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1637》 第1章 大明1637 崇祯十年春 奉天殿,朝会。 大臣们正在为辽东军饷的事吵得不可开交。 坐在龙椅上的崇祯却头痛欲裂,看着底下这群唾沫横飞的老头,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是谁?我在哪?我不是昨天还在公司熬夜改ppt吗?等等……这些人穿的是……龙袍?我成皇帝了?!!” 此时,户部尚书出列:“陛下,太仓仅存银五万三千七百两,臣……臣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崇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妈的,这么大个国家,余额宝里就这点钱了?” 满朝文武顿时面面相觑,完全听不懂。 一旁的太监王承恩急忙小声提醒:“皇爷,您是说……内帑?” 崇祯闻言立生了一头冷汗,强行镇定道“咳……朕的意思是,事在人为!众位都是辅国良臣,都是大明功臣,这办法总能想出来,朕今日身体不适,这些事情待明日再议,散朝。” 众大臣听闻此言更是目瞪口呆,皆因崇祯帝自登基以来都是以勤勉着称,就算身体有恙也会坚持上朝,从未出过像今天这样懈怠之事,不由议论纷纷。 但绝大部分人还是殷勤问候,向皇帝表达了自己亲切的态度。 崇祯却不管那么多,径直离开了奉天殿,因为他的头现在真的很痛。 武英殿离奉天殿只有三百米,不一会儿功夫崇祯就到了武英殿,一到地方崇祯立刻将所有人都出去,他的头疼还没有结束,他现在只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门外众人面面相觑,只得在门外候着,而王承恩则对旁边的小太监吩咐几句,小太监领命而去,王承恩就站在殿门口,老老实实的为崇祯守着殿门。 而此时里面的崇祯却极为狼狈,崇祯双手扶着头,他眉头拧成个死结,像有无形的手在狠狠揪着太阳穴,指腹在眉心用力揉着,却止不住那股从脑仁里往外钻的疼,连带着眼前的明黄帐幔都晃了晃。 “皇爷,太医来了,要不让太医给皇爷瞧瞧?”门外,王承恩恭恭敬敬地站着,低着头,轻声对着殿内喊道。 过了好一会儿,殿内才传来崇祯那中气十足的声音:“不必了,让太医回去吧,朕的头疼已经痊愈了。” 崇祯缓缓地从大殿里走出来,身上的龙袍有些许的凌乱。他站在殿门口,微风拂过,吹起他的衣角,也让他顿觉头脑一清,原本些许的昏沉之意也随着这阵风飘然而去。 太医见崇祯出来,赶忙迎上前去,仔细观察了一下崇祯的面色,心中便已了然,知道崇祯的身体并无大碍。但出于职业习惯和对皇帝的关心,他还是开口说道:“陛下为国日夜操劳,积劳成疾,如今虽然病情有所好转,但仍需多加调养。不如还是让臣为陛下把把脉,开些方子,为陛下调理一下身体。” 然而,崇祯却似乎并不领情,他摆了摆手,语气坚定地说道:“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无需太医费心。”说完,他转身又回到了大殿里,准备稍作休息。 王承恩见此情形,知道崇祯心意已决,便也不好再劝说,他对着太医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太医无奈,只得向崇祯行了个礼,然后转身离去。 待太医走后,崇祯又对外面的王承恩喊道:“去把骆养性叫过来。” 王承恩领命后,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传手下的小太监去镇抚司找骆养性。 偏殿,昏昏沉沉,烛火半明半暗。 骆养性奉诏忐忑入内,见皇帝背对着他,正在看一幅巨大的《大明舆地全图》 骆养性跪拜,略带谄媚的道:“臣,锦衣卫指挥同知骆养性,叩见陛下。不知陛下召臣…” 崇祯没有回头,声音平静而冰冷,打断他。“骆养性,嘉靖朝锦衣卫指挥使陆炳,执掌缇骑,权倾朝野,然一生忠于世宗皇帝,得以善终,配享殊荣。” 突然提到嘉靖朝的前辈,骆养性一愣,不知何意 崇祯继续道:“天启朝,田尔耕、许显纯,附逆阉魏忠贤,构陷忠良,无恶不作。你说,他们最后是什么下场?” 骆养性额头冷汗开始渗出“回…回陛下,田、许二逆,罪大恶极,已…已伏国法。” 崇祯缓缓转身,目光如刀,直视骆养性“朕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做本朝的陆炳。朕给你前所未有的权势,让你成为朕手中最锋利的刀,肃清内外,将来青史留名,荫庇子孙。 第二嘛~” 崇祯刻意停顿了一下,然后语气骤然森寒“做下一个田尔耕,朕的诏狱,还空得很。” 骆养性浑身一颤,伏地不敢抬头:“臣…臣万死!臣愿为陛下效死,做陛下手中的刀!” 崇祯走回案前,拿起一份薄薄的奏章,扔到骆养性面前“很好,看看这个。” 骆养性捡起奏章,只看了一眼,就面色惨白,但到底摸爬滚打多年,没有直接吓倒在地,上面竟然记录着他早年收受晋商贿赂之事。 崇祯语气放缓,却更显压迫。 “朕的天下,快没钱了,鞑子要打,流寇要剿,百官要俸禄,百姓要吃饭,这钱,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朕知道,谁家里藏着能救急的“金山银山”。朕也知道,你骆养性,有能把这些钱“请”出来的本事。” “现在,告诉朕。你是想继续和那些蛀鼠分那三瓜两枣,等着一起被朕碾死? 还是为朕,也为你自己,去博一个陆炳的前程?” 骆养性再无犹豫,叩首有声,语气带着恐惧和一丝的兴奋。 “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请陛下示下!” “名单,朕会让王承恩给你,怎么做,是你的事,朕只要看到结果,一个月内,朕要见到两百万两白银入库。办好了,你就是大明的功臣。办不好…” 崇祯说到这儿冷笑一声。 “诏狱里,永远有你一个位置。” “去吧。从现在起,你直接对朕负责。” ————————————————————— 注:1,1635年之前,崇祯多数时候是在乾清宫休息、批阅奏折。不过,1635 年农民军烧毁凤阳祖陵后,崇祯帝自觉愧对祖先,搬至武英殿居住了一段时间,并发布罪己诏,发誓未平定农民军不再回乾清宫,但之后《起居注》,《内起居注》都没有记录崇祯具体在哪儿休息,所以本文就以武英殿为准。 2,大多数人印象里崇祯杀魏忠贤后就废除了厂卫系统,其实并不正确,崇祯帝朱由检于天启七年(1627)即位,他即位后不久便开始调整对东厂和锦衣卫的使用,强化其职能。其对厂卫的倚重是伴随他即位后的整顿举措逐步展开的,核心是在崇祯初年(1627年至1628年左右)加强了机构的作用,以应对当时的政治局面。 3,明成祖在规划北京城时按照南京规格,将三大殿之一的主殿设为“奉天殿”,后来嘉靖将其改为“皇极殿”,但民间还是称之为奉天殿,后来清顺治时改为“太和殿”。本文以奉天殿为主 第2章 计较 待骆养性走后,崇祯回到了武英殿,他屏退左右,看着案头上堆积的奏折,他不禁有一丝兴奋,话说这还是他第一次批阅奏折,除了奏折之外,他还让王承恩整理朝中群臣的过往,现在都推在桌头等待崇祯的观阅。 没错,此时的崇祯已经不是原来历史上的崇祯,而是从后世而来的现代大学牲陈寅。刚来时,陈寅便头疼欲裂,没办法,只能先退朝休息一会儿,等太医来时,崇祯已经融合完成。 后世而来的崇祯清楚的知道,崇祯朝完全就是穷死的!皇帝从登基开始就没富裕过,太仓里的银子已经多少年没有满过了,米仓里更都能跑老鼠了。没办法,皇帝只能省吃俭用,到了后来实在没招了,只能让朝廷的衮衮诸公捐派,而朝堂上的衮衮诸公也不愧是“两袖清风”,丝毫不给崇祯面子。 就这样,崇祯还被袁崇焕给骗到团团转,其实在后世,依然还有人不知道真相,在为袁崇焕洗白。 在陈寅看来袁崇焕死的一点都不冤,甚至是死有余辜,1626年努尔哈赤在宁远之战中受伤,同年病逝。袁崇焕凭借这份功劳极得崇祯赏识。 崇祯上位后极为看重袁崇焕,所以就特意召见袁崇焕,并与其相聊甚欢,袁崇焕这时候便提出了着名的“五年平辽”战略方针,而崇祯显然被袁崇焕给忽悠住了,完全信了他的鬼话,但其实当时其他人都知道,五年平辽是根本不可能的,于是就有人趁着崇祯上厕所的功夫问他真的能做到吗,结果袁崇焕这时候来了一句“聊慰上意”。意思就是说我没有那个本事,我只是略微安抚一下皇上罢了。 而崇祯回来后,袁崇焕为了弥补他“五年平辽”的坑就提出了很多苛刻的要求:什么我的军队不能欠俸禄;我的兵员要优先补充;到时候肯定有人弹劾我,你不能因此处罚我…… 而崇祯也是下定决心想铲平辽东,所以就咬咬牙,答应了袁崇焕的所有要求。 “五年平辽”就是在这么个荒唐的情况下展开的,而袁崇焕上位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皮岛的总兵毛文龙杀了,其实杀了毛文龙也没什么,但袁崇焕却没有接管毛文龙的手下,结果就是他的几个手下都投降了后金。 就这样,崇祯还是顶着满朝文武的压力继续任用袁崇焕,连一句重话也没说,到了第二年,崇祯还痛斥毛文龙的专横跋扈,可见对袁有多信任。都说崇祯多疑,其实一半的原因要算在袁崇焕的头上。 后来后金十万人(我感觉有点虚,如果是十万,那袁崇焕绝对不敢追击后金,但五六万肯定是有的)绕道蒙古突袭北京的时候,袁派了一万人守遵化,几天之后遵化失守,孙承宗(袁崇焕的老师和贵人)让袁崇焕带人到北京昌平布防,袁崇焕却没有同意,他带了几万人追击后金,说是追击,但其实是只追不击,后金抢到那里,袁就跟到哪里,后来还是崇祯下旨,袁崇焕带兵到北京布防,后金也最终还是打着攻破京城抢他一把的算盘来到了北京,打了一仗之后逃遁而走,袁崇焕也被崇祯凌迟处死(另有传言说是皇太极用计陷害袁崇焕,但此传言出自《清太宗实录》,是后金入关后编纂的,可信度并不高)。 所以穿越而来的崇祯才深知,搞钱才是他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所以他才会召见骆养性。 起先崇祯是想直接把人叫过来叮嘱完事就行了,但后来却改了主意,骆养性在锦衣卫干了那么多年,收受贿赂都是家常便饭了,且他日后还降了清,这样的人虽然能用,但还是很有点让人膈应,就起了敲打的心思,一来拿他练练手,二来自己也不知道这个人会不会阳奉阴违,敲打敲打,对自己肯定没坏处。 而所谓的骆养性收受贿赂的罪证完全是他现编让人代笔写的,至于他能不能看出来并不重要,他要是看不出来,就能起到敲打作用,如果看出来了,也同样能起到敲打的作用,我就是要编造证据,怎么样?我就是要诬陷你,怎么样?我要保你,你就死不了,我要杀你,你也跑不了。我可以把你捧上这个位置,自然能把你踩下去!离开了我,你连狗都不如! 计划很完美,但这个计划有个漏洞,那就是陈寅本来就是个搞笑男,让他干写信这事儿还行,让他装作深沉敲打别人,他都怕他自己会笑场,想象一下,这边骆养性刚对他誓死效忠,他这边却笑的停不下来,人家不尴尬,他自己都尬的能用脚趾头扣个三室一厅出来。 所以他才特意等天快黑时,在偏殿只点一根蜡烛,就是要把自己藏在黑暗中,让他看不到自己的脸,而前世看过《大明王朝1566》的他不自觉就模仿起了嘉靖,而在他的刻意模仿下,今晚的敲打显才得格外顺利。 崇祯定了定神,又翻阅起案前朝臣的生平,他并不是文科生,只是知道几个大概的历史事件与人物,而他对目前的处境还一无所知,比如谁是东林党,谁是阉党,谁是温党,谁有能力,谁是草包,他也不是很清楚,今年后金会不会南下,蒙古会不会南下,哪儿会发生旱涝,他更是两眼一抹黑,他只是知道明末很穷,很多将领都喝兵血,吃空饷。很多百姓流离失所,很多大臣只会党同伐异,尸位素餐。他想改变这些,改变大明的命运。 ————————————————————— 本书会在文中穿插一些历史知识,比如袁崇焕,说实话袁崇焕在这一章占的篇幅确实过大,但想了想还是加上了,我觉得写小说还是有义务向大家还原真实的历史,当然,如果我的还原有错误,请批评指正。 第3章 朝会 崇祯很不爽,昨晚熬夜看奏折本来就睡得晚,结果今天早上卯时(5:00~7:00)就被叫起来上朝,就算是后世的核动力驴也经不住这么整啊! 简单洗漱一番,吃了几口点心后崇祯便来到了奉天殿准备开始今天的朝会。 殿中大臣多已到齐,见崇祯到来,纷纷向崇祯行楫礼(躬身,举手齐眼),崇祯下意识的躲了几下之后便不再躲避,很不坦然的收下了这些礼。 朝会还未开始空气中便充满了火药味儿,明末的党争可以说是由来已久,牵连甚广,比如东林党。 东林党起先只是由几个人组成的讨论学术的地方 但后来慢慢变成了党争的工具,可以说学问本没有错,但只要扯上了政治,什么都会变了味儿。他们占据道德制高点,善于批评时政,但具体治国方案往往空泛(如“仁义治国”,“施政以德”之类)。是批评温体仁和崇祯帝苛察的主力军。 东林党虽然目前被首辅温体仁暂时压制,但现在朝堂上影响力依然巨大。别的不说,昨晚熬夜看奏折的崇祯就知道了几位重要人员: 黄道周,翰林院侍讲学士,道德标杆,以敢言着称。 刘宗周,都察院左都御史,学问大家,同样以敢言着称。 倪元璐,国子监祭酒,着名书法家,东林骨干。 除了东林党之外,还有温党。温党是以温体仁为首,以反对东林党的一系列人物为骨干的政治小团体,如 内阁次辅张至发 工部尚书蔡奕琛 吏部尚书田唯嘉 当然,不要以为他们反对东林党就是什么好东西了,他们只是善于揣摩圣意,办事能力一般,主要精力用于巩固权力、打压政敌(主要是东林系)。他们是崇祯用来制衡东林党的工具。历史上温体仁在崇祯十年六月被罢免,而后温党也是人走茶凉,现在是崇祯十年三月,温党的情况已经是岌岌可危了。 剩下的一些下层官员都是一些中立派系。 此时朝会群臣已经在三三两两的议论起来,但顾及到这是奉天殿,不是菜市场,所以大部分只是小声议论。 崇祯端坐龙椅,就这么看着议论的群臣,其实他现在知道了朝堂上有哪些官员,但却对不上号,要是现在有官员出列和他问好,他都叫不上对方名字。 日头上升,司仪官便引导百官对崇祯进行跪礼,山呼万岁。 这就算是朝会开始了。 朝会一开始,户部尚书程国祥就出列道:“陛下,现在太仓里只剩白银五万两,无法支付辽东军饷,臣请再借都城凭舍一季租筹银。” 崇祯虽然不知道出列的是谁,但一听到借都城凭舍几个字就大概猜到他是谁了,昨晚他看大臣生平的时候记得有一份是户部尚书程国祥的,上面记载了他去年借都城凭舍一季租筹银,本来预计得五十万两,但最后只得了十几万两,不过就算如此,也得到了崇祯帝青睐。 但崇祯此时也不知道面前这位到底是不是程国祥,万一是别人,自己这边刚说:此事就交给你程国祥全权负责。后脚人家一脸懵的说:陛下,我是某某某啊,那可就尴尬了。 崇祯便假装闭上眼睛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扫视一眼大殿说道:“好,此时事就由户部尚书程国祥全权处理。” 直到眼前之人领命退下,崇祯才认定这人就是程国祥。 随后大殿就开始奏报各种事项,而崇祯则端坐在龙椅上旁听起来,不是他不想下场讨论,实在是他知道的太少了,甚至连每个人的名字都记不住,要他下场讨论,那就是纯粹的丢人现眼了。所以他现在只能在龙椅上旁听,第二次坐龙椅的他只觉得这龙椅太硬了,硌的他屁股疼。 朝会持续进行,事项一步步报奏,一步步解决,崇祯也一个一个认人,但大殿中气氛却越来越不对劲儿。 兵部尚书杨嗣昌首先提出“攘外必先安内”的战略方针(意思就是与建奴议和,先消灭内部流寇)。这其实在整体看来是比较务实的一步棋,后金已成尾大不掉之势,且辽东之地实际上已经被后金占领,是战是和已经不是明庭说的算了,而内部的流寇土匪等农民起义军相比之下简直就是个软柿子,想怎么捏就怎么捏,故而这个战略方针也得到了历史上崇祯帝的青睐。 但这个方针却遭到了以黄道周(东林党)为首的言官攻击,说什么华夷之辨等等。 眼看着双方剑拔弩张,崇祯此时挺身而出,为杨嗣昌解围道:“罢了罢了,文弱之言,朕亦曾深思,其所言不无道理。攘外必先安内,若连内部都无法治理妥当,又何谈攘外?至于华夷之辨,还是先放下吧,国家已至如此境地,凡事皆要以国家为重。” 崇祯之所以帮杨嗣昌解围也是有原因的,他昨晚看奏折时就看到了杨嗣昌,研究了一些他的生平,崇祯立马发现这个杨嗣昌完完全全就是个“帝党”啊,每一次升官都是崇祯主动给他升的,所以自然而然就把他当作了心腹。 但显然黄道周却不是那么好打发的,便接着谏言道:“陛下,祖宗之法不可变啊!我大明只有开疆扩土,牧马千山,何曾与蛮夷议和,陛下如今要弃祖宗之法,圣人之言于不顾,大明江山才是真的危矣啊” 崇祯明显没想到这老头这么勇,可一听说辞就是“君子圣人,祖宗之法”,以为黄道周也只是一介腐孺,便不假思索的回怼道:“朕意已决,勿再多言。” 不过崇祯显然小看了黄道周的勇毅,只见黄道周被气得浑身颤抖,颤颤巍巍的道:“陛下不顾祖宗之法,难道也不顾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几千万子民吗?国库已然空虚,陛下一意孤行,执意听信杨嗣昌所言追派‘剿饷’,此举岂不是逼民造反吗?只要我黄道周在朝一日,就决不容许此等祸国殃民之事发生!” ————————————————————— 注:1,崇祯帝勤政,《思陵勤政记》记载其曾感慨表示,“与诸位共同裁决政事,除了按例应免日期外,每日视朝不辍”。且他规定,除盛暑严寒时日,坚持每天到文华殿处理公务,当面处理章奏等。 2,《明太祖实录》卷七十,洪武四年十二月壬辰条的记载: “定官民揖拜礼。凡官员奏事,行跪礼如常仪,其揖礼,凡下见上,躬身举手,齐眼为敬;上官随坐随立,无答;其次下官举手齐口,上官举手齐心答之;其下官举手齐胸,上官举手齐口答之。” 这段文字清晰地规定了两种礼: 跪礼 (跪拜礼):用于奏事时,遵循常规仪制(“如常仪”)。 揖礼 (作揖):用于见面或告别时,根据上下级关系,有非常细致的手位高低规定。 官员在向皇帝或上官奏事时,行的是一套组合礼仪,而非单一动作: 第一步:觐见之初,行“揖礼” 官员进入殿内,首先向上级(或皇帝)行“揖礼”。下级见上级,需 “躬身举手,齐眼为敬” 。这是一个非常恭敬的作揖姿势,弯腰,双手拱起,手指尖与眼睛平齐。 第二步:正式奏事,行“跪礼” 作揖完毕后,当官员开始陈奏事务时,需要 “行跪礼如常仪” 。这里的“常仪”就是指《大明会典》等典籍中记载的 “跪下 -> 叩首 -> 起立” 这一套完整的跪拜流程。 第三步:奏事完毕,再行“揖礼”告退 公务奏对结束后,官员不会直接转身走掉。他会再次行一个“揖礼”(同样是“躬身举手,齐眼”),然后恭敬地退出。 网上说明朝不用跪是谣言,如果有不同意的,请把相关历史典籍记载截图拿出来,我查到的《明太祖实录》里说要跪,截图我放这段的段评里了,不信的自己看。 3,原本历史上程国祥一生为官清廉,在民间素有声望,但生活极其拮据,身为堂堂尚书,却自己在家种菜,去世之后家中更是雪上加霜,连买柴火的钱都没有,程国祥的儿子程上营在安葬父亲之后也染病而亡,并无子嗣,可以说,当官当到程这个份儿上也是极其难得了。 4,东林党中人并不是全部等于坏蛋子,要用辩证的眼光看问题,如黄道周曾反对杨嗣昌的“后金议和”与“追加剿饷”的策略,直言犯谏被连贬六级,崇祯朝亡了之后,他扶持隆武帝,任吏部、兵部尚书。亲自募兵北上与清军交战,兵败被俘。 古人受时代限制,有时候以为自己做了有利于国家的事,实则不然,如黄道周否定“剿饷”,站在崇祯立场来看自然是错的,但在百姓立场来看却是对的。对对错错,这么多年,谁又能分的清呢?世上之事没有对错,只有利弊。 5,此时后金虽然已改国号为清,但以明廷的习惯来说,还是会称之为建奴,所以文中以此为准。 第4章 实干 闻听此言,朝堂之上立刻就有了几种不同的态度,那行中间派的纷纷不由自主离的远了一些,生怕皇帝发怒会牵连到自己。 东林党众人则都站在了黄道周身后,声讨杨嗣昌的战略方针。 而温党立即对黄道周发动了猛烈的语言攻击。 “陛下,黄道周目无尊卑,请陛下治罪” “陛下,……” 一时间黄道周成了众矢之的。 但崇祯却愣住了,说实话他自后世时就一直听说东林党误国,党争误国,他也问过一些文科生,为什么误国,只记得他们说:东林党只会空谈,到具体的计划就两眼一抹黑,且东林党打击异党独霸朝纲,自以为以为众正盈朝就可以让明朝中兴…… 可现在崇祯却被黄道周的一番话给镇住了,这真的是东林党?可怎么听他的话都很对啊! 要知道自崇祯登基起,大明就没过过好日子,各地不是旱就是涝,甚至有的地方都绝收了,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有的地方不当土匪只能被饿死,这就形成了恶性循环: 没钱剿匪——强行征税——逼民造反——匪患不绝——越剿越多——没钱剿匪 所以崇祯穿越过来第一件事不是搞百姓钱的钱,而是搞商人的钱,自古以来就没有商人造反成功的先例!现在黄道周能站在百姓的立场反对剿饷,这让崇祯十分惊讶,只以为这是一位诤臣,便向众人摆了摆手,耐心向黄道周耐心解释到: “爱卿误会朕的意思了,朕说过要与建奴议和,但并没有说要征派“剿饷”,至于军饷,自有其他来源,不会算到百姓的头上的。” 黄道周并未被说动,其态度依旧坚毅,沉凝道:“即便如此,陛下,您亦万不可与后金议和。建奴之流,实乃狼心狗肺、野心勃勃之辈,畏威不畏德。今与其议和,乃是示蛮夷以弱,若如此处置,其必以此为借口勒索我朝,且就算与其议和成功,待我们转头讨伐流寇之时,其必定会出尔反尔。对此等胡虏,当毫不留情,予以雷霆万钧之重击,使其知晓我大明王朝之威严!” 听到此处,崇祯却是差点被气笑,要是有能给予建奴雷霆一击的实力,还在这儿装什么孙子?他早就派兵把建奴给灭了。 虽然生气,但也不会罢免他的官职,要是因为战略分歧而罢免黄道周,那以后谁还敢谏言?恐怕到时候一个个都要谨言慎行,夹着尾巴做官了。 只见崇祯说道:“那就先把这个事儿放下,改日再议,今日先把其他事解决了。” 众人见崇祯没有怪罪黄道周,纷纷诧异不已,但也没有多想,只好开始讨论其他事宜。 日头上升,朝会也在着司仪官的引导下结束。 崇祯用过膳后,便在武英殿开始批阅奏折,可批着批着崇祯的眉头越来越皱,心情也越来越差。 这哪是什么奏折,这简直就是大明崩溃的缩影!前方将士在流血,后方百姓在饿死,国库已经空空如也,而朝堂上的精英们还在喋喋不休地内斗,这些奏折就是他焦虑、愤怒的直接来源。 不行,不能再这样了,再这样让朝堂斗下去,我和历史上的崇祯也没有什么两样了,最后都逃不过自缢煤山的下场。 现在朝堂上主要就是两派,东林党和反东林党(温党,楚党……),东林党空谈误国,温党又只是对付东林党的工具,不行,这两帮人没一个真干活的,得让一些干实事的上来,让他们做事,可我又不能直接把温党和东林党的官职给罢免了,那样做人心惶惶不可终日,更会引发朝局动荡,该怎么做呢? 现在知道了自己的目标,可却不知道该怎么做,说到底,他还只是个后世的青年,让他斗一个两个人还行,让他和朝堂上的衮衮诸公来斗,那可就真的高看他了。 哎,做皇帝还是太有挑战性了,要是能先穿越成一个县令干几个月缓冲一下也好啊,崇祯心中不禁恶趣味的想到。 想了半天还没想到办法的崇祯当即起身决定去外面走走,一旁的王承恩见崇祯起身也连忙跟上。 崇祯十年的三月还是非常冷的,走出殿门,看着周围古色古香,高大雄伟的建筑,他的心中不自觉的生起一股豪情,既然已经过来了,做再怎么差还能差到哪里去?难道还能明年就丢了北京不成?但如果真的丢了北京,他也绝不独活,大不了就给这江山陪葬就是了,又能怎么样呢? 出自后世的他自然十分同情历史上的崇祯帝,自天启元年开始,到崇祯十七年,北方连年大旱,南方也不消停,就这样,大明还是坚持了十几年时间,就算是后来李自成攻破北京,他也没丢大明的脸,直接自缢于煤山。 所以陈寅真的打心里佩服崇祯,你可以是个没种的阉人,但不能是个有种的软蛋!你可以没本事,可以没头脑,可以没道德,甚至你可以没种,但你不能是个孬种! 可以说,当崇祯踏上煤山之路的时候,他就没有输! 若是北京城破,我也绝不独活!反正自己在这个世界无牵无挂,说不定死了还能回原来的世界……只是……只是苦了这天下的百姓啊…… 边想边走,忽然一股冷风吹来,崇祯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中不由抱怨:这该死的风,就应该把那些空谈误国的东林党和阿谀奉承的温党都抓起来让这冷股风调戏他个几天几夜…… 突然,崇祯仿佛想到了什么。 对啊,我虽然不能直接罢免他们,但可以用“空谈误国,实干兴邦”的口号在朝堂掀起一场“实干风”,在这场风之下,谁都别想逃!然后让那些干实事的上位,想到这儿,崇祯不由心中暗喜。遂对王承恩说道:“走,回去继续批奏折。” ————————————————————— 注:1,崇祯十年(1637 年)三月的天气相对较冷,《安东县志》记录崇祯十年涟水四月出现“大雪杀禾”的情况,立夏还有大霜,由此推测三月气温也明显偏低。 2,历史上崇祯也十分讨厌空谈,为此还罢免了好几位官员,但收效甚微,这是因为用错了方式,比如崇祯因为黄道周不同意杨嗣昌后金议和与剿饷的策略而将其连降六级,在现在看来,这是罢免空谈误国的东林党,但实际上,这是示范站队错误的下场;崇祯罢免黄道周不是因为他空谈,而是因为他抵制崇祯要用的人,所以才会加剧党争。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空谈是获取名望的最好方式,而实干风险过大。你空谈(弹劾他人,标榜道德)几乎是零成本,而且收益高(弹劾成功就能获得名望)。但实干不一样,实干干不好你可真会摸不着头脑(掉脑袋),而干好了也会被弹劾(流程不正确),众所周知,明末那个状态,连活着都算是奢侈,你想走程序办成一件事不说几乎不可能,那也是绝对不容易。所以崇祯才会治理失败。 第5章 思绪 “走,回去继续批奏折。” 不一会儿,崇祯又带着满腔热情回到了武英殿继续批阅奏折,可批了一个时辰又批不下去了,望着案头依旧如小山一般的奏折,崇祯陷入了沉思,这么多年都是这个样子,历史上的崇祯可以坚持下来,我什么不行?是不是我不够努力? 不行,得找人帮我批,这么多奏折,且这些奏折有很多都是都是没用的废话,比如天地、先祖祭祀的安排;某些礼仪的制定;一些大案的裁决,地方疑难案件请求朝廷裁决;藩王的一些最新情报等等不一而足。 在崇祯看来,这些都是一些没用的屁话,什么祭祀、礼仪之类的从简照旧就行了,案件的裁决审理有大明律法在那,直接照抄不就行了?至于什么藩王的事儿崇祯更是没有一点兴趣,藩王只要没有造反就行了。每天都拿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来浪费他的时间,简直太可恶了! 愈思愈怒的崇祯沉声道“来人,将这些奏折尽皆送至司礼监,着其批核后呈送过来。” 闻得圣谕,遂即有太监趋前将奏折整理,逐一搬至司礼监。 而得闲的崇祯则对身侧的王承恩随口问道:“现今司礼监掌印太监是何人?” “回陛下,现今司礼监掌印太监乃王府旧人曹化淳曹公公,其忠勤职守,陛下尽可安心。”王承恩听崇祯向他提问,便向崇祯回复,曹化淳是王府的老人了,都是一个碗里吃饭的,现在有机会,王承恩还是要回护一下的。 闻听此言,崇祯愣了一下,实在是曹化淳的名号太响了,江湖上出来混的,哪一个不知道我曹公公的名号?来自后世的他对这个名字简直如雷贯耳,前世时因为电视剧的影响,所以他后来还在网上搜过曹化淳的原型,曹化淳早年跟随崇祯,后来遭到魏忠贤的迫害,被发配南京,崇祯上位后就把他召回来委以重任,期间曹化淳平反魏忠贤时期冤假错案两千余件,崇祯十一年,曹化淳请辞,回到了老家养老。(至于说曹化淳甲申之乱开门迎接闯王,那就是胡编乱造了,李自成攻破北京是在1644年,而老曹1638年(明年)请辞,1639年就回老家了,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明。) 侍立在一旁的王承恩见崇祯颇为劳累,对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立刻会意,悄步上前,将一杯参茶轻轻放在御案,然后又无声地退回。 “大伴。” 这一声称呼,王承恩立刻从稍远的侍立位置躬身上前几步:“老奴在,皇爷有何吩咐?” “朕想新设一司,直属于朕。还是个掏狼崽子的活儿,得找个有手段,心里只认朕的人。内廷里的人,你最熟悉。除了你,可还有人选?”崇祯看着这个在原本历史上陪他走上煤山之路的太监平静的问道。 王承恩没有立刻回话。他微微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在脑海中的名册上细细筛过每一个人。 约莫过了七八息,他才缓缓开口: “若皇爷问的是内廷之中,既有手段、又绝对忠谨可靠的干才……老奴斗胆,举荐一人。” “说” “现任内官监掌印太监,贾尚桓,此人历事两朝,一直内承运库当差,素称‘铁算盘’,从未有分毫差错。性子有些冷僻,不喜交际,平日里只知埋头当差,是宫里有名的‘石头人’,任他是谁的面子,怕是也凿不开一条缝的。” “嗯~” 听完此话的崇祯并没有其他动作,而是让人又拿来了地图,看了一会儿便端坐在椅子上沉思起来:建奴这时候肯定是干不过,只能先剿灭内部的农民起义军,至于建奴,议和不议和其实并不重要,他的目的是拖时间。而且就算是议和了,难道他还能把军队都调到内地剿匪?到时候皇太极不偷他屁股就怪了。 而先内后外也是崇祯仔细思考过的。内不比外,最适合消灭农民起义军的时间点有三个: 第一是在其没有形成有效战力的时期。这个时候农民起义军没有打仗的经验,有的还拿着镰刀锄头造反,所以这个时候农民起义往往很容易覆灭,一旦放任不管,让他们打几场仗,积攒了作战经验,就难以收场了,刘邦一个县可以治天下,朱元璋一个村就可以打天下,难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当然不是,是因为他们经历过战争的洗礼,有别人没有的学习机会,有的时候通过几场战役就能让一个不会打仗的人变成一个将军,所以必须要在农民起义军刚起势的时候就给予雷霆一击。 第二是在其还未和官僚地主士绅阶级达成利益一致的时候。这个时候农民起义军虽然有一定的战斗力,但所有的地主都心向旧王朝,而一旦他们倒向农民军,那消灭难度就提升了几倍不止。 第三是还未形成权威之时(古代称这个为“天命”),前两个都是比较实的,比较容易形成,但第三个一旦形成,没有几年十几年时间,根本不可能被消灭。 所以崇祯才下定决心要铲除内部矛盾,派锦衣卫搞钱也是为了维持这个条件。 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所以建奴只要拖住就行了。 辽锦防线应该没问题,就算是打不过也可以直接退到山海关一线。但是蓟镇防线是个大问题,蓟镇防线绵延百里,就算是明初的巅峰明军都不一定能守住,更何况是现在?那怎么做才能防止建奴南下呢?……南下…… 哎,蓟镇防线和辽锦防线成本太高了,根本养不起啊,建奴从蓟镇防线南下,根本无力阻挡……成本,成本…… 崇祯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两个字,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睛一亮:“有了!我的成本高,他们的成本也绝对不低啊!他们每年南下不就是为了抢夺财物吗?只要我能让他们觉得南下得不偿失,他们自然就会减少南下的频率了!” 想到这里,崇祯的心情愈发激动起来,他开始在脑海中构思具体的实施方法。渐渐地,一个计划在他的心中成形——“坚壁清野”! 这个计划的核心就是让建奴军队在南下时无法获得足够的物资补给,从而增加他们的作战成本。崇祯越想越觉得这个计划可行,他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 然而,就在他兴奋不已的时候,一个念头突然闪过:“等等,不对,这其中肯定有问题!如果这么简单就能让后金消停,那朝廷里的那些大臣们怎么会想不到呢?” 崇祯的笑容瞬间消失,毕竟,朝廷里的那些大臣们都不是吃素的,你可以说他们坏,但决不能说他们菜。 “千万不要小看这些人啊!”崇祯暗暗告诫自己。 想不通的崇祯决定找个想得通的人来想。 “召兵部尚书杨嗣昌来议事。” 不一会儿,杨嗣昌就来到了武英殿。 杨嗣昌今天很狼狈,皆因他的战略方针被东林党给喷的体无完肤,但崇祯的及时护犊子又让他很是感动,心里不由得对崇祯十分亲切,也辛好他老当益壮,开完朝会立马就跑,不然等东林党众人反应过来,他肯定还有参加一场有限制自由搏击赛要参加。 杨嗣昌迈入武英殿,便见崇祯端坐于椅上,凝视地图,若有所思。遂跪拜行礼,沉声道:“陛下,臣不知陛下召臣前来,所为何事?” 崇祯见杨嗣昌来了,便笑着说道:“文弱来了,来人,赐座,就放在我……呃……朕的旁边。” ————————————————————— 注:1,《崇祯实录》记载,崇祯十年二月,曹化淳提督东厂,司礼监掌印太监大概是其所兼任(反正我没查到,如果有谁知道,记得踢我一脚)。 2,贾尚桓一角并未出现在正史中,而是活跃于民间文本:崇祯十七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召贾尚桓与王承恩入宫,托二人乔装携太子出城。 3,蓟辽防线分为辽东防线和蓟镇防线,合称蓟辽防线,辽东现在实际上已被建奴控制,只能依托关宁锦防线防守(山海关、宁远、锦州),蓟镇防线则依托燕山山脉修建,绵延百余里。 第6章 计划 面对崇祯的召见与亲切的问候,杨嗣昌却显得张弛有度,从容中带着一点感激,矜持中透露着一丝亲切。 “杨卿,朕近日夜览史书,见古人御虏,常有‘坚壁清野’之策。为何我大明便不能用?待那建奴再度绕道蒙古南下,朕令蓟北至京畿所有州县,百姓悉数入城,粮秣牲畜尽数焚毁,水井投毒!朕要那八旗铁骑一路行来,所见唯有坚城荒野,所得不过一片焦土!待其人马饥疲,锐气尽丧,我再以精锐击其惰归,就算不能相抗,也能骚扰其后勤粮道,岂不胜过如今这般,任其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 崇祯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急切。 杨嗣昌闻言则在内心暗暗叫苦,他深知这位陛下聪明、勤奋,却往往过于理想化。他深吸一口气,并未直接反驳,而是用一种沉稳、剖析的语气缓缓回应。 “陛下思虑深远,坚壁清野实乃御敌之上策。然……”他稍作停顿,选择着措辞,“然此策欲行,需三大前提。而今我大明,……一者难备。” “哦?哪三大前提?”崇祯问道。 “其一,需时间,建奴入寇,动如雷霆。其精锐皆骑兵,自破口至京畿,往往不过旬日。而我朝从侦知敌情,到号令传至州县,再至官吏驱数万乃至数十万百姓、转移粮草、毁田清野……陛下,此非旬日可成之事。往往我清野之令方出,虏骑已踏破城池,非但未能困敌,反将粮草资敌,将子民弃于屠刀之下。” “其二,需强兵。”杨嗣昌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坚壁清野,非为避战,终为歼敌。若野外一无所得,虏骑必如群狼,死死围困一二坚城。届时,需有一支精锐敢战之师,能于野战中与饥疲之敌决战,或能里应外合,痛击其背,或沿途滋扰敌军后勤补给。而如今我九边精锐,或困于辽东,或调于剿寇。蓟镇兵马久疏战阵,守城尚恐不足,焉敢出城浪战?若无此决胜之兵,则坚壁清野,不过是画地为牢,坐以待毙。” 他看到皇帝嘴唇翕动,似想辩解,却无言以对。 “其三,需民心。”杨嗣昌说出了最残酷的一点。“陛下,令百姓弃其祖屋、焚其禾稼、杀其牲畜……此乃断其生路。须百姓深信朝廷能护其周全,信今日之牺牲可换明日之安宁。然如今,官府威信几无,百姓畏虏,然其亦畏官,强行清野,恐生民变。届时外虏未至,内乱先起,后果不堪设想。” 杨嗣昌说完站起身来了深深一揖:“故此策非不为也,实不能也。虏骑之患,在其流疾,不在其占有。我朝之弊,在力分势弱,内外交困。臣之愚见,当前危局,唯有执行‘四正六隅’之网,速平内寇,整合国力,届时方可或战或守,游刃有余。在此之前,于蓟镇方向,唯有谨守要塞,广派侦骑,遇警则燃烽火,令百姓暂避,坚城固守,迫虏掠而无所得,方为……无奈之下,最务实之策。” 面对领导的盘问,还是亲自提拔,维护你的领导,自然不能直接一口否决,虽然你说的是事实,但这话只要一出口,领导的心肯定是要凉上一两秒,所以要从客观事实出发,说出具体有哪些困难,虽然这个办法很好,领导你的决心也很大,但客观条件不允许,然后再给出自己的见解和方案,让既表明领导的努力与决心,也让他看到自己的价值。 崇祯听到这些便恍然大悟,然后暗自叹息,自己还是想的太简单了,建奴能在蓟镇防线来去自如,是因为他们都是骑兵,机动性极强,你坚壁清野也得有时间准备啊,人家从辽东到突破蓟镇防线,只用五六天时间,你的探子还没把消息传回来呢,人家就已经突破蓟镇防线了,那还清个屁的野啊! 杨嗣昌一番“坚壁清野三不可行”的论述,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崇祯脑海中那个看似完美的幻想,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当然,穿越而来的崇祯并没有陷入挫败的暴怒或绝望,自己花几个小时的时间想的对策群臣怎么可能想不到?他沉默片刻,手指有意无意地在舆图上敲击着。 忽然,崇祯抬起头看向杨嗣昌。 “杨卿,你的‘十面张网’之策,朕细思之,诚为老臣谋国之论。”崇祯的声音平静而有力,让杨嗣昌微微一喜。 “但是,再好的策,也需得人去执行。朕观如今朝堂,清谈空论者众,埋头实干者寡。每逢议事,攻讦邀名者络绎于途,而筹划钱粮、勘察地形、抚慰士卒者,寥寥无几” “若朝中风气不改,即便朕与你定下万全之策,推行下去,也必是处处掣肘,事事刁难。纵有张良之谋,韩信之勇,亦难奏功。” 杨嗣昌深深躬身说道:“陛下明察万里,洞若观火。此确为推行新政之最大阻碍。然…积弊已久,士林风气恐非旦夕可改。” “所以,‘十面张网’之策,暂不必大张旗鼓。”崇祯坐回御座,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共谋的语气:“朕要你,暂缓一步。先与朕打一场配合,在朝堂之上,掀起一场‘实干’之风。” “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朕会在明日朝会时提出,将京察从吏部和督察院的职权中分出来,新立一司,就叫“京察司”,直接向朕负责,从此以后,京察一月一考,每三月一大考。凡有贪腐渎职、素位尸餐、空谈误国之举者,尽皆罢免,人选嘛~直接从内庭调。” 崇祯接着说道:“而你只需在下次朝会时主动提出:‘欲平流寇,先核实效’。” ————————————————————— 注:这时候就有人问了,崇祯手里有锦衣卫,为什么还要新设一个京察司呢?有五个原因: 一,锦衣卫职能模糊,从谋逆大案到街头巷议,从监察百官到抓人拷问。职能的泛化导致权力的滥用。它们的手段只有一种——暴力。 而京察司不一样,他的职能专一,名字“京察”就点明了其核心任务——区域内官僚系统的绩效与贪腐。它的武器可不是绣春刀和诏狱,而是账本、档案。他要的不是把所有官员都吓破胆,而是精准地找出蠹虫。 二,厂卫在明朝中后期已经是“酷吏”、“冤狱”的代名词。它们带来的恐惧,最终都会转化为对使用者本身的憎恶。崇祯继续依赖厂卫,等于继承了过去所有的恶政骂名。 而京察司一个新设立的、职能清晰的机构,没有历史包袱。它是一套看似公正的考核流程(虽然崇祯依旧可以进行黑幕操作)。但这可以向官员传递一个信号:皇帝要的是“法治”(依规考核),而非“人治”(个人的暴力统治)。这更容易赢得务实官员的支持。 三:经过魏忠贤时代的腐蚀,锦衣卫和东厂本身已是利益集团的一部分,内部关系盘根错节,容易被收买和蒙蔽。用它们来反贪,那等于是“让英雄去查英雄”了。 而京察司从零开始,它的人员、规章、运作方式都是新的,更容易保持初期的相对纯洁性和对皇帝的忠诚,避免“灯下黑”。 四,如果直接动用锦衣卫:意味着撕破脸,是赤裸裸的滥用暴力,会立刻引发整个文官系统的剧烈反弹和恐慌,容易造成集体罢工(类似明世宗时期的“大礼议”事件后期)。 而设立京察司表面上是一次 “审计制度优化”。它至少在名义上,是在现有的官僚体系框架内行事,依据的是规章条例。这给了反对派一个按规矩办事的借口,阻力会小很多。温和派可能会想:“只是查账考核而已,未必会查到我头上”,从而无法形成统一反对战线。 五,崇祯未来想将京察司作为一个专业的审计统计部门,未来可以成为帝国的“数据中枢”,为所有改革提供决策依据,而锦衣卫却无法提供这种的服务。 2,明末存在京察制度。京察是明朝针对京官的定期考核制度,依据《明史·选举志》记载,其每六年于巳、亥之年举行一次。 明末京察通常由吏部与都察院共同负责,四品及以上官员写一个自我评价,让皇上觉得去留,五品及以下都是由吏部和督察院负责,这属实是“让英雄去查英雄,让好汉去查好汉”了。 第7章 京察 “欲平流寇,先核实效。” 杨嗣昌迅速进入状态,大脑飞速运转。 “你提出请旨选派干练科道或部院官员,组成‘巡阅使’,分赴各剿寇总督、巡抚军中及受灾州县。不问忠奸,只核实事: 一核,斩级战功是否属实,有无杀良冒功? 二核,朝廷拨付的饷银、粮秣,是否足额发放到士卒百姓手中,中间几层盘剥? 三核,地方官办理屯田、赈灾、募兵,实效几何,有无虚报? 四核,各省协剿兵力是否真如奏报所言,‘星夜驰援’,有无逡巡不前、保存实力之举? 而这些巡阅使,朕还会派遣京察司进行督察。” 当然,崇祯暗地里还要派遣锦衣卫跟随调查,他现在可还不敢完全相信还未建立的京察司,但有些话也不能直接当着臣子的面说,对于下属,还是要有所保留的。 杨嗣昌听得眼中精光爆闪,他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图!这不是简单的“实干风”,这是一场即将吹向大明朝堂的飓风,他立刻接口: “陛下圣明!此策若成,可为‘十面张网’之策,预先清扫道路,储备人才。待巡阅使回报,陛下与臣对各方情势、将领能力了如指掌后,再雷霆万钧推行方略,则事半功倍!”杨嗣昌此时还以为崇祯在为他的十面张网计划做铺垫,所以十分激动。 崇祯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善!杨卿果然深知朕意。此事,便由你来挑这个头,朕会在你上疏后,力排众议,准你所奏。后续巡阅使人选,你与吏部、都察院暗中商议,拟定一份名单给朕。” “臣,领旨!”杨嗣昌深深一揖,感觉胸中一股久违的豪气升腾而起。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位陛下似乎……变了! 但此策还有一个弊端,那就是此策一旦提出,必遭言官攻讦,且提出此策者名声必定会被喷的体无完肤。 思考再三,最终杨嗣昌还是犹犹豫豫的说道“陛下,此二策虽然利国利民,但都对陛下声名有损……反正臣现在已经成了过节老鼠,不如……不如就由臣一并提……” “不必了”还没等杨嗣昌说完,崇祯便打断,然后笑着说:“文弱以前可雷厉风行啊,现在怎么也变得如此小女儿姿态?” “去吧。”崇祯挥挥手,目光重新投向那幅舆图,但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局限于山川河流,而是投向了整个腐朽而庞大的官僚系统。 现在崇祯手里已经有了锦衣卫,但是还不够,他明白人性的贪婪,若他一直倚仗于锦衣卫,那就真的离死不远了,锦衣卫也是一个个人组成的,用久了,他们也会贪腐,到时候若是被收买而他还不自知的话,那可真就危险了,而解决办法则是……多养几条狗,你可以收买锦衣卫,但你还能同时收买锦衣卫,东厂,京察司好几个监察部门吗?如果能,那还是你来当皇帝吧,能把一个皇帝这么多的耳目都给收买了,能力之大已不是一般人可比了,在历史上,只有霍光、尹一有这个本事了。 至于崇祯为什么攥着东厂不用,那自然是有其他谋划。 “让我看看,这潭死水,究竟能激起多大的浪花! …… 次日朝会 当崇祯将京察之事告之群臣的时候,果然遭到了东林党的集体阻挠。 “陛下,京察原本就在吏部职权之内,陛下如今缩减吏部职权,这是败坏祖制啊陛下!” “陛下,太祖当年……” 更有甚者直接站出来回怼道:“是谁向陛下献此祸国之策?此人当斩!” 当然温党也没闲着。 吏部尚书田唯嘉趋前一步,拱手作揖,沉声道:“陛下,京察乃我吏部分内之事,若失此权,日后我吏部又如何考察在京官员?如此,岂不是事倍功半?还望陛下三思而行啊。” “……” 不管是温党还是东林党,这个时候都跳了出来反对崇祯,可谓是出奇的一致! 然而,与他们相较,崇祯表面上的态度更为坚决:“将京察职权分离出来单独成司,乃是朕的旨意,你们说献策之人当斩,莫非连朕也要一并问斩不成?吏部若失去京察之权便不再考察京官,难道前宋时期的吏部就未曾考察过京官吗?……朕心意已决,无需再多言。” 其实崇祯说这话的时候还是有些胆怯的,毕竟这么多群臣在这儿盯着呢,自己前世只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牲,哪见过这局面? 果然,群臣听闻此言却依旧不依不饶,有的人甚者已经握掌为拳准备大干一场,崇祯看情况不对,也顾不得昨日说的话了,赶忙在人群中寻找杨嗣昌,却无意间瞥见了一个人,他站在大殿之内,对面前的的事仿佛毫不关心一样,但这个时候崇祯自然不敢多想,刚看到了杨嗣昌,立马杨嗣昌使了个眼色了,便匆忙宣布散朝,带着王承恩等一干内侍太监脚下抹油一般逃了出去。 见皇帝跑了,群臣却是怒气未消,纷纷议论起来,也不知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句: “杨嗣昌昨日被召入宫,肯定是他向陛下提议的此事!” 群臣听到的一瞬间,大殿之内突然安静了起来,然后就爆发了更大的怒骂声。 “好好好,你小子跟我们玩儿这套是吧!” “平时看你小子浓眉大眼的,没想到你能干出这事儿!” “我看你是想媚上想疯了!” “……” 然而,当群臣寻找杨嗣昌时却发现大殿之内已经根本找不到他的身影了,而这一幕闪过时,群臣却发现有一股熟悉的味道。 “朝会刚结束,他跑不远,快追” “肯定是昨天我们直谏让他怀恨在心,这小子怎么这么坏啊!” …… 不提即将要倒霉的杨嗣昌,崇祯这边却可要好受多了,他刚看情况不对,就立马跑路了,毕竟他看电视时,群臣动不动就相互群殴,再加上着名拳王的“殴帝三拳”,他也不敢确定自己要是再待下去会不会变成“狗脚朕”。 想逃出来的崇祯立即对杨嗣昌使了个眼色,毕竟怎么说现在他也是崇祯的“帝党”了,还是要照顾一下的。 想到这儿,崇祯立即对身旁的王承恩说道:“你去拟一道圣旨,把一日一朝改为三日一朝。” 王承恩受命而去,神色沉稳,心中却是思潮翻涌。皇爷向来勤政,今日怎会拟这么一道旨意?虽然心中疑惑,但他却并没有因此而产生其他情绪,只是以为崇祯这几天太累了,想休息休息。 ————————————————————— 注:明朝历史上确实存在群臣因反对政策而挽留皇帝、甚至“伏阙”进谏的情况,但并非“不让皇帝走”,而是通过跪伏宫门、极力劝谏的方式表达诉求,且需承担极大风险(如遭廷杖、贬谪甚至处死)。 不过,明朝正统十四年(1449 年)曾发生过着名的朝堂群殴事件。土木堡之变后,朝臣在朝会上弹劾王振一党,因锦衣卫指挥马顺为王振私党并厉声斥退群臣,随后群臣群起攻之,最终将马顺当场打死,后续王振党羽毛贵、王长随也被打死。 但特殊情况特殊对待,这件事并不具有普遍性。 第8章 较量 武英殿内,崇祯坐在案后,听着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琏低声禀报皇极门外的情形。 “……约有太学生二百余人,翰林院、六科廊等衙门的低阶官员数十人,皆跪伏于地,手持谏书。据查,背后确有……有几位部堂大臣府上的管家往来联络。” 王承恩侍立一旁,眉头微蹙,脸上写满了担忧。 崇祯面无表情地听着,他明白,这是东林清流与温体仁旧党的一次默契合流。他们不敢公然对抗他办的京察司,便用了所谓的君子之道鼓动无知热血的学子和低阶官员出来伏阙死谏。 若是历史上的崇祯,早已龙颜大怒,下令锦衣卫拿人,图一时痛快了。但现在的他却不能直接用暴力解决问题,一旦他动用暴力,那么这件事就闹大了,甚至有可能会让整个京畿官僚系统瘫痪,那时候要他再服软,那他的威信将损失殆尽,以后想在颁发新的政令可就难了,若是他不服软,坚决执行新的政令,那也将是举步维艰。 这招就叫杀人诛心,逼崇祯杀这些死谏的人,再诛崇祯的心。 李若琏禀报完,垂手待命,殿内落针可闻,都在等待皇帝的雷霆之怒。 然而,崇祯只是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说实话,看过《大明王朝1566》的他第一时间想的就是让锦衣卫把他们全都抓住打一顿,但现在的崇祯还做不到这点,首先,他的心就不够狠。 “朕知道了,由他们跪着吧,他们不是要学海瑞,给朕上《治安疏》吗?朕给他们这个机会,让他们尽忠。” “承恩。” “老奴在。” “去,传朕的口谕:诸生忧国,其心可勉,然风寒地冷,让尚膳监送些热粥、姜汤去。再让惜薪司拨些炭火,在远处给他们生几个炉子,别让朕的忠臣们冻着了。” 王承恩仿佛明白了皇帝的意图,他立刻躬身:“老奴遵旨,皇爷仁德,体恤士子,必能感化众人。” 呃… 显然,此时的崇祯却不明白王承恩为什么突然下跪,但他也不能去问,那样就显得他有些无能了,所以只能假装闭眼休息。 而王承恩此时的想法却不一样,皇爷的这招高啊,这哪里是感化?这分明是架起来烤。 皇帝不驱赶,不抓捕,反而表示关怀,这一下就把暴君阻塞言路的罪名轻轻卸开了。皇帝展现了仁君气度,那继续跪着的学子官员反而显得无理取闹,辜负圣恩。他们的悲情牌,瞬间失效了一大半。 消息传到皇极门外,跪着的学子和官员们都懵了。预想中的廷杖、诏狱没有来,来的却是粥和炭火。皇帝的口谕更是温和得让他们不知所措。一腔慷慨赴死的热血,撞上了一团柔软却坚韧的棉花,劲没处使,反而开始感到尴尬。 消息也飞快地传到了幕后策划的朝堂大佬们耳中。 温体仁与几位温党在值房里听到消息,捻着胡须的手顿住,半晌,嗤笑一声:“咱们这位皇上……近来手段倒是愈发老练了。”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失落的感叹,历史上温体仁在崇祯十年六月便被罢免,如今是三月份,温党在朝堂上已经岌岌可危了,所以一般情况下都会抓住一切机会逢迎上意,但京察司一事却不行,一旦京察司上位,东林党或许会不好受,但他温党的地位将更加岌岌可危,故而温党才会默契的与东林党一起发动这次学子抗议。 几乎与此同时,东林领袖之一的刘宗周在府中听闻,则是长叹一声:“陛下以此柔术应对,既不损圣德,又显我辈逼迫过甚。罢了……传话出去,让大家都散了吧。再跪下去,徒惹笑耳。” 皇帝不接招,反而展现了高姿态,他们再鼓动下去,非但达不到目的,反而会失去道义高地,显得是自己这边在无理纠缠。 软刀子,才最难对付。 夕阳西下,皇极门外的学子官员们,在喝了粥、烤了火,又得不到进一步指令的情况下,士气彻底瓦解,最终只能面面相觑,悻悻然地、灰头土脸地各自散去。 一场看似狂风暴雨的朝争,就这样被崇祯以四两拨千斤的方式,无声无息地化解了。 武英殿内,崇祯听着骆养性回报众人已散,脸上没有任何得意之色,反而更懵逼了些,啊?这就没了,不会有什么阴谋吧?怎么感觉哪里不对啊?穿越而来的崇祯没有政治斗争的经验,根本不理解这是怎么回事,只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崇祯知道,这只是第一次试探,虽然试探的莫名其妙,但对手的反弹肯定不会停止,他们只是在寻找新的机会,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 而这种无声的、压抑的博弈,远比直接的冲突更加凶险。 夜,武英殿的暖阁 崇祯正被一场关于期末考试的噩梦纠缠,忽被一阵急促又刻意压低的呼声惊醒。 “皇爷…皇爷!万岁爷!醒醒!” 他猛地坐起,心脏狂跳,不耐道:“何事?” “辽东八百里加急,皮岛危矣!”王承恩的声音都在发颤,双手捧上一份几乎被捏皱的军报。 “东江镇总兵沈世魁上奏,朝鲜…朝鲜与建虏水陆并进,已将皮岛围得铁桶一般!岛内存粮殆尽,火药湿泞,将士们快守不住了!” “朝鲜?!”崇祯瞬间清醒,一股凉意从脊椎窜上头顶。在他的记忆里,朝鲜不是大明的铁杆属国吗?怎么这就倒戈了?但崇祯深知现在不是研究历史的时候。 他猛地掀开锦被,声音冷冽,“更衣,即刻传召:兵部尚书杨嗣昌,内阁首辅温体仁,及所有值宿阁臣殿内议事,快!” 不到半个时辰,文华殿内烛火通明,首辅温体仁衣冠齐整的坐着,兵部尚书杨嗣昌则显然早已起身,眼中带着血丝,神色肃然。 崇祯将皮岛的军报掷于御案之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都看看吧。朝鲜从贼,合兵猛攻皮岛,旦夕即破,快说说怎么办?”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温体仁率先躬身:“陛下,此事实在骇人听闻。然皮岛孤悬海外,距登莱路途遥远,风急浪高,我军水师孱弱,仓促间派兵救援,无异于驱羊入虎口,徒增损失。臣以为,当加强戒备,固守本土,以防虏骑趁势南下。” 一位阁老立刻附和:“温阁老所言极是。皮岛之失,恐乃天意。当务之急,是稳住辽锦,至于海外孤地……唉,力所不及……徒呼奈何啊。”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就是放弃。 又有人捻着胡须,开始引经据典:“《孙子兵法》云……” “够了!”崇祯猛地打断,声音不高,却带寒意。他目光扫过温体仁,“首辅的意思是,不救了?” 温体仁深深一揖:“非臣等不救,实乃力有未逮,请陛下圣断。”巧妙地把皮球又踢了回来,还撇清了自己的责任。 崇祯心中一股邪火腾起,这就是大明的栋梁!遇事第一反应就是推诿、撇清、找借口!这一刻他甚至起了当场罢免温体仁的想法。 他强压怒火,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杨嗣昌:“杨卿,你是兵部尚书,你说!” 杨嗣昌深吸一口气:“陛下,首辅所言,就救援皮岛本身而言,确是实情。此刻派大军跨海驰援,时间、兵力、风向,无一可许,必败无疑。” “然,皮岛可弃,人心不可弃!岛上的老卒、火器匠户不可弃!臣请陛下即刻明发谕旨!” “命登莱巡抚:尽发水师哨船、雇募所有海商大船,不惜一切代价,突入皮岛近海,接应突围将士百姓!能救回一人是一人,能抢回一船是一船!尤其岛上铸炮、制铳之工匠,务必全力抢救!” “朝鲜新从建奴,人心不齐,陛下可私下向朝鲜发诏,不必让他们即刻反复,只需在必要时拖延些许时间便可。” “如此,虽失地,然能存人,能保我大明水师不堕,将来重整旗鼓,未必不能另寻海岛,再插一柄尖刀于虏酋腹背!” 崇祯看着杨嗣昌,心中豁然开朗。这才是干实事的人!不纠结于无法改变的败局,而是在绝境中敏锐地抓住最关键的东西——海军和火器。 “准!”崇祯猛地一拍桌案,斩钉截铁,“就依杨嗣昌所奏!王承恩,即刻拟旨,用印,八百里加急发出!” 他冷冷的扫过温体仁等人:“皮岛之事,朕已知尔等“高见”,今日议事,到此为止。杨卿留下,朕还有兵事垂询。” 温体仁等人讪讪告退,殿内很快只剩下崇祯和杨嗣昌。 ————————————————————— 1636年底,皇太极亲率大军第二次东征朝鲜(丙子之役),战事持续到1637年正月,朝鲜国王李倧力竭投降,被迫断绝与明朝的宗藩关系,向清称臣,并送质子至沈阳。 1637年四月,清军利用朝鲜提供的船只和水手,在降将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等协助下,攻陷了皮岛。 第9章 风起 两日后 奉天殿朝会 卯时刚过,奉天殿内已是冠盖云集。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气氛却与往日不同,一种莫名的压抑和期待感在空气中弥漫。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瞥向文官队列中一个相对靠前的新面孔。 那人面白无须,眼神低垂,神情冷峻得像一块冰,穿着簇新的青色官袍,补子上却并非传统的禽兽,而是一柄悬于账簿之上的戒尺——这是新设“京察司”郎中的独特标识。 贾尚桓。一个原本在内官监管账的太监,如今竟破天荒地以宦官身份被皇帝特聘为外朝实权司局的掌印官。光是他的出现,本身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暗流。 御座上的崇祯面色平静,仿佛没看到下方那些目光。例行礼仪之后,他并未像往常一样问“众卿有本奏否”,而是直接看向兵部尚书杨嗣昌。 “杨卿。” 杨嗣昌应声出班,手持玉笏,声音洪亮:“臣在。” “前日朕与你所议,关于理清吏治、核实边饷之事,你可有章程了?”崇祯这是明知故问,为杨嗣昌搭建舞台。 “回陛下,臣正是为此事,有本上奏!”杨嗣昌显然早有准备,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奏疏,朗声道:“陛下励精图治,欲清源本,然天下之大,非坐于庙堂所能尽察。臣恳请陛下,仿古之观风使、巡按御史旧制,然权责更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凝神静听的群臣,抛出了那颗早已准备好的重磅炸弹: “请陛下钦点十三位干练之臣,加‘巡阅使’衔,分赴天下十三省!不预地方政务,专司巡阅!不问忠奸,只核实事,且有密折直奏职权: 一核,斩级战功是否属实,有无杀良冒功? 二核,朝廷拨付的饷银、粮秣,是否足额发放到士卒百姓手中,中间几层盘剥? 三核,地方官办理屯田、赈灾、募兵,实效几何,有无虚报? 四核,各省协剿兵力是否真如奏报所言星夜驰援,有无逡巡不前、保存实力之举?” 嗡 此言一出,宛如在滚油中泼入一瓢冷水,整个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这十三巡阅使权力太大了!简直就是在总督、巡抚、按察使这些封疆大吏头上又悬起了一柄尚方宝剑!而且“密折直奏”,意味着完全绕过现有的官僚体系,直通皇帝! 更重要的是,谁都明白,这“十三巡阅使”的人选,必然出自杨嗣昌的举荐和……那个新成立的、由宦官领导的“京察司”的审核!这是要将朝廷的监察大权,彻底从文官系统剥离,纳入皇帝和内廷的绝对掌控之下!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一名东林党的老御史几乎是扑出来的,声音凄厉:“朝廷已有按察使、巡按御史,何必另设巡阅使?此乃叠床架屋,徒增扰攘!且权柄过重,易生僭越之事,恐非国家之福!” “臣附议!”另一名官员立刻跟上,直接攻击杨嗣昌:“杨嗣昌其心可诛!此举名为巡阅,实为广布耳目,铲除异己!陛下切不可听信此言!” “陛下!祖宗之法不可变!此例一开,天下督抚束手,百官离心离德啊!” 转眼之间,二三十名言官御史以及部分侍郎、郎中等官员纷纷出列跪倒,形成一股巨大的反对声浪,目标直指杨嗣昌和新政。他们不敢直接攻击皇帝,便将所有火力对准了提出建议的杨嗣昌。 杨嗣昌站在风暴中心,面色铁青,紧握玉笏,一言不发。他知道,这是他必须为皇帝扛起的压力。 就在朝堂几乎要失控之时,御座之上,传来一声清晰的冷哼。 “哼” 崇祯看着殿中群臣熙熙攘攘,便知又到了装暴君的时候了,心中不禁暗道一声:苦也! 声音不大,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崇祯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底下跪着的群臣。 “好一个祖宗之法!好一个国家之福!朕倒要问问你们,如今这天下,贪墨横行,奏报欺瞒,边军缺饷,百姓流离!你们口中的祖宗之法,在哪?!你们追求的国家之福,又福了谁?!” 他猛地一拍御案! “是福了那些层层盘剥的蠹虫?!还是福了那些杀良冒功的悍将?!或是福了你们这些只会空谈、遇事则结党阻挠的‘忠臣’?!”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鞭子般抽打在众人身上,尤其是最后结党阻挠四个字,更是让许多人脸色煞白。 崇祯的目光最终落在那个最先出来的老御史身上,语气森然: “朕看杨嗣昌此议,好得很!正是为了剜除腐肉,涤荡乾坤!你们如此激动,集体反对,是怕这十三巡阅使查到你们头上?还是查到你们座师、门生、故旧的头上?!” 这话已是极其严厉的指控,近乎撕破脸皮。 “陛下息怒!臣等万万不敢!臣等一片忠心……”底下跪着的官员们吓得连连叩首。 “忠心?”崇祯打断他们,语气充满了讥讽,“朕的京察司,就是用来看看,你们的忠心,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那位老御史闻听此言,身体一震,却是颤抖着慢慢的摘下官帽,脱掉朝服,而后用几近哭泣的语气说道:“陛下既然不听臣言,那臣也就没有继续待下去的必要了,臣……请辞归乡!” 崇祯虽然表面平静,心中却掀起来惊涛骇浪,但他却明白,此时不能乱,绝对不能乱,现在如果退缩一步,让这些官员瞧见自己软弱的一面,必将群起而攻之,到时候可就完了!崇祯努力控制情绪,压低声音说道:“准了,还有谁要辞官?” 陆陆续续,人群中几位大臣也都脱下了官服。 “都准了!” 他终于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如石的贾尚桓。 “贾卿” “臣在。”贾尚桓上前一步,声音平稳无波,与周围惊慌的氛围格格不入。 “杨尚书所议,设立十三省巡阅使,此事交由你京察司,会同吏部、都察院,详议章程,三日内将人选、职责、权限条陈,报与朕看!” 他故意将会同二字咬得很重,但谁都明白,吏部和都察院只是陪衬,真正主导的,必是这个冷面阎罗般的贾尚桓。 “臣,遵旨。”贾尚桓躬身领命,没有丝毫犹豫。 崇祯最后冷冷地看了一眼跪满地的官员: “此事,朕意已决!无须再议!退朝!” 说完,他不再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一甩袍袖,转身径直离去,留下满殿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 司仪官高喊“退朝”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突兀。 杨嗣昌缓缓直起身,而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员们却面面相觑,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龙椅上的那位皇帝,已经彻底亮出了锋利的爪牙。而这一场从朝堂席卷到整个天下的飓风,才刚刚吹起! ————————————————————— 注:明末巡抚相当于省长+省委书记+省军区司令 巡按御史:由都察院派遣,相当于中央特派纪检委。 总督:相当于大军区司令。 巡阅使:相当于皇帝绕开官僚系统派遣人员巡阅地方。 第10章 抄家 当穿越而来的崇祯在北京掀起席卷天下的飓风时,远在山西的骆养性却在为填满他的钱袋子而努力。 骆养性在崇祯召见他的第二天就亲自带着大批人马赶往山西,一到山西就马不停蹄的展开了调查,这几家走私商要几乎同时擒获,不然走漏了消息可就不好抓了。 等骆养性调查清楚,安排好计划已经是几天之后了。 介休,范氏老宅 凌晨,天色未明 梆——梆——梆—— 更夫拖着悠长的调子报着平安,声音在冰冷沉寂的介休城里空洞地回响。城北范家那连绵如城的宅院,在黑夜里无声地炫耀着其主人的泼天富贵。 然而,这死寂下一秒便被彻底撕碎! “轰!!!” 一声巨响,沉重无比的撞门槌狠狠砸在包铁朱门上的野蛮轰鸣!整个门楼似乎都为之震颤! “什么人?!”门楼上瞬间响起守夜家丁惊惶失措的尖叫和杂乱的脚步声。 回答他的,是门外黑暗中传来的、冰冷彻骨、不带一丝人气的厉喝: “奉旨,抄拿逆产!挡者——死!” “轰!!!” 第二声巨响接踵而至!那坚固的门闩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门上的铜钉都在剧烈震动。 门楼上的家丁似乎想探看,刚冒头—— 咻——噗! 一支弩箭从黑暗中精准地射出,直接将其射翻在地,惨叫声刚发出一半便戛然而止。这不是警告,这是杀戮的开场! “轰!!咔嚓——!” 第三声巨响伴随着木料断裂的刺耳声音,那两扇象征着范家百年权势的大门,轰然向内洞开! 火把瞬间被点燃,跳跃的光芒猛地照亮了门外,只见黑压压一片飞鱼服,如潮水般迅速涌入!绣春刀已然出鞘,冰冷的寒光映着一张张毫无表情、只有执行命令的冷酷面孔。他们行动间分工明确,几人一组,直扑各院、各门、各屋,踹门砸窗之声、女眷的尖叫、仆役的惊呼瞬间响彻这座深宅大院! 领头的是锦衣卫指挥佥事沈炼,他按着刀,大步踏入庭院,靴底踩在碎裂的门板上,发出“嘎吱”的声响。他看都没看地上抽搐的家丁尸体,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这座瞬间陷入混乱的奢华宅邸,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冲进来的校尉耳中: “封门!控人!搜账!掘地三尺!” “凡有抵抗,格杀勿论!凡有藏匿,同罪论处!动作都快些!一只耗子也别给老子放跑!” 他的命令简短、凶狠,锦衣卫们如狼似虎地散开,踹开一扇扇精美的房门,将还在睡梦中的范家老小从温暖的被窝里拖拽出来,任凭他们哭喊,却只换来冰冷的刀鞘和厉声的呵斥。精美的瓷器被推倒摔碎,华丽的帐幔被撕扯下来,沉重的箱笼被直接用刀劈开! 空气中弥漫着火把的烟味、女眷的脂粉香、还有一丝越来越浓的……血腥味。已经有试图护主或逃跑的家丁仆役倒在了血泊之中。 沈炼站在庭院中央,对周遭的哭喊混乱充耳不闻。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这雕梁画栋之下,不知隐藏着多少通敌的密信、账本和那沾满了边军鲜血的累累白银。 这座晋商巨宅的末日,就在这个寒冷的凌晨,以最粗暴、最残酷的方式,降临了。 这时候在睡梦中的范永斗终于被惊醒了,只听外面四处都充斥着喊叫声、怒吼声,甚至是厮杀声,他瞬间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顾不得身旁两个小妾,随便拿了件衣服就往外面跑。 他一打开门,就见府中下人被惊的四处乱窜,远处还不断向内院涌来一片黑压压的人。 突然,他身躯一震,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心已经凉了半截,他本来还以为是被土匪破门而入了,没想到居然是锦衣卫,他现在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跑!!! 锦衣卫!大明朝谁敢惹锦衣卫,往日他避都避不开,却不想今日直接撞开了他的门,现在想什么已经来不及了,落到了锦衣卫手里,能被五马分尸都已经可以算是鸿运齐天了。 一边向着一处低矮的墙跑去,一边看准时机一把抓住个人,那人一扭头,范顿时欣喜若狂,这人正是他的护卫之一,拿着他不菲的银子,正当他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只见保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挣脱他的拖拽,迅速跑开,一边跑还一边还特意大叫道:“范老爷,你的大恩大德,我楚某人下辈子必定报答……” 远处两三个锦衣卫听到,顿时向范永斗射出弩箭。 范永斗只觉右腿膝盖一软,然后就是剧烈的疼痛直冲天灵盖,与此同时,心口又中一箭,范永斗双眼忽的暴凸,嘴巴一张,便直挺挺的倒了下去,鲜血迅速在地上蔓延开来。沈炼大步走到他身旁,一脚踢开他手中还死死攥着的衣角,轻蔑地啐了一口。“哼,叛国通敌之徒,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说罢,他一挥手,示意手下继续搜查。 锦衣卫们更加卖力地翻找着,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很快,在一间密室里,他们找到了大量与后金勾结的书信和账本,以及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沈炼看着这些罪证,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与此同时,范永斗的两个儿子却趁着混乱,从墙翻出后,在黑暗中拼命逃窜。他们知道,一旦被锦衣卫抓住,生不如死! 但他们显然没有发现远处在黑暗中等待他们自投罗网的三个锦衣卫。 “小刘啊,你猜猜看,等会儿他们俩到底谁会先招供?”其中一个人饶有兴致地问道。 小刘略微思考了一下,然后回答道:“肯定是左边那个。” 听到小刘的回答,另一个人立刻来了精神,提议道:“那要不这样吧,咱俩打个赌。我去审问左边那个,你去审问右边那个。要是左边那个先招供了,我就请你喝酒;但要是右边那个先招供了,那你就得请我喝酒哦,你觉得如何?” 小刘一听,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这可不行,不公平。你去审左边那个,万一你根本不用刑,而我这边都审完了,你那边还没开始呢,那我岂不是太亏了?” 那人连忙解释道:“哎呀,你别担心嘛。咱们可以让老张在旁边盯着,这样不就公平了吗?你信不过我周单,难道还信不过老张吗?” 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的沉默老张也插嘴说道:“我看这个主意不错!我也想看看谁猜的对,这样吧,你们俩都用一样的刑,我呢,就轮流给你们计时,到时候一对比就行了。” 小刘想了想,还是觉得心里有些气不过,毕竟上一次打赌他可是输了整整两钱银子呢!不过,他又实在不想错过这个扳回一局的机会,于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道:“好吧,不过你们可不能串通起来故意坑我!” “放心吧!”周单和老张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 注:明末并没有锦衣卫沈炼,锦衣卫沈炼在嘉靖年间因为弹劾严嵩被其党羽斩首于宣府。本文为客串角色。 第11章 四百五十万两 为了不让二人招供过快,锦衣卫三人组选择不用兵器,只用拳脚生擒。 范家二人在出逃时就胆战心惊,现在逃出来了,自然放松了心情,而小刘,周单二人却是蓄谋已久,待二人近来,立马从二人背后跳出,一人一棍就给打晕了过去,随后二人各找了个地方分开审理。 老张先去给周单计时,大约半刻钟后,周单和老张又带着人直奔小刘而去,小刘见二人前来便开始用刑,不过两分钟,那人便招了供。 “周单赢了。”老张笑到 闻听此言,小刘却仿佛不可置信,不可能啊!按道理来说左边那人更瘦,右边这人相对壮一些,一般情况下,同样的酷刑之下,肯定是瘦的那个人先扛不住,随即便起了疑心。 “老张,这可不兴糊弄人啊,你不会和周单串通好了吧?” 而老张却神秘兮兮的笑道:“你去看看犯人就知道了。” 小刘见状,便开始打量起周单审的那人,只见那人满嘴是血,牙都打掉了一颗,现在还在不断的抽泣。 小刘见状说道:“倒是条汉子,怪不得能扛住!” 而听到这话的周张二人却笑得合不拢嘴。 只见那犯人嘴里含糊不清的呜咽道:“不似俺不想招工……呜呜……是他一秒六棍全打我嘴上了……呜呜” 小刘:…… 周单和老张更是直接笑得前仰后翻。 不提三人组在此的恩怨,骆养性此时正忙着统计收获。 范家大宅,正厅 昔日范家待客议事、极尽奢华的正厅,价值千金的紫檀木雕花桌椅被粗暴地推至墙边,取而代之的是几张从账房搬来的普通木桌。 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端坐在一把太师椅上,身姿挺拔,他面前的书案上,堆叠着几本刚刚呈上来的初步清册。 厅内灯火通明,映照着脚下被踩踏得污损不堪的波斯地毯,以及廊下被捆缚看押、瑟瑟发抖的范家女眷和仆役。偶尔有锦衣卫校尉快步进出,低声禀报,又领命而去,靴子踩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重而清晰的回响,每一步都敲打在人心头。 一名千户躬身立于案前,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甚至有些颤抖:“禀大人,范家各处明窖、暗格、夹墙内的现银和城内各大钱庄见票即兑的银票,初步清点,合计……合计约七十万两有余!” 七十万两! 骆养性端着茶杯的手顿在了半空。这个数字,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胸口。 他知道晋商豪富,但豪富至此,仍是超出了他的想象。这还仅仅是浮财!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听不出半点波澜:“继续。” “是!”千户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继续汇报:“库房内珍藏的古玩、玉器、字画……多为宋明名家之作,甚至还有前朝宫内流出的器物。属下等粗人不敢妄估,但请来的几位老夫子初步看了,说……说价值当在十数万两白银之上。” 骆养性的目光扫过角落里几个被小心翼翼贴上封条的大箱子,里面是唐伯虎的山水、董其昌的字、还有整块的田黄鸡血石…… “还有,”千户的声音更低了些,递上一本厚厚的册子,“这是搜出的房契、地契、以及各处店铺的股契。遍布山西、直隶,甚至南直隶亦有产业。初步核计,这些不动产,若折价变卖,恐不下三十万两之巨。” 骆养性没有去接那本册子,而是冷冷的道:“这些不动产暂时不要动,全部送进宫去。”他知道皇帝缺钱,不然也不会把他派过来干这事儿,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所以他不但要搞钱,还有搞来钱的渠道!虽然这些东西卖了换成钱也行,但要是攥在手里,那每年都有近三万的进项,虽然这一家不多,但若是加上其他几家就显得非常富裕了。 白银七十万,珍玩十几万,产业三十余万。 这还仅仅是一个范家!一夜之间,抄没出的浮财就近乎百万! 朝廷为了辽东战事,加征“辽饷”,弄得天下沸腾,民怨四起,一年也征不上来百万两,还不够关宁军和剿匪的开销。而这里,仅仅一个商贾之家,就藏着足以支撑一场大战的军费! 他缓缓放下始终未沾唇的茶杯,瓷器与桌面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封存。所有银两装箱贴封,古玩字画登记造册,房契地契另匣密存。派重兵把守,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卑职明白!”千户凛然应命。 “其他几家……”骆养性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飞鱼服的袖口,动作缓慢,“情况如何了?” “回大人,各百户、总旗已派人回来报信,皆已控制局面,正在清点。具体数目……恐还需些时辰才能汇总过来。” “不必汇总了。”骆养性淡淡道,目光投向厅外依旧漆黑的夜空,那里还零星传来其他宅院方向的嘈杂声。“备马。我亲自一家一家去看。” 他要亲眼去看看,骆养性大步流星地迈出正厅,飞鱼服的下摆在晨风中拂动,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等骆养性一家家的看完之后,已经是第四天清晨了,饶是以他的身份也被震惊了半天。 七家所有白银及银票加起来,共抄得四百五十万之巨。 古玩字画等共估价六十五万。 再加上一百二十五万的不动产(房契、地契、商铺、等),这次来山西一共竟然收获了六百四十万两! 这么多钱,饶是骆养性也都起了的心思了,不行,这些钱不能放这儿,得立刻动身上路,迟则生变! 想到这儿骆养性立即喊道“来人,向朝廷写奏折,抄没叛国商贾,获银一百八十万,其余财产二十万,明日押解进京,交由太仓处置。” ————————————————————— 注:范永斗家族倒卖白银 200 万两等数据:源自《张司禁初集》;王登库套取 800 万两白银的说法暂无知名权威典籍支持;靳良玉运 2 万石粮食至辽东:记录于《崇祯长编》,其明确记载崇祯三年山西饥荒时,靳良玉仍将 2 万石粮食运往辽东售卖。 有关贸易经营数据及物资走私状况:部分源自《满文老档》《甲申纪事》等。《满文老档》记录皇太极给予范永斗等人特许经营权等事宜,《甲申纪事》曾提及晋商颜料铺传递情报等相关走私辅助活动。 网上众说纷纭,有人说能抄出八九百万甚至一千万,但那是最富的时候,到清朝才能积攒起来,而且赚那么多钱并不代表有那么多钱,就像你月薪三千,但你一月存不了三千啊!一月下来能存多少?吃喝、水电、房租、话费、日需品等等加起来至少得一千五吧?要是再生个病去趟医院,你不把裤衩当了就不错了,基于以上种种原因,所以我取了一个比较保守的数字。 第12章 薛国观 “另外,向宫里奏报,除了上面这些,获白银两百四十万,古玩字画六十万,其他财产一百二十五万,全部送入内帑,由陛下处置。” 锦衣卫抄家有损耗这已成常规,一般来说要抽一成的利,现在好几百万的赃款只拿十五万已经很良心了,而且这也是骆养性能控制的极限了,再少就真要出事儿了。 处理完山西诸事,骆养性便亲自带队护送着这两笔巨款踏上了回北京的路。 …… 此时的崇祯并不知道他即将从一个穷比成为一个富有的地主老财,他现在正在召见一位日后将对整个大明产生巨大影响的人。 武英殿西暖阁 崇祯没有坐在正中的御座上,而是斜倚在一张铺着黄缎的炕桌旁,显得十分随意。他实在受不了每天端坐在椅子上,一有时间就会这样斜靠在炕上舒缓一下身体。 薛国观趋步入内,步伐沉稳,至御前数步之地,一丝不苟地跪倒:“臣,薛国观,叩见陛下。” 前几日崇祯推行新政的时候就发现一人鹤立鸡群,这几日便留心注意了一下,终于,崇祯知道了他的名字——薛国观。 崇祯后来仔细看过他的简历,发现此人确有才干,虽然名声不太好,但熟悉《大明王朝1566》(此后文中简称明王朝)的他却深知:天下没有奸臣,全是忠臣。故而较为重视。 “薛先生请起,看座。”崇祯的声音平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赐茶。” 一个小太监无声地搬来一个绣墩,又奉上一杯热茶。薛国观再次躬身谢恩,才虚坐了半边屁股,身体微微前倾,做出绝对恭谨聆听的姿态。他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已有了计较。皇帝刚推行京察司,现在又召自己入宫…… 崇祯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一份奏折,似是随意地翻看,仿佛闲聊般开口:“近日朝中,关于新设京察司及巡阅使之议,喧嚣甚上。朕看了许多奏本,骂杨嗣昌的不少,薛先生你,也受了不少牵连啊。” 薛国观心中一凛,面上却愈发沉静,俯身道:“臣蒙陛下信重,为国举才,份所应当。些许非议,乃臣本分所在,不敢称牵连。杨尚书所议,乃老成谋国、革除积弊之策,臣以为,纵有非议,亦当力行。” 他这话答得极有水平,既表了忠心,又把矛头坚定地对准了“积弊”,而非同僚,更暗暗支持了皇帝的政策。 崇祯点点头,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满意。他放下奏折,目光落在薛国观身上:“朕知道,你是个肯做实事的。如今朝局,空谈者众,任事者寡。像你这样不避怨谤、敢于任事之臣,太少了。” 来了!薛国观心脏微微加速,知道重点要来了。他把头埋得更低:“陛下天恩,臣惶恐。臣才疏学浅,唯知恪尽职守,以报陛下万一。” “朕要的,就是这份恪尽职守,京察司初立,千头万绪。贾尚桓虽精于账目,然于朝堂人情、各方权衡,终究生疏。朕需要一位能统筹全局的重臣为其保驾护航。” 崇祯顿了顿又道:“薛先生,于理财、于吏治,皆有卓见,更难得的是这份勇于任事之心。朕欲让你总揽京察司协调之责,与杨嗣昌、贾尚桓共同推进此事。你,可愿为朕分此忧?” 薛国观心中瞬间明镜一般。皇帝这不是商量,是定论。所谓“协调之责”,实为将他推上前台,成为推行新政的又一柄利刃,同时也要替皇帝和杨嗣昌分担最大的火力。 风险极大!此事成,固然是大功一件;败,则必是万劫不复的替罪羊。 但他有选择吗?没有。皇帝的信重就是最大的命令。拒绝,就意味着政治生涯的终结。 片刻之间薛国观已有决断。他立刻离座,重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一种知遇之恩激动道: “陛下!臣……臣才薄德鲜,蒙陛下如此信重,托以腹心之任,臣……臣纵肝脑涂地,亦难报圣恩于万一!” 他没有丝毫推辞,立马抓住了皇帝递过来的橄榄枝,这虽然危险,但更是他重返权力核心,甚至更进一步的绝佳机会! 他抬起头,眼神变得无比坚定,语气也转为一种务实的沉重: “京察、巡阅之事,关乎国本,触动甚广,必遭顽阻。然陛下既有廓清寰宇之志,臣岂敢惜身?唯望陛下信之坚,任之专!臣必鞠躬尽瘁,以雷霆手段为陛下荡涤奸顽,廓清吏治!所有罪责,臣,一力担之!” 崇祯看着他笑了笑,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好!好!朕果然没有看错人!起来吧,具体事宜,你与杨嗣昌、贾尚桓细细商议。朕,只要结果。” “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薛国观再拜,方才起身。 当他退出武英殿,重新走在阳光之下时,背后的冷汗才微微沁出。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殿宇,眼神复杂。薛国观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前方要么青云直上,要么万丈深渊。 但他薛国观,从来都不是畏缩之人。皇帝要用他这把刀,他也要借皇帝这座山。 送走薛国观,崇祯又查看起了东厂的密报,看了一会儿,崇祯轻轻一叹,暗道果然如此。 但也是微微一叹,并没有过多停留,就看起来其他奏折,话说自从他推行京察司之后,朝堂上的工作效率的确是有所提高,肉眼可查的,那些奏折上的虚话套话少了很多,不过还不够,京察只是从程序上揪出那行蛀虫,却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明朝官员的工资实在是太低了,低到一个尚书死后连买柴火的钱都没有,这就让很多本来不想贪的人不得不贪了,如果崇祯一边让他们跑,还不给他们吃草,这事儿连崇祯自己都看不下去。 总不能臣子在前面尽忠报国,崇祯在后面国报忠尽吧?所以崇祯已经叮嘱过贾尚桓,让他抓大放小。 那这时候就有人问了,为什么崇祯不提高工资呢?不是他不想提,而是提不了,他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太仓只有五万两,而内帑也只有八万两,朝堂的钱要维持运转,而内帑的钱还要维持皇宫内所以太监宫女的生计,虽然崇祯知道锦衣卫马上会把钱搞过来,但那也需要时间啊,总不能这边刚赏完大臣,回头让太监宫女都饿一个月等锦衣卫的钱吧? ————————————————————— 注:1,崇祯十年春内帑的具体存银数额,暂无明确的历史记载。据《崇祯遗录》记载,自女真起兵后内帑就已空虚,崇祯常把宫中银器运往银作局铸银锭充军饷等可侧面印证这点。而从《崇祯实录》来看,崇祯十年春因旱霾灾害,崇祯帝仅 “发帑金八千赈滦州、昌黎”,救济拨款数量相对较小,或许也表明当时内帑资金储备已比较匮乏。这里写八万帑金已经很多了。 2,明代官员俸禄如下: 正一品每月87石;从一品每月72石 正二品每月61石;从二品每月48石 正三品每月35石;从三品每月26石 正四品每月24石;从四品每月21石 正五品每月16石;从五品每月14石 正六品每月10石;从六品每月8石 正七品每月7.5石;从七品每月7石 正八品每月6.5石;从八品每月6石 正九品每月5.5石;从九品每月5石 明朝时一石为120斤。 以正六品为例,一月有10石,也就是1200斤,人一天吃2~3斤,按2.5斤算,一月就是75斤,听起来俸禄确实不少,但账可不是这么算的。假如你是明朝的一个六品官,你有一个老婆,双亲健在,有一对儿女,还有四个仆人(包吃住),仆人还要给工资,按每月二钱(以永乐年间算为不到200斤粮食)算,每月就要1550斤粮食,这还是只算了吃饭的钱。 最最最重要的是,明朝发工资的时候他有时候不发钱,而是直接折算成实物发放,你每月勤勤恳恳工作,月末给你发了八车苹果,你只能拉去赶快卖了,要是放的时间长,坏了,那你这个月就要喝西北风了。 就这样,朝廷还一直拖欠俸禄,所以明朝官员为了维持生计,只能贪腐。 第13章 枣 奉天殿,常朝 今日殿内的气氛显得格外诡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期待和难以言说的焦虑。百官们垂首肃立,眼角的余光却都不自觉地瞟向御座之上那位喜怒莫测的年轻皇帝。 谁都知道,这一个月来,锦衣卫的马队日夜兼程,将从山西八大晋商府中抄没的巨额财货,一车车、一箱箱地运入了京城。具体数目是绝密,但那蜿蜒数里的车队和沉重箱笼压过青石路面的吱呀声,早已成了北京城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谈资,自然也一字不落地传入了每一位朝臣的耳中。 那里面,是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白银。 终于,在沉闷的例行公事之后,崇祯开口了。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户部尚书。” “臣在。”户部尚书程国祥立刻出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山西逆产,清点入库之事,可已完毕?” “回陛下,业已完毕!”说完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清单,激动的说道: “此次共抄得现银、金珠、并折价变卖之物,计值白银二百万两!” “嗡!”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这个数字被正式宣读出来时,依旧像一道惊雷劈在了大殿之上!百官之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许多人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二百万两!这几乎是朝廷一年的正税收入了。 然而,崇祯接下来的话,才是真正引爆朝堂的惊雷。 他没有让程国祥继续念下去,而是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底下每一张或震惊、或狂喜、或疑虑的面孔,朗声道: “太仓充盈,乃将士之福,百姓之幸。然,朕深知,国库艰难,非止于军国大事,亦在于我朝堂诸公!”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痛:“朕每览史书,见贤臣因贫渎职,清官为米折腰,未尝不痛心疾首!俸禄不足养廉,何以要求天下官员恪尽职守,清风两袖?” 这番话,简直说到了几乎所有中下层官员的心坎里!他们仰着头,呆呆地看着皇帝,不知崇祯为何说这些。 崇祯的声音陡然变得坚定: “故,朕决定!自即日起,直隶省百官俸禄,岁增至六十万两!务使我大明官员,俸足养廉,心无旁骛,专心王事!” 岁增至六十万两! 要知道原来所有官员加在一起的俸禄只有二十万,这一下开始整整翻了三倍啊! 整个朝堂瞬间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这巨大的馅饼砸懵了。 但这还没完! 崇祯接下来的话,更是让许多人鼻子一酸,眼眶发热: “此外,朕再从内帑拨银五十万两,优先偿还直隶官员之陈年欠俸!能还多少,便还多少!朕,不能让为国操劳的臣子,既流汗,又寒心!” “陛下!!!” 这一次,反应不再是寂静,而是如同山呼海啸般的激动!哗啦啦——几乎不需要任何人带头,满朝文武,从阁老到郎官,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许多年迈的老臣,想起多年来被拖欠俸禄、不得不靠“冰敬”、“炭敬”乃至借贷度日的窘迫和屈辱,此刻听到皇帝竟用抄家得来的钱优先补发他们的工资,顿时老泪纵横,叩首不止!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等叩谢天恩!陛下体恤臣下,亘古未有啊!” “陛下……” 欢呼声、叩谢声、甚至隐约的哽咽声,汇聚成巨大的声浪,震动着殿中梁柱。这一刻,什么党争,什么新政,什么京察司,都被这实打实的涨工资和补发欠薪的巨大喜悦冲得七零八落! 崇祯站在御座之上,看着脚下激动不已的群臣,脸上露出了淡淡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他知道,这笔来自晋商的血馒头,此刻终于发挥出来他的作用。极大地安抚了官僚集团,收获了前所未有的个人声望。仁君的呼声,第一次如此响亮地回荡在这座大殿之中。 效率,从未如此之高。人心,从未如此之齐。 现在的崇祯有了钱袋子,说话都有力量了,以前总欠着百官的俸禄,推行京察司的时候都不敢大声说话,但现在还了一部分俸禄,百官对他感恩戴德,自然是服服帖帖,崇祯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官员对他那种誓死效忠的眼神。 下了朝,崇祯立马就召见了骆养性,而此时的骆养性已在宫中等候多时了。 锦衣卫指挥同知骆养性跪在御前,心情激荡。今天皇帝在朝堂上的大手笔,让他与有荣焉,更期待着属于自己的那份封赏。 崇祯没有立刻让他起身,而是手指轻轻敲着御案上一份没有题名的密奏,发出“哒、哒”的轻响,每一声都像敲在骆养性的心上。 “养性,此番查抄晋商,你与麾下儿郎们,辛苦了。” “为陛下效死,份内之事,不敢言辛苦!”骆养性立刻叩首,声音洪亮。 “嗯,总计四百四十万两,解送太仓二百万,充实国用;另二百四十万两,其他珠宝、地契房契送到了内帑,以备不时之需。你做得很好。” 骆养性心中暗喜,头埋得更低:“全赖陛下洪福,臣不敢居功。” “功是功,过是过。”崇祯的语气忽然微微一转,带上了一丝寒意,“功,朕记得。过……朕,也看得到。” 骆养性心中一突,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头顶。 只见崇祯将御案上那份密奏轻轻向前一推。 “这是东厂呈上来的。说是在核查晋商各地隐秘产业时,发现有几处的账目,与你们锦衣卫报上来的最终数目……稍稍有些对不上……零零总总,大概……有三十万两的差额,说是被某些手脚不干净的人,趁着混乱就地消化了,养性,此事你可知情?” 轰隆! 骆养性只觉得脑袋里像炸开了一个惊雷,瞬间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三十万两!他竟完全不知情! “陛下!臣……臣……”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惊骇和绝对的冤枉,“臣对此事毫不知情!臣若有半分贪墨之心,天打雷劈,人神共诛!臣……臣驭下不严,罪该万死!请陛下治罪!” 他咚咚地磕头,心中又惊又怒。惊的是手下人竟如此胆大包天,怒的是这群蠢货几乎毁了他所有的功劳和前程! 其实这真不能怪骆养性,锦衣卫与东厂在魏忠贤时期就已经烂透了,很多人都与朝堂上的人物有着利益关系。 “朕,信你不知情。” 短短五个字,让骆养性如同溺水之人抓到浮木,几乎虚脱。 “但不知情,不代表无过!锦衣卫是你的锦衣卫,出了如此骇人听闻的窝案,你身为指挥同知,难辞其咎!朕今日若只赏你,不罚你,如何服众?日后人人效仿,朕的内帑、太仓,岂不成了尔等硕鼠的粮仓?!” “臣有罪!臣万死!”骆养性只剩磕头请罪。 “所以,朕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这些钱,朕不要了。朕要的是,所有伸过手的人,以及他们背后可能牵扯到的所有人的人头!” 第14章 打扫 崇祯顿了顿: “骆养性,朕命你,与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琏一同,给朕彻查此事!无论涉及到谁,是何官职,是何背景,一律给朕揪出来!朕要看到他们的供词,看到他们的脑袋!” 这时,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旁的李若琏上前一步,沉默地对崇祯躬身领命,然后对骆养性投去一个复杂而坚定的眼神。骆养性瞬间明白,陛下早已安排了后手,李若琏便是陛下安插的眼睛和制衡他的刀。 “查清了,办妥了,你的功劳,朕也一并赏你,若是查不清,或者还想藏着掖着……呵呵。”崇祯并没有说下去,只是冷笑了一下。 恩威并施,敲山震虎! 骆养性此刻心中再无半分得意,只剩下后怕。他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臣!叩谢陛下天恩!臣若不能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将一干涉案人犯明正典刑,臣提头来见陛下!” 崇祯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淡淡的笑容:“很好,起来吧。” 待骆养诚惶诚恐地站起身,崇祯才仿佛想起什么似的,用轻描淡写的语气道: “对了,你此番奔波劳苦,功大于过。朕已下旨,加你为锦衣卫指挥使(正三品),实授你提督锦衣卫堂上官。另赐京郊田庄千亩,岁禄加千石。望你戒骄戒躁,好生为朕办差。” “臣……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骆养性再次跪倒谢恩。 “去吧。和李若琏好好商量,朕,等你们的消息。”崇祯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了朱笔,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骆养性与李若琏对视一眼,一同躬身退出了暖阁。殿外的冷风吹来,骆养性才发觉自己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他看了一眼身旁沉默的李若琏,他知道,一场锦衣卫内部的血雨腥风,才刚刚开始。 这件事必须严惩不贷,陛下能查出来锦衣卫中暗自有人伸手,就必定知道有哪些人,如果我处理的不干净,那么现在所得到的一切都要丢了,哎,看来要来一次大换血了…… 崇祯心情还不错,锦衣卫查抄了四百多万,还有七十万的可变卖品,但最重要的是一百多万的不动产,这些可以每年让他有二十余万的进项,这可是实打实的正经收入! 他看了看那封东厂的奏折,锦衣卫贪腐的情报就是东厂那天呈报给他的,信不过锦衣卫的他,就暗中让曹化淳派东厂中亲信之人去查,零零碎碎查到了几批,一共几万,但他之所以说三十万,是因为现在东厂中也有人贪污,所以肯定不能查到全部,故而给这个数翻了几个番。等锦衣卫清理完,就拿过来反向查京察司和东厂,只要挨过这两个月,大体上三个监察系统就可以放心大胆的用了。 崇祯批了一会儿奏折便停下来开始闭目养神,脑子里也开始了万千思绪: 温体仁现在是用不了了,但还是没什么人选来代替他,还是先用着吧,杨嗣昌资历有限,薛国观行事太过狠辣,只适合做次辅,至于首辅……首辅……算了,既然现在想不到,那就让群臣上奏折,推荐首辅人选。 对了,还有军械!崇祯虽然不清楚明末,但他知道戚继光啊!戚继光就因为工部发来的军械既贵又烂,所以便就近找人打造军械,以明朝的尿性,这个洞能堵上就怪了! 哎,当务之急还是蓟镇防线,蓟镇防线太薄弱了,百余里防线,根本挡不住皇太极的十万兵马,现在卫所兵已经残废了,想用卫所兵就必须得…… 杨嗣昌刚刚卸任,现在蓟辽总督的位置还空着呢。哎,人才难得啊…… 艹,越想事情越多的崇祯心情很不好,凭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想? 大约两刻钟的时间,杨嗣昌又被迫匆匆赶来。 “杨卿,蓟镇防务必须派一个能扛得住事的人。卢象升要督师剿寇,洪承畴要镇守陕西,孙传庭亦然,你执掌兵部,心中可还有其他人选?” 杨嗣昌闻言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他抬起眼,看向崇祯:“陛下,若论资历、胆魄与忠心,确有一人,或可当此重任。只是……” “只是什么?但说无妨。” “只是此人……如今正罢官在家,乃原巡抚贵州、右佥都御史,傅宗龙。” 傅宗龙?崇祯在脑中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并无印象,能让他记住的也就那么几位。“朕对此人知之甚少。杨卿且为朕言之。” 杨嗣昌见皇帝有兴趣便介绍起来: “陛下,傅宗龙乃云南昆明人。万历三十八年进士。其人有三长,或可解蓟镇之困。” “其一,他并非纸上谈兵之辈。早年巡抚贵州,平定叛乱,屡立战功,是用实打实的军功擢升上来的,于练兵、筹饷、临阵机变,皆有实在经验。 其二,此人性格坚韧,并非畏首畏尾之辈,如今蓟镇疲敝,正需此等有魄力、敢下狠手整顿之人。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忠心体国,不结党营私。他素来与朝中诸党无甚瓜葛,只知埋头任事。用他,陛下可免去许多门户之见的干扰。” 说到这里,杨嗣昌话锋一转,也道出了劣势: “然其短处亦明显。一则,他长于西南山地剿匪,于北地边防,特别是应对虏骑,经验或有欠缺。二则,他性情过于刚直,恐不善协调与朝中及地方官员关系,易生龃龉。三则,此前因事罢官,骤然起复并委以如此重任,恐……恐招致非议。 “傅宗龙既能在贵州平定叛乱,证明其能治军、能打仗。此乃根本。至于北方形势,可派熟悉边务的赞画、将领辅佐之。” “至于非议?朕如今还怕非议吗?京察司、巡阅使,哪一件不是非议漫天?只要他真能替朕守住国门,些许非议,不过是虫鸣蛙噪罢了!” 崇祯越说越觉得此人合适。一个被罢官、有能力、有脾气、还没派系背景的干吏,不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那种孤臣吗?用好了,就是一把快刀! “好,就用傅宗龙!杨卿,你即刻拟旨,起复傅宗龙为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蓟、辽、保定军务,让他即刻交接,星夜赴任!” “臣,遵旨!”杨嗣昌心中也松了口气,他推荐此人也是担了风险的。 “告诉他,朕不问他过往,只看他将来。蓟镇朕就交给他了,让他给朕扎紧篱笆,别再让东虏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要钱要粮,朕会尽力筹措。” “是!陛下圣明!臣必不负陛下殷殷期望,悉数传达于傅宗龙!”杨嗣昌躬身领命。 随即,崇祯又问道:“杨卿啊,朕欲新设一司,专司边军军械的研发制作,不知道爱卿有什么人选嘛?” 杨嗣昌听到此却是一愣,然后却是一顿沉思,然后有道:“陛下,熊文灿或可一用,” 崇祯一听,又是一个没有一点耳音的,就又向杨嗣昌询问来历。 但当杨嗣昌说明此人的来历后,崇祯却是连连摇头“不行不行,这个熊文灿没有一点研发、监制火炮的经验,怎么能担当此任呢?文弱还是说说其他人选吧。” 之后杨嗣昌又推荐了几个吏部、工部的亲信,皆被崇祯否决,这些人要么没有专业工作经验,要么就是杨嗣昌的同盟,虽然可以用,但却不如不用,看着崇祯越来越不耐烦的样子,杨嗣昌一咬牙一跺脚说道:“既然陛下以能力为先,那臣就斗胆举荐一人,此人或为天赐陛下之奇才!” “哦~?是谁。” “钦天监,汤若望!” ————————————————————— 注:1,没有找到傅宗龙在崇祯三年被罢官的原因,但推测其性格,应该是因为顶撞到了崇祯帝而被罢免。 历史上,杨嗣昌在崇祯十二年推荐傅宗龙为兵部尚书,但有趣的是其上位后却斥责杨嗣昌的十面张网是徒耗国家财力,且崇祯让他去剿匪,他却多次向崇祯言说各地百姓困苦,其为人可见一般。 2,戚继光在《纪效新书》记载“即一二可者,亦锈烂不堪。”他还指出明军火器制作工艺粗制滥造,如鸟铳的铳身“甚至单筒卷成,举即炸损,人手安敢托架于前?”“子小而铳腹大,火药先铅子而泄,则冲子无力,何以致远?”这些都表明工部制造的军械存在严重质量问题。 第15章 蓟辽 奉天殿,常朝 殿内的气氛,相较于一个多月前的剑拔弩张,已然缓和了许多。虽然依旧暗流涌动,但皇帝通过“京察司”和“补发欠俸”两件事,一手大棒一手甜枣,确实压制住了大部分反对声浪,也收获了一批务实官员的好感,更是让朝堂的效率翻了几翻。 崇祯高踞御座,目光扫过群臣,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 “今日朝议,朕有三事,需与诸卿共商。” “其一,蓟辽总督责任重大,朕意已决,起复原右佥都御史傅宗龙,总督蓟、辽、保定等处军务,即日赴任。” 殿内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但很快平息。对于傅宗龙,众人反应不一。有知道他能力的老臣微微颔首,有因其罢官身份而心生疑虑者则皱起眉头,但更多人是事不关己。毕竟,边帅更替是常事,只要不动自己的蛋糕,谁去都一样。况且皇帝态度坚决,又事先与重臣商议过,无人愿意在这件事上率先出头反对。 “臣等无异议。”几位阁老率先表态,其余众人也纷纷附和。第一件事,顺利通过。 崇祯继续道:“其二,朕观各地边军,军械废弛、火器老旧、补给不济者甚众。工部军器司事务繁杂,往往顾此失彼。朕欲新设一军械司,由钦天监汤若望任郎中,专司边军军械之研发、监造、调拨与核查,人员嘛~便从工部军器司及将作监中择优调用,亦可招募民间巧匠。此司直隶于朕,务必使朕之将士,甲坚刃利,无后顾之忧!” 此言一出,文官队列中,尤其是工部的几位官员,脸色顿时变得不太好看。这分明是从他们碗里抢肉,还要另起炉灶! 一名工部侍郎硬着头皮出班:“陛下!军械制造,历来乃工部分内之职,另设新司,恐……恐机构重叠,徒增耗费,且不利于事权统一啊!”他不敢直接反对,只能从效率和花费上找理由。 立刻有几位言官附和:“陛下,三思啊!新设一司,官员俸禄、衙门开支,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崇祯并不动怒,耐心解释道:“朕并非不信任工部。然现今之军器司,既要负责宫室修缮、器物制造,又要督办天下军械,力有未逮。朕要的是‘专’!专心、专业、专办!唯有专设一司,集中天下能工巧匠,给予充足钱粮,方能造出克制东虏、流寇之利刃!此事关乎国战胜败,些许衙署开销,朕以为值得。”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态度也算温和。但利益受损方岂肯轻易罢休?又有几人出列,引经据典,无非还是祖制、耗钱、扰民那一套。 崇祯看着他们,心中的耐心渐渐消磨。他知道,这背后是工部不愿放权的本能抵抗,也可以算是皇权与相权的碰撞。 便假装将脸色沉下来:“诸卿之意,朕明白了。然,北虏铁骑叩关之时,不会因我军械粗劣而心生怜悯;流寇肆虐攻城之时,亦不会因我火器老旧而手下留情!此事,非为虚文,实乃保国安民之要务!”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还想说话的官员:“朕意已决!军械司,必须设!此事,无需再议!退朝之后,杨嗣昌、薛国观会同工部,拟定章程呈报!” 皇帝直接强行拍板,结束了争论。那几个出言的官员面色悻悻,却也不敢再强项,只得躬身退下,第二件事,在部分反对声中,被强行通过。 殿内气氛一时冷下来,崇祯不管不顾道:“其三,边镇卫所土地被侵占之事,旷日持久,乃军制败坏之源。朕欲彻底根除此弊!朕之内帑,出银一百万两,朝廷太仓,再出一百万两,共计二百万两,用于赎回被侵占之卫所田土,重新分配予戍边兵卒,并补发历年所欠月粮!” “朕已拟好旨意:凡以往侵吞卫所田土者,无论官绅豪强,只要愿将所侵之地,按市半价卖还朝廷,则前罪一概既往不咎!朕,说到做到!然若有冥顽不灵,隐匿不报,或企图虚报价格、欺瞒朝廷者,一旦被京察司或巡阅使查实,定以盗占军产、资敌通虏论处,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当然,旨意是这么下的,实际操作起来肯定不能这么操作,侵占卫所土地的有很大一部分就是军中的将领,所以实际清查的还是地主、士绅、官僚集团侵占的土地。 其实崇祯也不想这么干,那些蛀虫只有一天存于世上,卫所土地肯定还会被侵占,这次他可以出钱买地,下次呢?下下次呢?所以崇祯这次不但决定要买地,还要把地契房契亲手塞到每一个卫所兵的手里,更要派京察司、锦衣卫、东厂三方监察机构盯死了,谁敢动爪子,就砍谁的头! 至于为什么要赦免他们的罪过,自然是要减少阻力了,如果一地一地去查,不但慢,而且还会阻力重重,而一旦让皇太极听到这个消息,他可不敢确定皇太极会不会直接带兵南下,而一旦赦免他们的罪过,他们的反抗就没有那么激烈了,以前犯的死罪可以赦免,且所侵占的土地还可以卖钱。 这就相当于你是一个公司的会计,你用职务之便把公司的钱装进了自己包里,还把大部分股份买下,可是有坐牢的风险,而现在有国家政策,只要你把股份交出来,国家会出钱买你手里的股份(虽然只有半价),但最最最重要的是国家保证不会追究你的所有责任!这就直接把你的以前干的所有的龌龊事的罪过给赦免了,但你要是不配合,等国家查出来,不但不会给你钱,还要砍死你全家,这种情况下,只要是个人就知道怎么选。 短暂的沉默后,激烈的反对声终于爆发了。这一次,不再是之前的试探和低语,而是真正触及根本利益的抗争! “陛下!不可啊!卫所屯田废弛已久,其间产权错综复杂,岂能一概而论?强行赎买,恐激起地方大变!” “陛下!此例一开,天下汹汹!官绅乃国之根基,岂可如此逼迫?百万两白银看似巨万,然分散各边,无异于杯水车薪,恐难竟全功,反遗祸无穷!”另一位侍郎也高声反对。 “陛下,内帑何以有百万之巨?太仓刚刚充盈,岂能再为此事耗费百万?若虏寇再来,军饷何出?”质疑声开始转向钱的来源。 崇祯耐心地听着,他知道这才是最难的一关。他等声音稍歇,才缓缓开口,语气竟出乎意料的耐心: “诸卿所虑,朕已知之。产权复杂,可慢慢理清;银钱不足,可先于最紧要之处施行。朕并非要一步到位,但此事必须开始去做,且两百万两非是要分散到全国各地,而是先重蓟辽,再顾其他,至于官绅乃国之根基?朕看,能战敢战之百万将士,更是国之干城!若将士无田可种,无粮可食,妻儿冻馁,谁还为朕守这江山社稷?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朕已下旨既往不咎,已是仁至义尽。如今出钱赎买,而非派兵强夺,便是顾全大局。” 第16章 惊吓 然而,利益的壁垒岂是几句道理所能轻易打破?仍有数名官员跪地不起,泣声劝阻,核心观点无非是“此事太难,风险太大,望陛下从长计议”。 崇祯看着他们,眼中的耐心渐渐被失望和决绝所取代。他知道,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无法说服了。 他缓缓站起身,脸上的温和之色褪去,恢复了威严。 “朕意已决,此事,非办不可!旨意即刻明发天下!退朝!” 说完,他不等任何人再反驳,径直起身离去,留下满殿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反对者面色灰败,支持者(尤其是底层官员和武将)心中暗喜,而更多人则是震撼于皇帝如此强硬的态度和……那深不见底的内帑。 最后那关于内帑钱财来历的疑问,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许多人的心里。 他们只知道骆养性运回了二百万两入了太仓,却不知皇帝的内帑何时变得如此丰厚,竟能随手拿出百万巨款?这个疑问,伴随着几日前锦衣卫做假账把大批白银运入内帑的消息逐渐传开。 …… 崇祯向后靠在椅背上,批阅完奏折的他每次都习惯于这样斜靠一会儿,放松放松身体。崇祯闭上双眼,手指用力地按压着太阳穴。 身体放松,神游太虚,以至没听到那极其轻微的丝绸拂过地面的脚步声。 一双温暖、柔软的手,带着一丝淡淡的馨香,轻轻地按上了他的太阳穴。 动作轻柔,力道恰到好处。 然而,这突如其来的接触,对于神游太虚的他来说,却如同一道惊雷! “谁?!” 崇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个激灵,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然而,当他惊魂未定地看清身后之人时,所有的愤怒都化为了一种极度的窘迫和慌乱。 是周皇后! 穿越而来的崇祯并没有像其他穿越者一样直接把周皇后收入自己的后宫,在他看来,周皇后与崇祯原本相亲相爱,非常般配,但自己穿越成了崇祯却不能干那么出生的事。 这就相当于岳飞在前线打仗,把妻子留在了家,这时候有一个长得很像岳飞的混混来岳飞家做客,这时候岳飞的妻子却把他当作了丈夫。 崇祯作为一个现代人,虽然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但也决不允许自己做那么cs的事。 周皇后显然也被皇帝这过激的反应吓到了,一只手还僵在半空,脸上也带着一丝受惊后的不知所措,眼神里满是担忧和一丝被呵斥后的委屈。 “是…是臣妾……”她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臣妾见陛下太过劳累,所以……” 崇祯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语无伦次,刚才那副九五至尊的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受惊后无比尴尬的男人: “皇…皇后?怎…怎么是你?你…你何时进来的?朕…朕不知…我…”他连自称都混乱了,手忙脚乱,眼神四处躲闪,不敢直视周皇后那双受惊的明眸。 周皇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的委屈化为了怜爱。她放下手,柔声道:“臣妾见陛下深夜未歇,便炖了参汤送来。见陛下闭目蹙眉,甚是疲惫,才想…才想为陛下稍稍缓解一二。惊扰圣驾,是臣妾之过。” “不…不…不是…”崇祯慌忙摆手,那股下意识的、源于穿越者灵魂深处的不适让他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他无比尴尬的现场。 他甚至顾不上那碗参汤,眼神飘忽地看向殿门,脚步下意识地往后挪: “朕…朕没事…多谢皇后…汤汤放那儿就好…朕…朕忽然想起还有一份紧急奏报未曾批复,朕要先去司礼监批阅奏折。” 说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绕过周皇后,脚步有些踉跄地快步走向殿门,连袍袖拂倒了桌上的一本奏折也浑然不觉。 周皇后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皇帝几乎可以说是仓促逃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最终化作一声悠长无奈的叹息,在空旷的武英殿内轻轻回荡。 那碗精心熬制的参汤,在白汽袅袅中,渐渐凉透。 逃出武英殿的崇祯却是长出一口气。 哎,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总不能这样躲一辈子吧!而且这种事他也不能直接问别人对策,只能自己想办法……哎,毫无头绪啊,啧啧……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 两天后,在崇祯一道指令之下,兵部、户部、京察司、锦衣卫统统都动了起来。 兵部衙门口 北京城的空气里仿佛都多了一丝紧张的气息。一队队背着公文袋、配有兵部或京察司腰牌的差官、书吏,与身着飞鱼服、按着绣春刀的锦衣卫缇骑,不断从各自的衙门里进进出出,马蹄声和脚步声比往日急促了许多。 兵部大堂内,职方清吏司和武库清吏司的郎中们忙得脚不沾地,根据有限的档案,拼命核算着蓟镇各卫所理论上应有的屯田数额、位置。 户部则紧急调拨了第一批二十万两现银,由大队官军护送往蓟镇方向,同时派出了最精于算计的钱谷师爷,准备去和那些地主豪强核价。 京察司郎中贾尚桓的值房内,气氛更是冷肃。他面前站着两位神色恭敬的人——一位是兵部派来的侍郎,一位是户部派来的度支主事。 “贾大人,蓟镇各卫所的旧档已初步整理完毕,虽残缺不全,但大致范围已划定。只是……这地亩肥瘠、当前市价,以及如何核定半价,还需户部同仁与京察司共同定夺。” 户部度支主事立刻接口,面露难色:“贾大人,下官等商议,这半价若按当前市价,则各地不一,恐生争执;若由朝廷统一定价,又恐不公。且地有上中下三则,山林、坡地、水田价值迥异,其中操作,千头万绪啊。” 贾尚桓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在案上一份名单上轻轻划过,那上面罗列着蓟镇一带最有名的几家豪强和将领之名。他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 “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陛下要的是地,要的是快,要的是稳,尔等记住三点:一,以当地近五年平均田价为基准,取其半,此为上限。具体核价,尔等与户部的人现场勘验,但最终签字画押,需我京察司之人确认。 二,凡愿主动配合,第一个前来交割的,价格可在此上限基础上,再议宽松些许,以为表率。 三,凡有异议、拖延、阻挠者,不必与之多费唇舌,记录在案,移交骆大人处置便可。陛下予我等生杀之权,不是用来和蠹虫们讨价还价的,明白吗?” “下官明白!”两人心头一凛,齐声应道。 与此同时,镇抚司衙门内 指挥使骆养性正在点兵: “李若琏!” “卑职在!”李若琏踏步出列。 “你带一队人马,持我令牌,先行赶往蓟州、遵化一线。不必插手具体赎买事宜,只做两件事:一,监控各地动静,凡有聚众闹事、煽动抗旨者,一律锁拿!二,接到京察司或户部移交的冥顽之徒,立即按圣旨查办,该抄家的抄家,该拿问的拿问!要有雷霆之势!” “得令!”李若琏眼中精光一闪,领命而去。 骆养性又看向几位千户:“尔等各带人马,分赴密云、昌平、山海关等处,依计行事,记住,此番我等是陛下手中的刀,要快,要准,更要狠!要让那些人知道,陛下给的生路不走,那就只有死路!” 第17章 脱胎 又过十日 蓟州镇,三屯营附近 政策执行的先头队伍已经抵达了蓟镇核心区域。在三屯营附近的一个破败不堪的千户所官衙内,临时设立了“清屯赎买公衙”。门口挂着圣旨,两旁站着按刀的京察司差役和锦衣卫力士,气氛森严。 最先来的,是几个本地的中小地主和一名退役的年老百户。他们脸上带着惶恐和几分讨好,手里紧紧攥着地契。 “官爷,小老儿……小老儿祖上也曾是军户,后来……后来日子过不下去,就……就私下买了几亩卫所的屯田糊口,圣天子明鉴万里,肯赦免小老儿的罪过,还肯给钱,小老儿感激不尽,感激不尽啊!” 户部的书吏接过地契,与京察司的人低声核对了一下档案(虽然档案可能早已对不上),又询问了土地位置、亩数、肥力。一番计算后,报出了一个价格。 老百户一听,虽然比市价低了不少,但毕竟能拿到现银,还能免罪,已是喜出望外,连连作揖:“谢官爷!谢官爷!就按这个价,就按这个价!”他按下手印,领了银票,千恩万谢地走了。 这类人数量最多。他们侵占的土地不多,底气不足,崇祯的政策对他们而言是天恩浩荡,能拿钱免灾已是最好结局。他们的顺利交割,起到了很好的示范效应,也让公衙门口排起了长队。 接着来的,是一个穿着绸衫、显得精明市侩的中年乡绅,带着两个家丁。 “官爷,”他脸上堆着笑,递上地契: “您看,我这可是上好的水浇地,离河近,产量高!这市价现在一亩怎么也得一两五,您这按半价算,才一两二,是不是……再添点?一两三如何?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 户部书吏皱起眉头暗骂道:谁跟你tm乡里乡亲。刚想解释政策。旁边一位京察司的冷面官员直接开口,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圣旨明示,按市价半价赎买。你所报市价是否属实,尚需勘验。即便属实,这个价已是皇恩浩荡。你是领旨谢恩,还是质疑圣裁?” 那乡绅笑容一僵,还想纠缠:“官爷,话不是这么说,这地……” 话音未落,旁边一名锦衣卫力士冷哼一声,手按上了刀柄,上前一步,目光冰冷地盯着他。 那乡绅顿时冷汗就下来了,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他看看京察司官员,又看看锦衣卫,或许他终于意识到这里不是菜市场。 “哎……哎……好,一两二就一两二……”他讪讪地按下手印,嘴里还小声嘟囔着“这简直是明抢……”,但在锦衣卫的目光逼视下,终究没敢大声,灰溜溜地拿了钱走人。 这类人想钻空子、占便宜,但在国家机器的强硬态度面前,很快认清现实,选择屈服。 真正的硬骨头,是像刘百川这样的人。刘百川本身只是个秀才,但他有个堂兄在京中某御史台任职,更重要的是,他娶了当地卫所一位指挥佥事(从四品武官)的妹妹,他自己更是通过各种手段,占有了近两百顷(两万亩)原本属于卫所的肥田,是本地首屈一指的大地主,家中甚至还养着上百人的私人武装。 对于朝廷的旨意,他最初的反应是嗤之以鼻。 “皇帝?皇帝老子在京城里知道啥?这蓟镇的天,还不是我们说了算?拿半价买我的地?做梦!我看哪个敢来动我的地!”他在家中对着前来探口风的清屯官员派来的小吏咆哮,态度极其嚣张。 他甚至暗中联络了其他几家同样侵占大量土地的有背景的豪强和军官,约定共同抵制,企图法不责众。他自信地认为,凭借自己在朝中的关系和本地盘根错节的势力,朝廷不敢把他怎么样,最后无非是雷声大,雨点小,走走形式罢了。 然而,他低估了崇祯的决心,也低估了京察司和锦衣卫的效率与狠辣。 李若琏带着锦衣卫很快注意到了这个刺头。在收集了确凿证据后,李若琏没有丝毫犹豫。 一日清晨,当刘百川还在拥妾高卧时,他的庄园被上百名锦衣卫和京察司差役团团包围。 “奉旨查办抗旨逆犯刘百川!开门!”李若琏骑在马上,厉声喝道。 庄丁还想抵抗,但看到那些杀气腾腾、装备精良的锦衣卫,顿时怂了。 刘百川被从被窝里拖出来,衣冠不整,对着锦衣卫叫骂道:“你们敢动我!我堂兄是京城御史!我妹夫是指挥佥事!你们……” 李若琏根本不听他废话,直接将一份写满他罪状的文书拍在他面前,冷冷道:“刘百川,抗旨不尊,隐匿侵地,勾结军官,意图对抗朝廷。圣上有旨,此类者,抄家,严惩不贷!拿下!” 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立刻冲出去将其锁拿,同时开始全面抄家。金银细软、地契账簿被一一搜出。那位指挥佥事妹夫试图带兵来“说情”,直接被李若琏以勾结逆犯、意图不轨的罪名当场拿下,一并锁走。 刘家庄园被查抄的消息,像风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蓟镇。那些原本还在观望、企图效仿刘百川硬抗的豪强们,顿时吓破了胆。他们亲眼看到了皇帝的决心和锦衣卫的酷烈手段——那是真的会抄家、会杀人的! ————————————————————— 注:1,崇祯年间一亩地的价格在 0.5两至2两白银 之间,极端情况下可低至0.2两或高至4两以上。 《明实录·崇祯长编》:记载了部分官田、军田的典卖或招垦价格,多集中在1两~3两\/亩,这类土地通常区位或肥力较好,是当时的中等价参考。 《松江府志》《山东通志》等,记录了江南与北方的地价差异。例如江南苏松地区因经济发达、土地肥沃,亩产高,地价普遍在15两;而北方(如山东、河南)受气候和耕作条件限制,普通耕地多在0.5两-1两。 2,《大明律》及《大明会典》规定,一顷等于一百亩。 第18章 闪电战!!! 蓟辽的清查正在如火如荼的进行着,在北京的崇祯却是因为没学好历史而正在发愁,他现在虽然没有罢免温体仁,但也是跟罢免差不多了,而他下令让百官推荐首辅,却出现了一个让他熟悉而陌生的名字——孙承宗! 崇祯对明末时的历史并不熟悉,他只知道在崇祯朝灭亡后有一个叫李定国的将领扶大厦之将倾,其他人员除了因为好奇上网搜过的之外,便一无所知了,对于孙承宗他并不熟悉,但他知道,明末有一个明朝高级统帅降清,名字里好像还带了一个“承”字,两相对比之下,崇祯却有了一些模糊的答案,他看过孙承宗的履历,可以说是劳苦功高,但这也不能因此说明他以后不会当汉奸啊…… 哎,还是用吧,现在无人可用,好不容易有一个人选,还是要尊重一下群臣的意见的,要知道崇祯已经好几次连续强行通过他的政令了,这其实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比如你在一个公司任职,在工作会上你不断的提出自己的建议,但却被老板全部否决,你耐心解释原因,但老板却不管不顾执意要那么做,连续好几次都是这样,那你以后肯定不会再建言献策了,一次是意外,两次是巧合,三次就是偏见了,故而崇祯有时候也不能全盘否定群臣的建议。 况且就算孙承宗历史上真的降了后金,那他也是真有实干的,只要不把他放到前线地方去抵抗后金,那崇祯还是有很大把握稳住他的。 思索了片刻,崇祯随口问到:“承恩,汤若望到了吗?” “回皇爷,已在殿外候宣。”王承恩躬身道。 “宣他进来。” 殿门打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当那人走到灯光明亮处,跪下叩首,用带着明显异样的汉语说出“臣,汤若望,叩见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崇祯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看到的不是一个想象中的中国人,而是一个——洋人! 高耸的鼻梁,深陷的眼窝,蓝色的瞳孔,褐色的卷发,以及那身虽然穿着大明官服却依旧显得格格不入的体态。 崇祯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这…这tm怎么是个洋人?洋人这么快就打进来了? 他猛地扭头看向王承恩:“你们怎么没告诉朕他是个洋人?” 王承恩吓得连忙低下头,他以为皇帝早就知道,毕竟这个人已在钦天监任职多年。 暖阁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极其尴尬,崇祯就那么站着,看着跪在地上的汤若望,半天没有说话:朕的金口玉言已出,圣旨已下,难道要立刻反悔?君无戏言,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威信将荡然无存啊。 洋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万一包藏祸心,给的图纸配方是错的,岂不误了军国大事?可是…可是大明的军械实在不堪用!若他真有本事…若他真有本事… 汤若望跪在地上,似乎也能感受到皇帝震惊的目光,但他依然保持着恭谨的姿态,一动不动。 半晌,崇祯才艰难地开口:“你……抬起头来。” “谢陛下。”汤若望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崇祯的审视。他的眼神很清澈,有着一种独特的呆滞,就像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一样。 “汤…若望?”崇祯几乎是咬着舌头念出这个名字。 “你…是西洋人?” “回陛下,臣来自泰西的日耳曼地区,属于耶稣会士。蒙天朝不弃,已在贵国学习、居留近二十年,深感中华文化之博大精深。” 崇祯深吸一口气,好一个日耳曼!都说日耳曼的闪电战快,但也没说这么快啊,这都闪到大明来了! 哎,事已至此,人都已经叫来了,官也已经封了,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这时候已经没有后路可退了。 他坐回椅子上,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恢复正常: “朕听闻你精通火器铸造之法?” “臣于数学、历法、铸炮之术,确有研习。澳门、广东等地所铸之西洋火炮,臣曾参与其中。” “你可知朕为何设这军械司?又为何用你?” “臣愚钝,然圣旨言明,为改良军械,强军卫国。陛下不拘一格用人才,臣感佩于心,必竭尽所能,以报陛下信重之恩。”他很聪明地把皇帝的任命拔高到明君行为。 这话让崇祯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他沉吟片刻:“汤若望,用你为官,朝野上下必有无数非议。朕的压力很大。” 汤若望低头:“臣明白。臣只知做事,不为陛下增添烦扰。” “好,朕不怕非议,朕只怕事情办不好!朕今日私下召见你,就是要告诉你,朕既然用你,就会支持你!朕拨给你内帑银二十万两,作为军械司初创之资!你要给朕做出实实在在的东西来!” 二十万两!这个数字让汤若望也微微动容,他感受到了这位皇帝惊人的魄力。 “臣,谢陛下天恩!”他再次叩首。 “这二十万两,朕要看到成效,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是招募西洋匠人,还是研究我朝技法,朕要的是结果!要的是射得更远、打得更准的火铳!还有威力更大、更易于移动部署的火炮!你能做到吗?” 汤若望抬起头:“陛下,臣需要优质的材料,熟练的工匠,还需要地方建立新的作坊和试射场。只要陛下给予臣这些支持,一年之内,必为陛下铸成优于现役所有火炮的新式红衣大炮十尊,改良火铳千杆!” 他的自信让崇祯心中的疑虑再次消散了不少:“好!朕就给你所要的一切!王承恩!” “老奴在。” “传朕旨意,军械司一应物料、人手、地皮需求,工部、户部及京营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若有阳奉阴违、拖延塞责者,让京察司报给朕!” “是!” 崇祯看向汤若望,语重心长,又带着一丝警告:“汤先生,朕把大明的军械革新,托付于你了。” 汤若望深深一揖:“陛下以国士待臣,臣必以国士报之。臣之所学,终得所用,必不负陛下今日之托!” 看着汤若望退出的背影,崇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随后内心又变得毫无波兰。 ————————————————————— 注:明末降清的高级统帅为洪承畴,而非眼前的孙承宗,历史上在崇祯十一年,孙承宗在家乡抵御后金入侵,全家尽皆战死。 第19章 换骨 蓟州镇,三屯营 蓟辽总督行辕 傅宗龙到任已经好几天,曾经破败的总督行辕,如今也透出几分生机。傅宗龙坐在堂上,面色严肃,他手中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文书,是京察司与户部联合发来的简报,汇报蓟辽核心区域卫所土地赎买清屯的首阶段成果。 已收回土地一万五千余顷,首批银两已发放到位,正按计划分配于边军士卒。 堂下,几名将领那压不住的嘴角也落在了傅宗龙眼里,他们激动地汇报着: “督师大人!您是真没看见!喜峰口那边,领到田地的军户们,都快哭出来了!几十年的黑户,总算有了自己的地,能养活老婆孩子了!” “是啊大人!山海关的几个老卒,捧着地契的手都在抖,说……说终于能死在家里,而不是饿死、冻死在城墙根下了!” “士气,督师,士气不一样了啊!以前叫他们出城巡哨,推三阻四,现在听说能保住自己的地,一个个眼睛都瞪得跟狼似的!” 傅宗龙听着,心中一块巨石仿佛被挪开了一大半。他深知,对于这些的边军而言,土地就是命根子,是比任何空头许诺都实在的东西,崇祯赎买分田的政策,简直是精准地打在了七寸上,士卒有了恒产,便有了守土的动力,他整饬防务、严肃军纪的阻力瞬间小了许多,他甚至可以借此机会,将那些空额、吃空饷的蠹虫彻底清理出去,用实实在在的田地募养实实在在的兵。 “好,传令下去,分田之事,必须公正!若有胥吏、军官敢在此事上克扣盘剥,或优亲厚友,本督必以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是!”众将轰然应诺,士气高昂。 其实就算是他不这么说,此次分地也会公正严明,这次分地可不只是让他们边军自己分的,兵部、京察司、锦衣卫的人都会在场,甚至还有人发现了东厂的探子,谁都能感觉到,这次皇帝是要动真格了,谁要是敢伸手,就要先护住自己的头。 …… 十日后 快马将蓟辽最新的情况传回北京武英殿。 贾尚桓和骆养性联名上奏:蓟镇清屯一事,推行一月,成效显着。共收回被占卫所田土一万五千余顷,其中八成以上为侵占者主动或经劝说后配合赎买;一成五经核价后完成交易;另有半成如刘百川等冥顽之徒,已依法查抄,主犯已押送京师诏狱候审,另被边军将领与朝中官员侵占的两万余顷田地因牵连过广……未能清查……两百万两赎银已耗用一百六十万两,查抄各地家产又得十余万,现可用白银共计五十余万两。所收回土地,已开始重新登记造册,初步拟定分配予无地军户及募兵屯垦,经此一事,蓟镇风气为之一肃,剩余未清理之田土,其占有者纷纷主动问询地方官府,请求按旨赎买…… 崇祯看着这份奏报,脸上露出了欣慰的表情,政策终于强力推行了下去,并且看到了实实在在的成效。 最重要的是抄了一部分阻拦者的家,虽然所获甚少,但他却无比兴奋,这些蛀虫能杀一个是一个,虽然为了减少阻力不能把他们全都砍了,但现在能先杀一部分他也是很高兴的。不知不觉,这些天心中所积攒的郁气也随之消散,要想让蓟辽这支已近瘫痪的巨人重新站起来,就必须先狠心剜去其身上最大的腐肉。 大明防线上的土地正一点点地重归国有,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但毕竟,已经艰难地迈出了最重要的第一步,积攒了经验,以后清查其他地方就会变得更游刃有余,但反对的声音也会更大…… 看完了这封奏折,崇祯便习惯性的趴在桌子上歇息,这几天实在是太忙了,各地清地的奏折他都要看一遍,这种事不看不行,不看他就不知道清地的具体现状。 歇了会儿,崇祯又看向了一封来自登莱巡抚的奏章,自崇祯处置皮岛诸事之后已经快过了半月,终于是将岛上将士及工匠火炮救了回来,但也仅仅救了这些回来。 登莱水军久蔬海战,如果是建奴部众精锐组成的水军,那肯定是救不回来的,但问题是攻方也不是建奴组建的水军,而是朝鲜水军载着建奴步卒攻岛,虽然登莱水军拉胯,但好在朝鲜水军也不是什么精锐,两相对比之下,竟然斗了个半斤八两,而且朝鲜新附建奴,人心各异,在面对大明水军是更是徘徊不前,在关键时刻拖延了半个时辰,才让皮岛众人走脱,现已全部在登莱安置了下来。 崇祯叹了口气,终是将水军的种子给留下来了,只要人在,以后就还能进驻其他岛屿,重新对建奴形成战略威胁! “咔哒、咔哒……”由远及近,这是内廷官宦宫靴踩踏地面的声音。 几个小太监抬着一堆奏折又走了进来,因为这几天清地的事情,宣府、大同、太原、乃至陕西、河南等地如同雪片般的奏疏。 这些奏疏的内容惊人地一致,核心都围绕着两个字——清屯。 但态度却分为截然不同的几种: 一种是请愿型,主要来自那些同样卫所废弛、士卒困苦地区的将领或略有良心的文官:陛下圣谟独断,蓟辽清屯,边军欢忭鼓舞,如蒙再造!臣等伏乞陛下,天恩浩荡,早降纶音,于宣、大、三边等地一体推行此仁政,解士卒倒悬之苦…… 这是看到了好处,眼巴巴希望政策赶紧来的。 但也有讨价还价的,多来自地方巡抚、巡按:陛下,清屯之策实为善政,然宣大之地情势复杂,远超蓟镇,豪强盘根错节,若骤然推行,恐生大变!可否暂缓一二年,容臣等徐徐图之?或请陛下仿蓟辽例,再拨内帑二百万两,则事方可为…… 但崇祯最讨厌的还是最后一种来自与地方豪强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朝中代言人:陛下!清屯一事,于蓟镇或可见效,然若推之四海,必致天下汹汹!卫所土地历经百年,产权早已混淆,强要赎买,无异与民争利,恐逼反良善,动摇国本,请陛下即刻下旨,暂停清屯,从长计议。 崇祯一份份翻看着这些奏疏,面无表情。他当然想把这项政策推广下去,彻底扭转大明军事衰败的根基。蓟镇的成功案例就像一剂强心针,让他看到了希望。 但是,没钱了! 蓟镇防线十三万兵马,辽锦防线六万兵马,首期两百万两,已耗费一百六十万两有余,虽有收获,但后续的补发军饷、土地分配、农具种子,还需要大笔的投入。太仓的确有盈余,但各处皆需用钱,蓟辽军饷、百官俸禄……根本挤不出数百万两同时于宣大、三边等地推行此策。 他原本也只想着用一百万先把蓟镇给整顿好,但骆养性却给了他一个大惊喜,整整四百四十万两白银涌入国库,让他的底气也足了,所以他才敢直接把这蓟镇和辽东都一块儿给清了,这两个镇直面后金,可以说是北京的命根子 这两个地方的得失直接决定着北京的得失! 现在看来,光是赎买蓟镇的土地,就几乎耗尽了他第一笔横财的一半。那股刚刚因蓟镇成功而升起的豪情,迅速被巨大的财政现实压了下去。 其实他这次也没打算清查其他地区,但其他地区却纷纷请求清查,而这就把他夹在中间了,这时候这种奏疏成了一个合适的的台阶。 第20章 战略 奉天殿内,气氛庄严肃穆,却又暗流涌动。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文官队列最前方那两个面孔。 左边,须发皆白、腰板挺直如松、眼里透着一股子沧桑,是新任内阁首辅,帝师孙承宗! 右边,略微靠后半个身位,是新任内阁次辅,薛国观。 温体仁主动请辞,崇祯即刻同意,然后立马任命孙承宗与薛国观入阁,流畅的仿佛商量好了一般。 御座之上的崇祯,今日气色明显不同往日。他看着底下这两位新搭档,心中充满了一种“宝剑在手,天下我有”的踏实感和期待感。这两位都是他刚任命内阁成员,可以说都是两位实干派,孙承宗年已七旬,但依旧精神奕奕,他不属于任何党派,只管埋头干事;而薛国观却是他纯粹的“帝党”成员。 大朝会议程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各部院依次奏事。当议题进行到最核心的辽事与边备时,崇祯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孙承宗身上。 “孙先生,朕知你久历戎行,深谙边事。如今虏患日盛,蓟辽、宣大处处烽烟,朝廷应对,常感左支右绌。先生为首辅,于蓟辽边防,可有对策?” 瞬间,整个大殿鸦雀无声。所有官员都屏息凝神,想听听这位三朝元老、曾经的辽督师有何高见。这也是一次对新首辅能力的公开考校。 孙承宗不慌不忙,手持玉笏出班,他的步伐沉稳,声音洪亮而清晰,带着一种历经风雨后的从容: “老臣谢陛下垂询。老臣愚见,当今边患,首重东虏,然其势已成,非旦夕可除。我朝近年来之所以屡屡被动,在于处处设防,而处处兵弱,遂致贼聚而成势,疾如风雨,我则疲于奔命,顾此失彼。” 他一开口,就直指要害,点明了明朝多年来的战略被动根源。 “故,老臣以为,当前方略,首在定力二字,不可再摇摆不定,或盲目浪战,具体而言,当分两步走,谓之东稳西固。” “其一,辽东方向,应以步步为营,筑城推进为主。”他转过身,目光仿佛能穿透大殿,望向辽东那片黑土地。 “宁远、锦州防线已成,然并非终点。当依托现有坚城,选拔精锐,辅以火炮,每逢战机,便向前推进数十里,择险要处筑一新城、掘壕立寨,稳扎稳打,如春蚕食叶,缓缓将战线前推。每得一城,便屯田固守,使其成为下一进击之基石。如此,虽不能速胜,却可不断压缩虏贼活动空间,耗费其国力,使其无法从容整合蒙古、朝鲜。假以时日,待我国力恢复,兵精粮足,便可由这些前进基地,发动雷霆一击!此乃老臣当年经营辽西之旧策,今日看来,仍是稳妥持重之法。” “其二,蓟镇方向,则应以重点防御为要。蓟镇防线漫长,若各地皆防,必被虏骑一冲即破。故,不当追求处处无懈可击,而当集中资源,强化蓟州、密云、昌平、山海关、北古口、喜风口等处。将这些要塞的城墙加固,粮草囤足,火炮配齐,驻守以最精锐的战兵。同时,组建三四支精干的骑兵游击兵团,部署于要塞之间的空隙地带。虏骑若来,游击兵团可依托熟悉地形,进行袭扰、迟滞、断其粮道;待其顿兵于坚城之下,久攻不克,士气衰竭之时,则诸路游击兵团与要塞守军可内外夹击!如此,方可将漫长防线转化为消耗虏骑的泥潭。” 他顿了顿,总结道:“辽东步步为营,是为主动挤压;蓟镇重点防御,是为弹性消耗。两者结合,方可改变目前被动挨打之局面。至于宣大、山西等地,亦可根据此原则,因地制宜,然当前重心,必在蓟辽。” 一番话,条理清晰,战略明确,更重要的是,这种稳扎稳打的策略,符合明朝目前的国力现状,听得许多务实派官员频频点头。就连一些原本对起用老臣心存疑虑的人,也不得不佩服孙承宗的的老辣。 崇祯听得眼中异彩连连,孙承宗的策略,与他内心“先求稳,再图强”的想法不谋而合,而且更加系统、完善。 “孙先生老成谋国,字字珠玑!此策甚善!” 薛国观突然出列开口道: “陛下,孙阁老之策,乃固国本之上策,然需钱粮巨万,现在太仓仅余五十万两,若欲行此策,则必要损耗巨量钱财,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若依旧按部就班,等待钱粮自行足用,则唯有坐以待毙!” 他目光扫过满朝文武,语气冰冷而强硬: “臣之策,唯有四字:开源节流! 节流:臣请陛下下旨,彻查京营兵员空额!吃空饷、占役士卒者,一经查实,无论涉及何人,官居几品,必严惩不贷!所省之饷,即刻用于实有之兵!” “开源:除常规税赋外,臣请试行‘绅衿一体纳粮’之策!凡有功名在身之士绅,其优免额度之外田亩,亦需与民户一体缴纳粮赋!此举若能推行,岁入可增百万不止!” 此言一出,简直是往滚油锅里倒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不可!万万不可!” “薛国观!你岂敢动摇国本!” “士绅乃朝廷根基,岂可与小民同列?!” “……” 反对声、斥责声如同海啸般涌来。这直接触动了整个文官集团乃至所有读书人的核心利益!比之前清理卫所土地还要命! 薛国观却面不改色,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讥诮,他猛地提高声量,压过嘈杂: “动摇国本?诸位大人!如今前方将士浴血奋战,却缺饷缺粮!后方百姓卖儿鬻女,苦不堪言!而兼并土地最多、享受着朝廷优待却一毛不拔的,又是谁?!难道这天下,只是陛下一人之天下,而非我等士大夫与陛下共治之天下?既是共治,国难当头,为何只让陛下与百姓承担,而士绅独善其身?!” 薛国观字字如刀,让许多反对者一时语塞,脸色涨得通红。 他继续对着崇祯,也是对着所有人说道: “陛下,此法必遭天下汹汹反对,臣愿为陛下做此事,甘担万世骂名!然,请陛下予臣全权,并派京察司、锦衣卫协助!臣不要他们立刻全部纳粮,可先从浙江、南直隶等富庶之地试行,从其优免额度之外田亩起征!若有阻挠、隐匿田亩者,则视同抗旨,严惩不贷!唯有如此,方能聚敛钱财,以应军国急需!” 第21章 历史无法改变 狠!太狠了!这是要拿着刀直接去江南钱袋子里面抢钱!而且摆明了要用京察司和锦衣卫这种非常规手段去推行! 朝堂上顿时乱成一团,骂声、反对声、争论声不绝于耳,毕竟他们一多半就出自南方,与江南本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就在这时,孙承宗再次开口,他没有直接反驳薛国观,而是对崇祯道: “陛下,薛阁老所言,虽……虽过于急切,然其忧国之心,可昭日月。国事艰难,确需广开财源。然乡绅一体纳粮之事,牵涉过广,易激起大变,需从长计议,缓缓图之,不可操切。” 他话锋一转,给了个台阶,也提出了替代方案:“当下之急,或可先从严查空额、追缴拖欠赋税、“鼓励”商贾捐输报效着手,亦可解燃眉之急。待局面稍稳,再议他法。” 孙承宗的作用此刻显现无疑。他既肯定了问题的严重性,又缓和了薛国观过于激烈的策略,给出了更稳妥的过渡方案,显示了高超的政治调和能力。 崇祯看着这一幕,心中更是大喜过望!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一个高瞻远瞩、制定战略、稳定大局的孙承宗! 一个敢于任事、手段狠辣、专门去啃硬骨头、得罪人的薛国观! 这两人,一正一奇,一稳一狠,简直是天作之合! “好!好!好!”崇祯连说三个好字,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孙先生之策,老成持重,乃国之柱石!薛先生之议,锐意进取,乃国之干城!二位先生,真乃朕之肱骨!便依孙先生之言,辽事、蓟防,依策而行!钱粮之事,节流为先,薛先生会同兵部、京察司,即刻严查空额,追缴逋赋!至于开源诸策,容朕与二位先生及户部稍后详议!” 朝会在一片议论声中结束。 崇祯回到武英殿,依然兴奋难平,从穿越到现在一个多月了,他手里也终于是有了几个干实事儿的了,兴奋的他让人又拿来了蓟辽防线的地图看了起来,不一会儿他就忍耐不住,又召二维内阁大臣前来商讨事宜。 殿内檀香袅袅,崇祯坐在御座之上,他故作深沉道: “孙先生,建虏屡次入塞,如入无人之境,京畿震动,生灵涂炭。而朕近来观阅舆图,发现古北口与喜峰口两处最适合大队骑兵通过,可谓通道之咽喉,为何不在喜峰口、古北口这等最窄处,倾尽全力,修建如山海关般雄伟的巨城?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到时建奴连蓟镇防线都撕不开,岂不比现在零散堡寨强上百倍?” 孙承宗闻言苦笑道:“陛下,此议……似是良策,实违兵家地理之常情。” “为何?” “陛下,其一,地利不容。喜峰口、古北口虽为通道,但其地皆处群山之中,地势逼仄,山石嶙峋,欲建雄城,需庞大的民力、物料运至山巅,耗时耗力堪称浩劫,恐非十年之功不成。 其二,亦是关键,大军驻扎山巅,人吃马嚼,需大量粮草,而且山间水源难以补充如果都要从山下一粒米、一桶水地运上去,那沿途所需粮草便能拖垮我大明,建虏无需攻城,只需围困数月,断我粮道,山上数万大军则不战自溃矣。” “其三,蓟镇防线的确只有北古口和喜峰口最为适合大队骑兵通过,但其他地段也能允许骑兵通过,若建奴真的从其他地段南下,那我军耗费巨资所打造的关隘则白白损耗了我大明国力。” 他顿了顿道:“故,蓟镇防御之精要,不在将全部兵力堆于关口死守,而在利用关口迟滞敌军,探明敌情。真正决战之地,乃在敌军破关之后,南下必经之路上我预设的战场——蓟州、密云、遵化等重镇!这些城池地处平原,粮草充足,城高池深,方可容纳大军,与建虏做长久之战。” 崇祯沉默了。他知道孙承宗是对的,这是冷兵器时代基于种种原因的选择。他脑中闪过的是清军入塞后华北的惨状,可谓是百姓流离,十室九空。 他声音干涩,问出了那个他最关心的问题:“……若按此策,建虏再次破口而入,如入无人之境,那……长城内的百姓,该怎么办?” 孙承宗听到这话愣了一秒,仿佛没想到崇祯会问出这样的问题,随即缓缓吐出四个字: “唯有……坚壁清野。” 字字如冰,寒冷刺骨 “令沿途州县,焚毁野外的粮草、填平水井,将百姓、牲畜、粮秣,尽数撤入有城墙庇护的州城、县城、乃至大户的坞堡之中。令建虏抢无可抢,掠无可掠,以此拖延其兵锋,消耗其粮草,待其师老兵疲,我军再以重兵击之!”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薛国观眼皮跳了一下,依旧低头不语。 崇祯张了张嘴,他想问仓促之间,城中粮草可够?多少人会饿死?城外家园田产焚毁一空,待击退建虏,他们来年如何生计? 但他看着孙承宗坚定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怕了。 他不是怕孙承宗,也不是怕薛国观。他是怕听到那个答案——那个他早已从历史书中知道,却一直不愿直面和承认的答案:在这个时代,要想守住江山,有些代价是必须支付的。而最大的代价则莫过于……黎民百姓! 他怕一旦问出口,孙承宗会平静地告诉他:“陛下,这是必要的牺牲。”而他,这个知晓一切的穿越者皇帝,将无言以对。 他甚至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坚壁清野一旦开始,那些来不及入城的百姓将会被建奴蹂躏,而朝堂上的衮衮诸公想要的……或许……就是这个!!! 来不及入城的百姓会被杀被抢被掳,但建奴越这么干,那他与百姓的矛盾越大,当他们屠杀村落时,百姓会害怕,但也会愤怒!总有人能在屠杀中活下去,而愤怒与仇恨会随着这些活下去的人传到整个大明,在这样的情况下,外部矛盾一定会压过内部矛盾,百姓会因为愤怒而心甘情愿的交更多的税(毕竟是去打建奴的),下一次坚壁清野也更为容易,而各级官员也能趁机…… 深深的恐惧包裹住了他,刚因为掌控朝政而带来的喜悦瞬间消散,他发现了漏洞,同时也发现自己被现实紧紧束缚,还是无法改变! 他终于只是挥了挥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朕,知道了。便依先生之策去办吧。所需钱粮……薛卿,你当竭力筹措,不得有误。” “臣,遵旨。”两位辅臣躬身领命。 阳光从外照入,却丝毫无法驱散寒意。他独自坐在御座上,耳边似乎已经隐约听到了来自无数百姓绝望的哭喊。 不!!!!!!!!!!!!!!!!!!! 第22章 不 奉天殿 昨日大朝会新内阁带来的震动尚未平息,今天皇帝就突然临时加开朝会,这让所有官员心中都蒙上了一层疑虑。莫非昨日薛国观那狂徒的乡绅一体纳粮的谏言有什么变故? 百官步入殿内,却发现御座之上的崇祯神色平静,他没有绕任何圈子,待礼仪过后,直接开门见山: “昨日议定边略,然再好的方略,亦需百姓存活、讯息畅通方能施行。朕思虑再三,有两事,需即刻去办,刻不容缓!” 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其一,虏骑入塞,肆虐地方,所依仗者,无非是我百姓分散于乡野,可供其劫掠粮草、驱役丁壮。朕决意,发内帑银一百三十万两,由朝廷组织,将蓟镇至北京沿线,所有乡镇百姓,逐步迁移至附近州县城池或坚固堡寨之内!房屋田产,朝廷登记在册,战后发还。迁移途中及入城之初,由朝廷拨粮供养,并提供简易居所!” “其二,蓟镇烽燧预警,多为虏骑已至墙下方可发出,每每不济。朕要将烽火台向北延伸,能修多远修多远,能建多少建多少!深入蒙古之地,于高山险隘之处,设立哨点,不惜重金,雇用熟悉地理之边民或蒙古部落为耳目,务必使虏骑一动,我军便能提早数个时辰乃至一日得知!” 这个计划比薛国观的乡绅一体纳粮更加骇人!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宏大动员和疯狂工程!迁移民众、北修烽燧,哪一件都是耗费海量钱粮、动员无数人力,且这几年北方连年大旱,这样做几乎可以肯定的说,北方一定会激起民变! 果然,话音刚落,几名言官就忍不住要出列反对。 但崇祯根本没给他们机会,紧接着宣布了更让人心惊的计划:“此二事,非一部一司可独立完成。故,朕决定,由户部牵头主理,统筹钱粮、户籍、迁移安置;京察司、锦衣卫、联合行动,负责监察全程! 一察迁移过程中是否有官吏欺压盘剥百姓;二察工程款项是否有贪墨克扣;三察是否有豪强劣绅阻挠迁移、隐匿人口!凡有违纪、贪腐、阻挠者,无论官民,三司皆有权先行拿问,再行奏报!” 什么?让锦衣卫这种特务机构去监察民政!这简直是…… 立马就有十几名官员出列欲要请求崇祯收回旨意。 然而,没等反对声浪起来,新任首辅孙承宗却第一个站了出来,他并没有全盘叫好,而是以一种务实的态度补充计划: “陛下圣虑深远,此二策若成,实乃北地百姓之福,边防之幸!然,迁移百姓,工程浩大,易生混乱。故而,以老臣拙见,补充几点: 一,移民当划定的迁移范围,需精确至村、至里。应优先迁移虏骑入塞主要通道旁的百姓,而非全线迁移,如此可节省大量钱粮,亦减少扰动。” 如果硬要把蓟辽到北京所有的百姓都迁走,那么可以说必生民变,但如果只是迁移建奴入长城的主要路线就不同了,因为这些地方本身就没有多少人了,建奴屡次南下,次次掳掠,这些主干道上的百姓要么被掳走,要么被杀害,要么就已经迁走了,能剩下的,要么是没能力的迁走的,要么是在这条路上有大批资产的,所以如果只迁这些地方,那么就会减少民变的概率,而且还是逐步迁移,这更是让各地可以缓一口气。 “二,需有军队协助并维持秩,可调蓟镇部分官军,专司护送百姓、维持迁移路途及安置点秩序,防止宵小趁机作乱,亦可防范民变。” “三,安置之地,需预先准备。几十万万移民涌入城池,若无处居住,无粮可食,必生大乱。当令沿途州县,即刻清理官舍、寺庙、仓房,并搭建简易窝棚,同时提前调运粮食,方可有条不紊。” 孙承宗的补充,立刻给皇帝宏大的构想填充了血肉,也让崇祯的计划变得务实不少。 崇祯听得连连点头:“孙先生所虑极是,便依此办理!” 这时,次辅薛国观出列,他的补充则带着一股冰冷的狠辣和效率至上: “陛下,臣附议。然臣补充:此事功在千秋,然亦易生硕鼠!百万两白银流过,无数民夫征调,若无雷霆手段,必成贪腐! 故臣请:由京察司制定迁移、工程款项之详细则例,精确至每一文钱、每一粒米之用处及核销标准,明发天下!凡有官吏敢于此救命钱上伸手者,无论贪墨几何,一经东厂或锦衣卫查实,不必等候秋决,立斩于安置点或工地之旁,首级传示各地,以儆效尤!凡有散播谣言、鼓动百姓抗迁、或隐匿丁口不愿离去之豪强,视同通虏,其家产即刻抄没,用于安置移民!” 薛国观的话,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这是要用最残酷的手段来保证政策的执行效率和清廉。虽然残忍,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或许是唯一能镇住宵小、让钱粮真正落到实处的办法。 兵部尚书杨嗣昌也立刻出列,他的关注点则在烽火台上: “陛下,臣亦附议。于军事而言,此二策若成,虏骑入塞将如同盲人闯入铁桶阵,寸步难行!臣补充二点: 一,烽火台北延,非简单修筑。当选派精干夜不收(侦察兵),配以快马,常驻新烽燧。其预警讯号,除传统烽烟外,可增设诸如火箭、响炮等不同信号,代表虏骑规模、兵种、大致方向,以便后方提前应对。 二,迁移百姓后,空出之地域,可效仿古人‘坚壁清野’之策,可派小股部队,在水井中投毒,将带不走的粮食秸秆焚毁,使虏骑一无所获,此方为清野之真意!” 这三位核心大臣一一定调并做出极具操作性的补充后,朝堂上的风向顿时变了。许多中间派和务实派官员纷纷出列,表示支持,并提出更多细节建议: “陛下,臣以为迁移可分批次进行……” “陛下,烽火台建材可就地取材,以节省运输耗费…” “应令各地医师随行,防止迁移途中发生疫病…” 虽然仍有几名清流言官出于扰民、耗费国力的担忧而出声反对,但他们的声音很快被淹没在务实派对计策的补充之中。皇帝的战略得到了天下最顶尖智囊团的完善和支持,并且配备了最强力的执行和监督机制,使这些反对的声音显得苍白无力。 第23章 移民 崇祯看着台下孙承宗、薛国观、杨嗣昌以及其他官员的补充,心中豪情万丈。这就是他想要的朝堂!不再是无休止的空谈和党争,而是围绕着明确的目标,各展所长。 “好!诸卿所奏,皆切中要害!便依孙先生、薛先生、杨先生及诸卿所议,即刻施行!户部统筹,三日之内朕要看到详细章程及预算!京察司、东厂、锦衣卫,给朕盯紧了!朕的银子,每一两地都要花在刀刃上,花在百姓身上!退朝!” 朝会结束,百官心中无不震撼,但也匆匆离去,他们要干的活还有很多,虽然崇祯说只由户部牵头,但你不会以为只有户部干活吧?这么浩大的移民工程,其他部门同样也是要极力配合工作的。 …… 蓟州镇 崇祯的旨意下达不过四五日,在户部官员、京察司吏员、以及大批蓟镇官兵的护送(也可以说是驱赶)下,一场规模空前的人口大迁移在北方的阡陌上缓缓蠕动。 第一批被迁移的,是紧邻长城防线、最容易被建奴袭击的那些村庄。 铜锣被敲得震天响,胥吏和兵丁挨家挨户地宣读圣旨。 “圣上有旨!为保尔等性命,全部迁往州城!立刻收拾细软,粮食物资朝廷另有安排,两日内必须出发……” 恐慌、愤怒……各种情绪笼罩着整个村落,有的老人跪在祖坟前磕头,女人们抱着哭泣的孩子一脸茫然的望着天边,男人们则红着眼眶,看着自己每天辛苦伺候的庄稼,狠狠地将农具摔在地上,只有那些正在蹒跚学步、不知世事的幼儿还在嬉笑。 没有人愿意离开自己的家乡,但在看到那些持刀佩甲的官兵后,却没有人敢真的奋起反抗。他们只能扶老携幼,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里面装着他们所能带走的最重要的家当,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世代居住的土地,汇入了漫长的迁移人流。 他们不知道什么皇帝,他们只知道自己要被迫背井离乡,离开时代养育自己的地方,这种思乡之情,随着家的距离越来越多,也越发浓郁。 中国人还是比较传统的,讲究落叶归根,非到万不得已,是绝对不会有人主动配合迁徙的。 但是圣命难违,在崇祯的一道指令之下,百万黎民被迫迁移,来执行这个在崇祯和朝堂上衮衮诸公看起来无比正确的计策。 时值季节,天气冷冽 大明对边线的防备正在悄然改变,或许在下一次建奴袭击之时能防患于未然,或许下一次大明对建奴能取得一些优势,再或许下一次大明会对建奴取得巨大的胜利…… 只是……不知等这百万黎民完成迁移之后又能剩下几成…… …… 圣旨严苛,监察森严 但巨大的利益流动总会吸引苍蝇。 何济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本是户部的一个小吏。 最开始,他只是联合当地的胥吏,偷偷克扣移民的口粮,每日每人只扣下一两五的米,听起来很少,但这些米积少成多,他们管着这两多千人的迁移,这十天,他们就贪墨了近十六石粮食,他们就这样贪婪的汲取着民脂民膏。 十六石听起来不多,但要算起来,他们平均每天的收入至少是原来一名从二品大员的收入!想象一下,一个县级的小科长,动动手指自己的收入就比肩国家检察院院长了,这简直就是暴利中的暴利。 刚开始三四日,他怕; 又过了三四日,他安; 再过了三四日,他贪! 他越发贪婪,这么个赚钱法子还是太慢了,再加上这几天根本没有人查到他的头上,他的胃口越来越大,胆子也越来越大。 终于,他今天决定换个法子,他首先找到了本地看守常平仓的仓大使。 “这几日收了那么多了,有没有想过换个法子挣钱?” 那仓大使一听这话却吓得脸色苍白,连忙跪在地上磕头:“求大人放过小人吧,京察司最近查的严,移民里还可能混着锦衣卫的人,一天“损耗”一两五已经是极限了,若是再少,恐怕会被揪出来明正典刑,大人您是京官,上头有人,可小人我……” “你给我闭嘴!”何济民立马打断仓使的话,随后有风轻云淡的说道: “现在知道怕了?拿粮食的时候怎么不怕?现在想退出去?晚了!我告诉你,你要是乖乖配合我,事后还能分给你一些好处,可你要是不配合,我就把以前的事给你抖出去,到时候不仅你要死,你家……” 那仓使本就害怕不已,现在听到何济民的话更是全身一哆嗦,连忙把头伏在地上,对着何济民用颤抖的语气说道:“小人……小人刚才一时糊涂,小人再也不敢了,以后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何济民却不听他的话,而是说道:“从明天开始,你把前几年的陈粮也掺进去发给他们,把剩下来的新粮……” 接下来几天,百姓的伙食质量越来越差,好米换成了发霉的陈米,甚至还掺入沙土,倒出来的粮食转眼就运到了黑市,他们以为天高皇帝远,手段隐蔽。 然而,他们低估了崇祯布下的天罗地网。 京察司的官的确只管账目,可锦衣卫的探子却化身成流民、小贩,收集着一切证据,而东厂的探子更是无孔不入。 ————————————————————— 注:明朝各地设有预备仓、常平仓、社仓、义仓。 预备仓与常平仓为官方组织,预备仓在明末时大多已经名存实亡,常平仓有时候和预备仓容易混淆,社仓为民间社团组织,义仓常为个人捐设。 第24章 边防 很快,案件就被爆出。 克扣口粮的何济民和胥吏,在又一次交易时,被突然出现的锦衣卫当场拿获。人赃并获!消息迅速上报。 在抓捕时何济民还大喊着:“你们是谁的兵?我二舅爷的外甥的兄弟是你们锦……” 话还没说完,就被锦衣卫总旗周单一拳砸在了嘴上。 “放心,他也跑不了。”周单带着戏谑的眼神看着何济民说道,张刘二人则押着其他人 ,这次交易双方都被抓获,他们自然要顺藤摸瓜,找出其他暗中倒卖粮食的人。 自上次擒获范永斗的儿子之后,他们三人就各被赏赐了纹银三百两,但是按道理来说,他们三个立多大的功都是不可能被提拔的,因为他们三个上面无人!所以才会被派去守范家的外墙,却不想歪打正着抓了两个重要人物,而在回京后,他们又赶上了骆养性和李若琏对锦衣卫内部的大清洗,许多人都被清理,于是他们三个就被加官进爵,周单直接被授予总旗(管56人),其他二人在他手下担任小旗(管10人)。可以说是赶上了时候。 不久,沈炼便亲自赶来处理。他没有进行任何审判,只是在所有移民和官员面前,宣读了他们的罪状和圣旨中立斩的条款。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那几名蠹虫被当场砍下了头颅!血淋淋的人头被挂在竹竿上,插在营地的最显眼处,旁边贴着巨大的告示,写明其罪行。 “陛下拨给你们的活命钱粮,也敢贪墨?!这就是下场!”沈炼的声音传遍四周。 底下的移民纷纷叫好,甚至有一个老汉在人群中激动的说道:“陛下还是好的……” 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太过纯朴温顺,温顺到只要不是吃不起饭就绝不会造反…… 同一天,在不同地点,索贿的官员、敲诈的军官,也相继被锦衣卫或京察司拿下,轻则革职杖责,重则同样掉了脑袋。 崇祯的狠辣手段带来了巨大的震慑效果。一时间,沿途官吏无不凛然,办事效率奇高无比,再无人敢明目张胆地伸手。移民们虽然依旧困苦,但看到皇帝真的在为他们做主,心中的怨气也平息了不少,自然也就更加配合。 然而,有太阳的地方,就有黑暗。更深的贪腐,往往在权力的更细微之处,方式也更加隐蔽。 负责统筹物资的户部郎中布施仁并未直接克扣粮食,而是通过其白手套,联系了几家粮商。朝廷拨款采买粮食时,他以略微高于市场的价格从这些指定粮商处购买,其中的差价,便流入了他的私囊。 整个过程账目做得天衣无缝,票据齐全,即便京察司查账,也难以发现漏洞。他深知,只要不直接动移民的口粮,不出人命,且贪墨的数额较小的话,就不会引起上面的注意。 这些人,位阶更高,头脑更灵活,京察司和锦衣卫的调查最终在合理的账本与合规的流程前止步。 蓟辽移民的队伍就这样在太阳底下缓慢地向着遥远的城池挪动,每一步,都流淌着泪水。 …… 蓟辽防线,长城以北,荒无人烟 与南面移民队伍的混乱与悲怆不同,在长城以北,另一项巨大的工程也在展开。 崇祯增设烽火台、将预警线向北延伸的旨意已经到了蓟镇防线。 和以前不同的是,圣旨通过四百里加急送到各镇总兵、参将手中,又迅速传达到每一个卫所、堡垒,出乎意料的是这道命令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原因无他,崇祯刚刚给了他们土地,补发了欠饷。 许多士卒家里,已经按人头分到了十几亩的田地;军营里,每月按时、足额发放的饷银(由兵部官员在场,京察司吏员核对名册,暗中还有锦衣卫监督)让这些曾经面有菜色的汉子们,脸上渐渐有了红光,腰板也挺直了些。吃空饷?以前是上官逼着他们一起瞒,现在谁敢冒头,不用等京察司,底下可能分到田的士卒就能为了保住自己的饷源而把他举报了! 前几天还有几个不开眼的军官,习惯了喝兵血,还想在军饷和迁移物资上动手脚,甚至暗中串联,想鼓动兵变对抗朝廷的监察。然而,没等他们发动,就被手下得了实利的士卒秘密告发。锦衣卫和东厂番子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般扑来,立即将为首者及其党羽迅速拿下,就在校场之上,当着全军的面,以贪墨军资、意图叛国的罪名就地正法!人头挂上旗杆,家产抄没充公。 这场面,比任何圣旨和说教都管用。它清晰地传递了一个信息:陛下是动真格的,而且陛下有能力知道你们在干什么,更有力量碾碎任何敢于挑战新秩序的人。 于是,当增设烽火台的命令下达时,边军们爆发出惊人的积极性。 一队队精锐的夜不收和善于山地行走的士卒被选拔出来,由熟悉地形的老卒带队,辅以工部的匠户,携带着工具、建材(虽然已经在就地取材,但也需要大量火油、狼粪、硫磺等物资),向着北方那些从未设立过官方哨点的山巅、隘口挺进。 他们的行动可以说是非常危险。不仅要面对复杂的地形、还可能遭遇小股的蒙古游骑或建奴的侦察队(此时后金已经基本整合完毕漠南蒙古),不断有人失足坠崖,与敌人的遭遇战也时有发生,这些伤亡不可避免。 虽然条件艰苦,但士气却异常高昂。 “弟兄们加把劲!把烽火台修得高高的,看得远远的!让鞑子还没抬屁股,咱爷们儿就知道了!” “皇上给了咱地,咱就得给皇上守好门!这烽燧就是咱们的眼睛!” “早点修好,就能少死几个乡亲!想想那行迁走的老百姓!” “……”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为了虚无缥缈的朝廷而战,而是为了看得见的土地、军饷,以及身后需要保护的亲人,而这就是大明边军改变的第一步! 第25章 溃烂 新的烽火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荒原上立了起来。它们比长城沿线的旧台更简陋,往往只是石垒的木架高台,配上遮风避雨的小棚子和储存信号物资的地窖,但却正在将大明的预警范围向外推数十里甚至上百里。 每多一个新烽燧的建立,将来就每多一份准备时间。而旧的烽火台之间,则通过火箭、响炮甚至训练信鸽,试图建立起一套更精确的联络方式。 然而,在这表面上风光无限的建设之下,贪腐依旧如影随形。 易涉川就在负责向新烽燧转运物资的后勤线上,找到了新的机会。 易涉川是工部的主事,在采购运往北线的特制防冻火油时,同样与商人勾结,报以高价,送上去的火油不但不易点燃不说,还容易熄灭。 但这些都可以用运输解释,运送物资向来是大有学问的,比如天降大雨,火油封存不妥善,故而失效,运送途中山路难走,要绕路故而耗费了过多粮食,一段时间后又找到了新路故而损耗减少,再一段时间后大雨冲塌了路段,故而粮食损耗又有增加。 这些行为更加隐蔽,掺杂在正常的损耗中,难以察觉,执行任务的边军们或许有所怀疑,但他们首要任务是尽快建好烽燧,根本不可能去收集证据扳倒那些暗中的贪官。 京察司、锦衣卫、东厂主要覆盖了大规模的银钱流动和明显的违纪,对于这种深入的小规模贪墨,一时间根本难以察觉。 总体来说,大明的蓟辽防线依旧在不断加强,坚壁清野的大方针也在不断落实,虽有蛀虫暗中贪腐,但对正在脱胎换骨的大明来说,那不过是历史的遗留与发展的阵痛…… 武英殿暖阁内 崇祯将一份关于京营现状的密奏扔在御案上。奏报里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空额过半、老弱充数、器械朽坏等等不一而足,他没想到在天子脚下,京营竟然糜烂至此! 整饬京营,已是刻不容缓。但问题在于,用谁?大明有能打的将领,但大都在各地剿灭流寇: 洪承畴、孙传庭分别在三边、陕西剿匪前线,卢象升镇守宣大,傅宗龙也在熟悉事务,皆不可轻动。朝中其他将领,要么资历不够,要么就是惧怕整顿京营之后会让朝中官贵记恨报复,让他们去整饬,无异于纵狼入羊群,最后没了羊,肥了狼。 “大伴,整饬京营,事不宜迟。但朕思虑再三,仍无良选。你执掌内廷,耳目遍布京畿,于军中人事,可有何可靠之人举荐?” 王承恩闻言,立刻躬下身,脸上露出惯有的苦恼神色:“皇爷,京营积弊甚深,非有威望者不能镇服。老奴……老奴愚钝,思来想去,环顾朝野,确无十分妥帖之人。或恐所荐非人,误了皇爷的大事。”王承恩的话依旧滴水不漏。 崇祯听了这话也不恼,他就算用后脚跟想也知道京营是块难啃的骨头,他沉吟片刻,对殿外的小太监道: “传内阁孙先生、薛先生还有杨嗣昌即刻来见。” 不多时,孙承宗、薛国观、杨嗣昌三人鱼贯而入。 崇祯惯性的将京营的烂摊子和选帅的难题再次抛出。 薛国观率先开口,他的风格一如既往的狠辣直接:“陛下,京营之弊,在于权贵子弟充斥其间,吃空饷、占役役,已成痼疾。非以雷霆手段,不能肃清。臣以为,当选一不畏权贵、铁面无私之臣,赋予全权,准其先斩后奏,或可有望。”但他也没有具体人选,这得罪所有京官勋贵的活儿,谁干谁死。 杨嗣昌则道:“京营重整,关乎京师安危,统帅之人,需深谙兵事,精通训练之法。或可从边镇中遴选一功勋卓着、性情刚直之总兵官调入?”但他也清楚,边将调入京城这潭浑水,很可能水土不服,甚至被同化。 就在崇祯觉得依旧毫无头绪时,一直沉思的首辅孙承宗开口了,他的声音沉稳: “陛下,老臣倒想起一人,或可当此重任。” “哦?孙先生快讲!”崇祯精神一振。 “此人便是原兵部右侍郎,李邦华。”孙承宗缓缓道出名字。 “李邦华?”崇祯想了想,还是没想起来是谁。 孙承宗继续道:“陛下或许忘了,崇祯二年,己巳之变,虏骑入塞,兵临北京城下之时,京营溃散,毫无战力。正是时任兵部右侍郎的李邦华临危受命,紧急整顿京营,弹劾罢黜了一批蠹虫军官,补充壮丁,加固城防,于危急时刻,为稳定京城局势立下过功劳。” “只是……”孙承宗顿了顿,语气略带惋惜,“事后,因其整顿手段过于严厉,触怒了不少勋贵权要,遭到多方攻讦,最终……去职归乡,如今正在江西吉水老家。” 崇祯却是没想到京营早在八年前就整顿过,他只是奇怪,为什么八年前整顿没有把京营整顿好,难道是李邦华扛不住事儿?不应该啊,他敢接这事儿,而且还有功劳,那应该是历史上的崇祯…… 轰隆! 忽然,崇祯仿佛想到了什么,如同一声惊雷,在崇祯的脑海中炸响! 崇祯二年!李邦华!整顿京营! 巨大的震惊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让他瞬间手脚冰凉。 不是因为想起了李邦华,而是因为——王承恩! 就在刚才!就在这同一间暖阁里!他最信任的太监王承恩,信誓旦旦地说“思来想去,环顾朝野,确无十分妥帖之人”! 王承恩怎么可能不知道李邦华! 崇祯二年的旧事,他王承恩当时就在宫中, 李邦华整顿京营得罪人而去职,这么大的事情,内廷怎么可能没有档案记录? 他王承恩怎么可能“思来想去”都想不起这个人?! 唯一的解释是——王承恩知道,但他没有说! 他为什么不说? 刹那间,无数的念头和可怕的猜测涌入崇祯的脑海: 他毕竟在原来的崇祯身边跟了几十年,可能怕推荐一个曾经被罢黜的官员,会惹我不快? 他怕推荐李邦华这种铁面无私的人,会得罪京营里那些背景深厚的勋贵权臣,从而给他自己引来麻烦? 还是说…他王承恩本身,就与京营里的某些利益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所以他不愿意看到一个真正的狠人来断了他的财路?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让崇祯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和恐惧。 穿越而来的他一直以为王承恩对他是绝对忠诚的,是他在这个皇宫里唯一可以完全信赖的人。 可如今,他却发现这份“忠诚”里,竟然掺杂了如此多的算计!他为了不惹皇帝不快,为了自己的安稳,竟然可以隐瞒一个如此关键、可能解决大问题的人选! 第26章 孤独 如果王承恩都会在这种事情上隐瞒自己,那这满朝文武,还有谁是可以完全信任的?他听到的看到的,究竟有多少是被过滤后的信息? 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和恐惧感包裹住了他。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悬崖边上,四周迷雾重重,而唯一能拉他一把的人,却可能在悄悄松手。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身体微微颤抖,他极力克制着,不让自己失态。 崇祯深吸一口气,对孙承宗等人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孙先生提醒的是!朕竟一时忘了李卿!此人确是良选。” 他迅速做出决定:“即刻拟旨,起复李邦华为兵部侍郎兼右副都御史,总督京营戎政!赐尚方宝剑,准其先斩后奏,全力整饬京营!” “臣等遵旨!”孙承宗等人虽觉皇帝神色有异,但见采纳建议,便也躬身领命。 “三位先生先去忙吧,朕……朕有些累了。”崇祯挥挥手,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待孙承宗三人退下,暖阁内只剩下崇祯和王承恩两人,空气逐渐凝固。 崇祯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缓缓地转过身,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而陌生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王承恩。 王承恩被这目光看得浑身发毛,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皇…皇爷……” “王承恩,朕刚才,问了你什么?”崇祯这次罕见的没有叫他“承恩”和“大伴”。 “皇爷…皇爷问老奴…整饬京营的人选…”王承恩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你是怎么回朕的?”崇祯的声音提高了一丝,带着压抑的怒火。 “老奴…老奴愚钝…未能为皇爷分忧…”王承恩的声音带着哭腔。 崇祯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说道:“愚钝?好一个愚钝!朕看你是太聪明了!聪明到了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聪明到了知道怎么才能不让朕不快,怎么才能让你自己安稳!”最后都“安稳”二字,崇祯咬的特别重。 他走到王承恩面前,俯视着这个瑟瑟发抖的老奴:“李邦华!崇祯二年整顿过京营的李邦华!就在江西老家的李邦华!内廷的卷宗里没有他的名字?司礼监的旧档里没有他的事略?你王承恩的脑子里,就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啊?!” 最后一声“啊”,如同炸雷般在王承恩耳边响起,他吓得几乎瘫软在地,只顾连连磕头:“老奴有罪!老奴有罪!老奴该死!” 看着脚下磕头如捣蒜的王承恩,崇祯心中涌起的不是解气,而是更深的悲凉和无奈。他能怎么办?杀了王承恩?废了他?然后呢?换上一个新的太监,就不会这样了吗?恐怕只会更甚! 如果他真的那样干,就真的失了人心了,皇帝连跟随几十年的老人都说杀就杀,丝毫不顾旧情,更何况你个新上任的小太监?到时候怕是会更加小心翼翼…… 他离不开东厂,离不开这些家奴去制衡文官集团。 这种明知被欺瞒却无法彻底清算的无力感,几乎让他窒息。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 “滚出去!自己去廷杖司领二十杖,记住这顿打,以后朕问你话,朕要听的是你知道的一切,而不是你想让朕听到的东西。若是再让朕发现你有丝毫隐瞒……哼。” 那一声“哼”,比任何威胁都让王承恩恐惧。他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空荡荡的西暖阁内,只剩下崇祯一人。他缓缓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只觉得那夕阳的红光,如同血一般刺眼。 他忽然发现,自己或许能一步步解决外部的敌人,但身边这种悄无声息的“忠诚”,才是真正让他感到害怕的深渊。皇帝之路,注定是孤家寡人,甚至就连陪他一起走上煤山的王承恩也不能全信…… 一夜无眠 次日午后,西暖阁内,寂静无声,崇祯坐在御案后,手握朱笔,却久久未能落下。奏折上的字迹似乎都在晃动,化作王承恩昨日惊恐磕头的脸。 他再也没有了初次批阅奏折时的从容与激动,一种源于心灵深处的沉重几乎要将他压垮。信任被辜负,耳目被蒙蔽,大明仿佛一个千疮百孔的屋子,他拼命想堵住,而身边递粘合剂的人,却可能偷偷掺了沙子。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低语声,似乎是值守太监在阻拦什么人,崇祯眉头一皱,刚想开口却被一个温和的声音打断了。 “臣妾…只是想看看陛下。” 是周皇后的声音。 若是往日,尤其是经过上次那尴尬的“惊吓”事件后,崇祯都会下意识地让王承恩去回绝,说自己正忙。但此刻,在他内心最孤寂的时候,这声温和的问候,像一道微弱却真实的阳光,穿透了层层阴霾,轻轻照了进来。 他竟鬼使神差地对着门口道:“让皇后进来吧。” 殿门轻轻开启,周皇后端着一个红漆食盒,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雅的宫装,未施过多粉黛,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她看到崇祯的第一眼,眸中便闪过一丝心疼——陛下的脸色比前几日更加憔悴,眼下的乌青愈发明显,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重担压得透不过气。 “臣妾参见陛下。”她盈盈下拜。 “皇后不必多礼。”崇祯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少了几分往日的冰冷和距离感,“你怎么来了?” 周皇后起身,将食盒轻轻放在御案一角,柔声道:“臣妾听闻陛下近日劳心甚巨,昨夜又…又似未曾安眠。便亲手炖了一盏冰糖燕窝,最是安神补气。陛下批阅奏章辛苦,略进一些,暖暖胃也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打开食盒盖子,一股清甜温润的气息缓缓飘出。她没有像上次那样贸然靠近,只是将白瓷炖盅轻轻取出,放在皇帝手边不远不近的地方。 若是平时,崇祯或许会觉得这是后宫的琐碎小事,甚至会不耐。但此刻,看着那盅冒着丝丝热气的燕窝,看着周皇后眼中纯粹的担忧,他冰封的内心竟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去动那炖盅,而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是啊…千头万绪,总觉得…力不从心。” 周皇后闻言,眼中心疼更甚。她放软了声音:“陛下是天下之主,万金之躯,更要保重。再难的事,一件一件做,总能过去的。臣妾…臣妾帮不上前朝的忙,只盼着陛下身子安康。” 第27章 麻烦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折上,轻声道:“这些文书,总是看不完的。陛下不如稍歇片刻,用了这燕窝,哪怕闭目养养神也是好的。” 崇祯就这么看着她,看着这个名义上最亲密、却又被他刻意疏远的妻子。他忽然发现,自己一直以来都沉浸在国事的焦虑中,似乎从未真正留意过,她也是如此的纤细和隐忍,她默默打理后宫,从不给他添乱,在他一次次冷淡相对后,却依旧在他最需要一点人间温暖的时候,捧着自己的一点点心意过来。 一股久违的、几乎陌生的暖流悄然涌上心头,冲淡了些许彻骨的寒意。 他再次沉默,然后,做了一个让周皇后都有些惊讶的动作。他伸出手,端起了那盅温热的燕窝,拿起小勺,轻轻地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味道很好。”他低声说了一句,没有抬头。 周皇后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而温暖的笑容,仿佛得到了天底下最好的赏赐:“陛下喜欢就好。” 然而,这温暖的片刻并未持续太久,崇祯很快放下了炖盅,理性重新占据了上风,他知道,这片刻的温情固然珍贵,但他身处的环境太过凶险,他不能再制造一个软肋,也不能将周皇后卷入前朝的风暴之中,保持距离,既是对她的保护,也是对自己理智的维持。 但他的态度,终究是不同了。 他看向周皇后,语气虽然依旧平静,却不再有以往的刻意疏离:“朕知道了。后宫之事,辛苦你了,这些……朕会用的。你也回去好好歇息,不必总为朕操心。” 周皇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和欣慰。陛下终于不再像刺猬一样将她完全推开了。 “是,臣妾告退。陛下……定要保重龙体。”她再次盈盈一拜,目光在皇帝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满满的牵挂,然后安静地退出了西暖阁。 殿门再次合上,室内再次只剩下崇祯一人,以及那盅依旧散发着微弱热气的冰糖燕窝。 他伸出手指,轻轻触摸着温热的盅壁,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份短暂的、不带任何目的的温暖。他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有怀念,有无奈,也有一丝更加坚定的孤独。 最终,他还是没有再端起燕窝,而是又重新拿起了那支沉重的朱笔。 他必须再次回到那个真实的战场,只是这一次,心底某个角落,似乎不再像之前那般完全冰封了。 京营的改革还得再等将近二十天,毕竟李邦华还在江西,圣旨刚刚传下去,再怎么着还得让人家过来再说嘛。 崇祯又继续考虑起了关于皮岛水军的安置,皮岛水军战斗力还是有的,不然建奴也不会去打皮岛了。 皮岛自毛文龙建立,有三万兵马,而在他死后,随着尚可喜等人的带投行为,皮岛水军战力便不断下降,且时有兵变发生,到现在逃出来的加上工匠就只剩六千余人。 哎,水军战力受损,皮岛有战力,人数少,登莱战力低,人数相对较多,不如把他们合起来,就叫……辽东水师! 水军战力堪忧,而大明的最强水军——郑芝龙,却是个海匪头子,极重实利,这几年他的队伍越发庞大,虽然在朝廷的记录中他只有三万兵马,但据说他暗自招募部众,已有了十万之众,可以说是兵强马壮,他的船上有中国人、日本人、朝鲜人、荷兰人甚至是黑人!逐渐垄断了东南亚的贸易(虽说还没有完全垄断,但也所差不大),现在已经尾大不掉,连朝廷都调动不了他…… 然而,他的思考并未持续多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值守太监惊慌失措地跑进来禀报:“皇爷,成国公、英国公、定国公…还有几位侯爷、伯爷,几位老国公爷都在殿外,说有十万火急之事,恳请陛下召见!” 崇祯闻言脸上泛起一丝冰笑,来了,比他预想的还要快。李邦华这个名字,果然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刚一启用,就把这一摊死水的朝堂给搅的天翻地覆,搅得这些国之蛀虫们坐不住了。 “宣他们进来。” 很快,以几位世袭罔替、地位尊崇的国公爷为首,十几位勋贵大臣们鱼贯而入。他们一个个面色惶急,甚至带着悲愤,进入殿内也不及细看,便哗啦啦跪倒一片,为首的成国公朱纯臣更是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哭腔: “陛下!陛下不可啊!万万不可啊!” “陛下!京营乃国之根本,岂可交由一介曾被罢黜的狂悖之臣掌管?李邦华此人,性情酷烈,不近人情,当年便搅得京营天怒人怨,将士离心!若再用他,恐生大变啊!”另一位侯爷紧接着喊道。 “是啊陛下!李邦华当年便肆意弹劾功臣,排除异己,若让他掌了京营,我等…我等曾为陛下祖上流过血、立过功的老臣之后,还有活路吗?陛下切不可听信谗言,自毁长城啊!”众人纷纷附和,一时间殿内如同菜市场,哭诉声、劝诫声不绝于耳,仿佛崇祯不是任命了一个总督京营戎政,而是要把他们的祖坟刨了。 崇祯冷眼看着他们的表演,一言不发。直到他们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诸位爱卿,说完了?” 他这反常的平静,让一众勋贵心中莫名一突。 “朕,只是想整饬京营,练出一支能战的兵来,以备不时之需。诸位皆是国之勋戚,与国同休,难道不希望京营强盛,保京师安然无恙吗?朕可以下旨,只要你们配合李邦华整顿京营,朕就可以赦免你们以前在京营的那些龌龊事儿。” 众大臣听到崇祯这么说,许多人便松了口气,然后心中便不断盘算,皇帝这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如果只是配合一下就能洗清过去所有的烂账,那似乎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啊…… 但有人群中还是有人犹不满足,他们以前过的实在太舒服了,虽然他们的俸禄一辈子也花不完,但又有谁会嫌弃自己的钱多呢?公器私用,吃空饷已经成了他们的习惯,现在让他们回到过去,那可太痛苦了。 成国公朱纯臣连忙道:“陛下明鉴!臣等自然希望京营强盛!然则,整饬之法有多种,何必用此酷吏?循序渐进,徐徐图之,岂不更妥?李邦华之辈,只会坏事!” “哦?循序渐进?徐徐图之?”崇祯重复了一遍这几个词,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成国公的意思是,是继续让京营空额一半?继续让老弱充数?继续让朕的银子,养着诸位府上那些整日走鸡斗狗、领空饷的纨绔子弟?” 这话如同刀子一样直插心窝,众勋贵脸色瞬间煞白。 “陛下!臣…臣等绝非此意!此皆污蔑之言!”有人急忙辩解。 第28章 威逼 “污蔑?”崇祯轻轻哼了一声,目光扫过侍立一旁强忍疼痛的王承恩。王承恩会意,立刻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册子,恭敬地呈给皇帝。 崇祯拿起那本册子,随意地翻开着,仿佛在查阅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成国公,朱纯臣。” 朱纯臣一颤:“臣…臣在。” “朕记得,你府上有位三公子的妻弟,名叫赵补柱,如今在京营某部任千总,对吧?”崇祯语气平淡,“兵部册上此人月饷五两,年支六十两。可朕这里怎么记着,过去三年,每年从他名下支走的饷银,都是一百八十两?多出来的一百二十两,是朕额外赏他的?还是说……他一个人,吃了三个人的空饷?嗯?” 朱纯臣瞬间汗如雨下,浑身抖得如同筛糠:“陛下!臣…臣不知…臣管教不严…” 崇祯没理他,又翻过一页。:“英国公,张世泽。” 英国公吓得一哆嗦。 “你张家有几个家丁,名字倒是起得不错,叫张龙、张虎、张彪的,也在京营挂着名?朕看他们身手不错啊,既能在你国公府当差护卫,又能同时在京营点卯领饷,这是会分身的仙术不成?” 接着,崇祯又接连点了好几个勋贵的名字,每家吃了多少空饷,占了多少役卒为私用,甚至倒卖了京营多少军械物资,时间、地点、人物、数额,虽然未必完全精确,但大的方向都八九不离十! 每点一个名字,说出一桩事,就有一个勋贵面无人色,瘫软在地。那本薄薄的册子,此刻在他们眼中就犹如阎王爷的生死簿,他们终于明白,皇帝不是一时兴起,他是真的掌握了他们的把柄!东厂、锦衣卫…原来早就盯上他们了!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声音。 崇祯看着他们的丑态,心中冷笑。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勋贵目瞪口呆的动作——他拿起手边的烛台,将烛火,凑近了那本册子的一角! 火焰迅速蔓延,很快将那份记录着他们无数罪证的册子吞噬,化为了一小堆灰烬。 崇祯拍了拍手,仿佛是掸掉了什么灰尘,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过去的事情,朕,可以不计较。这本账,烧了,也就没了。” 勋贵们眼中瞬间爆发出死里逃生的狂喜! 但崇祯接下来的话,立刻将他们的狂喜浇灭: “但是!从今日起!从李邦华上任的那一刻起!京营,必须整顿!空额,必须补实!陋规,必须革除!朕不要你们的解释,也不要你们的难处!朕只要结果!你们回去告诉你们各家那些不成器的子弟、姻亲乖乖配合李邦华!他让你们干什么,你们就干什么!只要你们配合,以往种种,朕概往不咎!你们还是大明的国公、侯爷、伯爷,享你们的荣华富贵!” “但是~”他拖长了声音,每一个字都砸在勋贵们的心头,“若是谁阳奉阴违,暗中阻挠,甚至敢给李邦华使绊子、下黑手……” 崇祯的目光变得无比狰狞:“那就别怪朕,不讲情面!到时候,朕烧掉的,就不止是这本册子了!朕会夺了他的爵,抄了他的家!让他知道知道这个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软硬兼施,恩威并济! 勋贵们从最初的惊慌,到被揭老底时的恐惧,再到看见账本被烧时的狂喜,最后被皇帝最后的强硬警告彻底震慑! 他们明白了,皇帝不是来和他们商量的,是来下最后通牒的,配合,就能继续享受荣华富贵;不配合,就是身死族灭的下场! 什么祖宗功绩、什么与国同休,君不见明太祖“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他杀的那些人那个不是开国勋贵?哪个不是战功赫赫?把皇帝惹急了,别说你有什么免死金牌,就算你是免死金牌做的也得被化成水,这可是老朱家的优良传统。 成国公朱纯臣第一个反应过来,跪在地上几乎是五体投地,声音带着无比的顺从:“臣……臣遵旨!臣一定约束家人,全力配合李邦华整饬京营!谢陛下天恩!谢陛下不杀之恩!” 有了带头的,其他勋贵哪还敢有半分犹豫,纷纷磕头如捣蒜,争先恐后地表态: “臣等遵旨!” “臣等再不敢了!” “定当全力配合!” “……” 看着这群前倨后恭、丑态百出的勋贵,崇祯心中没有喜悦,只有浓浓的厌恶。这就是大明的基石?但他面上依旧冰冷: “都退下吧,记住你们今天说的话。” 勋贵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失魂落魄地退出了武英殿,来时的气焰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对未来那位李阎王的瑟瑟发抖。 崇祯独自坐在殿内,看着那堆灰烬暗自想到:腐肉……总要割掉的,只是希望,这刀下去,大明能好的快一点吧…… 崇祯知道,这还只是开始,真正的风暴,将在李邦华踏进京营大营的那一刻,才真正来临,这帮勋贵不敢明面上反对他,还不敢暗地里为难李邦华吗?千万不要觉得这帮人会乖乖的妥协,毕竟财帛最动人心,崇祯可以镇住他们一时,不可能镇住他们一世。 勋贵们来的快,走的比来的更快。 打发走了他们,崇祯又靠在了椅子上闭目沉思。 银子已经不多了,太仓已经只剩下三十万左右两,而内帑也只有一百万一十万(变卖查抄的文玩字画,再加上移民也没有完成),花钱还是太快了,若是等到京营开改,钱可会花的更快,别的不说,单单马匹一项花费就能让崇祯惊心,一匹马的价格在三十到五十两,而这两年蒙古被后金逐渐整合,故而漠南蒙古明面上是不会卖马给大明的,买了也要一批六十两,而且这还只是一次性的支出,再加上后续马匹的喂养、更换那就更多了,可以说,崇祯这时候连一万骑兵都养不活。 而这时候就有人问了,崇祯崇祯,大明连一万骑兵都养不起,那为什么满清能养活五万骑兵呢(满清三万,蒙古两万)?是不是你不够努力? 这是因为制度不一样,满清用的是八旗制度,八旗制度之下,皇太极并不需要直接养活那么多人,他甚至都不用在战争时期掏军费,八旗战时为兵,闲时为农,战后只要分给他们足够的战利品就可以了,而大明是卫所制度,且之前卫所土地已经被侵占殆尽,所以根本不可能养五万骑兵。 第29章 海风 现在的崇祯不仅要筹银,还要筹粮! 而他即将要做的这两件事都与一个人有关——郑芝龙! 北方每年都有饥荒,粮食价格居高不下,灾民的救济粮、移民的口粮,这些都需要巨量的粮食支撑,尤其是在实现坚壁清野之后,每天要消耗的粮食简直能堆成一座山!直隶各地的粮食已经被买了个遍,,崇祯已经从附近省份严令调粮了部分粮食,还用锦衣卫偷偷在暗中抄了许多大粮户,但也是犹有不足。 而这个世界还有大量余粮且离他近的地方就只有一个,那就是越南!虽然南方有的地区粮价也便宜,但是有两个问题: 1,如果买民间的私粮,那就绕不开钱,买粮食需要钱,穿越而来的崇祯可是记得,大明北方在崇祯年间可是年年饥荒,大明可以连续买一月两月,甚至一年两年供给北方,但不可能连续买十几年供给北方吧? 2,崇祯自然也可以调各地的官粮,但是不要忘了一件事,现在是崇祯十年,北方已经受了十年的灾!能调的粮已经全部被调走到北方了,如果还要调,那就只能加征,以大明各地官府现在的尿性,只要他加征,那肯定是肥了官,饿死民,到时候就算是征上来了,那也只是稳了北方,乱了南方 他可不认为区区一个巡阅使就能管住一个省的所有官员。 “王承恩。”崇祯的声音在殿中响起,带着一丝决绝。 “老奴在。”王承恩忍着臀伤,恭敬应道。 “朕记得,当年招抚海上巨寇郑芝龙的,是熊文灿对吧?如今熊文灿何在?” “回皇爷,熊大人自招抚郑芝龙后,便升迁至两广总督,三月初的时候您本来打算升其为兵部尚书,后来就……” “总督两广?倒是让他清闲了,拟旨,即刻加熊文灿为兵部尚书。” 王承恩虽不明所以,还是立刻应下:“是。” “再拟一道密旨,用八百里加急,送至熊文灿手中,让他接到旨意后,不必来京谢恩,立刻设法与福建的郑芝龙取得联系,传达朕意!” 崇祯走到那《坤舆万国全图》前考量了一会儿,然后沉声道: “朕要郑芝龙,为朕做三件事!” “一,令他立刻派遣一支得力水师偏师北上进驻山东登州、莱州水域,这支水师,朕不要求他们与东虏正面决战。其任务有二:一是训练朝廷的辽东水军!朕会下令让皮岛、津门一带残存的水师船只和兵员听其调遣、学习海战之法;二是袭扰牵制建奴,每逢朝廷在辽东或有重大战事时,这支偏师需前出至辽东沿海,甚至深入渤海、鸭绿江口,鸣放炮铳,耀武扬威,做出登陆袭扰的姿态!遇东虏水师不论大小皆可避战远走。总之,要让东虏不得安宁,使其不能全力专注于陆上!” 郑芝龙现在可以说是海上一霸,且爱惜羽毛,虽然头上顶着朝廷的官帽,若真的想让他和建奴拼命,那纯粹是做白日梦,但让他派人来每天在辽东海域转悠,空闲时放几炮吓吓皇太极,那他可太敢了。 “第二,令他利用其海上势力,大规模从安南(越南)、暹罗(泰国)等地筹集粮食!有多少,要多少!但必须尽快运回!运至天津、登莱,由朝廷接收,运往北方赈灾、充作军粮。” 崇祯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酷:“另外暗地里叮嘱告诉熊文灿,若遇当地官府阻挠,或价格谈不拢……朕许郑芝龙便宜行事,或‘借’,或‘劝捐’,甚至……可效仿当年他在海上故事,务必让粮食起运!朕,不管过程,只要粮食!” “第三,朝廷将在两月后新设‘靖海司’,专司管理海贸,征收关税。朕欲开海禁,允商人出海贸易,但必须向‘靖海司’缴纳关税。朕要郑芝龙利用其力量,打击一切不向朝廷纳税的私商船队!无论是谁的船,背景多深,只要敢逃税,就视同海盗,由郑芝龙负责清剿!船上的钱朕分文不取,朕要这万里海疆的规矩,由朝廷来定!” 这三条,一条是针对建奴的军事牵制和水师重建,一条针对大明现在的粮食危机,一条针对长远财源,如果这三件事都办成了,那基本上崇祯就真的站稳脚跟了。 王承恩听得心惊肉跳,尤其是第二条的“便宜行事”和第三条的让郑芝龙执法,这简直是……他不敢多想,只能奋笔疾书。 崇祯说完要求,语气放缓,他知道对于郑芝龙这种拥兵自重的海上枭雄,空口白牙的命令就和茅厕里的一张纸一样,必须给出足以让他动心的报酬,不能让马儿跑还不给马儿吃草。 “告诉熊文灿,让他务必向郑芝龙陈明利害,并许诺朕的回报: 其一,朕可让郑芝龙之子郑森(即后来的郑成功)尚长平公主,郑家可与皇家结为姻亲。” “其二,朕可封郑芝龙为总理海上事务总督,赐蟒袍玉带,秩同二品大员,名正言顺总管大明海疆一切事宜,包括官船、民船、海防、缉私!” “其三,开放海贸后,朝廷官营的丝绸、瓷器、茶叶等紧俏货物,可优先、并以优惠价格供给郑家船队,使其在海上贸易中获得绝对优势!” 联姻可给予郑芝龙政治地位,只要郑芝龙答应,那他以后就是皇亲国戚。而官职则给了他朝廷明面上的合理的权力(虽说人家已经独霸大海,成为了名副其实的海贼王),而优先给予货物则是实实在在的财富,崇祯这份报价,不可谓不丰厚,几乎是将海上利益打包,与郑家共享,只求换取郑芝龙的暂时效忠。 “告诉熊文灿,”崇祯最后叮嘱道,语气凝重,“此事关乎国运,非同小可。他与郑芝龙有旧谊,务必从中斡旋,晓之以情,动之以利,务必促成此事!若办成,朕不吝封伯之赏!若办砸了……让他自己想清楚!” “老奴明白!”王承恩深知这道密旨的分量,小心翼翼地将记录好的旨意草稿呈上。 崇祯仔细审阅了一遍,修改了几个措辞,然后便沉重地用了印。 看着那封即将改变海上格局的密旨被密封起来,由心腹太监快步送出,崇祯长长吁了一口气。 这是一步险棋,让郑芝龙的人训练辽东水师,那一定会被掺进来沙子,但根据沙子相对定理,郑芝龙在对辽东水师掺沙子的同时,辽东水师也在对郑掺沙子,至于谁掺的恰到好处,那就要看各自的手段了。 崇祯知道,坐困愁城只有死路一条。必须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哪怕对方是曾经的海盗,哪怕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北方的风,即将吹向南方的大海…… 第30章 登闻 连日的批阅奏折,让崇祯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扔下朱笔,揉着额角,对王承恩道:“宫里太闷了,出宫走走。” 王承恩闻言大惊,慌忙跪下:“皇爷!宫外流民未清,人心叵测,万万不可啊!若想散心,御花园……” “朕不去御花园!”崇祯打断他,语气带着罕见的固执,“就在宫墙左右转转,透口气。” 见皇帝心意已决,王承恩不敢再强劝,只得匆匆安排。片刻后,崇祯换上一身不起眼的青色便袍,在王承恩忧心忡忡的目光下和四名精干锦衣卫从一扇不起眼的侧门,悄然走出了沉闷的紫禁城。 微凉的秋风拂面而来,带来些许市井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胸中的郁结似乎稍稍舒缓了些。 相比于宫内的沉闷,他还是更喜欢宫外的这种特有的烟火气息,崇祯信步走在北京的街道上,这还是穿越以来他第一次亲眼目睹真正的宫外世界,五月初的阳光下,街道两侧店铺林立,旌旗招展,售卖南北货品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确是一派帝都的繁华景象。 但细看之下,他却微微蹙起了眉头。那喧闹的市声中,竟有一大半是软糯急促的吴语,而非他这几天所熟悉的京话。绸缎庄、瓷器店、茶楼、银号……那些衣着光鲜的掌柜和伙计,多半操着南方口音。北地的商人,反倒像是成了配角。看来大明的经济脉络,似乎正被南方的商贾牢牢握在手里。 然而京城的繁华并未均匀洒落。转过几个街角,景象陡然一变。在城墙根下、寺庙外围,随处可见用破席烂布搭成的窝棚,挤满了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流民。他们眼神麻木,或坐或卧,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绝望与饥馑。这是从西北、中原逃难而来的百姓,天灾将他们最后一点生路也剥夺了,只能像潮水般涌向天子脚下,寻求一丝渺茫的生机。 崇祯的心沉了下去,这与他刚刚看到的繁华街市形成了刺眼的对比,正是大明现状最真实的写照:南富北穷,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但下一刻,他的目光又被另一些景象吸引。在一些宽敞之地,搭着几个简陋却整洁的粥棚。几个穿着体面、像是士绅或大商户管家模样的人,正指挥着伙计们熬煮着大锅的稀粥,向排成长队的流民分发。虽然只是薄粥,却也能暂缓饥肠辘辘。旁边还有类似药铺伙计的人,在分发一些防治风寒的简单药汤。 “那是城南李员外家设的棚子,快一个月了。” “那边是户部凑钱,由五城兵马司办的…” 护卫的锦衣卫在他耳边解释道。 崇祯默默地望着,看着那些流民在得到一碗热粥后脸上露出的片刻安稳,看着那些施粥者虽带施舍姿态却终究在做着实事,他的心中五味杂陈。 是啊,这京城,终究是天子脚下,再艰难,也会维持着大明最基本的体面和秩序。 这景象,像阴霾中的一丝微光,冰冷中的一点暖意。虽然没有解决流民的根本问题,却让他看到了一点这个庞大帝国在灾难面前残存的韧性。 他深吸一口气,寻着宫城的方向走去,脚步似乎比出来时,略微坚定了一些。 然而崇祯很快就发现一件事——他迷路了! 本来出宫就是为了溜达一圈,他也没想着原路返回,故而便半猜着向着皇宫的大概位置进发,然而走了半天却发现他根本找不到,无奈的他只能让身旁的锦衣卫带路,去离皇宫最近的门。 不一会崇祯就已经看见了承天门(今北京天安门广场)的轮廓,但与此同时但他也看见了一些百姓被驱赶着往这边走,隐约传来呵斥与哭喊声。 只见一群衙役兵丁正粗暴地推搡驱赶着数十个百姓,那些百姓大多破衣烂衫,面带菜色,与方才所见的流民无异,但他们似乎格外激动,不断挣扎着、哭喊着想要冲向某个方向,却被如狼似虎的差役们用棍棒和水火棍死死拦住,不时有人被推倒在地。 崇祯的眉头立刻锁紧了。天子脚下,皇城根前,如此对待百姓,成何体统? 他加快脚步上前,目光扫过那群无助的百姓,最终落在其中一个约莫三十多岁、虽然衣衫褴褛却眉宇间带着一股不屈之色的中年人身上。此人似乎是为首者,正与一个班头模样的人激烈争辩着什么,面色因激动而涨红。 崇祯走上前,分开护卫的锦衣卫,锦衣卫还是警惕地形成一个小圈子,隐隐将皇帝与人群隔开,手按在了刀柄上,对着那中年人温声问道:“这位兄台,你们这是为何事在此喧哗争执?” 那中年人正满腹冤屈与愤怒,猛地见一个衣着光鲜、气质不凡的年轻人带着随从过来问话,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露出了厌恶的表情。他见崇祯衣着虽非华丽至极,但料子做工精细,绝非寻常人家,身边跟着的人更是精悍逼人,立刻将崇祯当作了那些吃饱饭没事干、来看他们这些穷人笑话的勋贵子弟。 他猛地一甩胳膊,竟直接甩开了崇祯试图示好的手,语气充满了讥讽和愤怒:“为何?与你们这些公子哥儿何干?看我们这些穷酸百姓被驱赶,很有趣吗?走开!不要在这儿惺惺作态!” 崇祯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都愣住了,不论是后世还是现在,他已经差不多好几年没被人甩开手臂了。而身后的锦衣卫见状,眼皮更是突突直跳,就要拿人,却被崇祯用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更加诚恳:“兄台误会了,我并非此意。只是见诸位似有冤屈,或许……或许我能帮上些许小忙?” 那中年人狐疑地打量着崇祯,又看看他身后那些明显不好惹的随从,语气稍缓,但依旧充满戒备和不信任:“帮忙?你能帮什么忙?我们要去敲登闻鼓告御状!告那良乡的贪官污吏,侵吞朝廷发下的赈灾粮,逼得我们活不下去!可这些官差,根本不让我们靠近!你说,你怎么帮?” 登闻鼓!告御状! 第31章 惯例 崇祯的心猛地一沉,瞬间明白了为何差役们如此紧张地阻拦。也瞬间理解了这些百姓为何如此激动。 就在周围的差役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厉声呵斥着“闲杂人等滚开!”并要过来驱赶崇祯时,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崇祯没有再解释,而是忽然一把拉住那中年人的手腕,这一次力量之大,让那中年人根本无法挣脱。 “你…你干什么?!”中年人惊愕道。 崇祯不答,拉着他,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径直走向那面尘封已久、象征着直达天听权利的——登闻鼓! “拦住他!快拦住他们!”顺天府的差役和守门的军士这才反应过来,魂飞魄散地冲上来试图阻拦。 但下一秒,四名锦衣卫猛地踏前一步,锵啷一声,绣春刀齐齐出鞘半尺!冰冷的寒光瞬间镇住了所有冲上来的差役军士!那股久经沙场、执掌诏狱的凛冽杀气,绝非寻常衙役所能抵挡!差役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强大的气势吓得连连后退,一时竟无人敢再上前,谁也没想到,天子脚下,这些人竟敢对官差动刀! 在所有人——包括那彻底懵了的中年人、惊恐的差役、以及远处围观百姓——无比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崇祯松开了中年人的手,亲自从鼓架上取下了那巨大的鼓槌。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面巨大的登闻鼓,狠狠地敲了下去! “咚!!!!!!” 沉重、浑厚、仿佛带着积压了无数冤屈和期待的鼓声,猛然炸响,如同惊雷一般,几十年来第一次穿透了承天门前的喧嚣,向着紫禁城的深处震荡而去! 一声!两声!三声! 鼓声震耳欲聋,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敲完鼓,崇祯将鼓槌一扔,目光冰冷地扫过那些面如土色、浑身发抖的顺天府差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去,叫你们顺天府府尹颜继祖立刻来见朕!” “朕”字一出,如同晴天霹雳,炸得所有人魂飞魄散! 那中年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身边的“公子哥”,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我……我刚才干了什么?我甩开了皇上的手!我的老天爷啊,他……他居然是皇上!那可是皇上啊!虽然自己是来告御状的,但当真见了皇上,还是被吓得瘫倒在地,连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此时,那中年人已经开始感觉自己刚才甩开崇祯的手开始发麻、发软。 而周围的百姓、差役,也全都傻在了原地,整个承天门前,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那巨大的鼓声似乎还在空中回荡。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声浪席卷了承天门前 ,百姓们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巨大的狂喜和敬畏淹没了他们,他们真的见到了皇帝!皇帝还亲自为他们敲响了登闻鼓!无数人热泪盈眶,磕头如捣蒜,仿佛看到了青天大老爷,不,是比青天还大的皇帝陛下! 崇祯站在原地,面色平静地接受着万民朝拜,但内心却远不如表面那般镇定。他目光扫过那些激动得难以自持的百姓,又瞥了一眼旁边瘫软在地、兀自不敢相信的中年汉子,最后落在那几个面如死灰、抖如筛糠的顺天府差役身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锦衣卫们则警惕地护卫在四周,冰冷的目光扫视着一切可能存在的风险。 时间在寂静而狂热的气氛中一点点流逝。大约两刻钟后,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只见顺天府府尹颜继祖官帽歪斜、满头大汗地带着一群属官连滚爬爬地赶来,扑到崇祯面前不远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变了调: “臣…臣顺天府尹颜继祖,叩见陛下!不知陛下驾临,臣…臣接驾来迟,罪该万死!惊扰圣驾,臣万死难辞其咎!” 崇祯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心中的怒气稍减,但依旧语气冰冷:“颜府尹,你这顺天府治下的差役,好大的威风啊。百姓欲敲登闻鼓鸣冤,尔等非但不予引导,反而强力驱赶,这是何道理?莫非这登闻鼓是摆设在承天门前好看的?” 颜继祖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陛下明鉴!陛下明鉴啊!非是臣等阻拦,实是…实是祖制旧例如此啊!” “旧例?”崇祯眉头一挑。 “回陛下,自我朝定鼎以来,这登闻鼓虽设,然非天大的冤情、非经通政司转呈不得直敲,此乃惯例,相沿百余年矣!且敲击登闻鼓,无论案情虚实,敲鼓者需先受廷杖三十,以防诬告…故而,地方官吏为免生事,多为劝阻…臣等…臣等只是依惯例行事,绝无欺瞒陛下、阻塞言路之心啊!望陛下明察!” ————————————————————— 按当时的律法来说,这还真不能怪到顺天府尹头上,自朱元璋设立至明末,经过历代对登闻鼓条例的修改,登闻鼓已经多年没有人敲过了,皆因为登闻鼓规定,必须是逐级上访。 而这就很尴尬了,比如就刚才的中年人而言,如果是良乡县的小吏克扣灾粮,那他必须先去良乡县衙告克扣灾粮的小吏,但这时候就有问题了,官吏向来是蛇鼠一窝,暗通曲款,你要在本地县衙告本地官吏,那属实是肉包子打狗又去无回,就算是你侥幸过了县一级,那还有府一级、省一级等着你,等你一级一级告完之后,你才有了一半资格来敲登闻鼓,为什么是一半呢?因为还有一条:必须是重大案件! 如果只是一个小吏贪了几十石粮食,那是没有资格来敲这个鼓的,但这还没完,满足这些条件好你还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怎么来京城?过去不比现在,一旦你要去告御状,各地官员都会来阻拦你,而你只是一个百姓,根本斗不过这些官僚,就算你来到了京城,那你还是敲不了,因为本地官吏也会阻拦你,所以在明朝末期,作为一个老百姓基本上不可能敲响登闻鼓的。 但也有例外,如果你碰上了一个公正执法的好官,那他或许会帮你敲登闻鼓,最典型的案例就是大明洪武年间龙阳典吏青文胜的故例。 青文胜是湖南龙阳县典吏,龙阳县就在洞庭湖旁边,连年遭受水灾,百姓无力负担税负,青文胜写了两次奏疏但没有回复,便为民请命来京城敲了登闻鼓,后自缢于鼓下,朱元璋这才被惊动,减免了当地税负。 第32章 狩猎 祖制?旧例?先挨三十廷杖? 崇祯闻言,心中顿时咯噔一下,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错怪这些差役了,他们阻拦,或许并非全是恶意,而是遵循着一条早已僵化、甚至不近人情的陈旧规矩。他自己久居深宫,竟对这等“惯例”毫不知情。 一股尴尬的热流涌上脸颊,但他知道现在自己是皇帝,金口已开,万民瞩目,绝不能承认自己不知道这所谓的“祖制旧例”。 他迅速压下心中的情绪,脸上又装出一副“朕早已深知,正要革除此弊”的表情。 “哼!荒谬!”崇祯冷哼一声,声音陡然提高,足以让周围跪着的百姓和官员都听得清清楚楚。 “祖制旧例?若是祖制旧例成了堵塞圣听、隔绝朕与百姓的顽石,那这旧例,就不要也罢!”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颜继祖和所有官员:“百姓若无泼天冤屈,谁会冒着杀威棒来到这皇城根下?尔等为官,不思为民做主,反而抱残守缺,拿什么旧例来搪塞推诿!今日若非朕恰巧在此,这几位百姓的冤情,岂不是又要石沉大海?!” 这番话义正辞严,既掩盖了自己的不知情,又将问题拔高到了“君臣隔绝”的层面,听得颜继祖等人冷汗淋漓,连称“臣等知罪”。 崇祯趁热打铁,目光扫过全场百姓,朗声宣布: “即日起,这登闻鼓的规矩,改了!凡有以下三者,皆可直叩登闻鼓,无需经过任何衙门转呈,更无需先受廷杖: 其一,人命关天之大案,地方官府裁决不公,有冤难伸者! 其二,状告官吏贪赃枉法、欺压良善,而上级官官相护,投诉无门者! 其三,有治国安邦之良策,或关乎社稷民生之紧要建言,欲直达天听者!” 每说一条,底下百姓的眼睛就更亮一分,呼吸也更急促一分!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崇祯继续道:“为防止再有无知胥吏阻挠,朕决定,此登闻鼓,由京察司、锦衣卫、都察院三司共同接管!凡符合第一类冤情者,由京察司受理核查!凡符合第二类告官者,由锦衣卫立案侦办!凡符合第三类进言者,由都察院收集转呈!朕会令三司派人,日夜轮值驻守于此!并向天下百姓宣扬此新规!朕要这登闻鼓,真正成为通达民情、昭雪冤屈之鼓!” 全新的规矩,清晰的流程,强有力的执行机构!皇帝的金口玉言,瞬间将承天门前变成了新政的发布现场!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更加狂热的欢呼声震天动地,那个中年汉子激动得嚎啕大哭,连连叩首。 颜继祖等人也连忙叩首领旨。 崇祯看着群情激昂的场面,心中那一点尴尬早已化为推行新政的快意。一次意外的出行竟成了他打破陈规、收拢民心的绝佳契机。 他示意锦衣卫扶起那中年汉子和其他欲告状的百姓:“尔等的冤情,朕已知晓。稍后自有京察司和锦衣卫的人来接洽尔等,详细询问案情。 朕,会给你们一个公道!” 说完,他在万民持续不断的欢呼和叩拜中转身向着宫门走去,身后的登闻鼓,似是因为被震去了尘埃,竟也在阳光下看起来熠熠生辉。 …… 当北京的崇祯在收拢人心时,辽东的皇太极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虽然已快到五月,但辽东依旧寒冬,朔风如刀,呼啸着从西伯利亚的荒原席卷而来,刮在脸上,瞬间便能带走所有温度,只留下针刺般的剧痛。天空是那种天蓝与淡金相交而成的穹顶,低低地笼罩着四野,放眼望去,唯有枯黑的树枝在风中发出凄厉的呜咽。 在这片仿佛被生命遗弃的森林中,有一支队伍在沉默地移动。 为首的正是大清皇帝,爱新觉罗·皇太极。他身披一袭厚重的玄色貂裘,外罩金线绣龙的棉甲,胯下是一匹辽东骏马,巨大的貂皮帽檐下,是他那张不怒自威的面庞,一双眼睛锐利如鹰,寒冷似乎对他毫无影响,他的腰背依旧挺直。 紧随其左右的,是大清最核心的勋贵——肃亲王豪格。他穿着镶蓝旗的甲胄,不断左右张望,迫不及待要第一个发现猎物,冲杀出去。 另一边,是成亲王岳托(代善之子),相对沉稳,他是皇太极麾下极具谋略的统帅,此刻虽在狩猎,却依旧保持着警惕。 稍后一些,是郑亲王济尔哈朗,皇太极的堂弟,最忠诚的追随者之一,他沉默地护卫在侧翼,确保着皇驾的安全,同时也留意着后方队伍的情况。 再后面,是数百名精锐的白甲巴牙喇兵士,他们人人精悍,骑术精湛,簇拥着他们的皇帝和王爷们,如同一群无声的恶狼,在草原上散开一个松散的包围圈。 “停!”皇太极忽然举起戴着鹿皮手套的右手。 ————————————————————— 注:很多人不了解这一时期的清朝,我简单讲解一下。 努尔哈赤死之前设立了八旗,基本统一了女真,那个时候还是部落时代,然而他死前没有选定继承人,皇太极便在几个兄弟里面脱颖而出。 皇太极对内仿照明朝的制度设立了八部(户部、礼部、吏部、工部、兵部、刑部、都察院、理藩院(专门处理和蒙古的关系))和三院(内国史、内秘书、内弘文院,记不住没关系,因为这三个机构相当于皇太极私人秘书,没什么实权),八部都由满人掌握实权;又把八王议政改为了“议政王大臣会议”;还把汉人和蒙古人从八旗制度中单独抽出来,设立了汉八旗和蒙八旗;还重用汉人,让人创造了老满文,还让人翻译汉人典籍。这么一套组合拳下来直接把清朝从部落联盟给催化到了封建王朝。 对外打服了朝鲜,让朝鲜成为了其附属国,还打败收服了漠南蒙古,虽然刚上位时被袁崇焕在辽锦防线揍了一顿,但后期却把场子又在辽锦防线找了回来。 两黄旗由皇太极自己管理 两红旗由代善(皇太极的哥哥,支持皇太极上位)管理 两蓝旗分别由皇太极的儿子豪格和侄子济尔哈朗管理 两白旗分别由多尔衮和多铎管理 从这个配置上就可以看出来,皇太极可谓是掌握了八旗中的六旗,八旗要么是自己管理,要么是亲信管理,多尔衮现在根本不是皇太极的对手。 第33章 伏虎 整个队伍停了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皇太极微微眯起眼,指向左前方一片稀疏桦树林:“那里有东西。” 豪格立刻兴奋起来,伸长脖子望去,却只看到晃动的树枝,岳托和济尔哈朗也凝神观察。 “豪格,带你的人,从左侧绕过去,堵住它往山坳跑的退路,岳托,从右翼压上。济尔哈朗,随朕从中路缓缓推进,记住,要活的,朕要看看是什么宝贝在这里还能如此活跃。” 命令简洁清晰,瞬间下达。 “嗻!”豪格低吼一声,脸上闪过嗜血的兴奋,一挥手,带着一队精锐白甲兵,如同离弦之箭般悄无声息地没入左侧丛林。 岳托也领命而去,动作如豹子般迅捷而安静。 皇太极则与济尔哈朗并肩而行,不疾不徐地向着桦树林逼近,巴牙喇兵士们纷纷摘下了强弓硬弩,搭上了利箭,眼神锐利地搜索着林间的任何动静。 风似乎更大了些,八旗兵都被吹得睁不开眼睛,能见度变得更低。 突然! “嗷呜——!” 一声低沉而充满暴戾气息的咆哮猛地从林中炸响!紧接着,一道巨大的、黄黑相间的影子如同闪电般从一棵粗壮的桦树后猛扑出来,目标直指皇太极! 那是一头体型极其硕壮的成年东北虎!或许是饥饿驱使,或许是被围猎激怒,它选择了最直接、也是最危险的攻击——直扑猎物的核心! “护驾!”济尔哈朗反应极快,暴喝一声,同时手中的长矛已然掷出! 皇太极虽然雄才大略,但遇到这种斑斓猛虎心里还是十分惊惧,但他却强行镇定下来,猛地一夹马腹,胯下受惊的宝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巧妙地避开了猛虎的扑击路线,同时,他摘下强弓,瞬间拉满,一根粗大的破甲锥箭矢正对着那斑斓猛兽的肩胛! “咻!”皇太极弓弦响动! “噗嗤!”几乎同时,济尔哈朗的虎枪也精准地刺中了猛虎的前胸! “吼!”猛虎发出一声痛苦与愤怒交织的狂嚎,皇太极那一箭深深扎入了它的肌肉,而济尔哈朗的虎枪更是让它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但这百兽之王凶性大发,竟人立而起,巨大的虎掌带着腥风拍向济尔哈朗的战马! 就在这时! “畜生!休伤我父!”左侧传来豪格如炸雷般的怒吼!只见他竟从侧翼狂冲而至,丝毫不顾危险,手中的长柄巨斧划破风雪,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劈砍在猛虎的腰背上!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几乎是同一时刻,右侧箭如飞蝗!岳托冷静地指挥着麾下射手,精准的箭矢如同长了眼睛般射向猛虎的眼睛、口鼻等脆弱部位! 皇太极的箭,济尔哈朗的枪,豪格的斧,岳托的箭雨纷纷落在猛虎的身上,但就算如此,这一掌还是拍了下去 皇太极见此立刻弃马而逃,当即从马背上跳下。 “轰”的一声,战马应声而倒,鲜血四溅。 而猛虎也承受不住如此多的致命伤。它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庞大的身躯重重地摔倒在雪地中,鲜血瞬间染红了草地,剧烈的喘息着,眼看是不活了。 整个过程不过电光火石之间。 皇太极缓了缓,面色平静下来,看着倒地抽搐的猛虎,仿佛刚才那惊险一幕从未发生。他看了看挡在自己身前的济尔哈朗,又看了看一脸兴奋、斧头还在滴血的豪格,以及从右侧带人围上来的岳托。 “不错。”他淡淡地评价了两个字,却让豪格脸上露出了如同得到最高奖赏般的笑容。 “皇上神射!我等只是侥幸。”济尔哈朗收起虎枪,恭敬道。岳托也微微点头示意。 皇太极催马,缓缓走到那垂死的猛虎前。巨大的虎目尚未完全失去光彩,残留着野性与不甘,与皇太极冷静深邃的目光对视。 “剥了皮,朕要用它给皇后做一件褥子。”皇太极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肉,分给勇士们。” “嗻!”立刻有巴牙喇兵上前熟练地处理虎尸。 夜晚,猎虎的余兴尚未完全散去,巨大的兽皮帐篷已然在背风的山坳处扎下。帐外寒风依旧呼啸。帐内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巨大的铜盆里,粗大的松木噼啪燃烧,跳动的火焰驱散了严寒,映照着一张张彪悍的。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马奶酒的醇烈,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来自那头刚刚被剥皮分割的猛虎。 皇太极已然脱去厚重的貂裘,只着一身便利的棉袍,坐在铺着完整熊皮的主位上。豪格、岳托、济尔哈朗以及几位核心的旗主贝勒分坐两侧。兵士们则在帐外另设营帐休整,咀嚼着分到的虎肉,士气高昂。 岳托端起一碗温热的马奶酒,却没有立刻喝,而是面带忧色地开口:“皇上,此次行猎,我看将士们依旧骁勇,只是…自去年末到今年四月,连续对朝鲜、皮岛用兵,加之晋商那条线突然被明朝掐断,军中缴获虽不少,但消耗更大,许多将士的箭囊都未能补满,战马也掉了膘,儿臣以为,今年秋冬,是否暂缓南下,让儿郎们好生休整一冬,补足器械,养肥战马,来年再图大举?” 他的话引起了部分贝勒的附和。连续征战,尤其是跨越冰天雪地的长途奔袭,对人力物力的消耗是极其惊人的,许多士兵的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豪格闻言,却有些不以为然,他撕咬着一大块烤虎肉,含糊道:“岳托哥未免太过谨慎!明狗软弱,我八旗勇士天下无敌!就算箭少些,马瘦些,照样能冲垮他们的阵线!何必等来年?秋天草黄马肥之时,正好南下抢掠一番,也好补充我们的损失!” 皇太极静静地听着子侄和臣下的争论,手中缓缓转动着银质的酒碗,看不出喜怒。他没有立刻表态,直到帐内声音稍歇,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豪格的勇气可嘉,岳托的顾虑,也有道理。” 他先肯定了双方,随即话锋一转:“但是打仗,不能只凭一股血气,也不能只盯着眼前的疲惫,要看大势,要看对手的变化。” 他放下酒碗,身体微微前倾,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更显其谋略深沉: “我们原本的计划,确实是休整一年。晋商被抄,我们的药材、铁料、乃至一些精细的盐铁来源确实受了影响,虽然从朝鲜补回了不少,但终究不如以往顺畅。将士疲惫,也是实情。”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你们可知,南边的崇祯小儿,最近在做些什么?” 众人神色一凛,凝神静听。 ————————————————————— 注:1637年皇太极的确没有大举南下,联系到皇太极1636年底至1637年四月一直在打仗,而且四月到五月是辽东种麦子的时候,故而推断出皇太极1637一整年都在消化战争的余味。 第34章 图南 “我们的探子和大明的那些朋友,送来了消息。”皇太极的声音带着一丝冷冽的讥讽,“那个小皇帝,胆子不小。他正在清理卫所的土地!” 帐内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这些大清的顶级权贵,对明朝的卫所制度及其弊病了如指掌。 “他把那些被军官、豪强侵占的军屯土地,用真金白银赎买回去,重新分给那些穷困潦倒的军户!”皇太极继续说道,语气中多了一丝凝重,“这意味着什么?岳托,你来说说。” 岳托眉头紧锁,沉吟道:“这意味着…若是让他做成了,那些明军士卒为了保住自己分到的土地,打仗可能会…更卖力些。至少,守城时会更顽强。” “不错!”皇太极猛地一拍大腿,“不止如此!他还在重整蓟辽防线,换了那个叫傅宗龙的狠角色!还在蓟镇北面拼命增设烽火台!他还想把那些百姓都迁到城里去,想跟我们玩坚壁清野!” 每说出一项,帐内的气氛就凝重一分。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备战举措,而且直指大清入塞的命门——他们依赖抢掠补充,依赖突然性,依赖明军低落的士气。 “这个小皇帝,和他那些只知道党争捞钱的臣子不一样,而且…有点手段,看起来前些年我们是小瞧他了”皇太极的评价里,甚至带着一丝极其罕见的、对对手的认可。“如果我们今年不南下,给他整整一年的时间,让他把这些事情都做成了,把篱笆扎紧了……那明年,我们再想去,就要付出比现在大得多的代价!” 他目光如炬,看着豪格:“豪格,你以为勇士的疲惫是最大的敌人?错了!给敌人时间恢复元气,才是最大的危险。” 他又看向岳托:“岳托,你以为补充器械、养肥战马就需要整整一个冬天?我们可以在夏天就做准备!抢来的工匠可以日夜赶工,抢来的粮食可以喂养战马!真正的休整,是在我们再次狠狠打击他们,让他们彻底丧胆之后!” 他的分析层层递进,逻辑清晰,瞬间将原本“是否南下”的争论,提升到了“必须南下,否则后患无穷”的战略高度。 “我们必须去!”皇太极最终斩钉截铁地结论,“必须在他这棵小树还没长成、篱笆还没扎牢的时候,就去踹上一脚!试试它的成色,看看是真是假!能踹倒最好,就算踹不倒,也要让它伤筋动骨,延缓它成势的时间!” “皇上圣明!”济尔哈朗率先拜服,“确该如此!绝不能坐视明朝整顿武备!” 岳托也心悦诚服地点头:“皇上深谋远虑,我佩服!这么说来,今年非但不能休整,反而要积极备战!” 豪格更是兴奋地两眼放光:“父皇说得对!就得趁他病,要他命!他日南下,我愿为先锋!” 皇太极满意地点点头,但随即又恢复了冷静:“但是,岳托说的疲惫和物资短缺,也是事实。我们不能盲目去送死。” “时间,就定在八月!秋高马肥,天气尚暖,利于我军行动,且明军秋粮刚收,正好我们去取!在这之前,还有近四个月时间,传令各旗全力休整,让士卒好好恢复体力;集中所有工匠,日夜不停,打造箭矢,修理铠甲,从朝鲜征发的工匠也要用起来,从蒙古各部征调战马,用我们带回来的粮食精心喂养。广派些细作,不仅要打探明军边防调动、将领更替,更要密切关注他们清屯的进展,移民的安置情况,烽火台修建到了何处!朕要知道他们每一处漏洞!再派小股部队偶尔骚扰一下辽西防线,做出无力大举南下的假象。让那些晋商剩下的几个关系继续散播我军疲惫、今冬必不南下的消息。” 帐内众贝勒再无异议,齐声应道:“嗻!谨遵皇上旨意!” 皇太极端起那碗早已温凉的马奶酒,一饮而尽。 “崇祯……让朕看看,你这番折腾,到底有几分斤两!”他心中默念,嘴角勾起一丝属于猎手的、冰冷而自信的笑容。 帐外,辽东的风依旧猛烈,但帐内,一场针对大明的风暴,已经在精密的谋划中悄然凝聚。 休整,是为了更狠厉的出击,不论明军还是清军都在抓紧这最后的时间备战,他们都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一个难缠的对手…… 广州,两广总督衙门 两广的初夏,暑气已颇为嚣张。虽不及三伏酷烈,但潮湿闷热已无孔不入,总督衙门深宅高墙亦难隔绝。庭院中的芭蕉叶卷曲着,知了在枝杈间声嘶力竭地鸣叫,更添几分烦厌。 此刻的两广总督熊文灿仅着一件轻薄的杭绸直裰,歪在后园水榭的竹榻上,身旁小几上放着一壶堪堪温热的单丛茶,并几样广式点心,却也无心取用。 两名小鬟在一旁轻轻打着蒲扇,扇出的风也是温吞的,驱不散那粘滞的热意。熊文灿的目光落在池中几尾慵懒的红鲤身上,神思却不知飘向了何处,案头放着一部《筹海图编》,翻了几页便搁下了。 昔年招抚郑芝龙、暂靖海波的功绩,恍如隔世,如今困守这湿热的南国,远离庙堂中枢,耳边充斥的不过是些地方琐事、海上商贾的纷争,或是濠镜澳佛郎机人又生了什么幺蛾子,于那北地惊天动地的虏患寇乱,只觉遥远而隔膜。一种英雄无用武之地的落寞与年华老去的惶惑,便在这日复一日的闷热与闲散中,悄然蚀咬着心神。 “老爷,老爷!”老管家略显慌张的声音打破了水榭的宁静,“京里来了天使!已过仪门,是传旨的!” 熊文灿猛地坐起,心中骤然一紧。京中来使?在这个当口?是福是祸?他不敢怠慢,匆匆整理了一下衣冠,压下心头忐忑,快步迎出。 香案顷刻设好,宣旨太监面容肃穆,展开明黄绢帛,嗓音尖亮地诵读起来。当“特进熊文灿为兵部尚书,仍兼右副都御史”等字句清晰传入耳中时,熊文灿几乎疑为梦中!兵部尚书!位跻七卿!这是何等超擢!他激动得须发微颤,深深伏地,叩谢天恩的声音都带上了哽咽:“臣……臣熊文灿,叩谢皇上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 注:明朝是两京制度,朱棣在迁都北京时并没有废除南京的六部班子,而是延续了下来,所以明朝会有两个兵部尚书。 但是文中熊文灿的兵部尚书并不在这二者之列,明末时为应对各种情况,经常会授予地方大员一些中央官职。如崇祯十一年时,杨嗣昌在北京任兵部尚书,范景文在南京任兵部尚书,熊文灿在南方主持剿匪工作,也被授予兵部尚书,所以一国三尚书在明末并不奇怪。 第35章 旨意 然而,那宣旨太监并未即刻道贺离去,反而从身旁小太监捧着的鎏金铜匣中,又请出一封密封得极为严实、盖有多重紫蜡关防的文书,神色凝重地低语:“部堂大人,此乃陛下密旨,嘱您即刻亲启,万勿泄露。” 熊文灿的心再次悬起,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密函,只觉得那上好桑皮纸的封套竟似有千钧之重,而随着那太监对着熊文灿耳语几句之后,他强作镇定,先是将天使送至偏厅饮茶,自己则紧握密旨,疾步返回书房,紧紧关闭了门窗。 书房内也是闷热难当,冰鉴里那点冰块似乎全然无效。熊文灿也顾不得擦汗,用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剔开火漆,抽出内里信笺。 目光急速扫过那熟悉的朱笔批示与内阁拟就的批文,他的呼吸骤然停滞,额头上刚擦去的汗珠又瞬间密布!这一次,却非是因为暑气! 联络郑芝龙,令其遣偏师北上登莱,训水师、扰辽东,赴安南等地筹运粮米,以解北地饥荒,设靖海司,开海征饷,以郑家之力扫清不臣,而许给郑芝龙的,是宗室联姻、是总理海上事务总督的尊位、是优先贸易的特权! 而最终许给他熊文灿的,是功成之日,朕不吝以伯爵酬勋! 伯爵?! 这两个字,如同在闷热无声的书房里炸响了一颗惊雷!文臣封爵!非开国、非靖难,二百年来,有几人能得此殊荣?这是足以铭刻鼎彝、光耀万世的功业!与这旷世恩赏相比,方才那兵部尚书的任命,竟仿佛成了这煌煌伟业的垫脚石! 一股难以遏制的狂喜与冲天豪情瞬间席卷了他!仿佛一把炽热的野火,将他方才那点悲秋伤春的暮气烧得干干净净!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急促踱步,双手因激动而微微发抖,脸颊潮红,眼中迸发出骇人的精光! 但旋即,多年宦海沉浮、尤其是与海上豪强打交道的经验,让他迅速冷静下来。窗外知了的聒噪似乎也变得刺耳。 封赏确实高,此事也实在是难。 郑芝龙是何等人物?那是雄踞闽海、拥舰千艘、部众数万的海上皇帝,名义上尊奉朝廷,实则割据自雄,其富可敌国,势倾东南。要他拿出赖以立身的本钱去与南洋势力交恶、甚至影响自身贸易网络的风险去筹粮;要他出手整顿海上秩序,实则可能触动他自身乃至盟友的利益……这岂是几道圣旨、几个空头官衔就能轻易驱使动的? 热汗再次冒出,这次却带着一丝冷汗的寒意。他坐回椅中,拿起蒲扇猛力扇了几下,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到底该如何说服那头海上的蛟龙? 此事绝不可走官方驿递,风声太大。必须派遣绝对心腹之人,最好是当年参与招抚、与郑家有些香火情分的旧部,持自己的亲笔信,以叙旧、探望为名,乘快船直抵安海郑芝龙的私邸。此人须得机敏善辩,熟知郑家内情,且能完全代表自己。此为重中之重。对郑芝龙,空谈忠义毫无意义,须得直击其要害: 首先得以厚利诱之,“海上总督”名号对郑芝龙来说就是统御万里海疆的一个合理的理由,此乃名器,足可奠定郑家百年基业!优先货权更是点石成金的实利。联姻皇家,则是抬升家门地位,跻身勋戚的千载良机。 但也不能光给他甜头,郑芝龙这种海贼,一味地妥协只能让他变本加厉、得寸进尺,还要向其分析朝廷整顿军政、革除积弊的决心,暗示天子锐意进取,若能借此东风,拥戴立功,则郑家富贵可保长久,反之,若一味推诿,恐失圣心,于长远不利。 再加上自己当年的招抚之情,言明此乃自己复出后首倡之重大方略,成败关乎二人之前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最后在表明具体事宜可详谈。北上水师规模、驻防时限、粮草补给皆可商议。“筹粮”的方式、价格、地点亦可“灵活变通”。开海征税,更可倚重郑家经验,共定章程,必必消除其顾虑,展现合作诚意。 必须争取到郑芝龙明确的、至少是原则上的同意,并最好能派遣其子侄郑森或心腹大将随使者北上面圣,以示郑重。同时,自己需立刻开始研究“靖海司”的架构与权责,做出切实规划,让郑家看到朝廷的效率和诚意。 思虑及此,熊文灿眼中光芒愈盛。风险固然巨大,但成功的回报足以让他押上一切!这是一场以天下为棋盘、以水师为棋子、以爵位为彩头的惊天豪赌! 他不再犹豫,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镇纸压平。他要先给皇帝写一道恭谢天恩、表达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的奏疏,并商讨靖海司的事情。 如果只是像密信里这么处置肯定是不行的,毕竟密信上靖海司干的这种事郑家已经干了几年了,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在海上谁要是不挂郑家的旗那就下不了海!而信里这靖海司简直是在抢郑家的饭碗,人家本来种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种的好好的,凭一道圣旨就想让人家把地让给你,每年给你种地,能得多少还得看你的脸色,凭什么?凭你的一道圣旨和一个总督头衔吗? 就算加上联姻也不行,因为就算是郑芝龙同意,那他的兄弟也不会同意,一旦如此,那郑家每年都收入就要大打折扣,没了钱就养不了兵(虽然实际上是海匪),那些没钱的兵就会重新变成海匪,就算是郑芝龙也压不住,你以为他的郑芝龙有十万兵马是因为他仁义吗?那是因为跟着他能吃饱饭! 如果真的就这么设了靖海司,到时候那些因为没饭吃而饿疯了的海匪看着靖海司每月入账这么多钱会干出什么事来?真是好难猜啊。 写罢密奏,他沉吟片刻,又抽出一张暗印云纹的私笺,开始字斟句酌地起草给那位老朋友郑一官的私信。 虽然还不能就靖海司的事下定论,但其他事却可以先做一些铺垫。 第36章 妙计 武英殿西暖阁 暖阁内,崇祯埋首于如山般的奏疏之中,朱笔时停时走,批阅奏章于他而言,已不再是简单的政务处理,更像是在一片信息的泥沼中艰难跋涉,试图分辨哪些是实干,哪些是空谈,哪些是别有用心。 忽然,他手中的笔顿住了。目光停留在一份字迹工整、言辞恳切的奏疏上。这是一份监察御史整理登闻鼓所上的奏折,内容的核心是“请削藩以实国用,强皇权”。 崇祯愣了一下,随即几乎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他继续往下看,那位御史添油加醋,慷慨激昂地陈述着历代藩镇之祸,痛陈各地藩王耗费国帑、坐拥厚禄而不事生产、拥田万亩而不纳赋税,俨然是大明肌体上的巨大毒瘤。建议陛下仿效汉武推恩之令,或寻由削减藩王俸禄、护卫,乃至逐步收回封地,如此既可充盈国库,又可消除内患,巩固中央。 道理,似乎是这个道理,但实际却不是这么个实际,藩王问题确实是明朝积弊之一,如果真能削藩成功,那的确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但是!这却忽略了客观因素。 崇祯几乎能想象出,如果他现在真的下旨削藩,会发生什么,根本不需要一个月,恐怕圣旨刚出京城,各地的藩王,那些平日里只知道吃喝玩乐、贪生怕死的皇亲国戚们就会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激活,爆发出惊人的反抗本能。 他们不需要练兵,不需要名将。他们只需要做一件事,打开自己的粮仓银库,就地招募那些饿得眼睛发绿的流民和溃兵! “跟着王爷走,天天有饭吃!” “皇帝要削藩,就是要饿死我们!王爷仁义,给我们活路!” “清君侧!铲除皇帝身边的奸臣!” “皇帝昏庸无能,这皇位早该我们王爷做了。” 这样的口号会瞬间传遍大江南北,几乎可以肯定,用不了多久,大明境内就会凭空冒出十几支甚至几十支打着“靖难”、“清君侧”旗号的大军。 他们或许战斗堪忧,但数量绝对可观,足以瞬间点燃整个大明! 到时候,还剿什么流寇?防什么后金? 他自己首先就要面对一群姓朱的亲戚带头掀桌子了! 说不定到时候各地藩王打进北京城活捉崇祯后还要即兴吟诗一首: 你爹是我爹,你娘是我娘: 都是一个爹,凭啥你当皇? 而关外的皇太极……崇祯甚至能脑补出皇太极听到这个消息时的表情了,恐怕做梦都会笑醒,然后立刻点齐兵马,要么趁机南下捞取最大的好处,要么就坐在沈阳安心地看着大明把自己烧成一片灰烬。 这也是历史上崇祯明知道藩王空耗国力却不削藩的原因,不是他不想削,而是不能削,所以崇祯才宁愿各地起义打进城池将藩王财富洗劫一空,也不愿意直接对抗整个藩王阶级。 “呵……呵呵……”崇祯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他将那份奏折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仿佛在掂量其提议的份量。 “削藩……真是个好主意啊。”他自言自语:“这是生怕我的敌人不够多,生怕大明的火烧得不够旺啊!” 他将奏折扔到一旁,揉了揉眉心。 看来,这登闻鼓广开言路,先收到的不是金子,而是沙石,甚至还有这种看似有理、实则足以亡国的妙计,哎,本来还想着应该会有一两个能力登峰造极却被历史遗忘的人来挑一下大梁,没想到连一点影子都看不到啊,野无遗贤乎?天下英雄怎么都不来找我啊,来京城碰碰运气也好啊,万一你就被我看上了呢?万一我就好你这一口呢? 虽然观阅登闻鼓的奏折有时候的确在浪费时间,但却不能停,因为这是他和底层百姓之间直接沟通的渠道。 而且重开登闻鼓还是有好处的,登闻鼓重新开设了好几天,就一直“咚咚咚咚”的没停过,锦衣卫简直都快忙疯了,今天去良乡抄县丞的家,明天去三河抄县令的家,锦衣卫自崇祯年以来第二次诏狱都满了,上一次还是魏忠贤案。 虽然依旧有人在耳朵边整天叨叨,但情况和以前相比却好多了。 崇祯叹了口气,继续看向下一份奏折,只希望里面能有点真正务实的东西。 …… 京郊,慈云寺 慈云寺虽非京城第一等古刹,却也香火鼎盛,殿宇巍峨,古柏参天,平日里钟磬悠扬,颇有几分超然物外的宁静,然而今日,这份宁静被打破。 山门紧闭,门内却是一片肃杀。数十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力士按刀而立,面无表情地将所有僧侣、沙弥、乃至火工道人全都驱赶至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上。阳光炽烈,照在这些光头上,折射出油汗和惊恐的光芒。 为首的正是锦衣卫总旗周单,他按着刀柄,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僧,声音不大,却带着锦衣卫特有的威严: “奉上谕,查慈云寺僧众涉嫌勾结官吏,盗卖、侵占周边卫所官田、民田。即刻起,封闭山门,一应人等,不得出入!所有僧房、库房、文牍,悉数查验!” 命令一下,锦衣卫们立刻如虎狼般散开,两人一组,开始粗暴地踹开一间间僧房的木门,翻箱倒柜,搜查一切可疑物品。一时间,瓷器碎裂声、呵斥声、低低的哭泣求饶声取代了往日的诵经声。 周单则带着老张和小刘,径直来到了方丈禅房,这里是搜查的重点。 禅房内陈设清雅,经卷琳琅,檀香袅袅。周单却无视这些,直接走到书案前,翻检着上面的书信账册。老张和小刘则开始仔细搜查墙壁、地板、佛像后可能存在的暗格。 搜查持续了约一个时辰,并未发现特别确凿的证据。显然,对方做事颇为谨慎。 周单沉吟片刻,对老张和小刘道:“光翻东西没用,得让人开口,或者……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去,把寺里所有识字的,不管和尚沙弥,全都叫到藏经阁前空地上,每人发纸笔,让他们抄写一段《金刚经》。” 第37章 破案 很快,藏经阁前,二十几个识字的僧侣被集中起来,战战兢兢地接过纸笔,开始埋头抄写。锦衣卫们在四周监视着。 周单、老张、小刘三人则缓缓踱步,看似随意地巡视,实则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笔尖和神情。 老张经验最丰富,他慢慢走着,忽然在一个年轻的小沙弥身边停住了脚步。这小沙弥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眉清目秀,握着笔的手却时不时抖一下,下笔迅捷,字迹却有些刻意的丑化,这底子绝非普通寺庙里教出来的水平,倒像是受过严格的科举训练。 老张便一边单手运球,一边笑道:“小师傅这字写的不错啊,看起来还是童子功,小师傅出家前叫什么啊?” 那小沙弥一被摸头身体便狠狠的抖了一下,而后紧张道:“大人谬赞了,出家无名,小僧法号“了尘”。” 老张仔细听着,只闻那了尘和尚口中无意识带出的口音……却非京畿官话,而是带着明显的陕地腔调! 一个十五岁的陕西小沙弥,故意隐藏自己的字迹,老张心中疑窦大起,但他久经历练,面上丝毫不露,只是默默记下了这小沙弥。 就在这时,前去搜查僧舍的小刘快步走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他凑到周单耳边,低声道:“总旗,有发现!在一个叫慧明和尚的禅房枕头芯里,搜出了这个!”他悄悄递过来一张折叠得很小的宣纸。 周单接过,背过身展开一看,瞳孔微微一缩。纸上并非账目,而是一份名单,记录了七八个人名,后面跟着简单的数字和日期,像是一种秘密的记账或联络记录。这些人名看起来都像是俗家名字。 周单心中电转,一个念头闪过。他猛地转过身,面对正在抄经的众僧,毫无预兆地,用一种不大却极其清晰、足以让附近几个人听到的声音,快速而清晰地念出了名单上的一个名字: “陈彬!” 这个名字念出的瞬间,周单如电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全场! 绝大部分僧侣都茫然地抬起头,不明所以。唯独那个被老张注意到的陕籍小沙弥与旁边坐着的一个中年黄面和尚慧明身体猛地一僵,虽然他们极力想掩饰,但那瞬间的惊惶和失态,如何能逃过周单这三双蓄谋已久的眼睛? 周单与老张、小刘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他们找到了突破口!这两个和尚,绝对认识陈彬,并且知道这个名字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意味着什么! 然而,周单并没有立刻发作,他深知,抓一个慧明容易,但会打草惊蛇。 他面无表情,仿佛刚才只是无意中念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继续踱步巡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抄经结束后,周单冷冷下令,将所有抄写的纸张存档备查,然后便带着人马,押着寺内所有僧侣名册和搜查到的有限物品,撤出了慈云寺,只留下部分力士继续封锁寺庙。 回到北镇抚司签押房,周单立刻吩咐: “老张,你去查那个陕籍小沙弥的度牒和来历,要快,要隐秘。” “小刘,你带两个人,给我死死盯住那个慧明和尚,看他接下来会和谁接触,但绝不能惊动他。” “我亲自去档房,查陈彬这个名字!看看究竟是哪路神仙!” 三人分头行动。 北镇抚司的档案浩如烟海,但锦衣卫自有其高效的检索系统,周单泡在档房里整整两个时辰,翻阅了大量卷宗。终于,在一个关于京畿地区田亩纠纷的旧档卷宗里,他看到了陈彬的名字——顺天府通州清吏司陈彬!一个正七品的文官,负责掌管文书出入,正好能接触到田亩档案和交易文书! 几乎同时,老张那边也有消息传来:那个陕籍小沙弥,度牒是新的,来历记载模糊,但老张却通过其他渠道隐约打听到,他似乎是约半年前,由寺内一位颇有地位的知客僧引荐入寺的,而那位知客僧,据说与通州某些衙门的吏员过往甚密。 小刘的监视也回报:慧明和尚在被放回僧舍后,表现得极度焦躁不安,几次试图向外传递消息,但因寺庙被严密封锁而未果。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陈彬这个名字和那份神秘的名单串了起来! 一个七品文官,一个寺庙和尚,一个来历不明的小沙弥,盗卖侵占土地……这背后,恐怕绝不是简单的贪墨,很可能牵扯到更深的权力网络和洗钱渠道。 周单看着汇总来的信息,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笑容。案子,终于有了眉目。他知道,接下来,该是顺藤摸瓜,慢慢收紧网口的时候了,这慈云寺的水,比想象的要深得多。 次日一早,锦衣卫便将一干涉案人员全部抓了起来。 北镇抚司诏狱刑房 北镇抚司诏狱深处,阴冷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慧明和尚早已没了在慈云寺时的故作镇定,他瘫在冰冷的石地上,身上带着鞭笞的伤痕,精神已近崩溃。顺天府通州清吏司陈彬则被关在另一间囚室,官袍被剥去,面色惨白如纸,不住地颤抖。 刑房内,周单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呈上来的厚厚一沓口供和物证,老张和小刘站在两侧。 “周……总旗,基本清楚了。”小刘禀报道,“慧明,也就是王二,早年是个破落秀才,与陈彬是同乡,两人勾结,利用陈彬掌管文书的便利,伪造卫所屯田买卖契约,将数百亩良田以极低价格出售给早已安排好的商人(白手套),所得银钱二人瓜分。慈云寺的香火钱和部分田产,被他们用来洗白这些赃款,名单上那些人,多是参与此事的豪强和中间人。” 老张补充道:“手法不算新奇,但做得颇为隐秘。若非那份名单意外暴露,加上慧明心理素质太差,我等一时也难以查实。现人赃并获,相关豪商也已锁拿,案卷在这儿,你看看。” 周单拿起案卷,快速翻阅口供、物证、证词链基本完整,足以定案,这起勾结官吏、盗卖卫所官田的案件,到此可以告一段落了。 第38章 疑惑 他点了点头,表示认可,但随即,他的目光又落到了另一份薄薄的卷宗上,那是关于那个小沙弥了尘的调查报告。 “了尘呢?他的底细查清了?”周单问道。 老张脸上露出一丝困惑:“按慧明的交代,以及我等核查,了尘此人……确实与土地案无关。慧明招认,他看中了尘字写得好,又沉默寡言,只是偶尔让他帮忙誊抄些无关紧要的寺庙文书,并未让其参与核心勾当。据查,了尘是半年前由慈云寺一位挂单的游方僧人引荐入寺的,度牒手续看似齐全,来自陕西凤翔府某小寺。” “看似齐全?”周单捕捉到了这个词。 “是,按制,僧人度牒需由礼部祠祭清吏司核准下发,各府州县存档。我等发函去陕西凤翔府核对,那边回复说……确有此人度牒记录,但原始档案似乎因年前衙署失火,部分文卷被毁,无法提供更详细的存根比对。” 小刘插嘴道:“我们也查了那个引荐了尘的游方僧人,早已不知所踪,无从对证。” 周单却皱着眉头沉思,一切都显得合情合理,一个巧合接着一个巧合,完美地将了尘从此案中剥离了出去,显得干干净净。 太干净了。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写得一手远超同龄人的好字,却故意隐藏自己的字迹,还甘愿在寺庙里当一个默默无闻的小沙弥? 引荐人失踪? 老家档案恰好被烧? 而他又恰好出现在一桩大案的核心现场,却偏偏与此案毫无关联? 锦衣卫的直觉告诉周单,世上没有这么多巧合。 “慧明现在自身难保,没必要再替一个小沙弥隐瞒什么。”周单缓缓道,“他们说了尘无关,大概率是真的无关。” “那你的意思是……”老张迟疑道。 “案子和人是两码事。”周单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土地案,人赃俱获,可以结案上报了,该抓的抓,该判的判,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这个了尘,很有意思。他本身或许没犯罪,但他身上这些巧合……一个能写如此好字的陕籍少年,为啥要千里迢迢跑到京城寺庙落发?他的真实身份是什么?那份被烧毁的档案背后是不是还藏着别的东西?” 老张和小刘对视一眼,他们三人办案多年,立刻明白了周单的意思,案子要办,但这条意外出现的、看似无关却透着蹊跷的线索,也不能放过。 “你的意思是……继续暗查了尘?”小刘问道。 “嗯。”周单点头,“土地案明面上结了,免得打草惊蛇,但了尘这条线,不能断。老张,你心思细,再去一趟慈云寺,以核查寺庙资产为名,暗中再找几个老和尚聊聊,看看能不能打听到了尘平日还有什么异常之处,或者那个失踪的游方僧人的更多信息,再带两个生面孔的兄弟,给我盯紧了尘。他现在寺庙被封,僧侣暂时集中看管,很快会被分散安置到其他寺庙,给我盯死他,看他接触什么人,有什么举动,记住,只要暗中观察,绝不可惊动他。” “小刘,你去调阅一下这一年来从陕西一带入京的人员档案,重点看看有没有谁家公子无故失踪、遇害,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能对上。” 周单站起身,走到刑房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份土地案的卷宗,淡淡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和尚……说不定背后是另一条意想不到的大鱼,咱们这差事,可不能只看眼前这一亩三分地。” 老张和小刘凛然应命:“是!” 土地案的成功破获并没有让三人组感到放松,反而因为了尘这个意外的发现,激起了他们更大的好奇心,锦衣卫的触角,开始从一桩明确的贪污案,悄然转向一条充满迷雾的新线索。 两天后,三人再次聚在了一起。 签押房内,气氛相较于之前的松弛,多了几分凝重的探究意味,老张和小刘分别汇报了他们的调查结果。 老张先摇了摇头,面带憾色:“慈云寺那边,能翻的底儿都翻遍了,挂单簿上关于了尘的记录寥寥无几,就写了名字和来自陕西,引荐的是寺里一个老知客僧,可那老和尚年初就圆寂了,死无对证。问其他和尚,都说对了尘没什么印象,只道他是个安静少言、只顾埋头念经干活的小沙弥,仿佛真是个小透明。” 老张说到这儿顿了顿:“看起来,在土地案这条线上,了尘确实干净得像张白纸。” 周单点点头,目光转向小刘:“你那边呢?” 小刘显然更有收获,但神情却带着困惑:“周哥,按你的吩咐,我仔细查了近一年内所有从陕西调入京的官员及其家眷名录,确实没有符合条件、家中走失少年的人员。” 他话锋一转,拿出一份抄录的文档:“但是,我扩大了查询范围,发现三年前,确有一名原籍陕西榆林府的官员调入京师,任职于光禄寺,名叫程斌,官居署丞(从七品)。重要的是,档案记载,他有两子一女,其长子名唤程衡,算起来,今年正当十五岁!” 周单和老张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小刘继续道,语气变得有些微妙:“然而,这程斌一家的记录,到半年前就戛然而止了。档案备注:‘阖家染时疫,皆殁’。” 时间点又是半年前,与了尘和尚出现在慈云寺的时间惊人地吻合! 小刘推测道:“老……周……大哥,您看,会不会是这样:程斌一家除了长子程衡,都在半年前那场瘟疫里死了。程衡侥幸活了下来,但孤苦无依,又可能受了惊吓,看破红尘,所以就就近在京郊的慈云寺落发出家了,故而他才写得一手好字,还带有陕地口音。” 这个推论听起来合情合理,几乎就要解开谜团了。 但一直沉默倾听的老张却缓缓摇了摇头,眉头紧锁:“小刘,你这推论……我觉得有些牵强。” 他看向周单和小刘,分析道:“若那了尘真是程衡,家中遭此大难,孤身一人,不得已出家为僧,这是人之常情,但有什么可隐瞒的?他的度牒上大可写明身份来历,寺里也能查到记录,这并非见不得人的事,甚至值得同情。他为何要编造一个‘陕西安塞游方僧徒弟’的身份?这岂不是多此一举,反而引人怀疑?” 老张的话让小刘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下来,是啊,如果真是幸存者,隐瞒身份的意义何在? 第39章 大案 就在这时,周单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反复咀嚼着两个名字: “程斌……陈彬……” “程斌……陈彬!” 他突然用力一拍桌子! “我明白了!不是隐瞒!是误听!” 他看着面前二人一脸笑意说道:“那天在慈云寺,我为了试探,突然念出了从慧明房里搜出的名单上的名字陈彬,当时了尘和身边那个慧明和尚吓得发抖,我们自然以为他是听到同伙名字的反应,但现在看来……” 周单目光炯炯:“当时了尘就在慧明旁边抄经!他也听到了我念的名字!但他听到的chen bin,不是那个顺天府陈彬,而是他父亲的名字——程斌!” “他以为锦衣卫不是来查土地案的,而是冲着他父亲、冲着他家来的!所以他瞬间的惊恐和失态,不是因为土地案,而是因为他以为自己的身份暴露了!他后来的沉默和度牒编造来历,也不是因为土地案,而是为了隐藏他身为程斌之子这个身份!” 这个推断如同闪电,瞬间劈开了所有迷雾! 为什么一个十五岁小沙弥字写得极好?因为官宦子弟,自幼习文。 为什么有陕地口音?因为父亲是陕西人。 为什么度牒来历含糊?故意在锦衣卫面前隐藏笔迹?为了掩盖真实身份。 为什么听到chen bin反应巨大?误以为是喊他亡父之名! 为什么隐瞒身世?说明程斌一家之死,或许另有隐情!绝不仅仅是瘟疫那么简单! 所有的异常,在这一刻都找到了一个合理的、且更令人心惊的解释! “这就说得通了!”小刘恍然大悟,兴奋地握拳。 老张也缓缓点头,面色凝重:“如此看来,这程斌一家‘皆殁’于时疫,恐怕大有文章。了尘……或者说程衡,很可能是在躲避什么,甚至他出家为僧,也未必是自愿,而是不得已的藏身之举。” 周单站起身,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之前的调查方向都错了,慧明的土地案只是幌子,碰巧让我们撞上了这条大鱼,现在,目标很明确了” “不要再外围调查了。既然一切疑问都指向了了尘和尚本人,那就直接从他身上打开缺口!老张,小刘,准备一下,咱们再去一趟慈云寺。这次,不查土地,不问贪腐。咱们就专门去会一会这位了尘小师父!务必问清楚,他父亲程斌,到底是怎么死的?他又在害怕什么?” 而后周单便又笑道:“我有直觉,这是一桩大案,咱们这次要是干好了,那可就是平步青云!” 案件的性质陡然升级,从一桩普通的官吏勾结贪污案,转向了一桩可能涉及官员灭门惨案和幸存者隐姓埋名的谜团。而此时的周单三人还不知道,因为自己三人的一时好奇,日后会在京城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第二日,周单便带着张刘二人来再次来到了慈云寺。 慈云寺内一片死寂,与前次的肃穆不同,此番弥漫着一种不祥的恐慌。周单三人再次踏入寺门,慧远住持迎上来,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竟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 “大…大人…” 慧远声音发颤,眼神躲闪。 周单心头一沉,一种不妙的预感扼住喉咙。“了尘呢?” “了尘他…他…” 慧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贫僧有罪!今晨去给他送饭,发现他……他已圆寂了!” 周单瞳孔骤缩,一把推开慧远,带着老张小刘直扑了尘那间简陋的禅房。房门虚掩,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混杂着焚香气息飘散出来。 禅房内,了尘——或者说程衡——平静地躺在硬板床上,双手交叠于腹前,面色青白,嘴角残留着一丝暗色的干涸痕迹,已然气绝多时。他神态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决绝的解脱。 床边矮几上,一盏油灯犹未熄灭,灯下压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纸。 周单上前,小心拿起纸张展开。上面的字迹工整俊秀,正是他们之前怀疑却未能得见的那手好字。内容却让三人心头巨震: “诸位不必再查了,诸事皆由我起,亦当由我终。此事至此为止,若再深究,则京师之内,自会有人将账册全帙公之于众。为表诚意,亦求安宁,可告知其一:顺天府外十里,高家庄界碑之下,有汝等所欲知之物之四一,请勿再扰我师门清静,勿再累及无辜。程衡绝笔。” “服毒…自尽?”小刘倒吸一口凉气,“他不会以为我们是来灭口的?” 老张面色凝重:“他可能发觉我们锦衣卫在暗中调查他,以为我们是当年追杀他父亲的那一拨?这小子……竟刚烈至此。” 周单盯着那遗书,手指收紧,纸张发出细微的褶皱声。“高家庄界碑……账册?” 周单猛地抬头,“走!” 三人顾不上再与寺僧多言,风一般冲出慈云寺,翻身上马,鞭子狠狠抽下,三骑快马如离弦之箭,朝着顺天府外疾驰而去。 尘土飞扬,周单心中却念头飞转:了尘至死都以为他们是仇家派来斩草除根的,这说明半年前很可能就是锦衣卫出手干的这桩事,这遗书是警告,也是交易,用一部分线索换取慈云寺的平安和他自己生命的终结。 不对! 他当年既然能逃出来,那为什么不直接逃出京城?还要待在这慈云寺?他待在这儿一天,慈云寺就危险一天,如果真的为了保护慈云寺,那他在逃出来后应该立刻远走高飞,除非……他在保护什么! 十里路在马蹄下飞速掠过,高家庄外的荒野上,那座饱经风霜的界碑孤零零地立着。 “就是这里!”老张率先下马,与小刘一起抽出腰刀便围着界碑底部挖了下去,大约两刻钟时间,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方形物体露了出来。 小刘将其取出,递给周单。油布包入手沉甸甸的,周单迅速解开缠绕的绳索,掀开油布,里面的东西赫然是一本线装书册,封面上用墨笔工整地写着一行字: 《京城官员受贿录·卷四》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老张和小刘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呼吸都停滞了,三人顿时心跳如雷,这薄薄的一册书,此刻却重逾千钧,仿佛烫手山芋,又像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京……京城官员……受贿录……卷四!”小刘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这……这东西……” 一向沉稳的老张猛地看向周单,用颤抖的语气说道:“老周,这……这可不是咱们能碰的东西!这会惹来杀身之祸!满门抄斩都是轻的!” 第40章 浑水 身为三人之首的周单现在心脏也是狂跳不止,额角渗出细密冷汗,他万万没想到,程斌留下的、让了尘以命守护的,竟然是如此要命的东西!这不仅仅牵扯到一桩旧案,这简直是直指京城官场最黑最深的脓疮!谁碰谁死! 他快速翻动了几页,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时间、人名、官职、金额、事由,触目惊心。而且这些绝大多数都是七品及以下官职的人,看来这账册的确被人刻意删减过! 一瞬间,周单脑中闪过无数念头:这东西能不能上交?如何上交?交给谁?上官是否就是册中之人?隐匿不报?锦衣卫与东厂已经被大面积清洗过,那些新上位的人视功如命,了尘已死,出了人命案子,他们一定会闻着味儿找过来,一旦泄露,同样是死罪!了尘的警告在耳边回响:若再深究,则京师之内,自会有人将账册全帙公之于众,这是否意味着还有更多册子,掌握在未知的人手中。 就连一向心胸开阔的周单都酿呛一下差点摔倒,他猛地合上册子,用油布重新仔细包好。 “老周?”老张和小刘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周单目光迅速扫过二人,声音压得极低:“今日之事,出我之口,入你二人之耳,绝不可再有第四人知晓!听懂了吗?” 老张小刘立刻重重点头,他们深知利害。 “把这里恢复原样,一丝痕迹都不要留!”周单命令道,同时将油布包紧紧塞入自己贴身的衣襟之内。 老张和小刘立刻动手,将界碑下的土石重新填好,尽量抹去所有动过的痕迹。 周单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界碑,眼神复杂。“回京!”他调转马头,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静,但紧握缰绳的手背青筋微凸。 三骑快马再次奔驰起来,来时匆匆忙忙,去世忙忙匆匆,马蹄声碎,踏起的尘土仿佛都带着血腥味,周单怀中的那本册子,如同一个炽热的火炭,烫着他的胸口生疼。 他知道,从此刻起,一切都不同了。 夜晚,北镇抚司某僻静值房 值房门窗紧闭,油灯如豆,将三人紧绷的面孔映照得明暗不定,从高家庄带回的那本《京城官员受贿录·卷四》此刻就放在桌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无人再去触碰,却又吸走了所有的目光。册子仿佛有千钧重,压得周单三人喘不过气。 周单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程斌有二子一女,既然了尘未死,那么其余两个小孩也有可能活着,甚至程斌也……了尘甘愿赴死,或许正是为了换取其弟妹的一线生机,但眼下,他们自身难保,根本无暇他顾,这账册,是催命符,也可能……是唯一的生机。 “老张,小刘,”周单的声音低沉而又决断,“我们看到的,是能掀翻整个朝堂,也能让咱们三人死无全尸的东西,只要一步踏错,那可就是万劫不复。” 老张重重地点了下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总旗,你说怎么做,我们听你的。这把年纪了,没想到还能撞上这等……泼天的大事。” 小刘虽然脸色还有些发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单哥,我这条命是你从诏狱里捞出来的,你说砍谁就砍谁,你说藏就藏!” “好。”周单目光扫过两位生死相依的兄弟,手指重重按在那本账册上,“那我们就在阎王爷眼皮底下,走一步棋!” “第一,消息绝不能外泄!慈云寺那边,老张,你亲自带信得过的弟兄再去一趟。了尘的遗体,以涉及疑案,需要勘验为由,立刻秘密带回北镇抚司控制起来,他是关键人证,也是物证来源。告诉慧远和尚,了尘是因家破人亡旧疾复发,心生绝望而自尽,与寺无关,再敢多言半句,以同党论处!他遗书中所谓账册,不过是与土地案有关的几页普通笔记残篇,已归档处理。所有卷宗记录,按此口径修改,由我亲自签字用印。” “第二,对外放出风去,就说咱们白跑一趟,屁都没查出来。然后,”周单看向两人,“我们三个,从明天起,集体称病告假,老张你是老寒腿,小刘你是染了风寒,我则是急火攻心。立刻离开衙门视线,争取时间。” “第三,这东西,我们不能直接碰。”周单指着账册:“得找一把刀,老张,你人面熟,立刻去查,京城里,或者附近,有没有哪位官员或士绅,确凿是因这册子上的某位官员而家破人亡、受过天大冤屈的?此人必须要有血性、有胆量,而且已经一无所有,光脚不怕穿鞋的,找到后……” 周单眼神冰冷,“小刘,你身手最好,想办法匿名接触他,不能暴露身份,给他一份账册的抄录副本,告诉他敲登闻鼓的法子,点拨他如何将事情闹大,越大越好!把这潭死水,给他搅浑!水浑了,我们才有机会。” “第四,原件,”周单拿起那本致命的账册,“我会找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藏起来,这是咱们最后的保命符。此外,我们还需再抄录三份副本。” 周单的目光扫过两位兄弟,语气凝重:“老张,你负责一份,设法送入吏部考功司的寻常文书之中,不必指名,让它自然被发现。小刘,你负责另一份,扔进东厂掌刑千户衙门外的信箱。最后一份……” 周单顿了顿:“我亲自处理,让它‘意外’出现在锦衣卫指挥使大人的案头。我们要让京城三大衙门同时乱起来!越乱,盯着我们的人就越少!” 周单的声音压得极低:“最重要的是,立刻通知咱们的家眷,按最高预警方案执行。老张,让你老婆儿子即刻出城回老家;小刘,你让你娘借口去庙里进香,立刻转移到京外咱安排好的地方;我这边也会安排。所有人化装分散离京,潜伏待命,非咱们三个亲至,绝不可联系!” 部署完毕,值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计划非常大胆,每一步都走在悬崖边缘。 突然,周单猛地抽出腰间的绣春刀,寒光一闪,老张和小刘一愣,随即也毫不犹豫地“噌”地抽出自己的佩刀。 第41章 摸鱼 周单伸出左手手掌,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位兄弟:“今日之事,非生即死。咱们三个如今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苍天在上,后土在下!” 老张毫不犹豫地将手掌覆在周单手背之上,沉声道:“富贵浮云,生死相随!” 小刘眼中闪过激动与决绝,重重将自己的手压在最上面:“黄泉陌路,亦不相负!” 三只握刀的手紧紧叠在一起,手背上青筋暴露。 “我周单!” “我张猛!” “我刘青!” “今日在此结为异姓兄弟!此后祸福同当,生死与共!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人神共戮!” 誓言在密闭的值房中回荡,压过了窗外呼啸的夜风。 周单收回手,眼神锐利如刀:“行动!” 三人迅速吹灭油灯,融入北镇抚司深沉的夜色之中。 老张连夜亲自带了几个绝对心腹,再返慈云寺,慧远住持战战兢兢,看到被锦衣卫抬出的了尘遗体,只能双手合十,默诵佛号,对老张口中的说法不敢有丝毫质疑。所有可能知情的小沙弥都被严厉警告,寺内关于了尘的一切记录都被仔细整理过。 北镇抚司的清晨依旧阴冷肃杀,但周单三人值房内的气氛却与往日不同。 老张揉着膝盖,唉声叹气地从千户大人房里出来,逢人便抱怨这该死的老寒腿又犯了,疼得钻心,得告假些时日回家用土方子烙一烙。不多时,小刘也一脸病容,咳嗽连连地拿着染了风寒的条子去备案。 最后是周单,他面色阴沉,直接进了千户的值房,半晌后出来,对几个探头探脑的同僚没好气地低吼:“看什么看!慈云寺那破差事,屁都没查出来,还惹一身骚!老子气不顺,告假歇几天!” 一套组合拳下来,似乎合情合理。查案无功而返,头儿心情不好,老资格旧伤复发,小年轻染病,在北镇抚司这等地方再寻常不过。他们的请假没掀起任何波澜,很快就被衙门里更多的案件所淹没。 老张的老寒腿需要静养,但他却出现在京城最鱼龙混杂的茶楼酒肆,他不动声色地打探、筛选,终于,一个名字浮出水面:前巡城御史,王敬修,此人两年前因弹劾户部侍郎克扣粮饷反被诬陷贪渎,革职抄家,儿子死于流放途中,女儿没入教坊司,老妻悬梁自尽,案子正是由当时如日中天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崇山(账册上排名最靠前的几人之一)一手经办。王敬修本人则孑然一身,在京郊一处破败租屋中靠给人抄书写信勉强度日,据说性情变得极为孤拐愤世。 与此同时,周单也找了一个绝佳的藏匿点,他将《京城官员受贿录·卷四》的原件用数层油布、蜡纸严密包裹,放入其中。 抄录副本的工作也在极度保密中进行。三人分时段潜入周单暗中租下的一处小院,轮流望风,两人誊抄。笔迹刻意模仿账册本身的工整冷峻,不带有任何个人特征。寂静的深夜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三人沉重的心跳。 计划,如期执行。 清晨,崇祯刚批阅了几份奏折,就收到了熊文灿的加急回信,心中不由一喜,连忙打开查看: 恭请陛下圣安,臣熊文灿蒙天恩,擢升兵部尚书,感戴圣眷,惶悚无地,臣虽愚钝,敢不竭尽犬马,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近日接奉圣谕,闻陛下欲设靖海司…… 臣谨奉诏,惟此事关涉甚巨,臣不敢不据实以陈,郑芝龙虽已受抚,然其势雄踞闽海,部众甚夥,舟舰云集,其所以俯首听命者,实赖海上私课为其利源。今若设靖海司收其税权,凡纳税者皆归于官,而令郑氏击剿未纳官课之船,是直夺其碗食,恐非郑芝龙所能甘受,臣恐其阴怀异志,或生反复,非惟不能助靖海氛,反致海上再生波澜。 臣愚见,或可稍易其策:靖海司之设,不妨以郑芝龙现有之船队、税则为基,明定章程,官督商办,使其利源不尽失,而国课亦得增收。如此,郑芝龙可保其势,而陛下亦得实利,海疆可暂安无事,待官制渐固,再徐徐图之,则事可谐矣。 臣非敢违逆圣意,惟念此事若措置失宜……伏乞陛下圣裁……容臣与郑芝龙细加商议,妥拟方略,再行奏报。 臣熊文灿谨奏,昧死以闻。 看完信,崇祯的心情一下子就不好了,他本想着开海禁,自己再开设靖海司站着就把钱给挣了,没想到郑芝龙已经在赚这个钱了。 难道让他堂堂天子跪着三七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王承恩,宣户部尚书程国祥来议事” 一旁的王承恩立马称是,而后便派人去宫外宣召程国祥。 崇祯也没闲着,继续批阅着奏折,不一会儿,王承恩便又轻声道:“陛下,户部尚书程国祥奉召觐见。” 崇祯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程国祥整了整衣冠,趋前几步,躬身行礼:“微臣程国祥,叩见陛下。”他声音清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他是户部尚书,一月之前崇祯帝刚搞了几百万两银子入国库,且还提高了俸禄,发放了欠俸,自然欣喜不已,虽然现在国库里的钱少了很多,但等六月时他借都城凭舍一季的租子大概能有二十万两,而且听闻陛下内帑还……总之,他今年就不用为筹银发愁了。 崇祯终于转过身,他没有寒暄,直接拿起熊文灿的奏疏,递向程国祥 “程卿,看看吧。熊文灿的顾虑,你以为如何?” 程国祥双手接过,就着烛光快速浏览。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看完后,沉吟片刻,将奏疏轻轻放回御案。 “熊芝冈(熊文灿的字)所虑,确是老成谋国之言。”程国祥缓缓开口,“郑芝龙非一般盗匪,乃海上枭雄,舟船如林,徒众如蚁,他之所以接受招安,无非是借朝廷之名,行垄断之实。凡行商于海者,皆需向他购买郑家令旗,缴纳报水(保护费),此乃其安身立命之本源。” 崇祯走到御座前,却没有坐下,而是继续道:“朕知道,所以朕才要设这靖海司,朝廷困窘至此,每年光蓟辽防线的军饷就要两百多万(每人每月一石,折合成白银差不多一月一两,不要觉得多,要知道崇祯这时候还在移民,每月还要花钱买粮食,再加上各地天灾,这个价已经低的不能再低了,等移完民折合银子肯定要降下来。当然,有的人肯定觉得可以强行抄家抢粮,但是一旦这么做,直隶商人肯定会疯狂外逃,以后就只能是官方自行调粮,那样花的银子更多,不宜长久),还要给百官发俸禄,给地方拨赈灾银,财政就是个无底洞!东南海上如此大利,岂能尽入郑氏私囊,朕要他打击不向靖海司纳税之船,正是要将这利权收归朝廷!熊文灿却说朕这是在抢郑芝龙的饭碗,国事……艰难啊!” 第42章 靖海 程国祥静静地听着,待皇帝语气稍平,才躬身道:“陛下之意,自是正理。利权当归朝廷。然此事,只可智取,不可强压。” 崇祯目光一凝,看向程国祥,“卿有何策?” 程国祥抬起头,眼中闪烁着老练谋算的光芒:“陛下,郑芝龙要的,是利,是名,是安稳。而朝廷要的,是税,是权,是海疆靖平。二者并非全然水火不容。” “其一,正其名而分其利。靖海司一定要设,此乃朝廷彰显海权之象征。但可明发谕旨,特擢郑芝龙为靖海司副使,或加封海事总兵官,委以其协理乃至总管东南海事之权,让他从交税的人,变为收税的人。朝廷予他堂堂正正的官身名器,让他去管理、去征收,朝廷则派员监督、核计账目。” “其二,定其额而安其心。可与郑芝龙约定,每年海上商税,定额上缴朝廷若干,或约定分成之比例,比如五五,或四六——朝廷占大头。其余部分,则可默许其作为‘管理开销’、‘养兵之费’留存。如此,朝廷岁入大增,而郑芝龙所得,虽看似分出一部分,但其收入因有了朝廷背书而更加名正言顺,规模或可更大,且地位稳固,远胜从前海盗之身,他并非全无所得。” “其三,渐图之。待靖海司运转数年,郑芝龙及其部属逐渐纳入官体系后,朝廷可逐步增派官员,细化章程,慢慢将稽核、任命、调度之权收紧,假以时日,水到渠成,海权自可尽归朝廷掌握。” 程国祥说完,再次躬身:“此乃以朝廷之名,行郑氏之实;以郑氏之力,充朝廷之库的权宜之计。先抚其心,取其利,再徐图其权。若径直以靖海司空降夺其利,恐生剧变,东南海疆顷刻沸腾,非国家之福。请陛下圣裁。” 殿内一时寂静,崇祯站在原地,目光低垂,看着御案上那封信,手指轻轻划过“郑芝龙”三个字。 良久,崇祯缓缓吐出一口气:“便依卿所议。拟旨吧,着熊文灿妥善办理,告诉郑芝龙,朕给他名位,给他权柄,但他需得给朕……实实在在的银子,和一片清靖的海疆。” 而后崇祯又细思道:“靖海司要设在南方,而东南沿海距京师遥遥千里。若靖海司事事都需驰报京师,等候朕与阁部议决,只怕延误时机。这靖海司的主事之人,须得是一位能臣,不仅要熟悉海事,更要处事果决,有临机专断之权,能替朝廷在南方独当一面。” 他看向程国祥,眼中带着探询:“程先生久历部院,识人甚多。依你之见,朝中百官,谁可当此重任?” 程国祥缓缓抬起头,谨慎的说道:“陛下所虑极是。靖海司初设,百事待兴,且直面海上豪强,非干练沉稳、通晓经济之臣不能胜任。老臣思之……或有一人,可当此任。” “哦?何人?”崇祯身体微微前倾。 “原户部尚书,毕自严。”程国祥清晰地说出这个名字。 “毕自严……”崇祯重复了一遍,脑子里好像没什么印象: “朕似乎有些印象,但一时难以详记。他如今任何职?” “回陛下,毕大人因早年些许过失,已致仕归乡多年了,然此人确是一位能臣干吏。万历年间便已中进士,历任松江推官、刑部主事、参政,天启朝时官至右佥都御史,巡抚天津。 其最为人称道者,在于理财之能。其在天津任上,督垦农田,整顿漕运,政绩斐然。后擢升户部尚书,总管全国财政。当时魏阉(魏忠贤)乱政,索求无度,毕大人于夹缝之中苦心维持国用,已属极难。虽后来因……因故去职,然其于漕运、屯田诸事之精通,于朝野少有能及者。且其为官刚正,行事练达,并非迂阔之人。” 程国祥最后总结道:“陛下,靖海司之要,在于开源与掌控。开源需通经济,知如何征税而不至竭泽而渔;掌控需有威望手腕,能协调地方震慑宵小,毕自严老成持重,经验丰富,若陛下能弃瑕录用,重新起复,委以靖海司重任,以其之能,必能于南方为陛下妥善经营此事,无须朝廷事事遥控。” 崇祯静静地听着,程国祥的推荐条理清晰,将毕自严的履历、能力与靖海司的需求一一对应,显得极具说服力。 一个致仕的老臣……却有扎实的理政经验,尤其是难得的财政和漕运背景,这正是处理海上贸易和税收最需要的能力。 “致仕了……瑕不掩瑜。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岂能因陈年旧事而让贤才埋没乡野?” 他看向程国祥,语气变得明确:“程先生推荐得宜。此人确是可造之材。便依先生所言,拟旨,起复原户部尚书毕自严,加兵部右侍郎衔,总督靖海司事务,赐敕书、关防,准其便宜行事!” “陛下圣明!”程国祥深深一揖。 忽然,崇祯话锋一转:“程先生。” “老臣在。”程国祥立刻应声。 “方才朕问策于你,你所言句句切实,老成谋国。推荐毕自严,更是思虑周详,并非泛泛而谈。”崇祯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如今国事维艰,朝堂之上,能如先生这般洞悉实事、直言进策者,愈发少了,先生之才,不应止于部院。朕这内阁,正需要先生这样通达实务、老成持重之臣。” 程国祥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震惊与难以置信的神色。入阁?这…… 不等他反应,崇祯已沉声道:“程国祥,朕意已决。着你以户部尚书衔,兼东阁大学士,入参机务,即日便到内阁视事。日后,这朝廷财政、开源节流之事,尤其是这新设的靖海司,你要多为朕分忧筹划!” 入阁拜相,是天下文臣的终极梦想,但他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刻,来的如此猝不及防,他立刻撩袍跪倒在地,叩首道:“陛下!陛下天恩,臣……臣感激涕零!然臣才疏学浅,恐负圣望,内阁重地,责任重大,臣……” “朕知道责任重大。”崇祯打断他,语气坚决,“正是责任重大,才需真正能做实事的人。朕相信你的能力和忠心,不必再推辞了。” 崇祯看着他,走上前,虚扶了一下:“起来吧,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事,需用非常之人,望先生莫忘今日之言,与朕……共渡时艰。” 第43章 敲鼓 上午,形容枯槁的王敬修,怀里揣着那份不知何人塞入门缝、却足以点燃他所有仇恨与希望的账册,跌跌撞撞地冲向皇宫外的登闻院。 “冤枉啊!!!” 凄厉的喊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他不顾一切地撞向登闻鼓,用力之猛,仿佛要将一生的冤屈都砸进去。 鼓声沉闷而震撼,引得早起的官员和百姓纷纷侧目。 守卫兵丁上前欲呵斥两句,王敬修却如同疯魔了一般,奋力挣脱,从怀中高高举起那本手抄的账册副本,声音嘶哑地咆哮:“贪官枉法!构陷忠良!证据在此!李崇山!尔等国之蛀虫!看看这上面你们的丑态!!!” “京城官员受贿录…李崇山…三千两…” 碎片化的词语伴随着账册纸张的飞舞,瞬间引爆了现场。 兵丁们终于将他扑倒制服,嘴堵上,拖走。但那本账册,以及他嘶喊出的名字,却像插上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在在场每一个人的窃窃私语中传播开来。 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炸开了锅。 锦衣卫衙门 指挥使骆养性刚刚坐定,准备处理日常文书,就见心腹佥事几乎是踉跄着冲进来,脸色煞白,手中捧着一份明显是刚被发现的、与其他公文格格不入的册子。 “大人…这…这是今早突然出现在您外间公文最上面的…您请看…” 骆养性皱眉接过,只翻开一页,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上面的名字、数额、事项,让他这等见惯风浪的人也感到一股寒气从脊椎升起。 他猛地合上册子,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何处来的?!” “不…不知…属下发现时就在…” “封锁现场!今日所有经手公文、靠近本堂的人,全部控制起来!严查!”骆养性额头青筋暴起,他第一时间想的不是查案,而是自保和封锁消息。但这可能吗?几乎同时,关于登闻鼓那边闹事的初步报告也送了进来,这让他手中的副本重逾千斤,他立刻意识到,这绝不是孤立事件!有人要把天捅破! 东厂 掌刑千户孙启隆阴沉地看着被番子从门口信箱捡到的匿名投递物。东厂收到各种告密信本是常事,但如此直指朝堂大员的系统性账册,却是头一遭。 “查!给咱家往死里查!”孙启隆尖利的嗓音在刑房里回荡,“看看是哪个杀才想借咱家的刀!顺便…把上面涉及咱们自己人的,先给咱家料理干净!”东厂的效率惊人,但他们首先想到的是内部灭口和利用信息铲除异己,而非公正。 吏部 考功司的郎中正在头疼每年的官员考评,一个小吏战战兢兢地送来一份混入考评文书中的不明附件。郎中只看了几行,就差点晕厥过去。上面不少名字,甚至是他刚刚考评为“优”、即将升迁的官员! “快!毁…”他下意识地想毁灭,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众目睽睽,太多人可能看到了。 他冷汗涔涔,最终只能嘶哑着喊道:“封存!立刻上报尚书大人!不…直接密封,送我入宫!”吏部乱成一团,这已远远超出了一个郎中可以处理的范畴。 都察院的李崇山是在上朝途中得到心腹管家几乎是哭喊着报来的消息——登闻鼓、王敬修、账册副本、他的名字被当众叫出,一瞬间,李崇山感觉自己的血都凉了。 他强作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他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政敌的名字。朝堂之上,他感觉周围同僚的目光似乎都带着别有深意的探究,让他如坐针毡。下朝后,他第一时间不是回衙门,而是直奔某些老朋友的府邸,危机面前,必须联手。 而皇宫大内,消息最终还是通过不同渠道,碎片化地汇聚到了御前。太监、锦衣卫、东厂、甚至是被震撼的科道言官,都在用各种方式将信息传递进去。 最初是司礼监太监小心翼翼地禀报登闻鼓有老御史以贪腐账册为由鸣冤,涉及朝中大员。崇祯起初不耐,以为又是普通的贪腐,但随着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密奏发现匿名账册副本、东厂呈报类似情况、甚至吏部都慌乱地送来“疑似物证”。 崇祯的眉头越皱越紧:“京城官员受贿录……还tm卷四?” 崇祯深吸一口气,心中大怒:看来我还是对这群官僚太好了,都在暗中串通起来贪污了! 虽然内心怒气冲天,但崇祯到底是经过两个月的训练了,表面毫无波澜道:“意思是还有卷一、卷二、卷三?乃至更多?好啊……真是好啊……朕的肱骨们,都在忙着给自己捞银子!” “骆养性,着锦衣卫暗中严查!给朕弄清楚,这账册从何而来!真伪如何!还有,那个敲鼓的王敬修,给朕看好了!没有朕的旨意,谁也不准碰他!” 骆养性连忙称是退下。 “曹化淳” “奴婢在!” “你们东厂也给朕查!看看是谁在背后搅风搅雨,记住,要活的不要死的,你们要是抓不住活的,那你们也不用活了” “另外,把李若琏给我叫过来。” 崇祯的语气冰冷,这已经超出了常规的案件,他需要知道真相,更需要控制局面。 京城表面之下,暗流以惊人的速度变得汹涌而危险。 王敬修被投入诏狱,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未被“意外”死亡。皇帝的口谕虽未明发,却已通过特殊渠道让骆养性不敢怠慢,王敬修被单独关押,看守全是骆养性的绝对亲信,隔绝了所有外部接触,这让许多盼着他闭嘴的人感到棘手和不安。 李崇山一派的官员们频繁密会,灯火彻夜不熄,他们动用一切力量,一方面试图扭曲调查方向,将水搅得更浑,散布这是政敌陷害的言论;另一方面,疯狂寻找账册的来源以及可能的其他副本,灭口行动在暗处悄然进行。数个与程斌案有微弱关联、或是可能知情的小吏、家仆,一夜之间莫名消失。 东厂和锦衣卫也在皇帝的严旨下高速运转,整个京城官场人心惶惶,人人自危,不知何时缇骑或番子就会破门而入。 周单三人在租住的小院里,通过老张留下的特殊渠道,零星地收集着外界的风暴信息。 第44章 追查 “王敬修果然敲了鼓……动静闹得很大。”小刘低声道,语气带着一丝兴奋和后怕。 老张面色凝重:“李崇山那边疯了,现在还到处找人灭口。咱们扔出去的三份副本,好像都到了该到的地方,宫里似乎也惊动了。” “水已经浑了。”周单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锐利,“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浑。现在,我们暂时安全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但他们都知道,这安全只是暂时的。 “单哥,原件…”小刘忍不住问。 “藏好了,除非我亲自去,否则谁也别想找到,那是我们最后的生路。” “接下来怎么办?”老张问。 “等,等他们乱斗,等皇帝的态度明朗,等一个…我们能把这烫手山芋彻底丢出去,又不引火烧身的机会。” 三人沉默下来,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他们点燃了一场大火,如今只能潜伏在暗处,等待大火烧出结果,或者…将他们自己也一并吞噬。 …… 李若琏领命后,并未大张旗鼓。他从自己直辖的南镇抚司(主管军纪)中精选了十余名绝对忠诚、家世清白的精锐,组成了一个完全独立的调查小组,驻地设在南镇抚司一处偏僻的档案库房,对外宣称是整理积年旧案。 调查从最直接的物证——那三份几乎同时出现的账册副本开始。 李若琏将三份副本并排放在桌上,仔细勘验。纸张是京城市面上最常见的毛边纸,墨也是最普通的松烟墨,毫无特殊之处。但李若琏注意到,三份副本的纸张裁切边缘细微处有相似的不规则毛刺,像是同一把并不锋利的裁纸刀所出。墨色浓淡、笔迹的模仿风格更是高度一致,显然出自同一批人之手,且誊抄时间接近。 “抄写者极力模仿账册原件的工整,但笔锋转折间的些许滞涩,说明模仿者并非常年习练此种字体,而是临时而为。且三人笔力略有细微差异,应是多人分工抄录。” 李若琏对麾下心腹分析道,“查!京城所有售卖此类纸张、墨锭的店铺,近一个月内的大宗采买记录,尤其是同时购买这三样东西的客人!” 他接着又调阅了所有涉及账册发现过程的报告。东厂那份是投递,锦衣卫这份是“突然出现”,吏部那份是“混入”。他仔细询问了当时经手的所有吏员、守卫,甚至清扫夫役。一个锦衣卫指挥使外间的当值小旗回忆起,那日清晨似乎看到一个背影匆匆离开,形色并不熟悉,但体型矫健,像是军中好手。 “体型矫健,军中好手……却对锦衣卫衙门内部的公文递转流程如此熟悉……”李若琏沉吟道,“莫非是内鬼?” 线索似乎指向了内部,但范围太大。 而这时,纸张的调查有了初步结果。城南一家老字号笔墨店掌柜回忆道,约莫三四天前,确有一名男子来买过大量毛边纸和松烟墨,量不小,但看起来都是寻常百姓打扮,只是…只是那位客人问话时习惯性挺直腰板,口气像是发号施令惯了的,不像普通老百姓。另两人则比较沉默,眼神很亮。 “发号施令的习惯…眼神很亮…”李若琏脑海中仿佛捕捉到了什么。他立刻下令:“查!近一个月内,所有告假、尤其是集体告假的锦衣卫人员名单!特别是那些有资格接触旧案卷宗、熟悉衙门流程、且身手不错的人!” 名单很快送来。“总旗周单、小旗张猛、刘青在慈云寺土地案调查无果后,于账册出现前三日集体告假”的档案也在其中,李若琏便一一查询。 “慈云寺土地案…”他立刻调阅了该案的全部卷宗。卷宗做得天衣无缝,了尘和尚因病自尽、遗体移送勘验、土地案了结……一切都合乎程序。但李若琏却敏锐地发现了几个不协调的点:一,周单是总旗,区区土地纠纷何须他亲自去两次?二,了尘死因如果是因为旧疾,那遗体移送北镇抚司的理由略显牵强。 “周单…张猛…刘青…”李若琏回忆着这三个人,周单能力不错但似乎缺乏背景,张猛是个老锦衣卫,刘青则年轻冲动。“他们三人同时告假…时间点如此巧合…” 他立刻派出一组精干手下,换上便服,再访慈云寺。这次,不再询问土地案,而是重点打听那个叫了尘的小和尚。 金钱和威慑之下,突破口很快出现。一个负责照料了尘饮食的小沙弥战战兢兢地透露:“了尘师兄半年前来寺院,操着一口陕地口音,平时字写的很好,那天可能是因为锦衣卫查案比较紧张,所以字写的并不好,却被几个锦衣卫盯上,了尘师兄死前那几天心神不宁,曾无意中念叨过“不能走……弟弟妹妹……”。”另一个负责打扫庭院的老僧则说,了尘死后,周总旗带来的手下搜查禅房时,似乎特别留意纸张笔墨之类的东西,还交代了了尘遗书的事儿。 李若琏马上派人去查询周单三人在慈云寺时都查阅了哪些资料。 很快,程斌一家的信息就被扒了出来。 “字迹…陕地口音…”李若琏脑海中仿佛一道闪电划过! 周单三人调查慈云寺土地案是假,查那个身份可疑、隐瞒字迹、有陕地口音的小和尚了尘才是真!他们很可能从了尘那里得到了那真正的账册原件!然后伪造了尘自尽现场,取走账册,集体告假,抄录副本,并选择了与李崇山有仇的王敬修作为抛出的棋子,同时将另外两份副本投入厂卫,引发大乱! 他们的目的?李若琏稍加思索便明白了:赌!赌陛下真要肃清吏治,他们抛出账册或可立功;赌京城大乱,他们有机会趁乱脱身甚至谈条件!这三人私藏如此重器,操纵局势,简直是滔天大罪! 既然推断账册原件很可能在周单三人手中,那么找到他们就成了关键。 李若琏又立刻调查周单三人的家眷。回报很快:周单的妻儿数日前已借口探亲离京;张猛的一个侄子回了老家;刘青的老母也去了城外寺庙进香。显然,他们提前安排了退路! 但正主呢?李若琏判断,在账册引发的风暴未明朗前,周单三人绝不会轻易离京,虽然外面天大地大,但风险更大,相较反而更不安全,他们必然藏在京城某处,暗中观察风向。 第45章 逮捕 “查!他们三人告假前后,京城所有车行、码头、城门守军!有无他们三人或可疑人员大规模运送物品出城的记录?重点排查他们可能使用的化名和关系!” 大规模的排查悄然展开。李若琏的手下效率极高,很快反馈:无此三人出城记录。同时,对周单等人社会关系的摸排发现,周单有一个早已断绝来往的远房表亲,在城南有一处闲置的小院。 李若琏亲自带人暗中勘查了那小院。院子看似废弃,但细心的手下在院门门槛内侧发现了新鲜的鞋印,并非一人,后院角落的灶坑里,有近期生火留下的灰烬,其中夹杂着极细微的纸张燃烧后的灰屑,更重要的是,在巷口一个卖炊饼的老汉口中得知,这几日似乎听到那空院里晚上偶有动静,但没见人出来。 目标,基本锁定! 然而,李若琏没有立刻行动。他深知此案的敏感程度,周单三人是锦衣卫的人,他们手里握着的可能是原件。此刻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件事。骆养性、东厂、册子上的人……谁先拿到人和原件,谁就可能掌握巨大的主动,也可能引来致命的杀身之祸。 他必须确保万无一失,而且要最大限度地保密,绝不能打草惊蛇,更不能让他人截胡。 他故意派出一队人马,大张旗鼓地前往京城另一处与周单有过些许过节的原锦衣卫同僚家搜查,制造烟雾弹,吸引各方的注意力。同时,他暗中派出另一队人,严密监视东厂衙门外以及骆养性心腹的动向,确保无人察觉他的真实目标。 行动前夜,他再次检查了一遍计划。抽调的人手全是他的绝对心腹,参与行动者只知要抓捕卫内叛徒,不知具体所犯何事。行动时间定在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 第二日,天色未明,寒露深重。 南城那处偏僻的小院被无声地包围,所有出口都被堵死。墙头、屋顶布满了手持劲弩的好手。 李若琏一身黑色劲装,亲自带队。他做了一个手势。 “砰!”的一声,院门被巨木撞开! 几乎是同时,院内正屋传来一声惊怒的喝问:“谁?!”正是周单的声音! 李若琏如猎豹般率先冲入,直扑正屋。屋内,周单、老张、小刘显然刚从睡梦中惊醒,衣冠不整,但反应极快,伸手就去抓放在枕边的腰刀! “锦衣卫办差!弃械!”李若琏的声音冰冷如铁,他身后的精锐一拥而入,弩箭上弦的冰冷机括声在狭小的空间内格外刺耳。 周单看到李若琏,眼神中瞬间闪过震惊,他明白一切都完了。他们自以为高明的计划,在真正的高手面前,终究是漏洞百出。 老张长叹一声,松开了握刀的手。小刘则兀自不服,还想挣扎,被周单低声喝止:“刘青!够了!” 刀剑被轻易缴下,三人被迅速捆绑结实。 然后,他才走到周单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缓缓道:“周总旗,东西在哪儿?” 周单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惨笑:“李大人,我等自知犯下滔天大罪,愿献上那东西,只求大人能放过我等妻儿老小,这里人多眼杂,那东西在何处我只告知大人一人。” 二人都心照不宣的没有把那东西是什么明说出来,李若琏回身示意,其他人立马带着老张与刘青二人走出房间。 不一会儿,李若琏便带着周单走出房间。 “带走!”李若琏一声令下。 周单、老张、小刘三人被黑布罩头,押出了这座他们藏身多日的小院,他们将被押往皇宫,等候崇祯帝审问裁决。 而李若琏则独自快马来到顺天府护城河最西南面,然后从河底的几块青砖底下挖出了一只铁盒,打开铁盒,那本关乎无数人命运、引发京城巨震的《京城官员受贿录·卷四》原件,赫然在目。 李若琏仔细检查无误,将其重新封好,贴身收藏。 …… 暖阁内,檀香袅袅,一个身着常服、面容清瘦的中年人正站在御案前,正是当今天子——崇祯皇帝朱由检。 周单三人心脏几乎跳出胸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深深叩下:“罪…罪臣叩见陛下!” “李若琏,把你查到的,和他们说的,再给朕说一遍。”皇帝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悲喜。 “臣,遵旨。”李若琏上前一步,条理清晰、不偏不倚地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陈述了一遍:从慈云寺土地案周单发现疑点,到了尘身份、遗书,再到周单三人如何得到账册、分析利弊、策划抛出副本引发混乱以求自保乃至赌皇帝会借此整顿朝纲,最后是他如何通过蛛丝马迹锁定并抓获三人。 周单三人伏在地上,心跳如鼓,李若琏的叙述没有任何添油加醋,但这更让他们感到恐惧,因为这意味着皇帝掌握的是毫无修饰的真相。 李若琏讲完,暖阁内陷入一片死寂。只能听到三人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崇祯才缓缓开口,却是对着周单:“周单,你抬起头来。” 周单艰难地抬起头,不敢直视天颜。 “你赌朕会借此整顿朝纲,”崇祯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那你告诉朕,若朕置之不理,或者与那些贪官同流合污,你待如何?” 周单喉咙发干,咬了咬牙,豁出去般道:“回陛下……罪臣……别无他法,只能……只能设法将原件携……携之潜逃,以为日后保命之资……罪臣愚钝,惊扰圣驾,罪该万死!”他重重磕下头去。 崇祯听到这话却愣住了,他想过三人会说什么“罪臣将敲登闻鼓,以正视听”云云,但却没想到这个周单如此实诚,直接说出要携账册报名,这简直是……太棒了! 没错,此时的崇祯就是这么想的,连王承恩都害怕惹怒自己而选择不推荐李邦华,而眼前这人虽然害怕自己,却能将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这人崇祯有一种“身边终于不全是鬼”的感觉了。 崇祯轻笑一声,只是这笑声里没有丝毫暖意:“倒还算实话,私藏罪证,搅动朝局,按律,你们三个,足够凌迟了。” 老张和小刘浑身一颤。 崇祯话锋一转:“但是,你们能在绝境中想到借此东风,而非单纯挟货自重或投靠一方,说明尚有几分急智和清醒,这份清醒,难得。” 他踱步到案前,拿起那本账册:“李若琏。” “臣在。” “你做得很好。迅捷、精准、保密。朕没有看错人。” “谢陛下隆恩!”李若琏单膝跪地。 崇祯的目光再次投向周单三人:“至于你们三个…死罪可免。” 第46章 不咎 一句话,如同天籁,让三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朕整合厂卫,提高俸禄,求的是吏治清明,而非赶尽杀绝。你们虽手段激烈,险些酿成大祸,但初衷并非为一己之私,且阴差阳错,确实给了朕一个彻底清扫朝堂积弊的契机。这份功劳,朕记下了。” “陛下……”周单声音哽咽,老张和小刘也是激动得难以自持,连连磕头:“谢陛下不杀之恩!谢陛下不杀之恩!” 崇祯抬手:“你们的家眷,朕会令人妥善安置,从今日起,你们三人,编入李若琏麾下听用,你们熟悉锦衣卫的污糟事,也有几分胆色和手段,正好协助李若琏,给朕把这账册仔仔细细的查清楚了。” “臣等万死不足以报陛下天恩!必竭尽所能,辅佐李大人!”三人几乎是吼出来的,绝处逢生的激动和对皇帝的感激充斥胸腔。 崇祯走回御案后坐下,装出了一贯的平静的神色:“账册,朕会用它。但朕不要一场不分青红皂白的血洗,李若琏,朕给你一道密旨。” “臣恭听圣谕!” “第一,即刻起,由你牵头,周单三人协助,从锦衣卫内部调人,成立一个专门查验账册的秘密小组,记住,是绝密,不许向任何人透漏消息,直接对朕负责,你们的首要任务,不是抓人,而是核账!给朕逐一核对这账册上的每一笔、每一个人!重点查证两个时间段:一是朕提高京官俸禄之前,二是之后!提高俸禄之后仍不收手,甚至变本加厉者,查实一个,就给朕记一个,朕要他们的赃银充盈国库!提高俸禄之前贪墨,在之后却已收敛,且在其位能谋其政、公务无大错者……暂记其过,以观后效,若再犯,数罪并罚!至于那些提高俸禄后仍碌碌无为、尸位素餐者,即便贪墨不多,也给朕记下来,秋后算账!” “第二,所有核验结果,无论涉及何人,必须附其历年考功记录、政绩得失,一并密报于朕!朕要亲自看过。” “第三,你们只负责暗中查账,不许抓人,哪怕那个人当着你们的面贪污受贿也不行,所有核实的账册人员,必须每日呈报!朕要亲自核查其履历,防止有人借机排除异己,滥杀无辜!朕要的是清除蛀虫,不是自毁长城!明白吗?” 李若琏心中巨震,皇帝心思之缜密、手段之老辣,远超他的想象,这绝非一时冲动的清算,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目标明确的整顿:“臣,明白!定不负陛下所托!”李若琏深深叩首。 周单三人也立刻跟着跪下,他们此刻才真正明白,这位皇帝,等这场风久矣! 崇祯挥挥手:“去吧,账册原件留于朕处,朕倒要看看,这满朝朱紫,还有多少魑魅魍魉!” 李若琏四人躬身退出暖阁,背后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他们知道,一场由皇帝亲自操控、旨在刮骨疗毒的风暴,即将以最冷静的方式,席卷整个京城官场。 而他们则一跃变成了皇帝手中最隐秘也最锋利的刀。 …… 次日朝会 紫禁城奉天殿内,文武百官分列左右,气氛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京城官员受贿录》的风波早已传遍朝野,人人自危,不知那柄悬顶之剑何时会落下,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站在武官班列中的李崇山,只见他面色紧绷,虽强作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更多人则小心翼翼地窥视着御座之上那位皇帝的脸色。 崇祯皇帝朱由检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下的臣子们,仿佛那场席卷京城的风暴与他无关。 在一片死寂中,司礼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通常这时,会有官员出班奏事,但今日,无人动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皇帝身上。 终于,崇祯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近日,京城颇有些流言蜚语,扰得众卿不安,朕,也有所耳闻。” 殿内落针可闻。 崇祯对身旁的太监微微颔首,太监双手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的,正是那本引发无数猜测和恐惧的《京城官员受贿录·卷四》原件! 一瞬间,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李崇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几乎站立不稳,许多官员下意识地低头,不敢去看那本册子。 然而,崇祯接下来的举动,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只见他拿起那本账册,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物来历不明,内容荒诞不经,显系小人构陷,欲乱我朝纲,离间朕与诸卿之心!” 什么?皇帝说这是构陷?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崇祯竟拿起账册,直接伸向一旁鎏金蟠龙烛台上的火焰! 橘红色的火舌瞬间舔舐上纸张,迅速蔓延开来! “陛下!”有几位老臣下意识惊呼出声。 火焰在崇祯手中跳跃,映照着他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的脸庞,他就这样拿着燃烧的账册,直到火焰快要灼烧到手指,才将其丢入一旁早已准备好的铜盆之中。 账册在铜盆中剧烈燃烧,化作一团跳跃的火焰。 整个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皇帝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李崇山目瞪口呆,脸上血色慢慢恢复,但眼中的惊疑却更深,许多官员则长长松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崇祯拍了拍手,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点灰尘,他环视百官,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一种勉励的口吻:“朕自登基以来,整饬厂卫,提高俸禄,所为者何?乃是为尔等能安心为国效力,不负君恩,不负黎民!些许宵小之辈,妄图以龌龊手段动摇国本,朕,岂能中其奸计?”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事,到此为止!朕希望众卿能引以为戒,同心同德,将心思都用在政务之上,用在为百姓谋福之上!过去之事,朕不愿再追究,然日后若再有贪渎枉法、尸位素餐之辈,朕,绝不姑息!” “陛下圣明!”群臣如梦初醒,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大殿,许多人声音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感激。 李崇山也混在人群中跪下,高呼圣明,但低垂的眼眸中却闪烁着难以置信和深深的疑虑,皇帝就这么轻易地把账烧了?真的不追究了?这完全不符合他对这位年轻皇帝一贯强硬手段的认知。 第47章 对策 崇祯面带春风的看着台下跪伏的臣子,心里却是一阵冷笑,烧掉原件,是为了安他们的心,是为了麻痹他们,更是因为他现在手里没有绝对可靠的武力,京营尚未整顿,三大营糜烂不堪,若真逼反了狗急跳墙的文官集团,后果不堪设想,这火便是缓兵之计。 朝堂上的官员与边军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上次崇祯赎买土地并没有清除蓟辽防线上的腐虫(事实上也清理不了),只是用银子暂时喂饱了他们,一旦朝堂上动作一大,难免让他们有一些别的心思,现在只能等,等傅宗龙整顿好边军,等李邦华来京城整顿好京营,枪杆子在手里才有底气。 退朝之后,崇祯回到武英殿,开始接见一个人。 李邦华立在武英殿丹墀之下,望着眼前层叠的朱红宫墙和鎏金殿顶,心中并无半分初抵京师的激荡,反而沉甸甸地压着巨石。 五月的风吹不散弥漫在皇城上空那股无形的沉闷,他是奉诏入京,整顿京营,一个众所周知烂到了根子的摊子。 宦官引着他步入西暖阁,阁内比外面阴凉许多,却更显压抑,崇祯并未坐在御案后,而是负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一隅天空,他比李邦华想象中更清瘦一些。 “臣,李邦华,叩见陛下。”李邦华撩衣跪倒,声音在空旷的阁内显得格外清晰。 崇祯缓缓转过身,他没有立刻让李邦华起身,而是目光如炬的审视着他。 “李卿平身,朕召你来,所为何事,你想必清楚。” “臣明白。陛下欲整饬京营,振刷武备。” 崇祯向前踱了两步,盯着他,“明白就好,京营积弊,非一日之寒,空额、吃饷、役使军士、武备废弛……朕听得多了,也失望得多了,多少人去了,都灰头土脸地回来,告诉朕,动不了,动不得。”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不知是嘲弄那些失败者,还是嘲弄这令人无力的现实。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锁住李邦华:“朕现在问你,李邦华,你有信心替朕办好这趟差事吗?你有几分把握?” 来了,李邦华心中一动,皇帝直接都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然并未超出他的预料,他一路入京,所见所闻,早已让他明白这绝非一次简单的升迁或委任,而是一次踏入旋涡中心的冒险,信心?在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前,空谈信心何等可笑。 他没有立刻慷慨陈词,反而微微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再抬头时,目光平静却坚定:“陛下,臣有多大本事,不在于臣自己,而在于陛下能给予臣多少信任,又能允臣坚持多久。” 此言一出,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旁的王承恩几乎屏住了呼吸,崇祯则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近乎顶撞的回答,他没有发作,反而向前倾了倾身体笑道:“哦?怎么说?” 李邦华感受到皇帝目光中的压力,但他知道,此刻若不直言,日后处处掣肘,必将一事无成,他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一般,声音沉稳:“京营之弊,盘根错节,牵涉众多权贵、勋戚、内臣。 臣若要整顿,必行三事:其一,彻底核饷! 清点实额,追缴空饷,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其二,严训实兵! 淘汰老弱,驱回役使,严明军纪,必怨声载道;其三,更新武备! 核查军械,申请钱粮,触碰利益,更难计数。” 他每说一句,崇祯就点一次头。李邦华知道,皇帝听得懂这背后的血雨腥风。 李邦华语气沉重:“陛下,臣每行一步,弹劾臣的奏疏必如雪片飞入通政司。攻讦、诬陷、中伤,乃至更阴险的手段,恐接踵而至,若陛下信我,能不为浮言所动,能给臣时间,让臣放手去做,臣便有信心,纵千万人阻挠,亦愿为陛下荡涤积弊,练出一支可战之兵!” 他顿了顿,最后加了一句,几乎是恳求:“若陛下见谗言则疑,闻谤议则摇,则臣……寸步难行,唯有请辞,以免辱及陛下圣明,亦保全自身。” 说完,他再次低下头,等待着崇祯的反应,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他知道自己赌上了身家性命和所有前程,这番话,要么赢得皇帝毫无保留的支持,要么就可能立刻被斥退,甚至引来祸端。 暖阁内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崇祯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只是重新转过身,又望向了窗外沉思:这个李邦华看起来是上一次是被崇祯整怕了,所以这一次一上来就要权利,而且看他说的头头是道,也是有一些本事的,既然他八年前被迫离开京营,想必是真是牵扯到了许多人的利益,就算不能让京营脱胎换骨,那也…… 李邦华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太过直白,触怒了天颜? 就在他几乎以为此次召见就要如此尴尬结束时,崇祯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的策略,朕知道了。” 李邦华一怔。 崇祯没有评价,没有赞许,也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地说:“李卿一路上舟车劳顿,这两日你先在京中歇息,至于整顿京营……下次朝会再说吧。” “……臣,遵旨。”李邦华压下心中的万千疑虑,躬身领命,他完全猜不透皇帝此刻的想法。 “退下吧。”崇祯挥了挥手,依旧没有回头。 “臣,告退。”李邦华行礼,一步步退出了暖阁。 直到走出乾清宫,站在五月有些刺眼的阳光下,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的内衫,竟已被冷汗微微浸湿。 皇帝没有表态,反而让他参加朝会……这是什么意思?是让他在朝堂上面对可能的质疑?是考验他的胆识?还是……已然心生犹豫,想借朝会舆论来权衡? 信心? 李邦华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踏入京城这权力的棋局,第一步就如同在迷雾中行走,皇帝的心思,比京营的烂账更难揣测。 李邦华知道,两日后的朝会,才是真正的开始,他整顿京营的利刃尚未出鞘,却必须先挡开来自四面八方的暗箭。 但李邦华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几位内阁成员匆匆奉诏入宫…… 第48章 利剑 这两日,对李邦华而言,如同两年般漫长,他辗转反侧,食不知味,崇祯阴晴不定的态度让他十分疑虑,他反复揣摩圣意,权衡利弊。 整顿京营,无疑是刀尖跳舞,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但,若皇帝真有壮士断腕之决心,这或许也是一个名垂青史、真正为国效力的机会,他想起京营那些面黄肌瘦、如同乞丐般的军士,想起那些骄横跋扈、脑满肠肥的勋贵将领,一股郁愤之气渐渐压过了恐惧。 最终,士大夫的责任感和一丝赌性占据了上风,他决定,赌一把!赌皇帝是真的要重整河山! 大朝之日,奉天殿。 文武百官肃立,气氛依旧微妙,很多人都听说了皇帝前两日召见李邦华,也知道是为了何事,李邦华站在班列中,能感受到来自各方的目光,尤其是那些与京营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勋贵们,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和冷漠。 终于,皇帝驾临,山呼万岁之后,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了几件寻常政务。 突然,崇祯皇帝开口,声音清朗而沉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兵部右侍郎,协理京营戎政李邦华。” “臣在!”李邦华深吸一口气,出班跪倒,来了!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京营弊坏,非一日之寒,朕心甚忧。然,追既往则人心惶惶,虑将来则国事堪虞,故朕今日有两道旨意。”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一道旨意:自今日止,凡京营内外,一应涉及空额、占役、克扣、贪墨之旧事,无论情节轻重,所涉何人,朕,一概不问,全部赦免!过往罪责,尽付东流!” “什么?!”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皇帝竟然……竟然直接赦免了所有旧账?这可是从未有过的宽宥! 上一次的朝会上崇祯烧毁那本账册还可以借口说是歹人为了破坏君臣之间的关系所为,那京营就可以说是确确实实的罪责了,毕竟贪腐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你说皇帝不知道你和京营的贪腐关系,那是真的有点瞧不起锦衣卫了。 许多人脸上瞬间露出狂喜和难以置信的神色,李邦华也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皇帝,完全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赦免是何用意。 然而,崇祯接下来的话,却如同寒冬腊月里的一盆冰水,将刚刚升起的喜悦瞬间浇灭: “但是!自圣旨颁发之时起,即刻生效!往后,若再有沆瀣一气、贪腐营私、喝兵血、蚀国帑者,无论数额多寡,官爵几何,背景谁人,一经查实,皆斩不饶!绝不姑息!” “皆斩不饶”四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刚刚放松的气氛瞬间再次冻结,而且比之前更加寒冷刺骨!赦免过去,是为了严惩未来!皇帝这是给了甜头,紧接着就亮出了滴血的屠刀! 不等众人消化这第一道旨意的巨大转折,崇祯的声音再次响起,更加威严,更加不容置疑: “第二道旨意:李邦华听旨!” “臣……臣在!”李邦华声音微颤,他已隐约猜到皇帝要做什么,巨大的冲击让他浑身都有些发麻。 “朕命你,全权总督京营戎政,赐你洪武剑!”崇祯一挥手,一名太监郑重捧出一柄装饰古朴、却寒光内蕴的长剑。 “洪武剑!” 殿内响起一片惊呼!谁不知道,洪武剑象征着太祖皇帝般的权威,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崇祯拿起那柄剑,目光灼灼地盯着李邦华道:“朕以此剑赐你,自朕之下,不问你是公、侯、伯、爵,不问你是尚书、侍郎、都督,不问你有何等汗马功劳,凡有懈怠整顿之事者,推诿塞责者,阳奉阴违者,乃至暗中阻拦、勾结说情者,不必上报,不必请旨,凭此剑,可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自皇帝之下!这权力之大,简直骇人听闻!百官脸色剧变,尤其是那些勋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崇祯这是给了李邦华一把尚方宝剑,一把可以砍下他们任何人头颅的剑。 崇祯顿了顿,继续加码:“另,加李邦华为太子太傅,岁加俸禄一千石!望你能不负朕望,荡涤积弊,还朕一支能战之师,护佑京畿,拱卫社稷!” 太子太傅!加俸千石!恩宠荣耀已极! 李邦华跪在台下,脑中嗡嗡作响,巨大的震惊、狂喜、恐惧、责任感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淹没,他终于明白了,完全明白了! 皇帝两日前那阴晴不定的态度,赦免旧账,是为了消除最大的阻力,安抚人心,避免整顿还未开始就引发整个利益集团的拼死反扑,而赐剑、赋权、加官进禄,则是将无限的信任和至高的权柄赋予他,让他能毫无顾忌、大刀阔斧地去斩断那些未来的腐枝烂叶! 皇帝要的不是追究过去谁贪了多少,他要的是一个干净的未来,他用赦免换取了动手的权力和空间,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手腕,何等的…帝王心术! 李邦华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所有的犹豫、恐惧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他重重地将头磕在金殿之上,声音因激动而嘶哑颤抖,却异常坚定响亮:“臣李邦华领旨谢恩,必竭尽驽钝,披肝沥胆,整顿京营,以报陛下天恩!若不能还陛下一支虎狼之师,臣…愿以此剑自刎谢罪!”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面色惨白、眼神怨毒的勋贵官员,心中再无半分畏惧,只有一股廓清寰宇、舍我其谁的浩然之气! 崇祯看着台下激动不已的李邦华,微微颔首:“朕,拭目以待。” 朝会在一片无比压抑和震惊的气氛中结束,百官们面色各异地退出皇极殿,许多人脚步虚浮,仿佛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李邦华最后一个站起身,双手微微颤抖地接过太监捧来的那柄沉甸甸的洪武剑。剑鞘冰凉,他却感到掌心一片滚烫。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一场腥风血雨,即将在京营,在这京城之地刮起,他握紧了剑柄,目光坚定地望向宫外京营的方向,整顿,开始了。 第49章 京营 李邦华揣着那柄沉甸甸的洪武剑回到府邸时已是身心俱疲,白日朝堂上的惊涛骇浪仍在脑中回荡,那巨大的权柄与压力几乎令他窒息,他刚踏入书房,欲独自静思,管家便神色紧张地来报:“老爷,东厂曹公公来了,已在花厅等候多时。” 李邦华心中猛地一凛!东厂提督曹化淳?他来做甚?是福是祸?难道是陛下又改了主意?他不敢怠慢,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走向花厅。 曹化淳并未穿着显眼的官服,只是一身暗色常服,正悠闲地品着茶,见李邦华进来,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尖细的嗓音不高却极具震慑力:“李大人,恭喜高升,咱家给您道喜了。” “曹公公务必多礼,下官惶恐。”李邦华谨慎应对,心中警铃大作。 “咱家此来,是奉了皇爷的旨意,皇爷知你整顿京营,千头万绪,第一要紧处便是银钱。故特让咱家来告知,明日一早,户部便会拨出二十万两现银,直接送至京营大库,由你亲自点验接收,专用于发放欠饷、购置军械、犒赏军士。皇爷的意思,这钱,要看得见响动,要花在刀刃上。” 李邦华闻言,心中顿时一热,又是一惊,热的是皇帝思虑如此周祥,直接送钱上门,解了他最大的燃眉之急;惊的是东厂亲自来传这种旨意,无异于宣告天下,此事东厂也在盯着! 曹化淳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微笑道:“此外,皇爷还有口谕:整顿期间,凡东厂所获涉及京营之情报线索,可酌情分送李大人一份,以供参详,望李大人能体会圣心,放手去做。” 说完,他站起身,意味深长地看了李邦华一眼:“李大人,京营这潭水,深得很呐。皇爷这可是把压箱底的宝贝和眼线都支应给您了,您好自为之,咱家告辞了。” 送走曹化淳这尊大佛,李邦华后背已是一片冰凉,皇帝这不仅是给了尚方宝剑,还派来了监军和情报支援!恩宠信任至极,但也将他彻底架在了火上烤,再无半分回旋余地。他成功,则与皇帝共享荣耀;他失败,或稍有异心,东厂那“酌情分送”的情报,瞬间就能变成勒死他的绞索。 他回到书房,还未定神,管家又呈上一份烫金的请柬。是京营幕后最大的几位勋贵之一,成国公朱纯臣府上送来的,邀他明日过府饮宴,“以示庆贺”。 李邦华看着那份请柬,只觉得烫手无比,这分明是鸿门宴,去了,必然是无尽的拉拢、威胁、人情绑架;不去,便是公然撕破脸皮。 他沉吟片刻,将请柬丢在桌上,对管家道:“回复来使,就说本官奉旨整顿京营,公务繁忙,不敢片刻懈怠,国公爷的美意心领了,待戎事稍定,再登门谢罪。” 他知道,这拒绝必然得罪人,但在洪武剑和东厂眼皮底下,他必须表现出绝对的、不近人情的公正。这也是陛下想要他做的臣子——孤臣! 次日,京营校场。 李邦华一身戎装,洪武剑悬于腰侧,虽未出鞘,但其象征的死亡气息已弥漫全场。台下将官士兵黑压压地站了一片,人人面色惶恐,又带着一丝好奇。 李邦华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宣读了皇帝昨日在朝堂上的两道圣旨,当听到“既往不咎”时,台下明显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出气声,紧张的气氛瞬间缓和了大半。当听到“自今日起,再犯者斩”和“先斩后奏”时,所有人的腰杆又不自觉地挺直了,脸上露出惧色。 最后,李邦华高声宣布:“陛下天恩,体恤我等将士疾苦!特旨拨发内帑银二十万两!现已运抵大营!本官在此立誓,此银分文不入私囊,全部用于补发欠饷、更新军械、抚恤伤残!现在,各营按名册重新点卯核验!核实一员,发放一员!” 话音落下,校场上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欢呼声!“万岁!”之声此起彼伏,当兵吃粮,天经地义,欠饷这么多年,早已军心涣散,如今不仅罪过免了,还能立刻拿到实实在在的银子,没有什么比这更能收买人心了。 接下来的整顿工作,出乎意料地顺利。超过七成的中下层军官和士兵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和皇帝的决心,配合度极高(毕竟有后台并且有胆子和洪武剑碰一碰的人只占一小部分),名册核对、人员清点、老弱淘汰……一项项工作虽然繁琐,但推进速度却很快,那二十万两白银,就像最有效的润滑剂,让京营这部生锈多年的机器,开始嘎吱作响地重新运转起来。 当然,也有不那么和谐的,几个平日里跋扈惯了的勋贵子弟军官,虽不敢明着对抗,但态度消极,点卯迟到,安排工作推三阻四,更有甚者直接请假不来了,李邦华冷冷地看了他们几眼,并未立刻发作,只是命书记官一一记录在案。 按道理来说,像这种人虽然可以用洪武剑直接给砍了,但毕竟也只是道理上可行,京营是打打杀杀,也是人情世故,如果他今天直接把这些人都杀了,虽然短时间内会有强大的震慑力,可不要忘了,整个勋贵集团是绑在一起的,今天杀了这个,恐怕明天勋贵集团便要集体对抗他了。 晚上,李邦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府。白日京营的顺利让他稍感宽慰,但一想到府中可能发生的情景,心头又蒙上阴影。 果然,花厅里早已坐满了不速之客。有拐弯抹角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远房亲戚,有昔日同窗好友,更有几位分量不轻的勋贵仆役,显然是代表某位不能亲自前来的大人物来的。 话语无非是那么几句: “邦华兄,得饶人处且饶人,京营那地方,大家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 “贤侄啊,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皇上如今用你,将来未必……总要为自己留条后路啊……” “李大人,是我啊李大人,我家侯爷托我给您带个话,只要你能……日后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第50章 恒也 李邦华面无表情地听着,心中却冰冷一片,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验,他既要维持表面的客气,不能让这些人生出抵抗到底的想法,又要坚决地表明立场。 他对所有说情者,只有一番话:“诸位好意,邦华心领,然皇命在身,邦华不敢有私,陛下已赦免前罪,天恩浩荡,如今唯有实心任事,整军经武,方能报效君父。 至于营中诸事,皆依法度而行,邦华无权,亦不敢徇私。若诸位所关切之人确系可用之才,恪尽职守,邦华自当一视同仁,量才录用;若其自身懈怠,触犯律条,则邦华唯有依圣旨、按军法行事,别无他途。”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抬出了皇帝,又摆明了原则,将所有人的请求都挡了回去。来客们见他态度坚决,且手臂有无意识的往腰间那柄洪武剑上蹭,最终都只得讪讪而去。 送走最后一波说客,李邦华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理上的,他独自坐在书房,油灯跳跃,映照着他坚毅的脸庞,他知道,今日他拒绝的每一份人情,都可能在未来变成射向他的暗箭。 就在这时,亲信长随悄无声息地进来,递上一个没有署名的密封小竹筒:“老爷,刚才有人从门缝塞进来的。” 李邦华心中一动,接过竹筒,打开,里面是几卷薄纸,展开一看,原来是东厂送来的情报,看着看着,他瞳孔骤然收缩! 纸上前半部分是一些勋贵在暗中阻拦他的计划,而下半部分,竟然是今日他回府后,与每一位说客交谈的详细记录!包括双方对话、来人的表情语气、甚至他们离开府邸后去了哪里、又见了谁,都简要列明! 这东厂的情报!曹化淳说到做到,而且效率高得可怕! 这薄薄的一张纸,让李邦华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脊椎升起,皇帝的眼睛,无处不在,自己白日里在军营的一举一动,晚上在家中的一言一行,恐怕都已被详细记录,呈送御前。 但旋即,这股寒意又化作了一种安心。既然皇帝什么都知道了,那自己刚才那番毫无转圜余地的表态,岂不是正好表明了自己的绝对忠诚和公正无私? 他将那张纸就着灯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心中已然明了:从此,他李邦华没有退路,也不需要退路。他唯一的路,就是一条道走到黑,彻彻底底地做皇帝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有了银钱开道和皇帝的双重威慑,李邦华的整顿开始显现成效。 短短四五天时间,京营的十万兵额就被直接砍了近七成,淘汰了大量虚冒名册上的空额以及老弱不堪的兵卒,账面上清晰了许多,吃空饷的空间被极大压缩。 部分士兵真的拿到了拖欠已久的饷银,虽然不可能全部补足,但已足够点燃希望。军心士气为之一振,士兵们对李邦华的看法从恐惧变成了敬畏甚至拥戴。 而这也是李邦华想要的结果,只要底层军官和士卒不闹事,那中上层军官就成了无根之水,根本翻不起什么大浪,也就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等给所有底层军官与士卒发完军饷,李邦华便借着一次巡营,当场以“操练懈怠、军容不整”为由,将白日点卯迟到的那几个勋贵子弟军官重责了二十军棍,并降职使用,此举极大地震慑了那些还想混日子的军官,军营风气开始好转。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政治是权力的交锋,权力的本质是资源的分配与规则的制定。 表面上看起来是崇祯在整顿京营,但实际上是崇祯在重新分配利益,将本该发给士卒的利益从勋贵集团和官僚集团的手里抢出来重新分给士卒,而这必然引发既得利益集团的反弹。 所以必然要控制好这个度,一旦索要太狠,手段太残暴,必然引发所有人的抗议,而如果表现的太软弱,抢来的利益太小,就不足以支撑士卒的利益需求,而如何控制好这个度,如何分好这个蛋糕,是所有君王所一直追寻的问题(当然了,我说的是明朝)。 所以只要崇祯整顿京营,就必然意味着有人阻碍,这无关皇帝的决心与实力。 所谓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盈,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恒也。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京营整顿表面上光鲜亮丽,暗地里的抵抗也如影随形: 兵部、工部在配合办理相关文书、调拨物资时,效率突然变得极其低下,处处讲流程、按规矩,让李邦华的手下跑断了腿。 京城里也开始流传谣言,说李邦华排除异己、任用私人、发放饷银时暗中克扣、采购军械中饱私囊。这些谣言说得有鼻子有眼,试图离间他和崇祯之间的关系。 而以成国公为首的勋贵集团,也不再试图拉拢说情,而是转为采取全面不合作的态度,他们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他们的冷漠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阻力。 李邦华对此心知肚明,他不再焦虑,反而越发冷静。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八年了,自上一次整顿京营失败,他就一直在做反思,这一刻,他已经演练了无数次。 李邦华严格按照程序办事,所有银钱往来都记录在案,随时备查。对于流言,他不予理会,只是更加勤勉地做事(毕竟东厂现在已经把他给盯死了,他的一举一动皇上都知道,谣言真假一看便知)。对于官僚体系的拖延,他直接上书皇帝,以军情紧急为由,请求特事特办,崇祯自然是立刻朱批准奏,让那些想使绊子的人碰一鼻子灰。 他每晚依然会收到东厂送来的各种密报,有的是关于京营内部的怨言,有的是关于朝中官员对他的非议。他不再感到恐惧,而是将其作为了解暗处动向的一面镜子,时时警醒自己。 他已然从最初的惶恐、激动,变得沉稳、坚韧,甚至带上了一丝冷酷,他明白,这一场战争不能输,他的任务就是攻克京营这座腐朽的堡垒,无论用什么方法,无论得罪多少人。 整顿成效虽已经初显,但接下来的,才是真正的硬骨头——触动那些最核心、最隐秘的利益链条,相比于这些,京营士卒的训练反倒成了比较容易干的事情。 第51章 郑芝龙 福建,郑芝龙府邸 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穿过精雕细琢的廊庑,却吹不散花厅内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氛围。冰鉴里散发出的丝丝凉意,似乎也无法降低在场三人眉宇间的焦灼。 谈判已持续了整整三日,此刻已是第四日的午后。 兵部尚书、兼总督两广军务、兼巡抚广东的熊文灿,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官袍严整,但眼底的疲惫难以掩饰,他作为最初的招抚者和此次谈判的牵线人,肩负着将皇帝近乎与虎谋皮的旨意落地的重任。 他对面,主人位上的郑芝龙,一身暗紫锦袍,并未穿着官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对包浆温润的玉胆,他面色沉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却锐光闪烁,没有丝毫放松,几日来的交锋,他寸土必争,将商贾的精明与海上枭雄的强悍展现得淋漓尽致。 而坐在熊文灿下首的,便是新近被起复、加兵部右侍郎衔、总督靖海司事务的毕自严,老者清瘦,面容严肃,话语不多,但每一句都直指核心,如同老吏断案,不带丝毫冗余情感,他代表的是朝廷的新规则和皇帝的意志。 厅内侍从早已被屏退,只余心腹家将远远守候。 “一官兄(郑芝龙字一官),”熊文灿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些沙哑,“陛下的诚意,已是前所未有,靖海司并非要夺你基业,而是官督商办。你麾下舟师,可编为靖海水师营,你本人,陛下已默许,这靖海司副使乃至东南海防总兵官之职,非你莫属,今后海上抽分(征税),由你之人执行,靖海司派员登记核验,所得岁入,五五分成上缴国库,你之所得,名正言顺,远超昔日‘报水’之数,更享朝廷官身荣耀,何乐而不为?” 郑芝龙呵呵一笑,玉胆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磕碰声:“熊部堂,话说得漂亮,五五?我出船、出人、出血本拼命,朝廷坐享其成,分去一半?这生意,怕是做得有些亏本。再者,名正言顺?哈哈,我郑一官在海上,何时需要朝廷来给我名正言顺?我的规矩,就是海上的规矩。”他话语虽带笑,但骨子里的桀骜扑面而来。 毕自严此时开口,声音平稳却冷硬:“郑将军,你的规矩,在大明疆域之内,便需遵从陛下的规矩,陛下亦可选择不发一旨,只需断你招安之路,令闽粤浙水师严密封锁,虽不能尽灭你,却足以让你商路断绝,日夜难安,届时东南沿海烽烟再起,将军纵能自保,恐亦难有今日之从容与厚利,如今陛下愿以官爵、名分、乃至共享利权相待,是圣恩浩荡,亦是务实之举,将军是聪明人,当知合则两利,分则两弊之意。”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剥开了温情的面纱,直指残酷的利害核心,郑芝龙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眼神扫过毕自严。这个老家伙,不好对付。 熊文灿连忙打圆场:“一官兄,毕大人所言虽直,却是实情,陛下若非看重你之才能与实力,又何必遣我二人前来与你商议?实在是欲借重你之力,共纾国难,况且陛下还有厚赐。” 他顿了顿,又抛出了最重要的筹码:“陛下知你长子郑森,年少英伟,才华出众,陛下有意,招其为驸马都尉,尚公主殿下。” 郑芝龙听闻此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坐直了一些,眼中爆出一团精光,在与面前这二人这几天的谈判里,每当他们提出这个条件,他都有一种不顾一切直接答应下来的冲动,那可得尚公主啊!与皇家联姻,这是何等荣耀?这意味着他郑家将从受抚的海寇,真正跃升为皇亲国戚,地位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这份诱惑,对于一个极度渴望被正统认可、洗刷出身的人来说,巨大无比。 但他毕竟是郑芝龙,虽然条件很诱人,他还是强行压下了激动,沉吟道:“陛下隆恩,郑某感激不尽。只是……森儿年幼,恐难当此大任……”他这是在试探,也是在权衡代价。 熊文灿这么多年来对郑芝龙的脾气还是了解一些的,立马心领神会,继续加码:“一官兄过谦了,此外,陛下明言,凡向靖海司纳税之船,皆由将军麾下船队护卫,其贸易优先之权,亦向将军倾斜,换言之,海上贸易之大利,仍由将军主导,朝廷只取一份税银,并保海疆平靖之名。” 这就几乎是将官方对海上贸易的垄断经营权,变相地交给了郑芝龙,只是以前是郑芝龙自己对海商征税(抢钱),而现在是朝堂和郑芝龙一起对海商征税。 郑芝龙手指停止了转动玉胆,陷入了真正的沉思,厅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蝉鸣一阵阵传来。 许久,他缓缓开口,语调变得深沉:“陛下如此厚爱,我郑一官若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靖海司之事,就依部堂与毕大人所言,五五之数……也可再议,但需确保我麾下儿郎粮饷充足,船械修缮无误。”他让了一步,但也提出了实际要求。 “这个自然!”熊文灿心中一喜,终于松口了,众所周知,妥协只有零次和无数次,只要郑芝龙松第一口气,那后面的就好办了。 郑芝龙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但是,陛下欲让我派偏师北上辽东,骚扰建奴,又欲在安南(越南)筹粮,这两件事,非同小可,北上辽东,千里迢迢,风险极大,建奴虽无大船,但其势正盛,我儿郎们不习北地水情气候,赴安南筹粮,更是涉及外交,需大量金银打通关节,这些花费……” 毕自严立刻接口:“所需军费、筹粮本金,可由靖海司税收中预先支取,或由陛下特拨内帑,此事可由详细章程约定。”毕自严毕竟当过户部尚书,他可绝不会让郑芝龙以此为借口漫天要价。 郑芝龙点了点头,对毕自严的快人快语似乎并不意外,他最后抛出了一个看似随意,却至关重要的问题:“陛下如此信重,我郑芝龙自当效忠。只是……口说无凭,陛下远在京师,难免对我这海上粗人心存疑虑。不如这样,我便让森儿,随二位大人一同北上京师,一来叩谢天恩,二来嘛……也可在京中读书习礼,等候与公主殿下的佳期,如何?” ————————————————————— 注:郑芝龙后来能投降满清,说明其并没有争霸的心思,他只是想效仿元末方国珍故事,结果没想到满清会直接给他囚禁囚禁起来。 方国珍是元末闽越人士,是率先反抗元朝的势力之一,朱元璋统一南方时招降了方国珍,给了他一个闲职,其部众也被收编成沿海卫所,负责为北伐运粮以及沿海布防,明初沿海卫所一共五六万兵马,其中方国珍的部众直接占了80%以上,保方国珍就是保沿海,保沿海就是保大明,所以方国珍才能在朱元璋手下善终。 第52章 谈判 熊文灿和毕自严心中同时一震。来了!这就是皇帝密旨中暗示的,希望郑芝龙能送出质子以表忠心,过去几天他们多次提到这个条件 但都被郑芝龙搪塞过去,没想到,郑芝龙现在竟主动提了出来,还是用尚公主和读书习礼如此蹩脚的理由。 这既是郑芝龙表示诚意的姿态,也是一种自信的体现——他相信即使儿子在京,朝廷也不敢轻易动他分毫,反而要以上宾之礼相待,同时也将了朝廷一军:人我送了,诚意我表了,后续若朝廷再有刁难,便是朝廷的不是。 熊文灿深吸一口气,郑重道:“一官兄深明大义,体恤圣心,实乃国朝之幸!森公子天潢贵胄,入京陛见,陛下定然欣喜。我等必确保公子一路平安,在京一切周全。” 毕自严也微微颔首,补充道:“郑将军放心,公子在京,即为国戚,朝廷自有制度优容。” 郑芝龙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豪爽而略带深意的笑容:“如此,便说定了!具体细则,便有劳毕大人与我麾下账房先生细细拟定,熊部堂,毕大人,今夜府中设宴,不醉不归!也算为犬子北上饯行!” 谈判,终于在惊心动魄的博弈与巨大的利益交换中,尘埃落定。 厅外,阳光炽烈,海涛声隐隐传来,郑芝龙站在廊下,望着远处海天一色的方向,目光深邃,送子为质,是无奈,也是一步险棋,但换来的是郑家前所未有的机遇和一道前所未有的护身符,朝廷的官印与皇家的姻亲,将为他海上帝国披上一件金光闪闪的合法外衣。 花厅内,熊文灿暗自抹了一把汗,总算完成了这桩极其艰难的任务,接下来就是让郑森入京,再让郑芝龙完成南北两地的战略需求了,而他则只需协助毕自严与郑芝龙完成协议的第一步,然后再等着皇帝的封赏就好了。 毕自严则拿出随身携带的纸笔,开始草拟协议的要点,面色依旧冷峻。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郑芝龙只是计划的第一步,下一步才是至关重要,如果不和南方官僚士绅集团谈拢,靖海司还是干不了,就算干了也会被各方牵扯,虽然他们收的是海税,但这年头,做生意的哪个背后没有官僚士绅集团的影子? 你以为只要有几个钱就能做生意?背后如果没有政治力量的支持,就算生意做的再大,那也是砧板上的一块肉,最后还是逃不出被分食的命运。 …… 三天后,南京钱府园林 南京的夏日已颇有溽暑之气,但在东林巨擘、致仕阁老钱士升的园林书斋内,却因临水而建,显得清幽凉爽,然而,此间的气氛,却比外面的暑气更加闷滞凝重。 书斋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紧张。 新晋的靖海司总督毕自严,风尘未洗,便坐在了下首客位,他对面,是南京城内东林一系的几位核心人物: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前内阁大学士钱士升,以及几位在江南士林中颇有声望的致仕官员和在任的科道言官。 毕自严并没有直接和整个南方集团谈判,那样只会吃力不讨好,所以他决定先从内部瓦解敌人,崇祯已经私下里许了毕自严一个东林党无法拒绝的条件,所以毕自严的下一步棋就是东林党! 没有寒暄,甚至茶汤都未曾多饮几口。毕自严深知与这些清流君子打交道,绕弯子不如直击要害,尤其是他手中握着的,并非全是他们想听的东西。 “诸位老先生,诸位同僚,”毕自严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硬,“毕某奉旨前来督办一事,临行前,陛下于信中召对,深忧国事,辽东建虏猖獗,中原流寇复炽,朝廷大军四处救火,然粮饷匮乏,几近无米下炊。” 他目光扫过在场诸人,见他们或面无表情,或眼观鼻鼻观心,心知这些人对朝廷的窘迫早已心知肚明,甚至其中不乏认为皇帝穷兵黩武、搜刮过甚而导致民变蜂起之人。 毕自严话锋陡然一转,掷地有声:“陛下言道,剿寇平虏,无饷不行。北方诸省,早已凋敝,不堪重负。陛下之意,欲加征剿饷,每亩再加三厘,重点……便落在江南膏腴之地!” “什么?!” “岂有此理!” “江南亦民力已疲,焉能再加赋?” 此言一出,如同冷水滴入滚油,书斋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怒之声,江南是东林根基所在,加赋江南,直接损害的就是他们背后乡绅、地主的利益,这是绝不能触碰的底线,钱士升的眉头死死锁紧。 “毕大人!”钱士升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微颤,却异常锐利,“此言当真?陛下岂不知东南水旱频仍,民生亦苦?再加剿饷,是怕东南不乱吗?此乃竭泽而渔,饮鸩止渴之下策!我等必上疏力谏!” “钱相稍安勿躁。”毕自严抬手虚按,神色不变,仿佛刚才投下惊雷的不是他本人,“陛下亦知此非长久之计,加赋实乃万不得已。然,陛下圣心焦灼,若别无他法,此策……恐势在必行。” 他刻意停顿,让那种“别无他法”的绝望感和加赋的威胁,像巨石一样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书斋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能预见到,若此策真的推行,将在江南掀起何等的波澜,他们这些民意代表又将承受多大的压力。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毕自严缓缓开口,抛出了真正的目的:“然,天心仁慈,亦不愿竭尽民力。陛下苦思之下,另有一策,或可开辟饷源,或可稍纾江南重负。”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陛下决意,开设靖海司,于闽浙粤等地,总理海事,向出海商船征收税款,所得之银,专项用于辽东、中原战事,充作军饷。” 毕自严终于还是说出了此行的最终目的,其实剿饷一事本就是子虚乌有,是毕自严拿过来吓唬东林党众人的,但耐不住崇祯是真的在朝堂上提出过这件事,而且影响很大,而且崇祯的脾气在场众人也了解一二,万一皇帝是真想干这事儿呢? 第53章 许诺 “开海?征税?”有一人下意识地反驳,“此非与民争利乎?且海禁乃祖制……” 毕自严立马打断他,语气加重,“是与民争利,还是为国开源?是坚守祖制坐以待毙,还是通权达变以求生机?如今朝廷年入,不及国初一半,而支出浩繁,十倍于前!若有一线开源之机,而不去尝试,难道真要坐视贼虏叩关踏阙吗?” 他再次环视众人,声音低沉却极具力量:“靖海司若成,岁入或可达数十万,乃至百万两,届时,陛下或可加征江南剿饷之议,此乃以海上之利,纾解地上之困,两害相权,取其轻,诸位皆是国之柱石,通达事理,应知如何抉择。” 一番话,将开海征税与是否加赋江南直接挂钩,变成了一个二选一的选择题。东林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复杂。他们本能地反对开海,但他们更恐惧加赋江南带来的直接利益损失与民情反弹。 钱士升沉吟良久,缓缓道:“即便如此……开海事繁,涉及甚广,恐非易事。且海寇猖獗,如郑芝龙之辈,岂会坐视?” “郑芝龙处,陛下已有安排,其已接受招抚,愿为朝廷效力。”毕自严淡淡道,略去了其中复杂的交易,“此非议重点,重点是靖海司若能成功聚敛饷械,便是于国有利,然如此重要之衙门,若无人秉持公心,以士大夫精神督导,恐又如矿监税使一般,流毒地方,辜负圣恩。故而陛下对毕某言,靖海司之事,需得朝野清议支持,需有风骨卓然、天下仰望之正人君子入朝执掌枢机,方能确保新政不偏不倚,利国利民。”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钱士升等人,一字一句道:“陛下属意,若开海之事顺畅,新政得行,便欲……” “什么?” “此事当真?” 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又一枚巨石,激起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波澜! 转瞬之间,书斋内的气氛彻底变了。方才的惊怒、疑虑、抗拒,迅速被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和算计所取代。加赋江南是切肤之痛,必须阻止;开海征税虽不理想,但似乎成了阻止加赋的唯一替代方案,且还能带来实质饷源;而最终,还能换来…… 这笔交易,对东林党众人来说忽然变得无法拒绝了。 钱士升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他与场中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意动,其他几位东林人士也纷纷颔首,低声交谈起来,态度已然大变。 良久,钱士升缓缓抚须,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新的决断:“陛下圣明……开源节流,实为不得已之举,若开海征税,真能纾解国难,减轻江南民困,我辈亦非泥古不化之人,设靖海司一事实乃天下之福,社稷之幸,我等自然鼎力支持。” 其余众人立即接口,“靖海司之设,关乎国运,我等必联名上疏,支持陛下开海新政,并恳请陛下早日召还石斋公!” “正是此理!” “附议!” 表态之声此起彼伏,再无之前的抵触情绪。 毕自严看着眼前景象,心中波澜不惊,甚至有一丝冷意,他成功撬动了这些清流君子,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开设靖海司最大的朝堂阻力,已经消失了。 毕自严站起身,拱手道,“既如此毕某便依此回奏陛下,靖海诸事宜早不宜迟,不如这样,三日后我们召集南京六部与各方好友共同商议此事,早点把这件事定下来才是正理,到时江南之事,还有赖诸位老先生、同僚多多襄助,稳定舆情。” “份内之事,毕兄放心!不劳严兄费心,商议之事我们这就去安排,严兄一路舟车劳顿,还是先歇息几天,也好认我们尽一尽地主之谊啊。”钱士升等人也起身还礼,态度已然十分融洽。 毕自严却不便多做停留,径直告辞离去,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东林党能倒向靖海这边自然是用别的利益交换而来的。 至于毕自严向东林党众人许诺了什么,那自然只有他们自己和远在北京的崇祯知晓了…… 很快,靖海之事就在东林党的宣传下以南京为中心传开了,而各方势力也在东林党的邀请下来到了南京议事。 南京瞻园 瞻园内,曲径通幽,本是消暑清谈的雅地,今日却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毕自严端坐主位,面色沉静,他的左手边,是以钱士升、姚明恭为首的东林一系官员士绅,此刻他们神色肃然,姿态坚定,已然与毕自严形成了某种不言而喻的同盟。而右手边及对面,则是以浙江、南直隶部分地区官员及代表地方豪强利益的“浙党”、“楚党”残余势力,以及与漕运、原有市舶司利益攸关的实权人物,他们面色或阴郁,或不满,或带着审视的冷笑。 这是一场决定东南命运的内部会议,毕自严深知,说服了东林党只是拆除了最大的路障,但要真正让靖海司这辆马车跑起来,还必须给这些控制着地方实际权力的车轮涂上足够的润滑油——要么是利益,要么是威慑。 毕自严没有多余的寒暄,声音清晰而冷峻,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今日请诸位来此,所为何事,想必诸位已心中有数。陛下决心已定,开设靖海司,总理海事,征收商税,以充辽饷、剿饷,纾解国难,此乃国策,非我等臣子可议。” 他开门见山,直接定下基调,杜绝了任何试图否定开海本身的可能。 果然,话音未落,一位来自浙江的布政使司参议便按捺不住,高声道:“毕大人!开海禁、设司征税,岂是易事?祖制何在?海疆不宁,倭寇、西夷、海贼频扰,一旦开关,引来外患,谁人能当?此绝非为国开源,实是引狼入室!” 另一位与漕运关系密切的南京户部郎中立刻附和:“正是!且东南百姓久沐皇恩,安于耕读,贸然开海,必使民风趋利,舍本逐末,动摇国本!更兼现有市舶司(如福建、浙江市舶司,虽大多凋敝但仍存在)规制如何处置?漕运关乎京师命脉,若商船大增,冲击漕粮运输,致使漕丁失业,漕河淤塞,此等天大的干系,谁又能担待得起?!” 质疑声此起彼伏,核心无非几点:祖制、安全、教化、以及对现有利益格局(尤其是漕运和残存市舶司)的冲击。 毕自严静静听着,并不打断,直到声音稍歇,他才缓缓开口,目光如电扫过众人:“说完了?那老夫便一一回应。” ixs7.com “其一,永乐年间,三宝太监七下西洋,扬威海外,万国来朝,岂非盛事?后因时局而海禁,乃权宜之计,如今时移世易,国困民穷,陛下通权达变,效法永乐先帝,重开海路,汲取饷源,正是遵循祖制中利国利民之根本,何谈违背祖制?” “其二,靖海司非是放任自流,而是总理海事,首要之务,便是整饬海防,编练水师,郑芝龙已受抚,其麾下数万水师、千艘海船,将编为靖海水师营,专司巡洋护航,剿灭海盗,其势之盛,倭寇西夷,谁敢正视?今后海疆,非但不会不宁,反而会比以往任何时期都更加安宁!” 提到郑芝龙的名字及其被收编的力量,在场许多人都吸了一口冷气,这是实力的展示,也是一种无声的威胁——朝廷已经掌握了海上最强大的武力,顺之者昌。 “其三,诸位皆是读书明理之人,当知《大学》有云:生财有大道。利国利民之利,为何不能求?若海上之利能充盈国库,平定流寇建虏,使天下重现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岂非最大的教化?莫非坐视国库空虚,贼虏横行,致使社稷倾覆,才是维护教化?” 一番话义正词严,扣着儒家经典和大义名分,让那些想用重义轻利来反驳的人一时语塞。 最后,他看向那位户部郎中,以及几位明显代表漕运利益的老者,这是他需要重点攻克的对象。 “其四,也是诸位最关心的,漕运与现有市舶司。”毕自严的语气稍稍放缓,但依旧坚定,“漕运乃天庾正供,国之命脉,绝不容有失。靖海司于此,有三条章程:”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靖海司所征之税,主要用于辽东、中原战事,与漕运经费并无冲突。相反,海贸兴盛,商品流通,沿河市镇反而能更加繁荣。” “二、靖海司运粮北上之船队,绝不占用漕河河道,一律由海路直抵天津。且其规模、航次,需与漕运总督衙门协商,绝不影响漕船通行。” “三、凡靖海司辖下注册之海商,需按比例承揽漕粮运输任务,或缴纳助漕银,专项用于疏浚运河、犒赏漕丁,此事,可由漕运总督衙门与靖海司共同派员督办。” 此言一出,水榭内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尤其是第三条,让漕运利益的代表们眼神闪烁起来。这意味着,新兴的海商集团非但不能冲击漕运,反而要反过来为漕运输血!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处!他们反对开海的最大动机——利益受损——瞬间被转化为了可能获利的前景。 “至于现有市舶司,”毕自严继续道,“一律并入靖海司体系,原有官吏,经考核后,择优留用,不愿留任者,可酌情安置。绝不会无故裁撤,引发事端。” 威逼之后,紧接着是利诱,一套组合拳下来,反对的声音明显减弱了许多。 但浙党的一位核心人物,仍不甘心,冷声道:“毕大人谋划周详,佩服。然则,这海上之利,究竟如何分配?总不能全部纳入国库,或是尽入某些人之手吧?”他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东林党人那边,暗示这可能是一场权力和利益的再分配,东林党将借此壮大。 这时,一直沉默的东林领袖钱士升开口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此言差矣!靖海司所得,皆为军国之用,岂容私相授受?陛下圣明,谁敢徇私?” 他站起身,环视众人,尤其是那些浙楚人士:“开海靖海,非为一党一派之私利,实乃为国纾难!如今北虏西寇,交相侵逼,朝廷艰难至此,吾辈食君之禄,岂能再固守门户之见,锱铢于些许蝇头小利,而罔顾社稷存亡之大计?今日,谁若再阻挠开海,便是与江南百姓为敌(毕竟不同意靖海司就要加剿税),与国库饷源为敌,与陛下平定天下之中兴大业为敌!” 钱士升的发言,彻底表明了东林党的集体立场,并且将他们支持开海的动机拔高到了为国为民的道德制高点,同时再次强调了他们的核心利益,这既是对毕自严的支持,也是对反对派的最后通牒。 东林党的集体转向和如此强硬的态度,让残余的浙楚势力感到一阵心惊,他们意识到,对方已经结成了坚固的同盟,并且掌握了政治正确的大旗。 毕自严见状,知道火候已到,需要进行最后的收拢,他语气缓和下来,道:“钱相所言,正是吾等臣子本分,当然,陛下与老夫亦知,新政推行,需赖地方鼎力支持,凡愿协助靖海司办事之士绅、商贾,其合法贸易,靖海司必给予方便,厘定税率时亦可酌情考量。东南各省府县,协办税务有功之官吏,年终考绩,亦会从优叙功。” 这是画下了最后的饼,许诺了地方士绅和官僚可以从新政中分润的好处和政绩。 威逼、利诱、大义名分、利益均沾……所有的牌都已经打出。 水榭内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反对派们交换着眼神,计算着利弊,继续反对,意味着同时得罪皇帝、东林党和即将掌握海上武力的郑芝龙联盟,而且什么也得不到。选择合作,虽然失去了一些原有的垄断地位或理念上的纯粹性,但却能保住基本盘,甚至可能从新格局中获得新的利益,还能避免立刻加赋江南这件更可怕的事情。 权衡之下,答案似乎已经明了。 良久,那位最初发难的浙江参议,艰难地拱了拱手,语气干涩地道:“既然……陛下圣意已决,钱相、毕大人又筹划周详,于国于民似皆有利……下官,并无异议。” 有了第一个带头,其他人也纷纷顺势而下。 “下官附议。” “老夫亦以为,可行。” “漕运之事,既已有万全之策,我等自当配合。” 零星几声微弱的质疑,迅速被淹没在大多数人的表态中。 毕自严心中那块最后的巨石,终于落地,他知道,这场艰难的谈判,赢了,南方最顽固的官僚士绅集团,至少在明面上,被成功瓦解和说服了。 “既如此,”毕自严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却依旧严肃的笑容,“老夫便代陛下,谢过诸位深明大义,共体时艰!具体细则章程,不日将由靖海司衙门下发各府县,望诸位通力协作,早日促成新政,为我大明开辟这海上饷源!” “谨遵钧命!”众人起身拱手,声音混杂不一,但终究是达成了表面的共识。 第55章 闯王 会议散去,众人各怀心思地离开瞻园。东林党人簇拥着钱士升,低声议论着毕自严许诺之事;漕运和地方的官员则三三两两,计算着如何在新格局中为自己争取最大利益;少数失意者则面色阴沉,快步离去。 郑芝龙、东林党、地方官僚、漕运集团…… 这些原本可能互相掣肘甚至敌对的力量,被“漕运利益”、“商业机会”以及“朝廷武力”为线索,暂时捆绑在了“靖海司”这艘刚刚启航的大船之上。 虽然现在这个联盟脆弱无比,各方只是基于利益和恐惧暂时妥协,未来的摩擦、争斗甚至背叛几乎不可避免,但至少船已经开了出去。 当崇祯的靖海司在逐步形成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关中,却在酝酿一场腥风血雨。 破败的山神庙内,庙里神像早就没了脑袋,蛛网和灰尘结了厚厚一层。当中地上刨了个坑,篝火烧得噼啪作响,映着几张糙黑、焦躁又带着几分凶悍的脸,肉香混着汗臭和马粪味儿,在闷热的夜里搅成一团。 李自成蹲在火坑边,拿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火星子溅起来,落在他磨得发亮的皮甲上,他没戴头盔,头发胡乱扎着,额头上一道疤从眉骨划到鬓角,更添了几分煞气。他环视着围坐的几条汉子。 李自成开口道:“额说,各位掌盘子的,洪承畴和孙传庭那两个狗日的,鼻子比狗还灵,都把咱堵着关中里咧!再磨蹭哈去,等他们调齐了兵马,把口袋扎死,额这两万来号人,就得让人当饺子馅包了!” 他对面,一个膀大腰圆、满脸络腮胡的汉子——过天星张五,撕咬着一条烤得半生不熟的羊腿,油糊了一嘴,含糊道:“闯王,你娃说话额都懂!可往哪走?潼关是那么好出的?孙传庭那老小子就在东边等着咱呢!硬碰硬,咱这点家当够填牙缝不?” 旁边一个精瘦些,眼神滴溜溜乱转的汉子——中斗星高迎恩,擦着手里的一把腰刀,阴恻恻地接话:“就是,自成兄弟,不是额说丧气话。咱现在合起来也就五万来人,能打的加起来连八千都没有,还疲得要死,饿得前胸贴后背。官军以逸待劳,守着雄关,咋冲?别没冲出去,先把老本赔光了。”他是高迎祥的族弟,自高迎祥被俘杀后,一直带着残部,行事越发谨慎,甚至有些多疑。 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股混不吝的劲儿:“怕个球!”说话的是奎木狼刘应封,他个头不高,但极其壮实,胸口护心毛都支棱着,“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冲不冲得出去,也得冲他娘的一下!总不能窝在这山沟沟里让人当兔子撵!闯王,你说咋弄,额老刘跟你干!”他是出了名的悍勇,但也是个莽夫。 李自成把树枝扔进火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猛地站起身,他个子高大,往那一站,篝火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壁上,仿佛那无头的神像活了过来。 “硬冲?额又不是瓜皮!”他声音陡然提高,目光如刀子一样刮过张五和高迎恩,“孙传庭和洪承畴那两个狗日的是厉害,但他们也不是三头六臂!他们想着额们不敢动,想着额们会在这关中之地被他们慢慢磨死!额偏不顺他们心意!” 他一脚踢开脚边一块碎砖,手指向东边:“额得到信儿,河南现在乱成一锅粥!刚刚六月,旱灾、蝗灾,官府的狗屁辽饷把人往死里逼!老百姓都快易子而食了!那是啥?那是干透了的柴火!额们这几万人扑过去,就是一颗火星子!一哈就能给他烧红了半边天!” 他凑近火堆,压低声音,却更加充满煽动力:“留着关中就是个死,叫官军一口一口吃了。冲出去进了河南,那就是龙归大海,虎入深山!有的是人跟额们一起干!粮食、人手,要啥有啥!到时候,额就不是这几万疲兵,是十几万,几十万的滚滚洪流!他洪承畴孙传庭再日能,能挡得住黄河水吗?” 刘应封听得两眼放光,猛地一拍大腿:“着啊!闯将说得对!去河南吃香的喝辣的!在这啃黄土拌西北风有球意思哩!” 张五啃羊腿的动作慢了下来,显然被说动了些,但还在犹豫:“理是这么个理……但是潼关……” “潼关咋了?”李自成打断他,脸上露出一丝狠厉狡黠的笑,“谁说要硬打潼关了?官军以为额门要死磕潼关,额给他来个声东击西!额们先带着人马把关中搅乱,猫抓耗子先耍他一下,等他们把人分散开,额们再突围。额带老营弟兄做出强攻潼关的架势,把孙传庭的主力吸过来,你几个带着额们合起来的所有人马,轻装简从,从南边山沟野地里给额钻出去!等你们突过去了,额再甩开孙传庭,追你们去!” 他看向高迎恩:“高兄弟,你心思细,探路绕道的活儿你得挑起来!” 又看向张五:“张大哥,你人马壮,突围的时候你得顶在前面开道!” 最后看向刘应封:“刘兄弟,断后阻截追兵的硬仗,得你来!” 分派得清楚明白,既用了各人所长,也把最危险的任务揽给了自己和最信任的猛将。 高迎恩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风险与收益,张五把羊骨头一扔,抹了把嘴:“娘的!听起来是条活路!闯王,你娃脑子好使!额干了!” 刘应封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没问题!哪个狗日的官军敢追上来,额奎木狼把他卵子给挤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还在犹豫的高迎恩身上。 李自成走到高迎恩面前,盯着他的眼睛:“高兄弟,迎祥大哥的血仇,你不想报咧吗?窝在这穷山沟里,能报个球仇!只有杀出去,搅他个天翻地覆,才算真正给迎祥大哥,给咱所有死难的兄弟报了仇!是爷们,就拿起刀,跟额一起,杀出条血路来!” ————————————————————— 注:历史上李自成在1637年的确是欲从潼关去河南,结果被孙传庭和洪承畴来了一波混合双打,逃到了四川,1639年初被打的只剩十八骑逃入深山。 闯王李自成是农民起义军,从阶级利益来看,李自成打进北京后依旧没有背叛无产阶级,是一位坚定的无产阶级战士,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没有整合好明朝留下来的官僚地主阶级力量,在对于外部形势判断上也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没有意识到他的对手已经从关内腐朽的大明变成了关外正处于上升期的满清,从其军事行动与配置上来看,他的确也没有那么高的战略眼光和手段,他能打进北京城,完全就是明末的饥民给抬进去的。 第56章 传庭 高迎恩本来还有些犹豫,但一听这话猛地抬起头,李自成最后这句话狠狠戳中了他心底最痛的地方,他脸上犹豫尽去,闪过一丝狠色,重重点头:“好!自成哥,额听你的!杀出去!给俺哥报仇!” “好!”李自成低吼一声,伸出粗糙的大手。 张五、刘应封也立刻伸出手,重重叠在上面,高迎恩稍一迟疑,也把手压了上去。 四只沾满血污、泥土和油渍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在跳跃的篝火映照下,形成一个短暂的同盟。 “那就这么定了!”李自成目光扫过三人,“各自回去整顿人马,埋锅造饭,喂饱肚子,按计行事!” “娘的,干了!” “杀出潼关!” “去河南吃大户!” 几条汉子低声吼着,眼中重新燃起了野兽般的求生欲,他们陆续走出破庙,融入夜色。 李自成独自留在火堆旁,脸上的激昂慢慢褪去,变得深沉而冷峻,他用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额就不信,天底哈没有额穷人的活路!” 无论如何,必须冲出去,他抓起一把泥土,在手里狠狠攥紧。 …… 关中,孙传庭行辕 行辕大堂,原本是卫所衙门的正堂,此刻却弥漫着一股与窗外夏日截然不同的肃杀之气,冰盆里散发的些许凉意,完全无法驱散空气中的凝重。 陕西巡抚、兼兵部右侍郎、督师剿贼的孙传庭,身着绯色麒麟补子官袍,并未坐在公案之后,而是站在一幅巨大的陕西舆图前。他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锐利如鹰,紧盯着图上密密麻麻的山川关隘与州县标记。 他的手指,正重重地点在潼关之外,河南的方位。 一名身着夜行衣、风尘仆仆的探马跪在堂下,气息尚未喘匀,正低声禀报着刚刚送来的绝密情报。 “……闯贼李自成,已于三日前与过天星、中斗星、奎木狼等部逆贼会盟,定下毒计:先遣小股人马四出骚扰邠州、泾阳、三原等地,诱使我军分兵救援。待我军兵力分散,彼等便集结主力,佯攻潼关,做出拼死突围之势。实则,其真正意图是吸引我军主力于潼关一线,使其大部精锐则可趁机从南山小路轻装疾进,钻出包围,流窜入豫。最后,李自成再率老营设法摆脱追击,与贼众会合……”(历史上孙传庭的确在农民军内部安插了大量的眼线细作用以监视农民军,还派出大量投降的农民军将领重新返回用以军事行动需要) 探马的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敲入在场所有将领和幕僚的心中。 孙传庭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只是那双盯着地图的眼睛,愈发深邃冰冷。他挥了挥手,探马如蒙大赦,磕头悄声退下。 大堂内一片死寂。众将面面相觑,额角不禁渗出冷汗,李自成此计可谓狠辣刁钻,若真让其得逞,数万贼寇涌入已如沸鼎的中原,后果不堪设想! “好个李闯……”孙传庭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森然的寒意,“困兽之斗,犹有如此心机。倒是小觑他了。”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麾下诸将:“其计虽毒,却并非无解。彼既欲声东击西,我便将计就计,给他来个……请君入瓮,一网打尽!” “请督师明示!”众将精神一振,齐齐抱拳。 孙传庭再次指向舆图: “其一,对于四出骚扰之小股流贼,不必大军征剿,令各州县严守城池,组织乡勇协防,另遣数支精锐骑兵游弋策应,以雷霆之势歼灭其一部,余者自然胆寒溃散,使其分兵之策失效!” “其二,李自成既欲佯攻潼关,我便让他攻!传令潼关守将,贼至之时,可示敌以弱,伴作慌乱,诱其深入关下壕堑火器射程之内,予以大量杀伤,挫其锐气。但绝不可让其真攀上关墙!” “其三,”孙传庭的手指猛地从潼关向南移动,划向秦岭北麓那些蜿蜒曲折的峪口小路,“此处!才是决胜之地!李贼主力欲从此处潜逃,我便在此设下重兵埋伏!洪制台(洪承畴)大军正从西面压来,我已飞书于他,请其速遣一支劲旅,堵截南山诸隘口北端。而我亲率主力,预先秘密运动至南山之外,待贼军半数出山,阵型拉长首尾难顾之际,突然杀出,拦腰截断!洪制台之军再从北面压上,届时,前有伏兵,后有追兵,这几万贼寇,便是瓮中之鳖,可尽歼于南山之下!” 他的计划层层递进,既有应对,更有反制,最后图穷匕见,目标直指全歼李自成主力,众将听得心潮澎湃,又深感压力巨大。此计要求各部配合精妙,时间拿捏精准,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功亏一篑。 “诸位,”孙传庭目光灼灼,“此战关系重大,若成,关中贼患可一举肃清!若败……贼寇流入河南,天下局势将不可收拾!望诸位同心戮力,严格执行军令,若有贻误战机、畏缩不前者——”他顿了顿,声音冰冷,“本督师认得你,军法认不得你!” “末将遵令!”众将凛然,轰然应诺,纷纷领命而去,紧张地部署起来。 大堂内暂时空了下来,只剩下孙传庭和几位核心幕僚,然而他眉宇间的凝重并未散去,完美的军事计划往往最先败于军事之外。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入内禀报:“督师,本地几位乡绅耆老,在外求见,言说……言说军需摊派之事,要与督师理论。” 孙传庭的眉头瞬间锁死,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愠怒和深深的疲惫,又来了,比预想的还快。 片刻后,几位身着绸衫、看似彬彬有礼,实则面色不豫的士绅被引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位王姓老者,据说家中田产连绵,子弟多有功名。 “草民等,叩见巡抚孙大人。”礼节倒是周全,但语气却无多少恭敬。 “诸位乡绅请起,不知此时来见本官,所为何事?”孙传庭耐着性子,明知故问。 王乡绅站起身,苦着脸道:“孙大人明鉴,剿贼安民,我等士民自然鼎力支持。然……然近日官府催逼粮草、骡马、民夫,数额巨大,时限紧迫,乡间已是怨声载道,鸡犬不宁,且大军过境,难免……难免有些许滋扰,眼下正是夏忙时节,如此下去,恐误了农时,今岁钱粮恐怕……” 另一乡绅接口,语气更冲些:“孙大人,朝廷大军剿贼,自有朝廷粮饷。何以屡次加派于地方?我等小民,实在不堪重负!还请大人体恤民艰,减免一二,也好让乡民安心耕种,如期缴纳朝廷正赋啊!”话语间,竟隐隐有拿朝廷正赋来威胁的意思。 第57章 巡阅 孙传庭听着,胸口一股郁气翻腾,几乎要冷笑出声。 民艰? 这些囤积居奇、欺压小民、隐匿田亩的士绅也配谈民艰?大军血战,保卫的是谁的田宅家业?没有军队在前面拼杀,流寇一到,你们这点家当早就化为齑粉! 朝廷粮饷? 朝廷要是有足额粮饷,我孙传庭何至于像叫花子一样,四处求爷爷告奶奶,甚至不得不行这摊派之事?自万历到现在,天下早被抽干了,拨下来的那点东西,杯水车薪,还要被层层克扣!他不从地方征集,难道让将士饿着肚子去跟流寇拼命? 但他不能撕破脸,这些人掌握着地方舆论,与朝中官员盘根错节,真把他们逼急了,联名上奏弹劾他纵兵扰民、苛虐地方,就算皇帝深知其弊,在朝堂压力下,也难免要下旨申饬,甚至换将。 孙传庭强压怒火,尽量让语气平和:“诸位所言,本官岂能不知?然贼势浩大,战机稍纵即逝,大军云集,人吃马嚼,每日耗费巨万,朝廷粮饷转运艰难,缓不济急。暂借地方之力,实为无奈之举,只为速平贼寇,早日还地方安宁,待剿贼功成本官必上奏朝廷,叙尔等功绩,或可抵免今后税赋。” 他试图画饼,但乡绅们显然不吃这套。 王乡绅摇头:“孙大人,非是我等不愿报效,实在是力有未逮,前番助饷,已是竭尽所能,如今库廪空虚,民力凋敝,实在拿不出了,还请大人另想办法,或向朝廷催饷,或缩减用兵……” “缩减用兵?”孙传庭终于忍不住,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带着凛冽的杀伐之气,“此刻李自成数万贼寇就在左近,正要寻机窜入河南,荼毒数省!此时缩减用兵,岂不是纵虎归山,贻害天下?尔等可知其中利害!” 乡绅们被他骤然爆发的威势吓得一颤,但仗着人多势众和地方势力,仍兀自强硬:“大人息怒……我等……我等只是实情禀报……” 孙传庭看着这些人油盐不进、只顾自家利益的嘴脸,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前方将士浴血拼杀,后方这些被保护者却为了一点钱粮扯皮掣肘,明末将领之难,岂止在于战场凶险?更在于这无处不在的内耗与倾轧! 他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声音充满了厌倦:“罢了……本官知道了,粮草数额,可再议减两成,民夫……尽量招募流民充任,但需即刻筹措,不得延误军机!否则,军法从事!” 这已是极大的让步,乡绅们互相看了看,知道这已是眼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才勉强躬身:“多谢大人体恤……我等……这便回去设法筹措。” 看着乡绅们离去时甚至带着一丝“胜利”意味的背影,孙传庭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案几上,笔筒震得乱响。 “误国者,岂独阉党流寇哉!”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充满了悲愤与无奈。 幕僚低声劝慰:“督师息怒,非常之时,不得不与之虚与委蛇……若是实在气不过……陛下亲派巡阅使或可……” 孙传庭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叹道:“一丘之貉罢了……” 但孙传庭转头想了想还是说道:“还是写封信给他们吧,言明咱们的难处……总归是要试试的……” 李自成的大网已经撒下,他必须集中全部精力,打好眼前这一仗,内部的蠹虫固然可恨,但外部的猛虎更需优先扑杀。 “传令下去,各部按计划行动,不得有误!另,告诉催粮官,减去的两成,从我的亲兵营口粮里先扣出一半补上!绝不能让前线厮杀的儿郎们饿肚子!” 说完,他不再言语,只是死死盯着地图上南山的那条条细线,仿佛要穿透图纸,看清李自成的每一步动向。 明末良将的悲剧,就在于他们往往既要与外敌殊死搏斗,又要与内部的腐朽和短视不断抗争,孙传庭正是身陷这双重泥沼之中,步履维艰。 而当李自成在关中与孙传庭、洪承畴艰难周旋,谋划着跳出包围圈时,另一位搅动大明风云的巨枭——八大王张献忠,其处境也绝非轻松,但呈现出另一种诡谲的态势。 此时的张献忠,正活动于湖广西北部的郧阳山区,这里山高林密,地势险峻,是流寇天然的庇护所,崇祯九年,张献忠曾与闯王高迎祥联兵,声势浩大,但高迎祥在黑水峪被孙传庭俘杀,给了农民军沉重打击。张献忠虽得以脱身,但也损失不小,实力受损。 面对朝廷集中陕西精锐围剿关中起义军的主战略,张献忠选择了暂避锋芒,他没有像以往那样大规模攻城掠地,而是将部下化整为零,穿梭于郧阳、襄阳、南阳交界的复杂山区之中。 在一条隐秘的山谷溪流边,张献忠的临时营地里,气氛与李自成那边的破釜沉舟不同,更多了几分观望和算计,张献忠本人面色焦黄(故有“黄虎”之称),身材不算高大,但眼神里透着一股狠戾和精明,他正听着探子的回报,关于李自成的计划,关于官军的调动。 “闯塌天刘国能那软蛋,真降了官军?”张献忠啐了一口,语气满是不屑,刘国能是他的老对手,也是老熟人,不久前在压力下接受了招抚。 “回八大王,千真万确,已经被安排去打曹操(罗汝才)了。”手下头目答道。 张献忠冷笑一声:“没卵子的货色!洪承畴、孙传庭盯着李瞎子(李自成),左良玉那龟儿子像条癞皮狗一样盯着老子,熊文灿这老狐狸到处撒招安帖子……” 张献忠并没有李自成那种立刻决一死战的紧迫感,他的策略更灵活,利用复杂地形与追剿他的左良玉、陈洪范等部官军周旋,保存实力,同时他并非完全拒绝招安的可能性。 但他要的绝非刘国能那种束手就擒的招安,而是带有雄厚资本和自主权的“议抚”。他甚至在私下里也通过一些渠道与明朝有过接触,漫天要价,试探朝廷底线。 “让弟兄们都机灵点,”张献忠吩咐道,“官军来了咱就跑,钻山沟;小股官军落单了,咱就扑上去咬一口肥的,粮草金银要紧,别傻乎乎地跟左良玉的主力硬碰,李瞎子想在陕西闹翻天,让他闹去,正好帮咱吸引官军注意力,咱呐,就在这湖广地界,给他来个浑水摸鱼!” ————————————————————— 第58章 结党 张献忠的行动模式变成了:避战、游击、就食(抢劫)、观望。他在等待时机,要么是官军与李自成两败俱伤,要么是朝廷给出足够诱人的招安条件,这种狡黠而务实的态度,使得他在这段时间如鱼得水,虽然局面不轻松,但核心骨干得以保存,并在混乱中缓慢恢复和壮大力量。 至于其他农民军势力,情况则更为分散和复杂: 曹操(罗汝才):这位以狡诈多谋着称的首领,此时正活跃于河南西南部与湖广北部交界处。他与张献忠类似,采取流动战术,忽东忽西,让官军难以捕捉其主力。他同样对招安抱有复杂态度,既不完全相信,也不完全拒绝,与官军和与其他义军的关系都十分微妙,一切以利益和生存为首要目标。他是张献忠潜在的合作对象,也是竞争对手 老回回马守应:作为较早起义的首领之一,马守应主要活动于河南、湖广一带。他麾下多骑兵,机动性强,时常与其他各部联合行动,但也保持着自己的独立性。此时他可能正与罗汝才或豫南的其他小股义军相互呼应,袭扰官军粮道或防守薄弱的州县。 革里眼贺一龙、左金王贺锦等:这些绰号响亮的首领,大多属于第二梯队,实力不及张、李、罗,但也各有数千乃至上万的人马(真正能打的也就几百上千,不然明朝早亡了)。他们往往依附于大佬之间,或临时联合,或单独行动,在河南、南直隶、湖广的广大区域内流窜就食。他们的动向更加难以预测,加剧了各地混乱。 除此之外还有无数几十人至几百人不等的杆子、土寇,他们或是被击溃的大股义军残部,或是本地活不下去的农民自发结伙。他们如同蝗虫一般,扫荡乡里,时聚时散,进一步破坏了地方秩序,使得官军剿抚更加困难。 总结下来下来就是一个字——乱!官府这里杀一批,那里就冒出来三批,那里招安五批,这里就冒出来十批,剿都剿不完。这固然与明朝官员的腐败有关,但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大旱。 流寇肆虐、大旱成灾、匪患猖獗、军饷匮乏,大明的所有弊病皆如雪花般的奏折,纷纷飘向紫禁城崇祯的御案。 夜色已深,武英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 崇祯正埋头于堆积如山的奏疏之中,朱笔不时落下,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拿起下一份奏疏,是杨嗣昌送来的,崇祯精神稍振,杨嗣昌是他穿越过来第一个推心置腹任用的人,也是原来崇祯力排众议提拔的心腹,被寄予厚望,总揽剿贼全局,他的奏报至关重要。 然而越看,崇祯的眉头却皱得越紧。 奏疏的前半部分,杨嗣昌详细禀报了追剿张献忠、罗汝才等人的情况,言辞间虽不乏贼势渐蹙、屡有斩获等语句,但崇祯也能看出,剿匪进展缓慢,贼寇流动性极大,难以捕捉决战,但这早就在崇祯帝意料之中。 他皱的后半部分,杨嗣昌笔锋一转,开始痛陈剿贼不力的根源。他将矛头直指一批前线将领,言辞激烈地弹劾他们畏敌如虎、纵贼贻患、虚报战功、不听节制,名单长长一串,其中不乏一些颇有战功但非杨嗣昌嫡系的军官,杨嗣昌强烈要求皇帝对这些将领严加惩处,以正军法,以儆效尤。 看到这里,崇祯的指尖微微发凉。他深知军中确有积弊,但杨嗣昌此举,排除异己的意味太过明显。 而奏疏的最后部分,杨嗣昌又力荐了一批将领,认为他们忠勇可嘉、熟谙贼情、实心任事,请求崇祯予以擢升,委以重任,并附上了他希望调整的防区部署方案。 崇祯放下奏疏,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沉声道:“王承恩。” 司礼监太监王承恩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奴婢在。” “去,将杨嗣昌所荐这批将领的履历档册,即刻调来朕看。” “奴婢遵旨。”王承恩躬身退下,很快,几名太监抬着几口箱子进来,里面是兵部及相关衙门的档案。 崇祯挥退旁人,就着烛光,一份一份地仔细翻阅那些被杨嗣昌夸得天花乱坠的将领履历,越看他的脸色越是阴沉,心也一点点沉下去。 平平无奇! 甚至可以说是乏善可陈! 多数人并无显赫战功,资历普通,甚至有些人的过往记录中还隐约可见怯战、失误的痕迹。他们唯一的共同点,似乎就是与杨嗣昌关系密切,或是其同乡,或是其旧部,或是有明显的投靠依附之迹,也可以说是杨嗣昌的——心腹。 “呵……”崇祯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他放下最后一份履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倦意和厌烦涌上心头。 结党营私,排斥异己!国事艰难至此,然而就算如此,朝堂上的官员还想着争权夺利。 好在崇祯在经过王承恩的事件后便有了一些心理预期,如今杨嗣昌如此做法,崇祯也并没有太过寒心。 良久,崇祯睁开眼,他拿起朱笔在那份奏疏上批阅,却并非批准,而是重重地写下了“此事不急,暂缓议行,卿当以大局为重,督促诸将协力进剿,勿作他想。” 写罢,他沉声道:“传杨嗣昌。即刻进宫见朕。” 夜半召见,绝非寻常,约莫一个时辰后,杨嗣匆匆赶至武英殿,他官袍略显凌乱,脸上带着奔波之色,但更多的是一种疑惑。 “臣杨嗣昌,叩见陛下。”他跪倒在地,偷偷觑了一眼御案后的皇帝,心中忐忑。 崇祯没有让他起身,也没有看那份奏疏,只是沉默了片刻,而这沉默让杨嗣昌感到巨大的压力。 “文弱啊,”崇祯终于开口,用了杨嗣昌的表字,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你的奏疏,朕看过了。” 杨嗣昌心中稍定,连忙道:“臣愚钝,所陈之事,皆是为剿贼大业计,若有不当之处,请陛下圣裁。” 第59章 邸报 “为剿贼大业计?”崇祯重复了一遍,语气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讥诮,“你弹劾的那些将领,固然或有不是之处。但你举荐的这些人,朕看了他们的履历……文弱,你告诉朕,他们究竟有何过人之处,能当得起你奏疏中那般赞誉?能担得起剿贼之重任?” 杨嗣昌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瞬间渗出冷汗,皇帝竟然连夜调阅了那些人的档案,可这不应该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吗? 他强自镇定,辩解道:“陛下明鉴!此数人虽战功不显,然皆对陛下、对朝廷忠心不二,且熟知地方情弊,勇于任事。如今剿贼,非独恃勇力,更需忠心可靠、能贯彻方略之人……” “方略?”崇祯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你的方略,就是要把那些不肯依附于你、或与你意见相左的将领都换掉,全都换成你的自己人吗?这就是你给朕定的十面张网?一张由你杨嗣昌亲信组成的大网?” 这话已是极重!几乎直指他结党营私! 杨嗣昌吓得魂飞魄散,猛地以头叩地,声音发颤:“陛下!臣万万不敢有此心!臣一片赤诚,天日可鉴!臣只是……只是觉得军中积弊甚深,非用非常之人难以扭转!所用之人,确有其才,或许履历不足以显之,陛下……” 其实明末党争已久,杨嗣昌作为新人上位,按照惯性,自然要推荐一些自己人上位来扩大在朝中的势力,这在明末乃至封建王朝历史上看都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他的辩解在崇祯冰冷的目光下显得苍白无力,崇祯看着他惶恐的样子,心中的失望更甚,他疲惫地挥了挥手: “够了,你的忠心朕姑且信之,但你的举措朕不能准,朝堂上的位置还是给朕留两个吧。” 他将那份批阅好的奏疏拿起,轻轻扔到杨嗣昌面前:“朕已批红,该如何做,你自己看,文弱,朕对你寄予厚望,望你勿负朕望,如今国事糜烂至此,你我君臣当同心协力,以国事为重,而非汲汲于营私揽权,下去好好想想朕的话。” 杨嗣昌颤抖着拾起奏疏,看到那暂缓议行的朱批,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脸色惨白如纸,他知道,皇帝对他的信任已经出现了深刻的裂痕,这对于他一个新上位的人来说是极为严重的,他在朝堂上没有根基,所得的一切都是崇祯给的,而现在崇祯对他的信任也出现了裂痕,那他还剩什么?他还凭什么来保住他所拥有的一切? “臣……臣……遵旨……谢陛下教诲……”他语无伦次地叩头,踉跄着退出了武英殿。 而殿内,崇祯则又看起来看起来一封来自南方的信。 次日,一份新鲜的邸报,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北京的官场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邸报上赫然刊载着皇帝的旨意:为开源饷源,纾解国难,特设靖海司于东南,总理海事,征收商税,委任原户部尚书毕自严为总督靖海司事务,加兵部右侍郎衔,赐敕书关防,准其便宜行事。并粗略提及将与已受抚海商郑芝龙等合作,整饬海防等事。 旨意写得冠冕堂皇,但核心信息明确:皇帝要开海征税了,而且没经过廷推,没让部院大臣详细商议,甚至没在朝会上公开讨论,就直接通过邸报——这套近乎官方通讯社的系统——向天下宣布了! 一时间,各部衙门口,官员们三五成群,交头接耳,脸上无不带着惊愕、愤怒与难以置信的神情。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一名御史激动得胡子都在发抖,“开海禁!征商税!此等关乎国本、祖制之大事,陛下竟……竟如此独断专行!视我满朝文武为何物?视朝廷法度为何物?” 另一位翰林院编修痛心疾首:“邸报宣旨!此非寻常政务,此乃国之大事啊!以往便是增设一巡阅使也需九卿科道会议,如今这般……陛下这是要学武宗、世庙(正德、嘉靖皇帝)吗?绕过外廷,乾纲独断!” “毕自严!一罢黜老臣,竟得如此重用!还有那郑芝龙,海寇出身!与寇合作,与虎谋皮!成何体统!” “此举必引来东南纷扰,海疆不宁!且与民争利,绝非圣君所为!” 愤怒的情绪在迅速蔓延,尤其是那些以清流自居、恪守祖制和言路职责的科道言官们,以及部分原本就对开海抱有疑虑或因利益可能受损的官员,更是群情激愤。 一种被忽视、被绕过的集体羞辱感,混合着对政策本身的忧虑和对幸进之臣的嫉妒迅速发酵。 他们有的人是愤怒开设靖海司一事;有的是愤怒于崇祯不经过朝堂商议便直接设新司(皇权与相权之争)。 很快便有人开始串联,约定次日早朝,定要集体上疏,力谏陛下收回成命,至少也需将此大事交由廷臣公议! 然而,这股看似汹涌的抗议浪潮,却在暗地里遇到了无形的、却又无比坚实的堤坝。 当晚,几位东林核心人物的府邸,悄然迎来了几位访客。 刘宗周的府邸书房中,一位激动的年轻门生正在慷慨陈词:“……刘公!陛下此举,实乃败坏朝纲!吾辈身为言官,明日必当率众伏阙力争!还请公为我等主持大局!” 刘宗周慢悠悠地品着茶,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缓缓道:“力争?争什么?陛下开设靖海司,乃为筹措辽饷剿饷,平定流寇,是为社稷计。如今国用匮乏至此,尔等若有更好的开源之策,不妨现在就说与老夫听听。” 那门生一愣,噎住了 他们哪有办法?除了“节流”、“修德”那些空话,根本拿不出实质方案。 另一处,东林党众人则更是直接对前来请示的御史冷言道:“弹劾?弹劾谁?弹劾陛下?还是弹劾为国奔走的毕大人?如今河南烽火连天,陕西战事正酣,朝廷急需每一两银子!尔等在此纠缠于细枝末节,若因尔等阻挠致使前线粮饷不继,这个责任,谁来担待?你吗?!” 话语极重,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意味。 第60章 杀良 那些原本叫嚣得最凶的官员,突然发现,风向不对了!本该是抗议急先锋的东林大佬们,态度竟然如此暧昧,甚至隐隐偏袒朝廷此举! 少数嗅觉灵敏的人,开始暗暗打听,终于从隐秘渠道听到了那个关键的消息:陛下已默许,待此事稍定,便将…… 这个消息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许多人心头的怒火。 那可是东林一派梦寐以求的巨大胜利!与这个目标相比,开海征税虽然令人不快,但似乎……并非不能妥协。 陛下用……巧妙地换取了东林党对开海的支持! 而那些与漕运、地方利益相关的官员,也或多或少听到了风声:毕自严在南方谈判时,已许下了保障漕运利益、甚至让海商反哺漕运的承诺。既然自身利益可能无损,甚至有望分一杯羹,那拼命反对的动力自然大减。 于是,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前一天还在激烈串联、信誓旦旦要集体死谏的场面,到了第二天清晨,皇极门外等候上朝的官员队列中,却显得异常安静,许多人眼神躲闪,不敢与先前相约的同僚对视。 当司礼太监唱班,皇帝升座后,预料中伏阙痛哭、慷慨陈词的场面并未出现。只有寥寥数位御史和给事中,硬着头皮出班,呈上了措辞相对委婉的奏疏,提出一些恐滋扰地方、需谨防海事等不痛不痒的担忧,请求陛下圣虑详察,远未有想象中的激烈抗争。 端坐在御座上的崇祯皇帝,面无表情地听着这寥寥几声几乎被大殿空旷所吞没的抗议,心中一片冷然。 他早已通过厂卫的密报,知晓了前日的串联与昨夜的偃旗息鼓,他看穿了这朝堂之上的游戏规则:利益永远比原则更重要。 他淡淡地回应了几句“朕知道了”、“卿等所奏,朕会考量”的套话,便宣布了退朝。 那几位上疏的官员,孤零零地站在殿中,感受到周围同僚们投来的复杂目光——有同情,有鄙夷,但更多的是一种刻意的疏离,他们突然意识到,自己成了少数不识时务的傻瓜。 退朝后,官员们沉默地鱼贯而出,没有人再讨论靖海司之事,仿佛那份邸报从未出现过一般。 一场原本可能席卷朝堂的风暴,就在皇帝的威压下,东林党的支持下,朝臣的沉默下悄然消弭于无形。 崇祯返回乾清宫,凝视着案几上那为数不多的几份劝谏奏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近乎讥讽的笑容。只要价格合理,便没有什么是不能交易的,祖制、言路、清议……皆不过是讨价还价的筹码罢了。 沉思间,崇祯竟不由自主地笑出了声。他本欲以正道治理国家,却遭遇各方重重阻碍,然而,当他开始运用所谓的阴险手段时国事反倒有所起色,这实在是荒谬至极。 就在这时,王承恩悄步而入,低声禀报道:“皇爷,京察司郎中贾尚桓、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在外求见,言有紧急要事禀奏。” 崇祯从奏疏中抬起头,揉了揉眉心。京察司与锦衣卫一同前来?这组合颇为少见,二者联袂,必有大事。 “宣” 片刻,贾尚桓与骆养性一前一后步入暖阁,贾尚桓身着青色文官袍服,面容清瘦严肃;骆养性则是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神色冷峻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二人齐齐跪倒: “臣贾尚桓(骆养性),叩见陛下。” “平身。”崇祯目光扫过二人,“何事如此紧急,需你二人一同来见朕?” 贾尚桓与骆养性对视一眼,由贾尚桓先行开口,语气沉痛:“启奏陛下,数日前,有一十三岁稚童,名曰二狗,来自辽东宁远卫,于皇极门外敲响登闻鼓,状告……状告辽东监军太监……高起潜!” “状告高起潜?”崇祯想了想,通过这几个月接触的各种情报终于记起,高起潜是原来的崇祯颇为信任的内臣,派往辽东监军,以示对关宁防线的重视。 贾尚桓继续道:“正是,那孩童衣衫褴褛,浑身是伤,言其全家于辽西村落遭建奴小队劫掠,其时高公公率一部官军恰在左近,非但不出兵救援,反而畏敌如虎,逡巡不进,坐视村民被屠戮掳掠,待建奴退去后,高公公竟……竟纵容麾下兵士,割取已死村民及部分伤重未死之百姓首级,伪称斩获建奴级功,上报朝廷!” 骆养性此时接口道:“陛下,登闻鼓响,按制由京察司先行接询。贾大人觉事涉重大,且涉及军功核实及内臣,已超出京察司权责,故立即移交我锦衣卫北镇抚司会同审理。经臣等连日审问、查验证物,并秘密提调了当时随高起潜行动的部分军中低阶官佐讯问……孩童所言,基本……属实,高起潜确有畏敌怯战、纵兵杀良冒功之重大嫌疑!” “砰!” 崇祯皇帝猛地一拍御案,霍然站起!因极度愤怒,他的身体微微颤抖,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的声音因为震怒而显得有些尖利,“高起潜!我艹你*……我让你去监军,是让你去杀敌报国,不是让你去残害百姓的!”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王承恩吓得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出,贾尚桓和骆养性也深深低下头,知道皇帝此刻正处于盛怒的边缘。 一种被愚弄的怒火,夹杂着对百姓惨状的痛心,几乎让他窒息。他可是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高起潜此举对他来说简直就是畜牲中的畜牲,或许在这个时代看来几个百姓的死活根本无足轻重,满朝文武那个不比他们贵重?但在崇祯看来,若是把这满朝文武都杀了,那肯定有冤枉的,但要是十个里面杀九个,那肯定有漏的! 崇祯在殿中来回踱步,心中的怒火难以平息,他明白,高起潜之事只是冰山一角,军中定然还有许多类似的现象,他知道,想要改变这腐朽的朝廷,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他不能退缩,哪怕后退一步,也要数以千计甚至数以万计的百姓来填这个坑。 他猛地转向骆养性,眼中寒光四射:“骆养性!朕问你,此类事,是个例还是……” 骆养性头垂得更低,声音艰涩:“陛下……臣……臣不敢妄言,然据北镇抚司零星案卷及暗中查访,各地监军内臣中,似有类似行径者,恐……恐非高起潜一人。只是大多遮掩得法,或苦主无处申冤……” “够了!”崇祯一声暴喝,打断了骆养性的话。 沉默良久,崇祯缓缓抬起头,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如同冰锥般刺入每个人的耳中: “朕,一直以为,内臣无私心,能体恤朕意,忠于王事。如今看来,朕错了!大错特错!” 第61章 严查 他目光扫过贾尚桓和骆养性:“传朕旨意:即刻以六百里加急,召回所有派驻各地的镇守太监、监军太监!一个不留!全部给朕召回北京来!” 贾尚桓和骆养性心中巨震!召回所有内监!这可是前所未有之举! 崇祯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狠厉:“给朕一一审问!彻查!由东厂、锦衣卫、京察司三司会审!有一个算一个!查他们有无贪墨军饷、有无畏战怯敌、有无欺压将士、有无……杀良冒功!”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心惊肉跳的话: “朕宁可军中多出一个拥兵自重的赵匡胤,也绝不能再容忍一个祸国殃民的王振!” 这句话,分量极重!赵匡胤是篡位的太祖,王振是导致土木堡之变的权宦,皇帝此言,意味着他宁愿冒险赋予外将更大的权力,也绝不能再信任和任用这些败坏战事、残害百姓的宦官了!这是对沿用多年的“以内监制衡文武”祖制的巨大颠覆! “臣等遵旨。”贾尚桓和骆养性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齐声领命。 “那个孩子呢,带朕去看他。”崇祯的语气终于缓和下来。 骆养性引领着崇祯来到北镇抚司一处厢房外,脚步下意识地放轻。皇帝突然提出要亲自见一个来自毫无背景的农家孩子,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崇祯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穿越至今,他早已习惯了这身龙袍带来的沉重和这深宫高墙内的尔虞我诈,但内心深处那份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受过平等观念洗礼的灵魂,依旧会对这时代的苦难感到刺痛,他知道里面那个孩子经历了什么,这种惨剧,无论放在哪个时代,都是足以引爆舆论的骇人听闻之事。 他推开门,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轻柔。 厢房内,那个名叫二狗的孩子正蜷缩在床榻角落,身上盖着干净的薄被,但身体仍在微微发抖。他脸上带着淤青和伤痕,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茫然,看到一个身着耀眼龙袍、气度威严无比的人进来,他吓得猛地一哆嗦,几乎要把自己缩进墙壁里,呼吸都屏住了。 皇帝?!这个词对他而言,就好像庙里的神像,遥远、威严、能决定生死,但绝不该出现在自己面前。 跟在后面的骆养性刚要出声呵斥“陛下驾到,还不跪迎!”却被崇祯一个极其严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崇祯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停在几步远的地方,缓缓蹲下了身子。这个动作让身后的骆养性和王承恩瞳孔骤缩——九五之尊,岂能对一个草民孩童屈尊降贵至此?! 但崇祯毫不在意,他努力让自己的目光与那孩子平行,试图卸去对方的一切压力。他看着孩子脸上的伤和眼中的恐惧,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痛。 这不是奏疏上冰冷的死亡数字,这是一个活生生的、刚刚被这个世界残忍蹂躏过的生命。 崇祯尽量让声音变得温和,轻声开口道: “孩子,别怕。我不是来害你的。” 但孩子依旧惊恐地看着他。 “我叫朱由检,是……是这个国家的……呃,负责人。”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向一个古代孩子解释“皇帝”的概念,只能用了一个略显笨拙但更平等的词。 “你叫王二狗是吗?从辽东宁远来?你的事情,他们都告诉我了,你的仇我帮你报了。” 听到报仇,孩子的眼泪瞬间决堤,他或许听不懂“负责人”,但他能感受到眼前这个巨大人物话语里的善意和询问,长时间的恐惧、委屈和悲伤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他猛地点头,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小动物般的呜咽声,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哇……他们……他们不敢打鞑子……看着俺爹俺娘……看着村里人……被杀了……然后……然后他们还……还砍头……说是他们的功劳……呜呜呜……我……我姐还被他们……呜呜” 孩子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哭诉着,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崇祯的心上。这就是他所在的明朝,这就是他治理的明朝! 崇祯的眼睛也湿润了,他不再犹豫,上前几步,坐到床沿上,这个动作又让后面的骆养性差点惊呼出声,伸出手,非常轻地、试探性地放在孩子瘦弱嶙峋、还在剧烈颤抖的肩膀上。 “哭出来就好……”他像安抚自己子侄一样,轻轻拍着他的背,而后恨恨的咬着牙说道:“欺负你们的那群狗东西,一个都跑不了!” 他毫不避讳地用上了最直接的词汇,听得身后的骆养性和王承恩头皮发麻。 孩子被他激烈而真诚的语气惊呆了,哭声渐渐小了下去,抽噎着看着眼前这个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的“皇帝”。 崇祯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无比认真和坚定:“二狗,你听着,你的爹娘和乡亲们的冤屈,绝不会白白承受,我向你保证,那些兵痞,那个纵容主使的太监,有一个算一个,我一定会把他们揪出来,千刀万剐了他,给你和所有冤死的百姓,讨回一个公道!” 这不是皇帝对子民的怜悯,更像是一个负责任的成年人,在对一个受到极大伤害的孩子做出郑重的承诺。 孩子似乎听懂了,眼中的恐惧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弱却真实的光亮——那是希望。 崇祯用袖子帮孩子擦了擦眼泪,而后说道:“以后,这儿就是你家,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你会吃饱穿暖,我会找老师教你读书识字,学本事,等你要长大,长得壮壮的,替你爹娘,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将来变好的样子。” 孩子看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虽然还在抽噎,但小小的手却下意识地抓住了崇祯龙袍的衣袖一角,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崇祯感受着那细微的拉扯力,心中百感交集,有酸楚,有愤怒,也有一种奇异的动力。 他安抚好孩子,再三吩咐左右务必精心照料,如同对待子侄一般,然后才起身离开。 走出厢房,秋日的阳光落在他绣着金龙的袍服上,熠熠生辉,却照不透他心里的沉重,骆养性和王承恩跟在身后,早已心惊肉跳,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皇帝,如此……真实,如此愤怒,又如此……温柔而坚定地站在一个草民孩子一边。 崇祯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似乎穿越了宫墙,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严惩凶手,只是第一步,这个烂到根子里的系统,一定要改变!就算不是为了大明,为了千千万万的百姓,他再也不能后退一步了! 崇祯握紧了拳头,那份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与这副帝王的躯壳,在此刻前所未有地融合在一起,目标清晰而坚定。 第62章 监察 次日一早,崇祯便在武英殿召见了内阁首辅孙承宗、次辅薛国观、阁臣程国祥,以及刚刚被敲打过后显得格外谨慎的杨嗣昌。 崇祯坐在御座上,面色平静,他开门见山道:“诸位先生,巡阅使之职已设,然如何使其不沦为虚设,不致与地方督抚、镇守太监(虽已下旨召回,但尚未完全执行)乃至卫所军官相互掣肘、甚至同流合污?朕思之,需有一更根本之策,从源头上整肃军务督察之制,今日召诸位来,便是要议出个切实可行的章程。” 首辅孙承宗,老成持重,且深谙军事,他率先开口,眉头紧锁:“陛下圣虑深远。然此事……阻力极大,巡阅使出巡地方,考核将弁,查验粮饷,必触动各方利益。各省督抚恐其分权,卫所军官惧其揭短,若其本身权责不清、保障不足,非但不能整肃军纪,反可能寸步难行,或为地方所笼络,或遭明枪暗箭,恐难收实效。” 薛国观性子更为锐利,他接口道:“孙阁老所言极是。臣以为,关键在于授其何权,又如何制衡其权,巡阅使若仅有查看参奏之权,而无处置之实权,则地方阳奉阴违,其奏报至京师,往往时过境迁,若授予其过大权柄,可直接干预指挥甚至处置将领,又恐形成唐之观军容使,或如今日监军太监之弊,外行凌驾内行,干扰战局,贻害无穷。”薛国观直接点出了权力的两难。 杨嗣昌经过上次敲打,言辞谨慎了许多,他补充道:“此外,巡阅使人选亦是难题。需精通军务,廉洁刚正,且不畏强权,如此人才本就稀缺,若从其本职抽调,则原衙门事务废弛;若专设此职,品级、升迁、考核又如何定?此皆需通盘考量。” 程国祥则在最后说道:“增设机构,派遣专员,其俸禄、随从、出行耗费,皆需银两,如今国库空虚,各地催饷甚急,此项开销,又从何而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几乎将困难摆满了桌面,殿内气氛一时有些沉闷,阻力、权责、人选、钱粮,每一个都是棘手难题。 崇祯默默听着,他知道这些老臣说的都是实情,他沉吟片刻,抛出了自己思虑已久的一个想法,但仅仅是一个模糊的方向: “诸卿所虑,皆切中要害,然病根深重,不下猛药难以根治,朕在想,军纪涣散、武备废弛,其根源之一,在于将领乃至勋贵子弟,多不学无术,袭承祖职却不知兵事,只顾争权夺利、贪墨饷银。可否……设立一军校?”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众人的反应。 “将此辈,尤其是五军都督府与京营里那些冗员、纨绔,尽数纳入此军校之中。名义上,是让他们进修兵法典籍,学习战阵韬略。实则,既可剥离其原有实权,使其不再尸位素餐,阻碍新政,亦可借此机会甄别筛选。其中确有才具、肯实心任事者,自然可脱颖而出,将来予以重用,而那些庸碌无能只想混个出身者,便让其在校中安心读书(养老),总比放在要害位置上坏事要强。” 崇祯说到这里,便停住了。他目前只想出了这一步,剥离冗员,腾出位置,进行筛选和培训,至于后续该如何架构他并没有成熟的想法,这也正是他需要倚仗这些古代政治精英的地方。 果然,他这军校的想法,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立刻激起了几位重臣的思绪。他们并没有觉得皇帝异想天开,反而迅速在这个框架下思考更深层的布局。 孙承宗眼中精光一闪,首先接话:“陛下此议,老成谋国!此举可谓一举数得!既安置了冗员又甄别了人才。然腾出之位,尤其是五军都督府之权责,不可空悬,亦不可再落入庸碌之辈手中。” 薛国观立刻跟上,思路敏捷:“孙阁老所言极是,五军都督府虽如今权柄多归兵部,然其名位仍在,陛下,臣以为可借此契机,重塑五军都督府!可从九边边军、京营、乃至各地实职将领中,遴选一批真正通晓军务、有实战功绩、且年富力强之干才,调入都督府任职!” 杨嗣昌此刻也忍不住参与进来,他看到了其中整合权力的机会:“薛阁老此议大善!新设之巡阅使,职责在于督察、考核、参奏,如同耳目,然耳目所见需有中枢臂膀予以响应处置。若将革新后之五军都督府,变为专司军队训练、作战计划、军纪督查之中枢,则正可与之配合!臣愚见,或可将巡阅使体系,置于都督府辖制之下?使其督察有所归,奏报有所应?” 程国祥沉吟道:“如此,兵部则可更专注于天下兵员之招募补充、武将之品级铨选、功过之记录考评,以及最关键之粮饷筹措协调;巡阅使核查之粮饷消耗、军械状况,亦可与兵部对接核验;而都督府则专司军令、训练、作战筹划及军纪执行。三部……不,兵部与都督府之间,权责似可更为明晰,相互协作。” 孙承宗总结道:“陛下,如此看来,脉络渐清。军校之设乃釜底抽薪,汰换冗劣,而后以实干之将才充实都督府,使其焕然一新,成为陛下之总参谋署及军纪总宪司。巡阅使则为派驻各地之耳目手足,受都督府节制,专司核查奏报,却无直接指挥之权,以免掣肘地方督抚战时指挥,兵部则掌兵籍、粮饷、武选,与都督府相辅相成。如此,或可重建起一套更有效的军务督察与执行之法。” 崇祯听着几位大臣在他提出的军校一点上,迅速衍生、补充、完善,最终勾勒出一个比他最初设想要周全得多的军事格局框架,心中不禁暗暗感慨。 这些古代人精的政治智慧和实操经验,确实不容小觑,他们或许没有超越时代的概念,但一旦给出一个支点,他们就能撬动整个格局,设计出极其精妙的制衡与协作方案。 他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点头道:“诸卿所议,甚合朕意!思虑周详,远超朕之浅见,便依此思路由内阁牵头,兵部、都督府参与,详细拟定章程,包括军校设立、都督府选调充实、与兵部权责如何划分、巡阅使如何选派隶属、经费筹措等细则,尽快呈报于朕!” “臣等遵旨!”几位大臣齐声应道。殿内的气氛从之前的凝重变得活跃起来,尽管都知道前路艰难,但至少有了一个清晰且看似可行的方向。 崇祯看着他们,心中稍安。或许,一点点地改造这个庞大的帝国,正是需要这样,提出一个想法,然后依靠这些时代的精英们,去将它落地、完善、执行。 第63章 郑森 自崇祯下令召回所有太监监军后,心情便一直低落,但今天,连日的阴霾被两个难得的好消息驱散了些许。 御案上,是户部尚书程国祥呈报的夏税初步统计:得益于南方几省并未遭遇大规模战乱,今年的夏税竟艰难地收上来了一百六十万两白银。 这个数字,对于如今内外交困、国库能跑老鼠的大明而言,不亚于一剂救命的强心针,缓解了目前国库空虚的燃眉之急,让大明喘一口气,也能让崇祯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片刻。 而另一个好消息,则来自于郑芝龙。 “陛下,福建副总兵、靖海司会办郑芝龙遣其子郑森,并麾下参将陈晖,率水师偏师五千人,战船百艘,已抵达天津卫。郑森、陈晖等人请求陛见。”司礼太监王承恩恭敬地禀报。 “宣。”崇祯精神一振,习惯性的恢复了帝王的威仪,但眼神中多少带了些许好奇和审视。 很快,一行人在太监的引导下进入殿内。 为首两人,一人是身着参将武官服、肤色黝黑、浑身透着海风咸湿气息和水上悍勇之气的中年将领陈晖;另一人,则是一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年,身材在同龄人中算得上挺拔,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和隐约的拘谨,这便是历史上鼎鼎大名的郑成功(此时还没有历史上的赐姓改名,还叫郑森)。 “末将陈晖(草民郑森),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陈晖声如洪钟,郑森的声音则略显清亮,带着少年人的音色,但礼仪一丝不苟。 崇祯的声音平和:“平身,郑副总兵忠心可嘉,朕心甚慰,陈将军远来辛苦。” “为陛下效忠,份内之事!”陈晖连忙躬身回答,态度恭敬。他悄悄抬眼快速瞥了一眼御座上的年轻皇帝,心中暗自诧异于皇帝的年轻。 崇祯的目光更多地落在了郑森身上。这就是那个未来抗清复明的国姓爷啊,如今还只是个略显青涩的少年,被父亲作为人质送往京城。但那份天生的气度,已然初显。 “郑森”崇祯开口道,“你父亲将你送来京师,你可明白其中深意?” 郑森再次躬身,措辞谨慎得体:“回陛下,父亲大人常教诲,郑家深受国恩,自当精忠报国。送小子入京,一是叩谢天恩,二是让小子在京中聆听圣训,读书明理,将来方能更好地为陛下,为朝廷效力。”话说得漂亮,显然是事先精心教导过的。 崇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他当然知道这是人质,但郑芝龙如此懂事,表面功夫做足,他自然也要予以回应。 “好。年少而知忠义,甚好。”崇祯颔首,“陈将军,尔等率师远来,为国效力,戍守海疆,训练水师,亦是有功,朕赏尔等白银一万两,犒赏将士,望尔等尽心王事,勿负朕望。” 一万两!陈晖心中一震,这可是大手笔的恩赏了!虽然对于郑芝龙集团来说不算巨款,但皇帝的态度至关重要。他连忙再次跪倒,感激涕零:“末将代麾下五千儿郎,叩谢陛下天恩!必当誓死效忠,练好水师,拱卫海疆!” “嗯。”崇祯点点头,再次看向郑森,“郑森,你年纪尚轻,正当读书学习之时,朕近日正欲设一军校,遴选青年才俊,研习文武之道,你便先入军校学习一段时日,如何?” 郑森微微一怔,军校?他本以为来京后无非是入国子监读书,没想到皇帝竟让他进入一个听起来像是培养军官的地方。他立刻躬身:“小子遵旨!谢陛下隆恩!” 崇祯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军校之中,不仅要学习战阵武艺,更需明辨是非,知晓忠奸,懂得为何而战,为谁而战,你要用心体会。”这句话,已然点出了未来军校思想政治教育的核心——忠诚于皇帝,忠诚于朝廷。 “是!草民定当刻苦学习,不负圣恩!”郑森虽然未必完全理解深意,但态度依旧极为恭顺。 崇祯并没有提尚公主的事儿,并不是崇祯要突然变卦,而是长平公主如今年龄尚小,只有九岁,最起码要等好几年,而且这件事现在知道的人并不多,他优待郑芝龙朝野上下并无异议,但要是让郑森尚公主之事传出去,恐怕得掀起轩然大波,所以最起码要等靖海司把第一批银子和郑芝龙的第一批粮食运回北京,他才好顺水推舟的开口提出这件事。 接见结束后,陈晖带着丰厚的赏赐和皇帝的嘱托退下,准备前往辽东水域执行他们的训练任务,至于袭扰辽东,那要等到崇祯下命令之后才能做,而至于崇祯什么时候下令,那自然是崇祯自己决定的事了。 郑森则在太监的引导下,前往暂时安置的馆驿,等待那座还在筹备中的军校开启它的大门。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崇祯轻轻吐出一口气。 一百六十万两银子,能暂解饥渴。郑芝龙送子派兵,展现了合作姿态,尽管现在是威逼利诱的。但只要再等几年,等郑成功长到十七八岁,就直接派回去制衡郑芝龙,别人不清楚郑成功,他一个穿越者还能不知道吗?而军校,则埋下了一颗未来的种子…… 这一切,都只是开始。他知道,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如何用好这笔钱,如何真正掌控这支来自海洋的力量,如何将那军校办成培养忠诚军官的摇篮,每一步都至关重要。 ————————————————————— 注:明朝一条鞭法后经济情况有所改善,大致还是沿用以前的两税法,但却废除了里甲收税,改为官方收税,还废除了徭役,改为官方出钱请人干活(虽然实际上大多数情况还是不给钱或者给的钱很少)。 明朝收税分为夏税与秋税,由中央制定每个地方都收税预算,然后地方收完税后一部分上交,另一部分用于维持本地官府运转、军队军饷等等及其他开支。自嘉靖时,明朝每年运至北京的税收已不足四百万两,到崇祯时已不足三百万两(注:是加上辽饷之后每年不足三百万)。 第64章 水师(上) 山东登州,辽东水师驻地 渤海湾的寒风凛冽如刀,卷起浪涛,不断拍打着登州水城的石砌码头。这片曾经因毛文龙而辉煌、又因其被杀而一度沉寂的海疆,如今再次聚集起大量的舰船和人马。旌旗招展,但旗帜却并不统一,既有大明登莱水师的号旗,也有原本皮岛体系的旗帜,如今它们都被勉强整合在“大明辽东水师”的名号之下,归属总兵官沈世魁节制。 水师提督府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两人之间的寒意。 沈世魁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他年约四旬,身材高大,因常年在海上,面色黝黑粗糙,一双眼睛锐利中带着几分桀骜,他是从皮岛那个复杂险恶环境中杀出来的将领,有能力,有胆魄,但也养成了嚣张跋扈、占地为王的习性。此刻,他手里摩挲着一份刚刚由锦衣信使秘密送达的敕书和一份兵部移文,心情复杂难言。 敕书是皇帝亲笔,言辞恳切,称他“忠勇可嘉,国之干城”,“皮岛苦寒,卿能坚守,朕心甚慰”,“今委以重任,统合水师,望卿勿负朕望”。尤其最后一句“朕必不负卿”,更是让他心头一热,随敕书而来的,还有五万两犒军银!这份天恩,让他颇有几分飘飘然,觉得自己终于入了皇帝的法眼,要一展抱负了。 但兵部移文和随之而来的现实,却给他泼了一盆冷水。移文正式告知,福建总兵郑芝龙遣参将陈晖,率精锐水师五千、战船百艘,已抵达登州,奉命“协助沈总兵训练辽东水师,共筹海防”。而那份密旨里,皇帝在褒奖之后,也不乏敲打:“……郑部远来,皆为王事,卿当以大局为重,同心协力,尤需与陈参将精诚合作,练好水师,切勿生出嫌隙,致负朕意……” “精诚合作?勿生嫌隙?”沈世魁看着坐在下首客位的陈晖,眼神深处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陈晖同样身材精干,面容被海风刻满了痕迹,但气质与沈世魁截然不同,他沉默寡言,坐姿笔挺,眼神平静,他对沈世魁保持了表面上的礼节,但并无畏惧。 沈世魁开口,声音洪亮,带着主位者的优越感:“陈参将,陛下旨意和部文你也都看到了,今后便是同袍了,本镇麾下这一万五千儿郎和登莱这摊子家当,日后还要多倚仗陈参将带来的福建精锐‘指点’啊。”他特意加重了“指点”二字,语气微妙。 陈晖抱拳,不卑不亢:“沈总兵言重了,末将奉命而来,一切自当听从总兵调遣,谈不上指点,唯有尽心竭力与总兵麾下将士共同操练,以期早日成军,不负圣恩。”话说的漂亮,但听从调遣和共同操练之间,已然划下了一条线——我是来帮忙训练的,不是来给你当普通下属的。 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味,二人的摩擦在第一天的点验中就开始了。 沈世魁有意要给陈晖一个下马威,同时也是炫耀实力,点集了麾下大部分战船和士卒在校场,船只大小不一,老旧混杂,皮岛系的船多破损,登莱本地的船状况稍好但也久疏战阵。士卒们站得还算整齐,但精神面貌各异,皮岛兵带着一股野性和骄悍气,登莱兵则显得有些懒散。 陈晖带着几十个福建军官,沉默地跟在沈世魁身后检阅,他们看着那些船只,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这些船在他们看来很多都不适合远海作战,保养更是堪忧。 “沈总兵麾下,果然兵强马壮!”陈晖客套了一句。 沈世魁闻言则得意地一挥手:“都是跟东虏见过血的老弟兄!只要粮饷器械充足,皆是虎贲之士!”他这话半是炫耀,半是提醒陈晖——我的人可是能打的,你别小瞧。 然而,到了操演环节,矛盾立刻凸显。郑芝龙派来的战船,多是适合远海航行、炮位较多、航速较快的福船、鸟船改良型,甚至有几艘模仿西式的夹板炮船。而沈世魁麾下的登莱、东江水师,则多以较小的沙船、唬船、海沧船为主,更侧重近岸巡逻、运输和登陆支援。 陈晖建议将大型战船置于外海锚地,既可保持机动,又能作为第一道防线,并方便进行远海操练。沈世魁却坚持所有战船必须大部分泊入水城内港,理由是“便于统一管理、补给和防备突袭”,实则是不愿让陈晖的舰队脱离他的视线和控制。最终陈晖妥协,只留少数哨船在外,主力挤入了本就拥挤的水城。 操练时,陈晖带来的教官指导水手们操演火炮射击、帆缆操纵、以及多船配合的海上阵型变换,喊声号令,颇有章法。陈晖亲自督阵,要求极其严格,尤其重视远程炮火的精准度和不同风向下的战术机动。 沈世魁带着亲随前来巡视,看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他大步走到点将台上,对陈晖道:“陈将军,这般操练,好看是好看,但未免有些花哨了吧?海上浪高风急,贼船岂会如靶船般呆立不动任你炮击?真正接战,往往须臾间便要靠帮跳舷,白刃见红!依本镇看,当多练士卒攀舷、格斗、水上搏杀之术,以及小艇突袭、抢滩登陆之本事!” 陈晖转过身,语气平静却坚定:“沈军门所言甚是,接舷近战确不可废,然末将以为,当今海战,火炮为先。若能于远处以炮火摧垮敌船,或重创其战力,则可大大减少我士卒近战之伤亡,且我军未来任务乃是袭扰辽东建奴沿岸,更需倚仗舰炮之利,远距离轰击其墩堡、码头、粮囤,而非轻易登陆与建奴精锐步骑硬撼。” ————————————————————— 注:沈世魁作战英勇,曾多次在毛文龙手下深入敌后,参加抗清战役,后独自领兵重创过后金水军与海岸守军;逢迎上意,为了升官嫁女儿给毛文龙等将领,最后坐上东江镇总兵,且有一定的政治才能。但也野心勃勃、嚣张跋扈,此人贪权,纵容兵变夺取军权,且多次收受贿赂。后被清军所俘,劝降未果后斩首。 整体来看,私德有损却知晓大义,且有一定的政治和军事才能。 第65章 水师(下) 沈世魁嗤笑一声:“陈将军久在南方,怕是不知辽东厉害!建奴虽乏大船,但其岸防亦有火炮,岂容你轻易靠近炮击?且辽东海岸水文复杂,暗礁密布,大船难以近岸。最终若要捣其巢穴,焚其积聚,仍需精锐士卒乘小艇登陆,奇袭快打!本镇在东江时,此类战事经历无数!皮岛儿郎,最擅长的便是这登陆奔袭之战法!” 他话语中充满了对自身经验的自信和对陈晖这种南方打法的不屑。 陈晖心中也有些火气,但仍克制道:“军门经验丰富,末将佩服,然不同情势需不同战法,我军既有大船利炮,便应发挥其长。登陆作战风险极大,需周密准备,非到万不得已或确有良机,不应轻易为之,平日训练,二者不可偏废,但火炮与帆缆操练,乃水师根基,一日不可松懈。” “根基?”沈世魁提高了声调,“能活着跳到岸上,能把刀砍进鞑子的脖子,这才是根基!整日摆弄那些铁疙瘩,能吓跑建奴吗?” 两人各执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最终训练方案变成了折中:上午陈晖的人主导火炮和航海操练,下午沈世魁的人主导格斗和登陆演练。但双方都觉得自己那套才是根本,暗中较劲,都想着在训练中压过对方一头,下面的士兵也因此隐隐分成了两派,一派觉得南来的教官本事大,船炮玩得溜,这类人以原登莱水师为最,他们原本奉崇祯御旨救援皮岛水师,却不想就回来之后人家摇身一变直接成了他们的顶头上司,属实是救了个爹回来了;另一派则觉得自家军门的法子才是真刀真枪的干货。 沈世魁手握崇祯给的五万两银子,又在登莱地方筹粮,自然在补给分配上优先照顾自己的旧部。陈晖带来的五千人,虽然皇帝赏了一万两,但那是稿赏,日常粮饷补给仍需从辽东水师账上走。沈世魁虽不敢明目张胆克扣,但在发放时效、物资质量上,难免有些亲疏之别,新船维修、火药配额等,也常需陈晖多次催促方能落实。 陈晖对此心知肚明,却不好为这些琐事直接与主帅翻脸,只能强压不满,同时更加严格地训练自己的部队,仿佛要用优异的训练成绩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回击这种隐形的歧视。 但纸包不住火,两人的分歧终究是彻底暴露。 推演目标是袭击辽东半岛一处疑似建奴物资囤积点,陈晖的方案是:舰队夜间抵近,黎明时分以优势炮火进行覆盖式打击,摧毁外围工事和可见仓库,若有敌船则远程击沉,而后并不登陆,迅速撤离。 沈世魁的方案则是:舰队佯动吸引注意,派出数十艘快艇搭载死士,趁夜色绕至侧后浅滩登陆,潜入囤积点纵火,制造混乱后再里应外合,主力舰队伺机靠近支援并接应登陆部队撤离。 “陈将军之法,隔靴搔痒!炮击一番,能毁多少?岂知建奴物资多藏于地窖或坚固房舍之内?”沈世魁指着沙盘。 “军门之法太过行险!登陆部队极易暴露,若被建奴马队咬住,如何脱身?主力舰队靠近接应,若遇岸炮火打击或风向突变,如何是好?”陈晖反驳。 两人在沙盘前争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最终不欢而散。 尽管摩擦不断,但两人都是经验丰富的将领,内心深处,其实都隐约明白对方并非无能之辈。 沈世魁不得不承认,陈晖带来的海军操典、炮术训练以及远洋航行经验,是他那些擅长摸爬滚打的部下所欠缺的,这些确实是强大水师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看着那些操炮越来越准的水手,他心里其实是有触动的。 陈晖也同样看到,沈世魁的部下虽然不擅大规模舰队战,但那股子悍不畏死的狠劲,以及对于登陆突击、近岸作战的丰富经验,尤其是在复杂水文条件下的行动能力,确实有其独到之处,是郑家舰队这种 often 进行大洋对决的力量所不足的。 然而,明白归明白,骄傲、立场、思维惯性的差异,以及那份微妙的竞争和提防心理,使得他们难以真正敞开心扉合作。沈世魁觉得陈晖仗着郑芝龙的背景和皇帝的关注,有些目中无人;陈晖则觉得沈世魁固步自封,难以接受新事物,且处处排挤自己。 两支风格迥异的水师力量,就在这种磕磕绊绊、互相试探又互相较劲的过程中,艰难地融合着。 …… 奉天殿 常朝的钟鼓声余韵未绝,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感。近日召回所有太监监军的旨意已引发轩然大波,谁都能猜到陛下今日必有后续举措。 崇祯高坐御榻之上,面色平静,目光扫过下方鸦雀无声的臣工,他深知今日要抛出的议题是何等石破天惊,必将触动无数人的利益神经,他不能直接提出,那样反对的浪潮会立刻集中到他身上,他需要一个代言人,而今天这个代言人就是杨嗣昌。 当然,以前他自己提出京察司等事时不是因为他扛得住压力,而是他没有想到还能这么玩政治,毕竟他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牲怎么可能一上手就有那么高的政治手段,他也需要不断学习一些经验。 至于为什么是杨嗣昌,那当然是为了在朝堂上表现出崇祯亲近务实派的现象,打压与亲近其实并不矛盾,打压杨嗣昌是为了防止杨嗣昌结党营私、党争伐异,而表示亲近则是为了给朝堂的务实官员做一个表率,并且还能安慰一下杨嗣昌受伤的心灵,何乐而不为呢?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司礼太监照例唱道。 短暂的寂静后,杨嗣昌手持玉笏,迈步出班,自上次被皇帝敲打后,他行事谨慎了许多,但此次,他必须按照与皇帝暗中商议好的策略抛出这个计划,这不仅是为了迎合圣意,更是他重新巩固地位、展示自己务实姿态的机会。 “臣杨嗣昌有本奏!”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奏来。”崇祯的声音从上首传来,听不出情绪。 “陛下!”杨嗣昌朗声道:“自辽事兴起,流寇猖獗,国朝武备之弊,已深重难返!究其根源,一在于将领昏聩,不学无术者滥竽充数,贪生怕死者窃据高位;二在于军令不畅,督察不力,赏罚不明!昔日虽有五军都督府总摄天下兵马,然如今形同虚设,权责尽归兵部,然兵部忙于粮饷铨选,于训战、督察实难细致入微。各地督抚、总兵各自为政,以至军纪涣散,战力日衰!” 他这番话,先点出问题,并未直接触及核心,但已让许多武将和勋贵皱起了眉头。 第66章 军校 “故此,”杨嗣昌话锋一转,抛出了核心建议,“臣冒死恳请陛下,痛下决心,革新军政!首当其冲,当重振武备之根基!臣有三议: “其一,请设‘大明军校’,遴选京中及各地年轻将弁、勋贵子弟中有志者,入堂系统学习兵法典籍、战阵韬略、忠君爱国之道。尤其五军都督府内诸多闲散官员,首当入堂进修,汰劣存优,为国储才!” “其二,请重整五军都督府!使其不再为虚衔冗职之所,而从九边、京营、地方劲旅中,遴选真正通晓军务、战功卓着之实干将领,充入其间!使其专司天下兵马之训练操典、作战计划拟定、军纪督查执行,成为陛下之总参谋署与最高军纪法庭!” “其三,明确权责!新设之巡阅使,划归都督府直辖,专司各地军务核查、粮饷验核、将弁功过查证,有参奏之权,无指挥之权,以免干扰地方战时指挥。兵部则专注于兵员招募补充、武官品级铨选考评、及粮饷器械之统筹供应。如此,都督府、兵部、巡阅使,各司其职,相辅相成,亦相互制衡!” 杨嗣昌话音落下,朝堂之上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旋即,“轰”的一声,如同炸开了锅! “不可!万万不可!”一位须发皆白的勋贵率先出列,他是南京守备勋臣一系的人物,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五军都督府乃太祖所设,规制岂可轻易更易?况武将粗鄙,岂是读书习字所能造就?此乃乱命!” 一位科道言官立刻跟上,痛心疾首:“杨嗣昌此言,实乃祸国之论!设立军校,让武夫习文,不伦不类!重整都督府,更是要与兵部分权,徒增掣肘,败坏祖制!臣请治杨嗣昌妄言之罪!” “臣附议!” “武将掌权过甚,恐生唐季藩镇之祸啊陛下!” “五军都督府内皆是世受国恩之辈,岂可轻言汰换?寒了勋臣之心!” 反对之声此起彼伏,主要来自几方面:一是利益受损最直接的勋贵集团(他们的子弟多在五军都督府挂职吃空饷);二是恪守“以文制武”传统、警惕武将权力过大的文官;三是一切以“祖制”为圭臬的保守派。 杨嗣昌站在中间,面色不变,心中却紧张万分,目光悄悄向上瞥去。 崇祯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的争吵。 就在这时,首辅孙承宗缓缓出列,他德高望重,一开口嘈杂声顿时小了许多。 “陛下,老臣以为,杨尚书所言,虽言辞激烈,然并非全无道理。”孙承宗声音沉稳。 “如今国事艰难,军务为首要,现行军制,确有其弊。若能使将领通晓忠义,精于战法,使军令畅通,督察严明,于国于民,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至于祖制……太祖太宗时,制度亦因时损益,当务之急是强兵剿贼,一切当以此为目标。” 薛国观与程国祥也出列表示支持。 几位阁老,特别是孙承宗的表态,瞬间扭转了局面,许多中间派和务实派的官员开始窃窃私语,觉得阁老们说的有道理,毕竟军队再这么烂下去,大家都要玩完。 更重要的是,许多官员,尤其是东林一系或与东林亲近的,想起了之前与崇祯的交易,此刻,若再激烈反对陛下明显支持的军改,恐怕…… 于是,令人惊讶的一幕出现了,之前叫嚣得最凶的一些言官,此刻却沉默了下去,或只是泛泛地说了些“需谨慎”、“防弊端”之类不痛不痒的话。 崇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压下了所有的议论: “杨嗣昌所奏,朕已详阅,武备不修,国无宁日!祖制固然重要,然墨守成规坐视江山倾颓,岂是忠臣所为?朕意已决!”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刚才激烈反对的勋贵和言官: “军校,必须办!要让朕的将领,既知忠义,亦通兵略!五军都督府,必须重整!要让它真正能运转起来,成为朕的臂膀,而非养老之地!” “至于尔等所虑,”他语气稍缓,但依旧坚定,“新制草创,自有章程细则,内阁、兵部、都督府现行人员会同详议,务求权责明晰,相互制衡,断不会重现唐季藩镇之祸,亦不会无故寒了忠良之心!” “此事,交由内阁总揽,杨嗣昌协同办理,尽快拟定详细条陈上奏!退朝!” 说完,崇祯根本不给他们再反驳的机会,直接起身离去。 “退朝——!” 留下的满朝文武,表情各异。杨嗣昌松了口气,暗暗擦了下冷汗,知道自己这步险棋走对了,再次进入了陛下的核心圈子。孙承宗等人则对视一眼,神色凝重,他们知道,万事开头难,虽然已经决定这么做,但最终能不能做成,做成怎么样还是个未知数,事物的成败往往决定于事物之外,接下来的具体落实才是真正的难题。 京城的风声,总是传得飞快。当崇祯皇帝关于重整五军都督府、设立军校的旨意通过邸报和缇骑传遍朝野时,登州水师那边的摩擦还尚未完全传回,整个北京的官场都陷入了巨大的震动和恐慌之中。 而在这股暗流的中心,现在却在诏狱深处一间阴冷潮湿的刑房里。 崇祯皇帝没有选择在庄严的大殿,而是亲自来到了这充斥着血腥和绝望气息的地方,他身边只跟着贴身太监王承恩,以及一个紧紧攥着拳头、身体因激动和仇恨而微微发抖的少年,王二狗。 刑房中央,曾经权势熏天、以皇帝耳目心腹自居的辽东监军太监高起潜,此刻身着肮脏的囚服,头发散乱,被五花大绑在木桩上,他脸上早已没了往日的神采,只剩下恐惧和侥幸交织的苍白。 他看到皇帝进来,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挣扎着想要磕头,却被绳索束缚。 第67章 错了 他看到皇帝进来,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挣扎着想要磕头,却被绳索束缚。 “皇爷!皇爷!奴婢冤枉啊皇爷!”高起潜抢先哭嚎起来,声音凄厉,“奴婢对皇爷、对大明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定是有小人构陷奴婢!请皇爷明察啊皇爷!” 崇祯面无表情,走到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冰冷的目光如同看待一件死物。王二狗则死死地盯着高起潜,那目光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但他牢记崇祯的吩咐,紧紧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高起潜,”崇祯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在这刑房里回荡,“朕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在辽东监军,可有什么事,是瞒着朕的?现在说出来,朕或可念在你往日些许苦劳,给你一个痛快。” 高起潜浑身一颤,眼神闪烁,急忙道:“没有!绝对没有!皇爷,奴婢行事,皆秉承皇爷旨意,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隐瞒!奴婢之心,皇爷您是知道的啊!”他绝对不能承认,他现在什么都还没有招就被弄成这样了,这要是招了,不得给他做成臊子啊。 崇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直到他声音渐歇,才缓缓道:“是吗?那辽西……那些被建奴屠戮的村子……那些被你们割了脑袋,冒充军功的大明百姓……这件事,你也忘了?也需要朕来提醒你吗?” 轰隆! 如同晴天霹雳,高起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身体猛地僵住,连哭嚎都卡在了喉咙里,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帝,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万万没想到,远在辽西那般隐秘、且已被他上下打点遮掩过的事情,竟然真的被皇帝知道了?! 短暂的死寂后,高起潜爆发出更加凄厉的哀嚎,这次不再是表演,而是真正的恐惧:“皇爷!皇爷饶命啊!奴婢错了……奴婢也是一时糊涂!是为了……是为了激励将士,提振士气啊皇爷!奴婢对皇爷的忠心是真的啊!求皇爷看在奴婢……” “激励士气?提振士气?!”崇祯猛地打断他,一直压抑的怒火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他想起了王二狗的哭诉,想起了那些惨死的百姓,想起了前线将士因为这种蠹虫而承受的冤屈和牺牲! “朕让你去激励士气,就是让你杀朕的子民,用他们的脑袋来给你染红顶子吗?!!” 崇祯知道,高起潜说的错了,不是说他知道他杀人的行为错了,而是高起潜觉得他自己做事不够隐秘,让崇祯发现这件事错了! 换而言之 他并不是知道错了,他是知道怕了! 暴怒的崇祯猛地一步上前,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踹在了高起潜的脸上! “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骨头碎裂的细微咔嚓声和一声短促的惨嚎。 高起潜被踹得脑袋猛地向后砸在木桩上,顿时鼻梁塌陷,口鼻鲜血狂喷,几颗带血的牙齿直接飞溅出来,落在地上。他整个人都被踹懵了,眼前金星乱冒,只剩下剧痛和无边的恐惧。 周围的锦衣卫和太监都吓得跪倒在地,浑身颤抖,他们从未见过温文尔雅的皇帝陛下,展现出如此暴烈的一面! 事实上,穿越而来的崇祯秉承着人人平等的观念,虽然不可能做到对每个身边人都说谢谢的程度,但也绝不会无端的辱骂他们,更何况像现在这样殴打甚至霸凌一个太监。 “啊——!”就在这时,王二狗积压已久的仇恨和痛苦再也无法抑制,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小狼,猛地扑了上去,对着瘫软的高起潜拳打脚踢,虽然力气不大,但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刻骨的仇恨。 “你还我爹娘!还我村里人!你这个坏蛋!”孩子嘶哑的哭骂声在刑房里回荡,令人心碎。 高起潜被打得蜷缩起来,他茫然地看着这个疯狂攻击他的孩子,他根本就不认识王二狗!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害死的无数冤魂中的任何一个,在他眼里,那些不过是换取功名的工具,都是一些贱民而已,死了就死了,只要没人发现,谁又会在乎呢? 崇祯没有阻止王二狗,直到孩子打得筋疲力尽,被太监拉开,还在不停地哭泣喘息。 崇祯看着满脸是血、奄奄一息的高起潜,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极致的冰冷所取代。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如同冰锥砸落: “高起潜,你罪大恶极,罄竹难书!欺君罔上,杀良冒功,祸乱军纪,死不足惜!” 他转向旁边跪着的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 “传朕旨意:将此人,凌迟处死!剐足三千六百刀!少一刀,朕唯你是问!” “将其罪状,明发天下!所有召回之镇守、监军太监,由东厂、锦衣卫、京察司给朕严加审讯!有一个算一个,查清他们有无贪墨、有无欺压将士、有无杀良冒功、有无谎报军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是!臣遵旨!”骆养性声音发颤地领命,背后已被冷汗浸湿。 崇祯最后看了一眼如同烂泥般瘫倒的高起潜,拉起还在抽泣的王二狗的手,转身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刑房。 身后,传来高起潜绝望而模糊的哀嚎求饶声,但很快就被诏狱沉重的铁门隔绝。 崇祯带着王二狗走在阴冷的通道里,孩子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细微的抽噎。 “二狗,看到了吗?”崇祯的声音有些沙哑,“害你爹娘的人,朕绝不会放过。那些欺负百姓的人,朕见一个,杀一个。” 王二狗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皇帝坚毅的侧脸,用力地点了点头。仇恨或许不会立刻消失,但皇帝用最直接的方式,在他心中种下了另一种东西——忠诚。 崇祯知道,处死一个高起潜,只是开始,对整个宦官监军系统的彻查和清算,必将掀起更大的波澜,但他没有退路,他退一步,就要付出几千几万乃至几十万上百万的人命! 他现在宁可要一个能收复河山的赵匡胤,也绝不能再容忍任何一个祸国殃民的王振! 他的改革,他的整肃,注定要用鲜血和铁腕来开辟道路,而这条路才刚刚开始。 第68章 运粮 与北京的肃穆不同,福建的安平镇却显得有些喜气洋洋。 南国六月,暑气正盛,但比天气更热的,是郑芝龙心中的一盘大棋。 靖海司的旗号已然竖起,与郑氏麾下的舰船合流,在东南沿海织成了一张无形却极具威慑力的税网。效果立竿见影,仅仅半个月,通过靖海司登记、由郑氏武装催收的商税,便达到了惊人的十万两白银!这笔巨款,按照协议,五五分成,五万两已解送暂时存入靖海司库房,而郑芝龙自己则通过打击那些试图逃避靖海司税收、不向靖海司交税的走私商船,所获却远超此数!这些打击走私商船所得的收入是不需要向朝堂与靖海司报备的,当然也无需与朝廷分成,尽数落入他的囊中。 书房内,郑芝龙看着账房先生呈上的粗略估算,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开海禁、设靖海司,对他而言非但不是枷锁,反而是一道将其海上霸权合法化、并带来更丰厚利润的护身符,朝廷得了实惠的税收,他郑芝龙则获得了更多的财富和更稳固的地位。 然而,另一份从南洋回来的心腹带来的报告,却让他微微蹙起了眉头。 “老爷,安南(越南)、暹罗(泰国)、占城等地,我等都已派人仔细查过,彼处虽产稻米,然其地亦非无穷无尽,且多有豪强掌控,内部消耗亦大。多方筹措,每年能稳定采购并运出的余粮,极限……恐怕也就在四十万石上下。”心腹恭敬地禀报,语气谨慎。 “四十万石……”郑芝龙的手指敲打着桌面。这个数字,对于意图缓解中原和北方巨大粮荒的大明来说,无疑是杯水车薪,皇帝和朝廷的期望,显然不止于此。 他沉吟片刻,忽然,他想起一事,问道:“台湾(此时郑芝龙已大规模开发台湾西南部)那边,咱们自家地里,今年收成如何?库存还有多少?” 账房先生连忙回道:“回老爷,台湾土地肥沃,我们招募闽粤流民开垦,稻米一年两熟甚至三熟,产量颇丰。除自给自足、供应船队及本地囤积外,每年至少能有二十万石以上的余粮。而库存的陈粮则有四十万石,只是……以往多是囤积起来,或用于酿酒,或与土着交易,或备不时之需,并未大规模外售。” “二十万石余粮……”郑芝龙重复了一遍,脑中飞快盘算起来,“安南等地能买四十万石,咱们自家再拿三十万石余粮,这就是七十万石。再从广东、福建等地的粮商手里,想想办法,溢价收购一些……凑到八十多万石,应当问题不大!” 他的心腹有些迟疑:“老爷,将台湾存粮也运往北方?这……是否会影响我们在台基业?而且收购南方粮食,价格恐怕……” 郑芝龙一摆手,打断了他:“眼光要放长远!如今你我是什么身份?是朝廷的官!做的是皇帝的买卖!这点粮食,算什么?”他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丝老谋深算的笑意:“朝廷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粮食!是能喂饱军队、稳住百姓的粮食!银子咱们现在不缺了,用这些粮食,换来皇帝更大的信任,换来我郑家在大明朝廷里更稳固的地位,这买卖,比赚多少银子都划算!”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决断道:“就这么办!立刻传令下去:台湾方面,即刻开始清点粮仓,将可动用的余粮全部准备装船;至于南洋方面,按四十万石额度,尽快签订购粮契约,组织运输;南方各地也要秘密收购粮食,注意不要引起市场太大波动。所有粮食,集中到泉州、厦门等港。” “老爷,第一批运多少?往哪里运?”心腹问道。 郑芝龙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第一批,要快,要显诚意!就运三十万石!直接从台湾和现有库存里调拨!目的地——”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天津卫!直送京畿!” 他要用这第一批三十万石粮食,砸向京城,砸出他郑芝龙的“忠心”和“实力”!这就是他最厚重的投名状! “告诉下面的人,这是向陛下献粮,船队务必挑选最坚固的,水手挑选最精干的,沿途打起靖海水师的旗号,确保万无一失!粮食入库之时,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郑芝龙,是实实在在地为朝廷办事!” “是!老爷!”心腹与账房先生皆凛然遵命。 数日后 泉州港内,一片前所未有的繁忙景象。一艘艘硕大的福船、鸟船密密麻麻地停靠在码头,空气中弥漫着稻米的清香。苦力们喊着号子,将一袋袋沉甸甸的粮食扛上船舱。 岸上,靖海司的官员与郑氏旗下的掌柜共同清点数目,登记造册,双方配合默契,效率极高。郑芝龙甚至派出了他的精锐战船在港口外巡弋,确保万无一失。 郑芝龙本人则在一众部将和靖海司官员的簇拥下,亲自来到码头视察。他看着眼前这粮山船海的壮观景象,心中豪气顿生。 朝廷设靖海司想分他的利?殊不知,他郑芝龙早已跳出了单纯海上劫掠和收保护费的层面。通过合作,他获得了官方身份,合法地扩大了财源,如今更是将触角伸向了国家的命脉——粮食供应。这笔粮食交易,朝廷要承他的情,皇帝要记他的功,而其中的采购、运输环节,他又岂会不从中运作,赚取应有的利润? 这盘棋,他越下越活了。 “第一批三十万石,即刻启运!”郑芝龙下达了命令。 为首的运粮船队指挥官高声领命,扬帆起锚,巨大的船队缓缓驶离港口,白色的船帆遮天蔽日,向着北方浩荡而去。 这不仅仅是一场粮食运输,更是一次精准的政治投资。 ————————————————————— 注:1,郑芝龙后来确实不听调令,但那时天下大乱,南明朝廷连一支像样的军队都没有,只能依靠四镇这样的地方军阀,这就造成了中央朝廷对地方军阀武力的依赖与优待,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开始有别的心思。而这个时候北方虽然连年天灾,但九边精锐还未损失,朝堂大概还能再从九边抽出几万人的军队,且各地虽然都有起义,但是都逐渐被按下去。所以现在表面上看起来大明还没有一点点亡国的苗头,这也是郑芝龙能被拉拢的原因。 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打铁还需自身硬。 2,康熙时每年海税大概一百万,雍正乾隆以后每年大概四百多万,不到五百万。但是,大清纸面税收和实际税收是毫不相干的,税收能收一百万,那商人绝对损失了一百三十万以上,而同样的,五百万海税,官员收到的绝对在六百五十万以上。 所以设定上决定先采用每年两百四十万,之所以不用一百万,是因为明朝虽然搞海禁,但到明末已经和没搞没什么区别了,众所周知,白银是在明中后期大量涌入中国的,如果海禁真的成功,那就不可能有这样的现象,所以当时海上一定已经形成了一条庞大的经济利益链,靖海司是在这个已经发展好的利益链条的基础上建立,而不是从头再来,所以才会有两百四万;当然,二十万只是第一个月的收入,以后肯定会增加的。 3,据记载,明末越南红河三角洲的可耕地仅开发30%,粮食产量仅够维持本地50万人口,年均税粮12万石,仅为云南布政司的1\/8。 明代朱孟震《西南夷风土记》说缅甸“治生,男耕稼,女织红。土地肥饶,米谷、木棉皆贱,故夷中无饥寒告乏者”,又说“五谷之饶,布帛之多,莫如缅甸、八百”,说明当时缅甸的农业生产条件较好,粮食产量应该较为可观。 总体看起来明末南方那一片地方能抽出来的余粮应该在20~40万石每年,这里写40万已经是顶破天了。 第69章 免税 七月初,武英殿内,因夏税和第一批粮船抵达的消息,连日来压抑的气氛终于得以稍稍缓解,窗外蝉鸣聒噪,殿内却因摆放了几盆冰鉴,显出一丝难得的清凉。 崇祯看着程国祥呈上的最新奏报,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奏报上清楚写着:郑芝龙首批粮船三十万石,已顺利抵达天津卫,验收无误,正由漕船抓紧转运通州仓场。 “好!好!郑芝龙此事办得妥当!”崇祯放下奏报,语气中带着久违的轻松,“毕自严在南方,总算打开了局面。这三十万石粮食,真是雪中送炭!” 首辅孙承宗捻须颔首,沉稳道:“陛下,此批粮食确实解了燃眉之急。然今岁北地大旱,赤地千里,直隶、河南、陕西、山西、山东等地无一幸免,就连南方的两广之地也是饥民流离,盗匪蜂起,这三十万石粮食虽巨,但分摊下去,仍是杯水车薪。后续粮食如何分配调运,还需尽早定夺,方能安定人心,避免混乱。” 次辅薛国观接口道:“孙阁老所虑极是。如今粮食在手,如何最快最有效地运抵灾民手中,平息地方骚动,才是关键。” 崇祯点头,目光投向主管财政的程国祥:“程先生,你有何具体章程?” 程国祥显然早有腹案,上前一步,从容奏道:“陛下,臣与户部同僚仔细核算过。河南、山东两省,灾情虽重,但距离南方相对较近,漕运尚算通畅。臣建议陛下可特旨,从此次夏税或内帑中,再拨专款,命南方各省即刻采买粮食,通过漕河直输豫、鲁,此乃最快稳定中原之法,而两广之地前些年一直风调雨顺,没有受过灾,府县仓储较为充足,且离安南等地更为接近,郑芝龙所筹之粮可就地赈于两广,亦可采买其余未受灾省份之粮,挺一挺,今年还是能过去的。” 崇祯沉吟片刻,看向孙承宗:“孙先生以为如何?” 孙承宗略一思索,道:“程大人之议,老成稳妥。河南乃天下之中,山东拱卫京畿,此二地不容有失。漕运虽时有阻滞,但目前仍是效率最高之途径。至于山西,可通过河南卫辉、怀庆等地,经太行陉道转运入晋,虽艰难,亦可解部分州县之困。” “那陕西呢?”崇祯的目光移向舆图上那片广袤而焦灼的土地,眉头又锁了起来。陕西,那是流寇的起源地,也是旱灾最严重的地区之一。 殿内一时沉默,陕西距离实在太远,漕运不便,陆路转运,耗费惊人且效率极低。三十万石粮食若运往陕西,路上可能就要消耗掉十之六七,且旷日持久,根本无法应对迫在眉睫的危机。 程国祥叹了口气,艰难开口:“陛下,陕西……道远且艰,大规模运粮入陕,恐……恐难以实现,现有粮食,需先稳固中原,屏护京畿,方可图远。” 薛国观也无奈道:“也可……可令陕西督抚自行设法,或从川陕交界处微量调剂……” 崇祯看着舆图上那片代表陕西的区域,仿佛看到了无数饥民在黄土地上挣扎哀嚎,看到了李自成、张献忠等流寇因饥馑而愈发壮大的根源,一种无力感和深深的责任感交织在一起。 他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最终,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做出了一个让所有阁臣都感到震惊的决定: “陕西……既然粮食难至,朕……就免了他们的赋税吧。” 三位阁老同时抬头,看向皇帝。 崇祯的声音沉重却清晰:“传朕旨意:陕西一省,免去未来三年所有田赋、辽饷等一切钱粮加派!让陕西的百姓,能喘一口气!让地里的出产,能全都留在他们自己锅里!” 此言一出,连老成持重的孙承宗都动容了,免除一省三年赋税!这在国库如此窘迫的当下,这意味着朝廷又将失去一笔收入,但或许,这也是唯一能真正让陕西休养生息、从源头上减少流民的办法。 程国祥张了张嘴,想从财政角度劝阻,但看着皇帝那坚定而带着悲悯的眼神,最终只是深深一揖:“陛下……仁德!此乃保全陕西生灵之善政!臣……遵旨。” 薛国观也躬身道:“陛下圣明,或可缓陕西之急。” 孙承宗长叹一声:“陛下此恩,若能切实落到百姓身上,陕西或有一线生机。然,需严令督抚,严禁胥吏借此盘剥,否则圣恩亦成苛政。” “朕知道。”崇祯点点头,“此事交由内阁拟旨,务必言辞严厉,申明朕意,若有阳奉阴违、趁机渔利者,定斩不饶!” 处理完这件沉重而必要的大事,殿内的气氛稍微松动了一些。崇祯似乎松了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有些不太自然,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他目光游移了一下,声音也低了几分,几乎像是自言自语,却又足够让三位阁老听清:“哦,对了……还有一事……朕,朕想着,郑芝龙此番立下大功,其子郑森也在京中……朕,朕打算……赐婚,让长平……尚公主。” 崇祯那句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又一块巨石,瞬间让文华殿内原本因解决粮荒而稍显轻松的气氛再次凝固。 三位阁老几乎同时愣住了,脸上还残留着方才讨论陕西免税时的凝重与感慨,此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家事”震得一时失语。 赐婚?尚公主?下嫁郑芝龙之子郑森?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带来的冲击力甚至不亚于方才免除一省三年赋税的决定! 长平公主,那可是崇祯皇帝的女儿,金枝玉叶,皇室贵胄!而郑森是什么人?是海寇出身的受抚武将之子!虽说如今郑芝龙官至副总兵,手握重兵,富可敌国,更是朝廷眼下倚重的海上屏障和粮饷来源,但其出身,在这些深受传统礼教影响的士大夫眼中,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赳赳武夫,甚至还带着贼寇的底色。 第70章 尚公主 公主下嫁,是何等重大的事情?通常要么是嫁给勋贵子弟以维系皇室与勋臣集团的关系,要么是嫁给精心挑选的、家世清白、文采斐然的青年才俊以示皇家恩宠。下嫁给一个本质上仍是招安对象的武将之子,这……这简直是骇人听闻!有违礼制!有损国体! 首辅孙承宗最先反应过来,他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上前一步,语气沉重而恳切:“陛下!此事……此事万万不可!殿下乃金枝玉叶,身份何等尊贵!岂可……岂可下嫁武弁之子?这于礼不合,于制不符!恐遭天下非议,有损皇家威严啊陛下!”他几乎是痛心疾首,作为帝师和老臣,他觉得自己有责任阻止皇帝这种荒唐的决定。 然而,崇祯似乎早就料到会遭到反对。他没有看孙承宗,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次辅薛国观。 薛国观此刻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最初的震惊过后,他的眼神迅速变得锐利起来,脑中飞快地权衡利弊,他是典型的务实派,甚至可以说有些功利主义,在他看来,什么礼制、出身,在实实在在的利益和皇权巩固面前,都可以变通。 陛下这终于是开窍了啊!这分明是下了一手妙棋! 薛国观心中暗道。用一个公主的名位,彻底拴住手握重兵、富甲一方、且对朝廷至关重要的郑芝龙,这比给什么虚衔封赏都要管用,郑芝龙成了皇亲国戚,他的利益就彻底和大明皇室捆绑在一起了,只会更加卖力地为朝廷办事。 至于非议?等郑家力量壮大,谁还敢非议?历史上,汉唐公主和亲远嫁异族者比比皆是,如今不过是下嫁一个实力雄厚的本国将领之子,又算得了什么? 想到这里,薛国观原本紧绷的脸上竟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他干咳一声,出列道:“陛下,臣以为……此事,或可再议。” 他这话一出,孙承宗立刻不满地看向他,程国祥也抬起了眼皮。 薛国观不慌不忙,继续说道:“孙阁老所言,自是老成持重之言,关乎礼制体统,不可不察。然,陛下,如今是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郑芝龙虽出身微末,然其手握重兵,掌控海疆,更兼如今为朝廷输送粮饷,功莫大焉,其子郑森,臣听闻少年英伟,如今又在京中军校进学,将来前程未可限量。” 他话锋巧妙一转:“陛下若以公主下降,施以殊恩,非是自贬皇室,实乃陛下看重人才,体恤功臣之举,如此厚恩,必能使郑芝龙感激涕零,誓死效忠,其麾下将士,亦必感念陛下天恩,用命效力,于当前剿贼抗虏之大业,有百利而无一害,至于些许物议……待他日郑氏立下不世之功,谁又敢再置喙半句?” 薛国观一番话,完全从现实利益出发,将一桩看似荒唐的婚事,说成了极具政治远见的投资和权术。 孙承宗听得眉头紧锁,想要反驳,却一时又找不到更好的理由,他知道薛国观说的是实情,郑芝龙的力量确实至关重要,但他骨子里仍觉得这是玷污了皇家清誉。 崇祯将目光最后投向了始终保持沉默的户部尚书程国祥:“程先生,你以为呢?” 程国祥缓缓抬起头,神情复杂,身为士大夫的责任感告诉他千万不能同意,但是身为户部尚书的他却很清楚现在国库的情况。 他看了看面露焦急的孙承宗,又看了看眼神闪烁的薛国观,最后望向龙椅上那位看似随意、实则目光深沉的年轻皇帝。 他掌管天下钱粮,比谁都清楚朝廷现在有多依赖郑芝龙带来的海上利益和粮食,他也比谁都明白,皇帝这个决定背后,绝非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政治捆绑。 他微微躬身,声音平淡无波,说了一句看似中立却意味深长的话:“陛下,国库匮乏,百事待举。东南海疆之利,北方粮食之需,关乎国本。皇家之事,亦是国事。陛下圣心独断,臣……无异议。” 无异议! 这三个字从程国祥口中说出,分量极重,他没有支持,也没有反对,但一句“无异议”,实际上就是默许,甚至暗示了这桩婚事背后巨大的现实利益考量。 孙承宗闻言,脸上露出失望和无奈的神色,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不再言语。 他知道,大势已去,皇帝心意已决,而两位最具实权的阁臣,一个明确支持,一个默许,他再坚持已无意义。 崇祯看着下方三位重臣的反应,心中了然。他轻嗯了一声,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平静与决断:“既然诸位先生皆无不可,那此事便这么定了,具体仪注,由礼部会同司礼监操办。旨意……稍后便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郑森那孩子,朕见过,是个好苗子,娖儿……也不算委屈。” 一场可能引发朝堂剧烈争论的皇室婚约,就在这文华殿内,寥寥数语之间,被崇祯以近乎独断的方式敲定下来。 殿外的蝉鸣依旧聒噪,而殿内,一场将深远影响大明政局和海上格局的联姻,已然尘埃落定。 孙承宗的忧虑,薛国观的算计,程国祥的沉默,以及崇祯那深藏于平静下的复杂心绪,都交织在这夏日的沉闷空气里,预示着未来更多的波澜起伏。 晌午,崇祯在处理完又一批令人心烦意乱的奏章后,揉了揉眉心,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涌上心头。 京营整顿已近两月,李邦华每隔几日便有密奏送来,言及汰革老弱、发放饷银、整肃军纪等事,言之凿凿,成效斐然。但奏章上的文字终究隔了一层,崇祯内心深处那份源于穿越者对于明末军队极度不信任的焦虑,始终难以完全消除。 他需要亲眼去看一看,如果真的可以用了,那他的计划也就能提前了。 没有仪仗,没有通告,崇祯只换了身寻常武官的服饰,带了两个同样便装的贴身侍卫和一名熟悉京营路线的锦衣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紫禁城,直奔京营驻地。 第71章 成果 崇祯手持特制的通行令牌,一行人畅通无阻,顺利进入了营区外围,这本身就让崇祯有些意外——岗哨查验虽严,却并未因他身份不明而刻意刁难或松懈,只是严格按规程办事。 越往里走,崇祯心中的惊异便多上一分。 想象中的散漫、混乱、污秽并未出现。营房区域虽然依旧显得有些破旧,但却打扫得干干净净,道路整洁,杂物堆放有序。时值下午,操练的号子声和整齐的脚步声从校场方向传来,沉闷而有力。 崇祯示意随从避开主路,绕到校场一侧的土坡后观望。 只见偌大的校场上,依照营头划分出数个区域,数千官兵正在操练,军阵整齐,令行禁止。长枪兵突刺有力,盾牌兵格挡沉稳,火铳兵装填、瞄准、击发的动作虽谈不上行云流水,却也一丝不苟,远比崇祯想象中的糜烂景象要好得多。 他甚至看到了小队之间的对抗演练,虽不至于是真刀真枪的搏杀,但也颇有章法,军官的呼喝声,士兵的呐喊声,都带着一股久违的蓬勃之气。 “陛下,看来李大人确是下了苦功。”身边的侍卫低声感慨道。 崇祯没有说话,目光扫过校场,他看到有些士兵的号衣依旧破旧,但精神面貌却大为改观;他看到军官在队伍中穿梭,不时纠正动作,态度严厉却无人敢敷衍;他还看到场边树立着几根高高的旗杆,上面似乎悬挂着什么东西,仔细一看,竟是几颗已经风干萎缩的人头!下面挂着牌子:“违抗军令、克扣军饷者斩!” 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崇祯心中那份不安的焦虑,终于稍稍平复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欣慰的情绪。李邦华,果然没让他失望,而且做得比他想得更好,更狠。 崇祯没有惊动任何人,凭着令牌和一身不显眼的打扮,一路摸到了中军大帐附近。守卫的军士见他气度不凡,又有令牌,虽感疑惑,却也不敢阻拦,只得入内通传。 正在帐内与几名将领商议兵员编练之事的李邦华,闻报有一陌生武官持令求见,心下诧异,出来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皇帝一身风尘,正站在帐外,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 “陛…”李邦华差点失声叫出来,幸好及时忍住,连忙上前便要跪倒。 崇祯一把托住他的胳膊,低声道:“不必多礼,进去说话。” 李邦华心惊肉跳地将皇帝让进大帐,屏退了左右,帐内只剩下君臣二人。他这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恕罪!臣不知陛下驾临,未能远迎,死罪!” “起来。”崇祯摆摆手,自顾自地走到主帅案后坐下,打量了一下帐内简陋却井井有条的陈设,“朕来看看你吹的牛,实现了没有。” 李邦华站起身,额上冷汗涔涔,心中飞速盘算着皇帝此来的目的,是突击检查?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朕一路进来,看了看,还不错。”崇祯的语气听不出褒贬,“比朕想象中,要好那么一点。” “全赖陛下天威浩荡,洪福庇佑,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李邦华连忙道。 “少说这些虚的。”崇祯打断他,“朕问你,现在京营,究竟怎么样了?朕要听实话。” 李邦华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交底的时候了,他沉吟片刻,组织语言道:“回陛下,经近两月整顿,三大营共汰革老弱、虚冒兵员逾七万。现有在册兵员三万一千余人,皆经初步点验核实。” “三万一千…”崇祯手指敲着桌面,“能战者几何?” “臣可向陛下保证,此三万余人,皆为可战之兵!”李邦华语气坚定,但随即话锋一转,变得无比务实甚至冷酷,“然,此可战,须有界定。” “哦?如何界定?”崇祯挑眉。 “若依城据守,凭借火器、檑木、滚石,依托北京坚城厚墙,臣可立军令状,三万将士,人人可用!纵建奴举十万兵马围城,亦可保京城无虞!”李邦华的声音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自信,守城战对士兵的个人武勇和阵列要求相对较低,更看重纪律、服从和意志,而这正是他近期狠抓的重点。 崇祯微微点头,这已经是他期望的最好结果之一,京城的安全,是底线。 “若是…出城野战呢?”崇祯缓缓问道。 李邦华没有丝毫犹豫,坦然道:“若出城与东虏精锐野战,恕臣直言,必败无疑,甚至可能一触即溃。” “原因?” “缺练!缺马!缺胆气!”李邦华一针见血,“我军士卒,新经整顿,基础操练方才恢复,尚未经历大战磨砺,更无野战对阵之经验。骑兵稀少,缺乏机动与冲击之力。最重要的是,多年积弱,畏虏如虎之心非一日可除。守城有墙可依,尚能一战;野地浪战,面对虏骑冲阵,恐难保阵型不散。阵型一散,便是溃败。” 崇祯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反而点了点头。他要的就是这份清醒和实在!李邦华没有因为练出些成绩就狂妄自大,而是清晰地认识到己方的优势和致命的短板。 “朕明白。”崇祯的声音很平静,“能有三万可守城之兵,朕已心满意足。至少,朕夜里能睡得踏实一些了,野战之事,非一日之功,朕不急于一时。” 他站起身,走到李邦华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李卿,你做得很好!非常好!没有辜负朕的期望!继续练!不要怕花钱,不要怕得罪人!朕只要你给朕练出一支能真正保京城无恙的雄师!李卿,你辛苦了。” 这一声辛苦,让李邦华心中涌起一股热流,连日来的压力、委屈、疲惫仿佛都值得了。但他不敢有丝毫懈怠,连忙道:“此乃臣分内之事!京营能有今日气象,全因陛下信重,赐剑赋权,又拨发内帑,解了燃眉之急。将士们拿到实实在在的饷银,方能安心操练。” “朕给你的那点银子,能撑多久?”崇祯问到了关键。 “若只维持日常饷银和基本操练,或可支撑月余。若欲添置大批军械、马匹,则…”李邦华面露难色 “好!好!”崇祯连说两个好字,心中积压的郁气仿佛都消散了不少。他亲自将李邦华扶起,“朕不便久留,你好自为之。有什么难处,可直接密奏于朕。” 说完,崇祯不再停留,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军营。 李邦华送至帐外,望着皇帝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只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皇帝亲自来看,看到了他的努力,也看到了他的坦诚,这份信任,比任何赏赐都珍贵。 夕阳的余晖洒在京营校场上,士兵们依旧在挥汗如雨地训练,崇祯走在回去的路上,心中却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底气。 三万可战之兵……守城无忧…… 应该是够了……吧? 第72章 准备 从京营视察归来,崇祯心中的那份短暂欣慰,很快又被更深沉的思虑所取代,三万可战之兵守城或许足够,但这偌大的京城,所面临的危机,绝非仅仅来自外部的刀兵。 他独自坐在武英殿的御案后,京城,就像这座巨大棋盘上的帅位,看似稳固,实则四周杀机四伏,内部也可能暗藏祸心。孙传庭、洪承畴在陕西与流寇血战,卢象升在宣大防线防御蒙古,左良玉,陈洪范等在湖广追剿张献忠,关外皇太极虎视眈眈……而朝堂之上,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真心为国者有之,浑水摸鱼者有之,甚至包藏祸心者,未必就没有。 绝不能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于外臣的忠心和军队的善战之上。必须将京畿,尤其是这北京城,牢牢地掌控在自己手中! 思路逐渐清晰,他要下几步暗棋,几步看似平常,却能关键时刻稳住局面的棋。 他提起朱笔,略一沉吟,写下了第一道命令。是发给蓟辽总督傅宗龙的,内容很简单:近日将有大批饷银需解运蓟辽,为防沿途有失,特命傅宗龙即刻从蓟镇或辽镇边防军中,抽调五千精锐兵马,火速入京,专司此次饷银护送之责,事毕后可视情况留驻京郊协防。 理由冠冕堂皇——护饷。五千边军,人数不多不少,既能形成一股可靠的威慑力量,又不至于引人过度警觉。傅宗龙是知兵的重臣,其麾下边军战力远非内地卫所可比,这支力量悄然入京,将是一张不错的牌。 接着,他写下了第二道命令。是发给京营总督李邦华和五军都督府(新的都督府尚未完全组建,但已有框架)的。旨意:京营新军操练辛苦,成效显着,为示体恤,并检验其实战能力,特命京营即日起,轮换操防,逐步接管北京内九门、外七门及皇城各门的防务,原驻防部队(多为勋贵统领的卫所兵)暂时移营休整。 这道命令更为关键!它意味着京城最核心的武装力量——城防系统,将逐步从官僚士绅以及勋贵集团的旧势力手中,转移到经过整顿、相对忠诚可靠的新京营手中。以操练、体恤为名,行夺权之实,阻力会小很多,而且要求逐步接管、关键位置牢牢把控,同时巡防与往日相同,这是力求平稳过渡,不引起大的动荡和恐慌。 写完这两道命令,崇祯仔细检查了一遍,用了印,吩咐心腹太监立刻以最快速度发出。 做完这些,他并没有感到轻松,他沉默了片刻,又喊道: “王承恩。” “奴婢在。”王承恩如同影子般出现。 “秘密召李若琏来见朕。要快,要绝密。”崇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凝重。 “奴婢遵旨。”王承恩心中一凛,深知此事非同小可,立刻躬身退去,亲自安排。 李若琏,锦衣卫指挥佥事,骆养性的副手之一,自崇祯上次让他和周单等人秘密查账之后就几乎很少传唤他。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身夜行衣的李若琏被王承恩从一条极少人知的隐秘通道引进了武英殿偏殿。 他们具体说了什么,无人知晓。 整个过程很短,不过半炷香的时间,李若琏便再次叩首,如同鬼魅般悄然退出了武英殿,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之中。 随后,崇祯下达了今天的最后一道圣旨:五日之后,于奉天殿前广场,召开大朝会。凡京中官员,务必到场,不得告假! 这道旨意本身就已极不寻常。奉天殿广场大朝,往往是新皇登基、册立太子、元旦冬至大典等极其隆重的场合才会启用。此次,不仅地点选在最高规格的奉天殿前,更是要求所有在京官员,无论实职虚衔,只要够品级,必须全部参加! 一时间,各部衙门、大小官邸之内,猜测、议论、不安的情绪迅速蔓延。 “陛下此举是何意?奉天殿大朝……已有多年未曾如此了啊!” “莫非是要宣布立储之事?” “或是西北、辽东战事有重大变故?捷报?或是……噩耗?” “会不会与近日京营频繁调动、还有传言中蓟镇边军入京有关?” “听说陛下近日频频召见阁老、李邦华……气氛不对啊。” 没有人知道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种未知,最是让人心慌,尤其是那些心中有鬼,或与近期被清算的太监监军有所牵连,或对京营改革、设立军校等事心怀不满的官员,更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寝食难安。 内阁首辅孙承宗、次辅薛国观、阁臣程国祥,以及兵部尚书杨嗣昌,虽然或多或少知晓一些皇帝的布局(如京营接管城防、边军入京护饷),但对于皇帝突然要搞出这么大阵仗,也感到十分意外和疑惑,他们试图从王承恩等近侍那里探听口风,得到的却只是“陛下自有圣断”之类的含糊回应。 在这种普遍的疑惧和猜测中,五天时间匆匆而过。 清晨,天还未亮,北京城内已是冠盖云集,无数身着各色禽兽补子官袍的官员,从四面八方汇聚向皇城,品级高的乘轿,品级低的步行,人人脸上都带着肃穆而又难以掩饰的困惑表情。 广场上,旌旗招展,仪仗森严,大汉将军们身着鲜亮盔甲,手持金瓜斧钺,如同雕塑般伫立在御道两侧,一直延伸到远处高高在上的奉天殿丹陛,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压抑。 官员们按照品级班次,在广场上站定。低品级的官员只能站在最后面,几乎看不清殿前的情景,他们交头接耳,低声议论,但声音都压得极低,生怕破坏了这肃穆的气氛,引来御史的弹劾。 太阳渐渐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奉天殿耀眼的琉璃瓦上,却驱不散弥漫在广场上的疑云。 几乎所有人心头都萦绕着同一个问题: 陛下究竟要做什么? 如此兴师动众,将满朝文武齐聚于此,绝不可能只是为了听几句例行的训诫或宣布寻常的政令。 一些嗅觉敏锐的官员,已经开始悄悄打量四周,他们注意到,今日广场周围的护卫,似乎格外众多,而且并非往常的锦衣卫仪仗或大汉将军,而是一队队身着实战盔甲、眼神锐利、军容整肃的士兵——那是刚刚接管了皇城防务的新京营官兵! 这个发现,让一些人的心更是沉了下去。 山雨欲来风满楼 奉天殿巨大的殿门依旧紧闭,皇帝尚未升座。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场巨大的风暴,似乎即将在这座象征帝国最高权力的广场上降临。 钟鼓司的乐师们已经就位,静默无声。文武百官列队肃立,心中忐忑,整个奉天殿广场,仿佛一个巨大的舞台,帷幕尚未拉开,但紧张的气氛已经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第73章 算账(上) 旭日东升,金光洒在奉天殿巍峨的琉璃重檐和汉白玉丹陛上,却无法驱散广场上数千官员心中越聚越浓的寒意与疑云。旌旗无声低垂,甲胄森然的京营士兵如同铜墙铁壁,将整个广场围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般的肃杀。 “陛下驾到——!”司礼太监王承恩尖厉悠长的唱喏声划破死寂。 鼓乐声庄严响起,文武百官下意识地整冠捋带,按品级班次跪伏于地,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在广场上回荡,却掩不住那份潜藏的惊惶。 崇祯皇帝朱由检,身着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面色冷峻如冰,一步步自奉天殿内走出,立于丹陛最高处,俯瞰着脚下黑压压的臣工,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 “平身。”声音透过冕旒传出,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官员们谢恩起身,垂手恭立,无数道目光或敬畏、或疑惑、或恐惧地投向御座。 没有冗长的开场,没有惯常的政务讨论。崇祯直接对身旁的王承恩微微颔首。 王承恩上前一步,展开一道早已备好的明黄绢帛,深吸一口气,用他那特有的尖锐嗓音,清晰无比地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赵志皋!” 被点名的赵御史一愣,下意识出班:“臣在?”他脸上还带着一丝茫然。 然而,回应他的不是皇帝的垂询,而是两名如狼似虎的京营甲士!他们不知从何处迅速出现,一左一右,猛地架住了赵志皋的胳膊! “你们!?干什么!放肆!陛下!这是何意?!”赵志皋瞬间反应过来,又惊又怒,挣扎着高喊。 王承恩面无表情,看都不看他一眼,继续念着绢帛上的文字,声音冰冷地回荡在寂静的广场上: “查,赵志皋,身为言官,不思报国,反结党营私,收受山东布政使司参议张存德贿银一万两,为其掩盖侵占漕粮之事;更于去岁冬月,诬劾良将孙寿怯战,致其被逮问,险坏辽事!罪证确凿!” “冤枉!!”赵志皋脸色惨白,声嘶力竭地大叫,“这是构陷!臣要看证据!要经三法司会审!陛下!不可听信谗言啊陛下!” 但王承恩根本不理会他的嚎叫,继续念出第二个名字:“工部营缮清吏司郎中,李逢申!” 又有两名甲士出列,直扑工部队列。 “查,李逢申,督办皇陵修缮,偷工减料,虚报银两,贪墨工料款计一万五千两!致使春雨过后,享殿渗漏,罪同欺君!” “陛下!臣冤枉!工程浩大,偶有疏漏……”李逢申吓得魂飞魄散,试图辩解,已被甲士拖了下去。 王承恩的声音没有停顿,一个接一个的名字被念出,一个接一个的官员被如狼似虎的京营士兵从队列中拖出来。贪污受贿、徇私枉法、勾结阉党、谎报军功……罪状五花八门,时间都集中在最近半年内,显然经过了精心调查和准备。 起初,广场上一片死寂,只有王承恩的宣读声、被点名者的惊呼挣扎声和甲士的呵斥声,官员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不合规矩的清洗惊呆了! 但随着被拖下去的官员越来越多,转眼间已有六十余人,恐慌和愤怒终于压倒了恐惧。 “陛下!!”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翰林终于忍不住,颤巍巍地出班跪倒,涕泪交加,“陛下!如此拿人,于法不合啊!纵有罪责,亦当交由三法司勘问,明正典刑!岂能于这大朝之上,如缚鸡犬般处置?此非圣君所为,恐寒天下士人之心啊!” “臣附议!”一位科道给事中梗着脖子站出来,虽然脸色发白,但言辞激烈,“陛下!未经审问,不定其罪,便行捉拿,此乃暴虐之举!太祖太宗立法,岂可废弛?臣请陛下收回成命,将一干涉事官员移交法司!” “陛下!开恩啊!” “如此朝堂,与锦衣卫诏狱何异?!” “国法何在!体统何存!” 抗议之声如同潮水般涌起,越来越多官员跪倒在地,有的是为同僚求情,有的是兔死狐悲,更多的是出于对这种完全破坏游戏规则、赤裸裸的皇权碾压的恐惧和抵制! 自朱元璋问鼎天下,像今天这样这么大规模的用武力威胁百官的,朱元璋一个,朱棣一个,武宗半个,其余君王都是多半都是以平等的态度和百官相处,毕竟在这些官僚看来,自古就是君王与士大夫共天下嘛! 但其实以皇帝的视角来看,这句话是绝对错误的。 在皇帝眼中,什么狗屁士大夫,什么tm的官僚士绅地主勋贵,他们和百姓一样都是被皇帝统治的,你一个什么狗屁士大夫还和皇帝共上天下了?你配吗? 所以这句话也只能在宋朝活跃一二,到了明朝,当这群士大夫再次想和朱元璋共治天下时就发生了一个问题,朱元璋人家不同意,不但不同意,还把当年的士大夫阶级给屠了一遍,文官系统赖以生存和制约皇权的程序正义就这样被皇帝毫不留情地践踏。所以明朝的太祖太宗之法并不是与士大夫共天下,而是看不惯就打一顿。 面对群臣的激愤,丹陛上的崇祯皇帝,脸色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他只是轻轻抬了抬手。 王承恩会意,立刻尖声喝道:“肃静!御前失仪,尔等欲反否?!” 与此同时,“哗啦啦——”一阵密集的甲叶碰撞声响彻广场!包围广场的京营士兵齐刷刷上前一步,长枪顿地,刀剑半出鞘,冰冷的目光扫视着骚动的人群,浓烈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抗议的声音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瞬间低了下去,许多跪着的官员吓得浑身一颤,这才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并非在武英殿与皇帝辩论,而是身处全副武装的军队包围之中!皇帝今日,根本不是来跟他们讲道理的! 崇祯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透过冕旒,冰冷而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嘲讽: “法司?程序?尔等贪赃枉法、祸国殃民之时,可曾想过寒了天下百姓之心?寒了前线浴血将士之心?!” “朕给过你们机会!一次次机会!可你们回报朕的是什么?是变本加厉的贪腐!是永无止境的党争!是欺上瞒下的勾当!”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今日,朕就要告诉你们!大明,是朕的大明!也是天下人的大明!唯独不是你们这些蛀虫可以肆意妄为、掏空根基的大明!” “所有罪证,东厂、锦衣卫、京察司早已核查清楚!铁证如山!朕今日并非审问,而是——宣布结果!执行国法!” 第74章 算账(下) “拉下去!依大明律,该斩的斩,该绞的绞,该流放的流放!家产全部抄没,充入国库!” 崇祯的话如同最终判决,彻底堵死了所有程序辩护的可能,在绝对的实力和决心面前,一切规则和抗议都显得苍白无力。 京营士兵再无迟疑,粗暴地将那些面如死灰、或瘫软、或仍在喃喃冤枉的罪官们拖拽下去,他们的哀嚎和乌纱帽掉落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广场上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先前抗议的官员们面无人色,冷汗涔涔,再也无人敢发一言。他们终于明白,皇帝这次是动了真格,携整顿京营之威,借边军入京之势,要以雷霆万钧之力,彻底清洗朝堂! 第一波风暴稍歇,王承恩喘了口气,又拿出了第二份绢帛。 所有人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这次念出的名字,却伴随着赏赐。 “……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刘玄之,勤于王事,核查边镇军饷漏洞,为国家节省银两计五万两,赏银三百两,官升一级!” “……顺天府丞,韩致远,于去岁冬赈济灾民得力,活人无数,政绩卓着,赏银一百两,调任户部!” “……工部都给事中,慕容复,屡次直言劝谏,弹劾贪腐,虽言辞激烈,然出于公心,赏银一百两!” 一个个名字念出,一笔笔赏银赐下。这些被念到名字的官员,无不是近期在各自岗位上真正做了实事、且风评较好的官员。他们愕然、惊喜、惶恐地出列谢恩,与刚才那批被拖下去的官员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一手赏罚分明,极大地分化了文官群体,许多人开始暗自思忖,或许……陛下并非一味暴虐,而是真的希望能吏治国? 紧接着,王承恩拿出了第三份名单。 这批人被点名出列后,得到的不是抓捕,也不是赏银,而是皇帝冰冷的训斥和降职的旨意。 “……光禄寺少卿,王培恩,庸碌无为,在其位不谋其政,尸位素餐,降两级调用!” “……户部云南清吏司主事,陈国栋,虽有微末小功,然未能约束家人,收受地方土仪,价值虽不高,然其风不可长!罚俸两月,以观后效!” “……鸿胪寺序班……” 这批人数量最多,他们或许能力平庸,或许有小节之亏但罪不至此,此刻在广场上被皇帝亲自点名批评、降职罚俸,无不面红耳赤,羞惭难当,却又暗自庆幸至少保住了性命和官身。 整整一个上午,奉天殿广场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审判台和绩效考核场,皇帝以无可抗拒的强权,越过所有正常的官僚程序,快刀斩乱麻般地完成了对京城中枢官员的一次彻底梳理。 抓一批,赏一批,贬一批。 当最后一名被降职的官员灰头土脸地退回班列时,整个广场鸦雀无声,阳光已经变得毒辣,但所有官员都感觉如坠冰窟,汗湿的官服紧紧贴在背上,却是冷的。 他们看着丹陛上那个重新站起身的、笼罩在冕旒阴影下的年轻皇帝,目光中充满了敬畏、恐惧、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经此一朝,所有人都明白,京城的天,彻底变了,那个曾经可能被他们轻视、觉得可以糊弄的天子,用一种最粗暴、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将至高无上的权柄,牢牢地抓回了自己手中。 朝堂之上,再无杂音(至少在表面上不会再有了)。 崇祯俯瞰着沉寂的广场,心中并无喜悦,只有一种沉重的疲惫和更坚定的决心。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苦一苦百官,骂名~我来担! 这大明的江山,必须按照我的意志走下去! “退朝。”他吐出两个字,转身,消失在奉天殿大门内。 留下广场上近千名惊魂未定、心思各异的官员,在烈日和甲士的包围下,久久无法动弹。 奉天殿前那场如同雷霆风暴般的大朝会虽然结束,但其带来的震撼与恐惧,却如同瘟疫般迅速在京城每一个官员府邸中蔓延开来。 最初的惊骇过后,许多心思缜密的官员,尤其是在这场清洗中暂时无恙甚至得了赏赐的官员,回到家中,细细回味今日朝堂上的一幕幕,越想越是心惊肉跳,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不对!非常不对! 他们猛然发现一个被最初恐慌掩盖的可怕细节:皇帝今日清洗惩处的,清一色全是文官!从都察院到六部,再到各寺、监,无一例外!而被点名赏赐的,也多是实干文官或有功的低阶武官。 但那些真正手握兵权的武官呢?尤其是那些与勋贵集团关系密切、在五军都督府挂着虚职、或在京营、京卫中担任实职的武将们……陛下今日,非但没有动他们其中任何一个,反而在宣布京营接管城防、边军入京护饷时,语气平常,甚至在对几个近期在巡防中有微末之功的武官赏赐时,还特意勉励了几句! 陛下只清算文官,却大力安抚乃至倚重武官! 这个发现,让所有意识到这一点的文官们头皮发麻!自土木堡之变后,大明延续了近两百年的以文驭武格局,似乎正在被皇帝以这种粗暴的方式强行扭转!文官系统赖以制约皇权、平衡武力的最大依仗,正在被动摇! 更让他们恐惧的是下一步! “戒严!全城戒严!”管家或仆役惊慌失措地跑进来汇报,“老爷!街上全是京营的兵!九门都关闭了!许进不许出!五城兵马司和巡城御史的人都靠边站了,现在是京营的人说了算,说是奉旨戒严!” 这道突如其来的戒严令,如同最后一道枷锁,彻底锁死了所有人的行动和希望! “完了……完了……”一位在家中书房来回踱步的侍郎大人,面色灰败,喃喃自语,“陛下……陛下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他猛地抓住身旁的幕僚,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京察司!锦衣卫!骆养性!李若琏!他们现在肯定还在诏狱里,连夜拷问今天被抓的那些人!那些软骨头,为了活命,什么不会招?!他们平时收了多少贿赂,结了多少党羽,说了多少悖逆之言……甚至……甚至一些捕风捉影、牵强附会之事,都会被拷问出来!” 幕僚也脸色发白:“老爷说的是……而且陛下今日此举,分明是不打算按规矩来了!根本不需要三法司会审,不需要确凿证据,只要诏狱里有一份口供,哪怕是被刑讯逼出来的,陛下就可能直接下令拿人!” “不仅仅是今天被抓的那些人的事!”另一位在家中密室与同僚紧急会面的官员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恐惧,“你想想,今日被拿下的,多是言官和些中低层官员!他们为了脱罪,必然会胡乱攀咬!他们会咬谁?肯定会咬我们这些位置更高、权力更大的人!他们会说我们是他们的后台,是党魁!甚至……甚至会编造一些大逆不道的言论栽赃给我们!” 第75章 南人 “陛下需要借口!他需要清洗整个文官系统的借口!今天只是开始!”密室内,另一个声音绝望地接口,“陛下借着京营和边军在手,借着戒严令,就是要让我们变成瓮中之鳖,一个个等着被锦衣卫上门锁拿!我们……我们连上书辩驳、连发动门生故吏营救、甚至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各大臣的府邸中无声地扩散,往日里车水马龙的府门前,此刻冷清得吓人,只有全副武装的京营士兵小队巡逻走过的沉重脚步声,官员们躲在深宅内,坐立不安,茶饭不思,每一阵敲门声都能让他们惊得跳起来,以为是锦衣卫来抄家拿人。 他们试图派心腹家人出去打探消息,却发现根本出不了门,甚至连在街上多停留片刻都会被盘问,他们想通过隐秘渠道传递消息,却发现戒严之下,以往无孔不入的关系网几乎彻底瘫痪。 一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感,攫住了每一个意识到危机降临的官员。 皇帝用最直接、最蛮横的方式,告诉他们一个血淋淋的现实: 在绝对的武力掌控和皇帝不惜打破一切规则的决心面前,你们所依仗的官场规则、朋党关系、清议舆论,都不堪一击! 京城,这座帝国的中枢,在一夜之间,仿佛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监狱,而监狱的看守,是皇帝亲手整顿的京营和调来的边军。监狱的审判官,是皇帝直接控制的厂卫。 所有的阴谋、所有的串联、所有的反抗,在这铁桶般的戒严和皇帝毫不掩饰的杀意面前,都化为了无声的恐惧和徒劳的挣扎。 这一夜,北京城内无数盏灯火彻夜未熄,无数官员在惶恐不安中煎熬,等待着未知的命运,他们不知道诏狱里的拷问进行到了哪一步,不知道下一份供词会攀咬出谁的名字,不知道皇帝的屠刀,下一次会挥向谁的头顶。 当城中百官发现崇祯维护武官时,崇祯也从名单中发现了一些东西。 他独自坐在御案后,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白日里广场上的一幕幕。那份由厂卫精心准备、他亲自过目后交由王承恩宣读的名单,此刻在他脑中变得异常清晰。 不对劲。 一种隐约的违和感萦绕心头。他忽然意识到,今日被拖下去的那些官员,无论是贪腐巨万还是徇私枉法,细细回想其籍贯、口音乃至平日奏疏的行文风格……似乎十之七八,都来自江南、浙闽、湖广等南方省份! 而他赏赐的那些实干官员,以及那些未被触动、甚至被安抚的武官勋贵,则多为北地籍贯! 这绝非他事先授意。他给厂卫的命令很简单:查实罪证,不论出身,严惩不贷,但同时注意暂不触动掌兵之将,暂抚勋贵,他可从未说过要区分南北! “王承恩。”崇祯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 “奴婢在。”王承恩立刻应声,他察觉到皇帝语气中的异样。 “今日拿下的那些官员的名录底档,还有他们籍贯的备注,给朕拿来。” 崇祯顿了顿,“再把《京城官员受贿录·卷四》的抄录版以及近十年科举录取人员的名册都取过来。” 当初崇祯在大殿上的确烧毁了《京城官员受贿录》的原件,但也没规定他不能提前抄录一份啊。 王承恩心中一凛,不敢多问,立刻亲自去办,很快,几份文档摆在了崇祯的御案上。 崇祯深吸一口气,先翻开那份名单底档,目光快速扫过籍贯一栏: “浙江绍兴……江西吉水……南直隶苏州……福建泉州……湖广荆州……” 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果然不是错觉!名单上绝大多数确是南人! 他强压下心中的疑虑,又翻开了那本厚厚的《卷四》抄本,他随机翻看,对照着白日名单上的名字,查看其被记录的贪墨事项,一页,两页,十页……他看得极其仔细。 结果让他更加困惑——完全对得上! 更让他疑惑的是,科举录取名册上往年录取的南北比例是6:4,可是贪腐名册上的南北官员比例却是7:3到8:2 名单上那些南籍官员,在这本《受贿录》上基本都有记载,而且其贪墨行为、数额与今日宣布的罪状大致吻合,甚至有些记录更为详细惊人!也就是说,厂卫并没有凭空捏造,今日所抓,确系根据已有黑材料筛选出的贪腐之辈。 但为什么……偏偏绝大部分都是南人?难道大明的贪官污吏,都出在南方?北方的官员就都清廉如水? 这显然不可能。 一种更深层次的不安攫住了崇祯,他感觉自己可能触碰到了一个隐藏在官场规则之下,更深沉、更顽固的潜流。 “传内阁孙先生、薛先生、程先生即刻觐见。”崇祯合上文档,声音低沉。 夜深人静之时,三位内阁辅臣被紧急召入宫中。他们脸上都带着疲惫和尚未完全褪去的惊容,显然白日的大朝会和之后的戒严,也让他们心绪难平。 “臣等叩见陛下。” “平身。”崇祯没有绕圈子,直接指着御案上的两份文档,开门见山:“今日之事,朕发现一蹊跷之处。所惩官员,十之七八皆为南籍,朕查对了厂卫的秘档,其罪状确凿,并非构陷,诸位先生久历朝堂,可知这是何故?莫非我大明吏治,南浊北清?” 三位阁老闻言,神色各异。 孙承宗沉吟片刻,苍老的面容上露出一丝复杂之色,他缓缓开口道:“陛下明察。此事……或许并非吏治清浊那么简单。实则,自古以来,治国便多用北人,自太祖时才开恩多录取南方士子,自古时南方风气便……” ————————————————————————————————————————————— 注:作者没有地域黑,请看完本章注释再开喷。 古代南方人在内斗中更精明,贪腐手段更厉害是有历史渊源的。 自秦汉开始,北方的那一片地区被称为中原,而更北方的游牧民族因为种种原因,要么被动,要么主动的南下,而这就产生了一个现象: 如果北方中原政权有点本事,那就会把北方游牧民族暴打一顿,而如果北方中原政权没有实力,就会被更北方的游牧民族暴打一顿,然后被迫衣冠南渡。 从这里就可以得出一个结论:但凡南迁的政权都比较腐败无能的,但凡不南迁的政权就相对比较清廉。 而随着一代代的南渡,大量先进技术和有各种技术经验的人才也被带去南方,所以本来是荒芜之地的南方就渐渐被开发的比北方还好,其中以南宋为最。 但请注意,这群南渡的人本身就是个贪腐严重的群体,所以北方腐败、内斗的风气也被带到南方,这些人身居高位,南方人耳濡目染,自然而然就开始向这些人学习;同时,随着北人南渡,南方本来的利益分配方式将被彻底打破,北方过来的人和南方本地人必然产生内部利益矛盾,所以又促使双方内斗,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南方的风气就彻底坏掉了。 当然,肯定有人会说:那这些贪腐无能的官员到了南方为什么没被南方人推翻或者被南方人感染,从而变得清廉呢?或者反被南方人渗透到了权力中心呢? 这是因为他们腐败但并不完全无能! 在大多数情况下“腐败无能”是可以放在一起当形容词的,但是!一个王朝再腐败,那朝堂上的官员也不可能都是无能的,官员都是通过层层选拔而晋升上来的,比如李林甫、秦桧、严嵩等等,他们确实腐败,但他们并不无能!和这些把持朝政多年的奸臣相比,南方的士大夫简直就是个生瓜蛋子。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凡是南渡的国家没有北伐成功的先例,因为在南渡初期,整个政权都在争夺利益资源,根本就没有北伐的内部条件,而到了后期,随着来到南方的那一批北方人死掉后,南方人就彻底掌握了南方的利益资源,他们学习了全国官僚利益斗争经验,平时因为一份肥缺就能刀兵相向的人,让他们出钱出力北伐,那根本不可能,对他们来说,北伐是有风险的,他们出钱出力,一旦战争失败,那他们可就要赔钱的。 所以明朝的确应该感谢一下朱棣,如果不是他迁都北京,那大明或许还撑不了二百七十六年。 朱元璋与蒋介石能北伐成功有两个共同点: 1,都是在南方起事,统一南方时正处于事业上升期,内部相较于晚期来说还比较廉明。 2,都很好的平衡了南方集团的力量,调和了内部利益矛盾,南方集团支持他们北伐。 所以再从这个视角来看,朱元璋为什么会因为科举取士全是南方人而大发雷霆,原因就很显而易见了。 而且朱元璋自打完天下进行科举改革后,直接把世家干废了。 没错,你没有看错,就是世家!虽然课本上说自唐朝科举出来后就把世家给干废了,但真正废掉世家还是在明朝。 有人做过统计:在元朝时66%以上的进士的祖上还是进士(实际上因为儒户,这个数字还要再加一些)。而在明朝,90%以上的进士祖上四代就没有当过官;96%以上的进士家族里没有三代同中进士的现象。 所以说,世家真正没落还是在明朝,黄巢只是在肉体上消灭了他们,并没有彻底消灭他们诞生的渠道。 世家不是湿生,也不是卵生,而是化生! 好了,现在可以喷了。 第76章 安抚 薛国观则更为直接,他接口道:“孙阁老所言甚是,此乃历年积弊,并非一日之寒,且……恕臣直言。” 他抬眼看了看崇祯,“朝中历来亦有‘北人质直,南人机巧’之说,于钱粮之事上,南官或许更为……灵通些,加之南方士林结社之风颇盛,相互援引,互通声气,一人出事,往往牵出一串,故而厂卫一查,便显得南官问题尤为突出。” 他甚至引述了一句老话:“故而民间乃至朝野,历来亦有‘自古不用南人’之论调,虽显偏颇,却也非空穴来风。” 崇祯听着两位阁老的分析,默然不语,他明白了,这并非一次简单的清洗,而是无意间捅破了一层窗户纸,暴露了明朝中后期以来基于地域的官场权力格局和潜在的矛盾。 这时,一直沉默的程国祥也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忧虑:“陛下,今日雷霆之举已震慑朝野,然……戒严之下,人心惶惶,尤其是南籍官员,恐已人人自危。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六部运转、漕粮盐税、财政度支,皆需人手,若……若牵连过广,恐生瘫痪。” 就连薛国观此刻也收敛了之前的锋芒,劝谏道:“陛下,程大人所虑极是,敲山震虎,其效已显,接下来,或当稍缓其势,以稳为主,厂卫审讯,亦需有所节制,避免屈打成招,广事株连,否则,恐寒了天下士人之心,尤其是……江南士林之心。” 他们的意思很明确:陛下您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杀人立威可以,但不能再扩大化了,否则整个官僚系统,特别是负责赚钱的南方系统可能会停摆,到时候麻烦更大。 崇祯看着三位重臣,他们的担忧是实实在在的,他并非嗜杀之人,今日之举,更多是为了立威和扫清改革障碍。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诸位先生的意思,朕明白了。朕并非嗜杀之君,今日所为,实乃不得已而为之。” “厂卫审讯,会依证据而行,朕不会允其肆意株连。” “朝廷运转,乃重中之重,朕自有分寸。” “南北官员,皆朕子民,朕只看其忠奸贤愚,不问其南北出身。”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但,贪腐之事,绝不姑息!今日之后,京察司、都察院需真正负起责任来!朕要的,不是一个噤若寒蝉的朝堂,而是一个清廉效能的朝堂!诸位先生,当好自为之,替朕看管好这大明的江山!” 他的话,既安抚了阁臣们的担忧,表明不会无限扩大化,又再次强调了反腐的决心,并将监督的责任压回了正式的监察机构。 “臣等遵旨!”三位阁老松了口气,连忙躬身应道。只要皇帝不继续发疯似的用厂卫和军队暴力清洗,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崇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看着三位阁老离去时略显沉重的背影,崇祯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本《受贿录·卷四》上。 南北…… 这看似无形的隔阂,或许比那些具体的贪官,更难以对付。 持续三日的戒严,如同给北京城套上了一个无形的枷锁,空气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每一日,都有官员在府中提心吊胆,生怕下一刻就有锦衣卫破门而入。诏狱的方向,仿佛散发着无形的血腥气,让所有人心头发寒。 然而,出乎许多人意料的是,预想中的大规模株连和清洗并没有发生,除了大朝会上被公开拿下审问的那一批官员外,再没有新的重量级人物被投入诏狱,厂卫缇骑四出,似乎更多是在核实证据,而非扩大战果。 第三日清晨,当太阳再次升起时,一队队京营士兵悄无声息地撤除了街口的栅栏和哨卡,城门缓缓开启,恢复了往日的通行虽盘查依旧严格,但戒严的确是取消了。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全城,无数人暗自松了一口气,仿佛从一场噩梦中醒来,虽然惊魂未定,但至少……还活着。 当日的常朝,气氛依旧极其微妙,官员们彼此交换的眼神中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深深的忌惮,没有人知道,那位端坐在御座之上的皇帝,下一步又会做出什么举动。 崇祯皇帝的神色平静了许多,不再像三日前那般冰冷肃杀,他先是简单地听取了几个部门的日常汇报,然后目光扫过下方惴惴不安的臣工,缓缓开口: “前日之事,朕心甚痛,然国法如山,贪腐不容。涉案之人,自有国法处置。朕已谕令厂卫,案结于此,不再深究,不再株连。” 这句话如同赦令,让许多人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甚至有人腿一软,差点站立不稳,不深究!不株连! 陛下终于松口了! 紧接着,崇祯又宣布了对一批官员的升迁和赏赐,这些人大多是在此次风波中表现镇定、或原本就在实干岗位上略有微劳的官员,既有北人,也有南人。赏赐不重,升迁的职位也并非核心要职,但却明确传递出一个信号:只要安分守己、踏实做事,他并不会因地域或派系而另眼相看。 一番操作下来,朝堂之上那令人窒息的恐怖气氛,总算消散了大半。虽然阴影仍在,但至少看到了雨过天晴的希望。 就在众臣以为今日朝会就将如此结束时,崇祯的话锋忽然一转,目光投向了班列中一个并不起眼的位置。 “朕还记得,三日前戒严之初,朕曾言,若有谏言,皆可上奏。然满朝文武,慑于威势,竟无一人敢发一言。”崇祯的声音很平淡,却像鞭子一样抽在许多人脸上,让他们羞愧地低下了头。 “唯有一人,”崇祯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于朕案头,连上三疏!力陈戒严之弊,劝朕广开言路,勿使厂卫权势过盛,勿寒天下士人之心!” 所有人菊花一紧!是谁?竟然在那种时候还敢逆龙鳞、上奏疏?不要命了吗? 崇祯没有卖关子,直接唤出了那个名字:“黄道周!” 只见文官班列中,一位面容清癯、目光炯然、身着洗得发旧的正四品官袍的官员应声出列,躬身道:“臣在。”正是以刚直敢谏、学问渊博着称的黄道周! “黄卿,满朝噤若寒蝉,唯卿独醒,连连上疏,难道就不怕朕震怒,将你也投入诏狱,与那些贪腐之辈为伍吗?” 黄道周挺直了腰板,毫无惧色,声音清朗如金石:“陛下!臣之所言,非为私利,乃为社稷!陛下若以忠言为罪,臣甘愿领罪,然堵塞言路,偏信厂卫,非明君之道,亦非国家之福,臣宁可死于谏诤,也不愿苟活见陛下行差踏错!” 一番话,掷地有声,震得整个朝堂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 注:1,想问一下有没有谁知道这个时期的逐鹿守将与怀来守将是谁?我在网上看到的地方志的记载的太乱了,根本查不到啊。 2,话说有没有想客串角色的,还缺几个角色名字: 一个敲登闻鼓献策的谋士,一个正面的活不了几章的小角色。 第77章 入阁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崇祯非但没有发怒,反而脸上露出了些许复杂的神色,似是感慨,似是欣赏。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黄道周,朕闻唐太宗有魏征,能犯颜直谏,成就贞观之治。今日,朕若愿做唐太宗,卿……可愿做朕之魏征否?” 轰! 此言一出,整个皇极门前如同炸开了一般!所有官员都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陛下非但没有怪罪黄道周,反而……反而将他比作魏征?!还要他做自己的魏征?!这……这是何等的殊荣和期许! 黄道周本人也显然愣住了,他没想到皇帝会突然有此一问,他看着御座上那位皇帝,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声音依旧坚定,但到底是少了几分刚才的激烈: “陛下!臣不敢自比魏征!然,陛下若有纳谏之明,臣必效死谏之忠!但有所见,必直言不讳,虽斧钺加身,亦不敢负陛下今日之问!然,臣之所谏,必出于公心,合于道义,若陛下所行有违圣德、有害社稷,臣……依旧会据理力争,死而后已!” 他没有丝毫谄媚,即使在这种时候,依旧保持着他那份执拗的刚直,甚至提前给皇帝打了预防针——虽然你现在提拔了我,但我以后还会骂你。 崇祯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那是连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容,带着一丝释然。 “好!好一个必直言不讳!好一个死而后已!”他朗声道,“朕要的,就是这样的直臣!就是这样的诤臣!”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传遍全场:“传朕旨意!擢升黄道周,为东阁大学士,入阁参预机务!” 入阁! 黄道周,这个以刚直闻名的清流领袖,这个在皇帝最暴怒、最强势之时还敢逆鳞上疏的傻官,竟然真的因祸得福,一步登天,入了内阁! 这一刻,所有复杂的情绪——震惊、羡慕、嫉妒、不解、乃至一丝希望——交织在满朝文武的心中。 他们看着黄道周谢恩,看着皇帝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忽然有些明白了。 陛下前日的雷霆手段,是为了立威,是为了扫清障碍。 今日的收手、赏赐乃至擢升黄道周,是为了安抚,是为了表示自己并非一味暴虐,仍是愿意纳谏的明君。 一手大棒,一手胡萝卜。 打压了一批,拉拢了一批,最后树立起一个直谏的榜样。 这位年轻天子的权术手腕,已然超出了他们所有人的想象。 朝会在一片极其复杂难言的气氛中结束,黄道周入阁的消息,如同最后一阵风,吹散了剩余的恐怖阴云,却也带来了新的、未知的变数。 只有崇祯自己知道,引入黄道周这把刀,既是为了制衡内阁,也是为了给天下士人一个交代,当然,这也是开设靖海司时答应东林党人的条件——挑选东林党人入阁! 崇祯其实是打了一个时间差,他要掀起这次清查,但东林党人不知道啊,要知道在清查前东林党的势力已经很大了,只是孙承宗能调和各方势力,而薛国观手段狠辣,所以才能压制住东林党,清查前让东林党入阁,那就相当于让东林党掌握朝政大权了,所以在当时东林党看来才无法拒绝。 但现在这事一旦传出去,东林党就知道他们被耍了,本来好好的众正盈朝变成孤家寡人了,这次清查抓进去的绝大部分都是南方人,其中平时的党争人物差不多一个没少,当然,这其中有没有崇祯的意见就只有崇祯自己知道了。 至于为什么选黄道周入阁,那自然是刚穿越过来的时候黄道周给他的印象太好了,为民请命也好,博取名望也罢,人家的确为了不让他加剿饷而据直上谏,站在百姓的角度上看,人家黄道周就是一个青天大老爷,所以崇祯才决定让他入阁。 黄道周入阁引发的波澜尚未平息,崇祯再次做出了一个令朝臣们心思各动的决定。 崇祯下旨,从南京及江南各地,抽调了一批官员入京升用,这些官员,大多有一个共同的标签——东林党人或与东林关系密切的清流士人。他们之中,有的以刚直敢言着称,有的以学问渊博知名,有的则是在地方上颇有名声的干吏。 这道旨意,如同在已渐平静的湖面上又投下一颗石子。 那些在北地官场盘根错节的官员们,心中顿时警觉起来,陛下刚刚以雷霆手段清洗了一批多位南籍官员,转眼却又从南方调来这么多东林党人?这是何意?是觉得北方官员不可靠,要引入南方力量加以制衡?还是说,这是对前几日清洗过于针对南官的一种补偿和安抚? 而暂时沉寂的东林一系,则如同被打了一剂强心针,虽然皇帝前几日的手段让他们元气大伤,但此刻看来,陛下似乎并未忘记他们,反而开始重用!黄道周入阁是信号,如今大批调用东南官员更是明证!看来,陛下终究还是需要倚重我辈清流正人!一种沉冤得雪、重见天日的欣慰感与期待感,在东林一系的官员中弥漫开来。 但所谓高人看高处,低人看低处,崇祯还没有那么聪明,他想的也没有那么复杂,他想的是,既然南方官员这么贪腐,而他们身在南方,平日里又不好收集证据,那就把他们调来北方,过一段时间就清理一批贪官,剩下的官员就再送回南方,如此循环往复,就算整个南方所有官员都是贪腐的,那也应该会有所改善。 当然,这种想法他是不可能和内阁成员商量,他这个计划简直就是不把官员当人看,只要一提出,不要说是内阁不同意,恐怕就算是朱元璋都要从皇陵里爬出来骂他是暴君了。 是日午后,崇祯悄悄的在武英殿秘密召见了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和指挥佥事李若琏。 殿内门窗紧闭,仅余君臣三人。 骆养性率先汇报,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掩不住兴奋:“启奏陛下,三日来,臣等日夜不休,加紧审讯、查抄。目前已基本审结、处理完毕的官员,约占总数的三分之一。” 李若琏接口道,声音更显冷静:“据此三分之一涉案官员之供述及查抄所得,现已追缴、罚没入库之银两、田产、器物折价,共计约二百零五万两。尚有大量田宅、商铺、古玩等物正在统计之中,预计最终仅现清查完毕部分,便可超过二百五十万两。” 饶是崇祯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个数字,心脏也是猛地一跳! 三分之一,就超过二百万两! 第78章 安民 要知道此次他清查的官员已经特意减少了很多了,连朝堂上的十分之一也没有啊。 这些蛀虫!他们贪墨的,是前线将士的饷银!是赈济灾民的活命钱!是大明王朝苟延残喘的本钱! 骆养性把山西整个商界都快搬空了都没有五百万,如今光抄了这些官员就有两百万了! 一股怒火再次涌上心头,但他强行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冷静地问道:“若依此比例,剩余那三分之二的官员,全部审结查抄之后,预计可得多少?” 骆养性和李若琏对视一眼,李若琏谨慎地回答道:“陛下,后续涉案官员,其职位、贪墨数额未必与已处理的这批完全相同,或有高低。但粗略估算,若一切顺利,最终总计所得……应不低于六百万两白银。” 六百万两! 崇祯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这是一个足以让人疯狂的数字!相当于大明正常情况下一年收入的近两倍!甚至更多! 有了这笔钱,他可以做太多事情了!军饷就不用愁了,新军的装备可以更新,甚至还能有余力去实施一些他构想中的计划…… 狂喜之后,是更深沉的冷静,这笔钱,是带血的,是建立在无数冤屈和民脂民膏之上的,如何使用,至关重要。 他挥了挥手,让骆养性和李若琏退下,继续去处理后续事宜,独自一人在殿中沉思良久。 然后,他命人传召户部尚书程国祥。 程国祥很快赶到,他显然也听说了抄家巨款的消息,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国库,终于能稍微喘口气了! 然而,崇祯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他愣住了。 “程先生,”崇祯的声音很平静,“朕欲下旨,免除今年北直隶、河南、山东、山西、陕西、两广等所有受灾严重省份,下半年的一切田赋、辽饷等加派。你以为如何?” 程国祥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转而变为震惊和难以置信:“陛……陛下!此事……此事关乎重大!如今虽……虽有所得,然各处欠饷、剿贼、边防,所需仍巨!若全面免征,恐……恐后续艰难啊!” 他急得几乎要跳起来:“且免征赋税,固然能稍解民困,然吏治若不清明,陛下之恩恐难切实下达,反而可能中间……” 崇祯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吏治,朕会继续整顿。但百姓之苦,朕亦深知,连年加派,天灾人祸,已是民不聊生,此乃流寇愈剿愈众之根源!”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声音低沉却坚定:“这新得的六百万两,便是朕免赋的底气!朕算过了,即便免去北方数省之赋,有了这笔钱,朝廷今年乃至明年,至少不会因饷匮而崩溃。” 他转过身,看着程国祥:“用贪官污吏的血脏钱,去养活我大明的百姓,去换取北方土地的休养生息,去从源头上断绝流寇之根基!程先生,你觉得,这笔买卖,是做,还是不做?” 程国祥怔怔地看着皇帝,他从未听过皇帝用买卖来形容如此重大的国策,但仔细一想,却又觉得无比现实和……精准。 用抄家得来的巨款,填补免征赋税带来的财政缺口,一方面缓解了最尖锐的社会矛盾,另一方面也避免了国库立刻破产。这确实是眼下唯一可行,也可能最有效的办法。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长长叹了一口气,躬身道:“陛下……圣虑深远,悲悯百姓,臣……不及也。只是……只是后续钱粮调度,需极为精打细算,容臣回去后,细细筹划章程。” “好!”崇祯点头,“此事便交由先生去办。旨意,朕即刻就下,要让北地的百姓,尽快知道这个消息!” 当免除北方受灾省份一年赋税的旨意,伴随着新一批东林官员入京的消息一同传开时,整个天下,再次为之震动。 前者让无数在饥寒交迫中挣扎的北方百姓涕泪交加,高呼圣天子明见万里,虽然他们很快就会发现,胥吏的盘剥似乎没有因此完全停止,但至少,他们看到了一丝希望,肩上的重担真的轻了一分。 而武英殿内,刚刚因抄家巨款和免征赋税而稍显缓和的气氛,骤然被两份几乎同时抵达的紧急军报打破。 一份来自潜伏辽东的锦衣卫密探,用最隐秘的渠道送来,只有简短却骇人的一句话:“建奴秣马厉兵,粮草大集,恐于八月上旬大举入塞!” 另一份则来自蓟辽总督傅宗龙,是正式的六百里加急奏报,内容更为详细但也证实了锦衣卫的消息:“……据多方探报,虏酋皇太极近来频频调动兵马,汇聚于沈阳、广宁一带。沿边台堡亦报,发现小股鞑骑活动骤增,似在侦查隘口道路。臣已严令各镇加强戒备,然虏情凶狡,意图难测,恐今秋必有大举入犯之举!恳请陛下早做决断!” 两份军报,如同两记重锤,狠狠砸在崇祯的心头。刚刚看到一丝曙光的局面,瞬间又蒙上了厚厚的战争阴云。 “传孙承宗、杨嗣昌、薛国观即刻见驾!”崇祯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下达了口谕。 很快,三位肩负军事决策重任的内阁大臣匆匆赶来,他们的脸色也都十分凝重,显然已经知晓了军情。 崇祯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将两份军报让他们传阅,然后沉声问道:“军情紧急,建奴看来是铁了心要再来一次,诸位先生有何对策?” 首辅孙承宗最先开口,这位老成持重的军事家虽然面色严肃,但语气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陛下勿忧!自四五月以来,老臣与傅宗龙等人苦心经营,加固墙子路、古北口、喜峰口等关键隘口,增修墩台,补充火器,蓟辽防线,不敢说万无一失,但也绝非昔日可比,只要各处守将恪尽职守,凭借坚城利炮,建奴休想轻易破关!” 孙承宗的话如同定心丸,先稳住了崇祯的情绪。 第79章 可能 杨嗣昌立刻跟上,作为具体负责军务的大臣,他报出了一连串精确的数据:“陛下,孙阁老所言极是,目前蓟镇一线,有兵员十三万余人,粮草军械储备充足。辽东方面亦有约六万人。 如今已有部分州县开始执行坚壁清野之策,将边墙外零星百姓、粮秣内迁,不给建奴以抢掠之资,只要我军依托长城严防死守,挫其锐气,待其师老兵疲,自可退敌。” 崇祯听着两人的话,眉头稍稍舒展,但并未完全放心,他将目光投向一直沉吟不语的次辅薛国观。 薛国观见皇帝看来,这才缓缓开口:“陛下,孙阁老与杨尚书所言,乃是正理。蓟辽防线确已加强,正面强攻,建奴必付出惨重代价。然……臣所虑者,非其正面,而是其侧翼,甚至……是其惯用之绕道!” 他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宣府、大同的方向:“陛下莫忘了,崇祯二年、七年、九年,皇太极数次入寇,皆非死磕蓟镇,而是或从喜峰口等处寻隙突破,或更是远绕蒙古,自宣府、大同防区破口南下,蹂躏京畿乃至山西!宣大一线,地势相对开阔,虽有重镇,然防线漫长,且历年亦有损耗,若皇太极此次再效故技,以其精骑之迅捷,一旦突破宣大防线,便可直扑居庸关,居庸关一旦有所闪失,则局势危矣!” 薛国观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头上。是啊,皇太极从来不是一头只会撞墙的蛮牛,其擅长寻找防线的薄弱环节!蓟镇是硬了,那宣大呢? 周围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孙承宗花白的眉毛紧锁,他不得不承认薛国观的担忧很有道理。他沉思片刻,再次开口,提出了一个相对稳妥的应对方案:“陛下,薛阁老所虑,老臣亦深以为然。为防万一,确需加强宣大方向的纵深防御,并做好建奴可能绕道的预案。” 他指着地图上的关键点:“臣建议,即刻下旨,命宣大总督卢象升加强戒备,严密巡查各隘口。同时,为保万全,可从蓟镇、辽东防线,抽调一万五千兵马西进,增强居庸关要隘的防守力量,居庸关乃京师西北门户,绝不容有失!” 孙承宗害怕崇祯听不懂还特别解释道:“蓟辽防线直面蒙古与建奴,若是抽调太多兵马,那蓟辽防线反而会变薄弱,建奴将以更快的速度破长城而入,反而本末倒置,且让一万五千兵马进驻居庸关也是因为粮草不济,朝廷粮草调运极其不便,宣大也没有多余的粮草,且就算这一万五千兵马进驻宣大,那也于事无补,宣大防线太大了,只能优先防守居庸关,守住京师的西大门。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外,京营新军经整顿,已有三万可战之兵,且还有五千蓟辽兵马,这些兵马现在绝不可轻动,建奴从宣大南下只是猜测,若建奴从蓟镇防线南下将直逼京师,故这些兵马决不能轻动,应作为保卫京师的屏障,一旦宣大或蓟辽告急,也可迅速驰援。” 而后又强调道:“再者,山西乃此次可能之战场,亦是受灾省份,不管是赈灾还是军粮,都需立即大规模向此地运粮,并令山西各地,即刻全面实行坚壁清野,将城外百姓、粮草、牲畜全部迁入城内或坚固堡寨!务必让建奴入境后,抢不到一粒粮,抓不到一个丁!使其不战自困!” 孙承宗的方案,可谓老成谋国。既没有放松蓟辽主防线的戒备,又重点加强了薄弱环节宣大方向的防御和纵深,同时还考虑到了后勤和坚壁清野的重要性,最大限度地利用主场优势来抵消后金骑兵的机动性。 杨嗣昌仔细看着地图,补充道:“孙阁老此策甚妥。抽调蓟辽兵力需谨慎,应从相对次要地段抽调,且动作要快,粮草转运、坚壁清野之事,臣即刻协调户部、兵部及地方办理。” 薛国观也点头表示同意:“如此布置,层层设防,或可最大限度遏制建奴兵锋。只是……如此大规模调兵、运粮,耗费巨大,且难免引起地方恐慌。” 崇祯听着三位大臣的商议,目光紧紧盯着舆图,脑中飞速权衡。孙承宗的方案确实是最稳妥的选择。 他猛地一拍桌案,决断道:“便依孙先生之策!杨嗣昌,你立即拟旨:” “一、令傅宗龙、祖大寿等,从蓟辽防线即刻抽调一万五千兵马,驰援居庸关,归宣大总督节制!” “二、令李邦华统合京营与蓟辽的五千兵马守卫京师!” “三、令户部先将郑芝龙运来的三十万石粮草中的二十五万石运往山西,再从内帑拨银二十万犒军宣大,并即刻执行坚壁清野!” “四、通令蓟辽、宣大各镇,严加戒备,遇敌来犯,凭城固守,不得浪战!” “臣遵旨!”杨嗣昌肃然领命。 “陛下圣明!”孙承宗和薛国观也躬身道。 旨意迅速拟就发出,整个大明开始围绕着应对后金可能到来的入侵,紧张地运转起来。 七月二十二日 塞外的风已经带上了凛冽的寒意,卷起黄土,扑打着猎猎作响的卢字帅旗。宣大总督卢象升,身披山文甲,立于一处高坡之上,目光死死盯着下方山谷中一片混乱的战局。 他麾下的天雄军与大同镇兵经过五六日的围追堵截,终于将一股约近万人的流寇主力,死死围困在一处相对狭窄的谷地之中,战斗已持续了两日,官军依仗着装备和阵型优势,不断压缩着流寇的生存空间。流寇虽拼死抵抗,但败局已定,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卢象升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轻松之色。这些流寇异常狡猾悍勇,能坚持这么长时间已经不是普通流寇了,尤其是其中一股,有一个的贼酋武艺高强,麾下也多是亡命之徒,屡次冲击都险些被其撕开缺口,为了将这股顽敌诱入这绝地,卢象升费尽了心机。 “督师!左翼已经压上去了!” “报!右翼斩获甚多,贼寇已被压缩至谷底!” “火铳队!装填完毕,随时可进行下一轮齐射!” 第80章 遗漏 传令兵不断奔来汇报着好消息,卢象升心里不由想着,只要再围上四日……不,只需要三日,再围上几天这股流寇就要崩溃了,到时候就可以兵不血拿下这股流寇…… 就在此时,一骑快马如同旋风般从后方疾驰而来,马蹄声急如骤雨,马上骑士背插三面红色小旗,代表的是最高级别的紧急军情! “圣旨到!宣大总督卢象升接旨!” 卢象升眉头猛地一皱,这个时候来圣旨?他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但军情如火,不得不接。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单膝跪地:“臣卢象升接旨!” 传旨太监甚至来不及喘匀气,便展开黄绢,尖声宣读起来,旨意内容很简单,却字字千钧:后金恐将于八月上旬南下,命宣大总督卢象升即刻全力组织辖区坚壁清野,加固城防,严守宣府、大同各处关隘,绝不可放一兵一卒入塞! “……钦此!” 圣旨念完,周围将领们的脸色全都变了。他们眼看就要全功,此刻撤军?那岂不是纵虎归山?! 卢象升跪在地上,身体僵硬,脸色铁青。他望着谷底那些已成瓮中之鳖的流寇,又想想北方那迫在眉睫、威胁更大的建奴铁骑,心中如同被油煎火烤一般。 “臣……卢象升,领旨谢恩!”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接过了那卷沉重无比的圣旨。 站起身,他没有任何犹豫,尽管心如刀绞,但还是立刻做出了决断,军令如山,更何况是皇帝的紧急军令,边防重于一切! “传令!”卢象升的声音嘶哑却无比果断,“各部停止进攻!收缩包围!火炮、火铳全力轰击!骑兵准备掩杀!给本督……尽可能多地吃掉他们!” 他改变了命令,从全歼变成了尽可能多地杀伤,因为他没有时间了,必须立刻抽身去组织防线和坚壁清野。 最后的总攻命令下达,但目的已然不同。官军发起了迅猛的攻势,火炮轰鸣,箭矢如雨,骑兵反复冲杀,流寇死伤惨重,尸横遍野,阵型彻底崩溃。 然而,正如卢象升所预料的那样,在最后关头,绝境激发了流寇最后的凶性。尤其是那股一直最为悍勇的流寇,在为首那名武艺超群的贼酋带领下,竟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那贼酋似乎使一柄长槊,勇不可当,身先士卒,左冲右突,竟硬生生在官军即将合拢的包围圈上撕开了一个口子!他如同疯虎一般,几乎凭一己之力杀散了当面的官军小队,高喊着:“想活命的,跟老子向东冲!” 绝境中的流寇看到了生机,纷纷跟着那贼酋,汇成一股决堤的浊流,拼命向东冲去!官军因为接到的是尽可能杀伤而非死守合围的命令,拦截的意志和力度终究差了一线,被他们冲了出去! 虽然绝大部分流寇被歼灭或打散,但仍有近千人逃出,纷纷四散而逃,约三分之一的残寇在那名悍勇贼酋的带领下,冲破重围,向着东方逃窜而去! “督师!贼首向东跑了!是否追击?”副将急切地问道。 卢象升望着那股远去的烟尘,他何尝不想追上去将其碎尸万段,此獠不除必为后患! 但他最终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充满了疲惫和无奈:“鸣金收兵……打扫战场。各部立刻收拢,随本督移防!坚壁清野,防御建奴,才是头等大事!” 他不能因小失大,这股流寇纵然逃脱,短时间内也难成大器,而北方的建奴,才是能倾覆社稷的心腹大患! 卢象升勒转马头,不再看那逃窜的流寇,目光投向北方长城的方向,眼中充满了凝重。 剿匪功败垂成,但更大的战争阴影,已经笼罩了下来。他必须立刻行动起来,为他治下的百姓,为身后的京畿,守住这道防线! 卢象升带着未能全歼流寇的遗憾与紧迫感,星夜兼程赶回大同府城,来不及休整,他立刻升帐,将皇帝要求坚壁清野、严防死守的旨意以及后金可能南下的严峻形势,通告麾下将领及大同、宣府两地的文武官员。 命令下达容易,执行起来却困难重重,尤其是在“坚壁清野”这一项上。 “督师!并非下官不尽心,实在是……百姓不愿搬迁啊!”一位大同府的知府面带难色地禀报,“眼下地里的庄稼尚在收割,许多人家一年的收成都指望这个,此时让他们弃了田地房屋,搬入城中或偏远堡寨,无异于断了他们的生路,下官派衙役下去催促,险些激起民变!” 另一位知县也苦着脸道:“卢督师,百姓们都说,建奴来了是死,没了粮食也是死,横竖都是死,宁愿死在家里,也不愿饿死在逃难的路上或者拥挤的城里,更何况,城中仓廪空虚,一下子涌入这么多人口,粮食如何接济?” 类似的情况在各州县不断上演,百姓们故土难离,更恐惧放弃即将到手的粮食后会活活饿死,官府若强行驱赶,无异于官逼民反,恐怕没等来后金,自己内部就先乱了起来。 卢象升坐在帅椅上,眉头紧锁,他知道这些地方官说的都是实情,他虽然接到了朝廷要求坚壁清野的旨意,甚至陛下已经调拨粮饷支援,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粮食和银子,又没长翅膀,从京城或南方调运过来,需要时间,而鞑子的马蹄声可能下一刻就要就在长城外响起! 他不可能等到所有物资到位再行动,那样一切都晚了。 “好了,本督知道了。”卢象升打断了官员们的诉苦,声音疲惫却带着决断,“陛下旨意不可违,边防大事更不可误!既然无法全面推行,那便……突出重点,先行一步!”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边防地图前:“传令!坚壁清野,首要在于长城沿线三十里内!尤其是各处隘口、烽燧、军堡周边!这些地方的村落,必须全部清空!百姓、粮草、牲畜,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一律焚毁!” “可是督师,粮食……”知府依旧担忧。 ————————————————————— 手机写文发不了图,以后有图会直接放在每章的最后一段。 第81章 分道 卢象升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打开大同府库、军仓!先挤出一部分粮食和银两!再找城里的那些大户“借”一部分,告诉那些必须搬迁的百姓,官府暂借他们口粮,并发给安家银钱,待击退建奴,再行补偿!若有不愿者……”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但语气依旧冰冷,“以军法论处!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顾不得那么多了!”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集中有限的资源,优先保障最关键区域的坚壁清野。这无疑是残酷的,意味着防线之外的广大地区,可能仍将暴露在后金的兵锋之下,但他别无选择,首先要确保的是长城防线本身的安全和稳固,不能让百姓成为敌人就近获取补给的对象。 命令一下,大同、宣府防线附近,顿时鸡飞狗跳,哭声震天,军士和衙役们挨家挨户地催促,甚至强行驱赶,许多百姓含着泪,看着尚未完全成熟的庄稼,被迫收拾起寥寥家当,牵着瘦弱的牲畜,在官兵的“护送”下,扶老携幼地向指定的城寨迁移。身后,是他们世代居住的村庄,和一些被点燃的、无法带走的草料堆,黑烟滚滚,直冲云霄。 卢象升亲自巡视了几处关键地段,看着百姓们悲苦无助的神情,听着孩童的啼哭,这位以爱兵如子着称的督师,心中如同压着巨石般沉重。 他知道,自己挤出的那点粮食和银两,远远不够,他知道,许多百姓即使迁入城寨,等待他们的也可能是拥挤、疾病和饥饿。 但他只能期望,朝廷承诺的后续粮饷能尽快到来,期望他麾下的将士,能在长城上挡住敌人的进攻,不让百姓的牺牲白费。 他能做的,只有竭尽全力,守住这道线。 至于线内的百姓,线外的家园……他已……无力周全。 这就是明末将领最深的无奈。 …… 逃离卢象升大军围剿的残寇中,约有数百人如同惊弓之鸟,一路仓皇东窜,直至进入一片崎岖难行的山地,确认后方并无追兵,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夕阳西下,将荒山的影子拉得老长,更添几分凄凉,残寇们或坐或卧,个个带伤,衣衫褴褛,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未来的茫然。缴获的少量粮食被集中起来,熬煮着稀薄的粥水,空气中弥漫着疲惫和饥饿的气息。 在一处相对避风的山坳里,两拨人马的核心头领正围坐在一起,气氛却并不融洽。虽然刚刚一同经历了生死突围,但短暂的危机过后,内部的裂痕和不同的诉求立刻显现出来。 这两股流寇,一股主要来自宣府镇边地,多为军户逃亡、边民破产者,首领名叫陈栓虎,是个四十多岁面相凶悍的老边军,因欠饷和上官欺压而怒而造反,另一股则来自太原府等地,多是活不下去的农民和矿工,首领名叫张杰,三十出头,读过几天书,有些鬼主意。 此刻,张杰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栓虎哥,咱们现在这点人马,困在这山沟里,缺粮少药,不是长久之计!依我看,咱们得继续往东走!” 陈栓虎皱着眉头:“往东?东边是居庸关和紫荆关,天子脚下,官兵更多!去送死吗?” “不然呢?”张杰反驳道,“回西边?卢阎王肯定布好了天罗地网等着咱们,北面是长城,是鞑子的地方,南面……南面山西腹地,各城都在戒严,咱们这点人能打的下哪座城?” 他眼中闪着光,压低了声音:“唯有往东,闯过居庸关附近的山区小路,潜入北直隶,我听说,今年北直隶、山东、河南大旱,赤地千里,饥民遍地!朝廷的兵马现在都盯着陕西和辽东,内地空虚得很!咱们到了那里,就像是鱼入了大海!随便找个州县,饥民都能成咱们的兵!不比在这穷山恶水里等死强?” 张杰描绘的前景很诱人,但他话音刚落,陈栓虎身边一个一直沉默擦拭着手中带血腰刀的年轻人却冷冷开口了。 这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身材不算特别高大,但极其精悍,眉宇间带着一股野兽般的凶戾之气,正是陈栓虎的儿子——陈宝。今日突围,正是他凭借一身勇武,身先士卒,硬生生撕开了官军的口子,才救了这把子人的性命,此刻他虽不说话,但无形中已是这支残寇中威望极高的人物。 “直隶?河南?”陈宝哼了一声,声音沙哑,“人生地不熟,怎么走?官军卡子怎么过?就算到了,那边的饥民凭啥听你的?”他说话直接,却句句点在要害上。 陈栓虎接过儿子的话头,看着自己麾下大多面带犹豫的宣府老乡们,沉声道:“阿宝说的在理,咱们这些人,多是宣府、大同的根,熟悉这边的山路沟壑,认识不少堡寨里的穷苦人,卢象升现在忙着对付鞑子,未必有实力剿我们,咱们不如往北走,钻回宣府边地的山沟里去!那里天高皇帝远,官军顾不过来!靠着老关系,总能弄到粮食,拉起队伍!等风声过了,或是世道更乱些,咱们再做大!” 回宣府老家!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绝大多数宣府籍流寇的响应。他们本就恋土,对遥远的直隶河南心存恐惧,觉得还是回到熟悉的边地更稳妥,更何况,他们的命是陈宝救的,自然也更信服陈栓虎父子的主张。 “对!回宣府!” “那边我熟,有个山头易守难攻!” “总比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强!” 张杰看着眼前的情景,知道人心已散。他本部太原的人马较少,此刻势单力薄。他脸色变幻了几下,最终咬了咬牙,强笑道:“既然栓虎哥和诸位兄弟都想回宣府,那也好,咱们人合在一起目标太大,不如就此分开,各奔前程!但愿将来还有再见之日!” 他说的客气,但谁都知道,分兵之后,前途难料。 第82章 清野 陈栓虎也不是矫情的人,点了点头:“好!张兄弟保重!若在直隶闯出名堂,别忘了拉老哥哥一把!” 当夜,两股残寇便在山中分道扬镳,陈栓虎带着以宣府人为主的二百人,趁着夜色,向西潜行,准备钻回他们熟悉的边地群山之中。 而张杰,则带着他本部一百多太原籍的心腹,以及少数几个被他说动、愿意冒险博一把的亡命徒,继续向东,朝着居庸关和茫茫太行山的方向摸去。 荒山重归寂静,只余下冰冷的月光和未燃尽的篝火灰烬。 陈栓虎回头望了一眼东方,而后摇了摇头,他觉得张杰太天真,此去凶多吉少。 而向东而去的张杰,心中也充满了对未来的不确定。 陈栓虎带着几百残兵摸爬了几天,终于是回到了宣府,但这几天来他们的粮食早就消耗殆尽,所以他们下一步打算找个偏远但富庶的大户庄子或者戒备松懈的小型军堡,“借”些粮食过冬,连续多日的逃亡和饥饿,已经让这支本就不甚团结的队伍士气低迷。 然而,他们低估了卢象升下令坚壁清野的力度和宣府守军执行的“效率”。 就在他们分散成数股,试图靠近一个预想中的目标时,一队约两百人的宣府守军骑兵呼啸而来。这些边军骑兵并非专门来剿匪的,而是奉命执行清野任务——强制将防线附近的百姓驱赶至后方堡寨。 双方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相遇,流寇们纷纷惊惶失措,下意识地想抵抗或逃跑。 “不准动!扔掉兵器!”为首的边军把总厉声喝道,马刀出鞘,身后的骑兵也张弓搭箭,杀气腾腾。他们见这伙人衣衫褴褛,拖家带口(部分流寇带有家眷),夹杂着骡马和破烂家当,自然而然地就将他们当成了不愿搬迁、在山里躲藏的百姓。 陈栓虎心里一惊,刚要下令拼死一搏,却被儿子陈宝一把拉住。陈宝低声道:“爹,别动!他们人不多,但都是骑兵,真打起来我们吃亏!他们好像把我们当老百姓了!” 陈栓虎瞬间明白过来,硬拼确实不明智,对方是正规边军,装备精良,又是骑兵,自己这群饿得半死的步卒很难讨好。他立刻给手下使眼色,众人纷纷将手中的刀枪棍棒偷偷扔进旁边的草丛或藏在身后,装作惶恐不安的百姓模样。 那边军把总见他们顺从,语气稍缓,但仍不耐烦地挥着马刀:“磨蹭什么!督师有令,沿线百姓必须迁入后方堡寨!鞑子快来了,你们想留在外面等死吗?跟上队伍!快!” 不由分说,这队骑兵便如同驱赶羊群一般,裹挟着陈栓虎这伙“假百姓”,沿着官道,向着后方一处较大的军堡行去,流寇们混在真正被驱赶的百姓队伍里,心中叫苦不迭,却也不敢反抗,只能低着头,跟着队伍踉跄前行。 一路上,不断有新的小股百姓被军兵从各处山沟村落里搜罗出来,汇入这支悲凉的迁徙洪流,哭喊声、呵斥声、牲畜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 就在队伍中途歇脚的一片荒滩上,一个身影引起了陈栓虎父子的注意。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五十多岁的道士,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虽面容清瘦,带着风尘之色,但眼神澄澈通透,盘坐在一块大石上,身前摆着个简单的卦摊,上面写着“云虚子测字算命”。在这兵荒马乱、人人仓皇奔命之际,他竟显得异常平静,仿佛周遭的混乱与他无关。 有几个心思活泛的兵痞或百姓,或许是想寻求心理安慰,凑过去问卦。那云虚子也不多言,略问几句,便低声言语,求卦者听后神色各异,有的稍安,有的更忧。 陈栓虎本不信这些,但此刻前途未卜,心中焦躁,便鬼使神差地对陈宝说:“去,让那老道给咱爷俩看看。” 陈宝皱了皱眉,但还是依言走过去,丢下几个铜钱,粗声道:“老道,给我和我爹算算前程!” 云虚子抬眼看了看陈宝,目光在他精悍的身形和眉宇间的戾气上停留了一瞬,又望向不远处蹲着的陈栓虎。他并不问生辰八字,只是淡淡开口:“二位非常人,非常时,既问前程,便测一字吧。” 陈宝不耐烦,随口道:“那就测个‘武’字!”他一身本事都在武力上,自然想到这个。 云虚子闻言,微微颔首,手指在沙地上随意划了几下,沉吟片刻,缓缓道:“武,止戈为武。然戈不止,则武不息。” 他先看向陈栓虎:“这位老哥,命格刚硬,煞气缠身,然……遇武而止。”他顿了顿,补充道,“此‘止’,非止步之止,或是终了之止,或是……依附依托之止?天机如此,不可尽言。” 陈栓虎听得云里雾里,眉头紧锁。“遇武而止”?什么意思?遇到动武的事就停下来?还是遇到姓武的人? 云虚子又转向陈宝,目光变得深邃起来:“至于小哥你……煞气盈体,锋芒毕露,乃能臣之相。你这‘武’字,却是遇武而兴! “遇武而兴?”陈宝眼中精光一闪,这个听起来倒是吉利。 “然,”云虚子话锋一转,“兴衰荣辱,皆系于此‘武’……好自为之。” 说完,云虚子便闭上双眼,不再多言,仿佛刚才那几句玄之又玄的话耗尽了他的精力。 陈栓虎父子面面相觑,心中既有些莫名的悸动,又觉得这老道说话神神叨叨,不尽不实。但在这乱世之中,能说出“能臣之相”、“遇武而兴”这样的话,且面对兵灾如此镇定自若,这云虚子显然不是寻常的江湖骗子。 队伍再次启程的号角响起,打断了他们的思绪,父子俩不再多想,随着人流继续向前。那云虚子的身影和话语,却像一颗种子,悄然埋在了他们心底,尤其是陈宝,“遇武而兴”四个字,在他年轻躁动的心中,激起了一层不小的波澜。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正被这股命运的洪流,裹挟着,一步步走向宣府防线的深处。 而等待他们的,并非预想中的抢粮目标,而是…… 那句“遇武而止”和“遇武而兴”的谶语,也将在不久之后,以他们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应验。 第83章 蓟镇(一) 宣化城内,人满为患,原本的军事要塞,此刻塞满了从周边方圆数十里强制迁移来的百姓,哭喊声、抱怨声、牲畜的嘶鸣和士兵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汗臭、牲畜粪便和一种无形的恐慌气息,条件极其简陋,许多人只能蜷缩在临时搭起的窝棚甚至露天墙根下。 陈栓虎、陈宝父子及其手下混在人群中,同样苦不堪言,他们原本想找机会脱离,却发现堡门戒备森严,进出盘查极严,根本没有机会,更糟糕的是,粮食配给极少,每人每天只有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饥饿感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所有人。 就在这混乱不堪的环境中,陈栓虎无意间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眼神凶狠的汉子,正带着几个人,粗暴地从一对老夫妇手中抢过半个粗粮饼子,老夫妇跪地哀求,却换来几声狞笑和踹打。 “鲁邦!”陈栓虎脸色一沉,低吼出声。 那刀疤脸汉子闻声一愣,转过头来,看到陈栓虎父子,先是一惊,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惯有的痞笑:“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陈大哥和阿宝侄子吗?怎么着,你们爷俩也被官军‘请’到这安乐窝里来了?”他特意加重了“请”字,语气满是嘲讽。 鲁邦,原是蔚州一带的一股小杆子的头目,专干打家劫舍的勾当,手段残忍,与向来只劫大户的陈栓虎父子素来不对付,双方曾因争夺地盘和粮草有过几次摩擦。 陈宝冷哼一声,手按在了刀柄上,眼中凶光毕露:“鲁邦,你找死?抢老人的吃食?” 鲁邦身边的几个人立刻围了上来,神色不善。鲁邦却摆了摆手,皮笑肉不笑地说:“阿宝侄子火气还是这么大,这世道,谁有本事谁吃饱,天经地义!怎么,你们爷俩有意见?”他打量着陈栓虎这群人,发现他们也同样面黄肌瘦,狼狈不堪,显然日子也不好过,气焰就更嚣张了些。 陈栓虎拉住了儿子,冷眼看着鲁邦:“鲁邦,少废话,你们也是被官军抓来的?” “不然呢?”鲁邦耸耸肩,“卢阎王下令,谁敢不从?妈的,好好的山头待不了,被赶到这鬼地方挤着等死!”他骂骂咧咧,似乎和其他被迫迁来的百姓没什么不同。 接下来的几天,陈栓虎父子又在堡内陆续碰到了几个面熟的、甚至打过交道的其他小股农民军头目,彼此见面,都是心照不宣地点点头,或低声抱怨几句官军和卢象升,诉说着同样的“不幸”遭遇。 ………… 盛京皇宫,大政殿内,气氛庄严肃穆,却弥漫着一股跃跃欲试的征战杀伐之气。 皇太极端坐于御座之上,虽身形略显富态,但目光开阖之间,精光四射,带着君临草原的雄主威仪,殿下各旗旗主贝勒、固山额真、汉军旗统领等重臣分列左右。 皇太极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回荡在殿中:“南朝崇祯小儿,自诛杀魏阉以来,看似励精图治,实则内部党争不休,流寇肆虐,更兼天灾连年,此实乃天赐我大金之良机!今秋马肥兵壮,正是我八旗劲旅再度南下,攫取粮草人口,震慑南朝之时!” 众贝勒将领闻言,无不摩拳擦掌,面露兴奋之色,南下抢劫,获取巨大的财富和奴隶,是他们最为热衷的事情。 皇太极继续部署: “然南朝虽乱,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尤需谨慎应对。” 他目光首先转向资历最老、地位尊崇的大贝勒代善:“代善!” “臣在!”代善出列躬身。 “命你与正红旗本部,并拔汉军旗五千,留守辽沈腹地。你的首要之责,非是攻城略地,而是严防死守!” 皇太极的手指虚点向东南方向,“尤其要警惕明军自海上而来!登莱、皮岛虽暂平,然明国新设靖海司,又与郑芝龙勾结,不得不防!务必将明军水师堵截于海岸之外,确保我后方无虞!” 这是一项看似保守却至关重要的任务,将稳重且值得信任的代善留在后方,皇太极才能安心南下。 “臣,领旨!”代善沉声应道,他明白自己责任重大。 接着,皇太极看向勇猛善战的侄儿岳托:“岳托!” “侄儿在!”岳托英气勃勃,出列听令。 “命你率镶红旗精锐,并汉军旗一万,为你部先锋,直扑辽西!”皇太极的手掌重重按在舆图的辽西走廊一带,“明军在此经营多年,大小堡垒星罗棋布,虽关宁锦主力不敢出战,但这些钉子甚是碍眼!给朕将他们一一拔除!扫清障碍,焚毁屯堡,掳掠其人畜,动摇其守军信心!但切记,勿要强攻重镇,以免徒增伤亡。” “侄儿遵命!定将那些明狗的乌龟壳一个个敲碎!”岳托信心满满。 最后,皇太极站起身,目光扫过殿内最核心的将领们——两黄旗、两白旗、两蓝旗的旗主们。 “其余六旗主力,并汉军旗五千,随朕亲征!”他的声音陡然高昂起来,“朕已传令科尔沁、察哈尔等蒙古诸部,集结精骑两万,于老哈河上游与朕会师!” 他大手一挥,指向长城蓟镇方向:“此次南下,主力不入辽西走廊,而是西进!汇合蒙古后,自古北口、墙子岭等处,破口入塞!” “入塞之后,不急于攻打北京,而是要像一把尖刀,直插明国腹地!蹂躏其州县,焚掠其粮仓,掳掠其人口,要让崇祯小儿知道,他的江山,我大金铁骑随时可来去自如!” “谨遵汗命!”殿内所有将领齐声怒吼,声震屋瓦,斗志昂扬。 很快,盛京内外号角连天,旌旗蔽日。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高效运转。 岳托率领镶红旗和一万汉军旗,率先扑向辽西,准备逐个清除明军的边堡据点,战火弥漫在关宁锦防线的外围。 而皇太极则亲统六旗主力以及五千汉军旗,浩浩荡荡向西进发。 数日后,烟尘滚滚、蹄声如雷,无数蒙古骑兵的身影出现,如同潮水般涌来,那是应召而来的两万蒙古八旗骑兵,他们打着各部的旗帜,与后金主力汇合一处。 蒙金联军,总兵力约七万,声势浩大,震天动地,皇太极与蒙古诸部贝勒短暂会盟后,联军未做过多停留,如同汇聚的洪流,继续向南,朝着长城蓟镇的方向,汹涌而去! 一场规模远超以往、旨在彻底重创明朝元气的大规模入侵,就此拉开序幕。 第84章 蓟镇(二) 急骤的马蹄声踏碎了蓟州城黎明前的寂静,一名信使风尘仆仆,几乎是滚鞍落马,直扑总督府大门,嘶哑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六百里加急!建奴异动!” 总督府内的灯火瞬间通明,如同被点燃的烽燧,亲兵接过染满汗渍火漆的密信,疾步送入内堂,片刻之后,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蓟辽总督傅宗龙身着常服,外袍甚至未完全系好,已大步流星闯入签押房。 “擂鼓!升帐!”傅宗龙的声音不大,却像刀锋刮过冰冷的铁甲,斩钉截铁,不容丝毫迟疑。 “咚!咚!咚!” 低沉而紧迫的聚将鼓声瞬间响彻蓟州城上空,城内各处的将领,无论官职大小,无论是在营中还是宅内,闻此鼓声,无不色变,立刻抓起头盔兵器,以最快速度冲向总督府。 大堂之上,火把猎猎,映照着一张张或刚毅、或凝重、或犹带惊疑的面孔,傅宗龙没有坐在帅案后,而是直接站在那幅巨大的蓟辽边防舆图前,他没有宣读那份密报,而是直接开口: “虏酋皇太极,举兵十万南下蓟镇。” 只此一句,满堂皆静,落针可闻,空气仿佛凝固了。 “其意图,绝非辽西一城一地。”傅宗龙的手指重重划过舆图上蜿蜒的长城蓟镇段,“其所图者大!必是破口入塞,荼毒我畿辅腹地!”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麾下诸将:“陛下早有明见,朝廷已有方略!我等之要务,非是出城浪战,与虏骑争一时之短长!而是——固守!坚壁!清野!” “传本督军令!”傅宗龙的声音陡然拔高: “其一!蓟镇沿线所有参将、守备、把总,即刻返回防区;所有关隘、堡寨、烽燧,进入临战状态;夜不收全部放出,十二时辰不停,给本督盯死长城外每一寸土地!但有虏骑踪迹,狼烟示警,快马回报,各隘口,没有本督将令,胆敢擅自出战者,无论胜负,斩立决!” “其二!”他的手指点向舆图上长城内侧的区域,“三十里内清野已经完毕,现有令:督促五十里内清野,必须在三日内完成,七十里内,必须在五日内完成,各卫所兵、州县衙役,全部出动!协助百姓迁移,粮草转运,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就地焚毁,水井填埋,有执行不力拖延懈怠者,所属官员,以军法论处!” 一名书吏在一旁飞快地记录着,墨迹未干,已有亲兵接过令箭,飞奔出堂,跨上快马,冲向各个方向。 “其三!”傅宗龙看向负责后勤的官员,“所有军仓、府库,再次清点!火药、箭矢、擂石、滚木、粮秣,务必充足!若有短缺,即刻上报,从天津、通州方向紧急调运,各城多备火罐、金汁,以防虏骑蚁附攻城!” 命令一条接一条,没有讨论,没有质疑,所有将领都明白,这不是商量,而是必须执行的铁律。 就在这时,又一名信使冲入大堂,浑身被汗水湿透,高举一份公文:“陛下谕旨!内阁、兵部廷寄!” 傅宗龙接过,迅速扫视。公文上的内容,与他刚刚下达的命令,惊人地一致!核心只有八个字:“凭城固守,坚决避战!” 朝廷明确要求,绝不可与后金主力进行野外决战,务必依托坚城,消耗敌军。 傅宗龙将公文传递给身旁的副将传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中的决意更加坚定。 他环视众将,声音沉凝:“陛下的旨意,诸君都看到了?朝廷的方略,与本督不谋而合!此非怯战,乃是以己之长,克敌之短!谁再有言出战者,即是违抗圣命,动摇军心!” “末将等遵令!”所有将领轰然应诺,朝廷的明确指示,彻底统一了思想,打消了最后一丝可能存在的不谐杂音。 其实也不用朝廷下旨,清军屡次南下,他们早就摸清了清军的的打法,自然而然也就不愿意再出城野战了。 军议结束,将领们飞速散向各自的防区。整个蓟镇防线,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和决心运转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蓟镇就开始了战前准备。 烽燧之上狼烟日夜不息,一道道黑柱直冲云霄,夜不收频繁出入边墙,带回或真或假、或详或略的敌情。他们的阵亡率急剧升高,但无人退缩,也无人敢退缩。 关隘沉重的城门被加固,壕沟被挖深,鹿角砦被设置得更加密集,士卒在对每一架弩机,每一门火炮做最后的检查。 真正的坚壁清野在扩大范围内强力推行,军士和衙役不再是劝说,而是近乎粗暴地驱赶着尚未撤离的百姓,哭声、骂声、呵斥声与燃烧田舍粮草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许多百姓含着泪,看着世代居住的家园和未成熟的庄稼化为灰烬,在兵刃的逼迫下,扶老携幼,走向未知的后方堡寨,动作坚决,甚至冷酷,只因军令如山,时间紧迫。 傅宗龙的案头上,塘报如雪片般飞来,他快速浏览,一一批示,地图上的标记不断更新,他频繁地巡视关键隘口,检查防务,他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命令和压力的传递。 朝廷的廷寄依旧不时传来,却没有具体的指挥,而是反复强调“避战”、“固守”、“清野”的核心战略,并询问执行情况和困难。傅宗龙的回复也是简洁有力:“遵旨施行,防线稳固,清野加紧。” 整个蓟辽防区,从总督到最低等的士卒,从文官到被驱赶的百姓,所有人都被卷入这场名为避战的积极防御之中。 两日后,远方的烽燧狼烟从最初零星的几股,迅速变得密集如林,最终连成一片令人窒息的黑幕,直灌天际。 来了,终究还是来了。 尽管早已严令各隘口死守,尽管夜不收拼死传回的消息一次比一次紧急,但当真正看到代表着最紧急军情的、那铺天盖地的狼烟时,傅宗龙的心还是猛地沉了下去。皇太极的主力,比他预想的更快,也更凶猛。 第85章 蓟镇(三) “报——!墙子岭失守!虏骑破关而入!” “报——!青山关方向告急!烽火已熄!” “报——!古北口外发现大批虏骑,正在猛攻!” 坏消息如同冰雹般砸向总督府,一道道血染的塘报,一个个伤痕累累的夜不收,带来了同样的噩耗:漫长的蓟镇防线,在绝对优势兵力的猛攻下,如同被洪水冲击的堤坝,处处告急,最终在数个点被同时撕开了口子! 半日,仅仅半日,百里防线,防不胜防,皇太极的兵锋,已然踏入塞内。 傅宗龙的手死死抠着城墙垛口,他能想象到那些失陷关隘上发生的惨烈搏杀,也能想象到如潮水般的后金铁骑从破口处汹涌而入的场面,但他没有下令派出任何一支预备队去救援,不能去,那是徒劳的牺牲,正中皇太极围点打援的下怀,他以及整个朝廷定下的策略,就是避战。 很快,更多的情报如流水般汇拢而来。 破关之后的清军立刻分兵: 一部,约数万人,如同脱缰的野狗,以牛录为单位,四散开来,扑向长城以南的乡村、集镇,显然是为了执行他们最擅长的“打草谷”——掳掠人口、牲畜、粮草财物。 另一部,则是更加精锐的骑兵,他们并不分散,而是在各支劫掠队伍的侧翼游弋,或者干脆就陈列在诸如蓟州、密云、遵化等较大城池的数里之外,既不急于攻城,也不远离。 他们的意图昭然若揭:监视!一旦傅宗龙忍不住派出军队出城试图拦截那些劫掠的小股清军,这些精锐的八旗铁骑就会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立刻扑上来,在野战中彻底粉碎明军。 但傅宗龙脸上却看不出喜怒,自四月至今八月,大明准备了三四个月,等的就是这一天。 而那些四散劫掠的清军,很快就遇到了麻烦。 塘报和夜不收的回报开始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画面: “报!虏骑一部窜至罗文峪口以南二十里刘家堡,堡内空空如也,仅余残垣断壁,未见粮草人畜!” “报!虏骑掠至马兰峪东南三十里赵家庄,庄内水井已填,房舍焚毁,无所获!” “报!一股虏骑试图深入至蓟州城西四十里王店镇,遭遇我小股夜不收袭扰,且镇子已空,虏骑徘徊片刻即向更远处流窜!” “报!虏骑主力游骑仍在蓟州城外十里徘徊,未有攻城迹象。” 坚壁清野,见效了! 傅宗龙心中默念。三十里内的彻底清野,五十里内的绝大部分清野,像一道无形的屏障,让入侵者的第一波掳掠几乎无功而返!清军能抢到的,仅限于那些尚未完全疏散的七十里范围内的零星村落,收获寥寥,与他们兴师动众的规模和预期相去甚远。 “传令各城!”傅宗龙的声音恢复了沉稳和决断,“继续紧闭城门!严加防守!虏骑若靠近,以弓弩火炮击之,绝不出战!” “令夜不收及各堡寨留守小队,继续袭扰小股虏骑,但遇其大队,即刻避退!” “将虏骑收获甚微、于我坚壁清野前受阻的消息,通传各城守军,以鼓舞士气!” 他的命令,的核心依旧只有一个:避战!绝不因为清军分散劫掠而心动,绝不因为对方看似嚣张而愤怒,他知道,皇太极现在巴不得他出来。 整个大明朝廷,从皇帝到内阁,再到他傅宗龙和麾下将领,乃至对面的皇太极,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要明军不出城野战,这次入塞,清军就谈不上真正的胜利;但只要明军敢出城野战,则必遭灭顶之灾。 战争,并未以传统的方式展开,没有两军对垒的鏖战,没有攻城拔寨的惨烈。一方像贪婪的狼群,四处搜寻却收获寥寥;另一方则像缩进硬壳的巨龟,冷眼旁观,默默承受着家园被蹂躏的痛苦,却死死守住最后的底线——绝不出战。 无论皇太极如何选择,傅宗龙给自己的指令,给整个蓟辽明军的指令,都绝不会改变: 避战,固守,耗下去。 直到这场秋雨,变成冬雪,直到塞外的寒风,将这些不速之客,彻底冻僵。 用时间和空间,用牺牲和忍耐,来换取这场防御战的最终胜利。这就是大明对待满清攻势的对策。 而这所有的一切都将化作一份份急奏送入京师,等待大明最高统治者的阅览。 一份沾着尘土和隐约血渍的六百里加急奏报,被王承恩小跑着呈送到了崇祯皇帝的御案前,殿内的空气,仿佛随着这份奏报的到来,瞬间降到了冰点。 崇祯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展开,奏报是蓟辽总督傅宗龙亲笔所书,字迹因急促而略显潦草,但内容却如刀刻斧凿般清晰: “……臣傅宗龙谨奏:八月八日,虏酋皇太极亲率主力,猛攻蓟镇墙子岭、古北口等处……我军虽拼死抵抗,然防线漫长,虏势浩大……多处隘口相继失陷,虏骑已大举入塞……臣已严令各城固守,绝不出战……然百里防线,疏漏难免,恐有部分百姓未及迁入城中,遭虏荼毒……臣万死之罪……”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虏骑已大举入塞”这几个字真真切切地映入眼帘时,崇祯还是轻轻一叹。 但他很快强行压下了这股翻腾的情绪。他是皇帝,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他必须冷静,必须做出最有利的决策。 “传孙承宗、杨嗣昌,即刻觐见!” 孙承宗和杨嗣昌匆匆赶到,看过奏报后,脸色也都无比凝重。 崇祯从御座后走出,在殿内烦躁地踱了几步,目光看向二人:“傅宗龙做得对,避战固守,是眼下唯一正确的选择,但是,难道我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建奴在关内烧杀抢掠,而我们什么都不做吗?”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酝酿已久的想法:“沈世魁手上现在有两万辽东水师,战船数百,朕在想,是否可令其即刻北上,直扑辽东沿海,即便不能收复失地,也可袭扰其后方,焚其粮草,甚至做出威胁盛京的姿态,迫使皇太极分兵回援,或可缓解关内压力!” 然而,孙承宗和杨嗣昌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出声劝阻: “陛下,万万不可!”孙承宗语气急切,“此议虽好,然时机未到啊!” 杨嗣昌也立刻接口:“陛下,臣亦认为,此时动用水师,为时尚早,恐非良策!” 崇祯眉头紧锁:“为何?” 第86章 蓟镇(四) 孙承宗深吸一口气,冷静分析道:“陛下,皇太极非庸碌之辈,他既然敢倾巢南下,岂能不防着我水师?据辽东细作回报,皇太极留代善与正红旗精锐,并汉军旗一部,合计约一万三四千人,专司防守辽东沿海及辽河口一线!代善老成持重,防线稳固,沈世魁水师新合不久,战力几何尚未可知,贸然北上,若顿兵于坚城之下,或遭代善反击,恐有失利之虞,一旦水师受挫,则我海上奇兵之势尽失,日后更难发挥作用!” 杨嗣昌补充道:“孙阁老所言极是,况且,此刻虏骑初入塞内,锐气正盛,掳掠之心急切,即便水师北上能造成一些牵制,皇太极也未必会立刻回师。他大可命令代善坚守,自己则在关内抓紧时间劫掠,我军此时亮出水师这张牌,非但不能解关内之急,反而提前暴露了我方可能的后手,让皇太极有了防备,实乃得不偿失!” 孙承宗总结道:“陛下,当前局势,仍当以‘忍’字为先,傅宗龙在蓟镇避战固守,我等在朝廷更要沉得住气,唯有让皇太极在关内真正感到食之无味又弃之可惜,他才会陷入进退两难之境!” “待到那时,虏兵师老兵疲,掳获不足,士气渐堕,而寒冬将至。陛下再果断亮出沈世魁这把尖刀,北上辽东,做出直捣黄龙之势,皇太极后方震动,前线又无利可图,焉能不速退?如此,方可收奇效,最大程度化解此次危机!” 两位重臣你一言我一语,将利弊分析得透彻无比。他们的意见高度一致:现在不是出动水师的时候,必须忍耐,等待更好的战机。 崇祯听着他们的分析,他不得不承认,孙承宗和杨嗣昌的判断是老成谋国之言,远比他自己一时激愤的想法要稳妥和深远。 他沉默了片刻后说道:“二位先生所言……甚是有理。是朕心急了。” “那就依二位先生之策,告诉傅宗龙,给朕死死守住!再告知卢象升,宣大防线也不能疏忽!” “水师之事,暂且按下,待到时机成熟,再行北上扰敌之策” “陛下圣明!”孙承宗和杨嗣昌齐声应道,心中也松了口气,他们最怕的就是皇帝年轻气盛,承受不住压力而做出冲动决策。 崇祯重新坐回御座,目光投向殿外阴沉的天空。 现在需要的是忍耐。 用关内百姓暂时的苦难和牺牲,去换取一场战略上的最终胜利。 …… 宅院原本的精致亭台,此刻却沾染了些许塞外的风尘与兵戈之气。 皇太极坐在铺着虎皮的交椅上,面色平静,但微微蹙起的眉心和偶尔无意识摩挲着玉扳指的动作,透露了他内心的不悦。 连日来,各旗贝勒、蒙古台吉的回报,如同秋日阴沉的天空,难见一丝亮色。 “大汗,奴才带人搜了方圆四十里,只抓到百十个躲在山沟里的老弱,粮食……颗粒未见,村里水井都填了!” “禀大汗,奴才那边也一样,庄子都空了,烧得只剩黑乎乎的墙框子,牲口毛都没一根!” “蒙古喀尔喀部的几位台吉抱怨,他们的儿郎跑死了马,也没抢到多少东西,再这样下去,下面的人要有怨言了……” 坚壁清野! 这四个字,像一根无形的绞索,虽然暂时勒不死他这头猛虎,却让他感到呼吸不畅,浑身力气无处施展。入关已经数日,预想中丰厚的掳获寥寥无几,总计抓到的百姓不过两三千人,还多是跑不动的老弱妇孺,与庞大的军需消耗相比,简直是杯水车薪。麾下将士,尤其是那些指望发财的蒙古盟友,已经开始流露出失望和焦躁的情绪。 就在这时,侍卫引着岳托走了进来,岳托身后还跟着几个衣衫褴褛、面带惊惶却又带着几分狡黠的汉人。 岳托行礼后,指着那几人道,“陛下,哨骑在西南方向的山里发现了这伙人,约莫百人,不像普通百姓,倒像是一股流寇。被我们围住后,他们的头领说要见大汗,有重要情报献上。” 皇太极鹰隼般的目光扫过那几人,最后落在一个三十岁上下、眼神游离不定的汉子身上:“你就是头领?叫什么名字?有何情报?” 那汉子噗通跪倒,磕头如捣蒜:“小的……小的张杰,原是太原府的良民,被官府所逼,不得已落草……小的们前些日子被卢象升那狗官打败,好不容易逃出来,不想冲撞了大汗天兵,罪该万死!”他先是一通哭诉,然后抬起头,眼中闪着光,“小的们在山里乱窜,曾摸到居庸关附近,发现……发现那里明军守备极其森严!关城上旌旗招展,营寨连绵,怕是有数万大军驻守!绝难通过!” “居庸关?”皇太极心中一动,他原本确实有过西进,甚至威胁宣大,搅动更大局面的想法,张杰的情报,虽然来自流寇,未必完全准确,但却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和谨慎——明国在通往京西的要道上,果然重兵布防。 “还有呢?”皇太极不动声色地问。 张杰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小的还听说……听说北京城南边,河网密布,漕运河、永定河、拒马河……大大小小的河流水渠数都数不清,那什么辽东水军已经派了几千人据守在那……” 华北地形,皇太极早已从地图上和以往的情报中知晓,华北平原的水网,确实是限制大规模骑兵机动的天然障碍,如果辽东水师真的据守在那儿,直接南下山东,风险很大。 看着跪在地上的张杰,皇太极脑中飞快地盘算着,这股流寇,战斗力不值一提,但他们对本地地形的熟悉,以及他们官逼民反的身份,或许有点用处。 他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张杰,你既诚心归附,本汗便饶恕你们冲撞之罪。非但如此,本汗还可以资助你们一些粮食、兵器。” 张杰等人闻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连磕头谢恩。 皇太极继续道:“不过,本汗要你们去做一件事,你们收拢灾民向南流窜,告诉沿途的汉人百姓,我大金兵马此行,只诛昏君贪官,不杀顺民良善,若有机会,可搅乱明军后方,但切记,保全自身为上。” 他这是要放出一群瘟疫老鼠,去恶心明朝的后方,同时散布有利于己方的舆论。这点投入,可能或许会换来意想不到的效果。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谢大汗恩典,小的定当效犬马之劳!”张杰喜出望外。 第87章 蓟镇(五) 打发走张杰一伙后,皇太极走到舆图前,目光在居庸关和南方密布的水网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在了近在咫尺的蓟州上。 他这次来就是要看看明军的战斗力究竟有没有变化,变了多少,以便他以后再次南下。 皇太极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蓟州上。 “传令!”皇太极的声音回荡在厅堂中,“集中两黄旗精锐,并调蒙古科尔沁部五千骑与汉八旗五千人,明日拂晓,随本汗移驾蓟州城外!” 他眼中寒光一闪:“本汗要亲自去看看,傅宗龙把这蓟州城,守得有多坚固!” 这不再是为了掳掠,而是一场试探性攻击,他要看看,这只缩起来的乌龟,壳到底有多硬。 如果蓟州露出破绽,他不介意狠狠咬上一口,打破目前的僵局,如果蓟州真的坚不可摧,那他也要通过这场进攻,重新评估形势,寻找新的机会。 次日 皇太极在金戈铁马的簇拥下,立马于城外一处高坡,远远眺望着这座坚城,他脸色平静,眼神带着一丝审视。他需要打破僵局,需要试探出明军的底线和真实实力。 “开始吧。”他淡淡地吐出三个字,不带任何感情。 命令下达,后金军阵中一阵骚动。很快,约一千名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汉人百姓,被如狼似虎的八旗兵用刀枪驱赶着,哭嚎着走向蓟州城下那宽深的护城河,他们是在之前扫荡中俘获的、未来得及迁入更远处城寨的百姓。 这些百姓都是一些老弱病残,就算掳掠走,大概率也是病死累死在途中,留着还会浪费粮食,拖垮行军速度,所以用这些人的命填护城河,皇太极一点也不心疼。 “填河!”冰冷的命令响起。 皮鞭和刀背落在这些无助的百姓身上,逼迫他们背负土袋、甚至徒手捧土,去填平那道生与死的鸿沟,哭喊声、求饶声、呵斥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人间地狱般的惨景。 城墙上,明军将士目眦欲裂,许多人的手紧紧握住了弓弩刀枪,呼吸变得粗重,有人忍不住看向站在城楼正中的总督傅宗龙。 傅宗龙面沉如水,如同石雕般一动不动,他看着城下同胞被驱赶着送死,他知道,不能救,一旦出兵,正中皇太极下怀。他必须硬起心肠。 “督师……”身旁副将声音颤抖。 傅宗龙猛地抬手,阻止了他后面的话,声音无比清晰,传遍城头:“传令!凡有靠近护城河者,无论何人,一律视为附逆攻城!弓弩手,准备!火炮,校准!” 他的命令,冷酷得令人心寒,但也彻底断绝了守军任何侥幸和软弱的念头。 当那些被驱赶的百姓在绝望中踏入护城河边缘时,城墙上箭如雨下!没有丝毫犹豫! 惨叫声更加凄厉,不断有人中箭倒在冰冷的河水里或岸边,后金兵在后面督战,继续逼迫,护城河边缘,渐渐被尸体和土袋填出了一小片区域,但代价是数百条无辜的生命。 皇太极在高坡上冷冷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用汉人百姓的性命来消耗明军、试探其决心,在他眼中是再正常不过的战术。 待填出勉强可供进攻的狭窄区域后,皇太极挥了挥手。 这次出动的是三千汉军旗步兵。他们顶着盾牌,扛着简陋的云梯,在少量八旗骑兵的押阵下,呐喊着向蓟州城墙发起了冲锋。这是真正的试探性攻击。 城墙上,傅宗龙依旧面无表情。 “火铳,放!” “佛郎机,轰那些后续的!” “滚木擂石,给本督砸!” 命令有条不紊,明军憋了数日的怒火和杀意,此刻彻底爆发,火铳的轰鸣,火炮的怒吼,滚石砸落的闷响,以及汉军旗士兵的惨叫,瞬间响彻城下。 战斗激烈,汉军旗士兵虽然也算精锐,但在明军严密的防守和犀利的火器面前,付出了惨重代价,却连城墙都没能摸上去几次。仅仅半个时辰后,进攻的队伍就溃败下来,丢下数百具尸体,狼狈逃回本阵。 皇太极自始至终,没有动用他真正的核心力量——八旗满洲和蒙古铁骑。他只是冷静地观察着。 他看到了明军守城的决心,看到了明军火器的凶猛,也看到了傅宗龙那近乎冷酷的镇定。 但皇太极却不着急,他本来就不打算攻下此城,他这次只带了五千汉兵,根本不可能组织一场大规模攻城战,如果真要攻城,那就要让满人上了,但是满八旗死一个就少一个,他根本不可能让满人上。 “鸣金收兵。”皇太极淡淡地道,试探的目的已经达到,这座城短时间内强攻不下来,即便能攻下,也必然代价巨大,得不偿失。 回到御营,皇太极召集了核心贝勒。 “傅宗龙是块硬骨头,蓟州是颗硬核桃,啃它,会崩了牙。” “那大汗,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有贝勒不甘心地问。入关以来,收获太小了。 皇太极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当然不,蓟州难打,不代表别处也难打,傅宗龙可以当缩头乌龟,但明朝的皇帝,能眼睁睁看着我们兵临北京城下吗?”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北京城上:“传令!全军拔营,绕过蓟州等坚城,直逼北京!本汗要去会一会那位崇祯皇帝!” 他的意图很明显:既然在基层的坚壁清野和傅宗龙的乌龟战术下难以获得实质性的大规模掳获,那就将压力直接提升到最高层面——兵临北京,逼明朝皇帝签订城下之盟! 他不需要攻破北京(实际上也根本不可能),他只需要将大军陈列在北京城外,展示武力,制造巨大的政治恐慌和压力,以明朝皇帝爱面子、重虚名以及内部可能出现的求和派声音,有很大概率会为了让他退兵,而支付一大笔赎城费。 这笔钱,虽然不如直接掳掠来得痛快,但足以弥补此次出兵的消耗,并且能极大地打击明朝的威望,鼓舞己方士气。这是一种政治讹诈,一种更高层次的打草谷。 “告诉儿郎们,目标——北京城!能不能过个肥年,就看明朝皇帝舍不舍得他的银子了!”皇太极的脸上,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 很快,后金大军如同潮水般,绕开蓟州等坚固据点,浩浩荡荡地向西南方向,朝着大明的心脏——北京城,扑去!战争的阴云,瞬间笼罩了京畿上空,一场关乎国运的政治博弈与军事威慑,即将在北京城下上演。 第88章 蓟镇(六) 傅宗龙关于蓟州挫敌的捷报(虽只斩首数百汉军旗,但在这个时候已是难得的好消息了),如同久旱后的一场微雨,短暂地滋润了北京城紧张焦虑的气氛。 崇祯则立马在朝会上公布了这一消息,语气中带着一丝振奋: “蓟辽总督傅宗龙奏报,建奴犯我蓟州,我军凭城固守,浴血奋战,斩获虏级数百,挫其锋锐!此乃我将士用命、上天庇佑之兆!” 消息传出,朝堂之上确实泛起一阵小小的波澜,不少官员面露喜色,交头接耳,连日来被虏骑入塞阴影笼罩的压抑感似乎减轻了些许,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这点战果相对于皇太极的主力来说微不足道,更未能改变虏骑已深入腹地的事实,但这至少证明,大明的边军并非毫无还手之力,坚壁清野、凭城固守的策略是有效的!这对于稳定人心,至关重要。 很快,这个消息便传遍了北京城的大街小巷,成为了每个人茶前饭后的谈资。 “听说了吗,蓟镇前几日大破东虏,斩首三千呢!” “你这消息都过时了,听说傅宗龙阵斩多尔衮,已经带蓟镇精锐追亡逐北,踢皇太极的屁股去了” “……” 然而,这丝虚假的安宁,仅仅维持了不到三日。 八月十九 一则更为紧急、堪称石破天惊的塘报传来:皇太极亲率主力,绕过蓟州等坚城,兵锋直指京师,先锋游骑已出现在北京城东北方向数十里外! “虏酋……虏酋至京郊矣!” 这个消息像瘟疫一样瞬间传遍整个朝堂,乃至整个北京城,刚刚因为“蓟州小胜”而建立起的些许信心,顷刻间土崩瓦解,被一种更深沉、更真切的恐惧所取代。 兵临城下! 这个词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皇极门前的常朝,气氛瞬间炸裂,再也维持不住往日的肃穆。 “陛下!”一位翰林院的老臣涕泪交加,匍匐出班,“京师危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为社稷计,请陛下效仿永乐故事,暂幸南京,以图后举啊!” 这便是所谓的“南巡”之议,说得好听是暂幸,实则就是提议逃跑。 他这一开头,立刻有几个官员附议,言辞恳切,仿佛皇帝不走,大明立刻就要亡国一般。 另一些官员则激烈反对:“荒谬!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岂能未战先怯,弃宗庙陵寝与百万军民于不顾?此议动摇国本,其心可诛!”他们主张的是立刻下诏,命令天下兵马,尤其是陕西的洪承畴、孙传庭,卢象升等部,火速入京勤王! “对!速召天下勤王之师!与虏酋决一死战于北京城下!” “关宁铁骑亦可抽调回援!” “需速派使者,催促各镇!” 朝堂之上,顿时乱成一团。“南巡派”和“勤王派”争执不休,声音一个比一个高,充满了恐慌和急躁,更有一些官员面色惨白,瑟瑟发抖,显然已被吓得六神无主。 然而,在一片混乱之中,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是:尽管恐慌,尽管有各种极端提议,但满朝文武之中,竟无一人公开提出“议和”或“投降”! 无论是出于士大夫的气节,还是对崇祯皇帝强硬态度的了解,至少在明面上,无人敢触碰这条底线。 端坐在御座之上的崇祯看着下方乱哄哄的场面,脸上浮现出一种愤怒的神色,尤其是对那“南巡”之议! 因为他想到了两个字——靖康! 就在“南巡”的呼声稍歇之际,崇祯猛地一拍御案! “砰”的一声巨响,让所有争论瞬间停止,所有人都惊恐地望向皇帝。 崇祯缓缓站起身,目光如两把冰锥,直刺最先提出南巡的那个老翰林:“南巡?”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尔食大明俸禄,读圣贤之书,值此国难当头之际,不思鼓舞士气,固守退敌,竟敢妄言让朕弃都城而逃?!尔是何居心?!” 那老翰林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老臣……老臣是为社稷……” “住口!”崇祯厉声打断,“尔此举,与乱臣贼子何异?!来人,剥去此獠官服,降级留言!其余附议者,一律罚俸半年。” 锦衣卫立刻上前,将那面如死灰的老翰林拖了下去。雷霆手段之下,所有“南巡”的声音彻底消失,那几个附议的官员磕头如捣蒜,再不敢发一言。 震慑住逃跑派后,崇祯将目光投向那些主张急召天下勤王的官员。他的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坚定: “诸位爱卿忠勇可嘉,朕心甚慰。然,勤王之议,万不可行!” 他走到丹陛边缘,沉声道:“洪承畴、孙传庭正在陕西与流寇血战,此刻调离,则剿贼大局尽毁,流寇复炽,其祸更烈于建奴!卢象升在宣大,肩负防御重任,岂可轻动?关宁锦防线,乃国家根本,若抽空兵力,虏酋回头一击,则辽东不复为国家所有!” 他环视群臣,声音铿锵有力:“朕,相信李邦华!相信朕的京营新军!相信傅宗龙派来的五千边军精锐!” “京营三万,经过数月整顿操练,已非昔日吴下阿蒙!更有五千久经战阵的边军铁骑为骨干!北京城高池深,粮草军械充足!只要上下一心,凭城固守,朕就不信,他皇太极能飞进来!” “传朕旨意!”崇祯最终下令,“京师戒严,一切防务,交由京营总督李邦华全权负责!九门紧闭,按预定方略防守!再敢有言南巡或慌乱失措、扰乱军心者,立斩不赦!” “退朝!” 崇祯说完,不再理会神色各异的群臣,转身大步离去,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崇祯强硬的态度和决策,像一剂强心针,又像一道冰冷的枷锁,瞬间压制住了朝堂上的恐慌和混乱,虽然恐惧仍在每个人心中蔓延,但至少,表面上,朝廷这架机器,必须按照皇帝的意志,继续运转下去。 北京城,这座大明帝国的首都,即将迎来近几年来最严峻的一次考验。 而它的主人,选择与它共存亡。 第89章 蓟镇(七) 皇太极率领的八旗主力,如同乌云压境,最终陈列于北京城北面的土城、德胜门、安定门一带。连绵的营帐望不到边际,猎猎的旗帜之下,精悍的骑兵来回奔驰,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战马的嘶鸣和号角声清晰地传到城头,带着赤裸裸的威慑与挑衅。 偶尔,会有小股剽悍的巴牙喇策马冲到箭矢射程的边缘,用生硬的汉语高声叫骂,或是将掳获的明军旗帜、甚至不幸遇难百姓的衣物挑在枪尖上挥舞,极尽侮辱之能事。他们并未立刻大规模攻城,但这种兵临城下的巨大压力,比直接的攻击更令人窒息。 过了两日,皇太极便派出一名被掳的、吓得魂不附体的老汉,颤巍巍地举着一面简陋的白旗,走向德胜门。老汉手中捧着一封用汉文写就的“议和书”。 城上守军警惕地将老汉用吊篮拉上城头,那封所谓的“议和书”很快被送到了崇祯皇帝和重臣面前。 内容简单:只要大明皇帝应允,每年向大清交付白银二十万两,粮食三十万石,并正式承认大清国与明朝地位平等,互称兄弟之邦,皇太极便即刻下令退兵,两国永结盟好。 这根本不是议和,这是赤裸裸的城下之盟,是羞辱性的讹诈! 然而,令人心寒的是,在这巨大的压力下,朝堂之上,竟真有少数官员动摇了!一名给事中在私下议论时,竟怯生生地表示:“陛下,或可……或可暂作权宜之计,先打发走虏酋,保全京师元气,再从长计议……” 这话刚一传出,立刻遭到了孙承宗、黄道周等重臣的厉声呵斥! “荒谬!无耻!”孙承宗气得胡子都在发抖,“此乃饮鸩止渴!今日许他二十万,明日他便敢要二百万!承认伪号?那我大明煌煌正统,置于何地?!此议若成,国格尽失,人心尽丧,与亡国何异?!” 黄道周更是直接指着那官员的鼻子骂道:“尔读圣贤书,所学何事?!岂不知国君死社稷之义?!欲行石敬瑭、张邦昌之事乎?!真乃士林之耻!” 崇祯听后,更是怒不可遏,他深知,这种妥协的声音一旦蔓延,军心士气将瞬间崩溃,朝堂上每犹豫一分,军心便涣散一分,君不见长平之战,战争打到一半,赵国派人去秦国议和,秦国将此事告诉诸国,那些原本打算出兵帮赵国的也纷纷偃旗息鼓,赵国士卒得知也是斗志全无(反正都要议和了,为什么要那么努力呢?),最终致使赵国战败。 所以崇祯在深思熟虑之后准备做一个决定性的举动。 次日清晨,德胜门城楼之上,旌旗招展,甲胄鲜明,在孙承宗、李邦华等重臣及大批精锐将士的簇拥下,大明崇祯皇帝朱由检,身着戎服,亲自登上了城头! 这一举动,本身就具有强大的象征意义,皇帝亲临最前线! 城下的清军也注意到了城头的异动,骚动起来。 崇祯没有看那些耀武扬威的虏骑,而是先让人将那个送信的老汉带到面前,温言安抚了几句,赐予些许银钱,让人送他下城安置。 这一举动,意在昭示:朕恨的是建奴,而非被挟持的子民。 然后,他走到垛口前,扫视着城外黑压压的敌军,运足中气,用尽可能洪亮的声音喊道: “朕,大明皇帝朱由检,告尔皇太极,并告我大明将士百姓!” 他的声音被特意挑选出来的一百名嗓门洪亮的士兵,齐声重复,如同滚雷般传向四方,不仅城下清军隐约可闻,更是极大地鼓舞了城上守军! “建奴悖逆,屡犯天朝,杀我百姓,掠我土地,此乃不共戴天之仇!” “朕,守祖宗之基业,护天下之黎民,宁可战死,绝不妥协!” “大明,只有断头的将军,没有议和的皇帝!” “京师百万军民在此,朕,与尔等共存亡!” 每一句话,都被百名士兵用尽全力重复,声震四野,充满了决绝与力量! 话音未落,崇祯一挥手,早有准备的太监和军士们,抬上来数十口沉甸甸的大箱子,在城头当众打开! 刹那间,白花花的银锭在秋日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整整五万两白银! “这些银子!”崇祯指着银箱,“不是送给建奴的!是朕,犒赏三军将士的!凡守城有功者,重重有赏!朕与北京城,拜托诸位了!” “万岁!万岁!万岁!”城头上,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所有士兵的士气在这一刻被点燃到了顶点,皇帝亲临,严词拒和,真金白银的犒赏!还有什么比这更能激励人心? 城下的清军阵营中,皇太极立马于中军,远远望着城头上的这一幕,听着那隐约传来的“绝不妥协”、“共存亡”的呐喊,却并不恼怒。 但他身边的多尔衮、多铎等贝勒,皆面露悻悻之色。 皇太极知道,他这场政治讹诈,彻底失败了,明朝的皇帝,比他想象的还要强硬。那个年轻的崇祯,用这种最直接、最决绝的方式,粉碎了他“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幻想。 “不应该啊,以明朝皇帝以往的性格,应该巴不得我议和啊,就是不同意我的条款,应该也会派人和我讨价还价,或者私底下派人来议和才对啊,这次怎么拒绝的这么痛快……。”皇太极啧啧称奇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本汗心狠了。传令,各部收紧包围,切断京城与外联系!本汗倒要看看,你这北京城,能撑到几时!” 软的不行,他只能继续施加军事压力。但强攻北京,代价太大,非他所愿,局势再次陷入了僵持。 皇太极派大军围困北京,转眼已近十日。 这十天里,除了最初那场试探性的攻击和后续几次小规模的骚扰性攻城外,预想中狂风暴雨般的总攻并未到来。 八旗兵们主要的活动,便是在城外扎下连绵营寨,每日里纵马扬尘,呼啸往来,试图以这种强大的军事存在感来压垮城内的神经。他们也曾试图切断京城的漕运和对外联络,但北京城囤积充足,李邦华又派精干小队屡次出击,破坏其封锁企图,使得城内外信息并未完全断绝。 崇祯皇帝和内阁的孙承宗、杨嗣昌等人,从一开始的极度紧张,逐渐变得冷静下来,乃至开始仔细审视城外的敌军。 “陛下,”孙承宗在一次平台召对中分析道,“观虏酋用兵,围而不紧,攻而不烈,其辎重营地亦无长期固守之象。老臣以为,皇太极此番,志不在必得北京。” 杨嗣昌也附和:“臣亦同感。其若真有全力攻城之意,必驱使我被掳百姓为先导,日夜不休,蚁附而上,然如今只见其耀武扬威,不见其破釜沉舟,可见,其仍是以恫吓为主,迫我签订城下之盟。见陛下坚决不允,其掳获又因我坚壁清野而远低于预期,已是骑虎难下。” 第90章 蓟镇(八) 崇祯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那些看似嚣张、实则活动范围越来越有规律的虏骑,心中也渐渐明了,皇太极不是不想拿下北京,而是他清楚,哪怕八旗兵马再精锐,要拿下北京,除非把他手里的兵全部拿出来硬砸,否则根本不可能攻下北京。 朝中的风向,也随之悄然变化,最初那些主张南巡或急于勤王的恐慌声音,在皇帝坚决的态度和敌军雷声大雨点小的攻势下,渐渐销声匿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日益增长的信心和同仇敌忾之气,皇帝每日登城抚慰将士,内阁高效运转保障后勤,京营防守井井有条,这一切都让百官和军民感觉到,朝廷并未慌乱,北京城稳如泰山。 八月二十八日,清晨。 一匹快马冒着零星射来的箭矢,从东便门附近的隐秘水道突入城内,骑手是李邦华派出的夜不收精锐,浑身湿透,却满脸兴奋,直扑兵部衙门。 “退了!建奴开始退兵了!”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宫闱。 皇极门常朝之上,崇祯刚刚升座,杨嗣昌便迫不及待地出班,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陛下!天佑大明!蓟辽总督傅宗龙、宣大总督卢象升皆发来急报,并有多路夜不收确认:皇太极大军已于昨日傍晚开始,分批次、有序向北撤退!其队伍中携有大量掳获的人口牲畜,行军速度不快,但意图明确,是直奔蓟镇破口而去,欲出塞外!” 刹那间,整个朝堂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欢呼和骚动! “退了!真的退了!” “苍天有眼!祖宗庇佑啊!” “陛下圣明!坚壁清野、固守待机之策,果然奏效!” 许多官员甚至喜极而泣,多日来积压的恐惧和紧张,在这一刻彻底释放,那些曾经主张妥协的官员,此刻更是满面羞惭,同时又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崇祯坐在御座上,他强行维持着帝王的威仪,但眼角眉梢难以掩饰地流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和巨大的欣慰,他赢了,至少是这一局赢了。他顶住了压力,没有妥协,逼退了不可一世的皇太极。 “肃静!”司礼太监尖声维持秩序。 朝堂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崇敬地望向御座上的年轻皇帝。 崇祯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此役,非朕一人之功,乃我将士用命,百官同心,百姓协力之果!尤其是前线将士,尤其是……那些因坚壁清野而家园被毁、乃至不幸罹难的百姓!朕,心甚痛之!” 他话锋一转,变得严肃起来:“然,建奴虽退,其心未死!此仇此恨,朕铭记于心!传朕旨意:阵亡将士优加抚恤,有功之臣,论功行赏!” “陛下圣明!”群臣齐声高呼,这一次的声音,充满了真诚和劫后余生的凝聚力。 退朝后,崇祯独自站在宫墙高处,眺望着北方,虽然看不见硝烟,但他知道,皇太极正在离去。 这一次,他守住了北京,守住了大明的尊严,但他也清楚地知道,这场胜利,更多是战略上的成功,是凭借巨大的牺牲和忍耐换来的,大明的虚弱,还未完全改变,与皇太极的对抗也才刚刚开始。 傅宗龙派出的夜不收,始终远远地吊在撤退的清军大队之后,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当看到最后一支打着镶黄旗号的后金骑兵队伍,押送着长长的、哭哭啼啼的被掳百姓队伍,消失在古北口残破的关隘之外时,夜不收首领长长舒了一口气,对身旁的同伴道:“发信号!虏酋确已全部出塞!” 三支响箭带着尖锐的啸音射向天空。很快,更后方的烽燧依次燃起了代表警报解除的平安烟。 消息传回蓟州,整个城池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担惊受怕、紧绷了近一个月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下来。 傅宗龙却没有太多喜悦,他立即下令:“派兵收复各失陷隘口,清理战场,统计损失。另,多派小队,接应、收容可能逃散的百姓,若有虏骑遗留的小股部队,坚决歼灭!” 明军迅速重新占领了被破坏的关墙,看着满地狼藉的战场和那些被填埋又部分挖开的护城河,将士们心情复杂,胜利的代价是巨大的,防线内外,一片疮痍。 退出长城的后金大军,在塞外草原上扎下营寨,进行短暂的休整,气氛并不像以往得胜归来那般热烈欢腾,虽然也掳掠了一些人口牲畜,但与他们出征时的浩大声势和预期相比,这次的收获实在显得有些寒酸,许多基层军官和士兵脸上都带着悻悻之色。 皇太极的金顶大帐内,气氛更是沉闷。多尔衮、多铎、岳托等核心贝勒分坐两旁,脸色都不太好看。 “大汗,这次……真是太便宜南朝皇帝了!”岳托忍不住抱怨道,“除了刚开始拔了几个小堡子,入塞后就没打过一场像样的仗!粮食没抢到多少,人口也才万把人,还不够塞牙缝的!” 多尔衮也阴沉着脸:“那崇祯小儿,倒是硬气得很,北京城下,一点便宜都没占到。” 皇太极坐在上首,慢悠悠地喝着马奶酒,脸上并没有太多懊恼的神色,他听着贝勒们的抱怨,忽然放下酒碗,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这笑声让帐内的贝勒们都愣住了,不解地看着他。 皇太极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南方连绵的燕山山脉。 “你们啊,只看到了眼前的这点收获。”皇太极的声音带着一种深远的意味,“没错,这次我们是没打下北京,也没抢到太多东西,但是——” 他的语气渐渐激昂起来:“我们看清楚了明朝的虚实!傅宗龙只会当缩头乌龟,崇祯小儿除了嘴硬,手里能打的牌不多!他们的百姓畏惧我们,他们的军队害怕和我们野战!” “这次,他们靠坚壁清野,靠龟缩城池,勉强撑过去了。”皇太极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容,“但坚壁清野,能永远搞下去吗?每一次,都要烧掉他们自己的粮食,填掉他们自己的水井?他们的皇帝,能每次都这么硬气,不怕内部生变吗?别忘了,这几年他们的直隶、山东、山西等地年年闹灾,他就算撑得了一时,也撑不了一世!” “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都回去好好整顿兵马,安抚士卒……”皇太极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九月初五 崇祯也收到了傅宗龙关于“虏骑悉数出塞”的正式奏报。 胜利了,代价是北地千里的疮痍和无数百姓的流离失所。 逼退了皇太极,但也暴露了大明外在的强干和内在的脆弱。 他知道,皇太极绝不会善罢甘休。正如战场上硝烟暂时散去,但政治和军事上的博弈,才进入一个更漫长、更残酷的新阶段。 “战争,才刚刚开始……”崇祯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仿佛在与远在塞外的皇太极隔空对话。 北京城的危机暂时解除,但大明王朝的黄昏,似乎正加速降临。 第91章 宣府 (一) 当北京城为皇太极退兵的消息而欢呼,当傅宗龙开始着手收复蓟镇隘口时,远在西北方向的宣府重镇,却依然笼罩在大敌当前的紧张氛围中,军情传递的速度,远慢于后金骑兵撤退的速度。 宣府总兵杨国柱,一位面色黝黑、作风严谨的老将,此刻正拧着眉头听取夜不收的最新回报,回报的内容依旧含糊不清:长城外仍有小股虏骑游弋踪迹,但大队人马动向不明,似乎有向北收缩的迹象,却又难以确认。 “蓟州方向呢?有傅督师的消息吗?”杨国柱沉声问道。他最关心的是主战场的态势。 “回军门,通往蓟州的多条道路仍被虏骑隔断,我们的哨骑过不去。最后一次接到傅督师军令,还是半月前要求我等严防死守、加紧清野的命令。”夜不收队长无奈地回答。 没有最新消息,往往就意味着坏消息。他担心蓟州是否已经失守,担心皇太极在解决了傅宗龙后,会顺势西进,扑向宣大防线。卢象升总督正在大同方向整顿防务,宣府的重担主要压在他的肩上。 “不能松懈!”杨国柱斩钉截铁地对麾下将领道,“虏酋狡诈,动向不明,很可能是在迷惑我等!传令各堡各口,警戒级别不变!坚壁清野,继续执行!” 由于宣府正面并未遭遇大规模攻击,之前强制清野的范围主要集中在线三十里内。如今军令虽未撤销,但下面执行的力度和紧迫感,不可避免地松懈了下来。衙役和卫所兵们不再像最初那样粗暴急切地驱赶百姓,迁移的速度明显放慢,许多位于四五十里外的村落,陷入了一种惶惑的等待之中——既怕建奴真打过来,又舍不得祖辈居住的家园。 而在宣府镇城内,情况则更加复杂,原本就拥挤的城池,因涌入数万难民而变得人满为患,卫生条件急剧恶化,空气中弥漫着汗臭、霉味和一种绝望的气息。粮食配给已经降至最低限度,每日只有一顿稀薄的粥水。 陈栓虎、陈宝父子及其手下,就混迹在这庞大的难民潮中苦不堪言,他们就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每日看着高耸的城墙和戒备森严的城门,寻找着任何可能溜出去的机会。 “爹,这样下去不行!”陈宝压低声音,看着碗里能数清米粒的粥,眼中凶光闪烁,“粮食快没了,再待下去,不用官军来抓,咱们自己就先饿死病死了!” 陈栓虎靠坐在一段残破的墙根下,脸色晦暗:“老子知道!但你看这阵势,城门守得跟铁桶似的,进出盘查极严,咱们这几百号人,怎么走?硬闯是送死!” 他们也曾尝试贿赂守门的低阶军官,但风险极大,且需要的银钱数目不是他们现在能拿得出的。他们也观察过是否有狗洞或下水道可以利用,但宣府作为军事重镇,这类漏洞早已被堵死。 更让他们心烦的是,鲁邦那伙人,以及后来发现的另外几股流寇,似乎比他们沉得住气。 “鲁邦那几个王八蛋。”陈宝啐了一口,“他们好像一点都不急着出去。” 陈栓虎阴沉着脸:“管他们有什么鬼!咱们得想办法自救!等不了那么久了!”他心中那股落草为寇的悍勇之气再次被逼了出来,“实在不行,等夜里摸个官兵落单的,抢了兵器衣甲,再想办法混出去!”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但似乎也是目前唯一的希望。父子俩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官兵巡逻的规律和换岗的间隙。 就在这种内外交困、信息隔绝的压抑气氛中,宣府镇又煎熬了两日。 九月初七下午,一匹几乎跑吐了血的驿马,终于冲破了外围零散虏骑的拦截,冲入了宣府镇,带来了那份迟来但至关重要的塘报! 塘报是内阁和兵部联合发出的通传邸报,上面清晰地写着:“蓟辽督师傅宗龙报:九月四日,虏酋皇太极已率部悉数退出蓟镇边墙,北遁出塞。京师解严,各镇可渐次恢复常态,然仍需加强戒备,防虏去而复返。” 消息如同一声惊雷,在宣府镇炸响! “退了!建奴退了!”欢呼声先从总兵府传出,继而迅速蔓延全城! 杨国柱接到塘报,反复看了三遍,才长长舒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整个人几乎虚脱。他立刻下令:“传令!各隘口警戒级别下调一级!城外尚未迁移之百姓,暂缓入城!打开府库,增发三日口粮,安抚军民!” 城门依旧没有完全开放,但紧张的气氛明显缓和了,官兵们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虽然疲惫,但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然而,在这片逐渐升腾的喜悦气氛中,混在难民里的陈栓虎父子,以及鲁邦等几股流寇,却陷入了新的焦虑。 对他们而言,建奴退兵,意味着官军的注意力将很快重新集中到内部,意味着严格的管制不会解除,甚至可能会开始清查混入城中的可疑分子!他们逃离的机会,非但没有增加,反而可能正在消失! “爹!不能再等了!”陈宝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就在这几天,必须走!” 陈栓虎重重点头,目光扫过不远处同样眼神闪烁的鲁邦一伙。 虽说大家平日里老死不相往来,但这个时候或许可以与其合作一二,毕竟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明军! 危机的解除,对一些人来说是解脱,对另一些人来说,却是更紧迫的危机开始的信号,宣府城内的暗流,在外部压力稍减后,反而更加汹涌了。 城内的大部分人却都松了一口气,前一天傍晚收到建奴已退的塘报,整个宣府镇紧绷了近月的神经终于松弛了片刻,总兵杨国柱虽下令保持戒备,但下面将士难免生出懈怠之心,认为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城头守夜的士兵抱着刀枪,打着瞌睡,城门口盘查的卫兵也哈欠连天。 第92章 宣府(二) 但是,战争的残酷就在于其瞬息万变。 九月初九,天刚蒙蒙亮。 一骑塘马从夜色中冲出,浑身是血,马匹口吐白沫,奔至宣府城下,用尽最后力气嘶喊:“急报!大队虏骑……自独石口方向突入!距此不足二十里!!”喊完,便连人带马摔倒在地,气绝身亡。 这声嘶力竭的警报如同惊雷,瞬间炸醒了沉睡的宣府!几乎是与此同时,远方的地平线上,已经扬起了冲天的尘土,闷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滚滚而来! 皇太极主力不是退了吗?这又是哪里来的建奴?! 杨国柱被亲兵从睡梦中叫醒,闻讯心惊肉跳,他立刻意识到,这绝非小股游骑,而是有备而来的大军!皇太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表面上从蓟镇退兵,实则派出一支偏师出其不意地选择了防御相对薄弱、且刚刚松懈下来的宣府作为突破口! “擂鼓!迎敌!所有能动的,都给老子滚上城墙!”杨国柱声嘶力竭地怒吼,一把抓起佩刀就往外冲。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宣府镇账面兵力一万五,实际只有六千,城中精锐只有他的两千亲兵,其他人则只能打一些顺风仗或者守城,还分散在漫长的防线上,仓促之间,能立刻集结到被攻击城墙段的,不足千人,更可怕的是,由于判断敌情解除,部分城门守军甚至刚刚换岗,正处于最混乱的时候! 灾难,就在这猝不及防间发生了。 如狼似虎的后金骑兵根本没有做任何停顿,前锋精锐直扑北门,他们利用黎明前的昏暗和守军的慌乱,派出死士身披抢来的明军号褂,混在少数真正逃难的百姓中靠近城门,突然发难,砍杀了守门士卒! “虏兵夺门了!!” 凄厉的惨叫划破拂晓的天空! 千斤闸未能完全落下,城门被打开了一道缝隙!后续的虏骑如同决堤的洪水,嚎叫着向门洞涌来!城上守军慌乱地放箭、投石,但效果甚微,眼看城门即将易手,宣府危在旦夕! “跟我上!把门堵住!把狗鞑子赶出去!”杨国柱目眦欲裂,只来得及率麾下的一千亲兵,如同疯虎般从马道冲下,直扑城门! 这是一场发生在狭窄门洞内的血腥肉搏!杨国柱身先士卒,刀都砍卷了刃,亲兵们更是用身体组成人墙,死死顶住不断冲击的虏骑,双方在方寸之地挤作一团,刀剑入肉的闷响、垂死的哀嚎、疯狂的呐喊响成一片,鲜血瞬间染红了城门洞的地面。 每一秒都无比漫长,靠着杨国柱平日厚养的家丁拼死力战,以及后续陆续赶来支援的零星部队,终于勉强将冲入城门的二百余虏骑斩杀殆尽,重新堵住了城门缺口,并将千斤闸彻底放下! 但危机并未解除,城下的虏骑见偷袭城门不成,立刻开始架设简易云梯,从多处同时攀城!城头上,守军仓促应战,箭矢、滚石、热油纷纷落下,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杨国柱杀的人为血人、甲为血甲,他在城头来回奔走,嘶声指挥,此刻士气绝不能垮!一旦城破,所有人都得死! “顶住!给老子顶住!卢督师的援兵就在路上!朝廷的援兵很快就到!”他只能用虚无的希望来激励部下,实际上,他知道卢象升远在大同,援军何时能到,完全是未知数。 这场惨烈的攻防战从拂晓一直持续到午后,攻城的虏兵虽然悍勇,但毕竟兵力也并非无限,且缺乏重型攻城器械,在杨国柱拼死指挥和士卒以及许多被临时征发上城的民壮的顽强抵抗下,一次次打退了建奴的进攻。 当太阳偏西,虏军的攻势终于渐渐缓了下来,最终如同潮水般退去,在城外重新列阵扎营,显然打算进行长期围困。 杨国柱拄着卷刃的刀,望着退去的敌军,又看看城墙上横七竖八的士卒尸体和哀嚎的伤兵,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险些栽倒,宣府,算是暂时守住了,但代价惨重,而且已被团团围困。 “快!”他强撑着对身旁还能动的亲信下令,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立刻派死士,趁夜缒城而出,分头前往大同向卢象升督师,和北京向陛下报信!就说宣府遭虏酋偏师突袭,虽暂保城池,但危在旦夕,请求火速发兵救援!” “再派人通知后方最近的逐鹿、怀来等城池,告知虏骑已破口,让他们紧闭城门,严加戒备!绝不能再让鞑子钻了空子!” “立即清点伤亡,加固城防,收集一切可用的守城物资!征发城内男丁,告诉全城军民,想要活命,就跟着老子死守到底!” 看着亲信领命而去,杨国柱疲惫地靠在冰冷的垛口上,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但他还能支撑多久?援军又何时能到? 一种巨大的绝望感攫住了这位老将的心,可他不能倒下,他的身后,是全城的百姓。 但杨国柱却不知道,这次他面对的可不是皇太极的偏师…… 清军在初袭未能得手后,并未放弃,反而对宣府镇展开了连日不休的猛攻,宣府,作为九边重镇,城墙高厚,防御设施完善,确实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战斗进行得异常惨烈,攻城方驱使掳获的百姓背负土袋填塞壕沟,在箭雨和炮火下成片倒下;守城方则用尽了滚木、擂石、热油,甚至将建筑拆毁获取砖石,城墙多处出现破损,又被守军连夜用木石土袋勉强堵上,双方士兵的尸体在城下堆积如山,又被后续的进攻者无情践踏。 宣府城内的军民,也久居边塞,本身与清军和蒙古就有仇,骨子更有一股韧劲,在总兵杨国柱的拼死指挥和“城破必无幸理”的恐惧驱使下,竟也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男女老幼齐上阵,运送物资,抢救伤员,甚至有些悍勇的妇人也拿起菜刀棍棒,在城头协助御敌,一时间,竟真的顶住了敌军一波强似一波的进攻。 ————————————————————— 注:这时候山西账面兵力二十万左右,实际兵力在七万到八万,且要分守各个要塞关隘,还需抽调一部分兵力防备内部农民起义,所以兵力比较分散。 第93章 宣府(三) 宣府守军兵力本就不多,几日恶战伤亡剧增,杨国柱看着名册上一个个被划掉的名字,心都在滴血,自城门一战后他的两千亲兵就不断消耗,到了现在就只有一千二百余人了,这可都是他一点一点攒起来的底啊!而其他守军更是不堪,现在已经不足三千,也就是说现在能用来守城的加起来也就四千,虽说他们也杀伤敌军四千余。 连日来的守城也让他大概摸清了清军的人数,近四万之众,要知道宣府百姓加一块也才四万多啊。 无奈之下,杨国柱只得下达了最不愿意的命令:从城中难民和百姓中,强征所有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健壮男丁,补充城防! 一批批男丁被驱赶上城墙,发放简陋的武器,填补到伤亡最惨重的段。 鲁邦和他手下那几十号亡命徒,就被幸运地分配到了北门——正是敌军主攻、战况最激烈、伤亡也最大的地段。 而陈栓虎、陈宝父子及其手下,则被分配到了东门附近一段相对压力较小的城墙,但这相对也只是暂时的,谁都知道,一旦主攻方向受挫,敌军随时可能转移攻击重点。 战斗间隙,城下的清军营中,推出了上百名嗓门洪亮的士兵,用生硬的汉语齐声高喊,声音清晰地传到城头每一个守军的耳中: “城上的人听着!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早早开门献城,可保身家性命!” “若再执迷不悟,待我大军破城之日,鸡犬不留,全城屠尽!” “有能献门者,封官赏银,荣华富贵!” 随着这些呼喊,一阵箭雨也随之射上城头,箭杆上绑着劝降书信,内容大致相同,无非是威逼利诱。 这种心理攻势,在疲惫不堪的守军心中,确实激起了一层涟漪,有人眼神闪烁,有人低头不语,毕竟,谁不怕死?尤其是在这种看似希望渺茫的坚守中。 陈宝听着城下的喊话,朝城外啐了一口浓痰,满脸不屑,对身旁的父亲低声道:“爹,听这鬼叫!鞑子的话也能信?城破了,谁都活不了!想骗我们开门,做梦!”他年轻气盛,血气方刚,也见识过清军的所作所为,比起清军,他更相信手中的刀。 陈栓虎却没有立刻回应,他靠着冰冷的垛口,眯着眼,又想起那句“遇武而止”的谶语。止?如何止? “再看看……”陈栓虎声音沙哑,对儿子说道,“鞑子的话当然不能全信,但……官府也没把咱们当人看,还是先保住命再说其他吧。” 城上城下,刀光剑影,宣府这座孤城不仅承受着外部的压力,内部的人心,似乎也正在发生着裂变。 宣府城在连续几日的猛攻和煎熬下,如同一个精疲力尽的巨人,虽然依旧挺立,但内里早已千疮百孔,伤亡、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军民中蔓延。 杨国柱几乎不眠不休,眼眶深陷,声音嘶哑,全靠一股意志力在支撑,在亲兵的劝阻下,他这才回到府邸稍微洗漱了一下,便直接沉沉的睡去。 夜,月黑风高 一伙大约百余人的团伙从黑夜中悄悄向着城门靠近,凭着连日来摸透的轮换时间,趁着守军极度疲惫、哨位轮换的间隙,发动了蓄谋已久的叛变! 其中有一人,一马当先,他本就极其凶悍,此刻更是如同出笼的恶鬼。他带着核心的几十个亡命徒,以巡查为名,悄然摸近了南门瓮城内的关键哨位和绞盘房。 “动手!”那人低吼一声,雪亮的腰刀瞬间劈翻了一个呵欠连天的守军什长,他手下的人如同饿狼扑食,迅速解决了措手不及的看守士兵,战斗短暂,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但很快就被淹没在远处城墙攻防战的喧嚣和风声之中。 “快!放下吊桥!打开城门!”那人喘着粗气,脸上混杂着疯狂和兴奋,几个叛徒操作起沉重的绞盘,铁链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声,巨大的城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沉重的吊桥也轰然落下! 宣府镇的北门,就这样在内部叛徒的里应外合下,洞开了! 城外的多铎却已经等候多时了,他奉皇太极的命令,带人守在宣府门外,说今晚城内会有人开门,到时候就顺势夺门,对于现在的皇太极,多尔衮和多铎根本不敢违抗军令,乖乖带着人老老实实在这儿等了一个时辰。 见城门洞开,他立即指挥汉军旗在前,蒙八旗在后进城控制城门,而满八旗则在后面压阵,满人稀少,自然不可能让他们先上,万一是陷阱可就不妙了。 几乎在城门异响传来的瞬间,附近岗哨察觉到不对的一名兵卒,敲响了警锣,凄厉的锣声划破夜空! “不好!北门有变!”正在总兵府勉强合衣小憩的杨国柱,如同被针扎一般弹起,抓起刀就冲了出去。 他跃上院墙,遥望北门方向,只见那里火把突然增多,人影幢幢,喊杀声、兵刃撞击声骤然激烈起来!更可怕的是,他看到了熟悉的八旗兵盔缨在火光中闪动! “完了……”杨国柱眼前一黑,一颗心瞬间沉入了冰窖。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而且是在这个守军最为疲惫、意志最为薄弱的时刻! 但绝望只是一瞬间,下一刻,这位老将的脸上涌现出一种近乎疯狂的狰狞!城破已在眼前,但他杨国柱,绝不做俘虏!更要让鞑子,拿不到他们最想要的东西! “听令!”杨国柱的声音如同濒死野兽的咆哮,对身边惊慌失措的亲兵和将领吼道: “第一队!立刻去粮仓!放火!把所有粮草,给老子烧得一粒不剩!” “第二队!去武库!把里面所有还能用的刀枪弓箭,全部搬出来,扔到街上!发给百姓!告诉他们,想活命的,自己拿起武器!” “第三队!分头去东、西、南三门!把城头上的火炮,尤其是那些大将军炮、佛郎机,给老子炸了!绝不能留给鞑子!” 第94章 宣府(四) “其余人,跟老子去北门!炸了那里的炮,能杀几个是几个!” 烧粮,是绝了守军和百姓的生路,也绝了敌军以战养战的念想,至于百姓吃什么,清军会不会迁怒百姓,杨国柱已经不需要考虑了.分发武器给百姓,是驱民为兵,做最后的挣扎,也是将混乱推向极致。 杨国柱现在什么都已经不在乎了,城已破,他要的是玉石俱焚,是让皇太极得到的是一座废墟,是一群拼死的困兽,而不是一座完整的军镇和温顺的俘虏! 命令下达,总兵府瞬间炸开,亲兵们红着眼睛,分头执行这最后的任务,粮仓方向很快燃起冲天大火;武库被打开,兵器被胡乱抛洒在街上,引起更大的混乱;东西南三面城墙上,陆续传来火炮被火药炸毁的沉闷巨响。 而杨国柱本人,亲率最后五百余名能联系到的亲兵,如同扑火的飞蛾,直扑已经杀声震天的北门! 他们冲到北门附近时,局势已经极度恶化,涌入城内的清兵越来越多,估计已有六百余人,并且后续部队还在源源不断进入。 这些人在多铎指挥下,迅速抢占街道两侧制高点,组成阵型,一步步向内城挤压,少数自发抵抗的守军和百姓,如同浪花拍击礁石,瞬间被粉碎。 杨国柱的目标是北门城楼上的那几门重炮!只要炸了它们,至少能堵塞城门通道片刻,也能避免资敌。 “杀!”杨国柱须发戟张,一马当先,挥舞着长刀冲入敌群!五百亲兵如同决堤的洪流,抱着必死之心,悍不畏死地发起了反冲锋! 这是一场绝望的战斗,清军兵马装备精良,阵型严密,且还在源源不断的赶进城,而杨国柱的队伍虽然也很精锐,足够与清军一换一,但人数却是占了劣势,双方在狭窄的街道上猛烈碰撞,瞬间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杨国柱武艺高强,亲兵们也个个骁勇,一时间竟将敌军的前锋杀得倒退了几步。杨国柱浑身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双眼赤红,只知道向前、砍杀!他亲手砍翻了两名拔什库,直扑马道,想要冲上城楼。 但后金军的反应极快,弓箭手从两侧屋顶和街垒后现身,箭矢如同飞蝗般射来! “保护军门!”亲兵们嘶吼着,用身体为杨国柱挡箭,不断有人中箭倒地。 杨国柱冲上马道,离城楼只有几步之遥,他甚至已经看到了那几门火炮黝黑的炮身!就在这时,一阵密集的箭雨笼罩了他! “噗噗噗!”数支利箭穿透了他早已破损的铠甲,深深扎入他的后背和前胸! 杨国柱身体猛地一顿,一口鲜血喷出,手中的长刀“当啷”落地,他艰难地回过头,望着城内四处燃起的火光,听着震天的哭喊和杀声,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怆和不甘。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面向北京城的方向,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 “陛下!末将无能……让大明……受辱了……!” 声音未落,这位镇守宣府多年的老将,气绝身亡,壮烈殉国!他的身体兀自挺立不倒,倚靠在马道的墙壁上。 “军门!!” 残余的亲兵见状,发出悲痛欲绝的哭喊,他们发疯般冲过来,围在杨国柱的尸体旁,有人试图将他扶走,但更多的箭矢射来。 最后,几名浑身是伤的亲兵,互相看了一眼,做出了最后的决定:他们不再格挡,而是纷纷扑倒在杨国柱的尸体上,用自己残破的身躯,层层叠叠地覆盖住他们誓死效忠的主将,以防清军侮辱杨国柱的尸体。 杨国柱死了,但战斗还没有结束,城内还有近三千兵马,兵器也发给了百姓,这些人也纷纷开始了最惨烈的巷战。 他们都是宣府本地人,皇太极每从宣府南下都要大肆掳掠,城里百姓就是他们的亲人,他们没有退路,只能拿起刀奋力阻击。 但最终还是敌众我寡,三千兵马战死一千三四百余人,投降的有一千多人,剩余几百要么失踪,要么逃出城去,而城内反抗的百姓则大多战死,清军也死伤了近一千五百余人(大多数是蒙八旗)。 天亮时分,战斗基本结束,清军基本控制了宣府镇,但因为杨国柱死前把所有武器发给了百姓,故而清军也不敢对城内百姓太苛刻。 皇太极在亲兵簇拥下巡视战场,来到了北门马道。他看到了那悲壮的一幕:明军主将杨国柱倚墙而立,虽死犹生,而他的亲兵们,则用血肉之躯为他筑起了最后一道屏障,尸体堆积的像小山一样。 即便是作为敌人,皇太极和周围的八旗兵也不禁动容。 “是个勇士。”皇太极沉默片刻,下令,“将杨将军遗体小心收殓,以礼厚葬。这些亲兵,也一并安葬了。” 这是皇太极一贯的手法,厚葬英勇的敌方将领,既能收买人心,也能彰显自己的气度。 至于打开城门的功臣——鲁邦!则趾高气扬地带着手下残部,接受了封赏,正式被编入了汉军旗,算是实现了他荣华富贵的梦想,尽管这梦想是建立在无数同胞的尸骨之上。 皇太极入城后也立即传令,严令入城军队不得骚扰普通百姓,并开仓(虽然大部分粮食已被杨国柱烧毁,但仍有部分残留)分发少许粮食,以示仁慈。 起初,惊魂未定的百姓们充满戒心,躲在家中不敢出声,但两天过去,看到清军确实没有大肆屠杀,还分了点活命粮,一些人的警惕心慢慢放松,甚至有人为了生计,开始小心翼翼地与清军接触。 但真正的统治,才刚刚开始。 在城东某个偏僻的角落里,陈栓虎和陈宝父子,透过破败的窗棂,看着街上巡逻的后金士兵和那些点头哈腰的叛徒,恨得咬牙切齿。陈宝几次想冲出去杀个痛快,都被陈栓虎死死按住。 “爹!难道就这么算了?!杨总兵他们都白死了吗?!”陈宝低吼着,拳头攥得发白。 陈栓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着眼前这屈辱的景象,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憋着!现在出去,就是送死!这笔账,老子记下了!总有一天……” ————————————————————— 注:农民起义军内部也是有各种矛盾的: 陈家父子都是宣府本地人,他们体验过胡虏的危害,故而知道,相比于清军,明军还是要好得多的,所以根本不可能投降清军。 而鲁邦等都是蔚州人,离前线较远,他们与胡虏并无深仇大恨,所以没有投降的心理压力,相比于胡虏,他们更恨明军,故而才会串通。 第95章 宣府(五) 宣府低垂的乌云下,昔日大明边镇的雄浑城郭如今插满了清军的龙旗,城门洞开,残留着厮杀后的狼藉与暗红。 皇太极站在城头,望着城内死寂的街道和远处稀疏、惶恐的百姓,眉头微蹙。 他身旁的范文程低声道:“皇上,按您的旨意,已张贴告示,许以田宅钱粮,招收汉人壮勇入旗。然而,回应者寥寥,除了两百余地痞无赖和早已与官府结仇的亡命之徒,大多数百姓都紧闭门户……” 宣府军民,久沐国恩,杨国柱总兵血战至死的忠烈,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幸存者心头,也让投奴二字变得无比沉重。 皇太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随即恢复平静:“看来,崇祯小儿倒是收买了几分人心。无妨,将投降的明军,连同那些投机的两百余人,一并编入新设的汉军旗牛录,就划归……那个鲁邦统领。” “鲁邦?”范文程略有迟疑,此人身份卑微,仅是流寇出身。 皇太极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正是他。是他打开了宣府的门,就让他的名字,和我大清的旗帜绑在一起,再传令下去,我军此行,非为掠地,实为‘剿兵安民’!告谕四方,明朝苛政猛于虎,我八旗兵来,是为尔等剿灭那些欺压百姓的兵匪,安定民生!” “剿兵安民”的旗号迅速被打出,试图在道义上瓦解大明军民的抵抗意志。鲁邦穿着不合身的清军官服,看着麾下那群士气低落、成分复杂的汉军旗,脸上既有一步登天的惶恐,更有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厉。 几乎在同一时间,远在百里之外,一支军队正在黄土官道上狂奔,队伍旌旗鲜明,甲胄虽染风尘却队列严整,正是宣大总督卢象升率领的天雄军! 九月十一接到宣府被围的烽火时,卢象升心胆俱裂,他深知宣府战略地位,更与杨国柱有同袍之谊,他当即点起精锐,星夜兼程,恨不得插翅飞赴宣府解围。 战马喷着白气,卢象升须发皆张,不断催促:“快!再快!国柱兄,撑住!” 然而,当大军行至怀来附近,一匹快马带着浑身血污的夜不收(侦察兵)疯驰而来,滚鞍落马,声音凄厉:“督师!宣府……宣府在前日夜里,陷落了!杨总兵他……力战殉国!是城内出了奸细,蔚州籍的流寇开了城门!” “什么?!”卢象升猛地勒住战马,身形一晃,几乎栽倒。他眼前一黑,仿佛能看到杨国柱浴血奋战、最终城破身死的惨状。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又被他强行咽下。 周围的天雄军将士一片哗然,悲愤之气弥漫开来。 “督师,我们……”副将急切地问道。 卢象升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宣府已失,救援失去意义,皇太极的下一个目标,必然是深入京畿,兵锋直指京师!他迅速摊开地图,手指划过山川地势。 “不能再去宣府了!”卢象升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皇太极破关而下,逐鹿是其必经之路之一,此地虽不如宣府险要,但亦能扼守通道,迟滞虏骑!”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传令!全军转向,急赴逐鹿州!依托城防,深沟高垒,我们要在那里,挡住鞑子的兵锋!” 天雄军迅速转向,朝着东南方向疾驰,赶了一天一夜的路,终于是赶到了逐鹿,卢象升稍微歇息之后便立马开始布防,等待皇太极的到来。 说起古代边防,或许很多人可能不知道大同,但换个名字——幽云十六州,大家或许就知道大同有多重要了,没错,北京就是幽州,大同就是云州,控制了云州,就等于控制了半个大同盆地。 宣化、逐鹿、怀来、延庆四地分别是幽云十六州里的武州、新州、妫州、儒州。这四州有两个作用,一个是保护居庸关,居庸关一丢,那华北根本保不住,几千年来,丢了居庸关还能保住北京的,一共也不到五次。 另一个作用是保护大同盆地的东北方向,反过来说,如果游牧民族打下了大同,那就用这四个地方把游牧民族锁死在大同盆地,如果游牧民族打下了华北平原,那依照这套系统和太行山,也能把山西锁死。 而现在皇太极拿下了宣府,就有两条路走,一条是直接去打大同,另一条是沿着宣化、逐鹿、怀来、延庆这条线一直打到居庸关。第一条路虽然可以掳掠大量百姓,极大的打击明军元气,但是有一个致命缺点,那就是如果清军去打大同,逐鹿守军一旦趁机夺回宣化,那清军就直接被锁死在大同了,到时候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连死活都成了问题,所以看似有两个选择,其实只有一个。 清军也没有让城内众人久等,皇太极在宣府稍事休整后,便指挥三万余大军开始南下,围困逐鹿。 清军大军南下,经过宣府血战,明军在逐鹿一线的防御力量应当最为空虚、混乱,正可一击而破。 然而,当八旗的前锋斥候抵近逐鹿城下时,带回的消息却让皇太极微微蹙起了眉头。城头上旗帜虽略显杂乱,但守备人员调动井然有序,垛口后面影影绰绰,刀枪的反光透着一股森严之气。 更关键的是,城楼上赫然架设着数门火炮,炮口黑洞洞地指向远方,绝非寻常州县守军所能拥有。 “卢象升……来得倒快。”皇太极在中军大帐中,听着探马的详细禀报,手指轻轻敲打着铺开的地图。他料到明军会有所反应,但没有料到卢象升的天雄军能如此迅速地进驻逐鹿并组织起有效防御。 “皇上,看来杨国柱的死,反倒让卢蛮子更加警惕了。”多尔衮在一旁说道。 皇太极未置可否,目光依旧停留在地图上:“无妨。仓促而来,兵疲粮少,纵有坚城利炮,又能支撑几时?传令下去,大军展开,围三阙一,先探探虚实。” 第96章 宣府(六) 数万八旗兵再皇太极的一声令下应声而动,迅速在逐鹿城外构筑起包围圈,人喊马嘶,旌旗蔽日,沉重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整座城池。 然而,皇太极并未立即下令攻城,他骑着高头大马,在众贝勒的簇拥下,远远地审视着这座即将成为战场的城池,城墙不算极高,但看得出近期经过加固,护城河也疏浚过,最引人注目的,仍是那些城头的火炮。 “是从宣府缴获的那几门吗?”皇太极问身旁的将领。 “回陛下,看制式,似是明军自用的红衣大炮,和我们在宣府北门缴获的那些差不多大。”一名熟悉火器的汉军旗军官答道。 皇太极点了点头,他深知火炮的威力,尤其在守城战中,对密集的攻城队伍是巨大的威胁,己方虽在宣府有所缴获,但数量有限,且弹药补充困难,用来攻城,效果恐难尽如人意。 围城两日,皇太极按兵不动,只是不断派出小股骑兵骚扰周边,清扫明军外围据点,同时更详细地侦察城防虚实,城内的卢象升同样沉得住气,严令各部谨守岗位,不得擅自出战,全力加固工事,并将城内壮丁编练入辅兵队伍,协助守城,天雄军的骨干分散到各段城墙,督率新募之兵,使得守军人数虽杂,指挥却未失灵。 第三日清晨,皇太极决定试探一下守军的火力与决心,他下令将从宣府北门缴获的十余门大炮推至阵前,在一处筑起的土垒炮位上,对准逐鹿城墙的一段,进行了首次炮击。 轰隆隆的炮声打破了短暂的宁静,实心铁球呼啸着砸向城墙,激起阵阵烟尘砖屑。城头守军出现了一丝骚动,但很快被军官弹压下去。 卢象升亲临被炮击的城墙段,仔细观察着弹着点,他发现,清军的炮火虽猛,但精度有限,且弗朗机炮射程与威力均不如城头的红衣大炮,他立即下令:“炮营还击!瞄准敌军炮位,打掉他们的嚣张气焰!” 城头上的明军炮手早已准备多时,他们多是经验丰富的老兵,对火炮的性能了如指掌,随着令旗挥下,数门红衣大炮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沉重的炮弹划破长空,带着死亡的尖啸,精准地落在清军炮兵阵地上。 一时间,土垒崩裂,火炮歪斜,操作火炮的汉军旗士兵伤亡惨重,被迫拖着残存的火炮后撤,明军炮火甚至延伸射击,对后续试图跟进的清军步兵队伍造成了不小的杀伤。 皇太极在远处高地上目睹了整个过程,脸色平静,这一轮炮战,高下立判,己方火炮劣势明显,在对方有准备且占据地利的情况下,强攻必然要付出巨大代价。 “好一个卢象升。”他淡淡地说了一句,听不出喜怒。身边的诸贝勒、大臣们则面色凝重,多尔衮忍不住道:“皇上,明狗炮利,硬攻恐怕……” 皇太极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朕知道了,攻城为下,攻心为上。传令,停止炮击,各部严守营垒,没有朕的命令,不得擅自攻城。” 首次试探性进攻受挫后,皇太极彻底放弃了迅速攻克逐鹿的想法,他召集群臣,进行了一次军议。 大帐内,气氛有些沉闷。范文程率先开口:“陛下,卢象升携天雄军精锐入驻,逐鹿城防已固,强攻损耗必大。我军此次入塞,首要目的在于震慑明朝,获取人口物资,扬我国威,而非与一城一地纠缠不休。既然已破宣府,战略目的已达大半,实不必在此死磕。” 贝勒杜度也附和道:“范先生所言极是。我军长途奔袭,战线过长,粮草补给皆需从关外转运,时日越久,风险越大。明朝勤王之兵虽缓,但若被我军长期牵制于此,其各地兵马逐渐汇集,恐形成夹击之势。” 皇太极静静听着,目光扫过众人:“尔等之意,是撤围而去?” 济尔哈朗接口道:“大汗,撤围亦非上策。我军若就此退走,卢象升必引兵尾随骚扰,于我大军行动不利,且明朝必宣称我军怯战而退,于士气有损,不若……围而不攻。” “围而不攻?” “正是,我军将逐鹿四面围住,断绝其内外联系,卢象升仓促入城,所携粮草必然不多。城内原有存粮,加上骤然增加的一万数千兵马和百姓,消耗极大。我军只需耐心围困,时日一长,城内粮尽,则不成自乱。届时或可迫其投降,或可轻易破城。即便其能死守,我大军主力亦可分兵四出,掳掠财富人口,令卢象升困守孤城,无能为力,此乃一举两得之策。” 皇太极微微颔首,这正是他心中所思。强攻损失太大,不符合他此次低成本、高收益的作战方针。围困则既能牵制住明军一支精锐主力,又能保持军事上的主动权。 皇太极最终拍板,“即日起,对逐鹿采取围困之策。多派斥候,严密监视城内动向,尤其是其粮草运输和人员出入,在各要道设卡,彻底切断其与外界的联系” “嗻!” 皇太极的决策迅速得到执行,庞大的清军营盘如同铁桶般将逐鹿围住,但除了日常的巡逻和警戒,不再有大规模的攻城行动。反倒是几支精锐的骑兵部队,如同脱缰的野马,开始向逐鹿周围的平原村镇扑去。 城内的卢象升很快察觉到了清军策略的变化,敌军不再试图攀城,甚至连炮击都停止了,但包围圈却更加严密,游骑四出,显然是要困死自己。 他立即召集麾下将领和逐鹿本地官员议事。 “督师,虏酋这是要困死我们啊!”一名天雄军参将说:“我们带来的粮草,加上城中原有存粮以及陛下拨付的几万石赈灾粮,省吃俭用,最多也只能支撑四月有余。若虏骑长期围困,后果不堪设想。” 逐鹿知县更是面如土色:“督师,城内百姓存粮本就不多,如今大军云集,粮价飞涨,民间已有怨言,若长久围困,恐生内变。” 第97章 宣府(七) 卢象升沉声道:“慌什么!皇太极不敢强攻,正说明他畏惧我天雄军兵威,畏惧我城头火炮!困守孤城,确是险局,但亦是机会!”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立即严格核查城内所有粮秣,实行按人定量配给,无论军民,一视同仁,本督与士卒同食。 再组织精干小队,趁夜缒城而下,尝试与外界联络,尤其是向京师求援,并打探虏骑动向,加强城内巡逻,严惩囤积居奇、散布谣言者,稳定民心。还有,战时操练不可松懈,尤其是新募壮丁,要尽快形成战力!” 卢象升的几条命令,条理清晰,旨在稳住阵脚,争取时间,他知道,此刻最重要的就是决心和秩序,只要城内不乱,军心不散,就一定能坚持下去。 他天雄军加上城内军民一共几万人,每天消耗的粮草能吃空一座小山,但清军远道而来,粮草更为不济,消耗更多,虽然在宣化有所补充,但也绝对不足以供应大军长期在外作战,所以只要皇太极不硬打逐鹿,采取围困之举,那他就不怕,且皇太极此次打宣化人数本就不多,不过四万之数,在宣化就消耗了近七千,就算是就地补充,那也不会超过三万五,两万打三万五,还是守城战,简直就是优势在我。所以卢象升根本不慌。 城内城外,双方主帅隔着冰冷的城墙,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博弈,战争的形态从激烈的炮火对射,转变为更加煎熬的耐心与生存能力的考验。 九月十六日,宣府失陷、杨国柱殉国的噩耗,如同一道凛冬的惊雷,劈开了北京城表面上的平静,塘报以最快的速度被送进紫禁城,直达御前。 宫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从脚底升起的寒意。崇祯坐在御案后,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惊惶,他目光扫过被紧急召来的三位重臣:孙承宗,薛国观,以及眉头微蹙的杨嗣昌。 “都看过了?”崇祯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宣府已破,国柱殉国。虏酋兵锋,距京师不过数日路程。说说吧,当下该如何应对。”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兵部尚书杨嗣昌,他上前一步,语速较快,带着一种急于掌控局面的迫切:“陛下,局势虽危,但尚未到不可收拾之境。皇太极倾巢而出,其兵不过四万余,深入我境,利在速战,如今顿兵于逐鹿城下,与卢象升相持,正是其攻势受挫之明证!” 薛国观紧接着开口,声音冷峻:“杨尚书所言极是,虏骑看似猖獗,实则隐患重重。 四万人马,人吃马嚼,每日消耗巨大。其补给线漫长,从辽东至此,千里迢迢,岂能持久?臣料定,皇太极此刻必是进退维谷:强攻逐鹿,卢象升乃百战之将,天雄军亦属精锐,兼有坚城利炮,虏贼必付出惨重代价;若不攻,空耗粮草,师老兵疲,若我朝起各路勤王之师,其覆灭可期。” 崇祯微微颔首,示意他们继续。 孙承宗此时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带着磐石般的沉稳:“陛下,薛阁老、杨尚书分析得在理。老臣亦认为,皇太极……必撤。” 他走到悬挂的巨大舆图前,手指点向逐鹿,然后划向宣府、大同方向:“其目前围困逐鹿,实乃无奈之举,亦是想牵制卢象升,使其不敢妄动,然皇太极非庸主,他深知久困坚城之下乃兵家大忌。 其下一步,只有两条路:一,不惜代价,猛攻逐鹿,但此举即便成功,亦自损筋骨,得不偿失;二,也是更可能的一条,便是放弃逐鹿,向西转进,劫掠大同府富庶之地,获取补给,然后寻机北返。” “大同……”崇祯目光一凝。大同镇防线同样重要,且盆地地形若被利用…… 杨嗣昌显然与孙承宗想到了一处,他立刻接口,语气变得激昂:“孙阁老明鉴!绝不能让皇太极轻易蹿入大同!陛下,臣与薛阁老来时商议,有一策,或可迫使皇太极不战自退,至少也能让其无法从容西进!” “讲。”崇祯言简意赅。 薛国观接过话头,思路清晰地说道:“陛下,当前局势,我军不宜将主力尽数调去与皇太极在逐鹿硬拼。当以攻代守,迫其自救!” 他手指点向辽东方向:“可令沈世魁起辽东水师,不必攻坚城,而是广泛袭扰辽东沿海各卫所、屯堡!皇太极主力尽出,沈世魁两万人马就算打不下辽东,也足以搅得其后院鸡犬不宁,虏酋闻讯,岂能不虑?” 接着,他的手指又重重落在居庸关:“同时,将驻守居庸关的一万五千精兵,火速调往怀来!怀来地处要冲,北接逐鹿,南连延庆,虏骑若前往大同,则此军进可重夺宣府,退可共守逐鹿,便如一把利剑,悬于皇太极侧背!” 杨嗣昌补充道,眼中闪着光:“此乃威压!若皇太极真的不顾一切西攻大同,则我军可会同逐鹿守军迅速北上,夺回防御空虚的宣府!届时,皇太极便被锁死在大同盆地之内,前有坚城,后有关隘,外有袭扰,内无粮草,真真成了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他越说越激动:“如此一来,皇太极打逐鹿,打不下;打大同,后路堪忧;老家还被沈世魁捅刀子。他除了尽快撤军,还能有何选择?我军甚至可能在其撤退途中,寻得战机,予以重创!” 这番谋划,大胆而激进,它不再是被动地防御和救援,而是试图在全局层面上牵制、调动敌人,将战略主动权夺回手中。 孙承宗却微微摇头,提出了疑虑:“此策虽妙,然风险亦巨。沈世魁部战力如何,能否有效牵制辽东?若其袭扰不力,反遭损失,则徒耗兵力。再者,调离居庸关守军,京师门户洞开,万一……老臣是说万一有失,后果不堪设想。逐鹿与怀来之军,是否真能及时夺回宣府?若宣府虏军留守兵力顽强,我军受阻,则大同危矣。” 这是典型的稳健派观点,考虑的是最坏情况,力求万无一失。 薛国观立刻反驳:“孙阁老,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若一味谨守,正堕皇太极下怀。沈世魁久镇皮岛,熟知辽事,纵不能攻城略地,骚扰足矣!至于居庸关,虏酋主力已被卢象升牵制在逐鹿,何来余力威胁京师?” 杨嗣昌也道:“陛下,战机稍纵即逝!若等虏骑窜入大同,再调兵遣将,则为时已晚。此刻主动出击,正是打乱其部署的最佳时机!” 第98章 宣府(八) 双方争论的焦点,在于对风险的承受能力和对执行力的判断,崇祯静静地听着,他深知杨嗣昌和薛国观的计划带有赌博性质,但穿越者的视野让他明白,面对皇太极这种级别的对手,一味防守只会陷入被动挨打的循环。 孙承宗的担忧是必要的提醒,但不能因噎废食,关键在于决策的果断和后续执行的坚决。 良久,崇祯缓缓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锐利地扫过辽东、宣府、逐鹿、大同每一个点,殿内顿时安静下来,三位大臣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皇帝身上。 “孙师傅老成谋国,所言风险,朕已知之。”崇祯先肯定了孙承宗的谨慎,随即语气一转,变得斩钉截铁,“然,杨嗣昌、薛国观之策,更合朕意!畏首畏尾,只会坐失良机!” 他深吸一口气,下达了最终决断: “第一,即刻以八百里加急,令沈世魁依策行事,全力袭扰辽东,动静越大越好!” “第二,令居庸关内一万五千精兵,即刻开赴怀来,构筑防线,伺机而动。” “第三,传旨卢象升,望其坚守逐鹿,牵制虏酋主力。朝廷已有全局部署,不日即有转机!” 他彻底采纳了杨薛二人的激进方案,并做了补充和细化。 “诸位,”崇祯目光扫过三人,“望诸位能够同心协力,确保各项方略执行无误。我们要让皇太极明白,大明,不是他可以随意来去的地方!” “臣等遵旨!”三人齐声应道,孙承宗虽仍有忧虑,但见皇帝决心已定,也不再赘言,只是暗下决心要督促好各个环节。 一张针对皇太极的战略大网,开始悄然张开,远在逐鹿城下的皇太极尚不知道,他自以为掌控的局面,正在悄然发生变化。 崇祯的命令以最快的速度送达登莱,早已准备就绪的沈世魁毫不迟疑,尽起麾下两万水陆之师,扬帆出海,这支力量中有五千是由陈晖统领。 数月来的合练,虽未能完全消除南北水师在习惯、战法上的差异,但至少在号令协同、船队配合上已初具章法,船队旌旗招展,舳舻相接,直扑辽东海岸。 沈世魁与陈晖并肩站在旗舰的船楼上,望着苍茫大海,沈世魁面色沉郁,他上次撤离皮岛时还以为是他自己命大,后来才在登莱水师众人口中得知是朝鲜水师放水,在关键时刻延迟了半个时辰,这才让他走脱。 “陈将军,此番深入虏巢,万事皆需谨慎,辽东海岸线漫长,虏骑不习水战,此乃我之长,然亦需防其狗急跳墙,或以小股精锐偷袭。”沈世魁沉声道。 陈晖拱手,语气沉稳:“沈军门放心,陈某与麾下儿郎,必竭尽全力,听从调遣。” 虽然郑芝龙已经叮嘱过他,情况不对可以酌情处理,但这种事情怎么能摆在明面上呢?所以两方人马现在表面上看起来还是很和气的。 联军船队计划,首先目标是袭扰辽东半岛南端的金州、复州沿岸,这里是清军相对富庶、人口较为集中的区域,打击此处能造成最大的震动。 然而,就在船队逼近预定海域时,前方哨船发回急报:发现大型船队,桅杆上悬挂的,竟是朝鲜水师的旗帜! “朝鲜人?”沈世魁眉头瞬间紧锁,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陈晖也来到船头,极目远眺。 很快,双方船队接近,可以看到,朝鲜水师的战船上,除了朝鲜兵卒,赫然还有一些穿着后金号衣的军官身影,正在指手画脚,对方船队摆出了戒备的姿态,甚至隐隐有包抄合围的意图。 “来者止步!此乃大清国藩属朝鲜水域,尔等明军何故犯境?”一名朝鲜将领在船头高喊,语气虽努力保持强硬,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怯。 大明对朝鲜威慑多年,虽然朝鲜迫于满清的淫威而屈服,但大明在这些朝鲜将领心中还是天朝上国,远不是满清能比的。 沈世魁脸色铁青,上次被放水的记忆与眼前朝鲜人公然为虎作伥的景象交织在一起,怒火中烧。 他强压火气,朗声道:“朝鲜乃大明藩属,何故从逆助虏?速速让开航道,否则休怪本将无情!” 交涉迅速破裂,那名朝鲜将领在身旁清军军官的逼视下,最终下令进攻,号角响起,朝鲜战船开始逼近,试图利用数量优势围攻明军前锋。 “果然如此!”沈世魁咬牙,对陈晖道,“陈将军,看来今日无法善了了!” 陈晖目光冷峻,点头道:“彼辈既已从贼,便是我大明之敌。” “好!”沈世魁不再犹豫,令旗挥动,“全军迎战!火炮准备,瞄准敌舰水线,给我狠狠地打!” 刹那间,海面上炮声震天,明军水师,无论是沈世魁的北兵还是陈晖的南军,装备和训练都远胜朝鲜水师,特别是郑芝龙部带来的大型福船和灵活的火船战术,更是让对手难以招架,火炮轰鸣,火箭如雨,木屑横飞,不断有朝鲜战船中弹起火,缓缓倾覆。 战斗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朝鲜水师虽然船多,但士气低落,指挥混乱,在明军犀利的攻击下很快溃不成军。 约千余名朝鲜水兵随着他们的战船葬身海底,海面上漂浮着破碎的木板和挣扎的人影。 然而,在明军占据绝对优势,可以进一步扩大战果,全歼这支朝鲜舰队时,沈世魁却下达了停止追击的命令,他望着那些仓皇逃遁的朝鲜船只,眼神复杂。 陈晖走到他身边说道:“沈军门可是想起了旧事?” 沈世魁摇了摇头,而后说道:“陛下旨意,朝鲜今年多次与我大明私下联系,说他们无意与大明为敌,只是迫于建奴武力,无奈屈服,希望大明能对他们网开一面,而他们也会在战事中退避三舍……今日杀其千余人,足以立威,也给了他们背后的主子一个交代,若赶尽杀绝,恐令朝鲜彻底倒向建虏,于大局不利。” 陈晖闻言,肃然起敬,拱手道:“军门深谋远虑,陈某佩服,如此处置,恰到好处。” 第99章 宣府(九) 击溃朝鲜水师后,明军水师再无阻碍,如同脱缰的野马,开始对辽东沿海进行大规模、高强度的袭扰。 他们并不执着于攻占坚固的城池,而是采取灵活机动的战术:时而以火炮轰击岸防设施,焚毁码头;时而派出小股精锐登陆,袭击防守薄弱的屯堡、粮仓,解救被掳掠的汉民;时而拦截沿海运输的小型船只,切断清军的海上补给线。 烽火沿着漫长的海岸线不断燃起,告急文书如同雪片般飞向沈阳,留守主持大局的礼亲王代善,面对如此局面,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和无力。 他站在沈阳的王府中,看着墙上巨大的辽东地图,海岸线上被标注出的一个个遇袭点,只觉得头皮发麻。 “王爷,复州城外粮仓被焚,守备殉国!” “王爷,金州海岸发现大量明军船只,正在炮击!” “王爷,旅顺口外有明军登陆,人数不详!”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代善麾下并非无兵,八旗精锐大多随皇太极入塞,虽然皇太极只带了四万打宣府,但其他人也没有回来,都在锦州那儿围点打援呢,辽东留守的兵力需要防守沈阳、辽阳等核心城市,以及监视蒙古各部和不稳定的汉军旗,根本无法顾及漫长的海岸线。 他当然可以请求皇太极把辽锦防线的兵撤回来救辽东,但是那样做的话皇太极的后路可就暴露在明军眼皮子底下了,你猜明军会不会抓住机会给皇太极来一个千年杀? 关宁不满万(饷),满万(饷)不可敌。这句话可不是白说的。 代善派出的几支骑兵援军,往往赶到事发地时,明军早已乘船远遁,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冲天的黑烟。 “这……这如何防守?”代善一拳捶在地图上,满脸的无奈:“海岸线如此之长,明军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们难道要处处设防,把有限的兵力分散到每一个滩头吗?” 他深知,沈世魁和陈晖的目的就是骚扰,就是让他疲于奔命,动摇辽东的稳定,逼迫皇太极回援。 可阳谋之所以叫阳谋,就在于即便你看穿了也难以破解。 他难道还能让八旗兵游到海上去迎战明朝海军吗?所以他现在只能被动地承受着打击,眼睁睁地看着后方被一点点蚕食、破坏。 最终,代善不得不写下紧急奏报,将辽东沿海遭遇大规模袭扰、朝鲜水师战败、后方不稳的情况,详细禀报给远在关内的皇太极,他在奏报中直言,若明军袭扰持续,辽东将人心浮动,粮秣受损,恐生大乱。 这封来自后方的告急文书,即将成为压垮皇太极此次南下战略的又一根沉重稻草。而在逐鹿城下,耐心等待城内粮尽的皇太极,尚不知道他的后院已经燃起了难以扑灭的火焰。 十月初,寒意一日重过一日,逐鹿城外的原野上,皇太极的金顶大帐内,炭火驱散了物理上的寒冷,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 围城已近半月,预期的城内粮尽哗变并未发生,卢象升显然做了充分的准备,城头守军巡逻的步伐依旧稳健,炊烟虽稀薄却每日准时升起,甚至偶尔还能看到守军在城墙上晾晒肉干——这无疑是做给城外看的姿态,但至少说明,城内远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相反,皇太极自己的军需已多次呈报,大军消耗甚巨,从宣府缴获的粮秣虽支撑了一阵,但数万人马坐吃山空,加上需要分兵四处劫掠以作补充,后勤的压力正与日俱增,更让他心头蒙上阴影的,是来自怀来的军报:明军增兵一万五千,已在怀来站稳脚跟,日夜加固城防,这支生力军像一根楔子,钉在了他的心里。 虽然辽东还未有坏消息传来,但皇太极就算用屁股想也知道沈世魁不会干等着,重重阻力之下,皇太极终于是下定了决心。 这一日,皇太极召来了心腹谋士范文程以及几位掌管粮秣、侦缉的臣子,他没有坐在主位,而是站在帐门处望着远处逐鹿城模糊的轮廓,良久才缓缓开口:“卢象升是块硬骨头,这逐鹿城比朕预想的要难啃。” 范文程躬身道:“大汗明鉴。卢象升治军严整,确非易与之辈,如今僵持不下,于我军不利,怀来明军虎视眈眈,长久下去,恐生变故。” 皇太极转过身,脸上并无焦躁:“强攻,伤亡太大,得不偿失;久困,我军粮草难继,看来这鹿是吃不下了。” 他走回案前,手指在地图上宣府的位置重重一点:“既然吃不下新的,就得把已经吃下去的,好好消化了,宣府不能白白拿下又白白放弃。” 几天后,几位风尘仆仆的蒙古贵族被秘密引进了皇太极的大帐,他们是来自临近宣府、实力中等的几个蒙古部落的首领或代表,皇太极给予了他们极高的礼遇,设宴款待。 宴席上,没有剑拔弩张,只有推杯换盏间的试探与权衡,皇太极绝口不提眼前的困境,只谈“友谊”、“共荣”与“明朝的苛政”。 酒过三巡,他才切入正题,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朕拿下宣府,并非贪图明国一城一地,实为替天行道,剿兵安民。然朕大军尚有要务,不日即将移师,这宣府重镇,不可无人镇守,以免再遭明军荼毒。” 他目光扫过几位眼神热切的蒙古首领:“尔等皆朕之忠实战友,朕意,将此镇守之责,托付于你们,宣府城防、库藏(虽然已经搬空了),皆可交由尔等共管。此外,朕此次南巡所获颇丰,人口、牲畜无数,朕意掳掠三万汉民北返,剩余一万,连同其随身财物,可划归尔等部落,如何?” 巨大的诱惑摆在面前 宣府的地盘,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共管,也能极大增强他们在蒙古诸部中的地位。再加上一万人口和预期的财富,足以让他们的部落实力陡增。至于代价?不过是接纳并承认后金对这片土地的主权,并在必要时提供有限的军事呼应。 几乎没有太多的犹豫,盟约便在觥筹交错间初步达成,皇太极用自己无法稳固占据的土地和部分掳掠成果,换取了一个看似可靠的盟友和北撤时的侧翼安全。 第100章 宣府(十) 皇太极与蒙古人达成协议后,对宣府的控制策略开始发生微妙而迅速的变化。 他再次发布了安民告示,这一次的措辞更加恳切,他严厉申饬了部下可能存在的扰民行为,宣布将进一步减免宣府地区的赋税(尽管还没有建立有效征收体系),甚至象征性地惩处了两个因抢劫而被抓获的倒霉八旗兵。 同时,他任命了一位以宽厚着称的汉军旗官员暂时管理宣府民政,并允许一些原本躲藏起来的明朝底层官吏回到岗位,协助维持秩序。 然而,在这片怀柔的烟幕下,一道关键的命令被严格执行起来:全面收缴民间兵器与马匹。 命令以维护地方安宁,防止歹人作乱,保护良善百姓的名义下达。 八旗士兵和汉军旗队伍,拿着鲁邦等人提供的粗略户籍资料(有没有其实不重要,看上哪家直接搜哪家),开始挨家挨户的盘查。 “朝廷有令,为防宵小,民间兵器一律上缴!” “家有刀剑、弓弩、甲胄者,速速交出,私藏者以通匪论处!” “马匹乃军用物资,民间不得私养,一律征用,朝廷会按价……补偿。” 所谓的按价补偿只是一张空头支票或极少量的粮食。一些试图反抗人家被揪出后,遭到了当众严惩,以儆效尤。 宣府的街头上,不时可以看到垂头丧气的百姓被押送着,将家中祖传的刀剑、狩猎的弓矢,甚至是切菜的厚背刀,都上交到指定的收集点,金属堆积如山,随后被运走,马匹更是被毫不留情地牵走。 皇太极对此事极为关注,每日都要听取收缴情况的汇报,他深知,刀兵在手,民心就永远可能反复,只有彻底解除潜在的武装,他留给蒙古人的,才能是一个真正“安全”、难以迅速反抗的空壳,而那一万将要分给蒙古人的人口,在离开前,更是要被反复搜查,确保身无寸铁。 这一手怀柔加缴械的组合拳,打得十分彻底,宣府城在一种表面趋于平静,实则更加压抑的气氛中,完成了控制权的悄然过渡准备,皇太极的目光,则已经越过了逐鹿,开始规划如何带着掳掠的三万人口和财富,体面地、安全地撤回关外。 皇太极的怀柔政策并没有持续多久,清缴完武器后的第二日,清军就开始了掳掠百姓。 宣府城内,昔日还算完整的街坊邻里如今不断有哭嚎声响起,一队队八旗兵和鲁邦麾下的汉军旗,如狼似虎地闯入民宅,粗暴地将青壮男女从家中拖出,用绳索串联,准备迁往关外,老人和孩子的哀求和哭喊,换来的往往是鞭挞和呵斥,整个城池笼罩在绝望和悲愤之中。 流寇出身的陈栓虎和他儿子陈宝,本是宣府本地人,早年因活不下去才落草,骨子里对家乡仍存有一份难以割舍的情义,看着眼前这如同人间地狱的景象,父子二人心如刀绞,目眦欲裂。 “爹!这帮畜生!他们这是要绝了宣府的根啊!”陈宝到底年轻气盛,看到自己的家园被毁,拳头攥得发白,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拼命。 陈栓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一把拉住儿子,压低声音喝道:“莽撞送死有何用?要干,就得干票大的!光我们俩不够,得找人!” 他们的目标,投向了那些同样被迫投降、被编入鲁邦麾下的汉军,这些人大多也是宣府本地或周边子弟,其中不少人的亲眷也在这次被掳掠的名单之上,屈辱和恐惧之下,潜藏的是同样汹涌的仇恨。 陈栓虎凭借过去在底层摸爬滚打的关系,冒险联系了几个在汉军旗中担任低级军官的旧识,秘密的会面在废弃的民居、阴暗的地窖中进行,每一次接触都要冒着极大的风险。 然而,出乎陈栓虎意料的是,对方的反应并非犹豫或恐惧,而是一种决绝。 “老陈,你不来找我们,我们也要干了!”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王琨,咬着牙低吼,“天天帮着鞑子祸害自己乡亲,这鸟气受够了!老婆孩子都被圈在那边等着被拉走,这兵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没错!那帮蔚州杂种认贼作父,帮着鞑子欺压我等,不杀此獠,难消心头之恨!”另一个小旗官补充道,眼中满是杀意。 计划远比陈宝父子想的要顺利的多,共识迅速达成,反正是唯一的选择,但怎么反,何时反,却需要计划。 几次秘密商议后,核心的七八个人终于是定下了基本方略。 首要目标高度一致:必杀鲁邦! 这个打开城门引狼入室的叛徒,是所有降兵心中的一根刺,也是清军控制他们的一个标志。杀了他,既能报仇雪耻,也能彻底斩断一些人的侥幸心理,坚定反正的决心。 其次,便是尽可能多地解救被掳掠的百姓,清军大营在城北,首批百姓目前被集中看管在城西几处大院和空场,救出他们,是这次行动的核心意义。 “光我们这些人,杀鲁邦或许够,救百姓,还要对付城里的鞑子,力量不够。”陈栓虎比较清醒。 王琨道:“必须联系卢督师!我们在内动手,制造混乱,打开城门,接应天雄军入城!里应外合,才能给皇太极来个狠的!” 这个计划极为大胆,但也充满了风险。一旦消息走漏,所有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日期,被定在了十月十九日。选择这一天,是考虑到皇太极主力仍在逐鹿城外,宣府城内留守的清军兵力相对分散,且近日忙于押送人口,戒备或有松懈。时辰,定在晚上二更天(晚上九点到十一点),夜深人静,便于行动。 他们也做了严密的部署 首先,由王琨等反正汉军负责,在二更时分,以换防、请示等名义接近鲁邦住所,突然发难,务必将其格杀,同时分头袭击看守百姓的清军,救出百姓。 然后陈栓虎父子带领一些可靠的原流寇弟兄和在城中联络的义民,同时在多处放火,制造最大程度的混乱,吸引清军注意力,在杀掉鲁邦后,迅速冲向事先约定的西门,解决守门清军,打开城门。 最后在城门楼举起三支火把,向城外潜伏的联络人员发出信号。 卢象升如果来,那就配合他夺下宣府,他要是不来,那就放百姓出城。 卢象升会不会来,什么时候来,则已经不在他们考虑范围之内了,皇太极马上就要回辽东了,要是再不动手,等皇太极出了长城,百姓就再也救不回来了。 他们只能希望卢象升在收到他们的信后立马赶过来,然后顺势拿下宣府。 计划已定,众人以血酒为盟,誓死方休,他们还找了几个失散在城内的杨国柱亲兵,让他们悄然潜出城外,奔向逐鹿方向,要将这份用无数人性命赌上的计划,送达卢象升手中。 第101章 宣府(十一) 就在宣府城内紧锣密鼓地筹备反正的同时,一封来自辽东、烙着火漆印记的紧急军报,被快马送至逐鹿城外的皇太极御案前。 皇太极拆开一看,脸色瞬间阴沉如水。代善在奏报中详细描述了沈世魁、陈晖联军击破朝鲜水师,并大肆袭扰辽东沿海,后方烽烟四起、守军疲于奔命的窘境,这让皇太极握着书信的手指微微收紧。 “好一个沈世魁……!”他低声自语,眼中寒光闪烁,他原本指望通过围困逐鹿和怀柔宣府,迫使明朝屈服或至少获得体面撤军的机会,但辽东后院的这把火,烧掉了他最后的从容。 他立刻召见心腹,下达了一连串更加严厉的命令:“传令下去,加快迁徙人口之进度!二十日内,朕要看到三万人北出边墙!若有延误,负责将领军法从事!” 他不能再等了,必须抢在明朝其他方向的压力完全显现之前,带着最大的战利品撤回关外。 皇太极加速掳掠的命令,如同在已滚沸的油锅里又泼进一瓢冷水,彻底激化了宣府城内的矛盾。 陈栓虎、王琨等人亲眼目睹清军更加疯狂地驱赶、抓捕百姓,连老弱妇孺都难以幸免,原本还有些许犹豫的潜在参与者,此刻也下定了决心。 “不能再等了!十九日,就是拼个鱼死网破,也要干!”王琨看着又一队乡亲被绳索捆绑着从眼前走过,双眼赤红地对陈栓虎说道,所有人的心中都燃烧着一团火,皇太极的压迫,反而让这次仓促的反正计划,凝聚了破釜沉舟的决绝意志。 与此同时,逐鹿城内的卢象升,也正处于权衡之中,城外的清军已经退走,却没有直接攻打大同,此时他就算用屁股想也知道皇太极已经在准备跑路了,他在考虑要不要趁他病,要他命。 就在此时,亲兵队长秘密带来一个浑身泥污、气息微弱的汉子,声称是宣府来的信使。 “督师,此人缒城而入,说有十万火急军情,一定要亲见督师。” 卢象升在烛光下审视着这个几乎脱力的人,对方从贴肉处取出一封被汗水浸得字迹模糊的信,以及一块作为信物的、刻有“杨”字的残破腰牌——那是杨国柱亲兵的标识。 信中的内容让卢象升倒吸一口凉气,宣府城内有人密谋反正,日期定在十月十九日夜二更,杀鲁邦,开西门,举火为号,请他率兵接应,里应外合! 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甚至是怀疑。“圈套?”这两个字瞬间占据了他的脑海。皇太极用兵诡诈,莫非是以此为饵,诱他出城,然后半途伏击,或者趁虚攻打逐鹿?宣府坚城,岂是内应轻易能开的?何况鲁邦麾下亦有千余降卒,岂是那么容易杀掉的? 他盯着那信使,目光如炬:“你是何人?此信从何而来?细细讲来,若有半句虚言,立斩不赦!” 那信使虽疲惫不堪,却异常坚定,他跪在地上,以头触地:“督师明鉴!小人是原宣府镇杨总兵麾下亲兵王三狗!杨总兵殉国后,小人便隐匿城中,但从未忘本!此次联络,是陈栓虎、王琨等一干宣府子弟共同谋划,只因鞑子掳我乡亲,毁我家园,实在活不下去了!我等皆愿以死报国,只求督师信我一次,救救宣府百姓!” 他详细说出了宣府城内几条隐秘巷道和几处军营的布局,甚至提到了杨国柱生前一些只有极亲近部下才知道的习惯,这些都增加了他的可信度,他描述城内清军分布、鲁邦住所位置、百姓被关押之地,都言之凿凿。 卢象升沉默了,他背着手在厅内踱步,烛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风险巨大,毋庸置疑。 一旦是计,他带出去的这支援兵很可能全军覆没,逐鹿城也可能失陷,但……万一是真的呢?这或许是打破僵局,重创甚至逼退皇太极的唯一机会!杨国柱的仇,宣府陷落的耻,几万百姓的性命,都在这一刻重重压在他的心头。 他再次看向王三狗,那汉子眼中是绝望中透出的最后一点希冀,是赌上一切的决然,这种眼神,卢象升在很多死战不退的将士脸上见过。 良久,卢象升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对亲兵队长沉声道:“传令,选精锐骑兵三千,步兵两千,人衔枚,马裹蹄,饱食待命。再选死士五十,随这位义士先行,潜伏至宣府西门外林中,确认信号真伪。若信号为真,骑兵即刻出发,直扑西门!若情况有异,速退!” 他看向王三狗,声音凝重:“本督信你这一次,也信宣府子弟的忠义之心,告诉城内的义士,卢象升,必不负所托!” 这是一场赌博,赌的是人心,但卢象升最终还是决定,押上自己的判断和五千精锐,去接应那场来自黑暗中的、希望渺茫的火焰。 历来的兵变,都要满足两个因素:一个是参与人员要少,一个是参与人员要多。没错,你没有听错,参与兵变的人员既要少也要多。 参与人数要少是因为兵变本身是一个极其冒险的行为,只有精简人员才能做到不暴露。所谓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而人数要多是因为兵变需要足够多的武力,而武力往往与人数挂钩的,所以参与人数要多。 而这就决定兵变的人数要在保证足够多的情况下尽量少一些。 但显然,陈宝父子并没有兵变的经验。 十月十六日,距离原定的反正日期还有三天,宣府城内的气氛却骤然绷紧到了极点。 鲁邦能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不仅仅是卖主求荣的狠辣,更有底层摸爬滚打练就的狡黠和多疑。他本就是蔚州人,与麾下七十余名核心班底是同乡。 近日,他察觉到一些旧识眼神闪烁,私下聚集的情况增多,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蛇般缠绕上心头。 他立刻采取了行动,凭借狠辣手段,秘密抓捕了几个他认为可能知情的小头目和普通兵卒,严刑拷打。 酷刑之下,终于有人在十六日黄昏熬不住,吐露了“杀鲁救民,十九举事”的核心计划。 第102章 宣府(十二) 鲁邦惊出一身冷汗,又惊又怒,立刻下令全城戒严,并派亲信火速去请留守的八旗将领调兵镇压。 然而,他动手抓人的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迅速在参与密谋的网络中激起涟漪,陈栓虎、王琨等人几乎在同时得知计划可能已经暴露! “不能再等了!鲁邦已经知道,等他调齐兵马,我们全都得死,那几千乡亲一个也活不了!”陈栓虎当机立断道“提前发动!就在今晚!” 仓促之间,原计划被打乱,但核心目标不变:杀鲁邦,开城门,救百姓! 但与原计划不同的是,原计划是开西城门,那是因为西城门适合大队行军,但现在卢象升肯定是来不及赶过来了,所以他们决定开东城门,直接让百姓跑进山里,那里不适合清军骑兵行军,百姓跑进山里就能活命! 夜幕迅速降临,宣府城西区域,混乱比预想中来得更快,王琨等反正明军按照备用方案,分头冲向关押百姓的院落,与看守的清军和叛军展开了激烈搏杀,试图打开枷锁,引导百姓向东城门方向涌去,火光四处燃起,喊杀声、哭嚎声震天动地。 而陈栓虎、陈宝父子,则率领着百余名最悍勇、对鲁邦恨意最深的明军与流寇弟兄,直扑鲁邦的住所,他们知道,若不尽快除掉这个首恶,一旦他组织起有效的反击,所有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两股人马在通往鲁邦驻地的街道上轰然相撞,鲁邦正在一群亲信和部分闻讯赶来的清军护卫下,试图向城内八旗主力靠拢。 “鲁邦狗贼!拿命来!”陈宝一马当先,手中一柄顺刀舞得如同风车,瞬间劈翻了两名挡路的叛军,他凭借过人的勇武,硬生生在人群中撕开一道口子,为身后的父亲和弟兄们吸引了大部分火力。 陈栓虎经验老辣,见儿子吸引了正面注意,立刻带着几名好手从侧翼迂回,直取被护在核心的鲁邦。 眼看就要得手,一声暴喝传来:“明狗休得猖狂!”一名身着镶蓝旗盔甲、身材魁梧异常的清军将领,手持重斧,如同蛮熊般冲出,一斧便劈飞了一名流寇,牢牢挡在了陈栓虎面前。 陈栓虎心知遇上硬茬,不敢怠慢,举刀迎上,两人顿时战作一团,刀斧相交,火星四溅,刚一交手,陈栓虎便虎口发麻,虽然他刀法狠辣,经验丰富,但那清将力大无穷,势沉力猛,几个回合下来,陈栓虎便觉手臂酸麻,落了下风。 鲁邦见鳌拜缠住了最强的陈栓虎,眼中凶光一闪,趁陈栓虎全力应对鳌拜重斧,无暇他顾之际,从侧后方猛地窜出,手中短刀狠狠捅进了陈栓虎的后腰! “呃啊——!”陈栓虎身形一僵,剧痛传来。 鲁邦一击得手,毫不留情,又连续猛刺数刀,口中狞笑:“老东西,跟我作对?!” 陈栓虎口中溢血,目光却越过鲁邦,看向正在远处奋力拼杀的儿子陈宝,用尽最后力气嘶吼:“投……明……” 言罢,气绝身亡,尸身重重倒地。 “爹——!!!” 陈宝目睹父亲惨死,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嚎,他如同疯虎般荡开周围兵器,不顾一切地冲向鲁邦。 鲁邦见陈宝状若疯魔,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欲逃,陈宝恨意极盛,一把抢过一名流寇的长枪,猛的向前掷出,那枪速度极快,瞬息便追至身后,径直从后心贯入,前胸透出!鲁邦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的枪尖,张了张嘴,瘫软下去。 陈宝看也不看鲁邦的尸体,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刚刚与父亲交手的清将。 那清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陈宝散发出的骇人杀气所慑,但他毕竟是悍将,毫不畏惧,举起重斧,准备迎战这个刚刚手刃仇敌的猛士。 两人对视一眼便狠狠的冲了上去,刀斧相击,空中传出一阵刺耳的声响,陈宝立马感觉虎口略微发麻,他武艺本就高强,自小到大根本就没有遇到过对手,前一段时间更是几乎凭借一己之力撕开了卢象升的包围圈,像今天这样还是第一次。 但他却顾不得多想,只是疯狂向那清将攻击,完全不顾防御,却没想到那清将也悍勇无比,也是只攻不防,一时间两人便险象环生。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飞驰而至,用满语急报:“鳌拜大人!西门情况危急,明军可能里应外合,甲喇章京令你速带本部人马前去镇压,务必守住西门!” 军令如山! 鳌拜虚晃一斧,看准机会抽身而退,而后恶狠狠地瞪了陈宝一眼,虽不甘心,却也不敢违令,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吼道:“小子,算你命大!你的人头暂且记下!” 说罢,招呼部下,转身朝着西门方向狂奔而去。 强敌骤然退去,陈宝紧绷的神经一松,他踉跄着走到父亲身边,缓缓跪下,虎目中含着的热泪终于滚落,他擦去父亲脸上的血污,将陈栓虎已然冰冷的尸体背在自己的背上,捡起了鲁邦的令牌。 西城门方向杀声震天,显然是王琨他们没有把计划变故告知所有人,一些反正的明军试图打开城门,而鳌拜的援军赶到,形势必然更加危急,此刻再去西门,恐怕自投罗网。 陈宝看了一眼手中冰冷的令牌,他咬着牙低声道:“爹,咱去东门!用这狗贼的令牌,说不定能赚开东门,也能给乡亲们,杀出一条血路!” 他最后看了一眼西边冲天的火光和呐喊声,毅然转身,背着父亲的遗体,提着滴血的顺刀,带着剩余的弟兄朝着与战场相反的东门方向,一步步融入黑暗的街巷之中。 他知道,西门的明军在没有支援的情况下很快就会被镇压,但他没有选择,计划定的是东门,如果他现在去西门,固然可以支援明军,但然后呢?清军已经在不断抽调兵马,他现在过去就是送死,且还是没有意义的死。 所以他只能去东门!开城门!救百姓! ————————————————————— 注:陈宝的武力值设定是要高于鳌拜的,当然,我并没有刻意拉低鳌拜的武力。 如果按人口比例来算,不足三十万的满清人口能诞生一个鳌拜,那当时超过1.2亿的明朝起码有400个鳌拜,分摊下来,当时每个省起码有26鳌之力,所以陈宝力敌鳌拜并不奇怪。 当然,这时候就有人跳出来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了。 小时候我看《天龙八部》,里面的几个高手:乔峰、慕容复、段誉、鸠摩智等都不是汉人;而汉人高手也有:丁春秋、少林寺的几个和尚、三老等。 这些小说把一群外来的都塑造成了英雄,把汉人贬低成卑鄙小人,别说外国人了,狗看了都得夸一下外国人牛逼,中国人sb。 其中一个桥段更是对汉人极尽侮辱:中原武林被乔峰他爹一个人团灭了,这tm算什么高手?这简直就是辱华辱汉! 有的影视作品更是把外国人夸上了天,欧洲人高大威猛,美国人冷峻帅气,到了非洲人实在是没得夸了,翻了半天词典查了一个“野性美”。 我们长期处于这种思想之下,就会生出一种中国人不如外国人的思想。 后来我才知道,这玩意儿叫思想殖民,叫文化入侵! 当我们脑子里有一种“中国人都有一个毛病………;中国人都有一个劣根性………”之类的思想时,我们就要小心,我们被思想殖民了! 明末人口数量众说纷纭,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明末人口一定在1.2亿以上,《明实录》被满清修改过,里面说 明初有六千万,明末还是六千万,这显然是不可信的。 西汉初有1500万,末有近6000万。 东汉初有2000万,末有5600万。 唐初有2500万,末有9000万。 从上述数据可以看出,经过一个王朝几百年的发展,初末人口之比在1:3~1:4之间。 现在说明初有6000万,那按照这个规律,明末至少有1.8亿到2.4亿。当然,有人肯定会说前三个只是偶然现象,明朝赶上了小冰河期,不一定会按照这个规律发展。 那就再看一个东西,《会稽县志绪论户口论》中记载,当地人口有6.2万,没有入籍的人大概是这个数的三倍,按这个算,那也是2.4亿。 当然,还是有人会说:这个比例在这个县适合,在其他县就不适合了。 但是朋友们,别忘了清初人口可是1.2亿啊,明末过后要不了多少年就是清初,清初之前可是经历过好多年战乱的啊,且那个时候兵荒马乱,各地灾情如火如荼,你总不能说就在那个时候明朝的人口因为清军入关突然就翻了个倍吧? 所以由以上种种推论,明末的人口一定在1.2亿~2.5亿。 第103章 宣府(十三) 陈宝背着父亲的遗体,带着剩余的几十人在昏暗的街巷中穿行,就在他接近东城门时,黑暗中忽然闪出几条人影,刀锋在微光下泛着寒意。 “什么人?!”一声低喝传来,带着紧张与警惕。 陈宝心中一凛,正要拼死一搏,却听对方又道:“可是陈宝兄弟?” 原来是在城内各处制造混乱、以及部分与王琨部的零散人员,此刻这里已汇聚了约五百余人,成分复杂,有原流寇,有反正的明军降卒,更多的是激于义愤的城中青壮。他们正苦于如何攻打城门,见到手持鲁邦令牌的陈宝,顿时如同找到了主心骨。 陈宝将父亲遗体小心安置在角落,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嘶哑道:“是我,清军去了西门,硬冲恐难成功。我们或许可以试试这个令牌。”他扬了扬手中的令牌。 一个原明军小旗官立刻领会:“对!可用此令牌诈称鲁邦有令,调防或紧急军情,骗守军开门!” 计议已定,陈宝与几名胆大心细的汉子走向东门,城门楼上有清军厉声喝问,火把照亮了他们疲惫而染血的脸。 “奉鲁邦大人急令!西门有明军内应作乱,特调我等前来加强东门守备,以防不测!”陈宝举起令牌,竭力让声音显得平静。 守门的清军军官借着火光仔细辨认令牌,确是真物,又见陈宝等人穿着混杂的号衣,脸上身上都是血,像是刚经历过厮杀,心中信了七八分,而且西门方向的喧闹也确实传来,由不得他不紧张。 “那好,你们上来吧”那军官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下令。 城上的弓弩手收起弓弩,搬开所设杂物,让陈宝等人走上城墙加强防备。 等陈宝等人都已登上城墙,离开弓弩射程之后,陈宝眼中寒光一闪,暴起发难!他猛地撞开旁边的清兵,手中顺刀如毒蛇般刺入那军官的咽喉! “夺门!”他狂吼一声。 身后的五百义士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逐渐扩大的门缝中汹涌而入!事发突然,东门守军本就不多,且被诈门之计迷惑,顿时被杀了个措手不及,陈宝一马当先,刀光翻飞,勇不可当,义军们士气大振,跟着他奋力冲杀,清军节节败退,残兵狼狈地逃离了东门甬道和附近的城墙区域。 短暂的控制了东门内外甬道后,城外却响起了一阵轰隆隆的意思,陈宝等人向外一看,只见城外不远处的平野上,尘土飞扬,火把如龙,一支规模不小的清军骑兵正朝着东门方向疾驰而来!显然,城内的巨大混乱已经惊动了城外大营的清军主力,这支骑兵是赶来弹压和封锁城门的。 “完了……”身边有人绝望地低语,刚刚夺门的喜悦瞬间被冰冷的绝望取代,他们这五百乌合之众,凭借诈术和一时血勇夺取城门尚可,但要面对城外精锐的八旗铁骑冲锋,无异于螳臂当车,东门已然是一条死路。 退路已绝,留在东门只有死路一条。陈宝猛地转身,目光扫过一张张惶恐又不甘的脸,声音因激动和疲惫而沙哑:“东门走不通了!留在这里,等鞑子骑兵冲进来,大家都得死!” “那……那怎么办?” “去西门?” “西门有清军,去也是死路!” 混乱中,陈宝深吸一口气,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去武库!宣府镇的武库!” 他大声吼道,试图压过周围的嘈杂:“鞑子入城后,收缴的兵器大多堆放在武库!那里守军不会太多!我们杀过去,抢了兵器甲胄,武装起来!有了家伙,就算死,也能多拉几个垫背的!说不定……还能找到火药,轰他娘的!” 绝境之中,任何一丝希望都会被无限放大,攻打武库抢夺装备,甚至可能利用火药制造更大的混乱或与敌同尽,这个疯狂的计划,反而成了这群陷入绝境之人唯一能看到的、带有主动性的出路。 “听陈兄弟的!” “对!去武库!” “抢兵器,跟鞑子拼了!” 没有时间犹豫,陈宝最后看了一眼城外越来越近的火龙,率先冲下城墙,四百余名抱着必死决心的义士,紧随其后,如同一股决绝的暗流。 从东门到武库的路程并不长,却每一步都踏在刀锋之上,城内混乱已经全面爆发,火光四起,哭喊震天,他们不断遭遇小股清军的拦截和驱散队伍的冲击。 陈宝一马当先,手中的顺刀早已砍得卷刃,他随手从一具清军尸体旁捡起一柄长枪,舞动起来如同疯虎,竟然真的硬生生在混乱的敌群中杀开一条血路。 “跟上陈宝!”义士们怒吼着,紧随其后,他们组成简陋的锋矢阵型,以陈宝为箭头,不顾伤亡地向前猛冲,不断有人中箭倒下,不断有人在侧翼的白刃战中被砍翻,但队伍却没有溃散,活着的人踏着同伴的尸体和鲜血,继续前进鲜血染红了街道,亦如上次突破卢象升的包围圈。 武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那是一座石砌的坚固院落,大门紧闭,门前却有一个牛录(三百人)的清军守卫,显然已经接到警报,严阵以待。 看到黑压压一片浑身浴血、状若疯魔的义军冲来,清军军官立刻下令放箭。 箭矢嗖嗖破空而来,冲在前面的十几名义士顿时被射成了刺猬,惨叫着倒地。 “举盾!散开!”陈宝嘶吼着,将父亲的遗体靠放在一堵断墙后,自己则顶着不知从哪捡来的一面破旧藤牌,冒着箭雨向前猛冲。 “不能停!停下来就是靶子!冲上去,贴住他们,更他们斗狠!”陈宝的声音如同野兽咆哮,他深知他们这群乌合之众,没有任何远程优势,唯一的生机就是近身混战,用命去填! 义军们爆发出最后的勇气,嚎叫着发起了亡命冲锋,箭矢不断带走生命,但更多的人冲过了死亡地带,狠狠撞上了清军的盾阵。 “砰!”剧烈的撞击声,骨骼碎裂声,兵刃入肉声,瞬间响成一片。 陈宝的长枪如同毒龙出洞,猛地捅穿了一名清军盾手的咽喉,顺势一搅,破坏了对面的阵型,他丢开长枪,抽出腰间的顺刀,合身撞入敌群,刀光贴身闪烁,专抹喉咙、捅腋下,凶狠异常。 战斗瞬间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清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义军则凭借着一股血勇以及陈宝这个锋利无比的箭头,死死咬住对方,双方就在武库大门前狭窄的空地上搏杀。 第104章 宣府(十四) 义军人数在锐减,四百,三百五,三百,二百五……清军的阵线也开始松动,他们也没见过如此不要命的打法。 “撞门!快去撞门!”陈宝对着几个被隔在外围的义士狂吼。 几名汉子闻言,立刻从战团中抽身,抱起旁边一根用来顶门杠的粗木桩,吼叫着冲向武库大门。 “嘭!嘭!嘭!” 沉重的撞击声,混合着喊杀声,回荡在夜空。 守门的清军急了,分出一部分人想去阻拦撞门者,阵型顿时出现了混乱。 陈宝眼中精光一闪,刀势更加狂猛,几乎是以伤换命,强行撕开了一个缺口。 就在此时,“轰隆”一声巨响,武库的大门终于被撞开了! “门开了!杀进去!”撞门的汉子们狂喜地呼喊。 残余的清军见大门已破,士气受挫,加上陈宝等人还在疯狂砍杀,终于开始溃散。 陈宝第一个冲进武库院内,解决了最后几个负隅顽抗的清兵。 院内,堆积如山的兵器在火把映照下,闪烁寒光。 他踉跄几步,靠在一个兵器架上,大口喘着粗气,汗水、血水顺着下巴滴落,环顾四周,跟着他冲进来的,只剩下不到二百来人,个个带伤,神情疲惫到了极点,但眼神中,却重新燃起了火焰。 他转过身,看着幸存下来的兄弟们,举起手中卷刃的顺刀,用尽最后的力气吼道: “兄弟们!换家伙!把这些刀枪,分给所有想活下去的乡亲!” “告诉百姓,想要活命就拿起刀来!” 他们迅速行动起来,几人一组,扛起捆捆刀枪,冲出武库,向着附近街巷惊慌失措、无处可逃的百姓呼喊:“乡亲们!不想被鞑子当猪羊赶去关外的,就拿上兵器!跟他们拼了!拼一条活路出来!” 起初,回应他们的是更多的恐惧和茫然,但很快,当看到那些手持利刃、浑身浴血的义士,以及远处清军无差别的砍杀所带来的死亡威胁时,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一些胆大的青壮年首先冲了出来,颤抖着从地上捡起刀枪。 “横竖是个死!拼了!” “俺爹娘都被他们杀了,跟他们干了!” “宣府的爷们儿,没怂种!” 这些百姓,许多人家中男丁都曾为了粮饷冒名顶替过军户,或在卫所挂过空名,骨子里并非完全不懂厮杀的农夫,对家乡的眷恋,对残暴的恐惧以及血性促使他们接过了这些兵器。 就在义军分发武器,试图组织起一道薄弱防线时,大队的清军已经从各个方向涌入了这片区域,领军的八旗军官得到的命令是迅速平定骚乱,格杀勿论。 他们看到的是火光下混乱奔跑的人群,是手持兵器、穿着混杂的抵抗者,以及更多惊慌失措、但同样可能构成威胁的平民。 在血腥镇压中,区分义军和百姓开始变得困难,对于这些杀红了眼的清军而言,任何挡在面前、非我族类的活物,都是需要清除的障碍。 “杀!一个不留!”带队的一名甲喇额真挥刀怒吼。 屠杀,开始了! 最初的惨剧发生在武库前街,一队清军骑兵呼啸而过,马刀挥舞,不仅砍翻了几个拿着武器试图抵抗的青壮,也将旁边几个拖儿带女、试图躲藏的妇孺砍倒在地,鲜血喷溅,哭喊声戛然而止。 “他们连孩子都杀!!”一个刚刚接过长矛的汉子目眦欲裂。 “跟这群畜生拼了!”另一个老者捡起地上一把柴刀,嘶吼着冲向一名下马步战的清兵,虽然瞬间被砍倒,但他的行为却点燃了周围更多人。 零星的反抗,迅速演变成了无差别的血腥镇压,清军开始成建制地清街扫巷,破门而入,无论是否持有武器,只要是人,都惨遭屠戮,他们试图用最残酷的手段,彻底扑灭反抗的火种,震慑所有人。 然而这些清军将领低估了宣府军民在绝境中被激发出的凶悍。 当退无可退,当亲眼目睹亲人、邻居被无情杀戮,当求饶换来的只是冰冷的刀锋时,恐惧转化为了滔天的愤怒和同归于尽的决心。 最初的混乱和被动屠杀之后,反抗以各种形式爆发了。 一些拿到武器的青壮,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开始利用狭窄的巷道与清军周旋。他们从墙角、门后突然刺出长枪,用粪叉、铡刀从屋顶推下砖石瓦块,虽然往往在杀死一两名清兵后就被后续部队乱刀分尸,但他们用生命换来的微小战果,却在不断累积。 一名曾做过猎户的汉子,蹲在烟囱后,用一张缴获的步弓,连续射杀了三名清军,直到被包抄的清兵乱箭射死。 更多的人没有战术,只有一股血勇,他们三五成群,不顾自身伤亡,疯狂地扑向落单或小股的清军,用牙齿咬,用头撞,用手里的农具、菜刀乃至石块,与装备精良的敌人扭打在一起,往往需要付出六七条人命,才能换掉一名全副武装的清兵。 街面上,随处可见抱在一起死去的尸体,百姓死状惨烈,但不少清兵也是被钝器砸碎头颅,或被短刃捅穿甲胄缝隙阵亡。 随着战斗的白热化,一个关键的变化发生了,清军士兵不断伤亡,他们身上的盔甲、手中的利刃,成为了反抗者新的装备来源,一个浑身是血的壮汉,奋力用木棒砸倒一名清军,然后迅速剥下对方沾血的棉甲穿在自己身上,捡起对方的虎枪,转身就加入了战团,这些缴获的装备,尤其是铁甲,极大地提升了反抗者的生存能力和杀伤力。 伤亡比例也开始悄然发生变化,最初是十比一甚至更高,但随着清军陷入巷战泥潭,随着越来越多的百姓被逼到绝境而加入战团,随着缴获的装备武装起更多不怕死的人,这个比例逐渐向着八比一,六比一靠近。 清军发现,他们面对的不再是待宰的羔羊,而是一群被逼入绝境、浑身沾满同类鲜血的疯狼,他们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鲜血的代价,整个宣府城西区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肉磨坊。 但清军毕竟是训练有素的军人,他们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迅速结成战阵,盾牌在前,长枪在后,弓箭手负责远程压制,各个小股部队沿着街巷如墙而进。 而百姓这次组织的反抗在他们面前却显得格外幼稚,零星有效的抵抗因为后继乏力也没起作用。 陈宝挥舞着砍刀,浑身浴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带领着最初的几百人,如同礁石般顶在抵抗的最前沿,吸引了大量清军火力,他看到身边熟悉的面孔一个个倒下,也看到更多陌生的、充满仇恨的面孔加入进来,捡起死者手中的武器,继续战斗。 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也不知道这场反抗最终会走向何方,但他知道,这一刻,宣府没有跪着死的人,只有站着战的魂。 夜色深沉,宣府城内的厮杀却愈演愈烈,清军试图用屠杀带来的恐惧来统治,却意外地唤醒了更可怕的东西——一种源自绝望、与家园共存亡的集体血性。 这场由鲁邦开门引发的灾难,最终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让这座边镇古城,迸发出了它最耀眼的光芒。 第105章 宣府(十五) 陈宝带着最初的二百核心义士,作为最锋利的一把尖刀,在几条主要街道间来回冲杀,哪里压力大就顶向哪里,虽说义军战力底下,消耗剧烈,但好在不断有人加入他的队伍,所以才能勉强维持到现在。 终于杀散了面前的一会儿清军,陈宝靠在一处断墙后喘息,看着身边又少了几十人的队伍,心知这样硬拼下去,迟早会被耗尽,他目光扫过地上几具相对完整的清军尸体,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 “把他们的衣服扒下来!”陈宝突然下令,声音因疲惫而微微颤抖。 众人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图。 “陈大哥,你是要……” “冒充鞑子?”有人觉得不可思议。 “对!”陈宝眼中闪烁着孤狼般的光芒,“他们现在也乱!我们换上他们的衣服,混进去,从里面杀!搅他个天翻地覆!” 这是绝对的险招,一旦被识破,在敌军丛中绝无生还可能,但此刻,绝境之中,常规手段已看不到希望,唯有行险一搏! 没有时间犹豫,幸存的不到二百人的队伍立刻行动起来,趁着清军小队被杀散,迅速剥下清军的号衣、盔帽,也不管合不合身,直接胡乱套在自己血迹斑斑的衣服外面,他们刻意挑选镶黄旗、正蓝旗等不同旗色的服饰,以便制造更大的混乱。 陈宝自己也换上了一套骁骑校的棉甲,戴上缀着红缨的鞑帽,将刀藏在腰后。 “记住,混进去后,别说话,只管砍!专往人多、扎堆的地方冲!喊‘明军杀来了’、‘炸营了’!”陈宝最后叮嘱道。 准备停当,这支伪装成清军的队伍,借着夜色和街巷间燃烧房屋产生的浓烟掩护,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一处正在集结、准备向前推进的清军大队侧后方。 这处清军约有千人,来自不同的牛录,军官正在大声呼喝,整饬队形,气氛紧张而压抑。 陈宝等人低着头,混在队伍边缘,假装是刚刚从别处退下来休整或传令的散兵。 突然,陈宝猛地抽出顺刀,用尽平生力气,用学来的几句生硬满语嘶吼道:“明狗!后面有明狗!” 几乎是同时,他身边的几名悍勇之士也暴起发难,刀锋毫不留情地砍向身旁毫无防备的清军! “噗嗤!”“啊!” 惨叫声骤然响起,鲜血喷溅。 附近的清军根本反应不过来,他们只看到一群穿着自己人衣服的家伙突然对自己人挥刀相向,耳边听到的是“明军”、“后面”之类的惊呼,黑暗、火光、烟雾,极大地干扰了他们的判断。 “怎么回事?!” “谁在动手?!” “是奸细!有奸细混进来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陈宝等人一边疯狂砍杀,一边用各种口音胡乱喊叫,制造更大的混乱,他们根本不分目标,见穿着清军衣服的就砍,将混乱的种子彻底播撒开来。 “营啸了!营啸了!”不知是谁惊恐地喊出了这个对于任何军队都是噩梦的词。 猜疑链一旦形成,便再也无法遏制,这支清军队伍瞬间陷入了崩溃,士兵们不再信任身边的同伴,有人开始向任何靠近自己的身影挥刀自保,军官的呵斥声被淹没在惨叫和怒吼中,混乱如同涟漪般扩散,很快波及到相邻的其他清军队伍。 自相残杀的悲剧,在这片被火光映红的夜幕下大规模上演,陈宝和他的人混在乱军中,如同致命的病毒,不断将混乱推向高潮。他们时而聚集起来猛冲一阵,时而分散开来四处点火,将原本有序的清军后方,彻底变成了血腥的修罗场。 宣府城内的巨大骚动和越来越混乱的战报,终于传到了城外皇太极的金顶大帐。当听到最新的伤亡统计时,一直保持着冷静的皇太极,脸色也瞬间变得铁青。 “你说什么?再报一遍!”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跪在地上的将领头也不敢抬,颤声道:“回……回大汗,初步统计,我军城内士卒不知何由突然互相征伐,似是……营啸……我军战死已逾三千……其中,满洲勇士……近两千人,城内汉民死者,恐近万,但抵抗……抵抗愈发激烈……” 三千!其中两千是真正的八旗满洲核心!这个数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皇太极心头,他此次入塞,总共才四万余人,满洲精锐更是绝对主力,一夜之间,在宣府这座本已拿下的城池里,竟然损失如此之巨!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代价”的范畴,近乎是一场失败! 帐内一片死寂,范文程、岳托等人也都面色凝重,他们深知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城内那些“乌合之众”的抵抗强度,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估,尤其是那诡异的“营啸”,更是致命的打击。 皇太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怒火,他知道,此刻任何情绪的宣泄都于事无补,必须立刻做出最理智的决策。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再无半分犹豫: “传朕旨意!” “所有未发生混乱的部队,立刻脱离与城内乱民的接触,逐步向城墙方向收缩!不得恋战!” “严密控制四门!加派重兵,弓弩火器准备!无论是汉军旗、蒙古旗,还是我满洲旗,只要未经号令,持兵器靠近城门百步之内者——”皇太极的声音冰冷彻骨,斩钉截铁,“一律视为叛贼,杀无赦!绝不允许城内乱局蔓延到城外!” 这道命令虽然十分冷酷,但也非常有效,它放弃了在城内继续清剿,避免了更大的、无谓的伤亡,同时也彻底堵死了城内反抗力量向外突围或与可能存在的城外明军里应外合的任何可能,他要将这场流尽了鲜血的暴乱,彻底锁死在宣府这座巨大的棺材里。 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还在城外待命以及部分从城内混乱中撤出的清军部队,开始如同收紧的铁箍般,牢牢钉死在四门之外,张弓搭箭,火绳点燃,警惕地盯着任何从城内方向靠近的身影。 第106章 宣府(十六) 宣府城已化为一片血火的地狱,陈宝和他仅存的六名兄弟,隐匿在清军镶蓝旗的号衣之下,蜷缩在一处刚刚经历过厮杀的街角,他们身上沾满了凝固和未干的血迹,有自己的,更多是敌人的,以及那些在混乱中被误杀的、已分不清阵营的亡者的。 陈宝紧了紧手中一把抢来的虎枪,枪杆上的血迹让手掌感觉冰冷。他扫过身边六张同样决绝的脸,低声道:“弟兄们,这怕是最后一遭了。 前面那队鞑子看起来是个章京的队伍,咱们冲进去,能杀多少是多少,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陈宝心中已无生念,他只想在生命尽头,再多拉几个垫背的,为死去的父亲,为武库前倒下的兄弟,也为这座正在死去的城池,献上最后的祭品。 然而,就在他们深吸一口气,准备发起这自杀式冲锋的瞬间,一阵急促而尖锐的牛角号声划破了混乱的夜空,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传令声,用的是满语,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大汗有令!各队脱离接触!退出城区!向城墙收缩!” “快!退出城!违令者斩!” 原本还在试图整队、向前压迫的清军队伍,闻令先是一愣,随即如同退潮般开始向后移动,军官们大声呼喝着,督促士兵脱离与任何反抗者的接触,甚至不惜放弃一些正在激烈争夺的街巷。 陈宝等人僵在原地,一时有些茫然。那决死的氛围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硬生生打断。 “陈大哥,这……”一个兄弟疑惑地看向他。 陈宝瞬间反应过来,这是机会!虽然不明白皇太极为何突然下令撤退,但这无疑是他们脱离这片死地,或许还能再做点什么的唯一机会! “跟上!混在他们里面,出城!”陈宝当机立断,低喝道。 七个人立刻低下头,混入正在后撤的清军洪流之中。他们学着周围清兵的样子,拖着“疲惫”的步伐,偶尔还发出嘈杂的声响,完美地融入了这支撤退的队伍。 顺利地从南门退出城外,陈宝才发现城外的清军大营同样气氛紧张,兵马调动频繁,无数火把将营盘照得亮如白昼,主要防御方向明显是对着城内,弓上弦,刀出鞘,如临大敌。 他们这支溃兵被引导到指定的区域休息,无人仔细盘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座依旧杀声震天、火光冲天的宣府城。 陈宝远远望向城池,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城内的混乱并没有因为部分清军的退出而停止,反而因为失去了有组织的压制,变得更加狂暴和绝望,他隐约还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喊杀声甚至是爆炸声,皇太极的命令显然未能完全传达,或者一些杀红了眼的部队根本无法脱离,又或者,是那些被抛弃在城内的两千满洲兵和四千汉蒙兵与奋起反抗的百姓陷入了更残酷的消耗战。 “他们……把他们自己人也丢在里面了……”一个兄弟喃喃道,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陈宝沉默地点了点头,他现在已经必须考虑考虑别的事情了。不能再待在这里了,这座清军大营比城内更危险。 时近后半夜,天地间最黑暗的时刻,清军大营的混乱和紧张提供了一丝可乘之机,陈宝看准了一处靠近边缘、看守相对松懈的军马拴放地。 “搞几匹马,我们走。”陈宝对兄弟们低语。 七个人凭借着一身清军皮和过人的胆量,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用匕首解决了两个打着瞌睡的马夫,迅速割断缰绳,牵了七匹看起来还算健壮的蒙古马。 翻身上马的那一刻,陈宝最后回望了一眼那片被血色和火光笼罩的宣府城,他父亲的遗体永远留在了那里,他心中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种……迷茫。 马蹄包裹着从死尸身上扯下的布,在黑暗中敲击着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载着他们远离了那片人间炼狱,直到确信已经脱离了清军巡逻的范围,陈宝才稍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寒风刮在脸上,吹散了些许血腥气,也让他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起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愧疚感,如同毒藤般缠绕上他的心。 他想起自己当初为何落草为寇——活不下去,只是为了活命,当了流寇,打家劫舍,自然也跟官军厮杀,觉得天经地义,可如今回头看去,自己在流寇阵营里跟明军打生打死,却是在削弱大明的力量,等于间接帮了如今入关烧杀抢掠、视汉民如猪狗的建奴? “我打明军……竟是帮了鞑子?”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中了他,让他浑身一颤,宣府城的惨状,清军的残暴,以及自己手上或许间接沾染的同胞之血,让他陷入了巨大的困惑和自责之中。 为什么反抗朝廷,最后却让异族得了利?为什么只是想活下去,却仿佛走上了一条背离家园的路?他不懂那些大道理,但他亲眼看到了,建奴比朝廷的苛政更可怕百倍千倍。 一种强烈的冲动在他心中升起——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要去投明军!不是像王琨他们那样被迫反正,而是主动去!他要拿起刀枪,对准真正的敌人,对准那些毁了他家乡、杀了他父亲、将无数汉人视为牲口的建奴!他要赎罪,哪怕这罪孽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但他要用自己的方式去弥补。 “我们去逐鹿。”陈宝勒住马,对身旁同样沉默的六名兄弟说道,声音在黎明的寒风中异常坚定,“去找卢象升,投军。” 没有人反对,幸存的六人,经历了这一夜的生死与共,他们的想法与陈宝一样简单而直接——哪里能打鞑子,他们就往哪里去。 七人七骑不再犹豫,辨明了方向,朝着逐鹿城,朝着他们心目中还能代表大明最后脊梁的方向打马而去。 天边隐隐透出一丝微光,照亮了他们的满身血污,也照亮了他们脚下的这条路。 第107章 宣府(十七) 十月十八日的太阳,似乎也不愿直视宣府城的惨状,躲在浓厚的烟尘之后,投下昏黄黯淡的光线,城内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从昨夜震天动地的狂潮,逐渐减弱为零星的、绝望的搏斗和濒死的哀鸣,直到下午,才彻底归于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皇太极一夜未眠,端坐在大帐中,听着远处那持续了几乎一整天的喧嚣,面色如同结冰的河面。 当最后一声清晰的惨叫也湮灭下去后,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派一甲喇精锐入城,查看情况。小心戒备,若有抵抗,格杀勿论。重点是……清点伤亡,尤其是我们的人。” 一队胆战心惊的清军,小心翼翼地再次踏入宣府,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即便是久经沙场,也忍不住胃里翻腾,几欲呕吐,街道被尸体彻底堵塞,鲜血汇成了暗红色的溪流,浸透了每一寸土地,倒塌的房屋仍在冒着黑烟,焦糊味混合着浓郁的血腥气,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恶臭。许多尸体纠缠在一起,至死都保持着搏斗的姿势,分不清是军人还是百姓,是八旗、汉军还是义民,活着的人寥寥无几,且大多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 初步的统计结果很快报回皇太极帐前,比昨夜预估的更加惨重,清军留在城内都部队几乎无一生还。而城内百姓的死伤,根本无法精确计算,尸山血海,恐已逾三万,宣府,这座大明北疆的重镇,在经历内应开门、外敌入侵、军民暴动、以及最后残酷的清洗与遗弃之后,已近废墟。 带着这份沉甸甸、血淋淋的战报,皇太极召见了那几个之前达成协议的蒙古部落首领。 蒙古首领们原本怀着接收地盘和人口的热切期望而来,但当他们看到皇太极那阴沉的脸色,以及听到宣府城内如同地狱般的结局后,心都凉了半截。 皇太极没有迂回,直接告知了他们现实:“宣府城内的情况,尔等想必已有耳闻,军民冥顽不灵,发动叛乱,我军损失惨重,城内近无人烟,此前朕允诺交由尔等共管之事,恐难兑现,此地……已是一片焦土,非是安身立命之所。” 蒙古首领们脸上顿时涌现出难以掩饰的失望,他们冒着与明朝彻底撕破脸的风险前来,期盼着丰厚的回报,结果却是一场空?有人忍不住想要开口争辩,但看到皇太极身后那些按刀而立、杀气未消的八旗护卫,以及想到后金大军虽然受损但依旧强大的实力,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敢怒不敢言的憋屈。 皇太极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深知不能让这些蒙古人完全离心。语气稍缓,他继续说道:“然,朕金口玉言,既已许诺,便不会让尔等空手而归,人口虽无法按原数给予,但朕会从此次掳获中,拔出一批财物、牛羊,犒赏尔等,待日后破关,自有更丰美草场、更多人口,供尔等取用。” 他挥了挥手,早有准备的侍从抬上几口大箱子,里面装满了从京畿等地劫掠来的金银绸缎,财物的光芒稍稍安抚了蒙古首领们的不满,但那份被戏弄和利用的感觉,依旧像根刺扎在心里,他们勉强谢恩,带着远低于预期的赏赐和满腹的牢骚,退出了大帐。 打发了蒙古人,皇太极不再犹豫,迅速下达了撤军的最终命令。 “传令,全军准备,携带所有缴获,即刻北返!” 他看了一眼舆图,补充道:“将掳掠的五千人,严加看管,一并带走。”这五千人,是他此次南下除了破坏宣府防御之外,最实在的收获之一。 大军开拔在即,一些笨重且难以携带的物资需要处理。特别是那几门从宣府北门缴获、原本打算用来攻城却收效甚微的大炮,成了累赘。 “大汗,这些火炮……” “埋了。”皇太极毫不犹豫,“带走它们会拖慢行军速度。不能让卢象升和明朝边军轻易得到,选隐蔽处深埋。” 工兵们领命,在宣府城外一处偏僻的山坳里开始挖掘大坑,就在挖掘过程中,锹镐似乎碰到了坚硬的巨石,士兵们费力地将周围的泥土清理开,发现那是一块残破的古碑,上面依稀可辨两个斑驳的古体汉字——“武州”。 “武州?”一名略通汉文的军官辨认出来,向皇太极禀报,这或许是宣府古地名的见证。 皇太极策马过来,看了一眼那块沉默的、沾满泥土的石碑。 “一起埋了。”他淡淡地说,语气不容置疑。 于是,那几门沉重的大炮,连同那块刻着“武州”字样的石碑,被一同推入深坑,覆上了厚厚的泥土。 逐鹿城头的守军,远远望见七骑衣衫褴褛、血污满身的人马奔来,立刻警觉起来。直到看清为首之人高举着一面临时撕下的白布,以及那张虽然疲惫憔悴却依稀可辨的面孔——正是曾让官军颇为头疼的流寇骁贼陈宝,城上顿时一片哗然。 陈宝等人被严密地带到卢象升面前,出乎所有人意料,这位以刚毅闻名的总督,在仔细审视了陈宝那布满血丝却再无戾气、只剩悲怆与决然的双眼后,竟亲自上前,扶住了正要下拜的他。 “陈宝……想不到,你我竟会在此情此景下相见。”卢象升的声音带着复杂的感慨,他昔日为剿匪确实费尽心力,对陈宝这等悍勇之辈印象深刻,视为心腹之患。 如今,国难当头,昔日顽寇竟携血海深仇来投,他心中涌起的,更多是时势弄人的悲凉和一丝收服猛将的潜在欣慰。 陈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这个刀架在脖子上都不曾软弱的汉子,此刻却声音哽咽:“督师,小民有罪……宣府……宣府没了!鞑子屠城……” 他将宣府城内鲁邦叛变、武库血战、百姓奋起、清军营啸、最终又被抛弃的惨状全都说了出来。 听着陈宝叙述,尤其是听到清军自相残杀死伤数千,最终皇太极竟下令舍弃城内残余部队,导致军民死伤数以万计,卢象升挺拔的身躯微微晃动,脸色变得惨白,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与杀意在他胸中翻腾,宣府,大明北大门,竟遭此浩劫! 第108章 宣府(十八) 确认皇太极主力确实已北撤后,卢象升留下部分兵力守御逐鹿,亲自率领天雄军主力,怀着沉重的心情,急速向宣府、大同方向挺进。 当大军终于抵达宣府城下时,即便久经沙场、见惯生死的卢象升,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目眦欲裂。 昔日雄峻的边镇,如今城墙多处坍塌破损,焦黑的痕迹遍布墙体,城门洞开,如同一座鬼城。 尚未入城,那弥漫在空气中、浓烈到无法化开的血腥与焦臭混合的气味,就已让人几欲窒息。 踏入城中,更是如同步入鬼域,街道被层层叠叠、已经开始腐烂肿胀的尸体彻底阻塞,暗褐色的血污浸透了每一寸土地,汇聚成洼,苍蝇嗡鸣如雷。断壁残垣间,随处可见搏斗至死的惨状,许多尸体纠缠在一起,无法分开。幸存的百姓寥寥无几,且大多神情麻木,眼神空洞,如同失去了魂魄的躯壳,在废墟间机械地翻找着什么。 卢象升走过一条条染血的街道,看着这人间炼狱般的景象,虎目之中,热泪终于忍不住滚滚而下。 这是大明的疆土,这是大明的子民啊!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指向苍天,声音因极致的悲愤而嘶哑扭曲,却带着撼人心魄的力量,对天立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卢象升在此立誓!此生若不踏破建奴巢穴,手刃皇太极,为我宣府数万冤魂复仇,有如此剑!”言罢,他挥剑狠狠劈向身旁一截焦木,剑锋深深嵌入! “复仇!复仇!复仇!” 身后的天雄军将士无不感同身受,群情激愤。 悲痛过后,卢象升立刻着手善后,他下令动员所有能行动的人员,包括军队和幸存百姓,首要任务便是收殓遗骸,他亲自选定城西一片高地,下令挖掘巨大的墓穴。 “不分军民,无论官兵,凡我大明子民,罹难于此难者,皆可入葬此地!”他将其命名为——“黎民冢”。 与此同时,他又命人清理出一座相对完好的庙宇,设立“忠烈祠”,不仅要祭祀战死的杨国柱及所有官兵,也要将王琨、陈栓虎等所有在此次劫难中奋起反抗、壮烈殉国的义士姓名,尽可能查访清楚,录入祠中,四时祭祀。 安葬亡者、安抚生民的同时,卢象升也以八百里加急,将宣府事变详情、皇太极北撤以及目前宣大防务情况,写成详细奏章,火速送往北京。 他在奏章中痛陈皇太极之暴虐,禀明己方袭扰之策已见成效,并着重提到了陈宝等义士来投、告知敌情之功。 虽然现在卢象升的兵力不足以与皇太极决战,但他绝不会让其轻易遁走,他深知皇太极此刻士气受挫,归心似箭,且携带着掳掠的人口财物,行动必然迟缓。 他立刻派出多支精锐骑兵,由熟悉地形的将领率领,不断袭扰清军后队。 “不必硬拼,以弓弩远射,焚其粮草,惊其牲畜,杀其落单之兵为主!务必使其寝食难安,日夜不宁!” 这些袭扰如同附骨之疽,让本就因宣府之败而士气低落的清军更加疲惫。 等皇太极终于带着两万余大军以及那四千余面黄肌瘦的百姓退回关外时,其军容士气,与南下之初已不可同日而语。 …… 紫禁城,武英殿 崇祯坐在御案后,面前堆积一堆奏章。最上方是卢象升那封禀报宣府惨状及后续处置的加急奏折;而其他的则是来自科道言官乃至部分朝臣弹劾卢象升的本奏章。 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侍立在旁的孙承宗等内阁诸臣与机要人员皆屏息凝神,等待着皇帝的决断。 崇祯先拿起卢象升的奏折,再次快速浏览了一遍,尤其是关于陈宝等人所述城内血战、清军营啸、最终被弃的细节,以及那触目惊心的伤亡数字和“黎民冢”、“忠烈祠”的设立,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能透过纸背闻到宣府冲天的血腥气。 接着,他随手拿起几封弹劾奏章,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卢象升身为宣大总督,守土有责,竟使虏骑长驱直入,蹂躏宣府,生灵涂炭,罪莫大焉”、“坐视杨国柱战死,未能及时救援,有负圣恩”、“虽有小挫敌锋,然丧师失地,功不掩过”云云。 “都看看吧。”崇祯将几份弹劾奏章递给身旁的司礼监太监,示意传给阁臣们,“说说,该如何处置卢象升?” 孙承宗率先开口,声音苍老:“陛下!卢象升虽有失城之责,然其罪不全在他,皇太极倾巢而来,宣府内有奸细开门,实乃猝不及防,杨国柱将军力战殉国,足见我军血勇!象升随后稳守逐鹿,牵制敌酋,更在虏退后迅速收拾残局,安葬黎民,祭祀忠烈,并派兵袭扰,使皇太极狼狈北窜,此乃临危不乱,忠勇可嘉!若因此番失利而重惩大将,岂非令前线将士寒心?正中虏酋下怀!” 他话音刚落,黄道周便出列反驳,他面色严肃,带着理学家的执拗:“孙阁老此言差矣!功是功,过是过,岂可混为一谈?卢象升总督宣大,防线有失,致使重镇沦陷,百姓遭此浩劫,此乃不争之事实,纵有后续微功,亦难抵其守土失职之罪!若不加以惩戒,何以明军纪?何以告慰宣府数万冤魂?臣以为,当酌情降罪,以儆效尤!” 薛国观和杨嗣昌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明白卢象升的重要性,薛国观道:“陛下,卢象升确有过失,然当下宣大初定,百废待兴,还需倚仗其威望镇守,骤然降罪,恐于边防不利,不若暂将其罪记下,令其戴罪立功,待局势平稳再行议处。” 程国祥则默立一旁不闻不问。 崇祯静静听着,他知道黄道周并非针对卢象升个人,而是恪守着言官和理学家的职责与理念,但眼下,他需要卢象升这把刀继续顶在北方。 “卢象升之过,朕已知之。”崇祯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定鼎之力,“然,孙师傅所言亦有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卢象升之罪,暂压下,令其戴罪立功,总督宣大,全力恢复防务,安抚地方。若再有过失,二罪并罚!” 这就是定调子了,保下了卢象升。 处理完卢象升的问题,话题转向了更紧迫的宣府善后。 第109章 收拾 程国祥这时候上前一步奏道:“陛下,宣府经此大难,百姓百不存一,田地大量荒芜,长此以往非但赋税无着,边防亦无民力可依,臣建议,或可由朝廷出面,招抚山西、直隶两地之流民,迁往宣府,授以无主之田,免其数年钱粮,使其安居乐业。如此,一则可补充宣府人口,恢复生产;二则可安定山西、直隶,消弭流民隐患,实乃两全之策。” 薛国观补充道:“此策可行,可令户部即刻制定章程,选派干员前往两地办理招抚事宜。” 这确实是一个务实且眼光长远的策略。然而,黄道周再次皱紧了眉头,他出言道:“陛下,招抚流民,授田安宅,本是善政。然臣恐地方官吏借此机会,苛责盘剥,强征硬派,或所授之田贫瘠不堪耕种,致使善政变成害民之举!流民本就困苦,若再遭此磨难,恐生更大变乱!”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跪倒在地,昂首道:“臣黄道周,请旨亲自前往宣府及山西、直隶招抚流民之地,督察此事!必使朝廷恩泽,实实在在落于百姓之身,若有贪官污吏借此渔利,臣定当严惩不贷!” 崇祯看着跪在地上的黄道周,心中感慨,这是一个真正的理想主义者,或许固执,却不失为民请命的赤诚,有他亲自去盯着,确实能最大程度避免政策走样。 “准奏!黄爱卿忧国忧民,朕心甚慰,即命你为钦差,全权督察宣府招抚流民、授田安民事宜。” “臣,领旨谢恩!”黄道周重重叩首。 最后,崇祯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孙承宗和杨嗣昌。 “孙师傅,杨卿,宣府之变,外虏虽退,内患未消,山西、直隶流寇未靖,终是心腹之患,如今卢象升在宣大站稳,朝廷或可腾出手来清缴境内流寇。” 杨嗣昌立刻回应:“陛下圣明,确需制定方略,彻底解决流寇窜扰问题,臣以为,当以剿为主,以抚为辅。可令五军都督府会同兵部,尽快肃清直隶、山西境内流寇情况,区分首恶与胁从,对于愿受招抚者,可妥善安置,或补入边军,或给予田土;对于冥顽不灵者,则集中兵力,坚决剿灭,以绝后患。” 孙承宗听后则说道:“杨尚书所言,老成谋国,剿抚并用方是正道,但此次建奴南下攻破宣府,宣大元气大伤,再以剿为主,恐有矫枉过正之嫌,故以老臣拙见,请以抚为主,以剿为辅,责令地方不得滥杀冒功,亦不得纵容养奸。” 崇祯听完思考了一会儿,对二人笑道:“好,就依孙阁老此议,着五军都督府、兵部即刻办理,制定详细方略呈报,务必尽快稳定直隶、山西,使朝廷无后顾之忧,方可全力应对辽东之虏!” 议会至此,方略已定,保卢象升以稳边防,迁流民以实宣府,派钦差以防弊政,清内寇以安腹地。 商议完毕,内阁诸臣躬身退出了武英殿,厚重的殿门缓缓合上,将外界的光线与喧嚣隔绝开来,崇祯并未立刻起身,他手指轻轻拂过那摞弹劾卢象升的奏章,眼神幽深,看不出喜怒。 刚才廷议中,关于卢象升的争论,关于招抚流民的方略,关于清剿内寇的计划,都是摆在明面上的棋,而现在,他要落下几步无人得见的暗子。 “让骆养性和李若琏进来。”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侍立一旁的王承恩耳中。 不多时,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与掌卫事同知李若琏,二人身着飞鱼服,步履无声地步入殿内,躬身行礼:“臣叩见陛下。” 崇祯没有让他们平身,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平身吧。”崇祯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今日召你二人,非为朝堂之事,宣府之变,鲁邦开门迎贼,致使重镇沦陷,杨国柱殉国,数万军民罹难,此等惨祸,朕不愿再见第二次。” 骆养性与李若琏心中一凛,垂首肃立,不敢多言。 崇祯站起身,走到殿窗旁,望着窗外紫禁城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仿佛在对着虚空言语:“鲁邦之事看似偶然,一个蔚州籍的流寇,恰好在那个时间,出现在了那个位置,做出了那等丧心病狂之举,但……真的只是偶然吗?” 他转过身直视二人:“朕……不信!北疆武备渐弛,吏治或有不清,民生或有困苦,边军之中,怨望者、投机者、乃至对朝廷失去信心者,绝非鲁邦一人!” 崇祯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殿内落针可闻,骆养性和李若琏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朕说的,不是普通百姓,不是发几句牢骚的军卒,而是那些真正包藏祸心、里通外贼、或是在关键时刻可能成为下一个鲁邦的奸细。” 骆养性立刻领会了皇帝的意思,这是要动用锦衣卫的力量,他沉声道:“臣明白!陛下是要臣等,清查直隶、山西二地,尤其是边镇军伍及与虏有贸易往来之商贾中,所有通敌嫌疑之人!” “不止边镇。”崇祯补充道,“九边重镇,宣大、蓟辽乃至京师,凡有可能被建奴渗透之处,皆需留意,重点在于实据,朕不要你们搞牵连,不要弄得人心惶惶,更不许借此构陷、滥杀无辜!朕要的是精准、隐秘、有效!” 他看向李若琏:“李若琏,你素来精于侦缉,此事你多费心,联络各地夜不收,安插暗桩,细查过往与辽东有不明往来之人员,特别是那些在皇太极此次入塞期间,行踪诡秘、或有异常举动者。” “臣领旨!”李若琏立马沉声应道。 “骆养性,你坐镇京师,协调各方,确保消息畅通,若有重大发现,或涉及朝廷官员,立刻密奏于朕。” 崇祯吩咐道,“记住,此事关乎国本,务必谨慎,朕授你二人密旨,可便宜行事,但若让朕知道你们借此营私舞弊,搅乱地方,朕决不轻饶!” “臣等必竭尽全力,不负圣望!”骆养性和李若琏齐声应道,崇祯此举要求极高,既要清除隐患,又不能引起动荡,这其中的分寸拿捏,极考较功夫。 骆养性与李若琏领命悄然退下,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崇祯独自立于殿中,心中并无轻松之感,他知道这种手段治标不治本,鲁邦的出现,根源在于明末积重难返的各种社会矛盾,在于吏治腐败、民生艰难等一系列必然的土壤,但他现在没有办法立刻改变整个局面。 既然解决不了问题,那就先解决出了问题的人吧…… ————————————————————— 注:自古到今,处理土地一共也就五个办法,给大家一一介绍一下。 1,土改:打土豪,分田地,彻底消灭地主阶级。 2,均田:打土豪,分田地,但不消灭地主阶级。 3,度田:不打土豪,不分田地,只是查一下地主到底有多少地,让地主补交偷漏的税。 4,授田:把无主的田地分给流民或百姓。 5,屯田\/营田:让军队\/百姓种田,所得粮食用于维持当地军队消耗。 第110章 解严 崇祯十年,十一月七日。 当最后一道宣布直隶、山西各地解除戒严的榜文,由驿卒快马送至各州府县城,被衙役郑重其事地张贴在城门告示栏上时,一种近乎凝固的紧张气氛,终于如同冰封的河面遇到春阳,开始缓缓消融。 戒严期间紧闭的城门彻底洞开,吊桥放下,允许百姓自由出入,盘查过往行商的兵丁虽然依旧警惕,但脸上的紧绷线条,总算柔和了些许。 官道上,停滞已久的车马队伍重新开始流动,驼铃叮当,带来了久违的生气。被战火阻隔多时的商旅,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将南方的布匹、茶叶,北方的皮货、药材,重新汇入这中断已久的脉络。 北方这片饱经蹂躏的土地,在初冬清冷的空气里,艰难而又顽强地,重新焕发出一丝微弱的生机,这生机并非欣欣向荣,更像是在断壁残垣缝隙中,挣扎着探出头来的野草,带着劫后余生的脆弱与坚韧。 通往宣府的官道和新辟的小路上,出现了一支支特殊的队伍。他们并非商旅,也非军队,而是来自山西、直隶各地,被官府招抚、正准备迁往宣府的流民。 队伍漫长而沉默,人们扶老携幼,推着独轮车,挑着破旧的家当,脸上混杂着离乡的茫然和对未来的些许期盼,他们中的许多人,原本在家乡因天灾、苛政或战乱失去了土地,辗转沟壑,朝不保夕,如今朝廷许诺授给宣府的田地,免除数年钱粮,这无异于黑暗中的一盏孤灯。 “到了宣府,真能给地种?”一个面黄肌瘦的汉子,低声问着带队的小吏。 “皇榜都贴了,还能有假?钦差黄大人都亲自去督办了!”小吏虽不耐烦,却也肯定地回答,“那边地广人稀,只要肯下力气,总比饿死强。” 队伍中,没有人欢呼,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车轮碾过冻土的辘辘声,他们用脚步丈量着苦难,也走向一个未知的,但至少存有一线希望的未来,他们的到来,将用汗水与时间,去填补宣府那被鲜血浸透的巨大空白。 对于那些未曾直接遭遇兵灾,但也深受戒严、征发之苦的北方州县而言,解除戒严和随之而来的朝廷诏令,带来了一次难得的喘息。 最实在的,是崇祯皇帝力排众议下诏,减免了北直隶、山西等地受灾、遭兵区域崇祯十年的三成秋粮,并明令禁止地方再加征杂派,诏书由新任的宣大总督卢象升派人四处张贴宣谕,并由县衙胥吏敲着锣,用最直白的话语告知乡里。 “朝廷又免了三成税!今年能过个年了!”一个老农在田埂边,听着吏员的宣读,布满皱纹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光亮,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份简陋的告示看了又看,仿佛要确认上面的每一个字。 “是啊,总算……总算能喘口气了。”旁边的人附和着,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庆幸。 集市上,人气渐渐旺了起来,虽然货物不算丰富,价格也比往年高出不少,但总算有了买卖。妇人扯上几尺粗布,盘算着给娃儿做件新棉袄;汉子打上二两浊酒,驱散冬日的寒气;偶尔甚至有肉铺挂出了难得的羊肉,引得人们围观询价。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却又真实存在的烟火气息。 家园被毁的创痛依然深刻,失去亲人的悲恸难以磨灭,但在这凛冬将至的时刻,这减轻的赋税,这重新流动的市集,这敞开的大门,终究给了幸存者们一个蜷缩起来、舔舐伤口、熬过寒冬的机会,至少,能过一个稍微像样点的年,这微小的盼头在此刻重若千钧。 北京城内,崇祯帝案头的奏章,依旧堆积如山,黄道周已在前往宣府的路上,他的清廉与刚正,是确保招抚流民政策不至变味的希望所在,骆养性和李若琏的锦衣卫,如同暗夜中的猎犬,已悄然潜行于北方的城镇与军营,他们的行动无声无息,却关乎着下一次“鲁邦”的出现与否。 这个冬天,大明北方在伤痛中缓慢复苏,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微弱而摇曳,但它毕竟没有完全熄灭,每一个安然度日的百姓,每一缕重新升起的炊烟,每一亩被新主人开垦的荒地,都是对那场浩劫无声的抗争,也都是这个庞大帝国,在命运的激流中,挣扎求存的证明。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崇祯十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逐鹿城外的官道旁,荒草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像老天爷随手撒了一把盐。 云阳子,一个瞧着约莫五十多岁,道袍洗得发白却干净整齐的老道士,正不紧不慢地赶着路,他身形清瘦,面容红润,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两条雪白的长眉,随着他哼唱不知名道情小调的节奏,一颤一颤的。 “这鬼天气,道祖爷也不说给咱安排个顺风车坐坐……”他正嘀咕着,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路边草稞子里一团蜷缩的、几乎与冻土同色的影子。 走近一看,是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汉子,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嘴唇冻得发紫,气息微弱得像要断了线。 “啧啧”云阳子蹲下身,探了探对方的鼻息和脉搏,又翻开眼皮看了看,他动作不慢,从随身的破旧褡裢里掏出个小巧的紫砂葫芦,拔开塞子,一股浓郁的药香混合着酒气散了出来,他小心地掰开那汉子的嘴,滴了几滴进去。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那汉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悠悠转醒,他睁开眼,看到一位眉发皆白的老道正瞅着自己,眼神里没有悲悯,倒像是……在研究什么稀罕物事。 “醒了?”云阳子把葫芦塞好,“贫道云阳子,路过,看你躺这儿怪凉快的,就帮你暖和了一下,你是打算继续躺着,还是起来活动活动?” 汉子挣扎着坐起来,靠在旁边的土坎上,声音沙哑干涩:“多…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在下林承嗣,大同人氏。” ————————————————————— 以后每天不能一天两更了兄弟们,写小说的确有点费时间,所以一天只能一天一更了,时间过得太快了,必须得把精力放回到另一些东西上了(╯_╰),不过放心,绝对不会太监的~( ̄▽ ̄~)~ 第111章 吃鱼 云阳子摆摆手,自顾自从褡裢里又摸出个硬邦邦的饼子递过去:“先垫吧垫吧,死不了还得吃饭,大同好地方啊,听说前阵子挺热闹。” 林承嗣接过饼子,狼吞虎咽起来,吃得太急,噎得直伸脖子,云阳子又把葫芦递过去让他灌了口药酒。 吃了东西,林承嗣脸上恢复了些血色,话也多了起来,他讲述了自己的经历:十年前蒙古人扣边,家里人都没了,他被掳到草原,漠南漠北都待过,给蒙古贵族当奴隶,牲口一样使唤。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异样的、压抑着的兴奋。 “……最近,他们跟着建奴一起南下,队伍乱,我瞅准机会,就跑出来了,一路躲躲藏藏,吃草根树皮,总算……总算回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十年,我终于踩在大明的土地上了。” 云阳子安静地听着,白眉下的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打量一件瓷器。 “无处可去?”老道问。 林承嗣点点头,眼神有些茫然:“家没了,亲人也都没了,不知道去哪。” “那正好,”云阳子拍了拍道袍上的尘土,站起身,“贫道要去京师赴个十年之约,见我那牛鼻子师弟,路上缺个背行李的,哦不,缺个伴,看你闲着也是闲着,跟贫道溜达一段?” 林承嗣愣了一下,看着这位行事说话都有些不按常理的老道,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我跟道长走。” 他无处可去,这道士救了他,而且……他感觉这道士,有点意思。 云阳子呵呵一笑,转身便走,哼唱声又响了起来,这回唱的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死期过了还能活,你说乐呵不乐呵~” 林承嗣默默跟在他身后,听着这荒腔走板的调子,看着前方辽阔却残破的天地,麻木了十年的心湖,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微小而奇特的石子。 紫禁城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窗外凛冽的寒意,崇祯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折中,北方的战事虽暂告段落,但善后、钱粮、人事……千头万绪,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细碎轻快的脚步声,以及小女孩银铃般的笑语,打破了这片沉闷。王承恩悄步进来,低声道:“皇爷,皇后娘娘和长平公主殿下过来了。” 崇祯闻言,紧绷的神色不由自主地松弛了几分,他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进来吧。” 殿门轻启,周皇后携着长平公主走了进来,周皇后身着常服,气质温婉端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而年仅九岁的长平公主朱媺娖,则像一只欢快的小鸟,怀里还抱着、脚边还跟着三只毛茸茸的小家伙——一只通体乌黑、眼如琥珀的黑猫;一只圆滚滚、憨态可掬的橘猫;还有一只四蹄雪白、身披狸花纹路的狸花猫。 “父皇!”长平公主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便迫不及待地展示她的宝贝,“您看,橘宝好像又胖了。” 崇祯的目光继而落到“女儿”身上,又看了看那三只猫,笑意更深了,“今日怎么把你的小侍卫们都带来了?” 长平公主献宝似的把猫儿们展示给崇祯看:“父皇,您看,橘宝这个贪吃鬼越来越胖了” 橘宝似乎听懂了小主人的评价,“喵呜”一声,挣脱公主的怀抱,溜到一边好奇地打量着龙案下的鎏金柱脚,黑猫墨玉则优雅地蹲坐在公主脚边,尾巴尖轻轻摆动,狸花踏雪则胆子最大,迈着标准的猫步,在崇祯的靴子边蹭来蹭去,留下自己的气味。 崇祯看着这位长平公主天真烂漫的样子,心中那份因国事而积压的沉重感,暂时被驱散了不少,他弯腰尝试着伸手摸了摸踏雪狸花的脑袋,那猫儿也不怕生,眯起眼,发出舒适的“呼噜”声。 “郑家那小子,是个有福的。”崇祯看着女儿,忽然对周皇后说道,他指的是已正式定下的,待长平公主年满十五便与郑成功定亲的约定,这门亲事,于公,能进一步绑定郑芝龙的海上力量;于私,他也希望女儿能有一个好归宿。 周皇后微笑着点头:“陛下慧眼,那孩子臣妾瞧着,确是英气勃勃,品行端正。” 长平公主只顾着和猫咪玩耍,用一根不知从哪找来的孔雀翎,逗得墨玉和橘宝上蹿下跳,踏雪则在一旁伺机而动,崇祯和周皇后相视一笑,就站在一旁看着,暖阁里气氛十分融洽。 玩闹了一阵,长平公主和猫儿们都有些累了,崇祯见状,便对王承恩吩咐道:“去御膳房取些新鲜的小鱼来,给长平的小侍卫们打打牙祭。” 很快,一小碟处理好的银白小鱼被端了上来,立刻吸引了橘宝和墨玉,两只猫儿围在碟子边,吃得津津有味。唯独踏雪只是凑过去嗅了嗅,便一脸嫌弃地走开了,重新跳上不远处的软垫,优雅地舔起了爪子。 “咦?踏雪怎么不吃?”崇祯有些诧异。 周皇后掩口轻笑,解释道:“陛下有所不知,踏雪这孩子性子独得很,它在人前啊,是决计不肯吃鱼的,仿佛吃了就失了身份一般,非得等夜里无人时,或是背过身去,才肯偷偷享用,它呀,只当众吃老鼠,显得自己本领高强。” 崇祯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竟有这等奇事?这小东西,竟还有几分‘沽名钓誉’的脾气!” 他越看踏雪那副故作清高、实则眼馋的小模样,越觉得有趣。 周皇后细心,察觉到了崇祯对踏雪流露出的格外喜爱,以及这短暂温馨时光对他心神的舒缓,她柔声道:“陛下平日操劳国事,身边有个活物解闷也是好的,踏雪虽有些小性子,却最是机敏懂事,从不乱抓乱咬,不如……就让它留在这儿,陪伴陛下如何?” 崇祯看了看垫子上那只仿佛听懂了一般、正用琉璃似的眼睛望着自己的踏雪狸花,又看了看目光温柔的周皇后,略一沉吟,终究没有拒绝这份好意。 “也好,那朕就暂且‘借用’它些时日。” 周皇后脸上笑容更暖,知道皇帝这是接受了,她又陪着说了一会儿话,便带着玩累了、有些瞌睡的长平公主,以及吃饱喝足的墨玉和橘宝,起身告退。 第112章 盐政 ixs7.com 暖阁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崇祯,以及那只依旧待在软垫上,看似慵懒、实则暗中观察新环境的踏雪狸花,崇祯走回龙案前,并未立刻继续批阅奏章,而是看着那只猫儿,嘴角噙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他拿起一条小鱼,轻轻放在踏雪面前的空地上。 踏雪歪着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真的没人后,才迅速而轻巧地叼起那条鱼,跳到龙案下一个隐蔽的角落,窸窸窣窣地享用起来。 听着那细微的动静,看着奏章上那些烦心的军国大事,崇祯忽然觉得,这个寒冷的冬夜,似乎也不那么难熬了。 一君一猫,在这寂静的暖阁里,构成了一幅奇异而和谐的画面。 很快,踏雪狸花在角落里享用完了它的“私密晚餐”,心满意足地舔着爪子洗脸。 崇祯则看着来毕自严的奏疏,但这份奏疏可不是在汇报靖海司的工作,而牵扯出了一个困扰大明财政许久的问题——盐政! 改革盐政、惩贪、改善盐户、增设盐场……毕自严的条陈看起来都切中时弊,但“看起来”和“做得到”是两回事。 崇祯穿越而来,对明朝这套复杂至极的经济体系,尤其是盐税,始终有种隔雾看花的感觉。 “王承恩。” “奴婢在。” “传程国祥” 不多时,程国祥便匆匆赶到,自皇太极退走,崇祯下旨之后他就整天忙的不可开交,真的是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 程国祥小跑到了门口,擦了擦脸上的汗,有整理了一下着装,然后才踏入殿中:“臣程国祥,叩见陛下。” “程先生请起,”崇祯示意他坐下,直接将毕自严的奏疏推到他面前:“毕爱卿上书,言及盐政积弊,力主改革。朕于盐政一道所知尚浅,今日召你来,不为即刻决断,只想先弄明白一件事,我大明的盐税,从生产到入库,这从头到尾,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给朕细细拆解一番,越清楚越好。” 程国祥一听,心里则暗自揣摩:难道陛下欲改盐政之弊…… 但不管心里如何,他还是条分缕析地讲了起来:“陛下垂询,臣必竭诚以对,我朝盐税之制,大抵可分为‘生产’、‘运输’、‘销售’、‘征税’四环,环环相扣,亦环环生弊。” “盐之源头,在于灶户(盐户),他们世代居于沿海、沿河的盐场,身份世袭,不得脱籍,生活最为困苦,官府拨给他们‘草场’,煮盐用的铁锅、工具,他们产出的盐要卖给官府,称为‘正盐’。” “盐产出后,并非直接进入市场。我朝行‘开中法’与‘盐引制’并行,商人若想贩盐,先需向官府购买盐引,早期是商人运粮至边镇,换取盐引(开中法),后来多改为直接纳银购买。” “然而,盐引本身却成了大问题。一是‘窝本’,即拥有盐引购买特权的权贵、富商,他们往往自己不经营,而是倒卖盐引,坐收其利,推高了成本。二是盐引发放混乱,有时远超盐场实际产量,导致商人手持盐引,却无盐可支,谓之‘守支’,可能一等数年,血本无归。” “商人历经艰苦,终于凭引支到盐,运往指定的销售区域(引岸),但官盐因为经过层层盘剥,加上引价、运输成本,到达销售地时价格已极高。而灶户为了活命会偷偷生产私盐,盐场官吏、地方豪强更是大规模参与,他们逃避了所有税赋,成本极低,在市场上售价远低于官盐。” “结果便是,品质未必差的私盐大行其道,官盐反而因价高而滞销,朝廷的盐税,便大量流失于此。” “最终,朝廷能征收上来的盐税,主要来自于商人购买盐引时缴纳的‘引银’。然而,由于上述种种弊端——盐产量因灶户困苦而不足、盐引因窝本和滥发而贬值、官盐因私盐冲击而滞销——导致盐引销售不畅,引银收入自然大幅萎缩,各地盐课司、转运使司的官吏,更是中饱私囊,欺上瞒下,能入库的税银,十不足五六。” 程国祥总结道:“陛下,盐税之弊,犹如一棵根部腐烂的大树。毕部堂所奏‘惩贪’、‘改善盐户’、‘增设盐场’,正是试图从根部、树干着手救治。然积弊已深,牵涉众多权贵、地方豪强、乃至官场内部利益,改革之举,必遇重重阻挠,非有大决心、大智慧,难以成功。” 崇祯凝神静听,程国祥的一番话,让他明白了毕自严奏疏背后那沉甸甸的分量和难以想象的阻力,这不仅仅是几道政令,而是要动一个庞大利益集团的奶酪。 ————————————————————— 注:明初的盐政比较清明,商人筹粮运粮到前线,边军提供盐引后,商人又拿着盐引到盐场买盐,买完盐后就去特定的地点销售。 盐场的盐由盐户出,按理说盐户的盐是由朝廷买下来再卖给商人,但是实际操作起来却是官府强买下来,转头倒给商人,商人有筹粮、运粮的成本,还有买盐、贿赂官员的成本,所以卖盐时价格定的极高,而盐户或者因为收入不足,或者因为上官逼迫,偷偷生产私盐拿去卖。 最终的结果是官盐价高,百姓消费不起,官盐卖不出去;私盐价格低,质量比起官盐可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中间苦了商人,底层苦了百姓和盐户,只肥了盐司的官员和统治阶级。 朝廷每年发布的盐引总量,结果又导致盐引的滥发,商人发现不运粮也能买盐引,那谁还苦哈哈的运粮啊?所以最终导致盐政的败坏。 袁世振主持的盐政改革措施虽然取得了一定成就,但却也是盐政更加败坏的原因。 明末时,各地商人持有盐引而无法兑换的达数千万引,大部分都是勋贵、官僚、宦官集团私授的盐引,袁世振主持修订“纲册”,盐引只卖给纲册上的人,使盐引被彻底垄断,加剧了盐政败坏。 第113章 以改兼赈 程国祥见崇祯不语,便接着提出了自己的一些见解:“陛下,各地粮荒频仍,仅靠朝廷调拨及官府赈济,犹如杯水车薪,且易生贪腐,臣苦思良久,或可从盐引入手,或可解此燃眉之急。” “哦?程爱卿详细道来。”崇祯来了兴趣,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踏雪也被说话声吸引,耳朵动了动,换了个姿势继续趴下睡觉。 程国祥显然深思熟虑过,侃侃而谈:“现行盐引之制,商人纳银于户部,换取盐引,至指定盐场支盐销售,然如今大明各地最缺的不是银钱,而是粮食!臣建议,修改此制:令商人直接运粮至朝廷指定的灾荒地区,如北直隶、山西、陕西等处,由当地官府核实收到粮食后,出具两种凭证: 其一,是原有的‘盐引’,准其至盐场支取定额食盐; 其二,是新设的‘粮票’,证明其确实完成了运粮济荒的数额。” 他顿了顿,强调关键:“此后商人至盐场兑盐,必须同时出示‘盐引’与‘运粮凭证’,二者缺一不可!如此,商人欲得盐利,必先运粮济荒,国家不费分文,便可引四方粮商,解灾区倒悬之急。” 崇祯听完,眼中精光一闪,这确实是个巧妙的方法,把商业资本引导到大明最需要的赈灾领域,堪称古代版的“宏观调控”,但他立刻想到了一个关键漏洞,一个在明末官僚体系中几乎必然出现的问题。 “此策大善!”崇祯先肯定了程国祥,随即话锋一转:“然,程爱卿可曾想过,地方官府与奸商勾结,虚报收粮数目,滥发凭证,乃至倒卖空白凭证,该如何防范?届时,粮食未入灾民之口,盐利却尽入贪官奸商之囊,此策反成蠹国之阶!” 程国祥神色一凛,躬身道:“陛下圣虑周祥,此确为最大隐患,此策的确会招引蚊蝇,但若因此弃而不用,反有因噎废食之嫌,不如由都察院……” 崇祯站起身,在暖阁内踱了几步,而后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朕有一法,或可遏制此弊。核心在于,重赏告奸,严惩滥权! 第一,若商人告发官员在‘运粮凭证’发放过程中索贿、刁难,或与其它商人勾结造假,一经查实,告发商人所持的‘盐引’与‘运粮凭证’,可按其实际运粮价值,甚至上浮一定比例折算兑现,确保其利,以此激励商人监督官员。” “第二,更为关键!若官员告发商人运粮不足、以次充好、凭证造假等,则当地官员仅有将涉事商人羁押之权,绝无审问之权!一旦官员私自审问商人,无论其所告是真是假,商人立即无罪释放,而该官员——族诛!” “族诛”二字,如同冰锥,让暖阁内的空气瞬间凝固,连程国祥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踏雪似乎也感受到了崇祯突然森严的气息,缓缓弓起背警惕地看向崇祯。 崇祯继续道,语气没有丝毫动摇:“所有‘官告商’案件,必须由朕直接派遣的‘京察司’专员,会同锦衣卫,共同前往查证审理。地方官府、巡按御史,乃至刑部,皆无权过问!如此,方可杜绝地方官借审查之名,行敲诈勒索之实,或勾结一方,打压良商。” 程国祥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仔细品味,这几乎是以绝对的皇权威慑,强行斩断地方官吏伸向这项新政策的黑手,为商人提供了一个极其强悍的(尽管是单向的)保护,确保他们敢于、也乐于参与进来。 但是,要在这个时候的大明实行这种律法,却并不容易。 “陛下万万不可啊……此策确是对症下药之猛剂,但我大明…… 崇祯不待程国祥说完便打断道:“朕也知道,此策一出,必然触动无数人利益,引来漫天攻讦,故而不可急于求成,全面推开。” 他与程国祥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就先从北直隶和山西开始试行吧。”崇祯最终拍板,“此二地刚经兵祸,急需粮食,且处于朕的眼皮底下,卢象升在宣大坐镇,黄道周正在督察流民安置,正好借此新政,助其恢复民生,待试行一两年,观其成效,厘清细则,再考虑推广至他省。” “这……臣……遵旨!”程国祥本来还想再劝,但看到崇祯坚毅的神色最终还是领命退下。 崇祯十年十一月二十日 朝会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庄严肃穆,在例行的礼仪和几项寻常政务奏报后,内阁辅臣程国祥手持玉笏,沉稳地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程国祥声音洪亮,回荡在奉天殿内,“今北地屡遭兵燹天灾,粮秣短缺,民生日艰,国库空虚,转运维艰。臣查,国朝旧制本有‘开中法’,令商贾输粮于边,换取盐引,此乃良法。然时移世易,旧法渐弛。臣请复此祖制精神,略加变通,行‘输粮济荒换引’之策……” 他详细阐述了方案:商人运粮至指定的北直隶、山西等灾区,由当地官府勘合无误后,发放盐引及新设的“运粮凭证”,两证齐全方可至盐场兑盐。 最后总结道:“以改兼赈,两难自解。” 程国祥话音刚落,朝堂上响起了一阵低沉的议论声,不少官员,尤其是出身江南、与盐利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眉头微蹙,暗自盘算此策对自身及背后势力的影响。 然而,预想中的激烈反对并未立刻出现,原因正如崇祯与程国祥所料,“开中法”本就是祖制,恢复祖制在政治上是绝对正确的口号,此举看似只是将纳粮地点从边疆扩大到内陆灾区,并未从根本上颠覆盐引制度,更像是一种针对特定区域的临时救灾政策,许多官员虽觉不便,却也难以在明面上强烈反对,只能盘算着如何在执行层面再做手脚。 “程阁老心系黎民,复行祖制以解燃眉之急,臣以为可行。”一位老成持重的官员率先表示支持。 “然灾区官府勘合,需谨防虚报冒领……”也有人不痛不痒地提出要注意执行细节。 总体而言,程国祥的提议在有限的争论中,算是较为平稳地通过了廷议,崇祯端坐龙椅,微微颔首,准其所奏。 第114章 两难自解 就在一些官员暗自松了口气,以为风波已定时,另一位阁臣薛国观,紧接着程国祥之后,迈步出列,他此刻目光如电,扫过班列。 “陛下,程阁老之策,旨在引商粮以济荒,实为良谋,然臣恐地方有司,或与奸商勾结,虚报数额,侵吞国帑盐利,使良法成为贪腐之渊薮!”薛国观的声音陡然提高,“故,臣请立严法以杜其弊!” 他随即抛出了那份与崇祯商议好的、更为惊人的提案——“官商相告法”。 核心便是:商告官,查实重赏;官告商,官员仅有羁押权,无审问权,违者族诛,且所有官告商案件,必须由京察司与锦衣卫联合查办,地方及常规司法部门不得干预。 这一下,如同将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荒谬!” “此乃乱法!” “官员何以自处?威严何在?!” “商人自古卑贱,如此优待,何待士人?” “……” 方才还对程国祥方案保持克制的官员们,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尤其是那些科道言官以及与地方利益关联密切的官员,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纷纷出列,言辞激烈地弹劾薛国观。 “薛国观此议,是要绝官员之路,长商贾之气!如此,士农工商之序何在?体统何在?” “仅凭商贾一言便可告官,且赏以重利,此乃鼓励刁民诬告,动摇国本!” “官员告商竟无权审问?还要族诛?此乃自缚手脚,千古未闻之苛法!” “京察司与锦衣卫越俎代庖,置地方官府、三法司于何地?此乃坏朝廷纲纪!” 一时间,奉天殿内唾沫横飞,攻讦之声不绝于耳。 当然,薛国观也是早有准备,他带着一群务实官员开始了疯狂反击,他们引经据典,据理力争,强调此乃为保“输粮换引”新政不被蛀空的必要之举。 崇祯高坐御榻,面色平静地看着这场激烈的争吵,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他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那些跳得最凶、言辞最激烈的官员。 侍立在一旁的司礼监太监则心领神会,用笔在袖中的小本子上,飞快地记下了一个又一个名字。 争论持续了将近两刻钟,双方僵持不下,眼看火候差不多了,崇祯终于轻轻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无形的威压,让喧闹的朝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到了皇帝身上。 “众卿所言,皆有道理。”崇祯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力,“薛阁老所虑,确为防微杜渐,程阁老之策,利国利民,若因吏治不清而废,朕心不忍,然诸卿担忧官员束手、纲纪紊乱,亦非虚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薛国观和那些反对最激烈的官员身上,做出了裁决: “新政之行,需有雷霆手段以护其纲。然,法亦不可不慎,朕意已决,‘官商相告’之策先于北直隶、山西两地试行!试行期间,由京察司与锦衣卫严格监督执行,试行一载,观其成效利弊,再议是否推广,或如何修正。” 这就是所谓的中庸之道,如果你想在房子上开一扇窗,那一定不会有人同意,但要是你提出掀起屋顶,那些人又会提出开一个窗。 相同的,如果只提出五天八小时,那最终获得的一定是六天十小时,只有提出四天七小时,最终才能在折中之下获得五天八小时。 矫枉必须过正,不过正不足以矫枉。 崇祯这是以“试行”为名,强行将薛国观的方案推出了笼子,既没有完全驳回保守派的意见,又坚定地支持了改革派的核心诉求。 “陛下圣明!”薛国观和程国祥等人立刻躬身领命。 而那些反对的官员,虽然心有不甘,但见皇帝心意已决,且只是“试行”于两地,并非立刻推行全国,也只好暂时偃旗息鼓,憋着一口气,准备在试行阶段再寻衅滋事,他们明白,这位年轻皇帝的意志,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坚定。 朝会就在一片微妙而紧张的气氛中结束。 冬月的寒风掠过北京城的灰墙黛瓦,年关将近,一种节日的惰性开始在整个帝国的官僚体系中悄然弥漫。 无论是令人振奋的“输粮换引”,还是引发争议的“官商相告”,在“过了年再说”这强大的传统惯性面前,其推行速度都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官府的文移往来不再那么急促,衙门的官吏也开始盘算着年节的赏赐和假期。 然而,表面的迟缓之下,消息早已如同长了翅膀,飞遍天下。 运河上南来北往的商船,驿道上疾驰的信使,都在传递着北方这两项新政的讯息。江南的盐商巨室在园林暖阁中密议,山西的商帮在票号账房间里权衡,各地的官吏则在忧心忡忡地观望,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期待、焦虑与抵制的暗流,在帝国平静的年末水面下,汹涌奔腾,所有人都明白,年节一过,真正的较量才会开始。 而此时的崇祯却在思量另一件事。 崇祯面前宽大的御案上,摊开了一叠厚厚的手稿,最上面一册的封皮上,是三个遒劲楷字——《忠义传》。 这本书教授的并不是战阵兵法,而是思想教育,一支军队的战斗力之所以强,不是因为有什么好装备,而是因为士兵的思想先进,只有让士卒知道他们为什么打仗,为谁打仗,军队才能有好的纪律,才能有高超的战力。 比如后来教员的钢铁洪流,并不是说因为装备先进,当时装备再先进还能比美国强?那为什么抗美援朝的时候还能赢呢? 因为教员的钢铁洪流是人民子弟兵,他们知道为什么打仗,为谁打仗,所以战力才高。 当然,崇祯选择还不敢要求士兵能达到那个层次,只要军校出来的学生能有后世的三分神采,他也足以打穿现在这个世界了。 在《忠义传》之下,则是关于筹建军校的详细规划,军校的课程设置远超这个时代:除了基础的识字、《忠义录》思想教育、历代战史战例外,还明确列出了算术(用于计算弹道、粮秣、营垒)、火器操演与原理(从鸟铳到红衣大炮)、体能格斗(包括冷兵器运用与徒手搏击)等科目。 他计划将学堂分为两部分: 第一,将校。学员主要从现有的、尤其是那些逐渐被边缘化的旧勋贵子弟中选拔。此举用意深远,一方面可以将这些勋贵势力纳入可控的体系,给予他们出路和希望,相当于一种温和的“安置”,减少改革的阻力;另一方面,也是从他们中间选拔可造之材,毕竟其中不乏家学渊源者。 第115章 剥削 其二,士校。学员来源则更为普遍:一部分是收拢的年龄较小的阵亡将士遗孤、战争孤儿;另一部分则从前线作战部队中,选拔有一定实战经验、表现勇敢、有培养潜力的普通士兵或低级军官。这里将培养以后军队的基石——忠诚可靠、掌握专业技能的基层军官。 现在所有的计划都已经制定,但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崇祯迟迟未能决定。 校长人选 崇祯知道,在这个时代,军队的私人化、军阀化是巨大的隐患,他倾注心血打造的军校,若培养出的军官只知有校长、恩师,而不知有朝廷,那无异于为自己挖掘坟墓。 孙承宗、卢象升虽忠心耿耿,但难免门生故旧遍布军中;其他将领,他更无法完全放心。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崇祯沉思的脸庞。踏雪狸花安静地卧在《忠义传》的手稿旁,仿佛也在陪他思考。 最终,崇祯的眼神变得坚定。他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缓缓写下: “大明军校学堂,祭酒(校长)——由朕亲任。” 唯有如此,所有从这所军校走出去的军官,无论来自将校堂还是士学堂,在法理和名义上,都是“天子门生”。 他们的荣耀、前程,最终都系于皇帝一身,这层身份将是一道无形的枷锁,也是维系忠诚最强有力的纽带,他要将思想的塑造与人事的根源都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从此以后,只要是军校出来的学生,都要叫他一声——校长! …… 寒风卷着黄土,刮过陕北荒凉的山峦。李自成带着仅剩的三百多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弟兄,刚甩开官军的追剿,蹒跚着拐进一个破败的小山村,想寻些吃食,哪怕是一口热水。 还没进村,就听见凄厉的哭喊和嚣张的辱骂声从一处土坯院落传来。 李自成眉头一拧,几步跨了过去。只见院内,一个穿着绸衫、脑满肥肠的地主,带着几个如狼似虎的家丁,正将一个面容清秀的姑娘死死按在磨盘上,姑娘的衣衫已被撕破,发出绝望的哀鸣。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和一个八九岁的小娃娃被家丁死死地按在地上,嘴角溢血,一个身材结实的中年汉子双目赤红,像一头疯牛般冲向地主,嘶吼着:“畜生!放开我妹妹!” 那地主狞笑一声,毫不躲闪,旁边一个恶仆眼疾手快,手中捣粪的尖头木棍猛地向前一捅! “啊——!” 一声惨绝人寰的痛嚎,姜馍捂着右眼踉跄后退,鲜血从他指缝间汩汩涌出,一颗眼珠竟已被生生戳爆!他痛得在地上翻滚,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 而被按在磨盘上的姑娘看到哥哥惨状,发出最后一声悲鸣,猛地挣脱一丝,一头撞在坚硬的磨盘角上,登时香消玉殒,鲜血染红了石磨。 “闺女啊!!” “妹妹!!” 老汉和在地上翻滚的青年同时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而那地主则悻悻的提上裤子,一脸晦气的说道:“没福气的贱种,活该你全家受一辈子穷……” 这一幕,彻底点燃了李自成胸中本就压抑的怒火,他本就恨透了这些欺压良善的豪强,当年他就是被这么欺负的没了活头才去当的兵。 “狗日的东西!”李自成一声暴喝,如同炸雷。 “给额剁了这帮子坏种!” 他身后的老营弟兄们早已按捺不住,闻令如猛虎出闸,扑向那些家丁,那地主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一道刀光闪过,剧痛传来,他惊恐地发现自己两只手已经齐腕断落,掉在地上还在抽搐。 “啊……我的手!!”地主杀猪般嚎叫起来,鲜血喷涌而出,他疼的摔倒在地,在雪地里不停的打滚。 李自成看也不看他,他走到那姑娘的尸体旁,叹息了一声,而后脱下自己破烂的斗篷,盖在了这个刚烈女子身上,他又扶起悲痛欲绝的老汉,看着地上因剧痛和悲愤不断抽搐、只剩一只独眼闪烁着刻骨仇恨的汉子。 “老叔,这仇额李自成替你报!” 那原本因剧痛和绝望而瘫软的汉子,看到仇人被砍了双手,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子力气,他挣扎着爬过去,捡起地上一把砍柴刀,如同疯魔了一般,对着还在打滚的地主疯狂地剁砍、劈刺,状若癫狂,仿佛要将所有的痛苦和仇恨都发泄出来。 那地主起初还能哀嚎几声,但声音最终渐渐的弱了下来,动作也慢慢僵硬,最终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任由汉子发泄着满腔怒火。 李自成则找人带路,直奔地主家的大院而去,片刻之后,院内便传来惊恐的尖叫和兵刃入肉的闷响。 不久,李自成浑身浴血地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大布包,里面是那地主全家的人头,男女老幼一个不留! 他将布包扔在姜家院中,对姜馍道:“兄弟,你的仇额帮你报了!” 而后不顾老汉家回应,便又带人回到了地主家,打开地主家的粮仓,取了他们所能带走的粮食。 他带着部下将剩余的粮食都搬了出来,堆在村口的打谷场上,金灿灿的粟米、略显粗糙的麦子,在这荒年,比任何金银都更能灼痛人的眼睛。 起初,村民们还畏缩着不敢上前,只是远远地看着这群煞气未消、却把粮食分出来的流寇,直到一个胆大的半大孩子,被饥饿驱使着,怯生生地抓了一把小米,发现那些汉子并没有阻拦,反而有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咧了咧嘴,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容。 这一下,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分粮了!真的分粮了!” “老天爷开眼了啊!” “谢谢好汉!谢谢好汉爷!” 人们涌了上来,用衣襟、用破碗、用任何能盛东西的物件,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救命的粮食,许多老人和妇人,捧着粮食,激动得老泪纵横,跪下来磕头。 李自成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他曾是驿卒,也曾被逼得活不下去,他太懂得这些百姓的苦了。 李自成上前扶起一位老人,声音有些沙哑:“老乡,快起来,这粮食,本就是你们辛苦种出来的,该是你们的!” 第116章 反抗 “好汉!您……您是天降的救星啊!”一个老者颤巍巍地抓住李自成的手,“您杀了那姓王的恶霸,就是替我们除了大害!您……您就是能带我们闯出一条活路的‘王’啊!” “对!闯王!您是咱们的闯王!”有人跟着喊了起来。 “闯王!” “闯王千岁!” “闯王”这个称呼,开始在人群中迅速传播,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激和一种找到依靠的狂热,这声音不再畏惧,而是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拥戴。 就在这时,脸上缠着渗血布条、只剩一只独眼的青年,拎着那把卷了刃的柴刀,走到了李自成面前。他身后,还跟着五六个刚才同样受过地主欺压、或是家中早已无粮活不下去的青壮汉子。 中年汉子“噗通”一声跪在李自成面前,那只独眼死死盯着他,里面燃烧着悲痛、仇恨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闯王!求您带我走!我姜馍要跟着你!杀尽天底下的地主!杀尽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贪官!给我妹妹报仇!给我这只眼睛报仇!” 他身后的汉子们也纷纷跪下,声音嘶哑却坚定: “闯王,带我们走吧!” “这世道活不下去了,跟您闯,还能杀个痛快!” “求闯王收留!” 李自成看着眼前这群被逼到绝境、眼中只剩下复仇火焰的汉子,尤其是姜馍那凄惨而坚决的模样,他本想拒绝的话堵在了喉咙里,他自己当初不就是被这么逼上梁山的吗?他现在拒绝了这帮人,那他们要怎么活下去呢? 李自成张了张嘴,终究是没说出拒绝的话,他弯腰用力将姜馍扶起,目光扫过这几张充满渴望和仇恨的脸,而后狠狠的说道:“起来!都是苦命的弟兄,二话不说!” 他拍了拍姜馍的肩膀,感受到那身体因激动和伤痛而微微颤抖,“这世道不让人活,那咱们就一起,闯他个天翻地覆!” 他转身,对着自己那三百多名同样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弟兄,又看了看这群新加入的、带着血海深仇的村民,猛地一挥手: “给咱们穷人闯出一条活路!!!” 李自成带领队伍在村子里歇息了一天,而后队伍再次开拔,人数多了些许,添了几分悲壮,也添了几分被苦难淬炼过的狠厉。姜馍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残破的村庄,望了一眼远处妹妹的坟头,独眼中的泪水混着血水滑落,随即被凛冽的寒风吹干,只剩下刻骨的冰冷,他握紧了手中的柴刀,头也不回地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新加入的姜馍那几个后生,起初还有些拘谨,跟李自成那些浑身透着煞气的老营弟兄走。 走着走着,一个老营兵把自己水囊递给嘴唇干裂的姜馍:“兄弟,抿一口,缓缓。” 姜馍愣了一下,接过水囊,低声道:“谢了。” 旁边另一个老兵看着姜馍脸上渗血的布条,啐了一口:“狗日的地主,下手真狠!兄弟,你这仇,咱记下了!” 就这么着,一口水,一句骂,两边人慢慢就凑到了一起,老营的兵说起被官军追得钻山沟的憋屈,姜馍他们就说村里遭的孽、受的罪,越说越觉得,大家伙儿都是一根藤上的苦瓜,都是被这世道逼得没活路了,那点生分很快就消融在共同的苦难和仇恨里。 正走着,前面探路的斥候连滚带爬地跑回来,脸都白了:“闯王!不好了!前面……前面有兵马堵路!看旗号,是……是高迎恩!” 队伍“唰”一下就停住了,所有人都握紧了手里的家伙,气氛瞬间紧绷。 高迎恩,那是当年老闯王高迎祥的亲弟弟,前一段时间还和他们一起商量着闯出关中,可等孙传庭大军一到,打了几场仗就投降了官军! 果然,转过一个山嘴,就见前面坡上立着一支衣甲相对整齐的官军,怕不有千把人,为首一将,正是高迎恩,他身边还跟着几个同样投了官的昔日农民军头领。 高迎恩打马往前走了几步,冲着李自成喊道:“自成兄弟!别来无恙啊!” 李自成排众而出,脸色阴沉:“高迎恩,你如今是官家的人咧,还叫额兄弟?” 高迎恩脸上有点挂不住,干笑一声:“自成,咱明人不说暗话,你看你现在,就剩下这二三百号人,缺粮少械,还能蹦跶到几时?听哥一句劝,降了吧!洪督师、孙巡抚那边,我去给你说道,一定能保你一条活路,还能给你捞一个官身!” “放你娘的屁!”李自成还没说话,他身后的刘宗敏先炸了,刀都拔出一半。 李自成抬手拦住刘宗敏,盯着高迎恩,一字一顿地说:“高迎恩,你忘了额们当初为啥拎起脑袋造反咧?你忘了死在官兵刀下的那些老弟兄咧?你如今穿上这身狗皮,来劝额投降?额李自成,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想让额跟你们一样去舔他孙传庭的沟子?做梦!” 他这话说得极重,高迎恩身边那几个降将脸上都挂不住了,纷纷按住了刀柄,两边人马顿时剑拔弩张,眼看就要火拼。 就在这时,李自成身边的谋士牛金星见势不对,悄悄拉了一下他的衣角,上前一步,对着高迎恩拱了拱手,语气缓和了些:“高将军,诸位将军。闯王话虽重,理却是这个理,人各有志不能强求,诸位今日能来,想必也还记得当年老闯王的情分,看在老闯王的面子上,何必非要赶尽杀绝,让亲者痛、仇者快?不如今日各行其道,他日战场上再见真章,如何?” 牛金星这话,给了高迎恩一个台阶下。高迎恩本就不是真心来死战,更多是奉命行事,加上确实念及一点旧情和李自成部那拼命的架势,他沉吟片刻,挥了挥手:“罢了!自成,你好自为之!我们走!” 看着高迎恩的人马缓缓退去,李自成这边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手心全是汗。 当晚,队伍在一个背风的山坳里扎营。许是闯王白天那番硬气话提振了士气,又或许是劫后余生需要安抚,管伙食的伙夫老何头,竟狠狠心,往那一大锅麦子野菜麦粥里,多撒了一大把盐!甚至还把仅存的几斤麦麸都揉了进去,做了几个实实在在的、带着咸香的麸饼子! 粥喝进嘴里,是久违的咸香味!咬一口饼子,虽然糙的拉嗓子,却是实实在在的粮食! 姜馍捧着一碗热腾腾、咸乎乎的粥,啃着硬邦邦的饼子,那只独眼里,终于有了一点热乎气,他凑到李自成身边,闷声说:“闯王,跟着你,吃糠咽菜,心里踏实!” 李自成没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仰头把碗里那点带着盐花的粥底,灌进了肚子里,这顿带着咸味的饱饭,在这寒夜里,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能凝聚人心。 第117章 亡明 消停日子没过两天,第三天晌午,队伍正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艰难行进,后方突然烟尘大作,蹄声如雷! 一面“曹”字大旗迎风狂卷,一员小将白袍银甲,如同煞神般一马当先,正是曹变蛟! 他眼中赤红,嘶声怒吼,声音里带着刻骨的仇恨:“闯贼!拿命来——!!” 曹变蛟的叔父曹文诏因轻敌大意,被农民军围困至死,这笔血债被曹变蛟全然算在了所有流寇头上,尤其是李自成这支高擎“闯王”旗号的队伍。 曹变蛟亲率百余家丁精骑,不顾一切地追杀而来,其势如疯虎,锐不可当。 李自成那三百历经磨难的老营弟兄,虽然是精锐,但哪里挡得住曹变蛟这挟恨而来的骑兵冲击?一个照面,阵型就被硬生生撕裂!曹家骑兵如热刀切油般冲入阵中,刀光闪烁,血肉横飞。 “兄弟们!撑住!”李自成目眦欲裂,挥舞着战刀砍翻了一个骑兵。 可实力的差距太过悬殊,老营弟兄们一个个倒下,队伍瞬间被杀散,刘宗敏、田见秀等将领拼命护着李自成,且战且退。 “闯王!进林子!快进前面林子!”牛金星指着不远处一片黑压压的山林大喊。 李自成知道这是唯一生路,带着身边残存的二十多人,一头扎进了密林之中。曹变蛟的骑兵在林外逡巡片刻,留下部分人马围堵,自己则继续率主力清剿外面被冲散的队伍。 林深苔滑,战马难行,李自成等人弃马步行,狼狈不堪,清点人数,连同他自己,只剩下二十八人。 姜馍脸上裹伤的布条早已被汗水血水浸透,他独眼扫过这凄惶的二十几人,又看了看满脸烟尘、神色悲愤的李自成,猛地一咬牙。 “闯王!”姜馍冲到李自成面前重重地说道“把你的袍子,你的马给我!我穿你的衣裳往东边跑!你把我这身破衣裳换上,往西走!” 李自成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姜馍的意图——这是要替他死! 李自成一把推开他:“放屁,额李自成,还没到让弟兄替死的地步!” “闯王!”刘宗敏也噗通跪下了,声音沙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闯王!让姜馍兄弟去吧!求你了!”其他残存的弟兄也纷纷跪倒在地,眼中含泪,却带着同样的决绝。 看着这群愿为自己赴死的弟兄,李自成喉咙像是被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姜馍不再多言,直接上手就去扒李自成那件标志性的深色战袍,李自成身边的几名亲兵也扑上来,死死按住李自成的胳膊。 “干什么!放开我!”李自成怒吼,眼中却已泛红,“你们这群混账,想让额做缩头乌龟吗?” 姜馍穿上李自成的战袍,深深看了众人一眼,尤其是看了李自成一眼,那只独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决然。 “姜馍!”李自成挣脱不开,只能声嘶力竭地喊道:“你要是活着回来,额和你结拜为兄弟!” 他翻身上了李自成的战马,大喝一声,带着九个自愿跟随吸引注意的弟兄,猛地向东边林木稀疏处冲去! “闯贼往东跑了!”林外立刻传来官兵的呼喊和急促的马蹄声。 李自成心如刀绞,被剩下的十七人簇拥着拼命向西潜行。 不久之后,东边传来了短暂的喊杀声,随即戛然而止。 曹变蛟麾下的一名哨总,提着一颗血淋淋、戴着毡帽的首级来到曹变蛟马前,兴奋地邀功:“将军!闯贼首级在此!穿着他的战袍,身边还有护卫,肯定是李自成无疑!” 曹变蛟看着那颗面目被血污和伤痕弄得有些模糊的头颅,又看了看那身熟悉的衣甲,恨恨地啐了一口:“便宜这狗贼了!传令,闯贼已死,首级示众!” 是夜,荒山野岭的一个破败山神庙里,李自成和剩下的十七人蜷缩在角落里,气氛死寂,外面寒风呼啸,如同鬼哭。 李自成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因痛苦而微微颤抖,他想起了姜馍那只充满仇恨的独眼,想起了跟着他的那行老营兄弟,想起了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 “百姓活不下去咧,找额这个闯王……”李自成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陕西方言,喃喃低语,声音沙哑:“可额这闯王……活不下去咧,又能寻谁……” 他恨自己无能的痛恨,他连追随自己、愿意替自己死的弟兄都护不住!这世道,这大明,把人逼成了鬼,连一丝活路都不给! 这股锥心的痛楚,最终化作了一团冰冷到极致、也坚定到极致的火焰,在他仅存的眼眸深处熊熊燃烧。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东方那一片漆黑、仿佛代表着整个大明王朝的夜空,一字一顿,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如同钢铁摩擦般的誓言: “大明……不亡,天理难容!额李自成发誓,必倾覆尔朱楼,食尔肉,寝尔皮!!!” 这誓言,不再仅仅是为了活下去,而是凝聚了无数像姜馍一样惨死的冤魂的仇恨,带着血海深仇,誓要将这腐朽的王朝,彻底埋葬。 …… 崇祯十年的腊月 北京城笼罩在年节将至的虚假祥和之下,然而,通政司每日送入宫中的奏折,却有一大半都在重复着同一个主题——激烈反对即将在山西、直隶试行的“官商相告法”。 “此例一开,官威扫地,商贾嚣张,国将不国!” “薛国观蛊惑圣听,坏朝廷百年体统,其心可诛,请陛下立斩此獠,以正视听!” “望陛下念及士大夫体面,收回成命,另寻良策……” 言辞一封比一封激烈,道理一套比一套冠冕堂皇,雪花般的奏章堆积在崇祯的御案上,仿佛要凭借数量将他淹没。 崇祯面无表情地翻阅着,时而冷笑一声,他并未动怒,也未批复,只是将这些奏折统统“留中不发”,置之不理,但同时,他也召来了曹化淳。 “这些,”他指着那堆奏折,语气平淡,“去查查,都是谁在背后串联,谁与盐利、边贸牵扯最深,朕要知道名字,还要知道他们私下里都做了些什么。” 曹化淳心领神会,躬身领命而去。 ————————————————————— 注:历史上李自成说在崇祯十一年冬(1639年初,农历和阳历不一样)被打的只剩18骑逃如商洛山(也有人说是其他地方),1638年初是李自成亲自带300人进入四川,而不是败逃。文中是为了小说效果。 第118章 做主 腊月初七 一件看似不相干的勋贵家务事,被捅到了御前,武清侯的后人庶长子李国臣,一纸诉状告到了崇祯这里,状告他的亲弟弟、现任武清侯李国瑞。 李国臣在状词中声泪俱下,声称其父去世时留下了高达四十万两白银的遗产,按照规矩,他作为长子应分得一半,即二十万两。但弟弟李国瑞继承爵位和家业后,却独吞了所有财产,一分钱也不给他。如今他生活困顿,听闻朝廷军饷短缺,愿将这“本属于”他的二十万两,全部捐献给朝廷,以充军资! 崇祯看着这份状纸笑了笑,穿越到了现在,他岂能不知这些勋贵子弟的德性?李国臣此举,无非是拿不到钱,便想借朝廷这把刀,去割弟弟的肉,自己既得了名声,说不定还能捞回些实惠。 “想借朕的手内斗?” 崇祯几乎没怎么思考决定帮李国臣了,这帮子勋贵要是都和和气气的,指不定他们在暗地里干什么呢,得让他们自己乱起来,这样就没心思来对付自己了,李国臣想借崇祯这座山,崇祯又何尝不想借李国臣这把刀呢? 他当即下旨裁定:武清侯李国瑞,需拿出二十万两白银给予其兄李国臣,以全兄弟之分。 旨意马上传到了武清侯府,李国瑞顿时炸了锅,他没想到兄长如此狠毒,更恼火皇帝竟然真的插手他们的家事,还要他拿出二十万两给那个庶出的孽障! “没钱!一分都没有!”李国瑞在府里跳脚大骂,“老子哪里来的四十万两家产?都是李国臣那厮诬告!这是要逼死我啊!” 他开始了他最擅长的表演——装穷。 他让府中姬妾穿上粗布衣裳,拆掉府中一些显眼的金银装饰,甚至派人去当铺典当些不太值钱的物件,弄得人尽皆知。 他还亲自跑到宫里,在崇祯面前哭诉,说侯府早已入不敷出,外面看着光鲜,内里早已空空如也,别说二十万两,就是两万两也拿不出来,说到动情处,更是涕泪交加,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崇祯则看着他声情并茂的表演,心中冷笑,他深知这些勋贵,在国难之时一毛不拔,只顾着兼并土地、囤积财富,如今让他们吐出一点,竟比登天还难。 “李爱卿,”崇祯打断了他的哭诉,语气听不出喜怒,“朕的旨意已下,有没有钱你自己清楚,这些钱又不是给朝廷,还是你们李家自己人拿的,你现在这样,往大了说就是藐视王法,往小了说就是虐待兄长……” 李国瑞听了,头还是摇的跟拨浪鼓一样。 崇祯见此也只能无奈道:“连你兄长都说你富足远甚了,你现在是自己体面地拿出来,还是让朕派人去帮你‘清点’一下家当,你自己斟酌。”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让李国瑞打了个寒颤,但他依旧存着侥幸心理,坚信法不责众,皇帝不敢真的对勋贵抄家,他继续抵赖,只是回去后,装穷的戏码演得更加卖力了。 李国瑞装穷抵赖的戏码,无赖般拖延了三四日,崇祯在武英殿内,听着骆养性汇报武清侯府如何“家徒四壁”、如何“典当度日”的拙劣表演,很是无奈。 他又不能真的直接派锦衣卫抄家,在没有确凿贪腐证据的情况下,贸然对一位世袭侯爵动刑抄检,势必引起整个勋贵集团的恐慌和强烈反弹,甚至可能被文官集团借此攻讦他“暴虐”,在朝堂本就因新政而暗流汹涌之际,这风险太大。 “看来,不动真格,这只铁公鸡是拔不下毛了。”崇祯冷笑一声,心中已有决断。 他再次召见了李国瑞。这一次,没有给他哭诉的机会,崇祯直接开门见山,语气冰冷如铁: “李国瑞,朕念及尔祖上功劳,已多次容让,尔兄告尔不友,证据确凿。朕最后问一次,那二十万两,你出,还是不出?” 李国瑞跪在下面,感受到皇帝话语中那毫不掩饰的寒意,头皮有些发麻,但依旧硬着头皮,带着哭腔道:“陛下明鉴,臣实在是……实在是拿不出来啊……” “好,很好。”崇祯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既然你执意如此,兄友而弟不恭,朕亦无法。武清侯为我大明立下汗马功劳,如今朕也不能弃其子孙而不顾,看来只能破爵安家了。传朕旨意:武清侯如若三天之内再不交付二十万于其兄,则削侯为伯,封其兄李国臣为奉恩伯。”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李国瑞头上!削侯为伯,不仅是爵位降低一等,更是奇耻大辱!而且将兄长封伯,这简直是将他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他瞬间面如死灰,浑身瘫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 注:历史上的确有这么一回事,《明史》中记载薛国观献策,让崇祯下旨,请朝臣和勋贵出钱充作军饷。 这时候武清侯李国瑞不给庶出的哥哥李国臣分家产,李国臣状告弟弟,说他们的父亲给他们留了四十万白银,这里面应该给他一半,他现在不要这些钱了,全部捐给朝堂做军饷,崇祯就顺势下旨,让李国瑞吐出来二十万,结果这小子装穷,崇祯下旨把李国瑞贬为平民,李国瑞惊惧而死。 崇祯帝第五子也随之病逝,之后崇祯的态度就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不仅恢复了李国瑞七岁儿子的侯爵,归还了所清缴的财物,处死了献策的薛国观。 这里有两个疑点,一个是李国瑞惊惧而死,一个是崇祯第五子病死。 这其中很有可能是崇祯大怒,处死了李国瑞,但也有可能是真的惊惧而死。崇祯第五子则大概率是勋贵集团一起下毒毒死,崇祯害怕了,所以才有后续行动。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测。 但在明代文秉的《烈皇小识》中,有这样的记载:“悼灵王(朱慈焕)病笃,上临视之。王指九莲娘娘现立空中,历数毁坏三宝之罪,及苛求武清云云,言讫而亮。上大惊惧,极力挽回,亦无及矣。” 意思是说崇祯第五子朱慈焕死前看到九莲娘娘在半空中指责崇祯皇帝苛责朝臣和勋贵。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都是明说了,朱慈焕就是官僚勋贵集团弄死的,崇祯被逼无奈处死了薛国观,毁弃了新政。 第119章 惊惧 崇祯挥了挥手,示意浑身僵硬的李国瑞可以退下了,他看着李国瑞失魂落魄、几乎是被人搀扶出去的背影,知道这已经是目前皇权在不掀桌子前提下,能做出的最严厉的惩戒。 他相信,为了保住最后的脸面和实际利益,李国瑞一定会妥协。 然而,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就在当天夜里,武清侯府突然传出噩耗:李国瑞暴毙了! 府中传出的消息是,李国瑞回府后,忧惧交加,心悸不已,太医赶到时已然气绝,诊断为“惊惧而死”。 消息传入宫中,已是深夜。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向正在批阅奏章的崇祯禀报了此事。 崇祯握着朱笔的手,猛地一顿,一滴殷红的朱砂,滴落在奏折的空白处,缓缓晕开,如同一朵血花。 他缓缓抬起头,右眼皮毫无征兆地、狠狠地跳了一下。 惊惧而死? 堂堂一个世袭侯爵,纵然被削爵,也依然是超品的伯爵,富贵未失,就这么被“吓死”了?而且自己也没断他的后路,只要他乖乖交出二十万,他还是侯爷啊! 崇祯的第一反应绝非事情如此简单,这太巧了!上午刚被严厉申饬、警告,晚上就“惊惧而死”?这与其说是巧合,不如说更像是一种最激烈、也最恶毒的反抗! 李国瑞一死,他崇祯更瞬间被置于一个无比尴尬和被动的境地:逼迫勋贵至死!这个名声若是坐实,将在本就对他新政不满的勋贵乃至文武百官中,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是有人借机下手,嫁祸于他?还是李国瑞背后势力断尾求生,用一条人命来将他的军? 李国瑞“惊惧而死”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在天亮前就传遍了京师勋贵圈层,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无声的恐慌与敌意。 崇祯在武英殿中,几乎一夜未眠,烛光映照着他冰冷而疲惫的面容。 他深知,此刻绝不能示弱,更不能承认“逼死勋贵”的指控,必须迅速稳住局面。 天刚蒙蒙亮,崇祯便连续下达了两道旨意: 第一,李国瑞虽有过失,然念其祖上功勋。许其七岁幼子承袭武清侯爵位,以示皇恩浩荡,不绝其祀。 第二,重申前旨,武清侯府(现由其母或家族长辈代为管理)必须拨付十万两白银予李国臣,以全其兄弟应得之份,同时,封李国臣为奉恩伯。 这两道旨意,可谓用心良苦,让幼子袭侯,既安抚了李国瑞一系,也便于朝廷日后控制,更向其他勋贵表明皇帝并非要赶尽杀绝,维护了勋贵集团的整体体面。而坚持让侯府出钱给李国臣,则是明确告诉所有人,皇帝并不是要杀李国瑞,而是要调和李家兄弟的矛盾。 与此同时,崇祯通过司礼监向外放出了风声,语气充满了“无奈”与“惋惜”。 “陛下本意,乃念及武清侯李家乃国之勋戚,不忍其兄弟阋墙,惹人笑话。故而略施薄惩,意在警醒武清侯,促其兄弟和睦,实乃一番保全之意。孰料……孰料武清侯竟如此心窄,致有今日之变,实非陛下所愿,闻之亦深为痛心……” 这番说辞,将崇祯的角色从一个“逼迫者”巧妙转变为一个“调停失败”的“惋惜者”。他把李国瑞的死因归结于其自身“心窄”(气量小),将自己摘了出来,尽管明眼人都知道那削爵的威胁是何等沉重,但在政治上,这层遮羞布必须要有。 崇祯强撑着精神,处理完李国瑞的善后,又应付了几波前来试探或劝谏的官员。 终于,在批阅一份关于陕西灾情的奏章时,崇祯忽感一阵头晕目眩,眼前发黑,险些从龙椅上栽倒,王承恩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唤来太医。 诊脉的结果是“忧思过度,肝气郁结,邪风入体”。简单说就是心力交瘁,病倒了。 皇帝病倒的消息被严格封锁,只有少数近侍和内阁重臣知晓,但皇宫内骤然加重的戒备和御医频繁的出入,依旧让外界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崇祯躺在龙榻上,额头上覆着湿巾,身体滚烫,意识异常清醒,但他却没有往别的地方想,只以为是自己真的劳累过度了。 太医院照例开了疏肝解郁、宁心安神的方子,药煎好后由内侍试尝,再奉到他面前。 然而,一连服了几剂,病情非但未见好转,反而有些加重了,头晕愈发频繁,身体时冷时热,咳嗽也带上了痰音,他开始觉得不对劲,太医院的医术纵然不是天下无双,但也不至于连寻常劳碌之症都束手无策啊。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梁骨爬了上来,他突然想起了李国瑞那蹊跷的惊惧而死,想起了朝堂上那些看似恭顺实则暗藏机锋的眼神。 “这病……来得古怪。”他靠在龙榻上,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警觉。 他不再完全信任宫内的太医,秘密召来了提督东厂的大太监曹化淳。 “曹大伴,你亲自去,在宫外寻几个名声好、背景干净的医者来,要快,要隐秘。” 曹化淳领命,不动声色地从京城几家不同的药堂请来了几位坐堂大夫。这些大夫诊脉后,开的方子与太医大同小异,无非是辨证略有出入。药,崇祯下令在武英殿偏殿由曹化淳的亲信小太监盯着,从头到尾亲手熬制,不容任何人经手。 如此谨慎之下,最初的四五天,病情竟真的有了起色,热度退了,头晕减轻,精神也好了不少,崇祯心下稍安,以为只是之前太医用药过于保守。 可好景不长,就在他以为即将康复时,病情却骤然急转直下!一股更凶猛的虚弱感席卷而来,咳嗽变得撕心裂肺,意识也开始模糊。 腊月二十五日夜晚,他终于支撑不住,陷入了一种时而清醒、时而昏沉的弥留状态。 在迷迷糊糊之中,他仿佛脱离了那具沉重的病体,漂浮在一片混沌里。前方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与他一样的龙袍,面容憔悴,眉眼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悲怆与绝望——正是他占据的这具身体的原主,崇祯皇帝朱由检! “你……做得很好。”原主的魂魄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欣慰,更有一种深深的怜悯,“比朕……做得好得多,京营、蓟辽、朝堂……甚至看到了那些蛀虫……你,很好。” 陈寅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但是,你不该来这里!走——!” 第120章 喘息 那声音如同惊雷,在他混沌的识海中炸响!随即,幻影如同烟雾般消散。 崇祯猛地从昏迷中惊醒,浑身已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不止,梦中崇祯帝话犹在耳边回荡。 “不该来这里……” “曹化淳!”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声音沙哑得吓人。 曹化淳立马冲了进来。 “备车!要普通的马车!立刻!马上带朕出宫!去找……去找能治这病的大夫!”崇祯的眼神中燃烧着一种急切的求生欲。 曹化淳被皇帝这从未有过的神态吓住了,不敢多问,立刻下去安排。 就在宫人七手八脚为崇祯换上便服,准备将他扶上悄然备好的马车时,一直安静蜷缩在龙榻角落的踏雪狸花,突然焦躁不安起来,它跳到崇祯脚边,用脑袋使劲蹭他的腿,发出急促的“喵呜”声,仿佛在哀求着什么。 崇祯低头看着这只通人性的猫儿,想起它平日里的机警,心中一动。 “带上它。”他虚弱地吩咐。 曹化淳虽觉不妥,但见皇帝吩咐,只得将踏雪也抱上了马车。 夜色深沉,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数名便装锦衣卫的暗中护卫下,悄无声息地驶出了紫禁城的侧门,融入了北京城寒冷的夜幕之中。 腊月的北京城,清晨寒意刺骨,呵气成霜,但街面上的早点摊子已经支棱起来,热气腾腾,为这严寒添了几分烟火气。 云阳子老道,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道袍,两条雪白的长眉上沾了些许霜花,更显得仙风道骨——如果忽略他此刻正用一根细绳,饶有兴致地逗弄着桌上一个小巧的竹笼,笼子里关着一只肥硕的灰毛老鼠,正惊慌地“吱吱”乱叫。 坐在他对面的林承嗣,穿着云阳子不知从哪儿淘换来的半旧棉袍,脸色比初遇时红润了些,但眼神深处那抹历经沧桑的麻木与偶尔闪过的异样兴奋依旧存在。 他一进京就发现了登闻鼓的变化,他在草原上待了十来年,别的或许不行,但对于草原可太熟悉了,哪儿有水源,哪儿有人烟,怎么能让草原的游牧民族安稳下来不南下,他可知道的是一清二楚。 所以他当即决定写一篇关于羁縻蒙古的策论去登闻鼓献策,当然,他也不抱什么希望,可万一他成功了呢?万一皇帝就好他这一口呢? 想了想后,他便收起了思绪,转头无奈地看着自家这位不靠谱的“师父”。 “师父,咱这早饭……非得跟它一桌吃吗?”林承嗣指了指那老鼠笼子。 云阳子头也不抬,专心致志地晃着绳子:“你懂什么?这叫接地气!咱们摆摊算命,就得啥都接触。再说了,这位灰居士说不定是咱们今天的开张贵人呢!” 他们选的这个茶摊位置不错,对面就是一家门脸不小的医馆,名曰“济世堂”,一大早就有病患和家属进出,愁容满面。 跑堂的伙计端着两碗热乎乎的豆汁儿和一碟焦圈儿过来,看到那老鼠笼子,嘴角抽了抽,但见老道气度不凡,也没多说什么。 云阳子美滋滋地吸溜了一口豆汁儿,眯着眼打量对面的医馆,又瞥了瞥身旁装着罗盘、签筒的褡裢,对林承嗣低声道:“瞧见没?这地儿风水多好!左边医馆,生死病痛;右边咱这卦摊,趋吉避凶。这就叫阴阳调和,生意能不好吗?” 林承嗣闷头吃着焦圈,没接话,他跟着云阳子这段时间,别的没学会,倒是把这老道那张能把死人说话、把活人气死的嘴学了个皮毛。 就在这时,一辆看起来普普通通、却隐隐被几名精悍便衣汉子护着的青篷马车,缓缓停在了对面的济世堂门口,车帘掀开,先是一个面白无须的老者利落地跳下车,随后,他小心翼翼地从车内搀扶下一个裹着厚厚裘袍、面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的年轻人。 云阳子正准备对林承嗣发表一番关于“对面那人印堂发黑,恐有血光之灾”的高论,话未出口,他搁在桌角的那只老鼠笼子里,原本还算安静的“灰居士”,突然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极致的恐惧,开始疯狂地撞击笼壁,发出尖锐急促的“吱吱”声,与这清晨市井的喧嚣格格不入。 几乎是同时,一直在马车里打盹的踏雪狸花,猛地探出头,耳朵竖起,琉璃般的眼珠死死盯住了云阳子旁边的老鼠,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云阳子逗弄老鼠的手顿住了,他那玩世不恭的笑容缓缓收敛,雪白的长眉下,一双眼睛骤然变得清亮。他看了看疯狂的老鼠,又看了看眼泪从嘴角流出的踏雪,最后目光定格在那个被搀扶进医馆的年轻人身上。 “啧,”他轻轻咂摸了一下嘴,语气里没了之前的调侃,只剩下一种洞悉世事的凝重:“林小子,今天这卦,是算到真龙头上喽。” 那灰居士在笼子里发疯般冲撞,踏雪则在马车里低吼,云阳子脸上的戏谑之色尽去。他并未去看那被搀扶进医馆的“贵人”,反而从褡裢里取出三枚磨得油亮的铜钱,置于掌心,闭目凝神,口中念念有词,随即信手一掷。 铜钱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跳动、旋转,最终定格。 云阳子低头细看卦象,指节飞快掐算,片刻后,他竟抚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清越,引得茶摊上其他食客和路人都纷纷侧目,林承嗣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 “妙哉!妙哉!”云阳子一边笑一边摇头,对着那医馆方向,仿佛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机缘牵引,因果循环。师弟啊师弟,合该你有此一劫!躲不过,避不开,哈哈哈哈哈……”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林承嗣只当老道又犯了癔症,而对面医馆内,刚被扶进去的崇祯,自然听不到这街对面的狂言。 医馆内,曹化淳找的是京城有名的老大夫,那大夫仔细为崇祯诊了脉,又观其气色舌苔,沉吟良久,方谨慎言道:“公子此症,来势汹汹,外感风寒是引子,根源却在于……食膳之上,公子之前服用的药方与膳食相冲,积郁成毒,损伤肝木,又逢急火攻心,故而一发不可收拾。” “食膳?”崇祯眉头紧锁,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宫中饮食层层查验,竟还是出了问题! 大夫未敢多言,只道:“今后入口之物,需万分谨慎。”随即开了一剂清热化瘀、扶正固本的方子。 第121章 水火既济(上) 曹化淳立刻让人依言操作,就在医馆后院的小炉上盯着煎好了药,一碗浓黑的药汁下肚,或许是药力对症,或许是离开了那令人窒息的皇宫,崇祯只觉得胸中那股滞涩的闷痛消散了不少,头脑也清明了许多,虽然依旧虚弱,但不再是那种濒死的昏沉感,他心中稍定,看来宫外寻医的确是对的。 云阳子见崇祯等人进了医馆,便又继续慢悠悠地享用他那碗快凉了豆浆,仿佛刚才的掐算大笑从未发生过。 这时,在马车里憋坏了的踏雪狸花,悄悄溜了下来,它先是凑到云阳子脚边,好奇地嗅了嗅那装着“灰居士”的笼子,然后便伸出爪子,隔着竹篾缝隙,一下一下地去撩拨那只吓得瑟瑟发抖的老鼠,玩得不亦乐乎。 云阳子瞧见了,他故意将自己那个装着药酒的紫砂葫芦,往桌边挪了挪,离踏雪的尾巴尖只有寸许距离。 踏雪正全神贯注地调戏老鼠,尾巴不耐烦地一甩——“啪嗒!”酒葫芦被扫落在地,塞子崩开,浓郁的酒香混合着药香立刻弥漫开来,踏雪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和酒气一惊,随即又被那香气吸引,竟凑过去,小舌头飞快地舔舐起洒在地上的酒液,没几下,身子就开始打晃,步态蹒跚起来,显然有些醉了。 “哎呀呀!我的百年药酒呀!”云阳子立刻“大惊失色”,一把揪住踏雪的后脖颈,将它提溜起来,声音夸张,“你这孽畜!赔我酒来!” 守在医馆门口的东厂番子见状,眉头一皱,只想尽快息事宁人,一个头目模样的走过来,掏出块碎银子,冷声道:“老道,这猫惊了你的驾,这银子赔你的酒钱,速速离去!” 若是寻常百姓,早已吓得接过银子走人,可云阳子岂是常人?他一手提着晕乎乎的踏雪,一手拂开银子,白眉一竖:“无量天尊!贫道这酒乃是采集天地灵气,由九九八十一种草药经七七四十九天炼制而成,岂是银钱可以衡量?此猫灵性非凡,定是受了什么指引才踢翻贫道酒葫芦!此事必须说个明白!” 他在这里胡搅蛮缠,声音越来越高,终于惊动了医馆内刚服完药、正在休息的崇祯。 崇祯在曹化淳的搀扶下走到门口,虽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几分锐利。他看了看那仙风道骨却揪着踏雪不放的老道,心中一动。 “曹大伴,何事喧哗?” 曹化淳低声禀报。 崇祯目光落在云阳子身上,觉得这道士有些意思,便虚弱地开口道:“这位道长,既然你的酒被朕……真不巧被我的猫儿打翻,不如你为我算上一卦,若准,便抵了你的酒钱,如何?” 当然,崇祯并不是信老道士这一套,他只是给那老道士一个台阶下而已。 云阳子这才放下踏雪,整理了一下道袍,打量了崇祯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也不多言,再次取出那三枚铜钱。 “请公子心中默念所问之事。” 崇祯闻言,便不禁想起了辽东,只要辽东的满清存在一天,他都寝食难安。 云阳子掷钱成卦,看着卦象,缓缓道:“公子所问,卦象显示为‘水火既济’ 之卦,动在六二爻。” 他顿了顿,解释道:“既济卦,六二爻辞有云:‘妇丧其茀,勿逐,七日得。’ 意指妇人丢失了车饰,无需刻意追寻,七日内自会失而复得。此爻告诫,小有损耗,无伤大局,不可妄动,静待时机,所失必复。” 崇祯听着,心中不以为然,他是穿越者,笃信唯物主义,对这等玄虚之说向来是“敬而远之”,只当是江湖术士的套话。事已成?他现在焦头烂额!勿逐七日得?他哪有时间静等! “多谢道长。”崇祯淡淡一句,示意曹化淳给了些银钱,便转身回了医馆,并未将这番卦辞放在心上。 云阳子也不在意,收了银子,对着崇祯的背影,又看了看脚边醉醺醺的踏雪和笼子里终于安静下来的老鼠,低声嘟囔了一句:“不信?嘿,到时候可由不得你不信啊……” 说罢,他招呼林承嗣:“走了走了,生意开张了,换个地儿,这儿风水被冲坏了,明儿再来!” 两人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中,而那“水火既济,六二”的卦象,似乎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并未在崇祯心中留下太多涟漪。 马车载着精神稍好的崇祯,在便装护卫的簇拥下,悄无声息地驶向紫禁城,刚离开医馆那条街不久,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街口,马车缓缓停下,等待前面拥堵的车马通过。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半旧道袍、举着布幡的老道士凑了上来,他面容清瘦,正是从宣府逃亡而来的云虚子。 “这位贵人请留步!”云虚子隔着车窗,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贫道观您印堂隐有青气,似有劫难缠身,可否让贫道为您卜上一卦,指点迷津?” 车内的崇祯正闭目养神,回味着刚才那副药的效力以及宫中潜在的威胁,听到这熟悉的开场白,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刚遇到一个白眉毛老道,这又来了一个?他一时兴起,想看看这道士又能说出什么花样,便示意曹化淳。 曹化淳掀开车帘一角,冷声道:“速算。” 云虚子心中一喜,看了看崇祯的气色,又掐指算了算,然后说道:“贵人此卦,乃是 ‘水火既济’ ,动在 六二爻 !象征险阻已过,但需谨守静待,不可妄动,静待时机,失必复得!” 崇祯原本带着一丝戏谑的表情,在听到这卦辞的瞬间,僵住了。 一模一样! 和刚才那白眉老道算的,一字不差! 他先是愕然,随即一股荒谬感涌上心头,忍不住苦笑出声,对曹化淳低语:“这年头,连骗人都这么没有技术含量了么?背卦辞也不知道换个花样?难不成他们还都是一个师父教的,就教了这一句?” 他顿时兴致缺缺,挥了挥手,曹化淳会意,摸出一点散碎银子丢给云虚子:“拿了钱,速速离去。” 云虚子接过银子却没有走,而是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变得“凝重”起来:“贵人!贫道方才未尽之言!您印堂发黑,近日必有血光之灾啊!此劫非同小可……” 第122章 水火既济(下) 崇祯一听“血光之灾”这四个字更满头黑线,早上出门没看黄历,真是太晦气了。 这套说辞他在后世影视剧里都不知道看了多少遍了,简直是江湖骗子的标准模板,凡是他们盯上的,就先来一句你有血光之灾,你要是不让他们看吧,心里总觉得不干净,你要是让他们看吧,他们又坐地起价,搞得里外不是人。 他懒得再跟这骗子纠缠,示意马车起步。 没想到那云虚子见马车要走,立马快步跟上马车,一边追一边说:“贵人!贵人留步!你今天真的有血光之灾啊……” 这一下,崇祯简直忍无可忍,刚才那个道士起码还知道见好就收,你这个牛鼻子老道怎么这么贪得无厌啊? 本地道士真是太没有礼貌了! 他脸色一沉,对曹化淳道:“拿下!关进北镇抚司大牢,让他好好清醒几天!” “是!”曹化淳早就看这道士不顺眼了,立刻朝外面的护卫使了个眼色。 两名如狼似虎的侍卫立刻上前,一把扭住还在喋喋不休的云虚子。 “哎?你们干什么?贫道是出家人!你们不能……唔唔……”云虚子的叫嚷声很快被堵住,直接被拖走了,等待他的将是几天免费的牢饭和深刻的社会教育。 马车重新启动,崇祯揉了揉依旧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这一早上的经历,比他批一天奏折还要心累。先是怪病,后是诡异的老道和一模一样的两份卦辞,现在又来个说自己有血光之灾的骗子……这宫外的世界,果然精彩。 回到紫禁城,,崇祯没有任何迟疑,立刻召见了曹化淳与骆养性。 “查!”崇祯的声音因虚弱而有些沙哑,却带着冰碴般的冷厉,“太医院,所有给朕诊过脉、开过方子的太医,近期接触过朕药方、药材的人,给朕一个一个地筛!御膳房,从采买到掌勺,所有经手朕膳食的,一个不许漏!还有朕身边近身伺候的宫女太监,他们的背景、近日行踪、与宫外有无联系,都给朕查个底朝天!” “朕要知道,到底是谁用这么阴毒的手段,想要朕的命!” 东厂与锦衣卫这两大特务机构,如同精密的机器,在庞大的皇宫内苑运转起来,一张无形的大网迅速撒开。 是夜,崇祯身心俱疲,早早在乾清宫暖阁安歇,按照宫中冬日惯例,当值太监在他睡下后,于殿内角落放置了一盆烧得正旺的银炭,用以驱寒,随后便退出去,紧闭了门窗——这是规矩,以防寒气侵入。 崇祯躺下,药力的作用,再加上身体实在虚弱,很快便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卧在龙榻脚踏上的踏雪狸花突然变得极其焦躁不安,它先是发出低沉的“呜呜”声,用爪子扒拉崇祯垂在床边的手,见崇祯没有反应,它猛地跳上床榻,用带着倒刺的舌头用力去舔崇祯的脸,同时发出尖锐凄厉的“喵嗷——!”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崇祯被脸上湿漉漉的刺痛和耳边尖锐的猫叫惊醒,迷迷糊糊中,一股强烈的恶心和头晕感袭来!他心中猛地一凛,瞬间清醒了大半! 一氧化碳中毒!!! “来人!!”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声音在封闭的殿内显得异常微弱。 候在偏殿的曹化淳本就因皇帝之事心怀警惕,并未睡死,隐约听到猫叫和动静,立刻带人冲了进来!一推开殿门,一股沉闷的、带着甜腥的气味扑面而来! “快!开窗!把炭盆撤出去!把陛下扶到外间!”曹化淳心惊胆战,尖声叫道。 新鲜寒冷的空气涌入,崇祯贪婪地呼吸着,那股恶心头晕的感觉才缓缓退去。 他看着那盆依旧烧得通红的炭火,又看了看焦躁地在自己腿边磨蹭的踏雪,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今夜……是谁负责通风?”崇祯的声音冷得如同殿外寒风。 很快,负责子时通风的小太监被拖了过来,他吓得浑身瘫软,涕泪横流:“皇爷饶命!不是奴才……是……是王公公临时说有事,让奴才去帮忙顶一下库房的夜值,他说……他说他会来替奴才通风的……” 那个“王公公”很快也被找到,但他已经是一具尸体——在御花园的井里被发现的,初步断定是“失足落水”。 线索,断了。 崇祯坐在外间的软榻上,裹着厚厚的裘毯,身体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冰冷,下毒未成,立刻改用如此隐蔽的物理手段,而且反应如此迅速,灭口如此干脆,这皇宫之内,到底还藏着多少双想要他命的眼睛? 恐惧如同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但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的愤怒! “查!给朕严查!所有宫殿、乃至朕日常活动区域的宫女太监,全部拘押,分开审讯!无论品级,无论背景!”崇祯的眼中布满血丝,近乎咆哮。 一场席卷内廷的腥风血雨骤然降临,东厂番子和锦衣卫缇骑连夜在宫闱中穿梭,不断有人被带走,严刑拷打之下,牵连者众。 然而真正核心的指使者仿佛隐藏在迷雾之后,所有线索追查到一定层级,便戛然而止,相关人员不是“自尽”就是“意外”身亡。 最终,一批被认定为“可疑”或“失职”的太监宫女被秘密处决,鲜血染红了宫廷的土地,但崇祯知道,这恐怕只是揪出了几只替罪羊,真正的黑手,依然逍遥法外,或许正躲在暗处,用更加怨毒的目光注视着他。 经过这一夜,崇祯对这座皇城的信任降至冰点,他抱着救了他一命的踏雪,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身为帝王,竟是这般的孤独与危险,就连活下去本身都成了最大的挑战。 第123章 年 腊月二十八日,紫禁城尚未从之前的肃杀气氛中缓过气来,又一记沉重的打击降临——崇祯与胡贵妃所生的第五子朱慈焕,突然病重,当夜便夭折了,年仅五岁。 噩耗传来的时候崇祯还在与薛、程二人商讨盐政变革细节,当听到消息时,崇祯的身体狠狠的抖了一下。 然而,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据惶恐的宫人禀报,小皇子在弥留之际,曾迷迷糊糊地呓语,说看到了“九莲菩萨”(万历皇帝生母,《大明王朝1566》中的裕王妃),并清晰地转述了菩萨的斥责:“皇帝待外戚过薄,且苛待士人,优待商贾,此乃颠倒伦常,触怒神灵!” 此言一出,宫内宫外瞬间暗流汹涌,各种“皇帝悖逆祖制,遭天谴”的流言蜚语开始悄然传播。 崇祯立马赶到事发现场,看着幼子冰冷的小身体,崇祯的心中瞬间被一股滔天的怒火所充斥!他可是来自后世的灵魂,岂会相信这等“神神鬼鬼”的无稽之谈?! 什么tm的九莲娘娘显灵?什么神灵斥责? 这分明是人为制造的“天意”!是那些被他“官商相告法”触动了根本利益的势力,用最恶毒、最令人防不胜防的方式,在向他发出最严厉的警告!他们刺杀自己未果,便用这种装神弄鬼、戕害皇嗣的方式,来打击他的威信,逼迫他让步! “以优待商,何以待士……”崇祯咀嚼着这句被塞进垂死稚子口中的“神谕”,脸上露出一抹冰冷到极致的笑容。 他现在终于抓住了那隐藏在层层迷雾之后的狐狸尾巴!这源头,不在别处,就在那盘根错节的文官-士绅-勋贵集团之中! 他强压着焚天之怒,先去安慰了悲痛欲绝的胡贵妃,给予她最大的抚慰和保障。随后,他立刻下了道旨: 将所有近身伺候的宫女太监全部撤换,由精挑细选、背景干净的东厂番子和锦衣卫力士充任。 对皇后、其他妃嫔、以及所有皇子,增派绝对可靠的护卫,饮食起居皆由专人严格检查。 当夜,崇祯秘密召见了程国祥与薛国观,暖阁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三人脸上的凝重。 “朕,不信鬼神。”崇祯开门见山,将五皇子临死前的“谶语”和自己的判断和盘托出,“这是有人,在借鬼神之名,行逼宫之实!他们的目标,就是‘官商相告法’!” 薛国观脸色铁青,既愤慨于对手的卑劣狠毒,又深感压力如山。程国祥则长叹一声,他深知,当对手不惜用皇嗣的性命和“天意”作为武器时,这已不再是简单的政见之争,而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陛下,”程国祥沉声道,“敌暗我明,其势正凶。五皇子之事,已动摇人心。若强行推进,恐生更大变故,于国于陛下,皆非幸事。” 薛国观虽性格狠辣,但也知道此刻硬顶绝非上策:“陛下,不如……暂避锋芒?以待时机。” 崇祯沉默良久,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明明知道敌人是谁,知道他们在用什么手段,却因为对方隐藏在“天意”和重重黑幕之后,让他这皇帝竟有些投鼠忌器,无法施展雷霆手段。 “罢了……”崇祯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更带着一种刻骨的寒意,“他们想让朕退一步,好,朕就退这一步,但这笔账,朕记下了!” 腊月二十九,就在除夕的前一天,一道诏令明发天下: “朕仰承天命,抚育万方,然近感时艰,需体恤臣工。前议于北直隶、山西试行之‘官商相告’条款,虑及或有扰攘,着即行废止。其‘输粮换引’之策,暂于山西、直隶两地实行,以观后效。望百官体朕苦心,共度时艰,钦此。” 诏书一下,那些暗中串联、惴惴不安的官员们,顿时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虽然“输粮换引”还在,但最要命的、悬在他们头顶的那把“官告商则族诛”的利剑被撤去了!这无疑是皇帝的巨大让步。 一时间,朝野上下,仿佛冰雪消融,充满了快活的气氛。所有人都觉得,皇帝终究还是“圣明”的,还是顾忌“天意”和士大夫体统的。 这个年,他们终于能过好了。 紫禁城内,却是一片异样的沉寂。崇祯站在乾清宫门口,望着远处宫中为迎接新年而挂起的零星红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退一步,不是为了海阔天空,而是为了看清暗处的毒蛇,积蓄力量,等待将来,连本带利,一并清算! 这个年,注定有人欢喜,有人则在无声中,磨砺着复仇的獠牙。 崇祯十年的这个年关,对于大明疆域内那些得以减免税赋的地区百姓而言,肩头的担子总算是轻了一分。 虽然天灾的阴影仍未散去,但皇帝免除税赋的恩诏,如同冬日里一缕难得的暖阳,让许多濒临绝境的家庭,得以喘息,勉强置办起一点点微薄的年货,盼着能熬过这个寒冬,有钱没钱,回家过年,这是自古以来的传统。 京城内外,也因此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年节气息。 或许是因幼子夭折心有所感,又或是为了冲淡一年来的杀伐与戾气,崇祯罕见地下诏大赦天下,除十恶不罪者外,许多轻罪犯人都得到了开释的机会。 阴冷潮湿的北镇抚司大牢里,关了数日的云虚子,也被狱卒不耐烦地提了出来,解开枷锁,轰出了大门。 “滚吧!算你走运,赶上陛下大赦!” 云虚子揉着被枷得酸痛的手腕,眯着眼适应着外面久违的光线,虽然受了些牢狱之苦,显得有些憔悴,道袍也皱巴巴的,但眼神依旧活络。 他刚踉跄几步,就听见一个熟悉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 “哟,这不是我那能掐会算、却算不到自己有几日牢狱之灾的师弟吗?” 云虚子抬头,只见师兄云阳子正带着林承嗣,笑眯眯地站在街对面看着他。云阳子依旧是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白眉毛在寒风里一颤一颤。林承嗣则安静地站在他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在云虚子身上扫了一下。 “师兄!” 第124章 献忠 “你个老牛鼻子!我就知道是你给我下的套!都是你算计好的!故意让贫道去触那霉头,吃这牢饭!你……你其心可诛!” 云阳子也不恼,呵呵一笑,雪白的长眉随风而动:“师弟此言差矣,那日你印堂晦暗,合该有此一劫 贫道不过是顺水推舟,让你进去避避风头,消消灾厄。你看,这不完好无损地出来了?还赶上了大赦,省了你我师兄弟打点的银钱,岂不美哉?” “你……你强词夺理!”云虚子气得跳脚,但看着师兄那熟悉又欠揍的笑容,满腔的怨气不知怎的,竟消散了大半。 他仔细打量着云阳子,又看了看旁边沉默寡言但气息沉凝的林承嗣,忽然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罢了罢了,几十年了,说不过你。不过……师兄,这年头,咱们这把老骨头还能见着,不容易啊。” 他这话带着几分真心。乱世飘萍,他们这等方外之人,能安然重逢,已是机缘。 云阳子收起玩笑之色,拍了拍师弟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走吧,”他说道,“找个地方,给你接接风,去去晦气。顺便,也听听你这几日在里头,可曾‘算’出些什么新鲜事来?” 林承嗣默默跟上,看着这对斗嘴的师兄弟,眼神里也似乎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三人的身影,很快融入北京城新年伊始、依旧带着几分萧条的人流之中。 …… 崇祯十一年元旦(1638年2月14日)。 南阳府城外,来了一支打着大明旗号、的官军,为首一员将领,身材魁梧,面皮微黄,一脸美髯,正是假冒官军的八大王张献忠! 他得到密报,南阳城防空虚,若能骗开城门,一举拿下这座豫南重镇,缴获城中粮秣军械,便可大大缓解去年战败的窘迫,重振声威。 “城上守军听着!我等乃左良玉将军麾下先锋,奉命增援南阳,速开城门!”张献忠麾下嗓门洪亮的头目在城下高喊。 南阳城头的守军看着城下这支风尘仆仆的军队,旗帜号衣无误,又听闻是悍将左良玉的部下,不敢怠慢。吊桥缓缓放下,城门厚重的门闩也正被兵卒合力抬起,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张献忠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狞笑,马缰微微收紧,准备挥军突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南方地平线上,烟尘大起!一支骑兵如同黑色的铁流,以惊人的速度席卷而来,马蹄震得大地都在颤抖,当先一杆大纛,上书一个斗大的“左”字! 真正的左良玉到了! 他本就是追踪张献忠部而来,得知其可能袭扰南阳,日夜兼程,终于在最后关头赶到! 城上守军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停止开门,奋力将抬起的门闩又推了回去,吊桥也吱呀作响地开始拉起。 张献忠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化作惊怒! “妈的,是左秃子!快撤!”他反应极快,深知左良玉麾下铁骑的厉害,己方诈城不成,士气已堕,绝不可硬拼。 军令如山,原本蓄势待发的队伍立刻后队变前队,卷起旗帜,如同退潮般向南关外仓皇撤去,但队形难免有些混乱。 眼看着就要拿下张献忠,左良玉又岂能容忍煮熟的鸭子飞走,他遥望张献忠帅旗,眼中杀机毕露。 “罗岱!” “末将在!”副将罗岱应声出列。 “给我追!务必擒杀此獠!” 罗岱听令一夹马腹,如同离弦之箭,亲自率领最精锐的家丁骑兵,与罗岱一同,快马加鞭,死死咬住张献忠的后队。 追出十余里,眼看就要追上,罗岱张弓搭箭,他臂力惊人,箭似流星,“嗖”的一声,一支狼牙箭破空而去,直取张献忠后心! 张献忠听得脑后恶风不善,急忙侧身闪避,却终究慢了半分! “噗嗤!” 利箭狠狠扎入他的肩胛,力道之大,几乎透甲而出!张献忠惨叫一声,剧痛钻心,眼前一黑,险些栽下马去,鲜血瞬间染红了战袍,顺着甲叶缝隙汩汩流淌。 “保护八大王!!” 危急关头,一员年轻骁将嘶吼着率亲兵拼死挡住追兵,正是张献忠的义子孙可望!他状若疯虎,挥舞长刀,死死护在张献忠身前,与罗岱的亲兵血战在一处,为张献忠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张献忠伏在马背上,强忍剧痛,在亲兵搀扶下,趁着孙可望拼死抵挡造成的混乱,脱离战场,落荒而逃。左良玉眼见张献忠重伤遁走,罗岱又被孙可望部悍勇阻截,只得恨恨下令,先将眼前这股断后之敌歼灭。 经南阳城下之败,张献忠肩胛重伤,元气大损,不敢再攻大城。 正月初八,他汇合了摇天动、顺天王、紫微星等几股势力较小的农民军,合兵一处,往北流窜至郏县、襄城一带,试图寻找薄弱环节。 然而,官军显然加强了对他们的围追堵截。 初九,在郏县附近的白果园,张献忠联军遭遇官军一部,激战半晌,因主力新败,士气不振,加之张献忠本人伤势影响指挥,再次失利。 十二日,溃退至柏灵冈,尚未站稳脚跟,又被另一路官军追上,仓促应战之下,再遭败绩。 连番受挫,张献忠知中原不可久留。他果断改变方向,率残部向东猛插,一路疾行,绕过州县,直扑山东边境 在虞城虚晃一枪后,再次折转向南,利用其流动作战的特点,避开官军主力,经河南东部,一路奔往湖广地界,其目标直指麻城,旋即又迅速转向谷城方向。 ————————————————————— 注:《李自成新传》记载:崇祯十一年元旦(1638年2月14日),八大王张献忠打着官军旗帜, 谋袭取南阳,屯驻在南关,守兵正要开城,不料左良玉随后领兵赶到;张献忠一见不妙,立即撤兵,卷旗而走。左良玉同副将罗岱快马疾追。八大王中箭,受重伤,血流满甲,几被擒,赖部将孙可望死救得脱。正月初八日,合摇天动、顺天王、紫微星三营,往北至郏县、襄城;初九、十二两日,在白果园、柏灵冈两地,遇官军,连遭两次败仗。遂往东打到虞城, 突至山东曹县刘家口,再折回南,奔往湖广麻城,旋趋谷城。 个人感觉《李自成新传》写的还是不错的,里面引用了大量文献,平均每一章引用的文献约有50处。喜欢明史的朋友可以去看一看。 第125章 以蒙制金 崇祯十一年的正月,北京城尚沉浸在年节的余韵与新政风波暂息的诡异平静中。通政司却将一份经由登闻鼓递上,并由都察院勘验封存后转呈的策论,送到了崇祯的御案前。 击鼓献策者,署名“林承嗣”,这个名字对崇祯而言十分陌生,但策论的内容,却让他眼前一亮。 这篇名为《漠南羁縻边策》的文章,没有寻常书生策论的迂阔之气,其开篇便描绘了漠南蒙古各部在皇太极西征及后金崛起后的窘迫处境:牧场萎缩,物资匮乏,内部纷争不断,对大明和满清皆持摇摆态度,其作者明确指出,当前蒙古诸部“非必欲与大明为死敌,实因饥寒切身,寇掠为生耳”。 其核心策略在于“以茶帛易忠诚”,提出恢复并扩大对漠南蒙古部分亲明或中立部落的“抚赏”,要求蒙古部落以马匹、皮货乃至在边境提供预警、小规模牵制后金游骑等方式来换取大明的茶、布、盐、铁(有限制)等必需物资,可选择一两个关键部落,允许其在指定边口进行小规模、受严格监管的互市,并派遣精通蒙语、熟悉草原情势的使者常驻,既施恩惠,也行监视离间之实。 意思就是:蒙古人现在愿意给满清当汪,一是因为满清武力压迫,二是因为满清带他们南下后会给他们吃骨头,只要现在大明扔块肉给蒙古,就能让蒙古变成大明的汪,从而对付满清。 崇祯细细读了两遍,这篇文章的确切中时弊,尤其是对蒙古现状的分析,绝非寻常书生能凭空臆想。更重要的是,它提供了一条在目前无力大规模北伐解决满清问题的情况下,花钱买时间、买边境相对安宁的思路。 “有意思……”崇祯低声自语,但这本质上,依然带有“议和”、“赔款”的色彩,在“天子守国门”的政治正确下,极为敏感。 但最重要的是他也不知道这可行不可行,能不能行。 很快,内阁诸员和杨嗣昌被召至武英殿,他将林承嗣的策论交由众人传阅。 薛国观最先看完,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立刻出言支持:“陛下,此策老成谋国!并非怯战求和,实乃效仿古人‘以藩屏周’之智,蒙古诸部散乱,贪图小利,正可利用! 且我朝并非没有先例,嘉靖、隆庆年间亦有‘抚赏银’之旧事,如今不过是如今换了个名目,更重实效而已,若能以些许钱粮布帛,换取北疆暂宁,使我可专心剿灭流寇,实乃一本万利!” “万万不可!”程国祥几乎是立刻反驳,他脸色因激动而有些发红:“陛下!此乃养虎为患!蒙古诸部,狼子野心,反复无常!今日受我赏赐,明日便可受建奴蛊惑,引狼入室!抚赏之策,徒耗国帑,滋养寇仇,绝不可行!当整饬武备,以堂堂之师震慑边陲,方是正道!” 程国祥是户部尚书,他最清楚现在大明的状况,现在大明内部资源已经严重不足,如果再抽出一部分来羁縻蒙古,那一定意味着原来某个地方的物资被羁縻侵占,而这是程国祥所不能接受的。 杨嗣昌也缓缓摇头,现在满清已退,正好腾出手来推行他的“十面张网”之策,一旦羁(ji 一声)縻(mi 二声)蒙古,朝堂的风气必将倒向满蒙,不利于他的策略的实行,所以便叹了口气说道:“陛下,程阁老所言极是。蒙古不可信,如今之计,当集中全力,先安内而后攘外,若行此羁縻之策,恐分散精力,且若处置不当,反惹边衅,干扰臣之剿匪大计。臣,反对。”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一直沉默的孙承宗身上,这位老臣资历最深,久镇辽蓟,对蒙古事务了解最深。 孙承宗抚着长须,沉吟良久,方才缓缓开口,语气十分微妙:“陛下,此策……有利有弊,关键在于一个‘度’字。蒙古诸部,并非铁板一块,这个林承嗣所言‘分而治之’,确有其理。若能精准施为,以小利引之,使其互相牵制,或可收奇效。然,正如程、杨二位所言,其性如鹰,饱则飏去,饥则噬主。如何掌控这个‘度’,如何确保我朝赏赐能换来实利,而非资敌,其中分寸,极难把握。老臣……暂无定见。” 孙承宗这番模棱两可的话让崇祯更加犹豫了。 崇祯靠在椅背上,心中天人交战。薛国观说的“先例”让他有些心动,要是真的能羁縻蒙古,那对满清来说将是一步奇招。 但程国祥“养虎为患”的警告和杨嗣昌“干扰剿匪”的担忧,也同样沉重。 他知道,一旦决定推行,一定会对内部造成影响,也必将引来清流言官的猛烈抨击,骂他“软弱”、“媚虏”。 更重要的是,他内心深处,作为一个穿越者,当同时出现“满清”和“赔款”这两个词时就有一种天然的应激反应,即便包装成“羁縻”、“抚赏”,其内核依然是用财富换取和平,想想北宋的“岁币”,被后世骂了那么多年,说是软骨头。 但是有的事它就不能简单的直接否定啊,宋朝的岁币确实让人诟病,但强如李世民也有渭水之盟,如果宋朝能在岁币之后彻底拿下燕云十六州,一统天下,那宋朝还会被诟病吗?如果李世民在渭水之盟后被突厥打的衣冠南渡,那李世民还会受到追捧吗? 所以本质上还是大明到底能不能在掏出这笔物资羁縻蒙古之后彻底解决外部的不稳定因素,如果能解决,他崇祯肯定是愿意掏的,哪怕他会背上怯懦的骂名,但如果不能解决,崇祯肯定是不愿意干的。 可问题它就出在这儿: 或许历史可以证明这条策略是对的; 但是现在,你无法证明。 “此事……容朕再思量一番。”崇祯最终没有当场决断,他需要时间权衡利弊:“先将林承嗣安置在驿馆,勿要怠慢。” 而后,崇祯又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关于山西卫所土地兼并、军户逃亡、屯政废弛的折子轻轻放在御案上,目光扫过孙承宗、薛国观、杨嗣昌和程国祥。 “羁縻漠南之事先不急定论,现在宣府之创未愈,山西这表里山河,西陲要塞,卫所已快名存实亡了,若不整顿,一旦虏骑再入,或流寇北窜,恐成大患。朕欲效蓟辽旧事,在山西赎买卫所被侵占土地,分授士卒,此事,诸卿以为当行否?” 几乎没有犹豫。 “可行!”薛国观率先表态,语气斩钉截铁:“晋地卫所,几成将门私产,军户沦为佃农,焉有战力?朝廷财政虽艰,然此乃刮骨疗毒,不得不为!唯有土地归军,方能重振边军士气,稳固山西防务!” 第126章 蓟辽故事 杨嗣昌现在一心扑在“十面张网”的剿匪策略上,但也深知稳固后方的重要性,他沉吟道:“陛下,山西的确需要整顿。可仿蓟辽旧例,由朝廷派出干员,会同地方,清丈土地,核算侵占,按亩赎买,只要章程明晰,执行得力,当可收效。” 程国祥这时候也坚决支持:“陛下,卫所屯田本为养兵而设,如今反成军官私产,国家未得其利,反受其害。赎买虽需一时投入,然长远来看,田归士卒,则粮饷可节,民心可安,赋税可增,利大于弊!臣附议!” 然而接下来,薛国观却提出了不同意见:“陛下,杨尚书所言乃是常法。然山西将门盘根错节,且距京师较远,非蓟辽可比!仅凭文官清查,恐阻力重重,甚至阳奉阴违。 臣请:命李邦华总督率精兵两万,进驻山西要地,以为震慑!若有冥顽不灵、胆敢抗命者,京营可立行处置!将宣大卫所之地全部收回,如此则可彻底根治宣大之弊” 薛国观自进入内阁,便一直任劳任怨,可以说是劳苦功高,虽然同为阁老,孙承宗提出的蓟辽策略被采纳,程国祥的盐税改制也被采纳,就连黄道周都自请收拢流民,而他却还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政绩,再加上官商相告法被驳,顿时让他有了一种无能丈夫的感觉,所以他现在迫切的想要干出一番事业来证明自己,而赎买宣大土地便是一个机会!去年赎买蓟辽土地只是收回了民间与官场侵占的土地,如果他能彻底收回宣大所有卫所土地,那他在崇祯心里的分量就会大不少,孙承宗年已七旬,在内阁待不了几年了,以后这内阁首辅……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微微一紧,动用京营直接介入地方卫所事务,形同武力逼宫,恐怕会引起山西军将的强烈反弹。 杨嗣昌听闻先是一愣,然后立马上前一步说道:“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啊,山西诸将同气连枝,其内部早已铁板一块,牵一发而动全身,冒然以京营介入,恐怕赎田不成反受其累……”杨嗣昌自然倾向于相对温和的、依循成例的推进方式。 崇祯听着众人献策,心里则在计较着风险,薛国观此计的确能彻底解决山西的卫所土地之弊,但凡事都有两面性,收益越大,风险自然也就越大,若是一个处置不好,恐怕…… 就在崇祯权衡利弊、难以决断之际,薛国观眼中精光一闪,上前一步,抛出了一个更为老辣的计策: “陛下,如果陛下疑虑此计风险,则臣有‘移营换防’之策献上,定可周全此次赎田之事。” “首先,陛下可明发上谕,以宣大将士去岁力抗虏骑、拱卫京畿有功为由,特遣京营提督李邦华携厚饷前往犒军,并巡阅山西、宣大防务。此举名正言顺,可安众人之心。” “而后再密旨卢象升,借李邦华携饷犒军、京营精锐驻跸在侧之良机,由其出面,以‘加强京营战力’、‘优渥休整’等名义,将山西镇及宣大镇内,那些平日里最是骄横、对整顿卫所可能抵触最烈、或与地方豪强牵扯最深的军官及其核心部众,择优遴选出来,整体调入京营!” 薛国观特意在“择优”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彼等听闻调入天子脚下,或以为升迁,或贪图京畿繁华,抵触之心必大减。即便有所疑虑,在李邦华大军和卢象升的威望压制下,亦不敢不从。” “待这些‘骄兵悍将’一入京营,立刻执行 ‘官降一到三级,打散安置’ !将其旧有编制彻底拆散,军官明升暗降,剥夺实权,分散补充到京营各卫、各营之中,使其难以串联,成不了气候!此乃‘釜底抽薪’!” “再将李邦华带去的一部分京营官兵顺势留在宣大,交由卢象升指挥、历练。如此,卢象升麾下补充了新鲜血液,京营则换入了一批需要‘消化’的边军。待李邦华带着已被拆散、削弱的原边军军官部众返回京师后,再从容进行整训、安置,则大局已定!” 薛国观最后掷地有声地总结: “待这一切完成,京营内部稳定,山西、宣大潜在刺头已除,再行那卫所赎买、清丈田亩之事,则阻力大减,水到渠成。” 嘶~~ 崇祯听完薛国观这一环扣一环、几乎算计到极致的谋划,只觉得茅塞顿开,眼前仿佛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他之前犹豫,就是担心直接触动土地利益会引发强烈反弹,而薛国观此计,巧妙地直接从人事布局入手,通过军队轮换这个看似军事调整的幌子,精准地清除未来的阻力,将最硬的骨头先敲碎、消化,然后再去动那块看似难啃,实则已无人守护的肥肉! “妙!妙啊!”崇祯忍不住抚掌赞叹,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薛先生此计,深得朕心!明赏犒军以惑其心,调虎离山以去其势,待其势孤,再行正策!步步为营,可谓算无遗策!” 然而,一直沉默的孙承宗,此刻须发皆张,猛地站出来,带着无比的惊怒: “陛下!万万不可!薛国观此计,乃自毁长城,亡国之兆!” “如此行事,与欺诈何异?朝廷威信何在?今日以此术对付山西边军,他日天下兵马,谁还敢信朝廷?谁还愿为朝廷效死?届时,朝廷政令不出京师,再无威信可言!此其一!” 他转向崇祯,目光灼灼,声音更加沉重:“其二,亦是更要命之处!卢象升麾下边军,久驻宣大,与晋地将门关系千丝万缕!强行将其军官调入京城拘束,无异于逼反!若其中有人狗急跳墙,愤而投敌,引虏入关,我大明北疆,顷刻间便是塌天之祸!陛下,前车之鉴不远啊!” “投敌”二字,如同一声惊雷,狠狠劈在崇祯心头!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名字——吴三桂! 那个在山海关开关投虏,彻底葬送大明江山的叛将!虽然那是未来的历史,但此刻的警告,与那深刻的历史记忆产生了恐怖的共鸣,让他狠狠打了个寒颤,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孙承宗的警告,尤其是“投敌”的风险,彻底压倒了薛国观那看似巧妙的计策。 崇祯仿佛已经看到了部分心怀怨恨的边军将领,在走投无路之下,掉头冲向关外,将八旗铁骑引入中原的可怕景象。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后怕,脸色恢复了平时的沉静,但眼神却无比坚定。 “孙先生……老成谋国,所言极是!”崇祯缓缓开口,彻底否定了薛国观的方案,“朝廷行事,当以堂堂正正之师,示天下以公信,阴谋诡诈或可收一时之效,然遗祸无穷,非社稷之福。” ixs7.com 崇祯否决了薛国观的“调虎离山”之策,几位重臣都以为皇帝将完全依照“蓟辽故事”来办理山西卫所清田之事,然而崇祯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山西之事,当行蓟辽故事之精神,然不可完全照搬其形,山西,宗室、官僚、将门、士绅、豪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若只以银钱赎买,虽看似公允,却可能使大量钱财最终流入少数人之手,而失去土地的军户未必能真正得益,甚至可能因失去佃租而生计更艰,反生民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若有所思的众人,抛出了他思虑已久的方案:“朕意,此番清田,不曰赎买,而称 ‘调田’!” “调田?”孙承宗白眉微挑,捕捉到了这个新词背后的意味。 “正是!”崇祯肯定道,“除依市价支付银两外,朝廷还将补偿田亩!凡按规定卖出军田者,国家便以山西他处的土地,按其售出数额,予以部分补偿!”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程国祥首先提出质疑,眉头紧锁:“陛下,此策虽善,然……朝廷何处来得这许多闲田用以补偿?山西虽大,可耕熟田早有主籍,莫非是要强征民田?此恐激起民变,万万不可!” 杨嗣昌也忧心忡忡:“陛下,国库为筹措这一百五十万两赎买银已极为吃力,若再需出资购买大量田亩用以补偿,财力断然不济啊!” 薛国观虽未直言反对,但眼神中也充满了不解。 面对众人的惊诧与疑虑,崇祯脸上却露出了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他端起温热的参茶呷了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众卿所虑,朕已知之。然,田亩之事,朕自有计较,朝廷……管够。” 他重复了一遍“管够”,却不肯明言田从何来,只是示意众人继续商议具体细则。皇帝如此表态,几位阁臣虽满腹狐疑,却也只得按下心头困惑,将精力投入到这闻所未闻的“调田”策的具体制定中。 经过一番激烈而细致的讨论,结合山西错综复杂的实际情况,一套初步的方案逐渐清晰: 其一,针对军中将领,凡愿售卖所侵占军田者,朝廷按当地市价足额支付银两,并按其售卖田亩数额的三成,补偿山西其他地方的土地(即卖三补一)。 其二,针对百姓、地主、士绅等, 凡愿售卖所占军田者,朝廷按市价的五折支付银两,同时,亦按其售卖田亩数额的三成,补偿山西其他地方的土地(卖三补一)。 其三,免去山西卫所土地在诏令下达前被人侵占之罪。无论侵占多少,只要在限期内愿意按策“调田”,则前罪一律赦免。但诏令下达之后,若再查出有买卖、侵占卫所土地者,则数罪并罚,从严惩处。 崇祯听着众人的奏议,微微颔首。这套方案,将赤裸裸的“赎买”包装成了带有惩戒、补偿和赦免性质的“调田”,政治上的阻力无疑会小很多。尤其是那句“免去前罪”,不知会让多少心中惴惴之人松一口气。 “此‘调田’之策,诸卿以为如何?”崇祯最终定调。 孙承宗沉吟道:“陛下此策,刚柔并济,既显朝廷整顿决心,又予人改过之机,更以土地补偿安顿人心,老臣以为,可行。” 薛国观也道:“免罪条款一出,晋地反对声浪必减大半。只是这补偿田亩……” 杨嗣昌和程国祥虽仍有疑虑,但见皇帝心意已决,且策略本身确实考虑周详,也只好附议。 方略已定,人选便成为关键。 崇祯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传朕旨意:命李邦华为钦差正使,总督山西清田调田事宜!携两万京营精锐,押解一百五十万两饷银,前往山西!” “擢京察司郎中贾尚桓为清田副使!令贾尚桓于京察司、户部、刑部乃至国子监中,遴选精通算学、熟知律令、品行端方的干员,组成山西清田调田使团,受李邦华节制,专司田亩勘验、价值评估、银钱发放、土地补偿登记等具体事宜。一应人员,务必精干!” 会议接近尾声,崇祯看着地图上广袤的山西,心中波澜起伏。他知道,这套“调田”策略,本质上依然是一场利益的再分配,是一场巨大的赌博。补偿的土地从何而来?这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推行此策的底气所在。 他之所以敢说“田亩管够”,并非虚言。来源主要有二: 其一,是去岁骆养性在山西抄晋商的家时抄出的田亩,约有九千顷(九十万亩),这些土地一直没有买,本来打算等赎买完了山西卫所土地后直接发给流民,现在看来是留不住了。 其二,则是去岁七月查抄的京城官员所得的山西土地,虽然这些土地总量巨大,但是却分布在全国各地,在山西的只有不到三千顷(三十万亩)。 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加起来差不多一共有一万两千顷,去年蓟辽也就清查了一万五六千顷,所以就算是一比一补偿,也能补充一大半了。 但是这个事情却不能直接当着内阁的面说,让臣子知道皇帝是个大土豪可不是什么好事。 “诸位爱卿,”崇祯最后总结道,“山西‘调田’,关乎北疆安危,关乎朝廷威信,更关乎天下卫所整顿之成败,望尔等同心协力,务必使此策得以顺利施行。”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应诺。 暖阁议政结束,一道道诏令随即从紫禁城发出,以李邦华、贾尚桓为首的山西清田调田使团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两万京营士兵整装待发,一百五十万两白银从太仓银库中提出,打包装箱。 一场不同于蓟辽、更为复杂也更具创新性的清田行动,即将在这表里山河的三晋大地上拉开序幕。 第128章 卢象升 宣大总督行辕,气氛原本因防范蒙古入寇而显得紧张肃杀,却被一纸从南方老家快马送来的家书彻底打破。 卢象升展开信笺,只看了几行,挺拔的身躯便猛地一晃,手中信纸飘然落地。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虎目之中,热泪夺眶而出。 其父,病逝了。 巨大的悲痛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这位以刚毅闻名的统帅心头,他自幼受父亲教诲,忠孝二字刻入骨髓,如今父丧,于公于私,于法于理,他必须立即卸去所有官职,回家丁忧守孝三年。这是人伦大礼,亦是朝廷法度。 强忍悲痛,卢象升当即写下言辞恳切的丁忧奏折,以八百里加急发往北京。在等待朝廷批复的这几天,他脱下官服,换上粗麻孝衣,总督行辕内也迅速布置起灵堂,一片素缟,他沉浸在丧父的巨大哀恸之中,边镇军务暂交由副手处理,自己则开始收拾行装,准备一旦旨意下达,便即刻南下奔丧。 然而,就在他奏折发出后的第三天,另一道来自京师的旨意,以更快的速度送到了他的面前,这是关于山西“调田”的明发上谕以及给他的旨意,令他全力配合钦差李邦华、贾尚桓,在宣大防区范围内推行“调田”新政,确保边境稳定,并为清田队伍提供必要支持。 跪接旨意后,卢象升手捧那卷黄绫,心情五味杂陈,复杂难言。 一方面,作为熟读史书、深明大义的儒将,他太清楚卫所制度崩坏、军田被侵占对国防的危害有多深。 皇帝此举,意在强兵固本,他卢象升从内心深处是十分赞成的,整顿军屯,使耕者有其田,士卒得其利,方能重振大明军威,这与他编练天雄军、讲究“兵民一体”的理念不谋而合。 但另一方面,一个让他感到些许羞愧的事实是,他卢象升本人,以及他赖以成名的“天雄军”,某种程度上,也是这军田侵占体系的受益人之一。 朝廷粮饷时有拖欠不足,为维持天雄军这支能战之师的战斗力,他不得不多方筹措,除了朝廷那点经常迟到的饷银外,很大一部分依赖来自于地方上的“摊派”(虽非常设,但战时难免),而另一项重要的、相对稳定的来源,便是暗中控制、由军中将士家属或亲近军头经营的部分卫所土地产出。这些土地,名义上或许还在军户名下,但实际的控制权和大部分收益,早已流转到了支撑天雄军体系的各级军官乃至他这位总督默许的体系之内。 如今皇帝推行“调田”,对他卢象升而言,非但不是损失,反而是一桩“好事”,旨意中明确,对军中将领是“按市价全价购买,并卖三补一”。 这意味着,他以及他麾下那些实际控制着军田的将领们,只要愿意配合,不仅能立刻拿到一笔非常可观的现银,还能额外获得三分之一的土地补偿!这简直是朝廷送来的厚礼,足以弥补任何“损失”,甚至大有盈余。 正是这种“几乎无损失反而得利”的处境,让他心中充满了愧疚,他卢象升一向以清廉忠直自诩,此刻却因为国策而个人得利,这让他觉得仿佛玷污了那份对君父、对国家的纯粹忠诚。 然而,愧疚之余,一丝难以言喻的轻松与高兴又难以抑制地涌上心头,这笔意外的银钱和土地,正好可以解天雄军粮饷的燃眉之急,安抚麾下那些可能因清田而产生疑虑的将领,甚至能借此机会,进一步整顿内部,将一些…… “陛下此刻……定然还未收到我的丁忧奏折。”卢象升望着北京方向,喃喃自语,皇帝的调田旨意发出时间,早于他发出丁忧奏折的时间。 此刻在陛下心中,他卢象升还是那个可以倚重的宣大总督。 忠孝难两全。既然丁忧的批复还未下来,他此刻就还是大明的臣子,宣大的总督,于公于私,他都必须在这短暂的空窗期内,为这项利国利军的政策做点什么。 他首先召来了几位心腹将领,这些人或多或少都与卫所土地有牵连,他没有隐瞒,直接将“调田”旨意的内容坦诚相告,重点强调了“市价全价”和“卖三补一”的优厚条件。 “诸位,此乃陛下圣恩,亦是整顿边防之必须。”卢象升目光扫过众人,“我等身为朝廷大将,享国厚禄,当体恤圣意,率先垂范。此番调田,于我等而言,并非剥夺,实乃置换与厚赏。望诸位回去后,仔细核清名下相关田亩,主动配合钦差清查。若有疑虑,本督在此,可一一解答。” 他这番话,既是安抚,也是定调,几位将领初闻“清田”还有些紧张,但听到具体补偿方案后,大多松了口气,甚至面露喜色,全价加补偿,这比他们预想中最好的结果可要好太多了。 随后,卢象升又亲自写信给山西镇、大同镇一些相熟的高级将领,以及部分在地方上有影响力的士绅。在信中,他并未以总督身份强压,而是以同僚、朋友的口吻,分析利害。 “……兄台明鉴,此番朝廷决心甚大,李邦华携重兵而来,绝非虚张声势。与其被动等待清查,不如主动配合,尚可得全价及补偿土地之利,保全颜面。若待京察司干员持册上门,恐伤和气,亦失实惠。况卢某亦将名下田亩,尽数报备,绝无保留……” 他利用自己的威望身份,暗中“撺掇”着这些人接受“调田”。 他知道,只要他们这些顶层的人物带头,下面的阻力就会小很多。 在做完这一切后,卢象升又回到灵堂,继续为父亲守灵。他一边沉浸在丧父的悲痛中,一边等待着朝廷对他丁忧奏折的批复,同时也密切关注着“调田”事宜的进展。 在忠与孝、国与家的漩涡中,他尽了自己此刻所能尽的一切力量,推动着那项他认为正确、却也让自身心情复杂的国策,只盼能在离开之前,为这北疆重镇,再尽最后一份心力。 第129章 四川 崇祯调田的旨意以及卢象升暗中推动的消息,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在山西军镇高层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这些世代盘踞、与卫所土地利益早已捆绑在一起的将门,迅速分成了几股不同的暗流。 以副总兵姜瑄为代表的一部分人,在仔细研读了“市价赎买,卖三补一”的条款后,眼中闪烁的不再是抵触,而是精明的算计。 “妙啊!”姜瑄在自己府中对着几个子侄和心腹笑道:“这哪是清田,这是皇上给咱们送银子、送地来了!就按咱家现在占着的三千亩算,全按市价卖给朝廷,那是多大一笔现银?这还不算,还能白得一千亩的补偿地!这一进一出,咱家的地反而从三千亩变成了四千亩!现银在手,补偿地在握,到时候拿这银子去太原、湖广买那些上好的水田,岂不比在这边塞苦寒之地担惊受怕强?” 他们看到的,是一个绝佳的资产置换和增值的机会,将风险较高的边塞军田,置换成更安全的内地良田,还能额外赚取一笔现金,何乐而不为?这部分人,反而成了“调田”政策的潜在积极推动者。 另一部分如参将马科等老牌将领,则显得淡定许多。他们消息灵通,对去年蓟辽的清查有所耳闻。 “慌什么?”马科捋着胡须,对麾下有些不安的军官们说,“蓟辽去年不也闹得沸沸扬扬?最后不还是那样,雷声大,雨点小。咱们该干嘛干嘛,朝廷总不能把咱们这些守边的老家伙都逼反了吧?他李邦华带兵来,也就是做个样子,咱们不主动也不抗拒,看看风头再说。” 他们凭借资历和手中的兵权,自信朝廷不敢过于逼迫,持一种“以不变应万变”的态度。 还有一部分人,如守备刘光祚等,则更加谨慎,他们既不轻易表态支持,也不明确反对,打定主意要看姜瑄、马科这些大头们如何行事。 “枪打出头鸟,咱们跟着走便是。姜瑄他们若卖了得了好处,咱们跟着卖;马老将军若扛住了,咱们也有样学样。”他们深知在官场生存的规则。 与高级将领们的暗流涌动相比,中层军官的反应则更为统一——沉默的观望。 他们是政策的直接执行者,也是利益链条的中间环节,上面侵占的军田,很多实际是由他们或其亲属、家丁在管理经营。 他们不敢像高层那样有自己的“算盘”,也不敢轻易表态,他们的态度非常明确:“上官若下令交,咱们便核对清册,配合查验;上官若含糊其辞,咱们便装聋作哑,一切照旧。”他们的命运,紧紧系于顶头上司的态度之上。 而在广大的卫所军户和依附于军田的佃农和百姓层面,关于“调田”的政策,则如同天边的闷雷般遥远模糊。 官方文书尚未张贴到每一个屯堡,消息只在军官阶层内部流传,普通的军户和百姓,依旧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对于即将到来的、可能改变他们命运的政策,全然无知。 但百姓无知,不代表士绅也无知。 消息同样迅速传到了与军镇关系密切的地方士绅和地主耳中,这些人嗅觉极其灵敏,立刻意识到了其中的商机与风险。 他们中的许多人,通过种种手段(如假典当、挂名、贿赂军官等),实际控制着大量卫所土地,却披着“军户”或“民田”的合法外衣,如今朝廷要“调田”,针对的是“军田”,他们这些隐藏在幕后的实际控制者,面临着被清查出来的风险。 于是,一种新的、心照不宣的“合作模式”在暗地里迅速形成,一些士绅、地主开始秘密联系与之交好的军官,提出“合作”方案: “将军,您名下那些田,不少实际是鄙人在打理,如今朝廷要赎买,这田……自然还是算在您名下。所得银两,你我五五分成,如何?至于那补偿的土地,也依旧挂在您名下,由鄙人代为经营,每年分润给您干股。” “或者,您直接将部分田亩‘过户’到我们指定的一些军户名下,由我们出面去跟朝廷交易,所得照样平分。” 这种勾结,使得“调田”政策在基层的执行尚未开始,就面临着被扭曲、被架空的风险。军官得了实利且规避了风险,士绅地主则保住了土地的实际控制权,甚至还可以利用信息差和操作空间,侵吞本应属于百姓的田亩。 整个山西,表面上等待着钦差大臣的到来,暗地里却已是暗流汹涌,每一股势力都在计算着自己的得失,谋划着应对的策略。 李邦华与贾尚桓面临的,绝非仅仅是简单的勘验田亩、发放银钱,而是一场错综复杂、考验智慧与决断力的硬仗。 崇祯“田亩管够”的底气,能否经得起这层层叠叠的利益网络的消磨,犹未可知。 …… 直隶庞大的清田队伍与两万京营兵马,浩浩荡荡离开京师,奔赴山西。 紫禁城内的崇祯,在送走他们后,便陷入了一种焦灼而又不得不忍耐的等待中,山西“调田”能否顺利推行,关乎他整顿卫所、强固北疆的战略布局,每一日都显得格外漫长。 然而,他等来的第一批重要消息,却并非来自山西,而是两封几乎同时抵达御前、内容迥异却同样让他眉头紧锁的奏折。 第一封,是宣大总督卢象升的 《闻讣丁忧疏》 ,字里行间充满了失去至亲的悲恸与作为人子必须尽孝的决绝,恳请皇帝准许他卸任回乡,守制三年。 第二封,则是由陕西巡抚孙传庭和三边总督洪承畴联名上奏的紧急军情。 奏报中称,闯贼李自成 虽经此前重创,却并未如传闻中那般消亡,反而利用官军调动间隙,率残部窜入四川境内,与当地土寇合流,有再度坐大之势。为统一事权,有效剿捕,孙、洪二人力荐郑崇俭出任四川、湖广总督,专责督办川楚军务,围剿李自成。 ————————————————————— 注:没有找到历史上到底是谁推荐的郑崇俭,但在历史上他和丁启睿同一时间分别接任了三边总督和陕西总督,而之前这两个职务是由洪承畴和孙传庭担任,所以文中写成了由孙传庭和洪承畴一起联名推荐。 第130章 火器 这两封奏折,如同两记闷棍,敲得崇祯心头沉重。 卢象升的丁忧请求,让他瞬间感到宣大防线的动摇,卢象升坐镇宣大,不仅是防范清军再次入寇的关键,其威望更是确保山西“调田”能在军方层面得到配合的重要保障。 他若一走,谁能接手这副重担?杨国柱已殉国,放眼朝堂,能如卢象升般既懂军事、还能震慑边将的帅才,寥寥无几。 崇祯犹豫不决,最终打算咨询孙承宗的意见。 孙承宗深知边事要紧,权衡利弊后,进言道:“陛下,象升至孝,然北疆安危,重于泰山,如今‘调田’方启,虏酋虎视,宣大实离不开卢督师,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夺情虽于礼有亏,然于国有利,可厚赐其家,优恤其父,以示朝廷体恤,或可稍减物议。” 听到孙承宗这么说,崇祯明显愣了一下,还能这样搞?人家亲人去世,还不让人回家守孝,这是不是有点儿太不近人情了啊?穿越之前也没听说过还能这样干啊! 但好歹是有了孙承宗的建议,崇祯还是下定了决心,他亲自批复卢象升的奏折,言辞恳切,极力褒奖其父功绩与卢象升的忠勤,接着笔锋一转,以“边防孔亟,倚畀正深”为由,不准所请,着其在任守制,夺情视事。” 他知道这会让卢象升承受巨大的精神和舆论压力,但为了大局,他不得不如此。 而孙传庭和洪承畴的奏折,则让崇祯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奈。 “李自成……果然还没死!”他将奏折拍在案上。 他并非天真地以为流寇会因一两个首领的死而彻底平息。 他深知,在这小冰河期天灾不断、吏治腐败难清的大环境下,民变就是火烧不尽的野草,没了李自成,也会有张自成、王自成,他无奈的是,大明产生流寇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快到还来不及缓一口气,李自成从狼狈流窜到东山再起,只用了不到两个月时间。 对于孙、洪二人推荐郑崇俭,他仔细考量,郑崇俭久在三边,熟悉流寇战法,确是目前相对合适的人选,他与孙承宗再次商议。 孙承宗分析道:“陛下,川楚之地,山高林密,用兵不易。郑崇俭知兵,或可当此任。然关键在于,需令其与湖广、四川当地官员协同,确保粮饷,方能有成,李自成虽复燃,然其势已大不如前,只要调度得宜,不致酿成大患。” 崇祯叹了口气,知道眼下也确实没有更优的选择,他提起朱笔,在孙、洪的奏折上批复:“准奏。着升郑崇俭为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总督四川、湖广军务,克期剿灭闯逆,不得有误。” 批复完这两件棘手之事,崇祯斜靠在龙椅上,感到一阵疲惫,北边要改革,要防虏;西边要剿寇,要安民,卢象升被夺情,心中必有郁结;李自成窜入四川,前途未卜。 这皇帝不好当啊,大明的江山,就像一艘四处漏水的破船,他只能哪里漏水堵哪里,不知何时才能驶出这片惊涛骇浪。 崇祯又起身踱步到殿中悬挂的巨大舆图前,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北京城郊的几处标记上。 “军械司…”他喃喃自语。这是他寄予厚望的强军根基,自下旨筹建后,除了偶尔听取进度汇报,他还几乎未曾亲自去看过,不知如今成效如何。 “王承恩,传汤若望。”崇祯决定不再空想,要当面问个清楚。 不多时,身着儒衫、金发碧眼的汤若望便应召而来,行礼如仪。 “汤先生,军械司如今情形如何?新炮铸得几何?火铳月产多少?”崇祯开门见山。 汤若望显然有备而来,用带着异域口音却流利的汉语答道:“回禀皇帝陛下,承蒙陛下信任,司内工匠如今已熟稔技法。至今已铸成可用于战阵之红衣大炮二十二位。若材料充足,再给臣一些时日,可凑足三十位之数,足以组建一营精锐炮队。” 他顿了顿,继续汇报:“至于火铳,每月可产三眼铳一百一十杆,火铳六十杆。臣已按陛下之前吩咐,着力统一规制,确保零件可互换,然工匠熟练程度不一,成品良率尚有提升空间。” 二十二门大炮,每月一百七十杆火铳。这个数字对于偌大的明朝边防而言,仍是杯水车薪,崇祯心中一动,一股想要亲眼看看这些“工业结晶”的冲动涌了上来。 “好!朕今日便随你去城外工坊,亲眼看看朕的新炮如何发声!”崇祯一时兴起,当即决定微服出宫,亲临视察。 皇帝的突然驾临,让城西的军械司作坊和毗邻的试射场顿时忙乱起来,大批锦衣卫和京营士兵迅速封锁了周边区域,严密护卫。 试射场上,一门新铸就的红衣大炮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烁着冷峻的幽光,炮身黝黑,造型规整。 然而,崇祯注意到,在炮口所指方向的后方,炮手们竟然在坚硬的冻土上挖了一个颇深的土坑。 “汤先生,此坑是何用意?”崇祯不解地问道,他印象中火炮发射时,炮手应是立于炮侧或炮后操作的。 汤若望恭敬解释:“陛下明鉴,此等重炮发射时后坐力巨大,炮身会猛烈后退。若炮手站立过近,极易被震伤内脏,或被后退的炮架撞伤,故点燃引信后,所有炮手需立刻跳入此坑躲避,待炮击完成,再出坑进行清膛、装填等后续操作。” 崇祯闻言,恍然大悟,他点头道:“原来如此。” 一切准备就绪,随着汤若望一声令下,引信被点燃,“嗤嗤”冒着火星迅速缩短。几名炮手训练有素地迅速跃入土坑,蜷缩身体,捂住耳朵。 “轰!!!” 一声撼天动地的巨响猛然炸开,仿佛平地惊雷!即便站得很远,崇祯也能感觉到脚下大地传来的剧烈震动,一股夹杂着浓烈的硝烟味扑面而来,他眯着眼,极力望向炮弹落点方向。 负责测量的军官很快奔回禀报:“陛下!炮弹落点距此八里有余!” 八里!崇祯心中一阵欣喜。 一般的红衣大炮有效射程多在七里多,这门新炮能打出八里,已是超常发挥,足见这铸炮工艺和火药配比上的确取得了实效。 ————————————————————— 注:1,历史上汤若望在崇祯九年开始就给崇祯造炮,到了崇祯十一年,造出来二十门大炮。文中在这个基础上加了十门。 2,明朝没有流水线生产火器工艺,工匠只能手搓枪管,万历朝发往蓟辽防线火器仅两千,故而当时火器产量应该极低,每月能产170支已经不易。 3,明朝大炮没有减震防震机制,故而发射前必须在炮后面挖坑躲藏。 有谣言说:袁崇焕打宁锦之战时让不知其法的唐通判去开炮,结果唐通判被活活震死;故有童谣:苦了唐通判、好了袁崇焕。 虽是谣言,但当时大明火器的情况从中也能窥得一二。 4,查了一些资料,说明末的红衣大炮能打七里左右。文中以七里为普遍射程。 第131章 毕懋康 试炮的喜悦还未完全散去,火铳的试射就让崇祯的心情重新沉了下来,他看着那名京营士兵费力地操作着那杆鸟铳,从取出火药罐、用量筒估算装药、倒入铳管、用通条压实、再装入弹丸、再次压实……到最后点燃火绳,瞄准,击发。 整个流程可以说是极其繁琐,在战场上有这时间,骑兵都冲锋几个来回了。 “砰!” 铳声响起,远处八十步(约80-100米)外的木靶上出现了一个白点,未能击穿。 “有效射程仅八十至百步?且装填如此费时?”崇祯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转向汤若望,“汤先生,朕听闻泰西已有更便捷之燧发枪,击发无需火绳,风雨天亦能使用,何不仿制?” 汤若望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诧异,而后拱手道:“回陛下,燧发枪并非泰西独有。其实……早在崇祯八年,我大明毕懋康大人便已撰《军器图说》,其中详细描绘了自生火铳之构造,其原理正与泰西燧发枪相类,以燧石击打铁砧产生火星,引燃火药池。” “什么?毕懋康?我大明早已发明?” 崇祯眼睛微眯,当初杨嗣昌可没告诉他大明还有这号人物啊,到底是毕懋康没名气,还是说他们之间…… 崇祯没有继续想下去,而是反问道:“既然早已发明,为何不用?为何还在用火绳枪?” 汤若望听到崇祯追问,连忙解释道:“陛下,不是不愿意用,而是用不了。” “自生火铳对燧石要求极高,需坚韧且易产生火星之上品燧石。我大明境内所产燧石,多质地不均,或过于酥脆,一击即碎;或过于坚硬,难以引火。其打火成功率,远不及稳定燃烧之火绳。战场上,一击不响,便是致命。” “且自生火铳对火药更为挑剔,尤其需要引火药十分可靠,我大明各地所产硝石,提纯工艺不一,杂质颇多,导致火药威力不稳,吸湿性强,这样的火药用于燧发,更易出现哑火、迟发等险情。反观火绳,虽慢却稳定可靠。” 崇祯默然,他来自后世,深知材料学和基础化学工业的重要性,这不是单靠一个巧妙设计就能解决的。 他不甘心地追问:“那产量呢?每月不足两百杆,于百万大军何益?为何如此之低?” 汤若望指着不远处正在捶打一根铁条的工匠解释道:“陛下,打造一根合格的铳管,绝非易事,需要选用精铁,反复锻打,锻打成形后卷制成管,再钻通内膛,仅钻膛一工序,熟手工匠耗费旬月之功,也未必能得到一根笔直均匀的枪管,其余部件如枪机、铳床,亦需精工细作。非是匠人不尽力,实在是工艺本身就极耗工时。” 崇祯又向汤若望问到:“汤先生,可否将造铳之工序拆分?譬如,甲匠专司锻打铁片,乙匠专司卷制铳管,丙匠专司钻膛,丁匠专造枪机……如此,各精一道,熟能生巧,或可提升效率?” 没错,这就是流水线作业,在后世,这可是被看做资本主义萌芽的,崇祯自然想把这东西拿过来直接用。 汤若望仔细听完沉思片刻,却缓缓摇头:“陛下此念,确乎新奇。但是即便拆分工序,最难、最耗时的钻膛工艺,仍然需要依赖匠人的手感与经验,无法假手他人,其难度与耗时并未减少,其他部件或可稍快,然铳管不成,一切皆空。总体而言,于提升铳管产量,助益……恐十分有限。” 崇祯听完再次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奈。他知道汤若望说的是实情,在缺乏精密机床的时代,枪管制造确实是瓶颈。 但崇祯还是不甘心,他迅速想起了另一个思路——既然制造难,那就从使用端想办法。 “汤先生,既然如此,能否在装填步骤上省些时间?”崇祯比划着,“譬如,将每份发射所需之火药与弹丸,事先用油纸或薄帛定量包好?临阵之时,士兵只需撕开包裹,将火药从后端倒入铳管,再塞入弹丸即可,如此可否省去量药、分装的步骤,加快装填速度?” 这一次,汤若望却没有立刻反驳。他碧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捻着下巴上稀疏的胡须,认真思考起来。 “陛下此法……臣未曾想过。预先定量封装……嗯……从后端开孔装药……”他喃喃自语,似乎在脑海中模拟着操作流程,“若能解决防潮、防破损之事,似乎……确实可行!至少,在训练有素的士兵手中,应能节省不少时间,且能减少战场上因紧张而装药不均之弊。陛下,此策或可一试!” 终于听到了一个“可行”的回答,崇祯心中总算得到了一丝慰藉。虽然核心的制造效率和质量问题依然棘手,但至少在战术层面,找到了一个可以立即着手改进的方向。 “好!那便请汤先生即刻着手,研究这预封装弹药之事,尽快拿出可行方案,在小范围内试用以观成效。”崇祯吩咐道,随即又加重了语气,“至于燧发枪与火药提纯,先生亦不可放松,仍需慢慢钻研,积累经验。朕,等得起!” 他知道,强军之路,道阻且长。不可能一蹴而就,但只要方向正确,一步步走下去,终有拨云见日之时。 从城外军械司回到紫禁城,崇祯心头的无力感并未消散,火器制造的瓶颈如同巨石压在他的胸口。 他深知单靠汤若望一人和现有匠人的手工模式,难以满足未来强军的需要,必须从制度和根本上寻求突破。 他立刻下旨,召见了那位被誉为“自生火铳”理论奠基者的老臣——毕懋康。 暖阁内,须发皆白的毕懋康恭敬行礼。崇祯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将今日视察所见火铳制造之艰难、产量之低下直言相告。 “毕卿,你乃我大明精于器械之大才。朕问你,除精进工艺、熟能生巧外,可有他法,能令火铳量产,使装备大军?”崇祯目光灼灼。 第132章 分司 毕懋康闻言,面露难色,沉吟半晌,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陛下,臣……惭愧。火铳制造,尤以铳管为甚,非千锤百炼、精雕细琢不可得,欲求其速难如登天。臣昔日钻研,多在机巧设计,于此等量产之法,实无良策。” 崇祯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知道超越时代的思维不能指望这个时代的学者自然产生,所以他决定亲自给这个时代的科技提提速。 “朕近来偶有所得,思得二途,或可借力。”崇祯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描述,“其一,曰‘蒸汽之力’。卿可观那烧水之壶,水沸则壶盖掀动,其力不小。若设法聚此水汽之力,以推拉风箱、锻打铁器,甚至驱动那钻膛之具,岂非可省却大量人力,且力道均匀持久?” 他看着毕懋康逐渐睁大的眼睛,继续道:“其二,曰‘水流之力’。我华夏自古便知利用水力,如水磨、水排。若能造更大、更精妙之水轮,置于湍急河流之上,以水流之力,带动诸多锤、钻、磨、刨之械,日夜不息,工效岂非倍增?” 毕懋康听着皇帝这闻所未闻、却又似乎暗合某些物理之道的设想,整个人都处在一种十分懵逼的状态。蒸汽之力?驱动机械?大型水轮带动工坊?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毕生研究的范畴,更像是古籍中记载的墨家失传的机关术,他一时难以理解,更不知从何下手。 崇祯看着他的反应,知道需要给他时间和平台去消化尝试。他不再解释,而是直接下达了关乎军械司未来的重大改组决策。 “即日起,军械司一分为二!”崇祯语气斩钉截铁,“其一,为 ‘军械研究院’ ,由汤若望领郎中衔,负责所有火器、军械之研发、更新、实验,专攻精、尖、新。其二,为 ‘兵仗制造局’ ,由毕懋康领郎中衔,负责所有定型军械之量产、制作、列装,专攻多、快、好、省。” 汤若望才华横溢,见识广博,还是西方人,让他负责火器研发,说不定还能再从西方挖几个人才过来,负责研发再合适不过。而毕懋康,作为本土出身、根正苗红的官员,在崇祯心中当然更值得信任,将量产的重任交给他,既是对其能力的认可,也是为了制衡汤若望这个“外人”,防止核心技术完全被外籍专家垄断,确保大明军工体系的自主与安全。 然而,将如此前所未有的重任和那匪夷所思的研究方向压在一个传统技术官僚身上,毕懋康感受到的不是喜悦,而是巨大的惶恐与压力。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有些发颤:“陛下!陛下信重,臣感激涕零!然……然陛下所言蒸汽、水力驱动之法,臣闻所未闻,实……实无把握啊!臣恐才疏学浅,辜负圣恩,耗费国帑……” 他看着皇帝,眼神中充满了迷茫与不安,让他去研究具体的火铳结构,他能在故纸堆里找到灵感,但让他去探索这种近乎“凭空造物”的动力革命,他心里是一点底都没有。 崇祯看着跪在地上、惶恐不安的老臣,心中也是一叹,他知道这确实是强人所难,但他必须推动这一步。他起身,走到毕懋康面前,亲手将他扶起,语气异常温和而坚定: “毕卿,朕知道此事艰难,近乎异想天开,朕也不要你立军令状,非要成功不可。” 他凝视着毕懋康的眼睛,给予最大的支持:“朕拨给你白银二十万两,作为研究专款!你可广募天下巧匠奇才,无论出身,凡有一技之长者,皆可招致麾下。大胆去试,放手去做!成功与否,朕不怪你。即便最终此路不通,你能按现有工艺,将兵仗制造局打理好,确保火铳、火炮能源源不断造出,便是大功一件!” 崇祯这番话,如同给毕懋康吃了一颗定心丸,二十万两巨款!皇帝不要求必成!这卸下了他心中最重的包袱。 毕懋康热泪盈眶,再次重重叩首:“陛下……陛下如此信重,臣……臣虽愚钝,必竭尽驽钝,鞠躬尽瘁,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看着毕懋康领旨退下的背影,崇祯知道,他播下了一颗种子。这颗种子可能永远不会发芽,也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长成参天大树。 但无论如何,他必须去尝试,把将研发与量产分离,用制衡确保安全,用重金鼓励探索,这已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能推动技术前进的体制了。 …… 大同镇,总督行辕。 李邦华和贾尚桓带着两万兵马浩浩荡荡到了大同,卢象升则带领本地军士设宴招待。 按理来说李贾二人第一站应该是宣府,但是宣府去岁被破,几无人烟,别说侵占军田了,现在那儿但凡有一片像样的田都是个奇迹,所以便直接到了大同。 虽是接风宴,但气氛却谈不上热烈,主位上的卢象升身着重孝,面容悲戚而疲惫,强打着精神主持宴席,钦差正使李邦华与副使贾尚桓分坐左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卢象升举起酒杯,声音带着沙哑:“李部堂,贾公公,卢某戴孝之身,不便多饮,仅以此杯为二位钦差接风。山西‘调田’之事,关乎国本,卢某虽丁忧在即,然在任一日,必鼎力相助,绝无二话。”他这话,既是表态,也是在试探皇帝对他丁忧奏折的态度,更是表明自己会在离开前尽力推动。 李邦华是统兵文臣,性子相对爽直,举杯回礼:“卢督师忠孝节义,邦华敬佩,陛下委以重任,我等必当尽心竭力。督师放心,邦华麾下两万京营儿郎,并非为征战而来,只为保境安民,震慑宵小,确保‘调田’大政畅通无阻。” 而贾尚桓则只是微微欠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尖细的嗓音带着一种疏离:“卢督师有心了。咱家奉皇命而来,只为办好‘调田’这桩差事。一切,皆需按章程办事,依律而行。” 他身为内官,代表的是皇帝的直接意志,无需与地方文武过多客套,这份看似不近人情的冷淡,反而彰显了钦差的权威。 第133章 山西调田 宴席在一种表面客气、内里各怀心思的氛围中结束。 所有人都清楚,李邦华虽是正使,但要统兵坐镇,协调各方,真正的清田实务,尤其是那繁琐的勘验、计价、登记、补偿核算等具体工作,都将压在副使贾尚桓和他带来的京察司干员身上。 果不其然,次日天色未明,贾尚桓便已起身,他带来的数十名京察司吏员、户部算手、工部匠人早已集结待命,人人身着公服,表情肃穆。 贾尚桓没有耽搁,直接下令:“依计划,今日起,先行清查登记天雄军名下所有卫所田亩!” 选择天雄军作为突破口,是贾尚桓与卢象升、李邦华心照不宣的共识,由卢象升自己带头,最能体现支持朝廷新政的态度,也能最快做出表率,堵住悠悠众口。 消息传出,整个大同乃至山西的军镇都将目光投向了这里,姜瑄、马科、刘光祚等将领,或派心腹家丁,或亲自换上便服,混在人群中,远远观望,他们要亲眼看看,这“市价全价,卖三补一”的承诺,究竟是真是假?这朝廷来的太监,办事是否公允?卢督师,又会如何对待他自己的“嫡系”? 天雄军的田亩册簿早已准备妥当,相关负责的军官、吏员也都接到卢象升的严令。 贾尚桓坐镇临时征用的官衙正堂,面色冷峻,下面分设数个窗口:勘验登记、田亩估值、银钱核算、补偿土地登记……流程清晰,权责分明。京察司的吏员们手持算盘、尺规、田册,一丝不苟;户部的官员则看守着刚刚运抵、封条完实的银箱。 首先被请进来的是天雄军的一位游击将军,他名下登记有军田八百亩。贾尚桓亲自过问: “田亩位置、等级,可与册簿相符?” 勘验吏员出列禀报:“回公公,经实地勘测,与册簿略有出入,实有熟田七百六十亩,中田四十亩。” “按大同府最新市价,熟田每亩作价几何?中田几何?”贾尚桓再问。 负责估价的吏员立刻报出价格。 “核算总价,并计其应得补偿土地数额。”贾尚桓下令。 算盘声噼啪作响,很快结果出来:“总计应支付白银……按其售卖总额,应补偿土地二百六十六亩有余……” 整个过程公开、迅速,虽有勘验出入导致的银钱变化,但均在合理范围内,且补偿土地数额清晰。那游击将军看着白花花的银子真的抬到自己面前,还有那一纸写明将在何处补偿二百七十亩土地的官方文书(尽管有的地可能稍远或贫瘠),脸上原本的几分忐忑化为了实实在在的喜悦。这比他预想中偷偷摸摸经营这些田地的收益,要划算和安稳得多! 这一幕,被外面窥探的各方人马尽收眼底。 “真给啊?还是全价!” “补偿的地也当场就登记画押了!” “卢督师看来是动真格的,对自己人也毫不含糊……” 姜瑄派来的心腹立刻飞奔回去报信。 马科听闻后,沉吟不语,只是吩咐手下再去打听补偿土地的具体位置和质量。 刘光祚则暗暗盘算,自己名下那些田,是该全部出手,还是留一部分? 毕竟谁会和实实在在的钱过不去呢? 贾尚桓这针对天雄军的“开门第一刀”,又快又准,它用实际行动向所有持观望态度的山西将领传递了一个明确信号:朝廷此番并非巧取豪夺,而是真心实意地做一笔“买卖”,条件优厚。卢象升的率先垂范,更是极大地减少了政策推行的阻力。 随着天雄军的清田工作有条不紊地展开,山西“调田”的大幕,算是真正拉开了。然而,贾尚桓知道,天雄军是最好啃的骨头,接下来面对那些盘根错节的地方将门和与之勾连的士绅,才是真正的考验。 四天之后,天雄军的“调田”事宜刚推进至半,流程已理顺,成效初显,大同军将们的观望情绪也逐渐被实实在在的银钱和地契所化解。 就在这当口,一骑来自京师的快马,携带着皇帝的批复,抵达了宣大总督行辕。 卢象升在灵堂旁的值房内,几乎是屏住呼吸,拆开了那封决定他未来数年命运的信函。当看到“不准所请”、“夺情视事”那熟悉的朱批字样时,他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涌上心头,有对不能尽孝于父亲灵前的深切愧疚,有对朝廷清议可能随之而来的非议之忧,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如释重负与责任压肩的沉重感。 皇帝在旨意中,对他父亲的功绩极尽褒奖,对他卢象升的倚赖更是溢于言表,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几分不容推卸的坚决。“边防孔亟,倚畀正深”这八个字,重重地砸在他的心上。他知道,皇帝说的是实情。宣大离不开他,山西“调田”更需要他这杆大旗来稳定军心。 他独自在值房内沉默了许久,对着南方老家方向,重重叩了三个头,泪水无声滑落。 “父亲大人在上,非是儿不孝,实是国事维艰,君命难违……待他日四海升平,儿必辞官归里,于墓前结庐,长伴父亲……” 哀悼与自责过后,卢象升迅速收拾心情,既然陛下决意夺情,那他卢象升便还是大明的宣大总督,守土安民、推行国策便是他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立刻会见了李邦华与贾尚桓。 “李部堂,贾公公,”卢象升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再无之前的彷徨,“陛下信重,夺情留任。卢某既在其位,必谋其政。山西‘调田’之事,卢某当与二位同心协力,直至功成,天雄军剩余田亩,三日内必全部清核完毕,以为全省表率!” 李邦华与贾尚桓闻言,心中都是一定。有卢象升这位地头蛇全力支持,后续工作的阻力必将大减。 李邦华拱手道:“有卢督师此言,邦华心安矣!” 连一向冷淡的贾尚桓,也微微颔首,表示认可。 有了卢象升的明确态度和天雄军的成功范例,接下来的事情便顺利了许多。 卢象升亲自出面,召集宣府、大同两镇所有参将以上将领,再次明确宣示朝廷“调田”政策,并以自身为例,强调“市价全价,卖三补一”绝非虚言,要求各部限期自查上报,配合钦差清核。 他恩威并施,对积极配合如姜瑄者,予以褒奖,并将其作为榜样宣传;对仍持观望态度的如马科者,则亲自写信或召见,剖析利害,施加压力;对于少数可能暗中抵触的,则让李邦华的京营做出针对性部署,形成强大威慑,但也不敢逼迫太甚。 在卢象升这面大旗的全力护航下,贾尚桓带领的清田队伍得以高效运转。 他们依照大同的经验,将流程标准化,分组奔赴山西各卫所、屯堡。勘验、计价、发银、登记补偿土地……一切都按部就班,公开进行。 第134章 乞降 谷城外的王家河,残破的八大王旗在料峭春寒中无力地垂着。 营寨里人马疲惫,士气低迷,连番恶战,尤其是南阳城下左良玉那几乎致命的一箭,让张献忠元气大伤,如今左良玉的大军就屯驻在不远处,像一头伺机而动的猛虎,随时可能扑上来将他这支残军撕碎。 张献忠肩胛的箭伤还在隐隐作痛,他望着地图上被官军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包围圈,虬髯下的面皮绷得紧紧的,硬拼是死路一条,他需要时间,需要喘息之机来重整旗鼓。 “妈的,虎落平阳被犬欺!”他低声骂了一句,眼中凶光闪烁,但最终被现实的冰冷压了下去,他猛地一拍桌子,“罢了!老子就先低一回头!” 投降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但投降也分为很多种,就像有的人的男闺蜜一样,有的人的男闺蜜是男闺蜜,有的人的男闺蜜是缓兵之计。 而张献忠的男闺蜜很显然属于后者。 向谁投降?绝不能是左良玉!那左秃子与自己仇深似海,投降过去无异于自寻死路,他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人影——陈洪范! 此人早年曾生擒过自己,却因见自己相貌不凡(张献忠对此颇为自得,但大概率是陈洪范养寇自重),竟将自己释放了,这份恩情,此刻成了最好的敲门砖。 “可望!”张献忠唤来义子孙可望,现在是他最信任的臂膀之一,“你挑选些机灵弟兄,带上箱笼里最好的金珠宝贝,去见陈洪范陈总兵,就说我张献忠走投无路,感念他当年活命之恩,愿率部归降,只求他陈总兵能给条活路,在朝廷面前代为周旋!” 孙可望领命,眼神冷静,并无太多意外,显然早已料到会有此着。 张献忠又沉吟片刻,招来另一员部将薛伯京,低声吩咐:“你带几个精细人,轻装简从,秘密前往……如此这般。”一番密语,薛伯京领命而去,悄然离开大营,张献忠的目光重新投向地图上的谷城。 孙可望带着满载财宝的车队和少数随从,趁夜来到了陈洪范的驻地,通报之后,他被引进了中军大帐。 陈洪范端坐主位,他年约五旬,面容略显富态,眼神中带着官场沉浮历练出的精明与谨慎。他早已收到风声,此刻看着英气勃勃却难掩疲惫的孙可望,以及抬进来的那几个沉甸甸的箱笼,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末将孙可望,奉义父八大王之命,特来拜见陈将军!义父时常感念将军当年活命之恩,无一日敢忘!”孙可望单膝跪地,言辞恳切,将姿态放得极低。 陈洪范呵呵一笑,虚扶一下:“贤侄请起,献忠他如今可好?南阳一别,听闻他受了些苦楚。”他话语间带着一丝关切,仿佛真是故友重逢,绝口不提之前的战局。 孙可望顺势起身,脸上挤出悲戚与无奈:“不敢隐瞒将军,义父自南阳受创,将士折损颇重,如今困守谷城,已是山穷水尽,义父言道,天下能救他者,唯将军一人耳!故特命末将前来,献上区区薄礼,聊表寸心,万望将军念在昔日情分,在朝廷面前美言几句,给我等一条生路!义父愿率麾下将士,归顺朝廷,戴罪立功!” 说着,他示意随从打开箱笼。顿时,珠光宝气映亮了军帐,金锭、银元宝、各色宝石、玉器琳琅满目,价值不菲。 陈洪范的目光在那财宝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切,但面上依旧平静。他捋着短须,沉吟道:“献忠有此心意,自然是好的,只是……如今剿寇之事也不是我一个人总揽,左帅亦在侧虎视,本官虽有心相助,却恐人微言轻啊。” 孙可望心中冷笑,知道这是在讨价还价,他立刻接口,语气更加迫切:“将军过谦了!谁不知将军在朝中根基深厚,深得陛下信任?左良玉不过一介武夫,岂能与将军相比?义父特意叮嘱,只信将军一人!若将军能促成此事,保全我等性命,义父及麾下数万将士,必唯将军马首是瞻,日后定有厚报!” 这话说到了陈洪范的心坎里。他与左良玉素来不睦,在剿寇事务上常被左良玉抢去风头,若能由他招抚势力最大的张献忠部,无疑是大功一件,足以压倒左良玉,至于张献忠是否真心归降……他并不完全相信,但只要名义上归顺,将烫手山芋接过来,功劳便是他的,后续若有反复,再剿不迟。这笔买卖,划算! 想到这里,陈洪范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他站起身,走到孙可望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贤侄一路辛苦,献忠既如此信重老夫,老夫岂能坐视不理?此事,老夫应下了!你且在此安心住下,待老夫即刻修书,向熊总理和朝廷禀明献忠归顺之诚意,必竭力为他争取一个招安之名份!” 他当即下令,设宴款待孙可望一行,席间觥筹交错,气氛热烈,仿佛已是自己人。陈洪范享受着孙可望的恭维和那笔巨额财富带来的满足感,心中盘算着如何将这“奇功”稳稳抓在手中。 而孙可望,在恭敬的笑容背后,则冷静地观察着一切,他知道,义父的第一步棋,走对了,但真正的危机远未解除。 夜宴散罢,孙可望被安排在客帐休息。陈洪范独自在军帐中,对着那剩下的一半财宝,脸上已无之前的热情,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算计。 他清楚,单凭自己一个总兵的身份,想要促成张献忠这样的大寇招安,分量还远远不够。朝廷之上,必须要有足够分量的人为他说话,压下可能的反对声音。他首先想到的是南京兵部尚书范景文,此人清正刚直,一向主张对流寇坚决剿灭,找他无异于自找麻烦。 随即,他脑中浮现出两个人选,一个是南京兵部尚书范景文,另一个是两广兵部尚书熊文灿。 ————————————————————— 注:《明史纪事本末》记载,陈洪范早年抓住过张献忠,但又给放了。截图放在评论区了。 第135章 提醒 朝廷去年封了熊文灿为兵部尚书,但却没有指明让谁来总理南方剿匪事宜,所以理论上两个人都有这个权力。 但是范景文到底是南京的尚书,所以一般情况下都是直接向范景文汇报。 可是范景文主张的是以剿为主,如果真的把这事报上去,范景文很可能不会答应;而熊文灿就不一样了,此人去年刚联合郑芝龙组建靖海司,稳定东南海疆而备受皇帝赏识,风头正劲。更重要的是,熊文灿主张的是以抚为主,若能说动他,此事便成了大半。 “对!就找熊部堂!”陈洪范下定决心。他立刻铺开信纸,精心措辞。在信中,他极力渲染张献忠“穷蹙来归”的“诚意”,强调若能招抚成功,可免动刀兵,节省巨额军费,更能彰显朝廷德化,他隐去了左良玉即将发动总攻的紧迫态势,只字不提张献忠赠送巨额财宝之事,仿佛一切都是他为国分忧、洞察先机。 写完信,他又把张献忠送他的财宝分出了一半,咬了咬牙,命心腹将其严密包裹,随信一同快马送往熊文灿处,“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熊部堂见了这些,想必更能体会张某的‘诚意’与本将的苦心。” 次日清晨,左良玉的中军大帐内,气氛肃杀,各路将领肃立,官军已对王家河形成合围之势,左良玉正手持令箭,准备下达总攻命令。 “报——!”一名亲兵疾奔入帐,“陈洪范陈总兵遣使求见!” 左良玉眉头一皱,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让他进来。” 陈洪范的使者进帐,躬身行礼后,朗声道:“左帅,我家将军命小的前来禀报,贼酋张献忠已穷蹙乞降,我家将军正在接洽招抚事宜。为免误会,请左帅暂缓军事行动,以待朝廷旨意。” 此言一出,满帐哗然!众将面面相觑,眼看就要毕其功于一役,陈洪范竟在此时横插一杠子? 左良玉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强压着怒火,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知道了,回去告诉陈总兵,本帅……自有分寸。” 使者退下后,左良玉猛地将令箭掷于沙盘之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陈洪范!误国蠢材!”他低声怒吼,“张献忠何等狡诈!岂是真心归降?分明是缓兵之计!他陈洪范定是收了那张献忠的厚贿,才敢行此养虎遗患之事!” 帐内诸将亦是愤愤不平,纷纷请战。 “大帅!机不可失啊!趁张献忠尚未恢复元气,一举歼之!” “陈洪范此举,分明是与贼寇勾结,抢功误事!” 左良玉何尝不想立刻挥军进攻?但他深知,陈洪范既然敢派人来通知,必定已上书朝廷。自己若强行进攻,即便获胜,也会被扣上“破坏招抚”、“擅启边衅”的罪名。朝中那些只会夸夸其谈的言官,绝不会放过他。 “够了!”左良玉喝止众将,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陈洪范要玩火,本帅却不能陪他一起烧了这剿寇大局!” 他走到案前,取过纸笔,沉声道:“本帅即刻修书,向南京范景文范尚书陈明利害!张献忠狼子野心,决不可信!请范尚书在朝中力陈剿灭之必要!”他选择范景文,也是因为深知范景文主剿的立场,是其天然的盟友。 写完给范景文的信,左良玉再次下令:“传令各营,严密监视张献忠部动向,不得有丝毫松懈!加强操练,补充粮草,随时准备出击!待朝廷明确剿抚之旨,便是我等建功之时!” …… 广州城,两广总督衙门后院,暖风熏得游人醉。 兵部尚书熊文灿,却并无多少惬意。他面前的书案上,摆着的不是紧急军报,而是几份郑芝龙从福建送来的“孝敬”礼单,上面罗列着南洋珍珠、犀角、象牙等珍玩,价值不菲。 若是往常,熊文灿定要好好把玩欣赏一番,但此刻,他只是心烦意乱地用指尖敲着礼单。 “靖海司…靖海司…”他喃喃自语,眉头紧锁,“郑芝龙那厮,靠着这靖海司和尚公主,风风光光做了皇亲国戚,连带着他手下那帮海盗都鸡犬升天。可老夫呢?” 他想起去年时,皇帝对他殷切期望的话语:“…卿若能说动郑芝龙,共建靖海司,为朕解东南之忧,开海上之利,朕必不吝封侯伯之赏!” 封伯! 这两个字像魔咒一样,日夜萦绕在熊文灿心头,如今靖海司已运转大半年,海上贸易带来的利润虽未完全充盈国库,但确已初见成效,东南海疆也前所未有地“平静”。 可他那梦寐以求的伯爵之位,却如同镜花水月,杳无音信,他烦躁地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 他又不能直接上书质问崇祯:“陛下,说好的伯爵呢?”那无异于自取其辱,更是对君威的挑衅,所以他只能采取更“委婉”的方式——不断地刷存在感。 于是,近几个月来,崇祯的御案上,隔三差五就会出现熊文灿的奏折,内容五花八门:从汇报靖海司季度营收,到陈述两广风土民情;从推荐所谓“人才”,到呈报祥瑞吉兆……篇幅冗长,辞藻华丽。 但核心思想只有一个:陛下,臣熊文灿一直在兢兢业业为您办事,而且办得很好,您看看我,看看我啊! 频率之高,内容之水,连司礼监的太监们都私下抱怨:“熊文灿的本章又来了!皇爷看得直皱眉。” 崇祯后来实在不堪其扰,干脆下令:“此后熊文灿奏本,司礼监需重点核查,非军国要务,可酌情摘要,勿需全文呈送。” 这就直接把熊文灿的奏折当垃圾给过滤了。 就在熊文灿苦于找不到一个足够分量、能提醒崇祯想起承诺的契机时,陈洪范的密信和那半份沉甸甸的“心意”,如同及时雨般送到了他的案头。 熊文灿仔细阅读着陈洪范的信,信中描绘的张献忠“穷蹙乞降”、“数万之众望风归顺”的前景,让他眼前顿时一亮! “张献忠…八大王…”熊文灿的手指敲打着信纸,脸上逐渐露出笑容,“好!好一个陈洪范,倒是给本堂送了一份大礼!” 他瞬间就看穿了陈洪范那点小心思,无非是想借他熊文灿的势,压左良玉一头,顺便捞取招抚之功。 但这正合他意! 在熊文灿看来,张献忠是否真心投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本身的象征意义和操作空间。 ————————————————————— 最近时间越来越紧了,没办法一天一更了,只能三天一更了,大家可以直接放书架里养养,两个月后我会恢复到一天两更,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136章 争 招抚,正是他熊文灿一直以来被皇帝倚重、并且自认擅长的领域!靖海司招抚郑芝龙成功在前,若此刻他能再促成巨寇张献忠的招安,岂不是锦上添花,功上加功? “陛下啊陛下,您看,臣不仅能为您安抚海上,更能为您平定陆上巨寇!这安邦定国之才,这实打实的功劳,您总不好再……装不知道了吧?”他仿佛已经看到,凭借这“剿抚并用”的辉煌政绩,那梦寐以求的伯爵之位,正在向他招手。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熊文灿立刻做出了决定,他铺开专用的题本用纸,神情严肃而自信,他没有先回复陈洪范,而是直接向皇帝上奏。 在奏折中,他首先再次“不经意地”提及靖海司运转良好,为朝廷持续增收,随后笔锋一转,以收到前线将领陈洪范急报为由,隆重推出了张献忠乞降之事。 他极力渲染此事的重大意义:“此乃陛下天威浩荡,德化所致,使凶顽如张献忠者,亦幡然悔悟,愿率数万之众归顺王化。” 他将招抚张献忠的功劳,巧妙地和皇帝的“德政”以及自己一贯的“招抚策略”绑定在一起。 最后,他慷慨陈词,请求皇帝准予招安,并自信满满地表示,自己愿亲自或委派能员负责此事,定能妥善安排,使张献忠部化为朝廷有用之师,彻底消除楚豫一带之心腹大患。 写完奏折,他用上火漆,命人加急直送京师。 做完这一切,他才慢悠悠地给陈洪范回了一封信,语气矜持而嘉许:“…洪范能洞察机先,招抚有望,实乃国之干城。本堂已上达天听,竭力促成。汝当好生安抚献忠,静候朝廷恩旨…” 熊文灿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志在必得的笑容。 张献忠?不过是他通往伯爵之路的一块垫脚石罢了。 南京兵部衙门。 虽称“留都”,六部建制俱全,兵部尚书范景文的公廨,相较于北京六部的喧嚣,更多了几分江南的沉静与肃穆。 然而,这份沉静被一封来自襄阳前线的密信打破了,信是左良玉亲笔所书,详细陈述了张献忠困守谷城、穷蹙乞降,以及陈洪范如何横加阻拦、意图招抚的经过。 范景文逐字逐句地读着,他那张素来以沉稳着称的脸上,先是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随即眉头越锁越紧,最终化为难以抑制的愤懑,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笔架上的湖笔都跳了一跳。 “竖子!不足与谋!”一句压抑着的怒斥从范景文牙缝里挤了出来。 他气的,不仅仅是陈洪范的愚蠢和贪婪——那人竟敢为了一己私利,就妄图招抚张献忠这等巨寇!他更气的,是熊文灿的短视与投机!身为兵部尚书,难道看不清张献忠的狼子野心?招抚?那不过是贼寇惯用的缓兵之计!待其恢复元气,必定复叛,届时烽火再起,遭殃的又是无辜百姓,消耗的又是本就捉襟见肘的国帑! “熊文灿…陈洪范…尔等视军国大事为儿戏乎?视流寇反复如无物乎?”范景文在值房内踱步,胸口因怒气而微微起伏。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不久的将来,张献忠在谷城吃饱喝足、重整旗鼓后,再次挥师杀出,将楚豫大地搅得天翻地覆的景象,而熊、陈二人,届时恐怕只会互相推诿,甚至将败责归咎于主剿之人! 愤怒过后,范景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朝廷重臣,不能仅仅停留在情绪的宣泄上,必须找到问题的根源,并提出解决之道,他重新坐回案前,目光扫过舆图上标注的各方势力——左良玉在襄阳,陈洪范在附近掣肘,熊文灿远在广州却把手伸了过来,而他自己则在南京…… 一个清晰的、长期以来被忽视的弊政浮现在他脑海中:南方剿匪事权不统一! 崇祯在南方设立了两位兵部尚书,他范景文在南京,熊文灿以兵部尚书衔总督两广。然而,陛下从未明令规定,由谁总理中原剿匪事宜!这就导致了如今这般荒谬的局面:前方左良玉要剿,相邻的陈洪范可以为了私利主张抚,而远在数千里外的另一位兵部尚书熊文灿又能凭借其身份和影响力,插手干预! “上面不和,下面安能和?上令不一,下面安能行?”范景文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这才是问题的核心!剿与抚本身都是策略,但若没有统一的指挥,再好的策略也会在内耗中化为乌有,甚至成为祸乱的根源。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他的脑海:何不借此机会,彻底理顺这混乱的指挥体系? 若能促成设立一个总理剿匪的专职大臣,统一事权,无论最终是剿是抚,都能号令一致,行动统一,于国于民,都是大利! 而这个想法,又与他此刻对熊文灿、陈洪范的极度不满巧妙地结合在了一起,一个一石二鸟的计策,在他心中逐渐清晰、完善: 第一只鸟,自然是张献忠。必须剿灭!绝不能给其喘息之机。 第二只鸟,便是熊文灿。此人志大才疏,贪图富贵,为一己之私竟欲行此养寇自重、祸乱国家之事,已不堪担任兵部尚书之重任……至少不应再有权干预剿匪事宜,若能借此机会,使其招抚之议破产,并凸显其策略之误与私心之弊,或可使其失去圣心,至少使其势力范围被严格限制在东南海疆。 而要实现这一石二鸟,最好的平台,便是促成“总理”之职的设立,并且,这个职位绝不能落在熊文灿之手!甚至,可以借此将熊文灿的影响力彻底排除出剿匪事务。 思路既定,范景文铺开专用的题本用纸,深吸一口气,开始起草这份至关重要的奏折,他下笔极其谨慎,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既要达到目的,又不能留下任何攻击同僚、揽权自重的把柄。 开篇,他并未直接指责熊文灿或陈洪范,而是从大局着眼,陈述客观困境: “臣范景文谨奏,为江南、楚豫等地剿寇事权不一,恳乞圣断专委总理大臣以一事权事。” 他首先点明南方缺乏一个统一的剿匪总司令,导致“诸将无所适从,剿抚失据,战机屡误”,将现状的混乱归咎于制度缺陷,而非个人,显得十分公允。 第137章 皇陵之论 接着,他巧妙地将自己与熊文灿的分歧,归结为“事权不一”的必然结果: “臣每主剿,熊文灿每主抚,非臣等存心各异,实因身处之地不同,所见之势有异,而又无总揽全局者居中调度,故各执一词,皆以为国谋尔。” 这番话,将自己和熊文灿都放在了“为国谋划”的位置上,将矛盾对立淡化为因位置不同而产生的合理分歧,并把根源再次引向“缺乏总理大臣”这个核心问题。这既避免了直接攻击熊文灿,又为后面否定招抚张献忠埋下了伏笔——因为没有全局眼光的人,提出的策略可能是片面的、危险的。 然后,他才开始“客观分析”招抚张献忠的问题: 在陈述了张献忠目前困守谷城、左良玉大军合围的有利态势后,他话锋一转: “然今有议招抚张献忠者,臣窃以为危矣。献忠,巨寇也,性狡诈,反复无常,前有诈降罗汝才、刘国能等案,殷鉴不远。今其穷蹙来归,安知非诈降以缓我师,蓄力以待时变?若允其降,则需供其粮秣,容其休养,是养痈遗患也。倘其一旦复叛,荼毒必更烈于前,剿之亦更难于今。” 他摆事实,讲道理,引用流寇屡次诈降的先例,指出招抚的巨大风险,逻辑清晰,令人信服。 最后,他使出了精心准备的“杀手锏”,将问题的性质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在奏折的末尾,他用了最谦卑、最恳切的语气,仿佛是在泣血上陈: “夫剿与抚,皆陛下之权柄,臣子惟奉旨而行,岂敢专擅?然臣……臣不得不言者,张献忠非他寇可比!凤阳皇陵,乃陛下祖陵,国家根本之所系!献忠曾掘之,此乃不共戴天之仇,人神共愤之罪!”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陛下以至仁御万方,或念其悔过,欲施宽宥。然,陛下乃天下之主,亦朱家之子孙也!若赦此毁陵之逆贼,天下人将何以视陛下?祖宗神灵将何以安?臣……臣恐伤陛下圣德,寒天下忠义之心!” 他没有直接说皇帝不能赦免,而是以“为陛下考虑”、“为圣德考虑”、“为安抚天下人心和祖宗神灵考虑”的角度,将招抚张献忠的后果提到了关乎皇帝个人威信、大明意识形态合法性的可怕高度。 这一击,直指要害,他相信,任何皇帝看到这里,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写完最后一个字,范景文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耗费心力的作品。他仔细检查了一遍奏折,确认措辞恭敬,逻辑严密,既有为国谋利的公心,又暗含打击政敌的锋芒,更抓住了皇帝最在意的痛点。 “熊文灿啊熊文灿,你的荣华富贵梦,恐怕要碎了。”范景文心中默念,却没有丝毫愧疚,只有一种为国除害的快意,熊文灿一旦失势,而陈洪范这等蝇营狗苟,也难逃惩处。 他唤来亲信书吏,将奏折用火漆封好,以最快的速度发往北京。 “如此一来,剿灭张献忠可期,排除熊文灿对剿匪事务的干扰可成,更能推动设立总理大臣,统一事权。” 范景文望着窗外南京城灰色的天空,目光深远,“此举,于国有利!” 他相信,凭借这份奏折,他不仅能达成剿灭张献忠的战略目标,更能为整个南方的剿匪大局,扫清障碍,奠定一个更高效、更统一的基础。 这,才是他范景文作为朝廷重臣,应有的担当与作为。 …… 二月二十八 紫禁城,武英殿 崇祯的御案上,并排摊开着两份奏折。左边是熊文灿那辞藻华丽、极力鼓吹招抚张献忠如何利国利民的本章;右边则是范景文那篇笔力千钧、直指“皇陵”核心的奏疏。 “……陛下乃天下之主,亦朱家之子孙也!若赦此毁陵之逆贼,天下人将何以视陛下?祖宗神灵将何以安?”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头发颤。 他确实动过招抚的念头,甚至想过借此机会,看能否将张献忠麾下日后大名鼎鼎的李定国收为己用。 当然,他也知道张献忠并不是诚心归顺,他只是单纯的因为李定国而招降张献忠,然后找机会把李定国挖过来。 但范景文这“皇陵论”一出,直接将这条路堵死了,而且堵得他无话可说。 作为皇帝,作为朱明皇室的代表,他若对刨了自家祖坟的仇敌示好招安,这“不孝”的帽子扣下来,他的威信,朝廷的体统,都将荡然无存!更严重的是,这会直接动摇大明的统治根基! “呼……”崇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王承恩,传杨嗣昌、孙承宗即刻觐见。” 不多时,杨嗣昌与孙承宗先后到来。行礼之后,崇祯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将问题抛了出来:“熊文灿请招抚张献忠,范景文则力主剿灭,二卿以为如何?” 杨嗣昌作为兵部尚书,主要负责剿寇战略,他最近忙着与五军都督府制定新的剿匪计划,还未看范景文的奏折。但他急于在皇帝面前展现自己的见解,不等资历更老的孙承宗开口,便抢先一步,侃侃而谈: “陛下,臣以为,熊文灿与范景文二位大人,所言皆有道理。熊尚书主张招抚,乃是看到张献忠目前困守谷城,士气低落,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既可节省巨额军费,避免将士伤亡,又能彰显陛下仁德,分化流寇,实为上策。范尚书主张进剿,则是虑及张献忠狡诈反复,恐其诈降误事,亦是老成谋国之言。” 他顿了顿,语气显得颇为“公允”:“然,剿与抚并非水火不容。臣之‘十面张网’乃是以剿为骨,以抚为用。对于张献忠这等巨寇,若能招抚成功,使其部众瓦解,首领授首或圈禁,则远胜于劳师动众、旷日持久之围剿。熊尚书在东南与郑芝龙合作,稳定海疆,颇见成效,于招抚一事应有心得。故臣以为,对张献忠,可先尝试招抚,若其诚心归顺,则朝廷幸甚;若其假意投诚,再以大军剿之,亦不为迟。” 第138章 政治正确 杨嗣昌这番话,表面上不偏不倚,实则是偏向熊文灿的。 支持的不绝对,就是绝对的不支持。 范景文和他同样主张以剿为主,可他现在却说剿抚皆可,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是公平的,但这就是偏袒。只要他没有明确支持范景文,那就是在支持熊文灿,政治本就是一个零和游戏。 但杨嗣昌之所以支持熊文灿也是有原因的,一方面,剿抚本就是一体,虽然抚和剿有些不同,但剿抚都是为了减少匪贼数量,根本上是不冲突的,剿抚只是术的方面,不影响根本大局;另一方面,他与熊文灿私交不错,不然也不会在崇祯询问军械司人选时推荐熊文灿了,而范景文却与黄道周等东林党走的很近,所以他和范景文隐隐有些隔阂,他更希望看到熊文灿建功,而非范景文借此压过一头。 孙承宗在一旁听着,心中暗叫不好,他作为阁老,是看过范景文那份杀气腾腾的奏折的,深知其中利害,他本想在杨嗣昌发言前,先委婉地提点一下“皇陵”之事,奈何杨嗣昌表现心切,语速太快,他根本没找到插话的机会。 此刻,孙承宗内心也十分矛盾。从理智和现实利益出发,他是偏向熊文灿的,为何?因为钱! 他心心念念的蓟辽防线加固、城池修葺、器械更新,哪一样不需要巨量白银?若在南方对张献忠大开剿局,战事迁延,必然耗费海量军费,能分给蓟辽的就更少了,熊文灿的招抚策略若成功,确实能省下大笔钱粮。于公于私,他都觉得招抚更“划算”。 然而,范景文奏折中那最后的质问,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打破了他所有的权衡。 这一招实在是太狠了,直接断了招抚的路,不但如此,恐怕就连熊文灿也会在陛下面前失势。 就在孙承宗斟酌措辞,准备既点明要害,又不至于让杨嗣昌太难堪时,崇祯开口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异常的平静: “杨卿,你且看看范景文奏折的末尾。”崇祯将范景文的奏本推到了杨嗣昌面前。 杨嗣昌有些疑惑地接过,快速浏览起来。前面是关于事权不一、招抚风险的分析,他虽然觉得和范景文有些许隔阂,但这一点的的确确是说到了点上,南方剿匪事权的确需要统一,杨嗣昌不禁连连点头。 但当他的目光落到最后那关于“凤阳皇陵”的一段时,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拿着奏折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皇帝的脸色如此凝重,为什么孙承宗刚才欲言又止!这已不再是简单的剿抚策略之争,这是政治正确的绝对红线!是关乎皇帝个人声誉、朱明皇室尊严、朝廷统治合法性的原则问题! 自己刚才那番“招抚亦可”的言论,简直是站在了悬崖边上而不自知!若皇帝真采纳了招抚之议,将来一旦被政敌翻出来,扣上一个“无视皇陵之辱,媚寇误国”的罪名,他杨嗣昌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惊出一身冷汗的杨嗣昌,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带着后怕的颤音:“陛下!臣……臣愚钝!未曾深究此节!范尚书所言极是!张献忠掘毁皇陵,罪在不赦,人神共愤!此等滔天之罪,若行招抚,天理难容,国法难容!臣恳请陛下,对此獠唯有坚决剿灭,以慰祖宗在天之灵,以正天下视听!” 他的立场,在短短瞬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彻底逆转。 孙承宗见状,也立刻躬身道:“陛下,杨尚书所言亦是老臣之意,皇陵之事关乎国本,绝无妥协之余地,张献忠必须剿灭!” 看着跪在地上的杨嗣昌和表明态度的孙承宗,崇祯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范景文的“皇陵论”就是最强的政治正确,无人可以挑战。 “起来吧,杨卿。”崇祯淡淡道,“我大明还没有到因言获罪的地步。”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扫过湖广、四川的广袤地域,最终做出了决断: “张献忠,掘朕祖陵,罪无可逭!招抚之议,自此作罢!着左良玉、陈洪范等部,严密监视,若其有异动,即刻进剿,不得有误!” 他停顿了一下,说出了最关键的人事任命: “范景文所奏,南方剿匪事权不一,确为至论。即日起,擢升南京兵部尚书范景文,为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赐尚方剑,总理南方剿匪事宜!一应剿抚决策,皆由其统一节制,各方兵马,均需听其调遣!熊文灿专心经营东南海防及靖海司,非奉旨意,不得再干预剿匪事务!” 这道命令,彻底采纳了范景文的建议,统一了事权,明确了以剿为主的方针,并将熊文灿的影响力限制在了东南一隅。范景文凭借其精准的政治洞察和犀利的笔锋,赢得了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一举奠定了其在南方战场的最高指挥权。 虽然崇祯想借机招降李定国的计划泡汤了,但也并不责怪范景文,他知道张献忠不可信,而范景文在此时能旁观者清,上书陈述利害,明显就是个能臣形象,如果因为自己的计划破产就罢职这样的能臣,别说天下人了,就是他自己都过意不去,所以他不但不罢免范景文,还要重用他。 而张献忠的命运,也在这一刻,被彻底锁定在了“剿灭”的轨迹之上。 ————————————————————— 注:1,历史上黄道周因为反对杨嗣昌的加征剿饷,所以触怒了崇祯,被连贬六级。 范景文为其求情,结果也被贬了。由此推断出范景文与黄道周私交甚好。 2,历史上并不是没有人提出皇陵论,但是那个时候大明财政已经支持不起大明做别的选择了,所以崇祯和朝臣只能一条路走到黑,而文中因为靖海司和查抄家产等事宜,钱粮相对较为宽裕,所以杨嗣昌和孙承宗才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第139章 受贿 范景文被任命为总理的旨意刚刚拟好,用印发出,崇祯尚未来得及缓口气,提督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便步履匆匆地再次求见,神色凝重。 崇祯示意他近前,骆养性凑到皇帝耳边,低声密报了几句。 崇祯的眉头瞬间皱起,眼中闪过一丝冷厉,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只淡淡道:“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孙师傅,杨卿,你们也先去忙。” 孙承宗和杨嗣昌何等人物,察言观色便知必有极其隐秘之事,当即躬身告退,心中各自揣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暖阁内只剩下崇祯一人,他沉吟片刻,对王承恩道:“传薛国观来见。” 薛国观很快到来,他刚得知范景文被委以重任,心中正盘算着这朝局变化对自己的影响。 行礼之后,崇祯看似随意地问道:“薛卿,对于张献忠之事,剿与抚,你如何看?” 薛国观心中一凛,他作为阁臣,自然早已仔细研读过范景文那篇杀气腾腾、尤其强调“皇陵”之罪的奏折,深知在此事上,“招抚”二字已成了绝对的禁忌,谁敢再提,就是政治上的自杀。 他立刻斩钉截铁地回道:“陛下!臣以为,张献忠掘毁皇陵,罪孽滔天,人神共愤,与此獠绝无妥协之余地!唯有彻底剿灭,方能告慰祖宗,震慑天下不臣之心!” 崇祯听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也没有深究,话题随即一转:“嗯。薛卿,朕有意在山西、直隶两地重启考成法,整顿吏治,使赏罚分明,政令畅通。此事,朕欲交予你来牵头筹备,给你两个月时间,拿出一个详尽的章程来,你可能办到?” 薛国观先是一愣,考成法?这是要效仿张居正,对天下官员进行严苛的绩效考核?这可是个得罪遍满朝文武的苦差、险差!但他迅速反应过来——这是皇帝对自己新的考验和利用!自己若想保住权位,甚至更进一步,就必须接下这个烫手山芋,而且必须办好。 他当即躬身,语气坚定:“陛下信重,臣万死不辞!必当竭尽全力,拟定完善方略,以副圣望!” “好,朕等着你的章程。”崇祯语气平淡,仿佛只是交代了一件寻常公务。 就在薛国观心中稍定,准备告退之时,崇祯仿佛忽然想起什么,用一种闲聊般的口吻说道:“哦,对了,听说卿的侄子近日来京了?京城繁华,卿不妨带他好好逛逛,见识一番。”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在薛国观耳边炸响!他整个人瞬间僵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脸色控制不住地变得煞白! 他的侄子薛伯京,就是张献忠的部将!昨日秘密入京,携带重金找到他,就是希望他这位朝中大佬能在皇帝面前为张献忠招抚之事美言几句。 他本来也确实动了心思,觉得若能促成招抚,自己在皇帝面前亦是功劳一件,还能有一些额外收入。 然而,范景文的奏折一上来,尤其是那“皇陵论”一出,他就知道这条路彻底堵死了,不仅不能说话,还必须旗帜鲜明地主张剿灭!他早已严令薛伯京不得外出,更绝口不再提招抚之事,自以为做得隐秘。 可如今,皇帝竟然知道了!而且是在刚刚任命完范景文、明确剿匪方针之后,轻描淡写地点了出来! 这哪里是让他带侄子“逛逛”?这分明是最严厉的警告!皇帝是在告诉他:你和你侄子那点勾当,朕一清二楚!你若再敢首鼠两端,甚至暗中阻挠剿匪大计,后果自负! 他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若还想在这朝堂上立足,还想有未来,就必须立刻、彻底地与张献忠切割干净! “臣……臣……”薛国观声音干涩,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天恩,臣……臣惶恐!臣那侄儿薛伯京,实乃张逆献忠麾下贼将!臣未能及早察觉,更未能大义灭亲,有负圣恩,罪该万死!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将薛伯京锁拿诏狱,严加审讯,以正国法!” 他这番表态,可谓狠辣决绝,毫不犹豫地献上了自己的亲侄子以求自保。 崇祯就这样静静的看着跪在地上、冷汗涔涔的薛国观,一年来像这样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多到他都有些麻木了。 “既如此,便依卿所奏,骆养性!” “臣在!”一直候在外间的骆养性应声而入。 “即刻带人,将薛伯京一干人等,拿下诏狱,严加看管,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遵旨!” 骆养性领命而去。薛国观跪在地上,听着锦衣卫远去的脚步声,心中后怕不已,却也松了一口气,这一关,他暂时是过了。代价,是他的亲侄子和他曾经收取的贿赂所带来的把柄。 “薛卿,起来吧。”崇祯的语气缓和了些,“考成法之事,关乎国本,望卿用心。” “臣……必不负陛下!”薛国观重重叩首,再抬起头时,脸上已只剩下绝对的恭顺与敬畏。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在皇帝面前,再无任何侥幸可言,他必须比任何人都更坚决地主张剿灭张献忠,也必须比任何人都更卖力地去推行那注定得罪人的考成法,皇帝的敲山震虎,已然奏效。 隐秘的敲打之后,武英殿终于恢复了寂静。 崇祯独坐在御案之后,脑海中萦绕的,是远在广州的熊文灿那几乎每日不断的“殷勤”奏报。 他轻轻叹了口气,说实话,去年为了尽快稳定东南海疆,借助郑芝龙的力量组建靖海司以开辟财源,他给熊文灿开出的“封伯”承诺,确实是有些冒失了,当时情势紧迫,他只看到熊文灿在其中穿针引线的作用,却未能充分考量全局。 事后他才更清楚地了解到,毕自严在筹措初期经费、协调各方关系上,同样居功至伟,甚至郑芝龙本身的利益诉求和朝廷的军事压力才是决定性因素。将一半功劳归于熊文灿,已是勉强,若真因此封伯,只怕难以服众,也会助长臣子侥幸贪功之心。 然而,君无戏言。 承诺已然出口,熊文灿又像个喋喋不休的怨妇般日日纠缠,若一直置之不理,不仅有损帝王信誉,也怕寒了那些真正想做实事臣子的心,更何况,熊文灿如今掌管两广,若能让他死心塌地、更加卖命,于国事亦是有利。 第140章 逍遥伯 “不能再拖了……”崇祯喃喃自语,他必须给熊文灿一个明确的交代,但绝不能是毫无代价的兑现。 他的目光落在了之前与程国祥、薛国观商议的“新盐政”方案上,一个念头逐渐清晰起来。 “靖海司之功,不足以封伯,但若他能再立新功呢?”崇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新盐政的推行,必然阻力重重,尤其是在利益盘根错节的南方,若熊文灿能在其辖下的两广地区,将这套新盐政顺利推行开来,为朝廷开辟新的、稳定的财源,那这份功劳,便实实在在,足以堵住悠悠众口,封他一个伯爵,也算名正言顺。 这将是一个全新的考验,一个比协调海盗更考验政治手腕和执行能力的任务。成功了,爵位到手;失败了,那就怪不得他崇祯吝啬了。 决心已定,崇祯不再犹豫。他铺开那份空白的黄绫诏书,提起朱笔,沉吟片刻,便开始落笔。 他亲自草拟了一份封爵诏书,上面明确写着,因熊文灿“筹划靖海,初具成效;若能于两广之地,率先推行盐政新法,卓有功劳,特加恩进封为逍遥伯”。 他没有使用那些华而不实的虚词,而是将条件写得清清楚楚——“若能……卓有功劳”,他将“靖海司”的功劳定性为“初具成效”,不足以封伯,而将封伯的明确条件,绑定在了“推行盐政新法”且“卓有功劳”之上。 为了安熊文灿那颗焦灼的心,也为了显示自己的“诚意”与决心,崇祯做出了一个非同寻常的举动——他直接将这份写好的、盖好玉玺的预制诏书,交给即将前往两广传达新盐政旨意的太监。 “将此诏,带给熊文灿。”崇祯对那太监吩咐道,语气平淡却带着深意,“告诉他,朕的承诺,就在这里。爵位,朕已为他预备好了,何时能真正颁下,就看他自己,如何为朕,为朝廷,办好这盐政新法了。” 那太监心中凛然,恭敬地接过这份沉甸甸的、前所未有的“期票式”诏书,小心收好。 做完了这一切,崇祯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这一手,既安抚了熊文灿,给了他明确的盼头和巨大的动力,又将皮球巧妙地踢了回去,把封爵与否的主动权,牢牢抓在了自己手中,更将推行新盐政这个棘手的任务,与熊文灿的个人利益彻底绑定。 熊文灿是会成为替朝廷扫清盐政障碍的功臣,如愿以偿地戴上伯爵的桂冠?还是会在地方势力的反扑下碰得头破血流,最终与爵位失之交臂? 崇祯不再去多想,他能做的布局已经完成,接下来,就看熊文灿自己的能力和造化了。 至少,短时间内,他应该不会再被那些“刷存在感”的奏折频繁骚扰了,崇祯揉了揉眉心,将目光投向了下一份关于河南旱情的紧急奏报。 明帝国的麻烦,永远层出不穷。 次日清晨,休息了一晚上的崇祯正在用早膳,便有内侍来报,户部尚书兼阁臣程国祥与礼部尚书李孙宸联袂求见。 去年七月后,田维嘉辞去了礼部尚书,黄道周顺势推荐了李孙宸,当时刚让黄道周入阁,也不好拒绝,崇祯便索性同意了请求,也能立一个好的人设。 “宣。” 程国祥与李孙宸步履沉稳地走进殿内,行礼过后,程国祥率先开口,脸上带着一丝振奋:“陛下,山西急递传来佳讯,因朝廷赎买之策公允,银钱充足,山西调田之事,比之蓟辽更为顺利,二月二十日的消息,大同盆地已全部厘清,贾郎中、李尚书与卢总督已移师蔚州展开工作,按日程推算,此刻蔚州亦当大抵完毕。预计下月二十之前,山西全省调田大局可定!” 崇祯闻言,眼中闪过一抹亮色:“好!贾尚桓、李邦华、卢象升,差事办得漂亮。”他顿了顿,又说道:“程先生,你这次来恐怕不是单单为了此事吧?可是为盐政试行之事?” “陛下明鉴,正是此事!山西田政顺利,国库虽支出浩大,但亦有进项,盐政试行之期已至,是否如期推行,请陛下圣裁。”程国祥躬身道。 “推行!”崇祯没有丝毫犹豫,声音斩钉截铁,“章程早已核定,朕意已决,绝不拖延一日。” “臣,遵旨!”程国祥感受到了天子的决心,心中一定,退后半步。 这时,礼部尚书李孙宸上前一步,双手捧着一份空白的题本:“陛下,下月初一便是陛下特开恩科之殿试日期,天下士子已齐聚京师,翘首以盼,臣此来,是恭请陛下钦定殿试考题。” 听到“殿试考题”四个字,崇祯脸上瞬间焕发出一丝异样的兴奋?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亲身参与到这个时代最顶尖人才的选拔核心环节,去年时候他过来晚了,完美错过了殿试。 这次恩科,是他一手推动,目的极为明确——他要的,不仅仅是一次考试,更是一次对官僚体系的血脉清洗和换血。 盐政改革,触动的是天下最庞大的利益集团之一,贪腐几乎是必然的。 届时,必然有官员落马,而崇祯,却不想用那些在旧官僚体系中浸淫已久、屁股底下或多或少都不干净的“备用官员”,在他眼里,贪污就像出轨,只有零次和无数次,他需要的是新鲜、干净、尚未被官场陋习完全同化,并且由他亲手提拔、对他心存感激的“天子门生”。 “朕知道了。”崇祯压下内心的波澜,对李孙宸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考题,朕明日便会派人送至礼部。” “微臣告退”李孙宸与程国祥对视一眼,知道今日之事已毕,一同躬身告退。 待两位大臣离去,暖阁内重新安静下来。 崇祯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宫墙内戏弄新绿枝桠的踏雪,思绪却已经完全沉浸在了出题这件事上。 第141章 殿试 三月初一,天色尚未破晓,北京紫禁城却已灯火通明。 奉天殿前那偌大的广场上,微寒的晨风中,三百三十六名经过层层选拔脱颖而出的贡士,按着会试的名次肃然站立。他们身着统一的青色襕衫,在锦衣卫校尉引导下,鱼贯步入这帝国最高规格的考场。 每个人的心情都混杂着激动、忐忑与无限憧憬,十年乃至数十年的寒窗苦读,无数个挑灯夜战的煎熬,终于走到了这“天子亲策于廷”的最后一关。 崇祯端坐在龙椅上,看着广场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他今日穿戴极为庄重,十二章纹的衮服沉甸甸地压在身上,仿佛也压着他此刻复杂的心绪,他看似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外那些未来的“天子门生”,但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手,却不自觉地微微握紧。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亲身主导并参与这个时代最顶尖人才的选拔。 国库现在虽然一时充盈,但花钱的地方也多啊,边军俸禄、提高官俸、赎买土地、整顿京营、打造军械等等都如同巨大的销金窟。 去年七月份抄家所得六百万,夏税一百六十万,秋税七十万,程国祥筹银二十万,还有一些七零八碎的,加起来有近九百万两,听起来很多。 但银子是不经花的,山西调田一百五十万,直隶官员俸禄六十余万、维持朝堂运转四十万(官员俸禄和政府运转是两笔钱,比如修缮河工、置办公文用品、马匹草料等等都是官员俸禄之外的钱),蓟辽边军俸禄、欠俸、军备、后勤等,一月便要十六万,去年皇太极南下时大军犒赏、后勤、抚恤等也花了四十余万,京营俸禄和军备后勤、五军都督府拨给洪承畴、孙传庭等部剿匪的钱、拨给各地用于买粮赈灾的钱…… 在这庞大的开销面前,九百万支撑不了多久,他必须在钱花完之前,建立起一套能够自我造血、甚至能让国库收入增长的新机制。 变法,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但变法需要人,需要真正理解他意图、有魄力、有想法,并且相对“干净”的新鲜血液。那些在旧官僚体系中浸淫已久的“备用官员”,他们的关系网盘根错节,不少人的过往经不起查究,他要的,是能锐意进取的干才。 时辰已到,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得到皇帝的眼神示意,上前一步,用略显尖利的声音响彻广场:“吉时已到——殿试开始!诸贡士——叩拜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三百多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山呼海啸,在宫墙间震荡。 崇祯微微抬手,声音沉稳,通过太监的传扬,清晰地送到每个贡士耳中:“平身。” “谢陛下!” 接下来便是繁复而庄重的礼仪流程。直到所有程序走完,崇祯才沉声宣布:“开始吧。” 早已侍立一旁的礼部官员和内侍们,手捧覆盖着黄绫的试卷,步履轻快而有序地走向每一个考案,将试卷郑重地放在每位贡士面前。 当覆盖的黄绫被揭开,露出洁白的卷纸,以及其上那由馆阁体精心誊写的两道策问题目时,整个广场上,仿佛连呼吸都为之一滞。 随即,一种无声的震动,在所有看到题目的贡士心中轰然炸开。 第一问:昔宋神宗励精图治,擢王安石行新法,期富国强兵,然其后世论者,多谓其法扰民滋弊,乃至有“宋室之衰,实肇于此”之讥。及至我先帝穆宗、神宗朝,元辅张江陵振纲肃纪,行考成、清丈诸法,遂使太仓粟可支十年,冏寺积金至四百余万,中外乂安,国势复振。然则,同号为变法,何以王法行而宋益敝,张法施而明益强?二者之辨,尔诸生详陈之。 第二问:自江陵殁后,政令渐弛,法度浸衰,国用日绌,边患频仍。今有言当复江陵旧制,以解时艰;亦有言时移世易,不可泥古。夫法因时立,亦因时变,若欲绍续江陵遗意,匡扶社稷,当何以损益而行之?其悉抒所见,明着于篇。 这……这题目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两块巨石! 几乎所有看到题目的贡士,心头都是狂震。 皇帝竟然在策问中,将本朝众说纷纭、毁誉参半,甚至更多是被士林私下诟病为“权臣”、“操切”的张居正(张江陵),与在明末士大夫眼中几乎是大奸臣、其变法直接导致“靖康之耻”的王安石,并列而论! 更令人心惊的是,题目的倾向性几乎呼之欲出。它明确指出了王安石变法导致“宋益敝”,而张居正变法则带来了“明益强”!这完全颠覆了官方长期以来对张居正负面的评价基调,尤其是第二问,直接追问现在应该如何恢复张居正的旧法! 这哪里只是一场简单的殿试策问?这分明是皇帝在借天下贡士之笔,向整个官僚体系、向沿袭多年的政治惯性,发出的一道尖锐而明确的改革宣言! 皇帝要为张居正翻案! 一些心思灵透的贡士,瞬间联想到了自去年来朝廷的种种举措:京察司的设立、京营的整顿、军械司的开办、山西等地大规模的赎买田地……原来,这一切并非孤立的事件,而是皇帝锐意改革的一系列前奏!今日殿试之题,便是要将这改革的意图,昭告天下,并从中选拔认同此道的“新党”! 然而,想明白了这一点,下笔却愈发艰难。 张居正!这个名字在万历朝后期乃至天启朝,都是极其敏感的存在。他固然有功于国,但其威权震主、结怨清流、死后被清算的经历,无不警示着后来者。贸然为其高唱赞歌,是否会触怒某些依然秉持传统观念的清流官员?是否会被人打上“幸进”、“迎合”的标签?况且,张居正的一些做法,如“考成法”对官员的严苛督责,“一条鞭法”在施行中的种种弊端,也是士林中常加抨击的。 但若批判张居正,或者对其政策含糊其辞……看皇帝这题目的意思,几乎是摆明了要效法张江陵,重振“考成”、“清丈”之策。逆了龙鳞,这次恩科岂不是白考了?前途还要不要了? 许多贡士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原本提笔欲书的手,也悬在了半空,迟迟无法落下。 第142章 阅卷 整个奉天殿广场,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之中,只有春风吹动旗帜的猎猎作响。 崇祯坐在殿内,将下方贡士们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看到了一些人脸上的震惊,一些人眼中的茫然,也看到了一些人陷入沉思后渐渐亮起的目光。他心中并无太多意外,这题本就是他精心设计的“试金石”,既要考校这些士子的才学见识,更要试探他们的政治勇气和革新倾向。 他不在乎是否有人会借此抨击张居正的个人品行或万历初年的政局,那些陈年旧账并非他关注的重点。 他在意的,是这些未来的官员,能否抛开固有的偏见,实事求是地去分析张居正那些政策的核心——如“考成法”对提升行政效率的作用,“一条鞭法”对简化税收和货币化的意义,“清丈田亩”对增加国家税基的贡献——以及思考如何在新的时代条件下,将这些有效的工具重新拾起,并加以改进,以应对当前“国用日绌,边患频仍”的危局。 他要的是能做事、敢做事的人,而不是只会空谈道德、拘泥于故纸堆的腐儒。 时间在寂静的煎熬与紧张中缓缓流逝。 终于,有人开始动笔了,笔尖蘸饱浓墨,落在雪白的宣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很快,越来越多的贡士也摒弃了杂念,沉浸到自己的策论构思之中。 他们大多避开了直接为张居正个人翻案的敏感话题,而是紧紧围绕其“法”的实用性展开论述,有的提出,“江陵之法,其精神在于务实与效率,今日恢复,非谓照搬旧章,而当取其‘综核名实’之核,去其‘操切过急’之弊”;有的建议,“考成之法可行,然当辅以宽简,使官吏知畏而民不扰;清丈之策当继,然需防胥吏借此勒索,当以赎买、清核并行”;还有的将新法与当前局势结合,认为“当今之急,在于理财强兵,江陵之‘量入为出’、‘太仓积粟’之策,正可借鉴,然海运已开,商税渐重,亦当因时制宜……” 沙沙的书写声连成一片,如同春蚕食叶 殿试,不仅仅是一场考试,更是他吹响改革之路的号角,大明的未来,或许就将从他们笔下的墨迹中,悄然发生改变。 翌日,礼部和文渊阁那边便将初步拟定的殿试排名呈递到了御前。 厚厚的十本墨卷誊录本放在龙案上,还散发着淡淡的墨香,崇祯打起精神,一份份仔细翻阅起来。 阅卷官们拟定的头名,是一名叫做赵元靖的湖广贡士,其文章确实扎实,论述王安石的“拗”与张居正的“综核名实”也颇为精当,尤其是在策问第二题上,他提出了一个“渐进”之策,认为度田清丈固然是良法,但如今流寇肆虐,若骤然推行全国,恐生变乱,不如先择一二省份试行,观其成效,再图推广。 “稳当。”崇祯点了点头,此人见识不凡,懂得权衡利弊,知道改革不能一蹴而就,是个能做实事的料子。他将这份卷子暂且放在一旁,继续往下看。 当看到排名第十一的一份卷子时,他的目光不由得凝住了。这份卷子的主人名叫魏文昭,山西人士,此子的文采或许不及赵元靖那般华丽,但他不仅详细论述了度田、考成之法乃当前理财、肃贪之必需,更难得的是,他隐隐透着一丝为张居正的遭遇鸣不平的意味。 其实这并不是一封很好的试卷,在试卷中点评前朝之臣,还隐隐为其鸣不平,若是各部官员和皇帝稍有迁怒,以后的日子怕是就不好过了,其他诸生不写对张的评价难道是不会写?不,是因为不敢写! 看到这里,崇祯则心中一动,赵元靖的策略稳妥的确好,但眼下他更需要的是一个旗帜鲜明、敢于打破旧有观念,能够扛起改革大旗的先锋。这个魏文昭,其观点无疑更贴合自己为张居正“正名”、锐意变法的深层意图。 将这样的人点为状元,其象征意义和发出的政治信号,远比一个稳妥的方案更重要。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提起朱笔,在那份拟定名单上,将魏文昭的名字从第十一位,直接圈定,提到了最顶端。而将原本的赵元靖,移到了魏文昭之后,定为榜眼。这个小小的调整,看似只是名次的变化,实则是在向所有有心人宣告:陛下不仅要行张居正之法,更要为张居正这类“能办事”的臣子张目!以往那些纠缠于个人品德、权力大小的清流议论,可以休矣! 做完这个决定,他长长舒了口气,连续审阅大量策论带来的疲惫感再次袭来。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看着龙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帙,忽然心念一动,对侍立在侧的王承恩道:“大伴,去,将此次恩科会试,还有北直隶乡试的一些落卷,随意取几份来给朕瞧瞧。” 他倒想看看,在殿试这些精英之下,更广大的士子群体,究竟是何等水平,关心的是些什么。 王承恩领命而去,不多时,便捧来了十几份试卷,有朱墨誊录的会试卷,也有墨笔原卷的乡试卷。 崇祯信手拿起最上面一份,看笔迹是北直隶某府的乡试落卷。题目是时务策,其大意是:“大明现在各地灾害频发,粮食奇缺导致社会不稳定,国家应该怎么办?” 他展开卷子,目光扫向那考生的作答部分,那考生给出的核心对策,赫然是四个字: 以工代赈! 这答案,放在明末这个具体环境下,简直是“何不食肉糜”的翻版! 题目问的是“粮食短缺”怎么办,核心是没粮食!这哥们的答案等于是说:没粮食吃?那太好了,让流民去干活,然后我们用粮食支付给他们! 可问题在于,粮食从哪里来?!国库要是有足够的粮食,还用得着在这里讨论“粮食短缺”怎么办吗?这根本就是一个逻辑死循环!这考生完全脱离了“粮食是稀缺资源”这个最基本的前提,空谈一个看似高明实则无用的政策框架。 “活该你连乡试都考不上啊,哥们……你就算写一句兴修水利也不至于给刷下去啊”崇祯终于忍不住,将那份卷子往案上一丢,笑着揉了揉眉心。 他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对王承恩道:“拿下去吧,不必再看了。” 王承恩不明所以,但见皇帝脸色古怪,似恼似笑,也不敢多问,连忙将那几份试卷收走。 崇祯靠在龙椅上,望着殿顶精美的藻井,心中感慨万千。 ————————————————————— 注:古代乡试不会这么考,考生的水平也没有这么低,这里只是吐槽一下某些小说的剧情,只要地方一闹灾,主角提出以工代赈,问题就直接迎刃而解,根本不用考虑什么粮食来源,这简直就是何不食肉糜。 第143章 盐粮相济(一) 三月初三,山西、北直隶各府县衙门前及交通要冲处,新贴的告示引来众多商民围观,识文断字者朗声诵读,人群之中,议论啧啧之声不绝。 那告示以工整的馆阁体书写,盖着户部鲜红大印,其文曰: 户部奉旨颁行盐政新法事谕: 一、各纲册在籍商人,须运粮至朝廷指定灾歉之地,交予有司。官给勘合,凭此并原领盐引,赴指定盐场兑盐。盐引、勘合,二者缺一不可。 二、纲册商人,若惰误迁延,不依限运粮兑引,即行革除纲籍,其家三世不得与盐事。运粮踊跃,超出常额者,勘合数额虽定,然所余盐引准其照常兑盐。若有新商欲入纲册,许赴户部纳银捐资,核准之后,方得列名。 三、各盐场灶户,自今岁始,应纳之粮课、差徭一并缮免。所产之盐,官以白银平价收买,多交者,依例给赏。 盐政新法,其实自去年冬月便有风声传出,在商人圈中早已不是秘密,此刻正式文告张贴出来,众人虽不惊讶,却仍不免围绕着那几条细则反复咀嚼。 在颁布了盐政之后,朝廷又派快马兼程的太监分赴两地各大盐区。 旨意明确:自即日起,各都转运盐使司、盐课提举司,一应行政、人事、盐务,皆归文官系统职掌,派驻之太监,唯司监督稽查之责,可风闻奏事,却不得干预具体事务,更无指挥之权。 此令一下,在盐务系统内部掀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波澜。 多年来,盐司皆是太监与文官共治,名曰相互制衡,实则常因权责不清,形成两头指挥,下属无所适从,更给了贪墨之辈上下其手的空间,如今权责分明,文官系统固然觉得松了一口气,办事少了掣肘,却也感到肩头担子骤然沉重——日后盐务若再有差池,责任便无可推诿了。 在这新旧交替的当口,保定府商人江伯远的心情却是复杂难言。 江伯远年近四旬,经营盐业已有二十余载。他祖上便是盐商,传到他这一代,家底颇为殷实,在保定府乃至京城都置有产业。然而,这份看似风光的家业,内里的辛酸却不足为外人道。 在过去的年月里,他与其说是一名商人,不如说是各级盐官、乃至官吏的提款机,从掌管盐引发放的运司官吏,到负责缉私的巡检,再到地方上的知府、知县,甚至是不时下来巡查的京官,哪一个他都得罪不起。 年节寿诞、冰敬炭敬,那是定例;临时摊派、各种名目的“捐输”,更是层出不穷。若有半点迟疑或推诿,轻则盐引被卡,数月无法营业,重则被安上“夹带私盐”、“账目不清”的罪名,倾家荡产也未可知。 他记得最清楚的一次,崇祯二年年初,某位兵备道的佥事过寿,一张帖子送来,开口便是五千两,他当时资金周转正紧,婉转请求能否宽限几日,次日,他在运河上运盐的三条船便以“查验”为名被扣留,一扣就是半月,损失的不仅是银子,更是信誉。最终,他不得不变卖了一处田庄,凑足一万两,连本带“息”地送上去,船只才得以放行。 他并非没有想过退出这行当,但身陷其中,关系网早已织就,知晓太多内幕,岂是他说退就能退的?那些官员绝不会允许一个潜在的隐患带着他们的秘密安然离开。 江伯远本以为他这一辈子都要这样度过,然而去年七月,当今皇上突然以雷霆万钧之势开始清理朝堂,都察院、六科廊的奏章如同雪片,锦衣卫的缇骑四出,他熟识的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贪得无厌的官员,竟有大半锒铛入狱,家产抄没。 一时间,北直隶官场风声鹤唳,以往那些隔三差五便来“打秋风”的熟悉面孔,要么消失在牢狱之中,要么便紧闭府门,战战兢兢,江伯远惊讶地发现,压在他头上,几乎让他喘不过气的那座大山,竟在短短月余便土崩瓦解了大半。 他竟第一次感受到了些许“自由”的空气,新补上来的官员,或因局势未稳,或因皇帝严厉,暂时还未将手伸得像他们的前任那样长,江伯远终于可以像一个真正的商人那样,稍微按照市场规律和自己的能力来经营,而不再需要将大部分精力与利润用于应付无尽的勒索。 然而,这短暂的轻松,很快便被朝廷颁布的新盐法打破了。 当盐政改革的详细条款传到保定府时,江伯远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抄录来的条文,反复研读,直至深夜,他脸上没有任何喜色,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运粮换引……勘合与盐引缺一不可……惰误则革除,三世不得与盐事……”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朝廷是官,他们是民,他根本不信商人能斗得过朝廷,过去是官员个人盘剥,如今是朝廷定下新法,看似有了规矩,但谁能保证这规矩不会被执行规矩的人再次扭曲?谁能保证这不是一种更系统、更名正言顺的掠夺? “罢了,罢了,顺势而为吧。”他长叹一声,除了顺应这新政策,他别无选择,盐业是他江家的根本,他不能放弃,也不敢放弃。 但具体该如何做?新法要求运粮到指定灾区。如今这世道,流寇肆虐,路途不靖,组织大队人马、车辆运送大量粮食,风险极大,一旦被流寇或乱兵劫掠,便是血本无归,可若是不运,按照新法,长时间不运粮换引,就会被踢出纲册,三代不得经营盐业,这等于断送了江家的未来。 思前想后,江伯远做出了一个看似矛盾的决定,他立刻开始动用大部分流动资金,四处收购粮食,保定府乃至周边州县的粮价,因他和其他一些同样观望的盐商开始动作,而微微上涨。很快,他家那几座巨大的仓库里,便堆满了新收的谷米麦豆。 然而,粮食入库之后,江伯远却按兵不动了,他没有像一些急于表现或家底更薄、不得不冒险一搏的小盐商那样,立刻组织车队往灾区运粮。 他打着算盘:先让那些人去试试水,看看这运粮的路途是否真的能畅通无阻?接收粮食的官吏是否会故意刁难,索要贿赂,或者在勘核文书上做手脚?最终凭着粮票和盐引,去盐场兑盐时,是否真的能顺利提到盐,而没有额外的“损耗”。 他要等一个确切的信号。如果先行者能赚到钱,哪怕利润薄一些,但流程顺畅,风险可控,那他江伯远仓库里的粮食立刻就会变成赈灾的车队。他资本雄厚,一旦确认可行,完全可以后来居上,但如果先行者赔了钱,甚至血本无归,证明了这条新路荆棘密布……他就要考虑考虑别的活路了。 这就是江伯远的生存之道,在官商的夹缝中,谨慎地迈出每一步,如履薄冰。 第144章 盐粮相济(二) 盐政颁布,可大多数人都在围观,谁也不想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而崇祯却正在鼓励别人吃螃蟹。 武英殿西暖阁内,门窗紧闭,成国公朱纯臣、英国公张世泽、奉恩伯李国臣三人垂手肃立,心中皆是揣测不定,皇帝秘密召见,避开外廷文官,所议必是非同小可之事。 崇祯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三位勋贵。朱纯臣与张世泽,乃是北京城勋贵圈子里真正的头面人物,世代簪缨,枝繁叶茂,其影响力渗透在漕运、边镇贸易的方方面面,他们若肯点头,几乎等于大半个勋贵集团的表态,而李国臣……崇祯看向他时,眼神略深了一分。 此人能站在这里,纯粹是他一手操弄的结果,当初,他为了给勋贵集团买下一颗听话的钉子,便借武清侯李国瑞欺凌庶兄之事发难,没想到逼死了李国瑞,为了洗脱苛责勋贵的罪名,他不得不赏了个奉恩伯的爵位,以示“皇恩浩荡”,堵住悠悠众口。 崇祯心知肚明,这李国臣能把弟弟告到他这儿,其本身也绝非善类,某些地方比其弟恐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是恰巧被自己选中的一枚棋子,在这勋贵集团中打入一个绝对听话的楔子。 但李国臣却不这么想,他从一个备受欺凌、几乎要被扫地出门的庶子,一跃成为超品伯爵,手握巨万家资,全靠皇帝“主持公道”,这份“知遇之恩”让他对崇祯充满了近乎盲目的感激与敬畏。 “今日召三位爱卿前来,所为何事,想必你们也猜到几分。”崇祯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新盐法已于初三推行,朕欲使其畅通无阻,富国强兵,需得有人带头响应。” 朱纯臣与张世泽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了然。他们这等人家,谁在背后没有几条经营盐业的门路?或是暗中参股,或是庇护盐商收取常例,或是直接利用漕运之便夹带私盐,皆是心照不宣的捞钱路子,只是以往碍于朝廷法度与清流物议,只能藏在暗处,见不得光。如今皇帝亲自开口,让他们“带头支持”,这无异于是将过去的灰色收入,一下子洗白,可以光明正大地去做了! “陛下圣明!”成国公朱纯臣率先躬身,脸上适时地露出振奋之色,“盐政关乎国计民生,臣等世受国恩,自当为陛下分忧。这运粮换引,利国利民,臣府上愿即刻筹措粮草,输往灾区,以作表率!” 英国公张世泽也紧跟着表态:“臣附议。国公府名下亦有几家商号,往日里做些南北货殖,正好可令他们转向,专司为朝廷运粮之事,必不辜负陛下信任!” 他们答应得如此痛快,并非出于对皇帝的忠诚,更是看到了其中巨大的利益,以前偷偷摸摸,还要打点各方,风险大,收益也未必完全安稳,如今有皇帝背书,政策明晰,虽然需要先投入资金运粮,但换来的是稳定且合法的盐引,长远来看,这生意做得!谁会嫌弃银子多呢? 崇祯的目光最后落在李国臣身上,李国臣感受到皇帝的注视,激动得几乎要战栗起来,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几分哽咽:“陛下!臣的一切都是陛下所赐,陛下但有驱使,臣万死不辞!莫说是运粮换盐,便是要臣倾尽家财以供军需,臣也绝无二话!臣回去就让人把仓库清空,全部换成粮食,第一个给您运到河南去!” 他这话说得有些夸张,但其中的感激与效忠之意却表现得淋漓尽致。朱纯臣和张世泽在一旁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难免有些鄙夷,觉得这李国臣到底是暴发户,上不得台面,但同时也更清楚地认识到,此人乃是皇帝绝对的忠犬。 崇祯对李国臣的反应颇为满意,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他微微抬手:“奉恩伯忠心可嘉,快起来吧。”待李国臣爬起来,他才对三人沉声道:“有三位爱卿鼎力支持,朕心甚慰。此事关乎朝廷大计,望尔等尽心竭力,做出个榜样来。” “臣等遵旨!定不负陛下重托!”三人齐声应道。 看着他们躬身退出暖阁的背影,崇祯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 真正的改革,并不是彻底消灭一个阶级,而是把这个阶级引向另一条路。 勋贵、商人、文官、内监……他要一步步地将这些力量或拉拢、或威逼、或制衡,全部纳入到他设定的轨道上来,这盘大棋,他必须小心翼翼地走下去。 李国臣出了皇宫,便回到了他的奉恩伯府,府邸虽不及成国公、英国公府那般世代积累的深沉气象,自李国臣受封以来,他可是精挑细选,最终选了一座商人的府邸,然后便是重金买下,之后也着实修缮扩建了一番,朱门高槛,倒也显出新贵的体面。 李国臣从武英殿回来,心中那股被皇帝亲自委以重任的激动与热切尚未平复,便立刻遣人将管家何进唤至书房。 何进年纪约莫四十,面容清瘦,眼神里透着账房先生特有的精明,他原本在京城一家大酒楼管账,因心思缜密、算学极佳,几年前偶遇当时还是落魄庶子、常去酒楼借酒消愁的李国臣。李国臣虽不得志,但毕竟是侯门出身,眼界还是有些的,看出何进并非池中之物,几番交谈便引为心腹,待他骤得爵位家产,急需可靠之人打理这骤然膨胀的家业,第一个便将何进要了过来,委以管家重任,倚为臂膀。 “伯爷今日面圣归来,神色不似平常,可是有要紧事吩咐?”何进躬身行礼后,见李国臣面色潮红,眼中兴奋难掩,便知必有大事。 李国臣挥退左右,将皇帝在武英殿的吩咐,以及新盐法的要点,低声与何进说了一遍。“……陛下亲口让我等带头,这可是天大的恩宠,也是难得的机会!何先生,你素来有主意,你看此事该如何着手,方能既不负圣恩,又能于我府上有利?” 第145章 盐粮相济(三) 何进凝神细听,心中计较片刻后,方缓缓开口:“伯爷,此乃陛下给勋贵的一条新财路,也是考量。要做,就必须做得漂亮,既显出您的忠心,也要显出您的能力。” 他走到书房一侧悬挂的粗略舆图前,指向北边:“运粮地点,朝廷指定了几处灾区与边镇。小人以为,蓟州乃是上选。” “哦?为何是蓟州?”李国臣凑近观看。 “伯爷请看,”何进解释道,“其一,蓟州乃九边重镇,防御紧要,朝廷在此粮需必然迫切,我等运粮前去,是雪中送炭,更能彰显伯爷心系边关,于名声大有裨益;其二,前番朝廷在蓟辽坚壁清野,大量百姓迁入城内及各堡寨,人口骤增,对米粮的需求极大,我等运去的粮食不愁没有去处,兑换盐引、粮票的流程想必也会因此更为顺畅,免得在地方上被那些文官胥吏过多刁难。其三……” 何进压低了声音:“伯爷您新晋爵位,在勋贵军中根基尚浅,借此机会,多往蓟州这等边关重镇走动,与边将、督抚衙门打交道,名为运粮,实则可观摩边务,结交人脉,这对于您日后在朝在军中的发展大有裨益。” 李国臣听得连连点头,眼中精光闪烁。何进这番话,可谓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李国臣能有今日,全靠皇帝一手提拔,他深知唯有紧紧抱住皇帝这条大腿,并展现出自己的价值,才能保住这来之不易的富贵,甚至更上一层楼,运粮换盐是利,结交边关、巩固地位更是长远之利。 “先生所言极是!”李国臣抚掌,“蓟州确是好去处!那依你之见,眼下该如何行事?” 何进显然已成竹在胸,“首要者,伯爷需立即以奉恩伯府的名义,拜会蓟辽总督傅宗龙傅大人以及蓟州镇守太监、兵备道等关键人物的驻京郎官或亲随,先行打好招呼,表明奉旨运粮之意,探明路数,以免到了地方遭遇不必要的阻碍。其次,动用府中银钱,尽快联系相熟且可靠的粮商,大规模收购米麦,仓储务必充足。还需招募一支可靠的押运队伍。” 说到此处,何进顿了顿,看向李国臣:“伯爷府上亲兵护卫尚不满额,且需留守府邸。长途押运大量粮秣,途经之地贼寇虽已除尽,亦不可不防,须得雇佣些信誉良好的镖局,再招募些孔武有力、背景清白的壮丁,配以器械,组成护卫队,方能保路途无虞。” 李国臣深以为然:“好!就依先生之计!拜会之事,我亲自来。购粮、招募人手,就劳先生你多费心了,银子方面,不必吝啬,务求尽快办妥!” 他这条皇帝指明的路,他李国臣,一定要走得风风光光。 第二日,李国臣并没有立即动身去做运粮事宜,而是先拜访了几位其他勋贵。 李国臣知道,崇祯要的是他做一个表率,如果他能拉一些其他勋贵一起干,自然更得崇祯青睐,所以他才会拜访其他勋贵。 可接连数次的拜访,结果却不尽人意,他先是去了关系稍近的几家侯伯府邸,又硬着头皮递帖子求见成国公和英国公府上的管事之人,姿态放得颇低,言语间尽是“同心协力为陛下分忧”、“彼此照应共谋其利”的意思。 然而,那些传承数代、根基深厚的勋贵们,反应却出奇地一致。面上自是客气,话也说得漂亮,诸如“奉恩伯勇担重任,实乃我辈楷模”、“陛下有旨,我等自当尽心”云云,可一旦谈及具体联手运粮、风险共担、利润共享之事,便都开始推诿搪塞。 有的说“府上近日银钱周转不灵,需筹措些时日”;有的言“家中商队皆已派往江南采买丝帛,一时抽调不出人手”。 更有那等心思深沉的,则意味深长地提醒李国臣:“伯爷,这运粮之路,山高水长,如今各地又不太平,凡事还当谨慎为先,不若等前面的人探明了路数,我等再行跟进,方为稳妥之道。” 李国臣不是傻子,岂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这些人,要么是信不过他这“暴发户”的能力和信誉,不愿与他捆绑;要么便是存了隔岸观火的心思,想等他李国臣先去蹚路,若此事顺畅有利可图,他们再凭借深厚的根基后来居上,分一杯更大的羹;若此事艰难甚至赔本赚吆喝,他们也可置身事外,毫发无伤。 碰了一鼻子灰的李国臣回到府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将官帽重重掼在桌上,骂道:“一群老狐狸!平日里称兄道弟,到了紧要关头,个个都缩起了脖子!” 何进在一旁静静听着,待他发泄完毕,才缓声劝道:“伯爷息怒。此乃人之常情,他们世代勋贵,盘根错节,行事求稳,不愿与伯爷这新贵一同冒险,也在意料之中。既然如此,我们便自己干!若能独力将此事办成,在陛下心中,伯爷的分量岂是那些畏首畏尾之徒可比?” 李国臣深吸几口气,压下心头怒火,何进的话确实在理。皇帝要的是做事的人,而不是观望的人。“罢了!他们不干,我们自己干!先生,购粮之事需抓紧了!” 接下来的日子,李国臣便全身心扑在了筹粮之上。他动用府中能动用的大部分现银,由何进亲自出面,与京城及周边州县的大小粮商接洽。 然而,新盐法推行,意图运粮换引的绝非李国臣一家,嗅觉灵敏的商贾们早已闻风而动,加之直隶、山西等地去年收成本就一般,市面上流通的粮食一时间紧俏起来。粮价几乎是肉眼可见地节节攀升,昨日谈好的价格,今日就可能变卦,其中有一个叫江伯远的,更是抢了他一单几乎就要交货的生意。 李国臣看着账面上如流水般花出去的银子,虽然他知道皇帝的信任才是最重要的,可那到底是银子啊,他的心都在滴血,他只能咬着牙,在何进的建议下,一方面继续在京津一带高价收购,另一方面派人快马前往更远的、粮价稍平的山东北部地区试探采购,尽管那里流寇的威胁更大,运输成本也更高。 “伯爷,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买粮的人太多了,水涨船高。我们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何进看着账册,眉头紧锁,“只盼这批粮食运到蓟州,换回盐引之后,能弥补这采购的亏空还有盈余。” 第146章 盐粮相济(四) 粮草初步筹集妥当,接下来便是关乎身家性命的押运队伍,李国臣与何进不敢假手他人,亲自走访了京城内外几家信誉尚可的镖局。 最终,他们选中了“福威镖局”,这家镖局的镖头林远图走北边的镖经验丰富,与沿途一些关卡堡寨也略有交情,虽然要价不菲,但图个稳妥。李国臣雇请了镇远镖局的三十名趟子手和两位经验老道的镖师。 然而,仅靠镖局的人手,押运这上百车粮食,仍显单薄,李国臣又让何进出面,在城南的流民聚集处和劳力市口,招募了约六十名身强体壮、看起来老实肯干的白丁,这些人多是北直隶、山东逃难来的农户,或是京城里讨生活的苦力,只求一口饭吃,见有这等管饭还给工钱的活计,自是踊跃。 人手齐备,便是兵器。李国臣通过一些关系,花费了不少打点,才购买了一批腰刀、长矛和弓箭,又私下通过些灰色渠道,弄来了一些朴刀、哨棍之类的器械。 他将这些兵器亲自发放给招募来的壮丁,看着那些大多连兵器都没摸过的汉子,心中不禁有些打鼓。 李国臣将押运队伍分成两队,一队由镖师带领原有的趟子手作为前锋和侦察;另一队则由他府上一位略通武艺的家丁头目,带着那几十名新募壮丁以及府中抽调的部分护卫,负责守护粮车核心。 在出发前的最后两三天里,李国臣几乎是日夜守在城外的临时营地里,督促着那位家丁头目和镖师,对这群乌合之众进行最基本的队列、警戒和器械格挡训练。 看着那些壮丁笨拙地挥舞着长矛,队列歪歪扭扭,李国臣的心始终悬着,但他明白,这已是短时间内能做到的极限了。 无论如何,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运粮队,总算有了点模样。 三月十二,天蒙蒙亮,奉恩伯府的运粮车队便浩浩荡荡地驶出了北京城。 李国臣披着一件御寒的斗篷,骑在一匹颇为神骏的枣红马上,回望了一眼逐渐亮起灯火的北京城 他勒住马,对特意赶来送行的何进最后叮嘱道:“何先生,府里和京城这边的联络就全都交给你了,若有急事,立刻派人快马报我!” 何进躬身郑重应下:“伯爷放心,小人必定竭尽全力,稳住后方,祝伯爷此行一路顺风,马到功成!” 李国臣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转身策马,汇入了前行车队之中。 离了京城地界,车队逶迤北行,头两日,李国臣的心始终悬在嗓子眼,骑在马上也不忘四下张望,官道两侧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紧张地按住腰间的剑柄。他这支队伍,车辆辎重繁多,护卫又多是临时拼凑,看起来便像是一块肥肉,由不得他不担心。 然而,两日过去,除了沿途遇到几拨同样行色匆匆的商旅和零星的流民,竟是出奇地平静,官道虽算不得十分平坦,但也畅通无阻,预设中的盗匪袭扰并未发生。 李国臣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甚至有了些闲情观赏起道路两旁初春的景致,虽仍显荒凉,但土层下已透出些许倔强的绿意。 这一日晌午歇脚时,随行的镖师李三,一个约莫三十五六岁、面色黝黑的精悍汉子,凑过来给李国臣的水囊添了些热水,见他神色缓和,便搭话道:“伯爷可是觉得这一路太平得出奇?” 李国臣正有此感,闻言点头:“确实。本以为这兵荒马乱的年景,路途必不太平。” 李三咧嘴一笑,露出微黄的牙齿:“伯爷有所不知,自去岁末,朝廷下了狠心整顿地方,五军都督府连着下了几道钧令,着令各地驻军、卫所,务必要将直隶、山西两地的匪患剿除干净,您想啊,山西有卢象升卢阎王坐镇,麾下天雄军剿匪那是出了名的狠辣;咱们直隶这边,李邦华李大人整顿京营后,也没少派兵清剿地方不靖,加上听说北边几个省去年都免了赋税,老百姓好歹有口饭吃,愿意铤而走险的自然就少了。” “哦?你倒是清楚。”李国臣有些讶异,一个镖师竟能说出这番道理。 但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这问题问得着实有些外行。 果然,李三憨厚地笑了笑:“伯爷明鉴,干我们这走镖行当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吃饭,第一要紧的就是摸清各地道路的太平情况,哪条路最近,哪条路有哪伙山贼,官府近来剿匪力度如何,那都得门儿清,一旦判断失误,轻则货物丢失,赔个倾家荡产,重则……弟兄们就把性命都丢在荒郊野岭了,不敢不清楚啊。” 李国臣闻言,默然点了点头,也觉肩上责任重大,这可是他的家产啊。 又行了一日,队伍途经一个县城外围。远远望去,能看见城墙脚下搭着些歪歪扭扭的窝棚,一些面有菜色的百姓蜷缩在那里,眼神麻木地望着这支浩浩荡荡的运粮车队。显然,这个县也受了灾,但并未在朝廷指定的灾区名单之上。 这时,那李三犹豫了一下,还是驱马靠近李国臣,脸上带着些恳求之色,低声道:“伯爷,您看……那边有些灾民,瞧着实在可怜,咱们车队粮食充裕,能不能……稍微施舍一点,哪怕让他们熬锅稀粥……” 他仗着这两日与李国臣说过几句话,算是混了个脸熟,才壮着胆子开口求情。 李国臣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甚至没有顺着李三指的方向去看那些灾民一眼,只是冷冷地瞥着李三,语气带着一股寒意:“李镖头,做好你分内的事便可。本伯的每一粒粮食都有它的去处,岂能随意散给不相干的人?若是一路走,一路散,到了蓟州,数目少了,这损失是你来担,还是本伯来担?” 他心中愠怒,这些灾民饿死冻死,与他李国臣何干?他费尽心力,投入巨资来做这件事,根本目的是为了博取皇帝的青睐,巩固自己的地位和财富,可不是来行善积德的,这李三不过是与自己多说了两句话,便如此不知分寸,竟敢妄议粮食的分配,正该敲打一番,让他认清自己的身份。 李三被这番毫不留情的话噎得面色一僵,讪讪地低下头,抱拳道:“是……是小人多嘴了,伯爷恕罪。” 他拨转马头,退回车队前方,脸上火辣辣的,心中却并无多少怨恨,只是暗自叹了口气,他开了口,尽了心,也就无愧了。 李国臣冷哼一声,不再理会这点小插曲,扬鞭催动坐骑,督促着车队加速通过这片区域。 第147章 盐粮相济(五) 一路虽有忐忑,但终究是平安无事。 当巍峨的蓟镇城墙和连绵的军堡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李国臣一直悬着的心才算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他这奉恩伯府的六千余石粮食,算是头一批大规模运抵蓟州的“样板”。 因着他提前派人快马送来了拜帖,申明是奉旨运粮,加之他伯爵的身份,蓟辽总督傅宗龙倒也给了面子,在行辕签押房抽空见了他一面。 傅宗龙身着二品锦鸡补子官袍,面容清癯,神色间带着边关大吏特有的冷峻与疲惫,对李国臣并无多少热情,只是公式化地询问了运粮途中情形,确认了粮食数目。 李国臣对此毫不意外,反而觉得理所应当,傅宗龙总督蓟辽,手握重兵,位高权重,能拨冗亲自接见他这个并无实权的新晋伯爵,已经是看在皇帝和新盐法的面子上,还想让对方笑脸相迎、称兄道弟?想屁吃呢? 李国臣姿态放得极低,言语间满是恭敬,将运粮文书和货物清单呈上。 傅宗龙命手下书吏带人去清点粮食,数目无误后,便干脆利落地开具了相应数额的盐引和证明已运粮的粮票,盖上了总督关防,手续清楚,并无半分刁难拖延。 “有劳奉恩伯了,这批粮食于边镇确为雪中送炭。”傅宗龙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国臣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躬身:“为国分忧,乃臣子本分,不敢当总督大人谬赞。” 盐引和粮票到手,李国臣心中大喜,这趟生意的关键一步已然达成。 他趁机提出想在军中观摩学习一两天,傅宗龙也未阻拦,只吩咐一名游击将军陪同,划定范围,允他观看些操演、防务。 李国臣自知分寸,只是走马观花,并不深入,但即便如此,边关肃杀的气氛、军士操练的艰辛,也让他对这蓟辽防线的认识深刻了不少,自觉在崇祯面前又能多几分谈资。 两日后,李国臣心满意足,不再耽搁,带着空了的车队和那摞珍贵的盐引、粮票,踏上了返程之路。 他的下一个目的地是顺天府,准确地说,是位于顺天府境内、濒临渤海、盛产海盐的长芦盐场,回程的路因卸下了沉重的粮食,轻快了许多,李国臣归心似箭,督促车队加快速度,凭借着伯爵的身份和事先在京城就打点好的关系,沿途关卡虽也查验文书,但并未遇到故意刁难索贿的情形,一路顺畅。 又经过数日跋涉,风尘仆仆的车队终于抵达了长芦盐场。但见盐田阡陌纵横,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气息,工人们正在忙碌地收拢着洁白的海盐。 然而,到了这里,并不意味着就能直接把盐拉走,兑盐,实则是购买官盐。 李国臣手持盐引和粮票,找到长芦都转运盐使司衙门,按规矩办理兑盐手续,看着账房先生拨弄算盘,报出一个让他眼角直跳的数字时,李国臣忍不住一阵肉痛。 这笔银子,包含了官方规定的盐价,以及必须缴纳的盐税,数额不菲,他心中暗骂两句,但想到即将到手的利润,还是咬咬牙,忍着心痛,将这笔巨款缴了上去。 银子交割清楚,盐引和粮票被盐运司衙门收回、核销,他这才获得了提取相应数额官盐的资格。 可事情还没完,盐运司的官吏又递给他一份文书,明确告知:“奉恩伯,您这批盐,依照户部勘合,指定行盐地界乃是保定府,只能在保定府境内发卖,若擅运他处,便是私盐,按律究办!” 李国臣对此心知肚明,连忙点头称是。 这套流程他早已摸清,户部根据各地情况、运输成本等因素,划定每个盐场的大致销售区域(称为“引岸”或“销区”),盐运司则具体执行,将销售任务分配给持有盐引的商人,商人再将盐运往指定地域销售,不得越界。 拿着盐运司开具的提盐单,李国臣指挥着车队和雇来的人手,将那一袋袋、一担担雪白的海盐装上车。 看着满载盐袋、变得沉甸甸的车队,他长长舒了口气,这趟奔波,总算见到了实实在在的“果实”,接下来,就是将这批盐安全运回保定,变成白花花的银流了。 三月的尾巴,天气已然逐渐转暖,官道两旁的杨柳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李国臣押着满载海盐的车队,行进在从顺天府返回保定府的路上,此刻他的心情与来时大不相同,卸下了对匪患的担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收获的喜悦与亢奋,这批盐只要安全运抵保定,脱手卖出,之前投入的巨资连同这趟奔波的风险,便将转化为实实在在、沉甸甸的利润,更能向皇帝证明他李国臣的办事能力。 然而,越是接近终点,他越是小心谨慎,不断派出骑马的随从前出侦察,督促镖师和护卫们打起精神,严防可能的意外,行百里者半九十,在这最后一步栽跟头,那才真是前功尽弃,悔之莫及。 三月二十九日午后,车队正行间,前出探路的随从快马奔回,带来一个让李国臣心头一紧的消息:前方出现大队人马,旌旗招展,尘土飞扬,看旗号竟是京营兵马,似乎是……提督李邦华和贾尚桓贾公公的队伍! 李国臣先是一惊,随即大喜过望!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李邦华是皇帝倚重的整顿京营的干臣,贾尚桓更是天子亲信、手握京察司权柄的内监,这二位刚刚完成了山西调田的差事,如今凯旋回京,声势正盛,绝对是陛下眼前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方面,他自认经过运粮换盐这事,也算是为皇帝的新政出了力,勉强可算陛下的人了,但他根基浅薄,在朝中并无强援,若能借此机会与李、贾这两位实权人物搭上关系,哪怕只是混个脸熟,对他未来的前程也是大有裨益。 另一方面,他这趟差事办得漂亮,正愁功劳如何上达天听,若是能从自己口中“不经意”地透露给李、贾二人,由他们回京后在陛下面前“顺便”提上一嘴,效果远比他自己上奏章自夸要好上十倍! 第148章 盐粮相济(六) 机不可失!李国臣立刻下令车队靠边停驻,莫要冲撞了大军。 他自己则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衣冠,抚平坐骑的鬃毛,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恭敬而又不失体面的笑容,独自策马向前,来到大军前方,对着军士拱手道:“劳烦通禀李部堂、贾公公,下官奉恩伯李国臣,自蓟州运粮归来,路遇大军,特来拜见!” 消息层层传递进去,中军之内的李邦华与贾尚桓听闻是李国臣求见,倒是都有些意外,他们自然知道这位新晋的奉恩伯,两人略一商议,虽说对这靠着皇帝恩典骤然而起的勋贵并无太多好感,但毕竟对方是伯爵,且此番也算是为朝廷办事,若拒之不见,未免显得过于倨傲,平白得罪人。 于是,李邦华传下令去,准李国臣前来相见。 很快,李国臣被引到中军,只见李邦华端坐马上,面容清癯严肃,一身风尘却掩不住那股端凛之气;旁边的贾尚桓则骑着另一匹骏马,面白无须,眼神锐利中带着一丝内侍特有的阴柔。 李国臣连忙下马,躬身行礼:“下官李国臣,拜见李部堂,拜见贾公公!二位大人为国操劳,平定山西,功在社稷,下官钦佩不已!” 李邦华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奉恩伯多礼了,听闻伯爷奉旨运粮,不知一切可还顺利?”他公事公办,并无寒暄之意。 贾尚桓则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尖细的嗓音响起:“咱家与李部堂不过是奉皇命办事,不敢言功,倒是奉恩伯,这千里运粮,也是辛苦了。”话虽客气,但那眼神在李国臣身上一扫,一股子特有的阴气便扑面而来。 李国臣对他们的态度早有预料,丝毫不以为意,反而笑容更盛,顺着话头就接了下去:“托陛下洪福,托二位大人的威名,沿途甚是太平!下官已将军粮三千余石安全运抵蓟镇,傅总督亲自验收,开具了盐引、勘合,下官不敢耽搁,又即刻前往长芦兑了盐,如今正押运这批官盐返回保定销卖,总算是幸不辱命!” 李邦华闻言,只是淡淡道:“嗯,顺利便好,伯爷忠心王事,陛下自有明鉴。”便不再多言,显然无意与他深谈。 贾尚桓更是皮笑肉不笑地接了一句:“奉恩伯果然是干才,咱家回京后,若陛下问起,自会禀明伯爷的辛劳。”这话听着像是承诺,实则敷衍之意明显。 李国臣察言观色,知道这二人对自己这刻意套近乎、表功劳的行为并不感冒,甚至可能有些反感。 但好在他脸皮够厚,也没指望一次见面就能让这两位大佬引为知己,能混个脸熟,让他们知道自己这号人、办了这么件事,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他当即又说了几句仰慕的客套话,见李、贾二人已有送客之意,便识趣地再次行礼告退:“不敢耽误二位大人行程,小伯告退。” 李国臣回到自己的车队,看着李、贾二人率领大军迤逦远去扬起的尘土,他脸上并无丝毫沮丧,反而轻松地笑了笑,这次偶遇本就是意外之喜,能见上面、说上话,已经算是赚了。 他整了整衣衫,意气风发地一挥马鞭:“走!去保定!”眼前最重要的,还是将这批盐,变成实实在在的银子,他已经期待了很久了! 两天后,李国臣终于在三月底将满载官盐的车队平安押回了保定府,望着熟悉的城门,他心中那块最大的石头总算落了地,现在终于算是把崇祯给他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便是将这白花花的盐变成白花花的银子了。 依照常例,像他这般运盐来的商人,为了追求效率,大多都会选择将盐直接批发卖给本地经过官府认证、有售盐资格的盐店。 这样做虽说会被盐店压一部分价,利润稍薄,但好处是回款快,一手交盐,一手拿钱,干净利落,能立刻腾出资金和人力去进行下一轮的运粮换引,周转迅速。若是自己零售,虽说单价能卖得高些,但销售周期长,资金占用久,反而可能错过下一波行情,对于追求效率和规模的商人而言,并不划算。 然而,李国臣的野心显然不止于此,他既然打定主意要在这新盐政里长期经营,甚至以此为晋身之阶,便不满足于只做一个奔波在途的运输队长,他想要掌控终端,将利润最大限度地攥在自己手里,开设属于自己的盐店,便是关键一步,有了自己的盐店,不仅这批盐的利润能全数吃下,今后再从盐场兑来的盐也有了稳定的销售渠道,更能以此为根基,慢慢侵蚀保定府的盐业市场。 主意既定,他回到住处稍作安顿,便立刻派人去打听保定府城内有哪些盐店有意转让,或者其东家背景不硬、可以“商量”的。 很快,手下人便回报,城西有一家规模不小的“裕丰盐行”,东家姓江,名伯远,听闻前阵子也囤积了不少粮食,似乎有意参与运粮换引。 李国臣一听江伯远这名字,便觉有些熟悉,仔细想了想,终于想起此人是谁,顿时冷笑一声,之前他筹粮之时便被此人抢了一单生意,心中早有怨气,这次真是送上门来了,李国臣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冷笑,真是冤家路窄,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他当即吩咐:“去,问问那个姓江的,他的盐店怎么卖?” 结果不出他所料,派去的人很快回报:江伯远客客气气,但态度坚决,盐店是他的根基,绝不售卖。 “不卖?”李国臣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戾气,“这可由不得他!” 他李国臣能从一个备受欺凌的庶子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可从不是心慈手软! 第149章 盐粮相济(七) 这几日,江伯远只觉得诸事不顺,心头像是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官府的人像是约好了一般,隔三差五便来他名下的盐店“巡查”,今日说手续文书有瑕疵,明日怀疑斤两不足,后日又翻查起往年的税簿,鸡蛋里挑骨头,明摆着是刻意刁难。他心中疑窦丛生,自己在保定经营多年,虽不说手眼通天,但与本地官吏素来打点得当,井水不犯河水,何以突然遭此针对? 这日清晨,他刚用了早饭,正盘算着一桩关于收购秋粮的生意,县衙却派了两个差役上门,言称县令有请,江伯远心中咯噔一下,隐隐感到不妙,但也不敢怠慢,整理了下衣冠便随差役去了。 县衙后堂,县令倒是客气,请他落了座,寒暄几句后,这才将话锋一转,面露难色道:“江东家,本官今日请你来,实是有件事……唉,有人看上了你那间盐店,托本官传个话,望你能割爱。” 江伯远闻言大惊,那盐店是他经营多年的心血,更是他销售网络的核心,岂能轻易转让?他只能陪着笑脸道:“老父母明鉴,那小店乃是祖传产业,更是小人一家老小的生计所系,实在……实在难以从命啊,不知是哪位贵人看上了小人的薄产?” 县令只是摇头,不肯明言,江伯远无奈,暗地里塞过去三张一千两的银票,县令掂量了一下,才压低声音道:“是京里来的贵胄,奉恩伯李爷。” 奉恩伯!江伯远先是一怔,随即,一种奇异的情绪替代了之前的惊惶与愤怒——他不忧反喜!奉恩伯!那是当今皇帝亲手提拔的新贵,圣眷正浓,更是此番盐政改革的积极响应者! 他江伯远正苦于没有强硬靠山,在波谲云诡的商海中如履薄冰,若能借此机会攀上这位伯爷的高枝,岂不是因祸得福? 他立刻又掏出两千两银票,恭敬奉上:“老父母,小人不敢让您为难,只求您能从中斡旋,给小人一个当面拜见伯爷,陈说情由的机会。” 县令毕竟吃了江伯远好几年的孝敬,再加上银子开路,最终还是在考虑后答应了他。 当日下午,江伯远便被两名面无表情的护卫引到了一处清幽的别院,在花厅里,他见到那位传说中的奉恩伯,李国臣正独自坐在一张紫檀木棋盘前,手指间夹着一枚黑子,似在钻研棋谱,对他进来恍若未闻。 江伯远不敢打扰,屏息静气地垂手站在一旁,这一站,便是足足一个时辰,腿脚都有些发麻。 直到李国臣似乎将一盘残局推演完毕,才仿佛刚发现他一般,抬眼淡淡一瞥,问道:“会下棋吗?” “略知一二,不敢在伯爷面前卖弄。”江伯远连忙躬身回答。 “那就手谈一局。”李国臣语气不容置疑,指了指对面的座位,江伯远依言坐下,执白子。 李国臣毫不客气,第一手便点在了天元,面对李国臣那带着几分挑衅和傲慢的天元起手,他神色不变,沉稳地将白子落在了右上角小目的位置,规规矩矩,从边角开始经营。 棋子落盘的清脆声中,李国臣终于切入正题,语气带着一丝玩味:“江东家,你那盐店,本伯看上了,开个价吧。” 江伯远指尖的白子微微一顿,随即轻轻落下,应对着黑棋的布局,脸上却堆起谦卑而诚恳的笑容:“伯爷能看上小人的小店,那是小人天大的福分。” 李国臣嗤笑一声,似乎在嘲弄他的识相。 然而,江伯远话锋随即一转:“只是……这店,伯爷您不能买。” “哦?”李国臣落子的手停在半空,狭长的眼睛眯了起来,寒光乍现,“怎么,你觉得本伯出不起价钱?还是觉得,本伯奈何不了你?” 厅内的空气瞬间仿佛凝固了。 江伯远感到后背渗出冷汗,但话语却清晰而镇定:“小人不敢。小人只是为伯爷着想,分析其中的利害。”他一边说着,一边在棋盘上稳稳地落下一子,巩固着自己的角地。 “其一,陛下推行新盐法,用意是借助我等商人之力,运粮解各地灾荒,此事成败,离不开天下商人群起响应。若伯爷您今日买了小人的店,消息传开,商人们会如何想?他们会以为,这不是朝廷的新政,而是变着法儿掠夺商产的把戏!届时人心惶惶,谁还敢运粮?谁还敢换引?届时这新政恐怕……伯爷您现在深得圣心,自然不会怎么样,可以后……” 李国臣盯着棋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黑子,没有说话。 江伯远见状,心中稍定,落下第二子,继续道:“其二,小人经商二十余载,别无所长,唯对这盐业销售、运输的关窍,还算熟稔,在保定乃至周边府县,已织就一张现成的销售网络,伙计、车马、渠道,皆是现成。伯爷您志向高远,若接手过去,一切需从头搭建,费时费力,恐怕会耽误伯爷您趁新政东风,大展宏图的时机啊。”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向李国臣,抛出了自己的真正意图:“小人斗胆,愿献上我江家所有盐店三成干股,只求能依附伯爷门下,借伯爷虎威,将这生意做得更大。伯爷您坐享其成,小人则尽心竭力为伯爷经营,如此一来,既不伤朝廷新政体面,又能让伯爷财源广进,正是两利之策。” 李国臣听完江伯远条分缕析的利害关系与合作提议,并未立刻表态,他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摩挲着,目光依旧停留在棋盘上,仿佛在思考下一步棋,又像是在斟酌江伯远的话语,厅内一时间只剩下棋子偶尔落盘的轻响,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半晌,李国臣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寒意:“江东家,依你看,若是有人胆大包天,抢了本伯看中的生意,这人……该不该罚?” 江伯远心头一凛,但他脸上笑容不变,顺着话头恭敬地答道:“自然该罚,不知礼数,冲撞伯爷,合该受些教训。” 第150章 盐粮相济(八) “哦?”李国臣终于抬起眼皮,锐利的目光如刀子般刮在江伯远脸上,“说来也巧,前番本伯在京师筹粮,有一批上好的粮食,本已谈得八九不离十,却被人半道截胡,硬生生抬价抢了去,事后本伯才得知,是一个叫江伯远的盐商买去了,江东家,你说说,这个江伯远应该怎么处置?” 江伯远脸上的笑容僵住,背后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他哪知道他什么时候抢过伯爷的生意,平时他只顾着做生意,也没听说谁后面是伯爷啊!此刻被当面点破,他心中叫苦不迭,原来症结在此处! 但他反应极快,知道此刻辩解或推脱都是下策,李国臣既然当面提起,就绝不是为了听他道歉。 他立刻站起身来,恭敬的跪了下去:“伯爷恕罪!小人当时实不知是伯爷您要的粮食!若是知道,就算是借小人十个胆子也绝不敢与伯爷相争!”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迅速掏出一叠早已备好的银票,恭敬地双手奉上,语气恳切:“这六万两银子,是小人一点微末心意,权当是给伯爷赔罪,万望伯爷海涵!” 侍立一旁的护卫看了李国臣一眼,见其微微颔首,便上前默不作声地接过了银票。 几万两雪花银入袋,李国臣的脸色却并未缓和多少。 他轻轻哼了一声,指着棋盘道:“赔罪,光靠银子可不够诚意啊,这样吧,江老板,你我既然手谈,便以此局论处,若你这局赢了,之前抢粮之事,以及今日盐店之事,本伯一概不究,就此揭过,若是你输了嘛……” 李国臣拖长了语调,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威胁之意,比任何明确的惩罚都更让人心惊胆战。 江伯远心中苦笑,知道这才是真正的难关,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凝神应对。 棋局之上,一时间风起云涌,黑白棋子纠缠绞杀,江伯远使尽浑身解数,试图争胜,然而李国臣的棋路看似散漫,实则处处暗藏机锋,中盘之后,黑棋的势力便逐渐连成一片,优势越来越明显。 终局阶段,李国臣落下一子,巧妙地将原本厮杀的一黑一白两块棋做成了“共活”,虽放弃了部分可能的目数,却确保了胜势无可动摇。 江伯远看着棋盘上白棋大龙受困、实地远远落后的局面,脸色微微发白,放下了手中剩余的棋子,低声道:“伯爷棋艺高超,小人……输了。” 然而,李国臣却并未如他预想的那般发作,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将棋子一枚枚收回棋盒,看也没看江伯远,仿佛刚才那关乎一家产业甚至身家性命的赌约从未存在过一般。 “嗯,”李国臣淡淡地应了一声,直到将所有棋子收好,盖上了棋盒,才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对侍立在旁的护卫随意吩咐道:“去,告诉外面的人,咱们从长芦运回来的那些盐,就按市价,卖给江东家吧。” 说完,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径直向厅外走去,再没看江伯远一眼。 江伯远愣在原地,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巨大的反差让他脑子一片空白,直到李国臣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他才猛地回过神来,背后已被冷汗浸透。 他明白,这局棋他输了,但李国臣接受了那三成干股和几万两银子所代表的合作,盐卖给了他,意味着默许他继续经营,而伯爷的盐由他来卖,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捆绑和宣告。 他保住了盐店,将自己和身家产业,绑上了李国臣,或者说,绑上了李国臣所代表的权势的战车。 …… 四月初一 武英殿内熏香袅袅,崇祯端坐于御座之上,面色沉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他面前便是刚从地方办差归来的三位:黄道周、李邦华与贾尚桓。 黄道周是四日前才风尘仆仆从宣府赶回的,自去年他自告奋勇前往宣府主持授田、安顿流民以来,近半载时光都奔波于直隶、山西交界的这片土地上,规划田亩,编户齐民,抚慰流离,可谓殚精竭虑,黄道周在稳定地方、恢复生产上的劳绩,却是实实在在,而李邦华与贾尚桓,更是圆满完成了山西一省的调田重任,携大军凯旋,其功卓着。 三人行礼之后,崇祯温言嘉勉,充分肯定了他们在地方上的辛劳与功绩。 “黄卿宣府授田,安辑流散,卿抚民之功,朕深知之。李卿、贾卿山西调田,厘清田亩,功莫大焉,辛苦了。” 崇祯语气恳切,令风尘仆仆的三人心中顿感暖意。 接着,崇祯又询问了些地方详情、民生疾苦,便让李邦华与贾尚桓先行告退,独独留下了黄道周。 待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崇祯从御座上起身,竟走到黄道周面前,亲手虚扶了一下,随即更出人意料地拉住了黄道周的手。黄道周身躯微微一震,感受到皇帝手掌传来的力度与温度,心中不禁波澜起伏。 “黄卿啊,”崇祯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感慨,“如今这朝堂之上,能如卿这般,不尚空谈,真心实意去地方做实事、解民困的官员,实在是太少了!” 崇祯话语一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而痛心:“尤其是东林一系,想当年,高顾几位先生于东林书院讲学,为的是反对空疏心学,倡导经世致用,是何等的务实!可叹,历经魏阉祸乱,摧折忠良,如今朝中残留的东林风气,却多只剩下些坐而论道、拘泥门户的空谈了!朕每思及此,心中甚为痛惜!” 崇祯紧紧握着黄道周的手,目光灼灼地注视着他:“朕知卿学问渊博,操守严正,更难得的是有任事之勇,务实之心。朕希望,卿能振臂一呼,重振东林务实之学脉,涤荡那空谈之弊!让天下人知道,东林精神未泯,仍有以天下为己任的栋梁之材!” 第151章 盐粮相济(九) 黄道周听着皇帝这番肺腑之言,尤其是听到皇帝希望他“重振东林学风”,胸口如同被重锤撞击,激动得难以自持。 先前皇帝将他比作魏征,已是莫大的誉扬,如今更是将整顿东林学风的期望寄托于他,这不仅是极高的信任,更隐含着对南方读书人群体的重新肯定! 自魏忠贤大肆迫害东林以来,朝中东林背景的官员要么凋零,要么噤若寒蝉,务实干才损失惨重。 如今皇上亲自提出整顿,无疑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信号! 一股使命感油然而生,他认定这是关乎士林风气、乃至国运的大事。 黄道周顺势跪伏在地,因激动而声音略显沙哑,却异常坚定地说道: “陛下重托,臣……万死不辞!臣必竭尽驽钝,全力以赴,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他没有更多的华丽辞藻,但那一句“全力以赴”,已然掷地有声,承载了他所有的决心与承诺。 崇祯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背,知道这个倔强而务实的老臣,已然领会了自己的深意并将为之奋斗,他轻声道:“黄卿,欲正本清源,非深入其根基不可。南方乃东林讲学发源之地,亦是如今空谈风气最盛之处。朕望你能亲往南方待几个月,主持书院,联络士绅,从根本上扭转这股歪风,让东林二字,重归‘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务实本色,彻底涤荡沉疴,焕发新生!” 黄道周闻言,神情愈发凝重,他深知皇帝此言切中要害,若只在朝中呼吁,而南方根基之地的学风不改,终是治标不治本。根子若烂了,长出的枝叶又如何能繁茂?这的确是关乎东林命运、乃至影响南方士林风向的大事,比他在一府一地授田安民更为根本。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肃然应道:“陛下圣虑深远,臣已明白,南方之事,关乎根本,臣愿往!必当竭尽全力,匡正学风,以报陛下!” 见黄道周如此爽快地接下这千斤重担,崇祯心中欣慰,又温言安抚勉励了几句,叮嘱他先好生休整,再行筹划南行事宜,黄道周再次叩首,怀着激荡而又沉重的心情,退出了武英殿。 待黄道周离去,崇祯稍事休息,便传召户部尚书兼阁臣程国祥觐见。 程国祥快步走入殿内,行礼后,不待崇祯垂询,便主动禀报了新盐法在直隶的进展:“陛下,自新法推行,尤其是我等解除了盐户的赋税徭役,并以白银收购其产盐后,盐户踊跃,直隶几大盐场产盐量大幅提升,据报已是以往的两倍有余!照此势头,假以时日,恢复乃至超越永乐年间官盐产量,亦非不可能。” 崇祯闻言,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这总算是个好消息,然而程国祥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凝重起来:“然则,山西方面……情况却不甚乐观。臣正要向陛下禀明,山西盐法,除宣府外……近乎停滞。” “停滞?”崇祯的眉头立刻锁紧。 程国祥沉声道:“陛下,山西与直隶同时试行新法,然直隶去岁经过京察司大力整顿,吏治为之一清,故商民敢于响应。而山西……如今观望者众,行动者寥寥,近乎……毫无动静。” “岂有此理!”崇祯勃然变色,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茶盏作响。 他胸中怒火翻涌,同样是新政,在直隶能顺利推行,在山西却寸步难行,这分明是地方官吏阳奉阴违,甚至是蓄意阻挠!他强压怒火,在殿内踱步片刻,思虑再三,猛地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看向程国祥。 “程先生,”崇祯的声音带着决断,“山西盐政,关乎北边军镇粮饷,亦关乎新政威信,绝不能就此夭折!旁人去,只怕压不住那些魑魅魍魉,也难明此法精要。朕思来想去,唯有你,亲自去一趟山西!” 他走到程国祥面前,恳切道:“你是阁老,位高权重,足以震慑地方,此法更是由你亲手拟定,其中关窍,无人比你更懂。由你亲自主持山西盐粮相济法之试行,遇有阻碍,可临机决断,凡有怠政、阻挠者,无论涉及何人,皆可严参!朕予你全权!” 程国祥闻言,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垂目沉思片刻,他深知山西情势复杂,此行绝非易事,但皇帝所言确是实情,新法是他心血所在,岂能坐视其在山西受阻?且以他的身份前去,确实能最大程度地排除干扰,推动法行。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神已然坚定,躬身朗声道:“陛下所虑极是,山西盐政停滞,非新政之过,实乃吏治之弊,臣既为阁臣,又掌户部,推行此法,责无旁贷。臣,愿往山西,必竭力使盐粮相济法于三晋之地畅通无阻,以解边饷之忧,以固新政之基!” 见程国祥慨然应允,崇祯心中一定,脸上怒容稍霁,颔首道:“好!有程先生出马,朕无忧矣……先生此去山西,不如带几个恩科进士过去历练历练,说不定还能得几块璞玉。” 程国祥听闻便知崇祯之意,前番崇祯将魏文昭定位状元,其意不言而喻,心知崇祯话里的意思,程国祥点头称是,而后才告退。 殿内重归寂静,崇祯并未急着召见下一位,而是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宫墙上方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的天空,目光幽深。 将黄道周派往南方,将程国祥遣往山西,固然有整顿学风、推行盐政的公心,但其中也未尝没有为他接下来要行的一步“险棋”扫清障碍的私虑,黄道周刚直,定然反对与任何外虏妥协;程国祥持重,必会担忧钱粮消耗。 如今,这两个最大的阻力暂时离开了权力中枢,他终于可以……试一试那条或许能“以蒙制金”的险路了。 “宣,林承嗣。”他转过身,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清冷。 第152章 盐粮相济(十) 不多时,一个身形精干、面容带着风霜痕迹的中年男子被引了进来,他便是此前敲响登闻鼓,献上“羁縻蒙古,以蒙制金”之策的林承嗣。 与接见黄道周、程国祥时的温和嘉勉不同,崇祯此刻面色平淡,带着一丝审视的锐利,并未赐座,直接开口: “林承嗣,你前番所献之策,朕与阁臣议过,朕有一问,你为何对蒙古诸部情势如此熟稔?据实奏来。” 林承嗣显然没料到皇帝会先问这个,他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回陛下,草民……乃大同人氏。天启年间,鞑子入寇,草民家乡遭难,全家……皆死于鞑虏刀下,唯草民一人被掳至草原为奴。”他顿了顿,似乎在压抑翻涌的情绪,“草民在草原上,辗转流离,整整十年!漠南漠北,土默特、科尔沁……诸部情形,草民或亲历,或耳闻,皆刻骨铭心。后侥幸逃脱,辗转归国,然家破人亡,此恨难消!草民深知虏性,亦知其内部纷争不断,方敢冒死献此‘以夷制夷’之策,望能助朝廷纾解北边之患,亦报家仇于万一!” 他的话语没有太多修饰,但那十年为奴的经历和灭门的惨痛,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具说服力。崇祯凝视着他,能感受到那平静语调下隐藏的刻骨仇恨。 “原来如此。”崇祯语气稍缓,“那么,依你之见,此策有几成把握?” 林承嗣抬起头,目光与崇祯一触即收,他犹豫了片刻,显然不敢妄言,最终谨慎地回答:“陛下,草原诸部,弱肉强食,并无信义可言。若行此策,需恩威并施,且时机、对象至关重要。若……若陛下能鼎力支持,钱粮、官职等羁縻手段得以顺利施行,草民以为……或有六成把握。” “六成……”崇祯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概率不算高,但面对如今辽东的困局和山西刚刚开始的改革,哪怕只有三成希望,也值得一搏!他不能再坐视皇太极一次次破关而入。 思虑既定,崇祯不再犹豫。 “好!六成便六成!”崇祯断然道,“林承嗣,朕封你为钦差,全权负责羁縻蒙古事宜。着京察司郎中贾尚桓为副使,协理此事,一应情报、人员,可由京察司调配。你告诉朕,当从何处着手?” 听到皇帝如此干脆地赋予重任,并派了天子近臣贾尚桓协助,林承嗣精神大振,立刻答道:“陛下,漠南蒙古诸部中,与大同、宣府临近者,如土默特、鄂尔多斯等部,受我朝影响较深,互市往来亦多,且其与建奴并非铁板一块,可为首选。蓟辽方向,直面建奴兵锋,蒙古诸部或依附,或受其威慑,此时插手,恐难见效,反易打草惊蛇。” “大同……可。”崇祯点头认可,“朕便准你以大同为始,试行此策。朕拨给你二十万两白银作为启动资费,如何运用,朕不过问,但朕要看到成效!” “臣!林承嗣领旨!必竭尽所能,不负陛下重托!”林承嗣重重叩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知道,一条充满荆棘的路就在他脚下。 …… 程国祥领了圣命,不敢耽搁,回到户部衙门便立刻着手准备山西之行,他知道此行不仅关乎盐政成败,更是对新政威信的一次重要考验。 思虑一番后,程国祥先是派人持他的名帖,前往今年恩科前十名进士的寓所传话,召他们到户部衙门叙话。 这十人之中,自然包括了新科状元魏文昭与榜眼赵元靖。 崇祯的意思很明确,这些新晋进士年轻锐气,尚未被官场积习浸染,正是推行新政可以倚重的新鲜血液,带他们去山西亲历盐政推行,既是磨练,也是培养。 不多时,十位青袍进士齐聚户部值房,面对位高权重的阁臣兼户部堂官,难免有些紧张。 程国祥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说明了朝廷欲在山西大力推行盐粮相济法的决心,以及此行需要他们随同协助的意图。他看着眼前这些朝气蓬勃的面孔,沉声道:“山西情势复杂,正是你等读书人经世致用之时。随老夫前去,多看,多学,多做,于国于己,皆有益处。” 众人闻言,无论内心作何想法,皆躬身领命。 打发走这群进士们,程国祥又开始埋头处理离京前积压的公务,并细细收拾行装。待诸事稍有头绪,他特意将户部右侍郎李待问请来。 李待问是户部老臣,精于钱谷,是程国祥颇为倚重的副手。 值房内,程国祥指着案头堆积的文书账册,语气凝重:“李侍郎,老夫此番离京,部务便要偏劳你了,户部这个家,不好当啊!如今各项改革方兴未艾,用度浩繁,每一笔收支都需慎之又慎,关乎国本,切莫出了纰漏。” 李待问在户部多年,深知其中水深,连忙拱手道:“部堂放心,下官晓得其中厉害。必当兢兢业业,循章办理,遇有疑难,亦会及时呈报内阁,或快马报予部堂知晓。” 程国祥点点头,他对李待问的能力是放心的,此次交代更多是程序上的必要,两人随后就几项紧要的财政支出、各地税银解送等具体事务进行了细致的交接。 一切准备妥当,程国祥才得以休息一日,缓解连日的疲惫。 次日清晨,他便带着以魏文昭、赵元靖为首的十名新科进士,以及必要的属官、护卫,组成一支精干的盐政改革队伍,离开了京城,直奔山西而去。 而就在程国祥队伍出发后的第三天,另一支队伍,悄然从京城北门而出。 林承嗣与京察司郎中贾尚桓并肩而行,身后跟着几辆装载着“货物”的大车,里面正是皇帝拨付的二十万两白银。他们的目标是大同,任务是执行那风险难测的“羁縻蒙古”之策。此事关乎重大,且朝中异议不少,故而他们的行动极为低调,与程国祥大张旗鼓的盐政队伍形成了鲜明对比。 程国祥对此自然一无所知,他的队伍经涞水,过易州,选择从紫荆关进入山西。 这条路线虽然需要穿越太行山,路途稍显崎岖,但可以直抵蔚州。 之所以选择蔚州作为进入山西推行盐政的第一站,自然是因为宣府的盐政已被推行,宣府不同于其他地方,自去年开始,黄道周便在宣府授田,盐政推行时,一方面是因为宣府有黄道周,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宣府的官员是由直隶调过去的,故而盐政才能维持下去。 队伍沿着山道蜿蜒前行,程国祥望着连绵的太行群山,心中思索着如何在这三晋之地推行盐政,以充盈太仓的银钱与粮秣。 第153章 盐粮相济(十一) 太行山余脉在蔚州境内渐次平缓,暮春时节的黄土高原上,点缀着些许倔强的绿意。 程国祥一行人马穿过紫荆关,踏入山西地界,沿途所见,虽比遭了兵灾的宣府一带稍显安宁,但田亩略显荒芜,村落人烟稀疏,依旧透着几分民生艰难的气息。 蔚州知州率领辖下官吏,早已在州境处迎候,一番简单的见礼后,便簇拥着这位钦差阁老、户部尚书的车驾,往州城而去,蔚州城不大,城墙因常年风沙侵蚀显得有些斑驳,但城内主要街道还算齐整。 程国祥被直接请到了州衙后院的驿馆。这驿馆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飞檐斗拱,粉壁朱栏,虽不及京城官邸奢华,但在边地已算十分考究。 引路的胥吏毕恭毕敬地将程国祥引入正房,但见屋内陈设一应俱全,桌椅皆是上好的榆木擦漆,光亮可鉴,窗明几净,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靠墙的多宝格上甚至还摆了几件仿古的瓷器和玉雕摆件,床榻上的锦被绣枕,用的也是苏绸杭缎,墙角铜兽香炉里,袅袅吐着清雅的檀香。 程国祥站在房中央,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素来清廉简朴,在京城的府邸也布置得如同寒儒书斋,眼前这过于“周到”的接待,反而让他感到不适,甚至有些警惕,这绝非朝廷规定的接待钦差的标准。 他并未立刻发作,只是淡淡地扫视一圈,然后对随行的贴身长随吩咐道:“将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都撤了,按朝廷规制,钦差出行,驿馆接待自有定例,不可逾越。换上寻常桌椅、布衾即可,这地毯、香炉、还有那些摆件,都搬走。” 长随跟随他多年,深知老爷脾性,立刻应声,招呼人手开始搬撤。 一旁的州衙主簿见状,脸上笑容仍旧,搓着手道:“阁老,这……这都是下官等一番心意,边地简陋,唯恐招待不周,慢待了阁老……” 程国祥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尔等心意,本官心领,然朝廷法度不可废,为官者,当以身作则,岂可因本官而至地方破例奢费?一切按规矩来便是。” 主簿不敢再言,喏喏退下。 晚间,接风宴设在州衙内最好的花厅。此时厅内已是灯火通明,觥筹交错,山西巡抚高翔高仕林竟也亲自从太原赶了过来,足见对程国祥此行的重视,陪坐的除了蔚州知州、同知、通判等州衙官员,还有以及几位在地方上颇有影响力的士绅代表。 宴席的规格显然也经过了斟酌,既不敢过于奢华惹程国祥不快,又不能失了体面。菜肴以山珍野味为主,獐子、野鸡、黄河鲤鱼等依次呈上,辅以本地特色的面食,酒是杏花村的汾酒,醇香扑鼻。 程国祥坐在主位,巡抚高翔高仕林在左首相陪,蔚州知州在右,高仕林年纪约莫四十上下,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灵活,透着官场老吏的圆滑。 他率先举杯,笑容满面:“程阁老不辞辛劳,亲临我这贫瘠山西指导盐政,实乃三晋百姓之福!下官谨代表山西上下同僚,敬阁老一杯,为阁老洗尘!” 众人纷纷举杯附和,一时间“为阁老洗尘”、“阁老辛苦”之声不绝于耳。 程国祥端起酒杯,象征性地沾了沾唇,并未多饮,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待众人安静下来,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高巡抚,诸位同僚,盛情款待,程某谢过,本官此番奉旨前来,目的明确,只为推行盐粮相济新法,充实边饷,纾解民困,陛下对此法寄予厚望,北边诸镇的粮秣,朝廷的岁入,乃至山西百姓能否借此得些实惠,皆系于此。” 他顿了顿,语气渐渐转沉,目光也锐利了几分:“盐政之弊,积重日久,以往种种,或可归咎于旧例难改,或可推诿于吏胥贪墨。然则,今日陛下锐意革新,特开新法,更有京察司监察天下,若再有阳奉阴违、推诿塞责,乃至暗中阻挠者……” 程国祥没有把话说完,但那股冰冷的意味已然弥漫开来。他再次端起酒杯,“本官希望,在座诸位能深体圣意,同心协力,将这新法在山西顺利推行下去。” 他说得极慢,字字千钧,如同重锤敲在不少人的心坎上。 花厅内出现了一瞬间的寂静,程国祥这番软中带硬、先礼后兵的话,他们听得明明白白,这位阁老不是来游山玩水的,是带着尚方宝剑来啃硬骨头的,此时此刻,谁敢当那个出头鸟,去触钦差的霉头? 山西巡抚高仕林立刻哈哈一笑,打破了略显凝滞的气氛,举杯道:“阁老所言极是!推行新法,利国利民,更是陛下殷切期望!我等身为臣子,自当尽心竭力,岂敢有丝毫怠慢?诸位,我等一起敬阁老,表一表我等推行新法的决心!” “敬阁老!”众人齐声应和,纷纷举杯,脸上都堆满了郑重其事、坚决拥护的表情。一时间,宴席上又恢复了热闹,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仿佛刚才那片刻的肃杀从未出现过。 但在一片和谐的表象之下,有多少人是真心拥护,有多少人是虚与委蛇,又有多少人心怀鬼胎,就不得而知了。 宴席散后,官员士绅们各自告辞离去。巡抚高仕林并未立刻返回给他安排的下榻处,而是与他的心腹,包括蔚州知州、蔚县县令等几人,默契地来到了州衙后院一间僻静的书房内。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蔚县县令是个瘦削的中年人,此刻脸上已没了宴席上的从容,带着几分忧虑,率先开口:“抚台大人,这位程阁老……看起来是个动真格的角色啊,一来就撤了驿馆的布置,宴席上又直接把话挑明了,依下官看,这次怕是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 一旁的幕僚也捻着胡须,眉头紧锁:“是啊,还是阁老、尚书,位高权重,又是带着圣意来的,他若铁了心要查要办,咱们……” 第154章 盐粮相济(十二) 高仕林此刻已收起了宴席上的热情笑容,坐在主位上,端起一杯刚沏好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方才不急不缓地说道:“急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何况是程阁老这样的朝廷重臣?这第一把火,自然要烧得旺些,话也要说得重些,不然如何立威?”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手下这些惶惑不安的面孔,淡淡道:“他程国祥是强龙,但咱们这山西地界,水也不浅,盐政牵扯多少人的饭碗?是他说动就能轻易动得了的?他现在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靠什么推行?还不是要靠我们这些地方官?” “那……抚台的意思是?”蔚县县令试探着问。 “以静制动,先观其变。他不是要推行新法吗?好啊,咱们面上全力配合,他要人手给人手,要文书调文书,该走的流程一步不少,但具体怎么推行,会遇到什么‘实际困难’,那就是我们的事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先让他放手去干。等他碰了钉子,遇到难处,咱们才能号清他的脉,看看他到底是真如海瑞一般油盐不进、铁面无私,还是也懂得些通权达变之道,摸清楚了这些,很多事情,才好坐下来慢慢谈嘛。” 底下几人闻言,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心领神会,脸上的忧色稍褪,纷纷点头称是。 “抚台大人高见!” “还是抚台老成谋国!” “下官等明白了,一切听抚台安排。”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各怀心思的面孔。 程国祥带来的新政风暴已然登陆山西,而地方官僚体系这片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已然开始涌动。一场围绕着盐利、权力与意志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程国祥能否凭借其权威与决心,冲破这无形的罗网,将新法的根茎扎入山西的土地,前景犹未可知。 …… 翌日,蔚州州衙大堂内,气氛凝重。 得到传召的本地大小盐商们齐聚于此,个个身着体面绸衫,脸上却难掩忐忑与观望之色。 程国祥端坐堂上,山西巡抚高仕林等地方官员分坐两侧,新科状元魏文昭、榜眼赵元靖等随行进士则立于后方观摩学习。 程国祥没有过多寒暄,开门见山,鼓励在座盐商运粮换盐。 “诸位皆是晋商翘楚,当知此法定价,即便算上长途运输之耗,利润依旧可观,既可获利,又可解朝廷边饷之急,襄助灾民,实乃利国利民之举。”程国祥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然而,他话音落下,堂下却是一片沉默,无人响应。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位资格较老的盐商壮着胆子起身,拱手苦着脸道:“阁老明鉴,非是小人等不愿为国效力,实在是……有难处啊!”他这一开口,如同打开了话匣子,其他商人也纷纷附和起来。 “是啊阁老!山西地处内陆,若从江南、湖广运粮,路途遥远,车马、人力损耗巨大,算下来利润微薄啊!” “沿途虽闻朝廷剿匪,但山高路远,总有不测之处,万一遇上游兵散勇或是铤而走险的流民,我等血本无归啊!” “阁老,非是我等推诿,实在是力有不逮……” 一时间,堂内充满了“叫苦叫难”之声,看似理由充分,实则透着一股浓重的观望和推诿情绪。 程国祥静静听着,面色不变,他深知,商人们所言固然有部分实情,但绝非全部。 根本原因在于,他们被以往层层盘剥的旧例吓怕了,也摸不清他这位钦差推行新法的真实力度和持久性,更担心一旦响应,会得罪地方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 待声音稍歇,程国祥才缓缓开口,逐一回应:“路途损耗,本官与户部同僚早已细算过。即便从两湖运粮至大同、宣府,依照新法所定盐价,尔等依旧有三成至五成的纯利,何来微薄之说?”他目光如炬,扫过刚才叫苦最凶的几人,那几人顿时目光闪烁,不敢直视。 “至于匪患,五军都督府严令剿匪,北直隶、山西主要官道已大为清净,若尔等仍有疑虑,本官可派兵丁护送首批运粮车队,以做示范,确保安全!” 他甚至提出了更进一步的保障:“本官深知,以往盐政之弊,多在基层胥吏以及盐场交割环节,本官在此承诺,将派遣随行进士分赴各主要盐场坐镇监督,确保兑盐之时,公平公正,杜绝勒索克扣!尔等运粮队亦可持本官手令,若遇地方无故刁难,可直接呈报!” 程国祥自以为这番安排已算周到,既给了利润空间,又提供了安全和公平的保障。 然而,他话音刚落,堂下的商人们非但没有振奋,反而一个个脸色发白,噤若寒蝉,头垂得更低了。 程国祥先是一愣,随即恍然。 他派兵护送、派员监督,在商人眼中,非但不是保障,反而更像是监视! 盐商们害怕的是,一旦答应了,就等于被绑上了新政的战车,彻底站在了地方潜规则的对立面,程国祥在时或可保他们无恙,可程国祥一走呢?那些盘踞地方多年的势力,有的是办法秋后算账! 届时,他们这些“出头鸟”的下场可想而知,这背后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看着眼前这群如同惊弓之鸟、唯唯诺诺的商人,程国祥知道,光靠怀柔与承诺,已然无用,他脸色一沉,一直压抑的威严瞬间爆发出来,声音陡然转厉: “好!既然好言相劝,尔等皆以种种托词推诿,视朝廷新政如无物!那本官就问你们一句,这纲册之上的名字,你们还想不想要了?!” 这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大堂,商人们浑身一颤,惊恐地抬起头。 程国祥目光冰冷,一字一句道:“朝廷颁行新法,乃为国策!凡纲册在籍之商,皆有响应之责!若一味推诿观望,乃至阳奉阴违,即是抗旨不遵!本官给你们三日时间考虑!三日之后,若再无主动申报运粮数额者,一律革除纲册,三代不得经营盐业!” ————————————————————— 兄弟们,解放了~( ̄▽ ̄~)~从明天开始恢复一天两更,上不封顶。 第155章 盐粮相济(十三) 程国祥顿了顿,看着众人瞬间惨白的脸色,又加了一记重锤:“尔等莫要以为,山西无人运粮,朝廷的新法就推行不下去!直隶商人响应踊跃,本官一纸文书,便可调直隶商团入晋!届时,这山西的盐利,还有没有你们的分额,就休怪本官言之不预了!” 开除纲册,断绝子孙三代生计! 引入外省商人,抢夺本地市场! 这两记杀手锏,实实在在地打在了晋商们的命脉上,他们可以不怕程国祥的监督,也可以暂时硬扛着不赚钱,但他们绝不能失去盐商的资格,更无法容忍外省商人来瓜分他们世代经营的地盘! “阁老息怒!阁老息怒啊!是小人等糊涂!是小人等目光短浅!我等……我等愿听阁老吩咐,运粮!一定运粮!” “对对对!我等愿为朝廷效力!” “请阁老宽限几日,我等回去即刻筹措粮食!” …… 一时间,堂下跪倒一片,之前所有的难处都烟消云散,只剩下争先恐后的表态。 程国祥看着眼前场景,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反而更觉沉重。 他知道,这只是靠威压逼出来的表面服从,远非真心实意,山西盐政的痼疾,绝非一日之功可解。 但程国祥也深知,光在嘴皮子上说,或者单纯依靠行政命令压制,绝非长久之计,他必须拿出更实际、更能触及根本的行动,让商人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变化和保障,才能真正打破僵局,将新法推行下去。 州衙大堂里商人们唯唯诺诺散去后,空气中的凝重并未随之消失,反而沉淀为一种更为务实而紧迫的气氛。 程国祥深知,方才那场交锋,靠威势压服了商人的口,却远未赢得他们的心,更未触及山西盐政僵局的根本。破局的关键,在于立即行动,在于将朝廷的意志和监管,真正渗透到盐粮兑换的每一个关键节点,打破地方上可能存在的“潜规则”壁垒,让新法在阳光下运行,让响应新法的商人得到切实保障。 他没有耽搁,立刻命人将此次随行的户部精干属员以及那十名新科进士全部召至州衙二堂,这里比大堂更为私密,更适合布置具体差事。 众人鱼贯而入,向程国祥行礼后肃立,与户部人员不同,这些进士们大多脸上还带着初入官场的青涩与兴奋,眼神明亮,跃跃欲试,他们亲眼目睹了方才大堂上程阁老与本地商贾的博弈,虽不尽懂其中全部关窍,却也模糊感受到此行责任重大,绝非凡常的观政见习可比。 尤其是魏文昭,他的心情比旁人更加激荡难平,殿试之上,他力陈恢复张居正务实之法,押对了天子锐意改革的心思,被擢为状元。 如今,改革的第一线就在眼前,程阁老更是要赋予他们实际职责,这无疑是证明自己、践行理念的绝佳机会,又怎能不让他心潮澎湃? 程国祥目光扫过这些年轻的面孔,既有期待,也有审慎,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分派任务: “盐粮相济,关键在于‘相济’二字能否落到实处,不出纰漏,不生弊病。本官需要诸君分赴各处要害,替朝廷看住这几个口子。” 他首先点了几名经验较为丰富的户部主事、郎中:“王主事,你带两人,持本官文书,即日前往河东盐场(山西主要池盐产区),你们的职责是坐镇监督盐引兑换全过程,盐场大使、官吏如何收引、称盐、放行,有无故意拖延、克扣斤两、勒索陋规,一一记录在案,每三日禀报,若有刁难正当兑盐商旅者,可当场质询,报本官处置。” “李郎中,你带一人,前往太原,会同山西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重点核查盐引发放、勘合(粮票)核销的账目流程,看看是否与地方接收粮食的存根相符,有无空引、冒领之弊。” 接着,他的目光投向那群进士:“至于灾区粮票的发放,乃是新法起点,亦关乎民心,绝不容有失。你等年轻有为,正该去实地历练,体察民情,监督施行。” 他一个个点名分配: “你去平型关所。” “你去浑源州。” “你,前往灵丘县。” 每念到一个地名,被点到的进士便挺直腰板,大声应“是”,脸上充满使命感。 最后,程国祥的目光落在了魏文昭身上:“魏文昭。” “学生在!”魏文昭立刻跨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格外响亮。 “广灵县亦是指定以粮换引之地,且灾情颇重,流民汇集,情况复杂。本官命你前往广灵,监督当地粮票发放是否公正,核查运抵粮食的验收、入库是否属实,同时留意民情,若有官吏借机摊派勒索,或大户围粮操纵,需立即查实上报。” 广灵县!魏文昭心头一热,这正是他期望的能独当一面、直面基层的机会。他强压激动,深深一揖,言语恳切而坚定:“学生领命!必当恪尽职守,明察秋毫,绝不负阁老信任,不负朝廷新政!” 其他进士也纷纷跟着表态: “学生定当尽心竭力!” “谨遵阁老吩咐!” 看着这群年轻人饱满的热情,程国祥微微颔首,但随即面色转为严肃,叮嘱道:“尔等记住,此行的首要职责是‘监督’与‘核查’,如同朝廷之耳目;多看,多记,多问,但非经本官准许,不可越权直接干预地方有司正常公务,更不可收受任何馈赠,结交无关人等,一切行事,需以文书、证据为本,及时通传消息,明白吗?” 他这是在保护这些年轻人,避免他们过早卷入地方复杂的利益网络,或因经验不足而授人以柄。 官场如战场,这里面的水比黄河水都要浑,这批新人如果不加以约束,将来一旦犯下大错,他们个人身死事小,国家盐政存亡事大,所以程国祥才要反复叮嘱,甚至“没有他的允许,不能干涉地方事物”。 “学生明白!”众人齐声应答。 任务分派已定,众人不再停留,各自匆匆离去,或收拾行装,或查阅地图卷宗,或向户部前辈请教细则,二堂内很快只剩下程国祥与几名核心属员。 第156章 盐粮相济(十四) 午后阳光透过州衙院落里老槐树的新叶,洒下斑驳的光影。魏文昭换上了一身半新不旧的青布直裰,背上一个简单的包袱,里面除了换洗衣物,最重要的便是程国祥亲笔签发、盖有户部关防的委任文书和证明身份的腰牌,衙门给他安排了一头看起来还算健壮的青驴。 与他同行的,是一位名叫包庆的户部文吏,年纪约在四十上下,面容普通,留着两撇稀疏的胡子,一双眼睛总是半睁半闭似的,透着股见惯不惊的淡然,他也骑着一头驴,鞍袋里除了个人物品,还装着一些空白账册、印泥和程阁老特意交代的几份关于粮票、盐引勘合细则的公文副本。 “包先生,此行有劳了。”魏文昭虽是新科状元,但对这位显然是程阁老派来“辅佐”或“提点”自己的老吏,还是保持了基本的客气。 包庆在驴背上微微欠身,脸上露出那种程式化的、既不亲近也不疏远的笑容:“魏大人客气了。分内之事,不敢言劳。咱们这就启程?” “好,出发!”魏文昭意气风发,轻轻一夹驴腹。青驴迈开步子,载着他走出了蔚州州衙的侧门,踏上了前往广灵县的黄土官道。 初离州城,魏文昭的心情如同这暮春的天气,明朗而充满朝气,他骑在驴背上,身姿挺得笔直,目光不断打量着道路两旁的景致。田野里的麦苗已经返青,但长势稀疏,许多地块还荒芜着,间或能看到一些衣衫褴褛的农人在田里艰难地劳作,或者干脆呆坐在田埂上,眼神空洞,远处山峦起伏,颜色尚是枯黄与新绿驳杂,显出一股北地早春特有的苍凉与生机并存的矛盾感。 这一切落在他眼中,非但没有消磨他的锐气,反而更激发了他胸中的抱负。 “包先生,你看这田地,若水利得修,赋税得减,再引入些南方的好粮种,未必不能丰饶!” 魏文昭指着远处对包庆说道,声音里充满了一种书生式的、改造山河的热忱,“程阁老推行此盐粮法,正是要引商贾之力,运粮赈灾,活民无数,我等此去广灵,监督票引发放,便是要为这‘活民’二字,把好第一道关口!绝不能让胥吏奸商,从中渔利,辜负了朝廷德意,寒了灾民之心!” 包庆稳稳地骑在另一头驴上,闻言只是“嗯”了一声,脸上那淡然的笑容都没变一下,过了片刻,才慢悠悠地开口道:“魏大人心怀黎庶,志气可嘉。不过,这地方上的水,可比大人读过的圣贤书里写的,要浑得多,也深得多。” 魏文昭正在兴头上,听了这话,有些不以为然,只觉得这位包先生是在衙门里待久了,沾染了暮气。 他侧过头,带着几分探讨的语气问道:“包先生何出此言?水浑,不正需我等澄清?水深,不正需我等探查?圣贤教我们‘民为贵,社稷次之’,又教我们‘见义不为,无勇也’。如今既有朝廷明法,又有阁老支持,我等秉公而行,有何惧哉?” 包庆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自嘲:“魏大人说的是正理,不过理是理,事是事,咱们这次去广灵,程阁老交代的明白,首要之责是‘监督票引发放’,看住粮食入库、凭证发放这两头,确保数目清楚,流程无弊。至于修水利、减赋税、引粮种……乃至地方上其他民生刑狱、钱谷徭役,那都不是咱们的差事,也管不过来。” 他顿了顿,看着魏文昭年轻的侧脸,语气放得更缓:“老朽在户部衙门抄写文书、核对账册二十余年,跟着上官也下去巡查过几次,见得多了,便知道一个道理:在地方上办事,尤其是涉及钱粮这等要害,有时候,不是你想办就能办成,也不是你看见不对,就能立刻去管的,这里头牵扯的人、事、利,盘根错节,咱们是京里来的,两眼一抹黑,若是贸然伸手,一不小心,非但事办不成,还可能被人当了枪使,或者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反误了程阁老交代的正事。” 魏文昭听得眉头微皱,他并非不通世务的腐儒,殿试文章里也能写出“渐进”、“权衡”之语,但那份基于书本和宏观推演而来的谨慎,与包庆这种从无数琐碎、灰色甚至龌龊的实务细节中浸泡出来的“经验之谈”,终究不是一回事,他觉得包庆有些过于畏首畏尾了。 “包先生此言,固然是老成持重之见。”魏文昭斟酌着词句,“然则,若眼见不平,甚至蠹虫侵蛀新政根本,难道也视而不见,只顾自己那一摊‘监督’之事么?如此,岂非辜负朝廷设官分职之意?程阁老派我等下来,想必也不仅是要几双只会看数字的眼睛吧?” 包庆并不反驳,只是点点头:“大人说的也在理,该看见的,自然要看见;该记下的,也自然要记下,只是,看见了,记下了,如何处置,却需讲究方法,是立刻发作,还是密报上官?是抓住实证,还是仅凭风闻?这里头,分寸拿捏,火候掌握,甚至比事情本身还要紧。” 他看了魏文昭一眼,意味深长地补充道,“程阁老派老朽随行,恐怕也有让老朽这双老眼,帮着大人一起‘看’清楚,再思量如何‘说’、如何‘报’的意思。以防大人一时不察,被人引了路,或是踩了坑。”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魏文昭心头一震,忽然对程国祥的安排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派包庆来,不仅仅是协助,更是一种保护,一种引导,防止他这个满腔热血的状元郎,在复杂的地方泥潭里过早地迷失或折戟,这份深意,让他对包庆先前那些“暮气”的言论,有了不同的感受。 接下来两天的路程,两人之间的话逐渐多了起来,魏文昭不再一味地宣扬理想,开始有意识地向包庆请教一些户部实务的细节,比如以往赈灾粮款的发放通常有哪些漏洞,地方官在钱粮账目上常用的手脚有哪些,盐引兑付过程中最容易出问题的环节是什么。 包庆也不藏私,将自己所知、所见、所闻的一些案例和门道,用平淡甚至有些琐碎的语言娓娓道来。那些事情,没有经史子集里的微言大义,却充满了具体的人性、利益的算计和制度的缝隙,听得魏文昭时而恍然,时而蹙眉,时而心惊。 他们晓行夜宿,有时在沿途驿站歇脚,有时甚至只能借宿在荒村野店,越靠近广灵县,沿途的景象便越是凋敝,村落往往十室五六空,残垣断壁间野草丛生。 官道上的行人稀少,偶尔遇到的,也多是面有菜色、拖家带口往南边去的流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绝望与不安的气息。 第三天下午,远远的,已经能望见广灵县那低矮的、在夕阳下呈现暗灰色的城墙轮廓了。 魏文昭松了口气,连续骑驴的疲惫似乎也减轻了不少。 包庆却在这时轻轻“吁”了一声,勒住驴子,对魏文昭低声道:“魏大人,前头就到地头了,把公文和腰牌拿出来,仔细收好,最好贴身揣在怀里。” 魏文昭一愣:“包先生,这是为何?入城时出示便可吧?” 包庆摇摇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城郭附近影影绰绰的一些黑点,那些似乎不是树木,而是聚集的人群。“以防万一,这城门口,怕是不太平,东西贴身收着,免得人多手杂,出了意外,或是被什么人浑水摸鱼摸了去,那可就麻烦大了。” 第157章 盐粮相济(十五) 魏文昭见他说得郑重,虽然觉得有些小题大做,还是依言从包袱里取出那份要紧的文书和户部腰牌,仔细叠好,塞进了怀中内衣的口袋里,还按了按,确认稳妥。 两人继续催驴前行,距离城门还有约莫一里多地,官道两旁开始出现零星搭建的窝棚,是用树枝、破席和泥土胡乱垒起来的,歪歪扭扭,勉强能容身,越靠近城门,这样的窝棚越多,逐渐连成一片,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肮脏混乱的难民聚居区。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复杂的臭味,那是粪便、垃圾、疾病和绝望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原本就稀疏的行人到了这里几乎绝迹,而当魏文昭和包庆这两头驴、两个衣着相对整齐的人出现在难民营边缘时,仿佛在死水潭里投下了石子。 起初是几道麻木或警惕的目光投来,很快,一些人影从窝棚里、从墙角下蠕动了出来,他们大多衣衫褴褛,几乎不能蔽体,脸上沾满污垢,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神里最初是空洞,随后渐渐燃起一种近乎野兽看到食物般的微弱光芒。 “行行好……老爷,行行好……”一个蜷缩在路边的老妪伸出枯枝般的手,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像是点燃了引线,更多的人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他们步履蹒跚,却带着一种惊人的、求生本能驱使下的缓慢而坚决的包围态势。 有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那婴儿瘦小得如同猫崽,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发出细微的呜咽,妇人满脸泪痕,噗通跪倒在驴前,不住磕头:“老爷!善人!给口吃的吧!孩子他爹饿死了,娃再没奶吃也要没了……求您发发慈悲,给点粮食,不拘什么,让俺下点奶水,救救孩子……” 她额头磕在黄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旁边一个挂着树枝、须发皆白、看起来有七十多岁的老汉,也颤巍巍地想要跪下,嘴里喃喃:“救救我老伴……她不行了,就一口粥,一口就成……” 更令人心颤的是,有人手里拉扯着面黄肌瘦、眼神惊恐的孩子,直接往魏文昭的驴边推:“老爷,买了他吧!五岁小子,吃得少,能干活!给一斗,不,半斗米就成!” “闺女!俺闺女九岁了,勤快!换点粮,救救她弟弟……” 转眼之间,两人两驴就被几十个形容枯槁、哀声乞求的灾民围在了核心。那些伸过来的手,瘦骨嶙峋,沾满污垢;那些望过来的眼睛,充满了最原始的、对生存的渴望,以及绝望深处一点卑微的企求,各种哀求、哭泣、叫卖儿女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冲击着魏文昭的耳膜。 魏文昭脸色十分僵硬,殿试策论里他写过“民瘼”,史书里他读过“饥荒”,但纸上得来终觉浅,没有任何文字能描述眼前这活生生的人间地狱带给他的震撼与窒息。那状元及第的荣耀,那澄清天下的抱负,在这一张张绝望的面孔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呼吸艰难,手脚冰凉。 “老爷,行行好……” 那抱着婴儿的妇人还在磕头,额上已见血痕。 魏文昭猛地惊醒,手忙脚乱地去解自己驴鞍旁挂着的干粮袋,里面还有他们剩的几张粗面饼和一小包炒米,他抓出饼,掰开了就想往下递。 “省着点给!”旁边的包庆低喝了一声,声音严峻,他也解下了自己的干粮袋,但动作显然比魏文昭克制得多,他没有全拿出来,只取出了约莫一半的饼子,掰成更小的块。 然而,食物一露面,就像在滚油里滴入了冷水,人群瞬间更加激动,无数双手拼命向前伸,争抢,推搡。魏文昭手里的饼块几乎瞬间就被夺走,他甚至没看清是谁拿去的。 包庆那边情况稍好,但他也只能将小块饼子尽力扔向稍远一点的地方,引开部分人群的注意力。 两张饼,一小包炒米,对于这几十上百的饥民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分到的人,往往连味道都没尝出来就囫囵吞了下去,眼睛立刻又贪婪地望向他们,没分到的人,更加急切地向前涌,哭喊声更高。 “银子!银子!”魏文昭脑中一片混乱,只剩下一个念头,他下意识地就去摸自己袖袋里的散碎银子和铜钱。包庆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当魏文昭将一把铜钱和一小块银子扔出去时,场面几乎失控了!人群疯狂地扑向钱币落地的方向,互相撕扯、践踏,为了几文钱,平日里的伦常礼让荡然无存。但这并没有解围,反而吸引了更远处窝棚里的人向这边张望、移动。 两人身边暂时压力一轻,但更大的、更绝望的人潮正在形成合围。 “快走!进城!”包庆经验老到,知道再纠缠下去,别说财物,只怕人身安全都难保,他狠狠一鞭子抽在魏文昭的驴臀上,同时也猛抽自己的坐骑。 两头驴吃痛,嘶鸣着往前冲去,人群被冲开一个缺口,但无数只手仍然试图抓住他们的衣服、驴的缰绳,魏文昭的包袱被扯落在地,瞬间淹没在人丛中,包庆的驴鞍袋也被扯开,里面一些杂物散落。 他们根本顾不上这些了,只能伏低身子,拼命催促胯下牲口,在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人体缝隙中,跌跌撞撞地向前冲,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是灾民绝望的哭喊,是衣物被撕裂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穿越了一片由苦难和疯狂组成的沼泽,眼前骤然一亮,出现了广灵县破败的城门洞,城门半开着,几个无精打采的守门兵丁正抱着枪,漠然地看着城外发生的一切,丝毫没有干预的意思。 魏文昭和包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驴背上跌下来,冲进了城门洞,直到冰冷的阴影笼罩全身,身后那些令人心碎的声音被厚厚的城墙隔绝得模糊了一些,两人才敢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凉粗糙的砖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蹦出胸腔。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魂未定和后怕,魏文昭状元袍服下的青衫被扯开了几道口子,脸上不知何时蹭上了污迹,束发的巾子也歪了,模样狼狈不堪。包庆也好不到哪里去,帽子丢了,胡子被扯得歪斜,额头上还有一道不知道被什么划出的红痕。 再回头看向城外,那两头驮了他们一路的青驴,早已不知被混乱的人群裹挟到了何处,消失在那一片灰黑攒动的人头之中。 他们,就这样赤手空拳、丢盔弃甲、满心震撼地踏入了广灵县的土地。 魏文昭下意识地按了按怀中那份证明他身份和使命的文书,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那“监督票引发放”的差事,所要面对的是怎样一个沉重而残酷的现实世界。 第158章 盐粮相济(十六) 挤过城门,将城外商铺般的哀嚎与浑浊空气暂时阻隔,魏、程二人站在略显冷清的街道上,一时都有些茫然。 比起城外的喧嚣,城内虽也萧条,却有种异样的“秩序”,街道两旁店铺大多关门闭户,开着的也门可罗雀,行人稀少,且多步履匆匆,面带菜色,与城外灾民相比,不过是勉强维持着城里人的体面罢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饥饿的味道,只是被黄土和柴烟味略微掩盖了几分。 二人先沿着主街缓缓走了一段 城墙低矮失修,街面房屋陈旧,并无多少繁华气象,倒是偶见墙角的污秽与零星的乞儿,提醒着此处同样生计艰难。 估摸着时辰,两人牵着仅剩的驴,向县衙方向走去,广灵县衙亦不宏伟,黑漆大门有些斑驳,门前石狮也沾满尘土,向守门的差役通报了身份,递上程国祥的公文和二人的勘合凭证,差役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传。 不多时,便听见衙门里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热情的招呼声:“哎呀呀,不知两位上差驾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话音未落,一个身着青色七品鹌鹑补子官袍、头戴乌纱的中年官员已抢步迎了出来,身后跟着主簿、典史等几个属官。 此人约莫四十余岁,面皮微黄,留着一撇打理得还算整齐的短须,脸上堆满了殷勤而略显疲惫的笑容,正是广灵县令柯元。 柯元上前,目光快速扫过魏文昭破损的袍角和两人略显狼狈的形容,却仿若未见,只连连拱手:“下官广灵县令柯元,恭迎魏状元、程先生!二位一路辛苦,快请入内歇息!” 他将二人引入二堂花厅,吩咐衙役上茶,又连声道:“二位上官来得正好,可解下官燃眉之急啊!这粮票发放,千头万绪,正需京里来的大才指导监督,下官已命人略备薄酒,为二位接风洗尘,还望赏光。” 魏文昭与程哲一对视一眼,均知这接风宴是推脱不了的官场惯例,便依言应下,有衙役引他们到厢房稍作洗漱,换了身相对整齐的备用常服。 接风宴就设在县衙后宅一处小厅内,席面算不上丰盛,却也尽力置办了:一盘切得极薄的酱羊肉,一尾不大的蒸鱼,几样时蔬,主食是本地特有的面食,酒则是普通的村酿,与蔚州宴席相比,已算得上简朴,却也符合一个受灾小县的境况。 柯元亲自把盏劝酒,言语间极尽客气恭维,尤其对魏文昭这位新科状元、山西同乡更是格外热络。 酒过三巡,气氛稍显松弛,魏文昭心中始终惦记着城外景象,忍不住放下筷子,开口问道:“柯明府,方才我二人进城时,见城外聚集灾民甚众,啼饥号寒,情状凄惨。不知县里可有赈济之策?粮票发放,或可解其部分急难?” 柯元闻言,脸上的笑容淡去几分,换上一副沉重又无奈的表情,长叹一声:“魏状元心怀百姓,下官敬佩。只是……难啊!”他摇摇头,“不瞒二位,县中官仓存粮本就不丰,去岁收成又差,如今已几乎见底。城中民户存粮亦极为有限,自顾尚且不暇。若贸然开城放赈,或将灾民全部放入城中,且不说无粮可发,即便有些许存粮,一旦消息走漏,饥民哄抢起来,凭县衙这十几号差役、百十名老弱兵丁,如何弹压得住?届时城内大乱,玉石俱焚,反成巨祸啊!” 他见魏、程二人面色凝重,又连忙补充道:“不过二位上官放心,下官并非坐视不理。这几日正与城中几位素有善名的乡绅大户商议,劝他们捐输粮米,在城外设个粥厂,每日施些稀粥,先吊住性命。只是这筹粮、组织人手,皆需时间,故而尚未成行。想来再过几日,便可有些眉目了。” 这番说辞,听起来合情合理,魏文昭虽觉城外灾民恐怕等不了“再过几日”,但自己初来乍到,不明地方详情,且对方是一县父母官,言之凿凿,他也不好再深究逼迫,只得与程哲一交换了一个眼神,点头道:“原来如此,柯明府亦是为难。只盼这筹粮之事能快些办妥,解民倒悬。” 柯元见稳住了二人,脸色稍霁,又热情劝酒,并看似随意地问道:“听魏状元口音,似是晋中人?” 魏文昭答道:“正是,学生乃太原府人氏。” “哎呀!果然是乡党!” 柯元立刻显出更加亲近的神色:“下官籍贯虽非太原,但在山西为官多年,也算半个山西人了,他乡遇故知,更与状元公共事,实乃缘分!日后这广灵事务,还望魏状元多多指点提携!” 宴席在柯元刻意营造的、略带乡土情谊的气氛中结束,魏、程二人被安置在县衙内一处僻静小院歇息。 次日,二人便正式开始所谓的“工作”。然而,问题立刻浮现:他们是来“监督票引发放”的,可前提是得有人来“换”票引。 按照新法,需有商人运粮至广灵这等指定灾区,验收粮食后,才能由官府发放相应数额的粮票和盐引,可眼下,莫说大规模运粮的商队,连小批量的都未见踪影。 一连两日,魏文昭与程哲一早起便到县衙户房(负责钱粮赋税的部门)坐着,翻看些枯燥的旧档册,询问粮票发放流程、印信保管等事项,户房的书吏们客客气气,问什么答什么,但涉及具体是否有粮运抵、何时会有商人来等关键问题,便都推说不知,要等县尊老爷安排或外面消息。 无所事事之下,二人只得在县衙各房之间略作走动,他们这一走动,原本略显散漫的县衙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刑房、工房、礼房……各处的胥吏、书办,见到这两位京里来的“眼睛”,都有些不自在,原本可能存在的闲聊、瞌睡、偷溜现象大为收敛,个个埋头案牍,装作忙碌不已,偶尔与他们目光接触,也是迅速避开,或挤出一丝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第159章 盐粮相济(十七) 在广灵县衙无所事事地“监督”了两日之后,第三天上午,魏文昭正对着一卷枯燥的旧年黄册出神,程哲一则老僧入定般坐在一旁,用小楷一丝不苟地抄录着户房提供的一些粮仓旧档,仿佛这本就是他日常的工作。 忽然,一个青衣小帽的衙役匆匆来到户房门口,对着里面躬身道:“魏老爷,程先生,县尊老爷有请二位,至二堂叙话。” 魏文昭精神一振,几乎立刻站了起来:“可是有商队运粮到了?”他心中瞬间燃起希望,终于等到正事了! 衙役低着头,含糊道:“这个……小的不清楚,县尊只让请二位过去。” 程哲一放下笔,抬眼看了衙役一眼,又看了看略显兴奋的魏文昭,没说什么,只是慢条斯理地收拾好纸笔,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走吧,魏状元。” 两人随着衙役穿过县衙的仪门、甬道,来到平日里县令处理日常公务的二堂。然而,二堂内的气氛却并非他们想象中的迎接商队或准备发放票引,反而透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肃然。 县令柯元已然端坐在公案之后,面色严肃,堂下还站着县丞、主簿、典史以及三班衙役的头目,更有四名衙役押着三个被绳索缚住、衣衫褴褛的百姓跪在地上。 那三人面如土色,瑟瑟发抖。地上还扔着一个破旧的麻袋,袋口敞开,露出里面灰白色、夹杂着土砾的粗盐。 这分明是一桩正在审理的案子,且看起来像是……私盐案? 魏文昭与程哲一脚步一顿,心中疑窦顿生,程哲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柯元见二人到来,脸上严肃的表情稍稍缓和,起身从公案后绕出,迎上两步,拱手道:“打扰二位上官了。本官正在处理一桩紧要事务,思来想去,觉得还是需请二位前来一同参详。” 魏文昭还礼,疑惑道:“柯明府,不知这是……” 柯元指了指地上跪着的人和那袋盐,叹了口气,语气沉重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坦荡。 “不瞒二位,今日一早,巡街差役拿住了这几个贩买私盐的贼徒。人赃并获。” 他顿了顿,目光在魏文昭和程哲一脸上扫过,继续道,“按说,此等案件,虽涉盐务,但地方有司依律处置,本是份内之事。然而……” 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格外郑重:“二位上官是京里派来的钦差,专为监督盐粮相济新法、亦即监督盐政大局而来,私盐泛滥,乃盐政大害,侵蚀官课,扰乱法度,与二位所督之事息息相关!本官思忖,此案虽小,却关乎盐政根本,本官才疏学浅,唯恐处置之间,稍有差池,或量刑失当,或未能深挖线索,以致影响了朝廷新政大局,那本官可就万死莫赎了!” 他对着魏、程二人深深一揖:“故而,本官不敢专断,特请二位上官移驾至此,一则,请二位亲眼看看我广灵县对私盐的态度与手段;二则,也望二位能于旁提点,若觉本官处置有何不妥,或从此案中能看出些关乎新法推行的端倪,还请不吝赐教!一切,都是为了将盐政办好,不负朝廷重托,不负程阁老亲临山西的苦心啊!”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抬高了魏、程二人“监督盐政大局”的身份,又表现了自己谨慎奉公、唯恐有失的谦卑态度,更将一桩普通的私盐案件,拔高到了“关乎新政根本”的层面。 魏文昭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心头那股被闲置两日的郁闷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一丝热流涌上。 看!这柯县令并非尸位素餐之辈,他不仅在为灾民筹粮(虽然尚无结果),更对危害盐政的私盐毫不手软!而且如此尊重他们这两位“钦差”,遇事不专断,主动请求监督提点,这是何等的明理与配合! 魏文昭顿时觉得,这位柯县令或许真是位有心做事、且懂得规矩的下僚。 他几乎就要开口,表示愿意协助审看此案。 然而,旁边的程哲一却抢先一步,微微躬身,语气平和但清晰地说道:“县尊大人恪尽职守,心系盐政大局,下官等感佩,然则,下官与魏状元此番奉程阁老之命,职责明确,仅限于‘监督票引发放’事宜,阁老再三叮嘱,不可越权干涉地方有司其他公务。此私盐案件,虽涉盐务,然究其本质,乃地方刑名、治安案件,依《大明律》及地方权限,自当由县尊依法处置,下官等并无职权置喙,亦不敢干扰县尊审断,还请县尊明鉴。” 程哲一的话,如同一盆冷水,让魏文昭稍微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些,他想起程国祥确实有过“非经准许,不可越权直接干预地方有司正常公务”的叮嘱,是啊,他们是来监督“票引发放”这个具体环节的,并非来当巡盐御史或按察使,全面插手所有盐务相关事务,程哲一的提醒,恪守了本分。 柯元听完程哲一的话,脸上并无不悦,反而露出理解甚至赞许的神情,连连点头:“程先生所言极是!是本官考虑欠周了,二位上官职责分明,恪守分际,实乃我等楷模。” 他话锋随即又是一转:“不过……既然二位上官职责包含‘监督盐政’,而私盐之害,与新政推行实乃一体两面,此案审理过程,二位便在旁观看,权当是了解地方盐务实情,绝不需二位出言干预,更无需担任何干系。只是请二位做个见证,看看本县是否依法办事,是否有辱朝廷盐政法度。如此一来,既全了二位监督之责的‘体察’之意,又不越俎代庖,干涉本官审案,不知……二位可否成全本官这点小小的不情之请?只是旁听,绝无他意。” 他这话说得极其巧妙,将“观看审案”包装成了“了解实情”、“体察下情”,是监督职责的合理延伸,同时又再三保证他们无需负责、无需干预,姿态放得极低,理由也似乎站得住脚。 程哲一沉吟了,严格来说,柯元的请求确实有些逾矩,但对方理由充分,态度诚恳,若再断然拒绝,不仅显得不近人情,也可能将原本看似良好的合作关系弄僵。 毕竟他们接下来在广灵的工作,很大程度上还需要这位县令的配合,他看了一眼魏文昭,见对方眼中又露出跃跃欲试的神色,显然已被柯元说动。 权衡片刻,程哲一终于缓缓点了点头:“既然县尊如此恳切,且言明只需旁听,不涉干预,那我等便恭敬不如从命,只是一切审断皆由县尊依法独裁,我二人绝不多言。” 柯元闻言大喜,连连拱手:“多谢二位上官体谅!快,给二位看座!” 立刻有衙役搬来两张椅子,放在公案侧下方稍远的位置,既能让魏、程二人看清堂上情形,又明确区别于审案官的位置。 第160章 盐粮相济(十八) 待魏、程二人落座,柯元整了整衣冠,回到公案后坐定,脸色重新变得威严起来,抓起惊堂木,重重一拍——“升堂!” “威——武——” 两旁衙役用水火棍敲击地面,拉长了声音喝道,肃杀之气顿时弥漫二堂。 柯元目光如电,射向堂下跪着的三人,沉声喝问:“堂下所跪何人?所犯何事?从实招来!” 最前面一个约莫三十多岁、面色黝黑、手上满是老茧和草绳勒痕的汉子,颤声答道:“回……回青天大老爷,小人何晨光,广灵城外十里铺人,平日以编卖草鞋为生。” 旁边一个衙役头目上前一步禀报:“启禀老爷,这何成光,于今晨在城西集市,以此袋中之盐,向李二妞、王艳斌二人贩卖,被巡街弟兄当场拿获!盐袋在此,经查验,确系未加官印的私盐,共计八斤三两。李、王二人身上搜出向张三购买私盐的铜钱一百文,人赃并获!” 柯元看向另外两个跪着的人,一个干瘦老头,一个面黄肌瘦的中年妇人。两人磕头如捣蒜,连声认罪:“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小的一时糊涂,贪图便宜,确向何成光买了私盐……再也不敢了!” 柯元喝道:“何成光!你售卖私盐,违反朝廷盐法,人赃并获,还有何话说?” 那何成光抬起头,脸上满是惶恐与绝望,声音带着哭腔:“老爷!青天大老爷!小人知罪!小人不该卖私盐!可……可小人实在没办法了啊!家里老娘病了,娃饿得直哭,编草鞋卖不出钱,官盐又贵得吓人……听说这点私盐便宜,就……就鬼迷心窍,弄了点想换几个铜钱买点粮……小人这是第一次,真是第一次啊!求老爷开恩!开恩啊!” 他边说边磕头,额头很快见了血印。 魏文昭在旁听着,心中不禁一紧。这何成光看起来确是个穷苦百姓,卖私盐似是迫于生计,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柯元听完,脸上并无多少动容,只是冷冷道:“穷困便可违法?朝廷盐法,国之重典,岂容尔等因私废公!你贩卖私盐,证据确凿,依《大明律·户律·盐法》‘凡犯私盐者,杖一百,徒三年’!李四、王五,买食私盐,亦属违法,依律‘杖六十,徒一年’!尔等可服?” 张三三人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只能喃喃:“服……服罪……” 柯元不再多言,伸手从签筒中抽出行刑签,掷于地上:“何成光,杖一百,徒三年!李、王二人,杖六十,徒一年!盐货没收充公!即刻执行!” 衙役们轰然应诺,上前如狼似虎地将三人拖拽下去,不一会儿,堂外便传来沉闷的杖击声和凄厉的惨嚎。 那声音清晰地传入二堂,魏文昭听得脸色发白,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他知法度如此,私盐危害确需打击;另一方面,那张三凄惨的求饶和背景,又让他心中不忍。 程哲一则面无表情,只是静静看着堂上柯元的举动。 行刑完毕,惨叫声渐歇,柯元这才将目光从堂外收回,扫视了一眼堂上肃立的属官和衙役,最后落在了魏文昭与程哲一身上,语气沉缓地说道: “诸位都看到了!盐政,乃朝廷命脉,新法推行,更是陛下励精图治之举!容不得半点沙子!今日张三等人,便是前车之鉴!”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自即日起,凡我广灵县内,一切涉及盐务之事——无论是私盐贩卖、官盐兑付、盐引勘合发放,还是与盐户、盐商相关之纠纷讼案——无论事情大小,必须报至本官处,由本官亲自审理!任何人不得擅专!” 他的目光特意在县丞、主簿等人脸上停留片刻,然后转向魏文昭与程哲一,语气转为一种带着敬意的强调:“此外,但凡审理此类盐务案件,必须请魏状元与程先生二位监督上官在场旁听!此非本官推诿,实因二位乃朝廷特使,肩负监督盐政之重责。有二位在场,一则可确保本官审理公正,不偏不倚,完全依照《大明律》与朝廷新法精神;二则,若有任何关乎盐政大局之蛛丝马迹,二位亦能及时察知,上报程阁老!此乃为朝廷负责,为新政负责,亦是为我广灵百姓负责!” 他环视全场,斩钉截铁:“此令,即刻生效!若有违背,无论是谁,本官定以渎职、妨碍盐政论处!尔等可都听明白了?” 堂上众人,从县丞到最末的衙役,齐声躬身应道:“卑职\/小的明白!谨遵县尊谕令!” 柯元这才神色稍霁,看向魏、程二人,脸上重新浮现那种诚恳而略带歉意的笑容:“二位上官,本官如此安排,不知可否?绝非要劳动二位,实是希望借二位之威,震慑屑小,更希望我广灵盐务,能在二位监督之下,清清白白,全然合乎朝廷法度,不成为新政推行之阻碍。” 听完柯元这一番安排和话语,魏文昭心中的那点不忍,被一种强烈的认同感取代了。 看!这柯县令并非冷酷无情,他依法办案,铁面无私,但又如此重视程序公正,主动要求在他们监督下审理盐务案件,这是何等的坦荡与负责!他先前对柯元可能“不作为”的疑虑,此刻消散了大半,反而生出几分敬意。 就连一贯谨慎持重的程哲一,冷眼旁观了整个过程,见柯元审案流程清晰,引用律条准确,处置果断,且主动将他们纳入监督程序以示无私,心中也不由得对这位县令刮目相看,先前的警惕略微放松了些,觉得此人或许真是位想做事、且懂得规矩的干吏。 魏文昭起身,对柯元拱手道:“柯明府深明大义,处事公允,更主动邀我二人监督,以避嫌疑,以正视听,实乃老成谋国之道,我二人必当恪守本分,做好这‘见证’之责。” 程哲一也微微颔首,表示无异议。 柯元显得十分欣慰,连连道:“有二位上官此言,本官就放心了!日后广灵盐务,还需二位多多指点!” 一场突如其来的“私盐案”审理,就此落幕。 然而,无论是略显激动的魏文昭,还是表面平静的程哲一,都未曾深入去想:柯元为何要如此大张旗鼓,将一个普通的私盐小案,特意拉到他们面前审理?又为何要当众颁布那样一道看似绝对公正、实则将他们二人与地方盐务案件进行隐性捆绑的命令?这究竟是出于公心,为了新政顺利,还是……另有一番不足为外人道的筹划?广灵县这潭水,在短暂的涟漪之后,似乎正在以一种更不易察觉的方式,缓缓流动起来。而魏、程二人,已然在不知不觉中,被牵引着,站到了这潭水的某个特定位置。 第1章 大明1637 崇祯十年春 奉天殿,朝会。 大臣们正在为辽东军饷的事吵得不可开交。 坐在龙椅上的崇祯却头痛欲裂,看着底下这群唾沫横飞的老头,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是谁?我在哪?我不是昨天还在公司熬夜改ppt吗?等等……这些人穿的是……龙袍?我成皇帝了?!!” 此时,户部尚书出列:“陛下,太仓仅存银五万三千七百两,臣……臣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崇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妈的,这么大个国家,余额宝里就这点钱了?” 满朝文武顿时面面相觑,完全听不懂。 一旁的太监王承恩急忙小声提醒:“皇爷,您是说……内帑?” 崇祯闻言立生了一头冷汗,强行镇定道“咳……朕的意思是,事在人为!众位都是辅国良臣,都是大明功臣,这办法总能想出来,朕今日身体不适,这些事情待明日再议,散朝。” 众大臣听闻此言更是目瞪口呆,皆因崇祯帝自登基以来都是以勤勉着称,就算身体有恙也会坚持上朝,从未出过像今天这样懈怠之事,不由议论纷纷。 但绝大部分人还是殷勤问候,向皇帝表达了自己亲切的态度。 崇祯却不管那么多,径直离开了奉天殿,因为他的头现在真的很痛。 武英殿离奉天殿只有三百米,不一会儿功夫崇祯就到了武英殿,一到地方崇祯立刻将所有人都出去,他的头疼还没有结束,他现在只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门外众人面面相觑,只得在门外候着,而王承恩则对旁边的小太监吩咐几句,小太监领命而去,王承恩就站在殿门口,老老实实的为崇祯守着殿门。 而此时里面的崇祯却极为狼狈,崇祯双手扶着头,他眉头拧成个死结,像有无形的手在狠狠揪着太阳穴,指腹在眉心用力揉着,却止不住那股从脑仁里往外钻的疼,连带着眼前的明黄帐幔都晃了晃。 “皇爷,太医来了,要不让太医给皇爷瞧瞧?”门外,王承恩恭恭敬敬地站着,低着头,轻声对着殿内喊道。 过了好一会儿,殿内才传来崇祯那中气十足的声音:“不必了,让太医回去吧,朕的头疼已经痊愈了。” 崇祯缓缓地从大殿里走出来,身上的龙袍有些许的凌乱。他站在殿门口,微风拂过,吹起他的衣角,也让他顿觉头脑一清,原本些许的昏沉之意也随着这阵风飘然而去。 太医见崇祯出来,赶忙迎上前去,仔细观察了一下崇祯的面色,心中便已了然,知道崇祯的身体并无大碍。但出于职业习惯和对皇帝的关心,他还是开口说道:“陛下为国日夜操劳,积劳成疾,如今虽然病情有所好转,但仍需多加调养。不如还是让臣为陛下把把脉,开些方子,为陛下调理一下身体。” 然而,崇祯却似乎并不领情,他摆了摆手,语气坚定地说道:“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无需太医费心。”说完,他转身又回到了大殿里,准备稍作休息。 王承恩见此情形,知道崇祯心意已决,便也不好再劝说,他对着太医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太医无奈,只得向崇祯行了个礼,然后转身离去。 待太医走后,崇祯又对外面的王承恩喊道:“去把骆养性叫过来。” 王承恩领命后,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传手下的小太监去镇抚司找骆养性。 偏殿,昏昏沉沉,烛火半明半暗。 骆养性奉诏忐忑入内,见皇帝背对着他,正在看一幅巨大的《大明舆地全图》 骆养性跪拜,略带谄媚的道:“臣,锦衣卫指挥同知骆养性,叩见陛下。不知陛下召臣…” 崇祯没有回头,声音平静而冰冷,打断他。“骆养性,嘉靖朝锦衣卫指挥使陆炳,执掌缇骑,权倾朝野,然一生忠于世宗皇帝,得以善终,配享殊荣。” 突然提到嘉靖朝的前辈,骆养性一愣,不知何意 崇祯继续道:“天启朝,田尔耕、许显纯,附逆阉魏忠贤,构陷忠良,无恶不作。你说,他们最后是什么下场?” 骆养性额头冷汗开始渗出“回…回陛下,田、许二逆,罪大恶极,已…已伏国法。” 崇祯缓缓转身,目光如刀,直视骆养性“朕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做本朝的陆炳。朕给你前所未有的权势,让你成为朕手中最锋利的刀,肃清内外,将来青史留名,荫庇子孙。 第二嘛~” 崇祯刻意停顿了一下,然后语气骤然森寒“做下一个田尔耕,朕的诏狱,还空得很。” 骆养性浑身一颤,伏地不敢抬头:“臣…臣万死!臣愿为陛下效死,做陛下手中的刀!” 崇祯走回案前,拿起一份薄薄的奏章,扔到骆养性面前“很好,看看这个。” 骆养性捡起奏章,只看了一眼,就面色惨白,但到底摸爬滚打多年,没有直接吓倒在地,上面竟然记录着他早年收受晋商贿赂之事。 崇祯语气放缓,却更显压迫。 “朕的天下,快没钱了,鞑子要打,流寇要剿,百官要俸禄,百姓要吃饭,这钱,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朕知道,谁家里藏着能救急的“金山银山”。朕也知道,你骆养性,有能把这些钱“请”出来的本事。” “现在,告诉朕。你是想继续和那些蛀鼠分那三瓜两枣,等着一起被朕碾死? 还是为朕,也为你自己,去博一个陆炳的前程?” 骆养性再无犹豫,叩首有声,语气带着恐惧和一丝的兴奋。 “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请陛下示下!” “名单,朕会让王承恩给你,怎么做,是你的事,朕只要看到结果,一个月内,朕要见到两百万两白银入库。办好了,你就是大明的功臣。办不好…” 崇祯说到这儿冷笑一声。 “诏狱里,永远有你一个位置。” “去吧。从现在起,你直接对朕负责。” ————————————————————— 注:1,1635年之前,崇祯多数时候是在乾清宫休息、批阅奏折。不过,1635 年农民军烧毁凤阳祖陵后,崇祯帝自觉愧对祖先,搬至武英殿居住了一段时间,并发布罪己诏,发誓未平定农民军不再回乾清宫,但之后《起居注》,《内起居注》都没有记录崇祯具体在哪儿休息,所以本文就以武英殿为准。 2,大多数人印象里崇祯杀魏忠贤后就废除了厂卫系统,其实并不正确,崇祯帝朱由检于天启七年(1627)即位,他即位后不久便开始调整对东厂和锦衣卫的使用,强化其职能。其对厂卫的倚重是伴随他即位后的整顿举措逐步展开的,核心是在崇祯初年(1627年至1628年左右)加强了机构的作用,以应对当时的政治局面。 3,明成祖在规划北京城时按照南京规格,将三大殿之一的主殿设为“奉天殿”,后来嘉靖将其改为“皇极殿”,但民间还是称之为奉天殿,后来清顺治时改为“太和殿”。本文以奉天殿为主 第2章 计较 待骆养性走后,崇祯回到了武英殿,他屏退左右,看着案头上堆积的奏折,他不禁有一丝兴奋,话说这还是他第一次批阅奏折,除了奏折之外,他还让王承恩整理朝中群臣的过往,现在都推在桌头等待崇祯的观阅。 没错,此时的崇祯已经不是原来历史上的崇祯,而是从后世而来的现代大学牲陈寅。刚来时,陈寅便头疼欲裂,没办法,只能先退朝休息一会儿,等太医来时,崇祯已经融合完成。 后世而来的崇祯清楚的知道,崇祯朝完全就是穷死的!皇帝从登基开始就没富裕过,太仓里的银子已经多少年没有满过了,米仓里更都能跑老鼠了。没办法,皇帝只能省吃俭用,到了后来实在没招了,只能让朝廷的衮衮诸公捐派,而朝堂上的衮衮诸公也不愧是“两袖清风”,丝毫不给崇祯面子。 就这样,崇祯还被袁崇焕给骗到团团转,其实在后世,依然还有人不知道真相,在为袁崇焕洗白。 在陈寅看来袁崇焕死的一点都不冤,甚至是死有余辜,1626年努尔哈赤在宁远之战中受伤,同年病逝。袁崇焕凭借这份功劳极得崇祯赏识。 崇祯上位后极为看重袁崇焕,所以就特意召见袁崇焕,并与其相聊甚欢,袁崇焕这时候便提出了着名的“五年平辽”战略方针,而崇祯显然被袁崇焕给忽悠住了,完全信了他的鬼话,但其实当时其他人都知道,五年平辽是根本不可能的,于是就有人趁着崇祯上厕所的功夫问他真的能做到吗,结果袁崇焕这时候来了一句“聊慰上意”。意思就是说我没有那个本事,我只是略微安抚一下皇上罢了。 而崇祯回来后,袁崇焕为了弥补他“五年平辽”的坑就提出了很多苛刻的要求:什么我的军队不能欠俸禄;我的兵员要优先补充;到时候肯定有人弹劾我,你不能因此处罚我…… 而崇祯也是下定决心想铲平辽东,所以就咬咬牙,答应了袁崇焕的所有要求。 “五年平辽”就是在这么个荒唐的情况下展开的,而袁崇焕上位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皮岛的总兵毛文龙杀了,其实杀了毛文龙也没什么,但袁崇焕却没有接管毛文龙的手下,结果就是他的几个手下都投降了后金。 就这样,崇祯还是顶着满朝文武的压力继续任用袁崇焕,连一句重话也没说,到了第二年,崇祯还痛斥毛文龙的专横跋扈,可见对袁有多信任。都说崇祯多疑,其实一半的原因要算在袁崇焕的头上。 后来后金十万人(我感觉有点虚,如果是十万,那袁崇焕绝对不敢追击后金,但五六万肯定是有的)绕道蒙古突袭北京的时候,袁派了一万人守遵化,几天之后遵化失守,孙承宗(袁崇焕的老师和贵人)让袁崇焕带人到北京昌平布防,袁崇焕却没有同意,他带了几万人追击后金,说是追击,但其实是只追不击,后金抢到那里,袁就跟到哪里,后来还是崇祯下旨,袁崇焕带兵到北京布防,后金也最终还是打着攻破京城抢他一把的算盘来到了北京,打了一仗之后逃遁而走,袁崇焕也被崇祯凌迟处死(另有传言说是皇太极用计陷害袁崇焕,但此传言出自《清太宗实录》,是后金入关后编纂的,可信度并不高)。 所以穿越而来的崇祯才深知,搞钱才是他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所以他才会召见骆养性。 起先崇祯是想直接把人叫过来叮嘱完事就行了,但后来却改了主意,骆养性在锦衣卫干了那么多年,收受贿赂都是家常便饭了,且他日后还降了清,这样的人虽然能用,但还是很有点让人膈应,就起了敲打的心思,一来拿他练练手,二来自己也不知道这个人会不会阳奉阴违,敲打敲打,对自己肯定没坏处。 而所谓的骆养性收受贿赂的罪证完全是他现编让人代笔写的,至于他能不能看出来并不重要,他要是看不出来,就能起到敲打作用,如果看出来了,也同样能起到敲打的作用,我就是要编造证据,怎么样?我就是要诬陷你,怎么样?我要保你,你就死不了,我要杀你,你也跑不了。我可以把你捧上这个位置,自然能把你踩下去!离开了我,你连狗都不如! 计划很完美,但这个计划有个漏洞,那就是陈寅本来就是个搞笑男,让他干写信这事儿还行,让他装作深沉敲打别人,他都怕他自己会笑场,想象一下,这边骆养性刚对他誓死效忠,他这边却笑的停不下来,人家不尴尬,他自己都尬的能用脚趾头扣个三室一厅出来。 所以他才特意等天快黑时,在偏殿只点一根蜡烛,就是要把自己藏在黑暗中,让他看不到自己的脸,而前世看过《大明王朝1566》的他不自觉就模仿起了嘉靖,而在他的刻意模仿下,今晚的敲打显才得格外顺利。 崇祯定了定神,又翻阅起案前朝臣的生平,他并不是文科生,只是知道几个大概的历史事件与人物,而他对目前的处境还一无所知,比如谁是东林党,谁是阉党,谁是温党,谁有能力,谁是草包,他也不是很清楚,今年后金会不会南下,蒙古会不会南下,哪儿会发生旱涝,他更是两眼一抹黑,他只是知道明末很穷,很多将领都喝兵血,吃空饷。很多百姓流离失所,很多大臣只会党同伐异,尸位素餐。他想改变这些,改变大明的命运。 ————————————————————— 本书会在文中穿插一些历史知识,比如袁崇焕,说实话袁崇焕在这一章占的篇幅确实过大,但想了想还是加上了,我觉得写小说还是有义务向大家还原真实的历史,当然,如果我的还原有错误,请批评指正。 第3章 朝会 崇祯很不爽,昨晚熬夜看奏折本来就睡得晚,结果今天早上卯时(5:00~7:00)就被叫起来上朝,就算是后世的核动力驴也经不住这么整啊! 简单洗漱一番,吃了几口点心后崇祯便来到了奉天殿准备开始今天的朝会。 殿中大臣多已到齐,见崇祯到来,纷纷向崇祯行楫礼(躬身,举手齐眼),崇祯下意识的躲了几下之后便不再躲避,很不坦然的收下了这些礼。 朝会还未开始空气中便充满了火药味儿,明末的党争可以说是由来已久,牵连甚广,比如东林党。 东林党起先只是由几个人组成的讨论学术的地方 但后来慢慢变成了党争的工具,可以说学问本没有错,但只要扯上了政治,什么都会变了味儿。他们占据道德制高点,善于批评时政,但具体治国方案往往空泛(如“仁义治国”,“施政以德”之类)。是批评温体仁和崇祯帝苛察的主力军。 东林党虽然目前被首辅温体仁暂时压制,但现在朝堂上影响力依然巨大。别的不说,昨晚熬夜看奏折的崇祯就知道了几位重要人员: 黄道周,翰林院侍讲学士,道德标杆,以敢言着称。 刘宗周,都察院左都御史,学问大家,同样以敢言着称。 倪元璐,国子监祭酒,着名书法家,东林骨干。 除了东林党之外,还有温党。温党是以温体仁为首,以反对东林党的一系列人物为骨干的政治小团体,如 内阁次辅张至发 工部尚书蔡奕琛 吏部尚书田唯嘉 当然,不要以为他们反对东林党就是什么好东西了,他们只是善于揣摩圣意,办事能力一般,主要精力用于巩固权力、打压政敌(主要是东林系)。他们是崇祯用来制衡东林党的工具。历史上温体仁在崇祯十年六月被罢免,而后温党也是人走茶凉,现在是崇祯十年三月,温党的情况已经是岌岌可危了。 剩下的一些下层官员都是一些中立派系。 此时朝会群臣已经在三三两两的议论起来,但顾及到这是奉天殿,不是菜市场,所以大部分只是小声议论。 崇祯端坐龙椅,就这么看着议论的群臣,其实他现在知道了朝堂上有哪些官员,但却对不上号,要是现在有官员出列和他问好,他都叫不上对方名字。 日头上升,司仪官便引导百官对崇祯进行跪礼,山呼万岁。 这就算是朝会开始了。 朝会一开始,户部尚书程国祥就出列道:“陛下,现在太仓里只剩白银五万两,无法支付辽东军饷,臣请再借都城凭舍一季租筹银。” 崇祯虽然不知道出列的是谁,但一听到借都城凭舍几个字就大概猜到他是谁了,昨晚他看大臣生平的时候记得有一份是户部尚书程国祥的,上面记载了他去年借都城凭舍一季租筹银,本来预计得五十万两,但最后只得了十几万两,不过就算如此,也得到了崇祯帝青睐。 但崇祯此时也不知道面前这位到底是不是程国祥,万一是别人,自己这边刚说:此事就交给你程国祥全权负责。后脚人家一脸懵的说:陛下,我是某某某啊,那可就尴尬了。 崇祯便假装闭上眼睛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扫视一眼大殿说道:“好,此时事就由户部尚书程国祥全权处理。” 直到眼前之人领命退下,崇祯才认定这人就是程国祥。 随后大殿就开始奏报各种事项,而崇祯则端坐在龙椅上旁听起来,不是他不想下场讨论,实在是他知道的太少了,甚至连每个人的名字都记不住,要他下场讨论,那就是纯粹的丢人现眼了。所以他现在只能在龙椅上旁听,第二次坐龙椅的他只觉得这龙椅太硬了,硌的他屁股疼。 朝会持续进行,事项一步步报奏,一步步解决,崇祯也一个一个认人,但大殿中气氛却越来越不对劲儿。 兵部尚书杨嗣昌首先提出“攘外必先安内”的战略方针(意思就是与建奴议和,先消灭内部流寇)。这其实在整体看来是比较务实的一步棋,后金已成尾大不掉之势,且辽东之地实际上已经被后金占领,是战是和已经不是明庭说的算了,而内部的流寇土匪等农民起义军相比之下简直就是个软柿子,想怎么捏就怎么捏,故而这个战略方针也得到了历史上崇祯帝的青睐。 但这个方针却遭到了以黄道周(东林党)为首的言官攻击,说什么华夷之辨等等。 眼看着双方剑拔弩张,崇祯此时挺身而出,为杨嗣昌解围道:“罢了罢了,文弱之言,朕亦曾深思,其所言不无道理。攘外必先安内,若连内部都无法治理妥当,又何谈攘外?至于华夷之辨,还是先放下吧,国家已至如此境地,凡事皆要以国家为重。” 崇祯之所以帮杨嗣昌解围也是有原因的,他昨晚看奏折时就看到了杨嗣昌,研究了一些他的生平,崇祯立马发现这个杨嗣昌完完全全就是个“帝党”啊,每一次升官都是崇祯主动给他升的,所以自然而然就把他当作了心腹。 但显然黄道周却不是那么好打发的,便接着谏言道:“陛下,祖宗之法不可变啊!我大明只有开疆扩土,牧马千山,何曾与蛮夷议和,陛下如今要弃祖宗之法,圣人之言于不顾,大明江山才是真的危矣啊” 崇祯明显没想到这老头这么勇,可一听说辞就是“君子圣人,祖宗之法”,以为黄道周也只是一介腐孺,便不假思索的回怼道:“朕意已决,勿再多言。” 不过崇祯显然小看了黄道周的勇毅,只见黄道周被气得浑身颤抖,颤颤巍巍的道:“陛下不顾祖宗之法,难道也不顾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几千万子民吗?国库已然空虚,陛下一意孤行,执意听信杨嗣昌所言追派‘剿饷’,此举岂不是逼民造反吗?只要我黄道周在朝一日,就决不容许此等祸国殃民之事发生!” ————————————————————— 注:1,崇祯帝勤政,《思陵勤政记》记载其曾感慨表示,“与诸位共同裁决政事,除了按例应免日期外,每日视朝不辍”。且他规定,除盛暑严寒时日,坚持每天到文华殿处理公务,当面处理章奏等。 2,《明太祖实录》卷七十,洪武四年十二月壬辰条的记载: “定官民揖拜礼。凡官员奏事,行跪礼如常仪,其揖礼,凡下见上,躬身举手,齐眼为敬;上官随坐随立,无答;其次下官举手齐口,上官举手齐心答之;其下官举手齐胸,上官举手齐口答之。” 这段文字清晰地规定了两种礼: 跪礼 (跪拜礼):用于奏事时,遵循常规仪制(“如常仪”)。 揖礼 (作揖):用于见面或告别时,根据上下级关系,有非常细致的手位高低规定。 官员在向皇帝或上官奏事时,行的是一套组合礼仪,而非单一动作: 第一步:觐见之初,行“揖礼” 官员进入殿内,首先向上级(或皇帝)行“揖礼”。下级见上级,需 “躬身举手,齐眼为敬” 。这是一个非常恭敬的作揖姿势,弯腰,双手拱起,手指尖与眼睛平齐。 第二步:正式奏事,行“跪礼” 作揖完毕后,当官员开始陈奏事务时,需要 “行跪礼如常仪” 。这里的“常仪”就是指《大明会典》等典籍中记载的 “跪下 -> 叩首 -> 起立” 这一套完整的跪拜流程。 第三步:奏事完毕,再行“揖礼”告退 公务奏对结束后,官员不会直接转身走掉。他会再次行一个“揖礼”(同样是“躬身举手,齐眼”),然后恭敬地退出。 网上说明朝不用跪是谣言,如果有不同意的,请把相关历史典籍记载截图拿出来,我查到的《明太祖实录》里说要跪,截图我放这段的段评里了,不信的自己看。 3,原本历史上程国祥一生为官清廉,在民间素有声望,但生活极其拮据,身为堂堂尚书,却自己在家种菜,去世之后家中更是雪上加霜,连买柴火的钱都没有,程国祥的儿子程上营在安葬父亲之后也染病而亡,并无子嗣,可以说,当官当到程这个份儿上也是极其难得了。 4,东林党中人并不是全部等于坏蛋子,要用辩证的眼光看问题,如黄道周曾反对杨嗣昌的“后金议和”与“追加剿饷”的策略,直言犯谏被连贬六级,崇祯朝亡了之后,他扶持隆武帝,任吏部、兵部尚书。亲自募兵北上与清军交战,兵败被俘。 古人受时代限制,有时候以为自己做了有利于国家的事,实则不然,如黄道周否定“剿饷”,站在崇祯立场来看自然是错的,但在百姓立场来看却是对的。对对错错,这么多年,谁又能分的清呢?世上之事没有对错,只有利弊。 5,此时后金虽然已改国号为清,但以明廷的习惯来说,还是会称之为建奴,所以文中以此为准。 第4章 实干 闻听此言,朝堂之上立刻就有了几种不同的态度,那行中间派的纷纷不由自主离的远了一些,生怕皇帝发怒会牵连到自己。 东林党众人则都站在了黄道周身后,声讨杨嗣昌的战略方针。 而温党立即对黄道周发动了猛烈的语言攻击。 “陛下,黄道周目无尊卑,请陛下治罪” “陛下,……” 一时间黄道周成了众矢之的。 但崇祯却愣住了,说实话他自后世时就一直听说东林党误国,党争误国,他也问过一些文科生,为什么误国,只记得他们说:东林党只会空谈,到具体的计划就两眼一抹黑,且东林党打击异党独霸朝纲,自以为以为众正盈朝就可以让明朝中兴…… 可现在崇祯却被黄道周的一番话给镇住了,这真的是东林党?可怎么听他的话都很对啊! 要知道自崇祯登基起,大明就没过过好日子,各地不是旱就是涝,甚至有的地方都绝收了,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有的地方不当土匪只能被饿死,这就形成了恶性循环: 没钱剿匪——强行征税——逼民造反——匪患不绝——越剿越多——没钱剿匪 所以崇祯穿越过来第一件事不是搞百姓钱的钱,而是搞商人的钱,自古以来就没有商人造反成功的先例!现在黄道周能站在百姓的立场反对剿饷,这让崇祯十分惊讶,只以为这是一位诤臣,便向众人摆了摆手,耐心向黄道周耐心解释到: “爱卿误会朕的意思了,朕说过要与建奴议和,但并没有说要征派“剿饷”,至于军饷,自有其他来源,不会算到百姓的头上的。” 黄道周并未被说动,其态度依旧坚毅,沉凝道:“即便如此,陛下,您亦万不可与后金议和。建奴之流,实乃狼心狗肺、野心勃勃之辈,畏威不畏德。今与其议和,乃是示蛮夷以弱,若如此处置,其必以此为借口勒索我朝,且就算与其议和成功,待我们转头讨伐流寇之时,其必定会出尔反尔。对此等胡虏,当毫不留情,予以雷霆万钧之重击,使其知晓我大明王朝之威严!” 听到此处,崇祯却是差点被气笑,要是有能给予建奴雷霆一击的实力,还在这儿装什么孙子?他早就派兵把建奴给灭了。 虽然生气,但也不会罢免他的官职,要是因为战略分歧而罢免黄道周,那以后谁还敢谏言?恐怕到时候一个个都要谨言慎行,夹着尾巴做官了。 只见崇祯说道:“那就先把这个事儿放下,改日再议,今日先把其他事解决了。” 众人见崇祯没有怪罪黄道周,纷纷诧异不已,但也没有多想,只好开始讨论其他事宜。 日头上升,朝会也在着司仪官的引导下结束。 崇祯用过膳后,便在武英殿开始批阅奏折,可批着批着崇祯的眉头越来越皱,心情也越来越差。 这哪是什么奏折,这简直就是大明崩溃的缩影!前方将士在流血,后方百姓在饿死,国库已经空空如也,而朝堂上的精英们还在喋喋不休地内斗,这些奏折就是他焦虑、愤怒的直接来源。 不行,不能再这样了,再这样让朝堂斗下去,我和历史上的崇祯也没有什么两样了,最后都逃不过自缢煤山的下场。 现在朝堂上主要就是两派,东林党和反东林党(温党,楚党……),东林党空谈误国,温党又只是对付东林党的工具,不行,这两帮人没一个真干活的,得让一些干实事的上来,让他们做事,可我又不能直接把温党和东林党的官职给罢免了,那样做人心惶惶不可终日,更会引发朝局动荡,该怎么做呢? 现在知道了自己的目标,可却不知道该怎么做,说到底,他还只是个后世的青年,让他斗一个两个人还行,让他和朝堂上的衮衮诸公来斗,那可就真的高看他了。 哎,做皇帝还是太有挑战性了,要是能先穿越成一个县令干几个月缓冲一下也好啊,崇祯心中不禁恶趣味的想到。 想了半天还没想到办法的崇祯当即起身决定去外面走走,一旁的王承恩见崇祯起身也连忙跟上。 崇祯十年的三月还是非常冷的,走出殿门,看着周围古色古香,高大雄伟的建筑,他的心中不自觉的生起一股豪情,既然已经过来了,做再怎么差还能差到哪里去?难道还能明年就丢了北京不成?但如果真的丢了北京,他也绝不独活,大不了就给这江山陪葬就是了,又能怎么样呢? 出自后世的他自然十分同情历史上的崇祯帝,自天启元年开始,到崇祯十七年,北方连年大旱,南方也不消停,就这样,大明还是坚持了十几年时间,就算是后来李自成攻破北京,他也没丢大明的脸,直接自缢于煤山。 所以陈寅真的打心里佩服崇祯,你可以是个没种的阉人,但不能是个有种的软蛋!你可以没本事,可以没头脑,可以没道德,甚至你可以没种,但你不能是个孬种! 可以说,当崇祯踏上煤山之路的时候,他就没有输! 若是北京城破,我也绝不独活!反正自己在这个世界无牵无挂,说不定死了还能回原来的世界……只是……只是苦了这天下的百姓啊…… 边想边走,忽然一股冷风吹来,崇祯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中不由抱怨:这该死的风,就应该把那些空谈误国的东林党和阿谀奉承的温党都抓起来让这冷股风调戏他个几天几夜…… 突然,崇祯仿佛想到了什么。 对啊,我虽然不能直接罢免他们,但可以用“空谈误国,实干兴邦”的口号在朝堂掀起一场“实干风”,在这场风之下,谁都别想逃!然后让那些干实事的上位,想到这儿,崇祯不由心中暗喜。遂对王承恩说道:“走,回去继续批奏折。” ————————————————————— 注:1,崇祯十年(1637 年)三月的天气相对较冷,《安东县志》记录崇祯十年涟水四月出现“大雪杀禾”的情况,立夏还有大霜,由此推测三月气温也明显偏低。 2,历史上崇祯也十分讨厌空谈,为此还罢免了好几位官员,但收效甚微,这是因为用错了方式,比如崇祯因为黄道周不同意杨嗣昌后金议和与剿饷的策略而将其连降六级,在现在看来,这是罢免空谈误国的东林党,但实际上,这是示范站队错误的下场;崇祯罢免黄道周不是因为他空谈,而是因为他抵制崇祯要用的人,所以才会加剧党争。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空谈是获取名望的最好方式,而实干风险过大。你空谈(弹劾他人,标榜道德)几乎是零成本,而且收益高(弹劾成功就能获得名望)。但实干不一样,实干干不好你可真会摸不着头脑(掉脑袋),而干好了也会被弹劾(流程不正确),众所周知,明末那个状态,连活着都算是奢侈,你想走程序办成一件事不说几乎不可能,那也是绝对不容易。所以崇祯才会治理失败。 第5章 思绪 “走,回去继续批奏折。” 不一会儿,崇祯又带着满腔热情回到了武英殿继续批阅奏折,可批了一个时辰又批不下去了,望着案头依旧如小山一般的奏折,崇祯陷入了沉思,这么多年都是这个样子,历史上的崇祯可以坚持下来,我什么不行?是不是我不够努力? 不行,得找人帮我批,这么多奏折,且这些奏折有很多都是都是没用的废话,比如天地、先祖祭祀的安排;某些礼仪的制定;一些大案的裁决,地方疑难案件请求朝廷裁决;藩王的一些最新情报等等不一而足。 在崇祯看来,这些都是一些没用的屁话,什么祭祀、礼仪之类的从简照旧就行了,案件的裁决审理有大明律法在那,直接照抄不就行了?至于什么藩王的事儿崇祯更是没有一点兴趣,藩王只要没有造反就行了。每天都拿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来浪费他的时间,简直太可恶了! 愈思愈怒的崇祯沉声道“来人,将这些奏折尽皆送至司礼监,着其批核后呈送过来。” 闻得圣谕,遂即有太监趋前将奏折整理,逐一搬至司礼监。 而得闲的崇祯则对身侧的王承恩随口问道:“现今司礼监掌印太监是何人?” “回陛下,现今司礼监掌印太监乃王府旧人曹化淳曹公公,其忠勤职守,陛下尽可安心。”王承恩听崇祯向他提问,便向崇祯回复,曹化淳是王府的老人了,都是一个碗里吃饭的,现在有机会,王承恩还是要回护一下的。 闻听此言,崇祯愣了一下,实在是曹化淳的名号太响了,江湖上出来混的,哪一个不知道我曹公公的名号?来自后世的他对这个名字简直如雷贯耳,前世时因为电视剧的影响,所以他后来还在网上搜过曹化淳的原型,曹化淳早年跟随崇祯,后来遭到魏忠贤的迫害,被发配南京,崇祯上位后就把他召回来委以重任,期间曹化淳平反魏忠贤时期冤假错案两千余件,崇祯十一年,曹化淳请辞,回到了老家养老。(至于说曹化淳甲申之乱开门迎接闯王,那就是胡编乱造了,李自成攻破北京是在1644年,而老曹1638年(明年)请辞,1639年就回老家了,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明。) 侍立在一旁的王承恩见崇祯颇为劳累,对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立刻会意,悄步上前,将一杯参茶轻轻放在御案,然后又无声地退回。 “大伴。” 这一声称呼,王承恩立刻从稍远的侍立位置躬身上前几步:“老奴在,皇爷有何吩咐?” “朕想新设一司,直属于朕。还是个掏狼崽子的活儿,得找个有手段,心里只认朕的人。内廷里的人,你最熟悉。除了你,可还有人选?”崇祯看着这个在原本历史上陪他走上煤山之路的太监平静的问道。 王承恩没有立刻回话。他微微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在脑海中的名册上细细筛过每一个人。 约莫过了七八息,他才缓缓开口: “若皇爷问的是内廷之中,既有手段、又绝对忠谨可靠的干才……老奴斗胆,举荐一人。” “说” “现任内官监掌印太监,贾尚桓,此人历事两朝,一直内承运库当差,素称‘铁算盘’,从未有分毫差错。性子有些冷僻,不喜交际,平日里只知埋头当差,是宫里有名的‘石头人’,任他是谁的面子,怕是也凿不开一条缝的。” “嗯~” 听完此话的崇祯并没有其他动作,而是让人又拿来了地图,看了一会儿便端坐在椅子上沉思起来:建奴这时候肯定是干不过,只能先剿灭内部的农民起义军,至于建奴,议和不议和其实并不重要,他的目的是拖时间。而且就算是议和了,难道他还能把军队都调到内地剿匪?到时候皇太极不偷他屁股就怪了。 而先内后外也是崇祯仔细思考过的。内不比外,最适合消灭农民起义军的时间点有三个: 第一是在其没有形成有效战力的时期。这个时候农民起义军没有打仗的经验,有的还拿着镰刀锄头造反,所以这个时候农民起义往往很容易覆灭,一旦放任不管,让他们打几场仗,积攒了作战经验,就难以收场了,刘邦一个县可以治天下,朱元璋一个村就可以打天下,难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当然不是,是因为他们经历过战争的洗礼,有别人没有的学习机会,有的时候通过几场战役就能让一个不会打仗的人变成一个将军,所以必须要在农民起义军刚起势的时候就给予雷霆一击。 第二是在其还未和官僚地主士绅阶级达成利益一致的时候。这个时候农民起义军虽然有一定的战斗力,但所有的地主都心向旧王朝,而一旦他们倒向农民军,那消灭难度就提升了几倍不止。 第三是还未形成权威之时(古代称这个为“天命”),前两个都是比较实的,比较容易形成,但第三个一旦形成,没有几年十几年时间,根本不可能被消灭。 所以崇祯才下定决心要铲除内部矛盾,派锦衣卫搞钱也是为了维持这个条件。 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所以建奴只要拖住就行了。 辽锦防线应该没问题,就算是打不过也可以直接退到山海关一线。但是蓟镇防线是个大问题,蓟镇防线绵延百里,就算是明初的巅峰明军都不一定能守住,更何况是现在?那怎么做才能防止建奴南下呢?……南下…… 哎,蓟镇防线和辽锦防线成本太高了,根本养不起啊,建奴从蓟镇防线南下,根本无力阻挡……成本,成本…… 崇祯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两个字,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睛一亮:“有了!我的成本高,他们的成本也绝对不低啊!他们每年南下不就是为了抢夺财物吗?只要我能让他们觉得南下得不偿失,他们自然就会减少南下的频率了!” 想到这里,崇祯的心情愈发激动起来,他开始在脑海中构思具体的实施方法。渐渐地,一个计划在他的心中成形——“坚壁清野”! 这个计划的核心就是让建奴军队在南下时无法获得足够的物资补给,从而增加他们的作战成本。崇祯越想越觉得这个计划可行,他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 然而,就在他兴奋不已的时候,一个念头突然闪过:“等等,不对,这其中肯定有问题!如果这么简单就能让后金消停,那朝廷里的那些大臣们怎么会想不到呢?” 崇祯的笑容瞬间消失,毕竟,朝廷里的那些大臣们都不是吃素的,你可以说他们坏,但决不能说他们菜。 “千万不要小看这些人啊!”崇祯暗暗告诫自己。 想不通的崇祯决定找个想得通的人来想。 “召兵部尚书杨嗣昌来议事。” 不一会儿,杨嗣昌就来到了武英殿。 杨嗣昌今天很狼狈,皆因他的战略方针被东林党给喷的体无完肤,但崇祯的及时护犊子又让他很是感动,心里不由得对崇祯十分亲切,也辛好他老当益壮,开完朝会立马就跑,不然等东林党众人反应过来,他肯定还有参加一场有限制自由搏击赛要参加。 杨嗣昌迈入武英殿,便见崇祯端坐于椅上,凝视地图,若有所思。遂跪拜行礼,沉声道:“陛下,臣不知陛下召臣前来,所为何事?” 崇祯见杨嗣昌来了,便笑着说道:“文弱来了,来人,赐座,就放在我……呃……朕的旁边。” ————————————————————— 注:1,《崇祯实录》记载,崇祯十年二月,曹化淳提督东厂,司礼监掌印太监大概是其所兼任(反正我没查到,如果有谁知道,记得踢我一脚)。 2,贾尚桓一角并未出现在正史中,而是活跃于民间文本:崇祯十七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召贾尚桓与王承恩入宫,托二人乔装携太子出城。 3,蓟辽防线分为辽东防线和蓟镇防线,合称蓟辽防线,辽东现在实际上已被建奴控制,只能依托关宁锦防线防守(山海关、宁远、锦州),蓟镇防线则依托燕山山脉修建,绵延百余里。 第6章 计划 面对崇祯的召见与亲切的问候,杨嗣昌却显得张弛有度,从容中带着一点感激,矜持中透露着一丝亲切。 “杨卿,朕近日夜览史书,见古人御虏,常有‘坚壁清野’之策。为何我大明便不能用?待那建奴再度绕道蒙古南下,朕令蓟北至京畿所有州县,百姓悉数入城,粮秣牲畜尽数焚毁,水井投毒!朕要那八旗铁骑一路行来,所见唯有坚城荒野,所得不过一片焦土!待其人马饥疲,锐气尽丧,我再以精锐击其惰归,就算不能相抗,也能骚扰其后勤粮道,岂不胜过如今这般,任其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 崇祯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急切。 杨嗣昌闻言则在内心暗暗叫苦,他深知这位陛下聪明、勤奋,却往往过于理想化。他深吸一口气,并未直接反驳,而是用一种沉稳、剖析的语气缓缓回应。 “陛下思虑深远,坚壁清野实乃御敌之上策。然……”他稍作停顿,选择着措辞,“然此策欲行,需三大前提。而今我大明,……一者难备。” “哦?哪三大前提?”崇祯问道。 “其一,需时间,建奴入寇,动如雷霆。其精锐皆骑兵,自破口至京畿,往往不过旬日。而我朝从侦知敌情,到号令传至州县,再至官吏驱数万乃至数十万百姓、转移粮草、毁田清野……陛下,此非旬日可成之事。往往我清野之令方出,虏骑已踏破城池,非但未能困敌,反将粮草资敌,将子民弃于屠刀之下。” “其二,需强兵。”杨嗣昌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坚壁清野,非为避战,终为歼敌。若野外一无所得,虏骑必如群狼,死死围困一二坚城。届时,需有一支精锐敢战之师,能于野战中与饥疲之敌决战,或能里应外合,痛击其背,或沿途滋扰敌军后勤补给。而如今我九边精锐,或困于辽东,或调于剿寇。蓟镇兵马久疏战阵,守城尚恐不足,焉敢出城浪战?若无此决胜之兵,则坚壁清野,不过是画地为牢,坐以待毙。” 他看到皇帝嘴唇翕动,似想辩解,却无言以对。 “其三,需民心。”杨嗣昌说出了最残酷的一点。“陛下,令百姓弃其祖屋、焚其禾稼、杀其牲畜……此乃断其生路。须百姓深信朝廷能护其周全,信今日之牺牲可换明日之安宁。然如今,官府威信几无,百姓畏虏,然其亦畏官,强行清野,恐生民变。届时外虏未至,内乱先起,后果不堪设想。” 杨嗣昌说完站起身来了深深一揖:“故此策非不为也,实不能也。虏骑之患,在其流疾,不在其占有。我朝之弊,在力分势弱,内外交困。臣之愚见,当前危局,唯有执行‘四正六隅’之网,速平内寇,整合国力,届时方可或战或守,游刃有余。在此之前,于蓟镇方向,唯有谨守要塞,广派侦骑,遇警则燃烽火,令百姓暂避,坚城固守,迫虏掠而无所得,方为……无奈之下,最务实之策。” 面对领导的盘问,还是亲自提拔,维护你的领导,自然不能直接一口否决,虽然你说的是事实,但这话只要一出口,领导的心肯定是要凉上一两秒,所以要从客观事实出发,说出具体有哪些困难,虽然这个办法很好,领导你的决心也很大,但客观条件不允许,然后再给出自己的见解和方案,让既表明领导的努力与决心,也让他看到自己的价值。 崇祯听到这些便恍然大悟,然后暗自叹息,自己还是想的太简单了,建奴能在蓟镇防线来去自如,是因为他们都是骑兵,机动性极强,你坚壁清野也得有时间准备啊,人家从辽东到突破蓟镇防线,只用五六天时间,你的探子还没把消息传回来呢,人家就已经突破蓟镇防线了,那还清个屁的野啊! 杨嗣昌一番“坚壁清野三不可行”的论述,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崇祯脑海中那个看似完美的幻想,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当然,穿越而来的崇祯并没有陷入挫败的暴怒或绝望,自己花几个小时的时间想的对策群臣怎么可能想不到?他沉默片刻,手指有意无意地在舆图上敲击着。 忽然,崇祯抬起头看向杨嗣昌。 “杨卿,你的‘十面张网’之策,朕细思之,诚为老臣谋国之论。”崇祯的声音平静而有力,让杨嗣昌微微一喜。 “但是,再好的策,也需得人去执行。朕观如今朝堂,清谈空论者众,埋头实干者寡。每逢议事,攻讦邀名者络绎于途,而筹划钱粮、勘察地形、抚慰士卒者,寥寥无几” “若朝中风气不改,即便朕与你定下万全之策,推行下去,也必是处处掣肘,事事刁难。纵有张良之谋,韩信之勇,亦难奏功。” 杨嗣昌深深躬身说道:“陛下明察万里,洞若观火。此确为推行新政之最大阻碍。然…积弊已久,士林风气恐非旦夕可改。” “所以,‘十面张网’之策,暂不必大张旗鼓。”崇祯坐回御座,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共谋的语气:“朕要你,暂缓一步。先与朕打一场配合,在朝堂之上,掀起一场‘实干’之风。” “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朕会在明日朝会时提出,将京察从吏部和督察院的职权中分出来,新立一司,就叫“京察司”,直接向朕负责,从此以后,京察一月一考,每三月一大考。凡有贪腐渎职、素位尸餐、空谈误国之举者,尽皆罢免,人选嘛~直接从内庭调。” 崇祯接着说道:“而你只需在下次朝会时主动提出:‘欲平流寇,先核实效’。” ————————————————————— 注:这时候就有人问了,崇祯手里有锦衣卫,为什么还要新设一个京察司呢?有五个原因: 一,锦衣卫职能模糊,从谋逆大案到街头巷议,从监察百官到抓人拷问。职能的泛化导致权力的滥用。它们的手段只有一种——暴力。 而京察司不一样,他的职能专一,名字“京察”就点明了其核心任务——区域内官僚系统的绩效与贪腐。它的武器可不是绣春刀和诏狱,而是账本、档案。他要的不是把所有官员都吓破胆,而是精准地找出蠹虫。 二,厂卫在明朝中后期已经是“酷吏”、“冤狱”的代名词。它们带来的恐惧,最终都会转化为对使用者本身的憎恶。崇祯继续依赖厂卫,等于继承了过去所有的恶政骂名。 而京察司一个新设立的、职能清晰的机构,没有历史包袱。它是一套看似公正的考核流程(虽然崇祯依旧可以进行黑幕操作)。但这可以向官员传递一个信号:皇帝要的是“法治”(依规考核),而非“人治”(个人的暴力统治)。这更容易赢得务实官员的支持。 三:经过魏忠贤时代的腐蚀,锦衣卫和东厂本身已是利益集团的一部分,内部关系盘根错节,容易被收买和蒙蔽。用它们来反贪,那等于是“让英雄去查英雄”了。 而京察司从零开始,它的人员、规章、运作方式都是新的,更容易保持初期的相对纯洁性和对皇帝的忠诚,避免“灯下黑”。 四,如果直接动用锦衣卫:意味着撕破脸,是赤裸裸的滥用暴力,会立刻引发整个文官系统的剧烈反弹和恐慌,容易造成集体罢工(类似明世宗时期的“大礼议”事件后期)。 而设立京察司表面上是一次 “审计制度优化”。它至少在名义上,是在现有的官僚体系框架内行事,依据的是规章条例。这给了反对派一个按规矩办事的借口,阻力会小很多。温和派可能会想:“只是查账考核而已,未必会查到我头上”,从而无法形成统一反对战线。 五,崇祯未来想将京察司作为一个专业的审计统计部门,未来可以成为帝国的“数据中枢”,为所有改革提供决策依据,而锦衣卫却无法提供这种的服务。 2,明末存在京察制度。京察是明朝针对京官的定期考核制度,依据《明史·选举志》记载,其每六年于巳、亥之年举行一次。 明末京察通常由吏部与都察院共同负责,四品及以上官员写一个自我评价,让皇上觉得去留,五品及以下都是由吏部和督察院负责,这属实是“让英雄去查英雄,让好汉去查好汉”了。 第7章 京察 “欲平流寇,先核实效。” 杨嗣昌迅速进入状态,大脑飞速运转。 “你提出请旨选派干练科道或部院官员,组成‘巡阅使’,分赴各剿寇总督、巡抚军中及受灾州县。不问忠奸,只核实事: 一核,斩级战功是否属实,有无杀良冒功? 二核,朝廷拨付的饷银、粮秣,是否足额发放到士卒百姓手中,中间几层盘剥? 三核,地方官办理屯田、赈灾、募兵,实效几何,有无虚报? 四核,各省协剿兵力是否真如奏报所言,‘星夜驰援’,有无逡巡不前、保存实力之举? 而这些巡阅使,朕还会派遣京察司进行督察。” 当然,崇祯暗地里还要派遣锦衣卫跟随调查,他现在可还不敢完全相信还未建立的京察司,但有些话也不能直接当着臣子的面说,对于下属,还是要有所保留的。 杨嗣昌听得眼中精光爆闪,他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图!这不是简单的“实干风”,这是一场即将吹向大明朝堂的飓风,他立刻接口: “陛下圣明!此策若成,可为‘十面张网’之策,预先清扫道路,储备人才。待巡阅使回报,陛下与臣对各方情势、将领能力了如指掌后,再雷霆万钧推行方略,则事半功倍!”杨嗣昌此时还以为崇祯在为他的十面张网计划做铺垫,所以十分激动。 崇祯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善!杨卿果然深知朕意。此事,便由你来挑这个头,朕会在你上疏后,力排众议,准你所奏。后续巡阅使人选,你与吏部、都察院暗中商议,拟定一份名单给朕。” “臣,领旨!”杨嗣昌深深一揖,感觉胸中一股久违的豪气升腾而起。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位陛下似乎……变了! 但此策还有一个弊端,那就是此策一旦提出,必遭言官攻讦,且提出此策者名声必定会被喷的体无完肤。 思考再三,最终杨嗣昌还是犹犹豫豫的说道“陛下,此二策虽然利国利民,但都对陛下声名有损……反正臣现在已经成了过节老鼠,不如……不如就由臣一并提……” “不必了”还没等杨嗣昌说完,崇祯便打断,然后笑着说:“文弱以前可雷厉风行啊,现在怎么也变得如此小女儿姿态?” “去吧。”崇祯挥挥手,目光重新投向那幅舆图,但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局限于山川河流,而是投向了整个腐朽而庞大的官僚系统。 现在崇祯手里已经有了锦衣卫,但是还不够,他明白人性的贪婪,若他一直倚仗于锦衣卫,那就真的离死不远了,锦衣卫也是一个个人组成的,用久了,他们也会贪腐,到时候若是被收买而他还不自知的话,那可真就危险了,而解决办法则是……多养几条狗,你可以收买锦衣卫,但你还能同时收买锦衣卫,东厂,京察司好几个监察部门吗?如果能,那还是你来当皇帝吧,能把一个皇帝这么多的耳目都给收买了,能力之大已不是一般人可比了,在历史上,只有霍光、尹一有这个本事了。 至于崇祯为什么攥着东厂不用,那自然是有其他谋划。 “让我看看,这潭死水,究竟能激起多大的浪花! …… 次日朝会 当崇祯将京察之事告之群臣的时候,果然遭到了东林党的集体阻挠。 “陛下,京察原本就在吏部职权之内,陛下如今缩减吏部职权,这是败坏祖制啊陛下!” “陛下,太祖当年……” 更有甚者直接站出来回怼道:“是谁向陛下献此祸国之策?此人当斩!” 当然温党也没闲着。 吏部尚书田唯嘉趋前一步,拱手作揖,沉声道:“陛下,京察乃我吏部分内之事,若失此权,日后我吏部又如何考察在京官员?如此,岂不是事倍功半?还望陛下三思而行啊。” “……” 不管是温党还是东林党,这个时候都跳了出来反对崇祯,可谓是出奇的一致! 然而,与他们相较,崇祯表面上的态度更为坚决:“将京察职权分离出来单独成司,乃是朕的旨意,你们说献策之人当斩,莫非连朕也要一并问斩不成?吏部若失去京察之权便不再考察京官,难道前宋时期的吏部就未曾考察过京官吗?……朕心意已决,无需再多言。” 其实崇祯说这话的时候还是有些胆怯的,毕竟这么多群臣在这儿盯着呢,自己前世只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牲,哪见过这局面? 果然,群臣听闻此言却依旧不依不饶,有的人甚者已经握掌为拳准备大干一场,崇祯看情况不对,也顾不得昨日说的话了,赶忙在人群中寻找杨嗣昌,却无意间瞥见了一个人,他站在大殿之内,对面前的的事仿佛毫不关心一样,但这个时候崇祯自然不敢多想,刚看到了杨嗣昌,立马杨嗣昌使了个眼色了,便匆忙宣布散朝,带着王承恩等一干内侍太监脚下抹油一般逃了出去。 见皇帝跑了,群臣却是怒气未消,纷纷议论起来,也不知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句: “杨嗣昌昨日被召入宫,肯定是他向陛下提议的此事!” 群臣听到的一瞬间,大殿之内突然安静了起来,然后就爆发了更大的怒骂声。 “好好好,你小子跟我们玩儿这套是吧!” “平时看你小子浓眉大眼的,没想到你能干出这事儿!” “我看你是想媚上想疯了!” “……” 然而,当群臣寻找杨嗣昌时却发现大殿之内已经根本找不到他的身影了,而这一幕闪过时,群臣却发现有一股熟悉的味道。 “朝会刚结束,他跑不远,快追” “肯定是昨天我们直谏让他怀恨在心,这小子怎么这么坏啊!” …… 不提即将要倒霉的杨嗣昌,崇祯这边却可要好受多了,他刚看情况不对,就立马跑路了,毕竟他看电视时,群臣动不动就相互群殴,再加上着名拳王的“殴帝三拳”,他也不敢确定自己要是再待下去会不会变成“狗脚朕”。 想逃出来的崇祯立即对杨嗣昌使了个眼色,毕竟怎么说现在他也是崇祯的“帝党”了,还是要照顾一下的。 想到这儿,崇祯立即对身旁的王承恩说道:“你去拟一道圣旨,把一日一朝改为三日一朝。” 王承恩受命而去,神色沉稳,心中却是思潮翻涌。皇爷向来勤政,今日怎会拟这么一道旨意?虽然心中疑惑,但他却并没有因此而产生其他情绪,只是以为崇祯这几天太累了,想休息休息。 ————————————————————— 注:明朝历史上确实存在群臣因反对政策而挽留皇帝、甚至“伏阙”进谏的情况,但并非“不让皇帝走”,而是通过跪伏宫门、极力劝谏的方式表达诉求,且需承担极大风险(如遭廷杖、贬谪甚至处死)。 不过,明朝正统十四年(1449 年)曾发生过着名的朝堂群殴事件。土木堡之变后,朝臣在朝会上弹劾王振一党,因锦衣卫指挥马顺为王振私党并厉声斥退群臣,随后群臣群起攻之,最终将马顺当场打死,后续王振党羽毛贵、王长随也被打死。 但特殊情况特殊对待,这件事并不具有普遍性。 第8章 较量 武英殿内,崇祯坐在案后,听着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琏低声禀报皇极门外的情形。 “……约有太学生二百余人,翰林院、六科廊等衙门的低阶官员数十人,皆跪伏于地,手持谏书。据查,背后确有……有几位部堂大臣府上的管家往来联络。” 王承恩侍立一旁,眉头微蹙,脸上写满了担忧。 崇祯面无表情地听着,他明白,这是东林清流与温体仁旧党的一次默契合流。他们不敢公然对抗他办的京察司,便用了所谓的君子之道鼓动无知热血的学子和低阶官员出来伏阙死谏。 若是历史上的崇祯,早已龙颜大怒,下令锦衣卫拿人,图一时痛快了。但现在的他却不能直接用暴力解决问题,一旦他动用暴力,那么这件事就闹大了,甚至有可能会让整个京畿官僚系统瘫痪,那时候要他再服软,那他的威信将损失殆尽,以后想在颁发新的政令可就难了,若是他不服软,坚决执行新的政令,那也将是举步维艰。 这招就叫杀人诛心,逼崇祯杀这些死谏的人,再诛崇祯的心。 李若琏禀报完,垂手待命,殿内落针可闻,都在等待皇帝的雷霆之怒。 然而,崇祯只是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说实话,看过《大明王朝1566》的他第一时间想的就是让锦衣卫把他们全都抓住打一顿,但现在的崇祯还做不到这点,首先,他的心就不够狠。 “朕知道了,由他们跪着吧,他们不是要学海瑞,给朕上《治安疏》吗?朕给他们这个机会,让他们尽忠。” “承恩。” “老奴在。” “去,传朕的口谕:诸生忧国,其心可勉,然风寒地冷,让尚膳监送些热粥、姜汤去。再让惜薪司拨些炭火,在远处给他们生几个炉子,别让朕的忠臣们冻着了。” 王承恩仿佛明白了皇帝的意图,他立刻躬身:“老奴遵旨,皇爷仁德,体恤士子,必能感化众人。” 呃… 显然,此时的崇祯却不明白王承恩为什么突然下跪,但他也不能去问,那样就显得他有些无能了,所以只能假装闭眼休息。 而王承恩此时的想法却不一样,皇爷的这招高啊,这哪里是感化?这分明是架起来烤。 皇帝不驱赶,不抓捕,反而表示关怀,这一下就把暴君阻塞言路的罪名轻轻卸开了。皇帝展现了仁君气度,那继续跪着的学子官员反而显得无理取闹,辜负圣恩。他们的悲情牌,瞬间失效了一大半。 消息传到皇极门外,跪着的学子和官员们都懵了。预想中的廷杖、诏狱没有来,来的却是粥和炭火。皇帝的口谕更是温和得让他们不知所措。一腔慷慨赴死的热血,撞上了一团柔软却坚韧的棉花,劲没处使,反而开始感到尴尬。 消息也飞快地传到了幕后策划的朝堂大佬们耳中。 温体仁与几位温党在值房里听到消息,捻着胡须的手顿住,半晌,嗤笑一声:“咱们这位皇上……近来手段倒是愈发老练了。”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失落的感叹,历史上温体仁在崇祯十年六月便被罢免,如今是三月份,温党在朝堂上已经岌岌可危了,所以一般情况下都会抓住一切机会逢迎上意,但京察司一事却不行,一旦京察司上位,东林党或许会不好受,但他温党的地位将更加岌岌可危,故而温党才会默契的与东林党一起发动这次学子抗议。 几乎与此同时,东林领袖之一的刘宗周在府中听闻,则是长叹一声:“陛下以此柔术应对,既不损圣德,又显我辈逼迫过甚。罢了……传话出去,让大家都散了吧。再跪下去,徒惹笑耳。” 皇帝不接招,反而展现了高姿态,他们再鼓动下去,非但达不到目的,反而会失去道义高地,显得是自己这边在无理纠缠。 软刀子,才最难对付。 夕阳西下,皇极门外的学子官员们,在喝了粥、烤了火,又得不到进一步指令的情况下,士气彻底瓦解,最终只能面面相觑,悻悻然地、灰头土脸地各自散去。 一场看似狂风暴雨的朝争,就这样被崇祯以四两拨千斤的方式,无声无息地化解了。 武英殿内,崇祯听着骆养性回报众人已散,脸上没有任何得意之色,反而更懵逼了些,啊?这就没了,不会有什么阴谋吧?怎么感觉哪里不对啊?穿越而来的崇祯没有政治斗争的经验,根本不理解这是怎么回事,只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崇祯知道,这只是第一次试探,虽然试探的莫名其妙,但对手的反弹肯定不会停止,他们只是在寻找新的机会,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 而这种无声的、压抑的博弈,远比直接的冲突更加凶险。 夜,武英殿的暖阁 崇祯正被一场关于期末考试的噩梦纠缠,忽被一阵急促又刻意压低的呼声惊醒。 “皇爷…皇爷!万岁爷!醒醒!” 他猛地坐起,心脏狂跳,不耐道:“何事?” “辽东八百里加急,皮岛危矣!”王承恩的声音都在发颤,双手捧上一份几乎被捏皱的军报。 “东江镇总兵沈世魁上奏,朝鲜…朝鲜与建虏水陆并进,已将皮岛围得铁桶一般!岛内存粮殆尽,火药湿泞,将士们快守不住了!” “朝鲜?!”崇祯瞬间清醒,一股凉意从脊椎窜上头顶。在他的记忆里,朝鲜不是大明的铁杆属国吗?怎么这就倒戈了?但崇祯深知现在不是研究历史的时候。 他猛地掀开锦被,声音冷冽,“更衣,即刻传召:兵部尚书杨嗣昌,内阁首辅温体仁,及所有值宿阁臣殿内议事,快!” 不到半个时辰,文华殿内烛火通明,首辅温体仁衣冠齐整的坐着,兵部尚书杨嗣昌则显然早已起身,眼中带着血丝,神色肃然。 崇祯将皮岛的军报掷于御案之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都看看吧。朝鲜从贼,合兵猛攻皮岛,旦夕即破,快说说怎么办?”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温体仁率先躬身:“陛下,此事实在骇人听闻。然皮岛孤悬海外,距登莱路途遥远,风急浪高,我军水师孱弱,仓促间派兵救援,无异于驱羊入虎口,徒增损失。臣以为,当加强戒备,固守本土,以防虏骑趁势南下。” 一位阁老立刻附和:“温阁老所言极是。皮岛之失,恐乃天意。当务之急,是稳住辽锦,至于海外孤地……唉,力所不及……徒呼奈何啊。”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就是放弃。 又有人捻着胡须,开始引经据典:“《孙子兵法》云……” “够了!”崇祯猛地打断,声音不高,却带寒意。他目光扫过温体仁,“首辅的意思是,不救了?” 温体仁深深一揖:“非臣等不救,实乃力有未逮,请陛下圣断。”巧妙地把皮球又踢了回来,还撇清了自己的责任。 崇祯心中一股邪火腾起,这就是大明的栋梁!遇事第一反应就是推诿、撇清、找借口!这一刻他甚至起了当场罢免温体仁的想法。 他强压怒火,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杨嗣昌:“杨卿,你是兵部尚书,你说!” 杨嗣昌深吸一口气:“陛下,首辅所言,就救援皮岛本身而言,确是实情。此刻派大军跨海驰援,时间、兵力、风向,无一可许,必败无疑。” “然,皮岛可弃,人心不可弃!岛上的老卒、火器匠户不可弃!臣请陛下即刻明发谕旨!” “命登莱巡抚:尽发水师哨船、雇募所有海商大船,不惜一切代价,突入皮岛近海,接应突围将士百姓!能救回一人是一人,能抢回一船是一船!尤其岛上铸炮、制铳之工匠,务必全力抢救!” “朝鲜新从建奴,人心不齐,陛下可私下向朝鲜发诏,不必让他们即刻反复,只需在必要时拖延些许时间便可。” “如此,虽失地,然能存人,能保我大明水师不堕,将来重整旗鼓,未必不能另寻海岛,再插一柄尖刀于虏酋腹背!” 崇祯看着杨嗣昌,心中豁然开朗。这才是干实事的人!不纠结于无法改变的败局,而是在绝境中敏锐地抓住最关键的东西——海军和火器。 “准!”崇祯猛地一拍桌案,斩钉截铁,“就依杨嗣昌所奏!王承恩,即刻拟旨,用印,八百里加急发出!” 他冷冷的扫过温体仁等人:“皮岛之事,朕已知尔等“高见”,今日议事,到此为止。杨卿留下,朕还有兵事垂询。” 温体仁等人讪讪告退,殿内很快只剩下崇祯和杨嗣昌。 ————————————————————— 1636年底,皇太极亲率大军第二次东征朝鲜(丙子之役),战事持续到1637年正月,朝鲜国王李倧力竭投降,被迫断绝与明朝的宗藩关系,向清称臣,并送质子至沈阳。 1637年四月,清军利用朝鲜提供的船只和水手,在降将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等协助下,攻陷了皮岛。 第9章 风起 两日后 奉天殿朝会 卯时刚过,奉天殿内已是冠盖云集。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气氛却与往日不同,一种莫名的压抑和期待感在空气中弥漫。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瞥向文官队列中一个相对靠前的新面孔。 那人面白无须,眼神低垂,神情冷峻得像一块冰,穿着簇新的青色官袍,补子上却并非传统的禽兽,而是一柄悬于账簿之上的戒尺——这是新设“京察司”郎中的独特标识。 贾尚桓。一个原本在内官监管账的太监,如今竟破天荒地以宦官身份被皇帝特聘为外朝实权司局的掌印官。光是他的出现,本身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暗流。 御座上的崇祯面色平静,仿佛没看到下方那些目光。例行礼仪之后,他并未像往常一样问“众卿有本奏否”,而是直接看向兵部尚书杨嗣昌。 “杨卿。” 杨嗣昌应声出班,手持玉笏,声音洪亮:“臣在。” “前日朕与你所议,关于理清吏治、核实边饷之事,你可有章程了?”崇祯这是明知故问,为杨嗣昌搭建舞台。 “回陛下,臣正是为此事,有本上奏!”杨嗣昌显然早有准备,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奏疏,朗声道:“陛下励精图治,欲清源本,然天下之大,非坐于庙堂所能尽察。臣恳请陛下,仿古之观风使、巡按御史旧制,然权责更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凝神静听的群臣,抛出了那颗早已准备好的重磅炸弹: “请陛下钦点十三位干练之臣,加‘巡阅使’衔,分赴天下十三省!不预地方政务,专司巡阅!不问忠奸,只核实事,且有密折直奏职权: 一核,斩级战功是否属实,有无杀良冒功? 二核,朝廷拨付的饷银、粮秣,是否足额发放到士卒百姓手中,中间几层盘剥? 三核,地方官办理屯田、赈灾、募兵,实效几何,有无虚报? 四核,各省协剿兵力是否真如奏报所言星夜驰援,有无逡巡不前、保存实力之举?” 嗡 此言一出,宛如在滚油中泼入一瓢冷水,整个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这十三巡阅使权力太大了!简直就是在总督、巡抚、按察使这些封疆大吏头上又悬起了一柄尚方宝剑!而且“密折直奏”,意味着完全绕过现有的官僚体系,直通皇帝! 更重要的是,谁都明白,这“十三巡阅使”的人选,必然出自杨嗣昌的举荐和……那个新成立的、由宦官领导的“京察司”的审核!这是要将朝廷的监察大权,彻底从文官系统剥离,纳入皇帝和内廷的绝对掌控之下!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一名东林党的老御史几乎是扑出来的,声音凄厉:“朝廷已有按察使、巡按御史,何必另设巡阅使?此乃叠床架屋,徒增扰攘!且权柄过重,易生僭越之事,恐非国家之福!” “臣附议!”另一名官员立刻跟上,直接攻击杨嗣昌:“杨嗣昌其心可诛!此举名为巡阅,实为广布耳目,铲除异己!陛下切不可听信此言!” “陛下!祖宗之法不可变!此例一开,天下督抚束手,百官离心离德啊!” 转眼之间,二三十名言官御史以及部分侍郎、郎中等官员纷纷出列跪倒,形成一股巨大的反对声浪,目标直指杨嗣昌和新政。他们不敢直接攻击皇帝,便将所有火力对准了提出建议的杨嗣昌。 杨嗣昌站在风暴中心,面色铁青,紧握玉笏,一言不发。他知道,这是他必须为皇帝扛起的压力。 就在朝堂几乎要失控之时,御座之上,传来一声清晰的冷哼。 “哼” 崇祯看着殿中群臣熙熙攘攘,便知又到了装暴君的时候了,心中不禁暗道一声:苦也! 声音不大,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崇祯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底下跪着的群臣。 “好一个祖宗之法!好一个国家之福!朕倒要问问你们,如今这天下,贪墨横行,奏报欺瞒,边军缺饷,百姓流离!你们口中的祖宗之法,在哪?!你们追求的国家之福,又福了谁?!” 他猛地一拍御案! “是福了那些层层盘剥的蠹虫?!还是福了那些杀良冒功的悍将?!或是福了你们这些只会空谈、遇事则结党阻挠的‘忠臣’?!”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鞭子般抽打在众人身上,尤其是最后结党阻挠四个字,更是让许多人脸色煞白。 崇祯的目光最终落在那个最先出来的老御史身上,语气森然: “朕看杨嗣昌此议,好得很!正是为了剜除腐肉,涤荡乾坤!你们如此激动,集体反对,是怕这十三巡阅使查到你们头上?还是查到你们座师、门生、故旧的头上?!” 这话已是极其严厉的指控,近乎撕破脸皮。 “陛下息怒!臣等万万不敢!臣等一片忠心……”底下跪着的官员们吓得连连叩首。 “忠心?”崇祯打断他们,语气充满了讥讽,“朕的京察司,就是用来看看,你们的忠心,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那位老御史闻听此言,身体一震,却是颤抖着慢慢的摘下官帽,脱掉朝服,而后用几近哭泣的语气说道:“陛下既然不听臣言,那臣也就没有继续待下去的必要了,臣……请辞归乡!” 崇祯虽然表面平静,心中却掀起来惊涛骇浪,但他却明白,此时不能乱,绝对不能乱,现在如果退缩一步,让这些官员瞧见自己软弱的一面,必将群起而攻之,到时候可就完了!崇祯努力控制情绪,压低声音说道:“准了,还有谁要辞官?” 陆陆续续,人群中几位大臣也都脱下了官服。 “都准了!” 他终于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如石的贾尚桓。 “贾卿” “臣在。”贾尚桓上前一步,声音平稳无波,与周围惊慌的氛围格格不入。 “杨尚书所议,设立十三省巡阅使,此事交由你京察司,会同吏部、都察院,详议章程,三日内将人选、职责、权限条陈,报与朕看!” 他故意将会同二字咬得很重,但谁都明白,吏部和都察院只是陪衬,真正主导的,必是这个冷面阎罗般的贾尚桓。 “臣,遵旨。”贾尚桓躬身领命,没有丝毫犹豫。 崇祯最后冷冷地看了一眼跪满地的官员: “此事,朕意已决!无须再议!退朝!” 说完,他不再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一甩袍袖,转身径直离去,留下满殿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 司仪官高喊“退朝”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突兀。 杨嗣昌缓缓直起身,而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员们却面面相觑,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龙椅上的那位皇帝,已经彻底亮出了锋利的爪牙。而这一场从朝堂席卷到整个天下的飓风,才刚刚吹起! ————————————————————— 注:明末巡抚相当于省长+省委书记+省军区司令 巡按御史:由都察院派遣,相当于中央特派纪检委。 总督:相当于大军区司令。 巡阅使:相当于皇帝绕开官僚系统派遣人员巡阅地方。 第10章 抄家 当穿越而来的崇祯在北京掀起席卷天下的飓风时,远在山西的骆养性却在为填满他的钱袋子而努力。 骆养性在崇祯召见他的第二天就亲自带着大批人马赶往山西,一到山西就马不停蹄的展开了调查,这几家走私商要几乎同时擒获,不然走漏了消息可就不好抓了。 等骆养性调查清楚,安排好计划已经是几天之后了。 介休,范氏老宅 凌晨,天色未明 梆——梆——梆—— 更夫拖着悠长的调子报着平安,声音在冰冷沉寂的介休城里空洞地回响。城北范家那连绵如城的宅院,在黑夜里无声地炫耀着其主人的泼天富贵。 然而,这死寂下一秒便被彻底撕碎! “轰!!!” 一声巨响,沉重无比的撞门槌狠狠砸在包铁朱门上的野蛮轰鸣!整个门楼似乎都为之震颤! “什么人?!”门楼上瞬间响起守夜家丁惊惶失措的尖叫和杂乱的脚步声。 回答他的,是门外黑暗中传来的、冰冷彻骨、不带一丝人气的厉喝: “奉旨,抄拿逆产!挡者——死!” “轰!!!” 第二声巨响接踵而至!那坚固的门闩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门上的铜钉都在剧烈震动。 门楼上的家丁似乎想探看,刚冒头—— 咻——噗! 一支弩箭从黑暗中精准地射出,直接将其射翻在地,惨叫声刚发出一半便戛然而止。这不是警告,这是杀戮的开场! “轰!!咔嚓——!” 第三声巨响伴随着木料断裂的刺耳声音,那两扇象征着范家百年权势的大门,轰然向内洞开! 火把瞬间被点燃,跳跃的光芒猛地照亮了门外,只见黑压压一片飞鱼服,如潮水般迅速涌入!绣春刀已然出鞘,冰冷的寒光映着一张张毫无表情、只有执行命令的冷酷面孔。他们行动间分工明确,几人一组,直扑各院、各门、各屋,踹门砸窗之声、女眷的尖叫、仆役的惊呼瞬间响彻这座深宅大院! 领头的是锦衣卫指挥佥事沈炼,他按着刀,大步踏入庭院,靴底踩在碎裂的门板上,发出“嘎吱”的声响。他看都没看地上抽搐的家丁尸体,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这座瞬间陷入混乱的奢华宅邸,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冲进来的校尉耳中: “封门!控人!搜账!掘地三尺!” “凡有抵抗,格杀勿论!凡有藏匿,同罪论处!动作都快些!一只耗子也别给老子放跑!” 他的命令简短、凶狠,锦衣卫们如狼似虎地散开,踹开一扇扇精美的房门,将还在睡梦中的范家老小从温暖的被窝里拖拽出来,任凭他们哭喊,却只换来冰冷的刀鞘和厉声的呵斥。精美的瓷器被推倒摔碎,华丽的帐幔被撕扯下来,沉重的箱笼被直接用刀劈开! 空气中弥漫着火把的烟味、女眷的脂粉香、还有一丝越来越浓的……血腥味。已经有试图护主或逃跑的家丁仆役倒在了血泊之中。 沈炼站在庭院中央,对周遭的哭喊混乱充耳不闻。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这雕梁画栋之下,不知隐藏着多少通敌的密信、账本和那沾满了边军鲜血的累累白银。 这座晋商巨宅的末日,就在这个寒冷的凌晨,以最粗暴、最残酷的方式,降临了。 这时候在睡梦中的范永斗终于被惊醒了,只听外面四处都充斥着喊叫声、怒吼声,甚至是厮杀声,他瞬间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顾不得身旁两个小妾,随便拿了件衣服就往外面跑。 他一打开门,就见府中下人被惊的四处乱窜,远处还不断向内院涌来一片黑压压的人。 突然,他身躯一震,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心已经凉了半截,他本来还以为是被土匪破门而入了,没想到居然是锦衣卫,他现在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跑!!! 锦衣卫!大明朝谁敢惹锦衣卫,往日他避都避不开,却不想今日直接撞开了他的门,现在想什么已经来不及了,落到了锦衣卫手里,能被五马分尸都已经可以算是鸿运齐天了。 一边向着一处低矮的墙跑去,一边看准时机一把抓住个人,那人一扭头,范顿时欣喜若狂,这人正是他的护卫之一,拿着他不菲的银子,正当他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只见保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挣脱他的拖拽,迅速跑开,一边跑还一边还特意大叫道:“范老爷,你的大恩大德,我楚某人下辈子必定报答……” 远处两三个锦衣卫听到,顿时向范永斗射出弩箭。 范永斗只觉右腿膝盖一软,然后就是剧烈的疼痛直冲天灵盖,与此同时,心口又中一箭,范永斗双眼忽的暴凸,嘴巴一张,便直挺挺的倒了下去,鲜血迅速在地上蔓延开来。沈炼大步走到他身旁,一脚踢开他手中还死死攥着的衣角,轻蔑地啐了一口。“哼,叛国通敌之徒,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说罢,他一挥手,示意手下继续搜查。 锦衣卫们更加卖力地翻找着,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很快,在一间密室里,他们找到了大量与后金勾结的书信和账本,以及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沈炼看着这些罪证,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与此同时,范永斗的两个儿子却趁着混乱,从墙翻出后,在黑暗中拼命逃窜。他们知道,一旦被锦衣卫抓住,生不如死! 但他们显然没有发现远处在黑暗中等待他们自投罗网的三个锦衣卫。 “小刘啊,你猜猜看,等会儿他们俩到底谁会先招供?”其中一个人饶有兴致地问道。 小刘略微思考了一下,然后回答道:“肯定是左边那个。” 听到小刘的回答,另一个人立刻来了精神,提议道:“那要不这样吧,咱俩打个赌。我去审问左边那个,你去审问右边那个。要是左边那个先招供了,我就请你喝酒;但要是右边那个先招供了,那你就得请我喝酒哦,你觉得如何?” 小刘一听,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这可不行,不公平。你去审左边那个,万一你根本不用刑,而我这边都审完了,你那边还没开始呢,那我岂不是太亏了?” 那人连忙解释道:“哎呀,你别担心嘛。咱们可以让老张在旁边盯着,这样不就公平了吗?你信不过我周单,难道还信不过老张吗?” 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的沉默老张也插嘴说道:“我看这个主意不错!我也想看看谁猜的对,这样吧,你们俩都用一样的刑,我呢,就轮流给你们计时,到时候一对比就行了。” 小刘想了想,还是觉得心里有些气不过,毕竟上一次打赌他可是输了整整两钱银子呢!不过,他又实在不想错过这个扳回一局的机会,于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道:“好吧,不过你们可不能串通起来故意坑我!” “放心吧!”周单和老张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 注:明末并没有锦衣卫沈炼,锦衣卫沈炼在嘉靖年间因为弹劾严嵩被其党羽斩首于宣府。本文为客串角色。 第11章 四百五十万两 为了不让二人招供过快,锦衣卫三人组选择不用兵器,只用拳脚生擒。 范家二人在出逃时就胆战心惊,现在逃出来了,自然放松了心情,而小刘,周单二人却是蓄谋已久,待二人近来,立马从二人背后跳出,一人一棍就给打晕了过去,随后二人各找了个地方分开审理。 老张先去给周单计时,大约半刻钟后,周单和老张又带着人直奔小刘而去,小刘见二人前来便开始用刑,不过两分钟,那人便招了供。 “周单赢了。”老张笑到 闻听此言,小刘却仿佛不可置信,不可能啊!按道理来说左边那人更瘦,右边这人相对壮一些,一般情况下,同样的酷刑之下,肯定是瘦的那个人先扛不住,随即便起了疑心。 “老张,这可不兴糊弄人啊,你不会和周单串通好了吧?” 而老张却神秘兮兮的笑道:“你去看看犯人就知道了。” 小刘见状,便开始打量起周单审的那人,只见那人满嘴是血,牙都打掉了一颗,现在还在不断的抽泣。 小刘见状说道:“倒是条汉子,怪不得能扛住!” 而听到这话的周张二人却笑得合不拢嘴。 只见那犯人嘴里含糊不清的呜咽道:“不似俺不想招工……呜呜……是他一秒六棍全打我嘴上了……呜呜” 小刘:…… 周单和老张更是直接笑得前仰后翻。 不提三人组在此的恩怨,骆养性此时正忙着统计收获。 范家大宅,正厅 昔日范家待客议事、极尽奢华的正厅,价值千金的紫檀木雕花桌椅被粗暴地推至墙边,取而代之的是几张从账房搬来的普通木桌。 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端坐在一把太师椅上,身姿挺拔,他面前的书案上,堆叠着几本刚刚呈上来的初步清册。 厅内灯火通明,映照着脚下被踩踏得污损不堪的波斯地毯,以及廊下被捆缚看押、瑟瑟发抖的范家女眷和仆役。偶尔有锦衣卫校尉快步进出,低声禀报,又领命而去,靴子踩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重而清晰的回响,每一步都敲打在人心头。 一名千户躬身立于案前,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甚至有些颤抖:“禀大人,范家各处明窖、暗格、夹墙内的现银和城内各大钱庄见票即兑的银票,初步清点,合计……合计约七十万两有余!” 七十万两! 骆养性端着茶杯的手顿在了半空。这个数字,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胸口。 他知道晋商豪富,但豪富至此,仍是超出了他的想象。这还仅仅是浮财!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听不出半点波澜:“继续。” “是!”千户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继续汇报:“库房内珍藏的古玩、玉器、字画……多为宋明名家之作,甚至还有前朝宫内流出的器物。属下等粗人不敢妄估,但请来的几位老夫子初步看了,说……说价值当在十数万两白银之上。” 骆养性的目光扫过角落里几个被小心翼翼贴上封条的大箱子,里面是唐伯虎的山水、董其昌的字、还有整块的田黄鸡血石…… “还有,”千户的声音更低了些,递上一本厚厚的册子,“这是搜出的房契、地契、以及各处店铺的股契。遍布山西、直隶,甚至南直隶亦有产业。初步核计,这些不动产,若折价变卖,恐不下三十万两之巨。” 骆养性没有去接那本册子,而是冷冷的道:“这些不动产暂时不要动,全部送进宫去。”他知道皇帝缺钱,不然也不会把他派过来干这事儿,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所以他不但要搞钱,还有搞来钱的渠道!虽然这些东西卖了换成钱也行,但要是攥在手里,那每年都有近三万的进项,虽然这一家不多,但若是加上其他几家就显得非常富裕了。 白银七十万,珍玩十几万,产业三十余万。 这还仅仅是一个范家!一夜之间,抄没出的浮财就近乎百万! 朝廷为了辽东战事,加征“辽饷”,弄得天下沸腾,民怨四起,一年也征不上来百万两,还不够关宁军和剿匪的开销。而这里,仅仅一个商贾之家,就藏着足以支撑一场大战的军费! 他缓缓放下始终未沾唇的茶杯,瓷器与桌面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封存。所有银两装箱贴封,古玩字画登记造册,房契地契另匣密存。派重兵把守,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卑职明白!”千户凛然应命。 “其他几家……”骆养性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飞鱼服的袖口,动作缓慢,“情况如何了?” “回大人,各百户、总旗已派人回来报信,皆已控制局面,正在清点。具体数目……恐还需些时辰才能汇总过来。” “不必汇总了。”骆养性淡淡道,目光投向厅外依旧漆黑的夜空,那里还零星传来其他宅院方向的嘈杂声。“备马。我亲自一家一家去看。” 他要亲眼去看看,骆养性大步流星地迈出正厅,飞鱼服的下摆在晨风中拂动,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等骆养性一家家的看完之后,已经是第四天清晨了,饶是以他的身份也被震惊了半天。 七家所有白银及银票加起来,共抄得四百五十万之巨。 古玩字画等共估价六十五万。 再加上一百二十五万的不动产(房契、地契、商铺、等),这次来山西一共竟然收获了六百四十万两! 这么多钱,饶是骆养性也都起了的心思了,不行,这些钱不能放这儿,得立刻动身上路,迟则生变! 想到这儿骆养性立即喊道“来人,向朝廷写奏折,抄没叛国商贾,获银一百八十万,其余财产二十万,明日押解进京,交由太仓处置。” ————————————————————— 注:范永斗家族倒卖白银 200 万两等数据:源自《张司禁初集》;王登库套取 800 万两白银的说法暂无知名权威典籍支持;靳良玉运 2 万石粮食至辽东:记录于《崇祯长编》,其明确记载崇祯三年山西饥荒时,靳良玉仍将 2 万石粮食运往辽东售卖。 有关贸易经营数据及物资走私状况:部分源自《满文老档》《甲申纪事》等。《满文老档》记录皇太极给予范永斗等人特许经营权等事宜,《甲申纪事》曾提及晋商颜料铺传递情报等相关走私辅助活动。 网上众说纷纭,有人说能抄出八九百万甚至一千万,但那是最富的时候,到清朝才能积攒起来,而且赚那么多钱并不代表有那么多钱,就像你月薪三千,但你一月存不了三千啊!一月下来能存多少?吃喝、水电、房租、话费、日需品等等加起来至少得一千五吧?要是再生个病去趟医院,你不把裤衩当了就不错了,基于以上种种原因,所以我取了一个比较保守的数字。 第12章 薛国观 “另外,向宫里奏报,除了上面这些,获白银两百四十万,古玩字画六十万,其他财产一百二十五万,全部送入内帑,由陛下处置。” 锦衣卫抄家有损耗这已成常规,一般来说要抽一成的利,现在好几百万的赃款只拿十五万已经很良心了,而且这也是骆养性能控制的极限了,再少就真要出事儿了。 处理完山西诸事,骆养性便亲自带队护送着这两笔巨款踏上了回北京的路。 …… 此时的崇祯并不知道他即将从一个穷比成为一个富有的地主老财,他现在正在召见一位日后将对整个大明产生巨大影响的人。 武英殿西暖阁 崇祯没有坐在正中的御座上,而是斜倚在一张铺着黄缎的炕桌旁,显得十分随意。他实在受不了每天端坐在椅子上,一有时间就会这样斜靠在炕上舒缓一下身体。 薛国观趋步入内,步伐沉稳,至御前数步之地,一丝不苟地跪倒:“臣,薛国观,叩见陛下。” 前几日崇祯推行新政的时候就发现一人鹤立鸡群,这几日便留心注意了一下,终于,崇祯知道了他的名字——薛国观。 崇祯后来仔细看过他的简历,发现此人确有才干,虽然名声不太好,但熟悉《大明王朝1566》(此后文中简称明王朝)的他却深知:天下没有奸臣,全是忠臣。故而较为重视。 “薛先生请起,看座。”崇祯的声音平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赐茶。” 一个小太监无声地搬来一个绣墩,又奉上一杯热茶。薛国观再次躬身谢恩,才虚坐了半边屁股,身体微微前倾,做出绝对恭谨聆听的姿态。他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已有了计较。皇帝刚推行京察司,现在又召自己入宫…… 崇祯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一份奏折,似是随意地翻看,仿佛闲聊般开口:“近日朝中,关于新设京察司及巡阅使之议,喧嚣甚上。朕看了许多奏本,骂杨嗣昌的不少,薛先生你,也受了不少牵连啊。” 薛国观心中一凛,面上却愈发沉静,俯身道:“臣蒙陛下信重,为国举才,份所应当。些许非议,乃臣本分所在,不敢称牵连。杨尚书所议,乃老成谋国、革除积弊之策,臣以为,纵有非议,亦当力行。” 他这话答得极有水平,既表了忠心,又把矛头坚定地对准了“积弊”,而非同僚,更暗暗支持了皇帝的政策。 崇祯点点头,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满意。他放下奏折,目光落在薛国观身上:“朕知道,你是个肯做实事的。如今朝局,空谈者众,任事者寡。像你这样不避怨谤、敢于任事之臣,太少了。” 来了!薛国观心脏微微加速,知道重点要来了。他把头埋得更低:“陛下天恩,臣惶恐。臣才疏学浅,唯知恪尽职守,以报陛下万一。” “朕要的,就是这份恪尽职守,京察司初立,千头万绪。贾尚桓虽精于账目,然于朝堂人情、各方权衡,终究生疏。朕需要一位能统筹全局的重臣为其保驾护航。” 崇祯顿了顿又道:“薛先生,于理财、于吏治,皆有卓见,更难得的是这份勇于任事之心。朕欲让你总揽京察司协调之责,与杨嗣昌、贾尚桓共同推进此事。你,可愿为朕分此忧?” 薛国观心中瞬间明镜一般。皇帝这不是商量,是定论。所谓“协调之责”,实为将他推上前台,成为推行新政的又一柄利刃,同时也要替皇帝和杨嗣昌分担最大的火力。 风险极大!此事成,固然是大功一件;败,则必是万劫不复的替罪羊。 但他有选择吗?没有。皇帝的信重就是最大的命令。拒绝,就意味着政治生涯的终结。 片刻之间薛国观已有决断。他立刻离座,重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一种知遇之恩激动道: “陛下!臣……臣才薄德鲜,蒙陛下如此信重,托以腹心之任,臣……臣纵肝脑涂地,亦难报圣恩于万一!” 他没有丝毫推辞,立马抓住了皇帝递过来的橄榄枝,这虽然危险,但更是他重返权力核心,甚至更进一步的绝佳机会! 他抬起头,眼神变得无比坚定,语气也转为一种务实的沉重: “京察、巡阅之事,关乎国本,触动甚广,必遭顽阻。然陛下既有廓清寰宇之志,臣岂敢惜身?唯望陛下信之坚,任之专!臣必鞠躬尽瘁,以雷霆手段为陛下荡涤奸顽,廓清吏治!所有罪责,臣,一力担之!” 崇祯看着他笑了笑,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好!好!朕果然没有看错人!起来吧,具体事宜,你与杨嗣昌、贾尚桓细细商议。朕,只要结果。” “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薛国观再拜,方才起身。 当他退出武英殿,重新走在阳光之下时,背后的冷汗才微微沁出。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殿宇,眼神复杂。薛国观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前方要么青云直上,要么万丈深渊。 但他薛国观,从来都不是畏缩之人。皇帝要用他这把刀,他也要借皇帝这座山。 送走薛国观,崇祯又查看起了东厂的密报,看了一会儿,崇祯轻轻一叹,暗道果然如此。 但也是微微一叹,并没有过多停留,就看起来其他奏折,话说自从他推行京察司之后,朝堂上的工作效率的确是有所提高,肉眼可查的,那些奏折上的虚话套话少了很多,不过还不够,京察只是从程序上揪出那行蛀虫,却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明朝官员的工资实在是太低了,低到一个尚书死后连买柴火的钱都没有,这就让很多本来不想贪的人不得不贪了,如果崇祯一边让他们跑,还不给他们吃草,这事儿连崇祯自己都看不下去。 总不能臣子在前面尽忠报国,崇祯在后面国报忠尽吧?所以崇祯已经叮嘱过贾尚桓,让他抓大放小。 那这时候就有人问了,为什么崇祯不提高工资呢?不是他不想提,而是提不了,他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太仓只有五万两,而内帑也只有八万两,朝堂的钱要维持运转,而内帑的钱还要维持皇宫内所以太监宫女的生计,虽然崇祯知道锦衣卫马上会把钱搞过来,但那也需要时间啊,总不能这边刚赏完大臣,回头让太监宫女都饿一个月等锦衣卫的钱吧? ————————————————————— 注:1,崇祯十年春内帑的具体存银数额,暂无明确的历史记载。据《崇祯遗录》记载,自女真起兵后内帑就已空虚,崇祯常把宫中银器运往银作局铸银锭充军饷等可侧面印证这点。而从《崇祯实录》来看,崇祯十年春因旱霾灾害,崇祯帝仅 “发帑金八千赈滦州、昌黎”,救济拨款数量相对较小,或许也表明当时内帑资金储备已比较匮乏。这里写八万帑金已经很多了。 2,明代官员俸禄如下: 正一品每月87石;从一品每月72石 正二品每月61石;从二品每月48石 正三品每月35石;从三品每月26石 正四品每月24石;从四品每月21石 正五品每月16石;从五品每月14石 正六品每月10石;从六品每月8石 正七品每月7.5石;从七品每月7石 正八品每月6.5石;从八品每月6石 正九品每月5.5石;从九品每月5石 明朝时一石为120斤。 以正六品为例,一月有10石,也就是1200斤,人一天吃2~3斤,按2.5斤算,一月就是75斤,听起来俸禄确实不少,但账可不是这么算的。假如你是明朝的一个六品官,你有一个老婆,双亲健在,有一对儿女,还有四个仆人(包吃住),仆人还要给工资,按每月二钱(以永乐年间算为不到200斤粮食)算,每月就要1550斤粮食,这还是只算了吃饭的钱。 最最最重要的是,明朝发工资的时候他有时候不发钱,而是直接折算成实物发放,你每月勤勤恳恳工作,月末给你发了八车苹果,你只能拉去赶快卖了,要是放的时间长,坏了,那你这个月就要喝西北风了。 就这样,朝廷还一直拖欠俸禄,所以明朝官员为了维持生计,只能贪腐。 第13章 枣 奉天殿,常朝 今日殿内的气氛显得格外诡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期待和难以言说的焦虑。百官们垂首肃立,眼角的余光却都不自觉地瞟向御座之上那位喜怒莫测的年轻皇帝。 谁都知道,这一个月来,锦衣卫的马队日夜兼程,将从山西八大晋商府中抄没的巨额财货,一车车、一箱箱地运入了京城。具体数目是绝密,但那蜿蜒数里的车队和沉重箱笼压过青石路面的吱呀声,早已成了北京城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谈资,自然也一字不落地传入了每一位朝臣的耳中。 那里面,是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白银。 终于,在沉闷的例行公事之后,崇祯开口了。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户部尚书。” “臣在。”户部尚书程国祥立刻出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山西逆产,清点入库之事,可已完毕?” “回陛下,业已完毕!”说完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清单,激动的说道: “此次共抄得现银、金珠、并折价变卖之物,计值白银二百万两!” “嗡!”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这个数字被正式宣读出来时,依旧像一道惊雷劈在了大殿之上!百官之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许多人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二百万两!这几乎是朝廷一年的正税收入了。 然而,崇祯接下来的话,才是真正引爆朝堂的惊雷。 他没有让程国祥继续念下去,而是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底下每一张或震惊、或狂喜、或疑虑的面孔,朗声道: “太仓充盈,乃将士之福,百姓之幸。然,朕深知,国库艰难,非止于军国大事,亦在于我朝堂诸公!”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痛:“朕每览史书,见贤臣因贫渎职,清官为米折腰,未尝不痛心疾首!俸禄不足养廉,何以要求天下官员恪尽职守,清风两袖?” 这番话,简直说到了几乎所有中下层官员的心坎里!他们仰着头,呆呆地看着皇帝,不知崇祯为何说这些。 崇祯的声音陡然变得坚定: “故,朕决定!自即日起,直隶省百官俸禄,岁增至六十万两!务使我大明官员,俸足养廉,心无旁骛,专心王事!” 岁增至六十万两! 要知道原来所有官员加在一起的俸禄只有二十万,这一下开始整整翻了三倍啊! 整个朝堂瞬间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这巨大的馅饼砸懵了。 但这还没完! 崇祯接下来的话,更是让许多人鼻子一酸,眼眶发热: “此外,朕再从内帑拨银五十万两,优先偿还直隶官员之陈年欠俸!能还多少,便还多少!朕,不能让为国操劳的臣子,既流汗,又寒心!” “陛下!!!” 这一次,反应不再是寂静,而是如同山呼海啸般的激动!哗啦啦——几乎不需要任何人带头,满朝文武,从阁老到郎官,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许多年迈的老臣,想起多年来被拖欠俸禄、不得不靠“冰敬”、“炭敬”乃至借贷度日的窘迫和屈辱,此刻听到皇帝竟用抄家得来的钱优先补发他们的工资,顿时老泪纵横,叩首不止!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等叩谢天恩!陛下体恤臣下,亘古未有啊!” “陛下……” 欢呼声、叩谢声、甚至隐约的哽咽声,汇聚成巨大的声浪,震动着殿中梁柱。这一刻,什么党争,什么新政,什么京察司,都被这实打实的涨工资和补发欠薪的巨大喜悦冲得七零八落! 崇祯站在御座之上,看着脚下激动不已的群臣,脸上露出了淡淡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他知道,这笔来自晋商的血馒头,此刻终于发挥出来他的作用。极大地安抚了官僚集团,收获了前所未有的个人声望。仁君的呼声,第一次如此响亮地回荡在这座大殿之中。 效率,从未如此之高。人心,从未如此之齐。 现在的崇祯有了钱袋子,说话都有力量了,以前总欠着百官的俸禄,推行京察司的时候都不敢大声说话,但现在还了一部分俸禄,百官对他感恩戴德,自然是服服帖帖,崇祯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官员对他那种誓死效忠的眼神。 下了朝,崇祯立马就召见了骆养性,而此时的骆养性已在宫中等候多时了。 锦衣卫指挥同知骆养性跪在御前,心情激荡。今天皇帝在朝堂上的大手笔,让他与有荣焉,更期待着属于自己的那份封赏。 崇祯没有立刻让他起身,而是手指轻轻敲着御案上一份没有题名的密奏,发出“哒、哒”的轻响,每一声都像敲在骆养性的心上。 “养性,此番查抄晋商,你与麾下儿郎们,辛苦了。” “为陛下效死,份内之事,不敢言辛苦!”骆养性立刻叩首,声音洪亮。 “嗯,总计四百四十万两,解送太仓二百万,充实国用;另二百四十万两,其他珠宝、地契房契送到了内帑,以备不时之需。你做得很好。” 骆养性心中暗喜,头埋得更低:“全赖陛下洪福,臣不敢居功。” “功是功,过是过。”崇祯的语气忽然微微一转,带上了一丝寒意,“功,朕记得。过……朕,也看得到。” 骆养性心中一突,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头顶。 只见崇祯将御案上那份密奏轻轻向前一推。 “这是东厂呈上来的。说是在核查晋商各地隐秘产业时,发现有几处的账目,与你们锦衣卫报上来的最终数目……稍稍有些对不上……零零总总,大概……有三十万两的差额,说是被某些手脚不干净的人,趁着混乱就地消化了,养性,此事你可知情?” 轰隆! 骆养性只觉得脑袋里像炸开了一个惊雷,瞬间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三十万两!他竟完全不知情! “陛下!臣……臣……”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惊骇和绝对的冤枉,“臣对此事毫不知情!臣若有半分贪墨之心,天打雷劈,人神共诛!臣……臣驭下不严,罪该万死!请陛下治罪!” 他咚咚地磕头,心中又惊又怒。惊的是手下人竟如此胆大包天,怒的是这群蠢货几乎毁了他所有的功劳和前程! 其实这真不能怪骆养性,锦衣卫与东厂在魏忠贤时期就已经烂透了,很多人都与朝堂上的人物有着利益关系。 “朕,信你不知情。” 短短五个字,让骆养性如同溺水之人抓到浮木,几乎虚脱。 “但不知情,不代表无过!锦衣卫是你的锦衣卫,出了如此骇人听闻的窝案,你身为指挥同知,难辞其咎!朕今日若只赏你,不罚你,如何服众?日后人人效仿,朕的内帑、太仓,岂不成了尔等硕鼠的粮仓?!” “臣有罪!臣万死!”骆养性只剩磕头请罪。 “所以,朕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这些钱,朕不要了。朕要的是,所有伸过手的人,以及他们背后可能牵扯到的所有人的人头!” 第14章 打扫 崇祯顿了顿: “骆养性,朕命你,与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琏一同,给朕彻查此事!无论涉及到谁,是何官职,是何背景,一律给朕揪出来!朕要看到他们的供词,看到他们的脑袋!” 这时,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旁的李若琏上前一步,沉默地对崇祯躬身领命,然后对骆养性投去一个复杂而坚定的眼神。骆养性瞬间明白,陛下早已安排了后手,李若琏便是陛下安插的眼睛和制衡他的刀。 “查清了,办妥了,你的功劳,朕也一并赏你,若是查不清,或者还想藏着掖着……呵呵。”崇祯并没有说下去,只是冷笑了一下。 恩威并施,敲山震虎! 骆养性此刻心中再无半分得意,只剩下后怕。他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臣!叩谢陛下天恩!臣若不能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将一干涉案人犯明正典刑,臣提头来见陛下!” 崇祯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淡淡的笑容:“很好,起来吧。” 待骆养诚惶诚恐地站起身,崇祯才仿佛想起什么似的,用轻描淡写的语气道: “对了,你此番奔波劳苦,功大于过。朕已下旨,加你为锦衣卫指挥使(正三品),实授你提督锦衣卫堂上官。另赐京郊田庄千亩,岁禄加千石。望你戒骄戒躁,好生为朕办差。” “臣……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骆养性再次跪倒谢恩。 “去吧。和李若琏好好商量,朕,等你们的消息。”崇祯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了朱笔,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骆养性与李若琏对视一眼,一同躬身退出了暖阁。殿外的冷风吹来,骆养性才发觉自己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他看了一眼身旁沉默的李若琏,他知道,一场锦衣卫内部的血雨腥风,才刚刚开始。 这件事必须严惩不贷,陛下能查出来锦衣卫中暗自有人伸手,就必定知道有哪些人,如果我处理的不干净,那么现在所得到的一切都要丢了,哎,看来要来一次大换血了…… 崇祯心情还不错,锦衣卫查抄了四百多万,还有七十万的可变卖品,但最重要的是一百多万的不动产,这些可以每年让他有二十余万的进项,这可是实打实的正经收入! 他看了看那封东厂的奏折,锦衣卫贪腐的情报就是东厂那天呈报给他的,信不过锦衣卫的他,就暗中让曹化淳派东厂中亲信之人去查,零零碎碎查到了几批,一共几万,但他之所以说三十万,是因为现在东厂中也有人贪污,所以肯定不能查到全部,故而给这个数翻了几个番。等锦衣卫清理完,就拿过来反向查京察司和东厂,只要挨过这两个月,大体上三个监察系统就可以放心大胆的用了。 崇祯批了一会儿奏折便停下来开始闭目养神,脑子里也开始了万千思绪: 温体仁现在是用不了了,但还是没什么人选来代替他,还是先用着吧,杨嗣昌资历有限,薛国观行事太过狠辣,只适合做次辅,至于首辅……首辅……算了,既然现在想不到,那就让群臣上奏折,推荐首辅人选。 对了,还有军械!崇祯虽然不清楚明末,但他知道戚继光啊!戚继光就因为工部发来的军械既贵又烂,所以便就近找人打造军械,以明朝的尿性,这个洞能堵上就怪了! 哎,当务之急还是蓟镇防线,蓟镇防线太薄弱了,百余里防线,根本挡不住皇太极的十万兵马,现在卫所兵已经残废了,想用卫所兵就必须得…… 杨嗣昌刚刚卸任,现在蓟辽总督的位置还空着呢。哎,人才难得啊…… 艹,越想事情越多的崇祯心情很不好,凭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想? 大约两刻钟的时间,杨嗣昌又被迫匆匆赶来。 “杨卿,蓟镇防务必须派一个能扛得住事的人。卢象升要督师剿寇,洪承畴要镇守陕西,孙传庭亦然,你执掌兵部,心中可还有其他人选?” 杨嗣昌闻言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他抬起眼,看向崇祯:“陛下,若论资历、胆魄与忠心,确有一人,或可当此重任。只是……” “只是什么?但说无妨。” “只是此人……如今正罢官在家,乃原巡抚贵州、右佥都御史,傅宗龙。” 傅宗龙?崇祯在脑中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并无印象,能让他记住的也就那么几位。“朕对此人知之甚少。杨卿且为朕言之。” 杨嗣昌见皇帝有兴趣便介绍起来: “陛下,傅宗龙乃云南昆明人。万历三十八年进士。其人有三长,或可解蓟镇之困。” “其一,他并非纸上谈兵之辈。早年巡抚贵州,平定叛乱,屡立战功,是用实打实的军功擢升上来的,于练兵、筹饷、临阵机变,皆有实在经验。 其二,此人性格坚韧,并非畏首畏尾之辈,如今蓟镇疲敝,正需此等有魄力、敢下狠手整顿之人。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忠心体国,不结党营私。他素来与朝中诸党无甚瓜葛,只知埋头任事。用他,陛下可免去许多门户之见的干扰。” 说到这里,杨嗣昌话锋一转,也道出了劣势: “然其短处亦明显。一则,他长于西南山地剿匪,于北地边防,特别是应对虏骑,经验或有欠缺。二则,他性情过于刚直,恐不善协调与朝中及地方官员关系,易生龃龉。三则,此前因事罢官,骤然起复并委以如此重任,恐……恐招致非议。 “傅宗龙既能在贵州平定叛乱,证明其能治军、能打仗。此乃根本。至于北方形势,可派熟悉边务的赞画、将领辅佐之。” “至于非议?朕如今还怕非议吗?京察司、巡阅使,哪一件不是非议漫天?只要他真能替朕守住国门,些许非议,不过是虫鸣蛙噪罢了!” 崇祯越说越觉得此人合适。一个被罢官、有能力、有脾气、还没派系背景的干吏,不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那种孤臣吗?用好了,就是一把快刀! “好,就用傅宗龙!杨卿,你即刻拟旨,起复傅宗龙为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蓟、辽、保定军务,让他即刻交接,星夜赴任!” “臣,遵旨!”杨嗣昌心中也松了口气,他推荐此人也是担了风险的。 “告诉他,朕不问他过往,只看他将来。蓟镇朕就交给他了,让他给朕扎紧篱笆,别再让东虏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要钱要粮,朕会尽力筹措。” “是!陛下圣明!臣必不负陛下殷殷期望,悉数传达于傅宗龙!”杨嗣昌躬身领命。 随即,崇祯又问道:“杨卿啊,朕欲新设一司,专司边军军械的研发制作,不知道爱卿有什么人选嘛?” 杨嗣昌听到此却是一愣,然后却是一顿沉思,然后有道:“陛下,熊文灿或可一用,” 崇祯一听,又是一个没有一点耳音的,就又向杨嗣昌询问来历。 但当杨嗣昌说明此人的来历后,崇祯却是连连摇头“不行不行,这个熊文灿没有一点研发、监制火炮的经验,怎么能担当此任呢?文弱还是说说其他人选吧。” 之后杨嗣昌又推荐了几个吏部、工部的亲信,皆被崇祯否决,这些人要么没有专业工作经验,要么就是杨嗣昌的同盟,虽然可以用,但却不如不用,看着崇祯越来越不耐烦的样子,杨嗣昌一咬牙一跺脚说道:“既然陛下以能力为先,那臣就斗胆举荐一人,此人或为天赐陛下之奇才!” “哦~?是谁。” “钦天监,汤若望!” ————————————————————— 注:1,没有找到傅宗龙在崇祯三年被罢官的原因,但推测其性格,应该是因为顶撞到了崇祯帝而被罢免。 历史上,杨嗣昌在崇祯十二年推荐傅宗龙为兵部尚书,但有趣的是其上位后却斥责杨嗣昌的十面张网是徒耗国家财力,且崇祯让他去剿匪,他却多次向崇祯言说各地百姓困苦,其为人可见一般。 2,戚继光在《纪效新书》记载“即一二可者,亦锈烂不堪。”他还指出明军火器制作工艺粗制滥造,如鸟铳的铳身“甚至单筒卷成,举即炸损,人手安敢托架于前?”“子小而铳腹大,火药先铅子而泄,则冲子无力,何以致远?”这些都表明工部制造的军械存在严重质量问题。 第15章 蓟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章 惊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章 脱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章 闪电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章 换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章 战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章 历史无法改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ixs7.com 第22章 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章 移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章 边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章 溃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章 孤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章 麻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章 威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章 海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章 登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章 惯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章 狩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章 伏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章 图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章 旨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章 妙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章 破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章 疑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章 大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章 浑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章 摸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章 靖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ixs7.com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章 追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章 逮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章 不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章 对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章 利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章 京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章 恒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章 郑芝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章 谈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章 许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章 事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章 闯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章 传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章 巡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章 结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章 邸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章 杀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章 严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章 监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章 郑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章 水师(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章 水师(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章 军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章 错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章 运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章 免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章 尚公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1章 成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章 准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章 算账(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章 算账(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5章 南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6章 安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7章 入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8章 安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章 可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0章 遗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1章 分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2章 清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3章 蓟镇(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4章 蓟镇(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5章 蓟镇(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6章 蓟镇(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7章 蓟镇(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8章 蓟镇(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9章 蓟镇(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0章 蓟镇(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1章 宣府 (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2章 宣府(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3章 宣府(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4章 宣府(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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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3章 宣府(十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4章 宣府(十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5章 宣府(十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6章 宣府(十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7章 宣府(十七) 十月十八日的太阳,似乎也不愿直视宣府城的惨状,躲在浓厚的烟尘之后,投下昏黄黯淡的光线,城内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从昨夜震天动地的狂潮,逐渐减弱为零星的、绝望的搏斗和濒死的哀鸣,直到下午,才彻底归于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皇太极一夜未眠,端坐在大帐中,听着远处那持续了几乎一整天的喧嚣,面色如同结冰的河面。 当最后一声清晰的惨叫也湮灭下去后,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派一甲喇精锐入城,查看情况。小心戒备,若有抵抗,格杀勿论。重点是……清点伤亡,尤其是我们的人。” 一队胆战心惊的清军,小心翼翼地再次踏入宣府,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即便是久经沙场,也忍不住胃里翻腾,几欲呕吐,街道被尸体彻底堵塞,鲜血汇成了暗红色的溪流,浸透了每一寸土地,倒塌的房屋仍在冒着黑烟,焦糊味混合着浓郁的血腥气,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恶臭。许多尸体纠缠在一起,至死都保持着搏斗的姿势,分不清是军人还是百姓,是八旗、汉军还是义民,活着的人寥寥无几,且大多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 初步的统计结果很快报回皇太极帐前,比昨夜预估的更加惨重,清军留在城内都部队几乎无一生还。而城内百姓的死伤,根本无法精确计算,尸山血海,恐已逾三万,宣府,这座大明北疆的重镇,在经历内应开门、外敌入侵、军民暴动、以及最后残酷的清洗与遗弃之后,已近废墟。 带着这份沉甸甸、血淋淋的战报,皇太极召见了那几个之前达成协议的蒙古部落首领。 蒙古首领们原本怀着接收地盘和人口的热切期望而来,但当他们看到皇太极那阴沉的脸色,以及听到宣府城内如同地狱般的结局后,心都凉了半截。 皇太极没有迂回,直接告知了他们现实:“宣府城内的情况,尔等想必已有耳闻,军民冥顽不灵,发动叛乱,我军损失惨重,城内近无人烟,此前朕允诺交由尔等共管之事,恐难兑现,此地……已是一片焦土,非是安身立命之所。” 蒙古首领们脸上顿时涌现出难以掩饰的失望,他们冒着与明朝彻底撕破脸的风险前来,期盼着丰厚的回报,结果却是一场空?有人忍不住想要开口争辩,但看到皇太极身后那些按刀而立、杀气未消的八旗护卫,以及想到后金大军虽然受损但依旧强大的实力,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敢怒不敢言的憋屈。 皇太极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深知不能让这些蒙古人完全离心。语气稍缓,他继续说道:“然,朕金口玉言,既已许诺,便不会让尔等空手而归,人口虽无法按原数给予,但朕会从此次掳获中,拔出一批财物、牛羊,犒赏尔等,待日后破关,自有更丰美草场、更多人口,供尔等取用。” 他挥了挥手,早有准备的侍从抬上几口大箱子,里面装满了从京畿等地劫掠来的金银绸缎,财物的光芒稍稍安抚了蒙古首领们的不满,但那份被戏弄和利用的感觉,依旧像根刺扎在心里,他们勉强谢恩,带着远低于预期的赏赐和满腹的牢骚,退出了大帐。 打发了蒙古人,皇太极不再犹豫,迅速下达了撤军的最终命令。 “传令,全军准备,携带所有缴获,即刻北返!” 他看了一眼舆图,补充道:“将掳掠的五千人,严加看管,一并带走。”这五千人,是他此次南下除了破坏宣府防御之外,最实在的收获之一。 大军开拔在即,一些笨重且难以携带的物资需要处理。特别是那几门从宣府北门缴获、原本打算用来攻城却收效甚微的大炮,成了累赘。 “大汗,这些火炮……” “埋了。”皇太极毫不犹豫,“带走它们会拖慢行军速度。不能让卢象升和明朝边军轻易得到,选隐蔽处深埋。” 工兵们领命,在宣府城外一处偏僻的山坳里开始挖掘大坑,就在挖掘过程中,锹镐似乎碰到了坚硬的巨石,士兵们费力地将周围的泥土清理开,发现那是一块残破的古碑,上面依稀可辨两个斑驳的古体汉字——“武州”。 “武州?”一名略通汉文的军官辨认出来,向皇太极禀报,这或许是宣府古地名的见证。 皇太极策马过来,看了一眼那块沉默的、沾满泥土的石碑。 “一起埋了。”他淡淡地说,语气不容置疑。 于是,那几门沉重的大炮,连同那块刻着“武州”字样的石碑,被一同推入深坑,覆上了厚厚的泥土。 逐鹿城头的守军,远远望见七骑衣衫褴褛、血污满身的人马奔来,立刻警觉起来。直到看清为首之人高举着一面临时撕下的白布,以及那张虽然疲惫憔悴却依稀可辨的面孔——正是曾让官军颇为头疼的流寇骁贼陈宝,城上顿时一片哗然。 陈宝等人被严密地带到卢象升面前,出乎所有人意料,这位以刚毅闻名的总督,在仔细审视了陈宝那布满血丝却再无戾气、只剩悲怆与决然的双眼后,竟亲自上前,扶住了正要下拜的他。 “陈宝……想不到,你我竟会在此情此景下相见。”卢象升的声音带着复杂的感慨,他昔日为剿匪确实费尽心力,对陈宝这等悍勇之辈印象深刻,视为心腹之患。 如今,国难当头,昔日顽寇竟携血海深仇来投,他心中涌起的,更多是时势弄人的悲凉和一丝收服猛将的潜在欣慰。 陈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这个刀架在脖子上都不曾软弱的汉子,此刻却声音哽咽:“督师,小民有罪……宣府……宣府没了!鞑子屠城……” 他将宣府城内鲁邦叛变、武库血战、百姓奋起、清军营啸、最终又被抛弃的惨状全都说了出来。 听着陈宝叙述,尤其是听到清军自相残杀死伤数千,最终皇太极竟下令舍弃城内残余部队,导致军民死伤数以万计,卢象升挺拔的身躯微微晃动,脸色变得惨白,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与杀意在他胸中翻腾,宣府,大明北大门,竟遭此浩劫! 第108章 宣府(十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9章 收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0章 解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1章 吃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2章 盐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3章 以改兼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4章 两难自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5章 剥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6章 反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7章 亡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8章 做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9章 惊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0章 喘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1章 水火既济(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2章 水火既济(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3章 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4章 献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5章 以蒙制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6章 蓟辽故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7章 调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8章 卢象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9章 四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0章 火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ixs7.com 第131章 毕懋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2章 分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3章 山西调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4章 乞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5章 提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6章 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7章 皇陵之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8章 政治正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9章 受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0章 逍遥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1章 殿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2章 阅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3章 盐粮相济(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4章 盐粮相济(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5章 盐粮相济(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6章 盐粮相济(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7章 盐粮相济(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8章 盐粮相济(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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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盐粮相济(十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7章 盐粮相济(十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8章 盐粮相济(十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9章 盐粮相济(十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0章 盐粮相济(十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1章 盐粮相济(十九) 接下来的日子,因有柯元那句“凡盐务案件必请二位旁听监督”的命令,魏文昭与程哲一总算不再是无头苍蝇般在县衙闲逛。 虽然广灵县似乎“民风淳朴”,并无太多盐务讼案发生,但偶尔有些涉及盐户纠纷、盐引旧账核对(尽管暂无新引发放)的小事,柯元也会一本正经地请他们到场,每次审理,柯元都表现得一丝不苟,引律清晰,裁决果断,且时常就一些细节“请教”魏、程二人看法,态度谦逊诚恳。 这种被重视、被纳入“核心事务”的感觉,极大地安抚了魏文昭先前无所事事的焦虑。他慢慢觉得,柯县令或许能力有限(城外灾民问题迟迟未能解决),但至少是个愿意做事、懂得规矩、且尊重朝廷新政的官员。程哲一虽仍保持着一贯的审慎,但见柯元行事有章法,对他们也礼遇有加,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也略微松弛了些,只当是这偏远小县的县令,格外珍惜在朝廷钦差面前表现的机会。 到了魏、程二人抵达广灵后的第九天上午,柯元再次亲自来到他们暂住的小院,脸上带着比往日更明显的喜色,一进门便拱手笑道:“魏状元,程先生,好消息!有两个好消息!” 魏文昭精神一振,忙问:“柯明府,是何好消息?” 柯元伸出一根手指:“其一,刚刚接到驿传,有一支从太原府来的商队,载着粮食,四日之后便可抵达我广灵县!他们是专程来兑换新法票引的!” 他眼中闪着光,“这不仅是广灵县新法施行的头一遭,更是整个山西响应的榜样啊!” “果然是好消息!”魏文昭闻言,喜形于色,多日的等待终于有了实质进展。程哲一也面露关注之色。 柯元伸出第二根手指,神色却略微转为凝重,但语气依旧振奋:“其二,本官连日与城中士绅大户周旋劝捐,终于说动了几位城外的积善乡绅,愿意捐出家中存粮五百石,以解燃眉之急!此乃雪中送炭!” 魏、程二人听后更是欣喜,若真有五百石粮食,便能极大的缓解城外灾情,能让灾民多撑些时日。 柯元却接着道:“只是……这几位乡绅路途虽不算极远,但道路道路不同,且需与那乡绅交割清楚,立下字据,一来一回,押运粮食,光是赶路就至少需十一二日的功夫,本官思量,商队四日后便到,兑换票引乃是朝廷新政首务,不容有失,必须亲自主持,待此事完毕,本官便立刻动身,亲往石佛堡接运捐粮!这批粮食太重要了,交给旁人,本官实在放心不下。” 他看向魏、程二人,语气恳切:“只是如此一来,商队兑引之后,本官需离县数日,县中诸事,还需二位上官多多费心照看,尤其是这新法票引之事,若有后续……” 魏文昭不等他说完,便慨然道:“柯明府放心!商队兑引,乃我等分内监督之责,必当尽心竭力。您为民筹粮,不辞辛劳,亲往押运,此乃百姓之福!县中若有寻常事务,自有县丞、主簿处置,我等必当从旁留意,绝不使新政在此间断。” 他觉得柯元如此安排,公私分明,且将赈灾粮一事看得如此之重,不惜亲自奔波,更添好感。 程哲一也点头附和:“县尊尽管前去,兑引之事,我等自当仔细。预祝县尊一路顺风,早日运粮归来。” 柯元连连称谢,又就四日后迎接商队、兑换票引的具体细节,与二人商议了半晌,方才离去。 接下来几日,魏文昭干劲十足,仿佛找到了真正的人生目标。 他反复研读新法中关于票引兑换的条款,与程哲一核对可能用到的文书格式、勘合编号规则,甚至模拟了验收粮食、核算数额、签发票引的流程。 他感觉自己不再是那个无所适从的旁观者,而是真正参与到利国利民的新政推行之中,且是在这灾情最重、最需要看到希望的地方。程哲一则依旧沉稳,准备着各项文书用具,只是偶尔望向衙门外时,眼神中会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思量。 第四日,天刚蒙蒙亮,广灵县衙便忙碌起来。 柯元早早穿戴整齐,点齐了户房经承、仓大使、以及十余名精壮衙役,并请魏文昭、程哲一同行,他们没有在城门内等候,而是直接出了城。 城外的景象比几日前似乎更加不堪。灾民似乎又多了一些,窝棚连绵,空气中绝望的气息更加浓重,看到县衙众人出来,尤其是看到官吏打扮的人,灾民们又蠢蠢欲动,但被衙役们手中的水火棍和严厉的呵斥声暂时逼退,只是用更加饥饿、也更加麻木的眼神远远望着。 柯元没有理会这些,带着众人沿着官道向北又走了约莫二里地,来到一处地势稍高、相对开阔的土坡上才停下。 “此处视线好,商队若来,远远便能看见,城门处太乱,若商队到了门口,这些饥民红了眼一拥而上,顷刻间便能将粮车抢掠一空,届时非但无法兑引,反倒可能酿成大祸。” 柯元对魏、程二人解释道,眉头紧锁地望着官道尽头。 魏文昭望着远处那些影影绰绰、如同鬼蜮般的灾民聚集地,再想想可能发生的哄抢,深以为然,心中对柯元的周密考虑又添一分佩服。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日头渐渐升高,春末的阳光已有些灼人,直到将辰时,官道尽头终于扬起了高高的尘土,一支车队缓缓出现在地平线上。 约有四十来辆骡马大车,前后都有骑马的护卫,看规模,运粮应在六百石上下。 车队渐近,柯元领着众人迎了上去。车队前方,一个骑着青骢马、身穿褐色茧绸直裰、头戴六合帽的中年商人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对着柯元便是一个深揖:“草民黄四,拜见县尊老父母!劳动老父母远迎,折煞小人了!” 柯元连忙虚扶一把,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黄四掌柜快快请起!你能响应朝廷新政,不畏艰难,运粮来我这穷僻小县,乃是为国分忧,解民倒悬,本官感激不尽,迎一迎又何妨?” 他转身介绍道,“这二位是京里来的魏状元、程先生,特为监督新法票引发放而来。” 第162章 盐粮相济(二十) 黄四又忙向魏、程二人见礼,态度恭敬:“原来是状元公和京里的先生,小人黄四,久仰久仰!日后还望多多关照。” 他面容精干,眼神活络,一看便是常年行走在外的精明商人。 魏文昭拱手还礼,程哲一则微微颔首。 寒暄已毕,柯元直接切入正题:“黄掌柜,此处不是说话之地,你看,兑引之事……” 黄四显然对城门口的情形也有所预料,爽快道:“全凭老父母安排!粮食都在车上,账目册子也已备好,就在此地交割,亦无不可,只是需请老父母派人护卫周全。” “正该如此。”柯元点头,随即下令户房经承、仓大使带人上前,与黄四带来的账房、管事一同,开始逐车验看粮食,魏文昭与程哲一立刻上前,履行监督之责。 魏文昭仔细核对车上粮食的成色、种类,程哲一则重点盯着双方记账、核算的过程,不时要求查看原始单据。 黄四带来的粮食质量尚可,虽非上等精粮,但也无太多掺杂泥沙,数目清点下来,共计六百一十二石,柯元根据新法细则,核算出应发放的粮票勘合和盐引数额。 因黄四是第一个来广灵兑换的商人,按程国祥在蔚州颁布的鼓励政策,可额外多得一成的盐引作为褒奖,这一点,柯元也当众宣布,并记录在案。 整个交割过程持续了近两个时辰,虽是露天野外,但在衙役护卫和双方人员配合下,倒也秩序井然。 魏文昭全神贯注,生怕漏过任何细节,心中充满了参与历史时刻的使命感,程哲一则一如既往的冷静,目光扫过每一个环节。 手续完毕,双方签字画押,柯元将盖有广灵县印和户部特批勘合印章的粮票、盐引郑重交给黄四。 黄四验看无误,小心收好,脸上露出如释重负而又满意的笑容。 事情本该到此结束,黄四便可押着空车离去。 然而,柯元却在此刻对黄四拱手道:“黄掌柜,粮食交割清楚,本官本不该再多言。只是……你也看到了。” 他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灾民群和广灵县城,“城中粮仓空虚,这几百石粮食,需即刻运输入库,方得安稳。然则城门口饥民聚集,仅凭本县衙役,恐怕力有不逮,万一途中生变……”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本官有个不情之请,能否暂借黄掌柜麾下这些护卫弟兄一用?他们都是走南闯北的好手,有他们相助,护送粮车入城,当可保无虞,待粮食安全入仓,本官定有酬谢!绝不让弟兄们白辛苦!” 黄四闻言,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应道:“老父母说的哪里话!运粮护民,本就是应有之义!小人这些伙计,别的没有,一把子力气和护车的本事还是有的!全凭老父母差遣!” 他回头对护卫头目喊道,“赵把头,听见没?带着弟兄们,听县尊老爷吩咐,务必把粮车平平安安送进城里仓库!” 那赵把头是个魁梧汉子,抱拳瓮声应道:“掌柜的放心!县尊老爷放心!” 柯元大喜,连连道谢,他随即安排,并未立刻押粮进城,而是先让衙役和商队护卫一起,就在这土坡背风处,用刚刚交割的一部分粮食,架起几口临时找来的大锅,开始熬粥。 当米香随着炊烟飘散开来时,远处灾民群的骚动达到了顶点,但这次,在众多持械护卫和衙役的严密警戒下,饥民们被强行拦在一定距离之外,粥熬得极稀,但终究是粮食。 柯元亲自指挥,让差役维持秩序,用破碗、瓦罐分发给那些最虚弱、带着孩童的灾民,场面一度极其混乱,哭喊、争抢、呵斥声不绝,但在强力弹压下,总算没有演变成大规模的暴乱,许多灾民捧着一点点稀粥,涕泪横流,跪地叩拜。 魏文昭看着这一切,心中激荡不已。他看到粮食真的能救人性命,看到柯元并非只知坐堂审案,也在尽力施为,更看到这新法运来的粮食,立竿见影地起到了作用,他觉得自己这些天的等待和焦虑,都是值得的。 施粥持续了约一个时辰,消耗了大约十石粮食,暂时安抚了部分最饥渴的灾民,也极大消耗了他们的体力。 直到此时,柯元才下令,全体衙役加上黄四的三十多名护卫,严密护送剩下的粮车,向广灵县城进发。 队伍缓缓移动,粮车沉重,沿途仍有灾民远远跟随,眼中燃烧着渴望,但在刀枪棍棒和刚才稀粥的暂时安抚下,终究没敢再大规模冲击,队伍有惊无险地抵达城门。 城门早已得到消息,只开了一条仅容车马通过的缝隙,队伍迅速鱼贯而入,随即城门紧闭,将那些绝望的目光再次隔绝在外。 粮食安全运抵县衙旁的常平仓,仓大使带人连夜入库登记,直到所有粮食颗粒归仓,库房落锁,柯元、魏文昭、程哲一,以及帮忙的黄四等人,才真正松了口气。 柯元对黄四及其护卫千恩万谢,还拿出一些银钱作为酬劳,黄四推辞一番方才收下,待一切安排妥当,黄四才带着他的人马和空车,依旧由柯元派人护送,出城离去,准备返回太原。 站在县衙门口,望着仓房方向,魏文昭心潮澎湃,这一天,他亲身经历了新法在基层的第一次落地,看到了粮食如何变成救命的希望(哪怕是暂时的),也看到了柯元县令的果断与周详。 他觉得,广灵县的局面,似乎正在这位县令的带领下,朝着好的方向打开,他对自己此行的意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程哲一默默地站在他身旁,望着黄四商队远去的方向,又看了看脸上终于露出些许疲惫、但眼神欣慰的柯元,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不知在想些什么。 夜色,渐渐笼罩了这座刚刚吞下六百石粮食、却依然被饥饿包围的小城,柯元筹谋已久的城外之行,即将开始,而魏、程二人,将在未来数日里,第一次真正独立面对这座县城。 第163章 盐粮相济(二十一) 县令柯元离城的第二日,广灵县衙似乎瞬间安静空旷了许多,尽管县丞、主簿等人依旧各司其职,处理着日常赋税、刑名等琐务,但那股由柯元坐镇而生的、有条不紊的轴心感,仿佛随着他的离去而有所消散。 魏文昭与程哲一依旧每日到户房点卯,翻阅文书,但没了柯元不时前来商议盐务(哪怕是形式上的),两人的监督工作又陷入了某种半停滞状态。 黄四商队兑换票引的热闹与紧张已然过去,常平仓里多了几百石粮食,但城外灾民的哀嚎并未因此减少太多,那每日蒸腾的绝望气息,透过城墙,依旧隐隐压迫着城内人的心神。 到了第四天下午,这份平静被打破了。守卫城门的兵丁来报,又有一支规模不小的商队请求入城,声称是来广灵售卖官盐的。 有了上次黄四商队的经验,县丞不敢怠慢,核查了对方的路引、盐引及官方凭证(来自河东盐场)无误后,便放其入城,这支商队约莫十余辆大车,护卫不多,领头的是个姓李的掌柜,名唤李志,看起来比黄四更显富态,言语间也带着行商特有的圆滑。 李志商队进城后,并未惊动太多人,自行在城内寻了处宽敞的旧货栈安顿下来,次日便开始按照官定盐价,向城内寥寥无几的几家有售盐资格的铺子批发出货,同时也接受零散购买。 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食盐贸易本就是地方常事,只要手续齐全,价格合规,便无人会过多在意。 魏文昭与程哲一听到此事,也只当是寻常商业往来,与票引兑换无直接关联,并未特意前去关注。 然而,变故来得突然。 就在李志商队开始售盐的第二天下午,一个皂隶急匆匆跑到户房,找到正在核对旧档的魏、程二人,气喘吁吁地禀报:“二位老爷,不好了!刚……刚才有街面上的眼线急报,说发现有一大批来路不明的私盐,正从城西一处废弃的砖窑往城里运!看情形,数量不小,怕是有人想趁李掌柜卖官盐的时候,浑水摸鱼,低价倾销!” 魏文昭霍然起身,脸色骤变:“私盐?可查实了?有多少人?运往何处?” 皂隶抹了把汗:“眼线看得真切,都是半夜偷偷搬运,用麻袋装着,藏在那砖窑里,估计不下百石!接货的像是城里几个平日就不太安分的青皮混混,还有……还有两家平时也偷偷摸摸卖点杂货的铺子牵线,看样子,是要在城里分散藏匿,然后暗中发卖!” 百石私盐!这绝非小打小闹!若让这批盐流入市场,以其低廉的价格,李志那批刚刚开始售卖的官盐,必然无人问津!官盐滞销,不仅直接影响朝廷盐课收入,更会向所有观望的商人传递一个极其恶劣的信号——在新法试行地,私盐依旧猖獗,官盐毫无竞争力!如此一来,谁还愿意辛辛苦苦运粮来换盐引?程阁老苦心推行的盐粮相济法,在广灵,乃至在整个山西刚刚树立的“第一个成功兑换”的榜样,就可能因此蒙上阴影,甚至功亏一篑! 魏文昭心念电转,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柯元临走前的安排,以及那句掷地有声的命令——“凡涉及盐务,必须本官亲自审理,且需二位监督上官在场!” 可现在,柯元不在! 那皂隶见魏文昭脸色变幻,又急道:“二位老爷,班头让小的来请示,现在人赃可能尚未完全转移完毕,正是抓捕的好时机!是不是立刻调集人手,封锁砖窑和那几个接头铺子,来个人赃并获?只是……县尊老爷有严令,盐务之事,必须他亲审,且二位老爷需在场,如今县尊不在,这……这令还遵不遵?抓还是不抓?” 难题,赤裸裸地摆在了魏文昭与程哲一面前。 魏文昭几乎不假思索,斩钉截铁道:“抓!当然要抓!《大明律》明令禁止私盐,此乃国法!如今人赃可能俱在,岂能坐视不管?若因拘泥于县令一时之令,而放任数百石私盐流入,破坏官盐销售,阻碍朝廷新政,那才是真正的失职,对不起程阁老的信任,更对不起陛下的期许!” 他眼中闪着锐利的光芒:“柯县令的命令,是为防止寻常盐务处置不公,或有人借机生事,但眼前是现行重犯,人赃并获在即,事急从权!更何况,抓捕现行私盐贩子,维护盐法,这命令本身有何问题?难道柯县令的本意,是让我们眼睁睁看着私盐横行而袖手旁观吗?绝不可能!” 他的理由听起来充分且正义凛然:维护国法、保护新政、事急从权、且抓私盐这道命令本身无错,就算日后出了事,也不可能怪到他头上。 然而,一直沉默的程哲一,此刻却缓缓站了起来,眉头紧锁,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抬手制止了魏文昭几乎要立刻下令的动作,沉声道:“魏状元,且慢!” 魏文昭不解,甚至有些焦躁,“程先生,此时犹豫,贼人恐将盐转移殆尽!贻误战机啊!” 程哲一目光深邃,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魏状元,你不觉得,此事……太过巧合了吗?” “巧合?” “李志的官盐商队前脚刚进城开始售卖,后脚便有如此大批量的私盐企图涌入,时间拿捏得如此之准。此其一。” 程哲一掰着手指,语速不快,却带着一股寒意,“其二,偏偏是在柯县令离城前往各地筹粮,县衙由县丞暂代、你我这两个‘监督’实际上并无直接管辖权的空当;其三,举报如此及时、准确,仿佛就等着我们做出反应。” 他盯着魏文昭的眼睛:“若这是一个局呢?若那批‘私盐’本身有问题,或者,抓捕过程中出了什么‘意外’——比如‘人犯’激烈反抗,造成死伤;比如搜查时发现‘证据’指向某些意想不到的人或铺子;甚至,若那批盐根本就是另有隐情……柯县令不在,下令抓捕的是你我,现场监督的也是你我。 届时,无论结果如何,这责任,这干系,你我如何撇得清?若真有人想阻挠新政,或借机生事,这岂不是将现成的刀把子,递到了别人手里?” 魏文昭闻言,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些许,程哲一的担忧不无道理,官场险恶,他在京中也略有耳闻,但是…… 第164章 盐粮相济(二十二) “程先生,我明白你的顾虑,可若因惧怕可能的阴谋,就坐视法度被践踏、新政被破坏,那岂非因噎废食?你我身为朝廷官员,受命监督盐政,岂能如此畏首畏尾?” 魏文昭顿了顿,继续道:“何况,若真是私盐,此刻不抓,让其泛滥,官盐立滞,商贾寒心,盐政顿挫,这后果,你我同样承担不起!两害相权,我认为当机立断,维护法度新政,才是正道!即便有些风险,也该担当!” 两人正在争执不下,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方才那皂隶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正是昨日进城售盐的商队掌柜李志。 李志此刻脸上全然没了商人的圆滑笑容,取而代之的是焦急与愤慨。 他一进门,也顾不得太多礼数,对着魏、程二人便躬身急道:“魏状元,程先生!二位可得给小人做主啊!” “李掌柜,何事如此惊慌?”魏文昭问。 “小人刚刚得到风声,说有一大批私盐正要偷偷运进广灵,价格极低,意图冲垮小人的官盐生意!” 李志捶胸顿足:“小人响应朝廷,千里运盐至此,本本分分售卖,若让这批私盐得逞,小人血本无归是小,可朝廷盐法威严何在?日后谁还敢正经买卖官盐?程阁老的新政,岂不是要在这广灵栽个大跟头?求二位上官明察,赶紧下令抓了那帮私盐贩子,以正法纪啊!” 他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几分哭腔,将一个守法商人被私盐逼迫的无奈与愤怒表现得淋漓尽致。 李志的突然出现和激烈恳求,如同在魏文昭本就倾斜的天平上,又加了一枚重重的砝码,看!连正经商人都如此疾呼,可见私盐危害之烈,已到了迫在眉睫的地步!若再不行动,不仅法度沦丧,更会寒了这些响应新政的商人之心! 程哲一眼看李志进来,心中那不安的预感更加强烈,这李志的消息未免也太灵通了!他刚想开口再劝,魏文昭却已经下了决心。 魏文昭深吸一口气,对李志安抚道:“李掌柜不必惊慌,此事我等已然知晓。私盐危害盐政,法所不容,今日定不会让其得逞!” 他转身,目光炯炯地看向程哲一,语气斩钉截铁:“程先生,你的顾虑,文昭明白。但此事关乎国法新政,关乎商民信心,更关乎城外能否有后续粮食运来!我意已决!”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所有责任,由我魏文昭一力承担!与程先生无关!你只需如实记录今日之事即可。” 说完,他不等程哲一再反对,直接对那等候已久的皂隶下令:“速去告知捕快班头,点齐三班衙役,持械前往城西废弃砖窑及举报所述铺子,封锁各处路口,务必将运销私盐之人犯一举擒获,盐货全部扣押!动作要快,注意人赃并获!若有反抗,可酌情制服,但尽量留活口!本官与程先生随后便到现场!” “得令!”皂隶精神一振,飞奔而去。 “魏状元!你……”程哲一伸手欲拦,但魏文昭决心已定,大步向外走去,准备亲往现场监督。 程哲一望着他决然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旁边看似焦急、眼底却似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神色的李志,心中长叹一声,他知道,此刻再说什么都已无用,魏文昭年轻气盛,怀揣理想,又受李志恳求与自身责任感的驱动,已然听不进任何“世故”的劝告。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铺开一张信纸,提起笔,墨迹饱蘸,此事已非他所能掌控,但必须留下记录,也必须让程阁老尽快知晓。他略一沉吟,开始以最简洁客观的笔触,书写今日发生之事:李志商队入城、接到私盐举报、魏文昭与自己意见分歧、李志前来恳求、魏文昭最终决断下令抓捕……他没有加入任何主观评判,只是将时间、人物、事件、决策过程一一列明。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程哲一写得很快,但手指却微微有些发凉,他知道,这封信一旦发出,无论接下来的抓捕行动结果如何,广灵县的局面,都将不可避免地走向一个更加复杂、甚至凶险的境地。 而他和魏文昭,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私盐案”,彻底卷入了漩涡的中心。 县衙三班衙役倾巢而出,动作迅捷,捕头得了魏文昭的明确指令,心知此事关乎朝廷新政,更有京里来的状元老爷盯着,哪敢有半分懈怠?他亲自带队,分作数股,一股直扑城西那座早已荒废、只剩断壁残垣的砖窑;其余几股则迅速封锁了举报中提及的几处铺子以及可能逃窜的巷口。 魏文昭与程哲一并未在县衙枯等,稍作整理便也匆匆赶往城西,等他们抵达砖窑附近时,行动已近尾声,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一种混杂的、咸腥的气味,砖窑外的空地上,杂乱地堆放着几十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不少袋口已经被扯开,露出里面灰白或暗黄色的粗盐,颗粒不均,夹杂着明显的沙土杂质,一看便是未经官坊提纯的私盐。 十来个衣衫褴褛、面带惊惶的汉子被衙役们用绳索串着,蹲在地上,其中几个脸上身上还带着搏斗后的青紫和擦伤。 一个看似头目、穿着略整齐些的彪形大汉,被单独捆得结实,由两名健壮衙役死死按着,正是那举报中所说的刘昭。 捕头见魏、程二人到来,连忙上前禀报:“二位老爷,人赃俱获!我等赶到时,这刘昭正带着人从窑里往外搬盐,准备装车运走,逮了个正着!” 他又指着旁边几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平民模样的人“这几个是在附近两个杂货铺里堵住的,正在跟铺子老板谈价钱,身上还搜出了刚买的私盐,一并拿了回来,盐货清点,目前有一百二十余石,窑里或许还有残留。” 魏文昭点点头,强压着初次主导如此行动的紧张与隐隐的兴奋,走到那堆私盐前,伸手抓了一把,盐粒粗粝扎手,颜色晦暗,与官盐的洁白细腻截然不同,确是私盐无疑。 他看向被押着的刘昭,“你便是主使?” 刘昭抬起头,脸上横肉抽搐,眼神凶悍中带着不甘,却并未狡辩,粗声粗气地道:“是俺干的!盐是俺从北边弄来的,便宜!俺认栽!” 倒是爽快得有些出乎意料。 旁边那几个被抓的买盐百姓,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不住磕头求饶,说自己只是一时贪便宜,家里实在吃不起官盐云云。 证据确凿,人犯供认不讳,一切似乎都顺利得如同教科书案例,程哲一默默跟在魏文昭身后,仔细查看了盐货,又观察了被捕诸人的神色,尤其是刘昭那过于干脆的认罪态度,让他心中的那丝疑虑非但没有消除,反而更深了一层,但他却没有立即说什么。 第165章 盐粮相济(二十三) “将人犯、盐货全部押回县衙!仔细看管!”魏文昭下令,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自觉处置得当,雷厉风行,维护了法度,打击了危害新政的蛀虫。 于是,一支颇为壮观的队伍开始从城西向县衙移动,前头是开道的衙役,中间是垂头丧气被绳索串联的刘昭一干人犯以及那几辆装着私盐的破旧驴车,魏文昭与程哲一骑马在后押送。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原本沉寂的广灵县城内传开。 起初,只是零星的百姓在街边探头探脑,指指点点,目光中多是好奇与麻木,但随着队伍深入街巷,靠近市集,围观的人群开始密集起来。 当他们看清车上那些灰扑扑的盐袋和被押送的、其中不乏一些熟面孔的“贩子”和“买主”时,气氛渐渐变了,低声的议论变成了清晰的抱怨和不满。 “那不是西街卖炊饼的老王吗?他怎么也被抓了?” “肯定是买私盐了呗……官盐那么贵,谁吃得起?” “抓了卖私盐的,以后咱们上哪儿买盐去?难道真要饿死?” “听说这批私盐便宜得很,这下全没了……” 窃窃私语汇聚成一股不安的潜流,当队伍行至一条较为宽阔、连接市集的主街时,这股潜流终于爆发成了明显的阻挠,不知是谁先带的头,几十个百姓从两侧的店铺、巷口涌了出来,并非暴徒,多是些穿着破旧、面有菜色的老人、妇孺和普通汉子,他们拦在了队伍前方。 “官爷!行行好!不能抓他们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颤巍巍地跪在了路中央,老泪纵横,“抓了他们,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可就没盐吃啦!官盐的价,那是要逼死人的啊!” 一个抱着瘦小孩子的中年妇人跟着哭诉,“是啊官爷,孩子正长身体,没盐吃没力气,病怏怏的……就指着这点便宜私盐活命啊!您高抬贵手,放了他们吧!” “官盐我们买不起!私盐又不让买,这不是断了我们的活路吗?” “我们知道私盐犯法,可没法子啊!地里收成不好,朝廷的税……” “用土法子自己熬那点尿盐、粪盐,又苦又涩,根本不够吃,还容易得病……” 恳求声、诉苦声、抱怨声越来越多,人群越聚越厚,转眼间已有上百人,将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百姓们并未持械,也没有激烈的冲撞,只是用身体和凄苦的哀求筑成了一道悲情而坚韧的墙,衙役们试图呵斥驱散,但面对这些多是老弱妇孺的百姓,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时也不敢过分动粗,局面顿时僵持住了。 魏文昭骑在马上,看着眼前黑压压的、充满哀恳与绝望的面孔,听着那一声声泣血般的控诉,只觉得方才办案时的那点畅快和正义感,瞬间被冰冷的现实冲击得摇摇欲坠。 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面对法度与民生之间赤裸裸的、残酷的矛盾,百姓的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是啊,官盐价高,私盐违法,可百姓要活命……他想起自己殿试文章里侃侃而谈的综核名实、利国利民,此刻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感到喉咙发干,手心冒汗,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退,一旦退了,私盐气焰更盛,官盐新政立成笑柄,程阁老的信任,陛下的期望,都将落空。 他必须坚持! 魏文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镇定和威严:“诸位乡亲父老!肃静!听本官一言!” 他用尽力气喊道,压过了嘈杂的人声。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私盐之害,侵蚀国课,扰乱法度,乃朝廷明令禁止!今日查获之盐,来路不明,质地粗劣,食之有害健康,更助长不法之徒气焰!” 魏文昭朗声道,试图从法理和健康角度说服:“朝廷推行盐粮相济新法,正是要疏通盐路,平抑盐价,长远来看,于国于民皆有利!若今日纵容私盐,则官盐滞销,无人运粮换引,新法顿挫,边关粮饷无着,各地灾民更无救济之粮!此乃饮鸩止渴,祸及深远!今日法办私盐,正是为了明日盐政畅通,粮饷充足,百姓方能真正得利!” 他的道理不可谓不正,眼光不可谓不长。 然而,对于眼前这些连明日稀粥都不知在何处的饥民来说,连眼前的问题都解决不了,又何谈将来呢? “大人说的道理我们懂,可我们等不到明天了!” 一个汉子红着眼睛喊道:“今天没盐吃,家里病人就撑不过去!官盐我们买不起,您说新法能降价,那降到什么时候?降到多少钱?我们现在就要盐!” “是啊!我们现在就要活!” “放了他们吧!给我们留条活路!”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哀求变成了更加激动的呼喊,缓缓向前逼近,衙役们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棍棒,气氛骤然紧绷。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关头,一直沉默旁观的程哲一驱马靠近魏文昭,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急低语:“魏状元,形势不妙!百姓情绪激动,硬闯恐生大变!依我看,不如权宜行事:先将私盐全部查封没收,押回县衙库房严加看管,除首犯刘昭必须羁押外,其余这些贩运的苦力、购买的百姓,暂且训诫一番,当场释放!如此一来,既彰显了官府查禁私盐之决心,没收了盐货,断了源头,又可暂平民愤,避免冲突升级,一切待柯县令回城,再行详细审理定夺不迟!柯县令熟悉地方,或有更稳妥的处置之法。” 程哲一的建议,无疑是眼下最务实、最能缓解危机的办法,既坚持了原则(没收私盐、羁押主犯),又做了妥协(释放从犯和购买者),将矛盾暂时冷冻,留待更有权力和经验的柯元回来处理。 然而,魏文昭此刻却陷入了一种近乎偏执的使命感中,他仿佛看到了程哲一建议背后的妥协,这与他心中那个铁面无私、雷厉风行推行新政的自我期许格格不入。 他认为,此刻一旦退让,哪怕只是释放了那些从犯和买主,就是对法度的亵渎,就是对私盐的纵容,就会给观望者传递出“新政也可讨价还价”的错误信号! 更何况李志那焦急的面容和恳求还在他眼前晃动,他答应了要维护官盐,岂能半途而废? “不行!” 魏文昭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看了一眼程哲一,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固执:“程先生,此刻若退,则法纪荡然无存!私盐贩子气焰更张,官盐商贾心寒齿冷!新法威严,必须立于此案!今日若放了这些人,明日就有更多人铤而走险!柯县令回来要办,高巡抚要办,程阁老也要办!此事没有转圜余地!必须依法严办,以儆效尤!” 第166章 盐粮相济(二十四) 魏文昭不再理会程哲一焦急的目光,猛地挺直腰板,面对越逼越近、群情激愤的百姓,运足中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与凌厉: “盐粮相济,乃是陛下钦定、朝廷推行的国策!此策关乎国脉,关乎边饷,关乎天下灾民生机!绝非儿戏!私盐泛滥,则国策不行!今日查处私盐,乃是执行国法,维护国策,势在必行!尔等聚众拦阻官差,为私盐贩子求情,已是触犯律条!本官体谅尔等生计艰难,故好言相劝,若再执迷不悟,阻塞街道,妨害公务,便是聚众闹事!按《大明律》,轻则杖责,重则流徙!本官今日把话放在这里:这私盐,本官办定了!县令回来要办,巡抚大人也要办,便是程阁老在此,也非办不可!” 他目光如电,扫过前排几个情绪最激动、试图带头向前挤的汉子,厉声喝道:“尔等若再不让开,休怪本官下令拿人!届时枷锁加身,莫要后悔!” 这一番声色俱厉的呵斥,尤其是搬出了“国策”、“陛下”、“巡抚”、“阁老”以及明确的“聚众闹事”、“按律处置”的威胁,像一盆冰水,浇在了部分被情绪冲昏头脑的百姓身上。 他们或许不怕魏文昭这个年轻的“状元官”,但却本能地畏惧那些更高层级的权威和实实在在的刑罚,尤其魏文昭最后那杀气腾腾的“拿人”二字,以及周围衙役随着他的话音而明显绷紧、举起棍棒的动作,形成了一种强大的威慑。 沸腾的人群出现了瞬间的凝固和退缩,前面的人开始不由自主地向后缩,后面的人感觉到压力减小,也停下了推挤,哀求和抱怨声虽然还在继续,但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已经泄了。 魏文昭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语气稍微放缓,但依旧坚定:“本官知道尔等不易!朝廷亦知百姓疾苦!正因如此,才更要推行新法,根治弊端!要相信朝廷,相信程阁老!朝廷必会设法解决盐价、粮食之事!但今日,法度必须执行!让开道路,各回各家,莫要自误!” 也许是那强硬背后的“朝廷会解决”的许诺起了作用,也许是真怕被当场锁拿,人群在衙役的进一步驱赶和魏文昭的威压劝诫下,终于开始不情愿地、缓缓地向两侧散开,让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魏文昭不敢耽搁,立刻挥手:“速行!” 衙役们如蒙大赦,押着人犯盐车,几乎是跑着穿过了这条由无数双复杂目光注视的通道,魏文昭与程哲一紧随其后,直到队伍完全脱离了人群的包围,转入通往县衙的僻静街道,两人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回到县衙,将一干人犯收监,盐货入库封存,魏文昭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但心中却无多少胜利的喜悦,反而充满了沉重与疲惫。程哲一默默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魏状元,今日之事,恐未了结。我这便去将详情修书,禀报程阁老。”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广灵城百姓那压抑的怨气,刘昭那过于干脆的认罪,李志恰到好处的出现与恳求,还有柯元即将归来的未知反应……这一切,都像阴云般笼罩在县衙上空。 而魏文昭那“一力承担”的誓言,在复杂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脆弱而又可笑。 …… 四月二十六日 紫禁城,武英殿暖阁 时值暮春午后,窗外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透过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摇曳的疏影,阁内熏着淡淡的龙涎香。 崇祯半靠在临窗的榻上,手中拿着一根缀着彩色绒球的细竿,正逗弄着踏雪,猫儿随着绒球的摆动,时而扑跃,时而轻咬,发出满足的呼噜声,为这肃穆的宫殿添了几分难得的生机与慵懒。 崇祯的脸上带着一丝久违的、真正的放松笑意。 连日来,山西盐政的初步消息、程国祥等人开始履职的奏报,虽仍有诸多难处,但总算有了推进的迹象,让他心头那根时刻紧绷的弦,略微松了一扣。此刻,暂时抛开那些令人头痛的军国大事,专注于眼前这毛茸茸的小生命简单的快乐,对他而言,是一种奢侈的喘息。 “陛下,首辅孙承宗孙大人紧急求见。”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禀报,面上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崇祯手中的绒球一顿,他脸上的笑意迅速敛去,将绒球递给旁边的宫女,示意将踏雪抱走。 “宣。”他坐直身体,整理了一下略微松开的常服袖口。 孙承宗的身影很快出现在暖阁门口。这位年过七旬的老臣,今日未穿正式的仙鹤补子朝服,只着一身略显陈旧的深蓝色云纹直裰,但步履依旧沉稳,腰杆挺得笔直。 然而,他惯常那种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沉静面容,此刻却笼罩着一层深重的悲戚与肃穆,眼眶似乎有些微微发红。 他手中捧着一个普通的紫檀木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封未曾火漆密封的信笺,以及两个看上去极不起眼、甚至有些粗陋的布袋。一个布袋鼓鼓囊囊,另一个相比之下则较为干瘪。 “先生来了,坐。”崇祯指了指榻边的绣墩,声音尽量保持平和。 “何事如此紧急?” 孙承宗并未就坐,而是上前两步,将托盘轻轻放在崇祯面前的紫檀小几上,然后后退一步,深深一躬,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沙哑与沉重:“陛下,老臣……带来的是靖海司郎中毕自严毕大人的……临终所托。” “毕自严?”崇祯眉头一皱,前几日还有奏报说靖海司与郑芝龙那边海贸分账顺利,盐场增产,“他怎么了?” “毕大人……” 孙承宗抬起头,眼中痛色更浓,“已于八日前,在天津靖海司衙署内……老死于任上,据报,毕大人去时,身边仅有数名老仆,案头公文笔墨犹温。” ————————————————————— 历史上毕自严于崇祯十一年在家乡山东淄川逝世,享年七十岁,寿终正寝。 第167章 盐粮相济(二十五) “老死……任上?”崇祯怔住了。 毕自严年纪虽不轻,但也算不得古稀,精神尚可,怎会突然……他猛地想起,毕自严自去年奉命组建靖海司,整顿海贸、推行新盐法配套的海盐外销,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在错综复杂的利益网中劈开道路,事无巨细,必定是殚精竭虑,耗尽了心血。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痛惜,有震惊,也有隐隐的自责——自己是否将太多、太急的重担,压在了这些老臣身上? 孙承宗继续禀报,声音低沉:“毕大人自知不起,于弥留前三日,强撑病体,下令将靖海司自成立以来,除必要周转及预留份额外,所有积存白银,共计二十一万四千两,全部装箱,由可靠水师官兵押运,走海运急送通州,再转陆路入京,现银两已抵户部库房,交接清楚。同时,他命人将此信与这两袋豆子,一并送来,言明必须由老臣亲手呈于陛下御前。” 白银二十一万四千两!这是一个令人动容的数字,靖海司二月时便以向朝廷运了一次白银,同样是二十余万两,靖海司在毕自严主持下,通过与郑芝龙合作规范海贸、打击走私、促进海盐外销,在扣除各项开支后,为国家积攒下如此一笔实实在在的巨款! 这无疑是毕自严能力与忠心的铁证,这笔钱,对于如今处处需钱的朝廷,无异于雪中送炭。 然而,更让崇祯在意的,是那封信,和那两袋看似平常无奇的豆子,白银是“国之血脉”,那这豆子,又是什么?毕自严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特意将它们与毕生心血积攒的白银并列,托付给皇帝,其意必然深远。 崇祯深吸一口气,挥退了暖阁内所有侍立的宫女太监,只留王承恩在远处伺候,他先伸出手,没有去碰那封信,而是拿起了那两个布袋。 袋子是常见的粗麻所制,针脚细密但朴素无华,像是自家缝制的。 他先拈了拈那个鼓囊的袋子,有些分量,里面是圆润的颗粒感,解开系口的麻绳,倒出少许在掌心——是黄豆,颗粒饱满,色泽金黄,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是上好的豆子;他又拿起那个相对干瘪的袋子,入手很轻,解开一看,里面是黑豆,豆粒同样饱满,乌黑发亮,但与那袋黄豆相比,数量显然少得多,大概只有黄豆的三分之二,甚至更少。 黄豆?黑豆?崇祯眉头紧锁,心中疑窦丛生,毕自严这是什么意思?以豆喻事?还是某种暗语?他放下豆袋,豆粒在掌心留下的微凉触感似乎久久不散。 他拿起了那封信,信笺是普通的官府行文用纸,折叠得整整齐齐,上面以力透纸背、却略显颤抖的笔迹写着“臣 毕自严 谨奏 陛下亲启”。 展开信纸,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合着墨香与淡淡药味的凛然之气,字迹依旧是他熟悉的、毕自严那严谨方正的馆阁体,但越到后面,笔画越见虚浮散乱,甚至有数处墨迹因手腕无力而洇开,可以想见书写之人是在何等艰难的情况下,耗尽最后的心力完成此信。 崇祯定了定神,目光落在开头: “臣毕自严,气息奄奄,谨以靖海司积储白银二十一万四千两,并黑豆、黄豆各一袋,奉于陛下御前。银为国之血脉,豆为臣之肺腑,血脉可充国库,暂解燃眉;肺腑之言,或可资圣虑于万一。臣自知大限将至,油尽灯枯,临别之言,字字泣血,句句椎心,伏惟陛下垂察。” 开篇便是诀别之语,崇祯心中一酸,继续往下看。 “臣观今日天下,病在元气,虚在根本。非仅边患流寇之扰,实乃百年积弊,如蚁穴溃堤,已现决裂之象。开源之策,陛下已行盐粮相济、整饬海贸,假以时日,必有成效。然开源犹如引水,若堤坝千疮百孔,河道处处渗漏,纵有活水滚滚,亦难蓄成池沼,反恐滋养蛀虫,劳而无功。故臣以为,当今之急,尤在‘节流’,在堵住那无底之漏!” “节流”二字,被重重圈出,崇祯的目光凝住了,他知道朝廷开支浩大,浪费甚多,但具体何处是“无底之漏”?毕自严笔锋一转,指向了一个极为敏感、却又无法回避的庞然大物: “陛下明鉴,天下财赋,半出东南。然东南之赋,十之三四,未入太仓,先填宗藩。臣粗略核计,仅天下亲王、郡王、将军、中尉等宗室禄米,岁支已近天下田赋之三成!且宗室不断繁衍,禄米定额只增不减,地方苦于支应,或挪用正赋,或加派于民,此乃东南民困、国库空虚一大根源也!诸王就藩,坐享膏腴之地,除定额禄米外,更有庄田、店铺、盐引、矿利之请,侵夺民产,规避税课,其数难以估算。更有甚者,勾结地方,把持商路,与民争利,与国争利!此弊不除,纵有良法美意,亦如沙上筑塔,根基不稳。” 藩王!宗室禄米!崇祯握着信纸的手微微收紧。这个问题,他何尝不知?自登基以来,户部奏疏、言官章奏,提及宗禄拖累国用的不在少数,但藩王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是天下震荡。 毕自严似乎预料到皇帝的犹豫与难处,笔锋并未停留在简单的指责上,而是提出了具体的建议: “臣知此事关乎祖制,牵涉甚广,陛下必有踌躇,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或可从‘清核’入手。陛下可下明诏,命天下宗室,自亲王以下,据实陈报名下庄田、店铺、人丁、历年所受赏赐及经营所得;由户部、都察院、京察司选派干员,分赴各地,会同地方有司,实地勘核;凡有隐匿、欺诈、强占民田、偷漏税课者,严惩不贷,田产没官,所得充公。此非削藩夺爵,乃是厘清旧弊,规范宗室用度,使其不得无限度糜耗国帑,如能行此,则如割去附骨之疽,国家财政,必为之一松! 今臣贩海得利,然每一两银,海上或翻一舟;陕西加饷,然每一分赋,腹地或饿一殍。陛下日夜筹算者,唯数耳;万民身家性命系之者,为陛下筹算后之一念。此念仁,则民易;此念苛,则民艰。” 第168章 盐粮相济(二十六) “陛下天资英毅,锐意中兴,此乃社稷之福,然臣临去,有一言不得不进:治国犹如烹小鲜,火候须稳,急则焦糊。新政迭出,固然必要,然需虑及地方承受之力,官吏执行之能,百姓适应之缓。切不可求效太速,反生窒碍。陛下爱惜臣下,乃仁君之德,然赏罚之柄,亦须分明。有功必赏,可激励后来;有罪必罚,方能肃清纲纪。尤须慎察身边,勿使小人以谄媚蔽聪,勿使近幸以私欲干政,陛下身系天下,万勿过于操切,损耗龙体。望善加珍摄,徐图大业。” 最后,崇祯的目光落在了信纸的末尾,那颤抖得几乎难以辨认、却凝聚了全部生命重量的几行字上。也正是在这里,毕自严解释了他献上那两袋豆子的深意: “……黑豆者,臣自万历四十五年出仕以来,至崇祯十年执掌靖海司,凡二十一年间,所亲历、所目睹、所经办、所未能阻止之贪墨奸猾、蠹国害民、欺上瞒下、败坏纲纪之事,无论大小,每有一件,臣便于夜深人静时,取黑豆一粒,投于左袋之中。初时寥寥,而后渐增,宦海沉浮,此袋渐沉。其中或有巨贪伏法,然更多宵小,或因势大,或因牵连,或因证据湮灭,依旧逍遥法外,甚至高居庙堂。此豆沉重,非仅因其数量,更因每一粒,皆代表一份未伸之正义,一桩未雪之冤屈,一处未愈之疮疤。臣耿耿于怀,痛心疾首,不敢或忘。” 读到此处,崇祯仿佛看到深夜孤灯下,那位面容清癯、眉头紧锁的老臣,面对案头堆积的卷宗,想起白日里见过的那些触目惊心的贪腐弊案,那些被盘剥得奄奄一息的百姓,那些被蛀空的国家粮仓……他无言地、郑重地,将一粒乌黑的黑豆,投入袋中。那“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该是何等沉重! 二十一年,那干瘪的黑豆袋代表的,却是大明官场积弊的冰山一角,是无数沉沦的良知与被吞噬的民脂民膏!崇祯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他的目光急切地移向下一段: “黄豆者,亦是臣自入仕以来,每做成一件自认无愧于心、于国于民略有小益、可坦然告于陛下之事,便于右袋中投黄豆一粒。修筑堤防,保全一县生灵,可投一豆;厘清账目,追回些许亏空,可投一豆;惩治胥吏,稍解百姓冤屈,可投一豆;于靖海司任上,清厘旧弊,开辟新源,为陛下积此二十一万余两白银,或可……多投几豆?” 这里的语气,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自嘲与苍凉,与黑豆的“每有一件”便投不同,黄豆是做成一件、略有小益、可坦然告于陛下才投。标准何其之高!要求何其之严!毕自严一生为官,辗转户部、工部、地方,乃至最后主持开创性的靖海司,所经手事务何止万千?其中利国利民者,绝不会少。然而,在他自己苛刻的评判标准下,能入选“黄豆”之列的,竟然如此稀少! 信的最后,笔迹已歪斜潦草,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日积月累,黑豆之袋,虽竭力遏制,然渐有盈余;黄豆之袋,虽孜孜以求,却始终难丰。至臣提笔此时,两袋并列:黄豆之轻,几不可称;黑豆之重,盈手难托。此臣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之二十一年宦海生涯也!每每对比,汗透重衣,羞愧无地。今臣将去,此二豆尽付陛下。愿陛下将来……将来清算这天下积弊、重整河山之时,手中所能握之黄豆,能多过黑豆。 若得如此,则臣虽死……亦可视作一粒黄豆矣。” “臣 毕自严 绝笔 崇祯十年四月十八日 夜” 绝笔!四月十八日!正是八天前! 信,读完了。 暖阁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窗外微风拂过海棠枝叶的沙沙声,以及崇祯自己逐渐变得粗重、却极力压抑的呼吸声。 他维持着展开信纸的姿势,久久未动,目光死死盯着最后那几行字,尤其是“黄豆之轻,几不可称;黑豆之重,盈手难托”这十六个字,如同十六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尖上! 一位为国家理财、呕心沥血、最后累死任上的老臣,在生命的尽头,没有为自己求任何哀荣,没有为子孙求任何荫庇,他交出了沥尽心血攒下的二十一万四千两白银,然后,用两袋最普通的豆子,对自己二十一年的官场生涯,做了一次残酷到极致的清算! 那轻飘飘的、几乎没什么分量的黄豆袋,里面装着的是毕自严认为自己对得起良心、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百姓的少数“功绩”。而那沉甸甸的黑豆袋,里面装着的,是他二十一年来目睹却难以铲除的腐败、不公、弊端与罪恶! 这不是述职,不是表功,这是一份用生命写就的、血淋淋的“罪己状”!是一位良知未泯的士大夫,对昏暗时局、对自身无力、对整个官僚体系乃至更深层制度弊病的绝望控诉与终极反思!他将这“罪己状”连同他最后的积蓄,一起交给了皇帝。 “噗通”一声,侍立在不远处的孙承宗,已然是老泪纵横,对着崇祯,也对着那托盘上的信与豆,缓缓跪了下去,以头触地,发出压抑的、哽咽的悲声。 他不仅是为同僚的逝去而悲,更是为这信中所揭示的残酷现实、为毕自严那沉重如山的托付而悲。 崇祯终于动了,他极其缓慢地、仿佛每个动作都重若千钧地,将信纸轻轻折好,放回托盘。然后,他再次伸出手,先拿起那个鼓囊的黄豆袋,掂了掂,真的很轻。又拿起那个干瘪的黑豆袋,入手的份量,却让他手臂微微一沉。 这沉甸甸的感觉,不仅仅是豆子的重量。 是毕自严二十一年的愧疚与不甘。 是无数未被昭雪的冤屈。 是蠹虫啃噬国基的窸窣声响。 是大明江山日益沉重的负担。 是……他朱由检,这位立志中兴的皇帝,必须直面、必须扛起的如山重任! 他默默地将两袋豆子并排放在自己膝前的榻上,金黄的黄豆,乌黑的黑豆,在深色的缎面坐褥上,对比得如此刺眼。 暖阁内的光线似乎暗淡了些。 崇祯抬起头,望向窗外,那几株盛开的海棠,此刻在他眼中,仿佛也失去了颜色,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孙承宗以为皇帝是否会因这过于沉重的托付而悲恸失语。 终于,崇祯开口了:“传旨。” ————————————————————— 毕自严曾在户部任内设“投豆亭”自省,拒收书帕礼以明廉志,后因遭宦官排挤而致仕。 现在有的小说中,凡是东林党,则必然碌碌无为、尸餐素位,凡是和东林党作对则必然是大忠似奸、大真似伪,就连魏忠贤都成了好人,说什么魏忠贤对百姓好,魏忠贤打击东林党就是在救国。 这简直是在放狗屁,不对,这是狗在放屁。 魏忠贤大肆打击东林党的同时也在打击其他派系,被牵连者不记其数,《东林点将录》就是魏忠贤排除异己的工具,也正是因为魏忠贤时期的大肆党争,导致各个派系中真正为国为民的人都被迫害致死,所以到了崇祯朝才会表现出东林党误国的情况,因为真正有才能有骨气的早被魏忠贤杀完了,真正的士大夫已经在魏宦时期被清理完了! 魏忠贤的罪杀一万次都嫌少,可现在有的人却听信一些营销号的鬼话,说魏忠贤是好人,魏忠贤要是好人,那汪精卫和吴三桂都得是民族英雄了。 第169章 盐粮相济(二十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0章 盐粮相济(二十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1章 盐粮相济(二十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2章 盐粮相济(三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3章 盐粮相济(三十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4章 盐粮相济(三十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5章 盐粮相济(三十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6章 盐粮相济(三十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ixs7.com 第177章 盐粮相济(三十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8章 盐粮相济(三十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番外 蒙古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9章 察罕尔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0章 白水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1章 拉栓火绳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2章 宋应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ixs7.com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4章 牵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5章 应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6章 庇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7章 兵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8章 心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9章 耀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0章 蒙骑三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1章 围锦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2章 清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3章 反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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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6章 对策(二十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7章 对策(二十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8章 对策(二十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9章 对策(二十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0章 对策(二十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1章 请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2章 弹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3章 相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4章 旱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5章 劝捐(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6章 劝捐(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7章 劝捐(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8章 劝捐(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9章 二代火器(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0章 二代火器(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1章 感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2章 讲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3章 炼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4章 赐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5章 要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6章 没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7章 捐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8章 顺水推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9章 禀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0章 朱纯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1章 校场(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2章 校场(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3章 校场(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4章 校场(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5章 校场(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6章 校场(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7章 校场(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8章 五城兵马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9章 重见天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0章 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1章 道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2章 烤全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3章 羊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4章 腾机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5章 旧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6章 打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7章 试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8章 和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9章 友好交流(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0章 友好交流(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1章 朝贡(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2章 朝贡(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3章 朝贡(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4章 朝贡(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5章 朝贡(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6章 朝贡(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7章 朝贡(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8章 朝贡(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9章 朝贡(九) ixs7.com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0章 朝贡(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1章 虚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2章 汉城之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3章 停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4章 宝钞(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5章 宝钞(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6章 宝钞(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7章 宝钞(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8章 宝钞(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9章 瑞雪 崇祯一愣:“都察院?去那儿干什么?” 王承恩脸上的古怪神色更浓了。 “回皇爷,他们是想去找个说理的地方,结果……结果刚好碰上刘宗周刘大人值班。” 崇祯:“……” 他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王承恩压低声音道:“刘大人见了满清使团,当场就把他们训了一顿,说什么‘蛮夷之辈,不识天朝恩典’、‘给你们宝钞是看得起你们’、‘再敢闹事就滚回辽东去’……满清使团被他骂得狗血淋头,又不能动手,一气之下就跑来敲登闻鼓了。” 崇祯听完,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刘宗周站在都察院门口,对着满清使团一顿输出,那些满清人被骂得脸都绿了,却又不敢还手,只能憋着一肚子火跑到皇宫门口敲鼓…… 他想笑,但又觉得这时候笑不太合适。 于是他忍住了。 “折子呢?”他问。 王承恩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皇爷,这是户部那边递上来的,详细说了这事儿。” 崇祯接过折子,看了一眼。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炭盆边。 王承恩愣愣地看着他。 崇祯把那份折子往炭盆里一扔。 火苗“呼”地窜起来,几口就把折子吞没了,只剩下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王承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崇祯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走回榻边,重新坐下。 “王承恩。” “奴婢在。” “朕问你,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王承恩愣了一下,随即福至心灵。 “回皇爷,奴婢刚才什么也没看见。奴婢只知道皇爷在逗猫,别的一概不知。” 崇祯点点头,满意地笑了。 “这就对了,去吧,告诉外面那些人,就说朕没看见什么折子,至于那登闻鼓——” 他顿了顿,伸手把蜷在窗台上的踏雪抱过来,重新逗弄起来。 “谁爱敲谁敲去,朕不管。” 王承恩躬身:“奴婢明白。” 他退出殿外。 殿内又恢复了安静,炭盆里的火苗还在跳动,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踏雪被崇祯挠得舒服了,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崇祯靠在榻上,一手撸猫,一手搭在膝上,望着窗外的天色。 灰蒙蒙的天,像是要下雪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怪不得嘉靖舍不得严家呢,要换他来,他也舍不得啊老严啊,会在规矩里面省钱,搞钱,还会来事儿,薛国观啊薛国观,有点儿东西啊! 随即,他又想了想那些满清人被刘宗周骂得狗血淋头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这个年,怕是消停不了了。 腊月二十九,天还未亮。 崇祯是被冻醒的。 他裹着被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想着是不是炭盆灭了,正要喊人,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隐约的骚动。 脚步声。 说话声。 还有人在笑。 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隐约听见几个字眼飘进来。 “……下雪了!” “好大的雪!” “瑞雪!瑞雪啊!” 崇祯愣了一下,随即猛地坐起来。 下雪了? 他顾不上披衣裳,光着脚跳下床,几步跑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扇。 冷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冻得他一哆嗦,但他顾不上这些。 窗外,白茫茫一片。 鹅毛大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天盖地,密密麻麻,几乎看不清远处的宫殿轮廓,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窗台上也是,门前的台阶也是,连院子里那几棵光秃秃的槐树,枝丫上都挂满了雪。 崇祯站在窗前,愣愣地看着这片白茫茫的世界。 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但他一点儿也不觉得冷。 下雪了。 真的下雪了。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京城滴雨未落,整个冬天干冷干冷的,连一片雪花都没见着,开春之后,旱情延续,陕西、山西、河南、山东,一个接一个地报灾。那时候他每天看那些奏折,看得心都揪起来。 今年呢? 今年秋天,各地还在报旱。他以为今年又是一个旱年,以为明年还要继续跟老天爷斗,以为…… 没想到,在腊月二十九这一天,在除夕的前一天,雪下来了。 崇祯忽然笑出声来。 “好!” 他大声道:“好雪!好雪啊!” 门外,王承恩听见动静,连忙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件厚厚的皮裘。 “皇爷,您怎么开窗了?仔细冻着!”他快步走过来,把皮裘披在崇祯身上。 崇祯任由他披上衣裳,眼睛却始终望着窗外。 “王承恩,这雪下了多久了?” 王承恩道:“回皇爷,丑时就开始下了,如今下了快两个时辰,已经积了一寸厚了。” “一寸?”崇祯皱了皱眉,“才一寸?朕看着挺厚的。” 王承恩笑道:“皇爷,这会儿还在下呢,照这个下法,到中午怕是能积两三寸。” 崇祯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 “外头那些人,怎么这么高兴?” 王承恩愣了一下,随即笑道:“皇爷,您说那些太监宫女?他们是高兴啊,去年一年,各地旱成什么样了?如今老天爷赏脸,在年根底下送来这场雪,这不是祥瑞是什么?” 崇祯笑了。 “祥瑞?倒也是。” 他披紧皮裘,朝外走去。 “走,朕要去看看。” 王承恩连忙跟上,一边走一边喊人拿伞,但崇祯摆摆手,不要伞。 “下雪打什么伞?朕要好好淋淋这雪。” 他大步走出殿门,走进那片白茫茫的世界里。 雪花落在他的肩上、发上、脸上,凉丝丝的,但一点儿也不冷,他站在院子里,仰着头,望着天上纷纷扬扬落下的雪花,忽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老天爷,你终于开眼了。 去年一年,他经历了多少事?朝堂清洗,盐政改革,伪银风波,河南旱灾,满清围城……每一件事都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但这一刻,站在这片白茫茫的天地间,被这漫天大雪包围着,他忽然觉得,那些山,好像轻了一些。 明年,庄稼会长得好一些。 明年,百姓的日子会好过一些。 明年,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雪花的清凉一直沁到肺里。 “王承恩。” “奴婢在。” “传令下去,今天不朝会了。放假一天,让大家过个好年。” 王承恩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笑来。 “皇爷仁德!奴婢这就去传!” 他转身跑开了,一边跑一边喊:“传皇爷口谕——今日不朝会!放假一天!过个好年!” 很快,紫禁城里到处响起欢呼声。 崇祯站在雪地里,听着那些欢呼声,嘴角慢慢翘起来。 远处,一个匆匆赶来的身影停住了脚步。 那是翰林院的史官,轮到他今天值早班,记录皇帝起居。 他远远看见崇祯站在雪地里,连忙加快脚步,想要赶过来记录。 但刚走了几步,他就停住了。 他看见崇祯仰着头,望着天空,脸上带着笑容,那笑容里没有疲惫,没有忧虑,没有那种永远化不开的沉重,只有一种纯粹的欢喜。 史官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纸笔,就着雪光,匆匆写下几个字: “是日晨,京大雪。帝体百官难,遂令罢朝。” 第290章 雪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1章 察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2章 盐政事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3章 李待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4章 涨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5章 岁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6章 考成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7章 阻力(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8章 阻力(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9章 广盐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0章 君不知(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1章 君不知(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2章 君不知(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3章 君不知(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4章 君不知(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5章 君不知(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6章 君不知(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7章 君不知(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8章 君不知(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9章 君不知(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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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不知(十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8章 君不知(十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9章 君不知(二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0章 君不知(二十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1章 君不知(二十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2章 君不知(二十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3章 君不知(二十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4章 君不知(二十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1637 小说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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