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第一章 债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章 葱油拌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章 卖配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章 机会来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章 蟹粉狮子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章 启动资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章 出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八章 匀我一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九章 翡翠胡豆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章 驴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一章 闹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二章 传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三章 有小孩丢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四章 捡到一个小可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五章 三十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六章 没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七章 假冒伪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八章 给寡妇造黄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九章 注水猪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章 抓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一章 鸡蛋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二章 火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三章 虚惊一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四章 找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五章 最后一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六章 想吐又舍不得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七章 糯米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八章 嫂子给我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九章 攻略宁先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章 媳妇不一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一章 抽什么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二章 现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三章 淀粉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四章 一文一串的钵钵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五章 换个目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六章 兰香没回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七章 察觉不对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八章 要乖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九章 她闻到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章 夜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一章 运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二章 给我撬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三章 不见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四章 焦米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五章 眼睛流口水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六章 噩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七章 林娘子争夺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八章 亲爱的弟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九章 对不起了兄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章 他好能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一章 她一个寡妇有什么不愿意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二章 说一门好亲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三章 小人谋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四章 连夜补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五章 任你拿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六章 是你的未婚夫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七章 打出门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八章 赔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九章 阴谋暗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章 闹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一章 说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二章 孟大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三章 生辰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四章 以后都带你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五章 得意地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六章 开个食肆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七章 封口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八章 考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九章 一辈子不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章 跟我学手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一章 食肆开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二章 答不答应宋大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三章 宽肩窄腰大长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四章 莫名心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五章 你姐姐还缺弟弟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六章 姐姐当我嫂子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七章 对先夫情深义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八章 阻拦桃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九章 醉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八十章 女流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八十一章 娘子求收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俏寡妇摆摊,假死丈夫闻着味来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章 债主
“砰砰砰!”
“砰砰砰!!”
急促又暴力的敲门声在寂静的院中炸开。
林清舒感觉自己在黑暗中挣扎了许久,终于,束缚她的那股力消失不见。
睁开眼,茅屋顶、黄土墙......
怎么回事?她不是在厨神争霸赛的庆功宴上吗?
对了......她好像踩到地上的水摔了一跤晕过去了,但......这也不是医院呐。
下一瞬,记忆突地涌入脑中。
原身林清舒,秀才公独女。一场洪水,家破人亡,最后不得不孤身跟着难民逃往外乡。
路遥人险,最后竟落入人贩子之手。
原身惊惧不已、郁结于心,一场风寒后身体情况每况愈下。
怕人砸在手里,人贩子便连哄带骗地将原身以十两银子的价格卖给了路过的卫母。
卫母的大儿子卫昀离家投军已五年,她既担心大儿子的安危,又忧心儿子年纪越来越大以后不好娶媳妇。
正好碰见长得漂亮还识字的小娘子,而且还是个秀才公的女儿,这么好的条件要不是落难了哪能这么轻易轮到她家这样的农户?
于是便作主给卫昀娶了原主。
两月前,卫父卫母赶大集的路上遇到山石滚落,卫父当场没了气,卫母受了重伤。
为了保命,家中银钱全入了药铺,还借了不少外债,可七天前卫母还是没能撑下去。
坏事接二连三,刚办完丧事没两天又有还乡的士兵带来消息,卫家大郎卫昀死在了战场上。
原主悲从中来,只觉自己命途多舛,到哪儿都是不幸。一个想不开便自挂在了房梁上。
再醒来,这具躯体里的灵魂就变成了来自现代的厨神林清舒。
“不是吧,这么衰?有产变负债,母单成寡妇?”林清舒哭丧着脸。
“你们干什么!这是我家的东西!”清脆稚嫩的嗓音因为高声显得有些尖,将陷入记忆的林清舒拉回。
“欠了我家钱,这些东西就是我的了!”一道凶巴巴的女声,听着年龄有些大。
顾不得其他,林清舒赶忙起身。
院子里,约莫四十多岁的一男一女正在四处扫荡,看到能抵两个钱的物件便径自拿在手里。
锄头、簸箕、柴火,甚至连墙角栽的葱都不放过。
林清舒出去的时候,男的正尝试搬动磨盘,女的正横眉竖眼地扯着手里一个布袋。
而拽着布袋另一头的是双抓得死紧的小手。
他明显力气不敌,小脸挣得通红,人都被拖着滑了一段,但仍奋力将身子往后仰,试图抵抗。
正是原身的八岁小叔子——卫明。
林清舒见状,连忙一头冲进了记忆中的灶房。
“都给我住手!”
林清舒一手举着锃亮的菜刀,三步并作两步闯到那妇人面前,另一只手把卫明拉到身后。
余光一瞄,好家伙,她都这样式儿了这小子还不忘手里的布袋,抓得紧着呢。
“放开!”她冷冷盯着妇人,一声厉喝。
妇人被突然冲出来的人吓了一跳,抬眼,撞上一双黑沉沉的眸子,眼神里面的狠厉和压迫如有实质。
那高举的刀尖正悬在她面前一尺远的地方泛着冷光,衬得眼前面容姣好的小娘子都仿佛狰狞了起来。
再听这声厉喝,妇人下意识顺从,放开了手。
“卫家媳妇,你想干什么!”男人朝这边跑了几步又停下,保持着安全距离指着林清舒高声道。
林清舒冷笑:“我还想问你们干什么呢!光天化日私闯民宅、抢夺财物!小心我报官抓了你们两个强盗!”
妇人见到男人过来连忙一溜小跑躲了过去,藏起半边身子仿佛也有了底气:“报官?!我们还要报官呢!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就是到了衙门老娘我也不怕的!”
说完,她还壮胆似的挺了挺胸脯。
“就是!借据写得清清楚楚,一共六两银子,你们没钱还就拿东西来抵!你家现在这样子怕是六两都抵不完呢!”男人嫌弃地看看四周,从袖口里掏出一张纸条。
卫家之前为了凑医药费已经把鸡鸭等更值钱点的物件卖了,剩下的东西也不剩多少,他们着急上门来就是怕连这点东西都没了。
这家就剩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孤儿寡嫂,眼看着这钱不知道猴年马月能还上,不早点把值钱的拿在手里,等着这账打水漂吗?
林清舒接过纸张一看,确是之前原身为了给卫母治病借钱写下的借条。
卫家之前买下林清舒花了十两,已经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要知道,一户四口之家的普通农户要在顺遂年里攒四五年才可能攒够这十两银子。
没病没灾的时候还好,这十两银子花了对日子也没太大影响。
但二老这一出事,对卫家来说真的就是天大的打击。
“欠你们的钱我说了会还就一定会还,这借据上也写了,三月还清,还剩一个多月的时间,你们急什么?”林清妙合上借据,抬头道。
“之前和现在能一样吗?之前我们念着你们还有卫家大郎的军饷可以拿来还,现在卫大郎人都死了,就你们两个拿什么还?!”
妇人满脸轻视,突然眼珠一转:“对了,抚恤金呢?把抚恤金拿出来还账!”
“没有抚恤金,先前来人只是带消息说大郎没了,没有给我们抚恤金。”说到这林清妙还奇怪呢,也不知道这抚恤金到底有没有,是在来的路上还是被军营一层层给拨没了。
听见没有抚恤金,两个人更急了。
“我不管!你以为拿把刀我就怕了你了?这钱你还也得还,不还也得还!这些我们拿走了,剩下的不管你是卖房卖地还是卖自己,都得给我还上!”
“要我说啊,卫家媳妇,你看你长得不错,据说还读过书认识字,守着这卫家实在可惜。婶子我前些日子打听到城里有个老爷正在找小妻,我看你再合适不过了。那位老爷给的彩礼可不少呢!你嫁过去,既有钱还债了,还能找个依靠,多好!”
两人一边唾沫横飞,一边又开始了搜罗行动。
一旁的卫明忙想阻拦,林清舒伸手拉住,然后拿刀的右手猛然一甩——“咚!”的一声,弯腰搜罗的两人没了动静。
? ?第一本书,主打美食日常,希望大家喜欢,多多支持~
第二章 葱油拌面
片刻,两颗头慢慢抬起,眨眨眼,刚刚那把林清舒手上的菜刀此刻正正砍在他们头旁的柱子上。
两人心里一抖,“啪”地跌坐在地。
“我说了,放下。”林清舒用力把菜刀抽回,语气淡淡,一个眼神也没分给两人,只专注地打量着刀身。
“杀......杀人啦——”
妇人哆嗦着嗓音准备开嚎,林清舒菜刀一横,“啦”字戛然而止。
“卫家媳妇,咱有话好好说,好好说......伤到人就不好了。”男人咽了咽口水讪笑道,他没想到这看着娇滴滴的小媳妇居然真敢动刀。
“我一个弱女子能把你们怎么?”林清舒轻笑,“不过要是有人不给我们叔嫂留活路,逼良为娼、抢活命粮,那我也只能奋起反抗不是?反正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林清舒笑得温柔,话却狠厉。
他们仰头看去恰好还能看见她脖颈上尚未完全消散的吊痕,青紫的瘀青衬着白皙的皮肤竟让人有些瘆得慌。
两人瞬间像是被掐了脖的鸡,先前进门时嚣张炸起的毛都蔫儿了下来,静悄悄的。
林清舒见状放下刀,语气也缓和些许:“欠的钱到日子我自会还上。我林清舒虽没有什么大本事,但有手有脚能写会算,不管是种地洗衣还是摆摊叫卖,都会赚来还清。”
她将借据递到两人面前:“借据在此,我赖不掉。到时若没还上,你们尽管抓我去见官。”
二人先被唬得胆战心惊,后又得了台阶,赶紧就坡下驴:“你说的啊!一个月后,六两银子,一个铜板都不能少。到时候要再见不到钱,我们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话音未落,飞快抽回借据,便你搀我我扶你一溜小跑出去了,头也不回。
娘诶,这卫家媳妇看着柔柔弱弱的,没想到这么彪,动不动就豁命,吓死个人。
目送二人走远,林清舒才关上了院门。
一转身,卫明还站在原地。
和原身更早点的记忆相比,小孩看着瘦了许多。
短短两月,接连丧父、丧母、丧兄,对这个八岁的孩子来说,打击不可谓不巨大。
“刚刚出事儿为什么不去喊我?你抢得过他们吗?”林清舒问。
卫明嘴唇紧抿,一脸倔强地别过脸。
这个嫂子来了他家,一半时间都是病歪歪的,爹娘死了,大哥死了,她也寻死,反正也指望不上,反正也只剩他一个人......
突然,一个巴掌呼在了他脑袋上。
“以后有事记得找大人知不知道?小孩子家家逞什么能?”林清舒像揉小狗一样揉了揉他的头。
卫明登时什么伤心什么委屈都被她给揉断了,只剩下羞恼。
“你干嘛?!”他奋力挣扎出魔爪,双手护住自己的头,气呼呼地瞪着林清舒。
“小屁孩,还挺在乎形象。”林清舒轻笑。
“我才不是小屁孩!我是男子汉!”卫明抗议。
林清舒点头:“好,男子汉,饿了没?我去做饭。”
原身这几天都没好好吃过饭,她现在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我不饿。”话音刚落,咕噜噜的声音传来,卫明猛地捂住肚子,脸红到了脖子根。
林清舒挑眉,好歹憋住了笑,不然这小子得找洞钻了。
“等着。”丢下话,林清舒施施然进了灶房。
屋里的食材也不剩什么了,米缸已经快见底,柜子里还有一小袋面粉、几个鸡蛋、小半罐猪油、一罐菜籽油和几坨姜蒜,灶台上摆着各种调料,分量不多但好在该有的基本都有。
看着空荡荡的灶房,林清舒直叹气,都穿越了怎么不顺便给她个空间呢?让她的厨房跟她一起穿过来该多好!
没太多选择,林清舒稍稍思索就做了决定。
舀出一碗面粉,加点盐,慢慢倒水搅成面絮再揉搓成团,等上一会儿继续揉,直到盆光手光的状态再盖上湿布醒发。
趁着醒面的时间,林清舒去外面拔了把小葱洗净切段,然后开始架锅烧柴。
倒入菜籽油,再舀一大勺猪油化开,突然!一声尖叫传来。
“啊!油——”卫明扑到灶台边,望向锅里满脸心疼,“快盛出来啊!你怎么这么败家?!这些油都够我娘炒两个月的菜了!”
他娘每次炒菜的油就指甲盖大点儿,他偷偷挑点猪油拌饭还被骂败家,真该让他娘瞧瞧到底谁才是败家子。
卫明气呼呼看着林清舒。
“边儿去,别离油锅太近。”林清舒赶开他,下入葱白小火慢炸。
卫明见林清舒不听他的,还继续拿油霍霍,急得抓耳挠腮。
走两步,看看锅,再看看林清舒,不忍直视,走开,又走回来,看看锅,再看看林清舒......站不住一点儿。
嘴里也哎哟个不停,一会儿说败家一会儿说完蛋。
林清舒任他叨叨,等葱白微黄时迅速下入葱叶一起炸。
随着葱段变焦,葱香味也越来越浓,待葱叶变酥,林清舒便将其滤油捞出。这一步得快,不然容易炸出苦味。
清酱、老酱、醋按比例调好,再在卫明的死亡凝视下加入一小撮从橱柜深处摸出来的糖,全部倒入炸好的油里,等酱汁冒出绵密的泡泡,葱油便成了。
葱油盛出,洗锅烧水。
这时面团也醒发得差不多了,案板上撒点干面粉,给面团排压过后就开擀。
林清舒滚着擀面杖,将面团不停卷起又展开,手腕翻转间,一张圆如月、薄如纸的大面片逐渐成形。
将薄薄的面片层层折叠,她手起刀落,粗细均匀的面条就出来了。
一提、一摔,面条丝滑散开,根根分明,最后再下入滚开的水里断生捞出过凉水。
接着放上两勺熬好的葱油,撒上盐和焦脆的葱酥快速拌匀,两碗浓油赤酱、香味扑鼻的葱油拌面就做好了。
“洗手吃饭!”林清舒把面端到支好的小饭桌上,抬起自己的一碗就开吃。
卫明看着眼前裹着棕红色酱汁、表面泛着盈盈诱人油光的面条,鼻间尽是葱香和猪油的荤香,嘴里的唠叨也没了。
他不由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尝到味道的一瞬间愣了愣,继而开始暴风吸入。
无他,真香!
第三章 卖配方
挑起油润爽滑的手擀面,“呲溜”一大口,葱油酱的咸鲜瞬间在口腔迸发,细细咀嚼,还能尝到糖的微甜。
美味下肚,从胃到大脑都仿佛被一双温暖的手抚慰,整个人无比满足。
林清舒看他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明知故问:“怎么样?好吃吧?”
卫明埋在碗里的头一顿,含混道:“还可以吧。”
“小傲娇怪。”林清舒腹诽。
她也仔细品味着口感和味道,还不错,手艺没丢,要是能有点开洋提提鲜就更好了。
等林清舒放下筷子,卫明的碗里已经干干净净,不细瞧都看不出来刚装过吃食。
见她盯着自己吃过的碗,卫明脸上表情有些不自然。
他也不想的,可这面实在太好吃了嘛!这简直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面!
“你觉得我们卖这个怎么样?”林清舒问。
“我们要开面摊吗?”卫明精神一振,瞪大眼睛,但很快肩膀又塌了下来,“但我们没有钱。爹说过做生意得有本钱。”
“嗯......我们也可以只卖葱油酱,这个只有油要贵一点。对了,我们还可以直接把葱油面的配方卖出去,这样来钱会快很多。”林清舒提议。
“啊?会有人买吗?配方卖出去了我们卖什么?”卫明皱着脸。
“你刚刚都被香迷糊了,肯定会有人为这么好吃的东西买单啊。葱油面配方卖了我们还可以卖别的吃食嘛,我可厉害了!”林清舒一挑下巴,自豪道。
卫明噘嘴嫌弃:“哪有人自己夸自己的。”
“你心里明明也是这么想的。”林清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捏住他的脸,笑得一脸贼兮兮,“说,我厉不厉害!”
“唔唔唔......”卫明的嘴被迫嘟成一个“o”形,“晃嗨我!”
她!她怎么这样讨厌!之前一天不说两个字讨厌,现在叽叽喳喳动手动脚更讨厌!
卫明气得脑袋都快冒烟了,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逃脱,连忙跑回自己屋,还不忘愤愤丢下三个字:“不!厉!害!”
林清舒大笑出声。
*
第二天,林清舒起了个大早,简单熬了锅红薯粥和卫明填了填肚子就揣着仅剩的压箱底的铜板出发了。
今天他们要去县里卖配方,顺便做做市场调查。
两文钱坐上村口载人的牛车,摇摇晃晃快一个时辰终于看见了县城城墙。
进了城,朝着跟守门士兵打听的方向走,过了州桥,就是蓥华街。越往里走来往行人越多,卖吃食的摊位也丰富起来。
卖烧饼的、卖馄饨的、卖包子馒头的、卖饮子的,花样繁多,看得人眼花缭乱。
不说林清舒这个外来者,就卫明这个本地人都看得脖子快正不回来了。
他其实对这里也不熟悉,从小一直生活在村里,爹娘整天忙着干活没时间领他出去玩,仅有的两次来县里还是跟着爹和村里交粮的大部队一起。时间也挺久远了,记忆已经有些模糊。
正是吃早食的时候,这些摊子周围都或多或少围了些人。叫卖、交易的声音此起彼伏。
“老板!两个烧饼,快些,我赶时间!”
“老板,我要俩油酥的!昨儿吃的豆沙馒头,哎哟!一大早给我腻的,一整天都不得劲儿!”
“婶子,来碗面,要有卤子的!再给我两瓣儿蒜啊,吃面不吃蒜味道少一半!”
“许铁柱,少吃点蒜吧你!昨儿上工跟你挨着,你一开口,哎呦喂!差点儿没给我熏晕!”
“滚一边儿去!老子还不想跟你挨着呢,一身芫荽味儿。”
“嘿!馓子就是要拌着芫荽吃!”
“行了,你俩臭味相投!吃快点!今天仓场那边有好几家要接货,招工的人多,我先去了。”
“来了来了!”
摊子前的人来了又走,林清舒和卫明也随着人流走到了一家饭庄前。
抬头一看——珍味斋。
林清舒拽着卫明进去坐下要了两碗素面。
不是她不想吃肉,荤的要比素的贵三文钱呢!能省则省吧。
她旁边这小家伙更抠呢,听见要花钱,死活拽不动,满脸的不情愿。
还是她好说歹说要尝尝别人的手艺才好知道配方卖不卖得出去才把他说服。
卫明虽然心疼钱,但既然买都买了,心里还是有些雀跃的。珍味斋在县里有些名气,他还没有在这样好的地方吃过东西呢。
热腾腾的面被端上桌,他迫不及待地挑了一筷子。
呜......
也不是说不好吃,就是......没有想象中的好吃。还是昨天他嫂子做的更香一点。
卫明的小兴奋熄灭了一丝。
“怎么样?”虽然觉得一般,但林清舒还是选择征询一下这位本地人的看法。
毕竟吃食的味道有的时候需要依着当地人的习惯进行适当调整。
“一般。”卫明评价。
“是被我昨天的手艺征服了吧。”林清舒凑过去。
卫明看着她默默无语,一低头又吃起了面。
花了钱的,可不能浪费。
两人几口吃完起身走到收账的柜台前。
“掌柜的,可否借一步说话。”林清舒微笑。
拨着算盘的八字胡男人抬头,打量了下面前穿着洗得泛白的左一个补丁右一个补丁粗布麻衣的一女一孩,略显不耐道:“不招洗碗的。”
林清舒眉头微皱,保持礼貌微笑:“我们不是来找活的,我这有个葱油拌面的配方,不知掌柜的感不感兴趣?”
她边说边从背来的背篓里掏出昨天做好的葱油酱,“您可以先试吃一下。”
罐子还没递到对方面前,凌空一只手挥来,林清舒及时稳住手,好险没让罐子打翻。
“去去去!你当我们这儿是什么地方?什么破玩意儿都收?面都只能点最便宜的,我们这的招牌你们见都没见过吧?边儿去,别挡着我做生意。”挥手的正是满脸嫌弃的掌柜。
林清舒彻底收回笑,面色冷然,“掌柜的,这就是你们珍味斋对待客人的态度?”
掌柜嗤笑:“是你们巴巴儿地上我珍味斋,不是我珍味斋求着你们来。我们这儿有的是有头有脸的贵客,谁稀得你们这样的客人。”
他边说边把白眼快翻上天,可翻到一半却倏地换了笑脸,一脸谄媚地绕过柜台走了出来。
第四章 机会来了
“哎哟,朱管事,今日府上不是忙着办宴吗?您贵人事忙,怎么还亲自来了!”
掌柜的扬着一张菊花似的脸朝门口迎去,脚步飞快,完全无视面前站着的两人,差一点就要撞上,林清舒忙拉着卫明退开。
卫明有些惊叹:“这就是变脸戏法吗?!”
林清舒哼笑:“他这叫看人下菜碟。等着吧,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她带着卫明准备另寻他处,刚走两步,听见一声重重的冷哼。
“李掌柜,你们店里的厨子怎么回事?我们老太太家里人特意从临安带来的蟹,他居然不会做?!老太太点了名要吃蟹粉狮子头,他跟我说他只会做红烧狮子头!不是你说他是你们这儿最好的厨子吗?!”
朱管事越说越气,手背在手心拍得啪啪作响:“离开宴没几个时辰了,你赶紧再给我找个能做蟹粉狮子头的厨子来!这事要是办砸了,让我们员外在外家面前失了颜面。哼!你们珍味斋等着瞧吧!”
李掌柜弓着腰一脸赔笑:“您消消气、消消气。那厨子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州府,咱这儿不靠海,一年到头都不定能见到蟹,更别说做来吃了。”
“这整个平川县的酒楼食肆也不见得能找着您说的厨子啊,都是狮子头,红烧的味儿也好着呢,您看......”
李掌柜越说声音越低。
“主子要吃什么轮得到你多嘴吗?!蟹粉狮子头今天必须上桌!我不管你......”
“这位管事!”林清舒拉着卫明一个箭步冲上去,毛遂自荐道:“我会做我会做!”
朱管事一顿输出被打断,正欲发作,又听见后一句,顿时偃旗息鼓,正视这个冒出来的小娘子。
这是火烧眉毛终于来水了?
“你......”看着眼前穿着灰布麻衣仍不掩标志的小娘子,朱管事的语气有些迟疑。
但他还没表态呢,一旁的李掌柜先跳了出来:“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吗?!”
斥完林清舒,他一扭头又开始呵呵:“朱管事,她就一个没见过世面的粗俗农妇,我们珍味斋厨子都不会的菜她怎么可能会?就是想借机攀上员外府,这种人我见多了,您甭搭理。”
林清舒连眼神都懒得分给这个拜高踩低的货,只一本正经地对朱管事说:“我娘的老家就在临安一带,所以我会做些临安菜。今天来这也是为了卖葱油酱,正是临安那边的做法。您尝尝?”
林清舒打开罐子,用干净筷子挑了一点递给他。
余光瞥见李掌柜张嘴又要叭叭,她先发制人:“李掌柜,你找不到好厨子是你没本事,不代表别人也没本事。雇主都没发话你在这又蹦又跳的干什么?”
朱管事一听这话,没好气地睖了李掌柜一眼。
“没本事就闭嘴。”
他可不管两人的机锋,谁能让他办成差事他选谁。
李掌柜闭上嘴,敢怒不敢言,只能看着朱管事接过筷子放进嘴里。
“嗯!”朱管事眼睛一亮,“这酱味道不错,像是临安那边的口味。”
左右一时半会也找不到更好的厨子,这小娘子是目前唯一一个说会做的了。
朱管事想了想,开口道:“这位娘子,咱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你菜做得漂亮,不仅有工钱,这酱我也包了。但要是办砸了,工钱没有,还得赔钱。”
“诶!您放心,铁定不丢您面儿!”林清舒喜滋滋。
“行了,时间紧,你们这就跟我走吧。”
朱管事说完,率先急步离开,完全没管旁边一直候着的李掌柜。
林清舒和卫明连忙跟上。
卫明扯扯林清舒的袖子,说:“这就是你刚刚说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吗?”
林清舒挑眉:“是啊。”
“可是还没三十年呢。”
“那我再教你一个,现世报。”
两人就这么你问我答地走出了珍味斋,声音越来越远,独留李掌柜面色铁青地留在原地目送几人的背影。
*
朱员外家是县里的大户,家底很是殷实,城中光好地段的铺面就有五六间,家中的宅院则是三进式样。
朱管事领着叔嫂俩从角门进入。
一路上,林清舒还好,毕竟前世比这精致富贵的景点她看得多了。
卫明则是大开眼界,本就大的双眼瞪得圆溜溜的,脑袋都快扭得跟脖子分家了,手却紧紧抓着林清舒的衣角,生怕一个不小心自己就会在这大大的院子里迷路。
很快到了厨房,朱管事安排两个人给林清舒打下手,叮嘱了她们几句便急匆匆走了,今日宴客,他事情多着呢。
厨房里外也都是人,提水的、烧火的、洗菜的......
林清舒经过一个灶台,有个微胖的中年汉子正带着几个徒弟忙活着备菜。
见人看来,她礼貌地点点头。
那汉子移开眼,没回应,林清舒猜测,他应该就是朱管事说的那个珍味斋的厨子。
跟着领路的仆妇走到空灶前,就听见身后训人的声音:“你这切的是块还是丝?基本功这鸟样还好意思跟我说想掌勺?!你以为你是人家啊?没路子没俊样就给老子老老实实练功!”
这是指桑骂槐?把她当关系户了?林清舒想。
她也不在意,她来这就是单纯做菜拿钱的,没时间也没兴趣想别的七七八八。
把卫明托付给一旁处理荸荠的小丫头看着,让他乖乖地不要乱跑,林清舒就专心准备起了菜。
她检查了下食材,品质都还不错,就连盆里的蟹虽然历经路途颠簸,但也还吐着泡泡。
先请帮忙的婆子把蟹刷净,在其肚脐上盖姜片入笼蒸制一刻钟。
她则开始捣鼓清炖的汤底和肉馅。
锅中水烧开,放入葱、姜、肥得流黄油的母鸡和排骨炖煮,这就是待会儿的汤底。
然后取四肥六瘦的五花,先切片再切丝,接着切成石榴籽大小的丁,最后粗斩几刀让肉方便粘合。
员外家有钱,连贵价的胡椒都有,林清舒毫不客气抓来放进剁好的肉丁里,接着加入黄酒、盐、生粉、蛋清一起拌匀,再分次加水朝一个方向搅动摔打直到肉上劲。
“嗙、嗙、嗙”的摔打声在灶房回响。
不远处珍味斋的众人也循声望来,只见林清舒满脸认真,一双柔弱无骨的手在装满肉馅的盆里搅动两下,然后不停地抬起、摔下、抬起、摔下。
“哧,假模假式。”有人不屑。
第五章 蟹粉狮子头
林清舒兀自沉浸在自己的工作里,对其他人投来的好奇、不屑都一无所知,满心满眼只有她面前这盆肉的状态。
直到肉出胶,粘于手指不落,她才满意地结束摔打。
“林娘子,看不出来啊,你这瘦胳膊瘦腿的力气还挺大。”帮厨婆子感叹,“胳膊抡这么久都不带停的。”
林清舒笑着附和两声,暗暗动了动胳膊。
酸,怎么不酸,原身这体质也太差了,这才哪到哪。搁原本的身体,她们酒店那大铁锅,她单手颠锅不在话下。
看来回去还得加强锻炼,不然干活都干不久。
肉馅放一边醒着,她拿过方才蒸出放凉的螃蟹,和帮厨婆子一起拆起来。
利落地卸下蟹脐,手一翻,蟹壳便轻轻打开。送这蟹的人应是花了心思的,虽然还没到秋天蟹最肥的时候,但这些也不差,揭开的背壳里明晃晃地附着黄。
林清舒拿小勺轻轻一刮,橙红色的蟹黄便完整落入碗中。
接着除腮、挑心、去胃、分身、剔肉一气呵成,等她把一只蟹拆完,再拼回原样,旁边的帮厨婆子还在小心翼翼地剔着蟹身。
“我来吧。”林清舒伸手接过。
帮厨婆子一瞅,黄和肉分放在碗里,蟹却还完完整整地趴着。
她眼睛都看直了:“哦哟哟!林娘子,你这拆蟹的手艺不得了欸!”
帮厨婆子围着那拼好的蟹壳转来转去,嘴里啧啧称赞。
声音引来了厨房里的好些人,黑脑壳一个贴一个,看到螃蟹壳的一瞬间发出此起彼伏的“哇”。
卫明也坐不住了,跑来凑热闹:“这就是蟹吗?”
他试探着伸出手指,小心翼翼戳戳蟹壳,满眼好奇。
林清舒见他喜欢,迅速拆完手里这只,然后连同先前那只一起拼好在盘子里端给他:“拿去拼着玩儿吧。”
卫明惊喜地看着她,抿住嘴努力让自己不要表现得太开心。
他淡定接过盘子,淡定地说了声“谢谢”,然后淡定地走开。
只是那轻快的小步伐还是暴露了他的心情。
任凭如何热闹,珍味斋的众人不为所动,徒弟们都老老实实干着手里的活。
只是在卫明一颠一颠地抱盘路过时,他们的目光不觉追了上去,然后在看清螃蟹的一瞬,定住。
“咳!”
中气十足的一声咳给他们解了定,众人连忙抽回视线,又开始忙活起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自己才知道自己心里有多吵闹。
那边的林清舒刷刷刷把蟹拆完,然后把蟹黄和荸荠碎拌入肉馅。
揪起一坨,在两手间来回抛几下,就是一个圆溜溜的比婴儿拳头略大的丸子,再在面上点缀上一块蟹黄,狮子头就成了。
调好味的汤底烧开保持微沸,把狮子头一个个放进去,最后盖上几片白菜叶锁鲜,剩下的就是等待。
日头渐移,厨房里的香味也愈来愈浓。
“菜都好了吗?前边准备开席了!”朱管事的声音由远及近。
他一路疾走,略略看过珍味斋的菜色便到了林清舒跟前。
这道才是今天的重点。
“好了!”林清舒应道。
她揭开锅盖,一股清鲜却霸道的香味猛地冲了出来,瞬间就充斥了整个厨房。
“嗯——”
“好香!”
“什么味道这么香!”
离得远些的众人纷纷耸着鼻子寻找源头。
就在近前的朱管事更是被这勾人的香味扑了满脸。
他一口一口深深吸气,巴不得把这香味吸入五脏六腑,让它们也闻闻。
林清舒把一个个漂亮的狮子头小心盛出,每一小盅一个,再浇上高汤,放颗烫好的小菜心,就让上菜的人可以端走了。
“朱管事,这多的我可以留两个自己吃吗?”
菜是按比人头多的做的,所以有剩。林清舒想着卫明还没吃过,就想问问看能不能留点。
朱管事心情倍儿好,光是闻这味道就知道菜肯定差不了,他这忐忑的心也总算可以放下了。
别说林清舒这个做菜的人,他自己待会儿都要留点尝尝的!
“吃吧!吃吧!主子们剩的向来厨房都有份儿。”
朱管事边说边给自己捞了一盅抱在怀里,然后便接着回前头忙去了。
前厅,朱员外一家和从临安来的老家亲戚们都已坐好。
许老太太正拉着侄媳妇唠家常。
“难为你们还惦记着我这个老太太,千里迢迢地从临安给我带这么多东西。”
“姑姑,您这见外了不是。我们做小辈的孝敬您不是应该的?您都好些年没回家了,我们就想着带点家乡货,也让您尝尝家乡味。”
“是好些年没回去了。”许老太太唏嘘,“人老了,走不了远路,这辈子是再回不到临安了。”
“哎哟姑,您还康健着呢!这点路算什么!改明儿您跟我们一起回去!”
许老太太被逗得呵呵一笑,稍微开怀。但她明白,这不过是安慰罢了,这么大年纪哪能真跟着他们上路。
说话间,一道道菜被摆上桌。
“清炖蟹粉狮子头——”唱菜的声音响起。
“姑,快尝尝,这从临安带来的蟹还是不是那个味儿。”
“哎,平川哪能做出临安的味道,有三分像我就满足了。”许老太太叹气。
掀开盖子,看清盅里食物的第一眼,许老太太顿住了。
清澈见底的汤色,表面泛着淡金色的粼粼油光。
正中的狮子头粉嫩莹润,橙红的蟹黄点缀其中,有的半露在外宛若雄狮的鬃毛,一颗小小的菜心卧在一旁添上一抹翠绿。
这盅里的景象不似吃食,更像是一幅画。
用勺子轻轻一舀,圆乎乎的狮子头坐在勺里颤颤巍巍,肉粒颗颗分明,肥肉丁在其中散着莹白的光。
还未入口,嘴里已经咽了好几口唾沫。
忍不住低头凑上去咬一口——入口即化,鲜到极致。
蟹黄的鲜香率先充盈着整个口腔,接着飞速钻入鼻、再钻入肺。还不待咀嚼,舌头往上颚一顶,肥肉就在口中化开,瘦肉则一抿就散,却完全不觉油腻,因为还能尝到荸荠的清甜。
放下狮子头,再舀一口汤送入口中。
鲜、润,还有一股白菜的清香。
许老太太吃一口顿一下,眼泪慢慢涌上眼眶。
第六章 启动资金
许老太太小时候其实不喜欢蟹。
她出生的时候家里很穷,父亲在鱼行当伙计,所以她从小就是在码头边长大的。
自有记忆起,她就穿梭在装着各种海货的箩筐中。剖鱼、捞虾、捆蟹组成了她儿时的日常。
她一度很讨厌这些把她腌入味的海货,正如她很讨厌上街时有些人皱着鼻子看她的眼神。
后来再长大些,父亲终于赚了些钱,有一日,父亲悄悄带着她去吃了县里那家最好吃的蟹粉狮子头。
他说:“往常有点好吃的都让给弟弟妹妹们吃了,这次大丫一个人吃。”
也是这样的一盅,泛金光的汤底、橙黄点点的肉丸子和一颗绿绿的小青菜。
后来嫁人,再随着丈夫离开临安辗转到了不靠海的平川,她再也没有闻到过海腥味,也很多年没有再吃过蟹粉狮子头。
不是没想过自己做,只是总不如那家的味道好,便也不做了。
时隔多年,没想到,她居然又有机会吃到这般美味。
“娘/姑,怎么了?不合胃口?”旁边媳妇和侄媳妇的小心询问传来。
许老太太眨眨眼,笑道:“没,好吃着呢。是临安的味道。”
“是呢!我尝着比以往吃过的还要好吃些!没想到平川也有做临安菜做得这么好的大厨!”许家媳妇兴奋附和。
唯一的缺点就是不经吃,怎么一个不注意碗就空了。
“娘!我还要这个狮子头!”
“娘!我也要我也要!!”
“馋猫们,还有那么多菜没动呢,吃点别的。”
“不!这个最好吃!”
同桌的孩子们撅着吃得油亮亮的小嘴唇,争先恐后地讨要,生怕落后一步这样的美味就没了。
许老太太笑呵呵:“都有,都有。”
饭桌上一片和乐,后厨里众人却愁云惨淡。
没什么,就是到嘴的狮子头没了而已。
饭菜上完,他们终于可以休息一下,等待会儿主子们结束,他们就可以吃饭了。
一帮子人一边焦急等待,一边眼馋地就着满厨房的喷香看林娘子二人吃狮子头,那小孩儿吃得摇头晃脑的,那叫一个美啊!
虽然剩的没多少,但能蹭上一口也是好的。
谁料还没一刻钟呢,朱管事就急匆匆跑来让人把剩下的狮子头都端走了!
说是主子们还要!
天爷诶,送过去那么多菜都不够吃啊?!
一个两个口水没了,全化作眼泪吞了下去。
朱管事把林清舒叫到外面,乐得见牙不见眼:“林娘子,你这蟹粉狮子头做得太好了!我们员外和老太太吃得直夸呢!”
“没误了朱管事的差事就好。”林清舒笑笑。
“诶,是我多亏了你才是。”朱管事摆摆手,“给,这是我们员外吩咐的。”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递给林清舒。
林清舒接过一看,嚯!整整八两银子!朱家不愧是大户,这出手就是阔绰啊!
这下见牙不见眼的换成了林清舒。
“谢谢朱员外!谢谢朱管事!”
“你那什么葱油酱我也要了,多少钱?”朱管事伸手往袖笼里准备掏钱。
“葱油酱就送您了!要不是托您的福,我从哪接这么好的活?”多的都有了,林清舒乐于送这个人情。
朱管事欣然接受:“下次府里办席面,我还找你。”
林清舒点头:“好嘞。我之后会在城里摆摊,欢迎朱管事随时来。”
“哟,我肯定去捧场。在哪个地方?”朱管事问。
“还没定,到时候一定先知会您。现在倒有个事向您请教,咱们县里有没有书院、私塾什么的?”
林清舒想过了,什么人的钱最好挣?学生必榜上有名。
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一顿饭能吃下一头牛。嘴容易馋,手里还有闲钱,作为她的目标人群再合适不过了。
“书院没有,但私塾有得是。好些人家都办了族学,也有举人自己办的私塾,还有官府办的义塾。你可以去城北看看,明礼街那片书塾多,仓场也在附近,人多着呢。”
朱管事和林清舒聊了几句,随后便进去找珍味斋的人结钱了。
吃饱喝足,林清舒带着卫明离开。
走到巷子里,见左右无人,林清舒朝卫明招招手。
卫明见她眼珠子乱转一脸贼兮兮的样子,防备着靠近:“干什么?”
林清舒把小布袋打开一个小口,悄声说:“你看!”
卫明低头:“啊!”
林清舒一把捂住他的嘴。
“轻声些,财不外露知不知道。”
卫明小鸡啄米地点点头,也开始用气声交流:“好多银子!都是今天的工钱吗?”
“对啊,这下你相信我厉害了吧?”
被这么多钱震撼住,卫明也不嘴硬了,他点点头:“足够我们还下个月的账了,要不以后我们就专门到别人家做菜吧!我能给你打下手!”
林清舒弹他一个脑瓜崩:“有没有志气?我以后可是要开大酒楼的,到时候你就是酒楼老板的弟弟了。”
卫明这回也不炸毛了,他觉得,他嫂子不寻死以后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开酒楼啊,他想都不敢想。
那得要多少银子啊!
“这些钱就是我们酒楼的启动资金了,先从摆摊开始,做大做强。”林清舒把钱袋放回怀里,小心地拍了拍。
“启动资金?做大做强?”卫明听得半懂半不懂。
“哎呀,总之跟着你姐我就对了。”林清舒勾过他的小狗头,“走,我们去城北看看。”
“啊啊啊!放开我!你好烦!你是我嫂子,才不是我姐!”卫明又开始了今日份的逃出魔爪。
*
城北,明礼街。
此时还未到散学的时辰,有读书声隐约从左右紧闭大门的宅子里漏出来。
街道上空空的,人并不多。
走到头一转,却是另一番天地。
到处都是摊子,一个挨一个支在路两旁,摊主们或蹲或站,正在为接下来的哺食做准备。
顺着巷子走下去,再转两条街,就是仓场。
这边和明礼街就不同了,马车、驴车来来往往,扛货的汉子们喘着粗气进进出出,闹哄哄的。
人多、还是干体力活的,胃口肯定也不小,正是餐饮行业的极佳目标。
大致看了一下四周的情况,林清舒和卫明走回连接两方的食巷。
她抬手一指,朝卫明道:“这,就是我们酒楼的起点了!”
第七章 出摊
说干就干,在县里转了两日,林清舒把周围彻底摸了个遍便准备摆摊了。
买了蒸屉买火炉,买了油纸买笼布,装备购完又跑粮店,等所有摆摊要用的东西采买齐活,她还没捂热的银子就飞了好几两。
林清舒咂舌,原来不管哪个时代,钱都这么不经花。
次日一早,天还黑着,村里鸡都还没叫,林清舒就醒了。
简单洗漱清醒清醒,她就开始揉面、剁馅。
她和卫明商量过了,开始先卖点简单的,就从包子做起。不过她做的是平川县还没有人卖的包子——需要开酥的破酥包。
为了早点去占摊位,林清舒一手一把磨得极利的菜刀在案板上挥出了残影,正舞得虎虎生威的时候,灶房门开了。
卫明趿着鞋“啪嗒啪嗒”走了进来。
“你怎么不喊我!”
“我不是想让你多睡会儿吗?小孩子不睡觉会长不高的,你要是成了一个小矮子怎么办?”
“我爹说过他和大哥都高,所以我以后肯定也高。”卫明撇撇嘴,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看起了火。
林清舒手脚麻利地先包好两笼包子,方便到了地方直接蒸,然后和卫明收拾好剩下的东西便锁门出发了。
她在后面推,卫明在旁边推,两个人走走停停,终于在临近辰时到了县城。
天才刚亮,但忙于生计的人们已经早早上了街。林清舒一路上遇到不少和她一样推着车、挑着担的人。
到了食巷,一个个摊位陆续支起,林清舒把车推到前两天看好的空位上。
她们左边是家卖烧饼的,右边是家卖糖粥和油条的,对面是家卖馎饦的,见有新面孔来都纷纷投来视线,不过正是忙的时候也就没有搭话。
林清舒和卫明俩人埋头忙活,提水、生火、上屉......
第一笼包子蒸出来林清舒也没有急着叫卖,而是先给卫明一个,让他边吃边看着火。自己则又捡了两个包子走到一家卖面条的摊位前。
“大爷大娘,我是那边那家卖包子的。”林清舒指了指自己摊位的方向,“今儿第一天来,给你们送两个尝尝,以后还得劳你们多多关照。”
她打听过,这面条摊的老两口是在明礼街摆摊的老摊贩了,摆得久、人缘好,相当于这小吃街的“摊头”了。林清舒初来乍到,自然要来拜拜“码头”。
搅着汤的马大娘听见声抬头一看,一个瘦削却难掩好看的小娘子正拿着两个大包子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马大娘“哎哟”一声,连忙放下勺接过包子:“太客气了。小娘子放心,咱这条街的人都挺好相处的,老老实实做生意没人找麻烦。有啥事就来找你大爷大娘。”
她指指自己和旁边的老伴,大爷笑着点头应和。
忙着做生意,双方寒暄两句,林清舒就回了摊位。
卫明从她离开就一直紧绷着身体,眼神巴巴望着她的方向,现在见她回来才终于松一口气。
可是下一秒,心又提了起来。
因为林清舒问他:“你喊还是我喊?”
他知道,是要学别人那样吆喝,他们在家还想过词呢。
“我、我喊。”他挺了挺小胸膛,想,他也是能帮忙的!
他嚅了嚅嘴:“破、破酥包!”
脸上好烫,他继续喊,视线撞到有人看了过来。
“吃一口酥......”
卫明感觉他肚子好像漏了气,声音跟着这股气一下子漏没了影。
他涨红着脸,扣着手指,头低着不敢往林清舒那看。
突然,脸被人捏起。
“看着。”是林清舒的声音。
她清了清嗓子:“破酥包!吃一口酥掉舌的破酥包!”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咬一口满满猪肉的破酥包!”
“皮薄馅儿多的破酥包,不好吃不要钱诶!”
清亮的嗓音没一会儿就引来了人。
一个头戴方巾的少年男子斜挎着书袋凑了过来:“这位娘子,你这破酥包怎么卖?不好吃真的不要钱?”
“八文一个,不好吃不要钱。”林清舒边说边揭开最上面的蒸笼盖。
一个个比掌心还大一圈的胖包子正坐在白茫茫的蒸汽中,肉馅里的红油已经浸润到面皮上,向客人昭示着内里的油润。
“八文?”少年惊讶地瞪大了眼,“别的摊子一个肉包才五文,你这就算大一点也要不了八文吧?”
“就是就是,这也太贵了些。”围观群众有人附和。
“因为我家的破酥包和别家包子不一样啊。”林清舒拿出一个做示样,“你看这面皮,一层一层的,多薄,是花不少功夫做出来的酥皮。里面的馅也量大味美,你看这红油都透出来了,就知道肉没少放。”
她不慌不忙地解释:“你可以先买一个尝尝,反正不好吃不要钱。”
少年有些心动:“那先来一个吧。”
“好嘞!”林清舒用油纸重新包好一个破酥包,递给少年。
热腾腾香喷喷的包子拿在手里,少年吹吹气,果断掰成两半。
“唔!”和普通包子不同,破酥包的面皮是一层层扯开的,掰开的一瞬间,内里饱满的馅料就挤了出来,少年慌忙用嘴接住即将逃脱的肉馅。
到了口中,浓郁的肉香、调料的辛香和不知道什么的咸香又霸占住他的全副身心。
他直接一大口连皮带馅包在嘴里,感受着麦香和肉香的交融。话已经说不出来,只剩下不停的“唔!”、“嗯!”。
被吆喝和高价吸引来的围观群众见他一个劲只知道吃,急得心痒难耐。
“怎么样啊?”
“你倒是说说话啊!到底好不好吃?”
“你看他这样像是难吃的样子吗?”
“可这一个包子八文也太贵了,看看就得了。”
少年狼吞虎咽地几口啃完包子,众人以为他终于要发表吃后感了,谁知他下一秒直接掏出钱袋子扑到林清舒摊位前。
“再来两个,不,五个破酥包!”
嚯,围观群众直接炸开。
“好嘞!”林清舒笑眯眯地数过钱,然后麻利地拿油纸包破酥包。
“欢迎下次光临!”
她看一眼周围,笑道:“平川独一份的破酥包!味美量足,先到先得!”
众人轰地全围了上来。
有一个人尝了鲜,剩下的便迫不及待了。
“不要挤!排队一个个买!”林清舒边招呼边杵了下卫明,“愣着干嘛?收钱呀。”
卫明眨眨眼,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欸!”
第八章 匀我一个
另一边,王子杰抱着油纸包快步跑回了讲学堂。
同窗们已经到了大半,他奔回自己的位置,连书袋都来不及放下便献宝似的把油纸包捧到同桌孙庆祥面前。
“祥子,看!我刚在食巷买的新鲜吃食。”
孙庆祥也正在吃早食,边咬着手里的糕点边含糊道:“什么新鲜吃食?”
“破酥包子,我跑着回来的,还热乎呢!给你也带了。”王子杰边说边解系在油纸包上的绳结。
“换个名儿就新鲜了?食巷的包子你还没吃够啊?”孙庆祥兴致缺缺,“还是蓥华街这家糖糕香,我特意早起绕路买的。你要不要,我这还有。”
“这家真的不一样!你试试!”王子杰极力推荐。
孙庆祥拒绝:“不用了,我吃糖糕就行。”
王子杰推荐美食的热情被灭,拿出一个破酥包掰开。
诱人的肉香瞬间迸发出来,顺着腾腾的热气飘进了他和离得最近的孙庆祥鼻中。
糖糕的清甜被强势覆盖,孙庆祥动作一顿,看向王子杰:“什么味道这么香?!”
王子杰咬一口左手的包子,抬抬右手示意:“就是这个啊。”
孙庆祥直接凑过去就是一口。
下一秒,眼睛猛地瞪大,直接一把抢过王子杰右手那半塞进嘴里。
“嘿!你小子,刚才给你你不吃,现在又来抢我的!”王子杰又气又笑。
“真香!食巷什么时候有这么好吃的包子了?”孙庆祥嘴里还没吃完,手已经伸出去又拿了一个。
“好像是今天刚开的。诶诶诶!你再拿一个行了啊,剩下的都是我的!”王子杰忙倾身揽住剩下的破酥包。
“别这么小气嘛!咱俩谁跟谁。”孙庆祥试图把手挤进王子杰怀里。
两人争抢的动静和破酥包弥散的香气引来了周围的同窗。
“你俩吃什么呢这么香?”
“早晨起得晚没来得及吃早食,有多的吃食没?”
“哇!子杰,你这包子肉好多!哪家买的?”
你一言,我一语,都是平时关系不错的同窗,王子杰又分出去一个让他们尝尝味。
谁承想,不分还好,一分更激动了。
“圣人诶!子杰你哪买的包子,怎么这么好吃?!”
“咦!这包子皮可以撕成一层层的!又软又韧,从来没见过。”
“馅也和别家不一样,油香油香的。我上次在歪脖子树下买的那家,包子都吃完了,一点油星没见着!这个好,肉多!”
“还有没有,再给我掰一块。”
“没了没了!一个包子够几个人分,我那还有油饼,给你拿。”
“不要不要,油饼什么时候不能吃。子杰,再匀一个给我吧,明天我还你,还两个!”
“子杰!上回课业还是我帮你做的呢!要匀也是先匀给我!”
一群人你争我抢,开始细数谁帮王子杰更多,交情更深。
他们说一句,王子杰心凉一寸,只恨不得抽方才的自己两下,怎么就不能在外面吃完再进来呢?非得带进来。
好了,现在惹上这帮馋鬼,自己剩下的这两个包子怕是保不住了。
破酥包在这边引起了多大反响林清舒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准备的包子不够了。
今天第一天开张,她只准备了一百个包子试营业,结果不到一个时辰就全卖完了。
本来好多人还在犹豫价钱,但看买了的都说好吃,不少人还走出去没多远就回头又买,便也加入了排队大军。
结果就是变得和前面的人一样。
早早卖完她便也早早收摊,和卫明一起收拾好东西,把偷偷留的两个破酥包送给左右摊主,她们就推车回了。
刚回到家把推车一放,林清舒就瘫软在了椅子上。
“哎哟喂,我这老胳膊老腿。”
她揉揉自己发酸的胳膊,想:“来回推着这么一大堆东西徒步这老远,还得做生意,就我现在的身体,时间长了肯定吃不消。”
不行,得想想办法。
“累不累?”她问给她端水的卫明。
卫明摇摇头。
看着他额头的汗,想着小屁孩的嘴硬性子,林清舒没多说什么。
她拍拍大腿,然后起身拿出今天收钱的盒子:“来!数钱!”
“数钱”俩字一出,两人眼睛都亮了。
一百个破酥包,减掉送人的和自己吃的,九十四个一共收了七百五十二文。
但是她包子做得大,肉用得多,再加上油、面、柴火、调料,光是成本一个包子就要三文钱。
不过也不错了,这一早上她们拢共赚了四百七十文,下个月还钱是没问题了。
“好多个十文钱!我都数不过来了!”卫明脚丫子高兴得晃来晃去。
好多个十文钱?
看着桌上十个一堆十个一堆的铜板,林清舒突然反应过来,今早这小子收钱的时候好像是“一个八、两个八”地数的?
当时忙着给人包包子没怎么注意,现在才明白过来,感情是他不会数大数啊!
林清舒一拍脑门。
现代人均义务教育,八岁小孩一百以内的加减法根本不在话下,家长着急些的,乘除法都算得贼六了。
她根本没想起在文盲才是大多数的古代,卫明他没上过学啊!
嗐!
一穿来就忙活着赚钱,把孩子上学这件事都搞忘了。
“等有钱交束修了,你就去读书。”林清舒一锤定音。
还沉浸在赚钱喜悦中的卫明冷不丁听到这话,浑身僵住,他抬头望着嫂子,不敢置信:“读书?我?”
“不是你是谁?你不会不想上学吧?”林清舒狐疑,毕竟她小时候就不喜欢上学。
“不是。”卫明忙道。
他不是不想上学,是没想到自己也能上学。
要知道,他们村里也只有村长爷爷家的大孙子去了学堂。听大人们说,去念书得要老多钱了,一般人家根本供不起。
他想了想,嗫嚅道:“可是念书可贵了。”
“钱赚来就是要花的。不管你长大干什么,都得能写会算,不念书怎么行?”
林清舒苦口婆心,生怕他不愿意:“你好好念书,以后要是当了官就给你姐我撑腰,要是不想当官就给我管酒楼,我老了就靠你了。”
她说得兴起还拍了拍卫明的小肩膀,想,自己这也算另一种程度上的无痛有娃了。
第九章 翡翠胡豆酥
“你老了我养你!”卫明信誓旦旦。
林清舒先是一乐,随后又面露苦笑:“咱还是先想办法租头驴吧,不然我怕我等不到你养就累歇菜了。”
“歇菜?”卫明疑惑。
林清舒解释:“额......就是像菜一样蔫儿了。”
“噢。”卫明看看她瘫坐的样子,一脸认同地点点头。
休息片刻,简单吃过饭,林清舒便准备做点小吃拿去村长家。
卫明说了上岭村就村长家有驴车,村里人偶尔会去借用。
林清舒想着去和村长商量一下,看能不能把驴长租给她。空手上门不好,还是带点好吃的实在。
最近正是胡豆丰收的季节,回来的路上遇到一个大娘卖的胡豆又甜又嫩,她便买了几斤。
中午箜胡豆饭的时候特意留了一些,现在正好做翡翠胡豆酥。
这道美食还是她前世去旅游的时候偶然尝到的,算是那边的春日限定。
舀一瓢开水倒进少量糯米粉,接触的瞬间面粉就被烫得透明,筷子一和搅成絮状,再和剩下的面粉一起用凉水揉成团。这样做出来的面饼就会筋道且不易散。
等待醒面的期间,林清舒又进地窖里割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火腿切成细丁。本来是买来准备之后熬高汤的,现在先用点在这里了。
胡豆蒸熟趁热用刀面压碎成泥,再和火腿丁、油、盐混合,然后加进醒发好的糯米面中反复揉压。
和好的面团需要搓成小球再压成饼,卫明对此表示出极大的参与兴趣,林清舒便把活让给他,自己则去生火热锅准备煎饼。
锅中刷上一层薄油,卫明压一个,她放一个。
小火慢煎,一面冒泡起壳再翻另一面,没一会,一个个翠绿的胡豆饼就出锅了。
“来来来,趁热吃。”林清舒把筷子塞卫明手里。
“呼——呼——”胡豆的清香、火腿的油香在鼻间绕来绕去,卫明草草吹了两下就迫不及待咬下一口。
“咔嚓”一声,酥脆的外壳应声而裂,再往里,就是软糯弹牙的口感。
糯米粉的绵软和胡豆泥的沙感交织在一起,胡豆本身的清甜随着咀嚼越发明显,可嚼着嚼着会冷不丁咬到一粒火腿丁,舌尖便又被咸鲜占据。
一口胡豆酥一口春天,卫明三两口就把整个春天吃进了肚子里。
“这饼得趁热才好吃,我们先去找村长,待会儿回来再继续煎。”林清舒道。
“嗯嗯嗯。”卫明忙不迭点头。
跟着卫明一路走到村长家,见院门虚掩,林清舒便轻拍了拍门,试探着喊:“有人在家吗?”
“在呢在呢。”一个穿着青色衣裙的小娘子打开了门。
“是林嫂子和卫明啊,快进来。”
听见称呼,林清舒一愣,属实还没习惯自己的已婚身份。
院子里,村长媳妇正在檐下端着针线篓绣着什么。见林清舒和卫明进来,她露出笑:“是你们呀,快过来坐。兰香,快把那边那两把椅子搬来。”
林清舒忙道:“不用麻烦了伯娘,我们就是来找村长问点事。”
“有啥事坐着再说,快坐,坐。”村长媳妇一个劲招呼。
抵挡不住热情,两人坐了下来,林清舒把带来的翡翠胡豆酥从盖着棉布的篮子里拿出来,递给刚才开门的小娘子,也就是兰香。
“这段时间家里出了许多事,多亏了有村长、伯娘你们的帮忙,这是自家做的胡豆酥,算是一点心意,希望你们不要嫌弃。”
村长媳妇一看那堆得尖尖的碗,嘴角咧得更大:“哎哟!你这,你也太客气了,都是一个村的,帮把手的事,送什么东西哦!”
“应该的,应该的。”林清舒笑笑。
“那老头子去地里溜达去了,你们就坐这等会,顺便喝口水。兰香,去,叫你爹回来。”村长媳妇起身,一边进屋里倒水一边吩咐兰香。
“哎!”兰香脆生生应了一句,小跑出去了。
没一会儿,村长就拎着锄头进了门。
“卫家的,听说你有事儿找我?”
“是,村长。我在县里支了个摊卖吃食,但每天推车走过去太远了,所以就想借下您家的驴。您放心,我给租金,而且每天就租半天,晌午我就回来了。”
村长一听,一惊又一惊:“租驴?在县里卖吃食?”
“在县里做生意能是容易的?你家现在本来就困难,别把最后一点老本都给霍霍了。”
村长眉头紧皱,“要我说,还是老老实实待在村里,除了你家租出去的地,你绣绣帕子什么的也是个进项。实在不行,还可以教教村里孩子认认字,日子也能安稳过下去。”
卫家这媳妇自从来了他们村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村里人对她其实不是很熟。
从前倒是听卫家人说过,她是个秀才的女儿,会读书绣花,但是家里活不会什么。
现在突然说要去摆摊,还是吃食生意,这不胡闹吗?
也没听卫明他爹他娘说过自己媳妇厨艺好这回事啊。
“是啊丫头,要不你再考虑考虑?你一个小娘子带着个孩子在外面可不容易。”一旁的村长媳妇也劝。
被否定,林清舒也没有生气,是找茬还是关心她还是分得清的。
“村长伯伯、伯娘,我知道你们是担心我们,但我家的情况你们也知道,还欠着债呢,你们不也借了我们钱吗?光靠那点子租金和绣花,我和卫明还要生活,什么时候才能还上钱?”林清舒耐心解释。
“我们又没让你急着还钱!”村长眼睛一瞪。
“您家好心,但别家不一样啊。前几天还有人跑我们屋里要搬东西呢,卫明都跟人抢起来了。”林清舒说。
“嗯嗯嗯。”卫明连连点头,肯定林清舒的话。
村长一听,本来就黑的脸更黑了:“才办完丧就去强要账,谁干的这缺德事。”
“就是,这也太不厚道了,我记得之前说的还钱日子不还有一阵呢吗?”村长媳妇也皱眉。
“没办法,欠钱的是我们,也不能拿他们怎样。所以我才着急挣钱,你们放心,我手艺好着呢,吃食生意做得的。”林清舒打包票。
村长仍旧一脸不大相信,正欲开口说点什么,一道惊喜的声音打断了他。
“爹!娘!真的好好吃!”
村长和村长媳妇扭头一看,好家伙,他那小阿细一手一个胡豆饼吃得欢呢!
第十章 驴兄
“咦!你个贪吃鬼,人家林娘子才端来的饼子,才多大会儿你就吃下去这么多!”村长媳妇作势拍了下兰香的胳膊,一脸没眼看。
“太好吃了嘛!我一个不注意就吃下去这么多了。爹、娘,你们也吃。”兰香往她爹娘手里一人塞一个,然后又分给林清舒和卫明。
村长媳妇先尝了一口,直呼“乖乖”:“这饼也忒香了!这是叫什么酥来着?”
“翡翠胡豆酥。”林清舒答。
“哦哟,名字也老好听喔!别说,这色儿还真和首饰铺子里摆的那些翡翠像得嘞。”村长媳妇满脸稀奇。
村长看看拿在手里的胡豆酥,圆圆小小的,只有他半个巴掌大,外壳摩挲着是硬的,一捏下去却又软弹无比。
新鲜胡豆做出的酥饼通体翠绿,加之用油煎过,表面一层莹莹油光,乍看竟真像发着玉石光泽的翡翠。
想撕下一块尝尝,两手一扯——却像拉丝般慢慢分开。
吃进嘴里,糯糯的,但并不粘牙。胡豆也没有磨得很细,保留的部分颗粒让口感更显独特。
不知道是不是他嘴太大,嚼巴两口而已,一个胡豆酥就下去了。
本想再拿一个仔细尝尝,又觉得作为一村之长不能在小辈面前表现出一副贪吃的样子,只能止住蠢蠢欲动的手。
林清舒见他们吃得满足,笑眯眯地说:“村长,这下您相信我能做吃食生意了吧?”
“咳,手艺还不错。”村长一本正经。
村长媳妇白他一眼:“什么还不错?这十里八乡我就没吃过比这更好的。”
转头对着林清舒又是乐呵呵的模样:“林娘子,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呢!你家这日子是不愁喽!”
“那租驴的事儿......”林清舒问。
村长想了想:“你先拿去用,不过农忙的时候恐怕就借不了了。”
“诶!谢谢村长!您放心,城里租驴多少我也给多少,不让您吃亏。”林清舒开心道。
最终,在村长的推让和林清舒的坚持下,以每天五十文的价格定下了这件事。
紧急培训了半天驾驶驴车技巧,次日一早,林清舒结束了苦哈哈的负重徒步通勤生活。
“架。”
“架!”
“架架!”
驴退后了一步。
清晨的冷风吹过,林清舒拉着缰绳和卫明大眼瞪小眼。
“嘿!你这倔驴,昨天不还好好的吗?你主人不在你就不听话了?再不走我抽你了啊?”林清舒又扯了扯缰绳。
驴喷了喷气。
见状,林清舒举起小皮鞭。
两秒后,又泄气地放下。
她不敢真抽啊,要是把这倔驴抽疼了一头猛蹿出去咋办?
她下了车,冲着驴兄耳边一番甜言蜜语威逼利诱,希冀能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把它说动。
商量未果,正考虑要不要一展歌喉的时候,驴兄终于动了。
转头一看,卫明不知什么时候去弄了根杆子,像钓鱼一样举着,不过绳上拴的不是鱼饵,而是刚才他们吃剩的馒头。
馒头在空中晃悠,驴头也跟着晃悠。
“嘿!不是喂过草了吗,你个吃货!”
林清舒一拍驴头,转身回了车上,接过杆子对卫明说:“聪明!”
卫明傲娇地扬了扬头。
随着天光渐渐亮起,他们也钓着驴走到了县城。
把驴放到街口看管的地方,再慢慢推着车走进食巷。
他们今天到得比昨天要早,可走到摊位前,却发现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见林清舒停到这里,一个两个扑了上来,眼睛发亮。
“这位娘子,你这是卖破酥包的吗?”
“小娘子,我要四个破酥包!”
“哎哎哎!我先来的!小娘子,先给我,我要五个!”
“明明是我先来的!没见我站最前面吗?先到先得!”
你一句我一句,吵吵嚷嚷,吸引来不少目光。
“各位!各位!”林清舒扬声叫停,“不要急,今天做得多,都有。容我先把摊子摆上,不过破酥包蒸好得要一刻钟,若谁时间紧的还请先去别处吃,免得误了您的事。”
“不急不急,我等得起!小娘子你慢慢来。”
“都让开!别耽误娘子做事。”
“刘充,昨儿先生不是让你今天早点去背文章吗?你还不赶紧去?”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子想什么,想让我让开?没门!”
“排队排队!把夫子教的礼仪都忘肚子里啦?!”
客人们自发排好队等待,林清舒和卫明飞快地支摊。
不用考虑负重,林清舒今天多准备了一半的破酥包,另外还加了五十个花卷。
她麻利地把在家先包好的破酥包和花卷蒸上,让卫明守着火,自己又拿出剩下的面团和馅料在案板上包起来。
时间一到,笼盖一揭,白茫茫的水蒸气裹挟着破酥包和花卷的香味冲向排队的人群。
“嗯!就是这个味道!”
“昨天就蹭到了一小块,今天我一定要吃个够!”
“小娘子,你午后在吗?不在的话我多买点留着当午食。”
“好主意!那我也多买点!”
“小娘子,这个是什么?看着不像破酥包哇?”
人群又躁动起来,林清舒手上忙着包吃食,嘴上也忙着回话。
“早上卖完我就回啦,午后应该不在。”
“自己热的话蒸一盏茶的时间就好,最好不要留过明日,免得不新鲜。”
“这是今天新上的素花卷,两文一个。”
一波还没走光,另一波又接着排上,东西多准备了一倍,卖完却和昨天差不多时辰。
问清前面两人要的数量,林清舒告诉众人今日的破酥包和花卷已经售完,让后面的人明日再来。
此话一出,怨声载道。
有抱怨不早说的,有让她明天再多备些的,有求前面两人给自己留一个的,还有当场加价让人卖他一个的......
林清舒只得赔笑抱歉,保证自己明日一定会多做些,让大家请早,这才勉强让人群散去。
收拾好摊子,林清舒没急着回家,而是带着卫明先去了趟朱员外府。
“哟,林娘子,你怎么来了?”几日没见,朱管事见到林清舒却不减热情。
“朱管事好,这是我做的翡翠胡豆酥,这东西要趁热才好吃,所以就生着拿来了,您吃的时候小火煎一下就行。”林清舒把昨天包好的翡翠胡豆酥递给朱管事。
“上次跟您说的摆摊的那事儿,我已经支上了,就在明礼街食巷那边儿卖早食,还得多谢您的消息,所以特来知会一声。”
“哎呀呀,林娘子做的吃食我可太馋了,那我就不客气了。”朱管事乐呵呵地接过油纸包,笑得双下巴都出来了。
“林娘子,你上次给的那葱油酱还有没有的?那一小罐子根本不经吃呀,我那小孙子天天都闹着要吃葱油拌面,没办法哦,我还想着再过两日去你们村找你买呢!”
送上门的生意没有不做的道理,林清舒点点头:“您要我再做就是,明日就给您送来。”
“那感情好!”
朱管事咧着嘴,忽又想起什么,收起笑容,瞅瞅左右:“对了,林娘子,这段时间县里不太太平,你一个小娘子带着你这小叔子,路上小心着点哦。”
? ?感谢幽暗星夜、hlqa投的推荐票!
?
看到消息的一瞬间心都飞了起来~(旋转~撒花~)
?
再次感谢你们的支持!
第十一章 闹鬼
不太平?怎么个不太平?
林清舒心中一紧,低声问“朱管事,县里是出什么大事儿了?”
是有小贼偷盗了?还是有凶徒恶性杀人了?不会是哪里要打仗殃及池鱼了吧?
她越想越惊,面色愈发沉重,甚至都已经在脑海里演练起了一系列不同的自保方案。
朱管事微微瞪大双眼,不自觉缩了缩脖颈,用气声说:“咱们县里——闹鬼哦!”
林清舒脑袋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紧张的情绪一下跑了个没影,她有些哭笑不得:“朱管事,这青天白日的哪来的鬼?”
“咦!”朱管事摆摆手,“白天阳气镇着是不出来,晚上就不一样了。”
他有些八卦的兴奋又有些谈及鬼神的紧张:“前日夜里,南边打更的董罗锅跟往常一样路过守经街。”
“大半夜的,周边商户早都跟家歇了,按理说不会有动静,可董罗锅偏偏隐隐约约听到有敲门的声音。他觉得奇怪,于是一路寻过去,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林清舒好奇。
“是冯记棺材铺!”朱管事一副“你没想到吧”的神情。
“董罗锅打眼一看,棺材铺的门锁得严严实实,根本没敲门的动静。他朝里头喊了几声,也压根没人应。”
“他就趴在外边那窗缝上拿着灯使劲瞅,结果除了棺材啥也没瞧见。但是那声儿啊,‘咚、咚、咚’,一直往耳朵眼里钻!董罗锅越听越不对劲——那哪是什么敲门声,分明就是棺材板在响!”
“可棺材铺里放的不应该都是空棺材吗?”林清舒疑惑。
朱管事激动地一拍手:“要不说是闹鬼不是诈尸呢嘛!那给董罗锅吓得,更也不打了,连滚带爬往家跑!”
“昨儿一早拉着儿子不信邪又跑了趟冯记,逮着冯老板非要看棺材里头。好嘛!啥都没有!这下吓得更狠了,见谁跟谁说冯记有鬼,搞得人家冯老板生意都不好了。”
林清舒觉得有些好笑:“冯老板那生意也不能天天都好吧。”
朱管事微愣,反应过来也笑了:“也是,也是。”
听完八卦,林清舒和卫明跟朱管事告别离开。
路上,卫明仰头看向嫂子:“真的会有鬼吗?”
林清舒瞟瞟他扣来扣去的小手,笑:“你害怕呀?”
卫明扭头:“谁说我怕了!我就是好奇!”
林清舒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哦!原来你胆子这么大啊!本来我还想说我也有点害怕,回去做点太阳糕一起吃避避邪。既然你不怕的话,那我还是自己吃吧。”
卫明焦急回头:“我!我也要吃!”
林清舒:“嗯?”
卫明垂下眸:“你害怕的话,我可以陪你一起吃的。”
林清舒西子捧心:“哇,你可真是太贴心了。”
说完,仰头无声大笑。
太阳糕,顾名思义与太阳有关,是北京的传统名点,用来祭祀太阳星君的。
太阳代表光明,足以驱散一切邪祟黑暗,所以民间为图吉利,买太阳糕的时候都说是“请太阳糕”。
林清舒这次准备做豆沙枣泥馅的。
从地窖里拿出储藏的红枣和红豆,挑选出饱满无霉的下锅煮熟。等到彻底软烂一捏就碎的时候,就可以将其捞出放凉。
把红枣一颗颗去皮去核,再和红豆一起放入石臼中捣碎成泥。捣好的豆沙枣泥因为煮过含水量高,所以还需用小火慢慢把水分烘干。
林清舒边翻炒边加入油和糖,这一步主要是增加馅料的粘稠度和光泽,使馅料不容易散开。
但是糖油这东西,多了发腻,少了无味,需要靠厨师丰富的经验技巧来精确调配。
但林清舒是谁?第二十一届世界顶级厨神争霸赛冠军得主!做个豆沙枣泥而已,手拿把掐啦。
炒了半个时辰,水分终于收干。林清舒把趁着煮红枣和红豆时蒸熟的糯米面团拿出,分成一个个小剂子,再将其擀成薄薄的小圆饼。
太阳糕是五枚层叠,所以她一个小圆饼抹一层枣泥红豆沙,足足叠上五层才收手,这寓意“五谷丰登、步步高升”。
最后再在最上面一层圆饼表面用炒熟的黑芝麻、荠菜丝和胡萝卜丝拼成小鸡的形状,太阳糕就完成了。
“哇!是小鸡诶!为什么太阳糕上的图案是只小鸡?”卫明双手小心翼翼地托着一只做好的太阳糕,眼睛一眨不眨。
“传说啊,东边扶桑山上有一只玉鸡,它是替太阳神报晓的信使,每当它一打鸣,太阳就会升起,所以它是带来光明的神鸟。太阳糕上这只就是玉鸡,吃了太阳糕,就可以辟邪驱祟、平平安安。”林清舒解释。
卫明转头:“那你多吃点!吃了太阳糕就不用害怕鬼了!”
林清舒笑:“好,你也吃。”
卫明点点头,嗷呜一口,先把神鸡吃掉!
唔~白白的面皮软软的弹弹的,咬着好好玩,就是有点没味道。
不待可惜,他舌头一卷,就舔上了下方的枣泥豆沙。
甜甜的,绵绵的,舌头一抿就化了,还有红豆和枣子的香味在他嘴里跑来跑去。
甜食对小孩来说就是致命诱惑,一口一口又一口,一整个太阳糕吃到肚子里仍觉不够。
舔了舔手指上粘上的豆沙枣泥,卫明又盯上了下一个。
一连吃了三四个,林清舒开口制止了他:“糯米做的小孩子吃多了会不消化,甜的也得少吃,不然牙齿容易被虫给啃掉哦。”
卫明一脸惊恐,猛地捂住嘴:“牙里为什么会有虫?”
“因为虫也喜欢吃糖啊,如果我们吃多了糖它就会来,然后把我们的牙啃得黑黑的,啃出一个大洞!”林清舒吓唬他。
得让他学会控制,不然小小年纪吃坏了牙可怎么办。
卫明想象了下自己一口黑牙的样子,皱着脸说:“那我不吃糖了。”
“没事儿,少吃点就行,吃完以后好好刷牙虫就不会来了。”林清舒安慰。
卫明听了,立马跑去拿他的刷牙子。
等他带着清清爽爽的牙回来,再看向桌上剩的太阳糕,方才嫂子说过的平平安安言论又回到脑子里。
卫明突然道:“我想把太阳糕也带给爹娘和大哥吃。”
“这样太阳神也能保佑他们平平安安。”
林清舒默然,这小子是想亲人了。
“走,我们现在就去。”林清舒说。
“真的?”卫明惊喜。
“当然真的,想他们了就去,我们吃了好吃的也让他们尝尝嘛。”
林清舒果断起身开始收拾。
后山有一块专门的地方,村里人去世后大多都葬在此。
卫父卫母和卫昀的坟挨在一处,不过因为卫昀死在战场,他的坟是处衣冠冢。
此时天色已经不早,林清舒带着卫明来到墓前时,太阳已经落得只剩半个。
他们把东西放下,准备先除除杂草、擦擦碑。
“咦?”卫明看了看手里的巾子,挠了挠头。
“怎么了?”林清舒问。
“没什么灰呢?”卫明朝林清舒扬了扬巾子。
林清舒闻言走过去仔细看了看,然后伸出手拂过石碑,果然,薄薄一点,忽略不计。
坟周也没什么杂草,像是有人精心打理过。
“谁来过了吗?”林清舒喃喃。
“不知道诶,我们没什么别的亲戚了。”卫明想不到。
“那可能是爹娘村里的好友吧。”林清舒想了想,不纠结,总不可能是鬼打扫的。
? ?感谢略微的票票~谢谢支持!
第十二章 传开
回到家中,炸好明日要带给朱管事的葱油,备好摆摊的东西,两人就各自早早睡下。
次日寅时一到,林清舒养成的生物钟准时把她叫醒。
她迅速爬起床收拾洗漱,然后来到灶房检查昨晚发的面。过了一晚上,发酵好的面团已经变得软塌塌,一扯就露出里面的蜂窝孔。
林清舒撒上几把干面,和过滤好的草木灰水一起用力揉进面团,翻转腾挪间,软塌塌的面团逐渐变得紧实光滑。
分出四个剂子,包上昨天做的枣泥红豆沙放上锅,她又接着准备油酥。
等把酥皮擀好,开始剁馅的时候,卫明也起了。
现在,每天早上的剁肉声已经成了他的起床铃。
昨日一下做了许多枣泥豆沙,怕吃不完浪费,林清舒就想干脆全做成太阳糕带去卖掉。
时间紧,来不及一个个摆上玉鸡,她就教卫明在面饼上用红曲画太阳纹样。
两人通力合作,终于赶在卯正时分出了门。
钓着驴兄到县城时就比平常稍晚了些。
一到摊位,散在各处的人登时围了上来,自觉在摊前排起了队。
“林娘子,我眼睛都要望穿了!就怕你今日不来!”
“林娘子,你再不来我就得走了!吃不到破酥包,我这一早上可怎么过喔!”
“林娘子,昨日我没排到,今天特意早早来了,你可不能再说没有了!”
林清舒一边收拾一边解释:“对不住对不住,今日准备了样新吃食,所以出门晚了些。”
“新吃食”三个字一出来,刚还在“林娘子”个不停的众人倏地静默一瞬。
“是有新口味的包子了吗?”有人率先开口。
林清舒把面前竹筐上的棉布一揭,笑道:“不是包子,是太阳糕。”
刷刷刷——
排在前面的人纷纷支出脑袋,一个劲往竹筐里瞅。
后面看不着的人见了,也努力把脖子伸得老长,身体跟着歪斜出去,独留脚尖顽强地踮在原地不肯挪窝。
好好的一个队伍,硬是给排成了蜈蚣。
这些蜈蚣足还在交头接耳。
“太阳糕是何物?”
“上面画的这是太阳?还怪童趣。”
“这里头的瞧着是豆沙馅?唔,我不喜豆沙,腻歪歪的。”
“我喜!我喜!这位兄台,你不喜豆沙那让给我可好?我看林娘子准备的太阳糕也不多,好悬能轮到我。”
刚才还对豆沙馅挑剔无比的人,一听这话,顿时什么腻不腻的都抛之脑后:“我不喜的是别家的豆沙,又不是林娘子做的豆沙!林娘子做的我肯定喜欢吃!”
把装破酥包的笼屉放上锅,林清舒暂时得以空闲。
她笑着对众人说:“太阳糕是北边有的州府用来祈福纳吉的糕点,五枚一叠,寓意步步登高。上画圆日,意味着请太阳糕就请来了阳气,压祟辟邪,保佑平安。”
“太阳糕是今日限定,因数量有限,为了让更多人能吃到,所以每人限购两个。”
此话一出,想买的不想买的都更想买了。
限购诶!听着就稀罕。
什么东西需要限购?那得是大家都想要的好东西啊!更别说还有这样那样的好寓意,听着就吉祥,吃进肚里,肯定更吉祥。
第一批破酥包蒸好,队伍开始慢慢挪动。卫明忙着数铜板,林清舒忙着埋头包吃食。
不知过了多少人,突然,耳熟的声音传来。
“林娘子。”
林清舒抬头一看。
“哟,朱管事,您怎么来了?不是说我给您送去吗?”
朱管事笑:“林娘子的生意,我当然得来捧场的。你这红火得很哇,得亏我来得早,不然恐怕都吃不着了。”
“都是托客人们的福。”林清舒道。
“给我来五个破酥包吧,这个太阳糕也要。”朱管事递过钱,“方才听说这是辟邪的?只能买两个?能不能多卖我两个?”
林清舒拒绝的话还没出口,后面排着的婶子先忍不住了。
“你这人懂不懂规矩?人林娘子都说了限购限购!你多了,我们就少了!别以为你跟林娘子认识就可以拿老脸走门子,我们还都跟林娘子认识呢,我还是熟客!”
朱管事被婶子喷得猝不及防,只是平时那管事的气势还没来得及拿出来,便觉得身上凉飕飕的。
侧眼一看,一双双黑黝黝的眼睛冒出来直直地盯着他。
全是控诉。
朱管事冷不丁打了一个冷颤,强颜欢笑:“我就问问、问问。这不来的路上又听见闹鬼,想着驱驱邪嘛。”
林清舒觉得朱管事纯属又菜又爱玩,明明怕鬼,还偏偏去听鬼故事。
“您又听到什么鬼故事了?”
“还不是那个冯记棺材铺!路上好多人都在说呢,肯定是冯掌柜沾上什么脏东西了,所以女鬼才天天跑他铺子里拍棺材板!”
“为什么是女鬼?”林清舒觉得有些奇怪。
一听八卦,后面的婶子不气了,排队的也不急了。
婶子眉飞色舞地凑过来:“就是女鬼!我出门的时候碰见我儿媳妇的堂兄的大姨母说她侄媳妇的弟弟听到了,那声音断断续续的,一会儿哭一会儿叫,跟半夜那些野猫似的,可渗人了!”
“真有鬼啊?”有人紧张兮兮地问。
“子不语怪力乱神,你念书念狗肚子里了。”
“说说嘛,大家都在说。不过,如果真的有鬼,那棺材铺的掌柜岂不是有危险?”
“指不定就是他干了什么亏心事,所以女鬼才来报仇的!”
有人跳出来:“人冯掌柜说了,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今天正准备找师傅来做法事呢!冯掌柜也是倒霉,平常多老实一人,跟街坊邻居都没红过脸,现在碰上这档事。”
“哎哟,阿弥陀佛,求法师赶紧把那女鬼超度了吧,不然我每天从那过总感觉瘆得慌,就怕撞上她。”
“要不说我想让林娘子多卖我几个太阳糕呢,多吃点阳气,护体!”朱管事说。
谈到吃食,众人的注意力又被拉了回来。
“两个还不够你护啊?林娘子,你别听他的!我们还等着呢。”
“嗐呀!都这时辰了!前面的快点儿,我课要迟了!”
林清舒忙包好破酥包和太阳糕:“实在对不住,朱管事,限购规矩定了不好改,您体谅一二。”
随即便把葱油酱拿出来,在油纸包的遮掩下悄悄递给朱管事。
可眼尖的大有人在。
“哎!林娘子,你给他的是什么?你怎么还给他开小灶呢!”
? ?谢谢杀戮神子&索伦、yawen、逍遥£无名、砍一刀他爷爷的票票~
第十三章 有小孩丢了
这话就像一滴水投进了油锅里,后面的客人噼里啪啦炸了起来。
有好奇的:“林娘子,你做什么新吃食了?也卖我一份呐。”
有生气的:“林娘子,大家都是老客,有好吃的怎么能没有我们的份呢!”
还有哀怨的:“哎哟小娘子,我一颗真心向着你,每天早早儿来排队,还在外面帮说你家食摊是如何厚道味美。结果你竟这样伤我心?独独给这老黑子开小灶,终究是我不配了。”
不一而足,都是对没能拥有新吃食的不满。
朱管事又再次成为众人目光穿刺的对象,匆匆跟林清舒点了个头便溜之大吉。
娘诶,买个早饭都跟犯了众怒似的。
而跑不了的林清舒眼瞧着没瞒过,只得安慰大家。
说清楚罐子里装的是拌面用的葱油酱,朱管事是她摆摊前就遇到的帮过她忙的客人,葱油酱也是摆摊前就答应卖给他的。
这东西卖得有些贵,自己做的又不是面食生意,所以就没想过在食摊单独卖葱油酱。
一番诚恳解释稍稍平息了众人怨气,毕竟他们才是后来的,而这是人家摆摊之前就定下的生意。
但是对于林娘子说的“没想过在食摊卖葱油酱”这件事他们就有得说了。
哼,失了先机就算了,但他们可不会让这“头一份”变成“独一份”。
有人站出来:“林娘子,东西贵不贵的是我们买东西的人的事嘛,你尽管把这葱油酱拿出来卖。”
“就是啊林娘子,你这做生意的有好东西怎么还藏着掖着的呢,你这不卖面食,我们自个儿拿回去做也不影响的嘛!”
“林娘子,你就多做些摆出来,我的肚子可告诉我了,明天吃不到葱油酱它要闹的!”
群众的呼声实在太热情,林清舒抵挡不住只得答应。
众人见要求被满足,终于纷纷买了吃食满意离去。
今天出摊的时候就晚了些,中途又被闹鬼传闻耽搁了一久,有赶着上工和去学堂的客人实在等不及便去了别处,所以到了往日收摊的时间,竟还有三个破酥包剩了下来。
暂时没客人,剩的也不多,林清舒便想着不等了,自己留着吃。
虽然自家是做破酥包生意的,但是除了摆摊头一天得了两个,后面那是一口没吃着。包子一蒸出来就被买走了,根本留不到她们有空吃的时候。
收拾好东西,两人推着车去领驴离开。
行至丁字街时,路口已经堵了好多人,还有牲畜混杂其间。
林清舒左右望了望,找了一个从里面挤出来的大娘,问:“大娘,前边这是出什么事儿了?”
大娘提袖擦擦额上的汗,一阵唉声叹气:“哎哟,前头有人丢了个孩子哦。他娘说就买个帕子的功夫,转眼孩子就不见了。孩子娘都找疯了,就是不见人。这不有人去报了官,差爷正在查呢。”
林清舒吓了一跳,忙一把拽过卫明:“别是有人贩子吧?”
“十有八九是略人贼!那孩子听说有十岁了,要是不小心走丢,早都找回来了。这么大动静都没回来,八成是被拐走了。”
大娘愤愤说完,一抹焦急又爬上了脸:“不行,我得赶紧回去看着我胖孙子。造孽哦,这些挨千刀的!阎王爷赶紧派小鬼来把他们抓走吧!”
大娘说完快步走了,林清舒也没心思再待下去。
前面太多人堵着,一时半会儿过不去,林清舒便决定绕路走。
赶着驴车返回,从另一侧的巷子绕过去,就是守经街。
穿过守经街,再转两个街道,就是出城的路。
林清舒还是第一次走这边,平时进出城,都是走的丁字街,那里直通城门,要近一些。
嘡嘡锵锵的锣钹声由远及近,林清舒一看,是几个身披道袍的师傅在做法。
她抬头看了眼招牌,正是早上才说到的冯记棺材铺。
棺材铺此时店门大敞,里面情形一览无余。
挂着地域图的法坛就设在大堂正中,前面站了一个法师,左手端着水,右手捏着符,嘴里唱念着听不懂的咒语。
其余几人敲着锣、打着鼓、击着钹,围在念咒的法师四周边跳边转。
场面热闹非凡,而在近门的一侧角落,一位身穿褐色衣衫,长相颇为和善的中年男人正在默默烧着纸钱。
看着里面躺着的棺材、忽闪的白烛、被风卷起的烟灰,再嗅着香烛纸钱焚烧飘来的独特味道。
林清舒本并不相信鬼神之事,可又想起自己其实也是异世界的一缕魂魄,不禁猛地打了个寒颤。
她扭过头不再看,加快速度驶出了守经街。
出了城,驶向上岭村的方向,同行的人越来越少,直到路上只她们两人一驴。
不知为什么,林清舒总觉得不对劲,就好像背后有人在一直盯着她。
她猛地回头,却又一个人都没有。
不会真有鬼吧?跟着她来了?
因为闻到了同类的气息?
林清舒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来回几次,卫明忍不住开口:“你在干嘛?”
林清舒想起他的胆子,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摇摇头:“没什么。”
安安分分坐了一会儿,耳边却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清舒背刷地挺直,屏气凝神。
除了驴车行驶声外,再无其他。
林清舒觉得,自己肯定是被棺材铺的氛围吓着了,疑神疑鬼的。
可不一会,又有声音响起。
这次不是刚才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而是......
林清舒想了一下,是吃东西时的咀嚼声!
她这次没有马上动作,而是轻轻戳了戳身旁的卫明,在他看过来的时候,赶忙竖起手指放到嘴前,示意不要说话。
她慢慢地把嘴凑到卫明耳朵旁,用极轻的气声说:“你有没有听到,好像有吃东西的声音?”
卫明拧着小眉头,一脸疑惑,但还是仔细听了听。
突然,他眼睛猛地瞪大。
林清舒对他比着嘴型:“是吧?”
卫明点点头,一脸惊恐。
林清舒想了想,对他比了个自己向后的手势,然后把缰绳塞给他,用嘴型说“你来”。
卫明接手,继续正常架着车。
林清舒则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缓慢向后爬去。
突然,猛地一起身。
“啊!”
? ?谢谢hlqa的票票~感谢支持!
第十四章 捡到一个小可怜
“吁——”卫明连忙勒停缰绳停住驴车。
“嫂子,你没事吧!”他焦急回头。
林清舒整个人身体微倾呈现战斗姿势,正一手撑在倒放的桌沿上,一手高举擀面杖欲望下砸。
可那根擀面杖迟迟没有落下,林清舒也一脸微讶地看着下方不知道什么东西。
卫明嗖嗖爬过去,探头一瞅。
“你谁啊?”
是个人,准确来说是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小孩。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爬到他们车上的,缩在高高重起的笼屉和火炉背后,怪不得他们往后看什么也没有。
危险解除,林清舒回过神来,放下手中的擀面杖。
眼前的孩子打眼一看就三个字可以形容——脏兮兮。
穿着一身看不出原色的破洞乞丐服,蹲在那黑黑一坨。乱糟糟的头发下是张黑一道白一道的小脸,此时正瞪大着眼看着她。
虽然被突然抓包吓到,但鼓鼓囊囊的嘴只顿了一瞬,接着加速吞咽。
吃的正是林清舒她们早上没卖完的破酥包。
看来刚刚窸窸窣窣的声响就是他偷偷翻笼屉拿包子的声音。
“小孩,你叫什么名字啊?几岁了?”林清舒问。
街上刚丢了个孩子,自己这就突然出现一个,她都怀疑这不会就是丢的那孩子吧?
但仔细一想又不可能,这个像是个小乞丐,而丢的那个才和母亲分开没多久,应该不至于弄成这样。还有,丢的孩子据说十岁了,而这个看起来才五六岁的样子,也差太多了。
小孩抓着包子的手指不自觉陷得更深,他抿了抿嘴:“林宇,六岁。”
想法得到证实,林清舒却觉遗憾,因为这代表丢的孩子仍旧没有找到,并且还又多了个找不到家的小孩。
“你是走丢了还是......?需要我送你回家吗?”林清舒小心问。
林宇闭着嘴,没再开口。
林清舒叹了口气,拉着卫明回到前面坐好。
“架。”
驴兄踢踢步子,车轮开始缓缓滚动。
她们继续朝着回家的方向驶去,只是这次,同行的多了一个小人儿。
到家把东西卸下,让卫明领着林宇先洗洗脸,林清舒就牵着驴去了村长家。
还完驴回来,刚一进门,就见俩小孩一东一西离得老远站着。
板着两张娃娃脸,谁也不跟谁说话。
听到开门声,纷纷望过来。
“哟,还是个白白嫩嫩的漂亮娃呢。”林清舒看着洗净脸的林宇啧啧。
转头又对卫明说:“卫明,去拿件你的衣服给他穿。”
卫明“哦”了一声,带着林宇回了自己屋。
没一会,他关了门走出来。到灶房找到林清舒,也不说话,这儿扣扣,那儿摸摸。
林清舒看不下去:“有什么话就说,扭扭捏捏的呢。”
卫明嘟嘟嘴:“我们是要留下他吗?”
“你不喜欢他?”林清舒问。
“也不是。”卫明慢吞吞地碾了碾地,“那你要多养一个人。”
“怎么,你怕我喜欢他不喜欢你啊?”林清舒逗他,“唉,如果你不想他留下的话,我明天就把他送走。不过他应该是个小乞丐,没有家人,那就还是把他送回乞丐堆吧。”
“但是最近县里有人贩子,希望他不会被那些人抓走吧,听说人贩子可狠了,不听话就会被打呢。”林清舒一脸可惜地摇摇头。
卫明越听越焦躁,扭头望向门外,正好看见换完衣服的林宇出来。
林宇比自己还要小两岁,衣服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
来到新地方,他也没什么情绪,整个人面无表情、孤零零地站在角落,周身萦绕着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感觉。
但卫明觉得,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就像......爹娘刚走时,他那样。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锤了一下,脚下的那块地都快被他碾凹下去,最后忍不住跺了跺脚:“哎呀!我不是,我不是......那还是让他留下来吧。”
林清舒噗嗤一笑:“好了,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会累是不是?放心吧,我养得起你们。”
“还有,”她凑到卫明耳边,一本正经,“我喜欢你肯定比喜欢他多,放心吧。”
卫明脸“腾”地变红:“我才没有担心这个!”
“不要不好意思嘛,我知道,我这么好的人......”
卫明捂着耳朵哒哒哒跑出去,林清舒佯装追他到了灶房门口,看着他飞速逃离的背影,忍不住捧腹大笑。
家里多了个新成员,林清舒准备做道豆面汤圆表示欢迎。
她前世是个南方人,南方逢过年过节、家人团聚,吃得更多的是汤圆,而不是饺子。
汤圆看起来简单,实则做法处处讲究。
首先是汤圆皮,太软容易塌,太硬容易僵,必须得揉得软硬适中才是最好。
先要用开水烫过少半的面粉,再加入太半的面粉和冷水一起反复搓揉,直到盆光、手光、面光,面团才算完成。
其次是豆面,火候成败是关键。黄豆放在盐里用文火慢慢炒至爆香,千万不能急,炒不透则不香,炒过了会发苦。
这些都是林清舒练过无数遍的,火候控制早已驾轻就熟。
“噼里啪啦”的声音一响起,她就快速把黄豆倒出过筛晾凉,再用石臼将其仔细研磨。豆面要越细腻越好,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感受到浓郁的豆香。
至于馅料,她也更喜欢甜口的。把花生、核桃、芝麻一一焙熟碾碎,掺入红糖粉混合,热油一浇、一拌,坚果的醇香就在灶房溢开。
要用的料全部备齐,她就开始包汤圆。
醒好的面团分成较大的剂子,捏成中间厚边缘薄的碗状,再将足足的馅料填进去,收起虎口把缝捏合,双手一搓,就是雪白圆润的汤圆。
待锅中水沸,将汤圆丢入。
水开加两次凉水,膨胀的汤圆浮在面上,就可以捞出来了。
珍珠似的汤圆放在碗里,披上一层毛绒绒、豆香四溢的豆面外衣,再裹上熬得粘稠的红糖糖稀,就说这谁能不爱?
“卫明、林宇,吃豆面汤圆了!”林清舒喊。
三人围坐,一人面前一碗热乎乎的汤圆。
林清舒笑道:“吃了汤圆就团圆,林宇,欢迎你来到我们家。”
林宇怔了怔,倏地,红了眼眶。
? ?谢谢bigoaks、hlqa的票票~感谢支持!
第十五章 三十个
有什么东西模糊了视线,林宇猛地埋下头,使劲眨了眨眼睛。
喉咙仿佛被小石子给卡住,想说些什么却觉得涩痛,他咽了咽口水,挤出两个字:“谢谢。”
声音不复孩童的清亮,些许沙哑,甚至有些破音。
卫明看着他乌黑的脑袋顶,脑中闪过方才那双红红的眼睛,握着木勺的手紧了紧。
“喂......”他有点别扭地开口,舀起自己碗里的一个汤圆,迟疑一瞬,手臂一伸,稳稳落到了林宇的碗里。
“我嫂子做的汤圆可好吃了,你再不吃就冷了。”
林宇看了眼碗里氤氲着热气的豆面汤圆,埋头咬开一个。
甜——他的第一感受。
入口率先接触到的是表面那层豆面和琥珀色的红糖浆,牙齿继续深入,才是软弹的糯米面皮。
破开汤圆皮,内馅涌出那一刻,感受到的又是流沙质地的芝麻花生核桃碎。
豆面的沙沙与焦香、红糖的焦甜与醇厚、糯米的清新与软糯、坚果的油香与颗粒感,一口尽在其中。
却不会太腻,甜度控制得刚刚好。
刚刚好把他喉头泛起的苦压了下去,刚刚好让他不安许久的心感到宁静。
这是他这段时日来吃得最好、最安稳的一顿。
林清舒将一切看在眼里,无声弯了弯嘴角。
她没有戳穿卫明笨拙的善意,也没有试图强行开解林宇的情绪,只是自然地开始唠家常:“衣服还是有些大,明日去扯些布,我们都换新衣裳穿......”
夜深,林宇被安排和卫明一起睡。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朦胧的光影,身旁传来卫明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林宇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屋顶,毫无睡意。
汤圆的暖意仿佛还在四肢百骸停留,身上裹着的面料粗糙的棉被也有种厚实的安全感,可是他还是睡不着,不知道是因为新的环境,还是这太安静的氛围。
开始逃亡后,他就不太习惯过于安静的环境。
在安静的环境里,就算好不容易睡着也总是会被噩梦惊醒。
梦里也是这样寂静的夜晚,他睡得好好的,突然就被厮杀声惊醒,然后就是四处的火光、血影、尖叫......
安静,会给他一种危险暗藏的感觉。
“咚咚”。
窗棂突然发出轻轻的声响。
林宇警惕望去,一个手势投影在了窗户上,接着,熟悉的鸟叫声响起。
他绷紧的身体霎那放松下来,没多久,也伴着身旁的呼吸声安然睡去。
次日一早,林清舒照常按时起床准备摆摊吃食,依客人的强烈要求,她今天带上了葱油酱,不过不多,只二十罐。
没办法,她一个人,锅灶也有限,实在弄不了太多。
卯时初,锁门出发。
在“哒哒哒”的声音中迎着晨光走到食巷,今日份的摆摊日常开始了。
有了昨日的预热,葱油酱很是受欢迎。几乎是来一个买一份,一会子功夫二十罐就销售一空。
引得众人哀嚎:“林娘子,想要吃回你家的东西可太难了!”
有人痛惜自己没有抢到,表示明日一定早早起床勇争第一,让林清舒务必继续做葱油酱。
有人要林清舒干脆晚点出摊,家里离这实在有些远。
有人让她干脆一次做个百八十罐的,这样不愁买不到。
还有人念着之前的太阳糕,嚷嚷让她再做点甜食来卖,说每日吃包子也会腻,换着花样卖生意更好。
但随即就有人反驳:“谁说会腻了?日日有这样好味的破酥包,我才不会腻。林娘子生意现在这样我们都有时吃不到,要再好点,那不更难抢了?”
林清舒应完这个劝那个,只说自己人力有限,实在做不了这许多,不过肯定会不时上新,请大家敬请期待。
正忙着,一旁没走远的客人打招呼的声音传来:“冯掌柜,你也来买破酥包啊?”
林清舒耳朵一动,抬头一看,排在第三个的正是昨日远远瞧见的那个在门口烧纸钱的男人。
他就是冯掌柜。
迅速招待完前两个客人,冯掌柜走上前来:“小娘子,我买三十个破酥包。”
林清舒一愣,三十个?
“实在不好意思,现蒸好的没那么多了,得等下一屉才行,您看您是要等还是?”林清舒抱歉笑笑。
冯掌柜一愣:“那,就先要这些吧。”
“好的。”林清舒点点头,着手开始打包。
“哟,冯掌柜,你咋买这老多?”刚才打招呼的客人还没走。
冯掌柜露出温和的笑:“敬给法师们的。”
“法事还没完呐?”
“想着多做几场,安安心。”
“哎,你也不容易,摊上这事儿。”
“我还好,就是给各位添麻烦了。”冯掌柜拎着四个大大的油纸包,朝林清舒点点头,和人交谈着走远。
林清舒没有再听,破酥包被一下清空,她得赶紧蒸上新的续上。
“林娘子,好了吗?好了吗?”后头有个少年焦急张望。
林清舒一看,是个熟脸,第一日就来的那个学生。
“还得一会儿呢,应该赶得及赴讲。”
学生,也就是王子杰,皱着一张包子脸,整个人因为焦急开始上下抖动:“先生抓我赶早背书,我要来不及了。”
“那要不你先赶忙去别家买点吧。”林清舒建议。
王子杰陷入天人交战,看看正在冒烟的蒸屉,又望望左右在卖的吃食,眉毛拧成一个大大的疙瘩。
最终,一咬牙,一跺脚。
“我,我还是等等吧!”
林清舒惊讶,古时候的学生都这么胆大吗?迟到都不怕的?
她再次劝了劝,可王子杰已经一副坚定的神情,坚决表示他一定能等到这锅破酥包。
时间一到,林清舒飞速打包,王子杰一把夺过油纸包,扔了钱就开跑。
仿佛后面有什么猛兽追击。
好不容易跑进书塾,到了讲堂门口,他连忙刹住脚,悄悄趴在门口朝里望。
“呼——”王子杰大呼一口气,“嘿,先生不在。”
他抬起一只脚,正欲踏进讲堂,身后突然响起一声爆喝。
“王子杰!你给我过来!”
? ?感谢James6142、逍遥£无名的票票,感谢支持哟~
第十六章 没收
王子杰身形一僵,抱着油纸包的手默默挪到身后,怂怂地转过身。
硬着头皮挪到先生面前,乖巧道:“宁先生。”
宁先生冷哼一声:“这都快敲钟了,怎么才到?不是让你早二刻来吗?”
王子杰眼神游移,背在身后的手紧了紧,有点心虚地说道:“学生昨日念书有些晚,今早起迟了。”
起迟了?宁先生有些恨铁不成钢,可想到毕竟是因为用功太晚,就平息了些许火气。
马上就到敲钟的时辰,他想还是放王子杰一马,先回去进学,文章之后再补就是。
正欲开口,却见这小子嘴唇紧抿,明显紧张,再仔细瞧瞧,就发现他双手藏于身后。见自己看来,还又躲了躲。
宁先生眉眼一沉:“拿出来。”
王子杰一顿,试图装傻充愣:“先生,拿什么呀?”
“你手里藏什么呢?拿出来。”宁先生才不会被他糊弄。
知道自己暴露了,王子杰哭丧着脸,磨磨蹭蹭地把东西从身后一寸一寸挪了出来。
宁先生一把拿过,触之微烫,手感柔软,还是油纸包装。
再明显不过,这小子刚才是去买吃食了。
“哪买的?”宁先生语气沉沉。
王子杰努力努嘴:“旁边食巷。”
宁先生向来不重口腹之欲,他觉得求学需专心,不可分心逐欲,若贪图口腹之欲,于读书无益,所以一日三餐基本都是在学中膳房简单解决。
他没怎么在食巷买过吃食,但经常路过也知道,那里生意不错。尤其是辰时,上工进学的人都会经过,里面的各个摊位更是热闹。
按这小子来的时间,买吃食不排队的可能性不大。
又想到王子杰贪嘴不是一次两次,之前还有过被其他夫子逮到上课吃零嘴的前科。
宁先生愈想愈气,厉喝道:“你明知自己来迟,还费时等待买吃食?!你看看你这次旬考的成绩,你是来念书的还是来当饕餮的!‘欲不可从,乐不可极’,你书都念到哪里去了?”
宁先生骂一句,王子杰头低一分,等他停住,王子杰头都埋到了胸口,成了只被雨淋湿的鹌鹑。
“铛——铛——”
敲钟声响起,宁先生终于放过王子杰,从袖袋中掏出从膳房带走的两个老面馒头扔进他怀里,冷冷道:“午间下了课去找我背文章,回去把《劝学文》抄十遍,明日交上来。”
说完,便甩袖离去。
被先生抓包骂了一通,惨提十遍劝学,冒着风险排了好久的破酥包还没吃到,王子杰简直生无可恋。
眼角眉梢耷拉了下来,肩膀也沉沉提不起劲,但钟声回荡,他只得抱着两个冷馒头,拖着两条重重的腿回了讲学堂。
宁先生则是拎着破酥包一路冷着脸回了办公的地方。
屋内还有几个没课的同僚。
宁先生一向严肃,同僚们对他的冷脸已经习以为常。
见惯常不在除膳房之外的地方用饭的人,竟然提了个大大的油纸包,他们猜测多半是从哪个调皮犯错的学生那没收来的。
“宁先生,学生又犯错了?”有人开口询问。
“哼,为了点口腹之欲竟然贻误进学,如何成器!”宁先生把油纸包往桌上一丢。
有先生却是笑笑:“宁先生毋气,口腹之欲,人所不免。饱食之后进学,精力充足,也有益学业嘛。”
宁先生皱眉反驳:“我不是不让他们饱食,但为口欲排队浪费时间,甚至迟到,属实过分。饮食之人,今日贪一口零嘴,明日便少三分记性。一念之馋,足以破十年之勤。”
“诶,不至于,‘食色,性也’,不过顺性而为。且‘一张一弛,文武之道’,学生们在读书之余稍解口腹之欲,正为弛而后张也。只要稍加敦促,不荒废学业,好吃点也无伤大雅。”有人反驳。
“哎哎哎,你们别辩了。”
有人打断他们的争论,转而对着宁先生露出笑脸:“宁先生,今日膳房早食属实不佳,我现在正肚中空空呢,你这提的什么吃食?没人要的话能不能给我?一餐一粟,来之不易,莫要浪费嘛。那学生愿意排队,定然滋味不错。”
宁先生简直没好气,但碍于都是同僚,他没甚资格说教,便索性将桌上那坨往前一推,眼不见为净:“请便。”
要吃食的那位先生乐呵呵上前谢过,拿起油纸包回到自己桌前坐下。
解开束紧的麻绳,展开油纸,白胖可爱的破酥包便映入眼帘。
二十四道匀称挺括的褶如漩涡般在中点汇聚,收成鲫鱼嘴高高翘起。
经过一段时间的油纸包裹,面皮已经沾染上了一些水汽,但非但没有软塌,反而让表面呈现出油亮莹润的光感。
一看就是个完美的包子。
他捡起一个美美咬下,顿时,惊为天人。
将一口弹牙喷香的肉馅细细咀嚼,不舍咽下后,他连忙询问:“宁先生,你知道这包子是在哪买来的吗?味道可太棒了!”
宁先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何先生何时变得如此贪馋了?!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食巷。”
“可知是哪一家?我明日也得去买才行。”何先生追问。
宁先生冷淡地吐出两个字:“不知。”
何先生可惜道:“那我明日自己再寻吧。宁先生,你要不要也尝尝?真的不错。”
何先生极力推荐。
宁先生无动于衷。
倒是同室的其他同僚,见何先生大口大口吃得倍儿香,嘴里还不忘嘟哝赞叹,再加上那包子看着实在诱人,不禁挨个凑上前去。
“何先生,也分某一个尝尝。”
“何先生,我也来一个。”
......
然后,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沦陷在了破酥包的美味里。
“我还真没吃过如此惊艳的包子!”
“这包子样式也格外不同,皮都和寻常包子不一样,是一层一层的呢!真不知是何等神厨,居然能做出如此美味!这些学生真是会吃!”
“老何,我明日跟你一起去食巷寻!定要再吃到这般美味!”
“我也去我也去!此味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尝?”
听着背后同僚们的夸张言语,宁先生只觉荒谬。不就一个包子,居然让这一个个教书育人的先生都失了矜持。
不过,内心深处,也闪过一丝疑问:这包子当真有这么好吃?
第十七章 假冒伪劣
次日一早,何先生和几位同僚就早早来了食巷。
他们不知道摊位的具体位置,因此打算兵分两路,巷子两边都不放过,从头搜到尾,务必保证不错过神仙包子铺。
一个摊位接一个摊位看过,都没有找到昨天那样的包子,何先生不由担心,不会是宁先生搞错了吧?这人素来对吃食不在意,弄错了地点也未可知。
但何先生不愿轻易放弃,势必要把这整条街都找过才罢休。
再经过一个馎饦摊后,一位老妇的吆喝声渐渐清晰:“便宜好吃的破酥包!平川头一份,六文一个!”
何先生驻足。
破酥包?头一次听,好像是包子之类,不会找到了吧?
他仔细回忆了下昨日的惊艳,那包子的外层面皮并不完整光滑,而是有的地方自然绽裂、微微开口。用手一掰,包子皮便呈片状层层绽开,每一片都薄如蝉翼,欲断还连。
破酥,确是贴切。
他精神一振,走上前去。
那摊位前已经排了两三个人,他走到摊子近前,刚准备向妇人打听,有人就抢先开口了。
“你这卖的是不是可以撕皮的破酥包?有红油的那种?”
妇人连忙点头:“是嘞是嘞,你要几个?”
那人有些疑惑:“不是听说是个小娘子的摊位吗?八文一个,你这怎么不一样?”
妇人脸色一变,侧头呸了一口,眉毛竖起:“她那都是从我这偷学的!一个包子居然敢卖八文,这么黑心肠的事,我家可干不出来!她也就是凭着一张脸,把人都勾了过去,我这才是正宗的!”
妇人说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义正辞严,仿佛那口中的小娘子当真是个极其败德无良的黑心之人。
询问的客人边听边露出嫌弃鄙夷的表情,同时又有些暗喜,还是他运气好,碰上了正宗的,且更便宜,回头再遇到被那小娘子坑骗的人定要显摆一番。
他和妇人愉快达成交易,一旁的何先生也排到了末尾。
那样的绝味定是个精于庖厨的老练厨子才能做出来的,年轻小娘子的可能性应该不大,八成就是这妇人了。
不过以防万一,他还是想先买上一个尝尝,确定无误再通知其他人。
很快,他排到最前,付钱要了一个破酥包。
笼布一掀开,何先生嘴角笑意一滞,这怎么看着有点不一样?
没有红油的地方不似昨日的雪白,有些黄黄的。包子上的褶看着也没有昨日那般匀称的美感,就连大小好像也有些缩水。
他犹豫开口:“店家,你这破酥包怎么和我昨日吃的看上去不像呢?”
“哎,一样的一样的。今日改动了些,用的功夫更多呢!”妇人忙包上一个包子塞到何先生手里。
钱也给了,包子也有了,何先生在妇人的催促声中走开。
一步,两步,何先生迟疑停下。
他怎么感觉不对劲呢?
打开油纸包,一口咬下。
唔——
何先生的脸成了包子。
皱的。
他一言难尽地看着手中缺了一口的“破酥包”,面皮确是有分层,但这一层会不会有点太厚了?且有些粗糙。
里面也确是肉多,但这肉吃起来怎么不仅没甚肉味,反而还有股酸味?
再加上不知怎么调味的红油,何先生感觉他像是生啃了一口坏肉,还是丢弃在泔水桶里的那种。
想吐,德行告诉他不能浪费粮食;想吞,喉咙又实在咽不下去。一时间,他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纠结两瞬,闭眼,捏鼻,喉头一使劲,那口包子终于顺了下去。
可看着剩下的,何先生是再也下不了口。
天上的滋味没尝到,反而吃了口泔水。
何先生悔啊,他回到那妇人的摊位前,把剩下的包子往她案上一放:“你这根本不是破酥包。”
自身做不好吃食就罢了,居然还骗人,败坏别的摊位的名声,何先生越想心头越堵。
今日非得揭穿这等小人行径不可!不然还不知道得有多少人受骗。
“不是破酥包?”排队的人发出疑问。
他们基本上都是只听过没吃过或者根本没吃过来尝鲜的,和何先生的情况差不多,听到吆喝便被骗过来了。
妇人见何先生找回来坏事,高声道:“你胡说什么呢!我这就是破酥包!”
何先生指着案上的破酥包:“你这破酥包分明和我昨日所吃不同,皮厚馅腻,滋味难咽,就是假的破酥包。我看你说的那小娘子做的,才是真的破酥包吧。欺骗食客,理当退钱。”
听到他这样说,妇人怒目圆瞪,噌噌两大步冲到何先生面前,抬手一指:“你在说什么屁话!还退钱?不要个老脸!”
“你自己要买,我是不是把包子给你了?谁家卖出去的东西还能退钱?你个无耻老泼皮,故意找事是吧?”
何先生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日常往来都是知书明理的读书人,何时被这么当众辱骂过?
他差点气个仰倒:“你!明明是你说这是正宗破酥包我才来买的,谁知你是个骗子!”
这点话对妇人来说算什么,根本不痛不痒,她唾沫都快喷到何先生脸上:“我说我这是破酥包,它就是破酥包!谁让你来了?你自己要来买的,老娘逼你了吗?还骗你?我看你才是骗子吧!”
她上下打量两眼何先生,满脸鄙夷:“你别是那小娘皮的姘头吧?我说她生意怎么那么好,感情果真是勾引住了你们这些狗男人。”
何先生气得脸色涨红,感觉头顶都快冒烟,话都一时说不出来,只得深深呼吸,胸脯剧烈起伏。
“你......你......”他指着这个颠倒黑白满嘴谣言的泼妇,指尖发抖。
另一边,林清舒才置好摊位不久。
包子刚上屉,就见有不少人都朝一个方向望去。
她看了看,好像是隔了几个摊位的地方出了什么事。
左边烧饼摊的娘子去瞧热闹,没一会儿却跑了回来,直奔林清舒这。
“林娘子,前边儿有个摊位也卖破酥包呢!”
闻言,林清舒和卫明、林宇都抬头看向她。
烧饼娘子喘了喘气,说:“那个卖破酥包的跟客人吵起来啦!好像是因为客人要退钱,还说......”
她看着林清舒,欲言又止:“还说,那客人是,是你姘头。”
第十八章 给寡妇造黄谣?
听到这话,林清舒的第一反应并没有被造谣的愤怒,而是荒谬,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她,一个前世母胎单身、穿越未婚先寡、身边男人一个八岁一个六岁的小寡妇,居然被造黄谣?
林清舒无语笑:“我怎么不知道我还有姘头?”
“什么是姘头?”坐在小板凳上看火的卫明睁着一双纯洁的大眼问。
“呃......”林清舒语塞,“骂人的话,小孩子不许学啊。”
什么?骂他嫂子?
卫明气哼哼地跳起来:“我要去找她算账!”
一旁的林宇也跟着站起,没有说话,但是意思很明显,他也要一起去。
林清舒这次是真笑了,一手一个按了回去:“还得做生意呢,你们在这看着摊子,我自己去瞧瞧。”
“我要保护你的!”卫明不满。
“但是这里也需要人啊,弟弟还不熟悉,你得留下。”林清舒劝他,“我的实力你还不知道?打脸这事儿,还得自己来才爽。”
想想他嫂子的能耐,再看看刚支起的摊,卫明不情不愿地点点头。
林清舒抱歉地对排队等吃食的客人欠欠身:“不好意思各位,有点意外状况,我去处理一下。破酥包一刻钟就好,到时若我没回来,麻烦各位自己拿取,钱给我弟弟就好。”
接着转头对烧饼娘子说:“姐姐,麻烦你帮我看会儿,我去去就来。”
烧饼娘子一个摆手:“欸,让我家那个顺便看着就行,我跟你一起去,免得一个人受欺负。”
“林娘子,我也去,我倒要看是谁在那满口胡诌!”排在第一位的客人义愤填膺。
正是前一天被宁先生无情没收破酥包的王子杰。
从林娘子在这摆摊开始,他就日日来买破酥包,时有交谈,对林娘子家的情况也就有了些许了解。
知道她夫家出了事,公婆意外身亡,夫君战死,徒留一个还不能撑起门户的小叔子。
本朝对寡妇改嫁一事向来持宽容鼓励的态度,可她一个年轻柔弱小娘子却没有急于改嫁甩掉包袱,而是靠自己的手艺摆摊养家拉拔小叔子。
如此有情有义的小娘子,怎么可能会做出那种事?
还是另一个卖破酥包的摊主传的。
想想都知道不简单,定是故意泼林娘子脏水。
他得跟去,不能让林娘子吃亏,万一林娘子受伤或者气急可怎么好?
他还能去哪吃到美味的破酥包?
其余排队的老客也同样如此,因此,王子杰的话一出便引得好几个人响应,纷纷表示要去给林娘子镇场子。
林清舒推脱两句不过,就这样带着一堆人气势汹汹地找到了事发地。
此时,妇人摊位那边已经围了不少人。
林清舒拨开人群进去,只见一位红眼老妇叉腰抬手,正指着身着襦衫的几个中老年男子破口大骂。
当中一个老先生已经面色苍白,手臂直抖,呼吸急促。
“先生?何先生!”
跟来的王子杰没想到流言中心居然是自己的先生,见何先生状态不对,他忙跑过去:“何先生这是怎么了?”
旁边的同僚满头大汗,被气的,也被急的。
“我们也刚来不久,就见老何和人起了冲突。”
林清舒见势不对,直接去这个摊位前拿过一大张油纸,卷成斗状,冲去盖到何先生的口鼻之上。
“放慢速度深呼吸!”
“林娘子?”王子杰疑惑。
“先生这是因为情绪激动导致的呼吸困难,严重会昏迷的,这样可以帮助他恢复。”林清舒快速解释。
那妇人看到林清舒出现,眼神飘忽一瞬,嘴也停了。
下一刻,见林清舒抢了自己的东西就和男人动手动脚,就又嚷嚷起来。
“看吧!我就说你们关系不简单!老的不知羞,小的不要脸,勾搭在一起,故意找老娘的麻烦!”
她仿佛抓到了林清舒当众不检点的把柄,极力向周围的看客证明自己说的都是真的,她是本分生意人,林清舒和老头是来恶意打压的狗男女。
林清舒理都不理她,一心关注着何先生的状况。
直到何先生呼吸逐渐恢复正常,她才起身走了过去。
冷冷地盯着这个满嘴喷粪的妇人:“你的嘴实在是太臭了,刚从茅房吃了来?”
围观群众哄然笑开。
妇人恼怒:“你个不要脸的小贱人——”
林清舒不给她喷粪的机会,果断截断:“你说我有姘头?你哪只狗眼看见了?在哪看见的?早不说晚不说,今天开个模仿我的破酥包的摊位时说?你存什么脏心当人不知道啊?”
妇人又拿出她的证据:“你刚才分明和那个老货......”
“分明什么?分明是你满口污言秽语,导致书塾先生差点出事,我见义勇为出手救人,没有任何违矩。怎么?难不成你觉得满大街的大夫治病救人的时候都是在和人苟且?”
林清舒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还是说,因为你一碰到男人就想到苟且之事,所以就觉得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干不出干净的事来。”
嚯!
吃瓜群众听到此等“真相”,躁动非常。
“哦哟,我就说嘛,这小娘子看着不像那等人。倒是这老太婆,一来就见她骂脏,瞧把人先生都给骂成啥样了。敢情是心脏看什么都脏啊。”
“没听么,那先生是书塾的,读书人,怎么可能干这等伤风败俗之事?这小娘子刚才也确是在救人,就这婆娘,非胡说八道。脑子里装的都不知道是些什么龌龊事。”
“嗐呀!我就说我之前在她这买吃食她怎么一直盯着我看,难不成......咦!我脏了!”
众人的议论不停,伶仃几句传到妇人耳里,这回轮到她气得手脚发麻,脸脖涨红,本就发红的眼睛变得更红更浑浊,活像得了疯病要咬人的狗。
“小贱人!我撕烂你的嘴!”
她一声怒吼,挥舞着双爪就朝林清舒冲去。
烧饼娘子和跟来的老客们就防着她呢,准备一到近前就给她制住。
眼瞅着快到面前,正蓄势待发——
扑通。
人呢?
视线下移,一张人形大饼扑到了地上,作五体投地状。
? ?今天进试水啦,求追读,求收藏,求票票~拜托大家不要养书哇,这对这本书很重要,拜托拜托!
?
再次感谢各位的支持!
第十九章 注水猪肉
“嗷!”
地上的人形发出惨叫,正是准备扑向林清舒却中途摔倒在地的妇人。
林清舒的帮手们面面相觑。
“你干的?”
“不是我,我手又没这么长。”
“那是她自己摔的?”
“报应吧,平地都能摔。”
他们在这窃窃私语,妇人在地上嚎来骂去。
企图用骂声转移正面砸地的痛和当众出丑的羞恼。
个贼老天!她跑得好好的,怎么就会一头摔到地上?
好像有什么东西打了她的脚?
她爬坐起来,一块小石头就躺在她不远处。
“好哇!你敢拿石头砸老娘!”她狠狠看向林清舒。
笃定是这小贱人报复她。
一口锅还没彻底揭开,另一口又砸了上来。
林清舒气笑了:“我离你这么远,周围这么多双眼睛,你问问有谁看见我用石头砸你了?你就喜欢信口雌黄是吧?讹上我了?”
“我就在旁边,看得好好的,人小娘子可没砸你。”围观群众仗义执言。
“就是,败坏人名声不够,不会还要讹钱吧?”
“这下我信了,一开始就是造谣吧?”
妇人见没一个人相信自己,都快气炸了,愤愤起身,正准备向林清舒发起二次进攻,却见两个穿着官服的差爷走了过来。
“吵什么呢这么多人?”
是日常巡视的差役。
妇人起到一半的身又“啪”地坐了回去:“哎哟官爷诶!我老婆子命苦啊,好好做着生意却被狗男女合起伙找茬,欺负我老婆子嘴笨,一个劲污蔑我啊!”
她边嚎边锤胸口,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再配上在地上摔过的血痕条条的脸,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她被欺负惨了。
差役出现,闹哄哄的人群瞬间安静不少,也显得她的哭诉愈发悲切。
“谁在闹事?”差役目光炯炯,环视四周。
“就是她!故意让姘头来我摊子找事,还骂我老婆子,骂我......哎哟,那脏话我都说不出口!刚才还故意用石子打我,你看我这摔得!哎呦喂,我老婆子可怜诶......”
妇人一手捂着脸,一手指林清舒,表情无比凄惨。
林清舒看得咂舌,现实版恶人先告状,她算是见识了。
这演技,不去表演真是可惜。
一个差役走到林清舒面前,面色肃然:“是你在惹事?”
妇人见识过林清舒的伶牙俐齿,不待她回答,便抢先开口:“是她!一个死了男人的寡妇不好好待在家里守节,天天出来抛头露面。她那包子摊成日那么多人,就是仗着那张狐媚脸勾去的!现在见我的包子卖得好,就来找我麻烦!”
尖利不断的声音吵得差役耳朵受不了:“你先歇会儿。”
然后下巴朝林清舒扬了一下:“你,回话。”
林清舒平静回视,不卑不亢道:“这位差爷,我今日一出摊就听人说有人在造谣我有姘头,本是来看看情况,结果碰上这位指着几个老先生的鼻子破口大骂。”
她指了指几位先生的方向,继续道:“其中一位先生气急攻心呼吸困难,我便援手急救。可谁知这位,不分青红皂白,张嘴就说我与那位老先生有不轨之事。事关名誉,我出言反驳,她却要对我动手,谁知自己不察摔倒,反又污蔑于我。”
“这些大家都在一旁看着,是否属实,差爷一问便知。”她指指周围的吃瓜群众。
“是啊差爷,这事可和林娘子没关系,就是这老妇作妖造谣。”烧饼娘子帮腔。
“是,是。”不少人出声附和。
缓过来的何先生也走上前:“这位差爷,我是崇文馆的先生,今日本是为寻林娘子做的破酥包子,可谁知路过被这妇人所骗,本欲止她诓骗陋行,却反被泼一身脏水。此间事,林娘子属实无辜。”
听到是崇文馆的先生,两位差役瞬间恭敬起来。
崇文馆乃是平川县的大塾,他们区区小吏可得罪不起。
简单询问过后,差役便清楚了来龙去脉,臭着脸走到妇人面前:“恶意诽谤,跟我们回衙。”
“哎哎哎!差爷,我冤枉啊!都是他们!他们合起伙欺负我!”
妇人被压住肩膀,见自己倒打一耙失败,她彻底慌乱,开始挣扎起来。
继续狡辩,差爷不为所动,见自己的话没有丝毫作用,又开始朝林清舒求饶。
“林娘子!是我猪油迷了心,我不是人!见你生意好就心里生恨,才想出这种蠢主意,我错了!再也不敢了!你就原谅我吧!”
前后嘴脸变化,着实令人厌恶。
林清舒心头不屑,这种人,现在道歉根本不是知道自己错了,而是面对惩罚知道怕了而已。
根本不值得原谅。
想起刚才去拿油纸时看到的东西,她出声阻止:“等一下。”
差役停住脚步回身:“林娘子,你这是?”
难道这小娘子心肠如此之软,被人随意哭求两句就原谅了?
妇人也面露惊喜:“谢谢林娘子愿意原谅我,谢谢林娘子。”
林清舒微笑:“谁说我原谅你了。”
妇人的笑脸僵住,只见林清舒朝自己的摊位走去,手朝她放肉馅的陶盆里捏了捏,又放到鼻间闻了闻,像是在确认什么。
妇人心里颤颤,不是吧......
要是真被她发现,那自己不是罪上加罪?
不行,得赶紧走。
她转朝押着自己的差役慌张开口:“差爷,我跟你们回去,我愿意领罚,我们走吧!走!”
一步都还没来得及迈出去,身后清亮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差爷!我有事要告!”
林清舒并没放过她,扬声道:“她售卖注水猪肉,恶意掺假,诓骗食客!”
哗——
原本安静下来的人群一瞬间又沸腾起来。
“什么?什么注水猪肉?”
“她那肉怎么了?掺假,掺了什么?”
“不会是有毒吧!”
“天爷!她不会这么大胆吧!但是方才那位先生不是买来吃了吗,也没见中毒啊?”
“小娘子说是注水猪肉,不会是掺水吧。”
“水怎么掺进去,那不全漏了?”
场面越发吵闹,但是相比之前大部分人只是出于八卦凑热闹的心态,现在的热闹,更多的是对自己吃食安全的担忧。
第二十章 抓了
“杀猪前给猪灌入大量的水,或者宰杀后从心脏灌注,让猪肉中充满大量水分,从而增加重量,这样的猪肉就是注水猪肉。”林清舒拿帕子擦了擦手,给众人解释道。
“这种肉不仅易腐、吃着口感差,若是注的水不干净还可能导致食物中毒。”
“我没有!是你故意报复我胡说!”妇人嘴唇发抖,脸上血色被吓得尽退,仍旧嘴硬不认。
林清舒淡淡瞥她一眼:“正常猪肉色红油滑,注水猪肉则色浅水淋。你这肉馅颜色发白,摸着滑溜溜却没有什么油脂感,只有水感,明眼人一瞧便知。”
她话音一落,就有不少人跑去拿了那肉馅,照林清舒所言又看又捏。
这里是食巷,最不缺的就是整日和吃食打交道的摊贩,就算之前没见过注水肉,现在有了林清舒的讲解,分辨出来再简单不过。
“真的是水!和新鲜肉不一样!”
“缺了个大德诶!居然用这种肉做包子给人吃。”
“真是注水猪肉,那吃了不就像那小娘子说的可能会中毒?”
事实明晃晃摆在眼前,众人一时又惊又怒。
既然这缺德肉已经卖了出来,那肯定不止卖给了这一家,剩下的流到何处尚未可知,光想想自己可能会无意中吃到这种脏肉就想吐。
群情激愤,搞出这注水猪肉的罪魁祸首不在,怒火便都集中冲妇人身上而去。
一时间,含亲戚量、器官量极高的语言尖刀全朝她飞去,要不是顾忌到还有两个差役在,他们还得吐唾沫、扔菜叶,甚至上去给她两下呢!
尤其是吃了那包子的何先生,听到注水猪肉是什么的一瞬间就不好了。
那种泛酸的感觉似乎涌了上来,当时的口感又在脑海中浮现,胃里一个痉挛——“哕”。
何先生一个捂嘴,忙奔向旁边树下。
“老何!”
“先生!”
王子杰和其他先生担忧地看着他。
“先生,您还好吧。”王子杰过去扶起虚弱的何先生。
何先生喘着粗气,目光涣散:“为师再也不想吃包子了。”
未免事态升级,两个差役端着那盆证据,押着妇人就先回了衙门。
案件受理也需要时间,林清舒可以先回去摆摊,稍后再去衙门一趟提供证词。
向跟来帮忙的烧饼娘子和王子杰等食客一一道谢,表示想请大家吃几个包子聊表谢意,然后,林清舒就带着人赶回了摊位。
走的时间有点久,也不知道那两个孩子有没有出什么问题。
她快步回到摊位,远远便瞧见蒸着破酥包的笼盖已经被揭开,白茫茫的蒸汽间,一只孩童大小的手正拿着夹子搛包子,动作略慢,却稳稳当当。
林清舒几步走到近前,视野逐渐清晰。
搛包子的手是卫明的。
蒸笼放在炉子上有些高,他身高不够,就踩到小板凳上,小手拿着有他半个胳膊长的竹夹,搛一个包子就弯腰放在旁边桌案上。
再由另一双小手把油纸合起来,不太熟练地系上一个歪歪的结,然后递给等待的食客。
这场面看得林清舒心里一个咯噔,匆匆用清水洗过手就上前接过卫明手里的夹子,让他慢慢从凳子上下来。
“林娘子,你这俩弟弟倔得哟,我说我自己搛包子就好,他们非不让。说自己净了手,更干净。我这明明也不脏嘛。”
食客一见她来,就笑着“告状”。
林清舒嘴角弯弯:“定是我平日总是念叨做吃食要讲究干净,凡接触食物都要净手被他们听去记着了,小孩子动作慢些,您多担待。”
“哎哟,什么担待不担待的,讲究点多好啊,吃着放心!你这俩弟弟不错。”食客接过油纸包满意离开。
林清舒朝卫明和林宇双双比了个赞,然后快速装了好几袋包子交给他们,让他们一一送给方才帮忙的人并说谢谢。
自己则接着招待起后面排队的客人。
不远处,王子杰拿着自己的两个破酥包笑得牙龈都露了出来。
排队都难买的破酥包,他一下就有两个,还是免费的!哎呀,他也没帮上什么忙啦,林娘子也太好了,居然一送就是两个呢!
不过两个有些不够吃,要不要再去排队买两个?
可是现在队还挺长的,万一待会儿又迟到了怎么办?
王子杰正纠结,一转头,猝不及防撞上一排炽热的眼。
“哈!”王子杰吓得一个后仰,倒吸一口凉气。
“先生?!”
“你们这是?”
何先生嘿嘿一笑,先前的虚弱状态一扫而空。
刚才在那边闹了这么一通,他已经知道林娘子才是卖真的破酥包的摊主,那么极大可能王子杰手里拿的就是昨日他吃到的神仙包子。
“宁先生昨日没收的是不是你买的破酥包?”
王子杰尴尬笑笑:“是学生的,学生不会再迟到了。”
哎,今日这么多先生都在,看来是不能再排队买了。
何先生眼睛一亮,手朝同僚一招呼:“走走走!终于找到了!”
几个平日里在学中稳重端方的老先生一溜烟就远了身影,那步伐之矫健,和学堂里那些年轻学子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王子杰看得目瞪口呆,这......
“先生!等等我!”
王子杰屁颠屁颠追上何先生:“何先生,你不是说你再也不想吃包子了吗?”
何先生眉头微压,看着王子杰像是在看一个说胡话的孩子:“林娘子的破酥包和其他包子能是一回事吗?”
王子杰深以为然。
队伍加快速度往前挪,虽然开始耽搁了点时间,但不到巳时,所有吃食还是清空完毕。
收拾好摊子,林清舒带着俩小孩便去了县衙。
那妇人押上来的时候早已没了一早的嚣张神气,脸上冷汗直流,跪在那里直哆嗦。
知县当堂读了状纸,又找人验看了物证——那盆肉馅,人证物证俱全,当即便扔签宣判:“造作诈伪者杖六十。又诬告良人,依律反坐。两罪并罚,从重论处。”
有小孩在,林清舒没等差役开始打板子就拉着他们挤了出去。
刚走到门口的石狮子旁,便见几个弓手匆匆跑进衙。
门口看守的差役拦住其中一个,问:“出什么事了?”
那个弓手满头大汗,语气急促:“又有人丢了!”
第二十一章 鸡蛋糕
林清舒脚步一顿,侧耳细听。
“前街李家的闺女,昨儿个说去舅舅家玩,今早她娘去寻,才知道人根本没到她舅家。到处都找遍了,人牙子那也问了,愣是一点消息没有。”
守门差役听了也一惊:“这都第二起了吧?”
“保不齐还会有第三起呢!我得赶紧进去了!”弓手一脸烦躁,转瞬消失在了门后。
走出县衙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卫明对没看见妇人被打板子有些耿耿于怀:“我们为什么不看完坏人被打才走?她......”
“行了。”林清舒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又去牵林宇。
林宇不爱说话,被她牵住,就乖乖跟着走,小孩子的那股活泼劲目前还没在他身上显露。
她领着两个小的走回驴车旁,蹲下来和他们平视:“刚才那些话你们也听见了,那妇人做的是错事,很讨厌,可人贩子干的事,要比那妇人做的可恶百倍。”
卫明挥挥他的小拳头:“我才不怕他们——”
林清舒正色看着他:“但是你还小,林宇比你更小。要是两个、三个坏人一起来抓你们,怎么办呢?你们的力气和大人怎么比?万一你们被人贩子抓走了,我们就再也见不到了。”
卫明的脸色终于变了变,一旁的林宇不知道是不是被这番话吓到,嘴唇也有些发白。
“你们两个记着,如果我不在,千万不能跟着陌生人走。要是我们不小心走散了,就在走散的地方等,我一定会回来找你们的,听见没?”林清舒认真地看着他们。
“听见了。”两人点点头。
“还有,不能吃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要去帮陌生大人的忙。”
“为什么不能帮忙?”卫明插嘴。
不吃东西好说,反正别人做的东西都没有他嫂子做的好吃。
但是遇到别人有困难,为什么不能帮?
“大人需要帮忙为什么不去找大人要找你一个小孩?要是你真的担心,那就回来找我帮忙,反正不能一个人去听见没?”
林清舒瞪眼,一个脑瓜崩弹他脑门上。
卫明缩了缩脖子:“知道了。”
回去的路上,林清舒一边赶驴一边进行防拐安全教育,直到两个家伙都会背出一二三了,才堪堪放过他们。
到家将将把家伙什卸下,院门就被拍响了。
“林娘子在家吗?”
有些熟悉,是村长媳妇周氏的声音。
林清舒打开门,对上一张圆圆的笑脸。
“伯娘怎么来了?我正准备牵驴去您家呢。”
周氏跟着林清舒进院,将手里拎着的一筐鸡蛋放在桌上:“我待会儿牵回去就行,主要是有桩事想麻烦你。”
“什么麻不麻烦的,伯娘您说。”林清舒递过一杯水。
“我那大孙子,不是在县里私塾念书么,每月才回来一趟。昨日我去看他,哎,那孩子瘦了一圈!”周氏一脸心疼。
“说是这段时日忙着考试,累的。我这不想着给孩子补补,也准备点糕啊饼啊的给他香香嘴。我想着你做吃食的手艺好,就想看看能不能麻烦你帮忙做。我给钱的。”
“当然可以。”林清舒想了想,瞥见桌上的鸡蛋,心里突然有了主意,“就做鸡蛋糕怎么样?用油纸包好,这天气放个三五日没问题,吃着也方便。”
“那可太好了。”周氏一拍大腿,“鸡蛋糕可以!鸡蛋吃了对身子好,你只管做,材料这些我出。”
“您拿来的这些就够了。”林清舒指指桌上的篮子,“剩下的面粉、糖什么的我这都有,明日就给您做好。”
周氏满意牵驴离开。
等吃过午饭,林清舒就开始着手准备起来。
首先就是要分离蛋清和蛋黄。
这里没有蛋黄分离器,她就采用最原始的方法。将新鲜土鸡蛋轻轻磕破,壳分作两半,来回反复倾倒,三两下间蛋清就全落入碗中,只剩圆圆的蛋黄留在壳里。
打蛋清是个大工程,光靠一双筷子不知道得打发到猴年马月。
林清舒就抽了院子里不用的竹篾条做了两个简易的打蛋器。
然后把装蛋清的盆往卫明怀里一放,给他演示一下:“去,带着弟弟坐着打蛋白霜。累了就歇一会儿,歇好了再继续打。要等它变得像云一样才行。”
能帮上忙,卫明眼睛一亮:“我们不用歇!”
随即叫上林宇就坐在院里打起了蛋清。
“还是年轻啊,不知人心险恶。”林清舒看着他们天真无邪的脸,感叹一句,然后继续低头调起蛋黄糊。
蛋黄里加上适量的糖、油、水,用筷子搅打至水乳交融、不见油星。然后筛入面粉,用勺子以切拌的方法轻轻拌匀。
林清舒小心控制着力道和方向,以免不小心画圈会让面起筋,那样做出来的糕就不软了。
等到蛋黄糊变得细腻顺滑,像丝绸般流淌开来,她才终于收手。
外面,一开始精神奕奕的卫明已经塌下了背,搅拌的手也从右换到了左,可是盆里的蛋清离白云还有着十万八千里。
明明是初升的朝阳,打个蛋清给活生生累出了“老感”,变成了夕阳。
旁边体力本不如他的林宇反倒好些,他记着林清舒说的,打一阵歇一阵,不像卫明这个倔驴,猛着膀子一直上。
“我来我来,歇会。”林清舒出来看见,忙救下卫明的倔胳膊,继续接力打蛋白霜。
等到蛋清如云似雪,倒扣不溢,筷子立于其中而不倒时,三人才终于解放。
林清舒取出少半的蛋白霜加入蛋黄糊,快速、轻柔地上下翻拌,待两者交融无痕,再全部倒回剩余的云团中用同样手法拌好。
最后将糊糊倒入刷了薄油的碗,刮平表面,震出气泡,就可以上锅开蒸了。
大火转小火蒸制两炷香,闭火后不急着掀盖,而是再焖上片刻。
时间一到,揭开盖着的盘,嫩黄饱满的蒸鸡蛋糕就出现在了眼前。
拿块厚实的帕子隔着,趁热倒扣,鸡蛋糕便轻松脱出,稳稳落在盘中。
软弹的糕体兀自上下颤动,似要跃出盘中,别有一番趣味。
? ?感谢宇程义的月票~
?
感谢宇程义、许幸丽、书友120***457投的推荐票~
?
谢谢支持!
第二十二章 火了
把做好的鸡蛋糕送去村长家,周氏试吃了一块满意得不行。
她眼睛落在鸡蛋糕上都快拔不出来,好歹记着这是专门给大孙子做的,才好悬给包上,放在视线看不到的地方。
免得一个没忍住,自己就吃了个干净。
兰香早就想去县里逛逛,见有给大侄子送东西的机会,就央了周氏让她去送。
林清舒表示可以让兰香和自己同行,到时候也一起回来。
次日一早,林清舒出摊的时候就顺便接上了兰香。
一进城门,就见布告栏周围围了不少人,指着上面的告示议论不停。
林清舒将驴车停在一边,好奇走近,看清告示上还画着两张人像。
围观的有人不识字,就指着画像问:“这谁啊?通缉犯啊?怎么还是个女人和孩子?”
有识字的就答:“嗨呀,什么通缉犯,这孩子就是前几天走丢那个,这女子说是前日丢的,都还没找着呢,官府贴出来悬赏线索。”
平川县向来太平,平日哪家有个偷鸡摸狗的事就足以让大半个县城都议论纷纷,别说现在居然接连出了两起失踪案。
告示栏前的人群顿时喧闹起来。
这事儿昨日林清舒就知道了,再仔细看了看告示上的人像,没有什么印象,她就准备转身离开。
却又听见人说:“不止咱们县呢,昨日我当家的卖货回来说附近村里和邻县也有人失踪!”
“说是失踪走丢,我看呐就是被人贩子拐走了,到现在一直没找到,说不准早都被运出去卖掉了!
“这段时间进出城都查得老严了,倒夜香的出城那粪车都得被城门兵搅上两下呢,他们怎么把人运出去?我看说不定还在城里。”
“那人贩子的本事还能让你知道?听说啊,那前街李家的闺女弄丢当天有人看见她了,一眨眼的功夫,就没了人影。”
“咋的,人贩子还会变戏法啊?”
林清舒听了一会,见没有更多的消息,便回了驴车上。
“林姐姐,怎么了?”兰香见她拧着眉,好奇问。
林清舒想着兰香待会儿还要一个人去送东西,提醒道:“最近县里有人失踪,怀疑是有人贩子,你待会儿在路上一定要小心点知道吗?”
顿了顿,又说:“要不你先和我一起去摊子上吧,等我忙完和你一起去送。”
“啊?还有这事?”听见人贩子的事,兰香有些惊讶。
但转念一想,不能这么巧吧,她难得来一次城里,就能刚好碰见人贩子?
“林姐姐,你放心吧,哪能这么倒霉就碰上了?而且我就在学馆附近逛逛,不会有事的,你去忙你的,别耽误摆摊。”兰香笑。
林清舒想了想,人贩子拐人也得先探查探查吧,应该不能路上看见一个就开拐,于是点头同意:“那你别走远了,我收摊就来接你。”
兰香侄子念书的学馆不在明礼街,所以林清舒把兰香放在就近的路口,看着她渐渐走远,才继续朝食巷去。
今天王子杰没有排在第一个,因为,他实在抢不过!
昨日林清舒和那妇人的交手太多人围观,她不仅轻易地洗清了泼在自己身上的脏水,还揭出了注水猪肉这样大的事,在食巷彻底出了番风头,
一个传好几个,都不用过夜,附近这一片就都知道了食巷有个厉害的林娘子,是卖破酥包的。
聊八卦的时候再碰上吃过她家破酥包的客人,又是听得一番对破酥包的疯狂喜爱。
因此,随着昨日事件的传播,食巷林娘子破酥包的好吃名声也传了出去。
导致今日一早,慕名而来的食客多了不老少。
王子杰自信满满到的时候,前面已经排了好多人。
他不敢置信地望着一列黑漆漆的人头,闭了闭眼,再睁开,人头还在!
王子杰默默窜到队尾,心里直流泪:圣人啊!他只想吃个破酥包,怎么就这么难!
摊位后的林清舒也觉得自己好难。
人怎么这么多?
她准备的东西不够哇!
葱油酱还是二十罐,眨眼就没了,但是准备好的破酥包怎么也眨眼就见空了?
她顿觉不妙,今天来的客人不知道为什么,每个人买的个数都不少,十个八个的要。
这样下去,就算她把剩下的备料一气包完也支撑不了多久,买到的人也不会多。
排着队的人也发现了,前面一买就一大包,那几层蒸屉抬个头的功夫就卸下去一半。
老客都知道,林娘子每天准备的破酥包有限,这般形势着实不太妙。
所以就有人嚷嚷起来:“前面的怎么回事儿?你一个人买这老多,多大的嘴啊?”
“就是!全被你买了,后边的人吃什么?”
“自个儿买自个儿的,可不兴帮人插队买!”
后面的人怨声载道,前面的人也不肯相让。
“先到先得不懂啊?我排在前头想买多少买多少,花的又不是你的钱,有本事自己抢到前头来!”
“就是说!谁不是早早儿起来排的,凭什么让着你?你不愿排就滚出去,反正这又不差你一个”
“怎么说话呢!你不是老客吧?我在这么久都没见过你,一个新客还赶上老客了,你什么脸皮?”
“切!什么新客老客的,人林娘子这摊也没开多久,你能有多老啊?”
眼瞅着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吵了起来,又大多是些年轻小伙,还有肌肉鼓鼓火气旺的力夫,最是容易上头的群体。
林清舒怕这帮人真的一言不合、头脑一热,闹出事来,忙加快手上速度包新包子,又出言按住众人躁动的心。
让大家以和为贵,互让几分。
但她也不能让这样的情况继续下去,反复出现。
卖得快是好,能早点收摊,但让更多人能吃到她做的吃食,也是她作为一个厨师的心愿。
思索一瞬,她从炉里扒出一根小木炭,在招牌上“葱油酱限一人一罐”的下面又添上“破酥包限一人四个”的字样。
然后指着向众人说明,为了让更多的人都能吃上破酥包,从明日起限量,一人最多四个,请大家多担待。
但还是有人有异议,甚至刚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人现在居然统一了战线。
“林娘子,四个破酥包可不够吃啊。”
“就是啊林娘子,我这干活只吃四个可吃不饱,往常都得五个的。”
“林娘子,要不你再多准备些别的吃食?破酥包限量了我们还可以买点别的一起,也不怕不够了。”
这话一出,瞬间引得众人共鸣,也不吵着不够了,只一个劲向林清舒嗷嗷要新品。
第二十三章 虚惊一场
“喇叭口”齐齐转向一人。
林清舒头疼地看着面前一张张嘴,开开合合个不停,像是一群鸭子在嘎嘎嘎叫着讨食。
之前本来就有添新品的打算,这会也就答应得痛快:“好好好,明日我就上新,不过应该也限量,到时候再酌情考虑。”
诉求得到满足,众人也就安静下来。
前后的人也不吵了,满心都是对新品的期待和明日一定要抢到先机的斗志。
东西迅速清空,林清舒带着两个小家伙收拾好摊位就准备去接兰香。
而另一边的兰香此时刚刚从一家脂粉铺子出来。
她给侄子送完东西就去了布帛铺,把攒了好久的绣帕卖了,就是为了在脂粉铺子买新出的这盒香粉。
上次吕麦麦在她面前炫耀了好久呢。
吕麦麦从小跟她比到大,她才不能输。
“哼,这下我也有了,回去就找吕麦麦。”兰香宝贝地闻闻手里的香粉盒,高兴得脑袋直晃。
把香粉妥帖收起,她就准备去早上和林姐姐分开的路口等。
走着走着,裙摆突然被拽住。
兰香低头一看,是个小姑娘。
“姐姐,你能带我去找娘吗?”
小姑娘有一双圆圆的眼睛,此时正含着两泡眼泪,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好可爱的小孩!
兰香心一软,蹲下问:“怎么了?你和娘走散了吗?”
小姑娘撇着嘴点点头:“我,我想买叮叮糖,可是一转头娘就不见了。”
“姐姐,给你吃糖,你带我去找娘吧。”小姑娘把一颗糖放到兰香手里,然后牵着她的手左右晃了晃。
好乖!
兰香想,这可比她那几个臭侄子乖多了,还是小女孩惹人爱。
她摸摸小姑娘的小揪揪:“姐姐不要你的糖,你还记得和你娘在哪里走散的吗?我带你去找。”
小女孩破涕为笑:“记得记得!姐姐我们走吧。”
说完,便拽着兰香的手朝一个方向走去。
林清舒此时正赶着车,快到接兰香的地方时,却看到熟悉的身影直直走过早上的路口,朝别的方向去,手上还牵着一个小孩。
“是兰香吗?”林清舒嘀咕,又不是很确定。
“是兰香姐姐。”一旁的林宇冷不丁开口。
林清舒扭头看他,有些惊讶:“背影你都认得出来啊?”
“兰香姐姐走路就是那样的。”林宇一脸肯定。
林清舒也不犹豫,直接赶车追上。
见兰香马上要拐入一处巷子,她忙扬声喊人:“兰香!”
前面的身影闻声一顿,头朝左右看看,像是在找什么。
林清舒趁机连喊几遍,身影终于回头。
正是兰香。
“林姐姐!”兰香笑着朝他们挥挥手。
等到近前,林清舒看了看她牵着的小姑娘,又看向兰香,问:“不是让你等我吗?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兰香指指小姑娘,笑道:“我刚才在路上遇到珠珠,她不小心和她娘走散了,我正准备带她去找呢。”
许是最近听到“走丢”这个词的次数太多,现在一听兰香的话,林清舒的心里就不由生出警惕。
她打量着乖乖巧巧的珠珠,温声道:“走散了?那你认得回去的路吗?”
珠珠也打量着眼前的漂亮姐姐,小手指向身后,甜甜一笑:“就在后面。”
林清舒侧头看向巷子里。
这条巷子是个岔巷,不算偏,但没几个行人在走,显得有些冷清。
她眯了眯眼,有些排斥贸然进入这样陌生冷清的地方。
前世经常在网络上看到各种各样的拐卖案件,人贩子不仅有凶神恶煞的男人,更多的反而是看起来亲切和善的女人,甚至是小孩。
亲和的女人和纯真的小孩能天然降低人的防备心,路上若遇到她们求助,一般人通常是同情心占上风,跟着她们走、吃下她们给的东西都再简单不过。
所以,女孩子帮老奶奶指路反被带到偏僻地带伤害、孩子失踪罪魁祸首竟是同班同学之类的新闻并不罕见。
最近是多事之秋,林清舒不得不小心。
又碰到相似的场景,她的戒备心更是提到最高。
但又不好真的扔下这个孩子不管,万一真是走丢的怎么办?
要是不管,真的被拐子带走,那才是后悔都来不及。
想了想,林清舒对兰香说:“那我们就在这等吧,她们既然是在这附近走散的,她娘肯定会回来找。路口宽敞,她娘一来就能看见。”
“如果一直没人来,我们就送珠珠去县衙,让差爷们帮着找人。”
兰香没有意见:“好啊,还是林姐姐你想得周到。”
林清舒转而看向珠珠,仔细观察她脸上的表情:“珠珠,好吗?”
珠珠咬咬手指,眨了眨亮晶晶的大眼睛,扬起圆脸天真笑道:“好哦。”
随后,一帮人就都坐在了驴车上,静静等着珠珠的娘找来。
日头越来越高,临近正午,卫明和林宇的肚子都咕咕叫了,还是没见有人找来。
“走吧,我们去县衙。”林清舒说。
“好。”兰香揉了揉肚子,看向珠珠,“珠珠,走,我们带你去找你娘。”
她也饿了,钱全都买香粉了,这一早上什么东西都没吃,现在已经前胸贴后背。
林清舒正起身,拉过缰绳,准备引着驴兄朝县衙方向去,却见珠珠突然跳下车。
“娘!”
珠珠激动得小脸通红,小手不停挥舞,整个人蹦来蹦去。
林清舒等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一个年轻妇人正朝着她们的方向狂奔而来,脸上泪光莹莹,嘴里还不停地喊着:“珠珠!珠珠!我的儿!”
终于,一大一小紧紧拥抱在一起,久别重逢的欣喜表露无遗。
林清舒松了一口气,看来是多想了。
珠珠娘跟女儿亲香完,了解前因后果后,就一个劲地给林清舒她们鞠躬:“真的太谢谢你们了,要是珠珠丢了,我都不敢想我要怎么活。”
她一边说,一边擦眼泪,眸中全是后怕。
林清舒上前扶起她:“不用谢,举手之劳而已,珠珠没事就最好。”
珠珠娘连连点头:“诶,诶。”
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两相告别,珠珠娘就要带着珠珠离开。
两方错身,这时,一阵风吹来。
林清舒顿住脚步,鼻间耸动。
有点复杂的味道。
淡淡的,有些辛辣,隐约有种油感,却又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种油。
她转头看看那母女俩的背影,摇摇头,不再多想。
? ?感谢宇程义、杨雅玲投的票票~
?
谢谢宝子!
第二十四章 找事
四人迫不及待爬上车,在兰香的连连喊饿声中,林清舒架着驴车向城门处加速驶去。
她们赶着回家吃饭,另一头,刚下学的杨牧野也准备回寝舍填肚子。
今日一早,小姑给他大包小包地提来了好多东西,咸菜辣酱、饼子零嘴,塞得满满当当。
见到他,就跟看到什么吓人东西一样。
骂他瘦得跟杆儿似的,都要认不出来,实在磕碜,让他吃胖点,别考试的时候连笔都虚得拿不起来。
还说这次带了很好吃的鸡蛋糕,让他赶紧吃完,不要一直放着。
杨牧野无奈,不是自己不想胖,是实在不想吃。
刚开始是因为觉得吃饭很浪费时间,所以他早食午食合一块儿吃,省出的一顿饭时间就可以拿来温书。
后面时日一久,加上有段时间心情不好,他的胃口就变得越来越小。
膳房的饭菜也一般,所以他都是草草几口填个肚子,感觉不到饿就可以。
近来学业压力变大,他就更没心思在吃饭上了,也就瘦得多些。
其实他自己觉得还好,谁知上回祖母来了一趟,看见他的第一眼就开始淌泪,抱着他直呼:“奶的乖孙受苦了。”
如今才一日功夫,小姑就大包小包地送了来,想也知道是祖母心疼自己了。
祖母的心意他当然要领,因此今天的午食他就打算在寝舍吃家里带的吃食,顺便还能在寝舍边吃边看书。
两不耽误。
杨牧野抱着书将将走到门边,另一个人就擦着他的肩膀冲了出去,撞得他一个趔趄。
杨牧野下意识扶住门框稳住身形,拢拢胳膊把差点掉落的书本抱好。
抬眼一看,不由眉心一拧。
“狄放,讲学堂禁止追逐打闹。”
狄放“切”的一声,不屑抬头,斜睨着这个总是和他不对付的同窗:“杨牧野,是你走路跟个蜗牛一样,半天不出去,挡我道了知不知道?”
杨牧野抿了抿唇,劝诫:“上次你才因为倒着走路撞到先生被罚,要是这次又撞到先生......”
“怎么?又要去跟先生告状?你一天天的除了耍背后阴人这招你还会什么?”狄放不耐地扣扣耳朵,打断了杨牧野。
说完,犹嫌不够,嘴角恶劣地勾起,目露嘲讽:“不愧是乡下来的,小人当然只能耍小阴招,你说你还成天盯着你那破书看什么?考功名啊?以你的本事,随便找个官好好当狗腿子不更快些?”
话实在难听,杨牧野眼中不由冒出火气,冷冷地板着脸看着他,嘴唇紧抿,拳头紧握,像是在通过这种方式努力控制自己冷静。
狄放对杨牧野这番情态丝毫不怵,甚至心里还隐隐觉出快感。
他就是想看杨牧野这个虚伪小人能演到什么时候。
“哎哎哎!都是同窗,有话好好说,好好说嘛,可不兴动手。”一个人影从身后窜出来,一把搂住杨牧野的肩。
“狄放他就是生了张毒嘴,我们平常都不和他一个碗用饭的,生怕吃了沾他唾沫的菜就会被毒死。牧野,你是知道他的,嘴毒心不毒,还有救。”
“谢千千!你的唾沫才有毒!”狄放怒瞪劝解的谢千千一眼,又看向杨牧野:“他要真和我动手,我还高看他一眼。”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对视了片刻,目光都快在空中擦出火花,忽然,杨牧野动了。
狄放瞬间绷紧了身体。
来了,来了,自己待会儿是先出手还是出脚合适?
正思考着招式呢,却见杨牧野抬脚一转,径直离去,头也不回。
狄放呆了瞬,咬牙暗骂:“怂货”。
观战的谢千千也松了口气,懒洋洋搭上狄放的肩:“行了,人牧野又没惹你,你总是招他干嘛?走走走,不是要去蹴鞠么,赶紧的。”
狄放甩开他的手,冷哼一声:“没惹我?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白眼狼,白瞎小爷当初对他这么好,我跟他没完。”
狠狠看了眼杨牧野离开的方向,扔下狠话,狄放甩手大踏步离开,只是那随着脚步扬起的风都仿佛透着火气。
谢千千痛苦扶额:“真是造孽。”
一个舍友,一个发小,天天让他左右为难。
见人走远了,又叹气追上:“等等我!”
杨牧野这边则是快步回到了寝舍。
他第无数次回想自己和狄放从相识到现今发生的所有事,然后第无数次从回忆里一头雾水地出来。
对于狄放为什么总是看他不顺眼,三番两次针对他,杨牧野还是毫无头绪。
他有些内向,不爱与人交流,一门心思几乎全在念书上,所以在学馆,几乎没什么朋友。
狄放算是他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关系最好的那段时间,他们可以说是无话不谈。
可是突然有一天,狄放就变了,不仅对他冷淡,还时常挑衅,话也越说越狠。
杨牧野问过他,他却是回以冷笑,只说“装什么装”。
几次热脸贴上冷屁股,杨牧野也不是没有气性的人,后来便也不再理狄放,两人就此彻底分道扬镳。
好几回被气极,他是真想不管不顾揍上狄放那张臭脸,可一想到当初狄放对他的好,他就想着算了,不愿和曾经的好友撕得太过难堪。
今天也是如此。
杨牧野想,要不跟先生说给自己换一个班,也省得天天见到起冲突。
他一边想着烦心事一边解开小姑送来的包袱,也没细瞧是什么,捡起一个就往嘴里扔。
嚼着嚼着......
嗯?
他这吃的什么?
松松软软,像是棉花,牙齿一咬就陷进一片绵乎。
但棉花无味,嘴里这个却是香甜,好像小时候想象中的云的味道。
杨牧野又从包袱里拿出一个送到眼前细看。
切成半个巴掌大小的鸡蛋糕,表面光滑无暇,嫩黄的颜色像是刚长出绒毛的小鸡仔,看着便让人觉得心头软乎。
两根手指一捏,糕体便轻松下陷,松力,又温柔回弹,比他盖的棉被还要软。
侧头看向切面,又得以窥见其内里,里头都是细小而绵密的气孔,构造之精巧,仿若蜜蜂的蜂房。
第二十五章 最后一个
这东西不经吃,转瞬就没了四五个。
杨牧野急急止住嘴,另外分出一小部分用纸包好,打算一会给一直关照自己的先生送去,聊表心意。
再分出一小份留给谢千千。
虽然自己和狄放闹得难看,但谢千千是同住一屋的舍友,而且并没有因为狄放的关系就敌对自己,这个朋友,杨牧野还是认的。
看着剩下的鸡蛋糕,杨牧野有些纠结,那目光仿佛不是对着一道零嘴,而是对着一道难写的策论题。
小姑说这些鸡蛋糕可以放上三五天,避免坏掉,让他抓紧吃完。
可他现在怎么觉得两天都不一定能撑到呢?
雪花握在手里一热就融,这鸡蛋糕也异曲同工,吃进嘴里用舌尖一顶,和上牙膛摩挲两下就化了,吃得毫不费力。
嘴里还没尝够味,它就已经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勾得人只想再来一个仔细品味,然后就是无限循环。
他现在已经吃了好几个了,怎么感觉还是没有把它的每一分滋味都品味透?
可是真要把这“题”研究透,那得花多少个鸡蛋糕啊。
不行不行,要克制,一顿有还是顿顿有,他还是知道该怎么选的。
杨牧野闭了闭眼,一脸郑重地拿起麻绳,准备把剩下的这些鸡蛋糕包回去放好。
上下角折回,左角合上,右角拉起。
压下的前一刻,杨牧野的眼神不小心直直撞上露出的鸡蛋糕。
浓郁的蛋香顺着还没封上的口子飘出,晃晃悠悠地钻进杨牧野的鼻间。
刚才吃的时候就已经更近地闻过,现在又嗅到一丝,回忆瞬间就涌了上来,唇舌抚慰过鸡蛋糕的香甜,牙齿咬合时的软弹,都无比清晰。
杨牧野前一刻还坚定的心动摇了,捏着油纸右角的手不自觉攥住。
邪恶的小人开始在脑海中说话:“就一个,再吃一个没关系的,不会影响下一顿。”
“你看,那个鸡蛋糕也在看着你呢,为什么你没看到别的,就偏偏看上了这块,它注定就是要让你现在吃掉的。”
“最后一个,就吃这最后一个。”
面前的这块鸡蛋糕仿佛也在发着光,对着他软软地说:“快来吃我呀。”
杨牧野忍不住伸出罪恶之手,慢慢拿起了那块一直勾引他的鸡蛋糕,慢慢放到了嘴边。
唔——
一口咬下,杨牧野幸福地眯起眼。
有了经验,他这回吃得很慢,尽力地把感受美味的时间延长。
但一块鸡蛋糕就这么点大,再慢也很快就吃完了。
杨牧野意犹未尽地咂咂嘴。
要不,最后一个?
“真的最后一个。”他嘀咕着说服自己。
然后又欢快地拿起了下一个。
“牧野!”
随着门“嘭”地被打开,谢千千跑了进来。
杨牧野蓦地回神。
天啊!
怎么就剩半包了?
杨牧野看着折了大半的鸡蛋糕,满脸心痛。
谢千千吨吨吨灌下一杯水解了解渴,瞅眼杨牧野,见他没个动静,就走过去一看:“诶,你一直盯着糕点看什么?”
踢了这么久蹴鞠,午食也没来得及去吃,他现在已经腹中空空。
平日也有和杨牧野分享吃食的习惯,他便随手拈起一个面前的糕点吃进嘴里。
“哎!”杨牧野忙伸手阻拦,可他的反应不及成天跳来跑去活力十足的谢千千,慢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鸡蛋糕又少了一块。
杨牧野捂住心口。
怎么回事?怎么感觉心脏有点痛?
而顺利吃到鸡蛋糕的谢千千则是眼睛一亮,猛地一巴掌拍在杨牧野的后背:“牧野,这是什么糕点啊?也太好吃了!”
现在,杨牧野的背也开始痛了。
下一瞬,就见谢千千又伸出手,目的明晃晃是他所剩无几的鸡蛋糕。
“等一下!”杨牧野使出平生最快的速度,俯身圈过鸡蛋糕。
“喂,杨牧野,你没有这么小气吧?”谢千千睁大眼,仿佛见到了一个陌生的舍友。
杨牧野弹出一根手指,指向先前他分出来的一包鸡蛋糕,速速道:“你的在那儿。”
生怕再慢一点,自己的这点宝贝就要被蚕食殆尽。
谢千千扭头看一眼属于他的那包,满意一笑:“我就知道你够意思。”
然后换了个衣服就拎上他那包鸡蛋糕走出了寝舍。
嘴里还不忘提醒杨牧野:“你还不走吗?要敲钟了。”
杨牧野这才彻底收回心神,把鸡蛋糕仔细包起放到安全的地方,然后收拾好东西赶去讲学堂。
先生开始讲学没多久,谢千千就坐不住了。
好饿。
本来中午活动了一场,精力都消耗光了,虽然没吃东西,但因为累并没有感觉很饿。
谁知道回趟寝舍,吃了个杨牧野的糕点,现在居然上了饿劲。
肚子里唱起空城计,饥饿空虚的感觉席卷了全身。
现在脑中全是方才那口糕点香软可口的味道。
唾液在嘴里不断分泌,谢千千咽了咽口水,抬眼瞟了瞟前面正在讲学的先生,桌下的手慢慢拆开油纸包。
等先生摇着头走到另一侧,视线不在他们这方的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起一个鸡蛋糕就塞进嘴里。
他不敢大动静咀嚼,怕被逮到,就用唾液慢慢洇湿嘴里绵软的糕点,等它渐渐融化,再一口吞吃入肚。
虽然没有牙齿参与咀嚼的满足感,但糕点本身的滋味足以抚慰他的五脏庙。
谢千千就这样在先生的眼皮子底下开始偷吃,一边吃一边不忘注意先生的动静。
突然,先生的目光扫过。
谢千千身体一僵,嘴巴更是不敢再动。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但谢千千做了亏心事,就总觉得先生好像已经盯上了他,就等着他再次行动好抓个现行。
安全为上,他不敢再动作。
双手老老实实放在桌上,背脊挺得老直,眼睛也一直目视前方,一副认真得不能再认真的听课模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见先生好像真的没有发现自己,谢千千的心神终于放松些。
他又胆大起来,手往桌下放糕点的地方伸去。
摸了个空。
嗯?
他的糕点呢?
谢千千难以置信地慢慢低下头。
却见不久前还好好放在他桌案下的油纸包,不知什么时候换到了旁边狄放的桌下。
此时的油纸包里已经空空如也。
谢千千朝狄放嘴巴看去,正巧看到这厮正在咽口水,见他看来,还挑了个眉。
谢千千瞪大眼,狄放的眼睛里是赞赏是吧?
他就是赞赏!
他在夸我的糕点!
我还没吃几个的香香软软从没吃过的糕点!
谢千千一股气冲上脑门,张嘴怒骂:“狄放你个狗贼!”
? ?谢谢萌沫沫、杨雅玲、宇程义的票票~
第二十六章 想吐又舍不得吐
穿堂的微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堂外丛里不时响起的虫鸣悄然匿迹,讲学堂里书本纸张的摩挲声、同窗偶尔的私语声消失不见,一直在耳边嗡嗡的之乎者也也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谢千千方才一声暴喝出口,整个人还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偷吃了他鸡蛋糕的狄某人,全然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一息。
两息。
狄放震惊中带着无语掺着荒唐带点疑惑的看傻子的神情让谢千千察觉到什么。
横眉竖眼气鼓鼓的表情“歘”地被定住,继而他脸上肌肉开始微微抽搐。
骂人大张的嘴颤颤合上,梗直的脖颈像是关节生了锈,一点点僵硬地朝旁边转动。
满堂学子的视线此刻都在他身上。
或惊或讶或敬或羡的神情映入眼中,而最让谢千千心头一颤的,是那道来自先生的如刀般的目光。
谢千千发誓,他听到了先生咬牙的声音。
咯吱咯吱的,听得人浑身发麻。
先生姓彭,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对学生虽不至严苛,但平素最重规矩,谢千千这般公然扰乱讲学的行迹简直是在挑战他的底线。
彭先生脸色已经沉得像锅底。
堂下的学生们此时个个正襟危坐,低着脑袋面对书本,只眼睛不在字上,四处乱瞟,一会瞄瞄先生的脸色,一会跟邻桌使使眼色,一会对谢千千投以同情。
而谢千千本人则怯怯开口:“先生。”
彭先生手里紧握的戒尺还是没有握住,劈手就朝谢千千的方向掷了过去,“啪”地打在谢千千的桌角,又弹飞在地,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动。
谢千千浑身一抖,脸都吓白了,嘴唇下意识紧紧闭住,不敢再出声。
“你还知道我是你先生?”彭先生的声音像是淬了冰,“滚出去。”
“去碑廊站着,既然记不住规矩,就抄上百遍。”
说罢,又转眼看向谢千千旁边的狄放:“你也一起。”
狄放:......
两个人灰溜溜地起身,拿起纸笔,低头走了出去。
离远了讲学堂,谢千千终于敢出声。
“都怪你!”
被偷的愤怒和被罚的委屈齐齐涌上心头,全部化作怒吼喷向狄放。
狄放擦擦发小溅到自己脸上的口水,颇感无语。
他还觉得倒霉呢,莫名其妙就跟着挨罚了:“你抽什么风?我还说都怪你呢!要不是你突然骂我,我也不会陪你挨罚。”
谢千千咬牙道:“要不是你偷吃我的糕点,我会骂你吗?你个偷糕贼!你偷吃就算了,还全吃完了!我都还没吃够呢!”
他一边哇哇大叫,一边“梆梆”抡拳锤向狄放,巴不得把全身的火气都发在这个无良发小身上。
狄放则一边闪躲一边回嘴:“不就是吃你几个糕点而已,你至于吗?我请你吃的东西还少啊你个没良心的!往常我吃你东西也没见你反应这么大啊,这次怎么就不行了?”
见谢千千还是不依不饶,一个劲追他,狄放又喊:“行了行了!不就是个糕点吗,我再给你买不就得了,这次你想吃多少吃多少,吃到吐都行!”
谢千千怒瞪:“买个屁!这是别人送我的,人自家做的,就这点,再多没有了!”
狄放不以为意:“多大个事儿,花钱让他家帮忙再做点不就得了。”
谢千千突然发出一声怪笑,也不发火了,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看着狄放,然后点点头:“好啊,那你去让杨牧野再帮我做。”
狄放一噎,像是听到了什么听不得的话,脸上表情僵住,双目圆睁,鸡皮疙瘩从指尖开始,沿着手臂一路蔓延到后脖颈。
他觉得自己刚刚吃了糕点的胃里顿时沉甸甸的,好像吃下去的不是那软乎的糕点,而是一块块粗粝的石头。
狄放眉心紧拧,一脸便秘的表情,不愿接受地看向谢千千:“你骗我呢吧?”
试图从谢千千嘴里得到另外的说法。
谢千千好笑地看着狄放吃瘪的模样,方才的愤怒一瞬间跑没了影:“没骗你,就是杨牧野送我的。”
停顿片刻,他又坏笑道:“怎么样?好吃吧?”
狄放:......
有一种想吐又舍不得吐的感觉是怎么个事?
谢千千欣赏了一番兄弟万年难遇的憋屈表情,心满意足,随即哈哈笑着继续朝碑廊走去。
徒留狄放在风中凌乱。
另一边,卫家院子里,林清舒正在琢磨明日要上新的吃食。
不能做太复杂的,不然忙不过来,过于简单的又难出新意,缺乏竞争力,还得做适合当早食吃的、方便携带的。
琢磨来琢磨去,林清舒准备试试糯米饭。
她要做的是黔地版本,糯米饭便携、扛饿,而相比普通甜味的糯米饭,黔地的版本滋味要更丰富些。
咸甜辣香的味道、软糯酥脆的口感,还有私人订制的自由,都是其吸引人的特色。
在前世,黔地人里甚至有“吃一碗粉、啃一坨糯米饭,早晨才真正开始”的说法。
用这等特色美食作新品早食,再合适不过。
而要做好黔地糯米饭,重中之重就是要做出它的灵魂——脆哨。
林清舒从井里提出镇过的新鲜五花肉,满意地点点头。
这可是她精挑细选过的,红白相间、肥瘦分明,宛若被朝霞浸染的云彩,厨子眼中最上乘的“五花三线”之相。
提刀利落片下,全部切成指甲盖大小的肉丁,肥的部分莹白如脂玉,瘦的部分嫣红似朱砂,颗颗交错,像是碎了一案的宝石。
冷锅下肉,不额外加入一滴油,再点燃灶火,静静等待。
随着锅烧热,锅底渐渐传来细微的“滋滋”声,是肉丁肚子里的油脂感受到热意苏醒的声音。
肥肉边缘慢慢变得透明晶莹,锅底渐渐蓄起一层清凉的油,窗外阳光透进,就像一汪金色的泉。
五花肉的香味也逐渐盈满整个灶房,然后向外蔓延,带着猪油独特的、浓郁的、醇厚又诱人的荤香。
所到之处,无人不喉头滚动,咽下分泌不止的唾液。
第二十七章 糯米饭
熬油的时候火候是关键,太急了会焦,太慢了会腻,林清舒掌握着节奏,不紧不慢地翻动着锅里的肉丁。
铲子“歘、歘”地穿过锅底,带动肉丁在油里翻滚,随着锅里的油越来越多,肉丁也变得越来越小。
开始的时候堆积成山,渐渐地山峰消失,只剩石底。
红白相间的宝石也慢慢变成了金黄灿灿的碎金,又渐渐变成琥珀,最后成为粒粒焦糖。
林清舒舀了一勺醪糟水沿锅边淋下。
“呲——”的一声,白雾蒸腾而起,带出酒香和肉香交融的香气。
锅里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噼里啪啦”叫得欢快,像是夏日的雨,打在檐上又急又响。
再加入清酱、糖调味,等脆哨变得深棕带红,每一粒都缩掉大半,肉眼可见变干的时候,林清舒就掩了火。
用笊篱将脆哨捞起沥油,“沙啦沙啦”的碰撞声响起,就是成功的信号。
倒进备在一旁的盆中,捏起一颗放进嘴里。
“咔嚓”一声,脆哨在齿间碎裂。
先是酥,像沙粒一样散开;然后是脆,伴随着碎裂时轻微的震动;最后是香,猪肉的荤香、焦糖的甜香和酒糟的酵香在口腔里同时炸开,席卷舌尖的每一个味蕾。
虽然有肥肉,但却一点都不觉得腻,因为里面的油都已经全部熬了出来,剩下的只是单纯的酥脆肉架。
做好的脆哨倒进罐子里封好,等着之后再包进糯米饭中。
“灵魂”做好,剩下的就是处理糯米和其余配菜。
糯米提前泡上,等明日一早调味蒸制。
酸萝卜切丁、酸菜切碎、花生米炸好、芥菜丝备好、绿豆芽择好、茱萸碎熬好,一样样配菜处理完毕,静待明日一早派上用场。
次日清晨,林清舒三人按时出摊。
还没到摊位,就听见一声“来了来了!”
随后就是阵阵跑步声传来。
林清舒一看,一群人眼发绿光嘴角带笑,朝着她的方向越跑越近。
“嘶——”林清舒深吸一口气。
这阵仗,还真有点儿吓人,一个个的看她跟看什么可口的猎物一样。
众人确是垂涎不已,不过不是对林清舒,而是对她面前车上的吃食。
“林娘子,累了吧?我帮你推。“
“林娘子,走这边走这边,路我已经帮你开好了!”
“什么你开的路,分明还有我!别想一个人占功劳。”
“林娘子,今日是不是就有新吃食了?是什么呀?多少钱一份?限不限量的?别人让我帮忙带呢。”
“钱不钱的,只要是林娘子做的,我都买!林娘子,今日备的份量多不多?我早早就来了,但是这些吃货起得实在太早,我只能排到后面,怕份量少了吃不上啊。”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推车的推车,引路的引路,林清舒就这样轻轻松松、畅通无阻地到了摊位。
因为今日多了样吃食,林清舒就多准备了一个火炉,用来蒸糯米饭。
糯米饭在家里已经蒸好,一路上都有炉子的余火保着温,现在重新把火燃起,盖子一揭,蒸汽就噗噗往上冒,宛若一朵蘑菇云。
空气里也开始弥漫起了糯米的清香,不是生米的青涩,而是熟透之后的甜糯,混着清酱的酱香,温柔地裹住排着队的众人。
“嗯!什么味道这么香!”
“像是粽子!”
“又没到端午,吃什么粽子?”
待雾气散开,露出满满一甑酱色的糯米饭。
米粒颗颗分明,却又紧紧黏在一起,油亮亮的,像是裹了一层透明的釉。
“是糯米饭!林娘子,新吃食就是这个吗?”
“会不会太寡淡了?光吃饭呐?”
“林娘子蒸的糯米饭肯定不是普通的糯米饭,你要不吃能不能把你的份挪给我?”
“不得不得,干饭我也要吃的。”
一群人还在讨论着光露露的糯米饭值不值得买时,林清舒又拿出几个盖着棉布的陶盆在桌案上摆成一排。
林清舒一一掀开,露出里面红的、白的、黄的、绿的、褐的配菜。
“这又是什么?”
一个个脑袋使劲伸得老长,试图看清林清舒的新花样。
茱萸做的辣油红得发亮,酸萝卜丁白里透粉,豆芽清清爽爽,脆哨堆成一座小山。
林清舒指指面前的配菜和糯米饭,说:“今日新品是糯米饭,配菜有脆哨、酸萝卜、酸菜、花生米、芥菜丝和绿豆芽,各位可以按照自己的口味选择配菜和甜辣。每份糯米饭六文钱,限量一人最多三份。”
每份糯米饭的脆哨不如破酥包用的肉多,所以价钱她也相应降了一些。
“还能自己选搭配?这倒是新奇。”
“我要甜口,上次吃了林娘子的太阳糕之后就一直惦记着再吃一次她做的甜食,这次终于有了。
“大清早的吃什么甜的,还是辣味更好,吃了精神!”
众人讨论得热火朝天,林清舒对糯米饭的介绍还没完,他们已经等不及,排在第一位的食客已经迅速点起了餐。
“破酥包和糯米饭我都要,都按最多份来!”
他一边点单一边看着面前的配菜,种类太多,看得眼花缭乱,一时有些选择困难了。
在身后如狼似虎的众人催促下,他干脆一咬牙:“配菜我全都要!要一半甜一半辣的!”
林清舒点点头,从甑子边上扯下一张干荷叶铺在掌心,另一只手从甑子里挖出一大勺糯米饭。
手腕一翻用勺背把饭压成一个圆饼,边缘薄中间厚,然后一边撒上糖粉,一边抹上辣油。
再将一排配菜依次加进饭里,最后裹着荷叶两手用力一攥,饭团在手心被压实,发出沉闷而实在的声音,像是踩实了一脚雪地。
反复捏了几下,饭团在林清舒手里翻滚塑形,渐渐变成一个椭圆的结实团子。
“要先拿一个吃吗?”林清舒问,
客人眼睛一亮,小鸡啄米式点头:“要的要的。”
林清舒直接把手上做好的这个递给他:“好了,小心烫。”
客人接过饭团,凑近闻了闻,荷叶的清香、糯米的甜香还有好几种复杂的气味交织在一起,勾得他口水直流。
迫不及待揭开荷叶一角,张口咬下。
? ?谢谢宇程义、杨雅玲的票票~感谢感谢!!
第二十八章 嫂子给我的
“嚯嚯嚯”
这一口咬得实在是大,糯米饭有些烫,他张大着嘴不住哈气,舌头都躲着烫意跳起了舞,却依旧不舍得把这口饭吐出去。
缓了缓,适应温度后,再细细咀嚼。
软糯的米粒在齿间被碾磨开,黏黏的、弹弹的,因为用竹甑子蒸过,还带着种独特的竹子清香。
接着就是内里包裹的丰富配料,酸咸脆爽甜辣多般滋味混合,简直是一场味蕾的狂欢。
口腔和胃开始打架,一个想慢慢咀嚼丰富感受,一个疯狂叫嚣想食物落袋,人也就不由自主越吃越急,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像只松鼠。
“你那是嘴不是桶,吃慢点儿,咋还一个劲往里倒呢?”
旁边的人看不下去,出声提醒,生怕这小子给自己吃噎着。
有人表示理解:“我第一次吃破酥包的时候也这样,香惨了吧?多吃几回就习惯了。”
这时,林清舒也把剩下几份包好递给第一位客人:“三份糯米饭,四个破酥包,您拿好。趁热风味最佳,但也莫要贪快,免得肠胃难受。”
客人接过吃食,道谢的话还没说出口,就一屁股被人挤开。
正是刚才还嫌他着急的人:“到我了到我了!林娘子,我和他一样,但是糯米饭要辣口。还有前次买的葱油酱也快没了,再来罐葱油。”
就这样,一个刚买完,下一个就飞快补上,林清舒搛完包子舀糯米,手都快忙出残影。
还好有两个小家伙帮忙看火收钱拿东西,少去不少琐碎。
蒸包子的间隙,一根小手指戳了戳林清舒的腰间。
林清舒低头一看,是卫明。
“怎么了?”
卫明朝她勾了勾手,示意近一点。
林清舒弯下腰,把耳朵贴近他嘴边。
“那边有个人一直看着我们。”卫明暗戳戳指了一个方向。
林清舒看过去,是一个穿着发毛的黑色短打,头裹皂巾,脚蹬草鞋的男人,年纪应该不超过二十岁。
见她看过去,他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这个人,她有印象,这段时日摆摊每天都能看见他,总是担着个担子,不知道卖什么,一摆就是一上午,但也没见卖出去多少。
好几次她也撞上他的视线,最开始还有些警惕,怀疑他会不会心怀不轨,但仔细观察过后发现,他盯得最多的其实是自己手中的食物。
甚至有一次,还瞄到他在边看边擦嘴,林清舒极度怀疑他其实是在擦口水。
“你觉得他是坏人?”林清舒问。
卫明晃晃脑袋,稚嫩的脸上偏偏露出一副“我都懂”的小大人神情:“他是馋我们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林清舒挑眉看他。
“他的眼睛和我们看你做饭的时候一样啊。”卫明一脸理所应当。
林清舒噗嗤一笑,这就是吃货之间的共鸣吗?
“那你想干嘛?”林清舒问,这小子不会只是来跟她炫耀自己聪明的吧。
卫明这时候反而收起了傲娇的小表情,抿了抿嘴,眼神往林宇那边瞟了一眼,有点不自然地道:“我能送点东西给他吃吗?”
林清舒微愣,没错过卫明的眼神,也跟着看了林宇一眼,他正在数着手里的铜钱,好像并没有关注这边的动静。
但林清舒觉得,这八成是林宇的想法,自己经历过饥饿,也就不忍心见别人挨饿。
小孩子的善心应该支持,况且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林清舒点点头:“等一会儿忙完好吗?”
得到同意,卫明嘴巴咧起,欢快地应了一声:“哎。”
林清舒起身查看包子的状态,然后给食客继续做糯米饭,余光注意到两个孩子蹭到一起交头接耳,她不禁笑笑,由他们去。
今日多了新品,生意也依旧火热,没比只卖破酥包的时候晚多少就准备收摊了。
送走最后一位食客,林清舒三人把东西收拾齐整,就推车离开了摊位。
不过这次没有径直走向巷子口,而是停在了那个黑衣短打男子面前。
见三人过来,他愣了一息,继而第一反应是侧身躲开,不过或许是想到自己也是卖东西的,又把转到一半的身体硬生生转了回来。
他脸上扬起憨厚的笑:“小娘子,要买点什么吗?”
林清舒随意扫过他面前的筐。
折耳根?
目光凝住,她准备做糯米饭的时候特意在菜贩处找过,都没见到卖折耳根的,还以为是这个地方不生长,就只得放弃了这个配菜。
没想到,只是卖的人少。
本来只是帮助俩孩子献爱心,现在她又来了别的兴趣,她蹲下来掐住一根还裹着泥土的折耳根,问:“你这怎么卖?”
男子呆住,真要买啊?
就随便在山上挖的,这东西腥味重,没什么人爱吃。
拿来食巷卖本也不是为了卖出去,做生意耽误事儿呢。
他随便扯了个价钱:“三文。”
嗯?林清舒诧异地看着他,怪不得天天馋得口水直流也不买来吃呢,卖个东西还得倒贴呢吧?
“这么多你就卖三文?”
男子摸摸脑壳,嘿嘿一笑。
林清舒默然,莫不是个傻的?
她指了指自己的摊位方向:“我是那儿的摊主,你知道的吧?我用三文钱再加一个破酥包和一个糯米饭跟你换可好?”
男子犹豫道:“小娘子,我这东西不少人吃不惯呢,拿来做吃食恐不好卖。”
“我拿来自己吃,我喜欢。”林清舒说。
买家都表态了,卖家还能说什么?
男子点头同意,然后把两筐折耳根都装到了林清舒的车上,接过卫明和林宇递过来的吃食和铜板。
看着三人渐渐走远,他才戴上草帽,提担挑起空掉的筐,钻进了人流。
一通走街串巷之后闪入一处僻静角落。
“哔啾——哔啾——”他张张嘴发出两声鸟叫。
下一瞬,一个人影跳出。
男子眸光一亮,掏出油纸包靠上前,压低音量兴奋出声:“头!嫂子给我的!”
喊的正是已经“去世”的卫昀。
卫昀无语地督他一眼:“盯梢被发现你还很高兴?你在军营里学的本事都学狗肚子里去了?”
“我这不也没暴露吗?嫂子就是去我那买蕺菜的。”男子嘟囔。
卫昀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油纸包:“任务有失,没收。”
随后又是一个闪身,寻着林清舒她们的方向追去。
独男子呆在原地,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吃食的余温尚在,手中却已空空。
啊啊啊!那可是他馋了好多天的!
他无声呐喊,无可奈何,只得狠狠一跺脚,跳身离去。
暗巷角落又恢复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二十九章 攻略宁先生
有人的吃食被抢走,有人的吃食却要主动出手。
崇文馆膳房内,何先生看着面前剩的一个糯米饭,满含深情,面露不舍。
哎!人老了就是不中用!
早食才吃两个糯米饭三个破酥包,居然就积食了。
搁他年轻那会儿,再多几个都吃得下,又何必现在看着这个遗珠即将脱离他的怀抱落入他人之口?
今日的糯米饭份额已经达到最多,再吃肠胃就受不住了,他只得忍痛把剩下的这份转手予人免得浪费。
一道板正的身影由远及近,何先生招招手:“宁先生。”
宁先生停下脚步,看向出声的方向,顿了顿,端着饭菜走到何先生对面的位置坐下。
何先生瞅一眼宁先生的盘中,两个老面馒头、一碟用盐和姜汁腌制的茄子,外加一小碗豆比肉多的炒鸡。
他在崇文馆多年,膳房的菜翻来覆去就这几个花样,早就吃腻了。
今天来也是因为早上吃太多积食不消化,午食只得来寻些清淡的米粥,顺便请人帮忙热一下冷掉的糯米饭。
但宁先生这个人是数年如一日,膳房做什么他都照吃不误,也从未抱怨。
这方面,何先生自叹不如,看向宁先生的眼神都带上一丝佩服。
不知道这样的人碰上林娘子做的美食会如何呢?
何先生有些期待了。
他把手边热好的糯米饭推到宁先生面前:“宁先生,这个糯米饭滋味甚好,分你一尝。”
宁先生瞥了一眼荷叶包,淡淡开口:“谢何先生好意,但我有了餐食,您还是自己留用吧。”
“诶。”何先生不赞同地看向他,拿过荷叶包三两下拆开,又推得离宁先生更近了些。
虽然是重新加热的,但被荷叶包裹了一上午,荷叶的清新已经渗入糯米之中。
此时一打开,糯米的清香混着荷叶、竹子的清新,连同热气一齐扑向宁先生。
若是细细嗅之,还能闻到一股清酱的酱香和猪油的荤香。
宁先生皱了皱眉,看着露出来的椭圆饭团,酱色的米粒颗颗分明,表面油光泛亮,像是抹了一层蜜。
“何先生,我......”
何先生不等他拒绝,开始博同情:“今早在食巷买的,排了好长的队呢。但是我糯米吃多了积食,现在还不舒服,这个实在是吃不下了。好好的粮食不能浪费不是,这不只得托你帮我解决掉。难不成你看我硬吃下去,活活胀坏不成?”
宁先生往后靠了靠,避开那股直往鼻子里钻的香气。
“何先生可以分给其余同僚。”
“那些家伙和我一道买的,早都和我一样吃撑了。”何先生不依不饶,就是要把这糯米饭给他。
宁先生沉默不语,何先生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知道做这糯米饭的小娘子是什么人么?”
“是阵亡士兵的遗孀,家里老人也都没了,一个寡妇带着还是孩子的小叔子,讨生活不容易。你吃她一口吃食,不光是饱肚子,还是帮衬忠烈之后。”
这话说得,宁先生无从反驳。
他犹豫片刻,终于伸出手,拿过了那个荷叶包。
离得近了,那股香气愈发浓郁。
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香,是朴实的、厚道的、带着烟火气的香。
他抿了抿嘴,张口咬下去。
米饭带着清酱的咸鲜和微微的回甘在嘴里散开,软糯弹香却不粘牙。
嚼着嚼着,突然“咔嚓”一声。
是咬到了里面的脆哨。
那声音不大,却在宁先生的脑中格外清晰。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小小一粒肉丁能脆成这样,像踩碎了一片薄冰,细小的酥粒在齿间散开,裹着油脂的香气,铺满了整个舌头。
紧接着是藏在米粒中的其他配菜。
一口酸味猛地炸开,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满口的浓油赤酱——是咬到了酸酸脆脆的萝卜丁。
宁先生的眉头不自觉地跳了一下,这酸味来得太巧,刚好在觉得有点油腻的时候,一下就把腻味解了个干干净净。
里头还有拌好的芥菜和绿豆芽,碾破就有满满的汁水,带着野菜独特的清甜,混在糯米饭里仿佛让人感受到了雨后泥土的气息。
宁先生没有发现,自己已经在咬第二口了。
第二口咬得更大,腮帮子鼓起来,嘴角不小心粘上一粒米。
他没有注意到,因为辣味涌了上来。
嚼第一口的时候没觉着辣,嚼第二口的时候,辣味才从舌尖满满爬上来,温温热热的,舌头有些烧灼感,却让人欲罢不能,忍不住想再咬一口。
吃着吃着,宁先生忽然停了下来。
因为对面何先生的目光实在太过灼热。
何先生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我就知道”的意思。
我就知道没人能不爱上林娘子的手艺。
“怎么样?”何先生问。
宁先生沉默一瞬,面无表情地抹了一下嘴角:“尚可。”
“尚可?”何先生笑了起来,“你那尚可的表情,跟我家聘猫偷吃了我钓的鱼一模一样,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
“宁先生,口腹之欲被满足的感觉不错吧?”何先生调侃。
宁先生没理他,自顾看向手里的荷叶包。
油已经洇透荷叶,在他的指尖留下一个个印子。
那油印子亮晶晶的,凑近了闻,还有一股淡淡的猪油香。
习惯书墨香的他却不觉讨厌。
“何先生。”
“嗯?”
“你说这是在食巷买的?哪个位置?”
何先生忍俊不禁,笑得前仰后合,然后挑眉看向宁先生:“怎么?你想自己去买了?”
宁先生面不改色:“不是你说的,帮衬忠烈之后么?”
“哦——这样啊。”何先生拖长了调子,站起来拍拍衣袍,“你去食巷问问就知道了,卖破酥包和糯米饭的就是她。”
走了几步,又忽然回头:“对了,那个糯米饭,你要是觉得‘尚可’,下次可以让她多加一份脆哨,脆哨才是灵魂所在。”
宁先生没接话,继续把最后几口糯米饭吃下,然后把荷叶叠好,折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块,放在桌角。
看了看,又塞进袖子里。
他拿起膳房的馒头吃了一口,思绪却还在方才的糯米饭上。
“她明日还卖吗?”
? ?谢谢宇程义、指尖花落、已成殇_ac投的票票~
第三十章 媳妇不一般
被惦记手艺的林清舒此刻正在洗折耳根。
泥土洗净,拔去根须,掐成一指长的段搁在陶碗里。撒上适量的盐、花椒、茱萸碎、蒜末,葱花,再淋上一圈清酱和醋,用筷子拌匀,白色的根段裹上各种颜色,脆生生的,看着就精神。
她把这最后一道凉拌折耳根端上桌,扬声道:“吃饭啦!”
一大两小围坐,林清舒率先伸手夹了一筷子折耳根放进嘴里。
“咔嚓、咔嚓”嚼得脆响,独属折耳根的草木香在口腔爆发,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苦涩,但吃得久了,舌尖又会迸出一丝回甘。
林清舒满意地点点头,野生折耳根的味道就是比大棚的要好,香气更浓,像是把整个春天的山野气都集中了。
卫明和林宇都没吃过这东西,见林清舒嚼得香,都好奇地看向她。
“这是什么?好吃吗?”卫明问。
“折耳根,特别特别好吃。”林清舒把碗推过去,“你们俩也尝尝。”
卫明和林宇纷纷伸筷。
“哕!”
卫明侧头吐出,眉头皱起,“这个好难吃!好腥啊!”
林宇也受不了这个味,只不过动静没他大,“呸、呸、呸”的,舌头都吐了出来。
“好像在吃裹了泥巴的鱼,这是你做过的最难吃的菜了。”卫明一言难尽地看着林清舒。
林清舒白他一眼:“是你们不懂欣赏好吧?折耳根多好吃,还能清热解毒,对身体好。”
说完,又夹了一筷子,慢悠悠地嚼起来,表情那叫一个享受。
卫明有些犹豫,不信邪地又夹起一根,闭眼送进嘴里。
这回比第一次强,硬是多嚼了两下,但第三下的时候实在憋不住,整个人一哆嗦,弯腰把嘴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他整张脸都皱成了小老头的样子,快快舀了勺汤把味道给顺下去。
咽了咽唾沫,看向林清舒的眼神里写满了敬畏:“嫂子,你真是个狠人。”
林宇一脸赞同地点点头。
不远处,藏在树上的卫昀却觉得两个小的太夸张,不就是个野菜,能难吃到哪去?
他们行军打仗缺粮少食的时候,连树皮都能啃,活虫也能吃。
等夜深三人睡去,卫昀便悄悄翻身进了灶房。
拌好的折耳根林清舒一人没有吃完,还剩了小半盆。
他用手拈起一根丢进嘴里。
喉头瞬间紧缩,舌根反射性顶起,留那根小小的折耳根在嘴里嚼也不是吐也不是。
他一个半夜偷吃的还不敢发出声音,只能瞪着难以置信的双眼,一鼓作气把折耳根使劲咽下,然后灰溜溜地原路返回。
他这媳妇果然不一般。
而纠结了一晚上的宁先生,在次日一早,还是踏入了已经许久未经过的食巷。
林清舒的摊位现在很好找,排着最长队的那个就是。
今日的排队方式还有所更新。
林清舒每日准备的吃食份量有限,来得晚的很可能排不上,来过的食客都知道这一点,因此不少人都会早早跑来抢位。
但他们人是来了,却还没到林清舒的出摊时间怎么办?
就只有站着等。
久了还是挺累的。
排过两回有了经验,不少人便开始想让自己排队更舒服的方法。站着累,那坐着不就行了?
于是带垫布的带垫布,拿草纸的拿草纸,背软垫的背软垫,甚至还有人搬了凳子过来等。
一溜排开,快挡道了又折回来,像是九曲大肠。
宁先生头回来没经验,站在一群坐着排队的人中间格外显眼。
他耳观鼻鼻观心,默默走到队伍后面排起来。
“咦?”
一声疑惑在身后响起。
片刻,一个圆乎乎的脑袋从身后支了过来。
宁先生余光一瞟,正正对上一双清澈且熟悉的眼睛。
“宁先生?真是您啊!”
是王子杰。
之前被他抓住因买吃食而迟到被罚的王子杰。
宁先生呼吸一滞,心里有些不自在,第一次看着自己的学生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上次是怎么说王子杰的来着?
宁先生回忆了一番。
好像是说他排队买吃食是浪费时间,还说他是饕餮。
宁先生又看向自己身前并不短的队伍,沉默了。
王子杰却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先生的尴尬,而是生出一种找到同好的兴奋,尤其这个同好还是自己的老师。
“宁先生,您也喜欢林娘子这儿的吃食啊!”
宁先生面不改色,维持淡定:“何先生说这位摊主不容易,来支持一下生意。”
“噢噢。”王子杰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果然,宁先生还是那个宁先生,怎么会贪图这点口腹之欲呢?
“先生,您坐,这还得排一会儿呢。”王子杰把自己带的小凳子放到宁先生脚下。
宁先生看着凳子默然不语,这小子,还真是排个队都要用最舒服的方式。
要搁以往,自己早就开始教育他不能贪图享乐了,可现在,宁先生觉得自己好像并没有什么说服力。
王子杰才猜不到宁先生想教育自己的心思,只一个劲热情地招呼他:“先生,您别不好意思,大家都这样,您尽管坐。”
边说还边上手,扯着宁先生的胳膊就是一个下拽。
宁先生一个不察,“啪嗒”坐下,半边屁股肉传来隐隐痛感。
闭眼,深呼吸。
“先生,您怎么了?”王子杰挠了挠头。
宁先生看了看这个傻是傻了点但还算尊师的学生,摇了摇头:“无事。”
顿了顿,又说:“既然排队还要一会,正好你把昨日那篇赋背了,开始吧。”
王子杰:“啊?”
磕磕绊绊的背书声响起,排队的人中有同塾的学子认出宁先生,也连忙开始正襟背书。
而其他学馆的学子见有人排队也不忘上进,便也不甘落后,开始自发背起来。
就这样,一个吃食摊的队伍,居然传出了朗朗吟诵声。
忙活的林清舒闻声一看。
嗯?我的摊位还有让人好好学习的效果?
队伍就这样在读书声里慢慢前进。
临近快收摊的时候,一道稚嫩清脆的声音响起:“林姐姐!”
林清舒抬头:“珠珠?”
第三十一章 抽什么风
摊子前,珠珠娘牵着珠珠笑得温柔:“林娘子,没想到大家说的‘有家早食做得特别好的’摊位就是林娘子你的呀,我们真是有缘呢,又碰见了。”
林清舒回以一笑:“是呢,真是巧。吃点什么?”
“破酥包和糯米饭各来三份吧。”珠珠娘说道,然后拍了拍珠珠的手:“珠珠,去跟哥哥弟弟玩儿会吧。”
珠珠甜甜地应了一声,绕过桌子来到摊位后,拉着卫明和林宇说起话来。
林宇看了看抓着自己的小手,扭了扭,将手腕抽了出来。
珠珠嘴角笑意一滞,撅起嘴:“你不喜欢跟我玩吗?”
林宇不说话。
卫明看看沉默的林宇,又看看面露委屈的珠珠,自觉是哥哥应该挺身而出。
“没事,他不习惯,我跟你玩。”
珠珠又喜笑颜开,拉过卫明就谈起天来,话题五花八门,想到什么说什么。
林清舒边做吃食边留心注意着孩子们的情况,还要回复珠珠娘和她的谈话。
珠珠娘正在热情邀请她们三个去她家做客。
“林娘子,上次你们帮我找回了珠珠,我正愁不知该如何感谢你们呢!现在有缘遇见,自是应当请恩人去家吃顿饭的。”
“我们也没做什么,就是带珠珠等了会儿而已,你上次已经谢过了,不用在意。”林清舒婉拒。
“那算什么谢?”珠珠娘摆摆手,“对你们来说是小事,但对我来说可是不亚于救我一命呐!林娘子,不做点什么谢谢你们,我于心不安呢。”
林清舒笑笑:“我这做生意实在是忙,收摊了回去也是准备各种摆摊的东西,确实走不开。你们多来光顾,支持支持我生意,就算是谢我了。”
她没有去陌生人家里的习惯,何况本也是举手之劳,故还是找借口婉拒。
珠珠娘顿了顿。
再一再二不再三,人家拒了两回,你再开口就是死皮赖脸不饶人了。
那就不是感谢而是别有用心。
她点点头:“也是,你这生意好,是走不开。”
下一瞬,似想起什么,又朝林清舒欢快道:“诶,再过几日就是庙会了呢!”
“林娘子,你去不去的?”
“庙会?”林清舒不清楚。
“就在白塔寺那边啊,届时周围村镇十里八乡的人都会来赶集,很热闹的!林娘子,你到时会不会去那边摆摊的?以你的手艺,肯定受欢迎得很。”珠珠娘说得兴高采烈。
“大集上花样也多,变戏法的、放皮影的都有,可以带孩子们好好玩玩。”
“珠珠要去!珠珠要去!”
一旁的珠珠不知什么时候过来听到了她们的对话,现在正双手高举,蹦跶着表示自己想去庙会的强烈意愿。
林清舒看了看卫明和林宇,不出意外也看见他们眼里的好奇。
是该带他们玩玩的,哪能小小年纪就天天跟着她上班。
到时候就和现在一样,做一会儿生意,剩下的时间就去玩。
“我们会去的。”林清舒说。
“那可太好了!到时候我们遇上还可以一起游玩。”珠珠娘笑道,继而提醒:“庙会摆摊好像要报给县衙的,林娘子你别忘了。”
“诶。”林清舒点点头,谢过珠珠娘的提醒,然后把包好的吃食递给她。
“林娘子,那我们庙会见。”珠珠娘笑着接过吃食,叫回珠珠牵手离去。
*
另一边的学馆内,狄放觉得自己快疯了。
事情还要从前两天吃了杨牧野的糕点说起。
虽然是不知情的情况下吃的,但是那可是杨牧野的啊!他在学馆最不对付的人。
现在,他吃了人家的东西。
几块糕而已,不值什么。
但狄放心里就是过不去,这两天翻来覆去睡不着。
要是被杨牧野知道自己吃了他的东西......
狄放光想想就觉得完蛋。
更重要的是,他自己心里那一关过不去,他不欠杨牧野的,一根针都不欠。
本来想让谢千千帮他买东西还回去,可谢千千那货,小心眼记仇,不肯帮忙,还要看他笑话。
于是,纠结过来纠结过去,他开始找机会还。
趁学堂无人,他在杨牧野的桌上放了一个橘子。
特意从外面买回来的,最大最圆的一个,保证不比那个糕点差。
放完之后他就躲在廊柱后面看。
杨牧野回来,见到桌上的橘子,愣了愣,拿起来看了看,然后随手放在一边。
没吃,也没扔。
狄放松了口气。
但到了下午,那个橘子还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杨牧野好像根本没当回事。
狄放觉得不行。
放个橘子太随意了,显得他敷衍。
他又不是真想送杨牧野橘子,只是想把“吃了你的东西”这事儿抹平。
于是,他又拿了两个梨。
这次他没偷偷放,而是趁杨牧野在的时候,走过去,“啪”地把梨搁在他面前。
话也不说,甩头就走人。
杨牧野觉得莫名其妙。
他拿起一个梨,仔细看了看:“他不会想毒死我吧?”
到了第二天,狄放又来了。
这次,他端了一碗粥,还是“啪”地一声,放在杨牧野面前。
杨牧野终于忍不住了:“狄放,你抽什么风?”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了起来。
狄放别过脸不看他:“你才抽风,给你你就拿着。”
“又是梨子又是粥的,怎么?现在开始玩施舍的把戏了?”杨牧野冷哼一声,“我就算是乡下的‘泥腿子’,也用不着要你的饭。”
“不是施舍。”
“那是什么?”杨牧野绕到他面前,盯着他的脸,“你平日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话都说不了两句就开吵,现在是什么毛病?”
狄放耳根隐隐发红。
“我没什么毛病。”他硬邦邦地说,“你爱要不要。”
“我不要。”杨牧野把那碗粥往他面前一推,“你拿回去。”
“我狄放给的东西从不收回去。”狄放揣起手。
“那就扔了。”杨牧野没好气道。
“你——”狄放猛地转头,瞪着杨牧野,“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好歹?”
“我不识好歹?”杨牧野气笑了,“我怕吃了你的东西被毒死。”
? ?谢谢宇程义的票票~谢谢宝子。
第三十二章 现身
杨牧野觉得,狄放不是脑子被灌水了就是又想到什么阴招了。
真当这几天他古怪的眼神自己看不出来?
阴恻恻的,看得人心里直发毛,每次看回去他还躲闪,一看就没安什么好心。
而这个向来脾气臭到不行、天天不找他事不舒服的人,这回却好久没发作,迎面遇上也不喷毒了,甚至还有点想避他的意思。
好笑。
狄少爷什么时候会躲了?
杨牧野一直等着,看他又会耍什么花招,没想到居然来这一套。
狄放则是被杨牧野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我?我狄放是什么人,会用给你下毒这种下三滥手段?”
“那谁知道呢?你不是最讨厌我?”杨牧野嗤笑,“怎么?难不成你是想跟我示好?”
“谁——”狄放高声欲还嘴,又突然顿住。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一把端起桌上那碗粥喝了口。
“没毒!”他重重把碗放下,瞪向杨牧野。
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拍进杨牧野怀里:“反正我还清了。”
说完便转身大步离开,急冲冲地,迈过门槛时还险些被绊到。
杨牧野愣在原地。
半晌把纸包拆开。
蜜酪糕?
他是真脑子进水了吧?
杨牧野带着一脑门子疑问回到寝舍。
谢千千也在,看他拿了油纸包,眼睛瞬间亮起:“牧野,你家又给你送吃食了?”
杨牧野摇摇头,把油纸包放到桌上:“不是,狄放硬塞给我的。”
听到否定答案,谢千千有些失望,但听到狄放的名字又来了兴趣,凑过来打开一看:“哟,还是云味楼的蜜酪糕呢。”
他捏起一个试了试味道:“嗯,勉勉强强够得上还你的鸡蛋糕吧。”
还?
杨牧野敏感地抓住这个字。
狄放刚才也说了。
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狄放变得奇怪是在那天他分给谢千千鸡蛋糕之后,以狄放和谢千千的关系,确实很有可能吃到鸡蛋糕。
难不成,他就是因为吃了我的鸡蛋糕而觉得别扭?
“你把鸡蛋糕给他吃了?”杨牧野问。
提到这事,谢千千就来气:“谁给他吃了?明明是他自己偷的!还害我被先生罚。”
是了,那天俩人一起被先生赶了出去,敢情是因为偷吃鸡蛋糕?
杨牧野一直没有问过谢千千为什么被罚,怕提起这件事会让他难堪,没想到原来是这样。
谢千千揭兄弟老底揭得毫不含糊,反正狄放都做出买密酪糕给杨牧野的事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于是接下来的一刻钟里,他就向杨牧野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当天的事情经过,并对狄放进行了咬牙切齿的控诉。
杨牧野听得想笑,想起狄放方才在膳房的神情,摇了摇头:“有病。”
“他就是毛病多!”谢千千咽下最后一个密酪糕,抬起水杯一饮而尽,云味楼的糕点也不错,可吃多了会发腻,还是不如那天的鸡蛋糕。
想到这里,他又嘿嘿一笑,一脸谄媚地看着自己的舍友:“牧野,能不能请你家也给我做点鸡蛋糕啊?我可以付钱的!”
“我下次回去问问。”杨牧野道。
而不知道自己又将有生意找上门的林清舒正在买折耳根。
没错,还是昨天那个男子,还是那身黑色短打。
面前摆着两个竹筐,筐里满满当当全是折耳根。和之前的原生态不同,这次的折耳根洗得干干净净,白生生的根段码得整整齐齐。
还有不一样的就是,今天是他自己找过来的,而且,旁边还站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晒得微黑的皮肤,正低着头捆着筐里的折耳根,动作不紧不慢,像是经常干这活的。
“林娘子,我又挖了不少蕺菜。”黑衣男子笑呵呵地看着她,“上次你给我那破酥包和糯米饭,我拿回去被......给我家兄弟尝了,他说好吃得很。”
林清舒瞥了他一眼:“所以你还想跟我换?”
“正是正是。”黑衣男子往旁边那人身上一指,“这是我哥,这些根根都是他挖的,就想再跟娘子你换点吃食。”
旁边那人抬起头来。
林清舒和他打了个照面。
就皮肤来看,年纪应该不大,但那脸上的胡子活生生将人显成熟了好几岁,眉目硬朗端正,瞧着有些熟悉感,但林清舒确定自己没见过。
他只看了林清舒一眼,就垂下眼皮,声音不高不低地说:“娘子别听他的,他就是嘴馋,这蕺菜不值什么,你要是喜欢,就拿些回去。”
“那怎么行。”林清舒说,“上次我是用吃食换的,公平交易,今天吃食都卖完了,要不你说个价?”
“不用钱。”那人说着,抓起一把蕺菜塞进一个竹筐里,底下还垫了几片叶子,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林清舒皱了皱眉,站着不动:“白给的我不要。”
那人顿了顿,抬眼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
他好像不太习惯和人对视,目光落在她肩头,说:“那就......再换一个破酥包和一个糯米饭?”
“今日的都已经卖完了。”林清舒又说道。
“不碍事,明日再给也是一样的。”那人把整理好的蕺菜连篮提起,递给站在林清舒身边的卫明。
卫明眨眨眼,看向林清舒。
林清舒看了眼塞得满满当当的篮子:“你这给多了。”
“多的娘子看着给换就行。”那人手依旧抬着。
林清舒朝卫明点点头,卫明伸手接过。
“多谢。”
“不谢。”那人摩挲两下手指,静静看着林清舒三人推车走远。
然后和黑衣男子提起空了的筐也离开这里。
“头,你亲自现身万一被嫂子和咱弟认出来咋办?”黑衣男子凑近轻语。
原来留胡子的那人正是卫昀。
“不会,她没见过我。卫明最后一次见我也才三岁,记不清。”卫昀回。
“不是说咱们尽量不出现吗?”
“她们已经发现你了,要是以后她们发觉去哪都能碰到你,该怎么说?不如就此慢慢拉近关系,还能找机会近距离保护。有消息传来,那边还没放弃。”
“就一直躲着吗?”
“等。”
第三十三章 淀粉肠
出了食巷,林清舒就开始琢磨起庙会那天要卖的吃食。
她用胳膊戳了戳坐在两边的俩小孩:“你们说,庙会那天我们卖什么?”
卫明挠挠头:“不是卖破酥包和糯米饭吗?”
林清舒摇摇头:“庙会我们换个花样,只卖那一天,要是有老客找去也能吃个新鲜。庙会的话......卖小吃比较好吧,你们有什么想吃的吗?”
林宇想了想:“卖蜜饯,甜甜的,好吃。”
林清舒看了他一眼,果然,小孩子基本都是甜食党。
这小子难得开口说想要的东西,一说就是个甜滋滋的。
“蜜饯太贵了,拿去庙会上卖不划算。”林清舒说。
林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以前哪想过贵不贵的问题。
思绪又要开始飘飞,回到过去,头上突然被揉了一把。
他懵懵抬头。
入眼是林清舒的笑脸:“你想吃的话,我们现在去买,或者我们自己做。我做甜食不在话下。”
林宇觉得今天的太阳好大,把林姐姐都照成了金色的,他的手指在身下的板上扣了扣:“要你做的。”
“有眼光!”林清舒挑眉。
“那个那个!”卫明突然喊起来,“炸夹儿,村里的小孩都喜欢吃!”
他伸手指着路旁的一个炸夹儿摊,兴奋看向林清舒:“我们就卖这个吧。”
林清舒顺着看过去,正好瞧见摊主把肉馅裹上面糊下油锅,一旁炸好的成品金黄油亮,分外诱人。
听到卫明的声音,摊主眼睛也寻过来:“小娘子,买两个炸夹儿给孩子吃吧。”
林清舒停下车,笑道:“麻烦给我们三个。”
“好嘞!”摊主喜笑颜开,利落串好三个送上前。
三人一人一串,林清舒一手扯缰继续行驶,一手拿着炸夹儿开吃。
刚出锅的,还在滋滋冒着细泡,“呼呼”两口吹散烫意,一口咬下。
外壳酥脆,面衣薄而焦香,里面的肉馅咸鲜,带着葱姜的香气和微微甘甜的汁水。
面衣的脆和肉馅的嫩撞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不愧是小孩“杀手”。
卫明和林宇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林清舒灵光一闪。
对啊,还有一样东西,国民级零食、小吃街灵魂担当、每个人的“童年回忆杀”,她怎么忘了?
称霸各大小学校门的淀粉肠呀!
“啪”,林清舒大腿一拍:“就卖淀粉肠。”
“什么是淀粉肠?”
卫明和林宇两脸疑惑。
“馋哭你们的东西。”
说干就干,林清舒调转驴头朝肉铺方向驶去。
买回肠衣、新鲜猪肉和其他需要用到的东西,到家就开始行动起来,先试做一小部分,成功的话再在庙会前做更多。
做淀粉肠需要的肉越瘦越好,其实加上鸡胸肉会更加合适,但没有找到单独的鸡胸肉卖,林清舒只能退而求其次,全用猪肉做。
猪后腿去皮去筋,切成核桃大小的块。她没有直接开始剁,而是用刀背反复拍打。
“嘭嘭嘭”的声音沉闷而有力,肉块在拍打下慢慢变松变软,纤维被震碎,却又不像剁的那样碎烂。拍好的肉茸,用手一捏,能感觉到细腻的颗粒感。
“我也要做!”卫明小帮手又开始找活,连带林宇也跟在后头期待地看着她。
“先帮我把调好的粉浆端来吧。”林清舒安排道。
“好诶。”
然后,一个人就能端的碗被两个人一人一边挪了过来。
粉浆是半个时辰前调的,绿豆粉用细罗筛过三遍,加清水顺着一个方向慢慢搅,直到筷子提起来能拉出一条不断的白线。
她舀了一勺淋在肉茸上,又撒入盐、花椒末、姜汁,还有她前几日自制的味精平替——香菇粉。
干香菇去蒂,掰成小块,放在锅里慢慢用小火焙。等香味飘出来,香菇变得一捏即碎,再倒进石臼里舂。
这是个极需要耐心的过程,舂了之后还要一遍一遍地筛,粗的倒回去重舂,直到粉末细到轻轻一吹就能飘飞。
这是让淀粉肠鲜掉舌头的关键。
林清舒把袖子又往上推了推,五指张开,插进调好味的肉茸里开始搅拌。
她用了七成力,顺着同一个方向,一圈,一圈,又一圈。
肉茸和粉浆渐渐融合,颜色从深红变成粉白,质地从松散变成紧实。
她感觉阻力越来越大,手臂上的肌肉绷起,额头渐渐沁出一层薄汗。
直到筷子插进中间能立住,盆子倒扣也不会掉下来,肉馅才算彻底上劲。
林清舒歇了一口气,搬出泡着猪小肠的陶罐。
猪小肠已经用盐和醋反复搓洗过,泡在水里,白中透亮,薄得能通过它看见罐底。
她轻轻捞起一头,套在洗净的两方开口的竹筒上。
“你们两个,帮我把竹筒扶稳。”
卫明和林宇颠颠跑过来,四只小手紧紧按住竹筒。
林清舒舀起一勺肉馅,缓缓从竹筒灌入。
另一只手捏着肠衣,控制着馅料流动的速度,不能太快,快了肠衣容易撑破,也不能太慢,慢了空气进去,煮出来会有空洞。
她全神贯注,连呼吸都放轻了,只觉得指下的肠衣渐渐鼓胀,肉馅在掌心里一点点推进。
灌好一段,她用手指捻了捻,感受肉馅的松紧,凭着经验,到七分满时用棉线扎紧。
再拿细竹签在肠体扎了几个小孔。孔眼极细,不细瞧根本看不见,却能放出煮制时膨胀的空气。
一根,两根,三根。
灌好的淀粉肠码在案板上,像刚出生的蚕宝宝。
锅里的水已经烧开,把灌好的肠轻轻滑进去,待浮起捞出,肠的表面已经崩得紧紧的。
林清舒将其迅速浸入冰冷的井水,一热一冷,肠衣才会脆。
等肠凉透,切成花刀放进油锅。
“滋——”
油花滋滋作响冒起白泡,淀粉肠的香味一下就窜了出来。
是猪肉的荤香和淀粉香在油温作用下融合出的、带着焦脆感的复合香气。
两个小的齐齐趴在灶台边,四只眼睛直勾勾盯着锅里的淀粉肠。
“吸溜,好了吗?好了吗?”卫明抹抹嘴巴。
? ?谢谢大家的关注和收藏,这本书今天进pk啦,所以恳求各位读者宝子的追读、评论、月票、推荐票~(端着我的小破碗求求了)
?
拜托先不要养文,数据很重要,这本书走到什么地方就全靠大家支持了。(希望不会夭折,祈祷。)
?
感谢宇程义、紫晶月魔々雪、maggiew的票票,谢谢宝子们!
第三十四章 一文一串的钵钵鸡
“好了,好了。”林清舒把炸好的淀粉肠压在锅边沥油,取过筷子从底部直穿而上,脆皮和锅边摩擦发出沙沙声。
撒上少许自制的茱萸面,递给两个小馋猫。
卫明轻轻“哇”了一声,张着嘴看着自己手里这根,嘴角隐隐冒出晶亮的痕迹:“肠开花啦。”
只见淀粉肠如花朵般层层绽开,两边切口处翻卷成片片金黄的“花瓣”,肠体中部微微隆起,两端翘起,活像一朵怒放的秋菊。
离得近了,淀粉肠的香味和茱萸面的辛香更加霸道,卫明顾不上继续欣赏,侧头咬下早已看中的“花瓣”。
外皮“咔哧”一声碎裂,烫得他嘶嘶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在舌尖把脆硬的“花瓣”玩软,依依不舍地咽下,再一口吃掉饱满的顶端。
这里的肉多,破掉脆脆的外壳后,内里未被炸透的部分就在齿间化开,软糯、绵密、微微弹牙,淀粉的黏糯与肉糜的咸鲜交织,咀嚼的动作稍慢一些,就有油亮的肉汁从断口淌出。
卫明连忙伸舌去接,含糊地喊了一声:“好吃!”
旁边的林宇也吃得满嘴油光。
他的吃辣功力不如卫明,虽然林清舒撒的茱萸面少,但还是给他吃得直吐舌头。
“嘶”一口冷空气缓解下舌尖的刺痛,又吃下一口沾着辣的淀粉肠,接着又“嘶”上一口。
乐此不疲。
林清舒见他们吃得香,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能拿去卖了。
第二日,林清舒便和食客们宣传了庙会摆摊的事情,告知大家到时会有一日限定的新品。
听得众人嗷嗷叫唤,纷纷表示一定去捧场。
考虑到在人群拥挤的地方用油锅不太安全,主要是怕卫明和林宇会不小心碰到,收摊后林清舒还是去了趟铁匠铺,仿后世的样子订做了专门的煎锅。
又去村长家拜托周氏帮她在村里收几只鸡,只卖淀粉肠有些单调,得再添一样吃食丰富种类。
就这样一样一样准备着,庙会当天终于到来。
离白塔寺还有两条街,集市的热闹动静就已经顺着风传到了林清舒耳朵里。
她赶着车,驴子“哒哒哒哒”地踩在石板上,不紧不慢。
拐过街角,沸腾的人声就猛地涌了过来。
一眼望去,挤挤挨挨全是人头。
“热乎的糖炒栗子——”
“套圈嘞,五文钱十个圈!”
卫明屁股开始不老实,探出半个身子,脖子伸得像是大鹅。
林宇矜持一些,只微微挺直身子扬脖张望,突然,被旁边货郎挑的担子擦了一下,又赶紧缩回去,把装钱的箱子往怀里拢了拢。
街上已经走不动了。
卖糖葫芦的、卖布匹的、卖陶碗的、卖膏药的、算命的......一个挨着一个,把原本宽敞的道路挤得只剩中间一条窄缝。
有个捏面人的老头干脆蹲在墙根下现做现卖,面前围了一圈的小孩,眼睛都盯着他手里那团五颜六色的面。
林清舒勒了勒缰绳,把速度放到最慢,驴子一边缓缓踱步,一边支着脑袋一晃一晃,好像也在看热闹。
前头忽然一阵叫好声。
是个变戏法的摊子,那摊主双手翻飞,三个小球在手指间转来转去,忽然往天上一抛,再落下来就变成了一只活鸽子。
卫明眼睛都看直了,屁股快要离开车板。
林清舒一巴掌按下:“坐好。”
三人就这么一边看一边挪,终于找到自己的那个位置。
林清舒把车停稳,跳下来:“到了,搬东西吧。”
炉火点上,煎锅摆好,刷油放上淀粉肠,陶罐抱出,串串摞好,刚刚准备就绪,熟悉的声音就远远传来:“林娘子!”
林清舒循声望去,是王子杰。
他挤过人群,气喘吁吁地停在摊位前:“可算找着你了!我一路紧赶慢赶,就怕你生意太好没等我来就收摊了!”
林清舒笑笑:“公子别急,先歇口气,我们也才刚来呢。”
王子杰闭上嘴缓气,眼睛却忙着往摊子上看。
熟悉的蒸屉不见了,变成一个凹凸不平的煎锅,里面放着形似腊肠的东西,随着林娘子的手一翻,露出冒着白泡的一面,两侧还渐渐张开几道小口。
没见过。
眼神移开,落在桌上的陶罐里。
是一罐红亮亮的汤,油光浮在表面,其间铺着满满的白芝麻,下面是什么完全看不着,只有一根根细长的竹签立于其上。
陶罐旁也还有一簸箕的竹签,用棉布盖着,看不清串着什么。
也没见过。
“林娘子,这都是什么?”王子杰好奇问。
林清舒指了指煎盘:“这是淀粉肠,现煎现吃,三文一根。”
又提起陶罐里的几根串串:“这是钵钵鸡,冷吃,素菜一文一串,荤菜两文一串。”
串被提起的瞬间,红汤开始翻涌,只见每根串上都串着不同的食材,有白菜、香菇、豆腐、豆干、莴笋等等。
不一而足,但是都裹满了油亮红润的料汁。
鲜亮的颜色让人一看就口水泛滥。
但是......
“林娘子,这钵钵鸡为什么没有鸡?”王子杰歪歪头。
林清舒忍不住嘴角扬起:“钵钵鸡的鸡在汤里,这个汤底万物皆可蘸。”
她又从中找出几串鸡皮、鸡脚:“而且,荤菜里也是有鸡的,公子可按自己的喜好自行选择。”
“冷着吃不会腥吗?”王子杰凑近看了看。
林清舒分出一串鸡皮:“公子尝尝。”
王子杰接过,一口咬下,眼睛忽然睁大。
鸡皮在红汤里泡的时间已经够久,每一寸都被浸透,入口先麻后辣,辣味并不冲,鸡汤的咸鲜也同时在嘴里化开。
本是想咬下一半,奈何鸡皮泡得软糯筋道,头一扬,鸡皮没有分开,反倒把留在签上的部分一齐逮下,猛地弹在嘴唇上。
“唔。”王子杰连忙全吸溜进去。
在挤得冒汗的集市上来上一串凉丝丝的钵钵鸡,真是爽快。
“太好吃了!林娘子你的手艺真是一绝!”吃完一串,王子杰连忙开始挑选起自己心仪的食材,没多会儿,手里就攥了一大把。
递给林清舒,又指着已经完全开花的淀粉肠说:“这个也来五串!”
“什么什么?王子杰你找到了居然不告诉我们!”
一个身影由远及近,指着王子杰就开始哇哇大叫。
正是之前和王子杰分破酥包的邻桌孙庆祥。
他的身后跟着好几个身着襦衫的同窗,基本都是林清舒脸熟的面孔。
几人围着王子杰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控诉。
“好小子,居然吃独食!”
“莫不是想独享美味吧!”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王子杰,说好的有福同享呢?我们临行前的誓言呢?”
王子杰自知理亏,抱头笑笑:“这,这不是林娘子做的钵钵鸡太好吃,我一时忘了吗?”
“快、快吃,这钵钵鸡可太香了!”他连忙转移话题,分出自己手里的串。
此法虽老,却实在好用。
众人吃下手中的串,哪还管什么王子杰李子杰,一窝蜂全冲到陶罐前开始挑选,你抢我我劫你,不亦乐乎。
热闹的场面吸引了过路的人,见到新奇的吃食难免一试。
这一试就不得了了,人越聚越多,林清舒的手根本停不下来。
? ?今日份求票票、求收藏、求追读、求评论~
第三十五章 换个目标
下肠、翻面、捞起、刷酱、装袋......林清舒忙得手都挥出残影。
这边的淀粉肠刚拿起来,那边的串串就见底了。
卫明串签子串得手指发酸,林宇收钱找钱,箱子里的铜板哗啦啦地响,三人忙成一团。
“林姐姐!”清亮的女声从人群里挤了过来。
林清舒抬头,兰香正笑嘻嘻地站在摊位边,身旁还站着一个年纪相仿的姑娘,圆脸,大眼睛,梳着双髻,一脸好奇地看着摊上的东西。
“兰香?你怎么来了?”林清舒问。
“我也来逛庙会啊!我跟吕麦麦说你做的吃食天下第一棒,她不信。”兰香冲身旁的吕麦麦皱皱鼻子,“我非得带她来看看。”
吕麦麦哼了一声,抱着胳膊没说话。
兰香又挂起笑脸:“林姐姐,你猜我在路上碰见谁了?”
林清舒忙着数串,顺着问:“谁啊?”
“林娘子。”
林清舒又送走一个客人,抽空抬头,见兰香笑着让开,露出身后的一大一小。
正是之前说在庙会再见的珠珠母女。
“哎呀,你这也太忙了。”珠珠娘卷起袖子,“我来帮你,这么多客人你哪忙得过来。”
说着人就绕了过来。
兰香也拍拍头:“对哦!林姐姐,我也来帮忙!”
“诶,不用不用,你们去玩你们的。”林清舒客气道。
“没事儿,待会儿再去也是一样的。”珠珠娘洗过手,站在煎锅后就开始给淀粉肠翻面,边翻还边问林清舒煎到什么程度。
兰香也拿着竹签开始穿串。
也实在是忙,见状,林清舒就不再客气:“那就麻烦你们了。”
吕麦麦站在旁边,犹豫了下,也搬了个凳子挨着兰香坐着,嘴上却说:“我是闲着没事干,可不是想帮你。”
“谁稀罕你帮。”兰香头也没抬。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手里的活却都没停。
“你穿的那是什么?歪歪扭扭的,丑死了。”兰香瞥了眼吕麦麦手里的竹签。
“你管我?反正都是要进肚里的。”吕麦麦把竹签往簸箕里一扔,“不像某些人,穿得好看管什么用,慢得跟鼻涕虫一样。”
“你说谁是鼻涕虫?”
“谁答应说谁。”
林清舒听得好笑,看了她们一眼,没说什么,由这对欢喜冤家自由发挥。
“林娘子,你这生意也太好了。”珠珠娘干着活,嘴里还不忘跟林清舒搭话,“我家珠珠在边上跟哥哥弟弟玩,不碍事吧?”
林清舒闻言看过去,珠珠已经凑到了卫明和林宇旁边。
多了三个大人帮忙,两个小的就闲了下来,正好歇歇。
“不碍事,让他们自己玩。”
珠珠蹲在地上,歪头看着林宇,声音细细软软的:“你在干什么?”
林宇抬头看她一眼,又低头理着手里的空竹签:“数签子。”
珠珠笑起来,露出两个酒窝:“我们去那边玩好不好?那边有套圈的,可好玩了。”
林宇摇摇头:“我不去。”
“现在又不忙,”珠珠朝摊位指了一下,“你看,大人都在干活,我们在这多无聊。”
林宇还是摇头,不再说话。
珠珠咬了咬唇,转向卫明,卫明正在洗菜。
“卫明哥哥,”珠珠凑过去,声音更甜了,“你想不想去看皮影的?就在前面,可好看了,皮影还会打架。”
卫明看了这个漂亮的妹妹一眼,晃晃头:“不行,我要帮我嫂子看摊子的。”
“我们就去一小会儿,你不想看皮影吗?”珠珠眨着亮亮的眼睛,满眼都是“去吧去吧”。
“我嫂子待会儿会带我们去看的。”卫明说。
嫂子昨天说了,做完生意就带他们去玩,他还记得呢。
“待会儿耍皮影的人就走了,我们现在就去吧。”珠珠伸出手去拉他。
没拉到,一只手横插过来先把卫明拽开了。
“姐姐说了,不能乱跑。”林宇拉着卫明,眼睛直直看着珠珠。
珠珠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我们没乱跑啊,就在前面一点点,不远的。”
“不去,姐姐会生气。”林宇语气硬邦邦。
卫明也点头:“珠珠妹妹,我嫂子说了,不能背着大人偷偷去玩的。你无聊的话就看蚂蚁搬家吧。”
说罢,还塞了根签子给她。
珠珠彻底没辙了。
她收回手,蹲回去,一只手撑在地上,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拿签子扒拉地上的蚂蚁。
卫明继续洗他的菜,林宇继续数他的签子。
捆好一把放在一旁,抬头时,林宇无意间瞥见了珠珠撑在地上的手。
白是白,但是怎么感觉有点怪?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瞧瞧珠珠的手。
嗯......她的手指节好粗诶,好像还有茧。
他觉得奇怪,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珠珠!”珠珠娘的声音忽然从旁边插过来,“过来帮娘挽下袖子。”
珠珠应了一声,站起来走过去。
林宇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她刚才蹲过的地方。
地上有一个手印,不大,指头粗粗短短,印子有些深。
他想了想,还是没想明白。
那边,一波热流过去,客人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多,准备的食材也没剩多少,林清舒便开始催兰香她们自己去玩。
人家好心帮忙,但自己总不能把人一直留在这做白工。
“我这忙得过来,再过一会儿也就收了,你们先去逛,别耽搁。”林清舒边说边装了几包串串和淀粉肠分给她们,“请你们吃的,别客气。”
“哇!”兰香兴奋接过,“林姐姐你真好!”
又戳戳吕麦麦:“便宜你了。”
吕麦麦白她一眼,跟林清舒道谢。
“林娘子,那我们就先走了,你慢慢忙。”珠珠娘拍拍衣襟,拉起珠珠的手。
“好,你们好好玩。”林清舒一一谢过,目送她们离开。
珠珠娘也牵着珠珠和兰香二人告别,走出一段距离,珠珠轻声开口:“那两个小的,叫不动。”
“他们家里教得紧,不好骗。”她的声音不复刚才的甜美,又冷又平,宛若换了一个人。
听罢,珠珠娘脸上笑容依旧,看上去很是温柔,但说出的话却令人毛骨悚然:“那就换个目标。”
两人转过身,看着才走出没多远的两个身影。
? ?感谢书友的月票~
?
感谢书友120***475、宇程义、木木木mua~、紫晶月魔々雪、飞天小豆丁、zsswjj、指间花落、已成殇_ac的推荐票~
?
谢谢各位宝子的支持!!!嗨森~
?
继续端碗接读者大大的赏赐(*^▽^*)
?
------
?
另:淀粉肠的出现是青乌灼然的小私心。因为她在外面买的淀粉肠吃了拉肚子,所以回来苦苦哀求,扯着林清舒大厨的腿非要她做一份纯天然无污染、淀粉肠里不全是淀粉的淀粉肠。
?
林大厨迫于无奈、出于同情,就这么答应了她。
?
明天见~
第三十六章 兰香没回家
日暮时分,太阳快要消失在山头,余晖在前面跑,夜色在后面追。
在庙会折腾了大半天,又是摆摊又是逛吃,回来还要准备明日的吃食,好不容易歇下来,林清舒仨人已经累得提不起脚。
只想回屋摆成“大”字瘫到明早。
一日的热闹慢慢沉寂下去,连空气都开始变得冷静。
“砰砰砰!”
突然,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平静。
“林娘子在吗?”来人声音透着急切。
林清舒撑起身,来到前院。
打开门,是周氏。
和平常总是乐呵呵的表情不同,此时的周氏肉眼可见的焦急,双眉紧皱,眼神慌张,嘴唇都起了干皮,双手交握在一起不停搓着,脚上的鞋沾了不少土,不知是刚才去了哪些地方。
“伯娘?”林清舒见周氏这副模样,有些疑惑。
“林娘子,”周氏一把抓住林清舒的胳膊,目露恳切,“你之前回来说在庙会遇到我家兰香和麦麦了,你可知她们后面去哪了?”
林清舒见周氏着急的样子,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兰香怎么了?她还没回来吗?”
周氏话里已经带上了哭腔:“还没有。一直不见人回来,我还当她跟着麦麦去吕家了,眼瞅着这天就快黑,我就去吕家找她,谁承想两个人都一直没回去!”
“林娘子,你知道她俩去哪了吗?”周氏颤颤道,望着林清舒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期盼。
林清舒虽不忍打破她的希望,但也只能摇头,道:“我不知,白日她们在我摊位帮了会子忙就结伴去别处玩了,应当就是在庙会集市上逛,并没有说还会去别处。”
周氏眼泪簌簌落下:“哎哟,这可怎么是好?”
她一个劲锤着自己的胸脯,佝偻着腰哭泣:“你说她们两个小娘子能去哪?要是出点什么事......呜呜我就不应该让她一个人去......”
林清舒忙扶着周氏,拍拍她的背,安慰道:“可能路上遇到了点小麻烦,崴了脚什么的,一时没能回来。您别急,先让人去找找。”
“她爹已经去找耆长了,准备带人在村里村外再找找。”周氏擦了下眼角,“她哥去了县里,不过马上就要夜禁了,也不知能不能找到,”
说着,眼角又落下泪来。
“说不准去找她侄子您孙子了呢,太晚了错过牛车就在县里找地歇了。您先别慌,打起精神来,兰香回来您还得好好教教她,下次可不敢玩到这么晚了。”
林清舒一边轻声安慰,一边把周氏往家送。
“是、是,等着小妮子回来,我非得让她长记性。”
从周氏家出来,林清舒才沉下脸。
她自己知道,刚才说的话其实仅仅是安慰,甚至是骗周氏的,只是为了不再加剧周氏的心理压力,怕太严重的结果会将这个担心女儿的母亲压垮。
从听到周氏说兰香和吕麦麦都没回来的那一刻,她心里就已经有了很不好的预感。
因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说有人失踪了,结合之前的消息,她不得不想,兰香和吕麦麦八成是被人贩子给拐走了。
伍耆长那头,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人年纪大了睡得早,本来都舒舒服服躺下了,却被“嗙嗙”砸门声从被窝里薅起来。
他披着衣裳去开门,上岭村的村长带着人一头撞进来。
“伍耆长!我家兰香和他家吕麦麦结伴去庙会,到现在还没回来!你快派人和我们去找找!”
两个五大三粗的黑汉子扯着他的老胳膊就开晃。
伍耆长叹了口气,把腰带系紧,出门去敲壮丁的门。
把壮丁分成两路,刚派出去,下岭村的村长又带人来了。
扳着他的老肩就开始晃,说是村里有个小娘子也是去庙会,也是到现在还没回来,让他派人找找。
伍耆长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又起身出去找剩下的几个壮丁。
把人都派了出去,他转身回屋,刚坐下喝了口水,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伍耆长!我们村——”
“谁又丢了?”他站起来,把碗往桌上一搁,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认命的感觉,“叫什么名儿,长什么样,穿什么衣裳?”
他一边听一边记,看着纸上越写越多的人名,还都是孩子和女人,手开始发抖。
他娘的,完蛋。
到底丢了多少人?
今晚这觉是彻底睡不了了,伍耆长面露痛苦地抓了抓稀疏的发顶。
穿好衣裳,套好鞋,便忙急忙慌地朝县城赶去。
已经过了夜禁的时辰,但伍耆长通报进城踏入县衙的时候,衙内灯火通明,呜汪呜汪地都是说话声。
他打眼一看。
好家伙,好几个耆长都在,另外还有不少人,正围着县尉情绪激动地说着什么。
他凑近一听。
居然都和他一样,是报失踪案的。
伍耆长心头一凛,爷爷的,这是出大事儿了。
*
一夜难眠。
次日一早,寅时刚过不久,林清舒的院门就被敲响了。
她擦擦沾了面粉的手,出去开门。
“村长?”林清舒看着眼前双眼布满红血丝的村长,斟酌片刻还是问:“兰香,找到了吗?”
“还没有。耆长已经报官了。”村长一开口,就是明显沙哑的声音,神色疲惫,身上也灰尘扑扑,一看就是没换过衣服,不知道昨晚找了多久。
“林娘子,家里的驴这几天不能租给你了,我们得带着去寻兰香。”
林清舒忙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兰香的事要紧。”
村长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大步转身朝家去。
天亮了,他们得赶紧去城里找。
林清舒看着那个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几岁的身影,不禁叹了叹气。
心情虽然沉重,但生活要继续,没有驴兄的帮忙,今天就得她们自己推车了。
林清舒做主力,左右两个辅助,三人慢慢前进。
“兰香姐姐怎么了吗?”卫明问。
昨天周氏来,她们一直在门外,林清舒带上了院门,说话的声音屋里的兄弟俩听不真切。
还是方才村长来,他们站在院里才隐约听到是兰香出了事。
“兰香姐姐不见了。”林清舒没隐瞒。
卫明和林宇回头看她,两张小脸全是震惊。
想到之前林清舒反复交代他们的事,林宇问:“是被人贩子拐走了吗?”
林清舒摇摇头:“不清楚,有这个可能。”
继而正色看向兄弟俩:“所以你们要乖乖的,不能离开我乱跑知不知道?”
两小只重重点头。
“昨天珠珠让我和她去看皮影我都没去呢!”卫明一本正经地说道,举例表明自己很乖。
听到这话,林清舒忽地一愣,滞在原地。
第三十七章 察觉不对劲
什么时候的事?她竟然不知道?
珠珠要叫卫明和林宇两个小孩去看皮影,为什么不找大人一起?
林清舒心头闪过一丝怪异,彻底放下车把,蹲下来拉过卫明。
“珠珠昨天什么时候跟你说的啊?怎么说的你还记得吗?”
她心中焦急,但面上不表,说话的语气也依旧平和,怕迫切的表露会吓到小孩子,反而说不清楚。
“就是昨天你们在忙的时候啊。”卫明想了想,“她说皮影会打架,让我和她一起去看,还说怕耍皮影的人会走掉。不过我们昨天收完摊还看到皮影了,珠珠走得早,肯定也看到了。”
“她就叫了你一个人去吗?”林清舒继续问。
“没有啊,她还叫了林宇去套圈,不过我们说你不让我们乱跑,没答应她。”卫明一扬脑袋,“我还告诉她了,不能背着大人偷偷玩的。”
两个都叫了,还用的不同理由。
林清舒边思考边呼噜了一把卫明的头:“做得对!就是要这样,不能背着大人乱跑。”
她转头,又去问林宇:“珠珠是怎么跟你说的?”
“她说大人在干活,很无聊,要去套圈,我不去,她就找卫明去看皮影,我不许。”林宇话说得简短,几个字几个字一出,但条理清晰,林清舒一听就懂。
两个孩子是分开问的,被一个拒绝了,还锲而不舍找另一个,重点是背着大人。
怎么听都不对劲。
林清舒不由得想到第一次遇到珠珠的时候。
她也是想把兰香单独往僻静的巷子里带。
思来想去,两次都像是在引诱。
一切真的有这么巧吗?
最开始自己也怀疑过,不过珠珠娘后面找来了,两个人的情真意切让她打消了怀疑。
现在相似的情景重现,她越琢磨越觉得有问题。
“你们还记得昨天和珠珠在一起的时候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什么都可以说。”
卫明眼珠转了转,摇摇头。
林宇抿了抿嘴,犹豫道:“她的手......”
“手怎么了?”林清舒耐心问。
“她的这里粗粗的,”林宇在自己的指关节处比了比,“还有茧,而且她力气好大,按在地上的印子,我按不出来。”
嗯?
林清舒眉头皱起。
关节粗?有茧?力气大?
珠珠一个小孩子,干多少活磨成那样?
林清舒脑子打结,一时想不明白。
但不管这母女俩是不是人贩子,她们昨天都是和兰香二人一同离开的,找到她们总归没错。
林清舒不再耽搁,推起车朝县衙赶去。
过了一晚,县衙门口的人越来越多,大部分都是来报官寻人问结果的,吵嚷声一片。
林清舒望了望,没见着村长一家,估计是去四处找人去了。
她把车托给一家店铺暂看,拉着两个小孩挤进前头。
“报案一个个进。”看门的差役棍子一横,拦住她。
“差爷,我是有失踪案的线索要报。”
“那边。”差役睨了眼林清舒,用下巴指了指角落的一条队伍。
自从有人失踪,县衙贴告示悬赏线索后,天天都有号称掌握线索的人来,可是目前为止没一个有用的,都是些胡说八道碰悬赏银钱的货。
一个个尽知道添乱,他们还不得不浪费人去核实。
想着面前的漂亮小娘子八成也是这样,差役就没了好气,指完方向便不再看她,懒得废话。
林清舒看了一眼,无奈排到了队尾。
前头排着七八个人,当头的那个老汉正在手舞足蹈地跟差役比划:“那人贩子长着三只眼!”
差役面无表情:“下一个。”
林清舒叹了口气,今天这摊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了。
终于排到林清舒,她将自己知道的挑重点告知,差役上下打量她一眼,往里头递了个话。
不多时,有人来带她进去,跨进二门,院子里站着两个穿青衫的,一个县尉,一个主簿,正在一张长案前翻看什么文书。
县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确定你说的母女就是人贩子?”
林清舒将自己的怀疑一一说出:“不管是不是,找到她们都能知道关于那两个小娘子更多的消息。而且,凡是做过必留痕迹,看到她们的肯定不止我一个,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县尉和主簿对视一眼,主簿拿起笔:“你说,我画。”
等画完人像,走出县衙,天光已经大亮。
林清舒连忙取回推车,快步朝食巷走去。
*
暗室。
兰香醒来的时候,后脑勺像被人用锤子敲过。
她睁眼,入目一片漆黑。
伸手摸摸周围,掌下是湿冷的泥地,鼻子里全是霉味和尿骚味。
她下意识捂住鼻子,叫了一声“吕麦麦”,声音发飘。
“别叫了,”旁边有人动了动,“我在这儿。”
是吕麦麦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
兰香忙循声探去,摸到一只手,凉的。
她握住那只手,没松:“这是哪儿?”
“我怎么知道。”吕麦麦的声音又恢复了平常斗嘴时的倔劲,但兰香知道,她的手在抖。
“我被人从后面打了,醒过来就在这。”吕麦麦说。
兰香慢慢适应了黑暗,视线里开始出现轮廓。
这应该是一个地窖,七八步见方,地上铺着稻草,看人影,应该蜷着不少人。
看不清脸,但能听见细细的抽泣声。
有的抱着膝盖,有的缩在墙角,像是被塞进笼子里的鸡。
“还有人?”兰香小声地说。
“废话,就咱俩的话,用得着那么大地方?”吕麦麦轻声回。
兰香想回嘴,但没力气,她靠着墙,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只记得,她和吕麦麦在庙会又跟珠珠母女俩碰上,四人就干脆一起行动。
逛完庙会准备回家,走到一处巷子时,后脑勺一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说,珠珠娘她们会不会也......”兰香喏喏道。
吕麦麦沉默一瞬:“她们和我们一起的,我们都在这了,她们说不定也被抓了。”
“珠珠还那么小......”
“你先操心操心你自己吧。”吕麦麦嘴上这么说,手却握得更紧了。
墙角的一个人影忽然动了一下,发出呜呜声响,像是被塞住了嘴。
兰香缩了缩,不敢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开锁的声音。
暗门被拉开,昏黄的灯光照了进来。
兰香眯着眼,看见一个男人端着灯盏走了下来,身后跟着一个小女孩。
“珠珠!”她惊呼出声。
? ?感谢宇程义、zsswjj、飞天小豆丁的票票~
?
救救孩子吧,继续求追读、求评论、求票票,三百六十度鞠躬!感谢各位的支持!
?
明天见哦
第三十八章 要乖哦
兰香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珠珠已经朝她扑了过来。
“兰香姐姐!”珠珠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小脸埋进她的怀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我好害怕......他们把我娘抓走了......”
声音娇娇软软的,带着哭腔。
兰香心头一酸,伸手搂住她。
旁边的吕麦麦也挪过来,嘴巴张了张,想说两句安慰的话。
“别怕,别怕,”兰香拍着她的背哄,“我们一定会......”
话还没说完,怀里的小身子忽然剧烈颤抖起来。
“呵......呵......”
先是无声抖动,然后发出零丁气声,最后像是憋不住似的直接放声大笑。
在这个阴暗冷寂的暗室里显得格外渗人。
兰香浑身僵住,诧异地看向怀里的珠珠。
只见她跪坐起身,推开兰香,抬起的脸上还挂着泪珠子,嘴角却咧得大开,眼里全是嘲弄的笑。
她伸出一只手,在兰香的脸颊流连:“兰香姐姐,你这么好骗,真是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呢。”
声音还是那个软糯糯的声音,但每个字都像蘸了霜。
霎时间,像是被雷电劈过,兰香感觉脊背发麻,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在脸上滑过的仿佛不是手,而是吐着冷信的蛇。
珠珠松开她,起身退后半步,歪着头打量了一圈这一地的货物。
对一起进来的男人开口:“都饿两天,磨一磨,过两天就找机会送出去,上面还等着呢。”
说完准备转身离开,刚走一步,又猛地回头,俯视着面露惊恐的吕麦麦,粲然一笑:“麦麦姐姐也要乖,嘴巴不要乱叫哦。”
灯笼就搁在她脚边不远,光从下往上打在她的脸上,把五官照出奇怪的阴影,让她原本单纯可爱的笑都变成了恶魔吃人时张开的血盆大口。
吕麦麦整个人猛地往后缩,后背撞上墙,闷响一声,冰凉的触感激得她浑身一抖。
珠珠把她们的反应都看在眼里,满意地拍拍手,终于带着人走了。
暗门在头顶合上,光一寸寸收窄,最后只剩一条缝。
那条缝里又飘下来一句:“不乖的话,舌头割了喂狗。”
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儿天气不错。
门板彻底落下,锁扣咔哒一响。
黑暗中,吕麦麦的牙齿开始打颤,咯、咯、咯,一声接一声,停不下来。
兰香攥紧了她的手,交握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什么话也说不出。
只是想起,在庙会上,自己还帮珠珠擦过嘴角的糖渍。
*
又是一夜过去。
县衙把能派的人手都派了出去,失踪人口的家属也忙着到处找人,不再聚在县衙,比起昨天,衙门口属实清净了不少。
林清舒把推车安置好,和卫明、林宇拎着早早备好的几份糯米饭和破酥包踏上台阶走到值房门口。
“差爷辛苦,这一大早的还没来得及吃早食吧,正好填填肚子。”
她一边说一边把包装打开,露出里面热气腾腾的吃食。
糯米饭和破酥包的味道,那可是征服了食巷方圆好几条街的男女老少的,连宁先生这等人都为其折腰,何况这大早上饿着肚子轮值的差役?
两个人的眼珠子都要落在那勾人的美味吃食上。
咽了咽口水,好歹记着自己还是官家人,问:“你有什么事?官府有官府的规矩,不能徇私的啊。”
要是能把眼睛收回来的话,这番说辞的可信度可能会大一点。
林清舒笑了笑:“可不能为难差爷,我就是有点事情想问。咱们县里找人贩子的事儿可有什么消息了?”
一个差役闻言看了林清舒一眼:“你问这干什么?”
“这不,我们同村一个小娘子也丢了,我实在是忧心,就想来问问有没有什么进展。”林清舒面露忧色,“我昨儿也来提供过线索的。”
“算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差役拿起破酥包就是一口,“唔!香!”
“过个庙会整丢十来个人,上头急得嘴上长疮,我们下头也跟着跑到鞋掉。我们也是刚换下来,找了两日了,除了寻回几个自己乱跑迷路的孩子,其他的,毛都没见着。”
“别说今次丢的了,前段时间丢的那俩不也现在还没找到吗?”另一个差役接话说。
“那那对叫珠珠的母女呢?我看不是四处贴了画像?也没有消息吗?”林清舒忙问。
先头的差役喝了口茶,清清口,又拿起一个糯米饭拆开:“嗐!别说了,报失踪的找不着,这没报失踪的也找不着。满大街都问遍了,硬是没一个人知道这俩人住在什么地方,你说气不气?”
“我看这俩人绝对有问题,不然怎么藏这么深?”后头差役道。
“要你说?”先头差役白了他一眼,“昨儿不是问到庙会当天有商户瞧见过她们吗,不是和小孩一起就是和小娘子一起的,没猫腻才怪。”
听到这,林清舒心中八分的怀疑也升到了十分。
珠珠母女果真是人贩!
“这位娘子,找人的事儿你也急不来,我们还忙得前脚打后脑勺呢。你出门在外也多注意,这段时日不太平哦。”
林清舒点点头:“谢过二位差爷,那我就先回了,你们慢用。”
“诶诶诶,”先头差役喊住她:“可不好白吃你的,这儿可是衙门。多少钱?我俩照价给。”
“对对,这位娘子,你这两样吃食都是自家做的?能不能一直卖的?吃了这顿没下顿也太可惜了。”后头差役附和。
于是,林清舒来衙门一趟问个消息,还顺便卖掉了几份早食,并又定了两个新客走。
等到到了食巷,嗷嗷待哺的老客们已经有小脾气了。
“林娘子!怎的昨日来迟,今日又来迟!你不晓得我们一帮子人在这要把地都坐穿了吗?”
“林娘子,可是家中遇上了什么事?你别客气,尽管说,我们帮你解决!怎么能耽误你出摊呢?”
“林娘子,这赚钱的事,怎么还能怠慢呢?可不兴再这样了。”
“林娘子,你看他们,只知道关心自己的吃食。不像我,想的是林娘子你累不累。这日日这么早出摊,还不能晚来一两天了?林娘子,你就按自己的来,我等得起。”
第三十九章 她闻到过
一声声的“林娘子”从四面八方袭来,喊得林清舒都快不认得“林娘子”这三个字了。
她明明是个卖吃食收钱的,这会儿倒像欠了满街的债。
周围乌泱泱全是等着的食客,连卫明和林宇都抱着小脑袋从人群中鼠窜而过。
林清舒一边走一边留下一连串抱歉声,她赶忙停车支摊,生怕再慢一秒就会被她的这群衣食父母们“生吞活剥”。
包破酥包、团糯米饭、拿葱油酱,手上不停的忙碌让她无暇再想其他,那些乱糟糟的念头都暂时被压下去。
队伍排着,人走了一个又一个。
忽然,排在前头的一人捏住鼻子,像是终于忍不住:“哎哟,你这什么味儿啊?熏我一路。”
她前头的汉子闻声回过头,讪讪一笑:“对不住对不住,这两日忙着赶工,还没来得及换衣裳。”
林清舒抬头看他一眼。
二十来岁,穿着短打衣裳,袖口磨得发白,面相没什么特别。
手里攥着一把铜板,正往前递:“四个破酥包。”
林清舒应了一声,利落打包。
那人接过吃食,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碎,像怕被人多看两眼。
人刚走,就听见身旁的林宇说道:“好臭。”
林清舒看过去,只见小家伙白白嫩嫩的一张小脸皱成包子,正嫌弃地看着手里的那把铜钱。
是刚才那个客人付的。
“怎么了?你还嫌钱臭?”林清舒好笑。
林宇噘噘嘴,小手握着铜板朝林清舒一抬:“真的臭。”
林清舒顺他的意弯下腰,凑过去闻了闻。
“唔。”她的眉头瞬间拧成一团。
确实臭。
刺鼻的、辛辣的、油腻的,还有股若有若无的木头清香。
这个味道——
她拿过一枚铜钱,放在鼻间细嗅。
冰冰凉凉的金属贴在指尖,像一小块冰。
林清舒的脑子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好像在哪里闻到过。
她忙起身张望,只瞧见一个很快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
她立刻偏过头,压低声音问刚才站在那人身后的食客:“婶子,刚才那位是......”
“他呀。”那婶子撇撇嘴,声音也压低了,“给棺材铺做事的。那地方阴气重,天天跟棺材板子打交道,沾一身味儿,洗都洗不掉,啧。”
“哪个棺材铺您知道吗?”林清舒追问。
“好像是冯记吧。”
冯记棺材铺。
林清舒心头猛然一震。
脑中飞速闪过这段时间听到的种种。
冯记半夜闹鬼......棺材板在响......还是女鬼......接二连三的失踪......还有似曾相识的味道......
她想起来了!
是珠珠娘身上的味道!
第一次见面错身而过的时候,她闻见过!
如果棺材铺里闹的根本不是鬼,是人呢?
她捏紧了那枚铜钱,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转头望向刚才那人消失的方向,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后脖颈悄然爬升。
*
张四咬着破酥包走在路上,差点把自己的舌头也一块儿吞下去。
娘的。
太好吃了。
面皮酥软不失筋道,咬下一大口,除了麦香还能吃到里头油汪汪的肉馅,葱香和肉香一块儿往鼻子里钻,香得人天灵盖都要掀起来。
他在棺材铺窝了快整整三天。
三天!
姓冯的说外头风声紧,死活不许出门。
之前还能时不时出去快活一下,想吃什么都能去买,实在不能出去也还有冯老头从外头往回带。
虽比不上新鲜出炉的吧,好歹能香个嘴。
这两天倒好,干了票大的,风声一紧,就把这老小子吓得不敢出门了。
他自己不出去,也不准他们出去。
天天煮一锅清汤寡水的粥,配俩馒头咸菜,吃得他嘴里淡出鸟来!
之前冯老头带过这家的破酥包,这滋味,吃了几回就让他再也忘不掉了。
不能出去这几天,他是白天想,夜里想,蹲在棺材旁啃咸菜的时候更是想得抓心挠肝。
他活了这么多年,就没吃过那么好吃的包子!
今儿实在是扛不住了。
他想,就出来买一回。
买了就回去,能出什么事儿?
姓冯的自己米大个胆儿,把一屋子的人都饿成鹌鹑,他才不陪着受这个罪。
张四狠狠咬了一大口手里的包子,多汁的肉馅瞬间塞满口腔,他幸福地眯起了眼。
值了。
被骂也值了。
回到棺材铺后门的时候,他嘴里还叼着半个破酥包。
推开门,冯掌柜正蹲在院子里合一块板子。
听见动静,头也没抬:“去哪儿了?”
声音不大,平平的,像拉锯。
张四满不在乎地晃了晃手里还留着的油纸包:“买吃的,饿了。”
冯掌柜把手里的刨子一搁,站起来,冷冷地盯着他看。
那张和善面孔上惯常挂着的笑没了,显得有些阴恻恻。
他看了张四好大一会,目光扫过那个油纸包,又移回张四脸上:“我说了,这几天不许出去。”
“哎呀,怕什么?”
张四把最后一口破酥包塞进嘴里,油从嘴角溢出,他拿袖子随意一抹:“你那破手艺我实在扛不住了,你放心,我就买个包子,没人注意。那些官差查了这么多天查出什么了?还不是被咱们耍得团团转。”
掌柜的没说话。
沉默一瞬,转过身,重新蹲下去,拿起刨子又开始推起来。
张四打了个嗝,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
油纸包他还舍不得扔,展开凑上去闻了闻残留的香味:“再说了,守在这干嘛?那些女人和娃娃都乖得很,饿得都没力气闹了,能翻出什么浪。我说,你就是——”
“闭嘴。”冯掌柜打断他,声音冷冷的,和刚才一样平。
张四却真闭了嘴,讪讪地猫进了屋。
院子里只剩下刨木头的单调声响,一推一拉,像某种持久而缓慢的呼吸。
墙角堆着数口新棺材,还没上漆,惨白的木料裸露在阴影里,像是被剥了皮的骨头。
棺盖歪斜着盖上,并未合拢,敞开的棺口黑洞洞的,看不见底,像是沉默的、等待进食的野兽。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贴着棺沿掠过去,发出极细的声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用指甲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刮着木板。
? ?改了下错别字和末尾,没什么影响,不用重看。
?
感谢木木木mua~、飞天小豆丁、宇程义、西子湖畔悠闲自在、maggiew投的票票~
?
谢谢大家的喜欢(づ ̄3 ̄)づ╭~
第四十章 夜探
林清舒今天的摊收得比以往都早。
东西都来不及收拾齐整,一股脑全堆上车就走。
牵上驴,方向不是出城,而是县衙。
“林娘子?”早上刚见过的差役有些意外。
“你怎么又来了?有消息大不了我们去告诉你嘛,你这带着两个孩子一趟趟跑,也不是事儿啊。”
“差爷,”林清舒打断他,“我这回是有线索要报,麻烦通禀一声。”
差役张了张嘴,有些犹豫。
上头这几天因为失踪案的事心情不好,一点就炸。
之前有兄弟因为没核实清楚情况就上报,还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但想想不久前才吃过人家带来的早食,他叹了口气,转身进去了。
这回出来见林清舒的是个文书,手里拿着册子,眉眼间带着疲态。
他看了林清舒一眼,觉得大约又是一个来添乱的百姓,但又不得不例行公事,于是淡淡道:“说罢。”
林清舒把张四买包子的事情说了。
还拿出收得好好的铜板,表示铜板上的气味和当初自己在珠珠娘身上闻到的一模一样。
文书翻了翻手里的册子,头也没抬:“就凭一股味道,你就认定在你摊位上买包子的这个人和人贩子有关?”
“那不是寻常的味道,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沾上的,他们必定在同一个空间待过很久。”
“所以呢?”文书不耐地合上册子,终于抬头:“林娘子,县里和桐油、生漆这些东西打交道的可不止棺材铺,木器坊、漆器铺、雕花作坊都有可能。光棺材铺就有三家。你怎么就能确定那母女俩身上的味道是棺材铺里的呢?还一定是冯记?”
林清舒有些哑然,她顿了顿,不愿放弃:“但冯记闹鬼的事着实蹊跷,自从闹鬼发生后,县里就——”
“林娘子,”文书截住她的话,叹了口气:“我们查案是要讲证据的,不是靠猜就行,也不是凭一股味道就能胡乱定论是人犯。”
“什么味道?”
林清舒转头。
县尉宋衡从二门里走出来,青衫洗得发白,眼底带着长期熬夜的青黑。
他看着林清舒,认出是上回提供疑似人贩母女画像的小娘子:“林娘子,你这是?”
林清舒又把自己的猜测说了一遍。
宋衡没有立刻反驳,而是伸出手:“铜板给我。”
林清舒忙递过去。
宋衡接过手帕捧至鼻前,闭上眼细细嗅闻。
片刻,他才开口:“有铁锈的味道,应当是桐油掺铁粉调和漆。”
他来回踱了踱步:“县里三家棺材铺,吴记是专做富贵人家生意的,生漆中通常会加入香料调和。周记的漆料我记得是从徽州进的,掺的是松烟,味道发苦。冯记......”
宋衡猛地停住,看向林清舒:“林娘子,你确定那对母女身上的味道和这个分毫不差吗?”
林清舒果断点头:“我是厨子,对气味最是敏感,就是这个味道。”
“秦昇,”宋衡转头看向文书,目光熠熠,语速有些快:“派人去县里的漆铺打听打听,除了冯记还有没有人进过这种调和漆。另外,再派一队人去给我把冯记盯紧了,暗中探明情况,先不要打草惊蛇。”
文书应了一声,忙下去布置。
宋衡看了林清舒一眼,微微点头,本要踏出大门的脚又拐了回去,匆匆回了内衙。
今天,又是忙得不可开交的一天。
*
上岭村。
夜已经深了。
皎白的清辉透过树叶缝隙,撒下斑斑点点。
斑点浮动间,卫昀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仰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
墙根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一个瘦小的影子贴着墙皮溜了过来,还没站定先吸了吸鼻子——林清舒哺食做的小酥肉和水煮肉片的香味还残留着。
深深吸了两口,他警惕地左右看看,手脚并用几步蹿上了树。
“头。”
卫昀没看他:“你是来盯人的还是来讨饭的。”
“盯人盯人。”孟平赶紧正色,但眼神还是往灶房的方向飘了一下,“头,上回嫂子给的包子和糯米饭好吃吧?”
卫昀睁开眼,目光幽幽。
虽然光线昏暗,但孟平还是被看得缩了缩脖子。
“我让你找的那对母女,有下落了吗?”
孟平脸垮了下来:“头,那俩真跟耗子似的,庙会后就没人影了。我连寺里都翻遍了,就怕她们在神仙底下干脏事,可连根头发丝儿都没摸着啊。”
“要你何用。”卫昀淡淡道。
“不是——”孟平急了,“换你去找找啊,我又不是平川人,摸不清楚。”
“已经找到了。”
“啊?”孟平错愕,“你怎么找着的?”
卫昀没说话,只是头往旁边一撇。
孟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林清舒屋子的方向。
反应过来,孟平嘴巴张成一个圈,卫昀看不下去,给他手动合上。
“那现在怎么办?”孟平摸了摸下巴。
“你守着,我去探一探。”卫昀直起身。
“一定要去吗?那不是我们的任务。”孟平有些担心。
卫昀扭了扭脖子:“她们之前想对林宇下手,就不能掉以轻心,我得确定她们选择林宇是意外还是故意。”
“走了。”
话音一落,卫昀轻轻一跃,转瞬,背影没入夜色当中。
冯记棺材铺。
卫昀小心避过衙门的暗哨,趁着换班时刻,闪身上了房顶。
棺材铺后院比前院大,靠西是一排屋子,黑着灯。
唯独最里头那间,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像一道细细的刀口划在夜色上。
他贴着房顶小心摸过去。
屋里隐隐有说话声。
他把屋顶瓦片轻轻挪开一条缝,贴过耳朵。
一个女声,带着股不耐烦的劲头:“......还要在这鬼地方待多久?”
“等这批棺材漆好,连你们一起送出城。”低沉的男声,听上去有些年纪,应当是冯掌柜。
“哼,城里现在到处是我们的画像,十有八九就是那女人干的。我就说......”
“行了。”冯掌柜打断她。
“我怎么不能说了?”女声陡然拔高,又硬生生压下去,“第一次在巷子里,眼见着就要得手了,她横插一脚。第二次更是,连两个小娃娃都管得死死的。”
冯掌柜没说话。
又听得一声冷笑,声音里掺上了一种黏腻的酸意:“不过她那张脸倒是不错,那双眼珠子,看得人真想给她扣下来。”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味什么:“还有她那两个弟弟,跟年画娃娃似的,尤其小的那个......”
第四十一章 运走
卫昀的指节慢慢收紧,却不敢动作,趴在顶上一动不动,呼吸都放得更轻了。
好在,心里的担忧还是轻松了些许,听这说法,她们之前盯上林宇应该只是意外。
说话声还在继续。
“可惜了。”女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却并没半分可惜的意思,反倒有一丝诡异的满足感,“要不是那女人防得实在是紧,我真想连她一块弄来,往那暗室一关,饿上几天,再上点手段,看她还端不端得住。”
“够了。”冯掌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上头说了,不要节外生枝,等漆干了就走。”
珠珠娘哼一声,没再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灯影晃了一晃,有人站起身。
卫昀慢慢合回瓦片,整个人往下退了退。
“吱呀”两声,门开了又关。
冯掌柜端着烛台走了出来。
卫昀藏在房脊后,只露出小半张脸。
冯掌柜径直去了东边的一间屋子,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窗上,过一会,影子坐了下来,手里拿起一杆笔。
卫昀忙悄声追过去,趴在屋顶,故技重施。
透过瓦缝,只见冯掌柜正背对着他写着什么,内容被挡住,他看不见。
好在没多久,冯掌柜就停了笔,合上册子,拉开椅子蹲下身,在桌案底部摩挲两下,然后一块木板就被撤了下来。
原来是个暗格。
他把写好的册子放进去,安回木板,桌案就又恢复了原状。
没有过多停留,冯掌柜走了出去,锁上门。
很快,刨子推过木料的声响传来——他在赶工。
卫昀从屋顶下来,摸到后窗前。
窗棂是老的,轻轻一抬就脱了榫。
他翻进去,落地无声,径直走向桌案,学着冯掌柜的样子找到暗格,拿出那本册子。
借着屋外透进来的光亮,卫昀勉强看清了内容。
是个账本,其实没有几页,但内容足以触目惊心。
地区、日期、名字、品相、银钱、收货方......
明明看的是白纸黑字,拿的是轻飘飘的纸张,他却觉得手中重若千钧,那些一笔一划仿佛化成了血水,流进他的眼底。
忽然,视线一顿,他死死地看着一处落款——青州张。
那个人?
“冯老头,吵死了!”
突然,一道抱怨声响起,打断了卫昀的思绪。
“时间紧,忍着。”外面,冯掌柜淡淡回道。
卫昀不再多留,合上账本,原样放回。
出屋,翻窗,把窗棂按回去。
离开前,他深深看了这个充满罪恶的院子一眼,然后原路返回。
不管是院子里被藏着的人,还是那本账册,现在都还不能轻举妄动,事关重大,他得立刻联系上自己人,从长计议。
*
守经街的暗哨换了一班。
新来的差役姓马,在县衙当了三年差,办过最大的案子是抓偷鸡贼。
他被分到后半夜的岗,蹲在棺材铺斜对面的矮墙后头,蹲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扛不住了。
虽然已是四月,但夜晚的风裹着凉意从巷口灌进来,还是冻得人直发抖。
他把领口紧了紧,整个人缩成一团,盯着毫无动静的棺材铺,眼皮一点一点往下坠。
天蒙蒙亮的时候,马差役被换班的叫醒。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讪讪地说:“安静着呢,一整晚都没动静。”
换班的也没多问,让他回县衙传信暂无异常。
马差役打了个哈欠,准备起身往巷口走。
还没行动呢,他愣住了。
棺材铺的后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张四,嘴里叼着半块干饼,懒洋洋地靠在门上,让门扇大敞。
然后是两个伙计,奋力地抬着一口棺材。
棺材被抬上板车,他们又转身进去,再抬一口。
一共五口棺材,分了三车,盖上油布,麻绳捆紧,板车被压得咯吱作响。
冯掌柜最后出来,他没坐车辕,站在车旁,把捆棺材的麻绳挨个拽了一遍,确认无误,才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跟其中一个伙计说了句什么,伙计点点头,又缩回门里,把后门带上。
然后,三人一人拉起一辆板车,就往巷口走。
马差役愣在原地,看着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五口棺材在上面随着颠簸微微晃动。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刚换班时说的。
“安静着呢,一整晚都没动静。”
他蹲了一整夜,什么都没发现,而现在,冯掌柜带人拉着三车的棺材从他眼皮子底下走过去。
他瞪大了眼,和来接班的差役面面相觑。
下一瞬,他急急给对方比了个手势,示意继续盯着,而自己则拔腿就往县衙跑。
*
半个时辰前。
冯掌柜忽然从床板上坐了起来。
他没有做梦,就是醒了。
直挺挺地坐起来,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大石,闷得整个人透不过气。
窗外还是灰蒙蒙的,离天亮还有一阵。
他坐了一会儿,穿上鞋,推门出去。
张四的鼾声从厢房里传出来。
冯掌柜站在廊下,看着那排黑漆漆的棺材,有的漆还没干透,隐隐反着光。
脑中却突然冒出四个字——
夜长梦多。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个,白日还好好的,入睡前还在盘算后日起运的时辰。
现在忽然就觉得等不了,晚一刻都不行。
他走到厢房门口,一把推开门:“起来。”
张四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
冯掌柜提高了声音:“起来,都起来。今天就走。”
两个伙计揉着眼睛从通铺上爬起。
张四打着哈欠挠了挠胸口,嘴里还在念叨:“不是还有两天吗?”
“先送一批。”冯掌柜径直往柴房走,“剩下的等下一趟。”
他没解释为什么,张四看他的脸色,也没敢再问。
暗室的入口就在柴房,冯掌柜搬开柴垛,拉开盖板,一股难闻的气味涌出。
他提着灯笼走下去,灯光照出蜷在墙角的一排人影。
兰香被光亮刺醒,她眯着眼,看见冯掌柜的脸从灯光后面浮出来,没什么表情,像戴了一张干硬的皮。
“带上去。”
两个伙计下来,把人一个一个往上拽,嘴里还不忘给她们塞上布。
吕麦麦被拽起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又饿又怕,膝盖不听使唤。
伙计不耐烦地扯了她一把,她整个人撞在土墙上,闷哼一声。
兰香想去扶她,奈何自己也被缚住,无能为力。
六个女子,两个孩子,从暗室里被推搡上来。
刚吸进第一口空气,还没适应久违的光线,眼前就被一块黑布罩住。
兰香听见身后有人开始哭,哭声闷在布团里,像小兽的呜咽。
她被塞进一个逼仄的、四面都是木头的空间。
木板的味道混着新漆的刺鼻气味,将她从头到脚淹没。
心里升起一阵寒意,她好像知道这是什么了。
棺材。
她想喊,嘴里塞着布;想踹,脚被牢牢捆着。
黑暗中,一个温软的身体又被塞了进来。
耳旁传来吕麦麦闷哑的叫声,兰香忙挣扎着摸过去,死死握住她的手,用同样的闷喊声回应。
“啧,还是太吵。”
慵懒的女声传来。
兰香和吕麦麦的身体骤然僵住,这个声音,是珠珠娘。
“灌点药,免得出岔子。”只听她说道。
没多会,嘴里的布被猛地扯开,还未来得及高喊出声,坚硬的碗沿就卡在了嘴边。
继而,水直灌而下。
“呜嗡呜嗡”
哪还有空隙喊?
碗离,布塞,盖棺。
下一瞬,彻底陷入黑暗。
? ?感谢宇程义、红酋长、maggiew、飞天小豆丁的票票~
第四十二章 给我撬开
城门处。
城门刚开不久,出城的人还不多。
守门兵士验过两个拉货的菜贩,又拦下一辆拉柴的牛车,拿刀鞘往柴捆里捅了几下,没捅出什么,挥手放行。
最近县里出了大事,进出城的都得严格盘查,尤其是这些带着货物的。
车轱辘在石板上滚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在静谧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守门兵士侧头一看,三辆板车从西边街口拐了出来。
车上摞着什么,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打头的是个中年男子,身量不高,面皮白净,穿着半旧的褐色直裰。
他拉着车把,步子不快不慢,脸上带着常年生意人惯有的和善笑意。
后头跟着两个人,都做伙计打扮,低着头拉车,看不清脸。
“站住。”兵士把刀一横。
冯掌柜停下车,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处,瞧着像个再本分不过的手艺人。
他走到兵士近前,拱了拱手:“差爷辛苦,青山镇上铺子订的货,那边寿材不够了,调几口过去应应急。”
青山镇在城外东南方向二十来里地,镇上有家寿材店,有时确实会从县城调货。
兵士也没立刻放行,往板车后头走去。
“把油布掀开。”
“差爷,”冯掌柜笑着跟上去,“这漆都是新上的,封得好好的,掀开了怕不吉利。”
“掀开。”兵士没看他,手里的刀鞘隔着油布点了点。
冯掌柜也不再推拒,哈腰答应。
他吩咐张四和另一个伙计一声,自己也亲自上前,解开捆油布的麻绳,手指稳当,不见半点犹豫。
油布掀开,五口棺材整齐躺在三辆板车之上,漆面崭新,黑沉沉的。
兵士拿刀鞘敲了敲第一口棺材壁。
“咚、咚”,是带着余音的空响声。
“全打开。”
张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不自觉抓起另一手的手背。
冯掌柜看他一眼,挂着笑的脸上目光平得像一潭死水。
张四束手不敢再动。
棺盖一口一口抬开,棺膛一寸一寸露出。
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兵士又弯腰检查了下板车底,也什么都没有。
他直起身,朝后挥了挥手:“走吧。”
“辛苦差爷。”冯掌柜依旧笑着,拱手弯腰谢过。
他转过身,招呼张四和伙计把棺盖合上。
麻绳重新捆紧,冯掌柜拉起车把,稳稳朝城门洞走去。
晨光从城门那头照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拦下!”
一声喝令从身后传来。
守门兵士回头,是县尉宋衡。
他疾跑而来,身上还是那件青衫,此刻被跑步带起的风吹得鼓起。
后面还跟着七八个差役,个个腰间带刀。
守门兵士猛地反应过来,急急招呼其他一同守门的同伴,三两步追上即将踏出城门的冯掌柜三人,横刀拦住。
张四和另一个伙计见状,不由慌了神,脸上血色褪尽,牙齿开始打颤。
冯掌柜心头一突,那股莫名的不安感又卷了上来。
他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转身看向已跑到近前的宋衡。
跟来的差役已经把他们围了起来,他顿了顿,佯装疑惑:“宋县尉,这是?”
宋衡喘了口气,平复下呼吸:“打开。”
冯掌柜指了指刚才那位兵士:“县尉大人,方才这位差爷已经查过了。”
“打开。”宋衡淡淡道。
冯掌柜的笑容凝在嘴角,随即又化开,语气里带着商量的意思:“县尉大人,青山镇那边还等着用,方才一口一口都查过了,我们这才重新合上捆好,太麻烦了,您看?”
“我让你打开。”宋衡攫住他的双眼,语气更硬了。
冯掌柜的笑终于挂不住。
他看了眼张四,张四的手已经抖了,麻绳解了两次才解开。
还是和之前一样,掀布、开棺,差役把棺材内外、板车底下又查了一遍,回头看向宋衡,摇了摇头。
冯掌柜垂头站在一旁,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七八分。
他微微弓着腰,等着放行。
宋衡没有出声。
他走到第一口棺材旁边,目光慢慢从棺口一寸寸下移,力图不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看完侧面,又探身看向内里。
来回几次,宋衡的眼睛微微眯起,这棺材的高度......
他定睛看向下面的板车。
这棺材加上板车,有这么高吗?
他蹲下来,伸手朝底板比去,比寻常的高了将近半掌。
“抬下来。”他果断开口。
冯掌柜一惊:“大人!这......”
他正欲上前,宋衡一个眼神睖过,两个差役上前叉刀挡住。
随着棺材被几人渐渐抬起,底板也逐渐露出全貌。
“嗬!下面这么高!”有围着的差役见了不禁惊呼出声。
那抬起的棺材底板,足足有两掌高!
只不过放在板车上时,棺材边缘紧紧贴着板车车帮,底板多出来的高度都被挡住,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来,蹲下来不细瞧也注意不到。
宋衡眼睛一亮,曲起指节,在那多出来的底板下层叩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闷钝,短促,没有回响,貌似是实心的。
他站起来,拔出佩刀,刀尖抵入一处缝隙。
“大人!这是新做好的棺材,还等着用呢!”冯掌柜再也冷静不下,急急出声阻拦。
“要真没问题,本官赔你。”
语毕,宋衡一手持刀压腕,一手化掌拍上刀柄。
“咔”,木板应声而裂,露出下面一个狭窄的空间,以及一双满是脏污的绣花鞋。
宋衡眸子蓦地睁大:“来人!把这些棺材都给我撬开!”
第一口、第二口、第三口......
五口棺材,五层夹层,每撬开一层,冯掌柜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到最后,连嘴上的血色都褪了个一干二净。
配上他因为常年做棺少出门养出来的白净肤色,整个人此刻真的惨白得跟鬼一样。
而一旁的张四早已瘫坐在地,额上汗如雨下,两条腿像是被人抽了骨头,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响。
另一个伙计转身想跑,被差役一把按住,脸磕在石板路面上,蹭掉一层皮。
最后一口棺材里,珠珠娘醒着。
底板撬开的瞬间,她猛地抬手挡住脸,侧身搂住怀里小小的身影。
“官爷!”她的声音尖利而颤抖,眼泪几乎是同时涌出来的,“我们母女是被他们抓来的!求官爷做主!”
? ?感谢各位看官对本书的支持,谢谢给本书投票、追读、评论、收藏的所有读者大大们!
?
pk1在大家的支持下通过啦~你们太厉害了!
?
鞠躬!??ヽ(°▽°)ノ?请大家继续关注支持哦~
第四十三章 不见了
宋衡走过去,居高临下看着她,语气淡淡:“你说你是被抓来的。”
“是!是!那杀千刀的人贩子,把我们娘俩关在地窖里,黑漆漆的,好几天没给饭吃......”珠珠娘声泪俱下,纵情哭诉着。
“那你怎么醒着。”宋衡打断珠珠娘的哭嚎。
珠珠娘愣了一下。
“她们都昏过去了。”宋衡指了指旁边几口棺材里被抬出来的女子,声音不高,“只有你们醒着,还哭得这么中气十足,不像是好几天没吃饭的啊。”
珠珠娘的嘴唇嚅了嚅。
宋衡不再看她的表演,转身吩咐道:“一并带走。”
两个差役上前去拽珠珠娘。
她突地挣扎起来:“你们不能这样!我们是被抓来的!我们是好人家的——”
她的嘴被堵住了。
林清舒推着车照常拐进城门前的那条街时,远远就见城门外堵着一堆人。
往常这个时辰,进出城的队伍早该排出半里地了,今天全挤在城门洞口。
她把车交给路上遇到的相熟摊贩,带着卫明和林宇从人群缝隙往前挤。
板车、棺材、差役、被按在地上的冯掌柜三人。
她心中一惊。
这是......衙门动手了?这么突然?
人群里议论声嗡嗡地,碍于官府在办案抓人,还是这般惊人的事件,大家都不敢高声交谈。
林清舒忙拉住前面一个踮脚张望的老汉:“劳驾,这是怎么了?”
“棺材铺的!棺材里头夹了人!”老汉的声音压得又低又急,“这么多棺材,里头全是人,造孽啊!”
林清舒松开老汉,继续往里挤。
棺材都已经被撬开,夹层敞着口,像被剖开的鱼腹。
差役正把人往外抬,一个一个,头发散乱,面色青白,嘴唇干裂得渗出血迹。
她看见了吕麦麦,被两个差役架着从夹层里拖出来,头垂着,脚拖在地上。
“兰香姐姐!”卫明指着一个方向。
林清舒一看,兰香正蜷在第三口棺材旁边,眼睛闭着,脸上的脏污糊成一片,看不出是醒着还是昏着。
“兰香!”她喊了一声。
兰香没有动。
林清舒咬紧下唇,眼中是止不住的担忧。
宋衡闻声转过来,看见她,顿了一下,然后走近:“林娘子,都找着了,活着。”
林清舒抬头看他,目露急切:“大人,我可以过去看看吗?”
宋衡点点头。
林清舒忙拉着两个小的跑过去。
她在兰香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鼻息,又试了试吕麦麦的。
温热的呼吸轻轻打在指上。
“呼——”林清舒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把兰香脸上的乱发拨开,手碰到兰香的脸,凉凉的。
她攥住兰香和麦麦的手,开始搓。
一下,又一下。
卫明和林宇看了,也有样学样,抓起两人的另一只手。
宋衡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头吩咐差役:“先运回衙门,通知各家来领人。”
差役们开始把救出来的人往车上抬。
林清舒站起来,挤回摊车边,对相熟摊贩说:“吴叔,劳您帮我去食巷跟客人说一声,我临时有事,今早不出摊了。”
老吴应了一声,林清舒推车跟在差役后面,准备一起去衙门。
这时,押送珠珠母女的差役走过。
珠珠娘被反绑着双手,嘴里塞着布团,头发披散,眼神疯狂似困兽。
珠珠走在她后面,没有被绑。
差役看她是小孩,只拽着她的胳膊。
她低着头,脚步踉踉跄跄,像是被吓坏了。
经过林清舒身边的时候,珠珠抬起头。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看起来和任何一个被吓坏的小孩子没有两样。
但她的眼睛......
林清舒对上了那双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
不是害怕、不是怨恨、不是愤怒,是空的,像一潭沉在深谷底部的死水,无波无澜。
那目光从林清舒脸上滑过去。
没有停留,也不含恶意。
像是茫然地、无意识地扫过一个陌生人。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林清舒站在原地,手心忽然出了一层薄汗。
卫明拽了拽她的袖子,她回过神来,握紧车把:“走吧。”
她没有再看,但那双眼睛,莫名像一枚凉透的钉子,钉进了她的后脑勺里。
县衙后堂的厢房被临时腾了出来。
主簿让人搬来几张草席和薄被,把救回来的女子和孩子安置下,然后转头吩咐去请郎中。
外院,差役押着几个犯人往大狱的方向走。
珠珠没有被带进去。
负责收押的差役看了看这个小小的身影,犹豫了一下。
本朝律法,十岁以下的孩童,除杀人、谋反等十恶不赦之罪外,不予枷锁囚禁。
恤幼之义,念其智识未全,受人教唆,情有可悯。
差役叹了口气,拿手点了点珠珠的额头:“你爹娘不教你好,干这种勾当。往后大了可怎么办?”
珠珠缩了缩脖子,没吭声。
差役把她带到二门边一间放杂货的小耳房里,交代门口值守的老头好好看守。
老头往里一瞅,珠珠蹲在墙角,抱着膝盖,脸埋进臂弯里,小小一团,甚是可怜。
心一软,把门带上,没再看了。
厢房里。
林清舒蹲在兰香榻边,喂过药,拿湿布子擦她脸上的泥垢。
不多时,兰香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眼皮颤了颤,猛地睁开。
她直挺挺坐起,瞳孔紧缩,嘴唇发白,双手在空中乱抓。
林清舒一把握住她的手:“兰香,兰香,是我。”
兰香涣散的目光转过来,落在林清舒脸上。
一息,两息。
她的嘴张了张,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抽噎,猛地扑进林清舒怀里,额头抵着她的肩窝,浑身抖如筛糠。
“好了,好了。”林清舒轻轻拍着她的背,“回来了,你们都回来了。”
兰香哭了很久。
哭到声音哑了,眼泪干了,只剩下一抽一抽的气声。
然后似想起什么,从林清舒怀里挣出来,死死攥住她的手腕。
“珠珠,”兰香的声音又干又涩,像砂纸刮过木板,“她不是小孩。林姐姐,她是恶魔!”
她的眼神里全是惊恐:“那些人贩子都听她的。她站在暗室里头,看着我们,说这个品相好能卖好价钱,那个不听话要先饿两天。她用小孩的声音说这些话,笑着说的......”
林清舒的后背窜起一层凉意。
那双空洞的眼睛在脑海浮现。
现在想来,那不是空,是压得极深的暗流,只待你放松警惕,就一把将你卷入。
她猛地站起来:“我去找宋县尉。”
刚走到廊下,就看见宋衡,身旁站着一个面色发白的差役。
那差役的嘴唇在哆嗦,声音压得很低,但林清舒离得不远,听得清清楚楚。
“宋县尉,那孩子,不见了。”
? ?谢谢maggiew、飞天小豆丁的票票~
第四十四章 焦米汤
“什么叫不见了?一个孩子你们都能看跑了?”宋衡看着差役,声音里满是不悦。
“大人,小的是按规矩把她关在杂物房里让老孙头看着。可谁知道,谁知道......”差役眼角嘴角都往下撇,一张脸苦得不能再苦,“那娃子竟然一拳头把老孙头打了个乌眼青,还拿灯台砸晕了他!”
“小的去瞧时候,人已经跑没了,老孙头就倒在地上,满脸血滋呼啦的,伤得不轻呢!”差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角,面露痛苦,好像被灯台砸中的是他。
“您说,这孩子也太邪性了,谁能想到一个小娃娃能把一大人伤成这样?”
廊下安静了一瞬,宋衡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料到,一个小女娃的手段竟能如此狠辣。
难道在人贩子堆里浸淫时间太久,学多了恶毒,彻底移了孩童心性?
“叫左班头带人,寻着她逃跑的踪迹去追。”宋衡沉声开口。
“是。”差役领命匆匆离去。
宋衡转身,看见站在拐角处的林清舒。
“宋县尉。”林清舒上前,“我也是来找你说珠珠的事的。”
宋衡微微拧眉:“林娘子发现什么了?”
“方才兰香醒了,她告诉我,珠珠在人贩子里的地位不一般,言行举止也完全不似正常孩童。”林清舒顿了顿,“之前我只觉得这个孩子过于伶俐,拐骗技巧被训练得极好。”
“可现在,她居然能在被抓的情况下,维持弱小姿态降低人的防备心,能伺机打晕一个成人,还能从衙门这样的地方顺利逃掉......如此心性,这般能力,对孩子来说实在太难。”
宋衡目光一动:“你的意思是?”
林清舒犹豫一瞬,她方才想起了前世看过的一个电影。
有对夫妻领养了一个男孩,原本幸福的生活却突然变得乱七八糟。
男主人精神出现问题,和女主人的关系愈来愈差,直至分崩离析,女主人也经常一睡不醒。
男主人几经调查,才终于发现,原来罪魁祸首竟是自己领养的孩子。
他觊觎女主人,陷害男主人,计谋玩得炉火纯青。
只因他根本不是小孩子,而是一个成年人。
那时候,她只觉得故事编写得很精彩,但离现实世界十万八千里,看过就忘。
而现在......
“我弟弟林宇曾经跟我说过,看见珠珠的手很奇怪,骨节粗大,有茧,力气也大。我之前想不通,现在这些事连起来,我怀疑......”
林清舒深吸了一口气:“她是——”
“侏儒!”
两人异口同声。
林清舒眼神一亮:“大人知道?”
宋衡摇摇头:“以前只在书中读到过。”
侏儒,短人也。
没成想,今日,他也碰到了。
“林娘子,多谢。”宋衡朝林清舒点了点头,便欲转身离去。
他得赶紧告诉搜捕的人,不可掉以轻心,还要审问抓来的珠珠娘等人,证实这个猜测。
“大人,我能借用下公厨给兰香她们做些吃的吗?”林清舒忙道。
宋衡点点头,叫来一个守在厢房的杂役给林清舒领路,然后便急急往前头去了。
林清舒跟公厨的厨子借了些小米,准备做锅焦米汤。
可怜见的,这些人被关在地窖不见天日,还生生饿了好几天。
刚才抱着兰香,是听着她上面嘴在哭,肚里嘴也在嚎。
长时间未进食的人,胃肠功能极度脆弱,消化能力不强,就算他们一个劲喊饿,也不能一下子就给上大鱼大肉。
得先从清淡的流食开始,让肠胃重新适应蠕动。
公厨采买的小米色泽鲜黄、颗粒浑圆,林清舒一眼就瞧上了。
干锅不放一滴油,抓一把小米,再取一撮圆糯米,文火慢炒。
糯米不用多,一点点就好,要的只是那一丝丝若有若无、挂勺的稠滑。
焙炒时也不能急,锅铲轻推即可,不消片刻,锅里便升起袅袅青烟,这是谷物的水分在蒸发。
接着,米粒的颜色也逐渐转为深琥珀色,甚至有几粒小米边缘泛起了焦糖色的斑点,空气里也开始出现一股近乎烤核桃、烤杏仁的坚果香气。
这时刻正正好好,林清舒赶忙出声请杂役掩火,自己舀起一大勺滚烫的开水就往锅里泼。
“刺啦”一声,白雾腾起,热水翻涌。
锅里的香气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激活,迸发出令人眩晕的、混杂着米花糖和锅巴焦香的气味。
又转大火猛攻,看着这些焦黄的米粒在沸水中翻滚、绽开,煮到汤汁浓稠泛黄,火就可以彻底熄了。
这时再加入一小撮盐,搅散化开,给所有的焦香、甘甜做一个底盘的托举,焦米汤就得以出锅。
舍弃米粒不要,只盛出上层的汤水,一碗碗端至兰香众人所在的厢房。
服过药,众人都已醒了七七八八。
本以为会到什么狼窝虎穴,却发现幸运得救,厢房里啜泣声不断。
劫后余生,高兴的。
林清舒带着人把汤分发下去:“大家仔细哭伤了眼,坏人被抓,他们才当哭,咱们合该笑才是。”
“都饿了吧?先喝点米汤垫垫,小心烫。”
兰香看着手里的米汤,表面覆着一层薄薄亮亮的米皮,黄灿灿的,热意顺着碗壁传到手心,还没喝,眼睛和手先暖和了。
低头用唇碰了碰,是让人感到舒坦的烫。
身体久饿,此时一感受到食物,嘴便不由自主啜吸起来。
她甚至没来得及尝出味道,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嗓子眼一直落到胸口,再落到肚子里。
原本紧缩成一团的肠胃,像被一双温暖的大手抚平了褶皱。
又喝了一口才尝出味来。
有点苦,是炒过的那种焦苦,但回甘马上就跟上,是米本身的甜,淡淡的,却让人无比踏实。
兰香一口接一口,喝得越来越快。
之前好容易止住的泪又突然滚了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这口热乎东西进到肚子里,她终于觉得,自己又是个活人了。
碗底最后那几口最稠,米浆挂在碗壁上,她也不放过,伸舌舔舐个干净。
真好喝啊。
还能喝上这样的东西,活着真好。
第四十五章 眼睛流口水了
不多时,得到消息的人家陆续赶来,找到自家心肝就抱头痛哭。
村长一家这几日都快找疯了,兰香是他们的老来女,平日就宠得紧。
这一丢,几日功夫,村长两口子就硬生生瘦了一大圈,活活老了好几岁。
如今看见兰香,周氏是又哭又笑,又抱又打,又亲又骂。
村长平日多么内敛稳重的汉子,在看见自家小阿细的时候也不禁红了双眼、泪水涟涟,一个劲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站在一旁的杨牧野更不用说,他和小姑年纪相当,自小玩到大,感情最是深厚。
自从得知小姑不见的消息后,他就跟着家里人一遍遍地找,已经好几日没回学中,无数次懊悔,明明自己就在县城,为什么当天庙会不陪着她。
各路神佛仙君圣人都已拜过,眼看希望渺茫,他都在琢磨要不自己套身衣裙在街市上碰碰运气了,官府突然来人说找着了。
看着虽然狼狈但手脚全乎能说会笑的小姑就在眼前,杨牧野一个正处于最看重体面的年纪的少年,当着满屋人的面就开始哇哇大哭。
林清舒笑了笑,不去打扰,把空间留给他们,带着林宇和卫明退出了屋子。
来到偏门,准备取回暂放的推车,却见一群差役正围着她的车“指指点点”。
“钱大头,你说的那包子和糯米饭真有那么好吃?”
“这瞧着也没甚特别啊,不会是你没吃过好的,给口麸子都能嚼出肉味来吧。”
“大头啊,别等了,要实在吃不起饭,哥几个请你得了,赶紧出去整两口吧,饿一早了都。”
“去去去!瞧不起谁呢?谁吃不起饭了?你们一群不识货的,放着面前的红烧肉不吃,偏要去嗦外面的铁钉子。你们要吃钉子自己去,我就要在这等我的红烧肉。”被叫钱大头的那位差役几脚踹开围着推车的同僚。
又打掉几双试图掀开甑子盖的手:“拿开你们的脏手,别弄脏了吃食,我待会儿还得吃呢。”
“嘿!你个钱大头,不是你捻掉虫子继续喝汤的时候了?现在在这穷讲究。”
“你懂什么?王母娘娘蟠桃宴和村头流水席能比吗?可不得讲究些。”钱大头一脸“你不懂”的表情看着对方。
“哎哟喂!你小子吹牛也不怕把自己憋死,我还就不走了,我非得看看你这蟠桃宴像什么样儿。”
差役们笑闹成一团,也不喊饿了,就陪着钱大头等。
你戳我一下,我锤你一拳,好不热闹。
忽然,钱大头打闹的手一顿,眼睛“唰”地一下变得锃亮:“林娘子!”
他使劲挥了挥手,嘴角高高提起。
众人随他的目光转过去,只见一个好看的小娘子笑盈盈地牵着两个同样好看的小娃娃款款而来。
一帮刚还歪七扭八的大老爷们,瞬间挺胸收腹,那是背也不塌了,脚也不翘了,嗷嗷叫唤的聊天扯屁声也没了,一个比一个像样,一个比一个文明。
“钱大头,这就是做蟠桃宴的林娘子啊?”有人戳了戳钱大头,粗噶的嗓门突然夹了起来。
钱大头跟看鬼似的看了他一眼,嫌弃地拍开,没理。
转头看着林清舒又是笑脸,他扒开碍事的兄弟迎过去:“林娘子,你可算回来了。你这早食还卖不卖的?我就等着这一口呢。”
林清舒看着这个头次帮自己通传的差役:“能是能卖的,但这会子才吃早食是不是有些晚了?破酥包还得花时间现蒸,差爷要是饿得慌,不如还是......”
“欸,”钱大头摆了摆手,“不用但是,有得吃就行,不差等这一时半刻的。林娘子,你今日是不去食巷出摊了?”
林清舒点点头:“先前不知要耽搁到什么时辰,已经托人去讲了休摊一日。”
“那你这些吃食要如何处理的?”钱大头问。
“原想着怕久了放坏就不卖了,但现在时辰尚早,待会儿回去的路上看能不能沿街叫卖出去一些。”林清舒答。
“这么多东西,你自家哪吃得下?!”钱大头真情实感为她操心,“沿街叫卖也麻烦,我看这样,你不如就在这摆上,我们衙里这么多人,忙了一早上都还没吃呢,正好向你买了。”
“这......”林清舒有些犹豫,“差爷们不定想吃些别的口味呢,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这么好的吃食喂他们我还嫌糟蹋了呢。”钱大头翻了个白眼,又冲身后喊了一声:“你们到底吃不吃的?”
有人恨恨看了一眼钱大头,这小子,就这么败坏他们在小娘子面前的形象。
又笑得憨厚:“我们吃的,吃的。”
“我这就去帮忙喊人!”
“林娘子,这儿道窄,不好施展,要不我帮你把车推到外面的?”
“林娘子,你放心,我们这些人都能吃着呢,把你这摊子包圆不是问题。”
一群人,叫人的叫人,推车的推车,护送的护送,林清舒都还没来得及答应呢,人就已经站在了新摆好的摊车后头。
“那各位稍等,我们这就点火蒸上。”林清舒说。
“嘿嘿,不急,不急。”
一个人嘿嘿,一群人也开始嘿嘿,老老实实等在一旁,不过氛围和刚才插科打诨时截然不同。
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林清舒却早已习惯,丝毫不影响她的操作,揉面、包馅、捏褶、上屉......一切有条不紊。
围观差役的目光一开始还暗戳戳盯在林清舒的脸上,渐渐地,被她行云流水的动作吸引。
这小娘子,一双手可真巧,做个吃食跟表演似的。
目光从脸上转移到了手上,渐渐地,又挪到了捏在手里的包子身上。
这包子包得可真漂亮!那褶捏得,跟花儿一样。刚还见着放了老多肉,这蒸出来肯定香!
等破酥包和糯米饭蒸好打开,这些目光更是不再流连林清舒,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落在了这些吃食上。
遭了,眼睛流口水了怎么办?
“我要两个糯米饭,两个破酥包!”
“我要四个破酥包,一份糯米饭!”
“排队排队!我第一个!”
众人闻着香气一哄而上,忙碌了一早上的胃开始叫嚣,亟待美味填满。
咬下破酥包的第一口:“呜,这就是王母娘娘的蟠桃宴嘛!”
尝到糯米饭的第一口:“钱大头,你诚不我欺!”
一时,县衙侧门处,只听得一片欢快的吧唧吃饭声和从鼻腔处不禁发出的满足喟叹声。
有吃完的差役快乐地打了个饱嗝:“林娘子,你以后干脆都来我们这摆摊算了,我们天天给你包圆!”
“就是就是。”有人点头附和,“那劳什子食巷有什么可去的,得走老远,不如我们这,方便,还卖得快。”
林清舒礼貌笑笑,还不待说话,忽然听得一声怒吼。
“啊啊啊!欺人太甚!!!”
? ?谢谢飞天小豆丁、宇程义、从此划上句号的票票~
第四十六章 噩耗
循声望去,巷子里,几个人正快步朝这边走来。
林清舒一瞧,都是经常光顾食摊的学子,当头那个气势汹汹的正是王子杰。
刚才那声怒吼也是他发出的。
几人腿迈得飞快,眨眼就冲到了面前。
王子杰跟被抢食的小狼似的,恶狠狠瞪了方才让林清舒舍弃食摊的差役一眼:“好哇,你们霸占了林娘子的摊子一日不够,居然还想拐走她独占食摊!”
转过脸,又变成了眨着湿漉漉狗狗眼的委屈模样:“林娘子,你是不会抛弃我们的,对吧?”
林清舒看他这样,忍俊不禁道:“王公子,你们怎么会来?现在不是应该在学堂吗?”
“我们当然是来找林娘子你的了。”王子杰道。
事情还要从今日早间说起。
食巷里,林清舒摆摊的位置前已经照旧排了老长的队。
眼看着快要到往日出摊的时辰,周围的摊子都支了起来,人也越来越多,可他们最期待的那个身影却迟迟没有出现。
众人不免焦躁起来。
“林娘子怎么还不来?”
“连着两日来迟了,今日不会也要迟吧?”
“唉哟,早知道昨日就不说那来多迟都没关系的话了,这等得实在熬人。”
“不行,真得跟林娘子好好说道说道了,做生意哪能这样的?这不耽误事儿呢嘛!”
“嗨呀,急什么,反正会来的,能吃上就行。”
一个个的,不管排在哪个地方,脑袋都齐刷刷地朝向一个方向——巷子口。
每一个从那边过来的人,尤其是推车的,都会受到极其热烈的注目礼。
老吴就是这样。
他的摊位在另一头,平日不常经过这边,只是家和上岭村离得近,往返路上经常会遇到林清舒三人,久而久之,也就熟悉起来。
这回受林清舒所托,到她这边摊位来跟客人传个消息,谁知到地方就迎面撞上这老多人的视线?
你知道被密密麻麻的眼睛盯着的滋味吗?
反正老吴一瞬间感觉全身都麻了,还以为自己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但他再一看,又发现那些人全都移开了眼,面露失望,然后又齐刷刷地盯向他走来的方向。
老吴挠挠头,真是搞不懂现在的人呢。
他左右找找林娘子告诉他的位置,不巧,正是那群怪人的身后。
没办法,他只能走过去,选了一个相对看着比较正常的年轻后生,问:“请问这里是林清舒林娘子的摊位么?”
“是呢是呢,要买吃食往那边排。”后生态度挺好,还好心地指了指队伍最后。
不过老吴摆摆手:“我不买,是林娘子托我来的......”
像是触了什么机关,周围人的视线又一下子聚集到他身上,还不待他说完后面的话,一个个就抢着开口。
“林娘子让你来的?她在哪儿呢?”
“老伯,林娘子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吗?她有没有说还得多久到?”
“林娘子托您来干什么的?”
......
七嘴八舌的,老吴硬是没找着空隙开口。
好在他这窘态被刚才那年轻后生看在眼里,高声疾呼:“静静!静静!听老伯说。”
老吴终于逮着机会:“我们在城门口碰见衙门办案抓犯人,林娘子说她临时有事得跟着去衙门一趟,所以今日不出摊了,大家散了吧,散了啊。”
一气呵成,一口不待歇,就怕好不容易有的话口又没了。
但话终于是说完了,人群却炸了。
有哀嚎的:“什么!今日不来了?天爷诶!这是什么噩耗!”
有埋怨的:“前两日是晚到,今日是直接不到,林娘子诶,你怎么如此狠心哟!”
有操心的:“哎,我就说林娘子铁定是遇到事儿了吧,都去衙门了。老伯,林娘子有没有说是怎么了?麻不麻烦的?”
老吴被一堆人围着,只觉耳朵都要被震聋,晕晕乎乎的:“哎哟,不知道不知道!我只是个传信的!反正林娘子今日不来,你们赶紧去别处吧!”
说完,瞅着一个缝隙便贴了过去,赶忙一溜烟儿跑了。
哎哟喂,给林娘子传话这活还真不是谁都能干的啊。
事已至此,众人也只能作罢,纷纷另寻他处草草解决了今早这一顿。
而坐在学堂里的王子杰则是嚼着刚买的肉饼,吃一口饼,叹一口气。
叹得邻桌孙庆祥都忍不住了:“子杰,我知道,自从吃了林娘子的手艺后,再吃别的都只能是将就。但你也不用这样儿吧?这肉饼好歹也是食巷第三,你这叹气叹得我都没胃口了。”
王子杰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我不是嫌弃肉饼,我是担心林娘子。”
“担心什么?”孙庆祥不解。
“你没听那老伯说吗?林娘子是去衙门了,你说她是遇到什么难事儿了得去衙门?”王子杰皱眉。
“或许也不是什么大事,之前不还抓了个卖注水猪肉的吗?可能林娘子只是去配合官府后续事宜。”边上有其他学子道。
“那事儿都过去多久了。”王子杰摇摇头,“再说,听那老伯的意思,林娘子本来是要来食巷出摊的,临时碰见衙门抓人才改了主意,你说,这能没关系?”
“就算有关系和你也没关系啊,你一个无官无职的学生,能干啥?”那人道。
“嘿,你这人。”王子杰不乐意了,“咱们天天去林娘子食摊买吃的,和她怎么着也算熟人,人家一个小娘子养家糊口多不容易?要真遇到了棘手的事,能帮自然是要帮的。先生还教呢,解人之难即为德,你书读哪儿去了。”
那人被这么一说也急了:“欸?我也没说不帮啊,这不没法子帮吗?我们又和衙门没关系。”
“我们自己没关系,找有关系的人不就得了?”孙庆祥打了个响指。
王子杰眼睛一亮:“是啊!你家我家找一找,朋友的朋友问一问,还能找不出个能在衙门说上话的?”
“你们别急啊,还不知究竟是什么事儿呢,别最后弄巧成拙反倒不美。”也有学生理智在线。
“那有什么难的?”王子杰一拍手,“咱去找林娘子问问不就知道了?”
都是热血的年纪,想到说不定能解救一个小娘子于水深火热之中,几人一拍即合,于是先生一下学,他们就迫不及待跑来衙门了。
到门口正愁怎么找林清舒呢,就闻见了无比熟悉的香味,顺着找过来,却正正听见这么一番撬他们食巷墙角的话。
这能忍?
于是便有了开始那一幕。
但学生热血,差役却也不是好说话的。
“去去去!林娘子爱在哪摆摊在哪摆,轮得到你们说话的?”
? ?今天又收到进入下一轮pk的消息啦,希望大家能多多支持,你们的每一个追读、评论、票票都很重要,在此先谢过各位读者大大!?(′???`)
第四十七章 林娘子争夺战
“就是,我们衙门这地方哪不比食巷好?天天跑那么老远做什么?林娘子,你以后就在这卖,有我们兄弟在,保管没人找你麻烦。”
“也不用慢慢等着一个个卖,我们每日统计个数,林娘子你一齐送来就行,还省时间。咱们底下那么多兄弟,保管你少卖不了。”
这差役说着说着,还给自己说出个新思路:“反正都是给衙门提供吃食,林娘子,你干脆来我们公厨做事吧!我们找大人说,每月月钱不会少的!”
这提议倒正中差役们的下怀,你一言我一语,恨不得让林清舒立刻答应下来。
在场的几个学子那是越听越气,越听越急,唯恐林清舒被他们说动,当真来这公厨做事可怎么是好?
想出言反驳,奈何人数不占优势,话刚出口就被淹没在这群糙汉子粗噶的声音之下。
无奈,王子杰等人只能把全身力气都集中到嗓子眼,拿出自己这辈子的最高音量奋力反驳。
“谁稀得你们公厨那点子月钱!林娘子摆摊挣得不比那多?!我们食巷人不比你们多?林娘子的食摊再扩几倍我们也吃得下!你们能吗?!”
“林娘子!卖衙门的人吃食最靠不住了!他们出任务可不分时候,你要是把摊摆在这,他们忙起来哪有时间管你?!不行的!”
“你说谁靠不住?!”差役怒了。
“说的就是你们这帮子撬人墙角的咳咳咳咳......”王子杰脸涨得通红,吼得都破了声,太过努力以至于一口气吸岔咳得惊天动地。
眼见王子杰这样,还试图继续争论,未免双方闹大,林清舒只得出声打断:“不要吵,诸位,不要吵!”
女声的尖亮终于让双方停了下来。
林清舒呼了一口气:“多谢诸位对我手艺的认可,食巷是我做生意的起始地,对我来说颇有意义,所以我暂时还不会离开食巷。”
王子杰几人听了畅快不已,差役们则是不愿放弃。
“林娘子,你要不再考虑考虑?”
林清舒笑着摇摇头:“谢谢差爷们为我考虑,但是我之后还想送两个弟弟进学堂念书,食巷附近书塾多,到时也好方便我照看他们。”
众人不由得转头看向那两个一直乖乖巧巧站在推车后的小小子,对上那两双单纯清澈的大眼睛。
“哎,既然林娘子有自己的顾虑,那我等便不再多嘴了。”钱大头道。
能怎么办呢?
这时候平民百姓家里有一个人要念书,便是极重要的事了,林娘子家还两个,那更是顶顶重要的事了。
人家要为孩子考虑,你能有什么说头?
想吃好吃的?自己去食巷买得了。
钱大头等差役只能偃旗息鼓,又都还有差要当,便都向林清舒告辞,回了里头。
这方没说头了,王子杰等人却有说头了。
从听到林清舒给出的理由起,他们那个激动啊,恨不得原地起跳绕场三圈。
还是他们读书人赢了!
王子杰嘴角咧起,两颊的肉堆得老高:“林娘子,可有给令弟挑好哪个学馆的?你看我们崇文馆如何?”
“林娘子,我们崇文馆在整个平川县那都是数一数二的!先生们都乃经明行修之士,尤善因材而笃、教导后辈,真真良师也!”孙庆祥也凑上来道。
“林娘子,我们崇文馆的学子也很优秀的!这几年考中进士的也不少呢!还有同窗之间关系也好,你看我们几个,令弟要是来我们学馆,你不用担心他们受欺负的。”
近水楼台先得月,几人殷勤地向林清舒介绍起自己所在的学馆来。
平日在他们嘴里规矩多管教严吐槽不断的崇文馆,现在是这也好,那也好,无一处不优秀。
笑话,这等好机会不抓住才是傻子。
要是林娘子的弟弟能来他们学馆念书,那他们就成了林娘子弟弟的同窗,这关系,那可就不是普通食客能比的了!
林娘子以后做点其他的吃食,说不定也能有他们的份呢!
再不济,弟弟的同窗上门拜访也是可以的,拜访时间久些,总要留人吃顿饭的吧?
嘿嘿,想想都美。
林清舒看着面前几人自卖自夸,笑道:“这也不是我一人就能定的,还要看我家这两个小子能不能入学馆先生的眼呢。”
“咦,”王子杰正色道,“林娘子这就妄自菲薄了,我观我这两个弟弟相貌清秀,眉目之间颇有灵气,端的是两个聪慧孩儿,日后必是读书的好种子,先生瞧了也定会欢喜。”
“就是就是,咱弟弟一看就是骨骼清奇、天资聪颖之辈,真乃读书之良器也。”
几人看着卫明和林宇,眸中全是喜爱,像是在看什么宝贝疙瘩。
卫明冷不丁一抖,手肘悄悄拐了拐林宇,轻声道:“他们说的是我们么?”
林宇没什么表情,只眼里有一丝不忍直视,回道:“应该是的。”
时间不早了,林清舒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王子杰等人一起帮忙,嘴上也不停,直到林清舒推着车走出巷子,他们还在一旁喋喋不休。
力图将崇文馆是最好的选择这一点深深印到林娘子三人的脑海里。
角落里。
孟平一脸咂舌地看着这一切,感慨道:“头,嫂子是真受欢迎啊。”
卫昀冷冷看了他一眼,不说话。
“哎,”孟平又叹了口气,“也难怪,毕竟嫂子做的吃食是个人就拒绝不了。”
他同情地看了卫昀一眼:“要说关系,谁能有你跟嫂子的关系近?咱俩又是历经生死的兄弟,我也能当个小叔子吧。可咱俩还不是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想吃吃不到,哎,难诶。”
“不过我也还好了,没吃到嘴过,想想就得。你就不一样了,”孟平又摇摇头,“尝过滋味,以后没得吃,想起来就忒抓心挠肝吧?”
他顿了顿,见卫昀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也是,这人怎么也不像是会为了一口吃的而牵肠挂肚。
“嗐,我说你干嘛,好歹你吃过,我可是连味儿都没尝到呢。要是能天天吃到嫂子做的吃食就好了。”
孟平抬头仰望天空,满心忧伤。
“怎么不能?”
卫昀终于开口。
? ?谢谢luv酱_Ea、书友的月票~
?
谢谢宇程义、飞天小豆丁、指尖花落、已成殇_ac、红酋长、zsswjj、书友、紫晶月魔々雪投的推荐票票~
?
感谢每一位宝子!!!
第四十八章 亲爱的弟弟
孟平疑惑一瞬,继而双眼放光,赶忙跟上丢下那句话就走的卫昀。
“怎么做?还是每天去卖蕺菜吗?可这段时间也就赶上两回嫂子食摊有剩啊,还都被你私吞了。”
说到这,还哀怨地看了一眼卫昀。
第一次因为隐藏失败被没收了,本来想着第二次能有自己的份了吧,结果嫂子送吃食来的时候自己办事去了,等再回来,东西早都没了影。
谴责这人为什么不给自己留。
他居然说:“蕺菜我挖,东西我吃,有问题吗?”
孟平那个悔啊,自己那天就不该看着头满山找蕺菜还沾沾自喜可以偷懒,也不该在嫂子送吃食的时候去办事,不然怎么着也能从头嘴里抢到一口。
面前人的哀怨太过强烈,卫昀心虚地摸了下鼻子。
其实第二回他是想给这小子留点的。
可谁知道那些东西这么不经吃,三两口就没了。
他清了清嗓,面上还是一本正经:“重点是吃么?重点是能天天近距离保护。这次人贩子的事就是个警醒,贴身保护才是最为妥当的法子。”
“行行行,保护保护。”孟平敷衍道,“那到底怎么做嘛?”
“等着瞧吧。在此之前,你先把这个传回去。”卫昀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递给孟平。
正是之前在冯记棺材铺的那本账册。
有正事,孟平也收起了随意的模样,正色道:“确定和那边有关吗?”
卫昀摇摇头:“这里面都是代号,我不敢肯定,让‘家里’查查看,若真是同一人,定能顺藤摸瓜查到更多。”
他顿了顿,又道:“那个逃跑的侏儒你有头绪吗?”
孟平蹙眉:“没有,我当时一直在嫂子他们身边,事后查探过,她是翻墙往闹市去的,再远我就没敢追了。”
“一并把消息传回去吧,让他们外面也留意留意,县里窝被捣了,她八成不会再留这。”
孟平点点头,妥帖收好账本。
两人兵分两路,各自去忙。
*
风波平息,日子好像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林清舒重新在食巷出摊后,从来买早食的差役口中陆续得知了一些消息。
庙会失踪的人都找了回来,之前丢的人也从冯掌柜的口供中得知了踪迹,官府已经派了人去追。
与此同时还审出这帮人居然有组织,在其他县甚至州府都还有窝点,县令已经将此事紧急呈报上去,他们之后还得把犯人押送至府。
就是珠珠依然没有找到,冯掌柜说的那本账册也不见踪影,他们都猜,八成是被珠珠给带走了。
说到这事,他们就气,一帮子官差居然被个犯人耍得团团转,还伤了他们衙门的人,简直是奇耻大辱!
彼时,一个个狠狠咬着手里的包子,就像在吃珠珠的肉似的:“要是再被老子逮到,绝对让她吃不了也兜不走!”
更多的,林清舒也不清楚了。
这段时间实在是忙,自从那天休了一日,再出摊时食客们看她就跟看“渣女”一样。
也不和以往一样叽叽喳喳闹个不停,而是用那种幽怨的眼神一个劲瞅她。
盯得她头皮直发麻。
还是她用每日多备一半的货的方法才勉强哄好。
代价就是......
“真累啊!”
林清舒瘫倒在新买的竹编躺椅上,舒展开四肢,喊过自己的两个小童工:“亲爱的弟弟们,过来给我按按。”
被喊作“亲爱的”的卫明和林宇已经能够面不改色了。
头一回听见这个称呼的时候,冷淡如林宇,也“噌”地一下红了脸。
偏偏林清舒这人是有些恶趣味在的,见两个小孩越害羞就越喜欢逗他们,什么“宝贝”、“亲亲”、“小可爱”,轮番招呼,就是为了看他们扭捏害羞又暗戳戳高兴的小模样。
渐渐地,他们也明白过来,心里再害臊也努力让脸上表情不变,到现在已经能够脱敏了。
两个小家伙一人站一边,手捏作拳,在林清舒胳膊上游走轻锤。
“我们明日还要准备那么多么?”卫明问。
“不了不了,我燃尽了,明日就恢复正常。”林清舒有气无力道。
“燃尽是什么意思?”林宇眨巴着求知的双眼。
“我知道!歇菜的意思!”卫明兴冲冲道,又问林清舒:“对吧?”
他已经能逐渐明白林清舒时不时冒出来的新鲜词汇。
林清舒用“孺子可教”的眼神看向卫明:“聪明。”
“歇菜又是什么意思?”林宇还是不懂。
卫明无奈地看着林宇:“哎,你怎么这么笨,歇菜当然是......”
“砰砰砰”
敲门声打断了他们。
林清舒起身:“你给弟弟讲讲,我去开门。”
门外,是村长夫妻带着兰香,还有见过一面的杨牧野。
村长手里拎着两只芦花鸡,周氏一手挎着一篮子鸡蛋一手提着两条风干的腊肉。
兰香和杨牧野站在两人身后,兰香的状态已经好了不少,刚回来时的那种惶惑易惊不见了,整个人瞧着又有了活力。
反倒是一旁的杨牧野,眼珠子几乎没离开过兰香。
“林娘子。”村长把鸡往地上一放,两手抱拳朝林清舒拱了拱:“多谢你救了兰香。”
周氏恨铁不成钢地看自家男人一眼,把篮子往林清舒手里塞:“他嘴笨,感谢的话都说不出几句。林娘子,差役都跟我们说了,这次多亏了你啊,要不是你,兰香这回......”
说到这,她眼眶又红了起来:“你救了我们兰香两次,是我们杨家的大恩人呐!家里也没啥好东西,这些你就收着。”
“林姐姐,真的谢谢你,你就收下吧。”兰香也拿了个荷包上前。
林清舒也没推辞,大方收了,不然人家心里还不定会忐忑呢。
她把村长一家请进门:“咱们进来说吧,兰香回来我们还没怎么好好说过话,正好今儿在我家吃,也给兰香好好补补。”
村长和周氏连连摇头:“不了不了,我们在家吃了来的。”
他们是来感谢恩人的,怎么能在人家吃饭,还让恩人给他们做?这不是笑话么,他们可没得脸。
两人拽着孩子就要回家。
兰香却拐了拐杨牧野:“说呀。”
杨牧野的耳根红了,他垂下眼,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那个,林娘子,我......”
哼唧半天,就是没说出个所以然,村长夫妻和林清舒都一脸疑惑。
兰香看不下去,拍了他一巴掌,替他开口:“林姐姐,他就是想说能不能请你再做一回鸡蛋糕!”
第四十九章 对不起了兄弟
林清舒忍俊不禁,她还当是什么事儿呢。
“行,什么时候要说一声就行。”
村长夫妻捂脸扶额。
怎么就养了两个这么贪吃的货呢?
这种时候都不忘要吃的。
自觉丢人,连忙向林清舒告辞,然后一把拽过自家两个吃货,飞快走了。
林清舒笑着关上门,转头却又对上两个小苦瓜脸。
“我们又要做上次的鸡蛋糕了吗?”卫明问。
虽然鸡蛋糕好香,但白云也是真的难做哇!
上次做完,他的手酸痛了好几天呢。
林清舒挑眉:“你们不是很有力气的男子汉吗?”
卫明噘噘嘴:“但我们还是小小男子汉,我觉得这个需要大大男子汉。”
“哎。”林清舒故意叹了口气,垂着的眼睫下,眼睛却悄咪咪瞥着他们的反应。
只见卫明神色一紧,眉宇中浮现纠结:“但,但是我们也是可以做的。”
林宇也小鸡啄米,表示同意。
林清舒嘟嘴憋笑:“那好吧。本来还想这次请人帮忙打蛋白霜的,既然你们这么坚持,那蛋白霜也还是你们来打吧。”
卫明和林宇:!!!
“我,我又觉得其实可以请人的。”卫明讷讷道,小声得似蚊子哼哼。
林宇又小鸡啄米,表示同意。
生怕下一刻就绷不住,林清舒急忙转头,无声大笑。
然后清了清嗓子:“那好吧,到时候你们负责监督他哦。”
两个小的连忙答应。
真是瞌睡来了就递枕头,第二日,能帮忙打蛋白霜的人就找了上来。
是那个卖折耳根的大胡子男人。
原本的那个黑衣短打男子已经好几天没出现,这段时间,都是这个大胡子在这卖菜。
竹筐里的品种也不再只是折耳根,萝卜、白菜什么的都添了些,有时还会有山货。
就是人不会吆喝,总是等着生意上门。
林清舒后面又跟他买过两回山货,勉强算得上相熟。
“林娘子,”他开口,“我平日会进山,能弄到些山货野味,你摊子上如果有需要的,我可以供货,价钱比市价低两成。另外有什么力气活,也可以叫我。赚钱。”
他说“赚钱”两个字的时候,表情很认真。
其实不用他说,林清舒也知道这摆摊的两兄弟挺缺钱。
身上的粗布短打洗得发白,从未换过,看那身板和大块头,食量还应该不小,而摊前的生意总是冷冷清清,能有钱才怪呢吧。
回想之前和他们打交道,人还算实在,要能帮上一把,林清舒也是愿意的。
“我这倒是有个活,就是颇费力,你要愿意的话,明日我把东西备好带来。”
“可以。”卫昀点头。
于是第二日,食客们再来摊子买早食的时候,就看见一个汉子坐在林娘子两个弟弟旁边,怀里抱着一个大大的陶盆,手里拿着一个类似茶筅的东西在不断搅打着什么。
“林娘子,那是做什么的?”
“林娘子,是不是又有新品要上了的?是什么吃食哇,甜口咸口的?”
“林娘子,你这里开始雇人了哇?那是不是每日能再多备些早食了?”
林清舒忙活的手不停,嘴上还答着众人的话。
“有样吃食要用到点特别的东西,做着太费力气,就临时雇了个人。”
“暂时没准备上的呢,人力不足,实在做不来这许多。”
“他就是临时帮我做这一样,其余的还是我自己做,份量不能再多备了呢。”
可对好吃的人来说,没看见还好,一旦见到了,则心痒难耐,必欲得之而后快。
更何况,这可是林小娘子做的吃食。
连她都说特别的东西,肯定不一般。
好奇和馋虫一起在心里滋长,有人忍不住了。
趁着买东西的时候就凑近林清舒,轻声道:“林娘子,你这新吃食能不能私下卖我一点的?就一点点。”
边说,还边给林清舒比划,表示自己绝不多要。
但这点动静能逃过一到林娘子食摊就自动耳聪目明的食客们吗?
简直妄想。
他身后的食客毫不留情,当众戳穿这人的心思:“好啊,你竟想让林娘子私下给你开小灶!林娘子,你可不能答应他,你要是答应他,那新吃食也得卖给我。”
“什么什么?谁要背着大家伙偷偷吃好的?”
“不是说新吃食不拿来卖的吗?林娘子,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其实我刚就想说了,林娘子,你要不就把新品上了吧,这搞得大家都怪馋的。难做就再雇两个人,我看这兄弟做得挺好的嘛。再不行,份量少就少点,大家各凭实力排队。”
“是极是极,林娘子,这有好东西可不能忘了我们这帮老客啊!”
林清舒听着众人的心声,心中只有两个字。
失算。
她就不该让大家知道有新吃食这回事。
这下好了,不答应怕是又得犯众怒,她可不想再天天被无数幽怨的眼神谴责。
“好好好,我答应大家。但这吃食真的做不了多少,到时候买不到的可不能怪我哦。”林清舒无奈道。
得偿所愿,众人再无异议,纷纷表示理解。
等到收摊,林清舒验收卫昀的成果。
一看,好家伙,壮汉就是不一样,这么点时间打发的蛋白比那天她们三人打发的都多。
“不错。”林清舒满意地点点头。
“林娘子满意就好。”卫昀偷偷甩了甩背在身后的手腕。
林清舒思索一瞬,开口:“要不,你直接跟着我们回去一趟吧。方才答应了客人要上新品,得再多备些蛋白霜才行。”
说罢,又觉得欠缺了点考虑,追问道:“你还行吧?”
“行。”卫昀脱口而出。
就这样,五年了,卫昀第一次得以光明正大地回到自己家,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坐在家中和亲人一起吃饭。
“先吃饭,吃饭再干活。”林清舒端来今日的午食。
看着这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菜,卫昀在心里对孟平抱了个拳。
对不起了兄弟,这一顿,哥还是没能带上你。
下次一定。
还在执行任务的孟平:“阿嚏!”
怎么感觉有人要暗算我?
左右看看,无事发生。
孟平摇摇头,错觉错觉,还是快点赶路,上次头说会想办法,这次回去说不定就能吃到嫂子做的吃食了!
? ?救命啊,求求了救救孩子,又端上我的小破碗来要各位衣食父母的追读、票票、评论了o(╥﹏╥)o
?
追读对pk很很很重要!拜托大家每天如果可以的话帮我点到最后一页(?w?)
?
拜谢!
?
------
?
感谢春暖花开.Ec的月票~
?
感谢书友120***475、zsswjj、maggiew、小小姑娘_dd的推荐票票~
?
爱你们
第五十章 他好能吃
卫昀第一眼看的是桌上那盘红通通油汪汪的麻婆豆腐。
四道菜,就属它颜色最鲜艳,林清舒端上来的时候汤汁还在盘里咕咚咕咚翻腾着,像盘子里还藏着一团没熄尽的碳。
豆腐块就颤颤巍巍地卧在其中,惹人食指大动。
见其他三人开始动筷,卫昀当先就朝麻婆豆腐夹去。
一提,什么都没有。
豆腐实在太嫩,稍一用力就从中间断成两半,又落回盘里。
持筷的手微滞,正准备继续和这些狡猾的豆腐斗智斗勇,旁边一个木勺伸了过来,插进豆腐里。
“用勺方便一点。”林清舒道。
卫昀“嗖”的缩回筷子:“哦,好,好的,多谢。”
他拿起勺,终于顺利将豆腐蒯进碗中。
凑到碗边扒拉一口,好烫,舌尖立马缩回来,吹口气再送进去。
豆腐几乎入口即化,嫩得根本含不住,豆瓣酱的咸鲜、花椒的麻感、肉沫的酥香,尽在这一口。
麻辣嫩酥鲜香烫,只辣之一味稍有欠缺,林清舒考虑到两个孩子,茱萸添得不多,但这也一点都不影响它的美味。
就着这一勺麻婆豆腐,卫昀就拌着吃下半碗饭。
正要再舀几勺,又被一旁醋溜里脊丝吸引了注意。
不似麻婆豆腐的浓烈,白嫩嫩、亮晶晶的肉丝中间,点缀着青葱的香菜梗,端得是一副清新爽利。
伸出的手果断一拐,夹一箸挂汁肉丝送进嘴里。
酸味先窜上来,激得他眯了一下眼。
咬下去,肉丝滑嫩爽弹,配着豆莛一起,脆的脆,嫩的嫩,一口里头好几种劲儿。
嚼着嚼着,不知不觉又扒了一大口饭。
更不用说软嫩咸鲜的蒸蛋羹,也是下饭的绝佳搭配。
本来在军营里练得吃饭就快,现在遇上如此佳肴,没一会儿,四碗饭就下肚了。
卫昀舔了舔唇,准备再添一碗,抬头却撞上三双惊讶的眼睛。
“还要添饭吗?我帮你?”林清舒自觉不礼貌,连忙收起惊讶,露出微笑。
乖乖,饭量是大哈。
卫昀摸了摸鼻子:“不用,我饱了,再喝碗汤就行。”
也不用林清舒帮忙,他自己就快快盛了两勺,然后借着喝汤的姿势把脸藏于碗后,缓解一下尴尬。
可汤一入口,又什么尴尬心思都没了。
芥菜汤盐放得极淡,更显出芥菜本味的青涩微苦,几口下去,嘴里方才的咸辣和油腻都涤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缕清气。
卫昀暗暗打了个饱嗝。
妥帖,太妥帖了。
一顿香到舌掉的饭菜下去,干活都越发起劲。
他没用多久就完成了下午的打发任务,向林清舒告辞离去。
等在外面兜了个圈,使了身法拐回来藏于树上时,院子里,卫明清脆的声音传来:“他好能吃啊!”
卫昀蹬在树干上的右脚险些一滑,他急忙稳住身形,心中腹诽:“臭小子。”
这一下午,林清舒加班加点做出了好几蒸屉的鸡蛋糕,满院子都是浓浓的香甜气息。
看着被堆得越来越满的灶房,和还没处理的其他食材,林清舒叹了一口气。
这个厨房还是太小,要是后面生意再扩大些,就不够她施展了。
而且设备也不全,哪天得找人建个大点的烤炉才行,这样糕点之类的可以转到烤炉,能做的菜品也会更丰富。
这些都要后面再规划,暂且按下不提,现在她的当务之急是要把鸡蛋糕送到村长家,然后让周氏帮忙收些鸡蛋。
“伯娘,我把鸡蛋糕送来了。”林清舒敲门进院。
“哦哟,牧野那小子自己去拿就行了,还劳你跑一趟。”周氏忙迎上前去,接过林清舒递来的鸡蛋糕。
“林姐姐!”兰香听到声音,从屋里钻出来。
“林娘子。”杨牧野也来打招呼。
林清舒冲他们点点头:“我怕牧野要急着回学馆,所以就先紧着做出来了。”
“他才不急呢!我都催了他好多次了,就是赖着不走。”兰香看着自己大侄子,没好气道。
杨牧野抿了抿嘴,没说话。
倒是周氏瞪了兰香一眼:“你这臭丫头,还不是你把他给吓着了,非得在家盯着你。”
复又看向自家乖孙:“牧野啊,家里已经没事儿了,你明儿就收拾收拾回去吧啊。这都告了多久假了,别耽误了念书的事。你小姑有奶看着呢。”
“都说了我没事没事了。”兰香撇撇嘴,又扬声冲杨牧野道,“你明天必须给我回去啊,别下回考试过不了被先生赶回来,多丢我人。还有,林姐姐都把鸡蛋糕送来了,放不了多久,你不是还要带给同窗吗?”
杨牧野这才说:“知道了。”
又朝林清舒点点头:“多谢林娘子。”
林清舒笑笑,见他们话题已过,这才说出自己的另一个来意:“还有件事要麻烦伯娘。”
“我打算把鸡蛋糕在摊位也安排上,但这每天需要的鸡蛋量就大了。我想着,与其到外面买,不如在咱们村里自己收。所以想让伯娘帮我在村里问问有没有人家愿意卖鸡蛋的,就按县里的价。”
周氏听了眼睛一亮:“这感情好啊。大家伙家里或多或少都攒着鸡蛋呢,平日舍不得吃,都是拿出去卖。到县里要走那老远不说,还容易被压价。你肯收的话再好不过了。”
“放心,我给你张罗,保管都是顶好的蛋。”
周氏大手一挥,应了下来。
第二日一早,就去了几户还不错的人家问。
能多一个进项,还不用费时费力自己去卖,得到消息的人家户没一个不应的。
在家里挑挑选选,把光滑个大的蛋凑在一起,挎着篮子就出了门。
“赵大家的,你也是去村长家送鸡蛋的?”
“是的呀,也叫你家了?”
“叫了呢,村长媳妇说林娘子觉得肥水不流外人田,特意把这生意留给咱们的呢。”
“是哩是哩,这林娘子真是个有本事的,买卖做得恁好,还不忘带带咱村里人!”
黄凤英正往院门口泼水呢,没想到就听到了这一句。
她耳朵一动,忙追上二人:“欸,赵大家的,你们说的哪个林娘子啊?”
“咱们村还有哪个林娘子那么会做买卖,不就卫家那位。”
“听说她不就在县里摆个小摊吗?一个没人帮衬的寡妇,买卖能有多好?”黄凤英不信。
“黄凤英,你别天天吊起个眼睛瞧不上别个,人林娘子在县里的吃食生意好着呢!这不,找我们收这老多蛋了,说是天天都要呢。”
“就是,我还担心要是天天都收恁多,我家鸡都下不赢呢。”
听罢,黄凤英眼珠子提溜一转,不再理她们,拎着盆转身就走。
小跑回家,直冲里屋去。
“当家的!当家的!”
第五十一章 她一个寡妇有什么不愿意的
人未到,声先至。
郑大强还躺在榻上眯着眼呢,就听见自家婆娘一个劲嚎嚎。
他烦躁地皱了皱眉:“大清早的你叫唤什么呢?”
黄凤英进来,盆都来不及放下,端着就凑到郑大强眼前:“当家的,你猜我刚听到什么了?”
“去去去!你尿盆子拿远点!”郑大强刷地一下捂鼻支得老远。
黄凤英撇撇嘴:“咋,没有你的份儿啊。”
边说边故意又把盆往郑大强方向递了递。
“你个糟婆娘!兜起闹是吧!你到底有没有正事了?”郑大强怒吼出声。
“对对对,”黄凤英把盆往地上一放,坐上榻,“你猜我刚才听到什么了?”
“哪家媳妇又和婆婆闹架了?还是谁家菜又被谁家鸡吃了?”郑大强兴致缺缺。
“切,这些算啥。”黄凤英白他一眼,又作一脸神秘,“你肯定想不到,那卫家小寡妇——发财啦。“
郑大强抬了抬眉:“卫家小寡妇?欠咱钱那个?”
“就是她。之前不是听村里人说她天天去县里摆摊吗?咱还没当回事儿,你猜怎么着?这小寡妇买卖做得红火着嘞,这段日子赚不老少,还找村里好几家人订上鸡蛋了。”黄凤英把刚听来的话传给自家男人。
郑大强听了,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没什么想法。
他伸伸懒腰,又躺了下去:“她有钱了不是挺好,欠咱家的钱这下不用担心还不上了。”
“哎呀,”黄凤英拍了郑大强一下,恨铁不成钢地道,“你个木头脑袋,你就没啥想法?”
“我能有啥想法?我还能把她钱都扒拉过来啊?”郑大强道。
只见黄凤英轻声说:“我妹子家那小子......”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给了自家男人一个眼神。
不愧是夫妻,郑大强立时心领神会。
他“噌”地坐起身:“你忘了她上次怎么拿刀飞咱俩的了?你还敢有这心思。”
黄凤英不以为意:“那不是她不愿意做小妻吗?这回我让我外甥娶她当正头娘子。”
“她能愿意吗?”郑大强有所怀疑。
“她一个寡妇有什么不愿意的?!我外甥家可是在县里开肉铺的,那天天吃肉的日子,谁不想过?”黄凤英一脸理所当然。
“要不是看她还有张脸,能做买卖,这好事我还不惜得给她一个嫁过人的呢。”
“那你妹子能同意她儿子娶个寡妇?”
“我妹子你还不知道?只要我外甥想要,她铁定同意。到时候这事成了,卫家寡妇肯定得在家孝顺公婆伺候男人的,她那摊子得有人接手吧,她婆家又有自己生意要忙,我这个姨婆总得帮忙吧。”
黄凤英越说眼睛越亮:“就算我妹子他们自家要接着做,那给咱一两个方子总是应该的,我这又是亲戚又是媒人的。到时候咱自己也可以去摆摊,赚的也不会少。”
说话间,她仿佛已经见到了银子哗啦啦进袋的场景,嘴角提得愈来愈高,最后一拍大腿:“我这就去趟我妹子家。”
“诶诶诶。”郑大强也被她说得心动,但还保持着一丝冷静。
“你这连那卫家媳妇的摊子究竟赚不赚钱都还不清楚呢,你就着急忙慌地跑去说,别只是村里婆娘夸张乱传的,到时候好心办坏事,反倒让咱们没理。”
黄凤英一想,也是,村里婆娘说的事一般十分只能信一半,万一是她们把那卫家寡妇吹得那么好的,嫁过去了又发现不是这样,她妹子肯定要跟她闹。
“行,那我们先去瞅瞅。”黄凤英站起身,“快快快,现在就走。”
而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惦记上的林清舒则是一早就带上两个弟弟和回学馆的杨牧野赶车到了县城。
学馆里,狄放和谢千千刚踏进学堂。
狄放状若不经意地扫了眼那个已经空了好多天的位子。
身旁的谢千千已经开口:“唉,牧野还没回来,也不知道他家里怎么样了。”
几天前,杨牧野在见了家里人后就一直没回来。
谢千千问过先生,先生只说他家里有事,要告一段时间的假。
“不会真出什么大事,以后都不来了吧。”谢千千嘀咕道。
身旁的狄放听了,眉头一皱,嘴唇抿成一条线,想了想,还是没开口。
“要不咱们还是去......”谢千千话音未落,又见一人踏入学堂,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牧野!”
狄放抬头。
是杨牧野回来了。
还拿着一个大大的包袱,应该是刚从家里回来,赶着来听课,还没有回过寝舍。
谢千千已经蹦了过去,一把搂过许久不见的舍友:“你终于回来了!你......家里还好吧?”
狄放依旧好好坐在自己位子上,看也没往那边看上一眼,只是收拾纸笔的动作停了,眼眸微垂,耳朵微侧,好像是在听着什么。
“还好,没事了。”杨牧野朝谢千千笑笑。
又解开手里的包袱,拿出提前分装好的油纸包:“这是请人新做的鸡蛋糕,你的。”
谢千千瞬间双眼放光,继而嘴角一撇整个人往杨牧野身上一贴:“呜呜呜,牧野,你怎么这么好!家里有事都不忘给我带好吃的鸡蛋糕,我谢千千宣布,你永远是我的好兄弟!”
杨牧野不习惯与人太过亲密的接触,费劲巴拉开他:“正巧遇上,就拜托人做了。对了,做这个的林娘子就在明礼街食巷摆摊,也会卖鸡蛋糕,若是吃完了,能去那买到。”
“好嘞!”谢千千顺从起身,咧着嘴角抱过自己的那份。
“哇,好像比上次还多呢,这回我肯定好好保护,不再让狗贼偷吃了。”
说完,还愤愤地回头看了一眼。
杨牧野顿了顿:“甜食吃太多也不好,你要实在吃不完也可以分出去一些。”
“谁说我——”谢千千反驳的话语一顿,又恍然大悟似地回头看了一眼,“哦哦哦,好,我知道了。”
回到座位,他宝贝地拆开油纸包,然后捏起一块鸡蛋糕,一副忍痛割爱的表情递到狄放面前:“喏,给你的。就一块啊,多的没有。”
狄放:吃还是不吃,是一个问题。
? ?谢谢晓梦洛的月票~
?
谢谢宇程义、指尖花落、已成殇_ac、时光未浅、书友120***475、zsswjj、maggiew、飞天小豆丁的推荐票票~
第五十二章 说一门好亲事
反正彭先生这边,是欣然笑纳的。
上回就尝过杨牧野送的这个鸡蛋糕的滋味,已是惊为天人。
此番这学生来参假时又带了同样的糕点来送。
虽觉为人师表收受学生之物略有赧然,但终究抵不过腹中馋虫作祟,厚颜收下。
当然,作为师长也得有所表示。
他便额外思索了几篇极佳的经义题目拿给杨牧野,权当对其的课业提点。
然,被鸡蛋糕征服的不止这一处。
林清舒的食摊也因这新鲜糕点的出现,在食客间又掀起了一阵追捧热潮。
考虑到鸡蛋糕繁复的制作流程、耗在其中的人力,一块鸡蛋糕的售价定在了十文。
排着队的、凑热闹的都不由得咂舌。
“娘诶,比破酥包还要贵两文呢!”
“十文?再添两文,可以去买云味楼的蜜酪糕了。”
“这么小一块儿,十文怕是连牙缝都塞不了。”
有望而却步的,自然也有倾情支持的。
“林娘子的手艺,做的糕点肯定不比云味楼差。”
“本来林娘子都不愿卖的,还是我们好说歹说才应下。嫌贵的让让,莫要挡了我们买的路!”
林清舒也知道自己定的这个价格出现在一个小小的食摊,难免让人惊诧退却,便同现代的那些面包店一样,采用了试吃招数。
取过两块鸡蛋糕,细细切成指节大小的方块,让卫明端去给客人们品尝。
“诸位免费品尝,合心意再买。”
不花钱的东西谁不要?
甭管想买的不想买的,试吃端过自己面前时都纷纷伸手去拿。
蚊子腿也是肉,糕点屑也是钱,吃到就是赚到嘛。
甫一入口,惊叹声便此起彼伏。
“唔,此乃何物?竟软如天上云,不似人间味。”
“天爷诶,怎恁香?”
“奶!我还要吃还要吃!”
什么贵啊的、好不好吃的、不实在的声音,顷刻间烟消云散,尽数化作一片由衷的赞叹。
也有那还想再占点便宜的:“嗯,太小了,没尝到味就没了,再来一块。”
手刚往卫明那伸去,就被后面人“啪”地打下。
“你多大的嘴?你吃了我们后面的吃什么?”
于是只得悻悻收回,乖乖排队掏钱。
而考虑到有人可能只想买鸡蛋糕,林清舒另辟了一条队伍出来。
这东西是成品,无需像糯米饭般再现场制作,也不像破酥包需小心炉火和蒸汽,只用以油纸一包便可售出。
交给卫明再合适不过。
既能帮她减轻点负担,也能让小孩得到锻炼。
至于林宇,这孩子虽然比卫明小,但比卫明识数,自他来后收银的活就交给了他,现在也不变。
“慢慢来,不要急,知不知道?”林清舒说。
卫明挺挺小胸脯:“你就放心吧。”
他揣着激动又紧张得砰砰直跳的小心脏,那比桌案高不了多少的小小身影往摊后一站,学着嫂子的样子对客人露出笑容,用孩童的稚嫩嗓音问候,小心翼翼地夹出鸡蛋糕妥帖包好,再乖乖道谢送别。
林清舒边忙边暗暗观察,见他干得挺好,便也放下心来专心干活。
摊前人群越发拥挤。
凡是尝过的没有不买的,那点香甜还在齿间萦绕,勾着食客的心神,只想再奔那美味而去。
若没尝过或还能看看离开,如今却是悔之晚矣,只能囊中羞涩的少买些,手头宽裕的便多解解馋。
武老二便是如此,纠结半天还是买了一块。
今日的工都还没上呢,钱先花出去了。
“呜,心好痛。”
看着轻了不少的钱袋,他捂了捂胸口。
但拿到糕点往嘴里一放,心又瞬间不痛了,只觉值得。
“今日定要多扛几趟货,明日还要再来一块!”
走着走着,忽被人拦住,转头一看,是对中年夫妇。
正是风风火火赶来县城的黄凤英和郑大强。
“后生子,你这糕买成多少哩?”郑大强问。
“十文一块。”武老二答。
“咦!这老贵!”黄凤英眼睛瞪得老大。
“贵是贵了点,但是好吃嘞。”武老二笑笑。
“好吃顶啥用,十文买这么个玩意儿,不过日子了啊。”黄凤英撇撇嘴。
武老二登时拉下脸来,没好气道:“关你啥事,又没花你的钱!”
说罢,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扬长而去。
郑大强也剜黄凤英一眼:“你说你说那干啥,人走了吧。”
“我又没说错。”黄凤英不甘示弱瞪回去,“十文钱买个这,不是糟蹋钱是啥?”
又望着前面挤挤挨挨的队伍酸道:“这小寡妇还挺会抓挠,她怎么这么敢喊呢,黑心巴拉的。”
郑大强真是对自家这个蠢媳妇无语:“她生意好不正好,往后都是咱的客。”
亲眼见识了林清舒吃食生意的火爆,郑大强的心思也按捺不住了,越想越觉得之前说的那个主意极好。
“咱先不找你妹子,先把小虎说通了,后头事儿才好办。”郑大强眯缝的绿豆眼里泛出精光。
黄凤英早已急不可耐:“现在就去。”
那一枚枚叮当作响、落入他人钱袋的铜板看得她眼热心焦,只恨不得立刻将其收入自家囊中。
二人匆匆离去。
田家。
黄凤霞正张罗儿子洗漱呢,就听得大门响起。
“谁啊?”她在腰裙上擦擦手,走过去开门,“大姐?大姐夫?你们怎么来了。”
“霞啊,我们就来看看你和小虎,今儿没去铺子呢?”黄凤英笑着迈进门槛。
黄凤霞理理袖口,慢悠悠道:“哎哟,那肉铺里的事儿哪是咱们女人家能操持的?你妹夫心疼我,让我就在家歇歇。可我这劳碌命,家里家外都放不下。这不,给小虎拾掇完,待会儿还得过去一趟呢。”
“不像大姐你,”她这才抬头,看着黄凤英,语里话外透着股优越感,“在乡下多清闲自在。”
黄凤英笑着的嘴角一僵:“哈哈,乡下哪能跟这城里比。”
黄凤霞轻扶额角,姿态做足:“那倒也是。”
黄凤英嘴角抽搐,险些挂不住笑。
郑大强暗暗扯了扯她的袖子。
“欸,小虎呢?”黄凤英强打起精神,问。
“屋里呢。”黄凤霞应着,转头朝一间屋喊道,“小虎,洗好没?你姨父姨母来看你啦。”
又对黄凤英夫妇道:“大姐,大姐夫,你们屋里坐,我去给你们泡杯茶来。”
说完,施施然往灶房去了。
没一会,田小虎伸着懒腰踱进堂屋:“姨夫,姨母。”
他懒洋洋打完招呼,一屁股歪进椅子里。
郑大强走到门边,往外瞟了瞟,朝黄凤英使了个眼色。
黄凤英会意,堆起满脸的笑凑近田小虎道:“小虎啊,最近可有相中哪家的小娘子?没有的话,姨母给你说一门好亲事如何?”
第五十三章 小人谋算
田小虎来了兴趣,耷拉着的肿泡眼勉强掀开一条缝:“谁啊?”
“姨母村里头的一个小娘子,长得可好看了!”黄凤英眉飞色舞,唾沫星子都快溅出来。
一听是村里的,田小虎刚升起的兴致又败了下去,“嗤”了一声:“村姑?能有什么好货色,整日里风吹日晒,怕不是黑得跟炭头似的。”
“哎哟,我的好外甥!”
黄凤英一拍大腿,身子往前探,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这个可不一样!是外乡来的,那小脸蛋儿啊——”
她拖长了调子,啧啧两声:“白嫩嫩的跟刚剥壳的鸡蛋似的,会发光哩!”
“外乡来的?”田小虎先是一喜,又皱起眉:“村里好端端为啥有外乡人来。”
他狐疑看向黄凤英:“不会是......嫁过去的吧?”
黄凤英一愣,暗道:这小子今日怎的这般精明了?
本想糊弄过去,等他瞧上眼再提这茬的。
就这一瞬愣神的功夫,田小虎已经确定了。
“好啊!”他猛地一拍桌子,作势就要起身,嗓门也拔高了,“你竟敢给我说个嫁过人的?我这就去告诉我娘!”
“哎哟喂!小祖宗!小点声!”黄凤英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死死拽住他胳膊,压低声慌忙道,“听姨母说完!她是寡妇没错,可、可那是顶顶清白的寡妇!”
她急得眼珠子乱转,生怕惊动了外头灶间的黄凤霞。
“清白的寡妇?”田小虎被拽着坐下,满脸写着不信。
“她和她男人面都没见过,那男的就死在外头了。”黄凤英解释。
“这不克夫吗?”田小虎撇撇嘴,一脸嫌弃。
“呸呸呸!那是她那夫家自己命里带煞,关这小娘子何事?”
黄凤英立刻反驳,转而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卖力推销起来:“这小娘子可好了,不仅有一手好厨艺,长得还跟天仙儿式儿的,大大的眼睛,小翘鼻,樱桃小嘴,看人一眼,保管你酥掉魂儿,哎哟喂,甭提多水灵咯!”
此刻在她嘴里,林清舒是样样都好,寡妇身份也不是问题,全然忘了自己当初的刻薄嘴脸。
田小虎被她形容得有些意动,摩挲着手不说话,眼神闪烁。
黄凤英见有戏,趁热打铁:“姨母还能诓你不成?你自个儿去瞧一眼,保管满意!”
田小虎眼珠转了转,心想:白看又不吃亏。
便装模作样地哼了一声:“行吧,那就去瞧瞧。”
“哎!这就对了!”黄凤英喜得见牙不见眼,“待会儿姨母就带你去!”
顿了顿,又说:“这事儿先别告诉你爹娘,等你真相中了,再给他们个惊喜,岂不更好?”
田小虎无可无不可,点点头,当做答应。
这时,黄凤霞端着茶盘进来:“来来来,尝尝这新茶,可是稀罕物。大姐,大姐夫,你们肯定没见过吧,今儿你们算是来着了。”
事情办妥,黄凤英心情大好,对妹妹的阴阳怪气也浑不在意。
“是,今儿真是来着了。”她端起茶杯吹了吹,饮上一口。
嗯,真香。
第二日,郑大强夫妇就又进了城,带着田小虎直奔食巷。
到的时候林清舒已经准备收摊了,摊前只余一个客人。
“哟,朱管事,许久不见,您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不巧,我这东西都卖完了。”
林清舒看着摊前的人,热情笑道。
朱管事摆摆手:“近来实在是忙,抽不出空过来照顾林娘子你的生意,这不,还是有事要劳烦你,我才能来一趟。”
“您能有什么事需要用到我?”林清舒笑,“不会是又要给我送生意吧?”
朱管事也乐,点点头:“府里小公子马上要过生了,指定要上回做香香蟹粉狮子头的厨子掌勺庆生宴呢!”
“唷,小公子竟还记着我的手艺,真是荣幸。”林清舒客气道,“不知府上是准备何时办宴的?我好准备准备。”
有得钱赚,还是向来大方的朱员外府,林清舒乐意之至。
“这月初五,你这边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我着人采买便是。”朱管事爽快道。
“好,那小公子有没有什么要求的?还有忌口什么的,您说,我记着,回去先拟一个单子,明日给您过目,有要调整的咱再商量。”
两人在这边商谈,不远处的拐角,一双贪婪的眼睛,正死死黏在林清舒身上。
“怎么样?姨母没骗你吧?”黄凤英瞧外甥这副模样,心里的底已经有了九分。
“真漂亮,这小脸,这小手,还有这小腰......”田小虎可疑地舔了舔厚嘴唇子,搭在墙上的手动了动,仿佛在透过这抚摸着什么。
男人最懂男人,郑大强一看这小子的样子就知道他在琢磨什么,嘿嘿一笑:“怎么样大外甥,这门亲事满意不?”
田小虎一锤定音:“就她了!”
郑大强和黄凤英对视一眼,眸中全是对计划顺利进行的兴奋。
“那得抓紧时间去提亲呀,早点娶回家早点抱媳妇不是?”
“抱媳妇”三个字听得田小虎心情激荡:“我这就回去让我娘提亲,姨夫姨母,你俩帮我看住喽,可别让哪个不开眼的抢先了!”
“放心,肯定帮你守着。”郑大强二人应道。
黄凤英眼睛一转,趁机抛出盘算已久的心思:“小虎啊,等到你把人娶进门,新媳妇儿总不好再抛头露面摆这摊子了吧?”
“那当然!我田家的媳妇,哪能在外头丢人现眼?这小破摊子,收起来便是!”
“收起来怪可惜的,”黄凤英故作惋惜,试探道,“要不,姨母替你看着?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田小虎正做着抱得美人归的美梦,大手一挥随意道:“这算什么?姨母你们想要就给你们了。”
二人喜不自胜:“还是小虎你爷们!够大方!”
三言两语间,林清舒和她的食摊就被分了个干净,至于林清舒本人的想法,则完全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好似这事从一开始,林清舒就是只能同意的。
田小虎兴冲冲回家了,黄凤英和郑大强也心满意足地离开,而全然不知的林清舒则是在思索着生辰宴菜品的安排。
朱管事说其实以往府中孩子生辰是不大操大办的,这回还是小公子病愈后闹着要和小伙伴们玩耍,夫人才干脆定下了生辰宴,图个热闹喜庆。
主要是哄小孩玩,能让孩子们吃得高兴就好。
过生日必须要有什么呢?
当然是生日蛋糕啦。
集好看、好吃、好玩于一身,在这时代还是头一份,林清舒想,如果这个做出来,必能赢得当天小客人们的欢心。
不过......
最重要的烤炉还没有呢。
视线在院子里扫了扫,最终落在一个正奋力挥舞胳膊的背影上。
“你会做烤炉吗?”她凑上去,看着卫昀的眼睛,问。
“会。”卫昀条件反射道。
然,烤炉是什么东西?
? ?谢谢宇程义的票票~
第五十四章 连夜补课
卫昀话音方落便暗悔失言。
拿着打发器的手攥得更紧,心中暗骂:莽撞!你做过这劳什子烤炉吗?怎就脱口应了?
但话既出口,只得强自镇定道:“不知林娘子要何种形制的烤炉?”
林清舒有些惊讶:“你竟是精通多般制法?”
有这手艺,之前为什么不去做泥瓦匠,偏偏想不开去买菜?说不定还能赚得多些。
卫昀喉头发紧,面上仍作沉稳:“器具制法千差万别,恐不合娘子心意。”
林清舒想了想,从屋里拿出纸笔,按照自己的设想简单画了个草图。
“大概这么大。”她比划了下,然后指着图示,“最下面是燃烧室,能明火直烤。中间是焖烤区,配上铁架子,方便烤烤鸭、叉烧这些。最上面是烘焙层,我打算用来烤蛋糕。”
卫昀盯着图纸,越听背上汗越多。
泥墙他砌过,灶他也盘过,都是和泥砖打交道,应该......差不多吧?
“差得可多!”下一瞬,他心里呐喊出声。
林清舒想要的这烤炉分三层,各有各的门道,远比他砌过的墙啊灶啊的复杂得多。
他心中飞快盘算:孟平那小子怎么还没回来?他爹是老泥瓦匠师傅,他肯定懂这个!
但眼下,他只能硬着头皮道:“我......试试,不过,这烤炉结构精巧,耗费的功夫可能久些......”
“无妨,离朱员外家办宴还有段时间。”
林清舒看出他有些迟疑,但既已把活交出去,便道:“所需材料无非青砖、黏土、石灰之类,我明日便去采买备齐。”
卫昀忙道:“林娘子还要出摊,这些粗重活计我来便是,待会儿我去砖窑、灰铺跑一趟订下,明日再拉回来。”
翌日,材料备齐,他便开始忙活。
和泥、搬砖、垒坯都显得驾轻就熟,泥刀翻飞,没一会儿就砌好了一截砖墙。
林清舒满意地点点头,心中那点疑虑稍减,看来他说会并非虚言。
“林娘子,风口我给留在侧面如何?”卫昀问。
“可以,你自己看着来,只要能保证烤炉四面都能受热就行。”林清舒道。
......四面?
卫昀砌砖的手一顿,盯着刚垒好的那小半截看了半天。
推倒。
“欸?为什么又推了?”林清舒疑惑。
卫昀抿了抿唇:“风口留低了。”
重新开始,这次,他速度放慢。
每垒一层,就退后两步看一会儿,中间又拆一次。
林清舒在灶房忙活自己的事,不时出来看一眼,就见那砖墙一会儿高,一会儿矮,而砌砖的人额头上的汗越冒越多,渐渐顺着鬓角淌下来。
忧心自己的烤炉是否真能做出来之余,她又觉得有些好笑。
因为卫昀的表情实在太认真太郑重,不像是在建烤炉,倒像是在打仗。
忙了一下午,刚起了底,卫昀表面镇静内心焦急地回到树上,拿着那张图纸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反复琢磨。
担心明日又该如何操作,要不......连夜去找个师傅拜拜?
说什么来什么,刚一入夜,孟平回来了。
“头,我回来了!一切顺利,我......”孟平话未说完,就被卫昀一把拉住。
“回来得正好!快!”卫昀双眼放光,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把手里的图纸塞过去,急道,“这烤炉,三层!明火、焖烤、烘焙!烟道怎么走?炉膛怎么修?顶得怎么封才好?”
孟平虽累,但看卫昀火烧眉毛的样子,也知轻重。
尽管不明所以,还是借着月光细看起图纸,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唔,这画图的人想法倒巧。燃烧室要这样......烟道得先上后下......最上层关键是这薄砖隔断和泥浆密封......”
他语速飞快,边讲边在图上比划,将关键要点、尺寸比例一一讲明。
卫昀听得全神贯注,恨不得把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记住了吗?头儿?”孟平讲完,口干舌燥。
卫昀闭眼默想片刻,还是觉得不踏实,拽着孟平就是一个飞跳。
“你用这土再手把手教我一遍。”卫昀指着脚下的泥土道。
于是,黑夜里,俩大男人蹲在墙根下,捏起泥巴来。
月上中天,才堪堪罢休。
“头,这又是什么机密任务啊,要用到烤炉?”孟平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连着赶路又忙了大半夜,他真真儿很累了。
“她要建一个烤炉。”卫昀仔细收好图纸,又恢复了冷静沉稳的模样。
“她?”孟平疑惑一瞬,忽然反应过来,“嫂子啊?”
卫昀没说话,孟平气笑了:“那你明天直接让我去不就得了?还拉我在这鼓捣半天。”
“我答应的,我做。”卫昀淡淡道。
孟平:......
呵,男人。
第二天,揣着满脑子连夜灌入的“秘籍”,卫昀又开始动工了。
林清舒出来查看,只见他进行得相比昨日顺畅了许多,搭得有模有样的,推倒重来的情况也没有再发生,似乎胸有成竹。
她心中微感诧异,一晚上进步这么快?
看来她的烤炉能准时完工了。
这边进展顺利,上岭村另一头,郑大强和黄凤英家却闹了起来。
“好你个黄凤英,我把你当大姐,你就是这么害我儿的?让他娶个寡妇进我田家,你安的什么心?!”黄凤霞一进郑家门就破口大骂。
前日小虎一回来,就说看上了个上岭村的小娘子,让她马上去提亲。
她说得先看看,再托人问问情况,这孩子却非不答应,急得跟什么似的,一直在她跟前歪缠。
细细一问才知,什么小娘子,分明是个寡妇!
再想到上岭村和黄凤英夫妇上次的串门,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就是这俩黑心肝的撺掇的!
她狠狠看着这两口子,今日非得算账不可。
黄凤英飞快掩上门,拉着黄凤霞就进了屋:“哎哟喂,妹子,你说你怎生那么大气?有啥事咱好好说。”
“好好说?”黄凤霞一把甩开手,冷哼一声,“你诓我家小虎娶寡妇的时候跟我说了吗?黄凤英,我知道,你就是嫉妒我日子比你好过,故意找我不痛快呢吧!”
黄凤英眼里闪过一抹暗色:“哎哟,你说这话可真是伤姐的心!姐给小虎介绍的这门亲真真是千挑万选的好亲事啊!”
第五十五章 任你拿捏
“呸!放你的狗屁!要真这么好你怎么不留给你儿子?你就是看我家小虎单纯不知事,故意害他!”黄凤霞眼睛都要瞪出来,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黄凤英脸上去。
黄凤英直闭眼仰头,扯袖掩面。
单纯?不知事?
她简直想笑,她这妹子莫不是眼盲心瞎?就田小虎那猥琐样,和这俩词儿有半文钱关系?
她强压住翻白眼的冲动,面上只作一片无奈。
趁着黄凤霞骂累了喘气儿的功夫,黄凤英赶紧扬起笑脸解释:“好妹子,你这话可冤死我了!我家那几个不都有媳妇儿了吗?我是看着小虎实在喜欢那小娘子,才建议他上门提亲的。再说了,那小娘子只是担了个寡妇的名头,身子可还干净着呢!”
这事儿黄凤霞倒是从小虎那儿听说一耳朵,但当时她只觉得那孩子被迷了心窍,故意编的瞎话蒙她。
这会子见黄凤英当她面还说得这么肯定,那八成是真的。
怒气稍歇,那骨子里的市井八卦劲儿就冒了头,她将信将疑地问:“她真是堂都没拜就守寡了?”
“那是当然,这事儿我能撒谎吗?你随便问个我们村的人都知道。”黄凤英果断道,“妹子你先消消气,听我把话说完,这事儿我还真是为了妹子你盘算过的!”
黄凤霞斜睨着她,嗤笑道:“你给我盘算?那我还得谢谢你了?”
黄凤英才不在乎她的冷脸,硬是贴上去,声音带着蛊惑:“你不知道吧,这小娘子可是秀才公的女儿,识文断字的!你说,这娶回家,多有面儿!”
觑着黄凤霞的脸色,见其眼中闪过一丝意动,立刻加码:“再说,这能念书的人脑子能差得了?将来她和小虎成了亲有了孩子,那脑子定是灵光!你们田家,不得好歹出个举人老爷!到那时,啧啧......”
这话一出,正正落在了黄凤霞心间最痒的地方。
他们田家是屠户出身,虽说日子是不错,可终究是粗鄙行当,和那有功名的比不了不是。
偏偏这家里,上上下下,硬是找不出一个会念书的。
她之前也给小虎相看过不少姑娘,但在有墨水这一点上,确实没一个能比过这小寡妇。
要是小虎的儿子真能有朝一日考上功名当上官,那他们田家那就是改换门庭,从屠沽之家变成人人羡慕的书香门第了呀!
黄凤霞心头滚烫,方才还横眉怒目的人,现下已是平静不少,眼中隐隐透出贪婪和向往。
黄凤英见状,面上愈发恳切:“还有一个顶要紧的好处!”
她再次拉过黄凤霞的手拍了拍:”她是个外乡人,娘家人都死绝了,没人给撑腰,嫁到你家,那还不是揉圆搓扁任凭你拿捏?”
“虽说这‘寡妇’名头是虚的,但这也是她的命门啊!小虎肯娶她那是给她脸面,进了门她若敢不听话,你对外透点风说她命硬克家,光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还怕翻出你的手掌心?”
黄凤英循循善诱:“你就说,你之前给小虎相看那些,哪个能让你这么摆婆婆谱?再有,那卫家的家产现在都在她手上,等她带进门,还不都归了妹妹你?风风光光娶媳妇,还能白落一笔,岂不天大的美事?”
黄凤霞的心被彻底勾起:“那卫家人能让她把家产都带走?”
“嗐!”黄凤英一脸不屑,“那卫家哪还有什么人?就剩个八岁的傻小子,他能顶个屁用?你若让那小娘子把他一并带进门,权当养个猫狗,给口剩饭饿不死就成,再过几年也是个壮劳力。若嫌碍眼,随便丢俩钱打发就得了。”
“那这么说,这门亲事还当真不错了......”黄凤霞喃喃道。
“可不就是!我能诓我亲妹子吗?!”黄凤英信誓旦旦,“你先前啊,真是误会我了!”
黄凤霞心中天平已经彻底倾斜,只是面子上还有些挂不住,兀自强撑着嘴硬:“哼,这事儿,我回去再琢磨琢磨。”
“好嘞,不急。”黄凤英满脸笑意,亲热地把她送出门。
看着渐远的背影,黄凤英才冷笑一声:“要真有克夫命才好。”
几天后。
卫昀紧急“补习”做出的烤炉终于干透,林清舒便开始试炉。
就用马上要做的蛋糕胚,做法其实就是鸡蛋糕的做法,只是最后成熟的方式不同罢了。
她把制好的面糊端出去,炉膛里已经烧起了火,卫昀蹲在那儿捡柴,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在膛口试了试温度,已经烫手。
她把面糊倒进一个浅底的陶盘里,抹平,放进最上层。
“火小一点。”她说。
卫昀依言抽了几根柴。
卫明和林宇也过来凑热闹。
四个人蹲在炉子前面,盯着铁板,活像四只蹲在田埂上等虫吃的麻雀。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林清舒打开烤炉。
一股焦糊味冲出来。
她拿布垫着手,把陶盘端出来。
只见蛋糕胚表面黑了一片,边缘焦得卷起来,中间却还是稀的,一戳就塌。
“火大了。”卫昀道。
林清舒没说话,把焦的刮掉,尝了一口边上的。
苦的。
她把盘子放下:“再来。”
第二回,面糊调稀了一点,火更小,烤的时间延长。
揭开铁板——不焦了。
表面金黄,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林清舒拿筷子轻轻一戳。
居然没戳进去,再一用力,蛋糕胚分作两块,里面已经酥脆了。
“烤太久了。”卫昀没忍住。
林清舒瞪他一眼,他连忙闭上嘴。
第三回,面糊回到原来的稠度,火比第一次小,时间比第二次短。
开炉,表面金黄,微微鼓起,拿筷子轻轻一戳,进去了,拔出来,却沾着湿黏的面糊。
里头没熟。
林清舒深吸一口气。
卫昀小心翼翼问:“还要试吗?”
卫明和林宇也眼巴巴看着她,不敢说话。
他们还没见过嫂子做吃的失败过诶!
“试!”林清舒斩钉截铁。
她心里已经有了猜想,蹲下来,把手背靠近炉膛口,隔着一拳的距离试了试,底下烤得烫手。
再把手伸到最上,靠近顶部,温度似乎低了一截。
看来,第三次应该不是火大火小的问题,是这个炉子的热气不匀,火把底部烧透了,上面的温度却还不够。
现代烤箱用习惯了,她下意识认为预热后的温度是均匀的。
“先把炉子烧热。”她说,“空烧,烧久一点。等炉壁烫透了再放面糊。”
卫昀看了她一眼,没多话,默默往炉膛里添了几根粗柴。
火焰猛地蹿高,烟从风口往外冒,炉壁被烤得滋滋响。
林清舒重新试过温度,这回整个烤腔都是热的,从上到下,从里到外。
调糊、倒液、放入。
四个人又蹲着等。
渐渐地,淡淡的甜香开始从铁板缝里往外钻。
“成了。”林清舒眼中闪过亮光。
卫昀立时上前,帮忙打开烤炉。
“噗”,白汽轰地涌上来,糊了一脸。
? ?谢谢宇程义、书友的票票~
第五十六章 是你的未婚夫婿
挥挥手,待汽散开,取出陶盆,金黄饱满的蛋糕胚已经高高隆起,表皮绽开几道裂纹,露出里头柔软的芯。
“哇!好香!比鸡蛋糕还香呢!”卫明像只见到肉骨头的小狗,迫不及待凑到盆边,小鼻子使劲嗅闻。
林宇也跟着趴过去,“嗯嗯”点头:“真香。”
林清舒莞尔:“其实这也是鸡蛋糕,不过烤出来的味道会比蒸的更浓郁一些。”
“那可以吃了么?”卫明仰头,巴巴望着她。
“现在还不可以,还得做上造型。”林清舒道。
“造型?”
另外三人疑惑看她。
林清舒但笑不语:“等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她把蛋糕胚端回灶房,拿出一罐浓浓的乳脂。
这是她用新鲜牛奶凝成的奶皮做的。
平川县养奶牛的不多,到处问遍才在城郊寻到一户,且牛奶都是供给富贵人家的,好说歹说,最后还是搬出朱员外府才得买半桶。
而半桶牛奶也才得到这一小罐乳脂。
做奶油原本还要用到黄油,而黄油要从淡奶油中来,林清舒虽然也会做,但这样所要耗费的牛奶量太多,她暂时买不到也买不起,只得退而求其次用炼制好的霜油代替。
乳脂中调入一筷子霜油,连盆一起放到盛满冰凉井水的木盆中镇着,再让卫昀帮忙打发。
卫昀如今已是此中熟手,不多时,一盆雪白轻盈的奶油就好了。
林清舒戳了一点在指尖立住,虽不如在现代的那么硬挺,但也足够用了。
用薄竹片蒯上两坨,在蛋糕胚表面铺开,慢慢刮、轻轻抹,蛋糕便穿上了一层雪白细腻的外裳。
接着是裱花。
油纸裁开,卷成尖锥筒,尖端剪成不同花样的口,再套上一小节削好的竹筒做花嘴,就是简易的裱花工具。
装上奶油,轻轻一挤,花瓣就出来了。
甫一端出去,便收获了三声震惊。
“嗷嗷嗷!这就是蛋糕吗?太好看啦!好多花儿,还有小人儿!”是心花怒放的卫明。
“林姐姐,你这是在上面画画了吗?还有字呢,是我的名字!”是眼睛盯着蛋糕根本挪不开的林宇。
“林娘子果然好手艺。”是又被林清舒惊艳到的卫昀。
因为材料有限,其实林清舒没做什么太复杂的花样,就是最基础的花型、叶子、蝴蝶结,勾勒了两个小人像,写了两个字而已,就像八十年代的那种老式奶油蛋糕。
现代人可能会觉得老土,但在卫昀三个古人眼中,实是前所未见的新奇雅致。
“你的名字?”卫明听到林宇的话,仔细看了看蛋糕上那两个红色线条组成的图案,歪了歪头。
不认识。
“我呢我呢?”他急急问道,看着林清舒的眼神里是明晃晃的渴望。
林清舒无奈一笑,指了指左边:“这是‘明’字,代表你。”
又指了指右边,看向林宇:“这是‘宇’字,代表你。”
“上面的两个小人也是你们,像不像?”
两个孩子闻言凑得更近,脸都快贴在蛋糕上,一个劲盯着代表自己的小人,企图找出其身上自己的影子。
“真的耶!它的眼睛这儿也有一颗痣!”卫明发现新大陆似的惊喜出声,一手指着小人的脸,一手摸着自己眼皮上的痣的位置。
复又好奇地凑到林宇那头:“你的呢?你的呢?”
视线在画和林宇身上来回转。
林宇隔空点了点小人脸上的两个黑色小弯:“这里,酒窝。”
待两人看尽了兴,林清舒才拿刀把蛋糕一分为四。
当然,将那画着小人儿的两块,完整地分给了各自的小主人。
卫昀端着自己那份,鼻间全是甜甜的奶香。
挖起上面的一朵红色小花放入嘴中,绵密、丝滑,像是吞了一团云,入口即化,香甜醇厚的滋味霸占住整个口腔。
再挖上一口下面蓬松的蛋糕胚,清新的麦香和浓郁的蛋香又巧妙中和了奶油的甜,使得刚升起的腻又消失不见。
一口接一口,彻底沦陷在这新奇的体验中。
两个小的更是吃得欢腾。
“这个比好吃这么多!”卫昀含糊不清嚷道,还用手比了个大大的圈。
又得意地晃晃勺子:“我把我的头吃掉了!”
半晌,又指着林宇的鼻子:“哈哈哈,林宇你的鼻子!”
林宇懵懵摸上鼻头,触手软腻,拿下一看,正是奶油。
再看向卫明,发现他已经长了一圈的白胡子,也忍不住笑起来:“你的嘴上全都是。”
“我们明天也能吃这个吗?”卫明舔舔勺子,期待问道。
......
卫昀带着一身甜暖的奶香气回到树上时,嘴角犹噙着笑意。
“头。”
冷不丁一个幽幽的声音飘来。
卫昀下意识一凛,转头,对上同样幽幽的眼神。
是孟平。
“你小子在这儿扮鬼呢?”卫昀挑眉。
“你再不让我吃上嫂子的手艺,我就真成饿死鬼了。”孟平语气哀怨得能拧出水来。
卫昀轻咳一声:“这不是不方便给你带出来吗?”
“那你倒是把我带进去啊!为了在嫂子面前表现,硬是把我这个师傅藏起来,这炉子都好了,我总该能出现了吧!”孟平咬牙切齿。
“胡说什么,我才不是为了在她面前表现,”卫昀皱眉反驳,“我只是不想言而无信。”
孟平盯着他,脸上清清楚楚写着“鬼才信你”四个大字,嘴角一扯:“呵呵。”
卫明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道:“行了,明天就带你去。”
“我就知道头儿你最仗义了!”孟平脸变飞快,笑得见牙不见眼,仿佛刚才那哀怨鬼不是他。
次日,林清舒收摊回来,正带着俩孩子洗刷用过的物什呢,就听得敲门声响起。
应该是打发蛋清的人来了。
一开门,却是一张生脸。
“林妹妹。”
说话人面圆身短,一身圆领蓝袍,本就不大的眼睛因为笑着只余两条窄缝,粗粗的嗓子捏了起来,透着股令人不适的黏腻。
正是那田小虎。
经过他的不懈努力,他娘已经答应明日就上门提亲。
可几日不见,实在想得紧,等不及了,便来一睹解相思,想着和美人亲近亲近。
此时,心心念念的人儿就在眼前,比之初见,距离更近,更觉肌肤胜雪,娇美动人。
田小虎觉得自己真是被她勾了去,爱得不行。
林清舒却被那目光一刺,蹙起眉来:“你是?”
田小虎回过神,忙摆出自以为风流倜傥的姿势,温声道:“喔,妹妹还没见过我,我是你的未婚夫婿田小虎,明日我娘便会来提亲。我今日前来,特将此好消息告知,好叫妹妹安心,也免得你明日羞乱。”
第五十七章 打出门去
林清舒虽觉此人让她颇感不适,但为免误会,还是耐心道:“不好意思,你找错人了,我没有什么未婚夫婿。”
“欸!”田小虎涎着脸,一个大跨步过去,“妹妹莫羞,虽说我们还未过礼,但也就是明日的事,唤声未婚夫婿理所应当。”
林清舒下意识被他一个猪突猛进惊得后退一步,竟让这厮钻得空隙进了门来。
正欲开口让他出去,却见这人仿佛到了自己家,大喇喇在院中踱起步来。
桌上备着零嘴,他随手拿起一块丢入嘴中,嚼得吧唧作响:“唔,香!怪不得姨母夸妹妹厨艺不错。待你我成亲,便莫要再抛头露面出去摆摊卖吃食了,能赚得几个钱?安心在家做个贤妻良母才是正经,家里肉铺事忙,往后一日三餐,妹妹做好送来便是。”
那叫一个理所当然。
林清舒听着这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恶臭男大放厥词,却忍着没有打断。
他姨母说我厨艺不错?那肯定是认识她的人,这恶臭男八成就是这个姨母惹来的。
“你姨母是谁?”她问道。
“嗯?妹妹不知道?我姨母就是你们村的黄凤英啊。”田小虎说。
倏而,他仿佛明白了什么,又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拖长调子,眼神暧昧:“哦——我晓得了,妹妹是怕姨母告诉我你嫁过人的事吧。”
“无妨,姨母都告诉我了,你也是命苦,碰上这家子晦气短命的。不过,这也是好事,你先头那短命男人死了,倒也成全了我们这段好姻缘不是?”
边说,还边朝林清舒走来,话音一落,一只肥手伸出,竟是直直朝林清舒的手抓来。
林清舒一直提防着,见状敏捷一退,没让他得逞。
黄凤英?
她在脑中细细思索,忽然,在许久未打开的原身记忆里找了出来,原来穿来的第一天来掏家的那个女人就是黄凤英!
好哇,还钱的事都商定了还故意找事是吧?
林清舒心头怒起,但眼下找黄凤英算账的事得稍后再说,当务之急是把这坨腌臜物扫地出门。
“我不认得你,也不会和你成亲,黄凤英应你的事你找她去,现在,请你出去!不然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她冷冷道。
卫明和林宇在陌生人进家时还一头雾水,后面听得这男人说的话,也明白过来不是好人,忙跑到林清舒身边。
此刻见林清舒发话,卫明也竖起小眉头,龇出小虎牙,厉声道:“出去!”
林宇虽小,也握紧小拳头,绷着脸,眼中凶光毕露,紧挨着站在林清舒的另一侧。
田小虎听了林清舒赶人的话却不以为意,反以为是小女儿家的羞怯:“林妹妹这是怪我没有定亲就上门了?哎,你不用怕,我知你们女子重名声,但咱俩......何须避嫌?”
他目光轻蔑地扫过卫明和林宇:“这是卫家的孩子?不是说只有一个么?妹妹,虽说咱夫妻俩两情相悦,哥哥会疼你,但哥哥我可不会养别人的孩子,你进门时,就莫要带这俩拖油瓶了。”
卫明听到这坏人居然想让嫂子丢下他们,简直怒不可遏,小拳头一扬就准备冲上去。
林宇也蓄势待发。
林清舒一手一个按住。
视线扫过四周,落在墙边的一根木棍上。
正待动手,门口又进来两人。
“林娘子,我把我兄弟带来了,你看......”
卫昀话音未落,瞧见院中陌生的男人身影,下意识顿住,再看林清舒冷淡厌恶的神色和两个小的怒极的模样,瞬间明了来人不善。
他眉头一拧,和孟平大步上前,稳稳挡在林清舒三人面前,冷冽目光直刺田小虎。
“林妹妹,你这怎么还有外男来?”田小虎脸色一沉,强压住不悦,挤出个大度的笑:“罢了,这次我原谅你,下次可不许了。”
端得是一副宽容大方样。
心里却想,等到手了,再敢勾搭野男人,定叫她好看!
林清舒忍不住了。
“哕——”
“林娘子?”卫明转头看她。
“林妹妹?你怎么了?”田小虎也面露焦急,关心道,准备绕过卫昀上前。
卫昀脚步微动。
胳膊却被拉住。
“我自己来。”
林清舒缓缓向墙边棍子处靠近:“我怎么了......”
“被你恶心的!”她一把抄起棍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后抡去。
“嗷!”
田小虎没想到娇娇弱弱的美人居然会动手,被打得猝不及防,惨叫出声。
捂着被打中的大腿,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痛苦之余,他震惊地看向林清舒:“你!你!”
“我什么我?我好好在家待着,却被你这脏东西找上门恶心一顿,还说要娶我?”林清舒提着木棍朝田小虎步步紧逼。
田小虎看着那根威力十足的棍子,咽了咽唾沫,开始一步步退。
林清舒目光如刀,打量着他,问:“敢问阁下,可是出生在丑时?”
田小虎一愣,难道她心中还是有我的?
林清舒却不待田小虎回答:“难不成你也不知道?不知道不会照镜子啊!就算没有镜子尿也没有吗!不会撒泡尿好好照照自己?看看你这猪样,不对,说你是猪还侮辱了猪,毕竟猪全身都是宝,你全身一无是处!”
“长成这样就算了,还没有自知之明,连脑子里装的东西都这么恶心,你是住粪坑里吗?我不好意思?我羞愧?确实,我为我不如你脸皮厚而羞愧,为不能彻底捏死你这种人渣而羞愧!”
语罢,又是一棍下去,精准砸在同一个地方。
“噢噢噢噢噢!”田小虎没想到她居然还敢打,痛得原地蹦起,面目扭曲,指着林清舒想破口大骂。
“你这个——”
“嗯?”林清舒又扬起棍子,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田小虎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慌忙中脚下一绊。
“扑通”一声,竟像个滚地葫芦般摔了出去。
林清舒拄着木棍站在门口,目露嫌弃:“我警告你离我远点!要敢再来恶心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滚!”
? ?谢谢指尖花落、已成殇_ac、宇程义、maggiew、雾中明亮的票票~
第五十八章 赔钱
“砰!”
大门重重阖上,震得门环嗡嗡作响。
田小虎瘫坐在地,难以置信地盯着紧闭的门扉,只觉脑袋发蒙、心头颤颤。
本以为是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温顺家猫,谁料竟还会挠人,居然还敢跟他动手!
震惊之余还觉得有点带劲呢。
一丝邪念竟不合时宜地窜了上来,田小虎脸上浮起淫邪的笑意:“好个泼辣的小寡妇,待老子逮到你,非把爪子给你一根根磨平不可!”
他挣扎着想爬起身,刚一动,腿上便传来钻心剧痛。
“嘶——”
此时,门内又传来轻微响动,好似里头人要开门出来。
田小虎被色心蒙蔽的理智回来了,又想起方才林清舒打人时的狠厉。
不敢耽搁,也再顾不上浑身疼痛,猛地蹦起,撒腿就跑。
门扉半开,露出卫昀沉静的脸,他看着跑远的背影,眸色晦暗。
“林娘子,他跑了。”
林清舒已从屋里拿了银钱出来,对卫昀说:“麻烦你们先帮我看着家里和两个弟弟,我出去一趟。”
“我陪你一起。”卫昀不放心。
“不用,我会先去找村长,你们不用担心。”
林清舒语气坚定,给两个孩子简单交代两句,便出了门,径直往村长家去。
请动村长,林清舒一路并未多言,只道请村长做个见证,她要还钱。
到了黄凤英家,见她开门时一脸错愕,林清舒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村长,林娘子,你们怎么来了?”黄凤英眼神滴溜溜转着,心里直打鼓。
“自然是来还钱的。”林清舒开门见山,“之前借你家的银子,连本带利,今日一并还清。”
她利落地从荷包里取出几块碎银摊开。
黄凤英双眼放光,嘴上却假惺惺道:“哎呀呀,林娘子太客气了,都是乡里乡亲的,不急这一时半会儿嘛。”
话音未落,手却已经急不可耐地伸了过去。
这时,林清舒却又握住银子往回缩了缩:“借据呢?”
黄凤英像是才想起来:“嗐!瞧我这记性,我这就去给你拿。”
一手交钱一手交据,林清舒细细看过确认无误,当着村长的面,“哧啦”几声将借据撕得粉碎。
“村长,今儿有您见证,我欠郑家的债这就算清了。”
村长点点头:“嗯,清了。”
“那,”林清舒话音陡然转冷,目光如锥钉向黄凤英:“接下来就该我向你讨账了。”
黄凤英正喜滋滋拿着一块银子咬呢,闻言一愣,不明所以:“林娘子,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黄凤英什么时候欠你账了?”
林清舒也不跟她绕来绕去:“是你把田小虎招来我家,撺掇他提亲的吧?”
村长闻言蹙眉:“田小虎是谁?”
林清舒不答,只冷冷盯着黄凤英,逼她开口。
黄凤英心头一跳,强作镇定,挤出笑容:“哎呀,村长,小虎是我娘家外甥,县里肉铺的少东家!我看林娘子年纪轻轻守寡不易,我那外甥又是个能干的,郎才女貌,颇为般配,这才好心牵个线,想着促成一段好姻缘吗?”
“谁知,”她委屈地看了眼林清舒,“林娘子不仅不领情,还记恨上了。”
林清舒真是气笑了:“般配?就田小虎那是个人见了都要把隔夜饭给吐出来的猥琐下流样,你是哪只狗眼看出我跟他般配?!黄凤英,谁给你的脸啊?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带他偷看我,今天还公然让他闯进我家满嘴喷粪,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媒合奸通!”
“黄凤英!”村长闻言勃然变色,厉声呵斥,“你竟敢做此下作勾当!”
“你胡说!我没有!”黄凤英尖声反驳,色厉内荏,“我外甥可是县里肉铺少东家!你一个寡妇,能被他看上那是福分!指不定......指不定就是你不安分,主动勾他去的你家呢,跟我有什么关系!”
什么叫倒打一耙,林清舒算是见识了。
她怒极反笑:“你以为抵赖就行了?我告诉你,我大可去衙门告你们,一个强闯民宅恶意骚扰,一个媒合奸通为虎作伥!我倒要看看,衙门两板子下去,你那好外甥会不会给你供得干干净净!”
告官?
黄凤英慌了。
她不就是介绍桩亲事,想贪点好处,怎么还扯上什么媒合奸通了?
那完蛋玩意做的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还两板子下去,只怕板子刚一亮出来,那怂货就啥啥都说了。
“林、林娘子!”她瞬间瞬间换了副面孔,谄媚又惶恐地凑上前,“那浑小子去你家的事我是真不知情啊!我,我就是好心想做个媒,谁承想会这样,咱乡里乡亲的,你可千万不能去告官啊!”
林清舒也笑:“对啊,正是因为咱们乡里乡亲的,我才先来跟你商量,没直接报官不是。”
黄凤英舒了一口气,刚想顺杆往上爬:“林娘子,这就对了,要我说......”
“私了,”林清舒直接打断,“赔我精神损失费,六两银子。”
“什么!”黄凤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怎么不去抢啊!”
她立刻转头向村长:“村长,您听听!她这不是抢钱吗?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你干腌臜事之前怎么不想想王法。林娘子要赔偿,天经地义。”村长没好气道。
“不想衙门里走一遭,我的私和条件就是赔六两。”林清舒逼近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砸地,“六两银子换你不被打板子,很划算吧?衙门行刑那廷杖我见过,啧啧......“
她猛地提高音调:“一仗下去!”
黄凤英一个激灵。
“皮开肉绽。上回有个骗子,也是被我告官抓进去的,六十棍下来,屁股都快成泥了。你说——”林清舒声音阴恻恻的,在黄凤英耳边回荡,“你会比她少,还是多呢?”
黄凤英脸色煞白,牙关不自觉开始发颤,甚至觉得自己的屁股隐隐作痛。
“赔,我赔!”她慌忙把手里还没捂热的银子一股脑塞给林清舒。
林清舒满意点头:“很好,这下咱们就真的,两清了。”
目的达到,她不再看黄凤英一眼,向村长道了谢便转身离去,步履轻快。
院内,黄凤英颓颓坐下。
这下好了,别说摊子了,借出去的钱都打了水漂。
她眼前直发黑:“田小虎,你个废物!连个寡妇都拿不下!”
而那边,卫昀见林清舒安然回来,嘴角带笑,明了事情已经按她所想解决,便不再多话。
把孟平介绍一番,得到林清舒同意,便如往日一般,专心打发起蛋白霜来。
只是,干完活离开,他没有照常回到树上,而是直奔县城而去。
第五十九章 阴谋暗生
田家。
田小虎还没回来。
黄凤霞在屋里转来转去,不时又跑去门口张望。
“小虎咋还没回来。”她拧眉自喃。
一旁的田力端坐椅中,闻言斥了黄凤霞一句:“还不都是你惯的!一天正事不做光想着出去玩,谁知道又是在哪斗鸡还是听曲?等他回来,老子非得好好教训一顿不可!”
“哎呀,”黄凤霞见自家男人生气,也生怕小虎待会真的挨罚,好声劝道,“小虎还小,小孩子家家玩心重点怎么了,赶明儿你把他带在身边好好教教就行了。”
田力虎目一瞪:“他都长得比他老子壮了他还小?!你......”
话说一半,门“哐当”一声。
两人闻声望去。
“小虎?”黄凤霞先是疑惑出声,接着大惊失色,“小虎你怎么了!”
她慌忙朝门口跑去,搀住那个歪歪斜斜的胖胖身影。
“嗷嗷嗷!别动,别扶我!”田小虎杀猪般嚎叫出声。
黄凤霞赶紧撒开手,只见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原本就肿的眼睛此时已经连缝都快看不见,身上像是在地上滚过,衣服脏兮兮的,走路也一拐一拐,艰难得紧。
心尖尖上的肉成了这副模样,黄凤霞眼泪歘地下来,手想碰又不敢碰,只能哭喊道:“我的儿啊!你这是怎么弄的?告诉娘,是哪个杀千刀的打的你!娘跟他没完!”
后跟来的田力见了,面色阴沉,厉声喝问:“你这是跟谁打架了!”
田小虎此时根本分不出心神回答,龇牙咧嘴挪回屋子,小心翼翼挨着榻躺下,这才扯开嗓子嚎哭:“呜呜呜!我哪知道!我在路上走呢,一个麻袋就套上来了!他一个劲打我!好痛!我求他威胁他都没用,就是要揍我!”
“呜呜呜——”黄凤霞趴在塌边,心疼不已,“个天杀的畜生!把我儿伤成这样,不得好死!”
“得了,嚎什么嚎!”田力呵住媳妇,沉着脸问田小虎,“老子问你,你是不是出去玩得罪什么人了?”
“你是我亲爹吗?你儿子被打成这样你还污蔑我!”田小虎不满道,“我能得罪谁?我今天根本没到处乱玩,就是去见了美人小娘子而已!我怎么这么倒霉啊,被美人打了不够还被不知道哪来的下作东西打!”
“什么?那贱人敢打你!”黄凤霞怒道,她是知道儿子说的美人是谁的。
“这又是谁?”田力皱眉,“你们背着我干什么了?”
黄凤霞讪讪道:“儿子前些日子相中的一个人,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见她这样,明显是有什么瞒着自己,田力更是冒火:“全部给我说清楚!”
黄凤霞便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通。
田力和媳妇差不多,虽对林清舒是寡妇不满,但又心动其秀才公之女的身份。
不过,“她打你作甚?”
田小虎又把今日去得卫家被骂丑骂恶心打出门的事哭着说了。
“你这身肉是白长的吗!连个女人都打不过!”田力听了怒不可遏,既怒林清舒的不识抬举,又怒儿子的窝囊怂包。
“你说他做什么!”黄凤霞护犊心切,“是那小贱人狠毒,居然敢对男人动手!老娘非得好好收拾她不可!要我看,小虎后面被人打,就是她干的!”
“娘,后面打我的应该是男的,那力气,老大了。”田小虎出声。
“你不是说她家里还有两个男人吗?个不要脸的骚货,守不住寡到处勾搭男人,肯定是那贱人指使他们干的!”黄凤霞啐道。
不得不说,对了一半。
卫昀找到田小虎的时候,这厮刚从赌场出来。
赌场本就偏僻,正是极佳的下手之地,卫昀一路跟着他走到一处没人的巷子,套上麻袋就开打。
而这田小虎去赌场的事又不敢让他老爹知道,所以对此闭口不提,只道去过林清舒家。
阴差阳错的,还叫他们蒙对了答案。
田力心中也颇为不快。
一个乡下寡妇而已,居然看不起自己儿子一个肉铺少东家,还指使人动手,这简直就是在打他田力的脸!
“你们说她有个吃食摊子?”
“爹…”田小虎勉强睁出来的缝里透出点担忧,“您…您要做什么?别伤着她脸…”
他还惦记着那张美人面。
“没出息的东西!”田力恨铁不成钢,但看着儿子凄惨的模样,眼神更厉,“放心,老子自有分寸。对付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人,法子多得是,让她吃够苦头,最后还得乖乖求上门来!”
他转向黄凤霞,语气不容置疑:“明天一早,叫上铺子里那两个手脚利索的伙计,听我吩咐。”
黄凤霞立刻会意,眼中也燃起报复的火焰,连连点头:“哎!我这就去知会他们!那小贱蹄子,敢动我儿子,非得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田力走到门口,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仿佛已经看到了林清舒那食摊明日人仰马翻、声名扫地的景象。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低声自语:“林清舒?哼,老子让你这摊子,明天就开不成!”
然后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回屋。
田小虎看着父亲狠厉的背影,不知是疼还是怕,又瑟缩着“哎哟”了一声。
黄凤霞赶紧扑过去安抚,一家三口的心思,此刻都牢牢系在了明日如何报复那个不识好歹的寡妇身上。
翌日。
林清舒照常出摊。
摊前排队的人依然热闹,有了鸡蛋糕之后,火爆程度更上一层楼。
忽然,队列后方一阵骚动。
众人纷纷往后望去,只见一个汉子搀扶着一个妇人踉跄着朝这边挤来。
那妇人面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双手捂着肚子,口中呻吟不止,显然是痛楚难当。
而汉子则面露焦急,嘴里大声疾呼:“杀人啦!杀人啦!这家包子有毒!大家千万不要吃,我娘子吃了一个她家的包子就成这样了啊!”
众人被惊得乱了队伍,纷纷避开两人,竟让其一路到了林清舒面前。
汉子“砰”的一拳锤在案上。
“毒妇!你家包子有毒!把我娘子害成这样!今日休想善了!”
? ?谢谢宇程义、狂雷123、书友的票票~
第六十章 闹事
就在案边的卫明和林宇被惊得一跳,林清舒蹙眉把两人扒拉开,护在身后。
她细细打量面前的两人,没有什么印象。
但这妇人的神色又不似作伪,应当真是难受得不行。
“这位客人,”林清舒声音清越,压下周遭嘈杂,“我确实没有印象招待过你,小摊吃食也素来洁净,从未有客因此抱恙。许是有误会,不过现在也不是争长短的时候,你娘子身体要紧,不如你先送娘子去医馆诊治,其他我们之后再说行吗?”林清舒道。
闻言,汉子怒目圆瞪,愤愤道:“好哇!你这是想把我们就这么打发走?我告诉你,没门!今日你若不给我个说法,你这摊子也别想开了!”
转而搂紧怀里的妇人:“孩儿他娘,你是被人害了啊!你要有个好歹,叫我们父女可怎么办啊!”
涕泗横流,看上去甚为凄惨。
见状,围观人群里有人高声道:“真是可怜呐!这家吃食定是不干净,好好的人居然给弄成这样!以后我可不敢买了!”
此言一出,更多的人开始质疑。
“真的假的?亏我还道味美,特来排队!”
“这谁还敢买啊!指不定下一个遭罪的就是自己呢!”
“坏了坏了,我昨天也吃了,不会有问题吧?“
这些大多都是新客或过路人,而老客们看着眼前情形,虽有困惑犹疑,却未轻言诋毁。
林清舒对周遭质疑置若罔闻,只仔细观察那妇人的状况。
她的声音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低低的哼哼,显然又虚弱了些。
而抱着她的汉子,口口声声担心害怕,泪流满面,却未曾低头仔细看过他怀里的娘子,只一个劲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实在可疑。
“我从未说过抛下此事不管,你今日闹这一场,纵使你想息事宁人,我林清舒也断不容这不洁污名就这么被扣下!”林清舒眸光锐利直指汉子。
“你字字句句我害了你夫人,可她痛成这样为何你的第一反应不是带她去医馆,反而是赖在我这里纠缠?在你眼里,究竟是你娘子的性命重要,还是在我这闹更重要?”
有人反应过来:“是啊!若是我媳妇儿吃坏东西病成这样,我早飞奔送去医馆啊!”
“他们不会是装的吧?这也不像啊。”
那汉子脸色微变,慌忙反驳:“我们不抓紧找来,你跑了不认怎么办!我们无权无势的小老百姓,到时没有这么多人给我们作证,你翻脸不认人,我们岂不就得吃哑巴亏!”
“不行,你现在就......”说着,竟是想伸手欲抓林清舒。
一个身影急急挡住。
林清舒抬头一看。
是卫昀。
“你怎么来了?”
“路过看到林娘子这里好似出了麻烦。”卫昀沉声道,目光扫过林清舒,见她无恙,又转头盯着那汉子,目光冷彻。
汉子被那眼神一摄,莫名颤颤,讪讪缩手。
他扯扯嗓子:“怎么!你们还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我啊?!”
那娘子的情况实在不好,林清舒不想眼睁睁见人出事,便向卫昀道:“麻烦帮我请个大夫过来。”
卫昀点点头,跟同来的孟平说了一句,自己仍旧护在侧。
“你说你夫人是吃了我家包子出的事,那你说,你是什么时辰来买的包子?买了几个?”林清舒问那汉子。
“今早辰时刚到我就来买了!买了三个!听说你家包子好吃,我还特意一口没动,都留给我娘子,谁知道......谁知道就这样了!娘子啊,是我害了你啊!”汉子又欲嚎哭。
然林清舒还没说话,客人们抢着开口了。
“不对啊,林娘子今日是过了辰时二刻才到食巷的啊。”
“就是,我也辰时初来的,那时候林娘子还没出摊呢,你怎么买到的包子?”
“你不会是故意讹人呢吧!”
看着众人质疑的眼神,汉子眼中慌张闪过,急道:“我,我记错了!是辰时二刻,我还排了一会儿队!”
林清舒似笑非笑:“好,那我家包子长什么样是什么馅儿,价格几何?谁收的钱?”
汉子嘴角微微一勾又赶紧按下,这些来之前他就打听过了,根本不在话下。
他答得斩钉截铁:“包子能长什么样?就包子样呗!你家包子是破酥的,肉馅,八文一个!怎么样!”
林清舒点点头:“不错,这些都对,那钱呢?你把钱给谁了?”
汉子眼珠骨碌一转,她这么问,说明这个问题答案肯定没那么简单,那八成不是这女人收的,那......
他视线挪向那两个孩子。
“他!”汉子伸手一指。
林清舒看去,指的是卫明。
她摸摸卫明的头:“你确定是他?”
“就是他!”汉子满脸肯定,总不可能是那个还没桌子高的小不点吧。
林清舒冷笑一声,拉过林宇:“可是,这段时日收银的一直是我这个弟弟呢。”
“对!就是林小哥儿!”
“我也是,都是将钱给弟弟的,哥哥帮着卖鸡蛋糕呢,手不过银钱。”
“好哇,你果然不是在林娘子这儿买的包子吧!”众人哗然。
汉子背脊一僵,额上冷汗渗出,吞吞吐吐起来:“我,我,我一时记岔了。”
实在没理由,干脆胡搅蛮缠:“我光想着买包子呢,哪记得住这些!反正,反正就是吃了你的包子才这样的!你甭想赖!”
这时。
“大夫来了!”
孟平拉着一位大夫从人群外挤过来。
“大夫,劳您看看这位娘子,据说是吃坏了东西。”林清舒迎上去。
大夫也不多话,见到病人,放下药箱就准备号脉。
“你干什么!”汉子抱着妇人躲过,吼道。
林清舒踏前一步,声音清冷:“你不愿意去医馆,我给你把大夫叫来了。现在,你又不想让大夫诊治,怎么?难道你娘子的病另有隐情,根本不是吃坏肚子?你不顾她的痛苦,就是想来污蔑我?”
“对啊!你不心虚你躲什么?”
“快让大夫看看呐,你瞧你娘子都啥样了!”
卫昀也上前一步,冷冷看着他。
众人逼视下,汉子只得把妇人放下。
大夫卷起妇人的袖口,搭上帕子开始号脉。
一点青紫从眼前滑过,林清舒眼眸一闪。
第六十一章 说动
一番望闻问切,大夫道:“此乃饮食中毒,毒邪攻心,蒙蔽清窍所致。当下之急,是要催吐下泄,给毒邪一条出路。我先施针以开窍醒神,让她清醒过来,再赶紧送去医馆煎了解毒汤药服下。”
语罢,便拿出银针开始在各穴位下针,不消片刻,妇人果然悠悠转醒。
“你娘子身子内里亏空得厉害,还是赶紧送她去医馆先服药,随后再仔细诊治调养一番。”大夫对那汉子道。
“大夫,我想得请您再看看别的伤。”林清舒蹲下,猛地一把拉开妇人的袖子。
“嚯!”
周遭响起一连串吸气声。
只见那妇人手臂几乎已看不清原本肤色,青紫遍布,甚至还有隐隐的血痕和烫伤的旧迹。
林清舒见了,也眼皮一跳,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然后果断又拉起她另一只的袖子。
“嗬!”
这只也是不遑多让。
那汉子初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两息,猛地冲过来一把拉下妇人的袖子。
林清舒冷冷盯着他:“是你打的吧。”
虽是疑问句,语气却肯定。
周遭的嘈杂喧闹声更甚。
“天呐!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被打成这样!”
“真是造孽哦!这也太狠了,是她男人打的吧,自己女人都下得了这么重的手?”
“真是畜生啊!这也太不是人了!这得报官吧!”
“官爷还管这家务事呢?”
汉子目光闪烁,色厉内荏道:“关你们屁事!”
然后搀起妇人就想走。
卫昀和孟平挡住去路。
林清舒问:“就你对你娘子这样,会像你说的,买了四个肉包舍不得吃全留给她?”
“是啊,林娘子卖的破酥包也不便宜呢,八文一个。他都不把他娘子当人看了,还能买这么好的破酥包给她吃?”
“我早就瞧他不对劲了,方才林娘子问的问题,他都答不上来,还说记错了,这刚发生的事怎么就能记错?”
“他就是故意来林娘子这讹诈的!”
“报官,谁去喊下差爷!”
“老朽早喊了——”
众人闻声看去,是何先生。
何先生气喘吁吁跑来:“衙门的人来了。”
事情发生的时候他正好在,那汉子说林娘子摊位不干净,他是断然不信的。
他天天在林娘子这吃,要是不干净,他这把老骨头不早就有事了?
有了上次被人骗的经验,何先生这次颇为警惕,见状不对便急急去衙门请了差役前来。
“林娘子,这是怎么回事?”领头的还是熟人钱大头。
林清舒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钱大头倒也没只听她一言,见当事妇人已醒,便上前问道:“你是否是因为吃包子而中毒的?”
妇人下意识朝自己男人看去,正正撞上他威胁的眼神。
她瑟缩一下:“是......是的。”
钱大头又问林清舒要了一个破酥包,递给妇人看:“是否是林娘子食摊的破酥包?”
妇人犹豫一瞬,低头道:“是的。”
“什么?!真是破酥包?!”
“不会吧!那汉子的话分明错漏百出,怎么会是真的?”
“这两口子不会是一丘之貉吧?早就商量好了?”
“说不定就是真的呢,这男的打了娘子过意不去,给买了包子,谁知道一吃就这样了。”
“可我们吃了都没事啊,怎么就她有事。”
“你谁啊,刚才也是你,最先说林娘子做的吃食不干净。”
卫昀撇过去一眼,只见人群中一个人悄悄离去。
他朝孟平使了个眼神,孟平会意点头。
这边,汉子见自家女人配合,原本心虚的底又涨高几分。
“差爷,我娘子就是吃了她家的吃食中毒的!您们得替我主持公道啊!”
林清舒不理会他的指控,对妇人的指认也并不生气。
被长期虐待的人不敢反抗从而听从摆布再正常不过。
她走过去,汉子要拦,被卫昀缚住,给林清舒腾出空间。
林清舒蹲着,平视妇人:“听说,你有女儿。”
妇人闻言,愣了愣,呐呐道:“嗯。”
“他也会打她们吗?”林清舒淡淡道。
妇人猛地抬头,看着林清舒,好像想起什么恐怖的事,眼中害怕愈发深刻。
“你身上的伤我已经看到了,新旧都有,他肯定不止一次打你,这样的人,不会改性的。你今天很危险,以前有你保护孩子,以后呢?万一下次你挺不过来呢?你的孩子会怎么办呢?你想过没有?”
“孩子……”妇人喃喃重复着这个词,像是被戳中了最深的恐惧。
她猛地一颤,眼中积蓄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你别忘了,盼娣还在家等我们!”汉子的叫喊声传来。
妇人浑身一抖。
“你怕他什么呢?怕他比你大的力气?还是怕离了他无法生活?但你现在没离开他,也差点没活下去。律法规定,夫殴妻乃是罪,轻者笞刑,致死以杀人论处。”
林清舒凑近她的耳边,“你觉得他被打了板子会怎么样?是你依赖他还是他要靠着你?人命是很脆弱的,就像你,吃坏了一次东西,命都快没了,他呢?”
呜咽声猛地停了,妇人看着林清舒,眼含震惊,还有一丝迷茫。
“盼娣......”林清舒咀嚼着这两个字,嗤笑一声,“真是个让人不爽的名字呢,熙光怎么样?光明灿烂的意思,给她个新的开始。”
“新的开始......”妇人喃喃道。
忽地,眸中光芒闪过。
“差爷!救救我们!”她猛地抬头望向差役,泪水汹涌,声音嘶哑却带着豁出去的决心,“我根本没吃林娘子的包子,都是张全逼我的!”
“不!你个贱人!胡说些什么!”汉子脸色骤变,挣扎着就要去拉扯妇人。
却被卫昀死死钳住。
“当着官差的面还敢动手?把他押住了!”钱大头见状,让两名差役上前反剪住其双臂,换下卫昀。
妇人被汉子那声呵斥吓得又是一缩,但林清舒的话,却像一把钥匙,撬开了她因恐惧而紧闭的心门。
长久以来的痛苦、压抑,随着方才喊出的那一句,一并倾泻而出。
“他说的都是假的!是他!是他逼我吃了别的东西,然后拉着我来讹诈林娘子!”
第一句说出来,后面的就容易了,她恨恨地看着那个给她带来无数痛苦的男人:“他平日里稍有不顺心就打骂我,女儿,女儿也……呜……今天早上,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些发馊变质的肉,硬逼着我吃下。”
“结果吃完没多久我就肚子绞痛,头晕眼花。他就拉我来这里,要我指认林娘子,还说要是我不听话,回去就打死我和孩子。差爷,求您做主啊!”
真相大白!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怒骂、唾弃如潮水般涌向那汉子。
“证据确凿,还敢抵赖!”钱大头怒目圆睁,厉声喝道,“把他给我押回衙门严惩!”
? ?谢谢指尖花落、已成殇_ac、宇程义、maggiew的票票~
第六十二章 孟大哥?
汉子被押走,妇人因为食物中毒先被差役送到医馆服药,随后亦要往衙门过堂。
围观百姓散的散,排队的继续排队,嘴里还津津有味地谈论着方才的事。
林清舒喊住要走的何先生:“先生,方才多亏您及时叫了差役来,实是帮了我大忙。”
何先生捋须含笑,摆手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还是林娘子自身持正,才能得以从诡计中脱身。”
林清舒展颜一笑:“可先生帮我也是事实,理当答谢的。我也没什么好东西,唯厨艺尚且拿得出手,便想单独做些吃食赠予先生,聊表谢意。还望先生不要推辞。”
“哎哟,这,这怎么好意思?”何先生嘴上推拒,脸却已忍不住笑成了一朵花,“林娘子每日出摊要准备这许多,再为我单独开灶,岂不麻烦?不好吧?”
嘴上说着不好,心里也念着“施恩不图报”,脑中却不由发散开,已经在想林娘子会做什么菜来了。
前些日子忽然想吃大肉,奈何家中老妻盯得紧,说他年纪大了要少食油腻之物,现在都是把餐食直接送到学馆,故一直未能解馋。
要不,拜托林娘子给他做一道?
便是补贴些钱也行的!
可转念一想,林娘子主动提出做吃食感谢已是大大情分,自己若是还点菜,未免显得有些太不要脸。
何先生纠结过去纠结过来,在林清舒问“有没有想吃的”时,还是摇了摇头,道:“林娘子无论做什么都是极好吃的,不要给你添麻烦就好。”
还是得识得分寸,给林娘子留个好印象,日后要再发馋想吃,也好开口嘛。
而林清舒没好印象的田家,田力正在肉铺忙活。
他看了看天色,想必这会子姓林那寡妇的摊子上正乱作一团呢吧!
这样不安分的女人,断是不配做他们田家媳妇的,但小虎实在喜欢,也罢,到时便勉强准她进门当个妾吧。
心中正盘算着,却忽有一人匆匆进了铺子。
“东家,不好了!”
正是之前派出去办事的伙计之一。
田力面露不虞,使了个眼色,把手上活交给其他人,带着这伙计快步进了后头说话。
“怎么就你一个人?”他低声喝问。
“东家,那林寡妇着实不好对付!三两句话就把张全不是在她家买的吃食这事诈出来了,接着又揭穿了张全打婆娘的事儿,后面也不知说了什么,竟让张全他婆娘改了口反咬,把陷害的事当众抖了个底儿掉!现下,张全已是被几个差役押到衙门啦!”伙计急急道。
“废物!”田力狠狠瞪了伙计一眼,骂道,“这点事情都办不好?连诬个人都不会的?不是说了要把戏做全,怎生连吃食都不是在那买的?那做生意的,谁不对自己卖的东西多少有印象?!你们面都没在她面前露过,不明摆着有猫腻?!”
伙计缩脖耷脑,大气不敢出,讷讷道:“那寡妇的吃食生意实在是好,我们去的时候排满了人,挤都挤不进去啊!小的们怕耽搁事,才想着省了这一步,想着这么多人她也未必个个认得出来。况且,我们都提前打听清楚了的!谁知......”
田力一巴掌往伙计后脑勺“啪”地扇去:“都打听清楚了?那怎么还会被人抓了现形!”
伙计被扇得一个踉跄,佝着腰不敢说话。
“你现在就去衙门盯着,抓了人不会立刻审,使点钱通通关系,进去见张全一面,让他把嘴给我闭紧喽!”田力想了想,吩咐道。
伙计暗暗叫苦,使钱?
说得轻巧,他哪来这么多钱使?
那守大牢的差役能是三瓜俩子儿就说通的?
光知道嘴上说,也不给点实际的,办的还不是我的事!
然心头再多抱怨,嘴上都是不能说的,这回事情没办好,东家本就在气头上,要现在再提钱的事,那不是给自己找打呢嘛。
于是只得硬着头皮应下,愁眉苦脸地去了。
而自他从林清舒摊位离开就一直跟在身后的孟平目睹了全程,此刻也转身回去,将所见所闻一一告知林清舒。
“你怎么想到去跟踪他的?”林清舒有些意外。
“我哥让的。”孟平嘿嘿两声。
林清舒挑眉看向身旁的人:“你观察力不弱嘛,当时这么多人都能注意到他。”
卫昀不动声色,淡然道:“当时听到他在人群里几次刻意挑拨,觉得可疑,便想着让孟平跟去看看,没想到真有收获。”
林清舒点点头,心中感激:“此番真是多谢二位了。孟大哥,待会还得麻烦你弟弟跟我去趟衙门。”
“咳咳咳!”孟平闻言一个呛咳,咳得惊天动地,“孟,孟大哥?”
他瞪大眼睛看向卫昀。
林清舒不明所以:“嗯?不是吗?你俩不是兄弟吗,难道他不姓孟?”
生怕自己真闹了乌龙,她又对卫昀歉意道:“实在对不住,这么久了居然一直忘记问名姓,现在还叫错了。”
卫昀不着痕迹给孟平一个眼神,说道:“林娘子没叫错,是这小子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我是姓孟,单名一个云。”
“哦,对对对,林娘子,我就是听你叫我哥‘大哥’一时没反应过来。”孟平受到警告,忙圆场,“我俩这不都算是你的雇工吗,你这叫得也太客气了。”
“这样啊,”林清舒恍然,“你们帮了我,孟大哥瞧着又比我年长,叫声大哥应当的。既然你们不习惯,那我就直呼名字了?”
卫昀颔首:“林娘子随意。”
随后,几人便一同去了趟衙门,找到宋衡,将那日田小虎擅闯民宅和今日田力指使人造谣陷害的事情说了,并写下状纸,等待官府查明判决。
既已报官,林清舒便不再忧心,第二日,将摊子交给孟云兄弟暂看,自己便带着两个孩子去了朱员外府。
朱小公子的生辰宴到了。
当田家人惊慌失措被差役上门押走时,她已在大厨房专心准备着待会儿要上桌的菜品。
此时的小型宴席标准规格是七菜汤一点心,考虑到要兼顾大人和小孩的口味,经过商定,最后定了一荤一素双冷盘、一炖一炸两硬菜、清爽时令一热炒、暖汤收尾面主食。
而最后,作为席尾点缀的,便是她这段时日精心准备的——生日蛋糕。
第六十三章 生辰宴
看一个厨师是否优秀,做的菜味道如何极为重要,但同时也要看他能否独立操持一场宴席。
其中的道道不知凡几,统筹协调的能力尤为关键。
菜品搭配要得当,上菜先后得有序,不要让前面的菜已经凉了后面的菜还没做好,诸如此类,皆系于庖厨一身。
林清舒则是其中翘楚,食材用具都是早几日就商量确认好的,安排了人仔细处理。
虽只有她一个主厨,但厨房几口灶全都用上了。
蒸、炒、炖、凉,她不断游走在其间,一边做菜一边指挥,不慌不忙、井井有条。
分明是厨房,架势却不输战场。
每道菜出锅的时间也都掐得极准,保证端上桌时仍是极佳的温度和口感。
前厅早已布置妥当。
今日宴席的主人公是朱珏小公子,来的客人也就多是小孩。
正是狗都嫌的年纪,围着坐上一桌,闹得身后伺候的小丫鬟们那叫一个手忙脚乱。
这个非要上桌,那个非要爬地,这个嘴要顶杯,那个手要摸壶,这个硬要挨着那个坐,那个非要和这个划拳踢脚......
真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
丫鬟们忙出热汗,张罗这场宴席的大夫人更是被这群小祖宗累得心力交瘁。
就怕一个没看住,哪个小鬼头就要作妖。
喧闹间,唱菜的声音响起:“冷盘上——水晶脍、酿黄瓜——”
然小祖宗们充耳不闻、无动于衷。
吃什么吃?当然要玩啊!
“啊!秦子安!还我鞋!”
“叶小胖,你来追我啊!”
“江风风,你瞧!我从我爹书房里偷偷拿的,好看吧!”
满桌喧闹中,只有一个人,在这群多动身影里显得格格不入。
正是今日主角朱珏。
有小伙伴凑过来说悄悄话:“朱珏,你娘现在没看过来,我们去外头吧!我方才看到有鸟窝呢!”
朱珏摇摇头,坐得端正,等着丫鬟给他擦手:“我不去,我要吃饭了。”
小伙伴噘嘴,不屑一哼:“你怎么那么听大人的话了,无趣!”
“今天的菜可好吃了。”朱珏认真道,“你不吃会后悔的。”
“切,县里的酒楼我都去过,想吃随时都可以吃。”小伙伴不以为然。
“这次不一样的。”朱珏说了一句,不再多说,因为菜已经上来了。
晶莹剔透的水晶脍码在盘中,宛若上好的琉璃,甚是好看。
朱珏迫不及待舀上一块,入口即化,冰冰凉凉,从中间咬开,弹弹的,酸酸甜甜的滋味也爆开在嘴巴里。好吃又好玩。
再夹一块酿黄瓜,绿绿的黄瓜包裹着饱满的馅料,一口爆汁,香香脆脆。
冷盘本就是清爽开胃之物,眨眼间,凭他一己之力,盘里就消减不少。
一旁的小伙伴看着他吃得摇头晃脑,也起了好奇心。
“真有这么好吃吗?”
一边嘀咕,一边也跟着夹了一块水晶脍。
“唔!”眼里霎时装满星星,“吼吼吃!”
于是,埋头的又多了一个。
而等东坡肉上来,埋头的就更多了。
热菜的优势就在于香味比之冷盘,浓烈得多。
醇厚到极致的肉香,混合着黄酒的甘冽与冰糖的焦甜,一路穿廊过屋,直扑厅堂。
待肉一落桌,馥郁浓香更是满屋弥散,钻进在场每个人的鼻子里。
这下,先前想吃的不想吃的,闻到味道的一瞬都不由得探头去看。
待再见到那红如琥珀、亮如玛瑙的肉块,手便开始蠢蠢欲动了。
你一块,我一块,纷纷把那软软糯糯、肥而不腻、咸中带甜的美味塞进肚里。
其实这肉配饭吃最佳,但手慢则无,抬头的功夫,盘里就少了一半。
只得忙伸筷去抢,生怕慢一步就空了,哪还来得及添什么饭?
偌大的厅堂里,瞬间只剩吃饭的咀嚼吞咽声。
大夫人正跟一位夫人交际呢,忽觉耳畔一静。
她心头一慌,暗叫不好,莫非这帮小崽子出了什么事?不然怎么会这般安静?
急急转头望去。
好家伙,一个个的,方才还是大闹天宫的孙猴子,此刻竟都成了规规矩矩的小仙童,乖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吃得香甜。
连平日需要人喂饭的,都自己拿了勺大快朵颐起来。
一道硬菜过后,不能紧跟着上硬菜,得给食客留下让味蕾休息的时间。
这时候,脆嫩爽口的青笋炒肉丝就再合适不过了。
肉丝不多,笋片为主,荤素搭配,清口过渡。
待众人稍缓,再接着吃下一道酥骨小羊排。
本朝富贵人家其实更喜食羊肉,这外酥里嫩的小羊排,“咔嚓”一口,脂香四溢,大人小孩都喜欢,转眼又是扫荡一空。
菌菇鸡汤适时奉上。
小火慢炖一个时辰以上,出锅前仅加盐调味,就已是鲜掉眉毛。
一碗清汤下去,暖心暖胃,肚里已经八分饱。
然后再上生辰宴必备的主食——长寿面。
汤鲜面滑,小客人们吃得肚儿溜圆。
捧着肚子正发饭晕,唱菜人的声音再度响起:“今日好景生辰到,愿朱珏小郎君,身如松柏常健,心有朗月清风,平安喜乐,岁岁今朝——”
随着唱词声,两名仆人小心翼翼抬上一个木架,其上正中罩着一个大竹筐。
“这是什么?”
“还是吃的吗?可是我现在好饱喔,真的吃不下了。”
“朱珏,你家的饭真好吃!我能天天来你家吃饭吗?”
娃娃们又开始叽叽喳喳起来。
仆人把架子放在堂中特意搬来的一张桌子上,慢慢揭开上面罩着的竹编筐。
满堂寂静,旋即爆发出更强烈的喧闹声。
“哇!!!这是什么?好好看!”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东西,是吃的吗?它上面长花了诶!”
“还有兔子!上面有好多小兔子!”
目光中心,正是生日蛋糕。
糕体边上围了一圈圈的各式花边,有的似裙摆、有的似珍珠,像最精细的工匠雕刻而成。
而最惹眼的是上面那些五颜六色的花朵,玫瑰、牡丹、芍药......竞相绽放,缤纷多姿。
在花团锦簇中,还或蹲或站着大大小小的兔子,点缀着红红的眼睛,抿着三瓣嘴,可爱非常。
正中央,红色果酱上书四个大字:“生辰吉乐”。
如此新奇精美的吃食,大人们还勉强坐得住,一干孩童却早已飞奔至近前,丫鬟来都来不及拉。
守在一旁的仆人问朱珏:“小公子,您想吃哪块?”
? ?谢谢狂雷123、宇程义、maggiew的票票~
第六十四章 以后都带你去
为了让厅堂宾客都尽量能看清生日蛋糕,放置的这张桌子就特意选得高了些,朱珏身量不及,走近了反而更看不全。
他小手扒在桌沿,努力踮起脚尖往上够,小厮见状,忙俯身抱起。
视野豁然开朗,朱珏立时瞪大了眼,小手一通点:“这个、这个、这个,我都要!”
大夫人点了下小馋猫的鼻子,笑道:“你一人都吃了,叫我们这么多人怎么办?”
朱珏听了,小眉头顿时拧成小疙瘩,看看这处,又瞧瞧那处,一时竟下不了决定。
这时,仆人依着林清舒事先的叮嘱,恭敬指向中央一处,说道:“小公子看这块如何?厨娘说这生日蛋糕是专为过生的人量身定制的。小公子生肖属兔,故特意做了这不同模样的兔儿本命神。”
“您瞧,这个最大,底下还带‘吉’字,小公子吃了定能得本命神庇佑,平安喜乐,吉祥顺遂。”
“专属定制”、“特意”、“最大”,这种话对朱珏这个年龄的小孩来说极具吸引力和说服力,想也没想,点头答应。
而一旁本就心疼儿子前段时日生病的大夫人听了这番吉祥话,更是满意:“那就给珏儿这块。”
仆人取过刀小心切下,再辅以木夹,一块方正的蛋糕就稳稳落在了盘中。
众人这才发现原来底下也大有玄机。
糕体分为四层,相邻层之间还藏着橙黄晶莹的陈皮金桔果酱。
现在被刀破开,便有大粒的果肉随着蜜酱顺着切口缓缓流下,让人不自觉喉头滚动。
见朱珏已经端上,剩下的小魔童们哪还能忍得住?
争先恐后蹦跳着叫:“我也要!我也要!”
仆人一一分来,有的要花花,有的要兔兔,有的家长让切块字沾沾喜气。
连木托底边上那圈云纹也没放过,分了个干净。
一个个端到手上,也不着急吃,你看看我的,我看看你的。
“你这朵花儿真好看,跟真的一样呢!”
“你的这个绣球也漂亮,哇!你还分到了小扇子!”
虽然切分后的蛋糕没有完整时那么惊艳完美,难免有被破坏的地方,但也不影响他们的新鲜劲。
等稀罕够了,过足眼瘾,又在仆人“放久了容易化”的提醒下,宾客们才舍得品尝。
甫一入口,又引得惊叹连连。
“这般质地的点心,倒是头一次吃到,竟然如此丝滑细腻,比云味楼的酥油泡螺还胜上三分!”
“这金桔酱也熬得极好,酸甜解腻。”
“哇!甜得我要飞起来啦!”
“秦子安,你不是说你吃不下了吗?那你这个给我吧。”
“我那是装饭的肚子吃不下了,装点心的肚子还空着呢,我能吃!”
一众人吃得开怀,有那心思活络的已经找到了大夫人这里。
有人夸:“夫人果真是心思独到,生辰宴办得如此别出心裁,处处体贴。席面珍馐难得,点心更是出彩,我们之后办宴少不得要向夫人多请教呢!”
有人急:“不知夫人这次席面是请的哪家酒楼大厨?我家下月正好就有长辈过寿呢,若能得这么个生日蛋糕哄她欢喜,定是极好的!”
一时间,大夫人成了诸位夫人眼中的香饽饽,奉承夸赞不绝于耳,听得她心花怒放。
直接好处就是让林清舒这场私宴下来得到的银两比上回翻了几番。
和卫明、林宇一人分了一块银子咬咬高兴高兴,揣好沉甸甸的幸福,林清舒就喜滋滋去了肉铺。
明日还得准备谢礼呢!
她不住城里,不方便即时开火烧菜,只能在家里做好再带过来。
那炒菜就不行,路远,就算一直温着,口感也会不好。
思来想去,还是能久放的蒸菜最合适。
正是吃芥菜的季节,除了新鲜的,不少人家还腌制成了梅干菜拿来卖。
林清舒路遇买了几把,打算明日就做梅菜扣肉。
不用像炒菜依赖锅气,且梅菜本身就是干货,蒸制时会吸收肉汁和油脂,越放越入味,还不会像新鲜蔬菜易出水变烂。
再佐以一道清爽的凉瓜排骨汤,以解扣肉的油腻,也算是一餐不错的搭配。
做梅菜扣肉得选猪肚腩那块的下五花,一层肥,一层瘦,至少五层,也叫“五花三层”。
相比上五花靠近肋骨,肥多瘦少,做出来腻,下五花靠近肚皮,肥瘦均匀,层次分明,是做扣肉的不二之选。
下五花的脂肪会在长时间的蒸制中慢慢融化,渗入瘦肉纤维中,让每一丝肉都裹上油脂,但经过高温分解,会只剩下绵密的口感,没有油腻感,而瘦肉则在油脂的浸润下越蒸越嫩,不会干柴。
戳一戳,按一按,选好一大块好五花,林清舒又开始选肋排。
煲汤的排骨需要骨头里的骨髓和胶质。
肋排骨头粗、骨髓多,周围的肉带一点肥,炖出来的汤会比纯瘦肉煲出来的汤色更浓白,口感更醇厚。
挑好了肉,再去别处买上凉瓜等食材及调料,三人就提着满满当当的东西往城门去。
卫昀和孟平已经收了摊在城门口等着。
林清舒都还没看着他们人呢,卫昀就已经寻了过来,把她手上的东西接过去:“林娘子怎么不先回来,这些我之后再去买也是一样的。”
“顺路就买了。”林清舒揉揉被草绳勒出红印的手,道。
除了何先生,昨日那几位差役也是要谢的,顺便和官府保持良好关系嘛,所以买的分量就多了些,一路提来还真是有些重。
“今日摊位情况还好吗?”她看了看蒸屉,问。
她要做中午的私宴,那就来不及出早食的摊,也不好舍了那边的食客,便把摊子交给了孟云。
这段时日相处下来,这两兄弟挺靠谱,她也算放心。
“一切顺利,都卖完了。”卫昀言简意赅。
孟平则不客气,直接掀自己头的底:“还说呢,林娘子,你是不知道,我哥这张冷脸往那摊后一站,客人们今早说话声都小了好多!我都怀疑要不是林娘子你做的早食实在好吃,那些人都会被他给吓跑!”
卫昀噎了一瞬,不经意往林清舒那扫去一眼。
却见林清舒听了孟平的吐槽非但未恼,反而还对卫昀粲然一笑:“挺好,还有静音功能,平时摆摊吵得我耳朵都要聋了,以后要不都带你去?”
卫昀愣了一瞬:“听林娘子安排。”
声音还是淡淡,藏在胡须下的嘴角却悄悄弯起。
第六十五章 得意地笑
多了两个人帮忙,倒省了林清舒许多力气,摆摊的一应家伙什不用她动手,卫昀和孟平就主动去洗刷了。
卫明和林宇自己玩,林清舒则是专心准备明日摆摊的东西和谢礼。
梅菜是盐渍的,咸味重,要先预处理。
舀来温水泡上,待舒展开来,换水又洗上几次,咸味就得以减淡,再挤干水分切成筷子头大小,妥帖放置碗中备用。
五花肉和排骨则包好放在桶里,用绳坠着先悬于井中,明日要用再取。
林清舒探身瞧了眼井下,轻叹一声。
现在天气渐渐热起来,再过段时日,就算有井镇着怕是也撑不了一晚上了。
新鲜肉得到县里去买,住得远实在不方便。
再者,两个小的也要准备上学,看来,得找找县里有没有合适的房子了。
待该准备的准备好,一夜好梦,次日又是天不亮就起。
先把摆摊的糯米饭蒸上,面揉好,馅拌好,她才腾出手来细细料理那梅菜扣肉和凉瓜排骨汤。
带皮五花肉先在热锅里把皮烙好,再冷水下锅,加姜片、葱段、花椒、八角,大火煮开撇去浮沫,再转小火煮两刻钟。
待筷子堪堪能扎透但肉块不散时将其捞出,趁热用竹签在肉皮上戳满深深密密的细孔,方便之后的上色和炸虎皮。
擦干表面的水分,林清舒就开始给肉皮抹老酱。头遍抹罢,稍稍风干,再抹二遍,这样颜色才深。
接着锅中垫上两根竹签防糊,再倒入没过猪皮的油,等筷子放进去,周遭开始冒密集的小泡泡时,肉皮朝下入锅。
林清舒飞速盖上锅盖。
下一瞬,“噼里啪啦”的油爆声响起,像在放鞭炮。
待声响停歇,揭开锅盖翻面一看,肉皮已经变得金灿灿,侧面再炸上片刻,就可捞出放入冰凉的井水里。
热胀冷缩,约莫两刻钟,皮上便会绽开层层叠叠、漂亮的虎皮褶皱。
趁这时间,将昨日预处理好的梅干菜倒入锅中,不用放油,中火炒干,香气扑鼻。
再捞出泡好的肉,手起刀落,切成半指甲盖厚的片,倒进调配好的酱料汁中,令每一片都均匀过上油亮酱色,便可整齐码进碗中。
最后盖上梅菜压实,就可以上屉开蒸了。
凉瓜排骨汤则简单得多。
排骨斩成寸段,冷水下锅焯掉血水,捞出用温水洗净。
凉瓜则要对半切开,用勺子挖掉瓤和白膜,切成小块。再用盐抓匀腌制片刻冲净,入沸水略焯,旋即浸入凉水。
这一步做完,凉瓜的苦味就能去掉七八成,到时煮汤就只剩下回甘的清爽。
拿出提前备好的小盅,依次放入排骨、黄豆、蜜枣、姜片,加入足量的水,盖好同蒸。
凉瓜此时却先不放,否则久煮会发黄、软烂、苦味加重,等到了摊位再放不迟。
一切准备就绪,时辰已经不早,林清舒叫上卫明和林宇,赶忙驾车出了门。
进入食巷,仍旧先被望风的食客发现,登时呼啦啦围将上来。
让路的让路、推车的推车、搭话的搭话,不知为什么,林清舒总感觉比往常还热情几分。
不消片刻,藏不住话的食客们就给了她解答。
“林娘子,今日是你摆摊可太好了,昨日不见,总感觉吃食都少了半分美味呢!”
“正是正是,林娘子,你那雇工也忒吓人了,买个吃食,盯你跟盯贼似的,感觉脸上都要被他戳个洞!还是得好好教教,哪有这样待客的?”
林清舒莞尔:“哪有这般夸张?他人挺好的,不吓人。”
话落,眼前顿时多了一串摇头的圆脑袋。
忽有那鼻尖的,边推车边耸鼻:“咦?林娘子,今日可是做了什么新品?我怎么闻到一股好香的味道。”
“林娘子的食摊哪天不香?少见多怪。”
“不是,和往常不一样,不一样的香味嘛!”那人笃定道。
林清舒没接话,只是笑笑,等到了位置,支好摊子,她才把备好的凉瓜取出放入盅里,简单加盐调味,又继续蒸制。
方才那鼻尖的食客看到,不由瞪大了眼,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看,我就说今日味道不同吧!林娘子就是准备了新吃食!”
其余食客们也兴奋起来。
“林娘子!这又是何物哇?如何卖的?”
“林娘子,又做新鲜吃食啦?哎哟,这可如何是好?肚子就这大,该舍了哪样腾出地方来装这新鲜哦!”
“管他恁多!俺都要!不过,这咋看着有点少,不会不够卖吧?”
林清舒只得歉意一笑:“诸位见谅,这些是我做来感谢昨日帮忙解困的一位老先生和差役们的,份量不多,就不作售卖了。”
此言一出,不啻晴天霹雳。
“什么?!不卖!林小娘子,你忒狠的心哦!让我等看着吃不着,属实磨人心!他们是帮了什么天大的忙?竟能得你如此用心!”
林清舒大致将昨日情形讲了一番,人群更是嚷得热闹。
“哎哟!昨日就不该走得那么早!硬生生错过此等表现的机会!若昨日我在,何须劳烦差役?某三两下就能把那胡乱闹事的玩意儿撂在地上制得服服帖帖!叫他还敢来林娘子摊前放肆!”
“天爷诶!不就是请个官差吗,谁不行啊?林娘子,你还有甚难事没有?要不你一齐说了罢,我保管给你解决!也不要甚银钱,就这样也给我开个小灶就行!”
“哎呀!昨日我正正就在啊!可惜光顾着看热闹,忘记去报官一事了!真是呕死我也!”
“林娘子,下次再有需要帮忙的事,尽管来找我,我姓徐,就在前头学馆......”竟是有人开始自荐起来。
“我我我!还有我,林娘子,我就是前头纸笔铺子的掌柜,下回再有这等美事,记得也知会我一声!”
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队也不排了,纷纷开始凑上前来自我介绍。
一时间,摊前人头攒动,林清舒好不容易才将其劝回。
不多会,但见何先生背着手,踱着方步,施施然来了。
今日他不用排队呢!林娘子说了,直接来取就行。
得此特权,何先生那叫一个得意,步履越发从容,特意从队伍末尾慢悠悠晃上前,顶着队头削人的目光,温言道:“林娘子,老朽来取吃食了。”
? ?谢谢宇程义、指尖花落、已成殇_ac的票票~
第六十六章 开个食肆吧
“诶,您稍等。”林清舒口中应着,手上已麻利地将摊子上的各种早食拣了点包好。
复又从蒸屉里取出一碗梅菜扣肉,拿出一只盘子扣于其上,再端出炖汤和一荷叶包今早特意煮好的米饭,装进事先备好的食盒里。
“这些当给先生午食添个菜,吃时上锅略蒸片刻即可。”
她分别指了指梅菜扣肉的碗和汤盅,“这道梅菜扣肉用的时候需把碗盘翻转调个个,让肉扣于盘上,那梅菜酱汁方能浸润肉片。凉瓜排骨汤没什么讲究,不要蒸太久就行。”
没想到除了早食还有午食,何先生一时受宠若惊,连连拱手:“哎呀呀,怎么做这许多?老朽不过举手之劳,怎敢当如此厚赠?委实给林娘子添麻烦了!”
只是不好意思归不好意思,那伸过去接住沉甸甸的食盒和油纸包的手却是利落稳当,实诚得紧。
有那眼热的看了忍不住道:“得了便宜还卖乖,你不敢当我敢当,要不咱俩换换?”
何先生闻言,立时用另一只手回护住食盒,面露警惕:“林娘子一片心意,怎可转手于人的?”
看着周遭人眼中的渴望,又想起平日他们为了买吃食争抢排队的狂热劲儿,何先生也没了一开始的悠哉。
只觉有了林娘子特制珍馐的自己,现在宛如小孩抱金砖过闹市,面对这群虎视眈眈的人,还真生出些危机感。
忙不迭从怀中掏出早已备好的钱袋,“啪”地往桌上一扔,拔腿就跑。
林清舒猝不及防,这说好的谢礼怎么还能收钱呢?
“先生!您这——”
正欲追上去,何先生却像知她要说什么,头也不回扬声道:“林娘子万勿推拒!否则老朽以后羞于再来了!”
一口一个老朽,腿脚却灵便得很,转眼就溜出去一段距离。
还在做着生意,林清舒只得作罢,又怕老爷子太急摔倒,忙叮嘱道:“您慢些,别摔着!”
排队的客人们见那“幸运儿”走了,嘴上的议论却还没停。
“你刚才看清了吗?”
“盅里的盖着没瞧见,碗里的可被我这双招子瞅见了,油亮亮、黑乎乎的,看不出甚特别,但那味儿忒香!”
“林娘子不是说叫什么梅菜扣肉么,那黑乎乎的应该就是梅菜!”
众人眼馋心酸得紧,却也晓得这是人林娘子心好懂感恩,专门为感谢恩人开的小灶,他们也不能置喙什么。
但若像之前的葱油酱、鸡蛋糕那般,能让林娘子加在食摊菜品上都还好,他们能买着。
可这两道,分明是作正餐吃的,不适合早食摊子卖,那林娘子把它们加入新品的可能不就微乎其微了吗?
这代表什么?
这代表他们想吃也买不着啊!
光想到此,便已有人捶胸顿足、郁闷非常了!
有人不肯放弃,还想争取一番:“林娘子,方才那两道吃食,日后可会加到新品里?”
林清舒摇摇头:“小摊目前只做早食,方才那两道暂不作考虑。”
意料之中的回答,但众人心头还是不免失望。
然,为了一口心念的美食,真正的饕客岂会轻言放弃?
办法总比困难多,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更别说这摊前站着这一大群。
很快,有人就有了新的主意:“林娘子,你有如此好的手艺在身,光做食摊多浪费?合该开间食肆啊!早、午、晚的都卖!把这梅菜扣肉、排骨汤的都安排上,还有你那些压箱底的本事,我等必定天天都来!”
一呼百应。
客人们纷纷反应过来,对啊,早食不卖,那就午食、哺食卖呗!
一日三餐若都能吃到林娘子做的餐食,那一天得美成啥样?
“正是这理!林娘子,以你的手艺,开食肆生意定是差不了的!到时候你也不用天天走这老远的路了,我们直接到店里吃,多省事!”
“就是就是,林娘子,你也不用担心,你只管做你的菜,生意自有我们出手,保管你亏不了!我们这些人天天把位子给你坐满,还能帮你拉客,只要有美味填肚,都不是问题!”
一时间,群情激昂,众人七嘴八舌,跟林清舒细数起开食肆的种种好处。
那热切劲,倒比林清舒自己还要上心百倍,恨不得立时三刻便替她变出一间食肆来。
论食客比老板自己对老板的事业还有事业心怎么办?
林清舒好笑又感动,适时抬了抬手,打断热火朝天的讨论。
“多谢诸位对我手艺的认可!但开食肆也不是这一时半会的事,店面、人手、本钱都还需慢慢筹备,等有一日真的开了,也少不了诸位的多多捧场呢!现在还是先买早食吧,时辰不早了,别误了诸位的事!”
众人一听,林清舒也似是有开食肆的意愿的,并非全然回绝。
也心知此事急不得,那高涨的情绪便也稍稍平复,依言各自买了吃食散去。
林清舒则是收摊后又去了趟衙门,和钱大头几人拉扯推拒几番,把准备的谢礼送了出去才终于结束了忙碌的一早回家。
又说何先生提了食盒回了学中。
一路上,他无数次把手伸向食盖,又克制着缩回。
到了办公的屋内干脆塞到桌底角落,眼不见为净。
生怕自己看上一眼,闻上一闻,就会忍不住先吃个精光。
等讲了一早的课,终于到了午间,钟声一敲,何先生便丢下“散学”二字,匆匆回去拿了心心念念的食盒直奔膳房。
为何不直接把食盒放在膳房请人先行热上呢?
问就是何先生怕那热菜的人闻到这香味,反而禁不住诱惑给他吃了。
忙活一番,端着热好的饭菜坐到桌上时。
何先生欣慰一笑。
没了食盒的阻挡,饭菜的香味已经盖不住,顺着碗沿缝隙就慢悠悠钻了出来。
有邻近的同僚好奇:“老何,今日嫂夫人给你送的什么?这么香?”
何先生不语,笑得神秘。
而又被宁先生抓来背书的王子杰忍不住了:“是食巷林娘子特地给何先生做的呢!说是感谢先生前日帮她报官解困的忙!”
第六十七章 封口费
原来,今早何先生去食摊时,王子杰就在排队人群中。
天知道他知晓自家先生就是那个“幸运儿”时的心情如何!
悔之晚矣啊!
上次替林娘子撑场面,他明明在场,这次怎么就偏偏错过了呢?
而同屋同僚听了,也是又惊又羡,一时在何先生的桌案围了个水泄不通。
有人打趣:“老何,吾辈读书人,助人怎好收谢礼的?”
何先生一眼瞪去:“林娘子这是一番好意,且老夫留了钱的!”
有人惋惜:“老何呀,你说说,当日带上我多好!我比你年轻,跑腿定比你快呀!”
还有那心急的:“何先生,快打开看看,让我们也瞧瞧林娘子做菜的手艺!”
何先生被众人簇拥着,反而不急了,慢条斯理拿过那碗梅菜扣肉,道:“莫急,莫急,林娘子嘱咐了,这梅菜扣肉得倒扣过来吃才好。”
“我来,我来!”方才那心急的夫子挤过去,“小心烫着何先生您的手!”
不由分说,一手托碗,一手捂盘,对合使劲,快速翻转,碗盘就颠了个个。
扶住碗边轻轻一抬,里面满满的食材便脱了下来。
碗移开,琥珀色的虎皮映入眼帘。
褶皱深浅不一,像老树皮,却泛着诱人的油润光泽。
侧边可以看见肉身,肥肉部分晶莹剔透,宛若凝固的上好蜜蜡,瘦肉部分深褐发亮,纹理间渗着油光。
乌黑油亮的梅菜垫于盘底,微微探出头,和上方的琥珀色形成对比。
浓稠的酱汁也悄然流淌下来,积在盘底,棕红透亮,隐隐能照出人影。
而肉香随着碗的离开也彻底暴露于人前。
脂肪蒸制后独有的醇厚香气,裹挟着酱香和八角桂皮的辛香,还有梅菜特有的咸鲜与一丝回甘。
数种香气交织升腾,引得一圈人口水涟涟。
何先生心头狠狠一动。
那日没说出口的话,林娘子竟然帮他实现了!
这就是他馋了许久的大肉啊!
再也等不了,执起一旁的筷子就朝边上的一片肉夹去。
停在半空细细观赏一番,筷子还没用力,莹润的肥肉已一晃一晃,闪着细碎的光,属实勾人。
一滴酱汁将落未落,何先生忙伸头去够,把那半边肉急急咬进嘴里。
浑浊的双眼登时瞪得老大。
香煞人也!
肉皮软糯弹牙,带一点点嚼劲,褶皱沟壑间的特殊口感在舌尖拂过,顺带留下藏于其中的酱汁。
接着是入口即化的肥肉,无需咀嚼,轻轻一抿,便化作满口绵软滑腻的油香。
瘦肉丝丝分明,完全不柴,吸饱了汤汁和油脂,咸香回甘,越嚼越香。
三种口感混合,再夹一筷子梅菜配上,恰好解了肥肉的腻。
菜的脆嫩和肉的丰腴在齿间碰撞,风味十足,回味悠长。
何先生不觉寻起饭来。
吃一口扣肉,配一口米饭,咸香的肉裹住清香的稻米送入口中,心头无比满足。
毕竟是浓油赤酱的荤腥,吃上两片,嘴里还是有些厚重黏腻,这时,终于轮到安静等待的凉瓜排骨汤上场。
揭开炖盅的盖,便看见了透着浅淡乳白的汤底。
排骨沉在盅底,肉质已经过长时间的蒸煮变得酥烂,骨肉将离未离。
凉瓜翠绿鲜活,黄豆粒粒饱满,最上面飘着几点油花,见到光亮反出星星金光。
炖汤的香味没有梅菜扣肉那般浓烈,凉瓜的清苦气息像雨后的空气,把肉香也涤得清新几分,蜜枣的甜香则丝丝缕缕,将两者串起。
舀上一勺,入口先是一阵温润,紧接着是微苦。
凉瓜特有的清苦在舌根处散开,不涩不冲,稍待一息,回甘就涌了上来,润极了。
再夹上一块排骨,都不用啃,筷子一分,肉就轻松脱了骨。
咬一口,肉质绵软,肉汁丰盈,带着淡淡的豆香和蜜枣的甜。
再尝一口清爽的凉瓜,方才口腔里的咸香浓郁就清了个干净,味蕾仿佛被重新唤醒,又有胃口再吃上一块肉。
一浓一淡,一肥一清,一咸一苦,你方唱罢我登场,让何先生吃得不亦乐乎。
他吃得头也不抬美滋滋,倒是让还在围观等待的同僚和悄悄偷看的王子杰急得不行。
“怎么样啊老何?别光顾着吃,品评一二啊,让我等也想想这滋味。”
“何先生,这肉瞧着还挺大块,您咬不咬得动的?别太过勉强牙口啊,实在为难,我也可以代为效劳的。”
何先生不为所动,只默默端着碗转过了身。
一众人被满屋子的香味勾得心痒不已。
有人提议:“不若我们今日也吃这扣肉吧,膳房会做吗?不不不,膳房那手艺不提也罢,要不我们出去找间酒楼食肆?”
“直接把餐食端这来吃吧,就着老何这菜的香味,想必也能好吃些!”
这时,门边又进来个年轻先生,也提了个食盒。
“何先生,师母给您送的午食到了!”
何先生身形一僵,装作没听到,继续扒着碗里的肉和饭。
只是仔细一看,会发现他的速度更快了些。
年轻先生近前把食盒放到桌上。
“咦?何先生你这吃什么呢?”定睛一看,惊呼出声,“先生!您怎么能吃这般油腻的东西!师母说了,让我看着您,不许乱吃的!”
何先生咽下嘴里的肉,抬头嘿嘿一笑:“民深啊,你瞧瞧,这是别人给我的谢礼呢,岂能辜负?”
说着,还夹上一块扣肉,“你也尝尝?好吃着呢!”
民深皱眉:“先生,您这——”
“唔!”
却是何先生眼疾手快,趁着他开口说话的空隙,一把将肉塞进了他嘴里。
何先生狡黠一笑:“好了,这下你和老夫同流合污了,回去可不能向你师母告密啊。”
民深愕然,嘴里塞着食物,他下意识咬上两口,眼睛瞪得更大。
也来不及追究先生的诡计,忙仔细研究起口中滋味。
可惜,这肉太过顺滑,没嚼两下,滋溜就滑进了肚。
遗憾地舔舔唇,目光不由落在了那盘褐色的肉上。
正犹豫要不要跟先生开口。
周围人已经先行发现了良机。
“老何,我可是证人,你不得也分我一块肉做封口费?”
? ?谢谢书友、书友的月票~
?
谢谢书友、宇程义、沉夕、maggiew的推荐票票~
第六十八章 考校
一群平日里端方持重的夫子,此刻竟为几块扣肉炸开了锅。
何先生被逼无奈,只得应了他们的公然“索贿”,以每人半片的价格达成了协议。
给了一圈封口费,最后一抬眼,和背完书还磨磨蹭蹭不肯走的王子杰对上视线。
何先生握筷子的手滞住,狐疑道:“你也要半片?”
王子杰嚅嚅嘴,刚要开口。
“咳。”宁先生闷咳一声。
王子杰笑容一僵,讪讪道:“学生就不用了。”
何先生满意点头,又象征性地问了下宁先生,不出所料,他也摆手拒绝。
以宁先生的性子,果然做不出这开口要封口费的事。
何先生这才彻底安心,宝贝地护着自己剩下的半碗肉独自享用。
宁先生瞥了眼自己那眼珠子都要落在何先生碗里的学生,闭了闭眼,接着戒尺敲了敲桌面:“还杵着作甚?还想再接着背?”
王子杰猛地回神:“不不不,学生告退!”
他慌忙转身,却又顿住脚步,踟蹰回头,小心翼翼道:“先生,前不久我听林娘子提过想要送弟弟上学堂,我们崇文馆不也有蒙学吗,能不能收他们的?”
宁先生尚未答话,旁边一位先生已抢先道:“蒙学?老何,你不就是负责蒙学的学长吗?林娘子可曾与你提过?”
何先生正专心对付一块肥瘦相间的扣肉,闻言摇摇头。
都是读书人,心眼玲珑,学生们能想到的,先生怎么能想不到?
当即便有人道:“老何,你要不问问?今年蒙学开课也没过多久,若尚能添人,收下林娘子的弟弟也是美事一桩。”
“崇文馆收学生自有章法。”宁先生沉声插入,他虽对林娘子食摊也颇有好感,却更重规矩,“纵使收,也需先考校其资质。”
何先生也点点头,赞同道:“此言甚是,得先考校一番。”
于是次日,何先生再去食摊的时候,没有像往常一样心思全放在吃食上,而是边排队边默默观察着摊后的两个小身影。
卫明卖鸡蛋糕已经得心应手,面对客人有礼有节,打包糕点认真仔细,小小年纪已经是个好帮手。
更矮一点的林宇也乖巧聪慧,掌管摊上银钱,从容不乱。
何先生暗暗点头,买完吃食还完食盒也没着急走,等客人散尽才又上前。
“何先生?您还有事儿吗?”林清舒见他去而复返,略感讶异。
“林娘子,老夫可否跟两个孩子说几句话?”
林清舒点头:“当然可以。”
何先生笑着上前,和蔼道:“你们可会写字?”
林宇安静望着他,卫明却眼睛一亮,仿佛终于等到机会,脆声道:“我会我会!”
何先生眉梢微挑:“哦?你会写什么字?”
说着,从随身的招文袋中掏出纸笔:“写给我看看?”
卫明也不怯,大大方方接过,纸铺凳上,笔握拳中,蹲着就开写。
没一会,一个“明”字跃然纸上。
硕大的字占满了半张纸,虽歪歪扭扭,倒也轮廓分明。
“我写好了!”他高兴道,把写好的字高高举起。
何先生捋捋胡须,笑道:“不错。”
握姿不对,笔画不对,显然是无人指点。但下笔有力,字也能写得全乎,没缺胳膊少腿,对未开蒙的孩子来说,已是不错。
他又看向林宇:“你呢?”
林宇眨眨眼,接过卫明递来的纸笔,在空白的地方也写下一个字——“宇”。
何先生看见他执笔时便微微惊讶,等他写完,更是满意。
虽笔力尚稚,然结构得体,气象初成,是个好苗子。
何先生望向林宇,六岁的孩子和他对视,不躲闪,也不解释。
他也没追问,只笑着颔首:“亦佳。”
一旁,林清舒的眼睛也闪了闪,她心里其实早有过猜测,林宇不像是普通的乞丐,但她尊重这个捡来的弟弟有自己的小秘密。
谁还没个不能说的秘密呢?
简单考校一番,何先生心中已定,又恢复了老小孩的语气,佯作不满地对林清舒道:“林娘子,听说你想送令弟进学?怎地白白放着老夫这现成的学馆先生不问的?莫非瞧不上崇文馆的蒙学?”
林清舒明了,她最近也打听过好几家学馆,不过还没决定,这先生倒是先找上门了。
莞尔一笑:“先生言重了。我听闻崇文馆收学生严谨有矩,岂敢贸然相扰,令先生为难?”
“何来为难!”何先生大手一挥,“我观这两个孩子都是有资质的,难不成是林娘子不放心我们崇文馆?”
“哪里哪里,崇文馆在整个平川县都是极有名的,要是他们能去崇文馆进学,我高兴还来不及。”
这话倒不全是恭维,她跟相熟的客人打听过,崇文馆确是求学的好去处。
“那就送来,早点开蒙,也早些读书明理。”何先生说着,又看看卫明和林宇,“你们可愿?”
两人齐齐望向林清舒,特别是卫明,眼睛放光。
林清舒好笑:“先生问你们呢,看我干什么。”
听罢,卫明朝何先生猛猛点头,林宇自是与卫明同进退,也点点头。
林清舒这才道:“谢先生对两个孩子的认可。我本也打算在县城找到合适的房子就送他们去学堂的,只是这一时半刻也寻摸不到。”
“两个小孩住学馆,我也实在放心不下,可否许我推迟几日,等我们安顿好,再送他们去?”
“林娘子,你就是太过客气!寻住处这等小事,同老夫说呀!”何先生一副“你怎不早提”的懊恼模样。
“我家里有间连家店,原是给我儿置办的产业,但现下他也去了外乡为官,那铺子先前赁出,月前方才收回,就在这明礼街不远!若能赁与你,可再好不过了!老夫日后想吃你做的吃食岂不更方便?”
林清舒心中又惊又喜:“如此巧?”
“是林娘子你太见外!平日来你这食摊买早食的客人里,家里有营生、有产业的不少,你若是向他们开口,必定也同我一样愿意给你介绍。哪还能让老夫捡此便宜?”
第六十九章 一辈子不嫁
林清舒索性收摊跟着何先生去了他所说的连家店,走出明礼街,再拐一条街就是,果真离得不远。
何先生家就在左近,他让林清舒三人稍候,自己回去取了钥匙来开门。
推开门扉,何先生一边领着她们进去,一边热情介绍:“林娘子,此处前店后家,做生意不用来回奔波。离食巷也近,既方便原来的食客找,孩子上学也近。老夫视你如亲近小辈,月租不会多收,你尽管放心。”
林清舒跨过门槛,环顾四周。
铺面临街,面阔一丈有余,纵深约两丈,后面被一道砖墙隔断,左边垂着道粗布帘。
掀开帘子,进去就是灶房。
“先头赁的那家也是做吃食生意的,就把前头隔断,将灶房改在了这儿。这样正好也方便林娘子你,出菜不用穿堂过室。”何先生道。
林清舒点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那边靠墙还可以加口灶,隔断应该可以中间凿开,开个窗口,既可以通气也方便传菜。
厨房再往里走,脚下就变成了粗粝的石板,头顶豁然开朗。
是小天井。
七八步见方,上面空空荡荡,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直直落下来。
靠墙有一棵槐树,应该有些年头了,树干歪着长,树冠已经探出院墙外,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筛下细碎光影。
她站在天井中间,仰头看了一眼,天空被院墙裁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框,葱郁的枝叶摆在一角,背衬干净的蓝,俨然一副好春光画卷。
“院子虽小,采光还是很好的。”何先生笑道。
林清舒附和着。
她心里也是满意的,晾衣裳、腌菜什么的,尽够用了,也不显得憋屈。
天井的正对面是正堂,方方正正的一间,地是灰色的方砖,有些潮湿,墙角生了薄薄的霉斑,但擦一擦重新刮一下就好。
窗户朝南,正对着天井,光线透过格子窗棂落在地面,画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左右各有一两间厢房,不算大,但日常起居是够了。
何先生带她们一间间看过,说:“后面还有个后院,带水井。”
一行人便穿过天井,从灶房旁边的过道往后走。
后院比前院窄一些,左手边是间柴房,有些破旧了,右手边靠墙处,是一口青石井沿的水井,轱辘上缠着麻绳,木桶歪在井沿边。
林清舒走过去,扶着微凉的井沿俯身细看,井水幽深难辨。低头仔细闻了闻,没有异味。
有口井会方便很多,不用每天跑老远去外面提水,算是她最满意的一处。
“林娘子,怎么样?可还入眼?”何先生问道。“月租我就收你五百文。”
“五百文?”林清舒惊,忙道,“先生莫要委屈了自家!别处我也问过,这样的院子怎么都得七百文,我这是长赁,岂能占您如此便宜?”
“老夫乐意!”何先生佯怒,吹胡子笑骂,“往后少不得要来你这叨扰,若是嘴馋,林娘子到时愿意给开个小灶,那还是老夫赚了呢!”
“先生既说把我当小辈,那长辈有要求,小辈自是当满足的。先生想吃什么,只管说便是。”林清舒乐道。
何先生被哄得哈哈大笑:“好好好!那就定下了?”
林清舒征求了下两个小家伙的意见,对何先生郑重颔首:“那就麻烦何先生了。”
此后几日,林清舒就一边摆摊一边着手修整新赁的铺面屋舍。
她和孟云、孟平兄弟已经商量过了,之后不再短雇,转为长工,成为食肆的帮工,包吃住。
改造店面的事也托给了他们,林清舒出主意,他们照着实施。
若有需要她亲自盯着的,便等收摊后再行料理。
房子的条件原就不差,需要变动的地方不算多,不消几日,已焕然一新,初具模样。
只待采买齐全,林清舒就可以着手搬家。
这日,她和卫昀出来采买食肆所需器物,孟平先带着两个孩子回家。
刚踏出一家店铺,林清舒便听到怒骂声传来,有些熟悉。
“你们这家子黑心烂肺的缺德玩意儿!想祸害老娘的女儿,我呸!再敢来,老娘天天上你家门口骂!骂得你祖宗十八代都从坟里爬起来!”
循声望去,正好看见周氏拽着兰香从一家茶铺气冲冲地走出来。
边走还边回头大骂,脸色涨得通红,显然是气得不轻。
林清舒连忙走过去:“伯娘,这是怎么了?”
周氏见是林清舒,勉强收了收火气,扯了扯嘴角道:“清舒,你怎么在这儿呢?”
“我出来采买点东西。”林清舒瞧着周氏仍旧铁青的面色,和兰香闷闷的样子,温声道,“要不去我新租的铺子瞧一瞧?顺道认认路,日后也好方便来找我。”
周氏正满肚子的火,急需散散,便应了下来。
走了一路,却也没见效,反倒堵在胸口憋得慌。
进得天井,见那帮工留在前头忙活,只剩她们三人,周氏再也憋不住,拍着大腿恨声道:“唉!气死老娘了!他们怎么敢如此作践人!我苦命的兰香哦!”
“伯娘,到底怎么了?有人欺负你们?”林清舒皱眉。
周氏长叹一声:“清舒,你也不是外人,是这样的......”
原来,兰香到了婚嫁年龄,周氏正在为她相看人家。
起先都还好好的,可自从上次兰香被人贩子掳走,这相看的事就变得越发不顺利。
之前兰香突然失踪,杨家人为了找她也顾不上那许多,找的地方、问的人多了,就算请人家保密,也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兰香被拐走的消息还是漏了出去。
而那些相看的人家打听到此事之后,要么寻个由头婉拒,要么狮子大开口要高嫁妆低彩礼。
今天这家更是过分!
“那天杀的媒婆,哄我说是个老实后生!等我们到地一瞧......”周氏气得声音发颤,手指直抖,“那就是个大傻子!哈喇子都不会擦一下那种!”
周氏如何能忍?
当场便抄起茶壶泼去,将媒人同那家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可骂是骂了,心中这股郁气还在,尤其是想到兰香这坎坷的婚事,更觉心酸。
兰香反倒缓过些神色,不知是不是经历了生死劫难,她现在十分看得开:“娘,没事,大不了我一辈子不嫁,就待在爹娘身边孝顺你们。”
周氏瞪她一眼,巴掌作势扬起,却又轻轻在胳膊落下:“胡说!哪有小娘子不嫁人的。”
? ?谢谢宇程义、雾中明亮、zsswjj、指尖花落、已成殇_ac的票票~
第七十章 跟我学手艺
“都是这种人的话还不如不嫁。”兰香扭过身,倔强道。
周氏一噎,眼前又闪过最近见到的那几个歪瓜裂枣,愁云瞬间笼上眉梢:“这可如何是好?爹娘在,你不嫁人我们也能护着你,可我们这把老骨头,又能陪你到几时?待我们闭了眼,你孤零零一个,可怎么活?”
“你兄嫂如今对你是好,但以后的事谁能料定?下面还有小辈呢,一天两天还好,谁又耐烦供养个姑母一辈子?”
想到女儿日后可能孤苦伶仃、受人冷眼,周氏喉头发哽,忍不住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我可以自己养自己,不用他们养我!”兰香赌气道。
“养活自己?”周氏被她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话气笑了,食指恨恨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当那铜板是树上结的果子,伸伸手就能摘?养活自己,哪有那般轻巧?
听着两人的话,林清舒眸光微动,心中已有了计较。
她温声开口:“伯娘,让兰香跟我学做破酥包和糯米饭如何?”
周氏和兰香齐齐转头看来,相似的眉眼里是如出一辙的惊愕。
“这,这......”周氏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心中翻江倒海。
这年月,学门手艺谈何容易?
拜师须得三跪九叩,奉上拜师酒,规矩大过天。
而就算顺利入了师门,学徒的日子也甚是熬人。
绝大多数都是没有工钱的,说是徒弟,其实更像是师傅一家的免费佣人,从生火做饭到刷猪圈甚至倒夜壶都得做。
师傅接了伙计,重活累活自是徒弟扛,吃饭都得抢在师傅前头扒拉完好早点做事,而桌上的好菜,没师傅点头,筷子都不敢伸。
若是遇到那心善肯教的师傅,已是万幸。
若碰上那黑心肝的,为图个长久使唤的免费劳力,只肯教些皮毛敷衍,想出师难上加难。
且为了防止“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事发生,很多师傅也往往会留一手,绝不会把所有秘诀和盘托出。
所以这手艺也不是那么好学的。
尤其林清舒还是庖厨一道,一道方子,对厨子来说便是安身立命、养家糊口的根本,更不可能轻易教予别人。
“林姐姐,使不得!方子都是极贵重之物,我怎么能要?”兰香忙拒,小脸涨得通红。
林姐姐救过她,她怎么还能占救命恩人这么大的便宜?
林清舒却摇头笑笑:“你们也瞧见了,我这食肆开张在即,食巷那边的摊子自是没法再摆。虽请了帮工,会厨的却只我一个,做不了这许多事,所以我本就有不再卖早食的考虑。这几日,客人们还同我说呢,担心再也吃不到破酥包和糯米饭。”
她看着兰香,眼神温和:“现下把这摊子交给你正好。客人们不用怕没了心宜的早食,你也能学门手艺。我那食摊每日的进项尚可,你学得好的话,靠它养活自己不成问题。”
她又转向周氏:“伯娘你也不用再操心兰香的婚事,若有那真心实意的良配,自然是好,若实在寻不着,兰香也能凭自己的本事在这世上立足。”
一番话,情真意切,字字句句敲在母女俩心坎上。
兰香眼圈一红,直接扑进林清舒的怀里:“林姐姐,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周氏亦是激动不已,紧紧攥住林清舒的手不放:“清舒啊,你这叫伯娘一家该怎么谢你才好?你对我们一家的恩,真是还也还不完......”
林清舒反手轻拍周氏的手背,宽慰道:“伯娘快别这么说,平日里您对我们的照拂还少么?再说,我这也不是白教的,我家不是还欠您家钱呢吗?就拿那抵了如何?”
“那点子银钱,哪抵得上这金贵方子?”周氏连连摇头,“不成,不成。这样,日后摊子挣的钱,你也占五成!”
这下慌的成了林清舒,她忙摆手:“那哪成?后面的经营买卖我都没参与,盈利合该是兰香自己的。”
“林姐姐,你别推辞,人家徒弟都还要孝敬师傅的呢,你拿五成应当的!”兰香劝道。
林清舒不要,两个方子对她来说真的不算什么,本就是好意,怎么能白白占人五成收益?
两方几番拉扯,终于各退一步,以林清舒另占摊子两成收益,收满一年结束。
就这样,林清舒再去食巷时,身边便多了个兰香。
在家教手艺,在外学出摊,顺便给食客们引荐这个会接手早食摊的新摊主。
听闻破酥包与糯米饭得以延续,食客们自是欢喜,却也难免疑虑。
“林娘子,摊主换了人,这早食的味道还能是原先那个味儿吗?”
“诸位放心,我手把手教的,保证吃到的还是一样的味道。”林清舒笑得笃定。
“林娘子,你那食肆真的不卖早食了吗?要不再考虑考虑的?”也有人不死心追问。
“各位总得容我一点休息时间罢!”林清舒含笑告饶,“食肆铆足了劲儿准备午食和哺食,早食实是分身乏术了。”
“是极是极,不能什么都要!”旁边立刻有人帮腔,“这不早食摊已经有人接手了吗?我就等着林娘子的食肆开张,好一吃为快了!林娘子,可定好日子了?”
“本月二十,恭候诸位贵客光临!”
*
五月二十,黄道吉日,宜开市。
文临街是在卤肉味中苏醒的。
浓烈的香气飘了一整条街,引得沿街住户纷纷开门探头寻味:“哪家在煮肉?”
有那馋极了的忍不住顺着香味一路嗅去,行至香味最浓烈处,却见门扉紧闭。
抬头一看,红布遮匾,原是家新店今日开张。
正好奇着,店门“吱呀”一声开了。
走出来一个高状的大胡子,手里拿着笤帚,看样子是准备开始扫洒。
住户犹豫片刻,还是上前问这个看着不好惹的汉子:“请问,此处是?”
汉子倒是回的客气:“这是林记食肆,今日午间迎客,欢迎客人到时进店品尝。”
哦,原来是食肆啊!闻着这味,想来吃食必是差不了!住户喉头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奈何现在时辰未到,只能一步三回头踱了回去。
可那食肆里仿佛藏着勾魂摄魄的妖精,接二连三的味道飘出,还都香得不行,一个劲往人鼻子里钻,躲都躲不掉。
人总不能不出气吧?
那住户在自家坐立难安,隔不片刻便忍不住踱到门口,探头望望日头,心头焦躁:怎的还没到午间?!
第七十一章 食肆开张
临近午时,食肆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老客们有了经验,早早自觉排起了长队,生客则驻足观望。
不清楚的人问:“这是卖什么的?怎么这么多人排队?”
那排着队的老客便会回答:“这是食巷林娘子新开的食肆啊!你闻这味道就知道了,想吃的话抓紧排队,待会儿可不兴插队的啊!”
人都有从众心理,见这么多人都想吃这家店,便也跟着排到了队尾。
正说间,“噼里啪啦——”
鞭炮炸响,红纸屑飞溅,烟气混着火药味往上窜,人群往后退了两步,又立刻涌上来。
林清舒走到门槛前,清了清嗓子:“各位街坊,今日林记食肆开张,多谢捧场!”
说着,伸手抓住门头上垂下的红布一角,往下一拉。
红布翩然滑落,露出一块崭新的木匾,上书“林记食肆”四个大字。
字是请何先生写的。
他当日听到林清舒的这个请求时,竟是激动得睡不着,简简单单的四个字,硬是斟酌了再斟酌,写废了不少纸张,才终得这最后一版。
“好!”四周登时爆出喝彩,尤其是老客们,眼睛里都是“终于等到”的欣喜。
林清舒继续扬声道:“小店刚开,许多地方不周全,还请各位多多包涵!新店开业,为了感恩新老顾客,今日特惠,两人同行,第二份半价!”
话音刚落,人群里立时炸开了锅。
“第二份半价?这么划算?!”
“我就知道!林娘子心里还是念着我们老顾客的,居然还特意为我等搞了优惠,有没有人一起的?”
“这这这!我们拼一个!”
有人已经在找伴了,有人直接把同伴往里面推。
林清舒连忙让开门口,人群便如潮水般涌了进去。
方才那个被馋了一早上的住户也来了,找了个同样落单的客人,两人一起排队进了店内。
甫一进门,住户就愣住了。
这间铺子和他见过的那些食肆有些不一样。
两边桌子紧贴墙壁,延伸出长长两列,客人们皆面壁而坐。
堂中又巧妙安置数张桌椅,将这方寸之地利用得淋漓尽致。
柜台在里头,后头收银的竟是一个小孩,坐在高高的凳子上,端着餐盘的客人都要排队从他面前过。
他有条不紊地一一看过菜色,口中报数,收钱找零,竟也条理分明,丝毫不乱。
更令他新奇的是靠柜台一侧的一张长长的木桌案。
这张木桌是往里凹进去的,里面是一个个木格子,其间盛着不同的菜色。
卤肉黑红发亮,麻婆豆腐上飘着一层红油,蒜蓉时蔬翠绿清爽,鱼香肉丝的木耳和红萝卜缠绕在一起,色彩分明。
偶有一盆菜快见底,一旁帮忙打菜的伙计便会拿起那个格子,住户讶然,原来这木桌竟是里外两层!
那盛菜的格子一拿出,下面就冒出股股热气,探头一看,原来是热水。
“这......这是怎么个吃法?”住户问。
林清舒走过来,指着桌案解释:“您想吃什么自己选,一份荤菜一份素菜,配米饭和汤,二十文。一荤两素二十五文,两荤一素三十二文,饭不够可以再添,两文钱管饱。”
“还能这样?”住户瞪大眼。
“能,您看想吃什么,告诉这位小哥就行。”林清舒指了指站在桌案后面的卫昀。
他身前系着条靛蓝色的围布,手里拿着一把长柄木勺,面前摞着陶碗,依旧没甚表情,正是今早见到的那个伙计。
住户的目光在琳琅满目的菜肴上逡巡,最后牢牢锁定了那盆卤肉。
那卤肉切成小方块,肥瘦相间,皮是琥珀色的,肥肉几乎透明,瘦肉深褐发亮。
盆底一层浓稠的卤汁,油汪汪的,偶尔冒一个小泡,热气携着香味扑至面前,住户眼睛一亮。
“就是这个味!”住户指着卤肉,咽了一口唾沫,“给我来一份这个,再来一份,那个绿叶菜!”
卫昀木勺一沉一起,稳稳舀起一勺卤肉浇在碗里的米饭上。
卤汁顺着肉块往下淌,渗进白花花的米饭里,把周围的米粒染成了酱色。
他又舀了一勺时蔬,码在碗边,递过去。
住户接过碗来,等搭伙的人一起排到柜台前付过钱,便随便找到一个空位坐下,迫不及待夹起一块卤肉塞进嘴里。
肉皮软糯,顺滑的胶质黏滑在唇齿之间,带着卤汁的咸香和一点点甜。
肥肉入口即溶,瘦肉酥烂不柴,每一丝肉纤维都吸饱了汤汁。
他嚼了两下,眼睛就眯起来了,迅速又扒了一口饭。
这饭必须夹着肉,沾着汁,酱香和米香在口腔里炸开,还带有一点甘甜,厚实、醇正,把舌头团团裹住。
他呼哧呼哧地嚼着,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好……好吃!”
旁边的人看他那吃相,忍不住笑了,但也跟着咽口水。
“给我也来一份卤肉!”
“我要那个丸子!”
“那个辣的是什么?来一份!”
卫昀和林清舒手上的木勺就没停过。
忙碌间,有人唤:“林娘子。”
林清舒抬头一看,乐了。
是冯先生,带着老妻。
“冯先生,您来了!”林清舒笑意盈盈。
冯先生笑呵呵地说:“你开张老夫怎么能不来?今日特意携拙荆,让她也尝尝你手艺。”
王氏站在后面,嘴角微微往下撇,面有疑色。
她看了一眼那排格子里的菜,皱着眉嘟囔:“外面做的,干不干净啊?”
林清舒也不恼,笑着对王氏道:“夫人尽可放心,灶房就在后面,您随时可以去看。菜都是我今早天不亮去菜市挑的,油也是新打的。您先尝尝?”
王氏半信半疑,看了看冯先生。
冯先生已经点好了两份一荤一素,端着碗找位子坐下,朝她招手。
“来,你尝尝这个。”
冯先生把自己碗里的卤肉夹了一块,放到王氏碗里。
“说了你不能吃太油腻的。”王氏皱着眉,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嘴咬下一小口。
嚼了两下,眉头慢慢松开。
又嚼了两下,嘴角竟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
“如何?”冯先生笑眯眯地问。
王氏把肉咽下,抿了抿嘴,唇齿留香,终是绷不住,说了一句:“……再来一块。”
? ?谢谢书友的月票~
?
谢谢宇程义、zsswjj的推荐票票~
第七十二章 答不答应宋大人
宋衡来的时候,食肆里最忙的那一波刚过去。
林清舒撩开厨房的布帘,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让卫明和林宇先打饭来吃,自己则坐在柜台后接手收银的活,顺便歇息片刻。
刚把擦汗的手帕放下,就听见门口有人喊了一声“林娘子”。
抬眸望去,一个穿石青色圆领袍的男人走了进来。
逆着门外明晃晃的日头,来人的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唯见地上拉得长长的影子。
待走近了,周正的相貌才变得清晰,是宋衡。
“宋县尉?”林清舒直起身,“您怎么有空过来?”
这人可是出了名的工作狂,忙起来没日没夜的。
之前人贩案时她就见识过,连续几天觉也不睡,衣服也不换,一心就在案子上。
还时常从差役们口中听闻县尉大人的克己奉公、兢兢业业,简直就是把县衙当家,把公务之外诸事皆视作闲扰。
没想到今日居然能在报官之外见到他。
“听闻林娘子今日开张大喜,备了份薄礼,权当贺仪。”宋衡的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仿佛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说话间,已把手里提着的一个蓝布包放在柜台上,向林清舒推了过去。
林清舒有些意外,看了一眼蓝布包,又看了一眼宋衡。
宋衡放在柜子上的手微抬,示意她可以打开看看。
“大人客气了。”林清舒边说边把蓝布揭开。
内里是方木盒,打开盒子,露出一个青色的陶罐,罐身上刻着简单的莲纹,看着朴素,但釉色温润,有一种沉静简约的美。
眼中掠过惊艳,这正是她会喜欢的款式,看这质地,应该也不便宜。
自觉不好意思收这么好的礼,她看着宋衡,有些为难:“这,太贵重了,大人还是拿回去吧。”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宋衡淡淡道,“前些日子去了趟隔壁县办案,在窑口顺手带的,搁我那里也是落灰,送给你倒还能物尽其用。”
再推就显得矫情,林清舒想了想,终是含笑应下:“那就多谢宋县尉了。”
她把罐子拿出来,见着全貌,更是喜欢,故又朝宋衡一笑,表示感谢。
两人的动静,在一旁的卫昀听得分明。
他站在离柜台不远的一张桌子前,把用过的碗碟收进木桶里,手上的动作不紧不慢,面上也瞧不出端倪。
只偶尔随意地扫一眼周围,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收拾。
正巧,撞上林清舒对宋衡扬起的那抹笑。
他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视线漫不经心滑过,又正巧落在那个莲纹陶罐上。
罐子不大,釉面上还有窑火留下的细微裂纹,应是手工拉坯的痕迹,不是作坊里那种用模具批量出的寻常货。
外出办案还能想着带个陶罐回来,还是这般成色,可太“顺手”了。
卫昀面无表情想到。
而宋衡的目光则是在林清舒的笑脸上停了一瞬,继而移开,落在那排格子上。
“这格局倒是新鲜。”
林清舒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瞎琢磨的,这样出餐快一点,客人也能多些选择的菜式。宋县尉要吃点什么?今日开张,算我请。”
宋衡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说不上有什么特别的含义,但林清舒莫名觉得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公职在身,不好白吃百姓的。”他指了指几个菜,“就这几样罢,不过衙中还有公务,不知能否带走?”
林清舒点点头:“可以的。”
然后转身进里间厨房拿出注了热水的温盘,舀了饭菜放进食盒。
“有温盘暖着,大人拿回去吃应当也不会冷,不过路上需得提稳当些。”
宋衡颔首:“明日再将食盒还予林娘子。”
他接过食盒,转身离去。
林清舒送了几步,然后转身回到柜台后,给陶罐找了个不错的位置摆好。
卫昀已经把碗碟都收完了,将木桶提进后厨,又重新提了捅清水出来,准备擦桌子。
林清舒还在欣赏那陶罐呢。
他目不斜视,只是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而林清舒浑然不觉,她摸摸圆滑的罐身,心想:这陶罐算不算是古董了?要是自己能穿回去,一定要把它带上,卖掉这一个能抵她工作老些年了吧。
也不知是不是平川县自人贩案后恢复太平,平日也没什么大事发生的原因,宋衡每天都有空过来。
林清舒忙时他不作打扰,林清舒不忙时他会寒暄几句,也不怎么在店里吃,提了食盒走,第二日又来还,然后再带走一个新的。
“宋大人真的每天都来呢。”
天井里,兰香洗着碗,对一旁的林清舒说道。
她这几日摆完摊便会过来帮忙,回回都能瞧见宋大人的身影。
林清舒正在泡酸萝卜,闻言随口道:“宋大人喜欢吃我们食肆的饭菜呗,你姐姐我的店,每日都来的食客可不少。”
“我觉得宋大人不一样,”兰香说,“其他食客来都是看吃食,宋大人来......”
她拖长了调子,笑得贼兮兮:“是看姐姐你!”
林清舒好笑地看她一眼:“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人家宋大人是正人君子,你把人说得跟登徒子似的。”
“我是食肆老板,人家来吃饭不看我看谁?”她没把兰香的话当回事,继续低头往缸里放萝卜。
兰香噘噘嘴:“我就是感觉宋大人对姐姐不同。”
她眼珠子一转,碗也不洗了,凑到林清舒身边:“林姐姐,宋大人人也不错呢,要是他真对你有意,你答不答应的?”
“嗯......”林清舒倒没有半点不好意思,还真顺着她的话想了想,然后道,“不知道。”
“啊?为什么?”兰香好奇。
“可能因为我对宋大人没有心怦怦跳的感觉吧。”林清舒耸了耸肩。
“那你对谁会有心怦怦跳的感觉?”兰香追问。
“对......”林清舒忽地眉梢一挑,对兰香挤挤眼,笑得意味深长,“肩宽窄腰大长腿的腹肌美男啊。”
“呀!”兰香像是听到了什么不能听的话,脸噌地红了,忙双手捂脸,羞道:“林姐姐!”
两人笑闹作一团,没注意,墙角处闪过一片深色衣角。
第七十三章 宽肩窄腰大长腿
一日忙碌过去,天已经黑透。
林清舒在正堂看账本,算着今日的收支。
卫明拉着林宇满脸兴奋地跑了进来:“嫂子!明日我们不去学堂!”
林清舒闻言惊讶抬头,不是吧?才上了几天学就不想去了?
“为什么不去?”她努力回想,以前那些家长都是怎么劝不想上学的孩子的?
“先生说,明日要带我们去登山讲学!”卫明爬上一旁的凳子,又朝林宇招招手。
呼,林清舒松了口气。
“以后说话别大喘气。”
卫明疑惑:“不喘气怎么说话?”
林宇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林姐姐应该不是这个意思呢。
林清舒摇摇头,“没什么,那明天要不要给你们准备些吃的带去?”
“好啊好啊!”卫明忙不迭点头。
“但是饭带到山上容易洒,还会冷。我们还是就带鸡蛋糕吧。”林宇道。
林清舒摸摸他的头,笑道:“姐姐做的饭不会洒,而且冷了也好吃。你们就放心吧。”
林宇腼腆点点头。
雨露均沾,她又揉了揉卫明的脑袋:“去带着弟弟洗漱去,水让孟云哥哥他们帮你们提,别自己去井边知不知道?洗完早点睡。”
卫明应了一声,带着林宇走了出去。
等林清舒忙完,外面已经很安静。
她去灶房提了热水。
洗漱完,心血来潮想做个自制面膜,却发现先前提来的水已经没了,灶房离她的房间又有些远,干脆直接去了后院,想着直接从井里提。
后院的油灯已经点上,但昏黄的光晕不比电灯明亮。
她专注看着脚下的路,避免不小心绊到,却忽视了隐约的水声。
等意识到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她停住脚步,看着不远处背对着她的身影。
上衣失踪在一旁的盆里,使得这个背影露出光裸的背脊和肩膀。
油灯的光落在他身上。
不知为什么,方才林清舒还觉得不够明亮的灯光此刻却把那副躯体照得清清楚楚。
肩膀很宽,从肩胛到腰逐渐收窄,是标准的倒三角。
肌肉不是那种夸张的隆起,而是顺着骨骼走向,一条一条铺着,像被水冲刷的河床,线条优美又不失力量感。
他正弯腰从桶里打湿巾帕,然后拧水在身上,汩汩细流顺着脊背往下淌,经过腰窝,没入裤腰。
林清舒脑子空了。
她想自己应该转身离开,但脚却被钉在地上,眼睛也不听使唤。
目光顺着他修长的手指到紧实的胳膊到宽阔的肩膀再到劲瘦的腰线一路往下。
她莫名想起白日里和兰香说起的“宽肩窄腰大长腿”。
还差个“腹肌”。
脑中冷不丁冒出这个念头。
却在这时,背对着的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来。
“真的有。”林清舒盯着那八个方块,不合时宜地想到。
而转过来的卫昀则是愣住。
水从身上往下淌,他下意识伸手想挡,一会上一会下,手忙脚乱。
其实该捂的地方离胸远了去了,但他大概也没想清楚,两只手在胸前一交叉,莫名娇羞。
林清舒看着他护得严严实实的胸口,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你捂那儿有什么用?
嘴上什么都没说,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其实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脸上现在是个什么表情。
卫昀先反应过来,伸手去够盆里的上衣,胡乱往身上一搭,遮住了大半。
但他可能不知道,方才洗澡盆离得太近,里面的上衣被溅出的水已经淋湿大半,现下披在身上,沐着昏黄的光,反倒有种犹抱琵琶半遮面之感。
“林娘子。”他的声音有点哑。
林清舒这才回过神来,她飞快地转过身,背对着他,清了清嗓子。
“我……我来打水。”她僵僵抬起自己手里的盆。
卫昀没说话。
林清舒也不敢看他,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我好了。”
林清舒“嗯”了一声,目不斜视,脚下像踩了风火轮一样快步走到井边,胡乱把桶扔下去,绞了几下。
桶撞在井壁上,没沉下去。
她使劲抖绳子,桶还是歪着,怎么也打不上水。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了绳子。
林清舒僵住了。
卫昀就站在她身后,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皂角和井水混在一起的气味,凉丝丝的。
他的手在她手下面,一起攥着麻绳,三两下就把桶顺正了,沉下去,再提上来,满满一桶水。
“多谢。”
林清舒“唰”地把水倒进自己盆里,浑然不觉沾湿的裤脚,头也不回地走了。
昂首挺胸,步履生风,正气凛然。
回到屋里,“砰”地把门靠上。
一片寂静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震得鼓膜都在颤。
她闭上眼,脑子里立刻蹦出刚才那副画面。
蜜色的肌肤,滚滚的水珠,绷紧的肌肉,流畅的线条......还有他转过头来时那种慌乱又窘迫的眼神。
她猛地睁开眼。
“林清舒,你够了。”她小声骂自己。
把盆放下,倒了杯凉水灌下去,还是觉得热。
她又想起他那句“我好了”,声音怎么跟平时不一样,低了些,哑了些。
她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
“不许想了。”
“咚咚。”外面有人敲门。
林清舒吓了一跳,差点把杯子扔出去。
“谁?”
“我。”
卫昀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
林清舒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襟,把门拉开一条缝。
卫昀站在门口,衣裳穿好了,头发还湿着,贴在脸侧。
大胡子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耳尖红了一片。
他手里端着一盆热水,热气往上冒。
“井水太凉,兑点热水。”他把盆递过来,目光偏到一边,没看她。
林清舒伸手去接,盆有点沉,两个人的手指在盆沿上碰了一下。
像触电般又猛地缩回,盆晃了晃,水差点洒出来。
“多谢。”林清舒努力保持镇定,却没注意自己烧红的耳尖。
“嗯。”
卫昀转身走了,林清舒飞快把门关上。
盆放在桌上,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没出息。”
以前手机上看的男菩萨还少吗?国产的进口的,犬系的狼系的,什么没收藏过?
现在没个屏幕就成了这样子。
她使劲拍拍脸:“睡觉睡觉!”
而斜对面的房间里,孟平看着卫昀,一脸疑惑:“头,你笑什么?”
洗个澡这么高兴?
卫昀板了板脸:“没什么。”
转过身,嘴角却又不受控制地勾起。
? ?谢谢雾中明亮、maggiew的票票~
第七十四章 莫名心虚
林清舒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她翻了个身,头蒙在被子里,不想动弹。
昨晚翻来覆去好半天才终于睡着,这会儿脑子里像塞了棉花,昏昏沉沉的。
米。
她骤然睁开眼。
昨晚休息前泡的米,今天要磨浆的。
她掀了被子,眯蒙着眼穿上衣裳,胡乱蹬上鞋就往外走。
头发也没梳,随手拢拢扎起辫子,迷迷糊糊地走进灶房。
灶房里已经有人在了。
卫昀手里拿着柴火,正蹲在灶台前生火。
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林清舒脑中那点残余的睡意霎时烟消云散。
橙红的火光跳跃着,映在卫昀的脸上身上,恍惚间与昨晚同样笼罩在烛火下的身影重叠。
遗忘的画面像被谁按了播放键,嗖嗖从脑海中闪过。
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早。”
“早。”卫昀点点头,声音和平时一样,听不出什么情绪。
两人目光默契错过。
林清舒走到盆边,弯腰看了一眼昨晚泡的米,经过一夜,用手轻轻一捏就碎。
她双手放在盆边,试图把它端起,水晃了晃,盆没动,又加了一把劲,终于离开地面。
屏息提气,端着盆往外挪,盆里的水波晃荡得更厉害,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忽地从斜刺里伸出,稳稳拖住了盆底。
是卫昀。
“我来。”声音离得很近,就在脑袋顶。
林清舒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已经把盆接了过去。
两人的手在边缘交替的时候,不知是不是不小心,他的手指擦着她的划过。
粗糙、干燥,一触即逝,却留下一点灼热。
林清舒手指微动,下意识抬眼。
却撞上一双深邃的眸。
她恍惚一瞬,之前怎么没发现,这人眉眼长得还挺好看。
莫名的静默在灶房弥漫开来,仿佛空气也凝滞了几分,有什么说不清的东西在悄然滋生。
“哥!”
孟平的声音突然响起。
林清舒猛地一缩手,飞快别开视线。
卫昀也收回目光,稳稳端着米盆,转身便往外走。
孟平正好提着桶水进来,看见林清舒在还笑着打了声招呼:“林娘子早啊。”
林清舒扯起一个不走心的笑,冲他点点头,算是回应。
孟平未觉异样,见卫昀端盆米出去,好奇问道:“哥,这是要搬去哪儿?”
卫昀身形一愣,然后默默转回身:“林娘子要放哪儿?”
“噢!放,放外面磨盘,我要磨米浆,磨米浆。”林清舒心虚地放大音量,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虚,但就是虚。
她讪笑着贴着墙走了出去,目光飘忽,看天看地看空气,就是不看另外两人。
直到走到天井里,呼吸着清晨的冷空气,她才觉得自己清醒几分。
卫昀也把米端了过来,两个人一个添米一个推磨,分工配合,只是谁都没说话。
磨盘转动的声音很响,石碾子碾过米粒,发出闷闷的嘎吱声,米白色的浆液从磨缝里淌出来,顺着石槽流进桶里。
两人偶尔会对上视线,然后又都极快地、若无其事地移开。
等米浆磨好,开始做卷粉皮时,林清舒才真正找回了心神。
一旦沉浸于做菜,她最是心无旁骛。
瓷碟底抹薄薄上一层油,舀一勺调好的米浆,手腕轻旋,就令其晃匀铺平。
再将瓷碟架在沸水锅里,盖上锅盖蒸上小会儿,等到粉皮发白发亮鼓起泡泡便快快拿出。
揭开锅盖那一下,米香被蒸汽兜头一扑,整间灶房瞬间都是新米的清香。
林清舒全神贯注,动作行云流水,浑然忘却了旁边的卫昀,忘了昨晚的事,也忘了刚才气氛古怪的片刻。
偶尔说上一句“火小一点”或者“盘子递给我”,亦是面色平静,语气如常。
等卫明和林宇吃完早食,林清舒把两个食盒分别装在他们的布包里给他们背上,又递过去两个系好绳的竹筒。
“吃食都装好了,有多的,到了山上想跟小伙伴们分享的话也可以。在外面要听先生的话,不要乱跑,听见没有?”
“听见了!”两人齐声回答。
林清舒目送着两个孩子相携离去,又转身投入新一轮的忙碌中。
忙啊,还是忙点好。
日头在忙碌中升高,不知不觉,已近正午。
城外的山上,卫明和林宇已经跟着先生一行走到了一处凉亭。
登山讲学是崇文馆的旧例,既可以让学生强健体魄,也可以让其亲见自然,授天地常识,寓教于行。
走走停停一上午,先生和孩子们都有些累了。
“在此处歇一歇,吃些东西再走。”带队的钟先生擦了擦额头的汗,把随身带的布包放在石桌上。
十几个孩子呼啦一下散开,各自找地方坐,七手八脚地翻自己的干粮。
卫明和林宇也找了个干净的角落坐下,把食盒拿出来放到中间。
旁边动作快的孩子已经开始吃了。
坐在林宇左边的是赵书言,瘦瘦小小一个,他带的干粮是用油纸包着的两张葱油饼和几块糕点。
饼已经凉了,油渗到了纸外面,赵书言咬了一口,小脸皱起:“呜,不好吃。”
饼皮已经不再酥脆,硬得难嚼,里面的肉馅更是凝起一层白色的油脂,没了热气,肉腥味变得格外明显。
他嫌弃地放下葱油饼,转而吃起糕点。
糕点还是不错的,枣泥山药的,很甜。
就是吃多了有些腻,还有些噎。
赵书言又灌下一口冷水,他已经不想吃了。
环顾周围的同窗,情形也差不多,经了这么长时间,大家带来的吃食早已冷透,吃起来没滋没味儿的。
他瘪瘪嘴,把剩下的包好,转身打算放回包里。
却被一片五颜六色吸引了注意。
“哇,林宇,你们吃的是什么?”
两个一模一样的食盒,内里分成了好几格,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各样的吃食。
好多都是赵书言没见过的。
有一条条被半透明的软皮包裹的形似春卷的吃食;有粉粉嫩嫩、可爱小猪模样的小馒头;有他之前吃过的很好吃的鸡蛋糕;还有棕褐发亮隐隐飘香的鸡翅......
第七十五章 你姐姐还缺弟弟吗
赵书言的目光黏在那两只食盒上,怎么也移不开。
他不是没吃过好东西。
爹是酒楼的账房,家里虽说不算大富大贵,但零嘴点心从来没断过。
不过他有些挑食,很多东西都不喜欢吃,这次的葱油饼和糕点还是娘一大早去给他买的,就怕他在山上没有喜欢吃的饿肚子。
可是,原本喜欢的这两样,现在也变得不好吃了。
特别是在林宇和卫明摆着的食盒面前。
他看着林宇拿起小猪包咬了一口,咽了一下口水。
林宇闻声转过头,正对上赵书言的眼睛。
明晃晃的。
他想起林姐姐说的话。
“可以跟小伙伴分享。”
故低头看了看食盒,又看了看赵书言。
“你要不要尝尝?”
“可、可以吗?”赵书言眼睛更亮了。
林宇把食盒往他那边推了推。
赵书言伸手,指尖在一堆吃食上方停了停,不知道该拿哪个。
最后还是落在最感兴趣的小猪包上。
胖乎乎的,圆滚滚的,捏成了小猪的形状。
三角形的小耳朵贴在脑袋两侧,圆圆的鼻子是鼓出来的,还有两颗黑芝麻嵌在上面做眼睛,可爱极了。
他拿起一个,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小猪举到嘴边,咬了一小口。
好软。
牙齿陷进去的时候,像是咬在了一团云上。
里面不知道是什么馅,嫩黄色的,香香甜甜,却不会过腻,舔在舌尖沙沙的,他嚼了嚼,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好吃!”他含混地说,嘴巴里塞得满满的。
又咬了一大口,小猪的嘴巴没了,再咬一口,鼻子也没了。
几口下去,整只小猪就剩了两只耳朵。
赵书言把最后两只耳朵塞进嘴里,舔了舔手指,目光又落回了食盒里。
“林宇,你们的东西好好吃!”
“嗯。”林宇顿了顿,又补道,“我姐姐做的。”
“你姐姐也太厉害了吧!”
林宇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一群人已经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围了过来。
“你们在说什么好吃?”王大壮刚才还在啃包子,这会儿也不吃了,凑过来探头探脑。
他看见食盒里那一堆花花绿绿的吃食,嘴巴张得老大。
“这都是什么?”
“小卷粉,小猪馒头,卤味,鸡蛋糕。”林宇一样一样地指。
“好吃吗?”王大壮的目光已经黏在一个卤肉丸上了。
林宇和卫明对视一眼,卫明点点头。
林宇把自己的那份推过去:“大家尝尝吧,一样吃一点。”
话音刚落,七八只手同时伸了过来。
“我要那个卷起来的!”
“给我一个圆圆的!”
“肉丸!肉丸还有吗?”
食盒里的东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着。
小卷粉被抢走了大半,鸡蛋糕少了好几块,卤货也快见底。
战斗力太恐怖,林宇和卫明赶紧护住剩下一盒,逃离出人群。
王大壮抢到了看中的肉丸,一把塞进嘴里,嚼了几下,眼睛瞪得溜圆:“外面是脆的!里面是软的!还有汁!”
陈小满拿了块鸡蛋糕,咬了一口,愣住了。
“太好吃了!”他大声说,“林宇,你姐姐不开店太可惜了!”
卫明挺了挺胸,替少言的林宇道:“开了,我们家有食肆!”
“在哪儿?”
“文临街上,林记食肆。”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讨论开了,有人说要去吃,有人说让他姐姐教教自家厨娘怎么做的。
卫明听着,嘴角翘得老高,但嘴上还是说:“别挤别挤,再挤食盒要翻了。”
林宇站在一旁,余光瞥见钟先生。
先生一个人坐在凉亭的另一边,手里拿着一个杂粮馒头,就着一壶凉茶,慢慢地嚼。
他看了这边一眼,确认这群小猴子没闹出事,又低下头,翻了一页书。
林宇想了想,端着食盒走到先生面前。
“先生,您也尝尝吧。”
钟先生抬起头,愣了一下。
他是知道这新来的两个学生是食巷林娘子的弟弟的,不用想都知道这盒子里的东西肯定好吃,不过自己身为先生,总不能像那群小鬼头一样伸手抢孩子的吃食。
所以还是老老实实啃自己的冷馒头。
没想到这两个小娃倒是会念着自己。
钟先生犹豫了一瞬,把书合上,拿了一条小卷粉。
软弹透亮的粉皮像是层小被子,裹住里面满满的内馅。
隐约可以看出是芹菜碎和肉末,绿色的芹菜粒嵌在肉馅里,星星点点的,像春天的草地。
他咬了一口。
粉皮软糯滑嫩,在齿间轻轻一抿就化了。
芹菜的清香先涌上来,脆生生的,嚼着有响声。紧接着是肉末的鲜,混着一点点酱油的咸,和粉皮的米香融在一起。
内心已为美味沦陷,面上却还保持着矜持。
“嗯。”他点了点头,“这个好。”
他教了大半辈子书,吃过不少学生家送来的东西,但这一口,确实没吃过。
粉皮的软糯和芹菜肉末的脆嫩搭在一起,口感特别,味道清爽又不寡淡,可比他的冷馒头好了不知多少倍。
“先生,您要是喜欢,再拿一块。”林宇把食盒递过去。
钟先生摆摆手,笑道:“够了够了,你们吃,你们吃。”
他低头又咬了一口,眯着眼睛嚼,那神情不像是在吃学生带的东西,倒像是一个老饕在品鉴什么难得的美味。
孩子们那边已经吃疯了。
“这个豆干怎么比肉还香?”
“鸡蛋糕还有吗?我就拿了一块!”
“小卷粉谁吃完了?给我留一口!”
王大壮吃完最后一块卤豆干,舔着手指头,忽然看见卫明脚边还放着一个竹筒。
竹筒用布塞着口,外面系着绳子。
“那是什么?”他指着竹筒。
卫明把竹筒拿起来,拔开布塞,一股清甜的香气飘了出来。是柚子的味道,混着蜂蜜的甜,闻着就让人觉得凉丝丝的。
“蜂蜜柚子茶。”卫明说,“我嫂子用蜂蜜腌的,兑了水,爬山解渴的。”
王大壮的眼睛又直了。
“给我喝一口!”
“我也要!”
“别抢别抢,一人一口!”
竹筒在孩子们手里传了一圈,所到之处惊起“哇”声一片。
赵书言喝了一口,砸吧砸吧嘴,叹了口气。
“林宇,你姐姐还缺弟弟吗?”
? ?谢谢宇程义的月票~
?
谢谢宇程义、雾中明亮的推荐票票~
第七十六章 姐姐当我嫂子吧
已过申时,卫明和林宇一前一后跨进门槛。
不是饭点,店里没有客人在。
林清舒正在柜台后埋首理账,听见动静抬起头,笑道:“回来啦?”
目光掠过二人,又是一顿:“咦?还带同窗一起回来的?”
只见两个孩子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尾巴。
“赵书言非要跟着我们回来。”卫明把书袋往桌上一放,“他说想看看你。”
赵书言正好奇地看着眼前的漂亮姐姐,被卫明一点名,小脸蛋一下就红了,两只手背在身后,不好意思地扭了扭身体:“姐姐好。”
他在山上吃过林宇他们带来的吃食之后喜欢得不得了,对他们口中做什么都好吃的姐姐更是好奇,所以散学后他也不肯回自己家,偏要跟着林宇和卫明来食肆。
林清舒从柜台后出来,弯腰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跟他打招呼:“你好呀,赵书言小朋友。”
笑容温煦,甚是好看,赵书言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卫明身后藏了藏。
“你躲什么?”卫明眼疾手快,把他拽出来,“不是你缠着要来的吗?”
赵书言本就瘦小,被卫明拽在手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两只手绞来绞去,活像只被拎住了后脖颈的小猫。
林清舒忍着笑,嗔了卫明一眼:“不许欺负同窗啊,好好玩。我去给你们倒点喝的。”
说着,转身进了后厨。
启开一只密封的陶瓮,里面是她养了数日的浆水。
倾出一壶清液,再加上自家熬的渴水化开,最后放上几片新鲜檊檬,改良版的柠檬气泡水就成了。
三个孩子已经跑到了天井里的石桌旁坐下。
跑了一天,又是灰又是汗的,卫昀给他们打了水简单洗洗手、擦擦脸,这样也舒服些。
林清舒一手提着壶,一手端着盛了杯盏的木盘,朝他们走来。
卫昀看见,忙上前接过:“小心些。”
林清舒觉得他有些小看自己的力气,这点东西还不算什么:“没事,我拿得动。”
“林娘子该学着使唤我这个花了银钱的雇工才好。”卫昀低低道。
林清舒看他一眼,有些意外,这人还会开玩笑呢?
“好,那你给他们倒吧。”她从善如流。
卫昀勾了勾嘴角,依言执壶,淡琥珀色的浆液注入杯中,在阳光下折出晶莹碎光。
“这是什么啊?”赵书言一下子坐直了。
之前好不容易蹭到的蜂蜜柚子茶,虽然只有一口,但味道已经深深印在他脑子里,时不时就拿出来回味。
现在面前居然有整整一杯林姐姐做的饮子呢!他心中雀跃。
“尝尝。”林清舒冲他们俏皮地眨眨眼。
赵书言双手捧起杯子,低头看去,只见杯底有小小的泡泡冒上来,一颗一颗的,沿着碗壁打转。
怀着对蜂蜜柚子茶的无上信任,他仰头就是一大口。
“唔?!”
惊愕之声乍起,赵书言双眼瞪得滚圆,嘴巴鼓鼓囊囊地含着那口饮子,腮帮子高高鼓起,活脱脱一只受惊的小青蛙。
另外两个也不遑多让。
三只小青蛙齐刷刷望向林清舒,惹得她被逗得哈哈大笑。
赵书言觉得自己嘴里好像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炸得他舌头都刺刺的。
憋了好久,等它们不跳了,他才小心翼翼地咽下。
“水在我嘴巴里跳舞!”他惊奇叫道。
卫明也欣喜出声:“嫂子,这是什么啊?好好玩!”
“姐姐好厉害。”林宇肯定地点点头。
林清舒笑答:“这是气泡水,在嘴里跳的就是那些气泡,怎么样,喜欢吧?”
三小只点头如捣蒜。
赵书言看了看杯子里的气泡水,又喝了一口。
这回也是等嘴巴里的气泡跳完,才舍得咽下,而过了初始的震惊,酸酸甜甜、清爽怡人的滋味便在口中弥漫开来。
“好好喝呀!嗝——”他猛地捂嘴,羞红了脸。
卫明见状大笑:“你打嗝声真响!嗝——”
话说一半,他自己竟也打了一个响嗝,登时难以置信地紧闭双唇,和赵书言面面相觑。
忽地,又是一声“嗝”响起。
赵书言和卫明看了看对方,发现不对,齐齐转头。
只见林宇素来神情淡淡的小冷脸有些龟裂,两颊也飘起小红云。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作一团。
“气泡水喝了就是容易打嗝,没什么的。”林清舒解释道。
赵书言哪还顾得打嗝,只觉这也太好玩了!
忍不住一喝再喝,连喝两杯,还是林清舒怕他们太胀肚子,方才出言制止。
他恋恋不舍地放下杯子,蹭到林清舒身边,仰着小脸,满眼期待:“姐姐。”
“嗯?”
“我之前问林宇你还缺不缺弟弟,林宇说不缺,那我就做不了你的弟弟了吗?”
林清舒看了林宇一眼,见他虽故作镇定地望向别处,眼角余光却分明悄悄瞥向这边,有些好笑。
这小家伙,平时看着淡淡的,原来还会吃醋。
自不好拂了自家人的面子,便道:“林宇是姐姐的弟弟是因为他是我的家人,书言也有自己的家人呢。”
“噢,”赵书言有些失望,小肩膀垂下。
忽然,他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绝妙主意,兴奋地拽住林清舒的衣袖,声音清脆响亮:“姐姐,那你可以当我的嫂子吗?”
空气骤然安静了。
石桌旁,卫明惊得忘了合嘴,林宇倏然转头,看向卫昀,而执壶的卫昀则动作一顿,眸光微深。
语出惊人的赵书言却浑然不觉,兀自仰着脸,认认真真补充道:“姐姐,我年纪尚小,不能娶你。但是我有哥哥呢!你嫁给我哥哥当我的嫂子吧,这样我们就能是一家人了!”
众人神色各异,林清舒先笑了出来:“你就这么把你哥哥卖了呀?”
童言无忌,她并不当真,伸手轻轻拍了下赵书言的脑袋,道:“也不管他愿不愿意的?”
赵书言满脸自信:“哥哥他肯定愿意!姐姐你长得那么漂亮,还会做那么多那么多好吃的,我都可愿意可愿意了!”
“我不愿意!”
一旁,卫明终于反应过来,大吼出声。
第七十七章 对先夫情深义重
卫明“蹬蹬蹬”走到赵书言面前,叉起腰,重申道:“我不愿意!”
我把你当朋友,你竟然想抢我嫂子?
赵书言不明所以:“为什么?”
“因为她是我嫂子!”卫明愤愤。
“你不是说过你哥哥不在了吗?那林姐姐也可以给我当嫂子啊,我们不用抢。”赵书言觉得自己可聪明。
“好了好了,大人的事,小孩不能做主。我还做了很多零嘴呢,你们要不要?”怕两人吵起来,林清舒忙转移话题。
小孩子嘛,一时兴起的念头过后就忘了,她并不放在心上。
可她没想到,赵书言是认真的。
第二天,她刚把卤肉盛出来,就听见门口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喊:“林姐姐!”
她从后厨探出头,看见赵书言站在门槛外面,身上换了件新衣裳,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手上还拽着一人的袖子,顺着望上去,是位十五六的少年郎。
清秀、干净,换在现代,是高中校园里会颇受女生欢迎的类型。
不过少年似乎遇到难事,蹙眉抿唇,手上还在不断挣扎。
定睛一看,原是在和赵书言就着袖子“拔河”。
赵书言死死拽住少年的袖子,把他拖到林清舒面前。
“姐姐,这就是我哥哥!”
赵书言仰着脸,满脸写着“我厉害吧”的得意:“我哥哥叫赵书瑜,今年十五,书读得很好,先生经常夸他的,而且他还没有定亲哦。”
赵书瑜的脸腾地红了。
昨天他一回家,小弟就说要让林姐姐做嫂子。
搞得他一头雾水,好不容易问清来龙去脉,才明白这小子是为了口吃的就想把自己的姻缘许出去。
简直是又好气又好笑,他直接将人轰出了屋,却没想到今儿一大早,这浑小子又跑来闹。
撒泼打滚无所不用其极,拽着自己就不撒手,实在没办法,他只能如了他的意,一路被拽到这里。
他低着头,朝林清舒拱了拱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个……小弟顽劣,冒昧打扰,还望林娘子见谅。”他的声音不大,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音量大概只剩下蚊子叫了。
赵书言不干了,扯着赵书瑜的袖子晃:“你说什么呢?我这是为你操碎了心!”
赵书瑜被他晃得站不稳,耳朵红得能滴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教育好哥哥,赵书言又满含希冀望向林清舒:“姐姐,我哥哥你满不满意的?能不能做我嫂子呀?”
林清舒哭笑不得。
面前这少年才十五,她上辈子都能当他阿姨了。
造孽啊!
这要是答应,不是丧心病狂荼毒未成年吗?!
她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平视赵书言的眼睛。
“书言,姐姐谢谢你,真的。”她放缓了声音,“可是姐姐有相公的,你知道吧?”
赵书言眨巴眨巴眼:“知道啊,可是你相公不是不在了吗?”
“对,他不在了。”林清舒顿了一下,“可是姐姐忘不了他。”
赵书言歪着脑袋,不太懂。
林清舒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
“就像你最喜欢的那个风筝,丢了,你还会再买一个一模一样的吗?”
赵书言想了想,点了点头:“会啊,我让我爹再给我买一个。”
林清舒噎了一下。
“那……你要是养了一只小猫,它走丢了,你会再去领一只一模一样的吗?”
赵书言又想了想:“可是我喜欢小狗,不喜欢猫。”
林清舒放弃了。
她站起来,转向赵书瑜,认真地说:“赵公子,小孩子玩闹,你别介意。今日来了,坐下吃点东西吧,算我给你赔不是。”
赵书瑜的脸还红着,拱了拱手,声音比刚才还低:“林娘子言重了,是小弟唐突。”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扫过那张新奇的长桌,低头擦碗的卫昀,还有,灶台边忙碌的林清舒。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又飞快地移开,落在窗外。
他想起刚才进门时,她就站在窗户前。
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小截手臂。
几缕日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那张姣好的脸上,朦胧中,只觉她的头发丝都在发光。
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也不是不行。
又赶紧把这个念头摁下。
林娘子是心有所属的。
他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差点呛到。
林清舒端着餐盘过来:“这是我们今早自家备的早食,你们慢用。”
赵书瑜抬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他慌忙低下头,耳朵又红了。
林清舒没在意,转身回了后厨。
赵书言吃得满嘴油,含混不清地说:“哥哥,姐姐好看吧?”
赵书瑜端起粥,挡着脸,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你以后常来,就能经常看到她了。”
赵书瑜没说话,咬了一口油条,嚼了很久。
兄弟俩走的时候,赵书言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好几眼,朝林清舒挥手:“姐姐,我明天还来!”
林清舒笑着挥手,等他们的背影远去,才转身回铺子。
柜台后面,卫昀还在擦碗。
他擦得很慢,一只碗擦了又擦,翻来覆去地转。
林清舒从他身边经过,去了后厨。
她刚拿起锅铲,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林娘子。”
低低的,不急不慢的。
她转过头。
卫昀站在后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块抹布。
他看着她,目光不像平时那样躲闪,而是定定的,落在她脸上。
“怎么了?”林清舒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林娘子对先夫,真是情深义重。”
他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是真心感叹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但林清舒莫名觉得他说“情深义重”四个字的时候,咬字比平时重了一些。
她尴尬地笑了笑:“就是应付小孩子嘛,总不能真给他当嫂子。”
卫昀没有笑。
他把抹布搭在肩上,进了后厨,离林清舒更近了。
“那林娘子,”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真的不打算再成亲了吗?”
林清舒握着锅铲的手微微收紧。
他的目光很深,不像平时那个低着头干活、话少得可怜的帮工,像是换了一个人。
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沉甸甸地压过来,让她没来由地心慌。
“你问这个做什么?”避开目光,她假装去翻锅里的肉。
? ?谢谢宇程义、??的月票~
?
谢谢宇程义、雾中明亮、maggiew、指尖花落、已成殇_ac的推荐票票~
第七十八章 阻拦桃花
“林娘子觉得呢?”卫昀不答反问。
林清舒愣了一瞬。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觉得?我问你你问我?
手里的铲子还在机械翻炒着,脑子里已经开始头脑风暴。
是错觉吗?怎么觉得气氛有些......暧昧呢?他不会对我有意思吧?为什么?
难不成是因为我看见了他洗澡?不是吧,不就是个上半身吗?古人虽然保守,但也不至于保守到这个程度吧?难道,他要我对他负责?
林清舒想到这自己都觉得好笑,赶忙摇了摇头。
太荒唐了,自恋是大忌。
可是,那他问我成不成亲干嘛?
卫昀看着她一会儿瞪眼,一会儿想笑,一会儿皱眉的变脸神功,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你笑什么?”林清舒不满地看着他。
卫昀摇摇头:“没什么,林娘子继续想,我干活去了。”
说完,施施然回了前头铺子。
林清舒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背影,不是?这人莫名其妙地说了那些话,把她搞得心绪不宁,自己就走了?
她冲着他后背挥了几下爪子,哼了一声,决定不想了。
他爱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反正她没意思,懒得想那么多。
*
翌日午后,赵书言果真又带着赵书瑜来了。
“姐姐,今天有没有气泡水?”赵书言跑进来,趴在柜台上,踮着脚尖往里看。
“有,一会儿给你倒。”林清舒拍了拍他的脑袋,转向赵书瑜,“赵公子也来了。”
赵书瑜腼腆笑笑,递过一个信封。
“下月初六,有几家学馆要办一场文会,地点在松风亭。到场的先生和学子大约十四五位,想请林娘子掌勺。”他顿了顿,“林娘子的手艺好些学子都夸,这次特意托我来请。”
林清舒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洒金笺,字迹端正,落款却是不同字迹和大小,签得挤挤挨挨的名字。
应是学子们的“联合上书”。
她莞尔道:“松风亭有灶房吗?”
“有,松风亭其实是城南半山腰上的一处园林,原是前朝一位官员的产业,后来做了文人雅集之所。园子里有亭台楼阁,也有灶房庖屋,做十几人的宴席应是没问题。”
“好,我去。”林清舒答应下来。
赵书瑜的嘴角微微翘起,很快又压了下去。
“那初六一早,我来接林娘子。”
“不用接,我会送林娘子去。”
冷淡的男声插进来。
赵书瑜转眼,是卫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林清舒也点头道:“不用麻烦赵公子了,到时候我们自己去就是。”
赵书瑜看看林清舒,又看看卫昀,把话咽了回去。
初六那天,两人早早推车出了门。
松风亭的灶房在偏院,三眼灶台一字排开,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林清舒收拾食材,卫昀生火烧水,两个人配合默契,像这场面已经重复了千百遍。
赵书瑜来的时候,灶上的汤刚刚滚起来。
他今天换了件竹青色的直裰,腰间系了一条月白绦带,站在灶房门口,拱手问好:“林娘子,需要帮忙吗?”
“不用,赵公子去前头和先生同窗交流学问吧。”林清舒忙着片鱼,头也没抬道。
赵书瑜却没有走。
他本就是特意来早了的,想着给林娘子帮帮忙。
林娘子没有吩咐,他也自己找事做,边洗菜边注意着林清舒那边,只待她一有需要便行动。
可很快,赵书瑜就发现了不对劲。
林娘子要拿盘,他正要上前帮忙,那个高大的汉子已经先一步拿了下来。
林娘子要切菜,菜正好在他手里,他欲递过去,却又被那汉子中途截住,转手到林娘子面前。
他想离林娘子近一些,那汉子添柴的手又刚好挡在他迈步的方向。
他蹙眉看过去,那汉子也正好盯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摩擦,林清舒却完全没意识到他们之间的暗流,专心干活。
甚至在卫昀拿手帕给她擦汗时,还把头朝他的方向歪了歪。
没办法,她一进入烹饪状态就忘我了,以前她当主厨的时候也是专门有人给她擦汗的,她已经习惯了,下意识配合,都没注意是卫昀。
可赵书瑜见此,脸色却是肉眼可见的黯淡了。
眼珠一挪,卫昀眉梢扬起,嘴角微勾。
他抿了抿唇,默默退了出去。
前头参加文会的人已经差不多齐了。
琴声与箫声幽幽响起,笔墨纸砚准备就绪,就等着美酒佳肴一上,即兴创作。
“今日胜友如云,良辰好景,请诸公各寻其爱,且看今日盘中,可有相宜者?”
第一道菜端上桌的时候,亭中的谈笑声默契停了。
众人的视线都随着那个青瓷碟移动。
碟底铺了层淡绿色的菜泥,是豌豆苗混合少许松子研磨成泥制成,细滑如茵,恰似春江绿水。
菜泥上立着一叶扁舟,舟身长两寸,舟头微翘,上面坐着一位老翁,蓑衣斗笠,手持钓竿,凑近细看,皆是用白萝卜精雕细刻而成。
那钓线则是一根焯过水的韭黄,细如发丝,垂进“水面”。
舟旁半露出一尾鱼,冬瓜刻的,仿佛刚从水中跃出。
整道菜比巴掌大不了多少,但每一处细节都经得起端详。
老翁的斗笠纹路清晰,蓑衣的线条根根分明,鱼鳞一片一片,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这……”城南私塾的周先生凑近了,上下打量,“这不是菜,这是画。”
赵书瑜站在一旁,轻声说:“林娘子说,这道菜叫‘寒江独钓’。”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一位年轻学子脱口而出。
周先生拿起筷子,却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这怎么舍得破?”他说。
旁边孙先生笑了:“周先生不破,那我先来。”
孙先生性子爽利,筷子一伸,先夹走了那条鱼。
破景通常需从最具象的部分开始,此谓“鱼已上钩”。
鱼身离碟的瞬间,他愣了一下,鱼嘴里居然还含着一点红色的东西,是一粒枸杞。
“鱼嘴里还有食?!”他惊叹。
众人纷纷动筷子。
有人夹舟,有人夹翁,有人舀一勺“江水”。
菜泥入口,豌豆苗的清香混着松子的坚果味,口感绵密。
萝卜刻的扁舟焯过水,软中带脆,伴着淡淡的甜。
第七十九章 醉酒
文会上的文人雅士,吃得最重要的就是“意趣”。
林清舒特意做了“食景”艺术,以食为笔,以盘为纸,以文化为魂,将山川万物化为珍馐。
这也不是她的独创,而是华国美食文化历来有之,“菜上有山水,盘中溢诗歌”的辋川小样,便是这以食作画的巅峰之作。
林清舒这次做的则是一人一景,每道菜都是一个独立的意境。
“寒江独钓”过去,还有雪景尚存而春意已萌的“春风又绿江南岸”,迷你复刻的“松风问茶”,花团锦簇的“春色满园”......
众人兴之所至,边观“景”边定下规则,这轮是吟出带“山”的诗句,方能动筷夹取“假山”,下轮就是需先饮三杯,方能拆吃亭阁的廊柱。
酒过三巡,大笔一挥,诗文便成。
你一句我一句,有人吟得工整,有人打油凑趣,笑声从亭子里传出去,惊飞了檐上的麻雀。
*
林清舒和卫昀从松风亭下来的时候,日头还挂在西边,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卫昀推着车走在前面,林清舒提着两壶酒跟在后面。
酒是赵书瑜提来的,说是周先生特意送家酿,壶不大,沉甸甸的,塞着木塞子。
“要下雨。”卫昀的声音传来。
林清舒抬头。
西边那团云刚才还是白的,转瞬已染作铅灰,翻涌着往头顶压过来。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快走。”她加快了脚步。
话音刚落,一滴雨砸在脑门上。
不出十息,雨势骤然转急,哗啦啦直泼下来,打得满山树叶噼啪作响。
两个人跑了起来,推车晃得咯吱咯吱响。
“前面!”卫昀扬手一指。
山道拐弯处有一块凸出的岩石,底下凹进去一个浅洞,不深,但能挡雨。
两个人冲进去的时候,身上已经湿了大半。
林清舒把酒壶放在地上,拧了拧袖子,看着天色面露愁容。
洞外雨幕如瀑,愈演愈烈,像是有人在拿盆往下倒。
天空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山模糊成了一团墨。
热气被冷雨浇散,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湿冷的泥土腥气。
林清舒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她把湿了的衣领拢了拢,往洞里更深处钻去。
卫昀则在洞里翻了翻,捡了些枯枝和一把干草,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还算干燥。
他把干草拢成一堆,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了两下,火光亮了。
干草易燃,火苗倏然蹿起,他又架了几根枯枝上去,噼啪声中,火堆便在洞中燃了起来。
洞里暖了一些。
林清舒凑过去,伸出手汲取暖意。
卫昀坐在对面,用一根树枝拨了拨火,把火势往她那边引了引。
“还冷吗?”
“还行,阿嚏——”她揉了揉鼻子,心里忽然有点慌。
自打来了这个世界,她还从来没生过病,连小感冒都没有过。
但这里没有消炎药,没有抗生素,听说倒霉的话,得个感冒发烧都可能会一命呜呼。
她看看外面,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洞里枯枝有限,外面又湿透了,捡不了柴。
火灭了怎么办?
她搓着四肢,环顾周围,目光落在地上的那两个酒壶上。
灵机一动。
酒能暖身!
古人喝酒御寒,电视上都这么演。
她伸手把酒壶捞过来,拔开木塞子,仰头就是一大口。
“咳咳咳咳——”
酒液从喉咙一路烧下去,像吞了一条火线。
辣,呛,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涩。
卫昀看着她,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忍住了笑。
林清舒缓过劲来,把另一壶递过去:“你也喝点,暖和暖和。”
卫昀看着那只酒壶,没有马上接。
“林娘子,这酒——”
“小心冻感冒,你也淋湿了,还是喝点吧。”她把手又往前伸了伸。
卫昀犹豫了一下,接过酒壶,抿了一小口。
他喝酒的动静比林清舒小多了,面不改色。
“林娘子酒量如何?小心别喝多。”他提醒道。
林清舒不服气地看着他,大拇指指了指自己,骄傲道:“我?就没醉过!”
前世为了研究什么菜用什么酒搭配最佳,她可是喝遍全品牌酒不变色的!
中的洋的,都不在话下!
说罢,又是一口。
这一口比刚才小,但还是辣。
她咂了咂嘴,觉得舌头有点发麻。
火堆的光照在她脸上,暖融融的,靠得近了,脸上开始发烫。
“这群读书人,看着文绉绉的,喝的酒倒挺烈。”她把酒壶抱在怀里,“不过也好,烈酒暖身快。我跟你讲,我可不怕这个,我以前......”
她顿了顿,把“以前在现代”咽了回去。
改口道:“我以前酒量很好的!”
卫昀看着她,火光在他眼底一跳一跳。
“林娘子。”
“嗯?”
“你脸红了。”
“哪有。”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是烫的,“那是火烤的。”
复又看向卫昀,奇怪道:“诶?你喝醉了?怎么晃来晃去的?”
卫昀无奈:“林娘子,我没晃。”
“是吗?”林清舒摇了摇脑袋,再看过去,“你就是在晃嘛!”
她猛地站起身:“醉了就躺下,别逞能!”
话音未落,脚步却歪向一边,眼看着就要倒下去。
卫昀腾地弹起,上前接住她:“小心!”
叹了口气,把人扶在身边坐下:“是你醉了。”
“我没醉!”
像所有喝醉的人那样,林清舒挺直身板高呼自己没醉。
又塌下背,脸靠着酒壶,嘴巴被挤得嘟起:“我,我就是有点散光。”
散光?
卫明听不懂,却被她的样子逗笑。
把酒壶塞上木塞子,放到一边,他脱下自己的外衫,烘干,搭在她肩上。
衣裳带着余温,干燥的,有皂角和柴火的味道。
林清舒被这件衣裳裹着,脑子更晕了。
她抬起头,看见卫昀蹲在她面前,脸离她很近,眼里火光明明灭灭,还映着她的脸。
“孟云。”她听见自己说。
“嗯。”
“你是不是……有八块腹肌?”
卫昀顿了一下,没说话。
醉鬼林清舒已经低下头去,定定看着一个地方。
“我上次没数清楚,你再让我数一遍。”
? ?谢谢宇程义、雾中明亮的推荐票票~
第八十章 女流氓
完全不需要人回答同意,手就伸了出去,目的地明确。
卫昀下意识往后一挪,林清舒的手扑了个空,整个人失去重心,栽了下去。
“砰”的一下,她的脸撞上他的胸口。
“呜——”
林清舒捂住鼻子,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在酒精作用下,三分的痛都被渲染成了十分。
她趴在卫昀胸口抽泣着,声音又软又委屈。
“你胸肌怎么这么硬……把我鼻子撞得好痛……”
卫昀整个人僵住了。
他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推还是该扶。
怀中人的头发蹭得他下巴痒痒的,温热的体温隔着衣裳传过来,连相贴着的地方都变得灼热。
酒气萦绕在鼻间,还有一股好闻的香气藏在其中直往里钻。
卫昀的声音有点哑,“你没事吧?”
林清舒从他胸口抬起头,鼻尖红红的,眼眶里还含着泪,委屈极了:“都怪你。”
“对不起。”卫昀道歉,跟哄小孩似的哄道,“你原谅我吧。”
林清舒噘嘴:“你让我摸摸,我就原谅你。”
“......”
卫昀想说你撞的是鼻子关腹肌什么事,但看着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
她醉了。
跟醉鬼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你别后悔。”
林清舒噌地直起身子,瞬间不委屈了,眼泪也没了,咧着嘴道:“绝不后悔!”
话音刚落,手就“啪”地放在了刚刚还埋怨撞痛了她的胸肌上。
卫昀好气又好笑,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免得她又栽倒。
那双调皮的手已经迫不及待开始探索。
掌下随着呼吸起伏的地带软软的、热热的,五指张开,下意识一抓,卫昀瞬间绷紧。
感受到变化,林清舒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又接着抓握两下,嘴里嘟囔:“弹!弹!弹!”
卫昀咬紧后槽牙:“可以了吗?”
林清舒像看着骗子一样看着他:“我还没开始呢!”
像是担心这人出尔反尔,她赶忙把手滑下,直奔腹部。
卫昀只觉她在点火,经过的地方发烫得厉害。
而玩火的某人却浑然不觉,只专注自己数学题。
“一、二、三......”
因为绷紧,肌肉线条格外明显,隔着薄薄的里衣,能感觉到底下纵横的沟壑。
她数得很慢,指尖沿着边缘凹陷游走,每数一块都捏一捏,像是在确认是不是真货。
“八块。”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迷离地看着他,“这次肯定没错。”
卫昀没有回答,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他觉得,刚才喝的酒已经开始发挥作用,确实暖身,热得他汗都出来了。
“林娘子。”
“闭嘴。”林清舒仰头凶巴巴地看着他,以为这人又是要阻拦她。
“……”卫昀听话闭嘴,一动不敢动。
林清舒已经靠在了她觉得手感最好的胸肌上,听着鼓噪又有节律的心跳声,手里摩挲着新玩具。
又过一会儿,卫昀实在忍不住了,这人的手再往下就不行了。
他一把抓住,喊道:“林娘子。”
怀中人没有作声,抓着的手腕也软软垂下。
卫昀察觉不对,低头看去。
某人的眼睛已经闭上了,长长的睫毛微微颤着,呼吸绵长均匀。
睡得香甜。
卫昀看着她,一寸寸勾勒她的眉眼唇鼻。
洞里很安静,只有柴火偶尔发出的哔哱声。
良久,他闭上眼,摇头叹笑。
笑得无奈。
笑得认命。
*
林清舒再睁开眼,看见的是熟悉的陈设,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醉酒的副作用出现,她捂着发疼的头坐起,窗户纸外面天已经黑了。
她不是和孟云在山洞里躲雨吗?怎么回来的?
环顾四周,房内的灯已经点起,床头柜上放着一碗凉茶,旁边搁着一条叠好的湿帕子。
她端起碗灌了一大口,凉茶又苦又涩,但灌下去之后脑子清醒了一些。
然后,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
酒壶、跌倒、腹肌。
天!
林清舒浑身一僵,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她都干了些什么?!
她居然为了摸一个男人的腹肌,耍赖哭鼻子?别人不让,她还让人家闭嘴?
“嗷——”
她一头栽倒在床上,慢慢把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原主这个身体酒量这么差的吗?
醉了就算了,居然还对人家耍流氓!
退一万步说,老天爷,让她直接断片不好吗?
为什么还要让她清清楚楚地记起来?甚至连每一块肌肉的位置、形状和手感都还历历在目。
这让她以后怎么面对孟云?
之前就怀疑这人保守,因为被看了半身就想让自己负责,现在自己都把他摸遍了,这个责难不成非负不可了?!
她把自己卷成蚕,在床上来回打滚。
突然,敲门声响起。
“谁?”
她停下动作,竖起耳朵,小心脏砰砰直跳,生怕听到那个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声音。
“嫂子,是我。”
是卫明。
林清舒松了一口气,起身开门。
“嫂子,你饿了吧,吃点再睡吧。”卫明端着木托盘,上面是一碗粥和几叠小菜。
林清舒伸手接过:“谢谢。”
顿了顿,又道:“咳,我是......怎么回来的?”
“孟大哥带你回来的啊,”卫明一脸理所当然,说到这,又略带嫌弃地看着林清舒,“嫂子,你以后别喝酒了,孟大哥说你就喝了两口就醉了。这要是没有孟大哥在,多危险。”
林清舒轻拍了他一下,嘴硬道:“那是怪那自酿的酒太烈了!”
她飞速探头看了看门外,不自在道:“那......你孟大哥人呢?”
“孟大哥有事出去了,他让我跟你说一声,过两天再回来。”卫明道。
有事出去了?
不会是被自己吓跑的吧?
林清舒心虚想到。
不过不在正好,给了她缓冲的时间,不然她明天都不好意思出屋门。
太尴尬了。
“好,我知道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林清舒送走卫明,继续回屋调整心态。
可两天过去,等她都想好只要自己不觉得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时,孟云还没有回来。
要不是孟平还在,她都怀疑这人是不是跑路了。
正分神呢,铺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林清舒好奇走出去,只见街上围了好多人,都看着一个方向,正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不一会,人群朝两边分开,露出其中浩浩荡荡的队伍。
当头之人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两列护卫,个个腰间佩刀,神情肃穆,气势逼人。
他们步履整齐划一,越来越近,竟是直直朝着食肆的方向而来。
? ?不好意思发晚了,还有一章明天白天更。
?
谢谢菲拂的月票和推荐票~
第八十一章 娘子求收留
林清舒心头惴着几分疑惑与不安。
眼见这队人马果真在自家食肆门口停住,她立在原地,正犹豫要不要上前,那领头的玄色锦袍男子已利落地翻身下马。
此人身形高大挺拔,面容端肃,看来的目光却带着几分和煦的客气。
男子在门槛前站定:“请问,这里可是林记食肆?”
林清舒颔首:“正是。”
“在下翟晋,抚远将军麾下兵马都监,奉命前来接我家小公子。”翟晋拱手一礼,道。
“小公子?”林清舒还没反应过来,身后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回头望去,只见林宇快步走出,嘴唇抿得发白。
他的眼眶倏地变得通红,眼泪包在里面却不肯落下,只是死死地盯着翟晋看了会儿,然后走上前去,端端正正跪下,磕了一个头。
“舅舅。”
翟晋一把将他扶起,双手紧握他肩头,上下打量了好几遍。
指尖微微发颤,面上却极力维持着镇定,只声音难掩紧绷:“结实了,也长高了。”
林清舒看着这一幕,回想起林宇的那些不同寻常,小小年纪便能写会算,初遇时虽是乞丐模样,但行为举止一看就是受过良好教养。
她早就猜想过这个孩子的身世可能不一般。
将人引至院内安坐,林清舒倒了茶,正要转身离开,留他二人叙话,却被林宇唤住
“姐姐,你也坐。”
林清舒看了一眼翟晋,见他点头,便在对面落座。
林宇低下头,捏着手指,似是在想从哪里说起。
“对不起姐姐,瞒了你这么久。”他终于开口,认真看着林清舒,“我的真名叫楚宸,父亲是抚远大将军,镇守边关多年。去岁末,遭奸人污蔑陷害,全家被抄。”
他说得很慢,小小的脸上还带着沉重和痛苦。
“为免押解途中遭奸人毒手,父亲连夜命心腹把我护送出城,我们一路躲一路逃,终于到了平川县。为掩人耳目,我只得扮作乞儿,连姐姐收留我后,也不敢表明真实身份。”
翟晋接过话头,声音沉稳带着感激:“林娘子大恩,翟某代将军府深谢。不久前,圣上已下旨为抚远将军府平反,恢复爵位,家产发还。大将军不日便会重回边关,特命在下前来接宸儿回去。”
他顿了顿,又道:“说起来,这桩案子能翻过来,还多亏了林娘子。”
林清舒一愣:“我?”
“林娘子可还记得之前平川县的拐卖案?那伙人贩子被林娘子识破,我们的人才得以在那棺材铺里搜出一本关键账册。里面记载的交易中就有那奸人的手下。”
“我们顺着那条线往下查,又擒获一个逃走的侏儒拐子,从她嘴里撬出了更多东西。”翟晋说,“人贩子组织不过是那奸人的敛财工具之一,背后还牵扯着更多见不得光的勾当,一桩连着一桩,最后全翻了出来。”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
但林清舒听得出那些轻描淡写的字眼底下藏着多少惊心动魄。
林宇坐在旁边,低头看着茶杯,睫毛颤了颤。
“陷害大将军的书信也被一并查出,将军府这才得以沉冤昭雪。”
翟晋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郑重地递给林清舒。
“林娘子,此乃大将军亲笔所书,多谢林娘子对宸儿的照料。另外还有一事,需告知林娘子。”
“你的夫君并未身亡,只当时他有任务在身,不得已假称战死,如今任务已了,他稍后便会回来与林娘子一家团聚。”
林清舒拿着信的手悬在半空,脑子里嗡嗡作响。
原主相公没死?
她恍惚地拿着信回了屋,把空间留给甥舅二人。
便宜相公没死,要回来了。
林清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只手前两天刚把孟云轻薄了个够......
她猛地将手背到身后,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心虚得紧。
这算出轨吗?
不对,她跟便宜相公都没见过面,算哪门子夫妻?
但,万一那人回来要跟她做真夫妻怎么办?
不成不成!
林清舒烦躁地来回踱步,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
“和离!”她灵光一闪,猛地顿住脚步,眼睛亮起来,“对,等他回来,就跟他说要和离!”
面都没见过,更别说什么感情,自己提和离的话他应该会同意吧?
“你要和离?”
门“啪嗒”地一声被打开。
林清舒吓得浑身一激灵,霍然转身。
门外站着一个型男。
鼻梁高挺,眉眼舒朗,轮廓分明,身形修长,肩宽腰窄。
好帅。
林清舒下意识地在心底赞了一声。
不过,怎么感觉有点眼熟呢?
“你是?”
型男抬脚迈进屋内,朝她走近两步,声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我才走两天,林娘子就认不出我了?”
听着熟悉的声音,林清舒脑子里“叮”的一声:“孟……孟云?”
她惊讶地挑起眉眼:“你怎么突然把胡子刮了?”
说着,还不忘偷偷在那张英俊许多的帅脸上流连。
“当然是,好让娘子把我看清楚些。”卫昀嘴角一勾。
看清楚?
什么意思?
林清舒睨他一眼,这家伙是不是在影射她之前对他又看又摸的事?
好哇,这是想要事后清算了?
“那天我不是故意的。”她飞快地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我喝多了,脑子不清醒,做了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卫昀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动了动。
“没事。”他笑得意味深长,带着点戏谑,“娘子摸自己相公,天、经、地、义。”
犹如晴天霹雳。
林清舒杏眼圆睁,结巴道:“什......什么相公?”
卫昀没有回答,只是往前又走了一步。
林清舒不自觉被逼退,脚跟绊到床脚,一时不稳跌坐了下去。
卫昀顺势弯下腰,两个人的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这张剃掉胡子的脸,也越发清晰,这眉眼的走势,鼻梁的高度,还有下颌的轮廓、嘴唇,像在哪里见过呢......
卫明!
林清舒瞳孔骤然缩紧。
电光火石间,一大一小的两张脸在脑海里重合。
“你、你、你......”她惊得语无伦次,声音开始发抖,满脸的不可思议。
“卫昀。”眼前的男人启唇轻轻吐出两个字。
林清舒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娘子可还要和离?”卫昀歪歪头。
林清舒尴尬一笑,屁股悄悄往一旁挪去:“呵呵......那什么,咱们这堂也没拜洞房也没入的,其实算不得夫妻......嗬!”
话未说完,又是一惊,却是卫昀没放过这人的小动作,两手一撑床榻,将她圈在了方寸之间。
“娘子这是想始乱终弃?”他嗓音低沉,呼出的热气轻喷在林清舒耳边,将那莹白染得绯红。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林清舒故作镇定,心跳却如擂鼓。
“我孤身在外多年,如今只余明弟和你两个家人。”卫昀语含委屈,目光却从她闪烁的眼睛慢慢移到她因紧张而微微翕动的嘴唇,“清白也给了你。”
“娘子,”他转到林清舒正对面,鼻尖相对,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点狡黠,“求收留啊。”
【全书完】
? ?感谢宇程义、菲拂的推荐票票~
?
感谢一直陪伴、支持本书的各位读者大大!
?
本书到此就完结啦。
?
本来预设的内容还有很多,但是此书在付费2pk失败了,数据热度很不佳,实在难以为继。所以和编辑商量后,决定还是尽快完结了。
?
是我能力不够。
?
但是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每次在后台看见评论收藏票票的消息,都感受到鼓励。
?
第一本书结束得不完美,希望下一本会更好,也期待能在下一本里和大家再次相见,走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