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重生八零,开局扇飞白眼狼》 第1章 三个白眼狼 钱玉莲手里攥着医院的缴费单,生平头一次低声下气地对三个儿子说话。 “医生说了,你爸这病能治。虽然他得的是肺癌,但只要及时做手术,他肯定还能多活几年。” “但如果不做手术......老头子连今年冬天都熬不过去。” “妈现在...手里钱不多,你们哥仨每人出一千五。咱们好歹凑齐那五千块的住院费和手术费,把你爸的命先保住。行吗?”她一辈子都挺直的腰杆,此刻也弯下了。 三个儿子都不接话,老大看天,老二看地,老三抠墙皮。 “国强,你是家里老大,你先表个态。”钱玉莲看向自己的大儿子。 “妈...不是我不出钱。但家里的钱都在红霞手里攥着,我说了不算啊......”大儿子杨国强缩着脖子,慢吞吞地说:“红霞那脾气你也知道。我要是敢动家里的存折,她准得把房顶掀了。” “再说了,光耀要上补习班、还想买个电脑,红霞她娘家装修也正等着用钱,我就那点死工资,掰成八瓣也不够分。爸这个病就是个无底洞......花了钱也未必能治好......”杨国强嘟囔着,没底气,声音越来越低。 他现在都当上厂长了,还是像年轻时一样的怕老婆,家里的钱他一分都做不了主,一副垂头丧气的窝囊样。 钱玉莲震惊地瞪着杨国强,不敢相信,自己最看重的大儿子竟然能说出这种话! “你这叫什么话!你儿子的补习班、你媳妇儿娘家要装修......老大,在你心里,这些事难道比你亲爹的命更重要!?” “不是...不是,主要是你开口就要一千五,这也太多了......”杨国强支支吾吾。 “多?!”钱玉莲猛地站了起来。“当初你结婚、买房、生孩子,哪次不是我和你爸掏空家底儿帮衬你?你扪心自问,爸妈对你不够好吗?” “找爸妈要钱的时候,你哪次想过要得太多?到了现在,你爸躺在床上等着钱救命,我们二老朝你伸手,你就嫌你爸治病花钱多了!” 杨国强搓了搓手,又咂咂嘴:“这、这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翻这旧账干嘛,再说那都是你们自愿的给我的,我又没逼着您二老掏钱......”他心虚地躲开眼神,小声嘟囔着。 钱玉莲气得直哆嗦,只觉得心寒尤胜天寒。 杨国强是她的长子,她把这个大儿子看得如同眼珠子一样,从小到大最偏心的就是他,可她换来的是什么? 她知道老大靠不住了,但还有老二和老三呢,她对老二、老三也不错啊! 钱玉莲重新燃起希望,把目光投向另外两个儿子。 老二不想好好上班,钱玉莲就把自己的养老钱全给了老二,让他拿去做生意。老二也不负所望,这些年做生意发了财,身上穿着皮夹克,腰里别着大哥大,富得流油。 老三生了一副好皮相,在溺爱中长大,从小和妈最亲。他穿得最体面了,西装革履,头发上擦着摩丝,自打他当上大领导家倒插门的女婿,就天天这么打扮自己。 现在是1991年,5000块虽然不是一笔小数目,但以他们两个的财力,谁都能轻松拿出这笔钱。 “二哥,你那生意不是做得挺红火?大哥不出,你出点呗。”杨卫东叼着烟靠着墙,看热闹似的,把麻烦引到他二哥身上。 被点了名,杨跃进撇了撇嘴,出钱这种事他一向是往后躲的。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说的就是他了。 “对啊,跃进,你不能不管你爸呀?”钱玉莲把希望放在在了二儿子身上,满眼期待。。 闻言,杨跃进脸色一变,立刻把自己两个裤兜翻出来,空荡荡的。他一摊手:“妈,您别看我,我现在兜比脸干净。我多想给爸治病啊,但我是真没钱!” “你没钱?”要说老二没钱,钱玉莲简直不敢相信。 “你这些年做生意的本钱,都是找家里要的,我陆陆续续给了你三万八千多。” “这些钱你拿个零头出来,也够给你爸治病了。”那些钱是老伴的退休金,和钱玉莲干零活挣的血汗钱,她一笔笔记得很清楚。 杨跃进没想到他妈还记账,他眼珠子精明地转了转,一脸为难。 “妈,这您就不懂了吧,做生意哪有不赔钱的啊?” “这不,我前几天刚被扣了一批电子表,所有的钱都押里面了。外面还欠了一屁股债,秀英都抱着孩子回娘家去了。” “等我把货卖出去,一定掏钱给爸治病。要不然,先让三弟垫上?”杨跃进油嘴滑舌,把事儿撇得干干净净,又把皮球踢回给三弟。 对了,还有三儿子卫东,这孩子从小和自己最亲了。钱玉莲把最后的期待放在老三身上。 下一秒,杨卫东就开口了。 “大哥二哥都不出钱,让我这个最小的出钱,凭什么?” “反正又不是我一个人的爸,你们不管,我也不管!”杨卫东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卫东,妈知道你有钱。”钱玉莲的语气几乎是哀求了,她的老伴等着救命啊。 “就算妈跟你借的钱行不行?妈求你了,先把你爸的手术费交上,等妈出去打零工,慢慢把这些钱还给你。” 杨卫东挠了挠头,一脸无辜:“妈,我刚结婚几天啊,还是个倒插门。总不能让我去问丈母娘借钱,那我这脸还要不要了?我也是要有家庭地位的嘛!” 钱玉莲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小儿子,仿佛不认识他一样。 不单是小儿子。 面前这三个儿子,他们究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吗?为什么能眼睁睁看着亲爸病死,为什么对亲妈的哀求无动于衷? 自己明明那么疼他们! 杨卫东嬉皮笑脸地劝道:“妈,您想想,我爸都这个岁数了,这辈子享福也享够了,还做手术遭那个罪干嘛?不如让爸吃点好的、喝点好的,顺顺当当走了......” 钱玉莲猛然抬起头,看着杨卫东的嬉笑,再也忍无可忍! “啪!”她抬起手,狠狠一耳光扇在杨卫东脸上。 “杨卫东,你说的什么话!你爸才六十三,怎么就活够了?怎么就该死了!咳咳......”钱玉莲怒极落泪,重重咳嗽起来。 “妈,你打我干嘛?”杨卫东捂着脸。 老二走上来劝道:“其实老三说得也没错...癌症本来就是绝症,治也治不好。爸一个老头子又不能挣钱了,早死晚死不都是一样。” “反正我是没钱,红霞说了,不许我把钱给爸治病...”老大也跟着嘟囔。 钱玉莲震惊了,直到此刻,她才看清儿子们的真面目。 第2章 要了一辈子强的钱玉莲 “好,好啊!”热泪在眼眶里打转,钱玉莲强忍着,没有让泪流下来:“都说养儿防老...养儿防老。我一辈子辛辛苦苦,养了你们这一窝白眼狼!” “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多疼疼我两个闺女!玉兰要是活着,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亲爹死!”钱玉莲老泪纵横,悔不当初。 “老二,当年你说你不想下乡,妈就把自己的工作给了你,让你留城享福。” “我逼着大闺女玉兰下了乡,一去就是六年,她在乡下吃了多少苦,身子都熬坏了。” 老二杨跃进低下了头。 “老大,当年大闺女难产的时候,我在干嘛?我在给你媳妇儿伺候月子!她死的时候,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老大杨国强尴尬地咳嗽一声。 “还有你妹妹和平,我最小的闺女啊。一天到晚的干家务,伺候全家人,大冬天洗衣服满手都是冻疮,两个儿媳妇就揣手看着。最后,最后她还被我嫁到了北疆...那么远的地方。” 钱玉莲悔不当初!她牺牲了女儿,奉献了自己,换来的只有三个儿子一声声“没钱”。 钱玉莲拍着大腿哭道:“我对不起我闺女啊,我后悔啊......大闺女早死,二闺女远嫁,都是我害的啊!我不该那么对她们!” “我把心都掏给你们几个白眼狼,现在你爸要死了,你们几个一分钱都不肯掏!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其他病房的家属,听见钱玉莲的哭声和骂声,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 杨国强脸一红,忙去拉钱玉莲起来:“妈,你这是干什么?大庭广众的,丢不丢人啊...” “我不嫌丢人,你爸病成这样,你们几个当儿子见死不救。你们都不怕丢人,我怕什么!”钱玉莲甩开杨国强的手。 她是个体面要强了一辈子的老太太,从没有在大庭广众下撒过泼,但事到如今她没办法了。 杨国强好歹是个厂长,很注重面子,低声哀求道:“妈,咱回家再说行不行,别在这吵...” “回家?”钱玉莲怒极,冷笑了一声。 “回谁的家,我跟你爸还有家吗?” “老城西的四合院,去年不是被你们三个给卖了吗?卖了二十万,国强拿了八万,跃进拿了六万,卫东拿了六万。” “我和你爸连个窝都没留,这一年多,我们老两口轮流在你们三家住,每天给你们带孩子,做家务,还要看儿媳妇的脸色!吃你们给的残羹剩饭!” 三个儿子神色各异,有尴尬,有不耐烦,也有不以为然。他们一个个低着头,就这么干站着挨骂。 即使钱玉莲说到了这个份上,他们还是没打算掏钱。 钱玉莲哭着大骂一番,只觉得眼睛干疼,脑袋里嗡嗡地响。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三个儿子一个也靠不住,全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钱玉莲擦干眼泪站起身,背对着他们,冷冷挥了挥手。 “小时候喂饭,你们会张嘴。长大了要钱,你们会伸手。” “现在你爸爸要死了,你们一个个都有了天大的难处,都不拿钱,就让他活生生等死。” “以后你们别再喊我妈,也别去看你爸。我们俩就当没生过你们这几只白眼狼。滚,都给我滚!” 三个儿子竟然真的就这么走了。杨国强丢下一句“妈,红霞在家等我吃饭呢,咱回头再说。” 老二老三也紧随其后,三个人脚步飞快,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不过钱玉莲也没有回头看,她打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病床上,杨青山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蜡黄,人瘦成了一把枯柴,被雪白的被子盖着。 听见老伴儿进来的动静,杨青山睁开眼,费力地扯出一个笑:“玉莲啊,孩子们...?” 钱玉莲眼眶红红的,她快步走过去,给杨青山掖了掖被角,抢在前头笑着说:“啊,孩子们忙,国强厂里加班,跃进生意正红火呢,卫东还跟我说,让你好好养病。” “钱的事儿你别操心,他们正凑着呢。老头子,你这病不严重,肯定能治好的。” 杨青山缓缓摇了摇头,脸上是一种看透生死的惨淡笑意:“玉莲,你们刚才在外头,咳咳......在外头吵,我都听见了。孩子们都有难处。” “有什么难处,他们就是心黑!就是盼着你早点......”钱玉莲哽咽着。 “玉莲。”杨青山喊了她一声:“我的身体我知道啊。这病...这病就是个无底洞,别为我再花钱了。咱不治了,咱回家吧......我想吃你包的韭菜饺子了。” 听到这话,钱玉莲心里猛地一咯噔,止不住地热泪滚滚而下。 “老头子,你别胡说!”钱玉莲紧紧握住杨青山的手。 “大夫说了,你这病有救!只要做了手术,病就能好,到时候咱就回家,我天天给你包饺子吃......” “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有办法。我还有私房钱呢,真的,我藏在柜子后面了,他们谁都不知道。”她是笑着说的。眼泪却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杨青山枯树皮一样的手背上。 杨青山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但最终只是无力地喘息着。 “你这个老婆子,就会骗人。你要是有私房钱,早就...早就让我偷走买烟去了。” 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杨青山抬起胳膊,给妻子擦了擦眼泪。 “别为了我,再去求人了,遭白眼。我这辈子娶了你,知足了。” “不行,你得活着!”钱玉莲胡乱抹了一把眼泪,收起了短暂的软弱,顿时又变得气势汹汹。 “儿子们不出钱给你治病,我出!我钱玉莲这辈子什么苦没吃过,什么坎儿没经过。我还没服过一次输!” “我去扫大街,我去给人家扛包,我去西瓜大棚干活,我就是卖血也得给你把病治好!老头子......你得活着啊,你死了,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你不能走在我前头,别让我一个人留在这世上,受那帮畜生的气。你要是敢先走,下辈子…下辈子我就不嫁给你了!” 杨青山看着老伴儿倔强的样子,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笑了笑。 第3章 汇款单 从那天起,六十二岁的钱玉莲,真的出去打工了。 这个年代,燕京刚开始搞大棚种植的反季节西瓜,大棚外面寒风凛冽,大棚里面潮湿闷热。在这里干活的,大多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 钱玉莲是大棚里最显眼的一个,六十多岁的年纪,本该在家中含饴弄孙,却不合时宜地出现在大棚里劳作。 拌肥料、给瓜苗授粉、背着一大筐几十斤的西瓜去装车。只要能赚钱,钱玉莲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 “哎呦嘿,大妈您慢点。”旁边的工头看得心惊胆战,沉甸甸一筐西瓜,快要把钱玉莲瘦小的身板压弯。 “您这么大岁数了,干这个吃得消吗?” “没事儿!我硬朗着呢!”钱玉莲擦了一把蛰眼的汗水。只要她拼命干活,就能换来老头的救命钱,想到这个,她就一点都不累。 半个多月过去了,这天,钱玉莲接到一个电话。 “钱大妈,有您的电话,北疆来的。” 钱玉莲扔下凉馒头就往传达室跑。 一接起来,电话那头就传出杨和平的哭声。 “妈,妈!” 听着小女儿的哭声,钱玉莲心里一紧。“和平!怎么哭了啊?是不是你婆婆又给你气受了?还是那个没良心的王八羔子又打你了?” “不是,我没事。”电话那头杨和平哭着摇头:“妈...我听二嫂说爸病了,得的是癌症。哥哥们都不给爸治病,是不是?” “妈,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啊?你自己怎么扛得住?” 钱玉莲咬牙咽下泪,哽咽着说:“和平,妈没事,妈已经在挣钱了,很快就能凑够你爸的手术费了。你那么远,告诉你干啥,让你跟着干着急...” 杨和平知道肯定不够,她吸了吸鼻子,说了句能吓死钱玉莲的话:“妈,我想回燕京看爸,可我婆婆不让。所以我就......我就把上一季摘棉花的钱都偷偷寄回去了!” “一共三千块,汇款单应该已经寄到大哥单位了。妈,你快去取,给爸做手术!快去,一定要快去。”她哭着催促。 钱玉莲听完,不仅毫无喜色,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三千块啊,在这个人均工资才不到一百块的年代里,那可是活生生的一笔巨款。 更何况,杨和平的婆家...... “三千?和平,你疯了!” “你婆家知道了,还不得打死你啊。” 钱玉莲的手都在颤抖,杨和平的婆家仗着她独自远嫁,没有娘家撑腰,明目张胆地欺压她。婆婆没有一天不骂她,丈夫更是在喝醉后把杨和平打到流产。 钱玉莲不敢想,如果和平的婆家发现钱没了,自己的小女儿会受到怎样的对待。 “管不了那么多了,大不了不和他过了!”杨和平咬牙,语气里的执拗和钱玉莲如出一辙。 “有本事他打死我吧,反正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爸病死。妈,等爸的病好了,你们就来北疆接我...我想回燕京,我想和你们一起回家。” “好,好孩子。你等着,妈一定去接你回家。” 还是女儿好啊! 老头子有救了! 钱玉莲不敢耽误,撒丫子飞奔去往杨国强的单位。到了那儿,传达室说汇款单昨天就寄到了,已经被杨国强拿回家了。 钱玉莲二话不说,转头往大儿子家冲过去。 到了大儿子家门口,气儿还没喘匀,就听见屋里传来大儿媳张红霞的大嗓门。 “天降横财啊!一千、两千......哎呦,三千块呢!说寄就寄回来了,杨和平这个死丫头片子,还真有钱。”张红霞沾着唾沫,数着手里厚厚一沓钞票,笑得花枝乱颤。 “正好,咱儿子一直闹着要买那个什么电脑,说是学习用,这钱不就来了吗?剩下的钱,还能给我买条金项链。” “这......这不好吧?”杨国强的声音唯唯诺诺。“这是和平给咱爸治病的钱......” “呸!治什么治,老不死的还有几天活头?” 张红霞把瓜子皮恶狠狠地吐在地上:“你爸那病就是个无底洞,再多钱扔进去,都听不见个响。” “这钱还不如留给孙子,等将来咱家光耀出息了,给你爸坟头多烧两张纸,就算是报答他了。” “可,可要是妈知道了......” “杨国强,你个窝囊废!”张红霞的声调顿时拔高:“你怕什么!你就跟你妈说,钱没收到,或者说路上丢了,爱咋咋地。” “她一个骨头都榨不出二两油的小老太太,还能上我家来打我不成?” “砰!” 钱玉莲一脚踹开大门,把屋里两个人吓了一跳。 张红霞慌忙把厚厚一沓钱往衣服里藏,杨国强吓得噌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妈...妈......你怎么来了?” 钱玉莲没理会大儿子,几步冲到张红霞面前,语气森然:“把钱还给我!” “什...什么钱,哪有钱?”张红霞梗着脖子,装傻充愣:“谁看见钱了?你这老太太是不是想钱想疯了!跑来我家讹诈呢!” 钱玉莲彻底怒了。 “我刚才在门口都听见了,你们两口子想私吞这笔钱!” “我闺女辛辛苦苦摘了三个月的棉花,这三千块是她的血汗钱啊!” “你连这钱都吞,你还有没有良心!连畜生都比你有人味儿!” 她声嘶力竭,字字泣血。 “老不死的,你吃我的住我的,现在还敢骂我!”张红霞才不怕婆婆,叉着腰对钱玉莲破口大骂。 “我怎么没良心了?你现在就是个老要饭的,要不是看在国强的面子上,我早把你那烂铺盖卷扔出去了,你就等着睡大街吧。” 这套房明明是钱玉莲出钱买的,但房产证上写了大儿子的名字,她因此成了寄人篱下的人。 “这笔钱我就拿了,你又能把我怎么着?”张红霞越骂越嚣张。 她见丈夫不维护婆婆,心里最后那点忌惮也没了,反正她拿婆家的钱,这么多年早就拿惯了。 “杨和平那个贱丫头,嫁到北疆这么多年没往家寄来一分钱,这三千块钱,就算是补给我们家的了。” “她一个当姑姑的,给侄子出点营养费、学习费,那不是天经地义吗?我还没嫌钱少呢!”张红霞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你...你还是人吗?这是和平给她爸做手术的钱,是救命钱!老头子要是死了,我豁出这把老骨头也要和你拼了!”钱玉莲被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止不住地发抖。 “死了就死了,早死早超生。”张红霞冷哼一声。“省得拖累我们。” “你放屁!”钱玉莲最听不得别人咒杨青山,她冲上去,一把揪住张红霞的衣领,狠狠照着她那张大脸扇了一巴掌。 “你敢打我!”张红霞瞪着眼叫起来,抡起胳膊就朝婆婆打去。“哎呦,老泼妇打人啦!婆婆打儿媳了!” 两人顿时扭打在一起。 杨国强在一旁急得干站着动嘴皮子:“别打了。红霞、妈...哎呦,这叫什么事啊,有话好好说嘛......” 扭打间,张红霞怀里那厚厚一沓钱露了出来,钱玉莲心中一喜,伸手抢夺那沓钱。 这是老头子的治病钱,一定要抢回来! 张红霞急了,到嘴的肥肉她可舍不得看着飞。 她身板宽,这些年又过得滋润,养得膘肥体壮。一时间想也没想,狠狠推了一把婆婆那瘦弱的小身板。钱玉莲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摔了出去。 “你个老不死的,怎么不跟着老头一起去死了算了!”张红霞如愿夺回了三千块钱。 “哈哈,这钱还得是我......” “咚!!!” 一声闷响,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钱玉莲的后脑勺,结结实实磕在暖气片的铁角上。 钱玉莲感觉到一股热流涌出,鲜红的血从她花白的头发里流出来。 她感觉不到疼了,只觉得眼前一切都变得模糊,声音渐渐远去,世界正在抽离。 “是...是她自己摔的,我没用力啊......” “妈,妈...!” “完了,我妈死了!!!” 她眼前开始走马灯。 看见病床上,插着氧气管的杨青山。 看见坐着火车渐渐远去的小女儿和平正在拼命朝她挥手。 看见了早亡的大女儿玉兰,拉着她的手哭,“妈,我不想嫁瘸子。” 意识消散之前,钱玉莲不甘地想。 “老天爷啊,如果能让我重来一回,我再也不会瞎了眼偏心儿子。我要让这群白眼狼,一个个都遭报应!我要带着我的老头子,带着我的闺女,好好地重活一世,好好补偿她们。” 如果能重来一回...... 第4章 重生 1979年,杨家嘈杂的客厅里。 “妈,你说呀,这个工作到底给谁?” “还用说吗?我是大儿媳妇,给老杨家生了长孙,这工作肯定得给我。” “妈,您怎么了?是不是累了。”一道娴静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是大女儿玉兰的声音。 玉兰... 怎么会是玉兰的声音?玉兰不是十几年前就死了吗? 我......回来了? “妈,妈...你倒是说句话啊!” 钱玉莲听见有人在叫她,她猛地打了个激灵,心脏在胸膛里咚咚直跳,昭示着——她还活着! 就在一分钟前,她还满头是血的躺在地板上,耳边回荡着张红霞那句恶毒的“早死早超生”。 而现在,她睁开眼,看到的却是十二年前的老房子。昏黄的电灯晃晃悠悠,墙上贴着伟人画像,一家人热热闹闹坐满堂屋,挂历上写着1979年。 她活过来了? 真的重生了,回到了十二年前,一切坏事都没发生之前! 钱玉莲眼眶热热的,几乎要喜极而泣了。 嘈杂的声音,饭后的余味,一切都无比真实,昭示着她还活着。 老伴杨青山坐在她身旁,面色红润,身体健壮,正摇着蒲扇笑。 “妈,您听见我说话没啊?”那声音又响起来。循声望去,只见大儿媳张红霞正站在她面前,唾沫横飞的说着。 “媒人花婶都来问了三回了,人家男方那边可是诚心诚意要娶玉兰。” “虽然男方是个瘸子,但人家家里条件好啊。为了让儿子娶个媳妇儿,舍得拿出二百块钱彩礼,还给一个食品厂正式工的指标呢!” “那可是食品厂啊!旱涝保收的铁饭碗,天天能闻着面包香味儿。有了这工作,咱杨家以后就红火起来了!”张红霞眼里精光大放。 听到这里,钱玉莲全想起来了。 现在是1979年的夏天,大闺女杨玉兰刚刚回城的第三天。 前世,就是在这个晚上,钱玉莲被一屋子各怀鬼胎的儿子、儿媳妇撺掇着,鬼迷心窍地点了头,同意把自己的大闺女玉兰,嫁给一个吃喝嫖赌样样俱全的瘸子。 她当时觉得儿媳妇说得有道理,玉兰在乡下耽误了几年,眼看着岁数大了,哪有适龄的小伙子要娶。 瘸子虽然腿脚不灵便,但家底厚。而那个工作指标,正好可以给大儿媳去上班,补贴家用。这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她这个亲妈,甚至还劝着玉兰跳火坑:“妈也是为你好,嫁汉嫁汉,穿衣吃饭,那瘸子家有钱,你嫁过去不吃苦。” 后来,大儿媳有了工作,腰杆子硬了,开始在家里作威作福,欺负她这个婆婆。 而玉兰呢?在婆家看人脸色过日子,怀孕时还要伺候一家老少。那黑心的婆家,在玉兰难产时不送她医院,生生把人拖死了。 糊涂啊!自己简直是猪油蒙了心!就这么害死了亲闺女。 无数次午夜梦回,钱玉莲都在悔恨。 比起恨这一屋子白眼狼,钱玉莲更恨自己。作为母亲,害了自己女儿一生,她头一个难辞其咎。 而现在,上天开恩给了她一个弥补的机会。既然重生了,她绝不会让历史重演! 这时,刷完碗的杨和平迈进堂屋,握住姐姐玉兰冰冷的手,对着一屋子人大声不忿道:“让我姐嫁给那个流氓瘸子,就为了给家里换来一个工作指标,好在哪了?我怎么没看出来?” 同为家中女儿,和平今年虽然才十六岁,也感受到了唇亡齿寒的恐惧。 被最小的小姑子抢白了几句,当嫂子的张红霞脸上有点挂不住。 张红霞用胳膊肘捅了捅丈夫杨国强,示意他说两句啊。 “哦...”杨国强如梦初醒。 “和平,你不懂,我和你大嫂也是为这个家考虑。” “玉兰都二十五了,还能在家留着吗?能嫁出去,还能给你大嫂换个工作指标,也是她为家庭做贡献了。”杨国强一脸理所当然。 “可是大姐才回来三天......”杨和平的声音被争吵声淹没,因为二嫂王秀英叫了起来。 “哎哎哎!大伯哥,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谁说这个工作给大嫂了?谁说的?妈还没定下来吧?” 二儿媳王秀英目光不善,盯着桌对面的大嫂和大哥。 “凭什么好处都是你们长房的?平时多吃多占就算了,这次还要抢工作指标......” 大嫂张红霞没工作,二嫂王秀英也没工作,她们两个都想要,但工作指标只有一个。 “老二家的,你别想跟我争!”大儿媳张红霞抢着说话。她穿着大红的确良衬衫,单手叉着腰,衣服绷得紧紧的。 “这工作不给我,给谁啊?我可是实实在在给老杨家生了长孙,你能比吗?啊?”张红霞说起这个,就满脸骄傲。 生了长孙,是她最大的资本。 不像王秀英,嫁进来五年了,肚子还没个动静。 王秀英的气焰熄灭了,她撇了撇嘴,小声嘟囔着:“生个儿子了不起啊...都生完一年多了,还跟坐月子似的。一天到晚的吃,吃得红光满面,养得跟那过年的猪一样......” “你骂谁是猪!”张红霞听见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我吃得多怎么了?我就了不起,有本事你也生个儿子啊!” “就骂你了,怎么着。就你这样的,还想去食品厂上班?我看你是去偷吃吧!不出三天就能把人家厂子吃垮了。”王秀英站起来叫嚣。 堂屋里瞬间炸开了锅,两个儿媳隔着张桌子,唾沫横飞地对骂,斗得像两只乌眼儿鸡。 两个儿子在一旁,拉偏架的拉偏架,和稀泥的和稀泥。 角落的小板凳上,缩着杨玉兰,缕缕长发低垂。全家人都为她的婚事吵得脸红脖子粗,她却没有一丁点发言权。 眼看着家里就要吵翻天! “行了!都给我闭嘴!” 嘈杂的争吵声中,钱玉莲啪地一拍桌,犹如平地一声惊雷! 刚才还乱成一锅粥的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儿子和儿媳们齐刷刷看向钱玉莲。 “吵什么吵!” “公公婆婆还在这儿坐着呢,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你俩拍桌子瞪眼了?” 第5章 出了一口恶气 钱玉莲今年不到五十岁,颇有气势,一发起火来,瞬间就把两个儿媳妇唬住了。 她们两个同时一愣,面面相觑,又奇怪地看着钱玉莲。 婆婆今儿是怎么了?突然变得这么厉害。平时婆婆不是耳根子最软,对她们最好吗? 再说,咱家什么时候有过规矩啊,别说是拍桌子瞪眼,就是蹬鼻子上脸的事,张红霞和王秀英两个儿媳妇,也没少干。 张红霞一向在家里最受宠,也最敢蹬鼻子上脸。 她噘着嘴,朝婆婆抱怨道:“哎呦,妈,您发这么大火干啥。” “咱不是在说正事吗?这个工作指标到底给谁啊?要不是您迟迟不开口,我们至于在这儿吵吵吗?” “就是啊,妈。要您一句话就这么难?”王秀英恨不得把“给你了”三个字,从婆婆嘴里抠出来。 钱玉莲环视一周,目光落在缩在角落的玉兰身上,这是我亲生的闺女啊。 放心,这一世妈一定好好护着你。 钱玉莲轻咳一声,下一刻,她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话。 “你们也不用争了。我告诉你们,这个工作指标,谁也拿不着。” “为啥!?”张红霞惊叫。 “玉兰的婚事作废,我大闺女,不嫁那个瘸子!”钱玉莲大声宣布。 一句话把所有人都给听傻了。 听到这句话,坐在角落里的玉兰骤然抬起头,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钱玉莲。 “妈……”她鼻头一酸,泪光在眼里打转。 “啥!?!”张红霞反应过来,第一个尖叫起来。 “妈,你老糊涂了吧!赵瘸子那边都说好了,明天人家就来下定了!这板上钉钉的事,怎么能作废啊!” “玉兰她不嫁赵瘸子!那我的工作指标怎么办!?”眼看着到手的好工作要黄了,张红霞急得不行。“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儿了!” 看着急得跳脚的大儿媳,钱玉莲冷笑一声。 “那个赵瘸子是个什么人,你不知道?” “打架斗殴、吃喝嫖赌他哪样不沾,还蹲过几天局子。他那条腿就是因为调戏妇女,才被人家打瘸的。名声臭得顶风能飘二里地!” “为了给你找个食品厂的工作,就让我把自己亲生闺女往火坑里推?张红霞,你做梦!” 张红霞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她好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这还是那个好糊弄的婆婆吗?怎么能一下子把赵瘸子的老底揭得一干二净? 随即,张红霞找到了理由。 肯定是玉兰那丫头自己不想嫁瘸子,在钱玉莲面前说了赵瘸子的坏话。 哼,心眼子真多,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自己还挑上了? “妈,您可别听有些人胡说!”张红霞凑到钱玉莲身边。 “人家赵瘸子可没调戏妇女,肯定是那家的闺女自己不检点,大晚上还在外头晃。要不然怎么只调戏她,不调戏别人呢?” “能打架斗殴,说明赵瘸子身体好。能吃喝嫖赌,那是人家赵家有钱,家底厚。” “而且那男的可会疼人儿了。我劝有些人啊,就别在那儿挑三拣四了,到最后嫁不出去……”说到这里,张红霞不忘狠狠瞪了玉兰一眼。 张红霞说得眉飞色舞,比保媒拉纤的媒婆都能吹,一张嘴能把黑得说成白的。 “呸!”钱玉莲皱着眉,实在听不下去了,这说的还是人话? “张红霞,你看看你放的什么臭狗屁。既然你觉得那瘸子条件那么好,那么会疼人,你自己怎么不嫁给他。”钱玉莲冷冷瞅着张红霞。 一旁看戏的王秀英,听见这句话,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 “我……我……” 张红霞顿时窘住,从脸红到脖子根,羞恼至极,脑袋上直冒白烟。 婆婆这么不留情面,简直让她无地自容! “妈!你怎么说话呢!”张红霞嘴唇哆嗦着,口不择言喊道:“我都是为了你们杨家考虑,杨玉兰一个下乡插过队的,说不定身子都不清白了,能嫁给赵瘸子都是高攀……” “啪!!!” 钱玉莲下了重手,一巴掌抽在张红霞脸上,打断了她的话。 “嗷!”张红霞疼得一声惨叫。 “妈,你怎么能打红霞呢?”杨国强见媳妇儿挨打,立马急了,上前就要扶。 “打的就是她这个满嘴喷粪的东西。”钱玉莲怒不可遏。前世今生的恩怨,哪是这一巴掌能解恨的? “老婆子,打得好!”一直没说话的杨青山,这时突然捧了钱玉莲一句。 紧接着又是一声,杨青山的旱烟袋狠狠打在杨国强手臂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老大,你媳妇儿刚才怎么说你玉兰妹子的,你没听见?” “听,听见了。”杨国强脸上露出些茫然和失落,嚅喏着,不知如何作答。 “我还以为你耳朵聋呢。”杨青山语气不咸不淡。 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他妈一向对他们夫妻俩最好,今天竟然会动手打他媳妇儿。他爸一向不参与家庭矛盾,竟然也严肃地质问着他。 好端端的,怎么一切都变了?他可是家里的顶梁柱长子,他可是爸妈最喜欢的儿子。可爸妈竟然去维护妹妹,第一次把矛头对准了他。 钱玉莲正色看着大儿子和儿媳:“张红霞,这一巴掌你记住了,再让我听见你污蔑玉兰的名声,别怪我大耳刮子抽你。” 痛快!真是痛快。 这一巴掌打出去,她心里也狠狠出了一口恶气。钱玉莲想,原来大儿媳张红霞从一开始就是个黑了心肝的。 只不过以前自己处处纵容她,百依百顺,她当然没必要暴露这幅丑恶嘴脸。直到后来,钱玉莲老了、被榨干了价值,才看出儿媳的真面目。 有了前世的经验,钱玉莲当然要早早和大儿媳翻脸。她要护着女儿,绝不会再被张红霞吸血。 张红霞捂着被扇肿的脸颊,跌坐在地上,看着威严的钱玉莲,没由来地惧怕这个婆婆。 但她怎么甘心低头认错,她还有最后的杀手锏。 “杨国强!”张红霞大喊。“你看看你妈!你们杨家要逼死我啊!” 第6章 东风压倒西风 张红霞拍着大腿,坐在地上干嚎起来:“这日子没法过了啊!婆婆这是中了邪了,竟然动手打起儿媳来了,我可是生了长孙的儿媳!” “你们一家子欺负我一个外星人。我一心一意为了这个家,最后落了这么个埋怨。呜呜呜呜......” “干脆大家都别过了,你们老杨家就会挤兑我,我要抱着光耀回娘家去!”张红霞最会撒泼,她又哭又嚎,时不时偷眼看钱玉莲的反应。 这是她最有用的一招。 张红霞心里有数,婆婆钱玉莲把大孙子看成命根子。以前只要她闹着要“抱着儿子回娘家”,钱玉莲准得服软,又是赔礼道歉,又是给钱的。 “红霞,红霞。你别哭了,先起来,地上凉。”杨国强无奈地拉媳妇儿的胳膊。 “你别管我!”张红霞猛地一甩手,哭得更惨了。 “红霞,妈不是故意打你的,她...就是一时生气,怎么舍得让你回娘家呢。” “妈,你快跟红霞赔个不是......哎呀,她要是真的抱孩子回娘家了,可怎么办...” 杨国强急得直跺脚,两头和稀泥。 此刻,杨和平和杨玉兰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办,妈不会又要妥协吧?不能再这样纵容大嫂了啊。 大嫂本来就天天为难她们,妈好不容易硬气一次,如果最后再对大嫂低头,那她们两个闺女在娘家就彻底没人撑腰了。 全家人都等着钱玉莲的反应。婆媳之间的事,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可钱玉莲稳坐在椅子上,一伸手。 老伴儿杨青山很会配合,立刻把自己的搪瓷大茶缸递给她。钱玉莲心里悄悄给老伴儿比了个大拇指。 她喝了口茶,润润嗓子,才气定神闲地说:“和平,去帮你大嫂把门打开。” 要回娘家?好啊,现在就走吧。 杨和平心里一喜,瞬间懂了妈妈的意思,她小跑着去把堂屋两扇大门打开,开得大大的,夏夜凉风灌进来,吹傻了张红霞。 “你...你怎么......”张红霞抬头,不解地看着婆婆,这个曾经任她揉圆搓扁,被她骑在头上作威作福的婆婆,今天怎么转了性子? 钱玉莲笑眯眯的:“儿媳妇要回娘家,婆婆怎么好拦着?” “张红霞,你要是想走,现在就走。要是不走,就老老实实站着,少在我面前装疯撒泼!” 杨和平真地很想让大嫂走,她满脸期待地说:“大嫂,现在还赶得上公交车,用不用我帮你去抱大侄子?” 大嫂走了,她就能少洗好多衣服,少挨好多骂,早上还能多睡一会儿。 “不,不用!”张红霞厚着脸皮,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厚着脸皮往丈夫身后一缩。 “我不走了,不走了......嘿嘿,我刚才就是随便说说。” 钱玉莲才懒得理她,而是向角落里已经看呆了的玉兰伸出手:“闺女,来。” 杨玉兰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泪光闪闪,走到钱玉莲面前,乖乖喊了声:“妈。” “好,好。我的闺女。”钱玉莲握着杨玉兰的手,之前还细嫩的双手,经过下乡插队这六年,已经变得粗糙,满是老茧和伤口。 杨玉兰在北大荒,每天要挖河泥、修水库、大冬天地用冷水洗衣服,一双手满是青紫冻疮。 钱玉莲热泪盈眶,心疼不已。 但还好,她还有弥补的机会,不像前世,她见玉兰的最后一面,是难产而死的玉兰,是产床上被鲜血浸透的身体。 “妈,我真的不用嫁了?”杨玉兰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三天前,她高高兴兴从北大荒回到阔别已久的家,坐车回来的一路上都唱着歌。她想爸妈了,想哥哥们,想和平。 当她刚进家门五分钟,连口热饭都没吃上,就听说家里已经给她定了亲,是个素未谋面的瘸子,爱打人...... 她哭过,求过,都没用。她知道了,妈和六年前不一样了,眼里只有哥哥嫂嫂。 这个家,也是哥嫂的家,不再是她的家。她在这里没有住的地方,连曾经的房间都被二哥二嫂占了,她只能挤在妹妹的小破床上。 等待她的,只有嫁出去一条路。她亲耳听见大嫂说“在家净会吃白饭,还不如赶紧嫁出去,给家里换点彩礼钱。” 为什么妈突然对我这么好...... 钱玉莲看着闺女怯怯的神色,怜爱又心疼。 “放心,那婚事,妈给你退了。” “别说是那个瘸子,哪怕他是金子打的,咱也不嫁。我的闺女,是清清白白的好姑娘,将来要嫁个知冷知热的好男人,绝不会让人拿去换彩礼、换工作。” “妈!”杨玉兰再也忍不住,扑进母亲怀里哭起来。 “太好了,我姐不用嫁那个瘸子换彩礼啦!”杨和平连蹦带跳,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爸妈突然改变主意,但她觉得以后的日子有奔头了。 “对!”杨青山也眉开眼笑地搭腔。 其实他也不想让女儿嫁瘸子,但他是个没主意的,家里的事儿都是玉莲说了算。以前老伴被儿媳妇牵着鼻子走,现在终于硬气起来了,他当然要顺杆爬。 “咱老杨家就算再穷,也没到卖闺女的地步。要我说,儿媳妇们都有手有脚的,想要工作就自己去奔。我不也是从临时工开始干,后来才转正的吗?” “说起我当年啊,是我们厂力气最大的,年年评先进都有我......我发的第一笔奖金,就给你妈买了条裙子,她穿着可好看了。你们是不知道,你妈年轻的时候漂亮着呢......对了,你们知道我和你妈怎么认识的吗?那会儿咱们刚胜利啊......” 杨青山开始滔滔不绝...... “咳咳!”钱玉莲打断了他。 “行了,都杵在这儿干嘛?等着我给你们做夜宵吃?” 钱玉莲让大家散了,然后她一手牵着大女儿,一手拉着小女儿,转身进了里屋。 只留下愣在堂屋里的儿子和儿媳们。 妈变了,和以前不一样了。 这是所有人心里唯一的念头。 “国强......你妈这是疯了吧!她这么向着小姑子,咱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哎呀...这叫什么事啊......” “跃进,那工作指标就这么飞了?咋办呀。” “快闭嘴吧你,没看见咱家母老虎发威了,大嫂都被骂了......走走,回屋。” 第7章 今夜无人入睡 夜深了,老杨家的大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蛐蛐叫,今晚没人睡得着。 正房后面是钱玉莲和杨青山的卧室。 钱玉莲躺在那张大床上,耳边是杨青山的呼噜声,她翻来覆去,失眠了。 大床旁边,还支着一张小钢丝床。 那床原本是和平一个人睡的,本来就不宽敞,现在挤着两个人,大闺女玉兰和小闺女和平。 姐妹俩只能紧紧贴着睡,翻身都勉强,一个不留神就轱辘到地上了。燕京这大夏天,再出点汗,别提多难受了。 钱玉莲怎么看,怎么别扭。 玉兰下乡吃了六年苦,好不容易回了家,却连个属于自己的窝都没有,只能跟爹妈挤在一屋,跟妹妹睡一张床。 按理说,玉兰没下乡前是有自己的房间的。 就紧邻着钱玉莲的屋子,虽然不大,但采光好,冬暖夏凉。可玉兰前脚刚走,后脚这房子就被老二两口子给占了。 钱玉莲想起来就忍不住叹气,这事儿,还得怪自己! 当年,二儿媳王秀英刚进门,嘴上说的好听:“妈,玉兰这屋空着也是空着,我跟跃进那屋采光不好,先借住两天,等小姑子一回来我们立马就腾。” 钱玉莲当时一颗心都偏给儿子了,对着刚进门的二儿媳妇,哪有不依的。 反正闺女也不在家,这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不给儿子儿媳住,难道给赔钱丫头留着? 在她的纵容下,老二两口子这一住就是六年,鸠占鹊巢住得理所应当。 现在玉兰回来了,那两口子连句腾房的话都没提,仿佛这屋子天生就是他们的。 现在的钱玉莲,肠子都悔青了,当初怎么想的,放着好好的孝顺闺女不疼,去疼那没良心的儿子。 “不行,得让老二两口子把屋子还回来!” 老二两口子,那可都是只进不出的貔貅,这件事还得杨青山帮忙。 想到这里...... “哎,哎。”钱玉莲去推睡在身边的杨青山:“老头子,醒醒。” 杨青山正做梦呢,被这一推,眼都没睁就条件反射开始动:“咋了,渴了?我给你倒水......” “倒什么水啊,我不喝。”钱玉莲拿起床头的蒲扇,没好气地扇着:“我有正事跟你说!” “哦...说吧......呼噜,呼噜!”杨青山又打起呼噜。 这两口子,一个是个火爆脾气,一个是个温吞性子。 钱玉莲一扇子拍上去,眼神往小床那边努了努,“睡什么呀,你看看那俩闺女,挤成啥样了!” 杨青山揉了揉眼,伸着脖子瞧了一眼,咧嘴笑了笑:“嗨,那是姐俩感情好。小时候不也这么挤着睡过来的么。” 钱玉莲眉头一皱,不爱听了:“那时候她们才多大?现在都成了大姑娘了。” “玉兰二十五,和平也十六了。这么大个姑娘,睡觉连个翻身的地方都没有,反正我这个当妈的看不过去!” 杨青山挠挠头:“那咋办?家里就这么大点地方。” “对了,还有间小储藏室空着。”杨青山想起来了,随即脸色又为难起来。 “不过,那储藏室里又是杂物又是蜂窝煤的......” “要不然,我明儿拾掇出来?” 钱玉莲眼神亮了亮,一拍掌心:“对,把储藏室收拾出来,让老二两口子搬进去住,把咱家玉兰的好屋子腾出来!” “谁!谁?让跃进两口子搬进去?老婆子,你没发烧吧?”杨青山一惊一乍,伸手去摸钱玉莲的额头。 他以为钱玉莲的意思是让闺女住储藏室,没想到,是让杨跃进和王秀英住。 他和钱玉莲过了小三十来年的日子,今天却像第一次认识自己家老伴儿。怎么不疼儿子,反倒疼闺女了? “发什么神经,小声点,再吵醒了闺女。”钱玉莲没好气瞪他一眼。 “那间本来就是玉兰的屋子,现在正主儿都回来了,老二两口子就该腾房!” 杨青山幽幽叹了口气:“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是......老二两口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到了肚子里的肉,你能让他吐出来?尤其是老二媳妇,平时为了根葱都能跟街坊吵半天,你要让她腾房,她不得把天捅个窟窿?” 钱玉莲气得把扇子扇得呼呼响。 这个老头子,和自己前世是一模一样。 怕儿子不乐意,又怕儿媳妇闹。整天为了所谓的一大家子和睦,处处让闺女忍让。 “她王秀英不乐意?我们家玉兰还不乐意呢!” “老头子,你想想。要是你为家里下乡,吃了六年的苦。” “好不容易能回家了,却发现自己的屋被人占了,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只能跟爹妈挤在一间房子里,你心里是个啥滋味?能不委屈?你不寒心?” “玉兰只是不说,孩子又不傻。” 杨青山沉默了。 久久的沉默过后,是长长一声叹气。老婆子说的对啊,以前是自己疏忽了! “行,是你说的这么个理儿!” “老婆子,你放心,我明儿就帮你跟老二两口子说说,劝他们给玉兰腾房。” 见说服了老伴儿,钱玉莲心里才舒坦了。得夫妻一条心,日子才能过得顺当。 “才不用你,我一个人就收拾了他俩。” “嘿,你还嫌弃上我了。”杨青山笑呵呵的,被嫌弃了也不恼,没了睡意,习惯性伸手往枕头下摸烟盒。 “啪!” 钱玉莲眼疾手快,啪地一扇子打在他手背上,另一只手摸走了烟盒,没收了。 “你干啥!”杨青山委屈地哎呦了一声。 “不许抽。”钱玉莲那语气别提多坚定了,这事儿根本不容商量:“打今儿起,你得开始戒烟了。” 钱玉莲想起前世,她得知杨青山得了肺癌,才后悔没早点管住他抽烟。 人往往在得病后,才意识到健康的可贵。所幸,上天给了钱玉莲重来的机会,这次,她绝不能让老头子再躺在病床上咳血。 “啥?戒烟?”杨青山这下真急了,“饭可以不吃,烟不能不抽啊!领导,我就这一口爱好,你这也给剥夺了?” “我不光要剥夺你的爱好,还要没收你的私房钱。”钱玉莲伸出手,“省得你偷偷去买烟。” 杨青山嘿嘿讪笑:“媳妇儿,我每个月的工资都上交给你了,哪有私房钱啊......” “大衣柜里,第二层,那叠裤子底下的布包。”钱玉莲连眼都没睁,把手伸到杨青山面前。 “得。”杨青山认栽。 他拿出布包,一层层地解开,足足解了七层,才露出那点可怜的私房钱。 “喏,我都攒了一百一十五块八毛三了,就差五块……”杨青山垂头丧气,整个人都蔫了,乖乖上缴自己奖金+加班的收入。 还有零有整呢。钱玉莲接过来点了点钱,全部重新包好压在自己枕头下。 “差五块?你要买啥?” “上海牌那个手表啊,我都让人给我留好了,别人家媳妇儿手上都带着,就你胳膊上空荡荡的。”杨青山闷闷的。 钱玉莲笑了,这是她重生后绽开的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一大把年纪了,还挺有心。” “行,为了奖励你这份心……” 杨青山竖起了耳朵! “我明儿给你做好吃的。”钱玉莲宣布道。 “嗐!我还以为什么呢!” 身无分文的杨青山愤愤地钻进被窝。 第8章 穷是必然的 另一边,老大的卧室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我不活了,我不活了呀!” “杨国强,你个缩头乌龟王八蛋!你媳妇儿今儿当着全家人的面挨了大嘴巴子,你就连个屁都不敢放?啊?” “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你就这么怕你妈?你怎么不帮我打她呢?” “哎呦,姑奶奶,你小点声......别把爸妈给吵醒了。” 杨国强端着个搪瓷盆,慌里慌张一溜小跑,盆里面是刚给媳妇打来的洗脚水。 “这一院子都住着人呢,别让街坊邻居听见了笑话。咱妈也是在气头上,再说了,你也的确不该......不该说玉兰那些话。” 杨国强蹲在地上,边给张红霞脱袜子,边小声嘟囔。 “什么意思!啊?” “杨国强!你竟然向着你妈、你妹妹,难道是我的错?”张红霞的怒火腾地起来了,一脚踹翻了洗脚盆,哗啦一声,洗脚水泼了杨国强一身。 杨国强被烫得叫了一声,抹了把脸站起来,满脸无奈:“红霞,你说说你这是干嘛...好好的日子不过了?” “我就是不过了!”张红霞两腿一蹬,躺在床上开始撒泼,把枕头被褥扔得一地都是。 “我是谁?我是为了你们老杨家传宗接代的功臣。” “我是给你们老杨家生了长孙的,这就是天大的功劳!放在过去那就是母凭子贵,那是皇后娘娘的待遇!” “现在倒好,挨了一耳光,连个给我做主的人都没有,我这心啊,哇凉哇凉的!这日子过得还有什么意思啊?” 说着,张红霞又扯着嗓子嚎哭起来,边哭边偷偷看杨国强的反应。 “祖宗诶,小点声,小点声!”杨国强赶紧扑上去捂她的嘴,“光耀还在隔壁睡着呢,别给孩子吓着。” “光耀?你和你妈心里有光耀吗?有我们母子吗?” “我明天就带着光耀回娘家!我这就去收拾东西!我不跟你过了,让你们老杨家断子绝孙去吧!”说着,张红霞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下来,装模作样收拾起东西。 一听回娘家这三个字,杨国强腿都软了,他又想起每次丈母娘家赔礼道歉的那个丢人劲儿。 “红霞,红霞。有话好好说,你老回娘家干嘛呀?” “我就回,而且我这一去就不回来了!” “你要是想请我回来,也不是不行,除非......”张红霞故意卖了个关子。 杨国强如蒙大赦:“你说,你想要什么?明天我割两斤猪肉,再买几匣子点心送到你娘家去。行不行?” “呸!”张红霞盘着腿,眼一翻,啐了一口:“你打发穷光蛋呢?我娘家可是高门大户!” “明儿晚上,你拎上十样礼,叫上你爸你妈,还有你弟你妹,你们全家去我娘家接我。” “到了我妈家门口,得让你那个老不死的妈,当着我娘家人的面,给我赔礼道歉,还得保证以后这家里我说了算,大头事小情都得听我的!” 杨国强听得头都大了,不知道是自己疯了,还是媳妇儿疯了:“红霞,这…这哪行啊?我妈是长辈,怎么能让我妈去给你赔礼?” “咱…能不能换个法子?” “不行!就这一条路!”张红霞又闹起来,动静大得惊天动地。 “必须要十样礼!必须让你妈亲自去!” “反正我把话撂这儿了,你要是办不到,我后天就改嫁!” “行行行!我答应你,我都答应你还不行吗?”杨国强只得硬着头皮先哄着。 好说歹说,又赌咒发誓了半天,张红霞才不情不愿地收了声。斜着眼看了他一眼:“这还差不多。还不快去重新打水?我要洗脚。” 杨国强哎了一声,屁颠屁颠地拿着盆出去了。 直到伺候张红霞洗完脚,杨国强一沾枕头就睡着了,他是真累了,心累。呼噜声震天响。 一直躺在床上装睡的张红霞,却睁开了眼,一骨碌坐了起来。 她悄没声地下了床,光着脚走到那个立柜前,先是回头看了一眼死猪一样的丈夫,才轻轻打开了柜门。 张红霞从柜子最深处,掏出一个铁皮饼干盒子。那是他们两口子的小金库。 张红霞嫁到杨家六年了,在这个家吃喝不愁。 不用交生活费,钱玉莲还要倒贴他们钱,两口子富得流油。 杨国强的工资不少,除了每月给她的二十块零花,剩下的都存在这里头。这是他们夫妻俩说好给儿子光耀攒着的钱。 她看着厚厚一沓花花绿绿的钞票,有十块的大团结,也有几块几毛的零钱。 张红霞满眼贪婪,在月光下点了两遍,足足有四百三十块八毛。这可真不是一笔小钱了。 “死老太婆,你不是厉害吗?你不是向着你闺女吗?” “你儿子挣的钱,你一分也别想花。我明儿全带回娘家去,给我妈花,给我弟花!气死你个老虔婆...” 张红霞恨恨地在心里骂着,把那四百多块钱用手绢包好,全揣进自己怀里。 她想了想,这还不解气。 索性从立柜里抖开一张包袱皮,把平时从婆婆那顺来的两半罐麦乳精,偷偷藏的几块好布料,还有之前杨国强单位发的毛巾香皂,她一股脑全塞进了那个包袱皮里。 “哼!我把你们杨家的东西,都搬回我娘家去。到时候我娘家日子过起来了,看我不回来气死你们!” 收拾完这一切,看着鼓鼓囊囊的包袱,张红霞这才心满意足地躺下。 明天一早,她就要让杨家看看,没有她张红霞,这个家得乱成什么样! 杨跃进和王秀英也没睡,两口子盘腿坐在床上,中间放着个小算盘。 杨跃进皱着眉,手指头在算盘上拨得啪啪响,不知道在算什么。 王秀英则靠在床头,正在拆一件旧毛衣,打算拆了线重新织个坐垫。 “跃进,你说,妈今儿个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假的?” 王秀英说着话,手里的毛衣针不停:“她说让玉兰想住多久住多久,这日子要是真这么过下去,咱家不得被吃穷了?” “啪!”算盘声一停。 杨跃进从鼻子里冷哼一声:“穷?那是必然的。” “咱家一个月定量的粮食就那么点儿,多一张嘴那就是多一份嚼裹。玉兰要是不走,咱每个人碗里的粥都得稀上一圈!” “可不是嘛!”王秀英立马来了劲,身子往前探了探。 “你看,现在是夏天,马上这就快冬天了,冬天不得添置新被褥?不得买棉衣?这哪样不是钱?” “咱家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你说妈怎么就这么糊涂呢,放着赵家那工作指标不要,二百块钱彩礼也不要,非得养着这个光吃不赚的赔钱货。” “别提这茬了,越提我心越疼。”杨跃进捂着胸口,一脸肉痛。 “本来想着,玉兰的彩礼,我这个当哥哥的少说能分到一百。” “现在好了,一分都没了。” 王秀英翻了个白眼:“那能咋办?妈都发话了,说明儿就去回绝花婶。” “妈现在那脾气你也看见了,连大嫂都舍得打,咱俩要是敢顶嘴,指不定也得挨一顿臭揍,还是不包医药费那种。” 想到今天这场面,两口子不约而同缩了缩脖子。 王秀英沉思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诶!你说,妈是不是嫌赵瘸子是个瘸子啊。” “你这话跟没说一样。”杨跃进侧躺着,看着媳妇儿笑了。 “那咱就给她换一个不瘸的呗!” “我明儿个一大早就去找花婶。我就跟她说,只要是不缺胳膊少腿的,是个男的就行。” “哪怕是个二婚头、麻子、聋子、秃子、带孩子的,甚至哪怕是个老鳏夫都行。人家也给彩礼啊。” 杨跃进一听,眼睛瞬间亮了,一骨碌爬起来:“媳妇,你这脑子真灵啊。对啊,只要不是瘸子,妈就没借口反对不是?” “你想啊,这四九城里,想娶媳妇的光棍多了去了。” 杨跃进掰着手指头数:“有的家里有钱但成分不好,有的年纪大了点但手里有积蓄,还有那些个二婚带孩子的急着找后妈的……这些人,为了娶个黄花大闺女,那彩礼能给少了?” “而且我还想了,这赵瘸子家给二百块。咱如果能找个家里更急着要媳妇的,比如说那种急着传宗接代的,说不定能咬咬牙给个三百呢。” “三百,那我就能分一百五了......!” 夫妻俩越说越兴奋,盘算了整整一晚,玉兰在他们眼里已经不是妹妹,而是厚厚一沓大团结。 第9章 家里的大功臣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外面的鸡都还没叫呢,钱玉莲就起来了,起床做早饭。 今天她有几件大事要办。 要让老二两口子挪屋子,把玉兰的房间还给她。 还要去找花婶儿,回绝了那门烂亲事。 她知道,家里没个省油的灯,她得吃饱了才有力气和这群人斗。 钱玉莲一件一件盘算着,撩开了厨房的门帘。 厨房里,不像往常的清晨冷锅冷灶,这会儿,灶上架好了锅,正热腾腾冒着白烟。 玉兰正在案板上揉着面团,神情专注,她时不时掀起旁边的锅盖,搅两下锅。 钱玉莲愣了一下,笑着走了进去。 “你这孩子,咋起这么早呀?不多睡会儿?” “妈,您起来啦。”杨玉兰听见动静,回头看见是她妈,她绽开了一个明媚的笑。 “热水我都烧好了,暖壶也灌满了,您兑点凉水洗把脸吧,一会儿就开饭。” “你这孩子也太勤快了,连馒头都蒸好了?这得天不亮就起床吧。”钱玉莲看着两大锅热腾腾的杂面馒头,感慨道。 “没多早,就四点多。” “我反正也睡不着,想着哥嫂都要早起上班,吃不饱哪行?就发了点面,蒸了两锅馒头。” 厨房里闷热,灶火又在下面烤着,夏天做饭就是受罪。玉兰后背的衣裳被汗浸湿一大片,贴在脊梁骨上。 钱玉莲看着大闺女干瘦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 “好闺女,以后别起这么早了。自己多睡一会儿也是好的。” “你哥他们几个懒蛋,平时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天天掐着点去上班,饭做早了,还得给他们温在灶上。” “你那几个嫂子更是懒得腚招蛆,饭不端到眼皮子底下,她们都不带睁眼的。” “我不累,真的,我在乡下都习惯了。”杨玉兰额前的刘海轻轻飘动,眼神清亮。 “知青点二三十号人的饭,都是我一个人做的。家里才几口人呀,轻松多了。而且不用去挑水,煤也是现成的。” “那时候我们也要出早工呀,三点多就得起了。双抢的时候,一天一宿不睡觉的时候都有。” 杨玉兰说着这些,神采飞扬,丝毫没有抱怨的意思。 六年下乡插队的知青生活,她并不觉得是苦难,反而让她学会了勤劳和坚韧。 那里是很好的地方,有她的朋友,有她的青春......还有她的初恋。 “那是以前。”当妈的视角就是不一样,钱玉莲没听出那些青春。反而越听,越觉得闺女苦成了小黄连。 “现在回家了,你就是妈的闺女,不是生产队的劳力。” “闺女,妈真的不图你干活,你把身子养好了,比啥都强。” “妈......我知道您疼我。”杨玉兰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您不让我嫁那个瘸子,昨晚还为了我,和大嫂都闹翻了...我心里都知道。” “可我这么大个人了,又没工作。要是再不干点活,我在这个家里...就是个吃白饭的闲人。嫂子们看着我,就更嫌弃了。” “我多干点活,您也能少听几句闲话,少和她们吵架。”杨玉兰认真地看着钱玉莲。 听了这话,钱玉莲心里感动,眼眶都有点热了。 “傻丫头,你说你天天脑子里都想的啥?谁说你是闲人,谁说你吃白饭了?” “当年动员知青下乡,你二哥装病绝食,死活不肯去。是你站出来,替他去了北大荒。单说这件事,你就是全家的大功臣。” “更何况,现在家里吃喝花销,都是你爸的工资,又没让你哥他们出一分钱,爸妈愿意养着你,谁还敢说你的闲话。” “对了,今天你得跟妈办件大事!”钱玉莲借着这会儿,先把腾房的事跟玉兰知会一声,省得待会儿宣布时把她吓一跳。 “妈,什么大事呀。”玉兰问。 “搬家!”钱玉莲宣布:“待会儿吃完饭,让你二哥二嫂把东屋腾出来,你搬回去住。那本来就是你的屋子,现在你回来了,他们也该屋归原主了。” “啊?”杨玉兰果然还是吓了一跳。 “妈,不用不用,我那屋让二哥二嫂住着吧,我住哪儿都行!”杨玉兰连连摆手,她不愿意嫁出去换彩礼,肯定已经得罪了哥哥嫂子,怎么还敢再要求什么好屋子。 “你看你,怕他俩干啥?”钱玉莲看出了玉兰的担忧,她有点无奈。 “我和你爸都商量好了,这事不用你去说,我跟你二哥二嫂说。” “你记住了,玉兰,这人呐,该是你的东西你就得争。你如果不争,别人不会觉得你懂事,只会觉得你是软柿子,谁都能上来捏一把。” “你越退,他们就越进。直到把你挤得没地儿站。” 这是钱玉莲用一生的付出,换回的一点经验教训,她必须教给女儿,不让她重蹈覆辙。 钱玉莲拍了拍玉兰的手:“妈以前就是太好说话了,才让她们一个个蹬鼻子上脸,你可不能跟妈学。” 玉兰看着母亲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 母女俩都有一手好厨艺,边聊边做,一顿早饭很快就做好了。 杨家在大杂院占据了最好的五间房。 横向联排,一间正房是钱玉莲和杨青山的屋子,左右两间东屋和西屋,分别住着老大一家和老二两口子。 最边上两间,是最小的房间。 东边是老三杨卫东的房间,他人不在家,前几天说要和同学出去玩,跟家里交代了一声就没影了。 西边,就是那间小储藏室了。 正房的大门敞开着,杨青山穿着跨栏背心,手里拿着牙刷缸子,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和平也起床了,正在厨房帮着盛饭。 “哎呦......这一觉睡得,舒坦。”杨青山打着哈欠,看着厨房里忙活的母女俩:“我说今儿早饭吃啥啊?这么香。” “炒鸡蛋、小米粥、杂面馒头,还有咸菜疙瘩。”钱玉莲端着一笸箩热气腾腾的馒头走出来,站在院子中央,中气十足地大喊了一声。 “吃饭了!!!” 第10章 搬家 二房的门紧闭着,一点动静都没有。 大房的门倒是开了条缝,杨国强顶着个鸡窝头,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钱玉莲看着就来气,老娘忙活一早上饭都做完了,这几个被惯坏的兔崽子还没睡醒。 还等着我给你们喂到嘴边吗? “玉兰、和平、老头子,咱不等他们几个了,咱先吃!”钱玉莲故意大声说。 “起晚了的就没饭吃。” 话音刚落,二房屋里传来翻身起床的声音。 “哎呦,杨跃进,我的衣服呢!”王秀英大叫着。 杨跃进披着件衬衫,扣子都没扣好,一脸的不耐烦:“妈,这还没到上班点呢,催命似的......” 王秀英也懒洋洋地坐下,伸手就要去拿馒头:“就是,这一大早的喊魂呢?昨晚睡得晚,正困着呢。” 大夏天的,饭就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一大家子人陆陆续续坐齐了。 杨国强也不敢耽误了,洗了把脸就坐在桌边,一脸没精打采,坐下就开始叹气:“唉......” “一大早的,叹什么气?把福气都叹没了。”钱玉莲不爱看杨国强这窝囊样。 杨国强抬起头,苦着脸看着钱玉莲。 “妈......红霞走了。” “走了?去哪了?” “一大早就抱着光耀走了,说是要回娘家,那会儿天都没亮透。我追出去人都没影了。这......这叫什么事啊。”杨国强愁眉苦脸。 “光耀还没断奶呢,这要是路上惊着风......” “走了正好,省粮食。”钱玉莲把粥碗往他面前重重一放。 “妈!”杨国强不依不饶起来:“要不是您昨晚扇红霞那一巴掌,红霞能生气回娘家吗?” “妈,您今晚跟我一起把红霞从娘家接回来吧。她要是不在家,您儿子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我不去,你爱去自己去!”亲自去接?想都别想。昨晚那一巴掌,钱玉莲还后悔打轻了呢。 “那我不吃饭了!”杨国强威胁道。 “不吃正好,我吃。”隔着一张石桌,杨跃进胳膊一伸,端走了大哥面前的粥碗。 他笑嘻嘻地看着钱玉莲:“妈,今儿这粥熬得真好,馒头也特别暄软。” “好吃就多吃点。”钱玉莲看着他,眼神有些意味深长:“吃饱了有力气。” “那是,那是。”杨跃进也没多想,嘿嘿笑着,“还是咱妈疼我。” “吃饱了有力气搬家。”钱玉莲淡淡地补了一句。 “咳咳咳!” 杨跃进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粥直接喷了出来,喷了对面的杨国强一脸。 “妈!你说啥?!” 杨国强没好气地擦了把脸,他是看出来了,今天自己点儿背得很。他连饭也不吃了,直接换衣服上班去了。 “搬,搬家?!”杨跃进还没弄明白,他瞪大眼睛看着钱玉莲,“搬啥家?谁搬家?” “你搬家。” “待会儿吃完饭,你和秀英就把东屋腾出来。” “那屋子本来就是你大妹子玉兰的,以前她不在家,你们住着也就住着了。现在她回来了,这屋子得还给她。” “正好和平也跟着玉兰搬进去住,两个闺女大了,得有自己的屋子了。”钱玉莲笑着看向玉兰跟和平。 玉兰有点不敢抬头,担心二哥二嫂的谩骂即将劈头盖脸到来。 和平一脸惊喜,左看看右看看,“真的假的?” “啥?!”王秀英叫得更大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妈!您开啥玩笑呢?那屋我都住好几年了,里面还有我结婚时打的大衣柜呢。您让我们腾出来?那我们住哪?” “玉兰一个早晚要出门子的小姑子,在娘家能住几天?她跟和平挤挤不就得了!” 王秀英尖叫起来,她从来没把玉兰放眼里,压根儿没想过她会来和自己抢屋子。 “吵吵什么!”杨青山发话了:“又不是要赶你们两口子走,我待会儿把储藏室收拾出来,杂物清一清,你们两口子搬进去住。” “储藏室?那破屋子能住人吗?那是放煤球的地方。”杨跃进扭头看了看那扇小门,很嫌弃地皱着眉头。 “咋不能住了?那屋子也够宽敞,比不少邻居家住得好多了。” “宽敞什么啊!只能摆下一张床!” “你们两口子不睡一张床?还想睡几张床?” 杨跃进没话说了,索性耍起了无赖,反正妈一向疼他,肯定舍不得跟他翻脸。 “我不搬,谁爱搬谁搬!我住那个房间都住习惯了,就因为玉兰回来,你就要赶我走!妈,您这是偏心眼偏到咯吱窝去了!” “对啊,妈,哪有您这样的,不疼儿子反倒偏心闺女,您老糊涂了吧!”王秀英跟着帮腔。 “妈。你要是非逼着我搬家,我就回老宅跟我奶告状去!”杨跃进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还威胁上了?钱玉莲一拍桌子。 “杨跃进,你还有脸提,我不够偏心你吗?” “六年前,下乡本来是该谁去的?” “当年是谁在家绝食、装死、一哭二闹三上吊?死活不肯下乡。” “没办法,当年我把工作给了你,让玉兰替你下了乡。你看看你在家养的,细皮嫩肉的,你妹妹在北大荒冻得手都裂了。” “你不知道念玉兰的好,连她的房间都要占?还好意思回去找你奶告状?” 杨跃进的脸腾地红了:“妈,妈......你快别说了,那都是多早以前的事儿了。” “再说了,那是玉兰自愿替我去的,我又没逼她。”杨跃进声音越来越小,悄悄看着钱玉莲越来越黑的神色。 完了,老太太这是动真格的了。 “搬......我们搬还不行吗!”杨跃进缩着脖子,但眼里全是不甘。 “妈,那闺女都是泼出去的水,你现在对她们好有什么用。” “将来你老了瘫在床上,还不是得我这个儿子来管你。” “我看玉兰跟和平比你孝顺多了。”钱玉莲心中冷笑,上一世你爸生病,你连一毛钱都舍不得出,反倒是和平拿了三千块。 杨玉兰捧着粥碗,热气熏得眼睛湿漉漉的。 妈真的把属于她的东西,给她抢回来了。 听到那句“孝顺”,杨玉兰心中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要加倍孝顺爸妈,尤其是妈,她要比每个哥哥都更孝顺,才不辜负妈对她的这份心! “姐,快吃。”和平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玉兰碗里,小声说:“吃饱了咱们去收拾新屋子,我那还有几张剩的年画儿呢,贴在墙上肯定好看。” 第11章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吃完早饭,钱玉莲挎着竹篮子,兜里装着钱和肉票、布票,准备出门了。 这会儿红日高照,杨青山和大儿子、二儿子,早早都各自上班去了,家里只剩下婆媳、闺女们。 “老二家的,别在那磨洋工,你把那东屋给我腾空。我出去办点事儿,中午回来之前,要看见和平和玉兰住进去,知道不?” 王秀英倚着门框,嗑着瓜子儿,没精打采地哼唧了一声:“哦......知道了。”声音拖得很长。 钱玉莲懒得跟她生气,又对正在搓洗衣服的玉兰说:“闺女,你也别太实诚,累了就歇会儿去,你二嫂的衣服让她自个儿洗。” 杨玉兰洋溢着笑,手在围裙上抹了抹水:“没事儿,妈,我真不累。您早去早回,家里我都看着呢。” 钱玉莲点了点头,看着家里一派和谐的景象,高声对闺女和儿媳道:“都好好的,不许打架吵架,我去买几斤肉,中午回来给你们炖肉吃!” 随后就挎着篮子,踏踏实实出了门。 钱玉莲前脚刚迈出门,王秀英眼珠子一转,后脚就开始作妖。 她扭着腰,抓着一把瓜子儿,边走边吐瓜子皮。走到玉兰的洗衣盆跟前,看着正卖力搓洗衣服的玉兰,嗤笑一声。 “呸!”一个瓜子皮,精准地吐在洗衣盆里。 “仗着你妈给你撑腰,这么大岁数不嫁人,在家里白吃干饭,还要我这个嫂子给你腾房?”王秀英阴阳怪调地骂人。 杨玉兰抬头看了二嫂一眼,心里也恼,但不想跟她一般见识。低头把瓜子皮扔出来,接着洗衣服。 “哼,我看你能得意几天。”王秀英讨了个没趣。心里骂这杨玉兰就是个锯了嘴的葫芦,吵架都吵不起来。 “二嫂!你又欺负我姐!”杨和平骑着扫帚,风风火火地冲过来。一看一地的瓜子皮,她傻眼了。 “我刚扫好的地,这谁吐的一地瓜子皮!”她大叫。 “我吐的,怎么着?你再扫一遍不就得了。”王秀英在家作威作福惯了,料定这个小姑子不敢把她怎么着。 但今天的杨和平,已非昨天。 钱玉莲自甘当老母鸡,巴结讨好儿媳的时候,杨和平也只能躲在她妈的羽翼下,当个勤勤恳恳的小鹌鹑。 但现在钱玉莲展翅成了老鹰,翱翔长空逮谁啄谁,杨和平这只小鹰也能抖抖羽毛逞威风了。 “我才不管,谁扔的谁扫,我还得搬家呢!”杨和平说着,把扫帚往二嫂怀里一塞,跑回自己屋里拿衣服去了。 “搬什么家?我还没同意呢!”王秀英反应过来,单手拎着扫帚,横刀立马站在东屋门前,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杨和平抱着高高一叠衣服,见二嫂堵在东屋门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样子。 “二嫂,你别在这儿充好汉,我不怕你。”杨和平说,“妈走的时候,你答应得好好的,怎么妈一走你就变卦?你这是阳奉阴违!” “我就阳奉阴违了,怎么着?”王秀英把头一昂,狠狠翻了个白眼。 “你个臭丫头片子懂个什么?这屋的风水好,只有我和你二哥住在这才能旺家,你们两个女的住进来,会坏了风水,懂不懂啊?” “放屁,你不是女的?你不也住了这么多年?”杨和平才不吃她这一套,封建迷信要不得。 她声音脆生生的:“你堵着门儿不让进,是等咱妈回来了,亲自请你出去吗?” “哟!哟!”王秀英阴阳怪气地叫起来:“拿个鸡毛当令箭,我就不挪,你还敢打我不成?” 杨和平袖子一撸,摩拳擦掌。 “打啊,打啊。你往这儿来啊!”王秀英把脸扬得高高的:“你敢动我一指头?把我打坏了,看你二哥回来怎么收拾你?” 见这边吵起来,杨玉兰的衣服也没办法洗,她扔下棒槌,走过来拉着和平的袖子劝。“和平,算了......别跟二嫂吵。街坊邻居都看着呢。” 杨玉兰又去劝王秀英:“二嫂,你也消消气。要是实在不想搬,我就住储藏室算了,别为了这屋子伤了和气......” “不行!”杨和平大声说,“大姐,你就是太好说话了,才让人这么欺负!” 杨和平抱着自己的衣服,跑去放在院子里石桌上,然后噔噔噔几步就冲了回来! “哎哎哎!你干啥!你真要打人啊……?”王秀英没想到,杨和平真敢跟她动手,她扯着嗓子喊起来: “来人啊!快来看啊!小姑子打嫂子了!老杨家没王法了,要把儿媳妇撵出去睡大街了啊...!” 与此同时,胡同西头的花婶儿家。 “花婶儿在家吗?我是玉莲啊。”钱玉莲拉了拉门环儿,花婶住的是独门独栋的小院。 “哎,来了来了。”屋里传来一溜小跑的脚步声,门开了:“是钱嫂子呀,我就说今儿喜鹊叫呢,原来是您要来。” 花婶今年四十来岁,很会来事,脸上抹了厚厚的雪花膏,一闻怪香的。 “快请进,快请进。”花婶儿热情的把钱玉莲往屋里让,一边走一边压低了声音笑:“是不是为了玉兰的亲事?你放心,我跟赵家那边都说好了,人家可是诚心的,彩礼都……” “花婶。”钱玉莲打断了她的话:“我今儿来,就是为了这事。昨天我和老杨想了一宿。” “这门亲事,还是算了吧。” 花婶正在倒茶的手一顿:“算了?啥意思?” “钱嫂子,咱昨儿不是说的好好的吗?赵家那边彩礼都备好了,工作指标也快下来了,咋突然就变卦了?”花婶不明白了,这钱玉莲是唱的哪一出?嫌赵家彩礼给的少吗? 钱玉莲叹了口气,说:“昨儿是我想岔了。回家去,我们老杨也说我。玉兰刚下乡回来,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回家了,身子骨还没养好,就这么急着嫁人,有点不合适。” “再说了,这孩子跟我们六年没见了,好不容易回来,我们老两口也舍不得她那么快出门子。” 这一番话,说得妥帖委婉,但语气十分坚决。 “哎呀,钱嫂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花婶苦口婆心地劝起来,赵家给的谢媒礼实在是太厚了,她极力想促成这门婚事。 “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你们家玉兰都二十五了,在这一片儿年纪可不小了。” “更何况,那赵家给的工作指标,你们不要了?那可是食品厂的工作。你家大儿媳妇不是正想去那儿上班吗?” 说起这个,钱玉莲就来气,自己当初真是昏了头了。 “不要了!” “工作指标事小,闺女的一辈子事大。那个赵瘸......咳,赵家那个小子的事儿,我们也打听了,我们家玉兰胆小,嫁过去了我怕她受委屈。” 花婶吧砸吧砸嘴,心里暗暗称奇。这钱玉莲,以前可是胡同里出了名的好婆婆,对家里那两个儿媳百依百顺,却从来不把闺女放在眼里。 怎么一夜之间,变得这么疼闺女了? “钱嫂子,你可想好了,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儿了。过几天你儿媳妇要是跟你闹,你再想找这么好的条件,可就难喽......”花婶试图再劝劝。 钱玉莲叹气,不得不说,自己口碑这一块儿也是立住了。 “花婶,你放心。这件事我们家里已经定下来了,麻烦您跟赵家那边回个话,就说我们家玉兰刚回来,身子还没养好,想在家多留几年,不想这么快出门子。”钱玉莲直接把话说到头了。 见钱玉莲这么坚决,花婶也不好再说什么。 做媒这行当,讲究个两头热,总不能牛不喝水强按头,逼着人家爹妈把闺女嫁给瘸子,那也不是个事儿。 再说,杨家还有老三没娶媳妇,和平小丫头也待嫁,买卖长着呢,犯不着为这一单得罪人。 “行,既然嫂子你拿定主意了,我就替你回了赵家。”花婶爽快道。 “不过嫂子,您要是觉得赵家不合适,我手里还有几个不错的媒茬,李家老二是肉联厂......” “别别别。”眼看花婶要打开话匣子,钱玉莲赶紧拦住。“花婶,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事就这么定了。” 钱玉莲从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搁在桌上:“这点糖块,留着给孩子甜甜嘴吧。我还有事儿,就先走了。” “我送送您......” 第12章 仰望富婆 钱玉莲出了花婶家,脚步没停,直奔供销社。 供销社里人头攒动,钱玉莲好不容易挤到肉摊前,“师傅,给我来二斤五花肉,要肥点的。”这年头,缺油水,肥肉才是好东西。 “好嘞!”卖肉师傅手起刀落,割下一条肉,扔在秤上:“您看,二斤高高的。一块六毛,二斤肉票。” 钱玉莲痛快地掏钱给票,毫不心疼。 这年头,猪肉八毛钱一斤,虽然听着不贵,但对于一般市民来说,那也是逢年过节才能敞开了吃的稀罕物。 今天不年不节,但钱玉莲就是舍得买肉,她要给玉兰炖肉吃,让她好好补补。那丫头瘦得,浑身上下都没二两肉,摸着骨头硌手。 “再来两罐麦乳精。” “那个大白兔奶糖,也给我称半斤。” 钱玉莲在柜台间穿梭,买东西越买越上瘾,也不看价钱了。 上一世,她紧紧巴巴攒着钱,不舍得吃不舍得喝,更不舍得给闺女们买东西。攒下来的钱都给了儿子,结果呢? 养了一群白眼狼! 这辈子,她要把以前亏欠闺女的都补回来! 看着她这么挥金如土,周围认识的大妈大婶都窃窃私语。 “老杨家这日子过得可以啊,买这么多好东西?” “看来是有喜事。” “嘁,有什么了不起,把钱花完了,日子不过啦?等着她儿媳妇骂呢?” 钱玉莲听到了议论声,也不言语。只是一味地买买买,在众人仰望富婆的目光中,走向布店。 “同志,把那匹粉底碎花的布拿给我看看。”钱玉莲指着货架最高处的布。 售货员爱答不理,把布拿下来往柜台上一扔:“这可是的确良的,不要布票,但是贵,一块八一尺。” 这布有多少人来问,又有几个舍得掏钱买的?看着老太太的穿衣打扮,也是个穷酸,估计就是问问。 “行,给我扯六尺。”钱玉莲又看上了旁边一匹天蓝色的布,说:“那个,也给我来六尺。” 这番财大气粗,把售货员吓呆了,愣了一下,手脚麻利开始量布、裁剪,生怕钱玉莲反悔。 粉的给玉兰,蓝的和平喜欢。钱玉莲想,两个闺女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就该穿点鲜亮颜色。 玉兰那旧蓝布衫,袖口都磨出毛边了,和平更是从小就捡姐姐的旧衣服穿,没穿过几件新衣服。 至于儿媳妇们,一边待着去吧。 王秀英光是今年夏天,都做了五六身新衣服了。 张红霞的衣柜都堆不下了,衣服多到穿都穿不过来。 …… “你别拿我衣服!杨和平!你是土匪吗?”大杂院里,王秀英尖叫道。 五分钟前,东屋门口的对峙,以杨和平灵活走位取得了胜利。 杨和平仗着个子小,灵巧地从王秀英胳膊底下钻进屋里去。 只见屋里乱糟糟的,床上堆着没叠的被褥,柜子头堆满杂物,地上乱七八糟放着几双鞋。 杨和平把那床大红被子一股脑卷起来,也不管里面有没有裹着王秀英的脏袜子内裤,抱起来就打算往外跑。 “你干啥,你给我放下!”王秀英从门口追进来,张牙舞爪扑向杨和平:“杨和平,你敢碰我的被子!那是我妈给我的嫁妆!” “我帮你搬家呀!”杨和平往左一闪,躲开了王秀英的爪子,一溜烟儿冲出房门。“你不搬,我帮你搬。” 劝架失败者·杨玉兰,正在院子里晾洗好的衣服,就看着妹妹和二嫂一前一后,从东屋跑出来。 “你个死丫头,你给我站住!” “嘿嘿,抓不住!”杨和平三两步跑到小储藏室门口,一脚蹬开门,把手里的铺盖卷往里一扔,飞出一道弧线。 “二嫂的被子,走你——” 铺盖卷落在小木板上,惊起一层浮灰。 “啊,我的被子,我的大红缎面被子......”王秀英见自己的宝贝被子就这么扔在脏床上,心疼得直跺脚,“杨和平,你个丧门星,我要撕烂你的嘴!” “略略略,打不着。”杨和平才十六,整天干活,比多年养尊处优的王秀英敏捷多了。 “我再去给你搬枕头!” “你给我站住!” 这下,大杂院里热闹起来。 杨和平在东屋和储藏室间来回折返,把王秀英枕头、暖壶、空夜壶、杂七杂八都搬了过去。 王秀英气喘吁吁追在她身后,怎么也抓不到,只能不停骂骂咧咧。 “杨和平,那可是我的雪花膏,别给我摔了!” “哎呦,我的鞋,那是你二哥给我买的皮鞋,你小心点!” 杨玉兰老实巴交地站在院子当中,看着两个人你追我赶。她想去拦这个,又想劝那个,结果谁也拦不住,也没人听她劝,只能站在原地干着急。 “别跑了...别追了......” “和平你慢点,小心摔着。” “那个暖壶轻点放......哎呀。” 这边的动静太大,惹得大杂院里的邻居都出来看热闹。 “嚯,老杨家今天这是唱哪一出呀?大闹天宫。”前院的李大爷拎着个鸟笼子,乐呵地看着热闹。 “听说要给大闺女腾房呢。”胖婶接话,“钱嫂子发话了,要把东屋给收回来,老二媳妇那脾气属貔貅的,能乐意?” “早该腾了。”几个老太太围坐着择菜,其中头发花白的那个说道:“玉兰那丫头多好啊,老实巴交的,下乡一走就是六年,回来连个窝都没有,还得靠妹妹抢。” “这老二两口子也忒贪心了,占了这么多年便宜,还没占够?也就是钱嫂子心软,要是我家小子这样,早就大扫帚打出去,让他们自己挣自己吃去。” 这些邻居的议论声不大,却刚好都传进王秀英的耳朵里。 人都是要面子的,最怕街坊戳脊梁骨,以后还怎么在这胡同住。 她停下来,双手叉腰,喘着粗气朝杨和平喊:“行了行了,我搬,我自己搬还不行吗?又没说不还你姐的屋子,至于吗?” 杨和平手里还举着个搪瓷盆,闻言也站住了,笑嘻嘻地说:“早这么说不就结了?二嫂,那剩下的你自己来,我就不收你搬家费了啊。” 第13章 钱没了 杨和平蹦蹦跳跳地挽上杨玉兰的胳膊:“走,大姐。咱们去帮二嫂把储藏室的灰扫扫,省得她说咱们欺负她,又跟妈告状。” 二嫂王秀英眼看着自己屋里的东西都挪到了储藏室,毫无办法,气得狠狠踹了一脚身旁的老桐树,脚趾剧痛,她抱着脚跳起来。 “唉哟!疼疼疼!!!” 钱玉莲左手拎着肉,右手挎着装得满满登登的篮子,喜气洋洋地进了家门。 杨和平正拿着个抹布擦窗户,看见钱玉莲回来,立刻把抹布一丢,像小鸽子一样飞扑过去。 “妈!您回来啦!”杨和平一眼就看见了钱玉莲手里提着的东西,“哇!麦乳精!还有大白兔奶糖!” 她欢呼一声,接过钱玉莲手里的篮子。 “妈,您这是把供销社搬回来了呀?” 钱玉莲笑着点点头,四下环顾,见两间屋里家具都换过来了,院子里也收拾得差不多:“馋猫,拿去吃吧。怎么样?屋子都搬完了吗?你姐呢?” “大姐在储藏室帮二嫂铺床呢。”杨和平撇撇嘴,“二嫂那个懒蛋,搬过去就把东西往那儿一扔,说累得腰疼,躺那儿就不动了。大姐看不过去,就去帮她收拾了。” 钱玉莲听了眉头一皱,这玉兰,就是心太软。 “别管她。让你姐回来。”钱玉莲把怀里抱着的两包布递给和平,“把这个拿进屋去,给你姐看看喜不喜欢。” 正说着,玉兰从储藏室那边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个扫帚,一手的灰。 “妈,您回来了。”玉兰看见钱玉莲,脸上露出了温婉的笑。 “快洗洗手。今儿中午咱们吃红烧肉!妈亲自下厨!” “红烧肉!”和平高兴得跳了起来,“老妈万岁!” 王秀英躺在储藏室那张硬板床上,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气得把被子蒙过头,狠狠地捶了一下床板。 “吃吃吃!噎死你们!” 说完这句话,她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 …… 日头渐渐西斜,暑气也消散成凉风,到了一天最热闹的时候。 正值下班的点儿,胡同里,自行车铃铛声响个不停。各家都在开火做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 杨家也在等着上班的三个男人回家。大杂院里,钱玉莲带着两个女儿,还有儿媳妇王秀英,围坐在一张石桌前择豆角。 “这豆角真水嫩,一掐一冒水儿。”和平手巧,干活最快,熟练地掐头去尾。 “哎,我说,咱今儿晚上吃豆角焖面吧,多放点五花肉!”王秀英拿着一根老豆角,绣花一样慢条斯理地抽筋,五分钟了才弄了两根。 “二嫂就知道吃,中午你都吃了两大碗炖肉,你不腻呀?”杨和平小小哼了一声,耿耿于怀那一大块她没抢到的肥肉。 “我多吃点怎么了,我是你们嫂子,长嫂如母知道不?”王秀英扔下那根老豆角,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她累死了。“玉兰,过来帮我把豆角弄完。” 杨玉兰放下手里的蒜,起身去帮忙。 “呸呸,歪理,你算哪门子长嫂如母。”杨和平小声嘀咕。“姐,你别管她,让她自己干。” 钱玉莲干着活,听着这边小姑嫂几个吵嘴,笑了笑,也没搭茬。 只要不打起来,这点嘴皮子官司她懒得管,现在的日子,比起前世那可是舒心多了。 一片岁月静好中,突然,大门猛地被人撞开。 是大儿子杨国强回来了! 杨国强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他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轱辘还没停,就被他随手往墙根一扔,车架子都在震颤。 院子里几个人,都被吓了一跳。 王秀英也不瘫着了,伸长了脖子看:“大伯哥今儿是咋了?让狗撵了?” 钱玉莲也觉得奇怪。 杨国强作为想进步的技术骨干,每天下了班还得在车间磨蹭一会儿,没活干也得捱到最后一个走,好让领导看见他的勤奋。 到家天都黑透了,哪天不是全家人就等他一人吃饭呢。 现在太阳还没下山呢,怎么就风风火火回来了? “嗳!大哥!”杨和平蹦蹦跳跳迎了上去。 “你今天回来这么早呀?是不是知道今晚咱妈做豆角焖面,特意早回来赶嘴儿?” 杨和平的声音,清脆响亮。可杨国强的耳朵就像塞了驴毛一样,连理都没理她,只顾沉着脸往前走。 他像赶着办什么大事一样,冲向自己屋子,随手把门一甩。 杨和平手里捏着半截豆角,愣愣看着紧闭的房门,连笑也不笑了:“大哥这是怎么了?不认识我了?不能啊?” “我看大哥是着急。”杨玉兰心细:“大嫂今天不是回娘家了吗?估计他是急着拿上东西,去接大嫂。心里装着事儿,这才没顾上理咱们。” “嘁!”王秀英在那边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的接话:“接个媳妇儿至于急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接王母娘娘下凡呢!” “妈,您看看。您都在这儿坐着呢,大伯哥跟没看见一样,这是眼里没人啊。”王秀英和大房向来不对付,当然是抓到机会就拱火。 这次王秀英拱火,还真拱到点子上了。 钱玉莲想,前世就是这样,杨国强这个窝囊废,在张红霞面前跟个孙子似的,大气儿都不敢出。回到家对着父母妹妹倒是挺直了腰杆,人五人六的。 前世自己偏疼儿子,处处容忍,结果把他惯成个是非不分的混账东西。 这种窝里横的毛病,必须得给他好好治治! “反了他的。老娘供他吃供他喝,回家还得看他甩脸色?”钱玉莲把手里的豆角一扔。 就在这时,杨国强的屋门也开了。 杨国强手里攥着个空饼干盒子,几步冲到了石桌前,死死盯着家里的几个女人。 “我的钱呢?!” 杨国强大吼一嗓子,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 把人吓了一大跳! “我放在饼干盒子里的钱呢?怎么没了?!你们谁动了!”他眼神发狠,像要杀人,把手里的空铁盒狠狠往地上一摔。 很少见杨国强发这么大的火。 院子里的四个女人面面相觑。 第14章 蠢得无可救药 “什么钱?多少钱?”钱玉莲皱着眉训大儿子,“你发什么疯,把话说清。摔摔打打给谁看!” 杨国强眼睛都红了,委屈愤怒到了极点。 他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大喊大叫着:“我攒的四百三十二块钱,三十斤粮票、五斤肉票,还有两张工业券!都不见了!” “我就放在这盒子里的,盒子平时在抽屉里锁得好好的!现在怎么全空了?” “你们几个谁拿了我的钱!快给我交出来!”杨国强把矛头指向家里的四个女人。 好家伙,四百三十二块钱! 所有人脸色都白了。难怪老大要着急,这可是一笔巨款,这个年代,工人工资一个月也就几十块钱。 四百三十二块钱,还有那么多肉票粮票,这笔钱足够一大家子好吃好喝大半年了。 “大哥,你别血口喷人。”杨和平抹了一把脸上的唾沫星子。 她生平头一次遇到这种事,气得脸通红:“谁稀罕拿你的钱啊,我没拿!别来冲我吼!” “我也没拿!”王秀英紧跟着跳出来撇清关系,她平时爱贪点小便宜是有口碑的,生怕这次的黑锅扣到自己身上。 “我一个弟媳妇儿,可从来都不进大伯哥的屋子。你有多少私房钱,你放在哪儿,我哪儿知道?”她避嫌地退开好几步远。 “不过......”王秀英的眼神瞥向玉兰、和平二人,意有所指地说: “家里除了我这个外人,还有你妈和你妹子呢。我看你也别发这么大的火,问问妈,问问大妹小妹,没准儿是谁手头紧,临时借你的钱去用了。” 好一招祸水东引,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把脏水泼到钱玉莲母女身上。 杨国强听了这话,猛地盯着钱玉莲和杨和平、杨玉兰。不像在看亲妈和妹子,倒像是在审犯人。 杨玉兰性子单纯,又刚回家没几天,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 她根本没听出王秀英话中的恶意,只顾跟着干着急。 “大哥,你先别急。”杨玉兰柔声细语:“你仔细想想,上一次见到那钱是什么时候?钥匙有没有乱放?或者是你自己挪了地又忘了?要是遭小偷......” 杨玉兰认认真真地帮大哥分析,但这副模样落在杨国强眼里,那就是装模作样,惺惺作态! “你说的那些,我不知道!”杨国强冷笑一声:“反正这钱一直放在盒子里,自从某个人从乡下回来之后,钱就找不到了。” “以前家里从没丢过东西,怎么某个人一回来,就少了这、又丢了那的?”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儿?” 杨国强此话一出,整个院子里都静了。 这话也太毒了,这不就是指着和尚骂秃驴吗? 杨玉兰是个傻子也听明白了,她刚回城三天,这“某个人”除了说她,还能有谁? 杨玉兰的脸皮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屈辱感烧得她浑身发烫。 “大哥……你是说我偷了你的钱?” “你……你凭什么怀疑我!” 杨玉兰生平第一次大吼,眼泪跟着就淌了下来,浑身都在剧烈地打颤。 “我可没指名道姓。”杨国强把脸扭向一边,不看她。 “我就是陈述个事实,你解释解释,为什么你一回来,钱就丢了?” “有些人下乡那么多年,在那穷乡僻壤的地方,谁知道经历了什么?养成了什么偷鸡摸狗的毛病?” “乡下的人嘛。穷疯了,什么干不出来?” 杨国强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趾高气昂看着杨玉兰。 杨玉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一脸不可置信。 这就是她的大哥?那个从小和她最亲,在她上火车时哭着送她的大哥? 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大姑娘,好不容易回到阔别六年的家,见到日思夜想的亲人,却被亲人诬陷成贼,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恶意直白尖锐,让杨玉兰无处可逃。哪怕她再软弱,也不得不为自己大声辩解! “大哥!我杨玉兰虽然穷,但绝不做那偷鸡摸狗的事!” “我下乡插队六年,从没拿过别人一针一线,捡的稻穗都要交公。” “我们去北大荒农场,是帮农民干活,在那里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我没养成什么坏毛病,更不可能拿家里一分钱!” 杨玉兰说完这些,急促地喘息着。 她很怕和人吵架,甚至很怕大声说话,但此时她不得不大声说话,拼命证明自己的清白。 杨国强冷笑一声,玉兰这番说辞他压根看不上眼。他指着玉兰的鼻子质问,唾沫星子都喷到了玉兰脸上。 “家里只有你一个外人,你说你没拿,难不成是鬼拿的?还是我的钱自己长翅膀飞走了?” “我们家里一直太太平平的,自从某个人回来之后就鸡犬不宁。先是到手的工作指标没了,又是把我家红霞气得回了娘家。” “我一个男的,我可没那么多心眼。我就是好奇,到底是谁早有预谋,故意把红霞气走,好趁没人的时候,进我们屋里下手啊?” “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杨国强看着泪流满面的杨玉兰,把她的愤怒看作揭穿的心虚。 他得意洋洋地说:“我现在急着买十样礼,把红霞赶紧请回家。只要你现在把钱拿出来,大哥就原谅你一次,毕竟你在农村穷惯了,没见过这么多钱,一时......” 蠢! 真是太蠢了,蠢得无可救药! 钱玉莲想,她以前怎么就瞎了眼,觉得这个蠢货能当家里的顶梁柱?就杨国强这猪脑子,被人卖了还得帮人数钱! “杨国强!!!” 钱玉莲一声怒吼,镇住了院子里的所有人。 她这次真的动了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噔!噔!噔!”几步走到杨国强面前,抡圆了胳膊,左右开弓就是两个大嘴巴子! “啪!” “啪!” 杨国强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脑袋眩晕转圈儿,被打了个懵。 “妈,妈!你竟然打我,我可是你亲儿子!”血气直往脸上涌,杨国强又羞又疼,眼冒金星。 第15章 窝里横 他不敢相信,自己挨了嘴巴子?刚才真的是钱玉莲打他吗?不可能啊! 我可是长子,我最出息了!妈不是最疼我吗?还指望我给她养老送终,妈平时连句重话都不跟我说,怎么可能会扇我大耳刮子? “我打的就是你!” “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混账东西!你丢了钱,不去报案抓贼,反倒在这儿满院子兴师问罪!对着你亲妈,对着你亲妹妹,张口是偷,闭口是贼的。” “你觉得是你两个妹妹偷了你的钱?还是觉得你老娘我偷了你的钱!?你说啊!” 杨国强还没从那两个耳光里清醒过来,又被机关枪似的连番的质问吓了一跳,他缩着脖子连连摇头。 他本来就是个窝里横的软蛋,在外面见人矮三分,在家里也就是仗着父母的宠爱才敢摆谱,把自己当家里的大少爷。 现在看老娘真的发了火,他哪儿敢再耍横?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妈……您别生气啊。”杨国强嗫嚅着,“我……我肯定不是说您。我知道您不会拿我的钱……” “那你是说谁?玉兰?还是和平?”钱玉莲冷冷地瞪着他。 “玉兰,和平是我的亲闺女,我知道她们的人品,绝不会拿别人一分钱!” “有我老太太在这儿一天,你就别想把脏水往我闺女身上泼!” 钱玉莲腰杆儿挺得直,一手一个把俩闺女拉到身后护着,和杨国强对峙。 “妈……您看您发这么大火。”杨国强的腿肚子早就吓软了,满脸无奈:“我知道您偏心闺女,向着玉兰。可这事儿摆在明面上......” 杨国强心虚地瞅了一眼他妈,确定大耳刮子不会再次袭来,才敢继续说后半句:“您是我妈,也不能不讲理。您说不是她俩偷的,那您有证据吗?” “你俩怎么证明自己没偷我的钱?”杨国强指指杨玉兰和杨和平,“四百块可不是小钱,你们偷这么多钱,抓住都够坐牢了。” 这简直就是无赖! 哪有让人自证清白的道理? 这就好比走在大街上,突然被人拦住,说你是杀人犯,让你证明自己没杀人。 “证据?”钱玉莲怒极反笑,“好啊,我倒是想问问你,你口口声声说自己丢了钱,你自己怎么不拿出证据来啊?” “你怎么证明你盒子里本来有四百块钱?你又凭什么说是玉兰拿的?你看见了?还是你当场抓住了?” “捉贼拿赃,捉奸拿双!三岁小孩子都知道的道理。你手里拿着个空盒子,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想把我闺女诬陷成贼了?杨国强,你当你是什么?大法官啊?还是包青天啊?” 钱玉莲虽然是个瘦小老太太,但说起话来中气十足,有理有据。 杨国强被问住了,张口结舌答不上来。 他哪有什么证据,他发现钱不见了,第一时间想到的,只有在家吃闲饭的两个妹妹。红霞早就说过,小姑子不是省油的灯,不是她们还能是谁? 院子当中,母子二人的对峙成了僵局。 这时,一道幽幽的声音传来:“要证据也不难,咱们几个互相搜搜身,再搜搜屋子,不就真相大白了嘛?” 钱玉莲扭头一看,这话果然是王秀英说的,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满脸幸灾乐祸。 她这话乍听起来看似公平,但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听出话里的恶意。 被人诬陷说做贼已经够羞辱了,现在还要搜身?还搜大姑娘的身?传出去,两个闺女还怎么做人? “搜个屁!”钱玉莲狠狠啐了一口,“你少在那儿拱火,站着说话不腰疼?要搜也先搜你!” 杨国强却一拍脑袋,说道:“对啊,搜身!你们要是没拿,为什么怕人搜?”他简直蠢得要死。 一听搜身两个字,俩闺女的泪水夺眶而出。 “大哥,你搜!”杨玉兰哭着,伸手就要解自己的扣子,“我让你搜!我要是拿了你一分钱,我就……我就去死!” “我也让你搜!”杨和平也气哭了,把口袋全都翻出来,“你看!你看啊!我兜里比脸都干净!” 王秀英站在一旁,看着这场面,想笑又不敢笑,生怕杨国强发疯连她一起搜。 “都给我住手!”钱玉莲一把按住玉兰解扣子的手。 “搜什么搜?杨国强,逼着你妹妹脱衣裳自证清白,你还要不要脸了?她们身上没有?你是不是还要翻她们屋子去?” “屋子里要是没有呢?你还得说她们把钱藏了?自证到最后,就算没偷,也落了个嫌疑的罪名,谁还说得清?” “你脑子让驴踢了?一天天放着好日子不过,回来就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的。你给我滚!滚出去!” 钱玉莲气得火气突突上涌,电光火石间,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张红霞。 只有她知道杨国强的钱在哪,只有她能神不知鬼不觉拿走钱。 这些年张红霞没少往她娘家拿钱,每次回娘家都是大包小裹的。 说不定是张红霞早上走的时候,把杨国强的私房钱拿回了娘家,又没有知会他一声。 而杨国强都快急哭了,跳着脚:“又不让搜,你说怎么办?啊?那钱我是等着急用的啊!” “红霞回娘家了,我要是不拿着钱去赔礼道歉,不拿着钱去把她哄回来,她就要跟我离婚了!离婚了我还怎么过日子呀,我的家都要散了!” “妈,您让她们赶紧把钱交出来!只要交出来,我……我就不追究了!真的,我当大哥的,我不跟她们计较!” 钱玉莲不知道说他什么好了,简直是窝囊废,是糊涂蛋! 他被张红霞拿捏着,向自己的亲妹妹泼脏水,把家里闹得翻天覆地。 “杨国强,你个猪脑子。你好好想想,这钱除了你,还有谁知道放在那儿?” “那还能有谁,当然是红……”杨国强顺嘴就要说出来,话到嘴边突然卡住了。 “是张红霞。”钱玉莲替他把话补上。 “你口口声声说我闺女偷了你的钱,你怎么就不去问问你媳妇儿,是不是她把你的钱拿走了?” “今天早上,张红霞回娘家的时候,你看清她拿什么了吗?” 第16章 抓贼去 杨国强回忆了一下,茫然地摇摇头:“我那会儿还没醒呢……不过红霞平时回娘家,也就是带两件换洗衣服……” “我看见了!” 王秀英突然在旁边插了一嘴。 “今天一大早,我出门倒尿桶,就看见张红霞背着个大包袱回娘家了。那包袱鼓鼓囊囊的,看着还挺沉的。” “我看啊,保不齐就是大嫂带回去,贴补她那个无底洞娘家了!” “你看见了咋不早说...”钱玉莲一拍大腿,二儿媳要是早说,哪儿还用吵这一架。 “妈,我也是刚想起来呀!”王秀英就是个墙头草,风往哪儿吹,她往哪儿倒。 杨国强急了:“红霞绝对不可能干这种事,你们少往她身上泼脏水!” “红霞是个好女人,她人品正直得很,我们夫妻一条心!家里的钱虽然她在管,但要是拿走这么大一笔钱,她肯定会跟我说的!” “她没跟我说,那就肯定没拿!” 杨国强言之凿凿,脸红脖子粗地拼命维护自己媳妇儿。 王秀英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 正直?张红霞那个泼妇要是正直,那猪都会上树了! “大哥,你这心偏的都没边儿了。” “大嫂每次回娘家,那恨不得把家都搬空了,全贴补她那个宝贝弟弟。你说她没拿?我反正不信。” 王秀英想起来就气得要死,大嫂把家里的好东西全搜罗干净了,害得她都没东西往娘家拿。 “你们几个就是看红霞不顺眼,想往她身上泼脏水!”杨国强自己一张嘴,说不过四张嘴,满心的委屈。 全家人这是怎么了,为什么都开始针对他媳妇儿,红霞太可怜了,辛辛苦苦为了这个家忙前忙后,最后还要被家人这么污蔑! 钱玉莲被气笑了。 “好好好!你媳妇儿人品正直,你媳妇儿纯洁无瑕的白莲花一朵。我们娘仨都是贼,都是坏人。” “你既然这么相信你媳妇,口口声声说不是她偷的钱。” 钱玉莲一把扯下腰上的围裙,往石桌上重重一摔,大手一挥。 “那咱们今儿,就去一趟张红霞的娘家!” “饭也不用做了,我气都气饱了。咱全家都去,现在就去!当着张红霞的面,当着亲家母的面,把这事儿说清楚。” “我倒要问问,这四百三十二块钱,到底是我闺女偷的,还是她张红霞偷偷拿走贴补娘家了?” 杨玉兰重重抹了把眼泪:“对,如果钱在大嫂那儿,大哥要向我和和平道歉,他不该污蔑我们是贼!要还我们清白。” 杨和平也攥紧了拳头,气鼓鼓地:“走,我不怕去对质!去问个清楚,看看到底是谁偷钱!” 杨国强看着这架势,有点傻眼了。 他本来只是想在家里发发威,逼着妹妹们把钱交出来就算了。没想到老妈这么刚,竟然要闹到岳母家去。 这哪行啊!这要是真的去了,那不就等于撕破脸了吗? “妈,妈……这没必要吧?”杨国强有点怂了,连连摆手:“这么晚了,我老岳母家里肯定在吃饭呢,咱去了不合适。” “再说了……万一红霞没拿,咱们这一去,不是伤了和气吗?大家面子上都过不去,何必呢。”他好声好气地劝说着。 钱玉莲才不为所动,高声说:“伤和气?你刚才指着鼻子骂你妹妹偷钱的时候,怎么就没想着伤和气?” “杨国强,我告诉你,今儿这事儿没完!” “你都说了,四百块不是小钱,你要是不去,那就说明你心里有鬼!就是你承认是你媳妇拿的!” 钱玉莲心里憋着一股气,说什么也要把闺女身上泼的脏水洗白,还要狠狠治一治大儿子这个猪脑子。 “去...去就去!”杨国强实在下不来台,只能梗着脖子喊道:“我也正要去找红霞赔礼道歉呢!正好,咱们当面锣对面鼓地把话说清楚,还红霞一清白!” “到时候查出来不是红霞拿的,妈,您得当着亲家的面,给红霞道歉!” “呵。”钱玉莲冷笑:“成,但要是她张红霞拿的,你也得给玉兰和和平道歉!” “我也去我也去!”王秀英一看这架势,顿时来了精神。 这种大场面怎么能少得了她? 如果真是张红霞拿了钱,那今天可就有好戏看了!她和张红霞妯娌两个之间从来都不对付,往常总是她吃亏,今天终于能看张红霞丢人现眼。 钱玉莲一声令下,全家人连晚饭都不做了。 “和平,玉兰,别哭了!擦干眼泪!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去讨个公道!” 钱玉莲回屋拿了把大锁,把正房门“咔哒”一声锁上。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推出了三辆自行车。 杨国强从墙角拎起他的二八大杠,一马当先,骑在最前面开路。 钱玉莲骑着自己的自行车,身后载着杨玉兰。玉兰紧紧抱着妈妈的腰,夜风吹干了她的眼泪。 杨和平去胖婶家借了辆自行车,王秀英不会骑车,没脸没皮地蹭着让杨和平带她。 “和平,嘿嘿,带带二嫂呗。” 杨和平手一挥:“上车!” 大杂院的邻居们正端着饭碗在门口吃饭,见老杨家这一大家子,像要憋着打群架。一个个黑着脸,杀气腾腾地往外走,都吓了一跳。 “哎呦,这是干啥去啊?钱嫂子?” “抓贼!”钱玉莲恨恨地说。 …… 城南的下沟胡同又挤又乱,这一带住的人多,各家门口堆的杂物占了半边路面。张红霞的娘家就住在这条胡同最大的大杂院里。 此时,张家那里外两间矮平房里灯火通明、喜气洋洋。 一张掉了漆的红木方桌摆在客厅正当中。当中一大盘片好了的烤鸭,酱牛肉、猪头肉、醋溜木须、油炸排骨...... 一桌子全是荤菜,摆得满满当当,比过年还丰盛,桌边上挤着几瓶红星二锅头。 “五姐,这全聚德的鸭子就是香!油水儿真足。”张红霞的弟弟张来宝手里攥着个烤鸭腿,吃得满嘴油光,油滴子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第17章 传授独门秘籍 “来宝,别光顾着吃那烤鸭卷,来,试试姐给你拿回来的新鞋。”张红霞边说,边从包袱里掏出一双崭新的牛皮鞋,递给弟弟。 “呦呵,三接头的皮鞋,还是纯牛皮的哩!这在友谊商店得卖好几十的吧!” 张来宝个子不高,脚也不大,这双皮鞋至少比他脚大了两个码,他跟踩了两条船似的,在屋里趟来趟去。 “我这五个姐里,就数五姐你有本事!这皮鞋我穿出去多有面儿啊。”张来宝不知道怎么欣赏好,换了好几个姿势,流里流气抖着脚,看着那锃光的皮面。 弟弟张来宝可是家里的太子爷,张红霞被他夸得美滋滋,得意极了。 “这可是上海产的牛皮鞋,杨青山那个老不死的当宝贝似的供着,一次都没舍得穿过。我不给你拿来,难不成等他带进棺材里去?” “就是,他们杨家的东西,就是我姐的!我姐的东西,就是我的!”张来宝“啪嗒啪嗒”踩着不合脚的鞋出去:“不成,我得去院儿里显摆一圈去。” 杨青山爱如珍宝的皮鞋,就这么穿在张来宝脚下踩泥。 张来宝的媳妇儿站在旁边,把几块料子在自己身上来回比划:“婆婆,五姐,这料子倒是挺括,但这颜色是不是太素净了点,我穿着会不会显老气啊?” “嫌老你就给妈穿,改天我给你弄好的。”张红霞嚼着一块炸排骨,大手一挥不在话下。 “这是钱玉莲那老虔婆存着做冬衣的料子,我顺手就给拿回来了。” “我五闺女就是孝顺,还想着妈呢。”刘凤仙从里屋掀门帘出来,接过料子摸了摸。 “啧啧,真厚实。你婆婆竟然用这么好的料子,呸!她也不怕穿了折寿。” “妈!你是不知道,钱玉莲那个老不死的,现在有多厉害。”张红霞愤愤控诉道: “以前在婆家,都是我说一,她不敢说二的,什么事都哄着我。” “就昨天晚上,不知道那老不死的发什么疯,竟然为了个赔钱货小姑子玉兰,当着全家人的面扇我嘴巴子……我现在脸还疼呢。” “还有那个杨玉兰,回城了就在家里赖着不走,吃我的喝我的,一家子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这婆家我是没法待了,我想好了,这次不在娘家住个十天半个月,我才不会回去!”张红霞一拍桌子,自说自话地下定了决心。 弟媳妇本来正听得热闹呢,听到最后一句,脸顿时拉下来了。 “我去外头找找来宝,上哪显摆去了,怎么还没回来。”她撇着嘴出去了。 刘凤仙眼珠一转:“闺女呀,你怕什么?” “你是他们杨家的长媳,还生了大孙子,这就是你的底气。” “可别说什么不回去的傻话,该回还得回。不过呢,也不能那么轻易就让杨家把你请回去。” 张红霞身子往前倾,凑近了洗耳恭听:“妈,那您说咋办?” 刘凤仙冷冷一笑:“婆媳斗争,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咱得把姿态做足,等着钱玉莲那老虔婆亲自上门。低声下气给你赔礼道歉,还得让那杨国强跪下来求你回去。” “到那会儿,咱再考虑回不回去。” “对!对对,就得这么办。”张红霞听得眉飞色舞,想想那个画面就浑身舒坦。 果然还得是骨肉至亲,亲妈就是向着自己。 “妈,你说得太对了。我在婆家受了这么多年气,这次非得让他们知道知道我的厉害。” “欸,那他们要是迟迟不来接我怎么办?”张红霞看着外头黑漆漆的天,心里又没底了。 杨国强这个窝囊废,昨天说好了拿十样礼来把她请回去,怎么还不来!存心让她在娘家没面子吗? “唉,那是你没拿捏住杨国强。”刘凤仙三角眼一立,开始传授她的独门秘籍。 她最擅长驯夫之道,可惜男人死得早,自己三十七就守了寡,一身本事没处使去,只能把手艺传给五个闺女。 “想要拿捏住男人,就得攥住他们最在意的三样东西,儿子、面子和银子!” “他要是敢不听你的,你就拿这三样治他。” “一哭二闹三上吊,闹到他没脸见人,闹到他不敢不跟你过。” “威胁他要改嫁,让他儿子问别人喊爸。” “把他的钱都搜刮干净,卷包带走,让他离了你就没米下锅。” 刘凤仙说得头头是道,唾沫横飞。她前面四个闺女,都在她的英明指点下,在婆家站住了脚跟,把东西死命往娘家送。 这才让她和儿子不用上班,还能过得滋润。 “这世上,哪有当妈的拧得过儿子的?你拿捏住了杨国强,看你那个恶婆婆以后还敢跟你动手?”刘凤仙说得神气活现。 “对对对,妈,你说的对!”张红霞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在婆家无限风光的未来。 “还有啊,五丫头,”刘凤仙话锋一转,“钱的这事儿,你得听妈的。” “妈跟你说,这女人啊,手里得有真金白银。你那婆婆现在把着钱不给你,你就得想办法自己攒。最好啊,把杨国强赚的钱都倒腾到娘家来,妈替你攒着。” 刘凤仙说着,伸出手。 张红霞犹豫了一下,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厚厚的一沓大团结,那是杨国强那四百三十二块钱。 刘凤仙的小三角眼亮了,贪婪地看着张红霞手里的钱。 嚯,厚厚一沓四百多呢。这些钱足够把儿子来宝的赌债还清,多的钱还能给儿子买辆自行车,凤凰还是永久的都行! 这五丫头,看着是个蠢的,竟然敢从婆家拿回来这么多钱,比她四个姐姐加起来的都多,看来闺女还是能榨出油的。 “妈,这四百你先拿着,剩下这点,我还想着给光耀买点吃的用的...”张红霞试图抽出几张五块的。 “买什么买!”刘凤仙眼疾手快,一把将那一沓钱全抢了过去,没给张红霞留下一分钱。 第18章 不打自招 刘凤仙沾着唾沫数了起来,边数边说:“光耀是老杨家的大孙子,吃喝拉撒自然该找他奶奶要去。你那点零钱也给我,别瞎花,光耀今天在这儿吃我的喝我的,不也得花钱吗?” “五丫头,记住妈这句话,花别人的钱,攒自己的钱。这钱放在妈这儿,是最保险的。万一哪天你跟杨国强真过不下去了,这不就是你的退路吗?” 张红霞感动得眼圈儿都红了:“妈,还是您对我好。咱母女俩齐心协力,不怕治不了钱玉莲那个老虔婆。” “嗯嗯嗯...”刘凤仙只顾着数钱,敷衍着。 “以后有什么好东西,都往娘家拿。只有娘家兄弟硬气了,你在婆家才没人敢欺负。” 就在这娘俩在屋里算计得热火朝天的时候,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自行车铃声。 “叮铃铃。” 杨家那一大家子,三辆自行车,齐刷刷停在张家大杂院门口。 门帘子一掀,张来宝和他媳妇儿一前一后,踉踉跄跄地跑了进来。 “五姐!妈!来人了!”他满脸的兴奋,跑得气喘吁吁。 “我姐夫...还有杨家那个老太婆!带着一帮人来了,好家伙,好几辆自行车呢!” “对对对,我看得真切,后面跟着好几个女的。五姐,是不是你那几个妯娌、小姑子们?” 张红霞心里一喜,顿时眉开眼笑。 “瞧瞧,瞧瞧,我说什么来着!杨国强那个窝囊废离不开我。这才半天功夫,就来赔礼道歉了?” “我婆婆也来了?我公公呢?杨玉兰那个贱货呢?是不是都来了?” “这么大阵仗,这是给我长脸呢。”张红霞的尾巴都要翘上天了,迫不及待想迎出去。 “看把你急的,稳着点。”刘凤仙瞪了张红霞一眼:“你进里屋炕上坐着,别出去。越是这种时候,越得把谱摆足了,他们这是来请你呢,这么轻易就让见着,显得咱太不值钱了。” “来宝,你们两口子陪你五姐进去。” “我去会会那个钱玉莲,给她个下马威。不让那个老虔婆给你磕头认错,这事儿不算完!”刘凤仙理了理鬓角的头发,端起架子,冷笑着坐在堂屋正中。 张红霞躲在里屋,喜滋滋地把鞋脱了,盘腿坐在炕上,等着听外面的好消息。 院子外头,杨国强把自行车支好,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妈,待会儿见着红霞,您少说两句。”杨国强满脸惶恐,边走边跟家里人交代规矩。 这个大杂院比杨家那个乱多了,过道里堆满了蜂窝煤和破烂家具,只留下一条一人宽的小道。 杨国强锁好车,整理了一下衣服,脸上还带着那种死要面子的倔强。 “妈,您待会儿说话客气点。”杨国强低声说,“咱就是来问问,别一上来就跟审犯人似的,伤了和气。” “只要红霞说一句钱不是她拿的,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钱玉莲理都没理他,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领着头往张红霞娘家走。 玉兰,和平都红着眼眶,走过杨国强身边时,两人都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王秀英走在最后面,深一脚浅一脚的:“大伯哥,不是我说嘴,你媳妇儿娘家这是什么条件啊。” 王秀英绕着煤球堆走,又被私自搭建到院子里的厨房吓一跳。 “我以为我娘家都够穷了,想不到她张红霞娘家还不如我家呢。就这条件,她犯得着整天装得像慈禧太后一样吗?”说完也冷哼一声,捂着鼻子快步走过去了。 杨国强愣在原地,挠了挠头:“这叫什么事啊...” 一行人到了张家门口,看见刘凤仙独自一人坐在堂屋正中央,头高高仰着,眼睛不带看人的,只拿鼻孔看人。 “哟,这不是亲家吗?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刘凤仙先开了腔,挑着倒三角眼,阴阳怪气。 “怎么着?昨儿把我闺女打了,今儿个你带着一大家子上门负荆请罪来了?” 钱玉莲冷冷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那眼神让刘凤仙有点怵。这样子看着不像道歉,像要打架啊?怎么回事? 这时,杨国强点头哈腰地凑了上来,赔着笑脸喊了一声:“妈,我们是来接红霞回家的,红霞在吗?光耀呢,今天没少跟你添麻烦......哎呦。” 钱玉莲一把把杨国强拽回来,就这低三下四的孙子样儿,她这个当亲妈的都觉得丢脸。 “接回去?我告诉你们,没那么容易!”刘凤仙的气焰嚣张起来:“红霞那是我们老张家的心头肉,金尊玉贵的,嫁到你们家那是下嫁!这次她挨了打,这可是天大的委屈!” “要想让她回去,得答应我们三个条件!”刘凤仙伸出三根手指头,得意地晃了晃。 全场鸦雀无声,王秀英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心想这老太婆是不是吃猪油蒙了心了。 刘凤仙自顾自地说道:“第一,钱玉莲,你那个大耳刮子扇得可响,今儿你得当着我们全院街坊的面儿,给我闺女鞠躬道歉!还得保证以后把她当祖宗供着!” “第二嘛,你们杨家掌家的大权,得交给我闺女!以后,不管是你们家杨青山的钱,还是你这些个闺女儿子的钱,都得让我闺女管着。衣食住行,都得由她安排!” “第三,你们想今天把人领回去,光给那四百块可不行!你们得再拿四百块出来,凑个吉利数八百八,还得再买台那什么…电视!要不然,我闺女这辈子都不会迈进你们杨家的门槛一步!” 刘凤仙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得意洋洋看着钱玉莲。 “四百块!”所有人都听到了。堂屋里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钱玉莲拍了拍手,打破了沉静,她笑道:“好好好,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次见这么笨的贼,不打自招,还在这里洋洋得意。” 钱玉莲走近一步,目光如炬看着刘凤仙。 “亲家母,刚才可是你亲口说的,你闺女张红霞拿了四百多块钱回家?” 第19章 家贼难防 刘凤仙不知道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三角眼眨巴了两下,一脸理直气壮的得意道:“是啊!怎么了?我家五丫头心疼我,特意拿钱回来孝敬我这个亲妈。” 这话一出,杨国强的脸“腾”地红了,从脑门红到了脖子根儿。 “怎么可能......怎么真的是红霞拿的钱?”杨国强在心里哀嚎了一声:“红霞也真是的,她拿钱,好歹跟我言语一声啊,这不是让我在全家面前丢脸吗?” 想到他之前信誓旦旦说的那些话,还有那副“我媳妇儿最清白,你们都要害她”的样子。 杨国强顿时又羞又窘,恨不得地上裂出条缝,好让他钻进去。 即便如此,杨国强也没有怪过自己。他脑子里的确有一个小小的念头,“我就是看着杨玉兰不顺眼,故意借着丢钱的事为难她。”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杨国强抛开了。 他想:“我怎么会有错?都怪红霞没跟我说一声,都怪玉兰不知道辩解。这都不怪我。” “好好好!”钱玉莲拍了几下手掌:“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啊!” “老大,你怎么不吭声了?把你在家里耍威风那股劲儿拿出来呀!” “怀疑你妈是贼、你妹妹是贼。疯狗一样咬着家人不放。” “不是要报警吗?不是说谁偷钱就要坐牢吗?” “现在人赃并获!偷钱的就是你那枕边人,你那清清白白人品正直的好媳妇,张红霞!” 钱玉莲步步紧逼,杨国强步步后退,直到后脚跟磕到了门槛上,退无可退。 “这回,当着大家伙的面儿,我看你还有什么屁要放!” 钱玉莲早就憋了一肚子气。 这一番话,她说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义正言辞。 她每说一句,杨国强的头就低下一分,头都快藏到裤裆里了,气焰再也嚣张不起来,一副缩头乌龟的窝囊样。 杨和平在一旁早就憋不住了,终于真相大白,简直太爽了。 她一下子跳到杨国强面前,指着杨国强的鼻子笑话:“大哥,你在家是怎么冤枉我和我姐的?再看看现在?打脸不?脸疼不?丢人不?呸呸!” 王秀英也不会放过这个痛打落水狗的机会,她学着杨国强的语气,“哟哟”地阴阳怪气叫起来:“红霞是个好女人,她人品正直得很?呸!” 杨国强搓着手,额头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嘴里嗫嚅着:“这……这……”这太他妈丢人了!红霞啊红霞,你这次可是把你男人坑惨了! 刘凤仙这时候终于咂摸出点不对味儿来了。她三角眼滴溜溜转了两圈,看看一脸羞愤的女婿,再看看那边气势汹汹的钱玉莲母女。 她一把拉住杨国强的袖子,凑到他耳边问:“哎哎哎,女婿,这是咋回事?什么偷钱?什么抓贼的?你们一大家子不是请我们家红霞回去的吗?” 杨国强被丈母娘这么一问,更是无地自容。 他苦着一张脸,窝窝囊囊地把之前在家里的那通闹腾,怎么发现钱没了,怎么冤枉妹妹,怎么信誓旦旦保证媳妇没拿,给刘凤仙学了一遍。 听了前因后果,刘凤仙不但不觉得丢人,还不屑地哼了一声:“这有啥的,都是误会,你家妹子心眼也太窄了。” 这句话如同拨云见雾,杨国强眼前一亮,心里残存那点愧疚也没了。 对啊,就是误会嘛,有什么大不了的,妈妈和妹妹这么咄咄逼人给谁看? “嗨,妈,大妹,小妹。”杨国强随意地摆了摆手。 “都是误会,都是误会嘛。其实吧,也不就是四百块钱吗?又不是什么大钱,我压根就没往心里去。” 说着说着,杨国强低着的头也渐渐抬起来了:“我就说不用计较了,都是一家人,谁拿不是拿?都是我妈,非要来找红霞问个明白,这不大水冲了龙王庙嘛!唉……弄得大家多下不来台……” “既然是红霞拿的钱,她拿回娘家肯定有急用,我老丈母娘也不算外人。这贼也就不用抓了,这钱就算给她了。” 刘凤仙满意地点点头。这么办就对喽! “红霞呢?咱们这就接上红霞回家吧,这么晚了也该睡了。” 杨国强搓着手,讪笑着看向钱玉莲,一脸“我都这么大度你们也别计较了”的表情。 想得倒挺美! 杨国强不说话还好,这一番话说出口,钱玉莲、杨玉兰、杨和平,甚至连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王秀英,全都炸了毛。 因为有了共同的敌人,四个人罕见地在这一刻站成统一战线。 “我就知道!”杨和平第一个不饶他,“凭什么就这么算了。” “你在家里闹得天翻地覆,指着我和我姐的鼻子骂,把家里折腾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就为了你要抓贼,我们连晚饭都没吃。” “合着现在一听是你媳妇儿偷的钱,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算了?就要翻篇了?不行!” 杨玉兰一激动,又红了眼圈儿。她声音不大,但字字坚定:“大哥,你必须给我跟和平道歉。我们老杨家的女儿是有骨气的,容不得别人随便践踏尊严。” 连王秀英都在旁边煽风点火:“哎呦,大伯哥,你刚才在家那股子大义灭亲的劲头儿哪去了?” “那可是四百块啊,就这么给了大嫂娘家,您可真够阔的,不知道你们两口子,平时给咱妈多少钱啊?” “不会是一分钱都不给,还在家连吃带拿吧?哟哟哟......” “我告诉你,杨国强,今天这事儿,没完!”钱玉莲指着屋里,“张红霞人呢?别躲在里屋装缩头乌龟?让她给我滚出来!把钱还回来!” 一直躲在里屋炕上偷听的张红霞,早就坐不住了。 她原本以为,会风风光光被接回去,想不到是来抓她偷钱的。 张红霞连鞋都没穿,穿着一双大红袜子,门帘子一掀,人就冲了出来。 “红霞,你慢点......”杨国强看见媳妇,赶紧迎上去。 “滚一边儿去,你这个窝囊废。”张红霞一把推开杨国强。 第20章 兔子急了也咬人 “还钱?还什么钱!杨国强是我男人,他赚的钱就是我的钱! 进了我们张家口袋的钱,那就是姓张了!想让我吐出来?做你们的春秋大梦去吧!一分钱我都不会还!” “我不仅不还,以后我杨国强赚的每一分钱,我都要拿回娘家!你们老杨家的好东西,都得紧着我娘家。” “你要是不同意,我就跟杨国强离婚!让你见不着你大孙子光耀。” 杨国强被推得差点坐地上,拉着张红霞的衣角,低声下气地哀求:“哎呦我的姑奶奶,你就少说两句吧……钱都拿了,你服个软不行吗……” 这时,钱玉莲一拍手:“好,张红霞!这可是你说的!” 一言为定,双喜临门! 杨和平眼尖,一指跟出来的张来宝和他媳妇儿。 “这不是我爸的大皮鞋吗?” “他媳妇手里拿的衣料子,看着像咱妈的啊!” 众人定睛一看,果然是! 杨国强都快哭了:“红霞...你拿点钱就算了,怎么连爸的鞋和妈的布都偷...” 张红霞连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这么好的鞋,这么好的布,你爸妈又不用,放在柜子里等着烂啊?我拿回来给我弟弟怎么了?” 这话一出,连王秀英都在旁边听傻了。还能这样?和大嫂比起来,我以前顺点针头线脑简直就是在乱拿! 这边的吵闹声实在太大,张家住的大杂院里,左邻右舍早就端着饭碗,站在各家门口看热闹了。 钱玉莲噔噔噔几步走出堂屋,站到院子里。 既然你们不要脸,那老娘也就不给你们留这个脸了! “大家伙儿就给评评这个理儿!” “这张家五丫头,也就是我的大儿媳妇张红霞。她嫁进我们老杨家这五年里,她那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油瓶倒了都不带扶一下的。” “早上我和她公公得起来做饭,做好还得端到她床头请她吃。” “平时她大包小裹地往娘家搬,我这个当婆婆的,心想着只要小两口日子过得好,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我对她,那是掏心掏肺,百依百顺。哪怕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乎了吧?” 围着的一圈儿邻居都点点头。他们虽然和钱玉莲不熟,但都听张家炫耀过。 “这张家五闺女也是够有福气的,摊上这么好的婆婆。咱这胡同谁不知道?张红霞那日子过得跟少奶奶似的。” “可不是嘛,每次看她回娘家,那都跟搬家似的,拿了多少好东西啊!” 钱玉莲听着议论声,接着说道: “可她张红霞呢?为了个食品厂的工作,逼着我闺女嫁瘸子。” “我不同意,她就不乐意了,把我儿子攒的四百块钱卷包拿走,跑回了娘家。” “这张家的娘家妈更是厉害,张嘴就是要八百块钱的补偿,还逼着我们给她儿子买电视,不然就要离婚。” “我今天也把话撂在这儿了。”钱玉莲回头,看着惊慌失措的张红霞。 “张红霞,既然你这么不想回杨家,不想好好过日子。那你就留在娘家吧。我们家供不起你这尊大佛。” “你们要离,就离!” 这话一出,张红霞傻眼了。 不对啊,我妈教我的三招怎么不管用了?银子、儿子和面子,这老太太都不怕? “啧啧啧,这就有点过分了,这不是把小姑子往火坑里推吗?” “这张家婶子也是,闺女往娘家拿点吃的喝的算了,还要八百块钱?还要电视?她咋不上天呢?” 邻居的议论声越来越响,就算是脸皮再厚的人,现在也被骂得挂不住脸。 弟弟和弟媳,嫌恶地看着张红霞。 刘凤仙又气又臊,从后面狠狠推了她一把:“傻站着干嘛,快去解释啊,屎盆子都扣头上了,你老娘不要脸啊?” 张红霞被推了一个趔趄,冲到了院子当中。 她急红了眼,只想反驳,赶紧把这盆脏水泼回去。 她的目光扫视一圈,最后恶毒地落在了杨玉兰身上。对,这个软柿子最好捏,只要把她的名声搞臭,那自己做的这些事就有理了! “大家别听这个老糊涂胡说八道!”张红霞叉着腰,指着杨玉兰大声说。 “我这个当大嫂的,那是为了她好!” “你们是不知道,我家这个小姑子杨玉兰,下乡六年啊。北大荒那穷乡僻壤,那是男女混住的地方。” “她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谁知道在那种地方跟多少野男人钻过苞米地?身子肯定不清白了。” “她就是个破鞋,被人玩烂了的货色。这种不干不净的人,不嫁给那个瘸子,她还能嫁给谁?人家瘸子肯要她,那都是她积了八辈子的德!” “你不要脸!”杨和平叫起来,她见不得姐姐被污蔑,喊道:“你这叫造谣,胡说八道!” 张红霞冷哼一声:“造谣?我哪造谣了?下乡的知青不都那个样吗?男男女女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东西?那知青点早就成了……” 她这话还没说完,周围的气氛变得不对了。 刚才那些还在议论纷纷的邻居们,此刻脸色全变了。 这个大杂院里,谁家没有下乡插队的孩子?谁家的心头肉没在那广阔天地里受过苦? 张红霞这一句话,不仅是在骂杨玉兰,更是把所有的邻居,全都得罪了。 她还浑然不觉,面朝众人继续说:“大家伙评评理,她这种女人,还有什么脸皮挑三拣四,我找个接盘的给她,这是积德行善,她还不领情......” “啊!!!” 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声尖叫,所有人都吓得心头一颤。 回头一看,那个平时不敢吭声、走路贴墙根、受了委屈就躲起来抹眼泪的杨玉兰,突然像变了个人。 老人们常说,兔子急了也咬人。要知道,把老实人惹恼了,是最不得了的。 杨玉兰一直是个逆来顺受的,什么窝囊气她都受着,就是为了能在家里有一碗饭吃,能偏安一隅就是她的奢求。 但张红霞一而再、再而三地把她的自尊踩在脚下。 她现在终于明白了,要想让坏人闭嘴,不是靠别人护着,必须靠自己。 打她! 第21章 吓尿了 杨玉兰这一嗓子喊完,狠狠推开人群,朝着张红霞撞了过去! “张红霞,你欺人太甚!” “我和你拼了!我撕烂你的嘴!” 谁也没反应过来,杨玉兰就尖叫着,扑到了张红霞身上。 她没打过架,也不会什么招式,就是仗着劲儿大。两只手左右开弓,对着那张还没消肿的大脸就是一顿猛扇。 “啪!啪!啪!啪!” “我让你骂我,我让你造谣,你是我大嫂我也敢打!”杨玉兰一边哭喊着给自己壮胆,一边没头没脸地打,扇耳光、薅头发,下手那叫一个狠啊。 在农村干过活的人都知道,那挑河泥、割麦子练出来的臂力,可不是城里吃闲饭的懒媳妇能比的。 张红霞被这突然袭击扇蒙了,她做梦都想不到,这个窝囊废小姑子还敢打自己。 “哎呦!杀人了!疯婆子杀人了!”张红霞一边惨叫,一边想还手。可她哪里是北大荒先进标兵·人形收割机·青年组砍柴第一名·杨玉兰的对手,只剩下抱头鼠窜的命。 大杂院里围着看的所有人,这次都真真切切地吓呆了。 这次连钱玉莲都没想到,她这窝囊了半辈子的闺女,今天总算是有点血性了。她没忍住叫了声好。 “好!打得好!”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今儿个就是要让她们知道,老杨家的闺女不是好惹的! 但她喊完这一嗓子,才想起来,周围全是看热闹的街坊邻居。 钱玉莲赶紧咳嗽了两声,做出一副长辈着急的样子。 “哎呀!这怎么打起来了!快!快拦住!”钱玉莲一边说着,一边冲身边的和平和王秀英使眼色:“和平、秀英,快把她们拉开,别打出好歹来!” 说话这当口儿,张红霞拼尽全力,在杨玉兰脸上挠了几道血痕,自己趁机就地一滚,站起来拔腿就跑!杨玉兰跟在后面紧追不放。 杨和平最机灵,一看眼色就明白了。她嘴里咋咋呼呼地喊着:“大姐!大姐你别冲动啊!大姐你快松手!”脚底下却踏着小碎步。 王秀英更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她倒是跑上去了,伸出手假模假式地去拉杨玉兰的袖子。 “大妹哎,别打了,别打了。”王秀英嘴里这么说着,脚底下却暗戳戳地绊张红霞一下,还趁乱在张红霞腰上狠狠掐了一把。 “哎呦!”张红霞被掐得嗷一声,“王秀英你个黑心肝的,你掐我!” “啊?大嫂你胡说什么呢,我在帮你呀!”王秀英一脸无辜。 只有杨国强在真拦,他是真急了。看着自己心爱的媳妇儿被妹妹压在身下打,那心疼得跟什么似的。 “玉兰!你反了天了,快给我住手!”杨国强追上去,想把杨玉兰从张红霞身上拽开,“那是你大嫂!你怎么能打大嫂!” 杨玉兰正在气头上,哪分得清谁是谁,她回身就是一拳。 “滚开!” “砰!”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杨国强的眼眶上。 杨国强一屁股坐在地上,眼前乱冒金星,半天没爬起来。等他把手拿开,右眼眶被打成了黑青色,跟个熊猫似的。 邻居们低声啧啧: “这老杨家闺女真狠啊。” “被逼得没办法了呗,谁家的大姑娘禁得住这么造谣,还是自家嫂子造的谣,从她嘴里说出去的话,别人可不就当真嘛!” “都是街坊邻居的,咱拦不拦?” “我才不拦,你们听听张红霞刚才是怎么骂知青的?我家小子也在插队。他们那是响应国家号召,是受苦受累给国家做贡献!被她说得那么龌龊...” 张红霞被打得吱哇乱叫,连滚带爬满院子乱窜,一边跑,一边嘴硬地嚷嚷着:“你就是心虚了!” “杨玉兰,你这么急着打我,还不是被我说中了?” “你那点烂事都被我抖搂出来了,老杨家出了个破鞋!现在破鞋要杀嫂子灭口咯!” 杨玉兰心中万念俱灰,她好不容易回了家,只想好好过日子,怎么就这么被人作践! 如果以后都是这样的日子,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杨玉兰瞥见了墙角,那放着一把满是红锈的菜刀,专门用来剁鸡食的。 杨玉兰一狠心,一咬牙,顺手抄起菜刀,要杀张红霞。 “张红霞。”杨玉兰语气平静森然。 她下定了决心:“既然你非要毁我的清白,我也不想这么不清不白地活着......那我今儿就不活了。” “我就是死,也要拉上你这个烂舌头的做垫背。来吧,咱们同归于尽!” 说完,她举着刀朝张红霞冲了过去。 周围的邻居纷纷捂住眼,连连后退,生怕溅自己一身血。 “......刀!” 张红霞刚才还能勉强跑两步,这会儿真是吓得腿软了。 那泼妇劲儿也没了,两条腿像抽了筋,一屁股瘫在地上。 “别、别杀我,别过来!啊......!” 一股热流顺着裤裆流下,稀里哗啦尿了一地,骚味弥漫开来。 张红霞吓尿了。 她面如土色,抖似筛糠:“玉兰...小姑子...姑奶奶!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刚才那都是瞎说,都是屁话!” “饶了我吧,我求求你饶了我吧。呜呜呜呜我不想死啊!“ 玉兰站在张红霞半步远处,大口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语气很轻:“你知道错了?” 下一刻,菜刀就要往下劈。 “玉兰!”钱玉莲一把冲上去,拦腰把玉兰抱住:“快、快,夺刀!和平!” 再不拦就真出人命了,教训恶人可以,把自己真搭进去就不值当了。 杨和平也吓得不轻,小心翼翼把姐姐手里那把破菜刀夺了过来,当啷一声扔得老远。 杨玉兰手里空了,那股狠劲儿也突然泄了,身子一软,瘫倒在钱玉莲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妈……我没偷钱,我也没乱搞……我是清白的……我想好好活着的……” “我知道,我知道。”钱玉莲紧紧搂着闺女,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心疼得直掉眼泪,“妈知道你是好孩子,是他们坏,是他们欺负人。” 第22章 窝心脚 那边,杨国强捂着乌眼青,一瘸一拐地走过去。 把一身骚味的张红霞扶了起来:“哎呦,红霞,丢不丢人啊……这怎么还尿上了,快……快回屋换条裤子去。” 张红霞腿软得根本站不住,浑身打着哆嗦,像条死狗一样被拖进了屋。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开,露出缩在墙根底下的刘凤仙。 她早就被那把菜刀吓傻了,看见五丫头被追着打,她这个当妈的大气都不敢出。她那一套勾心斗角的本事,在真家伙面前屁都不是。 钱玉莲走到刘凤仙面前,手掌摊开。 “拿来!” “把杨国强的四百三十二块钱,还有那些粮票肉票,一分不差地给我吐出来!” “你要是不给,我现在就报警!”钱玉莲喊杨和平:“和平,去派出所,就说这儿有人偷巨款,还造谣逼死人命!” “别别别!别报警!”这要是警察来了,那偷钱的事儿可就坐实了,张红霞进去了不说,这四百块钱肯定也保不住,搞不好还得把她也抓进去。 刘凤仙是真怕了这杨家人,她颤颤巍巍把还没捂热的钱掏出来。 钱玉莲接过来,当着大家的面,飞快地点了一遍钱。 “四百三十二,一分不少。” “钱我们收下了,东西我们也得拿走。” 钱玉莲指了指张来宝脚上那双大皮鞋。 “我们杨家的东西,凭什么让你们用?” “杨青山的皮鞋,我过冬的衣料,还有张红霞从我家顺走的锅碗瓢盆,今天我都要带走!” 这话一出,一直躲在后面看戏的张来宝可不干了。 他是个典型的二流子混混,平时游手好闲,家里娇生惯养,哪受过这个气? “喂!老虔婆!给脸不要脸是吧?” 张来宝把袖子一撸,满脸蛮不讲理的横劲儿。 “我五姐你们打就打了,丫头片子不值钱,但这些东西你们不能搬!” “这双皮鞋,只要我穿了,那就是我的了。东西进了我张家的门,你还想拿走?” 张来宝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上来推钱玉莲:“滚滚滚!拿着钱赶紧给我滚!” 刚才张红霞被打,他连窝都不挪,现在要拿走皮鞋,他就恨不得拼命了。 他年轻力壮,这一推没个轻重,钱玉莲被推得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在地上。 “妈!”杨玉兰和杨和平惊呼一声,赶紧冲上去扶住钱玉莲。 “你推什么推!你是男的你打老太太?你要不要脸!” 可她们毕竟是几个女人,哪怕王秀英也上来帮忙,哪里推得过正值壮年的张来宝? 张来宝仗着劲儿大,把几个女人推得东倒西歪,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我打你怎么了?在我的地盘上闹事,信不信老子弄死你们几个……” 钱玉莲站稳了脚跟,看着站在一旁装死的杨国强,气就不打一处来。 “老大!你就这么看着你亲妈挨打?”钱玉莲指着杨国强:“你是个死人啊?” 杨国强站在刘凤仙身后,捂着那只熊猫眼,对这一切假装听不见,也看不见。 钱玉莲“呸”了一声,心说这个儿子算是白养了。 张来宝扬起巴掌,正想往钱玉莲脸上招呼。 一声暴喝从天而降:“王八羔子!给老子住手!” 众人扭头一看。杨青山和杨跃进,一人骑着一辆自行车,旋风似地冲进了大杂院。 杨青山见钱玉莲受欺负,顺势把车子往地上一扔,二话不说,冲过来就是一脚,窝心脚踹在张来宝的心口! “砰!” 张来宝哎呦一声,整个人被踹得倒飞了出去,一双不合脚的皮鞋也飞了出去。 他在地上滚了两圈儿,疼得差点背过气去。 “儿啊!我的心尖儿肉啊!”刘凤仙扑过去,心疼地大喊:“亲家公,你这是干啥,有话好好说......” “打的就是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畜生!” 杨青山收回脚,走到钱玉莲身边,一身杀气腾腾瞬间没了,只剩满脸的焦虑和愧疚:“孩子他妈,没事吧。伤着哪儿?” 钱玉莲利落地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就是让那小兔崽子推了一下。你们爷俩怎么找来了?” 杨跃进把车子支好,喘着气跑过来:“我和爸刚进胡同就听邻居说,大哥冤枉咱家人偷钱,你们一气之下上这儿算账来了。爸这爆脾气哪还坐得住,拉着我就往这儿蹬。” “亏得我们来得及时,要不然这小王八蛋还真敢动手。”杨跃进虽然自私,但还是会和家人一致对外的。 钱玉莲看了看老伴儿和跃进,又失望地看了一眼杨国强那个窝囊废。本来觉得老二不咋地,跟老大一比,就显得还像个人了。 “老大媳妇儿卷了国强四百块钱,还把咱家东西都搬回娘家了,还骂了咱玉兰,把孩子逼得要拿刀杀人。”钱玉莲把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我们来要东西,他们不还!”和平立马接茬跟老爹告状。 “而且还要打人!”王秀英也跟着嚷嚷:“爸,跃进,要不是你们来得及时,我们几个都得挨打。” 杨青山脸色沉了下来:“打我的媳妇,骂我的闺女,还霸占着我们老杨家的东西?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杨青山手一挥:“搬!爸就站在这,看谁敢拦着你们,把咱家的东西都拿回来!” 这个年代,家里的男人要是个硬气的汉子,的确能撑腰。 杨青山虽然五十了,但生起气来还是很吓人的。 杨青山是钢厂出了名的硬汉,顶天立地的大高个,年轻时候一个人能扛二百斤铁料。 现在虽然岁数上去了,但身体依旧好得像铁打似的,一身结结实实的腱子肉,谁见了他不打怵? 张来宝还在地上哎呦哎呦直叫唤呢,看见杨青山那模样,吓得直往他妈怀里钻。 杨青山一声令下,几个孩子都出动了。 杨玉兰刚才哭过一场,仿佛把这些年的窝囊气都哭了出去,整个人脱胎换骨了,竟然领头走在最前面。 “这个搪瓷大茶缸子,上面印着红星轧钢厂先进个人,是咱爸发的奖品!”杨玉兰一把抄起桌上的茶缸。 第23章 凯旋而归 “拿走!”杨和平接过茶缸,往王秀英怀里一塞。 “这块北大荒留念的毛巾,是我当年的劳动模范奖品,也被她拿来了。”杨玉兰从脸盆架子上把毛巾扯下来。 “带回家!”杨跃进在旁边做接应。 “还有这几盘好菜,这瓶二锅头,这是花杨国强的钱买的吧?”王秀英看见桌上没吃完的好东西,心疼坏了。 “别给他们留!哪怕拿着回去喂狗呢。给跃进吃,也不给他们吃!” 几个人跟抄家似的,风卷残云。 刘凤仙急得直拍大腿,想拦又不敢拦,只能一边哭天抢地一边去拽杨国强的袖子:“女婿,女婿啊,你就这么看着他们欺负我?劝劝你爸妈啊,你可是他们的大儿子,你说话管用。” 老岳母发话了,杨国强只能硬着头皮,慢吞吞走到杨青山面前,小声嘟囔着:“爸,能不能别……” 杨国强的话还没说完。 只见杨青山弯下腰,把脚上的解放鞋脱下来,放在手里掂了掂:“还能不能?你看你老子能不能把你打死!” “啪!”带着浓郁脚臭味的解放鞋,直直抽在杨国强脸上。 杨青山那是真打,追着大儿子满院子打,手下一点都不留情。 “老子让你护着外人!让你当缩头乌龟!” “看着你妈被人推,你不帮忙!” “看着你妹子受委屈,你站着看热闹!” 那只解放鞋挥得虎虎生风,每一下都结结实实抽在杨国强身上。 “哎呦。爸,别打了!”杨国强满院子乱跑,“我是您亲儿子啊。给我留点面子啊!” “你也别叫我爸。我没你这种儿子!”杨青山气喘吁吁:“我看你也别姓杨了,你干脆倒插门改姓张算了!” “妈,妈!救救我啊!”杨国强被打急了,又开始喊妈,“你劝劝我爸啊,那鞋味儿太大了!熏死我了!” 钱玉莲抱着肩膀,像没听见:“和平、玉兰、秀英,搬完了没?走,回家!” 几个人怀里满满当当,地上还摆了一大堆,都没地下脚。 杨跃进很有眼力见,早就跑到胡同口,花两毛钱雇了辆架子车。杨家人七手八脚,把大包小包、锅碗瓢盆全都堆在架子车上。 张家人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杨家人把他们不劳而获的东西,一样样地拿走。 走之前,杨青山捡起自己的大头皮鞋,心疼地拍了拍灰。这可是玉莲给他买的,虽然沾了点泥,但擦擦还能穿。 杨青山单脚踩在架子车车辕上,指着灰溜溜想跟上来的杨国强,和刚换好裤子的张红霞。 “你们两口子不准回去。” “杨国强,既然你这么向着你媳妇,这么舍不得你丈母娘家,那你就住在她娘家吧。” “什么时候反省好了,什么时候再回家。” 说完,几个人骑上自行车,杨青山拉着满满一架子车东西,浩浩荡荡地走了。 “走,今天辛苦了,咱回家吃顿好的去。” 月上柳梢头,杨家人凯旋而归,带着满满一车战利品回到家。 趁着兴奋劲儿,一家子卸货的卸货,搬东西的搬东西,在张红霞娘家打了胜仗,他们比过年还高兴。 当天晚上,吃过晚饭。 杨跃进和王秀英,认命地住进了自己的新卧室——小储藏室。 这屋子确实小,拢共也就那么大点地儿,摆下一张双人床,再塞个柜子,连转身都困难。墙上还有几道黑印,是以前堆煤留下的。 要搁往常,杨跃进住在这屋子里,肯定嫌破嫌挤,不到天亮就得去拍着爸妈的卧室门叫嚣。 但是今天,杨跃进心情格外高涨,这些小瑕疵在他眼里,都算不了什么。 他鬼鬼祟祟把门的插销插紧,噌一下窜上床,眼里精光闪闪。 “媳妇儿,媳妇儿,别睡。”杨跃进晃了晃王秀英的肩膀。 “我有事儿要跟你说,天大的事!”他声音压得很低,还是透着藏不住的兴奋劲儿。 王秀英今天又是搬家,又是吵架的,累得要死。她没好气地推了一把杨跃进那张凑过来的脸,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起开,也不看看几点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我要睡了。” “关于钱的事儿!发财的事儿!”杨跃进急得不行。 “你要是睡了,那这泼天的富贵可就没你的份了!” 他说完这句话,不出三秒。 “钱?!” 王秀英瞬间睁开眼,一骨碌坐了起来,差点喊破了音。 “跃进,你发财了?捡钱了?发奖金了?”她脸上哪还有半分睡意,和杨跃进一模一样的精光闪闪。 这两口子都是视财如命的。 “不是我发财,是我们单位那个大奎,你知道吧?”杨跃进嘿嘿一笑,看着王秀英。 “大奎?就那个傻大个?整天跟你屁股后面混烟抽的那个?”王秀英皱了皱鼻子,显然没瞧上这号人。 “就是他,这孙子发了!” “不能吧?”王秀英狐疑地皱着眉头。 “大奎那人我见过,憨头憨脑的,平时连个屁都放不响。他家里条件也就那样,又不是做生意的,守着那点死工资,还能发财?” “他是不是捡钱包了?不对,捡钱包也不能算发财呀。跃进,你快点说,急死我了。”王秀英抓着杨跃进的胳膊一个劲儿摇晃。 杨跃进哼了一声,他本来还想卖个关子,谁让王秀英刚才忽视他。但他自己实在是憋不住话,把王秀英往怀里搂了搂。 “媳妇儿,我跟你说,现在这世道变了,你看看现在的大街上,是不是多了好些跟咱们不一样的人?” “怎么不一样?长俩脑袋?” “你看你,又打岔。”跃进翻了个白眼。 “我是说,街上那些戴蛤蟆镜、穿喇叭裤的小年轻,裤腿能扫大街的那种。还有从南方弄来的那电子表,上面那是红字儿显示的,按一下还能亮灯。” 王秀英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像是见人戴过......咱们胡同口老刘家那小子不就戴了一个吗?你的意思是,大奎现在倒腾这些?” 王秀英不解地问:“这东西能发财?” 第24章 密谋 “那可不!”杨跃进一拍大腿。 “大奎有个亲戚,遇到了贵人,有了这个路子。” “人家把南方的货倒腾到燕京来,这一转手,那利润就是好几倍,好几倍啊。”他一激动,说话声也高了,又赶快压低嗓门。 杨跃进显摆着别人,自己莫名其妙也有点得意:“今儿上班,我看见大奎了,人家现在可阔了,穿的是皮夹克,手上戴的是上海牌的全钢手表。” “中午吃饭都不带饭盒了,直接叫上我们维修班的哥几个,去门外的国营饭店点了四个菜!还喝了啤酒!”杨跃进越说越羡慕。 “你知道他现在一天赚多少钱吗?这个数!“杨跃进伸手比了个数字。 王秀英惊奇地瞪大了眼:“八块?” “八十!比我两个月工资都多!” “这还不算啥。”杨跃进把声音压得更低:“大奎说,给他媳妇儿买了一条金项链!纯金的,一条就得好几百。” “金……项链。” 王秀英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有点发直了。 王秀英娘家实在是穷,别人家是穷得叮当响,她家连响都听不见。 生病的爸,懦弱的妈,没工作的哥哥,还在读书的妹妹。 王秀英从小,就是在一种麻木的贫困中长大。 家里住的房子四处漏风,借点杂面吃顿窝窝头,那都是改善生活。这种干巴巴的贫瘠,导致她对穷其实没有什么感觉。 因为什么都没有,没有对比,她甚至感受不到自己家很穷。 她的好日子,是从嫁到杨家开始的。 她嫁给杨跃进,头一次穿不带补丁的衣服,住的房子也不漏雨,吃饭竟然还能有肉,她才觉得自己之前十几年的人生穷得可怕。 虽然吃饱穿暖,但别说金项链了,她连个银锁片都没见过。 想象着那金光灿灿的大项链,王秀英忽然觉得,她需要一条金项链,沉甸甸挂在脖子上,谁一看就知道她倍儿有钱。 王秀英彻底坐不住了。她一把抓住杨跃进的手腕子,眼睛放着绿光:“那还等什么呀。既然这么赚钱,咱们也干啊。” “你不是一直说你比大奎聪明吗?他那个憨货都能干,你怎么不能干?咱们也去倒腾那什么电子表。” 说起这个,杨跃进嫉妒得牙都酸了。 看着以前混得不如他的人,现在大把大把赚钱,简直比自己亏钱还难受。 “谁说不是呢。我之前就琢磨着,这南方的东西肯定能火,比大奎知道的都早。” “可我就是缺本钱啊,要不然我早就倒腾了,估计现在咱都住上大房子,你都戴上金项链了!” 杨跃进精于钻营,根本不想踏踏实实上班,就想倒买倒卖赚点儿快钱。 本来正上头的王秀英,听到这句话,兴奋劲儿都被浇灭了。 “那,咱攒的也有私房钱呀,就藏在枕头下......” “你就别提了,那点钱,我早就翻出来数了八百遍了。”杨跃进摆了摆手。 “我那工作你也知道,接妈的班去的制衣厂,我又不像那些女的能踩缝纫机,我这个修理工的职位,工资低还没油水啊。” “咱手里这二百一十五块钱,运一趟货都不够。” 杨跃进痛苦地揪着头发,越想越不甘心。 “唉,我要是有个有钱的爹就好了!” 王秀英坐在床沿儿上,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珠子一转,凑到杨跃进跟前:“那大奎……他哪儿来的本钱?他平时穿个劳动裤都想着省布,咋就能拿出这么一大笔钱?” 杨跃进撇了撇嘴:“大奎跟我透了个底儿,说是把他爸妈的棺材本都拿出来用了,还借了不少外债。” 说完这句话,杨跃进腾地翻身起来,和王秀英对视一眼。 两个人同时说:“爸妈有钱啊!” 杨跃进也不痛苦了,王秀英也不迷茫了。夫妻俩迅速凑到一起,开始小声密谋爸妈的钱。 “咱爸在红星轧钢厂那是八级工,每个月都是顶格的工资,估计能拿八九十块。他干了这么多年,肯定攒下不少钱。” “还有咱妈,虽然把工作给了我,她自己没有退休金,但她之前在制衣厂干了那么多年,现在也是没闲着干点零活,妈手里肯定也攒了不少钱!” “钢厂工资高,大哥那就是个普通工人,都能攒下四百多块私房钱。咱爸咱妈……少说也得有一千吧?不对,两千!” “只要能拿到这一千块钱,我去进一批电子表回来,转手一卖就是三四千!到时候咱们这生意不就做起来了?” 王秀英听得心花怒放,可随即又有点发愁:“可是……这钱都在妈手里攥着呢。” “咱妈这两天,脾气变了,可不像以前那么好说话了。连大哥大嫂都被收拾成那样,她能给咱们掏钱吗?” 这几天钱玉莲的变化太大,哪儿还有以前那个软柿子婆婆的模样?王秀英想想今天在张家那场面,心里就有点打怵。 大哥大嫂俩人现在还流落在外呢。 杨跃进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自信了。 他摆摆手:“媳妇儿,这你就不懂了。大哥大嫂那是蠢。” “大嫂嘴贱,不仅骂玉兰,还敢让妈给她赔不是,那不是找抽吗?大哥也是个拎不清的,向着丈母娘,不向着亲妈。” “咱俩不一样啊,咱俩多孝顺?妈让腾屋子,虽然心里不乐意,但我二话不说立马就给玉兰腾出来了。” “对对对。”王秀英连连点头,觉得丈夫说得太有道理了:“现在大哥被赶出去了。老三那个二流子整天也不着家。这家里的指望,可不就是你这二儿子吗?” 杨跃进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对了,身子舒服地靠在被子上,翘起了二郎腿:“再说了,我这是为了给家里挣钱,那是正事。我跟她说,我这是为了全家的好日子。我爸妈那老两口,肯定一百个支持。” “等我赚了钱,成了万元户。这一千块的本钱,我就当是借他们的,回头连本带利还给他们,再给他们买只烧鸡,他们不得乐开了花?” 第25章 享清福? “行啊,跃进,我就说你有本事。”王秀英立刻开始吹捧丈夫: “咱家还得看你,等你有钱了,咱们就买楼房去。那种带厕所的,我想上厕所再也不用跑大半个胡同了。” “楼房算什么。”杨跃进膨胀了: “就凭我这脑子,不出半年就能成万元户,如果爸妈给的本钱多,估计还能赚个好几万。” “到时候别说住楼房了,电视机、大风扇、金项链……说不定摩托车咱都能买得起,买一辆幸福250摩托车!!!” “哎呦!”王秀英忍不住叫出声来,又赶紧捂住嘴。 “我的老天爷,我的老天爷……我想都不敢想啊,那不就过得像电影画报上的人一样了?” “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咱先想想怎么跟爸妈说。” 夫妻俩眼前一片金光闪闪,仿佛钱像雨点一样朝他们落下,俩人兴奋得半宿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 “妈!你快来看,二哥二嫂变成国宝了!”杨和平梳好了两条辫子,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杨跃进和王秀英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昨晚做梦数了一夜的钱。 “去去去,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二哥这是思考了一宿家里的未来。” 院子当中,杨青山正穿着个白背心在打太极拳。 他一边白鹤亮翅!一边拿余光瞥了瞥这俩精神萎靡的货:“你俩昨晚偷牛去了?” 要是搁在以前,杨家的早饭那叫一个清汤寡水。 通常就是一锅棒子面粥,配上自家腌的咸菜疙瘩,顶多再来俩窝窝头。 可今天不一样。 一大盆热气腾腾的小米粥,熬得金黄香甜,表面还结着一层厚厚的米油,旁边筐里是暄乎的大白面馒头。 配菜不是黑乎乎的咸菜疙瘩,而是四盘小炒和凉拌菜。 酸辣土豆丝,韭菜炒鸡蛋,油泼辣子豆腐丝,香油和芝麻拌的酱瓜条。 吃这么好,起因是钱玉莲昨晚上把家里的账本又捋了一遍。钱匣子里足足两千三百块,再加上从张红霞娘家那也要回来的,林林总总加起来,竟然有两千七八百块钱。 在这个年头,这就是一笔实打实的巨款。 钱玉莲想以前自己真是傻,有好东西舍不得吃,有钱舍不得花,全攒着去填儿子那无底洞。现在她想明白了,该吃吃该喝喝,身体好才是革命的本钱。 今天的早饭依然是玉兰做的,钱玉莲夹了一筷子菜,往嘴里一送,鲜得舌头都要掉了。 她有点惊奇地看着玉兰:“闺女,你这手艺……” “好吃!这个菜好好吃啊!姐!”杨和平一边往嘴里扒拉菜,一边含糊不清地嚷嚷。 杨跃进本来还在琢磨怎么开口要钱的事,一听大家都嚷嚷好吃,他夹了一大筷子酱瓜:“这味道……比妈做得好吃太多了!” 话刚出口,他意识到不对,偷瞄了钱玉莲一眼,赶紧补救:“我是说,别有一番风味,风味!” 王秀英吃得直吧唧嘴:“玉兰小姑子,你在乡下不是遭罪去了吗?这手艺啥时候练的啊?” 杨玉兰被全家人围着夸,夸得她有点不好意思,笑着开口了。 “我那时候在北大荒,负责给同志们做大锅饭。当时有个下放的老先生,跟我搭班,听说他以前在燕京的大机关里做饭,手艺特别好。 “在那农村,也没啥好东西做,半年见不到荤腥,就野菜土豆的。他教我怎么把这些做好吃,也算我半个师父,只不过我不聪明,学了六年了,也只学到个皮毛。” “大家要爱吃,我以后就天天做给你们吃。”杨玉兰笑得很开心,这是她回家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被夸奖,被接纳。 杨青山都顾不上说话了,只顾着吃,伸出大拇指表示绝了! 一顿早饭,在一阵风卷残云中结束了。桌上的盘子比脸都干净,连盘底的一点汤,都被杨跃进拿馒头蘸着吃了。 杨跃进打了个饱嗝,脸上挂起那种特别灿烂、特别狗腿的笑,把身子往钱玉莲那边凑了凑。 “妈,那个……我有件正事,想跟您商量商量。” 钱玉莲一看他这殷勤劲儿,就知道他准是没憋好屁。 杨跃进这副嘴脸,她前世不知道见了多少次。哪次不是变着法地来要钱,算计家里的东西? 但今天钱玉莲心情不错,也就没直接驳他的面子:“笑成这样,准没好事。说吧,又看上家里什么了?” “哪能呢!您看您说的。”杨跃进嘿嘿一笑:“妈,您昨天那是真英明神武,那气势,把那个刘凤仙震得一愣一愣的。我看咱家还得是您当家。” 先拍马屁,这是基本流程。 捧完之后,杨跃进话锋一转。 “妈,是这样的。您看现在的政策也放开了,那外头大街上,个体户、倒爷都出来了。这是大势所趋啊。” “我作为咱家脑瓜子最灵光的人,我也不能给咱家掉队不是?” “我看准了个门路。从南方那一倒腾,回燕京就是翻倍的利,我打算去干这行。” “到时候咱家也奔着万元户去,让您和爸也享享清福。” 一边说着,他一边给王秀英使眼色。 王秀英赶紧在旁边帮腔:“是啊妈,跃进脑子活,咱家能不能发起来,就看他了。” 钱玉莲听着听着,心头突突直跳,她的直觉告诉她,家里要出事了。 这话太耳熟了。 每一个字,甚至连语调,都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也是这么个早晨,杨跃进眉飞色舞、志在必得,仿佛明天就能创立一番大事业,当上大老板。 钱玉莲也不懂这些,但她相信自己的孩子,就把自己和杨青山攒了一辈子的两千块钱棺材本全掏给了他。 老两口想着,二儿子长大了,有本事了。他们可以享享清福了。 结果呢? 不到一个月,公安局的同志到了家里,全胡同的邻居都围着看。家里被翻了个底朝天,手铐铐走了杨跃进。 “倒卖走私物品,人赃并获。” 钱玉莲当时感觉天都塌了,她家里几代都是安善良民,哪里见过这种阵势。 第26章 七成是人家的 后来,她才知道。 杨跃进哪是去当什么正经倒爷?他是被那个叫大奎的给骗了,卷进了一个走私团伙里。 两千多块钱打了水漂不说,杨跃进还有可能坐牢。 她和杨青山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坐牢! 她哭瞎了眼,跑断了腿,四处求人。她把老脸都丢尽了,借遍了亲戚朋友的钱,好不容易才凑齐了那笔罚款,把儿子给捞出来。 从那之后,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每到过年就怕上门要债的来,杨青山出去连脊梁骨都直不起来。 麻绳专挑细处断。 那仿佛是厄难的开始,也就在那几年,坏事一件接着一件,玉兰难产死了,和平被迫远嫁北疆,钱玉莲从此失了心气儿。 几年后,家里虽然缓过来了,可钱玉莲整个人垮了一半。 这一次,绝不能重蹈覆辙。 她没提什么走私,也没提什么大奎不靠谱。 就算她说了,杨跃进也不会信,他只会觉得你在挡他的财路。 钱玉莲点了点头:“是个好想法。你想上进,想赚钱,妈不拦着。” 杨跃进大喜过望,差点跳起来:“妈,我就知道您最开明。那……那个做生意的本钱……还得您来出。” “多少钱?”全家人异口同声。 刚才看杨跃进说得那么热闹,他们都好奇着呢,现在刚改革开放,谁也不知道做生意得要多少本钱。 “不多,不多,就两千块钱。”杨跃进嘿嘿一笑。 “两千!二哥,你这口气比爸的脚气还大!”杨和平叫了起来。 “去去,你个小丫头片子知道什么?”王秀英摆了摆手驱赶杨和平:“大人说话你别掺和,洗碗去。” 杨跃进讪笑:“一千五也行。这钱就算我跟您借的,等我赚了钱,连本带利地还您二老,再给你们买只大烤鸭,够意思了吧。” 钱玉莲看着老二利欲熏心的样子,叹了口气。 忍了忍了,毕竟是自己生的,好歹拉一把,他要是不听就算了。 “钱,我可以出。但是我有几个条件。”钱玉莲说。 “您说您说,别说一个两个条件,十个我都答应!”杨跃进觉得钱就在眼前晃。 “利息就算了,既然是用我和你爸的钱做生意,那这就是合伙买卖。不管你赚多少,我们和你三七分。” “老头子,你觉得呢?”钱玉莲象征性询问一下杨青山的意见。 杨青山想了想,点点头。行吧,七成就七成吧。 杨跃进这下愣住了:“什么?那是我的买卖,你俩还要分钱?还要分走我三成的利润,才给我留七成?” 杨青山敲了敲桌子:“七成是我们的。” 他指了指自己和钱玉莲,老两口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微笑着看向杨跃进。 “啊!?”这回连王秀英也叫了起来。 “啥?!”杨跃进一下蹦了起来。 “凭什么!” 杨跃进气得鼻子都歪了。 “就是地主老财剥削长工也没这么狠的。” “我跑前跑后,担惊受怕,累死累活,最后就落个三成!你和爸就出点钱,坐在家里就能分七成!这还有天理吗?” 王秀英在旁边也急了,忍不住插嘴:“就是啊妈,你这一开口就要大头,你还当跃进是您儿子吗?有这么算计儿子的吗?” 她的大金项链啊……她的摩托车啊……如果只分三成,她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老二家的,你这话说的。” “咱家的条件你也知道,这两千块钱,可是我跟你爸的养老钱。我们担这么大的风险,多分点钱怎么了?”钱玉莲也不恼,仍旧笑眯眯的。 “就是啊,二儿子,这些钱都是爸在车间辛辛苦苦一分一分赚的,就舍得这么拿给你这个新兵蛋子去试水。”杨青山和老伴儿一唱一和。 “爸妈对你这么好,现在就是多要点分成而已,就成了算计你了?”杨青山捧心皱眉。 “你刚才还说十个条件都答应,现在才说到第一个,你就不答应了。”钱玉莲满脸失望。 论起玩这些招数,杨跃进和这活成人精的老两口根本没法比,他还是太嫩了。 杨跃进瞠目结舌,把自己的发型抓成个鸟窝:“合着后面还有九个条件?” “没那么多。”钱玉莲爽朗摆手。 “俗话说得好,亲兄弟明算账,亲母子也得写欠条。” “咱们得写个字据,我投这笔钱是入股资金,每一笔开销你得记账,回来我要查账。” “要是让我发现你拿钱干别的,资金立马收回,你还得赔我损失。” “而且,我要跟你一起管着这摊子事,别人不能掺和,你媳妇儿也不行。”钱玉莲指了指王秀英,她上一世在儿媳妇这儿可是吃过亏的。 上一世,她和老头陆陆续续给跃进投了三万八千多,最后这两口子全都不认账了。 杨跃进口口声声说:“我妈连工作都没,我爸就是个普通工人,他们哪有那么多钱投给我?” “爸妈从小就对我不好,偏心。他们压根一分钱都没给我拿,现在是看我赚钱了,眼红了,想来沾我的光。” 王秀英更是不要脸:“对啊,我们跃进当时做生意,那本钱都是我娘家投的,关钱玉莲那个老婆子什么事?” 两个人就这么厚颜无耻地混淆是非。 钱玉莲冲到众人面前,字字泣血地解释着,自己才是给杨跃进生意投资的那个人,杨跃进今天的辉煌,是用钱玉莲的养老钱铸就的。 可是没有人信。 她没有证据,她想着和儿子是一家人,什么欠条?什么协议?当时根本就没有留下半个字,能证明这些钱都是她出的。 她只能灰溜溜地走了,只能看着王秀英的娘家,享受着本该是他们老两口的安乐晚年。 死不认账这种当,这辈子上一次当就够了。 钱玉莲这条件一出,杨跃进彻底炸了。 要被妈管着?每一笔账都要看?还要立字据? 那他还干个什么劲儿啊。 他想做买卖,图的不就是个自由自在,手里拿着大把的钱随意挥霍的感觉吗?要是被妈这么管着,他跟给妈打工有什么区别? 第27章 捧着金饭碗去要饭 “我不干了!”杨跃进不甘心呀,越想越气,拿起粥碗就狠狠砸在了地上,哗啦一声摔得稀碎。 “有你这样的人吗!啊?查账,妈,你把我当成贼了吧?” “我算是看明白了,跃进。”王秀英抹了抹眼泪,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说来说去,妈其实就是不想给咱们钱,就是看不得你过得好。” “你再怎么孝顺,爸妈都看不见,在他们心里,这两个丫头片子比你这个亲儿子还重要呢!” 王秀英指着杨玉兰和杨和平。 正在收拾碎瓷片的玉兰:“啊?” 正在洗碗的和平:“又关我事了?” 听了王秀英的话,原本只是满眼不甘的杨跃进,看着钱玉莲的眼神,也渐渐变成了怨恨。 媳妇儿说的有道理啊,爸妈这么推三阻四的,不就是不盼着我好吗? 看着杨跃进的样子,老两口说不心寒是假的。 钱还没给他,他就摔盘子砸碗。 这要是真把一辈子攒的钱给了,这小子再跟他们翻脸,老两口都没地儿哭去。 钱玉莲也干脆:“那就算了。” “我这条件就摆在这儿。你要是不愿意干,那你就老老实实回厂里上班去,别成天想那些有的没的。好好上班,也饿不死你。” 说完,钱玉莲就不再看他一眼。 杨跃进紧紧攥着拳头,额头上青筋都爆出来了。 没这笔钱去做生意,那他昨晚想的楼房、摩托车、金项链……瞬间都成了泡影。 “行,真行!” “您二老真行,不就两千块钱吗?算个屁啊!”他狠狠啐了一口。 “钱玉莲!”杨跃进连妈都不叫了,冲着钱玉莲吼。 “你就留着那些钱生蛆吧!我不求你们,我自己想办法,我就不信没了你,我杨跃进一个大男人就赚不到钱了。“ “你记住了,今天你们不给我钱,等我将来发了财,成了万元户,你们别眼红求我,也别想让我给你养老!” “你瞎了眼,你就知道对那两个赔钱货好,我就不信,她们两个能有什么出息?别到最后,你们三个一起要饭要到我家门口!” 杨跃进把狠话都放完了,也没有一个人理他。 杨青山只是冷冷看着他,钱玉莲连看都懒得看他,背过身去落个眼不见为净。 “走!秀英!”杨跃进一喊,王秀英也恨恨地瞪了杨家人一眼,夫妻两个像是在这个家受了天大的委屈,头也不回地走了。 杨玉兰有些担心地看着门口:“妈,二哥他会不会……” “别管他。”钱玉莲一个人站在原地。 “让他碰碰壁也好。这人呐,非得狠狠摔个跟头,才会知道疼。” “你们姐妹俩都吃饱了没?吃饱了咱们娘几个商量商量正事。”钱玉莲用手背重重抹了一下眼,转身看向两个乖女儿时,她脸上已经在笑着了。 收拾了杨跃进的这点破事,接下来,该轮到搞钱了。 “妈,要商量什么事儿?”杨玉兰擦了擦手,很听指挥,乖乖走了过来。 “妈,我也来啦!”杨和平一蹦一跳,甩着两个辫梢。 “当然是咱娘几个怎么过日子的正经事。”钱玉莲拉着两个女儿坐下,她清了清嗓子,神色郑重。 “今天早上的事儿,你俩也看到了。改革开放了,你二哥都急赤白脸地要借钱做生意了,咱们娘仨也不能落在后头!” 钱玉莲目光鼓励地看着杨玉兰,循循善诱:“玉兰呀,你看你手艺这么好,就没想着自己干点儿什么?” 杨玉兰脸有点红:“妈,我……我就想着,这两天去街道问问,看能不能给哪个厂子当个临时工。 “哪怕是去糊纸盒也行,只要能赚点钱贴补家里,别当个闲人就行。” 她心里其实是有些自卑的,这么大了没工作,还得靠家里养,虽然妈现在不说她,但她自己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钱玉莲的笑尬在脸上:“闺女,你这真是……捧着金饭碗去要饭。” 杨玉兰做饭的手艺,比起国营饭店都不差,竟然想去当糊纸盒的临时工?也真是肚脐眼儿放屁,怎么想的? 钱玉莲算是看出来了,她家大闺女是个没主意的,循循善诱个一百年,她也说不出个名堂。 钱玉莲是个急脾气,索性自己拍板了。 “那就直说了,妈准备给你投一笔钱,让你在咱胡同口,开一家小饭馆儿!” “啊?”杨玉兰眼睁得大大的,茫然眨了几下睫毛,才缓过神。 “妈,您别逗我了……我哪儿行啊?” “我,我去打个工,一个月老老实实挣十几块钱就知足了。当老板......那都是有本事的人干的,不行不行……我不行的。” 杨玉兰连连摆手,声音越说越小。 “哎,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心气儿呢?”钱玉莲并不气馁,继续劝说。 “怎么就不行了?妈就觉得你行!” “我闺女做饭手艺那么好,比国营饭店的大师傅都不差的。” 杨和平也一个劲儿点头:“就是就是,姐,你没看爸和哥吃你做的菜,把盘子底儿都舔干净了。” “国家都提倡搞活经济了,那叫个体户,是光荣劳动者。你看现在街面上,卖大碗茶的,修鞋的,那都是自个儿干。咱也不能落后呀。” “咱们就凭手艺吃饭,妈在胡同口给你盘个小门面,开个小饺子馆,或者卖点家常菜。把日子过红火了,怎么不行?” 听着钱玉莲的话,杨玉兰心跳砰砰,脸颊也热了起来。 自己当老板?开饭馆? 她这辈子,除了听队长的话,就是听家里的话,还从来没敢想过能自己做主干点啥。 “妈……我……我真的行吗?”杨玉兰的声音有点发颤:“万一赔了咋办?那是您的养老钱啊。” “啧,大闺女,你怎么老往那坏处想啊。”钱玉莲用力握住玉兰发颤的指尖。 “这事儿还没开始做,你就想着,如果赔了怎么办?自己的心气儿和干劲都丢了一半。做起事来,也就难免会畏首畏尾、瞻前顾后,一直往下坡路上走。” “只要你想干、肯干,妈就帮你。本钱我来出,地方我去给你找,你只管放开了手脚去干,妈相信你!” 霎时间,一簇小火苗点燃了杨玉兰心中无边的原野。 第28章 笨鸟先飞 玉兰从没被寄予厚望过,自以为平庸如尘土,一辈子也就是嫁个人混口饭吃,再被劳碌的家务日复一日埋没直至白头。 但没想到,妈竟然这么信任她,竟然会给她出钱,让她自己做生意、当老板。 玉兰眼圈红了,她吸了吸鼻子:“妈,我想干!我不怕吃苦,我就怕日子没奔头。既然妈信我,那我就开饭馆!” 她话音刚落,杨和平就噼里啪啦鼓起掌:“太好啦,姐!你做的菜那么好吃,到时候大家肯定都抢着来吃,你的玉兰饭馆一定会红红火火!” 钱玉莲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也笑起来:“好样的!这才是妈的好闺女,有志气!” 安排完了大闺女,钱玉莲又把目光转向小和平。 “和平,你呢?” 杨和平正替姐姐高兴呢,突然被点名,没心没肺乐着:“妈,我还小呢,我就去帮姐姐洗菜刷碗呗。” 钱玉莲轻轻戳了一下杨和平的脑门:“洗菜刷碗也不用你干。” “你今年十六快十七了,得找个正经班上上了,自己挣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钱玉莲思索着,有什么工作适合这个小机灵鬼儿。 “上班!”杨和平也不趴在桌上玩辫梢了,仰起小脸:“我愿意啊,我想去制衣厂上班!” “我就喜欢做衣服!您看我身上这件,就是我自个儿改的,是不是挺好看?” “上次穿出去,胖婶家的春燕还问我在哪买的呢。要不是咱家没缝纫机,我指定能做得更好。” 她站起来转了个圈,那件半旧的衬衫被她收了腰,领口还绣了朵小花,确实别致。 缝得真好。 钱玉莲看着,又是欣慰,又是心酸。 和平这缝纫的手艺,其中有她自个儿的天赋,也有一半是被练出来的。 钱玉莲以前偏心,把钱都攒着给儿子,舍不得给闺女们做新衣服。和平从小就捡姐姐的旧衣服穿。又宽又大,裤腿还长,像套了个麻袋似的。 小姑娘正是爱俏的年纪,和平就自己拆了缝、缝了拆,一宿一宿的捏着针熬,才练出这么纯熟的手艺来。 钱玉莲摸了摸小闺女的脑袋:“我闺女手真巧,下次招工,妈就给你报名去。” “咱家那台缝纫机被你姑搬走了,找她要了十几次还拖着不还。赶明儿妈再去买台新的,让你想做什么衣裳都能做。” “那我要好好练练手艺。” “林阿姨说,以前咱妈在制衣厂年年都是先进,我是钱玉莲的闺女,我到了那儿不能给妈丢人啊!我也要当先进。” 杨和平小脑袋一晃一晃,认真又充满干劲儿。 钱玉莲看着两个闺女,真是打心眼儿里喜欢,世上难得有这么好的两个姑娘,还偏偏都成了她的孩子,真好。 说起和平改衣裳,钱玉莲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这件事。” 钱玉莲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进里屋,没一会儿,捧着两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料出来了。 “这料子昨儿就买好了,要给你姐妹俩做新衣裳呢,被你大哥大嫂气得忘了。” 她把料子展开,颜色漂亮极了,在晴空下泛着莹莹光泽。 “这一块粉底碎花的给玉兰,这一块天蓝色的给和平。都是的确良的,最新的花色。” 两个闺女都凑过来了,小心翼翼用手抚过布料:“这花色真好看......” “正好,今儿咱们娘仨没事,妈带你们做新衣服去。” 杨和平一蹦三尺高:“我去换鞋。” 杨玉兰却摇摇头:“妈,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怎么不去?这么好的布,得量身定做才好看。” “妈,我既然答应了您要开饭馆,就得当正事儿办。我想在家趁热打铁,先把菜单子琢磨出来。还得算算大概得置办多少锅碗瓢盆,得进多少菜。” “我这脑子慢,得笨鸟先飞。” “我把我的尺寸都写给您,您带着和平去就行。您眼光好,款式您帮我选。” 杨玉兰一脸认真。 钱玉莲不由得笑了,杨玉兰和杨跃进,是龙凤双胞胎。这俩孩子虽然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性格可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杨跃进好高骛远,满口空话,胆子大,但干起事来什么都不会。 杨玉兰呢,是个勤劳踏实的好孩子,但也小心谨慎过了头,心里但凡装着一点事,就没心思干别的。 “行。”一个孩子一个性子,她自己舒服就成,钱玉莲也不勉强:“等妈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钱玉莲骑上二八大杠的自行车:“和平,快点儿。” “来了来了。妈,待会儿做完衣裳出来,您再给我买点那个炸糕吃。” “我看你像个炸糕,坐稳,走咯。” 杨和平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美滋滋吹着风:“妈,刘裁缝家就在胡同口,走两步就到了,还推车干嘛?” 钱玉莲摇了摇头,故意卖个关子:“刘裁缝那手艺,缝个袜子补个裤裆还行,妈买这布料贵着呢,可不敢让他那二把刀给裁坏了。” 杨和平好奇了,搂着钱玉莲的腰,伸长脖子往车前面看:“那我们去找谁做衣裳?” 钱玉莲蹬着车,笑得意气风发:“好工配好料,妈今天带你去大栅栏,找那儿的大师傅给你和你姐做两件好衣裳!” “大栅栏!”杨和平在后座大叫一声:“去瑞蚨祥还是锦华斋?我听说那工费老鼻子贵了!” 大栅栏熙熙攘攘,老字号的招牌一个挨着一个,气派十足。就在张一元的对过儿,“锦华斋”黑底金漆的老牌匾锃光发亮。 这可是打前清那会儿传下来的老字号,跟瑞蚨祥齐名的地界儿。传了不知道多少代,现在的老板是个姓程的老太太。 杨和平先跳下车,站在门口不敢进,仰头看着高高的牌匾。 这地方,她从小到大路过无数次,可从来没敢进去过......太贵了。 “妈,真进去啊?”和平有点打怵。 玻璃橱窗里挂着两件成衣,一件列宁装、一件改良旗袍,精致得很,看着就知道贵得吓死人。 第29章 当上学徒工 “听说锦华斋是给那些大干部、大演员做衣服的地方,咱这小老百姓能去逛吗?” “怕什么?咱们是来消费的,又不是来要饭的。挺胸,抬头。”钱玉莲倒是大方,停好车,拉着闺女就迈过了高高的门槛。 里头宽敞明亮,就是安静得吓人。几个店员正轻声细语和客人说着话,杨和平也不敢咋呼了,一双眼只顾到处看。 “这位大姐,您来了,今儿是要做衣裳?”一个年轻店员迎了上来,客气周到,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 看钱玉莲这身打扮,怎么看都不像是这里的常客。 钱玉莲大大方方把两块料子往柜台上一放:“没错,给家里两个闺女做两身衣裳。料子我自个儿带了。” 店员接过料子,点了点头。 “成,您劳驾跟我到后堂选选样式吧。” 穿过前厅,后堂别有洞天,十几台缝纫机整整齐齐,七八个裁缝正伏案忙碌。 最里面的大桌案前,坐着个满头银丝的老太太,鼻梁很高,上面架着副老花镜,正在那儿盯着一块大红织锦缎。 这就是程大师傅了。 钱玉莲翻着厚厚的图册,先给玉兰挑样子:“这个小方领多洋气,领口再压一道花边儿......等会儿,我再看看还有什么好样式?要时髦的。” 杨和平就跟个好奇宝宝似的,满后堂的转悠,凑过去看裁缝们做活。 站在其中一架缝纫机前,看了一会儿,杨和平突然脱口而出:“哎!大姐,你这领口做得不对吧!” 这一嗓子脆生生的,响得突兀极了。 那女裁缝手上的剪子一顿,也不恼,反而乐了:“呦,小丫头也懂这个?我可是照着样板裁的,你说说,哪儿不对了?” 旁边几个裁缝也都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和平笑:“王姐,你这是碰上行家了?来来来,小师傅,你说道说道?” “王姐都干了十来年裁缝了,还能错了?看这小丫头怎么说?” 程大师傅眉头轻轻一皱,却也有点好奇地瞥过来一眼。 杨和平有点不好意思了,她手心都是汗,也没乱碰那衣服,只是隔空比划了一下: “您看啊,这料子是斜纹棉的,本来就有弹性。您要是按着平纹布的尺寸锁边,这领口穿上身肯定会翘起来,不服帖。” “得往里多收两分,或者在里衬上加一道牵引线,这样才板正。” 王姐听了一愣,拿起布料比对一番,又拉了拉。 “哎?还真是!”她惊讶地叫了一声。 “平时这种料子做得少,我都给忘了这一茬。” “这丫头行啊,你看得够准的!”另一个裁缝也凑过来。 “咱们平时做惯了平纹的,有时候手顺就不注意这些,没想到让你个外行给指出来了。” “你是学过裁缝吧?还是家里有人干这个?”大家七嘴八舌地问。 杨和平被夸得美滋滋,这会儿表现欲更强了:“我没正经学过,小时候看我妈做活,看着看着就会缝了。” 她还转了个圈儿,小孔雀开屏一样展示身上的衣裳:“呐,我身上这原来是件大褂子,我给改成收腰小衫了,你们看看好看不?” “针脚不错。”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所有人立刻噤声低头干活。 程大师傅走到和平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今年多大了?” “……十六。” 钱玉莲本来在那边挑样式,听到程大师傅问和平的年纪,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程大师傅这是看中和平手艺好,有了爱才之意。 要知道,这程大师傅虽然架子大,但在四九城那是出了名的手艺好。要是能被程大师傅看中,在锦华斋有份工作,闺女的前程可就不用愁了。 无论能不能成,钱玉莲都要为闺女试上一试。 她赶紧放下手里的图册,走了过来,拉着和平的手介绍道:“程师傅,让您见笑,这是我小闺女,叫杨和平,今年快十七了。” “这孩子从小就喜欢缝纫,家里没缝纫机,她就拿手缝。那针脚,快赶上我这个在制衣厂干了二十来年的了。” “我本来想着,她这么喜欢,打算今年送她去服装厂当个工人……”钱玉莲故意把话头一递。 “制衣厂?”程大师傅皱起眉头,冷冷哼了一声。 “那是做流水线的,能出什么细活儿,白糟蹋了一个好苗子!” 钱玉莲心里都快笑得合不拢嘴,还配合着点头:“是啊,就是您说得这个理儿。那制衣厂不过是混口饭吃,要想学手艺,那还得拜真名师!” “可我们这升斗小民,也没什么门路,好师父难求啊……”钱玉莲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把台阶都铺好了,话里那“想给孩子找个好师父”的意思明明白白。 程大师傅听了这话,垂下眼思忖着。 锦华斋可不是好进的,都多少年没有招过学徒了。现在正在做活的七八个裁缝,都是三十左右的妇女,当了多年裁缝,手艺炉火纯青。 钱玉莲这个心急啊,她灵机一动,又对和平说:“和平,刚才程大师傅夸你了,你还没道谢呢。” 杨和平大大方方的,上前一步,仰着小脸甜滋滋喊了一声:“谢谢师父!” 这一声师父,叫得程大师傅心花怒放,高傲的脸上都露出几分笑意来。 “这孩子确实不错,眼睛毒,手也巧,最关键是有灵气。做这一行,努力是一方面,要想做成大师,还得看灵气。” 程大师傅看向钱玉莲,语气温和了许多:“我看这丫头跟我有缘,要是你们舍得,就让她留在我这儿,先当个学徒,给我打打下手。” 这是天上掉下金饭碗呀! “有什么不舍得,这是您抬举啊。和平能跟您这儿当学徒,那都是她的福分。”钱玉莲激动得要拍手了。 “师父,我一定跟着您好好学!”杨和平差点破音,她高兴得有点懵,眼睛亮晶晶的。 程大师傅的笑只是一瞬,很快又正色道:“不过,咱丑话说在前头。” “我这儿不收笨的,也不要懒的。你先跟着我学几个月,要是手艺进不去,或者性子定不下来,那就立马走人。” “还有,这当学徒工钱不多。一个月只有三十块。得等你手艺练出来,能独当一面了,才能拿六十五块的转正工资。” 第30章 穷生奸计 三十块? 钱玉莲和杨和平对视一眼,都是满眼的惊讶,心里乐开了花儿。 这年代,国营大厂的学徒工,一个月顶多才十八块钱工资,转正的也就是三四十。 在锦华斋当个学徒就给三十?那绝对是高薪了。 要是转了正,一个月六十五,也就比在钢厂干了一辈子的八级钳工杨青山少一点。 杨和平也没想到,自己小小年纪,就有机会成为家里收入排名第二的人。 自己赚了钱,是不是就不会被哥哥呵斥,也不用给嫂子洗衣服了?腰杆子也能挺起来了! “太谢谢您了,我一定好好干!”杨和平激动得小脸通红,对着程大师傅深深鞠了一躬。 程大师傅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明儿个一早八点,准时来报道。自个儿带个顶针。” 选好了款式,交了衣裳的定金,母女俩才有说有笑地回了家。 “走!回家给你姐报喜去,今天中午咱们吃好的。” “欧耶!” …… 正是晌午头,太阳火辣辣的。 王秀英汗流浃背,不住地往制衣厂大门里面张望,脖子都快伸长了:“这死鬼,怎么还不出来?也不知道他借到钱没有?” 终于,下班铃声叮铃铃一响,工人们哗啦啦地往外涌。 王秀英一眼就看见了混在人群里的杨跃进。 “跃进,这儿呢!”王秀英迎了上去,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借到钱了吗?有多少?” “别提了!”杨跃进一脸晦气,脸色难看极了。 “这帮孙子,平时跟我在一起抽烟喝酒,兄弟长兄弟短的。一听说我要借钱,一个个都跟躲瘟神似的。” “不是说媳妇儿管得严,就是说家里老人生病,还有个说自行车胎爆了都没钱补,还跟我哭起穷了。” “我看他们就是不想借!” “啊?那……那就是没借着?”王秀英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借到是借到了…”杨跃进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大零钱。有一块的、有两块的、还有几分的毛票。 “啊,就这么点啊?”王秀英大失所望,哀叹一声。 “就这么点!” “一百一十块五毛,那五毛还是我在地上捡的。”杨跃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老子在厂里求了一上午,装孙子、陪笑脸,好话说了一箩筐,借条都写了几十张。” “都说了赚钱带他们飞,还他妈跟我提利息,就这点钱,还得算上一分利!” “才一百啊?加上咱自己的私房钱,满打满算也才三百出头。”王秀英掰着指头算了算,撅起嘴。 “就这点本钱,什么时候能发大财啊……” “那大奎说是凑了三千才干起来的,咱这连个零头都不到。” “三百块拿去进货,估计大奎连正眼都不带夹我们的。”王秀英垂头丧气,她的大金项链啊…! “谁说不是呢!”越说越火大,杨跃进撩起衣服下摆扇风:“都怪那帮穷鬼。他们自己没钱,难道他们爸妈也没钱吗?” “他们要是真想帮兄弟一把,回家找那些老不死的把棺材本要来,不就有了?” “等我将来发了财,成了大款,还能不还他们?” “就是,一群鼠目寸光的小气鬼,活该穷一辈子!”王秀英和丈夫同仇敌忾,愤愤骂道。 骂完了一通,出了气,杨跃进还是没主意。 眼看发财梦要碎,他也是病急乱投医,突然扭头盯着王秀英:“媳妇儿,实在不行,你回趟娘家?能借点是点,你爸妈、你哥、还有你那个没出嫁的妹子……好歹凑个百八十的……” 一说这个,王秀英瞬间炸了,声音也提高了八度:“杨跃进!你脑袋让驴踢了吧?” “我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那耗子进去都是含着眼泪出来的!” “我爸常年吃药,我妈就是个榆木疙瘩,全家人靠打零工过日子。别说一百了,家里要能翻出十块钱的整票,那都得烧高香!” “你让我回去要钱,那不是要他们的命吗?” “也是……”杨跃进闭了嘴。 两口子愁云惨淡,凄凄惨惨戚戚地守着一堆零钱,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眼看着发大财的机会就要溜走。 突然,王秀英一拍大腿,眼睛亮了。 “跃进,咱找错人了。” 她神神叨叨凑到杨跃进的耳边:“你那帮年轻的同事都没钱,你就找年纪大的领导借啊。他们工龄又长,一个月工资都不老少的。” 杨跃进翻了个白眼,没好气:“你也真敢想。” “你当我是谁啊?我就一修机器的,和领导说得上话吗?我连领导办公室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人家凭什么借钱给我?” “你傻啊。”王秀英拍了杨跃进一巴掌,疼得他龇牙咧嘴。 “你不熟,咱妈熟啊。” “你忘了?咱妈在这个制衣厂里干了几十年。” “那些个厂长、主任,哪个不是她钱玉莲的老同事?” “你现在这个工作,接的咱妈的班,当时不就是那个姓…姓什么的副厂长批的条子?她和咱妈是老姐妹了。” “姓林!”杨跃进一拍脑门,想起来了:“林阿姨还来咱家吃过饭,我小时候她还给我糖呢。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还有管财务的张主任,平时都见不着的许书记。唉,妈的老同事都成了大领导……” 杨跃进连连摇头,只恨自己亲妈没出息。 “你说妈也真是的,当初非要把工作给我。” “要是她在厂里混到现在,这会儿怎么也混上个副厂长了。要是那样,我想借钱,厂里的人肯定都上赶着送。“ “哪至于像现在这样,人走茶凉,她也没权了,还连累我看人脸色。” 杨跃进不满地撇着嘴,全然忘了六年前他怎么绝食装死,闹着要这份工作。 “幸好咱妈在厂里还有这么多人脉,也算她做的唯一一件有用的事。”王秀英认可地点点头。 “媳妇儿,商量商量,我下午怎么跟林阿姨说啊?”杨跃进和王秀英把脑袋凑到一起。 “你就说、说咱妈过六十大寿,你要给她大办一场尽尽孝心。” “可咱妈今年还不到五十……” “你那就说咱妈病了!得了重病,急需一笔钱做手术。” “咒亲妈啊?” “这叫善意的谎言,说两句瞎话怕什么,她又不会真生病。” “反正你就使劲编,越惨越好,怎么孝顺怎么说。打着咱妈的旗号,她在厂里人缘儿那么好,别人也不好意思不借。” “你再去财务科磨一磨,预支出来三个月……不,预支半年的工资。这两千块钱不就齐活了。” 第31章 闷声发大财 杨跃进也兴奋起来,眼里精光闪闪:“只要这笔钱一到手,凭我的本事,两三天就能把货倒腾回来,转手一卖就是好几千的利!” “这样一来,不出半个月,我就是万元户了!” “到时候,我把钱一还,这神不知鬼不觉的,谁知道?” 王秀英笑得合不拢嘴:“就是,只要半个月,咱就能成万元户!” “到时候谁还看钱玉莲那张臭脸?谁还在这破厂子里受这窝囊气?到时候咱直接把钱摔在她脸上,让她看看你的本事!” 杨跃进听得热血沸腾,仿佛看见自己功成名就的样子,那真是风光无比啊。 “行!”他一狠心一咬牙。 “说点瞎话算什么?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亲妈套不着钱!” “只要能搞到钱,别说妈生病了,就算说妈没了,也值啊。” “媳妇儿你先回家等着我,我这就去刘副厂长办公室门口蹲着去!” …… “姐!你在哪呢,快出来啊,我找到工作啦!” 钱玉莲的自行车一进大杂院门,车还没停稳,杨和平就跳了下来。 她手里拎着一袋子炸糕,连蹦带跳地跑回去报喜。 “这回我可出息大了,锦华斋的程大师傅一眼就相中我了,让我留那当学徒呢。你猜一个月给我开多少钱?三十块,三十块呢!” 杨和平的嗓门儿亮,这一声响得半个胡同都能听个一清二楚。 钱玉莲推着车跟在后头,车筐里放着买的肉和菜,她看着闺女那兴奋劲儿,笑着摇摇头:“小祖宗,你倒是小点声啊,别到处嚷嚷。” “妈,我高兴嘛!”杨和平一头扎进杨玉兰怀里,把姐姐撞得退后好几步,又回头朝钱玉莲吐吐舌头。 “和平,你特别特别棒。”杨玉兰笑意温柔,摸了摸她的脑袋:“不过妈说得对,高兴归高兴,还是小点声好。这院子里住的又不光咱一家。” “好人听见了,当然替你高兴,要是碰上那心眼窄的、见不得人好的,指不定背后怎么编排你呢。”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杨玉兰在北大荒待了六年,那里虽然天宽地广,但也是个小社会。 集体生活里,谁要是稍微冒个尖儿,那是很容易招来嫉妒的。风言风语、背后下绊子,手段层出不穷。 她吃过亏,所以更懂这些人情世故。 钱玉莲听着,点了点头。 这年头,大家都过得紧巴巴,谁家走了运也得藏着掖着,要是到处显摆,那就保不齐有上门找麻烦的。 “听你姐的,闷声发大财。” 闷声是吧? 杨和平眨了眨眼,突然做贼似地从袋里掏出一块炸糕,悄悄塞进杨玉兰嘴里。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口型,悄如小猫咪:“嘘……姐,吃炸糕。” 钱玉莲翻了个白眼:这丫头故意的。 她目光落在石桌上,一本大大的算数本摊在那,是卫东以前上学用剩下的。 本子上字迹娟秀,密密麻麻写满了菜名。 “熘肝尖、爆三样、宫保鸡丁、回锅肉……下面还有卤鸡腿、酱肘子,好家伙,这么多?” “妈,你别念了,我口水都流出来了!”杨和平听得直咽口水,觉得手里的炸糕都不香了。 看完这一溜儿硬菜,底下写着: 主食:炸酱面/水饺 杨玉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妈,这主食我想了半天都没定下来,是卖炸酱面好?还是水饺好?” “水饺!” “水饺!” 钱玉莲和杨和平异口同声。 “姐,我就爱吃大馅儿水饺,猪肉白菜的、韭菜鸡蛋的、羊肉大葱的……吸溜” “皮薄馅大,一咬一嘴油!那才叫香!”杨和平举双手赞成,饺子这东西,过年过节才能吃着。 但要是她姐开了饺子馆儿,她就能天天跟着吃饺子了。 钱玉莲坐在石桌前,理了理鬓发:“我也觉得饺子成。” “你想啊,咱这四九城里,哪家的老太太不会做炸酱面?菜码一摆,炸酱一浇,人家在自己家就能吃得舒坦,干嘛花钱上你这儿吃去?” “咱们又没海碗居那炸酱的手艺,要是卖面条,还容易让人挑理儿。说你这做得不地道,还不如他妈做得好。” “饺子就不一样了,谁不爱吃?” “可是这玩意儿它麻烦呀,和面、醒面、擀皮儿、剁馅儿……大伙儿都上班累一天了,谁有那个闲心包饺子去。” “来咱这儿,块儿八毛就能吃上一顿热腾腾的水饺,那生意能不红火?” “还真是!”杨玉兰听了钱玉莲这一番话,眼睛一亮,笑了。 这年头日子刚富起来,专门卖饺子的饭馆却还没几家,她这也算是拔了头筹了。 “妈,您说的有理,我听您的,就开饺子馆!” 三票全部通过,玉兰饺子馆这个名字,就定了下来。 今天中午家里只有娘仨,也得吃点好的,午饭很丰盛,有肉有菜。 “玉兰,这饺子馅,妈也有几个秘方。到时候教你。”钱玉莲夹了一筷子芹菜炒肉,边吃边说。 “妈这儿还有几个调馅儿的秘方,那都是前……咳咳,以前听说的。” “怎么给肉馅打花椒料水,怎么拿熟油锁住肉汁,这都是有讲究的。等妈有空了交给你,保管咱家的饺子馅鲜香流油,让人香得恨不得把舌头吞下去。” 前世,钱玉莲为了给杨跃进捅出的篓子还债,四处打工,曾经在一品香饺子馆帮工过很长时间,后厨那些秘方,她看也看会了。 “包饺子还有这么多讲究?”杨玉兰听得一愣一愣,但看她妈说得这么有谱,她心里还真有点憧憬起饺子馆人满为患、食客交口称赞的画面。 娘仨吃了午饭,钱玉莲一声令下,俩闺女回屋歇午觉去。 她躺在凉席上,听着蝉鸣,扇着蒲扇,呼呼大睡。 一觉睡醒两点半了。 钱玉莲换了薄衫子,从匣子里点出足足四百块钱,她摇着扇子,去东屋喊俩闺女。 “玉兰、和平,收拾收拾,跟妈出去一趟。” 第32章 缝纫机 这屋里收拾得利落,宽宽敞敞,姐妹俩一人一张床。 “妈,别喊了,我姐早就出去了。”杨和平挣扎着从领口钻出脑袋。 “这大中午头的,她去哪了?不嫌热啊?” “嗐,坐车去前门了,还拿着个本。” “说是要去看看别人开的饭馆。都卖什么馅儿?一两饺子几个?一盘菜多少钱?一天能进多少客?说是要……那词儿叫什么来着,哦……考察市场!” 钱玉莲听了,欣慰又心疼。 玉兰哪里是别人嘴里的窝囊废,分明是一块蒙尘美玉。 “还得是我闺女,就是有干劲儿,做事一步一个脚印,周到又细心。比我这个当妈的都强多了。” “你二哥那个败家子,连玉兰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可不是嘛。妈,你看吧,以后我和我姐都有出息,比哥哥们强多了。”杨和平穿好了凉鞋,边扎辫子边跟着往外走。 “去哪儿啊?” “信托商店。” 信托商店,也就是后来说的二手市场。 这年头物资慢慢丰富了,但你想买辆崭新的自行车或者缝纫机,光有钱还不行,还得有票。那工业券也不是好弄的。普通老百姓想添置大件,大多都去信托商店淘二手的。 虽说是二手的,但那是国营单位,东西都有保证,价钱也公道。 钱玉莲目标明确,领着和平直奔卖缝纫机的柜台。 “先给你置办一台缝纫机,这是妈之前应了你的。” “然后再买辆车,你明儿就得去上班了,总不能腿儿着去吧。” “咱要买就买那九九成新的,除了没包装盒,跟新的没两样。” “妈!你对我也太好了吧!”杨和平一蹦三尺高,差点闪了腰。 自行车、缝纫机……不结婚谁置办这大件儿呀,再添两样就凑够三转一响了。她妈真的太阔气了! 十几架缝纫机,整整齐齐靠墙摆着,蜜蜂牌、飞人牌、还有最出名的蝴蝶牌,有新有旧。 “和平,好好挑挑,别买那掉漆、生锈的,还得蹲下看看桌子腿有没有虫蛀。”钱玉莲交代了一句。 这淘换二手货可是有学问的,有眼力的能省下一大笔钱,也有被蒙了的买了个废品回去。 钱玉莲正低头挑得仔细,杨和平那边却像见了鬼一样叫了起来。 “妈!妈!你快过来看啊!” “怎么了,一惊一乍的?”钱玉莲还以为闺女捡着漏了,“这台好?” “不是,这是咱家的缝纫机啊!”杨和平满脸焦急,拽着钱玉莲去看桌板下沿儿。 “你看这字儿,左边是和平,右边是卫东!” “这是我小时候刻的呀!”杨和平激动得有点破音。 钱玉莲眯了眯眼,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看见那乱七八糟的稚嫩刻痕。 桌板下面,左边刻着“和平”,右边刻着“卫东”。那个东字还没出头,而且少了一点。 “还真是……”钱玉莲伸出手摸了摸那几个字。 她脑海里浮现出那时的光景。 这台缝纫机可有年头了,是那年杨青山评上先进,钢厂发了工业券买的,少说十来年了。 当年都困难,买个缝纫机可贵着呢。他们夫妻俩一咬牙,一跺脚,把攒了几年的钱都拿出来,才去把这台宝贝疙瘩搬回家。 那时候,和平和卫东还是俩半大的毛孩子,她踩着缝纫机给杨青山做衣裳,这俩小的也不嫌吵,非要黏在她身边玩。 “妈,你记得不,我和三哥小时候,个头还没这缝纫机高呢。你踩着踏板做活儿,我俩就在这儿捉迷藏玩。” “这就是我和三哥拿你的锥子刻的,我记得可清楚了。”杨和平指着那两个刻痕,证据确凿。 “咱家的缝纫机,不是借给大姑了吗?怎么……怎么会在这儿?” 钱玉莲冷笑一声:“我说呢。为了催她还咱家的缝纫机,我和你爸都上门十来回了,嘴皮子都磨薄了。” “每次去,我这大姑姐都推三阻四,不是说没用完,就是说借给亲戚了,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 “闹了半天,合着她压根儿没打算还,是偷摸把咱家的东西拉到这儿来卖钱了!” 钱玉莲气不打一处来,杨和平跟亲妈一条心,也气得小脸通红。 “我大姑怎么能这样!这可是你跟我爸攒了好久的钱买的,这一卖,甭管贵贱,钱都落她钱包里了。” “大姑三年前来借的时候,还说一个月就还呢,骗子!” 钱玉莲后悔不已。 “可不是嘛!当年你姑姑抹着眼泪上门,说是她家小闺女要出门子,婆家嫌嫁妆寒酸,非要借咱家那台缝纫机摆摆,撑个几天场面就还。 “那会儿我想着,都是亲戚里道的,借个物件摆几天也不算个啥事,就点头答应了。 没想到,自己一番好意竟然被人耍了! “妈。你就不该借给我姑,她借咱家的大小物件,什么时候还过啊?隔三差五还去奶奶那告你的状呢……”想起那个大姑,连和平都觉得脑仁儿疼。 她长这么大,都没见过比她姑更难缠的人,一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浑身上下长了八百个心眼子,还都是歪的。 专爱管别人家的事儿,一天到晚到处说长道短,矫情、不讲理、传闲话…… 不管是哪家亲戚,只要她姑去人家家里,说上一下午闲话,晚上家里就准得吵架。 杨和平到现在都没弄明白这事儿,她姑到底说了什么? 那个戴红袖章的售货员,见钱玉莲娘俩围着这台缝纫机看了半天,以为她们看上了,热情地过来推销。 “两位看上这台了?好眼力啊,这可是老燕牌的,虽然旧了点,但轴承都是纯钢的,质量好着呢。” “您要是诚心想要,我真给您算便宜点。不瞒您说,这台都搁这儿吃灰半年多了,愣是没卖出去。再过几个月,它都认识我了。” “不是说质量好,怎么半年卖不出去?”钱玉莲有意打探,故意问了一句。 “唉,您就甭提了……”售货员是个话痨,有人打听,他顿时来了精神,大倒苦水。 第33章 慈禧太后用过的 “当初来卖这台缝纫机的,是个瘦津津的老太太,高颧骨、吊梢眼,那一脸的刻薄相我就不提了。” “就说她那个难缠劲儿啊,我现在回想起来我脑仁都疼!” “您也知道,这种二手货,收进来都要折价的。谁承想,这老太太还坐地开了个高价儿,非要二百块钱卖给我们。” “我说你这都用了多少年了?就算是新的,也不值这个价儿啊,顶天给个六十块钱。” “我话没说完,您猜人家说什么?说这是御用的缝纫机,是祖传的,是……是什么当年慈禧太后用过的。好家伙,那您推琉璃厂去啊。” 售货员说到这儿,自个儿都乐了:“您说这扯不扯,慈禧太后那会儿哪有燕牌缝纫机呀。” “我就说高低收不了,您赶快把您这传家宝拿回去供着吧。好家伙,那老太太搬了个凳子,就跟这儿,坐我们柜台前面。” 他伸出三根指头,重重叹气:“三天啊,整整三天,一单都没开张。来了个客人,她就跟人家说我们是黑店、骗子、卖假货。我赶她走,她就坐地上拍着大腿嚎丧,说我欺负老年人,嚎得跟我刨了她们家祖坟似的……” “咳咳……”杨和平眼皮一翻,轻轻咳嗽了两声。 售货员正说到兴头上,浑然不觉:“最后,还是我们经理看不下去了,破例高价收了,一百三十五呢,那老太太还挺不满意。” “想卖吧,定价低了我们赔本,定价高了别人也不傻,就这么砸手里了。” “对了,您二位到底买不买啊?” 钱玉莲听到现在,长长出了一口气。 高颧骨,吊梢眼,还高价讹人死缠烂打,不是她那个极品大姑姐,还能有谁? 和平年纪小,一时激动就顺嘴说出来了:“我们才不买呢!这本来就是我家的缝纫机,被亲戚借了不还,原来是给卖到你们这儿了!” 售货员一听,有门儿啊:“诶!既然是原主找着了,说明有缘啊!您要是买,我一分钱也不赚您的,一百三十五,您原价拿回去。我再送您两瓶机油。” 钱玉莲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干嘛要花钱买我自己的东西?” “杨青虹,你等着我明儿找你算账去!”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钱玉莲扭过头,看向另一台缝纫机,那是满店里最好的一台。 蝴蝶牌的,黑漆光亮如镜,上面描的金花都完好无缺,杨和平踩了两下踏板,顺滑得很。 那售货员跟了过来,笑嘻嘻的:“好眼光啊,这台缝纫机可是我们刚收的,九成九新,人家卖主都没怎么用过。” “就是稍微贵点,得一百四。” “就要这台了!”钱玉莲掏钱掏得很痛快。 买完缝纫机,又去另一头看自行车。二手的自行车如山如海,凤凰、飞鸽、永久三大牌子,各种型号全都有。 钱玉莲和杨和平,都同时相中了一辆凤凰牌的26大坤车,横梁是弯下去的,方便女孩上下车。还是那种漂亮的枣红色。 “妈,这车太漂亮了。”杨和平围着车转圈儿,摸摸这儿,摸摸那儿:“崭新崭新的,我都舍不得骑小红上街。” “给你买了,就是让你骑的。我闺女骑这个上班,多神气。” 售货的老大爷接了钱,笑着夸了两句:“瞧瞧,多出息,姑娘这么年轻就有工作了。” 交完钱,办完手续,天色也渐渐到了黄昏。 钱玉莲扶着两个车把,慢悠悠吹着风推回去。 杨和平双手推着她的宝贝缝纫机,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滑倒。 走到信托商店门口,杨和平却突然停住脚步,她伸手一指:“妈,您快看,那不是我二哥吗?” 钱玉莲站住了,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可不就是杨跃进嘛! 他哪里还有早上那意气风发的样子,淡蓝的的确良衬衫,已经汗湿贴在后背上,正和蹲在商店门口的倒爷说什么,争得脸红脖子粗。 改革开放了,有些脑子灵的倒爷,也来抢信托商店的饭碗。 这些倒爷验货不较真儿,甭管偷的、捡的、自己攒的,没有他们不敢收的东西。就是压价厉害,急用钱的才来这里卖。 “二……唔!”和平正要叫他,被钱玉莲捂住嘴。 “嘘,先看看再说。”母女俩走到旁边一棵大柳树后,不远不近,正好能听见杨跃进的说话声。 “你打发要饭的呢!我这可是永久的加重锰钢车,当年买的时候都一百八,还不算票。” “你才给我一百二,你也太黑了吧!”杨跃进大声嚷嚷着。 那倒爷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叼着烟卷儿,斜了一眼那辆车:“一百二不少了,你看你那大梁都磨成什么样了。嫌少啊?嫌少你去信托商店问问,人家连一百都不给你。” “那我这表呢?”杨跃进气呼呼地伸出手腕:“正经八百的全钢防震手表,上海牌!这表带子还是今年新换的!” 那块手表反射着亮晶晶的光,倒爷让他摘下来看。 “成色是不错,六十吧。” “六十!!!”杨跃进好悬没背过气去。 “你死不死啊?我这表买的时候一百二呢,还是我妈托人弄的票。开价六十?你当我是傻子啊?” 倒爷摩挲着那块表,懒洋洋地说:“兄弟,这年头买的容易,卖的难,你这是旧表,又没发票没盒子的,谁知道你哪来的?按六十收,还是看在成色不错的份上。” “大哥,再涨点吧……”杨跃进彻底没辙了,抓着那人的袖子。 “爱卖不卖,别耽误我做生意。”倒爷把表扔回杨跃进怀里。 杨跃进被噎得说不出来话。 他是真的急啊,急得满头大汗。下午把亲妈都豁出去了,把这辈子没说过、没想到的瞎话都说了个遍,好不容易在领导那借来了五百块钱。 加上自己攒那二百,上午借那一百,总共八百多块钱,离一千的货款还差点。 大奎那边催得紧,说了,如果杨跃进今晚八点之前不交钱,这批货他表哥就买给别人了。 第34章 疯魔了 为了这个发财的机会,杨跃进已经付出了他的一切。 “卖!我卖!”他有点疯魔了,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把车钥匙和手表交了出去。 “钱,快点给我钱!”杨跃进带着哭腔说。 倒爷笑了,点出一把汗湿的钞票给他:“这就对了嘛,一共一百八,拿去拿去。” 杨跃进抓起那一把钱塞进兜里,连看都没敢看陪了他几年的自行车和手表,头也不回,跌跌撞撞地没入人群中,朝着他心目中的康庄大道跑去。 站在树后的杨和平,把这一切看得真真切切,她看着杨跃进那个有点疯魔的背影,张了张嘴。 却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形容。 有点陌生,又有点害怕。 “妈,刚才那个男的,真的是我二哥吗?” “我二哥魔怔了吧?那车他平时多宝贝啊,下雨天都舍不得骑。还有那手表,往常擦得亮晶晶,都不让人摸……” “他……他竟然全给卖了?就为了去做那个生意?” “他哪是魔怔啊,是钻钱眼里去了。” “这车,是他刚去制衣厂接班那年,你爸给他买的。”钱玉莲想起往事。 “我记得那天晚上,车子推回家,他高兴得在院子里转着圈儿骑,你爸给他举着手电筒照亮。” “那块表……”钱玉莲顿了顿:“是我给他买的。我想着,他参加工作了,以后就是大人了,怎么能没有一块儿手表呢?” 杨和平低下头,正好看见妈妈那空空荡荡的手腕。 “当初我们买这些,是希望他人生顺遂,工作安稳,少受点累。天下当父母的,哪个不是这么想……” “既然他非要把这份心意卖了,换成生意的本钱,他觉得那才是有本事。” “那就让他去吧,做生意赚了大钱是他的命,赔光了也是他的命。” “妈,那咱不管我二哥了?”杨和平有点担心,拉了拉钱玉莲的袖子。 “管?怎么管?他都这么大个人了。” “总不能拿家里的钱给他挥霍,那是害了他,也是害了全家。” “现在谁要去拦他?那就是他的仇人,他非得跟人拼命不可。” “咱们谁也别管,让他去撞这堵南墙吧,不撞得头破血流他也不会甘心,也不会回头。” “走吧,和平。跟妈回家,你姐和你爸在家等着咱们吃饭呢。” “好嘞。”杨和平最后看了一眼杨跃进的旧车,还靠在树边,车把手上缠着红绿的塑料条。 “妈,我肯定好好上班!我绝对不会卖小红,我要每天骑着你给我买的车,去锦华斋学手艺,成为燕京城最厉害的裁缝。” “好闺女,妈相信你肯定行,待会儿回家做好吃的,庆祝你买了新车、有了工作!” 夕阳把人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钱玉莲和杨和平向东,满载而归,走向充满希望的安稳日子。 杨跃进向西,攥着手里的一千块巨款,奔向未知而疯狂的未来。 钱玉莲和杨和平到家时,大杂院里各家各户都飘起了饭香。 杨玉兰正从厨房往外走,手里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疙瘩汤:“妈,和平。回来了,快洗手吃饭,今儿我做了西红柿鸡蛋疙瘩汤,还炒了几个小菜。” 杨青山也没闲着,老头跟在闺女后头,手里端着一盘肉龙。肉馅的油汁浸透了面皮,馋得人直咽口水。 “老伴儿,快来尝尝,刚出锅的肉龙。”杨青山最爱吃肉龙,做的也是一绝,这一看就是他的手艺。 “呦,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们家杨大钳工也下厨房帮忙了?”钱玉莲拎着小闺女去洗手,顺便打趣了一句。 “这不是双喜临门吗?我高兴啊!”杨青山乐呵呵的,满面红光。 “我刚回家,玉兰就跟我说了,你要给她投钱,让她开饺子馆。咱家和平呢,也成了那锦华斋的高徒!” “玉莲,还得是你啊,把两个闺女教养得这么好,连工作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今儿高兴,我得敬你一杯!” “是咱家闺女们自己争气、有出息。老杨,这些年你也辛苦了,来,我跟你碰一个!” 堂屋的方桌上,好酒好菜都摆满了,钱玉莲端杯和杨青山一碰,看着自家老头子痛快地一饮而尽。 “得嘞,开吃吧!” 一声令下开饭,玉兰和和平的筷子就动起来了,不是自己吃,而是抢着给爸妈夹菜。 “妈,您尝尝这个熘肝尖儿,我知道您爱吃这个。” “爸,您多吃点火爆腰花,补补。” “妈,等我跟着程大师傅把手艺学会了,第一件衣裳就给您做,那种绸缎面、带盘扣的!” “爸、妈,等我饺子馆开张了,第一碗饺子肯定得让您老二先尝尝。” “妈,您放心,我一定会把饺子馆做得红红火火,不让您给我投的钱打水漂。我以后要多赚钱,好好孝敬你们。”玉兰说得郑重,眼里有泪光点点。 “我也是,我也是。”杨和平不甘示弱:“等我开了第一笔工资,就全都交给妈管着!” 听着俩闺女你一言我一语,争着尽孝心,钱玉莲和杨青山都笑得合不拢嘴了。 “好好好,都是爸妈的好闺女,只要看着你俩过得好,妈这心里比吃了蜜还甜。”钱玉莲心头熨帖,感动得想哭又想笑。 杨青山更是乐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觉得人生这么有盼头过。 正在一家人欢天喜地、其乐融融时,外面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杨跃进和王秀英两口子回来了。 “秀英,我跟你说,钱我已经给大奎送过去了。明天一早,他就带我去拿货!”杨跃进的语速很快,显然兴奋得过了头。 “真的?明天就去?”王秀英惊喜得差点尖叫。 “跃进,那你是不是得南下啊?要去广州还是深圳?我这就回去给你收拾几件换洗衣服。听说那火车上可乱着呢,你得小心点。” “不用不用,你说那都是老黄历了。”杨跃进摆了摆手,语气带着那种见过大世面的得意洋洋。 “我干的可是大买卖,和那些蹲路边的土老帽倒爷不一样。我们上面有人、有路子。懂吗?” “大奎说了,他上面那个大老板,早就把货运到燕京了。就在城南那边的仓库里,我只管交了钱去提货就行,哪还用得着苦哈哈地跑到南方。” 杨跃进趾高气昂,说话间都透着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 第35章 心意被当废铁卖了 “哎呦!还能这样?这可太省事了。”王秀英听得眼睛都直了。“跃进,你可真有本事!咱们是不是这就要发了?” “那当然......”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迈步进了堂屋,正好和在吃饭的几位撞了个对脸。 杨跃进上一秒还眉飞色舞的脸,瞬间拉了下来。 看着这其乐融融的场面,他就觉得扎眼。 “哼!” 杨跃进冷哼一声,眼皮一翻,抬脚就要往自个儿那小屋走。 王秀英拉住了他,冲他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跃进,咱可是马上就要发财的人了,你得显摆显摆呀,让他们知道后悔!” “精神点,别丢份儿。” 杨跃进心里本来就憋着股窝囊气,被媳妇儿一撺掇,立刻来劲儿了。 “有些人啊,就是看不起我,觉得我没你不行?呵呵。” 杨跃进阴阳怪气地盯着钱玉莲。 “钱玉莲,你不是不肯借钱吗?你没想到吧,老子凭自己的本事,也弄到钱了!” “货款我都交了,等明天货一拿回来,后天我就能翻身。不出一个月,我杨跃进就是这胡同里第一个万元户!” 杨跃进越说越觉得自己牛逼,趾高气昂地指着钱玉莲。 “钱玉莲,你听好了!等我发财的那一天,我吃香的喝辣的,住小洋楼开大汽车,我一分钱都不给你花!” “你也别想让我给你养老,你也别指望跟着我享一天福。你就过着你的穷日子,眼巴巴地看着秀英的爸妈享你的福吧!” “眼馋去吧,后悔去吧!这就是你对我不好,不给我掏钱的报应!”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催人尿下。 满屋子人,除了王秀英一脸崇拜地看着自己男人,其他人都跟看傻子似的。 杨和平一脸无语,尴尬得脚趾扣地。 杨玉兰惊惶不已,以为有人给二哥吃错了什么药。 杨青山扭头,小声对着钱玉莲说:“看着是有点不对劲儿了,要不咱把老二送到安定医院看看?” 钱玉莲冷笑一声,她本来不想理杨跃进,但这小子狂成这样,她不得不亲自下场了。 “行啊,跃进,有志气!”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是不是该把你爸给你买的自行车,还有我给你买的手表,都还回来?” “那可是我和你爸当年省吃俭用置办下来的,你现在这么看不上我们,想必也不屑于再用我们买的东西吧?” “你该不会是想,一边骂着爸妈,一边骑着你爸买的车去进货,戴着你妈买的表看时间吧?这脸皮也忒厚了点。” 钱玉莲这一番话,说得毫不留情面。 杨跃进如同被点中了死穴,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哪还有之前的得意洋洋,只剩下理亏的难堪。 整张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几下,愣是没憋出一句话来。 “这...这......” 这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的车和表都已经在那个倒爷手里了,哪还有东西还? 王秀英也心虚得眼神乱飘,不安地搓着手,不敢和钱玉莲对视。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杨青山也察觉出不对劲了。 他把酒杯一放,眼神锐利:“老二,你妈不说我还没注意,你怎么是走着回来的?你车呢?停哪了?” 杨跃进支支吾吾,眼神左看右看,就是不敢看杨青山:“那个......车啊,车借给同事骑了。大奎,对了,我把车借给大奎了...!” “借同事了?”杨青山冷笑一声,信他个鬼。 “还有你那块表呢?”钱玉莲瞥了一眼他的手腕子,明知故问,就想看他怎么答。 “早上出门前还戴着呢,怎么这会儿回来光着个手腕子?” 杨跃进噌地一下把左手手腕背在身后,欲盖弥彰。 “表……那个表……”杨跃进额头上冷汗涔涔,腿肚子都快软了。 说瞎话不难,但明明已经被看穿了,却骑虎难下,还得强撑着撒谎,那滋味儿才叫真难受。 “表……表带松了!刚才……不小心摔地上了,表蒙子摔碎了!我拿去修表铺修去了……” 这谎撒的,杨跃进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声音也越来越小。 “啪!” “胡说八道!” 杨青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碗筷一跳,杨跃进更是吓得一激灵。 “杨跃进!你当我和你妈好糊弄啊?!”杨青山平时脾气好,一旦发怒,那嗓门儿大的吓人。 “就你那点小心眼子,还能瞒得过你老子?跟我说实话!车和表到底哪去了!” 杨跃进本来就心虚至极,被亲爹这一吼,整个人恼羞成怒,脸红脖子粗地大喊起来:“问问问!就这点破东西,至于吗?” “我的东西,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你们管得着吗?我凭什么跟你汇报啊!” “一天到晚跟审犯人似的,管这管那。以后我的事不用你们再管!” “饭我也不吃了!看见你们就倒胃口!” “走,秀英!” 说完,他虚张声势地一甩手,拽着王秀英扭头就走,“砰”的一声,小屋的门被狠狠摔上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玉兰和和平大气儿都不敢出,谁也没料到今天能有这么一出。 杨青山气得直拍胸口顺气。 “行了,老头子,别为了这个不成器的动气,气大伤身。” “他不吃就饿着,别影响了咱们吃饭。” 钱玉莲给杨青山夹了一卷肉龙,“吃完饭我还有正事跟你说。” 饭毕,一家人收拾停当。钱玉莲把杨青山叫进了里屋。 杨青山还气儿不顺呢,坐在床沿上直叹气:“这孩子算是废了,满嘴里没一句实话。那车和表,肯定让他偷着卖了。” 钱玉莲手里理着线,点点头:“你猜得还真没错。今儿下午我和和平去信托商店买缝纫机,一出来,你猜怎么着?” “正好碰见咱家那二儿子,蹲在门口,跟个二道贩子讲价呢。车一百二,表六十,全让这小子给卖了。” “真给卖了?就这么着给卖了?!” “唉,这白眼狼。为了攒钱买那车,我在单位啃了仨月咸菜就窝窝头。” “我就想着,跃进小时候在奶奶那长到六岁,咱俩亏欠了他。这么多年,钱上从来都是紧着他花,要什么给什么,从没回绝过一次。” “就这一次呀。就这一次不如他的意,他就把咱俩送他的大件儿都卖了。”杨青山气得直拍大腿。“还卖得那么便宜!” 钱玉莲知道,杨青山不是心疼那一百多块钱,而是气自己这份心意被儿子当废铁卖了。 第36章 抓贼 钱玉莲早就看透了,二儿子的本质就是唯利是图,什么亲情在他眼里,都不如那一点点钱。 她冷声说:“跃进为了他那个发财梦,都财迷心窍了。别说把车和表卖了,要是爸妈能卖,他非得把咱俩也论斤称着卖了。” “不行,我非得揍他一顿,我得把他打醒!”杨青山气得满屋找鸡毛掸子,准备把杨跃进揪出来打一顿。 “回来,坐下!”钱玉莲轻喝一声。 杨跃进低着头乖乖坐回床边。 钱玉莲语气坚定:“打醒?便宜了他!他不是不让咱们管吗?那这次咱就不管了!” “让他只管一条道走到黑去,到时候甭管惹出多大乱子,犯了多大的罪,他一个人受着去,别想让爸妈再给他收拾那烂摊子!” 钱玉莲想到上一世,杨跃进因为这次的走私,差点蹲了大牢。 这次,家里人不再为他兜底,没有为他四处求人的爸,也没有打工借钱替他交罚款的妈。 杨跃进还能像前世一样平平安安发大财,被爸妈供成万元户?做梦去吧。 他不知天高地厚,那就让社会教他做人。 “玉莲,你说的对。这种没良心的不孝子,我也不管了!” “老二这事儿先放一边,还有件更气人的事没跟你说,你先把火攒着,待会儿一块儿发。”钱玉莲说。 杨青山呼哧带喘:“还有更气人的?这一天天的......气死我得了!” “今天我带着和平,去信托商店买缝纫机的时候,你猜我们看见什么了?” “咱家那台缝纫机,就在柜台里面摆着呢!” 钱玉莲可不是个吃哑巴亏的主儿,大姑姐私自卖了她的缝纫机,这事儿,她必须跟老头子说道说道。 钱玉莲知道,杨青山和他大姐关系好。这种事说出来,杨青山肯定会大吃一惊。 果不其然,杨青山听完直接从床上跳起来了,瞪圆了眼。 “???” “什么?咱家的缝纫机!前几年不是借给我大姐了吗?” “她把你的缝纫机卖了?这......这怎么可能,这还是我亲姐吗?谁家亲戚能干出这种事!” “玉莲,你会不会是看错了......”说着说着,杨青山就没了声。他深知自己老伴的人品,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证据确凿,钱玉莲不会胡说的。 “没看错,和平眼尖,看见那桌板底下刻着她和卫东的名字。是俩孩子小时候不懂事刻的。” “售货员说,是个瘦筋筋、高颧骨的老太太推来卖的,卖了一百三十五块......” “那没跑了,肯定是我大姐!”杨青山越听,脸色越黑,最后听不下去了,一巴掌拍在床板上。 “没想到啊,没想到!咱家好心好意借给她,她竟然转手给卖了!” 杨青山是个重情的人,对妻子、对家人、对亲戚都是如此。 哪怕自己大姐平时爱贪小便宜、嘴碎、喜欢搅和事儿、不受其他亲戚待见......但杨青山看在同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血脉亲情,一直都处处维护这个大姐。 可他是怎么对大姐,大姐又是怎么对他家人的? 这年头,街上成衣卖的那么贵,大多数老百姓都是自己做衣服,一年四季裁新衣、缝缝补补的,谁家少得了缝纫机呀。 杨青虹借走了钱玉莲的缝纫机,害得钱玉莲只能四处借邻居家的用,又欠人情又不方便,竟然就这么耽误了三年。 杨青山想到这儿,就觉得抬不起头,媳妇儿能为了自己忍气吞声,大姐却丝毫不顾姐弟情分,随手把他家的东西转卖。 “玉莲,这件事,是我亏欠了你。”杨青山攥紧钱玉莲的手。 “我知道,这些年你是看在我的份上,才对我大姐家处处忍让,她来咱家借这借那、蹭吃蹭喝的,你都没二话。” “哪怕她一而再,再而三拖着不还缝纫机,你也从没和她翻过脸,还好声好气给她留着面子。” “我知道,你是怕我难做。” “嗐,两口子过日子呗......”钱玉莲拍了拍杨青山的手背。 这么一说,杨青山心里更愧疚了。 “走,玉莲!”杨青山一把拉起钱玉莲。他今晚喝了点酒,现在酒劲儿上来了,脸颊发红,说话也凶起来。 “去哪儿?” “去我大姐家,我得为你、为咱家讨个说法!凭什么卖我家的缝纫机啊,那是我媳妇儿的!”杨青山越说越硬气,嚷嚷起来。 “她这次别想再糊弄过去,我杨青山也不是好惹的。她要么还我家缝纫机,要么,把那一百三十五块钱给你!” 钱玉莲看着老伴这样,乐了:“行啊老头子,跟你过了半辈子,可算是见你爷们儿了一回。” “你都这么爽快了,我还能不去吗?” “反正现在都刚吃完饭,时间还早着,咱们这就去。报仇不隔夜!” 两口子说走就走。 和平在外面拿着盆接水,准备去擦她新买的宝贝缝纫机,一见爸妈杀气腾腾要出门,赶紧把抹布一扔。 “爸,妈,干嘛去呀?” “找你大姑讨个说法!”杨青山闷声回了一句。 “抓我大姑啊?”和平一听立刻跳了起来:“我也去!我是证人,我是人证!” 杨玉兰正在屋里算账,一听这个,也走了出来。她本来性格温吞,但这几天发生的事让她也明白了,忍气吞声没用。 “我也去,我去给妈助阵。” 和平蹦蹦跳跳换好了鞋,跑过来插嘴:“对,让大姐去!大姐现在可厉害了,昨晚还拿菜刀追杀大嫂呢,那气势,保管把大姑镇住!” 杨玉兰脸一红,有点不好意思地推了和平一把:“去你的,净瞎说。” “成,全家出动!”钱玉莲一声令下,一家四口人,三辆车,浩浩荡荡出了门。 杨和平骑着新买的小红,还非得让玉兰坐自己的后座,感受一下她的车技。 雄赳赳气昂昂,知道的是去亲戚家,不知道是以为是突击队要去炸碉堡。 大杂院的邻居们,正坐在门口乘凉呢,一看老杨这全家齐上阵的架势,谁能不问啊? “呦,老杨,这么晚了一家子去哪啊?看电影去?”李大妈摇着蒲扇问。 “我还哪有心思看电影?”杨青山气呼呼地蹬着车:“抓贼!” “哎呦喂,这话听着耳熟呀。”李大妈跟旁边的王大婶对视一眼。 “抓贼?啧啧,昨儿刚去大儿媳妇娘家抓了贼,今天又要去抓贼,看看这老杨家都让贼偷成什么样了?” “我看啊,这老两口子终于想明白了,不打算当冤大头了。” 第37章 脸皮比城墙拐弯还厚 杨青虹家住城西。那一片可是正经的好地界儿,紧邻着机关,胡同宽敞干净,大门口的石狮子都威风凛凛。 住在这里的,都是有家底、有身份的老燕京人。 这里也是杨家的老宅,杨青山的爸妈没把房子分给他和弟弟,整整四间大屋,都留给了女儿杨青虹。 走进那院子,虽说也是大杂院,但是,可比钱玉莲他们住的大杂院气派多了。 院里人也不少,见是杨青山来了,有相熟的人打招呼:“呦,他舅来了啊?这是全家串门来了?” 杨青山点点头,带着一家人,往大姐家走去。 此时此刻,杨青虹正在屋里喝鸡汤呢。 这老母鸡汤炖的金黄油亮,上面飘着厚厚一层油花,闻着就香。 今天儿子在钢厂上夜班,不回家。杨青虹又故意找茬和儿媳妇吵了一架,把人气回了娘家。 她这才偷偷摸摸地逮了只老母鸡炖汤,家里就她和老伴俩人,吃独食吃得相当惬意。 “这汤真鲜啊,滋溜......”杨青虹喝了口滚烫的鸡汤,又啃了一口鸡腿,美得不像样。 吃得正欢,就听见院子里传来钱玉莲的大嗓门:“大姐,你在家吗?” “这声音……坏了坏了!是我那个弟媳妇钱玉莲来了!”杨青虹慌了神,手一抖,手里的鸡腿差点掉地上。 杨青虹一想,自己平时没少在弟弟、弟媳面前哭穷,说自己日子过得多么艰难穷苦,要是让钱玉莲看见这一大盆鸡汤,那还不露馅了? “快快快,快把鸡汤藏起来,别让他们看见咯!”杨青虹慌乱地摆着手。 “藏哪儿啊?” “放……~~放柜子里!快点,他们都到门口了!” 老两口手忙脚乱,也顾不上烫了,端起那冒着滚滚热气的彩瓷大盆,把整盆鸡汤往大衣柜里一塞,咔哒一声上了锁。 等钱玉莲一家进屋时,屋里已经是一片清贫祥和的景象。 杨青虹正襟危坐,手里拿着个干窝窝头,正就着黑乎乎的咸菜疙瘩,一副吃苦耐劳的老大姐模样。 “哎呦!这不是弟妹嘛,还有青山!哟,我的大侄女儿们也来了!”杨青虹夸张地叫了起来,满脸褶子挤出一个浮夸的笑。 她从椅子上弹起来,扑到钱玉莲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那亲热劲儿活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妈:“我的好弟妹哟,我可想死你了!我这心里整夜翻来覆去地念叨啊,就盼着你们一家子来看看大姐呢!” “快坐快坐!还没吃饭吧?哎呀,你看姐这儿也没什么好东西,就这点咸菜……要不我给你们倒碗水?”说着,她在背后打手势,示意自己老伴去倒水。 这演技,不去唱大戏真是可惜了。 钱玉莲没有一上来就撕破脸,也不像以前那样顺着杨青虹演,她把手抽出来,客气地笑了笑:“不用麻烦了,大姐。我们今天来是有正事。” 正事?还能有什么正事,不就是让我还缝纫机的事吗?杨青虹在心里翻了个不屑的白眼,嫌钱玉莲格局小。 她是个人精,压根儿没接钱玉莲的话茬,仿佛没听见一样。 杨青虹把钱玉莲晾在那儿,直奔杨青山去了。 “哎呦青山,快坐快坐。你说说你,多久没来看我这个大姐了。我也想你想得紧啊,还没来得及好好谢谢你!” “多亏了你安排,我们家大胜才能进钢厂上班。要不是托了你这个亲舅舅的福,他到哪找这么好的金饭碗!”杨青虹一脸感激涕零,抓着杨青山的胳膊不停晃。 “我把那贵重的礼物都买好了。今晚就准备亲自登门感谢你呢,谁承想,你们一家子竟然先来了。这让我多不好意思呀。” 她这一番话说得漂亮,显得自己多么知恩图报,实际呢?上下嘴皮子一碰几句好话,许诺个空头支票,就能把自个儿欠的人情给一笔勾销。 “没事,大姑,我们待会儿可以把礼物提走,你放哪了?”杨和平嗓门儿清脆,这句话插得很没眼色。她还在左看右看,礼物呢? 杨青虹斜蔑了杨和平一眼,装着没听见。 杨青山重重叹了口气,看着满嘴跑火车的大姐,他是真心寒了,也看清了。 这么多年来,他没少帮衬大姐家,出钱又出力,从没有怨言。可大姐这分明就是拿他当冤大头,一而再再而三地忽悠,哪顾念过半分姐弟情分。 既然如此,也别怪他不给面子了。 杨青山冷哼一声:“大姐,你家大胜进钢厂,都是半年前的事儿了吧?” “我手把手地带了他五个月,把他从个什么都不懂的壮工,教到了能上机床,自己亲儿子我都没这么上心过。这马上再过一个月,他就该考核转正了。” “这半年里,你去过我家一次?和我说过一句谢?咱两家就离得这么近,你一天挪一步也该走到了。” “哪怕你提溜俩苹果?半斤挂面呢?也能让我知道,自己这份辛苦没白搭。” “今儿我们一家子来了,你说要提着礼物去感谢我了?那要是我们不来呢?大姐,你是不是准备等到大胜退休再登我家的门。” 杨青山平时话少,性子也温和,能让他说这么多话怼人,那是真的把他惹急了。 杨青虹没想到,一向老实的弟弟今儿居然这么撅人,她脸上的笑稍微僵了一下。 但她是谁啊?是出了名的脸皮厚,比城墙拐角还厚。 她眼珠一转,笑得更灿烂了:“嗨!你看你这人,跟我较什么真啊!” “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嘛。家里这一摊子事儿,我那儿媳妇又是个不省心的,我天天还得伺候他们,是真抽不开身啊!” “再说了,咱们姐弟俩谁跟谁啊?你的就是我的,大胜是你外甥, 你这当亲舅舅的,帮帮你外甥那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都是亲戚里道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什么谢不谢的,那不就外道了吗?” 杨青虹这嘴皮子是真溜,几句话就把这事儿糊弄过去。 第38章 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我看还是弟妹大气,不像你。小肚鸡肠的。”说完,杨青虹还转过头去,看向钱玉莲,想拉着钱玉莲站在她这头,还先给她扣了顶“大气”的帽子。 “是吧弟妹?你说说,你不计较这些虚礼的,对不对?” 她这话是在拖人下水,倘若钱玉莲再跟她计较,就成了她嘴里那小肚鸡肠的弟妹。 钱玉莲是个直性子,也懒得再绕弯子。她目光锐利,直截了当地说了此行的目的。 “大姐,既然你也说了,咱们都是亲戚里道的,不分你我,那咱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从我家借走那台缝纫机,都整整三年了,也该还了吧?” “你这总是霸占着亲戚家的东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就是那种爱占小便宜、没信誉、满嘴谎话的人呢。” “是吧大姐?如果你是那种人,谁敢再借东西给你呀?” 这一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把杨青虹说得下不来台,她脸上一阵青,一阵红。 “缝纫机啊......嗨,你看我这记性。我知道,我知道该还,那是你家的东西,我还能昧下了不成?” 杨青虹尬笑着,眼珠转了又转,谎话张口就来。 “只不过吧......这事儿有点寸。” “你也知道,我家亲戚多。就前儿个,我那个远房表妹家三姑的七姨姥她二舅母来了。” “说是家里生了大孙子,急着做满月被,死乞白赖地非要借咱家的缝纫机用。” “你也知道,我这人脸皮薄,抹不开面儿,就让她搬走了。要不……你们先回去等两天?” 说着,杨青虹开始把钱玉莲一家子挨个往门外推,嘴上还信誓旦旦说着:“你们都回去吧,回去等信儿。等过两天她用完了,我肯定第一时间给你送过去!” 又是这一套。 三年了,每次理由都不带重样的。又是前儿张家大姑娘出门借去撑场面,又是昨儿李奶奶家猫下崽子了借去做个窝。 仿佛全燕京城就她家这一台缝纫机,人人都要借用,她却天天在外面出差。 杨青虹脸上挂着假笑,手上在死命地推钱玉莲他们一家,但一家子像铁了心,无论怎么推都纹丝不动。 “大姐,甭跟我来这套,你这番说辞我听了不下十遍。”杨青山说。 “大姑,这话你自己信吗?睁眼说瞎话,不知道脸红。”杨和平气鼓鼓瞪着她。 “什么都别说了,必须今儿还,现在、立刻!”钱玉莲一步不退。 “对,如果见不着缝纫机,我们就不走了。”杨玉兰也硬气起来。 杨青虹急得直咬牙,她一条胳膊,哪拧得过这四条大腿。 “哎呦呵,哪有你们这样的!你们......你们急着要这缝纫机干嘛啊!” 钱玉莲早就想好了理由,一指和平。 “我家小闺女和平,现在在锦华斋给程大师傅当学徒呢,孩子总得有个缝纫机在家里练手艺。” “你也是孩子的大姑,总不能拦着孩子上进,耽误了她的前程吧!” 钱玉莲虽然买了新的缝纫机,却万万不敢说出来。 这杨青虹要是知道了,旧的肯定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头,说不定这大姑姐还琢磨着把新的弄走。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什么!!!锦华斋?!!” 杨青虹尖声叫破了音! 她整个人如遭雷劈,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满满的嫉妒和不可置信! 锦华斋啊!老天爷,那可是锦华斋!! 她杨青虹在燕京城混了一辈子,虽然自诩有点见识,但那种给大领导做衣服的地方,她连门槛都摸不着。 在锦华斋上班,那是多大的体面,多高的工资,她想都不敢想。 那个她平时瞧不起的弟弟家,竟然能遇上这种好事。 那个土包子赔钱丫头杨和平,竟然能有这么大出息! 这怎么行! 她这辈子最见不得的,就是钱玉莲过得比她好,钱玉莲生的孩子比她儿子有出息。 这事儿必须得搅黄了。 “哎呦!杨青山,你也不管管你媳妇,眼睁睁看着她害孩子啊!!!”杨青虹猛地一拍桌子,尖叫一声,满脸的痛心疾首。 “啊?”杨青山惊魂未定,满脸茫然不解。 他还没从大姐刚才那一嗓子里缓过来。 这一惊一乍的,连钱玉莲也懵了:“咋了?大姑姐,你话说明白啊,我怎么害孩子了?” 杨青虹火冒三丈,拍着大腿叫嚷起来:“你还敢说!那是正经人家姑娘去的地方吗?” 所有人面面相觑。 杨和平无奈:“大姑,你不懂就别瞎说……” “我怎么不懂!不就是那锦华斋吗?我常去,那里面的弯弯绕绕我都知道!那就是个资本家的余孽窝子,旧社会伺候阔太太的地方!” “让孩子去那儿当学徒,那就是去当丫鬟,下九流!低着头伺候人,端茶倒水站规矩,还要天天挨打挨骂。还不如扫大街呢。” “而且那地方还不正经,里头乱着呢,搞不好还容易......”她说到这儿,贼兮兮的眼睛提溜乱转。 “别到时候,手艺没学成,再把孩子给教坏了。” 钱玉莲冷眼看着,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这就是她这个大姑姐一贯的做派,简称搅家精。 谁家要是日子过红火了,她非得去插一脚,明面上说是为你好,背地里给你下蛆,非得把好好的一家子搅得鸡犬不宁,她才舒坦。 果不其然,一番慷慨激昂的胡说八道后,她便开始行动了。 杨青虹就紧紧抓住了和平的胳膊,一下下拍打着她的手:“和平呐,你听大姑的,赶紧去给工作辞了。那缝纫机也没必要练了,好好的姑娘家,找个工厂糊纸盒多踏实,干嘛出去抛头露面?” “你妈那是害你,大姑才是为了你好啊。” 杨和平是个一点就着的小辣椒,听她大姑这么说,差点没气个半死。 “大姑,你省省吧,别在这儿给我开瞎道了!”杨和平跳出来,小手一叉腰。 “锦华斋是公私合营的大店,程大师傅是受人尊敬的手艺人!你去过吗?你了解吗?就在这信口开河!” “你就是见不得我好,才在这儿编排人家,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我才不听你的!” “我明儿就去上班,我一个月挣三十块钱,比你儿子现在工资都高!” 第39章 极品 杨青虹被一个小辈当面抢白了一通,老脸挂不住了,气急败坏:“你...你这个死丫头,怎么跟长辈说话的,没教养的东西!” 然后她又扭头冲着钱玉莲告状:“弟妹啊,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闺女?看看,看看这嘴尖牙利的,连长辈都敢骂!这种野丫头以后谁敢要啊?” 她料定,钱玉莲肯定会为了面子骂杨和平两句,谁家大人不是这样? 她在那儿等着看好戏。 却没想到,钱玉莲笑眯眯把杨和平拉到怀里,赞许地说:“我家闺女说得很对啊,句句在理。” “倒是有些人,成天在屋里算计别人,生怕别人过得比自己好,那才叫丢人呢。” 钱玉莲才不是那种向着外人、骂自家孩子的家长。 你都敢欺负到我家孩子头上了?我还给你留面子?我不骂你都算我有涵养。 杨青虹气得翻白眼,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晕过去。 “好好好,你们一家子今儿就是专程上门,来欺负我这老太婆的吧!” “出去,赶紧走,待会儿把我气得心脏病犯了你们可承担不起!” “至于那缝纫机,过两天再说,出去出去!” 杨青虹看挑拨不成,气得肝疼,索性开始耍无赖送客。 钱玉莲被气笑了,字字掷地有声:“两天?我看你这辈子也拿不出来!” “杨青虹,你早就把我家的缝纫机偷着卖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杨青虹脸上露出一瞬的惊慌,错愕地看着钱玉莲。 这婆娘是成精了吗?自己这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她怎么会知道? 但杨青虹是什么人啊,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滚刀肉:“你......你瞎说什么?我没有!谁看见我卖了?你有证据吗?” “没证据我会来找你?”钱玉莲索性给她个痛快。 “半年前,天桥那儿的信托商店,你和售货员吵架,缝纫机卖了一百三十五块钱!” “你还敢说你没有?” 钱玉莲每说一个词,杨青虹的脸就白一分,嘴唇哆嗦着。 杨和平也跳出来补刀。 “我跟我妈一块儿去的,我也看见了。” “那缝纫机下面,还刻着我和卫东的名字呢,我亲手刻的。” “大姑,要不要咱们去信托商店当场对质呀。” 人证和物证都有了。这回,杨青虹就算长了八百张嘴,也狡辩不了。 杨青山脸色铁青,他对这个大姐,已经是心寒至极。 “大姐,这些年你们家大事小情,我哪样没伸手帮忙?” “连爸妈的老宅我都给你住了,谁家兄弟能做到我这份儿上?” “可你是怎么对我的?啊?” “我们家攒钱买大件儿,你转手就给卖了。你这是借吗?你这是偷!” “今儿这事儿,你必须给我个说法!要么把缝纫机给我变出来,要么就把卖了的钱吐出来!” “不然,这姐弟也别做了,咱们以后老死不相往来!” 杨青山放完狠话,把自己气得够呛,脸通红。 杨青虹眼见赖是赖不掉了,还有可能失去杨青山这个大血包。但她哪儿甘心还钱,这是割她的肉啊! 电光火石间,杨青虹福至心灵,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狡辩,出现在她脑海里。 “哎呦喂,我的亲妈唉!你看看我这没良心的弟弟吧!” 杨青虹往地上一坐还盘了个腿,拍着大腿就哭了起来,那是真流眼泪,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是,我是把那缝纫机卖了。可我是为了谁?还不都是为了你们一家子吗?” “结果呢?好心当成驴肝肺!我图什么啊!” “为了我们?”最好脾气的杨玉兰都忍不住了:“把我们家东西偷着卖了,私吞了钱,还说为我们好? 杨青虹抹着眼泪,又擤了擤鼻涕:“当然了,你们不懂我的良苦用心。” “那破缝纫机都用了十来年了,越放越不值钱。” “我想着,趁着现在还能值个仨瓜俩枣,赶紧替你们出手了,帮弟妹多回点本钱,省得以后砸手里。” “你们知道为了多卖那五块钱,我在那商店里费了多少嘴皮子吗?我这一把老骨头容易吗?” “你们这一家子倒好,打上门来像审贼一样审我!还要断绝关系!” “好人没好报啊,被冤枉成这样,我也不活了!一家子丧天良啊,要把我这个老婆子生生冤死啊!” 杨青虹仰着脸嚎哭,眼泪横流,看起来比窦娥还冤。 要是不知情的,还真得被她忽悠瘸了。 钱玉莲拍了拍手,她简直叹为观止,大姑姐这场戏唱得好,不卖票真是可惜了。 “行了,大姐。既然你是为了我们好,那正好。” “一百三十五块钱。”钱玉莲伸出手。 杨青虹眉毛一挑,斜眼看着钱玉莲的手,冷哼一声:“钱?我凭什么给你钱啊?” “钱玉莲,你就会败家不会赚钱,钱给你也是糟蹋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这钱要是给了你,你转手就让那两个赔钱丫头嚯嚯了。闺女迟早嫁出去,那就是泼出去的水,你这是拿我弟弟的钱打水漂儿啊!” 钱玉莲一听,憋了一天的火也爆发了。 “我就给我闺女花,怎么了?” “我闺女孝顺着呢,自己工作自己挣钱。不像你那个儿子大胜,都快三十了,还得让杨青山跑断腿给他安排工作。” “再说了,我们家的钱,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指手画脚了?” 杨青虹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叉着腰和钱玉莲对骂。 “我怎么不能管了?那是我弟弟杨青山的钱,是我们老杨家的事,这钱我就有资格管!” 说完,又一溜烟跑到杨青山身边,小声嘀咕。 “青山,你看看,你们家儿子没出息、女儿又娇惯坏了。钱玉莲呢,手里有点钱就乱花。” “家里乱成这样,我这个大姐不管行吗?” 她眼珠子一转,开始挑拨。 “我是这么想的,这钱啊,我先替你攥着。” “等将来你老了,闺女们都嫁出去,儿子儿媳也不管你,玉莲又走在你前面。” “没准儿你正好得了重病,无依无靠躺在床上没人管,眼看就要死了,晚景凄凉的时候。我这钱还能给你买副棺材板。” “我这是未雨绸缪,一片苦心啊!” 第40章 赢了场漂亮仗 听听,听听这是人话吗? 杨青山越听脸越黑:“行了,大姐,你就别在这儿咒我了!” “今儿这钱,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不然别怪我翻脸。” 玉兰已经开始摩拳擦掌。 杨青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怎么着?杨青山,你还敢动手打我不成?还是说你要明抢啊?” 钱玉莲笑了,和老伴儿对视一眼:“抢?我们可是守法公民,不干那事儿。” “但是.....”钱玉莲话锋一转。 “这缝纫机是我们的,你卖了一百三十五块钱。你死皮赖脸的,既不还东西,又不给钱,这性质可就变了。” “这是不是算盗窃了?而且数额不小啊。” 钱玉莲转身看向杨青山:“老头子,我记得你们钢厂,对这种品行不端的事儿查得挺严吧?” 杨青山也是心领神会,立刻配合地点头:“那是,严着呢。尤其是那种直系亲属有盗窃行为的,那肯定影响大!” 钱玉莲慢悠悠地说:“大胜不是下个月就要考核转正了吗?听说现在竞争挺激烈的,尤其是政审。” “走,老头子。”钱玉莲扭头就要走。 “既然在你大姐这儿讲不通理。咱们现在去找厂领导反映反映。” “就说吴大胜的亲妈,偷了娘家弟弟的贵重财物拒不归还。你说这厂领导会怎么想?一个有着偷窃家风的人,能当好工人吗?能通过考核吗?” 杨青山一拍巴掌:“啧,这转正的名额直接就没了,连工作都得黄!” 说着,两口子就准备往外走。 杨青虹一听这还得了。 儿子快三十了,好不容易才有了工作,要是工作因为她黄了,那大胜非得回来把家拆了不可! 杨青虹就地扑过去,一把抱住钱玉莲的小腿:“别!别别别!” “弟妹,咱都是一家人,这点小事至于闹到单位去吗?” “我也没说不还啊,你们这两口子也是,这么小气。对亲大姐还玩这套,传出去也不怕亲戚们笑话。” 她一边絮絮叨叨地给自己找台阶下,一边极不情愿地站起身。 “行行行,我给,我给还不行吗?真是欠了你们的!” 杨青虹一步三挪地走到那个大立柜前,准备拿钱,嘴里还嘟囔着:“明儿我就去其他亲戚家好好说道说道,让大家都评评理,没见过你们这样的……” 杨青虹忘了,她的鸡汤还在立柜里藏着。 柜门一开,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瞬间扑鼻而来。 杨和平吸了吸鼻子,大声嚷嚷起来:“好家伙!” “大姑,您家喝鸡汤怎么还往衣柜里藏啊?” “我们刚进屋那会儿我就闻着香了,您还拿咸菜糊弄我们呢。你这日子过得比地主老财都滋润,这么有钱,还赖我家的账呢!” 杨青虹老脸一红。 什么面子里子,今天算是全丢光了。 “你们别看!”杨青虹不满地嚷了一声,她背对着众人,磨蹭了半天,才舍得打开立柜里的小抽屉。 她蘸着唾沫,一张一张地点,每一张都要摩挲半天,看她数钱能急死人。 好不容易,才数出一叠钱。 “给,都在这儿了!” 杨青虹这会儿满脸的不甘心,不情不愿地把数好的钱递给钱玉莲,可手上却没松劲儿,死死拽着钱的一头。 “拿来吧你!”拿钱还是个力气活,好家伙,一下还没拽动。钱玉莲两只手齐上阵,才把钱从杨青虹手里抽出来。 她也不避讳,当着大家的面一张张点了起来。 “一张、两张、三张......一张大黑十、一张拖拉机、一张大桥。” 杨青虹看着,心在滴血,嘴上酸唧唧地说:“弟妹啊,你还怕我少给了不成?还要当面点钱,真够小家子气的。” “那可不好说。”钱玉莲头都没抬:“当面点清,省得以后矫情。” 钱数完了,一百三十块整,果然少了五块。 钱玉莲一抬头,似笑非笑盯着杨青虹:“真是说什么来什么呀。” “大姑姐,这钱数不对啊!少了五块。” 杨青虹翻了个白眼儿,满脸肉痛,不情不愿在自己衣兜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气愤地往前一递。 “给给给!都给你们,我就没见过你们这种穷疯了的亲戚!” 钱玉莲一把接过,五块钱也是钱啊,能买四斤多猪肉给孩子们吃呢!她把一叠钱全装进自己口袋,满意地拍了拍。 今晚,她的小金库又多了一百三十五块钱,也不枉费这一晚上的口舌。 对了,明天还得想着,给今天这几位功臣做点好吃的补补。 她心情颇好地挥挥手:“行了,钱齐了,那我们就走了。不耽误您喝鸡汤补身体。” 说完,也不看杨青虹那气得扭曲的脸,一声令下:“老头子,闺女们,咱们走!” 一家四口哼着小曲儿离开了杨青虹家。 杨青虹追到门口,狠狠朝外吐了口唾沫! 这时,杨青虹那躲在院子里的丈夫才弓着腰挪进屋。 “那、那啥……老伴儿,咱这鸡汤还喝不喝?” …… 长安街上,已经亮起了路灯,照得路面宽阔明亮。 刚才吵架出了一身黏糊糊的汗,现在清凉的夜风一吹,毛孔张开,心头畅快,别提多爽了。 这一仗赢得漂亮,不但拿回了钱,还把积压多年的窝囊气全出了。 “玉莲啊,你今儿那样子真是厉害。”杨青山蹬着他那辆二八大杠,追上钱玉莲的车,夫妻两个并驾齐驱。 “就跟年轻时,我刚认识你那会儿似的。又凶、又爽快,还机灵!”他看着钱玉莲,眼里有别样的光彩。 “那是。”钱玉莲目视前方,嘴角带笑,夜风吹拂着她饱满的额头:“我不厉害点,他们都要欺负到我头上了。那可是咱家的钱,我一分都不能便宜外人。” “你也是,以后不许再帮你那个大姐了。” “我知道,肯定不管了。”杨青山连连点头。 “但是你今儿一提偷东西,倒让我想起一件事来。” “什么事?”钱玉莲扭头问道。 第41章 上梁不正下梁歪 杨青山收敛起脸上笑意,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什么惊天大秘密:“还不是我那个大外甥,吴大胜,他也偷东西了。” “还真让你说着了,上梁不正下梁歪,一窝子都是这样。” “我大姐偷卖咱家的缝纫机,她那个好儿子吴大胜也没闲着,在钢厂偷卖公家的钢材,让我给抓了个正着。” “啊?”钱玉莲车把一偏,险些磕在马路牙子上。 这年头,偷拿公家财物可是重罪,那叫薅社会主义羊毛,抓住了可不会轻判。 她赶紧追问。 “偷钢材!偷了多少?这事儿可大可小的,你把他送保卫科没有?你们厂里怎么说的?” “嗐,别提了。”杨青山摆摆手:“这都好几个礼拜前的事儿了,也就偷了几根螺纹钢。” “当时我正好去库房巡查,撞见他在那儿鬼鬼祟祟的。我把他逮住一问,他就痛哭流涕地跪地上求我,说他一时糊涂了,让我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杨青山说着,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 “我也是一时心软,想着那是自家亲外甥,万一真送保卫科,孩子一辈子就毁了。就把这事儿瞒下来了。” “那几根螺纹钢,我当时就让他给放回去了。这小子之前偷的还有亏空,我……我就自掏腰包,偷偷给公家账上补了八块钱。” 杨青山当时还是一副老好人的心态,但经历了今天这一出,他怎么想,心里都不是滋味。 杨青山摇了摇头:“现在想想,我这好心,能有好报吗?就冲大姐今儿这德行,我当时就不该帮那吴大胜。” 钱玉莲听着老伴儿的话,眉头一皱,觉得此事并不简单。 这哪是帮别人,分明是在给他自己埋下了一颗雷。 “杨青山!你糊涂啊。偷公家的东西,这种事你也敢兜着?” “你觉得是好心,是帮一把亲戚,可他干的是犯法的事!” 钱玉莲的语气严肃起来。 “他能偷一次,就难保不会偷第二次。万一哪天他胆子肥了,偷了公家更值钱的东西,怎么办?” “一旦东窗事发,吴大胜把你帮他遮掩的事儿抖落出来,你就成了同伙,那是包庇啊!到时候你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你别想着神不知鬼不觉,你现在当着车间主任,下面几百双眼睛盯着你。” “万一被人发现并举报了呢?你的岗位、工龄、退休金,还有这么多年的好名声,不就都玩完了。” 前世杨青山虽然没遇见这事,但钢厂另一个车间主任,包庇了徒弟盗窃,最后被查出来,两个人双双下岗。 他们一家子的顶梁柱没了收入,那几年日子别提过得多苦了,还找杨青山借过钱。 钱玉莲语气认真严肃,这都是她前世见过的,别人的血泪教训。 她凶巴巴地拍了杨青山后背一巴掌。 “老头子,你得改改这心软的毛病了,以后什么事你必须公事公办。不许再往里搭一分钱,也不许再替别人遮掩一丁点儿!” 杨青山听了老伴儿这一番分析,才后知后觉到问题的严重性,浑身的冷汗都吓出来了。 他以前只想着,自家亲戚能帮就帮,没想到这层利害关系。现在想想,有点后怕了。 “行行行,我都听你的。”杨青山连连点头,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就那一回,以后就算是他上天偷月球,我也不管了。我得对自己负责,对咱这个家负责。” 两人说着话,身后,一阵清脆的车铃声传来。 “叮铃铃!” 杨和平骑着她的小红,后面载着玉兰,一阵风似的超过了爸妈。 杨和平笑着回过头,笑声在风里散开。 “爸,妈。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骑那么慢,我都超过你们啦!” 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 “走吧,别让闺女等着。”钱玉莲笑了,紧蹬几下追了上去。 “来啦来啦!”杨青山应了一声,脚下用力,车轮飞转。 车子在深夜空旷的长安街上飞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他们一个个经过灯光璀璨的广场,广场庄严而宁静地目送着他们。 到家了,杨青山累了一天,躺下倒头就睡,鼾声如雷。 钱玉莲独自在灯下算账。 “两千七百五十五,给和平买缝纫机花了一百四,自行车花了一百五……噼里啪啦。今天又在大姑姐那儿要回来了一百三十五块……正好两千六百块钱。” 她拨弄着算盘噼里啪啦响,又低头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有钱!明天包饺子,或者买只鸡炖了给大家补补。”钱玉莲琢磨着。 本来入账了一百三十五,钱玉莲是开心的,但算了算,花钱的地方也不少。 这几天伙食上来了,买菜开销增加了不少。马上入秋,又要给每个人织毛衣。还有玉兰的饺子馆,钱玉莲打算准备个一千块钱先投进去。 家里这么多人,都要张嘴吃饭,伸手穿衣,光靠着杨青山那些工资,可顶不住这么大的花销,钱总会渐渐耗空的。 实在不行,她还得出去打零工补贴。 钱玉莲琢磨了一下,书上说,不会带人就自己干到死。 她带出了一堆孩子,尤其是老大老二,都工作六七年了,一直还吃家里的,让爸妈养,这像什么话! “以后得收生活费,而且是按人头收,我不能再贴补他们了。” “尤其是老大老二家,平时就他们花销最大,这年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必须得让他们知道知道过日子的不易。” 钱玉莲下定决心,等老大一家流浪够了回家后,就把收生活费的事提上日程。 这一觉,钱玉莲睡得无比踏实。 …… “铃铃铃,铃铃铃!” 大杂院宁静的清晨,被一阵欢快的车铃声打破。 杨和平早早起了床,穿上自己最好的衣裳,斜挎着一个半旧的长带子军绿布包,梳着两条麻花辫。 “妈!我走啦!” 三两口解决了早餐,杨和平推着擦得锃亮的小红,充满干劲地朝家人挥挥手。 今天可是她第一天去锦华斋上班,她得早点到,给师父留个好印象。 第42章 又怕兄弟过得苦,又怕兄弟开路虎 “和平,路上慢点儿,注意看车!记得回来吃午饭!”钱玉莲拿着个抹布追出来,女儿都斜挎在车上了,她还在不放心地嘱咐。 “记住啊,到了锦华斋,要多听程大师傅的话,别耍小聪明。” “请教老裁缝们时,你得嘴甜点儿。咱们初来乍到的,平时做事勤快点,你眼里要有活儿。还有还有,别学妈这暴脾气,尽量少和人起争执,但真遇上事儿,也不能让别人欺负了......” “要是有人欺负你,你也别怕,回来跟妈说,妈去给你平事!” 儿行千里母担忧,哪怕只是去几里地外的裁缝铺,钱玉莲也忍不住絮叨。 “好啦好啦,妈,您都说八百遍了,我都能背下来了。”杨和平咯咯直笑,回头冲着钱玉莲做了个鬼脸。 她的心早就像小鸟一样飞出去了。 “我走啦!”说着,她挥挥手,脚下一蹬,自行车乘着风冲了出去,她的喊声拖得很长。 “赚钱去咯——!” 然而,这只漂亮小鸟,还没飞出多远,就在大杂院的门口,被一个胖胖的身躯堵住了。 “呦,这不是和平吗?”胖婶高声一喊。 杨和平的车停住了:“胖婶早啊!” 胖婶住在大杂院门口第一家,平日里,数她的消息最灵通。 邻居们每个人几点出门?谁家买了什么?干了什么?来了什么亲戚?诸如此类的事,胖婶都要打听个一清二楚。 今天,她正端着脸盆出来泼水,抬眼皮就看见杨和平骑在自行车上那副神气样子,看得她心里不得劲儿。 “和平啊,这一大清早的,你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又去哪儿瞎玩儿啊?瞧把你美得。”胖婶的语气里透着股阴阳怪气。 杨和平心里正高兴,压根没听出来别人话里的刺儿。 她小脸一扬,脆生生地回答:“胖婶,我不去玩儿,我是上班去!” “您瞧,我终于有自己的自行车了,我妈买的,方便我上下班。”杨和平说起来,就免不了有点小骄傲。 她又想到以前和春燕说好的,回过身拍了拍自行车后座。 “对了,胖婶,您待会儿回去,记得替我跟春燕带句话。就说让她等我晚上下班回来,我骑车带她兜风去呀!我俩逛燕京城!” 杨和平一番好意,说者无心。 但这话落在胖婶耳朵里,怎么听都像在显摆。 胖婶的嘴角往下撇着,语气不咸不淡:“哦,知道了。” “小和平现在行啊,出息了。不仅找着工作了,你妈那么抠门的人,还舍得给你买辆二手的自行车。”胖婶加重了“二手”两个字的读音,嘴角撇得更往下了。 要说这胖婶,以前和钱玉莲一家的关系别提多好了,但人就是这样,既怕兄弟过得苦,又怕兄弟开路虎。 春燕是胖婶的闺女,跟和平从小一起玩到大,但她这阵子工作没着落,相亲也不顺,整天在家里闷着。 胖婶正天天发愁呢,一个没留神,以前那个哪哪都不如自己闺女的疯丫头杨和平,竟然就这么找到工作了。 这让她怎么能不酸? “不过……”胖婶拉长了声音。 “我们家春燕胆儿小,可不敢坐你的车。谁知道你这破二手质量行不行?” “万一半路上掉链子、飞轱辘,再把我们家春燕磕了碰了的……女孩子的脸多重要啊,要是留了疤,她以后怎么找婆家?” 杨和平听得头大,这都哪跟哪啊? 胖婶还越说越来劲儿了,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再说了,你妈也真是的,你都这么大姑娘了,还不说正经给你张罗个婆家,整天让你在外面抛头露面的。” “女孩儿家家的,工作好不如嫁得好。你看看我们家春燕,这几天可忙了。多少个婆家等着相看,媒婆把我家的门槛都快踏平了,那真是挑都挑不过来......哦呵呵呵呵。” “啧啧,和平啊,这方面你也得抓点紧,别整天的瞎玩......” 杨和平最不耐烦听这种话,怎么一到这个年纪,所有人见到她,都在说“有没有找婆家?”“得赶紧找个婆家嫁出去了。” 到底哪来的这种“婆家”幻想?她努力长大到十六岁,人生刚刚开始,还有那么多事都没来得及做,为什么所有人都催着她赶快嫁出去? 她冷冷一扬眉,手指在车铃上轻轻一拨。 “叮铃铃!”铃声骤然响起,把胖婶吓了一跳,打断了她没完没了的絮叨。 “行啦,胖婶儿。我还得去锦华斋呢,今天是我第一天去上班,可不能迟到。回见了您呐!” 杨和平一口气说完这些,留给胖婶一个潇洒的背影和一溜儿烟尘。 “胖婶儿,别忘了告诉春燕啊!”远远地,又传来一句吆喝。 “呸!呸呸呸......”胖婶跟在车后面吃了一嘴灰,气得直跳脚! “神气什么啊?不就是去锦华斋当个学徒吗?有什么了不起,看她那轻狂样儿!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胖婶愤愤不平,叉腰站在大门口狠狠骂了一通,才消了气。 这种事儿在大杂院太常见,谁家过得好,免不了招来几句闲言碎语。路过的邻居也都是听一耳朵,捂着嘴笑着就走了。 大杂院是好几进的大宅子改的,胖婶在前院的骂声,并没有打扰深处几进院子的宁静生活。 除了大杂院深处那一进,那是东家老太太住的。 而倒数第二进,打从月洞门那儿起,几乎全都是钱玉莲家的统治范围。 杨青山上班去了,钱玉莲拿着把竹扫帚,慢悠悠地扫着院中落叶。 石桌前,杨玉兰趴在那儿,专注地写着。阳光透过葡萄架洒在她身上,一副岁月静好的画面。 “妈,我写完了,您快来看看。”杨玉兰伸了个懒腰,笑吟吟把菜单递给钱玉莲。 “我昨晚花了一晚上,总算把饺子馆的菜单和价格都定下来了,您看成不成?” 钱玉莲走过去,把扫帚靠在一边,接过纸看了看。 “嚯,闺女,你这赶上国营饭店了。这八种馅儿的饺子,七八个凉菜,还有十几种小炒,价格也实惠。” “妈还能说什么?太成了啊!你这就叫专业!”钱玉莲拍着手大加赞赏,恨不得把玉兰夸到天上去。 “走吧,咱这就给你租店面!”钱玉莲快人快语,说着就抬脚要进里屋拿钱。 第43章 厚颜无耻 “嗳呀,妈,妈……您先别急。”玉兰挽住钱玉莲的胳膊,好不容易才把她妈给拉了回来。 “啊?怎么,还有什么没定下来的?还是要买什么,你开个单子,妈去给你买!”钱玉莲噼里啪啦问了一串。 “还没试菜呢……”玉兰无奈道:“开店之前,不得试试菜吗?” “今天中午,咱就在家先试试菜,我包个牛肉洋葱馅儿练练手,您也帮我尝尝,看看那味儿正不正?” 不知不觉间,杨玉兰说话时越来越胸有成竹,也会自己拿主意了,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精气神。 “行啊,那感情好。”钱玉莲看着闺女现在的样子,别提多高兴了。 “我进屋拿钱,你去帮妈拿篮子,咱娘俩现在就去菜市场。” “现在生活好了,这牛肉也紧俏,去晚了那好部位可就被挑走了,咱得赶早!” “哎。”杨玉兰应了一声,快步跑进屋里去拿篮子。 现在这世道,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菜市场里买肉的人也多了,去晚了就只能捡那些边角料。 母女俩收拾停当,钱玉莲胳膊上挎着垫了深蓝碎花布的竹篮子,正要出门。 这时,小储藏室那扇一直紧闭着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王秀英打着哈欠走了出来,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昨天晚上,她跟杨跃进可是激动坏了。 夫妻俩商量着发财以后,怎么去燕京照相馆照相,怎么去吃全聚德烤鸭,最兴奋的话题,还当数怎么报复钱玉莲。 俩人嘀嘀咕咕,折腾到后半夜才眯瞪着。 凌晨4点天还没亮,杨跃进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去找大奎汇合提货去了,留她一个人在床上睡到日上三竿。 “妈,锅里还有早饭吗?”王秀英打着哈欠,没脸没皮地问。仿佛昨晚对着钱玉莲大放厥词的,不是他们夫妻俩。 钱玉莲压根儿不理会。 杨玉兰看了一眼二嫂,叹了口气:“二嫂,这都几点了?我们早就吃完饭了,碗筷都刷干净收起来了。” “不过笼屉里应该还剩两个凉馒头,你要是饿了,就自己热热吃吧。” “馒头?馒头有什么吃头!”王秀英不满意了,这落差也太大了。 她昨晚的梦里,可都是烧鸡、烤鸭、把子肉,她口水都流了一枕头。 “怎么着也得有口热乎饭吃吧?不说燕参翅肚,哪怕是豆浆油条也行啊。” 显然,她的富贵梦还没醒呢。 王秀英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了正要出门的钱玉莲身上。 她赶紧紧走了几步,腆着个脸凑到钱玉莲跟前。 “妈~~” 这声“妈”叫得那叫一个千回百转,钱玉莲一老太太都扛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钱玉莲扶额:“……你想干什么,好好说话。” 王秀英笑得极其谄媚:“妈,那个……昨儿跃进那是犯浑,说的都是气话,您那么大岁数了,肯定不跟他一般见识。” “您放心,以后我帮您说说情,这养老的事儿,他肯定不能不管,怎么着您也生了他……” 她一边说着片儿汤话,一边偷瞄钱玉莲手里的钱。 “妈,您能不能先给我两块钱?我想去国营饭店买俩大肉包子解解馋,最好再来碗热馄饨。” 王秀英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她现在是真的穷得叮当响。昨天为了给杨跃进凑那一千块的本钱,俩人的私房钱全搭上了不说,杨跃进连她兜里的钢镚都给搜刮干净了,连一分两分的钱都没给她剩下。 合着还是找她要钱?钱玉莲都要被气笑了。 这两口子昨天才把她得罪得死死的,又是摔碗又是叫板,放狠话说不给她养老。今儿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厚着脸皮来要钱? 世上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没睡醒吧你?”钱玉莲想起昨晚的事儿,就气不打一处来,哪还有好脸色。 “你都马上当万元户的太太了,还好意思找我这个要饭的老婆子要钱?” “别忘了自己昨天说的话。怎么?睡一觉脸一抹就想过去了?” “要么你就啃凉馒头去,不想吃就饿着,正好清醒清醒脑子!” 说完,钱玉莲连个正眼都没再给王秀英。她挎着菜篮子,带着杨玉兰径直出了院门。 王秀英愣在原地,气急败坏地狠狠跺了一脚,走向了厨房。 “死老太婆,抠门精!” “宁愿拿钱给丫头买新车,都不舍得给我买个肉包子!你就等着吧!” 她一手一个凉馒头,左啃一口,右咬一口,噎得咽不下去。嘴里还含糊不清地骂着: “等我们跃进发了财,我成了富人,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买一筐肉包子,我喂狗都不给你吃!我让你求我……咳咳咳!!”王秀英噎得直瞪眼。 钱玉莲领着玉兰,逛了一大圈儿。 买了最好的牛肉,买了大号的紫皮洋葱,还给玉兰称了半斤老式的酥皮点心。 杨玉兰脸有点红:“妈,我都二十五了,又不是小孩了,不用买这些零嘴儿。” “二十五怎么了?” 钱玉莲笑眯眯:“甭管你长到多大,在妈这儿都是小孩,等你八十了,妈还给你买零嘴儿吃。” 杨玉兰低着头抿嘴笑。 两人满载而归,刚走回大杂院门口,就听到一嗓子欢喜的喊声。 “玉莲妹子,我正找你呢!” 母女俩循声看去,是同住大杂院的邻居马大姐,她今儿穿得格外体面,手里拿着厚厚一沓大红的请柬。 邻里邻居之间,关系都不错,钱玉莲笑着迎上去:“这不刚买菜回来。马大姐,今儿怎么这么高兴?您家有喜事啊?” “大喜事啊!”马大姐笑得春风满面,“这不今儿高考放榜吗?我一大早就去看了。” “我们家那个老大,别看平时木讷,关键时刻还真行。他这分数下来了,我一看,比一本分数线高出二十多分呢。这大学他稳稳当当能考上了!” “这不,我赶着回来给街坊邻居报喜呢。” 在这个年代,家里能出个大学生,那是正儿八经的大喜事,鲤鱼跃龙门也不过如此。 这不仅仅是一个学历,更是象征着全家从此改换门庭,跨越阶级的希望。 孩子苦读了这么多年,终于拨云见日,金光万丈。 而马大姐两口子辛苦了半辈子,以后也都是享福的日子了。 第44章 打人就打脸,骂人就揭短 钱玉莲听了,打心眼儿里为她们一家高兴,笑意绽开,连声称赞道:“恭喜恭喜,这可是金榜题名呀!孩子是真有出息,您二位以后就等着享福吧!” “同喜同喜!”被钱玉莲这么一捧,马大姐更是心花怒放。 “我们家那口子说了,过两天就在院里摆升学宴,给孩子庆祝庆祝,也是让大伙儿一块热闹热闹。” “咱们平时这么好,你们一家子可一定都得来啊。”说着,马大姐笑着拿了张请柬,递到钱玉莲手里。 “好,好。孩子有了这么大出息,我们可得去沾沾喜气。”钱玉莲双手接过。 两人又聊了几句,马大姐乐得合不拢嘴,又乐颠颠地去敲下一家的门了。 钱玉莲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请柬。 金榜题名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看着就让人眼热。 这时候,一直安静站在她身后的玉兰,开口提醒道:“妈,今天放榜,那三弟……卫东是不是也该出成绩了?” “不知道他考得怎么样?能不能考上个好大学?” 杨玉兰当年读书用功,成绩很好,可惜只读到高二就遇上下乡,没上成大学,这从此成了她心里的遗憾。 她特别希望弟弟能替她圆了这个梦。 钱玉莲听了女儿这话,想揍卫东的念头就冒出来了。 卫东?那小子有几斤几两她最清楚,纨绔一个。 上一世,这混小子压根就是玩过了高中三年,最后去考场转了一圈。 成绩?比交白卷高了那么一点点有限,别提上大学了,他三科的成绩加起来,未必有人家一科分高。 钱玉莲正要张嘴说话,一声阴魂不散的冷哼,幽幽从旁边传了过来。 “哼!” 胖婶儿正一脸幸灾乐祸,站在屋檐的阴凉下,说着风凉话。 “人家马大姐那孩子,平时学习多用功,天天晚上点灯熬油学到半夜,不到天亮,那灯都不带灭的。那能考上大学那是应该的。” “就你们家那个老三卫东……” 胖婶儿“啧啧”两声,摇了摇头,一脸的不屑。 “那是块学习的料吗?一天到晚也不见他看书,晃晃悠悠,吊儿郎当的。跟街上那些二流子有什么两样? “钱嫂子,你还真指望着他能上大学?能有那出息吗?别做梦啦!” 胖婶故意嘲讽得很大声,摆明了就是报复。她早上被杨和平怼了一顿,一口气不上不下的,憋到现在。 胖婶不甘心,本来大家都是一样的邻居,凭什么钱玉莲家的日子突然就好起来了。她就是要当着大家伙的面,把钱玉莲的风头给打压下去。 “胖婶儿,您这话说的也太过分了!”一向最温柔的杨玉兰,此刻都皱眉瞪着胖婶,她觉得胖婶今天简直莫名其妙。 她不知道早上那一出,自然也不明白,一直和她家关系不错的胖婶,怎么突然像变了个人一样。 邻居们听到这边的动静,也都凑过来看热闹。 有人看不惯胖婶儿这尖酸刻薄的样:“胖婶,你今儿吃呛药了?人家钱嫂子可没惹你吧。” “就是啊胖婶,这马大姐家孩子考上是好事,但你也没必要踩人家卫东啊。” 也有人来劝钱玉莲:“钱嫂子,你别理胖婶,她就是眼红,看你家和平有工作了,她心里不平衡。” 钱玉莲心里明镜似的,知道按照前世的轨迹,卫东这回是肯定没考上的。 这会儿,杨卫东还整天瞎混、泡妞,做着各种不切实际的梦,根本没心思学习。 但是! 钱玉莲哪是个人前低头的主儿。想让她忍气吞声的挨骂?没门儿! 钱玉莲清了清嗓子,瞟了一眼胖婶。 “胖婶,你还好意思说我?” “我们家卫东能不能考上,那是后话。哪怕他考不上,好歹也是个正经的高中毕业生,以后有的是出路。” “我没记错的话,你家那个小子,连个初中毕业证都没混下来,天天混在胡同里打牌骂街。您有这闲心操心我们家卫东,不如回去管管您自个儿家儿子。” 一听这话,胖婶脸色突然变了,由白转红。 “再说了,没上大学怎么了?这世上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没上大学就没出息了?” “胖婶,不信咱走着瞧,我家孩子以后个个有出息!” 钱玉莲一番话振振有词,她说得脸不红气不喘。 围观的邻居中,不知谁笑了,说:“钱嫂子说得好!” 而胖婶呢,活像被噎了个核桃吐不出。她忘了,为什么大杂院里从来没人和钱玉莲吵架…… 因为没人吵得过,这人打人就打脸,骂人就揭短,不带脏字把人怼到南墙上。 偏偏钱玉莲自己家的日子过得没得说,别人想挑个明显的大错,都找不出来。 胖婶憋了半天,愣是没说出句囫囵话来,一甩手,留下一句:“我不跟你一般见识!”就灰溜溜回屋去了。 大杂院里,每天都得吵上那么几架。 看热闹的邻居们一看挑事的走了,就有人嚷嚷着:“哎呦,我锅糊了!” “没事了,没事了!” 人们渐渐都散了,各回各家。 还没吵够的钱玉莲被玉兰拖回了家,她边走边给钱玉莲拍背:“妈,妈!别气了……” 钱玉莲虽然赢了吵架,但当众被这么编排一通,她这口气哪能咽下去。 她把菜篮子往石桌上一搁,抓起旁边的大蒲扇,扇得呼呼响,嘴里念念有词。 “嘿,我就不信了!我钱玉莲两世为人,什么大风大浪我没见过?” “前世我是被猪油蒙了心,没管好这帮孩子。这辈子我可是清醒着呢!” “我还不信治不了这个家了?我就不能把这些孩子们一个个都给培养成才了?” 钱玉莲在那儿跟命运较劲。 水池开得哗哗响,杨玉兰趴在水池边洗脸。 一边洗,她一边在心里默默祈祷: “老天爷啊,求求您了。保佑卫东考上大学!” “您看看,我妈都被气得在那说胡话了。” “卫东啊卫东,你好歹争点气吧......哪怕考不上大学,也别考个鸭蛋回来啊。” 第45章 一个帅哥闪亮登场 阳光毒辣的大中午,胡同口,柳树下,出现了一个帅哥。 将近一米八的大高个,肩宽腿长。穿着花衬衫,戴着墨镜,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吊儿郎当。 背上背着他的宝贝吉他,拎着扁扁的红双喜旅行包。 “呦呵!这不是卫东吗?终于回来了。”树下下棋的俩老大爷,先注意到了他。 “这孩子,出去玩了得有半个月吧。瞧这一身花哨的,这穿的是啥啊?跟电影画报里头的人似的,还怪好看的。” 杨卫东酷酷地把墨镜推到额头上,露出一双总是含笑的眼,满脸的阳光灿烂:“那是,这可是南方最流行的打扮,我在广州那儿玩,人家都管我叫靓仔!” 李大爷乐了:“得了吧你,还靓仔?晒得像块黑炭,我晚上出门都找不着你!” “那是您眼神不行!”杨卫东笑嘻嘻的。 杨卫东从胡同口往大杂院走,一路上热情地和每个邻居打着招呼。 “刘姐,洗菜呢。这小白菜真水灵,跟您一样。” “花婶,您今天这身衣裳真好看!” “王大妈,您这新做的鞋?手艺绝了,改天给我也纳一双?那太好了嘿嘿。” 这小子虽说一天到晚没正形,可性子讨喜,嘴甜得像抹了蜜,再加上长得确实是一表人才,愣是让人讨厌不起来。 哪怕是大妈大婶们,嘴上骂他是二流子,心里头也稀罕这俊后生。 杨卫东刚进自己家的大杂院,邻居们就跟看西洋景似的,围了上来。 “卫东,南方是什么样啊?热不热?” “你们说,这花衬衫别人穿着像流氓,可穿在卫东身上,还真就……真就,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摩登!” “卫东,这吉他你会弹吗?给大伙露两手。” 杨卫东笑得很灿烂,极其享受人们对他这个大帅哥的围观,觉得自己简直酷得没边。 “改天改天!今儿不行,我这刚从外地回来,还没见着我亲妈呢!” 胖婶正做饭呢,听见外面的动静,拎着把锅铲,风风火火地从自家厨房杀了出来。 “卫东呢!卫东回来了!”她双眼发光。 可让她逮着机会了! 早上被杨和平呛了,上午又被钱玉莲怼了,这口气她憋到现在,这次她一定要找回场子。 “卫东啊,婶儿可听说今儿个是高考放榜的大日子。” “咱们这条胡同里,别人家的孩子都出成绩了。马大姐家老大那可是比一本线还高二十多分呢!” “你这一考完就跑出去疯玩了半个月,心倒是挺大啊。考几分啊?说说呗?你能上哪所大学呀?” 胖婶儿得意地瞅着卫东,说话的声音很大,生怕别人听不见杨卫东的笑话。 这话里话外的嘲讽,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出来。周围看热闹的邻居都不说话了,等着看这一出好戏。 满大杂院谁不知道,杨卫东在学校就是个混日子的,好好学习四个字跟他不沾边。 按照常理,学习不好的孩子被人当面问分数,都难受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这是杨卫东啊。 他丝毫没有作为一个学渣的羞耻感,反而潇洒地把头发往后一撩,摆出一个自认为很帅的姿势。 “上哪所大学……啧。”杨卫东故作思考状。 “这事儿吧,还真不好说。您也知道,我这个人比较纠结。” “我想想啊……清华就不错,离家近点。哎对,北大也行!那个未名湖我想去钓鱼呢。” “不过人大好像也不错,离动物园近。还有那燕京电影学院,听说美女多......” “我都行,主要还是看他们谁更有诚意,谁抢得过谁吧!嘿嘿。” 杨卫东笑得没心没肺。 一番话说得跟真的似的。围观的邻居们先是一愣,然后全乐了起来。 “得了吧卫东,你就贫吧。” “这小子,嘴里就没一句正经话,净胡沁。” 这满嘴跑火车的话,胖婶儿听得嘴角直抽抽,翻了个大白眼。 “你小子,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还清华北大,我看你是家里蹲大学最适合你!” “得嘞,借您吉言。家里蹲我也乐意,只要有妈养着。” 杨卫东根本不在乎被嘲讽,他乐呵呵地吹了声口哨。 经过胖婶身边时,漫不经心说了句:“婶儿,您那锅里是不是还炒着菜呢?我怎么闻着一股糊味儿啊?” “哎呦!我的菜!我的锅!”胖婶儿这才想起来锅里还在火上呢,尖叫一声,拎着锅铲急吼吼地跑了回去。 杨卫东在后面捂着肚子笑,笑够了,才把包往肩头一甩:“几位大妈大爷回见了您呐。我妈肯定做好饭等我了,我得回家去了!” 说完,他熟门熟路,朝自己家那一进院子走去。 院子里,钱玉莲和杨玉兰正在切洋葱,满院子都弥漫着辣丝丝的气味。 “嘶……好辣眼睛,阿嚏!妈……”杨玉兰眼泪汪汪看着她妈。 她面前的案板上,是切了一半的紫皮洋葱。 这种洋葱味儿最冲,用来包牛肉洋葱饺子也最香。 钱玉莲正在双刀疯狂剁洋葱,闻言抬起头,说道:“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唔唔(闺女啊,那是因为你不会切)。” 她嘴正含着一大口清水,还在努力地传授过来人的经验。 “你跟妈学……含口水在嘴里,顶住上颚,那辣气儿它就不往眼睛里窜了……”为了跟闺女说话,她下意识地把嘴里含着的那口温水给咽了下去。 这水一咽下去,防护罩就破了。 下一刻,浓烈的辣气扑面而来,直冲鼻腔深处。 “阿嚏!阿嚏!我的老天爷呀……” 钱玉莲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哗哗往下掉。 “咳咳,得,我也被辣着了。” “呜呜呜……妈。” 母女俩对着一堆紫皮洋葱,以泪洗面。 正在这时,一个阳光开朗的喊声从远处传来,伴随着一个人朝她们奔来的脚步声。 “爸!妈!我想死你们啦!” “你们最最最亲爱的三儿子!未来的大明星!全胡同最英俊潇洒的我——回来了!” “当当当当,闪亮登场!” 第46章 都是洋葱的锅 这声音开朗得简直有点聒噪,一听就知道是杨卫东那小子。 他一个箭步跨过月洞门,直接跳进了院子,打算摆个帅气的pose,接受家人们的欢呼。 结果他刚一张嘴,那股辛辣的洋葱味就对他发动了猛烈攻击。 “阿嚏!阿嚏!阿嚏!!!” 杨卫东连打了三个惊天大喷嚏,把额头上的墨镜都震了下来,歪歪斜斜挂在脸上。 “我去,这是什么味儿!阿嚏!”杨卫东郁闷地抱怨着,被辣得直流眼泪。 泪光朦胧中,他忽然看到,院子当中那个身影。 纤细,清丽,扎着温柔的低马尾。虽然看不清眉眼,但那神态...... 一瞬间,杨卫东整个人都僵住了,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 那是……姐? 他手一松,背包啪叽掉在地上,连他那最宝贝的吉他也不顾了。 “姐!!!”杨卫东这一嗓子惊天动地,喊的破了音。 他激动不已,伴随着喊声,原地弹射起步冲向杨玉兰。 “姐,姐啊!是你吗?我想死你了!!” 杨卫东本来计划得很好,他要像小时候那样,一头扎进姐姐怀里撒个娇。 但他显然忘了,自己现在一米八多,人高马大的,这一撞差点没把杨玉兰撞飞出去。 杨玉兰压根没反应过来呢。她手里还攥着半个洋葱头,就被这一米八的大个子给扑了个满怀。 这个大个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嘴里还在大吵大闹着。 “呜呜呜呜!姐你终于回来了!我都整整六年没见到活的你了!” “你知道这六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我想你想得一天只能吃得下三顿饭啊!” “卫东,你……” 杨卫东根本不听杨玉兰说话,只顾着沉浸在自己的兴奋里。 他的激动溢于言表,于是直接把杨玉兰抱了起来,在院子里疯狂地转了好几圈,离心力好悬没把杨玉兰给甩出去。 一边转还一边鬼哭狼嚎。 “哈哈哈哈!我姐回家了!我姐真的回家了,不是做梦! “汪汪呜呜汪汪嗷嗷嗷,姐你要是再不回来,我都准备买火车票去北大荒找你了!” 杨玉兰整个人还处于一种懵圈的状态。她脚离了地,人还在空中旋转,耳边人声和欢快的狗叫交织着。 她回城这几天,正好赶上卫东没在家。 姐弟俩上一次见面,那还是六年前了。 在她的记忆里,杨卫东还是个十二岁的小屁孩,每天和胡同里的小孩们打架,打输了就不服气地挂着眼泪珠,回家让她给抹药。 这一转眼,就是十八岁的大人了。 六年时光以如此具象化的方式,在杨玉兰眼前呈现。 杨玉兰被放到地上时,还有点晕乎,但眼里全是惊喜。 “卫东?你是卫东……” “天啊,你怎么长这么高了?跟根电线杆子似的……” 她有点不可置信,想摸摸弟弟的头,发现已经够不到了,只好改成拍拍肩膀。 杨卫东把墨镜一摘,露出还没完全褪去少年气的脸,呲着大白牙笑得没心没肺。 “当然是我啦,如假包换!” “我是不是变帅了?是不是比以前更英俊潇洒了?”说着,他把脸凑近了,眼睫毛忽闪忽闪,等着被夸夸。 “姐,我跟你说,我现在可是咱们学校的校草,追我的小姑娘能从这儿排到咱姥姥家去。” “不是我跟你吹,我现在也算得上全燕京……呃,全东城……胡同第一美男子吧!” 他凑近了,又看见玉兰红红的眼睛,这货又开始自作多情。 “姐,你怎么哭了?” “是不是看见你这么帅气逼人的弟弟,激动坏了?没事儿没事儿,虽然我知道我很迷人,但你也不用这么感动!” “但既然气氛烘托到这儿了,咱们姐弟俩就抱头痛哭一场吧!为了这阔别六年的重逢!” “来吧!”他说着,就张开双臂,要给玉兰一个熊抱,还努力把自己那大脑袋往玉兰肩膀上凑。 杨卫东话实在是太多了,一句接一句,还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玉兰都不知道该答哪一句好。 杨玉兰有点哭笑不得,抬起胳膊肘挡住杨卫东凑过来的脑袋。 吸了吸鼻子无奈道:“不……不是,要是切洋葱辣的……” 杨玉兰看见弟弟也被洋葱熏出了眼泪,她习惯性地伸出手,想帮他擦一下,“这洋葱劲儿太大……” 这是一种本能。小时候,杨卫东一哭,她就帮他擦眼泪。 她忘了,就在刚刚,自己这只手里还攥着一个洋葱头。 那根沾满洋葱汁的手指,温柔地、轻轻地抹在了杨卫东的眼角上。 惨剧发生了。 院子里静默了一瞬。 下一刻,杀猪般的惨叫直冲云霄,嚎得那叫一个惨。 “啊啊啊啊!!!” “好辣!好辣!救命,呜呜呜呜……我的眼睛!my eyes!!” “我有眼疾了,完了!我要瞎了!嗷嗷好辣,我这双发现美的眼睛彻底毁了!” “以后我就是独眼龙了,嗷嗷呜呜呜……” 杨卫东捂着眼在院子里跳起来,疼得眼泪哗哗地流,全是真情实感。 杨玉兰这才反应过来,顿时后悔不已。 她不知所措地追上去,想帮杨卫东擦一下眼睛,又怕手上的洋葱味二次伤害他。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卫东,我忘了我刚切洋葱了!” “对了,水!快……快去冲水!” 杨玉兰手忙脚乱地去拉他,两个孩子跌跌撞撞,差点撞翻了葡萄架。 这院子里平日里安安静静的,今儿多了杨卫东一个人,就比来了五百个唱大戏的还热闹。鸡飞狗跳的,闹腾得翻了天。 钱玉莲看着这俩活宝,笑得都直不起腰。 她气沉丹田,用比平时高出好多分贝的声音大喊道:“停!停!这点洋葱我切了,你俩快去水龙头底下冲冲。” “杨卫东,别嚎了!” 钱玉莲这一嗓子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来自亲妈的血脉压制,让杨卫东瞬间停止了哀嚎。 杨玉兰拿了个洗脸盆,飞快向院子里的水龙头跑去。 杨卫东却不急着洗,好不容易挤出点眼泪花,不能浪费,顺便卖个惨。 他眯缝着一只通红的眼,半失明的状态下跌跌撞撞摸索了过来,无比准确地扑到了钱玉莲身上。 第47章 差一点就二百五了 “妈……”他噙着眼泪,委屈巴巴,给了钱玉莲一个无比腻歪的拥抱。 “妈,我真的很想你,虽然只是半个月不见,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咱们都隔了四十五个秋。” 说着,他还把汗津津的脑袋往钱玉莲肩膀上蹭,想撒个娇。 钱玉莲嫌弃地往后躲,想把他推开:“去去去,少给我来这套。身上都是汗,别贴着我。” “别推我嘛!妈,我有正事跟您汇报。”杨卫东死皮赖脸地抱着不撒手。 “那个,那什么……”他嘿嘿一笑,露出那种做贼心虚的表情。 “您之前给我的,那笔毕业旅行的经费,它有那个一点点不经花......” “妈,您是不知道,南方那边东西太贵了,海鲜也好吃。加上我不小心摔了一跤把裤子摔破了又买条新的……” “总之,三百块钱全花完了。” “嘿嘿,而且回来的路上,我想给你们买点特产,钱不够了,还找哥们儿借了十五块钱……” “妈~您这么通情达理、美丽大方的妈妈,肯定会帮儿子报销的对不对?” 钱玉莲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就知道这小子没憋好屁。 “我就知道,什么钱到你手里都不经花!” “给你拿三百块,是让你路上备用的,我还想着你花不完能拿回来点呢。” “你倒好,半个月你就给我造没了?你怎么花的?拿钱点炉子烧火去了?” “特产呢?不会也让你小子路上吃了吧?” “我没让你把三百块钱吐出来就不错了,你还想报销呢?想得美!”说着,钱玉莲嫌弃地一把把杨卫东推开。 “去去去,洗脸去,看见你就烦。” 杨卫东委屈巴巴,耷拉着脑袋,去洗他那张帅脸了。 好不容易把这两个大孩子都赶去洗脸了,钱玉莲一个人干活儿快多了,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洋葱和牛肉切完,又利索地把饺子馅给拌好了。 小院又重归安宁。 母女俩围着石桌包饺子。 钱玉莲擀皮儿,杨玉兰负责包饺子,她们做饭的手艺都是一等一的好,配合得行云流水,白生生的饺子一个接一个码在盖帘上。 杨卫东也洗干净了脸,把那一头摩丝都洗没了,额前头发湿漉漉垂下几缕,脸上只剩下干净清爽的少年气,看着顺眼多了。 他不会包饺子,就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看,一双大长腿无处安放地蜷着。 不干活就算了,还在吊儿郎当地添乱。顺手在钱玉莲那偷了个小面团,捏了只丑丑的小白兔,笑眯眯送给玉兰。 钱玉莲瞥见了,顺手给了他一巴掌:“别玩面,过来学着包。” 杨卫东也不恼,脸上顶着白白的面粉巴掌印,一双眼弯成了月牙。 “妈,姐。说实话,你们是不是昨晚就算准了我今天回家,所以才特意包的饺子?要迎接我!” “唉,我就知道,你们也太爱我了。”他摇摇头,叹了口气。 “虽然我是全家唯一的大帅哥,但你们总是搞得这么隆重,让我压力很大呀!” 杨卫东一脸我都懂的样子,日常为自己的魅力苦恼着。 钱玉莲擀面杖一挥,差点敲在他脑门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少在那臭美,这是给你姐的饺子馆儿试新菜呢。” “不过……”钱玉莲话锋一转,看向那没心没肺,一副吊儿郎当样的杨卫东。 “今儿个确实还有件大事。” “卫东,今儿是放榜的日子吧?你跟妈说说,考得怎么样?” “要是考得好,这顿饺子就是奖励你的。” “要是考不好……哼哼。”钱玉莲冷哼一声。 “这顿饺子就是你最后的午餐,给你吃顿好的,好送你上路,也算妈对得起你。” 其实钱玉莲心里跟明镜儿似的,按照前世的记忆,这混小子那是铁定落榜,而且是考了个极其丢人现眼的分数。 但当妈的嘛,总得走个流程审问一下,免得这小子太得意忘形。 但杨玉兰不知道啊。 她真的很关心弟弟能不能上大学,放下了手里的活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杨卫东。 “卫东,快说说,你考得怎么样?” “能不能去那种......特别特别好的学校?” 杨玉兰的声音都紧张得有点发颤了。 “你打小就聪明,肯定考得很好,一准儿能考上重点大学。” “不过,不管你想上哪所大学都好,姐姐都为你骄傲。” 她是真盼着弟弟好,盼着弟弟成为知识分子。 那满是真诚期待的眼神,看得连杨卫东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杨卫东的眼神飘忽了一下,随即又摆出一脸的坦荡无辜:“姐,北大清华我都可以的。我都去参加高考了,不就是给清华北大一个机会嘛。” “现在就看招生办的了,看看他们这慧眼,能不能识我这颗珠了。” 玉兰单纯,没听出杨卫东那满嘴跑火车的不着调,笑着问:“说这么厉害,你考了多少分呀?有没有出成绩单?” 杨卫东也笑了,笑得很心虚。 他伸手在两个裤兜里掏来掏去,到最后,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磨磨蹭蹭往桌边一推。 “喏……成绩单,我刚才顺路从学校领回来的……” 说完这句话,他眼神儿就往天上飘,想装作不在场。 玉兰赶紧擦擦手,如获至宝地捧起那张成绩单,小心翼翼把褶皱展平。 她定睛一看。 玉兰浅浅的温柔笑意瞬间僵住了,表情从期待变成茫然,最后变成一片空白。 “!!!” “……” 钱玉莲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杨卫东考了多少分。 但是玉兰失魂落魄的样子,她为了配合情绪,还是探过身子一瞅。 好嘛! 总分:249。 连二百五都没凑够,还少一分! 果然,和前世一模一样,半点惊喜都没有。 杨玉兰都快哭了。 “卫东……这,这……” 她是真的不能理解。就算是闭着眼睛蒙,也不至于蒙出这么点分吧?人不能,至少不应该,考这点儿分啊! “二百四十九?你在考场睡觉了吗?还是没复习好?”杨玉兰试图为这个分数,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第48章 胜败乃兵家常事 再看杨卫东,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儿,居然还在那儿笑。 他一边抖着腿,一边去拿盖帘上的生饺子想玩,作为一个考了249分的人,他反倒劝起玉兰来了:“嗨,别那么难过嘛。” “姐,我这属于发挥失常。其实也不能怪我,主要是那卷子出得有问题,跟我复习的内容不一样。” “再说了,这不是现在都流行复读吗?我这也算赶个潮流了。” 钱玉莲听着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不管还能行吗? 她随手一拍桌子:“考这么个二百五都不到的成绩,你还好意思在那嘚瑟。杨卫东,你给我站起来!” 来自亲妈的血脉压制瞬间生效,杨卫东吓得蹭一下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听话地立正站好。 可杨卫东是小猪不怕开水烫。 他脸上依旧挂着没心没肺的笑,还在油嘴滑舌地狡辩。 “妈,您看您别急啊!胜败乃兵家常事嘛。” “我这就是发挥上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小失误。”杨卫东眨眨眼,比了一个很小很小的手势。 “妈,现在都流行复读,您再让我复读一年!真的,就一年!” “这次我肯定好好学,我头悬梁锥刺股,考个清华北大回来。到时候就把那录取通知书挂咱家大门口,给您长长脸!” 他越说越起劲儿,一副很有规划的样子。 “对了,说到复读。” “我们老师说了,这复读费得交三百五十块钱,您一会给我拿钱呗,我下午就去学校把名报了。” “干脆您凑个整,给我拿四百块钱吧。我的文具都旧了,还得买点那个进口的圆珠笔,还有参考书什么的,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嘛。” “得把东西都给配齐了,我才能心无旁骛地好好学习。” 杨卫东摇头晃脑,说得理所当然。 刚出去旅游花了三百块钱,现在又复读要拿四百块钱,他当家里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钱玉莲等不了了,现在就想揍他! 她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玉兰。 杨玉兰跟妈一条心,瞬间心领神会。她面无表情地站起身,走进堂屋,去拿鸡毛掸子。 杨卫东还在那儿美呢,他自己脑补了很多。 他以为妈不说话就是默许了,而玉兰是奉命去给他拿钱了。 果然,我是全家的希望,她们就指着我这个天才出人头地呢。 卫东的尾巴都要翘上天了,朝屋里喊:“哎姐,你怎么走了?是不是去给我拿钱了?不用太多,四百就够了!” 然后扭过头,继续笑嘻嘻朝他妈提要求。 “妈,除了学费,您还得给我买点营养品。” “学习可是很费脑子的,什么麦乳精啊、肉罐头啊,您可得多给我买点,我得补补…” “我看外国电影里,人家都喝牛奶、吃奶酪。吃完了就倍儿聪明,拿铁皮噌噌几下焊了个火箭,就给人biu一下,发射到外太空去了。” “您也想办法给我整点奶酪呗,说不定,以后我也有出息上外太空去转悠转悠。” “还有啊,我这吉他弦好像也快断了,为了陶冶情操,放松大脑,我准备……” 卫东话没说完,杨玉兰出来了。 手里没有四百块钱,只有一根油光水滑、久经沙场的鸡毛掸子。 这是家里的家法神器,专门用来揍不听话的熊孩子。 杨卫东懵了,无辜地眨巴眨巴眼睛:“那个……姐?你这是?”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杨玉兰走到钱玉莲面前,双手奉上,带着一种大义灭亲的决绝。 “妈,给。” “打吧,往死里打。” 钱玉莲接过鸡毛掸子,二话不说,扬手就抽! “你还有脸要营养品?我今儿个就给你好好补补!” 话音未落,鸡毛掸子伴着破空声,抽了过去。 “妈,你这是家暴……救命!嗷!”杨卫东屁股上挨了一下,蹿起来拔腿就跑。 “妈,亲妈!有话好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救命啊!家暴啦!有没有好心人……” 杨卫东绕着自己家小院儿跑起来,不停发出惨叫。 钱玉莲举着鸡毛掸子追在后面,虽然腿脚没那么快,但气势如虹,鸡毛掸子挥得虎虎生风。 “还复读?就你这二百五的脑子,考那249分,还有什么复读价值?” “你读高中这三年,咱家的肉票全让你拿到学校食堂用了!麦乳精一罐一罐给你送,老娘自个儿都舍不得喝。” “一个月还得二十多块钱生活费供着你,比你爸花的都多!” “结果你就给我考回来这么点分儿?哪怕你考个三百分,我也认了。249?你是专门气我的吧?” “还想吃奶酪,我看你像块奶酪!” “啪!啪!” 杨卫东在前面连蹿带蹦,一会儿钻桌底,一会儿绕树跑。被打得嗷嗷惨叫,还不忘护住自己那张英俊的脸庞。 “啊,别打脸!妈,我还要靠脸吃饭呢!” “嗷呜!这下打着腰子了!” “姐!救命啊!呜呜呜呜……” “我错了妈,我真错了,我不吃奶酪了还不行吗?” 钱玉莲追了七八圈,实在是累得够呛,站在原地叉腰喘气,一手还指着杨卫东。 “你……呼……你个兔崽子!” 杨卫东从葡萄架后面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敌情,看老妈不打他了,又凑了过来。 他捂着屁股,露出个倒霉的笑脸:“妈,您消消气,消消气。” “您看您这身手,宝刀未老啊,刚才那几下真是虎虎生风。” 话没说完,杨卫东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他委屈地摸了摸空着的肚子,讨好地对钱玉莲说:“那什么,妈,我好像饿了。” “听说饿着肚子生气,对身体不好。” 杨卫东眼巴巴看着盖帘上白生生的饺子:“要不咱先把饺子煮了吧?吃饱了,您才有力气打我。” 他是真没心没肺,天塌下来当被子盖,只要有饭吃就行。 “你小子……”钱玉莲无语地看着他,差点没给气笑了。 这混小子,打也打皮了,骂也骂不听,真是拿他没办法。 第49章 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第一锅饺子煮出来了。 钱玉莲用长把笊篱一抄,热气腾腾的饺子滚进大号的公鸡瓷盘里。 杨卫东拿着双筷子,守在锅边,随时准备闪电般出击! “行了,熟了。”钱玉莲说。 熟字还没说完,杨卫东手里的筷子就伸过去了,他瞄准了最上面那个最大的饺子。 “嘿嘿,头一个归我咯!” “慢点儿,烫嘴!”钱玉莲和杨玉兰异口同声。 到底还是没拦住。 牛肉洋葱馅的饺子最好吃,薄薄的饺子皮里,包着一汪滚烫鲜美的肉汁,香就香在这儿。 杨卫东可馋了很久了,也不管烫不烫,张大嘴把整个饺子送了进去,一口咬下去! 牙齿刚碰破皮儿,滚烫的肉汁儿就像喷泉一样飚了出来,高达一百度。 “嗷嗷!!” 杨卫东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一张嘴,香得流油的饺子就这么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白白胖胖的饺子沾满了煤灰。 “啊!我的饺子,我的嘴!”杨卫东吐着烫肿了的舌头,欲哭无泪,看着地上那枚饺子,仿佛痛失所爱。 “妈!你怎么也不拦着我点儿啊……”他还有理了,委屈巴巴地看向钱玉莲。 “谁没拦你呀,看你猴急的。”钱玉莲没好气。 说着,钱玉莲拿起一个铝饭盒来,她把盘子里的饺子夹起来,一个个往饭盒里码,摆得整整齐齐。 “我先把这头一锅的给你们爸送去。他车间离这儿远,得骑车去。” 钱玉莲一边装,一边扭头交代:“玉兰,你看着火候,待会儿把盖帘上剩的那些都下了吧!记着给后院的关老太太送一碗去,老太太爱吃这一口。” 杨玉兰刚应了一声,杨卫东就不乐意了。 他看着一个个饺子进了饭盒,急得直跳脚。 “妈,妈,您这是干嘛呀?这是我的饺子。” “我都馋了半天了,您没看,我刚才为了吃口饺子,都把嘴给烫了。” “这第一锅您就先给我吃呗,反正爸又不饿,待会儿下一锅再下出来,您再给爸送去也不迟呀。” 说着,杨卫东不要脸地伸出筷子,想从饭盒里偷两个饺子出来吃。 钱玉莲眼疾手快,把饭盒盖子一扣,往保温布袋里一塞。她像看笨蛋一样看着杨卫东。 “来不及,你爸午休就那么一丁点时间。我要是送晚了,哪还赶得上他吃,他早就在食堂吃完了。” 杨卫东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那就让爸吃一顿食堂呗,多大点事儿啊。” “那是国营大厂的食堂,还能给下毒啊?” “他就这么馋这一口饺子?少吃一顿能怎么着啊?至于跟亲儿子抢吗?” 这话说得,透着狼心狗肺的凉薄。 前世的画面仿佛在眼前闪回,钱玉莲想起了杨卫东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嘴里说着:“爸早就活够本了”。 钱玉莲忽然意识到了,卫东就是在这样一件件小事中,慢慢烂掉的。 她站住了,顺手抄起旁边的筷子,狠狠往杨卫东脑袋上敲了一下。 “哎呦,疼。妈,您敲傻了我还怎么考大学啊?”杨卫东捂着脑袋叫唤。 “本来就是个二百五,再傻还能傻到哪去?” 钱玉莲收起筷子,表情比刚才严肃多了。 “卫东,我问你。” “你上高中这三年,每个月雷打不动要拿走二十块钱生活费,还有那些额外的零花钱,你买衣服的钱,出去旅游的钱,买吉他、买篮球的钱,都是哪来的?” 杨卫东有点发懵,揉了揉脑门,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那是您和爸给我的啊,这还用问?” “爸是八级钳工,您以前也是优秀工人。嘿嘿,咱家又不缺这点钱,是吧?”他露着大白牙,笑得一脸自豪。 钱玉莲摇了摇头:“卫东,你也这么大了,自己算算这笔账。” “你爸一个月工资虽然不少,但要养活一大家子吃穿用度。” “我平时出去做点零工,赚的钱不多,还都贴补给你买这买那了。” “你那俩没良心的哥哥……我都不想说,上班这么多年也连生活费都不交一分。” “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你只知道伸手要钱,知道穿花衬衫,知道买新吉他,知道去吃烤鸭下馆子。你哪怕有一次,问过你爸中午吃的什么吗?” 杨卫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还真没问过,甚至没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的想象里,爸是车间主任,那肯定是顿顿有肉,吃香喝辣的。 钱玉莲看着杨卫东的样子,叹了口气。 “你每个月二十块的生活费,就是从你爸伙食费里省出来的……” “你爸每天中午,就吃两个二和面的窝窝头,配一份免费的咸菜丝儿,顶多再喝两碗不要钱的面汤溜溜缝。” “你读了三年高中,你爸就吃了三年窝窝头。” 钱玉莲以前从没提过这个。 杨青山这个老头子,宁肯自己省点,把钱攒着给她,给儿子们花,也不舍得吃好点。 她不是没劝过,可是劝不动。 钱玉莲以前不说,是不喜欢把父母的付出,转嫁成孩子的愧疚。但这样时间一长,杨卫东反而觉得,这些付出是理所应当的了。 杨卫东听着钱玉莲的话,脸上那种吊儿郎当的笑渐渐消失。 只剩下一脸不可置信的茫然。 窝窝头?咸菜?那种东西人能吃? 杨卫东想象不出来。 他只知道,自己上学时,每天都过得无忧无虑。 他请哥们儿们去东来顺涮羊肉,去老莫西餐厅吃牛排。 吃得最差的一次,也是校门口小饭馆一块二的宫保鸡丁和红烧肉。他嫌太腻,没吃几口直接扔了,连打包都懒得打。 杨卫东神色怔怔,脑子里乱哄哄的。 他从小生活在爸妈的溺爱里,一直以为,钱这东西,伸手就有。 “我……妈,我……” 杨卫东鼻子酸酸的,脑海里无端想象出,杨青山找食堂大师傅要免费咸菜丝的画面。 钱玉莲看着卫东低着头站在那,一脸的茫然,心里轻叹了一口气。 话说到这儿就行了,说透了。至于能不能醒悟,还得看这孩子的本性。 第50章 身在福中不知福 这三个儿子,老大娶了媳妇忘了娘,烂泥扶不上墙。 老二钻钱眼里去了,心肝都是黑的。 只有这老三,虽然混了点,懒了点,好歹目前看来,心还不算完全黑到底,还有得救。 “行了,别在我跟前杵着了,我得赶紧走,不然饺子真凉了。” 钱玉莲拎起网兜,走到门口,又回头交代了一句:“玉兰,剩下的全都下了吧。大伙儿都趁热吃。” 杨玉兰一边往锅里下饺子,一边小声问了一句:“妈,那锅里剩下的不多了。不给二哥二嫂留点了吗?这都饭点了,万一他们回来了……” 钱玉莲脚步都没停,冷哼一声。 “给他们留?呸!”钱玉莲厌恶地说,“就那两口子,白眼狼似的,配吃这么好的饺子?” “喂狗都不给他们吃!都下了!不留!让他们喝西北风去!” 说完,钱玉莲脚下一蹬,骑着车出了院门。 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杨卫东还像根木桩子似的杵在那儿,眼神发直地盯着地面上那块刚才被他可惜了半天的脏饺子。 杨玉兰叹了口气,把新煮好的饺子盛出来,端到石桌上,又倒了一碟子醋,滴了几滴香油。 “卫东,别愣着了,快趁热吃吧。这次不烫了。” 她推了推发呆的弟弟。 杨卫东这才回过神来,走到桌边坐下,夹起一个饺子,这次没急着吃,而是放在嘴边吹了又吹,眼神还有点发直。 他咬了一口,很香,牛肉和洋葱的味道直冲天灵盖,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饺子。 可他嚼着嚼着,却觉得喉咙里像是卡了根刺,怎么这么难以下咽呢? “姐,”卫东咽下那口饺子,声音闷闷的,“妈为什么不给二哥二嫂留饺子?刚才我看妈只拿了一个饭盒,是给爸的。那大哥呢?大嫂呢?妈也不去给他们送点吗?” 卫东虽然是个乐天派,但也不是傻子。刚回来就被当头棒喝,这会儿脑子转过弯来了,才发现家里实在是太冷清了。 这都到饭点儿了,那几个平时最爱占便宜、最爱咋呼的哥嫂,竟然一个都不在家。 这不科学啊。 杨玉兰盛了一碗饺子汤放在他面前,自己也坐了下来,轻轻叹了口气,眼神有些复杂。 “卫东啊,你出去玩这半个月,家里可是闹翻了天了,大哥被爸赶出去了,大嫂回娘家了,二哥二嫂昨天刚跟妈吵翻了,说是以后发了财绝不认咱们这穷亲戚……” 她一边剥蒜,一边轻声细语地,把这几天发生的事儿,从大嫂逼婚,到偷钱闹剧,再到二哥卖车倒货的事儿,一五一十地给卫东讲了一遍。 杨卫东嘴里含着饺子,听得一愣一愣的,连嚼都忘了。 …… 中午十一点,红星轧钢厂。 到了饭点,轰隆作响的机器终于能喘口气,工人们三五成群地结伴走向食堂。 往日里,杨国强肯定是冲在最前面的一个,他的身后经常跟着几个小工友。 到了食堂他阔气地大手一挥,打上几个好菜。那几个家中拮据的小工友,脸上就会带着巴结的笑凑到他身边,一边恭维他,一边蹭吃蹭喝。 但现在,车间灰扑扑的角落里,杨国强孤零零地蹲在地上,看左右无人,才悄悄从包里掏出个铝饭盒。 打开一看,一盒黏糊糊的冷面条,上面搁着几块酱萝卜。 这就是他丈母娘张红霞给他准备的午饭。 “唉,这叫什么事儿啊。”杨国强叹了口气,这两天他住在媳妇儿娘家,伙食是一天比一天差,连个肉味都没闻见过。 他身上所剩无几的零钱,也被张红霞搜刮走了,他现在连去食堂打饭的钱都没有。 就算日子过成这穷酸模样,杨国强连句嫌弃的话都不敢说。 在家对着亲妈,他敢耍横,而现在在丈母娘家,那是寄人篱下,得仰人鼻息过日子的。昨晚他想多夹一筷子菜,还被小舅子阴阳怪气了半天。 “算了,凑合吃吧。”杨国强垂头丧气,认命地挑起一根白面条。 这时,工友大刘从车间门口走了进来,一走进来就咋咋呼呼地喊。 “国强,国强你人呢?” 杨国强赶紧把饭盒盖起来藏在身后,才慢吞吞从角落里现身。 “干嘛……” 大刘眼前一亮:“嗐!我说你今天怎么没去食堂,原来是躲在这儿吃独食呢!” “是不是牛肉饺子,你甭想瞒着我,刚才你妈给你爸送饺子来,大家伙都看见了,那叫一个香得流油,可把我给馋坏了。”大刘说话像连珠炮,一边说着,一边笑嘻嘻朝杨国强走来。 杨国强听傻了,他一脸茫然,眨巴眨巴眼睛:“什么牛肉饺子?” “还跟我装呢。”大刘断定杨国强藏着饺子,他伸手往杨国强背后一抄,把他藏得紧紧的饭盒抢了过来,笑嘻嘻地打开饭盒,顿时傻眼了。 哪有香喷喷的饺子,只有一团黏糊糊的剩面条。 “啊?国强,你中午就吃这个啊?” 杨国强顿时面红耳赤,啪地一下把饭盒盖上,支支吾吾地说:“我……我这两天在我媳妇儿娘家住,那个……带饭不是很方便,所以,所以……” 大刘立刻懂了,眼珠子转了一圈,瞅着杨国强笑:“我说呢,你妈一向最疼你这个大儿子,这次包了牛肉饺子怎么光给你爸送,把你给忘了。” “你是不是跟家里闹矛盾了?嗯?” 不是闹矛盾,是把爸妈得罪狠了,连家都没得回。杨国强想。 牛肉馅饺子,那是他最爱吃的呀。 小时候过年包饺子,爸妈总把个大的挑到他碗里,有了好吃的总是先紧着他吃。 而现在呢,妈大老远跑来给爸送饺子,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杨国强突然害怕起来,如果爸妈真的不管他了,那该怎么办? 如果以后都回不去杨家,岂不是要在张红霞家当一辈子包身工了。 想到这儿,他满心的悔恨和委屈,顺着墙角蹲了下去,双目无神地说:“我妈现在估计都恨死我了,哪还会给我送饺子……大刘,我这辈子算是完了。” 第51章 皮带沾碘伏,边打边消毒 大刘看着杨国强那窝囊样子,啧啧两声。 但他跟杨国强是多年的工友了,这个时候还真不能不管他。 大刘在杨国强身边蹲下,随手给他散了根烟:“看你这丧气样,那是你亲妈,她把你养这么大,还能不要你了?那不是白养了?” “跟家里闹矛盾了?嗯?跟哥们儿说说怎么回事,我帮你出出主意。” 杨国强接过烟闻了闻,没抽,很珍惜地塞进了内袋里。 “还不是前几天,红霞回了娘家,然后我一着急......” 杨国强吞吞吐吐,把自己冤枉妹妹偷钱、在丈母娘家大丢面子、被爸妈勒令不许回家的事一五一十跟大刘吐了个干净。一五一十跟大刘吐了个干净。 大刘不停地发出“啧啧”声,听到最后,完全是听累了的状态,长长叹了一口气。 杨国强还在那念叨:“哎哟,这叫什么事啊,大刘我该怎么办啊......” 大刘没好气地朝杨国强翻了个白眼:“国强啊,我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不是哥们儿说你,你这事办的确实不地道。” “那好歹是你亲妈、亲妹子,你不帮她们就算了,还往她们身上泼脏水,胳膊肘朝外拐。” “就这事儿,搁谁谁不心寒?” 大刘话音刚落,杨国强就面红耳赤地嚷嚷起来:“这能怪我?我也不想让她们心寒啊。” “可是现在全家谁向着我?尤其是我妈,也不知道吃错什么药了,处处为难我!这日子没法过了!” 嚷嚷了两句,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声音有点大,偷眼往车间大门瞧了瞧,见没有惊动别人,松了口气。 “哈?为难你?”大刘冷笑道,“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你看看我,我妈对我算不错了,但我每个月发了工资,雷打不动要给家里交二十块生活费。这是规矩,我媳妇儿也从没说过二话。” “你呢?上班这么多年,一分钱没往家里交过吧。吃穿用度都花家里的,没钱了就找爸妈要,咱厂里谁不羡慕你啊。” 钱玉莲以前是出了名的溺爱儿子,这名声整个钢厂都知道。 “可是你呢,向着个蛮不讲理的老丈母娘,跟自己亲妈对着干。” “也就是你妈心宽,这要换了我家老太太,早就拿大扫把把我赶出门,跟我断绝母子关系了。” 杨国强终于不吭声了。 他看了看饭盒里的冷面条,又想了想热腾腾的牛肉饺子,突然有点想家。 “大刘,那......那你说我能怎么办啊?” “回家,跟你妈低头认个错,跟妹子们赔个不是。”大刘直截了当地说。 杨国强傻了。 低头认错?还要当着全家的面。 想想那个场面,他的脸皮都是烧起来了。 “那多丢人啊。再说,再说红霞能同意吗?” 大刘拍了拍杨国强的肩膀:“跟自己亲妈低个头,这有啥丢人的?你要是一辈子给丈母娘家当长工,一辈子吃剩面条,那才叫真丢人!连我都看不起你。” “我是真拿你当哥们儿,才跟你说这掏心窝子的话。国强,你自个儿好好琢磨琢磨吧。”说完,大刘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了。 留下杨国强一个人缩在墙角发愣,陷入了沉思…… 叭响起,欢快的下班铃声传遍整个厂区。 工厂大门一开,无数辆自行车汇聚成洪流,决堤似地冲向门外。 今天,自行车的洪流中,有一辆二八大杠带着腾腾杀气,在人群中生生劈出一条道,嗖地一下窜了出去。 那是杨青山的车。 “老杨今儿是怎么了?走这么急?”几个老同事满脸茫然,看着杨青山一骑绝尘而去的背影。 “谁知道呢,平时乐呵呵一个人,今天下午脸黑的跟包公似的,谁都不敢招惹他。” 杨青山憋着一肚子火,车轱辘转得飞快。 他的挎包里揣着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钱玉莲中午给他送牛肉饺子的空饭盒。 第二样,是车间发的劳保之一,铜头牛皮带! 抽在人身上力度刚刚好,能打懵人又不伤脑子。 除此之外,他下班前还特意去了一趟钢厂医务科,要了两瓶消毒水。 这叫未雨绸缪。待会儿回家揍杨卫东的时候,他准备用皮带沾碘伏,边打边消毒,不但贯彻了老杨家讲卫生的好习惯,还能防止感染。 他这个当爸的,做事就是这么严谨。 杨青山之所以这么生气,还得从中午那顿饺子说起。 食堂的长桌上,杨青山吃着媳妇送来的牛肉洋葱水饺,一口一个,香的流油。 周围几个老伙计都满眼羡慕,端着饭盒凑了过来,没话找话说。 “嫂子,您今天怎么特意来给老杨送饺子呀,是不是家里有喜事?” 旁边另一个老师傅接话:”看这红光满面,准没跑了。哟,我都忙忘了,是今天放榜吧,是不是老杨家的三小子考上了?” “一直都听说老杨家三小子成绩好,不像咱厂那些孩子,今年没一个过线的。杨哥、嫂子,还得是你们教子有方。” 杨青山正得意呢,有点忘形,眉飞色舞地跟老哥们吹牛:“哎,过奖过奖。哈哈,不过我们家卫东是不错,我都跟你嫂商量好了,这录取通知书一下来,我们就去前门大街那个全聚德,摆上两桌升学宴!” “到时候你们都得来啊,谁都别想跑,都得来给我随份子钱。” 钱玉莲听得直想捂脸,心说你可别吹了,她直接夹了个饺子堵住杨青山的嘴:“嗐,别听老杨吹了,卫东考得一般,小孩子家家给他办什么升学宴呀。” 众人只当这是钱玉莲有意谦虚,在一片恭喜和笑声中散开。 杨青山嚼着饺子,还乐呵呵的:“咋了?” 钱玉莲无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欲止又言,心想:“老头子啊,你这次的牛皮真是吹早了。” 但这样不能全怪杨青山。 实在是杨卫东的自我感觉太好。 高中三年,他次次拍着胸脯,说自己一准儿考上清华北大,说的那叫一个斩钉截铁。 平时还精心篡改每次小考的卷面分,以骗取零花钱,把全家人都给忽悠了。 第52章 可怜的玉兰 “呃……那什么,卫东他把成绩拿回来了。”钱玉莲看着满眼期待的老伴,有点不忍心泼他冷水,于是选了个委婉的说法。 “只不过,他这次没发挥好,分数不高。” “嗐,我当什么事儿呢!”杨青山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心里想着,卫东平时成绩那么好,就算没发挥好,分还能低到哪去?就算清华北大上不了,上个普通一本总没问题。“考场如战场,谁还没个紧张的时候呢。” “这小子肯定随我了。”杨青山还给卫东找了个台阶下。“我年轻那会儿就是,一遇上大场面就紧张,手心冒汗。不像咱家俩闺女,随你。” 说完,他搓搓手,呵呵笑着看向钱玉莲,满脸迫不及待:“老婆子,你就别卖关子了,给我个准信儿,咱家卫东到底考多少分?” 钱玉莲眼神有点飘忽:“你猜。” “这怎么还猜上了?嗯……他怎么着也得四百多分吧?是不是差了十几分没到重点线?”杨青山思忖片刻,报了个不高不低的分。 钱玉莲嘴角抽了抽,挤出一个苦笑:“高了,你再往低处猜猜。” “哎呦!不会吧?连四百分都没保住?”杨青山脸色变了,“这混小子,肯定是卷子没写完,要么是填错答题卡了!我就说他那性子太毛躁!” “这要是三百多……三百大几十分的话,一本也悬了。这下可怎么整?我早就跟他说过,平时别光顾着弹他那个破吉他……” 杨青山正愁眉苦脸地盘算着这三百多分能上个什么二本学校呢,钱玉莲又轻轻咳嗽了两声。 “咳咳。”钱玉莲打断了他:“还是高了。” 杨青山沉默了。 他的手抖啊抖,感觉自己要喘不过气来了,面如土色:“老婆子,你别吓我啊。难不成……连三百分都没考到?只考了二百分?” 钱玉莲看着老伴儿那随时要晕过去的样子,觉得长痛不如短痛,咬牙宣布了这个噩耗。 “二百四十九分。” “嘎!” 杨青山两眼往上一翻,身子笔直地向后仰去。 好在钱玉莲早有准备,一伸手就稳稳地将杨青山的半个身子接在怀里。 “老头子?老头子你醒醒!” 四周吃饭的同事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纷纷围了过来。 “老杨!老杨这是怎么了?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哎呦喂,是不是吃媳妇送的饺子香迷糊了,撑着了?” “香你个头啊!没听见是卫东考砸了吗?谁身上带着速效救心丸?赶紧给他塞两粒!”大刘急得直跳脚。 “都没带着啊,掐人中,快掐人中!” 一片兵荒马乱中,有人给杨青山掐人中,有人给他顺气,还有人端着一搪瓷缸子凉水准备往他脸上泼。 好半天,杨青山才悠悠转醒。他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 “二百四十九分,他哪怕再多考一分,凑个二百五也是个整啊……” …… 傍晚,大杂院里。 杨和平第一天下班,愉快地骑着她的小红车。 刚到院子里,车还没停稳,只见杨卫东朝她冲了过来。 “小和平,我回来啦,想我没?” “哎呦我去!” 杨和平险些被杨卫东的熊抱撞飞,紧接着就觉得自己双脚离地,在半空中转了三个大圈。 “停停停!杨卫东你发什么疯!”杨和平在飞速旋转中尖叫。 等杨卫东把她放下来,杨和平的眼睛已经成了蚊香圈,眼前好多个杨卫东的大脸环绕着她。 “呕……” “你这反应也太伤我的心了。”杨卫东不满地撇撇嘴。 杨玉兰给妹妹端来一碗糖水,扶着摇摇晃晃的和平,同时没好气地瞪了卫东一眼:“你别总是欺负和平。” “我没有……” 杨和平刚缓过来点劲儿,就迫不及待拉着玉兰和卫东。 “姐!三哥!你们快坐下,你们都猜不到,今天我在锦华斋看见谁了!” 和平把两人按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开始了长达半个小时的单口相声。 杨卫东刚开始还坐着听,后来就有点坐不住了,在凳子上扭来扭去。 他觉得自己被严重忽视了! 明明他才是这个家里时髦值最高的人,而且是刚刚旅游归来的大帅哥。 今天的风头凭什么都被这个刚当上小裁缝的黄毛丫头给抢了?这不能忍。 “行了行了,小裁缝,差不多得了啊。你那量布裁衣的光辉事迹我已经深刻了解了。”杨卫东试图打断杨和平的施法。 可杨和平正说到兴头上,根本不理会三哥,继续对着杨玉兰手舞足蹈:“姐我跟你说,下午来了个可漂亮的女人,就说要定做一套旗袍。” “程大师傅就让我去后头捧料子给她选。我的天哪,那料子竟然都是真丝的,我这手差点给刮花了。后来那女人还选了个蝴蝶的盘扣,可漂亮了……” 杨卫东不高兴了,他鼓起了一边的脸颊,毫无征兆地站了起来,抓住杨玉兰的左胳膊: “大姐,你别听小和平瞎白话了。我这次跟着哥们儿去广州,那才是真见了大世面了!” “他们那儿的早饭叫早茶,有个虾饺可好吃了,里面全是整个的大虾仁,我一口气吃了十五个。” 杨和平见姐姐的注意力被卫东抢走,她也不甘示弱,立刻抓住杨玉兰的右胳膊,更大声地说: “姐你听我说,锦华斋也是有内部食堂的,我今天中午吃的是大肉馄饨,还给卧了荷包蛋呢!不过实话实说,没有姐你包的好吃。” 杨卫东的胜负欲被点燃,直接上手捏着杨玉兰的脸,把姐姐的头扭向自己这边,强迫她看着自己。 “姐,你看着我的眼睛听我说。我还吃了一种东西,叫烧鹅……” 杨和平捧住杨玉兰的脸颊,又把注意力抢了回来。 “不行!姐你先听我说完这件衣服是怎么裁的!”杨和平伸手捧住杨玉兰的脸颊,又把姐姐的头给扭了回来,“那个锁边啊,它用的是暗线……” 杨玉兰被俩大嗓门夹在中间,环绕立体声在耳边叽叽喳喳。 脑袋被这两人一左一右地来回扭,晃得她眼冒金星,眼花缭乱,脑瓜子嗡嗡的,根本什么都听不清。 她觉得自己在北大荒修水利都没这么累过。 第53章 试卷踩一脚都比你分高 半个小时后,姐姐争夺战总算告一段落。 杨玉兰被这俩高精力的小崽子折腾得够呛。 她脚步虚浮,扶着墙走,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我不行了,我头晕……我去厨房把晚上要炒的菜给择了,你们俩……你们俩接着玩吧,别找我了。” 杨卫东意犹未尽,不知道从哪翻出来两个旧旧的羽毛球拍,还有一只毛都掉光了的羽毛球,对着杨和平说: “光说不练假把式,小裁缝,咱手底下见真章吧!看我怎么杀你个片甲不留!” 杨和平战意尚存,她接过球拍掂了掂,哼了一声:“打就打,我怕你呀?” 两人就在这不大的院子里隔着晾衣绳打起羽毛球来。 玉兰坐在石桌旁择空心菜,看着满院子疯跑的弟妹,不放心地念叨着: “卫东,和平,你俩动静小点儿,别玩疯了。待会儿要是爸妈回来了,看你们把院子弄得这么乱,又要说你们了。” 杨卫东高高跳起,摆出一个自认为帅气无比的接球姿势。 “来吧!看你三哥的无敌风火轮式发球!” 结果一拍子挥空,那没毛的羽毛球正好砸在了他的鼻梁上。 “笨死啦!”杨和平朝他吐了吐舌头。 他也不觉得尴尬,哈哈大笑起来:“失误失误,和平你赶紧捡球去。” 然后他回头,不以为然地对玉兰说:“哎呀姐,你就是胆子太小,怕什么呀?” “妈去前院马大婶儿家帮忙写礼单去了,没那么快回来。至于爸嘛……” 杨卫东撇撇嘴,“爸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车间里一有事就得加班,天黑前他回不来。” 说着,他撩起衣摆擦了擦汗,颇为刻意展示了一下腹肌。 可惜腹肌还没练出来,只有一层软软的肚皮。 “哎呀,这天儿可真是太热了,一点风都没有,打一会儿就满头大汗的。” 杨卫东把球拍一扔,走到石桌旁,理直气壮地指使起玉兰来: “姐,你去胡同口那个小卖铺,给我买两瓶北冰洋汽水儿去呗。要冰镇的那种,一打开就冒白汽儿的。” 使唤完姐姐,他又转头看向还站在原地发愣的和平。 “小裁缝,你怎么还不去捡球啊。发什么愣呢?就你这反应速度,还怎么接你三哥接下来的狂风暴雨式扣杀?” 杨和平依旧愣在原地,慢吞吞抬起手,指了指杨卫东身后。 “嗯?”杨卫东还没来得及回头看,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除了冰镇汽水,你还想要点什么啊?” 杨卫东根本没察觉到危险的降临,非常顺口地就接了下去: “嗯……光喝汽水不够味儿。那就再买俩卤鸡腿吧,胡同外面那家卤味铺,多放点辣椒面儿,吃着过瘾。” 他得意洋洋地说完,才发觉不对劲,院子里静得可怕,和平和玉兰都用同情的眼光看着自己。 杨卫东一回头。 杨青山正拎着铜头皮带站在他身后,浑身散发着低气压。 “爸!!!” 杨卫东的脑子飞速运转,一秒钟之后,他直接从原地弹射起步。 “爸,我错了,虽然我不知道我哪里错了,但我肯定错了!”杨卫东溜得比兔子还快,边跑边嚎。 “我不吃鸡腿了,我也不喝汽水了。您把皮带放下,咱们有话好好说!” “小兔崽子,你给我站住!“杨青山在后面紧追不舍。 他虽然年纪大了,但体力好,两步就追上了杨卫东。 “啪!” 皮带抽出一道破空声。 “嗷!” 杨卫东捂着屁股惨叫。 “老子供你吃供你穿,每个月给你生活费,你就给我考这么个丢人现眼的分数回来!” “二百四十九分啊,你咋学的?你是在卷子上画王八了吗?” “那试卷放地上,让我踩一脚,鞋印子算出来都比你考的分高!” 杨青山边说边抽,这次是下了狠手。 杨和平早就识趣地闪了,顺便把玉兰也拉上,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姐妹俩端着菜盆,躲在安全地带,对着惨烈的场面指指点点。谁都没有上去拦的打算,甚至还有点想嗑瓜子。 “这回三哥惨了。”杨和平小声说。 “该,让他天天吹牛,才考了二百四十九分,也该让爸好好揍他一顿了。”杨玉兰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看着弟弟挨打,还是有点心疼。 杨卫东被抽得飙泪:“也不能全怪我啊,爸,我真的认真学了,每天晚上我都看书看到十一点半呢。” “是这次题出的太难了……今年的卷子简直就不是人做的。而且考场里的风水不好,我坐那位置反光,前面坐那人还放屁。” “我复读!我复读还不行吗!”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杨青山抓住了后领,拎小鸡仔一样扔在石桌前。 “你还敢服毒?威胁老子是吧?想死也得等挨完揍之后。” 杨青山说完,就撸起袖子噼里啪啦开抽。 “妈,救命啊!”杨卫东挣扎着哀嚎:“我没说服毒,我是说复读!再读一年啊!” “姐!小和平!你们人呢?快去喊妈回来啊,杀人了,救命啊......” 杨卫东的惨叫声传出很远,悠悠飘荡在胡同上空。 …… 日落西山,天边的晚霞烧得通红。 钱玉莲从前院回来,手里还拿着俩马大姐给的红皮鸡蛋。 她今天是故意借口去帮马大姐写礼单,好给老头子腾出充足的发挥空间。 老夫老妻的默契就在于此。他们早就商量好了,对于这三个不省心的儿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老头子负责武力镇压,她就负责安抚兼思想教育。 钱玉莲站在月洞门外,侧耳听了听院子里的动静。 惨叫声已经变成了微弱的哼唧声,皮带抽打的声音也停了。 钱玉莲点点头,嗯,火候差不多了,再打就真伤筋动骨了。 这才迈步走进去,问道:“哟,打完了?” 钱玉莲其实不赞成棍棒教育的,但是杨卫东这么欠揍的另算。 杨卫东正趴在藤躺椅上,玉兰拿着碘伏给他消毒,这回杨青山下了狠手,杨卫东满背都是红檩子,触目惊心的惨。 “嗷,姐……你轻点。”杨卫东夸张地大叫。 “唉,都肿了,忍着点吧。”玉兰虽然气弟弟不争气,但看到他被打成这样,还是忍不住心疼得掉眼泪。 第54章 谁把他当人了? 杨卫东一歪头,正好看见钱玉莲走进来。 他立马换上了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委屈地含着眼泪。 “妈……” 杨卫东带着哭腔喊了一声,伸出一只手在半空中抓了抓。 “您可算回来了……我爸他揍我,下手多狠啊。呜呜呜……都快把我打死了。” “他根本就不懂我。他不知道我这三年,一个人起早贪黑地学习,经历了怎样的辛酸苦辣。” 钱玉莲白了他一眼,没理会他的哀嚎。 她见杨青山还在那儿运气呢,显然是这次气的不轻。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杨青山的肩膀。 “行了,老头子,消消气吧。” “成绩已经出来了,你这会儿就是把他吊在树上再打三天三夜,他这分数也多不出一分来。” “是啊,爸。”杨玉兰最心软,也跟着劝道:“那大学哪是那么容易考上的,每年多少人挤破头也考不上呢。” “卫东好歹有个高中学历,在咱这胡同里也不算低了,这学历以后找个活干也够用了。” “哼!”杨青山端起茶缸子猛灌了一口水,没好气地重重哼了一声,指着杨卫东。 “算你小子命好。” “要不是你妈和你姐给你求情开口,我今天非得把你打出屎来。” “既然大学也没考上,你也别整天做那些不着四六的春秋大梦了。”杨青山清了清嗓子,宣布了他给儿子琢磨好的另一条出路。 “明天一早,你就跟着我去钢厂。我去找厂长通融通融,让你当个临时工,先从车间的搬运工干起。” “搬铁锭、擦机床、铲煤渣。老老实实当个工人,靠力气吃饭,以后也饿不死你。” 这话一出,刚才还趴在椅子上哼哼唧唧装可怜的杨卫东,腾地翻身坐了起来,连背上的伤都不顾了。 “我不当工人!” “我才不要干苦力活,当工人没出息!” “嘿,你这小兔崽子!”眼看着杨青山又要发火,拎着皮带就准备再抽杨卫东一顿。 “怎么就没出息了?!你爸我就是工人,你哥也是工人。” “我们那会儿,一个个都争着想当工人,靠劳动挣钱养家,多光荣!” “怎么到你这儿,就成了没出息了?” 杨卫东梗着脖子,满脸的嫌弃和抗拒,一副打死也不从的样子。 “那都是过去的老黄历了,现在不一样了。” “爸,您看看我这张脸,您再看看我这曼妙的身材。” “我要是去了车间,我这么帅的一张脸不就白白糟蹋了吗?” “如果我去当工人的话,我的一些……比如说我的容貌、我的身材,还有就是我苦苦修炼的社交礼仪,还有我美好的品德,我开朗的性格……” “甚至是,我的灵魂!全都会被毁了的!” 杨卫东越说越激动,满院子的撒泼打滚。 …… 与此同时。 今晚钢厂加班,杨国强回丈母娘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张家那破破烂烂的大杂院,连一块让他停自行车的干净地儿都找不出来。 杨国强越看,心里越觉得难受。 他一边琢磨着怎么说服红霞跟自己一起回家,一边推开了张家的大门。刚走进里屋,就被浓烈的脚臭熏了个跟头。 屋子里乌烟瘴气。刘凤仙盘腿坐在炕头嗑着瓜子,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 小舅子张来宝两只脚架在桌子上,伴随着他抖脚的动作,浓郁刺鼻的脚臭味一阵阵散发出来。 “回来了?”张红霞眼皮一抬,看见杨国强两手空空,立刻数落起来:”怎么回来这么晚,也不知道顺路带点烤鸭回来,我弟弟晚饭都没吃饱!” 杨国强心里直叫苦,昨天刚吃了烧鸡,今天又要买烤鸭。这小舅子是黄鼠狼转世的不成? 但他还是陪着笑脸:“今天回来太晚,店都关门了。明天,明天我一定买。” 说着,杨国强蹭到张红霞身边,他屁股还没挨到炕沿,丈母娘刘凤仙就叫了起来。 “哎,女婿,先别坐那!” 杨国强满脸茫然,左右看看:“怎么了妈?” “你怎么这么没眼色啊!”刘凤仙斜着一对三角眼:“你没看这屋乱的,去,拿个笤帚给地扫扫去!” “一天天的,回来就知道歇着,真是懒蛋!” 小舅子张来宝也跟着开了腔,嘴里的瓜子皮还没吐,说话含糊不清:“还有啊,姐夫,你顺便给我倒盆洗脚水来,水得兑温乎的。” 使唤一句接着一句,简直是把他当保姆了! 杨国强腾地站了起来,垂落在身侧的双手渐渐攥成拳。 他就算平时再窝囊,也是有几分血性的,杨国强狠狠咬着牙,一扭头:“我不去!” “啪!”张红霞一拍桌子,眉毛挑起来:“杨国强,你再说一遍?” 见媳妇儿发威,杨国强腿肚子都抽筋了,唯唯诺诺地改口:“红霞,我是说……我一会儿再去。我上班累了一天,连饭还没吃。” 杨国强满脸的苦相。 “嗐,早说嘛。”张来宝把臭脚从桌子上放下来。 “姐夫,我们都吃过了,这是特意给你留的。”他指着刚才放脚的方桌。 张来宝一家吃完了红烧肉,留给杨国强的,只有半拉馒头,还有中午剩的刷锅水似的白菜汤。 杨国强瞥了一眼桌上残羹剩饭,他的心彻底化作一捧死灰,胸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憋屈,浓浓的憋屈,蔓延到又酸又热的眼眶和鼻尖。 他在这儿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在厂里上班累了一天,回来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还被张红霞一大家子使唤着干这干那。 太难受了!这是人过的日子吗?这家里有谁把他当人了? 杨国强不由地回想起,自己在家的时候,说是家里的大少爷也不为过。 无论回家多晚,家里人都在等着他一起吃饭。 妈会心疼地问他今天辛不辛苦,然后把他穿脏的工装拿去洗。 爸会跟他聊聊厂里的事,然后把肉菜都夹进他碗里。 杨国强吃完饭只用把碗一推,什么家务都不用干。 大刘说的真对,自己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回去跟妈道个歉又怎么了?顶多是丢点脸面。总好过在这里仰人鼻息过日子,当长工,吃剩饭。 第55章 赎身 张来宝见杨国强不动,撇了撇嘴:“怎么?嫌我妈给你留的饭菜不好啊?” 杨国强沉着脸,冷声问:“这是给人吃的吗?” “呦?”张来宝来精神了,没想到杨国强这窝囊废还敢使脸色,这是不老实啊!他忙不迭地告状:“妈!妈!我姐夫嫌你做的饭不好,他说这不是给人吃的。” 边说边挤眉弄眼地使眼色,意思是今儿得好好收拾收拾杨国强这废物。 刘凤仙呸一声吐了口瓜子皮,斜睨着杨国强,语气不善:“哟,还挑上了?姑爷这是嫌我家的伙食差了?我倒是想做龙肉给你吃,可你也得有钱啊。” “就是,杨国强,你看清楚这是谁家!”张来宝也来劲了,跳起来站在杨国强面前,虽然比人矮了两头,但气焰足够嚣张,弥补了身高硬伤。 “你现在赖在我家里,白吃白喝,就别跟这儿摆什么大爷架子了,有的吃就不错了。” “真有骨气,你回你们杨家去啊。” 杨国强双拳紧握,捏得嘎吱响。 忍不了了! 他猛地一把推开面前的张来宝,径直大步朝那扇门走去。 这时,一直装聋做哑的张红霞惊叫起来:“杨国强,你干嘛去?” “回家。”杨国强压着嗓子说。 张红霞愣了,从炕上出溜下来,踩着鞋急忙去拉杨国强的手臂,压低了声音说:“回什么家?这儿不就是家。你别找事啊......赶紧回来!” “我说回我家!回我亲妈那!”杨国强吼了一嗓子。“这破地方我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咱们走,现在就收拾东西,你抱上光耀,咱们回去跟我妈道歉......” 杨国强紧紧攥着张红霞的手,话越说越快,迫切地想离开这个地方。 张红霞啪一下甩开了杨国强的手。 “杨国强你敢!”张红霞一双眼瞪得溜圆,“你妈那么欺负我,打我的脸,你让我回去给她低头?我不干!” “你妈就没欺负我吗?!”杨国强吼得更大声,窗玻璃都在震颤。“你没看见人家怎么对我的?” 张红霞脸色赧然,刚才妈妈和弟弟的字字句句她都听见了,可那又怎么了?忍忍不就得了,那可是她亲妈,是她亲弟弟啊。 “这……这有什么的,我妈说你两句怎么了,你连这点气都受不了?” “是,我受不了!你有气量你留这儿吃剩菜吧!”杨国强懦弱了半辈子,终于勇敢了一次。 他伸手打开了门,望着外面茫茫夜色,扭头深深看了看张红霞:”我今天走定了,你跟不跟我一起走?” 张红霞慌乱扭头,看了看屋里的妈妈和弟弟,又看了看杨国强:“我,我去抱光耀,你等我……” 眼看五闺女要被说动,一直旁观看戏的刘凤仙坐不住了。 她从炕上跳下来,一溜小跑,双手挡在门前。 “行啊,杨国强,想走是吧?” 又瞅了瞅张红霞:“老五,你也是翅膀硬了。” 杨国强拦在张红霞面前,盯着刘凤仙:“你想怎么样?” 刘凤仙伸出鸡爪子一样干瘦的手,掰着指头算了起来:“你们两口子,算上孩子,一家三口在我这儿白吃白住了三天。” “糟蹋的米面,用掉的水电,还有我照顾孩子费的心思……这都得算算吧?” “我这儿也不是开善堂的,先把生活费给结清了,我就让闺女跟你走。” 杨国强都听傻了,这是当丈母娘的说出来的话?自己闺女女婿回娘家住几天,还要算生活费? 但他现在一刻也不愿意多待,只要能走,能回家吃一口妈做的热饭,什么条件他都认了。 “行,多少钱,我给!”杨国强咬着牙,想着不过是块儿八毛的。 刘凤仙眯起三角眼,满脸算计,五根手指头岔开,在杨国强面前晃了晃。 “五十!” “什么?五十?!”杨国强瞪大了眼,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我们家几个月的伙食费也要不了五十,就跟你这儿吃了几天馒头剩菜,你就要五十?” “红霞,你们家以前干截道的啊?” 刘凤仙叉着腰:“我这就是公道价,不想给啊?不想给就别走,什么时候给钱,什么时候我放人。” “来宝!来把门闩插上。” 张红霞还在旁边帮腔,拉了拉杨国强的袖子小声说:“就是,给我妈五十怎么了?你这个抠门鬼。” 杨国强看看自己这傻媳妇儿,又看看这一家子无赖,彻底绝望了。 “好,五十就五十!我去借!”杨·很有骨气·国强转身冲出门去。 大刘家,媳妇儿铺好了凉席,大刘刚美美地躺在床上,还没和媳妇儿说上一句私房话,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叫了起来。 他穿着个跨栏背心去开门:“这么晚了,谁啊?” 打开门,只见杨国强灰头土脸地站在门口,眼睛通红:“大刘,借我点钱,我得……我得把自己赎出来。” 大刘抹了把脸,试图让自己清醒点:“怎么了?谁把你给卖了?” “我那个老丈母娘,说不交五十块生活费,就不让我红霞跟我回家。而且儿子还在那呢。”杨国强气得直哆嗦。 “这不纯无赖吗?你还真给啊。”大刘也是第一次听这么新鲜的事,啧啧称奇。 “那不给能怎么办呢?”杨国强现在是一点主意都没有了。 “大刘,你能不能先借我五十,我明天就还你……” …… 凌晨五点,燕京城的天刚蒙蒙亮。 张家的院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一条缝。两个人影从门缝里鬼鬼祟祟的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杨国强,他一瘸一拐地拖着右腿,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真行,下手真他妈黑。我可是亲姐夫,往死里踹啊!” 跟在后面的是张红霞,她罕见地低眉顺眼,怀里抱着还在抽噎的杨光耀,大气都不敢出。 昨晚,杨国强一路狂奔到工友大刘家,连磨带求,好话说尽,最终也只借到了三十块钱。 他拿着这三十块钱赶回丈母娘家,本以为能把刘凤仙糊弄过去。 谁承想,刘凤仙一看见那三十块,脸色当场就变了:“你打发要饭的呢?说五十就是五十,少一分你们今晚就睡大马路去!” 第56章 认错 杨国强憋了一晚上的火,当时就忍不住顶了两句嘴。这一顶嘴可好,直接把躺在炕上的小舅子张来宝给惹毛了。 张来宝跳下炕,指着杨国强的鼻子就骂,两人从推搡直接升级成了动手。 屋子本来就小,两个大男人滚作一团,连饭桌都给掀了。 张红霞吓得只会尖叫,杨光耀也被砸碎的盘子声惊得哇哇大哭,整个屋子闹得不可收拾。 最后,杨国强终究是没打过年轻气盛的张来宝,被张来宝狠狠一脚踹在小腿棒子上,这才有了现在这副一瘸一拐的狼狈样。 张红霞再傻,也知道这娘家是彻底待不下去了。钱没捞着,还把家里砸了个稀巴烂,她只能灰溜溜地抱着孩子,跟着杨国强连夜逃离。 “嘶——”杨国强吸着凉气,一瘸一拐地往前推着那辆二八大杠。 “我算是看透了!”杨国强咬牙切齿地念叨着,“什么狗屁丈母娘,什么亲弟弟!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带钱包的长工。没钱了,连条狗都不如!” “哪儿都没有自己家好,谁都没有自己妈亲!” 张红霞跟在后头,看着丈夫这副惨样,也有些心虚。 她小声试探着问:“国强,那……咱们真要回去给那个老……呃,给你妈道歉啊?” 杨国强猛地回过头,恶狠狠地瞪着她:“废话!不道歉咱们住哪儿?睡大街吗!” “我告诉你张红霞,待会儿回了家,你最好给我闭上你那张破嘴。” “我说什么就是什么,要是再敢顶撞我妈,你就一个人滚回你那好娘家去吧!” 张红霞被吼得缩了缩脖子,没再敢回嘴,只是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而此时此刻,燕京城郊。 杨跃进嘴里叼着一根烟,眼神四处乱瞟,脸上一股鬼鬼祟祟的兴奋劲儿。 “大奎哥,这货怎么这么沉啊?”杨跃进从大奎手里接过来一个沉甸甸的纸壳箱子,双手往下猛地一沉。 大奎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嗓音:“别废话,到一边儿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杨跃进把箱子搬到一个废弃的水泥管子后面,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的胶带,借着微弱的路灯光往里一看,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这……不是说好的蛤蟆镜和电子表吗?大奎哥,这……怎么是这玩意儿?”杨跃进的声音都有些哆嗦了。 箱子里装的,压根就不是什么手表,而是一沓一沓包装的花里胡哨的画报和录像带,封面上那些白花花的肉色,让杨跃进这种成了家的大男人都觉得老脸一热。 大奎满不在乎地弹了弹烟灰,“瞧你那点出息。电子表和蛤蟆镜才挣几个钱?现在这玩意儿才是真正的大通货。” “你不知道南边那些倒爷,靠这个早就发家致富了。富贵险中求,懂不懂?” 杨跃进吞了口唾沫,额头上的冷汗都冒出来了:“可是哥,这要是被条子抓住了,那可是要蹲笆篱子吃牢饭的啊!” “怕个鸟!”大奎不屑地吐了口烟圈, “你卖的时候机灵点,找那些熟脸儿,在黑市里一转手,就你这一箱,不出三天,本钱翻两倍都不止!” “你要是怂了,现在就把货还给我,钱我退你,这买卖你别干了。” 杨跃进看着箱子里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脑子里天人交战。 退回去?那他怎么对得起自己把手表和自行车都卖了的决心?怎么去兑现给王秀英买金项链的承诺?怎么把那笔巨款甩在钱玉莲脸上耀武扬威? “干了!”杨跃进一咬牙,把纸箱子死死抱在怀里。“泼天的富贵就在眼前,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他看着箱子,又在心里暗暗嘀咕了一句:“不过这玩意儿可千万不能让秀英看见,不然她指不定怎么闹腾呢。” …… 清晨,阳光刚刚越过大杂院的屋脊,静谧的院子就被哀嚎声吵醒了。 “妈啊——!!我们错了——!!” 钱玉莲正睡得香甜,被这一嗓子嚎得差点没从床上掉下来。 “怎么回事?这谁啊?大清早的哭丧呢?”杨青山也揉着眼睛翻身坐了起来。 还没等老两口穿好衣服,房门就被敲得砰砰响。 “妈!爸!快起来看好戏啊!”门外是杨和平脆生生、透着十二分兴奋的声音。 “大哥大嫂回来了!这会儿正搁院子当间跪着呢,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快出来啊!”杨和平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劲头,就差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卖瓜子了。 钱玉莲和杨青山对视一眼,老两口不慌不忙地穿戴整齐。 走到院子里一看,好家伙。 杨国强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青石板上,右边那条腿还明显打着弯儿,不住地哆嗦。 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身上的工装也扯破了几个口子,哪还有半分平日的体面。 张红霞跟在后头,也是跪在地上。她头发乱糟糟的,怀里抱着眼泪汪汪的杨光耀,低着头,一副任人宰割的小媳妇模样。 杨国强一看见钱玉莲出来,那眼泪是说来就来,声情并茂地开始了他的表演。 “妈!我知错了!”杨国强跪在地上往前挪了两步,哭得那叫一个凄惨。 “您就让我回家吧!这两天在外面,我是看透了。那丈母娘家根本就不把我当人看,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啊!我这腿还是被张来宝那混蛋给踹的……” “妈,还是您对我好。您就大发慈悲,让我们搬回来住吧!” 杨青山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个茶缸子,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叶:“哟,这会儿想起来家好了?前两天你护着你那好媳妇、好丈母娘的时候,不是挺横的吗?” “既然你觉得丈母娘家好,那就应该好好在人家那儿尽孝心啊。怎么,吃苦了,受委屈了,就知道跑回亲妈这儿卖惨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后悔药给你吃。” 钱玉莲更是连正眼都没看他,冷冰冰地说:“这是你自个儿选的路。当初你冤枉你妹妹,拿走家里的钱去贴补别人家的时候,你就该想到有今天。” 张红霞一直跪在后头没敢吱声。她眼看着钱玉莲和杨青山态度强硬,心知这回光靠杨国强装可怜是不管用了。 她眼珠子一转,视线落在了怀里的杨光耀身上。她知道,这老太太以前最疼的就是这个大孙子。 第57章 立规矩 张红霞偷偷伸出两根手指头,在光耀大腿根上狠狠掐了一把。 “哇——!!!”刚满一岁的孩子哪里受得了这个,顿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张红霞立刻把孩子往前一举,带着哭腔喊了起来:“妈!千错万错都是我和国强的错,可孩子是无辜的呀!” “您看看光耀,这两天在外头跟着我们吃糠咽菜的,人都饿瘦了一大圈了!光耀可是您的亲大孙子啊,您难道就忍心看着他没地方住,跟着我们流落街头吗?” 这一招,张红霞以前百试百灵。只要光耀一哭,钱玉莲立马就会妥协,要星星不给月亮。 可这次,张红霞的算盘落空了。 钱玉莲站在台阶上,连眉头都没动一下,眼神依旧冷得像冰。 “张红霞,你少在这儿拿孩子当挡箭牌。你这套把戏我早就看腻了。”钱玉莲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她。 “光耀饿瘦了,怪谁?怪你们这当爹妈的没骨气,走歪了道!是你们自个儿把好好的日子折腾没了,带着孩子去别人家受窝囊气。现在知道拿孩子当借口回来卖惨了?” “我告诉你们,没用!你们是光耀的爹妈,这苦果是你们酿的,就得你们自己吞下去。少跟我这儿搞道德绑架,我老太太现在不吃这一套!” 钱玉莲的铁石心肠,让张红霞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她抱着孩子,呆坐在地上,连假哭都忘了。 这时,杨玉兰系着围裙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杨和平也凑在玉兰身边。姐妹俩站在钱玉莲身后,冷眼看着院子里的这一出闹剧。 杨国强看着两个妹妹,咬了咬牙。他知道,今天要是过不了这一关,这个家门是别想进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对着杨玉兰,猛地把头磕在地上。 “玉兰!大哥错了!”杨国强的声音有些嘶哑。 “上次是大哥浑了头,不该没凭没据地就诬陷你和和平偷钱。还有红霞……红霞她也不该满嘴喷粪,说你在北大荒的那些瞎话。” 杨国强红着脸,咬着牙说道:“大哥给你们赔不是了!以后……以后大哥一定改,绝不让你们受委屈了。” 张红霞见状,也赶紧抱着孩子附和:“对对对,玉兰妹妹,和平妹妹。都是大嫂这张嘴欠,满嘴胡说八道,你们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杨玉兰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杨国强和张红霞。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过去那种唯唯诺诺的软弱。 她想起那天晚上被当成贼一样的指责,想起张红霞泼在她身上那些肮脏恶毒的话。那些伤害,岂是这轻飘飘的两句道歉就能抹平的? “行了,大哥。你的道歉我听到了。”杨玉兰的声音很淡,“你不用给我磕头。你既然说了,我记下就是了。” 她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过去搀扶。她的态度很明确:她听到了,但那一笔笔的账,不会就这么一笔勾销。 杨和平更直接,她撇了撇嘴:“算了吧大哥,你这敷衍的道歉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下次再遇到事儿,你还不是一样胳膊肘往外拐?” 杨国强被怼得面红耳赤,但也只能硬生生地受着。 钱玉莲看火候差不多了,咳嗽了一声。 “行了,都起来吧。” 杨国强一听,如蒙大赦,赶紧拉着张红霞从地上爬了起来,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谢谢妈!谢谢爸!”杨国强喜出望外。 “慢着,先别急着谢。”钱玉莲抬起手,打断了他。“我话还没说完呢。想回家可以,但我现在不是以前那个糊涂的妈了。” “既然你们回来了,那咱家从今天起,就得立点新规矩。” 钱玉莲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 “以后,咱家必须按月收生活费。” “不管是谁,只要在这个家里端碗吃饭,每个人一个月交十块钱生活费。光耀太小,不算在内。” “什么?!十块钱?!” 张红霞一听要往外掏钱,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顿时尖叫了起来,连刚才那副低眉顺眼的伪装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妈!这怎么能行!我们俩一个月加起来才多少工资啊,每个人交十块,这就是二十块钱!那我们手里还能剩下什么啊!” 杨和平靠在柱子上插嘴:“大嫂,这话可就稀奇了。你们俩有工作有工资,我们在家吃饭交生活费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我在锦华斋当学徒,一个月三十,我都愿意交十块。” 张红霞急了:“你个黄毛丫头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我们还有光耀要养呢!妈,您这是要逼死我们啊!再说了,国强那四百多块钱的私房钱不是还在您手里吗?您先拿那四百块钱扣着生活费不行吗?” 钱玉莲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好啊,你倒是挺会算账。”钱玉莲不怒反笑,对着杨青山招招手。“老头子,去屋里把抽屉里那个小红本拿出来。” 杨青山早就准备好了,进屋几秒钟就拿着个红皮小账本走了出来。 钱玉莲翻开账本,冷笑着看向张红霞。“张红霞,你既然提那四百块钱,那咱们今天就把这笔账一五一十地算清楚,看看那四百块够不够抵你的债!” 她翻开第一页,像报菜名一样开始念。 “前年八月,你娘家兄弟娶媳妇,你从家里拿走两匹青布、十斤大肉,我给倒贴了二十块钱礼金。 “去年过年,你说你妈身体不好,从我柜子里顺走两罐麦乳精,两瓶茅台,外加五十块大团结。 “上个月,你借口给光耀买衣服,拿走杨国强当月一半工资,回头我全看见穿在你那个好弟弟身上了。 “这还不算你每个月雷打不动往娘家搬的米面粮油,还有国强身上那套被你脱下来给你弟当彩礼的半新中山装!” 钱玉莲越念声音越大,每一笔账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稍微那么一拢共,张红霞,这五年你从老杨家扒搂回张家的钱和东西,加起来少说也有一千块!这还不算你们夫妻俩在家白吃白喝这么多年的伙食费!” “那四百块?哼,拿去填你这个无底洞的窟窿连个响都听不见!这笔钱我已经没收了,权当你们补缴的住宿费!想要回去?做梦!” 张红霞被念得哑口无言,心疼得嘴角直抽抽。 第58章 庸俗 她怎么也没想到,平时看着糊里糊涂的婆婆,竟然把这些事记得这么清楚,还能拿个本子一笔笔记下来! “国强……”张红霞无计可施,去拉杨国强的袖子,想让他出头争辩。 谁知杨国强直接把她的手甩开。 经历了张家那一遭,杨国强现在只求能安安稳稳待在这个有热饭吃、不用倒洗脚水的家里。什么生活费,什么四百块,他全不在乎了。 “妈说得对!”杨国强挺起胸膛,直接拍板表态,“妈,这十块钱生活费,我交!” “红霞以前不懂事,这四百块钱权当是我们孝敬您和爸的,绝口不提往回要的事!” 张红霞急得直跺脚:“杨国强你个窝囊废,你疯了!那可是……” “你给我闭嘴!”杨国强转身冲张红霞吼了一句:“你要是嫌交钱委屈,你现在就带着光耀回你娘家去!” 张红霞立刻闭了嘴,像个被戳破的气球。 钱玉莲满意地合上账本:“行,老大既然答应了,那这规矩就算定下了。” “玉兰,和平。你们俩怎么说?”钱玉莲转头问两个闺女。 杨和平举起手:“妈,我的工资虽然没多少,但我愿意交!” 厨房里探出杨玉兰的半个身子:“妈,我也同意。我在北大荒攒的那些工分换了些钱,我都存在折子里了。等我饺子馆开起来,我还要多给您交一份!” 钱玉莲点头笑了笑。 唯有老二杨跃进一家,昨晚没回来,这会儿还不见人影。 不过钱玉莲并不着急。老二想折腾,就让他折腾去吧,等他撞了南墙,有的他哭的时候。 …… 大杂院的早晨,阳光终于完全越过了房檐。 杨家的院子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终于以钱玉莲大获全胜告终,新规矩立起来了,老杨家彻底换了新天。 早饭的碗筷刚撤下去。 和平骑着她的小红车去锦华斋学艺了,杨青山和杨国强也各自去钢厂上班了。 张红霞心里有鬼,也怕在院子里待着尴尬,借口说光耀昨晚没睡好,灰溜溜地抱着孩子钻进屋里补觉去了,房门插得死紧。 小院里总算清静了会儿。 这清静没维持十分钟,西厢房那屋的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杨卫东打着哈欠,穿着件跨栏背心,一条大裤衩子,脚上趿拉着塑料拖鞋,头发睡得跟鸡窝似的走了出来。 “妈,一大早你们在院子里吵什么呢?”杨卫东揉着眼睛,一脸的没精打采。 “我这正做梦当影帝呢,全被你们给吵醒了。我这脑仁到现在还突突直跳。” 杨玉兰正端着个大搪瓷盆,在水龙头底下洗土豆,闻言头也没抬。 “是大哥大嫂回来了。在院子里跪着跟妈认错呢,刚闹完。” “哟,大哥这骨气也忒短了,这就服软了?”杨卫东咂吧咂吧嘴,溜达到石桌旁。 钱玉莲把倒扣在桌上防苍蝇的网罩掀开,里面是给他留的早饭,她把碗往他面前一推。 “还要睡多好?全家上下十几口子,就你一个人起得最晚。”钱玉莲拉着张脸。 “赶紧吃。吃完了去换身利索衣裳,别穿得花里胡哨的。送你去钢厂找你爸。你爸昨儿晚上不是发话了嘛,让你去车间当临时工。” 杨卫东刚拿起个馒头,咬了一口还没咽下去,听见这话,直接僵住了。 “咕咚”一声,他生生把那一口馒头咽下去,差点没噎死。 “我不去!”杨卫东把筷子一撂,反应极其激烈。 “我昨天晚上挨揍的时候就说过了,我打死也不去那个什么破车间!” 钱玉莲眼皮一掀:“你不去车间你去哪?喝西北风去?” “妈,您看看我这脸,您再看看我这手。”杨卫东伸长了脖子,把自己那张虽然没洗但确实算得上英俊的脸往钱玉莲跟前凑。 “那钢厂车间里是什么地方?又脏又热,到处都是铁屑子煤灰的。” “万一那大熔炉里有个火星子蹦出来,好死不死崩到我脸上,那我这张脸不就毁容了吗?” “我将来可是要靠脸吃饭的!”杨卫东理直气壮地嚷嚷, “我以后是要去当电影演员,去拍大画报的!这脸要是烫出个疤,你赔得起我那灿烂星途吗?” 杨玉兰在一旁听得直皱眉,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卫东,你别做白日梦了。”玉兰甩了甩手上的水,苦口婆心地劝。 “咱们就是普通老百姓家,一没背景二没熟人,你上哪儿找门路去当什么演员?” “爸让你进厂,那全是为了你好。钢厂那是国营大厂,多少人挤破脑袋想进去还进不去呢。” “你从临时工干起,好好表现,争取早点转正。捧上个铁饭碗,旱涝保收的,以后在胡同里说个媳妇也容易啊。” “你都多大人了,高中都毕业了。你不能总是在家里这么游手好闲地待着呀。天天吃白饭,你自己心里过意得去吗?” 玉兰这番话,全是那个年代最朴实、最实在的道理。 谁知杨卫东听了,非但不领情,反而一脸痛心疾首地指着杨玉兰。 “姐!你变了!” “你以前在家里是最清高的,你最喜欢看那些诗歌本子,你还给我讲过保尔柯察金的故事呢!” “你怎么现在去乡下待了几年,就变得这么庸俗了?” 杨卫东痛斥着自家大姐的“堕落”:“张口闭口就是铁饭碗,闭口张口就是说媳妇的事!你简直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失去了对艺术的追求!” 杨玉兰被他这一通歪理邪说噎得脸都红了,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杨卫东见玉兰被自己“镇”住了,得意地转过头,看向坐在马扎上的钱玉莲,开始寻找同盟。 “妈,这家里还是您最明事理。您肯定能理解我那远大的志向,对吧?” 钱玉莲太知道老三这混球是什么德行了。 这小子属毛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吃软不吃硬,最受不了别人激将,更受不了别人看不起他那副皮囊。 跟他来硬的,他能梗着脖子跟你吵一天。 第59章 忽悠瘸了 钱玉莲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随即换上了一副认真打量的表情。 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把杨卫东端详了一遍,点了点头。 “还别说,卫东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钱玉莲捧着说。 杨卫东一听有门,眼睛顿时亮了。 钱玉莲继续说:“你看这大高个儿,肩膀也宽。再看这五官,随了我的清秀,又带点你爸的硬朗。这长相,真要放电影屏幕上,说不定还真能成个角儿。” 杨卫东这下彻底飘了。他蹭地站起来,走到杨玉兰跟前,双手叉腰。 “姐,你听听!你好好听听!” “咱妈这是什么格局?什么思想觉悟?这就是为什么她是妈,你是姐。妈的眼光就是比你看得长远,比你高!” 杨玉兰一脸茫然地看着母亲,不明白妈今天是怎么了,怎么还顺着这混小子的胡话往下说了?这不越惯越没边儿了吗? 钱玉莲端起茶缸子喝了口水,看着杨卫东那尾巴快要翘到天上的得意样儿,突然话锋一转。 “不过嘛……” 这个“不过嘛”一出口,杨卫东的心猛地悬了起来,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不过什么?妈,你是不是又改主意想让我去钢厂了?我先说好,我不去啊!” 钱玉莲摆摆手:“不去钢厂,那咱就说说你当演员的事儿。” “你以为演员是那么好当的?人家往那一站就是大明星了?那都是台下十年功换来的。” “当演员,最重要的是什么?是演技!” “要演什么像什么,那得真听真看真感觉。你看看你现在这副德行。” 钱玉莲上下打量着他,满脸的嫌弃。 “天天在家里,不是睡到日上三竿,就是出去跟那些狐朋狗友瞎混。饭做好了端到你面前,衣裳脏了换下来就有人洗。你十指不沾阳春水,过得跟个大少爷似的。” “就你这样的,导演要是让你演个叫花子、演个逃荒的,你连那种饥肠辘辘、满地找食儿的感觉你都不知道!” “你饿过肚子吗?你受过累吗?你走路上连个石头子儿都没绊倒过你!” “到时候一开机,你演个逃荒的,能直接给人家演成去逛公园散步的!人家导演眼睛一瞪:太假!不要!直接让你滚蛋!” 杨卫东被这通毫不留情的批判砸得有点懵,他张了张嘴,试图反驳,却发现老妈说得竟然该死的有道理。 他除了会弹几首破吉他,会对着镜子挤眉弄眼,好像还真没体验过什么叫生活疾苦。 “妈……那照您这么说,我……我该怎么办啊?”杨卫东眨巴着眼睛,不自觉地就顺着钱玉莲的思路走了下去。 钱玉莲换上了一脸慈祥的笑容,那表情,就像是个指引迷途羔羊的活菩萨。 “出去体验生活啊!搞艺术的,哪个不体验生活?” “你想想,你今天多干点活儿,多吃点苦,那都是你将来在镜头前最真实的阅历!那都是你成功路上的基石啊!” 杨卫东听得热血沸腾,眼睛都在放光。 钱玉莲趁热打铁,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你看看,现在家里规矩变了。你大哥大嫂,你姐姐,连你那个当学徒的妹妹,现在都每个月给家里交十块钱生活费了。” “你呢?你现在没工作,刚高中毕业,妈也通情达理,不逼你交这十块钱。就算问你要,你那兜里也掏不出几个大子儿来。” “但是。”钱玉莲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 “为了让你深刻地体验到底层劳动人民的艰辛,为了你将来的演艺事业。从今天开始,你所有的零花钱,全部停发。” 杨卫东刚要叫唤,钱玉莲立马拿话堵住他。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要是兜里有钱,出去吃香喝辣,那还叫什么体验生活?” “还有,以后你想在家里吃口热乎饭,就得靠你自己的双手来换。” “家里的卫生、扫地擦桌子、刷锅洗碗,你全都得包了。你想复读考大学?行啊,复读费三百五是吧,自个儿出去打短工、扛大包赚去!” “这,才叫真正的体验生活嘛。” 这一番长篇大论说下来,逻辑之严密,偷换概念之巧妙,简直是玩得炉火纯青。 不但把毫不留情断了他经济来源这事儿,包装得冠冕堂皇、大义凛然。 还顺带着给他安排了一份家里最苦、最累,且完全免费的杂工差事。 杨玉兰站在一旁,手里端着那个装满土豆的盆。 她这会儿算是听明白了。妈哪是同意卫东去当什么演员啊,这就是明着坑他呢! 杨玉兰死死咬着下嘴唇,拼命地憋笑,一双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憋得脸都快成紫茄子了。 而作为当事人的杨卫东呢? 他愣在原地,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虚空,脑子里正在疯狂地处理钱玉莲灌输给他的这套“艺术理念”。 没钱等于体验生活? 干家务等于磨练演技? 出去扛大包等于为了艺术献身? 过了足足半分钟,杨卫东的眼神终于聚焦了,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像……还真有那么点道理。” “那些报纸上不都说了吗,很多老一辈的名角儿,当年也是拉过黄包车、跑过堂的,那都是从最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没有那些苦难的岁月,哪有后来的光芒万丈!” 杨卫东一拍胸脯,一副即将慷慨就义的烈士模样。 “行!干就干!” “不就是没零花钱吗?不就是干点家务活吗?这算什么!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怎么站在聚光灯下!” “妈,您就等着吧!总有一天,我会成为大明星,让全胡同的人都来找我签名的!” 看着杨卫东这副被彻底忽悠瘸了的模样,钱玉莲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是一本正经。 “好样的!这才是干大事的人。” 钱玉莲转头看向还在一旁憋笑的杨玉兰。 “玉兰,把手里的盆放下。” “以后这家务活,就全交给你弟弟来干了,咱们得给他充分的体验空间。” 钱玉莲走过去,一把将杨玉兰手里的土豆和削皮刀抢了过来,一股脑地塞进了杨卫东的怀里。 “拿着。” 第60章 租房 然后对玉兰说:“你赶紧去屋里洗把脸,换身利索点的衣服。妈今天带你去胡同口转转。” “咱们那饺子馆的事儿不能拖了,今天就把店面给它定下来!早一天开张,早一天赚钱!” 杨玉兰听了,先是吃了一惊:“今天就定下来?这么快啊?” 她看了看捧着土豆发呆的弟弟,再看看老妈那干脆利落的做派,忍不住笑出了声,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妈,您在院子里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去换衣服。” 杨玉兰脚步轻快地进了东厢房。 杨卫东一个人站在院子当中,左手拿着个带泥的土豆,右手捏着把削皮的铁片刀。他这两只手除了弹吉他和拿筷子,啥时候干过这活儿啊。 他在那比比划划,左扭右扭,怎么看这土豆都觉得无从下手。 “妈……这玩意儿怎么削啊?要不我拿刀直接切得了。”杨卫东苦着脸问。 钱玉莲走过去,拍了拍他那宽阔的肩膀,语重心长。 “慢慢摸索,这都是生活啊。” “等你削够了一千个土豆,把手上的茧子磨出来了;等你蹲在水池边刷够了一万个碗,把你那身娇惯气都刷没了。” “到那时候,你的演技,自然就浑然天成了。” “努力吧,未来的大影星。” 钱玉莲丢下这句极具杀伤力的“祝福”,转身去屋里拿钱去了。 杨卫东叹了口气,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水龙头旁边,认命地开始和那盆土豆作斗争。 他学着平时大姐的样子,用削皮刀去刮土豆皮,结果用力过猛,一下子削掉了半边土豆肉。 “嘶——这活儿还真不好干。” 杨卫东一边心疼那半块土豆,一边嘴里还在不停地碎碎念给自己洗脑。 “吃苦就是吃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削其土豆……” “等我以后真成了大明星,有记者来采访我,我就把这段艰辛的经历写进自传里。” 他连自传的名字都想好了。 “就叫《那一年,我在大院里削过的土豆》……不行,不够大气。《影帝的诞生:从洗菜盆开始》……嗯,这个听着有内涵多了。” 就这么伴随着他不着边际的碎碎念,一大盆土豆正以一种极其惨烈的状态被肢解着。 不多时,杨玉兰换好了一身干净的蓝布长裙走了出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清清爽爽。 “妈,我换好了,咱们走吧。” “走。”钱玉莲揣好装钱的布包,拉着玉兰出了大杂院。 胡同口。 这是南城这一片热闹的居民区交汇处。每天早上大伙儿去上班,或者出去买菜、逛供销社,都得打这条胡同口过,人流量是没得挑的。 钱玉莲领着玉兰,没去别的地方瞎转悠,直奔胡同把角儿的一处门脸房。 这门脸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目测有个三十来平米。 以前也是个做点小买卖的地方,后来关了门,一直空在那儿。 两扇大玻璃窗朝着阳面,采光极好。 屋里面也算整洁,地上铺的是水磨石的地面,墙面也是前不久刚粉刷过的,泛着点生石灰味儿。屋顶吊着几盏日光灯,看着挺亮堂。 “玉兰,你看这地方怎么样?”钱玉莲站在门口,指着屋里问。 “这地方敞亮,我看摆下七八张四方桌一点问题都没有。后面还有个小隔间,正好能改成后厨,水电都是现成的。位置就在这把角儿,南来北往的人都能瞅见。” 杨玉兰里里外外转了一圈,用手摸了摸墙壁,又看了看后厨的水池子,连连点头。 “妈,这地方真挺好的。不用怎么大收拾就能直接开张了。” 钱玉莲还是觉得有点小:“咱们以后要是生意火了,这七八桌哪够坐的?要不咱再去前头那条街看看,我听说那边有个副食店要往外兑,面积比这大一倍呢。” “别,妈。”玉兰赶紧拦住她,她的性格一向是稳扎稳打。 “咱们这饺子馆是新开张,街坊邻居还不知道口味怎么样呢,生意哪能一下就火爆起来。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真要租个大店面,光那租金咱们就得亏好几个月。” “这地方七八桌正合适。真要是以后生意红火坐不下了,到时候咱赚了钱再换大门面呗。现在起步,就得求个稳妥。” 钱玉莲听了,欣慰地笑了。 老大窝囊,老二投机,这大闺女才是真得了自己干实事的真传。踏实、本分,心里有盘算。 “行,听老板娘的,就定这儿了。” 这处房产是胡同里一位姓齐的老爷子的私产。 齐老爷子身体不好,这几年一直由他儿媳妇金花在管着家里的收租事宜。 这金花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生得颧骨高突,两片薄嘴唇,一双三角眼滴溜溜乱转,是个典型的胡同串子里的精明人。 金花平时没事儿就在这门脸房门口嗑瓜子,一边盯着来往的路人,一边等租客。 这门脸房空了快小半年了,问的人多,但一听价格都嫌贵,这让金花急得嘴角都起泡了。再空下去,这半年的租金可就彻底打水漂了。 今天一看钱玉莲领着闺女里外看房,还指指点点的,金花那雷达瞬间就响了,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哎呦喂,钱大妈!是您呐!什么风把您给吹我这儿来了。” 金花亲热得像是见了几十年没见的亲戚,一把拉住钱玉莲的胳膊。 “听说您家最近可是双喜临门啊,小和平去了锦华斋,您这也是打算出来干一番大事业了?” “金花啊。”钱玉莲不着痕迹地把胳膊抽了出来,笑了笑。 “我这把老骨头还干什么事业啊,是给我们家玉兰寻摸个地方。打算开个饺子店。” “这不,顺路走到你这儿看看。你这门脸,还闲着呢?” 一听是真要租房,金花那两眼直放光,立刻开启了疯狂推销模式。 “哎呀钱大妈,您可真是好眼光啊!在这条胡同里,您就算打着灯笼,也找不出第二家比我这儿位置更好的门脸了!” 第61章 削半个土豆? “哎呀钱大妈,您可真是好眼光啊!在这条胡同里,您就算打着灯笼,也找不出第二家比我这儿位置更好的门脸了!” 她拉着钱玉莲走到屋子正中间,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您瞧瞧这大亮堂窗户,向阳啊!大冬天坐这儿吃碗热腾腾的饺子,晒着太阳,客人都得多吃两盘!” “您再看这地,水磨石的!您这开饭馆最怕油烟油泥对吧?这水磨石多好收拾啊,拖把一拖,光洁如新。” “还有这墙,我上个月刚找人重新刷的,白白净净的。您只要搬几张桌椅板凳进来,立刻就能开张做买卖。连装修钱都给您省了!” “我跟您说啊,这也就是碰见您了。换了别人,我这地方可是抢手得很呢。前两天南边还有个人要租我这儿开理发店呢,我都嫌他给的价低没答应。” 金花这张嘴就像租了机关枪一样,“突突突”把这破房子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钱玉莲毕竟是经历过两辈子风浪的人,什么阵仗没见过。买卖人的那点精明和套路,在她眼里就跟过家家似的。 她也没急着反驳,背着手在屋里慢条斯理地走了一圈。 走到那面白墙跟前,钱玉莲突然停下,伸出手指头在墙上轻轻刮了一下。 手指头肚上立刻沾上了一层白花花的粉末。 钱玉莲把手指举到金花面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金花啊,你这墙是刚刷的没错。” “不过,吃两口饺子,还得看着这墙掉渣子啊?你这刷的这是什么劣质白灰啊,都不掺点胶水的?这要是有客人靠在墙上,起个身,后背不得印个白印子?” 金花的脸瞬间红了一下,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哎呀,钱大妈,这……这刚刷的都这样,等干透了就好了。” 钱玉莲没理她,又走到后厨那个水池子跟前,拧了拧水龙头。 水龙头“吭哧吭哧”响了半天,才吐出一股细细的水流,还夹杂着黄褐色的铁锈。 “还有这水流。我们这是开饭馆,一天得洗多少碗,和多少面啊。就这滴滴答答的水量,我那锅里的水什么时候才能烧开?” “这水管子也是前清留下来的老古董了吧,里头的铁锈都堵死一半了。” 钱玉莲一番挑刺,字字都在点子上,把金花刚才吹的牛皮戳了个粉碎。 “是是是,大妈您说的对。不过这些都是小毛病,随便找个管工通一通就好了。”金花也是个脸皮厚的,打着哈哈想糊弄过去。 “我也就不跟您绕弯子了。您看这门脸,一个月三十五块钱。您要是真有心租,先交三个月的租金,再交五十块钱的押金。这钥匙您今天就能拿走。” 金花抛出了底价,眼睛死死盯着钱玉莲的口袋,生怕这只肥羊跑了。 钱玉莲冷笑一声:“三十五?金花,你这心可真够黑的。前面那条主街上的门脸,一个月也就才四十。你这胡同里的边角料,开口就敢要三十五?” “再说了,你这屋子空了小半年了吧。你当大家都是傻子呢?” “一个月二十五。不交押金,三个月一付。水管子的事我自己找人修。” 钱玉莲斩钉截铁地报出了自己的价格。 “哎呦喂!我的钱大妈哟!”金花一听这价格,心疼得直拍大腿,“二十五?您这是要我的命啊!这价格我哪能往外租啊,我家那老爷子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您再添点,三十!三十总行了吧?” 钱玉莲二话没说,拉起杨玉兰的手作势要走。 “二十五。多一分我都不租。玉兰,走,咱去前面看那家副食店去。地方比这大,老板还厚道。” 眼看着钱玉莲这架势不像是装的,那是真要走啊。 这大半年颗粒无收的空窗期,就像一把火在金花心里烤。要是错过了这个村,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找个冤大头。 “哎哎哎!别走别走!” 金花一个箭步冲上去,张开双臂拦住了钱玉莲的去路,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钱大妈,您赢了!二十五就二十五!” “我这可是跳楼价租给您了,您可得爱惜着点我的房子啊。”金花满脸肉痛,就像是从她身上割下了一块肉。 钱玉莲停下脚步,转过身,从那个粗布包里掏出一卷带着体温的钞票。 钱玉莲数出七十五块钱,拍在金花手里。 “这不就结了吗?拿着,三个月的租金。” “今天就把字据立了,明儿一早我们就过来打扫卫生。” 金花捏着那几张钞票,虽然心疼价格,但感受到那实打实的购买力,也是乐开了花。 “得嘞!您擎好吧。我这就给您写条子去。” 夕阳把胡同拉成一片金黄。 钱玉莲拿着租房字据和钥匙,塞到杨玉兰的手里。 “玉兰,把这拿好了。” “从明天起,你就是这家饺子馆的老板娘了。” 杨玉兰双手捧着那张薄薄的纸,感觉沉甸甸的。她看着这间空荡荡却充满阳光的屋子,眼底燃起了一团明亮的光。 “妈,您放心。我绝不会让您的钱打水漂的。” 日头正盛,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叫唤。 钱玉莲和杨玉兰拿着租房的字据回了大杂院,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水池子旁边的砖台上,孤零零地搁着半个切面坑坑洼洼、削成了多边形的土豆,底下还压着张旧信纸。 “这人呢?”钱玉莲走过去,把那半个土豆拿开,抽出底下的信纸。 纸上是杨卫东那龙飞凤舞的字迹: “妈,经过我深刻的思考与短暂的实践,我发现削土豆这项工作严重缺乏艺术张力,实在不太适合我这种极具天赋的灵魂。” “我背着吉他去西单卖唱了,您就安心在家等我成为大明星的捷报吧!” 杨玉兰探头看了一眼,噗嗤一声乐了:“妈,卫东这跑得也太快了。这半天功夫,他就削了半个土豆。” “这混球。”钱玉莲哭笑不得,把信纸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让他去!等他在街头喝一天西北风,饿着肚子回来的时候,就知道他那破嗓子能换几个大子儿了。” 第62章 绝症? 中午这顿饭就娘俩在家,也容易对付。 玉兰用面条机轧了点切面,过了凉水,拌上昨天剩的炸酱和新切的黄瓜丝,两人吃得喷香。 睡了个舒坦的午觉,太阳稍稍偏西,钱玉莲就推上那辆二八大杠,招呼玉兰出门了。 “走,咱们置办家伙什去。” 开饺子馆,锅碗瓢盆、桌椅板凳,那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娘俩先去了信托商店。钱玉莲眼睛毒,专挑那些用过一阵子、漆面稍暗但木料结实的老榆木桌椅。 “玉兰你看,这八仙桌多沉。买二手的就行,反正铺上塑料桌布都一样,还能省下一半的钱。”钱玉莲痛快地交了定金,让店家明天给拉到门脸房去。 出了信托商店,两人又直奔前门大街的百货大楼。 “妈,碗碟咱去菜市场外头的杂货铺买点白瓷的凑合用就行了吧?”百货大楼的东西好是好,可价钱贵,玉兰有点心疼钱。 钱玉莲不赞同地摇头:“桌椅能用旧的,可这吃饭喝汤的家伙什必须得是新的。客人进门,图的就是个干净爽利。” 在五金陶瓷柜台前,钱玉莲大手一挥,定了一整套边缘描着青花纹的海碗和料碟。 “这花纹看着就清爽,装上白胖胖的饺子,配上红彤彤的辣椒油,绝了。”钱玉莲一边点钱,一边跟售货员套近乎。 “同志,给挑那没瑕疵的啊,我们开店用的。” 直到夕阳快落山,母女俩才满载而归。自行车后座两边挂着大网兜,车把上还挂着两口崭新的大铁锅,一路走一路叮当响。 刚拐进胡同口,玉兰停下脚步,眯着眼往前面看了看。 “哎,妈,你看前面那几个。”玉兰指了指不远处站在大槐树下说话的三个中年妇女。 “那是不是您以前在制衣厂的老同事啊?” 钱玉莲推着车定睛一看,顿时乐了,还真是! 站在中间那个个子高挑的,是以前厂里的林副厂长,左边那个梳着齐耳短发的是张主任,右边那个嗓门大、正比比划划的是车间的老刘。 算起来,自从钱玉莲提前内退把岗位让给杨跃进后,大家各忙各的,都好些日子没聚了。 钱玉莲根本没注意到她们每个人手里都拎着沉甸甸的网兜,网兜里装着水果罐头、麦乳精,还有两斤红糖,那是去医院看重病号才拿的礼。 “老林!大刘!”钱玉莲忍不住高兴,隔着老远就爽朗地招呼了一声,“你们几个在这儿开会呢!” 树下三个老太太听见声音,猛地一回头。 看见推着自行车、精神抖擞、声如洪钟的钱玉莲,三个人同时僵住了。 她们的表情十分复杂,眼睛瞪得极大,仿佛大白天见了鬼一样,脸上的悲戚之色甚至都没来得及收回去。 钱玉莲走上前,把自行车支好,笑吟吟地拍了拍林阿姨的胳膊。 “哎呦,真是好久不见了!”钱玉莲眉开眼笑。 “我刚跟玉兰从百货大楼买完东西回来。我家玉兰正准备在胡同口盘个门面开饺子馆呢。等过几天开业了,你们可都得来给我捧捧场啊!” 钱玉莲说起闺女就没个完,兴奋地满脸红光。 可对面三个人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林阿姨直愣愣地看着钱玉莲,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玉莲啊,你这是……从医院偷偷跑出来的?大夫批假了?” 钱玉莲被问懵了:“什么医院?我好端端的去什么医院啊?” 看着钱玉莲红光满面,中气十足,脾气最直的老刘终于忍不住了。 “什么?!这么说玉莲你没得绝症啊?!” “哎呦我的老天爷啊,看这事儿闹得!我们几个听说了消息,在家哭了半宿,想着同事一场,这没两天活头了,怎么也得见你最后一面,好好送送你……” 老刘的话还没说完,林阿姨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大刘,你瞎说什么大实话!” 杨玉兰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扶住母亲的胳膊。 “妈……你……” 钱玉莲满脸的不可思议,看着这三个老伙计手里那些沉甸甸的慰问品,脑子里“嗡”的一声。 “绝症?什么绝症?”钱玉莲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旁边树上的麻雀都扑棱棱飞了起来。 “谁得了绝症?谁说我快死了!” 林阿姨和张主任面面相觑,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的大刘。 林阿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尴尬。 “还能是谁……你家那个老二,跃进说的呗。” 杨跃进?! 这三个字一出来,钱玉莲只觉得一股邪火“噌”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气得眼前直冒金星。 “他怎么说的?”钱玉莲咬着牙问。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阿姨见瞒不住了,只好实话实说。 “前天,跃进满头大汗地跑到我办公室,进门眼圈都是红的。” “他一开口就说,说你昨天晚上突然晕倒,送到医院一查,是个什么晚期,医生说……说也就这几天的事儿了。” “还说医院催着交一千块钱的手术费,要不然人就真没了。” 老刘在旁边接茬:“是啊!那小子在我们车间转了一大圈,哭得那叫一个凄惨。说你是为了这个家累病的,他身为儿子不孝,连救命钱都凑不够。” 张主任也跟着点头:“玉莲啊,咱们多少年的老姐妹了。一听你这情况,大家都急坏了。” “这不,大伙儿你凑五十,我凑三十的,还有工会给批的困难补助。下午他一共从厂里借走了六百多块钱。” “拿了钱他还说你要静养,让我们千万别去医院打扰你,他过两天就拿你换下来的旧衣服给我们留个念想。” “什么?!”钱玉莲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劈了叉,“他拿了六百多?!还拿我的旧衣服留念想?!” 杨玉兰在旁边听得直倒吸凉气:“二哥这也太胆大了,怎么能诅咒妈的身体去撒谎呢!” “他放屁!这满嘴跑火车的畜生!”钱玉莲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站在胡同口破口大骂。 第63章 不祥的预感 “他哪是给我凑什么手术费!他那是急着去当那个狗屁倒爷!他不学好,想学人家做大买卖,家里没钱给他,他就跑去骗你们!” “这小子现在嘴里没有半句实话!我钱玉莲这辈子没干过缺德事,怎么生出这么个六亲不认的白眼狼!” 钱玉莲气得呼吸都急促了,玉兰赶紧帮她顺着后背。 林阿姨等人一看这架势,算是彻底明白过来了。这是跃进那小子为了弄钱做生意,连亲妈都给咒了啊。 “玉莲,玉莲你别激动。”林阿姨赶紧上前扶住钱玉莲的另一边胳膊。 “这外头人多眼杂的,走,咱们先去你家里坐坐,有话慢慢说。” 一行人推着自行车,拎着慰问品,浩浩荡荡地回了老杨家。 进了屋,玉兰赶紧倒了热水。 钱玉莲坐在椅子上,端着杯子,手还在哆嗦。她这不是病,是纯纯被气的。 “老林,大刘,老张。真是对不住你们了。”钱玉莲放下水杯,满脸的愧疚。 “你们放心,这钱我认。等今天晚上那个小畜生一回来,我扒了他的皮也得把钱给你们要回来!一分都不会少你们的!” 这借口实在太恶毒,太丢人了。钱玉莲觉得自己这张老脸都没地方搁了。 林阿姨赶紧摆手,拉着钱玉莲的手宽慰:“玉莲,你快别说这话了。” “咱们今天看见你活蹦乱跳的,比什么都高兴。只要人没事,那点钱算什么。” 老刘也在一旁劝:“就是啊。谁家没个不省心的孩子?” “跃进那孩子估计也是遇到难处了,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才想出了这么个馊主意。你可千万别为这事儿气坏了身子,那才真是得不偿失呢。” 张主任把手里带来的礼品放在桌上。 “这钱你不用急着还,我们各自家里都有结余,不差这十天半个月的。至于这些东西……” 她指了指那些罐头和红糖,“买都买了,拿也拿来了,总不能再拎回去。你就当是我们这帮老姐妹串门走亲戚带的伴手礼,给你跟老杨补补身子。” 同事们越是这么通情达理,钱玉莲这心里就越是像针扎一样难受。 人家大度,那是人家有修养。可杨跃进这干的叫什么事儿啊!骗老人的钱,还咒自己的亲妈,简直猪狗不如。 “你们越是这样说,我这心里越过意不去。”钱玉莲红着眼圈,“你们放心,这事儿我绝不轻饶了他。” 好说歹说,送走了几位老同事,天已经擦黑了。 钱玉莲转身就进屋拿了个鸡毛掸子站在院门口。 “妈,您别在这儿站着,进屋里坐着等。”玉兰走过去劝道。 “我今天就在这门槛上等着。”钱玉莲把她推开,像个怒目金刚一样立在门后。 “我倒要看看,他今天怎么把这六百块钱的窟窿给我补上!” 杨玉兰叹了口气,知道这回二哥是触了老妈的逆鳞,谁也劝不住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胡同里的狗都叫了两声,还没见着杨跃进的人影。 反倒是胡同那头,传来了一阵荒腔走板的歌声。 “浪奔~浪流~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 杨卫东背着吉他,手里还转着一串不知道从哪淘换来的旧钥匙扣,踩着那双拖鞋,趿拉趿拉地溜达回来了。 他刚推开大门,就感觉到一股凛冽的杀气扑面而来。 抬头一看,钱玉莲正黑着脸,手提鸡毛掸子,活脱脱一尊挡在门口的门神。 杨卫东脚底下一滑,那句“成功之路”直接卡在嗓子眼里,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坏了! 杨卫东心里咯噔一下,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两圈。 肯定是自己今天逃避劳动,没有削土豆洗碗,还留个破字条出去鬼混,惹得老太后发威了。这鸡毛掸子看着就疼。 他必须得掌握主动权! “妈!您别动手!千万别动手!”杨卫东直接一个滑步侧身,紧贴着门框,双手高高举起做投降状。 “我坦白!我交代!我没有去西单卖唱,那削土豆的工作我也确实没干。但您给我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我今天可不是去玩了,我是去刺探军情了!” 钱玉莲眼皮都没抬一下,看都没看他那浮夸的表演,只冷冷吐出四个字。 “滚一边儿去。” 杨卫东愣住了。 这剧本不对啊?平时他这么耍宝,老太后就算要打,也得先骂两句。今天怎么直接让他滚? 难道这鸡毛掸子不是给他准备的? 杨卫东竟然有点诡异的失落感,他挠了挠头:“妈,您这是……不揍我了?” 钱玉莲压着火气:“今天没空搭理你,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杨玉兰赶紧从厨房走出来,一把拉住杨卫东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卫东,你别在这个节骨眼上烦妈。妈正生气呢。” 杨卫东好奇心大起,凑到玉兰耳边问:“咋啦?谁这么不长眼,敢惹咱家的活阎王?” “是二哥。”玉兰叹了口气,也悄声说,“二哥在外面闯大祸了。” “哎呦我去!”杨卫东猛地一拍大腿,声音不仅没压低,反而兴奋地喊了起来,“我要说的就是这事儿啊!” 他这一嗓子,把钱玉莲的目光也吸引了过来。 “妈!大姐!你们猜猜,我今天去哪儿刺探军情了?我看见我二哥了?”杨卫东神秘兮兮地把脸凑过去。 “在哪儿看见的?”钱玉莲和玉兰异口同声地问。 杨卫东做贼心虚似的朝院门外张望了两眼,然后反手把大门一插,拉着老妈和姐姐就往屋里走。 进了堂屋,他还不放心,把窗户也关紧了。 “到底在哪儿!你别在这儿卖关子,快点放屁!”钱玉莲手里的鸡毛掸子已经按捺不住了。 “在黑市!” 杨卫东把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连墙壁都有耳朵。 “天桥底下的那个黑市胡同口!我亲眼看见的!” “我当时正跟朋友路过那儿,就瞅见二哥跟一个满脸横肉的黑胖子在那儿掰扯。两个人推推搡搡的。” “我当时就留了个心眼,躲在个电线杆子后头盯着他们。” 玉兰不解地问:“二哥去黑市干嘛?他那自行车和手表昨天不都卖了吗?还有什么能卖的?” “他不是去卖自己的东西,他是去倒货的!”杨卫东咽了口唾沫,神情愈发夸张,“而且,倒的还不是一般的东西!” 钱玉莲心里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了心头。 第64章 捅娄子了 上一世,老二就是倒卖走私被抓进局子的,当时定的是走私罪。 那这辈子呢?他借了那么多钱,到底去弄了什么违禁品? “他倒的什么?”钱玉莲盯着杨卫东的眼睛。 杨卫东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尖。 “我偷偷溜过去看了一眼他们脚底下的那个大纸箱子。大姐,你也是成年人了,我说了您别脸红啊。” 杨卫东支支吾吾的:“就是……南边运过来的那些……画报,还有录像带,封面上都没穿衣裳的那种,少儿不宜的东西!” “啥?!” 这一下,不光是杨玉兰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嘴。连钱玉莲都觉得腿肚子一软,差点没站住。 倒卖违禁淫秽物品?! 这在七九年,那可是伤风败俗、严重扰乱社会治安的大罪啊!这是要蹲大牢,搞不好还要吃枪子儿的啊! “你确定你没看错?!”钱玉莲一把揪住杨卫东的领子。 “绝对没错!我看得真真儿的!那个黑胖子就是专门卖这种东西的二道贩子,二哥正跟他讨价还价呢,说是这批货风声紧,要价得高点。” 杨卫东言之凿凿。 证实了这个消息,钱玉莲气得浑身都在打摆子。 这个畜生!借了老同事的养老钱,咒亲妈得绝症,结果就是去干这种不要命的违法勾当!他是嫌老杨家的日子过得太舒坦了,非要拉着全家一起进火坑啊! 杨卫东这时候还没忘了拉踩一波,他拍了拍胸脯,一脸的沾沾自喜。 “妈,您看看我。我虽然不爱干活,顶多也就是骗点零花钱,但我起码遵纪守法啊!我不碰那高压线!” “跟二哥一比,我是不是简直就是个懂事乖巧、让你无比省心的大宝贝?” 杨卫东正自我陶醉着。 站在旁边的杨玉兰眉头一皱,突然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那什么……卫东啊。” “天桥底下那个黑市,离咱们胡同可不近。你去那种乌烟瘴气、卖少儿不宜东西的地方,干什么去了?” 杨卫东那得意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他张着嘴卡了半天壳,眼神开始四处乱飘,手里的旧钥匙扣也被他转得快要飞出去了。 “啊?那什么……我……我是去搞艺术创作去了!” “对!我是去找灵感!那种充满生活气息的市井角落,最容易激发我这个未来影帝的表演潜能了!哈哈,哈哈哈……” 杨卫东一边打着哈哈,一边悄悄往门口退。 钱玉莲会过意来,她举起鸡毛掸子。 “找灵感?我看你是皮痒了找抽!” 钱玉莲手里的鸡毛掸子那是挥舞得虎虎生风,毫不客气地抽在杨卫东的腿肚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天底下那么多好地界你不去,非去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 “你个不学好的东西,好的不学,偏去瞅那些伤风败俗的玩意儿!还敢站这儿跟我打哈哈?” 杨卫东捂着小腿,疼得直呲牙,跟个猴子似的在院子里乱窜。 “哎呦!妈,轻点!我真没买啊!我连价都没问!” “我就是路过,去观察一下这市井百态,体验一下底层人民的精神世界嘛!”他还在那死鸭子嘴硬地胡扯。 玉兰在一旁看着都来气,忍不住出声训斥:“卫东,你都十八了,不是小孩子了。” “那种卖……卖那些下作东西的地方,是你能去的吗?万一碰上公安局扫黄打非,把你当同伙抓进去,你哭都没地儿哭去!” “姐,你得相信我高尚的道德情操啊!”杨卫东边躲边嚷嚷。 正闹腾着呢,大杂院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杨青山推着那辆二八大杠,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 他一抬眼,就看见院子里鸡飞狗跳的这一幕,把车把一拐,支在墙根底下。 “这又是演的哪一出啊?老三这混小子又皮痒欠收拾了?”杨青山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随口问了一句。 这时候,东屋的房门也开了一条缝,出奇老实的杨国强,探出个脑袋往外瞅。 他这几天算是被收拾服帖了,没事儿绝不往外冒头,生怕哪句话没说对又惹老太太发火。 钱玉莲见人都齐了,除了老二那两口子,一家人都在。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鸡毛掸子往石桌上重重一拍,冷着脸环视了一圈。 “老三去哪儿找灵感的事儿,暂且按下不表。现在有件捅破天的大事。” 钱玉莲的语气异常严厉,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老大,老头子,你们都过来听听,看看你们的好兄弟,好儿子,在外面都干了些什么畜生不如的勾当!” 杨青山一愣,拉过一把竹椅子坐下。杨国强也从屋里溜达出来,靠在房子前檐的柱子上,竖起了耳朵。 钱玉莲压着心底翻腾的怒火,把下午在胡同口偶遇老同事,得知杨跃进编造她得晚期绝症骗取六百多块钱同情款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紧接着,又把刚才杨卫东在天桥黑市,亲眼目睹杨跃进跟二道贩子讨价还价,倒卖南边来的违禁画报和录像带的事,也倒豆子般全都抖落了出来。 两件事,一件比一件突破人类道德底线,一件比一件骇人听闻。 杨青山听完,气得浑身都哆嗦了起来。 “这……这个畜生啊!” 杨青山的眼珠子瞪得溜圆,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喘着粗气骂道:“我老杨家祖祖辈辈本本分分,怎么就出了这么个烂透了根的东西!” “借着骗人家救命钱的恶毒由头,转头去黑市干那要蹲大牢的勾当!” “这要是被抓了,不仅他自己得吃枪子儿,这要是传出去,是要把咱们老杨家的祖坟都给刨了啊!这让我以后在厂里,在街坊邻居面前,还怎么抬得起头!” 杨国强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着:“好家伙……我以前顶多觉得老二就是抠门爱算计,没想到他胆子忒肥了。连亲妈的命都敢拿来编瞎话,连公安局盯得最紧的黄货他都敢倒腾……” “这简直就是个亡命徒啊。” 全家人都沉浸在一种又气愤又后怕的情绪中,各自盘算着这事儿该怎么收场。 第65章 狂得没边儿 而此时此刻,在距离大杂院还有两条街的胡同里。 杨跃进和王秀英两口子,正并排走在洒满月光的青石板路上。 杨跃进迈着那六亲不认的步伐,肩膀都要晃上天了。 王秀英紧紧挽着杨跃进的胳膊,整个人都快贴在他身上了,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吓人。 “跃进,咱可说好了啊。”王秀英的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和贪婪。 “明儿个你必须先带我去百货大楼,我要买条金项链!要最粗的那种,能把脖子压弯的那种!” 杨跃进得意地哼了一声,伸手豪气地拍了拍口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皮夹子。 “那当然!你男人我现在是什么身价?” “金项链算什么东西?只要你喜欢,给你买十条挂着玩儿!” 杨跃进下巴扬得老高,仿佛自己已经是个腰缠万贯的大老板了。 “今天这才是小试牛刀。知道今天一天我赚了多少吗?” “整整八百多!” “等过几天大奎那批新货一到,我再翻倍进点。不出半个月,咱就能买辆幸福250的摩托车了!” “到时候,我天天骑着摩托车载你去前门兜风,让胡同里这帮整天看不起咱们的穷鬼,都睁大狗眼好好看着!” 他越说越兴奋,完全沉浸在暴富的幻想中。 眼底发着红光,手心里全是因为激动冒出的汗,就连额头上凸起的青筋都兴奋得一跳一跳的。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辛辛苦苦也才挣三十多块钱的年代,一天八百块的横财,已经彻底将他的理智烧成了灰烬。 他早就把那是一箱子违法的、一旦被查获就要坐牢的烫手山芋抛到了九霄云外,眼里只剩下那一叠叠的大团结。 王秀英听得也是心潮澎湃,仿佛那辆大摩托已经在眼前轰鸣了。 “哎呦,我的天爷爷哎,八百啊!”王秀英倒吸一口凉气,捂着嘴直乐,连走路的脚步都飘了。 “我长这么大,连八百块钱长什么样都没见过。跃进,你真是太有本事了,我没嫁错人!” 杨跃进被媳妇儿这一通马屁拍得更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但是,她天生的谨慎,还是让她在狂喜中生出了一丝犯怵。 “不过……跃进啊。”王秀英四下看了看黑漆漆的胡同,压低了声音。 “大奎不是说过两天那批新货,要的本钱更多吗?起码得好几千呢!咱这手头的钱,加上今天赚的,也不够啊!” 杨跃进满不在乎地一摆手,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 “切,这算什么事儿啊?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我都想好了,咱妈制衣厂那帮老姐妹,油水儿也让我榨得差不多了。” “明天我再去趟钢厂,我就说我妈病情恶化,急需去大医院做手术。” “凭咱爸在厂里当车间主任这些年的人脉,那些老哥们儿能见死不救?到时候,随便借个几千块,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儿?” 王秀英听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抓紧了杨跃进的胳膊。 “你还要去骗啊?” “跃进……这纸里包不住火的。万一有一天,这谎话被揭穿了怎么办?” “要是让咱妈知道了你咒她得绝症……还不得剥了咱们的皮?” “胡同里的街坊四邻、亲戚朋友知道了,不得用唾沫星子淹死咱们,戳断咱的脊梁骨啊?” “怕什么!”杨跃进猛地甩开王秀英的手,一脸的桀骜不驯。 “你懂个屁!我算看明白了,现在这世道,就是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撑死总比穷死强!就算被揭穿了又能怎么样?” “只要我发了财,成了万元户、十万元户!?几包好烟、几瓶好酒扔过去,他们还不跟哈巴狗一样冲我摇尾巴?” “我是有钱人了,还怕买不回什么狗屁名声吗?这就叫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就是大爷,没钱你连孙子都不如!” 两口子就这么一边走一边大声嚷嚷着,杨跃简直狂得没边儿了。 引得旁边路过的几个乘凉的大妈纷纷侧目,厌恶地直翻白眼。 可杨跃却浑然不觉,甚至还故意挺起了胸膛,生怕别人看不见他那副“成功人士”的做派。 他现在恨不得找个高音大喇叭,对全燕京城宣布他杨跃进发达了。 迈进大杂院,杨跃进就发觉院子里的气氛有点不对头。 平时这个点儿,大伙儿早就在屋里听收音机或者准备洗漱睡觉了。 可今儿晚上不一样。 院子正中央,钱玉莲和杨青山端坐在椅子上,两人的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汁来,眼神冰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杨玉兰和杨和平一左一右,像两尊护法金刚一样站在父母身侧,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愤怒。 就连这两天一直夹着尾巴做人的大哥杨国强,也从柱子后面探出了身子,双手抱在胸前,眼神复杂地盯着他。 全家六口人,除了老三没见着人影,其余人的一双双眼睛像聚光灯一样齐刷刷地打在他们两口子身上。 那架势,不像是在乘凉,简直就像是在等犯人落网的三堂会审。 杨跃进一看这阵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股子被钱烧出来的自信又重新占领智商高地了。 换做平时,杨跃进心里肯定打突儿。 但今天他可是揣着八百块巨款回来的,他觉得自己的腰杆子比这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要硬。 他压根没把这种压抑的低气压放在眼里,他现在正愁这满腔的春风得意没地儿显摆呢。 “哟,今儿人挺齐啊。” 杨跃进轻笑了一声,晃晃悠悠、不可一世地走上前去,嘴角挂着不屑笑意。 “怎么着,大半夜的不睡觉,都搁这儿等我回来呢?” “干嘛一个个绷着个脸都不说话啊?” 杨跃进挑衅地看了看钱玉莲,又瞥了一眼杨青山。 “以前你们一个个不都挺能说的吗?不是都看不起我,觉得我游手好闲、一事无成,只知道算计家里那点油水吗?” “我告诉你们,那都是老黄历了!” 杨跃进走到石桌前,手伸进怀里,把那个撑得连暗扣都扣不上的黑色皮夹子掏了出来。 “啪!” 一声闷响。 他把那沉甸甸的皮夹子狠狠地拍在石桌中央,下巴抬得高高的,几乎是用鼻孔在看人,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炫耀。 “都给我把眼睛睁大点儿!好好看看清楚!” “今天一天!就这么短短几个小时,我就挣了八百块钱!” “八百块!那是真金白银啊!” “比你们这几口子,一年到头累死累活,在车间里吸煤灰、吃窝窝头攒的钱加起来都多得多!” 他拍着胸脯,仿佛自己已经是这个家里的主宰。 第66章 事与愿违 然而,事与愿违。 院子里依旧安静得可怕,没有一个人接他的茬,更没有他期待中的震惊和恭维。 全家人的反应,完全出乎了杨跃进的预料。 玉兰跟和平看向他的眼神,只有不屑和愤慨。钱玉莲和杨青山更是冷着脸,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只有杨国强。 他站在一旁,眼睛死死地盯着石桌上那个微微敞口的皮夹子,缝隙里露出那一叠叠绿绿红红的钞票。 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心里一阵狂跳,忍不住暗暗嘀咕了一句。 “好家伙……这么多钱。一天赚八百块?” “得亏把红霞早早打发进屋睡觉了,门还插得死紧。这要是让她出来撞见这么多钱,就她那见钱眼开的脾气,肯定得一哭二闹三上吊,逼着我也去跟他干这不要命的事儿。” 杨国强觉得自己真是逃过了一劫。 院子里静悄悄的,杨国强这句自我庆幸的低声嘀咕,一字不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杨跃进的耳朵里。 杨跃进就像是接收到了什么天大的赞美一样,扭过头,冲着杨国强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居高临下的施舍。 “怎么着?大哥!你眼馋了?想干啊?” 他豪气干云地一挥手:“行啊!看在咱们是从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亲兄弟份上。你去借个三千块钱的本,我带着你一块儿发大财!” “怎么样?这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杨国强一听这话,吓得脸色一白,像个拨浪鼓似的连连摇头,双手直摆,脚底下更是往后退了好几步。 “不不不,二弟你自个儿发财吧,我……我还要上班呢。” 看着大哥这副怂样,杨跃进更得意了。 他还没来得及继续嘲讽,杨青山却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了。 “砰!” 杨青山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旁边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他站起身,指着杨跃进的鼻子,破口大骂。 “混账东西!你还有脸说发财?还大言不惭地要带你大哥一起去干?” 杨青山的脸膛气得通红,声音洪亮如钟:“我看你是不是被猪油蒙了心,被钱迷了眼了!你是想把你这一条烂命搭进去不够,还要把这一家子老小都拉进局子里陪你蹲大牢才甘心吗?” 杨跃进被杨青山这一通怒吼,吼得愣了一下,但很快,那股子兜里有钱的底气又支撑着他硬气了起来。 非但没有半点悔改之意,反而满脸的不服气。 他冷笑两声,双手一摊,摆出一副“我就知道你们会眼红嫉妒”的无赖嘴脸。 “哼,我干什么了?我去抢银行了还是去杀人放火了?” “我不就做点买卖,倒腾点紧俏货吗?大家都在干!怎么?别人干得,我杨跃进就干不得?” “我不就赚了点钱吗?看把你们给酸的。” 杨跃进站起身,指着自己的鼻子,理直气壮地对着父母喊道。 “我现在是这个家里最有出息的人!是我给这个家挣来了能改变命运的大钱!” 杨跃进一步步逼近,双手用力地撑在石桌的边缘,居高临下地逼视着端坐的父母。 “爸,妈。” “我心里清楚得很,你们从小就偏心大哥,觉得他是长子,要顶门立户。” “现在呢,你们又偏心玉兰和和平这俩丫头片子,给玉兰盘饭馆,给和平找工作。” “我呢?我夹在中间算什么?什么好处都轮不到我!” “但今天,我希望你们好好睁开那浑浊的老眼看清楚!现在到底是谁有真本事!是谁赚到的钱最多!” “你们当初抠抠搜搜的不肯把那两千块钱的养老金投资给我。现在看到这桌子上的钱,是不是肠子都悔青了?是不是想抽自己大嘴巴子了?” 杨跃进越说越张狂。 “现在的世道不一样了!现在是谁兜里有钱,谁才是爷!谁才有本事!” “大哥是个只会听媳妇儿话的窝囊废,她们两个是迟早要嫁人的赔钱货,你们能指望谁?” “到头来,这个家还不是得靠我!” 杨跃进的话越说越难听,王秀英站在一旁,也跟着挺直了腰板,似乎觉得丈夫说出了她的心声。 “不过没关系,我是你们亲儿子,我不跟你们计较。”杨跃进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威胁和恩赐。 “你们要是现在后悔了,想转过弯来巴结我,还来得及。” “大奎今天跟我说了,过两天还有一批更好、更赚钱的货。” “你们现在,立刻去屋里把你们的养老钱、存折,所有的家底都给我拿出来,交给我去当本钱。” “只要你们拿钱帮我进了这批货,让我把买卖做大。我杨跃进也是个讲究人。” “以后等你们七老八十动弹不得了,看在今天这笔本钱的份上,我还是会管你们一口饭吃,给你们送终的!” “怎么样?我这个当儿子的,够仁至义尽了吧!” 这话说得,已经不能用混账来形容了。 这简直就是毫无人性的畜生言论。要多凉薄有多凉薄,要多无耻有多无耻,简直是拿刀子在父母的心窝子上生生剜肉。 一旁的王秀英不但不觉得羞耻,反而昂着头,在一旁狐假虎威地冷哼了一声。 钱玉莲端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双眼放光、浑身散发着恶臭铜臭味的二儿子。 她心底那仅存的一丝、对亲生骨肉的母爱和期待,在这一刻,算是彻底碎成了齑粉,凉透了。 她没有像杨青山那样暴跳如雷,反而出奇的平静。 她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轻蔑的冷笑,语气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用不着。” 钱玉莲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和你爸的养老,不敢指望一个要把我们送进班房的儿子。” “你放心,就算我们老了要饭要到街头上,也不会去敲你家的大门。我的两个好闺女,会给我们老两口养老送终。” 杨跃进和王秀英听到这话,就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毫不留情地嗤笑出声。 第67章 修罗场 “哈哈哈哈……就凭她俩?” 王秀英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玉兰和和平捂着肚子乐:“妈,您老人家是不是年纪大了,脑子不清楚了?您跟我逗闷子呢?” “杨玉兰连个正式工作都没有,还要去开什么破饺子馆,那是伺候人的下九流活计!” “杨和平一个月就拿那三十块钱的死工资当学徒,一年到头能攒几个钢镚儿啊?自己都养不活自己!” “就这俩歪瓜裂枣,还给您养老呢?别到时候反过来啃老,把你们的棺材本榨干就不错了!” 杨玉兰和杨和平站在一旁,听着王秀英的羞辱,气得满脸通红,双拳紧紧握住,指甲都嵌进了肉里,满脸的不忿。 要不是钱玉莲一直没发话,她们恨不得上去撕烂王秀英那张臭嘴。 钱玉莲依然是不紧不慢,身子往后靠了靠, “我闺女赚的钱,不论多少。” “那都是她们凭着自个儿的手艺、干干净净、光明正大挣来的血汗钱!” “她们晚上睡得安稳,半夜不怕鬼敲门!” 钱玉莲的话锋猛地一转,声音陡然提高,犹如平地一声惊雷。 “而你呢?!杨跃进!” 她猛地站起身,一步步逼到杨跃进的面前。 杨跃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爬上背脊。 钱玉莲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你跑去制衣厂,跟我那些大半辈子交情的老同事、老姐妹,到底扯的什么弥天大谎?!” “你说我得了晚期绝症!说我没几天活头,马上就要进棺材了!” “你要借她们的血汗钱,说是给我做手术续命!” “我钱玉莲在这四九城里活了快五十年,我是真没想到啊!” 钱玉莲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指着杨跃进的鼻子骂。 “我十月怀胎,辛辛苦苦拉扯大的,竟然是个为了自个儿那点见不得光、要蹲大牢的破烂生意,连亲妈的死活都能拿来当借口骗钱的白眼狼!畜生!” “这次你为了六百块钱,说是我得了绝症快死了。” “下次呢?!为了一千块钱,你是不是就要直接弄个黑白照片,说我已经咽气了,发讣告让我的老同事给你随份子钱啊!” “杨跃进!你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你到底还是不是个人!” 这连珠炮般的质问,字字句句振聋发聩。 刚才还嚣张得不可一世、以为全家都会对他顶礼膜拜的杨跃进, 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顶一直灌到了脚后跟,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 他的腿肚子猛地一软,不由自主地往后倒退了半步,脸上闪过一丝被扒光了衣服般的慌乱和恐惧。 “妈……你……你……”他结结巴巴地张着嘴。 “你怎么会知道的?” 他明明在厂里哭得梨花带雨,千叮咛万嘱咐那些老阿姨,说妈妈需要静养,千万不要去家里探望的啊! 王秀英这会儿也是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捂着嘴,大气都不敢出。 杨玉兰在一旁,看着二哥这副心虚的丑态,失望地摇了摇头,轻声开了口。 “林阿姨她们也是一番好意。听你说的那么严重,买了营养品,拎着大包小包来家里探望妈了。” “二哥,你以为你那漏洞百出的谎话,能瞒得住谁?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杨和平也指着他,满脸的厌恶和鄙视。 “就是啊!二哥,你真的是钻进钱眼里,疯魔了吧!” “为了你那个见不得光的脏生意,为了凑那点臭钱,你连诅咒亲妈得绝症、活不长这种丧尽天良的话你都说得出口。” “你连做人最基本的底线都不要了,你就不怕晚上走夜路遭雷劈吗?” 人证物证俱在,谎言被当面无情地拆穿。 杨跃进和王秀英这两口子,此刻就像是被人当众剥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一样,难堪至极,顿时面红耳赤。 但杨跃进骨子里的那种自私和偏执,让他即便是到了这种地步,也绝不肯承认自己有错。 他刚刚体会过八百块钱带来的金钱刺激,那点微不足道的羞愧感,很快就被疯狂给淹没了。 杨跃进眼珠子转了几圈,索性脖子一梗,破罐子破摔地大喊起来,试图用更高的声音来掩盖自己的心虚。 “那……那我有什么办法!” 杨跃进猛地抬起头,红着脖子,像个赌输了的亡命徒一样大喊起来。 “我要做大生意!我要干大事!我求爷爷告奶奶,嘴皮子都磨破了,你们谁都不肯拿出一分钱借给我!” “我不自己想办法去外面弄钱,难道眼睁睁看着这几千上万块的利润从我眼前飞走吗?” “你们不帮我,还不准我自己想办法要本钱了?这都是你们逼我的!是你们活该!” 钱玉莲看着二儿子这副死不知悔改的疯狂模样,跟这种已经丧失了人性的畜生讲道理,那纯粹是浪费口水。 她目光冷冷地扫过石桌。 正好落在杨跃进刚才为了显摆,狠狠拍在石桌中央的那个黑色皮夹子上。 因为塞得钱太多,皮夹子的暗扣根本扣不上,微微张开的口子里,一沓一沓的十元大团结就像是在炫耀。 钱玉莲上前一步,毫不客气地一把将那个皮夹子抓在了手里。 这一下,可是踩到了杨跃进护食的死穴。 “你要干什么!” 他凄厉地大叫一声,眼珠子瞬间充血变得赤红,犹如一头发疯的野猪,张牙舞爪地就扑过去,想从钱玉莲手里夺回皮夹子。 “我的钱!妈!你把皮夹子放下!你不能拿我的钱!” 可他刚冲出去半步,一直在一旁盯着的杨国强、杨玉兰和杨和平,就像商量好的一样。 三人一拥而上。 杨国强从侧面一把搂住了杨跃进的腰,死命往后拖。 玉兰和和平也是毫不手软,姐妹俩一边一个,死死拽住了杨跃进的两条胳膊,用全身的力气把他往下压。 杨跃进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撕心裂肺地嚎叫着,仿佛被拿走的不是钱,而是他的命根子。 “这都是我今天顶着大太阳,冒着那么大的风险,辛辛苦苦一笔一笔挣来的啊!你知道我多不容易吗!” “放开我!你们这群强盗!放开我!” 然而,任凭他怎么喊叫挣扎,被三个人死死按着,也只能是在原地徒劳地扑腾。 第68章 还钱 钱玉莲看都没看杨跃进一眼。 她当着全家人的面,从皮夹子里抽出一沓厚厚的钞票,麻利地数出八百五十块钱。 “呸!你挣来的?这是你的赃款!” 钱玉莲把手里钱冲着杨跃进抖了抖,“我嫌这钱脏手,我一分都不会要的。” “但是,你借着我患绝症的名义,去找我那些多年的老伙计、老同事招摇撞骗借来的钱。” “我今天必须一分不少地给人家还回去。” 钱玉莲冷冷地看着杨跃进。 “你这种敢咒亲妈死的白眼狼儿子,我权当是当年生你的时候没憋住,把你当个屁放了,我可以不要你这个儿子。” “但我在这大杂院里活了半辈子,我清清白白、光明磊落的好名声绝不能坏在你的手里!” 说完,钱玉莲利落地从中数出六十五张,拍在了杨玉兰的手里。 “玉兰,把这钱收好。” 钱玉莲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待会儿,你跟着妈一起,提上点东西。咱们去你林阿姨、刘阿姨她们家里,一家一家登门道歉,把钱还给人家。” 杨玉兰紧紧攥着那叠钱,郑重地点了点头:“欸,妈,我陪您一起去。” 听钱玉莲要去还钱,可把一边的王秀英给急坏了。 眼看着自己心心念念、魂牵梦绕的金项链、收音机、还有那辆拉风的大摩托,就这么在眼皮子底下飞了一半多。 她哪里还能保持什么理智? “妈!你是不是得了失心疯了啊!” “人家林阿姨她们都没说什么!又没上门来逼着咱们还债!” “你急着还哪门子钱啊!那是我们跃进凭本事借来的!” “就算要还,那钱放在我们自个儿手里,等发了财再还不迟啊!先赚点利息不好吗?你凭什么拿我们的钱去充好人?” 王秀英尖声叫骂着,也顾不上什么长幼尊卑了,披头散发地就朝玉兰扑过去抢钱。 钱玉莲早就料到她要撒泼。 她猛地转身,抬起手臂。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院子里响起。 钱玉莲这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了王秀英那张写满贪婪和扭曲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留情。 王秀英被打得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惨叫一声,踉跄着倒退了两步,最后一屁股跌坐在青石板上。 她的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王秀英的眼泪瞬间涌出来,她刚张嘴要嚎,瞥见钱玉莲那吃人的眼神死死盯着她,愣是把哭声咽了回去。 钱玉莲指着她训斥道。 “我老杨家祖宗八代做事,都是堂堂正正、清清白白的!” “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心思恶毒、满肚子算计的儿媳妇来指手画脚了!” “你给我闭上你那张喷粪的嘴!再多说半个字,我连你另外半边脸一块儿抽!” 王秀英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捂着脸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镇住了王秀英,钱玉莲慢慢转过头,她一步步走到还在拼命挣扎的杨跃进面前。 冷冷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你既然已经放了狠话,说发达了绝不认我们这穷亲戚,也不打算管我和你爸的养老。” “行!” “当年,你接班进厂,我和你爸怕你被人瞧不起,省吃俭用给你买了一辆加重凤凰自行车,还有一块上海牌的全钢手表。” “这两样东西是我们买给儿子的,既然你不配当这个儿子,那我们就理所应当地收回来。 “可是,你把父母那份心意当成破铜烂铁给贱卖了,那这二百块钱,就当是你还给我们的购车购表款了。” 说完这番话,钱玉莲将那二百块钱稳稳地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从今往后,除了那每人每个月交十块钱的伙食费和住宿费,咱们在这个家里,就是搭伙过日子的陌生人。互不相欠,你也别指望再从我这儿抠走半个子儿!” 然后,她拿起桌上那个瞬间干瘪下去的旧皮夹子,“啪”的一声,像扔垃圾一样,扔回到了杨跃进的怀里。 “国强,闺女们,松手吧!” 众人听令,同时松开了压制着杨跃进的手。 失去了支撑,杨跃进身子一歪,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坐在地上。 他手忙脚乱地、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抓起那个皮夹子。 借着院子里昏暗的灯光,他颤抖着双手,扒开皮夹子往里看。 空了。 刚才那鼓鼓囊囊的钱包,现在里面空空如也,连个钢镚都没剩下。 全都被钱玉莲以正当、无可反驳的理由,光明正大地掏空了。 “我的钱……” “我辛辛苦苦赚回来的……八百块……” 杨跃进拿着那个瘪瘪的皮夹子,他的发财美梦,才刚开始做,就被自己亲妈无情地拍了个粉粉碎。 杨跃进欲哭无泪,心如刀绞。 …… 签下胡同口那个把角儿的门脸房后,钱玉莲一刻也没耽搁,第二天一早就带着杨玉兰去打扫卫生。 当然,后面还跟着个拖油瓶。 杨卫东头上顶着个报纸叠的纸帽子,手里拎着个水桶,肩上搭着条抹布,一脸生无可恋地拖着脚步,在后面慢吞吞地跟着。 “妈,我这手是用来弹吉他的,您让我来擦这满是油泥的玻璃,这不是暴殄天物吗?”杨卫东看着那糊了一层灰的玻璃窗,眉头都快拧到后脑勺了。 钱玉莲把袖子一卷,拿着大扫帚扫地:“少废话!昨天谁说要体验生活的?这体验才刚开始你就打退堂鼓了?” “我……”杨卫东被噎了一下。 “赶紧的,打点胰子水,把那几扇玻璃擦得能照见人影。干不完今天中午没你的饭。” 杨玉兰在屋里归置昨天信托商店拉来的八仙桌和条凳,笑着对外面喊:“卫东,你好好擦,等开业了,姐天天给你下饺子吃,保证比你在外面下馆子吃得还香。” “得嘞!为了大姐的饺子,我拼了!”杨卫东这人就吃顺毛驴这一套,把水桶往地上一墩,抹布一甩,还真就吭哧吭哧地擦了起来。 第69章 玉兰饺子馆 接下来的几天,老杨家这几口人是忙得脚不沾地。 新打的铁皮烟囱装上了,厨房的水管子找人给通开了,连墙角那点剥落的白灰,也被钱玉莲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石灰粉给补得平平整整。 第四天头上,一块黑底金字的大木牌匾送了过来,红绸子一挂,端端正正地悬在门脸正上方——“玉兰饺子馆”。 字儿找胡同里写对联的张大爷写的,没花钱,送了两斤肉馅。 钱玉莲翻开那本边角都卷起来的老黄历,看了老半天。 “初八,宜开市、动土、纳财。是个黄道吉日!就定这天开张!” 到了初八这天清晨。 老杨家一家子起得比鸡还早。 天还没大亮,厨房里剁馅儿的案板声就“笃笃笃”地响成了一片。 杨青山今天特意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腰板挺得溜直。 “玉莲,我跟和平今天上午都请了半天假。大闺女头一天开张,咱们自家人必须得到场压阵!” 杨和平穿着那件自己收了腰的小衫,手里捧着一大挂一万响的大地红鞭炮,笑得眼睛都弯了:“就是!我要亲手点这个炮仗,崩走一切倒霉气!” 连一向爱睡懒觉的杨卫东,今天也没赖床。他不仅自己来了,还带来了自己的狐朋狗友。 “哎!强子!大军!这儿呢!” 随着杨卫东的一声吆喝,“叮铃铃”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十来个二十郎当岁的小伙子,骑着自行车浩浩荡荡地来了。 这帮人一个个穿得流里流气,蛤蟆镜、花衬衫,骑的都是锃亮的凤凰和永久。 “东哥!你姐开店,那咱们必须得来捧场啊!”带头那个叫强子的大手一挥,直接把几张大团结拍在刚擦干净的桌子上。 “阿姨!大姐!今儿我们兄弟包圆了!有什么拿手好菜全端上来!饺子先下他个二十盘!” 这帮半大小子都是平时跟杨卫东在街面上混的哥们儿。 杨卫东别的不行,这交朋友的本事倒是遗传了钱玉莲的敞亮,讲义气,出手也大方,在这群人里威信不低。 “好嘞!小伙子们先坐,马上就上!”钱玉莲乐得合不拢嘴。 “噼里啪啦——嘭嘭嘭!” 八点零八分,杨和平用香头点燃了挂在招牌上的鞭炮。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彻了整条胡同,炸碎的红纸屑铺了满满一地,跟铺了红地毯似的,透着股浓浓的喜气。 这动静一出,胡同里的街坊四邻和过路的行人全都被吸引了过来。 “哟!老杨家大闺女开饭馆了?这得尝尝去啊!” “前两天就闻着香味儿了,走走走,里头瞧瞧去!” 人流呼啦啦地往里涌。本来还显得挺宽敞的七八张八仙桌,眨眼的功夫就坐了个满满当当。还有不少人站着等位。 “两盘猪肉大葱的!一盘凉拌瓜条!” “老板娘!来个尖椒炒肉,再来二两烧酒!” 前堂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杨青山端着茶壶负责倒水招呼客人,乐得合不拢嘴:“各位街坊担待啊,人多,稍等片刻,饺子马上下锅!” 后厨里更是忙成了一锅粥。 三个大灶眼火力全开,火苗子直往上窜。 杨玉兰系着白围裙,两只手就像变魔术一样。左手拿皮,右手挑馅,拇指和食指一捏一挤,一个肚子圆滚滚、边缘像元宝一样的大饺子就成型了。 那速度快得,几乎一秒钟一个。 钱玉莲负责煮饺子,两口大铁锅里的水翻滚着白沫。白胖胖的饺子一下锅,用漏勺轻轻一推,等水开了点三次凉水,饺子就全浮了上来。 “猪肉白菜的三盘,出锅!”钱玉莲大喊一声。 杨和平端着大托盘,像只灵巧的燕子一样在桌子间穿梭:“让一让哎,当心烫!猪肉白菜来喽!” 一盘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那香味儿直钻人的鼻子。 “香!真香!”街坊大刘咬了一口,肉汁顺着嘴角流,他冲着后厨竖起大拇指。 “钱嫂子!玉兰这手艺绝了!这饺子馅和得,比国营饭店的大师傅都不差!” “可不是嘛,这皮儿也劲道。”几个街坊连连点头,吃得头都不抬。 杨卫东那帮哥们儿更是夸张,一个个狼吞虎咽,跟八百年没吃过饭似的。 “东哥,你姐这手艺真没挑的!以后咱们聚餐就在这儿了!”强子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 杨卫东双手抱胸,得意得尾巴都快翘天上去了:“那是!我姐是谁啊!你们今天放开了吃,不够再下!” 眼看着进门的客人越来越多,准备好的三大盆饺子馅眼看就要见底了。 “坏了,这预备的面和馅儿不够了!”钱玉莲一边捞饺子一边急得直冒汗。 “玉兰,你赶紧再和块面。和平,你去案板那儿把那块五花肉赶紧剁了!” 可就这么几个人,杨和平还得端盘子收碗,杨玉兰和面就没法剁馅,三个人恨不得生出八只手来。 就在这忙得焦头烂额的当口,后厨的门帘子被人掀开了。 一个宽胖的身影挤了进来。 “妈,大妹妹……我来搭把手。” 钱玉莲回头一看,竟然是张红霞。 张红霞今天穿了件半旧的灰布褂子,没像平时那样打扮得花红柳绿。她袖子已经挽到了胳膊肘,脸上挂着讨好的、有些心虚的笑。 自从前几天在娘家那场闹剧后,张红霞被赶回婆家,又被钱玉莲定了交生活费的规矩,这几天在家里那是夹起尾巴做人。 杨国强虽然还是跟她过,但明显没有以前那么百依百顺了。 今天看饺子馆这架势,这流水一样的进项,张红霞在院子里那是眼红得心肝肺都在颤。 她不傻,知道要是再这么僵下去,等婆婆和大姑子真赚了大钱,她连口汤都喝不上。 于是,她觍着那张大饼脸,主动凑了过来。 “你会干什么?”钱玉莲眼皮都没抬,手里笊篱不停地捞饺子。 “我……我能洗碗!还能端盘子!”张红霞赶紧抢过和平手里那一摞沾着油的空盘子,大步走到后厨的水槽边,“哗啦”一下打开水龙头,拿起抹布就卖力地擦了起来。 “和平妹妹,你去前头招呼客人,这后头的脏活儿累活儿大嫂包了。” 杨和平愣了一下,看了看钱玉莲。 钱玉莲心里冷笑,这懒货什么时候这么勤快过?无利不起早罢了。 第70章 秋后的蚂蚱 不过,饺子店现在确实缺人手,送上门的免费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行了和平,让她洗。你去前头收钱去,账目看仔细点,别算错了。”钱玉莲交代道。 有了张红霞在后头洗刷刷,流水线总算运转开了。 张红霞平时在家连个碗都不刷,这会儿为了表现,洗得那叫一个起劲儿,额头上的汗都把头发打湿了,愣是一句苦都没叫。 这一忙,就直接从早上八点,干到了晚上十点。 店里最后一桌客人剔着牙,心满意足地走了。 “打烊啦——” 杨青山关上两扇大木门,上了门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哎呦我的老腰啊……”杨青山扶着腰,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 杨卫东那帮哥们儿早就吃饱喝足走了,他自己也累得四仰八叉地躺在两张拼起来的椅子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可累死小爷了,我这腿肚子现在还转筋呢。” 后厨里,张红霞正在卖力地拖着水磨石的地面,拖把被她抡得虎虎生风,试图给钱玉莲留下一个极其深刻的“贤惠”印象。 “行了,都别瘫着了。玉兰,把今天收的钱倒出来,咱们盘盘账。”钱玉莲解下围裙,擦了擦脸上的汗,一双眼睛亮得出奇。 这是今天最激动人心的时刻。 杨玉兰把一直挂在脖子上的那个大布兜子解下来,“哗啦”一声,直接倒在了最中间的那张八仙桌上。 一堆花花绿绿的钞票,伴随着几枚硬币的清脆响声,堆成了一座小山。 十块的大团结,五块的炼钢工人,两块的车床工人,更多的是一块、五毛、两毛的零钞。 “嘶——” 全家人,包括正在拖地的张红霞,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全家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那堆钱,喉结齐刷刷地滚动了一下。 “快,数数!”杨青山也不觉得腰疼了,凑了过来。 杨玉兰坐在桌前,双手都在微微发抖。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把钱按面值分类,一张一张地理平。 “一块……两块……十块……五十……” 玉兰数钱的声音在安静的饺子馆里显得格外清晰。 十分钟后。 “妈,算出来了。”杨玉兰抬起头,那张平时温婉的脸上,此刻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泛着红晕。 “今天一天的毛收入,是一百七十二块五毛。” “抛去买肉、买菜、买面粉的本钱,还有交房租折算下来的钱……” 玉兰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声音提高了几分:“咱们今天这一天,净赚了一百二十六块钱!” 一百二十六块! 这话一出,屋里鸦雀无声。 一百二十六块是什么概念? 杨青山在钢厂干了一辈子的八级钳工,技术顶尖,一个月撑死了也就九十来块钱。 杨国强在车间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四十出头。 而玉兰这一个小门脸,包了一天饺子,就顶得上普通工人干上三四个月的工资! “我滴个乖乖……”杨青山摸了摸自己那光秃秃的脑门,“这一天赚的,比我这老骨头一个月挣的还多?” “姐!你太牛了!”杨和平直接跳起来抱住了杨玉兰的脖子。 杨卫东从椅子上翻下来,眼珠子都快瞪掉地上了:“这哪是卖饺子啊,这简直就是印钞机啊!妈,明天我还要接着体验生活,我不当演员了,我以后就跟着大姐包饺子!” 连站在墙角的张红霞,那两只手都死死地绞在一起,心里酸得像吃了十斤没熟的柠檬,同时又暗暗庆幸自己今天厚着脸皮来帮忙洗碗这步棋走对了。 这要是以后能分杯羹,那不得美死? 钱玉莲看着这堆钱,心里那块大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 前世受的那些穷,挨的那些苦,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回报。 她拍了拍玉兰的肩膀:“好闺女,这是你凭真本事赚来的。把钱收好,明天去银行存折子里。” “大家今天都辛苦了,收拾收拾,咱回家!” 夜深人静,街上早就没了人影。 一家子推着自行车,借着月光往大杂院走。虽然个个都累得腰酸背痛,但每个人的脸上都神采飞扬。 刚拐进胡同口,前面突然传来两道熟悉的声音。 “跃进,你这车骑着真轻快,比你以前那辆锰钢的还好骑!”是王秀英的声音。 “那当然,这可是永久牌的新款!今天刚到的货!”杨跃进那张扬跋扈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刺耳。 钱玉莲等人停下脚步。 只见杨跃进和王秀英两口子,正推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往院子里走。 那自行车擦得锃亮,车把上还挂着两个牛皮纸包。 “这俩玩意儿哪来的钱买新车?”杨青山皱了皱眉。 前两天刚被没收了八百块,连带以前的自行车手表都抵了账,这两天他们俩那是穷得叮当响。 “还能哪来的,肯定是又在外面借了高利贷,或者是预支了什么见不得光的黑钱呗。”钱玉莲冷哼一声。 杨跃进两口子也听见后面的动静了,回头一看是一大家子。 杨跃进不仅没打招呼,反而故意把新自行车的车铃按得“叮当”乱响,下巴扬得高高的。 “哟,这不是卖饺子的各位老板吗?这么晚才回来啊?真是赚的辛苦钱。” 他拍了拍自己的新车座:“看见没?新买的。等过两天,就该换成大摩托了。穷逼!” 说完,两人扭头就进了院子,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这王八犊子,我真想拿鞋底抽他!”杨青山气得直瞪眼。 “别理他,让他狂。”钱玉莲淡淡地说,“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大家洗漱完毕,各自回屋睡觉。 累了一天,钱玉莲躺在炕上,头沾枕头困意就上来了,眼看就快睡着了。 突然,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妈,妈,你睡了吗?”是杨和平极低的声音,透着一股子焦急。 钱玉莲立刻睁开眼,披上衣服下了床,拉开一条门缝。 “怎么了和平?大半夜的不睡觉。” 杨和平像只滑溜的泥鳅一样挤了进来,反手把门插上。 第71章 秘密任务 “怎么了和平?大半夜的不睡觉。” 杨和平像只滑溜的泥鳅一样挤了进来,反手把门插上。 她脸色有点发白,紧张地抓着钱玉莲的袖子。 “妈,我刚才起夜上茅房,路过二哥那个储藏室。我听见他们俩在屋里说话。” “大半夜说话有什么稀奇的。” “不是,妈。他们说话那劲儿不对!”杨和平咽了口唾沫。 “我听见二哥说,什么‘最近风声紧’、‘大奎那边都安排好了’。” “他还说,‘这批货可是花了大价钱吃下来的,就在南郊那个废码头。只要明儿这一票干完,神不知鬼不觉出手,咱就彻底发大财了!’” 杨和平压低声音,学着杨跃进的语气。 “妈,什么生意还得趁着大半夜去废码头交易啊?还要看风声?这听着……怎么跟评书里那些作奸犯科的土匪对暗号似的。二哥是不是要干什么违法的事啊?” 钱玉莲听着这些话,脑袋里“嗡”的一声巨响。 就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前世的记忆迷雾。 她猛地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月份牌。 红彤彤的两个大字:初九! 坏了! 钱玉莲一拍大腿,心里咯噔一下。 这些天只顾着忙活玉兰饺子馆开业的事,天天连轴转,脑子都不够使了。她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一天给忘了! 上一世,就是在初九这一天! 杨跃进那小子倒卖那种南边来的黄色录像带和画报,在南郊被公安局的同志逮了个正着。人赃并获! 那天下午,几个穿着制服的公安敲开了老杨家的大门。 那场面,钱玉莲到死都忘不了。 整个胡同的人都围在他们家门口指指点点。她和老头子如遭五雷轰顶,老头子气得当场高血压发作。 为了把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捞出来,他们跑断了腿,求爷爷告奶奶。借遍了所有的亲戚朋友,最后倾家荡产才凑够了那笔巨额罚款,免了他的牢狱之灾。 结果换来的是什么?是杨跃进的不领情,是全家几年还不清的饥荒,是老杨家在这个胡同里再也抬不起头的脊梁! “妈?妈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杨和平见钱玉莲发呆,忍不住推了她一下。 钱玉莲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一世,她已经决定不再管杨跃进的死活。 他愿意作死,就让他去局子里蹲几年,尝尝吃牢饭的滋味,也省得以后祸害全家。 可是…… 钱玉莲转念一想。 不行! 如果换做平时,不管就不管了。 可偏偏是今天!玉兰饺子馆今天才刚刚开业,生意那么红火,名声刚打出去。 如果明天家里就出了个被公安抓走的走私犯哥哥。那传出去多难听? 老百姓最在乎个名声。人家一听,“哦,就是那个卖黄带的走私犯他妹妹开的店啊”! 这谁还敢来吃?谁还愿意来? 玉兰这刚刚起步的心血,全家人忙活了这几天的成果,岂不是全要被这个丧门星给毁了?! 这绝不能忍! 钱玉莲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和平。”钱玉莲一把抓住女儿的手,“你现在去东厢房,悄悄的,把你三哥给我叫过来,别惊动别人。” “叫三哥干嘛?” “别问那么多,快去!” 杨和平虽然不明所以,但看老妈那严肃的表情,知道出了大事,赶紧轻手轻脚地溜了出去。 不多时,杨卫东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被和平半推半拽地弄进了钱玉莲的屋子。 “妈啊,这大半夜的,我刚梦见我跟那张曼玉拍戏呢,您干嘛呀这是……” “闭嘴!” 钱玉莲压低声音,一把捂住他的嘴,眼神凌厉地看着他。 “卫东,妈现在交给你一个秘密任务。” “这事儿干成了,你未来半年的零花钱,妈包了。干不成,你以后就别想在这个家混饭吃。” 一听“零花钱”三个字,杨卫东瞬间不困了,那比喝了两大碗浓茶还管用。 他立刻站直了身子,瞪大眼睛:“保证完成任务!妈,您指哪我打哪!” “你二哥今天新推回来的那辆自行车,就停在院子里。” “你去把你二哥那辆新车的两个轮胎的气门芯,全都给我拔了!” “啊?” 杨卫东愣住了。他还以为是什么冲锋陷阵的大事,结果是去搞自家二哥的破坏? “啊什么啊!听不懂人话?” “不是,妈。”杨卫东挠了挠鸡窝头。 “拔气门芯这事儿我熟啊,小时候没少拔胖婶儿家那破车的。可是……为啥要拔二哥的啊?” “让你拔你就拔,哪那么多废话。”钱玉莲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二哥明儿一早要去干一件连累全家的蠢事。” “你要是不把他那车胎废了,咱们全家都得跟着他吃挂落。玉兰的饺子馆也得关门大吉。” 一听要连累大姐的饺子馆,杨卫东的表情立刻严肃了起来。 他今天可是亲眼见识了饺子馆有多赚钱,那可是以后全家改善伙食的根据地。 “我懂了!妈,您放心吧。”杨卫东兴奋得两眼放光。 这差事太适合他了,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合法合规地去祸害那个从小就爱告状的二哥,还能拿零花钱,这天底下去哪找这等好事。 “我不仅给他拔了,我还把那气门芯顺手给扔前院房顶上去!保证他明天就算急出尿来,也找不着打气的地方!” “去吧,手脚麻利点,别出声。” 杨卫东猫着腰,像个准备深入敌营的特工,踮着脚尖摸出了房门。 钱玉莲站在门后,透过门缝看着杨卫东那鬼鬼祟祟的背影在月光下慢慢靠近那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 只见杨卫东熟练地蹲下身,手一扭一拧,只听“嗤——”的一声极轻微的漏气声。 前胎瘪了。 他又如法炮制,挪到后轱辘。又是一声“嗤——”。 后胎也瘪了。 杨卫东站起身,手里捏着两个小小的气门芯,冲着钱玉莲所在的屋子方向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猛地一抡胳膊。 两道优美的抛物线划过夜空,不知道落到哪家房顶的瓦片里去了。 钱玉莲满意地关上房门。 第72章 出大事了 南郊废码头,那是出了名鸟不拉屎的地方。离城里十来公里。 要是杨跃进车胎没气,大清早又没地方修车,他就算两条腿跑断了,也别想按时赶到那地方去接货。 只要他去不了,那一箱子要命的录像带就落不到他手里。 “呼——” 钱玉莲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躺回了床上。 ……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胡同里静得连声狗叫都没有。 “吱呀——” 西厢房的储藏室门被推开一条缝,杨跃进像个做贼的一样溜了出来。 他连脸都没顾上洗,嘴里叼着个冷馒头,快步走到院子角落,去推他昨天刚买的那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 “大奎说今天早上的货最硬,去晚了连个毛都捞不着。” 杨跃进一边嘟囔,一边伸手去抓车把。 他骑上车出了大杂院。 一路上,杨跃进乘着夜色,越蹬车越费劲。 他低头一看,两眼瞬间瞪得溜圆。 自行车的前后两个车胎,全都瘪了下去,有气无力地贴在轮毂上。 “我操!” 杨跃进嘴里的馒头掉在地上,低吼了一声。 他停下车,蹲下身去摸车带,手指头在气门嘴那儿摸了个空。 气门芯没了?!前后轮都没了? 杨跃进的脑门上青筋暴起。 不用猜也知道,这肯定是他妈钱玉莲或者那个混球老三干的好事! 他气得想砸车骂娘,可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五点十五分。 没时间了! 大奎说了,接货的黑市只开到六点半。 杨跃进深吸了两口气,强行把火压下去。推着两个瘪胎的自行车,撒开两条腿,朝着南郊废码头的方向狂奔而去。 这帮见不得我好的穷鬼,等老子今天拿了货赚了大钱,回来非把这院子给拆了不可!杨跃进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发狠。 太阳渐渐升起,大杂院里恢复了往日的喧闹。 堂屋里,钱玉莲一家人正围坐着吃早饭。 王秀英今天起得格外早,她特意穿了件大红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溜光水滑,坐在桌前,那脖子梗得跟只骄傲的公鸡似的。 张红霞端着碗,坐在对面,眼睛时不时地往王秀英身上瞟,满眼的嫉妒和不甘。 她可是听说了,老二杨跃进一天就赚了八百块,还买了一辆新自行车。 钱玉莲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喝着粥,完全当王秀英不存在。 见没人搭茬,王秀英自己憋不住了。她放下筷子,故意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向张红霞。 “大嫂,你说这人啊,财运来了,挡都挡不住!”王秀英咯咯笑着,声音尖细刺耳。 “我们家跃进啊,也就是随便出去转悠转悠,这不,一天就赚了别人两年的工资。那大团结,厚厚一沓,钱包都塞不下。” 张红霞脸色一僵,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个投机倒把的二道贩子吗!” “二道贩子怎么了?”王秀英毫不示弱,她拔高了音量。 “现在国家都鼓励个体户!我们这叫有经济头脑!等过两天,跃进把今天这批大货倒手一卖……” 她说着,故意挑着眉毛看向钱玉莲。 “妈,到时候我们就打算搬出去了。这小储藏室啊,我们真是住不惯。我们要去买个带抽水马桶的洋房!” “您呐,可别怪我们不带您去享福啊,毕竟可是您自己不要这福分的。” 王秀英越说越来劲,把前几天受的窝囊气全撒出来了。 钱玉莲连眼皮都没抬,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一推: “说完了?说完了把锅碗刷了。你既然现在还住在这个院子里,该干的活还得干。” 王秀英现在才不耐烦干活呢,她撇撇嘴,正要发作。 就在这时,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嫂子!跃进媳妇!在家吗?”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男人,满头大汗地冲进了院子,连气都喘不匀。 王秀英一眼认出,这是杨跃进维修班的同事小孙。 “小孙啊?这大清早的,什么事儿急得跟火烧房似的?” 王秀英依然坐在椅子上,摆出一副阔太太的架势,“跃进不在家,出去谈大买卖去了。” 小孙冲到八仙桌前,扶着桌角,大口喘气。 “出……出大事了!” 小孙瞪着通红的眼睛,声音都在发抖。 “大奎……大奎他们几个,被公安抓了!” “什么?!”王秀英手一抖,刚端起的饭碗“铛”的一声掉到地上,粥洒了一地。 “你胡说什么呢?大奎昨天还跟我们跃进喝酒呢!” 小孙急得直跺脚:“谁有空跟你开玩笑!今天早上六点多!七八辆警车直接停到了我们厂的单身宿舍楼下!” “几个全副武装的公安直接踹开了大奎他们的宿舍门。连人带货,全给端了!” 小孙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连比划带说。 “我听保卫科的人说,查出来的全是从南边走私来的那些……那些少儿不宜的黄带子和禁书!好几个大纸箱子呢!” “听说这是市局督办的大案子,定的是走私和传播淫秽物品罪。大奎他们几个,这回算是彻底交代了,没个十年八年出不来!” 屋子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张红霞手里的半个馒头直接掉在了地上。 杨玉兰和杨和平对视一眼,脸色发白。 王秀英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了个干干净净。她只觉得两条腿软得像面条,膝盖一弯,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走……走私?”王秀英嘴唇直哆嗦,声音细得像蚊子。 她之前只知道杨跃进倒腾货赚钱,杨跃进也只跟她说那是紧俏商品,她根本不知道是这种要命的违禁品! 完了,完了,跃进早上出门去码头接货了,他肯定也和老奎在一起! “小孙!那跃进呢?我们跃进被抓了吗!”王秀英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死死揪住小孙的裤腿。 小孙摇摇头,满脸焦急:“没见着啊。这会儿公安正四处找同伙呢。你们家跃进跟大奎合伙干买卖的事儿,维修班都知道!” 说到这,小孙急了,一把拉住王秀英的手。 “嫂子,我今天来找你,也是为了我自己的事!” “跃进前两天借了我五十块钱,说是做本钱!现在大奎出事了,跃进的钱肯定也打水漂了。” “我那钱可是给我妈看病用的,你现在赶紧把钱还给我!你们家出事,可别连累我!” 第73章 被抓了? 王秀英彻底瘫在了地上,面如死灰,抖得像筛糠。 她连连摇头:“我没钱……跃进把钱全拿走了……” 她猛地转过头,像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一样,扑向钱玉莲,一把抱住她的腿。 “妈!妈!您救救跃进吧!” 王秀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哪还有刚才半点嚣张的样子。 “跃进肯定是跟大奎一起去接货被抓了!那可是走私罪啊,要蹲大牢的!妈,您不能见死不救啊,他可是您的亲儿子啊!” 钱玉莲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她冷眼看着脚下这个哭得毫无形象的女人。 “救他?我怎么救?”钱玉莲的声音没有一点温度。 “你们两口子不是挺有本事的吗?不是说以后发了财,不认我们这穷亲戚吗?” “怎么,钱还没赚到手,牢饭倒先吃上了,这会儿想起我这个没用的老太婆了?” “妈,我错了!我刚才都是放屁!”王秀英狠狠扇了自己两个嘴巴。 “您就原谅我这一次吧,您快托人去打听打听,跃进到底被抓到哪个局子里去了啊!” 就在王秀英哭天抢地、院子里乱作一团的时候, “砰!” 四合院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满头大汗、狼狈不堪的男人冲了进来。 正是杨跃进。 他满脚都是泥,气喘如牛,胸口剧烈起伏着。 “杨卫东!钱玉莲!是不是你们干的!” 杨跃进一冲进来,就指着自己那辆瘪了胎的自行车吼道,眼珠子通红,像头发疯的野兽。 “谁把我的气门芯拔了!!” “老子今天早上五点出门,生生推着这辆破车走了十公里!十公里啊!” 他一边骂,一边用力踢着那辆自行车。 “等老子跑到南郊废码头,天都大亮了!毛都没看见一根!大奎也没个人影!老子的发财大计全让你们给毁了!” “说!是谁干的,我非宰了他不可!” 院子里,没有人回答他。 所有人都用看傻子似的眼神看他。 王秀英停下了哭嚎,呆呆地看着生龙活虎的丈夫。 “跃进……你没去?你没见着大奎?”王秀英结结巴巴地问。 “见个屁!”杨跃进气急败坏,“我推着破车走到那儿,连个人影都没有。我这就打算去找大奎问个清楚!” “不用去了。” 钱玉莲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缸,轻轻吹开漂浮的茶叶。 “你的好兄弟大奎,今天早上连人带货,在宿舍里被公安局给逮了。” “走私、贩黄,人赃并获。” “什么?!” 杨跃进浑身一震,像被一道雷劈在了天灵盖上。 他脸上的愤怒、狂妄、气急败坏,在这一瞬间凝在脸上,须臾,变成死灰一般的惨白。 “大奎……被抓了?”他不相信地喃喃自语。 王秀英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死死抱住杨跃进。 “跃进,小孙来报的信,大奎他们全栽了!公安把宿舍都抄了,说不定现在已经在抓同伙的路上了!你可怎么办啊!” 杨跃进的腿肚子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如果不是王秀英死死抱着他,他已经瘫在地上了。 他太清楚那一箱子货到底是什么性质了! 大奎被抓,肯定会把他咬出来。他昨天才刚把钱交给大奎作为入伙的本金! “完了……全完了!” 杨跃进双目无神,嘴唇发青,上下牙齿控制不住地打着寒颤。 “我……我会蹲大狱的……我不能被抓……” 他猛地推开王秀英,像只没头的苍蝇一样在院子里乱转。 “我得走!我得跑路!我不能留在燕京!” 他跌跌撞撞地朝储藏室跑去,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对,收拾东西,买火车票,去南方……去哪儿都行,不能被抓着……” “站住!” 钱玉莲一声厉喝。 杨跃进的脚步猛地顿住。 “你往哪儿跑?跑得了和尚跑得了庙吗?” 钱玉莲站起身,走到杨跃进面前,看着这个被吓破了胆的儿子,心里没有半点怜悯。 “你如果跑了,那就是畏罪潜逃,罪加一等!” “妈……”杨跃进转过头,脸色惨白如纸,眼泪鼻涕瞬间流了一脸。 “妈,我不想坐牢啊……您救救我,您不是有关系吗,您去找厂长,找书记……” “我拿什么救你?你干的是违法的买卖!” 钱玉莲指着院子里那辆瘪了胎的自行车。 “你该庆幸,昨晚我让卫东把你自行车的气门芯拔了。” “你要是今天早上骑着这车按时赶到了废码头,跟大奎一起拿了那批赃货,现在就已经在公安局的审讯室里交代罪行了!” 杨跃进看着那两个瘪瘪的橡胶车胎,此刻在他眼里,却成了救命的菩萨。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原来,是妈让人卫东拔了气门芯。 如果不是这样,他今天拿了货回去,正好跟抄宿舍的公安撞个满怀。人赃俱获,神仙难救。 杨跃进瞬间感觉出了一身冷汗,背上的衬衫全湿透了,那是吓出来的。 “听着。”钱玉莲看着他,语气冰冷坚决。 “现在,你立刻把脸洗干净。换上你的工装,去制衣厂上班!” 杨跃进连连摆手,满脸惊恐:“我不去!厂里现在肯定全是公安,我去了不就是自投罗网吗!” “你不去,才是心里有鬼!” 钱玉莲上前一步,逼视着他。 “大奎被抓,保卫科肯定在排查。你平时天天上班,偏偏大奎被抓这天你请假跑路,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你心虚吗?” “你去正常上班。如果他们问起,你就说你只是借钱给大奎,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还有!”钱玉莲加重了语气。 “你昨天为了凑那一千块钱的货款,在厂里找小孙他们借了多少钱?现在,立刻把那些钱,一分不少地,全还给人家!” 杨跃进愣住了,捂着口袋:“妈,那是我的本钱……” 钱玉莲厉声打断他:“那些人都是工人,赚点辛苦钱不容易。大奎出事,他们肯定急着找你要账。一旦闹起来,保卫科就会顺藤摸瓜查到你头上。” “你把钱还清了,堵住他们的嘴,他们不想惹麻烦,就不会把你往外捅。” 杨跃进听完,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靠在墙上。 第74章 黄粱一梦 杨跃进知道他妈说得对。 可是,现在让我把借的钱全还了……我不就是血本无归了吗? 可比起坐牢,钱算个屁。 杨跃进咬着牙,哆嗦着手,在王秀英绝望的目光中,转身进屋换衣服。 半个小时后。 制衣厂。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车间主任和保卫科的人来回穿梭,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杨跃进换上了蓝色的工装,硬着头皮走进了大门。 他觉得每一道看过来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割在背上。 “哎,跃进来了。” “看他那脸色,估计也听说了吧。” 几个同事压低声音议论着。 他刚走到操作台前,还未来得及放下工具包。 “杨跃进!林副厂长找你,去一趟办公室。”修理班长走过来,面无表情地通知他。 杨跃进心里“咯噔”一下,差点当场跪下。 完了,肯定是保卫科的人在林副厂长办公室等我。 他机械地点了点头,拖着像灌了铅一样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向办公大楼。 二楼,副厂长办公室。 门没关严,杨跃进在门口深吸了一大口气,擦了擦手心的冷汗,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出乎意料,办公室里只有林副厂长一个人。 林副厂长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她正坐在办公桌后批阅文件,抬头看了杨跃进一眼。 “坐吧。”林阿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杨跃进哪敢坐,他两股战战地站着。 “林厂长,您……您找我。” 林副厂长放下钢笔,端起旁边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大奎的事儿,你听说了吧。” 杨跃进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刚……刚进车间听同事们议论了几句。大奎他……怎么干糊涂事啊?” “杨跃进。”林副厂长语气陡然严厉, “你也别跟我在这儿装糊涂。你跟大奎他们几个合伙倒腾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这事儿厂里很多人都心知肚明。” 杨跃进立刻冷汗直冒,连连摆手:“林厂长,您明鉴啊!我绝对没有参与!我就是……就是看大奎可怜,借了点钱给他。别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林阿姨冷笑一声,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 “你也就是仗着没被公安抓个现行。” “今天早上公安局的同志来厂里调查,大奎那边确实说是他自己一个人干的,他没拉你下水,因为你还没拿到那批赃货。算你命大。” “刚才保卫科来排查,几个领导在一起碰头,也没人主动提你。” 杨跃进听得一头雾水,心里直打鼓。大奎义气不咬他还能理解,可领导们为什么包庇他? 林副厂长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叹了口气。 “你真以为你那点小聪明能瞒天过海?” “你该庆幸,你有玉莲那么个好妈。” 杨跃进愣住了:“我妈?” “昨晚你妈挨家挨户敲开我们几个老同事的门,把你在厂里以她生病为由借的六百多块钱,一分不少地全还清了。” 林副厂长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人家给你这混账东西擦屁股,是为了保全你们一家的名声!” “今天公安一说查封大奎,我就猜到里头肯定有你的事。当时车间刘主任提议要把平时跟大奎走得近的人都报上去,是我给拦下了。” “我说,玉莲家里家风正,她昨天刚还清了外债,杨跃进也是个踏实孩子,没必要去蹚这浑水。” “你明白了吗?”林阿姨目光严厉地逼视着他。 “要不是你妈提前给你把这笔人情债、名声债还清了,证明了你们家的人品。今天这排查名单上,第一个就是你的名字!” 杨跃进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想起了昨晚钱玉莲抢走他皮夹子时说的话。 “我半辈子的名声,不能坏在你这个孙子身上。” 原来,老妈早就算到了这一步! 如果那六百多块钱没还,今天大奎一出事,那些被他借了钱的工友,还有这些领导,第一反应绝对是杨跃进拿他们的钱去入了股。愤怒之下,怎么可能不把他报给保卫科? 杨跃进心有余悸地擦了擦额头,这哪是擦汗,这擦的是死里逃生的命啊。 “你昨晚没去进货,是你自己知错能改悬崖勒马,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不管。” 林厂长走到他面前,语重心长地说: “总之,以后把尾巴给我夹紧了做人!安安分分在车间里待着。要是公安局的同志去你们家走访摸排,你就老老实实承认错误,说交友不慎。听懂了吗!” “懂!懂了!谢谢林厂长!”杨跃进连连鞠躬,双腿软得几乎要站不住。 从厂长办公室出来,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人头晕。 杨跃进扶着走廊的墙壁,一步一步往下挪。 他活了二十五年,第一次觉得这钢铁厂里的空气这么清新,第一次觉得能活着站在阳光下是件多么幸运的事。 杨跃进跌跌撞撞地回到车间。 刚到工位,小孙和几个借给他钱的年轻同事就围了上来。 “跃进,大奎的事儿……” “钱!我还钱!” 杨跃进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哆哆嗦嗦地把手伸进裤兜,掏出那个空了一大半的皮夹子。 “小孙,这是你的五十……大刚,这是你的三十……” 他咬着牙,把兜里仅剩的一点底子全掏空了,塞给这几个工友。 “哎,跃进,还差十块呢?”大刚数了数手里的钱,皱着眉问。 杨跃进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欲哭无泪。 他之前倒卖普通货物赚的那一千块钱本金,为了充大头、买新自行车、买手表、下馆子摆阔,早就挥霍进去了大半。 昨天被老妈拿走了八百利润补窟窿,今天又还清了这笔外债。 现在,他连最后十块钱的窟窿都补不上了。 “兄弟,宽限两天……”杨跃进低声下气地哀求,“过两天发工资,我一定补上。” 几个工友对视一眼,见他这副惨样,也知道他是真没钱了,冷哼一声散开了。 杨跃进靠在冰冷的机器上,缓缓滑坐在地。 他折腾了一场,落了个倾家荡产、差点吃牢饭的下场。 第75章 扛大包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老杨家四合院里静悄悄的。 杨跃进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他手里那几张轻飘飘的欠条,却感觉重的能把他的脊梁骨给压断。 八百块利润没了,本钱搭进去了,厂里同事的钱还清了……可他之前为了装大款、摆阔气,挥霍掉的那些窟窿怎么填? 他甚至还预支了好几个月的工资! 现在的他,兜里比脸还干净,别说买金项链,连买包旱烟的钱都抠不出来。 大哥杨国强刚下班回来,径直从杨跃进面前走过,连个眼角余光都没给他,冷着脸进了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三弟杨卫东正撅着屁股在水池边吭哧吭哧地刷碗,一边刷一边翻白眼,显然是对他这个险些把全家拖下水的二哥充满怨念。 甚至连张红霞,这会儿都抱着杨光耀坐在屋檐下,看到杨跃进,只是轻蔑地嗤笑了一声。 转头对怀里的儿子说:“光耀你看,那就是你二叔,赔钱货一个。” 杨跃进这才真切地意识到,他和他媳妇王秀英,在做那个发财大梦的时候,已经把这个家里所有的人,彻彻底底地得罪了一遍。 他奚落过玉兰的饺子馆没前途,嘲笑过和平的小裁缝挣不着钱,看不起大哥的窝囊,更是对父母大放厥词。 全家人都不待见他了。 我杨跃进,怎么就落到这个地步了? 前天我还做着万元户的美梦呢! 他烦躁地抓着头发,把那油腻腻的头发抓得像个鸟窝。 不行,这饥荒不能不还。厂里那几个被他欠了散碎零钱的工友,今天下班时看他的眼神,简直想活吞了他。 要是再还不上,他们肯定得到处宣扬,保卫科早晚得盯上他。 杨跃进猛地站起身,咬了咬牙,像下定了什么天大的决心似的,朝着堂屋走去。 堂屋里,钱玉莲正拿着个小本本,在昏黄的灯泡底下记账。 玉兰饺子馆今天的进项,加上和平带回来的学徒工资,让她看着就心里踏实。 “妈……” 杨跃进站在门边,声音轻得跟蚊子叫一样。 钱玉莲头都没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有屁快放!” “妈……我……我遇到了点难处。”杨跃进搓着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硬着头皮往里挪了两步。 “我之前……为了进货,除了跟领导借那些钱……我还跟外面几个小哥们借了点散钱。还有就是……我把下个月工资也预支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现在人家催得急。妈,您看您手头宽裕,能不能……能不能先替我垫上?” 钱玉莲放下笔,抬眼看着他。 那眼神,没有一点温度,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垫上?我拿什么给你垫?” “你之前不是挺能耐的吗?不是说一天能赚八百块,看不上我们这穷家破户吗?”钱玉莲冷笑一声。 “怎么,万元户当不成了,想起我这个没用的老太婆了?” 杨跃进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妈,我知道错了。我那都是被大奎给忽悠了!我鬼迷心窍了!您就帮我这最后一次吧!” “我发誓,以后我一定老老实实在厂里上班,再也不搞那些歪门邪道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钱玉莲面前,甚至还想去抱钱玉莲的大腿。 钱玉莲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 “少跟我来这套!” “杨跃进,你欠的那些钱,是你自己造下的孽,你就得自己去还!” “但我看你既然还有心还债,还没烂到底,我今儿就给你指条明路。” 杨跃进一听有门,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放光:“妈!什么明路?只要能搞到钱,什么我都干!” “去码头扛大包。” 钱玉莲吐出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大石头砸在杨跃进头上。 “什么?!”杨跃进瞪大了眼睛。 “晚上码头那边缺装卸工,给的工钱比白天高。” “你既然白天在厂里上班没钱拿了,那晚上就去卖力气!扛一个晚上的大包,少说也能挣个两三块钱。你干上一个月,你欠的那些饥荒不就全补上了?” 去扛大包? 杨跃进看了看自己那双白净的手,又看了看自己这瘦竹竿一样的身板。 他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累?那可是纯粹卖苦力的活儿啊!大半夜的去背上百斤的麻袋,那不得要了他的命? “妈……我这身板……我去扛大包?”杨跃进苦着脸哀求,“那……那还不得累死我啊。” 钱玉莲冷哼一声。 上一世,这混蛋被抓进局子,罚了一大笔款。 为了填那个无底洞,老头子杨青山白天在钢厂上班,晚上就瞒着她去码头扛大包,硬生生累出了腰椎间盘突出。 她自己更是白天黑夜地四处打零工,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现在风水轮流转,轮到他杨跃进自己去还他自己欠下的债了! “累死?你为了发财能大半夜推着没气的自行车走十几公里,现在让你去扛包赚钱还债,你倒嫌累了?” “路我给你指了,你爱去不去!”钱玉莲重新拿起笔。 “你要是不去,等明天人家把你堵在厂门口要账,被保卫科抓去蹲大牢的时候,可别指望我再去救你。” 蹲大牢! 这三个字狠狠刺激了杨跃进的神经。 他咽了口唾沫,咬着牙站了起来。 “我去!我今晚就去!” 看着杨跃进像斗败的公鸡一样走出堂屋,躲在窗根底下偷听的王秀英,脸色也是一阵青一阵白。 她知道,跃进要是去扛大包了,那她以后的日子也绝对好过不到哪儿去。 婆婆现在手里攥着大把的钱,玉兰的饺子馆天天门庭若市。如果她再不表现表现,恐怕连饭桌上的咸菜都分不到了。 王秀英咬了咬牙,撩开帘子进了堂屋。 “妈……” 她脸上堆起谄媚笑容,搓着手凑到钱玉莲身边。 “刚才跃进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他去扛大包也是活该,谁让他不听您的话呢?” “不过,他一个人还债也挺辛苦的。我寻思着……玉兰那饺子馆现在生意那么红火,肯定缺人手吧?” “您看,能不能让我也去店里帮帮忙?我什么都能干!洗碗、端盘子、擦桌子……只要玉兰能给我开点工钱,哪怕少点也行,我也能帮跃进分担点不是?” 钱玉莲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第76章 被举报了 这王秀英的算盘打得可真够精的。去饺子馆干活,不仅能有工资拿,还能顿顿蹭上好饭好菜,说不定还能在收银台前捞点油水。 不过,饺子店现在确实缺人手,生意红火,店里忙得团团转。 把王秀英放在眼皮子底下干活,总比让她在家里作妖强。 “行啊!”钱玉莲痛快地答应了。 “明天一早,你就去店里找玉兰报到。工钱怎么算,玉兰说了算。不过我可警告你,你要是敢在店里偷懒耍滑,或者手脚不干净……” “绝对不会!妈您放心!我一定拿饺子馆当自个儿家一样!”王秀英拍着胸脯保证。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 老二两口子,一个半夜去码头扛大包,累得每天白天在厂里像条死狗;一个在饺子馆里被杨玉兰指使着洗洗涮涮,老老实实地赚辛苦钱。 这俩被钱蒙了心的活宝,总算是在现实的毒打和钱玉莲的威压下,被治得服服帖帖了。 这天傍晚,夕阳烧红了半边天。 钱玉莲刚在饺子馆帮完忙,解下围裙回到大杂院,刚进院门,就感觉到一股不寻常的低气压。 堂屋里,没开灯。 杨青山坐在椅子上,低垂着头,手里捏着个没点燃的烟卷,整个人笼罩在一层灰暗的情绪里。 杨国强站在旁边,脸色铁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气得不轻。 这是怎么了?爷俩在这儿比赛谁脸黑呢? 钱玉莲心里一沉,快步走过去,“啪”地一声拉开灯绳,屋里顿时亮堂了起来。 杨青山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满是疲惫、憋屈,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愤怒。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又低下了头。 “妈!您评评这个理!” 杨青山不说话,杨国强可是憋不住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吴大胜那个王八羔子!他简直就不是个人!” 吴大胜? 钱玉莲眉头一皱。 那是大姑姐杨青虹的儿子,杨青山的亲外甥。前阵子刚听说这小子在钢厂偷卖钢材,被杨青山给撞见了,杨青山心软帮他遮掩了过去。 怎么今天又提起他来了? “他怎么了?他又偷东西被抓了?”钱玉莲问。 “他要是偷东西被抓了那也是活该!他今天……” 杨国强气得直咬牙,指着杨青山说, “他今天竟然把爸给举报了!” “什么?!”钱玉莲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回事?你详细说!” 杨国强气得在屋里走来走去。 “今天厂里开全体职工大会,主要是宣布这批临时工转正的名单,那个吴大胜也在名单里。” “本来大家伙儿都挺高兴的,爸还特意坐在前面,寻思着自己外甥兼徒弟转正了,他脸上也有光。” “结果您猜怎么着?那个吴大胜上了主席台,拿过麦克风,没说两句感谢厂里栽培的话,突然话锋一转,直接开始大声检举!” “他当着全厂几千人的面,指名道姓地说第二车间主任杨青山,也就是他亲舅舅,利用职务之便,盗窃国家钢材私自贩卖!” “他还说他曾经亲眼看见爸半夜在仓库里往外搬东西,他为了正义,必须要大义灭亲!” “放他娘的连环罗圈屁!” 钱玉莲听完,气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这简直是农夫与蛇的现实版!反咬一口啊!” “他偷钢材被你爸抓住,你爸好心帮他遮掩,还替他垫了钱补亏空。他不感恩戴德就算了,为了他自己能在转正大会上立个‘大义灭亲’的功劳,他竟然敢把这脏水往你爸头上泼!” “那后来呢?厂里怎么说?”钱玉莲焦急地看着杨青山。 在这个年代,工人一旦背上“盗窃国家财产”的罪名,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轻则开除公职,剥夺一切待遇;重则直接扭送公安机关,是要吃牢饭的啊! 杨青山依旧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厂里说……这事性质恶劣,影响极坏,必须严查。” “保卫科已经介入了。在查清真相之前,厂里决定……”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那几个字有千钧重。 “决定暂停我车间主任的职务。让我停职反省,随时接受调查。” 停职反省。 这四个字对于杨青山这样一个干了一辈子工作、把清白名声看得比命还重的八级老钳工来说,无异于奇耻大辱。 他不仅要忍受失去工作的恐慌,更要承受全厂工友那怀疑、鄙夷的目光。这简直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杨青虹这个搅家精!生出这么个忘恩负义的畜生!” 钱玉莲气得浑身发抖。 她这辈子最见不得自己老伴儿受这种窝囊气。 前世老头子为了这个家操劳一生,临死都没落着好。这一世她发誓要让他安安稳稳地享清福,怎么能容忍被人这样往死里坑! “不行!我这就去她家!” 钱玉莲猛地转身,抄起门后的扫帚疙瘩,双眼冒火。 “我今天非得把杨青虹家那两扇大门给砸了不可!我问问她是怎么教出这种烂心肝的狗东西的!” “玉莲!你别去!” 杨青山猛地站起来,一把拉住钱玉莲的胳膊。虽然声音里透着疲惫,但手上的力气却很大。 “你现在去闹有什么用?那吴大胜既然敢在大会上公开检举,肯定是早就做好了局。” “保卫科现在正盯着我呢。你要是去闹,人家只会说咱们做贼心虚,打击报复举报人!到时候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杨玉兰和杨和平也回到了家。 她们听说了这事儿,两人满头大汗,脸色焦急。 “妈!您先别冲动!” 杨玉兰赶紧上前拦下母亲,将扫帚拿了下来。 “爸说得对,现在去闹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那吴大胜就是个无赖,您跟他讲理是讲不通的。” 杨和平也气得腮帮子鼓鼓的,但依然保持着理智。 “就是啊妈,现在全厂都知道这事儿了。咱们当务之急,不是去揍那个白眼狼,而是得想办法找到证据,证明爸是清白的!” “只要证据确凿,到时候不仅爸能官复原职,还能反告他一个诬告陷害!让他把牢底坐穿!” 第77章 救人 玉兰和和平的分析像一盆凉水,浇灭了钱玉莲头上的怒火。 她深吸了两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对,闺女说得对。” “捉贼拿赃。他既然敢举报你爸偷钢材,那咱们就得找到他偷钢材的证据!” “老头子,你仔细想想。那天你抓他现行的时候,有没有别的人看见?或者……他在仓库里有没有留下什么把柄?” 杨青山颓然地坐回椅子上,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没有啊……” “那天是礼拜天下午,车间里就没几个人。我是在后库房的死角里撞见他的。” “他当时把那些螺纹钢藏在一堆废旧设备底下。我怕事情闹大,就让他赶紧放回去。这事儿天知地知,他知我知……” “连我给他垫的那八块钱亏空,也是我私底下塞给财务老李的,说是我自己借的……” 完了。 死无对证。 吴大胜这小子就是拿准了这一点,才敢肆无忌惮地反咬一口。 他知道杨青山心软不会声张,所以他把杨青山帮忙遮掩的行径,直接扭曲成了杨青山自己做贼心虚的铁证! “这畜生!心机太深了!”钱玉莲咬牙切齿。 “既然厂里没有证据,那咱们就去外面找!” 钱玉莲在屋里来回踱步,脑子飞速运转。 钢材这种东西,他偷了肯定是要卖掉换钱的。他一个临时工,没有运输工具,不可能一次性卖到远处去。 他肯定是在钢厂附近,或者他家附近的废品收购站、黑市倒卖的! 钱玉莲的眼睛亮了起来。 “国强,卫东!”她转头看向大儿子和正扒在门框上听墙角的老三。 “你们哥俩这几天什么都别干了。去厂子周边,去吴大胜家那片儿的街面上给我打听!” “只要是收破铜烂铁的地方,全给我问遍了!拿着吴大胜的相片,问问有没有见过这个人来卖螺纹钢!” “只要找到销赃的地方,咱们就有了翻盘的铁证!” 杨国强用力地点了点头:“妈,您放心。我明天下了班就去跑!” 杨卫东也拍着胸脯保证:“包在我身上了!这四九城的黑市我熟啊,我保证把那小子的底细翻个底朝天!” 接下来的几天,杨家仿佛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 杨青山虽然被停了职,但他每天还是坚持早起,在院子里打一趟太极拳,强撑着不让自己的精神垮下去。 但这事儿就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这天清晨。 钱玉莲挎着菜篮子去副食品菜市场买菜。 这菜市场位于两条胡同的交汇处,人声鼎沸,喧闹无比。 “哟,钱大姐,今儿买点啥?这小黄瓜新鲜着呢,来两斤?”卖菜的老张热情地招呼着。 “给我称一斤吧,再拿两头蒜。” 钱玉莲心里装着事,满脑子都在盘算着怎么才能从大姑姐杨青虹那里套出点线索,递出钞票,接过零钱,竟然连装好黄瓜的网兜都忘在案板上了,转头就走。 走出去了十来米远,被旁边过路的人撞了一下肩膀,她才猛地反应过来。 “哎呦,看我这脑子,买菜不拿菜。” 钱玉莲自嘲地拍了拍脑门,赶紧转身往回走。 还没等她走到老张的菜摊前,就发现前面不远处围了一大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地挤在市场出口的地方。 人群里传来一阵阵惊慌失措的尖叫和哭喊声。 “哎呀!这孩子怎么了?” “快!快掐人中啊!” “不行啊,脸都紫了!这怕是憋着气了!” 钱玉莲眉头一皱,心里也是一惊。 她快步挤开人群,探头往里一看。 只见一个穿着考究、烫着精致卷发的年轻女人,正瘫坐在地上,怀里死死地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那孩子的情况看着十分危急。 他双手死死地卡着自己的喉咙,双眼翻白,嘴唇发青。整张小脸因为极度缺氧而憋成了紫红色,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微弱抽气声,显然是已经喘不上气来了。 那年轻女人已经吓得六神无主,满脸是泪,只会拼命地拍打着孩子的后背,绝望地哭喊:“明明!明明你别吓妈妈啊!快吐出来啊!” 旁边围观的人也都急得团团转,但除了干着急,谁也没辙。 “这孩子刚才一边跑一边吃硬糖,一下子就卡在嗓子眼了!”旁边一个大妈焦急地向新围过来的人解释。 “这可咋办啊?赶紧送医院吧!” “送医院哪来得及啊!这憋不了一分钟人就没了啊!” 钱玉莲看到这一幕,瞳孔猛地一缩。 气道异物梗阻! 如果是上一世,她碰到这种情况,估计也只能像周围这些人一样干着急,或者帮忙喊两嗓子。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 她重生前,为了在外面打零工给老头子赚医药费,曾经在一家高档饭店后厨帮过工。那饭店要求极严,还专门请人给员工做过急救培训。 其中就有专门对付这种食物卡喉的急救法——海姆立克急救法! 这个时候这种急救法在国内可是稀罕玩意儿,普通老百姓连听都没听说过。 “都闪开!” 钱玉莲没有丝毫犹豫,大吼一声,直接拨开挡在前面的人群,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进去。 “你别拍他后背了!没用!” 她一把推开那个已经哭懵了的年轻女人,动作迅速且果断。 “把孩子给我!” 在年轻女人惊恐的目光中,钱玉莲一把将那男孩拽了起来,让他背对着自己站立。 “大妈你要干什么呀……”那女人试图阻拦。 “闭嘴!不想他死就别动!”钱玉莲厉声喝止。 她迅速弯下腰,双臂从男孩的腋下环抱住他的胸腹部。 一手握拳,将拇指侧放在男孩腹部正中线肚脐上方、剑突下方的位置。另一只手紧紧握住这只拳头。 钱玉莲深吸一口气,双臂猛地用力,向内、向上,对着男孩的腹部施加了一次快速而强烈的冲击! “砰!” 男孩的身体猛地一震,发出一声闷哼。 没反应。 钱玉莲咬着牙,毫不迟疑,紧接着进行第二次、第三次冲击! “砰!” “砰!” 随着每一次强烈的腹部冲击,周围的人群都发出了倒吸凉气的声音,那动作看起来太凶猛了,甚至有人以为这老太太是在虐待孩子。 就在第四次冲击的瞬间! “噗——” 一颗带着口水和血丝的水果糖,从男孩的嘴里喷射而出,落在了地上。 “哇——” 伴随着水果糖的吐出,男孩猛地吸了一大口气,然后爆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哭。 男孩脸上的紫红色开始迅速消退,重新恢复了生机。 第78章 被停职了 “明明!我的儿子啊!” 那年轻女人见状,一把将男孩紧紧抱进怀里。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啊……” 围观的人群寂静了一秒,随后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和惊呼。 “神了!这大妈简直是神医啊!” “天呐,我刚才看她勒那一下,还以为要伤着孩子呢。没想到这么管用!” “那糖是怎么吐出来的?这是什么偏方啊?” 钱玉莲松了口气,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只是觉得顺手救了条命,心里踏实。 她惦记着忘记拿的黄瓜呢,这就要转身离开。 “大妈!大妈您等一下!” 那年轻女人回过神来,赶紧抹了把眼泪,站起身一把拉住了钱玉莲的衣袖。 她扑通一声,竟然直接跪在了钱玉莲面前。 “大妈,您是我的大恩人呐!要不是您,我的儿子今天就……就没命了啊!”女人哭得梨花带雨,紧紧抓着钱玉莲不放。 “您这简直是救了我们全家的命啊!” 钱玉莲最受不了这种大礼,赶紧弯腰把她拉起来。 “快起来,快起来姑娘,使不得。” “我就是碰巧会点急救方,举手之劳罢了。孩子没事就行。以后吃东西可千万别让他乱跑了。” 钱玉莲语气平淡,拍了拍女人的手背,作势又要走。 “大妈!您千万别走!” 那女人哪肯放她离开,她看着钱玉莲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敬重。 “您救了明明的命,我怎么能让您就这么走了。您一定要告诉我您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 女人从随身的精致皮包里掏出纸笔。 “我一定要带着我爱人,带着厚礼,亲自登门去向您道谢!” “哎呀,真不用了。”钱玉莲摆摆手。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给杨青山洗脱罪名,哪里有闲心应酬这些感恩戴德的场面。 “大妈!您要是不告诉我,我就一直跟着您!”女人的语气十分坚决,甚至带上了一丝执拗。 看着这女人不依不饶的架势,周围的人也跟着起哄:“是啊大妈,救命之恩呐,您就告诉人家吧。” 钱玉莲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吧,我姓钱,叫钱玉莲。就住在前头那条东胡同大杂院里。门牌号四十六,进去一打听老杨家,都知道。” “钱玉莲……东胡同大杂院……” 女人认真地把这几个字记在小本子上,如获至宝地收了起来。 “钱大妈,您记住了,我叫周雪萍。您的大恩大德,我们家没齿难忘。您在家等着,我过两天一定去拜访您!” 钱玉莲点了点头,没太往心里去。 “行了,快带孩子回家压压惊吧。” 她挥了挥手,转过身,快步走向老张的菜摊,拿起自己那兜被遗忘的黄瓜,步履匆匆地融入了喧闹的人群中。 “哗啦——” 一盆清水泼在青石板上,冲走了一地的黄泥。 杨青山穿着个旧跨栏背心,蹲在院子当间,手里拿着个硬毛刷子,正吭哧吭哧地刷洗着几张陈年不用的老木头板凳。 旁边还堆着几个破旧的樟木箱子,那是钱玉莲当年的嫁妆,平时都塞在床底下落灰,今天全被他倒腾出来重见天日了。 前院的刘大爷提着个鸟笼子溜达回来,一眼瞅见杨青山,停住了脚步,乐呵呵地打招呼。 “哟,老杨,今儿个怎么有这闲情逸致洗刷上了?平时这个点儿,你不是早就在车间里拿扳手了吗?怎么着,没去上班啊?” 杨青山手里的刷子顿了一下,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没答话,只是闷着头继续刷板凳。 钱玉莲正端着笸箩在门口择菜,一听这话,赶紧把话头接了过来。 “刘大哥遛鸟回来啦?嗨,这不是他们钢厂二车间的机器要大检修嘛,厂里就给他们几个老骨干放了两天假,让在家歇歇。” 钱玉莲脸不红气不喘,笑容满面地打着圆场。 “我寻思着他闲着也是闲着,干脆让他把家里这些老物件搬出来洗洗,也算给他找点活儿干,省得他在家骨头生锈。” “也是,老杨干了一辈子,是该好好歇歇了。那我回屋了啊!”刘大爷不疑有他,提着鸟笼子乐颠颠地走了。 看着刘大爷走远,钱玉莲长长地叹了口气,走到杨青山身边,把笸箩往石桌上一搁。 “行了,别刷了。那板凳面都快让你刷掉一层皮了。”钱玉莲压低了声音, “心里憋屈就进屋歇会儿,别在这大门口敞亮的地方杵着了。要是被外人知道你被厂里停职调查了,你这老脸还要不要了?” 杨青山把刷子往水盆里一扔,站起身,水珠顺着粗糙的手背往下滴。 “我没做过亏心事,我怕什么丢脸?”杨青山梗着脖子,声音发闷。 “吴大胜那个白眼狼,我早晚得找他当面对质去!我就不信这天下没有说理的地方了!” “你去哪对质?你有证据吗?人家现在是厂里的大红人,你是被停职的嫌疑犯!”钱玉莲瞪了他一眼。 这几天,老杨家简直是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 杨青山被自己亲外甥举报偷钢材的事,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全家人心口。 除了杨玉兰和王秀英在饺子馆里忙得走不开,剩下的几个孩子,连带着老大杨国强,只要一下班,饭都不吃,就分头往吴大胜家那片儿的废品收购站跑。 连一向最不靠谱的杨卫东,这两天也是天不亮就出门,整天不见人影。 能在钱玉莲的铁腕管教下,让这群原本各怀鬼胎的孩子学会替父母跑腿办事,也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 刚吃过午饭,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车链子响。 杨卫东骑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风风火火地冲进了院子。车还没停稳,他就从车座上跳了下来,把车往墙角一歪。 他满头大汗,身上的花衬衫都湿透了贴在后背上。 “渴死我了!渴死我了!” 杨卫东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自来水管前,拧开龙头就要往嘴里灌生水。 “干什么呢!”钱玉莲眼疾手快,一把拉开他,“这大热天的喝凉水,你这肚子不打算要了?!” 钱玉莲转身从桌上端起晾好的凉白开,递了过去。 第79章 对质 杨卫东接过茶缸,“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个底朝天,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巴,眼睛亮得吓人。 “爸!妈!有眉目了!” “真的?!”杨青山和钱玉莲异口同声,原本萎靡的杨青山猛地跨前一步,死死抓住杨卫东的胳膊,“找着那收废钢的人了?” “找着了!”杨卫东喘着粗气,眉飞色舞地说,“我这几天拉着我那几个胡同里的铁哥们,把南城大大小小的废品站和黑市摸了个底朝天。” “终于在天桥那边一个隐蔽的收废铁窝点里,打听到了。我把吴大胜的照片让那老板看,那老板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说,就是这小子,前几个月礼拜天的晚上,分两次推着排子车,把好几百斤的新螺纹钢卖给了他!” 杨青山一听这话,激动得眼眶都红了,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不住地颤抖。 “好!好!苍天有眼啊!”杨青山为人正直清廉了一辈子,如今被泼了一桶这么脏的泥水,他心里的苦闷可想而知。 现在有了洗脱冤屈的机会,他一秒钟都等不了了。 “走!卫东!”杨青山二话不说,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自行车。 “那人在哪?你现在就带我去!咱这就带着那人去钢厂保卫科,让他当着厂领导的面指认吴大胜!” “我要让全厂人都看看,我杨青山到底是不是那种偷公家东西的贼!” 杨卫东也是满腔热血,推起自行车就应和:“得嘞!爸,咱今天非把那孙子的皮给扒下来不可!” 父子俩脑门一热,推着车就往外走。 “站住!” 钱玉莲站在原地,眉头紧锁,她可没有他们父子俩那么乐观。 “你们就这么直愣愣地去了?脑子呢?” 杨青山回过头:“怎么了?人证都找到了,还不去当面对质,等他吴大胜把尾巴扫干净吗?” 钱玉莲走上前,语气严肃:“老头子,你是不是把人心想得太简单了?” “那收废钢材的都是什么人?那是收黑货的二道贩子!他嘴里能有几句实话?你这会儿带他去厂里,万一吴大胜那小子暗地里给他塞了钱呢?” “万一他在钢厂领导面前,当场反水,说根本不认识吴大胜,反咬一口说是你花钱雇他来做伪证的。你怎么办?到时候你浑身是嘴都说不清了!” 钱玉莲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她吃过亏,见识过太多人性的险恶,她考虑这些绝不是瞎担心。 杨青山摆摆手,倔脾气上来了。 “玉莲,你就是想太多了!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保卫科的同志又不是瞎子,当面对质,谁说谎一问便知!这口黑锅我是一天都背不下去了!” “卫东,走!” 看着父子俩骑着车消失在胡同口的背影,钱玉莲心里总觉得七上八下的,眼皮也跟着跳个不停。 下午,玉兰饺子馆。 店里依然是热火朝天的景象。 自打玉兰开了这家饺子馆,每天生意都好得让人眼红。最好的时候,一天能有一百多块的流水,现在平时一天稳稳当当也有六七十块的净利润。 杨玉兰系着白围裙,站在柜台后面收钱算账,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 她不再是刚回城时那个怯懦、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姑娘,现在已经完全是一副干练利落的老板娘派头了。 王秀英正端着两盘饺子给客人送去,她现在在这儿打工,干活比以前在家勤快多了。 钱玉莲在后厨帮着和面、包饺子,顺便把上午卫东找着人证的事儿跟玉兰和王秀英说了。 王秀英听完,高兴得一拍大腿。 “哎呦,妈!那可太好了!我就说爸是个好人,肯定能洗清冤屈的!” 王秀英一边擦着桌子一边乐,“等那吴大胜被抓起来了,爸官复原职,咱们老杨家就又能扬眉吐气了!” 杨玉兰却停下手里的活儿,走到钱玉莲身边,压低了声音。 “妈,我觉得您早上的担心是对的。”玉兰的眉头微微皱起。 “吴大胜既然敢在几千人的转正大会上公开检举爸,他肯定是把后路都想好了,绝对不是一时冲动。” “那个收废品的人,真能靠得住吗?他自己收赃本来就是违法的,他敢当着厂领导和保卫科的面承认自己收了公家的钢材吗?” 钱玉莲重重地叹了口气,手里的擀面杖飞快地转着。 “这就是我最担心的地方。” “你爸那个死倔脾气,一听说有线索就急了眼了,根本听不进我的劝。现在只盼着那收废品的能有点良心,别在节骨眼上使坏吧!” 母女俩忧心忡忡地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再说话。 直到天黑透了,饺子馆打烊。 钱玉莲和玉兰回到大杂院,杨跃进和杨和平也都下班回来了。 可是,去厂里对质的杨青山、杨卫东,甚至连原本说去接应的大儿子杨国强,到现在还没见个人影。 就算厂里要核实情况,也不至于折腾到这么晚啊。 一家人连晚饭都吃不下,齐刷刷地站在胡同口,不住地往外张望着。 “妈,大哥和爸他们怎么还不回来啊?这都八点多了。”杨和平急得直跺脚。 “再等等,再等等。”钱玉莲强装镇定,但紧紧绞在一起的双手还是暴露了她的不安。 没等来父子三人,胡同口倒是有两个人影渐渐走近了。 走在前面的是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年轻女人,打扮得很时髦。她身边跟着一个穿着笔挺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两人手里都提着大包小裹的东西。 随着路灯的光亮,钱玉莲认出了那个女人。 正是今天早上她在菜市场救下的那个被糖果卡喉男孩的妈妈! 周雪萍也一眼认出了站在胡同口的钱玉莲,她满脸惊喜,快步走了上来。 “大妈!钱大妈!哎呀,可算找着您了!”周雪萍激动得声音都拔高了。 钱玉莲连忙应了一声:“是你啊,这大晚上的,你们怎么找过来了?” “您忘了?早上您跟我说了住址啊!我这回去把明明安顿好,跟我爱人一说,我们这心里是千恩万谢,一刻也坐不住,赶紧就过来了!”周雪萍说着,拉过身边的男人。 男人赶紧上前一步,微微鞠了一躬,语气极其诚恳。 “大妈,您好!我叫李行江,是雪萍的爱人。今天早上,真是太感谢您了!您可是救了我们家明明的命,是我们家的恩人啊!” 第80章 反咬一口 钱玉莲压下心头的不安,把两人让进了屋里。 “快坐,快坐!玉兰,倒水。” 钱玉莲摆摆手,“这事儿碰上了,谁能见死不救呢?也就是举手之劳,真用不着你们大晚上的特意跑一趟,还买这么多东西。” 杨跃进站在一旁,眼珠子一直黏在李行江放在桌上的那些礼盒上。 他凑到杨玉兰身边,用胳膊肘撞了撞她,压低声音说:“你瞧瞧,那个大红盒子里装的可是正宗的长白山野山参啊!还有那个麦乳精,全是高级货!” “这家底绝对不一般,这俩人肯定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杨跃进两眼放光。 杨玉兰瞪了他一眼,低声呵斥:“你闭嘴吧,少在这儿丢人现眼!” 屋里,周雪萍拉着钱玉莲的手,死活不肯松开。 “大妈,这怎么能是小事呢?我们两口子结婚多年,好不容易才有了明明这个孩子,从小就体弱多病,我们一家人都把他当眼珠子一样看着。” “今天要是没有您那几下子,明明他肯定就……我简直都不敢想。”周雪萍说着,眼圈又红了。 李行江也在一旁附和:“是啊大妈,您的大恩大德,我们家真是无以为报。雪萍今天都跟我说了,非要让明明认您当干奶奶,以后逢年过节,我们一定带着孩子来给您磕头!” 钱玉莲连连推辞:“使不得,使不得。我这一个普通老太婆,哪能当得起……” 正当三人在屋里客气寒暄时。 “咚!咚!咚!” 院子里传来一阵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杨国强气急败坏地冲进了堂屋,他连看都没看屋里的人,扯着嗓子大喊大叫。 “妈!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 杨国强满脸涨红,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那个吴大胜,他简直就不是个人!还有那个收破烂的,他妈的也是个满嘴跑火车的畜生!” 钱玉莲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了起来。 “老大,你嚷嚷什么!你爸呢?卫东呢?” “爸在后面胡同口,正被卫东扶着他呢!爸今天是被气得心脏病都快犯了!”杨国强喘着粗气,拳头攥得紧紧的。 “妈,你今天早上说的话全应验了!” “怎么回事?你快说清楚!”杨玉兰和杨和平也急了,围了上来。 杨国强咬牙切齿地说道:“爸带着那个收废铁的,到了保卫科。把保卫科科长和厂领导都叫来了,准备当面对质。” “吴大胜也被叫来了,结果您猜怎么着?” “那个收废铁的,一看到吴大胜,眼珠子一转,当场就改口了!” “他指着天发誓,说他这辈子从来没见过吴大胜,更别提收他的钢材了!” 杨国强气得直跺脚:“这还不算完!那孙子反咬一口,说是我爸今天跑到废品站,塞给他二十块钱,教唆他去保卫科作伪证,让他故意陷害吴大胜的!” “什么?!”钱玉莲倒吸一口凉气。虽然早有预感,但真听到这结果,还是气得浑身发抖。 “吴大胜那小子更是绝了!”杨国强继续骂道。 “他当着领导的面,扑通一声给我爸跪下了,哭着喊着问:舅舅,你为什么要这么赶尽杀绝?说他只是为了维护工厂的利益举报了舅舅,舅舅怎么能买通人来陷害他!” “钢厂的领导本来就因为举报的事对爸有意见,这下可好,人证物证全反了。领导当场就发了火,把爸狠狠批评了一顿,说爸执迷不悟,甚至想用卑劣手段打击报复检举人!” “我爸在钢厂干了一辈子,年年是劳模!现在到了领导嘴里,成什么人了?!我爸当场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杨国强怒吼完,一抬头,这才发现客厅的八仙桌旁,竟然还坐着两个衣着考究的陌生人。 而且,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杨国强愣了一下。 “妈……这……这是谁啊?咱家来客了?” 钱玉莲揉了揉太阳穴,压下心头的怒火,叹了口气。 “家里出了点糟心事,让你们见笑了!” “老大,你也收收你的脾气。最近家里老头子出了点事儿,你们兄弟几个都忙着帮他洗脱冤屈,着急上火我能理解,但别在客人面前失了礼数。” 杨国强有些尴尬地抓了抓头发,准备跟客人打个招呼。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个叫李行江的男人脸上。 杨国强起初只是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但脑子里全是刚才保卫科的怒火,没细想。现在这么定睛一看…… 杨国强的眼睛越睁越大,嘴巴慢慢张开,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他的脸色从愤怒的涨红,瞬间变成了极度震惊的惨白,随后又涌上一股不可思议的狂喜。 他的双腿突然就软了,膝盖打着摆子,声音颤抖得几乎变了调。 “书……书……书记?!” “李书记?!!” 杨国强失声惊叫,整个人猛地往前凑了一步,结结巴巴地喊道,“您……您怎么会在我家呀?!” “谁?” 这下轮到老杨家全家人懵了。 杨玉兰、杨和平,甚至连那个贪财的杨跃进都愣住了。 他们顺着杨国强的目光看向那个温文尔雅的男人。 杨国强认识这个姓李的男人? “老大,你瞎喊什么呢?”钱玉莲也是一头雾水。 杨国强激动得手足无措,指着李行江,对着钱玉莲语无伦次地说:“妈!这是……这是我们红星轧钢厂,新调来的一把手,李书记啊!” 就在前两天的全厂转正大会上,也就是吴大胜举报杨青山的那次大会上。杨国强远远地坐在台下,有幸目睹了这位新上任、年轻有为的李书记在主席台上讲话。 以杨国强一个普通工人的身份,平时连车间主任都得巴结,哪有资格跟厂委书记说上一句话?能远远看上一眼,那都是莫大的荣幸了。 而现在,这位掌握着全厂几千人生杀大权的厂委书记,竟然就坐在他家的八仙桌旁,还提着贵重礼物?! 李行江听到杨国强的惊呼,先是微微一怔,随后站起身来,客气地伸出了右手。 “原来你也是红星轧钢厂的同志啊?你好,你好。”李行江微笑着说道。 第81章 真相大白 杨国强一看书记主动伸手,吓得赶紧在裤腿上拼命擦了两把手上的汗,然后用两只手死死地握住李行江的手,腰都弯到了九十度。 “李书记好!我……我叫杨国强,是第一车间的钳工!” 李行江拍了拍杨国强的手背,然后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向已经愣在原地的钱玉莲。 “钱大妈。” 李行江的语气变得十分郑重,“刚才这位杨同志说,您的丈夫也是钢厂的职工?而且……工作上还被人诬陷了?” 他联想起刚才杨国强大喊的那些话,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既然您是明明的大恩人,那这件事,我绝对不能坐视不管。” 李行江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沉稳而有力。 “如果您丈夫真的是被冤枉的,我保证,一定会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还老杨师傅一个清白。” 全家人的眼睛,在这一瞬间,“唰”地一下全都亮了。 原本死寂的屋子里,仿佛突然照进了一束刺眼的光。 钱玉莲紧紧攥着衣角,心跳如鼓。 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今天在菜市场仅仅是出于本能、随手救下的一个卡喉咙的小孩,竟然就是钢厂新来一把手的独生子! 这可是天大的贵人啊! 这下,老头子有救了!吴大胜那个白眼狼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 李行江在老杨家坐了片刻,留下了明天一定查清此事的承诺后,便带着妻子告辞了。 一家人把李行江一家三口送到胡同口,看着那辆黑色的小轿车缓缓驶离,这才觉得像是在做梦一样。 等杨青山和杨卫东推着自行车,灰头土脸地回到院子时,天都已经黑透了。 “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杨青山把自行车往墙角一摔,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呼哧呼哧直喘粗气。 杨卫东也是一脸晦气,一边擦汗一边抱怨:“妈,您是没看见,那收废铁的孙子翻脸比翻书还快!还有吴大胜那个白眼狼,跪在地上哭得那叫一个假!我当时真想上去踹他两脚!” 钱玉莲端着两杯凉白开走过来,递给父子俩。 “行了,先喝口水顺顺气!瞧你们爷俩这灰头土脸的样儿。” 杨青山灌了口水,把茶缸子重重搁在桌上:“顺气?我怎么顺气!我杨青山踏踏实实干了一辈子,临了临了,竟然被自己的亲外甥给咬了一口!厂领导现在指不定怎么看我呢!这让我以后在厂里还怎么抬得起头!” “老头子,你先别急着上火。”钱玉莲拉了张椅子坐下,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我怎么能不急!那可是……”杨青山话没说完,就愣住了。 他看着老伴儿脸上的笑,心里直犯嘀咕。这都什么时候了,老婆子怎么还笑得出来? “玉莲,你……你这是气糊涂了?” 钱玉莲白了他一眼:“你才气糊涂了呢!我告诉你个好消息,你这冤屈啊,有人替你洗刷了。” “谁?”杨青山和杨卫东异口同声地问。 钱玉莲也不卖关子,把早上怎么在菜市场救了被糖卡住喉咙的小孩,傍晚时李行江一家怎么提着重礼上门道谢,又怎么凑巧撞见杨国强回来报信,李行江怎么当场表态要彻查此事,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跟爷俩说了一遍。 杨青山听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大白面馒头。 “你……你说啥?你救的那个小孩,是咱们厂新来的李书记的儿子?!” “千真万确!国强亲眼认出来的,那还能有假?”钱玉莲扬了扬下巴。 杨青山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我的天老爷啊!玉莲,你这可是立了天大的功劳啊!这……这简直就是活菩萨转世啊!” 杨青山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激动得搓着手。 “这下好了,这下好了!有李书记亲自过问,我这冤案算是铁定能翻过来了!” 杨卫东在旁边也听傻了,冲着钱玉莲竖起大拇指:“妈,您这运气,您这身手,绝了!您当时用的是哪一招啊?黑虎掏心?还是降龙十八掌?” “滚一边去!没个正形!”钱玉莲笑骂了一句。 杨青山走过来,紧紧握住钱玉莲的手,眼眶都有些泛红了。 “玉莲,这次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平时就热心肠,乐于助人,哪能有今天的好报啊!你可是救了我老杨这条命啊!” “行了行了,老夫老妻的,说这些干什么?这叫吉人自有天相!”钱玉莲拍了拍他的手背。 “赶紧洗洗睡吧,明天去厂里,可得把腰杆子挺直了!” “哎!挺直了!必须挺直了!”有了书记的话垫底,杨青山算是彻底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第二天一早,红星轧钢厂。 杨青山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装,昂首挺胸地走进了厂大门。今天,他没去车间,而是直接被叫到了保卫科。 刚走进保卫科的院子,杨青山就愣住了。 院子中央,吴大胜和昨天那个在黑市收废铁的胖子,正耷拉着脑袋,双手被冰冷的手铐铐着。旁边站着两名穿着制服的公安同志。 李行江书记背着手,站在台阶上,脸色威严。 看到杨青山来了,李书记脸上的威严散去,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笑容。 “老杨师傅,您来了!来,里面请。” 杨青山受宠若惊,赶紧快走两步迎上去:“李书记,这……这是怎么回事?” 李行江引着杨青山进了办公室,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老杨师傅,昨天晚上的事,我已经查清楚了。”李行江语气平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 “这件事情,其实并不复杂。厂里报了警,公安局的同志连夜去了那个收废铁的仓库。在里面,当场查获了一批印着咱们红星轧钢厂标志的螺纹钢。” 杨青山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紧紧盯着李书记。 “这可是盗窃国家财产的重罪!公安同志把人带回局子里,连夜突击审讯。那人也就是个唯利是图的二道贩子,哪里见过这种阵势?几句话一诈,心理防线就崩溃了,竹筒倒豆子,全交代了。” 李行江看着杨青山,语气中带着几分感叹。 “他交代,那些钢材,全都是吴大胜偷出来卖给他的。不仅如此,吴大胜还给了他二十块钱,让他在厂领导面前做伪证,一口咬定是您花钱雇他陷害吴大胜的。” 听到这里,杨青山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茶杯都快捏碎了。 第82章 因祸得福 “这个畜生!我好心帮他遮掩,他竟然反咬我一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行江叹了口气:“公安同志也问了他这个问题。您知道他怎么回答的吗?” “怎么回答的?” “他说,因为您是个死脑筋,拦着不让他偷钢材。只要把您这个车间主任扳倒了,或者把您赶出钢厂,他以后想怎么偷就怎么偷,再也没人管得了他了。” “砰!” 杨青山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眼眶通红。 “好一个白眼狼!” 杨青山一辈子清清白白,把这个外甥当亲儿子一样教导。可这小畜生呢?不仅偷盗公家财产,为了扫清障碍,竟然不惜设下这种毒计来陷害自己的亲舅舅! 如果不是玉莲碰巧救了李书记的儿子,如果不是李书记亲自介入调查,他杨青山这辈子恐怕都要背着这口黑锅,身败名裂地被赶出钢厂了! “老杨师傅,您受委屈了。”李行江拍了拍杨青山的肩膀,语气中满是歉意。 “吴大胜和那个收赃的,涉嫌合谋盗窃国家财产,以及诬陷罪,已经被公安局正式拘留了。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另外,鉴于您在这次事件中蒙受了不白之冤,厂党委经过连夜开会讨论,决定不仅要当众为您恢复名誉,还要对您进行表彰和提拔。” 杨青山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李书记。 “提拔?” 李行江笑着点了点头:“是的,老杨师傅,您在钢厂干了几十年,技术出类拔萃,这是全厂公认的。” “更难得的是,您面对诱惑不为所动,清正廉洁。厂里现在正需要您这样作风正派、技术过硬的老同志来把关。” “厂里决定,正式将您提拔为生产科副科长,享受干部待遇!” 从工人到干部!这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甚至一辈子都跨不过去的一道坎啊! 杨青山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幸福来得太突然,他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李书记……我……这……” “您就别推辞了,这是您应得的。”李行江握住杨青山的手,“以后,厂里的生产抓质量,还得靠您多费心啊。” 走出保卫科大门的时候,杨青山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明媚,连空气中都透着一股香甜的味道。 他沉冤昭雪,不仅洗清了污名,还因祸得福当上了干部! 他心里止不住的高兴和感动。这一切,多亏了自己家老婆子钱玉莲啊!要不是她,自己这次非栽个大跟头不可。 当然,他也暗暗在心里扇了自己两个大耳刮子。 都怪自己!非要顾念什么姐弟之情,看在大姐的面子上,去管那个丧良心的吴大胜! “从今往后,我杨青山要是再管你们家一点破事,我就是那个孙子!”杨青山在心里狠狠地发着誓。 经过这件事,杨青山和杨青虹之间那仅存的一点点姐弟之情,算是彻底断了个干干净净。 当天晚上。 老杨家的小院里,那是过年一般的热闹。 八仙桌被搬到了院子正当中,上面摆满了硬菜。 油光水滑的北京烤鸭、酱香浓郁的红烧猪蹄、玉兰亲手拌的几个凉菜,还有钱玉莲特意去供销社切的二斤猪头肉。 杨青山红光满面地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个小酒盅。桌子正中央,摆着一瓶钱玉莲藏了整整十年的好酒——茅台! “来来来!今天咱们一家人,好好庆祝庆祝!”杨青山端起酒盅,中气十足地招呼着。 “这第一杯酒,我得敬你们的妈!” 杨青山站起身,走到钱玉莲身边,恭恭敬敬地端着酒盅。 “老婆子,这次要不是你,我老杨这条命,还有咱们这个家,恐怕就全毁了。你就是咱们家的定海神针啊!我敬你!” 说完,杨青山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钱玉莲笑着抿了一口茶:“行了,少在这儿灌迷魂汤。以后少给我惹点事,比什么都强。”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和和美美,气氛前所未有的融洽。 就连一向爱找事儿的杨国强和张红霞两口子,此刻也是乖得像鹌鹑一样。 他们算是彻底见识到了父母的厉害。以前觉得老两口就是个免费的钱袋子、保姆,现在才知道,这老两口不仅能治得住他们,甚至还能跟厂里的书记搭上话! 在这个家里,谁才是真正的话事人,他们现在看得清清楚楚。以后再想恃宠而骄,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了。 杨国强端着酒杯,站起来给杨青山敬酒。 “爸,恭喜您高升!以后您就是咱们厂的干部了,我这走在车间里,腰板都硬气!” 杨青山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淡淡地抿了一口酒。 杨国强尴尬地笑了笑,赶紧坐下,低头猛吃菜。 相比之下,老二杨跃进可就惨多了。 他白天得在纺织厂上班,因为预支了工资补窟窿,他现在是一天假都不敢请,哪怕是病了也得硬扛着。 到了晚上,他还得偷偷摸摸地去南郊码头扛大包搬木材。一晚上干下来,累得腰酸背痛,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此刻,他正坐在一旁,一边往嘴里塞着烤鸭,一边不住地揉着后腰,脸色蜡黄,眼圈发黑,像个被榨干了的难民。 但他媳妇王秀英,精神头倒是出奇的好。 自从被钱玉莲安排到玉兰饺子馆帮忙后,王秀英每天都过得很充实。 饺子馆生意火爆,玉兰也是个大方的老板娘,看王秀英干活勤快,每个月给她开的工钱比纺织厂的正式工还高。 王秀英现在自己手里有钱了,腰杆子也挺直了。这比以前天天在家里看人脸色、白吃闲饭的日子强多了。 不过,她手里虽然有钱,可这些钱自己一分也不能花。还得帮着杨跃进一起还那笔被坑的债务。 一想到这事儿,王秀英就悔得肠子都青了。 当时怎么就跟杨跃进一起昏了头,做什么发财的黄粱美梦呢?就算真要做生意,也应该像大姐那样,老老实实地跟着爸妈干啊! 第83章 断亲 她之前竟然还觉得钱玉莲没有投资的眼光,是个抠门的老太太。 现在看看,婆婆帮大姑子开的饺子馆,每天门庭若市,日进斗金。而公公在钢厂差点丢了铁饭碗,全靠婆婆的人脉,不仅化解了危机,还让公公升了职! 这老太太简直就是个神人啊! 在这个家里,该巴结谁,讨好谁,王秀英现在看得比谁都清。 和她想法差不多的,还有张红霞。 现在张红霞和王秀英都在玉兰饺子馆帮忙,成了名副其实的“打工妯娌”。 两人在一起干活,暗中自然少不了摩擦和较劲。 可王秀英一次也没赢过张红霞。 张红霞仗着自己给老杨家生了长孙杨光耀,处处都要压王秀英一头。 什么收银、点菜这种轻松露脸的活儿,她都抢着干。 而洗碗、拖地、择菜这种苦活累活,全推给王秀英。 “我说二弟妹啊,这后厨的地面还没拖干净呢,你手脚麻利点儿。”张红霞嗑着瓜子,斜倚在门框上指挥着。 王秀英拿着拖把,气得牙根痒痒,却又敢怒不敢言。谁让她没个一儿半女的傍身呢。 为了这事儿,王秀英隔三差五地回娘家倒苦水。 她娘家爸妈听了,也都纷纷劝她。 “秀英啊,你这脾气也得收敛点儿了。你看人家老杨家现在这条件,公公是干部,婆婆是个能人。你要是再不抓紧点儿,以后这家产还能有你们的份儿吗?” “就是,你赶紧跟跃进要个孩子。只要有了孩子,尤其是个男孩,你在老杨家就算是彻底站稳脚跟了。到时候,那个张红霞还敢这么欺负你?” 王秀英听了,心里也是急得不行。 她和杨跃进结婚都五年了,肚子一直没个动静。她做梦都想要个孩子,不仅是为了争夺家产,更是为了在这个家里能挺直腰板说话。 可是,这种事情哪是说有就有的? 转天。 老杨家的小院里,来了一个意料之中,却又在意料之外的客人。 钱玉莲正拿着大扫帚在院子里扫地。 大门外,一个干瘦的身影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钱玉莲一抬头,正好看见那张高颧骨、吊梢眼的脸。 正是杨青山的大姐,吴大胜的亲妈,杨青虹! 钱玉莲眼神一冷,手里的扫帚“啪”地一下顿在地上。 “秀英!”钱玉莲头也没回,冲着屋里喊了一声。 “哎!妈,怎么了?”王秀英正端着脸盆出来倒水。 “去,帮妈把门后头那个鸡毛掸子拿过来。”钱玉莲盯着门外的杨青虹,冷笑一声,“我正要去找她算账呢,她倒是自己长腿送上门来了!” “她养出的那个好儿子,吴大胜,干了那么下三滥的缺德事儿,她竟然还有脸来登我家的门!” 钱玉莲这中气十足的一嗓子,门外的杨青虹隔着老远听得清清楚楚。 杨青虹非但没跑,反而硬着头皮走进了院子。 她脸上那纵横交错的褶子瞬间挤在了一起,笑成了一朵灿烂的菊花,手里还拎着个看不出装了什么的旧布兜子。 “哎呦,弟妹呀!玉莲弟妹!我来看你了!”杨青虹连声招呼着,那语气亲热得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钱玉莲接过王秀英递来的鸡毛掸子,直接拿棍子那头指着杨青虹的鼻子。 “少跟我这儿套近乎!” 钱玉莲丝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我正准备去找你算账呢,你自己倒是送上门来了!正好,省得我多跑一趟了!” 杨青虹被钱玉莲这架势吓了一大跳,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夸张地惊呼起来。 “哎呦喂!弟妹,你这是干什么呀?怎么这么大的火气呀?” 她故意扯着嗓门,眼神还往院墙外头瞟,“你竟敢拿鸡毛掸子指着我这个大姑姐!你就不怕街坊四邻看见了笑话你吗?” “我做错什么了你要找我算账啊?哎呀,没天理了啊,欺负我这个孤苦伶仃的老婆子呀……” 杨青虹一边说着,一边还假模假样地拿袖子去抹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呵,收起你那套泼妇把戏吧。别在这儿跟我装糊涂了!”钱玉莲冷哼一声,眼神锐利如刀。 “你儿子吴大胜干了什么好事儿,你这个当妈的会不知道?那小子现在还在看守所里蹲着呢,你跑我这儿来干什么?哭丧来了?” 杨青虹见撒泼不管用,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知道这事儿是自己家理亏。 她赶紧放下袖子,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脸。 “弟妹,我不正因为这事儿来的吗?你看你,都不让人开口说句话。” 她往前凑了凑,“我今天来,就是专门给你们赔不是的。” “免了,用不着。”钱玉莲这次是铁了心,绝不会再给杨青虹留任何情面。 昨晚她和杨青山在被窝里已经商量定了,这种烂心肝的亲戚,除了吸血就是坑人,必须当机立断,彻底割席! “我们家杨青山说了,咱两家以后,断亲!” 钱玉莲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你不再是孩子们的大姑,也用不着再登我们家的门了。带着你的东西,走!现在就走!” 说着,钱玉莲拿起扫帚,作势就要往外轰人。 杨青虹一听“断亲”这两个字,脸色顿时变了,脸上的横肉都抖了两下。 断亲?!他们竟然真能说出这种绝情的话! 这可不行啊!杨青山可是钢厂的干部,钱玉莲手里又有钱。要是真断亲了,自己岂不是少了一个巨大的血包?以后家里遇到点什么难事,还能找谁去借钱去平事? 更何况,老娘那边要是知道了,自己也解释不清啊。 “别别别!弟妹!你别赶我啊!” 杨青虹被推搡着,眼看就要被推出门槛了,她急忙大喊一声。 “我真是来赔礼道歉的!弟妹,玉莲弟妹!哪怕你不认我这个大姑姐,杨青山不认我这个亲姐姐,你们也得给我一个道歉的机会吧!” 说着,她急急忙忙地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有些发黄的薄纸来。 钱玉莲停下手中的扫帚,皱着眉头看着她手里的纸。 “这是啥?”钱玉莲没好气地问。 “你上门道歉,不带着礼,也不带着钱,拿张破纸片子来糊弄鬼呢?” 第1章 三个白眼狼 钱玉莲手里攥着医院的缴费单,生平头一次低声下气地对三个儿子说话。 “医生说了,你爸这病能治。虽然他得的是肺癌,但只要及时做手术,他肯定还能多活几年。” “但如果不做手术......老头子连今年冬天都熬不过去。” “妈现在...手里钱不多,你们哥仨每人出一千五。咱们好歹凑齐那五千块的住院费和手术费,把你爸的命先保住。行吗?”她一辈子都挺直的腰杆,此刻也弯下了。 三个儿子都不接话,老大看天,老二看地,老三抠墙皮。 “国强,你是家里老大,你先表个态。”钱玉莲看向自己的大儿子。 “妈...不是我不出钱。但家里的钱都在红霞手里攥着,我说了不算啊......”大儿子杨国强缩着脖子,慢吞吞地说:“红霞那脾气你也知道。我要是敢动家里的存折,她准得把房顶掀了。” “再说了,光耀要上补习班、还想买个电脑,红霞她娘家装修也正等着用钱,我就那点死工资,掰成八瓣也不够分。爸这个病就是个无底洞......花了钱也未必能治好......”杨国强嘟囔着,没底气,声音越来越低。 他现在都当上厂长了,还是像年轻时一样的怕老婆,家里的钱他一分都做不了主,一副垂头丧气的窝囊样。 钱玉莲震惊地瞪着杨国强,不敢相信,自己最看重的大儿子竟然能说出这种话! “你这叫什么话!你儿子的补习班、你媳妇儿娘家要装修......老大,在你心里,这些事难道比你亲爹的命更重要!?” “不是...不是,主要是你开口就要一千五,这也太多了......”杨国强支支吾吾。 “多?!”钱玉莲猛地站了起来。“当初你结婚、买房、生孩子,哪次不是我和你爸掏空家底儿帮衬你?你扪心自问,爸妈对你不够好吗?” “找爸妈要钱的时候,你哪次想过要得太多?到了现在,你爸躺在床上等着钱救命,我们二老朝你伸手,你就嫌你爸治病花钱多了!” 杨国强搓了搓手,又咂咂嘴:“这、这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翻这旧账干嘛,再说那都是你们自愿的给我的,我又没逼着您二老掏钱......”他心虚地躲开眼神,小声嘟囔着。 钱玉莲气得直哆嗦,只觉得心寒尤胜天寒。 杨国强是她的长子,她把这个大儿子看得如同眼珠子一样,从小到大最偏心的就是他,可她换来的是什么? 她知道老大靠不住了,但还有老二和老三呢,她对老二、老三也不错啊! 钱玉莲重新燃起希望,把目光投向另外两个儿子。 老二不想好好上班,钱玉莲就把自己的养老钱全给了老二,让他拿去做生意。老二也不负所望,这些年做生意发了财,身上穿着皮夹克,腰里别着大哥大,富得流油。 老三生了一副好皮相,在溺爱中长大,从小和妈最亲。他穿得最体面了,西装革履,头发上擦着摩丝,自打他当上大领导家倒插门的女婿,就天天这么打扮自己。 现在是1991年,5000块虽然不是一笔小数目,但以他们两个的财力,谁都能轻松拿出这笔钱。 “二哥,你那生意不是做得挺红火?大哥不出,你出点呗。”杨卫东叼着烟靠着墙,看热闹似的,把麻烦引到他二哥身上。 被点了名,杨跃进撇了撇嘴,出钱这种事他一向是往后躲的。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说的就是他了。 “对啊,跃进,你不能不管你爸呀?”钱玉莲把希望放在在了二儿子身上,满眼期待。。 闻言,杨跃进脸色一变,立刻把自己两个裤兜翻出来,空荡荡的。他一摊手:“妈,您别看我,我现在兜比脸干净。我多想给爸治病啊,但我是真没钱!” “你没钱?”要说老二没钱,钱玉莲简直不敢相信。 “你这些年做生意的本钱,都是找家里要的,我陆陆续续给了你三万八千多。” “这些钱你拿个零头出来,也够给你爸治病了。”那些钱是老伴的退休金,和钱玉莲干零活挣的血汗钱,她一笔笔记得很清楚。 杨跃进没想到他妈还记账,他眼珠子精明地转了转,一脸为难。 “妈,这您就不懂了吧,做生意哪有不赔钱的啊?” “这不,我前几天刚被扣了一批电子表,所有的钱都押里面了。外面还欠了一屁股债,秀英都抱着孩子回娘家去了。” “等我把货卖出去,一定掏钱给爸治病。要不然,先让三弟垫上?”杨跃进油嘴滑舌,把事儿撇得干干净净,又把皮球踢回给三弟。 对了,还有三儿子卫东,这孩子从小和自己最亲了。钱玉莲把最后的期待放在老三身上。 下一秒,杨卫东就开口了。 “大哥二哥都不出钱,让我这个最小的出钱,凭什么?” “反正又不是我一个人的爸,你们不管,我也不管!”杨卫东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卫东,妈知道你有钱。”钱玉莲的语气几乎是哀求了,她的老伴等着救命啊。 “就算妈跟你借的钱行不行?妈求你了,先把你爸的手术费交上,等妈出去打零工,慢慢把这些钱还给你。” 杨卫东挠了挠头,一脸无辜:“妈,我刚结婚几天啊,还是个倒插门。总不能让我去问丈母娘借钱,那我这脸还要不要了?我也是要有家庭地位的嘛!” 钱玉莲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小儿子,仿佛不认识他一样。 不单是小儿子。 面前这三个儿子,他们究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吗?为什么能眼睁睁看着亲爸病死,为什么对亲妈的哀求无动于衷? 自己明明那么疼他们! 杨卫东嬉皮笑脸地劝道:“妈,您想想,我爸都这个岁数了,这辈子享福也享够了,还做手术遭那个罪干嘛?不如让爸吃点好的、喝点好的,顺顺当当走了......” 钱玉莲猛然抬起头,看着杨卫东的嬉笑,再也忍无可忍! “啪!”她抬起手,狠狠一耳光扇在杨卫东脸上。 “杨卫东,你说的什么话!你爸才六十三,怎么就活够了?怎么就该死了!咳咳......”钱玉莲怒极落泪,重重咳嗽起来。 “妈,你打我干嘛?”杨卫东捂着脸。 老二走上来劝道:“其实老三说得也没错...癌症本来就是绝症,治也治不好。爸一个老头子又不能挣钱了,早死晚死不都是一样。” “反正我是没钱,红霞说了,不许我把钱给爸治病...”老大也跟着嘟囔。 钱玉莲震惊了,直到此刻,她才看清儿子们的真面目。 第2章 要了一辈子强的钱玉莲 “好,好啊!”热泪在眼眶里打转,钱玉莲强忍着,没有让泪流下来:“都说养儿防老...养儿防老。我一辈子辛辛苦苦,养了你们这一窝白眼狼!” “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多疼疼我两个闺女!玉兰要是活着,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亲爹死!”钱玉莲老泪纵横,悔不当初。 “老二,当年你说你不想下乡,妈就把自己的工作给了你,让你留城享福。” “我逼着大闺女玉兰下了乡,一去就是六年,她在乡下吃了多少苦,身子都熬坏了。” 老二杨跃进低下了头。 “老大,当年大闺女难产的时候,我在干嘛?我在给你媳妇儿伺候月子!她死的时候,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老大杨国强尴尬地咳嗽一声。 “还有你妹妹和平,我最小的闺女啊。一天到晚的干家务,伺候全家人,大冬天洗衣服满手都是冻疮,两个儿媳妇就揣手看着。最后,最后她还被我嫁到了北疆...那么远的地方。” 钱玉莲悔不当初!她牺牲了女儿,奉献了自己,换来的只有三个儿子一声声“没钱”。 钱玉莲拍着大腿哭道:“我对不起我闺女啊,我后悔啊......大闺女早死,二闺女远嫁,都是我害的啊!我不该那么对她们!” “我把心都掏给你们几个白眼狼,现在你爸要死了,你们几个一分钱都不肯掏!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其他病房的家属,听见钱玉莲的哭声和骂声,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 杨国强脸一红,忙去拉钱玉莲起来:“妈,你这是干什么?大庭广众的,丢不丢人啊...” “我不嫌丢人,你爸病成这样,你们几个当儿子见死不救。你们都不怕丢人,我怕什么!”钱玉莲甩开杨国强的手。 她是个体面要强了一辈子的老太太,从没有在大庭广众下撒过泼,但事到如今她没办法了。 杨国强好歹是个厂长,很注重面子,低声哀求道:“妈,咱回家再说行不行,别在这吵...” “回家?”钱玉莲怒极,冷笑了一声。 “回谁的家,我跟你爸还有家吗?” “老城西的四合院,去年不是被你们三个给卖了吗?卖了二十万,国强拿了八万,跃进拿了六万,卫东拿了六万。” “我和你爸连个窝都没留,这一年多,我们老两口轮流在你们三家住,每天给你们带孩子,做家务,还要看儿媳妇的脸色!吃你们给的残羹剩饭!” 三个儿子神色各异,有尴尬,有不耐烦,也有不以为然。他们一个个低着头,就这么干站着挨骂。 即使钱玉莲说到了这个份上,他们还是没打算掏钱。 钱玉莲哭着大骂一番,只觉得眼睛干疼,脑袋里嗡嗡地响。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三个儿子一个也靠不住,全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钱玉莲擦干眼泪站起身,背对着他们,冷冷挥了挥手。 “小时候喂饭,你们会张嘴。长大了要钱,你们会伸手。” “现在你爸爸要死了,你们一个个都有了天大的难处,都不拿钱,就让他活生生等死。” “以后你们别再喊我妈,也别去看你爸。我们俩就当没生过你们这几只白眼狼。滚,都给我滚!” 三个儿子竟然真的就这么走了。杨国强丢下一句“妈,红霞在家等我吃饭呢,咱回头再说。” 老二老三也紧随其后,三个人脚步飞快,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不过钱玉莲也没有回头看,她打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病床上,杨青山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蜡黄,人瘦成了一把枯柴,被雪白的被子盖着。 听见老伴儿进来的动静,杨青山睁开眼,费力地扯出一个笑:“玉莲啊,孩子们...?” 钱玉莲眼眶红红的,她快步走过去,给杨青山掖了掖被角,抢在前头笑着说:“啊,孩子们忙,国强厂里加班,跃进生意正红火呢,卫东还跟我说,让你好好养病。” “钱的事儿你别操心,他们正凑着呢。老头子,你这病不严重,肯定能治好的。” 杨青山缓缓摇了摇头,脸上是一种看透生死的惨淡笑意:“玉莲,你们刚才在外头,咳咳......在外头吵,我都听见了。孩子们都有难处。” “有什么难处,他们就是心黑!就是盼着你早点......”钱玉莲哽咽着。 “玉莲。”杨青山喊了她一声:“我的身体我知道啊。这病...这病就是个无底洞,别为我再花钱了。咱不治了,咱回家吧......我想吃你包的韭菜饺子了。” 听到这话,钱玉莲心里猛地一咯噔,止不住地热泪滚滚而下。 “老头子,你别胡说!”钱玉莲紧紧握住杨青山的手。 “大夫说了,你这病有救!只要做了手术,病就能好,到时候咱就回家,我天天给你包饺子吃......” “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有办法。我还有私房钱呢,真的,我藏在柜子后面了,他们谁都不知道。”她是笑着说的。眼泪却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杨青山枯树皮一样的手背上。 杨青山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但最终只是无力地喘息着。 “你这个老婆子,就会骗人。你要是有私房钱,早就...早就让我偷走买烟去了。” 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杨青山抬起胳膊,给妻子擦了擦眼泪。 “别为了我,再去求人了,遭白眼。我这辈子娶了你,知足了。” “不行,你得活着!”钱玉莲胡乱抹了一把眼泪,收起了短暂的软弱,顿时又变得气势汹汹。 “儿子们不出钱给你治病,我出!我钱玉莲这辈子什么苦没吃过,什么坎儿没经过。我还没服过一次输!” “我去扫大街,我去给人家扛包,我去西瓜大棚干活,我就是卖血也得给你把病治好!老头子......你得活着啊,你死了,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你不能走在我前头,别让我一个人留在这世上,受那帮畜生的气。你要是敢先走,下辈子…下辈子我就不嫁给你了!” 杨青山看着老伴儿倔强的样子,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笑了笑。 第3章 汇款单 从那天起,六十二岁的钱玉莲,真的出去打工了。 这个年代,燕京刚开始搞大棚种植的反季节西瓜,大棚外面寒风凛冽,大棚里面潮湿闷热。在这里干活的,大多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 钱玉莲是大棚里最显眼的一个,六十多岁的年纪,本该在家中含饴弄孙,却不合时宜地出现在大棚里劳作。 拌肥料、给瓜苗授粉、背着一大筐几十斤的西瓜去装车。只要能赚钱,钱玉莲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 “哎呦嘿,大妈您慢点。”旁边的工头看得心惊胆战,沉甸甸一筐西瓜,快要把钱玉莲瘦小的身板压弯。 “您这么大岁数了,干这个吃得消吗?” “没事儿!我硬朗着呢!”钱玉莲擦了一把蛰眼的汗水。只要她拼命干活,就能换来老头的救命钱,想到这个,她就一点都不累。 半个多月过去了,这天,钱玉莲接到一个电话。 “钱大妈,有您的电话,北疆来的。” 钱玉莲扔下凉馒头就往传达室跑。 一接起来,电话那头就传出杨和平的哭声。 “妈,妈!” 听着小女儿的哭声,钱玉莲心里一紧。“和平!怎么哭了啊?是不是你婆婆又给你气受了?还是那个没良心的王八羔子又打你了?” “不是,我没事。”电话那头杨和平哭着摇头:“妈...我听二嫂说爸病了,得的是癌症。哥哥们都不给爸治病,是不是?” “妈,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啊?你自己怎么扛得住?” 钱玉莲咬牙咽下泪,哽咽着说:“和平,妈没事,妈已经在挣钱了,很快就能凑够你爸的手术费了。你那么远,告诉你干啥,让你跟着干着急...” 杨和平知道肯定不够,她吸了吸鼻子,说了句能吓死钱玉莲的话:“妈,我想回燕京看爸,可我婆婆不让。所以我就......我就把上一季摘棉花的钱都偷偷寄回去了!” “一共三千块,汇款单应该已经寄到大哥单位了。妈,你快去取,给爸做手术!快去,一定要快去。”她哭着催促。 钱玉莲听完,不仅毫无喜色,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三千块啊,在这个人均工资才不到一百块的年代里,那可是活生生的一笔巨款。 更何况,杨和平的婆家...... “三千?和平,你疯了!” “你婆家知道了,还不得打死你啊。” 钱玉莲的手都在颤抖,杨和平的婆家仗着她独自远嫁,没有娘家撑腰,明目张胆地欺压她。婆婆没有一天不骂她,丈夫更是在喝醉后把杨和平打到流产。 钱玉莲不敢想,如果和平的婆家发现钱没了,自己的小女儿会受到怎样的对待。 “管不了那么多了,大不了不和他过了!”杨和平咬牙,语气里的执拗和钱玉莲如出一辙。 “有本事他打死我吧,反正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爸病死。妈,等爸的病好了,你们就来北疆接我...我想回燕京,我想和你们一起回家。” “好,好孩子。你等着,妈一定去接你回家。” 还是女儿好啊! 老头子有救了! 钱玉莲不敢耽误,撒丫子飞奔去往杨国强的单位。到了那儿,传达室说汇款单昨天就寄到了,已经被杨国强拿回家了。 钱玉莲二话不说,转头往大儿子家冲过去。 到了大儿子家门口,气儿还没喘匀,就听见屋里传来大儿媳张红霞的大嗓门。 “天降横财啊!一千、两千......哎呦,三千块呢!说寄就寄回来了,杨和平这个死丫头片子,还真有钱。”张红霞沾着唾沫,数着手里厚厚一沓钞票,笑得花枝乱颤。 “正好,咱儿子一直闹着要买那个什么电脑,说是学习用,这钱不就来了吗?剩下的钱,还能给我买条金项链。” “这......这不好吧?”杨国强的声音唯唯诺诺。“这是和平给咱爸治病的钱......” “呸!治什么治,老不死的还有几天活头?” 张红霞把瓜子皮恶狠狠地吐在地上:“你爸那病就是个无底洞,再多钱扔进去,都听不见个响。” “这钱还不如留给孙子,等将来咱家光耀出息了,给你爸坟头多烧两张纸,就算是报答他了。” “可,可要是妈知道了......” “杨国强,你个窝囊废!”张红霞的声调顿时拔高:“你怕什么!你就跟你妈说,钱没收到,或者说路上丢了,爱咋咋地。” “她一个骨头都榨不出二两油的小老太太,还能上我家来打我不成?” “砰!” 钱玉莲一脚踹开大门,把屋里两个人吓了一跳。 张红霞慌忙把厚厚一沓钱往衣服里藏,杨国强吓得噌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妈...妈......你怎么来了?” 钱玉莲没理会大儿子,几步冲到张红霞面前,语气森然:“把钱还给我!” “什...什么钱,哪有钱?”张红霞梗着脖子,装傻充愣:“谁看见钱了?你这老太太是不是想钱想疯了!跑来我家讹诈呢!” 钱玉莲彻底怒了。 “我刚才在门口都听见了,你们两口子想私吞这笔钱!” “我闺女辛辛苦苦摘了三个月的棉花,这三千块是她的血汗钱啊!” “你连这钱都吞,你还有没有良心!连畜生都比你有人味儿!” 她声嘶力竭,字字泣血。 “老不死的,你吃我的住我的,现在还敢骂我!”张红霞才不怕婆婆,叉着腰对钱玉莲破口大骂。 “我怎么没良心了?你现在就是个老要饭的,要不是看在国强的面子上,我早把你那烂铺盖卷扔出去了,你就等着睡大街吧。” 这套房明明是钱玉莲出钱买的,但房产证上写了大儿子的名字,她因此成了寄人篱下的人。 “这笔钱我就拿了,你又能把我怎么着?”张红霞越骂越嚣张。 她见丈夫不维护婆婆,心里最后那点忌惮也没了,反正她拿婆家的钱,这么多年早就拿惯了。 “杨和平那个贱丫头,嫁到北疆这么多年没往家寄来一分钱,这三千块钱,就算是补给我们家的了。” “她一个当姑姑的,给侄子出点营养费、学习费,那不是天经地义吗?我还没嫌钱少呢!”张红霞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你...你还是人吗?这是和平给她爸做手术的钱,是救命钱!老头子要是死了,我豁出这把老骨头也要和你拼了!”钱玉莲被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止不住地发抖。 “死了就死了,早死早超生。”张红霞冷哼一声。“省得拖累我们。” “你放屁!”钱玉莲最听不得别人咒杨青山,她冲上去,一把揪住张红霞的衣领,狠狠照着她那张大脸扇了一巴掌。 “你敢打我!”张红霞瞪着眼叫起来,抡起胳膊就朝婆婆打去。“哎呦,老泼妇打人啦!婆婆打儿媳了!” 两人顿时扭打在一起。 杨国强在一旁急得干站着动嘴皮子:“别打了。红霞、妈...哎呦,这叫什么事啊,有话好好说嘛......” 扭打间,张红霞怀里那厚厚一沓钱露了出来,钱玉莲心中一喜,伸手抢夺那沓钱。 这是老头子的治病钱,一定要抢回来! 张红霞急了,到嘴的肥肉她可舍不得看着飞。 她身板宽,这些年又过得滋润,养得膘肥体壮。一时间想也没想,狠狠推了一把婆婆那瘦弱的小身板。钱玉莲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摔了出去。 “你个老不死的,怎么不跟着老头一起去死了算了!”张红霞如愿夺回了三千块钱。 “哈哈,这钱还得是我......” “咚!!!” 一声闷响,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钱玉莲的后脑勺,结结实实磕在暖气片的铁角上。 钱玉莲感觉到一股热流涌出,鲜红的血从她花白的头发里流出来。 她感觉不到疼了,只觉得眼前一切都变得模糊,声音渐渐远去,世界正在抽离。 “是...是她自己摔的,我没用力啊......” “妈,妈...!” “完了,我妈死了!!!” 她眼前开始走马灯。 看见病床上,插着氧气管的杨青山。 看见坐着火车渐渐远去的小女儿和平正在拼命朝她挥手。 看见了早亡的大女儿玉兰,拉着她的手哭,“妈,我不想嫁瘸子。” 意识消散之前,钱玉莲不甘地想。 “老天爷啊,如果能让我重来一回,我再也不会瞎了眼偏心儿子。我要让这群白眼狼,一个个都遭报应!我要带着我的老头子,带着我的闺女,好好地重活一世,好好补偿她们。” 如果能重来一回...... 第4章 重生 1979年,杨家嘈杂的客厅里。 “妈,你说呀,这个工作到底给谁?” “还用说吗?我是大儿媳妇,给老杨家生了长孙,这工作肯定得给我。” “妈,您怎么了?是不是累了。”一道娴静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是大女儿玉兰的声音。 玉兰... 怎么会是玉兰的声音?玉兰不是十几年前就死了吗? 我......回来了? “妈,妈...你倒是说句话啊!” 钱玉莲听见有人在叫她,她猛地打了个激灵,心脏在胸膛里咚咚直跳,昭示着——她还活着! 就在一分钟前,她还满头是血的躺在地板上,耳边回荡着张红霞那句恶毒的“早死早超生”。 而现在,她睁开眼,看到的却是十二年前的老房子。昏黄的电灯晃晃悠悠,墙上贴着伟人画像,一家人热热闹闹坐满堂屋,挂历上写着1979年。 她活过来了? 真的重生了,回到了十二年前,一切坏事都没发生之前! 钱玉莲眼眶热热的,几乎要喜极而泣了。 嘈杂的声音,饭后的余味,一切都无比真实,昭示着她还活着。 老伴杨青山坐在她身旁,面色红润,身体健壮,正摇着蒲扇笑。 “妈,您听见我说话没啊?”那声音又响起来。循声望去,只见大儿媳张红霞正站在她面前,唾沫横飞的说着。 “媒人花婶都来问了三回了,人家男方那边可是诚心诚意要娶玉兰。” “虽然男方是个瘸子,但人家家里条件好啊。为了让儿子娶个媳妇儿,舍得拿出二百块钱彩礼,还给一个食品厂正式工的指标呢!” “那可是食品厂啊!旱涝保收的铁饭碗,天天能闻着面包香味儿。有了这工作,咱杨家以后就红火起来了!”张红霞眼里精光大放。 听到这里,钱玉莲全想起来了。 现在是1979年的夏天,大闺女杨玉兰刚刚回城的第三天。 前世,就是在这个晚上,钱玉莲被一屋子各怀鬼胎的儿子、儿媳妇撺掇着,鬼迷心窍地点了头,同意把自己的大闺女玉兰,嫁给一个吃喝嫖赌样样俱全的瘸子。 她当时觉得儿媳妇说得有道理,玉兰在乡下耽误了几年,眼看着岁数大了,哪有适龄的小伙子要娶。 瘸子虽然腿脚不灵便,但家底厚。而那个工作指标,正好可以给大儿媳去上班,补贴家用。这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她这个亲妈,甚至还劝着玉兰跳火坑:“妈也是为你好,嫁汉嫁汉,穿衣吃饭,那瘸子家有钱,你嫁过去不吃苦。” 后来,大儿媳有了工作,腰杆子硬了,开始在家里作威作福,欺负她这个婆婆。 而玉兰呢?在婆家看人脸色过日子,怀孕时还要伺候一家老少。那黑心的婆家,在玉兰难产时不送她医院,生生把人拖死了。 糊涂啊!自己简直是猪油蒙了心!就这么害死了亲闺女。 无数次午夜梦回,钱玉莲都在悔恨。 比起恨这一屋子白眼狼,钱玉莲更恨自己。作为母亲,害了自己女儿一生,她头一个难辞其咎。 而现在,上天开恩给了她一个弥补的机会。既然重生了,她绝不会让历史重演! 这时,刷完碗的杨和平迈进堂屋,握住姐姐玉兰冰冷的手,对着一屋子人大声不忿道:“让我姐嫁给那个流氓瘸子,就为了给家里换来一个工作指标,好在哪了?我怎么没看出来?” 同为家中女儿,和平今年虽然才十六岁,也感受到了唇亡齿寒的恐惧。 被最小的小姑子抢白了几句,当嫂子的张红霞脸上有点挂不住。 张红霞用胳膊肘捅了捅丈夫杨国强,示意他说两句啊。 “哦...”杨国强如梦初醒。 “和平,你不懂,我和你大嫂也是为这个家考虑。” “玉兰都二十五了,还能在家留着吗?能嫁出去,还能给你大嫂换个工作指标,也是她为家庭做贡献了。”杨国强一脸理所当然。 “可是大姐才回来三天......”杨和平的声音被争吵声淹没,因为二嫂王秀英叫了起来。 “哎哎哎!大伯哥,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谁说这个工作给大嫂了?谁说的?妈还没定下来吧?” 二儿媳王秀英目光不善,盯着桌对面的大嫂和大哥。 “凭什么好处都是你们长房的?平时多吃多占就算了,这次还要抢工作指标......” 大嫂张红霞没工作,二嫂王秀英也没工作,她们两个都想要,但工作指标只有一个。 “老二家的,你别想跟我争!”大儿媳张红霞抢着说话。她穿着大红的确良衬衫,单手叉着腰,衣服绷得紧紧的。 “这工作不给我,给谁啊?我可是实实在在给老杨家生了长孙,你能比吗?啊?”张红霞说起这个,就满脸骄傲。 生了长孙,是她最大的资本。 不像王秀英,嫁进来五年了,肚子还没个动静。 王秀英的气焰熄灭了,她撇了撇嘴,小声嘟囔着:“生个儿子了不起啊...都生完一年多了,还跟坐月子似的。一天到晚的吃,吃得红光满面,养得跟那过年的猪一样......” “你骂谁是猪!”张红霞听见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我吃得多怎么了?我就了不起,有本事你也生个儿子啊!” “就骂你了,怎么着。就你这样的,还想去食品厂上班?我看你是去偷吃吧!不出三天就能把人家厂子吃垮了。”王秀英站起来叫嚣。 堂屋里瞬间炸开了锅,两个儿媳隔着张桌子,唾沫横飞地对骂,斗得像两只乌眼儿鸡。 两个儿子在一旁,拉偏架的拉偏架,和稀泥的和稀泥。 角落的小板凳上,缩着杨玉兰,缕缕长发低垂。全家人都为她的婚事吵得脸红脖子粗,她却没有一丁点发言权。 眼看着家里就要吵翻天! “行了!都给我闭嘴!” 嘈杂的争吵声中,钱玉莲啪地一拍桌,犹如平地一声惊雷! 刚才还乱成一锅粥的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儿子和儿媳们齐刷刷看向钱玉莲。 “吵什么吵!” “公公婆婆还在这儿坐着呢,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你俩拍桌子瞪眼了?” 第5章 出了一口恶气 钱玉莲今年不到五十岁,颇有气势,一发起火来,瞬间就把两个儿媳妇唬住了。 她们两个同时一愣,面面相觑,又奇怪地看着钱玉莲。 婆婆今儿是怎么了?突然变得这么厉害。平时婆婆不是耳根子最软,对她们最好吗? 再说,咱家什么时候有过规矩啊,别说是拍桌子瞪眼,就是蹬鼻子上脸的事,张红霞和王秀英两个儿媳妇,也没少干。 张红霞一向在家里最受宠,也最敢蹬鼻子上脸。 她噘着嘴,朝婆婆抱怨道:“哎呦,妈,您发这么大火干啥。” “咱不是在说正事吗?这个工作指标到底给谁啊?要不是您迟迟不开口,我们至于在这儿吵吵吗?” “就是啊,妈。要您一句话就这么难?”王秀英恨不得把“给你了”三个字,从婆婆嘴里抠出来。 钱玉莲环视一周,目光落在缩在角落的玉兰身上,这是我亲生的闺女啊。 放心,这一世妈一定好好护着你。 钱玉莲轻咳一声,下一刻,她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话。 “你们也不用争了。我告诉你们,这个工作指标,谁也拿不着。” “为啥!?”张红霞惊叫。 “玉兰的婚事作废,我大闺女,不嫁那个瘸子!”钱玉莲大声宣布。 一句话把所有人都给听傻了。 听到这句话,坐在角落里的玉兰骤然抬起头,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钱玉莲。 “妈……”她鼻头一酸,泪光在眼里打转。 “啥!?!”张红霞反应过来,第一个尖叫起来。 “妈,你老糊涂了吧!赵瘸子那边都说好了,明天人家就来下定了!这板上钉钉的事,怎么能作废啊!” “玉兰她不嫁赵瘸子!那我的工作指标怎么办!?”眼看着到手的好工作要黄了,张红霞急得不行。“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儿了!” 看着急得跳脚的大儿媳,钱玉莲冷笑一声。 “那个赵瘸子是个什么人,你不知道?” “打架斗殴、吃喝嫖赌他哪样不沾,还蹲过几天局子。他那条腿就是因为调戏妇女,才被人家打瘸的。名声臭得顶风能飘二里地!” “为了给你找个食品厂的工作,就让我把自己亲生闺女往火坑里推?张红霞,你做梦!” 张红霞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她好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这还是那个好糊弄的婆婆吗?怎么能一下子把赵瘸子的老底揭得一干二净? 随即,张红霞找到了理由。 肯定是玉兰那丫头自己不想嫁瘸子,在钱玉莲面前说了赵瘸子的坏话。 哼,心眼子真多,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自己还挑上了? “妈,您可别听有些人胡说!”张红霞凑到钱玉莲身边。 “人家赵瘸子可没调戏妇女,肯定是那家的闺女自己不检点,大晚上还在外头晃。要不然怎么只调戏她,不调戏别人呢?” “能打架斗殴,说明赵瘸子身体好。能吃喝嫖赌,那是人家赵家有钱,家底厚。” “而且那男的可会疼人儿了。我劝有些人啊,就别在那儿挑三拣四了,到最后嫁不出去……”说到这里,张红霞不忘狠狠瞪了玉兰一眼。 张红霞说得眉飞色舞,比保媒拉纤的媒婆都能吹,一张嘴能把黑得说成白的。 “呸!”钱玉莲皱着眉,实在听不下去了,这说的还是人话? “张红霞,你看看你放的什么臭狗屁。既然你觉得那瘸子条件那么好,那么会疼人,你自己怎么不嫁给他。”钱玉莲冷冷瞅着张红霞。 一旁看戏的王秀英,听见这句话,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 “我……我……” 张红霞顿时窘住,从脸红到脖子根,羞恼至极,脑袋上直冒白烟。 婆婆这么不留情面,简直让她无地自容! “妈!你怎么说话呢!”张红霞嘴唇哆嗦着,口不择言喊道:“我都是为了你们杨家考虑,杨玉兰一个下乡插过队的,说不定身子都不清白了,能嫁给赵瘸子都是高攀……” “啪!!!” 钱玉莲下了重手,一巴掌抽在张红霞脸上,打断了她的话。 “嗷!”张红霞疼得一声惨叫。 “妈,你怎么能打红霞呢?”杨国强见媳妇儿挨打,立马急了,上前就要扶。 “打的就是她这个满嘴喷粪的东西。”钱玉莲怒不可遏。前世今生的恩怨,哪是这一巴掌能解恨的? “老婆子,打得好!”一直没说话的杨青山,这时突然捧了钱玉莲一句。 紧接着又是一声,杨青山的旱烟袋狠狠打在杨国强手臂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老大,你媳妇儿刚才怎么说你玉兰妹子的,你没听见?” “听,听见了。”杨国强脸上露出些茫然和失落,嚅喏着,不知如何作答。 “我还以为你耳朵聋呢。”杨青山语气不咸不淡。 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他妈一向对他们夫妻俩最好,今天竟然会动手打他媳妇儿。他爸一向不参与家庭矛盾,竟然也严肃地质问着他。 好端端的,怎么一切都变了?他可是家里的顶梁柱长子,他可是爸妈最喜欢的儿子。可爸妈竟然去维护妹妹,第一次把矛头对准了他。 钱玉莲正色看着大儿子和儿媳:“张红霞,这一巴掌你记住了,再让我听见你污蔑玉兰的名声,别怪我大耳刮子抽你。” 痛快!真是痛快。 这一巴掌打出去,她心里也狠狠出了一口恶气。钱玉莲想,原来大儿媳张红霞从一开始就是个黑了心肝的。 只不过以前自己处处纵容她,百依百顺,她当然没必要暴露这幅丑恶嘴脸。直到后来,钱玉莲老了、被榨干了价值,才看出儿媳的真面目。 有了前世的经验,钱玉莲当然要早早和大儿媳翻脸。她要护着女儿,绝不会再被张红霞吸血。 张红霞捂着被扇肿的脸颊,跌坐在地上,看着威严的钱玉莲,没由来地惧怕这个婆婆。 但她怎么甘心低头认错,她还有最后的杀手锏。 “杨国强!”张红霞大喊。“你看看你妈!你们杨家要逼死我啊!” 第6章 东风压倒西风 张红霞拍着大腿,坐在地上干嚎起来:“这日子没法过了啊!婆婆这是中了邪了,竟然动手打起儿媳来了,我可是生了长孙的儿媳!” “你们一家子欺负我一个外星人。我一心一意为了这个家,最后落了这么个埋怨。呜呜呜呜......” “干脆大家都别过了,你们老杨家就会挤兑我,我要抱着光耀回娘家去!”张红霞最会撒泼,她又哭又嚎,时不时偷眼看钱玉莲的反应。 这是她最有用的一招。 张红霞心里有数,婆婆钱玉莲把大孙子看成命根子。以前只要她闹着要“抱着儿子回娘家”,钱玉莲准得服软,又是赔礼道歉,又是给钱的。 “红霞,红霞。你别哭了,先起来,地上凉。”杨国强无奈地拉媳妇儿的胳膊。 “你别管我!”张红霞猛地一甩手,哭得更惨了。 “红霞,妈不是故意打你的,她...就是一时生气,怎么舍得让你回娘家呢。” “妈,你快跟红霞赔个不是......哎呀,她要是真的抱孩子回娘家了,可怎么办...” 杨国强急得直跺脚,两头和稀泥。 此刻,杨和平和杨玉兰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办,妈不会又要妥协吧?不能再这样纵容大嫂了啊。 大嫂本来就天天为难她们,妈好不容易硬气一次,如果最后再对大嫂低头,那她们两个闺女在娘家就彻底没人撑腰了。 全家人都等着钱玉莲的反应。婆媳之间的事,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可钱玉莲稳坐在椅子上,一伸手。 老伴儿杨青山很会配合,立刻把自己的搪瓷大茶缸递给她。钱玉莲心里悄悄给老伴儿比了个大拇指。 她喝了口茶,润润嗓子,才气定神闲地说:“和平,去帮你大嫂把门打开。” 要回娘家?好啊,现在就走吧。 杨和平心里一喜,瞬间懂了妈妈的意思,她小跑着去把堂屋两扇大门打开,开得大大的,夏夜凉风灌进来,吹傻了张红霞。 “你...你怎么......”张红霞抬头,不解地看着婆婆,这个曾经任她揉圆搓扁,被她骑在头上作威作福的婆婆,今天怎么转了性子? 钱玉莲笑眯眯的:“儿媳妇要回娘家,婆婆怎么好拦着?” “张红霞,你要是想走,现在就走。要是不走,就老老实实站着,少在我面前装疯撒泼!” 杨和平真地很想让大嫂走,她满脸期待地说:“大嫂,现在还赶得上公交车,用不用我帮你去抱大侄子?” 大嫂走了,她就能少洗好多衣服,少挨好多骂,早上还能多睡一会儿。 “不,不用!”张红霞厚着脸皮,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厚着脸皮往丈夫身后一缩。 “我不走了,不走了......嘿嘿,我刚才就是随便说说。” 钱玉莲才懒得理她,而是向角落里已经看呆了的玉兰伸出手:“闺女,来。” 杨玉兰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泪光闪闪,走到钱玉莲面前,乖乖喊了声:“妈。” “好,好。我的闺女。”钱玉莲握着杨玉兰的手,之前还细嫩的双手,经过下乡插队这六年,已经变得粗糙,满是老茧和伤口。 杨玉兰在北大荒,每天要挖河泥、修水库、大冬天地用冷水洗衣服,一双手满是青紫冻疮。 钱玉莲热泪盈眶,心疼不已。 但还好,她还有弥补的机会,不像前世,她见玉兰的最后一面,是难产而死的玉兰,是产床上被鲜血浸透的身体。 “妈,我真的不用嫁了?”杨玉兰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三天前,她高高兴兴从北大荒回到阔别已久的家,坐车回来的一路上都唱着歌。她想爸妈了,想哥哥们,想和平。 当她刚进家门五分钟,连口热饭都没吃上,就听说家里已经给她定了亲,是个素未谋面的瘸子,爱打人...... 她哭过,求过,都没用。她知道了,妈和六年前不一样了,眼里只有哥哥嫂嫂。 这个家,也是哥嫂的家,不再是她的家。她在这里没有住的地方,连曾经的房间都被二哥二嫂占了,她只能挤在妹妹的小破床上。 等待她的,只有嫁出去一条路。她亲耳听见大嫂说“在家净会吃白饭,还不如赶紧嫁出去,给家里换点彩礼钱。” 为什么妈突然对我这么好...... 钱玉莲看着闺女怯怯的神色,怜爱又心疼。 “放心,那婚事,妈给你退了。” “别说是那个瘸子,哪怕他是金子打的,咱也不嫁。我的闺女,是清清白白的好姑娘,将来要嫁个知冷知热的好男人,绝不会让人拿去换彩礼、换工作。” “妈!”杨玉兰再也忍不住,扑进母亲怀里哭起来。 “太好了,我姐不用嫁那个瘸子换彩礼啦!”杨和平连蹦带跳,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爸妈突然改变主意,但她觉得以后的日子有奔头了。 “对!”杨青山也眉开眼笑地搭腔。 其实他也不想让女儿嫁瘸子,但他是个没主意的,家里的事儿都是玉莲说了算。以前老伴被儿媳妇牵着鼻子走,现在终于硬气起来了,他当然要顺杆爬。 “咱老杨家就算再穷,也没到卖闺女的地步。要我说,儿媳妇们都有手有脚的,想要工作就自己去奔。我不也是从临时工开始干,后来才转正的吗?” “说起我当年啊,是我们厂力气最大的,年年评先进都有我......我发的第一笔奖金,就给你妈买了条裙子,她穿着可好看了。你们是不知道,你妈年轻的时候漂亮着呢......对了,你们知道我和你妈怎么认识的吗?那会儿咱们刚胜利啊......” 杨青山开始滔滔不绝...... “咳咳!”钱玉莲打断了他。 “行了,都杵在这儿干嘛?等着我给你们做夜宵吃?” 钱玉莲让大家散了,然后她一手牵着大女儿,一手拉着小女儿,转身进了里屋。 只留下愣在堂屋里的儿子和儿媳们。 妈变了,和以前不一样了。 这是所有人心里唯一的念头。 “国强......你妈这是疯了吧!她这么向着小姑子,咱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哎呀...这叫什么事啊......” “跃进,那工作指标就这么飞了?咋办呀。” “快闭嘴吧你,没看见咱家母老虎发威了,大嫂都被骂了......走走,回屋。” 第7章 今夜无人入睡 夜深了,老杨家的大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蛐蛐叫,今晚没人睡得着。 正房后面是钱玉莲和杨青山的卧室。 钱玉莲躺在那张大床上,耳边是杨青山的呼噜声,她翻来覆去,失眠了。 大床旁边,还支着一张小钢丝床。 那床原本是和平一个人睡的,本来就不宽敞,现在挤着两个人,大闺女玉兰和小闺女和平。 姐妹俩只能紧紧贴着睡,翻身都勉强,一个不留神就轱辘到地上了。燕京这大夏天,再出点汗,别提多难受了。 钱玉莲怎么看,怎么别扭。 玉兰下乡吃了六年苦,好不容易回了家,却连个属于自己的窝都没有,只能跟爹妈挤在一屋,跟妹妹睡一张床。 按理说,玉兰没下乡前是有自己的房间的。 就紧邻着钱玉莲的屋子,虽然不大,但采光好,冬暖夏凉。可玉兰前脚刚走,后脚这房子就被老二两口子给占了。 钱玉莲想起来就忍不住叹气,这事儿,还得怪自己! 当年,二儿媳王秀英刚进门,嘴上说的好听:“妈,玉兰这屋空着也是空着,我跟跃进那屋采光不好,先借住两天,等小姑子一回来我们立马就腾。” 钱玉莲当时一颗心都偏给儿子了,对着刚进门的二儿媳妇,哪有不依的。 反正闺女也不在家,这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不给儿子儿媳住,难道给赔钱丫头留着? 在她的纵容下,老二两口子这一住就是六年,鸠占鹊巢住得理所应当。 现在玉兰回来了,那两口子连句腾房的话都没提,仿佛这屋子天生就是他们的。 现在的钱玉莲,肠子都悔青了,当初怎么想的,放着好好的孝顺闺女不疼,去疼那没良心的儿子。 “不行,得让老二两口子把屋子还回来!” 老二两口子,那可都是只进不出的貔貅,这件事还得杨青山帮忙。 想到这里...... “哎,哎。”钱玉莲去推睡在身边的杨青山:“老头子,醒醒。” 杨青山正做梦呢,被这一推,眼都没睁就条件反射开始动:“咋了,渴了?我给你倒水......” “倒什么水啊,我不喝。”钱玉莲拿起床头的蒲扇,没好气地扇着:“我有正事跟你说!” “哦...说吧......呼噜,呼噜!”杨青山又打起呼噜。 这两口子,一个是个火爆脾气,一个是个温吞性子。 钱玉莲一扇子拍上去,眼神往小床那边努了努,“睡什么呀,你看看那俩闺女,挤成啥样了!” 杨青山揉了揉眼,伸着脖子瞧了一眼,咧嘴笑了笑:“嗨,那是姐俩感情好。小时候不也这么挤着睡过来的么。” 钱玉莲眉头一皱,不爱听了:“那时候她们才多大?现在都成了大姑娘了。” “玉兰二十五,和平也十六了。这么大个姑娘,睡觉连个翻身的地方都没有,反正我这个当妈的看不过去!” 杨青山挠挠头:“那咋办?家里就这么大点地方。” “对了,还有间小储藏室空着。”杨青山想起来了,随即脸色又为难起来。 “不过,那储藏室里又是杂物又是蜂窝煤的......” “要不然,我明儿拾掇出来?” 钱玉莲眼神亮了亮,一拍掌心:“对,把储藏室收拾出来,让老二两口子搬进去住,把咱家玉兰的好屋子腾出来!” “谁!谁?让跃进两口子搬进去?老婆子,你没发烧吧?”杨青山一惊一乍,伸手去摸钱玉莲的额头。 他以为钱玉莲的意思是让闺女住储藏室,没想到,是让杨跃进和王秀英住。 他和钱玉莲过了小三十来年的日子,今天却像第一次认识自己家老伴儿。怎么不疼儿子,反倒疼闺女了? “发什么神经,小声点,再吵醒了闺女。”钱玉莲没好气瞪他一眼。 “那间本来就是玉兰的屋子,现在正主儿都回来了,老二两口子就该腾房!” 杨青山幽幽叹了口气:“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是......老二两口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到了肚子里的肉,你能让他吐出来?尤其是老二媳妇,平时为了根葱都能跟街坊吵半天,你要让她腾房,她不得把天捅个窟窿?” 钱玉莲气得把扇子扇得呼呼响。 这个老头子,和自己前世是一模一样。 怕儿子不乐意,又怕儿媳妇闹。整天为了所谓的一大家子和睦,处处让闺女忍让。 “她王秀英不乐意?我们家玉兰还不乐意呢!” “老头子,你想想。要是你为家里下乡,吃了六年的苦。” “好不容易能回家了,却发现自己的屋被人占了,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只能跟爹妈挤在一间房子里,你心里是个啥滋味?能不委屈?你不寒心?” “玉兰只是不说,孩子又不傻。” 杨青山沉默了。 久久的沉默过后,是长长一声叹气。老婆子说的对啊,以前是自己疏忽了! “行,是你说的这么个理儿!” “老婆子,你放心,我明儿就帮你跟老二两口子说说,劝他们给玉兰腾房。” 见说服了老伴儿,钱玉莲心里才舒坦了。得夫妻一条心,日子才能过得顺当。 “才不用你,我一个人就收拾了他俩。” “嘿,你还嫌弃上我了。”杨青山笑呵呵的,被嫌弃了也不恼,没了睡意,习惯性伸手往枕头下摸烟盒。 “啪!” 钱玉莲眼疾手快,啪地一扇子打在他手背上,另一只手摸走了烟盒,没收了。 “你干啥!”杨青山委屈地哎呦了一声。 “不许抽。”钱玉莲那语气别提多坚定了,这事儿根本不容商量:“打今儿起,你得开始戒烟了。” 钱玉莲想起前世,她得知杨青山得了肺癌,才后悔没早点管住他抽烟。 人往往在得病后,才意识到健康的可贵。所幸,上天给了钱玉莲重来的机会,这次,她绝不能让老头子再躺在病床上咳血。 “啥?戒烟?”杨青山这下真急了,“饭可以不吃,烟不能不抽啊!领导,我就这一口爱好,你这也给剥夺了?” “我不光要剥夺你的爱好,还要没收你的私房钱。”钱玉莲伸出手,“省得你偷偷去买烟。” 杨青山嘿嘿讪笑:“媳妇儿,我每个月的工资都上交给你了,哪有私房钱啊......” “大衣柜里,第二层,那叠裤子底下的布包。”钱玉莲连眼都没睁,把手伸到杨青山面前。 “得。”杨青山认栽。 他拿出布包,一层层地解开,足足解了七层,才露出那点可怜的私房钱。 “喏,我都攒了一百一十五块八毛三了,就差五块……”杨青山垂头丧气,整个人都蔫了,乖乖上缴自己奖金+加班的收入。 还有零有整呢。钱玉莲接过来点了点钱,全部重新包好压在自己枕头下。 “差五块?你要买啥?” “上海牌那个手表啊,我都让人给我留好了,别人家媳妇儿手上都带着,就你胳膊上空荡荡的。”杨青山闷闷的。 钱玉莲笑了,这是她重生后绽开的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一大把年纪了,还挺有心。” “行,为了奖励你这份心……” 杨青山竖起了耳朵! “我明儿给你做好吃的。”钱玉莲宣布道。 “嗐!我还以为什么呢!” 身无分文的杨青山愤愤地钻进被窝。 第8章 穷是必然的 另一边,老大的卧室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我不活了,我不活了呀!” “杨国强,你个缩头乌龟王八蛋!你媳妇儿今儿当着全家人的面挨了大嘴巴子,你就连个屁都不敢放?啊?” “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你就这么怕你妈?你怎么不帮我打她呢?” “哎呦,姑奶奶,你小点声......别把爸妈给吵醒了。” 杨国强端着个搪瓷盆,慌里慌张一溜小跑,盆里面是刚给媳妇打来的洗脚水。 “这一院子都住着人呢,别让街坊邻居听见了笑话。咱妈也是在气头上,再说了,你也的确不该......不该说玉兰那些话。” 杨国强蹲在地上,边给张红霞脱袜子,边小声嘟囔。 “什么意思!啊?” “杨国强!你竟然向着你妈、你妹妹,难道是我的错?”张红霞的怒火腾地起来了,一脚踹翻了洗脚盆,哗啦一声,洗脚水泼了杨国强一身。 杨国强被烫得叫了一声,抹了把脸站起来,满脸无奈:“红霞,你说说你这是干嘛...好好的日子不过了?” “我就是不过了!”张红霞两腿一蹬,躺在床上开始撒泼,把枕头被褥扔得一地都是。 “我是谁?我是为了你们老杨家传宗接代的功臣。” “我是给你们老杨家生了长孙的,这就是天大的功劳!放在过去那就是母凭子贵,那是皇后娘娘的待遇!” “现在倒好,挨了一耳光,连个给我做主的人都没有,我这心啊,哇凉哇凉的!这日子过得还有什么意思啊?” 说着,张红霞又扯着嗓子嚎哭起来,边哭边偷偷看杨国强的反应。 “祖宗诶,小点声,小点声!”杨国强赶紧扑上去捂她的嘴,“光耀还在隔壁睡着呢,别给孩子吓着。” “光耀?你和你妈心里有光耀吗?有我们母子吗?” “我明天就带着光耀回娘家!我这就去收拾东西!我不跟你过了,让你们老杨家断子绝孙去吧!”说着,张红霞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下来,装模作样收拾起东西。 一听回娘家这三个字,杨国强腿都软了,他又想起每次丈母娘家赔礼道歉的那个丢人劲儿。 “红霞,红霞。有话好好说,你老回娘家干嘛呀?” “我就回,而且我这一去就不回来了!” “你要是想请我回来,也不是不行,除非......”张红霞故意卖了个关子。 杨国强如蒙大赦:“你说,你想要什么?明天我割两斤猪肉,再买几匣子点心送到你娘家去。行不行?” “呸!”张红霞盘着腿,眼一翻,啐了一口:“你打发穷光蛋呢?我娘家可是高门大户!” “明儿晚上,你拎上十样礼,叫上你爸你妈,还有你弟你妹,你们全家去我娘家接我。” “到了我妈家门口,得让你那个老不死的妈,当着我娘家人的面,给我赔礼道歉,还得保证以后这家里我说了算,大头事小情都得听我的!” 杨国强听得头都大了,不知道是自己疯了,还是媳妇儿疯了:“红霞,这…这哪行啊?我妈是长辈,怎么能让我妈去给你赔礼?” “咱…能不能换个法子?” “不行!就这一条路!”张红霞又闹起来,动静大得惊天动地。 “必须要十样礼!必须让你妈亲自去!” “反正我把话撂这儿了,你要是办不到,我后天就改嫁!” “行行行!我答应你,我都答应你还不行吗?”杨国强只得硬着头皮先哄着。 好说歹说,又赌咒发誓了半天,张红霞才不情不愿地收了声。斜着眼看了他一眼:“这还差不多。还不快去重新打水?我要洗脚。” 杨国强哎了一声,屁颠屁颠地拿着盆出去了。 直到伺候张红霞洗完脚,杨国强一沾枕头就睡着了,他是真累了,心累。呼噜声震天响。 一直躺在床上装睡的张红霞,却睁开了眼,一骨碌坐了起来。 她悄没声地下了床,光着脚走到那个立柜前,先是回头看了一眼死猪一样的丈夫,才轻轻打开了柜门。 张红霞从柜子最深处,掏出一个铁皮饼干盒子。那是他们两口子的小金库。 张红霞嫁到杨家六年了,在这个家吃喝不愁。 不用交生活费,钱玉莲还要倒贴他们钱,两口子富得流油。 杨国强的工资不少,除了每月给她的二十块零花,剩下的都存在这里头。这是他们夫妻俩说好给儿子光耀攒着的钱。 她看着厚厚一沓花花绿绿的钞票,有十块的大团结,也有几块几毛的零钱。 张红霞满眼贪婪,在月光下点了两遍,足足有四百三十块八毛。这可真不是一笔小钱了。 “死老太婆,你不是厉害吗?你不是向着你闺女吗?” “你儿子挣的钱,你一分也别想花。我明儿全带回娘家去,给我妈花,给我弟花!气死你个老虔婆...” 张红霞恨恨地在心里骂着,把那四百多块钱用手绢包好,全揣进自己怀里。 她想了想,这还不解气。 索性从立柜里抖开一张包袱皮,把平时从婆婆那顺来的两半罐麦乳精,偷偷藏的几块好布料,还有之前杨国强单位发的毛巾香皂,她一股脑全塞进了那个包袱皮里。 “哼!我把你们杨家的东西,都搬回我娘家去。到时候我娘家日子过起来了,看我不回来气死你们!” 收拾完这一切,看着鼓鼓囊囊的包袱,张红霞这才心满意足地躺下。 明天一早,她就要让杨家看看,没有她张红霞,这个家得乱成什么样! 杨跃进和王秀英也没睡,两口子盘腿坐在床上,中间放着个小算盘。 杨跃进皱着眉,手指头在算盘上拨得啪啪响,不知道在算什么。 王秀英则靠在床头,正在拆一件旧毛衣,打算拆了线重新织个坐垫。 “跃进,你说,妈今儿个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假的?” 王秀英说着话,手里的毛衣针不停:“她说让玉兰想住多久住多久,这日子要是真这么过下去,咱家不得被吃穷了?” “啪!”算盘声一停。 杨跃进从鼻子里冷哼一声:“穷?那是必然的。” “咱家一个月定量的粮食就那么点儿,多一张嘴那就是多一份嚼裹。玉兰要是不走,咱每个人碗里的粥都得稀上一圈!” “可不是嘛!”王秀英立马来了劲,身子往前探了探。 “你看,现在是夏天,马上这就快冬天了,冬天不得添置新被褥?不得买棉衣?这哪样不是钱?” “咱家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你说妈怎么就这么糊涂呢,放着赵家那工作指标不要,二百块钱彩礼也不要,非得养着这个光吃不赚的赔钱货。” “别提这茬了,越提我心越疼。”杨跃进捂着胸口,一脸肉痛。 “本来想着,玉兰的彩礼,我这个当哥哥的少说能分到一百。” “现在好了,一分都没了。” 王秀英翻了个白眼:“那能咋办?妈都发话了,说明儿就去回绝花婶。” “妈现在那脾气你也看见了,连大嫂都舍得打,咱俩要是敢顶嘴,指不定也得挨一顿臭揍,还是不包医药费那种。” 想到今天这场面,两口子不约而同缩了缩脖子。 王秀英沉思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诶!你说,妈是不是嫌赵瘸子是个瘸子啊。” “你这话跟没说一样。”杨跃进侧躺着,看着媳妇儿笑了。 “那咱就给她换一个不瘸的呗!” “我明儿个一大早就去找花婶。我就跟她说,只要是不缺胳膊少腿的,是个男的就行。” “哪怕是个二婚头、麻子、聋子、秃子、带孩子的,甚至哪怕是个老鳏夫都行。人家也给彩礼啊。” 杨跃进一听,眼睛瞬间亮了,一骨碌爬起来:“媳妇,你这脑子真灵啊。对啊,只要不是瘸子,妈就没借口反对不是?” “你想啊,这四九城里,想娶媳妇的光棍多了去了。” 杨跃进掰着手指头数:“有的家里有钱但成分不好,有的年纪大了点但手里有积蓄,还有那些个二婚带孩子的急着找后妈的……这些人,为了娶个黄花大闺女,那彩礼能给少了?” “而且我还想了,这赵瘸子家给二百块。咱如果能找个家里更急着要媳妇的,比如说那种急着传宗接代的,说不定能咬咬牙给个三百呢。” “三百,那我就能分一百五了......!” 夫妻俩越说越兴奋,盘算了整整一晚,玉兰在他们眼里已经不是妹妹,而是厚厚一沓大团结。 第9章 家里的大功臣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外面的鸡都还没叫呢,钱玉莲就起来了,起床做早饭。 今天她有几件大事要办。 要让老二两口子挪屋子,把玉兰的房间还给她。 还要去找花婶儿,回绝了那门烂亲事。 她知道,家里没个省油的灯,她得吃饱了才有力气和这群人斗。 钱玉莲一件一件盘算着,撩开了厨房的门帘。 厨房里,不像往常的清晨冷锅冷灶,这会儿,灶上架好了锅,正热腾腾冒着白烟。 玉兰正在案板上揉着面团,神情专注,她时不时掀起旁边的锅盖,搅两下锅。 钱玉莲愣了一下,笑着走了进去。 “你这孩子,咋起这么早呀?不多睡会儿?” “妈,您起来啦。”杨玉兰听见动静,回头看见是她妈,她绽开了一个明媚的笑。 “热水我都烧好了,暖壶也灌满了,您兑点凉水洗把脸吧,一会儿就开饭。” “你这孩子也太勤快了,连馒头都蒸好了?这得天不亮就起床吧。”钱玉莲看着两大锅热腾腾的杂面馒头,感慨道。 “没多早,就四点多。” “我反正也睡不着,想着哥嫂都要早起上班,吃不饱哪行?就发了点面,蒸了两锅馒头。” 厨房里闷热,灶火又在下面烤着,夏天做饭就是受罪。玉兰后背的衣裳被汗浸湿一大片,贴在脊梁骨上。 钱玉莲看着大闺女干瘦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 “好闺女,以后别起这么早了。自己多睡一会儿也是好的。” “你哥他们几个懒蛋,平时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天天掐着点去上班,饭做早了,还得给他们温在灶上。” “你那几个嫂子更是懒得腚招蛆,饭不端到眼皮子底下,她们都不带睁眼的。” “我不累,真的,我在乡下都习惯了。”杨玉兰额前的刘海轻轻飘动,眼神清亮。 “知青点二三十号人的饭,都是我一个人做的。家里才几口人呀,轻松多了。而且不用去挑水,煤也是现成的。” “那时候我们也要出早工呀,三点多就得起了。双抢的时候,一天一宿不睡觉的时候都有。” 杨玉兰说着这些,神采飞扬,丝毫没有抱怨的意思。 六年下乡插队的知青生活,她并不觉得是苦难,反而让她学会了勤劳和坚韧。 那里是很好的地方,有她的朋友,有她的青春......还有她的初恋。 “那是以前。”当妈的视角就是不一样,钱玉莲没听出那些青春。反而越听,越觉得闺女苦成了小黄连。 “现在回家了,你就是妈的闺女,不是生产队的劳力。” “闺女,妈真的不图你干活,你把身子养好了,比啥都强。” “妈......我知道您疼我。”杨玉兰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您不让我嫁那个瘸子,昨晚还为了我,和大嫂都闹翻了...我心里都知道。” “可我这么大个人了,又没工作。要是再不干点活,我在这个家里...就是个吃白饭的闲人。嫂子们看着我,就更嫌弃了。” “我多干点活,您也能少听几句闲话,少和她们吵架。”杨玉兰认真地看着钱玉莲。 听了这话,钱玉莲心里感动,眼眶都有点热了。 “傻丫头,你说你天天脑子里都想的啥?谁说你是闲人,谁说你吃白饭了?” “当年动员知青下乡,你二哥装病绝食,死活不肯去。是你站出来,替他去了北大荒。单说这件事,你就是全家的大功臣。” “更何况,现在家里吃喝花销,都是你爸的工资,又没让你哥他们出一分钱,爸妈愿意养着你,谁还敢说你的闲话。” “对了,今天你得跟妈办件大事!”钱玉莲借着这会儿,先把腾房的事跟玉兰知会一声,省得待会儿宣布时把她吓一跳。 “妈,什么大事呀。”玉兰问。 “搬家!”钱玉莲宣布:“待会儿吃完饭,让你二哥二嫂把东屋腾出来,你搬回去住。那本来就是你的屋子,现在你回来了,他们也该屋归原主了。” “啊?”杨玉兰果然还是吓了一跳。 “妈,不用不用,我那屋让二哥二嫂住着吧,我住哪儿都行!”杨玉兰连连摆手,她不愿意嫁出去换彩礼,肯定已经得罪了哥哥嫂子,怎么还敢再要求什么好屋子。 “你看你,怕他俩干啥?”钱玉莲看出了玉兰的担忧,她有点无奈。 “我和你爸都商量好了,这事不用你去说,我跟你二哥二嫂说。” “你记住了,玉兰,这人呐,该是你的东西你就得争。你如果不争,别人不会觉得你懂事,只会觉得你是软柿子,谁都能上来捏一把。” “你越退,他们就越进。直到把你挤得没地儿站。” 这是钱玉莲用一生的付出,换回的一点经验教训,她必须教给女儿,不让她重蹈覆辙。 钱玉莲拍了拍玉兰的手:“妈以前就是太好说话了,才让她们一个个蹬鼻子上脸,你可不能跟妈学。” 玉兰看着母亲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 母女俩都有一手好厨艺,边聊边做,一顿早饭很快就做好了。 杨家在大杂院占据了最好的五间房。 横向联排,一间正房是钱玉莲和杨青山的屋子,左右两间东屋和西屋,分别住着老大一家和老二两口子。 最边上两间,是最小的房间。 东边是老三杨卫东的房间,他人不在家,前几天说要和同学出去玩,跟家里交代了一声就没影了。 西边,就是那间小储藏室了。 正房的大门敞开着,杨青山穿着跨栏背心,手里拿着牙刷缸子,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和平也起床了,正在厨房帮着盛饭。 “哎呦......这一觉睡得,舒坦。”杨青山打着哈欠,看着厨房里忙活的母女俩:“我说今儿早饭吃啥啊?这么香。” “炒鸡蛋、小米粥、杂面馒头,还有咸菜疙瘩。”钱玉莲端着一笸箩热气腾腾的馒头走出来,站在院子中央,中气十足地大喊了一声。 “吃饭了!!!” 第10章 搬家 二房的门紧闭着,一点动静都没有。 大房的门倒是开了条缝,杨国强顶着个鸡窝头,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钱玉莲看着就来气,老娘忙活一早上饭都做完了,这几个被惯坏的兔崽子还没睡醒。 还等着我给你们喂到嘴边吗? “玉兰、和平、老头子,咱不等他们几个了,咱先吃!”钱玉莲故意大声说。 “起晚了的就没饭吃。” 话音刚落,二房屋里传来翻身起床的声音。 “哎呦,杨跃进,我的衣服呢!”王秀英大叫着。 杨跃进披着件衬衫,扣子都没扣好,一脸的不耐烦:“妈,这还没到上班点呢,催命似的......” 王秀英也懒洋洋地坐下,伸手就要去拿馒头:“就是,这一大早的喊魂呢?昨晚睡得晚,正困着呢。” 大夏天的,饭就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一大家子人陆陆续续坐齐了。 杨国强也不敢耽误了,洗了把脸就坐在桌边,一脸没精打采,坐下就开始叹气:“唉......” “一大早的,叹什么气?把福气都叹没了。”钱玉莲不爱看杨国强这窝囊样。 杨国强抬起头,苦着脸看着钱玉莲。 “妈......红霞走了。” “走了?去哪了?” “一大早就抱着光耀走了,说是要回娘家,那会儿天都没亮透。我追出去人都没影了。这......这叫什么事啊。”杨国强愁眉苦脸。 “光耀还没断奶呢,这要是路上惊着风......” “走了正好,省粮食。”钱玉莲把粥碗往他面前重重一放。 “妈!”杨国强不依不饶起来:“要不是您昨晚扇红霞那一巴掌,红霞能生气回娘家吗?” “妈,您今晚跟我一起把红霞从娘家接回来吧。她要是不在家,您儿子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我不去,你爱去自己去!”亲自去接?想都别想。昨晚那一巴掌,钱玉莲还后悔打轻了呢。 “那我不吃饭了!”杨国强威胁道。 “不吃正好,我吃。”隔着一张石桌,杨跃进胳膊一伸,端走了大哥面前的粥碗。 他笑嘻嘻地看着钱玉莲:“妈,今儿这粥熬得真好,馒头也特别暄软。” “好吃就多吃点。”钱玉莲看着他,眼神有些意味深长:“吃饱了有力气。” “那是,那是。”杨跃进也没多想,嘿嘿笑着,“还是咱妈疼我。” “吃饱了有力气搬家。”钱玉莲淡淡地补了一句。 “咳咳咳!” 杨跃进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粥直接喷了出来,喷了对面的杨国强一脸。 “妈!你说啥?!” 杨国强没好气地擦了把脸,他是看出来了,今天自己点儿背得很。他连饭也不吃了,直接换衣服上班去了。 “搬,搬家?!”杨跃进还没弄明白,他瞪大眼睛看着钱玉莲,“搬啥家?谁搬家?” “你搬家。” “待会儿吃完饭,你和秀英就把东屋腾出来。” “那屋子本来就是你大妹子玉兰的,以前她不在家,你们住着也就住着了。现在她回来了,这屋子得还给她。” “正好和平也跟着玉兰搬进去住,两个闺女大了,得有自己的屋子了。”钱玉莲笑着看向玉兰跟和平。 玉兰有点不敢抬头,担心二哥二嫂的谩骂即将劈头盖脸到来。 和平一脸惊喜,左看看右看看,“真的假的?” “啥?!”王秀英叫得更大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妈!您开啥玩笑呢?那屋我都住好几年了,里面还有我结婚时打的大衣柜呢。您让我们腾出来?那我们住哪?” “玉兰一个早晚要出门子的小姑子,在娘家能住几天?她跟和平挤挤不就得了!” 王秀英尖叫起来,她从来没把玉兰放眼里,压根儿没想过她会来和自己抢屋子。 “吵吵什么!”杨青山发话了:“又不是要赶你们两口子走,我待会儿把储藏室收拾出来,杂物清一清,你们两口子搬进去住。” “储藏室?那破屋子能住人吗?那是放煤球的地方。”杨跃进扭头看了看那扇小门,很嫌弃地皱着眉头。 “咋不能住了?那屋子也够宽敞,比不少邻居家住得好多了。” “宽敞什么啊!只能摆下一张床!” “你们两口子不睡一张床?还想睡几张床?” 杨跃进没话说了,索性耍起了无赖,反正妈一向疼他,肯定舍不得跟他翻脸。 “我不搬,谁爱搬谁搬!我住那个房间都住习惯了,就因为玉兰回来,你就要赶我走!妈,您这是偏心眼偏到咯吱窝去了!” “对啊,妈,哪有您这样的,不疼儿子反倒偏心闺女,您老糊涂了吧!”王秀英跟着帮腔。 “妈。你要是非逼着我搬家,我就回老宅跟我奶告状去!”杨跃进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还威胁上了?钱玉莲一拍桌子。 “杨跃进,你还有脸提,我不够偏心你吗?” “六年前,下乡本来是该谁去的?” “当年是谁在家绝食、装死、一哭二闹三上吊?死活不肯下乡。” “没办法,当年我把工作给了你,让玉兰替你下了乡。你看看你在家养的,细皮嫩肉的,你妹妹在北大荒冻得手都裂了。” “你不知道念玉兰的好,连她的房间都要占?还好意思回去找你奶告状?” 杨跃进的脸腾地红了:“妈,妈......你快别说了,那都是多早以前的事儿了。” “再说了,那是玉兰自愿替我去的,我又没逼她。”杨跃进声音越来越小,悄悄看着钱玉莲越来越黑的神色。 完了,老太太这是动真格的了。 “搬......我们搬还不行吗!”杨跃进缩着脖子,但眼里全是不甘。 “妈,那闺女都是泼出去的水,你现在对她们好有什么用。” “将来你老了瘫在床上,还不是得我这个儿子来管你。” “我看玉兰跟和平比你孝顺多了。”钱玉莲心中冷笑,上一世你爸生病,你连一毛钱都舍不得出,反倒是和平拿了三千块。 杨玉兰捧着粥碗,热气熏得眼睛湿漉漉的。 妈真的把属于她的东西,给她抢回来了。 听到那句“孝顺”,杨玉兰心中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要加倍孝顺爸妈,尤其是妈,她要比每个哥哥都更孝顺,才不辜负妈对她的这份心! “姐,快吃。”和平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玉兰碗里,小声说:“吃饱了咱们去收拾新屋子,我那还有几张剩的年画儿呢,贴在墙上肯定好看。” 第11章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吃完早饭,钱玉莲挎着竹篮子,兜里装着钱和肉票、布票,准备出门了。 这会儿红日高照,杨青山和大儿子、二儿子,早早都各自上班去了,家里只剩下婆媳、闺女们。 “老二家的,别在那磨洋工,你把那东屋给我腾空。我出去办点事儿,中午回来之前,要看见和平和玉兰住进去,知道不?” 王秀英倚着门框,嗑着瓜子儿,没精打采地哼唧了一声:“哦......知道了。”声音拖得很长。 钱玉莲懒得跟她生气,又对正在搓洗衣服的玉兰说:“闺女,你也别太实诚,累了就歇会儿去,你二嫂的衣服让她自个儿洗。” 杨玉兰洋溢着笑,手在围裙上抹了抹水:“没事儿,妈,我真不累。您早去早回,家里我都看着呢。” 钱玉莲点了点头,看着家里一派和谐的景象,高声对闺女和儿媳道:“都好好的,不许打架吵架,我去买几斤肉,中午回来给你们炖肉吃!” 随后就挎着篮子,踏踏实实出了门。 钱玉莲前脚刚迈出门,王秀英眼珠子一转,后脚就开始作妖。 她扭着腰,抓着一把瓜子儿,边走边吐瓜子皮。走到玉兰的洗衣盆跟前,看着正卖力搓洗衣服的玉兰,嗤笑一声。 “呸!”一个瓜子皮,精准地吐在洗衣盆里。 “仗着你妈给你撑腰,这么大岁数不嫁人,在家里白吃干饭,还要我这个嫂子给你腾房?”王秀英阴阳怪调地骂人。 杨玉兰抬头看了二嫂一眼,心里也恼,但不想跟她一般见识。低头把瓜子皮扔出来,接着洗衣服。 “哼,我看你能得意几天。”王秀英讨了个没趣。心里骂这杨玉兰就是个锯了嘴的葫芦,吵架都吵不起来。 “二嫂!你又欺负我姐!”杨和平骑着扫帚,风风火火地冲过来。一看一地的瓜子皮,她傻眼了。 “我刚扫好的地,这谁吐的一地瓜子皮!”她大叫。 “我吐的,怎么着?你再扫一遍不就得了。”王秀英在家作威作福惯了,料定这个小姑子不敢把她怎么着。 但今天的杨和平,已非昨天。 钱玉莲自甘当老母鸡,巴结讨好儿媳的时候,杨和平也只能躲在她妈的羽翼下,当个勤勤恳恳的小鹌鹑。 但现在钱玉莲展翅成了老鹰,翱翔长空逮谁啄谁,杨和平这只小鹰也能抖抖羽毛逞威风了。 “我才不管,谁扔的谁扫,我还得搬家呢!”杨和平说着,把扫帚往二嫂怀里一塞,跑回自己屋里拿衣服去了。 “搬什么家?我还没同意呢!”王秀英反应过来,单手拎着扫帚,横刀立马站在东屋门前,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杨和平抱着高高一叠衣服,见二嫂堵在东屋门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样子。 “二嫂,你别在这儿充好汉,我不怕你。”杨和平说,“妈走的时候,你答应得好好的,怎么妈一走你就变卦?你这是阳奉阴违!” “我就阳奉阴违了,怎么着?”王秀英把头一昂,狠狠翻了个白眼。 “你个臭丫头片子懂个什么?这屋的风水好,只有我和你二哥住在这才能旺家,你们两个女的住进来,会坏了风水,懂不懂啊?” “放屁,你不是女的?你不也住了这么多年?”杨和平才不吃她这一套,封建迷信要不得。 她声音脆生生的:“你堵着门儿不让进,是等咱妈回来了,亲自请你出去吗?” “哟!哟!”王秀英阴阳怪气地叫起来:“拿个鸡毛当令箭,我就不挪,你还敢打我不成?” 杨和平袖子一撸,摩拳擦掌。 “打啊,打啊。你往这儿来啊!”王秀英把脸扬得高高的:“你敢动我一指头?把我打坏了,看你二哥回来怎么收拾你?” 见这边吵起来,杨玉兰的衣服也没办法洗,她扔下棒槌,走过来拉着和平的袖子劝。“和平,算了......别跟二嫂吵。街坊邻居都看着呢。” 杨玉兰又去劝王秀英:“二嫂,你也消消气。要是实在不想搬,我就住储藏室算了,别为了这屋子伤了和气......” “不行!”杨和平大声说,“大姐,你就是太好说话了,才让人这么欺负!” 杨和平抱着自己的衣服,跑去放在院子里石桌上,然后噔噔噔几步就冲了回来! “哎哎哎!你干啥!你真要打人啊……?”王秀英没想到,杨和平真敢跟她动手,她扯着嗓子喊起来: “来人啊!快来看啊!小姑子打嫂子了!老杨家没王法了,要把儿媳妇撵出去睡大街了啊...!” 与此同时,胡同西头的花婶儿家。 “花婶儿在家吗?我是玉莲啊。”钱玉莲拉了拉门环儿,花婶住的是独门独栋的小院。 “哎,来了来了。”屋里传来一溜小跑的脚步声,门开了:“是钱嫂子呀,我就说今儿喜鹊叫呢,原来是您要来。” 花婶今年四十来岁,很会来事,脸上抹了厚厚的雪花膏,一闻怪香的。 “快请进,快请进。”花婶儿热情的把钱玉莲往屋里让,一边走一边压低了声音笑:“是不是为了玉兰的亲事?你放心,我跟赵家那边都说好了,人家可是诚心的,彩礼都……” “花婶。”钱玉莲打断了她的话:“我今儿来,就是为了这事。昨天我和老杨想了一宿。” “这门亲事,还是算了吧。” 花婶正在倒茶的手一顿:“算了?啥意思?” “钱嫂子,咱昨儿不是说的好好的吗?赵家那边彩礼都备好了,工作指标也快下来了,咋突然就变卦了?”花婶不明白了,这钱玉莲是唱的哪一出?嫌赵家彩礼给的少吗? 钱玉莲叹了口气,说:“昨儿是我想岔了。回家去,我们老杨也说我。玉兰刚下乡回来,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回家了,身子骨还没养好,就这么急着嫁人,有点不合适。” “再说了,这孩子跟我们六年没见了,好不容易回来,我们老两口也舍不得她那么快出门子。” 这一番话,说得妥帖委婉,但语气十分坚决。 “哎呀,钱嫂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花婶苦口婆心地劝起来,赵家给的谢媒礼实在是太厚了,她极力想促成这门婚事。 “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你们家玉兰都二十五了,在这一片儿年纪可不小了。” “更何况,那赵家给的工作指标,你们不要了?那可是食品厂的工作。你家大儿媳妇不是正想去那儿上班吗?” 说起这个,钱玉莲就来气,自己当初真是昏了头了。 “不要了!” “工作指标事小,闺女的一辈子事大。那个赵瘸......咳,赵家那个小子的事儿,我们也打听了,我们家玉兰胆小,嫁过去了我怕她受委屈。” 花婶吧砸吧砸嘴,心里暗暗称奇。这钱玉莲,以前可是胡同里出了名的好婆婆,对家里那两个儿媳百依百顺,却从来不把闺女放在眼里。 怎么一夜之间,变得这么疼闺女了? “钱嫂子,你可想好了,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儿了。过几天你儿媳妇要是跟你闹,你再想找这么好的条件,可就难喽......”花婶试图再劝劝。 钱玉莲叹气,不得不说,自己口碑这一块儿也是立住了。 “花婶,你放心。这件事我们家里已经定下来了,麻烦您跟赵家那边回个话,就说我们家玉兰刚回来,身子还没养好,想在家多留几年,不想这么快出门子。”钱玉莲直接把话说到头了。 见钱玉莲这么坚决,花婶也不好再说什么。 做媒这行当,讲究个两头热,总不能牛不喝水强按头,逼着人家爹妈把闺女嫁给瘸子,那也不是个事儿。 再说,杨家还有老三没娶媳妇,和平小丫头也待嫁,买卖长着呢,犯不着为这一单得罪人。 “行,既然嫂子你拿定主意了,我就替你回了赵家。”花婶爽快道。 “不过嫂子,您要是觉得赵家不合适,我手里还有几个不错的媒茬,李家老二是肉联厂......” “别别别。”眼看花婶要打开话匣子,钱玉莲赶紧拦住。“花婶,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事就这么定了。” 钱玉莲从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搁在桌上:“这点糖块,留着给孩子甜甜嘴吧。我还有事儿,就先走了。” “我送送您......” 第12章 仰望富婆 钱玉莲出了花婶家,脚步没停,直奔供销社。 供销社里人头攒动,钱玉莲好不容易挤到肉摊前,“师傅,给我来二斤五花肉,要肥点的。”这年头,缺油水,肥肉才是好东西。 “好嘞!”卖肉师傅手起刀落,割下一条肉,扔在秤上:“您看,二斤高高的。一块六毛,二斤肉票。” 钱玉莲痛快地掏钱给票,毫不心疼。 这年头,猪肉八毛钱一斤,虽然听着不贵,但对于一般市民来说,那也是逢年过节才能敞开了吃的稀罕物。 今天不年不节,但钱玉莲就是舍得买肉,她要给玉兰炖肉吃,让她好好补补。那丫头瘦得,浑身上下都没二两肉,摸着骨头硌手。 “再来两罐麦乳精。” “那个大白兔奶糖,也给我称半斤。” 钱玉莲在柜台间穿梭,买东西越买越上瘾,也不看价钱了。 上一世,她紧紧巴巴攒着钱,不舍得吃不舍得喝,更不舍得给闺女们买东西。攒下来的钱都给了儿子,结果呢? 养了一群白眼狼! 这辈子,她要把以前亏欠闺女的都补回来! 看着她这么挥金如土,周围认识的大妈大婶都窃窃私语。 “老杨家这日子过得可以啊,买这么多好东西?” “看来是有喜事。” “嘁,有什么了不起,把钱花完了,日子不过啦?等着她儿媳妇骂呢?” 钱玉莲听到了议论声,也不言语。只是一味地买买买,在众人仰望富婆的目光中,走向布店。 “同志,把那匹粉底碎花的布拿给我看看。”钱玉莲指着货架最高处的布。 售货员爱答不理,把布拿下来往柜台上一扔:“这可是的确良的,不要布票,但是贵,一块八一尺。” 这布有多少人来问,又有几个舍得掏钱买的?看着老太太的穿衣打扮,也是个穷酸,估计就是问问。 “行,给我扯六尺。”钱玉莲又看上了旁边一匹天蓝色的布,说:“那个,也给我来六尺。” 这番财大气粗,把售货员吓呆了,愣了一下,手脚麻利开始量布、裁剪,生怕钱玉莲反悔。 粉的给玉兰,蓝的和平喜欢。钱玉莲想,两个闺女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就该穿点鲜亮颜色。 玉兰那旧蓝布衫,袖口都磨出毛边了,和平更是从小就捡姐姐的旧衣服穿,没穿过几件新衣服。 至于儿媳妇们,一边待着去吧。 王秀英光是今年夏天,都做了五六身新衣服了。 张红霞的衣柜都堆不下了,衣服多到穿都穿不过来。 …… “你别拿我衣服!杨和平!你是土匪吗?”大杂院里,王秀英尖叫道。 五分钟前,东屋门口的对峙,以杨和平灵活走位取得了胜利。 杨和平仗着个子小,灵巧地从王秀英胳膊底下钻进屋里去。 只见屋里乱糟糟的,床上堆着没叠的被褥,柜子头堆满杂物,地上乱七八糟放着几双鞋。 杨和平把那床大红被子一股脑卷起来,也不管里面有没有裹着王秀英的脏袜子内裤,抱起来就打算往外跑。 “你干啥,你给我放下!”王秀英从门口追进来,张牙舞爪扑向杨和平:“杨和平,你敢碰我的被子!那是我妈给我的嫁妆!” “我帮你搬家呀!”杨和平往左一闪,躲开了王秀英的爪子,一溜烟儿冲出房门。“你不搬,我帮你搬。” 劝架失败者·杨玉兰,正在院子里晾洗好的衣服,就看着妹妹和二嫂一前一后,从东屋跑出来。 “你个死丫头,你给我站住!” “嘿嘿,抓不住!”杨和平三两步跑到小储藏室门口,一脚蹬开门,把手里的铺盖卷往里一扔,飞出一道弧线。 “二嫂的被子,走你——” 铺盖卷落在小木板上,惊起一层浮灰。 “啊,我的被子,我的大红缎面被子......”王秀英见自己的宝贝被子就这么扔在脏床上,心疼得直跺脚,“杨和平,你个丧门星,我要撕烂你的嘴!” “略略略,打不着。”杨和平才十六,整天干活,比多年养尊处优的王秀英敏捷多了。 “我再去给你搬枕头!” “你给我站住!” 这下,大杂院里热闹起来。 杨和平在东屋和储藏室间来回折返,把王秀英枕头、暖壶、空夜壶、杂七杂八都搬了过去。 王秀英气喘吁吁追在她身后,怎么也抓不到,只能不停骂骂咧咧。 “杨和平,那可是我的雪花膏,别给我摔了!” “哎呦,我的鞋,那是你二哥给我买的皮鞋,你小心点!” 杨玉兰老实巴交地站在院子当中,看着两个人你追我赶。她想去拦这个,又想劝那个,结果谁也拦不住,也没人听她劝,只能站在原地干着急。 “别跑了...别追了......” “和平你慢点,小心摔着。” “那个暖壶轻点放......哎呀。” 这边的动静太大,惹得大杂院里的邻居都出来看热闹。 “嚯,老杨家今天这是唱哪一出呀?大闹天宫。”前院的李大爷拎着个鸟笼子,乐呵地看着热闹。 “听说要给大闺女腾房呢。”胖婶接话,“钱嫂子发话了,要把东屋给收回来,老二媳妇那脾气属貔貅的,能乐意?” “早该腾了。”几个老太太围坐着择菜,其中头发花白的那个说道:“玉兰那丫头多好啊,老实巴交的,下乡一走就是六年,回来连个窝都没有,还得靠妹妹抢。” “这老二两口子也忒贪心了,占了这么多年便宜,还没占够?也就是钱嫂子心软,要是我家小子这样,早就大扫帚打出去,让他们自己挣自己吃去。” 这些邻居的议论声不大,却刚好都传进王秀英的耳朵里。 人都是要面子的,最怕街坊戳脊梁骨,以后还怎么在这胡同住。 她停下来,双手叉腰,喘着粗气朝杨和平喊:“行了行了,我搬,我自己搬还不行吗?又没说不还你姐的屋子,至于吗?” 杨和平手里还举着个搪瓷盆,闻言也站住了,笑嘻嘻地说:“早这么说不就结了?二嫂,那剩下的你自己来,我就不收你搬家费了啊。” 第13章 钱没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老太重生八零,开局扇飞白眼狼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章 蠢得无可救药 “什么钱?多少钱?”钱玉莲皱着眉训大儿子,“你发什么疯,把话说清。摔摔打打给谁看!” 杨国强眼睛都红了,委屈愤怒到了极点。 他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大喊大叫着:“我攒的四百三十二块钱,三十斤粮票、五斤肉票,还有两张工业券!都不见了!” “我就放在这盒子里的,盒子平时在抽屉里锁得好好的!现在怎么全空了?” “你们几个谁拿了我的钱!快给我交出来!”杨国强把矛头指向家里的四个女人。 好家伙,四百三十二块钱! 所有人脸色都白了。难怪老大要着急,这可是一笔巨款,这个年代,工人工资一个月也就几十块钱。 四百三十二块钱,还有那么多肉票粮票,这笔钱足够一大家子好吃好喝大半年了。 “大哥,你别血口喷人。”杨和平抹了一把脸上的唾沫星子。 她生平头一次遇到这种事,气得脸通红:“谁稀罕拿你的钱啊,我没拿!别来冲我吼!” “我也没拿!”王秀英紧跟着跳出来撇清关系,她平时爱贪点小便宜是有口碑的,生怕这次的黑锅扣到自己身上。 “我一个弟媳妇儿,可从来都不进大伯哥的屋子。你有多少私房钱,你放在哪儿,我哪儿知道?”她避嫌地退开好几步远。 “不过......”王秀英的眼神瞥向玉兰、和平二人,意有所指地说: “家里除了我这个外人,还有你妈和你妹子呢。我看你也别发这么大的火,问问妈,问问大妹小妹,没准儿是谁手头紧,临时借你的钱去用了。” 好一招祸水东引,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把脏水泼到钱玉莲母女身上。 杨国强听了这话,猛地盯着钱玉莲和杨和平、杨玉兰。不像在看亲妈和妹子,倒像是在审犯人。 杨玉兰性子单纯,又刚回家没几天,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 她根本没听出王秀英话中的恶意,只顾跟着干着急。 “大哥,你先别急。”杨玉兰柔声细语:“你仔细想想,上一次见到那钱是什么时候?钥匙有没有乱放?或者是你自己挪了地又忘了?要是遭小偷......” 杨玉兰认认真真地帮大哥分析,但这副模样落在杨国强眼里,那就是装模作样,惺惺作态! “你说的那些,我不知道!”杨国强冷笑一声:“反正这钱一直放在盒子里,自从某个人从乡下回来之后,钱就找不到了。” “以前家里从没丢过东西,怎么某个人一回来,就少了这、又丢了那的?”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儿?” 杨国强此话一出,整个院子里都静了。 这话也太毒了,这不就是指着和尚骂秃驴吗? 杨玉兰是个傻子也听明白了,她刚回城三天,这“某个人”除了说她,还能有谁? 杨玉兰的脸皮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屈辱感烧得她浑身发烫。 “大哥……你是说我偷了你的钱?” “你……你凭什么怀疑我!” 杨玉兰生平第一次大吼,眼泪跟着就淌了下来,浑身都在剧烈地打颤。 “我可没指名道姓。”杨国强把脸扭向一边,不看她。 “我就是陈述个事实,你解释解释,为什么你一回来,钱就丢了?” “有些人下乡那么多年,在那穷乡僻壤的地方,谁知道经历了什么?养成了什么偷鸡摸狗的毛病?” “乡下的人嘛。穷疯了,什么干不出来?” 杨国强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趾高气昂看着杨玉兰。 杨玉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一脸不可置信。 这就是她的大哥?那个从小和她最亲,在她上火车时哭着送她的大哥? 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大姑娘,好不容易回到阔别六年的家,见到日思夜想的亲人,却被亲人诬陷成贼,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恶意直白尖锐,让杨玉兰无处可逃。哪怕她再软弱,也不得不为自己大声辩解! “大哥!我杨玉兰虽然穷,但绝不做那偷鸡摸狗的事!” “我下乡插队六年,从没拿过别人一针一线,捡的稻穗都要交公。” “我们去北大荒农场,是帮农民干活,在那里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我没养成什么坏毛病,更不可能拿家里一分钱!” 杨玉兰说完这些,急促地喘息着。 她很怕和人吵架,甚至很怕大声说话,但此时她不得不大声说话,拼命证明自己的清白。 杨国强冷笑一声,玉兰这番说辞他压根看不上眼。他指着玉兰的鼻子质问,唾沫星子都喷到了玉兰脸上。 “家里只有你一个外人,你说你没拿,难不成是鬼拿的?还是我的钱自己长翅膀飞走了?” “我们家里一直太太平平的,自从某个人回来之后就鸡犬不宁。先是到手的工作指标没了,又是把我家红霞气得回了娘家。” “我一个男的,我可没那么多心眼。我就是好奇,到底是谁早有预谋,故意把红霞气走,好趁没人的时候,进我们屋里下手啊?” “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杨国强看着泪流满面的杨玉兰,把她的愤怒看作揭穿的心虚。 他得意洋洋地说:“我现在急着买十样礼,把红霞赶紧请回家。只要你现在把钱拿出来,大哥就原谅你一次,毕竟你在农村穷惯了,没见过这么多钱,一时......” 蠢! 真是太蠢了,蠢得无可救药! 钱玉莲想,她以前怎么就瞎了眼,觉得这个蠢货能当家里的顶梁柱?就杨国强这猪脑子,被人卖了还得帮人数钱! “杨国强!!!” 钱玉莲一声怒吼,镇住了院子里的所有人。 她这次真的动了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噔!噔!噔!”几步走到杨国强面前,抡圆了胳膊,左右开弓就是两个大嘴巴子! “啪!” “啪!” 杨国强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脑袋眩晕转圈儿,被打了个懵。 “妈,妈!你竟然打我,我可是你亲儿子!”血气直往脸上涌,杨国强又羞又疼,眼冒金星。 第15章 窝里横 他不敢相信,自己挨了嘴巴子?刚才真的是钱玉莲打他吗?不可能啊! 我可是长子,我最出息了!妈不是最疼我吗?还指望我给她养老送终,妈平时连句重话都不跟我说,怎么可能会扇我大耳刮子? “我打的就是你!” “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混账东西!你丢了钱,不去报案抓贼,反倒在这儿满院子兴师问罪!对着你亲妈,对着你亲妹妹,张口是偷,闭口是贼的。” “你觉得是你两个妹妹偷了你的钱?还是觉得你老娘我偷了你的钱!?你说啊!” 杨国强还没从那两个耳光里清醒过来,又被机关枪似的连番的质问吓了一跳,他缩着脖子连连摇头。 他本来就是个窝里横的软蛋,在外面见人矮三分,在家里也就是仗着父母的宠爱才敢摆谱,把自己当家里的大少爷。 现在看老娘真的发了火,他哪儿敢再耍横?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妈……您别生气啊。”杨国强嗫嚅着,“我……我肯定不是说您。我知道您不会拿我的钱……” “那你是说谁?玉兰?还是和平?”钱玉莲冷冷地瞪着他。 “玉兰,和平是我的亲闺女,我知道她们的人品,绝不会拿别人一分钱!” “有我老太太在这儿一天,你就别想把脏水往我闺女身上泼!” 钱玉莲腰杆儿挺得直,一手一个把俩闺女拉到身后护着,和杨国强对峙。 “妈……您看您发这么大火。”杨国强的腿肚子早就吓软了,满脸无奈:“我知道您偏心闺女,向着玉兰。可这事儿摆在明面上......” 杨国强心虚地瞅了一眼他妈,确定大耳刮子不会再次袭来,才敢继续说后半句:“您是我妈,也不能不讲理。您说不是她俩偷的,那您有证据吗?” “你俩怎么证明自己没偷我的钱?”杨国强指指杨玉兰和杨和平,“四百块可不是小钱,你们偷这么多钱,抓住都够坐牢了。” 这简直就是无赖! 哪有让人自证清白的道理? 这就好比走在大街上,突然被人拦住,说你是杀人犯,让你证明自己没杀人。 “证据?”钱玉莲怒极反笑,“好啊,我倒是想问问你,你口口声声说自己丢了钱,你自己怎么不拿出证据来啊?” “你怎么证明你盒子里本来有四百块钱?你又凭什么说是玉兰拿的?你看见了?还是你当场抓住了?” “捉贼拿赃,捉奸拿双!三岁小孩子都知道的道理。你手里拿着个空盒子,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想把我闺女诬陷成贼了?杨国强,你当你是什么?大法官啊?还是包青天啊?” 钱玉莲虽然是个瘦小老太太,但说起话来中气十足,有理有据。 杨国强被问住了,张口结舌答不上来。 他哪有什么证据,他发现钱不见了,第一时间想到的,只有在家吃闲饭的两个妹妹。红霞早就说过,小姑子不是省油的灯,不是她们还能是谁? 院子当中,母子二人的对峙成了僵局。 这时,一道幽幽的声音传来:“要证据也不难,咱们几个互相搜搜身,再搜搜屋子,不就真相大白了嘛?” 钱玉莲扭头一看,这话果然是王秀英说的,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满脸幸灾乐祸。 她这话乍听起来看似公平,但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听出话里的恶意。 被人诬陷说做贼已经够羞辱了,现在还要搜身?还搜大姑娘的身?传出去,两个闺女还怎么做人? “搜个屁!”钱玉莲狠狠啐了一口,“你少在那儿拱火,站着说话不腰疼?要搜也先搜你!” 杨国强却一拍脑袋,说道:“对啊,搜身!你们要是没拿,为什么怕人搜?”他简直蠢得要死。 一听搜身两个字,俩闺女的泪水夺眶而出。 “大哥,你搜!”杨玉兰哭着,伸手就要解自己的扣子,“我让你搜!我要是拿了你一分钱,我就……我就去死!” “我也让你搜!”杨和平也气哭了,把口袋全都翻出来,“你看!你看啊!我兜里比脸都干净!” 王秀英站在一旁,看着这场面,想笑又不敢笑,生怕杨国强发疯连她一起搜。 “都给我住手!”钱玉莲一把按住玉兰解扣子的手。 “搜什么搜?杨国强,逼着你妹妹脱衣裳自证清白,你还要不要脸了?她们身上没有?你是不是还要翻她们屋子去?” “屋子里要是没有呢?你还得说她们把钱藏了?自证到最后,就算没偷,也落了个嫌疑的罪名,谁还说得清?” “你脑子让驴踢了?一天天放着好日子不过,回来就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的。你给我滚!滚出去!” 钱玉莲气得火气突突上涌,电光火石间,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张红霞。 只有她知道杨国强的钱在哪,只有她能神不知鬼不觉拿走钱。 这些年张红霞没少往她娘家拿钱,每次回娘家都是大包小裹的。 说不定是张红霞早上走的时候,把杨国强的私房钱拿回了娘家,又没有知会他一声。 而杨国强都快急哭了,跳着脚:“又不让搜,你说怎么办?啊?那钱我是等着急用的啊!” “红霞回娘家了,我要是不拿着钱去赔礼道歉,不拿着钱去把她哄回来,她就要跟我离婚了!离婚了我还怎么过日子呀,我的家都要散了!” “妈,您让她们赶紧把钱交出来!只要交出来,我……我就不追究了!真的,我当大哥的,我不跟她们计较!” 钱玉莲不知道说他什么好了,简直是窝囊废,是糊涂蛋! 他被张红霞拿捏着,向自己的亲妹妹泼脏水,把家里闹得翻天覆地。 “杨国强,你个猪脑子。你好好想想,这钱除了你,还有谁知道放在那儿?” “那还能有谁,当然是红……”杨国强顺嘴就要说出来,话到嘴边突然卡住了。 “是张红霞。”钱玉莲替他把话补上。 “你口口声声说我闺女偷了你的钱,你怎么就不去问问你媳妇儿,是不是她把你的钱拿走了?” “今天早上,张红霞回娘家的时候,你看清她拿什么了吗?” 第16章 抓贼去 杨国强回忆了一下,茫然地摇摇头:“我那会儿还没醒呢……不过红霞平时回娘家,也就是带两件换洗衣服……” “我看见了!” 王秀英突然在旁边插了一嘴。 “今天一大早,我出门倒尿桶,就看见张红霞背着个大包袱回娘家了。那包袱鼓鼓囊囊的,看着还挺沉的。” “我看啊,保不齐就是大嫂带回去,贴补她那个无底洞娘家了!” “你看见了咋不早说...”钱玉莲一拍大腿,二儿媳要是早说,哪儿还用吵这一架。 “妈,我也是刚想起来呀!”王秀英就是个墙头草,风往哪儿吹,她往哪儿倒。 杨国强急了:“红霞绝对不可能干这种事,你们少往她身上泼脏水!” “红霞是个好女人,她人品正直得很,我们夫妻一条心!家里的钱虽然她在管,但要是拿走这么大一笔钱,她肯定会跟我说的!” “她没跟我说,那就肯定没拿!” 杨国强言之凿凿,脸红脖子粗地拼命维护自己媳妇儿。 王秀英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 正直?张红霞那个泼妇要是正直,那猪都会上树了! “大哥,你这心偏的都没边儿了。” “大嫂每次回娘家,那恨不得把家都搬空了,全贴补她那个宝贝弟弟。你说她没拿?我反正不信。” 王秀英想起来就气得要死,大嫂把家里的好东西全搜罗干净了,害得她都没东西往娘家拿。 “你们几个就是看红霞不顺眼,想往她身上泼脏水!”杨国强自己一张嘴,说不过四张嘴,满心的委屈。 全家人这是怎么了,为什么都开始针对他媳妇儿,红霞太可怜了,辛辛苦苦为了这个家忙前忙后,最后还要被家人这么污蔑! 钱玉莲被气笑了。 “好好好!你媳妇儿人品正直,你媳妇儿纯洁无瑕的白莲花一朵。我们娘仨都是贼,都是坏人。” “你既然这么相信你媳妇,口口声声说不是她偷的钱。” 钱玉莲一把扯下腰上的围裙,往石桌上重重一摔,大手一挥。 “那咱们今儿,就去一趟张红霞的娘家!” “饭也不用做了,我气都气饱了。咱全家都去,现在就去!当着张红霞的面,当着亲家母的面,把这事儿说清楚。” “我倒要问问,这四百三十二块钱,到底是我闺女偷的,还是她张红霞偷偷拿走贴补娘家了?” 杨玉兰重重抹了把眼泪:“对,如果钱在大嫂那儿,大哥要向我和和平道歉,他不该污蔑我们是贼!要还我们清白。” 杨和平也攥紧了拳头,气鼓鼓地:“走,我不怕去对质!去问个清楚,看看到底是谁偷钱!” 杨国强看着这架势,有点傻眼了。 他本来只是想在家里发发威,逼着妹妹们把钱交出来就算了。没想到老妈这么刚,竟然要闹到岳母家去。 这哪行啊!这要是真的去了,那不就等于撕破脸了吗? “妈,妈……这没必要吧?”杨国强有点怂了,连连摆手:“这么晚了,我老岳母家里肯定在吃饭呢,咱去了不合适。” “再说了……万一红霞没拿,咱们这一去,不是伤了和气吗?大家面子上都过不去,何必呢。”他好声好气地劝说着。 钱玉莲才不为所动,高声说:“伤和气?你刚才指着鼻子骂你妹妹偷钱的时候,怎么就没想着伤和气?” “杨国强,我告诉你,今儿这事儿没完!” “你都说了,四百块不是小钱,你要是不去,那就说明你心里有鬼!就是你承认是你媳妇拿的!” 钱玉莲心里憋着一股气,说什么也要把闺女身上泼的脏水洗白,还要狠狠治一治大儿子这个猪脑子。 “去...去就去!”杨国强实在下不来台,只能梗着脖子喊道:“我也正要去找红霞赔礼道歉呢!正好,咱们当面锣对面鼓地把话说清楚,还红霞一清白!” “到时候查出来不是红霞拿的,妈,您得当着亲家的面,给红霞道歉!” “呵。”钱玉莲冷笑:“成,但要是她张红霞拿的,你也得给玉兰和和平道歉!” “我也去我也去!”王秀英一看这架势,顿时来了精神。 这种大场面怎么能少得了她? 如果真是张红霞拿了钱,那今天可就有好戏看了!她和张红霞妯娌两个之间从来都不对付,往常总是她吃亏,今天终于能看张红霞丢人现眼。 钱玉莲一声令下,全家人连晚饭都不做了。 “和平,玉兰,别哭了!擦干眼泪!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去讨个公道!” 钱玉莲回屋拿了把大锁,把正房门“咔哒”一声锁上。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推出了三辆自行车。 杨国强从墙角拎起他的二八大杠,一马当先,骑在最前面开路。 钱玉莲骑着自己的自行车,身后载着杨玉兰。玉兰紧紧抱着妈妈的腰,夜风吹干了她的眼泪。 杨和平去胖婶家借了辆自行车,王秀英不会骑车,没脸没皮地蹭着让杨和平带她。 “和平,嘿嘿,带带二嫂呗。” 杨和平手一挥:“上车!” 大杂院的邻居们正端着饭碗在门口吃饭,见老杨家这一大家子,像要憋着打群架。一个个黑着脸,杀气腾腾地往外走,都吓了一跳。 “哎呦,这是干啥去啊?钱嫂子?” “抓贼!”钱玉莲恨恨地说。 …… 城南的下沟胡同又挤又乱,这一带住的人多,各家门口堆的杂物占了半边路面。张红霞的娘家就住在这条胡同最大的大杂院里。 此时,张家那里外两间矮平房里灯火通明、喜气洋洋。 一张掉了漆的红木方桌摆在客厅正当中。当中一大盘片好了的烤鸭,酱牛肉、猪头肉、醋溜木须、油炸排骨...... 一桌子全是荤菜,摆得满满当当,比过年还丰盛,桌边上挤着几瓶红星二锅头。 “五姐,这全聚德的鸭子就是香!油水儿真足。”张红霞的弟弟张来宝手里攥着个烤鸭腿,吃得满嘴油光,油滴子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第17章 传授独门秘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老太重生八零,开局扇飞白眼狼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章 不打自招 刘凤仙沾着唾沫数了起来,边数边说:“光耀是老杨家的大孙子,吃喝拉撒自然该找他奶奶要去。你那点零钱也给我,别瞎花,光耀今天在这儿吃我的喝我的,不也得花钱吗?” “五丫头,记住妈这句话,花别人的钱,攒自己的钱。这钱放在妈这儿,是最保险的。万一哪天你跟杨国强真过不下去了,这不就是你的退路吗?” 张红霞感动得眼圈儿都红了:“妈,还是您对我好。咱母女俩齐心协力,不怕治不了钱玉莲那个老虔婆。” “嗯嗯嗯...”刘凤仙只顾着数钱,敷衍着。 “以后有什么好东西,都往娘家拿。只有娘家兄弟硬气了,你在婆家才没人敢欺负。” 就在这娘俩在屋里算计得热火朝天的时候,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自行车铃声。 “叮铃铃。” 杨家那一大家子,三辆自行车,齐刷刷停在张家大杂院门口。 门帘子一掀,张来宝和他媳妇儿一前一后,踉踉跄跄地跑了进来。 “五姐!妈!来人了!”他满脸的兴奋,跑得气喘吁吁。 “我姐夫...还有杨家那个老太婆!带着一帮人来了,好家伙,好几辆自行车呢!” “对对对,我看得真切,后面跟着好几个女的。五姐,是不是你那几个妯娌、小姑子们?” 张红霞心里一喜,顿时眉开眼笑。 “瞧瞧,瞧瞧,我说什么来着!杨国强那个窝囊废离不开我。这才半天功夫,就来赔礼道歉了?” “我婆婆也来了?我公公呢?杨玉兰那个贱货呢?是不是都来了?” “这么大阵仗,这是给我长脸呢。”张红霞的尾巴都要翘上天了,迫不及待想迎出去。 “看把你急的,稳着点。”刘凤仙瞪了张红霞一眼:“你进里屋炕上坐着,别出去。越是这种时候,越得把谱摆足了,他们这是来请你呢,这么轻易就让见着,显得咱太不值钱了。” “来宝,你们两口子陪你五姐进去。” “我去会会那个钱玉莲,给她个下马威。不让那个老虔婆给你磕头认错,这事儿不算完!”刘凤仙理了理鬓角的头发,端起架子,冷笑着坐在堂屋正中。 张红霞躲在里屋,喜滋滋地把鞋脱了,盘腿坐在炕上,等着听外面的好消息。 院子外头,杨国强把自行车支好,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妈,待会儿见着红霞,您少说两句。”杨国强满脸惶恐,边走边跟家里人交代规矩。 这个大杂院比杨家那个乱多了,过道里堆满了蜂窝煤和破烂家具,只留下一条一人宽的小道。 杨国强锁好车,整理了一下衣服,脸上还带着那种死要面子的倔强。 “妈,您待会儿说话客气点。”杨国强低声说,“咱就是来问问,别一上来就跟审犯人似的,伤了和气。” “只要红霞说一句钱不是她拿的,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钱玉莲理都没理他,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领着头往张红霞娘家走。 玉兰,和平都红着眼眶,走过杨国强身边时,两人都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王秀英走在最后面,深一脚浅一脚的:“大伯哥,不是我说嘴,你媳妇儿娘家这是什么条件啊。” 王秀英绕着煤球堆走,又被私自搭建到院子里的厨房吓一跳。 “我以为我娘家都够穷了,想不到她张红霞娘家还不如我家呢。就这条件,她犯得着整天装得像慈禧太后一样吗?”说完也冷哼一声,捂着鼻子快步走过去了。 杨国强愣在原地,挠了挠头:“这叫什么事啊...” 一行人到了张家门口,看见刘凤仙独自一人坐在堂屋正中央,头高高仰着,眼睛不带看人的,只拿鼻孔看人。 “哟,这不是亲家吗?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刘凤仙先开了腔,挑着倒三角眼,阴阳怪气。 “怎么着?昨儿把我闺女打了,今儿个你带着一大家子上门负荆请罪来了?” 钱玉莲冷冷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那眼神让刘凤仙有点怵。这样子看着不像道歉,像要打架啊?怎么回事? 这时,杨国强点头哈腰地凑了上来,赔着笑脸喊了一声:“妈,我们是来接红霞回家的,红霞在吗?光耀呢,今天没少跟你添麻烦......哎呦。” 钱玉莲一把把杨国强拽回来,就这低三下四的孙子样儿,她这个当亲妈的都觉得丢脸。 “接回去?我告诉你们,没那么容易!”刘凤仙的气焰嚣张起来:“红霞那是我们老张家的心头肉,金尊玉贵的,嫁到你们家那是下嫁!这次她挨了打,这可是天大的委屈!” “要想让她回去,得答应我们三个条件!”刘凤仙伸出三根手指头,得意地晃了晃。 全场鸦雀无声,王秀英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心想这老太婆是不是吃猪油蒙了心了。 刘凤仙自顾自地说道:“第一,钱玉莲,你那个大耳刮子扇得可响,今儿你得当着我们全院街坊的面儿,给我闺女鞠躬道歉!还得保证以后把她当祖宗供着!” “第二嘛,你们杨家掌家的大权,得交给我闺女!以后,不管是你们家杨青山的钱,还是你这些个闺女儿子的钱,都得让我闺女管着。衣食住行,都得由她安排!” “第三,你们想今天把人领回去,光给那四百块可不行!你们得再拿四百块出来,凑个吉利数八百八,还得再买台那什么…电视!要不然,我闺女这辈子都不会迈进你们杨家的门槛一步!” 刘凤仙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得意洋洋看着钱玉莲。 “四百块!”所有人都听到了。堂屋里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钱玉莲拍了拍手,打破了沉静,她笑道:“好好好,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次见这么笨的贼,不打自招,还在这里洋洋得意。” 钱玉莲走近一步,目光如炬看着刘凤仙。 “亲家母,刚才可是你亲口说的,你闺女张红霞拿了四百多块钱回家?” 第19章 家贼难防 刘凤仙不知道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三角眼眨巴了两下,一脸理直气壮的得意道:“是啊!怎么了?我家五丫头心疼我,特意拿钱回来孝敬我这个亲妈。” 这话一出,杨国强的脸“腾”地红了,从脑门红到了脖子根儿。 “怎么可能......怎么真的是红霞拿的钱?”杨国强在心里哀嚎了一声:“红霞也真是的,她拿钱,好歹跟我言语一声啊,这不是让我在全家面前丢脸吗?” 想到他之前信誓旦旦说的那些话,还有那副“我媳妇儿最清白,你们都要害她”的样子。 杨国强顿时又羞又窘,恨不得地上裂出条缝,好让他钻进去。 即便如此,杨国强也没有怪过自己。他脑子里的确有一个小小的念头,“我就是看着杨玉兰不顺眼,故意借着丢钱的事为难她。”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杨国强抛开了。 他想:“我怎么会有错?都怪红霞没跟我说一声,都怪玉兰不知道辩解。这都不怪我。” “好好好!”钱玉莲拍了几下手掌:“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啊!” “老大,你怎么不吭声了?把你在家里耍威风那股劲儿拿出来呀!” “怀疑你妈是贼、你妹妹是贼。疯狗一样咬着家人不放。” “不是要报警吗?不是说谁偷钱就要坐牢吗?” “现在人赃并获!偷钱的就是你那枕边人,你那清清白白人品正直的好媳妇,张红霞!” 钱玉莲步步紧逼,杨国强步步后退,直到后脚跟磕到了门槛上,退无可退。 “这回,当着大家伙的面儿,我看你还有什么屁要放!” 钱玉莲早就憋了一肚子气。 这一番话,她说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义正言辞。 她每说一句,杨国强的头就低下一分,头都快藏到裤裆里了,气焰再也嚣张不起来,一副缩头乌龟的窝囊样。 杨和平在一旁早就憋不住了,终于真相大白,简直太爽了。 她一下子跳到杨国强面前,指着杨国强的鼻子笑话:“大哥,你在家是怎么冤枉我和我姐的?再看看现在?打脸不?脸疼不?丢人不?呸呸!” 王秀英也不会放过这个痛打落水狗的机会,她学着杨国强的语气,“哟哟”地阴阳怪气叫起来:“红霞是个好女人,她人品正直得很?呸!” 杨国强搓着手,额头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嘴里嗫嚅着:“这……这……”这太他妈丢人了!红霞啊红霞,你这次可是把你男人坑惨了! 刘凤仙这时候终于咂摸出点不对味儿来了。她三角眼滴溜溜转了两圈,看看一脸羞愤的女婿,再看看那边气势汹汹的钱玉莲母女。 她一把拉住杨国强的袖子,凑到他耳边问:“哎哎哎,女婿,这是咋回事?什么偷钱?什么抓贼的?你们一大家子不是请我们家红霞回去的吗?” 杨国强被丈母娘这么一问,更是无地自容。 他苦着一张脸,窝窝囊囊地把之前在家里的那通闹腾,怎么发现钱没了,怎么冤枉妹妹,怎么信誓旦旦保证媳妇没拿,给刘凤仙学了一遍。 听了前因后果,刘凤仙不但不觉得丢人,还不屑地哼了一声:“这有啥的,都是误会,你家妹子心眼也太窄了。” 这句话如同拨云见雾,杨国强眼前一亮,心里残存那点愧疚也没了。 对啊,就是误会嘛,有什么大不了的,妈妈和妹妹这么咄咄逼人给谁看? “嗨,妈,大妹,小妹。”杨国强随意地摆了摆手。 “都是误会,都是误会嘛。其实吧,也不就是四百块钱吗?又不是什么大钱,我压根就没往心里去。” 说着说着,杨国强低着的头也渐渐抬起来了:“我就说不用计较了,都是一家人,谁拿不是拿?都是我妈,非要来找红霞问个明白,这不大水冲了龙王庙嘛!唉……弄得大家多下不来台……” “既然是红霞拿的钱,她拿回娘家肯定有急用,我老丈母娘也不算外人。这贼也就不用抓了,这钱就算给她了。” 刘凤仙满意地点点头。这么办就对喽! “红霞呢?咱们这就接上红霞回家吧,这么晚了也该睡了。” 杨国强搓着手,讪笑着看向钱玉莲,一脸“我都这么大度你们也别计较了”的表情。 想得倒挺美! 杨国强不说话还好,这一番话说出口,钱玉莲、杨玉兰、杨和平,甚至连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王秀英,全都炸了毛。 因为有了共同的敌人,四个人罕见地在这一刻站成统一战线。 “我就知道!”杨和平第一个不饶他,“凭什么就这么算了。” “你在家里闹得天翻地覆,指着我和我姐的鼻子骂,把家里折腾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就为了你要抓贼,我们连晚饭都没吃。” “合着现在一听是你媳妇儿偷的钱,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算了?就要翻篇了?不行!” 杨玉兰一激动,又红了眼圈儿。她声音不大,但字字坚定:“大哥,你必须给我跟和平道歉。我们老杨家的女儿是有骨气的,容不得别人随便践踏尊严。” 连王秀英都在旁边煽风点火:“哎呦,大伯哥,你刚才在家那股子大义灭亲的劲头儿哪去了?” “那可是四百块啊,就这么给了大嫂娘家,您可真够阔的,不知道你们两口子,平时给咱妈多少钱啊?” “不会是一分钱都不给,还在家连吃带拿吧?哟哟哟......” “我告诉你,杨国强,今天这事儿,没完!”钱玉莲指着屋里,“张红霞人呢?别躲在里屋装缩头乌龟?让她给我滚出来!把钱还回来!” 一直躲在里屋炕上偷听的张红霞,早就坐不住了。 她原本以为,会风风光光被接回去,想不到是来抓她偷钱的。 张红霞连鞋都没穿,穿着一双大红袜子,门帘子一掀,人就冲了出来。 “红霞,你慢点......”杨国强看见媳妇,赶紧迎上去。 “滚一边儿去,你这个窝囊废。”张红霞一把推开杨国强。 第20章 兔子急了也咬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老太重生八零,开局扇飞白眼狼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章 吓尿了 杨玉兰这一嗓子喊完,狠狠推开人群,朝着张红霞撞了过去! “张红霞,你欺人太甚!” “我和你拼了!我撕烂你的嘴!” 谁也没反应过来,杨玉兰就尖叫着,扑到了张红霞身上。 她没打过架,也不会什么招式,就是仗着劲儿大。两只手左右开弓,对着那张还没消肿的大脸就是一顿猛扇。 “啪!啪!啪!啪!” “我让你骂我,我让你造谣,你是我大嫂我也敢打!”杨玉兰一边哭喊着给自己壮胆,一边没头没脸地打,扇耳光、薅头发,下手那叫一个狠啊。 在农村干过活的人都知道,那挑河泥、割麦子练出来的臂力,可不是城里吃闲饭的懒媳妇能比的。 张红霞被这突然袭击扇蒙了,她做梦都想不到,这个窝囊废小姑子还敢打自己。 “哎呦!杀人了!疯婆子杀人了!”张红霞一边惨叫,一边想还手。可她哪里是北大荒先进标兵·人形收割机·青年组砍柴第一名·杨玉兰的对手,只剩下抱头鼠窜的命。 大杂院里围着看的所有人,这次都真真切切地吓呆了。 这次连钱玉莲都没想到,她这窝囊了半辈子的闺女,今天总算是有点血性了。她没忍住叫了声好。 “好!打得好!”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今儿个就是要让她们知道,老杨家的闺女不是好惹的! 但她喊完这一嗓子,才想起来,周围全是看热闹的街坊邻居。 钱玉莲赶紧咳嗽了两声,做出一副长辈着急的样子。 “哎呀!这怎么打起来了!快!快拦住!”钱玉莲一边说着,一边冲身边的和平和王秀英使眼色:“和平、秀英,快把她们拉开,别打出好歹来!” 说话这当口儿,张红霞拼尽全力,在杨玉兰脸上挠了几道血痕,自己趁机就地一滚,站起来拔腿就跑!杨玉兰跟在后面紧追不放。 杨和平最机灵,一看眼色就明白了。她嘴里咋咋呼呼地喊着:“大姐!大姐你别冲动啊!大姐你快松手!”脚底下却踏着小碎步。 王秀英更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她倒是跑上去了,伸出手假模假式地去拉杨玉兰的袖子。 “大妹哎,别打了,别打了。”王秀英嘴里这么说着,脚底下却暗戳戳地绊张红霞一下,还趁乱在张红霞腰上狠狠掐了一把。 “哎呦!”张红霞被掐得嗷一声,“王秀英你个黑心肝的,你掐我!” “啊?大嫂你胡说什么呢,我在帮你呀!”王秀英一脸无辜。 只有杨国强在真拦,他是真急了。看着自己心爱的媳妇儿被妹妹压在身下打,那心疼得跟什么似的。 “玉兰!你反了天了,快给我住手!”杨国强追上去,想把杨玉兰从张红霞身上拽开,“那是你大嫂!你怎么能打大嫂!” 杨玉兰正在气头上,哪分得清谁是谁,她回身就是一拳。 “滚开!” “砰!”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杨国强的眼眶上。 杨国强一屁股坐在地上,眼前乱冒金星,半天没爬起来。等他把手拿开,右眼眶被打成了黑青色,跟个熊猫似的。 邻居们低声啧啧: “这老杨家闺女真狠啊。” “被逼得没办法了呗,谁家的大姑娘禁得住这么造谣,还是自家嫂子造的谣,从她嘴里说出去的话,别人可不就当真嘛!” “都是街坊邻居的,咱拦不拦?” “我才不拦,你们听听张红霞刚才是怎么骂知青的?我家小子也在插队。他们那是响应国家号召,是受苦受累给国家做贡献!被她说得那么龌龊...” 张红霞被打得吱哇乱叫,连滚带爬满院子乱窜,一边跑,一边嘴硬地嚷嚷着:“你就是心虚了!” “杨玉兰,你这么急着打我,还不是被我说中了?” “你那点烂事都被我抖搂出来了,老杨家出了个破鞋!现在破鞋要杀嫂子灭口咯!” 杨玉兰心中万念俱灰,她好不容易回了家,只想好好过日子,怎么就这么被人作践! 如果以后都是这样的日子,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杨玉兰瞥见了墙角,那放着一把满是红锈的菜刀,专门用来剁鸡食的。 杨玉兰一狠心,一咬牙,顺手抄起菜刀,要杀张红霞。 “张红霞。”杨玉兰语气平静森然。 她下定了决心:“既然你非要毁我的清白,我也不想这么不清不白地活着......那我今儿就不活了。” “我就是死,也要拉上你这个烂舌头的做垫背。来吧,咱们同归于尽!” 说完,她举着刀朝张红霞冲了过去。 周围的邻居纷纷捂住眼,连连后退,生怕溅自己一身血。 “......刀!” 张红霞刚才还能勉强跑两步,这会儿真是吓得腿软了。 那泼妇劲儿也没了,两条腿像抽了筋,一屁股瘫在地上。 “别、别杀我,别过来!啊......!” 一股热流顺着裤裆流下,稀里哗啦尿了一地,骚味弥漫开来。 张红霞吓尿了。 她面如土色,抖似筛糠:“玉兰...小姑子...姑奶奶!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刚才那都是瞎说,都是屁话!” “饶了我吧,我求求你饶了我吧。呜呜呜呜我不想死啊!“ 玉兰站在张红霞半步远处,大口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语气很轻:“你知道错了?” 下一刻,菜刀就要往下劈。 “玉兰!”钱玉莲一把冲上去,拦腰把玉兰抱住:“快、快,夺刀!和平!” 再不拦就真出人命了,教训恶人可以,把自己真搭进去就不值当了。 杨和平也吓得不轻,小心翼翼把姐姐手里那把破菜刀夺了过来,当啷一声扔得老远。 杨玉兰手里空了,那股狠劲儿也突然泄了,身子一软,瘫倒在钱玉莲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妈……我没偷钱,我也没乱搞……我是清白的……我想好好活着的……” “我知道,我知道。”钱玉莲紧紧搂着闺女,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心疼得直掉眼泪,“妈知道你是好孩子,是他们坏,是他们欺负人。” 第22章 窝心脚 那边,杨国强捂着乌眼青,一瘸一拐地走过去。 把一身骚味的张红霞扶了起来:“哎呦,红霞,丢不丢人啊……这怎么还尿上了,快……快回屋换条裤子去。” 张红霞腿软得根本站不住,浑身打着哆嗦,像条死狗一样被拖进了屋。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开,露出缩在墙根底下的刘凤仙。 她早就被那把菜刀吓傻了,看见五丫头被追着打,她这个当妈的大气都不敢出。她那一套勾心斗角的本事,在真家伙面前屁都不是。 钱玉莲走到刘凤仙面前,手掌摊开。 “拿来!” “把杨国强的四百三十二块钱,还有那些粮票肉票,一分不差地给我吐出来!” “你要是不给,我现在就报警!”钱玉莲喊杨和平:“和平,去派出所,就说这儿有人偷巨款,还造谣逼死人命!” “别别别!别报警!”这要是警察来了,那偷钱的事儿可就坐实了,张红霞进去了不说,这四百块钱肯定也保不住,搞不好还得把她也抓进去。 刘凤仙是真怕了这杨家人,她颤颤巍巍把还没捂热的钱掏出来。 钱玉莲接过来,当着大家的面,飞快地点了一遍钱。 “四百三十二,一分不少。” “钱我们收下了,东西我们也得拿走。” 钱玉莲指了指张来宝脚上那双大皮鞋。 “我们杨家的东西,凭什么让你们用?” “杨青山的皮鞋,我过冬的衣料,还有张红霞从我家顺走的锅碗瓢盆,今天我都要带走!” 这话一出,一直躲在后面看戏的张来宝可不干了。 他是个典型的二流子混混,平时游手好闲,家里娇生惯养,哪受过这个气? “喂!老虔婆!给脸不要脸是吧?” 张来宝把袖子一撸,满脸蛮不讲理的横劲儿。 “我五姐你们打就打了,丫头片子不值钱,但这些东西你们不能搬!” “这双皮鞋,只要我穿了,那就是我的了。东西进了我张家的门,你还想拿走?” 张来宝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上来推钱玉莲:“滚滚滚!拿着钱赶紧给我滚!” 刚才张红霞被打,他连窝都不挪,现在要拿走皮鞋,他就恨不得拼命了。 他年轻力壮,这一推没个轻重,钱玉莲被推得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在地上。 “妈!”杨玉兰和杨和平惊呼一声,赶紧冲上去扶住钱玉莲。 “你推什么推!你是男的你打老太太?你要不要脸!” 可她们毕竟是几个女人,哪怕王秀英也上来帮忙,哪里推得过正值壮年的张来宝? 张来宝仗着劲儿大,把几个女人推得东倒西歪,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我打你怎么了?在我的地盘上闹事,信不信老子弄死你们几个……” 钱玉莲站稳了脚跟,看着站在一旁装死的杨国强,气就不打一处来。 “老大!你就这么看着你亲妈挨打?”钱玉莲指着杨国强:“你是个死人啊?” 杨国强站在刘凤仙身后,捂着那只熊猫眼,对这一切假装听不见,也看不见。 钱玉莲“呸”了一声,心说这个儿子算是白养了。 张来宝扬起巴掌,正想往钱玉莲脸上招呼。 一声暴喝从天而降:“王八羔子!给老子住手!” 众人扭头一看。杨青山和杨跃进,一人骑着一辆自行车,旋风似地冲进了大杂院。 杨青山见钱玉莲受欺负,顺势把车子往地上一扔,二话不说,冲过来就是一脚,窝心脚踹在张来宝的心口! “砰!” 张来宝哎呦一声,整个人被踹得倒飞了出去,一双不合脚的皮鞋也飞了出去。 他在地上滚了两圈儿,疼得差点背过气去。 “儿啊!我的心尖儿肉啊!”刘凤仙扑过去,心疼地大喊:“亲家公,你这是干啥,有话好好说......” “打的就是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畜生!” 杨青山收回脚,走到钱玉莲身边,一身杀气腾腾瞬间没了,只剩满脸的焦虑和愧疚:“孩子他妈,没事吧。伤着哪儿?” 钱玉莲利落地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就是让那小兔崽子推了一下。你们爷俩怎么找来了?” 杨跃进把车子支好,喘着气跑过来:“我和爸刚进胡同就听邻居说,大哥冤枉咱家人偷钱,你们一气之下上这儿算账来了。爸这爆脾气哪还坐得住,拉着我就往这儿蹬。” “亏得我们来得及时,要不然这小王八蛋还真敢动手。”杨跃进虽然自私,但还是会和家人一致对外的。 钱玉莲看了看老伴儿和跃进,又失望地看了一眼杨国强那个窝囊废。本来觉得老二不咋地,跟老大一比,就显得还像个人了。 “老大媳妇儿卷了国强四百块钱,还把咱家东西都搬回娘家了,还骂了咱玉兰,把孩子逼得要拿刀杀人。”钱玉莲把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我们来要东西,他们不还!”和平立马接茬跟老爹告状。 “而且还要打人!”王秀英也跟着嚷嚷:“爸,跃进,要不是你们来得及时,我们几个都得挨打。” 杨青山脸色沉了下来:“打我的媳妇,骂我的闺女,还霸占着我们老杨家的东西?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杨青山手一挥:“搬!爸就站在这,看谁敢拦着你们,把咱家的东西都拿回来!” 这个年代,家里的男人要是个硬气的汉子,的确能撑腰。 杨青山虽然五十了,但生起气来还是很吓人的。 杨青山是钢厂出了名的硬汉,顶天立地的大高个,年轻时候一个人能扛二百斤铁料。 现在虽然岁数上去了,但身体依旧好得像铁打似的,一身结结实实的腱子肉,谁见了他不打怵? 张来宝还在地上哎呦哎呦直叫唤呢,看见杨青山那模样,吓得直往他妈怀里钻。 杨青山一声令下,几个孩子都出动了。 杨玉兰刚才哭过一场,仿佛把这些年的窝囊气都哭了出去,整个人脱胎换骨了,竟然领头走在最前面。 “这个搪瓷大茶缸子,上面印着红星轧钢厂先进个人,是咱爸发的奖品!”杨玉兰一把抄起桌上的茶缸。 第23章 凯旋而归 “拿走!”杨和平接过茶缸,往王秀英怀里一塞。 “这块北大荒留念的毛巾,是我当年的劳动模范奖品,也被她拿来了。”杨玉兰从脸盆架子上把毛巾扯下来。 “带回家!”杨跃进在旁边做接应。 “还有这几盘好菜,这瓶二锅头,这是花杨国强的钱买的吧?”王秀英看见桌上没吃完的好东西,心疼坏了。 “别给他们留!哪怕拿着回去喂狗呢。给跃进吃,也不给他们吃!” 几个人跟抄家似的,风卷残云。 刘凤仙急得直拍大腿,想拦又不敢拦,只能一边哭天抢地一边去拽杨国强的袖子:“女婿,女婿啊,你就这么看着他们欺负我?劝劝你爸妈啊,你可是他们的大儿子,你说话管用。” 老岳母发话了,杨国强只能硬着头皮,慢吞吞走到杨青山面前,小声嘟囔着:“爸,能不能别……” 杨国强的话还没说完。 只见杨青山弯下腰,把脚上的解放鞋脱下来,放在手里掂了掂:“还能不能?你看你老子能不能把你打死!” “啪!”带着浓郁脚臭味的解放鞋,直直抽在杨国强脸上。 杨青山那是真打,追着大儿子满院子打,手下一点都不留情。 “老子让你护着外人!让你当缩头乌龟!” “看着你妈被人推,你不帮忙!” “看着你妹子受委屈,你站着看热闹!” 那只解放鞋挥得虎虎生风,每一下都结结实实抽在杨国强身上。 “哎呦。爸,别打了!”杨国强满院子乱跑,“我是您亲儿子啊。给我留点面子啊!” “你也别叫我爸。我没你这种儿子!”杨青山气喘吁吁:“我看你也别姓杨了,你干脆倒插门改姓张算了!” “妈,妈!救救我啊!”杨国强被打急了,又开始喊妈,“你劝劝我爸啊,那鞋味儿太大了!熏死我了!” 钱玉莲抱着肩膀,像没听见:“和平、玉兰、秀英,搬完了没?走,回家!” 几个人怀里满满当当,地上还摆了一大堆,都没地下脚。 杨跃进很有眼力见,早就跑到胡同口,花两毛钱雇了辆架子车。杨家人七手八脚,把大包小包、锅碗瓢盆全都堆在架子车上。 张家人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杨家人把他们不劳而获的东西,一样样地拿走。 走之前,杨青山捡起自己的大头皮鞋,心疼地拍了拍灰。这可是玉莲给他买的,虽然沾了点泥,但擦擦还能穿。 杨青山单脚踩在架子车车辕上,指着灰溜溜想跟上来的杨国强,和刚换好裤子的张红霞。 “你们两口子不准回去。” “杨国强,既然你这么向着你媳妇,这么舍不得你丈母娘家,那你就住在她娘家吧。” “什么时候反省好了,什么时候再回家。” 说完,几个人骑上自行车,杨青山拉着满满一架子车东西,浩浩荡荡地走了。 “走,今天辛苦了,咱回家吃顿好的去。” 月上柳梢头,杨家人凯旋而归,带着满满一车战利品回到家。 趁着兴奋劲儿,一家子卸货的卸货,搬东西的搬东西,在张红霞娘家打了胜仗,他们比过年还高兴。 当天晚上,吃过晚饭。 杨跃进和王秀英,认命地住进了自己的新卧室——小储藏室。 这屋子确实小,拢共也就那么大点地儿,摆下一张双人床,再塞个柜子,连转身都困难。墙上还有几道黑印,是以前堆煤留下的。 要搁往常,杨跃进住在这屋子里,肯定嫌破嫌挤,不到天亮就得去拍着爸妈的卧室门叫嚣。 但是今天,杨跃进心情格外高涨,这些小瑕疵在他眼里,都算不了什么。 他鬼鬼祟祟把门的插销插紧,噌一下窜上床,眼里精光闪闪。 “媳妇儿,媳妇儿,别睡。”杨跃进晃了晃王秀英的肩膀。 “我有事儿要跟你说,天大的事!”他声音压得很低,还是透着藏不住的兴奋劲儿。 王秀英今天又是搬家,又是吵架的,累得要死。她没好气地推了一把杨跃进那张凑过来的脸,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起开,也不看看几点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我要睡了。” “关于钱的事儿!发财的事儿!”杨跃进急得不行。 “你要是睡了,那这泼天的富贵可就没你的份了!” 他说完这句话,不出三秒。 “钱?!” 王秀英瞬间睁开眼,一骨碌坐了起来,差点喊破了音。 “跃进,你发财了?捡钱了?发奖金了?”她脸上哪还有半分睡意,和杨跃进一模一样的精光闪闪。 这两口子都是视财如命的。 “不是我发财,是我们单位那个大奎,你知道吧?”杨跃进嘿嘿一笑,看着王秀英。 “大奎?就那个傻大个?整天跟你屁股后面混烟抽的那个?”王秀英皱了皱鼻子,显然没瞧上这号人。 “就是他,这孙子发了!” “不能吧?”王秀英狐疑地皱着眉头。 “大奎那人我见过,憨头憨脑的,平时连个屁都放不响。他家里条件也就那样,又不是做生意的,守着那点死工资,还能发财?” “他是不是捡钱包了?不对,捡钱包也不能算发财呀。跃进,你快点说,急死我了。”王秀英抓着杨跃进的胳膊一个劲儿摇晃。 杨跃进哼了一声,他本来还想卖个关子,谁让王秀英刚才忽视他。但他自己实在是憋不住话,把王秀英往怀里搂了搂。 “媳妇儿,我跟你说,现在这世道变了,你看看现在的大街上,是不是多了好些跟咱们不一样的人?” “怎么不一样?长俩脑袋?” “你看你,又打岔。”跃进翻了个白眼。 “我是说,街上那些戴蛤蟆镜、穿喇叭裤的小年轻,裤腿能扫大街的那种。还有从南方弄来的那电子表,上面那是红字儿显示的,按一下还能亮灯。” 王秀英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像是见人戴过......咱们胡同口老刘家那小子不就戴了一个吗?你的意思是,大奎现在倒腾这些?” 王秀英不解地问:“这东西能发财?” 第24章 密谋 “那可不!”杨跃进一拍大腿。 “大奎有个亲戚,遇到了贵人,有了这个路子。” “人家把南方的货倒腾到燕京来,这一转手,那利润就是好几倍,好几倍啊。”他一激动,说话声也高了,又赶快压低嗓门。 杨跃进显摆着别人,自己莫名其妙也有点得意:“今儿上班,我看见大奎了,人家现在可阔了,穿的是皮夹克,手上戴的是上海牌的全钢手表。” “中午吃饭都不带饭盒了,直接叫上我们维修班的哥几个,去门外的国营饭店点了四个菜!还喝了啤酒!”杨跃进越说越羡慕。 “你知道他现在一天赚多少钱吗?这个数!“杨跃进伸手比了个数字。 王秀英惊奇地瞪大了眼:“八块?” “八十!比我两个月工资都多!” “这还不算啥。”杨跃进把声音压得更低:“大奎说,给他媳妇儿买了一条金项链!纯金的,一条就得好几百。” “金……项链。” 王秀英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有点发直了。 王秀英娘家实在是穷,别人家是穷得叮当响,她家连响都听不见。 生病的爸,懦弱的妈,没工作的哥哥,还在读书的妹妹。 王秀英从小,就是在一种麻木的贫困中长大。 家里住的房子四处漏风,借点杂面吃顿窝窝头,那都是改善生活。这种干巴巴的贫瘠,导致她对穷其实没有什么感觉。 因为什么都没有,没有对比,她甚至感受不到自己家很穷。 她的好日子,是从嫁到杨家开始的。 她嫁给杨跃进,头一次穿不带补丁的衣服,住的房子也不漏雨,吃饭竟然还能有肉,她才觉得自己之前十几年的人生穷得可怕。 虽然吃饱穿暖,但别说金项链了,她连个银锁片都没见过。 想象着那金光灿灿的大项链,王秀英忽然觉得,她需要一条金项链,沉甸甸挂在脖子上,谁一看就知道她倍儿有钱。 王秀英彻底坐不住了。她一把抓住杨跃进的手腕子,眼睛放着绿光:“那还等什么呀。既然这么赚钱,咱们也干啊。” “你不是一直说你比大奎聪明吗?他那个憨货都能干,你怎么不能干?咱们也去倒腾那什么电子表。” 说起这个,杨跃进嫉妒得牙都酸了。 看着以前混得不如他的人,现在大把大把赚钱,简直比自己亏钱还难受。 “谁说不是呢。我之前就琢磨着,这南方的东西肯定能火,比大奎知道的都早。” “可我就是缺本钱啊,要不然我早就倒腾了,估计现在咱都住上大房子,你都戴上金项链了!” 杨跃进精于钻营,根本不想踏踏实实上班,就想倒买倒卖赚点儿快钱。 本来正上头的王秀英,听到这句话,兴奋劲儿都被浇灭了。 “那,咱攒的也有私房钱呀,就藏在枕头下......” “你就别提了,那点钱,我早就翻出来数了八百遍了。”杨跃进摆了摆手。 “我那工作你也知道,接妈的班去的制衣厂,我又不像那些女的能踩缝纫机,我这个修理工的职位,工资低还没油水啊。” “咱手里这二百一十五块钱,运一趟货都不够。” 杨跃进痛苦地揪着头发,越想越不甘心。 “唉,我要是有个有钱的爹就好了!” 王秀英坐在床沿儿上,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珠子一转,凑到杨跃进跟前:“那大奎……他哪儿来的本钱?他平时穿个劳动裤都想着省布,咋就能拿出这么一大笔钱?” 杨跃进撇了撇嘴:“大奎跟我透了个底儿,说是把他爸妈的棺材本都拿出来用了,还借了不少外债。” 说完这句话,杨跃进腾地翻身起来,和王秀英对视一眼。 两个人同时说:“爸妈有钱啊!” 杨跃进也不痛苦了,王秀英也不迷茫了。夫妻俩迅速凑到一起,开始小声密谋爸妈的钱。 “咱爸在红星轧钢厂那是八级工,每个月都是顶格的工资,估计能拿八九十块。他干了这么多年,肯定攒下不少钱。” “还有咱妈,虽然把工作给了我,她自己没有退休金,但她之前在制衣厂干了那么多年,现在也是没闲着干点零活,妈手里肯定也攒了不少钱!” “钢厂工资高,大哥那就是个普通工人,都能攒下四百多块私房钱。咱爸咱妈……少说也得有一千吧?不对,两千!” “只要能拿到这一千块钱,我去进一批电子表回来,转手一卖就是三四千!到时候咱们这生意不就做起来了?” 王秀英听得心花怒放,可随即又有点发愁:“可是……这钱都在妈手里攥着呢。” “咱妈这两天,脾气变了,可不像以前那么好说话了。连大哥大嫂都被收拾成那样,她能给咱们掏钱吗?” 这几天钱玉莲的变化太大,哪儿还有以前那个软柿子婆婆的模样?王秀英想想今天在张家那场面,心里就有点打怵。 大哥大嫂俩人现在还流落在外呢。 杨跃进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自信了。 他摆摆手:“媳妇儿,这你就不懂了。大哥大嫂那是蠢。” “大嫂嘴贱,不仅骂玉兰,还敢让妈给她赔不是,那不是找抽吗?大哥也是个拎不清的,向着丈母娘,不向着亲妈。” “咱俩不一样啊,咱俩多孝顺?妈让腾屋子,虽然心里不乐意,但我二话不说立马就给玉兰腾出来了。” “对对对。”王秀英连连点头,觉得丈夫说得太有道理了:“现在大哥被赶出去了。老三那个二流子整天也不着家。这家里的指望,可不就是你这二儿子吗?” 杨跃进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对了,身子舒服地靠在被子上,翘起了二郎腿:“再说了,我这是为了给家里挣钱,那是正事。我跟她说,我这是为了全家的好日子。我爸妈那老两口,肯定一百个支持。” “等我赚了钱,成了万元户。这一千块的本钱,我就当是借他们的,回头连本带利还给他们,再给他们买只烧鸡,他们不得乐开了花?” 第25章 享清福? “行啊,跃进,我就说你有本事。”王秀英立刻开始吹捧丈夫: “咱家还得看你,等你有钱了,咱们就买楼房去。那种带厕所的,我想上厕所再也不用跑大半个胡同了。” “楼房算什么。”杨跃进膨胀了: “就凭我这脑子,不出半年就能成万元户,如果爸妈给的本钱多,估计还能赚个好几万。” “到时候别说住楼房了,电视机、大风扇、金项链……说不定摩托车咱都能买得起,买一辆幸福250摩托车!!!” “哎呦!”王秀英忍不住叫出声来,又赶紧捂住嘴。 “我的老天爷,我的老天爷……我想都不敢想啊,那不就过得像电影画报上的人一样了?” “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咱先想想怎么跟爸妈说。” 夫妻俩眼前一片金光闪闪,仿佛钱像雨点一样朝他们落下,俩人兴奋得半宿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 “妈!你快来看,二哥二嫂变成国宝了!”杨和平梳好了两条辫子,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杨跃进和王秀英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昨晚做梦数了一夜的钱。 “去去去,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二哥这是思考了一宿家里的未来。” 院子当中,杨青山正穿着个白背心在打太极拳。 他一边白鹤亮翅!一边拿余光瞥了瞥这俩精神萎靡的货:“你俩昨晚偷牛去了?” 要是搁在以前,杨家的早饭那叫一个清汤寡水。 通常就是一锅棒子面粥,配上自家腌的咸菜疙瘩,顶多再来俩窝窝头。 可今天不一样。 一大盆热气腾腾的小米粥,熬得金黄香甜,表面还结着一层厚厚的米油,旁边筐里是暄乎的大白面馒头。 配菜不是黑乎乎的咸菜疙瘩,而是四盘小炒和凉拌菜。 酸辣土豆丝,韭菜炒鸡蛋,油泼辣子豆腐丝,香油和芝麻拌的酱瓜条。 吃这么好,起因是钱玉莲昨晚上把家里的账本又捋了一遍。钱匣子里足足两千三百块,再加上从张红霞娘家那也要回来的,林林总总加起来,竟然有两千七八百块钱。 在这个年头,这就是一笔实打实的巨款。 钱玉莲想以前自己真是傻,有好东西舍不得吃,有钱舍不得花,全攒着去填儿子那无底洞。现在她想明白了,该吃吃该喝喝,身体好才是革命的本钱。 今天的早饭依然是玉兰做的,钱玉莲夹了一筷子菜,往嘴里一送,鲜得舌头都要掉了。 她有点惊奇地看着玉兰:“闺女,你这手艺……” “好吃!这个菜好好吃啊!姐!”杨和平一边往嘴里扒拉菜,一边含糊不清地嚷嚷。 杨跃进本来还在琢磨怎么开口要钱的事,一听大家都嚷嚷好吃,他夹了一大筷子酱瓜:“这味道……比妈做得好吃太多了!” 话刚出口,他意识到不对,偷瞄了钱玉莲一眼,赶紧补救:“我是说,别有一番风味,风味!” 王秀英吃得直吧唧嘴:“玉兰小姑子,你在乡下不是遭罪去了吗?这手艺啥时候练的啊?” 杨玉兰被全家人围着夸,夸得她有点不好意思,笑着开口了。 “我那时候在北大荒,负责给同志们做大锅饭。当时有个下放的老先生,跟我搭班,听说他以前在燕京的大机关里做饭,手艺特别好。 “在那农村,也没啥好东西做,半年见不到荤腥,就野菜土豆的。他教我怎么把这些做好吃,也算我半个师父,只不过我不聪明,学了六年了,也只学到个皮毛。” “大家要爱吃,我以后就天天做给你们吃。”杨玉兰笑得很开心,这是她回家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被夸奖,被接纳。 杨青山都顾不上说话了,只顾着吃,伸出大拇指表示绝了! 一顿早饭,在一阵风卷残云中结束了。桌上的盘子比脸都干净,连盘底的一点汤,都被杨跃进拿馒头蘸着吃了。 杨跃进打了个饱嗝,脸上挂起那种特别灿烂、特别狗腿的笑,把身子往钱玉莲那边凑了凑。 “妈,那个……我有件正事,想跟您商量商量。” 钱玉莲一看他这殷勤劲儿,就知道他准是没憋好屁。 杨跃进这副嘴脸,她前世不知道见了多少次。哪次不是变着法地来要钱,算计家里的东西? 但今天钱玉莲心情不错,也就没直接驳他的面子:“笑成这样,准没好事。说吧,又看上家里什么了?” “哪能呢!您看您说的。”杨跃进嘿嘿一笑:“妈,您昨天那是真英明神武,那气势,把那个刘凤仙震得一愣一愣的。我看咱家还得是您当家。” 先拍马屁,这是基本流程。 捧完之后,杨跃进话锋一转。 “妈,是这样的。您看现在的政策也放开了,那外头大街上,个体户、倒爷都出来了。这是大势所趋啊。” “我作为咱家脑瓜子最灵光的人,我也不能给咱家掉队不是?” “我看准了个门路。从南方那一倒腾,回燕京就是翻倍的利,我打算去干这行。” “到时候咱家也奔着万元户去,让您和爸也享享清福。” 一边说着,他一边给王秀英使眼色。 王秀英赶紧在旁边帮腔:“是啊妈,跃进脑子活,咱家能不能发起来,就看他了。” 钱玉莲听着听着,心头突突直跳,她的直觉告诉她,家里要出事了。 这话太耳熟了。 每一个字,甚至连语调,都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也是这么个早晨,杨跃进眉飞色舞、志在必得,仿佛明天就能创立一番大事业,当上大老板。 钱玉莲也不懂这些,但她相信自己的孩子,就把自己和杨青山攒了一辈子的两千块钱棺材本全掏给了他。 老两口想着,二儿子长大了,有本事了。他们可以享享清福了。 结果呢? 不到一个月,公安局的同志到了家里,全胡同的邻居都围着看。家里被翻了个底朝天,手铐铐走了杨跃进。 “倒卖走私物品,人赃并获。” 钱玉莲当时感觉天都塌了,她家里几代都是安善良民,哪里见过这种阵势。 第26章 七成是人家的 后来,她才知道。 杨跃进哪是去当什么正经倒爷?他是被那个叫大奎的给骗了,卷进了一个走私团伙里。 两千多块钱打了水漂不说,杨跃进还有可能坐牢。 她和杨青山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坐牢! 她哭瞎了眼,跑断了腿,四处求人。她把老脸都丢尽了,借遍了亲戚朋友的钱,好不容易才凑齐了那笔罚款,把儿子给捞出来。 从那之后,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每到过年就怕上门要债的来,杨青山出去连脊梁骨都直不起来。 麻绳专挑细处断。 那仿佛是厄难的开始,也就在那几年,坏事一件接着一件,玉兰难产死了,和平被迫远嫁北疆,钱玉莲从此失了心气儿。 几年后,家里虽然缓过来了,可钱玉莲整个人垮了一半。 这一次,绝不能重蹈覆辙。 她没提什么走私,也没提什么大奎不靠谱。 就算她说了,杨跃进也不会信,他只会觉得你在挡他的财路。 钱玉莲点了点头:“是个好想法。你想上进,想赚钱,妈不拦着。” 杨跃进大喜过望,差点跳起来:“妈,我就知道您最开明。那……那个做生意的本钱……还得您来出。” “多少钱?”全家人异口同声。 刚才看杨跃进说得那么热闹,他们都好奇着呢,现在刚改革开放,谁也不知道做生意得要多少本钱。 “不多,不多,就两千块钱。”杨跃进嘿嘿一笑。 “两千!二哥,你这口气比爸的脚气还大!”杨和平叫了起来。 “去去,你个小丫头片子知道什么?”王秀英摆了摆手驱赶杨和平:“大人说话你别掺和,洗碗去。” 杨跃进讪笑:“一千五也行。这钱就算我跟您借的,等我赚了钱,连本带利地还您二老,再给你们买只大烤鸭,够意思了吧。” 钱玉莲看着老二利欲熏心的样子,叹了口气。 忍了忍了,毕竟是自己生的,好歹拉一把,他要是不听就算了。 “钱,我可以出。但是我有几个条件。”钱玉莲说。 “您说您说,别说一个两个条件,十个我都答应!”杨跃进觉得钱就在眼前晃。 “利息就算了,既然是用我和你爸的钱做生意,那这就是合伙买卖。不管你赚多少,我们和你三七分。” “老头子,你觉得呢?”钱玉莲象征性询问一下杨青山的意见。 杨青山想了想,点点头。行吧,七成就七成吧。 杨跃进这下愣住了:“什么?那是我的买卖,你俩还要分钱?还要分走我三成的利润,才给我留七成?” 杨青山敲了敲桌子:“七成是我们的。” 他指了指自己和钱玉莲,老两口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微笑着看向杨跃进。 “啊!?”这回连王秀英也叫了起来。 “啥?!”杨跃进一下蹦了起来。 “凭什么!” 杨跃进气得鼻子都歪了。 “就是地主老财剥削长工也没这么狠的。” “我跑前跑后,担惊受怕,累死累活,最后就落个三成!你和爸就出点钱,坐在家里就能分七成!这还有天理吗?” 王秀英在旁边也急了,忍不住插嘴:“就是啊妈,你这一开口就要大头,你还当跃进是您儿子吗?有这么算计儿子的吗?” 她的大金项链啊……她的摩托车啊……如果只分三成,她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老二家的,你这话说的。” “咱家的条件你也知道,这两千块钱,可是我跟你爸的养老钱。我们担这么大的风险,多分点钱怎么了?”钱玉莲也不恼,仍旧笑眯眯的。 “就是啊,二儿子,这些钱都是爸在车间辛辛苦苦一分一分赚的,就舍得这么拿给你这个新兵蛋子去试水。”杨青山和老伴儿一唱一和。 “爸妈对你这么好,现在就是多要点分成而已,就成了算计你了?”杨青山捧心皱眉。 “你刚才还说十个条件都答应,现在才说到第一个,你就不答应了。”钱玉莲满脸失望。 论起玩这些招数,杨跃进和这活成人精的老两口根本没法比,他还是太嫩了。 杨跃进瞠目结舌,把自己的发型抓成个鸟窝:“合着后面还有九个条件?” “没那么多。”钱玉莲爽朗摆手。 “俗话说得好,亲兄弟明算账,亲母子也得写欠条。” “咱们得写个字据,我投这笔钱是入股资金,每一笔开销你得记账,回来我要查账。” “要是让我发现你拿钱干别的,资金立马收回,你还得赔我损失。” “而且,我要跟你一起管着这摊子事,别人不能掺和,你媳妇儿也不行。”钱玉莲指了指王秀英,她上一世在儿媳妇这儿可是吃过亏的。 上一世,她和老头陆陆续续给跃进投了三万八千多,最后这两口子全都不认账了。 杨跃进口口声声说:“我妈连工作都没,我爸就是个普通工人,他们哪有那么多钱投给我?” “爸妈从小就对我不好,偏心。他们压根一分钱都没给我拿,现在是看我赚钱了,眼红了,想来沾我的光。” 王秀英更是不要脸:“对啊,我们跃进当时做生意,那本钱都是我娘家投的,关钱玉莲那个老婆子什么事?” 两个人就这么厚颜无耻地混淆是非。 钱玉莲冲到众人面前,字字泣血地解释着,自己才是给杨跃进生意投资的那个人,杨跃进今天的辉煌,是用钱玉莲的养老钱铸就的。 可是没有人信。 她没有证据,她想着和儿子是一家人,什么欠条?什么协议?当时根本就没有留下半个字,能证明这些钱都是她出的。 她只能灰溜溜地走了,只能看着王秀英的娘家,享受着本该是他们老两口的安乐晚年。 死不认账这种当,这辈子上一次当就够了。 钱玉莲这条件一出,杨跃进彻底炸了。 要被妈管着?每一笔账都要看?还要立字据? 那他还干个什么劲儿啊。 他想做买卖,图的不就是个自由自在,手里拿着大把的钱随意挥霍的感觉吗?要是被妈这么管着,他跟给妈打工有什么区别? 第27章 捧着金饭碗去要饭 “我不干了!”杨跃进不甘心呀,越想越气,拿起粥碗就狠狠砸在了地上,哗啦一声摔得稀碎。 “有你这样的人吗!啊?查账,妈,你把我当成贼了吧?” “我算是看明白了,跃进。”王秀英抹了抹眼泪,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说来说去,妈其实就是不想给咱们钱,就是看不得你过得好。” “你再怎么孝顺,爸妈都看不见,在他们心里,这两个丫头片子比你这个亲儿子还重要呢!” 王秀英指着杨玉兰和杨和平。 正在收拾碎瓷片的玉兰:“啊?” 正在洗碗的和平:“又关我事了?” 听了王秀英的话,原本只是满眼不甘的杨跃进,看着钱玉莲的眼神,也渐渐变成了怨恨。 媳妇儿说的有道理啊,爸妈这么推三阻四的,不就是不盼着我好吗? 看着杨跃进的样子,老两口说不心寒是假的。 钱还没给他,他就摔盘子砸碗。 这要是真把一辈子攒的钱给了,这小子再跟他们翻脸,老两口都没地儿哭去。 钱玉莲也干脆:“那就算了。” “我这条件就摆在这儿。你要是不愿意干,那你就老老实实回厂里上班去,别成天想那些有的没的。好好上班,也饿不死你。” 说完,钱玉莲就不再看他一眼。 杨跃进紧紧攥着拳头,额头上青筋都爆出来了。 没这笔钱去做生意,那他昨晚想的楼房、摩托车、金项链……瞬间都成了泡影。 “行,真行!” “您二老真行,不就两千块钱吗?算个屁啊!”他狠狠啐了一口。 “钱玉莲!”杨跃进连妈都不叫了,冲着钱玉莲吼。 “你就留着那些钱生蛆吧!我不求你们,我自己想办法,我就不信没了你,我杨跃进一个大男人就赚不到钱了。“ “你记住了,今天你们不给我钱,等我将来发了财,成了万元户,你们别眼红求我,也别想让我给你养老!” “你瞎了眼,你就知道对那两个赔钱货好,我就不信,她们两个能有什么出息?别到最后,你们三个一起要饭要到我家门口!” 杨跃进把狠话都放完了,也没有一个人理他。 杨青山只是冷冷看着他,钱玉莲连看都懒得看他,背过身去落个眼不见为净。 “走!秀英!”杨跃进一喊,王秀英也恨恨地瞪了杨家人一眼,夫妻两个像是在这个家受了天大的委屈,头也不回地走了。 杨玉兰有些担心地看着门口:“妈,二哥他会不会……” “别管他。”钱玉莲一个人站在原地。 “让他碰碰壁也好。这人呐,非得狠狠摔个跟头,才会知道疼。” “你们姐妹俩都吃饱了没?吃饱了咱们娘几个商量商量正事。”钱玉莲用手背重重抹了一下眼,转身看向两个乖女儿时,她脸上已经在笑着了。 收拾了杨跃进的这点破事,接下来,该轮到搞钱了。 “妈,要商量什么事儿?”杨玉兰擦了擦手,很听指挥,乖乖走了过来。 “妈,我也来啦!”杨和平一蹦一跳,甩着两个辫梢。 “当然是咱娘几个怎么过日子的正经事。”钱玉莲拉着两个女儿坐下,她清了清嗓子,神色郑重。 “今天早上的事儿,你俩也看到了。改革开放了,你二哥都急赤白脸地要借钱做生意了,咱们娘仨也不能落在后头!” 钱玉莲目光鼓励地看着杨玉兰,循循善诱:“玉兰呀,你看你手艺这么好,就没想着自己干点儿什么?” 杨玉兰脸有点红:“妈,我……我就想着,这两天去街道问问,看能不能给哪个厂子当个临时工。 “哪怕是去糊纸盒也行,只要能赚点钱贴补家里,别当个闲人就行。” 她心里其实是有些自卑的,这么大了没工作,还得靠家里养,虽然妈现在不说她,但她自己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钱玉莲的笑尬在脸上:“闺女,你这真是……捧着金饭碗去要饭。” 杨玉兰做饭的手艺,比起国营饭店都不差,竟然想去当糊纸盒的临时工?也真是肚脐眼儿放屁,怎么想的? 钱玉莲算是看出来了,她家大闺女是个没主意的,循循善诱个一百年,她也说不出个名堂。 钱玉莲是个急脾气,索性自己拍板了。 “那就直说了,妈准备给你投一笔钱,让你在咱胡同口,开一家小饭馆儿!” “啊?”杨玉兰眼睁得大大的,茫然眨了几下睫毛,才缓过神。 “妈,您别逗我了……我哪儿行啊?” “我,我去打个工,一个月老老实实挣十几块钱就知足了。当老板......那都是有本事的人干的,不行不行……我不行的。” 杨玉兰连连摆手,声音越说越小。 “哎,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心气儿呢?”钱玉莲并不气馁,继续劝说。 “怎么就不行了?妈就觉得你行!” “我闺女做饭手艺那么好,比国营饭店的大师傅都不差的。” 杨和平也一个劲儿点头:“就是就是,姐,你没看爸和哥吃你做的菜,把盘子底儿都舔干净了。” “国家都提倡搞活经济了,那叫个体户,是光荣劳动者。你看现在街面上,卖大碗茶的,修鞋的,那都是自个儿干。咱也不能落后呀。” “咱们就凭手艺吃饭,妈在胡同口给你盘个小门面,开个小饺子馆,或者卖点家常菜。把日子过红火了,怎么不行?” 听着钱玉莲的话,杨玉兰心跳砰砰,脸颊也热了起来。 自己当老板?开饭馆? 她这辈子,除了听队长的话,就是听家里的话,还从来没敢想过能自己做主干点啥。 “妈……我……我真的行吗?”杨玉兰的声音有点发颤:“万一赔了咋办?那是您的养老钱啊。” “啧,大闺女,你怎么老往那坏处想啊。”钱玉莲用力握住玉兰发颤的指尖。 “这事儿还没开始做,你就想着,如果赔了怎么办?自己的心气儿和干劲都丢了一半。做起事来,也就难免会畏首畏尾、瞻前顾后,一直往下坡路上走。” “只要你想干、肯干,妈就帮你。本钱我来出,地方我去给你找,你只管放开了手脚去干,妈相信你!” 霎时间,一簇小火苗点燃了杨玉兰心中无边的原野。 第28章 笨鸟先飞 玉兰从没被寄予厚望过,自以为平庸如尘土,一辈子也就是嫁个人混口饭吃,再被劳碌的家务日复一日埋没直至白头。 但没想到,妈竟然这么信任她,竟然会给她出钱,让她自己做生意、当老板。 玉兰眼圈红了,她吸了吸鼻子:“妈,我想干!我不怕吃苦,我就怕日子没奔头。既然妈信我,那我就开饭馆!” 她话音刚落,杨和平就噼里啪啦鼓起掌:“太好啦,姐!你做的菜那么好吃,到时候大家肯定都抢着来吃,你的玉兰饭馆一定会红红火火!” 钱玉莲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也笑起来:“好样的!这才是妈的好闺女,有志气!” 安排完了大闺女,钱玉莲又把目光转向小和平。 “和平,你呢?” 杨和平正替姐姐高兴呢,突然被点名,没心没肺乐着:“妈,我还小呢,我就去帮姐姐洗菜刷碗呗。” 钱玉莲轻轻戳了一下杨和平的脑门:“洗菜刷碗也不用你干。” “你今年十六快十七了,得找个正经班上上了,自己挣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钱玉莲思索着,有什么工作适合这个小机灵鬼儿。 “上班!”杨和平也不趴在桌上玩辫梢了,仰起小脸:“我愿意啊,我想去制衣厂上班!” “我就喜欢做衣服!您看我身上这件,就是我自个儿改的,是不是挺好看?” “上次穿出去,胖婶家的春燕还问我在哪买的呢。要不是咱家没缝纫机,我指定能做得更好。” 她站起来转了个圈,那件半旧的衬衫被她收了腰,领口还绣了朵小花,确实别致。 缝得真好。 钱玉莲看着,又是欣慰,又是心酸。 和平这缝纫的手艺,其中有她自个儿的天赋,也有一半是被练出来的。 钱玉莲以前偏心,把钱都攒着给儿子,舍不得给闺女们做新衣服。和平从小就捡姐姐的旧衣服穿。又宽又大,裤腿还长,像套了个麻袋似的。 小姑娘正是爱俏的年纪,和平就自己拆了缝、缝了拆,一宿一宿的捏着针熬,才练出这么纯熟的手艺来。 钱玉莲摸了摸小闺女的脑袋:“我闺女手真巧,下次招工,妈就给你报名去。” “咱家那台缝纫机被你姑搬走了,找她要了十几次还拖着不还。赶明儿妈再去买台新的,让你想做什么衣裳都能做。” “那我要好好练练手艺。” “林阿姨说,以前咱妈在制衣厂年年都是先进,我是钱玉莲的闺女,我到了那儿不能给妈丢人啊!我也要当先进。” 杨和平小脑袋一晃一晃,认真又充满干劲儿。 钱玉莲看着两个闺女,真是打心眼儿里喜欢,世上难得有这么好的两个姑娘,还偏偏都成了她的孩子,真好。 说起和平改衣裳,钱玉莲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这件事。” 钱玉莲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进里屋,没一会儿,捧着两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料出来了。 “这料子昨儿就买好了,要给你姐妹俩做新衣裳呢,被你大哥大嫂气得忘了。” 她把料子展开,颜色漂亮极了,在晴空下泛着莹莹光泽。 “这一块粉底碎花的给玉兰,这一块天蓝色的给和平。都是的确良的,最新的花色。” 两个闺女都凑过来了,小心翼翼用手抚过布料:“这花色真好看......” “正好,今儿咱们娘仨没事,妈带你们做新衣服去。” 杨和平一蹦三尺高:“我去换鞋。” 杨玉兰却摇摇头:“妈,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怎么不去?这么好的布,得量身定做才好看。” “妈,我既然答应了您要开饭馆,就得当正事儿办。我想在家趁热打铁,先把菜单子琢磨出来。还得算算大概得置办多少锅碗瓢盆,得进多少菜。” “我这脑子慢,得笨鸟先飞。” “我把我的尺寸都写给您,您带着和平去就行。您眼光好,款式您帮我选。” 杨玉兰一脸认真。 钱玉莲不由得笑了,杨玉兰和杨跃进,是龙凤双胞胎。这俩孩子虽然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性格可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杨跃进好高骛远,满口空话,胆子大,但干起事来什么都不会。 杨玉兰呢,是个勤劳踏实的好孩子,但也小心谨慎过了头,心里但凡装着一点事,就没心思干别的。 “行。”一个孩子一个性子,她自己舒服就成,钱玉莲也不勉强:“等妈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钱玉莲骑上二八大杠的自行车:“和平,快点儿。” “来了来了。妈,待会儿做完衣裳出来,您再给我买点那个炸糕吃。” “我看你像个炸糕,坐稳,走咯。” 杨和平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美滋滋吹着风:“妈,刘裁缝家就在胡同口,走两步就到了,还推车干嘛?” 钱玉莲摇了摇头,故意卖个关子:“刘裁缝那手艺,缝个袜子补个裤裆还行,妈买这布料贵着呢,可不敢让他那二把刀给裁坏了。” 杨和平好奇了,搂着钱玉莲的腰,伸长脖子往车前面看:“那我们去找谁做衣裳?” 钱玉莲蹬着车,笑得意气风发:“好工配好料,妈今天带你去大栅栏,找那儿的大师傅给你和你姐做两件好衣裳!” “大栅栏!”杨和平在后座大叫一声:“去瑞蚨祥还是锦华斋?我听说那工费老鼻子贵了!” 大栅栏熙熙攘攘,老字号的招牌一个挨着一个,气派十足。就在张一元的对过儿,“锦华斋”黑底金漆的老牌匾锃光发亮。 这可是打前清那会儿传下来的老字号,跟瑞蚨祥齐名的地界儿。传了不知道多少代,现在的老板是个姓程的老太太。 杨和平先跳下车,站在门口不敢进,仰头看着高高的牌匾。 这地方,她从小到大路过无数次,可从来没敢进去过......太贵了。 “妈,真进去啊?”和平有点打怵。 玻璃橱窗里挂着两件成衣,一件列宁装、一件改良旗袍,精致得很,看着就知道贵得吓死人。 第29章 当上学徒工 “听说锦华斋是给那些大干部、大演员做衣服的地方,咱这小老百姓能去逛吗?” “怕什么?咱们是来消费的,又不是来要饭的。挺胸,抬头。”钱玉莲倒是大方,停好车,拉着闺女就迈过了高高的门槛。 里头宽敞明亮,就是安静得吓人。几个店员正轻声细语和客人说着话,杨和平也不敢咋呼了,一双眼只顾到处看。 “这位大姐,您来了,今儿是要做衣裳?”一个年轻店员迎了上来,客气周到,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 看钱玉莲这身打扮,怎么看都不像是这里的常客。 钱玉莲大大方方把两块料子往柜台上一放:“没错,给家里两个闺女做两身衣裳。料子我自个儿带了。” 店员接过料子,点了点头。 “成,您劳驾跟我到后堂选选样式吧。” 穿过前厅,后堂别有洞天,十几台缝纫机整整齐齐,七八个裁缝正伏案忙碌。 最里面的大桌案前,坐着个满头银丝的老太太,鼻梁很高,上面架着副老花镜,正在那儿盯着一块大红织锦缎。 这就是程大师傅了。 钱玉莲翻着厚厚的图册,先给玉兰挑样子:“这个小方领多洋气,领口再压一道花边儿......等会儿,我再看看还有什么好样式?要时髦的。” 杨和平就跟个好奇宝宝似的,满后堂的转悠,凑过去看裁缝们做活。 站在其中一架缝纫机前,看了一会儿,杨和平突然脱口而出:“哎!大姐,你这领口做得不对吧!” 这一嗓子脆生生的,响得突兀极了。 那女裁缝手上的剪子一顿,也不恼,反而乐了:“呦,小丫头也懂这个?我可是照着样板裁的,你说说,哪儿不对了?” 旁边几个裁缝也都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和平笑:“王姐,你这是碰上行家了?来来来,小师傅,你说道说道?” “王姐都干了十来年裁缝了,还能错了?看这小丫头怎么说?” 程大师傅眉头轻轻一皱,却也有点好奇地瞥过来一眼。 杨和平有点不好意思了,她手心都是汗,也没乱碰那衣服,只是隔空比划了一下: “您看啊,这料子是斜纹棉的,本来就有弹性。您要是按着平纹布的尺寸锁边,这领口穿上身肯定会翘起来,不服帖。” “得往里多收两分,或者在里衬上加一道牵引线,这样才板正。” 王姐听了一愣,拿起布料比对一番,又拉了拉。 “哎?还真是!”她惊讶地叫了一声。 “平时这种料子做得少,我都给忘了这一茬。” “这丫头行啊,你看得够准的!”另一个裁缝也凑过来。 “咱们平时做惯了平纹的,有时候手顺就不注意这些,没想到让你个外行给指出来了。” “你是学过裁缝吧?还是家里有人干这个?”大家七嘴八舌地问。 杨和平被夸得美滋滋,这会儿表现欲更强了:“我没正经学过,小时候看我妈做活,看着看着就会缝了。” 她还转了个圈儿,小孔雀开屏一样展示身上的衣裳:“呐,我身上这原来是件大褂子,我给改成收腰小衫了,你们看看好看不?” “针脚不错。”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所有人立刻噤声低头干活。 程大师傅走到和平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今年多大了?” “……十六。” 钱玉莲本来在那边挑样式,听到程大师傅问和平的年纪,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程大师傅这是看中和平手艺好,有了爱才之意。 要知道,这程大师傅虽然架子大,但在四九城那是出了名的手艺好。要是能被程大师傅看中,在锦华斋有份工作,闺女的前程可就不用愁了。 无论能不能成,钱玉莲都要为闺女试上一试。 她赶紧放下手里的图册,走了过来,拉着和平的手介绍道:“程师傅,让您见笑,这是我小闺女,叫杨和平,今年快十七了。” “这孩子从小就喜欢缝纫,家里没缝纫机,她就拿手缝。那针脚,快赶上我这个在制衣厂干了二十来年的了。” “我本来想着,她这么喜欢,打算今年送她去服装厂当个工人……”钱玉莲故意把话头一递。 “制衣厂?”程大师傅皱起眉头,冷冷哼了一声。 “那是做流水线的,能出什么细活儿,白糟蹋了一个好苗子!” 钱玉莲心里都快笑得合不拢嘴,还配合着点头:“是啊,就是您说得这个理儿。那制衣厂不过是混口饭吃,要想学手艺,那还得拜真名师!” “可我们这升斗小民,也没什么门路,好师父难求啊……”钱玉莲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把台阶都铺好了,话里那“想给孩子找个好师父”的意思明明白白。 程大师傅听了这话,垂下眼思忖着。 锦华斋可不是好进的,都多少年没有招过学徒了。现在正在做活的七八个裁缝,都是三十左右的妇女,当了多年裁缝,手艺炉火纯青。 钱玉莲这个心急啊,她灵机一动,又对和平说:“和平,刚才程大师傅夸你了,你还没道谢呢。” 杨和平大大方方的,上前一步,仰着小脸甜滋滋喊了一声:“谢谢师父!” 这一声师父,叫得程大师傅心花怒放,高傲的脸上都露出几分笑意来。 “这孩子确实不错,眼睛毒,手也巧,最关键是有灵气。做这一行,努力是一方面,要想做成大师,还得看灵气。” 程大师傅看向钱玉莲,语气温和了许多:“我看这丫头跟我有缘,要是你们舍得,就让她留在我这儿,先当个学徒,给我打打下手。” 这是天上掉下金饭碗呀! “有什么不舍得,这是您抬举啊。和平能跟您这儿当学徒,那都是她的福分。”钱玉莲激动得要拍手了。 “师父,我一定跟着您好好学!”杨和平差点破音,她高兴得有点懵,眼睛亮晶晶的。 程大师傅的笑只是一瞬,很快又正色道:“不过,咱丑话说在前头。” “我这儿不收笨的,也不要懒的。你先跟着我学几个月,要是手艺进不去,或者性子定不下来,那就立马走人。” “还有,这当学徒工钱不多。一个月只有三十块。得等你手艺练出来,能独当一面了,才能拿六十五块的转正工资。” 第30章 穷生奸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老太重生八零,开局扇飞白眼狼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章 闷声发大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老太重生八零,开局扇飞白眼狼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章 缝纫机 这屋里收拾得利落,宽宽敞敞,姐妹俩一人一张床。 “妈,别喊了,我姐早就出去了。”杨和平挣扎着从领口钻出脑袋。 “这大中午头的,她去哪了?不嫌热啊?” “嗐,坐车去前门了,还拿着个本。” “说是要去看看别人开的饭馆。都卖什么馅儿?一两饺子几个?一盘菜多少钱?一天能进多少客?说是要……那词儿叫什么来着,哦……考察市场!” 钱玉莲听了,欣慰又心疼。 玉兰哪里是别人嘴里的窝囊废,分明是一块蒙尘美玉。 “还得是我闺女,就是有干劲儿,做事一步一个脚印,周到又细心。比我这个当妈的都强多了。” “你二哥那个败家子,连玉兰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可不是嘛。妈,你看吧,以后我和我姐都有出息,比哥哥们强多了。”杨和平穿好了凉鞋,边扎辫子边跟着往外走。 “去哪儿啊?” “信托商店。” 信托商店,也就是后来说的二手市场。 这年头物资慢慢丰富了,但你想买辆崭新的自行车或者缝纫机,光有钱还不行,还得有票。那工业券也不是好弄的。普通老百姓想添置大件,大多都去信托商店淘二手的。 虽说是二手的,但那是国营单位,东西都有保证,价钱也公道。 钱玉莲目标明确,领着和平直奔卖缝纫机的柜台。 “先给你置办一台缝纫机,这是妈之前应了你的。” “然后再买辆车,你明儿就得去上班了,总不能腿儿着去吧。” “咱要买就买那九九成新的,除了没包装盒,跟新的没两样。” “妈!你对我也太好了吧!”杨和平一蹦三尺高,差点闪了腰。 自行车、缝纫机……不结婚谁置办这大件儿呀,再添两样就凑够三转一响了。她妈真的太阔气了! 十几架缝纫机,整整齐齐靠墙摆着,蜜蜂牌、飞人牌、还有最出名的蝴蝶牌,有新有旧。 “和平,好好挑挑,别买那掉漆、生锈的,还得蹲下看看桌子腿有没有虫蛀。”钱玉莲交代了一句。 这淘换二手货可是有学问的,有眼力的能省下一大笔钱,也有被蒙了的买了个废品回去。 钱玉莲正低头挑得仔细,杨和平那边却像见了鬼一样叫了起来。 “妈!妈!你快过来看啊!” “怎么了,一惊一乍的?”钱玉莲还以为闺女捡着漏了,“这台好?” “不是,这是咱家的缝纫机啊!”杨和平满脸焦急,拽着钱玉莲去看桌板下沿儿。 “你看这字儿,左边是和平,右边是卫东!” “这是我小时候刻的呀!”杨和平激动得有点破音。 钱玉莲眯了眯眼,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看见那乱七八糟的稚嫩刻痕。 桌板下面,左边刻着“和平”,右边刻着“卫东”。那个东字还没出头,而且少了一点。 “还真是……”钱玉莲伸出手摸了摸那几个字。 她脑海里浮现出那时的光景。 这台缝纫机可有年头了,是那年杨青山评上先进,钢厂发了工业券买的,少说十来年了。 当年都困难,买个缝纫机可贵着呢。他们夫妻俩一咬牙,一跺脚,把攒了几年的钱都拿出来,才去把这台宝贝疙瘩搬回家。 那时候,和平和卫东还是俩半大的毛孩子,她踩着缝纫机给杨青山做衣裳,这俩小的也不嫌吵,非要黏在她身边玩。 “妈,你记得不,我和三哥小时候,个头还没这缝纫机高呢。你踩着踏板做活儿,我俩就在这儿捉迷藏玩。” “这就是我和三哥拿你的锥子刻的,我记得可清楚了。”杨和平指着那两个刻痕,证据确凿。 “咱家的缝纫机,不是借给大姑了吗?怎么……怎么会在这儿?” 钱玉莲冷笑一声:“我说呢。为了催她还咱家的缝纫机,我和你爸都上门十来回了,嘴皮子都磨薄了。” “每次去,我这大姑姐都推三阻四,不是说没用完,就是说借给亲戚了,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 “闹了半天,合着她压根儿没打算还,是偷摸把咱家的东西拉到这儿来卖钱了!” 钱玉莲气不打一处来,杨和平跟亲妈一条心,也气得小脸通红。 “我大姑怎么能这样!这可是你跟我爸攒了好久的钱买的,这一卖,甭管贵贱,钱都落她钱包里了。” “大姑三年前来借的时候,还说一个月就还呢,骗子!” 钱玉莲后悔不已。 “可不是嘛!当年你姑姑抹着眼泪上门,说是她家小闺女要出门子,婆家嫌嫁妆寒酸,非要借咱家那台缝纫机摆摆,撑个几天场面就还。 “那会儿我想着,都是亲戚里道的,借个物件摆几天也不算个啥事,就点头答应了。 没想到,自己一番好意竟然被人耍了! “妈。你就不该借给我姑,她借咱家的大小物件,什么时候还过啊?隔三差五还去奶奶那告你的状呢……”想起那个大姑,连和平都觉得脑仁儿疼。 她长这么大,都没见过比她姑更难缠的人,一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浑身上下长了八百个心眼子,还都是歪的。 专爱管别人家的事儿,一天到晚到处说长道短,矫情、不讲理、传闲话…… 不管是哪家亲戚,只要她姑去人家家里,说上一下午闲话,晚上家里就准得吵架。 杨和平到现在都没弄明白这事儿,她姑到底说了什么? 那个戴红袖章的售货员,见钱玉莲娘俩围着这台缝纫机看了半天,以为她们看上了,热情地过来推销。 “两位看上这台了?好眼力啊,这可是老燕牌的,虽然旧了点,但轴承都是纯钢的,质量好着呢。” “您要是诚心想要,我真给您算便宜点。不瞒您说,这台都搁这儿吃灰半年多了,愣是没卖出去。再过几个月,它都认识我了。” “不是说质量好,怎么半年卖不出去?”钱玉莲有意打探,故意问了一句。 “唉,您就甭提了……”售货员是个话痨,有人打听,他顿时来了精神,大倒苦水。 第33章 慈禧太后用过的 “当初来卖这台缝纫机的,是个瘦津津的老太太,高颧骨、吊梢眼,那一脸的刻薄相我就不提了。” “就说她那个难缠劲儿啊,我现在回想起来我脑仁都疼!” “您也知道,这种二手货,收进来都要折价的。谁承想,这老太太还坐地开了个高价儿,非要二百块钱卖给我们。” “我说你这都用了多少年了?就算是新的,也不值这个价儿啊,顶天给个六十块钱。” “我话没说完,您猜人家说什么?说这是御用的缝纫机,是祖传的,是……是什么当年慈禧太后用过的。好家伙,那您推琉璃厂去啊。” 售货员说到这儿,自个儿都乐了:“您说这扯不扯,慈禧太后那会儿哪有燕牌缝纫机呀。” “我就说高低收不了,您赶快把您这传家宝拿回去供着吧。好家伙,那老太太搬了个凳子,就跟这儿,坐我们柜台前面。” 他伸出三根指头,重重叹气:“三天啊,整整三天,一单都没开张。来了个客人,她就跟人家说我们是黑店、骗子、卖假货。我赶她走,她就坐地上拍着大腿嚎丧,说我欺负老年人,嚎得跟我刨了她们家祖坟似的……” “咳咳……”杨和平眼皮一翻,轻轻咳嗽了两声。 售货员正说到兴头上,浑然不觉:“最后,还是我们经理看不下去了,破例高价收了,一百三十五呢,那老太太还挺不满意。” “想卖吧,定价低了我们赔本,定价高了别人也不傻,就这么砸手里了。” “对了,您二位到底买不买啊?” 钱玉莲听到现在,长长出了一口气。 高颧骨,吊梢眼,还高价讹人死缠烂打,不是她那个极品大姑姐,还能有谁? 和平年纪小,一时激动就顺嘴说出来了:“我们才不买呢!这本来就是我家的缝纫机,被亲戚借了不还,原来是给卖到你们这儿了!” 售货员一听,有门儿啊:“诶!既然是原主找着了,说明有缘啊!您要是买,我一分钱也不赚您的,一百三十五,您原价拿回去。我再送您两瓶机油。” 钱玉莲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干嘛要花钱买我自己的东西?” “杨青虹,你等着我明儿找你算账去!”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钱玉莲扭过头,看向另一台缝纫机,那是满店里最好的一台。 蝴蝶牌的,黑漆光亮如镜,上面描的金花都完好无缺,杨和平踩了两下踏板,顺滑得很。 那售货员跟了过来,笑嘻嘻的:“好眼光啊,这台缝纫机可是我们刚收的,九成九新,人家卖主都没怎么用过。” “就是稍微贵点,得一百四。” “就要这台了!”钱玉莲掏钱掏得很痛快。 买完缝纫机,又去另一头看自行车。二手的自行车如山如海,凤凰、飞鸽、永久三大牌子,各种型号全都有。 钱玉莲和杨和平,都同时相中了一辆凤凰牌的26大坤车,横梁是弯下去的,方便女孩上下车。还是那种漂亮的枣红色。 “妈,这车太漂亮了。”杨和平围着车转圈儿,摸摸这儿,摸摸那儿:“崭新崭新的,我都舍不得骑小红上街。” “给你买了,就是让你骑的。我闺女骑这个上班,多神气。” 售货的老大爷接了钱,笑着夸了两句:“瞧瞧,多出息,姑娘这么年轻就有工作了。” 交完钱,办完手续,天色也渐渐到了黄昏。 钱玉莲扶着两个车把,慢悠悠吹着风推回去。 杨和平双手推着她的宝贝缝纫机,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滑倒。 走到信托商店门口,杨和平却突然停住脚步,她伸手一指:“妈,您快看,那不是我二哥吗?” 钱玉莲站住了,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可不就是杨跃进嘛! 他哪里还有早上那意气风发的样子,淡蓝的的确良衬衫,已经汗湿贴在后背上,正和蹲在商店门口的倒爷说什么,争得脸红脖子粗。 改革开放了,有些脑子灵的倒爷,也来抢信托商店的饭碗。 这些倒爷验货不较真儿,甭管偷的、捡的、自己攒的,没有他们不敢收的东西。就是压价厉害,急用钱的才来这里卖。 “二……唔!”和平正要叫他,被钱玉莲捂住嘴。 “嘘,先看看再说。”母女俩走到旁边一棵大柳树后,不远不近,正好能听见杨跃进的说话声。 “你打发要饭的呢!我这可是永久的加重锰钢车,当年买的时候都一百八,还不算票。” “你才给我一百二,你也太黑了吧!”杨跃进大声嚷嚷着。 那倒爷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叼着烟卷儿,斜了一眼那辆车:“一百二不少了,你看你那大梁都磨成什么样了。嫌少啊?嫌少你去信托商店问问,人家连一百都不给你。” “那我这表呢?”杨跃进气呼呼地伸出手腕:“正经八百的全钢防震手表,上海牌!这表带子还是今年新换的!” 那块手表反射着亮晶晶的光,倒爷让他摘下来看。 “成色是不错,六十吧。” “六十!!!”杨跃进好悬没背过气去。 “你死不死啊?我这表买的时候一百二呢,还是我妈托人弄的票。开价六十?你当我是傻子啊?” 倒爷摩挲着那块表,懒洋洋地说:“兄弟,这年头买的容易,卖的难,你这是旧表,又没发票没盒子的,谁知道你哪来的?按六十收,还是看在成色不错的份上。” “大哥,再涨点吧……”杨跃进彻底没辙了,抓着那人的袖子。 “爱卖不卖,别耽误我做生意。”倒爷把表扔回杨跃进怀里。 杨跃进被噎得说不出来话。 他是真的急啊,急得满头大汗。下午把亲妈都豁出去了,把这辈子没说过、没想到的瞎话都说了个遍,好不容易在领导那借来了五百块钱。 加上自己攒那二百,上午借那一百,总共八百多块钱,离一千的货款还差点。 大奎那边催得紧,说了,如果杨跃进今晚八点之前不交钱,这批货他表哥就买给别人了。 第34章 疯魔了 为了这个发财的机会,杨跃进已经付出了他的一切。 “卖!我卖!”他有点疯魔了,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把车钥匙和手表交了出去。 “钱,快点给我钱!”杨跃进带着哭腔说。 倒爷笑了,点出一把汗湿的钞票给他:“这就对了嘛,一共一百八,拿去拿去。” 杨跃进抓起那一把钱塞进兜里,连看都没敢看陪了他几年的自行车和手表,头也不回,跌跌撞撞地没入人群中,朝着他心目中的康庄大道跑去。 站在树后的杨和平,把这一切看得真真切切,她看着杨跃进那个有点疯魔的背影,张了张嘴。 却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形容。 有点陌生,又有点害怕。 “妈,刚才那个男的,真的是我二哥吗?” “我二哥魔怔了吧?那车他平时多宝贝啊,下雨天都舍不得骑。还有那手表,往常擦得亮晶晶,都不让人摸……” “他……他竟然全给卖了?就为了去做那个生意?” “他哪是魔怔啊,是钻钱眼里去了。” “这车,是他刚去制衣厂接班那年,你爸给他买的。”钱玉莲想起往事。 “我记得那天晚上,车子推回家,他高兴得在院子里转着圈儿骑,你爸给他举着手电筒照亮。” “那块表……”钱玉莲顿了顿:“是我给他买的。我想着,他参加工作了,以后就是大人了,怎么能没有一块儿手表呢?” 杨和平低下头,正好看见妈妈那空空荡荡的手腕。 “当初我们买这些,是希望他人生顺遂,工作安稳,少受点累。天下当父母的,哪个不是这么想……” “既然他非要把这份心意卖了,换成生意的本钱,他觉得那才是有本事。” “那就让他去吧,做生意赚了大钱是他的命,赔光了也是他的命。” “妈,那咱不管我二哥了?”杨和平有点担心,拉了拉钱玉莲的袖子。 “管?怎么管?他都这么大个人了。” “总不能拿家里的钱给他挥霍,那是害了他,也是害了全家。” “现在谁要去拦他?那就是他的仇人,他非得跟人拼命不可。” “咱们谁也别管,让他去撞这堵南墙吧,不撞得头破血流他也不会甘心,也不会回头。” “走吧,和平。跟妈回家,你姐和你爸在家等着咱们吃饭呢。” “好嘞。”杨和平最后看了一眼杨跃进的旧车,还靠在树边,车把手上缠着红绿的塑料条。 “妈,我肯定好好上班!我绝对不会卖小红,我要每天骑着你给我买的车,去锦华斋学手艺,成为燕京城最厉害的裁缝。” “好闺女,妈相信你肯定行,待会儿回家做好吃的,庆祝你买了新车、有了工作!” 夕阳把人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钱玉莲和杨和平向东,满载而归,走向充满希望的安稳日子。 杨跃进向西,攥着手里的一千块巨款,奔向未知而疯狂的未来。 钱玉莲和杨和平到家时,大杂院里各家各户都飘起了饭香。 杨玉兰正从厨房往外走,手里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疙瘩汤:“妈,和平。回来了,快洗手吃饭,今儿我做了西红柿鸡蛋疙瘩汤,还炒了几个小菜。” 杨青山也没闲着,老头跟在闺女后头,手里端着一盘肉龙。肉馅的油汁浸透了面皮,馋得人直咽口水。 “老伴儿,快来尝尝,刚出锅的肉龙。”杨青山最爱吃肉龙,做的也是一绝,这一看就是他的手艺。 “呦,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们家杨大钳工也下厨房帮忙了?”钱玉莲拎着小闺女去洗手,顺便打趣了一句。 “这不是双喜临门吗?我高兴啊!”杨青山乐呵呵的,满面红光。 “我刚回家,玉兰就跟我说了,你要给她投钱,让她开饺子馆。咱家和平呢,也成了那锦华斋的高徒!” “玉莲,还得是你啊,把两个闺女教养得这么好,连工作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今儿高兴,我得敬你一杯!” “是咱家闺女们自己争气、有出息。老杨,这些年你也辛苦了,来,我跟你碰一个!” 堂屋的方桌上,好酒好菜都摆满了,钱玉莲端杯和杨青山一碰,看着自家老头子痛快地一饮而尽。 “得嘞,开吃吧!” 一声令下开饭,玉兰和和平的筷子就动起来了,不是自己吃,而是抢着给爸妈夹菜。 “妈,您尝尝这个熘肝尖儿,我知道您爱吃这个。” “爸,您多吃点火爆腰花,补补。” “妈,等我跟着程大师傅把手艺学会了,第一件衣裳就给您做,那种绸缎面、带盘扣的!” “爸、妈,等我饺子馆开张了,第一碗饺子肯定得让您老二先尝尝。” “妈,您放心,我一定会把饺子馆做得红红火火,不让您给我投的钱打水漂。我以后要多赚钱,好好孝敬你们。”玉兰说得郑重,眼里有泪光点点。 “我也是,我也是。”杨和平不甘示弱:“等我开了第一笔工资,就全都交给妈管着!” 听着俩闺女你一言我一语,争着尽孝心,钱玉莲和杨青山都笑得合不拢嘴了。 “好好好,都是爸妈的好闺女,只要看着你俩过得好,妈这心里比吃了蜜还甜。”钱玉莲心头熨帖,感动得想哭又想笑。 杨青山更是乐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觉得人生这么有盼头过。 正在一家人欢天喜地、其乐融融时,外面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杨跃进和王秀英两口子回来了。 “秀英,我跟你说,钱我已经给大奎送过去了。明天一早,他就带我去拿货!”杨跃进的语速很快,显然兴奋得过了头。 “真的?明天就去?”王秀英惊喜得差点尖叫。 “跃进,那你是不是得南下啊?要去广州还是深圳?我这就回去给你收拾几件换洗衣服。听说那火车上可乱着呢,你得小心点。” “不用不用,你说那都是老黄历了。”杨跃进摆了摆手,语气带着那种见过大世面的得意洋洋。 “我干的可是大买卖,和那些蹲路边的土老帽倒爷不一样。我们上面有人、有路子。懂吗?” “大奎说了,他上面那个大老板,早就把货运到燕京了。就在城南那边的仓库里,我只管交了钱去提货就行,哪还用得着苦哈哈地跑到南方。” 杨跃进趾高气昂,说话间都透着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 第35章 心意被当废铁卖了 “哎呦!还能这样?这可太省事了。”王秀英听得眼睛都直了。“跃进,你可真有本事!咱们是不是这就要发了?” “那当然......”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迈步进了堂屋,正好和在吃饭的几位撞了个对脸。 杨跃进上一秒还眉飞色舞的脸,瞬间拉了下来。 看着这其乐融融的场面,他就觉得扎眼。 “哼!” 杨跃进冷哼一声,眼皮一翻,抬脚就要往自个儿那小屋走。 王秀英拉住了他,冲他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跃进,咱可是马上就要发财的人了,你得显摆显摆呀,让他们知道后悔!” “精神点,别丢份儿。” 杨跃进心里本来就憋着股窝囊气,被媳妇儿一撺掇,立刻来劲儿了。 “有些人啊,就是看不起我,觉得我没你不行?呵呵。” 杨跃进阴阳怪气地盯着钱玉莲。 “钱玉莲,你不是不肯借钱吗?你没想到吧,老子凭自己的本事,也弄到钱了!” “货款我都交了,等明天货一拿回来,后天我就能翻身。不出一个月,我杨跃进就是这胡同里第一个万元户!” 杨跃进越说越觉得自己牛逼,趾高气昂地指着钱玉莲。 “钱玉莲,你听好了!等我发财的那一天,我吃香的喝辣的,住小洋楼开大汽车,我一分钱都不给你花!” “你也别想让我给你养老,你也别指望跟着我享一天福。你就过着你的穷日子,眼巴巴地看着秀英的爸妈享你的福吧!” “眼馋去吧,后悔去吧!这就是你对我不好,不给我掏钱的报应!”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催人尿下。 满屋子人,除了王秀英一脸崇拜地看着自己男人,其他人都跟看傻子似的。 杨和平一脸无语,尴尬得脚趾扣地。 杨玉兰惊惶不已,以为有人给二哥吃错了什么药。 杨青山扭头,小声对着钱玉莲说:“看着是有点不对劲儿了,要不咱把老二送到安定医院看看?” 钱玉莲冷笑一声,她本来不想理杨跃进,但这小子狂成这样,她不得不亲自下场了。 “行啊,跃进,有志气!”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是不是该把你爸给你买的自行车,还有我给你买的手表,都还回来?” “那可是我和你爸当年省吃俭用置办下来的,你现在这么看不上我们,想必也不屑于再用我们买的东西吧?” “你该不会是想,一边骂着爸妈,一边骑着你爸买的车去进货,戴着你妈买的表看时间吧?这脸皮也忒厚了点。” 钱玉莲这一番话,说得毫不留情面。 杨跃进如同被点中了死穴,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哪还有之前的得意洋洋,只剩下理亏的难堪。 整张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几下,愣是没憋出一句话来。 “这...这......” 这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的车和表都已经在那个倒爷手里了,哪还有东西还? 王秀英也心虚得眼神乱飘,不安地搓着手,不敢和钱玉莲对视。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杨青山也察觉出不对劲了。 他把酒杯一放,眼神锐利:“老二,你妈不说我还没注意,你怎么是走着回来的?你车呢?停哪了?” 杨跃进支支吾吾,眼神左看右看,就是不敢看杨青山:“那个......车啊,车借给同事骑了。大奎,对了,我把车借给大奎了...!” “借同事了?”杨青山冷笑一声,信他个鬼。 “还有你那块表呢?”钱玉莲瞥了一眼他的手腕子,明知故问,就想看他怎么答。 “早上出门前还戴着呢,怎么这会儿回来光着个手腕子?” 杨跃进噌地一下把左手手腕背在身后,欲盖弥彰。 “表……那个表……”杨跃进额头上冷汗涔涔,腿肚子都快软了。 说瞎话不难,但明明已经被看穿了,却骑虎难下,还得强撑着撒谎,那滋味儿才叫真难受。 “表……表带松了!刚才……不小心摔地上了,表蒙子摔碎了!我拿去修表铺修去了……” 这谎撒的,杨跃进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声音也越来越小。 “啪!” “胡说八道!” 杨青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碗筷一跳,杨跃进更是吓得一激灵。 “杨跃进!你当我和你妈好糊弄啊?!”杨青山平时脾气好,一旦发怒,那嗓门儿大的吓人。 “就你那点小心眼子,还能瞒得过你老子?跟我说实话!车和表到底哪去了!” 杨跃进本来就心虚至极,被亲爹这一吼,整个人恼羞成怒,脸红脖子粗地大喊起来:“问问问!就这点破东西,至于吗?” “我的东西,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你们管得着吗?我凭什么跟你汇报啊!” “一天到晚跟审犯人似的,管这管那。以后我的事不用你们再管!” “饭我也不吃了!看见你们就倒胃口!” “走,秀英!” 说完,他虚张声势地一甩手,拽着王秀英扭头就走,“砰”的一声,小屋的门被狠狠摔上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玉兰和和平大气儿都不敢出,谁也没料到今天能有这么一出。 杨青山气得直拍胸口顺气。 “行了,老头子,别为了这个不成器的动气,气大伤身。” “他不吃就饿着,别影响了咱们吃饭。” 钱玉莲给杨青山夹了一卷肉龙,“吃完饭我还有正事跟你说。” 饭毕,一家人收拾停当。钱玉莲把杨青山叫进了里屋。 杨青山还气儿不顺呢,坐在床沿上直叹气:“这孩子算是废了,满嘴里没一句实话。那车和表,肯定让他偷着卖了。” 钱玉莲手里理着线,点点头:“你猜得还真没错。今儿下午我和和平去信托商店买缝纫机,一出来,你猜怎么着?” “正好碰见咱家那二儿子,蹲在门口,跟个二道贩子讲价呢。车一百二,表六十,全让这小子给卖了。” “真给卖了?就这么着给卖了?!” “唉,这白眼狼。为了攒钱买那车,我在单位啃了仨月咸菜就窝窝头。” “我就想着,跃进小时候在奶奶那长到六岁,咱俩亏欠了他。这么多年,钱上从来都是紧着他花,要什么给什么,从没回绝过一次。” “就这一次呀。就这一次不如他的意,他就把咱俩送他的大件儿都卖了。”杨青山气得直拍大腿。“还卖得那么便宜!” 钱玉莲知道,杨青山不是心疼那一百多块钱,而是气自己这份心意被儿子当废铁卖了。 第36章 抓贼 钱玉莲早就看透了,二儿子的本质就是唯利是图,什么亲情在他眼里,都不如那一点点钱。 她冷声说:“跃进为了他那个发财梦,都财迷心窍了。别说把车和表卖了,要是爸妈能卖,他非得把咱俩也论斤称着卖了。” “不行,我非得揍他一顿,我得把他打醒!”杨青山气得满屋找鸡毛掸子,准备把杨跃进揪出来打一顿。 “回来,坐下!”钱玉莲轻喝一声。 杨跃进低着头乖乖坐回床边。 钱玉莲语气坚定:“打醒?便宜了他!他不是不让咱们管吗?那这次咱就不管了!” “让他只管一条道走到黑去,到时候甭管惹出多大乱子,犯了多大的罪,他一个人受着去,别想让爸妈再给他收拾那烂摊子!” 钱玉莲想到上一世,杨跃进因为这次的走私,差点蹲了大牢。 这次,家里人不再为他兜底,没有为他四处求人的爸,也没有打工借钱替他交罚款的妈。 杨跃进还能像前世一样平平安安发大财,被爸妈供成万元户?做梦去吧。 他不知天高地厚,那就让社会教他做人。 “玉莲,你说的对。这种没良心的不孝子,我也不管了!” “老二这事儿先放一边,还有件更气人的事没跟你说,你先把火攒着,待会儿一块儿发。”钱玉莲说。 杨青山呼哧带喘:“还有更气人的?这一天天的......气死我得了!” “今天我带着和平,去信托商店买缝纫机的时候,你猜我们看见什么了?” “咱家那台缝纫机,就在柜台里面摆着呢!” 钱玉莲可不是个吃哑巴亏的主儿,大姑姐私自卖了她的缝纫机,这事儿,她必须跟老头子说道说道。 钱玉莲知道,杨青山和他大姐关系好。这种事说出来,杨青山肯定会大吃一惊。 果不其然,杨青山听完直接从床上跳起来了,瞪圆了眼。 “???” “什么?咱家的缝纫机!前几年不是借给我大姐了吗?” “她把你的缝纫机卖了?这......这怎么可能,这还是我亲姐吗?谁家亲戚能干出这种事!” “玉莲,你会不会是看错了......”说着说着,杨青山就没了声。他深知自己老伴的人品,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证据确凿,钱玉莲不会胡说的。 “没看错,和平眼尖,看见那桌板底下刻着她和卫东的名字。是俩孩子小时候不懂事刻的。” “售货员说,是个瘦筋筋、高颧骨的老太太推来卖的,卖了一百三十五块......” “那没跑了,肯定是我大姐!”杨青山越听,脸色越黑,最后听不下去了,一巴掌拍在床板上。 “没想到啊,没想到!咱家好心好意借给她,她竟然转手给卖了!” 杨青山是个重情的人,对妻子、对家人、对亲戚都是如此。 哪怕自己大姐平时爱贪小便宜、嘴碎、喜欢搅和事儿、不受其他亲戚待见......但杨青山看在同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血脉亲情,一直都处处维护这个大姐。 可他是怎么对大姐,大姐又是怎么对他家人的? 这年头,街上成衣卖的那么贵,大多数老百姓都是自己做衣服,一年四季裁新衣、缝缝补补的,谁家少得了缝纫机呀。 杨青虹借走了钱玉莲的缝纫机,害得钱玉莲只能四处借邻居家的用,又欠人情又不方便,竟然就这么耽误了三年。 杨青山想到这儿,就觉得抬不起头,媳妇儿能为了自己忍气吞声,大姐却丝毫不顾姐弟情分,随手把他家的东西转卖。 “玉莲,这件事,是我亏欠了你。”杨青山攥紧钱玉莲的手。 “我知道,这些年你是看在我的份上,才对我大姐家处处忍让,她来咱家借这借那、蹭吃蹭喝的,你都没二话。” “哪怕她一而再,再而三拖着不还缝纫机,你也从没和她翻过脸,还好声好气给她留着面子。” “我知道,你是怕我难做。” “嗐,两口子过日子呗......”钱玉莲拍了拍杨青山的手背。 这么一说,杨青山心里更愧疚了。 “走,玉莲!”杨青山一把拉起钱玉莲。他今晚喝了点酒,现在酒劲儿上来了,脸颊发红,说话也凶起来。 “去哪儿?” “去我大姐家,我得为你、为咱家讨个说法!凭什么卖我家的缝纫机啊,那是我媳妇儿的!”杨青山越说越硬气,嚷嚷起来。 “她这次别想再糊弄过去,我杨青山也不是好惹的。她要么还我家缝纫机,要么,把那一百三十五块钱给你!” 钱玉莲看着老伴这样,乐了:“行啊老头子,跟你过了半辈子,可算是见你爷们儿了一回。” “你都这么爽快了,我还能不去吗?” “反正现在都刚吃完饭,时间还早着,咱们这就去。报仇不隔夜!” 两口子说走就走。 和平在外面拿着盆接水,准备去擦她新买的宝贝缝纫机,一见爸妈杀气腾腾要出门,赶紧把抹布一扔。 “爸,妈,干嘛去呀?” “找你大姑讨个说法!”杨青山闷声回了一句。 “抓我大姑啊?”和平一听立刻跳了起来:“我也去!我是证人,我是人证!” 杨玉兰正在屋里算账,一听这个,也走了出来。她本来性格温吞,但这几天发生的事让她也明白了,忍气吞声没用。 “我也去,我去给妈助阵。” 和平蹦蹦跳跳换好了鞋,跑过来插嘴:“对,让大姐去!大姐现在可厉害了,昨晚还拿菜刀追杀大嫂呢,那气势,保管把大姑镇住!” 杨玉兰脸一红,有点不好意思地推了和平一把:“去你的,净瞎说。” “成,全家出动!”钱玉莲一声令下,一家四口人,三辆车,浩浩荡荡出了门。 杨和平骑着新买的小红,还非得让玉兰坐自己的后座,感受一下她的车技。 雄赳赳气昂昂,知道的是去亲戚家,不知道是以为是突击队要去炸碉堡。 大杂院的邻居们,正坐在门口乘凉呢,一看老杨这全家齐上阵的架势,谁能不问啊? “呦,老杨,这么晚了一家子去哪啊?看电影去?”李大妈摇着蒲扇问。 “我还哪有心思看电影?”杨青山气呼呼地蹬着车:“抓贼!” “哎呦喂,这话听着耳熟呀。”李大妈跟旁边的王大婶对视一眼。 “抓贼?啧啧,昨儿刚去大儿媳妇娘家抓了贼,今天又要去抓贼,看看这老杨家都让贼偷成什么样了?” “我看啊,这老两口子终于想明白了,不打算当冤大头了。” 第37章 脸皮比城墙拐弯还厚 杨青虹家住城西。那一片可是正经的好地界儿,紧邻着机关,胡同宽敞干净,大门口的石狮子都威风凛凛。 住在这里的,都是有家底、有身份的老燕京人。 这里也是杨家的老宅,杨青山的爸妈没把房子分给他和弟弟,整整四间大屋,都留给了女儿杨青虹。 走进那院子,虽说也是大杂院,但是,可比钱玉莲他们住的大杂院气派多了。 院里人也不少,见是杨青山来了,有相熟的人打招呼:“呦,他舅来了啊?这是全家串门来了?” 杨青山点点头,带着一家人,往大姐家走去。 此时此刻,杨青虹正在屋里喝鸡汤呢。 这老母鸡汤炖的金黄油亮,上面飘着厚厚一层油花,闻着就香。 今天儿子在钢厂上夜班,不回家。杨青虹又故意找茬和儿媳妇吵了一架,把人气回了娘家。 她这才偷偷摸摸地逮了只老母鸡炖汤,家里就她和老伴俩人,吃独食吃得相当惬意。 “这汤真鲜啊,滋溜......”杨青虹喝了口滚烫的鸡汤,又啃了一口鸡腿,美得不像样。 吃得正欢,就听见院子里传来钱玉莲的大嗓门:“大姐,你在家吗?” “这声音……坏了坏了!是我那个弟媳妇钱玉莲来了!”杨青虹慌了神,手一抖,手里的鸡腿差点掉地上。 杨青虹一想,自己平时没少在弟弟、弟媳面前哭穷,说自己日子过得多么艰难穷苦,要是让钱玉莲看见这一大盆鸡汤,那还不露馅了? “快快快,快把鸡汤藏起来,别让他们看见咯!”杨青虹慌乱地摆着手。 “藏哪儿啊?” “放……~~放柜子里!快点,他们都到门口了!” 老两口手忙脚乱,也顾不上烫了,端起那冒着滚滚热气的彩瓷大盆,把整盆鸡汤往大衣柜里一塞,咔哒一声上了锁。 等钱玉莲一家进屋时,屋里已经是一片清贫祥和的景象。 杨青虹正襟危坐,手里拿着个干窝窝头,正就着黑乎乎的咸菜疙瘩,一副吃苦耐劳的老大姐模样。 “哎呦!这不是弟妹嘛,还有青山!哟,我的大侄女儿们也来了!”杨青虹夸张地叫了起来,满脸褶子挤出一个浮夸的笑。 她从椅子上弹起来,扑到钱玉莲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那亲热劲儿活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妈:“我的好弟妹哟,我可想死你了!我这心里整夜翻来覆去地念叨啊,就盼着你们一家子来看看大姐呢!” “快坐快坐!还没吃饭吧?哎呀,你看姐这儿也没什么好东西,就这点咸菜……要不我给你们倒碗水?”说着,她在背后打手势,示意自己老伴去倒水。 这演技,不去唱大戏真是可惜了。 钱玉莲没有一上来就撕破脸,也不像以前那样顺着杨青虹演,她把手抽出来,客气地笑了笑:“不用麻烦了,大姐。我们今天来是有正事。” 正事?还能有什么正事,不就是让我还缝纫机的事吗?杨青虹在心里翻了个不屑的白眼,嫌钱玉莲格局小。 她是个人精,压根儿没接钱玉莲的话茬,仿佛没听见一样。 杨青虹把钱玉莲晾在那儿,直奔杨青山去了。 “哎呦青山,快坐快坐。你说说你,多久没来看我这个大姐了。我也想你想得紧啊,还没来得及好好谢谢你!” “多亏了你安排,我们家大胜才能进钢厂上班。要不是托了你这个亲舅舅的福,他到哪找这么好的金饭碗!”杨青虹一脸感激涕零,抓着杨青山的胳膊不停晃。 “我把那贵重的礼物都买好了。今晚就准备亲自登门感谢你呢,谁承想,你们一家子竟然先来了。这让我多不好意思呀。” 她这一番话说得漂亮,显得自己多么知恩图报,实际呢?上下嘴皮子一碰几句好话,许诺个空头支票,就能把自个儿欠的人情给一笔勾销。 “没事,大姑,我们待会儿可以把礼物提走,你放哪了?”杨和平嗓门儿清脆,这句话插得很没眼色。她还在左看右看,礼物呢? 杨青虹斜蔑了杨和平一眼,装着没听见。 杨青山重重叹了口气,看着满嘴跑火车的大姐,他是真心寒了,也看清了。 这么多年来,他没少帮衬大姐家,出钱又出力,从没有怨言。可大姐这分明就是拿他当冤大头,一而再再而三地忽悠,哪顾念过半分姐弟情分。 既然如此,也别怪他不给面子了。 杨青山冷哼一声:“大姐,你家大胜进钢厂,都是半年前的事儿了吧?” “我手把手地带了他五个月,把他从个什么都不懂的壮工,教到了能上机床,自己亲儿子我都没这么上心过。这马上再过一个月,他就该考核转正了。” “这半年里,你去过我家一次?和我说过一句谢?咱两家就离得这么近,你一天挪一步也该走到了。” “哪怕你提溜俩苹果?半斤挂面呢?也能让我知道,自己这份辛苦没白搭。” “今儿我们一家子来了,你说要提着礼物去感谢我了?那要是我们不来呢?大姐,你是不是准备等到大胜退休再登我家的门。” 杨青山平时话少,性子也温和,能让他说这么多话怼人,那是真的把他惹急了。 杨青虹没想到,一向老实的弟弟今儿居然这么撅人,她脸上的笑稍微僵了一下。 但她是谁啊?是出了名的脸皮厚,比城墙拐角还厚。 她眼珠一转,笑得更灿烂了:“嗨!你看你这人,跟我较什么真啊!” “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嘛。家里这一摊子事儿,我那儿媳妇又是个不省心的,我天天还得伺候他们,是真抽不开身啊!” “再说了,咱们姐弟俩谁跟谁啊?你的就是我的,大胜是你外甥, 你这当亲舅舅的,帮帮你外甥那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都是亲戚里道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什么谢不谢的,那不就外道了吗?” 杨青虹这嘴皮子是真溜,几句话就把这事儿糊弄过去。 第38章 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我看还是弟妹大气,不像你。小肚鸡肠的。”说完,杨青虹还转过头去,看向钱玉莲,想拉着钱玉莲站在她这头,还先给她扣了顶“大气”的帽子。 “是吧弟妹?你说说,你不计较这些虚礼的,对不对?” 她这话是在拖人下水,倘若钱玉莲再跟她计较,就成了她嘴里那小肚鸡肠的弟妹。 钱玉莲是个直性子,也懒得再绕弯子。她目光锐利,直截了当地说了此行的目的。 “大姐,既然你也说了,咱们都是亲戚里道的,不分你我,那咱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从我家借走那台缝纫机,都整整三年了,也该还了吧?” “你这总是霸占着亲戚家的东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就是那种爱占小便宜、没信誉、满嘴谎话的人呢。” “是吧大姐?如果你是那种人,谁敢再借东西给你呀?” 这一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把杨青虹说得下不来台,她脸上一阵青,一阵红。 “缝纫机啊......嗨,你看我这记性。我知道,我知道该还,那是你家的东西,我还能昧下了不成?” 杨青虹尬笑着,眼珠转了又转,谎话张口就来。 “只不过吧......这事儿有点寸。” “你也知道,我家亲戚多。就前儿个,我那个远房表妹家三姑的七姨姥她二舅母来了。” “说是家里生了大孙子,急着做满月被,死乞白赖地非要借咱家的缝纫机用。” “你也知道,我这人脸皮薄,抹不开面儿,就让她搬走了。要不……你们先回去等两天?” 说着,杨青虹开始把钱玉莲一家子挨个往门外推,嘴上还信誓旦旦说着:“你们都回去吧,回去等信儿。等过两天她用完了,我肯定第一时间给你送过去!” 又是这一套。 三年了,每次理由都不带重样的。又是前儿张家大姑娘出门借去撑场面,又是昨儿李奶奶家猫下崽子了借去做个窝。 仿佛全燕京城就她家这一台缝纫机,人人都要借用,她却天天在外面出差。 杨青虹脸上挂着假笑,手上在死命地推钱玉莲他们一家,但一家子像铁了心,无论怎么推都纹丝不动。 “大姐,甭跟我来这套,你这番说辞我听了不下十遍。”杨青山说。 “大姑,这话你自己信吗?睁眼说瞎话,不知道脸红。”杨和平气鼓鼓瞪着她。 “什么都别说了,必须今儿还,现在、立刻!”钱玉莲一步不退。 “对,如果见不着缝纫机,我们就不走了。”杨玉兰也硬气起来。 杨青虹急得直咬牙,她一条胳膊,哪拧得过这四条大腿。 “哎呦呵,哪有你们这样的!你们......你们急着要这缝纫机干嘛啊!” 钱玉莲早就想好了理由,一指和平。 “我家小闺女和平,现在在锦华斋给程大师傅当学徒呢,孩子总得有个缝纫机在家里练手艺。” “你也是孩子的大姑,总不能拦着孩子上进,耽误了她的前程吧!” 钱玉莲虽然买了新的缝纫机,却万万不敢说出来。 这杨青虹要是知道了,旧的肯定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头,说不定这大姑姐还琢磨着把新的弄走。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什么!!!锦华斋?!!” 杨青虹尖声叫破了音! 她整个人如遭雷劈,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满满的嫉妒和不可置信! 锦华斋啊!老天爷,那可是锦华斋!! 她杨青虹在燕京城混了一辈子,虽然自诩有点见识,但那种给大领导做衣服的地方,她连门槛都摸不着。 在锦华斋上班,那是多大的体面,多高的工资,她想都不敢想。 那个她平时瞧不起的弟弟家,竟然能遇上这种好事。 那个土包子赔钱丫头杨和平,竟然能有这么大出息! 这怎么行! 她这辈子最见不得的,就是钱玉莲过得比她好,钱玉莲生的孩子比她儿子有出息。 这事儿必须得搅黄了。 “哎呦!杨青山,你也不管管你媳妇,眼睁睁看着她害孩子啊!!!”杨青虹猛地一拍桌子,尖叫一声,满脸的痛心疾首。 “啊?”杨青山惊魂未定,满脸茫然不解。 他还没从大姐刚才那一嗓子里缓过来。 这一惊一乍的,连钱玉莲也懵了:“咋了?大姑姐,你话说明白啊,我怎么害孩子了?” 杨青虹火冒三丈,拍着大腿叫嚷起来:“你还敢说!那是正经人家姑娘去的地方吗?” 所有人面面相觑。 杨和平无奈:“大姑,你不懂就别瞎说……” “我怎么不懂!不就是那锦华斋吗?我常去,那里面的弯弯绕绕我都知道!那就是个资本家的余孽窝子,旧社会伺候阔太太的地方!” “让孩子去那儿当学徒,那就是去当丫鬟,下九流!低着头伺候人,端茶倒水站规矩,还要天天挨打挨骂。还不如扫大街呢。” “而且那地方还不正经,里头乱着呢,搞不好还容易......”她说到这儿,贼兮兮的眼睛提溜乱转。 “别到时候,手艺没学成,再把孩子给教坏了。” 钱玉莲冷眼看着,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这就是她这个大姑姐一贯的做派,简称搅家精。 谁家要是日子过红火了,她非得去插一脚,明面上说是为你好,背地里给你下蛆,非得把好好的一家子搅得鸡犬不宁,她才舒坦。 果不其然,一番慷慨激昂的胡说八道后,她便开始行动了。 杨青虹就紧紧抓住了和平的胳膊,一下下拍打着她的手:“和平呐,你听大姑的,赶紧去给工作辞了。那缝纫机也没必要练了,好好的姑娘家,找个工厂糊纸盒多踏实,干嘛出去抛头露面?” “你妈那是害你,大姑才是为了你好啊。” 杨和平是个一点就着的小辣椒,听她大姑这么说,差点没气个半死。 “大姑,你省省吧,别在这儿给我开瞎道了!”杨和平跳出来,小手一叉腰。 “锦华斋是公私合营的大店,程大师傅是受人尊敬的手艺人!你去过吗?你了解吗?就在这信口开河!” “你就是见不得我好,才在这儿编排人家,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我才不听你的!” “我明儿就去上班,我一个月挣三十块钱,比你儿子现在工资都高!” 第39章 极品 杨青虹被一个小辈当面抢白了一通,老脸挂不住了,气急败坏:“你...你这个死丫头,怎么跟长辈说话的,没教养的东西!” 然后她又扭头冲着钱玉莲告状:“弟妹啊,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闺女?看看,看看这嘴尖牙利的,连长辈都敢骂!这种野丫头以后谁敢要啊?” 她料定,钱玉莲肯定会为了面子骂杨和平两句,谁家大人不是这样? 她在那儿等着看好戏。 却没想到,钱玉莲笑眯眯把杨和平拉到怀里,赞许地说:“我家闺女说得很对啊,句句在理。” “倒是有些人,成天在屋里算计别人,生怕别人过得比自己好,那才叫丢人呢。” 钱玉莲才不是那种向着外人、骂自家孩子的家长。 你都敢欺负到我家孩子头上了?我还给你留面子?我不骂你都算我有涵养。 杨青虹气得翻白眼,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晕过去。 “好好好,你们一家子今儿就是专程上门,来欺负我这老太婆的吧!” “出去,赶紧走,待会儿把我气得心脏病犯了你们可承担不起!” “至于那缝纫机,过两天再说,出去出去!” 杨青虹看挑拨不成,气得肝疼,索性开始耍无赖送客。 钱玉莲被气笑了,字字掷地有声:“两天?我看你这辈子也拿不出来!” “杨青虹,你早就把我家的缝纫机偷着卖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杨青虹脸上露出一瞬的惊慌,错愕地看着钱玉莲。 这婆娘是成精了吗?自己这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她怎么会知道? 但杨青虹是什么人啊,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滚刀肉:“你......你瞎说什么?我没有!谁看见我卖了?你有证据吗?” “没证据我会来找你?”钱玉莲索性给她个痛快。 “半年前,天桥那儿的信托商店,你和售货员吵架,缝纫机卖了一百三十五块钱!” “你还敢说你没有?” 钱玉莲每说一个词,杨青虹的脸就白一分,嘴唇哆嗦着。 杨和平也跳出来补刀。 “我跟我妈一块儿去的,我也看见了。” “那缝纫机下面,还刻着我和卫东的名字呢,我亲手刻的。” “大姑,要不要咱们去信托商店当场对质呀。” 人证和物证都有了。这回,杨青虹就算长了八百张嘴,也狡辩不了。 杨青山脸色铁青,他对这个大姐,已经是心寒至极。 “大姐,这些年你们家大事小情,我哪样没伸手帮忙?” “连爸妈的老宅我都给你住了,谁家兄弟能做到我这份儿上?” “可你是怎么对我的?啊?” “我们家攒钱买大件儿,你转手就给卖了。你这是借吗?你这是偷!” “今儿这事儿,你必须给我个说法!要么把缝纫机给我变出来,要么就把卖了的钱吐出来!” “不然,这姐弟也别做了,咱们以后老死不相往来!” 杨青山放完狠话,把自己气得够呛,脸通红。 杨青虹眼见赖是赖不掉了,还有可能失去杨青山这个大血包。但她哪儿甘心还钱,这是割她的肉啊! 电光火石间,杨青虹福至心灵,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狡辩,出现在她脑海里。 “哎呦喂,我的亲妈唉!你看看我这没良心的弟弟吧!” 杨青虹往地上一坐还盘了个腿,拍着大腿就哭了起来,那是真流眼泪,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是,我是把那缝纫机卖了。可我是为了谁?还不都是为了你们一家子吗?” “结果呢?好心当成驴肝肺!我图什么啊!” “为了我们?”最好脾气的杨玉兰都忍不住了:“把我们家东西偷着卖了,私吞了钱,还说为我们好? 杨青虹抹着眼泪,又擤了擤鼻涕:“当然了,你们不懂我的良苦用心。” “那破缝纫机都用了十来年了,越放越不值钱。” “我想着,趁着现在还能值个仨瓜俩枣,赶紧替你们出手了,帮弟妹多回点本钱,省得以后砸手里。” “你们知道为了多卖那五块钱,我在那商店里费了多少嘴皮子吗?我这一把老骨头容易吗?” “你们这一家子倒好,打上门来像审贼一样审我!还要断绝关系!” “好人没好报啊,被冤枉成这样,我也不活了!一家子丧天良啊,要把我这个老婆子生生冤死啊!” 杨青虹仰着脸嚎哭,眼泪横流,看起来比窦娥还冤。 要是不知情的,还真得被她忽悠瘸了。 钱玉莲拍了拍手,她简直叹为观止,大姑姐这场戏唱得好,不卖票真是可惜了。 “行了,大姐。既然你是为了我们好,那正好。” “一百三十五块钱。”钱玉莲伸出手。 杨青虹眉毛一挑,斜眼看着钱玉莲的手,冷哼一声:“钱?我凭什么给你钱啊?” “钱玉莲,你就会败家不会赚钱,钱给你也是糟蹋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这钱要是给了你,你转手就让那两个赔钱丫头嚯嚯了。闺女迟早嫁出去,那就是泼出去的水,你这是拿我弟弟的钱打水漂儿啊!” 钱玉莲一听,憋了一天的火也爆发了。 “我就给我闺女花,怎么了?” “我闺女孝顺着呢,自己工作自己挣钱。不像你那个儿子大胜,都快三十了,还得让杨青山跑断腿给他安排工作。” “再说了,我们家的钱,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指手画脚了?” 杨青虹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叉着腰和钱玉莲对骂。 “我怎么不能管了?那是我弟弟杨青山的钱,是我们老杨家的事,这钱我就有资格管!” 说完,又一溜烟跑到杨青山身边,小声嘀咕。 “青山,你看看,你们家儿子没出息、女儿又娇惯坏了。钱玉莲呢,手里有点钱就乱花。” “家里乱成这样,我这个大姐不管行吗?” 她眼珠子一转,开始挑拨。 “我是这么想的,这钱啊,我先替你攥着。” “等将来你老了,闺女们都嫁出去,儿子儿媳也不管你,玉莲又走在你前面。” “没准儿你正好得了重病,无依无靠躺在床上没人管,眼看就要死了,晚景凄凉的时候。我这钱还能给你买副棺材板。” “我这是未雨绸缪,一片苦心啊!” 第40章 赢了场漂亮仗 听听,听听这是人话吗? 杨青山越听脸越黑:“行了,大姐,你就别在这儿咒我了!” “今儿这钱,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不然别怪我翻脸。” 玉兰已经开始摩拳擦掌。 杨青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怎么着?杨青山,你还敢动手打我不成?还是说你要明抢啊?” 钱玉莲笑了,和老伴儿对视一眼:“抢?我们可是守法公民,不干那事儿。” “但是.....”钱玉莲话锋一转。 “这缝纫机是我们的,你卖了一百三十五块钱。你死皮赖脸的,既不还东西,又不给钱,这性质可就变了。” “这是不是算盗窃了?而且数额不小啊。” 钱玉莲转身看向杨青山:“老头子,我记得你们钢厂,对这种品行不端的事儿查得挺严吧?” 杨青山也是心领神会,立刻配合地点头:“那是,严着呢。尤其是那种直系亲属有盗窃行为的,那肯定影响大!” 钱玉莲慢悠悠地说:“大胜不是下个月就要考核转正了吗?听说现在竞争挺激烈的,尤其是政审。” “走,老头子。”钱玉莲扭头就要走。 “既然在你大姐这儿讲不通理。咱们现在去找厂领导反映反映。” “就说吴大胜的亲妈,偷了娘家弟弟的贵重财物拒不归还。你说这厂领导会怎么想?一个有着偷窃家风的人,能当好工人吗?能通过考核吗?” 杨青山一拍巴掌:“啧,这转正的名额直接就没了,连工作都得黄!” 说着,两口子就准备往外走。 杨青虹一听这还得了。 儿子快三十了,好不容易才有了工作,要是工作因为她黄了,那大胜非得回来把家拆了不可! 杨青虹就地扑过去,一把抱住钱玉莲的小腿:“别!别别别!” “弟妹,咱都是一家人,这点小事至于闹到单位去吗?” “我也没说不还啊,你们这两口子也是,这么小气。对亲大姐还玩这套,传出去也不怕亲戚们笑话。” 她一边絮絮叨叨地给自己找台阶下,一边极不情愿地站起身。 “行行行,我给,我给还不行吗?真是欠了你们的!” 杨青虹一步三挪地走到那个大立柜前,准备拿钱,嘴里还嘟囔着:“明儿我就去其他亲戚家好好说道说道,让大家都评评理,没见过你们这样的……” 杨青虹忘了,她的鸡汤还在立柜里藏着。 柜门一开,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瞬间扑鼻而来。 杨和平吸了吸鼻子,大声嚷嚷起来:“好家伙!” “大姑,您家喝鸡汤怎么还往衣柜里藏啊?” “我们刚进屋那会儿我就闻着香了,您还拿咸菜糊弄我们呢。你这日子过得比地主老财都滋润,这么有钱,还赖我家的账呢!” 杨青虹老脸一红。 什么面子里子,今天算是全丢光了。 “你们别看!”杨青虹不满地嚷了一声,她背对着众人,磨蹭了半天,才舍得打开立柜里的小抽屉。 她蘸着唾沫,一张一张地点,每一张都要摩挲半天,看她数钱能急死人。 好不容易,才数出一叠钱。 “给,都在这儿了!” 杨青虹这会儿满脸的不甘心,不情不愿地把数好的钱递给钱玉莲,可手上却没松劲儿,死死拽着钱的一头。 “拿来吧你!”拿钱还是个力气活,好家伙,一下还没拽动。钱玉莲两只手齐上阵,才把钱从杨青虹手里抽出来。 她也不避讳,当着大家的面一张张点了起来。 “一张、两张、三张......一张大黑十、一张拖拉机、一张大桥。” 杨青虹看着,心在滴血,嘴上酸唧唧地说:“弟妹啊,你还怕我少给了不成?还要当面点钱,真够小家子气的。” “那可不好说。”钱玉莲头都没抬:“当面点清,省得以后矫情。” 钱数完了,一百三十块整,果然少了五块。 钱玉莲一抬头,似笑非笑盯着杨青虹:“真是说什么来什么呀。” “大姑姐,这钱数不对啊!少了五块。” 杨青虹翻了个白眼儿,满脸肉痛,不情不愿在自己衣兜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气愤地往前一递。 “给给给!都给你们,我就没见过你们这种穷疯了的亲戚!” 钱玉莲一把接过,五块钱也是钱啊,能买四斤多猪肉给孩子们吃呢!她把一叠钱全装进自己口袋,满意地拍了拍。 今晚,她的小金库又多了一百三十五块钱,也不枉费这一晚上的口舌。 对了,明天还得想着,给今天这几位功臣做点好吃的补补。 她心情颇好地挥挥手:“行了,钱齐了,那我们就走了。不耽误您喝鸡汤补身体。” 说完,也不看杨青虹那气得扭曲的脸,一声令下:“老头子,闺女们,咱们走!” 一家四口哼着小曲儿离开了杨青虹家。 杨青虹追到门口,狠狠朝外吐了口唾沫! 这时,杨青虹那躲在院子里的丈夫才弓着腰挪进屋。 “那、那啥……老伴儿,咱这鸡汤还喝不喝?” …… 长安街上,已经亮起了路灯,照得路面宽阔明亮。 刚才吵架出了一身黏糊糊的汗,现在清凉的夜风一吹,毛孔张开,心头畅快,别提多爽了。 这一仗赢得漂亮,不但拿回了钱,还把积压多年的窝囊气全出了。 “玉莲啊,你今儿那样子真是厉害。”杨青山蹬着他那辆二八大杠,追上钱玉莲的车,夫妻两个并驾齐驱。 “就跟年轻时,我刚认识你那会儿似的。又凶、又爽快,还机灵!”他看着钱玉莲,眼里有别样的光彩。 “那是。”钱玉莲目视前方,嘴角带笑,夜风吹拂着她饱满的额头:“我不厉害点,他们都要欺负到我头上了。那可是咱家的钱,我一分都不能便宜外人。” “你也是,以后不许再帮你那个大姐了。” “我知道,肯定不管了。”杨青山连连点头。 “但是你今儿一提偷东西,倒让我想起一件事来。” “什么事?”钱玉莲扭头问道。 第41章 上梁不正下梁歪 杨青山收敛起脸上笑意,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什么惊天大秘密:“还不是我那个大外甥,吴大胜,他也偷东西了。” “还真让你说着了,上梁不正下梁歪,一窝子都是这样。” “我大姐偷卖咱家的缝纫机,她那个好儿子吴大胜也没闲着,在钢厂偷卖公家的钢材,让我给抓了个正着。” “啊?”钱玉莲车把一偏,险些磕在马路牙子上。 这年头,偷拿公家财物可是重罪,那叫薅社会主义羊毛,抓住了可不会轻判。 她赶紧追问。 “偷钢材!偷了多少?这事儿可大可小的,你把他送保卫科没有?你们厂里怎么说的?” “嗐,别提了。”杨青山摆摆手:“这都好几个礼拜前的事儿了,也就偷了几根螺纹钢。” “当时我正好去库房巡查,撞见他在那儿鬼鬼祟祟的。我把他逮住一问,他就痛哭流涕地跪地上求我,说他一时糊涂了,让我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杨青山说着,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 “我也是一时心软,想着那是自家亲外甥,万一真送保卫科,孩子一辈子就毁了。就把这事儿瞒下来了。” “那几根螺纹钢,我当时就让他给放回去了。这小子之前偷的还有亏空,我……我就自掏腰包,偷偷给公家账上补了八块钱。” 杨青山当时还是一副老好人的心态,但经历了今天这一出,他怎么想,心里都不是滋味。 杨青山摇了摇头:“现在想想,我这好心,能有好报吗?就冲大姐今儿这德行,我当时就不该帮那吴大胜。” 钱玉莲听着老伴儿的话,眉头一皱,觉得此事并不简单。 这哪是帮别人,分明是在给他自己埋下了一颗雷。 “杨青山!你糊涂啊。偷公家的东西,这种事你也敢兜着?” “你觉得是好心,是帮一把亲戚,可他干的是犯法的事!” 钱玉莲的语气严肃起来。 “他能偷一次,就难保不会偷第二次。万一哪天他胆子肥了,偷了公家更值钱的东西,怎么办?” “一旦东窗事发,吴大胜把你帮他遮掩的事儿抖落出来,你就成了同伙,那是包庇啊!到时候你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你别想着神不知鬼不觉,你现在当着车间主任,下面几百双眼睛盯着你。” “万一被人发现并举报了呢?你的岗位、工龄、退休金,还有这么多年的好名声,不就都玩完了。” 前世杨青山虽然没遇见这事,但钢厂另一个车间主任,包庇了徒弟盗窃,最后被查出来,两个人双双下岗。 他们一家子的顶梁柱没了收入,那几年日子别提过得多苦了,还找杨青山借过钱。 钱玉莲语气认真严肃,这都是她前世见过的,别人的血泪教训。 她凶巴巴地拍了杨青山后背一巴掌。 “老头子,你得改改这心软的毛病了,以后什么事你必须公事公办。不许再往里搭一分钱,也不许再替别人遮掩一丁点儿!” 杨青山听了老伴儿这一番分析,才后知后觉到问题的严重性,浑身的冷汗都吓出来了。 他以前只想着,自家亲戚能帮就帮,没想到这层利害关系。现在想想,有点后怕了。 “行行行,我都听你的。”杨青山连连点头,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就那一回,以后就算是他上天偷月球,我也不管了。我得对自己负责,对咱这个家负责。” 两人说着话,身后,一阵清脆的车铃声传来。 “叮铃铃!” 杨和平骑着她的小红,后面载着玉兰,一阵风似的超过了爸妈。 杨和平笑着回过头,笑声在风里散开。 “爸,妈。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骑那么慢,我都超过你们啦!” 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 “走吧,别让闺女等着。”钱玉莲笑了,紧蹬几下追了上去。 “来啦来啦!”杨青山应了一声,脚下用力,车轮飞转。 车子在深夜空旷的长安街上飞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他们一个个经过灯光璀璨的广场,广场庄严而宁静地目送着他们。 到家了,杨青山累了一天,躺下倒头就睡,鼾声如雷。 钱玉莲独自在灯下算账。 “两千七百五十五,给和平买缝纫机花了一百四,自行车花了一百五……噼里啪啦。今天又在大姑姐那儿要回来了一百三十五块……正好两千六百块钱。” 她拨弄着算盘噼里啪啦响,又低头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有钱!明天包饺子,或者买只鸡炖了给大家补补。”钱玉莲琢磨着。 本来入账了一百三十五,钱玉莲是开心的,但算了算,花钱的地方也不少。 这几天伙食上来了,买菜开销增加了不少。马上入秋,又要给每个人织毛衣。还有玉兰的饺子馆,钱玉莲打算准备个一千块钱先投进去。 家里这么多人,都要张嘴吃饭,伸手穿衣,光靠着杨青山那些工资,可顶不住这么大的花销,钱总会渐渐耗空的。 实在不行,她还得出去打零工补贴。 钱玉莲琢磨了一下,书上说,不会带人就自己干到死。 她带出了一堆孩子,尤其是老大老二,都工作六七年了,一直还吃家里的,让爸妈养,这像什么话! “以后得收生活费,而且是按人头收,我不能再贴补他们了。” “尤其是老大老二家,平时就他们花销最大,这年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必须得让他们知道知道过日子的不易。” 钱玉莲下定决心,等老大一家流浪够了回家后,就把收生活费的事提上日程。 这一觉,钱玉莲睡得无比踏实。 …… “铃铃铃,铃铃铃!” 大杂院宁静的清晨,被一阵欢快的车铃声打破。 杨和平早早起了床,穿上自己最好的衣裳,斜挎着一个半旧的长带子军绿布包,梳着两条麻花辫。 “妈!我走啦!” 三两口解决了早餐,杨和平推着擦得锃亮的小红,充满干劲地朝家人挥挥手。 今天可是她第一天去锦华斋上班,她得早点到,给师父留个好印象。 第42章 又怕兄弟过得苦,又怕兄弟开路虎 “和平,路上慢点儿,注意看车!记得回来吃午饭!”钱玉莲拿着个抹布追出来,女儿都斜挎在车上了,她还在不放心地嘱咐。 “记住啊,到了锦华斋,要多听程大师傅的话,别耍小聪明。” “请教老裁缝们时,你得嘴甜点儿。咱们初来乍到的,平时做事勤快点,你眼里要有活儿。还有还有,别学妈这暴脾气,尽量少和人起争执,但真遇上事儿,也不能让别人欺负了......” “要是有人欺负你,你也别怕,回来跟妈说,妈去给你平事!” 儿行千里母担忧,哪怕只是去几里地外的裁缝铺,钱玉莲也忍不住絮叨。 “好啦好啦,妈,您都说八百遍了,我都能背下来了。”杨和平咯咯直笑,回头冲着钱玉莲做了个鬼脸。 她的心早就像小鸟一样飞出去了。 “我走啦!”说着,她挥挥手,脚下一蹬,自行车乘着风冲了出去,她的喊声拖得很长。 “赚钱去咯——!” 然而,这只漂亮小鸟,还没飞出多远,就在大杂院的门口,被一个胖胖的身躯堵住了。 “呦,这不是和平吗?”胖婶高声一喊。 杨和平的车停住了:“胖婶早啊!” 胖婶住在大杂院门口第一家,平日里,数她的消息最灵通。 邻居们每个人几点出门?谁家买了什么?干了什么?来了什么亲戚?诸如此类的事,胖婶都要打听个一清二楚。 今天,她正端着脸盆出来泼水,抬眼皮就看见杨和平骑在自行车上那副神气样子,看得她心里不得劲儿。 “和平啊,这一大清早的,你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又去哪儿瞎玩儿啊?瞧把你美得。”胖婶的语气里透着股阴阳怪气。 杨和平心里正高兴,压根没听出来别人话里的刺儿。 她小脸一扬,脆生生地回答:“胖婶,我不去玩儿,我是上班去!” “您瞧,我终于有自己的自行车了,我妈买的,方便我上下班。”杨和平说起来,就免不了有点小骄傲。 她又想到以前和春燕说好的,回过身拍了拍自行车后座。 “对了,胖婶,您待会儿回去,记得替我跟春燕带句话。就说让她等我晚上下班回来,我骑车带她兜风去呀!我俩逛燕京城!” 杨和平一番好意,说者无心。 但这话落在胖婶耳朵里,怎么听都像在显摆。 胖婶的嘴角往下撇着,语气不咸不淡:“哦,知道了。” “小和平现在行啊,出息了。不仅找着工作了,你妈那么抠门的人,还舍得给你买辆二手的自行车。”胖婶加重了“二手”两个字的读音,嘴角撇得更往下了。 要说这胖婶,以前和钱玉莲一家的关系别提多好了,但人就是这样,既怕兄弟过得苦,又怕兄弟开路虎。 春燕是胖婶的闺女,跟和平从小一起玩到大,但她这阵子工作没着落,相亲也不顺,整天在家里闷着。 胖婶正天天发愁呢,一个没留神,以前那个哪哪都不如自己闺女的疯丫头杨和平,竟然就这么找到工作了。 这让她怎么能不酸? “不过……”胖婶拉长了声音。 “我们家春燕胆儿小,可不敢坐你的车。谁知道你这破二手质量行不行?” “万一半路上掉链子、飞轱辘,再把我们家春燕磕了碰了的……女孩子的脸多重要啊,要是留了疤,她以后怎么找婆家?” 杨和平听得头大,这都哪跟哪啊? 胖婶还越说越来劲儿了,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再说了,你妈也真是的,你都这么大姑娘了,还不说正经给你张罗个婆家,整天让你在外面抛头露面的。” “女孩儿家家的,工作好不如嫁得好。你看看我们家春燕,这几天可忙了。多少个婆家等着相看,媒婆把我家的门槛都快踏平了,那真是挑都挑不过来......哦呵呵呵呵。” “啧啧,和平啊,这方面你也得抓点紧,别整天的瞎玩......” 杨和平最不耐烦听这种话,怎么一到这个年纪,所有人见到她,都在说“有没有找婆家?”“得赶紧找个婆家嫁出去了。” 到底哪来的这种“婆家”幻想?她努力长大到十六岁,人生刚刚开始,还有那么多事都没来得及做,为什么所有人都催着她赶快嫁出去? 她冷冷一扬眉,手指在车铃上轻轻一拨。 “叮铃铃!”铃声骤然响起,把胖婶吓了一跳,打断了她没完没了的絮叨。 “行啦,胖婶儿。我还得去锦华斋呢,今天是我第一天去上班,可不能迟到。回见了您呐!” 杨和平一口气说完这些,留给胖婶一个潇洒的背影和一溜儿烟尘。 “胖婶儿,别忘了告诉春燕啊!”远远地,又传来一句吆喝。 “呸!呸呸呸......”胖婶跟在车后面吃了一嘴灰,气得直跳脚! “神气什么啊?不就是去锦华斋当个学徒吗?有什么了不起,看她那轻狂样儿!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胖婶愤愤不平,叉腰站在大门口狠狠骂了一通,才消了气。 这种事儿在大杂院太常见,谁家过得好,免不了招来几句闲言碎语。路过的邻居也都是听一耳朵,捂着嘴笑着就走了。 大杂院是好几进的大宅子改的,胖婶在前院的骂声,并没有打扰深处几进院子的宁静生活。 除了大杂院深处那一进,那是东家老太太住的。 而倒数第二进,打从月洞门那儿起,几乎全都是钱玉莲家的统治范围。 杨青山上班去了,钱玉莲拿着把竹扫帚,慢悠悠地扫着院中落叶。 石桌前,杨玉兰趴在那儿,专注地写着。阳光透过葡萄架洒在她身上,一副岁月静好的画面。 “妈,我写完了,您快来看看。”杨玉兰伸了个懒腰,笑吟吟把菜单递给钱玉莲。 “我昨晚花了一晚上,总算把饺子馆的菜单和价格都定下来了,您看成不成?” 钱玉莲走过去,把扫帚靠在一边,接过纸看了看。 “嚯,闺女,你这赶上国营饭店了。这八种馅儿的饺子,七八个凉菜,还有十几种小炒,价格也实惠。” “妈还能说什么?太成了啊!你这就叫专业!”钱玉莲拍着手大加赞赏,恨不得把玉兰夸到天上去。 “走吧,咱这就给你租店面!”钱玉莲快人快语,说着就抬脚要进里屋拿钱。 第43章 厚颜无耻 “嗳呀,妈,妈……您先别急。”玉兰挽住钱玉莲的胳膊,好不容易才把她妈给拉了回来。 “啊?怎么,还有什么没定下来的?还是要买什么,你开个单子,妈去给你买!”钱玉莲噼里啪啦问了一串。 “还没试菜呢……”玉兰无奈道:“开店之前,不得试试菜吗?” “今天中午,咱就在家先试试菜,我包个牛肉洋葱馅儿练练手,您也帮我尝尝,看看那味儿正不正?” 不知不觉间,杨玉兰说话时越来越胸有成竹,也会自己拿主意了,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精气神。 “行啊,那感情好。”钱玉莲看着闺女现在的样子,别提多高兴了。 “我进屋拿钱,你去帮妈拿篮子,咱娘俩现在就去菜市场。” “现在生活好了,这牛肉也紧俏,去晚了那好部位可就被挑走了,咱得赶早!” “哎。”杨玉兰应了一声,快步跑进屋里去拿篮子。 现在这世道,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菜市场里买肉的人也多了,去晚了就只能捡那些边角料。 母女俩收拾停当,钱玉莲胳膊上挎着垫了深蓝碎花布的竹篮子,正要出门。 这时,小储藏室那扇一直紧闭着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王秀英打着哈欠走了出来,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昨天晚上,她跟杨跃进可是激动坏了。 夫妻俩商量着发财以后,怎么去燕京照相馆照相,怎么去吃全聚德烤鸭,最兴奋的话题,还当数怎么报复钱玉莲。 俩人嘀嘀咕咕,折腾到后半夜才眯瞪着。 凌晨4点天还没亮,杨跃进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去找大奎汇合提货去了,留她一个人在床上睡到日上三竿。 “妈,锅里还有早饭吗?”王秀英打着哈欠,没脸没皮地问。仿佛昨晚对着钱玉莲大放厥词的,不是他们夫妻俩。 钱玉莲压根儿不理会。 杨玉兰看了一眼二嫂,叹了口气:“二嫂,这都几点了?我们早就吃完饭了,碗筷都刷干净收起来了。” “不过笼屉里应该还剩两个凉馒头,你要是饿了,就自己热热吃吧。” “馒头?馒头有什么吃头!”王秀英不满意了,这落差也太大了。 她昨晚的梦里,可都是烧鸡、烤鸭、把子肉,她口水都流了一枕头。 “怎么着也得有口热乎饭吃吧?不说燕参翅肚,哪怕是豆浆油条也行啊。” 显然,她的富贵梦还没醒呢。 王秀英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了正要出门的钱玉莲身上。 她赶紧紧走了几步,腆着个脸凑到钱玉莲跟前。 “妈~~” 这声“妈”叫得那叫一个千回百转,钱玉莲一老太太都扛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钱玉莲扶额:“……你想干什么,好好说话。” 王秀英笑得极其谄媚:“妈,那个……昨儿跃进那是犯浑,说的都是气话,您那么大岁数了,肯定不跟他一般见识。” “您放心,以后我帮您说说情,这养老的事儿,他肯定不能不管,怎么着您也生了他……” 她一边说着片儿汤话,一边偷瞄钱玉莲手里的钱。 “妈,您能不能先给我两块钱?我想去国营饭店买俩大肉包子解解馋,最好再来碗热馄饨。” 王秀英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她现在是真的穷得叮当响。昨天为了给杨跃进凑那一千块的本钱,俩人的私房钱全搭上了不说,杨跃进连她兜里的钢镚都给搜刮干净了,连一分两分的钱都没给她剩下。 合着还是找她要钱?钱玉莲都要被气笑了。 这两口子昨天才把她得罪得死死的,又是摔碗又是叫板,放狠话说不给她养老。今儿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厚着脸皮来要钱? 世上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没睡醒吧你?”钱玉莲想起昨晚的事儿,就气不打一处来,哪还有好脸色。 “你都马上当万元户的太太了,还好意思找我这个要饭的老婆子要钱?” “别忘了自己昨天说的话。怎么?睡一觉脸一抹就想过去了?” “要么你就啃凉馒头去,不想吃就饿着,正好清醒清醒脑子!” 说完,钱玉莲连个正眼都没再给王秀英。她挎着菜篮子,带着杨玉兰径直出了院门。 王秀英愣在原地,气急败坏地狠狠跺了一脚,走向了厨房。 “死老太婆,抠门精!” “宁愿拿钱给丫头买新车,都不舍得给我买个肉包子!你就等着吧!” 她一手一个凉馒头,左啃一口,右咬一口,噎得咽不下去。嘴里还含糊不清地骂着: “等我们跃进发了财,我成了富人,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买一筐肉包子,我喂狗都不给你吃!我让你求我……咳咳咳!!”王秀英噎得直瞪眼。 钱玉莲领着玉兰,逛了一大圈儿。 买了最好的牛肉,买了大号的紫皮洋葱,还给玉兰称了半斤老式的酥皮点心。 杨玉兰脸有点红:“妈,我都二十五了,又不是小孩了,不用买这些零嘴儿。” “二十五怎么了?” 钱玉莲笑眯眯:“甭管你长到多大,在妈这儿都是小孩,等你八十了,妈还给你买零嘴儿吃。” 杨玉兰低着头抿嘴笑。 两人满载而归,刚走回大杂院门口,就听到一嗓子欢喜的喊声。 “玉莲妹子,我正找你呢!” 母女俩循声看去,是同住大杂院的邻居马大姐,她今儿穿得格外体面,手里拿着厚厚一沓大红的请柬。 邻里邻居之间,关系都不错,钱玉莲笑着迎上去:“这不刚买菜回来。马大姐,今儿怎么这么高兴?您家有喜事啊?” “大喜事啊!”马大姐笑得春风满面,“这不今儿高考放榜吗?我一大早就去看了。” “我们家那个老大,别看平时木讷,关键时刻还真行。他这分数下来了,我一看,比一本分数线高出二十多分呢。这大学他稳稳当当能考上了!” “这不,我赶着回来给街坊邻居报喜呢。” 在这个年代,家里能出个大学生,那是正儿八经的大喜事,鲤鱼跃龙门也不过如此。 这不仅仅是一个学历,更是象征着全家从此改换门庭,跨越阶级的希望。 孩子苦读了这么多年,终于拨云见日,金光万丈。 而马大姐两口子辛苦了半辈子,以后也都是享福的日子了。 第44章 打人就打脸,骂人就揭短 钱玉莲听了,打心眼儿里为她们一家高兴,笑意绽开,连声称赞道:“恭喜恭喜,这可是金榜题名呀!孩子是真有出息,您二位以后就等着享福吧!” “同喜同喜!”被钱玉莲这么一捧,马大姐更是心花怒放。 “我们家那口子说了,过两天就在院里摆升学宴,给孩子庆祝庆祝,也是让大伙儿一块热闹热闹。” “咱们平时这么好,你们一家子可一定都得来啊。”说着,马大姐笑着拿了张请柬,递到钱玉莲手里。 “好,好。孩子有了这么大出息,我们可得去沾沾喜气。”钱玉莲双手接过。 两人又聊了几句,马大姐乐得合不拢嘴,又乐颠颠地去敲下一家的门了。 钱玉莲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请柬。 金榜题名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看着就让人眼热。 这时候,一直安静站在她身后的玉兰,开口提醒道:“妈,今天放榜,那三弟……卫东是不是也该出成绩了?” “不知道他考得怎么样?能不能考上个好大学?” 杨玉兰当年读书用功,成绩很好,可惜只读到高二就遇上下乡,没上成大学,这从此成了她心里的遗憾。 她特别希望弟弟能替她圆了这个梦。 钱玉莲听了女儿这话,想揍卫东的念头就冒出来了。 卫东?那小子有几斤几两她最清楚,纨绔一个。 上一世,这混小子压根就是玩过了高中三年,最后去考场转了一圈。 成绩?比交白卷高了那么一点点有限,别提上大学了,他三科的成绩加起来,未必有人家一科分高。 钱玉莲正要张嘴说话,一声阴魂不散的冷哼,幽幽从旁边传了过来。 “哼!” 胖婶儿正一脸幸灾乐祸,站在屋檐的阴凉下,说着风凉话。 “人家马大姐那孩子,平时学习多用功,天天晚上点灯熬油学到半夜,不到天亮,那灯都不带灭的。那能考上大学那是应该的。” “就你们家那个老三卫东……” 胖婶儿“啧啧”两声,摇了摇头,一脸的不屑。 “那是块学习的料吗?一天到晚也不见他看书,晃晃悠悠,吊儿郎当的。跟街上那些二流子有什么两样? “钱嫂子,你还真指望着他能上大学?能有那出息吗?别做梦啦!” 胖婶故意嘲讽得很大声,摆明了就是报复。她早上被杨和平怼了一顿,一口气不上不下的,憋到现在。 胖婶不甘心,本来大家都是一样的邻居,凭什么钱玉莲家的日子突然就好起来了。她就是要当着大家伙的面,把钱玉莲的风头给打压下去。 “胖婶儿,您这话说的也太过分了!”一向最温柔的杨玉兰,此刻都皱眉瞪着胖婶,她觉得胖婶今天简直莫名其妙。 她不知道早上那一出,自然也不明白,一直和她家关系不错的胖婶,怎么突然像变了个人一样。 邻居们听到这边的动静,也都凑过来看热闹。 有人看不惯胖婶儿这尖酸刻薄的样:“胖婶,你今儿吃呛药了?人家钱嫂子可没惹你吧。” “就是啊胖婶,这马大姐家孩子考上是好事,但你也没必要踩人家卫东啊。” 也有人来劝钱玉莲:“钱嫂子,你别理胖婶,她就是眼红,看你家和平有工作了,她心里不平衡。” 钱玉莲心里明镜似的,知道按照前世的轨迹,卫东这回是肯定没考上的。 这会儿,杨卫东还整天瞎混、泡妞,做着各种不切实际的梦,根本没心思学习。 但是! 钱玉莲哪是个人前低头的主儿。想让她忍气吞声的挨骂?没门儿! 钱玉莲清了清嗓子,瞟了一眼胖婶。 “胖婶,你还好意思说我?” “我们家卫东能不能考上,那是后话。哪怕他考不上,好歹也是个正经的高中毕业生,以后有的是出路。” “我没记错的话,你家那个小子,连个初中毕业证都没混下来,天天混在胡同里打牌骂街。您有这闲心操心我们家卫东,不如回去管管您自个儿家儿子。” 一听这话,胖婶脸色突然变了,由白转红。 “再说了,没上大学怎么了?这世上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没上大学就没出息了?” “胖婶,不信咱走着瞧,我家孩子以后个个有出息!” 钱玉莲一番话振振有词,她说得脸不红气不喘。 围观的邻居中,不知谁笑了,说:“钱嫂子说得好!” 而胖婶呢,活像被噎了个核桃吐不出。她忘了,为什么大杂院里从来没人和钱玉莲吵架…… 因为没人吵得过,这人打人就打脸,骂人就揭短,不带脏字把人怼到南墙上。 偏偏钱玉莲自己家的日子过得没得说,别人想挑个明显的大错,都找不出来。 胖婶憋了半天,愣是没说出句囫囵话来,一甩手,留下一句:“我不跟你一般见识!”就灰溜溜回屋去了。 大杂院里,每天都得吵上那么几架。 看热闹的邻居们一看挑事的走了,就有人嚷嚷着:“哎呦,我锅糊了!” “没事了,没事了!” 人们渐渐都散了,各回各家。 还没吵够的钱玉莲被玉兰拖回了家,她边走边给钱玉莲拍背:“妈,妈!别气了……” 钱玉莲虽然赢了吵架,但当众被这么编排一通,她这口气哪能咽下去。 她把菜篮子往石桌上一搁,抓起旁边的大蒲扇,扇得呼呼响,嘴里念念有词。 “嘿,我就不信了!我钱玉莲两世为人,什么大风大浪我没见过?” “前世我是被猪油蒙了心,没管好这帮孩子。这辈子我可是清醒着呢!” “我还不信治不了这个家了?我就不能把这些孩子们一个个都给培养成才了?” 钱玉莲在那儿跟命运较劲。 水池开得哗哗响,杨玉兰趴在水池边洗脸。 一边洗,她一边在心里默默祈祷: “老天爷啊,求求您了。保佑卫东考上大学!” “您看看,我妈都被气得在那说胡话了。” “卫东啊卫东,你好歹争点气吧......哪怕考不上大学,也别考个鸭蛋回来啊。” 第45章 一个帅哥闪亮登场 阳光毒辣的大中午,胡同口,柳树下,出现了一个帅哥。 将近一米八的大高个,肩宽腿长。穿着花衬衫,戴着墨镜,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吊儿郎当。 背上背着他的宝贝吉他,拎着扁扁的红双喜旅行包。 “呦呵!这不是卫东吗?终于回来了。”树下下棋的俩老大爷,先注意到了他。 “这孩子,出去玩了得有半个月吧。瞧这一身花哨的,这穿的是啥啊?跟电影画报里头的人似的,还怪好看的。” 杨卫东酷酷地把墨镜推到额头上,露出一双总是含笑的眼,满脸的阳光灿烂:“那是,这可是南方最流行的打扮,我在广州那儿玩,人家都管我叫靓仔!” 李大爷乐了:“得了吧你,还靓仔?晒得像块黑炭,我晚上出门都找不着你!” “那是您眼神不行!”杨卫东笑嘻嘻的。 杨卫东从胡同口往大杂院走,一路上热情地和每个邻居打着招呼。 “刘姐,洗菜呢。这小白菜真水灵,跟您一样。” “花婶,您今天这身衣裳真好看!” “王大妈,您这新做的鞋?手艺绝了,改天给我也纳一双?那太好了嘿嘿。” 这小子虽说一天到晚没正形,可性子讨喜,嘴甜得像抹了蜜,再加上长得确实是一表人才,愣是让人讨厌不起来。 哪怕是大妈大婶们,嘴上骂他是二流子,心里头也稀罕这俊后生。 杨卫东刚进自己家的大杂院,邻居们就跟看西洋景似的,围了上来。 “卫东,南方是什么样啊?热不热?” “你们说,这花衬衫别人穿着像流氓,可穿在卫东身上,还真就……真就,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摩登!” “卫东,这吉他你会弹吗?给大伙露两手。” 杨卫东笑得很灿烂,极其享受人们对他这个大帅哥的围观,觉得自己简直酷得没边。 “改天改天!今儿不行,我这刚从外地回来,还没见着我亲妈呢!” 胖婶正做饭呢,听见外面的动静,拎着把锅铲,风风火火地从自家厨房杀了出来。 “卫东呢!卫东回来了!”她双眼发光。 可让她逮着机会了! 早上被杨和平呛了,上午又被钱玉莲怼了,这口气她憋到现在,这次她一定要找回场子。 “卫东啊,婶儿可听说今儿个是高考放榜的大日子。” “咱们这条胡同里,别人家的孩子都出成绩了。马大姐家老大那可是比一本线还高二十多分呢!” “你这一考完就跑出去疯玩了半个月,心倒是挺大啊。考几分啊?说说呗?你能上哪所大学呀?” 胖婶儿得意地瞅着卫东,说话的声音很大,生怕别人听不见杨卫东的笑话。 这话里话外的嘲讽,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出来。周围看热闹的邻居都不说话了,等着看这一出好戏。 满大杂院谁不知道,杨卫东在学校就是个混日子的,好好学习四个字跟他不沾边。 按照常理,学习不好的孩子被人当面问分数,都难受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这是杨卫东啊。 他丝毫没有作为一个学渣的羞耻感,反而潇洒地把头发往后一撩,摆出一个自认为很帅的姿势。 “上哪所大学……啧。”杨卫东故作思考状。 “这事儿吧,还真不好说。您也知道,我这个人比较纠结。” “我想想啊……清华就不错,离家近点。哎对,北大也行!那个未名湖我想去钓鱼呢。” “不过人大好像也不错,离动物园近。还有那燕京电影学院,听说美女多......” “我都行,主要还是看他们谁更有诚意,谁抢得过谁吧!嘿嘿。” 杨卫东笑得没心没肺。 一番话说得跟真的似的。围观的邻居们先是一愣,然后全乐了起来。 “得了吧卫东,你就贫吧。” “这小子,嘴里就没一句正经话,净胡沁。” 这满嘴跑火车的话,胖婶儿听得嘴角直抽抽,翻了个大白眼。 “你小子,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还清华北大,我看你是家里蹲大学最适合你!” “得嘞,借您吉言。家里蹲我也乐意,只要有妈养着。” 杨卫东根本不在乎被嘲讽,他乐呵呵地吹了声口哨。 经过胖婶身边时,漫不经心说了句:“婶儿,您那锅里是不是还炒着菜呢?我怎么闻着一股糊味儿啊?” “哎呦!我的菜!我的锅!”胖婶儿这才想起来锅里还在火上呢,尖叫一声,拎着锅铲急吼吼地跑了回去。 杨卫东在后面捂着肚子笑,笑够了,才把包往肩头一甩:“几位大妈大爷回见了您呐。我妈肯定做好饭等我了,我得回家去了!” 说完,他熟门熟路,朝自己家那一进院子走去。 院子里,钱玉莲和杨玉兰正在切洋葱,满院子都弥漫着辣丝丝的气味。 “嘶……好辣眼睛,阿嚏!妈……”杨玉兰眼泪汪汪看着她妈。 她面前的案板上,是切了一半的紫皮洋葱。 这种洋葱味儿最冲,用来包牛肉洋葱饺子也最香。 钱玉莲正在双刀疯狂剁洋葱,闻言抬起头,说道:“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唔唔(闺女啊,那是因为你不会切)。” 她嘴正含着一大口清水,还在努力地传授过来人的经验。 “你跟妈学……含口水在嘴里,顶住上颚,那辣气儿它就不往眼睛里窜了……”为了跟闺女说话,她下意识地把嘴里含着的那口温水给咽了下去。 这水一咽下去,防护罩就破了。 下一刻,浓烈的辣气扑面而来,直冲鼻腔深处。 “阿嚏!阿嚏!我的老天爷呀……” 钱玉莲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哗哗往下掉。 “咳咳,得,我也被辣着了。” “呜呜呜……妈。” 母女俩对着一堆紫皮洋葱,以泪洗面。 正在这时,一个阳光开朗的喊声从远处传来,伴随着一个人朝她们奔来的脚步声。 “爸!妈!我想死你们啦!” “你们最最最亲爱的三儿子!未来的大明星!全胡同最英俊潇洒的我——回来了!” “当当当当,闪亮登场!” 第46章 都是洋葱的锅 这声音开朗得简直有点聒噪,一听就知道是杨卫东那小子。 他一个箭步跨过月洞门,直接跳进了院子,打算摆个帅气的pose,接受家人们的欢呼。 结果他刚一张嘴,那股辛辣的洋葱味就对他发动了猛烈攻击。 “阿嚏!阿嚏!阿嚏!!!” 杨卫东连打了三个惊天大喷嚏,把额头上的墨镜都震了下来,歪歪斜斜挂在脸上。 “我去,这是什么味儿!阿嚏!”杨卫东郁闷地抱怨着,被辣得直流眼泪。 泪光朦胧中,他忽然看到,院子当中那个身影。 纤细,清丽,扎着温柔的低马尾。虽然看不清眉眼,但那神态...... 一瞬间,杨卫东整个人都僵住了,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 那是……姐? 他手一松,背包啪叽掉在地上,连他那最宝贝的吉他也不顾了。 “姐!!!”杨卫东这一嗓子惊天动地,喊的破了音。 他激动不已,伴随着喊声,原地弹射起步冲向杨玉兰。 “姐,姐啊!是你吗?我想死你了!!” 杨卫东本来计划得很好,他要像小时候那样,一头扎进姐姐怀里撒个娇。 但他显然忘了,自己现在一米八多,人高马大的,这一撞差点没把杨玉兰撞飞出去。 杨玉兰压根没反应过来呢。她手里还攥着半个洋葱头,就被这一米八的大个子给扑了个满怀。 这个大个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嘴里还在大吵大闹着。 “呜呜呜呜!姐你终于回来了!我都整整六年没见到活的你了!” “你知道这六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我想你想得一天只能吃得下三顿饭啊!” “卫东,你……” 杨卫东根本不听杨玉兰说话,只顾着沉浸在自己的兴奋里。 他的激动溢于言表,于是直接把杨玉兰抱了起来,在院子里疯狂地转了好几圈,离心力好悬没把杨玉兰给甩出去。 一边转还一边鬼哭狼嚎。 “哈哈哈哈!我姐回家了!我姐真的回家了,不是做梦! “汪汪呜呜汪汪嗷嗷嗷,姐你要是再不回来,我都准备买火车票去北大荒找你了!” 杨玉兰整个人还处于一种懵圈的状态。她脚离了地,人还在空中旋转,耳边人声和欢快的狗叫交织着。 她回城这几天,正好赶上卫东没在家。 姐弟俩上一次见面,那还是六年前了。 在她的记忆里,杨卫东还是个十二岁的小屁孩,每天和胡同里的小孩们打架,打输了就不服气地挂着眼泪珠,回家让她给抹药。 这一转眼,就是十八岁的大人了。 六年时光以如此具象化的方式,在杨玉兰眼前呈现。 杨玉兰被放到地上时,还有点晕乎,但眼里全是惊喜。 “卫东?你是卫东……” “天啊,你怎么长这么高了?跟根电线杆子似的……” 她有点不可置信,想摸摸弟弟的头,发现已经够不到了,只好改成拍拍肩膀。 杨卫东把墨镜一摘,露出还没完全褪去少年气的脸,呲着大白牙笑得没心没肺。 “当然是我啦,如假包换!” “我是不是变帅了?是不是比以前更英俊潇洒了?”说着,他把脸凑近了,眼睫毛忽闪忽闪,等着被夸夸。 “姐,我跟你说,我现在可是咱们学校的校草,追我的小姑娘能从这儿排到咱姥姥家去。” “不是我跟你吹,我现在也算得上全燕京……呃,全东城……胡同第一美男子吧!” 他凑近了,又看见玉兰红红的眼睛,这货又开始自作多情。 “姐,你怎么哭了?” “是不是看见你这么帅气逼人的弟弟,激动坏了?没事儿没事儿,虽然我知道我很迷人,但你也不用这么感动!” “但既然气氛烘托到这儿了,咱们姐弟俩就抱头痛哭一场吧!为了这阔别六年的重逢!” “来吧!”他说着,就张开双臂,要给玉兰一个熊抱,还努力把自己那大脑袋往玉兰肩膀上凑。 杨卫东话实在是太多了,一句接一句,还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玉兰都不知道该答哪一句好。 杨玉兰有点哭笑不得,抬起胳膊肘挡住杨卫东凑过来的脑袋。 吸了吸鼻子无奈道:“不……不是,要是切洋葱辣的……” 杨玉兰看见弟弟也被洋葱熏出了眼泪,她习惯性地伸出手,想帮他擦一下,“这洋葱劲儿太大……” 这是一种本能。小时候,杨卫东一哭,她就帮他擦眼泪。 她忘了,就在刚刚,自己这只手里还攥着一个洋葱头。 那根沾满洋葱汁的手指,温柔地、轻轻地抹在了杨卫东的眼角上。 惨剧发生了。 院子里静默了一瞬。 下一刻,杀猪般的惨叫直冲云霄,嚎得那叫一个惨。 “啊啊啊啊!!!” “好辣!好辣!救命,呜呜呜呜……我的眼睛!my eyes!!” “我有眼疾了,完了!我要瞎了!嗷嗷好辣,我这双发现美的眼睛彻底毁了!” “以后我就是独眼龙了,嗷嗷呜呜呜……” 杨卫东捂着眼在院子里跳起来,疼得眼泪哗哗地流,全是真情实感。 杨玉兰这才反应过来,顿时后悔不已。 她不知所措地追上去,想帮杨卫东擦一下眼睛,又怕手上的洋葱味二次伤害他。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卫东,我忘了我刚切洋葱了!” “对了,水!快……快去冲水!” 杨玉兰手忙脚乱地去拉他,两个孩子跌跌撞撞,差点撞翻了葡萄架。 这院子里平日里安安静静的,今儿多了杨卫东一个人,就比来了五百个唱大戏的还热闹。鸡飞狗跳的,闹腾得翻了天。 钱玉莲看着这俩活宝,笑得都直不起腰。 她气沉丹田,用比平时高出好多分贝的声音大喊道:“停!停!这点洋葱我切了,你俩快去水龙头底下冲冲。” “杨卫东,别嚎了!” 钱玉莲这一嗓子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来自亲妈的血脉压制,让杨卫东瞬间停止了哀嚎。 杨玉兰拿了个洗脸盆,飞快向院子里的水龙头跑去。 杨卫东却不急着洗,好不容易挤出点眼泪花,不能浪费,顺便卖个惨。 他眯缝着一只通红的眼,半失明的状态下跌跌撞撞摸索了过来,无比准确地扑到了钱玉莲身上。 第47章 差一点就二百五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老太重生八零,开局扇飞白眼狼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章 胜败乃兵家常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老太重生八零,开局扇飞白眼狼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章 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第一锅饺子煮出来了。 钱玉莲用长把笊篱一抄,热气腾腾的饺子滚进大号的公鸡瓷盘里。 杨卫东拿着双筷子,守在锅边,随时准备闪电般出击! “行了,熟了。”钱玉莲说。 熟字还没说完,杨卫东手里的筷子就伸过去了,他瞄准了最上面那个最大的饺子。 “嘿嘿,头一个归我咯!” “慢点儿,烫嘴!”钱玉莲和杨玉兰异口同声。 到底还是没拦住。 牛肉洋葱馅的饺子最好吃,薄薄的饺子皮里,包着一汪滚烫鲜美的肉汁,香就香在这儿。 杨卫东可馋了很久了,也不管烫不烫,张大嘴把整个饺子送了进去,一口咬下去! 牙齿刚碰破皮儿,滚烫的肉汁儿就像喷泉一样飚了出来,高达一百度。 “嗷嗷!!” 杨卫东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一张嘴,香得流油的饺子就这么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白白胖胖的饺子沾满了煤灰。 “啊!我的饺子,我的嘴!”杨卫东吐着烫肿了的舌头,欲哭无泪,看着地上那枚饺子,仿佛痛失所爱。 “妈!你怎么也不拦着我点儿啊……”他还有理了,委屈巴巴地看向钱玉莲。 “谁没拦你呀,看你猴急的。”钱玉莲没好气。 说着,钱玉莲拿起一个铝饭盒来,她把盘子里的饺子夹起来,一个个往饭盒里码,摆得整整齐齐。 “我先把这头一锅的给你们爸送去。他车间离这儿远,得骑车去。” 钱玉莲一边装,一边扭头交代:“玉兰,你看着火候,待会儿把盖帘上剩的那些都下了吧!记着给后院的关老太太送一碗去,老太太爱吃这一口。” 杨玉兰刚应了一声,杨卫东就不乐意了。 他看着一个个饺子进了饭盒,急得直跳脚。 “妈,妈,您这是干嘛呀?这是我的饺子。” “我都馋了半天了,您没看,我刚才为了吃口饺子,都把嘴给烫了。” “这第一锅您就先给我吃呗,反正爸又不饿,待会儿下一锅再下出来,您再给爸送去也不迟呀。” 说着,杨卫东不要脸地伸出筷子,想从饭盒里偷两个饺子出来吃。 钱玉莲眼疾手快,把饭盒盖子一扣,往保温布袋里一塞。她像看笨蛋一样看着杨卫东。 “来不及,你爸午休就那么一丁点时间。我要是送晚了,哪还赶得上他吃,他早就在食堂吃完了。” 杨卫东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那就让爸吃一顿食堂呗,多大点事儿啊。” “那是国营大厂的食堂,还能给下毒啊?” “他就这么馋这一口饺子?少吃一顿能怎么着啊?至于跟亲儿子抢吗?” 这话说得,透着狼心狗肺的凉薄。 前世的画面仿佛在眼前闪回,钱玉莲想起了杨卫东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嘴里说着:“爸早就活够本了”。 钱玉莲忽然意识到了,卫东就是在这样一件件小事中,慢慢烂掉的。 她站住了,顺手抄起旁边的筷子,狠狠往杨卫东脑袋上敲了一下。 “哎呦,疼。妈,您敲傻了我还怎么考大学啊?”杨卫东捂着脑袋叫唤。 “本来就是个二百五,再傻还能傻到哪去?” 钱玉莲收起筷子,表情比刚才严肃多了。 “卫东,我问你。” “你上高中这三年,每个月雷打不动要拿走二十块钱生活费,还有那些额外的零花钱,你买衣服的钱,出去旅游的钱,买吉他、买篮球的钱,都是哪来的?” 杨卫东有点发懵,揉了揉脑门,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那是您和爸给我的啊,这还用问?” “爸是八级钳工,您以前也是优秀工人。嘿嘿,咱家又不缺这点钱,是吧?”他露着大白牙,笑得一脸自豪。 钱玉莲摇了摇头:“卫东,你也这么大了,自己算算这笔账。” “你爸一个月工资虽然不少,但要养活一大家子吃穿用度。” “我平时出去做点零工,赚的钱不多,还都贴补给你买这买那了。” “你那俩没良心的哥哥……我都不想说,上班这么多年也连生活费都不交一分。” “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你只知道伸手要钱,知道穿花衬衫,知道买新吉他,知道去吃烤鸭下馆子。你哪怕有一次,问过你爸中午吃的什么吗?” 杨卫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还真没问过,甚至没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的想象里,爸是车间主任,那肯定是顿顿有肉,吃香喝辣的。 钱玉莲看着杨卫东的样子,叹了口气。 “你每个月二十块的生活费,就是从你爸伙食费里省出来的……” “你爸每天中午,就吃两个二和面的窝窝头,配一份免费的咸菜丝儿,顶多再喝两碗不要钱的面汤溜溜缝。” “你读了三年高中,你爸就吃了三年窝窝头。” 钱玉莲以前从没提过这个。 杨青山这个老头子,宁肯自己省点,把钱攒着给她,给儿子们花,也不舍得吃好点。 她不是没劝过,可是劝不动。 钱玉莲以前不说,是不喜欢把父母的付出,转嫁成孩子的愧疚。但这样时间一长,杨卫东反而觉得,这些付出是理所应当的了。 杨卫东听着钱玉莲的话,脸上那种吊儿郎当的笑渐渐消失。 只剩下一脸不可置信的茫然。 窝窝头?咸菜?那种东西人能吃? 杨卫东想象不出来。 他只知道,自己上学时,每天都过得无忧无虑。 他请哥们儿们去东来顺涮羊肉,去老莫西餐厅吃牛排。 吃得最差的一次,也是校门口小饭馆一块二的宫保鸡丁和红烧肉。他嫌太腻,没吃几口直接扔了,连打包都懒得打。 杨卫东神色怔怔,脑子里乱哄哄的。 他从小生活在爸妈的溺爱里,一直以为,钱这东西,伸手就有。 “我……妈,我……” 杨卫东鼻子酸酸的,脑海里无端想象出,杨青山找食堂大师傅要免费咸菜丝的画面。 钱玉莲看着卫东低着头站在那,一脸的茫然,心里轻叹了一口气。 话说到这儿就行了,说透了。至于能不能醒悟,还得看这孩子的本性。 第50章 身在福中不知福 这三个儿子,老大娶了媳妇忘了娘,烂泥扶不上墙。 老二钻钱眼里去了,心肝都是黑的。 只有这老三,虽然混了点,懒了点,好歹目前看来,心还不算完全黑到底,还有得救。 “行了,别在我跟前杵着了,我得赶紧走,不然饺子真凉了。” 钱玉莲拎起网兜,走到门口,又回头交代了一句:“玉兰,剩下的全都下了吧。大伙儿都趁热吃。” 杨玉兰一边往锅里下饺子,一边小声问了一句:“妈,那锅里剩下的不多了。不给二哥二嫂留点了吗?这都饭点了,万一他们回来了……” 钱玉莲脚步都没停,冷哼一声。 “给他们留?呸!”钱玉莲厌恶地说,“就那两口子,白眼狼似的,配吃这么好的饺子?” “喂狗都不给他们吃!都下了!不留!让他们喝西北风去!” 说完,钱玉莲脚下一蹬,骑着车出了院门。 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杨卫东还像根木桩子似的杵在那儿,眼神发直地盯着地面上那块刚才被他可惜了半天的脏饺子。 杨玉兰叹了口气,把新煮好的饺子盛出来,端到石桌上,又倒了一碟子醋,滴了几滴香油。 “卫东,别愣着了,快趁热吃吧。这次不烫了。” 她推了推发呆的弟弟。 杨卫东这才回过神来,走到桌边坐下,夹起一个饺子,这次没急着吃,而是放在嘴边吹了又吹,眼神还有点发直。 他咬了一口,很香,牛肉和洋葱的味道直冲天灵盖,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饺子。 可他嚼着嚼着,却觉得喉咙里像是卡了根刺,怎么这么难以下咽呢? “姐,”卫东咽下那口饺子,声音闷闷的,“妈为什么不给二哥二嫂留饺子?刚才我看妈只拿了一个饭盒,是给爸的。那大哥呢?大嫂呢?妈也不去给他们送点吗?” 卫东虽然是个乐天派,但也不是傻子。刚回来就被当头棒喝,这会儿脑子转过弯来了,才发现家里实在是太冷清了。 这都到饭点儿了,那几个平时最爱占便宜、最爱咋呼的哥嫂,竟然一个都不在家。 这不科学啊。 杨玉兰盛了一碗饺子汤放在他面前,自己也坐了下来,轻轻叹了口气,眼神有些复杂。 “卫东啊,你出去玩这半个月,家里可是闹翻了天了,大哥被爸赶出去了,大嫂回娘家了,二哥二嫂昨天刚跟妈吵翻了,说是以后发了财绝不认咱们这穷亲戚……” 她一边剥蒜,一边轻声细语地,把这几天发生的事儿,从大嫂逼婚,到偷钱闹剧,再到二哥卖车倒货的事儿,一五一十地给卫东讲了一遍。 杨卫东嘴里含着饺子,听得一愣一愣的,连嚼都忘了。 …… 中午十一点,红星轧钢厂。 到了饭点,轰隆作响的机器终于能喘口气,工人们三五成群地结伴走向食堂。 往日里,杨国强肯定是冲在最前面的一个,他的身后经常跟着几个小工友。 到了食堂他阔气地大手一挥,打上几个好菜。那几个家中拮据的小工友,脸上就会带着巴结的笑凑到他身边,一边恭维他,一边蹭吃蹭喝。 但现在,车间灰扑扑的角落里,杨国强孤零零地蹲在地上,看左右无人,才悄悄从包里掏出个铝饭盒。 打开一看,一盒黏糊糊的冷面条,上面搁着几块酱萝卜。 这就是他丈母娘张红霞给他准备的午饭。 “唉,这叫什么事儿啊。”杨国强叹了口气,这两天他住在媳妇儿娘家,伙食是一天比一天差,连个肉味都没闻见过。 他身上所剩无几的零钱,也被张红霞搜刮走了,他现在连去食堂打饭的钱都没有。 就算日子过成这穷酸模样,杨国强连句嫌弃的话都不敢说。 在家对着亲妈,他敢耍横,而现在在丈母娘家,那是寄人篱下,得仰人鼻息过日子的。昨晚他想多夹一筷子菜,还被小舅子阴阳怪气了半天。 “算了,凑合吃吧。”杨国强垂头丧气,认命地挑起一根白面条。 这时,工友大刘从车间门口走了进来,一走进来就咋咋呼呼地喊。 “国强,国强你人呢?” 杨国强赶紧把饭盒盖起来藏在身后,才慢吞吞从角落里现身。 “干嘛……” 大刘眼前一亮:“嗐!我说你今天怎么没去食堂,原来是躲在这儿吃独食呢!” “是不是牛肉饺子,你甭想瞒着我,刚才你妈给你爸送饺子来,大家伙都看见了,那叫一个香得流油,可把我给馋坏了。”大刘说话像连珠炮,一边说着,一边笑嘻嘻朝杨国强走来。 杨国强听傻了,他一脸茫然,眨巴眨巴眼睛:“什么牛肉饺子?” “还跟我装呢。”大刘断定杨国强藏着饺子,他伸手往杨国强背后一抄,把他藏得紧紧的饭盒抢了过来,笑嘻嘻地打开饭盒,顿时傻眼了。 哪有香喷喷的饺子,只有一团黏糊糊的剩面条。 “啊?国强,你中午就吃这个啊?” 杨国强顿时面红耳赤,啪地一下把饭盒盖上,支支吾吾地说:“我……我这两天在我媳妇儿娘家住,那个……带饭不是很方便,所以,所以……” 大刘立刻懂了,眼珠子转了一圈,瞅着杨国强笑:“我说呢,你妈一向最疼你这个大儿子,这次包了牛肉饺子怎么光给你爸送,把你给忘了。” “你是不是跟家里闹矛盾了?嗯?” 不是闹矛盾,是把爸妈得罪狠了,连家都没得回。杨国强想。 牛肉馅饺子,那是他最爱吃的呀。 小时候过年包饺子,爸妈总把个大的挑到他碗里,有了好吃的总是先紧着他吃。 而现在呢,妈大老远跑来给爸送饺子,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杨国强突然害怕起来,如果爸妈真的不管他了,那该怎么办? 如果以后都回不去杨家,岂不是要在张红霞家当一辈子包身工了。 想到这儿,他满心的悔恨和委屈,顺着墙角蹲了下去,双目无神地说:“我妈现在估计都恨死我了,哪还会给我送饺子……大刘,我这辈子算是完了。” 第51章 皮带沾碘伏,边打边消毒 大刘看着杨国强那窝囊样子,啧啧两声。 但他跟杨国强是多年的工友了,这个时候还真不能不管他。 大刘在杨国强身边蹲下,随手给他散了根烟:“看你这丧气样,那是你亲妈,她把你养这么大,还能不要你了?那不是白养了?” “跟家里闹矛盾了?嗯?跟哥们儿说说怎么回事,我帮你出出主意。” 杨国强接过烟闻了闻,没抽,很珍惜地塞进了内袋里。 “还不是前几天,红霞回了娘家,然后我一着急......” 杨国强吞吞吐吐,把自己冤枉妹妹偷钱、在丈母娘家大丢面子、被爸妈勒令不许回家的事一五一十跟大刘吐了个干净。一五一十跟大刘吐了个干净。 大刘不停地发出“啧啧”声,听到最后,完全是听累了的状态,长长叹了一口气。 杨国强还在那念叨:“哎哟,这叫什么事啊,大刘我该怎么办啊......” 大刘没好气地朝杨国强翻了个白眼:“国强啊,我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不是哥们儿说你,你这事办的确实不地道。” “那好歹是你亲妈、亲妹子,你不帮她们就算了,还往她们身上泼脏水,胳膊肘朝外拐。” “就这事儿,搁谁谁不心寒?” 大刘话音刚落,杨国强就面红耳赤地嚷嚷起来:“这能怪我?我也不想让她们心寒啊。” “可是现在全家谁向着我?尤其是我妈,也不知道吃错什么药了,处处为难我!这日子没法过了!” 嚷嚷了两句,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声音有点大,偷眼往车间大门瞧了瞧,见没有惊动别人,松了口气。 “哈?为难你?”大刘冷笑道,“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你看看我,我妈对我算不错了,但我每个月发了工资,雷打不动要给家里交二十块生活费。这是规矩,我媳妇儿也从没说过二话。” “你呢?上班这么多年,一分钱没往家里交过吧。吃穿用度都花家里的,没钱了就找爸妈要,咱厂里谁不羡慕你啊。” 钱玉莲以前是出了名的溺爱儿子,这名声整个钢厂都知道。 “可是你呢,向着个蛮不讲理的老丈母娘,跟自己亲妈对着干。” “也就是你妈心宽,这要换了我家老太太,早就拿大扫把把我赶出门,跟我断绝母子关系了。” 杨国强终于不吭声了。 他看了看饭盒里的冷面条,又想了想热腾腾的牛肉饺子,突然有点想家。 “大刘,那......那你说我能怎么办啊?” “回家,跟你妈低头认个错,跟妹子们赔个不是。”大刘直截了当地说。 杨国强傻了。 低头认错?还要当着全家的面。 想想那个场面,他的脸皮都是烧起来了。 “那多丢人啊。再说,再说红霞能同意吗?” 大刘拍了拍杨国强的肩膀:“跟自己亲妈低个头,这有啥丢人的?你要是一辈子给丈母娘家当长工,一辈子吃剩面条,那才叫真丢人!连我都看不起你。” “我是真拿你当哥们儿,才跟你说这掏心窝子的话。国强,你自个儿好好琢磨琢磨吧。”说完,大刘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了。 留下杨国强一个人缩在墙角发愣,陷入了沉思…… 叭响起,欢快的下班铃声传遍整个厂区。 工厂大门一开,无数辆自行车汇聚成洪流,决堤似地冲向门外。 今天,自行车的洪流中,有一辆二八大杠带着腾腾杀气,在人群中生生劈出一条道,嗖地一下窜了出去。 那是杨青山的车。 “老杨今儿是怎么了?走这么急?”几个老同事满脸茫然,看着杨青山一骑绝尘而去的背影。 “谁知道呢,平时乐呵呵一个人,今天下午脸黑的跟包公似的,谁都不敢招惹他。” 杨青山憋着一肚子火,车轱辘转得飞快。 他的挎包里揣着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钱玉莲中午给他送牛肉饺子的空饭盒。 第二样,是车间发的劳保之一,铜头牛皮带! 抽在人身上力度刚刚好,能打懵人又不伤脑子。 除此之外,他下班前还特意去了一趟钢厂医务科,要了两瓶消毒水。 这叫未雨绸缪。待会儿回家揍杨卫东的时候,他准备用皮带沾碘伏,边打边消毒,不但贯彻了老杨家讲卫生的好习惯,还能防止感染。 他这个当爸的,做事就是这么严谨。 杨青山之所以这么生气,还得从中午那顿饺子说起。 食堂的长桌上,杨青山吃着媳妇送来的牛肉洋葱水饺,一口一个,香的流油。 周围几个老伙计都满眼羡慕,端着饭盒凑了过来,没话找话说。 “嫂子,您今天怎么特意来给老杨送饺子呀,是不是家里有喜事?” 旁边另一个老师傅接话:”看这红光满面,准没跑了。哟,我都忙忘了,是今天放榜吧,是不是老杨家的三小子考上了?” “一直都听说老杨家三小子成绩好,不像咱厂那些孩子,今年没一个过线的。杨哥、嫂子,还得是你们教子有方。” 杨青山正得意呢,有点忘形,眉飞色舞地跟老哥们吹牛:“哎,过奖过奖。哈哈,不过我们家卫东是不错,我都跟你嫂商量好了,这录取通知书一下来,我们就去前门大街那个全聚德,摆上两桌升学宴!” “到时候你们都得来啊,谁都别想跑,都得来给我随份子钱。” 钱玉莲听得直想捂脸,心说你可别吹了,她直接夹了个饺子堵住杨青山的嘴:“嗐,别听老杨吹了,卫东考得一般,小孩子家家给他办什么升学宴呀。” 众人只当这是钱玉莲有意谦虚,在一片恭喜和笑声中散开。 杨青山嚼着饺子,还乐呵呵的:“咋了?” 钱玉莲无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欲止又言,心想:“老头子啊,你这次的牛皮真是吹早了。” 但这样不能全怪杨青山。 实在是杨卫东的自我感觉太好。 高中三年,他次次拍着胸脯,说自己一准儿考上清华北大,说的那叫一个斩钉截铁。 平时还精心篡改每次小考的卷面分,以骗取零花钱,把全家人都给忽悠了。 第52章 可怜的玉兰 “呃……那什么,卫东他把成绩拿回来了。”钱玉莲看着满眼期待的老伴,有点不忍心泼他冷水,于是选了个委婉的说法。 “只不过,他这次没发挥好,分数不高。” “嗐,我当什么事儿呢!”杨青山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心里想着,卫东平时成绩那么好,就算没发挥好,分还能低到哪去?就算清华北大上不了,上个普通一本总没问题。“考场如战场,谁还没个紧张的时候呢。” “这小子肯定随我了。”杨青山还给卫东找了个台阶下。“我年轻那会儿就是,一遇上大场面就紧张,手心冒汗。不像咱家俩闺女,随你。” 说完,他搓搓手,呵呵笑着看向钱玉莲,满脸迫不及待:“老婆子,你就别卖关子了,给我个准信儿,咱家卫东到底考多少分?” 钱玉莲眼神有点飘忽:“你猜。” “这怎么还猜上了?嗯……他怎么着也得四百多分吧?是不是差了十几分没到重点线?”杨青山思忖片刻,报了个不高不低的分。 钱玉莲嘴角抽了抽,挤出一个苦笑:“高了,你再往低处猜猜。” “哎呦!不会吧?连四百分都没保住?”杨青山脸色变了,“这混小子,肯定是卷子没写完,要么是填错答题卡了!我就说他那性子太毛躁!” “这要是三百多……三百大几十分的话,一本也悬了。这下可怎么整?我早就跟他说过,平时别光顾着弹他那个破吉他……” 杨青山正愁眉苦脸地盘算着这三百多分能上个什么二本学校呢,钱玉莲又轻轻咳嗽了两声。 “咳咳。”钱玉莲打断了他:“还是高了。” 杨青山沉默了。 他的手抖啊抖,感觉自己要喘不过气来了,面如土色:“老婆子,你别吓我啊。难不成……连三百分都没考到?只考了二百分?” 钱玉莲看着老伴儿那随时要晕过去的样子,觉得长痛不如短痛,咬牙宣布了这个噩耗。 “二百四十九分。” “嘎!” 杨青山两眼往上一翻,身子笔直地向后仰去。 好在钱玉莲早有准备,一伸手就稳稳地将杨青山的半个身子接在怀里。 “老头子?老头子你醒醒!” 四周吃饭的同事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纷纷围了过来。 “老杨!老杨这是怎么了?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哎呦喂,是不是吃媳妇送的饺子香迷糊了,撑着了?” “香你个头啊!没听见是卫东考砸了吗?谁身上带着速效救心丸?赶紧给他塞两粒!”大刘急得直跳脚。 “都没带着啊,掐人中,快掐人中!” 一片兵荒马乱中,有人给杨青山掐人中,有人给他顺气,还有人端着一搪瓷缸子凉水准备往他脸上泼。 好半天,杨青山才悠悠转醒。他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 “二百四十九分,他哪怕再多考一分,凑个二百五也是个整啊……” …… 傍晚,大杂院里。 杨和平第一天下班,愉快地骑着她的小红车。 刚到院子里,车还没停稳,只见杨卫东朝她冲了过来。 “小和平,我回来啦,想我没?” “哎呦我去!” 杨和平险些被杨卫东的熊抱撞飞,紧接着就觉得自己双脚离地,在半空中转了三个大圈。 “停停停!杨卫东你发什么疯!”杨和平在飞速旋转中尖叫。 等杨卫东把她放下来,杨和平的眼睛已经成了蚊香圈,眼前好多个杨卫东的大脸环绕着她。 “呕……” “你这反应也太伤我的心了。”杨卫东不满地撇撇嘴。 杨玉兰给妹妹端来一碗糖水,扶着摇摇晃晃的和平,同时没好气地瞪了卫东一眼:“你别总是欺负和平。” “我没有……” 杨和平刚缓过来点劲儿,就迫不及待拉着玉兰和卫东。 “姐!三哥!你们快坐下,你们都猜不到,今天我在锦华斋看见谁了!” 和平把两人按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开始了长达半个小时的单口相声。 杨卫东刚开始还坐着听,后来就有点坐不住了,在凳子上扭来扭去。 他觉得自己被严重忽视了! 明明他才是这个家里时髦值最高的人,而且是刚刚旅游归来的大帅哥。 今天的风头凭什么都被这个刚当上小裁缝的黄毛丫头给抢了?这不能忍。 “行了行了,小裁缝,差不多得了啊。你那量布裁衣的光辉事迹我已经深刻了解了。”杨卫东试图打断杨和平的施法。 可杨和平正说到兴头上,根本不理会三哥,继续对着杨玉兰手舞足蹈:“姐我跟你说,下午来了个可漂亮的女人,就说要定做一套旗袍。” “程大师傅就让我去后头捧料子给她选。我的天哪,那料子竟然都是真丝的,我这手差点给刮花了。后来那女人还选了个蝴蝶的盘扣,可漂亮了……” 杨卫东不高兴了,他鼓起了一边的脸颊,毫无征兆地站了起来,抓住杨玉兰的左胳膊: “大姐,你别听小和平瞎白话了。我这次跟着哥们儿去广州,那才是真见了大世面了!” “他们那儿的早饭叫早茶,有个虾饺可好吃了,里面全是整个的大虾仁,我一口气吃了十五个。” 杨和平见姐姐的注意力被卫东抢走,她也不甘示弱,立刻抓住杨玉兰的右胳膊,更大声地说: “姐你听我说,锦华斋也是有内部食堂的,我今天中午吃的是大肉馄饨,还给卧了荷包蛋呢!不过实话实说,没有姐你包的好吃。” 杨卫东的胜负欲被点燃,直接上手捏着杨玉兰的脸,把姐姐的头扭向自己这边,强迫她看着自己。 “姐,你看着我的眼睛听我说。我还吃了一种东西,叫烧鹅……” 杨和平捧住杨玉兰的脸颊,又把注意力抢了回来。 “不行!姐你先听我说完这件衣服是怎么裁的!”杨和平伸手捧住杨玉兰的脸颊,又把姐姐的头给扭了回来,“那个锁边啊,它用的是暗线……” 杨玉兰被俩大嗓门夹在中间,环绕立体声在耳边叽叽喳喳。 脑袋被这两人一左一右地来回扭,晃得她眼冒金星,眼花缭乱,脑瓜子嗡嗡的,根本什么都听不清。 她觉得自己在北大荒修水利都没这么累过。 第53章 试卷踩一脚都比你分高 半个小时后,姐姐争夺战总算告一段落。 杨玉兰被这俩高精力的小崽子折腾得够呛。 她脚步虚浮,扶着墙走,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我不行了,我头晕……我去厨房把晚上要炒的菜给择了,你们俩……你们俩接着玩吧,别找我了。” 杨卫东意犹未尽,不知道从哪翻出来两个旧旧的羽毛球拍,还有一只毛都掉光了的羽毛球,对着杨和平说: “光说不练假把式,小裁缝,咱手底下见真章吧!看我怎么杀你个片甲不留!” 杨和平战意尚存,她接过球拍掂了掂,哼了一声:“打就打,我怕你呀?” 两人就在这不大的院子里隔着晾衣绳打起羽毛球来。 玉兰坐在石桌旁择空心菜,看着满院子疯跑的弟妹,不放心地念叨着: “卫东,和平,你俩动静小点儿,别玩疯了。待会儿要是爸妈回来了,看你们把院子弄得这么乱,又要说你们了。” 杨卫东高高跳起,摆出一个自认为帅气无比的接球姿势。 “来吧!看你三哥的无敌风火轮式发球!” 结果一拍子挥空,那没毛的羽毛球正好砸在了他的鼻梁上。 “笨死啦!”杨和平朝他吐了吐舌头。 他也不觉得尴尬,哈哈大笑起来:“失误失误,和平你赶紧捡球去。” 然后他回头,不以为然地对玉兰说:“哎呀姐,你就是胆子太小,怕什么呀?” “妈去前院马大婶儿家帮忙写礼单去了,没那么快回来。至于爸嘛……” 杨卫东撇撇嘴,“爸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车间里一有事就得加班,天黑前他回不来。” 说着,他撩起衣摆擦了擦汗,颇为刻意展示了一下腹肌。 可惜腹肌还没练出来,只有一层软软的肚皮。 “哎呀,这天儿可真是太热了,一点风都没有,打一会儿就满头大汗的。” 杨卫东把球拍一扔,走到石桌旁,理直气壮地指使起玉兰来: “姐,你去胡同口那个小卖铺,给我买两瓶北冰洋汽水儿去呗。要冰镇的那种,一打开就冒白汽儿的。” 使唤完姐姐,他又转头看向还站在原地发愣的和平。 “小裁缝,你怎么还不去捡球啊。发什么愣呢?就你这反应速度,还怎么接你三哥接下来的狂风暴雨式扣杀?” 杨和平依旧愣在原地,慢吞吞抬起手,指了指杨卫东身后。 “嗯?”杨卫东还没来得及回头看,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除了冰镇汽水,你还想要点什么啊?” 杨卫东根本没察觉到危险的降临,非常顺口地就接了下去: “嗯……光喝汽水不够味儿。那就再买俩卤鸡腿吧,胡同外面那家卤味铺,多放点辣椒面儿,吃着过瘾。” 他得意洋洋地说完,才发觉不对劲,院子里静得可怕,和平和玉兰都用同情的眼光看着自己。 杨卫东一回头。 杨青山正拎着铜头皮带站在他身后,浑身散发着低气压。 “爸!!!” 杨卫东的脑子飞速运转,一秒钟之后,他直接从原地弹射起步。 “爸,我错了,虽然我不知道我哪里错了,但我肯定错了!”杨卫东溜得比兔子还快,边跑边嚎。 “我不吃鸡腿了,我也不喝汽水了。您把皮带放下,咱们有话好好说!” “小兔崽子,你给我站住!“杨青山在后面紧追不舍。 他虽然年纪大了,但体力好,两步就追上了杨卫东。 “啪!” 皮带抽出一道破空声。 “嗷!” 杨卫东捂着屁股惨叫。 “老子供你吃供你穿,每个月给你生活费,你就给我考这么个丢人现眼的分数回来!” “二百四十九分啊,你咋学的?你是在卷子上画王八了吗?” “那试卷放地上,让我踩一脚,鞋印子算出来都比你考的分高!” 杨青山边说边抽,这次是下了狠手。 杨和平早就识趣地闪了,顺便把玉兰也拉上,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姐妹俩端着菜盆,躲在安全地带,对着惨烈的场面指指点点。谁都没有上去拦的打算,甚至还有点想嗑瓜子。 “这回三哥惨了。”杨和平小声说。 “该,让他天天吹牛,才考了二百四十九分,也该让爸好好揍他一顿了。”杨玉兰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看着弟弟挨打,还是有点心疼。 杨卫东被抽得飙泪:“也不能全怪我啊,爸,我真的认真学了,每天晚上我都看书看到十一点半呢。” “是这次题出的太难了……今年的卷子简直就不是人做的。而且考场里的风水不好,我坐那位置反光,前面坐那人还放屁。” “我复读!我复读还不行吗!”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杨青山抓住了后领,拎小鸡仔一样扔在石桌前。 “你还敢服毒?威胁老子是吧?想死也得等挨完揍之后。” 杨青山说完,就撸起袖子噼里啪啦开抽。 “妈,救命啊!”杨卫东挣扎着哀嚎:“我没说服毒,我是说复读!再读一年啊!” “姐!小和平!你们人呢?快去喊妈回来啊,杀人了,救命啊......” 杨卫东的惨叫声传出很远,悠悠飘荡在胡同上空。 …… 日落西山,天边的晚霞烧得通红。 钱玉莲从前院回来,手里还拿着俩马大姐给的红皮鸡蛋。 她今天是故意借口去帮马大姐写礼单,好给老头子腾出充足的发挥空间。 老夫老妻的默契就在于此。他们早就商量好了,对于这三个不省心的儿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老头子负责武力镇压,她就负责安抚兼思想教育。 钱玉莲站在月洞门外,侧耳听了听院子里的动静。 惨叫声已经变成了微弱的哼唧声,皮带抽打的声音也停了。 钱玉莲点点头,嗯,火候差不多了,再打就真伤筋动骨了。 这才迈步走进去,问道:“哟,打完了?” 钱玉莲其实不赞成棍棒教育的,但是杨卫东这么欠揍的另算。 杨卫东正趴在藤躺椅上,玉兰拿着碘伏给他消毒,这回杨青山下了狠手,杨卫东满背都是红檩子,触目惊心的惨。 “嗷,姐……你轻点。”杨卫东夸张地大叫。 “唉,都肿了,忍着点吧。”玉兰虽然气弟弟不争气,但看到他被打成这样,还是忍不住心疼得掉眼泪。 第54章 谁把他当人了? 杨卫东一歪头,正好看见钱玉莲走进来。 他立马换上了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委屈地含着眼泪。 “妈……” 杨卫东带着哭腔喊了一声,伸出一只手在半空中抓了抓。 “您可算回来了……我爸他揍我,下手多狠啊。呜呜呜……都快把我打死了。” “他根本就不懂我。他不知道我这三年,一个人起早贪黑地学习,经历了怎样的辛酸苦辣。” 钱玉莲白了他一眼,没理会他的哀嚎。 她见杨青山还在那儿运气呢,显然是这次气的不轻。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杨青山的肩膀。 “行了,老头子,消消气吧。” “成绩已经出来了,你这会儿就是把他吊在树上再打三天三夜,他这分数也多不出一分来。” “是啊,爸。”杨玉兰最心软,也跟着劝道:“那大学哪是那么容易考上的,每年多少人挤破头也考不上呢。” “卫东好歹有个高中学历,在咱这胡同里也不算低了,这学历以后找个活干也够用了。” “哼!”杨青山端起茶缸子猛灌了一口水,没好气地重重哼了一声,指着杨卫东。 “算你小子命好。” “要不是你妈和你姐给你求情开口,我今天非得把你打出屎来。” “既然大学也没考上,你也别整天做那些不着四六的春秋大梦了。”杨青山清了清嗓子,宣布了他给儿子琢磨好的另一条出路。 “明天一早,你就跟着我去钢厂。我去找厂长通融通融,让你当个临时工,先从车间的搬运工干起。” “搬铁锭、擦机床、铲煤渣。老老实实当个工人,靠力气吃饭,以后也饿不死你。” 这话一出,刚才还趴在椅子上哼哼唧唧装可怜的杨卫东,腾地翻身坐了起来,连背上的伤都不顾了。 “我不当工人!” “我才不要干苦力活,当工人没出息!” “嘿,你这小兔崽子!”眼看着杨青山又要发火,拎着皮带就准备再抽杨卫东一顿。 “怎么就没出息了?!你爸我就是工人,你哥也是工人。” “我们那会儿,一个个都争着想当工人,靠劳动挣钱养家,多光荣!” “怎么到你这儿,就成了没出息了?” 杨卫东梗着脖子,满脸的嫌弃和抗拒,一副打死也不从的样子。 “那都是过去的老黄历了,现在不一样了。” “爸,您看看我这张脸,您再看看我这曼妙的身材。” “我要是去了车间,我这么帅的一张脸不就白白糟蹋了吗?” “如果我去当工人的话,我的一些……比如说我的容貌、我的身材,还有就是我苦苦修炼的社交礼仪,还有我美好的品德,我开朗的性格……” “甚至是,我的灵魂!全都会被毁了的!” 杨卫东越说越激动,满院子的撒泼打滚。 …… 与此同时。 今晚钢厂加班,杨国强回丈母娘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张家那破破烂烂的大杂院,连一块让他停自行车的干净地儿都找不出来。 杨国强越看,心里越觉得难受。 他一边琢磨着怎么说服红霞跟自己一起回家,一边推开了张家的大门。刚走进里屋,就被浓烈的脚臭熏了个跟头。 屋子里乌烟瘴气。刘凤仙盘腿坐在炕头嗑着瓜子,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 小舅子张来宝两只脚架在桌子上,伴随着他抖脚的动作,浓郁刺鼻的脚臭味一阵阵散发出来。 “回来了?”张红霞眼皮一抬,看见杨国强两手空空,立刻数落起来:”怎么回来这么晚,也不知道顺路带点烤鸭回来,我弟弟晚饭都没吃饱!” 杨国强心里直叫苦,昨天刚吃了烧鸡,今天又要买烤鸭。这小舅子是黄鼠狼转世的不成? 但他还是陪着笑脸:“今天回来太晚,店都关门了。明天,明天我一定买。” 说着,杨国强蹭到张红霞身边,他屁股还没挨到炕沿,丈母娘刘凤仙就叫了起来。 “哎,女婿,先别坐那!” 杨国强满脸茫然,左右看看:“怎么了妈?” “你怎么这么没眼色啊!”刘凤仙斜着一对三角眼:“你没看这屋乱的,去,拿个笤帚给地扫扫去!” “一天天的,回来就知道歇着,真是懒蛋!” 小舅子张来宝也跟着开了腔,嘴里的瓜子皮还没吐,说话含糊不清:“还有啊,姐夫,你顺便给我倒盆洗脚水来,水得兑温乎的。” 使唤一句接着一句,简直是把他当保姆了! 杨国强腾地站了起来,垂落在身侧的双手渐渐攥成拳。 他就算平时再窝囊,也是有几分血性的,杨国强狠狠咬着牙,一扭头:“我不去!” “啪!”张红霞一拍桌子,眉毛挑起来:“杨国强,你再说一遍?” 见媳妇儿发威,杨国强腿肚子都抽筋了,唯唯诺诺地改口:“红霞,我是说……我一会儿再去。我上班累了一天,连饭还没吃。” 杨国强满脸的苦相。 “嗐,早说嘛。”张来宝把臭脚从桌子上放下来。 “姐夫,我们都吃过了,这是特意给你留的。”他指着刚才放脚的方桌。 张来宝一家吃完了红烧肉,留给杨国强的,只有半拉馒头,还有中午剩的刷锅水似的白菜汤。 杨国强瞥了一眼桌上残羹剩饭,他的心彻底化作一捧死灰,胸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憋屈,浓浓的憋屈,蔓延到又酸又热的眼眶和鼻尖。 他在这儿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在厂里上班累了一天,回来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还被张红霞一大家子使唤着干这干那。 太难受了!这是人过的日子吗?这家里有谁把他当人了? 杨国强不由地回想起,自己在家的时候,说是家里的大少爷也不为过。 无论回家多晚,家里人都在等着他一起吃饭。 妈会心疼地问他今天辛不辛苦,然后把他穿脏的工装拿去洗。 爸会跟他聊聊厂里的事,然后把肉菜都夹进他碗里。 杨国强吃完饭只用把碗一推,什么家务都不用干。 大刘说的真对,自己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回去跟妈道个歉又怎么了?顶多是丢点脸面。总好过在这里仰人鼻息过日子,当长工,吃剩饭。 第55章 赎身 张来宝见杨国强不动,撇了撇嘴:“怎么?嫌我妈给你留的饭菜不好啊?” 杨国强沉着脸,冷声问:“这是给人吃的吗?” “呦?”张来宝来精神了,没想到杨国强这窝囊废还敢使脸色,这是不老实啊!他忙不迭地告状:“妈!妈!我姐夫嫌你做的饭不好,他说这不是给人吃的。” 边说边挤眉弄眼地使眼色,意思是今儿得好好收拾收拾杨国强这废物。 刘凤仙呸一声吐了口瓜子皮,斜睨着杨国强,语气不善:“哟,还挑上了?姑爷这是嫌我家的伙食差了?我倒是想做龙肉给你吃,可你也得有钱啊。” “就是,杨国强,你看清楚这是谁家!”张来宝也来劲了,跳起来站在杨国强面前,虽然比人矮了两头,但气焰足够嚣张,弥补了身高硬伤。 “你现在赖在我家里,白吃白喝,就别跟这儿摆什么大爷架子了,有的吃就不错了。” “真有骨气,你回你们杨家去啊。” 杨国强双拳紧握,捏得嘎吱响。 忍不了了! 他猛地一把推开面前的张来宝,径直大步朝那扇门走去。 这时,一直装聋做哑的张红霞惊叫起来:“杨国强,你干嘛去?” “回家。”杨国强压着嗓子说。 张红霞愣了,从炕上出溜下来,踩着鞋急忙去拉杨国强的手臂,压低了声音说:“回什么家?这儿不就是家。你别找事啊......赶紧回来!” “我说回我家!回我亲妈那!”杨国强吼了一嗓子。“这破地方我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咱们走,现在就收拾东西,你抱上光耀,咱们回去跟我妈道歉......” 杨国强紧紧攥着张红霞的手,话越说越快,迫切地想离开这个地方。 张红霞啪一下甩开了杨国强的手。 “杨国强你敢!”张红霞一双眼瞪得溜圆,“你妈那么欺负我,打我的脸,你让我回去给她低头?我不干!” “你妈就没欺负我吗?!”杨国强吼得更大声,窗玻璃都在震颤。“你没看见人家怎么对我的?” 张红霞脸色赧然,刚才妈妈和弟弟的字字句句她都听见了,可那又怎么了?忍忍不就得了,那可是她亲妈,是她亲弟弟啊。 “这……这有什么的,我妈说你两句怎么了,你连这点气都受不了?” “是,我受不了!你有气量你留这儿吃剩菜吧!”杨国强懦弱了半辈子,终于勇敢了一次。 他伸手打开了门,望着外面茫茫夜色,扭头深深看了看张红霞:”我今天走定了,你跟不跟我一起走?” 张红霞慌乱扭头,看了看屋里的妈妈和弟弟,又看了看杨国强:“我,我去抱光耀,你等我……” 眼看五闺女要被说动,一直旁观看戏的刘凤仙坐不住了。 她从炕上跳下来,一溜小跑,双手挡在门前。 “行啊,杨国强,想走是吧?” 又瞅了瞅张红霞:“老五,你也是翅膀硬了。” 杨国强拦在张红霞面前,盯着刘凤仙:“你想怎么样?” 刘凤仙伸出鸡爪子一样干瘦的手,掰着指头算了起来:“你们两口子,算上孩子,一家三口在我这儿白吃白住了三天。” “糟蹋的米面,用掉的水电,还有我照顾孩子费的心思……这都得算算吧?” “我这儿也不是开善堂的,先把生活费给结清了,我就让闺女跟你走。” 杨国强都听傻了,这是当丈母娘的说出来的话?自己闺女女婿回娘家住几天,还要算生活费? 但他现在一刻也不愿意多待,只要能走,能回家吃一口妈做的热饭,什么条件他都认了。 “行,多少钱,我给!”杨国强咬着牙,想着不过是块儿八毛的。 刘凤仙眯起三角眼,满脸算计,五根手指头岔开,在杨国强面前晃了晃。 “五十!” “什么?五十?!”杨国强瞪大了眼,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我们家几个月的伙食费也要不了五十,就跟你这儿吃了几天馒头剩菜,你就要五十?” “红霞,你们家以前干截道的啊?” 刘凤仙叉着腰:“我这就是公道价,不想给啊?不想给就别走,什么时候给钱,什么时候我放人。” “来宝!来把门闩插上。” 张红霞还在旁边帮腔,拉了拉杨国强的袖子小声说:“就是,给我妈五十怎么了?你这个抠门鬼。” 杨国强看看自己这傻媳妇儿,又看看这一家子无赖,彻底绝望了。 “好,五十就五十!我去借!”杨·很有骨气·国强转身冲出门去。 大刘家,媳妇儿铺好了凉席,大刘刚美美地躺在床上,还没和媳妇儿说上一句私房话,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叫了起来。 他穿着个跨栏背心去开门:“这么晚了,谁啊?” 打开门,只见杨国强灰头土脸地站在门口,眼睛通红:“大刘,借我点钱,我得……我得把自己赎出来。” 大刘抹了把脸,试图让自己清醒点:“怎么了?谁把你给卖了?” “我那个老丈母娘,说不交五十块生活费,就不让我红霞跟我回家。而且儿子还在那呢。”杨国强气得直哆嗦。 “这不纯无赖吗?你还真给啊。”大刘也是第一次听这么新鲜的事,啧啧称奇。 “那不给能怎么办呢?”杨国强现在是一点主意都没有了。 “大刘,你能不能先借我五十,我明天就还你……” …… 凌晨五点,燕京城的天刚蒙蒙亮。 张家的院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一条缝。两个人影从门缝里鬼鬼祟祟的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杨国强,他一瘸一拐地拖着右腿,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真行,下手真他妈黑。我可是亲姐夫,往死里踹啊!” 跟在后面的是张红霞,她罕见地低眉顺眼,怀里抱着还在抽噎的杨光耀,大气都不敢出。 昨晚,杨国强一路狂奔到工友大刘家,连磨带求,好话说尽,最终也只借到了三十块钱。 他拿着这三十块钱赶回丈母娘家,本以为能把刘凤仙糊弄过去。 谁承想,刘凤仙一看见那三十块,脸色当场就变了:“你打发要饭的呢?说五十就是五十,少一分你们今晚就睡大马路去!” 第56章 认错 杨国强憋了一晚上的火,当时就忍不住顶了两句嘴。这一顶嘴可好,直接把躺在炕上的小舅子张来宝给惹毛了。 张来宝跳下炕,指着杨国强的鼻子就骂,两人从推搡直接升级成了动手。 屋子本来就小,两个大男人滚作一团,连饭桌都给掀了。 张红霞吓得只会尖叫,杨光耀也被砸碎的盘子声惊得哇哇大哭,整个屋子闹得不可收拾。 最后,杨国强终究是没打过年轻气盛的张来宝,被张来宝狠狠一脚踹在小腿棒子上,这才有了现在这副一瘸一拐的狼狈样。 张红霞再傻,也知道这娘家是彻底待不下去了。钱没捞着,还把家里砸了个稀巴烂,她只能灰溜溜地抱着孩子,跟着杨国强连夜逃离。 “嘶——”杨国强吸着凉气,一瘸一拐地往前推着那辆二八大杠。 “我算是看透了!”杨国强咬牙切齿地念叨着,“什么狗屁丈母娘,什么亲弟弟!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带钱包的长工。没钱了,连条狗都不如!” “哪儿都没有自己家好,谁都没有自己妈亲!” 张红霞跟在后头,看着丈夫这副惨样,也有些心虚。 她小声试探着问:“国强,那……咱们真要回去给那个老……呃,给你妈道歉啊?” 杨国强猛地回过头,恶狠狠地瞪着她:“废话!不道歉咱们住哪儿?睡大街吗!” “我告诉你张红霞,待会儿回了家,你最好给我闭上你那张破嘴。” “我说什么就是什么,要是再敢顶撞我妈,你就一个人滚回你那好娘家去吧!” 张红霞被吼得缩了缩脖子,没再敢回嘴,只是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而此时此刻,燕京城郊。 杨跃进嘴里叼着一根烟,眼神四处乱瞟,脸上一股鬼鬼祟祟的兴奋劲儿。 “大奎哥,这货怎么这么沉啊?”杨跃进从大奎手里接过来一个沉甸甸的纸壳箱子,双手往下猛地一沉。 大奎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嗓音:“别废话,到一边儿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杨跃进把箱子搬到一个废弃的水泥管子后面,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的胶带,借着微弱的路灯光往里一看,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这……不是说好的蛤蟆镜和电子表吗?大奎哥,这……怎么是这玩意儿?”杨跃进的声音都有些哆嗦了。 箱子里装的,压根就不是什么手表,而是一沓一沓包装的花里胡哨的画报和录像带,封面上那些白花花的肉色,让杨跃进这种成了家的大男人都觉得老脸一热。 大奎满不在乎地弹了弹烟灰,“瞧你那点出息。电子表和蛤蟆镜才挣几个钱?现在这玩意儿才是真正的大通货。” “你不知道南边那些倒爷,靠这个早就发家致富了。富贵险中求,懂不懂?” 杨跃进吞了口唾沫,额头上的冷汗都冒出来了:“可是哥,这要是被条子抓住了,那可是要蹲笆篱子吃牢饭的啊!” “怕个鸟!”大奎不屑地吐了口烟圈, “你卖的时候机灵点,找那些熟脸儿,在黑市里一转手,就你这一箱,不出三天,本钱翻两倍都不止!” “你要是怂了,现在就把货还给我,钱我退你,这买卖你别干了。” 杨跃进看着箱子里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脑子里天人交战。 退回去?那他怎么对得起自己把手表和自行车都卖了的决心?怎么去兑现给王秀英买金项链的承诺?怎么把那笔巨款甩在钱玉莲脸上耀武扬威? “干了!”杨跃进一咬牙,把纸箱子死死抱在怀里。“泼天的富贵就在眼前,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他看着箱子,又在心里暗暗嘀咕了一句:“不过这玩意儿可千万不能让秀英看见,不然她指不定怎么闹腾呢。” …… 清晨,阳光刚刚越过大杂院的屋脊,静谧的院子就被哀嚎声吵醒了。 “妈啊——!!我们错了——!!” 钱玉莲正睡得香甜,被这一嗓子嚎得差点没从床上掉下来。 “怎么回事?这谁啊?大清早的哭丧呢?”杨青山也揉着眼睛翻身坐了起来。 还没等老两口穿好衣服,房门就被敲得砰砰响。 “妈!爸!快起来看好戏啊!”门外是杨和平脆生生、透着十二分兴奋的声音。 “大哥大嫂回来了!这会儿正搁院子当间跪着呢,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快出来啊!”杨和平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劲头,就差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卖瓜子了。 钱玉莲和杨青山对视一眼,老两口不慌不忙地穿戴整齐。 走到院子里一看,好家伙。 杨国强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青石板上,右边那条腿还明显打着弯儿,不住地哆嗦。 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身上的工装也扯破了几个口子,哪还有半分平日的体面。 张红霞跟在后头,也是跪在地上。她头发乱糟糟的,怀里抱着眼泪汪汪的杨光耀,低着头,一副任人宰割的小媳妇模样。 杨国强一看见钱玉莲出来,那眼泪是说来就来,声情并茂地开始了他的表演。 “妈!我知错了!”杨国强跪在地上往前挪了两步,哭得那叫一个凄惨。 “您就让我回家吧!这两天在外面,我是看透了。那丈母娘家根本就不把我当人看,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啊!我这腿还是被张来宝那混蛋给踹的……” “妈,还是您对我好。您就大发慈悲,让我们搬回来住吧!” 杨青山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个茶缸子,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叶:“哟,这会儿想起来家好了?前两天你护着你那好媳妇、好丈母娘的时候,不是挺横的吗?” “既然你觉得丈母娘家好,那就应该好好在人家那儿尽孝心啊。怎么,吃苦了,受委屈了,就知道跑回亲妈这儿卖惨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后悔药给你吃。” 钱玉莲更是连正眼都没看他,冷冰冰地说:“这是你自个儿选的路。当初你冤枉你妹妹,拿走家里的钱去贴补别人家的时候,你就该想到有今天。” 张红霞一直跪在后头没敢吱声。她眼看着钱玉莲和杨青山态度强硬,心知这回光靠杨国强装可怜是不管用了。 她眼珠子一转,视线落在了怀里的杨光耀身上。她知道,这老太太以前最疼的就是这个大孙子。 第57章 立规矩 张红霞偷偷伸出两根手指头,在光耀大腿根上狠狠掐了一把。 “哇——!!!”刚满一岁的孩子哪里受得了这个,顿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张红霞立刻把孩子往前一举,带着哭腔喊了起来:“妈!千错万错都是我和国强的错,可孩子是无辜的呀!” “您看看光耀,这两天在外头跟着我们吃糠咽菜的,人都饿瘦了一大圈了!光耀可是您的亲大孙子啊,您难道就忍心看着他没地方住,跟着我们流落街头吗?” 这一招,张红霞以前百试百灵。只要光耀一哭,钱玉莲立马就会妥协,要星星不给月亮。 可这次,张红霞的算盘落空了。 钱玉莲站在台阶上,连眉头都没动一下,眼神依旧冷得像冰。 “张红霞,你少在这儿拿孩子当挡箭牌。你这套把戏我早就看腻了。”钱玉莲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她。 “光耀饿瘦了,怪谁?怪你们这当爹妈的没骨气,走歪了道!是你们自个儿把好好的日子折腾没了,带着孩子去别人家受窝囊气。现在知道拿孩子当借口回来卖惨了?” “我告诉你们,没用!你们是光耀的爹妈,这苦果是你们酿的,就得你们自己吞下去。少跟我这儿搞道德绑架,我老太太现在不吃这一套!” 钱玉莲的铁石心肠,让张红霞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她抱着孩子,呆坐在地上,连假哭都忘了。 这时,杨玉兰系着围裙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杨和平也凑在玉兰身边。姐妹俩站在钱玉莲身后,冷眼看着院子里的这一出闹剧。 杨国强看着两个妹妹,咬了咬牙。他知道,今天要是过不了这一关,这个家门是别想进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对着杨玉兰,猛地把头磕在地上。 “玉兰!大哥错了!”杨国强的声音有些嘶哑。 “上次是大哥浑了头,不该没凭没据地就诬陷你和和平偷钱。还有红霞……红霞她也不该满嘴喷粪,说你在北大荒的那些瞎话。” 杨国强红着脸,咬着牙说道:“大哥给你们赔不是了!以后……以后大哥一定改,绝不让你们受委屈了。” 张红霞见状,也赶紧抱着孩子附和:“对对对,玉兰妹妹,和平妹妹。都是大嫂这张嘴欠,满嘴胡说八道,你们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杨玉兰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杨国强和张红霞。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过去那种唯唯诺诺的软弱。 她想起那天晚上被当成贼一样的指责,想起张红霞泼在她身上那些肮脏恶毒的话。那些伤害,岂是这轻飘飘的两句道歉就能抹平的? “行了,大哥。你的道歉我听到了。”杨玉兰的声音很淡,“你不用给我磕头。你既然说了,我记下就是了。” 她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过去搀扶。她的态度很明确:她听到了,但那一笔笔的账,不会就这么一笔勾销。 杨和平更直接,她撇了撇嘴:“算了吧大哥,你这敷衍的道歉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下次再遇到事儿,你还不是一样胳膊肘往外拐?” 杨国强被怼得面红耳赤,但也只能硬生生地受着。 钱玉莲看火候差不多了,咳嗽了一声。 “行了,都起来吧。” 杨国强一听,如蒙大赦,赶紧拉着张红霞从地上爬了起来,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谢谢妈!谢谢爸!”杨国强喜出望外。 “慢着,先别急着谢。”钱玉莲抬起手,打断了他。“我话还没说完呢。想回家可以,但我现在不是以前那个糊涂的妈了。” “既然你们回来了,那咱家从今天起,就得立点新规矩。” 钱玉莲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 “以后,咱家必须按月收生活费。” “不管是谁,只要在这个家里端碗吃饭,每个人一个月交十块钱生活费。光耀太小,不算在内。” “什么?!十块钱?!” 张红霞一听要往外掏钱,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顿时尖叫了起来,连刚才那副低眉顺眼的伪装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妈!这怎么能行!我们俩一个月加起来才多少工资啊,每个人交十块,这就是二十块钱!那我们手里还能剩下什么啊!” 杨和平靠在柱子上插嘴:“大嫂,这话可就稀奇了。你们俩有工作有工资,我们在家吃饭交生活费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我在锦华斋当学徒,一个月三十,我都愿意交十块。” 张红霞急了:“你个黄毛丫头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我们还有光耀要养呢!妈,您这是要逼死我们啊!再说了,国强那四百多块钱的私房钱不是还在您手里吗?您先拿那四百块钱扣着生活费不行吗?” 钱玉莲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好啊,你倒是挺会算账。”钱玉莲不怒反笑,对着杨青山招招手。“老头子,去屋里把抽屉里那个小红本拿出来。” 杨青山早就准备好了,进屋几秒钟就拿着个红皮小账本走了出来。 钱玉莲翻开账本,冷笑着看向张红霞。“张红霞,你既然提那四百块钱,那咱们今天就把这笔账一五一十地算清楚,看看那四百块够不够抵你的债!” 她翻开第一页,像报菜名一样开始念。 “前年八月,你娘家兄弟娶媳妇,你从家里拿走两匹青布、十斤大肉,我给倒贴了二十块钱礼金。 “去年过年,你说你妈身体不好,从我柜子里顺走两罐麦乳精,两瓶茅台,外加五十块大团结。 “上个月,你借口给光耀买衣服,拿走杨国强当月一半工资,回头我全看见穿在你那个好弟弟身上了。 “这还不算你每个月雷打不动往娘家搬的米面粮油,还有国强身上那套被你脱下来给你弟当彩礼的半新中山装!” 钱玉莲越念声音越大,每一笔账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稍微那么一拢共,张红霞,这五年你从老杨家扒搂回张家的钱和东西,加起来少说也有一千块!这还不算你们夫妻俩在家白吃白喝这么多年的伙食费!” “那四百块?哼,拿去填你这个无底洞的窟窿连个响都听不见!这笔钱我已经没收了,权当你们补缴的住宿费!想要回去?做梦!” 张红霞被念得哑口无言,心疼得嘴角直抽抽。 第58章 庸俗 她怎么也没想到,平时看着糊里糊涂的婆婆,竟然把这些事记得这么清楚,还能拿个本子一笔笔记下来! “国强……”张红霞无计可施,去拉杨国强的袖子,想让他出头争辩。 谁知杨国强直接把她的手甩开。 经历了张家那一遭,杨国强现在只求能安安稳稳待在这个有热饭吃、不用倒洗脚水的家里。什么生活费,什么四百块,他全不在乎了。 “妈说得对!”杨国强挺起胸膛,直接拍板表态,“妈,这十块钱生活费,我交!” “红霞以前不懂事,这四百块钱权当是我们孝敬您和爸的,绝口不提往回要的事!” 张红霞急得直跺脚:“杨国强你个窝囊废,你疯了!那可是……” “你给我闭嘴!”杨国强转身冲张红霞吼了一句:“你要是嫌交钱委屈,你现在就带着光耀回你娘家去!” 张红霞立刻闭了嘴,像个被戳破的气球。 钱玉莲满意地合上账本:“行,老大既然答应了,那这规矩就算定下了。” “玉兰,和平。你们俩怎么说?”钱玉莲转头问两个闺女。 杨和平举起手:“妈,我的工资虽然没多少,但我愿意交!” 厨房里探出杨玉兰的半个身子:“妈,我也同意。我在北大荒攒的那些工分换了些钱,我都存在折子里了。等我饺子馆开起来,我还要多给您交一份!” 钱玉莲点头笑了笑。 唯有老二杨跃进一家,昨晚没回来,这会儿还不见人影。 不过钱玉莲并不着急。老二想折腾,就让他折腾去吧,等他撞了南墙,有的他哭的时候。 …… 大杂院的早晨,阳光终于完全越过了房檐。 杨家的院子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终于以钱玉莲大获全胜告终,新规矩立起来了,老杨家彻底换了新天。 早饭的碗筷刚撤下去。 和平骑着她的小红车去锦华斋学艺了,杨青山和杨国强也各自去钢厂上班了。 张红霞心里有鬼,也怕在院子里待着尴尬,借口说光耀昨晚没睡好,灰溜溜地抱着孩子钻进屋里补觉去了,房门插得死紧。 小院里总算清静了会儿。 这清静没维持十分钟,西厢房那屋的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杨卫东打着哈欠,穿着件跨栏背心,一条大裤衩子,脚上趿拉着塑料拖鞋,头发睡得跟鸡窝似的走了出来。 “妈,一大早你们在院子里吵什么呢?”杨卫东揉着眼睛,一脸的没精打采。 “我这正做梦当影帝呢,全被你们给吵醒了。我这脑仁到现在还突突直跳。” 杨玉兰正端着个大搪瓷盆,在水龙头底下洗土豆,闻言头也没抬。 “是大哥大嫂回来了。在院子里跪着跟妈认错呢,刚闹完。” “哟,大哥这骨气也忒短了,这就服软了?”杨卫东咂吧咂吧嘴,溜达到石桌旁。 钱玉莲把倒扣在桌上防苍蝇的网罩掀开,里面是给他留的早饭,她把碗往他面前一推。 “还要睡多好?全家上下十几口子,就你一个人起得最晚。”钱玉莲拉着张脸。 “赶紧吃。吃完了去换身利索衣裳,别穿得花里胡哨的。送你去钢厂找你爸。你爸昨儿晚上不是发话了嘛,让你去车间当临时工。” 杨卫东刚拿起个馒头,咬了一口还没咽下去,听见这话,直接僵住了。 “咕咚”一声,他生生把那一口馒头咽下去,差点没噎死。 “我不去!”杨卫东把筷子一撂,反应极其激烈。 “我昨天晚上挨揍的时候就说过了,我打死也不去那个什么破车间!” 钱玉莲眼皮一掀:“你不去车间你去哪?喝西北风去?” “妈,您看看我这脸,您再看看我这手。”杨卫东伸长了脖子,把自己那张虽然没洗但确实算得上英俊的脸往钱玉莲跟前凑。 “那钢厂车间里是什么地方?又脏又热,到处都是铁屑子煤灰的。” “万一那大熔炉里有个火星子蹦出来,好死不死崩到我脸上,那我这张脸不就毁容了吗?” “我将来可是要靠脸吃饭的!”杨卫东理直气壮地嚷嚷, “我以后是要去当电影演员,去拍大画报的!这脸要是烫出个疤,你赔得起我那灿烂星途吗?” 杨玉兰在一旁听得直皱眉,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卫东,你别做白日梦了。”玉兰甩了甩手上的水,苦口婆心地劝。 “咱们就是普通老百姓家,一没背景二没熟人,你上哪儿找门路去当什么演员?” “爸让你进厂,那全是为了你好。钢厂那是国营大厂,多少人挤破脑袋想进去还进不去呢。” “你从临时工干起,好好表现,争取早点转正。捧上个铁饭碗,旱涝保收的,以后在胡同里说个媳妇也容易啊。” “你都多大人了,高中都毕业了。你不能总是在家里这么游手好闲地待着呀。天天吃白饭,你自己心里过意得去吗?” 玉兰这番话,全是那个年代最朴实、最实在的道理。 谁知杨卫东听了,非但不领情,反而一脸痛心疾首地指着杨玉兰。 “姐!你变了!” “你以前在家里是最清高的,你最喜欢看那些诗歌本子,你还给我讲过保尔柯察金的故事呢!” “你怎么现在去乡下待了几年,就变得这么庸俗了?” 杨卫东痛斥着自家大姐的“堕落”:“张口闭口就是铁饭碗,闭口张口就是说媳妇的事!你简直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失去了对艺术的追求!” 杨玉兰被他这一通歪理邪说噎得脸都红了,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杨卫东见玉兰被自己“镇”住了,得意地转过头,看向坐在马扎上的钱玉莲,开始寻找同盟。 “妈,这家里还是您最明事理。您肯定能理解我那远大的志向,对吧?” 钱玉莲太知道老三这混球是什么德行了。 这小子属毛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吃软不吃硬,最受不了别人激将,更受不了别人看不起他那副皮囊。 跟他来硬的,他能梗着脖子跟你吵一天。 第59章 忽悠瘸了 钱玉莲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随即换上了一副认真打量的表情。 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把杨卫东端详了一遍,点了点头。 “还别说,卫东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钱玉莲捧着说。 杨卫东一听有门,眼睛顿时亮了。 钱玉莲继续说:“你看这大高个儿,肩膀也宽。再看这五官,随了我的清秀,又带点你爸的硬朗。这长相,真要放电影屏幕上,说不定还真能成个角儿。” 杨卫东这下彻底飘了。他蹭地站起来,走到杨玉兰跟前,双手叉腰。 “姐,你听听!你好好听听!” “咱妈这是什么格局?什么思想觉悟?这就是为什么她是妈,你是姐。妈的眼光就是比你看得长远,比你高!” 杨玉兰一脸茫然地看着母亲,不明白妈今天是怎么了,怎么还顺着这混小子的胡话往下说了?这不越惯越没边儿了吗? 钱玉莲端起茶缸子喝了口水,看着杨卫东那尾巴快要翘到天上的得意样儿,突然话锋一转。 “不过嘛……” 这个“不过嘛”一出口,杨卫东的心猛地悬了起来,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不过什么?妈,你是不是又改主意想让我去钢厂了?我先说好,我不去啊!” 钱玉莲摆摆手:“不去钢厂,那咱就说说你当演员的事儿。” “你以为演员是那么好当的?人家往那一站就是大明星了?那都是台下十年功换来的。” “当演员,最重要的是什么?是演技!” “要演什么像什么,那得真听真看真感觉。你看看你现在这副德行。” 钱玉莲上下打量着他,满脸的嫌弃。 “天天在家里,不是睡到日上三竿,就是出去跟那些狐朋狗友瞎混。饭做好了端到你面前,衣裳脏了换下来就有人洗。你十指不沾阳春水,过得跟个大少爷似的。” “就你这样的,导演要是让你演个叫花子、演个逃荒的,你连那种饥肠辘辘、满地找食儿的感觉你都不知道!” “你饿过肚子吗?你受过累吗?你走路上连个石头子儿都没绊倒过你!” “到时候一开机,你演个逃荒的,能直接给人家演成去逛公园散步的!人家导演眼睛一瞪:太假!不要!直接让你滚蛋!” 杨卫东被这通毫不留情的批判砸得有点懵,他张了张嘴,试图反驳,却发现老妈说得竟然该死的有道理。 他除了会弹几首破吉他,会对着镜子挤眉弄眼,好像还真没体验过什么叫生活疾苦。 “妈……那照您这么说,我……我该怎么办啊?”杨卫东眨巴着眼睛,不自觉地就顺着钱玉莲的思路走了下去。 钱玉莲换上了一脸慈祥的笑容,那表情,就像是个指引迷途羔羊的活菩萨。 “出去体验生活啊!搞艺术的,哪个不体验生活?” “你想想,你今天多干点活儿,多吃点苦,那都是你将来在镜头前最真实的阅历!那都是你成功路上的基石啊!” 杨卫东听得热血沸腾,眼睛都在放光。 钱玉莲趁热打铁,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你看看,现在家里规矩变了。你大哥大嫂,你姐姐,连你那个当学徒的妹妹,现在都每个月给家里交十块钱生活费了。” “你呢?你现在没工作,刚高中毕业,妈也通情达理,不逼你交这十块钱。就算问你要,你那兜里也掏不出几个大子儿来。” “但是。”钱玉莲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 “为了让你深刻地体验到底层劳动人民的艰辛,为了你将来的演艺事业。从今天开始,你所有的零花钱,全部停发。” 杨卫东刚要叫唤,钱玉莲立马拿话堵住他。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要是兜里有钱,出去吃香喝辣,那还叫什么体验生活?” “还有,以后你想在家里吃口热乎饭,就得靠你自己的双手来换。” “家里的卫生、扫地擦桌子、刷锅洗碗,你全都得包了。你想复读考大学?行啊,复读费三百五是吧,自个儿出去打短工、扛大包赚去!” “这,才叫真正的体验生活嘛。” 这一番长篇大论说下来,逻辑之严密,偷换概念之巧妙,简直是玩得炉火纯青。 不但把毫不留情断了他经济来源这事儿,包装得冠冕堂皇、大义凛然。 还顺带着给他安排了一份家里最苦、最累,且完全免费的杂工差事。 杨玉兰站在一旁,手里端着那个装满土豆的盆。 她这会儿算是听明白了。妈哪是同意卫东去当什么演员啊,这就是明着坑他呢! 杨玉兰死死咬着下嘴唇,拼命地憋笑,一双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憋得脸都快成紫茄子了。 而作为当事人的杨卫东呢? 他愣在原地,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虚空,脑子里正在疯狂地处理钱玉莲灌输给他的这套“艺术理念”。 没钱等于体验生活? 干家务等于磨练演技? 出去扛大包等于为了艺术献身? 过了足足半分钟,杨卫东的眼神终于聚焦了,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像……还真有那么点道理。” “那些报纸上不都说了吗,很多老一辈的名角儿,当年也是拉过黄包车、跑过堂的,那都是从最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没有那些苦难的岁月,哪有后来的光芒万丈!” 杨卫东一拍胸脯,一副即将慷慨就义的烈士模样。 “行!干就干!” “不就是没零花钱吗?不就是干点家务活吗?这算什么!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怎么站在聚光灯下!” “妈,您就等着吧!总有一天,我会成为大明星,让全胡同的人都来找我签名的!” 看着杨卫东这副被彻底忽悠瘸了的模样,钱玉莲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是一本正经。 “好样的!这才是干大事的人。” 钱玉莲转头看向还在一旁憋笑的杨玉兰。 “玉兰,把手里的盆放下。” “以后这家务活,就全交给你弟弟来干了,咱们得给他充分的体验空间。” 钱玉莲走过去,一把将杨玉兰手里的土豆和削皮刀抢了过来,一股脑地塞进了杨卫东的怀里。 “拿着。” 第60章 租房 然后对玉兰说:“你赶紧去屋里洗把脸,换身利索点的衣服。妈今天带你去胡同口转转。” “咱们那饺子馆的事儿不能拖了,今天就把店面给它定下来!早一天开张,早一天赚钱!” 杨玉兰听了,先是吃了一惊:“今天就定下来?这么快啊?” 她看了看捧着土豆发呆的弟弟,再看看老妈那干脆利落的做派,忍不住笑出了声,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妈,您在院子里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去换衣服。” 杨玉兰脚步轻快地进了东厢房。 杨卫东一个人站在院子当中,左手拿着个带泥的土豆,右手捏着把削皮的铁片刀。他这两只手除了弹吉他和拿筷子,啥时候干过这活儿啊。 他在那比比划划,左扭右扭,怎么看这土豆都觉得无从下手。 “妈……这玩意儿怎么削啊?要不我拿刀直接切得了。”杨卫东苦着脸问。 钱玉莲走过去,拍了拍他那宽阔的肩膀,语重心长。 “慢慢摸索,这都是生活啊。” “等你削够了一千个土豆,把手上的茧子磨出来了;等你蹲在水池边刷够了一万个碗,把你那身娇惯气都刷没了。” “到那时候,你的演技,自然就浑然天成了。” “努力吧,未来的大影星。” 钱玉莲丢下这句极具杀伤力的“祝福”,转身去屋里拿钱去了。 杨卫东叹了口气,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水龙头旁边,认命地开始和那盆土豆作斗争。 他学着平时大姐的样子,用削皮刀去刮土豆皮,结果用力过猛,一下子削掉了半边土豆肉。 “嘶——这活儿还真不好干。” 杨卫东一边心疼那半块土豆,一边嘴里还在不停地碎碎念给自己洗脑。 “吃苦就是吃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削其土豆……” “等我以后真成了大明星,有记者来采访我,我就把这段艰辛的经历写进自传里。” 他连自传的名字都想好了。 “就叫《那一年,我在大院里削过的土豆》……不行,不够大气。《影帝的诞生:从洗菜盆开始》……嗯,这个听着有内涵多了。” 就这么伴随着他不着边际的碎碎念,一大盆土豆正以一种极其惨烈的状态被肢解着。 不多时,杨玉兰换好了一身干净的蓝布长裙走了出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清清爽爽。 “妈,我换好了,咱们走吧。” “走。”钱玉莲揣好装钱的布包,拉着玉兰出了大杂院。 胡同口。 这是南城这一片热闹的居民区交汇处。每天早上大伙儿去上班,或者出去买菜、逛供销社,都得打这条胡同口过,人流量是没得挑的。 钱玉莲领着玉兰,没去别的地方瞎转悠,直奔胡同把角儿的一处门脸房。 这门脸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目测有个三十来平米。 以前也是个做点小买卖的地方,后来关了门,一直空在那儿。 两扇大玻璃窗朝着阳面,采光极好。 屋里面也算整洁,地上铺的是水磨石的地面,墙面也是前不久刚粉刷过的,泛着点生石灰味儿。屋顶吊着几盏日光灯,看着挺亮堂。 “玉兰,你看这地方怎么样?”钱玉莲站在门口,指着屋里问。 “这地方敞亮,我看摆下七八张四方桌一点问题都没有。后面还有个小隔间,正好能改成后厨,水电都是现成的。位置就在这把角儿,南来北往的人都能瞅见。” 杨玉兰里里外外转了一圈,用手摸了摸墙壁,又看了看后厨的水池子,连连点头。 “妈,这地方真挺好的。不用怎么大收拾就能直接开张了。” 钱玉莲还是觉得有点小:“咱们以后要是生意火了,这七八桌哪够坐的?要不咱再去前头那条街看看,我听说那边有个副食店要往外兑,面积比这大一倍呢。” “别,妈。”玉兰赶紧拦住她,她的性格一向是稳扎稳打。 “咱们这饺子馆是新开张,街坊邻居还不知道口味怎么样呢,生意哪能一下就火爆起来。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真要租个大店面,光那租金咱们就得亏好几个月。” “这地方七八桌正合适。真要是以后生意红火坐不下了,到时候咱赚了钱再换大门面呗。现在起步,就得求个稳妥。” 钱玉莲听了,欣慰地笑了。 老大窝囊,老二投机,这大闺女才是真得了自己干实事的真传。踏实、本分,心里有盘算。 “行,听老板娘的,就定这儿了。” 这处房产是胡同里一位姓齐的老爷子的私产。 齐老爷子身体不好,这几年一直由他儿媳妇金花在管着家里的收租事宜。 这金花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生得颧骨高突,两片薄嘴唇,一双三角眼滴溜溜乱转,是个典型的胡同串子里的精明人。 金花平时没事儿就在这门脸房门口嗑瓜子,一边盯着来往的路人,一边等租客。 这门脸房空了快小半年了,问的人多,但一听价格都嫌贵,这让金花急得嘴角都起泡了。再空下去,这半年的租金可就彻底打水漂了。 今天一看钱玉莲领着闺女里外看房,还指指点点的,金花那雷达瞬间就响了,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哎呦喂,钱大妈!是您呐!什么风把您给吹我这儿来了。” 金花亲热得像是见了几十年没见的亲戚,一把拉住钱玉莲的胳膊。 “听说您家最近可是双喜临门啊,小和平去了锦华斋,您这也是打算出来干一番大事业了?” “金花啊。”钱玉莲不着痕迹地把胳膊抽了出来,笑了笑。 “我这把老骨头还干什么事业啊,是给我们家玉兰寻摸个地方。打算开个饺子店。” “这不,顺路走到你这儿看看。你这门脸,还闲着呢?” 一听是真要租房,金花那两眼直放光,立刻开启了疯狂推销模式。 “哎呀钱大妈,您可真是好眼光啊!在这条胡同里,您就算打着灯笼,也找不出第二家比我这儿位置更好的门脸了!” 第61章 削半个土豆? “哎呀钱大妈,您可真是好眼光啊!在这条胡同里,您就算打着灯笼,也找不出第二家比我这儿位置更好的门脸了!” 她拉着钱玉莲走到屋子正中间,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您瞧瞧这大亮堂窗户,向阳啊!大冬天坐这儿吃碗热腾腾的饺子,晒着太阳,客人都得多吃两盘!” “您再看这地,水磨石的!您这开饭馆最怕油烟油泥对吧?这水磨石多好收拾啊,拖把一拖,光洁如新。” “还有这墙,我上个月刚找人重新刷的,白白净净的。您只要搬几张桌椅板凳进来,立刻就能开张做买卖。连装修钱都给您省了!” “我跟您说啊,这也就是碰见您了。换了别人,我这地方可是抢手得很呢。前两天南边还有个人要租我这儿开理发店呢,我都嫌他给的价低没答应。” 金花这张嘴就像租了机关枪一样,“突突突”把这破房子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钱玉莲毕竟是经历过两辈子风浪的人,什么阵仗没见过。买卖人的那点精明和套路,在她眼里就跟过家家似的。 她也没急着反驳,背着手在屋里慢条斯理地走了一圈。 走到那面白墙跟前,钱玉莲突然停下,伸出手指头在墙上轻轻刮了一下。 手指头肚上立刻沾上了一层白花花的粉末。 钱玉莲把手指举到金花面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金花啊,你这墙是刚刷的没错。” “不过,吃两口饺子,还得看着这墙掉渣子啊?你这刷的这是什么劣质白灰啊,都不掺点胶水的?这要是有客人靠在墙上,起个身,后背不得印个白印子?” 金花的脸瞬间红了一下,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哎呀,钱大妈,这……这刚刷的都这样,等干透了就好了。” 钱玉莲没理她,又走到后厨那个水池子跟前,拧了拧水龙头。 水龙头“吭哧吭哧”响了半天,才吐出一股细细的水流,还夹杂着黄褐色的铁锈。 “还有这水流。我们这是开饭馆,一天得洗多少碗,和多少面啊。就这滴滴答答的水量,我那锅里的水什么时候才能烧开?” “这水管子也是前清留下来的老古董了吧,里头的铁锈都堵死一半了。” 钱玉莲一番挑刺,字字都在点子上,把金花刚才吹的牛皮戳了个粉碎。 “是是是,大妈您说的对。不过这些都是小毛病,随便找个管工通一通就好了。”金花也是个脸皮厚的,打着哈哈想糊弄过去。 “我也就不跟您绕弯子了。您看这门脸,一个月三十五块钱。您要是真有心租,先交三个月的租金,再交五十块钱的押金。这钥匙您今天就能拿走。” 金花抛出了底价,眼睛死死盯着钱玉莲的口袋,生怕这只肥羊跑了。 钱玉莲冷笑一声:“三十五?金花,你这心可真够黑的。前面那条主街上的门脸,一个月也就才四十。你这胡同里的边角料,开口就敢要三十五?” “再说了,你这屋子空了小半年了吧。你当大家都是傻子呢?” “一个月二十五。不交押金,三个月一付。水管子的事我自己找人修。” 钱玉莲斩钉截铁地报出了自己的价格。 “哎呦喂!我的钱大妈哟!”金花一听这价格,心疼得直拍大腿,“二十五?您这是要我的命啊!这价格我哪能往外租啊,我家那老爷子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您再添点,三十!三十总行了吧?” 钱玉莲二话没说,拉起杨玉兰的手作势要走。 “二十五。多一分我都不租。玉兰,走,咱去前面看那家副食店去。地方比这大,老板还厚道。” 眼看着钱玉莲这架势不像是装的,那是真要走啊。 这大半年颗粒无收的空窗期,就像一把火在金花心里烤。要是错过了这个村,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找个冤大头。 “哎哎哎!别走别走!” 金花一个箭步冲上去,张开双臂拦住了钱玉莲的去路,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钱大妈,您赢了!二十五就二十五!” “我这可是跳楼价租给您了,您可得爱惜着点我的房子啊。”金花满脸肉痛,就像是从她身上割下了一块肉。 钱玉莲停下脚步,转过身,从那个粗布包里掏出一卷带着体温的钞票。 钱玉莲数出七十五块钱,拍在金花手里。 “这不就结了吗?拿着,三个月的租金。” “今天就把字据立了,明儿一早我们就过来打扫卫生。” 金花捏着那几张钞票,虽然心疼价格,但感受到那实打实的购买力,也是乐开了花。 “得嘞!您擎好吧。我这就给您写条子去。” 夕阳把胡同拉成一片金黄。 钱玉莲拿着租房字据和钥匙,塞到杨玉兰的手里。 “玉兰,把这拿好了。” “从明天起,你就是这家饺子馆的老板娘了。” 杨玉兰双手捧着那张薄薄的纸,感觉沉甸甸的。她看着这间空荡荡却充满阳光的屋子,眼底燃起了一团明亮的光。 “妈,您放心。我绝不会让您的钱打水漂的。” 日头正盛,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叫唤。 钱玉莲和杨玉兰拿着租房的字据回了大杂院,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水池子旁边的砖台上,孤零零地搁着半个切面坑坑洼洼、削成了多边形的土豆,底下还压着张旧信纸。 “这人呢?”钱玉莲走过去,把那半个土豆拿开,抽出底下的信纸。 纸上是杨卫东那龙飞凤舞的字迹: “妈,经过我深刻的思考与短暂的实践,我发现削土豆这项工作严重缺乏艺术张力,实在不太适合我这种极具天赋的灵魂。” “我背着吉他去西单卖唱了,您就安心在家等我成为大明星的捷报吧!” 杨玉兰探头看了一眼,噗嗤一声乐了:“妈,卫东这跑得也太快了。这半天功夫,他就削了半个土豆。” “这混球。”钱玉莲哭笑不得,把信纸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让他去!等他在街头喝一天西北风,饿着肚子回来的时候,就知道他那破嗓子能换几个大子儿了。” 第62章 绝症? 中午这顿饭就娘俩在家,也容易对付。 玉兰用面条机轧了点切面,过了凉水,拌上昨天剩的炸酱和新切的黄瓜丝,两人吃得喷香。 睡了个舒坦的午觉,太阳稍稍偏西,钱玉莲就推上那辆二八大杠,招呼玉兰出门了。 “走,咱们置办家伙什去。” 开饺子馆,锅碗瓢盆、桌椅板凳,那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娘俩先去了信托商店。钱玉莲眼睛毒,专挑那些用过一阵子、漆面稍暗但木料结实的老榆木桌椅。 “玉兰你看,这八仙桌多沉。买二手的就行,反正铺上塑料桌布都一样,还能省下一半的钱。”钱玉莲痛快地交了定金,让店家明天给拉到门脸房去。 出了信托商店,两人又直奔前门大街的百货大楼。 “妈,碗碟咱去菜市场外头的杂货铺买点白瓷的凑合用就行了吧?”百货大楼的东西好是好,可价钱贵,玉兰有点心疼钱。 钱玉莲不赞同地摇头:“桌椅能用旧的,可这吃饭喝汤的家伙什必须得是新的。客人进门,图的就是个干净爽利。” 在五金陶瓷柜台前,钱玉莲大手一挥,定了一整套边缘描着青花纹的海碗和料碟。 “这花纹看着就清爽,装上白胖胖的饺子,配上红彤彤的辣椒油,绝了。”钱玉莲一边点钱,一边跟售货员套近乎。 “同志,给挑那没瑕疵的啊,我们开店用的。” 直到夕阳快落山,母女俩才满载而归。自行车后座两边挂着大网兜,车把上还挂着两口崭新的大铁锅,一路走一路叮当响。 刚拐进胡同口,玉兰停下脚步,眯着眼往前面看了看。 “哎,妈,你看前面那几个。”玉兰指了指不远处站在大槐树下说话的三个中年妇女。 “那是不是您以前在制衣厂的老同事啊?” 钱玉莲推着车定睛一看,顿时乐了,还真是! 站在中间那个个子高挑的,是以前厂里的林副厂长,左边那个梳着齐耳短发的是张主任,右边那个嗓门大、正比比划划的是车间的老刘。 算起来,自从钱玉莲提前内退把岗位让给杨跃进后,大家各忙各的,都好些日子没聚了。 钱玉莲根本没注意到她们每个人手里都拎着沉甸甸的网兜,网兜里装着水果罐头、麦乳精,还有两斤红糖,那是去医院看重病号才拿的礼。 “老林!大刘!”钱玉莲忍不住高兴,隔着老远就爽朗地招呼了一声,“你们几个在这儿开会呢!” 树下三个老太太听见声音,猛地一回头。 看见推着自行车、精神抖擞、声如洪钟的钱玉莲,三个人同时僵住了。 她们的表情十分复杂,眼睛瞪得极大,仿佛大白天见了鬼一样,脸上的悲戚之色甚至都没来得及收回去。 钱玉莲走上前,把自行车支好,笑吟吟地拍了拍林阿姨的胳膊。 “哎呦,真是好久不见了!”钱玉莲眉开眼笑。 “我刚跟玉兰从百货大楼买完东西回来。我家玉兰正准备在胡同口盘个门面开饺子馆呢。等过几天开业了,你们可都得来给我捧捧场啊!” 钱玉莲说起闺女就没个完,兴奋地满脸红光。 可对面三个人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林阿姨直愣愣地看着钱玉莲,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玉莲啊,你这是……从医院偷偷跑出来的?大夫批假了?” 钱玉莲被问懵了:“什么医院?我好端端的去什么医院啊?” 看着钱玉莲红光满面,中气十足,脾气最直的老刘终于忍不住了。 “什么?!这么说玉莲你没得绝症啊?!” “哎呦我的老天爷啊,看这事儿闹得!我们几个听说了消息,在家哭了半宿,想着同事一场,这没两天活头了,怎么也得见你最后一面,好好送送你……” 老刘的话还没说完,林阿姨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大刘,你瞎说什么大实话!” 杨玉兰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扶住母亲的胳膊。 “妈……你……” 钱玉莲满脸的不可思议,看着这三个老伙计手里那些沉甸甸的慰问品,脑子里“嗡”的一声。 “绝症?什么绝症?”钱玉莲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旁边树上的麻雀都扑棱棱飞了起来。 “谁得了绝症?谁说我快死了!” 林阿姨和张主任面面相觑,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的大刘。 林阿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尴尬。 “还能是谁……你家那个老二,跃进说的呗。” 杨跃进?! 这三个字一出来,钱玉莲只觉得一股邪火“噌”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气得眼前直冒金星。 “他怎么说的?”钱玉莲咬着牙问。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阿姨见瞒不住了,只好实话实说。 “前天,跃进满头大汗地跑到我办公室,进门眼圈都是红的。” “他一开口就说,说你昨天晚上突然晕倒,送到医院一查,是个什么晚期,医生说……说也就这几天的事儿了。” “还说医院催着交一千块钱的手术费,要不然人就真没了。” 老刘在旁边接茬:“是啊!那小子在我们车间转了一大圈,哭得那叫一个凄惨。说你是为了这个家累病的,他身为儿子不孝,连救命钱都凑不够。” 张主任也跟着点头:“玉莲啊,咱们多少年的老姐妹了。一听你这情况,大家都急坏了。” “这不,大伙儿你凑五十,我凑三十的,还有工会给批的困难补助。下午他一共从厂里借走了六百多块钱。” “拿了钱他还说你要静养,让我们千万别去医院打扰你,他过两天就拿你换下来的旧衣服给我们留个念想。” “什么?!”钱玉莲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劈了叉,“他拿了六百多?!还拿我的旧衣服留念想?!” 杨玉兰在旁边听得直倒吸凉气:“二哥这也太胆大了,怎么能诅咒妈的身体去撒谎呢!” “他放屁!这满嘴跑火车的畜生!”钱玉莲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站在胡同口破口大骂。 第63章 不祥的预感 “他哪是给我凑什么手术费!他那是急着去当那个狗屁倒爷!他不学好,想学人家做大买卖,家里没钱给他,他就跑去骗你们!” “这小子现在嘴里没有半句实话!我钱玉莲这辈子没干过缺德事,怎么生出这么个六亲不认的白眼狼!” 钱玉莲气得呼吸都急促了,玉兰赶紧帮她顺着后背。 林阿姨等人一看这架势,算是彻底明白过来了。这是跃进那小子为了弄钱做生意,连亲妈都给咒了啊。 “玉莲,玉莲你别激动。”林阿姨赶紧上前扶住钱玉莲的另一边胳膊。 “这外头人多眼杂的,走,咱们先去你家里坐坐,有话慢慢说。” 一行人推着自行车,拎着慰问品,浩浩荡荡地回了老杨家。 进了屋,玉兰赶紧倒了热水。 钱玉莲坐在椅子上,端着杯子,手还在哆嗦。她这不是病,是纯纯被气的。 “老林,大刘,老张。真是对不住你们了。”钱玉莲放下水杯,满脸的愧疚。 “你们放心,这钱我认。等今天晚上那个小畜生一回来,我扒了他的皮也得把钱给你们要回来!一分都不会少你们的!” 这借口实在太恶毒,太丢人了。钱玉莲觉得自己这张老脸都没地方搁了。 林阿姨赶紧摆手,拉着钱玉莲的手宽慰:“玉莲,你快别说这话了。” “咱们今天看见你活蹦乱跳的,比什么都高兴。只要人没事,那点钱算什么。” 老刘也在一旁劝:“就是啊。谁家没个不省心的孩子?” “跃进那孩子估计也是遇到难处了,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才想出了这么个馊主意。你可千万别为这事儿气坏了身子,那才真是得不偿失呢。” 张主任把手里带来的礼品放在桌上。 “这钱你不用急着还,我们各自家里都有结余,不差这十天半个月的。至于这些东西……” 她指了指那些罐头和红糖,“买都买了,拿也拿来了,总不能再拎回去。你就当是我们这帮老姐妹串门走亲戚带的伴手礼,给你跟老杨补补身子。” 同事们越是这么通情达理,钱玉莲这心里就越是像针扎一样难受。 人家大度,那是人家有修养。可杨跃进这干的叫什么事儿啊!骗老人的钱,还咒自己的亲妈,简直猪狗不如。 “你们越是这样说,我这心里越过意不去。”钱玉莲红着眼圈,“你们放心,这事儿我绝不轻饶了他。” 好说歹说,送走了几位老同事,天已经擦黑了。 钱玉莲转身就进屋拿了个鸡毛掸子站在院门口。 “妈,您别在这儿站着,进屋里坐着等。”玉兰走过去劝道。 “我今天就在这门槛上等着。”钱玉莲把她推开,像个怒目金刚一样立在门后。 “我倒要看看,他今天怎么把这六百块钱的窟窿给我补上!” 杨玉兰叹了口气,知道这回二哥是触了老妈的逆鳞,谁也劝不住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胡同里的狗都叫了两声,还没见着杨跃进的人影。 反倒是胡同那头,传来了一阵荒腔走板的歌声。 “浪奔~浪流~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 杨卫东背着吉他,手里还转着一串不知道从哪淘换来的旧钥匙扣,踩着那双拖鞋,趿拉趿拉地溜达回来了。 他刚推开大门,就感觉到一股凛冽的杀气扑面而来。 抬头一看,钱玉莲正黑着脸,手提鸡毛掸子,活脱脱一尊挡在门口的门神。 杨卫东脚底下一滑,那句“成功之路”直接卡在嗓子眼里,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坏了! 杨卫东心里咯噔一下,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两圈。 肯定是自己今天逃避劳动,没有削土豆洗碗,还留个破字条出去鬼混,惹得老太后发威了。这鸡毛掸子看着就疼。 他必须得掌握主动权! “妈!您别动手!千万别动手!”杨卫东直接一个滑步侧身,紧贴着门框,双手高高举起做投降状。 “我坦白!我交代!我没有去西单卖唱,那削土豆的工作我也确实没干。但您给我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我今天可不是去玩了,我是去刺探军情了!” 钱玉莲眼皮都没抬一下,看都没看他那浮夸的表演,只冷冷吐出四个字。 “滚一边儿去。” 杨卫东愣住了。 这剧本不对啊?平时他这么耍宝,老太后就算要打,也得先骂两句。今天怎么直接让他滚? 难道这鸡毛掸子不是给他准备的? 杨卫东竟然有点诡异的失落感,他挠了挠头:“妈,您这是……不揍我了?” 钱玉莲压着火气:“今天没空搭理你,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杨玉兰赶紧从厨房走出来,一把拉住杨卫东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卫东,你别在这个节骨眼上烦妈。妈正生气呢。” 杨卫东好奇心大起,凑到玉兰耳边问:“咋啦?谁这么不长眼,敢惹咱家的活阎王?” “是二哥。”玉兰叹了口气,也悄声说,“二哥在外面闯大祸了。” “哎呦我去!”杨卫东猛地一拍大腿,声音不仅没压低,反而兴奋地喊了起来,“我要说的就是这事儿啊!” 他这一嗓子,把钱玉莲的目光也吸引了过来。 “妈!大姐!你们猜猜,我今天去哪儿刺探军情了?我看见我二哥了?”杨卫东神秘兮兮地把脸凑过去。 “在哪儿看见的?”钱玉莲和玉兰异口同声地问。 杨卫东做贼心虚似的朝院门外张望了两眼,然后反手把大门一插,拉着老妈和姐姐就往屋里走。 进了堂屋,他还不放心,把窗户也关紧了。 “到底在哪儿!你别在这儿卖关子,快点放屁!”钱玉莲手里的鸡毛掸子已经按捺不住了。 “在黑市!” 杨卫东把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连墙壁都有耳朵。 “天桥底下的那个黑市胡同口!我亲眼看见的!” “我当时正跟朋友路过那儿,就瞅见二哥跟一个满脸横肉的黑胖子在那儿掰扯。两个人推推搡搡的。” “我当时就留了个心眼,躲在个电线杆子后头盯着他们。” 玉兰不解地问:“二哥去黑市干嘛?他那自行车和手表昨天不都卖了吗?还有什么能卖的?” “他不是去卖自己的东西,他是去倒货的!”杨卫东咽了口唾沫,神情愈发夸张,“而且,倒的还不是一般的东西!” 钱玉莲心里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了心头。 第64章 捅娄子了 上一世,老二就是倒卖走私被抓进局子的,当时定的是走私罪。 那这辈子呢?他借了那么多钱,到底去弄了什么违禁品? “他倒的什么?”钱玉莲盯着杨卫东的眼睛。 杨卫东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尖。 “我偷偷溜过去看了一眼他们脚底下的那个大纸箱子。大姐,你也是成年人了,我说了您别脸红啊。” 杨卫东支支吾吾的:“就是……南边运过来的那些……画报,还有录像带,封面上都没穿衣裳的那种,少儿不宜的东西!” “啥?!” 这一下,不光是杨玉兰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嘴。连钱玉莲都觉得腿肚子一软,差点没站住。 倒卖违禁淫秽物品?! 这在七九年,那可是伤风败俗、严重扰乱社会治安的大罪啊!这是要蹲大牢,搞不好还要吃枪子儿的啊! “你确定你没看错?!”钱玉莲一把揪住杨卫东的领子。 “绝对没错!我看得真真儿的!那个黑胖子就是专门卖这种东西的二道贩子,二哥正跟他讨价还价呢,说是这批货风声紧,要价得高点。” 杨卫东言之凿凿。 证实了这个消息,钱玉莲气得浑身都在打摆子。 这个畜生!借了老同事的养老钱,咒亲妈得绝症,结果就是去干这种不要命的违法勾当!他是嫌老杨家的日子过得太舒坦了,非要拉着全家一起进火坑啊! 杨卫东这时候还没忘了拉踩一波,他拍了拍胸脯,一脸的沾沾自喜。 “妈,您看看我。我虽然不爱干活,顶多也就是骗点零花钱,但我起码遵纪守法啊!我不碰那高压线!” “跟二哥一比,我是不是简直就是个懂事乖巧、让你无比省心的大宝贝?” 杨卫东正自我陶醉着。 站在旁边的杨玉兰眉头一皱,突然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那什么……卫东啊。” “天桥底下那个黑市,离咱们胡同可不近。你去那种乌烟瘴气、卖少儿不宜东西的地方,干什么去了?” 杨卫东那得意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他张着嘴卡了半天壳,眼神开始四处乱飘,手里的旧钥匙扣也被他转得快要飞出去了。 “啊?那什么……我……我是去搞艺术创作去了!” “对!我是去找灵感!那种充满生活气息的市井角落,最容易激发我这个未来影帝的表演潜能了!哈哈,哈哈哈……” 杨卫东一边打着哈哈,一边悄悄往门口退。 钱玉莲会过意来,她举起鸡毛掸子。 “找灵感?我看你是皮痒了找抽!” 钱玉莲手里的鸡毛掸子那是挥舞得虎虎生风,毫不客气地抽在杨卫东的腿肚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天底下那么多好地界你不去,非去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 “你个不学好的东西,好的不学,偏去瞅那些伤风败俗的玩意儿!还敢站这儿跟我打哈哈?” 杨卫东捂着小腿,疼得直呲牙,跟个猴子似的在院子里乱窜。 “哎呦!妈,轻点!我真没买啊!我连价都没问!” “我就是路过,去观察一下这市井百态,体验一下底层人民的精神世界嘛!”他还在那死鸭子嘴硬地胡扯。 玉兰在一旁看着都来气,忍不住出声训斥:“卫东,你都十八了,不是小孩子了。” “那种卖……卖那些下作东西的地方,是你能去的吗?万一碰上公安局扫黄打非,把你当同伙抓进去,你哭都没地儿哭去!” “姐,你得相信我高尚的道德情操啊!”杨卫东边躲边嚷嚷。 正闹腾着呢,大杂院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杨青山推着那辆二八大杠,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 他一抬眼,就看见院子里鸡飞狗跳的这一幕,把车把一拐,支在墙根底下。 “这又是演的哪一出啊?老三这混小子又皮痒欠收拾了?”杨青山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随口问了一句。 这时候,东屋的房门也开了一条缝,出奇老实的杨国强,探出个脑袋往外瞅。 他这几天算是被收拾服帖了,没事儿绝不往外冒头,生怕哪句话没说对又惹老太太发火。 钱玉莲见人都齐了,除了老二那两口子,一家人都在。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鸡毛掸子往石桌上重重一拍,冷着脸环视了一圈。 “老三去哪儿找灵感的事儿,暂且按下不表。现在有件捅破天的大事。” 钱玉莲的语气异常严厉,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老大,老头子,你们都过来听听,看看你们的好兄弟,好儿子,在外面都干了些什么畜生不如的勾当!” 杨青山一愣,拉过一把竹椅子坐下。杨国强也从屋里溜达出来,靠在房子前檐的柱子上,竖起了耳朵。 钱玉莲压着心底翻腾的怒火,把下午在胡同口偶遇老同事,得知杨跃进编造她得晚期绝症骗取六百多块钱同情款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紧接着,又把刚才杨卫东在天桥黑市,亲眼目睹杨跃进跟二道贩子讨价还价,倒卖南边来的违禁画报和录像带的事,也倒豆子般全都抖落了出来。 两件事,一件比一件突破人类道德底线,一件比一件骇人听闻。 杨青山听完,气得浑身都哆嗦了起来。 “这……这个畜生啊!” 杨青山的眼珠子瞪得溜圆,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喘着粗气骂道:“我老杨家祖祖辈辈本本分分,怎么就出了这么个烂透了根的东西!” “借着骗人家救命钱的恶毒由头,转头去黑市干那要蹲大牢的勾当!” “这要是被抓了,不仅他自己得吃枪子儿,这要是传出去,是要把咱们老杨家的祖坟都给刨了啊!这让我以后在厂里,在街坊邻居面前,还怎么抬得起头!” 杨国强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着:“好家伙……我以前顶多觉得老二就是抠门爱算计,没想到他胆子忒肥了。连亲妈的命都敢拿来编瞎话,连公安局盯得最紧的黄货他都敢倒腾……” “这简直就是个亡命徒啊。” 全家人都沉浸在一种又气愤又后怕的情绪中,各自盘算着这事儿该怎么收场。 第65章 狂得没边儿 而此时此刻,在距离大杂院还有两条街的胡同里。 杨跃进和王秀英两口子,正并排走在洒满月光的青石板路上。 杨跃进迈着那六亲不认的步伐,肩膀都要晃上天了。 王秀英紧紧挽着杨跃进的胳膊,整个人都快贴在他身上了,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吓人。 “跃进,咱可说好了啊。”王秀英的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和贪婪。 “明儿个你必须先带我去百货大楼,我要买条金项链!要最粗的那种,能把脖子压弯的那种!” 杨跃进得意地哼了一声,伸手豪气地拍了拍口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皮夹子。 “那当然!你男人我现在是什么身价?” “金项链算什么东西?只要你喜欢,给你买十条挂着玩儿!” 杨跃进下巴扬得老高,仿佛自己已经是个腰缠万贯的大老板了。 “今天这才是小试牛刀。知道今天一天我赚了多少吗?” “整整八百多!” “等过几天大奎那批新货一到,我再翻倍进点。不出半个月,咱就能买辆幸福250的摩托车了!” “到时候,我天天骑着摩托车载你去前门兜风,让胡同里这帮整天看不起咱们的穷鬼,都睁大狗眼好好看着!” 他越说越兴奋,完全沉浸在暴富的幻想中。 眼底发着红光,手心里全是因为激动冒出的汗,就连额头上凸起的青筋都兴奋得一跳一跳的。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辛辛苦苦也才挣三十多块钱的年代,一天八百块的横财,已经彻底将他的理智烧成了灰烬。 他早就把那是一箱子违法的、一旦被查获就要坐牢的烫手山芋抛到了九霄云外,眼里只剩下那一叠叠的大团结。 王秀英听得也是心潮澎湃,仿佛那辆大摩托已经在眼前轰鸣了。 “哎呦,我的天爷爷哎,八百啊!”王秀英倒吸一口凉气,捂着嘴直乐,连走路的脚步都飘了。 “我长这么大,连八百块钱长什么样都没见过。跃进,你真是太有本事了,我没嫁错人!” 杨跃进被媳妇儿这一通马屁拍得更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但是,她天生的谨慎,还是让她在狂喜中生出了一丝犯怵。 “不过……跃进啊。”王秀英四下看了看黑漆漆的胡同,压低了声音。 “大奎不是说过两天那批新货,要的本钱更多吗?起码得好几千呢!咱这手头的钱,加上今天赚的,也不够啊!” 杨跃进满不在乎地一摆手,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 “切,这算什么事儿啊?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我都想好了,咱妈制衣厂那帮老姐妹,油水儿也让我榨得差不多了。” “明天我再去趟钢厂,我就说我妈病情恶化,急需去大医院做手术。” “凭咱爸在厂里当车间主任这些年的人脉,那些老哥们儿能见死不救?到时候,随便借个几千块,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儿?” 王秀英听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抓紧了杨跃进的胳膊。 “你还要去骗啊?” “跃进……这纸里包不住火的。万一有一天,这谎话被揭穿了怎么办?” “要是让咱妈知道了你咒她得绝症……还不得剥了咱们的皮?” “胡同里的街坊四邻、亲戚朋友知道了,不得用唾沫星子淹死咱们,戳断咱的脊梁骨啊?” “怕什么!”杨跃进猛地甩开王秀英的手,一脸的桀骜不驯。 “你懂个屁!我算看明白了,现在这世道,就是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撑死总比穷死强!就算被揭穿了又能怎么样?” “只要我发了财,成了万元户、十万元户!?几包好烟、几瓶好酒扔过去,他们还不跟哈巴狗一样冲我摇尾巴?” “我是有钱人了,还怕买不回什么狗屁名声吗?这就叫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就是大爷,没钱你连孙子都不如!” 两口子就这么一边走一边大声嚷嚷着,杨跃简直狂得没边儿了。 引得旁边路过的几个乘凉的大妈纷纷侧目,厌恶地直翻白眼。 可杨跃却浑然不觉,甚至还故意挺起了胸膛,生怕别人看不见他那副“成功人士”的做派。 他现在恨不得找个高音大喇叭,对全燕京城宣布他杨跃进发达了。 迈进大杂院,杨跃进就发觉院子里的气氛有点不对头。 平时这个点儿,大伙儿早就在屋里听收音机或者准备洗漱睡觉了。 可今儿晚上不一样。 院子正中央,钱玉莲和杨青山端坐在椅子上,两人的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汁来,眼神冰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杨玉兰和杨和平一左一右,像两尊护法金刚一样站在父母身侧,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愤怒。 就连这两天一直夹着尾巴做人的大哥杨国强,也从柱子后面探出了身子,双手抱在胸前,眼神复杂地盯着他。 全家六口人,除了老三没见着人影,其余人的一双双眼睛像聚光灯一样齐刷刷地打在他们两口子身上。 那架势,不像是在乘凉,简直就像是在等犯人落网的三堂会审。 杨跃进一看这阵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股子被钱烧出来的自信又重新占领智商高地了。 换做平时,杨跃进心里肯定打突儿。 但今天他可是揣着八百块巨款回来的,他觉得自己的腰杆子比这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要硬。 他压根没把这种压抑的低气压放在眼里,他现在正愁这满腔的春风得意没地儿显摆呢。 “哟,今儿人挺齐啊。” 杨跃进轻笑了一声,晃晃悠悠、不可一世地走上前去,嘴角挂着不屑笑意。 “怎么着,大半夜的不睡觉,都搁这儿等我回来呢?” “干嘛一个个绷着个脸都不说话啊?” 杨跃进挑衅地看了看钱玉莲,又瞥了一眼杨青山。 “以前你们一个个不都挺能说的吗?不是都看不起我,觉得我游手好闲、一事无成,只知道算计家里那点油水吗?” “我告诉你们,那都是老黄历了!” 杨跃进走到石桌前,手伸进怀里,把那个撑得连暗扣都扣不上的黑色皮夹子掏了出来。 “啪!” 一声闷响。 他把那沉甸甸的皮夹子狠狠地拍在石桌中央,下巴抬得高高的,几乎是用鼻孔在看人,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炫耀。 “都给我把眼睛睁大点儿!好好看看清楚!” “今天一天!就这么短短几个小时,我就挣了八百块钱!” “八百块!那是真金白银啊!” “比你们这几口子,一年到头累死累活,在车间里吸煤灰、吃窝窝头攒的钱加起来都多得多!” 他拍着胸脯,仿佛自己已经是这个家里的主宰。 第66章 事与愿违 然而,事与愿违。 院子里依旧安静得可怕,没有一个人接他的茬,更没有他期待中的震惊和恭维。 全家人的反应,完全出乎了杨跃进的预料。 玉兰跟和平看向他的眼神,只有不屑和愤慨。钱玉莲和杨青山更是冷着脸,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只有杨国强。 他站在一旁,眼睛死死地盯着石桌上那个微微敞口的皮夹子,缝隙里露出那一叠叠绿绿红红的钞票。 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心里一阵狂跳,忍不住暗暗嘀咕了一句。 “好家伙……这么多钱。一天赚八百块?” “得亏把红霞早早打发进屋睡觉了,门还插得死紧。这要是让她出来撞见这么多钱,就她那见钱眼开的脾气,肯定得一哭二闹三上吊,逼着我也去跟他干这不要命的事儿。” 杨国强觉得自己真是逃过了一劫。 院子里静悄悄的,杨国强这句自我庆幸的低声嘀咕,一字不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杨跃进的耳朵里。 杨跃进就像是接收到了什么天大的赞美一样,扭过头,冲着杨国强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居高临下的施舍。 “怎么着?大哥!你眼馋了?想干啊?” 他豪气干云地一挥手:“行啊!看在咱们是从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亲兄弟份上。你去借个三千块钱的本,我带着你一块儿发大财!” “怎么样?这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杨国强一听这话,吓得脸色一白,像个拨浪鼓似的连连摇头,双手直摆,脚底下更是往后退了好几步。 “不不不,二弟你自个儿发财吧,我……我还要上班呢。” 看着大哥这副怂样,杨跃进更得意了。 他还没来得及继续嘲讽,杨青山却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了。 “砰!” 杨青山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旁边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他站起身,指着杨跃进的鼻子,破口大骂。 “混账东西!你还有脸说发财?还大言不惭地要带你大哥一起去干?” 杨青山的脸膛气得通红,声音洪亮如钟:“我看你是不是被猪油蒙了心,被钱迷了眼了!你是想把你这一条烂命搭进去不够,还要把这一家子老小都拉进局子里陪你蹲大牢才甘心吗?” 杨跃进被杨青山这一通怒吼,吼得愣了一下,但很快,那股子兜里有钱的底气又支撑着他硬气了起来。 非但没有半点悔改之意,反而满脸的不服气。 他冷笑两声,双手一摊,摆出一副“我就知道你们会眼红嫉妒”的无赖嘴脸。 “哼,我干什么了?我去抢银行了还是去杀人放火了?” “我不就做点买卖,倒腾点紧俏货吗?大家都在干!怎么?别人干得,我杨跃进就干不得?” “我不就赚了点钱吗?看把你们给酸的。” 杨跃进站起身,指着自己的鼻子,理直气壮地对着父母喊道。 “我现在是这个家里最有出息的人!是我给这个家挣来了能改变命运的大钱!” 杨跃进一步步逼近,双手用力地撑在石桌的边缘,居高临下地逼视着端坐的父母。 “爸,妈。” “我心里清楚得很,你们从小就偏心大哥,觉得他是长子,要顶门立户。” “现在呢,你们又偏心玉兰和和平这俩丫头片子,给玉兰盘饭馆,给和平找工作。” “我呢?我夹在中间算什么?什么好处都轮不到我!” “但今天,我希望你们好好睁开那浑浊的老眼看清楚!现在到底是谁有真本事!是谁赚到的钱最多!” “你们当初抠抠搜搜的不肯把那两千块钱的养老金投资给我。现在看到这桌子上的钱,是不是肠子都悔青了?是不是想抽自己大嘴巴子了?” 杨跃进越说越张狂。 “现在的世道不一样了!现在是谁兜里有钱,谁才是爷!谁才有本事!” “大哥是个只会听媳妇儿话的窝囊废,她们两个是迟早要嫁人的赔钱货,你们能指望谁?” “到头来,这个家还不是得靠我!” 杨跃进的话越说越难听,王秀英站在一旁,也跟着挺直了腰板,似乎觉得丈夫说出了她的心声。 “不过没关系,我是你们亲儿子,我不跟你们计较。”杨跃进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威胁和恩赐。 “你们要是现在后悔了,想转过弯来巴结我,还来得及。” “大奎今天跟我说了,过两天还有一批更好、更赚钱的货。” “你们现在,立刻去屋里把你们的养老钱、存折,所有的家底都给我拿出来,交给我去当本钱。” “只要你们拿钱帮我进了这批货,让我把买卖做大。我杨跃进也是个讲究人。” “以后等你们七老八十动弹不得了,看在今天这笔本钱的份上,我还是会管你们一口饭吃,给你们送终的!” “怎么样?我这个当儿子的,够仁至义尽了吧!” 这话说得,已经不能用混账来形容了。 这简直就是毫无人性的畜生言论。要多凉薄有多凉薄,要多无耻有多无耻,简直是拿刀子在父母的心窝子上生生剜肉。 一旁的王秀英不但不觉得羞耻,反而昂着头,在一旁狐假虎威地冷哼了一声。 钱玉莲端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双眼放光、浑身散发着恶臭铜臭味的二儿子。 她心底那仅存的一丝、对亲生骨肉的母爱和期待,在这一刻,算是彻底碎成了齑粉,凉透了。 她没有像杨青山那样暴跳如雷,反而出奇的平静。 她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轻蔑的冷笑,语气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用不着。” 钱玉莲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和你爸的养老,不敢指望一个要把我们送进班房的儿子。” “你放心,就算我们老了要饭要到街头上,也不会去敲你家的大门。我的两个好闺女,会给我们老两口养老送终。” 杨跃进和王秀英听到这话,就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毫不留情地嗤笑出声。 第67章 修罗场 “哈哈哈哈……就凭她俩?” 王秀英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玉兰和和平捂着肚子乐:“妈,您老人家是不是年纪大了,脑子不清楚了?您跟我逗闷子呢?” “杨玉兰连个正式工作都没有,还要去开什么破饺子馆,那是伺候人的下九流活计!” “杨和平一个月就拿那三十块钱的死工资当学徒,一年到头能攒几个钢镚儿啊?自己都养不活自己!” “就这俩歪瓜裂枣,还给您养老呢?别到时候反过来啃老,把你们的棺材本榨干就不错了!” 杨玉兰和杨和平站在一旁,听着王秀英的羞辱,气得满脸通红,双拳紧紧握住,指甲都嵌进了肉里,满脸的不忿。 要不是钱玉莲一直没发话,她们恨不得上去撕烂王秀英那张臭嘴。 钱玉莲依然是不紧不慢,身子往后靠了靠, “我闺女赚的钱,不论多少。” “那都是她们凭着自个儿的手艺、干干净净、光明正大挣来的血汗钱!” “她们晚上睡得安稳,半夜不怕鬼敲门!” 钱玉莲的话锋猛地一转,声音陡然提高,犹如平地一声惊雷。 “而你呢?!杨跃进!” 她猛地站起身,一步步逼到杨跃进的面前。 杨跃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爬上背脊。 钱玉莲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你跑去制衣厂,跟我那些大半辈子交情的老同事、老姐妹,到底扯的什么弥天大谎?!” “你说我得了晚期绝症!说我没几天活头,马上就要进棺材了!” “你要借她们的血汗钱,说是给我做手术续命!” “我钱玉莲在这四九城里活了快五十年,我是真没想到啊!” 钱玉莲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指着杨跃进的鼻子骂。 “我十月怀胎,辛辛苦苦拉扯大的,竟然是个为了自个儿那点见不得光、要蹲大牢的破烂生意,连亲妈的死活都能拿来当借口骗钱的白眼狼!畜生!” “这次你为了六百块钱,说是我得了绝症快死了。” “下次呢?!为了一千块钱,你是不是就要直接弄个黑白照片,说我已经咽气了,发讣告让我的老同事给你随份子钱啊!” “杨跃进!你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你到底还是不是个人!” 这连珠炮般的质问,字字句句振聋发聩。 刚才还嚣张得不可一世、以为全家都会对他顶礼膜拜的杨跃进, 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顶一直灌到了脚后跟,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 他的腿肚子猛地一软,不由自主地往后倒退了半步,脸上闪过一丝被扒光了衣服般的慌乱和恐惧。 “妈……你……你……”他结结巴巴地张着嘴。 “你怎么会知道的?” 他明明在厂里哭得梨花带雨,千叮咛万嘱咐那些老阿姨,说妈妈需要静养,千万不要去家里探望的啊! 王秀英这会儿也是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捂着嘴,大气都不敢出。 杨玉兰在一旁,看着二哥这副心虚的丑态,失望地摇了摇头,轻声开了口。 “林阿姨她们也是一番好意。听你说的那么严重,买了营养品,拎着大包小包来家里探望妈了。” “二哥,你以为你那漏洞百出的谎话,能瞒得住谁?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杨和平也指着他,满脸的厌恶和鄙视。 “就是啊!二哥,你真的是钻进钱眼里,疯魔了吧!” “为了你那个见不得光的脏生意,为了凑那点臭钱,你连诅咒亲妈得绝症、活不长这种丧尽天良的话你都说得出口。” “你连做人最基本的底线都不要了,你就不怕晚上走夜路遭雷劈吗?” 人证物证俱在,谎言被当面无情地拆穿。 杨跃进和王秀英这两口子,此刻就像是被人当众剥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一样,难堪至极,顿时面红耳赤。 但杨跃进骨子里的那种自私和偏执,让他即便是到了这种地步,也绝不肯承认自己有错。 他刚刚体会过八百块钱带来的金钱刺激,那点微不足道的羞愧感,很快就被疯狂给淹没了。 杨跃进眼珠子转了几圈,索性脖子一梗,破罐子破摔地大喊起来,试图用更高的声音来掩盖自己的心虚。 “那……那我有什么办法!” 杨跃进猛地抬起头,红着脖子,像个赌输了的亡命徒一样大喊起来。 “我要做大生意!我要干大事!我求爷爷告奶奶,嘴皮子都磨破了,你们谁都不肯拿出一分钱借给我!” “我不自己想办法去外面弄钱,难道眼睁睁看着这几千上万块的利润从我眼前飞走吗?” “你们不帮我,还不准我自己想办法要本钱了?这都是你们逼我的!是你们活该!” 钱玉莲看着二儿子这副死不知悔改的疯狂模样,跟这种已经丧失了人性的畜生讲道理,那纯粹是浪费口水。 她目光冷冷地扫过石桌。 正好落在杨跃进刚才为了显摆,狠狠拍在石桌中央的那个黑色皮夹子上。 因为塞得钱太多,皮夹子的暗扣根本扣不上,微微张开的口子里,一沓一沓的十元大团结就像是在炫耀。 钱玉莲上前一步,毫不客气地一把将那个皮夹子抓在了手里。 这一下,可是踩到了杨跃进护食的死穴。 “你要干什么!” 他凄厉地大叫一声,眼珠子瞬间充血变得赤红,犹如一头发疯的野猪,张牙舞爪地就扑过去,想从钱玉莲手里夺回皮夹子。 “我的钱!妈!你把皮夹子放下!你不能拿我的钱!” 可他刚冲出去半步,一直在一旁盯着的杨国强、杨玉兰和杨和平,就像商量好的一样。 三人一拥而上。 杨国强从侧面一把搂住了杨跃进的腰,死命往后拖。 玉兰和和平也是毫不手软,姐妹俩一边一个,死死拽住了杨跃进的两条胳膊,用全身的力气把他往下压。 杨跃进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撕心裂肺地嚎叫着,仿佛被拿走的不是钱,而是他的命根子。 “这都是我今天顶着大太阳,冒着那么大的风险,辛辛苦苦一笔一笔挣来的啊!你知道我多不容易吗!” “放开我!你们这群强盗!放开我!” 然而,任凭他怎么喊叫挣扎,被三个人死死按着,也只能是在原地徒劳地扑腾。 第68章 还钱 钱玉莲看都没看杨跃进一眼。 她当着全家人的面,从皮夹子里抽出一沓厚厚的钞票,麻利地数出八百五十块钱。 “呸!你挣来的?这是你的赃款!” 钱玉莲把手里钱冲着杨跃进抖了抖,“我嫌这钱脏手,我一分都不会要的。” “但是,你借着我患绝症的名义,去找我那些多年的老伙计、老同事招摇撞骗借来的钱。” “我今天必须一分不少地给人家还回去。” 钱玉莲冷冷地看着杨跃进。 “你这种敢咒亲妈死的白眼狼儿子,我权当是当年生你的时候没憋住,把你当个屁放了,我可以不要你这个儿子。” “但我在这大杂院里活了半辈子,我清清白白、光明磊落的好名声绝不能坏在你的手里!” 说完,钱玉莲利落地从中数出六十五张,拍在了杨玉兰的手里。 “玉兰,把这钱收好。” 钱玉莲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待会儿,你跟着妈一起,提上点东西。咱们去你林阿姨、刘阿姨她们家里,一家一家登门道歉,把钱还给人家。” 杨玉兰紧紧攥着那叠钱,郑重地点了点头:“欸,妈,我陪您一起去。” 听钱玉莲要去还钱,可把一边的王秀英给急坏了。 眼看着自己心心念念、魂牵梦绕的金项链、收音机、还有那辆拉风的大摩托,就这么在眼皮子底下飞了一半多。 她哪里还能保持什么理智? “妈!你是不是得了失心疯了啊!” “人家林阿姨她们都没说什么!又没上门来逼着咱们还债!” “你急着还哪门子钱啊!那是我们跃进凭本事借来的!” “就算要还,那钱放在我们自个儿手里,等发了财再还不迟啊!先赚点利息不好吗?你凭什么拿我们的钱去充好人?” 王秀英尖声叫骂着,也顾不上什么长幼尊卑了,披头散发地就朝玉兰扑过去抢钱。 钱玉莲早就料到她要撒泼。 她猛地转身,抬起手臂。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院子里响起。 钱玉莲这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了王秀英那张写满贪婪和扭曲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留情。 王秀英被打得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惨叫一声,踉跄着倒退了两步,最后一屁股跌坐在青石板上。 她的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王秀英的眼泪瞬间涌出来,她刚张嘴要嚎,瞥见钱玉莲那吃人的眼神死死盯着她,愣是把哭声咽了回去。 钱玉莲指着她训斥道。 “我老杨家祖宗八代做事,都是堂堂正正、清清白白的!” “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心思恶毒、满肚子算计的儿媳妇来指手画脚了!” “你给我闭上你那张喷粪的嘴!再多说半个字,我连你另外半边脸一块儿抽!” 王秀英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捂着脸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镇住了王秀英,钱玉莲慢慢转过头,她一步步走到还在拼命挣扎的杨跃进面前。 冷冷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你既然已经放了狠话,说发达了绝不认我们这穷亲戚,也不打算管我和你爸的养老。” “行!” “当年,你接班进厂,我和你爸怕你被人瞧不起,省吃俭用给你买了一辆加重凤凰自行车,还有一块上海牌的全钢手表。” “这两样东西是我们买给儿子的,既然你不配当这个儿子,那我们就理所应当地收回来。 “可是,你把父母那份心意当成破铜烂铁给贱卖了,那这二百块钱,就当是你还给我们的购车购表款了。” 说完这番话,钱玉莲将那二百块钱稳稳地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从今往后,除了那每人每个月交十块钱的伙食费和住宿费,咱们在这个家里,就是搭伙过日子的陌生人。互不相欠,你也别指望再从我这儿抠走半个子儿!” 然后,她拿起桌上那个瞬间干瘪下去的旧皮夹子,“啪”的一声,像扔垃圾一样,扔回到了杨跃进的怀里。 “国强,闺女们,松手吧!” 众人听令,同时松开了压制着杨跃进的手。 失去了支撑,杨跃进身子一歪,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坐在地上。 他手忙脚乱地、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抓起那个皮夹子。 借着院子里昏暗的灯光,他颤抖着双手,扒开皮夹子往里看。 空了。 刚才那鼓鼓囊囊的钱包,现在里面空空如也,连个钢镚都没剩下。 全都被钱玉莲以正当、无可反驳的理由,光明正大地掏空了。 “我的钱……” “我辛辛苦苦赚回来的……八百块……” 杨跃进拿着那个瘪瘪的皮夹子,他的发财美梦,才刚开始做,就被自己亲妈无情地拍了个粉粉碎。 杨跃进欲哭无泪,心如刀绞。 …… 签下胡同口那个把角儿的门脸房后,钱玉莲一刻也没耽搁,第二天一早就带着杨玉兰去打扫卫生。 当然,后面还跟着个拖油瓶。 杨卫东头上顶着个报纸叠的纸帽子,手里拎着个水桶,肩上搭着条抹布,一脸生无可恋地拖着脚步,在后面慢吞吞地跟着。 “妈,我这手是用来弹吉他的,您让我来擦这满是油泥的玻璃,这不是暴殄天物吗?”杨卫东看着那糊了一层灰的玻璃窗,眉头都快拧到后脑勺了。 钱玉莲把袖子一卷,拿着大扫帚扫地:“少废话!昨天谁说要体验生活的?这体验才刚开始你就打退堂鼓了?” “我……”杨卫东被噎了一下。 “赶紧的,打点胰子水,把那几扇玻璃擦得能照见人影。干不完今天中午没你的饭。” 杨玉兰在屋里归置昨天信托商店拉来的八仙桌和条凳,笑着对外面喊:“卫东,你好好擦,等开业了,姐天天给你下饺子吃,保证比你在外面下馆子吃得还香。” “得嘞!为了大姐的饺子,我拼了!”杨卫东这人就吃顺毛驴这一套,把水桶往地上一墩,抹布一甩,还真就吭哧吭哧地擦了起来。 第69章 玉兰饺子馆 接下来的几天,老杨家这几口人是忙得脚不沾地。 新打的铁皮烟囱装上了,厨房的水管子找人给通开了,连墙角那点剥落的白灰,也被钱玉莲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石灰粉给补得平平整整。 第四天头上,一块黑底金字的大木牌匾送了过来,红绸子一挂,端端正正地悬在门脸正上方——“玉兰饺子馆”。 字儿找胡同里写对联的张大爷写的,没花钱,送了两斤肉馅。 钱玉莲翻开那本边角都卷起来的老黄历,看了老半天。 “初八,宜开市、动土、纳财。是个黄道吉日!就定这天开张!” 到了初八这天清晨。 老杨家一家子起得比鸡还早。 天还没大亮,厨房里剁馅儿的案板声就“笃笃笃”地响成了一片。 杨青山今天特意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腰板挺得溜直。 “玉莲,我跟和平今天上午都请了半天假。大闺女头一天开张,咱们自家人必须得到场压阵!” 杨和平穿着那件自己收了腰的小衫,手里捧着一大挂一万响的大地红鞭炮,笑得眼睛都弯了:“就是!我要亲手点这个炮仗,崩走一切倒霉气!” 连一向爱睡懒觉的杨卫东,今天也没赖床。他不仅自己来了,还带来了自己的狐朋狗友。 “哎!强子!大军!这儿呢!” 随着杨卫东的一声吆喝,“叮铃铃”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十来个二十郎当岁的小伙子,骑着自行车浩浩荡荡地来了。 这帮人一个个穿得流里流气,蛤蟆镜、花衬衫,骑的都是锃亮的凤凰和永久。 “东哥!你姐开店,那咱们必须得来捧场啊!”带头那个叫强子的大手一挥,直接把几张大团结拍在刚擦干净的桌子上。 “阿姨!大姐!今儿我们兄弟包圆了!有什么拿手好菜全端上来!饺子先下他个二十盘!” 这帮半大小子都是平时跟杨卫东在街面上混的哥们儿。 杨卫东别的不行,这交朋友的本事倒是遗传了钱玉莲的敞亮,讲义气,出手也大方,在这群人里威信不低。 “好嘞!小伙子们先坐,马上就上!”钱玉莲乐得合不拢嘴。 “噼里啪啦——嘭嘭嘭!” 八点零八分,杨和平用香头点燃了挂在招牌上的鞭炮。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彻了整条胡同,炸碎的红纸屑铺了满满一地,跟铺了红地毯似的,透着股浓浓的喜气。 这动静一出,胡同里的街坊四邻和过路的行人全都被吸引了过来。 “哟!老杨家大闺女开饭馆了?这得尝尝去啊!” “前两天就闻着香味儿了,走走走,里头瞧瞧去!” 人流呼啦啦地往里涌。本来还显得挺宽敞的七八张八仙桌,眨眼的功夫就坐了个满满当当。还有不少人站着等位。 “两盘猪肉大葱的!一盘凉拌瓜条!” “老板娘!来个尖椒炒肉,再来二两烧酒!” 前堂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杨青山端着茶壶负责倒水招呼客人,乐得合不拢嘴:“各位街坊担待啊,人多,稍等片刻,饺子马上下锅!” 后厨里更是忙成了一锅粥。 三个大灶眼火力全开,火苗子直往上窜。 杨玉兰系着白围裙,两只手就像变魔术一样。左手拿皮,右手挑馅,拇指和食指一捏一挤,一个肚子圆滚滚、边缘像元宝一样的大饺子就成型了。 那速度快得,几乎一秒钟一个。 钱玉莲负责煮饺子,两口大铁锅里的水翻滚着白沫。白胖胖的饺子一下锅,用漏勺轻轻一推,等水开了点三次凉水,饺子就全浮了上来。 “猪肉白菜的三盘,出锅!”钱玉莲大喊一声。 杨和平端着大托盘,像只灵巧的燕子一样在桌子间穿梭:“让一让哎,当心烫!猪肉白菜来喽!” 一盘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那香味儿直钻人的鼻子。 “香!真香!”街坊大刘咬了一口,肉汁顺着嘴角流,他冲着后厨竖起大拇指。 “钱嫂子!玉兰这手艺绝了!这饺子馅和得,比国营饭店的大师傅都不差!” “可不是嘛,这皮儿也劲道。”几个街坊连连点头,吃得头都不抬。 杨卫东那帮哥们儿更是夸张,一个个狼吞虎咽,跟八百年没吃过饭似的。 “东哥,你姐这手艺真没挑的!以后咱们聚餐就在这儿了!”强子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 杨卫东双手抱胸,得意得尾巴都快翘天上去了:“那是!我姐是谁啊!你们今天放开了吃,不够再下!” 眼看着进门的客人越来越多,准备好的三大盆饺子馅眼看就要见底了。 “坏了,这预备的面和馅儿不够了!”钱玉莲一边捞饺子一边急得直冒汗。 “玉兰,你赶紧再和块面。和平,你去案板那儿把那块五花肉赶紧剁了!” 可就这么几个人,杨和平还得端盘子收碗,杨玉兰和面就没法剁馅,三个人恨不得生出八只手来。 就在这忙得焦头烂额的当口,后厨的门帘子被人掀开了。 一个宽胖的身影挤了进来。 “妈,大妹妹……我来搭把手。” 钱玉莲回头一看,竟然是张红霞。 张红霞今天穿了件半旧的灰布褂子,没像平时那样打扮得花红柳绿。她袖子已经挽到了胳膊肘,脸上挂着讨好的、有些心虚的笑。 自从前几天在娘家那场闹剧后,张红霞被赶回婆家,又被钱玉莲定了交生活费的规矩,这几天在家里那是夹起尾巴做人。 杨国强虽然还是跟她过,但明显没有以前那么百依百顺了。 今天看饺子馆这架势,这流水一样的进项,张红霞在院子里那是眼红得心肝肺都在颤。 她不傻,知道要是再这么僵下去,等婆婆和大姑子真赚了大钱,她连口汤都喝不上。 于是,她觍着那张大饼脸,主动凑了过来。 “你会干什么?”钱玉莲眼皮都没抬,手里笊篱不停地捞饺子。 “我……我能洗碗!还能端盘子!”张红霞赶紧抢过和平手里那一摞沾着油的空盘子,大步走到后厨的水槽边,“哗啦”一下打开水龙头,拿起抹布就卖力地擦了起来。 “和平妹妹,你去前头招呼客人,这后头的脏活儿累活儿大嫂包了。” 杨和平愣了一下,看了看钱玉莲。 钱玉莲心里冷笑,这懒货什么时候这么勤快过?无利不起早罢了。 第70章 秋后的蚂蚱 不过,饺子店现在确实缺人手,送上门的免费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行了和平,让她洗。你去前头收钱去,账目看仔细点,别算错了。”钱玉莲交代道。 有了张红霞在后头洗刷刷,流水线总算运转开了。 张红霞平时在家连个碗都不刷,这会儿为了表现,洗得那叫一个起劲儿,额头上的汗都把头发打湿了,愣是一句苦都没叫。 这一忙,就直接从早上八点,干到了晚上十点。 店里最后一桌客人剔着牙,心满意足地走了。 “打烊啦——” 杨青山关上两扇大木门,上了门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哎呦我的老腰啊……”杨青山扶着腰,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 杨卫东那帮哥们儿早就吃饱喝足走了,他自己也累得四仰八叉地躺在两张拼起来的椅子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可累死小爷了,我这腿肚子现在还转筋呢。” 后厨里,张红霞正在卖力地拖着水磨石的地面,拖把被她抡得虎虎生风,试图给钱玉莲留下一个极其深刻的“贤惠”印象。 “行了,都别瘫着了。玉兰,把今天收的钱倒出来,咱们盘盘账。”钱玉莲解下围裙,擦了擦脸上的汗,一双眼睛亮得出奇。 这是今天最激动人心的时刻。 杨玉兰把一直挂在脖子上的那个大布兜子解下来,“哗啦”一声,直接倒在了最中间的那张八仙桌上。 一堆花花绿绿的钞票,伴随着几枚硬币的清脆响声,堆成了一座小山。 十块的大团结,五块的炼钢工人,两块的车床工人,更多的是一块、五毛、两毛的零钞。 “嘶——” 全家人,包括正在拖地的张红霞,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全家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那堆钱,喉结齐刷刷地滚动了一下。 “快,数数!”杨青山也不觉得腰疼了,凑了过来。 杨玉兰坐在桌前,双手都在微微发抖。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把钱按面值分类,一张一张地理平。 “一块……两块……十块……五十……” 玉兰数钱的声音在安静的饺子馆里显得格外清晰。 十分钟后。 “妈,算出来了。”杨玉兰抬起头,那张平时温婉的脸上,此刻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泛着红晕。 “今天一天的毛收入,是一百七十二块五毛。” “抛去买肉、买菜、买面粉的本钱,还有交房租折算下来的钱……” 玉兰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声音提高了几分:“咱们今天这一天,净赚了一百二十六块钱!” 一百二十六块! 这话一出,屋里鸦雀无声。 一百二十六块是什么概念? 杨青山在钢厂干了一辈子的八级钳工,技术顶尖,一个月撑死了也就九十来块钱。 杨国强在车间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四十出头。 而玉兰这一个小门脸,包了一天饺子,就顶得上普通工人干上三四个月的工资! “我滴个乖乖……”杨青山摸了摸自己那光秃秃的脑门,“这一天赚的,比我这老骨头一个月挣的还多?” “姐!你太牛了!”杨和平直接跳起来抱住了杨玉兰的脖子。 杨卫东从椅子上翻下来,眼珠子都快瞪掉地上了:“这哪是卖饺子啊,这简直就是印钞机啊!妈,明天我还要接着体验生活,我不当演员了,我以后就跟着大姐包饺子!” 连站在墙角的张红霞,那两只手都死死地绞在一起,心里酸得像吃了十斤没熟的柠檬,同时又暗暗庆幸自己今天厚着脸皮来帮忙洗碗这步棋走对了。 这要是以后能分杯羹,那不得美死? 钱玉莲看着这堆钱,心里那块大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 前世受的那些穷,挨的那些苦,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回报。 她拍了拍玉兰的肩膀:“好闺女,这是你凭真本事赚来的。把钱收好,明天去银行存折子里。” “大家今天都辛苦了,收拾收拾,咱回家!” 夜深人静,街上早就没了人影。 一家子推着自行车,借着月光往大杂院走。虽然个个都累得腰酸背痛,但每个人的脸上都神采飞扬。 刚拐进胡同口,前面突然传来两道熟悉的声音。 “跃进,你这车骑着真轻快,比你以前那辆锰钢的还好骑!”是王秀英的声音。 “那当然,这可是永久牌的新款!今天刚到的货!”杨跃进那张扬跋扈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刺耳。 钱玉莲等人停下脚步。 只见杨跃进和王秀英两口子,正推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往院子里走。 那自行车擦得锃亮,车把上还挂着两个牛皮纸包。 “这俩玩意儿哪来的钱买新车?”杨青山皱了皱眉。 前两天刚被没收了八百块,连带以前的自行车手表都抵了账,这两天他们俩那是穷得叮当响。 “还能哪来的,肯定是又在外面借了高利贷,或者是预支了什么见不得光的黑钱呗。”钱玉莲冷哼一声。 杨跃进两口子也听见后面的动静了,回头一看是一大家子。 杨跃进不仅没打招呼,反而故意把新自行车的车铃按得“叮当”乱响,下巴扬得高高的。 “哟,这不是卖饺子的各位老板吗?这么晚才回来啊?真是赚的辛苦钱。” 他拍了拍自己的新车座:“看见没?新买的。等过两天,就该换成大摩托了。穷逼!” 说完,两人扭头就进了院子,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这王八犊子,我真想拿鞋底抽他!”杨青山气得直瞪眼。 “别理他,让他狂。”钱玉莲淡淡地说,“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大家洗漱完毕,各自回屋睡觉。 累了一天,钱玉莲躺在炕上,头沾枕头困意就上来了,眼看就快睡着了。 突然,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妈,妈,你睡了吗?”是杨和平极低的声音,透着一股子焦急。 钱玉莲立刻睁开眼,披上衣服下了床,拉开一条门缝。 “怎么了和平?大半夜的不睡觉。” 杨和平像只滑溜的泥鳅一样挤了进来,反手把门插上。 第71章 秘密任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老太重生八零,开局扇飞白眼狼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章 出大事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老太重生八零,开局扇飞白眼狼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章 被抓了? 王秀英彻底瘫在了地上,面如死灰,抖得像筛糠。 她连连摇头:“我没钱……跃进把钱全拿走了……” 她猛地转过头,像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一样,扑向钱玉莲,一把抱住她的腿。 “妈!妈!您救救跃进吧!” 王秀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哪还有刚才半点嚣张的样子。 “跃进肯定是跟大奎一起去接货被抓了!那可是走私罪啊,要蹲大牢的!妈,您不能见死不救啊,他可是您的亲儿子啊!” 钱玉莲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她冷眼看着脚下这个哭得毫无形象的女人。 “救他?我怎么救?”钱玉莲的声音没有一点温度。 “你们两口子不是挺有本事的吗?不是说以后发了财,不认我们这穷亲戚吗?” “怎么,钱还没赚到手,牢饭倒先吃上了,这会儿想起我这个没用的老太婆了?” “妈,我错了!我刚才都是放屁!”王秀英狠狠扇了自己两个嘴巴。 “您就原谅我这一次吧,您快托人去打听打听,跃进到底被抓到哪个局子里去了啊!” 就在王秀英哭天抢地、院子里乱作一团的时候, “砰!” 四合院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满头大汗、狼狈不堪的男人冲了进来。 正是杨跃进。 他满脚都是泥,气喘如牛,胸口剧烈起伏着。 “杨卫东!钱玉莲!是不是你们干的!” 杨跃进一冲进来,就指着自己那辆瘪了胎的自行车吼道,眼珠子通红,像头发疯的野兽。 “谁把我的气门芯拔了!!” “老子今天早上五点出门,生生推着这辆破车走了十公里!十公里啊!” 他一边骂,一边用力踢着那辆自行车。 “等老子跑到南郊废码头,天都大亮了!毛都没看见一根!大奎也没个人影!老子的发财大计全让你们给毁了!” “说!是谁干的,我非宰了他不可!” 院子里,没有人回答他。 所有人都用看傻子似的眼神看他。 王秀英停下了哭嚎,呆呆地看着生龙活虎的丈夫。 “跃进……你没去?你没见着大奎?”王秀英结结巴巴地问。 “见个屁!”杨跃进气急败坏,“我推着破车走到那儿,连个人影都没有。我这就打算去找大奎问个清楚!” “不用去了。” 钱玉莲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缸,轻轻吹开漂浮的茶叶。 “你的好兄弟大奎,今天早上连人带货,在宿舍里被公安局给逮了。” “走私、贩黄,人赃并获。” “什么?!” 杨跃进浑身一震,像被一道雷劈在了天灵盖上。 他脸上的愤怒、狂妄、气急败坏,在这一瞬间凝在脸上,须臾,变成死灰一般的惨白。 “大奎……被抓了?”他不相信地喃喃自语。 王秀英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死死抱住杨跃进。 “跃进,小孙来报的信,大奎他们全栽了!公安把宿舍都抄了,说不定现在已经在抓同伙的路上了!你可怎么办啊!” 杨跃进的腿肚子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如果不是王秀英死死抱着他,他已经瘫在地上了。 他太清楚那一箱子货到底是什么性质了! 大奎被抓,肯定会把他咬出来。他昨天才刚把钱交给大奎作为入伙的本金! “完了……全完了!” 杨跃进双目无神,嘴唇发青,上下牙齿控制不住地打着寒颤。 “我……我会蹲大狱的……我不能被抓……” 他猛地推开王秀英,像只没头的苍蝇一样在院子里乱转。 “我得走!我得跑路!我不能留在燕京!” 他跌跌撞撞地朝储藏室跑去,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对,收拾东西,买火车票,去南方……去哪儿都行,不能被抓着……” “站住!” 钱玉莲一声厉喝。 杨跃进的脚步猛地顿住。 “你往哪儿跑?跑得了和尚跑得了庙吗?” 钱玉莲站起身,走到杨跃进面前,看着这个被吓破了胆的儿子,心里没有半点怜悯。 “你如果跑了,那就是畏罪潜逃,罪加一等!” “妈……”杨跃进转过头,脸色惨白如纸,眼泪鼻涕瞬间流了一脸。 “妈,我不想坐牢啊……您救救我,您不是有关系吗,您去找厂长,找书记……” “我拿什么救你?你干的是违法的买卖!” 钱玉莲指着院子里那辆瘪了胎的自行车。 “你该庆幸,昨晚我让卫东把你自行车的气门芯拔了。” “你要是今天早上骑着这车按时赶到了废码头,跟大奎一起拿了那批赃货,现在就已经在公安局的审讯室里交代罪行了!” 杨跃进看着那两个瘪瘪的橡胶车胎,此刻在他眼里,却成了救命的菩萨。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原来,是妈让人卫东拔了气门芯。 如果不是这样,他今天拿了货回去,正好跟抄宿舍的公安撞个满怀。人赃俱获,神仙难救。 杨跃进瞬间感觉出了一身冷汗,背上的衬衫全湿透了,那是吓出来的。 “听着。”钱玉莲看着他,语气冰冷坚决。 “现在,你立刻把脸洗干净。换上你的工装,去制衣厂上班!” 杨跃进连连摆手,满脸惊恐:“我不去!厂里现在肯定全是公安,我去了不就是自投罗网吗!” “你不去,才是心里有鬼!” 钱玉莲上前一步,逼视着他。 “大奎被抓,保卫科肯定在排查。你平时天天上班,偏偏大奎被抓这天你请假跑路,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你心虚吗?” “你去正常上班。如果他们问起,你就说你只是借钱给大奎,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还有!”钱玉莲加重了语气。 “你昨天为了凑那一千块钱的货款,在厂里找小孙他们借了多少钱?现在,立刻把那些钱,一分不少地,全还给人家!” 杨跃进愣住了,捂着口袋:“妈,那是我的本钱……” 钱玉莲厉声打断他:“那些人都是工人,赚点辛苦钱不容易。大奎出事,他们肯定急着找你要账。一旦闹起来,保卫科就会顺藤摸瓜查到你头上。” “你把钱还清了,堵住他们的嘴,他们不想惹麻烦,就不会把你往外捅。” 杨跃进听完,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靠在墙上。 第74章 黄粱一梦 杨跃进知道他妈说得对。 可是,现在让我把借的钱全还了……我不就是血本无归了吗? 可比起坐牢,钱算个屁。 杨跃进咬着牙,哆嗦着手,在王秀英绝望的目光中,转身进屋换衣服。 半个小时后。 制衣厂。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车间主任和保卫科的人来回穿梭,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杨跃进换上了蓝色的工装,硬着头皮走进了大门。 他觉得每一道看过来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割在背上。 “哎,跃进来了。” “看他那脸色,估计也听说了吧。” 几个同事压低声音议论着。 他刚走到操作台前,还未来得及放下工具包。 “杨跃进!林副厂长找你,去一趟办公室。”修理班长走过来,面无表情地通知他。 杨跃进心里“咯噔”一下,差点当场跪下。 完了,肯定是保卫科的人在林副厂长办公室等我。 他机械地点了点头,拖着像灌了铅一样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向办公大楼。 二楼,副厂长办公室。 门没关严,杨跃进在门口深吸了一大口气,擦了擦手心的冷汗,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出乎意料,办公室里只有林副厂长一个人。 林副厂长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她正坐在办公桌后批阅文件,抬头看了杨跃进一眼。 “坐吧。”林阿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杨跃进哪敢坐,他两股战战地站着。 “林厂长,您……您找我。” 林副厂长放下钢笔,端起旁边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大奎的事儿,你听说了吧。” 杨跃进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刚……刚进车间听同事们议论了几句。大奎他……怎么干糊涂事啊?” “杨跃进。”林副厂长语气陡然严厉, “你也别跟我在这儿装糊涂。你跟大奎他们几个合伙倒腾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这事儿厂里很多人都心知肚明。” 杨跃进立刻冷汗直冒,连连摆手:“林厂长,您明鉴啊!我绝对没有参与!我就是……就是看大奎可怜,借了点钱给他。别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林阿姨冷笑一声,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 “你也就是仗着没被公安抓个现行。” “今天早上公安局的同志来厂里调查,大奎那边确实说是他自己一个人干的,他没拉你下水,因为你还没拿到那批赃货。算你命大。” “刚才保卫科来排查,几个领导在一起碰头,也没人主动提你。” 杨跃进听得一头雾水,心里直打鼓。大奎义气不咬他还能理解,可领导们为什么包庇他? 林副厂长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叹了口气。 “你真以为你那点小聪明能瞒天过海?” “你该庆幸,你有玉莲那么个好妈。” 杨跃进愣住了:“我妈?” “昨晚你妈挨家挨户敲开我们几个老同事的门,把你在厂里以她生病为由借的六百多块钱,一分不少地全还清了。” 林副厂长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人家给你这混账东西擦屁股,是为了保全你们一家的名声!” “今天公安一说查封大奎,我就猜到里头肯定有你的事。当时车间刘主任提议要把平时跟大奎走得近的人都报上去,是我给拦下了。” “我说,玉莲家里家风正,她昨天刚还清了外债,杨跃进也是个踏实孩子,没必要去蹚这浑水。” “你明白了吗?”林阿姨目光严厉地逼视着他。 “要不是你妈提前给你把这笔人情债、名声债还清了,证明了你们家的人品。今天这排查名单上,第一个就是你的名字!” 杨跃进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想起了昨晚钱玉莲抢走他皮夹子时说的话。 “我半辈子的名声,不能坏在你这个孙子身上。” 原来,老妈早就算到了这一步! 如果那六百多块钱没还,今天大奎一出事,那些被他借了钱的工友,还有这些领导,第一反应绝对是杨跃进拿他们的钱去入了股。愤怒之下,怎么可能不把他报给保卫科? 杨跃进心有余悸地擦了擦额头,这哪是擦汗,这擦的是死里逃生的命啊。 “你昨晚没去进货,是你自己知错能改悬崖勒马,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不管。” 林厂长走到他面前,语重心长地说: “总之,以后把尾巴给我夹紧了做人!安安分分在车间里待着。要是公安局的同志去你们家走访摸排,你就老老实实承认错误,说交友不慎。听懂了吗!” “懂!懂了!谢谢林厂长!”杨跃进连连鞠躬,双腿软得几乎要站不住。 从厂长办公室出来,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人头晕。 杨跃进扶着走廊的墙壁,一步一步往下挪。 他活了二十五年,第一次觉得这钢铁厂里的空气这么清新,第一次觉得能活着站在阳光下是件多么幸运的事。 杨跃进跌跌撞撞地回到车间。 刚到工位,小孙和几个借给他钱的年轻同事就围了上来。 “跃进,大奎的事儿……” “钱!我还钱!” 杨跃进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哆哆嗦嗦地把手伸进裤兜,掏出那个空了一大半的皮夹子。 “小孙,这是你的五十……大刚,这是你的三十……” 他咬着牙,把兜里仅剩的一点底子全掏空了,塞给这几个工友。 “哎,跃进,还差十块呢?”大刚数了数手里的钱,皱着眉问。 杨跃进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欲哭无泪。 他之前倒卖普通货物赚的那一千块钱本金,为了充大头、买新自行车、买手表、下馆子摆阔,早就挥霍进去了大半。 昨天被老妈拿走了八百利润补窟窿,今天又还清了这笔外债。 现在,他连最后十块钱的窟窿都补不上了。 “兄弟,宽限两天……”杨跃进低声下气地哀求,“过两天发工资,我一定补上。” 几个工友对视一眼,见他这副惨样,也知道他是真没钱了,冷哼一声散开了。 杨跃进靠在冰冷的机器上,缓缓滑坐在地。 他折腾了一场,落了个倾家荡产、差点吃牢饭的下场。 第75章 扛大包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老杨家四合院里静悄悄的。 杨跃进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他手里那几张轻飘飘的欠条,却感觉重的能把他的脊梁骨给压断。 八百块利润没了,本钱搭进去了,厂里同事的钱还清了……可他之前为了装大款、摆阔气,挥霍掉的那些窟窿怎么填? 他甚至还预支了好几个月的工资! 现在的他,兜里比脸还干净,别说买金项链,连买包旱烟的钱都抠不出来。 大哥杨国强刚下班回来,径直从杨跃进面前走过,连个眼角余光都没给他,冷着脸进了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三弟杨卫东正撅着屁股在水池边吭哧吭哧地刷碗,一边刷一边翻白眼,显然是对他这个险些把全家拖下水的二哥充满怨念。 甚至连张红霞,这会儿都抱着杨光耀坐在屋檐下,看到杨跃进,只是轻蔑地嗤笑了一声。 转头对怀里的儿子说:“光耀你看,那就是你二叔,赔钱货一个。” 杨跃进这才真切地意识到,他和他媳妇王秀英,在做那个发财大梦的时候,已经把这个家里所有的人,彻彻底底地得罪了一遍。 他奚落过玉兰的饺子馆没前途,嘲笑过和平的小裁缝挣不着钱,看不起大哥的窝囊,更是对父母大放厥词。 全家人都不待见他了。 我杨跃进,怎么就落到这个地步了? 前天我还做着万元户的美梦呢! 他烦躁地抓着头发,把那油腻腻的头发抓得像个鸟窝。 不行,这饥荒不能不还。厂里那几个被他欠了散碎零钱的工友,今天下班时看他的眼神,简直想活吞了他。 要是再还不上,他们肯定得到处宣扬,保卫科早晚得盯上他。 杨跃进猛地站起身,咬了咬牙,像下定了什么天大的决心似的,朝着堂屋走去。 堂屋里,钱玉莲正拿着个小本本,在昏黄的灯泡底下记账。 玉兰饺子馆今天的进项,加上和平带回来的学徒工资,让她看着就心里踏实。 “妈……” 杨跃进站在门边,声音轻得跟蚊子叫一样。 钱玉莲头都没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有屁快放!” “妈……我……我遇到了点难处。”杨跃进搓着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硬着头皮往里挪了两步。 “我之前……为了进货,除了跟领导借那些钱……我还跟外面几个小哥们借了点散钱。还有就是……我把下个月工资也预支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现在人家催得急。妈,您看您手头宽裕,能不能……能不能先替我垫上?” 钱玉莲放下笔,抬眼看着他。 那眼神,没有一点温度,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垫上?我拿什么给你垫?” “你之前不是挺能耐的吗?不是说一天能赚八百块,看不上我们这穷家破户吗?”钱玉莲冷笑一声。 “怎么,万元户当不成了,想起我这个没用的老太婆了?” 杨跃进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妈,我知道错了。我那都是被大奎给忽悠了!我鬼迷心窍了!您就帮我这最后一次吧!” “我发誓,以后我一定老老实实在厂里上班,再也不搞那些歪门邪道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钱玉莲面前,甚至还想去抱钱玉莲的大腿。 钱玉莲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 “少跟我来这套!” “杨跃进,你欠的那些钱,是你自己造下的孽,你就得自己去还!” “但我看你既然还有心还债,还没烂到底,我今儿就给你指条明路。” 杨跃进一听有门,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放光:“妈!什么明路?只要能搞到钱,什么我都干!” “去码头扛大包。” 钱玉莲吐出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大石头砸在杨跃进头上。 “什么?!”杨跃进瞪大了眼睛。 “晚上码头那边缺装卸工,给的工钱比白天高。” “你既然白天在厂里上班没钱拿了,那晚上就去卖力气!扛一个晚上的大包,少说也能挣个两三块钱。你干上一个月,你欠的那些饥荒不就全补上了?” 去扛大包? 杨跃进看了看自己那双白净的手,又看了看自己这瘦竹竿一样的身板。 他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累?那可是纯粹卖苦力的活儿啊!大半夜的去背上百斤的麻袋,那不得要了他的命? “妈……我这身板……我去扛大包?”杨跃进苦着脸哀求,“那……那还不得累死我啊。” 钱玉莲冷哼一声。 上一世,这混蛋被抓进局子,罚了一大笔款。 为了填那个无底洞,老头子杨青山白天在钢厂上班,晚上就瞒着她去码头扛大包,硬生生累出了腰椎间盘突出。 她自己更是白天黑夜地四处打零工,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现在风水轮流转,轮到他杨跃进自己去还他自己欠下的债了! “累死?你为了发财能大半夜推着没气的自行车走十几公里,现在让你去扛包赚钱还债,你倒嫌累了?” “路我给你指了,你爱去不去!”钱玉莲重新拿起笔。 “你要是不去,等明天人家把你堵在厂门口要账,被保卫科抓去蹲大牢的时候,可别指望我再去救你。” 蹲大牢! 这三个字狠狠刺激了杨跃进的神经。 他咽了口唾沫,咬着牙站了起来。 “我去!我今晚就去!” 看着杨跃进像斗败的公鸡一样走出堂屋,躲在窗根底下偷听的王秀英,脸色也是一阵青一阵白。 她知道,跃进要是去扛大包了,那她以后的日子也绝对好过不到哪儿去。 婆婆现在手里攥着大把的钱,玉兰的饺子馆天天门庭若市。如果她再不表现表现,恐怕连饭桌上的咸菜都分不到了。 王秀英咬了咬牙,撩开帘子进了堂屋。 “妈……” 她脸上堆起谄媚笑容,搓着手凑到钱玉莲身边。 “刚才跃进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他去扛大包也是活该,谁让他不听您的话呢?” “不过,他一个人还债也挺辛苦的。我寻思着……玉兰那饺子馆现在生意那么红火,肯定缺人手吧?” “您看,能不能让我也去店里帮帮忙?我什么都能干!洗碗、端盘子、擦桌子……只要玉兰能给我开点工钱,哪怕少点也行,我也能帮跃进分担点不是?” 钱玉莲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第76章 被举报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老太重生八零,开局扇飞白眼狼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7章 救人 玉兰和和平的分析像一盆凉水,浇灭了钱玉莲头上的怒火。 她深吸了两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对,闺女说得对。” “捉贼拿赃。他既然敢举报你爸偷钢材,那咱们就得找到他偷钢材的证据!” “老头子,你仔细想想。那天你抓他现行的时候,有没有别的人看见?或者……他在仓库里有没有留下什么把柄?” 杨青山颓然地坐回椅子上,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没有啊……” “那天是礼拜天下午,车间里就没几个人。我是在后库房的死角里撞见他的。” “他当时把那些螺纹钢藏在一堆废旧设备底下。我怕事情闹大,就让他赶紧放回去。这事儿天知地知,他知我知……” “连我给他垫的那八块钱亏空,也是我私底下塞给财务老李的,说是我自己借的……” 完了。 死无对证。 吴大胜这小子就是拿准了这一点,才敢肆无忌惮地反咬一口。 他知道杨青山心软不会声张,所以他把杨青山帮忙遮掩的行径,直接扭曲成了杨青山自己做贼心虚的铁证! “这畜生!心机太深了!”钱玉莲咬牙切齿。 “既然厂里没有证据,那咱们就去外面找!” 钱玉莲在屋里来回踱步,脑子飞速运转。 钢材这种东西,他偷了肯定是要卖掉换钱的。他一个临时工,没有运输工具,不可能一次性卖到远处去。 他肯定是在钢厂附近,或者他家附近的废品收购站、黑市倒卖的! 钱玉莲的眼睛亮了起来。 “国强,卫东!”她转头看向大儿子和正扒在门框上听墙角的老三。 “你们哥俩这几天什么都别干了。去厂子周边,去吴大胜家那片儿的街面上给我打听!” “只要是收破铜烂铁的地方,全给我问遍了!拿着吴大胜的相片,问问有没有见过这个人来卖螺纹钢!” “只要找到销赃的地方,咱们就有了翻盘的铁证!” 杨国强用力地点了点头:“妈,您放心。我明天下了班就去跑!” 杨卫东也拍着胸脯保证:“包在我身上了!这四九城的黑市我熟啊,我保证把那小子的底细翻个底朝天!” 接下来的几天,杨家仿佛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 杨青山虽然被停了职,但他每天还是坚持早起,在院子里打一趟太极拳,强撑着不让自己的精神垮下去。 但这事儿就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这天清晨。 钱玉莲挎着菜篮子去副食品菜市场买菜。 这菜市场位于两条胡同的交汇处,人声鼎沸,喧闹无比。 “哟,钱大姐,今儿买点啥?这小黄瓜新鲜着呢,来两斤?”卖菜的老张热情地招呼着。 “给我称一斤吧,再拿两头蒜。” 钱玉莲心里装着事,满脑子都在盘算着怎么才能从大姑姐杨青虹那里套出点线索,递出钞票,接过零钱,竟然连装好黄瓜的网兜都忘在案板上了,转头就走。 走出去了十来米远,被旁边过路的人撞了一下肩膀,她才猛地反应过来。 “哎呦,看我这脑子,买菜不拿菜。” 钱玉莲自嘲地拍了拍脑门,赶紧转身往回走。 还没等她走到老张的菜摊前,就发现前面不远处围了一大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地挤在市场出口的地方。 人群里传来一阵阵惊慌失措的尖叫和哭喊声。 “哎呀!这孩子怎么了?” “快!快掐人中啊!” “不行啊,脸都紫了!这怕是憋着气了!” 钱玉莲眉头一皱,心里也是一惊。 她快步挤开人群,探头往里一看。 只见一个穿着考究、烫着精致卷发的年轻女人,正瘫坐在地上,怀里死死地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那孩子的情况看着十分危急。 他双手死死地卡着自己的喉咙,双眼翻白,嘴唇发青。整张小脸因为极度缺氧而憋成了紫红色,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微弱抽气声,显然是已经喘不上气来了。 那年轻女人已经吓得六神无主,满脸是泪,只会拼命地拍打着孩子的后背,绝望地哭喊:“明明!明明你别吓妈妈啊!快吐出来啊!” 旁边围观的人也都急得团团转,但除了干着急,谁也没辙。 “这孩子刚才一边跑一边吃硬糖,一下子就卡在嗓子眼了!”旁边一个大妈焦急地向新围过来的人解释。 “这可咋办啊?赶紧送医院吧!” “送医院哪来得及啊!这憋不了一分钟人就没了啊!” 钱玉莲看到这一幕,瞳孔猛地一缩。 气道异物梗阻! 如果是上一世,她碰到这种情况,估计也只能像周围这些人一样干着急,或者帮忙喊两嗓子。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 她重生前,为了在外面打零工给老头子赚医药费,曾经在一家高档饭店后厨帮过工。那饭店要求极严,还专门请人给员工做过急救培训。 其中就有专门对付这种食物卡喉的急救法——海姆立克急救法! 这个时候这种急救法在国内可是稀罕玩意儿,普通老百姓连听都没听说过。 “都闪开!” 钱玉莲没有丝毫犹豫,大吼一声,直接拨开挡在前面的人群,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进去。 “你别拍他后背了!没用!” 她一把推开那个已经哭懵了的年轻女人,动作迅速且果断。 “把孩子给我!” 在年轻女人惊恐的目光中,钱玉莲一把将那男孩拽了起来,让他背对着自己站立。 “大妈你要干什么呀……”那女人试图阻拦。 “闭嘴!不想他死就别动!”钱玉莲厉声喝止。 她迅速弯下腰,双臂从男孩的腋下环抱住他的胸腹部。 一手握拳,将拇指侧放在男孩腹部正中线肚脐上方、剑突下方的位置。另一只手紧紧握住这只拳头。 钱玉莲深吸一口气,双臂猛地用力,向内、向上,对着男孩的腹部施加了一次快速而强烈的冲击! “砰!” 男孩的身体猛地一震,发出一声闷哼。 没反应。 钱玉莲咬着牙,毫不迟疑,紧接着进行第二次、第三次冲击! “砰!” “砰!” 随着每一次强烈的腹部冲击,周围的人群都发出了倒吸凉气的声音,那动作看起来太凶猛了,甚至有人以为这老太太是在虐待孩子。 就在第四次冲击的瞬间! “噗——” 一颗带着口水和血丝的水果糖,从男孩的嘴里喷射而出,落在了地上。 “哇——” 伴随着水果糖的吐出,男孩猛地吸了一大口气,然后爆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哭。 男孩脸上的紫红色开始迅速消退,重新恢复了生机。 第78章 被停职了 “明明!我的儿子啊!” 那年轻女人见状,一把将男孩紧紧抱进怀里。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啊……” 围观的人群寂静了一秒,随后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和惊呼。 “神了!这大妈简直是神医啊!” “天呐,我刚才看她勒那一下,还以为要伤着孩子呢。没想到这么管用!” “那糖是怎么吐出来的?这是什么偏方啊?” 钱玉莲松了口气,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只是觉得顺手救了条命,心里踏实。 她惦记着忘记拿的黄瓜呢,这就要转身离开。 “大妈!大妈您等一下!” 那年轻女人回过神来,赶紧抹了把眼泪,站起身一把拉住了钱玉莲的衣袖。 她扑通一声,竟然直接跪在了钱玉莲面前。 “大妈,您是我的大恩人呐!要不是您,我的儿子今天就……就没命了啊!”女人哭得梨花带雨,紧紧抓着钱玉莲不放。 “您这简直是救了我们全家的命啊!” 钱玉莲最受不了这种大礼,赶紧弯腰把她拉起来。 “快起来,快起来姑娘,使不得。” “我就是碰巧会点急救方,举手之劳罢了。孩子没事就行。以后吃东西可千万别让他乱跑了。” 钱玉莲语气平淡,拍了拍女人的手背,作势又要走。 “大妈!您千万别走!” 那女人哪肯放她离开,她看着钱玉莲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敬重。 “您救了明明的命,我怎么能让您就这么走了。您一定要告诉我您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 女人从随身的精致皮包里掏出纸笔。 “我一定要带着我爱人,带着厚礼,亲自登门去向您道谢!” “哎呀,真不用了。”钱玉莲摆摆手。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给杨青山洗脱罪名,哪里有闲心应酬这些感恩戴德的场面。 “大妈!您要是不告诉我,我就一直跟着您!”女人的语气十分坚决,甚至带上了一丝执拗。 看着这女人不依不饶的架势,周围的人也跟着起哄:“是啊大妈,救命之恩呐,您就告诉人家吧。” 钱玉莲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吧,我姓钱,叫钱玉莲。就住在前头那条东胡同大杂院里。门牌号四十六,进去一打听老杨家,都知道。” “钱玉莲……东胡同大杂院……” 女人认真地把这几个字记在小本子上,如获至宝地收了起来。 “钱大妈,您记住了,我叫周雪萍。您的大恩大德,我们家没齿难忘。您在家等着,我过两天一定去拜访您!” 钱玉莲点了点头,没太往心里去。 “行了,快带孩子回家压压惊吧。” 她挥了挥手,转过身,快步走向老张的菜摊,拿起自己那兜被遗忘的黄瓜,步履匆匆地融入了喧闹的人群中。 “哗啦——” 一盆清水泼在青石板上,冲走了一地的黄泥。 杨青山穿着个旧跨栏背心,蹲在院子当间,手里拿着个硬毛刷子,正吭哧吭哧地刷洗着几张陈年不用的老木头板凳。 旁边还堆着几个破旧的樟木箱子,那是钱玉莲当年的嫁妆,平时都塞在床底下落灰,今天全被他倒腾出来重见天日了。 前院的刘大爷提着个鸟笼子溜达回来,一眼瞅见杨青山,停住了脚步,乐呵呵地打招呼。 “哟,老杨,今儿个怎么有这闲情逸致洗刷上了?平时这个点儿,你不是早就在车间里拿扳手了吗?怎么着,没去上班啊?” 杨青山手里的刷子顿了一下,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没答话,只是闷着头继续刷板凳。 钱玉莲正端着笸箩在门口择菜,一听这话,赶紧把话头接了过来。 “刘大哥遛鸟回来啦?嗨,这不是他们钢厂二车间的机器要大检修嘛,厂里就给他们几个老骨干放了两天假,让在家歇歇。” 钱玉莲脸不红气不喘,笑容满面地打着圆场。 “我寻思着他闲着也是闲着,干脆让他把家里这些老物件搬出来洗洗,也算给他找点活儿干,省得他在家骨头生锈。” “也是,老杨干了一辈子,是该好好歇歇了。那我回屋了啊!”刘大爷不疑有他,提着鸟笼子乐颠颠地走了。 看着刘大爷走远,钱玉莲长长地叹了口气,走到杨青山身边,把笸箩往石桌上一搁。 “行了,别刷了。那板凳面都快让你刷掉一层皮了。”钱玉莲压低了声音, “心里憋屈就进屋歇会儿,别在这大门口敞亮的地方杵着了。要是被外人知道你被厂里停职调查了,你这老脸还要不要了?” 杨青山把刷子往水盆里一扔,站起身,水珠顺着粗糙的手背往下滴。 “我没做过亏心事,我怕什么丢脸?”杨青山梗着脖子,声音发闷。 “吴大胜那个白眼狼,我早晚得找他当面对质去!我就不信这天下没有说理的地方了!” “你去哪对质?你有证据吗?人家现在是厂里的大红人,你是被停职的嫌疑犯!”钱玉莲瞪了他一眼。 这几天,老杨家简直是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 杨青山被自己亲外甥举报偷钢材的事,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全家人心口。 除了杨玉兰和王秀英在饺子馆里忙得走不开,剩下的几个孩子,连带着老大杨国强,只要一下班,饭都不吃,就分头往吴大胜家那片儿的废品收购站跑。 连一向最不靠谱的杨卫东,这两天也是天不亮就出门,整天不见人影。 能在钱玉莲的铁腕管教下,让这群原本各怀鬼胎的孩子学会替父母跑腿办事,也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 刚吃过午饭,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车链子响。 杨卫东骑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风风火火地冲进了院子。车还没停稳,他就从车座上跳了下来,把车往墙角一歪。 他满头大汗,身上的花衬衫都湿透了贴在后背上。 “渴死我了!渴死我了!” 杨卫东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自来水管前,拧开龙头就要往嘴里灌生水。 “干什么呢!”钱玉莲眼疾手快,一把拉开他,“这大热天的喝凉水,你这肚子不打算要了?!” 钱玉莲转身从桌上端起晾好的凉白开,递了过去。 第79章 对质 杨卫东接过茶缸,“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个底朝天,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巴,眼睛亮得吓人。 “爸!妈!有眉目了!” “真的?!”杨青山和钱玉莲异口同声,原本萎靡的杨青山猛地跨前一步,死死抓住杨卫东的胳膊,“找着那收废钢的人了?” “找着了!”杨卫东喘着粗气,眉飞色舞地说,“我这几天拉着我那几个胡同里的铁哥们,把南城大大小小的废品站和黑市摸了个底朝天。” “终于在天桥那边一个隐蔽的收废铁窝点里,打听到了。我把吴大胜的照片让那老板看,那老板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说,就是这小子,前几个月礼拜天的晚上,分两次推着排子车,把好几百斤的新螺纹钢卖给了他!” 杨青山一听这话,激动得眼眶都红了,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不住地颤抖。 “好!好!苍天有眼啊!”杨青山为人正直清廉了一辈子,如今被泼了一桶这么脏的泥水,他心里的苦闷可想而知。 现在有了洗脱冤屈的机会,他一秒钟都等不了了。 “走!卫东!”杨青山二话不说,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自行车。 “那人在哪?你现在就带我去!咱这就带着那人去钢厂保卫科,让他当着厂领导的面指认吴大胜!” “我要让全厂人都看看,我杨青山到底是不是那种偷公家东西的贼!” 杨卫东也是满腔热血,推起自行车就应和:“得嘞!爸,咱今天非把那孙子的皮给扒下来不可!” 父子俩脑门一热,推着车就往外走。 “站住!” 钱玉莲站在原地,眉头紧锁,她可没有他们父子俩那么乐观。 “你们就这么直愣愣地去了?脑子呢?” 杨青山回过头:“怎么了?人证都找到了,还不去当面对质,等他吴大胜把尾巴扫干净吗?” 钱玉莲走上前,语气严肃:“老头子,你是不是把人心想得太简单了?” “那收废钢材的都是什么人?那是收黑货的二道贩子!他嘴里能有几句实话?你这会儿带他去厂里,万一吴大胜那小子暗地里给他塞了钱呢?” “万一他在钢厂领导面前,当场反水,说根本不认识吴大胜,反咬一口说是你花钱雇他来做伪证的。你怎么办?到时候你浑身是嘴都说不清了!” 钱玉莲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她吃过亏,见识过太多人性的险恶,她考虑这些绝不是瞎担心。 杨青山摆摆手,倔脾气上来了。 “玉莲,你就是想太多了!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保卫科的同志又不是瞎子,当面对质,谁说谎一问便知!这口黑锅我是一天都背不下去了!” “卫东,走!” 看着父子俩骑着车消失在胡同口的背影,钱玉莲心里总觉得七上八下的,眼皮也跟着跳个不停。 下午,玉兰饺子馆。 店里依然是热火朝天的景象。 自打玉兰开了这家饺子馆,每天生意都好得让人眼红。最好的时候,一天能有一百多块的流水,现在平时一天稳稳当当也有六七十块的净利润。 杨玉兰系着白围裙,站在柜台后面收钱算账,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 她不再是刚回城时那个怯懦、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姑娘,现在已经完全是一副干练利落的老板娘派头了。 王秀英正端着两盘饺子给客人送去,她现在在这儿打工,干活比以前在家勤快多了。 钱玉莲在后厨帮着和面、包饺子,顺便把上午卫东找着人证的事儿跟玉兰和王秀英说了。 王秀英听完,高兴得一拍大腿。 “哎呦,妈!那可太好了!我就说爸是个好人,肯定能洗清冤屈的!” 王秀英一边擦着桌子一边乐,“等那吴大胜被抓起来了,爸官复原职,咱们老杨家就又能扬眉吐气了!” 杨玉兰却停下手里的活儿,走到钱玉莲身边,压低了声音。 “妈,我觉得您早上的担心是对的。”玉兰的眉头微微皱起。 “吴大胜既然敢在几千人的转正大会上公开检举爸,他肯定是把后路都想好了,绝对不是一时冲动。” “那个收废品的人,真能靠得住吗?他自己收赃本来就是违法的,他敢当着厂领导和保卫科的面承认自己收了公家的钢材吗?” 钱玉莲重重地叹了口气,手里的擀面杖飞快地转着。 “这就是我最担心的地方。” “你爸那个死倔脾气,一听说有线索就急了眼了,根本听不进我的劝。现在只盼着那收废品的能有点良心,别在节骨眼上使坏吧!” 母女俩忧心忡忡地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再说话。 直到天黑透了,饺子馆打烊。 钱玉莲和玉兰回到大杂院,杨跃进和杨和平也都下班回来了。 可是,去厂里对质的杨青山、杨卫东,甚至连原本说去接应的大儿子杨国强,到现在还没见个人影。 就算厂里要核实情况,也不至于折腾到这么晚啊。 一家人连晚饭都吃不下,齐刷刷地站在胡同口,不住地往外张望着。 “妈,大哥和爸他们怎么还不回来啊?这都八点多了。”杨和平急得直跺脚。 “再等等,再等等。”钱玉莲强装镇定,但紧紧绞在一起的双手还是暴露了她的不安。 没等来父子三人,胡同口倒是有两个人影渐渐走近了。 走在前面的是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年轻女人,打扮得很时髦。她身边跟着一个穿着笔挺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两人手里都提着大包小裹的东西。 随着路灯的光亮,钱玉莲认出了那个女人。 正是今天早上她在菜市场救下的那个被糖果卡喉男孩的妈妈! 周雪萍也一眼认出了站在胡同口的钱玉莲,她满脸惊喜,快步走了上来。 “大妈!钱大妈!哎呀,可算找着您了!”周雪萍激动得声音都拔高了。 钱玉莲连忙应了一声:“是你啊,这大晚上的,你们怎么找过来了?” “您忘了?早上您跟我说了住址啊!我这回去把明明安顿好,跟我爱人一说,我们这心里是千恩万谢,一刻也坐不住,赶紧就过来了!”周雪萍说着,拉过身边的男人。 男人赶紧上前一步,微微鞠了一躬,语气极其诚恳。 “大妈,您好!我叫李行江,是雪萍的爱人。今天早上,真是太感谢您了!您可是救了我们家明明的命,是我们家的恩人啊!” 第80章 反咬一口 钱玉莲压下心头的不安,把两人让进了屋里。 “快坐,快坐!玉兰,倒水。” 钱玉莲摆摆手,“这事儿碰上了,谁能见死不救呢?也就是举手之劳,真用不着你们大晚上的特意跑一趟,还买这么多东西。” 杨跃进站在一旁,眼珠子一直黏在李行江放在桌上的那些礼盒上。 他凑到杨玉兰身边,用胳膊肘撞了撞她,压低声音说:“你瞧瞧,那个大红盒子里装的可是正宗的长白山野山参啊!还有那个麦乳精,全是高级货!” “这家底绝对不一般,这俩人肯定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杨跃进两眼放光。 杨玉兰瞪了他一眼,低声呵斥:“你闭嘴吧,少在这儿丢人现眼!” 屋里,周雪萍拉着钱玉莲的手,死活不肯松开。 “大妈,这怎么能是小事呢?我们两口子结婚多年,好不容易才有了明明这个孩子,从小就体弱多病,我们一家人都把他当眼珠子一样看着。” “今天要是没有您那几下子,明明他肯定就……我简直都不敢想。”周雪萍说着,眼圈又红了。 李行江也在一旁附和:“是啊大妈,您的大恩大德,我们家真是无以为报。雪萍今天都跟我说了,非要让明明认您当干奶奶,以后逢年过节,我们一定带着孩子来给您磕头!” 钱玉莲连连推辞:“使不得,使不得。我这一个普通老太婆,哪能当得起……” 正当三人在屋里客气寒暄时。 “咚!咚!咚!” 院子里传来一阵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杨国强气急败坏地冲进了堂屋,他连看都没看屋里的人,扯着嗓子大喊大叫。 “妈!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 杨国强满脸涨红,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那个吴大胜,他简直就不是个人!还有那个收破烂的,他妈的也是个满嘴跑火车的畜生!” 钱玉莲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了起来。 “老大,你嚷嚷什么!你爸呢?卫东呢?” “爸在后面胡同口,正被卫东扶着他呢!爸今天是被气得心脏病都快犯了!”杨国强喘着粗气,拳头攥得紧紧的。 “妈,你今天早上说的话全应验了!” “怎么回事?你快说清楚!”杨玉兰和杨和平也急了,围了上来。 杨国强咬牙切齿地说道:“爸带着那个收废铁的,到了保卫科。把保卫科科长和厂领导都叫来了,准备当面对质。” “吴大胜也被叫来了,结果您猜怎么着?” “那个收废铁的,一看到吴大胜,眼珠子一转,当场就改口了!” “他指着天发誓,说他这辈子从来没见过吴大胜,更别提收他的钢材了!” 杨国强气得直跺脚:“这还不算完!那孙子反咬一口,说是我爸今天跑到废品站,塞给他二十块钱,教唆他去保卫科作伪证,让他故意陷害吴大胜的!” “什么?!”钱玉莲倒吸一口凉气。虽然早有预感,但真听到这结果,还是气得浑身发抖。 “吴大胜那小子更是绝了!”杨国强继续骂道。 “他当着领导的面,扑通一声给我爸跪下了,哭着喊着问:舅舅,你为什么要这么赶尽杀绝?说他只是为了维护工厂的利益举报了舅舅,舅舅怎么能买通人来陷害他!” “钢厂的领导本来就因为举报的事对爸有意见,这下可好,人证物证全反了。领导当场就发了火,把爸狠狠批评了一顿,说爸执迷不悟,甚至想用卑劣手段打击报复检举人!” “我爸在钢厂干了一辈子,年年是劳模!现在到了领导嘴里,成什么人了?!我爸当场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杨国强怒吼完,一抬头,这才发现客厅的八仙桌旁,竟然还坐着两个衣着考究的陌生人。 而且,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杨国强愣了一下。 “妈……这……这是谁啊?咱家来客了?” 钱玉莲揉了揉太阳穴,压下心头的怒火,叹了口气。 “家里出了点糟心事,让你们见笑了!” “老大,你也收收你的脾气。最近家里老头子出了点事儿,你们兄弟几个都忙着帮他洗脱冤屈,着急上火我能理解,但别在客人面前失了礼数。” 杨国强有些尴尬地抓了抓头发,准备跟客人打个招呼。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个叫李行江的男人脸上。 杨国强起初只是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但脑子里全是刚才保卫科的怒火,没细想。现在这么定睛一看…… 杨国强的眼睛越睁越大,嘴巴慢慢张开,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他的脸色从愤怒的涨红,瞬间变成了极度震惊的惨白,随后又涌上一股不可思议的狂喜。 他的双腿突然就软了,膝盖打着摆子,声音颤抖得几乎变了调。 “书……书……书记?!” “李书记?!!” 杨国强失声惊叫,整个人猛地往前凑了一步,结结巴巴地喊道,“您……您怎么会在我家呀?!” “谁?” 这下轮到老杨家全家人懵了。 杨玉兰、杨和平,甚至连那个贪财的杨跃进都愣住了。 他们顺着杨国强的目光看向那个温文尔雅的男人。 杨国强认识这个姓李的男人? “老大,你瞎喊什么呢?”钱玉莲也是一头雾水。 杨国强激动得手足无措,指着李行江,对着钱玉莲语无伦次地说:“妈!这是……这是我们红星轧钢厂,新调来的一把手,李书记啊!” 就在前两天的全厂转正大会上,也就是吴大胜举报杨青山的那次大会上。杨国强远远地坐在台下,有幸目睹了这位新上任、年轻有为的李书记在主席台上讲话。 以杨国强一个普通工人的身份,平时连车间主任都得巴结,哪有资格跟厂委书记说上一句话?能远远看上一眼,那都是莫大的荣幸了。 而现在,这位掌握着全厂几千人生杀大权的厂委书记,竟然就坐在他家的八仙桌旁,还提着贵重礼物?! 李行江听到杨国强的惊呼,先是微微一怔,随后站起身来,客气地伸出了右手。 “原来你也是红星轧钢厂的同志啊?你好,你好。”李行江微笑着说道。 第81章 真相大白 杨国强一看书记主动伸手,吓得赶紧在裤腿上拼命擦了两把手上的汗,然后用两只手死死地握住李行江的手,腰都弯到了九十度。 “李书记好!我……我叫杨国强,是第一车间的钳工!” 李行江拍了拍杨国强的手背,然后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向已经愣在原地的钱玉莲。 “钱大妈。” 李行江的语气变得十分郑重,“刚才这位杨同志说,您的丈夫也是钢厂的职工?而且……工作上还被人诬陷了?” 他联想起刚才杨国强大喊的那些话,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既然您是明明的大恩人,那这件事,我绝对不能坐视不管。” 李行江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沉稳而有力。 “如果您丈夫真的是被冤枉的,我保证,一定会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还老杨师傅一个清白。” 全家人的眼睛,在这一瞬间,“唰”地一下全都亮了。 原本死寂的屋子里,仿佛突然照进了一束刺眼的光。 钱玉莲紧紧攥着衣角,心跳如鼓。 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今天在菜市场仅仅是出于本能、随手救下的一个卡喉咙的小孩,竟然就是钢厂新来一把手的独生子! 这可是天大的贵人啊! 这下,老头子有救了!吴大胜那个白眼狼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 李行江在老杨家坐了片刻,留下了明天一定查清此事的承诺后,便带着妻子告辞了。 一家人把李行江一家三口送到胡同口,看着那辆黑色的小轿车缓缓驶离,这才觉得像是在做梦一样。 等杨青山和杨卫东推着自行车,灰头土脸地回到院子时,天都已经黑透了。 “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杨青山把自行车往墙角一摔,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呼哧呼哧直喘粗气。 杨卫东也是一脸晦气,一边擦汗一边抱怨:“妈,您是没看见,那收废铁的孙子翻脸比翻书还快!还有吴大胜那个白眼狼,跪在地上哭得那叫一个假!我当时真想上去踹他两脚!” 钱玉莲端着两杯凉白开走过来,递给父子俩。 “行了,先喝口水顺顺气!瞧你们爷俩这灰头土脸的样儿。” 杨青山灌了口水,把茶缸子重重搁在桌上:“顺气?我怎么顺气!我杨青山踏踏实实干了一辈子,临了临了,竟然被自己的亲外甥给咬了一口!厂领导现在指不定怎么看我呢!这让我以后在厂里还怎么抬得起头!” “老头子,你先别急着上火。”钱玉莲拉了张椅子坐下,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我怎么能不急!那可是……”杨青山话没说完,就愣住了。 他看着老伴儿脸上的笑,心里直犯嘀咕。这都什么时候了,老婆子怎么还笑得出来? “玉莲,你……你这是气糊涂了?” 钱玉莲白了他一眼:“你才气糊涂了呢!我告诉你个好消息,你这冤屈啊,有人替你洗刷了。” “谁?”杨青山和杨卫东异口同声地问。 钱玉莲也不卖关子,把早上怎么在菜市场救了被糖卡住喉咙的小孩,傍晚时李行江一家怎么提着重礼上门道谢,又怎么凑巧撞见杨国强回来报信,李行江怎么当场表态要彻查此事,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跟爷俩说了一遍。 杨青山听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大白面馒头。 “你……你说啥?你救的那个小孩,是咱们厂新来的李书记的儿子?!” “千真万确!国强亲眼认出来的,那还能有假?”钱玉莲扬了扬下巴。 杨青山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我的天老爷啊!玉莲,你这可是立了天大的功劳啊!这……这简直就是活菩萨转世啊!” 杨青山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激动得搓着手。 “这下好了,这下好了!有李书记亲自过问,我这冤案算是铁定能翻过来了!” 杨卫东在旁边也听傻了,冲着钱玉莲竖起大拇指:“妈,您这运气,您这身手,绝了!您当时用的是哪一招啊?黑虎掏心?还是降龙十八掌?” “滚一边去!没个正形!”钱玉莲笑骂了一句。 杨青山走过来,紧紧握住钱玉莲的手,眼眶都有些泛红了。 “玉莲,这次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平时就热心肠,乐于助人,哪能有今天的好报啊!你可是救了我老杨这条命啊!” “行了行了,老夫老妻的,说这些干什么?这叫吉人自有天相!”钱玉莲拍了拍他的手背。 “赶紧洗洗睡吧,明天去厂里,可得把腰杆子挺直了!” “哎!挺直了!必须挺直了!”有了书记的话垫底,杨青山算是彻底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第二天一早,红星轧钢厂。 杨青山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装,昂首挺胸地走进了厂大门。今天,他没去车间,而是直接被叫到了保卫科。 刚走进保卫科的院子,杨青山就愣住了。 院子中央,吴大胜和昨天那个在黑市收废铁的胖子,正耷拉着脑袋,双手被冰冷的手铐铐着。旁边站着两名穿着制服的公安同志。 李行江书记背着手,站在台阶上,脸色威严。 看到杨青山来了,李书记脸上的威严散去,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笑容。 “老杨师傅,您来了!来,里面请。” 杨青山受宠若惊,赶紧快走两步迎上去:“李书记,这……这是怎么回事?” 李行江引着杨青山进了办公室,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老杨师傅,昨天晚上的事,我已经查清楚了。”李行江语气平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 “这件事情,其实并不复杂。厂里报了警,公安局的同志连夜去了那个收废铁的仓库。在里面,当场查获了一批印着咱们红星轧钢厂标志的螺纹钢。” 杨青山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紧紧盯着李书记。 “这可是盗窃国家财产的重罪!公安同志把人带回局子里,连夜突击审讯。那人也就是个唯利是图的二道贩子,哪里见过这种阵势?几句话一诈,心理防线就崩溃了,竹筒倒豆子,全交代了。” 李行江看着杨青山,语气中带着几分感叹。 “他交代,那些钢材,全都是吴大胜偷出来卖给他的。不仅如此,吴大胜还给了他二十块钱,让他在厂领导面前做伪证,一口咬定是您花钱雇他陷害吴大胜的。” 听到这里,杨青山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茶杯都快捏碎了。 第82章 因祸得福 “这个畜生!我好心帮他遮掩,他竟然反咬我一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行江叹了口气:“公安同志也问了他这个问题。您知道他怎么回答的吗?” “怎么回答的?” “他说,因为您是个死脑筋,拦着不让他偷钢材。只要把您这个车间主任扳倒了,或者把您赶出钢厂,他以后想怎么偷就怎么偷,再也没人管得了他了。” “砰!” 杨青山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眼眶通红。 “好一个白眼狼!” 杨青山一辈子清清白白,把这个外甥当亲儿子一样教导。可这小畜生呢?不仅偷盗公家财产,为了扫清障碍,竟然不惜设下这种毒计来陷害自己的亲舅舅! 如果不是玉莲碰巧救了李书记的儿子,如果不是李书记亲自介入调查,他杨青山这辈子恐怕都要背着这口黑锅,身败名裂地被赶出钢厂了! “老杨师傅,您受委屈了。”李行江拍了拍杨青山的肩膀,语气中满是歉意。 “吴大胜和那个收赃的,涉嫌合谋盗窃国家财产,以及诬陷罪,已经被公安局正式拘留了。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另外,鉴于您在这次事件中蒙受了不白之冤,厂党委经过连夜开会讨论,决定不仅要当众为您恢复名誉,还要对您进行表彰和提拔。” 杨青山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李书记。 “提拔?” 李行江笑着点了点头:“是的,老杨师傅,您在钢厂干了几十年,技术出类拔萃,这是全厂公认的。” “更难得的是,您面对诱惑不为所动,清正廉洁。厂里现在正需要您这样作风正派、技术过硬的老同志来把关。” “厂里决定,正式将您提拔为生产科副科长,享受干部待遇!” 从工人到干部!这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甚至一辈子都跨不过去的一道坎啊! 杨青山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幸福来得太突然,他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李书记……我……这……” “您就别推辞了,这是您应得的。”李行江握住杨青山的手,“以后,厂里的生产抓质量,还得靠您多费心啊。” 走出保卫科大门的时候,杨青山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明媚,连空气中都透着一股香甜的味道。 他沉冤昭雪,不仅洗清了污名,还因祸得福当上了干部! 他心里止不住的高兴和感动。这一切,多亏了自己家老婆子钱玉莲啊!要不是她,自己这次非栽个大跟头不可。 当然,他也暗暗在心里扇了自己两个大耳刮子。 都怪自己!非要顾念什么姐弟之情,看在大姐的面子上,去管那个丧良心的吴大胜! “从今往后,我杨青山要是再管你们家一点破事,我就是那个孙子!”杨青山在心里狠狠地发着誓。 经过这件事,杨青山和杨青虹之间那仅存的一点点姐弟之情,算是彻底断了个干干净净。 当天晚上。 老杨家的小院里,那是过年一般的热闹。 八仙桌被搬到了院子正当中,上面摆满了硬菜。 油光水滑的北京烤鸭、酱香浓郁的红烧猪蹄、玉兰亲手拌的几个凉菜,还有钱玉莲特意去供销社切的二斤猪头肉。 杨青山红光满面地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个小酒盅。桌子正中央,摆着一瓶钱玉莲藏了整整十年的好酒——茅台! “来来来!今天咱们一家人,好好庆祝庆祝!”杨青山端起酒盅,中气十足地招呼着。 “这第一杯酒,我得敬你们的妈!” 杨青山站起身,走到钱玉莲身边,恭恭敬敬地端着酒盅。 “老婆子,这次要不是你,我老杨这条命,还有咱们这个家,恐怕就全毁了。你就是咱们家的定海神针啊!我敬你!” 说完,杨青山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钱玉莲笑着抿了一口茶:“行了,少在这儿灌迷魂汤。以后少给我惹点事,比什么都强。”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和和美美,气氛前所未有的融洽。 就连一向爱找事儿的杨国强和张红霞两口子,此刻也是乖得像鹌鹑一样。 他们算是彻底见识到了父母的厉害。以前觉得老两口就是个免费的钱袋子、保姆,现在才知道,这老两口不仅能治得住他们,甚至还能跟厂里的书记搭上话! 在这个家里,谁才是真正的话事人,他们现在看得清清楚楚。以后再想恃宠而骄,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了。 杨国强端着酒杯,站起来给杨青山敬酒。 “爸,恭喜您高升!以后您就是咱们厂的干部了,我这走在车间里,腰板都硬气!” 杨青山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淡淡地抿了一口酒。 杨国强尴尬地笑了笑,赶紧坐下,低头猛吃菜。 相比之下,老二杨跃进可就惨多了。 他白天得在纺织厂上班,因为预支了工资补窟窿,他现在是一天假都不敢请,哪怕是病了也得硬扛着。 到了晚上,他还得偷偷摸摸地去南郊码头扛大包搬木材。一晚上干下来,累得腰酸背痛,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此刻,他正坐在一旁,一边往嘴里塞着烤鸭,一边不住地揉着后腰,脸色蜡黄,眼圈发黑,像个被榨干了的难民。 但他媳妇王秀英,精神头倒是出奇的好。 自从被钱玉莲安排到玉兰饺子馆帮忙后,王秀英每天都过得很充实。 饺子馆生意火爆,玉兰也是个大方的老板娘,看王秀英干活勤快,每个月给她开的工钱比纺织厂的正式工还高。 王秀英现在自己手里有钱了,腰杆子也挺直了。这比以前天天在家里看人脸色、白吃闲饭的日子强多了。 不过,她手里虽然有钱,可这些钱自己一分也不能花。还得帮着杨跃进一起还那笔被坑的债务。 一想到这事儿,王秀英就悔得肠子都青了。 当时怎么就跟杨跃进一起昏了头,做什么发财的黄粱美梦呢?就算真要做生意,也应该像大姐那样,老老实实地跟着爸妈干啊! 第83章 断亲 她之前竟然还觉得钱玉莲没有投资的眼光,是个抠门的老太太。 现在看看,婆婆帮大姑子开的饺子馆,每天门庭若市,日进斗金。而公公在钢厂差点丢了铁饭碗,全靠婆婆的人脉,不仅化解了危机,还让公公升了职! 这老太太简直就是个神人啊! 在这个家里,该巴结谁,讨好谁,王秀英现在看得比谁都清。 和她想法差不多的,还有张红霞。 现在张红霞和王秀英都在玉兰饺子馆帮忙,成了名副其实的“打工妯娌”。 两人在一起干活,暗中自然少不了摩擦和较劲。 可王秀英一次也没赢过张红霞。 张红霞仗着自己给老杨家生了长孙杨光耀,处处都要压王秀英一头。 什么收银、点菜这种轻松露脸的活儿,她都抢着干。 而洗碗、拖地、择菜这种苦活累活,全推给王秀英。 “我说二弟妹啊,这后厨的地面还没拖干净呢,你手脚麻利点儿。”张红霞嗑着瓜子,斜倚在门框上指挥着。 王秀英拿着拖把,气得牙根痒痒,却又敢怒不敢言。谁让她没个一儿半女的傍身呢。 为了这事儿,王秀英隔三差五地回娘家倒苦水。 她娘家爸妈听了,也都纷纷劝她。 “秀英啊,你这脾气也得收敛点儿了。你看人家老杨家现在这条件,公公是干部,婆婆是个能人。你要是再不抓紧点儿,以后这家产还能有你们的份儿吗?” “就是,你赶紧跟跃进要个孩子。只要有了孩子,尤其是个男孩,你在老杨家就算是彻底站稳脚跟了。到时候,那个张红霞还敢这么欺负你?” 王秀英听了,心里也是急得不行。 她和杨跃进结婚都五年了,肚子一直没个动静。她做梦都想要个孩子,不仅是为了争夺家产,更是为了在这个家里能挺直腰板说话。 可是,这种事情哪是说有就有的? 转天。 老杨家的小院里,来了一个意料之中,却又在意料之外的客人。 钱玉莲正拿着大扫帚在院子里扫地。 大门外,一个干瘦的身影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钱玉莲一抬头,正好看见那张高颧骨、吊梢眼的脸。 正是杨青山的大姐,吴大胜的亲妈,杨青虹! 钱玉莲眼神一冷,手里的扫帚“啪”地一下顿在地上。 “秀英!”钱玉莲头也没回,冲着屋里喊了一声。 “哎!妈,怎么了?”王秀英正端着脸盆出来倒水。 “去,帮妈把门后头那个鸡毛掸子拿过来。”钱玉莲盯着门外的杨青虹,冷笑一声,“我正要去找她算账呢,她倒是自己长腿送上门来了!” “她养出的那个好儿子,吴大胜,干了那么下三滥的缺德事儿,她竟然还有脸来登我家的门!” 钱玉莲这中气十足的一嗓子,门外的杨青虹隔着老远听得清清楚楚。 杨青虹非但没跑,反而硬着头皮走进了院子。 她脸上那纵横交错的褶子瞬间挤在了一起,笑成了一朵灿烂的菊花,手里还拎着个看不出装了什么的旧布兜子。 “哎呦,弟妹呀!玉莲弟妹!我来看你了!”杨青虹连声招呼着,那语气亲热得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钱玉莲接过王秀英递来的鸡毛掸子,直接拿棍子那头指着杨青虹的鼻子。 “少跟我这儿套近乎!” 钱玉莲丝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我正准备去找你算账呢,你自己倒是送上门来了!正好,省得我多跑一趟了!” 杨青虹被钱玉莲这架势吓了一大跳,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夸张地惊呼起来。 “哎呦喂!弟妹,你这是干什么呀?怎么这么大的火气呀?” 她故意扯着嗓门,眼神还往院墙外头瞟,“你竟敢拿鸡毛掸子指着我这个大姑姐!你就不怕街坊四邻看见了笑话你吗?” “我做错什么了你要找我算账啊?哎呀,没天理了啊,欺负我这个孤苦伶仃的老婆子呀……” 杨青虹一边说着,一边还假模假样地拿袖子去抹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呵,收起你那套泼妇把戏吧。别在这儿跟我装糊涂了!”钱玉莲冷哼一声,眼神锐利如刀。 “你儿子吴大胜干了什么好事儿,你这个当妈的会不知道?那小子现在还在看守所里蹲着呢,你跑我这儿来干什么?哭丧来了?” 杨青虹见撒泼不管用,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知道这事儿是自己家理亏。 她赶紧放下袖子,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脸。 “弟妹,我不正因为这事儿来的吗?你看你,都不让人开口说句话。” 她往前凑了凑,“我今天来,就是专门给你们赔不是的。” “免了,用不着。”钱玉莲这次是铁了心,绝不会再给杨青虹留任何情面。 昨晚她和杨青山在被窝里已经商量定了,这种烂心肝的亲戚,除了吸血就是坑人,必须当机立断,彻底割席! “我们家杨青山说了,咱两家以后,断亲!” 钱玉莲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你不再是孩子们的大姑,也用不着再登我们家的门了。带着你的东西,走!现在就走!” 说着,钱玉莲拿起扫帚,作势就要往外轰人。 杨青虹一听“断亲”这两个字,脸色顿时变了,脸上的横肉都抖了两下。 断亲?!他们竟然真能说出这种绝情的话! 这可不行啊!杨青山可是钢厂的干部,钱玉莲手里又有钱。要是真断亲了,自己岂不是少了一个巨大的血包?以后家里遇到点什么难事,还能找谁去借钱去平事? 更何况,老娘那边要是知道了,自己也解释不清啊。 “别别别!弟妹!你别赶我啊!” 杨青虹被推搡着,眼看就要被推出门槛了,她急忙大喊一声。 “我真是来赔礼道歉的!弟妹,玉莲弟妹!哪怕你不认我这个大姑姐,杨青山不认我这个亲姐姐,你们也得给我一个道歉的机会吧!” 说着,她急急忙忙地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有些发黄的薄纸来。 钱玉莲停下手中的扫帚,皱着眉头看着她手里的纸。 “这是啥?”钱玉莲没好气地问。 “你上门道歉,不带着礼,也不带着钱,拿张破纸片子来糊弄鬼呢?” 第84章 秘方 王秀英也站在旁边看热闹,忍不住撇了撇嘴,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句。 “哟,大姑,这不会是给我们家写了张欠条吧?” 杨青虹站稳了脚跟,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捏在手里,老神在在、神神叨叨地说: “什么欠条?这可是好东西。” “这是前清留下来的宝贝,是从宫里传出来的秘方!你们都凑近点,来看!” 一听“秘方”两个字,王秀英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她最是对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感兴趣了,急忙把头凑过去,伸长了脖子想看个究竟。 只见那张发黄的纸上,最上面写着四个大字:“生子秘方”。下面则是密密麻麻的药材名字和用量。 生子秘方?! 王秀英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只一千瓦的大灯泡。 这简直就是正在瞌睡,天上就掉下来了枕头啊!她现在做梦都想生个儿子,这秘方对她来说,简直比金项链还要珍贵! 可还没等她看清上面的具体药材,杨青虹就像防贼一样,眼疾手快地把纸又折了起来,揣回了兜里,不让她看了。 从始至终,钱玉莲都冷冷地站在一边,双手抱胸,像看猴戏一样看着杨青虹。 她对什么秘方丝毫不感兴趣,随时准备着把这女人连人带纸一起扫地出门。 别说杨青虹这次拿了什么劳什子生子秘方来,就算她今天拎着一麻袋百元大钞摆在院子里,钱玉莲都不会留一丝一毫的情面。 她是铁了心要和这家吸血鬼断绝关系。 “不买别看啊!”杨青虹捂着口袋,一脸得意地看着王秀英。 “妈!妈!您听见了吗?”王秀英激动得直跺脚,拉着钱玉莲的胳膊摇晃,“这是生子秘方诶!能生儿子的!” 她满眼期盼地看着婆婆,希望钱玉莲能大发慈悲,把这份秘方留下。 钱玉莲冷冷地甩开王秀英的手,转头看着杨青虹。 “怎么还得买呢?你刚才不是口口声声说,这是你拿来赔礼道歉的吗?” 王秀英也反应了过来,附和道:“就是啊大姑,你这到底是道歉还是做买卖啊?” 杨青虹却脸不红心不跳,理直气壮地说: “当然是道歉啊!” “这东西可是无价之宝,是我妈当年亲手传给我的。前阵子别人出六百块钱买,我都没舍得卖给他们!” “今天看在咱们是亲戚的份上,就卖给你们二百块吧!” 杨青虹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还掰着指头算起账来。 “你们算算,啊,这不是给你们便宜了整整四百块钱吗?这便宜出来的四百块,就算是我赔给你们家的精神损失费了。怎么样,我这当大姑的够意思了吧?” 拿一张不知道从哪儿抄来的破药方,就想抵四百块钱的赔偿,还要倒贴给她二百块! 简直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还没等钱玉莲发火,杨青虹又紧接着抛出了她的第二个目的。 “而且啊,弟妹。我那儿子大胜,现在还在看守所里受苦呢!” 说着,杨青虹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抹着眼泪说:“你得跟青山说说,让他跟钢厂的领导求求情,就说这都是一场误会,别再追究了。” “咱都是一家子,亲戚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你们就行行好,跟派出所说说,赶紧把我儿子放出来吧!” 好家伙! 拿了一份真假难辨的破药方,不仅想空手套白狼要别人二百块钱,还想借此要挟杨青山去撤销报案,把那个陷害亲舅舅的白眼狼给捞出来! 这算盘打得,算盘珠子都快崩到钱玉莲脸上了! “呸!” 钱玉莲再也忍不住了,一口浓痰狠狠地啐在杨青虹脚边的青石板上。 “做什么青天白日梦呢!” “滚!滚!赶紧带着你的破纸滚蛋!” 她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活了两辈子,她就没见过脸皮这么厚、心这么黑的人! 这种极品竟然还敢在自己面前大放厥词,真以为她钱玉莲还是以前那个为了面子委曲求全的软柿子吗? 钱玉莲越想越气,二话不说,抄起手里的鸡毛掸子,劈头盖脸地就朝着杨青虹抽了过去。 “哎呦!哎呦!弟妹你疯啦!你怎么真打人啊!” 杨青虹吓得抱头鼠窜,被鸡毛掸子抽得在院子里上蹿下跳,屁滚尿流地逃出了大门。 但她又不肯就这么走了,她站在胡同外,头发凌乱,一手捂着被打疼的肩膀,一手指着院门,叉着腰跳脚大骂。 “钱玉莲!你个泼妇!你敢这样对我,我可是杨青山的亲姐!” “以后就不是了!我们老杨家没你这种丧良心的亲戚!” 钱玉莲站在门槛内,气势如虹地怼了回去。 她不仅没罢休,反而冷笑着补充了一个重磅炸弹。 “还有件事,我得通知你一声!” “你现在住着的那套城西的大院子,房契上写的是杨家老爷子的名字。那本来是属于你们姐弟三个的共同财产!” “当年也是杨青山心软,觉得你嫁得不好,对你多有照顾,才说服了他三弟,把那套房子暂时借给你住着的!” “但从今往后,我们不借了!” 钱玉莲的声音在胡同里回荡,掷地有声。 “你不要在那儿住了,过几天就赶紧收拾收拾你的破烂,给我搬出来!我们要收房!” 杨青虹听到这话,心里陡然一惊,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了脚底,是真被这句话吓到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杨青山两口子竟然把事情做到了这种赶尽杀绝的地步!连她住了大半辈子的房子都要收回去! “凭……凭什么搬!”杨青虹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叫嚣,“我不搬!这房子我住了几十年了,就是我的!你说搬我就搬啊?你算老几啊!” “不搬?好啊。” 钱玉莲冷笑连连,她太清楚杨青虹的软肋在哪儿了。 “那我们就去跟你家老太太说说,问问她老人家,她这个好闺女是怎么纵容儿子偷公家财产,又是怎么陷害自己亲弟弟的!” 第85章 算你狠 杨青山的老娘,也就是钱玉莲的婆婆,一位七十多岁高龄的老太太,如今还健在人世,正住在三弟杨青团家里。 那可是个经历了新旧社会、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的厉害老太太。 杨青虹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她那个严厉的老娘。 她心里很清楚,虽然老娘平时也有些偏心她这个闺女,但是在这种大是大非、涉及坑害亲弟弟前程的事情上,老太太绝对不会再纵容她半点!要是老太太发了话,这房子她不搬也得搬! “你……你们……” 杨青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钱玉莲半天说不出话来。 最后只能狠狠一跺脚,留下一句“算你狠!”灰溜溜地夹着尾巴跑了。 看着杨青虹落荒而逃的背影,钱玉莲重重地关上了院门。 院子里恢复了平静,但王秀英的心里却像是猫抓一样难受。 她难受的不是杨青虹被赶走,而是那个没能拿到手的“生子秘方”。 王秀英像个狗皮膏药一样缠着钱玉莲。 “妈……妈……”她拉着钱玉莲的衣角晃悠,“您刚才怎么就把大姑给赶走了呀?那个生子秘方,万一是真的呢?” “要不……要不您委屈一下,去把那个方子给要回来吧!大不了……大不了那大房子咱不要了,给大姑住呗。只要能生个儿子,要什么大房子啊!” 为了生儿子,她连价值几千块钱的四合院都能拱手让人,这脑回路也是没谁了。 钱玉莲转过头,看着王秀英那副急切又愚蠢的模样,突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像只修炼成精的老狐狸。 “你真想要那个秘方啊?” “想啊!做梦都想啊!”王秀英连连点头,眼巴巴地看着婆婆。 钱玉莲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身上的灰,不紧不慢地说:“正巧,大姑姐那个什么祖传秘方啊,我知道。” “啊?”王秀英愣住了。 “当年我刚嫁进杨家的时候,你奶奶也把这个方子给过我。不过我没吃,我想着顺其自然生孩子。但是那药方上的药材和用量,我可是记得一清二楚。” 钱玉莲说着,伸出右手,掌心朝上,在王秀英面前晃了晃。 “二百块钱。” “啊?!什么二百块钱?”王秀英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刚才你大姑不是说了嘛,这药方价值连城,友情价二百块。” 钱玉莲笑得极其鸡贼,眼神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我这儿也是这个价,童叟无欺。你掏钱,我现在就进屋把方子默写给你。怎么样?” 王秀英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婆婆。 “妈!您……您怎么能这样呢!” 王秀英委屈得都快哭了,“我……我这可是为了给你们老杨家生孙子呢!您怎么还要我的钱啊!” “嗐,生不生孙子的,我又不急着要。”钱玉莲耸了耸肩,一脸的无所谓。 “你既然不想要,那就算了。正好我也省得费脑子去回忆了。我做饭去了啊!” 说着,钱玉莲笑眯眯地就要往厨房走。 “哎!妈!别别别!我给……我给还不行吗!” 王秀英急得一把扯住钱玉莲,心在滴血。 她现在哪有二百块钱啊!这几天在饺子馆端盘子赚的辛苦钱,还不够给杨跃进塞牙缝还债的呢! 可是为了能在这个家里站稳脚跟,为了生出孩子,不再被张红霞压她一头,她一狠心,一咬牙。 “妈,我现在手头紧……我给您打个欠条行吗?从我以后的工资里扣。” “行啊!”钱玉莲答应得异常痛快,甚至还贴心地从围裙兜里掏出了纸和笔,递了过去。 “写吧!白纸黑字,签字画押。每个月从你的工钱里扣十块钱,扣完为止。” 王秀英接过笔,含着眼泪,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一张二百块钱的欠条。 写完之后,她觉得自己的心都在滴血,仿佛自己不是在写欠条,而是在签卖身契。 傍晚时分。 天边挂着一抹残阳,胡同里飘散着各家各户炒菜的香味。 杨跃进灰头土脸,拖着两条像灌了铅一样的双腿,步履蹒跚地走进了院子。 他白天在厂里像陀螺一样转,晚上还得去南郊废码头扛大包,累得要死。 这段时间的折磨,让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看着像是老了十岁。 不过,今天他的疲惫脸上却带着一丝久违的轻松和兴奋。 “媳妇儿!媳妇儿!” 杨跃进一进门就扯着沙哑的嗓子喊。 王秀英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块抹布,无精打采地看着他:“怎么了?嚷嚷什么呀?” 杨跃进凑上前,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如释重负的喜悦。 “媳妇儿,好消息!我刚才算过了,我今晚再去码头干最后一宿,我欠小孙他们那几个同事的钱,就全都能还清了!” 杨跃进激动得直搓手,无债一身轻的感觉他算是体会到了。 “哎呀妈呀,这暗无天日的日子可算熬到头了!明天晚上我终于不用去扛大包了!我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说着,杨跃进长舒了一口气,笑得见牙不见眼。 看着丈夫兴奋的样子,王秀英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尴尬却不失礼貌的微笑。 她犹豫了半天,不知道该不该说,两只手在围裙上绞了又绞,最后很不好意思地、声音细若蚊蝇地开口了。 “那个……跃进啊……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别急。” “嗯?咋了?”杨跃进正沉浸在即将解放的喜悦中。 王秀英咽了口唾沫,小声说: “我今天……为了给咱们求个生子秘方……” “我又给咱俩拉了二百块钱的饥荒……估计你还得再去码头干一段,嘿嘿……” 听了这话,杨跃进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仿佛没听清王秀英的话,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你……你说什么?!” “生子秘方?两……两百?!” “扑通”一声,杨跃进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院子里的青石板上。 “造孽啊——!!!”他的哀嚎声传出很远很远。 第86章 白羽红冠大公鸡 杨跃进认命地去扛大包了,自己的亲媳妇又给他挣了二百块钱的饥荒。 这能怨谁?认命呗! 钱玉莲这人讲究,把那张“生子秘方”一字不落地写给了她。王秀英如获至宝,赶紧拿去中药铺子抓药。 别的药材都好说,唯独药引子让她犯了难。 “七年以上的白羽红冠大公鸡?”中药铺的老伙计看了药方连连摆手。 “您当这是寻常物件呢?谁家把只不生蛋的公鸡白白养上七年的?我们这儿没有,您上别处寻摸去吧!” 王秀英急得团团转,回家跟钱玉莲诉苦。 钱玉莲端着茶缸子,不紧不慢地吹了吹茶叶。 “这事儿好办。” “我娘家在大兴那边的农村,院子里正好有一只白羽红冠的大公鸡,打我小的时候就养着,算算日子,怎么也有十来年了,都快成精了。” 王秀英两眼放光:“妈!那您能帮我要来吗?” “是有些日子没回去了,我明儿就回趟娘家走动走动。”钱玉莲把茶缸子一放,这事儿就算定了。 当天晚饭桌上。 一听说钱玉莲要回大兴娘家,别人倒没觉得什么。唯独杨卫东,扔下筷子就从凳子上蹦了起来。 “妈!我也去!带我一个!” 杨卫东满脸的迫不及待。 他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他姥姥那可是个出了名的护犊子狂魔,从小就对他这个外孙偏爱有加。 每次他跟着回去,那绝对是最高规格的接待,杀鸡宰鸭、烙糖饼、炸油饼。 最关键的是,在姥姥家不用听他爸的念叨,不用每天被迫干那些刷锅洗碗的体验生活,还能去田埂上疯跑、下河摸鱼,那日子简直赛神仙。 钱玉莲斜了他一眼:“你去干什么?你这几天的碗还没刷利索呢。” “我给您当保镖啊!”杨卫东凑过去,大献殷勤。 “您看您一个人回娘家,路途遥远,提着大包小裹的多不方便。我这英俊威武的,正好给您当个免费劳力。妈,您就带我去吧!” 钱玉莲转念一想,这小子最近在家确实待得骨头都快生锈了。带他去乡下走走,顺便让他提东西,总比留在城里到处瞎晃悠强。就当是废物利用了。 “行吧!明儿一早你跟我去。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到了姥姥家,别给我没大没小的惹事。” “得嘞!妈您就瞧好吧!”杨卫东拍胸脯连连保证。 第二天一早。 一辆车身掉漆的破大巴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摇晃。 车窗外的景色早就从灰扑扑的城墙变成了碧绿的田野。 杨卫东的脑袋随着车厢的颠簸,一点一点地磕在钱玉莲的肩膀上,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水光,正做着吃黄焖鸡的美梦。 “刺啦——” 大巴车猛地一脚刹车,卷起一阵黄土。 “到站了!到站了!大兴村,要下车的同志赶紧的,别磨蹭!”售票员站在车门口,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 杨卫东被这一嗓子惊得猛然惊醒,慌忙擦了擦嘴角的哈喇子。 “啊?妈,到了?这就到姥姥家了?”他睡眼惺忪地四下张望。 “还睡呢!快点把东西拿上,咱们就这儿下。”钱玉莲已经站起身,拉了拉坐皱的衣服。 她指着座位底下和行李架上的一大堆东西。 “那三盒槽子糕、两提麦乳精,还有那袋子白糖,你都拎着。” 钱玉莲自己则轻松地夹起几条大前门香烟,手里拎着两盒包装精美的茶叶,雄赳赳气昂昂地就往车门走。 杨卫东一看这架势,脸顿时垮了下来。 他两只手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网兜和纸盒,脖子上还挂着个军用水壶,艰难地挤下了大巴车。 破大巴车摇晃着开走了,留下满天的黄烟,眼前是一条通往村子的土路。 “哎呦,妈哎!”杨卫东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叫苦连天。 “沉死了,我的胳膊都要断了。不就是回趟姥姥家串个门嘛,您说您至于把供销社都搬空了吗?这拿的也太多了吧!” 钱玉莲走在前面,头都没回。 “看你这话说的,我都多长时间没回家了?我不得给你姥姥姥爷带点好东西,尽尽孝心?” “我这出嫁的闺女回门,空着手那叫什么事儿。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那您也不能把我当生产队的驴使啊。”杨卫东把手里的东西往上提了提,气喘吁吁,“早知道这么累,我就在家刷碗了。” “这就嫌累了?”钱玉莲停下脚步,冷笑一声, “昨天晚上是谁死皮赖脸、又蹦又跳非要跟来的?我拿绳子绑你来了?要来就别叫苦,给我快点走!” 杨卫东被怼得没脾气,但一想到中午就能吃到姥姥亲手做的铁锅黄焖鸡,咽了口唾沫,立刻又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行行行,为了我姥的黄焖鸡,我忍了!” 母子二人顺着土路走进了村口。 这年头,农村没什么娱乐活动。谁家出嫁到城里的闺女回来了,那就是村里最大的新闻。 更何况钱玉莲每次回来都是大包小裹,穿得也体面,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有本事。 “哎呦,玉莲回来啦!” “钱家大闺女,这又给你爸妈带什么好东西了?瞧这大包小包的。” “这是你家老三卫东吧?都长这么高了,成大小伙子了!” 路两边的村民们纷纷热情地打着招呼。 钱玉莲也一路笑盈盈地回应着,遇到熟人还停下来聊上两句。 杨卫东更是自来熟,大爷大妈叫得那叫一个甜,惹得一群农村大妈笑得合不拢嘴。 村东头,钱家的院子外面有一小片菜地。 宋娟正蹲在菜地边上,手里掐着一把刚长出来的小油菜。 “宋大妈!别摘菜啦!你家玉莲回来看你啦!”一个半大小子跑得飞快,隔着篱笆墙就扯着嗓子报信。 宋娟一听,手里的动作猛地停住。 “玉莲回来了?” 她惊喜地站起身,直接把手里那把水灵灵的小油菜往田埂上一扔,双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把泥,迫不及待地就往外跑。 第87章 回娘家 刚跑出菜地,正好和迎面走来的钱玉莲撞了个对面。 “妈!” 钱玉莲眼眶一热,她在老杨家是雷厉风行、说一不二,是几个儿女的主心骨。 可回了这大兴的娘家,不管她多大岁数,永远都是那个能扑进母亲怀里撒娇的女儿。 “玉莲啊,我的大闺女!”宋娟高兴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钱玉莲的手上下打量。 “哎呦,瘦了!一路上累坏了吧?” 母女俩还没来得及多说两句体己话,只觉得身旁一阵狂风卷过。 杨卫东把手里那些大包小裹“稀里哗啦”往地上一扔,连跑带颠地越过钱玉莲,张开双臂就扑进了宋娟的怀里。 “姥姥!!!” 杨卫东这一嗓子喊得震天响,几乎要破音了。 “姥姥!我想死您啦!您不知道我在城里天天盼着来看您,想您想得我都瘦了!” 这小子那张嘴骗死人不偿命,一米八的大个子硬是挤在矮小的宋娟怀里撒娇。 “哎呦喂!我的大外孙儿!”宋娟被他这热情的一扑,差点没站稳,但心里却是比吃了蜜还甜。 她心肝宝贝地搂着杨卫东,摸着他的后脑勺。 “好,好,回来了就好!姥姥也想你啊!这怎么看着是瘦了呢,是不是在城里没吃好啊?” “可不是嘛!”杨卫东立刻顺杆爬,“天天在家啃咸菜,我这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了。” 宋娟一听,这还得了! 她一手牵着大闺女钱玉莲,一手拉着小外孙杨卫东,风风火火地走进院子。 “老大媳妇,老二媳妇!别干了!玉莲和卫东回来了!”宋娟一进院子就扯开嗓门发号施令。 “老大媳妇,你去把后院那只最肥的芦花鸡给我抓来杀了!” “老二媳妇,去仓房把我过年留的那两块好腊肉拿出来洗洗炖了!” “老三媳妇,你去菜园子里多摘点新鲜豆角和茄子。再拿上十斤棒子面,去河边找张家换两条大草鱼回来!” 宋娟这气势,简直比指挥千军万马还要威风。 三个嫂子听见动静,也都高高兴兴地从屋里、后院跑出来,有说有笑地开始忙活起来。 钱家这三个嫂子都是老实本分、性格温和的农家妇女,跟钱玉莲的关系一直不错。 眼看着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张罗着好饭好菜,偏偏就有人看着眼热,不高兴了。 正房屋的门帘子一挑,走出来一个穿着红花绸布上衣的女人。 这女人颧骨高耸,薄嘴唇,透着股精明和刻薄,脸颊倒是丰腴有肉,比寻常农村妇女看起来富态些。 这是钱玉莲的四嫂李小桥,钱家最小的儿媳妇。 钱玉莲上面有四个哥哥,她是家里的大闺女,又嫁到城里,备受家人宠爱。 前三个哥哥嫂子都护着她,唯独这个四嫂李小桥,心眼小,嫉妒心强,仿佛天生就跟钱玉莲八字不合。 四嫂李小桥倚着门框,手里还拿着把瓜子,连动都没动一下。 她斜着眼睛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众人,阴阳怪气地开了腔。 “哟,大姑奶奶回来了,这阵仗真是了不得啊!” “平时我们在家,那可是连个鸡蛋都舍不得吃。那芦花鸡可是正经下蛋的抱窝鸡,一天一个蛋,攒着换盐的。” “您这一回来倒好,又是杀鸡又是换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的大领导下乡巡视来了呢!” 四嫂李小桥这番话夹枪带棒,酸得能倒牙。 明明钱玉莲三个月才回一次娘家,每次回来都带着大包小裹的城里稀罕物,补贴娘家的东西远比她吃的那顿饭要多得多。 可在这位四嫂李小桥眼里,小姑子回娘家吃口热饭,那就是在割她的肉。 宋娟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收敛了,眉头倒竖。 在钱家,谁敢给她闺女甩脸子,那就是活腻歪了。 “老四家的,你在这儿阴阳怪气地放什么屁呢!” 宋娟转过身,双手叉腰,对着四嫂李小桥毫不客气地训斥起来。 “我闺女嫁到城里,一年到头也就能回来几回。她好不容易回趟娘家,吃只鸡、吃条鱼怎么了?犯王法了?” “家里这些鸡鸭鹅、米面油,都是我和你爸这把老骨头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平时你们四房在家里也没少吃,我说过你们半句没有?” “怎么我亲生闺女回来了,就吃不得了?还得看你的脸色?” 宋娟越说火越大,直接下了通牒。 “你不愿意干活就回你屋里待着去,别在这儿碍眼!老大媳妇,别理她,抓鸡去!” 李小桥被婆婆当众这么一顿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不敢跟婆婆顶嘴,只能恨恨地咬了咬牙,把手里的瓜子皮狠狠往地上一吐,“哼”了一声,扭头回屋去了。 有这么个硬核的亲妈在,吵架根本用不着自己动嘴。 钱玉莲全程连眼皮都没夹四嫂李小桥一下,她指挥着杨卫东把带来的东西搬到堂屋的大方桌上。 “卫东,把东西都摆上。” “好嘞!”杨卫东手脚麻利地解开网兜。 不一会儿,大方桌上就堆满了。两条大前门香烟、两瓶牛栏山二锅头、三盒用红纸包着的槽子糕、两提麦乳精、还有一大袋子雪白的绵白糖。 这在这个年代的农村,绝对是极其拿得出手的重礼了。 “妈,您看看。”钱玉莲拉着宋娟走到桌前,一样一样地指给她看。 “这烟和酒,是专门给我爸拿的。您帮他收着,别让他一天抽太多,伤肺。” “这麦乳精和白糖是给您补身子的。这些点心饼干,您待会儿看着给几个哥哥家的孩子们分了吧,让他们甜甜嘴。” 宋娟看着这满满一桌子的好东西,眼睛都湿润了,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每次回来都破费。” 宋娟拍着钱玉莲的手背,满脸的欣慰和心疼,“你上次拿回来的那些红糖和罐头,我和你爸都舍不得吃,还在柜子里锁着呢。” “你在城里过日子也不容易,一大家子人要养,以后千万别买这么多了。” 第88章 搅屎棍 “妈,我孝敬您和我爸那是应该的,您就别操心了。”钱玉莲笑着说。 这时,刚才被骂回屋的四嫂李小桥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掀开门帘溜了进来。 她看见桌上那堆小山一样的礼物,两眼直放光,刚才那股子酸气瞬间被贪婪取代。 她凑上前来,围着桌子转了一圈,翻翻这个,看看那个,嘴里却还不闲着。 “哟,带这么多好东西呢!” 四嫂李小桥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算计。 “大姑奶奶,怎么没说给我单独拿点什么东西呢?” “你看看,你拿这几盒饼干,看着挺多,可咱们家上上下下这么些张嘴。我们四房就四口人,等会儿分下来,我们一家才能分到几块饼干啊?这也太小气了吧。” 钱玉莲本来正在和宋娟说话,听到四嫂李小桥这番不要脸的言论,直接被气笑了。 她原本的衣服兜里,确实揣着五盒上海产的雪花膏。那是她特意去百货大楼买的,打算给老妈和四个嫂子一人分一盒,也算个女人间的体己礼。 但现在看看四嫂李小桥这副贪得无厌、还要阴阳怪气挑理的嘴脸。 给狗都不给她! 钱玉莲手插在衣兜里,隔着布料按住了那几盒雪花膏,连拿出来的意思都没有了。 “四嫂,我这东西是孝敬我爸妈的,怎么分,那是我妈说了算。” 钱玉莲冷冷地看着她,“你想要单独的礼物?行啊,等你哪天回你娘家,让你娘家妈给你买去!” “你……”四嫂李小桥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我什么我?还嫌少?嫌少你可以不要,把你那份退出来,正好给大哥家的大胖多分两块。” 钱玉莲半步不让。 “行了老四家的,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宋娟在旁边一瞪眼,四嫂李小桥只能不甘心地闭了嘴。 “咱们别理她,我去把东西分一分。玉莲,你先带卫东在院子里转转。” 钱玉莲心想,这雪花膏还是等吃完饭,私下里偷偷塞给三个通情达理的嫂子比较好,省得这搅家精又在这儿闹腾。 到了正午时分,日头最毒的时候。 去地里干农活的父亲老钱,还有钱玉莲的四个哥哥、几个已经成年的大侄子,陆陆续续地扛着锄头铁锹回家了。 这帮庄稼汉子一进院门,看见坐在堂屋里的钱玉莲,原本疲惫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憨厚朴实的笑容。 “玉莲回来了!” “妹妹!哎呀,可把你盼回来了!” 其实,抛开那个作妖的四嫂李小桥不谈,钱家的这四个哥哥,从小到大都是把这个唯一的妹妹捧在手心里疼的。 一见妹妹回来,大哥赶紧放下锄头,在水缸边胡乱洗了把脸,就凑过来说话。 “玉莲,在城里过得还舒坦吧?妹夫身体还硬朗?这几个小子没给你惹麻烦吧?” “都挺好的,大哥,家里什么都不缺,你们就放心吧!”钱玉莲笑着回应。 钱家是个大家族。 老钱和宋娟生了五兄妹,大哥今年都五十多了,他生的大儿子如今都三十出头,已经成家立业了。 大大小小的侄子、侄女、孙辈的皮猴子加起来,足足有七八个,在院子里叽叽喳喳地乱跑,热闹非凡。 这么一大家子人吃饭,堂屋里那张桌根本坐不下,还得在院子的大槐树底下再支起一张大圆桌才勉强坐得开。 长辈客人们坐堂屋的主桌,其他人就坐在院子里的圆桌上。 今天中午的伙食,堪称钱家一年到头最丰盛的一顿。 两只肥硕的芦花鸡炖了满满一大锅土豆干豆角,两大碗油汪汪的炒腊肉,还有两条一尺多长、裹着面糊炸得金黄酥脆的大草鱼。 那浓郁的肉香味儿飘出去二里地,馋得隔壁邻居家的狗都扒着墙头直哼哼。 几个半大的侄子侄女围着桌子,口水都快流成河了。 他们最喜欢钱玉莲这个姑姑了。不仅因为姑姑一回来家里就像过年一样吃大餐,更因为姑姑总会给他们带一些村里见不着的稀罕物。 比如今天带的那些花花绿绿糖纸包着的玻璃球糖,还有能嚼出奶香味的饼干,对他们来说就是人间美味。 “来来来,都别看着了,动筷子!动筷子!”爸爸乐呵呵地招呼着大家。 全家人热热闹闹地开始吃饭,一时间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这会儿,那个挑事的四嫂李小桥倒是不吭声了,一双筷子使得飞快,专门挑碗里的肉块夹。 吃了没几口,她突然放下筷子,站起身,急急忙忙地往里屋跑。 不一会儿,她从里屋拽出来一个和卫东差不多大的男孩。 “知书!知书!你快出来。” 四嫂李小桥一边拉着男孩往主桌那边走,一边大声嚷嚷着。 “别在屋里看那破书了,今天中午你奶杀了鸡,快出来补补脑子。” 这男孩叫钱知书,是四哥四嫂的独生子。 这年代的农村孩子,哪个不是从小就在泥窝里打滚,大太阳底下晒得像黑炭一样?稍微大点就得跟着大人下地干活挣工分。 可这钱知书却是个例外。 他生得白白净净,甚至透着点病态的苍白,看着十分文弱秀气。 他是钱家孙辈里唯一一个没有早早辍学,一直读到高中的孩子。 四嫂李小桥坚信自己儿子是个文曲星下凡的奇才,指望着他以后能考上城里的大学,当上吃皇粮的大官。 因此,对他是溺爱到了极点,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从来不让他下地干一点农活,连家里的扫帚都没让他碰过。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穿的,全都紧着他一个人来。 其实,家里其他三个哥嫂早就在心里有意见了。 大家都是一样在地里刨食挣工分,凭什么我们累死累活,你们家的孩子却在屋里养尊处优? 但是碍于四嫂李小桥那泼辣不讲理的性格,三个老实巴交的哥嫂都不想跟她起冲突,破坏家庭和气。 而且,他们心里多少也存着一丝侥幸:万一这老四家的知书将来真考上大学、当了大官了,说不定一大家子人还能跟着沾点光。 所以,也就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忍着。 第89章 吃鸡冠,当大官 四嫂李小桥拉着钱知书,直接挤到了堂屋的主桌旁。也不管桌上坐的都是长辈,拿起筷子就在那一大盆炖鸡里翻找起来。 “来,儿子。” 四嫂李小桥准确无误地从盆底挑出了那个最显眼的鸡头,直接夹到了钱知书的碗里。 “这个大鸡冠你必须得吃了!老话怎么说来着,吃鸡冠,当大官!你吃了这个,明年肯定能考上大学,以后给咱们四房挣个大脸面!” 夹完鸡头还不算完,四嫂李小桥那双筷子又在盆里一顿猛搅。 “哗啦”两下,把盆里仅有的两只大鸡腿,全都给挑了出来,毫不客气地堆在了钱知书的碗里,把那个粗瓷大碗堆得冒了尖儿。 “还有这俩鸡腿,这是鸡身上最有劲儿的肉,吃了有脚力,跑得快!快吃!” 这番操作,简直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整个堂屋里的人都停下了筷子,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的尴尬。 钱老汉皱了皱眉,几个哥哥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去夹盆里的土豆块。 但别人能忍,有个主儿可忍不了。 杨卫东坐在桌角,一直盯着那两只大鸡腿。他来姥姥家就是奔着这口肉来的。 眼睁睁看着最好吃的部位全落进了一个人的碗里,杨卫东的少爷脾气立马就上来了。 “哎!我说四舅妈,您这夹菜的技术可真够绝的啊,海底捞月啊?” 杨卫东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也不顾什么礼貌不礼貌了,当场就嚷嚷了起来。 “这鸡一共就俩腿一个头,您一家伙全给包圆了?这是让大伙儿看着您儿子一个人吃呢?” “再说了,我大老远从城里来,那鸡腿我还想吃呢!凭什么好东西都得归他一个人啊?就因为他长得白啊?” 四嫂李小桥一听,不乐意了,翻了个白眼。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没大没小的。” “我们家知书那可是全村的希望,是要考大学当干部的。他每天读书多费脑子啊,当然得吃点好的补补。” “你一个城里来的,什么好东西没吃过,还差这两口鸡肉?” 杨卫东刚要发作。 一直低着头的钱知书,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他今年也十七八岁了,读了这么多年书,又不是三岁的小屁孩。他哪里不知道自己母亲这种横行霸道、吃独食的做法有多丢人。 平时在家里,他也是经常因为母亲这种作为感到羞耻。可是每次他刚一开口劝阻,母亲就会一哭二闹三上吊,用“我都是为了你好”的理由来堵他的嘴,让他拿母亲毫无办法。 今天当着姑姑和表弟的面,母亲这副做派,简直让他无地自容。 “妈!您别夹了……” 钱知书低声抗议了一句。 说完,他红着脸,把那个冒尖的粗瓷大碗往杨卫东跟前一推。 “表弟……你……你是客人,又是从城里大老远来的。这、这鸡腿你吃吧!” 他声音很小,透着一股浓浓的心虚和尴尬。 杨卫东看着面前那两大只鸡腿,又高兴起来了。 鸡腿当前,他才不客气。 “好嘞,那我就不客气了!” 杨卫东拿起筷子,快准狠地从碗里夹起一只大鸡腿。 他毫不犹豫地送到嘴边,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鸡肉炖得软烂脱骨,酱香四溢。 “嗯!姥姥这手艺,绝了!真香!”杨卫东一边大嚼,一边还不忘竖起大拇指夸赞。 紧接着,他的目光落在了碗里剩下的另一只鸡腿上。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左右开弓、一个人霸占两只鸡腿的时候, 杨卫东手腕一转,夹起那只剩下的鸡腿,越过半张桌子,稳稳地放进了坐在主位上的姥爷的碗里。 “姥爷!” 杨卫东露出一个无比灿烂、无比真诚的笑容。 “您下地干活最辛苦了。这鸡腿您吃!您吃了身体棒棒,长命百岁!” 这一下,全桌人都愣住了。 姥爷看着碗里那只热气腾腾的鸡腿,再看看这个平时看着吊儿郎当,此刻却如此懂事贴心的大外孙儿。 老头子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绽放出了一个无比欣慰的笑容。 “好!好!还是我这大外孙儿孝顺!”姥爷乐得合不拢嘴,“姥爷吃!姥爷吃!” 这鸡腿让出去,效果截然不同。 大舅二舅看着杨卫东,也是暗暗点头,心想城里来的孩子就是懂事,知道孝敬长辈,还是钱玉莲教育的好。 四嫂李小桥站在一旁,看着自己辛辛苦苦从锅底捞出来的好肉,就这么轻而易举地飞了。 一口进了杨卫东的肚子,另一口还被拿去借花献佛,讨了老爷子的欢心。 她气得脸色发青,胸口剧烈起伏。 “你这傻货!” 四嫂李小桥猛地转过身,扬起巴掌,“啪”的一声,狠狠地拍在了钱知书的后背上。 “我辛辛苦苦给你抢来的鸡腿,你怎么转手就给别人了?你是不是念书念傻了!” “这下好了,人家把肉吃了,还顺手送个人情,落了个好名声!白白占了你的大便宜!” “你说你上那么多年学,怎么就这么不长心眼呢你!” 四嫂李小桥气急败坏,这番话声音很大,根本没藏着掖着。 这等于是当着全家人的面,明着骂杨卫东占便宜,暗着怪老爷子吃得不该。 这一下,饭桌上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钱玉莲脸色一沉,刚想开口教训这个不知好歹的弟媳妇。 宋娟在旁边拉了她一把,给了个眼色,意思是“别跟她一般见识,好好的日子别生气”。 其他人也都是默契地低下头,开始疯狂扒拉碗里的米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他们用无声的抗议回应四嫂李小桥的胡搅蛮缠。 钱知书被母亲当众这么一巴掌加上一通痛骂,简直是恨不得地上裂开条缝钻进去。 周围人那假装听不见的沉默,比直接扇他两耳光还要让他难堪。 他紧紧咬着下嘴唇,脸色苍白。 “妈!您别说了行不行!求您别说了!” 钱知书压低声音,近乎哀求地扯着四嫂李小桥的袖子。 “我不吃鸡腿了。我吃这土豆块就行了,您就别再丢人了。” 第90章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日头毒辣,炙烤着大兴的这片黄土地。知了在树杈子上叫得声嘶力竭。 吃过午饭,钱家的男人们在院子里的压水井旁胡乱冲洗了把脸,就各自回屋午睡去了。 夏收时节最是熬人,天刚蒙蒙亮就得下地割麦子,顶着大太阳干一上午,铁打的也扛不住,中午要是不合个眼,下午在地里非得晕过去不可。 屋里拉着厚厚的粗布窗帘,挡住了外头白花花的毒太阳,透着一丝阴凉。 桌上摆着个滚圆的大西瓜。这是钱老汉一大早从自留地里摘的,放在压水井那口大水缸里冰了整整一上午。 钱玉莲拿起菜刀,对准西瓜中央比划了一下。 “咔嚓”一声脆响。 刀刃刚切进去个缝,那西瓜就顺着刀缝炸开了。 红彤彤的瓜瓤露了出来,瓜瓤表面起了一层白霜,一股冰凉甜丝丝的香气瞬间在堂屋里弥漫开。 这年头的西瓜,虽然皮厚籽多,没有后世那些改良的品种好看,但这股子纯天然的甜香味儿,却是什么都比不了的。 “来,卫东,知书,吃西瓜!”钱玉莲手起刀落,把西瓜切成一牙一牙的。 大人们累了一上午需要午休,半大小子们可是精力过剩,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累。 杨卫东拣了一块最大的,又顺手拿了一块,塞进旁边还站着发愣的钱知书手里。 “表哥,走!带我上你们村头那条河里看看去,是不是有长虫和老鳖!” 杨卫东一点也不记之前饭桌上的仇。他这人就是心大,吃饱了就不记事儿。加上他早就嫌屋里闷,急着去广阔天地里撒欢。 钱知书捧着西瓜,白净的脸上还有点不好意思,被杨卫东拉着胳膊就往外走。 “哎……卫东,外面太阳大……” “怕什么,走走走!” 看着哥俩啃着西瓜跑出院子的背影,宋娟笑着摇了摇头。 “这卫东啊,真是个活猴子。也不知道知书那孩子随了谁,平时整天闷在屋里不出去,也就卫东能拉得动他。” 屋里只剩下宋娟和钱玉莲母女俩。 钱玉莲听见外头的脚步声走远了,这才从自己随身带的那个军绿色帆布挎包里,掏出几个圆铁盒子。 六个上海产的“百雀羚”雪花膏,整整齐齐地码在桌子上。那蓝黄相间的小圆铁盒,在当时可是农村妇女难得一见的稀罕物。 “妈,这本来是我在百货大楼买的。”钱玉莲压低了声音,把其中三个盒子推到桌子一边。 “这三个,是给大嫂、二嫂和三嫂的。您回头瞅着四嫂不在跟前的时候,偷偷塞给她们。这三个嫂子通情达理,干活也实在,我这当小姑子的心里有数。” 宋娟看着那雪花膏,摸了摸铁盒子:“那剩下的三个呢?” 钱玉莲撇了撇嘴,把剩下的三个盒子往宋娟面前一推。 “我原本是打算给四个嫂子一人一盒的。结果中午您也看见了,老四家的那个嘴脸!” “阴阳怪气,指桑骂槐。就差没指着鼻子骂我回来白吃白喝了。” 钱玉莲冷哼一声:“她既然不给我好脸,这雪花膏喂狗都不给她!” “这剩下三盒。两盒您自己留着抹手抹脸,冬天防皲裂最好使了。最后一盒,您帮我留给桂花。” 提到妹妹钱桂花,钱玉莲随口问了一句:“妈,桂花最近没回娘家啊?要不我明天去张家串门的时候,顺道给她带过去?” 钱玉莲是大女儿,下面还有个妹妹叫钱桂花。 这姊妹俩虽然是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性格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钱玉莲打小就风风火火,性格泼辣,是个出了名的厉害茬子。后来进了城,更是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可钱桂花呢,是个从小捏着鼻子都不会吹气的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当年嫁给了邻村张家的老三,就一直老老实实地在农村种地过日子。 没想到,钱玉莲这句话刚落音。 刚才还满脸笑意的宋娟,突然就叹了一口长气。那脸上的皱纹全都耷拉了下来,眼圈一红,竟然抬手抹起眼泪来。 “你就别去她家了……”宋娟声音发着颤。 钱玉莲吓了一跳,赶紧坐过去搂住老太太的肩膀:“妈!您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哭什么啊?” 宋娟抽泣了一声。 “你在城里不知道。她在那张家,过的哪是人过的日子啊!” “你这东西要是拿去张家,她哪能留得住啊?前脚刚给她,后脚就得被她那些个妯娌、小姑子们给抢了去!” 钱玉莲听得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抢东西?张家那帮人还敢欺负她?” 钱玉莲知道妹夫张老三不是个东西。爱喝酒,喝醉了还爱耍酒疯打媳妇儿。 但那是好几年前的事儿了啊! 当时钱桂花挨了打,捂着肿了的半边脸跑回娘家哭。钱家几个哥哥也不是吃素的,心疼妹子,直接抄着铁锹扁担就去了邻村。 当时两家在村口摆开阵势,狠狠地打了几场恶战,至今在村里还广为流传。 甚至钱玉莲接到信儿,还特意请了假从城里杀回来,叉着腰站在张家大门外,把张老三祖宗十八代骂了个狗血淋头,逼着张老三当着全村人的面写了保证书。 从那以后,张老三算是老实了一阵子。 “妈,那张老三那王八蛋现在还敢打桂花?”钱玉莲急了,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大哥二哥他们是干什么吃的!眼看着妹子受欺负不去撑腰?” “谁说没去啊!”宋娟一边抹泪一边叹气。 “怎么没去?就去年过年前,你二哥还带着大侄子去张家掀了他们家的饭桌,狠狠吵了两架呢!” “可是……”宋娟恨铁不成钢地捶了捶心口。 “可是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妹妹那样子!” “我们娘家人光去给她出头有什么用?我们去吵一架,张家消停两天。等我们一走,过不了三天,她自己就先软了,又巴巴地给人家洗衣做饭,继续听人家的话,受人家的气!” 钱玉莲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牙根咬得咯咯直响。 第91章 快成精了 宋娟越说越觉得心酸。 “她在那家里,手里一分钱私房钱都没。” “就在上个月!张老三带着她去县城买点农具。路上不知道因为个什么针头线脑的破事儿拌了两句嘴。” “你猜那个杀千刀的张老三干了什么?” 宋娟气得直哆嗦:“他竟然把桂花一个人撇在半路,自己坐着拖拉机走了!” “桂花口袋里一分钱都没有!连坐牛车的三毛钱都拿不出来!” “她就那么硬生生地,靠两条腿,从县城走回了家!几十里地啊!等她走到咱们村口的时候,鞋底子都磨穿了,脚底板全是血泡,连道都走不了了……” 当妈的哪有不疼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的。宋娟说起这些,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唉,我这两个闺女,脾气怎么就差这么多?” “要是桂花能有你一半的聪明,能多学学你这脾气,她也不至于在婆家受这种窝囊气啊……” 听完老妈的哭诉,钱玉莲气得猛地站起身,在堂屋里来回走了两圈。 那张老三竟然嚣张到了这个地步!这摆明了是觉得钱桂花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就算娘家人再怎么闹,只要钱桂花自己立不起来,他们张家就有恃无恐! “妈,您别哭了。” 钱玉莲重新坐下,拿毛巾给老太太擦了擦眼泪,语气变得异常冰冷坚定。 “正好我这次回来了。” “明天一早,我就去张家!我非把桂花给接回来不可!” “她要是敢不跟我走,我连她一块儿骂!我倒要看看,张老三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说完这通让她火大的事,钱玉莲的心情平复了一点。 她拍了拍宋娟的手,把话头扯回了自己这次回娘家办的正事上。 “对了,妈。先不说她了。我问您个事儿。” “咱家后院里养的那只每天早上打鸣的老公鸡,我看它块头挺大,白毛红冠的。养了有七年了吧?” 宋娟止住了眼泪,吸了吸鼻子,低头寻思了一下。 “七年?不止了。算算日子,怎么也得有九年了。这鸡都快成精了,打鸣声十里地外都能听见。” 钱玉莲一拍大腿,喜上眉梢。 “那可太好了!” “妈,是这么回事。我们家老二跃进那媳妇,秀英,这不也进门五年了嘛,肚子里一直没个动静。” “我这当婆婆的倒是不急,可这小两口自己想要个孩子想疯了。这不,前两天我手里正好得了个偏方,说是专治这种怀不上的。” “那方子别的都好说,就那药引子怪。说是必须得要一只白羽大公鸡当药引,还得是活了七年以上的。” 钱玉莲笑着指了指后院的方向:“我在城里去哪里寻摸这玩意儿啊?我这一合计,咱家正好有这么一只符合条件的。” “我想着,回头我再去集上买两只下蛋的母鸡给您补上。这只老公鸡,我明天走的时候,就给抱回城里去当药引子了。” 她话音刚落。 “凭什么呀!不行!” 一声尖利刺耳的尖叫,突然从窗根底下炸响。 门帘子被猛地掀开,四嫂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脸上还沾着水珠,手里拿着块毛巾,气势汹汹地冲进了屋里。 原来这女人刚才在院子里打水洗脸,正好路过婆婆的窗户根,把钱玉莲要鸡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四嫂双手叉腰,两只三角眼瞪得溜圆,唾沫星子乱飞。 “那只鸡是我喂大的!我说不给就不给!” 四嫂指着后院的方向,大声嚷嚷着:“那只大公鸡,那是留着给我们家知书摆升学宴用的!” “等我们家知书今年考上了北京大学,那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到时候就要杀那只最威风的大公鸡来摆酒席,讨个吉利!你不许拿走!”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头都快戳到钱玉莲脸上了。 “你个当小姑子的,也太不讲理了吧!” “你回家这一趟,中午这顿饭,已经生生造了我们两只下蛋的芦花鸡了!” “现在倒好,吃完了不算,临走还要连吃带拿,连家里最后一只老公鸡都要抱走?” “你回来一趟,我们钱家就少了三只鸡!你黄鼠狼转世呀你!” 钱玉莲气笑了,真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蠢货计较,气定神闲坐在椅子上,看着四嫂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 “我刚才不是跟我妈说了吗,我不白拿你们的,我再买三只下蛋的母鸡,这总行了吧?” 四嫂一听这话,不仅没消停,反而更加委屈了,撇着嘴在那儿胡搅蛮缠。 “那……那也不行!那些小鸡仔能跟那只养了九年的老公鸡比吗?” “那只鸡可是沾了我们家知书文曲星的仙气的!我不管,反正就是不行!” 就在四嫂还在那儿跳着脚撒泼的时候,堂屋的门被推开。 四哥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在院子里就听见了自己媳妇儿这破锣嗓子,实在听不下去了。 “你闭嘴吧!” 四哥进屋就一把抓住了四嫂的胳膊,用力把她往后扯了一把。 “你是不是缺心眼啊你!”四哥压低了声音,咬着牙骂道。 四嫂被拽得一个趔趄,刚想发作,四哥立刻加重了语气,凑到她耳边。 “你也不拿脑子想想!咱家知书马上就要去北京城里上大学了!” “bJ那么大个地方,咱们人生地不熟的。他在北京城里,可就只有玉莲这一个亲姑姑!” “知书一个半大小子在城里,有个头疼脑热的,或者遇上点什么难处,咱们隔得这么远够得着吗?最后还不是得指望玉莲这个当姑姑的去帮衬、去关照?” 四哥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四嫂的鼻子。 “玉莲平时对咱们还不够好?你现在为了这么一只破公鸡,在这儿跟我妹子撕破脸,大吵大闹。” “你是打算让知书以后在城里连个去吃顿热乎饭的亲戚都没有吗?” “你现在舍不得一只鸡,以后谁还愿意帮咱们儿子!” 四哥这番话,虽然压着嗓子说的,但屋里的几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一番利弊分析,瞬间击中了四嫂的软肋。 第92章 显眼包 四嫂愣住了,她那两只三角眼飞快地转了几圈。 对啊!知书去燕京上学,要是周末没地方去,去他大姑家蹭几顿好饭,买几件好衣服,那得省多少钱,占多大便宜啊! 现在要是把这尊大佛给得罪了,那可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四嫂那张刚才还横眉怒目的脸,就像川剧变脸一样,瞬间云开雾散。 “哎呦!你瞧瞧我这张破嘴!” 四嫂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甚至还抬手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对呀,对呀!看我这记性,把这么大的事儿都给忘了!” 她笑盈盈地凑到钱玉莲跟前,那语气简直亲热得要命。 “大姑奶奶,你哥说得对。咱们知书这次要去燕京上大学了,以后在那边还得全靠你这个当姑姑的多多照应呢。” “行!那这只鸡,我就忍痛割爱了!你尽管拿去当药引子,别说是公鸡,你就是想要院子里那头猪,嫂子也给你现杀!” 四嫂这番极其现实、极其功利的话,听得钱玉莲胃里一阵翻腾。 但更让钱玉莲吃惊的,是四哥四嫂话里透露出的另一个信息。 “四哥。”钱玉莲有些惊讶地看着老实巴交的四哥,“知书的学习……真的这么好?” “他能考上燕京的大学?” 这年头,农村孩子考大学,那简直是凤毛麟角。何况这四嫂平时就不靠谱,她说的话钱玉莲是一向要打个折扣的。 四哥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憨厚自豪的笑容。 “嘿嘿,玉莲啊,这事儿还真没跟你吹牛。” “知书平时学习就好得很,全校第一呢,他们老师说了,考上大学那是十拿九稳的事儿!” “我们都填好志愿了,填的是燕京大学,一准儿能考上。” “妹子啊。”四哥走到钱玉莲面前,陪着笑脸,“你四嫂这人你还不知道吗?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那只老公鸡,没事儿,你只管拿!家里院子里多得是鸡,不缺这一只。等会儿吃完晚饭,哥亲自去后院帮你把那只鸡给抓了,拿绳子给你捆得结结实实的!” 既然四哥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老妈也在旁边看着,钱玉莲也不想再把场面弄得太难看。 “行吧。”钱玉莲站起身,“四哥,那这事儿就麻烦你了。” 原本,钱玉莲的打算是速战速决。当天来,中午吃顿饭,把这只公鸡要到手,下午就坐大巴车赶回城里去。家里还有一大堆事儿等着她呢。 可是,她爹妈死活不让走。 “好不容易回趟娘家,连屁股都没坐热就走?!” 老爹直接把门栓给插上了。 老妈更是麻利,直接进里屋把炕上的新被褥都铺好了。 “就住这儿!住个三五天再走!妈晚上给你包荠菜饺子吃!” 老两口一年都没怎么见着闺女,好不容易盼回来,哪舍得就这么放她走。 而且,还有个最关键的阻力,杨卫东。 这小子是说什么都不愿意回去。 这一下午,杨卫东在村里算是彻底玩疯了。 下午刚出去那会儿,还只有他和钱知书两个人。俩人就在村头的小河沟里用树枝戳蛤蟆,用泥巴垒大坝。 结果到了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 钱玉莲站在院门口乘凉,远远地就听见村头那条土路上传来一阵阵嚣张的口哨声和喧闹声。 她定睛一看。 好家伙! 只见土路尽头,尘土飞扬。 杨卫东光着膀子,把那件花衬衫像个大爷一样披在肩膀上。手里拎着根不知道从哪折断的柳树条子当指挥棒,昂首挺胸地走在最前面。 他这副做派,活脱脱就是个占山为王的土匪头子。 而在他的身后,浩浩荡荡地跟着一长溜、足足有十七八个村里的半大小子。 这些个农村孩子,一个个晒得黑不溜秋,鼻涕过河,穿着打补丁的短裤,却都用一种极度崇拜的目光看着走在最前面的杨卫东。 “东哥!你再给我们讲讲,那燕京城里的天安门,是不是比咱们这山头还高?” “东哥!你刚才说那电影院里的电影是彩色的?真有彩色的电影啊?” “东哥!你教我们唱那个什么……《浪子心声》吧!太威风了!” 后面那群孩子七嘴八舌地喊着,叽叽喳喳像一群小麻雀。 “别急别急!排好队!” 杨卫东把柳树条子在空中一挥,“唰”的一声,后面那群小弟立马安静下来。 “咳咳。” 杨卫东清了清嗓子,把柳树条子当成麦克风凑到嘴边。 他扯着嗓子,用自认为最深情的调子,嚎起了他最拿手的流行歌曲。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他这破锣嗓子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虽然跑调跑到了姥姥家,但身后那群没见过世面的村里孩子,却听得如痴如醉,纷纷鼓掌叫好。 “好!东哥唱得太好了!” “东哥威武!” 钱知书跟在队伍的最后面,看着在前面呼风唤雨的表弟,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那是一种对城里花花世界的向往,也是对自己这种书呆子性格的自卑。 钱玉莲站在门口,看着这支“杂牌军”越走越近。 她忍不住捂住脸,深深地叹了口气。 “真是个显眼包……” …… 大兴村的夏夜,热得风都不肯多吹半缕。草虫子在窗根底下扯着嗓门开会。 老钱家唯独知书这屋还算利落,现在被杨卫东堂而皇之霸占了。 屋里就点着一盏昏黄的小灯泡。 杨卫东光着膀子,把那双走了一天土路的脚丫子,大喇喇地架在知书的书桌上。 他整个人瘫在那张靠背椅上,椅子两条后腿支地,把椅子压得一翘一翘,发出“嘎吱嘎吱”的抗议声。 “听我妈说,你今年高考成绩不错,要去燕京上大学了?” 杨卫东一边晃荡着椅子,一边拿眼角的余光扫过贴满墙的奖状,语气里带着他那种天生的、没心没肺的松弛感。 “你志愿报的哪所学校?说出来,让哥帮你参谋参谋。” “有些大学,那里面漂亮姑娘海了去了。可有些那就是纯纯的和尚庙。不是我跟你吹,虽然哥没考上大学,但哪所大学漂亮女孩多,我门儿清。” 第93章 抓贼 钱知书正坐在床沿上叠衣服,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我好像比你大几个月,你得喊我表哥才是。”钱知书纠正他。 “管他谁大谁小呢。”杨卫东摆摆手,满不在乎,“快说,报的哪儿啊?” 钱知书把叠好的衣服放平,腰板挺直了些。昏黄的灯光打在他白净的脸上,显出几分读书人特有的倔强和骄傲。 “我志愿报的燕京大学。” “噗——咳咳咳!” 杨卫东本来正端着搪瓷缸子喝凉白开,一听这话,水直接从鼻孔里呛了出来。 他连滚带爬地从椅子上翻下来,剧烈地咳嗽着,在屋里转了两圈才顺过气。 “完了,完了。” 杨卫东走到钱知书面前,盯着他看,像是在看一个发了高烧的人。 “你真报了燕京大学?你是怎么想的?” “觉得这点分就能考上燕京大学?”杨卫东用手背抹了把嘴, “是,虽说你这分比我那个二百五是高出不少,但距离上燕京大学,那还隔着十万八千里呢!” “你们老师就没好好跟你说吗?” 钱知书愣住了。 他看着杨卫东那副夸张的表情,心里的底气突然散了一半,但还是强撑着反驳。 “我在全校是第一啊!” 他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这所县城边上的高中,连校长带各科老师加起来也就十来个人。 全校能坚持读完高中的统共就那么两三个班,大多数农村娃不是回家种地,就是早早辍学。 这才恢复高考没多久。在他们那个小县城里,能考第一,那就是状元郎,是全校师生眼里的文曲星。 校长当时拍着他的肩膀说,知书啊,你这分数,报个好大学稳了。 在钱知书的认知里,全校第一,报全国最好的大学,天经地义。 杨卫东听完,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大哥,你是跟全燕京、全国的人比,不是跟你们全校那大猫小猫两三只比!” “你分高有什么用?你那全校第一的分数,拉到四九城里去,比市里那些重点高中的学生分还高吗?” 杨卫东虽然学渣,但大城市的师资摆在那,他太清楚那些名校的门槛有多高了。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 钱知书彻底被问住了。他愣愣地坐在床边,过了好半天,才慢吞吞地低下了头。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服角,手背上青筋都凸出来了。 他心里在想,自己填了个燕京大学,要是真考不上…… 那同班那两个比他分低,还填了哈佛和剑桥的同学,应该也没戏了吧? 他要是把这话跟杨卫东说出来,杨卫东估计得当场笑死过去——谁告诉你中国高考能直接报外国名校的?那是需要出国留学的啊! 可惜,信息闭塞就是这样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坐井观天,见识只停留在方寸之间。 “那……那怎么办呢?” 钱知书的声音都在发飘,刚才的骄傲荡然无存。 “我妈说,一定要让我考上燕京大学的。我就填了这么一个志愿……要是没大学上,那可怎么办?” 他越说越慌,脸色煞白,仿佛天塌下来了一样。 如果没考上,他怎么面对家里人?他不用下地干活,顿顿吃好的,穿好的。 大伯二伯三伯他们本来就有意见,全靠他妈到处炫耀他能考上燕京大学压着。 这要是落榜了,让别人看笑话不说,大伯他们还能同意家里继续供着他这个吃闲饭的吗? “那有什么的。”杨卫东耸耸肩,完全体会不到钱知书那种如坠深渊的恐惧。 “你学习成绩这么好,底子在呢,再读一年不就得了。” 在杨卫东的认知里,复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他要是能有钱知书这成绩底子,别说读一年,就是多读三年,他爸杨青山也绝对勒紧裤腰带供他。 “行了,别哭丧着脸了。” 杨卫东这人没心没肺,话题转得比风还快。 他走到床底下,伸手摸索了半天,拽出一个沾着泥点的旧渔网,还有一小盒白天就挖好的蚯蚓。 “走,哥带你去抓鱼。” 他把一个塑料小桶塞进钱知书手里。 “抓鱼?”钱知书捧着塑料桶,完全愣住了,“这大半夜的?” “就是得半夜啊。趁鱼都睡着了,一抄一个准儿!” 杨卫东拿着渔网,蹑手蹑脚地推开门,探出头去看了看,确定院子里没人,这才回头招招手,“快点,跟上!” 钱知书满心烦乱,脑子里还嗡嗡响着关于燕京大学的事,本来是一百个不想去的,但还是跟了上去。 但杨卫东在这村里人生地不熟的,大半夜摸黑去水塘边,万一踩滑了掉进去出个好歹怎么办?他只能硬着头皮跟在后头。 哥俩儿顺着村里的土路往外走。 今晚的月亮特别亮,清冷冷的月光洒下来,把土路照得雪白。 杨卫东走在前面,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钱知书跟在后面,脑子里一团乱麻。 走着走着,杨卫东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一把抓住钱知书的手腕,力道极大。 “嘘——!” 杨卫东压低了声音,另一只手指着前面不远处的一处院墙。 “你看那儿,是不是有个黑影?” 钱知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也是心里一惊。 农村大半夜的,本来就安静得有些渗人,偶尔有夜鸟叫唤一声。被杨卫东这么一吓,钱知书觉得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是鬼?还是贼? 借着月光,只见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正贴着墙根,窸窸窣窣地动着。 那人影顺着墙角的一堆柴火,手脚并用地往墙头上爬。那身形看着挺笨重,一点都不矫健,爬两下还往下出溜一下,显得极其吃力。 “我靠,那是不是贼?” 杨卫东体内那股子好管闲事、伸张正义的英雄情结一下就被激发出来了。 他一把将手里的渔网扔进钱知书桶里,兴奋地搓了搓手,挽起袖子就准备往前冲。 “走!咱们快去叫人抓贼!” “哎!别去别去!” 钱知书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抱住杨卫东的胳膊,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把他往回拽。 第94章 死猪不怕开水烫 “天呐,祖宗!你快回来!” “干嘛啊?抓贼那是见义勇为啊!”杨卫东挣扎着。 “你不知道那是谁家的墙头吗?”钱知书急得直跺脚,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动了前面的人。 “谁家呀?”杨卫东一头雾水。 钱知书脸皮薄,这会儿借着月光,能看到他的脸已经涨得通红了。 他凑到杨卫东耳边,极小声地说:“那……那是咱们村刘寡妇家的房子……” “你想想,这大半夜的,有个大男人翻她家墙头……那能是贼吗?” 杨卫东先是一愣。 过了三秒钟。 他猛地反应过来,“扑哧”一声乐了。 “哦——!” 杨卫东意味深长地拉长了声音,“原来是干这档子事儿呀!”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钱知书,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诶,可以啊你小子。知道的还挺多。我以前还真以为你是个光知道背书的书呆子呢。看不出来啊!” 钱知书被他这句揶揄弄得满面通红,连连摆手:“你说这干啥……人家不是贼,咱们快走吧,别惹事了。” “走什么走?” 杨卫东不仅没走,反而弯下腰,在土路边的地里摸索了几下,捡起半块儿分量十足的红砖头。 钱知书感觉自己的三魂七魄都要飞出来了。 “你要干嘛!快扔了!” “嘿嘿,看我吓他一下。” 杨卫东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他掂了掂手里的砖头,瞄准了那个还在墙头上奋力往上翻的笨重身影。 他没打算砸人,自己就是个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儿。 手臂一挥。 手里半块儿砖“嗖”的一声飞了出去。 钱知书觉得自己的心也要跟着那块砖飞出去了。 “咚——!咣当!” 半块砖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没砸中人。 但好巧不巧,不偏不倚地砸中了墙根底下放着的一个喂猪食的破搪瓷大盆。 这一声巨响, 在这万籁寂静的村庄深夜,简直不亚于敲响了一面震天锣!刺耳得要命! “哎呦我去!” 只听见墙头上发出一声惊恐的叫唤。 那笨重的身影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破了胆,手脚一软,直接从墙头上骨碌碌滚了下来。 “吧唧”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墙外的烂泥地里。 “哈哈哈哈哈哈!” 杨卫东再也忍不住了,捂着肚子蹲在地上放声大笑。 那人摔得不轻,但他知道自己爬寡妇墙头的事败露了。根本顾不上疼,做贼心虚地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就要往反方向逃跑。 他慌不择路地跑出几步,惊慌失措地回了一下头。 皎洁的月光毫无偏袒地洒在这条土路上,把那个人满是泥污和惊恐的面孔照得清清楚楚。 这一下。 笑声戛然而止。 两个男孩都看清了那张脸。 钱知书瞬间像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当场。 杨卫东还在那儿捧腹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钱知书一把拉住杨卫东的胳膊,声音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别笑了……” “怎么了?”杨卫东直起腰,揉着笑痛的肚子,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你刚才看清那人没有?”钱知书声音发抖,“那是……那是咱家亲戚。” “啊?”杨卫东更摸不着头脑了。 他刚才也看清了那张脸。长着个酒糟鼻,下巴上一撮黑毛。但他一年才回这村里一两次,哪能认得全钱家所有的远房亲戚。 “哪个亲戚呀?”杨卫东问。 钱知书木然地转过头,看着杨卫东,眼神里满是震惊和荒谬。 显然,这接二连三的刺激已经让他大脑宕机了。 “我姑父。” 钱知书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也就是……你姨夫。” 杨卫东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那个半夜三更、鬼鬼祟祟爬刘寡妇家墙头、然后被他用半块砖头吓得从墙上滚下来的人。 竟然是自己老妈钱玉莲的亲妹子,钱桂花那个喝醉酒爱打人的丈夫,张老三! 这可是撞破了一桩惊天大丑闻啊! …… 第二天一早。 阳光刚刚铺满钱家的院子,一声大吼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这两条鱼是怎么回事儿!” 钱玉莲叉着腰站在院子正中间。面前的水缸旁,放着一个塑料桶。桶里,两条肥硕无比、足有七八斤重的大草鱼正毫无生气地翻着白肚皮。 钱知书老老实实地低着头,站在一旁挨训。 杨卫东却一点没觉得闯祸,反而骄傲地仰着头,下巴都快抬到天上去了。 “妈,我昨晚抓鱼去了!” “您看,这么大两条鱼!今儿中午您给我炖个鱼汤,再给大伙儿做个红烧鱼,保管香!” 大舅钱刚正好从屋里出来,看见桶里的鱼,又看着这俩浑身泥点子的外甥和侄子,恨铁不成钢地直跺脚。 “抓鱼?你俩那叫抓鱼吗?” 大舅指着那两条鱼,“这十里八乡的河沟里,哪有这么肥的草鱼?这分明是村东头老李家放养在鱼塘里的鱼!” “你们俩大半夜去把人家养鱼的鱼塘给偷了,那叫偷鱼!” “卫东不知道那是人家养的就算了。知书!你从小在村里长大,你也不知道吗?”大舅严厉地瞪向钱知书。 钱知书本就理亏,加上心里还藏着昨晚张老三那件破事,被大舅一吼,吓得一哆嗦,小声嘟囔:“大伯……我劝了,卫东他不听啊。” 杨卫东一听,非但没有羞愧,反而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哎呀!原来是有人专门养的鱼呀!” “我说呢,昨天晚上我一网撒下去,那鱼怎么这么肥,胖得连游都游不动了,我真是一抄一个准儿!” 他笑嘻嘻的,“这鱼塘老板也是个实诚人,喂得真好。” 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差点没把钱玉莲给气乐了。 “你还有脸说!” 钱玉莲走过去,拧了杨卫东的耳朵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 她转身从兜里掏出一把毛票,递给大哥钱刚。 “大哥,这事儿怪卫东。这钱你拿去,顺便找时间给老李家送去。就说这两个孩子贪玩,晚上没看清,不是故意去偷的,按市价赔给人家。” 大舅叹了口气,接过钱:“行,这事儿我去办,乡里乡亲的,解释清楚就没事了。” 第95章 抓奸 钱玉莲转头看着两个泥猴。 “你们俩!今儿哪儿也别去疯了,都跟着你大舅去地里干活!” “让你们晚上出去瞎跑,净惹事闯祸!” 这话一出,屋里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喊。 “干活!?不行!” 门帘子被猛地掀开,四嫂李小桥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一样冲了出来,直接把钱知书护在身后,死死挡住。 “我儿子不能去地里干活!” 李小桥瞪着三角眼,扯着嗓门喊道,“我们家知书那可是要拿笔杆子的!他的手怎么能拿锄头呢!” “他可是文曲星下凡,马上就要去燕京上重点大学了!这要是晒黑了、累坏了,到了燕京城里人家城里人怎么看他?” 如果放在昨天。 听到母亲这番极其自信和骄傲的言论,钱知书虽然会觉得羞耻,但心底里也许还会隐隐有一丝自豪。 可是现在。 经过昨晚杨卫东那番毫不留情的打击,他彻底明白了自己的那个分数报燕京大学,完全就是个笑话。 再听母亲一口一个“燕京大学”、“文曲星”,钱知书只觉得自己的脸像被人左右开弓扇了几十个巴掌一样火辣辣的疼。 “妈,您别说了……”钱知书用力拽了拽李小桥的衣袖,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李小桥根本不理会儿子,反而把矛头对准了钱玉莲。 “小姑子,这事儿你可得讲理啊!” “明明是你儿子半夜不睡觉,带着渔网跑出去偷鱼,带坏了我们家知书。我们知书是个老实孩子,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凭什么他闯的祸,要连累我儿子一起去地里受罪干活?”李小桥咄咄逼人,显然是要把事情闹大。 眼看着一场因护犊子和推卸责任引发的家庭大战就要爆发。大舅在一旁直叹气,钱玉莲冷笑着准备反击。 就在这时。 杨卫东突然清了清嗓子。 “咳咳!” 他往前迈了一步,双手叉腰,气沉丹田,用全院子都能听见的音量大声喊道: “都别吵了!大家停一下!听我说!” “所有人,都看着我!我要宣布个事儿!” 他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硬生生把即将爆发的争吵给截断了。 院子里的钱玉莲、大舅、四嫂李小桥,还有刚从屋里走出来的几个嫂子,全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盯着他。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混小子葫芦里又要憋什么好屁。 院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井边水滴落下的声音。 杨卫东环视了一圈众人,最后目光落在了钱玉莲的脸上。他嘴角一咧,露出了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狂放笑容。 “我和知书,昨晚不仅去鱼塘抓鱼了!” 杨卫东一字一顿,石破天惊。 “我们还去刘寡妇家的墙头上,抓了个奸!” 杨卫东这嗓子吼得脆亮。话音刚落,院子里刚刚那热闹劲儿就像被刀齐刷刷砍断了。 大伯母正端着个铝盆往外泼水,手一抖,水洒了半条裤腿。正在摘豆角的二伯母,手里的豆角生生掐断了两截,掉在泥地上。 就连刚才还像老母鸡一样护着钱知书的四嫂李小桥,也忘了继续碎嘴,竖着耳朵看了过来。 所有人齐刷刷地盯着杨卫东。 杨卫东站在压井旁边,十分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高光时刻。他特意顿住话头,拿手背抹了一把下巴,故意卖起关子,不再往下说。 这一下把大伙儿的胃口全吊起来了。听八卦可是人的天性,在农村这种一年到头没几件新鲜事的地方,谁家要是出了这档子事,那比过年看戏还热闹。 钱玉莲也觉得惊奇,不过她了解自己这个儿子。她走上前两步,上下打量着杨卫东:“抓奸?你们两个半大小子,大半夜不睡觉去凑这种热闹?赶紧说,抓的谁呀?” 钱老汉和宋娟也坐不住了,连同大伯、二伯几个人,呼啦啦全围在了杨卫东身边,围成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圈。 “快点说,卖什么关子!”二伯是个急性子,催促道。 杨卫东招了招手,示意大家再靠近点。他压低了声音,眉头一挑,用一种神神秘秘的语气说道:“说出来你们都不信!那男的是我小姨夫,张老三!” 这话一出,原本围拢的圈子瞬间炸开了。 姥爷的脸“唰”地一下黑了,宋娟手里的扫帚直接掉在了地上。其他人也是面面相觑,脸上全都是难以言说的震惊。 就在大家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大伯母刘红莉第一个跳了出来。 她脸色煞白,几步冲到杨卫东面前,两只手死死抓着杨卫东的肩膀。 “卫东!你这孩子,这话可不敢胡说!”刘红莉的声音都在发抖,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焦急。 “大半夜的黑灯瞎火,你看真了吗?真的是……真的是那张老三?该不会是你们小孩子眼花,认错人了吧?” 杨卫东被抓得有点疼,挣脱了一下,连连点头:“大舅母,您抓我干嘛呀!我两只眼睛看得真真儿的!当然,不光是我看见了。” 他一把拉过还试图往后躲的钱知书,往前一推:“知书也看见了,他就在那村里长大,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亲戚,他总不会认错吧?”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移到了钱知书身上。 钱知书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但面对这么多长辈的注视,他也不能撒谎。 他慢吞吞地点了点头,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我……我看见了。确实是我姑父张老三。” 得到了钱知书的确认,这事算是彻底坐实了。 大伯母刘红莉听完,就像是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身子晃了晃,向后倒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旁边的矮脚凳上,喃喃自语: “天啊……这怎么会……” 杨卫东看着刘红莉这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心里十分纳闷。 他悄悄往钱玉莲身边挪了挪,拿胳膊肘碰了碰亲妈,小声嘀咕: “妈,大舅母平时和我小姨关系这么铁吗?人家张老三出轨,我小姨还没怎么着呢,她在这儿急个什么劲啊?” 第96章 欺人太甚 钱玉莲瞪了他一眼,只觉得这混小子的嘴是真欠! 她凑过去,没好气地解释道:“你这脑袋瓜子平时挺好使,这会儿怎么转不过弯来?昨天你们看到的是谁家的墙头?” “刘寡妇家的呀。” “那就对了。”钱玉莲叹了口气,“那个刘寡妇,就是你大舅母的亲妹子!” “哦——!”杨卫东恍然大悟,意味深长地拉长了声音,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下全对上了! 虽然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亲戚,但这事要是传出去,张老三不要脸,刘寡妇还要在这十里八乡做人呢,更别提刘红莉这个当亲姐的,以后在钱家怎么抬得起头。 另一边,姥爷和姥姥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姥爷连吃早饭的心思都没了,大步走到院子当中的饭桌前,一拍桌面。 “砰”的一声,震得桌上的海碗跳了几下。 “张家欺人太甚!”姥爷咬牙切齿,胡子都气得发抖。 “咱们家桂花嫁过去,给他们张家当牛做马,生儿育女。他张老三一天到晚不务正业,喝点酒就打老婆!” “现在倒好,还跟村里的寡妇搞在一起了!我老钱家的脸都让他给丢尽了!” 姥姥早就绷不住了,背过身去一个劲儿地抹眼泪。她心里跟明镜似的,不知道自己那软弱的二闺女,在张家还得受多大的委屈。 脾气最爆的二舅钱向直接听不下去了。他几步走到墙根底下,一把抄起平时用来翻地的长柄铁锨,横在胸前。 “爸,妈!这事儿没完!”钱向瞪着眼睛吼道。 “走!咱们哥几个先去刘寡妇家里,把那个不要脸的寡妇揪出来!然后直接押着她去张家对质!我今天倒要当面问问张老三,他到底还想不想跟咱们家桂花过了!” 二舅这一嗓子,直接把院里的男丁都煽动起来了。大舅和四舅也纷纷去墙角找趁手的家伙事,显然是打算去打一场硬仗。 眼看事情要闹大,大舅母刘红莉急了。 她猛地从板凳上弹起来,冲过去拦在钱向面前,张开双臂挡着去路。 “老二!你先别冲动!去张家就去张家,你们非要去抓我妹子干嘛呀!”刘红莉急得满脸通红,说话也有些结巴了。 “这事儿……这事儿肯定是那张老三先招惹我妹子的!我妹子一个人带着个孩子多不容易,肯定是他强迫的!这事儿不关我妹子的事啊,你们不能把她拉下水!” 她这维护之意昭然若揭,摆明了是想保全自己亲妹子的名声。 这回不用二哥开口,钱玉莲直接站了出来。 她走上前,一把拉开刘红莉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刘红莉一个没站稳。 “大嫂,你这话可就不讲理了。这种事一个巴掌拍不响,你敢保证你妹子就是清白的?”钱玉莲冷冷地看着刘红莉,眼神犀利。 “二哥说得一点没错,不去揪你妹子,我们拿什么当面对质?” “张老三是个什么东西,大嫂你心里不清楚?” “那是出了名的死皮赖脸、油盐不进的滚刀肉!你要是没个人证物证拍在他脸上,他能承认?他不反过来倒打一耙说我们诬陷他就不错了!” “你看重你妹子,我也心疼我妹子!” 钱玉莲提高了音量,扫视了一圈众人:“如果没有证人,这次怎么把桂花给顺理成章地接回来!” 听到这话,刘红莉愣住了,有些错愕地看着钱玉莲。 “啊?接回来?还要接桂花回来?”刘红莉不可思议地问道。 在她那传统的农村思维里,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闹归闹,日子还得过,哪有接回娘家长住的道理? 但其他人全都点头,表示同意。 钱家这几个兄弟,那是出了名的护短。之前没发作是因为钱桂花自己立不起来,现在有了张老三出轨的把柄,这口恶气是绝对要出的。 钱玉莲打定了主意要为自己的亲妹子撑腰,一马当先地走在最前面。 “爸、妈,你们在家等着,我们这就去把桂花接回来。” 大门一开。 钱家十几口子人,扛着铁锨、木棍,浩浩荡荡地跟在钱玉莲身后,走出了院子,踏上了那条通往邻村的土路。 钱知书本来昨晚就没睡好,被拉着去“抓奸”折腾了半宿,现在眼皮直打架,正想着趁这工夫回屋去补个觉。他一向不喜欢这种吵闹的场面。 他刚一转身。 杨卫东一把拽住他的后衣领,硬生生把他拖进了出征的队伍里。 “你干嘛去!这么大的热闹不看?走走走,今天这出戏咱俩可是关键的证人!”杨卫东兴奋得两眼冒光,拖着不情不愿的钱知书大步流星地跟上了大部队。 早晨的土路上,晨雾还没散尽。钱家这支队伍气势汹汹,大有去踏平张家院子的架势。 按照计划,他们原本是准备先绕道去村那头,把刘寡妇直接从家里揪出来的。 可是,这队伍才走出没多远,还没看到刘寡妇家的房顶。 迎面就看见同村的两个大婶,神色慌张、脚步踉跄地朝着他们跑了过来。这两个大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老远就开始挥手。 “哎呦喂!钱家老大!玉莲啊!” 其中一个穿着碎花半袖的大婶扯着破锣嗓子喊道,因为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你们一家子怎么全出来了!快点!快点啊!” 另一个大婶捂着抽筋的肚子,跑到钱玉莲跟前,气喘吁吁地说:“张家……张家那边打起来了!张老三正打你们家桂花呢!” “什么?!” 钱玉莲的脚步猛地刹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昨晚刚出去偷人,今天还有脸打人?”钱玉莲觉得自己的三观都被刷新了,她这辈子真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男人。 “是呀!是呀!”那个碎花半袖的大婶缓过一口气来,连说带比划,“我们刚从那头过来,在那边听了一耳朵。” 大婶咽了口唾沫,急匆匆地讲述起来。 “好像是昨天半夜,张老三回去敲门。你们家桂花早就睡熟了,没听见,就没给他开门。” “结果让他在门外头冻了整整一晚上!” 第97章 护卫军 另一个大婶接茬说道:“可不是嘛!今天早上天刚亮,桂花是家里头一个起床的。她刚把堂屋门推开一道缝,这还没看清外头呢……” 大婶说到这儿,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那个气急败坏的张老三,直接从门外头冲进来,抬起拳头,照着桂花的心口窝就是狠狠一锤!” “哎呦那一声闷响啊!桂花当时连个声儿都没出,直接仰面朝天躺在地上,起都起不来了!” 钱家人听到这里,已经个个怒发冲冠了。二哥钱向握着铁锨的手背上,青筋条条绽出。 那大婶还在继续说:“就这样了,张老三还不肯罢休呢!他站在旁边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最气人的是什么你们知道吗?” 大婶指着张家村的方向,“张家那一家老小全出来了,不仅没人拉一把地上的桂花,反而全向着张老三,指责你妹子不给男人开门!你们快点去吧,再晚一步,人都要被他们家给打零碎了!” 钱玉莲听完,心头的怒火“轰”的一声直窜头顶。 好你个张老三!自己出去鬼混,还有脸把气撒在老婆身上!还联合全家人欺负我妹子! 钱玉莲猛地转过身,一把夺过二哥钱向手里的长柄铁锨。 二哥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空了。 钱玉莲咬着后槽牙,怒气直往头顶上冲:“敢动手打我妹子,我今天就先劈了他张老三!” 说完,她倒提着那把生铁打造的铁锨,一马当先,直接调转方向,朝着张家的村口狂奔而去。 钱玉莲此时的脚步快得不可思议,后面那十几个年轻力壮的大小伙子,甚至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她的速度。 杨卫东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一边跑一边嘟囔:“我滴个乖乖,我妈这战斗力,绝了!” 土路上的黄土被这群人踩得漫天飞舞。 “敢打我妹子桂花,我今天非跟他拼个鱼死网破不可!” 钱玉莲跑在最前面,嘴里大声喝道:。 “我倒要让这十里八乡的人都看看,让张老三那王八羔子知道知道,我们钱家的闺女,不是任由他们张家人随便揉捏的面团!” 钱家众人被钱玉莲这番话激得血气上涌,个个攥紧了拳头,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大了。 浩浩荡荡、乌央乌央的一群人,带着冲天的怒火,直奔张家的院门而去。 张家院墙外面早已经乌央乌央地围满了人。 村里看热闹的闲汉、大妈们里三层外三层地挤着,有的干脆踩在几块砖头上,伸长了脖子往院墙里头探,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八卦光芒。 院门倒是合得严严实实,但里面的动静可是一点没漏地传了出来,听得外面的人直缩脖子。 钱玉莲走在最前面,几步跨到那扇破旧的两扇木门前,她直接抬起脚。 “砰!” 一声巨响,木门被踹得剧烈摇晃,门栓当场断成了两截。两扇门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向两边倒开,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土。 钱家大军浩浩荡荡地涌进了张家院子。 院子当中的惨状,让所有钱家人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钱桂花躺在满是泥土的地上,双手死死地捂着心口,整个人像只虾米一样痛苦地蜷缩着。 她那张原本就老实巴交的脸,此刻右半边肿得老高,嘴角还带着一丝血迹,双眼紧闭,不知是昏死过去了,还是痛得睁不开眼。 旁边,一个干瘦如柴、五六岁大的小丫头,正死死地趴在桂花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妈呀!妈呀!你可别死啊!呜呜呜……”小丫头一边哭,一边用那双满是泥污的小手去摸桂花的脸,“妈你醒醒啊……” 场面令人鼻子发酸。 可就在离这娘俩不到三步远的地方,张老三那个裹着小脚的亲娘,正稳稳当当地站着。 两只手叉着粗壮的水桶腰,不仅没有半点拉架的意思,反而朝着地上的桂花狠狠啐了一口带着浓痰的唾沫。 “呸!” 张老太婆骂骂咧咧:“打得好!这丧门星就是欠收拾!反了天了还,一天不打,就敢不给我儿子开门!真当自己是哪家的大小姐了!” 张老三光着膀子,满身酒气和汗臭味,听了亲娘的鼓舞,那股子戾气更是收不住。 他抬起穿着黄胶鞋的脚,照着桂花的大腿就准备再来一下。 “你装什么死呀?”张老三梗着脖子怒骂,“快给老子起来!去把饭做了!” 这画面,哪怕是个路过的外人看了都得直摇头。 钱玉莲的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了,她哪里还能忍下这口恶气。 她二话不说,攥紧了手里那把长柄的铁锨,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去,轮圆了胳膊,照着张老三的后背,用宽大的锨板狠狠地拍了下去。 “砰!” 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在院子里响起。 这一下打得可是真不轻!张老三那抬起一半的脚还停在半空中,整个后背就遭受了重击。 他闷哼了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去,直接趴在地上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屎,门牙都磕掉了一小块,满嘴都是土。 跟在钱玉莲后面的钱家几十号男丁,还有那些挤进来看热闹的邻居,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给震住了。 院子里瞬间死一般寂静。 谁也没想到,钱家这个嫁去城里的大闺女,到了张家连半句场面话都没有,上来直接就拿铁锨拍人。 张老三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趴在地上懵了几秒钟,随后“嗷”的一声嚎叫,捂着后背爬了起来。 “哪个不长眼的敢打老子!” 他抹了一把嘴上的泥血,转头一看,原来是钱家那个厉害的大闺女钱玉莲。 张老三是什么人?那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二流子,吃喝嫖赌坑蒙拐骗无所不干。 平时在家里横行霸道惯了,现在骤然被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了,这亏他能吃? “你个臭娘们,敢跑我家来撒野!”张老三眼珠子一瞪,轮起那个沙钵大的拳头,直接就朝着钱玉莲的面门砸了过来。 钱玉莲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身子甚至都没往后躲。 因为她知道,她的身后,是钱家的一整支护卫队。 第98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果然,张老三的拳头还没来得及打出去,旁边就闪出一道魁梧的身影。 大哥钱刚像一头被激怒的黑熊,一个箭步上前,抬起穿着粗布鞋的大脚,精准无比地踹在张老三的肚子上。 “我去你妈的!” 这一脚力道极大。张老三就像个破麻袋一样被踹飞了出去,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又重重地砸在地上,一屁股坐了个瓷实的“坐墩子”。 “哎哟——”张老三捂着肚子,疼得五官都扭曲了。 但这只是个开始。 紧接着,二哥钱向、三哥钱进,还有几个早就按捺不住的大侄子,像下山的老虎一样扑了过去。 “敢打我妹子!今天废了你!”二哥一拳砸在张老三的眼眶上。 “王八羔子,你再横一个试试!”三哥一脚踩在张老三的腿上。 钱家的汉子们围成一个圈,对着张老三就是一顿毫无保留的暴力输出。 拳头、脚丫子,如雨点般落在张老三身上,院子里只听见张老三凄厉的惨叫声和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 钱玉莲看都不看那边的战况。她把铁锨往地上一扔,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桂花身边。 “招娣,乖,先起开,让大姨看看你妈。”钱玉莲温柔地把哭成泪人的招娣拉到一边。 她跪在满是泥土的地上,双手抱起桂花的上半身,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臂弯里。 “桂花!桂花你醒醒!”钱玉莲一边拍着桂花的脸颊,一边用大拇指去掐她的人中。 揉了好一会儿心口,又掐了半天人中。钱桂花终于“嘤咛”了一声,长长的睫毛抖了抖,费力地睁开了那双红肿的眼睛。 “妹子,没事儿吧?”钱玉莲的眼圈也红了,声音里透着心疼,“姐来了,带着全家人给你撑腰来了。” 钱桂花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刚毅的脸,先是愣了一下。 随后,这些年受的委屈、昨晚的担惊受怕、早上这一顿毒打的痛苦,在这一瞬间全都化作了泪水。 她憋屈地哭了出来,那张原本老实巴交的脸上写满了苦相,泪水混合着嘴角的泥血往下流。 “姐啊!呜呜呜……”桂花一头扎进钱玉莲的怀里,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这边的哭声刚起,那边张老太婆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了。 她看着自己平日里当成宝贝疙瘩的儿子被钱家人打得满地找牙,这还得了? “杀人啦!” 张老太婆眼珠子一转,极其熟练地往地上一坐,两只干枯的手开始用力地拍打着自己的大腿,扯开那破锣嗓子就开始干嚎。 “没王法啦!钱家不讲道理啊!带这么多人跑进我家打我儿子啊!” “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看看啊!他们这是欺负我们老张家没人啊!这是要绝我们张家的后啊!” 张家也是有三个儿子的大家族,只不过张老大和张老二一大早就去地头干活了,这会儿不在家。家里除了张老太婆,就只剩下两个出嫁没几年的闺女,还有两个媳妇。 张老大的媳妇是个尖酸精明的女人。 她一看自己家人在挨打,知道光凭这几个娘们肯定对付不了钱家这群壮汉。 她眼珠子一转,趁着院子里乱作一团,悄悄地顺着墙根溜出了大门,脚底抹油,朝着田头的方向飞奔去给自家的男人报信了。 而院子里,那边的暴打终于告一段落。 钱家的男人们停了手,围在旁边。 张老三像一条死狗一样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地动弹不得。 他那原本还算周正的脸,此刻已经肿得像个发面馒头,两个眼圈全都青了,嘴角不停地往外渗着血水,衣服也撕破了好几道口子。 即便他被打成这副惨样,院里院外围观的街坊四邻,硬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劝架,也没有一个人指责钱家打人不对。 全村谁不知道张老三是个什么德行? 天天欺负这个三脚踹不出一个响屁的老实媳妇,简直是欺负得没边了。 现在人家娘家人来撑腰,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大伙儿看着解气还来不及呢,谁愿意去触这个霉头说闲话? 大哥钱刚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走到钱玉莲身边,低头看了看靠在妹妹怀里的桂花。 “大妹。”钱刚深吸了一口气,“我把那小子已经胖揍了一顿。你看,打得这程度行不行?要是行的话,咱今天就走,带着桂花儿一起回家。” 他这是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毕竟这年头打架斗殴也不是什么光彩事。 躺在地上的张老三一听要带桂花走,哪怕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那股子骨子里的无赖劲儿还是冒了出来。 他勉强抬起半个身子,指着钱刚,色厉内荏地小声叫嚣着:“不准走!咳咳……不准走!这是我媳妇!你们凭什么把她带走?” 他这是在拖延时间,显然是等着他那两个膀大腰圆的哥哥回来给他撑腰。 钱玉莲冷冷地看着地上的张老三,像看一团令人作呕的垃圾。她毫不客气地朝着张老三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呸!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提媳妇这两个字?” 钱玉莲正准备扶着桂花站起来,带她离开这个吃人的魔窟。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粗重的脚步声和怒吼。 “谁他妈的敢在我家闹事!” 大门被猛地撞开,两个光着膀子、满身汗水和泥土的彪形大汉冲了进来,手里还各自提着一把锄头。 这就是张家的老大和老二。两人往门口一站,像两座铁塔一样,把本就不宽的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张老太婆一看自己的另外两个儿子回来了,那原本已经瘫软在地的腰杆瞬间就硬了。 她一个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连哭带嚎地扑到张老二身边,指着钱家众人控诉。 “老二啊!你可算回来了!你再晚回来一步,你弟弟就要被这帮土匪给打死了!” 张老太婆一边告状,一边用手指点着钱玉莲:“你们看看!他们钱家一进门,二话不说就把老三打成这样!现在还要把桂花带走!他们这是没把咱们老张家放在眼里啊!” 第99章 撑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老太重生八零,开局扇飞白眼狼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0章 对质 此话一出。 整个张家院子内外,仿佛被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嘶——” 所有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惊讶、兴奋、难以置信的表情瞬间浮现在每一个围观者的脸上。 “我的老天爷啊!还有这事儿?” “好家伙!去爬寡妇的墙头?” “真看不出来啊,张老三还有这胆子?” 村民们的议论声像煮沸的开水一样炸开了锅。 张老三的脸色在听到“刘寡妇”三个字的时候,瞬间由白转红,又由红变紫。他那是做贼心虚恼羞成怒了。 他猛地从张老大背后跳了出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指着钱玉莲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放屁!你胡说八道!你这是血口喷人,你污蔑我!” “我才没去!我根本连那个什么刘寡妇家的门朝哪边开我都不知道!” 张老三拼命地叫嚣着,试图用高分贝来掩盖自己内心的极度恐慌。 钱玉莲在抛出这个重磅炸弹的时候,其实并没有看张老三,而是故意回头,用眼角的余光悄悄观察了一下妹妹钱桂花的表情。 她发现,桂花在听到“刘寡妇”这三个字的时候,脸上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震惊或是意外。她的眼神里,只有一种深深的、无限放大的哀凄和苦楚。 看到妹妹这个反应,钱玉莲心里全明白了。 这个傻桂花,她根本不是今天才知道这件事的。她恐怕早就察觉到了张老三在外面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只是一直像个受气包一样,把这口黄连水咽进肚子里,默默地隐忍着。 想到这儿,钱玉莲心里的火气烧得更旺了。 张家人此时也全都急眼了。这可是关乎整个家族名声的丑事,这要是被坐实了,他们老张家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抬得起头? 张老太婆、张老大的媳妇,还有那几个闻讯赶来的小姑子,立刻一拥而上,像一群护食的母鸡一样跳着脚地开始对骂。 “你个城里来的泼妇!你少在这儿给我们家老三扣屎盆子!” “就是!你红口白牙地凭什么污蔑人?拿不出证据来,我们老张家跟你没完!” “去大队部告她!告她个造谣生事!” 院子里顿时嘈杂一片,乱成了一锅粥。两边的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外面的村民们虽然兴奋,但也不全信钱玉莲的一面之词。 毕竟,钱玉莲这几年也就是逢年过节或者几个月才回一次村里。她一个在城里生活的人,怎么可能把村里发生的事儿,还是大半夜的事儿,摸得这么清楚? “钱家大闺女啊,这话说出来可得有凭有据啊。” 人群里有个年纪大的长辈开了口,“你说张老三去搞破鞋,你这是亲眼看见了,还是有什么铁证啊?” “就是啊,拿证据来啊!”张家人一看有人帮忙说话,底气更足了。 证据? 钱玉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胸有成竹。 她转过身,抬起手,朝着张家敞开的大门外远远地一指。 “你们张家不是要证据吗?” “睁大你们的眼睛看看,证据这就送上门来了!” 所有人顺着钱玉莲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村里那条尘土飞扬的土路上,远远地跑过来三个人。 打头的是杨卫东和钱知书这两个半大小子。他们俩一左一右,正一溜小跑地往这边赶。 而在他们中间,还夹着一个衣衫不整、头发散乱如鸡窝的女人。 这女人显然是被这两个小子刚从热被窝里给强行拽起来的,脚上甚至还拖拉着一双不配对的破布鞋。 这俩小伙子也是真不讲究,连让人家梳个头的时间都没给。 而在这三个人后面气喘吁吁跟着的,正是满脸一言难尽、表情极度尴尬的大嫂刘红莉。 这一行人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被架在中间的女人一边跑,一边还在拼命地挣扎、踢腾,扯着嗓子哭喊着。 “放开我!你们两个丧良心的小子,快放开我!” “这是谁家的疯小子呀!大清早的闯进我家抓人,还有没有王法啦!” 刘寡妇尖叫着,试图从两人的钳制中挣脱出来。但杨卫东和钱知书虽然年纪不大,也是半个壮劳力了,哪能让她跑了? 两人就这么半拖半拽地,把刘寡妇架进了张家的院门。 刚一进大门,杨卫东和钱知书同时松开了手。 “嘿嘿!” 杨卫东拍了拍手上的灰,冲着钱玉莲挤了挤眼睛,露出一个极其灿烂的表功笑容。 “妈!您交代的任务,圆满完成!这人我给您提溜过来了!” 刘寡妇一失去束缚,立刻双腿发软地跌坐在地上。她慌乱地抬起头,看到院子里站着这么多人,而且所有人都看着她,她瞬间就慌了神。 钱玉莲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刘寡妇,然后转头看向那些面色发白的张家人。 “各位,这不就是你们要的证据吗?” 钱玉莲指着刘寡妇,“证人现在就坐在这儿。卫东,你把昨天晚上你们是怎么抓鱼的,给大家伙儿好好说道说道。” “得嘞!” 杨卫东这人天生就有说书先生的潜质,一听老妈给了指令,立刻兴奋地走到人群正中央,清了清嗓子。 “咳咳,大伙儿都听好了啊,这可是真人真事,绝无半点虚言。” 他声情并茂,还配上了夸张的肢体动作。 “昨天半夜,这月黑风高的。我和知书表哥,本来是打算去村头的鱼塘里摸两条鱼回来熬汤的。” “走着走着,刚路过这位刘寡妇家的墙根底下。就听见那墙角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我这人眼睛多尖啊,定睛一看!” 杨卫东伸手一指躲在人群后的张老三。 “就看见这位小姨夫,正撅着大屁股,手脚并用地扒着刘寡妇家的土墙往上爬呢!那姿势,那叫一个熟练!” 张老三被指得脸色煞白,想反驳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我当时也是热心肠啊,以为进贼了。为了保卫咱村妇女的财产安全,我顺手就在地上捡了半块砖头。” 杨卫东做了一个投掷的动作。 “嗖的一声!砖头飞过去。这姨夫可能做贼心虚,吓得手一滑,直接从墙头上吧唧一声摔进泥坑里了。” “当时月光亮堂得很。他这一回头,哎哟喂,我跟知书看得那是真真儿的!” 第101章 离婚 随着杨卫东把昨晚的细节犹如竹筒倒豆子般全抖落了出来,每一个动作、每一声声响都对得上。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村民们交换的了然眼神。 刘寡妇跌坐在地上,听着杨卫东把这见不得人的事儿说得活灵活现,她知道,这事儿今天是彻底兜不住了。 在这种封闭保守的农村,一个寡妇被当众揭穿了这种伤风败俗的丑事,如果不把责任推卸出去,她以后这辈子都别想在这村里抬起头做人了,村民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 为了自保,这平日里看着柔柔弱弱、见人先带三分笑的刘寡妇,眼底突然爆发出一种凶狠的光芒。 她就像一只被逼到了死胡同、狗急跳墙的野猫。 她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也不顾周围那指指点点、看笑话的目光了,直接像一枚炮弹一样扑向了躲在一边的张老三。 “你个挨千刀的张老三!” 刘寡妇这一扑力道极大,把本就带伤的张老三扑倒在地。她骑在张老三身上,双手左右开弓,连抓带挠,涂了红指甲油的手指在张老三脸上留下了几道血印子。 她一边疯狂地撕打,一边毫不顾忌地嚎啕大哭起来。 “你这个没良心的王八蛋!你骗我!你骗得我好苦啊!” “你翻我家墙头、摸上我的炕的时候,你是怎么跟我发誓的!” 刘寡妇这会儿是什么都不顾了,连细节都喊了出来。 “你摸着良心说,你是不是说你跟你家里那个黄脸婆过不下去了?是不是说你嫌弃她是个连屁都不放的木头疙瘩!” “你亲口对我说,你心里只有我一个人!你说你要跟她散伙,然后明媒正娶把我迎进门!” 张老三被抓得满脸开花,拼命地伸手去挡,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你闭嘴!你疯了!快别说了!” “我不闭嘴!”刘寡妇哭得声嘶力竭。 “现在事情败露了,人家娘家人找上门来了。你倒好,就像个缩头乌龟一样在这儿装死!连个屁都不敢放!” “你这天杀的混蛋,你把我害惨了啊!你让我以后在这村里还怎么做人啊!” 这场突如其来的狗咬狗大戏,看得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如果是钱家人说的,那还有可能是诬陷。可现在,这相好的女人为了自保,把两人炕头上的私房话、那些龌龊的交易,当着全村人的面抖了个底朝天。 这下,这件事算是彻底板上钉钉了。 张家那老太太和几个嫂子,这会儿全都像泄了气的皮球,哑口无言地站在原地。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全村人都知道了这件事,从今天起,他们张家在这十里八乡,算是彻底身败名裂,成了所有人茶余饭后的笑柄了。 钱玉莲站在旁边,冷冷地看着在地上翻滚扭打的这对男女。 她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只是淡淡地转头,看向那些刚才还气焰嚣张的张家人。 “现在证据确凿了。” 钱玉莲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你们老张家,还有什么话好说?” 张家人鸦雀无声,全都在装死。 这时候,一直躲在人群最后面、满脸尴尬的大嫂刘红莉,终于硬着头皮走了出来。 她走到钱桂花身边,看着小姑子那红肿的脸颊和绝望的眼神,心里满是愧疚和自责。 “对不住呀,桂花……” 刘红莉叹了口气,拉起桂花的手,“今天这事儿,说到底,也有我妹子的不是。是她不检点,破坏了你的家庭。” “当年,你跟张老三的这门亲事儿,还是我给保的媒、牵的线。我以为张家虽然穷点,但好歹是过日子的人家。” “既然现在事情闹到了这个地步,这层窗户纸也彻底捅破了。我这个做大嫂的,又是保媒人,也必须得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刘红莉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钱玉莲和钱家的几个兄弟。 “这事儿,千错万错都是张老三的错。也怪我当年识人不清,把好好的妹子推进了火坑。” “玉莲,钱刚。既然已经闹到这步田地了,桂花在这家里也只有受气挨打的份儿。与其继续这么折磨下去……” 刘红莉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 “不然,你们就让桂花跟张老三离婚吧!” 全场鸦雀无声。 在农村,离婚这词儿可是破天荒头一回听说。 钱桂花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刘红莉。 “大嫂……你说啥?” “离婚。”钱玉莲接过话茬,声音清脆,“大嫂说得对,这种烂心肝的男人,留着过年吗?桂花,今天必须离!” 张老三猛地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刘寡妇的拉扯,指着钱玉莲大骂:“离什么婚!我不离!她生是我张家的人,死是我张家的鬼!你休想把她带走!” 张老太婆也跟着跳脚:“对!不离!我们张家没做错什么,凭什么离婚!招娣是我们张家的种,谁也别想带走!” 钱玉莲走到张老三面前,冷笑一声。 “不离?行啊。卫东,你去大队部摇电话,报警!就说这村里有人搞破鞋,耍流氓!让公安来抓人!” “搞破鞋,流氓罪,那可是要吃枪子儿的!张老三,你既然不想离婚,那就去局子里蹲着吧!” 张老三一听“报警”、“吃枪子儿”,腿一软,又瘫了下去。 “别……别报警!” 张老大赶紧走上前,拦住钱玉莲。 “玉莲,有话好商量。这事儿闹到局子里,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张老三他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他打桂花的时候怎么不糊涂?”钱玉莲毫不退让,“少废话!今天只有两条路,要么离婚,桂花和招娣我们带走,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要么,咱们公安局见!” 张老大转头看了看张老三,又看了看撒泼的刘寡妇,知道这事儿张家是彻底理亏了。真要闹到局子里,张老三这辈子就毁了,张家在村里也抬不起头了。 他咬了咬牙,走到张老三面前,压低声音说:“老三,离了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真进去了,你就全完了。” 张老三捂着脸,坐在地上,半天没吭声。 第102章 脱离苦海 钱桂花看着张老三那副窝囊样,突然抹干了眼泪,挣脱了钱刚的搀扶,一步步走到张老三面前。 “张老三。”钱桂花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嫁给你这些年,我给你洗衣做饭,伺候你张家老小,可我得到了什么?我天天挨打受骂,连吃饭都不能上桌。” “这种猪狗不如的日子我过够了!” “今天如果不是我大姐来,我肯定就被你打死了,到时候招娣也没人管。” “这婚,我离。” 钱桂花转头看着钱玉莲,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姐,我跟你走。” 钱玉莲欣慰地点了点头,拉住妹妹的手。 “好!大队部就在村头,现在就去办手续!” 张老太婆还想阻拦,被张老大一把拉住。 “妈,别拦了,咱们惹得起钱家吗?” 张老三像斗败的公鸡,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跟着张老大往院外走。 刘寡妇坐在地上,看着张老三的背影,哭声更大了。 大队部里,村支书听完原委,也是连连摇头。在这个年代,离婚手续办得倒也快。 村支书大笔一挥,开了证明,盖了公章。 钱桂花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手有些发抖。 钱玉莲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回家收拾东西。” 回到张家,钱玉莲指挥着钱家兄弟,把钱桂花当年的嫁妆、衣服被褥,还有招娣的几件破衣裳,全打包收拾了。 张家人躲在屋里,没一个出来阻拦的。 钱桂花牵着招娣的手,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十几年的院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钱家大部队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张家村。 回大兴村的路上,钱桂花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 “桂花,别怕。”钱玉莲拉着她的手,“有姐在,以后没人敢欺负你和招娣。” 钱桂花眼圈一红,眼泪又掉了下来。 “姐,我以后可咋办啊……我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带着个拖油瓶……” 钱玉莲板起脸,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硬气。 “什么叫拖油瓶?” 钱桂花吓了一跳,肩膀瑟缩了一下,低着头不敢出声。 钱玉莲一把拉过站在旁边瘦瘦小小的招娣,把她搂在怀里。 “招娣多懂事啊!刚才要不是她死死抱住你的头护着你,你还能等到我们来吗?张老三那几脚早就把你踹没气了!” 钱桂花眼圈通红,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日子长着呢!”钱玉莲叹了口气,语气放缓。 “跟姐回城里,姐在城里给你找个活儿干。自己赚钱自己花,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凭什么要在张家受那个窝囊气?” “姐……”钱桂花怯生生地抬起头,“去城里……我能行吗?我连大字都不识几个。” 这种事,钱桂花以前在张家挨打的时候,连做梦都不敢想。去燕京城?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怎么不行?”钱玉莲把胸脯一挺,瞪着眼睛,“我们老钱家的闺女,就没有不行的!我说你行,你就行!” 回到钱家院子。 宋娟早就等在门口,一看到被接回来的桂花和招娣,立刻扑上去一把搂住母女俩,嚎啕大哭。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宋娟一边哭,一边用力拍着桂花的后背,“闺女受苦了,以后就在娘家住着,妈养你们!” 一家人正伤感着。 四嫂李小桥靠在东厢房的门框上,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撇了撇嘴。 “这嫁出去的闺女,离了婚还带个孩子回娘家长住,这算怎么回事啊?” 李小桥翻了个白眼,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院子里的人听见。 “咱们家这么多张嘴要吃饭,多两张嘴,这以后的日子可得紧巴了哟。” 钱玉莲刚进院门,听到这话,一个冷眼直接扫了过去。 李小桥被这眼神看得心里一突,嗑瓜子的动作停了。 “四嫂。”钱玉莲冷冷开口,“你把心放肚子里。桂花不吃你的,也不喝你的。” “那她吃谁的?”李小桥壮着胆子顶了一句。 “她去城里,跟我住!”钱玉莲掷地有声。 李小桥一下子愣住了。一听说能进城,她那双三角眼里立刻冒出了嫉妒的光。 她暗暗咬了咬牙,在心里骂了一句,钱桂花这受气包倒是好命,离了婚还能去燕京城里享福。 晚上,钱家为了庆祝桂花脱离苦海,在院子里摆了两桌丰盛的宴席。 钱刚和钱向兄弟几个喝着酒,轮番大骂张老三不是东西。 饭桌上,杨卫东和钱知书坐在一块。 “卫东,你今天胆子真大。”钱知书夹了一筷子菜,小声说。 “这算啥!”杨卫东拍了拍胸脯,一副江湖大哥的做派。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嘛。表哥,以后你到了燕京,有事找我,我罩着你!” 第二天早上。 天刚蒙蒙亮,钱玉莲就把那只活了九年的白羽红冠大公鸡五花大绑,装进了一个粗布麻袋里,结结实实地系在了大巴车的后备箱架子上。 “妈,我们走了。”钱玉莲站在车门边,跟宋娟告别。 钱桂花牵着招娣的手,背着一个硕大的蓝布包袱,眼泪又没忍住。 “妈,闺女不孝……”钱桂花抽泣着。 “哭什么,进城好好过日子!”宋娟抹着眼泪,把一个装着热馒头的布袋塞进招娣手里,“招娣,去了城里听你大姨的话。” 招娣乖巧地点点头:“欸!姥姥再见。” 大巴车发出一阵轰鸣,摇摇晃晃地驶离了大兴村,一路颠簸到了城里。 钱玉莲一行人下了车,拎着大包小包地往家走。 刚一迈进四合院的门槛,钱玉莲就愣住了。 跟在后面的桂花、招娣、卫东也纷纷停下脚步,倒吸了一口凉气。 院子里简直像个战场。 张红霞和王秀英这两个儿媳妇,正扭打成一团。 张红霞仗着身宽体胖,一把薅住王秀英的烫发。 王秀英虽然瘦小,但一双手死死挠着张红霞的脸。 地上散落着烂菜叶子、踩碎了的西红柿,还有一个破了边的搪瓷盆。扫帚被扔到了水槽里,木板凳倒在一边。 第103章 一人各打五十大板 “王秀英,你个不要脸的贱货!你敢贪钱!”张红霞扯着嗓门大骂。 “你张红霞就好到哪去了!”王秀英疼得直抽冷气,嘴上却一点不让。 “你一天买菜报二十块钱!你当买龙肉呢!你才是家里的蛀虫!” 旁边,杨和平站在廊柱下,双手抱胸,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点评两句。 “大嫂,你左边漏破绽了!二嫂,挠她下巴!” 杨玉兰拿着个黑色封皮的账本,冷眼站在正房门口,完全没有拉架的意思。 钱玉莲看着这乌烟瘴气的院子,气不打一处来。 她把手里的包袱往地上一摔,气沉丹田,大吼一声。 “都给我停手!”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在四合院里炸响。 张红霞和王秀英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上的动作同时停了。 两人一回头,看见钱玉莲黑着脸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好几个人。 “妈……您怎么回来了?”张红霞赶紧松开手,理了理被扯乱的衣服。 王秀英也赶紧把乱得像鸡窝一样的头发扒拉两下。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争先恐后地冲到钱玉莲面前。 “妈!您可得给我评评理啊!”张红霞恶人先告状,“王秀英偷拿家里的菜钱!” “妈!大嫂她血口喷人!明明是她自己贪得无厌!”王秀英指着张红霞的鼻子反驳。 钱玉莲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到底怎么回事?玉兰,你说!” 杨玉兰拿着账本走下台阶,语气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妈,您去大兴之前,把管家发钱的事儿交给我了。” 杨玉兰翻开账本。 “这几天我要忙饺子馆的事,家里买菜做饭的事,就定下来由大嫂和二嫂一轮一天,买完菜拿明细来找我报销。” “结果,大嫂第一天去买菜。”杨玉兰抬眼看了一下张红霞。 “买了两斤猪肉,一把芹菜,三个西红柿。她回来找我报账,报了整整二十块钱。” 张红霞脸上一红,梗着脖子狡辩:“那天的肉好!肉价涨了不行吗?” “二十块钱能买半扇猪了!”钱玉莲冷哼一声。 杨玉兰继续说:“我自然不能给她报,当场就剥夺了她的买菜权,把这事儿全权交给了二嫂王秀英。” “对啊!我买菜可是精打细算!”王秀英立刻挺直了腰板。 “你少放屁!”张红霞气得直跳脚。 “妈!您别听她的。我心里不服气,我就偷偷盯着她。结果您猜怎么着?她去早市买大白菜,明明两毛钱一斤,她回来报两毛五!一次偷个五毛八毛的,细水长流啊她!” “你放屁!那是人家菜贩子涨价了!”王秀英尖叫。 “我今天早上当场抓住她跟菜贩子对暗号,她还不承认!这不,我们就打起来了。”张红霞理直气壮。 钱玉莲听完,简直气笑了。 这两个货,一个胆大包天,一次就想捞一笔大的。一个偷鸡摸狗,天天蚂蚁搬家。 钱玉莲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闭嘴。 “行了,都别吵了。我都忙成什么样了,哪有空天天给你们断这种烂官司?” 钱玉莲走到石桌前坐下,端起杨和平刚倒的凉白开喝了一口。 “一人各打五十大板!从今天起,你们俩谁也别管买菜的事了。玉兰,这钱你自己拿着,缺什么你直接去买。她们俩要是想吃饭,就老老实实做。不想做,就饿着!” 张红霞和王秀英一听,买菜捞油水的路子彻底断了,两人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妈,这……”张红霞还想争取一下。 “闭嘴!”钱玉莲瞪了她一眼。 随后,钱玉莲指了指杨卫东刚解下来的那个麻袋。 “老二家的,过来。” 王秀英战战兢兢地走过去。 钱玉莲把麻袋一脚踢到王秀英脚边。 “这里面是那只白羽大公鸡。那张偏方我写给你了。你把这鸡杀了,先吃肉,然后按着方子,一天两副药,一天都不能断。” 王秀英一听是生子秘方的药引子,眼睛瞬间亮了。 她立刻把刚才打架和买菜的事儿抛到了九霄云外。 “谢谢妈!谢谢妈!我这就去烧水杀鸡!”王秀英像抱着宝贝一样,拖着麻袋就往厨房跑。 张红霞在旁边看着,心中不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处理完家里的破事,钱玉莲开始安顿桂花母女。 招娣站在院子里,怯生生地看着这个完全陌生的大院子。 她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样子,瘦骨嶙峋的,头发黄黄的。 其实她今年已经七岁了,只因为在张家是个不受待见的女孩,天天饥一顿饱一顿,硬生生给饿成了这副模样。 钱玉莲看着招娣,心里一阵发酸。 “桂花,给招娣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钱玉莲吩咐道。 “姐,换衣裳干啥?”桂花正在收拾包袱。 “带她去学校报名!”钱玉莲干脆地说,“招娣都七岁了,该上小学了。” “上学?”钱桂花愣住了,手里的衣服掉在炕上。 “姐,女娃子上什么学啊……在村里,女娃子都是在家干活的。再说,咱们刚来燕京,哪有学校要她?” “村里是村里,燕京是燕京!”钱玉莲瞪了妹妹一眼,“我说她能上就能上!” 下午,钱玉莲特意找了胡同里的邻居老王,他在街道办当主任,有些关系门路。 钱玉莲提了两瓶好酒,塞了十块钱。 王主任办事麻利,带着钱玉莲和招娣就去了附近的一所小学。 校长办公室里。 校长推了推老花镜,看着瘦小的招娣。 “这孩子户口不在燕京,按规定是不能入学的。”校长面露难色。 “校长,这孩子命苦,刚从乡下接过来。”钱玉莲满脸堆笑,“您通融通融。我们愿意交借读费。孩子也懂事,绝对不给学校惹麻烦。” 王主任也在旁边帮腔:“是啊老李,这钱大姐可是咱们街道的热心人。您就当帮个忙。” 校长沉吟了片刻。 “行吧。借读费一学期五块钱。先把钱交了,明天带孩子来上课。” 钱玉莲毫不犹豫地从兜里掏出五块钱,整整齐齐地放在办公桌上。 走出校门的时候,招娣紧紧抓着钱玉莲的手。 “大姨。”招娣仰起小脸,大眼睛里闪烁着不敢置信的光,“我真的能去学堂念书了吗?” “当然能。”钱玉莲摸了摸她的头,“以后好好认字,自己长本事。” 招娣还不知道,从此刻起,她的命运将彻底改变。 第104章 种西瓜 晚上。 钱玉莲躺在正房的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杨青山披着件旧背心,坐在桌边喝茶。 “怎么了这是?烙饼呢?”杨青山放下茶缸子,“接桂花回来不顺利?” “不是。”钱玉莲坐起身,“老杨,我这次回大兴,看到村头那一大片沙土地,心里突然冒出个想法。” “什么想法?” “我想包点地,种西瓜!” 杨青山一愣,摸了摸下巴。 “种西瓜?这主意新鲜。可是咱们这儿的西瓜,皮厚籽多,卖不上大价钱啊。” 钱玉莲当然知道现在的西瓜不好吃。 前世她后来去西瓜大棚打过短工,她知道有一种改良的新品种,皮薄瓤甜还没籽。只是她不知道在这个年代,去哪能弄到那种好瓜苗。 “你等我找找。” 钱玉莲下床,从柜子里翻出这几天积攒的厚厚一摞《燕京日报》。 她借着灯光,一页一页地翻找各大板块的广告缝隙。 找了半天,她的眼睛突然一亮。 “找着了!”钱玉莲指着报纸角落里的一块豆腐块大小的广告, “你看!燕京农学院下属研究所,正在研发新型无籽西瓜苗!” 杨青山凑过来看了一眼。 “研究所?人家能把苗卖给咱们吗?” “去问问不就知道了。”钱玉莲合上报纸,“老杨,你觉得这事儿能干吗?” 杨青山看着老伴那双充满干劲的眼睛,没有半点犹豫。 “干!只要你定的事,我无条件举双手支持。不就是种地嘛,大不了我请假回去帮你挑大粪。” 有了丈夫的支持,钱玉莲心里更踏实了。 第二天一早。 钱玉莲穿上柜子里最好的一件藏青色确良衬衫,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按照报纸上的地址,坐了几站公交车,找到了那个研究所。 研究所的办公楼是一栋有些年头的红砖楼。 钱玉莲敲开所长办公室的门。 所长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正看着桌上的一份报告发愁。 “您找谁?”周所长抬头问。 “周所长您好,我叫钱玉莲。”钱玉莲大大方方地走进去,“我在报纸上看到了你们研发新型西瓜苗的广告,我想来跟您谈笔买卖。” 周所长愣了一下,示意她坐下。 “买卖?大姐,我们这瓜苗还在实验阶段呢。” 钱玉莲笑了笑。 “我知道。我听说,你们现在正缺大面积的试验田来种植,对不对?” 周所长叹了口气。 “是啊!去农村找那些村长,谁也不愿意把种粮食的好地腾出来种什么反季节西瓜。还得扣大棚,村里没那个闲钱。苗子都在温室里憋着呢。” “我能解决这个问题。”钱玉莲语气坚定。 “你?”周所长怀疑地看着她。 “对,我在大兴有门路,能包下沙土地。扣大棚的钱,我来出。”钱玉莲直视周所长的眼睛,“我买你们的苗,你们出技术,我出地和钱。” 周所长猛地站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好事,直接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 “钱大姐,你真愿意投资扣大棚?” “真金白银,绝不含糊。” 周所长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最后一拍大腿。 “行!这事儿我拍板同意了!” 周所长走到钱玉莲面前。 “苗子可以卖给你,甚至可以给你最低的成本价。但我有一个要求。” “您说。” “我们研究所的人,必须亲自下到你的试验田里。我们要记录瓜苗的每一阶段成长过程,验证最终的品质。而且,你们在护理的时候,必须严格按照我们的技术指导来。” “这太好了!”钱玉莲乐不可支,“专业的事就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做。有你们盯着,我更放心了。” “那长出来的西瓜……”这才是钱玉莲最在意的。 “西瓜当然全是你的,我们要的是数据。” “成交!” …… 大兴村村头,风卷着地上的黄土打着转。 村长李大锤蹲在沙土地边上,手里捏着个旱烟袋,烟锅里忽明忽暗。他抬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钱玉莲。 “玉莲啊,你这回娘家一趟,还真打算干点大动静?”李大锤磕了磕烟袋锅子,“这片沙土地,你从小就在村里长大,你还不知道?种麦子不长个,种玉米不结穗,浇水都存不住。全村没人愿意要这破地,你包它干嘛?” “李叔,我不种粮食。”钱玉莲站在地头,目光扫过这片荒地,“我种西瓜。” “西瓜?”李大锤笑了,“那玩意儿也就夏天结几个,皮厚水少,拉到镇上都卖不上几个钱。你还要包这么多地?” “那是以前的老品种。我这次从北京城里带了新品种回来,农学院研究所的。”钱玉莲说,“您就说,这地,多少钱一亩能包给我?” 李大锤见钱玉莲不像是开玩笑,心里盘算开了。这沙土地荒着也是荒着,有人愿意出钱包,村里还能多笔进项。 “你也是咱村走出去的,又是老钱家的大闺女。”李大锤竖起两根手指,“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一年两块钱一亩,你看着行,这地就归你折腾了。” 钱玉莲心里门儿清,这价格已经是极低了。 “成,李叔,回头咱们就把字据立了。我这几天就得雇人来平地、扣大棚。秋天眼看就凉了,这活儿得赶早。” 李大锤点了点头,背着手走了。 钱玉莲回到钱家院子。 爹妈正坐在堂屋里择菜,听说大闺女真把地包下来了,老两口满口答应。 “玉莲,你想干啥就干,家里这几个哥哥侄子,都能去给你搭把手。”老爹说。 “就是这扣大棚的钱,可不是个小数目。”宋娟有些担忧,“你手里紧不紧凑?” “妈,钱的事您别操心,我心里有数。” 正说着话,东厢房的门帘子被猛地掀开。 四嫂李小桥端着个洗脸盆走出来,用力把水泼在院子的泥地上。 “哎哟,这有钱人就是不一样。”李小桥拉长了声音,阴阳怪气。 “拿几百块钱往沙土里砸,也不怕连个水花都听不见。咱们这穷家小户的,可是看不懂这城里人的排场。” 钱玉莲没搭理她,连眼皮都没抬。 第105章 邪火 李小桥这两天肚子里正憋着一团邪火。 钱知书的高考成绩下来了,离燕京大学的录取分数线差了十万八千里。别说燕京大学,连个普通的师范都没够上。 这一下,李小桥彻底成了大兴村的笑话。 前阵子,她见人就吹自己儿子是文曲星下凡,要去燕京当大学生。 现在,落榜的消息一传开,大嫂、二嫂、三嫂这几个平时没少受她闲气的妯娌,可是逮着了机会。 就在刚才,大嫂刘红莉在井边洗衣服,还故意大声跟二嫂说话。 “老二家的,你看我这衣服洗得白不白?可惜啊,洗得再白,也当不了燕京大学的被单子哦。” 二嫂一边搓肥皂一边搭腔:“那是,咱们没那个富贵命。哪像人家四弟妹,天天在家躺着,就等着当大学生的妈呢!这怎么没动静了?是不是录取通知书还在路上走着呢?” 李小桥在屋里听得真真切切,气得咬碎了牙,却一句嘴都还不回去。 她把这股怨气全撒在了钱玉莲包地这事儿上。 …… 城里,四合院。 阳光打照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上。 王秀英坐在正房门口的躺椅上,面前摆着个小方桌,桌上放着个大海碗。 碗里,半只炖得稀烂的白羽大公鸡正冒着热气。金黄的鸡汤上面飘着一层厚厚的油花,散发着浓郁的肉香。 王秀英手里抓着个大鸡腿,正啃得满嘴流油。她一边嚼,一边还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张红霞正在院子里洗全家人的衣服,双手泡在肥皂水里,搓得通红。 她闻着那股鸡肉味,肚子咕噜噜直叫,眼睛一个劲儿地往王秀英那桌上瞟,咽了好几口唾沫。 “二弟妹,你这胃口可真好啊。”张红霞终于忍不住了,把手里正在搓的一件破背心往盆里一扔,站直了腰。 “这么大一只鸡,你一个人全包了,也不怕撑着。” 王秀英吐出一块鸡骨头,拿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的油,得意地笑了笑。 “大嫂,这可是妈专门给我从乡下弄来的药引子。”王秀英挑了挑眉毛。 “这白羽大公鸡,活了九年了,那是有灵气的。我吃这鸡,那是为了给老杨家生个大胖孙子。怎么,大嫂你眼馋了?” 张红霞气得脸色发青。 “什么大胖孙子,八字还没一撇呢!”张红霞冷笑。 “你嫁进来五年了,肚子连个响都没听见。这会儿吃只鸡就能生了?别是把营养全贴在自己这身懒肉上了!” “你管得着吗?”王秀英毫不在乎。 “妈说了,这鸡我得一个人吃完,连口汤都不能分给外人,不然就破了药效。大嫂,你赶紧洗衣服吧,光耀那裤子上的泥点子还没搓干净呢!” 张红霞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低头继续搓衣服,盆里的水被她搅得哗啦作响。 这几天,王秀英是彻底把自己当成了老杨家的功臣。 自从开始喝那个助孕的偏方,她连饺子馆的活儿也不去干了,整天在院子里溜达。不是说头晕,就是说腰酸,全心全意地“备孕”。 不仅如此,她还开始指使张红霞干活。 “大嫂,我这药该煎了,你手脚麻利,顺便帮我把药炉子生上呗!我这闻不了烟火味儿。”王秀英靠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说。 张红霞猛地直起腰:“王秀英,你别蹬鼻子上脸!我凭什么给你煎药!” 这时,杨跃进推着自行车进了院门。 车把上挂着几个纸包,上面印着“同仁堂”的字样。 “哎哟,媳妇,快把药煎了。”杨跃进把车支好,快步走过来。 “这可是我排了半天队才从同仁堂抓回来的药。这方子上的药材金贵着呢,这一副药就得好几块钱,妈这回可是下了血本了。” 张红霞在一旁听着,心里更不平衡了。 婆婆平时把钱看得那么紧,现在居然舍得花这么多钱给王秀英抓药! 杨跃进转头看向张红霞,皮笑肉不笑地说:“大嫂,秀英现在身子金贵,这药的事儿还得麻烦你多费心。你生个火的事儿,累不着你。等秀英生了大胖小子,少不了你这当大伯母的好处。” 张红霞知道杨跃进是个难缠的,自己说不过他,只能咬着牙把气咽进肚子里。 “行,我给你煎药!”张红霞咬牙切齿地说,转身去柴房拿柴火。 她一边生火,一边看着药罐子里的中药,心里开始盘算。 “凭什么?”张红霞心里暗骂。 她在这个家里唯一的底气就是生了杨光耀这个长孙。以前婆婆对她虽然严厉,但也看在孙子的面子上多少给几分薄面。 如果王秀英真的生了儿子,那杨跃进这小子尾巴不得翘到天上去?小姑子玉兰本来就看自己不顺眼,到时候自己在杨家还能有站脚的地方吗? 绝对不行。 张红霞看着翻滚的药汤,眼神变得阴狠。 “你想生儿子?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 大兴村,沙土地头。 钱玉莲正指挥着几个雇来的短工平整土地。 “这块低了,再填几筐土!大棚的骨架明天就得运过来,基角必须打牢!” 正忙着,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钱玉莲回头,看见四哥钱来带着四嫂李小桥,后面跟着低着头的钱知书,三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钱来脸上堆着笑,搓着手走上前。 “玉莲啊,忙着呢?” 钱玉莲放下手里的铁锹,拍了拍手上的土。 “四哥,有事?” 钱来看了一眼身后的李小桥,又看了看钱知书,叹了口气。 “玉莲,四哥今天来,是想求你个事。”钱来说得有些艰难。 “你也知道,知书这回没考上。这孩子受了打击,整天在屋里闷着。村里那些风言风语,你也听见了。他四嫂这几天也是愁得吃不下饭。” 钱玉莲看了钱知书一眼。这孩子是个老实的,就是被他那个妈给耽误了。 “知书,你自己怎么想的?”钱玉莲问。 钱知书抬起头,眼神有些躲闪,但语气还算坚定。 “大姑,我不想复读了,我想出去找个活干。我能吃苦,去当学徒学门手艺也行,只要有个进项,不让家里人再因为我抬不起头。” 这话说得倒还算有志气。 第106章 健胃消食 钱玉莲点点头:“行,既然知书愿意吃苦,我在城里确实认识些人。找个钳工或者修理工的学徒岗位,凭知书的脑子,用不了一年就能出师。一个月虽然就十几块钱的学徒工资,但管吃管住,学出来了就是正经手艺人。” 钱来一听,眼睛亮了,刚要开口道谢。 李小桥突然从后面窜了出来,一把把钱来扒拉到一边。 “哎!那可不行!” 李小桥瞪着三角眼,尖着嗓子喊了起来。 “玉莲,你这话是怎么说的?我们家知书可是高中毕业!那肚子里装的都是墨水!” 李小桥连连摆手,满脸的嫌弃。 “当学徒?去车间当工人?那怎么成!每天弄得满身油污,脏兮兮的,那不是跟那些没文化的泥腿子一样了吗?我们知书的手,那是拿笔杆子的!” 钱玉莲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那四嫂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既然在城里有门路,就帮知书找个体面点的工作。”李小桥理直气壮,开始掰着手指头提要求。 “首先,必须得是坐办公室的。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最好是当个干部,哪怕是个小科长也行。” “其次,这工资不能太低。怎么着一个月也得三十块往上走吧?这可是高中生!” “还有啊,单位必须给分房子。我们知书以后是要在城里娶媳妇的,总不能一家人挤在单身宿舍里吧?” 李小桥说完,还觉得不够,补充了一句。 “最好是国营大厂,铁饭碗,旱涝保收。我觉得外贸、银行这些都不错。要是能去当个什么部门领导就更好了!” 钱来在旁边听得直冒冷汗,拽了拽李小桥的袖子:“你快闭嘴吧!哪有这种好事等着咱们去挑!” “你懂什么!”李小桥甩开钱来的手,“咱们知书条件好,凭什么不能挑好的!” 钱知书在一旁已经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妈,您别说了……”钱知书小声哀求。 钱玉莲静静地听李小桥把这一大堆不切实际的要求提完,然后翻了个结结实实的白眼。 “四嫂,你这要求提得可真够全的。”钱玉莲冷笑一声。 “那可不?这是终身大事,不能马虎。”李小桥还以为钱玉莲答应了,沾沾自喜。 钱玉莲双手抱胸,目光像刀子一样扫在李小桥脸上。 “四嫂,你是还没睡醒吧?” “你要找的工作,我这没有。”钱玉莲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别说我没有,你就是去问问街道办的王主任,去问问厂里的厂长,看看他们有没有这种一去就坐办公室当干部、一个月拿三十块钱、还直接分房子的好差事等着一个高中刚毕业,连点社会经验都没有的毛头小子!” 李小桥愣住了。 “玉莲,你这话说的。你不是在城里混得开吗?” “我混得再开,也不认识印钞票的局长!”钱玉莲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找工作可以,靠手艺吃饭,踏踏实实从学徒干起,想要你嘴里那种‘好工作’?行啊。” 钱玉莲指了指村外的方向。 “你们自己去找,谁有本事找到,我钱玉莲倒贴你们一百块钱随礼!” 说完,钱玉莲拿起铁锹,转头对短工喊道:“这块地再往下挖两寸!都利索点!” 李小桥被怼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憋得通红。 钱来叹了口气,拉着不甘心的李小桥和满脸通红的钱知书,灰溜溜地走了。 燕京,四合院的厨房里。 张红霞正在炉子前守着药罐子。 药罐里的水咕噜咕噜地翻滚着,苦涩的中药味弥漫在整个厨房。 张红霞不时回头看看厨房门外。院子里静悄悄的,王秀英正在屋里睡午觉,杨跃进还没下班。 确定没人,张红霞从自己衣服最里层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黄纸包。 这纸包里装的,是她前两天偷偷买来的几味草药。那是专门用来健胃消食、治小儿积食的便宜药材,吃了除了多放两个屁,对身体没有任何其他作用。 张红霞看了看那价值好几块钱的同仁堂助孕药渣,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黄纸包。 “同仁堂的好药?我让你吃!” 张红霞咬着牙,拿起火钳,将药罐从炉子上端下来。 她把药罐里的药渣连同药汤,直接倒进了一旁的泔水桶里。然后迅速用清水把药罐涮了一遍。 接着,她把黄纸包里的助消化草药倒进药罐,重新加上水,放回炉子上继续熬煮。 这健胃消食的草药熬出来的颜色和味道,跟之前那副中药差别不大,都是黑乎乎、苦唧唧的。王秀英那个只知道偷懒的作精,根本分辨不出来。 半个多小时后,药熬好了。 张红霞把药汤滗到一个粗瓷大碗里,端着碗走出了厨房。 王秀英正巧打着哈欠从东厢房走出来,伸了个懒腰。 “大嫂,药熬好了?”王秀英走过来,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汤,皱了皱眉。 “熬好了。”张红霞换上了一副虚伪的笑脸,把碗递过去。 “二弟妹,你趁热喝。这药啊,我都给你看着火候呢,熬得透透的,药效全在里头了。” 王秀英端起碗,闻了闻那股苦味,虽然有些嫌弃,但想到这是能生儿子的秘方,还是强忍着端了起来。 “这中药就是难闻。”王秀英捏着鼻子,“不过为了给跃进留个后,再苦我也得咽下去。” “可不是嘛!二弟妹你是有福气的,这药一喝,保准用不了多久,肚子里就能有个动静。”张红霞在一旁煽风点火,语气里透着股阴阳怪气。 王秀英根本没听出张红霞话里的机锋,一仰脖,把那一碗健胃消食的草药汤咕咚咕咚全喝了下去。 喝完,她抹了抹嘴,把空碗塞回张红霞手里。 “这药喝下去,肚子里还挺暖和的。”王秀英摸了摸平坦的小腹,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笑容,“大嫂,以后这熬药的活儿,还得继续辛苦你了。” 张红霞接过空碗,低着头,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冷笑。 “不辛苦,二弟妹。你只要天天喝,我就天天给你熬。” 张红霞看着王秀英满心欢喜转身回屋的背影,心里暗自得意。 “你就在这儿做你生儿子的美梦吧。”张红霞端着碗走向水槽,“等你把肠胃消化得一天能吃八顿饭,把自己吃成个母猪,看你还能不能生出儿子来!” 第107章 不识好歹 饭桌上的白菜粉条炖肉刚端上来,热气直往上冒。 杨青山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肉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玉莲,今天这肉不错。你今天在大兴那边跑了一整天,地里的事弄妥当了?”杨青山放下筷子问。 钱玉莲端起碗喝了口棒子面粥。 “地包下来了。不仅是地的事,我还给玉兰的饺子馆找了条路子。”钱玉莲放下碗,“天天去早市散买不是个长久之计,我在大兴村找了老张头和老李。” “他们俩干嘛的?”杨跃进正咬着一块窝头,含糊不清地插嘴。 “老张头种了几亩大棚菜,老李家里养了十几头猪。”钱玉莲看着坐在旁边的玉兰。 “我跟他们谈好了价钱,以后每天天不亮,他们就进城,直接把新鲜的白菜、大葱、猪肉送到咱们饺子馆后门。” 杨玉兰眼睛一亮,立刻放下手里的筷子。 “妈,这价钱比早市上便宜多少?” “便宜两成。”钱玉莲伸出两根手指,“不仅便宜,而且都是挑最好的送。咱们每天用的量大,他们也乐意有个稳定的主顾。” 杨玉兰连连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几页。 “妈,正要跟您说呢。咱们饺子馆加上卤味以后,这几天的生意实在是太好了,您听听这账。” 饭桌上的人都停下了筷子,连张红霞都竖起了耳朵。 “昨天是星期二,不算节假日,咱们卖出去六百多碗饺子,卤猪头肉和卤豆干全都卖空了。流水是二百八十块。”杨玉兰手指点在账本上。 “二百八十块!”张红霞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可是普通工人快半年的工资。 杨玉兰没理会大嫂的惊讶,继续说:“扣除房租、面粉、调料的成本。就算不扣妈今天刚谈下来的两成菜价,咱们一天的净利润,也有六十二块。” “六十二块?”杨青山摸了摸下巴。 “这还不算周末。”杨玉兰抬起头,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高兴。 “上个礼拜天,从中午到晚上,店里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那天的流水直接过了五百块。我算了一下,这刚开业一个月,咱们不仅没赔本,反而把妈前期投进去的本钱全都赚回来了。” “好!”钱玉莲一拍大腿,“我就说我闺女能干。” 饭桌上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只有杨跃进的眼神转了又转,直勾勾地盯着杨玉兰手里那个不起眼的小本子。 晚饭吃完,张红霞不情不愿地去厨房刷碗。王秀英又吃了一大碗白米饭,正靠在门框上剔牙。 杨跃进趁着钱玉莲去里屋翻报纸的空档,凑到了正在院子里择韭菜的杨玉兰身边。 他搬了个小马扎,挨着玉兰坐下,还警惕地四下看了看。 “玉兰。”杨跃进压低了声音,“你刚才在饭桌上说的,都是真的?一天净赚六十多?” “账本上记着呢,这还能有假?”杨玉兰手里不停。 杨跃进凑得更近了,眼睛里闪着精光。 “玉兰,你这生意算是做成了,你听我的。”杨跃进用胳膊肘撞了一下玉兰,“你现在手里既然有钱了,不如赶紧把妈当初给你投的那笔本钱退给她。” 杨玉兰手里的韭菜停住了。她转头看着这个双胞胎哥哥。 “退给妈?为什么?” “你傻呀!”杨跃进急了,“现在是你出工出力,店是你看着,饺子是你包的。妈现在拿的叫干股!你把本钱一退,你就是全权的老板。赚的钱不就全落进你自己口袋里了吗?凭什么还得给妈分一半啊!” 杨玉兰看着杨跃进那副算计的嘴脸,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反感。 “跃进,你这叫什么话?”杨玉兰把韭菜扔进盆里,声音冷了下来。 “我这叫教你做买卖!” “这是做买卖吗?你这是没良心。”杨玉兰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你别不识好歹。” “店面是妈去帮我租的,进货的渠道是妈今天跑了一整天帮我谈的。甚至开业前包饺子的面粉都是妈一袋一袋扛过去的。没有妈,我拿什么开店?” 杨玉兰直视着杨跃进的眼睛。 “我赚了点钱,头一件事就是把妈踢出去,自己吃独食?这种丧良心的事,我干不出来。” “你懂什么叫合伙做生意吗?”杨玉兰站起身,“做人不能只顾着眼前的三瓜两枣。妈拿那份钱,是理所应当的。” 杨跃进被玉兰这一连串的话噎得半天没喘过气来。 他瞪着眼睛看了玉兰一会儿,最后只能悻悻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死脑筋,活该你给人打一辈子工。”杨跃进丢下一句话,灰溜溜地回自己屋了。 钱玉莲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个茶缸子。 她看了一眼正挺着肚子在院子里消食的王秀英,眉头皱了起来。 王秀英最近这半个月,肉眼可见地圆了一圈。脸盘子变大了,原本有些尖的下巴也显出了双层的轮廓,腰上那一圈肉连确良衬衫都快遮不住了。 “老二家的,你过来。”钱玉莲招了招手。 王秀英赶紧走过去。 “妈,您叫我?” “你最近饭量见长啊!刚才那一大碗米饭,你扒拉几口就下去了。我看着厨房里还有半个窝头也让你顺嘴吃了?” “这不是吃了您给的方子,胃口好嘛。”王秀英摸了摸肚子。 “胃口好是好事。”钱玉莲说,“但也得有个度。你这天天这么吃,腰都快赶上水桶了。人要是胖过了头,那是会影响怀孩子的。你稍微收着点,多走动走动。” 王秀英一听这话,立刻不干了。 “妈,这您可就不懂了。”王秀英理直气壮地反驳,“老话说得好,屁股大好生养,身上有肉才能给孩子留足了营养。我都听人说了,太瘦了那是怀不上的。” 她转头看了看刚从厨房里洗完碗出来的张红霞。 “您看大嫂。”王秀英伸手指了指,“大嫂生光耀的时候,那身板多厚实啊!我这点肉算什么?” 第108章 商业奇才 张红霞正在甩手上的水,听到这话,冷笑了一声。 “你吃你的,扯我干什么。”张红霞瞪了王秀英一眼,“我是喝凉水都长肉的体质。你别是吃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把肚子撑大了吧!” 张红霞心里明白那健胃消食的草药起作用了。她巴不得王秀英吃成个大胖子。 钱玉莲看着这两个儿媳妇,摇了摇头。 “话我点到为止,你自己的肚子,你自己看着办。真要是胖得走不动道,以后怀孕了有你受的。” 说完,钱玉莲转身出了院门,她今天还得去一趟大兴村。 王秀英看着钱玉莲的背影,撇了撇嘴。 “不让我吃?我偏吃。等我生出个大胖小子,看谁还敢说我。” 第二天下午。 杨跃进又不安分了,他跑到饺子馆,一屁股坐在靠墙的桌子旁。 店里这会儿没几个客人,玉兰正在柜台后面擦桌子。 杨跃进这几天一下班就往店里跑。 他在店里转悠了几圈,找准机会把杨玉兰拉到一边。 “玉兰,二哥这几天在店里看了,你这生意好是好,但少了一样大进项。” “什么大进项?”杨玉兰在柜台后算账。 “酒水啊!”杨跃进指着大堂里的食客。 “你看你这卤味做得这么地道,猪头肉、花生米,这都是下酒的绝佳好菜。那些下班的男工人,来吃饺子吃卤肉,能不想喝两口?你放几箱白酒和啤酒在这,那钱还不是哗哗往里流。” 杨玉兰犹豫了。 “店里都是女人干活,卖酒容易惹事,喝醉了的人不好对付。” “能惹什么事?”杨跃进拍着胸脯,“有爸在店里看着呢!你就是太胆小了。赚钱的事哪能怕这怕那。” 在杨跃进的死缠烂打下,杨玉兰最终同意了,进了一批二锅头和散装啤酒。 一开始确实多赚了钱,每天的流水又涨了一截,杨跃进更是得意,觉得自己是个商业奇才。 但好景不长。 出事的那天晚上,店里已经过了饭点,只剩下一桌客人。 三个男人光着膀子,满脸通红,大声喧哗着。桌上倒着五六个空酒瓶,地上全都是烟头和花生壳。 杨玉兰在柜台后面清点当天的零钱。 杨青山从椅子上站起来,捂着肚子。 “玉兰。”杨青山走过去。 “爸,怎么了?” “我实在憋不住了,玉兰,你先收拾桌子,我回院子上一趟茅房,马上就回来。”杨青山说。 “行,爸,您慢点走,就剩下这两桌客人了。”玉兰擦着手说。 杨青山刚离开没一会儿。 那桌的一个男人转过头,看着杨青山的背影,又看了看孤身一人的杨玉兰。 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柜台前,双手撑着台面。 “老板娘,过来一下。”男人打了个酒嗝。 杨玉兰走过去,保持着距离。 “几位,吃好了?” “没吃好,这酒不够喝啊!”男人咧开嘴,“再去拿两瓶二锅头过来,要度数高的。” 说着,男人伸手就要去摸杨玉兰的胳膊。 杨玉兰猛地后退一步,躲开了。 “实在对不住,我们店打烊了,不卖酒了,几位把账结了吧!一共是三块二毛。” 男人冷笑一声,身体前倾,凑近杨玉兰。 “打烊了?急什么,时间还早呢!你陪哥哥们喝两杯,这酒钱少不了你的,哥哥有的是钱。” 另外两个男人也站了起来,围拢过来。 杨玉兰脸色发白,继续后退。 “请你们放尊重一点,再不走我就报警了,派出所就在街拐角。” “报警?你报啊!你去报啊!”男人步步紧逼,“哥哥我今天就想在这吃饺子,还想吃老板娘亲手包的饺子,咱们进去厨房吃。” ………… 杨青山走在回四合院的路上,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一进四合院的大门,正好碰到杨卫东和杨和平正在院子里抢收音机的旋钮。 “卫东,和平!”杨青山喊住他们。 “怎么了爸?”卫东转过头。 “你姐还在店里,刚才我看着有几个小青年在那儿坐了半天不走,我得去趟茅房,你们俩先过去给你姐搭把手,陪着她。” “好嘞!”卫东立刻放下收音机,“走,和平,去晚了姐就该锁门了。” 还没到饺子馆门口,和平和卫东远远看见店里的情形,拔腿就跑。 只见杨玉兰正拿着一把大菜刀,指着三个男人, “滚出去!” 三个男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哄堂大笑。 “哟,还是个烈性子!拿把破刀吓唬谁呢,你敢砍吗?” 带头的男人根本不怕,伸手就要上前去抢杨玉兰手里的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杨卫东已经冲了进来,飞起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那个带头男人的肚子上。 男人根本没防备,被这一脚踹得倒退了好几步,直接撞翻了后面的桌子,摔在地上。 另外两个男人反应过来,挥着拳头就要动手。 杨卫东顺手抄起旁边的一把实木椅子,高高举在手里。 “你们这帮孙子!敢跑到我姐店里撒野!”杨卫东怒吼。 杨和平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根粗壮的擀面杖。 “我已经喊人了!街道办的联防队马上就到!你们几个臭流氓,等着挨枪子吧!”杨和平的声音清脆尖锐,震得屋里嗡嗡响。 三个男人一看对方来了帮手,而且这半大小子是个不要命的架势,门口的丫头又喊了联防队。 他们对视一眼,酒醒了一半。 “行,算你们狠。” 摔在地上的男人爬起来,丢下几块钱在地上,三个人连滚带爬地跑出店门,消失在夜色里。 卫东把棍子一扔,赶紧跑到柜台后面。 “姐,你没事吧?” 杨玉兰手里的菜刀“当啷”一声掉在案板上,她腿一软,靠着柜台蹲了下来。 她刚才一直强撑着,这会儿人跑了,后怕才一阵阵涌上来。 和平跑过去抱住玉兰,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姐,没事了,没事了,他们跑了,咱赶紧回家吧!” 三人匆匆把门板上好,挂上大锁,一路小跑回了四合院。 第109章 钱打水漂了 半个多小时后,钱玉莲推着自行车进了院门。 她刚从大兴村指挥完大棚的搭建工作,满身都是尘土。 一进正房,钱玉莲就觉得气氛不对。 杨青山坐在桌边,低着头抽着闷烟。 杨玉兰坐在炕沿上,脸色还是惨白的。 和平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 杨卫东站在地当央,一脸严肃。 “怎么回事这是?”钱玉莲把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拿下来,“出什么事了?” 卫东立刻上前一步。 “妈,今天晚上饺子馆差点出大事!” 卫东没有半点平时的浮夸,把刚才在饺子馆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从那几个闲汉怎么言语调戏,到玉兰怎么拿菜刀对峙,再到他跟和平怎么赶到把人打跑,一句都没落下。 和平在旁边补充:“妈,您是没看见,那几个人满嘴的酒气。要不是我们去得快,姐还不知道要吃什么亏呢!” 钱玉莲听完,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走到玉兰身边,摸了摸玉兰的头发。 “玉兰,你今天做得对。遇到这种流氓,就得拿刀对付他们,不能软。”钱玉莲安抚着女儿。 随后,她转头看着杨卫东,点了点头。 “卫东,你今天像个爷们。保护你姐,这事干得漂亮!妈得表扬你。” 卫东挺直了胸膛,满脸自豪。 这时,杨跃进听到动静,从东厢房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他刚才在外面听了个大概,这会儿一进来就插嘴。 “哎呀,这做生意哪有不遇到几个酒鬼的。玉兰,你也是,跟他们说几句好话把人哄走不就得了。你拿刀干什么,这要是传出去,以后谁还敢来咱们店里吃饭?” 杨跃进这脑子完全在钱上。 “那几个酒鬼本来就是要吃卤味的,你要是卖点酒给他们,让他们喝高兴了,钱也就赚到手了。这下好,人打跑了,钱也没赚着。” “你放屁!”和平直接站起来指着杨跃进骂。 “你说什么?”钱玉莲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杨跃进。 杨跃进被母亲这眼神盯得心里发毛,往后退了半步。 “我……我这不也是为了店里的生意考虑嘛,卖酒多赚钱啊!” “钱钱钱!你脑子里除了钱还有什么?”钱玉莲厉声喝道。 “你妹子今天差点让人欺负了,你在这儿跟我算卖酒的账?你那点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钱玉莲走到桌边,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今天这事儿也给我提了个醒,这规矩我今天就定死了!” 钱玉莲环视了一圈屋里的人。 “从明天起,饺子馆绝对不准卖一滴酒!哪怕是客人自己带酒来,也不准喝到十点以后!” 杨跃进还不死心:“妈,那可是白花花的进项啊!您这不是把钱往外推吗?人家下馆子哪有不喝酒的?” “推就推了!”钱玉莲斩钉截铁,“我开这个店,是为了让玉兰有口安稳饭吃,不是为了酒鬼招惹她的。女儿的安全比天大,那些喝酒找事儿的人,咱们店不伺候!” 钱玉莲指着杨跃进。 “你觉得卖酒赚钱,行啊!明儿你自己去胡同口支个摊,你自己去卖你的二锅头,你看我管不管你。” 杨跃进被彻底堵死了,缩了缩脖子,一句话也不敢再说。 第二天清晨,大兴村。 几辆吉普车停在了村口。 车上下来几个穿着蓝色工作服、戴着黑框眼镜的人。领头的是研究所的周所长。 李大锤和几个村干部早就等在那儿了。 村民们也围在沙土地边上,里三层外三层地看热闹。 那几排刚搭好的白色塑料大棚,在这片荒地上显得格外扎眼。 “哟,这城里来的就是不一样。你看那眼镜戴的,斯斯文文的。”一个戴着草帽的村民指指点点。 “光有文化顶个球用。”旁边一个抽旱烟的接茬。 “种地那是看天吃饭,得有泥腿子的手艺。这几个坐办公室的,分得清麦苗和韭菜吗?还指导种西瓜呢,我看钱家大闺女这钱是打水漂了。” 钱玉莲站在地头,根本没理会村民们的风言风语。 她早就换上了一身旧衣服,裤腿高高地挽到膝盖以上,脚上踩着一双黑布鞋。 “钱大姐,这土质我们已经化验过了,完全符合新型无籽西瓜的生长要求。”周所长拿着一份报告。 “那就好!”钱玉莲说,“今天就把苗下了。” 几个研究员拿着图纸,开始在地里划线定距。 “这株距得保持在四十公分,太密了影响光照,太稀了浪费地。”一个年轻的研究员指导着。 钱玉莲一点也不含糊,她接过研究员递过来的一盘翠绿的瓜苗。 她走到划好线的坑位前,弯下腰,熟练地用小铁铲刨开松软的沙土。她把瓜苗放进去,然后双手捧着周围的细土,小心翼翼地培在根部,最后轻轻压实。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点也不比村里种了半辈子地的老把式差。 “好手法!”周所长在旁边赞许地点头。 今天,杨玉兰也来了。 饺子馆昨天刚出了事,钱玉莲做主让店里停业一天,玉兰就跟着母亲来大兴帮忙散散心。 玉兰穿着一身干净的布衫,端着一个大托盘,跟在钱玉莲身后。每当钱玉莲种下一棵,她就及时地递上新的一棵瓜苗,母女俩配合得十分默契。 不远处的大树底下。 钱知书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无聊地在地上画着圈,高考落榜的阴影还笼罩在他身上。 杨卫东溜达过来。他今天也是被钱玉莲抓了壮丁来干活的。 卫东一把抢过知书手里的树枝,扔到一边。 “行了,表哥。这都画了一上午了,能画出个燕京大学来吗?”卫东毫不客气地戳穿。 钱知书抬起头,叹了口气。 “卫东,你说我以后该怎么办啊。” “能怎么办?听我妈的,去城里学门手艺。”卫东一把拉住钱知书的胳膊,把他从石头上拽起来。 “别搁这儿长蘑菇了!走,跟我去大棚那边搬水管去。” “我不去!”钱知书往后退。 “不去也得去!”卫东不由分说地拖着他往沙土地走。 “人只要动起来,出点汗,脑子里的水就倒出去了。赶紧的,今天干不完活,中午没饭吃!” 第110章 黄鼠狼给鸡拜年 大兴村的村头,一排排崭新的白色塑料大棚拔地而起,阳光一照,白晃晃地直刺人眼。 在八十年代初的农村,这绝对是开天辟地第一回的稀罕景儿。 每天都有不少村民端着饭碗,蹲在地头看热闹。 大棚的骨架搭得结结实实,塑料膜蒙得严丝合缝,里面隐隐约约能看到一排排绿油油的西瓜秧子。 四嫂李小桥躲在人群最后头,手里攥着一把南瓜子,磕得“咔咔”响。她那双倒三角眼死死盯着大棚,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怨毒。 “瞧瞧,这排场摆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的地主婆下乡了呢!”李小桥冲着地上啐了一口瓜子皮,阴阳怪气地对旁边的人说。 村东头的王大娘端着碗棒子面粥,吸溜了一口,接了话茬:“他四嫂,你这话说得酸溜溜的。人家玉莲有本事,能包下这几十亩地,还弄来什么研究所的高级瓜苗。这大棚一扣,连咱们村长都天天过来看稀奇呢。” 李小桥冷笑一声:“高级个屁!不就是几根破秧子吗?沙土地里能长出什么金疙瘩来?拿几百块钱往土里砸,连个响都听不见。” “那也是人家自己的钱。”王大娘瞥了她一眼,“听说那研究所的教授都夸玉莲是个干事的人。” “有钱不往正道上花,就是黑心!”李小桥声音拔高了八度,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大家伙儿评评理。她兜里揣着大把的钞票,不说帮衬帮衬娘家盖几间新房。就连她亲侄子找工作,她都一推六二五,说没门路!自己倒好,跑这儿来撒钱种什么反季节西瓜。这不是忘本是什么?” 旁边的李二狗听不进去了,扛着锄头转过身来。 “李小桥,你快省省吧!你家知书不是要考燕京大学,以后出来当大干部的吗?这回怎么连个普通师范都没考上啊?” 李二狗的话惹得周围几个村民一阵哄笑。 李小桥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你懂什么!我们家知书那是临场发挥没发挥好!那是文曲星的料子!”李小桥梗着脖子硬撑。 “得了吧,文曲星也得吃饭。人家玉莲不帮你们找工作,还不是因为你提的那些要求太离谱?一去就得坐办公室当干部,还得分房子,你当城里的厂长是你们家亲戚啊?”李二狗毫不留情地揭短。 李小桥被怼得哑口无言,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一跺脚。 “你们就看着吧!这大冬天种西瓜,迟早冻死在里头!到时候赔得倾家荡产,我看她还有什么脸回娘家!” 说完,李小桥扭头就走,背影里透着气急败坏。 村民们看着她走远,摇了摇头。 “这四嫂子,就是见不得别人比她好。” 一个月的时间,转眼就过去了。 天气一天比一天凉,大兴村的清晨已经能看到白花花的寒霜。 但钱玉莲的西瓜大棚里,却是另一番天地。 撩开厚厚的棉门帘,一股湿润温暖的热气扑面而来。 一排排西瓜秧子顺着牵好的细绳往上爬,叶片肥厚翠绿,藤蔓粗壮,一点都没有被外面的寒气影响。在绿叶之间,已经能看到指头大小的青色小瓜纽了。 钱玉莲穿着一件旧蓝布褂子,正弯腰仔细检查着瓜蔓上的侧芽。 钱桂花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把小剪刀,利落地剪掉多余的枝蔓。 现在的钱桂花,和一个月前刚从张家接出来时判若两人。 她头发剪短了,洗得干干净净,脸上有了血色,原本瑟缩的肩膀也挺直了。她干活麻利,一声不吭,但眼睛里有了光。 “姐,你看这几株,瓜纽结得真密。”钱桂花指着一株瓜秧,语气里透着高兴。 钱玉莲凑过来看了看,点点头。 “掐掉两个,一根藤上留一个好瓜就行,贪多嚼不烂。营养都分散了,长出来的瓜就不甜了。”钱玉莲交代着。 “记住了。”钱桂花手起剪落。 就在这时,大棚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杨卫东掀开门帘走了进来,搓了搓冻红的手。 “妈,外面有人找小姨,烦死个人了。”杨卫东翻了个白眼。 钱桂花手一顿:“找我?谁啊?” “还能有谁,张家村那几个不要脸的呗!”杨卫东往外指了指,“张老三,还有他那个老娘。在棚外面转悠半天了,非要见你。” 钱玉莲冷哼一声,直起腰。 “黄鼠狼给鸡拜年!桂花,走,姐陪你出去看看他们要放什么屁!” 走出大棚。 张老三穿着件破棉袄,抄着手站在地头。他那个小脚老娘缩着脖子站在旁边。 一看见钱桂花出来,张老太婆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迈着小碎步迎了上来。 “哎哟,桂花啊,你可算出来了。”张老太婆伸出干枯的手,想去拉钱桂花。 钱桂花往后退了一大步,躲开了她的手,脸色冷淡。 “张大妈,您有事?”钱桂花连声妈都不叫了。 张老太婆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笑了笑。 “桂花,你这孩子,怎么还生分了?这一个月不见,你倒养得水灵了。”张老太婆上下打量着钱桂花,眼神里闪过一丝算计。 “招娣呢?招娣想奶奶没?这大冷天的,你们娘俩在外面飘着也不是个事啊!” 钱桂花听着这话,只觉得心里一阵反胃。 “招娣在燕京城里上学呢!每天吃得饱穿得暖,不劳您费心。”钱桂花平静地说。 张老三这时候也凑了过来,搓着手,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桂花,以前是我浑,我喝多了酒不知道轻重。这阵子你不在家,我这心里空落落的。家里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你看你现在气也出了,咱们还是复婚吧,回去好好过日子。” 钱玉莲在旁边听笑了。 “回去过日子?回去接着给你洗衣服做饭,然后由着你喝醉了打?”钱玉莲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张老三,你脸皮是城墙拐角做的吗?怎么这么厚呢!” 张老三被骂得脸色发青,但没敢回嘴,只是盯着钱桂花。 第111章 “桂花,你看你现在在大棚里给人干苦力,多累啊!回家我保证不打你了。” “干苦力?”钱桂花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解脱和自信。 她看着张老三那副窝囊样,真不明白自己前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张老三,咱们已经两清了。离婚证上盖着大红印章,写的明明白白。”钱桂花的声音不大,但非常坚决。 “我在这儿干活,我姐给我开工钱,我赚的是干干净净的辛苦钱。我闺女在燕京念书,我以后也是要在城里扎根的人。这天地宽着呢,我凭什么要回你们那个烂泥坑里去受气?” 钱桂花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条理清晰。 周围干活的几个村民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纷纷竖起大拇指。 张老三愣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以前那个连屁都不敢放的受气包,现在竟然能说出这种话来。 “桂花,你……” “赶紧走吧,以后别来找我了。要是再来闹事,我就让卫东去镇上找公安。”钱桂花说完,头也不回地撩开门帘,重新走进了大棚。 张老太婆一看没戏了,一拍大腿,开始干嚎。 “哎哟,老天爷啊,这媳妇心太狠了!赚了几个臭钱连男人都不要了啊!” 旁边的村民李大叔走过来,敲了敲手里的旱烟袋。 “行了张家大娘,别嚎了,丢不丢人啊!全村谁不知道你们家以前怎么作践人家的。人家现在是飞上枝头了,你们就别在这儿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 “就是,没那个福气!桂花一跟你们家断了,人家老钱家这大棚都盖起来了,这是要发大财的命。” 村民们的嘲笑声像刀子一样扎在张老三母子身上。 两人待不下去了,只能灰溜溜地顺着土路跑了。 …… 与此同时,燕京城的四合院里。 正房的门紧闭着。 王秀英站在一个半身高的穿衣镜前,正费力地转着身子,打量着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一张脸圆得像个发面馒头,原本有点尖的下巴现在严丝合缝地贴着脖子,形成了一个明显的双下巴。 最夸张的是她的腰。那件夏天穿的碎花衬衫现在紧紧地绷在身上,扣子都快被撑开了,腰间的肉勒出了一道道轮胎一样的褶子。 王秀英伸手捏了捏肚子上的软肉,手感十分厚实。 杨跃进推门走进来,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瓶罐头。 “跃进,你快过来看看。”王秀英冲着杨跃进招手,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 “怎么了?”杨跃进把网兜放在桌上,走过去。 “你看我这腰,粗了整整两圈,连这件衬衫都快穿不进去了。”王秀英拍了拍肚子,“还有我这张脸,油光水滑的。” 杨跃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皱了皱眉。 “是胖了不少,你这一个月,天天除了吃就是睡,一顿饭吃三大碗米饭还嫌不够,能不胖吗?连下巴都快找不着了。” 王秀英一听这话,不仅没生气,反而乐得合不拢嘴。 “什么叫除了吃就是睡?我这叫养胎!”王秀英得意地扬起下巴。 “养胎?”杨跃进愣了一下,眼睛瞬间亮了,“你的意思是……” “那还有假!”王秀英指着自己的肚子。 “老话怎么说的?怀孕的人,那是一个人吃两个人的饭。我最近总觉得饿,刚吃完一顿,没过一会儿肚子就咕咕叫。这肯定是肚子里那个小祖宗要吃东西啊!” 杨跃进激动得直搓手,围着王秀英转了两圈。 “真的?你真觉得有了?” “八九不离十。”王秀英自信满满,“妈给的那个偏方肯定起作用了。你花二百块钱从同仁堂抓的好药,那药效能差得了吗?我这天天大公鸡炖着,好药喝着,肚子里的营养足足的。” 杨跃进高兴得一拍大腿。 “好!太好了!我就说我杨跃进不可能没有儿子。走!”杨跃进一把拉住王秀英的手。 “去哪啊?” “去医院啊!”杨跃进急切地说。 “去医院抽血化验,做个检查。等拿到了确诊的单子,咱们回来就甩在张红霞脸上,让她天天跟我这儿阴阳怪气。顺便再跟妈报个喜,让她以后好吃的紧着咱们这边给。” 王秀英连连点头:“对对对,得去查清楚,我这就穿外套。” 两人兴冲冲地出了四合院,直奔区里的医院。 医院的妇产科走廊里,排着长长的队。 王秀英穿着件宽松的旧外套,故意挺着个肚子,一手还撑在后腰上,走起路来一摇一摆,十足的孕妇做派。 杨跃进像个太监伺候老佛爷一样,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 好不容易排到了号,两人进了诊室。 一番询问和开单子之后,王秀英去抽了血。 等化验单的过程是漫长的。杨跃进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王秀英坐在长椅上,摸着肚子,幻想着以后在杨家母凭子贵的好日子。 下午三点多,化验单终于出来了。 杨跃进拿着单子,看不太懂上面的符号,拉着王秀英急匆匆地又冲进了诊室。 诊室里的女大夫推了推眼镜,接过化验单看了一眼。 她把单子往桌上一放,语气平淡。 “没怀孕。” 这三个字,像一记闷棍,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王秀英和杨跃进的脑门上。 诊室里瞬间安静了。 王秀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她猛地扑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瞪大了眼睛。 “大夫,您是不是看错了?您再仔细看看!怎么可能没怀孕呢!”王秀英急切地问,声音都有些劈叉了。 大夫皱了皱眉,又拿起单子看了一眼。 “单子上白纸黑字写着呢,hcG指标完全正常,阴性。没怀就是没怀。” “不可能啊!”王秀英急得直拍桌子,“我这腰都粗成这样了,裤子都穿不进去了!而且我天天饿得发慌,一顿能吃三个人的饭,这明明就是有喜的症状啊!” 大夫上下打量了王秀英一眼,语气有些无奈。 “同志,腰粗不代表怀孕,那纯粹是你长胖了,脂肪堆积而已。” 第112章 吃错药了 杨跃进在旁边也不死心,凑上前问:“大夫,是不是月份太小了,抽血查不出来啊?” “这都过了一个多月了,验血是最准的。”大夫把化验单推还给他们,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 “没有就是没有,你们要是觉得胃口大得不正常,总觉得饿,去楼下消化内科挂个号看看吧!别在妇产科耽误后面的人排队了,下一个!” 王秀英拿着那张化验单,如遭雷劈。 她觉得双腿发软,要不是杨跃进扶了一把,差点瘫在地上。 “怎么会没怀孕呢……我明明吃了药的……”王秀英失魂落魄地被杨跃进半拖半抱地弄出了妇产科。 走廊上,杨跃进的脸色也是铁青的。 白高兴一场的落差感让他心里憋着一团火。 “走!去消化科!”杨跃进咬着牙,“我倒要看看,你这肚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人又挂了消化内科的号。 接诊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中医。 老中医让王秀英坐下,伸出手给她号了号脉,又让她伸出舌头看了看舌苔。 “大夫,我媳妇这是怎么回事啊?天天喊饿,吃得多,还胖得厉害。”杨跃进在一旁焦急地问。 老中医收回手,拿起钢笔在病历本上慢条斯理地写着。 “胃火旺盛,脾胃消化过快。这脉象滑数,是典型的食积化热之象。”老中医头都没抬。 “食积?可我最近没觉得积食啊,就是饿。”王秀英说。 “你最近是不是吃什么偏方了?”老中医停下笔,看着她。 王秀英赶紧点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对对对!吃了一个月的偏方。是助孕的药方,花了好几百块钱从同仁堂抓的呢!” 老中医听了,微微皱起眉头。 “药方带了吗?或者药渣有没有?” “没带啊?药都喝光了。”王秀英急切地问,“大夫,那药是不是药性太强了?” 老中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不用看了,就凭你现在的脉象和症状,你吃的绝对不是什么助孕的补药。” 老中医用钢笔敲了敲桌子。 “你吃的,八成是山楂、神曲、麦芽、陈皮这一类消食导滞、开胃健脾的药。” “什么?”王秀英瞪大了眼睛。 “这就是一副普普通通的助消化、治小儿积食的方子。”老中医语气平缓,却像刀子一样割在两人的心上。 “吃了这种药,胃酸分泌增加,肠胃蠕动加快。你当然会天天觉得饿,吃得越多吸收越好。哪来的助孕功效?” 诊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杨跃进的拳头死死地攥紧了,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助消化……”王秀英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巴,“这怎么可能!那药可是花了我二百块钱啊!” 老中医叹了口气。 “这方子,去普通的药铺抓,也就几毛钱一副。你连着吃了一个月,把胃口彻底撑开了,可不就吃成这副体型了。” “赶紧把药停了吧!是药三分毒,一直吃这种开胃药,以后会伤胃气的。要孩子这种事,不能急于一时。” 走出医院大门,一阵冷风吹过来。 王秀英打了个寒颤,脑子彻底清醒了。 “助消化的药……几毛钱一副……”王秀英喃喃自语,眼泪夺眶而出。 杨跃进站在医院的台阶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啊!”杨跃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咬牙切齿,“妈可真是好手段啊。” 王秀英一把抓住杨跃进的胳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跃进!你听见大夫说的了吗!那是助消化的药!妈骗了咱们!” 王秀英气得浑身发抖。 “她就是不想让我生儿子!她就是见不得咱们好!故意拿个治积食的假药方糊弄我,让我吃成这副猪样,还让人看笑话!” 杨跃进的眼神变得凶狠起来。 在他的认知里,母亲现在大权在握,连亲闺女开店都要抽成,怎么可能好心给他们掏几百块钱抓药? “这明摆着就是妈给的假方子!那二百块钱的买药钱,肯定是落进她自己口袋里了!她这是又坑了咱们的钱,又耍了咱们的人!” 两人根本没往张红霞换药这方面想。 在他们看来,张红霞那个蠢货根本没这个脑子,整个家里能把事情做得这么绝、这么不露痕迹的,只有现在强势无比的钱玉莲。 “这日子没法过了!”王秀英撒泼打滚,“我这一个月白吃了那么多苦药汤子,还长了这么一身肉!妈这是把咱们当猴耍啊!” 杨跃进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 “走。”杨跃进一把拉起王秀英的手腕。 “去哪?” “回家!”杨跃进大步流星地往四合院的方向走去,眼神冷厉。 “回家找她要个说法!今天这事儿,她必须给咱们一个交代!那二百块钱,我必须让她一分不少地吐出来!” 两人满腔的不忿和委屈,化作了冲天的怒火。 一场家庭风暴,正在四合院里酝酿。 …… 阳光照在四合院的青砖地上,今天是个难得的亮堂天。 杨和平抱着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从东厢房里走出来,脸上带着笑意。 “大伙儿都出来试试!”杨和平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我把衣服都做好了!” 听到这声喊,屋里的人陆续走了出来。 “和平啊,这真都是你做的?”杨青山看着那一摞衣服,眼睛都亮了。 “那当然了,爸,您也不看看我是谁教出来的!锦华斋的师傅都夸我手脚快。”杨和平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她先把最上面的一件蓝灰色工装外套递给杨青山。 “爸,这件是您的。您试试,腰身我特意放宽了一点,您冬天里面套袄也穿得下。” 杨青山接过来,抖开一看,针脚细密,料子也挺括。他当即就把旧外套脱了,把新的穿上。 “嘿,还真合适!玉莲,你看我穿这身怎么样?是不是年轻了十岁?”杨青山转过身,向刚走出门的钱玉莲展示。 钱玉莲走下台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臭美什么,那是你显年轻吗?那是我闺女手艺好。”钱玉莲嘴上虽然嫌弃,但眼角还是带着笑意。 “妈,您的在这儿。”和平双手捧起一件暗红色的唐装褂子,递到钱玉莲面前。 这件褂子领口和袖口都滚了边,扣子是用黑色的绸布手工盘的盘扣,看着就端庄典雅。 钱玉莲接过来,摸了摸料子,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这得费你多少功夫啊!行,妈进去换上试试。” 等钱玉莲进屋换衣服的功夫,和平继续发衣服。 “姐,这件确良的衬衫是你的。”和平把一件水蓝色的衬衫递给杨玉兰。 玉兰接过来,在身前比划了一下,笑着说:“真好看!和平,你这手艺,以后能自己开个裁缝铺了。” “开裁缝铺算什么,我以后要开大服装店!”和平信心满满。 接着,和平拿起下面的一件深色外套和一件碎花小袄,有些迟疑地走向正站在廊柱下的杨国强和张红霞。 这俩人自从上次因为买菜贪钱的事被钱玉莲收拾了之后,在家里一直夹着尾巴做人。 第113章 明星梦 “大哥,大嫂。”和平把衣服递过去,“这也有你们的,光耀的那件小夹子我放你们屋炕上了。” 杨国强愣了一下,搓了搓手,显得有些局促。 “和平,你……你还给我们做了?”杨国强有些不敢接。 张红霞也是一脸的尴尬,以前她没少指使和平干活,把她当丫鬟使唤。现在人家学了手艺,没忘了自己,这让她这脸上有些挂不住。 “拿着吧!”和平没好气地塞进他们手里,“这是妈交代的。妈说了一家子人,不能厚此薄彼。” “但你们要是再干些见不得人的事,以后这衣服就没你们的份了。” 杨国强赶紧点头:“那是,那是!谢谢你啊和平。” 张红霞拿着那件碎花小袄,低着头,难得地红了脸,没吭声。 这时,杨卫东从他那屋里窜了出来。 他早就换上了和平给他做的新衣服,一件款式时髦的夹克衫,还特意把领子竖了起来,头发抹了头油,梳得溜光水滑。 他在院子当央转了一圈,摆了个自认为很帅的姿势。 “爸,你看看我!”杨卫东冲着杨青山挑了挑眉毛,“你觉得我跟国强比怎么样?我和他谁帅?” 杨青山端着茶缸子,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杨国强,又看了看杨卫东。 “这还用问吗?”杨青山慢悠悠地喝了口茶,“那你长得肯定比你哥好啊。你哥那脸跟块方砖似的,你长得像你妈,秀气。” 杨国强在旁边听着,苦笑了一下,也没敢反驳。 杨卫东一听,急了。 “哎呀,爸!谁说我大哥这个国强了!我说的是那个电影明星!演电影的那个唐国强!您说,我跟他比,谁更帅?” 杨青山盯着杨卫东看了足足两秒钟。 “噗——”杨青山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哈哈哈哈,就你?你还跟人家电影明星比?人家那叫英俊潇洒,你这叫油头粉面。你要是去演电影,顶多演个被人一枪打死的小特务。” 杨卫东愤愤地整理了一下竖起的领子。 “爸,你没有眼光!我告诉你,我昨天去北影厂试镜了!人家导演看了我一眼,就说我这气质独特,能当大明星!当场就给了我一个角色呢!”杨卫东得意洋洋地吹嘘着。 “哦?给了你个什么角色?”杨青山憋着笑问。 正说着,正房的门帘被掀开。 钱玉莲穿着那件暗红色的唐装走了出来。人靠衣装马靠鞍,钱玉莲本来就底子好,现在这身端庄的褂子一上身,更显得气度不凡,透着股掌家人的威严。 “妈,您穿这个真好看!”和平和玉兰立刻围了上去,异口同声地夸赞。 “那是和平手艺好。这尺寸拿捏得刚好,不紧不松的。”钱玉莲满意地摸了摸盘扣。 “还是您底子好。这衣服穿您身上,就跟电视里的大户人家老太太似的。”玉兰笑着说。 钱玉莲一碗水端平,看了看玉兰身上的水蓝色衬衫。 “给你姐做的那件也好看,衬肤色。我这俩女儿就是优秀,长得俏,手也巧妈怎么看都看不够。” 杨卫东见没人搭理他,赶紧凑了过来,指着自己的脸。 “妈,那我呢?我刚才跟爸说呢,导演可是给我角色了!”杨卫东满脸期待地求夸奖。 钱玉莲瞥了他一眼,冷笑了一声。 “就你?昨天去试镜,人家导演是给了你个角色。让你演尸体,躺在泥坑里,都不用露脸那种。还大明星呢。”钱玉莲毫不留情地揭了老底。 院子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杨青山笑得前仰后合,连一直尴尬的杨国强也忍不住咧了咧嘴。 杨卫东被当众拆穿,瞬间炸毛了。 “妈!您怎么能这么说呢!尸体怎么了?尸体那也是有台词……不,有肢体动作的!”杨卫东梗着脖子狡辩。 院子里正一片祥和、其乐融融。 “哐当”一声。 四合院的大门被人猛地推开,木门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院子里的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门口。 杨跃进满脸黑气,推着一辆飞鸽自行车大步走了进来。 自行车的后座上,坐着王秀英。 王秀英原本就胖了一圈的身体,现在因为生气,显得更加臃肿。她脸上没有半点血色,眼圈红肿,显然是刚大哭过一场。 杨跃进把自行车支架往地上一踹,车子还没停稳,他就已经几步跨到了院子中央。 他死死盯着站在正房门口的钱玉莲,一开口,就是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妈!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杨跃进这嗓子喊得极大,震得屋檐上的麻雀都扑棱棱飞走了。 任谁被这么没头没脑地指着鼻子质问,心里都不会痛快。更何况是现在说一不二的钱玉莲。 钱玉莲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 她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杨跃进。那双平时透着精明的眼睛,此刻眯了起来,射出冰冷的光。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凝固了。杨国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杨青山也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钱玉莲没有立刻发火,只是静静地看着杨跃进。 “学不会好好说话,就别进屋,滚出去!” 钱玉莲的声音不大,没有咆哮,但这一句话说出来,气势迫人,像是一块大石头砸在了杨跃进的胸口上。 杨跃进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质问和抱怨,被这句话硬生生给堵在了嗓子眼。 他看着母亲那冰冷的眼神,心里突然一阵发虚,刚才那股子兴师问罪的气焰,瞬间就下去了一大半。 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但一想到那二百块钱,又硬着头皮站在那儿。 杨和平见气氛不对,赶紧走上前。 “二哥,你这是干什么呀!大喊大叫的。你不是带着二嫂去医院检查身体去了吗?医生怎么说?是有喜了吗?” 杨和平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这茬,杨跃进的脸更黑了。 他干巴巴地从牙缝里吐出三个字:“没怀孕!” 杨玉兰在一旁听了,以为他们是因为没怀上孕,心里不痛快,觉得丢了面子,才跑回来找母亲撒气。 玉兰赶紧走下台阶,想替钱玉莲说和两句。 “跃进,秀英,这也急不来,生孩子是看缘分的。再说,妈给的那偏方,才喝了一个多月。你们别急,慢慢调理,说不定再过些日子就有了。” 第114章 药渣 王秀英这时候从自行车后座上跳了下来。她这吨位,落地的时候,脚下的青砖都仿佛震了一下。 她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原本圆润的脸庞因为愤怒而扭曲着,冷笑了一声。 “药?哈哈!玉兰小姑子,你说的可真轻巧!”王秀英指着自己的肚子,声音尖锐,“我再喝多少药,也永远不可能怀孕!” 她猛地转头看向钱玉莲,一步步逼近台阶。 “妈!你今天必须当着全家人的面给我解释解释,你给我的那张所谓的‘助孕偏方’,到底是什么药!” 话说到这个份上,院子里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王秀英的质问吸引了。 谁都没有注意到,一直站在角落里的张红霞,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张红霞刚才还因为拿到新衣服有些不好意思,现在这会儿,她的冷汗已经顺着脊梁骨流下来了。 她知道,事情败露了。那副健胃消食的药,肯定是在医院里被查出来了。 张红霞的眼珠子乱转,趁着大家都在看着钱玉莲和王秀英,她悄悄地往后退,试图把自己隐藏在廊柱的阴影里,准备趁人不注意,退回自己的房间里躲起来。 钱玉莲听了王秀英的话,皱起了眉头。 “药?”钱玉莲是真的疑惑了。 “那药有什么问题吗?那可是你奶奶祖上留下的老方子,不知道多少人吃那个方子怀上的。就算你一直没怀上,也不能怪是药不行啊!” “老方子?”王秀英气极反笑,眼泪又飙了出来,“妈,你还在这儿装!医生今天在医院里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了!” 王秀英的声音都劈了。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助孕的药!那就是一副普普通通的、几毛钱就能买到的助消化的药!” “你就是不想让我和跃进有孩子!你故意拿这假药方子糊弄我,害得我这一个月天天觉得饿,吃得这么胖!” 王秀英一边哭,一边指着自己粗壮的腰身。 杨跃进在旁边也缓过劲来了,有了底气,跟着大声补充。 “不仅如此!妈,你还骗走了我们两百块钱!那方子可是你说的,药材名贵,必须去同仁堂抓!” “我天天晚上去火车站扛大包,累死累活,就是为了还这二百块钱的账!结果你倒好,弄个助消化的草药来骗我们!那两百块钱呢?是不是全进了你自己的腰包了!” 这两口子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越说越委屈,就在这院子里不依不饶地大闹了起来。 她钱玉莲是个什么人?那是受不了一点冤枉的。 “行,你们说我给假药方是吧?” 钱玉莲二话不说,转身噔噔噔几步走回正房。 不一会儿,她拿着一张泛黄的纸走了出来。 她走到杨跃进面前,把那张药方直接抖开,举到他眼前。 “你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钱玉莲厉声说。 “这是我当初给你抄的方子的底稿。助消化的药?你看看这上面写的:当归、熟地、川芎、白芍、枸杞子、菟丝子……你告诉我,这上面哪一味药材是助消化的?” 杨跃进愣了一下,看着那张密密麻麻写满中药名的纸,一时语塞。 “再说了!”钱玉莲步步紧逼,“药方是我给你的没错。但那药,是你杨跃进亲自拿着我写的单子,去同仁堂柜台上抓的!同仁堂的大夫是瞎子吗?他们照着方子抓了什么药,你会不知道?” “我……”杨跃进结巴了,“我又不认识中药,他们抓什么我就拿什么……” “好啊!”钱玉莲一甩手,“既然你们觉得药有问题,觉得我骗了你们。那你们现在就拿着这份药方,去同仁堂!去当面问问人家大夫,这方子到底是不是助消化的!看看人家怎么说?” 钱玉莲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掷地有声。显然她是清清白白,一点都不亏心的。 杨跃进和王秀英被这一通连珠炮似的质问,问得哑口无言。两人面面相觑。 但是王秀英不甘心。 “可是……可是今天去医院,那个消化科的老中医亲自给我把的脉!”王秀英坐在地上争辩。 “人家大夫说了,我脉象显示,就是吃了大量山楂、神曲那种助消化的药,胃口被撑开了,才会这么胖的!人家老大夫还能骗我不成?” 杨跃进也跟着附和:“对!大夫不可能诊断错。那问题出在哪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这时,一直站在旁边听着的杨和平,突然开口了。 “二哥,”和平看着杨跃进,“你买完药回来,会不会是拿错了?在同仁堂拿了别人的药回来才这样的?” “不可能!”杨跃进斩钉截铁地反驳,“我买完药就直接装进网兜里带回家了,中途根本没离过手。而且同仁堂的包药纸我都还留着呢!” 杨玉兰在旁边也听出了蹊跷,她皱着眉头想了想。 “跃进,既然药方没问题,你抓药也没拿错。那问题就只能出在熬药上。你们还有剩的药渣吗?” 玉兰提醒道:“把剩的药渣拿去给同仁堂的大夫看看,不就知道到底是不是你们抓的那副药了吗?” 玉兰看着坐在地上的王秀英。 “反正妈给的方子是绝对不会错的。秀英,你们生下来的孩子,那不也是妈的亲孙子吗?妈犯得着费这么大劲去害你们吗?” 玉兰这么一说,杨跃进和王秀英猛地愣住了。 他们之前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只觉得是钱玉莲要坑他们的钱。现在冷静下来一想,确实说不通。 “药渣……”王秀英喃喃自语,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的眼睛慢慢瞪大,瞳孔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光。 “我的药……我的药从来都不是我自己熬的!”王秀英猛地从地上爬起来。 她转头四下寻找。 “大嫂!我的药都是大嫂每天帮我熬的!大嫂呢?”王秀英扯着嗓子喊。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四处环视。 刚才还站在廊柱下拿新衣服的张红霞,现在已经不见了踪影。 第115章 狗咬狗,一嘴毛 “人呢?刚才还在那儿的。”杨卫东挠了挠头。 杨和平眼尖,她往院门的方向一看,指着墙根大喊。 “妈!你看大嫂!” 众人顺着和平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张红霞正怀里死死地抱着一个蓝布大包袱,佝偻着身子,贴着墙根,正轻手轻脚地想往大门外溜。 显然这是要逃。 “张红霞!” 钱玉莲大喝一声。 张红霞吓得浑身一哆嗦,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但她不敢停,反而加快了脚步往门外冲。 钱玉莲哪能让她跑了?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一把揪住了张红霞的后衣领,用力一拽。 “你跑什么?”钱玉莲厉声质问。 张红霞被拽得倒退了两步,转过身来。她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一样,额头上全是汗,眼神飘忽不定,根本不敢看钱玉莲。 “我……我没跑呀……”张红霞心虚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吞吞吐吐的,“我就是……我就是出去扔个垃圾。对,我去胡同口扔垃圾。” “扔垃圾?”钱玉莲冷笑一声,目光落在张红霞死死抱在怀里的那个大包袱上。 那包袱鼓鼓囊囊的,看着可不像垃圾。 “扔垃圾你抱这么紧干什么?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打开给我们看看!”钱玉莲命令道。 “没……没什么。就是几件破衣服……”张红霞把包袱抱得更紧了,双手骨节都泛白了,死活不肯撒手。 钱玉莲才不惯着她。 她走上前,二话不说,直接一把抓住包袱的一个角,用力往外一扯。 张红霞的力气哪比得上钱玉莲。包袱的结扣直接被扯开了。 “哗啦啦——” 张红霞怀里的东西失去了束缚,如同瀑布一样散落了一地。 没有破衣服,没有垃圾。 散落在青砖地上的,全是一个个用黄纸包得四四方方、上面还印着“同仁堂”红字印章的中药包。 满地都是,少说也有几十包。浓郁的中药味瞬间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那一地的药包,全明白了。 王秀英飞奔过去。 她蹲在地上,随手捡起一包药。看着上面那熟悉的“同仁堂”印章,她的手都在发抖。 她转头看了看杨跃进,又看了看地上那一堆药。 “一包、两包、三包……”王秀英一边数,眼泪一边往下掉。 “整整五十多包!我这一个月每天喝两副……这些药,我不都吃进肚子里了吗?怎么还会在这里!” 真相大白了。 王秀英缓缓站起身,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张红霞那张满是惊恐的脸上。 她的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张、红、霞。”王秀英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三个字。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背着我,把我的药给换了!”王秀英的声音从低语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尖叫。 张红霞步步后退,连连摆手。 “不……不是我……我不知道这些药是怎么回事……” “你还敢狡辩!”王秀英彻底崩溃了。 “我就知道是你这个黑心肝的害我!你就是嫉妒我!你怕我生下儿子抢了你的风头!” “你不仅换了我的助孕药,你还给我喝那种让人发胖的消化药!你害得我这一个月成了全家人的笑柄!我跟你拼了!” 王秀英大吼一声,张牙舞爪地朝着张红霞就扑了过去。 王秀英现在胖了,那冲击力简直惊人。 钱素莲见状,极其灵活地往旁边一闪。现在的王秀英这吨位,被撞一下可不得了。 她才懒得当和事佬。让这俩儿媳妇自己打去吧,有恩怨自己解决。 “哎哟!” 张红霞躲闪不及,被王秀英直接扑倒在地。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王秀英骑在张红霞身上,双手左右开弓,专门往张红霞的脸上挠。 “我撕烂你的脸!”王秀英尖叫着。 张红霞也不是吃素的,她常年干粗活,力气大。她一把揪住王秀英的头发,死命地往下拽。 “你个不要脸的懒货!你自己生不出儿子怪谁!吃成猪也是你活该!”张红霞一边还击一边大骂。 院子里顿时闹成了一团,衣服被撕破的声音,女人的尖叫声,混杂在一起。 杨国强和杨跃进一看自己媳妇打起来了,赶紧冲上去拉架。 但这两个男人,名为拉架,实为拉偏架。 杨国强一把抱住王秀英的腰,试图把她往后拖。 “二弟妹,你先松手!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杨国强嘴上说着,手却暗中使劲,不让王秀英打张红霞。 杨跃进哪能看着自己媳妇吃亏,他冲上去一把薅住张红霞的胳膊。 “大嫂!你心肠也太歹毒了!快松开我媳妇的头发!”杨跃进一边喊,一边趁机在张红霞肩膀上狠狠掐了一把。 “杨跃进你敢打我!”张红霞疼得大叫。 “大哥你放开我!我今天非弄死她不可!”王秀英拼命挣扎。 四个人纠缠在地上,滚来滚去,把刚扫干净的院子弄得一团糟。 杨青山拿着大蒲扇站在台阶上,看着这场闹剧,摇了摇头。 “哎,这可真是大难临头互相挠啊。玉莲,咱们不管管?” “管什么管?”钱玉莲冷眼旁观,双手抱胸,“狗咬狗,一嘴毛。让她们打,打累了就知道疼了。” 院子里正打得不可开交、乌烟瘴气。 “玉莲!钱大姐!” 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 街道的马大姐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她跑得太急,满头大汗。 马大姐一进院子,看到地上滚成一团的四个人,吓了一跳。 “哎哟喂,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还动起手来了?” 钱玉莲没理会地上的闹剧,走上前问:“马大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跑这么急?” 马大姐顾不上管别人,一把抓住钱玉莲的胳膊。 “玉莲啊,快别看她们打架了!出事了!”马大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又有找你的电话……是你娘家打来的,打到街道办的办公室里了。” “我娘家?”钱玉莲心里一紧。 “对!是你大哥打来的,声音急得都变调了。说大兴村那边出乱子了,让你赶紧去接电话,快、快去啊……” 钱玉莲一听,脸色瞬间变了。 第116章 糊弄鬼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老太重生八零,开局扇飞白眼狼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7章 疯魔了 钱来被怼得面红耳赤,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无奈地低下头。 这时候,钱老爹和宋娟走了过来。 宋娟眼眶通红,走到钱玉莲身边,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用粗布包了又包的手绢。 她把手绢塞进钱玉莲手里。 “玉莲,这钱你拿着。这是妈和你爸这些年攒的,一共一百多块钱。这瓜苗毁了,这大棚破了,咱们得补,不能让你一个人承担损失。” 大哥钱刚一把将老四钱来扒拉到一边,走到钱玉莲面前。 “玉莲,大哥今天把话放这儿,老四管不住媳妇,是他的责任。从今天起,我和老二老三,我们三家轮班。白天黑夜都在这地头守着。谁要是再敢靠近这大棚一步,大哥我直接打断她的腿!” 二哥和三哥也纷纷点头附和,对老四两口子满脸的嫌弃。 别看钱玉莲是个妇道人家,但在这钱家,她是实打实的主心骨,父母和几个哥哥心里都明镜似的,妹妹做的是正经事,绝不能让人坏了营生。 钱玉莲看着手里的手绢包,心里一暖,她把手绢塞回母亲手里。 “妈,这钱我不能要。你们二老的心意我领了,但冤有头债有主。” 钱玉莲转过身,重新看向坐在地上的李小桥。 “谁搞的破坏,谁就得拿钱赔!”钱玉莲的语气不容置疑。 李小桥一听要她赔钱,立刻停止了干嚎,从地上蹦了起来。 “凭什么让我赔!你有那么多钱盖这几十个大棚,你差这点吗?”李小桥指着钱玉莲的鼻子,满口怨毒。 “你就是个黑心的小姑子!你有钱不知道帮衬娘家兄弟盖新房,不知道给你亲侄子找个好工作,你宁愿把这大把的钞票往地里扔,也不愿意给我们花一分!” “这大棚烂了活该!那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你这副自私的嘴脸!” 李小桥把心里的嫉妒和怨恨,全都倒了出来。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们听着这话,纷纷开始指指点点。 “这四嫂子真不要脸,自己儿子没本事考不上大学,怨人家小姑子不给找工作。” “就是,眼红病犯了。人家玉莲凭什么把钱给她啊,又不是欠她的。” “大清早跑来霍霍大棚,这种人真是毒蛇转世。” 村民们的闲言碎语像刀子一样飞向李小桥,但她此时已经破罐子破摔,瞪着眼睛跟村民对骂。 “你们管得着吗!这是我们老钱家的家事!都给我滚!” 就在场面僵持不下的时候, 一直站在父母身后,沉默不语的钱知书,慢慢地走了出来。 知书看起来很憔悴,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肩膀微微瑟缩着。 他走到钱玉莲面前。 没有任何废话。 知书双腿并拢,对着钱玉莲,深深地弯下腰。一个九十度的标准鞠躬。 “大姑,对不起!”知书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坚定。 李小桥一看儿子出来道歉,急了。 “知书!你干什么!你给她道什么歉!她不帮你找工作,她活该被……” “妈!你别说了!”知书突然转头,冲着李小桥大喊了一声。 这一声喊,把李小桥震得愣住了。 知书转回身,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卷皱巴巴的毛票,还有十几个钢镚。 他把这些钱双手捧着,递到钱玉莲面前。 “大姑,这是我从小到大攒的所有零花钱,一共三十五块四毛。我知道这些钱不够赔大棚和瓜苗的损失。” 知书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剩下的钱,我会出去打工。我一个月还您一点,我一定会还清的。您别怪我爸,是我没看住我妈。” 钱老爹和宋娟看着孙子这副模样,也不由得心疼。 宋娟上前拉住知书的手:“好孩子,奶奶知道这事儿多亏了你。要不是你起得早,一路找过来把我们叫醒,这棚里的苗早冻死光了。” 钱玉莲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知书。 这孩子老实、懂事,骨子里有股清流,一点也不像他那个市侩的妈。 钱玉莲叹了口气,她没有接那把零钱。 她伸手把知书扶了起来。 然后,钱玉莲转过头,冷冷地盯着李小桥。 “四嫂,你好好看看你儿子,再看看你这副德行。”钱玉莲的声音不高,但字字诛心。 “连个十几岁的孩子,都知道什么是做人的底线,什么是担当。你一个当长辈的,竟然在背后搞这种下三滥的破坏。” 钱玉莲指着李小桥的鼻子。 “你这样为人处世,你让知书以后怎么在亲戚面前抬得起头?怎么在这村里做人?” “你成天嚷嚷着他没考上大学,怨天怨地。我告诉你,有你这样自私歹毒的妈,才是把这孩子彻底耽误了!”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锥子,精准无误地刺进了李小桥最脆弱、也最疯狂的那根神经。 李小桥的脸部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你胡说!你放屁!” 李小桥突然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刺耳的尖叫。 她彻底爆发了,理智全无。 “都怪他!都是他自己不争气!”李小桥指着知书,眼睛通红,状若癫狂。 “老娘辛辛苦苦供他读书,他要是争气考上燕京大学,老娘至于在这村里受你们这些人的白眼吗?至于让你这个黑心姑姑看不起吗!” 李小桥一边喊,一边猛地向前扑去。 她伸出双手,指甲长长的,直接朝着知书的脸抓过去。 “我打死你这个没用的东西!你这会儿倒出来装好人了!你把老娘的脸都丢尽了!” 这一发疯,把在场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谁也没想到她竟然连自己的亲儿子都打。 知书愣在原地,甚至忘了躲。 “你疯了!”钱来吓得魂飞魄散。 他虽然平时窝囊,但这会儿也顾不上许多了。钱来猛地冲上去,从后面一把死死拦腰抱住李小桥。 “你放开我!我今天非打死这个没出息的玩意儿!” 李小桥在钱来怀里拼命挣扎,手脚并用,对着空气又踢又抓,甚至张嘴在钱来的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 第118章 补救 钱来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但死活没松手。 大哥和二哥见状,赶紧冲上去帮忙。 旁边几个看不过眼的强壮村民也一拥而上。 四五个人,七手八脚地按胳膊按腿,连拖带拽,这才把发了疯的李小桥按在了旁边的草垛上。 李小桥还在那儿一边挣扎一边声嘶力竭地咒骂,口水横飞,像个十足的疯婆子。 钱玉莲皱了皱眉,把知书拉到自己身后,护着他。 “把她弄回屋里关起来,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钱刚黑着脸对弟弟说。 钱来和几个村民半架半拖地把李小桥弄走了,村里人的议论声和指指点点一直伴随着他们。 直到李小桥的声音渐渐听不到,这场闹剧终于平息。 钱玉莲转头,只见周所长正蹲在地头,心疼地检查着被踩烂的瓜苗。 钱玉莲比他更心疼,这是自己带着桂花,一颗颗栽种,一天天精心护理的瓜苗啊! 眼看着就要结小瓜了,没想到被那个疯婆子给祸害了。 这四嫂,平时看着只是有点爱嫉妒人,想不到心竟然这么黑! “周所长,让您看笑话了。咱们赶紧干活吧,抢救瓜苗要紧。”钱玉莲挽起袖子说道。 周所长叹了口气站起来:“哎,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好在没伤到根本。来吧,把备用苗拿下来,这塑料布得赶紧粘上。”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 钱家上上下下,加上研究所带来的研究员,全部扎进了三号大棚。 大家分工合作。大哥二哥负责爬到大棚顶上,用特殊的胶水和胶带一点点把那个两米长的口子缝合、固定。 钱玉莲带着其他人,把冻坏、踩烂的瓜苗小心翼翼地清理出来。 知书干得最卖力。他一声不吭,拿着小铁铲,跟着研究员重新挖坑,把吉普车上带来的备用瓜苗一棵棵种下去。满手是泥,额头上全是汗水,他连擦都没擦一下。 一直忙到太阳落山,大兴村上空升起了袅袅炊烟。 大棚终于修复完毕。塑料布上的口子被封死了,新补上的瓜苗虽然有些打蔫,但浇上水后,总算稳住了。 大家坐在地头,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忙到了晚上,钱家说什么也不让研究员们走。 钱老爹在院子里摆了一桌丰盛的饭菜。杀了只鸡,还炖了一大锅肉,用来招待研究所的人。 饭桌上,大家都有意避开了早上的那场闹剧。只谈论瓜苗后期的养护和收成,气氛还算融洽。 李小桥被关在屋里没出来,也没人去叫她吃饭。 吃过晚饭,研究所的人开着吉普车回城了。 钱玉莲正坐在堂屋里喝水,准备稍事休息也回四合院。 四哥钱来端着个空碗,从厨房溜达出来,探头探脑地看了看堂屋,然后冲着钱玉莲招了招手。 钱玉莲会意,放下水杯,走了出去。 钱来把钱玉莲拉到院子角落的一棵老槐树底下,避开了其他人的视线。 借着院子里昏黄的灯光,钱玉莲看到四哥的背都有些佝偻了,原本就老实的脸上,现在写满了疲惫和无奈。 钱来四下看了看,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用报纸包着的小卷。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报纸,里面是两沓用橡皮筋扎着的“大团结”。 “玉莲。”钱来把钱塞进钱玉莲手里,声音压得很低。 “这钱你必须拿着,一共二百多块。” 钱玉莲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刚想推回去。“这是干啥?” “你听四哥说。”钱来按住她的手,眼圈有些泛红。 “这钱,是我这几年在砖窑厂干苦力,背着她偷偷攒下的私房钱,她不知道。” “这大棚今天受了这么大损失,那进口苗子贵。四哥没别的本事,这点钱,权当是补瓜苗的钱了,你一定得收下。” 钱玉莲看着四哥那粗糙皲裂的手,有点无奈。 “四哥,用不了这么多。”钱玉莲把钱塞回钱来手里。 “苗子没死多少,研究所带了备用苗来。主要是费了点人工,你这钱攒得不容易,自己收着吧!你兜里没点闲钱,以后日子怎么过?” 她爱恨分明,李小桥的错,她不能去吸四哥的血。 钱来死死攥着那两百块钱,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玉莲,四哥把钱给你,不单单是为了补瓜苗。” 钱来抹了一把眼泪,声音有些发抖。 “四哥今天,想求你个事!” 钱玉莲静静地看着他。 “啥事?你说。” “把知书带走吧!带去燕京。”钱来的语气里充满了恳求,“带他去城里,让他复读一年,上个学,哪怕是上个普通的技校也行。” 钱玉莲有些意外。 “四哥没用,管不住你四嫂。”钱来叹着气,满脸的颓丧。 “你今天也看见了,她疯了!自从知书落榜以后,她成天在家里骂街,摔盆打碗。知书稍微顶一句嘴,她就上手打。这孩子心思重,平时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钱来抬起头,看着不远处亮着灯的东厢房,知书的屋子。 “再在家里待下去,她会把这孩子逼死的。”钱来的声音哽咽了,“四哥没本事,只能求你给他条活路了。” 秋风吹过老槐树,落下几片枯黄的叶子。 钱玉莲沉默了一会儿。 脑海中浮现出早上在地头,知书那个九十度的鞠躬,还有他捧在手里的那把零碎的毛票和钢镚。 这孩子的心是干净的,不能让李小桥那个毒妇把这棵好苗子给毁了。 钱玉莲点了点头。 “行,我带他走。” 钱来听了,激动得连连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只要能离开这个家,无论是读书还是干活,让他干什么都行。玉莲,四哥给你磕头了。”说着就要往下跪。 钱玉莲一把拉住他。 “行了,都是一家人。你去让知书收拾东西,明早跟我一起坐车进城。” “但是我丑话说在前头。”钱玉莲继续道。 “知书我可以带去城里上学,让他复读一年。但是李小桥她得给我道歉,保证以后别再碰我的瓜苗。” “不仅如此,以后她每天得去大棚里浇水施肥,要是坏了一颗瓜,我就把知书从城里送回来。” 钱玉莲知道,真正想让李小桥别再嚯嚯瓜苗,只能一边把她最看重的儿子捏在手里,一边把责任交到她手上。 四哥一听,哪有什么不同意的,拍着胸脯保证下来。 那二百块钱死活还是塞进钱玉莲手里,让她一定要收下。 钱玉莲也不推脱,总之知书在城里还要吃饭,她可没有帮仇人养儿子的好心。 第119章 抢生意 钱玉莲领着知书踏进四合院的时候,正赶上张红霞在水池边刷锅。 张红霞抬眼一看,见钱玉莲身后跟着个半大小伙子,手里还提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她眼珠一转,把手里的丝瓜瓤往水池里一扔。 “哟!妈,您去了一趟乡下,怎么还带回个大活人来啊?”张红霞阴阳怪气地擦了擦手。 “咱家这几间屋子,本就挤得转不开身,光耀睡觉都得缩着腿。这要是再多口人吃饭,怕是连锅底都要刮穿了。” 钱玉莲眼皮都没抬,径直往正房走。 “这是我的房子,我愿意带谁回来,那是我的事。光耀要是嫌挤,领回你娘家去。” 张红霞被噎得直翻白眼,嘀咕道:“我又没说不让住,这不是怕家里口粮不够吃嘛!” 杨卫东正从屋里出来,他顶着一头梳得油光水滑的头发,一见知书,立刻迎了上去。 “表哥!你可算来了!”卫东一把接过知书手里的行李,“妈,您这事办得地道!我就说,表哥这脑子,窝在乡下种地白瞎了。” 知书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低声叫了句:“卫东。” “走,进屋说。”钱玉莲招呼着。 屋里,杨青山正听着收音机,见他们进来,赶紧关了。 “玉莲,事办妥了?”杨青山问。 “妥了!四哥让我把知书带进城复读,学费四哥出了。”钱玉莲坐下,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卫东凑过来:“妈,这复读的事,包在我身上!我明天就带表哥去我们学校,找李主任。我跟那老头熟得很!” 第二天一大早,卫东真拉着知书去了他以前读的高中。 教导处的办公室里,李主任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见卫东进来,眉头立刻皱成了个“川”字。 “杨卫东,你毕业证都拿了,怎么还往这儿跑?是不是又在外面惹事,人家追到学校来了?”李主任没好气地说。 卫东嬉皮笑脸地拉过一把椅子,按着知书坐下。 “主任,瞧您说的!我杨卫东现在是四好青年,走在街上都扶老奶奶过马路的。”卫东拉过椅子凑近办公桌,“我今天来,是给您送人才的。” “送人才?”李主任放下茶缸。 “我表哥,钱知书。大兴村高中的尖子生。今年高考,除了北大别的志愿都没填,结果差了几分落榜了,您看看这成绩单。”卫东把一张纸推了过去。 李主任戴上老花镜,扫了一眼成绩单,脸色缓和了不少。 “这成绩确实不错。要是填个普通师范,早走了。不过,咱们学校复读班的名额也不多,现在才来,有点晚了。” “主任,您这就不讲理了。”卫东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掰扯,“好钢用在刀刃上!我表哥这成绩,您收进来,稍微点拨一年,明年保准给您考个重点。” “到时候大红喜报往校门口一贴,您的脸上也有光不是?” “再说了,我以前在学校虽然调皮,但也给学校长跑比赛拿过名次。您就当看在我的面子上,通融通融。” 李主任看着卫东那张嘴,无奈地摇摇头。 “你小子,这嘴能把死人说活,行了!看在成绩的面子上,把复读费交了,去后勤领书吧!” 出了办公室,卫东一直紧绷的肩膀才松了下来。 “卫东,谢谢你!”知书感激地说。 “自家兄弟,客气啥?”卫东拍了拍知书的肩膀。 到了交费处,钱玉莲从手绢里点出四哥给的那两百块钱,抽出学费递了过去。 交完钱,知书转头对钱玉莲说:“大姑,我刚才问了,学校有集体宿舍,住宿费一个月才两块钱,我想申请住宿舍。” 钱玉莲一愣。 “住什么宿舍?大通铺,夏天热冬天冷的。回大姑家里住,添一双筷子的事。” 知书摇摇头,态度很坚决。 “大姑,我知道您心疼我。但我来是复读考大学的,不是来享福的。” “住在学校,每天能多看两个小时的书。再说了,大姑家里人多,我去了也不方便,我周末回去看您。” 钱玉莲看着知书那坚定的眼神,知道这孩子心思重,怕住在家里添麻烦,她也没再勉强。 “行,依你!但周末必须回去吃顿好饭。” …… 日子过得飞快。 玉兰的饺子馆生意是越来越红火。 因为有了大兴村那边的定点供应,成本降了下来,加上那卤味确实是一绝,每天中午和晚上,店里的客人都坐得满满当当。 这生意一火,眼热的人就多了。不仅街坊四邻看着眼热,就连自己家里的人,也开始坐不住了。 这天中午,王秀英破天荒地没躺在屋里睡觉,而是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嗑得格外起劲。 和平正在晾衣服,见王秀英那副满面春风的样子,忍不住问:“二嫂,你这又是捡着钱了?” 王秀英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扬起下巴。 “比捡钱还高兴!你听说了吗?就在前面那条街,又开了一家饺子馆。” “又开一家?”那不是抢玉兰的生意吗?和平动作停了一下。 “那可不?”王秀英得意地笑了,“那店名叫‘秀英饺子馆’,我娘家开的!” 和平愣住了。 “你娘家?你娘家不是全家都在纸盒厂糊纸盒吗?哪来的钱开店?” 王秀英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但那炫耀的语气根本藏不住。 “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我妈说了,玉兰一个小丫头片子都能把饺子馆开得那么火,我们一大家子人还干不过她?菜品我们都打听清楚了,一模一样。不仅卖饺子和卤味,我们还卖酒!散白、二锅头,管够!” 王秀英越说越得意。 “和平,你不知道。这男人下馆子,哪有不喝酒的?我娘家这店才开张三天,生意就火得不行。” “我昨天回去看了一眼,那收钱的匣子都快塞满了。等年底分红,我怎么着也能拿个大头。到时候,我天天去全聚德吃烤鸭。” 张红霞也在院子里洗衣服,听得直泛酸水,把衣服往绳子上一搭。 “老二家的,你这话要是让妈听见了,有你好果子吃!你娘家这明摆着是跟玉兰打擂台啊!” “打擂台怎么了?这马路又不是老杨家修的,谁有本事谁赚钱!”王秀英毫不在乎。 第120章 家贼难防 这话正好被刚进门的钱玉莲听了个正着。 钱玉莲拎着个菜篮子,冷眼看着王秀英。 “谁有本事谁赚钱?老二家的,你这口气不小啊!”钱玉莲走到院子中间。 王秀英一看婆婆回来了,气焰收敛了一点,但还是硬撑着说:“妈,我娘家开店,那也是响应号召,自力更生,这不犯法吧!” “不犯法。”钱玉莲放下菜篮子,“但我得提醒你一句,做买卖,跟在别人屁股后面捡剩饭,长久不了。卖酒是赚钱,但也得知道风险。” 钱玉莲不再理她,直接进了屋。 杨和平正坐在桌边剪布料,见钱玉莲进来,放下剪刀,凑了过去。 “妈,二嫂刚才在外头嘚瑟呢?”和平小声问。 “听说她娘家开店了。” 和平冷笑一声。 “妈,您别听她吹。她那娘家什么底细我还不清楚。我今天早上刚打听了,他们家那个店,根本不是自己出钱开的。” “哦?”钱玉莲坐下。 “二嫂她妈,把家里那几间平房的房契押给别人了,又到处找街坊邻居借了几百块钱外债,这才勉强把店支棱起来。” “连桌椅板凳都是去旧货市场淘来的二手货。他们家就是看我姐赚钱眼红了,孤注一掷呢!”和平一脸不屑。 钱玉莲听了,摸了摸下巴。 “借钱开店,还卖酒,胆子是不小。玉兰的卤味配方他们知道吗?” “怎么可能知道?姐那卤料包都是您亲自配好拿过去的。他们就是自己瞎熬的,听客人说,味道比我姐的差远了。”和平说。 “那就行,随他们折腾去!只要不来找咱们的麻烦,就当没看见。”钱玉莲把心放进肚里了。 玉兰的饺子馆里。 玉兰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个大铁勺,看着那个空空如也的大铁桶,眉头紧锁。 饺子店雇的帮工刘婶走了过来。 “玉兰,怎么了?愣着干啥呢?” 玉兰指了指铁桶。 “刘婶,昨天晚上关店的时候,这桶里明明还有大半桶老卤汁的。今天早上我来一看,怎么全空了?底朝天了都。” 刘婶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奇怪地说:“不能啊!昨天是我看着你把火熄了,盖上盖子的。会不会是你记错了,昨天晚上卖光了?” “不可能,”玉兰摇摇头,“我心里有数!那半桶卤汁是留着今天当老汤用的。怎么会凭空消失了?” 玉兰转头看着刘婶。 “婶子,昨天晚上你们走的时候,带走没?” 刘婶赶紧摆手。 “哎哟,玉兰,你这可是冤枉我了。我下班就拎着自己那个空饭盒回家了,连你们店里的一根葱都没拿。王婶也是跟我一块走的,她也没拿。你可不能怀疑我们啊。” “没有没有,婶子您别误会,我就是随口问问。”玉兰赶紧安抚刘婶,但心里那个疑团却越来越大。 这事,玉兰没敢隐瞒,晚上回家吃饭的时候,就跟钱玉莲说了。 钱玉莲正给杨青山盛汤,听到这话,手停在半空。 “你是说,大半桶卤汁,一晚上不见了?”钱玉莲把碗放下。 “是!桶底都刮得干干净净。我问了刘婶她们,都说没拿。”玉兰忧心忡忡。 “妈,那可是您配的秘方。这丢了卤汁,今天做出来的卤味,味道就差了点意思。” 杨青山摸了摸下巴,分析道:“一桶水还挺沉的,这偷什么不好,跑去饭馆偷半桶咸汤?” 钱玉莲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可不是普通的咸汤,这是玉兰饭馆的招牌。”钱玉莲环视了一圈饭桌上的人,“这事不对劲。” 杨卫东咬着筷子说:“会不会是哪个叫花子饿急了,翻墙进去喝了?” “叫花子喝咸汤能喝饱吗?”和平白了他一眼。 钱玉莲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声音压低。 “这不是叫花子干的!饺子馆门窗好好的,没被撬的痕迹。刘婶她们又是老实人,这说明什么?” 杨青山立刻接话:“说明这贼,是用钥匙开门进去的。” 此话一出,桌上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杨国强咽了口唾沫:“钥匙?那……那不是只有三把吗?” “对,三把。”钱玉莲竖起三根手指,“玉兰手里一把,我这儿一把,还有一把备用的,挂在堂屋门后的钉子上。”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堂屋门后。 那根生锈的铁钉上,空空如也。 钱玉莲的脸色沉了下来。 “家贼难防!” 玉兰有些害怕。 “妈,偷卤汁干什么呀?他们又不知道怎么配。” “不知道怎么配,但有了现成的老汤,兑点水和盐,就能熬出一锅味道差不多的卤味来。”钱玉莲冷笑一声。 “更可怕的是,今天他能拿着钥匙去偷卤汁。明天,他要是拿包老鼠药倒进去,你这店还开不开?你还得去蹲大牢!” 玉兰倒吸了一口冷气,脸色惨白。 “那……那怎么办啊?妈,要不报警吧?”玉兰声音都发抖了。 “没抓着现行,报警也没用,还会打草惊蛇。”钱玉莲拍板,“青山,国强,卫东。” 三个男人立刻坐直了身子。 “今天晚上,咱们去捉贼。”钱玉莲眼神坚定,“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脸的东西,吃里扒外!” 深夜,十一点半。 整条胡同黑灯瞎火的,只有远处的路灯散发着微弱的黄光。 玉兰饺子馆斜对面的巷子拐角处,一排黑影贴着墙根蹲在那儿。 杨青山手里拿着根胳膊粗的顶门棍,蹲得腿都麻了。 “玉莲,这都快十二点了,那贼今晚还能来吗?我这老寒腿都快抽筋了。”杨青山压低声音抱怨。 钱玉莲瞪了他一眼。 “闭嘴!嫌累你回家睡觉去,抓不着贼,玉兰的店就得关门。你看着办!” 杨青山立刻不吭声了,把顶门棍握得更紧了。 杨国强蹲在旁边,还在打哈欠。 “妈,这大冷天的,要是他一晚上不来,咱们就在这儿冻一夜?” “冻着!”钱玉莲一字一顿。 杨卫东倒是一脸兴奋,像是在拍电影。他手里掂量着一块半截的红砖。 “大哥,你怕啥?等会儿那贼一露头,我一砖头上去,保准让他满地找牙。” 和平躲在钱玉莲身后,小声说:“三哥你下手准点,别砸错人了。” 第121章 入室盗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老太重生八零,开局扇飞白眼狼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