个计划成功…… 基利安甚至不敢想象那种画面。 如今,他对上位者,可没有任何好感。 “莫德雷德和爱丽丝做的,是对的。” 基利安沉声开口。 “所以我们现在过去是去帮他?” 他抬起头,看向阿尔贝林。 然而。 阿尔贝林却摇了摇头。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不是我们。” 阿尔贝林一字一顿地说。 “是你要过去帮他。” “我……” 她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那个位置正好别着夜莺特有的徽章。 “我,是皇帝的夜莺。” 基利安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要知道。” 阿尔贝林开始向他展示这件事的另一面。 “从政治的角度来看,眼前的局面是什么?” “是一个权臣,正在带着浩浩荡荡的力量,闯入皇帝的宫殿,逼宫这位年迈的君主,要求他亲手杀死自己的继任者。” “虽然大皇子普奥曼倒行逆施,并且十分无能。” “但是……在新的继承者还没有被皇帝公布之前,从法理的角度来说,他依然是这个帝国名正言顺的继承者。” 基利安皱起了眉头。 他终于开始理解阿尔贝林话中的意思了。 “所以!” 阿尔贝林的语气陡然加重。 “我才说,那个传令兵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如果这条信息只有我一个人看到,我大可以直接抛下你们,自己一个人星夜赶去帝鹰都城。” “到时候,等莫德雷德赶到皇帝面前的时候,他身边可就只有爱丽丝殿下一个人陪同了。” 阿尔贝林冷笑了一声。 “虽然爱丽丝殿下的战斗力非常可观,那双精灵双刀也确实凌厉。” “但是和我们这种人比起来……” 她那双锐利的眼睛直视着基利安。 “你觉得,她和莫德雷德两个人,能在我的手下活过几十个回合吗?” 基利安沉默了。 他比谁都清楚阿尔贝林作为夜莺的恐怖。 莫德雷德鱼爱丽丝虽是政治和战略上的天才,但他个人的武力,与基利安、阿尔贝林这种顶尖比起来,根本不在一个层级。 即便是不可思议的爱丽丝,在面对全力以赴的阿尔贝林时,也绝对没有十成的把握全身而退。 更何况她还要带着莫德雷德。 如今的莫德雷德已不是半神之身了。 “所以……” 基利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开口。 “这就是你一定要拉上我的原因。” “是的。” 阿尔贝林点了点头,叹了一口气。 “我还想拉上所有的剑士,把你们全都打包带过去。” “但我是皇帝的人。” 她闭上眼睛,眉宇间满是疲惫。 “政治上最好的结果,就是平衡。” “现在最好的结果就是……我奈何不了你,你奈何不了我。” “这样的话……” 她睁开眼,看向了帝鹰都城的方向。 “最起码,等这场逼宫结束之后……” “莫德雷德,还能留着一条命,活着走出帝鹰都城。” 基利安静静地看着阿尔贝林,眼神中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凝重的认可。 他终于明白了这位夜莺的良苦用心。 她是皇帝的刀。 但她也是莫德雷德的朋友。 车厢内的火药味,渐渐散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沉默。 车窗外,朝阳升起。 “你说这件事情会有一个好结果吗?” 基利安沉默许久之后,终于发问,得到的是阿尔贝林不屑的回答: “看得出来,你这种人从来没有和任何一位政治怪物打过交道。” “你觉得想逼迫一个政治怪物的结果会是怎么样?” 又是一阵死寂般的沉默。 ……… …… … “所以莫德雷德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尔贝林与基利安同时将这个问题轻声念了出来。 随后便释怀的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因为他是莫德雷德。” ……… …… … 帝鹰都城。 皇宫。 那位头发已经花白如雪的鹰之主德法英,依旧精神矍铄地坐在他那张沉重的办公桌前。 不知道,是他人生中那段不该出现的回光返照过于漫长。 还是说,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暴君,在亲手放弃了那点不该有的儿女情长之后,重新找回了他作为一个权力怪物所应有的全部心力。 许多在过去里还在蠢蠢欲动的旧贵族,最近这段时间已经被皇帝那重新爆发出来的、令人窒息的威压,压得喘不过气来。 帝国,正在以一种极其残酷却又高效的方式,重新回归秩序。 此刻。 在皇宫书房的厚重橡木门外。 一名士兵战战兢兢地,将一份紧急情报,汇报给了门口侍立的近侍。 近侍听完之后,脸色一变。 他迈着同样战战兢兢的步伐,缓缓地走到皇帝身边,弯下腰,用极其细微的声音通知了皇帝。 “尊贵的鹰之主德法英殿下。” 近侍的声音颤抖着。 “众星行省的领主,莫德雷德大公……星夜来往,已抵达帝鹰都城外。” “他……请求觐见鹰之主殿下。” “他说……” “对于普奥曼的问题……” “需要严肃处理!” 第417章 羽翼丰满 帝鹰都城。 皇宫大殿。 殿内的空气,沉得像是铸了铅。 走进这座大殿的官员们,无论爵位高低,无不在迈过那道沉重宫殿大门的时,便自觉地将脊背弓下去几分。 这是本能,那是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人类动物性求生式的自我矮化。 即使从地位来看,他们也属于整个帝国权力结构当中剥削者的一员。 即使他们也通过权力获得了许多利益,是实至名归的受益者。 但他们也要为最终的权利所低头,因为他们所获得的便来自于那权利的终点。 然而。 走在最前面的两人,却像是两根被打进这片泥沼里的铁钉。 不弯不折。 莫德雷德走在左侧,他的步伐不快,也不慢,落地无声,却带着一种无需刻意宣扬的、令人无法忽视的重量感。 他的右手随意地垂在身侧,左手的拇指轻轻地、漫不经心地摩擦着他用来当做手杖的八面繁星剑的剑柄。 那个小动作,像是一个在等待猎物入网的、无聊的猎人,在消磨时间。 爱丽丝走在右侧,稍落后半步。 她腰间那因奎特布的刀鞘,在殿内昏黄的烛光下,折射出一道极其低调却又锋锐的光。 她的眼睛,是平静的。 那种平静,不像是刻意压制情绪后的伪装,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于无情的淡漠。 两人就这样将武器随身佩戴来到了这个地方,虽然羽翼大公的权力允许大公将武器佩戴,在帝国的礼法当中,并不算是严重的错误。 甚至在许多大公当中,佩戴武器上殿是象征着皇帝的恩宠。例如,阿加松大公。 不过德法英很显然,他觉得眼前这两人佩戴武器是另外一种意味。 这两人是这大殿当中的异类。 就好像眼前这座辉煌的大殿,以及殿内所有那些衣冠楚楚、战战兢兢的人,在她眼中,不过是某幅平平无奇的画卷里,无关痛痒的背景。 两人在距离王座恰好合适的距离停步。 然后,同时,行了一个礼。 那个礼节,挑不出任何错处。 角度、幅度、停顿的时间,全部都精准地落在了礼仪规范的区间之内。 但偏偏就是这种无懈可击的精准,让坐在王座上的德法英,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 不适。 ……… …… … 德法英注视着眼前的两人。 他已经是个老人了。 头发彻底白了,眼角的皱纹如同刀刻一般深,但那双眼睛,还是锐利的,如同一只历经沧桑却从未真正老去的鹰。 他见过太多在权力面前不卑不亢的人了。 那些人,无一例外,最终都变成了两种结局。 要么,弯下了腰。 要么,死了。 但眼前这两人…… 德法英的目光,在莫德雷德和爱丽丝之间,缓缓地扫了一遍。 说是不卑不亢,倒也没错。 但这个词,放在普通人身上,叫做骨气,叫做风骨,是一种需要用极大的意志力去维持脆弱的姿态。 而放在眼前这两人身上,那种感觉,却截然不同。 他们根本就没有在刻意维持什么。 那是一种更令人不安的东西。 他们,只是在做他们自己而已。 而他们的自己,恰好就是这种让任何权力都无从下手的姿态。 傲慢。 德法英在心里,缓缓地给出了这两个字。 在权力面前,不卑不亢者,本身就是傲慢。 但紧接着,他又给这个评价,做出了一个冷静的补充—— 这两个人,尤其是那个年轻人,他们凭借着该死的能力出众,当然有了傲慢的资本。 尤其是那个该死的爱丽丝。 德法英在心中默念。 “不可思议的爱丽丝?” ……… …… … 德法英的目光,在爱丽丝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有一瞬间的出神。 在那瞬间里,时光仿佛倒流了许多年。 那些年,他一统大陆的宏图正展开到最关键的一步。 只剩下最后一块拼图。 凯恩特魔能帝国。 他以为那会是最轻松的一仗。 因为他已经为了击垮帝国,付出了太多的准备,让有色系眼睛的凯恩特人被无色系的眼睛的凯恩特人仇视。 整个凯恩特内部权力斗争的厉害,内部轻压,再加上凯恩特灾害论宣扬的各国,同时对凯恩特发起了攻击。 结果。 他偏偏在那里,撞上了眼前这个人。 他以为,凯恩特那场战役的真正棘手之处,是别人。 直到那一仗打到最难看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是什么。 那一战,让他多少年苦心经营的一统大陆之梦,在距离成功最近的地方,硬生生地,功亏一篑。 德法英收回了目光。 他将那些往事,以一种长年练就的、机械的效率,重新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然后,他漫不经心地,把目光,重新落在了莫德雷德的身上。 让他没想到的是,他衰老之后,让他真正头疼的,居然不是爱丽丝。 而是这个人。 “莫德雷德-达-莫德雷德-冯-繁星。” ……… …… … 那些礼节性的套话,如同走过场的戏码,在大殿内流淌着。 官员们说着那些毫无营养的奉承之词,德法英漫不经心地应付着,一切都有条不紊地、麻木地运转。 莫德雷德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地听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落在德法英的身上,不动声色地,细细地打量着这位他已经打过许多次交道的老人。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这位鹰之主时的情景。 他第一次被召进帝都,被带到这座大殿里,被这个权力怪物用那种从高处俯视一切的、带着绝对掌控感的目光,打量。 那种目光,莫德雷德至今记得。 那是一种将一切都纳入棋盘、将一切都计算成棋子的、冰冷的目光。 那时候,德法英看他,大概就是在评估这枚棋子,能用多久?能用在哪里? 而莫德雷德那时候,第一次见到这位鹰之主,对他的印象,老实说,极其深刻。 他见过很多手握权力的人。 但他第一次见到这种程度的人。 一个将权力这件事情,做到了极致的人。 一个将自己彻底锻造成权力本身的人。 那种感觉,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只是…… 印象极深。 深到许多年过去了,他依然记得那个细节。 ……… …… … 莫德雷德的手,伸进了衣服的内衬。 他的指尖,触到了那个熟悉的、用油纸仔细包裹着的硬实的小东西。 他从容不迫地,将那块果干从内衬里取了出来,塞进了嘴里。 嚼。 果干的咸味与甜味,在他的口腔里蔓延开来,带来一种和这座肃穆的大殿格格不入家常平实的满足感。 大殿内,顿时有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朝他看了过来。 然后,在莫德雷德那漫不经心地往那边一瞟的瞬间,那道将要开口训斥的官员,喉咙里滚动了一下,将到了嘴边的怒斥,硬生生地、狼狈地咽了回去。 如今的政治格局当中,谁敢以一个贵族的身份惹怒莫德雷德? 多少个贵族的脑袋已经被这位来自繁星的家伙拧下来了? 似乎眼前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在和传统的贵族作对……。 整个方向的官员,全都哑了。 德法英坐在王座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没说什么。 如今,莫德雷德的权利也不可避免的到达了这种程度吗? 他思考着自己究竟做错了哪一步,让眼前的人羽翼如此丰满,却发现他做的每一步都是当时情景下相当正确的决定。 德法英在内心当中叹了一口气。 然后,用眼神极其轻描淡写地,对那些战战兢兢的官员,做出了一个微不可查的、默许的示意。 于是,大殿里,又恢复了那条礼仪的轨道。 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 …… … 德法英收回目光,重新凝视着眼前那个正在嚼果干的年轻人。 莫德雷德这个人,德法英一直都在观察他。 他曾经以为,自己成功地驯服了这头猛兽。 他给过他军功,给过他爵位,给过他扩张领地的机会,用一连串的利益和荣耀,将他牢牢地绑在帝国的战车上,让他成为自己最锋利的一把利剑。 那时候,德法英心里,有一种极其隐蔽的、细微的满足感。 就连这种人,也难逃权力的驯化。 然而。 随着时间流逝,德法英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他犯了一个错误。 莫德雷德,从来就没有被驯服过。 他只是,也在利用那些机会,做他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已。 那些军功,那些爵位,那些不断扩张的领地,在莫德雷德眼里,大概不是什么皇恩浩荡的赏赐,而只是……他实现自己目标所需的资源。 德法英曾以为自己是棋手,而莫德雷德是棋子。 但如今,当他头发花白,精神却仍烁烁地坐在这王座上,再次看清这一点的时候,他终于不得不承认。 这个人,也是棋手。 只不过,他下的,是另一盘棋而已。 ……… …… … 漫长无聊的大殿礼节,终于走完了最后一道程序。 在大殿人多眼杂的情况下,不适合讨论大事。至于帝国这种权力,极度紧握于一个人当中,那么想做某件事情,最好就是开小会。 正所谓大事开小会决定方向,小事开大会观察形势。 黄昏,德法英邀请两人赴私人晚宴,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三人。 皇帝,莫德雷德,爱丽丝。 在心照不宣的默契中,相继走了进去。 书房的门在身后合上,将那些嘈杂的官员们,以及那座令人窒息的大殿,远远地隔绝在外。 一道又一道精致的菜肴,被宫廷的厨师悄然地、有序地端了上来。 摆盘考究,分量不多,但每一道,都散发着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 那是专门为皇帝这种年纪精心调配过口味的菜式,不重油,不重盐,清雅,绵软,却又不失滋味。 莫德雷德在落座的同时,目光随意地扫过了书桌的方向。 然后,定了一下。 那根木刺,还在。 就那样,静静地、格格不入地,从那张制作精良的书桌边沿,微微翘起一角,刺眼,碍眼,仿佛整个书房里,唯一一件不受掌控的东西。 莫德雷德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对面正在慢条斯理地用刀叉切割柔软白面包的的德法英。 他的心里,升起了一丝极其强烈的冲动。 他非常想站起来,走过去,用指甲,将那根刺眼的木刺,不带感情地,扯掉。 但他没有。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冲动,压下去了。 时机,还不到。 ……… …… … 菜上齐了。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餐具轻碰瓷碗的细微声响。 德法英放下了刀叉。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莫德雷德,良久,沉默,然后,缓缓地,开口了。 这一刻,他的语气,褪去了大殿上所有的程式与矜持。 连那种惯常的、皇帝特有的威压感,也悄悄地、近乎于奇异地,收敛了几分。 只剩下一个老人的声音。 “莫德雷德。” “我见过太多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了。”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有点聪明,有点野心,然后,就以为自己看透了这个世界。” 德法英顿了顿,目光深邃地凝视着他。 “但你和他们,不太一样。”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难以名状。 说是欣赏,似乎太过直白。 说是警惕,却又不够准确。 更像是……一个在镜中,看到了年轻时自己倒影的老人,所产生的那种,既熟悉、又陌生的、复杂的情绪。 “我年轻的时候,也是如你这般。” “我逼迫我的父亲让出那个位置时,大概也是如你今日这般……” “风华正茂。神采奕奕。” 他抬起眼,那双鹰眼里,翻涌着某种极其深沉的、连他自己也无法完全厘清的情绪。 “莫德雷德,你的羽翼终于丰满了。” 他的声音,沉稳,平静,听不出任何的喜怒。 “然后……” 他用一种充满了意味深长的、老人特有的、包含了无数岁月的语气,最终,平静地说出了那句话。 “你终于向我伸出了你的爪子。” 书房内,沉默了片刻。 只有壁炉里的火,还在不知疲倦地,轻轻地,燃烧着。 “不,伟大的鹰之主,我只是来讨论如今的情况。” “对于卷入继承者相关一事,我为我的举动而感到羞耻。” “但如今的事实就是,普奥曼必须要严肃处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