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述》 第1章 万物有灵 这是一个光怪陆离却又扎根于土壤的世界。存在着一种构成万物的基本能量——灵。 它无处不在,充盈于空气、水流、土地,乃至每一个生命体内。 理论上,任何物体或生命,当积累的灵浓度达到临界,便有了自我意识,化为拥有智慧与形态的灵态生命体。 它们形态万千——有源自天地间古老纯粹的“元灵”;有自常物品漫长岁月中觉醒的“物灵”;更有在现代社会交融中诞生的,兼具多样特征的,更为常见的“混种灵”。 总之,由“灵”而生的它们,被统称为——“灵”。 灵可以自由收敛自身非人特征,也就是收起“灵体”。 完美幻化成与人类外表无异的形态,这一状态被称为“拟态”。 而能够感知、操控并运用这种能量的人或灵,则被称为灵能者。 他们或许是天生便拥有独特“天赋”的幸运儿,或许是承载着家族血脉力量的“继承者”,亦或是后天在生命某个极端瞬间经历巨大冲击而“觉醒”的幸运儿或不幸儿。 如今,绝大多数灵选择以“拟态”或不加掩饰的姿态,生活在人类中间,共同构筑着这个看似寻常却又暗流涌动的世界。 然而,在这纷繁复杂的“灵”之上,传说存在着一切终极的源头,那早已被时光尘封的最深处,还存在着一个名字——“光韵”。 它曾是分化万物、赋予世界生机的原初之力,如今却早已被漫长时光掩埋,沦为被遗忘的神话。 它无形无相。 传说光韵分裂,无数灵如星辰坠入尘世,化作山川湖海、草木生灵。 一万年寂静燃烧的灵能之源,此刻正化作人间烟火气…… …… 郊外,废弃的实验楼内。 江言“啪”地一声合上手中那本厚如砖头的书,倚着电梯金属壁,看得直打哈欠。 “这都什么破书啊,啰里八嗦的,能看完开头的也是人才一个了。” 光是序章就写了三万字,从宇宙起源讲到社区守则,能把这玩意儿全都看完的也是神人一个了。 他低声嘟囔,语气里充满了对学术性着作的纯粹嫌弃。 电梯显示屏上,猩红的数字在“13”层停下。 “叮——” 铁门开启的瞬间,走廊阴风卷着腐臭的血雾扑面而来。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标志忽明忽暗。 江言随手把书扔掉,慢吞吞踱步向前。 暗处倏然窜出个人死死攥住他的裤腰,那些诡谲生物正蚕食着他腹部溃烂的伤口。 那是个浑身血洞的人,伤口中蠕动着暗红虫豸,嘶吼声沙哑: “救、救我……疯了!全都疯了!!” 江言本能地后撤半步,可对方濒死的求生欲化作了蛮力,将他拽得一个踉跄。 他低头瞥见自己松垮的工装裤正缓缓下滑。 “松手啊!”他一只手狼狈地提着裤头,另一只手试图去掰开那人的手指,一脚还踹着那人的脸。 “这位朋友,我理解你濒死的恐慌,但能不能别用抓救命稻草的力气拽别人裤子?这很不体面!” “我也理解你濒死爆发的求生欲,但能不能换个部位抓啊!” 那人充耳不闻,反而攥得更紧。 这时,金属嗡鸣声破空而来。 “谁准你碰他的?”少女的声音清亮如刀。 电锯轰鸣声中,那人的手臂齐根断裂,温热的血液喷溅在江言的衣服和鞋面上。 少女甩了甩马尾,沾血的电锯在她掌心轻盈一转,如同孩童挥舞玩具般随意。 她歪头看向江言时,眼底的戾气瞬间化作甜笑:“小江,你来啦!” 红发如火,电锯傍身,实习期天行者中的佼佼者——红颜,也是江言的养女。 江言看了眼溅在身上的猩红,松了口气,默默的提了提裤腰。 “都说了,叫爹。”走上前,屈指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红颜的额头,“我可是从你破壳……呃,从你小时候就当你爹了,要按年龄换算…” “又不是亲生的。”红颜扮着鬼脸后退半步,“再说了,你看着都跟我差不多大了!” “没大没小。” 江言揉了揉眉心,显得很无奈。 “阿颜,说了多少次,女孩子要有女孩子的样子,要温柔些啊。” “温柔能砍怪吗?”红颜甩了甩电锯上的血渍,歪头笑得天真,“倒是你,几天没睡了?黑眼圈快垂到下巴了。” 江言对着空气挥了挥手,“滚。” 红颜有点分不清江言是在和她说话还是又在和旁边的空气说。 江言从兜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喏,你转正任务——幕光森林失踪案。” 他随手将纸拍在红颜掌心。 他本不想蹚这浑水,鹿青冷冰冰地丢下一句:“监护人得替实习成员善后。” ———— 天行者?说得好听,不就是异灵的专属外卖员嘛。 江言将头盔扣在红颜脑袋上,顺手揉乱她那头耀眼的红发。 电车驶入市区 后视镜中,高楼霓虹与古树藤蔓交织。 自百年前“灵异革命”后,人类与能够拟人化的灵共生已成常态。 维系着人类社会与灵态生命体之间那必要平衡的,是双方共同缔结的《共处公约》。任何胆敢违反公约、危害秩序的存在,无论其本质是人还是灵,都会被视作“异灵”,交由名为“天行者”的中立组织处理、清除。 “天行者”便是这灰色地带的仲裁者与执法者。 他们接取委托,解决与灵相关的怪异事件、追捕堕落的“异灵”,偶尔……也做做志愿者。 就算是去帮小蝌蚪找妈妈也不觉得奇怪。 钱?还是那句话,多少钱干多少钱的活。 小村子入口处,焦黑的槐树下站着几名村民。委托人是个刚从外地赶回来的年轻人,语气急促:“四个!失踪的是四个人!可我们只找到两具……” 他像找到依靠一般,指着林间一片空地。 腐叶堆上并排躺着两具尸体。 说是尸体,倒更像被揉烂的黏土人偶——皮肤呈半透明胶质,胸腔内嵌着玻璃管状的异物,淡蓝色液体在管中缓缓沸腾。 还散发着微弱的灵能波动。 暮光森林边缘的村子浸在湿冷的雾气里。 江言蹲在尸体旁的石头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青苔。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红颜半跪在地,手触碰到尸体的刹那,瞳孔泛起红辉。 无数记忆碎片汹涌而来: 黑暗中的喘息、黏腻的触手缠住脚踝、同伴的惨叫化作气泡消失在绿色黏液里……最后定格在一双漠然的眼睛中。 红颜抽回手,冷汗浸透后背。 有些人往往会有一种特别的能力“天赋”。 它和灵能差不多但又不一样,这种“天赋”是少数幸运儿或“天选之子”的特权。 在它觉醒时,通常会基于其天性、执念或偶然契机,永久性地固定一种专属能力。 独一无二的天赋能力,由灵魂本质决定。能力各异,有些是后天觉醒,有些是天才,有些是家族传承。 这种专属能力是自身灵魂的延伸。 无法被复制。 【心痕溯影】红颜的专属能力,触碰事物上留下的“心灵痕迹”,追溯往日的“影子”。 她回头时,发现江言早已倚着不远处的树,歪着头酣然入睡,呼吸绵长,落叶覆满肩头也浑然不觉。 她气鼓鼓地扯下一根草搔他鼻尖:“起来啦!小江!医院还有个幸运儿呢。” 江言在窸窣声中微微睁眼。 树影斑驳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急什么……又跑不了。”他打着哈欠直起身,嘟囔着。 医院的走廊全是消毒水味。 艾米丽仰面躺在单人病房的床上,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细碎的阴影,连呼吸都成了某种奢侈。 床头监测仪的绿光在昏暗里明灭,像一簇随时会被风吹熄的萤火。 她醒了,只是不愿睁眼。 眼皮外透进的日光被纱帘滤得灰蒙蒙的,像团裹着尘埃的雾。 有人替她将窗帘拉开过一道缝隙,于是那缕光便斜斜切过她的脚踝,在浅蓝色被单上洇出一片暖色。 可寒意仍从骨髓里渗出来,顺着脊梁一寸寸往上爬——森林里湿滑的腐叶、那黏腻恶心的触感、朋友们最后扭曲惊恐的面孔…… 这些碎片在她闭眼的黑暗里不断重组,如同反复播放的默片。 “滴答。” 输液管里的水珠坠入透明软管,她数到三十七秒,门锁传来轻微的咔嗒声。 来人刻意放轻了脚步,但皮靴碾过地板的吱呀声仍暴露了身份——是红颜。 “艾…米丽?”红颜的声音略显生硬的柔软。 她没等到回应,示意护士出去后就径自拖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椅腿刮过瓷砖发出刺耳的声响。 “抱歉打扰你休息,我知道你醒着,或许我应该带束花来。” 被戳穿的人索性睁开眼。视线先落在红颜垂落的红发上,那颜色像团烧到尽头的余烬,连发梢都透着灼人的温度。 她想起了一次烧烤聚会,同伴们在火光中摇晃,那时的笑声是多么怀念啊。 “要问什么……就问吧。”艾米丽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她早就知道会有人来。 她盯着天花板某处泛黄的霉斑,那里裂开细小的纹路,像张无声咧开的嘴。 红颜没有立刻追问,而是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 塑料糖纸在她指尖发出细碎的响动,草莓香精的甜腻冲淡了周遭消毒水的味道。 “吃糖吗?听说甜食能让人好受点。” 她把糖放在床头柜的玻璃杯旁,杯壁凝着未干的水痕,倒映出艾米丽支离破碎的脸。 第2章 钓鱼执法,请君入瓮 沉默在两人之间膨胀。 窗外有麻雀扑棱棱掠过,撞碎了一地阳光。 艾米丽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被单,直到布料被揉出凌乱的褶皱。 她忽然想起,一人总爱把糖塞进她课本夹层,一人的素描本里画满她打瞌睡的侧脸,一个人…… 现在他们连哭都发不出声响。 “为什么……是我。”喉咙像是被塞进团浸水的棉花,艾米丽猛地攥紧被角,“为什么留下来的…会是我?” 问句坠地的瞬间,她这才发现自己正大口喘息,仿佛刚被人从深海里打捞上来。 红颜并不能给她答案。死亡的选择,从来毫无道理可言。 艾米丽突然笑起来。 笑声从胸腔深处挤出来,混着呛咳的颤音,惊飞了窗棂上的麻雀。 她终于转头看向红颜,握着她的那只手在发抖,领口还沾着暗褐色的污迹——就算再厉害也是人。 人不是无所不能的神,会紧张,会沾染污秽。 “那天……” 艾米丽开始叙述,语速快得像在背诵别人的故事。 她提议原路返回,一人的手机突然不停闪烁,一人的叫声被黏液吞没时像被掐断的琴弦。 这些细节在她舌尖翻滚了三天三夜,此刻吐出来却轻飘飘的。 红颜的指节在病历本边缘压出月牙状的凹陷。 她能“看见”,看见艾米丽脑海里痛苦的记忆残片。 后来,艾米丽已不再说话。 她把自己蜷缩成胎儿的姿势,盯着那缕渐渐黯淡的光。 红颜离开了。 门关上的刹那,监测仪恢复了规律的嘀嗒。 艾米丽数到一千三百秒,终于伸手碰了碰那颗水果糖。 糖纸泛着廉价的粉光,她忽然想起一人总说草莓味像塑料——可她们再也不会为这种小事斗嘴了。 护士来检查时,发现床头柜上的糖纸被揉成了小小的球,旁边搁着张字迹凌乱的便签: 「请别开灯」 医院铁栅栏外飘来孩童追逐的笑声。 江言蜷坐在医院下面褪色的秋千上,铁链摇晃的吱呀声混着远处踢毽子的脆响。 “现在的孩子果然还是太有活力了,” 他仰头望着天边烧灼的云霞,后脑勺抵着冰凉的铁链,“活力的有点吵。” 意识之种在他头上躺着:这叫活力四射。 红颜蹲在沙坑边缘,她捏着根枯枝戳弄沙堆里半埋的酸奶盒,忽然歪头盯着江言头顶上若隐若现的白光。 “这东西…”她伸手去戳,光球却穿过她的指缝,“就是意识之种?” 江言“嗯”了一声。 “真是恭喜啊,”他懒懒晃着腿,秋千发出细弱的呻吟,“终于不用看着我对空气发神经了。” 意识之种一般别人是看不到的。 这便是“种子”——由江言体内的“光韵”切割而出,融合了他部分思想与江言思维同步的特殊存在。 无固定形态,通常以球体头上带叶子的形象出现,参考拉仔。 有时也会根据江言的需要,化作趁手的武器或工具。 可以说是江言的一个小型分身。 红颜将枯枝丢进沙坑,依然凝视着江言头上游弋的白光,开口:“那几个年轻人组了支探险队,是个找宝藏的故事。” 暮色漫过褪色的秋千架,江言晃动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红颜汇报着她“看到”的情况,语气变得严肃。 “总之,等天亮时,只剩她蜷在树洞里——但我在她记忆里看见的,分明是被故意放走的。” “看来你的任务升级了,”江言调侃着,从普通的失踪案,变成主动出击的钓鱼执法了。 “坑都挖好了,岂有不跳的道理。” 明知有坑还跳,这不是傻是什么。意识之种在一旁吐槽,而且又不是你跳,别说得像是吃饭一样。 “所以这是在钓鱼?”红颜皱起眉,反应过来,“用活下来的人当诱饵,吸引更多像我们这样的人进去?” “bingo.”江言跳下秋千站直了,“该干活了。” 第3章 顶级过肺 暮光森林 红颜望着远处扭曲的树影,“真要往里钻?”她踢开脚边半融化的木头,“这瘴气闻着像发酵了八百年的尸油。” “先说好”江言正倚着旁边的树打哈欠,并不打算进去,“监护人只负责兜底,不参与实战考核。” 红颜转身揪住江言的兜帽就往里走。衣领勒得他喉结一颤,整个人像被拎住后颈的猫般踉跄两步。 江言懒洋洋举起双手作投降状:“祖宗,讲点道理,监护条款里可没写要陪实习生钻......” 话没说完,红颜打断他,声音隔着面罩显得有些闷。 “实习成员执行特殊任务时,监护人需保持三米内。” 江言看了眼轻微发抖的人叹了口气,“行行行,真是败给你了,松手。” 江言慢悠悠走在后头,衣摆扫过潮湿的灌木,惊起几缕泛着荧绿的雾气。 意识之种绕着红颜的脖颈游弋,难得的居然有人可以看见自己,小红啊你知道瘴气和毒瘴这俩有什么不一样吗? 红颜走在前面像哄小孩一样问,“这两种有什么区别吗?”黏液从切口处喷溅而出,在防护面罩上拉出浑浊的丝。 江言慢悠悠绕过残骸,指尖随意拨弄着垂落的发光苔藓,对这场科普充耳不闻。 好的没人知道,那我就给你们科普一下吧。意识之种膨胀成拳头大小,变成ppt投影,瘴气是里面二氧化碳一类的浓度大于氧气,最后会缺氧而死 投影切换成腐烂树干的特写:毒瘴里面还有一些毒蘑菇的孢子,和某些植物在受伤时散发的刺激性气体。当这些毒素混合到空气里...... 还没说完就窜到红颜面前,变成夸张的箭头指向左侧:建议绕道哦,那边埋着三具新鲜尸体——对实习生来说可能有点超纲。 “不就是一个死的慢一个死的快嘛,说这么多。”江言评价。 一阵冷风吹过,雾气变得更加浓重。 江言忽然轻笑,“阿颜,转正考卷附加题来了——” 浓雾裹挟着腐叶的腥气,耳膜突突跳动着——刚刚还吊儿郎的人,此刻竟连半点动静都感知不到。 本应该调侃着说些什么“恭喜啊触发支线任务了”之类的人不见了。 荧光绿的汁液顺着防滑纹渗出,在泥地上拖出蜿蜒的痕迹。 异响是从左后方袭来的。 先是枯枝断裂的脆响,接着是液体滴落的啪嗒声。 红颜猛地旋身,电锯轰鸣着劈开雾气,却只斩断几缕游荡的。 冷汗顺着脊梁滑进后腰。 她忽然意识到四周太静了——连瘴气侵蚀防护面罩的滋滋声都消失了。 “喀啦——” 是颈椎错位的闷响。 红颜的瞳孔骤然收缩。 黑影撕裂浓雾的刹那,她看清了那东西扭曲的脊骨——三根外露的金属椎节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青灰色的皮肤布满缝合线,每道裂口都涌动着沥青状的黏液,两颗幽绿的眼球被铁链贯穿,正随着冲刺剧烈晃荡。 “锵!” 她堪堪抬臂挡住利爪,火星像爆开的烟花溅上面罩。红颜踉跄后退,鞋跟陷进松软的腐殖层。 怪物喉咙里挤出汽笛般的嘶鸣,腥臭的涎水雨点般砸在防护服上,蚀出焦黑的孔洞。 她旋身躲闪时马尾擦过爪尖,几缕断发混着防护服的碎片簌簌飘落。 原先前站立的位置已被利爪刨出半米深坑。 “这可不是实习里的考题啊。” 红颜翻身跃起,掌心灵能流转,绯红光刃嗡鸣具现——这是她对“灵能拟态”的应用,将灵能塑造成最熟悉的武器形态。 断肢落地即化黑烟,怪物胸腔却豁然开裂,数十条生满倒刺的触手破体而出,如同绽放的金属食人花。 红颜后槽牙咬得生疼,她能清晰看见每根触手尖端镶嵌的齿轮正高速旋转。 “轰!” 光刃与齿轮群悍然相撞,气浪掀飞了她的发绳。 红发在腥风中狂舞,她借势腾空翻转,靴尖擦着袭来的触手掠过。 倒刺划破裤脚,血珠未落就被绞进金属风暴。 她在半空蜷缩成团,光刃暴涨,整个人如赤色流星俯冲而下。 “嗤——!” 绯红弧光撕裂齿轮阵的刹那,怪物发出震耳哀嚎。 红颜重重摔进泥沼,左肩传来骨裂脆响。 她翻滚躲开砸落的触手残骸,黏液浇在面罩上滋滋作响。 “光刃维持不了太久……” 她喘息着望向逼近的怪物,忽然注意到它后颈闪烁的东西——那抹幽蓝,与尸体胸腔里的玻璃管如出一辙。 “原来如此。” 她吐出口血沫,指尖凝聚最后一丝灵能。 当怪物扬起利爪的瞬间,少女骤然暴起! 光刃化鞭缠住横枝,身体借力荡起,右腿狠狠踹向怪物下颌—— 金属震颤顺骨传导,她借反作用力凌空翻转。 那东西近在咫尺时,她松开光鞭,如离弦之箭直坠而下。 左手并指如刀,灵能凝成锥尖! “滋啦——!” 芯片应声碎裂。怪物僵直成雕塑,齿轮触手寸寸崩解。 红颜跌坐在黏液潭中,看着幽绿眼球滚落脚边。 她扯开面罩,贪婪吞咽浑浊空气。 防护服左肩碎裂,裸露皮肤爬满灼痕。灵能已然枯竭,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地颤抖。 却感觉不到疼痛——或许神经早已被瘴毒麻痹。 林间光线偏移了十五度,照亮她颤抖的指尖。 在这片被污染的森林里,环境中的灵浓度显然很低。能量恢复的速度比预期更慢,像将熄的炭火艰难复燃。 她把头靠在树干上,听着心跳渐缓。 “该申请工伤补贴了……”她呢喃着,尾音消散在夜枭的啼叫声里。 雾气散去的刹那,江言叼着的草根“啪嗒”掉在鞋面上。 他环顾四周,虽然早有预料,但他还是叹了口气:“就知道。” 那棵本该在五米外的焦黑槐树,此刻远得像是被pS到天边的贴图。 江言让种子播放红颜那边的情况。 他话音未落,意识之种已在空中展开一道光幕。 投影里,红颜正被机械触手追得上下翻飞,电锯与金属碰撞的火星几乎要溅出画面。 “话说,这是东西?”江言摸着下巴点评,“还有,你这运镜水平,不太行啊。” 意识之种不服气地扭了扭,我这是实况转播,又不是拍电影! 况且现在该说的不是这个吧。 正说着,背后灌木丛传来窸窣响动。 江言维持着蹲姿看投影,余光瞥见地面阴影正急速膨胀——那轮廓简直能抵三个相扑选手。 意识之种直接说出它的感想,发育得也太超标了吧。 江言不耐烦的转过头。 视线顺着布满青苔的铠甲皮肤向上爬,最终定格在那张仿佛被压路机碾过的脸上。 “这位兄台,”看清后眼睛都瞪大了,尴尬的扯出个笑,“偷偷站在别人背后看小电影,可是要收费的。” 回应他的是裹着腥风的利爪。江言猛地滚进草丛,撒腿就往反方向冲。 小江,快…还没等意识之种说完江言早就不知去哪了。 远处传来他的喊声:“愣着干嘛,跑啊!” 喂,能不能不要那么怂啊!种子追上去,打它啊!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江言一个滑铲钻过倒木,“我又没有灵能这种buff加满的力量。” 他喘着粗气声音都变调了,补充:“而且你都快一天了,怎么还没恢复?” 这要怪你吧,谁让你在我见底时还要强行用啊,我现在是真的被榨干了。 江言突然刹住脚步,转身对着追来的怪物举起双手:“停战!我申请中场休息!人类连续运动超十分钟会猝死的,懂不懂?” 怪还真的停了下来。 “嘿,还挺通人性。” 意识之种温馨提示:前方三百米左转有断崖,建议信仰之跃。 “跃你个头!当这是刺客信条吗!”他哀嚎着扑进溪流,入水姿势活像被扔进锅的牛蛙。 浮出水面时,正对上怪物的绿豆眼——那家伙居然在岸边摆出裁判姿势,仿佛在给他打分。 “裁判你妹!有本事下来啊!”江言骂骂咧咧地狗刨前进。 怪物扑通入水,溅起三米高的水花,游得比电动小黄鸭还利索。 江言扭头就蹿,双腿抡得像失控的螺旋桨:“这不科学!您这吨位不该直接沉底当人工礁石吗?!” 他现在无比后悔刚才的挑衅。 意识之种飘在他头顶看戏,光幕上闪过贱兮兮的颜文字。 “你丫倒是给点建设性意见啊!”江言扑腾着躲过怪物甩来的水弹,“说好的瞬移呢!好了没!” “好了好了,”种子慢悠悠地说,“我看你扑腾得挺开心就……” “开心个鬼!老子肺都要炸了!”江言猛地扎进水里,结果和怪物来了个脸贴脸。 那货居然在水下冲他抛了个媚眼。 瞬移发动前的最后一秒,江言对着怪物比了个友好手势。 再见了您嘞。 第4章 钓鱼佬委托,慎接 红颜倚着树干喘匀了气,远处树丛间突然传来枝叶爆裂的脆响。她攥紧半截武器抬头,正撞见江言略显狼狈地从灌木丛里滚出来。 “自己人自己人。” 他边拍打衣摆边挤出个笑,袖口豁开的破洞随着动作一颤一颤。 红颜甩开黏在额前的碎发,嘴角刚扬起就疼得抽气。 本来还想问问江言的情况,“你……”话音未落,意识之种已悬停在她面前,柔和的光芒笼罩伤口,灵能如暖流般渗入,酥麻感中创口缓缓愈合。 江言绕到她身后,熟练的三两下把她的头发绑好。 红颜侧头瞥他:“小江…你咋又搞成这样?”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翘起的发梢。 “你不也是,”江言随手理了理乱发,“还能走不?” “背我,”红颜理直气壮地伸手,“走不动了。” 江言认命地蹲下身,红颜熟练地扒住他肩膀往上蹿。“走你。” 他掂了掂背上的人,托着她膝弯站起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深处走去。 倒塌的房梁横亘在前,阳光从云隙间漏下,碎成斑驳的光影。 江言踩过碎石堆时脚下一滑,红颜的胳膊下意识勒紧他脖颈。 “祖宗…喘不过气了…”他龇牙咧嘴地将人往上托了托,目光忽然定在墙角某处——有东西正在那里微微反光。 “下来会儿。”他把红颜安置在半截石柱上,那石柱雕刻着半张模糊的人脸,眼窝里枯藤缠绕。 意识之种悠悠飘向墙角,光晕映出一个积满灰尘的木盒。 “就这?”红颜揉着发麻的腿嘟囔,“还以为你捡到金条了。” “哼哼,这就不懂了吧。是金子总会发光,就算他被放在角落,也能一眼看出。” 说这么多不就是别人想让我们看到它。—_— 江言蹲下身吹开盒盖上的灰,被扬起的尘埃呛得轻咳。 日记本静静躺在盒中,纸页泛黄如老烟鬼的牙齿,字迹却意外地清晰——至少比他那手狗爬字工整得多。 他的指尖抚过日记本潮湿的页角,霉斑在光线下晕开如泪痕。 纸页簌簌作响的翻动间,碎屑飘落,藏着一个男人未能言尽的半生执念。 刚打开江言就啪地合上日记本,一脸嫌弃。 “这我们就别看了。总结就俩字——俗套。” 他把本子丢回木盒。 讲了个叫寒的老哥,对象没了就疯魔了,最后不知从哪搞到本邪门的书。 他踢了踢那木盒,转头对红颜挑眉:“走了,这痴情男主的苦情戏还没你电锯砍怪好看。” 意识之种默默拿起来看。 翻动泛黄纸页的沙沙声,开局就是经典暴雨邂逅。 看上个姑娘,雨天脑抽把伞给了人家,自己淋成狗。这搭讪方式真够复古的。 结果这位仁兄倒好,直接管人叫小梅,人家答应了吗? 纸页翻动 哟,还有经典剧情。 总结对象得绝症,还要在病房里强颜欢笑看晚霞。 人没了,直接崩溃出现幻觉,醉到能把台灯看成女朋友,差点因盗墓未遂被请去喝茶。 作死吃药时,从天而降一本书。 最后一页跟发了癫痫一样刻着“等我”,最后一个句点还被戳穿了,一看就不是啥正经许愿方式。 意识之种看完默默合上,然后沉默了。 然后扔掉这本书。 我选择自戳双眼! 成了,虐恋主线加灵异副本,要素过多建议分类处理。 “所以那森林里到处溜达的缝合怪,是这老哥复活的‘小梅’?” 红颜一边说着一边走近。 书掉在地上的闷响带着点不自然的空洞。 她屈起手指敲了敲脚下,“叩、叩”的震动在阴湿空气里荡开。 “下面是空的!” 两人合力掀开那块松动的石板,一股混合着霉腐和腥锈的陈年老坛气息直冲脑门,红颜感觉自己的胃一阵翻江倒海。 意识之种在江言肩头晃晃悠悠:建议——呕——当我没说。 地窖阶梯向下延伸,没入浓稠的黑暗,青苔在靴子底下发出黏糊糊的抱怨。 江言屈指弹了弹光球,“劳驾,开个灯。” 种子嘟囔了一句就会使唤球,然后它的眼睛就亮了起来,像个大号LEd灯泡。 红颜指尖蹭过墙壁,带下一层石粉:“这地方,怕是有百八十年了。” 尽头那扇木门歪歪斜斜,门轴发出漫长而痛苦的“吱呀——”声,仿佛在抗议打扰,一股裹着尘粒的冷风趁机扑了出来。 “阿颜,你说这像不像恐怖片里作死主角的经典开场?” 种子立刻戏精附体,蹦到他另一边肩头,用阴森颤抖的腔调配音。 擅闯者会被做成标本哦~ 尽头有盏吊灯在轻微晃动,铁链摩擦声中混杂着某种粗重的喘息,在黑暗里飘忽不定。 江言刚想迈步,就被红颜拽住了衣角。“看那边,”她示意,“笼子。” 半人高的铁栅栏后面,蜷缩着一团青灰色的阴影。 紧接着,两点幽绿的光芒自黑暗中猛地亮起。 “好家伙,”江言挑眉,“克苏鲁系周边都搞出来了?” 阴影里却忽然响起了鼓掌声,一个身影慢悠悠地晃了出来。 随着那人走到光线能勉强照到的地方,他掸了掸白大褂上的灰。 种子惊得在江言头顶蹦跶了一下:诶?!委托人小哥?你怎么在这? “错,”红颜手腕一翻,鞭刃的嗡鸣在空气中具现出来,“是借委托之名,在这里钓傻鱼的钓鱼佬。” 江言一脸“我早就看透了”的表情,把挡着他的意识之种拍散成光点,自己走上前。 “在这种地方晃悠还戴眼镜的,十个里有九个半心肝是黑的。剩下半个,是被人卖了还乐呵呵帮忙数钱的。” 那位委托人小哥——或者说,“寒”——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光成功遮住了他的眼神。 “精彩,比我预想的要快。” “那本日记,想必你们也看了。”镜片后的声音带着蛇一般的黏腻笑意,“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了。” 刚刚重新凝聚的意识之种发出灵魂质疑: 等等!日记的主人按时间算不该是个老头子了吗?你这保养得也太好了吧! 然而,并没人理它。 “砰!” 寒一脚踹翻了锈迹斑斑的铁笼,铰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应声而断。 里面的东西还没完全扑出来,他自己倒是脚底抹油,嗖地钻进了突然出现的暗门。 小江! 江言一个滑铲,精准地用脚卡住了即将闭合的暗门缝隙。 他刚站起来,抬头就对上了暗门后那双扭曲兴奋的眼睛,以及一道冰冷的寒光。 “靠,草率了。” 江言心里咯噔一下,这地方邪门得很,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把他死死摁在原地,连根睫毛都动不了。 寒本来打算先解决了江言再去料理红颜,但当他把刀捅进江言心口的位置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伤口居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渗出的血液中,似乎还夹杂着点点细微的光芒。 寒原本佝偻的背猛地挺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死死盯住江言的心口,呼吸骤然急促。 他看见了! 那是……传说中的光韵! 第5章 七进七出不死身 “有了它!小梅就有救了!!” 男人彻底癫狂,骑在江言身上,手里的刀像雨点一样疯狂扎下。 每一道伤口刚出现就飞速愈合,这景象反而让他更加兴奋和偏执:“出来!给我出来!” 江言被那股力量压得死死的,心里疯狂吐槽: “我去……这什么鬼力量,动不了啊!” 这完全就是针对! 他感觉自己就像实验室里被钉死的青蛙,只能眼睁睁看着第七刀噗嗤一声捅穿了自己的肺叶。 意识之种的情况也差不多,被无形之力束缚在原地。 “你他妈……捅人还捅出节奏感了是吧?” 江言咧嘴吐着血沫,观察着身上的人,染血的虎牙在昏暗中格外显眼。 “哦~这样啊——” 话没说完,砰的一声巨响,地窖门被暴力破开! 红颜冲进来的瞬间,正好看见刀尖没入江言心口的那一幕。 冰冷的刀光映照出她骤然收缩的瞳孔。 “谁准你碰他的——!!!” 电锯的轰鸣瞬间盖过了一切,也撕碎了她仅存的理智。带着狂暴的风压,她直接劈向了寒的右肩! 就在寒受创的刹那,禁锢着江言的那股力量如同潮水般退去。 那男人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另一只手疯狂地摸向口袋,而他手上的皮肉正从指尖开始迅速溃烂、剥落。 当红颜的刀刃从他后背贯穿而出时,他正拼命地将几颗发黑的药丸往嘴里塞,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 “不…不能…让她看到我这副样子…” 红颜毫不留情,一脚狠狠踢在他的侧脸上,直接把他嘴里的东西全都震了出来。 另一边,江言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飞速愈合。 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伸手,颇为恶劣地掰开了还卡在他胸骨里的刀尖,对着那边已经不成人形的寒发出嗤笑: “还真是狼狈啊。” 你不也是!种子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吐槽,小江还真是恶劣啊,这种反派的话随口就说。 听到江言的声音,寒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低头,看到手背上浮现出大块尸斑,并且正沿着血管急速向心脏蔓延。 他下意识想去抓滚落在地的药。 已经没用了。 红颜一脚碾碎了那些药丸,冷冷地看着他在极速的衰老中化作一具枯骨。 为确保万一,她补刀了,将他彻底钉在地上。 直到死亡,那双浑浊的眼睛仍旧死死地盯着江言的方向。 “烂书加烂药,”江言扒着墙边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腹部的血洞早已愈合得只剩一点血迹,“靠吞吃别人来维持容貌。可惜啊…” 倒不如说连身体都不是他自己的。 他踢了踢地上那几颗迅速化作黑灰的药,“山寨货就是不耐用。” “还有你!” 红颜猛地转身,反手一把揪住江言的衣领,将他重重抵在墙边。 江言闷哼一声。 红颜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别以为…别以为仗着自己不会死,就能随便挨刀啊!混蛋!” 她揪着他衣领的手,因为后怕而在微微发抖。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江言受伤的过程。 “好啦好啦,我这不是没事嘛?” 江言做投降状举起双手,扯到伤口时嘴角抽了抽,“多谢英雄救命之恩啊。” 红颜突然松了力道,额头重重抵在他肩上。 血腥味混着少女发间淡淡的气息传来,她闷闷的声音震得他锁骨发麻: “疼吗?” 江言抬起的手顿了顿,最后还是轻轻落在她头上,揉了揉:“安啦,我屏蔽了痛觉。” 肩头的布料传来湿热的触感。 他身体一僵,立刻手忙脚乱地把人扒拉开来,表情夸张:“祖宗!你的鼻涕!这我新换的衣服!” 整个地窖就在这时剧烈震动起来,墙缝里汩汩渗出墨绿色的毒雾。 “我去!玩不起就掀桌子是吧?”江言一把拽住红颜的手腕,扭头就跑。 塌方的石板砸落的瞬间,江言眼角余光瞥见那男人怀中滑出半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穿着蓝条纹病服的少女笑得温柔,背面褪色的字迹依稀可辨:「别等我了」。 烈日当空,地下室在轰鸣中彻底化作废墟。江言抖落肩上的碎石,望着溃散的瘴气被风撕成缕缕青烟。 回去的路莫名清晰了许多。 “可惜么?” 江言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同时踢飞了脚边的石子。 石子撞在焦黑的槐树上,惊起几只昏鸦,扑棱棱的振翅声在空旷中格外清晰。 红颜正低头跟发尾打结的血痂较劲,闻言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可惜没多补两刀。” 凌晨时分,电梯指示灯在“67”这个数字上幽幽亮起。 金属门滑开的嗡鸣,惊醒了廊道里沉睡的声控灯。 红颜捏着那枚实习徽章,站在实验室冰冷的金属大门前,头顶的冷白光条,把门牌上「鹿青」两个字映得泛着青辉。 门后传来纸张翻动的细微沙响。 红颜推门进去,看见鹿青赤着脚蜷在宽大的转椅里,如瀑的银发垂泻而下,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红颜注意到,那些发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生长——这位由白麂化形的元灵前辈,一旦陷入深度思考就会这样。 红颜一直没想通,思考跟头发生长有什么必然联系,就像她至今也摸不透江言和鹿青之间那些讳莫如深的过往。 “恭喜。” 淡漠的声音突然响起,惊得红颜微微一颤。 鹿青转过椅背,铺陈在地上的漫长银发如同拥有生命般,潮水似的倒退缩回,眨眼间就恢复了清爽及肩的长度。 她屈起腿,随手将一份转正证书抛了过来,精准地落进红颜怀里。 当实习徽章在鹿青指尖触及下,烙上代表正式成员的金色纹路时,红颜瞥见,对方的发梢又开始不听话地悄悄蔓过椅背。 她咽下喉咙里的紧张,刚想道谢,就听见鹿青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踩到的话,扣下你的徽章。” 红颜:“……” 果然,和小江那家伙一样,骨子里都透着恶劣。 鹿青从一堆散乱的资料中抬起脸,雪色的睫毛下,一双翡翠般的竖瞳看向红颜。 她屈指敲了敲键盘,似乎又陷入了新的思考,于是那头银发再次肉眼可见地生长起来,转眼又在地面多铺了半尺有余。 鹿青的外表永远定格在人类二十岁的样子,可当她凝视着虚空某一点时,眼底沉淀下来的东西,厚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毕竟,是近乎与天地同寿的存在。 红颜转身,小心翼翼地踮着脚,避免踩到任何一根可能价值千金的发丝。 走廊的感应灯因她而再次亮起。 红颜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重新蜷缩进椅子的身影。 门缝之内,流淌的银发已经悄无声息地蔓延到了门口。 第6章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江言回家直接一个“大”字型瘫倒在床上,陷入昏迷式睡眠。 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直接挑战人类生理极限。 等他再睁眼,月光正慢悠悠地爬过窗沿。 他顶着一头狂野的鸡窝坐起来,嗓子哑: “阿颜?” 回应他的只有空调外机勤劳的嗡嗡声。摸过手机,屏幕亮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一点半,但窗外黑得能当墨水用。 “嚯,起猛了?” 他顶着鸡窝头懵逼了两秒。 种子慢悠悠从被子里飘出来,无情提醒: 是晚上11点半。恭喜您,睡了整整一个轮回。 “哦…哈?!哦…睡反了!” 他只用几秒就冷静的下来了。 江言一个鲤鱼打挺……没挺起来,改为蠕动着掀被下床,趿拉着拖鞋就往外晃。 意识之种追在他后面嚷嚷:大半夜的你干什么?梦游啊? “四肢都快躺退化了,”江言揉着乱发,“夜跑,懂不懂?健康生活。” 种子在他耳边发出不屑的滋滋声,信他才有鬼。 夜市正是热闹的时候,霓虹招牌晃得人眼花,糖炒栗子的焦香混着霸道辣油味,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 江言路过烧烤摊,腿就跟焊在地上似的挪不动了。 铁板上的肉串滋啦作响,油星欢快蹦跶,老板手法娴熟地翻动着,跟玩杂技一样。 “老板,十串!要变态辣!”他扫码付款的速度比说话还快。 说好的夜跑呢?意识之种看着这货转眼就蹲到了臭豆腐摊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翻滚的黑色方块,就差流口水了。 “三天没进食了懂不懂?” 江言咬开一个爆汁的牛肉丸,烫得直哈气,一边吸气一边含糊不清地朝老板喊,“空腹运动伤胃!……老板,再加俩烤肠!” 江言耳朵微微一动,刚想转头说点什么,墙头突然滚下来个黑影—— “唉哟我c——” 那团黑影——是个小孩——结结实实砸在他身上。 江言直接倒下,种子还在欢呼小孩拿下了江言一血,江言重新站了,起来! 他反手像拎鸡崽一样提溜起小孩的后衣领。 “小鬼,高空抛物是犯法的懂不懂?” 他故意用鼻孔看人,摆出一副收保护费的架势,“医药费、精神损失费,你自己看着办。” 只听见细若蚊吟的一声“对不起”。 意识之种在旁边幻化出两只小手,戳了戳小孩软乎乎的脸蛋: 小朋友,别怕,这个大叔虽然长得像人贩子…… “喂!” 但他煮的泡面还是能吃的,要不要跟哥哥回家呀? “我感觉你才像人贩子,”江言无语地提醒,“还有,你倒是让她看得到你啊。” 他抓狂地薅了把自己本就凌乱的头发,感觉四周探究的视线火辣辣地扎在背上。 十分钟后,两人一球蹲在便利店门口的椅子上。 江言咬着烤肠签子,看着这小孩把第五个饭团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种子绕着小孩转圈,突然弹出密密麻麻的光屏,上面滚动着信息。 林雨,十岁,父亲林大强,酗酒,家暴史,母亲再…… “喂小鬼,这么晚了不回家在这里干什么?” “……” 见小孩不吭声,江言站起身,叹气,“走吧,送你回家。” 小孩终于舍得开口了,声音带着抗拒:“不!我不想回去。” 江言重新蹲下来,视线落在缩在阴影里的小团子身上,路灯清晰地照出她校服领口处若隐若现的青紫痕迹。 “喂,小鬼,”他伸手戳了戳她的脑袋,“再不回家,你爹该报警找你了。” 林雨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鞋尖无意识地蹭着地砖裂缝:“他巴不得我死在外面。” 江言沉默了一下,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让她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他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回去。” 他声音不高,却有种奇特的魔力,让林雨有些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慢慢挪动脚步。 等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江言才重新站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他回头瞥了眼意识之种,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意: “走吧,该去‘运动运动’了。” 深夜的老旧居民楼里,醉汉骂骂咧咧的踹门声惊亮了声控灯。 林大强拎着酒瓶晃到巷口时,一个麻袋突然从天而降,把他罩了个严严实实。 哪个龟孙嗷! 拳脚的闷响混着酒瓶碎裂的声音惊飞了墙头的野猫。 江言拽着麻袋口把人往墙上抡,嘴里还哼着开心的小调,脚下踹得毫不留情。 “最后一记——断子绝孙脚!” 江言看着麻袋里瑟瑟发抖的人影,突然收住了脚,笑眯眯地凑近,压低声音语气危险。 做人呢,最重要的就是要留条后路,你说是吧大叔? 麻袋里的人疯狂点头,生怕慢了一秒又要挨揍。 江言非常满意地点点头:“很好。既然你这么懂事,这一脚我就不踢了。” 砰! 他话音刚落,却是一记更狠的直拳砸在麻袋上。 “说好的不踢呢?”麻袋里传来含糊的哀嚎。 “我确实没踢啊,”江言无辜且理直气壮地甩了甩手腕,“这用的是拳头。” 天刚亮透,某公司大厅的地砖上,江言正毫无形象地耍赖。 “救命啊!要出人命了!管事的死哪去了!” 他扯着嗓子干嚎,引得几个保洁大妈抡着拖把围观。 玻璃门地滑开,穿黑西装的男人阴着脸逼近,推了推反光的镜片: “江先生,您再嚎半句,我不介意让您声带永久休假。” “天地良心!” 江言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一把薅住对方裤脚就往上蹭,“家暴了!孩子都被亲爹揍成肉饼了!” —— 十分钟后,锈迹斑斑的铁门被江言踹出惊天巨响。 门板一声砸在地上。 客厅里,醉醺醺的男人正揪着女孩的头发往墙上撞。 “大叔!家暴犯法啊!” 江言冲进客厅,顺手抄起茶几上的鸡毛掸子舞了个剑花,“知不知道什么叫未成年人保护法?” 醉汉喷着酒气把啤酒瓶往地上一摔:“我管自家闺女关你屁事!”说着抡起板凳就要砸。 江言一个鹞子翻身躲到盆栽后头:“场外支援!我申请场外支援啊!” 酒气熏天的拳头挥到半空,突然被一只机械臂轻飘飘架住。 “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话音未落,钢铁五指骤然收拢,骨骼碎裂声混着惨叫炸开。 瓷白的面孔上焊着永恒的微笑: “殴打他人或故意伤害他人身体,将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并处二百元以上五百元以下罚款” 她抡起金属胳膊将男人掼到墙上,墙体顿时裂出蛛网纹。 “如果构成轻伤以上,”微笑小姐边说边利落地掰断男人另一只手腕,清脆的骨裂声伴着她的轻笑,“可是要坐牢的哟~” 意识之种钻出来吐槽:这台词和动作完全不搭啊喂! 江言猫腰躲过飞来的拖鞋,对种子嘿嘿一笑:“这种时候就别在意细节了,以暴制暴才是最爽的。” 江言正嘚瑟呢,一扭头发现微笑小姐已经把犯人当保龄球往门外滚,吓得他魂飞魄散,扯着嗓子就喊: “手下留人!留活口啊姐姐!” 警笛声由远及近,微笑小姐优雅地掏出手帕擦净指缝血迹,扭头冲江言眯起了机械眼。 待警车押走那个惨叫不断的男人,江言蹲下,跟惊魂未定的小林雨大眼瞪小眼。 警笛声远去,江言脚底抹油刚想开溜,后颈突然被冰冷的机械爪一把扣住。 “江先生,现在,该聊聊您的事了。”微笑小姐的声音依旧甜美。 第7章 逃课の奥义,由我传承! “误会!纯属误会!” 江言汗毛倒竖,猛地抱起旁边看热闹的林雨当人肉盾牌,“那什么!孩子!孩子要迟到了!学业要紧!” 话音未落,他捞起小林雨就像一阵风似的夺门而出,身后传来机械臂捏碎门框砖块的闷响,听得他后颈发凉。 江言刚连滚带爬溜进总部大门,抬眼就看见微笑小姐正杵在电梯口,金属指尖“咔嗒咔嗒”有节奏地敲着墙砖,像死神在倒计时。 她嘴角焊着标准的营业式微笑,瞳孔却射出审讯室探照灯般的强光: “江——先——生——” “夭寿啦!电子菩萨显灵追魂索命啦!”江言扭头就想跑,后领再次被机械爪无情薅住。 “您‘帮助’林雨解决的问题,功不可没。”微笑小姐看着江言,笑着说,“所以,组织决定,由您暂时看护她,直到其直系亲属手续办妥。” “抗议!我坚决抗议!” 江言不服,明明是自己宝贵的摸鱼假期,凭什么要带娃? “而且人明明是你救的,我除了喊666什么也没做!” “街坊热心的王阿姨不能带?楼下煎饼摊的李大叔不能带?实在不行你给她脑门贴个二维码,扫码自助成长行不行?” “抗议无效。” 机械爪精准掐住他脸颊往两边扯,“顺便提醒您,档案显示,这孩子上周曾试图用铅笔戳自己的颈动脉——您也不想明早社会新闻头条是‘无辜少女横尸街头’吧?” “小姐!菩萨!给条活路啊!”江言疼得龇牙咧嘴,“我家徒四壁,连老鼠进来都要自带干粮流泪离开…” “所有开销,找鹿青小姐报账。” “报你…”江言话到嘴边硬生生拐了个弯,对着空气猛抡了一套毫无章法的王八拳,“能抱抱你吗(妈)?求放过啊!” 微笑小姐嘴角的弧度更标准了,活像焊死的姨母笑: “江先生,我知你最近手头紧——”她突然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票据,“但伪造鹿青小姐签名这种事…” 江言眼疾手快,一把抢过票据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强行咽下,紧接着一个丝滑的滑跪抱住机械大腿,不知从哪儿掏出块板砖,“哐当”一声猛拍自己天灵盖。 “哎呀!我突然失忆了!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来着?”他眼神瞬间变得“茫然”。 砖块“啪嗒”碎成渣,头顶缓缓流下一道黏糊糊的红色液体… 看起来像是番茄酱。 微笑小姐的机械眼闪烁了两下,记录仪忠实记录着一切。 结果不言而喻。 … 江言从总部溜达出来,晃到某学校附近,越想越憋屈,仰天长叹: “不是,凭什么啊!带娃是另外的价钱!” 他正郁闷着,忽然觉得眼前这幕有点眼熟——熟悉的围墙,熟悉的姿势。 他眯眼一瞧,果然跟墙上正努力翻越的小林同学来了个四目相对。 “嘿!小鬼,光天化日敢逃课?”江言叉腰。 “要你管!”林雨使劲蹬腿,运动鞋在墙皮上蹭出两道白痕。 “哟,叛逆期啊?” 江言挑眉,突然利落地翻身骑上墙头,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巧了,我专治各种不服——” 话没说完,他重心不稳,直接带着小姑娘“噗通”一声栽进了学校里的绿化带。 江言灰头土脸地拍着裤腿上的苍耳籽,刚站起来,后领猝不及防被旁边秋千的铁链勾住。 “哗啦”一下,整个人在空中划出半道圆弧,晃晃悠悠地挂那儿了。 林雨蜷在旁边的角落,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脸都涨红了。 “你这小孩,”江言扒拉着铁链,像个人形钟摆荡过来,长腿一伸拦住她去路,“怎么对爬墙这么执着?笑够了没?笑够了就麻溜儿回去上课。” “不要!”林雨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蹦起来,书包里滚出半包辣条,“教室天花板漏水!总滴在我验算纸上!怎么写作业啊!” “那叫天降甘霖,灵感源泉懂不懂?”江言顺手捞起那包辣条,自然地塞进自己嘴里,“别人想求还求不来呢。” 林雨看着他这副无赖样,憋了半天,终于脱口而出:“傻子!” 空气凝固了两秒。 “嘿,还敢骂人?”江言挑眉,非但没生气,反而像是被激发了奇怪的斗志。 “听着,小孩,” 他不知从哪儿摸出半截粉笔,转身就在涂鸦墙上“唰唰”画出个歪歪扭扭的课程表。 “格局要打开!语文课能学怎么骂人不带脏字,数学课能算清超市打折的终极套路,这都是生存技……” “那你的生存技能…都是在超市实战练出来的?” 林雨的话刚冒头,整个人就被他拽着胳膊,风风火火地冲向围墙另一处缺口。 “理论结合实践,才是王道!” 江言话音未落,已单手撑墙利落翻上砖垛,衬衫下摆被风掀起一角。 “今天就让你见识下,什么叫真正的——逃课の奥义!” 他说话间,脚下精准踩中几枚锈蚀的铁钉借力一蹬,另一只手跟拎小鸡崽似的,轻松把林雨也给带上了墙头。 “哇啊——!” 林雨在突如其来的失重感里漏出半声惊喘,又迅速被灌进喉咙的风声掐灭。 “刺激吧?” 江言落地时自己先是个趔趄,却还能顺手薅住差点一头栽进旁边垃圾桶的林雨。 他稳住身形,拍了拍惊魂未定的女孩,咧嘴一笑。 “这才叫青春!” …… “小孩,哥今天带你玩点刺激的!” 江言拽着林雨的后衣领,抬脚“哐当”一声踹开了街角鬼屋那扇生锈的铁门。 门轴发出垂死的“吱呀”惨叫,一股混合着陈年霉味和阴冷的风糊了小林一脸。 意识之种“嗖”地蹦出来,挡在两人中间,光球表面疯狂闪烁: 停停停,做个人吧小江,人家还是个花骨朵,你这是摧残祖国幼苗。 “逃课的小孩,总要提前接受一下社会的毒打——” 江言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顺手往林雨怀里塞了把塑料感十足的桃木剑,“拿稳了,开过光的,能一口气捅哭十个楚人美。” 你骗鬼呢! 江言无视吐槽,用手机打着手电筒往鬼屋里照。 光束扫过墙角厚重的蜘蛛网,惊起一片“吱吱”怪叫。 林雨下意识攥紧那把桃木剑,低头就发现剑柄上还贴着超市价签——原价9.9,折后2.5。 还没等她吐槽,天花板“哗啦”掉下个吊死鬼,长长的橡胶舌头差点甩进她衣领里。 紧接着,黑暗深处传来令人牙酸的指甲刮黑板声。 小林刚摸到墙壁上湿滑黏腻的“血迹”,整面墙突然蠕动起来,睁开了密密麻麻、血红血红的眼睛! 在一片鬼哭狼嚎的背景音中,一个裂口女挥舞着寒光闪闪的菜刀猛扑过来。 江言眼疾手快,顺手就把那柄塑料桃木剑精准地塞进了对方张开的嘴里。 趁女鬼叼着剑当场死机,他拽着小林就跟泥鳅似的从旁边钻了过去。 两人在张牙舞爪的僵尸群中蛇皮走位,江言甚至还有闲心把路过吊死鬼的长舌头灵巧地系成了个蝴蝶结。 林雨连滚带爬,手指刚触到出口冰凉的铁栅栏,就被门槛绊了个结结实实,“噗通”一声摔出来,滚了两圈才停下。 她瘫坐在马路牙子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脸上不知道是吓的还是累的,泛起红晕。 江言一把薅住林雨就往过山车方向拖:“快走快走!这趟可是我偷偷给轨道涂了润滑油才搞定的限定版,错过这趟得等明年!” 小朋友你看,他连设备都敢动手脚!这种大人太危险了,我们现在就打电话报警吧! “滚边去!” 江言抬脚作势要踹,光球敏捷地躲到林雨身后。 被强行按在过山车座位上的林雨,正死死扒着安全杠瑟瑟发抖,把安全带缠得跟端午节的粽子似的牢实。 江言利落地翻进旁边的座位,扣好安全带,转头对她露笑: “现在想下车?晚啦——!” 第8章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过山车“哐当”一声停稳,林雨两条腿抖得像踩了电门。 江言把人拎到长椅上瘫着,嘴里啧啧有声:“你说你,恐高就早说嘛!咱去套大鹅多好,赢了还能加餐两斤鸡蛋……” 意识之种蹦到林雨面前,嘴里啧啧有声,你看这脸色,跟被黑白无常轮流踹了似的。 小林抹了把糊在脸上的刘海,慢吞吞坐直身子:“继续啊,好不容易……” 她瞄了眼江言,“碰上冤大头请客。” “喂!我可都听见了啊!”江言把冰可乐贴在林雨脖子上,冻得她一个激灵。 旋转木马的彩灯“啪”地亮起时,江言正蹲在栏杆外啃烤肠,吃得满嘴油光。 等林雨从木马上下来,他随手变出个气球塞过去。 “喏,精神损失费!” 气球在晚风里扭成滑稽的哭脸,鼻涕泡吹得比脑袋还大。 林雨揪着气球绳突然笑出声:“我妈以前也买过这种。” 她指尖戳破那个晃悠的鼻涕泡,“和我爸离婚那天,她踩着十厘米高跟,香水味熏得我直打喷嚏,临走前随手塞了个气球给我——你猜她说了什么?” 江言正蹲在马路牙子上研究蚂蚁搬家,头也不抬:“总不会是‘苟富贵勿相忘’吧?” “她说,‘现在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还不如死了算了’。” 林雨抬脚踹飞一颗石子,石子划出弧线精准命中路边的易拉罐。 她原地转了个圈,模仿着醉醺醺的姿态:“后来我爸更绝,真把我从五楼扔下去了。可惜没死成。” 她停下脚步,扯出个笑:“那次几乎全身骨折,幸好有邻居看到。你看,我多幸运啊。” “听着,” 江言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你的价值不是由那些烂人的评价决定的。” 他随手把气球绳子从她攥紧的手指里抽出来,系在她手腕上,“而是由你自己…” 林雨看着江言,眼睛里的光亮起又黯淡下去,只用了短短一秒。 江言话头突然卡住,歪头看着旁边空气:“欸后面词儿是啥来着?” …是由你自己的选择和行动来证明的!意识之种幻化出个荧光提词板,疯狂闪烁。 “啊对!不过话又说回来——” 江言挑眉,得意地晃了晃食指,“你也确实挺幸运,能遇上我这么个靠谱的。” 林雨刚要反驳,肚子就不争气地“咕噜”一声。 江言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团皱巴巴的零钱抖了抖,钢镚叮当乱响: “走,哥请你吃加十个蛋的至尊煎饼——”他故意拖长尾音,看着林雨眼睛唰地亮起来,才慢悠悠补刀。 “前提是明天乖乖上学。再敢翻墙……” 他指尖“啪”地弹出一把眼熟的塑料桃木剑,剑尖在她鼻尖前晃了晃,“我就把你钉在教室门口当门神,天天看别人上课。” “你当拍僵尸片啊!”林雨蹦起来要抢,被江言举着剑转着圈溜,就是够不着。 两人最终蹲在煎饼摊前的小马扎上,捧着热乎乎的煎饼啃得满嘴酱料。 江言三两口解决战斗,潇洒起身,拍了拍手:“好了,该送你回宫了。记住啊,明天别让我逮着你翻墙!” 她突然伸手揪住江言衣角,指节攥得发白,声音越说越小: “明天…明天你可以…来当我的家长参加校运会吗?” 最后几个字几乎被喧嚣的蝉鸣吞没,“我…我知道这样很冒昧但…” 江言弯腰,对上那双快把地砖盯穿的眸子,突然乐了:“怎么着,想让我冒充你爹?先不说我这逆天颜值,当你哥都算装嫩了……” 种子:……别太自恋了好吧。 他转念一想,反正假期已经泡汤,唯一能安慰自己的就是说不定能找鹿青报点“家长出场费”。 于是大手一挥:“行吧,准了!” 林雨眼睛倏地亮起,像盛满了星子,慌忙伸出小拇指:“拉勾!” 江言看着那根倔强的小指,嗤笑一声,却还是用自己的小指勾了上去,嘴里念着: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回到熟悉的墙头,江言随意坐着,目送林雨离开。 林雨看着他晃晃悠悠的拖鞋,忍不住担心:穿这样蹲墙头真的不会摔吗? 她正想再说点什么,一转身就看见老师走了过来。 “小林,已经放学了,老师送你回家吧。” 林雨点了点头,忽然想起江言还在,猛地转头,却发现墙头早已空无一人,只有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曳。 “怎么了?那里有什么东西吗?” 林雨摇摇头:“没有…我们走吧,老师。” “上回送你的绘本看了吗?”老师将遮阳伞悄悄往小林那边倾斜,“里面小狐狸交朋友的故事很有趣……” “被爸爸拿去垫泡面了。”林雨平静地说,“他说正经人谁看图画书。” 老师张了张嘴,突然蹲下身,裙摆沾了灰尘也顾不上:“林雨,要是你不介意的话,老师……” 后面的话江言已经没心思听了——刚才本想潇洒地后仰翻下墙,结果脚下一滑。 此刻他正四脚朝天从墙上滑下来,完美落地……如果用脸着地也算落地的话。 种子飘在一旁默默看着,叫你装,这下好了吧?摔出脑震荡我可不负责医保。 一直隐藏的灵体就因为这一摔不小心显现出来,尾巴无精打采地耷拉着,不知在想什么。 红颜一进家门,就看到江言正四仰八叉瘫在沙发上,裤腿沾着墙灰,脑门还黏着半片枯叶,活像刚被暴揍一顿的流浪猫。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红颜放下包,斜眼瞥他:“说吧,我明天有空,你又有什么幺蛾子?” “唉呀!还是我们家阿颜最懂我!” 江言一个箭步窜到她身后捏肩,力道活像在揉面团,“事情是这样的——” 他从头到尾把事情说了一遍。 “所以你是想让我去给她凑个‘一家三口’?”红颜转身坐下,拿起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口,“不要。” “我再过几个月就要毕业了,你也不关心关心我论文选题?上回说好陪我去挑礼服…” “哎呦喂小祖宗!” 江言突然扑通跪下,双手合十拜菩萨似的,“等你训练回来,我给你准备了个意想不到的惊喜!保证让你满意!” “勉为其难吧,”红颜甩着马尾往楼上走,“正好这几天无聊,就当遛猫了。” 江言对着楼上喊:“我就知道阿颜最好了!” 和关门声一同落下的是一句带着笑意的:“少贫嘴。” 第9章 淋(林)雨风波 翌日校门口,林雨正蹲在地上对着蚂蚁队伍发呆,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吓得她一个激灵。 江言不知何时闪到她身后,手臂随意地搭在一个人的肩上,嘴里叼着包子含糊不清地打招呼: “早啊小朋友!” 林雨一抬头,目光立刻被红颜腰间那个迷你电锯挂饰吸引,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 江言笑嘻嘻地互相介绍,鉴于红颜严令禁止他在外宣称自己是她养父、监护人等,他只好含糊地说是“朋友”。 “你、你好。”林雨刚想鞠躬,就被红颜一把拎直。 “不用客套,” 红颜不知为何燃起了莫名的胜负欲,气势十足地一挥手,“姐姐今天就是为了带你拿下所有的冠军而来的!” 结果不言而喻——今日的胜利,江言的丢脸。 教室内 老旧的吊扇在头顶嘎吱转悠,江言毫不在意地坐在地上,指间灵活地转着一片拼图碎片。 阳光从积灰的玻璃窗斜射进来,把红颜手机屏幕上突然亮起的来电提示照得有些刺眼。 “小江,我去接个电话。” 红颜的马尾甩出一道利落的弧度,手腕上的电锯挂饰叮当作响地撞在门框上。 江言懒洋洋地比了个“请便”的手势,顺手把喝空的可乐罐捏成一朵抽象的金属花。 小林正跪坐在铺开的拼图毯上,指尖在十几幅照片样图上方犹豫不决。 这些都是老师和家长偷拍的日常,有运动会上龇牙咧嘴冲刺的瞬间,也有埋头啃鸡腿的糗照。 “选这个吧。”江言伸长胳膊,指尖精准地点中角落里的一张。 照片里,他们三个像玩叠叠乐一样摔作一团,最底下的江言被压得只露出半张痛苦面具般的脸,和一只伸向天空仿佛在求救的手。 林雨盯着照片看了三秒,诚恳地评价道:“真狼狈啊。” “你懂什么,这叫真实的快乐。那些摆拍的有什么意思?” 江言的话音被推门声打断。 红颜倚着门框,冲他勾了勾手指:“我那边,有新突破…” “得嘞!祖宗您慢走——”江言话还没说完,衣角突然被拽住。 林雨攥着他那件沾着墙灰的衬衫下摆,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低低的: “姐姐…要走了吗?” 红颜单膝点地,安抚性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嗯,现在有急事。对了,” 她起身时指了指窗外,“待会儿可能会下雨,记得早点回去。” 江言看着少女的风衣下摆利落地消失在走廊拐角,这才收回视线,伸手胡乱揉乱了林雨的短发: “接着拼啊,愣着干嘛?她有什么好看的,还能看出花来?” 随着林雨指尖“啪”地一声按下最后一块拼图——画面彻底完整,三人叠罗汉似的摔作一团。 最上面的林雨门牙上还沾着点可疑的番茄酱,表情管理彻底失控。 “绝了!”江言拍着大腿狂笑,“这抓拍角度!比专业狗仔还刁钻!谁拍的?我得给他发个鸡腿!” 林雨小心翼翼地把完成的拼图装进盒子,哀怨地看向江言,眼神里写满了“你肯定是故意选这张”。 “哦,你鞋带开了。”她突然说。 “哪儿呢哪儿呢?”江言下意识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结果左脚绊右脚,差点当场表演平地摔。 一扭头,却见林雨已经背好书包站在门口,正歪着头冲他露出一个得逞的坏笑。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江言晃晃悠悠,鞋跟随意踢飞一颗石子儿,精准地命中林雨的后腰。 “嘶——疼!” 林雨龇牙咧嘴地转身,还没来得及抗议,江言两根手指已经戳了过来,硬生生把她的嘴角往上扯出一个滑稽的弧度。 “你看,笑起来多好看。整天苦着脸,容易长皱纹。” “疼疼疼!松手!” 林雨拍开他的魔爪,揉了揉发疼的脸颊,耳尖却不自觉地泛起一层薄红。 他绝对是故意的!百分之百! 远处渐起的蝉鸣声飘来,林雨盯着地砖缝隙里一只正在挣扎的蚂蚁,突然低声开口:“江言。” “叫老大。” “你…为什么要管我?”声音卡在喉咙里,有些发闷,“我又不是你的什么人。” 江言晃着草茎的动作微微一顿。就在他手指悬在半空,似乎想敲她脑袋的瞬间,屋檐外猛地炸开一声闷雷。 紧接着,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重重落在水泥地上,蒸腾起一股浓重的土腥气,直往人鼻腔里钻。 “因为…”江言咧嘴,笑得像个刚得手的街头混混,“咱们可是共犯啊!一起翻过墙、逃过课、闯过鬼屋的过命交情,懂不懂?” 林雨直接送他一个白眼,校服领口被风吹得鼓鼓的,“你当我三岁小孩啊?” “唉,叛逆期的小鬼真麻烦。” 江言抓了抓后脑勺,“行吧,实话告诉你,其实我是你素未谋面、流落民间的二舅姥爷…” “糊弄鬼呢!” 两人在雨幕前大眼瞪小眼僵持了快一分钟,江言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蹲下来低着头。 “非得问这么清楚?就不能单纯当我是个闲得蛋疼、突发善心的烂好人?” 林雨突然伸手,一把揪住他那一撮总是倔强翘起的刘海,逼得他不得不仰起头——正对上小姑娘微微发红的眼眶。 “从来…从来没人真的管过我过得好不好,在学校有没有被欺负,有没有交到朋友…” 她吸了吸鼻子,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指甲几乎要掐进他头皮,“你到底…图什么啊?” 江言疼得龇牙咧嘴,却破天荒地没挣脱,任由她拽着:“哎哎轻点!小祖宗!我这珍贵的发际线快要守不住了!” 小姑娘气鼓鼓地松开手,也蹲了下来,像只淋湿的小动物。 江言沉默了一下,从他那仿佛异次元口袋的外套里摸出一把看起来饱经风霜的折叠伞,塞进她怀里。 “拿着,再磨蹭真要赶不上末班车了。” “那你呢?” 林雨话音刚落,江言已经像支离弦的箭,“嗖”地蹿进了密集的雨幕中,后脑勺那撮呆毛在风雨里顽强地晃荡。 他倒退着小跑,用力挥着手,还不忘一脚踩爆身边的水洼,溅起三尺高的银亮水花。 “记住啦!生命可是很珍贵的!别学那些无病呻吟的青春疼痛文学女主角啊!” 林雨攥着那把还带着他体温的伞柄追了两步,冰凉的雨水糊了她一脸,几乎睁不开眼。 她低头打开伞,斑驳的金属支架上,某人用记号笔留下了歪歪扭扭的狗爬字迹,旁边还画了个丑萌的笑脸: 「此伞出租,一次五毛,概不赊账!」 第10章 褪色 雨又下起来了。 细细密密的雨点敲在玻璃窗上,没完没了,像要把什么重要的东西从我心里一点点冲刷掉,连痕迹都不留。 我停下笔,愣愣地听着雨声。 脑子里空了一块,雾蒙蒙的。 我使劲想,像在浑浊的水里徒劳地摸索一块滑溜溜的肥皂。 轮廓是有的。 一个模糊又闹腾的影子,总蹲在墙头上,笑得有点欠揍,却又让人……莫名安心。 可再用力,那脸就糊了,声音也散了,只剩下一点没心没肺的回音,还有空气里残留的、转瞬即逝的气息。 我又翻出那个珍藏的硬纸盒。 校运会那天的合照还在。 照片里,我们三个人叠罗汉似的摔在一起。 我趴在最上面,门牙沾着番茄酱,狼狈得很。 微笑小姐的头发糊了半张脸。 而最底下,那个被压得龇牙咧嘴、几乎变了形的人…… 是谁? 我用指尖用力描摹那个模糊的轮廓,指甲几乎要划破相纸,仿佛这样就能把他从这片褪色的混沌里抠出来。 可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冷光滑的纸面。 “微笑姐姐,”我曾指着照片底下那团模糊的影子,“这个人……他是谁?” 微笑小姐凑近了,仔细端详,眉头疑惑地拧起:“小雨,你说谁啊?这张照片里,不就只有你和我吗?” 她的手指点过我和她清晰的身影,对那个占据了画面大半、模糊却真实存在过的人,视若无睹。 我的心猛地沉下去,像被扔进了结冰的湖底。 连她……也不记得了? 那个和她一同出现,一起摔倒,在镜头前龇牙咧嘴的人,她竟毫无印象。 记忆的消散,原来可以这样无声无息。 它比父亲的拳头更让我感到一种钝重的、无处宣泄的疼痛。 不留下淤青,只在心上蚀出一个空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我拼命回想,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攥紧了怀里那柄他塞给我的破伞。 伞柄上,那行用廉价记号笔写下的、歪歪扭扭的字……还在吗? 我慌忙低头看去—— 「此伞出租,一次五毛,概不赊账!」 字迹还在,却像被水浸泡过,边缘洇开,颜色淡得几乎要与灰暗的塑料伞柄融为一体。 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失。 “啪嗒。” 一滴温热的液体砸在手背上,晕开一小圈深色。 不是雨。 我茫然地抬起头。 窗外的雨还在下,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让人喘不过气。 “林雨?”老师温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一只手温柔地抚过我的头发。 她的手很暖。 她拿着一把干净的天蓝色雨伞,裙摆沾了些许泥水,“放学这么久了,怎么还一个人在这儿?老师送你回去。” 我站起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瞟向教室窗外那堵光秃秃的墙。 老师顺着我的视线望过去,那里只有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砖石,以及几道……早已黯淡、几乎看不清的攀爬痕迹。 “那里……”老师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劝慰,“没什么了。走吧,小雨。” 没什么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最终宣判的石砾,投入我心口那片死水,只漾开一点微弱的涟漪,便迅速沉底,再无声息。 我点了点头,沉默地走到她伞下。 那把天蓝色的伞,洁净又崭新,伞沿一如既往地,向我这边倾斜着。 后来,老师来得更勤了。 她会带些新的绘本,耐心地问我的功课,陪我聊些琐碎的日常。 直到有一天,她整理教案的手有些微颤,小心翼翼地将一张印满铅字的表格推到我面前。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小雨,”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有怜惜,也有一种下定决心的柔和,“以后……跟老师一起生活,好吗?” 她顿了顿,像是需要积蓄一点力气,才继续低声说: “你妈妈那边……手续都办妥了。她……拒绝了抚养权。电话里,很……坚决。” 心里那块悬了太久太久的石头,终于,“咚”地一声落了地。没有激起水花,只是沉入了无尽的、冰冷的黑暗。 老师担忧地望着我,嘴唇翕动,似乎想搜寻一切可能的词语来安慰。 我却对她,努力地,扯动嘴角。 我想,那个笑容,大概比哭还要难看。 我低下头,最后看了一眼手中那柄彻底失去温度、字迹愈发黯淡的旧伞。 然后,我走过去,把它轻轻放在了教室墙角。 那个积着薄灰、无人问津的角落。 “笔……”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砂纸摩擦过喉咙。 老师愣了一下,随即立刻从包里拿出一支黑色的签字笔,递到我手里。 笔杆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我的指尖微微颤抖着,让冰凉的笔尖,触碰到表格下方那片空白的签名处。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吸进满腔混着雨雾和尘埃的清冷空气。 然后,我很慢,很慢地,在那片决定未来的空白上,一笔一划地,用力写下: “林雨”。 两个字,落在纸上,依旧显得有些歪扭,却带着孤注一掷的重量。 第11章 查案找警察叔叔啊! 红颜第27次按亮手机,鞋尖焦躁地敲击着地面,衬得少女的咋舌声格外清脆: “都快五点了!说好出外勤,小江这家伙是掉进时空裂缝里了吗?” 鹿青从堆积如山的实验数据里微微抬眸,银发如水银泻地般垂在肩头。 她端起青瓷杯轻抿一口:“习惯就好。这个时间点,对他来说确实太早了。” 红颜刚要拍桌,余光瞥见鹿青沉静的侧脸,硬生生把动作改成挠头:“可今天说好要一起去现场勘查…” 鹿青忽然抬眼,翡翠色的竖瞳映出红颜僵硬的坐姿。 “茶?” 她推过另一只茶杯,琥珀色的茶汤正蒸腾着袅袅白雾。 “才不要,苦死了。”红颜别过脸吐了吐舌头。 正当她暗自腹诽时,却见鹿青盯着茶汤出神。水面倒影里,那双翡翠竖瞳泛起微不可察的涟漪。 “苦吗?”鹿青轻抿已然冷却的茶汤,喉间滚动的音节轻得像叹息。 “吱呀——” 门轴转动声响起,红颜的抱怨卡在喉咙里。她瞪大眼睛,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来人一身白底金纹的异域服饰晃得人眼花,脑后的长辫随着动作甩出流畅的弧线,发尾坠着的琉璃珠叮咚作响。 “看傻了?” 江言伸手在呆滞的少女眼前打了个响指,脚踝的金环随之轻撞。 他得意地扬起下巴,“怎么样,被帅气呆了吧。” 鹿青不知何时已绕到他身后,指尖捏着发尾轻轻一扯:“换装游戏好玩吗?” 她垂眸扫过对方光裸的脚背。 “轻点轻点!”江言夸张地后仰,颈间的琉璃璎珞叮铃作响,“小青青你这是谋杀啊!” 红颜一个箭步上前看着那华丽的衣服:“大清早穿得跟敦煌壁画成精似的,说!又去哪招摇撞骗了?” “这叫西域王子限定皮肤懂不懂?” 江言打了个响指,腕间金镯相击发出清越声响,“得亏临时出任务,不然还得往脸上贴金箔…” “清一阁。”鹿青突然开口,捏着发尾的力道稍松,那人立刻缩着脖子讨饶:“我就是去帮试下新品…” 红颜眯起眼凑近嗅了嗅,突然嫌弃地后退半步:“你身上怎么有股奇怪的味道?” “大人的事小孩少打听。”江言突然伸手弹她脑门,趁她吃痛的间隙灵活地蹿到鹿青身旁。 转头却撞进那双幽潭般的翡翠瞳里。 鹿青的指尖掠过他颈侧被璎珞压出的红痕,声音轻得像初雪: “下次记得穿鞋。” 当鹿青用指尖将任务简报推过来时,红颜立即挺直腰板,在对方抬眸的瞬间秒变乖巧坐姿。 金巷子,老城区深处。 午夜异响,白影徘徊,七起失踪。 简报上还明晃晃地指定要江言接手。 红颜嘴上说着不信邪,心里却早就对“幽灵巷”的传闻好奇得不行。 可看着上面的消息她觉得有问题,“怎么感觉像坑啊?而且还指名道姓的。” “就是,”江言把简报推得老远,整个人瘫进转椅里转着圈,“查案找警察叔叔啊,我们可是正经的灵能从业者,高级技术工种…” 鹿青竖起一根手指,腕间的银铃随之撞出细碎清响。 江言猛地按住旋转的椅背,腕上金镯哐当作响:“一万?” 见鹿青眼睫微垂,他立刻像上了发条一样弹起来,拽住红颜的后衣领就往外冲。 鹿青蜷在转椅里,安静目送两人推推搡搡地消失在走廊尽头,银发如月华流泻。 巷口 路灯滋啦乱闪,光线忽明忽暗。 江言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路上,脚踝的金环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红颜跟在他身后半步,马尾轻轻晃动着,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要下雨了。” 江言仰头嗅了嗅空气中弥漫的潮湿土腥气,他可不想再体验一次落汤鸡的感觉,“速战速决。” 红颜正要接话,余光瞥见巷子深处有个佝偻的身影缓缓挪近。 是个拄着拐杖的老大爷,手里拎着的菜篮子里装着几棵蔫巴巴的白菜。 “大爷!”红颜几步蹿过去拦住人,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和善,“请问,您知道最近这附近……” “直走!” 老大爷像被烫到般猛地甩开她的手,菜叶子从篮子里颠落出来也顾不上,“坡上!有棵歪脖子树那儿…” 话没说完,他就逃也似的钻进了旁边的岔路,竹篮在砖墙上撞出空洞的回响。 江言弯腰捡起那片沾了泥的菜叶,指尖轻弹:“跑这么快…阿颜,你有这么吓人吗?” 红颜正要回嘴,忽觉后颈窜起一阵凉意——整条巷子两侧的窗框都在极其细微地震颤,像是被无数只无形的手同时叩击着玻璃。 她几乎是本能地旋身,绯红色的拟态刃瞬间凝成,擦着江言的脸颊呼啸而过,“铮”地一声钉入他身后的墙壁,刃身兀自嗡嗡震颤。 江言瞪大了眼睛,缓缓转过头,脸上写满了“震惊我全家”:“喂!你也想谋杀我是吧!” 红颜唤回灵刃攥在手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靴跟不自觉地朝江言的方向挪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刚才…那窗户后面有东西…” 一阵阴风卷着枯叶擦过青砖墙,发出沙沙声响,红颜猛地绷紧脊背,握紧了手中的灵刃。 就在这时,一道惨白的鬼影自巷口一闪而过! 她反应极快,反手挥出绯红剑刃,剑锋却只劈散了一团骤然聚拢又迅速消散的冰冷雾气。 江言扫视着空荡荡的巷子,指尖在虚空中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意识之种骤然浮现,还是睡眼惺忪的模样,正慢悠悠地擦着疑似口水的光粒。 “种子,干活了,探路。” 红颜踢开脚边的碎石,忽然想起最近似乎总没见着那颗光球,顺口就问了出来。 江言闻言,眼神飘忽地望向别处,含糊其辞:“它又不是我家宠物,还得二十四小时待命汇报行踪啊?” 说着指尖往虚空中一戳,种子“唰”地弹了出来,滚了两圈,还是睡眼惺忪打着哈欠的表情。 “那它平时到底躲哪儿?”红颜好奇地也伸手去戳,结果种子敏捷地躲开。 “这话问得妙啊!”江言咧嘴一笑,“不告诉你。” 他话音刚落,巷子尽头赫然出现一棵焦黑的歪脖子树。 扭曲的树影里,静静矗立着一座老屋,木门歪斜欲坠,门板上刻满了暗红色奇怪的文。 江言脚尖刚轻轻抵上门板,整扇门便轰然向内倒下,溅起漫天呛人的灰尘。 红颜迅速挥散尘土,绯红的刃已然凝在掌心。 黑暗的屋子深处传来细碎的呢喃,仿佛有人正贴着耳根窃窃私语。 红颜正要迈步探查,一只青白色的鬼手猛地破土而出,死死攥住了江言的脚踝! “我去!” 江言吓得原地蹦起三尺高,那截断手还牢牢挂在他脚上晃荡。 红颜反应极快,反手劈出绯红弧光,鬼手“滋啦”一声化作黑烟消散。 她用剑尖挑起地上残留的一小块腐肉,仔细看了看:“假的,天赋模拟的幻象。” 意识之种“啪”地亮起,柔和的光芒瞬间驱散了屋内的黑暗。 斑驳的墙面上挂满了泛黄的画像,而画中那些面容模糊的人像,竟齐刷刷地将空洞的眼眶转向闯入者。 嘴角统一向上扯出诡异的微笑。 “要死要死,这全家福可真够热闹的啊。” 江言嘴里嚷嚷着,身体却很诚实地往红颜身后缩了缩。 与此同时,一团模糊的白影在房间角落里幽幽飘荡。 红颜握紧刃柄,警惕地盯着那团虚影——它在种子光芒照射不到的阴影处诡异地扭动着。 她猛地踏步上前,挥刃斩去,却感觉像捅进了一团绵软无力的棉花——白影如水波涟漪般散开,随即又在三步之外重新凝聚。 “闹鬼还搞上全息投影了?这么高科技?” 江言也凑了过去,好奇地伸手想戳一戳。那虚影却突然暴起,直扑他面门! “小心!” 红颜旋身劈出十字斩击,刃光穿透白影,“铮”地钉在后方墙壁上。 差点误伤到江言。 江言急忙往旁边闪躲,那白影却如影随形,猛地缠上他的腰腹,继而迅速攀爬勒紧他的脖颈,勒得他颈间的琉璃璎珞叮当作响。 红颜急得用手去扯那东西,指尖却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冰凉的虚空。 就在此时,江言身上泛起一层微不可见的淡淡光晕。 那团白影像是被灼痛般剧烈扭曲起来,缠绕之处骤然炸开星屑般的细碎光芒! 白影发出刺耳的尖啸,缠绕在江言身上的部分瞬间溃散,化作缕缕青烟消失无踪。 红颜眼疾手快地扶住踉跄的江言,指尖触到他冰凉皮肤时心里一惊: “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不知道啊。” 江言借着少女的力道站稳,揉了揉被勒痛的脖子,忽然勾起嘴角。 “不过看它那么热情扑过来的架势…”他顿了顿,煞有介事地总结道,“八成是馋我身子。” 第12章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寸步难行的脚 红颜实在想不通,那鬼东西怎么专挑江言下手? 难道真像他说的……不!绝对不可能! 意识到自己居然在认真思考这种离谱可能,红颜觉得肯定是被某人传染了。 “拜托,正经点吧。” 万一那东西是冲着光… 红颜完全不知道光韵的存在,种子只能在意识里发出担忧的问。 “安啦,” 江言漫不经心地打断了种子的思绪,“光韵要是这么容易就被抢走,我早就被拆成零件卖八百回了——” 三人踩着咯吱作响的朽木地板向里探索,空气中霉味与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交织。 红颜正想吐槽这老宅的恐怖片标准装修,墙缝里突然渗出细碎低语,活像有人贴着耳根在磨牙。 她瞬间凝出半截绯红刃柄,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边。” 江言指尖戳了戳旁边一扇布满深深刻痕的衣柜门,歪着头打量,“划痕挺新啊。” 红颜抬脚就踹! 木门纹丝不动,反而震得她脚底发麻。她不服气地准备再补一脚,后领却突然被人拎住。 “温柔点啊,小祖宗。” 江言把她往后一拉,自己上前半步,抬腿看似随意地一蹬—— 种子:这就是你说的温柔吗?呵呵。 “走你!” “轰——!” 木门应声向内砸倒,积蓄已久的腐臭气浪糊了两人满脸。 红颜挥开灰尘正要吐槽,却见某人正故作潇洒地捋了把并不凌乱的额发,还得意地冲她竖起大拇指,脸上写着“快夸我”。 哇,好温柔啊,暴力拆迁还骄傲上了?种子一边照亮昏暗的内室,一边无情地拆台。 光束刺破地下通道浓稠的黑暗。黏腻青苔爬满石阶,每走一步都像陷进某种腐烂生物的胃袋里。 满墙玻璃罐里漂浮的眼球齐刷刷转向闯入者,连江言都吹了声略带赞赏的口哨。 罐中还浸泡着各种扭曲的器官,锈迹斑斑的手术台上,深褐色的血渍勾勒出模糊的人形。 而房间正中央的水晶棺里—— “活的?!”红颜惊得后退半步。 棺中那具尸体的青灰色眼皮猛然掀开,浑浊的瞳孔随着她的移动缓缓转动,被福尔马林泡得发胀的指节正一下下抽搐着抓挠棺盖,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江言拍了拍少女紧绷的肩膀,语气轻松得像在逛博物馆:“安啦,这尺寸顶多算个等比手办。” 谁家手办带尸臭啊!种子蹦到棺椁上方,满脸嫌弃的表情, 又是实验、人体的烂梗,作者没活儿了可以咬打火机… “严谨点,这叫非法医学研究现场。”江言屈指敲了敲冰凉的水晶棺盖。 里面的尸体仿佛被惊动,猛地将腐烂的面孔“咚”一声撞在内侧板上。 红颜凑近了些,谨慎地观察:“这东西……不会出来吧?” “难说哟。” 江言突然俯身,整张脸贴近棺面,鼻尖几乎要碰到尸体溃烂的脸颊,笑得贼兮兮,“要不,我给你表演个贴脸开大?” 红颜没理他的作死行为,目光被旁边桌子上风吹开的厚皮书吸引。 还挺好看的。 她走过去,顺手按下了墙上的老式开关。 “啪嗒。” 昏黄的灯光亮起,她凑近研究,指尖摩挲着泛黄脆弱的纸页,歪头辨认书上那些扭曲的符号: “这鬼画符似的,写的什么……” 她突然噤声。 灯光毫无征兆地开始疯狂闪烁!耳畔传来空灵又冰冷的低语,仿佛直接钻进脑海: 离开…否则…… 她猛地转身,指尖绯红灵刃瞬间嗡鸣出鞘,却只劈散了半缕突然聚拢的阴冷雾气。 一道苍白的、飘忽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房间中央。 “真的……!” 红颜嗓音发颤,攥着武器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却并非全是恐惧。 她死死盯着那道飘忽的白影,呼吸急促得像是发现了稀世珍宝的孩童,“原来幽灵……真的会飘啊……” 她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世上真的有幽灵!要是……要是能摸到的话…… “这位姐姐,大晚上敷面膜容易着凉啊。” 江言语气依旧不着调。 红颜被他的声音拉回现实,定睛一看,才发现那幽灵的面部一片空白,根本没有五官。 女鬼倏然逼近!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残影,浓烈的腐臭味混合着一种难以形容的陈腐气息,糊了两人满脸。 红颜瞳孔骤然收缩,映出对方那截急速袭来的、溃烂青灰的指尖——它正直直地抵向江言的喉结! 一股阴寒顺着接触点的皮肤疯狂往骨髓里钻。 红颜想动,却发现双腿如同灌了铅般沉重无比,根本动弹不得。 余光瞥见江言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这诡异的威压,竟连他都无法挣脱?! 江言掏向口袋的动作僵在半空,金镯与琉璃珠碰撞的脆响戛然而止。 江言还以为被定住的只有他,毕竟这种感觉和上次差不多。 “祖宗,你兴奋归兴奋,”他脖颈处青筋暴起,汗珠顺着下颌线滴落在精致的琉璃璎珞上,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倒是动一动啊!” 红颜在心里大骂:是我不想动吗?!现在连嘴都张不开了!要是能动,第一个就爆了那女鬼的头! 代价…… 女鬼空白的面部开始渗出粘稠的黑血,周遭空气温度骤降,仿佛凝成了无数细小的冰碴。 紧接着,七道残破不堪的身影,缓缓从四周的墙壁中渗透出来。 断腿的老人拖着破碎的肠子在地上爬行,独眼的少年捧着溃烂的半边脸低声啜泣…… 他们无声地围拢过来,形成的包围圈正在不断收缩。 红颜的瞳孔中倒映着那些挥舞的残肢断臂,喉头艰难地滚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为什么现在才来! 一个孕妇模样的鬼魂突然发出刺耳的尖啸,将怀中腐烂的胎盘猛地砸向红颜! 那东西在她靴尖,溅开暗沉的血花。 “恶心!” 在她被这冲击震得恍惚的瞬间,似乎瞥见那无面女鬼的唇角,勾起了一抹极其诡异的弧度。 无数混乱、痛苦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涌入她的脑海—— 第13章 第七个失踪者 这段记忆的冲击让红颜踉跄后退,直到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才停下。 她看见煤油灯摇曳的火光下,名为苏小棠的少女正死死盯着父亲袖口那抹刺眼的暗褐色污渍。 巷尾新搬来的孕妇、上周还拖着板车收废品的老人、总在电线杆下喂流浪猫的年轻姑娘…… 他们的面容在少女脑海中闪过,随即像被橡皮擦用力抹去的铅笔痕迹,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股寒意攫住了苏小棠,她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视线下移,她注意到父亲脚边那个鼓囊囊的旅行包——拉链的缝隙里,赫然露出一小截染血的、属于校服的蓝色袖口。 老苏攥着张泛黄信纸的手抖得厉害,纸页上用暗红颜料绘制的符咒在昏黄光线下泛着不祥的光: “那位大人说了…只要满足条件,你母亲就能…” “母亲已经离开了!我们应该学会接受现实!” 苏小棠的声音带着哭腔,柜顶的瓷碗突然滑落,“啪嚓”一声在两人脚边炸开,碎片四溅。 小棠看着碎瓷片中映出父亲那张因执念而扭曲的脸庞,恍惚间与记忆中母亲临终前映在药碗里的憔悴面容重叠。 屋内的空气骤然变得阴冷刺骨,头顶那盏老旧的灯泡开始疯狂闪烁。 老苏突然怪笑起来,布满血丝的眼球可怕地凸出: “你闻到了吗?小棠…是你妈身上的味道,她回来了…” 少女的后背紧紧抵住冰凉粗糙的墙面。 她想起七岁生辰那天,母亲就是在这样寒冷的夜里咳着血,却把最后半块舍不得吃的饼干塞进她手心的温度。 记忆里母亲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此刻仿佛混着浓烈的血腥味翻涌上来,呛得她眼眶生疼。 “父亲!” 少女积聚的情绪在此刻爆发,“母亲走前攥着我的手说的什么,您都忘了吗?” 她的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她说要我们好好…”话尾被窗外炸裂的雷声无情劈断。 老苏猛地掀翻了身旁瘸腿的木椅,椅子撞在斑驳的墙面上,惊得梁间积灰簌簌落下。 这个四十岁的男人此刻佝偻得像一截即将折断的枯树,浑浊的瞳孔里却燃烧着疯长的、名为“复活”的野火: “你就忍心让你母亲在下面孤独一人?!如果没有她…这个家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苏小棠下意识想要后退,她从未见过这样陌生而疯狂的父亲。 老苏忽然又笑了,那笑容令人毛骨悚然。 他弯腰,从床底深处拖出一个黑漆木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腐气味瞬间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 苏小棠胃部一阵痉挛,痛苦地弓下腰,却在视线触及匣内之物的瞬间,发出了凄厉到变调的尖叫! 那里面,是一具扭曲、发黑的枯骨。 “昨儿夜里…刚请出来的。” 老苏用近乎温柔的动作抚摸着枯骨,浑浊的泪水砸在发黑的骨殖上。 “你闻闻…还有你母亲的味道呢…我已经把她的身体放在…” “你……你怎么能这样对待母亲!!” 女儿的声音因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颤抖,泪水决堤般涌出,“你怎么能这样对她!她是无辜的!!” 她失控地抄起桌上一把生锈的剪刀,就要向父亲刺去,却被一只铁钳般的手腕猛地扼住了咽喉! 老苏后面又说了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 窒息般的痛苦与绝望中,她恍惚间仿佛看到了母亲含泪的、充满哀伤的眼睛。 等苏小棠再度恢复意识,老苏已经仰面倒在血泊之中。 那把生锈的剪刀,正直直插在他的胸口。 一滴血珠,顺着父亲手腕上那根已经褪色的红绳缓缓滴落——那是去年除夕夜,父女俩一起笑着,笨拙地为母亲编织的“长命缕”。 一阵穿堂风突然卷着不知从何而来的纸钱灌进屋内。 小棠呆滞地看着,父亲的血泊中,竟浮起些许细碎如金沙般的光芒。 一道模糊的、属于母亲的温柔虚影轻轻抚过她的发顶。 与此同时,老苏至死都紧攥着信纸的手,终于松开了。 少女脱力般地瘫软下去,把脸深深埋进父亲那件被鲜血浸透的衣服里。 从他怀中滚出的一个油纸包里,静静躺着半块早已风干变硬的饼干。 天光泛白时,苏小棠将最后一铲泥土,用力拍实在那座新堆起的坟茔上。 远处传来野狗撕咬不知名腐肉的响动。 她抓起那个还沾着饼干碎屑的油纸包,缓缓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用半截破旧门板潦草刻成的、歪歪斜斜的墓碑。 少女转身,决绝地走进弥漫的晨雾。 一截断裂的褪色红绳,与几缕被扯断的青丝,随风飘落,惊起了满地寂寥的纸钱。 第14章 生死关头吃什么? 江言指尖夹着张符纸“噗”地燃起幽蓝火焰,随着符光骤然炸裂,四周扭曲的鬼影在刺耳的尖啸中溃散成烟。 ——灵能附魔,算是江言这种无法直接操控灵能者的福音,至少不用费劲巴拉地去玩什么“灵能拟态”。 腐臭味被灼烧成刺鼻的青烟,意识之种“嗖”地蹦到他肩头,疯狂地闪烁。 差点以为要给你订棺材了!刚才吓死球了! “就这?怕个球啊。” 江言甩了甩有些发麻、还在冒烟的指尖,“倒是你,刚才看戏看得挺起劲,也不知道来搭把手。” 种子尴尬的笑了笑:我、我那不是以为你真被定身了嘛! 所以就觉得自己也会被定住。 它话音未落,就发现旁边的红颜依旧杵在原地,双目无神,活像一尊精美的蜡像。 “喂喂喂!回神了!发什么癔症呢?”江言伸手在红颜眼前用力晃了晃,腕间金镯叮当作响。 少女毫无反应,掌心中那柄凝到一半的绯红灵刃悬停着,另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攥着那本破旧的书。 江言挑眉凑近,发现她瞳孔涣散,完全没有焦距。 一看就是触发了她那麻烦的【心痕溯影】天赋,不知道又“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不过,这能力还挺好用的。直接跳过过程,一秒办案,赞唉! 他忽然抓起少女的手腕,装模作样地搭起脉来,摇头晃脑地扮演老中医: “嗯…脉象紊乱,瞳孔扩散,印堂发黑…此乃中邪之兆!” 说着,另一只手竟真的从裤兜里掏出了半块板砖,“看来,只能试试祖传的物理驱邪大法了!” 你丫分明是公报私仇吧! 江言“啧”了一声,放弃了这个诱人的想法,转而抄起少女,利落地将她往肩上一扛。 结果刚转身,就听见身后传来“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种子的惊呼。 他回头一看,光球正卡在水晶棺的裂缝里拼命扑腾,而那厚重的棺盖已然裂成了蛛网状。 “你搞什么啊。” 我就是一点好奇嘛! 江言并不想知道种子在好奇什么。 棺椁里,那团血肉模糊的“藏品”仍在机械地抽搐,断裂的血管像肥白的蛆虫,在浑浊的福尔马林液里徒劳地扭动。 “啧,这拼接手艺,”江言用脚尖拨弄了一下滚到脚边的半颗浑浊眼球。 看着棺液汩汩流出,语气充满嫌弃,“还不如菜市场杀鱼的王大爷。” 他的目光扫过不远处那具或者说那堆曾经被称为尸体的东西,略带感慨地补充道: “拼得倒是挺全,肝肺脾肾一个不少——就是没一件是原装正品,纯纯的杂牌拼装机。” 他掂了掂肩上依旧神游天外的红颜,无视了还在棺材缝里挣扎的种子,迈开步子,朝出口走去 走到上面,江言又往红颜脑门“啪”地拍了张符。 符纸“滋啦”燃起一缕青烟,可少女的眼睫连颤都没颤一下。 他顺手又给她贴了好几张,直到把她贴得像个准备出土的木乃伊,这才溜达去跟刚从棺材缝里挣脱出来的种子闲扯。 红颜猛地一个激灵,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恢复了神采。 “醒了?” 映入眼帘的是江言,他正盘腿坐在一张积满厚灰的木桌上,指尖还粘着半张没来得及贴出去的皱巴巴符纸。 “你刚跟中了定身咒似的杵那儿半小时,喊魂都喊不回来。” 意识之种飘在旁边,极其欠揍的龇着牙,像刚跟江言吵完架。 红颜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那些混乱痛苦的记忆碎片还在她颅内横冲直撞。 她低头,看见自己脚边散落了七八张已经失效的黄色符箓。 地下室的福尔马林液已经漫延到了上面,正从破损的衣柜门缝里不断渗出,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种子嫌弃地飘远了些。 “下面那……”她刚开口,就被江言打断。 “炸了,水漫金山。” 江言轻巧地跳下桌子,忽然凑到她面前,“看见什么了?” 她喉咙有些发紧,言简意赅地将回溯到的悲剧说了一遍。 “得,看来下面一时半会儿是去不了了。” 江言拿起红颜刚才一直攥在手里的那本旧书,“现在,唯一的线索大概就寄托在这玩意儿上了。” 他的指尖刚触到那发潮发脆的纸页,一张泛黄的信封,突然从书页夹层中滑落,悄无声息地掉在灰尘里。 红颜蹲下身捡起那信封,抖了抖上面的灰。 意识之种立刻蹦到两人中间,变成个放大镜:重大突破!这绝对是… 它话音未落,空荡的屋内平地卷起一阵阴风! 红颜反应极快,反手抽出绯红灵刃,刀锋嗡鸣着劈开气流。 “谁?!” 回应她的只有空洞的回音。 “八成是这破楼年久失修漏风…” 红颜凑过去看了眼那书,满页狂草让她眼花:“你看得懂这鬼画符?” 江言盘腿坐在积满灰尘的木桌上,腕间金镯随着他的动作轻撞: “看不懂。” 他慢悠悠地拆开信封,抖出里面的信纸,突然“啧”了一声。 就在这时,第二阵更强烈的妖风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 种子在两人头顶焦急地乱窜:左边!不对右边!哎哟它到处窜! 红颜握紧灵刃,刀刃划破空气发出低鸣:“不对劲,上次遇到的可没这么大排场。” “难道是大boSS终于舍得出手了?”江言挠了挠头,得出这个结论。 种子:可我们才刚开局没多久哎。 三人瞬间后背相贴,结成三角防御阵型。可那阵妖风却像被掐住了脖子般,戛然而止。 江言捏着空荡荡的指尖,连吐槽的力气都没了:“闹鬼还带偷家的?这破风成精了吧!” 他早就该想到,愿意花那么大价钱指定他来的委托,绝对不是什么好对付的冤大头。 本想着速战速决,没想到这地方邪门至此。 三人把这屋子翻了个底朝天,潮湿沉闷的空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江言扒着窗框探头往外看,不知道在观察什么。“这屋搜得比我的脸还干净!” 种子飘到一个打开的柜门前,看见三只蟑螂正扛着饭粒夺路狂奔。 “啪”的一声,它把柜门关上了。 红颜正趴在地板上,仔细检查那封信是不是掉到缝隙里了,闻言头也不抬地催促: “认真点啊!” “我认真起来连自己都怕啊!”江言忧郁地仰头望天,“这雨怎么还不下?都闷了一整天了。” 仿佛回应他的话,雨幕猝然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得屋顶噼啪作响。 意识之种在屋檐下急得乱转。 江言抬脚走了出去,红颜紧随其后不知道他要去干什么。 泥泞的地面上,赫然印着一串新鲜的脚印,蜿蜒着没入老树下的浓重阴影里。 他舌尖顶了顶腮帮,来了兴趣:“嚯,还真有不怕死的敢往这鬼地方钻。” 腐叶被踩碎的细响混在雨声中逼近,红颜反应极快,反手将江言拽到自己身后,掌心绯红灵刃瞬间嗡鸣出鞘,蓄势待发。 就在这时,那人影突然左脚绊右脚,“咣当”一声整个人砸进泥坑里,溅起一片泥水。 他抬起一张憨厚的圆脸,鼻梁上架着的夜光眼镜已经摔成了三瓣。 “那个…”外卖小哥尴尬地举起半块镜片,声音发颤,“请问…尾号是…谁点的…” 死寂。 “我的我的!” 江言瞬间蹿出去接住那个印着快餐店logo的塑料袋,身后意识之种气得上下乱跳。 说好的一起吃烤冷面呢!你居然自己偷偷改成汉堡! 红颜无语地看着这一幕,终于明白刚才这一人一球在吵什么了——不对!这货居然在她被记忆困住的生死关头,在纠结点什么外卖?! “小江,这种时候你还…”她的话没说完。 江言叼着根薯条含混不清地转身,正撞上红颜那如刀锋般锐利的目光。 “这不…饿了嘛,就想着…”他试图辩解。 红颜瞳孔骤然一缩,余光敏锐地扫到巷尾阴影处——又一人,正踏着积水,缓步而来。 脚步声在雨声中清晰可辨。 “这次总不会还是外卖了吧?”红颜压低声音问,身体微微绷紧。 “不会,不会,”江言咬了口汉堡,含混不清地保证,“我就点了一份…” 红颜指节扣紧刀柄,猛地将还在咀嚼的江言往自己身后一拽—— 泥水四溅间,那道身着黑袍的身影,已悄无声息地立在五步之外。 第15章 答案之屋,没有答案 红颜警惕地盯着眼前突然出现的老人。 黑袍老太用枯枝般的手指缓缓掀开兜帽,露出布满皱纹的脸和脖颈上蜿蜒的刺青。 她的声线沙哑:“几百年了…终于等到命定之人…” 红颜依然维持着战斗姿态,刀刃稳稳指向对方:“你是谁?” “守护者…老身在此,已守了整整七十年,就为了今日。” 老太咧开嘴笑了,缺了门牙的豁口让她的吐词有些漏风,“这都是…缘分呐。” 江言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豁口,吹口哨漏风吗? “这地方的阴气都快腌入味了,您老倒是挺抗造啊。” 江言顺手喂了根薯条给肩头乱晃的意识之种,挑眉问道, “那这位守护者,您守的是门口那棵歪脖子树,还是屋里那口拼装破棺材?” 红颜的刀尖微微抬起,眼神在警惕与困惑间摇摆。 “是命运啊,年轻人!” 老太突然激动地张开双臂,惊飞了檐下避雨的乌鸦,“当群星归位之时,深渊将吞噬世界的屏障,唯有命定之…” 意识之种在江言肩头扭成一个巨大的问号:呃…她是不是嗑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停停停!” 江言猛地举手打断,一脸受不了,“您这套词儿是从《xxx玄幻小说大全》里批发来的吧?” 他甚至掰着手指头数起来,“神秘老人、世界危机、命运召唤…经典要素过于齐全,容易卡文烂尾啊!” “说人话。”红颜的刀锋又毫不客气地逼近了半寸。 老太瞬间收敛了那套神棍姿态,干咳两声,语气变得正常了不少语气极快的说完。 “总之我知道怎么解决你们的麻烦跟我走就对了,然后我会告诉你们先哔——再巴——之后略略略。” 她说完还喘了口气摊手。 “完结。” 种子:有句话不知道该说不说。 然而,时间并没有给它思考的余地,江言直接说了出来。 “喂!这就有点过分了吧,凭什么说到哔——就给屏掉!” “还有,最后的略略略是什么意思!你丫的他妈就是故意来挑衅的是吧?!” “你屏就屏吧,为什么连我们也听不到啊!全是哔——哔——的这些东西,你这说了不就是白说了吗?有什么用!” 红颜听到这话倒是没什么反应,习惯就好。 而老太只是转身便隐入迷蒙的雨幕。 红颜望着她那黑袍下摆扫过积水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心中疑虑未消。 “要信吗?” 只要江言信,她就信。 她回头却看到江言正蹲在地上,试图从种子那里抢回最后一根薯条。 江言把空了的汉堡纸揉成一团,精准砸中一只在墙角探头探脑的橘猫。 “走呗,就当是关爱空巢神经病…啊不,空巢老人了。” 他起身时,腕间那一堆金镯琉璃珠不可避免地撞得叮当作响——在这片寂静的雨巷里,最吵的也就只有他了。 两人跟着老太穿过七扭八歪的狭窄巷道,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座几乎被爬山虎完全吞噬的老旧房屋。 呃…… 只见斑驳的墙体上,用歪歪扭扭的红色油漆写着几个醒目的大字——「答案之屋」。 老太枯枝般的手按在颜色剥落的门板上,语气带着某种莫名的庄严: “你们要的答案,都在这里。” 房间中央的桌子上,摊放着一本极其厚重的大书。 江言眼尖,抄起旁边一本看起来特别花哨的书就翻了起来,动作透着一股鬼鬼祟祟。 “小江!” 红颜突然逼近。他条件反射般地将那本烫金封皮的厚书藏到身后。 少女眯起眼,拽住他的胳膊:“鬼鬼祟祟的,藏什么呢?” “少儿不宜,绝对是少儿不宜的内容。”江言顺势将书甩进角落的阴影里,打着哈哈企图蒙混过关。 老太的声音此时幽幽传来:“问吧。” 红颜觉得这人十分可疑,还有刚才那封不翼而飞的信绝对有问题,江言藏起来的那本书也是。 她深吸一口气,连珠炮似的发问: “你守护的是什么?” “信在哪里?内容是什么?” “还有地下室里的东西,和那间屋子…” 江言在一旁眨了眨眼,问题还挺多。 老太脖颈上的刺青随着她的吞咽动作微微蠕动,她依次回答: “第一,你不需要知道。” “第二,去它真正的主人那了。” 她的干枯手指拂过石台上那本大书的书页,“至于里面的内容…你看了,也不懂。” “难道你看得懂?”红颜像是知道了什么,“你看过。”不是疑问句,是肯定。 “里面是什么?还有,第三呢?” 什么主人?主人是谁?意识之种飘上前,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没人在意它。 “谁知道呢?” 老太的豁牙再次露出那种神秘兮兮的笑意,“或许是被天狗啃食的月亮,又或是溺死在深井里的星星…” 种子:请不要打哑谜,好吗? 江言伸脚勾过一张破木凳,大咧咧地跨坐上去,脸上写满了“我懒得猜谜”: “拜托,能不能直接快进到动手环节?打戏,谢谢。” 红颜敏锐地捕捉到她刻意回避了自己的问题,执拗地追问:“那个房子里住过的女孩,苏小棠,她最后去哪了?” 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老太的瞳孔猛地收缩,宽大的黑袍无风自动,语气斩钉截铁:“哪有什么女孩?早就死透了!” “可我在回溯的记忆里明明看见她……” 老太像是突然察觉到了什么,黑洞般的眼窝转向红颜,“哦?是‘天赋’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了然,“记忆最会骗人了,小丫头。你确定……那真的是你‘看’到的真相吗?” 她枯瘦的手猛地握住红颜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就像你以为自己是猎人——” 她话锋一转,视线投向江言时,那空洞的眼窝里竟泛起诡异的光,甚至扶着椅子站了起来,“倒是你的身……” “打住!” 江言像只受惊的猫一样蹦起来,敏捷地蹿到红颜身后,心里警铃大作—— 这老太婆绝对知道点什么不该知道的!“先说好,本人卖艺不卖身,更不卖肾!” 红颜横跨一步,再次挡在江言前面,刀刃般的目光锁定老太: “少转移话题!幕后是谁?” 老太像是被抽走了力气,颓然瘫坐回吱呀作响的藤椅里,腕间铜铃叮咚乱响: “老身在此守了七十年,就为等待命定之人来破此死局。” 她枯瘦的手指划过书页上那些咒文,嗤笑道: “有人拿活人当棋子布阵,想强行撕开答案的缝隙呢——你们搅了人家的局,可不得被惦记上?就连我……” 她后面的几个字含混在喉咙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只听老太叹了口气,仿佛洞悉了红颜所见的全部,继续说道: “那对父女早就和之前失踪的那几个可怜人一起,成了鱼饵,纠缠不清了……” 不是吧,又钓鱼?!意识之种有些不敢相信,就不能有点新意创意之类的? 江言突然从红颜肩后探出头,一针见血:“说了半天,您老不就相当于这鬼地方的物业看门大爷吗?” “小子!我看你很久了。” 老太气得抄起手边的书就砸过去,被江言一个灵活的歪头轻松躲过。 她似乎为了挽回面子,45度角仰头望向正在漏雨的破败屋顶,用咏叹调般的语气说道: “当星辰坠入永夜之时,被诅咒的魂魄便在此间无尽地游荡……” 红颜这辈子已经受够这种打哑谜了,她从小就听江言嘴里总是说着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完全听不懂啊! 想起以前以至于说出来的话,都有些咬牙切齿,“说人话!” 第16章 无非两字——耍酷 “就是说那些倒霉蛋的魂儿早就和门口那棵歪脖子树的树根缠成死疙瘩了!解不开了!” 老太没好气地吼道。 “早这么痛快多好。” 江言重新坐回凳子,翘起二郎腿,“您这身中二病晚期症状,是跟路口那个算命瞎子报班学的吗?” 就在这时,一页泛黄的纸张从老太宽大的袖口滑落,某种荧光般的诡异纹路在纸面上一闪而逝。 红颜双手抱臂,眼神锐利:“这又是什么?解释解释。” “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老太慌忙想把那页纸往怀里塞,枯瘦手背上青筋暴起,“这可是能窥探阴阳、改写命运的……” “五块钱三本的盗版玄幻小说附录?” 江言晃了晃不知何时已经摸到手里的那本烫金封皮书,封面赫然印着《霸道阎王爱上我》。 “啧啧,这页脚还沾着去年的泡面渣呢。” 老太脸上瞬间闪过尴尬,强作镇定地去抢:“还给我!这是…这是命运的馈赠!” “是七十年前镇上百货大楼清仓大促销的赠品吧?”江言捻着书页,啧啧称奇,“消费满二十文送秘籍,买三本还打九折。您老当年没少为了赠品囤货吧?” 老太彻底泄了气,瘫在椅子上,小声嘟囔着抱怨, 当个守护者怎么这么难啊,连看本小说都要被吐槽……退休大妈搞点副业、追追连载怎么了? 要不是有些话说不了,谁愿意当这谜语人啊?! 她袍子下甚至露出一截印着皮卡丘图案的卡通袜子。 意识之种蹦到桌子上,光球表面显示出(-_-||)这样一言难尽的表情。 “所以压根没有什么命定之人?”红颜看着眼前这位几乎要自暴自弃的“守护者”。 “倒也不全是…”老太眼神开始飘忽,手指不自觉地抠着藤椅扶手,“上周…确实有人让我在这等个傻…咳,等个有缘人。” 江言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这临时改口比老太太抹歪了的口红还要生硬。 红颜没再追问,转而凑近那个堆满杂物的书架,用绯红刀刃的刀尖轻轻挑开蛛网。 一本发霉的《本草纲目》下面,压着一本材质特殊的羊皮册子,封面上螺旋状的纹路正隐隐渗出流转的微光。 “这是……?” “因果录。” 老太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佝偻的背脊起伏着,“七十年了…那些丧良心的崽子,还在不停地往那棵树里填人命——” 她猛地扯开领口,那些脖颈上的暗红刺青竟如同活物般,正缓缓向着心口的位置爬行! “我和那棵树…是连着的。树里多一人,这就深一分。” 老太终于吐露实情。 当那棵靠吞噬生命积蓄能量的树“吃饱”之时,阴阳之间的通路就会被强行撕开,生与死的界限将模糊不清。 上周确实有人找到她,告诉她届时会有人来彻底解决这个麻烦。 但她当时是全然不信的,直到她看到了光…… 她的话语在这里变得含糊不清。 “解决办法是什么?”红颜直截了当地问。 老太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缺了门牙的豁口漏着风: “简单得很——” 她那枯枝似的手指,直直地戳向江言的心口,“把这他喂给那棵树,药到病除…” “喂喂!尊重一下当事人好吗?!”江言一下子蹦到前面,“您这算盘珠子都快崩到我英俊的脸上了!” 红颜冷笑着盯住老太:“您也别再装神弄鬼了——守在这里,真正等的是能代替您成为‘替死鬼’的人吧?” 老太沉默了片刻,突然嗤笑一声,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等的就是你们这种自以为是的、上赶着来送命的愣头青。” 窗外暴雨砸得屋檐噼啪作响,积水已经漫过了门缝下的青砖。 江言掏了掏耳朵,一脸“我懒得再绕弯子”的表情:“老太太,扯这些没用,直接说现在该怎么办吧。” 老太抓起一张泛黄的纸页,用颤抖的手在上面胡乱涂抹,笔尖戳破了三个洞才画完那堪称鬼画符的阵图。 让他们照着这个以老屋为中心布设,并强调必须在天亮前完成。 “这玩意…靠谱吗?” 红颜捏起那张纸对着昏暗的光线打量,脸上写满了对老太太专业性的质疑。 “树里…埋着因果。”老太看着窗外那棵焦黑的歪脖子树,“你们要找的答案,在树,不在屋。” 她的眼珠死死盯住江言,那目光仿佛要将他穿透。 她等了七十年,等的就是江言。 唯有他,才能破解此局。 唯有……光韵。 “唯有你能斩断这因果,这是命中注定,逃不掉的。” 老太说到“光韵”时,红颜感觉那词格外刺耳,仿佛被什么力量干扰,后面的话完全听不清。 “把话说清楚!”她追问。 江言却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就往外走:“再磨蹭就算加班了!没加班费谁干啊,赶紧趁着雨小去收尾。” 其实他只是不想让红颜继续深究下去。 红颜蹲在那棵焦黑歪脖树的根部,指尖灵能凝成细线,依循着那张不靠谱的阵图小心勾勒着符文。 她正想着这鬼天气什么时候是个头,就听见屋顶上传来江言的声音: “喂!那边画歪了!” 这还用他来说?红颜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屋顶。 江言懒洋洋地斜倚在湿滑的瓦片上,意识之种绕着他头顶不安地转圈,传递出担忧的情绪: 你真想好了?你那残缺的灵魂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江言怎么可能听不懂那老太婆的弦外之音,他自己也算半个谜语人专业户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可是手握“剧本”的男人。 遇到不认识的情况就直接掏出“剧本”翻一翻。 “闭嘴。”江言坐直身体,垂眼看向树下忙碌的身影,“等会儿你负责…” 话还没说完,他猛地探出半个身子,瞳孔骤然收缩—— 树下,红颜的绯红灵刃斜插在泥水中,而原本该在那里的人,却不见了踪影! 江言直接从七米高的房顶一跃而下,落地时溅起的水花惊飞了檐下躲雨的乌鸦。 种子扯开光球嗓子尖叫,回应它的只有雨点敲打枯叶的沙沙声。 种子缩在江言肩头,颤巍巍地问:你该不会最近又惹了什么麻烦吧? “最近…应该没有吧?” 江言边想边一脚踹开了那间老屋吱呀作响的木门,浓郁的霉潮气味扑面而来。 屋子中央的那口棺材,刺得他瞳孔骤缩——红颜正静静地躺在里面,火红的长发铺散开,衬得她脸色惨白如纸。 小红!意识之种尖叫着撞上棺椁,光球在棺材板上弹跳。 江言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指尖刚触到少女冰凉的手腕—— 四周骤然响起沙哑、重叠的嗤笑声。 看来,你很在乎她。 腐烂的梁木上渗出粘稠的黑雾,迅速凝聚成扭曲不定的人形。 选吧。黑雾幻化的手指戳向屋外那棵怪树,是抛下她,去做你该做的‘任务’,还是… 话音未落,腐肉般的黑暗物质便蠕动着裹住了棺材。 江言看也没看,随手就往红颜身上拍了几张皱巴巴、看起来极其廉价的符纸,然后转身就优哉游哉地往门走。 “行,那我先去做任务,回头再来捞她。” 黑雾在半空剧烈扭曲,凝聚成一张模糊而愤怒的人脸,有一些不可置信的质问他,你真的就这样不管她? “不是您让我选的吗?” 江言一脸无辜,一脚踹飞挡路的破瓦罐,碎瓷片叮叮当当滚进雨里,“我这人最听劝了。” 他掏了掏耳朵,像是突然改变主意,又折返回来蹲在棺材边,对着昏迷的红颜说: “你先睡会儿,等完事儿了,报酬分你三成…” 阴云未散的天空压得极低,江言重新翻上屋顶,打量着树冠间浓重的怨气,连裸露的根系间也隐约浮动着青灰色的雾霭。 果然站得高看得远。 体内,光韵的能量在皮肤下泛起难以察觉的波澜。 那老太婆说的话全是放屁! 什么狗屁阵法,什么以房子为中心,不就是处心积虑想他用光韵吗? 此刻,树根处堆积的怨气已凝成实体,裹着腐肉和白骨的骸骨正挣扎着从地缝里爬出。 江言的指节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光韵的力量顺从地顺着经络流向指尖,渗出缕缕温暖而耀眼的光芒。 “该清场了。” 光芒以他为中心骤然爆发,瞬间吞没了屋子及周围区域,连檐角垂挂的蛛网也在强光中化作灰烬。 树影深处传来凄厉无比的尖啸,数十道黑影仓皇逃窜,却在触及那纯净光芒的刹那,瞬间化作缕缕青烟消散。 江言忽然偏头问肩头的种子:“你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他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场无声的湮灭,光流在他周身交织成耀眼的光茧。 他抬起微微颤抖的右手,光的范围随之急速扩大。 种子听懂了他话,无非两字。 “耍酷。” 话音未落,他对着那翻涌的树冠虚握五指! 同时左手掏出一副墨镜,稳稳戴上。 璀璨的光芒悍然冲散厚重乌云的那一刻,整条阴暗的巷子,亮如白昼! 最后,所有不该存于现世的东西,都如同被阳光蒸发的露水,彻底消散在夕阳里。 江言松开虚握的掌心,沉默地看着指缝间那些如游鱼般渐次黯去的细碎光点。 第17章 树上君子树下佳人 江言浑身脱力,像个破麻袋一样从屋顶滚落。 恍惚间,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湿漉漉的墙面上被拉扯得老长、扭曲变形——活像条被抽了脊梁骨瘫在案板上的鱼。 他面朝下重重地砸下,溅起的冰冷水珠挂在睫毛上,连抬手擦一下的力气都挤不出来。 脸上泛着死灰般的白,嘴唇翕动了一下,却连半声痛呼都发不出。 侧脸紧贴着粗糙冰凉的青石板,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光韵在皮下奔涌过的余威尚未完全平息,像无数细小的电流,刺激着每一根神经末梢突突直跳。 屋檐坠下的水珠,忽然折射出奇异而璀璨的金芒—— 这巷子叫“金巷子”果然不是白叫的。 被那过于炽烈的光一照,连青石板缝隙里淤积的雨水,都仿佛流淌着碎金般的光泽。 可惜,此刻在江言模糊涣散的视线里,那些跳跃的光斑全成了扎眼的碎玻璃。 刚才有多潇洒,现在就有多狼狈。 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发出尖锐的哀鸣,疯狂叫嚣着想要逃离这具濒临极限的躯壳。 他还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抖得像帕金森的身体。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至少这次还能感觉到“疼”,而不是像更早以前那样,连痛觉都丧失。 只剩下灵魂被无形之力反复撕扯、研磨的恐怖钝痛。 本来就疼得想原地升天、骂遍诸天神佛,脑子里还残存着“得维持高手风范”的可笑念头。 结果身体根本不受控制,连最基本的体面都维持不住。 风卷着几片枯叶掠过他的鼻尖,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 那些被光韵彻底净化的怨气……未免消散得太过安静、太过彻底了些。 他的感官在极度的虚弱中被反常地放大,甚至能清晰听见种子飞到棺材边查看红颜时发出的、带着哭腔的刺耳尖啸; 能听见红颜胸腔里重新响起的、微弱但平稳的呼吸声; 甚至能数清自己牙关不受控制地剧烈磕碰的频率。 ……这两个没良心的。 这是他意识被无边黑暗彻底吞噬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 不知过了多久,江言才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 他下意识想抬手揉揉发涩的眼睛,却发现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醒了。” 红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正枕在红颜并拢的腿上。 几缕火红的发梢垂落,扫在他的脸颊,有些痒。 红颜伸手想探向他的额头,却被他偏头躲开。 江言眯着眼,透过树冠的缝隙盯着那些破碎的光斑,声音沙哑: “不就摔了一跤,至于摆出这副哭丧脸?” 他试图用手臂撑起身体,可手掌刚接触到冰凉的地面,就软绵绵地塌了下去,使不上半点力气。 “你管从七米高的地方脸着地叫‘摔一跤’?” 红颜突然拽住他的衣领,鼻尖几乎要贴上他苍白的脸,声音里压着后怕和怒气。 她猛地松开手,江言便又无力地瘫回原处,后脑勺重新枕上那片温热的支撑。 小江!你脑浆子都快晃匀了!吓死我了! 种子在旁边哭得那叫一个涕泗横流。 江言抬手,有气无力地挡住那过于“感人”的光球: “停停停…感天动地的情节就免了,留着给你下次追的番剧吧。” 红颜沉默地看着江言用手支着膝盖,摇摇晃晃、极其勉强地站了起来。 江言感觉有什么被攥着,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掌心传来熟悉的、毛茸茸的触感。 他低头一看,看着自己不知何时被红颜捉在手里、此刻正无力垂着的猫尾巴。 “……” 红颜抬头看着那个站立不稳的人: “这回连拟态都维持不住了,这次又准备找什么借口?想好了吗?” 江言身形一顿,忽然指向旁边的破屋,语气夸张:“快看!那边还有没清理干净的碎片!” 少女下意识扭头望去,指尖力道一松。 江言趁机迅速抽回自己的尾巴,脚步虚浮却动作敏捷地后撤几步,三两下攀上旁边一棵老树的枝桠,勉强坐稳。 “喂!” 红颜攥着空荡荡的手,望着树上那道有些狼狈却强撑潇洒的身影,眼神复杂。 江言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身下树枝上一道新裂开的纹路。 疑神疑鬼的毛病得改改了。 种子飘到他旁边,表情无奈。 它当然知道江言在警惕什么——无非是觉得事情解决得太顺利。 哪有东西能经得起他这像大招的平A。 不对。 江言蹙眉,那股如影随形的、被某种恶心东西注视着的感觉并未完全消散,依旧萦绕在这片空间。 尤其……聚焦在他身上。 要真还有东西能在那波操作下存活,简直就是奇迹了。安啦,别自己吓自己。 种子试图安抚,但光球本身也微微闪烁,透着不确定。 夕阳斜照,将婆娑的树影拉得老长。 江言坐在粗壮的枝桠间,一条腿随意地垂着,另一条腿曲起,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 脑后那根总是低垂的异域辫子,随着微风轻轻扫过肩头。 他望着天边被染成瑰丽的云层,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轻飘飘的,像在问风,又像在自语: “是吗?”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红颜低头欣赏着刚抓拍到的画面,屏幕里,树影、落日、还有那个坐在光晕里、神情难得有几分安静的家伙。 构图意外地不错。 她正要点锁屏,却冷不丁对上了一道从上方投来的、带着探究意味的视线。 江言垂眸,正好撞见少女手忙脚乱想把手机往背后藏的笨拙模样。 他翘着那条晃荡的腿,单手支着下巴,歪头俯视着她,这个角度让他不自觉地带上了点居高临下的审视。 脑子里却又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个念头: 真正的大boSS……真的已经解决了吗?还有那道黏在背后的恶心视线,似乎并未完全散去。 就在这时,他余光瞥见红颜像是贼心不死,又悄悄举起了手机。 冰冷的屏幕反光,映得她微微泛红的鼻尖格外明显。 江言眼神一闪,忽然翻身从树上一跃而下,带落几片枯黄的树叶。 他落地时似乎踉跄了一下,但立刻稳住。 同时故意夸张地撩起额前散落的碎发,摆出一个极其浮夸的poSE,语气更是欠揍: “来来来,让为父检查检查,有没有拍出我十分之一的帅?” 红颜反应极快,立刻把手机紧紧捂在怀里,背过身去,就是不给他看: “哼!就算是监护人,也要尊重少女的隐私权!” 江言立刻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指着她嚷嚷: “嘿!你这可是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啊!我还没告你侵犯我的肖像权呢!” 他嘴上插科打诨,心里那根警惕的弦,却始终没有真正放松。 第18章 迷语连篇 江言突然顿住话头,视线定定地投向红颜身后。 红颜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转身望去。 只见江言语气带着点意外:“那老太……” 话音未落,那黑袍老太竟已蹒跚着走了上来,咧开缺了门牙的嘴,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浑浊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江言,“我就知道……你们能成事。” 她枯槁如树皮的手掌“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江言肩上。 江言被拍得身形一晃,揉着瞬间发麻的肩膀,挑眉看她:“专程爬上来夸人的?您老这售后服务,未免也太殷勤了点吧?” 这神出鬼没的功夫,不去殡仪馆做纸人都算屈才了。 老太另一只手哆哆嗦嗦地从黑袍底下摸出个老式相机,脸上堆起褶皱的笑: “那个……合张影,留个纪念?” 红颜闻言有些不可置信:“您这业务范围够广的,从神秘守护者跨界到街头摄影师?” “这叫多元发展,跟上时代!” 老太理直气壮地踮起脚,努力去勾江言的肩膀,想把他揽过来。 江言歪着身子拼命往后仰:“哎哎哎!我还没同意呢…强买强卖啊?” 话没说完,老太枯瘦的手臂突然爆发出不符外表的力气,猛地将他拽进自己怀里。 一股混合着陈腐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与此同时,一句沙哑到几乎只剩气音的话,钻进江言耳中: “光韵现世…你又瞒得了多久…” 江言愣了一下,看向旁边人,面上却嬉皮笑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老太却已干脆利落地松开了手,敏捷地后退两步,像藏什么绝世珍宝一样把相机迅速塞回黑袍深处。 紧接着,她身影一晃—— 红颜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老太太佝偻的身影,竟在眨眼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片黑袍的衣角都没留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走了走了,收工回家!” 江言仿佛无事发生,伸手勾住还在愣神的红颜的脖子,带着她踉跄两步,走向停在路边的小电驴。 直到被按着肩膀坐在电动车后座上,红颜才猛地回过神。 “那老太太绝对有问题!”她抓住江言的胳膊,“普通人怎么可能瞬移?!” “说不定…是穿了滑轮鞋?” 江言单脚支着地,不由分说地把头盔扣在红颜脑袋上。 “说正经的!她刚才凑那么近,跟你说了什么?” 小电驴启动,轮胎碾过路面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江言的声音混在风里传来:“她说我玉树临风赛潘安,一枝梨花压海棠——哎哎哎别拧我耳朵!方向盘要歪了要歪了!” “少糊弄我!” 红颜揪住他后衣领晃了晃,突然福至心灵,压低声音,“你早就察觉到她不对劲了,对不对?!” 她抬头,从后视镜里看到自己气鼓鼓的腮帮。 “是啊,”江言承认得干脆,只是语气有些飘忽,“只不过当时…还有些细节没想通。” 他的尾音轻飘飘的,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意识之种“啪”地蹦出来,让江言别当谜语人。 红颜伸手,一把将那光球捞过来,塞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像是怕它被风吹跑。 “普通人怎么可能瞬间消失?而且,她好像看得到种子……” “特殊血脉、上古遗族、隐世宗门——现在流行的网络小说套路不都这么写吗?” 江言的尾音混着小电驴的引擎轰鸣,散在晚风里,“说不定人家祖上出过言灵师,打个喷嚏都能咒死半城人那种。” 红颜对着他的后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说、人、话。” “简单说,就是那种开局自带逆天buff的家族遗传病。” 江言单脚支地,在红灯前停下,反手用指尖戳了戳又从口袋里探出“脑袋”的种子。 “像你爹我这种天赋异禀的天选之子,搁在一百多年前,那可是要被各大世家抢破头,请回祠堂当镇宅神兽供奉起来的。” 他们一点也不信江言的鬼话,他连灵能都用不了,最多不过是有点奇怪又死不了的普通混种灵。 死不了也是很厉害的啊! “这不就是自带外挂的氪金玩家吗?” 红颜对这种设定倒是接受良好,甚至生出些好奇,“那现在还有这种人吗?” 氪命还差不多。 江言在心里默默吐槽,手上却猛地拧动油门。 小电驴发出一声嘶鸣,灵活地扎进晚高峰拥挤的车流,开始了熟练的蛇形走位。 他仰头望向天际,暮云正沉沉压下来,喉结滚动时带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世道,身负特殊之物,要么躲进深山老林装世外高人,要么就得彻底藏起尾巴讨生活。 “现在啊,这类存在都成珍稀保护动物了,只可远观…” 他语气拖长,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红颜捕捉到他话里的余韵,顺势追问:“你以前见过很多?” “以前?” 江言故意把尾音扬得轻快又飘忽,“那可不,以前说不定遍地都是呢。” 然后他屈指,精准地弹飞了又想插话的意识之种。 “就像你永远找不到刻意藏在浓雾里的山——”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点难以捉摸的深意,“除非,那座山自己愿意走出来。” 意识之种早就对这种日常打哑谜见怪不怪了。 红颜一怔,某个银发及肩、蜷在转椅里的身影瞬间浮现在脑海。 江言像是能看穿她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轻松提议: “正好,今晚约了去她家蹭饭。要不…你亲自问问那位‘山’本人?” 第19章 用最正经的脸说最不正经的话 结果,红颜酝酿了一晚上的问题,在鹿青清淡的眸光下,终究什么都没能问出口。 饭后,她盯着杯中沉沉浮浮的茶梗,总觉得那抹青碧的茶汤颜色,像极了鹿青那双翡翠竖瞳—— 永远古井无波,却莫名让人不敢放肆。 “快毕业了吧?”鹿青突然开口,银匙轻轻搅动茶汤的细微声响,惊得红颜指尖一颤。 “别总往郊区那栋废弃实验楼跑了。” 鹿青接下来的话,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打散了红颜心中所有盘桓的疑问。 “违背自然规律与物理法则的长生之道,不可取。” 她垂眸,轻轻吹散杯沿蒸腾的热气,语气平淡却笃定。 红颜攥着茶杯的指节瞬间用力到发白。 她早该知道。 自己在郊区实验楼里偷偷进行的那些关于延长人类寿命的研究,根本不可能瞒过这位感知力遍布世界每个角落、不知活了多少岁月的元灵。 江言叼着半块茶饼,像没骨头似的瘫在旁边的椅子上。 他刚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咀嚼,就敏锐地察觉到餐桌上的气氛陡然变得凝滞。 红颜深深低下头,盯着杯中晃动的涟漪,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哽住。 她听见自己干涩到发紧的声音,在寂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因为…我和你们的寿命相比,就像朝生暮死的蜉蝣。” 尾音坠地时,仿佛能溅起细微的尘埃。 与此同时,江言叼起新的茶叶,那旁若无人的咀嚼声显得格外突兀。 “所以…”红颜突然拍案而起,情绪有些激动,“哪怕只能多活十年,二十年…我也想…” 鹿青搅动茶汤的银匙蓦地停住。 她没有看红颜,而是将目光转向江言,杯底沉淀的茶叶无声地凝成一个微小的旋涡。 江言抬头,正撞进那双深邃的翡翠瞳仁里。 他接收到鹿青无声的示意,咽下嘴里的东西,清了清嗓子开口: “嗐,活得久有什么好的?” 他舌尖舔过沾着茶叶碎屑的嘴角,开始掰着手指头数,“你想啊,看着朋友、熟人一个个入土为安,连过清明节烧纸钱,都得雇辆卡车才拉得完。” 他一个个举例,信口拈来: “手机内存迟早爆满,懒得清理,想下个新App还得先删掉八百年前的聊天记录。” “楼下那活了千年、好不容易成灵的王八…啊不,乌龟大爷,前些年非要娶个人,结果熬死了媳妇,又送走了没能遗传到自己长寿基因的儿孙,现在抑郁了,天天对着池塘抹眼泪。” “活得久了,连去扫墓都分不清哪座坟头底下才躺着自家祖宗,哪座长的是别人家的野草……” 红颜当然知道这是江言惯用的插科打诨转移话题的伎俩。 可这次,是鹿青示意的。 她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慢慢地、带着点不甘地坐了回去。 “你们…能不能正经讨论一下我的生命问题啊!” “那你想不想听,你小时候的事?” “不想。” 红颜斩钉截铁,一口回绝。 “唉~真是毫不留情啊。” 江言拉长的尾音里带着夸张的受伤情绪。 “以前不知道是谁,小小一只,抱着我的腿软软糯糯地喊‘爸爸’,现在长大了,连个温馨的回忆环节都要直接跳过?” “想来肯定不是什么值得回忆的好事。” 红颜盯着桌子上最后一块茶饼,眼疾手快地伸手抢过,整个塞进嘴里。 下一秒,她的脸皱成了一团。 果然,和想象中一样,超苦的! 鹿青指尖摩挲着温热的青瓷杯沿,像在回忆。 “以前某人可是试图拿我当人质来着。” 这话倒是勾起了红颜的好奇心。 但鹿青忽然起身,径直走向厨房,然后……拖出了整整一箱包装花里胡哨的精酿啤酒。 “现在想想,还真是伤心。” 鹿青仰头灌下小半瓶啤酒,琥珀色的液体滑过喉咙。 虽然说着“伤心”,但她清冷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也平静无波,完全看不出半点伤心的样子。 红颜攥着手里那罐沁出冰凉水珠的啤酒,有些愣神。 这是她第一次见鹿青喝酒。 鹿青这样做,是因为能感觉到红颜在面对自己时总是不自觉地紧绷。 她试图用酒精,让这场谈话的氛围不那么正式和拘谨。 也确实,每个与鹿青对话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变得郑重其事,仿佛面对着一部活着的历史典籍。 江言曾说过,可能是因为她看着太神圣了,反正让人没法不正经。 鹿青还随口列举了几件江言早年的“光辉事迹”,每一桩都堪称可以录入《不靠谱监护人反面教材大全》的存在。 红颜听着那些匪夷所思的糗事,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她用余光悄悄瞥向鹿青,却瞬间对上了那双正看着自己的翡翠色眼眸。 吓得她立刻挺直腰板,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作出最标准的乖巧坐姿。 恍惚间,她好像还看到……鹿青几不可察地、微微歪了下头,脸上似乎掠过一丝类似于“不解”的神情? 不!一定是自己看错了,或者灯光晃的。 红颜在心里疯狂否定,可越是否定,那种“鹿青刚才确实歪头了”的感觉就越是清晰。 只有红颜自己知道,当鹿青顶着一张完美无瑕、清冷禁欲的脸,用汇报实验数据般平静无波的语气,说出极其不正经的内容时—— 那种反差感,超、级、可、怕! 第20章 连续加班四十九天的怨灵 要说红颜是怎么被江言“捡”到的,这事儿还得从一个让江言怨气冲天的任务说起。 总部大楼的中央空调,永远开得跟太平间停尸房似的,冷气飕飕地往骨头缝里钻。 江言整个人深陷在鹿青办公室的沙发里。 两条长腿毫无形象地从扶手边垂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着。 听见推门声时,他把脸往胳膊肘里埋得更深,发出了一声生无可恋的哀鸣。 鹿青的脚步声被厚重的地毯吞没,悄无声息。 直到她站定在沙发旁,中央空调持续嗡鸣着吐出冷气,将江言那几撮永远不服帖的乱翘发梢吹得微微颤动。 “你的状态,让人担心。” 鹿青的声音响起,同时,江言能明显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抚上了自己的侧脸。 江言从臂弯里漏出半只布满血丝的眼睛,瞥见了鹿青那张明显放大了的、没什么表情的精致脸庞。 “担心就给我批年假啊!带薪的那种!” 江言顺势猛地坐起,一把掀开还搭在自己脸上的手,露出了底下浓重到像是被人揍了两拳的黑眼圈。 “你知道我连续多少天没好好休息了吗?!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使!”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用生命给公司献祭,燃烧阳寿换取KpI。 “有任务了。” 鹿青仿佛没听见他的控诉,只是将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拿到他眼前晃了晃。 听听!这是何等丧心病狂的发言!竟然让一个连续加班、濒临猝死边缘的人立刻出外勤? 江言突然戏精附体,抓起鹿青的手腕就往自己脖子上按,整个人柔弱无骨地歪倒回沙发里,扯着嗓子嚷嚷: “快!掐死我!就现在!立刻!马上!给我个痛快!这牛马日子我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鹿青垂眸,看着这个在沙发上瘫成烂泥、演技浮夸的家伙。 任由他拽着自己的手,却丝毫没有用力的意思,无声地拒绝了他这离谱的“请求”。 江言随着夸张的抗议动作,半个身子都快滑到地毯上了。 见鹿青无动于衷,江言悻悻地撒开手,“万恶的剥削主义!资本家听了你的发言都要感动落泪…” 他滚到沙发另一端,扯过靠枕蒙住脸,闷声闷气地继续控诉: “上个月刚端了三个非法异灵组织的老巢!前上上周收拾了那几个试图用灵能控制股市的反派灵!前天还被迫替跳广场舞的王大妈通了她家楼下堵塞的下水道!昨天更是——” 他猛地掀开抱枕,伸出手指开始掰扯:“连续加班四十九天!四十九天啊!驴都不敢这么拉磨!” 江言从抱枕缝里露出一只充满怨念的眼睛,“让新人去练手啊!上个月不是从火场里捡回来一个据说能喷火的小子吗?让他去!” 他忽然翻身,动作敏捷地滚下沙发,后腰“咚”地一声撞到桌子也毫不在意。 连滚带爬地扑向窗边那个离鹿青最远的椅子上。 仿佛那里是他的安全区。 “就说我工伤昏迷!重度昏迷!生命垂危!需要静养一百年!” 鹿青没有理会他的撒泼打滚,只是将那份资料轻轻放在被江言撞得移了位的桌子上。 旁边的瓷杯里,热茶正安静地蒸腾起袅袅白雾。 她优雅地蜷进旁边的单人座椅,目光扫过文件末尾那个醒目的血红印章。 江言折腾累了,终于认命。 他只希望这次别再是什么需要炸楼灭口、毁尸灭迹的脏活。 他不抱任何希望地蹬着地面,让转椅吱呀作响地滑到鹿青跟前,准备看看这任务写了什么。 城西那家荒废多年的康宁医院,地下藏着见不得光的勾当。 姓李的,搞了个所谓的“生命融合计划”。 这名儿听着挺唬人,说白了就是抓活人和动物,用灵能硬灌进去,拿基因当针线,强行缝在一块儿。 地下三层,就是他的血腥作坊。 这是在违背自然、亵渎生命。 偷拍的文件配图里,扭曲的断肢浸泡在浑浊的福尔马林液中,拼接处的针脚歪歪斜斜,活像是醉汉手里缝出来的破布娃娃。 江言盯着照片里那个半人半蜥蜴的诡异标本,突然伸手戳了戳鹿青握在手中的钢笔尖,语气充满了荒谬感: “等等!这蜥蜴尾巴是不是接反了?你看这鳞片方向都朝前长,这要赶上刮风天,它不得把自己抽成个人形陀螺?” 意识之种从刚才掉落的饼干渣堆里蹦出来,面上还沾着半块奥利奥碎屑: 最近的疯狂科学家是在搞什么邪恶批发吗?流水线生产怪物? 它跳到那摞文件最顶端,用虚拟手在脖子前横着划了一下,要我说,这种地方,直接连人带楼轰成渣,省得—— 咔嚓!它甚至配了个音效。 鹿青的钢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言简意赅地下达指令: “嗯,去端了那里。”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在便签上写,钢笔刮过纸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记得处理干净。” 不过你确定要让他去? 种子飘到江言鼻尖前,上下晃了晃,却发现对方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歪在转椅上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意识之种瞬间变出个迷你扩音器,正要凑到他耳边来个“正义の怒吼”,却被鹿青一个清淡的眼神钉在了半空中,瞬间噤声。 空气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和江言轻浅的呼吸声。 鹿青起身,走到一旁的柜子,取出一条毛毯,动作轻缓地盖在了江言身上。 要泼醒吗? 意识之种又变出个小水桶,面上是贱兮兮的表情。 “让他睡吧。” 鹿青的声音很轻。 她从便签本上撕下一页,钢笔悬停许久,最终没有写字,而是画了只蜷成一团、打着瞌睡的简笔小猫。 便签被轻轻贴在江言额头上,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意识之种凑近研究那猫爪轮廓时,鹿青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了门外。 她回头望了眼沙发上那一大团“猫饼”和额头上滑稽的便签,轻轻带上了门,隔绝了外界的嘈杂。 …… 三小时后。 江言蹲在某栋老旧建筑外锈迹斑斑的消防梯上,迎着傍晚的风,大口啃着从便利店买来的饭团,含混不清地抱怨: “就知道压榨我……等着吧,这次任务结束,老子一定要申请放年假!去南极看企鹅!” 再不济他就打算去辞职。 而他此刻并不知道,这次看似寻常的“端窝点”任务,将会让他捡到一个……未来会扛着电锯追在他身后喊“小江”的红发少女。 第21章 帅炸了!——物理意义上的 刚开始种子居然建议直接杀进去,被江言一个白眼驳回——真当自己是无限蓝条的永动机呢? 接下来的流程,江言简直熟得能闭眼操作: 熟练地潜行、戳种子让它开“门”、精准躲过监控死角、钻进狭窄的通风管道、在关键节点放置微型炸弹…… 一套操作行云流水,堪称潜入教学范本。 主打一个流程熟练、姿势狼狈。 种子途中居然不见了?! 江言皱着眉打了几个响指,种子才“嗖”地空中出现。 身上还带着沾着黏糊糊的绿色液体——这掉线原因,居然是因为掉进了福尔马林池?! 就在这时,刺耳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响彻整个地下空间! 走廊两侧所有的监控探头,齐刷刷地转动,瞬间全部锁定了他! 被发现了?没关系!跑就对了! 江言气极反笑,一边拔腿狂奔一边吐槽: “经典追逐戏码,虽迟但到,永不缺席是吧!” 在警报声和追兵脚步声中,江言上演极限跑酷。翻身越过障碍,蹬墙借力急转,动作熟练的让人心疼。 眼看前方已是死路,他毫不犹豫,抬脚“哐当”一声踹开了锈蚀的窗户。 夜风糊了他一脸。 江言心里暗自庆幸:还好只有十米,这高度对主角来说约等于门槛。 计时器疯狂震动,数字跳红,发出最后通牒。 千钧一发之际,江言单手撑住窗沿,利落地翻身跃出! “轰——!!!” 身后,爆炸的火光与气浪恰到好处地冲天而起,将他跃出的身影衬托得无比“壮烈”。 完成了一次标准的“主角绝不回头看爆炸”的潇洒退场。 江言蜷身抱头,精准地滚进楼下松软的绿化带里。 种子竖起大拇指:帅炸了! “那是。”江言支着膝盖起身,故作潇洒地甩了甩头发。 他伸手想把刚才装炸药时顺手摸来的护目镜扯下来—— 结果拉到一半,后脑勺就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半块被炸飞的混凝土块像长了眼睛,精准命中目标。 “靠!” 他眼前一黑,捂着后脑勺蹲了下去,生理性的泪花在眼眶里直打转。 天降正义——不对,是天降大礼!种子的样子贱兮兮的。 废墟深处传来承重墙坍塌的闷响,江言下意识往绿化带的更深阴影里缩了缩。 远处消防车的鸣笛尖锐刺耳,吵得他脑仁疼,惊起几只灰扑扑在废墟里觅食的麻雀。 江言突然一把薅住试图悄悄溜走的意识之种,咬牙切齿: “明明叫你跟紧我……” 等等小江你听!种子急忙打断,光球疯狂闪烁,试图转移话题。 江言眯起眼,凑近盯着这颗明显心虚的光球,脸上写满了“我信你个鬼”。 是真的!你仔细听!种子被他盯得发毛,急得上下乱窜。 行,信它一次。 江言把戴着的护目镜彻底推到头顶,凝神细听。 呼啸的风声、远处消防车的鸣笛、建筑物残骸偶尔掉落的碎响中…… 确实,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抽泣? 他耳尖微动,抬脚“咔嚓”碾碎了脚边半块带着焦痕的瓷砖。 他循着声音,徒手扒开交错扭曲的钢筋,锈红色的碎渣簌簌落下,掉在下方一片沾满灰尘的白大褂残片上。 就在废墟的缝隙里,一个半塌的保温箱歪斜着,箱体布满了划痕和凹痕。 里面,竟蜷缩着一个婴儿,正无意识地吮吸着自己的手指,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而那双眼瞳……竟是妖异的血红色! 活的?!意识之种猛扑到保温箱上,变成一连串震惊的符号,这都没被炸成灰?!这是开挂吧?! 江言单膝跪地,小心地扯开那仿佛裹尸布般的襁褓。 一块金属铭牌“哐当”掉在地上,上面“4号融合体”的字样被干涸的血渍糊得斑驳不清。 他用自己的外套,将婴儿裹成一个严实的蚕蛹。 种子在一旁静静的闪烁,不得不感叹:这些人……真是疯得彻彻底底。 ———— 江言拎着那个裹成蚕蛹、偶尔蠕动一下的外套包裹,瘫坐在鹿青办公室的椅子上,浑身散发着硝烟和灰尘的味道。 “你什么时候生……”鹿青从文件中抬起头,刚想用她平淡的语气调侃两句。 “打住!” 江言立刻抬手制止,他现在身心俱疲,一点也不想听这位灵大人用最正经的脸说出奇怪的话。 鹿青的目光扫过那个包裹,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评估一件实验器材: “融合基因的显性表达比预期提前了至少四个月。”她下了结论,“活不了多久的缺陷品。” 她动作熟练地将婴儿取出,放入旁边一个不知何时准备好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恒温箱内。 “父母是‘融合计划’的核心负责人。死亡时间,昨晚凌晨三点左右确认。” 旁边的助理适时调出几张模糊的监控截图,画面里,一对穿着白大褂的男女,正神情专注地给襁褓中的婴儿注射某种药剂。 “等会儿!”江言突然撑住恒温箱的边缘,打断她,“也就是说,她的…” 她的父母是自己害死的?! 鹿青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陈述着客观事实: “准确来说,是你安装的炸弹,间接加速了实验室上方承重墙的坍塌。” 意识之种变出个迷你奶瓶晃了晃,提出一个看似合理的建议:那……送去福利院? “活体实验材料,尤其是不稳定的基因融合体,不该流入民间引发不必要的麻烦或恐慌。” 助理干脆利落地回绝,同时用小巧的剪刀,小心翼翼地剪下婴儿一缕带着微卷的胎发,装入无菌密封袋。 就没有什么办法了吗?种子焦急地撞在恒温箱的玻璃上,光晕乱闪。 比如换血?透析?或者……你们灵那种听起来就很厉害的秘术、天赋?比如月光洗礼、生命泉水什么的! 鹿青抬眸,用那双翡翠色的竖瞳平静地看着躁动的光球: “我是白麂,不是许愿池里的王八。” 鹿青这句话像块冰砸在地上,意思再明白不过——现在进行安乐死,至少还能留个全尸。 鹿青垂眸望着恒温箱里那个小小的生命,婴儿蜷缩的手指无意识地抽动着,像在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中央空调的冷气吹动她垂落的银发,白大褂袖口还沾着修剪盆栽时留下的新鲜泥点。 意识之种焦急地绕着恒温箱转圈,光球忽明忽暗: 总不能就这么看着这小不点等死吧?她爹妈造孽,孩子又没得选! 江言瘫在转椅里,眼皮都快粘在一起了,闻言懒洋洋地抬起一只手: “要不我给她唱首安魂曲?保证走得安详体面。” 看种子这么执着,鹿青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点几下,液晶屏的冷光映得她长睫仿佛结了层霜。 “来了。” 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个穿着白色风衣的男人挟带着一股清冽的消毒水气味走了进来。 他径直看向鹿青,嘴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第22章 三十载 “又见面了,鹿小姐。”他熟稔地打招呼,语气带着点无奈的调侃,“上次您招待的那杯茶,苦得我整整三天没合眼。” 鹿青蜷在转椅里,连姿势都没变一下:“这次是雨前龙井。” “您这待客之道真是十年如一日,专治各种想不开。” 来人也不在意,径自走向恒温箱,风衣下摆扫过散落一地的实验报告。 “不过,这次的小病号,倒是比上回那具千年干尸看着可爱些。” 江言支着下巴,把转椅蹬得吱呀作响,忍不住好奇地问鹿青: “这谁啊?” 居然还有他不认识的人脉? 他歪头打量来客,对方沾着几点不易察觉的暗红血迹,整个人气质更像是刚从某个凶案现场抽身而来的优雅杀手。 鹿青言简意赅:“朋友。” 男人不再多言,修长的指尖悬在婴儿眉心三寸之处,肉眼难以察觉的、细如蛛丝的灵能流淌而出。 开始小心翼翼地编织修补那几近溃散的生命力轨迹。 意识之种紧张地趴在恒温箱顶上,光球屏息凝神,一动不敢动。 就在这时,鹿青的指尖悬停在一旁的监控画面上。 夜视镜头里,隐约可见两团人影正叠在远处废弃的病床上,看位置正是被爆炸轻微波及的区域。 “不是吧——” 江言一口可乐差点喷出来,呛得猛捶胸口,“这破地方连野鬼都得绕着走,居然还有人来玩医院玩play?” 鹿青默默将自己的杯子往桌子边缘挪了挪,免得被这家伙波及。 她给江言出了个选择题:“记忆消除,还是精神暗示?” “这还用选?当然是物理失忆法!” 江言顺手摸出块板砖状物体在掌心掂了掂,跃跃欲试,“保证手法纯熟,砸完连自己亲妈站面前都不认识。” 意识之种急得在两人头顶画着8字乱飞:喂!你们两个能不能尊重一下生命!这边在救命啊! “急什么?”江言把捏瘪的可乐罐精准投进垃圾桶,“又不是我亲闺女。”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长舒一口气,摘掉眼镜,疲惫地揉着眉心。 “三十。” 他宣告结果。 江言眨眨眼,第一反应是:“三十块?这医疗费还挺亲民。” 男人无奈地瞥了他一眼:“我是说,这具身体就像个漏水的破陶罐,我只能勉强把最大的裂缝糊上。最多……三十年。” 鹿青依旧蜷在椅子里,声音平静: “这就够了。” 江言凑过去,用手指戳了戳婴儿恢复些血色的脸蛋,然后转头对着男人,笑得那叫一个灿烂,虎牙都露了出来: “厉害啊!兄弟,考虑收个关门弟子不?你看我这资质…” “免了。” 男人不等他说完,甩过来一张质感极佳的鎏金名片,“等你活过五百岁再来找我谈这个——前提是,你没在这之前把自己作死的话。” 江言接住名片,看着上面的「白芥」二字,撇撇嘴,两指夹着随手就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 “五百年太久,只争朝夕啊。” 鹿青将手边新的青瓷杯往桌沿推了半寸,蒸腾的茶雾在她纤长的睫毛上凝成细微的水珠。 “茶。” 她言简意赅。 “还是这么贴心啊,留着下次吧。” 男人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毕竟苦成这样——” 他目光闪过一抹狡黠,“很适合拿来当安眠药呢。” 江言对着那人消失的背影,无声地比划了两个充满敬意(?)的手势。 他算哪根葱? 居然在自己面前装深沉耍帅。 那人前脚刚跨出门,鹿青便动作利落地将那个用被褥裹得严严实实的“蚕蛹”婴儿,直接塞进了江言怀里。 还没等江言调整好姿势,怀里的小家伙不安分地动了动,一只小脚丫子精准地蹬在他的锁骨上。 力道之大,完全不像个刚出生不久的崽。 “申报流程走完需要12小时。” 鹿青把江言送出去,手已经摸到了门把手,语气平淡地交代。 “在此期间——”她微微偏头,翡翠色的竖瞳里清晰地映出江言龇牙咧嘴的滑稽表情,“别弄死了。” 门即将合拢的刹那,江言猛地伸脚勾住了门缝。 “等等!小青青……” 鹿青像是早就料到,头也不回,却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一直用毫无波澜的语调念着: “啊——听不见——” 江言:“……” 算你狠。 —— 几分钟后,社区公园的长椅上。 江言像条脱力的咸鱼瘫在那里,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可乐,勉强压下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困意。 那个小“蚕蛹”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趴在他胸口,似乎睡着了。 种子好奇地蹦到婴儿眼前,两只小手想扒开那双眼皮研究研究。 到底是什么基因突变,能把眼睛和头发都染成这种红色啊?跟开了特效似的! “滚。” 江言看穿了它的意图,屈指将光球弹开,“想都别想,少打歪主意。” 意识之种不死心,又蹦到江言面前,变出布灵布灵的星星眼特效: 不起个名字吗?总不能一直叫‘喂’或者‘那个谁’吧?多不礼貌! 江言再次屈指弹飞这个多管闲事的光球,手里的铝罐被捏得咔咔作响: “你当是养电子宠物呢?还带起名功能?” 他灌下最后一口可乐,空罐子在他手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砸进了几米外的垃圾桶。 远处滑梯旁传来孩童们清脆的笑声,一位穿着碎花裙的母亲正温柔地弯腰,给自己的孩子擦去额头的汗水。 啊?!为什么不行啊! 种子在空中疯狂转圈,拖出彗星似的残影,总不能一直叫她‘四号实验体’吧?听着跟实验室里随时会被解剖的小白鼠一样! 那位母亲牵着蹦蹦跳跳的孩子,从铺着鹅卵石的小径上经过。 江言的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那团嫩黄色的、充满生机的小小身影,直到他们消失在郁郁葱葱的紫藤花架之后。 “你知道人类为什么总喜欢给各种东西起名字吗?” 他低下头,视线对上怀里那双不知何时睁开的、血色琉璃般的眼睛,声音低了些。 “名字就像是拴着风筝的那根线……攥紧了,就感觉它飞不走了。” 意识之种蹦到婴儿头顶,变出个放大镜虚虚扫描着她: 可这小东西,连个完整的风筝都算不上,顶多就是块……快要碎掉的破布——还是四面漏风的那种。 “所以啊,”江言揪住种子,警告似的晃了晃,“哪天风一大,可能‘呼啦’一下就没了。到时候你蹲墙角哭的时候,鼻涕眼泪别往我裤腿上蹭。” 就比如,你给野猫喂火腿肠,第二天它蹲在窗台挠玻璃——这就是起名的代价。 江言仰起头,望着天边,喉结轻轻滚动,低声呢喃了一个模糊的音节。 什么?种子蹦到他肩头,冒出个问号。 “我说——”江言突然深吸一口气,双手托着婴儿的腋下,将她高高举过头顶。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小家伙非但没哭,反而咯咯地笑了起来,小手小脚在空中欢快地蹬着。 “回家!” —— 深夜两点十七分。 江言第三次被堪比防空警报的哭声从沙发上掀翻下来。 他顶着一头堪比鸟窝的炸毛,摸黑冲进厨房,在手忙脚乱中,手背被热水烫红了一片。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江言彻底瘫倒在那个爬满幼稚涂鸦的旧沙发里,眼底沉淀的青黑,浓郁得快赶上烟熏妆。 ——资深摸鱼选手的带娃初体验: 理论上的风筝线,实践中的鬼哭狼嚎。 夜班,才刚刚开始。 第23章 被迫参与的百米冲刺 经历过晚上堪比极限生存挑战的带娃初体验后,江言甚至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用膝盖颠着襁褓哄睡。 代价是他的后腰上多了块不大不小的青紫。 意识之种疯狂拽着江言的衣领口,试图把这个赖床的家伙弄醒。 江言在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把薄毯往头上一蒙,含糊不清地嘟囔: “别吵……再睡五分钟……” 都第七个五分钟了!也该起来了吧?! 江言被扯得整个人直接从沙发上滚了下来,后脑勺“咚”地一声磕在冰凉的地板上。 “嘶——你谋杀啊!” 他捂着瞬间鼓起个包的脑袋,猛地弹坐起来,视线正对上旁边婴儿枕头上洇开的一小片深色口水印。 江言呆滞地眨眨眼,大脑似乎还没完全开机。 几秒后,他像是触电般猛地跳起来,指着那团小被子:“我去!这哪来的?!” 小江你老年痴呆提前发作啊! 记忆渐渐回笼,江言抓了抓睡成鸟窝的后脑勺。 是了,是鹿青那家伙硬塞过来的。 洗手间传来水声,江言把整张脸埋进盛满冷水的洗手池,刺骨的凉意让他打了个激灵。 镜子里的倒影简直不忍直视,眼袋垂到下巴,头发炸得像被雷劈过。 他胡乱抹了把脸,带着一身水汽就出去了。 鹿青留下的早餐安静地放在桌上,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三明治的包装纸上,用马克笔画了只蜷缩着打瞌睡的简笔小猫。 江言叼着冰牛奶的吸管,余光瞥见婴儿床里探出一只白白嫩嫩的小手,正努力地想攥住飘在一旁的意识之种。 “别闹她!” 江言含着吸管含糊地警告,顺手往那试图张开的小嘴里塞了个安抚奶嘴。 十点四十七分的巷口飘着油炸食物的香气。 江言把小家伙用背带捆在自己胸前,开的车骑得歪歪扭扭,险象环生。 绿化带旁,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大爷地吐掉瓜子壳,一口黄痰精准地落在了垃圾桶外三厘米的地方。 噫——!种子炸成一个光刺猬球,没素质!没公德!没……! “省省吧你。” 江言猛捏刹车,惊险地避开一个颤巍巍闯红灯的老人,感觉自己不是在带娃,而是在玩现实版极限逃生。 十字路口的红灯读秒格外漫长。 便利店门口,一个染着耀眼金发的男人随手就把空奶茶杯往绿化带里一抛。 黑色的珍珠撞在树干上弹起,黏糊糊地撒了一地。 喂!你的素质掉地上了!快捡起来! 种子蹦到江言肩头,气愤地闪烁,可惜这番正义谴责只有江言能听见。 那男人掏了掏耳朵,若无其事地拐进了旁边的巷子,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说唱。 江言一把揪住准备追击上去理论的光球,“你追上去对着空气骂街,除了显得我更像个神经病之外,有什么用?” 他叹了口气,感觉身心俱疲,“带孩子就够累了,我还得看着你个球别惹事。” 嘿,今天真是邪了门,什么牛鬼蛇神都让他给碰上了。 —— 回到总部。 种子的尖叫几乎要掀翻房顶:什么!不行!绝对不行! 光球在鹿青光洁的办公桌上疯狂弹跳,一不小心撞翻了金属笔筒,文具哗啦啦散了一地。 鹿青早已提前用双手捂住了耳朵,那双翡翠色的竖瞳平静地映照着眼前这只躁动失控的光球。 她像的是疑惑种子为什么这么激动。 “不就是按流程处决她吗?又不是要处决你。至于搞出这么大动静?” 江言用小指掏了掏耳朵,一脸“多大点事”的表情,指尖还装模作样地弹了弹根本不存在的耳垢。 “大惊小怪的。” 你们这些冷漠无情、铁石心肠的刽子手! 种子的泪珠噼里啪啦地砸在桌面的文件上,晕开一小片湿润。 江言被它吵得烦,一把薅住乱蹦的光球,直接按进旁边还剩半杯茶的杯子里。 “噗通”一声,茶水溅出来几滴,正好落在鹿青刚整理好的实验报告边缘。 “嚎什么丧?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现在就要给你送终呢。” 他屈指弹了弹玻璃杯壁,种子顶着几片茶叶沫,晕头转向地浮了上来。 鹿青蜷在转椅里,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个柑橘,指甲掐进橙黄果皮时,溅出几滴清香的汁水。 她把那份薄薄的文件轻飘飘甩到江言面前,袖口似乎还沾着一点植物的清冽气息。 “自己看。” 不可控因素概率87.6%,建议立即处…死! 种子凑过去念,念到一半声音猛地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 根据这份文件的评估,他们对婴儿体内曾被注入过什么依旧知之甚少。 所谓的“处决”建议,仅仅是基于对未来“不可控”风险的担忧。 江言盯着那行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起身,动作干脆地朝门口走去——他可不想再惹上什么甩不掉的大麻烦。 意识之种立刻从茶杯里蹦出来,湿漉漉地跟在他身后,真就这么走了啊?!你还是不是人! “我早就不是人了。” 江言盯着尽头那绿莹莹的安全出口标识,烦躁地抓了抓后颈翘起的一撮头发。 下一秒,他突然转身,不是走向出口,而是朝着来时的方向发足狂奔! “啧,”风掠过耳畔,只留下他一句带着认命般烦躁的低语,“麻烦死了。” 鹿青正和抱着一摞文件的助理从转角走出,她脚步微顿,似乎预感到什么,拉着助理刚后退半步—— 江言像一阵风似的冲过来,虽然鹿青有所准备,但还是被他带起的势头撞掉了一些文件。 纸张哗啦啦散落一地,如同骤然降下的雪片。 他看也没看满地狼藉,一把攥住鹿青的手腕,拉着她就在走廊里继续狂奔,边跑边扯着嗓子嚷嚷,仿佛在宣告全世界: “先说好!我可没心软!是种子那家伙在我脑子里吵得嗡嗡响,头疼得要炸了!” 飘在两人头顶的光球,刚要开口反驳这个甩锅行为,就被江言头也不回地反手一巴掌,“啪”地一声拍进了旁边消防栓的阴影里,抗议声戛然而止。 “砰——!” 会议室厚重的木门被江言一脚粗暴地踹开,巨大的声响让里面所有正在进行的低声讨论瞬间冻结。 长桌尽头,山羊老者手一抖,端着的青瓷茶杯晃出半圈涟漪,几颗泡发的枸杞粘在他花白的胡须上,摇摇欲坠。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门口死死拽着鹿青手腕的江言。 以及那位向来从容镇定、此刻发丝微乱、被强行拖来的鹿青。 第24章 招不在新,管用就行 好巧不巧的,今天居然有这么多人在。 江言一个滑步,精准地蹿到那放着婴儿的恒温箱旁,单手就把里面那个即将被“处理”的小家伙捞了出来,紧紧抱在怀里。 “刀——下——留——人——!” 他故意把尾音拖得老长,抑扬顿挫,活脱脱像从古装剧片场穿越来的,正在劫法场的江湖豪侠。 “今日我就要带她走。” “胡闹!” 坐在主位的山羊老头气得猛拍桌子,震得茶杯乱晃,茶沫子溅上了他心爱的紫檀木笔架。 “等她失控,造成伤亡,那些无辜的人,又该由谁来负责?谁来带他们走?!” 江言眼神一闪,突然手臂一伸,把身旁一直没什么表情的鹿青往自己怀里猛地一扯,圈进臂弯。 同时,意识之种瞬间拟态成一把短刃,精准地贴上鹿青白皙的脖颈,压出一道清晰的红痕。 “猜猜看,”江言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鹿青的耳廓,用那种音量不高、却足以让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的语调低语。 “这位小姐,愿不愿意陪我殉情。” 会议室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惊恐地望着被利刃“挟持”的鹿青,又看看一脸嚣张、仿佛真干得出来的江言。 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像破风箱一样难听。 众人看他们的目光变了。 目光在这对“亡命鸳鸯”(?)之间来回扫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山羊老头的紫檀木拐杖狠狠杵着地上,几乎要戳出个洞来:“反了天了!每次都只会用这招!” 老头气得手直哆嗦,摸索着掏出速效救心丸。 就在这当口,江言顺手就把怀里的婴儿塞进了鹿青空着的臂弯里。 “招不在新,管用就行。” 江言歪着头,把下巴亲昵地搁在鹿青纤薄的肩膀上,语气甜得发腻,“对吧,小青青~” 角落里,一个气质雍容的中年女人缓缓走了出来。 “江言,”她声音沉稳,带着告诫的意味,“你应该很清楚,有些东西,一旦系上…” 她的瞳孔清晰地倒映出婴儿发梢那抹不祥的赤色,“就再难斩断了。” 见江言还是一副“无所吊谓”的死样子,女人也有些火了,攥紧了腕间的翡翠佛珠。 “鹿小姐!您倒是说句话啊?!” 被利刃夹颈的鹿青终于抬眸。 “要杀就杀。”她甚至抬手,指尖轻轻抚上江言另一边的侧脸,指腹蹭过他熬夜熬出的浓重黑眼圈,补了一句, “记得安排一下,把我和他埋在一起。” 女人听到鹿青这完全是纵容的话,气得佛珠都快被捏出裂纹。 “听听,多贴心。” 江言余光瞥见主位上的山羊老头胡子都在抽搐,故意用刀柄轻轻挑起鹿青的下巴,演得更加投入。 “我家小青青连合葬墓穴都选好了,就等着和我同年同月同日死了。” 他瞥见那老头气得直接揪断了一根宝贵的胡子,差点没当场笑出声。 最终,妥协来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江言吹着荒腔走板的口哨,晃晃悠悠地走出会议室时,身后传来压得极低、却充满愤懑的咒骂: “这混账…早晚被雷劈…” “鹿小姐到底图他什么?就图他那张脸吗?!” 江言就是仗着总部极其需要、甚至可以说是依赖鹿青的能力和存在,而不敢真把他这个鹿青“绑定的麻烦”怎么样。 每次都提出些无理要求,不满足就用这“挟持鹿青”的招数,真是屡试不爽。 快哉快哉。 众人一边唾骂他太不要脸,骂归骂,无奈也归无奈,最终……还是得让着他江言。 这憋屈的现实,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充满无力感的长叹。 不过,反正他们说完了正事也在讨论真的要做这个决定吗? 有人觉得还有利用价值,有人觉得是社会危害。 总之他们讨论了很久,想再讨论一下,江言就这么出现了…… 鹿青垂眸,小心地调整了一下抱姿。 臂弯里的婴儿蜷缩着,一只小小的手无意识地攥住了她一缕垂落的银发。 江言吹着口哨拐过走廊转角,能清晰感受到身后有两道视线,伴随着皮鞋声不紧不慢地跟着。他故意放慢了脚步。 “江言。” 皮鞋声在身后半米处停下。 是会议上那个穿着香云纱的女人,和她的助理,堵住了去路。 江言缓缓转过身:“哟,有何贵干啊?” “江言,你不要以为这件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女人看到他那表情就来气,“她始终是个隐患。” 江言双手插兜,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鹿小姐…” 女人转向不知何时已站在电梯门边、仿佛事不关己的鹿青,语气比对江言时好了那么一点。 “您不能总由着他这样胡闹…” “纵容?” 鹿青似乎思考了一下,伸手按下电梯按钮,语气平淡无波,“比起他之前那些壮举,这次…倒算得上乖巧。” 女人被这话噎得脸色铁青,猛地甩手,撞开旁边的消防通道门,丢下一句“不可理喻!” 便大步离去。 那名助理却在离开前,将一直捧着的平板电脑直接举到了江言面前。 「会议决议。」加粗的字体几乎要贴上江言的鼻尖。 「即日起,由您担任‘四号’的法定监护人,全权负责其一切事宜。若在此期间出现任何异常或失控——」 屏幕上的光标在「就地销毁」四个猩红的大字上疯狂跳动。 “江先生,”助理推了推滑落的眼镜,镜片后闪着冷光,“总部的耐心,是有限的。” …… 江言刚抱着孩子跨出总部旋转门,就被外面炽烈的阳光晒得眯起了眼,一股强烈的后悔瞬间涌上心头。 “现在回想起来…”他踢飞脚边一颗小碎石,看着它弹跳着消失在绿化带里,喃喃自语,“刚才还是太冲动了。” 意识之种绕着他头顶欢快地转圈,那表情跟江言欠揍时如出一辙。 冲冠一怒为红颜啊小江!没想到你还有这么热血的一面! “红你个头啊!” 江言没好气地一巴掌把种子拍得光屑四散,余光却不自觉地瞥向怀里。 襁褓中,那只小小的手正无意识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角。 种子立刻重新凝聚,搓着手,充满期待地问: 那现在……总可以给她起个名字了吧? 它甚至还给自己变出一副眼镜戴上,现场变出一本厚厚的《起名大全》,一副要严肃研讨的架势。 “唉,真是红颜薄命啊——” 江言故意拉长声音,打断了种子的动作,指尖却轻轻戳了戳婴儿那泛着健康淡粉色的柔软脸颊。 远处草坪上的蒲公英被一阵微风卷起,洁白的绒絮悠悠飘来,有一小团擦过他总是乱翘的刘海。 他看着那飞舞的蒲公英,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家伙,随口道: “就叫红颜吧。” 太随便了吧!! 种子拟态出来的那本大厚书“砰”地一声消失不见,无声的抗议。 第25章 实验台兄台:最惨背景板 江言拎着酒瓶仰头灌下一口,琥珀色的液体顺着下颌线滑落,洇湿了衣领。 他瞥了眼瘫在旁边沙发上不省人事的人。 少女火红的长发糊了满脸,怀里还紧紧抱着个空酒瓶,嘴里嘟囔着含糊不清的梦话。 “起来了,”江言有些无奈地戳了戳她,“明早还要去训练那报到呢,现在滚回去收拾行李,你还能睡仨小时。” 见红颜毫无反应,甚至发出了轻微的小呼噜,江言也懒得再管。 有一件事,鹿青一直没想明白。 她看向沙发上那团红色,传递出淡淡的疑惑: “为什么这孩子……总好像有点怕我?我看起来很可怕吗?” 她确实不明白。 江言耸耸肩,回复得漫不经心: “谁知道呢。” 他随口胡诌,“可能你长得特别像她小学那个天天罚她抄课文的班主任?” “或者纯粹是青春期少女对上古元灵的正常敬畏?简称……中二病?” 江言现在也懒得把红颜拖回去了,反正以前他也是和鹿青住一块儿的,只是后来红颜小时候实在太吵。 怕打扰到鹿青才搬出去住。 他现在累得连起身的欲望都没有,眼睛一闭一睁,就听到消息提示音。 他闭着眼在地上摸索了半天,才捞起掉在沙发缝里的手机。 屏幕亮起,置顶联系人的消息简单粗暴: 「帮我带下行李,谢啦。」 后面附了张照片——照片里少女对着镜头比着胜利的手势,背景赫然是某个郊区实验楼的内部。 江言盯着消息发送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能把她卖了吗? 这丫头怕是压根没睡,直接从酒局无缝衔接,扎进郊区实验楼通宵去了。 —— 清晨六点,天光微亮。 江言托着那个沉甸甸的行李箱,斜倚在实验室门框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门板,发出规律的轻响。 实验台前,红颜背对着他,火红的马尾此刻用一根2b铅笔随意地盘在脑后,挽成了一个摇摇欲坠的团子。 她正哼着最近流行曲的调子,笔尖在报告纸上划拉得飞快。 直到那“沙沙”声被身后持续不断的、带着点催促意味的叩门声打断。 笔尖猛地一顿,在纸上划出一道深刻的痕迹。 红颜转过头来。 那张还沾着几点早已干涸的、不知名暗红色污渍的脸上,瞬间切换成了无比天真纯净的笑容。 仿佛刚才那个沉浸在实验中、眼神带着几分狠戾专注的少女只是幻觉。 “早啊,小江!” 她声音清脆,随手朝墙角一指,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行李丢那儿就行!辛苦啦!” 江言的目光轻飘飘掠过她染血的脸颊,精准地落在实验台另一端—— 那里固定着一个昏迷不醒的男人,敞开的胸腔直接暴露在惨白的无影灯下,鲜红的组织与苍白的骨骼交织,画面极具冲击力。 最关键的是,旁边看不到任何麻醉设备的影子。 江言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视线转回红颜那张笑得过分灿烂、甚至带着点“求表扬”意味的脸上。 “话说,”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用下巴朝实验台方向点了点,“这位躺平的‘志愿者’兄台,之前是刨了你家祖坟,还是抢了你小学门口的棒棒糖?究竟犯了什么天条,值得你连麻药都省了,直接上手搞沉浸式解剖体验?” 他刻意在“志愿者”三个字上咬了重音。 红颜拿起旁边消毒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 “这还用问嘛,”她耸耸肩,表情理所当然得像在讨论垃圾分类,“我筛选‘研究材料’的标准你懂的呀,不是人渣就是败类,社会毒瘤,人人得而诛之。我这是废物利用,节约医疗资源,为构建和谐社会做贡献,绿色环保无公害。” 她擦完手,又随意地用湿巾抹了把脸颊。 结果反而把一小块凝固的血渍晕开了,在白皙的皮肤上拖出一道淡淡的红痕,像蹭花了妆。 她抬眼看向江言,微微歪头,几缕火红的发丝随着动作滑落。 脸上是那种介于纯真和狡黠之间的、让人火大的笑容。 她甚至凑近江言一点,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恶作剧般的试探: “有被吓到了吗?” 她指的是那堪称限制级的血腥现场。 江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嗤笑,几步走过去,毫不客气地屈起手指,对着红颜的脑门就是一个劲地连戳。 并用一种“老子当年手撕邪神的时候你还在玩泥巴”的欠揍语气回敬: “吓到?你这点小打小闹,给我当开胃菜都嫌不够看。你爹我见过的‘大场面’,摞起来比你从小到大闯的祸还高!” “诶!” 红颜被他戳得往后一仰,捂着额头抗议,腮帮子微微鼓起,明显不服。 江言收回手,抱着胳膊,用一种“自家白菜怎么就长成了食人花”的痛心眼神,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红毛丫头。 “唉,本来还指望着,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好歹能培养出个温婉可人、知书达理的小棉袄,” 他拖长了调子,每一个字都透着浓浓的失望,最后几个字更是咬得特别重。 “——结果呢?到头来,养出个拆家能手,混世魔王!” 江言说着,又往前踱了一步,手指蠢蠢欲动,显然还想对那光洁的脑门再次下手。 然而,红颜早就预判了他的动作,敏捷地后撤了半步。 她眨巴着那双和发色一样灼眼明亮的红瞳,表情无辜又理直气壮。 “哎呀,别用这种看‘失足少女’的眼神看着我嘛。”她的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再说了,你又不是第一天才认识我。我什么德性,你心里不早就像明镜似的了吗?” 江言看着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甚至还有点小骄傲的模样,直接被气笑了。 他抬手,这次不再是戳,而是曲起中指,结结实实的一个爆栗敲在了她刚才被戳红的额头上。 “咚”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 “嘶——疼!”红颜夸张地捂住额头,五官都皱成了一团。 “嗯,不错,”江言听着那清脆的响声,满意地点点头,“听这声儿,这瓜保熟。” 他看着红颜龇牙咧嘴揉脑门的样子。 或许是连日的疲惫模糊了感知的界限,或许是眼前这丫头某个瞬间的神态、某个细微的角度,触动了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一种强烈的、不容置疑的既视感,如同无声的惊雷,毫无预兆地击中了他。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完全没过脑子,一句低语就顺着嘴边溜了出去: “好像……”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坏了!嘴瓢了! 声音很轻,几乎只是气流摩擦的音节。 但在空旷寂静、只有仪器微弱嗡鸣和淡淡血腥味弥漫的实验室里,这两个字却清晰得如同惊雷,砸在两人之间。 红颜揉脑门的动作瞬间僵住,定格在一个滑稽的姿势。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还带着点玩笑意味的红色眼瞳骤然眯起,锐利的审视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江言脸上。 其中混杂着更多的是不爽,和一丝……难以置信的委屈。 “小江,”她放下手,站直了身体,语气一下子冷了下来,还带着点被戳中逆鳞般的火气。 “你该不会是……”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但青春期时丰富的、饱览各类网文的经验已经让她脑补出了一整套完整剧情,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控诉, “把我当成什么……见鬼的白月光替身了吧?!” 江言:“……” 他张了张嘴,看着眼前这只瞬间炸毛、眼神危险、仿佛下一秒电锯就要具现化出来的红毛,感觉自己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都哪跟哪啊?! 第26章 临行前的拌嘴 “你想多了,”江言面不改色,语气平淡,“我想说的是,你好像胖了。” 说着还伸手,不客气地扯住她的脸颊软肉往两边拉了拉。 “还有,少看点那些没营养的,‘霸道总裁爱上我’、‘替身娇妻带球跑’,还有什么追妻火葬场之类的狗血东西。” 他松开手,看着红颜脸上被捏出的浅浅红印,露出一副“真搞不懂你们这些小年轻,脑子里整天装的都是些什么黄色废料”的沧桑表情,仿佛已经饱经风霜。 “你——!” 红颜刚想跳脚反驳关于“胖了”的污蔑,就被后半句精准地踩中了痛脚,声音瞬间拔高: “你怎么知道的!”话一出口她才惊觉不妙,这不就等于承认了自己那丰富且充满狗血的阅读史了吗? 整张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彻。 她立刻试图用更大的音量来掩盖心虚,指着江言的鼻子: “不对!重点是这个吗?!我不是说了没我的允许不可以随便进我房间吗!你这是什么行为?!” “你这是侵犯个人隐私!严重的侵犯!就算是监护人也不行!” 江言看着她彻底炸毛、张牙舞爪的样子,嘿嘿一笑,脸上毫无悔改之意,甚至颇为幼稚地做了个鬼脸: “略——监护人查岗,天经地义!谁知道你枕头底下、被窝里都塞了些什么精神污染源?我这是防患于未然!” 红颜气得直跺脚,嘴里嚷嚷着什么“女孩子是需要私人空间的”、“你这是霸权主义”、“侵犯隐私是违法的”之类的控诉。 江言双手叉腰,强行把话题拽回他认定的“重点”上: “所以,下次做实验,给我悠着点啊,小祖宗。别总搞得跟非法屠宰场年终清仓大甩卖似的,看着就……挺影响晚饭胃口的。” 他甚至还配合地皱了皱鼻子,仿佛空气里还残留着让他不适的血腥味。 “安啦,小江,” 提到实验,红颜稍微收敛了点张牙舞爪,但眼底有一丝稍纵即逝的阴郁飞快掠过,立刻又被她自身那种近乎偏执的专注覆盖。 红颜一直都是知道自己的情况的。 早在她懵懂记事起,江言就用她能理解的方式告诉过她,她的生命如同风中残烛,活不了多久。 “我心里有数。而且,这或许……” 她的话没有说完,似乎觉得在江言面前说这个有点多余,或者是不想让他察觉而担心。 于是立刻把矛头转了回去,战斗力重启:“不对!你又想转移话题!刚刚的事还没完呢!私自进我房间的事!” 江言看着她不依不饶的样子,夸张地叹了口气,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好好好,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对不起,红颜大小姐,小的知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他语气诚恳得仿佛能立刻捧回一座奥斯卡小金人,但那张脸上明晃晃写着“我错了,但下次还敢”。 尤其是紧接着话锋一转,咧嘴露出虎牙的笑,整个表情都在呐喊“坚决不改!”。 这道歉,浮于表面,说了跟没说一样,毫无实质性的悔过内容,典型的江言式糊弄大法——只存在于口头上。 他还歪着头,凑近了些,“还生气不?” 红颜瞪着江言那张写满了“我就喜欢你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嬉皮笑脸,憋了几秒,才从鼻子里重重地哼出一声: “没—有!” 气当然还是有一点的! 但看着他这副滚刀肉的样子,又实在发不出更大的火,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 她气鼓鼓地转过身,把一腔不爽都发泄在实验台上,瓶瓶罐罐被她弄得叮当作响,活像在演奏一出《愤怒交响曲》。 江言立刻顺杆往上爬,摆出痛心疾首的老父亲姿态,开始念经: “我这不都是为了你好吗?当爹的操心孩子天经地义!你看看你,一个姑娘家,房间乱得像被台风刮过,看的还都是些精神毒素,我能不日夜忧心、寝食难安吗?万一被那些狗血剧情荼毒了,思想长歪了可怎么办?” 红颜背对着他,直接送上一个能翻到后脑勺的白眼,手里的金属镊子差点被她徒手掰成回形针。 操心? 他江言最该操心的是他自己的身体,和那份随时可能猝死在某个任务现场的作死作息表! 还学坏? 她红颜现在这“人美心善”(物理)、动手能力超强的样子,难道不是他多年“放养式”教育结出的“硕果”吗? 江言看着那个浑身散发着“莫挨老子”气息的背影,认命地叹了口气,认命地拎起墙角的行李箱就往外走。 “走了,祖宗。再磨蹭下去,大巴可不会发善心等你。” 红颜动作麻利地扯下那件染血的白大褂,随手团了团扔进待清洗筐,小跑几步跟上了江言。 总部安排的训练,说白了就是去当廉价劳动力,但至少……江言能清净几天。 江言双手插在兜里,慢悠悠地跟在已经跑到前面的红颜身后,听着她像只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 清晨的街道行人稀疏,只有环卫工人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和早点铺子里飘出的勾人香气。 是再普通不过的人间烟火景象。 “小江,你说训练营到底长什么样啊?” “鹿青姐偷偷跟我说,那的伙食超级好!” “我还听隔壁部门的说,这次负责的教官帅得人神共愤!” “但也有人说教官是魔鬼,迟到一分钟罚跑十圈起步!” “哎呀糟糕!我防晒霜好像蹭到头发上了,黏糊糊的!” “喂!小江!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喂!小——江——!” 红颜絮絮叨叨的话语像一群勤劳的小蜜蜂,嗡嗡地往江言耳朵里钻。 江言本以为她说两句就会消停,结果这丫头完全没有停下的打算,而且每句话开头必带“小江”,叫得那叫一个顺溜。 这死丫头,对着鹿青就是一口一个恭敬的“鹿青姐”。 轮到我了,就直接降格成“小江”了?这辈分让她排得,简直是伦理崩坏! 合着我这长相就这么显年轻、这么没有威严呗? 他忍不住开口吐槽,语气酸溜溜的: “按辈分和养育之恩,你恭恭敬敬喊声‘爹’,能让你身上掉块肉是不是?怎么小青青那就是‘姐’,到我这儿就成‘小’字辈了?你这家庭伦理观是跟门口算命的瞎学的吧?” 红颜正手忙脚乱地和黏在红发上的一坨白色防晒霜作斗争,闻言头也不抬,理由给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那能一样吗?你和鹿青姐根本就没有可比性!” “再说了,”她终于抠掉那坨东西,甩了甩头发,“‘小江’多顺口,多亲切啊!” 两人就这么一路拌着嘴,脚下的路倒是缩短得飞快。集合点很快出现在了眼前。 几辆通体漆黑、印着天行者徽章的大巴车静静地停着,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年轻的灵能者。 大多脸上带着几分对新环境的新奇,又努力强装着镇定。 连排队上车的动作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拘谨。 气氛……严肃得有点过头了啊! 红颜看着那阵仗,刚才还咋咋呼呼、试图从江言手里抢走最后半包薯片的劲儿瞬间收敛了不少。 她小声嘀咕着:“看着好严肃啊……跟马上要开赴前线打仗似的。” “安啦,小场面。” 江言开始灌输他那一套独家生存哲学,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如同传授什么绝世秘籍。 “记住你爹我的至理名言:有事,队友上!没事,上队友!” 红颜嘴角狠狠一抽,知道这货又开始满嘴跑火车。 红颜赶紧推了江言一把:“行了行了,知道了!不用送了,你赶紧走你的!” 说完转身就往最近的大巴车门跑去。 跑出两步,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刹住脚步,扭过头,冲着还站在原地插着兜的江言用力挥舞着手臂,扯开嗓子大喊: “等我回来!我要第一时间看到那个‘惊喜’!别忘了!小——江——!” 尾音拖得老长,还生怕他听不见似的。 “知道啦!没忘!赶紧走吧!” 声音在略显空旷的集合点上空荡开,引得几个正在排队的新人好奇地侧目。 大巴车的引擎发出沉闷的低吼,缓缓启动。 透过车窗,能看到红颜挤在一个靠窗的位置,正呲着一口小白牙,冲他做着夸张的鬼脸,火红的马尾辫随着车身的晃动一翘一翘。 江言懒洋洋地抬起手,随意地朝那个方向挥了挥。 车子逐渐驶远,轮胎卷起一阵轻微的尘土。 直到那辆黑色大巴彻底消失在街角,江言才放下手,插回裤兜。 “呼……终于把这小祖宗送走了。”他低声咕哝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 好了,世界安静了。 终于可以清静几天了。 第27章 假期的第1天 江言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悠悠地走在清晨略显空旷的街道上。 没了红颜那抹扎眼的红色和永不停歇的叽叽喳喳在身边蹦跶,周遭的空气陷入了某种过于宁静的状态。 至于惊喜……啧,到时候再说吧。 说不定等她在训练营累成狗,回来早把这茬忘到九霄云外了。 啧啧啧,听听这语气,小江啊小江,你这‘爹’当得可真是感天动地,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啊! 意识之种“咻”地从江言肩后冒了出来,在他周围打着圈。 它还故意模拟出夸张的啜泣声,光球表面波动着泪珠图案, 可怜我们小红,巴巴儿地回头喊‘等我回来’,结果某人心里盘算的却是‘终于能消停几天了’,啧啧,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哟。 “滚。” 江言眼皮都懒得抬,反手像驱赶苍蝇似随意一挥,光球“噗”地一声被他拍散,世界再次获得了短暂的安宁。 他深呼吸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 嗯,是自由的味道——虽然大概率是短暂限定版。 他咂了咂嘴,舌尖下意识地回味着昨晚从鹿青那儿顺来的半块茶饼留下的微苦余韵。 常年拿各种茶叶当零嘴嚼,他身上几乎被那股子清冽又醇厚的茶叶腌入味了。 他自己倒是挺喜欢这味道的。 回到那个被他称为“家”、实则更像是临时落脚点的屋子。 江言把自己重重摔进沙发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他习惯性地伸手,摸索着从茶几底下掏出个皱巴巴的纸包,拈了一小撮干茶叶塞进嘴里。 一边咔嚓咔嚓地嚼着,一边眼神放空,视线在略显凌乱的房间里漫无目的地游移。 接下来……干点啥好呢? 他慢吞吞地想着。 补觉?好像还行,毕竟刚送走个小祖宗。 去鹿青那儿蹭饭?时间太早,而且大概率会被抓去当免费劳动力。 或者……打会儿游戏?不行,日常任务昨晚就清完了。 啧。 思考这种“奢侈”的闲暇安排,似乎耗掉了他刚才送人时残余的最后一点精力。 他胡乱抓了抓睡得东翘西翘的头发,又往嘴里塞了撮茶叶,机械地咀嚼着。 困意……好像又有点漫上来了。 意识之种在旁边无聊地打转,拖出彗星尾巴似的残影: 这破树叶子有什么好吃的,又苦又涩,还不如吃薯片呢,也照样嘎嘣脆啊。 江言正好咽下最后一点带着微涩回甘的茶叶渣,慢悠悠地飘出一句: “千金难买,我、乐、意。” 就在这时,旁边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联系人:「小青青」。 他慢吞吞地伸手划开接听,把手机贴到耳朵上,从喉咙里含糊地挤出一声: “嗯?” “她怎么样了?” 鹿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清泠泠的,没什么情绪起伏。 江言眼皮都懒得掀开,保持着烂泥般的瘫软姿势,对着话筒咕哝: “还能有什么样?一路上叽叽喳喳就没停过,跟珍珠鸟似的。” “到了集合点,车门一开,撒丫子就跑。” 他边说,边习惯性地又捏起一小撮茶叶丢进嘴里,腮帮子重新鼓动起来,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咀嚼声。 “嗯。” 鹿青似乎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直接跳过了关于零食品味的讨论,切入正题。 “有件事。组织刚收到一个探查委托,需要派遣一支小队去调查一个…能量反应异常的区域。” 江言咀嚼的动作瞬间顿住了,连腮帮子都忘了动。 随即,他发出一声极其敷衍、拖着长长尾音、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般的: “哦————” 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又萎靡下去一层,像被瞬间抽掉了脊椎骨,彻底融化在沙发里。 “要去吗?”鹿青继续用她那没有波澜的语调说着,“那里…根据初步探测反馈,可能有你…” “我当然——” 江言猛地拔高音调,紧接着话音一个急转弯,吼出下半句,“——没有兴趣!!!” 这肯定问题,要放在以前鹿青肯定不会问他的意见,所以这绝对有问题!该不会是什么重大的主线吧? “小青青啊!我的青天大老爷!” 他开始了哭天抢地的表演,语气悲愤得如同被拖欠了八百年工资的农民工。 一个翻身把脸深深埋进沙发靠枕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说好的给我放假的呢?上一个委托的钱还够我潇洒快活好几个月呢!我现在是伤员!需要静养!身心俱疲的那种!”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江言夸张的、带着回音的控诉在空荡的房间里飘荡。 她的回应简洁得一如既往:“批了。” 没有劝说,没有解释任务的必要性。 江言把脸从抱枕里拔出来,对着空气,脸上瞬间切换成一种刻意夸张的、谄媚到近乎虚假的表情。 虽然电话那头的人根本看不见: “谢啦~我亲爱的小青青!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人美心善,通情达理!” “有事。”鹿青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对江言这套完全免疫,“挂了。” “嘟…嘟…嘟…” 忙音干脆利落地响起。 江言随手把手机往桌子一扔。从胸腔深处舒出一口气,整个人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想让我复工?呵呵,下辈子吧!” 现在,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休假时间!天塌下来也别想打扰他享受这来之不易的清净。 他调整了个更舒服的、近乎瘫痪的姿势,眼皮开始沉重地打架。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小时,江言是被一阵“嘿嘿哈哈”、“看招!”的夸张音效吵醒的。 他迷迷瞪瞪睁开眼,只见意识之种那光球正悬浮在电视机前。 屏幕上正放着不知道哪个年代的港产武侠片,刀光剑影,特效廉价,主角正用极其浮夸的姿势躲避着漫天飞舞的暗器。 “不好看。”江言嘟囔一声,毫不客气地伸手抢过遥控器。 种子“哎”一声抗议,就被他随手像拍苍蝇一样拍到一边。 他百无聊赖地切换着频道。 新闻?跳过,一脸苦大仇深的主持人说着什么“经济下行压力”、“国际形势严峻”。 广告?跳过,一群演技浮夸的演员尬演着家庭幸福,推销着“用了都说好”的保健品。 电视剧?跳过,腻腻歪歪的都市爱情,男女主误会来误会去,迟早把脑子看坏。 购物频道?主持人正唾沫横飞、声嘶力竭地推销一款号称能“延年益寿”、“强身健体”的“xxx神药”。 说得天花乱坠,仿佛能现在就立地成仙。 “切,忽悠傻子呢。” 江言嗤笑一声,拇指一动,又换了台。 这次是个狗血淋漓的八点档,女主正撕心裂肺地对着男主哭喊,眼泪像开了闸的水龙头: “你为什么不爱我?!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我的青春!我的生命!你都看不到吗?!” 生命…… 江言切换频道的拇指顿住了。 屏幕上女主那张悲痛欲绝、妆容都有些花了的脸上。 不知怎的,竟和他家那个红毛丫头在某些专注、或者说偏执时刻的眼神,隐隐重叠在了一起。 红颜,对“活着”这件事,是不是也执着得有点……过头了? 就像这狗血剧里歇斯底里的女主一样,带着点不管不顾、甚至近乎疯狂的劲儿? 现在你才发现吗?! 被拍飞的意识之种晃晃悠悠地飘回来,像只打不死的小强,锲而不舍地试图将遥控器从江言手里夺走。 江言也就随它了,反正这破电视里也没啥好看的,全当背景噪音,驱散一点屋子里的过分安静。 江言对“生”或“死”这档子事,向来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觉得都是自然规律,跟吃饭喝水差不多。 活着就瘫着,死了就埋了,简单得很。 可红颜那丫头不一样。 她对“活着”这件事,执着得简直像条咬住骨头就绝不撒口的疯狗。 那双红得像淬了火眼瞳深处,总藏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 为了多喘一口气,多活一天,什么禁忌都敢碰,什么危险的实验都敢做…… 啧,所以她到底图啥呢?就为了在这人世间多赖几年? 看来还是自己教育的失职啊。 “嗡——!” 念头刚转到这儿,手机就跟装了精准感应雷达似的,剧烈震动起来。 第28章 Flag立于圣树之下 屏幕顽强地亮着,赫然是红颜发来的图片消息。 说曹操,曹操他就到。 这心灵感应,不去天桥底下摆摊算命都屈才了! 一张照片跳了出来——绚烂的晚霞渲染了半边天,前景是几簇迎着余晖、叫不出名字的顽强野花,构图意外地还有点意境。 「丑。」 他指尖飞快敲字,懒洋洋地回了一句,附带一个挖鼻孔的表情。 这丫头,训练营里不好好待着磨练“杀敌”本领,还有闲心拍这些花花草草? 看来是精力过于旺盛了。 几乎是秒回。 「好看的东西,当然要分享给你啦!(叉腰得意.jpg)」 「哎呀,小江真是不懂浪漫呢。(撇嘴哼.jpg)」 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她此刻撇着嘴、一脸“你不识货”的样子。 紧接着又是一条,画风突变,带着浓浓的怨念,几乎要溢出屏幕: 「小江,这里好无聊啊……规矩多得要死,训练也枯燥,还不如回去拆……咳,回去做实验有意思呢。(生无可恋脸.jpg)」 看着屏幕上那串仿佛自带语音的控诉,江言眼前已经浮现出红颜在训练营里抓狂挠墙、百无聊赖、甚至电锯都在角落里蠢蠢欲动的样子。 江言笑得像个幸灾乐祸的隔壁邻居,手指飞舞: 「 就当体验生活,感受一下秩序的美好了,很快就刑满释放了。」 他刚发完,红颜的“夺命连环call”又以信息形式来了,这次是文字加表情包的组合拳,攻势猛烈: 「(星星眼期待.jpg)对了对了!差点忘了正事!小江小江!我的惊喜呢?!说好的超大惊喜呢?!」 「现在能透露一点点吗?就一丢丢!(可怜兮兮.jpg)(疯狂暗示.jpg)」 江言看着屏幕上那个闪闪发光、充满期待的星星眼表情包。 「你猜?猜对了也没奖。就不告诉你~(贱兮兮吐舌头.jpg)」 信息发送成功。 几乎能听到对面气到跳脚的声音,红颜的信息带着一串愤怒的「(╯‵□′)╯︵┻━┻」和「(锤头.jpg)」表情包砸了过来。 充分表达了她的不满和“暴力”倾向。 然后,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那边,就彻底没了动静。 估计是被抓去加练,或者是被拉去做什么苦力了。 江言把手机往旁边一扔。 世界,重归安静。 窗外的霓虹流光被厚重的窗帘隔绝,屋里只剩下电视屏幕闪烁不定的光芒,映着家具模糊的轮廓。 江言彻底瘫在沙发里,像一滩与沙发融为一体的史莱姆。 茶几上,几个空掉的薯片袋和饼干包装可怜兮兮地躺着——他刚和种子“共进”了一顿毫无营养、纯属应付的晚餐。 种子正用变幻的光效,卖力地模拟着电视里那部老掉牙武侠片的刀光剑影,“嘿哈”配音比屏幕里的主角还投入。 江言眼皮耷拉着,思绪漫无目的地飘。 “喂,种子,” “你说…鹿青那家伙,最近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光球暂停了它的武侠模仿秀,飘到他眼前,闪烁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不对劲?哪方面?她终于决定换个发型了?还是头发一夜之间全白了? “呵呵,这一点都不好笑。” 江言没好气地屈指一弹,把光球像个乒乓球似的弹飞到半空。 “我是说…一种感觉。” 他皱起眉,试图抓住那点模糊的异样感,“鹿青最近……好像有点怪?但具体哪儿怪?又说不上来。” 算了…… 江言用力甩甩头,试图把脑子里那点乱七八糟、抓不住的念头连同困意一起甩出去。 “最近总感觉昏昏沉沉的,是之前动用光韵的后遗症?不对啊,以前好像也没这样……” “不想了,睡觉。” 汹涌的困意再次上涌,眼皮沉重得如同挂了铅坠,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都逼出了点生理性的湿润。 “睡觉睡觉。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种子还在旁边闪烁着微光,似乎还在消化他刚才关于鹿青的疑问,但江言已经没心思管了。 他挣扎着从沙发里拔出身体,趿拉着拖鞋,一步三晃地走向卧室。 种子非常识相地「咻」一下熄灭了自身的光芒,像个断电的灯泡。 电视屏幕也瞬间暗了下去,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江言只觉得眼皮疯狂打架,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直直下坠,脑袋一歪。 几乎是“嘎嘣”一下就彻底失去了知觉。 …… 再睁眼时,好家伙! 江言看着眼前的景象,脑子宕机了三秒。 这是……梦?做得还挺逼真。 眼前根本不是他熟悉的卧室天花板,而是一片绿。 光线透过层层叠叠的巨叶后变得诡异而斑驳的原始森林。 “搞咩啊?拍《xxx》奇幻续集选这里当取景地了吗?” 江言嘀咕着,感觉自己像个不小心闯入巨人国点心盒的渺小蚂蚁,周遭的一切都显得庞大而陌生。 他在这个异常真实的“梦”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脚下的腐叶软得陷脚。 这破林子安静得邪门儿,别说鸟叫虫鸣,连风声都微弱得几乎不存在。 整个世界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他自己踩碎枯枝的细微声响,在这种死寂里被放得格外清晰。 他正琢磨着这梦做得也太高清无码、连空气湿度都模拟得如此到位时。 目光随意一扫,就瞥见了前方不远处的景象—— 嚯!那不是鹿青吗?! 只见鹿青正静静伫立在一棵大得离谱、树皮隐隐流动着柔和圣光的参天巨树下。 一看就不是什么普通货色,自带顶级主角光环那种。 而她旁边,还杵着一个人……或者说,一个灵? 一身仿“原谅色”长袍,底下搭配着条卡其色短裤,尖长的耳朵从柔顺的棕发中支棱出来。 脸嘛,跟鹿青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毫无波澜,表情缺失。 再加上那张精致却雌雄莫辨的脸,活像是开了十级美颜外加中性化滤镜的效果。 最离谱的是,这位仁兄居然四平八稳极其自然地坐在一棵横倒在地上的枯树干上。 江言心里直嘀咕: 这哥们儿是练过传说中的千斤坠?还是我这梦的物理引擎彻底崩溃,不管质量守恒了? 江言眯起眼,试图听清鹿青和那个绿袍灵在说些什么。 但距离实在有点远,他只能模糊地看到鹿青侧脸的轮廓,以及她似乎比平时更加紧绷的下颌线。 风里断断续续飘来几句模糊的对话声,江言立刻屏住呼吸,竖起耳朵,恨不得自己能原地进化成顺风耳。 那声音缥缈,隔着一层水幕,但鹿青的语调还是很有辨识度的。 “你确定?” 鹿青的声音毫无波澜。 但江言愣是从那零点零一秒的、几乎不存在的停顿里,脑补出了她此刻内心—— 大概全是“大哥你别搞我”、“后续处理会很麻烦的”、“这不符合流程”之类的无声咆哮体弹幕。 另一个声音响起,比鹿青那缺乏起伏的声线还要缺乏抑扬顿挫: “无妨,鹿。” 那灵声音空灵缥缈,自带山谷混响,逼格直接拉满。 “我已深思熟虑,此乃必要之举。且绝不伤那江言分毫,更遑论动他一根汗毛。” 江言躲在粗壮的树后,听得直翻白眼,内心疯狂吐槽: “我去!上来就担保不伤我?这Flag立得,都快冲破大气层直插宇宙了!听起来下一秒我就要原地升天啊!” “还有,这哥们儿谁啊?跟鹿青熟得能直接省掉名字后缀?还‘鹿’?叫得这么亲热?难道……” 他脑子里瞬间不受控制地闪过八百个狗血网文经典桥段—— 失散多年、突然冒出来要考验女婿的亲爹? 纠缠几生几世的前世孽缘? 鹿青在世界上的顶头上司?或者……最惊悚的……追求者?! 嘶——! 这画面太美不敢想。 鹿青那张万年不变的面瘫脸配上“追求者”三个字……这组合太邪门了! “有情况!绝对有情况!” 第29章 偷听の宇宙铁律 江言那点仅存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八卦之魂瞬间熊熊燃烧,职业病(特指吃瓜)彻底犯了。 他猫下腰,凭借当年潜入敌方老巢顺机密文件练就的专业素养,蹑手蹑脚,打算找个最佳观测点——俗称“吃瓜VIp席”。 他目标明确: 得再靠近点!必须得听听这俩“非人类”到底在密谋什么惊天动地的玩意儿! 难道连这种看起来逼格很高的存在都开始觊觎他江言了? 还是说鹿青终于忍受不了他长期的摸鱼和骚扰,决定找个外援来联合整他? “靠近点,再靠近点……”江言心里默念着潜行口诀。 “啧,这梦做得还挺高清,连树皮上的苔藓纹路都这么清晰……” 他一边嘀咕,一边小心翼翼地移动,企图蹭到一棵看起来能完美遮挡他那散发着颓废美男(自封)气息躯干的大树后面。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结果他刚蹭到那棵理想中的“掩体”大树后面,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干燥脆弱的玩意儿。 “嘎吱”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森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江言:“……” 内心疯狂刷屏: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偷听必踩树枝\/枯叶\/任何能发出声音的东西! 这是哪个混蛋宇宙编剧写的铁律啊?!出厂设置自带的吗?!说好的主角潜行光环呢?被隔壁家的二哈叼走了吗?! 他下意识把自己缩得更紧,恨不得原地变成一只人畜无害、毫无存在感的鹌鹑,心里疯狂祈祷: 梦里的Npc!你们听力系统最好都跟你们的面部表情一样——彻底面瘫失灵! 求求了!千万别听到!刚刚那绝对是幻听!是森林背景音! 他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恨不得暂停。 只敢用指尖扒着粗糙的树皮,极其缓慢地探出半个脑袋和一只眼睛,跟准备偷鸡的黄鼠狼似的。 唰!唰! 几乎是同一瞬间,两道目光,穿透林间斑驳的光影,瞬间精准无误地锁定了他藏身的那棵大树! 江言刚猫着腰,准备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来个战略性撤退,结果心一慌,左脚拌右脚。 “噗通”就是一个结结实实的趔趄,差点当场给这片诡异的森林表演个五体投地的平地摔。 “江言?”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无形的定身咒,瞬间把江言钉在了原地,连逃跑的姿势都僵住了。 鹿青的声音穿透林间弥漫的薄雾。 下一秒,江言感觉眼前猛地一花,周遭的空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揉捏、折叠。 定睛再看时,好家伙!自己已经结结实实地、毫无缓冲地杵在了鹿青和那个“原谅色卡其裤”的尖耳朵灵面前! 强制位移!空间跳跃! 这剧本是哪个扑街编剧写的?完全不按基本法出牌啊喂!有黑幕!绝对有黑幕! 身体反应比脑子快,江言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转过身,脸上瞬间堆起能闪瞎人眼的灿烂笑容。 那叫一个自然熟稔。 “嗨!好巧啊,哈哈哈哈哈……缘分!这绝对是猿粪!千年等一回那种!你们也来这儿……嗯……散步?” 他眼神飘忽,左顾右盼,就是不直视面前这两位“非人”存在,脚趾在鞋底尴尬地抠着。 “哎呀!这林子风景真不错哈?空气也……额……挺清新的?富含负氧离子,吸一口延年益寿,吸两口原地飞升!你们……继续聊?就当我是个路过的背景板,当我不存在就行!” 鹿青的目光扫过江言脸上那“此地无银三百两”笑得过分灿烂的脸。 瞬间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她甚至懒得去拆穿这拙劣的表演。 她微微侧头,视线投向身边那位依旧四平八稳端坐在朽木上的“灵”(?),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非质问: “是你把他带来的。” 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是在确认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那灵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勾了一下,弧度小得几乎不存在。 与此同时,一个空灵、悠远的声音,从周围响起。 “是。” 那声音里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玩味的笑意,也可能完全是江言过度脑补的错觉。 “我倒是想亲眼看看,能让你流连此间尘世、迟迟不愿归返的……究竟是何方神圣,有何特别之处。” 江言:“???” 我勒个大草原! 他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绿色灵,有种极其不妙的预感。 等等!如果猜的没错的话,这该不会是……? 权限还高到能随便把人拉进“私密聊天室”的…… 江言试图用他那双见识过无数妖魔鬼怪的眼睛,从对方身上看出点什么。 种族:??? 等级:??? 危险度:mAx之类的数据面板来——结果毛都没有!只知道他身上有无限的能量。 反馈回来的信息一片混沌,深不可测啊! 这梦……做得也太硬核了点!连眼睛都失效了! 不!这都已经算不上是梦了!哪家梦这么不讲道理还带管理员强制传送的?! 江言内心哀嚎。 还有!这灵到底谁啊?!可别是我想的那个啊! 这感觉……就像你玩网游突然刷出来一个头顶全是问号、连个血条都不给看的终极boSS。 还特么是友好(?)单位!坑爹呢这是! 江言感觉自己像个误入高等文明茶话会的、手里还攥着石斧的原始人。 除了内心疯狂刷弹幕吐槽,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还没有看这集的啊!早知道就一口气看完了。 他看着那灵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再看看旁边鹿青那张万事皆在预料之中压根懒得在意的冰山脸。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我是谁我在哪这剧本是不是拿错了我要回我那破沙发”的念头油然而生,强烈得几乎要实质化。 江言瞬间惊了,脑瓜子嗡嗡的: “合着这真不是梦?!那我现在算啥?灵魂出窍被绑架了?还是人被整体传送了?那我现在本体是在家里,还是整个人都杵在这儿了?” 要是意识之种在的话,肯定会用最贱的语气说他这反射弧长得能绕地球三圈,现在才反应过来。 鹿青直接打断了他的脑内风暴: “时间流速不同。你本体还在家,意识被临时牵来。于现实而言,不过相当于一次深度冥想。” 江言听完,夸张地吁出一口气,用力拍着胸口,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那就好,那就好!吓死了,还以为肉身也要跟着上演《xxxx》奇幻森林求生番外篇了呢!” 鹿青也无声地叹了口气,虽然脸上依旧完美面瘫: “既然如此,过来吧。” 她朝江言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示意他靠近。 江言心里的小算盘立刻打得噼啪作响: 过去?万一这“老树精”——他迅速在心里给对方起了个代号——看我不爽,一个念头把我这缕小意识捏碎,或者直接打包当成花肥埋了怎么办? 不过看鹿青这八风不动、老神在在的样子……嗯,安全性似乎有点保障?至少暂时死不了? 他立刻在脸上切换出“我超乖超无害”的纯良表情,磨磨蹭蹭地挪了过去,眼神还时刻警惕地瞟着那个灵。 鹿青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开始进行官方介绍: “祂是‘源’。”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需要补充说明,但语气依旧平淡得像在念百科全书词条: “此间万物的意志,世界的化身,灵能之始,规则本身。” 江言:“……”虽然心里有个大概,但他还是有点不想认。 “也就是说…祂的本体…就是这整个世界?!” 他的好奇心瞬间像脱缰的野狗,拉都拉不住,眼神不由自主地往脚下瞟,脱口而出: “那我们现在……是站在祂身上?还是待在祂肚子里?” 他甚至带着点求证意味地跺了跺脚,感受着脚下“世界之躯”的坚实,眼睛则直勾勾地盯着那抹原谅色,试图找出点“本体”的迹象。 第30章 想灭世直说 鹿青抬手,指尖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别想些奇怪的问题。” 江言立刻扯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试图用“我超天真无邪”的表情蒙混过关。 为了打破这谜之尴尬的气氛,江言搓了搓手,脸上堆起谄媚得有点过分的笑容,朝着那位“源”就伸出了手: “那个……幸会幸会!久仰大名!我是谁您肯定门儿清,那我就不介绍了,哈哈。” 虽然好像听鹿青隐约提过有这么个存在,但具体叫啥还真不知道。 “敢问您老尊姓大名啊?或者有什么响亮的代号、头衔之类的?以后要是再……呃,有缘见面,也好打招呼不是?”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连林间细微的光尘都停滞了流动。 “源”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连一根睫毛都没有颤动。 祂只是带着不屑与漠然,将视线从江言那张堆笑的脸上移开,投向远方无尽翻涌的绿色林涛。 仿佛多看江言一眼,多回应他一个字,都是对祂那至高神格的亵渎和浪费。 神明式极致鄙夷,无声胜有声。 江言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但他丝毫不觉尴尬。 只见他极其自然地五指一收,顺势就挠了挠自己那头睡成鸟窝的乱发。 面上不显,内心却疯狂吐槽: 得,又来了个比自己还能装逼的物种!这逼格,这无视,这眼神……,论装深沉,我愿称你为最强! 就在这时,鹿青清泠泠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她看向那一身原谅色的存在,平静无波地吐出三个字: “朽木讷。” “朽木讷?!” 江言脑子里瞬间像炸开了烟花,八百个槽点争先恐后地往外蹦—— 烂木头?呆木头? 这名字听着跟祂这身扎眼的原谅色简直是绝配!朴实无华中带着点……呆萌? 难道本体真是棵修炼成精的老树?这名字谁起的?这么有才?简直是起名界的泥石流! 就在他嘴巴微张,那个酝酿好浮夸到能惊飞林中鸟的“哇~哦!”以及后续一连串辛辣吐槽即将冲破喉咙的瞬间—— 电光火石之间! 江言那双看透世间、饱览人生剧本的眼睛猛地一眯, 精准地捕捉到了鹿青那平静无波眼神深处,一丝极其微妙的、几乎不存在的……“你懂的”的意味。 他立刻福至心灵,醍醐灌顶! 神只怎么可能需要一个凡俗意义上的“名字”? 这绝对是鹿青的手笔! 唰——! 江言脸上的表情,瞬间完成了一个人类面部肌肉理论上几乎不可能做到的、违背生物力学和物理定律的极限漂移无缝切换。 只见他那张大的、准备发出怪声的嘴巴,硬生生在半空中拐了个一百八十度的急弯。 肌肉扭曲成一个极其夸张、充满“惊叹”和“崇拜”的弧度。 “好——名——字——啊——!!!” 一声石破天惊、饱含“真情实感”、震得林间都静了一瞬! 他猛地一拍大腿,摇头晃脑,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饱含着“深刻”的理解: “听听!这名字!何等古朴!何等苍劲! 充满了历史的厚重感与天地自然的磅礴韵律!正所谓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这简直是大道至简的完美体现!返璞归真的至高境界!太有格调了!太有深度了!太有意境了!简直是神来之笔,字字珠玑,就是为您这深不可测、威压寰宇的无上气质量身定做的!绝配!天作之合!” “这起名水平,比那些烂大街的什么‘傲天’、‘灭世’之流,强了一万倍不止!” 他一边唾沫横飞地激情输出,一边还不忘抽空对着旁边依旧淡定的鹿青,竖起两个颤巍巍的大拇指。 脸上是“我发自肺腑、绝无虚假”的真诚?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他语速快得像加特林扫射,变脸速度之快、之丝滑、之毫无节操下限。 让旁边一直稳坐枯木、如同背景板的朽木讷,那张完美无瑕的“神颜”上,都微不可察地裂开了一丝微妙的缝隙。 那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类似于“这人……脑子是不是被什么时空乱流夹过?”的复杂情绪。 祂的嘴唇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并未张开。 但一个空灵、古老、带着无尽岁月回响的声音,直接灌进了江言和鹿青的脑海深处,震得江言灵魂都跟着一颤: “无知蝼蚁,收起汝那套令人作呕的虚伪奉承。” 江言脸上那“真诚”的笑容瞬间僵住,一丝不服气几乎要冲破表情管理。 内心更是疯狂吐槽翻涌,白眼都快翻到后脑勺去了: 切!不就是个活得比我家族谱还长的老树精吗?摆什么神只架子!比我还能装! 吓唬谁呢!小爷我什么场面没见过?最烦这种在我面前装,还装得比我厉害的! 得,以后私底下就叫你‘木头’得了!又形象又亲切! 朽木讷空灵的声音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直接在江言脑中响起: “吾知晓汝此刻心中所想。” “好了。” 鹿青平静地插入,毫无波澜的目光扫过一人一“木”,“若无核心议题需即刻决议,请回归既定流程。” “哼!” \/ “呵!” 两声截然不同但同样充满不屑的冷哼,如同不和谐的二重奏,同时响起。 江言朝着朽木讷的方向翻了个白眼; 而朽木讷则微微抬高了下巴,眼神漠然地投向虚无的远方,仿佛多看江言一眼,都会玷污祂那圣洁无瑕的眼睛。 鹿青无缝衔接,切换至“官方发言人”模式,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日常工作: “刚才说的,不过是些关于这个世界能不能存在下去的常规推演。” 她话音刚落,朽木讷的嘴角便勾起了一抹笑。 那笑容带着近乎诡异的弧度,让人心底发寒。 堪比恐怖片中裂口女骤然咧开的嘴角,生怕旁观者看不出祂此刻扮演的是“反派大boSS”的角色。 空灵的声音带着一种咏叹调般的、刻意为之的戏剧感,再次直接灌入两人的意识海: “不过是聊聊,如何将这被汝等蝼蚁玷污、污浊不堪的尘世,彻底——” 祂故意拖长了尾音,带着毁灭的寒意,一字一顿地砸下,“归、零、重、置。” “毁灭世界?” 江言掏了掏耳朵,事不关己中还带着点随意的敷衍。 “关我啥事?您自个儿嫌‘身上’脏了,搓个澡、冲个凉不就得了?费那劲搞什么格式化?” 他江言又不是创世神,也不是什么心怀天下的救世主。 他就是个想在沙发上瘫到地老天荒的咸鱼,可没兴趣当什么悲壮英雄。 鹿青和朽木讷极其短暂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似乎闪过一点“果然如此”、“不出所料”的意味,快得几乎像是视网膜上的错觉。 周遭的空气随之凝固了微不可察的一瞬。 “哼。” 朽木讷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 祂似乎并不在意江言这副油盐不进、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 那双眼,如同蕴藏着星辰生灭的深渊,淡淡地落在江言身上,像是在审视一块冥顽不灵的顽石。 “江言,汝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特别’。” 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是褒是贬。 祂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但对江言的态度已经无所谓了。 “自私!贪婪!虚荣!” 祂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点痛心疾首的控诉,像极了那些环保纪录片里面对满目疮痍大自然时悲愤的旁白。 “为汝等蝇头小利,伐尽青山,污浊碧海,这方孕育万物的天地,早已被汝等蛀蚀得病入膏肓,毒入骨髓!” 原谅色的袍袖无风自动,散发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场。 “正因如此,” 祂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与沉痛。 “维系此间万物平衡与生机的灵,才日渐枯竭,难以为继。” 江言听着这一连串掷地有声、堪比终极环保宣言的严厉控诉,眉头终于象征性地皱了一下。 脸上露出认真思考某个深奥哲学难题的纠结表情。 他挠了挠那头永远乱翘的头发,眼神里写着“你说得好有道理,逻辑严密,证据确凿,但我总觉得……哪里好像不太对劲?”的茫然。 第31章 掏心掏肺 “等等!木头兄——!” 江言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我是来讲道理的”诚恳表情。 “您说的这些,我懂,我都懂。人类嘛,有时候是挺不地道的,乱扔垃圾、破坏环境、内卷也就算了,还特么爱在电梯里放屁不承认——是该批评,该罚扫大街!” 他话锋猛地一转,眼神无辜。 “可您老人家要是因为这个,就打算一键清空地球服务器,把全人类连同花花草草一起打包送走……这是不是有点过于暴躁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郑重其事地戳了戳脚下的泥巴地,语气严肃得像在发表联合国演讲: “您考虑过土壤里那些微生物的感受吗?!那些勤勤恳恳分解有机物、兢兢业业搞固氮的细菌真菌招谁惹谁了?人家在土里躺得好好的,凭啥要跟着我们一起‘格式化了’?” “这不公平!这叫……‘滥用私刑’!是会被挂上‘世界耻辱柱’的!” 他顿了顿,又抛出一个更接地气的比喻,苦口婆心道: “这就好比,小区里有几户人家乱扔垃圾,物业一生气,直接就把整栋楼给炸了!这合理吗?这科学吗?外卖小哥都找不到地址了啊喂!” 江言摊手,一脸“您品,您细品,这像话吗”的真挚表情,演技直逼奥斯卡影帝。 对面,被江言擅自命名为“木头兄”的世界意志·源,亘古不变的脸上,似乎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像是某种老旧的系统突然被塞入了一堆乱码,cpU有点过载。 祂缓缓地转向一旁的鹿青,眼神里写满了:“你确定这货的脑子没被门夹过?” 鹿青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那双翡翠色的竖瞳微微移开,望向了远方的树冠,嘴角似乎、也许、可能……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源沉默了很久,久到江言怀疑是不是自己话太密把世界给整卡机了。 终于,那笼罩四周、下一秒就要灭世的压抑气息,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 祂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 这时候鹿青的重要性就体现出来了——就是个翻译官。 她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如常: “非纯粹毁灭,乃重构。旧壳不破,新芽难生。旧世枷锁沉重,唯破灭可启新生之门。” 她顿了顿,瞥了一眼旁边眼神已经开始放空、明显在神游“今晚吃啥”的江言,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 “此为,针对人类的循环之理。” “哦——早说嘛,搞这么文绉绉的,差点没听懂。” 虽然一直都挺文绉绉的。 江言扭头看向源,撇撇嘴,“行吧,算我多嘴,您老随意,当我没说。” “要阻止吗?” 鹿青的问题抛了过来,直接得像个没有感情的选项框。 江言一听,脑袋摇得像装了马达,全身每个细胞都在拒绝: “哈?当英雄?拯救世界?维护宇宙爱与和平?” 他江言可没那么热血才不想当什么英雄。 热血?那是年轻人的专属燃料,烧得快,灭得也快! “得了吧,像我这种历经沧桑、看破红尘的成年人…早就过了那个中二的年纪了。” 源那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看透一切的玩味: “你们人类,不是一向热衷于扮演‘英雄’?如此……廉价的称谓。” “刻板印象!这绝对是刻板印象!” 江言立刻反驳,一脸“你别瞎说”的表情,“我可是遵纪守法、按时纳税(偶尔)、热爱和平(主要因为懒)的良好市民!” 源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从始至终,你救的,不过是你自己罢了。” 这话像是一道无声惊雷,又像是一盆冰水混合物兜头浇下,激得江言浑身汗毛倒竖! 啥玩意儿?救我自己? 他念头还没转明白,一股无形巨力猛地攫住了他!江言骇然发现,自己连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了! “卧槽?!不讲武德搞偷袭?!有本事放开我单挑啊!”江言刚骂完,身体就不受控制地起了变化。 他头顶猛地冒出一对毛茸茸属于猫科的耳朵,应激般地警惕竖着; 身后,一条同款的长尾巴也烦躁不安地左右甩动。 是灵体。 最要命的是胸口——心脏的位置,衣衫之下,隐隐透出一点微光。 搞得他连最基本的人形拟态都快维持不住了! “喂喂!木头兄!冷静!冲动是魔鬼啊!” 江言的眼神,在那万分之一秒里,彻底剥落了所有嬉皮笑脸的伪装,只剩下一种近乎非人的漠然与空洞。 那无边黑洞,稍纵即逝,快得如同幻觉。 卧槽槽槽槽!这老木头不讲武德!有没有职业道德!打架前能不能先读个条! 他在心里把这位世界意志的祖宗十八代——如果祂有的话——都“亲切”地问候了一遍。 源沉默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炸着毛,疼得龇牙咧嘴却又眼神凶狠的家伙。 或许现在叫猫灵或者灵猫更合适? 片刻后,那空灵的声音里,竟透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欣赏? “这副尊容,倒是……少见。” 话音未落,源的手毫无征兆地向前一探。 没有空间波动,没有能量涟漪,就像是随手拂开一片落叶般自然。 “嗤啦——!” 一种并非物理层面、却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的撕裂声悍然爆发! 下一秒,那只手无视了所有物理规则和血肉阻隔,直接没入了江言心脏位置那团躁动不安的光韵中。 “嗷——!!!” 江言疼得差点当场表演一个原地螺旋升天! 这根本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灵魂被硬生生撕开、核心被攥住的战栗感。 就算脸色惨白得像刚粉刷过的墙,他脑子里居然还有空疯狂刷屏: 偷袭!赤裸裸的偷袭!江湖规矩呢?!中门对狙啊混蛋! 源的手稳稳抓住了那团与江言灵魂紧密纠缠的光韵,空灵的声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你,很特殊。比如你的思维方式,行为逻辑,再比如……你体内的——光韵。” 祂的手开始发力,试图将那团温暖而耀眼、却又与灵魂根须般缠绕的光,硬生生剥离出来。 就在这“强取豪夺”戏码即将进入高潮的瞬间—— 一道银色的身影如同鬼魅,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源的身侧! 鹿青不知何时已逼近,速度快得超越了视觉残留,连残影都未曾留下。 她面无表情,一只手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精准地扣住了源那正在实施“掏心”行为的手腕。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像结了冰的湖面:“行了。” 源手上的力道半分未松,甚至恶劣地又捏了捏那团光韵核心,疼得江言眼前一黑,感觉灵魂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可没你想象的那么脆弱。鹿。”源淡淡道,语气毫无波澜。 “喂喂喂!人权呢!灵权呢!掏心掏肺也得讲究个你情我愿吧?!强扭的瓜不甜啊大佬!” 江言感觉自己的灵魂像块被攥在手里的破抹布,随时都可能被彻底撕裂、湮灭。 剧痛和濒临彻底消亡的恐惧让他浑身控制不住地痉挛。 就在意识即将被无边黑暗彻底吞噬的临界点—— 他体内那团光韵,仿佛被触及了最本源的逆鳞,求生本能轰然爆发! “轰————!!!” 一道无法用任何色彩形容、纯粹由最原始毁灭性能量构成的刺目光圈,以江言胸口为中心,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 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呈完美的球形扩散,空气被极致压缩,荡开肉眼可见的恐怖涟漪。 源的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祂周身绿袍无风自动,柔和而磅礴的圣光流转,扛住了这股蛮横的力量。 但身体依旧被推得向后——踉跄了半步! 虽然仅仅半步,却足以让这位“世界意志”眼中,闪过一丝货真价实的惊诧。 与此同时,祂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拂过,轻描淡写地替身旁的鹿青挡开了所有逸散的能量乱流。 而作为爆炸的核心——江言,则被那股恐怖的反作用力像发射炮弹一样狠狠抛飞出去! “砰——!!!” 他结结实实地拍在了远处一棵需要十人合抱的参天巨树上,发出沉闷如擂巨鼓的巨响。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整棵巨树疯狂摇晃,繁茂的树叶如同绿色的暴雨,哗啦啦地倾泻而下。 刚刚滑坐在地、背靠大树的江言,还没来得及多喘两口气,就被震落的树叶和木屑活埋。 第32章 你在,我在,我与你同在 光芒散尽,现场一片狼藉,主要是树叶渣和木屑弥漫。 鹿青用风吹散落叶。 “咳咳咳……” 他抬起一张惨白如纸的脸,头顶的耳朵无力地耷拉着,身后的长尾巴也蔫蔫地垂在落叶堆里。 他望向远处那个被震退几步、略显狼狈却依旧端着高冷范儿的“木头兄”。 用沙哑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极度虚弱和咬牙切齿的控诉: “傻x玩意儿……哪有第一次见面就对别人‘掏心掏肺’的?这他妈是没礼貌的!好吗?相亲都不敢这么激进好吗!” 鹿青的身影在逐渐沉降的烟尘中,依旧纤尘不染,面无表情。 仿佛刚才那场足以掀翻小半个森林的能量爆炸只是微风拂面。 她只是微微侧头,用一种“看吧,我早说过会这样”的平静眼神,扫了一眼正在拍打绿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的源。 “光韵的力量深不可测,且早已与他灵魂共生,强行剥离只会引发不可控的反噬。” 这话鹿青说过不止一次,奈何某位世界意志偏偏要亲身实践,验证一下“不可控”的具体定义。 鹿青抬脚走向江言的动作,比平时快了那么微不可察的一点点。 她蹲下身,看着灰头土脸、耳朵尾巴全蔫、胸口那骇人的空洞正在缓慢蠕动着修复的江言,沉默了几秒。 另一边,源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探入江言体内的那只手——指尖竟萦绕着难以察觉的毁灭性能量残余,带来微微的刺痛感。 祂轻轻甩了甩手,那点异样感瞬间消散,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惊异,却久久未散。 江言挣扎着,把自己往上蹭了蹭,背靠着粗糙的树皮抬起头,那双因为虚弱和警惕而微微抖动的耳朵,此刻显得有点可怜。 他看向蹲在自己面前的鹿青,扯出一个苍白又勉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带着劫后余生若有若无的调侃: “小青青,这次你可把我坑惨了啊……” 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真正的埋怨,倒更玩笑。 说到底还是他失算了,以为鹿青在就好了。 鹿青蹲在那里,翠绿色的竖瞳清晰地倒映着江言此刻的狼狈。 某个瞬间,眼前的画面与她记忆中另一个同样狼狈不堪的江言,身影重叠了——那是她亲手造成的,属于遥远过去的另一个“惨状”。 一丝极淡的情绪掠过心头。 是懊恼?是悔意? 她不要,也不该想起那段被刻意尘封的往事。 她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唇,最终,只从唇间吐出两个清晰而简短的字: “抱歉。” 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丝毫波澜。 但这两个字本身,从她口中说出,已然具备了不同寻常的重量。 江言那双因为剧痛而略显涣散的瞳孔瞬间聚焦,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眼中那一闪而逝、被强行摁回去的波澜。 他太了解她了,了解她这副平静表象下,那偶尔会因为“鹿青”这个身份,而非“自然造物”的身份,泄露出的细微裂痕。 他扯了扯嘴角,迅速把话题从这种微妙的气氛里拽开,声音带着点刻意装出的轻松,问出的问题却像一把钝刀子,直戳核心: “所以,你要我阻止祂吗?” 他下巴朝源的方向随意扬了扬,眼神却锐利地锁住鹿青,“等祂真的动手,开始格式化全世界的时候,小青青,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道: “……又会站在哪一边?” 他问的不是冰冷的立场,而是炽热的选择。 当造物主与祂亲手点化的最初的“孩子”之间。 因为“毁灭”与“存续”而划下无可回避的鸿沟时,身处其中的鹿青,最终会走向哪一边? 这,江言还挺想知道的,他心里的小算盘噼啪作响。 毕竟这么多年了,他还不知道自己在眼前人中心里的分量,比不比的过那位造物主掰掰手腕? 鹿青的目光从江言脸上平静地移开,投向不远处负手而立、衣袂无风自动的源。 祂的身影与这片森林融为一体,是沉默的背景板,亦是绝对的主宰。 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江言,那双清澈的眸子清晰地映照着江言此刻的狼狈。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会是旁观者。” 如同冰冷的自然法典在宣告既定规则。 “若事态崩坏至无可挽回的临界点……” 她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测量着那个“崩坏”的具体阈值。 随即,鹿青的声音再次响起,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冰面,却又无比清晰地钻进江言的耳朵: “你在,我在,我与你同在。” 她说这话时,看着江言的眼睛。 她说的是“与江言同在”,而非“站在江言这边”去对抗。 这微妙的差别…… 江言:“……” 喂喂喂!这话说的,怎么听着有点怪怪的? 小青青你犯规啊!突然搞这种深情款款的台词,画风突变啊!这跟直接说‘我宣(选)你’有什么区别?! 我们不是在讨论世界末日吗? 他心里疯狂吐槽,这比刚才被掏心还让他措手不及! 源对鹿青这近乎“反水”的表态没有任何反应。 毕竟,鹿青只是祂在近乎永恒的漫长岁月中,某个心血来潮的瞬间,随手捏造出的一个生灵,赋予了她形态与力量,仅此而已。 事实上真的吗? 至于造物最终会做出何种选择,最终流向何方。 于祂而言,不过是无尽时空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划过的轨迹,无关紧要,无足轻重。 仅此而已。 祂的冷漠,是俯瞰众生、运行法则的神性基石,坚不可摧。 江言仰头看着已经站起身的鹿青,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认命的调侃,可分明是笑着说出的。 “还真是……赶鸭子上架,逼良为娼啊。” “行吧,”他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声音还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喑哑和无可奈何,“至于人类未来的命运嘛……就——暂时‘待定’吧。” 毕竟,谁说得准呢? 谁也说不准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也许明天外星人就入侵了,也许隔壁星系爆炸了,也许……他江言出门就被鸟屎砸中了呢? 未来这玩意儿,最不靠谱了。 想那么远多累啊。 说完,他不再看鹿青,用手撑着背后粗糙的树皮,动作有些迟缓地站起身来。 活动了一下僵硬发痛的筋骨,骨头发出细微的“嘎达”声。 虽然灵魂深处依旧传来被撕裂后的隐痛,但体内光韵那不讲理的自愈力,已经以变态的速度修复这具濒临散架的躯壳。 痒丝丝的。 他随意地拍了拍沾满枯叶和灰尘的工装裤,动作熟练得像是刚完成一次普通的日常任务。 那不属于人类的灵体也随着他站直身体而悄然隐没,恢复了那副看似普通就是普通的皮囊。 源的视线从未离开过他,那目光并非审视,更像是在观察一个奇特的……现象。 祂向前踏出一步,无形的威压并未刻意释放,却让周遭流动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祂开口,平静地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你的情况,比我预想的还要麻烦。” 源一直都知道,江言那与光韵强行糅合在一起的灵魂是何等的残缺不全,如同布满裂痕的瓷器。 维系他“存在”这个概念本身的,本质上并非他自身。 不过是源于早已消失或消散的其他神只力量的一点微光,兴起交织合并的产物。 光韵,便是那一时兴起凝结成的不受控“意外”。 简单来说,光韵就是一场由多位“同事”撒下的能量余晖,混合后催生出的“意外”。 意外在于祂们不行也不能干预这个“意外”。 而源今天亲自降临,不过是想近距离观察一下这个意料之外的“意外”。 一旦这被彻底斩断或剥离,“江言”这个存在,瞬间就会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化作真正的、绝对的虚无。 连一丝存在过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江言双手环抱,背脊有些懒散地倚着身后伤痕累累的树干,脸上是一贯的无所谓。 他对自己的情况倒是看得很开,甚至有点破罐子破摔。 甚至偶尔会觉得,或许那样彻底的虚无,才是真正的“早死早超生”,一了百了。 但这联结,根本无法被斩断,也无法被剥离。 第33章 这个仇,我记下了 “光韵是意外,你也是意外。” 源的目光没有温度,“鹿将光韵予你也是意外。” 祂的声音空灵依旧,却带着神只宣判事实般的绝对重量。 “那还真是意外中的意外啊。” 江言无所谓地耸耸肩,动作牵扯到胸口还未完全愈合的伤,让他几不可察地咧了咧嘴。 “现在说这些,不觉得像游戏都通关了才想起来看新手教程吗?晚啦!” 源的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形的弧度,那是对某种固执愚昧的漠然嘲弄。 祂的目光依旧锁着江言: “你从未理解它的真谛,不过是孩童挥舞神剑,暴殄天物。” 那语气,如同评价蜉蝣浪费了朝露。 江言嗤笑出声,眼底却是一片荒芜的死寂,那层伪装的玩世不恭像劣质油漆一样开始剥落: “浪费?”他重复着,声音低哑下去,带着点砂砾感,“呵,说得好像我哭着求着要这玩意儿似的。这鬼东西……” 他抬手,指尖虚虚点了点自己心口的位置,“…谁沾上谁倒霉,纯属绑定诅咒。你想要?现在拿走也行啊?” 最后一句尾音刻意扬起,裹着赤裸裸的挑衅和一股子破罐破摔的自毁。 光脚不怕穿鞋的,最坏还能坏到哪儿去? 他心里嘀咕,这波挑衅怎么都不亏。 鹿青看着气氛再次剑拔弩张,似乎想要介入。 江言却注意到了她细微的动作,他突然歪过头,用一种近乎街头闲聊的语气抛出一个问题,试图回到主线上。 那个灭世计划,现在已经严重偏离主线了。 江言完全知道这个神明是来干嘛的,不就是来哔—— “话说回来……木头兄,你以前肯定给过他们机会的吧?是不是很早之前就群发过‘系统警告’了?” 他口中的“他们”,指的自然是那颗蓝色星球上蹦跶个不停的人类。 源才反应过来,祂来还有另一件事。 “然。警示如风过耳,贪婪如故。期望虫豸自省?痴心妄想。” 江言连忙摆手,一副“我可不想掺和这破事”的嫌弃表情: “得,您别跟我讲大道理,我就一路过的。想重启系统就重启吧,不用给我面子。” 他转身,打算离开这片让他浑身不自在的是非之地,步伐带着他特有的、仿佛没睡醒的拖沓。 然而,就在他背对着源和鹿青走出几步后,脚步却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半边脸,月光勾勒出他下颌的线条,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后两位非人存在的耳中。 “不过……” 那轻快的尾音被他刻意拉长,带着点回味无穷的恶劣。 “刚才那下的‘掏心掏肺’,”他顿了顿,仿佛再次体验了一遍那撕裂般的剧痛,每个字都裹着无形的寒意,“…我记下了。” “礼尚往来嘛,我这人最讲礼貌了。”他声音轻快,内容却让人脊背发凉,“有机会……一定好好‘回报’你。” 最后两个字,被他咬得又轻又重,像是毒蛇潜伏在草丛中,发出的危险嘶鸣。 模仿着刚才源的动作,虚虚一掏,比划了一个极其轻佻又充满恶意的“回敬”手势。 “来便是。” 源的回应并非接受挑战,而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巍峨山岳,岂会因脚下石子扬言要砸它而动摇分毫? 突然,江言像是才想起什么关键问题,身体一僵,尴尬地抬手挠了挠他那头本就睡得乱翘的头发。 他转回头,看向一直沉默的鹿青,语气瞬间从刚才的阴冷危险切换成了带着点随意和茫然: “呃…那啥,小青青,最后一个问题……”他眨眨眼,“…出口在哪儿?怎么退房啊?总不能再让我自己走回去吧?” 刚撂下狠话的逼格瞬间碎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 鹿青没有任何言语,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她迈步走向江言,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轻轻点在了他的额心。 指尖触及的瞬间,一股难以抗拒的昏沉感轰然袭来,瞬间淹没了江言的意识。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眼前的原始森林、那抹扎眼的原谅色、以及鹿青清冷的面容,瞬间被浓稠至极的黑暗吞噬,像素一样瓦解消失。 他身体一软,意识像断线的木偶,彻底沉入无边虚无。 连带着最后那句没来得及吐槽的“又来这招……”也一并消散在无形的空气里。 森林重归死寂,只剩下晨风吹过无数叶片发出的、永恒不变的沙沙低语。 源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江言意识消失的那片空地上,仿佛那里从未有人存在过。 “但愿他能如其所言。” 源的声音在林中回荡,空灵依旧,分不清是期待还是漠然。 祂没有指明,是希望江言践行哪一句——是那句吊儿郎当、把人类命运当球踢的“待定”? 是那带着冰冷微笑、仿佛毒蛇吐信的“回报”? 还是那套关于“微生物人权”的、荒谬却又让人一时语塞的诡辩? 祂的身影在原地渐渐淡化,缓缓融入周遭无边无际的磅礴绿意与法则之中,仿佛从未降临。 —— “呼——!” 江言猛地睁开眼,熟悉带着细微裂纹的天花板撞入视线。 灵魂深处似乎还残留着被硬生生撕扯过的幻痛,胸口发闷。 他直挺挺地在床上躺了足有五分钟,才慢吞吞地坐起身。 环顾四周,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飘落的声音。 只有客厅外隐隐传来电视节目的嘈杂声响——大概是种子那家伙又在看什么没营养的午夜档。 算了。 江言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把脑子里那片绿得发慌的原始森林和某个穿原谅色长袍的“木头兄”给甩出去。 管它到底是梦游仙境还是强制性的灵魂出窍付费体验,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 肚子饿了。 他趿拉着那双快要报废的旧拖鞋,带着一身刚从异世界(?)归来的疲惫和灵魂层面的隐隐作痛,晃晃悠悠地朝厨房挪去。 脑子里开始严肃地思考一个哲学问题: 今晚是让种子做饭呢,还是让种子做饭呢? 种子:你礼貌吗?!我就只有这个用途了吗?! 窗外,天色却在这时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不是那种循序渐进的阴沉,而是像有人猛地拉上了巨大的灰色幕布,手法粗暴。 几秒钟前还勉强算透亮的晨光,瞬间被翻滚涌来的铅云吞噬殆尽。 光线急剧衰弱,屋里没开灯,瞬间暗得如同黄昏提前好几个小时强行降临。 “轰隆——!” 一声闷雷毫无预兆地炸响,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紧接着是连成一片、仿佛要撕裂天空的滚雷。 江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被这雷声惊扰了某种思绪。 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老旧窗户。 一股带着浓重土腥味和雨前特有凉意的风猛地灌进来,吹得他额前那几撮不听话的乱发狂舞。 抬头望去,天空已彻底被乌云覆盖,黑沉沉地压下来,低得要碰到楼顶,云层边缘诡异地翻滚着不祥的青紫色。 豆大的雨点开始零星砸落,敲在窗沿和楼下违章搭建的遮阳棚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啪啪”声。 哇靠!小江你诈尸了?! 种子“咻”地从他肩后冒出来,绕着他飞快地转了个圈。 按照你以往的‘睡眠记录’,你居然没有睡够一个星期就自然醒了?这简直是生命奇迹!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哦不对,外面也没太阳…… 江言没回头,目光依旧锁着窗外那片急速暗沉、正疯狂酝酿着风暴的天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没好气: “还真是谢谢您老人家的‘高度评价’啊。” 啧啧,种子也跟着“望”向窗外,表情夸张,这阵仗,跟世界末日要来了似的,怕不是哪位神仙老爷在渡劫吧?还是哪个大能在此地斗法?这雷劈的,这云厚的……啧啧,特效拉满啊! 它话音未落,客厅那台老式电视此刻正自动播放着被紧急切换的午间新闻。 女主播惯常的甜美声线此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绷和焦虑: “……插播紧急气象预警。根据气象卫星监测及各地气象站实时数据,一股异常强盛的暖湿气流正与南下冷空气在我国地区上空形成罕见对峙,能量级别远超历史记录。 中央气象台今日上午十时已发布最高级别暴雨红色预警。 预计未来二十四小时内,包括我市在内的广大区域将迎来持续性、极端性强降雨过程。 局地累计降雨量可能突破历史极值,山洪、泥石流、城市内涝风险极高。 此次强降水过程持续时间长、影响范围广、极端性强,初步预测…可能持续一个星期以上……” 女主播的脸在屏幕不断闪烁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 背景是不断切换令人心悸的卫星云图和各地阴云密布、电闪雷鸣的天空实拍。 “强降雨伴随雷暴大风、冰雹等强对流天气可能性极大。” “专家提醒,此次天气过程极为异常,成因复杂,传统气象模型难以完全解释,不排除与近期全球多地频发的‘地脉异常波动’及‘区域性灵能浓度畸变’现象存在潜在关联……” 新闻还在喋喋不休地分析着“地脉”、“灵能畸变”这些对普通人而言既玄乎又带着点不安的名词。 江言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 画面切到卫星云图,一片触目惊心的深红色,几乎覆盖了整个大陆板块的中东部。 他顺手从桌上那个皱巴巴的纸包里又捏了一小撮干茶叶,丢进嘴里。 “咔嚓…沙沙…” 机械地咀嚼起来,试图用那熟悉的苦涩味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 动作倒是挺快。 他瞥了一眼墙上那个走得有气无力下一秒就要停摆的挂钟。 慢条斯理地咽下带着微涩回甘的茶叶渣。 他摸出手机,指尖在布满灰尘的屏幕上划拉两下,精准地停在「鹿青」的名字上。 拨号。 “嘟——嘟——嘟——” 单调而冗长的忙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遍,两遍……直到系统自动挂断,也无人接听。 江言盯着暗下去的屏幕,脸上连眉头都没动一下,这个结果早在预料之中。 他撇撇嘴,随手把手机像丢垃圾一样扔回桌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转身,他走向厨房,拉开那个柜门有点歪斜的橱柜,拿出了那包仅剩的红烧牛肉面。 锅里的水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这点微弱的生活噪音,反而衬得窗外翻滚的雷声和骤然密集起来的狂暴雨声更加喧嚣刺耳。 “管他呢。” 他撕开调料包,一股浓郁的酱料味漫开,与窗外风雨欲来的压抑氛围格格不入。 江言对着锅里开始翻滚冒泡的开水,发呆。 话说,以前做饭用木头烧的还挺好吃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愣住了。 木头……长什么样来着? 他努力回想,却发现关于那片森林、关于那个绿色身影的具体样貌,在脑海里一片模糊。 只剩下一个“很厉害”、“想揍祂”的抽象概念和胸口隐隐的幻痛。 难道那家伙在他临走前还顺手格式化了祂自己的高清影像? 可恶! 第34章 支线任务?不接! 雨,不知疲倦地砸在窗玻璃上。 噼啪作响,几乎要盖过电视里循环播放的灾情预警和救援画面,那些声音成了背景音。 江言瘫在沙发上打游戏,试图用虚拟世界的厮杀掩盖胃里空荡荡的抗议。 那不是饿,是馋虫在疯狂作祟。 看来,今天也是个‘平凡’得可以上新闻头条的日子。 意识之种幽幽地从他肩后飘出来。 江言没搭腔,只是烦躁地抓了抓睡得如同鸡窝般的头发。 外卖App上熟悉的店家头像全灰了,电话打过去不是忙音就是冰冷的“受天气影响暂停营业”。 餐厅?别逗了。这鬼天气,连楼下那家号称雷打不动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都破天荒拉下了卷帘门。 “人是铁,饭是钢……” 他嘟囔着这句老话,感觉自己的“钢”都快饿得锈了。 虽然理论上他这体质饿不死,但每天刷着手机里那些色香味俱全(存疑)的美食图片。 谁能忍住不口水直流三千尺? “种子,”他猛地从沙发里弹起来,声音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走,跟我去总部食堂打秋风!” 种子顿在半空,冒出几个问号: 哈?现在不是你神圣不可侵犯的休假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哦不对,外面连太阳的影子都看不到…… 江言默默用余光瞥了眼种子,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抬起手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口水。 这破雨再这么下下去,他怕自己真会产生某种危险的念头—— 比如把旁边这颗聒噪的光球当成应急储备粮啃了,他还没尝过光球是什么口感呢,嘎嘣脆? “不休了!为了五脏庙,复工!” 江言从衣帽架上扯下件皱巴巴的雨衣,胡乱往身上一套。 拉链“刺啦”一声拉到下巴,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因为饥饿,主要是馋而显得冒星星的眼睛。 种子被江言那幽幽的、在看什么可食用物品的眼神盯得浑身发毛,不自觉地往后飘了点: 不准用那种眼神看我!还有不准想!我不好吃的! 江言还是静静地看着它,什么也不说,但那眼神里的意味更明显了。 “砰”地一声,门被带着点泄愤意味地推开。 瞬间,狂暴的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地砸来,雨衣帽子差点被直接掀飞,冰冷的湿气瞬间灌满口鼻,几乎让人窒息。 江言下意识眯起眼,一步踏出门槛。 然后,他僵住了。 “我……靠?” 江言用力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熬夜打游戏把眼睛熬瞎了,或者该去配副眼镜了。 脚下传来的触感完全不对。 不是坚硬熟悉的水泥地,也不是湿滑的台阶,而是一种……粘稠带着巨大阻力的涌动感。 江言低头。 哪里还是他熟悉的那条坑洼不平但亲切的小巷? 浑浊的、泛着土黄色泡沫的洪水已经没过了小腿肚,冰凉刺骨的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放眼望去,一片泽国。 翻倒的共享单车和小轿车像一堆堆搁浅的钢铁乌龟,半泡在水里; 塑料垃圾桶随波逐流; 电线杆歪歪斜斜地杵着,断掉的线缆垂落水中,偶尔溅起危险的蓝色电火花; 几棵碗口粗的树被连根拔起,横七竖八地躺在浑浊的水中,枝叶浸泡得发黑腐烂。 远处那些低矮的老房子,一楼的窗户大半淹没,只露出小半截墙皮。 一片活生生的末日景象。 江言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砰”地关上门。 深吸一口气,再次推开。 景象依旧。 他不信邪地又重复了一次关门开门的动作,直到冰冷的雨水把他前襟彻底打湿,他才终于接受了一个事实。 他家门口,真的变成了“黄浦江”分江。 江言嘴角抽搐了一下,低声骂了几句,瞬间被喧嚣的雨声吞没。 雨点疯狂砸在雨衣上噼啪作响,视线被密集的雨幕和蒸腾的水汽切割得支离破碎。 远处,隐约的呼救声、压抑的哭喊声、还有模糊急促的警笛声。 混杂在滂沣的雨声中。 雨水顺着湿透的额发流进眼睛,又涩又痛。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声音在哗啦啦的雨声中显得模糊不清: “这是给我干哪来了?我家周围什么时候开通了威尼斯水城直通车?” 别愣着啊笨蛋! 意识之种紧贴着他湿透的雨衣帽檐,紧张地闪烁着刺眼的警报红光。 水位还在涨!都快到你膝盖了!你想在这里表演潜水吗?! 他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泥腥味、垃圾腐臭味和水汽的冰凉空气,认命地迈开腿朝着记忆中总部的方向艰难跋涉。 越往前走,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浑浊的水面上,除了漂浮的家具、杂物和令人不安的白色泡沫,竟开始出现拥有生命的粗壮藤蔓和虬结的树枝。 它们如同从浑浊水底伸出的魔爪,扭曲地缠绕着路灯杆,狂暴地拍打着摇摇欲坠的墙壁。 甚至如同捕食的巨蟒,凶猛地卷向在水中惊慌奔逃的人群! 恐慌如同无形的瘟疫在浑浊的水面上急速蔓延。 尖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与哗啦啦的雨声交织成的交响曲。 更多的藤蔓和断裂的树枝被洪水裹挟着,横冲直撞地涌入街道,进一步加剧了混乱。 人们惊恐地四散奔逃,溅起更大的水花,场面如同被捣毁的蚁穴,充满了无助与仓惶。 就在江言目不斜视,试图凭借风骚的走位绕开一丛堵住去路、还缠绕着滋滋冒电火花电线的诡异藤蔓时,异变陡生! “小心——!” 一声凄厉到破音的女声尖叫,硬生生刺破了厚重的雨幕。 江言下意识地偏了下头,没什么干劲的眼角余光瞥了过去: 斜前方几米处,一个看着也就五六岁、浑身湿透的小女孩正跌坐在浑浊冰冷的污水里。 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同样湿漉漉、脏兮兮的破旧布娃娃,吓得小脸惨白,连哭都忘了,只是不住地发抖。 而就在她身后那堆被洪水冲垮的建筑废墟里,一条足有成人手臂粗、布满狰狞尖刺的墨绿色藤蔓。 如同嗅到血腥味的冰冷毒蛇,正悄无声息地闪电般探出,直刺小女孩的后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被按下了慢放键。 周围是仓皇逃窜、自顾不暇的人群,溅起的泥水模糊了视线。 江言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甚至没有因为那声尖叫和眼前的危机而改变自己跋涉的节奏和方向。 连眼神都没在那个无助的小不点身上多停留哪怕零点一秒。 他相信会有其他人或灵来救她的,嗯,对,就是这样。走了。 雨水顺着他低垂的雨衣帽檐不断流淌,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他的步伐坚定不移,目标明确得甚至有些残酷地朝着总部的方向前进。 像是完全没看见那命悬一线的小女孩和狰狞的藤蔓。 又像是看见了,却如同看见路边被风吹倒的野草,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点挡路。 喂!小江!江言! 意识之种急了,光球“嗖”地窜到他眼前,疯狂闪烁着刺眼的红光,表面浮现出(╬◣д◢)的愤怒表情。 按常理!按逻辑!按你钱包里那点仅存的良心!这种时候不是应该一个箭步冲过去,上演英雄救美…呸,是救小孩的经典桥段吗?! “抱歉,现在我可不想接些支线任务。”江言平静的说。 然后,停下脚步,用一种看傻子似的眼光上下扫视着激动得快冒烟的光球: “还有,拜托你看清楚,种子同学。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走两步都喘的普通市民,怎么救?拿头去救吗?再说,这种时候冲上去,万一被那带刺的玩意儿缠上了,你是能帮我打119还是能替我写遗书?” 他看着意识之种下一秒就要自爆的吵闹样子,像是终于被烦得受不了,极其无奈地、敷衍地妥协了: “……行了行了。好吧好吧。” 他微微抬起头,雨水顺着帽檐滴落。 第35章 接!接的就是任务——弹指之间灰飞烟灭 阴影下,那双总是显得颓废又慵懒的眸子,似乎极其快地瞥了一眼藤蔓袭来的方向。 又似乎只是随意地扫过浑浊不堪的水面,没有任何焦点。 随即,他像是在弹开落在指尖的灰尘,极其轻微地……对着那片混乱的空气,屈指一弹。 没有炫酷的光芒特效,没有能量爆发的嗡鸣,没有任何足以引起警觉的能量波动征兆。 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打发一只并不存在的苍蝇。 唯一的变化,或许只是他指尖弹开时,恰好有一滴雨水砸落在他面前的水面上,溅起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涟漪。 然而—— 就在那条布满尖刺的藤蔓,其最前端的毒刺即将触碰到小女孩的雨衣边缘的瞬间! “嗤啦——!” 一声极其轻微的声音,细微到几乎被狂暴的雨声、呼救声和洪水涌动声完美掩盖。 那条足以轻易刺穿钢板的藤蔓,其前端大约半米长的一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断裂开来! 那截断裂的藤蔓突然失去生命,无力地坠入浑浊的水中灰飞烟灭。 而其他的藤蔓,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猛地缩回了建筑废墟的阴影深处,瑟瑟发抖,再不敢冒头。 跌坐在水中的小女孩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不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 “好了吧?” 江言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副与我无关的调调。 说得好像刚才那击,只是他随手拍死了一只蚊子。 “现在,闭——嘴——。” 江言收回手指,继续朝着他的目的地——那个据说今天有红烧排骨供应的总部食堂——而去。 语气里的嫌弃几乎凝成实质。 种子在他肩后沉默地闪烁了几下,缓缓浮现出一个(;一_一)的表情,最终什么也没说。 雨水冰冷刺骨,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阻力大得像是在粘稠的泥潭里跋涉。 雨衣的帽檐在狂风中勉强维持着遮挡的功能,但依旧不断有雨水被风卷着,生疼。 “失策了……” 江言嘟囔着,声音淹没在雨声里。 “早知道这鬼天气是来真的,就应该把那套压箱底的潜水服翻出来,说不定还能捞两条鱼加餐……” 说着,他烦躁地一脚踢开一个试图缠上他小腿的、看不清原貌的黑色塑料袋。 意识之种贴着他湿透的肩头,你倒是用瞬移啊,照这个速度趟水过去,等我们走到总部,食堂的泔水桶都被舔干净了! 种子用最形象的比喻表达着强烈的不满。 隔着哗啦啦的雨幕,他的声音带着“你是智障吧”的嫌弃意味: “闭嘴吧你!用你那光核好好感应一下!在这种灵能乱流跟癫痫发作似的鬼天气里玩瞬移?” 他抬手指了指头顶那片翻滚着的厚重乌云,又用脚尖点了点脚下浑浊汹涌、明显混杂着异常狂暴植物的洪水。 “一个定位不准,能量稍微歪那么一纳米,你是想让我表演‘人体镶嵌术’卡进墙里,还是直接精准空降到哪个敌人老巢的餐桌上,给人家送货上门?你是嫌我命太长,想换个主人了是吧?” 终于抵达总部那栋标志性大楼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早已司空见惯。 大楼本身在设计和建造时就考虑到了各种极端情况。 此刻依旧完好无损,甚至在这种环境下显得有点过分光鲜亮丽。 但此刻,它更像一座被狂暴自然力量围攻的孤岛。 无数粗壮狰狞的藤蔓如同活物般疯狂蠕动,层层叠叠、张牙舞爪地缠绕着大楼的外墙,试图将其勒碎。 然而,就在这些狂暴植物触手距离坚固墙体不足半米之处,一层肉眼难以察觉的屏障,稳稳地笼罩着整栋建筑,将一切攻击与混乱隔绝在外。 屏障内外,泾渭分明,完全是两个割裂的世界。 外面是风雨肆虐、藤蔓狂舞的末日景象,里面……至少从隐约透出的灯光来看,是干燥、温暖且有秩序的。 “看来老家也不太安宁啊。” 江言嘀咕一声,胡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将湿透的刘海捋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目标明确地走向正在缓慢旋转的玻璃门。 一踏入总部大厅,仿佛瞬间切换了频道。 厅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人声鼎沸,却透着一股经过严格训练的秩序感。 巨大的全息屏幕悬在半空,实时滚动着错综复杂的灾情地图、剧烈跳动的灵能波动数据和不断刷新的救援指令流。 穿着深色制服或功能性服装的人员步履匆匆,神色凝重。 通讯器的呼叫声、键盘急促的敲击声、简洁有力的指令声此起彼伏,编织成一张高效的应急网络。 江言湿漉漉的,不合时宜地滴着水站在入口处。 他身上的雨衣还在往下淌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与周围干燥的环境格格不入,引来了不少或诧异、或探究的目光。 他对此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他无视了所有目光,视线像最精准的雷达一样在大厅里快速扫视。 很快,他锁定了目标。 鹿青正被几个看起来像是各部门负责人的人围着。 她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脸,赤着双足,稳稳地踩在光洁冰凉的地板上。 周遭的一切喧嚣、混乱都像与她无关。也确实。 那双翡翠般的竖瞳专注地盯着面前悬浮的立体灾情地图,指尖偶尔在空中划过,标记出能量异常或灾情严重的重点区域。 她言简意赅地下达着指令。 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周围所有的嘈杂,清晰地落入每个相关人员的耳朵里,带着一种天生的、不容置疑的冷静与权威。 江言踢踏着完全湿透的鞋子,慢悠悠地穿过忙碌穿梭的人群。 所过之处,那些正专注于手头工作的人,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一条狭窄的缝隙。 又在他慢悠悠地走过之后,那缝隙迅速合拢。 他到鹿青所在的指挥圈边缘,往旁边一根光洁的承重柱上一靠,双手抱胸,也不说话。 就那么微微歪着头,用那双被雨水浸得愈发幽深的眸子,静静看着鹿青忙碌的侧影。 鹿青脑后像装了专门针对江言的雷达。 她恰好处理完一条紧急信息,指尖在悬浮屏幕上最后一点。 她并未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那双翡翠般的竖瞳平静地扫了过来。 目光先是掠过江言湿漉漉、还在往下滴水的发梢,然后是沾满泥泞、完全看不出原色的裤脚和鞋子。 最终,那清冷的目光定格在他的脸上。 鹿青开口:“休完了?” 周围几个正在等待指示或汇报的人员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空气仿佛因为这句简单的问话而凝滞了一瞬,目光若有若无地在两人之间逡巡。 江言咧了咧嘴,扯出一个没啥诚意的笑容,故意晃了晃脑袋,几颗冰凉的水珠顺着他乱翘的发梢被甩飞出去。 “不休了不休了~” 他拖长了调子,语气轻快。 “外面都上演‘洪荒水劫’加‘魔藤降世’的年度灾难大片了,还是ImAx全景环绕立体声效,动静大得能把死人吵醒。我这‘神圣不可侵犯’的假期,它要是不识相点主动让路,岂不是显得我很不懂事?” “况且……” 他话锋一转,眼神却像是无意般扫过旁边的种子。 “……家里快断粮了!外卖App全灰,电话打爆都没人接!再不来解决一下五脏庙的抗议,我怕我饿极了,真把它当应急口粮给吞了!” 最后一句几乎是含在喉咙里的嘟囔。 意识之种在他旁边猛地剧烈闪烁了一下刺目的红光。 光球弹出(╬ ̄皿 ̄)的愤怒表情。 鹿青对这番毫无营养的对话和种子的抗议没有任何表示。 她直接转身,银发在空中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便朝着一侧相对安静的区域走去。 江言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还有点发涩的眼睛,慢悠悠地抬脚跟了上去。 他被领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旁边就是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铅灰色的天幕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惨淡的晨光艰难地穿透厚重得令人窒息的云层。 鹿青停下脚步,转过身,声音清泠依旧,在周围隐约的嘈杂背景中,一字不落地灌入江言耳中: “地脉异常加剧,灵能乱流已突破阈值,大规模具象化,引发连锁天灾。‘朽’的意志正在加速渗透现实层面,其‘归零’进程……远超最初预估。” 她说话的同时,指尖在虚空中随意轻点,几道信息的灵能光流凭空出现。 迅速勾勒出受灾区域的立体地图,上面有几个地点正闪烁着触目惊心的、代表极高危险等级的血红色光点。 “总部已启动最高级别应急预案,优先稳固核心灵脉节点,全力疏散高危区域民众。你要是……” 江言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窗外那片地狱的景象——翻滚的洪水,肆虐的藤蔓,还有远处若隐若现的求救信号。 他听着鹿青条理分明、数据详实的冷静分析,那些严峻的形势并未在他的眼中掀起多少波澜。 直到鹿青提到“朽”的加速。 他咂了下嘴,声音里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和一点点的抱怨。 “看来那老木头……是真等不及要提前下班,把服务器格式化重装了啊。” 突然,一个声音斜刺里插了进来,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 “这不是我们‘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江言吗?” 第36章 被玩弄于股掌的纯情boy 声音的主人梵古寨,抱着厚厚一摞刚打印出来的灾情报告。 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得像手术刀,毫不掩饰地刺向浑身湿透、靠在墙边的江言。 他一身笔挺的制服,与江言那身沾满泥点、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水的邋遢形象形成了惨不忍睹的鲜明对比。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着江言那落汤鸡般的狼狈样: “外面风大雨大,江‘大忙人’还是赶紧回家躺着比较安全,省得在这儿——碍、手、碍、脚。” 最后四个字,他刻意放慢,一字一顿,显然是积压已久的不满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宣泄口。 周围的几个工作人员虽然手上没停,但动作都下意识地慢了一拍,偷偷用眼角余光瞟着这边即将点燃的战火。 江言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聒噪蝉鸣吵到了耳朵,缓慢地偏过头。 他脸上没什么被冒犯的怒意,反而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慢悠悠地开口: “大清早的,火气这么大?吃火药了?”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具,一步三晃地踱到梵古寨面前。 距离近得几乎要贴上对方那张因为紧绷而显得有些僵硬的脸。 “哎呀呀~”江言拖长了调子,声音里浸满了戏谑。 “我一回来,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过来‘迎接’我?还是说……” 他特意加重了后面几个字,尾音暧昧地上扬,成功看到对方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几天不见,你想我了?” 江言得寸进尺地又往前凑近了一点,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干净的皂角气息。 完全无视了对方瞬间绷紧的身体和微微后仰试图拉开距离的动作,脸上的笑容越发不正经: “怎么?被我说中了心事,所以心虚了?” 梵古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刀,声音从紧咬的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的怒火: “油嘴滑舌。” “哦——?” 江言的尾音拖得百转千回,脸上的笑容非但没减,反而更加灿烂。 他先是退后了一点点,给对方一丝喘息的空间,随即又猛地靠近,这次近得几乎能数清梵古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睫毛。 江言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清带着点暧昧气音的调子,慢悠悠地说: “你该不会是……偷偷暗恋我很久了吧?所以才用这种小学生揪前排女生辫子的幼稚方式,来引起我的注意?” 他甚至还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对这个结论深信不疑,嘀嘀咕咕着: “这年头,表达爱意的方式都这么别扭了吗?真是世风日下……” “早说嘛,何必这么拐弯抹角的,多累啊。” “江言!!!” 梵古寨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一声,彻底绷断了! 他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连脖子都泛起了粉色。 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羞愤交加,气得浑身都在轻微发抖,连带着怀里那摞厚厚的文件都簌簌作响。 他简直想把手里的报告全砸到那张可恶带欠扁笑容的脸上。 但多年刻进骨子里的职业素养和仅存的、摇摇欲坠的理智,死死压住了这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冲动。 “你——!” 梵古寨猛地后退一大步,脸上红白交错,羞愤和怒火在胸腔里剧烈燃烧,气得一时竟组织不起有效的语言来反击这个无耻之徒。 “我这辈子就算……” 江言像是终于达到了某种恶作剧的终极目的。 他脸上那气死人的灿烂笑容瞬间收敛,变脸比翻书还快,眼神一下子黯淡下去,嘴角垂下,换上了一种混合着失落、委屈和自嘲的表情,语气也低落了八度: “原来……你这么讨厌我啊。”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他看都没再看僵在原地、表情复杂的梵古寨一眼,刚才那场针锋相对、火花四溅的对话像从未发生。 他利落地转过身,对着一直静默旁观、脸上连一丝多余表情都没有的鹿青。 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抬脚就要跟她离开。 只是在迈步前,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脚步微顿,侧过头, 用不大不小、却足以让梵古寨听清的音量,轻飘飘地丢下一句: “也对,毕竟,我只是个没什么本事、全靠关系混日子的‘关系户’。” 江言的话,像一根精准的针,直直刺向了梵古寨内心深处那点尚未完全泯灭的良知和职业操守。 那刻意放低带着浓浓自嘲与落寞的语气,与他刚才气死人不偿命的嬉皮笑脸判若两人。 这反而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对着梵古寨满腔的羞愤和怒火“滋啦”一声当头浇下。 瞬间冷却了大半,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憋闷和一丝……莫名其妙的愧疚感,死死堵在胸口,咽不下也吐不出。 梵古看着江言那仿佛带着落寞孤寂的背影,张了张嘴,那点刚刚冒头的愧疚之心促使他想说点什么,哪怕是一句生硬的解释…… 然而,就在他准备开口的瞬间,江言仿佛脑后长了眼睛,突然转回头,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失落? 只剩下一个计谋得逞的、极其恶劣又张扬的笑容,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还冲他飞快地眨了下眼。 梵古瞬间明白了——自己又被这混蛋给耍了!彻头彻尾! 他握紧的拳头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咬牙切齿的骂: “混蛋!” 江言带着那抹得逞后的笑,施施然地往前走。 鹿青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银发在忙碌大厅的灯光下流淌着冷辉。 江言抬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脑子里那截“老木头”的身影挥之不去。 尤其是那记完全不讲武德、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掏心掏肺”。 当时的憋屈和剧痛感,混杂着窗外这片末日景象带来的莫名烦躁,在他胸腔里不断翻腾,灼烧着他的理智。 “该算账了。” 他低声自语,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转向旁边的鹿青:“那截不开窍的老木头,现在在哪呢?” 鹿青翡翠色的竖瞳平静无波,似乎早已预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她甚至没有开口劝阻一句“危险”或者“从长计议”。 只是微微侧过身,目光穿透那被暴雨疯狂冲刷的窗前,投向远方—— 那片被浑浊洪水与疯狂魔藤彻底肆虐下一刻就要彻底坍塌的郊外区域。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路指了,去不去,随你。 种子在一旁瑟瑟发抖地: 喂喂!这就怂恿他去单挑世界boSS了?连个新手教程都不给的吗?! 话说,那木头在那干什么?不应该是搞个什么通关秘境做为挑战祂的地方吗? 话说回来,那截老木头一个人……呃,一个世界意志,孤零零待在那片废墟里干嘛? 江言一边感知着方位,一边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按照常规剧本,这种级别的“上古存在”、“世界之源”,想要考验谁或者被挑战,不都应该搞个恢弘大气、机关算尽、充满史诗感的通关秘境吗? 比如什么“九重天阶”、“心魔幻境”、“元素试炼”之类的。 再不济也得有个像样的擂台,旁边再安排几个负责念开场白和鼓掌的Npc吧? 结果呢? 就选这么个破地方? 江言继续脑补:该不会是经费不足,场景建模都没做完? 他摇了摇头,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吐槽暂时压下。 管祂呢,这账,必须得算! 身影模糊,空间扭曲。 第37章 打工人の终极愤怒 江言整个人瞬间从原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空间瞬移? 在这种灵能乱流跟抽风癫痫似的鬼天气里强行施展? 风险是大到能写满十篇最高级别的事故分析报告,但架不住他江言现在心头憋着一股滔天邪火—— 神圣不可侵犯的休假被强行中断、馋了半天的总部红烧排骨彻底泡汤、被迫在洪水和魔藤群里表演极限徒步越野、外加不久前刚亲身经历过的那场灵魂级别“掏心掏肺”VIp体验…… 这一桩桩、一件件,像不断往火药桶里扔柴火。 这口恶气要是能咽下去,他江言的名字以后就倒过来写!叫“言江”算了! 岩浆吗?呵呵,不管了! 下一瞬,冰冷的雨水已经劈头盖脸再次将他浇透。 江言的身影出现在一片更为狼藉的郊外废墟。 雨水顺着紧抿成一条冰冷直线的嘴角滑落,滴进早已湿透在皮肤上的衣领。 他毫不在意,甚至懒得伸手抹一把脸。 那双平日里总是耷拉着、对万事都提不起劲的眼眸,此刻却锐利如瞄准猎物的鹰隼,快速扫过这片区域。 无数扭曲蠕动的藤蔓,在废墟间蜿蜒穿梭。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被一阵裹挟着雨腥气的狂风猛地拍在他脸上。 江言脚步一顿,踩在一块半浸在断裂的水泥板上,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嘀嗒。” 额前湿发上的水珠滑落,砸在脚下荡漾的水面上。 在这片除了风雨呜咽和藤蔓蠕动声外,近乎死寂的废墟中,这微小的声响显得异常清晰,甚至带着点挑衅的意味。 他知道,那“木头”就在这里。 根本无需刻意寻找。 那股源自世界本源的意志,如同无形的潮汐,早已渗透在这片被祂亲手扭曲、蹂躏的每一寸空气、每一滴雨水、每一道裂缝之中。 无处不在。 “你…还是来了。”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听不出丝毫人类该有的情绪。 江言内心冷笑: 装,接着装。等会儿把你劈了当柴烧,看你还能不能这么淡定! 江言抬头,目光穿透层层雨幕和狼藉的废墟,精准地投向那片气息最浓郁、光影最不自然地扭曲蠕动的虚空。 “别藏头露尾玩神秘了。我们之间‘掏心掏肺’的旧账,外加你毁我假期的‘新仇’,是时候该清算清算了。” 此刻的江言或许真的有点动怒了。 作为一个兢兢业业(存疑)、偶尔也想躺平的打工人,好不容易盼来的、堪比生命般珍贵的休假时光。 就因为这位神明老爷一时兴起想给世界“洗个澡”,就全他妈泡汤了!这谁能忍?! 话音刚落,江言前方那片被粗壮藤蔓死死缠绕、已然半塌的楼房废墟之上,空气骤然发生了剧烈的扭曲。 没有预想中遮天蔽日的黑影降临,也没有地动山摇的震撼登场。 只有一片流动的,能吸收所有光线的“虚无”开始无声无息地凝聚。 仔细看去,似乎有无数属于这个世界的微观元素泥土、水汽、破碎的灵、甚至光线本身。 在其中以违背常理的速度生灭、流转、重组,却又始终无法、或者说不屑于,构成一个能被凡人视觉稳定捕捉的具体形态。 此刻呈现在江言眼前的,正是“朽木讷”或者说“源”。 最接近其本质的形态——一个由纯粹的世界规则与毁灭意念构成的、不断变化的聚合体。 一个无法被定义、无法被理解的“概念”本身。 江言看着那团几乎占据了他整个视野、不断微微扭曲变幻、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气息的“虚无”, 心头只有一个念头闪电般掠过: 我打神明?真的假的? 上次那个穿着原谅色长袍的尖耳朵形象,果然只是祂随手披上的一层“人皮”而已。 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纯粹源自位格差距俯瞰蝼蚁般的疑问: “清算?战胜我?” 那聚合体表面流转的纹理似乎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传递出毫无掩饰的轻蔑。 “人类的话语,果然如同风中尘埃,瞬息万变,不可捉摸。你曾言,对尘世的存续漠不关心,对所谓的‘救世’使命嗤之以鼻。” “那么,你此刻这微不足道的愤怒,又因何而起?” 江言站在那片恐怖威压的“虚无”面前,感觉自己的膝盖骨非常不争气地有点发软。 灵魂深处有个小人正疯狂尖叫着“跪下!快跪下磕头!大喊‘神明大人我错了!’” 求生的本能像过电一样疯狂刺激着他的神经,催促他臣服。 靠!剧本不对啊!上次好歹还穿了马甲! 这次直接裸装上阵展示本体了?这压迫感是闹哪样?!这还怎么玩?! 他内心疯狂吐槽。 就在他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被彻底压垮,膝盖即将接触冰冷浑浊的水面时—— 一股混杂着极度憋屈和不甘的邪火,“噌”地一下从他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硬生生烧断了那根名为“恐惧”的神经! 好不容易盼来的休假!心心念念的外卖!舒舒服服的沙发和打到一半眼看就要通关的游戏存档! 全他娘的被这没完没了的破雨和眼前这截不通人情世故的木头给毁了! 新账(毁假期)旧账(掏心窝),叠加在一起,如同点燃了最后的炸药引信。 他猛地抬头,脖颈甚至因为对抗那无形威压而爆出青筋,声音因为强行冲破束缚而带着点破音的嘶哑。 说出了那句经典名言“你根本就什么都不懂!” 在这片被神明意志笼罩的废墟里,显得格外突兀又……充满了某种悲愤交加的效果。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滔天的怨气和打工人的血泪: “为什么啊?!我就想问问为什么!为什么每次!每一次!老子他妈一休假就非得整点惊天动地、毁天灭地的大活出来?!你是跟我这假期有仇吗?!”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完全无视了眼前那团足以让任何认知正常的生灵瞬间崩溃或顶礼膜拜的恐怖存在,控诉得声情并茂,字字泣血(自以为): “上次是哪个不长眼的异灵暴动,把整条小吃街都给堵了!上上次是莫名其妙的地脉震荡,直接把老子常去的馆给震塌了半边!这次更离谱!直接给我家门口整成黄浦江分江!水深得能划船!外卖App全灰!电话打爆都没人接!家里也断电了!黑得像鬼屋!你知道没wi-Fi、没空调、连冰可乐都喝不上的日子有多难熬吗?!简直是非人道的折磨!连楼下池塘里那只活了几千年、好不容易成灵的王八……啊不,乌龟大爷!都他妈被洪水冲走了!生死未卜!”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唾沫星子混着雨水横飞。 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执掌世界生灭规则的至高神明,而是个克扣了他全年奖金、还恶意毁掉他年假旅行计划的无良黑心老板: “你知不知道我们打工人攒个假期有多难?!老子起早贪黑、熬夜加班(偶尔)、在那些奇形怪状的异灵堆里摸爬滚打,熬了多少个通宵、掉了多少头发才换来那么几天的清净!全让你这破计划给搅和了!你赔我假期!赔我外卖!赔我的薯片和冰镇快乐水!!” 意识之种在他识海里彻底宕机了零点五秒,光核运算过载,最终凝成一行巨大加粗的、带着颤抖的无语弹幕: ……重点完全歪到太平洋去了啊喂!但仔细想想……好像又无法反驳?!这理由……太真实了…… 那空漠、非人的声音再次直接在江言意识中响起。 这一次,似乎带上了一种纯粹从神性视角出发的、近乎荒谬和难以理解的困惑: “人类的情感逻辑,果然难以用常理度量。你的愤怒,你的抗争……其根源,竟源于此等……‘琐碎’之物?” 那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怒意,只有被那完全无法理解的奇葩逻辑给短暂噎住了的……无语? 仿佛在说: 吾欲重塑纪元,更迭乾坤,荡涤旧世之沉疴,汝却只执着于口腹之欲与片刻之闲? 第38章 不要小瞧一个社畜和他神圣假期之间的羁绊啊,魂淡!! 江言被这“高高在上不知人间疾苦”的漠然态度彻底点爆了! 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一声,彻底熔断! “琐碎?!” 他几乎要原地蹦起来,指着那团代表世界意志的“虚无”的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声音拔高到了破音的边缘。 “这他妈的能叫琐碎?!这他妈是基本人权!是社畜用头发和肝换来的最后的尊严!是支撑我在这个天天加班、异灵遍地、时不时还要被掏心掏肺的操蛋世界里,像杂草一样顽强活下去的、唯一的光!唯一的念想!你懂不懂什么叫‘世界以痛吻我,我只想躺平报之以鼾声’?!连鼾声都不让我打安稳,你这是要逼我揭竿而起啊!!” 他吼得声嘶力竭,雨水混着可能还有一点点委屈(?)的液体从脸上滑落,也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前方,那团代表着“源”的、不断流转变化的“虚无”,被这过于“人类”、过于“底层”、过于汹涌澎湃且毫无逻辑可言的愤怒洪流给冲懵了。 规则的光流出现了刹那的凝滞,毁灭的意志似乎都为之卡壳。 连周遭肆虐的风雨和蠕动的藤蔓都仿佛安静了一瞬。 祂那宏大无边的存在本身,似乎都在全力思考一个亘古以来从未被纳入过考量的哲学难题: 为何区区一个碳基生物,对其短暂生命中一段名为“假期”的、毫无生产力可言的空白时间, 所投入的情感与执念,其强度与优先级,竟能远远超越对世界存亡、对自身湮灭的本能恐惧? 这……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生命模型与逻辑算法。 死寂。 只有雨声哗啦,以及江言因为过于激动而略显粗重的喘息声。 仿佛过去了无比漫长的时间,又或许只是现实中的一瞬。 那空漠、非人的声音才再次,在江言的意识中迟缓地响起。 这一次,只有一个音节,一个充满了神性级别的困惑、以及某种被超纲问题难住的、近乎呆滞的: “……嗯?” 源的“意识”终于艰难地从“假期”、“外卖”、“薯片” 这些属于人类低级欲望的词汇泥沼中挣脱出来,重新聚焦于江言身上那点微弱却刺眼的光韵波动。 差点就被这个人类带偏到讨论“员工福利”的奇怪频道了。 “吾之所为,乃重塑秩序,涤荡污浊,回归本源。” 祂试图将话题强行扳回那关乎纪元更迭的至高层面。 “此等……琐碎欲望,岂能凌驾于世界存续与新生之上?” 祂顿了顿,似乎觉得跟一个人类争论这个本身就有失身份。 随即,周身那代表规则的光流猛然加速流转,透出不容置疑的决断。 “多说无益!” 祂也不再给江言继续胡搅蛮缠、污染祂逻辑回路的机会。 再聊下去,只怕连祂原本的“目的”进度条都会被这家伙莫名其妙的愤怒逻辑给卡住。 “你猜老子才休了几天假!” 江言根本不吃这套宏大叙事,积攒的怨气如同被点燃引信的炸药桶,轰然爆发! 他身形骤然模糊,原地只留下一道被倾盆雨水瞬间填补冲散的残影。 手中光芒一闪——那颗瑟瑟发抖、疯狂闪烁“不要啊我只是个球”表情的意识之种,被他强行拟态。 最终化作一把……看起来极其不靠谱的……菜刀?! 江言身形猛地一晃,几乎是同一瞬间。 他手中那把菜刀立刻拟态成一柄通体流转着混沌幽芒、刃口薄如蝉翼仿佛能轻易切割空间法则的狭长直刀! 毫无花哨,刀随人走,人刀合一! 一道撕裂厚重雨幕的凄厉寒光,无视了空间距离般,直砍那团“虚无”! 刀锋所过之处,连疯狂坠落的雨滴都被瞬间分解湮灭,留下一道短暂存在的、扭曲的真空轨迹。 “可恶!不要小瞧一个社畜和他神圣假期之间的羁绊啊,魂淡!!” 那“虚无”的意志中只传递出“就这?”的轻蔑。 祂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动作”,只是意念微动。 江言刀锋前方的空间本身便如同柔软的绸缎般,诡异地自行折叠、扭曲了一下。 那道凌厉的刀光,轨迹被强行偏转,擦着“虚无”呼啸而过, 将后方一栋早已半塌的楼房废墟,无声无息地削掉了一大块! 断口处光滑如镜,冒着丝丝被规则之力侵蚀的青烟。 “蝼蚁之力,冥顽不灵。” 祂淡漠点评, 声音里带着一丝属于神性对低等生命固执的叹息,如同长辈看着不听话的孩童胡闹。 祂甚至懒得“看”江言,只是随意地一“抬手”——并非真正物理意义上的手,而是祂那庞大意志在此处空间的一个凝聚体现。 “轰隆!!!” 江言脚下那片浑浊的洪水猛地如同被投入了重磅炸弹般轰然炸开! 数条比水缸还粗、布满狰狞尖锐木刺的藤蔓,带着碾碎一切物质与能量的狂暴气势冲天而起! 它们并非杂乱无章地攻击,而是在出现的瞬间便如同拥有智慧般交织、缠绕,形成一张遮天蔽日的死亡巨网。 朝着刚刚落地的江言当头罩下! “玩不起是吧!” 江言瞳孔骤然收缩,暗骂一声这木头动真格就麻烦了。 借着藤蔓破水而出时那瞬间的冲击力,他身体在空中硬生生拧转出一个几乎违反物理常识的弧度。 人已如一颗被强行改变了轨迹的炮弹,险之又险地从藤蔓巨网那稍纵即逝的缝隙中擦身穿过! 下落时,狠狠踹向那团“虚无”! “吃我一记飞踢!” 然而,神明的反应速度远超人类想象。 那团“虚无”中,一只由纯粹毁灭性能量瞬间交织构成的“手掌”。 后发先至,精准无误地一把抓住了江言灌注全力踹来的脚踝! “太慢了。” 声音依旧毫无波澜,如同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祂甚至没“看”江言,扣住脚踝的规则之手只是随意地一甩! “咻——砰!!!” 江言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划过一道狼狈的抛物线,狠狠砸进数十米外一堆浸泡在洪水中的建筑废墟里! 顿时砖石飞溅,水花冲天! “咳咳…呸!” 江言艰难地从破碎的混凝土块和扭曲钢筋中挣扎着爬起,感觉全身骨头都在抗议,吐掉嘴里的泥浆和隐约的血沫,眼神却愈发凶狠。 他这怕不是会摔成传奇耐摔王不? 他手中的意识之刀(前菜刀)发出高亢的嗡鸣,种子像在用这种方式表达着被打飞的强烈不满。 “再来!” 他不顾身上的疼痛,身形再次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般暴射而出。 废墟之上,光影开始以更高的频率疯狂交错、炸裂! 这一次,朽木讷也终于“动”了。 祂不再局限于原地进行程序化的防守,那团“虚无”开始以一种违反常识的轨迹飘忽移动。 与此同时,无数藤蔓从四面八方朝着江言抽打、缠绕、突刺! 攻势疾风骤雨,密不透风! 恐怖的气压四溢,冲击波将周围本已残破的断壁残垣进一步碾为齑粉。 浑浊的洪水被这非人的力量不断排开又猛地合拢,形成一个个吞噬一切的漩涡。 两人交战的核心地带,雨水竟被极致的力量和高温蒸发殆尽,形成了一片短暂的真空区域。 然而,与江言那带着浓烈个人情绪、甚至有点胡来的搏命打法相比, “虚无”的攻击则显得依旧游刃有余,甚至……有些过于“程序化”? 精准,高效,却缺乏真正的“杀意”? 第39章 你倒是让我说完啊!连认输都不让吗?! 藤蔓的攻击方式层出不穷,威力骇人。 然而,江言却总感觉少了点针锋相对的、非要置他于死地的杀意。 他身上的伤口不断增加又因光韵的微弱自愈力而缓慢修复。 那件廉价的雨衣早已在战斗中变得破破烂烂,被江言扔在地上。 手中的意识之刀嗡鸣不止,刀光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精准斩断袭来的藤蔓。 在一次尤为激烈的灵能碰撞后,两人(?)暂时分开。 朽木讷悬浮于浑浊的水面之上,周身狂舞的藤蔓缓缓收拢,如同臣服的巨蛇。 “你绝无可能战胜我。此界规则皆由吾定,吾即此世,此世即吾。” 如同宣告世界的真理,不容置疑。 就在刚才,江言一次倾尽全力的突刺,刀尖直指那团“虚无”最核心的波动点。 然而,那团“虚无”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额外的防御“动作”。 江言那凝聚了所有怨念与力量的一刀,在距离祂核心仅差毫厘之处, 如同撞上了一层无形的、绝对无法突破的、由世界本身构成的终极壁垒! “铿——!”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撞击声。 狂暴的力量瞬间被消弭于无形,连一丝能量的涟漪都未能荡起,巨大的反震力沿着刀身猛地传回。 江言只觉虎口剧痛,瞬间崩裂,鲜血涌出,手中的刀剧烈震颤,差点脱手飞出。 “我曾许诺于鹿,不让你殒命于此。” 朽木讷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刚才挡下的只是一缕微风。 江言被那股沛然莫御的反震之力震得连连后退,每一步都在泥水中踩出深深的脚印,水花四溅。 他稳住身形,望着注视着一切的“虚无”,手中的刀光芒明灭不定,如同他此刻起伏的心绪。 江言完全知道这位“虚无”在打什么主意,但,不可能! 凭什么他就要乖乖就范,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我不好过,”江言拄着刀,微微喘息,湿透的黑色头发狼狈地贴在额前,雨水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双眼睛却死死锁定着对方,“你也别想舒坦。” 这木头疙瘩,打又不往死里打,啰嗦起来又完全讲不通人话,不就是想要哔—— 他内心疯狂吐槽, frustration (挫败感)几乎达到顶点。 朽木讷那由规则构成的身影似乎微微“凝视”了江言片刻, “你,阻止不了我。” “谁要阻止你啊!”江言反驳。 祂的声音穿透了层层雨幕,其意志指向这片被祂力量扭曲得面目全非的废墟泽国。 “即便没了人类,日月星辰依旧轮转,山川湖海仍会新生,万物生灵自有其道……此世,依旧能够长存,甚至……在摒弃了所谓的‘文明’枷锁后,焕发出更纯粹的生机。” “没了人类?” 江言听到这四个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不是因为对种族存亡的忧虑,而是因为…… 没有人类,谁给他做那香辣扑鼻、涮毛肚黄喉的火锅? 谁发明那在夏日里拯救生命的空调? 谁生产出嘎嘣脆的薯片和冰镇后的肥宅快乐水? 还有阿颜那红毛丫头…虽然整天拆家、没大没小、还是个潜在的实验室法外狂徒, 可她还没正儿八经叫我一声爹呢,要是没了…… 街角那家他曾经排了三个小时队才买到、酥皮掉渣、红豆馅甜而不腻的甜品… 以后上哪儿找这么对胃口的小点心去? 清一阁那些吵吵闹闹的小弟… 虽然烦得像一群小麻雀,但要是都消失了,世界该多冷清? 还有鹿青…她不算人,问题不大。 江言猛地甩头,把脑海里鹿青顶着一张冰山脸和自己坐在废墟上啃压缩饼干的奇怪画面驱逐出去。 不行!绝对不行! 他江言可以不在乎世界重启不清洗,但不能不在乎他的奶茶、空调、薯片、火锅,以及…… 他勉强承认那群让他觉得这操蛋世界还有点意思的烦人精! “停停停!演戏演过头了吧……” 江言刚想认输成全祂时就被打断。 “看来,你依旧沉溺于这污浊尘世的低级趣味与短暂欢愉,执迷不悟!” 空漠的声音陡然转冷,周围空气的温度骤降了几分。 那些暂时停歇的藤蔓再次如同接收到指令般疯狂蠕动起来。 “既如此……”朽木讷的声音带着一种最终审判般的冰冷与决绝,“我也不介意,让你亲身体验一番,何为……真正的‘痛苦’。” 神威如狱,倾轧而下! 这一次,那纯粹的毁灭意志不再有丝毫掩饰,祂似乎真的不打算再“留手”了…吗? “你倒是让我说完啊!我认输了!认输还不行吗?!” 完全没被听见嘛。 江言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薯片、火锅、空调……都还在等着我呢。” 不惜引动胸口光韵的力量。 这一次,他的刀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决绝! 刀光不再是简单的切割与斩击,而是带着要将万物归于虚无的湮灭之意! 连他周身的空间都开始微微扭曲。 “混沌归墟斩!” 刀光撕裂厚重雨幕,所过之处,连空间本身都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碎裂声,留下一道短暂存在的漆黑裂痕! 面对这足以斩断山岳、湮灭法则的一击,朽木讷的反应却显得……有点呆,或者说,是漠然。 祂甚至没有移动分毫,只是“看”着那足以令寻常S级灵能者魂飞魄散的刀光袭来。 刀光即将触及那团“虚无”的瞬间,祂前方的空间再次泛起一圈圈柔和却无比坚韧的规则涟漪。 刀光斩入涟漪,如同泥牛入海,连个像样的声响都没发出。 那带着湮灭属性的力量被无声无息地分解、吸收、湮灭,回归为最基础的世界粒子。 那足以撕裂空间的一刀,连让那圈规则涟漪剧烈波动一下都做不到,就被彻底抹去,从未存在过般。 江言:“……” 内心:靠!这防御也太赖皮了吧?!跟开了无限血条加绝对防御挂似的!这还怎么玩?!举报!我要举报有人开挂!! 那团“虚无”像是终于被这无休止的、毫无意义的纠缠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 不再有任何警告,无数条加强版巨藤,破开大地、撕裂洪水,疯狂涌出! 以排山倒海、无可阻挡之势,朝着江言当头碾压而下! 江言瞳孔骤缩,这铺天盖地、毫无死角的攻势,根本避无可避! 他极限扭动身体,将身法施展到极致,手中长刀在身前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混沌光幕。 “锵!锵!锵!轰——!” 刀锋与藤蔓疯狂碰撞,爆发出连绵不绝的刺目火星和金铁交鸣之声,能量冲击波不断炸开,将周围的洪水掀起巨浪。 江言凭借超绝的反应和刀术,在藤蔓的缝隙间惊险穿梭、格挡、斩断。 每一次碰撞都让他手臂发麻,虎口再次崩裂的伤口鲜血淋漓。 然而,藤蔓的数量太多了,力量层级也太高了,完全超越了他人形状态下能应对的极限。 一根格外刁钻、细长却坚韧无比的藤蔓,如同潜伏的毒蛇,从一个视觉死角猛地抽来,角度极其阴险毒辣。 江言刚刚拼尽全力格开正面三根巨藤的合力冲击,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他心中警铃大作,强行扭动腰身想要闪避,却终究慢了那致命的一拍。 啪! 一声狠狠抽中了他的脚踝! 瞬间粉碎了他的平衡,护体的微弱灵光如同纸糊般破碎。 “呃啊!” 江言痛哼一声,不受控制地被拖行着,重重砸进浑浊冰冷的洪水里,溅起冲天的泥浪! 冰冷的污水瞬间灌满他的口鼻,窒息感袭来。 更糟糕的是,那根藤蔓一击得手后,立刻如同活物般顺势缠绕而上,将他的脚踝连同小腿死死锁住,缠绕了数圈! 藤蔓上的尖锐木刺深深扎入皮肉,一股麻痹性的诡异毒素混合着骨头欲裂的剧痛,疯狂沿着神经涌入。 江言在水中剧烈挣扎,试图挥刀斩断束缚的藤蔓。 但更多的藤蔓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群,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瞬间捆住了他的手臂、腰身、另一条腿…… 将他如同粽子般层层包裹! 越挣扎,那些藤蔓就收得越紧,上面的木刺深深嵌入血肉,几乎要勒断他的骨头! 手中的混沌直刀被藤蔓死死卡住,无法挥动。 强大的束缚力和窒息感让他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散发着神威的“虚无”,缓缓地“降临”下来。 悬浮在他被捆缚的、半浸在水中的面前。 藤蔓将他托起浮出水面,江言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呛入的泥水。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脸颊不断流下,与血水混在一起。 他剧烈地喘息着。 他的眼睛此刻却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的神明,没有半分屈服或惧意。 神明“俯视”着被藤蔓捆得结结实实、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眼神凶狠的江言。 “你之实力,仍有不足。以此微末之力,欲阻吾重塑乾坤,无异于螳臂当车,蚍蜉撼树。” 祂的声音依旧空漠,但似乎少了一丝之前的绝对轻蔑,多了一丝……探究? “咳咳……呸!我看你是上瘾了!不就是想让我唔……!” 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伸进来的藤蔓堵住。 江言气了,不听就不听,干嘛堵别人的嘴啊! 第40章 本章精力不足,神明提前杀青 他不顾及任何后果,猛地将残存的所有意志与力量。 “嗡——!!!!!” 光韵以前所未有的规模疯狂涌入刀身! “咔嚓!滋啦——!” 缠绕在刀身和江言手臂上的藤蔓,在这股超越此界常规法则的恐怖力量面前,瞬间被无声无息地熔断、汽化! 连一丝残渣都未曾留下! 束缚一松,江言如同挣脱了所有枷锁,带着惨烈而决绝的气势,猛地从浑浊的洪水中弹射而起! 他浑身湿透,之前的伤口在光韵的过度刺激下瞬间愈合, 只留下淡淡的红痕,泥水不断从他身上滴落,模样比刚才更加狼狈,但那双眼中的光芒,却锐利得仿佛能刺穿神明的壁垒。 他手中那柄狭长直刀,此刻彻底被光韵的能量包裹,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波动。 连他自身,都因为过度引动光韵而皮肤下透出危险的微光,仿佛一件随时可能爆炸的瓷器。 他缓缓站直身体。 大不了就一死,对于带着自毁倾向的他来说,这根本不算什么威胁。 只是那微微颤抖的身体, 以及刀身上那下一秒就要彻底失控的恐怖光芒,清晰地泄露了强行动用远超自身负荷极限力量所带来的、随时可能反噬自身的巨大代价。 种子发出微弱而悲鸣般的波动: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这次真的要碎了啊啊啊…… “既然你如此执着于这些无谓的羁绊,那我便如你所愿,先行抹除你所……” 最终宣判的话语尚未完全落定—— “轰嗡————!!!” 一股绝非物理层面地震,直接撼动了整个空间存在基石的恐怖震动,毫无预兆地自无穷高处悍然传来! 这震动并非作用于大地,而是直接作用于“世界”本身的概念之上。 江言和“虚无”几乎是同时猛地“抬头”,望向那厚重云层之上—— 只见! 一道大到难以估量、边缘呈现出不规则锯齿状的漆黑裂缝,如同世界幕布上被强行撕裂的伤疤,凭空出现! 那裂缝边缘疯狂流淌着混乱到极致的能量乱流,死寂可怖。 而其内部涌出的,是比最深沉的夜还要粘稠、还要纯粹的“黑暗”。 这黑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湮灭着云层后本就所剩无几的黯淡天光。 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超越理解的巨手,硬生生撕开了一道正在不断扩大的、通往未知终局的缺口。 “机会!” 江言那点“趁你病要你命”、“能偷袭绝不刚正面”的混不吝念头彻底压过了其他所有思考! 管你什么神明灭世、什么大义道理!现在这呆木头明显被别的事情牵制了注意力。 此时不上,更待何时?! 他强忍着身体里因过度催动光韵而导致的能量乱窜带来的麻痹与撕裂感。 猛地一蹬,手持那柄依旧吞吐着不稳定混沌幽芒的长刀,直刺朽木讷那团“虚无”的核心! 然而—— 刀锋触及那片不断变幻的虚无光影的瞬间,预想中的阻滞感并未传来,而是……空无一物的空气,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我艹?!” 江言这志在必得的一刀彻底斩空,巨大的惯性带着他在泥水里狼狈不堪地转了个圈,才勉强踉跄着稳住身形,差点一头栽进浑浊的水里。 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连强行收势带来的气血翻涌和内腑震荡都感觉不到了。 握刀的手更是传来麻木感,完全没有真实的触觉反馈。 这手……怕不是已经废了? 一个荒诞的念头闪过。 朽木讷对江言这近乎卑劣的偷袭行为,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欠奉。 祂那团“虚无”依旧稳定,只是传递出的意志带着一种俯瞰闹剧终于迎来终场的极致漠然: “终局已至。” 言毕,那团代表着世界意志、刚刚还散发着倾天威压的“虚无”,瞬间消失。 没有炫目的光影特效,没有剧烈的空间波动,只是无声无息地消散。 前一秒还充斥着恐怖神威,都在这一瞬间,被抹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言:“……”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突刺后紧急制动、略显滑稽的握刀姿势,僵在原地。 冰凉的雨水顺着他湿透的黑发流下,肆无忌惮地流进眼睛,带来一片模糊和刺痛。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努力聚焦,望着“虚无”消失的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 “哈?” 一个带着浓浓困惑、难以置信的单音节,终于从他有些干涩的喉咙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搞什么飞机啊?打完就跑?放完狠话就溜号?这老木头……到底几个意思?” 危机的解除来得太过突兀,太过干脆。 就像一场正演到最高潮、观众情绪都被吊到顶点的超级大片,突然被人毫无征兆地掐断了电源,留下一片黑暗和死寂。 这种不上不下、悬在半空的感觉,比刚才激烈的战斗更让他难受。 那股被强行中断的、想要拼尽一切的劲头无处发泄,反而像余烬般在他体内闷烧,灼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不自在。 难道是……那木头看出了我刚才其实一直在收着力,用这种无赖的打法只是为了拖住祂?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这个念头。 他倒是想立刻循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神性气息追上去,把这笔糊涂账算个清楚。 但这个念头刚起,源自灵魂深处的虚脱感就猛地从四肢百骸席卷而来,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的身体。 他低头一看,手中那柄由意识之种拟态的刀,此刻光芒彻底黯淡下去,混沌幽芒消散,最终无法维持形态。 “噗”地一声轻响,变回了一颗蔫了吧唧的小光球。 别想了……小江。我已经……彻底榨干了……真的……一滴都没了!你……自求多福吧。 江言试着抬了抬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腿,一股强烈的酸软无力感传来,像是里面灌满了沉重的水银。 但……奇怪的是,居然还能站得住? 甚至,他咬着牙,尝试着往前极其艰难地挪动了一小步。 虽然身体踉跄了一下,晃得厉害,但……没倒?更别提预想中那无法控制的帕金森颤抖了。 “嗯?” 江言停下脚步,眉头紧紧皱起,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微微发颤的手掌,又仔细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状况。 这感觉……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就像是……身体里那股因强行催动光韵而濒临失控、本该造成严重反噬的力量,足以让他躺上十天半月的破坏性余波……被什么东西提前给“中和”掉了? 或者说……被“过滤”掉了? 他下意识抬手,隔着湿透的衣物,摸了摸自己胸口的位置。 那里,光韵核心的搏动虽然比平时微弱,但节奏却异乎寻常的……平稳? 甚至带着一种被强行安抚后的温顺感。 以他刚刚那几乎榨干意识之种、不惜引动光韵深层力量去硬刚“世界意志”本体的作死程度, 按常理和以往的经验,现在别说站着,能保持意识清醒、不陷入深度昏迷或者直接肉身崩解,都算是祖宗积德、奇迹降临了。 怎么可能只是有点腿软、手抖这种程度的“后遗症”? 这折扣打得也太离谱了吧? 简直像是……有人在暗中替他承担了绝大部分的反噬代价? 或者,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对他做了什么? 没时间细想了。 他甩了甩昏沉胀痛的脑袋,将那些杂乱惊悚的猜测暂时压下。 拖着沉重却奇迹般未曾垮掉的身体,朝着朽木讷气息最后消失的大致方向,缓慢地走去。 从背影看,江言的步伐倒是恢复了几分平日里那种慢悠悠、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调子。 只是那微微低垂的头,和偶尔响起的叹息,泄露了他此刻心事重重。 剧本注定是无法改变的,就像早已知道故事的最终结局。 无论中途如何挣扎、反抗、甚至试图掀桌,那既定的轨迹,依旧会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将一切拉回“正轨”。 也不管过程如何曲折离奇,总有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 这种感觉,真他妈的……糟糕透了。 第41章 雨水洗不净的flag 这得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意识之种幽幽地在他肩后飘着。 远处,隐约传来建筑不堪重负彻底倒塌的沉闷巨响,混在雨声中,更添几分苍凉。 江言像是没听见,或者说根本懒得搭理这聒噪光球的无病呻吟。 他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单纯地……累了。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精准地钻进他的耳朵: “小江!” 江言脚步猛地一刹,像是被无形的绳索绊了一下,身形微顿。 他有些迟缓地回过头,雨水顺着他凌乱湿透的黑发淌进眼里,带来一片模糊的酸涩。 在废墟的背景中,一抹熟悉的火红色,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源,狠狠地扎进了他的视线。 红颜?!她不是应该在训练营里当廉价劳动力,被魔鬼教官操练得死去活来吗?怎么会出现在这个鬼地方? 江言下意识抬起手,用沾满泥污的手指指向那抹红色,声音带着刚经历过恶战后的沙哑和毫不掩饰的疑惑: “你……你怎么会在这?” 然而红颜根本没接他这茬,甚至连一句解释都欠奉。 她几步就跨过积水走到近前,雨水同样打湿了她身上那套略显狼狈的作战服。 火红的马尾湿漉漉地贴在颈侧,几缕发丝黏在脸颊上。 那张总是带着点野性难驯、张扬活力的小脸此刻绷得紧紧的,如同结了一层寒霜。 那双眼睛迅速地扫过江言从头到脚——湿透、沾满污泥和不明污渍、衣服破破烂烂几乎成了布条。 脸色苍白得吓人,唇上几乎没有血色,周身还隐隐散发着剧烈能量爆发后极不稳定的紊乱波动。 整个人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又摔进了泥潭。 她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语气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活像家长逮住了在外面滚了一身泥回来的熊孩子: “怎么又是这样?每次见面,你就不能有哪怕一次,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吗?非要把自己搞得跟难民收容所里逃出来似的!” 这语气,这架势,倒显得她红颜才是那个操碎了心的监护人, 而他江言倒成了那个永远不让人省心的“小的”。 “我……” 江言下意识地想张嘴,试图用几句惯常的插科打诨、或者“男人身上的伤疤是勋章”之类的鬼话来强行挽尊,维护一下自己那摇摇欲坠的监护人威严。 “你受伤了。” 红颜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根本不给他胡诌的机会。 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他刚才被藤蔓狠狠抽击过、此刻衣物破损最严重的小腿位置。 虽然没有明显的流血伤口,但裤子的撕裂痕迹和皮肤上残留的深色能量淤痕与轻微肿胀, 根本骗不了她那双在无数次实战和实验中锻炼出来的眼睛。 她不等江言给出任何回答,甚至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直接利落地蹲下身,毫不在意浑浊的泥水瞬间浸湿了她的裤脚。 掌心泛起柔和却蕴含着强大生机的翠绿色灵能光芒。 那光芒带着一种安抚和修复的特性,不由分说地按在了他小腿受伤的位置。 江言默默低下头,看着蹲在自己脚边、显得格外娇小的红发少女。 冰冷的雨水顺着她浓密卷翘的睫毛末端滴落,砸在水面上,漾开小小的涟漪。 她紧抿着唇,白皙的小脸上表情专注得近乎固执。 那点带着温暖生机的灵能小心翼翼地探入他冰冷的皮肤,试图抚平他体内残留的冲击,以及光韵强行催动后带来的能量回路紊乱。 虽然对他来说,这点程度的“伤”和能量紊乱,实在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跟挠痒痒差不多……但…… 他动了动有些干裂的嘴唇,想说“一点小伤,死不了,不用管”。 可目光触及红颜那副“你敢乱动一下或者敢说一个‘不’字试试”的强硬架势,到了嘴边的话又被他默默地、艰难地咽了回去。 算了,由她去吧。反正……也不碍事。 红颜低着头,专注地操控着灵能,指尖在他小腿的淤痕上轻轻按压,寻找着能量淤塞的节点。 她的声音却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混在淅沥的雨声里,几乎微不可闻: “我有种预感,小江…这次…可能会是我们最后一……” 江言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手,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屈起中指,带着点警告意味地给了她光洁的额头一个清脆的脑瓜崩儿。 “咚。” 力道不重,但足够打断那后半句听起来就极其不吉利的话。 他翻了个白眼,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弃,语气警告: “打住打住!小孩子家家的,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悲情剧!这种立flag的话可不兴说啊。” 红颜吃痛地“唔”了一声,捂住被弹中的额头,抬起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不过,被她强行压在心底的那点阴霾与不安,似乎真被这突如其来、带着点亲昵意味的一弹给弹飞了些许。 她嘴角习惯性地撇了撇,本能地想顶嘴反驳几句。 可目光触及江言那张毫无血色、连唇色都泛着白的脸,以及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时,到了嘴边的吐槽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嘁,不说就不说,”她别开脸,小声嘟囔,语气里带着点不甘示弱,“小江是胆小鬼,就知道弹人脑门。” “轰隆——!!!” 巨响从城市的方向传来,脚下浑浊的污水随之剧烈一荡,涟漪疯狂扩散。 两人几乎是同时猛地抬头,目光穿透密集的雨帘,死死盯向巨响传来的方位。 不需要任何言语交流,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两颗心脏,让人呼吸都为之一窒。 “真是……没完没了。” 江言低低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厌倦,以及一丝认命般的无奈。 他猛地站直身体,动作快得甚至扯动了小腿上刚刚被红颜治疗过的位置,但他毫不在意。 下一瞬,他整个人如同挣脱了引力束缚,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 没有告别,没有叮嘱,他就这样瞬间冲入了前方被暴雨、废墟和未知危险中。 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个迅速被倾盆雨水填满的浅坑,以及几圈荡漾开来的波纹。 红颜依旧站在原地,冰冷的雨水不断模糊着她的视线,将她火红的发丝打得更加湿透,紧紧贴在脸颊和颈侧。 她望着江言消失的方向,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 最终却只是对着那空无一人的前方,用轻得几乎被雨声彻底吞没的音量,喃喃道: “别忘了我的惊喜啊……小江……” 无论他有没有听见,无论前方等待他们的,是最终的决战,还是彻底的终结。 那是她和他之间,约定好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念想。 —— 当江言赶到能量爆发的绝对中心区域时,眼前的景象让他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我嘞个……去!” 他倒抽一口凉气,连声音都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变了调,带着点难以置信的破音。 一个难以用言语形容其巨大的能量球体,如同一个倒悬于城市废墟上空的、濒死的微型太阳,正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它无声地脉动着,每一次搏动,都释放出肉眼可见的、扭曲空间的恐怖能量波纹。 周围的空气被高温炙烤得发出滋滋的异响,连光线都在其周围发生了诡异的偏折。 仅仅是靠近到一定距离,江言就感觉自己的骨头缝都在跟着那可怖的脉动共振发麻。 皮下那团光韵更是如同受到了某种同源却更加狂暴的召唤,开始不受控制地窜动、发热,仿佛随时要破体而出。 而由规则与意志构成的“虚无”身影,此刻正如同神只降临般,静静地漂浮在那个足以吞噬一切的能量球的正上方。 漠然地“俯视”着下方如同蝼蚁般渺小的江言,以及这片正在加速崩坏的世界。 “喂喂喂……这就有点太夸张了点吧?” 江言胡乱抹了把脸上混合着的雨水和冷汗,感觉他那短暂得可怜、堪比传说生物的休假,已经彻底成了遥不可及的上辈子的事。 第42章 累了,毁灭吧 “此乃……归零之刻。” 空漠的声音宣告着,如同敲响了整个世界的丧钟。 面对这终极的宣告,一个极其不合时宜堪称作死的念头,在他混乱的脑子里冒了出来。 “啧,打又打不过,跑也跑不掉……” 他盯着那悬浮在毁灭能量球之上的身影,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转。 要不……试试传说中的终极奥义——嘴炮?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用我这张能把阎王爷侃晕、让孟婆汤掺水的三寸不烂之舌,尝试感化一下这棵油盐不进的呆木头? 他越想越觉得这主意简直惊为天人,甚至有点想为自己的“急中生智”鼓掌喝彩。 如果不会被堵住嘴的话。 喂!醒醒!口水收一收!脑子里的水也倒一倒! 意识之种急得在他耳边疯狂尖叫,恨不得直接撞开他脑壳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牌子的豆腐渣。 别光顾着颅内高潮啊小江!你倒是具体说说,打算怎么用你那套歪理邪说去‘感化’这位动动念头就能让世界重启的祖宗?! 江言被意识之种这一通毫不留情的拷问吼得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 他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清了清嗓子,朝着那片毁灭性能量汇聚的中心,扯着嗓子喊道: “球——下——留——人——!!!” 那声音在轰鸣中,显得格外突兀。 种子:“……” 光球表面浮现出巨大的“没眼看”和“已社死”表情,彻底放弃治疗。 没有东西理会江言的呐喊。 那“虚无”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动作,悬浮于城市废墟之上的巨大能量球——“归零之心”。 其表面骤然亮起一道刺眼到让人短暂失明的分支光束! 这道光束在出现的瞬间便撕裂了空间,如同瞬移般,出现在江言身侧不到三米处的虚空, 带着最纯粹的湮灭一切物质与能量的气息,横向扫荡而来! 速度快到完全超越了人类视觉捕捉的极限。 光束所过之处,空气被瞬间电离,浑浊的雨水都被瞬间蒸发,留下一条绝对的真空通道! 江言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脑子里所有的废话、所有的侥幸心理瞬间被这死亡的威胁碾碎、咽了回去! 身体千锤百炼出的求生本能远远快过思维,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猛地将手中勉强维持着刀形的意识之种横在身前。 同时不顾一切地全力催动胸口的光韵——不是用于攻击,而是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孤注一掷地转化为防御! “嗡——!!!” 混沌的幽光在他身前猛地炸开扭曲成光盾! “轰隆——!!!” 湮灭光束狠狠撞在光盾之上! 没有预想中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空间结构本身被强行撕裂、摩擦、碾碎的恐怖尖啸声! 恐怖的能量冲击波呈完美的环形悍然炸开,如同无形的死亡之环,将周围数千米内本就摇摇欲坠的断壁残垣彻底夷为平地、碾成齑粉! 浑浊的洪水被瞬间排空,露出干涸龟裂的地表,又在下一瞬被更远处的洪水倒灌回来,形成一个巨大的、吞噬一切的漩涡! “呃!” 江言闷哼一声,整个人如同被一柄凝聚了山岳之重的巨锤正面砸中。 双脚在泥泞不堪的地面上硬生生犁出两道深达半米的沟壑。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急速滑退了十几米,才堪堪抵消掉那股恐怖的冲击力,勉强稳住身形。 手中的意识之刀发出下一刻就要彻底碎裂的哀鸣,身前那面光盾更是剧烈闪烁,明灭不定,几近彻底破碎。 他喉头一甜,一丝鲜血不受控制地溢出嘴角,瞬间就被无情的雨水冲刷殆尽,只留下淡淡的铁锈味。 江言啐了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看来,嘴炮这条路,被对方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彻底堵死了,焊死了。 回应江言这顽强抵抗的,是那“归零之心”骤然加速的悸动! “咚——!!!” 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呈完美的球形,向着四面八方无声无息却又无可阻挡地扩散开来! 所过之处,皆为虚无。 这一波的速度快得超越了视觉感知的极限,瞬间就扫到了刚刚稳住身形的江言面前! “靠!” 江言瞳孔骤缩成了两个黑点,所有插科打诨、试图周旋的心思在这一刻彻底蒸发得无影无踪。 死亡的触感,从未如此清晰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在意识几乎被恐惧冻结的最后一瞬,他脑海中闪过的念头竟是: 要是现在就这么死去的话,好像…也不错。 而体内的光韵像感受到了终极的威胁,以前所未有的光芒不顾一切地从他体内爆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混沌壁垒·逆!” 这几乎是他目前能施展的透支自身本源的最强防御招式! 一面更加厚重表面流转着无数复杂而扭曲的混沌符文强行糅合而成的盾,在他身前瞬间成型,堪堪挡住了那毁灭的一击! “轰——!!!” 江言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颗迎面而来的微型行星正面砸中! 脚下的地面根本无法承受这股力量,轰然塌陷下去,形成一个巨大的深坑! 狂暴的湮灭之力,疯狂地穿透、撕扯着那面混沌壁垒,余波毫不留情地作用在他的身体上! 光韵自发地激发出最强的护体光芒,在他皮肤表面激起剧烈的能量涟漪,拼命抵消着毁灭性能量的侵蚀, 却也带来了灵魂被寸寸撕裂般的极致剧痛! 他单膝跪在深坑底部,双臂因为支撑濒临崩溃的盾牌而剧烈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折断。 视野因能量的剧烈冲击和对撞而阵阵发黑,耳边只剩下能量湮灭的嘶鸣和自身骨骼不堪重负的呻吟。 差距……还是太大了啊。 在真正认真起来、动用“归零”权能的世界意志面前,他那点依仗的力量,渺小得如同狂风中的烛火,可笑又可怜。 高空之上,悬浮于“归零之心”旁的神明,对江言狼狈的景象毫无反应。 江言看着那无可抵御的神明。 挣扎了这么久,似乎……也该到此为止了。 算了,就这样吧。 一个疲惫到极点的念头,在他意识深处浮起,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放弃。 他甚至连催动光韵做最后象征性抵抗的意念都提不起来了。 江言清晰地“看”到了那束代表绝对死亡的光芒在眼前急速放大,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感官。 体内的光韵核心,如同被逼到悬崖尽头。 感应到了宿主这彻底的放弃与迎面而来的终极毁灭,发出了最后一声不甘的咆哮。 本能地试图不顾一切地燃烧自己,做那飞蛾扑火般的最后抗争。 然而,江言身体严重的透支、能量回路的彻底紊乱,以及他本人那放弃抵抗的意志,如同最沉重的枷锁,让它连这最后一点挣扎都无法有效凝聚。 他能看到光束尖端撕裂空气产生的微小涟漪, 能感受到那湮灭一切的气息拂过面颊带来的刺痛, 能听到意识之种在灵魂层面发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悲鸣…… 就在那毁灭光束即将洞穿他胸膛,将他连同灵魂一起彻底从这个世界抹去的刹那—— 第43章 红颜薄命 一道炽烈如火的身影,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如同扑火的飞蛾,猛地从废墟的阴影中冲出!是红颜! 此刻,她的眼眸里没有面对死亡的恐惧,没有权衡利弊的迟疑, 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和……一种终于得偿所愿般的释然? “小江——!!!” 她的尖啸撕裂了沉重的雨幕和能量低吼的轰鸣,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 她没有试图凝聚任何防御性的灵能,没有做出任何格挡或闪避的动作。 她就那么纯粹地、义无反顾地张开了双臂,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死死地、毫无缝隙地抱住了江言。 将自己的后背,完全暴露在了那道代表绝对湮灭的致命光束之前! “噗嗤——!” 一声血肉被极致高能量瞬间气化、碳化的响声。 光束穿透了红颜的胸膛,那个曾经跃动着生命力、会因兴奋而微微起伏的位置。 时间,仿佛真的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红颜的身体剧烈地一震,所有前冲的动作瞬间定格,僵硬在原地。 她脸上甚至来不及浮现出痛苦或惊愕的表情。 只有那双猛然睁大、直直望向近在咫尺的江言的眼睛里,残留着一丝……近乎诡异的兴奋? 炽热的光束透体而出,在江言和红颜胸前留下一个碗口大小、边缘呈现焦黑碳化痕迹的恐怖空洞。 从前胸能看到背后的雨景。 心脏、骨骼、血肉……一切都在瞬间被蒸发殆尽。 鲜血甚至来不及大量喷涌,就被光束携带的恐怖高温瞬间蒸腾,化作刺鼻的焦糊味和弥漫在雨水中的猩红色血雾。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对江言说出那句准备了很久的话,但喉咙和肺部已被彻底破坏, 只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漏气的、令人心碎的声音。 身体里所有的力量瞬间被抽空,如同断了所有提线的精致木偶,她软软地向后倒去。 江言几乎是下意识伸出的手,指尖甚至能感受到她那微弱的温度与气流, 却只抓到了虚无的空气。 “砰。” 一声沉闷的、肉体与泥水碰撞的声响。 红颜的身体重重地摔倒在浑浊冰冷的泥水里,溅起一圈肮脏的水花。 雨水无情地冲刷着她胸口那触目惊心的空洞,冲刷着她迅速失去血色、苍白如纸的脸颊,试图洗去那抹刺眼的红,却只让死亡的气息更加浓重。 那抹曾经如火般炽热、象征着活力与不羁的红发,此刻无力地浸在泥泞之中,黯淡得如同余烬。 世界的一切声音似乎瞬间远去,最终只剩下雨水一遍遍冲刷着那具逐渐冰冷躯体的声响,敲打在灵魂上,冰冷刺骨。 江言伸出的手就那样僵硬地悬在半空,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倒在泥水中的红颜身上,落在她胸口那个空洞上,落在她那双依旧圆睁着的眼睛上。 没有撕心裂肺的呼喊,没有目眦欲裂的悲愤,没有崩溃的咆哮。 他的头低垂着,凌乱的黑发彻底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任何表情。 只有紧绷的下颌线和滴落得更急的雨水,泄露着某种极致的压抑。 “阿颜……?” 一个带着困惑与难以置信的音节,从他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轻得仿佛随时会被风雨吹散。 然后,是吞噬一切的死寂。 几秒钟后,或者说,漫长如同跨越了一个纪元。 江言缓缓地抬起了头,目光穿透雨帘,锁定在漠然注视着一切的神明身上。 他的眼睛,空洞得如同通往绝对虚无的黑洞。 里面没有沸腾的愤怒,没有崩溃的悲伤,没有刻骨的仇恨。 只有一种……剥离了所有人类情感的漠然。 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从江言口中溢出,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仅仅是一次呼气。 他一个字也没说。 没有质问,没有控诉,没有宣战。 只是缓缓地举起了手中那柄不知何时凝聚、通体由光韵构成、流淌着混沌与秩序悖论纹路的长刀。 刀锋微颤,指向神明。 其所向之处,周遭的空间便如同承受不住其存在的“概念”般,自行无声地崩解、湮灭,露出其后混乱的底色。 下一瞬,江言的身影消失了。 并非速度快到留下残影,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对“距离”与“过程”的否定。 不是他太快,而是你太慢。 再出现时,他已如同鬼魅,直接漂浮在那巨大能量球的侧面,完全无视了能量球本身散发的恐怖能量辐射与扭曲力场。 然后,他挥刀。 无声无息,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气势,只有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斩断”。 一刀,狠狠地斩在了巨大能量球光滑而坚固的表面。 “咔——嚓——!!!” 巨大无比、散发着灭世威能的“归零之心”,其表面被这一刀,斩出了一道清晰可见的裂痕! 裂痕深处,并非能量泄露的光芒,而是最纯粹的、连虚无都不存在的“无”。 江言的身影在斩出这石破天惊的一刀后,再次于原地消失,出现在能量球的另一个方位,又是一刀,带着同样的漠然与决绝,斩落! 神明,那团代表世界意志的“虚无”,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江言如同拆解玩具般,一刀一刀地斩在“归零之心”上。 没有任何阻止的动作,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这就是你想要的。” 江言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可怕,没有质问,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用这种方式……还真是…拙劣的演技。”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神明的表象,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到此为止吧。” 他最后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雨停了”,带着一种彻底的厌倦。 说完,江言斩裂的能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脸上那片刻的空白和空洞并未消失,只是被一层更厚、更沉的麻木与深入骨髓的疲惫所覆盖。 他仿佛在瞬间,又变回了那个在社畜与咸鱼之间反复横跳、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颓废青年。 他微微踉跄了一下,似乎刚才那短暂而超越极限的“展示”,已经耗尽了他这具身体最后的一丝气力,连站着都显得勉强。 悬浮于空中的那团“虚无”微微流转着规则的光纹。 祂“看”着下方那个气息重新变得普通、甚至有些萎靡的“人类”,又“看”了一眼红颜消失的那片被抹去存在的虚空。 最后,将“目光”投向那颗消失的“归零之心”。 沉默。 长久的沉默,笼罩着这片被暴雨、鲜血和毁灭洗礼过的终极废墟。 按理说,如此规模的能量核心湮灭,足以引发链式反应,将整个地球都毁灭。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异常的平静。 世界意志,那团“虚无”,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残破的天地。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废墟之上,只剩下江言一个人,如同被遗弃的孤岛,站立在永无止境的暴雨中。 雨水顺着他低垂的头颅流淌,汇聚成线,滴落在他脚下浑浊不堪的水洼里,溅起一圈圈徒劳而细小的涟漪。 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嘶哑与艰难。 浑身湿透,衣物破烂,狼狈不堪到了极点。 脸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那是力量过度透支、灵魂承受巨大冲击后最直接的反应。 凡事皆有代价。 那超越界限的力量背后,是此刻席卷全身每一个细胞的、巨大的空虚感、撕裂般的痛苦和濒临崩溃的反噬。 他缓缓地抬起头,眼神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悸的、空洞的漠然,恢复了几分属于“江言”的样子。 他的目光,近乎本能地,落在了不远处泥水中,那抹即使浸在污浊里,也依旧刺眼的火红上。 红颜静静地躺在那里,胸口的空洞被雨水不断冲刷,边缘的焦黑与内部深不见底的黑暗,构成一幅令人窒息画面。 雨水冲刷着她苍白冰冷的面容,洗去了一些泥污,却更加凸显出死亡的、毫无生气的灰白。 江言看着那具了无生息的尸体,看了很久,很久。 没有泪水滑落,没有嘶吼咆哮,甚至连一丝明显的、外露的悲伤波动都没有。 只有麻木。 仿佛所有的情感,都在刚才那片刻的爆发与随后的死寂中,被彻底燃烧殆尽。 他缓缓地蹲下身,动作僵硬而迟缓,伸出那只依旧在微微颤抖的手, 似乎想要碰一碰她湿漉漉的红发,或者,至少合上她那双至死都圆睁着的眼眸。 但指尖,在距离她冰冷发梢仅仅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最终,他什么也没做。 只是维持着那个蹲着的姿势,在瓢泼大雨中,对着红颜的尸体,沉默了许久。 就为了这样的小事……就这样冲出来,就这样赴死……荒谬……真是……荒谬透顶…… 然后,他用尽全身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雨,还在下。 无情地冲刷着血迹,冲刷着一切痕迹,也试图冲刷那深埋于麻木表象之下的虚无。 世界在无声的剧痛中艰难喘息,等待着那个不知是否还会到来的明天。 第44章 唯独不变的结局 神明离开了,带着祂那足以改写现实的权柄。 时间倒退回一个月之前。 肆虐的洪水退去,狰狞的藤蔓化为尘埃,崩塌的建筑恢复原状,连天空都变回了那副寻常的模样。 所有因“归零”而起的混乱与毁灭,都被无声地抹平,那场波及全球的灾难只是一场集体性的噩梦。 至此,无人知晓那一个月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世界懵懂地继续运转。 连神明存在过的痕迹,都被彻底擦除,不留一丝涟漪。 唯有她——红颜——的存在,从未改变其最终的结局。 郊外,一处新垒的土丘前,粗糙的石碑上,“红颜”二字刻得深刻。 晨风带着凉意,裹挟着新翻泥土的腥气和远处青草的微甜,轻轻吹过,卷起几片未烧尽的纸钱灰烬。 它们在空中打了几个徒劳的旋儿,最终轻飘飘地落在江言的鞋边。 他背靠着冰冷的石碑,一条腿随意地曲起,手肘搭在膝盖上,另一条腿伸直,整个人就那么毫无形象地瘫坐着。 破晓的天光吝啬地穿过稀薄的云层,落在他身上,清晰地勾勒出他下颌绷紧的凌厉线条,和眼底那片化不开的乌青。 没有眼泪,没有歇斯底里的哭泣,甚至没有一声叹息。 只有疲惫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让他连抬起眼皮看一眼初升朝阳的力气都欠奉。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忆带着色彩的画面: 电锯轰鸣声中,她甩动着如火马尾的张扬背影; 叉着腰,得意洋洋宣布自己又搞定了一个麻烦时,那双亮得像淬了火的红宝石眼睛; 还有……最后那一刻,她猛地抱住他,挡在他身前,胸口被那道毁灭性的光束瞬间洞穿时,嘴角带着弧度的笑…… 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踩在湿润的草叶上,发出几不可闻的沙沙声。 鹿青停在他几步之外的地方。 如月华般的雪色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头,赤足踩在沾满晶莹晨露的草地上, 眼睛平静地落在他靠着墓碑的背影上。 她没有说话,没有试图安慰,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可以称之为“情绪”的东西。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过了不知多久,久到连一直蔫了吧唧假装自己是个装饰品的意识之种,都忍不住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似乎想发出一点声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凝固。 江言依旧维持着那个靠着墓碑的姿势,头也没回,甚至连脖颈的弧度都没有改变一丝一毫。 他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但语气却斩钉截铁,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鹿青的目光在他那拒绝一切的背影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那眼神依旧平静无波,早已预料到会是如此。 她什么也没说,几乎无法察觉地点了下头——即使江言根本看不见。 然后,她转过身,赤足无声地踏过带着湿气的草地,那抹银白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渐渐明亮起来的晨光与薄雾之中。 只有那颗蔫了吧唧的光球,还顽强地、固执地飘在江言面前,微微起伏着。 它似乎想开口说点什么,哪怕是句毫无意义的吐槽。 但光球表面只是波动了几下,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只是选择了安静地悬浮在那里。 江言依旧维持着那个背靠墓碑的姿势,一动不动。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流速,只有石碑上的“红颜”两个字,在越来越亮的天光下,显得越发刺眼。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凝固的几分钟,也许是煎熬的几个小时。 终于,当有些刺眼的阳光,蛮横地越过远处低矮的树梢,毫无遮挡地直直打在他苍白失血的脸上时, 江言那低垂了许久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像是被这过于明亮、过于“生”的光线惊醒,从一场漫长而漆黑的梦魇中强行剥离。 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带着凉意,混杂着新翻泥土的腥气和草木腐烂的微甜,冰冷而尖锐地直冲肺腑,激得他胸腔一阵细微的起伏。 他用手撑着膝盖,动作有些迟缓地站直了身体。 随后,他随意地抬手拍了拍沾在裤腿上的草屑和湿泥。 他低下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简陋的石碑,以及上面的名字。 眼神却空洞得可怕,不像是聚焦在墓碑上,更像是透过这块冰冷的石头,望向了某个什么也没有的远方。 “走了。” 他低哑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干涩。 像是说给那堆新土下的存在听,又更像是一种纯粹的自言自语。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一切喧嚣落定、再无转圜余地后的终结感。 他转过身,没有丝毫犹豫,不再看那孤零零的坟丘一眼,踩着尚未干透的泥泞土地,沉默地走去。 意识之种晃晃悠悠地跟上,在他耳边断断续续的碎碎念,试图用噪音填补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喂……真就这么走了?不再……多坐一会儿?或者……象征性地嚎两嗓子?虽然我知道你那泪腺跟装饰品差不多……哎,算了,接下来干嘛?回去蒙头大睡三天三夜?还是…… —— 回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住处,江言没有停顿,径直走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属于红颜的房间。 门把手冰凉刺骨,他握着它,顿了顿,才缓缓拧开。 房间不大,甚至有些凌乱,却处处塞满了不容忽视的痕迹。 墙上贴着几张风格诡异、线条扭曲狂放、让人看不懂却极具冲击力的后现代抽象画。 大概是她在某个“艺术灵感”爆发期的创作。 角落里堆着拆卸到一半的拟态增幅器零件,桌上散乱着写满复杂能量公式和潦草涂鸦的草稿纸,就像主人只是临时离开。 江言脸上没什么表情,拉开书桌的抽屉,开始整理。 里面大多是些寻常物件: 备用的老旧手机、几本边缘卷起的机械工程与灵能理论手册、一盒没吃完、包装花哨的糖果。 江言记得这口味,甜得发齁,她偏偏喜欢、 还有几件叠得还算整齐的衣服。 手指触到一个硬壳笔记本。 深红色的封皮,边缘已经有些磨损起毛。他没什么犹豫,随手翻开。 前面几页是还算工整的实验数据记录和观察笔记,字迹带着点少女的娟秀。 但越往后翻,笔迹就越发潦草狂放,力透纸背,夹杂着大量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诡异符号和能量回路速写,透着一股焦躁与偏执。 后面的内容,江言也就懒得细看了。 他面无表情地合上笔记本,随手丢进脚边一个空着的纸箱里,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又拉开衣柜的下层。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除了几件折叠起来的衣物,还有几个……针脚歪歪扭扭、造型奇形怪状的布偶? 依稀能看出是某种长耳朵尾巴的生物,只是缝制手艺实在不敢恭维。 在最底下,压着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金属盒子。 他拿出盒子,打开。 里面没有预想中的危险武器,也没有藏着什么机密文件。 只有厚厚一沓,用皮筋捆好的照片。 全是他们的合照。 有她强行搂着他的脖子、对着镜头做鬼脸的,有他一脸嫌弃地被她拖着参加某个无聊庆典的,有在总部食堂里,她正试图从他餐盘里抢走最后一块肉的瞬间…… 照片里的她,笑容总是张扬而鲜活,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就在他指尖无意识地在那沓照片上划过时,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打断了他停滞的动作。 是一条来自“天行者后勤部(系统)”的格式标准的自动信息: 【通知:天行者成员红颜(Id:037)个人物品清理期限将至。 其位于第七实验楼b-13号私人实验室及附属休息室内存放物品,请指定监护人或委托代理人于今日18:00前前往确认并清理。 逾期未处理,将按总部废弃物资流程统一处置。】 江言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几秒,屏幕的光映在他空洞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的指尖依旧停留在那沓照片的表面上。 第七实验楼b-13…… 红颜总喜欢往那里钻,美其名曰“安静,没人打扰,适合思考(和进行一些不太合规的实验)”。 他面无表情地将手中那沓厚厚的照片,连同那个冰冷的金属盒子,一起塞进了旁边的纸箱里。 然后,“啪”地一声盖上了纸箱盖子,随手将它推到了房间的墙角阴影里。 “走了,种子。” 他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宣布着下一站的目的地。 去哪? 意识之种飘到他眼前,光球微弱地闪烁着。 “收破烂。” 江言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第45章 隐藏的站姐 这是第三次来到这栋偏僻的研究楼,江言轻车熟路地找到了b-13号实验室。 门口,一位穿着后勤部标准制服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电子登记板。 “江先生?” 男人推了推眼镜,目光透过镜片上下扫视了他一遍,公式化地确认道。 “嗯。” 江言没什么情绪地点头。 上次来……还是给她送那个沉得要命的行李箱。 “我是档案科李专员。请跟我来,实验室和附属休息间已按流程解除临时封存。” 李专员的语气平板得像是在朗读说明书,每一个字都透着公事公办。 他刷了自己的高级权限卡,又在门侧一个不起眼的指纹锁上按了一下。 “嘀——咔哒。” 门无声地向侧滑开,露出内部的景象。 实验室内部和上次来时相比,变化不大。 四周的墙壁被巨大的白板覆盖,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狂放到近乎癫狂的公式,精细却带着某种残酷美感的人体解剖图示,复杂到令人眼花的能量流模型推导…… 以及大量用刺目的红笔狠狠圈出的字眼: “失败!”“能量反噬!”“载体崩溃!”“临界点?!”。 白板的边缘还贴着许多打印出来的论文片段和实验体照片—— 那些“实验体”形态各异,有常规的实验动物,也有更多看起来分明是各种异灵被解剖后的残骸。 江言没什么耐心细致整理。 他大致扫了一眼,目标明确地将操作台上几份边缘贴着“绝密”标签的加密数据板, 以及挂在椅背上、几件红颜常穿的、沾染了不明污渍的研究服,胡乱地拢在一起。 “这是她的主要工作区域。”李专员的声音依旧毫无起伏,“红颜的研究项目,主要涉及高危生物能量与生命载体极限突破领域。” 他顿了顿,似乎在调取备案记录,继续用那种平板的语调说: “其研究核心目标,根据现有资料分析,倾向于探索极端条件下自身生命活性的延长方案。但因其所用研究方法过于激进,触及多项安全条例红线,且部分实验样本来源存疑,项目已被勒令暂停,所有资料封存等待审查。” 他伸手指向实验台中央几个贴着总部封条、看起来格外厚重的文件夹。 “这些是项目核心资料副本,按规定需由您——作为指定监护人——签收确认。” 江言看都没看那些文件一眼,他的目光越过冰冷的实验器械,投向了实验室最内侧一扇紧闭的小门。 门上挂着一个手写的、略显稚气的“休息室”牌子。 李专员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从口袋里取出一把单独的电子钥匙卡递过来: “那是她的私人休息间。内部物品同样需要清理确认。” 江言接过那张单薄的卡片,走向那扇门。 “嘀。” 门锁应声而开。 他推开门,里面很暗,厚重的遮光帘将窗户严严实实地遮挡住,不透一丝光线。 他摸索着,按下了门边墙壁上的开关。 “啪嗒。” 顶灯稳定地亮起,驱散了黑暗。 然后,江言停在了门口。 意识之种飘在他旁边,光球猛地剧烈收缩,传递出极度震惊、甚至带着点惊悚的情绪波动: 我、我靠……这…… 灯光下,映入眼帘的景象,足以让任何第一次踏入这里的人头皮发麻,脊髓发凉,倒吸一口凉气! 这根本不是预想中堆满备用仪器、能量电池或者危险样本的凌乱休息室。 四面墙壁,从天花板到踢脚线,密密麻麻,贴满了照片! 比家里那个金属盒子里存放的,多了何止十倍、百倍! 不同尺寸,不同角度,不同时期,不同像素……铺天盖地,全都是他! 有清晰的高清打印照,也有模糊到像是从几百米外长焦偷拍的截图放大; 有日常生活中的随意抓拍,比如他瘫在沙发上打游戏、头发睡得东翘西翘的蠢样; 也有明显是任务中,被人在远处偷偷录下影像后截取的定格—— 比如他站在某个废墟屋顶,背影被夕阳拉得老长,刻意营造出某种“高手寂寞”的假象; 甚至还有更早的,他穿着完全不同风格衣服、背景也截然不同的…… 有几张的角度极其刁钻且危险——是他在浴室门口,刚洗完澡,只围着一条浴巾,正拿着毛巾擦头发的水珠! 这绝对是极其恶劣的偷拍! 照片的打印质量参差不齐,角度各异,清晰度天差地别,有的甚至能看出是从总部某些区域的监控画面里强行截取、放大后充满了马赛克的。 拍摄手法更是毫无构图技巧可言,充满了偷拍者特有的仓促、隐蔽。 这些数量惊人的照片,被某种偏执的意念精心排列、粘贴。 几乎覆盖了休息室,只在正对着门口的那面墙中间,刻意留出了一小片突兀的空白。 那片空白处,用红色的记号笔,画了一个巨大的、线条歪歪扭扭却异常醒目刺眼的爱心。 爱心的正中央,端端正正地贴着一张小小的、红颜自己笑得见牙不见眼、充满得意和狡黠的大头贴。 这哪里是什么休息室?这分明是一个狂热到病态的、终极私生粉的朝圣之地!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而最具有视觉与心理冲击力的,是天花板上,正对着下方那张简易单人床铺的位置,贴着的那张最大的照片。 那是一张……难得的合照。 背景似乎是某次高难度任务成功后的庆功宴角落,气氛嘈杂。 照片里,红颜笑得灿烂无比,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她整个人几乎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江言身上,一只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高高举起,对着镜头比着一个胜利的“V”字。 而被她强行搂住、半拖半抱着的江言,脸上是惯有的无奈和纵容之间的笑容。 江言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他面无表情地,平静地扫视着这面堪称惊悚、足以让任何正常人毛骨悚然的“照片墙”。 眼神毫无波澜地掠过墙上那无数个或清晰或模糊、或日常或狼狈的“自己”。 他的反应……平静得可怕。 没有预料中的震惊,没有被人如此窥视隐私的愤怒,没有一丝一毫的羞耻或尴尬。 江言极其自然地移开了目光,堪称精神污染级别的照片墙仿佛根本不存在。 他径直走向房间中央那张堆满了散乱文件、写满了疯狂公式和生命倒计时记录的桌子。 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了下去,开始面无表情地翻看桌上那些纸张。 指尖划过那些记录着一次次失败、焦躁、不甘乃至绝望的字迹。 意识之种:“……” 它完全无法理解江言为何能如此淡定地面对这堪比精神恐怖片的场景。 [日期潦草] >今天又失败了。第37号样本在注入模拟能量三分钟后彻底碳化。为什么?为什么总是找不到那个平衡点?理论模型明明是对的! >烦!拆了两个异灵泄愤。小江今天回来得很晚,身上有血腥味,脸色白得吓人。问他也不说!就只会说谜语! >[日期] >偷偷收集了小江用过的茶杯,还有他掉在沙发上的头发。分析结果出来了……奇怪又不奇怪,但还是稳定的。 该死的!这到底什么玩意儿?跟记载的任何灵都不同!难道和鹿青姐… >要是能搞清楚源头就好了……(后面画了个大大的问号,和一把滴血的电锯) >[日期] >哈哈!今天在旧档案室翻到点有意思的东西!‘上古契约’?‘世界枝桠’?虽然记载模糊得像神话故事,但感觉……方向对了!如果小江的真的有问题,那是不是意味着……只要……? >锚点!我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锚点’,把他的能量……!用什么做锚?我自己?不行,太弱了……(字迹变得狂乱)得找更强的!更强的载体!更强的能量! 明显,她已经触摸到了关于“光韵”存在的边缘,甚至更危险的领域。 江言将这本写满的笔记本合上。 他的目光扫过桌面,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方盒卡在几本厚重的灵能理论书籍缝隙里,吸引了他的注意。 它比烟盒略小,材质非金非木,触手冰凉沉重,表面没有任何标识或纹路。 江言把它从书缝里抠出来,在掌心掂量了一下。 第46章 别忘了我啊 盒子侧面有一个极其隐蔽、需要特定角度才能发现的微型接口。 他在书桌抽屉里一阵翻找,在一堆缠绕混乱的数据线中,精准地扒拉出了一根特殊规格的接口线。 指尖在接口上顿了顿,有一瞬的犹豫,但最终还是将那根线,连接上了自己的手机。 屏幕亮起,跳出一个设备识别框:【未知加密设备 - 代号:xx】。 解密过程几乎是瞬间完成,一个极其简洁的界面弹了出来,背景是全黑。 上面只有一个进度条,和一个播放三角按钮。 按下了那个红色的三角,屏幕瞬间被跳转的画面占据。 画面一开始剧烈晃动,镜头怼得很近,先是拍到了天花板的灯光和几缕散乱不羁的火红发丝。 然后猛地下拉,快速对焦在红颜那张骤然放大的脸上。 她显然是在这间休息室里录制的,身后那面令人窒息的“照片墙”此刻成了模糊而诡异的背景板。 红颜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在黑暗中燃烧的炭块。 她对着镜头咧嘴一笑,但若仔细看,能发现她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孤注一掷的决绝。 “哈~!” 她声音刻意拔高,带着点在进行一场恶作剧直播般的雀跃。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小江同志!”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歪着头,几缕火红的发丝垂在脸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当你看到这个的时候……”她眨了眨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狡黠得像只刚刚偷腥成功的猫,“嘿嘿,说明你终于、终于、终于!还是看到了。” 她张开双臂,夸张地向两边展示了一下身后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背景墙。 “怎么样?震撼吧?独家珍藏版江言写真集!全球限量,仅此一份!我厉害吧?” 她得意地扬起下巴,笑容灿烂得几乎要灼伤屏幕外的眼睛。 “是不是觉得我像个变态跟踪狂?” 她突然凑近镜头,压低了声音,做出说悄悄话的样子,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更加炽烈惊人, “猜对啦!我就是想让你记住我!牢牢地记住!用最深刻、最无法磨灭的方式!让你就算想忘都忘不掉!” 她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异常专注,甚至带上了一丝偏执的凶狠,紧紧盯着镜头: “小江,我知道的。你这个人啊,什么都不在乎,连你自己的命,你好像都不怎么当回事儿。” “但是!” 她猛地提高音量,情绪陡然激动起来,手指用力地戳向镜头,指尖几乎要戳到屏幕外江言的脸上, “我不一样!我在乎!在乎得要死!我拼了命地想活下去,想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我做那些实验,把自己关在这里算那些该死的公式,甚至去碰那些危险的禁忌……”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委屈,但很快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都是为了活下去!为了能有更多的时间!为了能让我留在这个……有你存在的世界。哪怕你总是嫌我吵,嫌我烦……” 她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神灼灼地盯着镜头,仿佛能穿透时空,死死锁住此刻正看着视频的江言: “所以!我搞了这个!” 她用力拍了拍身后的照片墙,画面因为她剧烈的动作而晃动, “我就是要让你记住!就算我哪天真化成灰了,你推开这扇门,看到这满墙都是你!让你每次看到,都能想起,曾经有这么个人,这么、这么、这么……” 她一连说了三个“这么”,声音突然哽住了,那股疯狂而炽热的气势像被针扎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露出了底下柔软而脆弱的本质。 她低下头,火红的发丝垂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能看到肩膀在微微地、不受控制地耸动。 画面安静了几秒,死寂中只有她极力压抑的的抽气声。 再抬起头时,她的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表情却是在努力地笑着,那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 眼神异常明亮,几种情绪复杂地交织在一起。 她看着镜头,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穿透屏幕: “所以……别忘了我啊,小江。” “别忘了我……” 画面最终定格在她那双通红的、带着未干泪光却又无比执拗的眼睛上。 然后,屏幕骤然一黑。 视频结束了。 休息室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手机屏幕反射着顶灯冰冷的光,映出江言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 江言维持着握着手机的姿势,发了会呆。 几秒钟后。 他将接着手机的东西拔了下来。 然后,他叹了口气站起身。 他走到墙角,拿起那个之前装了些笔记本和金属盒的空纸箱。 然后,他开始动手。 一张一张地,将墙上那些属于他的照片,从墙壁上撕下来。 撕下的照片被他随手丢进脚边的纸箱里。 意识之种飘在旁边,只是静静地看着。 当最后一张照片也被他毫无留恋地撕下,随手丢进纸箱后,整面墙壁终于恢复了它原本的面目。 只剩下那个用红笔画得歪歪扭扭、却异常醒目刺眼的巨大爱心, 以及爱心正中央,那张小小的、红颜自己的大头贴,孤零零地贴在空荡荡的墙壁中央。 江言的目光在那张小小的照片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极其平静地揭了下来。 接着,他拿起桌上那个黑色小方盒,看也没看,随手丢进了纸箱。 做完这一切,他弯下腰,抱起那个沉甸甸的纸箱,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房间。 重新回到主实验室。 档案科的李专员还像一尊雕塑般等在那里,看到他抱着纸箱出来,立刻递上电子登记板和感应笔,语气依旧平板: “江先生,请确认签收这些已清理的个人物品,以及这些待审查的机密文件。” 江言看也没看,单手抱着纸箱,另一只手接过笔,直接在登记板上属于“个人物品(休息室)”的那一栏,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些,”他用笔尖随意地指了指实验台上的机密文件,“你们按流程处理。销毁还是永久封存,随便。” 李专员似乎对这个决定有些意外,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是点了点头,收回了登记板: “好的,我们会妥善处理。” 江言不再多言,抱着纸箱,径直走向实验室的大门。 意识之种的光球默默地跟上。 一路无言。 回到那个家,江言把那个沉重的纸箱随手扔在客厅角落,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径直走到沙发前,重重地摔了进去,陷进柔软的靠垫里。 客厅里一片死寂。 他瘫在那里,眼神放空,没有焦点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某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吞吞地从裤口袋里摸索着掏出那个属于红颜的手机。 金属外壳触感陌生。 按下侧键,屏幕亮起。 锁屏壁纸是江言在金巷子那棵老树枝上坐着的样子,屏幕中的他望向远方的某处,眼神有些游离。 当时总觉得远处有什么在看着,还没等他确认,就被红颜那家伙的拍照声和闪光灯给打断了。 他几乎是习惯性地伸出拇指,随意地往指纹识别区一按。 屏幕……解锁了。 这倒是有点意外。 他挑了挑眉。 不过,他可没有偷看别人手机隐私的爱好。 拇指在一按动,按灭了屏幕,将那只手机随手丢在旁边的沙发空位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种子。” 他开口,视线转向在一旁看武侠片的意识之种。 光球立刻“咻”地飘到他面前,显出(′?w?`)?的询问表情: 小的在!大佬有何吩咐?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他闭上眼睛,声音闷闷地从沙发靠垫的缝隙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驱逐。 意识之种的光球在半空中凝固了一瞬。 好吧… 它大概……是跑去鹿青那里看武侠片了吧。 第47章 我恨你是块木头 雾霭之境。 四周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在柔软厚实的苔藓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还有……那无处不在、若有若无的视线。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由光粒与叶脉交织构成的形态各异的小精灵们。 正隐匿在流动的雾气深处,或藏身于虬结的巨树之后,用充满了好奇的、探究的、甚至带着点本能敬畏的目光,注视着他这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 那目光让江言浑身不自在。 “看什么看?” 江言脚步不停,抬起一只手对着雾气中某个窥视感最强烈的方向,猛地转身,虚握成拳,做出一个吓唬的姿势。 “再看,就揍你们昂。” 那股窥视感瞬间退去,伴随着几片受惊的叶子从高处簌簌抖落。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精灵们受惊后发出的嗡鸣。 他嗤笑一声,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恶劣,继续踩着柔软的地面前行。 心里吐槽,这雾要是再浓点,怕不是要直接撞树上了。 循着某种冥冥中的感应,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朽木讷在他灵魂深处留下的那一点世界本源印记,在迷雾中穿行。 不多时,雾气深处,一座完全由缠绕着青藤与巨树自然生长形成的小木屋轮廓,缓缓显现。 推开门,屋内的景象让江言脚步一顿,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鹿青依旧是一身素净,银发如雪,而对面的那位……江言眼皮跳了跳。 此刻的神明,也并非那日在末日废墟中展现的规则“虚无”形态,而是恢复了江言第一次被强行拉入“梦境”时所见的模样。 穿着那身由森林本身织就的绿袍,尖长的耳朵从棕发中探出,面容精致而缺乏人类情绪。 这反差让江言脑子里瞬间冒出一个比喻: 披着羊皮的狼?披着人皮的木? 而更让他无语的是,屋内的气氛……悠闲得诡异。 与外面那个经历过“伪·末日”的世界格格不入。 江言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精准地落在他们手中那冒着袅袅热气的古朴木杯上。 “挺悠闲啊二位?”他拖长了调子,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积压已久的怨气。 他的眼神在悠闲品茶的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控诉, “留我一个人在外面累死累活,就为了拯救你们差点亲手搞砸的世界,合适吗?合理吗?” 边说,他一边毫不客气地拉过旁边一张看就是天然树根形成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他屈起一条腿,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粗糙原始的树根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眼神直直地看着朽木讷。 鹿青像完全没听出他话里那几乎能戳死人的尖刺。 只是平静地提起手边一个藤蔓缠绕形成的茶壶,给他面前的空木杯注满了琥珀色的、散发着奇异清香的茶水。 茶汤清澈见底,香气比刚才更浓郁了几分,带着一种能直接抚慰灵魂的安宁力量。 “辛苦了。” 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一点也不像安慰。 江言端起面前那杯滚烫的茶水,温度透过粗糙的木杯壁清晰地传来。 他低头,看着杯中因为他的动作而微微晃动的茶汤,氤氲上升的热气暂时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带着草木与月光气息的茶香钻入肺腑,稍微吹了吹热气, 却并没有喝,只是抬眼,再次将目光转向朽木讷那张怎么看怎么觉得欠揍的、完美脸上。 这氛围之下,连一旁静默的鹿青,都想替这位沟通困难的造物主说一句: “看什么看。” 江言和朽木讷的目光在空中相接,像一场无声的对峙。 发起挑战的人是他,而先在那片深不见底的森林倒影中败下阵来的,也是他。 “我说木头老兄——” 江言眼睛直直看着朽木讷,语气是那种抱怨中强行掺入无奈笑意的调调,听起来格外欠揍, “虽然吧,这事儿整得是有点对不住你,害你‘洗澡’泡汤,计划搁浅,还结结实实挨了我几刀……虽然没砍动。我也知道你挺无辜,本质上就是想给世界‘洗个澡’,清清场子,按你们的说法叫‘归零重启’。” 他顿了顿,眼神里那点玩世不恭稍微收敛,变得认真起来,带着一种近乎无赖的诚恳: “但我也不能真就眼睁睁看着您老人家,把那些原本该放到太平洋的水,哐哐哐地全往我家楼下泼啊。” 他摊开手,一脸“我也是受害者,我被逼无奈”的表情。 朽木讷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人类的情感逻辑,尤其是眼前这个家伙混合了抱怨、讽刺、无奈的复杂情绪,对祂而言无法理解。 鹿青只是静静地听着江言这番看似胡搅蛮缠的控诉。 江言:“……” 他张了张嘴,看着朽木讷那张完美却写满了“我是神我理解不了你们凡人这些弯弯绕绕”的脸, 又瞥了一眼旁边完全置身事外的鹿青,一股源自物种隔离(?)的无力感猛地涌上心头。 得,鸡同鸭讲,对牛弹琴。 跟这二位讲人情世故、讲社畜的愤怒,还不如跟门口那棵树唠嗑。 他认命了,也不管这茶是不是用什么奇怪的东西泡的,自顾自地从桌子中央那个巨大的茶叶片上,粗暴地掰下一大块,看都没看,直接丢进嘴里。 “咔嚓…沙沙…” 他甚至恶意地揣测,就是不知道这呆木头在喝茶的时候,算不算是在喝自己的洗脚水……或者洗澡水? 也不知道江言会不会想到,自己在吃的是脚还是头。 安静的、只有自然微鸣的林间木屋里,响起清晰又突兀的、咀嚼干燥植物的声音。 江言腮帮子鼓动着,含糊不清地嘟囔,像是在发泄最后的不满: “算了算了,跟你们这帮高高在上的非人类讲不通。” 虽然严格来说,他现在顶着个光韵,也算不上纯粹的人了。 江言咽下口中带着微涩的碎末,舌尖习惯性地舔过齿缝,回味着那点先苦后甘的滋味。 但这一次,回甘之外,似乎还多了点什么别的东西。 难以言喻的温热潮涌,并非来自胃部,而是源自更深的地方,直接渗透进了他灵魂那些看不见的裂缝与创伤之中。 他下意识地内视自身。 然后,他愣住了。 光韵,那颗与他灵魂紧密纠缠、向来躁动不安的能量之源,此刻竟呈现出一种……近乎慵懒的温顺? 并非力量沉寂,而是像被某种更高层级的能量安抚过。 那些因他之前不顾一切强行爆发而撕裂的、因过度透支而灼痛难忍的灵魂“伤口”边缘,正被一种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带着磅礴生机的力量悄然修补、抚平。 那感觉…熟悉又陌生。 江言咀嚼的动作猛地顿住了,腮帮子还微微鼓着,保持着那个略显滑稽的姿势。 他缓缓地抬起眼,视线越过杯中依旧袅袅升起的热气,死死钉在朽木讷那双容纳了整片古老森林生灭倒影的非人眸子上。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脑海中所有缠绕的迷雾! 无数之前被忽略、被归咎于“侥幸”、“命硬”的线索,在这一刻疯狂地串联起来: 第一次在森林中被朽木讷“掏心掏肺”时,那灵魂撕裂的剧痛之后,后续的反噬和光韵的失控感,远比他预估的要轻得多。 当时只以为是对方手下留情。 后来,他强行催动光韵对抗朽木讷的“归零”,甚至不顾一切挥出那几近自毁、足以湮灭灵魂的惊世一刀之后…… 灵魂本该承受足以让他瞬间崩溃湮灭的恐怖反噬,最后体现出来的,竟然仅仅是“剧烈喘息”和“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 当时,他的心神被红颜的逝去和接踵而至的滔天麻烦彻底占据。 他只当是自己命硬,或者是在生死关头的回光返照。 现在想来,那反噬的“折扣”打得岂止是离谱,那根本就是……神迹级别的干预。 那路或多(原来如此)。 他一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那份如同背景噪音般存在的“不对劲”,在此刻,终于找到了那个唯一的答案。 他沉默了几秒,口腔里残留的草木清香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甚至有些刺鼻。 他没有再去碰桌上剩下的、来自世界之树的茶叶,也没有立刻去喝鹿青刚刚推过来的茶水。 原来是这木头……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甚至是在激烈对抗的时候,就已经偷偷摸摸、不着痕迹地动了手脚。 这份“手脚”,直接作用于他最根本的隐患——削弱了光韵与残缺灵魂强行共生所带来足以焚尽自身存在的恐怖反噬。 这份“手脚”,在他后续一次又一次作死般的极限爆发中,成了他还能拖着这具破破烂烂的躯壳站在这里,嚼着世界之树的叶子、抱怨不休的最后保障。 他移开目光,不再与朽木讷进行那无言的交锋。 视线最终落回到自己面前那杯茶上。 琥珀色的茶清澈平静,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出他此刻那张卸下了某种沉重伪装的脸。 江言一直一直都知道这神明想干嘛。 毕竟,他某种意义上“看过剧本”。 神明无非是想看看,光韵在他这个“意外”的容器里,究竟能发挥出什么样的实力。 想亲眼见证这个搅乱了祂计划的“变数”究竟是个什么成色。 所以演了一出“灭世”的戏码,逼他动用光韵的力量。 但他就是不想让祂如愿,就是不想在祂面前展示光韵的全部实力,像个被测试性能的工具。 直到后来……直到红颜…… 该说不说,这神明的演技,真是烂透了。 他心底嗤笑一声。 江言伸出手,动作很慢,指尖先触碰到那温热粗糙的木杯。 他端起杯子,没有去看旁边静默的鹿青,也没有再看向对面那位深不可测的神明。 目光只是低垂着,落在杯中那因为他的动作而再次微微晃动的液体里。 没有道谢。 有些东西,一旦说出口,那份量反而显得轻了,也扭曲了。 他将茶杯凑到唇边,浅浅地啜饮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舌尖,流入喉咙,带着草木特有的清甜与一丝恰到好处的微苦。 几乎是同时,那股暖流再次涌现,比之前嚼碎树叶时更清晰不断。 温暖的丝线,轻柔地缠绕上他灵魂深处那巨大的、因失去而留下的空洞。 它无法填补那空洞,也无力挽回任何逝去。 却缓解了那空洞边缘持撕裂般的锐痛,和那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他的寒意。 木屋内,三人(?)围坐在天然的树根矮桌旁,陷入了近乎死寂的沉默。 只有茶水细微的热气在无声蒸腾。 鹿青依旧垂眸,静静地坐在那里,存在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陪伴。 “呼……” 江言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这口气抽走了他强行支撑至今的、最后一丝伪装的力气,也吹散了眼前些许迷蒙的热气。 他抬起眼,平静地扫过鹿青,最终落回朽木讷身上,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这结果,”他声音不高,像尘埃落定后的虚无感,“你们还满意?” 话音落下的瞬间,像是被这句话抽空了所有支撑。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一软,闭上了眼睛。 “意外,本就如此。” 神明淡淡地回应,听不出情绪。 对于这个观察结果,祂似乎……接受了? 第48章 反派不易,神明叹气 再“醒”来时,已身处家中那熟悉的沙发上。 身体的触感先于视觉回归。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顽强地挤进来一道,在地板上投下刺眼的光带,无数微小的灰尘在其中飞舞。 安静。太安静了。 没有那颗光球永不停歇的碎碎念,没有电锯的轰鸣,没有咋咋呼呼的“小江!”。 世界还在运转,但他的世界,像是按下了静音键,所有鲜活的、吵闹的、让他心烦又习惯的声音,都消失了。 心口的位置,那团与灵魂糅合的光韵,此刻异常平静。 他现在完全不想动,不想思考,不想面对窗外那个世界,不想面对那颗聒噪的种子,更不想面对内心那片巨大的荒原。 于是,他抬起了手。 只是心念微动,那平静蛰伏的光韵便如同最温顺、最听话的仆从,无声无息地从他指尖流淌出来。 一层近乎透明带着微弱混沌波动的光膜凭空出现,瞬间将整个屋子包裹得严丝合缝,如同一个精心编织的茧。 外界的喧嚣瞬间被彻底隔绝,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更像一个巨大的、自我流放的囚笼。 它隔绝了外界一切可能的侵扰与窥探,也将江言他自己,彻底封死在了这个绝对安静的方寸之地。 没有人知道江言在里面做了什么,是沉睡,是发呆,还是面对着空无一物的墙壁,咀嚼着那份无人能分担的失去。 或许都不是。 时间回溯到几个小时前,雾霭之境木屋内 屋内两“人”相对而坐。 翠绿的竖瞳清晰地映着对面神明那淡然的身影。 她纤细白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木杯的边缘,杯中是依旧温热的、散发着奇异清香的茶水—— 这茶由神明指尖随意催生出的嫩叶所沏,本有安抚神魂、梳理能量的神效。 此刻却似乎无法平息她生命深处的……波动。 鹿青的声音带着一丝在她身上极为罕见的犹豫。 “好像,有点……过头了…” 她的目光被杯中微微晃动的液体牢牢吸住。 朽木讷只是微微抬起眼睑,空漠的眼中掠过一丝不解。 鹿是在担心……伤到了那个叫江言的人类?可祂分明已最大限度地收敛了力量。 “此等规模,还算大?” 祂反问,语气平淡,似乎在客观地权衡着力量等级的尺度。 “我未使大地裂开深渊,未令熔岩覆盖城邦,仅是一场风雨与草木的……自然响应。” 在祂那源于世界本源的认知里,没有将整个大陆板块沉入海底,没有让地心之火喷涌而出吞噬文明痕迹,仅仅是一场覆盖范围的暴雨和一些“小小”的植物,这已是极大的克制。 这海也确实放到江言家门口了。 鹿青沉默了片刻。 “果然还是……冲动了吗?”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更像是在整理自己那鲜少泛起涟漪的思绪。 这次配合神明的“演出”,是否在某个环节,超出了最初的预估? “为何,”祂的不掺杂任何个人情感的好奇,“他的灵魂,存在着如此明显的残缺?” 那日,祂强行探入江言心口,试图剥离光韵时。 所触及的那触目惊心的灵魂裂痕,如同破碎后又被拙劣手法勉强粘合的琉璃,始终让祂难以释怀。 这种程度的灵魂残缺,按理说根本不可能承载光韵这种等级的本源之力,更遑论与之形成一种微妙而危险的共生关系。 这完全违背了“祂们”所想的意外。 果然,“意外”就应该意外。 这个问题如同投入绝对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鹿青古井无波的心中也激起了细微的涟漪。 那困扰她许久的疑问再次浮上心头: “就是因为这个根源性的残缺,他才不能随意、完整地动用光韵的力量,每次强行催动都伴随着极大的风险。但我至今……也不明白为何会如此?” 她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自我怀疑的痕迹,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不易察觉的迷茫。 难道是自己当初……学艺不精? 不可能。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她否定。 她对自己的能力有着绝对的自信。 作为由神明亲手点化的第一个生灵,她对生命形态、能量流转、灵魂本质的理解早已臻于化境, 在漫长岁月中见过无数奇异的存在。 可偏偏江言灵魂那奇特残缺的成因,却成了她近乎永恒的生命里,一个始终无解、萦绕不去的谜题。 朽木讷的目光穿透了表象,直接触及了问题更深层的本质,缓声道: “罢了。残缺也罢,完整也好,终是此界孕育出的一个‘意外’。此次之举,” 祂的语气里带上了可称之为“凝重”的情绪, “动静终究不小。或会引得某些…早已蛰伏在时间长河阴影下的‘东西’,提前投来目光。” 鹿青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木杯,温热的茶水因此微微晃动了一下。 她当然明白造物主指的是什么—— 那些在历史尘埃与维度夹缝中若隐若现,始终觊觎着世界本源力量的古老存在。 光韵此前或许还能隐藏,但金巷子那次,足以成为吸引那些黑暗存在注意的醒目灯塔。 “果然还是…冲动了吗?” 鹿青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清晰的忧虑。 她并非害怕那些存在,只是深知一旦被这种层级的“麻烦”沾上,想要再甩脱,便是难如登天。 尤其是对江言那个本身就状况不断的家伙而言。 朽木讷没有直接回答她的反问,只是端起茶杯,将杯中剩余的、那由世界规则具现化的“茶汤”一饮而尽。 随即,她看向朽木讷,目光已恢复了一贯的澄澈与平静,“希望他们……能按捺得住。” “他们”——一个模糊却沉重的指代,涵盖了那些潜藏在文明阴影与维度间隙中、对异常能量波动,尤其是涉及世界本源力量的波动,极度敏感的各方势力。 “事情既已发生,多想无益。”朽木讷站起身来。 祂的声音重新带上了神只特有的超然与淡漠,“接下来,便看他的‘造化’了。” “造化”二字,在祂口中不带有任何人类的期许、担忧或怜悯,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即将自行展开的事实。 鹿青也跟着轻盈起身,赤足落在光滑的木板上。 她看着造物主走向窗边的背影,竖瞳中最后一丝波动也归于平息,只剩下绝对的理性与笃定。 她相信“他”——那个总是把自己搞得狼狈不堪、满嘴歪理、却又在关键时刻异常可靠的江言。 不然,当初自己就不会在无数可能性中,选择将光韵托付给他。 这决定里,或许也掺杂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必清晰察觉的私心,但……不多。 朽木讷并未回头,只是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外面那浓稠雾霭。 “若连这点风浪都经不住,”祂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裁定万物命运的冷酷,“那也不必理会了。” 沉默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厚重。 鹿青安静地站在祂身后,以为朽木讷正在思考某些关乎世界核心平衡的深奥问题。 或许在计算着此次事件对未来的深远影响,或许在规划着下一步应对那些可能被引来的“目光”的策略。 就在鹿青微微吸了一口气,酝酿好措辞,樱唇微启,准备就“可能引来的麻烦”进行更深入探讨的刹那—— “你说,” 朽木讷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但这次,不再是那种空灵悠远、直接在意识海回荡的咏叹调,而是实实在在的人类在认真探讨一个逻辑难题时才会有的疑惑腔调。 “‘毁灭世界’这个借口……是不是有点太不切实际、太敷衍了事啊?” “……” 鹿青翡翠色的竖瞳几不可察地睁大了一瞬,出现了短暂的卡顿。 朽木讷双手抱臂,微微蹙眉,脸上摆出一副“我正在认真思考一个逻辑难题”的专注表情。 甚至还像人类感到困惑时那样,微微歪了歪头,尖长的耳朵随着这个略显稚气的动作轻微一颤。 配合祂此刻相对“人性化”的形态,竟真有几分像在思考难题的……小孩子? “感觉好随便,” 祂继续用那种带着点苦恼和挑剔的表情,像是跟同僚讨论剧本漏洞般对鹿青补充道, “一点铺垫和伏笔都没有。就那么‘轰’的一下,就直接宣布要‘归零重置’了。人类不是最讲究……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哦,对了,‘起承转合’?或者更关键的,‘动机的合理性’?” “还有,”祂似乎想起了江言最后的吐槽,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耿耿于怀的求证意味,“我的演技……真的很差吗?” 鹿青感觉自己那近乎永恒的生命里,似乎真的太久没有回到这片本源之地,近距离接触造物主的本性,以至于有些忘记了…… 神明在思考某些问题时,其角度可以如此……清奇。 朽木讷显然沉浸在自己的逻辑困境里,对鹿青的微妙反应毫无所觉。 祂又踱了一步,修长的手指摸着光洁的下巴,继续沉思,像要给一个被打了差评的剧本努力打补丁: “嗯……虽说是为了修复世界本源、驱除人类文明过度发展积累的‘毒瘤’而不得不进行的‘归零重置’,但……” 祂顿了顿,似乎在浩瀚的词库里寻找更贴切、更符合“戏剧要求”的词汇。 “这个理由直接抛出来,对于像江言那样思维跳脱、不按常理出牌的人类个体——而言,是不是显得太生硬、太……‘反派脸谱化’了?缺少一点……嗯……宿命的悲壮感?或者,更严谨的因果链条的必然性?” 祂越说越认真,甚至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了几下,模拟着戏剧冲突应有的节奏与层次: “你看,按照人类那些广泛流传的故事模板,意图毁灭世界的大魔王,要么是积累了千年万载的深仇大恨,要么是被逼无奈走投无路的绝望反扑,要么是追求某种极端扭曲的‘净化’或‘升华’理想……” “总要有个说得过去的、能引起旁观者哪怕一丝扭曲共鸣的‘前情提要’吧? “我们这次是不是太……直白了点?缺乏艺术加工。” “噗……” 一声极其轻微、又迅速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气音,从鹿青那传来。 朽木讷疑惑地看向她,只见鹿青依旧维持着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只是嘴角的线条似乎比平时绷得更紧了些。 就在朽木讷似乎还意犹未尽,想要继续深入探讨“反派角色塑造学”与“灭世动机合理化”这一宏大课题时—— “看…什…么看!再…看,揍…你…昂!”的声音,模糊地从木屋外传来。 屋内的气氛瞬间发生了微妙而迅速的转变,之前的“学术探讨”氛围一扫而空。 鹿青几乎是立刻,向依旧沉浸在“剧本反思”中的朽木讷的方向,嘴唇微动,声音压得极低提醒: “他来了。” 朽木讷挺直了之前略显随意的背脊,下颌微微抬起,周身那属于世界意志的漠然威严如同无形的披风瞬间加身,声音也恢复了那份空灵与疏离: “……来了又如何?我岂会惧他一个凡……一个意外?” 话虽如此,在鹿青的注视下,祂的身体却非常诚实地“乖巧”,迅速坐回了原来的位置,并且端起了桌上的茶水,摆出了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 几乎就在同时,木门被一股裹挟着外界湿冷雾气和不耐烦怨念的风,“吱呀”一声推开。 第49章 宅家的事,能叫寻死吗?那叫养生! 那大概是个被夕阳泡得懒洋洋的傍晚,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像是也被这温度融化了,懒得动弹。 红发的少女突然停下脚步,装模作样地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身旁的家伙。 “喂,小江。”她声音听着挺随意。 旁边那位,“嗯”了声,算作回应。 “你说……”少女红色的眼瞳里闪着点狡黠的光,“要是我哪天不小心嘎了,你会不会……像那些三流小说里写的那样,满世界找什么复活神器、禁忌秘术之类的,想办法复活我?” 可就在他发出第一个无意义音节的前一秒,少女却像是早有预料,手臂极其自然地穿过他的臂弯,挽住了他。 她扯着他就要往前走,声音刻意扬高,带着点夸张的雀跃。 她知道,他不会。 —— 那层由光韵构成的混沌薄膜结界,把江言的屋子彻底封成了个密不透风的茧。 门外,那颗平日里聒噪得让人想把它当灯泡拧下来的光球——此刻正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在门外疯狂打转。 完了完了完了…… 碎碎念的脑内弹幕几乎要实体化喷出来。 小江不会真在里面把自己腌成咸鱼干了吧?几个月了!连个屁都没放!该不会……该不会已经…… 它越想越惊悚。 它鼓起勇气,再次猛地朝门撞去。 “滋啦——!” 细微却刺耳的湮灭声响起,光球像颗被球拍狠狠抽飞的乒乓球,“嗖”地一声弹开老远。 “啪叽”撞在走廊墙壁上,光芒瞬间黯淡了一大截,疼得它虚拟神经都在尖叫 嗷!靠!这破光韵!敌我不分啊!种子委屈又暴躁地稳住身形,不敢再硬闯。 只能像个被无情关在自动喂食器外面的可怜猫猫,焦躁地贴着那层散发着“生人勿近,熟人也滚”气息的屏障转悠。 日子一天天过去,窗外的梧桐树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秃,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比着耶。 只有种子,像个永不掉线的怨种守卫,日复一日地徘徊、撞击(失败)、哀嚎,循环播放。 它试遍了它能想到的所有方法。 每一次尝试都像把石头丢进了黑洞,连个引力波涟漪都看不见,反而让它的温度飙升。 种子终于使出了终极杀招——精神污染式碎碎念,它就这样唱了起来。 小江!你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你有本事躲里面,怎么没本事开门啊。 你有本事躲里面,你有本事开门啊!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呸。 开门啊,开门啊,开门开门啊,我知道你在家…… 它就这么唱了不知道多少遍,直到感觉自己快从意识之种升级为复读机之种。 不行了不行了!再这么下去,他没疯我先疯了! 种子忍无可忍,决定摇人! “咻”地一声,它直奔那个它认为全宇宙唯一可能还有点办法的存在——鹿青。 鹿青正慵懒地蜷在沙发里看电视,指尖还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片灵能凝结的叶子。 意识之种“砰”地撞在她面前无形的空气屏障上,光芒急促闪烁。 鹿青眼皮都没抬一下,反而指尖轻划,调出了上次没看完的武侠剧界面,语气平淡无波: “看吗?” 意识之种的光核瞬间被画面吸引。 它脱口而出,然后聚精会神地看完了大结局。直到片尾曲响起,它才猛地一僵:……不对! “不看?” 鹿青闻言,立刻就要切台。 不对!看!我要看,但不是现在看! 种子被这波操作搞得光芒乱闪,脑瓜子嗡嗡的。 它内心疯狂吐槽:这是何等恶劣的注意力转移大法! 鹿青嘴角似乎极其微小地向上弯了零点一个像素点,带着点得逞的恶劣。 接下来的日子,种子陷入了更深的焦虑循环。 它一边锲而不舍地骚扰鹿青,虽然次次都被带偏,一边像个痴汉一样用各种歪门邪道探测屋内的生命迹象—— 就在种子觉得自己快要从光球退化成光点时,转机以一种它完全没预料到的平淡方式降临了。 又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 鹿青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江言那扇紧闭的门外。 她依旧是那副赤足离地几厘米的悬浮态,翡翠色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那层混沌光膜。 再不来,耳边这只球怕是真要进化成永动机型话痨了。 她也有自己的事要处理,虽然大部分时间看起来只是在发呆和看电视,总归是见不得球被逼疯。 种子正蔫了吧唧地贴在门框上假装壁灯,看到她出现,瞬间满血复活,光芒大盛: 神明在上啊,你终于想通了?!快!快破开它! 鹿青完全无视了种子的聒噪,她只是静静地站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手——没有凝聚任何毁天灭地的灵能冲击。 她只是用指关节,不轻不重,在那混沌的光膜上敲了一下。 “叩。”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光膜纹丝不动,毫无反应。 鹿青似乎也没期待立刻有回应,她放下手,继续安静地站着,耐心好得不像话。 就在种子快要按捺不住再次开启吐槽模式的瞬间—— 那层顽固了数月之久、挡下了种子无数次冲锋的混沌光膜,如同潮水般悄无声息地退去,消散于无形。 门,缓缓地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 江言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他斜倚着门框,看着蔫不拉叽的。 他黑眼圈很重,头发凌乱整个人的姿态显得萎靡不振,肩膀垮塌,脊背微驼,宽松的居家服套在身上更显得空空荡荡。 呜哇——小江!你、你终于肯开门了!我还以为……以为你…… 意识之种瞬间戏精附体,带着哭腔就要来个“久别重逢”的猛扑。 江言反应快得离谱,在它即将糊脸的瞬间,伸出食指,“砰”地一声将它弹开。 “我还没死呢,哭什么哭。” 他语气嫌弃,还有根本没睡的沙哑。 解决了聒噪的球,江言重新把重心放回门框,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一副没骨头的懒散样。 目光像带了钩子,看着鹿青。 他拖长了调子,带着点探究,慢悠悠地问:“你该不会也……” 看着鹿青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回避。 江言嘴角一抽,一步上前,毫不客气地伸出手,抓住了鹿青头顶那颇具标志性的角。 “清醒一点啊你!” 他一边说,一边跟摇晃存钱罐似的晃着她的角,“我像是那种会把自己关在屋里寻死觅活的人吗?!” 虽然他现在看起来真的很像。 鹿青被他晃得脑袋微微摆动,但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 等江言发泄完,她才没什么波澜地开口:“是种子太烦。” 意识之种立刻不干了,喂!我这是关心则乱!是忠心的表现! 江言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松开了鹿青的角,没好气地怼种子: “你懂个屁。在家有空调吹,有冰糕啃,有柔软的大床滚,还有不卡的wiFi。外边40度高温橙色预警,你出去干嘛?想体验一把热狗是怎么炼成的吗?” 种子吸了吸并不存在的鼻子,委屈巴巴:那你也不能一宅就是几个月啊!我还以为你在里面憋什么毁天灭地的大招呢… 江言维持着倚门的姿势,理不直气也壮。 “我好得很……你……根本……不懂……” 话没说完,一个巨大的哈欠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打得他眼角都泛起了生理性的泪花,“……宅在家……有多……爽!” 行了行了, 种子飘到他眼前,光芒模拟出嫌弃的表情,知道你很爽了,爽到快羽化登仙了是吧?下次闭关记得提前发个通知,我好给你门口挂个‘冬眠中,投食请静音’的牌子。 鹿青的目光平静地掠过戏多的种子,最终落回江言脸上。 她没再多说废话,言简意赅地传达了关于“朽木讷”的最新动态和后续安排。 江言撇了撇嘴,脸上没什么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了似的。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后面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含在喉咙里,听不真切。 鹿青的嘴唇似乎还在动,也许是在补充细节,也许是在说别的什么。 但江言什么都听不清了。 难以抗拒的疲惫将他淹没。 视野开始摇晃、模糊,上眼皮和下眼皮疯狂打架。 坚持了不到三秒,他身体猛地一软,直直地向前倒去——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帧画面,是鹿青那张骤然在视野中放大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 鹿青稳稳地接住了这个大型人形挂件。 江言大半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脑袋无力地垂落,呼吸变得绵长而沉重。 她垂眸,目光扫过他眼底那片浓重的乌青和苍白得不像话的脸。 哪哪都透着一股精疲力尽、被彻底榨干的蔫巴劲儿。 根本不用费神去猜,这家伙绝对背着她和全世界干了什么耗神耗力的大事。 江言似乎挣扎着想要维持最后一丝清醒,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 他嘴唇翕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我……没事…就是有点……有点……” “困”字还没出口,眼皮就像断了线的闸门,彻底合拢,整个人软绵绵地往下滑,恨不得当场表演一个原地融化。 鹿青依旧没说话,只是在他彻底滑下去之前,手臂稳稳用力,架住了他,没让他真的跟地板亲密接触。 她熟练地调整了下姿势,半拖半搀地把这个睡得昏天黑地的大型挂件弄回屋里。 目标明确——那张看起来就很舒服、但此刻凌乱得像案发现场的大床。 把人扔上床,她还顺手扯过旁边的薄被往他身上一盖。 她的指尖悬停在他凹陷的眼窝上方,极细微地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落下去,只是替他拂开额前的一缕乱发。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干脆利落地退出了房间,顺手轻轻带上了门。 种子像个没头没脑的小尾巴,跟着鹿青飘出了卧室。 门“咔哒”一声轻响关上,隔绝了里面那个已经睡到九霄云外的家伙。 它飘到鹿青肩头,带着后知后觉的担忧: ……真让球操心啊。他这……是咋了?刚才开门那会儿看着不是还挺精神的吗?虽然萎靡了点,但怎么说倒就倒了? 它想起江言开门时那副“我能再宅五百年”的架势,再看看现在这婴儿般的睡眠质量,球生充满了问号。 鹿青脚步不停,走向客厅,听到种子的嘀咕,她没什么情绪地给出了答案。 “累了。” 言简意赅的两个字,没什么温度。 心里却在想,这家伙,果然一个没看住,就能把自己折腾到电量耗尽自动关机。 意识之种的光球闪烁了几下,努力消化这个过于简单直接,但又无法反驳的答案。 好吧。 它蔫蔫地应了一声,接受了这个解释。 毕竟,看着江言那张堪比连续加班猝死程序员的脸色……累,好像确实是唯一的、也是最合理的理由。 小小的光球安静下来,不再聒噪。 它知道,或者说,它选择相信鹿青。 这种时候,闭嘴和等待,就是最好的帮忙了。 第50章 强制主线?能跳过吗?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床上,江言脸上的黑眼圈终于识相地消退了不少。 他眼皮动了动,再睁开时,眼神里带着刚开机般的茫然,难得地清澈见底,配上那头睡乱的软毛,活脱脱一副人畜无害、任君揉捏的乖巧模样。 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才慢吞吞地蠕动着坐起身。 完全无视了从他睁眼起就在旁边疯狂刷“你醒啦?”弹幕的意识之种,掀开身上的薄被,趿拉着拖鞋,一步三晃地蹭出了房间。 客厅里,鹿青正蜷在沙发一角。她手里拿着的,赫然是江言的手机。 屏幕亮着,上面正是他平时摸鱼划水的手游界面。 她指尖在屏幕上划拉,动作熟练得令人发指,正帮他清理着那些烦人的每日任务。 听到脚步声,她头也没抬,只是无比自然地伸出一只手,将旁边小几上早已倒好的一杯茶递了过去。 江言也毫不意外,接过来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是那被他私下称为“洗头水”的特制茶没跑。 然后,他的目光才落到鹿青手里的手机上。 屏幕上,“每日任务已完成”的提示正闪闪发光和鹿青身后似乎也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圣洁金光。 江言眨了眨眼,又用力眨了眨。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感动了!真的太感动了!小青青她实在是太贴心了! 下一秒,他一个饿虎扑食……不,是感动飞扑,张开双臂就把沙发上的鹿青整个圈住,毛茸茸的脑袋不管不顾地往她脸颊边猛蹭,声音腻得能当场熬出糖丝: “呜哇——我就知道!小青青你是坠棒坠吼的!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 鹿青面无表情,毫不客气地抬起一只手,掌心抵住江言那颗试图在她脸上钻洞的脑袋,将他那张写满了“感动涕零”和“得寸进尺”的脸推开些。 红唇微启,吐出冰冷的字: “走开。” 江言就势站稳,脸上瞬间切换成嬉皮笑脸模式,从善如流:“得嘞!” 鹿青把手机塞回他手里,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刚才那个帮忙清任务的田螺姑娘不是她。 然后她起身,言简意赅:“走了。” 江言还在那儿笑嘻嘻地挥手,嘴里喊着“慢走啊小青……”,话音未落,大门“砰”地一声被甩上,震得门框都抖了三抖。 门一关,江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变脸速度堪比川剧大师。 目标明确!他三步并作两步扑向那台久违的、落了一层薄灰的电脑主机,动作流畅得如同本能复苏。 按下开机键,听着风扇熟悉的嗡鸣,他都觉得格外亲切。 “啊——亲爱的!我想死你了!”江言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迫不及待地点开那个承载了他无数摸鱼时光的图标。 屏幕亮起,光怪陆离的游戏世界展开。这一玩,就直接玩了个昏天黑地,废寝忘食。 直到肚子里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咕噜声,江言才猛地从屏幕前抬起头,眼神有些发直。 他茫然地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后知后觉地咂了咂嘴。 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居然已经离鹿青来找他那天过去了十几天。 他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睛,小声嘟囔:“这日子……也过得太快了吧?” 夜晚的空气拂过脸颊,吹散了些许熬夜带来的燥热。 江言双手插在裤兜里,走在街道上。路灯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交替轮回。 没有异灵捣乱,没有灭世危机,没有动不动就掏心掏肺的神明。 很好,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他随便找了家还亮着灯的小店就走了进去。 店面不大,人声和食物的香气混在一起,暖烘烘的。 他径直走到柜台,言简意赅:“老板,大份炸酱面,多加酱。” “好嘞!”老板麻利地应声。 他自己去冰柜拿了瓶汽水,找了个角落的塑料凳坐下,凳子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微吱呀声。 他百无聊赖地扫视着油腻的桌面,耳朵里灌进隔壁桌大叔们的高声谈笑。 很快,面端上来了,酱香扑鼻。 “哧溜——” 一大口裹满浓郁酱汁的面条吸进嘴里,胃里的空虚瞬间被填满大半。 江言满足地眯起眼,又灌了一口冰凉的汽水,气泡在喉咙里欢快地炸开,爽得他“哈”出了一口气。 世界如此美好,加班?拯救世界?不存在的。 就在这时,隔壁桌两个中年男人的对话,断断续续地,像苍蝇一样钻进了他的耳朵: “……真的邪门!老王家那小孙子,才六岁,就在自家院门口玩沙子,一转眼,人没了!” “可不是嘛!这都第三个了吧?石村镇那边都传疯了!” “警察去了好几趟,屁都没查出来!有人说晚上看见村后山那片老林子里……” “嘘——小声点!别瞎传!不过那地方……是有点邪性,老一辈都说不太平……” 石村镇……小孩失踪……老林子…… 江言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只仓鼠,心里默念:不听不听,万八念经。 麻烦?不存在的。他才刚享受了几天安生日子,可不想再惹一身骚。 难道是主线找上门了?不管了! 一碗面很快见了底,连碗底的酱汁都被他用最后几根面条刮得干干净净。 江言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抽出纸巾胡乱抹了抹嘴,拿起桌上还没空的汽水,走到柜台扫了码。 “老板,钱付了,走了啊!” “好,慢走!”老板头也没抬地应道。 吃饱喝足,困意开始上涌。 他单手插回裤兜,脚步比来时更加轻快,目标只有一个——回家,拥抱他的床和电脑。 江言叼着吸管,慢悠悠地晃着手里还剩小半瓶的汽水,脑子里正盘算着回去是接着在游戏里大杀四方,还是先补个高质量回笼觉。 突然,一辆锃亮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他身边刹住。 车门“哗啦”打开,几个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身形高大得像堵墙的男人迅速下车,瞬间形成了完美的包围圈,把江言困在了中间。 “江先生。”为首那个墨镜男开口,声音低沉。 江言一脸无辜地歪头,朝自己身后看了看,语气困惑:“谁啊?” 心里疯狂吐槽:“现在强制卖保险的都这么嚣张了?搞黑社会造型?” 种子:这明显是冲你来的啊! “废话!”江言在心里没好气地怼回去,“这阵仗我能看不出来?这一看就是来找事的。” “我们老板想请您过去聊聊。”墨镜男继续说,语气没什么起伏。 江言上下扫了对方一眼,扯出个假笑:“你谁啊?我们很熟吗?还有,江言是谁?” 说着就想抬脚从人缝里钻出去,“你们找错人了吧。” 刚消停几天,麻烦就自动上门,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他只想赶紧溜。 那墨镜男见江言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显然不打算再多费口舌,直接上前一步。 “得罪了。” 来人显然业务熟练,动作快得离谱。江言只感觉眼前猛地一黑—— 不是晕倒,是特么一个麻袋当头罩了下来! “卧槽?!” 江言这回是真有点意外了,这手法也太复古了吧?! 下一秒,他那极具穿透力的嚎叫就在麻袋里炸开了,响彻整条寂静的街道: “哎哟喂——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绑架啦!强抢民男啦!救命啊——!人贩子啊——!有没有王法啦——!要死人啦——!” 他喊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抑扬顿挫、声泪俱下,身体还在麻袋里配合地扭动挣扎。 墨镜男显然没料到这位目标人物的嗓门和戏精程度都如此超标,眉头狠狠一皱,感觉自己的职业素养和耳膜都在经受严峻考验。 这噪音污染简直是对他们这行优雅(?)作风的极大侮辱。 他忍无可忍,抬手对着麻袋里那个聒噪的源头,来了一记物理静音。 “唔……”江言的嚎叫戛然而止,麻袋里的扭动也瞬间消停。 世界,终于清净了。 第51章 任何东西都可能是假的,但钱是真的 墨镜男利落地把那个终于安静如鸡的麻袋卷塞进后座,动作熟练得像在打包快递。 “哐当。” 那瓶没喝完的汽水被无情遗弃在路边,液体汩汩流出,仿佛在为某人短暂的自由默哀。 黑色轿车重新启动,引擎发出低沉的哼唧,迅速滑入夜色,消失不见。 颠簸了不知多久,车子终于驶离了喧闹的主干道,拐上一条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私家小路。 再睁眼,人已经坐在一张椅子上了,手腕被塑料扎带勒得死紧,血液不通畅导致指尖有点发麻。 他甩了甩还有些发晕的脑袋,抬眼就瞅见对面真皮沙发上坐着个人。 对方脸上堆着那种商场老狐狸标配的假笑,褶子都能夹死苍蝇。 “江先生,你好啊。” 男人站起身,热情地伸出手,语气热络得仿佛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鄙人李跌。手下人不懂事,办事粗糙,让你受惊了,实在是对不住,对不住哈。” 他一边说,一边朝旁边使了个眼色,旁边杵着的黑衣壮汉立刻上前,“咔哒”一声剪断了江言手腕上的扎带。 江言:“……” 内心弹幕爆炸:李跌?我还礼貌呢我! “江先生,实在抱歉,本意是想‘请’您过来的,都怪我,没跟他们交代清楚方式方法。” 他笑容不变,刚才的麻袋套头和暴力绑架就只是热情的迎宾仪式出了点小偏差。 李跌没在意江言那一脸“我信你个鬼”的表情,自顾自从手下递来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装订精美的文件,笑容可掬地推到江言面前。 “我呢,是真心实意希望能和江先生你合作。条件嘛,绝对让你满意,你可以先看看,考虑一下。” 他笑容不变,眼神里却带着“你不可能拒绝”的笃定。 江言活动着被勒出红痕的手腕,脸上没啥表情,心里早已把对方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他随手翻开文件,目光懒散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直到瞥见后面跟着的一长串零。 嚯!这价码……确实让人心跳加速,差点把持不住。 虽然内心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但他脸上必须绷住,气势不能输! 江言“啪”地一声合上文件,随手把它丢回面前的矮几上,动作随意得像在丢垃圾。 他身体往后一靠,翘起腿,抬眼看着李跌,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探究: “说吧,李老板。为什么是我?我履历平平无奇,业绩稳定垫底,就是个混吃等死、随时可能被优化去喝西北风的资深社畜。你这天上掉的馅饼,怕是砸错人了吧?” 李跌脸上的笑容深了些,就等着江言这么问。 他端起桌上的红酒杯,故作优雅地轻轻晃了晃,“江先生,你太谦虚了。‘普通’这个词,可完全配不上你。” 他抿了口酒,眼睛看着江言,“据我们……多方观察,你很‘特殊’。而我们正在寻找的,恰恰就是你这样的‘特殊’人才。” 江言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微抬,眼神里带着点“继续你的表演”的挑衅。 “哦?那李先生,你这说得我都有点好奇了。展开细说,我到底哪儿‘特殊’了?是帅得比较特殊,还是……” 李跌看着江言那副油盐不进、插科打诨的样子,脸上的假笑终于淡下去几分,眼底闪过商人特有的精光。 他放下酒杯,身体也微微前倾,声音压低故作神秘:“江先生,明人不说暗话。” 眼睛紧紧盯着江言,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或动摇。 江言的目光再次扫过文件上那串令人眼晕的零。 钱,确实是个好东西啊。 这合同看着……好像也就签个名的事儿?总不能比给总部当牛做马更坑吧? 他脑海里甚至闪过一个危险的念头:老东家?那是什么?给钱多的就是我的新爹! 钱财就是一种欲望!他可以让你无所不能,也可以让你堕入深渊的啊! 小江!你清醒一点啊! 种子在他旁边急得上下翻飞,光芒乱闪,模拟出警报器的声音。 虽然别人看不见,但江言属实是被这傻球晃得眼晕。 “任何东西都可能是假的,包括友情,爱情甚至亲情。唯有金钱不会背叛——” 江言在心里对着种子语重心长地传授他的歪理,“——所以那就快让我堕入这甜蜜的深渊吧!快!” 虽然心里的小算盘已经拨得震天响,但他面上依旧稳如老狗,没什么波澜。 他倒要看看这姓李的能放出什么彩虹屁。 眼神斜睨着李跌,慢悠悠地开口,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带着三分被金钱打动、七分故作镇定的腔调: “行吧,听起来是挺‘厉害’的。那具体要我做什么?先说好,杀人放火、违背公序良俗、背刺老东家(虽然好像也不是不行)这种脏活儿累活儿,我可不干。我可是有原则的。” 李跌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浓郁,他双手交叉放在膝上,声音压得更低蛊惑道: “江先生放心,都是合法合规、前景广阔的研究项目。我们……致力于探索一些超越常人认知的领域,比如……生命的极限,潜能的开发,甚至……触摸逆转生死的边界。我们相信,像您这样的特殊个体,正是打开这扇通往未来大门的,独一无二的‘钥匙’。” 他的话术包装得光鲜亮丽,核心却赤裸裸地指向那些游走在伦理边缘的禁忌。 “生命的极限?逆转生死?”江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心里嗤笑一声。钥匙?怕不是想把他弄上实验台当小白鼠切片研究吧?说得还挺高大上。 最近接的活儿,不是研究生命就是折腾复活,江言越想越觉得这李跌不对劲。 哦!他懂了,难道是终究 boss要出现了! 他抬起头,看着对方那张写满“信我者得永生”的传销头子脸,指节在椅子扶手上敲了敲,拖长了调子: “听起来……是挺玄乎,这事儿不小啊。”他故意顿了顿,摆出慎重考虑的姿态,“容我回去琢磨琢磨。” “当然,江先生尽管慎重考虑。” 李跌非常“善解人意”地点点头,笑容里带着十拿九稳的笃定,仿佛已经看见江言抱着钞票签卖身契的未来了。 “不过,这样的机会,错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我相信江先生是个明白人。” 他朝旁边使了个眼色,手下立刻恭敬且强硬地递上一张质感奇特、只印了串号码的黑色名片。 “如有任何疑问,随时联系我。”李跌的笑容无懈可击。 江言用两根手指像拈脏东西一样夹过名片,随手就塞进了裤兜,动作敷衍得像在收路边发的健身传单。 “行,知道了。” 他站起身,象征性地掸了掸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 很快,他又被那辆锃亮的黑车“贴心”地送回了最初被麻袋套头的案发现场。 车门“砰”地关上,引擎声毫不留恋地远去,把他一个人丢在昏黄的路灯下,像个被用完即弃的共享物品。 夜风吹过,带着点凉意,也吹不散意识之种在他旁边的疯狂轰炸: 那老狐狸一看就不是好鸟!还触摸边界?他咋不直接上天呢!小江你可千万别被腐蚀了啊!咱们回家打游戏不香吗?! “知道了知道了,吵什么吵,耳朵都要被你喊聋了。” 江言没好气地怼了回去,双手插回裤兜,慢悠悠地朝着所谓的“家”的方向挪动。 走了没几步,他还是忍不住回头,对着黑车早已消失的街角,低声骂了一句:“靠!” 江言对着空荡荡的街头,无声地比了个标准的中指。 “绑人的时候动作那叫一个快准狠,送回来就不能多踩脚油门送到小区门口?!这售后服务也太拉胯了!真当老子是共享充电宝啊,随用随扔?!” 第52章 专业团队,在线抢人 种子在一旁急得光芒乱颤: 小江!这绝对是圈套!天底下哪有白掉的馅饼还正好砸你头上?你可不能为了这点臭钱就出卖灵魂……和肉体啊! 江言懒得搭理这颗戏精上身的球,把自己摔进床垫里。 待遇好?还钱多事少? 他闭上眼,脑子里却咕嘟咕嘟地冒泡。 最近的任务……桩桩件件都绕着“生命”、“复活”这些阴间话题打转。 刚还听到什么小孩失踪……总不会又是什么复活邪术,或者搞人体改造、拼图人吧? 这个李跌,突然冒出来,开口就是触摸生死边界……太巧了。 巧得让他后颈发凉,总觉得有双看不见的手在背后拨弄,把他当棋盘上的棋子,还是随时可以弃掉的那种。 不行,得找鹿青。 不过,当务之急是…睡觉。天塌下来也得先补觉。 这一夜他做梦了,梦里是很久以前,一些他不太想起的破事。 雨,冰冷粘稠,像一层永远也揭不掉的灰色裹尸布,死死糊在这座城市身上。 空气里弥漫着湿垃圾、铁锈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霉味混合的腥气,钻进鼻腔。 江言缩在一条狭窄巷弄的入口处,后背紧贴着冰冷粗糙、湿漉漉还长着青苔的砖墙。 寒意顺着脊椎骨缝滋滋地往上爬。 他拉高了那件旧外套的领子,几乎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在兜帽的阴影里,眼睛像枯井,倒映着巷子深处的黑暗。 他手里攥着个早就凉透的饭团,塑料包装纸窸窣作响。 那颗悬浮在他肩头、散发着微弱光芒的光球,不安地上下起伏着。 ”小江,这鬼地方阴气太重了,我能量流动都卡顿了。赶紧吃完走人吧,再待下去我核心都要冻裂了! 江言没吭声,只是把那个硬邦邦的饭团胡乱往嘴里塞,机械地咀嚼着。 巷子深处,那一片被两侧破败高墙挤压得几乎要断气的黑暗里,传来极其微弱的窸窣声,像是什么小东西在湿透的垃圾堆里刨抓,听得人心里发毛。 种子猛地一缩:等等!有东西!在那堆垃圾后面!能量反应很……奇怪? 江言的动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咽下嘴里那口冰冷的米饭,目光投向那片散发着馊臭的垃圾堆。 那里堆满了被雨水泡得发胀可疑的纸箱、扭曲的塑料瓶和腐烂流汁的菜叶子。 黑暗中,两点极其微弱的光点,在垃圾的缝隙间,颤抖着亮了起来。 不是野猫的反光。 那光点过于幽深,带着一种非自然的寒意。 紧接着,一个瘦小得离谱的轮廓,从那堆垃圾后面,哆哆嗦嗦地、缓慢地探了出来。 那是个孩子。 一个浑身都在剧烈发抖,像是通了电的孩子。 他看起来顶多七八岁,瘦得皮包骨头,仿佛一阵稍微大点的风就能把他当风筝放走。 湿透的单衣紧紧贴在嶙峋的骨架上。乱糟糟的头发被雨水和泥污糊在额前和脸颊上。 但真正让江言目光定住的,是那些光点——它们根本不是眼睛,而是从这个孩子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长”出来的玩意儿。 一片片硬币大小、边缘模糊像霉菌菌落的东西,覆盖在他的脸颊、脖颈、手臂和小腿上。 它们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绿色,此刻正随着他剧烈的颤抖和快要断气的呼吸,一明一灭地幽幽闪烁。 那光在这雨夜里,显得格外诡异,又有点可怜。 男孩似乎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才勉强靠着冰冷刺骨的墙根站稳。 他抬起头,湿漉漉的头发下,一双眼睛惊恐地睁得溜圆,眼白多得吓人,里面塞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和走投无路的绝望,死死地钉在巷口的江言身上。 那眼神纯粹得像被陷阱夹住的小动物,没有任何算计,只有最原始的对陌生存在的惊惧。 巷子里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敲打着一切,也敲打着人心。 冰冷的湿气裹挟着腐臭,弥漫在狭窄的空间里,沉重得让人想吐。 男孩的颤抖更加剧烈了,那些灰绿色的发光菌斑也跟着明灭得更急促,像他濒临崩溃的心跳直接投影在了皮肤上。 他喉咙里发出微弱的、被扼住似的呜咽。 江言肩头的种子猛地向内收缩,光芒锐利起来,语速快得像报丧: 小江!是‘蚀光菌’!高度感染变异体!数据库里标记为危险等级未知!立刻撤离!我们必须马上通知总部来处理! 江言却像耳背了似的。 兜帽的阴影下,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上,落在那些明灭的发光菌斑上。 巷口的冷风卷着冰凉的雨水灌进来,吹动他额前几缕湿透的碎发。 巷子深处,男孩似乎被光团突然激烈起来的反应吓坏了,猛地向后一缩,瘦弱的脊背重重撞在凹凸不平的砖墙上,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 他能看见意识之种?那麻烦可就大了…… 他喉咙里的呜咽变成了压抑的、带着哭腔的抽气,身体抖得像通了高压电。 就在这时,男孩那双盛满恐惧、快要裂开的大眼睛,死死钉在江言的脸。 没有预想中嫌恶的咒骂,没有见了鬼似的尖叫,更没有立刻转身逃之夭夭。 巷口那个高大的陌生人,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眼神深得像暴雨前的海面,看不出情绪,但……好像也没有扑面而来的恶意? 男孩剧烈起伏的、单薄的胸口,幅度稍稍变小了一点点。 他犹豫着,那双沾满泥污和不明污渍的小手,在湿透的衣襟上局促地蹭了又蹭,仿佛想蹭掉那些发光的菌斑,或者只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脏。 然后,他像是耗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用尽全身力气,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烤红薯。用脏得看不清原色的旧报纸勉强包裹着,边缘还沾着点泥,大概率是从哪个垃圾桶里翻捡出来的、别人丢弃的食物。 男孩小心翼翼地捧着它。 他鼓起残存的勇气,拖着腿,一小步一小步,充满恐惧地向巷口挪动。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充满了对未知反应的巨大恐惧。 终于,他在离江言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这几乎是他勇气的极限。 雨水顺着他枯黄打绺的头发、尖削得吓人的下巴不断滴落。 他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伸出那双捧着红薯的手,手臂上的菌斑在动作间幽幽闪烁,像无声的哀求。 他仰起脏兮兮的小脸,那双湿漉漉的、盛满卑微和最后一丝祈求的眼睛,怯生生地望向江言,声音细弱得像随时会断掉的风中残丝,几乎被喧嚣的雨声彻底吞没。 “哥…哥哥…你…你也会怕我吗…”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哭腔。 那最后几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像带着冰冷的铁链,重重砸在潮湿的地面上,也砸在某种无形的东西上。 江言肩头的意识之种猛地一滞,所有激烈的嗡鸣和闪烁戛然而止,光芒凝固了。 雨水顺着江言额前湿透的黑发滑落,淌过挺直的鼻梁,最终悬在线条分明的下颌,摇摇欲坠。 巷子里死寂得可怕。 江言的目光垂落,定格在那双捧着红薯的小手上。 污泥深深嵌进指甲缝里,指关节冻得通红,带着不自然的肿胀。 他沉默着,没有去看男孩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恐和卑微。 他动了。 毫无预兆,高大的身影向前倾覆。 男孩吓得猛一缩脖子,紧紧闭住眼睛,瘦小的身体绷得像拉到极限的皮筋。 那些依附在他皮肤上的灰绿色菌斑,光芒都吓得黯淡了几分。 预想中的推搡或驱赶没有到来。 只有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近乎粗粝的温和,落在了他冰凉沾满泥污的脸上。 男孩惊愕地睁开眼。 江言用拇指指腹,抹过他糊满泥浆的脸颊。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随意,一下,又一下,像在擦掉什么碍眼的污渍。 泥水被擦开,露出底下苍白带菌斑的小片皮肤。 那只手干燥而温热,与他全身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 擦掉泥污,江言的手并没挪开,反而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力道,捧住了男孩半边冰凉的脸颊,固定住他试图躲闪的小脑袋。 他微微弯下腰,拉近了距离。 兜帽的阴影下,江言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黑得沉静,像两口深潭。 他的声音响起,不高,穿透了烦人的雨幕: “不怕。” 两个字。简简单单,干脆利落。 没有多余的同情,没有虚伪的安抚,更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 只是在陈述,而江言也确实不怕。 男孩浑身剧烈地一震。 那双盛满恐惧的大眼睛里,瞳孔骤然放大,清晰地映出江言近在咫尺的脸。 覆盖在他皮肤上的灰绿色菌斑,光芒猛地一滞,随即竟奇异地……暖了一暖。 那光不再是深海浮游生物濒死的惨绿,在江言掌心温度和那平静目光的笼罩下,透出一点点的暖光。 它们在他瘦小的身体上明灭起伏。 意识之种悬浮在江言肩头,光芒变得柔和,静静笼罩着蜷缩在墙角的男孩。 男孩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细若游丝,眼神偷偷抬起,飞快地瞥一眼,又迅速垂下,盯着自己的脚尖。 “你……你能带我离开这里吗?” 小江,意识之种直接传入江言脑海, ‘蚀光菌’…这玩意儿邪门得很。放任不管,或者让他落到某些‘兴趣独特’的组织手里…后果不堪设想。总部的净化中心是目前记录里唯一能安全剥离这种寄生菌的地方。看他这样,八成是从哪个实验室跑出来的…… 江言的目光落在男孩身上的菌斑上。 就在这时, 刺眼的白光瞬间劈开沉沉的雨幕和昏暗,蛮横地灌满了整条狭窄的通道,晃得人睁不开眼。 男孩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刺中,猛地抬起头,脸上刚刚浮现的那一点点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惊恐地睁大眼睛,身体剧烈地筛糠般抖起来,本能地向后猛缩,瘦弱的脊背重重撞在凹凸不平的砖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怀里剩下的那点红薯皮掉在地上,瞬间被泥水玷污。 几道高大穿着漆黑特种作战服戴着全封闭式头盔的身影,迅疾地堵死了狭窄的巷口。 他们手中的武器闪烁着光泽,枪口微微下压,没有明确指向谁,但那森然统一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沉重的威压。 其中一个领队模样的人,向前踏了一步,沉重地踏碎积水。 他甚至没瞥一眼墙角的男孩,经过处理的电子合成音从头盔下传出,毫无起伏。 “目标确认,‘蚀光菌’变异体。把他交出来。你,不会有事。” 第53章 下乡扶贫 结果?结果当然是江言把人交出去了。 种子悬浮在他肩头,看着江言低垂看不出情绪的侧影。 江言只是将手重新插回衣兜里,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头也不回地离开。 真是……好狠的心啊。 —— 窗外天才蒙蒙亮。 江言就抓了把睡得乱糟糟的头发。 几十年前的事翻出来炒冷饭,这觉睡得比连续加班三天还累人。 李跌那张堆满假笑的脸,和梦里那孩子身上闪烁的灰绿色菌斑,在脑海里搅成一团。 这事儿,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邪性。不能再等了。 找鹿青。现在!立刻!马上! 念头刚起,身体已经先于思考行动。 下一秒,江言的身影已经从卧室消失,直接杵在了鹿青的办公室里。 鹿青正低头看着一份摊开的文件,指尖点在某一行字上,神情专注。 江言这种堪比鬼片现场的神出鬼没登场方式,换个人早该吓得尖叫或者抄家伙了。 但她只是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小青青!出大事了!”江言一看到鹿青,那张嘴就叭叭个不停。 竹筒倒豆子般全都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倒了出来,浮夸得像在说单口相声。 “……那老狐狸一看就不是好鸟!你再看看最近这风向,尽是些复活啊生命啊的阴间业务,他这时候冒出来,太他妈巧了!瞧得我后脖颈直冒凉气!你肯定知道内幕对不对?” 鹿青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文件,目光依旧黏在纸面上。 直到江言机关枪似的说完,她才没什么波澜地、慢悠悠地接了半句: “……嗯,是挺巧的。” “巧”?巧什么?江言心里“咯噔”一下,警铃瞬间拉响,音量开到最大。 他可太了解这头鹿了!她嘴里说出的“巧”,跟他抱怨的“巧”,绝不是一个意思!这里面有坑!天坑! 几乎在鹿青话音落下的瞬间,江言的求生本能就拉满了警报——撤!此地不宜久留! 他脚跟下意识一旋,准备再次发动“瞬移溜号”大法。 “站住。” 清清冷冷的两个字,像带着无形的冰碴子。 江言的背影瞬间僵住,那点刚刚泛起的空间涟漪“噗”地一声,像被掐灭的火苗,瞬间平息。 哎哟喂!意识之种的能量收放不及,在他肩头夸张地闪烁了一下,抽气的声音抱怨道,”刹车也不能这么刹啊!这算工伤!绝对是工伤! 江言没空搭理旁边戏精附体的光球。 他垮着脸,极其不情愿地慢吞吞转过身,有气无力地问:“……说吧,又是什么‘好事’?” 语气里的嫌弃几乎能凝成实体。 “失踪案。”鹿青的声音平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直线,没有任何起伏,“你去。” 哈?失踪案?又来? 江言难以置信地掏了掏耳朵,声音拔高:“哈???……真拿我当名侦探啊?” 他感觉自己就像走在路上被强行塞了传单的倒霉蛋,就不该来这一趟! 鹿青只是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比任何语言都有说服力。 “搭档呢?”江言不死心地追问,试图拉个垫背的一起倒霉。 “没有。” 鹿青的语气毫无波澜,直接掐灭了他最后一丝希望。 江言脸上瞬间堆起谄媚的、能甜死蚂蚁的笑容,凑近一步。 “小青青~那个…你看我最近身体虚弱,精神不济,能不能……” 鹿青直接低下头,重新将目光聚焦在手里的文件上,突然失聪,完全进入了“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的状态。 拒绝得无声又坚决。 江言脸上的期待和谄媚瞬间枯萎、凋零,他认命地、深深地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去,有气无力地应道: “……行,知道了,我去。” 心里的小人已经在疯狂撞墙叫苦不迭,但嘴上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烫手山芋。 石村镇,名字就跟路边的石头一样硬邦邦、灰扑扑的,毫无创意地嵌在几座同样光秃秃的石头山中间,像是被世界随手扔在这的。 空气里永远浮着一层洗不干净的灰,连阳光落下来都显得有气无力。 村口那棵树倒是枝繁叶茂,只是那浓绿在漫天灰土的背景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闷,活像在默哀。 江言慢悠悠地晃进村子,顶着乱翘黑发,眼底挂着的浓重黑眼圈让他看起来不像来查案的,倒像来索命的。 一张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广告传单被他卷成个筒,漫不经心地敲着自己手,发出“啪啪”的轻响。 啧,这破地方。 意识之种飘在他肩头,模拟出扇风的动作,光芒都显得有点黯淡, 能量场浑浊得跟八百年没清过的下水道似的,小江,我要是有鼻子现在肯定已经罢工了。 江言没理它的抱怨,视线懒洋洋地扫过四周。 几个靠着斑驳土墙晒太阳的老人,目光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警惕着他。 一个正在门口择菜的大婶,看到他走近,动作快得像按了快进键,“啪”地一声把门甩上,力度大得门框都在抖,活像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敌意。浓得化不开的敌意,像一层看不见却黏糊糊的油膜,糊在村子上空,也糊在每一个村民看他的眼神里。 “看什么看,” 江言心里翻了个白眼,“没见过帅哥下乡体验生活?” 看吧看吧,意识之种在他耳边哼哼唧唧,我就说这地方风水有问题!村民看你的眼神都像看偷鸡贼! 江言刚想找个稍微顺眼点的墙角蹲着摸会儿鱼,一声压抑着愤怒的低吼就从旁边一条窄得只够两人侧身过的巷子里传出。 “滚开!离我远点!” 江言脚步一顿,眉毛饶有兴致地挑了挑。哟呵?有情况? 他循着声音过去,刚探了个头,就看见几个半大不小的毛头小子正围着一个角落,气势汹汹。 被围在中间的是个看起来顶多十几岁的少年,身形单薄得跟纸片似的,风一吹就能倒。 “扫把星!怪物!”为首一个胖得像个球似的男孩恶狠狠地啐了一口,伸手就去推搡那少年,“滚出我们村!” “就是!每次村里出事准没好事!晦气东西!”另一个瘦得像竹竿的也跟着起哄,也伸手去推。 废话,出事了还能有好事吗? 那被围着的少年猛地抬起头,额发甩开,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神里混杂着隐忍的愤怒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看着让人有点不是滋味。 就在胖男孩的手即将再次碰到他肩膀的瞬间,一个懒洋洋、拖长了调子、带着点欠揍腔调的声音,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 “喂,臭小鬼——” 几个男孩动作一僵,齐刷刷回头,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收起的凶悍。 只见巷口不知何时倚了个人,站没站相,脸上挂着点似笑非笑的痞气,正用那卷起来的纸筒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手心,眼神半眯着。 “打架啊?” 江言眼皮半耷拉着,语气轻飘飘的,却莫名让那几个半大小子后颈一凉,“挺能耐啊?要不……哥哥陪你们练练?” 他往前一步,明明嘴角还噙着点若有若无的笑,也没摆什么凶狠的架势。 但那股子经历过真正风浪、视麻烦如无物的混不吝气息,无声无息的带着压力。 几个男孩脸色变了变,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透出怯意。 “你谁啊!” 胖男孩梗着脖子还想放句狠话,被旁边那个瘦高个偷偷扯了一把衣角。 最终,几个人屁都没敢放一个,悻悻地瞪了被围着的少年一眼,又忌惮地瞥了瞥堵在巷口的江言,缩着脖子一溜烟跑没影了。 巷子里瞬间只剩下江言和那个叫石清川的少年。 石清川依旧维持着那个双手握拳的姿势,警惕又带着点茫然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 巷子深处光线昏暗,他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亮,也格外不安。 江言没靠近,也没说什么废话,只是扫了他一眼,目光掠过少年因为用力而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 然后,他像只是路过。 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转过身,继续用那纸筒敲着手,嘴里哼着不知道是啥的曲子往巷子外走。 石清川看着他吊儿郎当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口,紧绷的身体才一点点松懈下来,靠着冰冷的土墙滑坐到地上,低着头,大口喘着气。 他摊开自己刚才紧握的右手,手心全是冰凉的冷汗,还有几道被自己指甲掐出的深深红痕。 就在那红痕的边缘,靠近手腕内侧的地方,一小片皮肤的颜色似乎比周围深了那么一点点,隐隐透出一种非自然的质感, 像是……某种烙印。 第54章 荒村客 江言在村里唯一能称得上“客栈”也就是民宿的破旧小二楼里安顿下来—— 一个家徒四壁,只有一张硬邦邦的床板和一张吱呀作响、随时可能散架破桌子的单间。 刚躺进那张硌人的床板上,种子就开始在他旁边上演“闪光灯舞”。 小江小江!重大发现!那小子,绝对有问题! 光球激动地上下翻飞,光芒乱闪。 他身上的能量波动太诡异了,一会儿弱得跟路边蚂蚁似的,一会儿又隐隐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但让人心里发毛的感觉! “嗯。”江言闭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单音节,表示朕已阅。 嗯?!就一个‘嗯’?! 意识之种不可置信的表情, 那可是关键线索!破案的关键!你就不打算采取点行动?比如月黑风高,夜探……那小子住的窝? “急什么。” 江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等我睡饱再说。”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冰冷的雨水、刺眼的探照灯光、男孩最后死死盯着他的眼神,和李跌那张假笑得令人作呕的脸,像走马灯一样交替出现,乱糟糟地搅成一团。 醒来时,窗外天色已经擦黑,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唱起了空城计。 他慢吞吞地爬起来,趿拉着拖鞋下楼觅食。 刚走到逼仄、光线昏暗的楼梯拐角,就听见楼下民宿老板兼厨子的老王正跟人说话,嗓门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和紧张: “……可不是邪门么!就老石家那小子,石清川!自打他前两年被送来我们村,就没消停过!先是后山那片老林子,一到晚上就瘆得慌,没人敢去。再后来……唉,丢娃子的事儿就出了,头一个就是村东头老张家的宝贝孙子,在自家院门口玩沙子,一眨眼的功夫,没了!邪乎得很哪!” “嘘!老王头,小声点!别瞎咧咧。”另一个声音带着点紧张地阻止。 “我瞎咧咧?”老王头似乎有些激动,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那你说,为啥偏偏……” 江言脚步没停,晃晃悠悠地走下去,弄出点动静。 老王头看见他,立刻住了嘴,脸上挤出个略显尴尬的笑,招呼道:“小哥醒了?想吃点啥?” “随便弄点能填肚子的,毒不死就行。” 江言拉开一张凳子坐下,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老王头那张还残留着紧张和八卦兴奋的皱脸。 接下来几天,江言充分发挥了他“懒”字诀的精髓。 白天要么在村里唯一有点人气的杂货店门口蹲着,叼着根不知道从哪儿扯来的草茎,看人来人往,耳朵竖得像天线,捕捉老头老太太们压低了声音议论的“八卦”和“丢娃子”传闻。 偶尔“不经意”地插一句“哦?还有这种事?”,引导对方说得更多。 要么就晃悠到村后那片据说闹鬼、阴森森的老林子外围,像个无所事事的街溜子,东瞅瞅西看看,随手捏把土搓搓闻闻,就差没尝尝咸淡。 当然,他“偶遇”石清川的次数也明显增多了,大概是地方小吧。 有时是在村口,少年总是低着头,脚步匆匆,像要逃离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有时是在唯一的水井边打水,动作看起来有些吃力,那单薄的身形让人担心他会不会被水桶带进井里。 江言从不主动搭讪,顶多在对方经过时,用那双半眯着的眼睛远远瞥上一眼,目光没什么温度,却也看不出太多恶意。 石清川似乎也渐渐习惯了被这个行为古怪,眼神总是注视着他的陌生人。 最初的警惕和戒备依旧刻在骨子里,但不再像第一次被解围时那样。 这天傍晚,残阳跟打翻了番茄酱似的,泼得漫天血红,把村口那的树影拉扯得又长又扭曲,活像张牙舞爪的鬼影。 江言正没个正形地蹲在虬结的树根下,手里拈着根枯树枝,百无聊赖地戳着地上的蚂蚁洞,看那些小黑点慌慌张张地四处逃窜。 一阵要把肺管子咳出来的声音由远及近,打破了黄昏的沉闷。 他抬起头,看见石清川正费力地搀扶着一个老妇人慢慢挪过来。 那老妇人就是石清川的奶奶,石老太。 她看起来比村口的石头还苍老,背佝偻得像只虾米,瘦得只剩下一把裹着皱皮的骨头。 此刻脸憋得通红,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石清川紧紧搀扶着她,少年那单薄得可怜的肩膀努力支撑着老人的大部分重量。 脸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担忧和显而易见的无措,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两人挪到槐树下,石老太实在咳得脱了力,扶着粗糙皲裂的树干,弯着腰,喉咙里发出痛苦喘息, 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石清川急得眼圈都红了,一手死死撑着奶奶,另一只手慌乱地在身上那些洗得发白的衣袋里摸索。 大概是想找水或者不知道存不存在的药,动作仓皇得让人心疼。 江言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他没说话,也没多看那祖孙俩,只是走到旁边老王头支的简陋茶水摊前。 随手丢下几个硬币,发出“叮当”脆响,端起一碗颜色浑浊温热的粗茶。 然后他走回来,直接把碗递到石清川面前,动作自然得像递根烟。 石清川猛地抬头看他,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和一丝尚未褪去的警惕。 他看看江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看那碗冒着微弱热气的茶,再看看咳得快要晕厥过去的奶奶。 犹豫只在一瞬。 他飞快地接过碗,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盖过,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谢谢。”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奶奶,一点点把那点温水喂进老人干裂的嘴里。 温热的茶水似乎稍稍滋润了火烧火燎的喉咙,那撕心裂肺的咳嗽慢慢平息下来,转为沉重的粗气。 而后虚脱地靠在粗糙的树干上,仿佛刚从鬼门关晃了一圈回来。 江言就抄着手站在旁边,像个事不关己的看客,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石老太缓过一口气,浑浊的眼睛立刻像钩子一样钉在江言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半晌,她才开口,像驱赶又像提醒的好意:“外乡人……离开这里。” 说完,就示意孙子扶她离开。 江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没应声,也没挪窝。 但他的目光却轻飘飘地越过老太太那佝偻得厉害的背影,落在了她身后半步、低眉顺眼的石清川身上。 夕阳穿透浓密树叶的缝隙,在少年身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光斑。 石清川正微微低着头,全身心都系在奶奶身上,一只手还下意识地虚扶着老人的胳膊。 就在那只扶着奶奶暴露在昏黄光线下的右手手背上—— 那不再是之前一瞥的错觉或光影的把戏。 几片指甲盖大小呈现出灰败色泽的鳞片,如同某种活物般,诡异地嵌在那略显苍白的皮肤上。 在残阳的光线下,反射着非自然的微光。 石清川自己对此毫无察觉,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奶奶身上,眉头紧锁。 江言的目光纹丝不动,像根本没看见那东西。 就在这时,一阵与这破败乡村格格不入的引擎声浪,由远及近,稳稳地停在了村口不远处的阴影里。 江言没动,却已将那边的情况收入眼底。 一辆价格一看就能买下半个村子的豪华轿车停在那里。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 种子提醒:小江!那车! 江言听见了,没动。 直到祖孙俩相互搀扶着,步履蹒跚地消失在村路拐角,他才结束发呆,转过身。 视线似乎这才“刚刚”注意到那辆与环境极不协调的车。 他下巴微扬,脸上熟练地挂起那副混不吝的、带着点欠揍意味的痞笑,眼神没什么温度地,直直看向那深色的。 仿佛隔空感受到了他的注视,那车窗玻璃缓缓降下,恰到好处地露出一张脸。 正是李跌。 那张惯常堆满商场式热络和精明的假笑面具,此刻在黄昏暧昧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虚伪,镜片后的眼睛闪着算计的光。 他隔着一段不算近的距离,对着江言的方向,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笑容。 江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兴致缺缺地移开视线,也懒得管那车窗是打算一直开着还是立刻升上去。 他转过身,沿着土路往回走。 刚走出没几步,身后就传来车门被轻轻打开又关上的“咔哒”声。 接着是皮鞋踩在松软土路上发出的脚步声,稳稳地跟了上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江先生,别来无恙啊。” 李跌那不舒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江言脚步没停,甚至连头都懒得回,甩出一句:“哟,李老板?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这穷乡僻壤的土坷垃路,可别弄脏了你这身行头。” 李跌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真实情绪。 他加快几步,走到与江言并肩的位置,侧过头,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江言。 “江先生说笑了。不过这村子最近可不太平,你应该不是来这儿度假的吧?” 他语气带着点故作熟稔的试探,“这地方,可没什么阳光沙滩。” 江言终于停下脚步,半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你呢,李老板?放着城里日进斗金的大买卖不做,屈尊降贵跑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总不会是良心发现,来扶贫吧?” 李跌耸了耸肩,那个标准的笑容像是焊在了脸上,避重就轻: “我嘛,兴趣比较广泛。尤其是对你,充满兴趣。”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江言全身,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上次的提议,考虑得如何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江言夸张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后颈,一副很为难的样子:“李老板,你这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着急。” 他上下打量了李跌一番,眼神像是在菜市场挑拣一块有点不对劲的猪肉。 “买卖不成仁义在,你这跟催命似的紧盯着,就没意思了。我啊,”他拖长了调子,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还没想好。” 说完,也不等李跌有什么反应,继续往前走,把李跌晾在了原地。 李跌站在原地,看着江言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沉淀下去。 他没有再追,只是镜片后的目光变得幽深。 他低声自语:“是吗?没关系,我有的是耐心。” 第55章 两个少年,一种命运 意识之种在江言身后絮絮叨叨,还拟出呕吐的抖动: 恶心!你是没看到他刚才那眼神。 江言没理它,脑子里像卡带的录音机,反复回放着石清川手背上那诡异的鳞片,还有李跌那张假笑面具底下,藏着的算计。 这想的他都有点想拿剧本出来看看了。 他晃回那栋破旧得快要散架的小楼。 窗外,夜色浓稠,整个村子死寂一片,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有气无力的狗吠。 空气压抑得让人心烦意乱。 另一边,石清川家。 屋里没开灯,只有灶膛里未完全熄灭的柴火,还在顽强地散发着微弱的光,映照着石老太那张写满了岁月和疲惫的脸。 她靠在土炕沿上,胸口剧烈起伏,喘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奶奶,喝口水…”石清川端着一碗凉白开,小心翼翼地递过去,声音放得极轻。 石老太没接水碗,那只枯瘦的手却猛地抬起,用尽残存的力气,死死攥住了石清川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 她的眼睛在昏暗中睁得极大,浑浊的瞳孔里翻涌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惧,直勾勾地钉在孙子脸上,仿佛要将他看。 “清…清川…”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濒死般的战栗,“这村子…这村子在吃人,它…它在吃人啊!”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嚎出来的,带着泣血般的绝望,在寂静的土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枯瘦的身体筛糠般抖着,眼神开始涣散,像是被巨大的恐怖彻底攫住了心神,“走…跟他走…一定要跟他走…” 石清川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冰窖。又是这句话。又是那个外乡人。 奶奶的恐惧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自己的血液都跟着冷了几分,寒意从脚底窜起。 他看着老人那双被血丝和恐惧占据的眼睛,手背上那片鳞片的位置,似乎又传来一阵冰冷刺骨的麻痒。 他强忍着没有去碰触,只是更紧地、几乎是固执地反握住了奶奶那只不停颤抖的手,低声安抚,重复着苍白的话语: “没事了,奶奶,我在呢,我在呢……” 声音在死寂的屋里显得格外单薄无力,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老人攥着他的手,力气终于一点点松了,呼吸也慢慢平复下来,但那双眼睛依旧空洞地圆睁着,嘴里只剩下含糊不清的呓语: “走…快走…” 石清川沉默地守在炕边,直到老人精疲力竭,睡去。 他替奶奶掖好被角。 在浓稠的黑暗里,他缓缓摊开了自己的右手。 视觉似乎适应了黑暗,那片覆盖在手背上的鳞片,轮廓在微弱的光线下隐约可见。 它们像拥有了生命,要刺破皮肤肆无忌惮地生长出来。 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爬升,盘踞在心头。 奶奶的恐惧,绝非空穴来风。 这个诡异的村子,那个目的不明的外乡人,还有自己身上这甩不掉的鬼东西…… 他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那个看起来没个正形的外乡人,是唯一闯入这潭死水的外部变量,也是奶奶口中反复提及、能带他离开的人。 不管他到底是什么来路,是救赎还是另一个深渊,石清川都必须去碰碰运气,抓住这唯一一根看似飘忽、却可能是唯一的生机。 第二天下午,日头西斜,光线变得昏黄柔和。 江言正瘫在民宿门口那张吱呀作响的竹椅上,眼皮半耷拉着,对着逐渐柔和的夕阳,一副随时会彻底睡死过去的架势。 意识之种百无聊赖地绕着他打转。 一个单薄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不偏不倚,正好挡住了斜射过来的光,在江言身上投下一道阴影。 江言懒洋洋地掀起一点眼皮。 石清川站在几步开外,背脊挺得有些过分僵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那双眼睛,像孤注一掷一样看着江言。 江言没动,连姿势都没怎么变。 只是在竹椅里微微调整了下,让自己陷得更舒服点,眼神里那点惺忪睡意却悄无声息地褪去。 石清川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声音带着与他年纪不符的冷硬: “你,到底是谁?”少年问,“来这鬼地方,究竟想干什么?” “还有……昨天村口那个人,他来找你干什么?你们……是什么关系?” 江言依旧像没骨头似的瘫在竹椅里,极其应景地打了个哈欠,眼角还配合地挤出了点生理性的水光。 他像是完全没听见石清川那一连串带着火药味的质问,反而抬起一只手,指尖随意地朝少年虚虚一点。 方向不偏不倚,正是他那只紧紧揣在口袋里的右手。 “手,”江言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慵懒,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味道,“伸出来,我瞧瞧。” 石清川的身体瞬间绷紧到了极致,插在口袋里的右手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一种被彻底看穿的寒意,直冲天灵盖,几乎让他头皮发麻,呼吸一窒。 他死死盯着江言,眼神里的孤冷和锐利迅速被一种更强烈的戒备和惊疑取代。 江言看着他骤然变化的脸色,扯了扯嘴角,那点笑意只浮在表面,眼神却深不见底,活像个故弄玄虚的老神棍: “藏着掖着没用,小子。” 他屈起手指,用指关节在竹椅扶手上不紧不慢地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像敲在石清川的心尖上。 “说说吧,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是怎么沾上的?” 每一个问题都像精准投掷的重锤,狠狠砸在石清川竭力掩盖、不愿触碰的真相之上。 少年的脸色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愈发苍白,嘴唇抿成一条倔强而脆弱的直线。 江言也不催他,就那么半眯着眼,好整以暇地等着,破竹椅随着他晃动。 种子在一旁看得无声吐槽:就知道装深沉!老是打哑谜,小心哪天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唉!你别立Flag啊!” 终于,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对峙后,石清川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垮塌了一瞬,流露出深藏的疲惫。 他缓缓地将那只一直死死藏在口袋里的右手抽了出来,暴露在昏黄的夕阳光下。 手上,那几片指甲盖大小、边缘模糊、呈现灰败色泽的鳞片,紧密地嵌在苍白的皮肤里。 “不知道。” 石清川认命般的平静,目光却避开了江言洞穿一切的眼睛,死死落在自己手背上那片冰冷的异物上。 “可能是一夜之间……就长出来了。也可能……它一直都在,只是以前没这么明显,没这么……无法忽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压得更低: “以前的事我都忘了。但我记得,我以前见过昨天在你旁边的那个人。” “大概……是前年冬天。”石清川的声音有些飘忽,努力打捞着记忆,“我好像病了,奶奶说,她是在后山那片老林子边上捡到我的,就裹在一堆烂树叶里。” 江言又问了他关于村子的问题。 据石清川说李跌的手下一直在附近转悠。村里人都说他们是搞什么‘地质勘探’的…… 他还说了自己奶奶的事,村子在吃人,必须离开这里。 石清川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所以…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他又是谁?这个鬼地方…到底发生什么了?!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江言脸上那副惯常的神情,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坐直了身体,竹椅随之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呻吟,抗议着这突如其来的正经。 “李跌……” 江言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那份写着“触摸生死边界”的天价合同。 又是人体吗?……禁忌的研究……表面是失踪,实则可能是更可怕的人口“采集”……还有眼前这少年…… 所有零碎的、看似不相关的线索,被“李跌”这个名字猛地串联起来,指向一个黑暗得令人作呕的真相。 小青青啊小青青,你还真是会给我找“好”差事。 他就知道,这女人扔给他的任务,绝不可能是什么简单的乡村侦探游戏。 江言的眼神彻底沉了下去,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他沉默了几秒,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忽然,他咧开嘴笑。 “小子…其实嘛,”他站起身,动作利落地拍了拍屁股上根本不存在的灰,语气轻快得近乎欠揍,“我是来这儿打酱油的。至于想干什么?”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不正经地在石清川身上溜了一圈,带着明显的促狭,“看你小子长得还挺标致,就想着多瞅两眼,养养眼呗。” 这轻佻得完全不着调的回答,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石清川眼中刚刚燃起的一点微弱火苗。 他像是被人狠狠噎住了,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直线,下唇被牙齿咬得几乎失去了血色。 一股混杂着被戏弄的愤怒、无处宣泄的委屈和沉重的无助感,猛地冲上石清川的心头,烧得他眼眶阵阵发酸,视线都有些模糊。 村子诡异的氛围、奶奶日渐油尽灯枯的身体和那些疯狂的呓语、还有自己…… 所有积压的沉重和惶恐,在这个外乡人轻飘飘、不着边际的话语面前,显得那么荒谬、可笑,又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和孤立无援。 “养眼?” 他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一丝强行压下的、不易察觉的哭腔,“什么嘛,难道连你也救不了我们?” “错了?你根本就不是奶奶说的那个人。”那个能拯救这里待他离开的人。 说完,不等江言有任何反应,转身就跑,瘦削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巷口。 “哎!等等!跑什么啊,话还没唠完呢……” 江言冲着他消失的方向,没什么诚意地喊了一嗓子,声音在空旷的村口显得有些缥缈。 “种子。” 他低声唤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在在在!来了来了! 意识之种立刻凑近。 小江,这小子给我的感觉……嘶!跟当年巷子里那个身上长菌斑的小鬼,像得离谱!虽然一个是菌斑一个是鳞片,绝对同源! 它光芒猛地一亮,脑洞大开:他们该不会是同一个人吧?!轮回转世?就为了来找你报当年你没救他的仇? 江言对意识之种这种清奇的脑回路表示鄙视,翻了个白眼。 “当年,你也知道是‘当年’啊!真要是他,骨头渣子都够转世几百遍了。再说了,” 他扯了扯嘴角,“他真要来,我也不怕。” 那咱现在咋办? 种子绕着他转圈,总不能真在这儿打酱油吧? “哼哼。” 江言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从裤兜里摸出那张黑色名片。 他用指尖夹着,在李跌留下的那串号码上轻轻一弹,发出“铮”的一声脆响。 他脸上的笑容逐渐扩大,带着一种近乎危险的兴致,“送上门的大买卖,哪有不做的道理?不去看看,岂不是对不起人家李老板三番五次的‘盛情邀请’?” 啥?!小江你脑子是不是被门挤了?! 江言摸出那部老式手机,拨号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几乎是秒接,仿佛对方一直守在旁边。 第56章 此种非彼种 “欢迎来到‘伊甸园’,江先生。” 李跌推开最后一道厚重的门,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音,“这里,是生命奇迹诞生的摇篮,是凡人触及神域的阶梯。” 门后是一条长得望不到头的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用高强度玻璃隔开的实验室,像一个个透明的囚笼。 江言的目光扫过那些实验室。 里面是各种他看也看不懂的仪器,穿着白色无菌服、戴着口罩的研究人员在里面穿梭、忙碌。 一切都显得秩序井然,高效,却透着冷漠。 李跌一边引路,一边用他那极具煽动性的语调介绍着,什么“基因潜力解锁”、“生命形态优化”、“突破上帝设下的藩篱”…… 华丽的辞藻堆砌出一个看似光辉灿烂、实则空洞无比的未来。 江言脸上挂着标准的“乡下土包子进城开眼界”的惊叹表情,嘴巴微张,眼里闪着好奇光芒。 心里却在跟种子疯狂吐槽:“听听这词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搞传销发展下线呢。” 走廊尽头,厚重的合金门后是巨大的观察厅。 单向玻璃后面,一个个金属囚笼里蜷缩着眼神空洞的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 如同饲养牲畜般。 他们穿着统一的衣服,被随意丢弃在这里。 有的抱着膝盖死死缩在冰冷的角落,想把自己藏起来; 有的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目光没有焦点; 还有的只是睁着无神的大眼睛,茫然地望着玻璃墙外模糊晃动的人影,在疑惑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没有孩童应有的哭闹,没有恐惧的喊叫,只有一种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些都是我们精心筛选的‘种子’,”李跌的声音在死寂的观察厅里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们拥有最具可塑性的生命能量。是构筑新世界不可或缺的基石。” 这些才不是种子! 种子在江言肩头气的发红,畜生!人渣!败类!小江!我们…… 江言在心里回怼:“骂归骂,别捎上我。”面上却讽刺道:“嚯,李老板这‘儿童乐园’装修挺别致?” 李跌无视他的讽刺,带着欣赏看着笼子:“生命的重塑与升华,总需要一些必要的牺牲。他们是通往最终的台阶。他们的奉献,将会被铭记。” 他正要指向另一扇门,一个研究员匆匆跑来,低声汇报了几句。 李跌笑容微冷,看向江言:“有个小惊喜提前给你看看。正好,检验一下新伙伴的‘诚意’。” 他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江言的肩膀,力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 “跟我来,江先生,让你看看我们如何处理……残次品。” 他们来到另一个房间,像封闭的行刑室。 一个八九岁穿着脏病号服的小孩被合金镣铐固定在椅子上,瑟瑟发抖。 研究员平板地汇报:“实验体b-7,异化侵蚀度97%,生命体征衰竭,建议立即销毁。” “听到了?”李跌转向江言,从助手托盘拿起一把附魔过的刀递过去。 “这是‘诚意测试’。证明你与我们是同类。”他目光不容回避,“处理掉这个失败品。用你的手,切断这无用的“种子”。这,是你踏入新世界的门票,江先生。” 他刻意加重了“门票”二字。 江言低头看着被塞到手中的凶器,李跌甚至伸手帮他握紧,低语:“我很期待弄脏你的手。” 江言此刻在心里和种子一起用最丰富的词汇量亲切问候了李跌的祖宗十八代。 抬头时却挤出紧张又兴奋的狠厉表情:“呵…行。脏活总得有人干。” 他晃了晃刀。 李跌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愉悦笑容,微微颔首,像是在嘉奖一个听话的棋子。 隔离门滑开,江言走进去。 守卫引他到那孩子面前。 那孩子惊恐地抬头,小脸脏污,泪水滚落,身体抖得像落叶。 江言蹲下,与面前的人视线平齐,目光迅速扫过她裸露的皮肤,最后定格在她紧抓膝盖的手上—— 手腕内侧,一小片皮肤颜色异常深,质感与石清川的鳞片、雨巷男孩的菌斑同源。 观察窗外,李跌紧盯着江言的表情。 想看看这个家伙,在亲手终结一个“无用生命”时,会露出怎样有趣的反应。 江言抬手,毫不犹豫刺下! “滋——!” 那孩子身体猛弹一下,软倒不动。手腕那片深色皮肤黯淡了一瞬。 李跌鼓掌声传来:“精彩。欢迎踏入新世界。” 江言走出房间,把刀丢回托盘,对玻璃方向扯出个笑:“门票够烫手。” “合作愉快。”李跌点头,“基地大部分区域对你开放,除了……” 他点了点虚拟面板上红光闪烁的区域,“‘核心区’。时机到了,自然让你见识神迹。” “成。” 江言双手插兜,跟着守卫离开。 意识之种在他肩头缩成极小、几乎看不见的一团光芒,沉默得异常。 接下来,江言完美扮演了被金钱和暴力接纳的“新晋合伙人”。 他在权限内闲逛,对培养槽里的怪异胚胎啧啧称奇,对着基因图谱一脸呆滞,问研究员些蠢问题。 他住着豪华单间嫌“没狗窝舒服”,吃精致餐点吐槽“不如牛肉面”,整天打听“工资发现金吗?有五险一金吗?” 他的“好奇心”也表现得毫无章法、漫无目的。 今天可能溜达到A区,隔着玻璃看看那些被称为“种子”的孩子们所在的笼子,啧啧两声,评价一句“伙食看着就不咋地,孩子都瘦成猴了”; 明天又晃到b区的样本预处理室,好奇地拿起一个装冒着细微气泡液体的密封试管,对着灯光仔细打量,吓得旁边的研究员魂飞魄散,赶紧冲过来小心翼翼地抢回去,连声解释这有多危险; 李跌的手下汇报一致认为:此人嘴碎贪财,粗鄙无知,除了心黑手狠,毫无威胁,暂时看不出任何实质性威胁。 一堆人私下里都觉得,老板这次是不是看走眼了,或者脑子被门夹了。 居然招揽这么一个对灵能理论和尖端生物技术一窍不通的“文盲”进来,除了当个高级打手,还能干什么? 综合评估:暂时看不出任何威胁性,更像是个被巨额报酬和虚幻前景吸引来的、有点特殊能力的廉价打手,或许可以用来干点见不得光的脏活。 “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李跌嗤笑,把报告扔桌上,“盯着就行,只要他安分守己,就让他继续蹦跶。有时候,一个足够显眼、足够愚蠢的烟雾弹,反而能替我们吸引不少不必要的注意力。” 尽管手下们对江言评价极低,但李跌内心深处,始终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疑虑。 他至今也没完全看透,这个看似肤浅的江言,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竟然能让“那位”如此强调,要求他必须重点关注。 甚至不惜以合作为名将其纳入掌控范围。 他看着监控屏幕上,江言正蹲在某个无关紧要的设备间门口,跟一个维修工瞎聊,笑得没心没肺,眼神微冷。 “但愿……你真的只是个运气好的小丑。” 李跌低声自语,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第57章 秘密一箩筐,跑路是绝章 深夜,基地陷入死寂。 江言叼着根顺来的棒棒糖,身影如同融入阴影,悄无声息地穿行在通往核心区域的禁行走廊。 他无视了沿途那些标注着“绝密”的实验室,目标明确地抵达了中央控制室。 打算来个一步到位。 房间里,一台连接着数个庞大存储阵列的主控终端静静运转。 他摸出一个比U盘略大的黑色金属块——鹿青出品,必属精品。 接口嵌入终端扩展槽。 “嗡……” 终端屏幕瞬间亮起,刺目的绿色数据流如同瀑布般疯狂倾泻,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层层红色警告框刚弹出,就被更狂暴的入侵程序瞬间碾碎。 “暴力破解中……嗯,小青青还是这么给力。” 江言靠在冰冷的机柜上,打了个哈欠。旁边一台待机副屏上滚动的数据洪流,看得他直犯困。 成了!意识之种低呼。 主屏幕弹出入侵成功的提示。 几乎同时,旁边那台副屏的屏保消失,无数文件和图标如同潮水般自动展开。 江言一步跨到屏前,冷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指尖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击,绕开那些“核心基因图谱”之类的诱饵,直接点开了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加密文件夹——“失败品归档及溯源”。 列表展开,密密麻麻的代号。 他精准输入:[石清川]。 档案弹出。 实验体编号:██(石清川) 植入体:异灵核心(代号:“蚀光-7”,高度污染、不稳定态) 备注:母本采集自██年██巷深度感染变异体(档案号:b-001),经多重基因嵌合及灵能场驯化失败… 实验体出现剧烈排异,生命体征衰竭,异化侵蚀度突破临界阈值(90%+),无转化价值。 建议:废弃处理(执行状态:已废弃)。 二次发现:被石村镇村民石xx拾获收养。 观察显示,载体体内异化侵蚀度离奇回落至稳定低值(约5%-10%波动),污染源活性进入深度蛰伏… 具体诱因不明,疑似与村子存在未知生命场交互。极具研究价值,纳入计划次级观察序列。 体征异常:周期性体表出现类鳞状角质增生(位置随机)…该现象为首次记录。 适配性评估:(待补充)当前蛰伏状态稳定…建议维持长期观测… 档案后面附着了大量照片——全是石清川在不同时间、不同角度的偷拍,特写聚焦在他身上那些随机出现的鳞片上。 死变态。种子骂道。 江言皱着眉,手指悬停,最终还是点开了档案最下方的【原始载体溯源 - x7】。 更高权限的提示框弹出。 “啧,”江言不耐烦,“种子,上。” “看我的!” 主屏闪烁,权限被强行突破。 一份尘封的档案和一段老旧视频跳了出来。 屏幕冷光,清晰地映出江言骤然错愕的脸。 几十年前雨巷里冰冷的触感,刺眼的探照灯光,男孩最后死死钉在他身上的眼神…… 视频残酷地展示了当年那个“已废弃”的小鬼——代号b-001,是如何被剥离,其核心(蚀光-7)又被植入到了石清川体内。 “蚀光-7……”江言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痛苦面庞,低声自语,“……原来,还没‘死’啊。” 视频旁附着几张低分辨率的老旧截图。 第一张。江言敲击扶手的手指猛地蜷缩,指甲刮出刺耳声响。 第二张。种子的光芒停滞。 第三张。 “砰!”一声闷响从远处隐约传来。 江言和种子齐齐回头。 东西掉了?种子问。 两人对视一眼,种子瞬间懂了江言无声的指令。 好吧好吧,我去就是了。 它看了一下,什么也没有。 它不情不愿地飘走,很快回来抱怨道,最烦的就是正看的入迷就有东西打扰了。 视频结束。旁边另一份关联文件自动弹出。 “伊甸之果”计划 - 阶段报告(绝密) 核心目标:生命重构,逆转熵增,达成终极进化(伪神阶) 当前核心实验载体状态:稳定度不足30%,需持续补充高纯净度“种子”生命场进行调和…… 关联事件:石村镇██名儿童离奇失踪案(已归档,外部干扰因素排除) 李跌那套“触摸生死边界”的鬼话背后,是建立在无数尸骸与剥夺上的疯狂。 小江……种子的光芒不安地闪烁,那个巷子里的小鬼…… “嗯,”江言打断它,眼神冰冷,“命还挺硬。” 他不再看屏幕上那张刺痛眼睛的照片和猩红的文字。 手指在键盘上化作残影,开始无声地拷贝所有核心数据。 数据洪流无声倾泻。 江言背对着屏幕,面朝紧闭的金属门,阴影切割出他侧脸冷硬的线条。 他心里飞速盘算:伪神?李跌一个商人绝无可能独自支撑这种规模的计划。背后肯定还有更深的黑手。 “种子,”江言做了个弹烟灰的动作,虽然叼着的是糖,“给我掘地三尺,三个小时我要知道一切。” 少装。意识之种翻了个白眼,真当自己是霸道总裁啊。 说归说,事情还是要办的。 意识之种说完就消失了。 江言闪身回到房间。 他倒在床上,抓起手机,屏幕上的「Game over」红得刺眼。 “操,又死了。” 他低声骂了一句,把手机扔到一边。 接下来几个小时,他换着花样打通了几十关弱智小游戏,直到手机电量告急,才盯着天花板抱怨: “慢死了……” 眼皮开始打架。 就在他快要睡着时,意识之种“咻”地出现在房间里,光芒差点晃瞎他刚睁开的眼。 登登登登——!闪亮登场! 江言用手挡住光线,“再闪就真瞎了。还有,你超时了整整十七分钟。” 哎呀,深入敌后不得谨慎点嘛。种子飘到他眼前,语气严肃,你猜怎么着?李跌根本就不是主菜。 “废话,”江言打了个哈欠,“就他那点能耐,搞传销还行。玩这种高端人体改造?背后没金主我名字倒过来写。说重点。” “重点就是……” 种子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背后那货才是真大佬,李跌就是个高级马仔。而且……” “而且?” 没了。 江言:“……” 种子也很委屈:真没了!就挖到这么多!对方信息裹得跟木乃伊似的,就知道是个狠角色,段位比李跌高到不知哪里去了!而且这基地里根本没人知道他的存在! “合着你忙活半天,就证实了个人尽皆知的秘密?” 江言无语,“指望你这颗灯泡查出幕后黑手,还不如指望李跌给那些孩子加鸡腿。” 喂!过分了啊!种子气得鼓成球,我都潜入到他们核心防火墙的‘内裤’层了!是敌人太狡猾! “行行行。” 江言懒得再争,利索地开始收拾他那点家当——就一部手机和顺来的能量棒。 种子瞬间来劲:要启动plan b了? “plan b?我们有这玩意儿?” 当然有!我的plan b就是——战略性撤退。跑! 至于那份天价合同上的签名? 他江言签过的卖身契比吃过的饭还多,早就练就了“画押不留痕”的绝技。 跑路,才是永恒的王道。 第58章 前有狼后有虎,中间夹个小朋友 两人瞬移到基地外。 呼……自由的气息。意识之种感叹。 江言警惕地环顾四周,身后只有山风吹拂的灌木丛,空无一人。 他转身摸出手机飞快操作。 “搞定。” 信息带着怨念发送成功。想到鹿青收到信息时的脸,他心情莫名好了点。 手机利落塞回兜里。 “收尾的脏活,当然交给专业人士。” 那咱现在? “捞人。”江言脚步一转,方向明确,“那小子身上还揣着‘崽’,留在那是祸害。” 他溜达到石清川家院门口,正琢磨怎么忽悠这早熟小子,却发现空无一人,桌椅都带着仓惶气息。 桌上只留了张皱巴巴的纸,铅笔字歪歪扭扭:老林子洞。 现在我们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了。种子蹦出来说,好的是不用纠结怎么带他走了,坏的是他跟别人走了。 “应该是热心村民请他们去开茶话会了。”江言说的话和面上完全不一“哈哈,好耶,又是加班的一天。” 村后老林子夜晚格外阴森。 在种子导航下,他摸到一个藏在怪石后的洞口,里面透出隐约人声。 江言悄无声息地潜至巨石后,探头望去——熟人局。 石清川和奶奶被捆得像粽子丢在角落。石老太昏迷,石清川醒着,小脸紧绷,死死盯着前方。 李跌站在那儿,假笑面具挂不住,额头冒汗,正对旁边一个身影微微躬身,姿态谄媚。 那人全身裹在古怪披风里,兜帽压得极低,戴着面具,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江言内心吐槽:“裹这么严实,一看就是个终极大反派。” 他丫的不会是鬼吧? “有可能。” 这时,他听到了关键信息。 “……就差最后一步。”那个大反派的声音响起,冰冷无波,“‘容器’状态必须稳定。若有闪失……” 他微微转向李跌,李跌身体一哆嗦,腰弯得更低。 “放心,石村镇能量场特殊,对‘蚀光-7’稳定有奇效,这次一定……”李跌声音干涩。 大反派抬手打断他。 李跌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困惑: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让那个叫江言的人加入?他油滑奸诈,毫无底线,就是个见钱眼开的混子,我怕他会坏事……” 躲在后面的江言挑眉,一脸的得意。 “听听,这评价多中肯。李老板还是有点眼光的嘛。” —_— 大反派缓缓转向李跌。 虽看不见脸,但李跌瞬间僵住。 “你只需记住,一切为了女王的意志。我能予你,便能收回。” “其他…不是你应该知道的范畴。” 他似乎不屑于理会李跌的惶恐,视线扫过石清川,像在确认物品状态。 石清川毫不畏惧地回视,小身板挺得笔直,眼神倔强。 “看好。”大反派丢下冰冷的命令,身形瞬间消失。 李跌这才长舒一口气,抹去额角的冷汗。 他心有余悸地望了眼那人消失的方向,转向石清川时,脸上又挂起那副令人作呕的假笑。 “小朋友,别怕,”他走近两步,声音刻意放柔,“乖乖配合,你和你奶奶都会没事。我们是在帮你,摆脱痛苦,迎接光明的未来……” 石清川只是冷冷看着他:“呸。” 李跌笑容一僵,眼底阴鸷闪过,却顾忌着什么没有发作,只冷哼一声,对守卫吩咐: “看紧了。” 随即也转身离开山洞,大概是去布置他那“万无一失”的计划了。 山洞里只剩下几名沉默的守卫和被缚的祖孙俩,气氛压抑。 我怎么就没发现他原来是个两面派。意识之种收回视线。 “女王陛下?”江言在脑子里吐槽,“这年头搞邪教都这么复古?我还以为叫总裁或者主席呢。” 他缩在岩石后,老腰都快断了。 心里飞快盘算:硬闯太蠢,智取无门,空城计更扯……色诱?算了,这种小事小兵还不值得他献身。 目光扫过依旧低着头的石清川,一个主意冒了出来。 不多时,守卫们听见脚步声立刻转身,见到去而复返的“李跌”,纷纷挺直腰板:“老板!” “嗯。”假李跌摆摆手,“b区能量稳定器波动,需要紧急支援。你们立刻过去,这里我亲自看着。” 守卫们毫不怀疑,迅速领命离开。 假李跌看向警惕的石清川,语气凶狠:“看什么看!小心挖你眼睛!” 他几步上前,弯腰解绳:“算你命大,碰上哥这种古道热肠……” “啪!” 话未说完,石清川的手猛地挥出,结结实实打在他脸上。 “滚开!”少年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着十足的凶劲。 “李跌”捂着脸,表情委屈(装的)::“嘿!臭小子劲儿不小啊?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是吧?我这是救你于水火……” 石清川打断他,势必要看穿那层虚伪的皮囊:“你是谁?” “啧,”江言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懒散,“小朋友,你就不能配合一下,假装感动然后热泪盈眶跟我走吗?人要学会适当装傻。” 石清川紧绷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丝。 他认出了这个声音,是村里那个整天晃悠、说话不着调的外乡人。 他眉头紧锁:“你怎么……” “啪!啪!啪!” 清脆的鼓掌声突兀地在山洞入口响起。 江言心里瞬间飘过一万句不能播的问候。 “精彩,真是精彩啊,江先生。” 真正的李跌好整以暇地拍着手,从山洞阴影处踱步而出。 “这手‘李代桃僵’,玩得可真溜。” 他笑眯眯地走近,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冷光,“连我手下都被你唬住了。扮演‘我’的感觉如何?是不是比当个贪财的‘合伙人’有趣?” 江言心中叹气,就知道没这么容易。 但还有心思跟种子调侃:“前有狼后有虎,中间夹个小朋友。” 他维持着“李跌”的皮相,慢悠悠直起身,用本音回道:“哎呀呀,正主来了啊。还行吧,就是你这脸皮保养得不够厚,挨一下还挺疼。” 他意有所指地摸了摸被石清川打过的地方。 手指随意在脸上一抹,伪装褪去,露出江言原本的脸。 “哼!”李跌冷笑,“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你以为能瞒过谁?” 他目光扫过昏迷的石老太和怒视他的石清川,最后定格在江言脸上,带着威胁: “b-7…感觉如何?”李跌眼神像毒蛇,“干净利落,心狠手辣。这才是你的本性,何必装混混?” 石清川猛地看向江言,眼中充满震惊。 江言掏掏耳朵,浑不在意。 “李老板,拿钱办事,童叟无欺,我最有职业道德。再说了,”他扯出个混不吝的笑,单手合掌“早死早超生,我这叫慈悲为怀。” 李跌脸皮抽动,没料到江言能无耻得如此坦荡。 “你倒是…毫无负担。” “负担?” 江言笑容不变,甚至更灿烂了点。 他歪头,眼神轻蔑:“杀个人怎么了?这世道哪天不死人?你手里的‘种子’还少么?拿这个威胁我?” 他嗤笑,“省省吧。老子活了这么久,手上沾的血比你喝过的假酒都多,在乎多这一滴?” “你……!”李跌被这滚刀肉态度气得脸色发青。 角落里的石清川呼吸急促,他虽不懂“b-7”具体指什么,但隐约明白了什么,看向江言的眼神复杂。 就在李跌被噎住的瞬间,旁边一直沉默如背景板的“大反派”动了。 他抬起戴着手套的手,对着石清川虚空一握。 “呃…!” 石清川身体猛僵,眼瞳瞬间失焦,像断线木偶般软倒在地,失去意识。 “清川!”石老太惊醒,发出凄厉哀嚎。 江言眼神一凛,立刻戒备地看向那戴傩面的大反派:“喂,戴面具的,你做了什么?” 这次算是正式照面了。傩面……江言越发头疼,这都什么复古配置? 李跌却像被打了一针强心剂,腰板挺直,脸上泛起扭曲的得意:“做了什么?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你以为你算什么……” 江言没理李跌的犬吠,目光看着大反派。 他能感觉到,对方也在看他。 这种被注视的熟悉感……金巷子! 当时他的一举一动,恐怕早就在这人视线之内。……合着冤大头从头到尾都是他自个儿! 就在这时,石清川瘫倒的身体猛地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 江言心里咯噔一下——敌不动我不动?放屁!这架势是“人质”要先变异了! 只见石清川苍白的小脸瞬间蒙上诡异的灰绿色,皮肤下有东西在疯狂蠕动、顶起。 那些原本若隐若现的鳞片疯狂滋生、蔓延,眨眼覆盖了他裸露的脖颈和半边脸颊,闪烁着非人的光泽。 瞧瞧这眼睛都黑了一个了。意识之种还有心情评价。 石清川的头猛地抬起,那双眼睛——一只还残留着少年的清澈,另一只却已彻底化为没有眼白的漆黑——死死“盯”住了离他最近的江言。 种子提醒:他锁你啦! 第59章 傩面之下,烟尘中的对视 “我靠!” 江言“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大反派消失的位置撕开,狼狈地往旁边一窜,“小朋友,你这起床气是不是掺了炸药?!有话好商量,哥这儿有糖…呃,好像忘带了。” 回应他的是石清川不似人声的嘶吼。 他完全失了智,四肢着地,如同野兽般猛扑过来,速度快得带起风声,卷动地上碎石。 听见种子说什么,这就是跑路王吗?之类的,江言眼珠子飞快地朝刚才大反派站立的位置扫—— 空空如也,连毛都没留下。 江言心里一堆粘着泥的马叼着草跑过。嘴上却不停,“打工人何必为难打工人!” 身体一个称不上优雅但极其有效的懒驴打滚,险险避开石清川的扑击。 石清川一头扑在洞壁上,“砰”的一声闷响,坚硬岩石竟被撞出蛛网般的裂痕。 “清川!我的孙儿啊!” 石老太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挣扎着要扑过去。 “老太太您就别添柴加火了!” 江言眼皮狂跳,这老太太扑过去,怕不是直接变“石酱”。 他眼疾手快,抢先一步,几乎是拎着老太太的衣领把她甩向相对安全的角落。 “屏幕前的朋友们觉得我做的对吗?” 他还不忘对着空气挑眉。 对你个头啊对,要是把老人家摔坏了怎么办?意识之种光芒乱闪。 江言轻咳一声,摆出认真脸:“种子,干活!” 捆绑play启动! 意识之种应声化作凝实流光,嗖嗖几下缠上石清川的双臂和腰腹,猛地收紧,硬生生遏制住他前冲的势头。 “小子,醒醒!是me!” 江言一边试图用巴掌(物理)唤醒对方,一边凑近想听清他含糊的呓语。 就在他靠近的瞬间—— 石清川猛地张嘴,想咬江言。 但一股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腐烂与强酸气味的气体,如同高压水枪般直喷江言面门! “我草!!!” 江言吓得魂飞魄散,那味道冲得他天灵盖都要飞了! 什么高手风范全喂了狗,他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蹿出去老远,才勉强避开这“生化毒气弹”的直击。 “咳咳咳…呕!” 他扶着旁边的东西干呕不止,感觉灵魂都被熏出了窍。 抬头一看,自己扶着的竟是李跌的腿——这家伙不知何时躲到了这里。 “你个老王八蛋到底给他喂了什么?!早餐是陈年下水道拌工业废料吗?!” 江言一边咳一边骂,顺手用李跌昂贵的西装裤擦了把脸。 那股毒气喷在洞壁上,发出“滋滋”声响,岩石表面瞬间被腐蚀出一个小坑,冒着白烟。 小江!这玩意儿腐蚀性mAx啊,我快撑不住了! 种子维持着光绳,吓得光芒乱颤。 石清川喷完毒气,依旧死盯着江言,挣扎。 江言无奈叹气:“都怪我这无处安放的魅力…” 闭嘴吧你!这种时候就别自恋了。 种子打断他的自恋。 江言看看腐蚀的岩壁,看看失控的“生化少年”,又瞥了眼角落的老太太,烦躁地抓乱头发: “这活儿真特么不是人干的…” 忽然,他眼睛一亮,活动了下手腕,对着被他当了半天支柱的李跌,露出了一个极其“核善”的笑容。 “哼哼……种子,捆结实点。” 他嘴上对种子说,眼神却锁定了李跌。 李跌被看得毛骨悚然:“你…你想干什…” “么”字卡在喉咙里,江言已闪电般揪住他的衣领! “李老板,借你贵体一用!” 江言腰腹发力,手臂爆发出惊人力量,揪着李跌猛地将他像个破麻袋一样甩向前方! “走你!” 石清川的眼睛瞬间锁定飞来的李跌,发出嗜血低吼。 意识之种的光绳“嗖”地收回。 满满的怨气呢。 它莫名有点欣慰。 下一秒,石清川如同出膛炮弹,迎面撞上飞来的李跌。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李跌那张写满惊恐的脸在石清川小小的拳头下扭曲变形,惨叫着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眼镜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漂亮!十分!” 江言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就在李跌即将脸先着地、上演“平地啃泥”的瞬间—— 山洞内的光线骤然一暗,空间微微扭曲。 那个戴着傩面的大反派,如同鬼魅般,再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山洞之中,恰好立于李跌倒飞路径的尽头。 他只是随意地抬起一只手,轻描淡写地按在了李跌的后背上。 李跌那惨叫着倒飞的势头竟被他单手硬生生止住,僵在半空一瞬,才被随意地扔到一旁,踉跄几步,狼狈地摔在地上,惊魂未定地大口喘气。 傩面人的视线,越过混乱的现场,再次精准地落到了江言身上。 那目光,冰冷,审视,仿佛在看一个……终于引起了他些许兴趣的物件。 大反派甚至连衣角都没动一下,只是随意地抬了抬眼皮。 好装啊。种子小声哔哔。 傩面人沙哑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 “蠢货。” 李跌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剧烈颤抖起来,脸上的惊恐瞬间盖过了疼痛。 只见傩面人抬起的手,五指对着李跌的方向,虚空轻轻一握。 “呃——!!!” 李跌的哀嚎戛然而止,仿佛被无形巨手扼住咽喉。他被硬生生提到半空,双脚徒劳蹬踹,眼球暴突,脸色由白转紫。 整个山洞开始剧烈摇晃! 轰隆隆——! 头顶岩壁发出呻吟,大块碎石如同冰雹砸落。 小江,趁他们内讧,溜! 意识之种话音刚落,就见江言已经鸡贼地窜到了石老太身边。 他完全不顾老人家的惊呼,直接把人往肩上一扛:“抓紧,晕车也忍着!” 同时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精准抓住被种子重新捆好的石清川。 “放手!混蛋!” 石清川挣扎嘶吼。 哦!原来你会说话啊! “闭嘴,再动拿你挡石头。” 江言指尖亮起微不可察的灵光,强行压制住少年体表躁动的异化能量,让他暂时脱力。 扛一个,拎一个,江言化身人形快递车,脚下发力,朝着洞口猛冲。 地面疯狂抖动。 “我靠!” 他一个趔趄,差点把肩上的老太当炮弹发射出去。 冲出洞口前最后一眼,他看到尘土飞扬中,唯有那个戴傩面的家伙,像根定海神针般杵在原地,纹丝不动。 隔着面具和距离,江言清晰地感受到了那道熟悉的视线。 他连滚带爬地从即将坍塌的洞口豁口窜出—— 轰隆!!!! 身后巨响震耳,整个山洞口彻底崩塌,烟尘冲天而起。 江言踉跄冲出十几米才稳住,放下被颠得快散架的老太太,随手把石清川往地上一丢。 “呼……老子的腰……” 他扶着歪脖子树大口喘气,“这体力活……得加钱……” 意识之种飘回他肩头,光芒黯淡地擦汗:累死球了……小江,你跑路的姿势真是一如既往的……别致。 话音未落,旁边的石清川直接跪了下去。 “哎哎哎,免礼免礼快平身!” 江言手忙脚乱去扶,“虽然我玉树临风、救人水火功德无量,但真不用行此等大礼……” 石清川被他搀着胳膊,身体僵硬,完全没理会他的插科打诨。 他急促喘息,压下异变带来的眩晕,眼神迅速恢复清明,猛地挣脱江言,扑到奶奶身边。 “奶奶!” 声音带着压抑的紧张。 江言撇撇嘴:“唉,白感动了,合着是腿软。” 他拍拍灰,也凑了过去。 石清川熟练地检查着老人,很快,他动作一顿——老人枯瘦的手臂上,一个细小的针孔清晰可见,周围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 “他们……给奶奶打了东西。” 石清川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怒火,手指死死攥紧奶奶的衣角,“用这个威胁我……不听话,奶奶就……” “哦豁?” 江言蹲下身,凑近看了看针孔,又伸出两根手指搭在老人颈动脉上,面上高深莫测,心里却在催种子: “种子,快看看啥情况!” 随即,他“啧”了一声,不由分说地盘腿坐下,伸手就去扒拉石清川的衣领。 少年脖颈线条瞬间绷紧,皮肤苍白,能感受到他全身的抗拒,但他咬着牙,没有躲开。 只是用那双带着倔强和最后一丝期盼的眼睛,盯着江言。 江言的手指在他颈侧轻轻按了按,感受着皮肤下那被强行压抑的诡异能量波动,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第60章 糖是甜的,命是苦的 “我奶奶……怎么样?”石清川声音紧绷,完全顾不上自己的异状。 石老太只虚弱地摇摇头,气息微弱:“有点闷……不碍事的……” 他望向那片坍塌的山坡。 没追出来?是装逼遭雷劈被埋了?还是觉得他们仨不值得追?还莫名其妙的搞内讧。 江言收回手,还有心情跟种子调侃刚才那傩面人。 谁知道呢。种子模拟出摊手的动作,那眼神跟偷窥狂似的。 “没办法,谁让……”江言像是想到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双手猛地插入自己那头乱发,一通狂抓,活像要把烦恼连同头皮一起挠下来。 发泄完,他顶着一头升级版的鸟窝plus,瞥了眼跪在奶奶身边的石清川,又看了看气若游丝的老太太,认命般垮下肩膀。 “行了,小子,”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别杵这儿了。带你奶回去……吃点好的。”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沉重,“想吃点啥,就吃点啥吧。” 石清川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恐惧:“什么意思?!” 他看向奶奶,又猛地转向江言,声音带着颤音,“真的……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办法?”江言挠了挠他那头乱毛,扯出个算不上笑的表情,“凉拌。摊上你们祖孙俩,算我倒霉。” 他蹲下身,视线与石清川齐平,眼神平静却深不见底:“小朋友,现在,就两条路。” 石清川警惕地盯着他。 “第一条呢,”江言竖起一根手指,“就这么耗着。老太太遭罪,你也跟着熬。那针里是啥玩意儿我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好东西。拖下去……看命。” 他耸耸肩,说得轻描淡写,内容却冰冷刺骨。 石清川的嘴唇瞬间失了血色,攥着奶奶的手收紧,指节泛白。 “第二条呢?”少年的声音发紧,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祈求。 江言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 意识之种自动配上音效:当当当当——百宝袋! 不是什么灵丹妙药,只是一颗皱巴巴、裹着廉价糖纸的橘子味硬糖,看着像从小卖部顺手牵羊来的。 他捏着糖,在石清川眼前晃了晃,劣质的色素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刺眼。 “喏,”江言把糖塞进石清川冰凉的手心,语气甚至诡异的轻松,“吃了它,就能像没事人一样,痛痛快快、高高兴兴、没有后顾之忧地活一天。想吃啥吃啥,想干啥干啥,把想说的话都说完,把想看的景都看够。然后……” 他抬手,在脖子前随意地划拉了一下。 石清川彻底愣住,低头看着掌心那颗轻飘飘的糖果,又抬头看向江言,眼神里全是荒谬和难以置信。 意识之种小声嘀咕:要是我,直接塞你嘴里。 “一边去。”江言挥手驱赶肩头的聒噪光球。 “选哪条,”江言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不是你一个人能定的。” 老太太浑浊的目光在江言身上停留片刻,又缓缓转向身边激动得微微发抖的孙子。 她伸出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极其缓慢而温柔地,摸了摸石清川低垂的头。 “清川呐……”她声音很轻,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和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会没事的……” “奶!”石清川的声音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哭腔,那强装的镇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江言转过身,很自然地半蹲下来,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石老太往背上一捞。 “不急,慢慢想。”他背着老人,声音从前面传来,平静无波,“想通了,把这玩意儿化了水,给你奶喝了就行。” 石清川抿紧苍白的嘴唇,一言不发地跟在旁边,紧紧握着奶奶垂落下来的、没什么力气却努力回握他的手。 他的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那颗糖,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他没有立刻做出选择,只是低着头,盯着掌心那一点彩色的微光。 老太太的手颤巍巍地,再次抚上孙子的头顶,一遍遍重复着,像是在念诵最后的安魂曲: “没事的……没事的……” 江言背着人,走在回村的土路上,脚步四平八稳。 石清川浑身剧烈地一颤,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还是没能忍住,砸在他紧攥着的手上。 江言把人送回小院,揉了揉饿扁的肚子,瞥了眼炕上气息微弱的老太太和守在旁边、背脊挺得僵直的少年。 “饿死了……”他嘟囔着,打了个哈欠晃出门。 要不我们去吃火锅吧。种子趴在他头顶提议。 石清川没理会江言的去向。 昏暗的光线下,祖孙俩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坐在奶奶床边的矮凳上,那颗廉价的橘子糖被他死死攥在手心,硌得生疼。 奶奶的手冰凉干枯,像深秋的落叶,轻轻覆盖在他同样冰冷的手背上。 “清川……” “我在。”石清川立刻凑近,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石老太枯瘦的手颤巍巍抬起,抚上孙子低垂的头。 “清川呐……”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有一丝尘埃落定的解脱,“苦了一辈子……最后一天……就不苦了。” 她没有明说选择,但那眼神,那带着诀别意味的抚摸,已经道尽一切。 她不想再熬,不想孙子眼睁睁看着自己在痛苦中沉沦。 她想要一天,哪怕只有一天,像个没事人一样,再看看她的清川,再看看这承载了她一生的小院和天空。 石清川猛地抱住奶奶,滚烫的眼泪大颗砸落,浸湿了老人单薄的后襟。 他肩膀剧烈抽动,喉咙里反复哽咽着“对不起”。 石老太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浑浊的眼睛望着低矮黢黑的屋顶,像是在细数上面每一道岁月的刻痕。 不知过了多久,石清川的抽泣渐渐平息,只剩下精疲力竭的颤抖。 在奶奶无声的安抚下,他最终蜷缩在隔壁小屋的床上,带着未干的泪痕和满身疲惫沉沉睡去。 呼吸沉重,眉头紧锁。 村里静极了,只有几声遥远的狗吠和虫鸣。 江言不知何时回来了,坐在屋外门槛上,背靠着门框,仰头望着天上一轮清冷的明月。 月光勾勒出他乱翘的发梢。 一条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土狗围着他摇尾巴。 他叼着根草茎,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狗耳朵后面,惹得土狗舒服地眯眼呼噜。 身后传来窸窣声。 江言没回头,继续逗狗,声音含糊:“老太太,大半夜不睡觉,起来陪我赏月?还是想唠嗑?” 石老太扶着门框,颤巍巍地挪出来,没理会他的调侃,慢慢走到门槛另一边,扶着门框缓缓坐下。 院子里很静,只有土狗的呼噜声和远处的虫鸣。 空气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半晌,老人长长叹了口气。 “活了七十多年啦……”她声音很轻,像自语,又像说给旁边这个年轻人听,“黄土埋到脖子根了……这辈子,没啥放不下的。” 她顿了顿,眼角有些湿润,“就是……清川这孩子……”声音带上了哽咽,枯瘦的手死死抓住粗糙门框,指节泛白,“是我自私啊……自个儿要走了,却把他丢在这……” “求你……”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孤注一掷的卑微,“带他走吧……就算是个死……跟着你,兴许……兴许还有条活路……” 夜风吹过破旧窗棂,呜呜作响。 江言坐在门槛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看着身边这个油尽灯枯却为孙子拼尽最后力气托付的老妇人。 他沉默着。 活了太久,久到自己都快忘了年月。 几千载?或许更久。 时间长河里,他扮演过太多角色,英雄、恶棍、隐士、神棍…… 甚至莫名其妙被称作“不老巫师”,连带那些被塞到他身边、冠以同样名号的“孩子”们,最终也都消散在风里。 简直就是莫名其妙中的莫名其妙。 还带孩子?饶了他吧。 现在的他,只想当条有wiFi、有空调、有冰糕的咸鱼,偶尔被鹿青抓去加个班,顶多再养条不吵不闹的狗。 养娃?那是另外的价钱……不,是另外的灾难。 “老人家,”江言没看老人,声音平淡,“你这托孤,挺突然。我这人,最怕麻烦。” 他顿了顿,像在认真思考一个难题。 “带个拖油瓶,影响我行走世间,拯救世界的KpI都完不成。再说了,”他微微侧脸,月光照亮他半边唇角微勾的弧度,“你看我这样,像能带孩子的料吗?” 他补充道:“我仇家多得能排到月球,个个想把我切片。跟着我?那叫送死,不叫活路。”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扯些不着边际的话。 江言重新低下头,专心挠狗。 石老太看着他这副模样,深深叹了口气,颤巍巍地站起身,无声地挪回了漆黑的屋内。 院子里,只剩下江言,狗,和种子。 喂,真不管啊? 种子安静了一会儿,没忍住。 江言拍了拍土狗的脑袋,狗懂事地蹭蹭他,跑开了。 他维持着45度角仰望星空的姿势,叼着草茎,眼神放空。 心里的小人也在疯狂挠墙。 种子幽幽飘在他头顶,光芒柔和:小江,那老太看着快碎了似的。 “滚,少道德绑架我。”江言翻了个白眼,“还有,你难道没看出来我也快碎了吗?” 那还真没看出来。 也不能真让她死不瞑目吧?种子弱弱反驳,而且,那小子和巷子里那个小鬼挺像的,都可怜兮兮的…… “苦肉计对我没用。”江言声音冷了一瞬,“早知道……当年就该彻底了结。祸害。” 第61章 送走老的,绑定小的——007预备役 清晨。 石清川背着奶奶,走在晨光熹微的田埂上。阳光暖融融的,却透着一丝不真实的意味。 他搀着奶奶走遍了小小的村子,在村口被晒得暖烘烘的石墩上坐了许久。 奶奶絮絮叨叨,声音轻快得不似往日,说着他童年的糗事,说村口老树的年轮,说田埂上哪种野菜最鲜嫩,说冬天灶膛里烤红薯的香气。 石清川只是默默点头。 江言蹲在土墙边,嘴里嚼着草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 种子在他旁边吵吵着操作不对。 院里,石奶奶坐在竹椅上,唠叨着要好好吃饭,天冷加衣,唠叨着唠叨着,声音渐渐低下去。 她说:“听烦了吧。” 石清川垂着头,“没有。再多说些吧。” 奶奶的手轻轻落在他头上,然后,静静垂下,搭在椅边。 最后一点光从她脸上褪去,只留下全然的安宁。 石清川慢慢地、慢慢地跪倒在地。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单薄的肩膀在黄昏的光影里,无声地剧烈抽搐。 暮色四合。 江言依旧靠在墙外。他吐掉嘴里嚼烂的草根,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月光惨白,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他抬头看了看那轮月亮,其实没什么好看。又低头,看着自己沾满尘土的鞋尖。 心里抱怨着鞋子脏了,却懒得动手去洗。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滚入黑暗。 那只小土狗又凑过来,呜咽一声,蹭了蹭他的裤脚。 他蹲下身,心情似乎不错地摸了摸狗头,“好乖,好乖。” 院子里,只有少年压抑着断断续续的呜咽,随风飘出。 意识之种像只忧心忡忡的萤火虫,看看院内那跪伏在奶奶身旁的瘦小身影,又看看身边这位。 小江……种子欲言又止。 “让他哭吧。”江言声音懒洋洋的,没什么起伏,“毕竟是小孩子,小孩子也要有私人空间的嘛。” 然后,他竟自顾自地哼唱起来: “男人哭吧哭吧哭吧不是罪~再强的人也有权利去疲惫~” 唱到“疲惫”时,还故意拉了个荒腔走板的长音,成功把旁边打盹的小狗都嫌弃地吓跑了。 江言有些遗憾地伸手,虚挽留了一下: 没挽留住,他低下头,样子看上去一点也不可怜。 种子: 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当家,就得扛事。扛事,就得把眼泪憋回去,然后继续往前走。 石清川瘦小的身影,在那方小院里忙碌了整整三天。 掘土,拾柴,守护那盏长明不熄的油灯。 终于,最后一把带着草木灰和泪水泥土气息的黄土,被他用小手轻轻拍实在那个新堆起的小小土包上。 他直起身,夕阳将他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孤零零地立在暮色笼罩的院子里。 江言拍拍屁股站起来,走过去,脸上扯出一个在此时此地显有点不合时宜的笑容,一把揽过少年的肩膀,蹲下身。 “生老病死,人生常态嘛!乐观点啦小子,走了。” 石清川没回头,也没应声。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新鲜的土包。 过了许久,久到江言以为他是不是睡着了,才听到一个极轻的声音。 “……嗯。” 话音刚落,少年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和力气,毫无预兆地向前软倒。 幸好江言胳膊还揽着他,顺势一捞。 入手的份量轻飘飘的,骨头硌手。 低头看去,石清川双眼紧闭,脸色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 连续三天的殚精竭虑、不眠不休,加上巨大的悲恸,直接昏死过去了。 “得,”江言认命地叹了口气,把背上轻飘飘的少年往上颠了颠,“晕的倒挺是时候,看来又得麻烦小青青了。” 喂喂喂!你够了啊! 种子立刻炸毛,又让她给你收拾烂摊子!她是你的专属保姆吗?!自己的麻烦自己扛啊混蛋! 江言背着人,脚步懒散地往村外走,闻言只是无所谓地偏了偏头,对着肩头那颗激动得快冒烟的光球,极其幼稚地吐了吐舌头: “略——” 幼不幼稚! 种子也毫不示弱地朝着江言的方向“略”了回去。 回到总部,医疗部的白大褂们效率奇高,迅速将昏迷不醒的石清川接了过去,送往检测室进行全方位检查。 江言自己则像一摊烂泥,瘫在了走廊冰凉的长椅上,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总算……能歇会儿了……” 他闭上眼睛,感觉骨头缝都在叫嚣着疲惫。 种子这回倒是没声了,大概是又去追它的武侠片了。 “嗡……”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江言眼皮都懒得掀,摸索着掏出来,拇指凭借肌肉记忆划开屏幕。 信息来自鹿青。 内容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总结起来就是。 李跌那个破基地被连根拔了,但江言提到的“傩面人”下落不明。 另外,关于石清川的后续安置与观察,总部会接手。 看完,手机被随手往旁边空位一丢,江言继续他的闭目养神。 他一点儿不担心。收拾这种烂摊子,鹿青最在行了。 就在这时,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他瘫坐的长椅旁边。 来人是——梵古寨。 他刚在江言旁边的空位坐下,江言就拖着长长的调子,阴阳怪气地开了腔: “哟——这不梵古寨嘛,这么久没见,这么拉了?” 江言慢悠悠地从长椅上支棱起来,单手撑着脑袋,歪头看向身边这位一身制服、表情严肃的老熟人,嘴角勾起欠揍的弧度。 “啧啧啧,我这前脚刚踏进总部大门,呼吸还没喘匀呢。”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张俊脸几乎要怼到梵古寨的眼镜片上,笑容灿烂得能闪瞎人眼: “这么迫不及待地来看我?怎么,一年不见,如隔三秋?思念成疾了?还是说……” 梵古寨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了一下,强行压下把手里文件夹直接拍在这张嬉皮笑脸上的冲动,用尽可能公事公办的语气开口: “少自作多情。总部通知,你带回来的那个‘麻烦’——石清川,后续观察与适应性引导工作,由我负责。” “引导?” 江言一脸“你逗我玩呢”的表情,“引导他去哪?引导他加入你们‘007福报’大家庭,为拯救世界发光发热?不是吧阿sir,总部现在这么缺壮丁了吗?连小朋友都不放过?还有没有点人性了?” “他情况特殊,”梵古寨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走廊冰冷的白光,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初步心理评估显示,他受到巨大精神冲击,目前处于创伤后应激状态,极不稳定。更重要的是,他体内的‘蚀光-7’活性,比我们预想的更麻烦。医疗部暂时压制住了表象,但污染源头还在,随时可能再次暴走。” “总部的专家们认为,一个熟悉他情况、并且……具备足够能力在必要时‘处理’失控风险的临时监护人,是目前的最优解。” “现在这么缺人的吗?连小孩都不放过!招童工是犯法的啊!小心我实名举报你们压榨未成年人!” 江言猛地一拍大腿站起来,手指差点戳到梵古寨鼻子上。 梵古寨面无表情地再次推了推眼镜,语气毫无波澜: “又不是第一次了。总部收容、引导具备特殊能力的个体,尤其是心智尚未成熟的青少年,本就是职责所在。资源有限,须‘物尽其用’。”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穿透镜片,钉在江言脸上:“况且,他体内那股力量……比预估的更棘手,也更危险。放任不管,或者引导失败导致彻底失控……为了整体安全与‘大局’考虑,届时,将不得不启动‘极端净化预案’。” 极端净化?听听,多冠冕堂皇的词儿。 江言在心里嗤笑一声。 果然,还是老一套。能驯化就利用,不能驯化……就物理超度,干净利落,非常符合“大局观”。 “呵,还真是几十年如一日的老样子。” 江言撇撇嘴,“行吧行吧,引导就引导呗,反正不关我事。那梵老师您慢慢引导,用心感化,我先撤了……” 他作势就要开溜,梵古寨把他按住。 “嗯?”江言垮下肩膀,无奈地拖长了音调,“还有什么事啊,反骨仔?一次性说完行不行?” 梵古寨完全无视他的抱怨,继续用那种没有起伏的语调说道:“他现在需要一个合法、合理的身份留在这里接受监控和引导,而不是以一个‘高危实验体’或者‘编外童工’的名义被关起来。” “你也知道是童工啊!”江言立刻抓住话柄。 梵古寨直接过滤了他的抗议:“初步心理评估数据还显示,他对你……产生了一定的依赖性,或者说,‘雏鸟情节’?虽然我个人完全无法理解其中的逻辑。”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嫌弃。 “因此,由你担任他的临时监护人,是目前最‘合适’的安排。你需要负责他的心理问题,最重要的是——维持他的情绪稳定。” “啥玩意儿?!雏鸟情节?!他那是想扑上来咬死我吧!” 江言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还监护人?还负责心理?稳定情绪?你让我来?梵古寨你是不是加班加到脑浆都凝固了?我反对!我严正抗议!” 他嘴里噼里啪啦地蹦着拒绝词,脚下却极其自然地、一寸寸地往走廊出口方向挪动。 溜!必须立刻马上溜!这坑谁爱跳谁跳! “想跑?”梵古寨冷笑一声,镜片寒光一闪,动作快如鬼魅。 第62章 禁止打架!随地大小变也不行! 就在江言即将完成转身动作的瞬间,一只看似文弱、实则力道十足的手,抓住了他的后衣领,像拎小鸡崽一样,硬生生把他拽了回来。 “放开!你个公报私仇的制服控!变态!” 江言挣扎着,手脚并用试图掰开那只铁钳般的手,可惜对方纹丝不动。 梵古寨虽然常年泡在档案堆里,但能稳坐这个位置处理各种“特殊”事务,没点真本事早凉透了。 “由不得你。”梵古寨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多年、终于找到机会释放的扭曲快意,“今天,这监护人,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说罢,他拽着骂骂咧咧、甚至试图用脚去勾倒旁边装饰盆栽的江言,不容置疑地拖着他往行政登记处的方向走去。 “开什么国际玩笑!反骨仔你脑子是被门夹了还是被驴踢了?!开玩笑的吧!这绝对是玩笑吧?!” “是不是玩笑,白纸黑字的文件说了算。” 梵古寨看着江言这副气急败坏、拼命扑腾的模样,心里那股被对方坑了无数次的恶气,终于找到了宣泄口,莫名升起一股酣畅淋漓的舒爽感——终于轮到这家伙吃瘪了! 安静的走廊里,顿时上演了一出“文弱(?)书生勇擒老油条”的鸡飞狗跳,噪音不断。 最终,江言败。 梵古寨唰地从办公桌抽屉里抽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几乎要拍在江言脸上,语气带着胜利者的宣告: “经过上层综合考虑,签字吧,‘临时监护人’江言先生。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与重托。” “信任个屁!这分明是打击报复!公报私仇!你个小心眼、记仇鬼、心理变态的制服诱惑爱好者!” 江言瞪着那份“卖身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猛地一扭腰,试图再次发力挣脱梵古寨的钳制,转身就想用一个滑步溜之大吉。 然而,梵古寨似乎早就料到他这一手,手上力道一紧,脚下巧妙一别—— “砰!” 江言顿时以一个极其别扭、充满屈辱感的姿势,被反剪着胳膊,脸颊紧贴着冰冷墙壁,牢牢按在了墙上。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认识你这个煞星!撒手!我要投诉你暴力执法!虐待功臣!非礼美男子!” 江言的抗议声闷闷地回荡在墙壁之间。 总之,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围绕着“签不签字”这个核心问题,展开了新一轮的、分分合合合合分分、充满了肢体对抗与语言攻击的拉锯战。 走廊外偶尔路过的几个工作人员目不斜视,脚步匆匆,对此等发生在眼皮底下的日常戏码早已司空见惯,甚至有人小声嘀咕。 此处省略两千年的鸡飞狗跳、讨价还价、威逼利诱、以及可能的物理交流…… 2000 years later 江言和梵古寨双双瘫在地上,气喘吁吁,头发乱得像被台风撸过,制服和常服都皱巴巴沾满了灰,脸上还蹭了几道颇具抽象艺术感的墙灰。 “反骨仔……算你狠……” 江言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怨念,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接过那支重若千钧的笔。 然后,他认命般地在监护人签名栏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笔画歪歪扭扭,充分体现了签写者此刻的相思之情。 笔尖刚离纸面,他手腕猛地一翻,那支可怜的签字笔就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直袭梵古寨的面门! 梵古寨眼镜片寒光一闪,脑袋险之又险地向旁一偏,笔尖擦着他脸颊飞过。 “哚”地一声闷响,精准地钉入了后方厚重的档案柜木质柜门,入木三分。 空气中弥漫开无声的硝烟。 下一秒,两人如同被按下了重启键,再次扭打在一起! 文件如雪片般漫天飞舞,墙角的绿植盆栽不幸遭殃,椅子被带倒发出砰砰乓乓的声响…… 他们将这几日积攒的所有怨气、烦躁和无奈,都毫无保留地倾泻到了对方身上,拳脚或许还有牙? 往来,好不热闹。 1000 years later 病房门“咔哒”一声被推开。 首先映入石清川眼帘的,是江言那件领口被扯成深V、顽强露出小片锁骨和一道疑似眼镜框刮出红痕的皱巴上衣。 他乱糟糟的头发里,几根不知名绿叶顽强地颤动着,脸上蹭了好几道灰,嘴角还带着点不自然的微肿。 石清川平静地给出评价:像刚打完架的流浪汉。 紧随其后的是梵古寨。 他那身一丝不苟的制服,扣子崩飞了一颗,白衬衫领口歪斜,沾满了墙灰和……一个轮廓清晰的鞋底的印记? 那副标志性的金丝眼镜,一边镜腿呈现诡异弧度。 左边镜片更是裂开蛛网般的纹路,让他透过裂纹看人的目光,在冰冷锐利之外,平添了几分物理意义上的“破碎感”。 一丝不苟的发型也乱了阵脚,几缕发丝倔强地翘在额前。 石清川眨了眨眼,评价是:有点小帅(如果忽略惨状)的……流浪汉。 两人几乎是互相架着、倚靠着,才勉强维持平衡挪到病房门口的。 “嘶……” 梵古寨试图扶正他那饱经风霜的眼镜,手指不小心碰到弯曲的镜腿,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病房里,早已经醒了的人,靠坐在床上。 少年脸色苍白,眼神还有些空茫,像是尚未从接连的巨变和深沉的疲惫中完全抽离。 他看着门口这两个造型别致、气息不稳的“难兄难弟”,平静无波的眼底难得泛起一丝真实的茫然与困惑。 “哟,醒了?” 江言完全无视自己的狼狈相,率先打破了沉默,一步三晃地踱到床边,用一种打量稀有动物的眼神瞅着石清川。 “感觉咋样?有没有特别想咬的人?或者……想喷点啥的冲动?”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眼之前被腐蚀的墙壁方向。 石清川觉得这问题问得莫名其妙且不合时宜。 他看了看衣衫不整的江言,又看了看门口那个虽然狼狈却仍在努力整理仪容、试图维持体面的陌生制服男。 最后目光落回江言身上,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沉默。 梵古寨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把身边这个祸害当场人道毁灭的冲动。 他扶正(勉强)眼镜,清了清嗓子,瞬间切换回“总部精英引导员”模式,脸上是强行拼凑出的严肃可靠。 他走到床边,物理意义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石清川,声音平稳无波: “石清川,我是梵古寨。根据总部安排,我将是你今后的主要引导者,兼基础理论与灵能控制课程教员。” 他顿了顿,似乎在谨慎措辞。 “关于你奶奶的事情……我们深表遗憾。请节哀。这里很安全,将是你未来的住所和学习场所,基本生活需求无需担心。你的身体状况……有些特殊,但目前已暂时趋于稳定。” 他言简意赅,信息量巨大,语气却平稳得像在朗读一份标准操作流程文档。 石清川的目光从江言脸上移开,看向梵古寨。 他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听到“你奶奶的事情”时,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过了几秒,他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嗯。” 总之,之前醒来时,旁边那个扎双马尾、自称万事通的小姑娘已经叽叽喳喳地把大致情况都跟他说了。 梵古寨此刻说的,也基本大差不差。 只是……听到由江言担任他的“临时监护人”时,石清川平静的眼底还是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意外。 而此刻,那位新鲜出炉的“监护人”江言,正毫无自觉地蹲在病房角落,和那个双马尾小姑娘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两人表情同步地透着一股“干坏事”的贼兮兮的气息。 随即,在梵古寨还在宣读注意事项时,两人便动作同步、鬼鬼祟祟地溜出了病房。 “总而言之,”梵古寨提高了些许音量,试图拉回注意力,“你目前的身体状况需要持续监测,体内的‘蚀光-7’虽被暂时压制,仍是高度不稳定因素。总部会为你提供必要的引导和系统性训练,帮助你逐步控制这股力量,避免它伤害到你或他人。在此期间,你需要严格遵守总部的各项规章……” 他话音未落,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动——刚才还蹲在角落的两人,此刻哪里还有踪迹? 只剩下空荡荡的墙角。 走廊拐角,确认已到达安全距离后,江言动作熟练地一把勾住旁边“少女”的肩膀。 他脸上的贼笑藏都藏不住,压低声音:“怎么样?战果如何?” 被他勾住的“少女”身形“噗”地一声轻响。 瞬间从病房里那个不起眼的小女孩,拔高成了一个穿着时髦、活力四射的元气少女——四九。 她笑嘻嘻地从卫衣那个仿佛连接着异次元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得意地晃了晃,里面发出纸币摩擦的、悦耳的哗啦声。 “喏,数数看。” 四九把信封拍在江言手里,笑得见牙不见眼,“这么多,够那群八卦精乐呵小半年。” 江言一把抢过信封,手指灵活地捻开厚度,眼睛瞬间像通了电的灯泡,亮了好几个度。 他掂量着分量,嘴里啧啧有声:“不愧是我!这该死的、无处安放的魅力与商业价值啊!” 他对着四九露出一个标准的奸商笑容,“老规矩,抽两成,算你的中间商。” 四九接过江言随手抽出的几张钞票,麻利地塞回自己口袋。 看着江言迫不及待开始认真数钱的样子,忍不住好奇地眨巴着大眼睛,压低声音问道: “说真的,你哪来这么多自己的‘私房照’?还都是角度刁钻、氛围感拉满的那种?” 她贼兮兮地凑得更近,语气带着促狭,“还是说……你其实有啥不为人知的特殊癖好?比如……自恋到暗地里雇人,24小时无死角偷拍自己,记录帅气的每一天?” 江言数钱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极其短暂地僵化了零点一秒。 随即迅速恢复自然,将厚厚一沓钱安全塞进自己那个同样神奇的“百宝袋”兜里。 然后,他笑眯眯地伸出食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四九光洁的脑门上弹了一个清脆响亮的脑瓜崩。 “小屁孩,大人的事情少打听,知道太多容易被灭口。” 他收起笑容,板起脸,试图拿出点威严,“还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上次的灵能理论作业还没交吧?赶紧回去写作业!” 四九吃痛地捂住额头,撇了撇嘴,身形一晃,瞬间又缩水回了那个扎着双马尾的萝莉模样。 她冲江言做了个大大的鬼脸,吐了吐舌头:“切!小气鬼!喝凉水!” 话没说完,生怕再被催作业,她一溜烟就跑得没影了,只在走廊尽头留下一串逐渐远去的轻快声。 江言看着小姑娘消失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摸了摸口袋里那叠厚厚的钱,脸上又重新浮现出满足的笑。 第63章 停滞的灵能,流动的心 几个月后。 梵古寨捏着手里那张轻飘飘的摸底成绩单,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稳健地朝着珠穆朗玛峰的峰顶发起冲锋。 那张纸片上,属于石清川的红叉密集得足以织一件温暖牌毛衣。 远处的训练场倒是一片热火朝天。 几个年轻学员正憋红了脸,对着悬浮的金属球使劲,灵能的光晕跟接触不良的灯泡似的忽明忽暗。 石清川混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空茫,看不出是专注还是神游太虚,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教过的基础手势——动作标准得能直接印上教科书当示范,可惜引发的灵能反应微弱得还不如蚊子哼哼。 进步嘛,还是有的。至少不像刚开始那样,动不动就失控暴走或者身上冒鳞片了。 但梵古寨要的不仅仅是“稳定”啊! “基础理论一塌糊涂,灵能应用停滞不前,战术思维僵化得像块石头……” 梵古寨低声咆哮,这与其说是给旁边人听,不如说是给自己濒临崩溃的神经施加压力。 他手里还捏着一份更详细的评估报告,纸张边缘都快被他焦虑的手指揉成了咸菜干。 还有三天!就剩三天!总部那群只看数据的家伙就要来验收成果了。 他已经能脑补出那些审视的目光和夹枪带棒的提问了,太阳穴突突直跳。 梵古寨背着手,在训练场边缘焦躁地踱步,脑子里疯狂刷过各种应急方案,包括但不限于临时给石清川灌顶传功或者找个替身。 他猛地抬头,试图从石清川那张没什么波澜的侧脸上,捕捉到一点灵光乍现的奇迹。 奇迹没看到,倒是看到一个晃晃悠悠满脸笑容的家伙正朝他溜达过来。 “哟,梵老师,搁这儿刷步数呢?”江言的声音一贯的懒散。 梵古寨现在看到江言就感觉心肌梗塞前兆,完全不想搭理。 等江言走近,看清梵古寨的样子,差点把嘴里的草茎笑喷出来。 梵古寨顶着一对堪比国宝的黑眼圈,头发乱得像被台风卷过的鸟窝,原本笔挺的制服皱巴巴地挂在身上。 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郁的“人间不值得”的颓废气息。 跟江言自己的日常造型,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嚯!梵老师,您这是……连夜给总部写万字血书呢?还是被哪个千年女鬼吸干了阳气?” 江言夸张地绕着梵古寨转了一圈,啧啧称奇,“这脸色……” “你来干什么?” 梵古寨有气无力地问,声音里透着一丝生无可恋。 江言的胳膊肘极其自然地就往梵古寨肩膀上搭:“到点儿了呗,心理疏导,关爱青少年健康成长……” 他头顶上方的种子正激动地闪烁着微光。 咔嚓咔嚓!绝版素材!落魄梵古寨限定款!挂内部肯定能卖个好价钱!发达了发达了! 梵古寨只是机械地抬腕看了眼表,然后像驱赶烦人的苍蝇一样,极其不耐烦地冲江言挥挥手:“滚!赶紧滚!” “得令~”江言从善如流,转身就走,还不忘贱兮兮地补一句,“梵老师,注意身体啊,年纪大了熬不住就别硬撑~” 种子飘在他旁边,回头又瞅了眼梵古寨那萧索的背影,心有戚戚焉地总结: 啧啧啧,当老师真可怕。瞧瞧,这才几个月,好好一个斯文眼镜仔,愣是给熬成了人间怨灵。 “就算是怨灵,那也是特级的。”江言在心里默默补充。 —— 午后的阳光洒在湖面上,那叫一个波光粼粼,闪得人眼花,堪称物理意义上的光污染。 江言默默地变出个墨镜戴上,挡住了大部分攻击。 湖边挺安静,只有几只水鸟在岸边优雅地踱着步。 江言找了个树荫下的长椅,舒舒服服地瘫了进去,发出满足的喟叹:“啊——!不用出任务摸鱼的感觉,真是神仙日子!” 他拍了拍旁边的空位,“坐啊小石头,别跟电线杆子似的杵着,又没人罚你站。” 石清川沉默地走过去,坐下。 姿势依旧端正,背脊挺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粼粼的湖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微风吹过,拂动他额前细碎的发丝。 看这标准坐姿,梵古寨没少给他开小灶加练吧?就是不知道效果如何? 江言歪着头,好奇地问:“现在感觉咋样?是不是感觉浑身充满力量,能一拳打死一头牛?” 石清川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湖面,过了好几秒,才用没什么起伏的声线平静地回答:“没有……什么都没有。” “噗——”江言直接笑喷,肩膀抖得跟抽风似的,“哈哈哈哈!梵古寨要是听见了,怕不是当场心梗!他那套精英教学法,在你小子这儿算是彻底踢到铁板了啊?哈哈哈!干得漂亮!” 石清川微微侧过头,看了眼笑得毫无形象、甚至还冲他竖大拇指的江言,眼神里透着一丝不解:“你……很高兴?” “还行吧,主要是有对比才有快乐。” 江言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花子,“看那个反骨仔吃瘪,我就莫名舒爽!” 石清川没说话,只是又默默转回头去看湖面。 柳枝轻轻拂过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安静在两人之间弥漫了一会儿,只有风吹柳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石清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风里:“老师很着急。” 江言叼着嘴里快化没了的糖棍,含糊地“嗯?”了一声。 “梵老师。”石清川补充道,目光依旧黏在湖水上。“他教得很认真。是我……”他停顿了一下,垂眉丧气的,“……做不到。” 江言挑了挑眉,有点意外这小子居然会主动提起这茬。 不过这也在所难免——毕竟石清川用的压根不是他自己的灵能,是蚀光那家伙的。 要是没了蚀光,这小子才是真正的“空空如也”。 话说,好像和小红的情况有点像啊。种子在江言耳边小声嘀咕。 不过结果是好的,至少他现在能用,没被那玩意儿反噬就算谢天谢地了。 江言斜睨着石清川平静的侧脸:“现在学会反思了?有长进啊小子。不过嘛……” 他拖长了调子,摆出一副资深咸鱼的姿态,“做不到就做不到呗。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砸也先砸梵古寨那种的,轮不到你这小豆丁。他啊,就是把自己逼得太紧,活像个随时要炸的高压锅。你可别学他,容易未老先衰。” 他顺手揉了揉石清川的头发,把人家好不容易理顺的发丝又揉得翘起几根。 “再说了,梵古寨那套理论,本来就是给‘正常人’准备的。你这种情况属于超纲题,他非要拿标准答案往上套,能不难为自己么?” 石清川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是看着湖水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反正能用就行,管它是谁的能力。 过了好一会儿,石清川才再次开口,这次声音更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探寻:“那你……为什么能做到?” “做到什么?”江言一愣。 “很多事。” 石清川的目光终于从湖面移开,落在了江言脸上。 少年的眼神清澈,带着纯粹的探究,“打架,逃跑,救人……还有……”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气梵老师。” “只有你没变。明明梵老师做出了改变,我也做出了改变,你却还是这样,什么也没有变。” 江言:“……” 意识之种在旁边也开始思考着这个问题,对啊,为什么小江能做到呢?嗯…是个灵魂拷问! 湖边的风好像都停了。柳枝再不晃了,水波不再浪了,江言感觉自己又行了。 江言干咳一声,坐直了点身体,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咳咳,这个嘛……无他,唯手熟尔。” 他煞有介事地晃了晃手指,“活得久了,见得多了,自然就知道怎么省力怎么来。什么灵能啊,铁球啊,都是虚的。重要的是……” 他故意停顿,卖足了关子。 吊得旁边的种子都忘了吐槽,模拟出“?”的符号。 石清川微微睁大了眼睛,专注地看着他。 江言咧嘴一笑,露出八颗白牙,瞬间把刚才那点高人风范撕得粉碎:“……是脸皮够厚。” 石清川:“……” 意识之种:“……” “啧,孺子不可教也。”江言恨铁不成钢地摇头,顺手从百宝袋里摸出颗橘子糖,剥开塞自己嘴里。 “不过嘛,”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侧过身,胳膊肘搭在椅背上,笑眯眯地凑近石清川,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说起来,小石头啊,咱俩现在这关系,是不是得重新捋捋?” “……什么关系?” “监护关系啊!我现在,可是你名正言顺、如假包换的——监护人!” 石清川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江言苍蝇搓手,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全是你快叫啊你快叫啊等不及了的迫切。 “你看,监护人,监护人,那四舍五入,不就等于……嗯?”他挤眉弄眼,疯狂暗示,“叫声来听听?放心,不白叫,回头给你买糖。” 种子翻了个白眼:恶趣味。 石清川皱起了眉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别开脸,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 “不叫。” “切。”江言撇撇嘴,倒也不意外,重新瘫回椅背,嘎嘣嘎嘣嚼着糖,“没劲。白瞎了我这玉树临风、成熟稳重的监护人形象。” 湖面沉默了一会儿,只有风吹柳叶的沙沙声。 石清川的目光重新投向粼粼波光,刚才江言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却勾起了梵古寨冷硬的话语——“为了大局考虑,那就不得不采取‘极端措施’”。 蚀光-7……不稳定……失控…… 少年老成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却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长椅边缘。 他想问如果自己真的控制不了,为了大局江言又会不会…… 这么想的也这么问了,得到的是个笑眯眯的,“会哦~” “不要过度依赖他人,没有人会一直陪着你。” 江言伸了个懒腰,然后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点生理性的泪水,“行了,风也放了,太阳也晒了,该回去了。再待下去,你梵老师怕是要过来问好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 石清川也跟着站起来,动作依旧利落。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湖边小路往回走。江言嘴里还哼起了不成调的曲子。 走到训练场外围,已经能看到梵古寨的身影时,一直沉默的石清川忽然在江言身后,用很轻很轻的声音问了一句:“明天……还来吗?” 江言继续走着没回头,只是抬手随意地挥了挥,背影透着洒脱: “看心情,要是你梵老师过来求我的话,天气不错的话,我心情好的话……再说吧。” 种子在江言头上,做出捂脸的动作:完了,雏鸟开始认窝了……小江,你这监护人,怕是甩不掉了。 江言倒是无所谓,要是有心要甩掉的话肯定能甩掉的。 他嘴里哼的曲子拐了个弯,变得更不着调了些。 第64章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 江言在高低错落的屋顶上如履平地,夜风把他的外套吹得猎猎作响,颇有几分落魄大侠(自封的)风范。 脚下方向异常明确——老城区,金巷子。 找那神神叨叨的老太婆续前缘? 意识之种来了精神,光球在他肩头蹦跶,咋的,终于良心发现,想给上次那没给钱的‘命运占卜’补个红包? “补你个头。” 江言懒得解释,速度又快了几分。 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像是有个小爪子在挠。 金巷子,那棵树,那个满嘴命运星辰的老太婆……有些事他得亲自去确认一下才能安心。 灵能这玩意儿,有时候留下的痕迹比监控录像还靠谱。 几个小时后,江言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顺来的草茎,表情臭得像连续踩了十滩狗屎。 巷子还是那个破巷子,青石板路,斑驳的砖墙,歪斜的窗棂,充斥着老城区特有的世俗烟火气氛围。 但那棵曾作为一切事件核心的怪树……被腰斩了。 原地只剩一个巨大的、焦黑中带着点诡异切口的树桩。 周围的石板缝隙里,散落着厚厚的木屑和断裂的细小根须,空气里还残留着撕扯后的焦糊味。 我……靠? 种子默默竖起大拇指,哪个缺德的这么牛逼,把这当柴火劈了?! 江言同样向种子竖起大拇指,语气棒读:“666,好样的砍树不叫我。” 他慢慢走到那巨大的树桩前,蹲下身,指尖拂过粗糙冰冷的断面。 触感传来的瞬间,一股极其细微却异常阴寒、带着熟悉压迫感的灵能波动,如同潜伏的毒蛇般,顺着他的指尖猛地窜了上来。 他们同时想到了一个人。 傩面人! 大反派! 江言猛地抬头,身影一闪,下一秒已经出现在老太婆那间爬满枯萎爬山虎的老屋前。 老屋的门板歪斜地敞开着,门板上那些曾经刻满模糊符咒,此刻只剩下一些浅淡的刻痕,被某种强大的力量硬生生刮去了,刮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 他几步跨到门前。 屋内一片狼藉,书架倒塌,那些泛黄的、可能记载着偏门灵能知识的书籍散落一地,被踩踏得污秽不堪; 那张曾摆着“能改写阴阳的盗版玄幻小说”的破桌子四分五裂…… 看这破坏程度和残留灵能的逸散状态,大概能推测出是他们任务结束离开后没多久发生的。 此刻的江言多么想,要是红颜还在就好了。 “这潭水比我们想的还要浑啊,”江言低声自语,眼神锐利,“搅水的人…也还在暗处盯着呢。” 他生怕再多待一会儿就会触发什么陷阱,或者被守株待兔,果断决定跑路,把这块烫手山芋丢给专业人士。 “走,回去让小青青头疼去。” —— 宿舍的灯早就熄了,石清川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脑子里一团乱麻。 只是,还是有点……不甘心。 奶奶走了,村子回不去了,蚀光-7像个不定时炸弹埋在他身体里,梵老师的期望沉甸甸地压在肩上,而那个吊儿郎当的监护人…… 江言的态度才是最让他摸不着头脑的。 如果他连这里,连“成为一个对总部有用的、稳定的存在”都做不到……那我…… 他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烦。 他坐起来,摸索着打开台灯,暖黄的光只照亮一小片桌面。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空白的纸页上,停顿了很久。 那是梵古寨给的笔记本,美其名曰“记录心路历程,有助于情绪稳定和灵能控制”。 说白了就是写日记。 —— 屋顶上,江言盘腿坐着,脚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瓦片,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他刚好看到远处石清川的房间有亮光透出。 江言这视力,连种子都不得不佩服。 您猜怎么着?他们现在在…… “种子,你说开场白用‘不准动,查房!’怎么样?够不够威严?” 江言摸着下巴,一脸认真地咨询他的“外置大脑”,“到时候看看他有没有躲在被窝里偷偷看小黄书……或者,在写我的坏话。” 威严?这东西你什么时候有过? 种子直接躺在他头发上,模拟出翘二郎腿的姿势,想了想, 本种子觉得,还不如走知心大姐路线。‘小石头啊,今夜月色真美,我们来谈谈人生和理想?’——呕,不行,太肉麻了。 种子自己先受不了,光芒乱闪。 江言当然知道种子在想什么,坏笑:“哦~原来你喜欢这种矫情文学风啊?” 他觉得种子出的都是馊主意,还不如直接破窗而入,大喊‘Surprise!你爹来送温暖了!’ —— 写完最后一个字,石清川合上本子,刚起身准备关掉台灯躺回去时。 笃、笃笃。 极其轻微还带着点诡异节奏的敲击声,突兀地在窗户玻璃上响起。 这里可是总部宿舍,灵能防护和物理安保都相当森严,谁会、谁能半夜跑来敲窗? 石清川心脏莫名快跳了一拍,这个时间点? 他警惕地转向声音来源。 手指下意识绷紧,皮肤下那片鳞片的位置隐隐发烫,一丝微弱的、属于蚀光的灵能似乎在涌动。 他迅速转头望向声音来源的窗户。 然后,他愣住了。 只见窗外月光下,一个人影大喇喇地坐在他宿舍的窗台上,一条腿曲起踩着窗沿,另一条腿随意地垂在墙边晃荡。 月光勾勒出那人乱糟糟的头发轮廓和过于放松的姿态。 他一只手还维持着敲玻璃的姿势,另一只手拿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 看到石清川转头,那人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到有点傻气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一口白牙。 他冲着里面明显被惊住的石清川,笑眯眯地挥了挥手。 江言。 那模样,活像半夜爬墙来找小伙伴出去浪的不良少年,还是业务特别熟练的那种。 不!这纯纯是刻板印象! 种子在江言头顶很不赞同地摇摇头,江言本来就像不良少年,至于哪里不良…… 石清川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 那点因被打扰而升起的警惕和体内蚀光的细微躁动,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空白。 他呆呆地看着窗外那个不请自来的“监护人”,大脑一时间有点宕机。 他……他怎么上来的?这里是五楼啊! 种子幽幽地在江言脑袋旁边吐槽: 看吧,我就说你的脸自带降智光环,尤其是笑的时候。瞧把孩子看的,cpU都干烧了。 江言完全不搭理它,文绉绉地念了句歪诗:“原来,怀民亦未寝啊。” 石清川下意识地把刚写东西的手缩回背后,抿紧了唇:“……有事?” 他看着窗台上那个晃着腿啃着苹果的人,感觉脑子里那点刚酝酿出的愁绪“啪”地一声,断了弦。 “有事?”他绷着脸又问了一遍,试图找回点被江言那没心没肺笑容冲散的严肃感。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我可爱的被监护人?” 江言三两下啃完苹果核,手腕一甩,果核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精准地落进了远处某个看不见的垃圾桶。 “这不,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我以为只有我睡不着觉,原来石小朋友你也睡不着啊。” 他拍拍手,利落地从窗台上跳下来,像进自己家门。 几步就跨到床边,伸手就扒拉石清川的肩膀,那力气根本不像个日常瘫着的咸鱼。 “来来来,别傻站着,大好青春是用来睡觉的,不是用来学梵古寨当苦瓜脸的,他那张脸看多了容易做噩梦。” 石清川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江言一股脑儿地塞进了被窝里,被子还被他往上猛力一拽,差点表演一个当场窒息。 “喂!江言!” 石清川挣扎着把脑袋从被子里拔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被物理关怀后的懵圈和薄怒。 种子:承认吧,你就是自己睡不着,跑来嚯嚯未成年人。 “嘘——!”江言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眼神慈爱(自认为)地看着石清川,“睡前仪式,懂不懂?来来来,我给你讲个睡前故事,助眠效果一流。” 他完全无视了石清川写满“我不要”的眼神。 当当当当!江言变戏法似的从他那个连接着异次元的“百宝袋”衣兜里,掏出一本书。 搞得石清川都忍不住好奇,江言这件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外套里,到底塞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 “其实呢,”江言晃了晃手里的书,一脸正气,“我是来找你联络联络父子感情的,顺便关心一下青少年心理健康。” “谁跟你是父子。” 石清川下意识反驳,雏鸟情结什么的,绝对是系统出bUG了吧?! 江言已经一屁股坐在了床边被拖过来的椅子上,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翻开了那本“睡前读物”。 石清川面无表情地看着江言读着读着自己就先“噗嗤”、“哈哈哈”地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 他听着江言那极具感染力的笑声,继续沉默是金,并对这个“监护人”的精神状态报以深切的担忧。 结果越听越不对劲! “等等,” 石清川忍无可忍地起身打断,眼神盯着江言手里那本书封,上面几个大字在月光下异常刺眼——《笑死不偿命大全集》。 “你这书…” 江言激昂的演讲戛然而止,低头看看书,又抬头看看石清川,眨了眨眼。 “欸嘿。” “欸嘿,是什么意思啊…!!”石清川感觉自己的冷静正在离家出走。 “你就不能…念点正常的吗?或者…别念了?” 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恳求,求放过。 “嗯?”江言停下笑声,合上书,摸了摸下巴,做思考状,“行!那我给你现编一个!” 石清川立刻把被子拉高,只露出一双写满惊恐的眼睛,连忙拒绝并表示他真的困了不要再折磨他了。 江言狐疑地凑近一点,试图看清石清川藏在被子后的表情,确认这小子是不是在敷衍他。 片刻后,他像是终于大发慈悲,把书随手塞回他的异次元衣兜里。答应了。 可接下来的操作就让石清川看不懂了。 “???” 他看着江言把椅子又往前拖了拖,几乎顶到床边。 然后坐得端端正正,双手抱臂,一副“我就看着你睡”的架势,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这、这更让人睡不着了好吗!比听笑话还精神! 然而,少年老成的倔强终究没扛过身体积累的疲惫,奇异沉淀下来的安心感。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紧抿的嘴角也微微松弛下来,显露出一点这个年纪该有的柔软样子。 江言脸上的嬉笑不知何时淡了下去。 他无声地站起来,动作难得轻缓地替石清川掖了掖被角,目光扫过少年露在外面的手腕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他走到窗边,夜风带着微凉的草木气息涌进来。 江言单手撑住窗框,利落地翻了出去,融入夜色,像往常一样,拍拍屁股溜之大吉。 只是在彻底离开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 石清川睁开眼时,天光早已大亮。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整理好床铺。 日子照旧。 训练场,理论教室,食堂,宿舍。 四点一线,枯燥得像设定好的程序,只是江言倒是再也没像那晚一样突然出现。 梵古寨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眼镜片后的黑眼圈浓得化不开。 看到石清川时,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仿佛他是什么易碎品。 第65章 黑化读条99%的突击检查重要性 考核日如期而至。 地点在一个高度拟真的灵能训练场。 场地会根据指令模拟各种复杂环境:扭曲的废弃都市、光线幽暗的变异丛林、甚至是不稳定的裂缝边缘。 石清川需要独立完成一系列基础及进阶的灵能操控测试、战术规避、信息收集。 最后是对抗一个模拟的、被严格限制了强度的“异灵”投影。 当一切结束,空气里弥漫着灵能过载的焦糊味,以及……石清川粗重的喘息。 他单膝跪在场地中央,汗珠顺着下巴颏不断砸在焦黑的地面上,“滋”地一声轻响,瞬间蒸发。 制服后背完全湿透,紧贴着绷紧的脊梁骨。 更明显的是,他手臂上那几片若隐若现的鳞片。 此刻颜色深得像淬了墨,边缘还残留着能量过载后的微光,一明一灭,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刚才的极限压榨。 过了。 擦着及格线,险之又险,过程堪称惊心动魄。 梵古寨站在场外监控台,手里捏着那份刚出炉、还带着数据终端余温的评估报告。 他推了推鼻梁上那道裂痕愈发明显的眼镜,镜片后有劫后余生的虚脱,有低空飞过的庆幸,更多的是一种灵魂被掏空的疲惫。 几个月殚精竭虑,他感觉自己的发际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后撤退。 他看着场地中央那个摇摇欲坠却依旧倔强的身影。 最终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候着的医疗组上去做基础检查。 他低头,再次看向那份报告,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试图把那份沉重揉散。 及格了……虽然过程惊悚,手段离谱,风格完全不符合教科书,但好歹是及格了。 综合评定:c-。 灵能操控:F(稳定性极差,爆发力来源异常,控分嫌疑)。 战术执行:d(过于死板,应变力基本为零)。 理论:……(梵古寨选择跳过这一栏,怕自己心梗)。 梵古寨深吸一口气,才对走到自己面前的石清川说: “总部勉强认可你的‘初步稳定’,列入长期观察序列。后续的引导课程……” 他说不下去了,感觉再说下去自己就要当场圆寂,只能无力地挥挥手,“……回去休息吧。” 他痛苦地闭上眼,默默哀悼自己即将彻底宣告破产的休闲时光和岌岌可危的头发。 但至少,短期内,那把名为“极端净化”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会再悬在头顶了。 但愿吧。 他只能这样苍白地安慰自己。 深夜,宿舍区一片死寂,连灵能流动都仿佛变得粘稠缓慢。 石清川躺在床上,身体像是被重型卡车来回碾过,每一块骨头、肌肉都在发出无声的抗议。 考核时强行调用蚀光力量带来的虚脱感,此刻才排山倒海般反噬回来。 更糟糕的是,手臂上那片鳞片的位置,传来刺痛和麻痒,挥之不去。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埋进枕头,试图屏蔽掉这恼人的生理和心理双重不适。 【这点消耗就扛不住了?】 一个讥诮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石清川身体僵住。 是蚀光。 【借你点‘能量’就虚成这样,你这容器还真是脆弱得可怜。】 蚀光的声音在他意识里盘旋,带着居高临下的嫌弃,【要不是怕这破壳子提前散架,影响我恢复……谁乐意管你?哼。】 石清川没吭声,只是默默地把手臂从被子里抽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了眼那片在黑暗中的鳞片。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刺痛和麻痒的源头。 他没动,只是呼吸沉了沉。 他知道,反驳只会让这家伙更来劲。 【你就甘心这样?】蚀光的语调忽然一转,带上了某种蛊惑人心的味道。 石清川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那个穿制服的眼镜仔,看你的眼神像看什么?一个勉强及格的残次品?一个需要时刻监控的定时炸弹?】 蚀光精准地戳着他考核后残留的难堪和隐痛,【还有那个姓江的,他人呢?自从我那晚感觉到他靠近之后,就再没影了吧?】 “……” 石清川依旧沉默,但蚀光能敏锐地感觉到,少年紧贴床铺的身体线条变得更加僵硬。 江言,自从那次离谱的“睡前故事”夜袭后,确实再也没出现过,像人间蒸发。 【看看,看看。】蚀光的声音充满了恶意的了然,【需要他的时候,人影都找不到。嘴上说着什么‘监护人’,跑得比谁都快。也对,他那种人……当年在巷子里是这样,现在……对你,也一样。毕竟,我们在他眼里,或许没什么不同。】 “喂,安静点。”石清川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带着点被吵得头疼的烦躁,“你吵到我休息了。” 蚀光提到的“巷子”他不明白具体指什么,但能清晰地感觉到蚀光对江言那几乎化为实质的怨气。 这股怨气,此刻正通过某种难以言喻的共生联系,丝丝缕缕地缠绕、侵蚀着他。 蚀光像是找到了新的乐趣,声音陡然变得尖锐:【石清川,你奶奶是怎么死的?】 这个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心上。 石清川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丝刺痛的清醒。 黑暗中,手臂上那片鳞片的光泽似乎骤然亮了一下,内部的刺痛感也随之加剧。 蚀光的声音拔高,充满了煽动性的怒火,仿佛那刻骨的仇恨是他自己的一般: 【是他们!李跌!还有他背后那些藏头露尾的家伙!他们把她当成控制你的筹码!利用完了,就像丢弃垃圾一样……】 “够了!”石清川低吼出声,猛地从床上坐起。 黑暗中,他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有压抑的火焰在跳动。 奶奶临终前灰败的脸,如同残酷的噩梦清晰回放。 【这就受不了了?】蚀光的声音带着残忍的满意,【你恨,对吗?可你拿什么去恨?拿你连基础灵能都操控不稳的身体?拿你那个只会写报告的‘老师’?还是拿那个把你丢在这里不管不顾的‘监护人’?】 蚀光的声音如同冰冷的毒蛇,紧紧缠绕着石清川摇摇欲坠的理智: 【承认吧,石清川,你太弱了。弱得连复仇的资格都没有。那个梵古寨,再教你一百年,你也只是个勉强及格的废物!指望江言?呵,他只会笑嘻嘻地看着你挣扎,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像当年对我一样,转身离开,什么也不做!】 “当年……”石清川下意识地重复,蚀光话语里那浓烈的怨毒和不甘,让他感到一种冰冷的窒息感。 他和江言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把身体给我。】 蚀光的声音变得无比诱惑,如同恶魔在耳边低语,【把你的控制权,暂时交给我。让我来驾驭这具身体,让我来运用‘蚀光-7’真正的力量!你奶奶的仇,我会让他们——李跌,那个戴面具的,还有他们效忠的所谓‘女王’——在极致的痛苦和恐惧中哀嚎着走向毁灭!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这不正是你夜不能寐时,心底最深处咆哮的渴望吗?】 蚀光的声音充满了绝对的自信和毁灭性的诱惑:【想想看,石清川。你只需要……放松,睡一觉。等你醒来,所有的仇人都将化为灰烬。你不需要再忍受这无休止的训练折磨,不需要再看梵古寨那失望又无奈的眼神,不需要再等那个永远不会在你需要时出现的监护人……你只需要,点点头,把一切交给我。】 黑暗中,石清川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手臂上的刺痛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麻痒感,正顺着血管和神经悄然蔓延。 蚀光描绘的画面——李跌的惨叫,傩面的碎裂,那个虚无缥缈却带来无尽痛苦的“女王”陨落—— 带着血腥而诱人的快感,猛烈冲击着他被仇恨、无力感反复折磨的脆弱神经。 把身体交出去……睡一觉……醒来就什么都结束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剧毒的种子,一旦落下,便在他荒芜的心田中疯狂滋长。 长久以来积压的痛苦、迷茫、孤独和那焚心蚀骨的仇恨,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一个看似能终结一切痛苦,却分明通向无底深渊的出口。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鳞片的手。 蚀光敏锐地捕捉到他意志的剧烈动摇,不再言语。 只是静静潜伏在他意识的深处,带着胜券在握的等待着他最后的屈服。 石清川的眼神在黑暗中显得迷茫。 蚀光描绘的血色未来和他自己苍白无力的现实在脑海中激烈碰撞,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裂。 就在那充满毁灭诱惑的寂静即将彻底吞噬石清川的刹那—— “吱呀——砰!!” 宿舍门被猛地从外面推开,狠狠撞在内侧的墙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瞬间打破了室内几乎凝滞的黑暗和死寂。 “Surprise!!!清川同学!恭喜你成功苟……啊不,是成功通过考核!” 一个元气十足、即使刻意压低却依旧响亮活泼的声音,伴随着门板的撞击声,像颗小炸弹般炸响在门口。 第66章 C-的救赎 来人正是四九——就是他在病房醒来第一眼看到的那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现在算是同学。 她穿着oversize的卫衣,像阵风似的闯了进来,手里拎着个印着夸张卡通头像的塑料袋,里面塞满了各种零食。 还有个……看起来很像节日拉炮的玩意儿? “清川同学!你……呃?” 四九元气满满的欢呼在看清房间内景象的瞬间卡壳了。 石清川正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姿势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口,一只手还微微抬在半空,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但那绷成一条直线的背脊和骤然停滞的呼吸,明显不对劲。 四九被这诡异的气氛噎住了,后知后觉地缩了缩脖子,声音低了下来:“……那个……我、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不,你来的正是时候。 “……” 石清川猛地回神,触电般放下那只抬起的手。 他转过头,眼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挣扎和茫然。 “呃……” 四九端着个歪歪扭扭的奶油蛋糕,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的笑容凝固成一个尴尬的弧度。 她眨了眨眼,努力适应着黑暗,试图解读这诡异的气氛。 “那个……清川同学?你……在修炼什么……夜间吸收月光精华的秘法吗?还是……” 她小心翼翼地探头,声音降了八度,带着点做贼似的兴奋,“……在画圈圈诅咒梵老师?” 蚀光在石清川脑子里发出一声极其不爽的、带着浓郁怨气的冷哼。 那感觉,就像打游戏眼看就要爆装备通关,结果被人从后面一把拔了电源线。 石清川没理会脑子里那个暴躁的“室友”。 只是将疑惑的目光投向门口的不速之客,语气带着刚被从深渊边缘拉回来的茫然:“有事?” 四九眨了眨眼,似乎也被他这过于“平静”的反应弄得有点懵。 但她神经够粗,立刻把刚才那点诡异气氛抛到脑后,扬了扬手里沉甸甸的袋子,嗓门又亮了起来: “哎呀!当然是来给你庆祝的啊!c-啊!”她自顾自地走进来,还不忘用脚后跟灵巧地把门轻轻带上。 “哗啦”一声,她把袋子往旁边的小桌上一放,然后叉着腰,一脸“快夸我机智又贴心”的表情: “刚刚在外面敲了好久的门都没听见动静,还以为你想不开……呸呸呸!还以为你累趴下直接睡死过去了呢!” “当当当当!”她把那个卖相实在不敢恭维的奶油蛋糕猛地举到石清川面前,奶油几乎要蹭到他鼻尖。 “庆祝你成功熬过梵老师的‘地狱魔鬼特训’,喜提c-!虽然评级是有点寒碜,但活着就是胜利啊兄弟!来,尝尝‘我们’亲手做的劫后余生特制蛋糕!别看卖相一般,呃,可能有点齁?” 石清川看着怼到眼前的蛋糕,又看看少女脸上毫不作伪的期待,沉默了两秒。 他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微妙的复数词:“‘我们’?” 四九正手忙脚乱地想把歪掉的蛋糕扶正,奶油蹭到了她卫衣袖口上也浑然不觉。 “啊?哦!‘我们’啊!”她恍然大悟似的,一拍脑门,结果奶油又沾上了额前的发丝。 “嗨!本来还有俩怂包呢!一个临时被抓去补作业了,另一个说是肚子疼,去厕所蹲着了吧?” “所以,这普天同庆的重任,就只能由本小姐代劳了!来,别傻坐着了,给点反应嘛!” “嗯,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他干巴巴地说,依旧没什么表情,身体微微后仰,避开了蛋糕的“亲密接触”。 “哎呀,客气啥!以后就是共患难的战友了!” 四九完全没get到石清川的抗拒,或者说选择性无视了,自顾自地把蛋糕放在桌上。 然后变戏法似的又从她那件连接着异次元的宽大卫衣口袋里掏出两罐……碳酸饮料? “看!连快乐水我都准备好了!冰镇的!虽然可能快被我的体温捂成温的了……别在意这些细节!” 她“啪”地拉开一罐,气泡欢快地涌出,发出“嘶——”的声响,在这刚刚还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有活力。 她把饮料塞到石清川手里,冰凉的触感让他下意识地握住了。 接着,四九又豪爽地把一大包薯片直接塞到石清川怀里,包装袋发出哗啦的抗议。 “来!为了我们伟大的石清川同学,没有被梵老师的怨念压垮,没有被铁球砸扁,没有被异灵投影吓尿……呃,这个好像真没有,总之!干杯!” 少女举起自己那罐,就要去碰石清川手里的。 石清川:“……” 他看着手里滋滋作响的饮料,又看看身边这个像小太阳一样强行闯入、驱散黑暗的同学。 房间里那股阴郁粘稠的气氛,被四九咋咋呼呼的闯入、薯片袋的摩擦声和碳酸饮料的气泡声彻底搅散了。 明亮的灯光(四九顺手按亮的)、廉价奶油和薯片的混合香气、少女充满活力的、带着点抱怨的庆祝语…… 这一切都无比真实,带着扑面而来的、鲜活的、甚至有点吵闹的生活气息。 蚀光在他脑中描绘的那个充满毁灭、血腥的“未来”,在这真实温暖的嘈杂面前,忽然显得那么遥远,那么……不切实际。 石清川默默地,抬起手,把饮料罐凑到嘴边,极小幅度地抿了一口。 冰凉、甜腻、带着刺激气泡的液体滑过喉咙。 四九看他喝了,立刻眉开眼笑,仿佛完成了什么重大使命,自己也仰头灌了一大口,结果被汹涌的气泡呛得直咳嗽。 “咳咳……爽!对了。”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手又在卫衣口袋里掏了掏,摸出一个小东西。 “喏。”她把东西往石清川手里一丢,“差点忘了正事儿,有人托我给你的。” 入手是熟悉的冰凉触感和小巧的圆柱形状。石清川低头。 一罐橘子味硬糖。 “他?”石清川低头看着掌心的糖罐,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和复杂,“他让你来的?” “啊?什么他?” 四九正不由分说地把一块最大的、奶油最多的蛋糕塞到石清川手里,小声嘀咕,“本小姐亲手做的蛋糕可不能白做了。” 她三两口把自己那罐饮料喝完,切了块蛋糕放在桌上,又把剩下的大半个蛋糕端起来。 “还有不能浪费粮食,我还要去‘慰问’一下隔壁那个蹲厕所的!晚安啦,别扭的发光仔!” 她笑嘻嘻地说完,像来时一样风风火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宿舍重新陷入寂静,却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石清川睁着眼睛,听着门外四九哼着跑调的歌、端着蛋糕远去的脚步声。 她都还没回答他的问题……就这样自顾自地来,又自顾自地走了。 他低头,有些茫然地看着手里被塞过来的薯片,手臂上那片鳞片的位置,不知何时也彻底安静了下来。 那蛊惑人心的低语和刺骨的寒意仿佛只是幻觉。 他拿起一片薯片,放进嘴里,咔嚓一声。 很脆,很咸。 也很真实。 与此同时,梵古寨的办公室依旧亮着惨白的灯,活像审讯室的氛围灯,精准聚焦在他此刻生无可恋的脸上。 他整个人以一种近乎僵硬的姿势“钉”在办公椅里,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 那道裂痕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仿佛是他此刻破碎灵魂和职业生涯的完美写照。 桌上,那份薄薄的考核评估报告,烫手得像刚从炼丹炉里捞出来的。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后面那个惨绝人寰的详细数据他实在没勇气再细看第二遍,怕自己脆弱的小心脏当场罢工。 几个月,整整几个月! 他梵古寨,兢兢业业,呕心沥血,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发际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后撤退,咖啡当水喝喝得胃里都能直接开展浓硫酸批发生意了! 结果呢?就换来这么个玩意儿?!c-?! 这评级简直是对他毕生所学的侮辱!是对他那些熬掉的头发、那些牺牲的咖啡因最残忍的背叛! 他的目光绝望地扫过报告最后那行冰冷的、如同最终审判的官方结论: “初步稳定,列入观察序列。后续需加强引导及监控,重点关注异常能量源(蚀光-7)活性波动。” 加强引导?监控? 这几个字在他眼前无限放大,扭曲成一张巨大的、密不透风的网。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未来暗无天日的人生: 无穷无尽的加班,写不完的、比老太太裹脚布还长还臭的观察报告,开不完的、充斥着官腔和推诿扯皮的评估会议…… 他的青春,他的头发,他的人生! 梵古寨发出一声混合着绝望与自嘲的苦笑。 把脸深深埋进冰冷的手掌里,感觉掌心下的皮肤正在以每秒十年的速度加速老化,皱纹都能夹死苍蝇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沉重而绝望的呼吸声,以及那份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评估报告,在无声地嘲笑着他几个月的努力。 此刻的他是多么羡慕,不,是嫉妒!嫉妒那个该死的、天杀的关系户——江言! 凭什么那个家伙就能整天游手好闲,插科打诨,把麻烦像丢垃圾一样丢给别人,自己拍拍屁股逍遥快活? 凭什么他梵古寨就要在这里燃烧生命和发际线,收拾这些烂摊子,还要面对这种惨无人道的评分?! 要是能像那个混蛋一样当个甩手掌柜…… 一个危险的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他用残存的职业道德狠狠摁灭。 不,他梵古寨,就算秃头,就算胃穿孔,也要坚守岗位! 他深吸一口气,认命般地伸出手,颤抖着,重新拿起了那份报告。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梵古寨瞬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报告塞进一堆文件最底下,猛地抬起头,扶正(勉强)眼镜,脸上瞬间切换成“总部精英引导员”的严肃面具。 尽管那黑眼圈和裂开的镜片让这严肃大打折扣。 “请进。”声音倒是恢复了平稳,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门开了,一位抱着更多文件的后勤人员探进头来: “梵古寨,上面的要求下个季度的观察序列重点个体分析报告,需要提前一周提交,这是新增的模板和要求……” 梵古寨:“……” 他看着那叠比砖头还厚的文件被放在桌上,感觉自己刚刚摁灭的那个“甩手掌柜”的念头,又开始死灰复燃,并且有燎原之势。 他缓缓地,再次将脸埋进了手掌里。 种子要是在场,大概会精准吐槽: 看吧,这就是所谓的‘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以及……论有一个靠谱队友(特指江言)的重要性。 第67章 实战演练,公费旅游 总之,时过境迁,一年也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溜走了。 总部大楼外的长椅上,梵古寨这几天那叫一个适应“良好”。 经过一年的锤炼,他已经完全掌握了对付手下那帮“天赋异禀”的倒霉蛋……啊不,是学员们的“精髓”。 只不过代价是每天熬夜加班,硬生生把自己熬炼成了眼神空洞、连眼镜片上那道着名裂痕都懒得去修的“怨灵pro max终极版”。 此刻,他正捏着一份薄得像随时会散架的文件夹——里面是石清川的首次实战任务简报。 脑子里已经不受控制地预演着任务可能出现的八百种花式死法,每一种都足够他写三天三夜的检讨报告。 上次考核是擦着及格线险险飞过,但实战……那可是真刀真枪,要见血的! 就在这时,一只爪子“啪”地重重拍在他肩上,力道之大,差点把他拍进长椅缝里。 梵古寨吓得一个激灵,差点原地表演灵魂出窍,猛地回头,眼镜片上那道裂痕都跟着惊恐地抖了三抖。 看清来人那张挂着招牌欠扁笑容的脸时,他感觉自己的血压计指针正在疯狂右转。 “哟,梵老师,搁这儿吸收天地灵气,准备飞升呢?” 江言笑嘻嘻地、极其自然地挨着他坐下,仿佛这长椅是他家沙发。 “……江言?” 梵古寨现在实在不是很想理这尊瘟神,眼神还死死粘在手里的任务简报上,声音透着浓浓的疲惫。 “稀客啊。这些天,你又去哪片犄角旮旯维护世界和平了?” 他现在实在没力气像以前那样火力全开地吵了,只剩下一点吐槽的余烬。 “瞧你这话说的,我可是有正经事要干的!维护世界和平,关爱青少年成长,忙得很!” 江言话锋一转,胳膊肘极其自然地又往梵古寨肩膀上一搭,凑近了点,压低声音,语气暧昧, “还是说……梵老师你想我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梵古寨被江言胳膊压得往下一沉,嫌恶地抖开:“滚开!你到底来干嘛?” 他有种极其不祥的预感,这感觉比看到石清川的考核成绩时还要强烈。 “啧,梵老师你这态度,真是让人寒心啊。” 江言收回胳膊,一脸受伤,随即又挺起胸膛,“我还能来干嘛?当然是来履行我光荣而伟大的监护人职责啊!” 梵古寨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个关系户懂什么叫就业危机吗?饭碗说砸就砸,能一样吗?” 他到现在都严重怀疑当初那场导致他差点“意外失业”的风波跟江言脱不了干系,但苦于没证据,只能把这口陈年老血默默咽下去。 关系户?!江言先是疑惑地眨了下眼,随即摆出一副痛心疾首、饱受冤屈的样子,开始声情并茂地诉说起这些年的不容易。 被造谣也就算了但也要有个限度啊巴拉巴拉……私下说说也就算了,这谣言到底是怎么传得连梵古寨都信了的?! 听着江言滔滔不绝、试图洗白自己的言论。 梵古寨推了推他那饱经风霜的眼镜,冷冷打断:“是啊,比如前几年那次高层会议,是谁把鹿青小姐当人形盾牌挡在前面?这事早就在总部传遍了,你想听细节吗?” 江言挥舞到半空的手臂瞬间僵住,脸上表情完美卡壳,试图萌混过关: “欸嘿。”?? ? ?? 梵古寨正想把这尊越看越碍眼的瘟神轰走,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个身影正从总部大楼的阴影里走出——是石清川。 少年身姿比一年前挺拔了不少,合身的制服勾勒出利落的线条,但脸上依旧是那副超越年龄的平静。 只是目光在触及江言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微不可辨的一瞬。 “哟!小石头!” 江言瞬间把梵古寨抛到九霄云外,热情洋溢地冲着石清川挥手,活像看到了自家走失多年的崽。 “啧啧,长高了啊!这身制服穿得,嗯……人模狗样的。比你梵老师当年那青涩样帅多了!” 他边说着,还极其自然地伸手过去,在石清川头顶不轻不重地胡撸了一把,把人家梳理整齐的头发揉得翘起几根。 石清川:“……” 梵古寨:“……” 他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挑战生理极限,太阳穴突突直跳。 石清川无视了头顶作乱的手,先是对着梵古寨微微颔首,语气恭敬:“老师。” 然后目光转向江言,停顿了一秒,才没什么起伏地开口:“……江言。” 江言立刻得意地看向梵古寨,炫耀道: “看看!多有礼貌!尊师重道!”又转向石清川,拍了拍他的肩,“不错不错,看来梵老师把你教得……嗯,起码表面功夫是相当到位了。” 梵古寨看着江言那副“吾家有儿初长成”的嘚瑟样,再联想到手里那份让他心惊肉跳的任务简报。 一个极其恐怖的念头如同晴天霹雳般,命中了他那根已经绷到极限的脆弱神经。 他猛地一把将江言拽到旁边,压低了声音,带着最后一丝侥幸和难以置信的惊恐,几乎是咬着牙问: “江言!你……你别告诉我,他这次实战任务的搭档……是你?!” “啊?”江言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嘴里叼着的糖棍儿差点掉了,一脸无辜地眨眨眼,“不然呢?我可是他监护人!这当爹……监护人的,不得保驾护航、言传身教啊?” “虽然,我也不想,”他理直气壮地挺直腰板,“但这是总部安排的,懂不懂?这叫知人善任!人尽其才!” “知人善任个屁!人尽其才个鬼!” 梵古寨差点当场破音,感觉眼前阵阵发黑,他扶着旁边的路灯柱子才勉强站稳。 这哪是保驾护航?这分明是要把石清川往火坑里推! 江言自己心里没点数吗?他的任务档案里都是些什么鬼东西?! A级起步,S级常态!石清川第一次实战!评级c-!这组合简直是把“炮灰”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就算让江言带着石清川去小区门口送外卖,梵古寨都嫌路远危险,更别说跟着江言去那些标注着高危符号的鬼地方了! “你是嫌他命长还是嫌我心脏太健康,想给我来个痛快的?!” 梵古寨已经看到了石清川被江言这个极度不靠谱的监护人带着,一头扎进S级灵异事件现场。 然后被各路妖魔鬼怪碾成渣渣的悲惨画面。 “哎哟喂,梵老师,瞧你这话说的,”江言掏掏耳朵,满脸不以为然,“我的任务怎么了?不就是些平平无奇、公费旅游、顺便看看有钱人无聊烦恼的小case嘛……多好的美差啊,别人想还想不来呢!” “实战嘛,就得见见世面!温室里的花朵怎么经得起风吹雨打?再说了,” 他瞥了一眼安静站在一旁,仿佛眼前这场争论与他无关的石清川,嘴角勾起让梵古寨头皮发麻的笑。 “这不是还有我们梵老师您打下的‘坚实’基础嘛!区区实战,洒洒水啦!” 梵古寨痛苦地闭上眼,感觉过去一年呕心沥血的栽培即将付诸东流。 他当初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才会跟这货扯上关系。 种子在江言头顶擦着冷汗: 他要是知道你这次打算拿小石头去当诱饵钓大鱼的话,怕不是要当场表演一个原地心梗,连抢救都省了。 石清川的目光在梵古寨绝望到快要实质化的表情和江言那灿烂得过分的笑容之间扫过,最终定格在江言脸上。 此时的少年,还对自己即将被当成“人形诱饵”的命运一无所知。 梵古寨看着这一大一小“父慈子孝”(?)地走向那辆早已等候在旁的任务接送车。 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江言头也没回,只是背对着他,极其潇洒地挥了挥手,那背影轻松得像真是要去郊外踏青。 种子叹了口气,趴回江言头顶。 希望这次任务别再让我们加班了,本种子的能量条需要爱的补充…… 车门滑开,又无声合上。 车辆平稳启动。 江言立刻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瘫在后座,翘起二郎腿,嘴里哼的曲子换成了更欢快的调调。 难得的,这总部配的任务专车他还是第二次坐,以前都得靠他自己那台饱经风霜的小电驴。 石清川坐在他旁边,姿势依旧端正,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都市风景。 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反复播放着梵古寨在他临行前的郑重叮嘱:“记住,你是抱着完不成任务就必死的决心去的。” 必死?石清川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微微发凉。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闭着眼哼歌、脚尖还跟着节奏一点一点的江言。 这位名义上的监护人,看起来完全没有“必死”的觉悟。 意识之种也趴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光芒均匀地明灭着,安稳地睡觉。 第68章 监护人的失格与纯洁少年的第一次面红耳赤 车子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条与周边繁华都市格格不入的阴暗巷口。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劣质香水、陈旧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古怪气味。 “清一阁……” 石清川看着巷口一块不起眼的木牌,上面三个字倒是用朱砂描得还算清晰,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 这地方?任务地点?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不正经的气息。 他还在努力把眼前这景象和梵古寨强调的“高危”、“实战”联系起来。 江言伸了个懒腰,一把推开车门,利落地跳了下去。 “小石头,走,今天就带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大人的世界’。” 他语气轻松,仿佛真是来带小孩见世面的。 巷子很窄,两侧是斑驳脱皮的高墙,露出里面颜色暗沉的砖石。 头顶的天空被挤压成一条细长灰蒙蒙的线。脚下的石板路湿漉漉的,泛着不健康的油光。 巷子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些挂着暧昧红灯笼或闪烁霓虹招牌的门面。 但诡异的是,整条巷子安静得可怕,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风,穿过狭窄通道时发出低低的呜咽。 石清川皱着眉下车,巷子里夹杂着怪异香气的气息让他本能地绷紧了身体,灵能感知微微张开。 他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那些紧闭的门窗,总觉得有无数道视线正从那些缝隙和阴影里透出来,黏在身上。 “看什么呢?一脸要抓鬼的表情。” 江言大大咧咧地拍了他后背一下,力道不小,差点把他拍得往前一个趔趄。 “跟紧点,这地方路滑,‘怪阿姨’也多,小心被拐跑了卖去挖矿。” 江言脚下不停,熟门熟路地往巷子更深处钻去。 石清川只得快步跟上,目光警惕地扫过两侧紧闭的门户,以及墙上那些意义不明的涂鸦。 他身体微微前倾,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应对可能从任何角度扑来的危险。 脚下的石板路坑洼不平,缝隙里积着颜色可疑的暗色水渍,偶尔还能踩到不知名的黏腻物体。 越往里走,那股混合着腐朽和浓香的味道就越发刺鼻,熏得他脑仁都有些发晕,体内的蚀光似乎也因为这环境而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躁动。 就在石清川开始严重怀疑江言是不是又在凭借他那谜一样的直觉瞎带路时,江言在一个看起来格外不起眼的后门前停下了脚步。 这门看起来比巷子里其他门户更加厚重,连门环都锈迹斑斑。 江言抬手,也没见他怎么蓄力,指关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几下——笃,笃笃,笃。 节奏清晰而独特,在死寂的巷子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石清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梵古寨“必死决心”的警告如同警铃在脑中炸响。 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致,呼吸屏住,灵能下意识地往手臂鳞片处汇聚。 随时准备应对门后可能冲出的刀光剑影、灵能冲击或是面目狰狞的异灵怪物。 几秒钟的等待,在高度紧张下被无限拉长,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厚重的木门向内打开了一条狭窄的缝隙。 一股更加浓郁到几乎令人窒息的花香混合着陈年酒气和脂粉气,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 先探出来的是一截白得有些晃眼、肌肤细腻的手臂,接着,一张妆容艳丽得有些过分、眼线飞挑的脸出现在门缝后。 女人眼波流转,带着刻意营造出的慵懒和一丝审视的诱惑,嗓音又软又媚,像融化了的蜜糖: “找谁呀~” 紧接着,另一张同样浓妆艳抹、唇色鲜红的脸也挤了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笑意,目光在门外的两人身上扫过。 最后尤其在那张过分年轻、却紧绷着的俊脸上多停留了几秒,笑意更深。 石清川只觉得一股极其浓郁的、带着侵略性的香风猛地灌入鼻腔,熏得他下意识地就想后退一步,避开这令人头晕目眩的气味。 眼前的女人穿着……布料节省得惊人,色彩艳丽刺眼,大片雪白的肌肤和曼妙的曲线暴露在微凉而浑浊的空气里。 她们斜倚着门框,姿态慵懒又带着毫不掩饰的、职业化的撩拨意味。 少年活了十几年,从小在闭塞的石村镇长大,后来直接进了纪律严明的总部,哪见过这种阵仗?!学校里没有,训练场更没有! 他感觉一股热气“腾”地一下毫无征兆地冲上头顶,脸颊和耳朵尖瞬间烧了起来,滚烫一片。 视线慌乱地游移,看天看地看墙壁,就是不敢再看那门缝后的景象,连呼吸都变得有些紊乱。 这、这……这是什么情况?!说好的危险区域、实战任务呢?!任务地点居然是……是这种地方?! 梵古寨那一脸凝重、要他抱着必死决心来的地方……竟然是这种地方?! 巨大的认知冲击让他大脑一片空白,之前所有的战斗预想、警戒姿势和对危险的防备,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后跟不小心磕在一块凸起的石板上,身体晃了晃。 差点把自己绊倒,显得有些狼狈。 石清川看着江言那副如鱼得水、甚至颇为享受的模样,只觉得羞窘和恼怒的热血直冲头顶。 差点当场表演一个原地转身、夺路而逃。 这任务……到底是个什么鬼?!监护人……你到底靠不靠谱啊! 所谓的“雏鸟情节”在此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严峻挑战和灵魂拷问! 就在这时,他感觉背后被什么东西用力一推!力道不大,但来得突兀。 “?!” 石清川猛地回头,身后空空如也。 他皱眉看向江言,江言正忙着对另一个贴过来的姐姐绽放他那老少咸宜(?)的笑容,完全没往这边看。 “错觉?” 石清川刚冒出这个念头,那股推力又来了! 这次更明显,直接把他往那香气弥漫的房间里面推搡了两步。 其实是种子在卖力干活啦。 小江你倒是让他动啊!推石头也很消耗能量的好不好! “别杵门口当门神啊小石头,快进来快进来。” 江言终于抽空朝他这边招了招手。 “小弟弟,要姐姐牵着你走吗?” 一个穿着亮片高开衩连衣裙的女人娇笑着,伸出涂着指甲的手就想来拉他。 石清川像被电流击中一样猛地缩回手,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耳根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 就在这进退两难的窘境中,他被那股无形的力量半推半就地“送”进了房间更深处。 门在身后“咔哒”一声轻响关上了。 彻底隔绝了外面那条诡异巷子,也隔绝了石清川最后一丝“这一定是个误会”的逃跑念头。 江言已经舒舒服服地陷进了那张看起来就无比柔软的宽大沙发里,翘着腿。 浑身上下写满了“此间乐,不思蜀”。 石清川则像个误闯成人世界迷途羔羊,僵硬地站在沙发边上。 手脚都像是借来的,不知道该如何安放,感觉自己活脱脱就是那个误入盘丝洞的唐僧,周围全是“女菩萨”。 刚才在门口见过的那个艳丽女人端着精致的茶盘袅袅娜娜地走进来,巧笑倩兮,动作优雅地斟了两杯茶。 她将茶杯轻轻放在茶几上,还对着江言娇嗔了一句“这么久没来想有我们吗?”。 眼波流转间,还特意在石清川那绷得紧紧、写满抗拒的小脸上溜了一圈,才抿嘴笑着退了出去。 江言笑嘻嘻地伸手接过茶杯,凑到鼻尖深深一嗅,闭着眼一脸陶醉,仿佛品的是什么琼浆玉液。 石清川犹豫再三,还是慢吞吞地挪到沙发的另一头,屁股只敢挨着一点点边坐下。 脊背挺得笔直如松,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这间看似正经、实则处处透着暧昧的房间。 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换了一个女子,气质倒是相对清雅些。 她手里拈着一支开得正艳、花瓣层叠的牡丹,径直走到江言身边,极其自然地挨着他坐下。 几乎半个身子都要贴在他身上,然后抬手,姿态曼妙地将那支牡丹轻轻别在了江言耳朵间,嘴里还软语诉说着对他的“相思”之情。 石清川看着那女人几乎要黏在江言身上的姿态,还有那朵突兀的花,赶紧别开脸,强迫自己盯着墙上的一幅山水画瞧。 那画在他紧张的注视下,仿佛扭曲着长出了梵古寨严肃的脸,这才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江言却毫不害臊,顺手就极其自然地揽住了女人的肩,手指还在她裸露的肩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 刚才他们低声音嘀咕了些什么,石清川一个字也没听清,光顾着内心震惊和浑身别扭了。 江言那侧脸上勾起的笑容,在石清川看来,简直写满了“猥琐”两个大字。 石清川看到那个姐姐听完江言的耳语后,脸上的职业化笑容明显顿了一下,眼神极快地、带着点惊讶地扫了眼自己。 但瞬间又被更加灿烂妩媚的笑容掩盖过去。 她轻轻拍掉江言搭在她肩上的手,姿态依旧优雅地退出了房间,还非常体贴地再次带上了门。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 刚才那股子腻人的“香风”似乎也随着女人的离开散去了不少。 石清川暗自松了口气,但随即又因为周遭的诡异和江言的谜之操作而绷紧了神经。 他刚想开口质问这到底是什么鬼任务地点。 以及接下来到底要干什么,就见江言慢悠悠地放下茶杯,翘着的那条腿换了个方向,一只手慵懒地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捏着那朵牡丹的花茎,漫不经心地转啊转。 他刻意捏着嗓子,学着刚才那女人的腔调,拿腔拿调地开口,眼神里满是促狭的笑意,瞟向浑身不自在的石清川: “现在只有我们了哦~小石头,想问什么就问吧~” 石清川被那声刻意矫揉造作的“小石头”激得嘴角狠狠一抽,差点没从沙发边缘滑下去。 他看着江言那明显等着看他笑话的样子,憋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困惑和少年人特有的、不愿承认的羞窘: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你刚刚……和她们说了什么?任务呢?异灵呢?” 难道所谓的实战任务就是……就是在这里看着江言和她们……调情? 后面的话他实在说不出口,脸上刚褪下去一点的红晕又有卷土重来的架势。 江言“噗嗤”一声乐了,手里的牡丹花也跟着乱颤,花瓣差点掉下来。 他随手把花插进旁边一个空着的细颈花瓶里,总算恢复了点正常腔调,虽然依旧懒散: “任务简报你不是也看过了吗?简单说,就是个专挑‘清一阁’的人下手的夜行生物。神出鬼没,来去无踪,已经悄无声息地‘请’走好几位了,哦,前几天倒是破天荒送回来一个,不过……” 他顿了顿,没细说,“总之,我们要在这里守着,等它出现。” 石清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就是说,他们要在这里当诱饵,或者守株待兔。 “目前看来,是没什么直接线索。”江言无奈地耸耸肩,“至于那东西掳走人干嘛?谁知道呢。采阴补阳?做实验?或者就是个变态收集癖?反正不是什么好事就对了。” 他省略了关于这里人的特殊,暂时没必要让这小子知道太多。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轻快的脚步声,没等石清川做出反应,房门“砰”一声被人大力推开。 第69章 清一阁的另一面 闯入者不是刚才那位风情万种的姐姐,也不是预料中面目狰狞的“夜行生物”。 而是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看起来从五六岁到十来岁不等。 他们像突然发现宝藏一样,眼睛亮晶晶的,目标明确——直扑瘫在沙发上的江言。 瞬间,江言就被这群平均身高不到他胸口的小萝卜头们“淹没了”。 有的抱着他的胳膊使劲晃荡,有的试图往他腿上爬,还有一个胆大包天的,伸出小手就去扯他那头本来就不太规整的头发。 场面瞬间从刚才的暧昧旖旎,切换成了幼儿园放学般的混乱现场,热闹喧哗得几乎能把房顶掀翻。 “喂!轻点轻点!小祖宗们!我的发型!发型要乱了!” 江言夸张地大叫起来,身体却早在门被推开时就下意识地坐直了些。 石清川彻底呆了,大脑像是过载的处理器,宕机重启了好几遍也无法理解眼前这超展开。 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眼神更加警惕地在孩子们兴奋的小脸上来回扫视。 试图找出任何一丝伪装、异常或者灵能波动的蛛丝马迹——结果只看到一张张兴奋又天真的小脸。 还有……几个孩子挂着晶莹的鼻涕泡。 江言好不容易从一堆毛茸茸的小脑袋里挤出一只手,朝着石清川的方向胡乱挥舞。 声音在孩子们的叽叽喳喳中拔高了一个八度,带着点真实的慌乱: “喂!小石头!别光看着啊!救——命——啊!” 他的鬼哭狼嚎从人堆里闷闷地传出来。 那只顽强伸出的手臂很快又被几双热情的小手嘻嘻哈哈地拽了下去。 石清川这才猛地从呆滞中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地上前几步,试图把那些像小八爪鱼一样死死扒在江言身上的孩子们“解救”出来。 “松…松开!” 他抓住一个正奋力抱着江言大腿、恨不得挂在上面的小男孩的胳膊,用力一拽—— 结果那孩子纹丝不动,像焊在了江言腿上一样,反而抱得更紧,还抽空回头冲石清川做了个得意的鬼脸。 石清川:“……” 这种“动手”和他预想中的与异灵搏杀、战术规避完全不同,充满了无力感。 他又试着去拉另一个正拽着江言胳膊疯狂晃荡、嘴里喊着“飞高高”的小女孩。 小女孩非但没松手,反而咯咯笑着,顺着他的力道像个小秤砣一样往江言身上倒,嘴里还欢快地嚷嚷: “新哥哥也一起来玩呀!” 拉不开孩子,石清川看着江言那越来越“痛苦”的表情,有点急了。 他想起江言刚才的“求救”,目光再次投向“人堆”中心—— 江言正龇牙咧嘴地试图保护自己最后几根倔强挺立的头发,脸上戴着痛苦面具。 “这到底……”石清川一咬牙,改变策略,伸手去拉江言的胳膊,想把他从孩子堆里“拔”出来。 结果刚一用力,江言就发出一声极其夸张的惨叫: “嗷!轻点啊小石头!胳膊要断了!我要哭了,真哭了啊!” 石清川像被电到一样猛地缩回手,站在原地。 看着这混乱的场面,是彻底没辙了,脸上写满了无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扎着两个翘翘羊角辫、眼睛亮得像葡萄的小女孩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石清川刚才伸出去、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那条胳膊。 “哇!是新的哥哥!”小姑娘的声音清脆得像清晨的铃铛,带着纯粹的惊喜。 陌生人突然抱住手臂的温热触感让石清川浑身一僵,下意识就想用力抽回手。 可看着小姑娘那脆弱的细胳膊和灿烂的笑容,又怕自己没轻没重伤到她,一时间僵在原地。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表情更加窘迫。 种子一直漂浮在旁边,挥舞着小旗子,只有江言能听见它的呐喊: 上啊小石头!发挥你c-评级的力量!把这些小粘人精从他身上扒拉下来!……哎呀不是让你去拉他!本种子看得很急啊! 孩子们依旧围着江言七嘴八舌,热情高涨得像开了锅的水: “大哥哥你可算来了!” “嗯嗯嗯。” “糖!上次答应的水果糖呢!” “给给给。” “老大!你看我新扎的辫子好看吗?”羊角辫的小女孩努力把脑袋凑到江言眼前。 “好看好看,宇宙第一好看。” 江言敷衍地点头,试图把另一个正试图把手指戳进他鼻孔的熊孩子拨开。 “老大,上次教我的那个‘秘密手势’我练会了!你看!” 一个稍大点的男孩神秘兮兮地比划了几个奇怪的手势,眼神亮晶晶。 “好厉害好厉害。” 江言一边应付,一边趁着间隙朝石清川疯狂使眼色。 结果就看到石清川那边也被几个好奇宝宝围住了,自身难保。 围着石清川的几个孩子则开启了十万个为什么模式: “新哥哥你好高呀!你也会像大哥哥那样变魔法吗?就是那种‘咻’一下变出糖来的!” “……” “咦!你脸好红啊,是生病了吗?” “……” 石清川完全是一副手足无措、cpU过载的样子,下意识地想低头避开视线,却又被孩子们好奇又纯真的目光钉在原地。 就在这片混乱中,门“吱呀”一声又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穿着简约白色吊带裙、外罩浅色薄纱外套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眉眼温润如水,气质娴静,手里拿着一把合拢的团扇,恰到好处地掩着唇边温柔的笑意。 看到屋里江言被孩子们“围攻”的盛大场面,她那双好看的眼睛弯成了柔和的月牙,带着了然与宠溺。 “老大,”她的声音像浸过温水的丝绸,柔柔地拂过喧嚣,“大家都很想你呢。” 江言正被一个小胖墩从后面勒着脖子,艰难地从人缝里挤出半个脑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快,快让他们松开点……再勒下去,你老大我就要提前去财务部申报工伤抚恤金了……” 女人闻言,收起团扇,用扇骨轻轻敲了敲手心,声音依旧温柔,却让孩子们安静下来。 “好了,小家伙们,快松开,让老大喘口气。这么缠着,像什么样子。” “啊——不要嘛康姐姐!” “再玩一会儿嘛!就一会儿!” “大哥哥还没给我糖呢!他上次答应了的!” 孩子们虽然不情不愿地撒了手,但还是呼啦啦地跑到康乃馨身后。 一个个探着小脑袋,眼巴巴地望着正在沙发上大口喘气、整理凌乱衣衫和头发的江言。 石清川看着孩子们那渴望又委屈的小眼神,内心默默吐槽: 有必要这么盯着吗?江言又不是会结糖的树…… 江言像是得到了特赦令,整个人彻底瘫回沙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康乃馨的目光这时才从容地落到依旧有些僵硬和茫然的石清川身上。 少年那副干净又带着棱角的样子,在她温柔而通透的眼中几乎一览无余。 她冲他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像初春悄然融化的雪水,带着天然的安抚力。 然后才转向江言。 “老大,早说要带小朋友过来,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也好准备。” 康乃馨的语气带着轻微的嗔怪,更多的是关怀。 “唉,误会!天大的误会!” 江言一边胡乱捋着头发,一边猛地伸手,把将还在状况外的石清川揽了过来,得意地炫耀。 “新儿子,怎么样,帅吧?哼哼!” “谁是你儿子。” 石清川被他揽得一个趔趄,小声地嘀咕反驳。 康乃馨看着少年这副强装镇定却又掩不住别扭的样子,低低地笑了声,眉眼弯弯,包容又温和: “老大带来的人,就都是好孩子。” 她微微弯腰,视线与石清川齐平,目光清澈而真诚,不带丝毫审视,“你好,小朋友,我叫康乃馨,是这里的……嗯,算是管事儿的。你叫我康姐姐,或者怎么顺口就怎么叫。” 石清川被她那温和得像月光一样的目光注视着,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声音闷闷的,带着青春期特有的沙哑和别扭: “你…你好,我叫石清川。” “清川……很好听的名字,有山有水,很衬你。” 康乃馨站直身体,温声道,“你们先在这里歇会儿,喝口茶。等会儿后面就安排妥当了。” 她说完,像一阵温柔而无声的风,转身离开了房间,只在空气里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清雅的芬芳。 然而,门刚关上不到三秒—— “好耶!康姐姐走啦!” 刚刚才安静下来的房间,瞬间又变成了喧闹沸腾的蜂巢。 孩子们欢呼着,再次蜂拥而上。 这次火力有所分散,一部分继续“围攻”刚刚喘过气、正试图从另一个衣兜里掏出承诺已久的水果糖的江言; 另一部分,则更加好奇地围住了依旧处于“我是谁?我在哪?我到底在干什么?”哲学三问状态中的石清川。 小手试探性地拉扯他的衣角,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过来。 第70章 社会性死亡,也是死亡 江言好不容易才从孩子们的“热情拥抱”中拔出一条胳膊,戳了戳旁边还在发懵、似乎被康乃馨那温柔气场震住的石清川。 “喂,醒醒小石头,”江言的声音带着点戏谑,成功把石清川从那种微妙的恍惚状态里拽了出来。 “回魂儿!人家都走远了,你这眼神都快拉丝儿了。” 石清川猛地回神,脸上“腾”地一下烧得更厉害了,比刚才被孩子们围着时更甚,连脖子都泛起了粉色。 “谁、谁拉丝了!”他梗着脖子反驳,声音却因为心虚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眼神躲闪。 江言看着他这副样子,哈哈大笑起来,趁机把自己最后一条腿从某个执着地抱着他的小胖墩怀里抽出来。 “可别被外表给骗了,”他凑近石清川,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挤了挤眼,“她生起气来,可是很可怕的哦。” 石清川看着那群虽然被驱散了一些,但依旧眼巴巴望着江言的孩子,又看看江言此刻虽然狼狈却透着一种奇异松弛感的样子, 心里的违和感稍微淡了点,隐约明白了什么。 原来是这样……这里,是一个庇护所? “行了行了,小祖宗们,都散了吧!再缠着我,小心我让你们的康姐姐把你们全都丢去小黑屋!” 江言挥着手,连哄带吓,总算把那群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的小萝卜头暂时驱散了。 他活动了下被勒得有些发酸的肩膀和脖子,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瞥见石清川眼中那点复杂难辨、似乎掺杂着一丝……改观?的光芒,立刻嫌弃地撇嘴: “咦——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怪恶心的,鸡皮疙瘩掉一地了都。” 石清川:“……” 刚升起的那一丝丝微弱的好感和理解,瞬间被这话砸得粉碎,喂了狗。 江言重新坐进沙发里,然后摸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划动起来,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看起来像是在玩某个弱智小游戏。 “唉,这世道,也就小康康心善。” 当然,没有说孤儿院不好的意思。 江言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手指不停,“这世界嘛,总有些运气不好的倒霉蛋。不过他们运气还算不错,撞上康康这根救命稻草了。” 石清川看着江言那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又回想起刚才那群孩子虽然吵,但眼神明亮。 甚至带着全然的信任和依赖紧紧抱着江言的样子。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心底悄然蔓延。 江言敏锐地捕捉到他那欲言又止、眼神闪烁的样子:“喂喂喂!都说了不要这样看着我!你这眼神看得我后背发凉啊!” “……” 石清川默默移开视线。 果然,不能对这监护人抱有任何正常的期待。 没过多久,那扇刚刚隔绝了外面喧嚣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康乃馨去而复返,脸上依旧是那抹恰到好处、温婉得体的笑容。 她声音轻柔如常,对窝在沙发里的江言和站得笔直的石清川说道:“走吧,后面都安排好了。” 她带着两人穿过那群虽然稍微收敛了些、但依旧用亮晶晶眼神目送他们、小声交头接耳的孩子群,走向一条更显幽静的内部走廊。 外面的喧哗声被身后厚重的门扉彻底隔绝,只剩下他们三人轻缓的脚步声在回荡。 走廊尽头是一扇看起来十分不起眼、与其他华丽装饰格格不入的朴素木门。 康乃馨停下脚步,伸手推开门,里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进去吧。”她侧身让开通道,语气温和。 江言想都没想,抬脚就往那一片漆黑的房间里迈。 石清川落后他半步,警惕地观察着门内的黑暗。 就在两人刚踏入房间,身后的门“咔哒”一声关上的瞬间,外面最后一点光线被彻底隔绝。 房间内骤然陷入一片绝对的昏暗,伸手不见五指。 石清川的警戒心瞬间提到了最高! 全身肌肉绷紧,呼吸屏住,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虽然那里什么武器都没有。 呼! 一道凌厉的劲风毫无征兆地从侧面袭来! 速度极快,带着训练有素的精准和狠辣,目标直取走在前面的江言的面门! “小心!”石清川瞳孔一缩,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低喝一声提醒。 然而,他话音未落,自己脚下不知被什么柔软的东西一绊,整个人重心瞬间失控,狼狈地向前扑去。 “哎哟!” “噗通!” “呃……” 几声混乱的闷响和短促的惊呼在黑暗中接连响起。 紧接着,“啪”地一声轻响,灯光骤然亮起,驱散了黑暗。 只见江言好端端地站在原地,一只手还保持着刚刚抛掷完什么东西的姿势。 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笑意,看着地上的两人。 石清川以一个极其狼狈的“五体投地”姿势趴在地毯上。 而那个偷袭者——一个穿着利落练功服、扎着高马尾的年轻女孩——则被一个凭空出现的抱枕精准地砸中了脸,正晕乎乎地坐在地上,捂着鼻子,眼神还有点发懵。 “反应不错嘛,小石头,知道关键时刻护驾了,监护人我很欣慰啊。” 江言笑嘻嘻地收回手,仿佛刚才那个用抱枕进行“精准打击”的人不是他。 “就是这下盘功夫还得再练练,怎么走着走着还能平地摔呢?这要真遇上敌人,岂不是送菜?” “阿月,别吓到小朋友。” 康乃馨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她不知何时也进了房间,正倚在门框上,用团扇轻轻掩着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无奈又好笑的眼睛。 石清川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这才有空隙看清房间的全貌。 这里看起来像是个……后台化妆间?或者说,更衣室? 四周的衣架上挂着不少色彩鲜艳、款式各异、布料看起来相当节省的……女装?! 旁边的梳妆台上,各种瓶瓶罐罐、刷子粉扑堆得满满当当,琳琅满目。 “好了,茉莉,别闹了。” 康乃馨终于放下团扇,开口制止了那个还想跃跃欲试、对江言龇牙咧嘴的女孩,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温和。 她示意那个叫茉莉的女孩起来。 茉莉不服气地嘟着嘴,气鼓鼓地瞪了江言一眼,但还是利落地一个翻身站了起来,动作矫健。 而另一边,江言已经被另一个叫阿月、穿着简单t恤长裤、气质有些清冷的女人按在了一张化妆椅上。 阿月手里正拿着一支细长的眉笔,对着江言那张写满了“抗拒”的脸比比划划,眼神里透着一股“终于逮到你了”的专注和……隐隐的兴奋? “老大,你可千万别乱动啊,” 阿月的声音平平板板,却莫名带着一股寒气,“眉笔没长眼,要是画歪了戳到哪里,我可不负责。” 石清川听着这毫无波澜却威胁力十足的语气,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等等!”石清川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哪里不对了,声音因为震惊和某种不祥的预感而猛地拔高,几乎变了调。 “为、为什么是穿……女装?!!” 康乃馨倚在门框上,用扇子轻轻掩着唇,只露出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 “嗯?难道他没跟你仔细说明这次任务的……具体细节吗?” 她歪了歪头,收起扇子,用扇骨轻点着自己白皙的下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辜的疑惑。 “当然是必要的伪装啊。那个神出鬼没的‘夜行生物’,狡猾谨慎得很,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和送回的人零星记忆,它似乎只对落单的、看起来‘柔弱可欺’的特定目标下手。它很可能已经熟悉我们这里每一位‘工作人员’的气息和样貌了,所以……” 她的目光在一脸生无可恋的江言和满脸写着“你杀了我吧”的石清川身上意味深长地溜了一圈。 语气温柔却不容反驳,“我们需要全新的、陌生的,而且是看起来就‘不谙世事’、‘需要保护’的‘女孩子’来做诱饵,才能引它上钩,明白了吗?” 石清川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裂开了。 柔弱?可欺?女孩子?!不谙世事?!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虽然还带着点未脱的少年稚气,但眉宇间已初显棱角、眼神警惕、绝对跟“柔弱”两个字没有半毛钱关系的脸。 再看看旁边椅子上已经被阿月拿着粉扑不由分说往脸上猛扑、试图抵抗却被无情镇压的江言。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遭受前所未有的冲击。 “不是……为什么连我也要?!” 江言的声音从那个沾满了粉末的粉扑下闷闷地传来。 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扭动着身体,却被化妆师阿月“温柔”但力道十足地牢牢按在椅背上,动弹不得。 “老大~”康乃馨拖长了调子,声音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撒娇意味,“你忍心让你家‘小朋友’一个人深入敌后、孤军奋战吗?当然要陪着他,同甘共苦呀!再说了……” 她缓步走近,目光在江言脸上流转,带着一种艺术家看到绝佳素材般的兴奋。 “我可是很想亲自为老大你好好‘打扮’一番的呢~毕竟,这样的机会,可真是千载难逢。” 她语气里的期待和跃跃欲试几乎要凝成实质,听得江言头皮发麻。 江言透过面前清晰的化妆镜,看到身后康乃馨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光芒。 深知反抗无效,干脆脑袋一歪,眼睛一闭,彻底放弃了抵抗,进入“灵魂出窍”状态,打算彻底无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石清川看着康乃馨那专注又带着点近乎狂热(?)的创作激情,再看看江言那一脸生无可恋、任人摆布的样子,心里瞬间明镜似的。 得,江言这是被当作特大号、限量版洋娃娃了。 还没等他为自己可能逃过一劫而庆幸,他自己就被那个叫茉莉、身手矫健的女孩“请”(半强制性地按)到了另一张空着的化妆椅上。 看着茉莉兴冲冲地从旁边衣架上拿起一套明显尺寸小一号、缀满蕾丝和蝴蝶结的淡粉色小裙子走过来。 石清川浑身汗毛“唰”地一下全竖起来了,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写满了“宁死不屈”、“士可杀不可辱”。 “我……我可以拒绝吗?”他声音干涩,喉结滚动,做着最后的、微弱的挣扎。 茉莉眨着大眼睛,试图诱哄: “根据我们拼凑起来的情报,那目标可能不止一个,而且具备相当的危险性和攻击性,两个人互相配合,更安全。” 石清川:“……” 他想起了梵古寨在他临行前,那张严肃脸上吐出的那句“抱着必死的决心”。 原来所谓的“必死的决心”……还包括这种社会性死亡的可能性吗?!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旁边的江言。 江言正好也透过镜子看过来,镜子里映出他那张已经被扑上厚厚粉底的脸,对着石清川,嘴角勾起一意味不明的笑。 “认命吧,小石头。” 江言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我已经下水了你也别想跑”的看好戏的愉悦。 第71章 掌心的温度 “躲猫猫游戏嘛,总得付出点‘代价’才能把老鼠从洞里揪出来。放心,” 他眯起那双被眼线笔勾勒得微微上挑的眼睛,那眼神像极了锁定猎物后随时准备伸出利爪的老猫。 “既然它想玩,那咱们就陪它玩到底。游戏……这才刚刚开始呢。” 康乃馨走到江言身边,亲昵地环住他的脖子。 将下巴轻轻搁在他头顶,对着镜子里那个被折腾得逐渐“面目全非”、却意外透出一种诡异“风情”的“美人”,声音甜得能齁死人: “我相信你一定能搞定,毕竟……” 她红唇轻启,吐气如兰,“老大你…可是从未让我……让我们失望过的呢~” 江言能感觉到康乃馨的手像在抖。 他也不挣扎,眼珠子转了转,似乎想到了什么“好主意”,突然对康乃馨说: “康康,光我们俩‘改头换面’还不够逼真。这样,你找个人,随便教教旁边那块石头‘大家闺秀’的言行举止!临时抱佛脚也行!” 他说得冠冕堂皇:“别到了晚上行动的时候,他一秒露馅,那咱们这妆不就白化了?牺牲不就白费了?” 石清川听着这话,看着镜子里自己脸上被茉莉拿着各种刷子涂涂抹抹,逐渐变得陌生起来的面孔,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比起物理层面的化妆换装,接下来所谓的“言行举止教学”,才是真正精神层面的酷刑。 小江,你这牺牲精神真是感天动地! 种子在他头顶闪烁着迷惑的光芒。 不过我就不明白了,你直接拟态暂时改变一下身体特征不就行了?反正灵又没有性别限制,干嘛非要搞这些花里胡哨的涂料和布料? 江言给出的回答是方便吧。 石清川自然听不到他们之间的“加密通话”。 午后的阳光透过清一阁精致的雕花窗棂,在地板上切割出温暖而斑驳的光影。 石清川全程面无表情,眼神放空,宛如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做工精致的等身人偶,任由茉莉在他脸上和身上摆弄。 只有偶尔不受控制抽搐一下的嘴角,才暴露了他内心的汹涌澎湃。 话说,他来这里是干什么的来着? “腰!腰要扭起来!对~想象你是三月春风里最柔韧、最柔弱的那根柳条~随风摇曳~” 茉莉捏着嗓子,翘着兰花指,用力点在石清川那绷得像块钢板的后腰上。 石清川身上套着一条勉强能接受的裙子,里面被他强行加了条短裤打底。 裙摆下,他两条长腿站得笔直,肌肉紧绷,姿态不像要学猫步,倒像随时准备一个扫堂腿把眼前喋喋不休的“教练”直接踢飞出窗棂。 “柳条……不会走路。” 石清川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几个字,试图模仿茉莉那扭得像没骨头的猫步。 结果动作僵硬得如同刚安上假肢的报废机器人,一个不慎,同手同脚,差点把自己当场绊倒,表演一个平地摔part 2。 “噗——!”旁边传来毫不掩饰的喷笑声。 江言在一旁观察着石清川的窘态,嘴角咧到了耳根,无声地笑得肩膀直抖,差点把脸上刚定好型的粉给抖裂了。 他正暗搓搓地打算掏出手机,将这历史性的一幕永久珍藏,眼角的余光却猛地捕捉到房间角落里。 康乃馨的身影一闪而过,那侧脸上似乎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 江言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些,他立刻对意识之种下达指令。 让种子把石清川的样子拍下,自己要去睡觉了。 种子认命地应下。谁让它是江言最忠诚(且命苦)的分身呢。 “真不让人省心。”江言嘀咕一句,脸上恢复了几分正经。 他偷偷摸摸地站起身,像只准备干坏事的猫,脚步轻巧地朝着康乃馨刚刚消失的方向晃了过去。 康乃馨正独自站在一条僻静的廊道阴影里,背对着这边,似乎没有注意到江言的靠近,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周身隐隐散发着一股压抑的低气压。 直到江言走到她身边,几乎能感受到那紧绷的氛围时,她才猛地回神。 眼神里翻涌的复杂情绪瞬间被强行压了下去,重新挂上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婉面具,只是嘴角努力勾起的弧度显得有些僵硬和勉强。 “老大?”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江言没绕弯子,直接切入主题,“带我去看看那个‘回来’的孩子。” 康乃馨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掠过一丝痛楚。 但她没有多问,只是微微颔首,沉默地转身,带着江言走向走廊更深处。 推开一扇挂着朴素“休息室”牌子的门,里面的布置简单而温馨。 一个小女孩正坐在床边,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玩偶,小口小口地啃着一块小饼干。 看到康乃馨和江言进来,小女孩立刻抬起头,小脸上瞬间绽开灿烂笑容: “康姐姐!老大!” 声音清脆得像玉珠落盘,眼神明亮纯净,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康乃馨快步走过去,脸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温柔的笑意,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小铃铛,真乖。饼干好吃吗?” “好吃!”小女孩用力点头,献宝似的把啃了一半的饼干努力递到康乃馨嘴边,“姐姐也吃。” 江言没说话,只是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目光看似随意地在小女孩身上扫过。 没什么波澜,却已将关键信息收入眼底。 没有明显外伤。眼神虽然带着孩子特有的茫然,但清澈见底,没有恐惧或创伤残留的阴影。 记忆断层明显,关于“被带走”的那段经历,被格式化得干干净净,片甲不留。 更重要的是……他感知到,这孩子体内原本可能存在的灵能根源,被彻底剥离了。 现在的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再普通不过的人类小女孩。 某种意义上,这或许是另一种“幸运”。 康乃馨背对着江言,肩膀的线条却绷得死紧。 她依旧用最温柔的语调和小铃铛说着话,问她是不是又偷偷跑去厨房拿饼干吃了,为什么不乖乖和大家一起睡午觉。 小铃铛叽叽喳喳、逻辑混乱地回答着。 言语间全是对当下和未来的单纯快乐,对那段被强行抹去的恐怖经历,没有留下丝毫印象。 江言静静地听着小女孩天真无邪、不谙世事的话语,目光却落在康乃馨那微微颤抖紧握成拳的手上。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这个女人体内压抑的怒火和深切的悲痛——为了她视若珍宝的“孩子”,为了这被强行抹去的伤痕。 在她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下,那握紧的拳头,指甲几乎要深深陷进掌心的皮肉里。 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失去血色的青白。 江言沉默地走近。 康乃馨愕然低头,发现自己的掌心不知何时被塞进了一截……被捏得粉碎的木棍? 原来是刚才她情绪失控时,无意识地抓碎了。 至于这突然出现在她手里、承担了她所有怒火的木棍… 康乃馨怔怔地看着掌心的一片狼藉,又茫然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江言伸到她面前的手掌。 那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持各种东西留下的薄茧,此刻掌心向上,坦然地摊开着。 “老大…”她张了张嘴,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更多的音节。 江言看着她,脸上是罕见的纵容与温和,嘴角极浅地勾起一个安抚的弧度。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多用力都没关系。” 康乃馨看着江言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又低头看看自己依旧微微颤抖、沾着木屑的手。 那双总是戴着完美无缺、温柔似水面具的眼睛,此刻眼尾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像是终于承受不住那沉重的负荷。 一直强撑着的、属于“清一阁”主人那必须无懈可击的温婉面具。 在江言这无声的包容和洞悉面前,终于卸下了一丝坚硬的缝隙,露出了底下带着伤痕与疲惫的愤怒与脆弱。 江言依旧摊着手掌,耐心地等着,没有催促。 他脸上的笑容很淡,看着康乃馨微微泛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唇,又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补了一句: “已经可以了……不用再一个人忍耐了。” 房间内,小铃铛依旧无忧无虑地啃着饼干,抱着她的玩偶,对大人之间的暗流毫无所觉。 第72章 夜太美,总有人要遭罪——大哥,我是男的! 夜太美,尽管再危险,总有人黑着眼眶熬着夜…… 今晚的月亮,似乎也格外地……不祥。 清一阁这头华丽的巨兽,终于在夜色中彻底苏醒,披上了璀璨迷离的霓虹外衣。 门口的红灯笼在带着凉意的晚风中轻轻摇晃,打磨得光可鉴人的地面上,倒映着扭曲晃动的光影。 楼里,丝竹管弦咿咿呀呀地拉扯着靡靡之音。 混杂着客人们肆无忌惮的哄笑、酒杯碰撞的清脆响声,还有各种音乐,吵得石清川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石清川,一个立志成为冷酷强大战士(至少在及格线上挣扎)的热血少年。 此刻正穿着令人窒息的小短裙,裙摆下为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还顽强地套着条自己的短裤。 脸上糊着厚厚的粉,腮红打得跟年画娃娃似的,嘴唇更是被抹了一层黏糊糊的玩意儿,让他总忍不住想舔掉。 更要命的是,那个极度不靠谱的监护人江言。 从下午中途莫名其妙溜走后,就彻底人间蒸发,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他自己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阁里混了半天,除了被灌了一耳朵的调笑和摸了几把油乎乎的咸猪手,屁点有用的信息都没套到。 虽然,他也去看了那个回来的孩子,但他看不出来啊! 石清川心里第一百零八次咬牙切齿地问候着江言的祖宗十八代,脸上却还得努力挤出点比哭还难看的、“柔弱可欺”的僵硬笑容。 他半扶半拖地架着一个醉醺醺的人往休息区挪动。 那人的重量几乎全压在他单薄的肩膀上,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些不堪入耳的荤话,温热带着酒臭的气息喷在他颈侧。 石清川强忍着直接一个过肩摔把这滩烂泥砸进地板的冲动。 目光却扫视着周围攒动的人头试图从中找出任何一丝不协调的蛛丝马迹。 与此同时,某个光线昏暗的角落。 江言正毫无形象地蹲着,手里拿着个不知从哪儿顺来的青苹果。 “咔嚓”咬了一口,眼神放空地瞅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楼下,那些看似在客人间调笑周旋的清一阁人员,彼此交汇的眼神间,早已将整个喧闹的场子无声地监控起来。 擦杯子的酒保,楼梯转角倚着栏杆假装“不胜酒力”休息的陪酒女。 甚至连穿梭不息端着酒水的小妹……所有看似不经意的位置和动作,都暗含玄机。 说白了。清一阁自己的人,就是一张覆盖每个角落、最灵敏也最隐蔽的情报网。 她们的眼睛、耳朵,以及磨练出的、对异常气息近乎本能的直觉,可比任何冰冷的电子监控都要好使得多。 楼下,石清川的忍耐值已经濒临爆表的极限。 就在他费劲巴拉、几乎是用蛮力把那死沉的醉鬼往沙发里硬塞,而对方那只油腻的手又不老实地试图往他裙摆下的大腿上蹭时—— 嗖! 一道冰冷的阴风,毫无征兆地贴着他身侧极速掠过! 石清川浑身汗毛瞬间根根倒竖炸起! 他甚至没看清那具体是个什么东西,只感觉一股粘稠而阴冷的恶意擦着他的皮肤掠过。 激得他手臂上那片鳞片的位置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麻痹和刺痛感! “谁?!”他猛地扭头,厉声喝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变形。 视线急速追去,只捕捉到一个模糊的漆黑轮廓,在人群中诡异地一闪,瞬间消失在通往二楼的楼梯拐角。 快得像是幻觉。 石清川想都没想,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拔腿就追了出去! 什么“柔弱可欺”的人设,什么“诱饵任务”的部署,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抛到了九霄云外。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最原始、最强烈的念头——抓住它! 他几步冲上二楼,居高临下,视线扫过下方依旧喧闹沸腾的舞池。 人头攒动,霓虹闪烁,光影交错。 找到了! 那个黑影并未走远,或者说,它似乎根本没打算隐藏。 它就那么堂而皇之地站在边缘的阴影里,与周围狂欢摆动的人群格格不入。 一身纯粹漆黑,连身形轮廓都模糊不清,就是一团移动的黑暗。 它就那么站在那里,姿态甚至带着点挑衅,生怕别人看不到它似的——而诡异的是,周围的人似乎真的看不见它。 二楼不算太高,但下面就是硬邦邦的地板,还有拥挤不堪的人群。 “让开!” 石清川也顾不上会不会惊世骇俗,更忘了自己身上还穿着那件该死限制行动的短裙。 他单手在栏杆上一撑,身体如同矫健的猎豹,直接就从二楼跳了下去! 预想中的惊呼、尖叫和混乱并没有发生。 他落地时动作轻盈得不可思议,只发出了一声被淹没在巨大音乐声中的闷响。 甚至连旁边几个搂抱着扭得正嗨的男女都没惊动。 那团黑影似乎顿了一下,模糊的轮廓线微微波动,仿佛没料到他居然敢如此不顾一切地跳楼追来。 下一秒,它如同受惊的泥鳅,“嗖”地一下调转方向,朝着大门的方向急速滑去。 速度快得在色彩斑斓的人影中拉出一道扭曲诡异的黑色残影。 石清川落地后毫不停顿,脚下发力,拔腿就追! 暗处,蹲着的江言看着楼下那不顾一切冲出去的身影,无奈地抬手扶额,嘴里叼着的苹果都忘了嚼。 冲动是魔鬼啊,少年……他在心里默默叹气。 —— 喧闹的音乐和鼎沸的人声被迅速甩在身后。 晚风带着凉意猛地吹在脸上,脸上那层黏糊糊的化妆品和刚才追捕时冒出的热汗混在一起。 石清川猛地刹住脚步,胸膛微微起伏,警惕地环顾四周。 街道空旷,与身后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寂静得近乎死寂。 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下面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孤独地拉得老长。 那个如影随形的黑影……消失了。 刚才那惊心动魄的追逐和清晰的一瞥,此刻就像是他高度紧张下产生的幻觉,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猛地窜了上来,瞬间浇灭了追捕时沸腾的热血,让他手脚都有些发凉。 “糟了……”石清川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他。 他猛地想起江言下午临走前,看似随意地叼着糖棍、却带着不容置疑语气丢下的那句话: “记住,不管看到什么,闻到什么,听到什么,就算有人在你面前跳脱衣舞,把钞票撒得像下雨……也绝对、绝对、绝对——不能单独一个人行动,离开大家的视线范围。” 完了。 夜风吹过空荡无人的街道,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四周安静得可怕,连夏夜常有的虫鸣都彻底消失了。 一股死死被盯上的感觉,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笼罩下来,冰冷粘稠,几乎让他窒息。 中计了。 这个念头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进他的脑海。 他像一只莽撞地闯入了精心布置的捕兽夹范围的幼兽,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惊觉猎人的存在。 正当他浑身肌肉紧绷到了极点,肾上腺素在体内狂飙,脑子里飞速盘算着是该立刻掉头冲回清一阁,还是摆开架势准备硬刚这未知的危险时—— 一个油滑黏腻的声音,猝不及防地贴着他的耳朵根响了起来,带着令人作呕的热气: “哟嗬~小美女~一个人在这儿等谁呢?” 一个身材高大、穿着件花哨t恤的男人,不知从哪个阴暗的角落里冒了出来。 结实实地堵在了他面前的退路上,脸上挂着自以为风流倜傥、实则油腻得能刮下三斤猪油的邪笑。 “一个人走夜路多危险呐?瞧瞧这细皮嫩肉的……哥哥我心疼,送你回家呗?” 尾音故意拖得老长,还自以为魅力十足地挤了挤那双浮肿的小眼睛。 石清川:“……” 他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搅动,比刚才被那阴冷黑影盯上时还要难受十倍。 烦!他现在只想立刻找到那个鬼东西把它揍回原形,或者立刻冲回清一阁把这层黏糊糊的“面具”彻底洗掉! 谁有功夫搭理这种莫名其妙从路边冒出来的、自我感觉良好的“人形垃圾”? 他深吸一口气,吸进去的全是对方身上劣质古龙水混合着汗臭的毒气,努力捏着嗓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像只受惊的小白兔: “抱歉…我、我有急事要去找我朋友了。” 声音干巴巴的,毫无“柔弱”可言,反而硬邦邦地透着“离我远点不然老子揍得你亲妈都不认识”的硬核警告。 对面的人显然没get到这层无声的威胁,反而被这“欲拒还迎”(他自以为)的态度勾得更来劲了,觉得是害羞。 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那只咸猪手“啪”地就重重搭上了石清川单薄的肩膀。 五指还用力捏了捏,感受着手下“少女”僵硬的肌肉: “急事?找朋友?巧了!哥哥我刚才还真瞅见一个人影,‘嗖’地一下就钻进那边黑咕隆咚的巷子里了!” 他伸手指向旁边一条更加阴暗狭窄的巷道,眼神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 “走!哥哥带你去找找?这大晚上的,两个人一起,也好有个照应嘛~” 第73章 家被偷了! 那人说着,那铁钳似的手就更加用力,半强迫地要把人往那幽暗的巷子里拖拽。 石清川肩膀一沉,被那不容抗拒的力道带着踉跄了一步,鞋跟磕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 压抑了整晚的怒火“噌”地一下直接顶到了天灵盖,鬼才信他的鬼话! 这混蛋分明是…… 石清川被半推半搡、几乎是挟持着弄进了光线几乎无法触及的巷子深处。 男人的手跟焊死的铁钳似的死死箍着他单薄的肩膀,另一只油腻的手已经开始不安分地往他腰间摸索。 嘴里喷出的混合着酒臭和胃酸的气息令人作呕:“小妹妹别怕嘛,哥哥是好人,就是想跟你交个朋友…” “放开。” 石清川猛地挥臂,用力拍开那只在自己腰侧游移的咸猪手,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什么“柔弱伪装”、什么“任务需要”都他妈见鬼去吧! 男人没想到这看似娇弱的小姑娘力气居然不小,猝不及防之下差点被挣开。 他愣了一下,非但没收敛,反而被这反抗激得更加兴奋,眼中冒出扭曲的光: “嘿!小辣椒!还挺带劲!哥哥就喜欢驯服你这种有脾气的小野马!” 他狞笑着,另一只手五指张开,直接朝着石清川被裙子包裹的胸口抓来,动作粗鲁而急色。 就是现在。 石清川脑中瞬间闪过江言某次极其不正经的“心理疏导”时,叼着棒棒糖教他的“防身术”。 当时江言的原话是:“对付下三滥,就得用下三路!这叫以毒攻毒。” 此刻,积压了一整晚的怒火、憋屈、对这套行头的深恶痛绝,瞬间找到了一个完美且理直气壮的宣泄口。 他身体猛地一矮,灵活地躲开那只抓向胸口的禄山之爪。 同时右腿肌肉瞬间绷紧、蓄力,腰胯猛地扭转,带动右腿——自下而上,狠狠撩起! 目标:所有雄性生物最脆弱的三角地带! “嗷呜——!!!!!” 一声凄厉到完全变调、足以让所有带把的生物瞬间幻痛、胯下一凉的惨嚎,瞬间撕裂了小巷的死寂。 甚至短暂地压过了远处清一阁隐约传来的靡靡之音。 男人脸上那令人作呕的淫笑瞬间扭曲成极度痛苦到极致的狰狞,眼珠子像要跳出眼眶,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双手死死地捂住遭受重创的裆部。 整个人像一只被扔进沸水里煮透的大虾,弓着腰,“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肮脏的地面上。 浑身如同触电般剧烈地筛糠似的抖动,连一句完整的咒骂都说不出来,只剩下“嘶哈嘶哈”倒抽冷气的份儿。 “你…你他妈的……臭婊……” 男人疼得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一起狂流,额头青筋暴起。 他勉强抬起头,用充满血丝和滔天怨毒的眼神死死剜着石清川,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咒骂。 石清川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男人,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江言式的、带着恶劣快意和冰冷嘲讽的笑容。 之后,他毫不客气地又补了几脚,专挑肉厚又疼的地方踹,算是把今晚所有的晦气都发泄在了这具人形沙包上。 直到对方连哼哼的力气都没了,他才意犹未尽地停下,嫌弃地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 “我呸,死变态。” 这三个字骂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把他今天所有的憋屈、愤怒、对女装的痛恨、对江言不靠谱的怨念,全都灌注在这三个字里,狠狠啐了出去。 爽! 石清川最后嫌弃地“啧”了一声,像看垃圾一样最后瞪了眼地上那一滩烂泥,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条让他倍感糟心的黑暗小巷。 石清川刚走出巷口,夜晚微凉的空气拂面而来,脸上那层糊了厚厚的化妆品,被风一吹,更是黏腻得让人抓狂。 他烦躁地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指尖蹭到一片糊开的粉红色腮红。 心里正用最丰富的词汇量“问候”着江言的不靠谱和这该死的诱饵计划。 一只温热的大手就毫无预兆地拍在了他还没来得及完全放松的肩膀上。 “不是吧,还来?!” 石清川心里哀嚎一声,身体瞬间条件反射般绷紧,脑子里“过肩摔”的指令几乎与神经信号同步生成。 腰胯下意识拧转,就要给身后不知死活的家伙来个狠的—— “别冲动!是友军!自己人!” 身后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瞬间爆发的攻击性,声音及时响起,熟悉的的腔调。 石清川紧绷的肌肉骤然一松,猛地回过头——果然,江言那张顶着没有妆容的脸近在咫尺。 江言指着石清川的鼻子,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数落。 什么太冲动、不长记性、就算抱着必死的决心出门,也不用这么着急给敌人送人头等等。 最后还煞有介事地摸着下巴,“现在我合理怀疑梵古寨那小子到底有没有在认真教你生存守则,怎么教出个这么头铁的……” 石清川捂着耳朵,一脸“我不听我不听”的抗拒,目光却不自觉地在他身上扫视——等等!衣服! 江言身上穿的,赫然是他自己的休闲外套和工装裤。 哪里还有半点下午那身辣眼睛的女装影子?! “你……!”石清川猛地伸手指着江言那身正常的衣服,眼神里充满了被欺骗、被抛下的控诉和悲愤,声音都气得有些发颤。 合着就他一个人被按在那里遭受精神酷刑?! “啊?哦!你说这个啊?” 江言仿佛才注意到自己穿了什么,极其自然地拍了拍衣襟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完美地岔开话题。 “哎呀,细节不重要!重点是我刚才说什么来着?是不是千叮万嘱过?绝对!绝对!绝对——不能一个人落单!你小子是拿我的话当耳旁风是吧?刚才看到啥了?是奥特曼在打小怪兽还是葫芦娃他爷爷被蛇精抓走了?让你这么奋不顾身、视死如归地玩命追?知不知道‘诱饵’两个字怎么写?诱饵是挂在钩子上等鱼来咬,不是自己跳进水里去跟鱼搏斗!” 石清川被他这通连珠炮似的歪理邪说堵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才憋屈地试图解释: “我…我刚才看到一个黑影!它……” “嗯哼,理解理解,”江言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打断他的话,眼神在他那身格格不入的女装和花猫似的脸上溜了一圈。 “毕竟咱小石头现在这副‘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的模样,招来些不长眼的狂蜂浪蝶也很正常。不过下次记得,遇到这种事儿,喊人,别自己硬上,咱们是文明人,要以德服人……当然,刚才那种情况,物理超度也算以德服人的一种,干得漂亮。” 他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把石清川违反规定、私自行动还动了武的事情给揭过了,仿佛只是小孩子打闹般不值一提。 两人一前一后,气氛微妙地返回清一阁。 门内喧嚣的乐声和鼎沸的人声隔着厚重的门板隐隐传来,但当江言伸手推开那扇雕花木门时,扑面而来的气氛却明显不对劲。 之前的纸醉金迷、纵情声色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按下了暂停键。 大厅里虽然还有零星的客人,但数量明显稀疏了不少,留下的也大多面露不安,交头接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焦躁和紧张。 几个穿着闪亮吊带和热裤、妆容精致的男女正聚在角落的沙发区。 他们脸上没了平日里颠倒众生的巧笑倩兮,取而代之的是肉眼可见的慌乱和苍白。 他们眼神焦急地、一遍遍扫视着整个大厅和通往楼上的楼梯,像是在疯狂寻找什么丢失的珍宝。 江言眉头微蹙,目光迅速扫过全场,立刻察觉到了异样。 他眼尖,一把拉住一个正低着头、脚步匆匆从他身边经过、差点撞到他的男生。 那男生被猛地拉住,受惊似的抬起头,看清是江言以及他身后眼神警惕的石清川时,眼圈“唰”地一下就红了,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和哽咽,几乎是语无伦次: “是……是你们!不好了!康小姐!康小姐她不见了!就在刚才,一转眼功夫,人就不见了!我们到处都找遍了!” 石清川心头猛地一沉,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 他快步上前,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什么时候的事?!” 他下意识地看向江言,后者脸上那惯常的嬉笑收敛了,眉头微蹙,眼神沉静,似乎在飞速思索着什么。 “就……就在刚才!最多不超过五分钟!”那人语速飞快,带着哭腔,“前一刻康小姐还在和我们交代事情,说要回房间拿个东西……然后,然后人就不见了!我们想追过去看看怎么回事,结果她房间的门‘砰’地一声就自己关上了,怎么推都推不开!跟焊死了一样!老大!康小姐她会不会……” 那人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带着江言和石清川穿过略显混乱、人心惶惶的大厅,快步走向通往后面私人区域的走廊。 走廊尽头,那扇属于康乃馨的房间门紧紧地闭合着,暗色的门板像墙壁,门把手纹丝不动,确实如同焊死了一般。 几个清一阁的人正焦急地围在门口,有人徒劳地用身体撞击着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有人则跑去找备用钥匙了。 天光从窗户透进来,街道上的行人肉眼可见地变得稀少。 连最浪荡的醉鬼此刻都本能地嗅到了危险,晓得该找个安全的窝趴着了。 石清川上前一步,伸手试着拧了拧那门把手——果然纹丝不动。 他屈起指节,用力敲了敲门板,发出的声音沉闷而厚实,显示门板材质异常坚固。 “让开。” 江言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石清川下意识地侧身让开空间。 只见江言甚至连助跑都没有,直接抬脚,对着门锁的位置干脆利落地就是一记猛踹! 动作快如闪电,力道刚猛! “boom——!!!” 一声巨响震得走廊仿佛都抖了抖! 那扇看起来相当结实的门板,竟应声向内轰然倒塌,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门框处的金属合页瞬间扭曲、崩飞,像被炸开的碎片。 与之同时响起的,是“哐当”一声——石清川转头,发现是那个跑去拿备用钥匙的人刚好回来,目睹了这暴力破门的一幕,震惊得手一软,一串钥匙直接掉在了地上,目瞪口呆。 尘土微扬中,房间内的景象映入眼帘——干净整洁,甚至称得上雅致。 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排列得整整齐齐,床铺平整,一切井井有条。 一切正常得过分。 康乃馨那么大一个活人,总不能是原地蒸发了吧?! 第74章 盘丝洞倒吊人 石清川杵在门口,有点发懵。 他看看地上那扇“英勇就义”、死状凄惨的门板,又看看空荡荡、毫无打斗痕迹的房间。 最后把难以置信的目光投向始作俑者江言——这位爷正慢悠悠地收回踹门的腿。 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裤脚上根本不存在的灰,仿佛刚才只是随意踢开了一块挡路的石子儿,脸上连点波澜都没有。 “老…老大……” 周围几个清一阁的人也被这简单粗暴的解决方式震住了,愣了几秒才围了上来,声音发颤,“这、这……康小姐不在里面?那怎么办啊老大?!” 江言抬手,随意地做了个“收声”的手势,效果却拔群。 现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探头往房间里快速扫了一眼,似乎在极短的时间内捕捉到了什么常人难以察觉的细节。 随即他拍了拍石清川的肩膀,力道不小,差点把正在沉思的少年拍得一趔趄。 “小石头,”江言换上一脸“组织信任你、考验你”的正经表情。 “到你发挥作用的时候了。进去,仔细搜搜,看看有没有什么……嗯,蛛丝马迹啥的。比如头发丝摆放的角度不对啊,空气里有没有奇怪的香水味混了脚臭啊,或者哪块地板砖下面藏着暗道开关之类的。” 他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布置寻宝游戏,然后转身,对着那群眼巴巴望着他的人挥挥手。 “我下去安抚一下民心,稳定军心要紧。这里交给你了,好好干!” 说完,也不等石清川回应,他双手插兜,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潇洒地转身就往回走。 那背影写满了“甩手掌柜当惯了,小事别烦我”的理所当然,很快便消失在走廊拐角。 石清川看着江言那毫不留恋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心里像被丢进了一颗石子,咕嘟咕嘟地冒着说不清是担忧还是怨念的气泡。 康乃馨失踪了,这人怎么还能这么……气定神闲?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绪,却吸了满鼻子门板牺牲后飞扬的木屑粉尘,呛得他低咳了几声,这才抬脚迈进房间。 石清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仔细检查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梳妆台?瓶罐整齐,没有挪动或挣扎的痕迹。 床铺?被褥平整,没有褶皱。 衣柜?打开,里面只有叠放得一丝不苟的衣物,空荡荡的,藏不住一个大活人。 一股莫名的寒意,无声无息地顺着他的脊椎骨往上爬。 石清川总觉得……暗处有一双眼睛,正冰冷地注视着这里的一举一动。 他不自觉地抬起头,警惕的目光扫过光洁的墙壁,最终定格在天花板上—— 然后,他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与此同时,远在楼下的江言正与“直播”的种子同步着这边的画面: 哇哦!小江小江!还真被你说中了,真的有‘蛛丝’唉!天花板上有料! 只见天花板上,靠近角落通风口附近,几缕近乎透明的灰白色丝状物,若有若无地黏连着,极其不起眼。 它们太细微了,颜色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 如果不刻意抬头、借助特定角度的光线细看,根本不可能被发现。 更诡异的是,上面原本可能残留的灵能波动似乎已经完全消退。 此刻感知起来,就像普通的、积攒的灰尘丝絮。 种子飘到窗边,伸出拟态的根手指,在窗台上蹭了蹭,捻了捻指尖那不存在的“灰”。 还装模作样地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嗯……没跳窗。它一本正经地得出结论。 江言:“这还用你鉴定?窗户锁扣完好无损,而且这里是三楼!” 种子不服气:三楼怎么了?就算是七楼,你江言不也想跳就跳! 石清川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天花板上那东西,绝不是普通的灰尘。 他很想立刻上去查看,但那高度……他徒手根本够不到。 最后不甘地环视了一圈这个看似正常却处处透着不正常的房间,他转身,带着沉重的心情下楼。 楼下大厅早已不复之前的喧嚣浮华。 偌大的空间里,灯光似乎都暗淡了几分,只剩下清一阁自己人聚集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压抑和不安。 小茉莉眼睛红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死死咬着已经发白的下唇,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往下砸。 阿月则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眼神放空地看着某处,让人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几个年纪更小的孩子已经被稍年长些的同伴连哄带骗地带回后面房间休息去了。 石清川刚走下最后一级楼梯,就看到积蓄了许久情绪的茉莉“哇”地一声,扑向正好端端站着的江言。 死死抱住他的腰,把哭得稀里哗啦的脸狠狠埋在他的衣服里,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他一大片: “呜哇——老大!康姐姐她……康姐姐她真的不见了!怎么办啊老大!我们到处都找不到!呜呜呜……” 江言那件本来就不太干净的外套,胸前迅速洇开一大片深色,变得湿漉漉的。 江言脸上难得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嫌弃表情,手忙脚乱地往外推搡着小茉莉: “行了行了,别哭了!鼻涕泡都出来了!哭花了妆多难看,假睫毛都要掉了!都给我歇着去,该补觉的补觉,该卸妆的卸妆!还有,小月月你别光看着啊!过来帮把手!” 茉莉抬起一张五彩斑斓的脸,抽抽搭搭地还想说什么。 这时,阿月终于动了。 她走过来,动作干脆利落,一把拎住茉莉的后衣领,像拎一只不听话炸毛的小猫,毫不费力地把她从江言身上“撕”了下来。 “别添乱。” 阿月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半拖半抱地把还在不断抽噎、挣扎着回头看的茉莉往后面的房间带去。 石清川没理会这场小骚动,他径直走到江言面前,抬起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嘴唇抿得紧紧的,不说话。 江言被那堪称“惨绝人寰”的脸盯着,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喂喂喂!看什么看?知不知道你现在这副尊容有多吓人?” “为什么?” 石清川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为什么你好像一点都不担心?康小姐不见了啊。” 他问出了从江言暴力踹门那一刻起就盘旋在心里的巨大疑问。 江言那种置身事外、甚至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态度,让他胸口堵得发慌,一种难以言喻的失望和困惑在蔓延。 江言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小子会如此直白地质问自己。 他眨了眨眼,试图蒙混过去:“小孩子家家的,问那么多干什么?现在当务之急——”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在石清川那张被化妆品和汗水弄得一塌糊涂的脸上溜了一圈。 “——是去把你这张‘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脸给我洗了!” 石清川胸口那股憋闷的气被江言这插科打诨、不着边际的回答堵得不上不下,拳头都硬了。 他沉默了几秒,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像是在进行某种激烈的内心斗争。 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争辩的力气,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用一种近乎确认的语气,轻声问: “你有办法救她,对吧?” 声音很轻,不再是质问,而是在寻求一个肯定的答案。 “办法嘛,当然是有的。” 但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有些难以捉摸,继续道,“但问题是,小子,别忘了,这是你的任务。” 他把“你的”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沉重,像两颗钉子,钉进了石清川的认知里。 江言的话像一盆冰水,毫无预兆地兜头浇在石清川心上。 没有安慰,没有空泛的承诺,只有冷冰冰的责任划分。 石清川定定地看着江言,眼中先是掠过一丝茫然,仿佛没听懂,随即那茫然被更深的沉默覆盖。 他没有反驳,没有质问“为什么你不帮我”,甚至连一个失望或者愤怒的眼神都没有。 他只是,点了点头。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声音有些发涩。 “……知道了。” 他忍不住想,如果他和江言是同类人,或许会嬉皮笑脸地回一句: “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是我爹吗?哪有当爹的看着儿子跳火坑不伸手拉一把的?” 然后被江言笑骂着或许真能得到一点帮助……但他不是。 石清川没再说什么,转身,乖乖听话地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通往洗手间的走廊安静得过分。 蚀光那阴冷的声音立刻在他脑中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石清川没理它,径直推开洗手间的门。 蚀光继续絮絮叨叨,煽风点火。 石清川走到洗手台前,拧开冰冷的水龙头,捧起刺骨的凉水狠狠泼在脸上,试图浇灭心头的烦躁和那丝挥之不去的无力感。 “他没有义务帮我。” 他对着哗哗的水流,低声说道,像是在告诉自己一个残酷的事实。 “就算只有我一个,也能完成任务。” “啪!” 他用力关上水龙头,水流声戛然而止。 双手撑在冰凉瓷砖上的瞬间,右手手臂那片鳞片的位置传来一阵熟悉的麻痒。 蚀光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煽动性的怒火。 【就凭你这种连灵能都操控不稳的废物?痴人说梦!你连自保都做不到,拿什么去救人?别天真了!】 石清川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或者说,是镜中倒影里的蚀光。 【把身体给我。】 蚀光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而诱惑,如同深渊里的恶魔在耳边许下最甜美、最危险的诺言。 【放弃抵抗,让我来驾驭这具躯壳,让我来为你完成你做不到的事。我会让那些胆敢触碰逆鳞的杂碎百倍偿还!你将不再痛苦,不再迷茫,你只需要……放松,睡一觉。等你醒来,一切都将结束,所有碍眼的东西都会化为灰烬。】 洗手室里,石清川死死盯着镜子里那双充满了动摇的眼睛。 把身体交出去……睡一觉……醒来就什么都结束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剧毒的种子,一旦落下,便在绝望和愤怒的浇灌下疯狂滋长。 一个无比诱人,却分明通向无底深渊的出口。 镜中的他,眼神里的挣扎渐渐被一种空洞的决绝取代。 嘴唇微动,一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音节逸出: “……好。” —— 黑暗。沉重地压在每一寸感官上,剥夺了所有方向感。 康乃馨的意识是从一阵剧烈的眩晕和几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中挣扎出来的。 她费力地掀开眼皮,视野里只有一片黑暗。 身体……完全动弹不得。 她尝试扭动脖颈或手指,强大的束缚力立刻从四面八方勒紧。 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巨大蜘蛛捕获的飞蛾。 被这种诡异的灰白色丝状物,一圈又一圈、严严实实地裹成了一个巨大的、悬停在半空中的“蛹”。 只有头部勉强露在外面,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艰难,吸入的空气带着浓重土腥味和某种……生物分泌物的气味。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东西在外面……缠绕在她的蛹壳上移动。 直到那东西缓缓游弋到她面前。 她看清了——是几条手臂粗细的蛇! 她试图暗中调动灵能,哪怕只是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力量,回应她的却是一片死寂! 体内的能量被什么东西缓慢吸收! 记忆碎片般混乱地涌现: 自己转身走向房间……然后,眼前一黑,就……这样了。 快得让她这个掌管清一阁、经历过风浪的人都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反应。 眼睛终于开始适应这绝对的黑暗。 这里似乎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或者……是某种庞大生物挖掘、改造出的巨大巢穴? 在她周围,在这片洞穴广阔而阴森的穹顶之上。 她看到密密麻麻,如同果实般悬挂着数十个……和她一模一样的“蛹”! 突然,黑红色的眼睛空洞地对着她…… 第75章 搭讪有风险,拐人需谨慎 是夜。 巷子静得只剩下女孩自己“咚咚”的心跳。 她怀里抱着刚找到的花猫,这祖宗正不满地扭动,爪子在她衣服上勾出几道痕迹。 “乖,回去给你开罐头……” 女孩小声哄着,正准备离开这个阴森森的地方。 “姐姐,你在这里干什么呀?” 一个脆生生的童音毫无预兆地响起,吓得她差点把怀里的猫当场发射升空。 她一哆嗦,猛地转身。 巷口昏黄的路灯光晕下,站着个小孩。 约莫七八岁,上身没穿衣服,下身看不清,脸蛋圆乎乎的,眼睛又大又亮,整个人透着一种……过于干净的纯真感。 女孩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吓死我了……找猫呢,喏,找到了。” 她把怀里的煤球往上托了托。 小孩没看猫,那双过分清澈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女孩的脸,歪了歪头,露出个笑容: “姐姐,你长得好像我的姐姐哦。” 女孩:“……哈?”她下意识地回想,确定自家爹妈没给自己生过什么便宜弟弟。 一股莫名的不安悄然爬上脊背。 这地方太偏,这小孩出现得太诡异。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扯出个假笑:“是吗?那…那你姐姐呢?你一个人在这里?” 小孩脸上的笑容弧度丝毫未变,声音依旧甜脆:“不对哦。” 女孩:“……什么不对?” “不是一个。” 小男孩重复道,葡萄似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 几乎是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有东西猛地从她身后袭来! 甚至来不及叫,眼前骤然一黑。 不是晕倒,是所有感知瞬间被剥夺。 黑暗粘稠沉重,感觉自己像掉进了深海,身体被无形的力量紧紧束缚。 拼命挣扎,手脚像灌了铅。 早知道……就不该同意江言这破计划。 巷子里,重归死寂。 —— 几百米外,屋顶边缘。 江言看着远处的灯牌,正百无聊赖地晃着腿。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种子斗嘴。 没办法,他也不想在那么远的地方看着啊,可只要猎物察觉到他在附近就会立马消失。 明显它上次发现江言就转换目标了,这次它明显不打算放过石清川这只“肥羊”。 至于为什么说石清川是“肥羊”…… 那小子身上的灵能,对那东西来说,简直就是行走的满汉全席,香得很呐! 意识之种在地上打滚,感叹小江,你这监护人当得,心够黑的。 江言双手叉腰,站起身,语气带着点嫌弃,“演技是真的差啊,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现在咋整?真让他一个人去单刷副本?”种子想起刚才石清川在洗手间里的挣扎,我还以为他真要顶不住,把身体交给了呢,没想到憋了半天就憋出句‘好丑’。 江言没接话,只是扭了扭脖子,做了几个极其敷衍的准备动作,喊道: “走,抄它老窝。” Yes, sir! 话音未落,身影模糊,融入夜色,瞬间消失。 —— 暗洞。 哇塞,这地方,是探险小说里才有的神秘地洞唉!种子欢呼。 空气黏糊糊的,混合了土腥味和某种生物腺体分泌物的味道。 别问江言是怎么分辨出来的,活得太久,啥稀奇古怪的味儿都见识过。 江言当机立断屏蔽嗅觉,一脸懵逼地环顾四周。“人呢?” 他戳了戳飘在旁边的意识之种。 种子上下浮动着,无奈摊手。 它哪知道啊,能量锁定的就是这里。 江言低头,就看到自己鞋尖前,安静地躺着一张烧了一半的黄纸符箓——正是他之前偷偷塞进石清川那的“护身符”。 实则是用来追踪的,上面附着种子的一丝灵能。 现在正可怜巴巴地躺在地上。 江言捡起那张符,指尖捻了捻焦黑的边缘,“哦豁。”他轻哼一声,语气听不出是赞赏还是麻烦,“被发现了。” 之后他们一直在打转。 江言就一直在抱怨,种子到底行不行。 意识之种小声嘀咕着,怎么不想想是你自己的问题? 江言耳朵尖得很,显然听到了,嘴角勾起一抹核善的微笑。 “嗯?敢质疑你英明神武、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主人?回去我就让小青青把你回炉重造。” 就在一人一球互怼时,洞穴深处,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声。争吵瞬间停止。 比刚才更清晰、更密集的声音,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黑暗的岩壁、地面、缝隙里,猛地涌出无数只拳头大小的漆黑蜘蛛!复眼闪烁着幽幽红光。 “这下麻烦了……”江言啧了一声,语气却听不出多少紧张。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黑蜘蛛弹射而出,直扑江言后颈。 江言连头都没回,侧滑半步,一把捞过种子把它变成棒球棍,手臂抡圆—— “啪叽!” 一声清脆又带着点黏糊糊质感的闷响。 那只英勇冲锋的蜘蛛被击飞,撞在岩壁上,不动了。 种子出吹哨子的声音欢呼, Nice全垒打! “手感不错。”江言掂量了一下手里的球棍,目光扫向周围暂时停止冲锋的蜘蛛大军。 “下一个,谁来?” —— 石清川这边。 没错,他就是刚才被捉走的那个“女孩”。 我是谁?我在哪?为什么脸上还残留着黏糊糊的触感?哦对,我是主动献身当诱饵的。 他下意识嘟囔吐槽江言,刚想动,一只带着凉意的手捂住了他的嘴。 “嘘——小朋友,安静点。” 一个熟悉又带着点无奈笑意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现在可不是抱怨监护人的时候啊。” 石清川一个激灵,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大半。康乃馨?! 他转动眼珠,等着适应环境,终于依稀看清了周围。 “噗叽。”脚底传来某种湿滑的触感。 他低头,借着微弱反光,看清了。 一只被利落劈成两半的蛇尸,正用那死不瞑目的三角眼和他“深情对视”。 腥臭的黏液糊了他一鞋底。 石清川:“……” 视线抬高。瞳孔地震。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坐着、骂骂咧咧揉着胳膊腿儿的,是早就被带来的人。 妆容花了,发型乱了,但都活着。 最离谱的是中央那个叫小草的男生,手里掂量着一把造型奇特的短刀,刀尖还挑着一截尚在抽搐的蛇尾巴。 他脚下,是堆积如小山的蛇尸。 “不行了,累死了。”那人抱怨着,“你们倒是过来帮忙啊,祖宗。” 康乃馨再次开口,“小声点,别乱动。” 她压低声音,下巴朝地上的蛇扬了扬,“那帮‘小可爱’可是很敏感的。” 他看到几个状态稍好的清一阁成员,正动作麻利地切割着束缚同伴的“蛹”丝。 她们手法娴熟,效率极高,堪比现代化流水线拆快递。 “哎哟轻点!我新做的水晶指甲!差点被你划花了!” 一个刚被从“蛹”里“开箱”出来的女人,心疼地抽回自己完好无损的手,小声惊呼。 “小草!快过来帮个忙,这破丝忒韧了,卡我美甲缝里了,扯不出来!” 另一个正跟“蛹”丝较劲的女人低声抱怨。 被称作小草的,正是那个气质清冷的男生。 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手起刀落,“嗤啦”一声轻响,那坚韧的丝线应声而断,干脆利落。 “搞定。”小草甩了甩短刀上沾着的粘液。 “喂!我头发!我头发也被你削掉一撮!” 刚才那女人摸着自己断掉的一缕发丝,心疼地小声尖叫。 小草瞥了一眼,语气毫无波澜:“当断则断。发型次要,保命要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石清川带着茫然和不解,终于问出他的疑惑。 他看向康乃馨,“那东西抓我们来……到底想干什么?你……你好像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敏锐地注意到,康乃馨异常的冷静。 以及这些清一阁成员们训练有素的自救行为,完全不像普通的、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康乃馨示意石清川和她一起背靠岩石坐下。 “为了灵能。” 她低声道,看着少年困惑的眼神,耐心解释灵能是特殊能量。 石清川对这个并不陌生。梵古寨的教材和日常训练里多次提到。 但他对更深层次的概念,比如“灵体”、“拟态”的具体形态和运作方式,还处于一知半解的懵懂阶段。 康乃馨接着点明了抓捕他们的元凶——并非人类,而是一只“蜘蛛灵”。 她指出,这种灵编织出的网,不仅能禁锢并汲取猎物体内的力量。 “那这些蛇……” “看守的。” 康乃馨对石清川那叫一个有问必答,只要他问,她就尽量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释。 康乃馨指向那些异常庞大的蛇尸,“蜘蛛并非独自行动。它背后,有更为可怕的存在。这些蛇被驱使,收集的灵能最终都输送给幕后。” 蜘蛛灵……大蛇……吞噬灵能……幕后黑手……这复杂而危险的局面,完全超出了石清川之前对“实战任务”的简单想象。 石清川敏锐地看向她。这一切她早已知情? 心中那个“你们到底是谁”的疑问几乎要脱口而出,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这一切……你早就知道?” 他发现自己有点……不敢问出那个问题,有点害怕知道那个可能颠覆认知的答案。 康乃馨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是。它渴求灵能达成某种目的。” 阁中核心几人知情,只是未料对方行动如此迅疾,且目标突然转换。 她透露,当时蜘蛛灵最先锁定并准备下手的气息,其实是石清川。 石清川一愣:是因为蚀光? 康乃馨肯定了他的猜测——因为蚀光。 但在即将动手的瞬间,它似乎察觉到了附近某个令其极度忌惮的存在,瞬间收敛。 随即,灵能同样不弱、且落单的康乃馨,便成了它退而求其次的替代目标。 她甚至带着点自嘲地笑了笑,推测自己或许只是对方计划中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但她也强调,以她们清一阁成员普遍优于常人的灵能资质,被盯上是迟早的事。 石清川瞬间明白了。那个令其忌惮的存在,只可能是江言。 他脱口而出:“所以……江言他……” 康乃馨有点好笑地反问:“不然呢?你觉得有什么能瞒过他?” “他可是老大啊。”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某种深意,“他放任你进来,必然有他的把握和后手。虽然……方式总是那么让人想揍他。” 石清川沉默了。 所以,江言并非真的不管,而是用一种更隐晦、更……欠揍的方式在掌控局面? 他看着康乃馨,看着周围这些看似娇弱实则彪悍的清一阁成员。 再想到那个总是一副懒散模样、关键时刻却总能精准踹门的监护人。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更深,也更复杂。 而他的任务,似乎才刚刚开始。 第76章 逆转的扳机 江言的形象,在石清川心里愈发显得迷雾重重。 就在这时,小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身侧。 他周身的气息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凛冽的寒意,并未言语,只是对着康乃馨极轻微地颔首,指尖的寒气悄然散逸。 康乃馨利落地起身,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尽管裙摆撕裂,沾染着尘土与粘液,脸颊上也蹭着污迹,但她脊背挺得笔直。 “现在该我们了,小朋友。跟紧我。”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清晰地传入石清川耳中。 石清川这才惊觉,方才还散落各处的人影此刻已悄然消失,洞穴深处只剩下他们三人,以及地上那堆触目惊心的蛇尸。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蛇类特有的腥臊气。 现在,他们必须弄清楚这巢穴深处究竟在酝酿什么……这才是真正危险的根源。 否则,即便今日侥幸逃脱,明日仍会有更多无辜者遭殃。 —— 洞穴另一侧的,棒球二人组。 “啪叽!” “啪叽叽——!” 江言手中的“意识之种牌”棒球棍舞得虎虎生风,以惊人的频率精准爆头。 被拍扁的蜘蛛尸体四处飞溅,在洞壁和地面铺开一层黏稠恶心的“地毯”。 “我说种子,”江言一个潇洒的滑步,避开侧面扑来的“黑毛团”。 反手又是一记凌厉的全垒打,将偷袭者狠狠砸上了洞顶,成了新的“壁挂装饰”。 “这玩意儿是开了‘无限繁殖’外挂吗?打死一个蹦俩,打死俩冒一窝!没完没了是吧?这洞主是搞蜘蛛批发生意的?” 他嘴上跑着火车,动作却丝毫未停。 每一次挥击都伴随着清脆的“啪叽”声和几团蜘蛛酱的诞生。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些蜘蛛行为僵化,只会遵循固定的路线前仆后继,显然是被某种力量操控着。 侧身躲开一泼疑似蜘蛛口水的不明液体,江言听到种子吐槽: 要么它们脑子被门挤了,要么是集体吃脑白金了。 就在这时—— 嘶嘶—— 一种新的、阴冷滑腻的声音加入了这场“洞穴死亡交响乐”。 不同于蜘蛛窸窣的密集,这声音如同冰冷的信子贴着皮肤舔舐,让人脊背发凉。 江言动作一顿,抬脚将一只试图顺着裤腿往上爬的蜘蛛碾成了二次元贴画。 “不是吧,”他眉宇间染上一丝显而易见的烦躁,对着手里的“棒球棍”抱怨,“还带中途加餐的?” 话音未落,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期待”,几条手臂粗细的大蛇,悄无声息地从岩壁的阴影中滑出。 三角形的蛇头高高昂起,冰冷的竖瞳在昏昧光线下闪烁着捕食者的幽光,分叉的信子快速吞吐,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 它们并未立刻发动攻击,而是巧妙地游弋着,隐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封死了江言所有可能的闪避路线。 江言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蠢蠢欲动的蛇群,投向它们身后那片黑暗。 在那里,一个模糊而庞大的轮廓,正无声无息地凝聚、浮现。 虽然看不清具体形态,但江言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令他极度讨厌的目光,正穿透黑暗,锁定在他身上。 —— 潜行组这边,小草的身影已如轻烟般消失在后方的通道中,前去接应并确保大部队的安全撤离。 康乃馨没有丝毫犹豫,向石清川递去一个眼神,示意他紧随自己。 此刻,这位平日里温婉如水的“清一阁”主人,周身散发的气息已然蜕变。 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深处,燃烧着为保护“孩子”而燃起的冰冷火焰。 “这边。”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 她的目标并非简单的逃离,而是要深入虎穴,揪出那操纵一切、吞噬灵能的幕后黑手,彻底斩断这危险的根源。 石清川默默跟上,他能感受到这份决心背后的沉重。 突然,康乃馨猛地刹住脚步,身体瞬间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她一把攥住石清川的手腕,不容置疑地将他用力拽向旁边一块巨大的岩石之后! “唔!”石清川猝不及防,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粗糙的岩壁上,闷哼一声。 他刚要开口,康乃馨的手指已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迅速而有力地按在了他的唇上。 “嘘——!” 她的眼神锐利如淬火的刀锋,死死盯向前方通道的拐角处,全身肌肉都处于蓄势待发的状态。 哒…哒…哒… 怪异而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空旷的溶洞中有节奏地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两人紧绷的神经上。 说实话,这是石清川第一次真正面对如此诡异的异灵,以往训练场上的虚拟投影根本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 石清川屏住呼吸,顺着康乃馨凝重的目光望去。 一个矮小的身影,出现在通道口那片昏昧的光线边缘。 借着那点可怜的光源,石清川瞳孔骤缩——正是那个在巷子里用天真外表引诱他的“小孩”! 他上半身依旧是那张圆乎乎的孩童脸庞,但在此刻洞穴阴森的光线下,那凝固的笑容显得无比瘆人。 而他的下半身…… 石清川的呼吸一窒——不是人类的双腿,取而代之的是几节覆盖着漆黑甲壳、布满细密刚毛、关节反曲的粗壮蜘蛛步足! 那些可怖的肢节支撑着他小小的身躯,在地面上移动时,发出刚才听到的“哒哒”声。 它停在那里,那颗属于孩童的脑袋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人体工学的角度缓缓转动着。 复眼在昏暗中闪烁着非人的幽光,四下扫视,像是在搜寻着什么,又或许仅仅是遵循本能的巡逻。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石清川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奔流的轰鸣,也能感受到康乃馨紧贴着他传来的杀意。 那半人半蛛的蜘蛛灵在原地停留了片刻,复眼扫过地上横陈的蛇尸和显得空荡的洞穴,似乎并未发现紧紧蜷缩在岩石阴影深处的两人。 它歪了歪头,发出细微的、像是疑惑的摩擦声。 最终,拖着那恐怖的下半身,转身,“哒哒哒”地消失在来时的黑暗通道中,脚步声渐行渐远。 直到那声响彻底被洞穴的死寂吞没,康乃馨才缓缓松开了捂住石清川的手。 但她锐利的目光依旧紧紧锁着那异灵消失的方向,低声自语: “它……在找什么?或者说,它在为谁寻找?” 短暂的危机似乎解除了。两人从岩石阴影中谨慎地探出身。 石清川与康乃馨交换了一个凝重而决绝的眼神。 在微光下,彼此都能看清对方眼中闪烁的光芒——那是对未知危险的警惕,更是深入龙潭、斩断根源的坚定。 他们的目标,从来不是眼前这只半人半蛛的灵,而是隐藏在更深、更暗处,操纵着这一切,吞噬灵能的真正源头。 现在与这蜘蛛灵正面冲突绝非明智之举。 康乃馨被汲取的灵能尚未恢复,力量大打折扣,一旦被缠住,面对可能潜伏在后的真正威胁,他们将彻底丧失还手之力。 “走!” 康乃馨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 她一把拉住石清川的手臂,转身就要朝洞穴深处的岔道冲去。 然而,脚步刚动—— 呼啦! 一张巨大的灰白色蛛网,毫无征兆地从他们前方的黑暗中喷射而出,严严实实地封堵住了去路! 两人猛地刹住脚步,康乃馨心下一沉。 果然,该来的,躲不过。 “哎呀呀~” 一个带着孩童般天真,却又浸透了洞穴阴冷的嬉笑声,在他们身后幽幽响起。 石清川和康乃馨同时扭过头。 那只名为织罗的蜘蛛灵,正稳稳地立在他们刚才藏身之处的附近。 它那颗人类的头颅歪着,脸上挂着孩童般纯粹无邪的笑容,但嘴角咧开的弧度却异常诡异。 复眼在昏暗中闪烁着非人的幽光,牢牢锁定了他们。 “找到你们了~” 它拖长了调子,声音里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康乃馨没有等它说完,猛地发力,一把将身旁的石清川推向侧后方那条未被封锁的黑暗岔道——“走!” 话音未落,她掌心骤然迸发出一团浓稠如墨、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雾! 这黑雾并非用于直接攻击,而是瞬间弥漫开来,将他们所处的这段通道彻底浸染,将本就微弱的磷光光源彻底掐灭。 视野被瞬间剥夺,只剩下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 “是想陪我玩捉迷藏吗?” 织罗那孩童般天真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被戏弄的嗔怪,但更多的是一种掌控全局的悠闲。 它似乎并不着急,反而很享受这种猎物在黑暗中恐惧的氛围。 “事先声明,我叫织罗。”那声音在浓雾中飘忽不定,如同鬼魅,“好啦!我要开始找了哦……” 哒、哒、哒…… 反关节的步足敲击潮湿岩石的声音在黑暗中清晰地回荡,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显示着织罗正在浓雾中悠闲地徘徊。 突然,一颗由高度压缩灵能构成的能量弹,如同黑暗中唯一的流星,从康乃馨藏身的方位疾射而出。 精准地命中了浓雾中织罗模糊身影的躯干位置! 然而,预想中的穿透或剧烈爆炸并未发生。 能量弹只是撞在织罗覆盖着坚硬甲壳的身体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只激起一小片黯淡的能量涟漪,便如同泥牛入海,消失无踪。 它那颗人类的头颅猛地旋转了180度,复眼在黑暗中爆发出被挑衅的兴奋幽光,精准地锁定了能量弹射来的方向! 孩童般的声线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扭曲的兴奋: “啊哈,原来在那里吗?” 这正是康乃馨的目的——吸引火力,制造机会! 她毫不犹豫,转身向着与石清川逃离的岔道完全相反的方向疾奔而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洞穴中清晰回响, 故意地将织罗的注意力牢牢吸引过去。 石清川借着黑雾的掩护,心脏狂跳,却强迫自己保持绝对的冷静,悄无声息地向着康乃馨最初指示的黑暗岔道深处狂奔。 他不敢有丝毫停顿,直到接连拐过几个弯角。 确认身后暂时没有追击的“哒哒”声,才闪身钻进一个狭窄的缝,将自己彻底隐藏起来,只留下一双眼睛,警惕地注视着来路。 不多时,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哒哒”声果然由远及近,逐渐逼近了。 织罗的身影出现在石清川藏身的缝外不远处。 它那颗人类的头颅左右诡异地转动着,复眼仔细地扫视着这片区域的每一个角落。 它甚至伸出覆盖着细密刚毛、冰冷的前肢,在地面上耐心地摸索、敲打,试图找出任何不协调的痕迹。 “喂喂喂,是在这里吗?”它的声音带着孩童寻宝般的好奇。 石清川屏住呼吸,将身体蜷缩到极限,连心跳都仿佛停滞。 时间在极度紧张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织罗似乎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它略显沮丧地歪了歪头,发出一个类似孩童找不到玩具时不满的哼唧声,似乎对这片区域失去了兴趣。 它转过身,迈开反关节的步足,准备离开,继续去追踪那个更明显的目标。 就在织罗转身,将毫无防备的、连接着头部与躯干的脆弱后颈完全暴露出来的瞬间—— 缝中,一道身影蓄势已久,动了! 石清川如同潜伏的猎豹,从上方狭小的空间猛地扑落! 他精准地落在织罗身后,一只手臂如同铁箍般死死勒住它那看似纤细的脖颈,限制其行动! 与此同时,石清川空闲的那只手拿出一把特别的短铳! 枪口没有丝毫颤抖,死死抵着那孩童般头颅的后脑勺! 没有半分犹豫,几乎是本能般,他扣动了扳机! 嗡——! 高度压缩的灵能光束瞬间爆发,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在极近的距离内,毫无阻碍地贯入织罗的头颅! 第77章 论补刀的重要性 织罗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八条诡异扭动的反关节步足瞬间停止了敲击,僵直在半空。 它那一直带着纯真笑容的头颅软软地垂了下去,整个身体失去所有支撑,向前“噗通”一声扑倒在地,溅起少许尘埃。 结束了……吗? 石清川剧烈地喘息着,胸腔里心脏如同擂鼓般狂跳,肾上腺素带来的灼热感尚未退去。 他保持着射击后的姿势,眼神死死盯着地上那具不再动弹的躯体,警惕着任何可能的诈尸。 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冷静判断与果决突袭,几乎用尽了他所有的勇气和集中力。 就在他紧绷的神经因为这“胜利”而微微松懈的一刹那。 湿漉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刚才勒住织罗脖颈的那只手臂,在对方倒下的瞬间,手背似乎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对方脸颊上某种冰凉湿润的东西。 是血?还是……什么别的? 这细微的异常驱使他下意识地俯下身,凑近那张近在咫尺属于孩童的脸庞。 他震惊地看到——那脸上竟然……清晰地残留着几道未干的湿痕? 石清川心头猛地一跳,一种莫名的、与他此刻处境完全不符的情绪悸动,如同毒蛇般攫住了他。 “嗯?在…哭吗?”这个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极其怪诞而强烈的反差,狠狠冲击着石清川的认知。 他愣住了,一种难以理解的困惑和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在他眼中一闪而过。 这眼泪是真是假?为何而流?它……这样的怪物,也会有痛苦或悲伤这种情感吗? 这个短暂而极其不合时宜的念头,让他对眼前这具“尸体”的警惕,出现了一瞬间无法挽回的松懈! 就在这心神微分的千分之一秒! “噗——!” 一声无比清晰的利物穿透皮肉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洞穴的死寂! 石清川只觉得腹部偏下的位置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他所有的思绪、所有的困惑,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尖锐至极的痛楚彻底斩断、淹没! “?!!” 他惊愕地、难以置信地低下头。 视线中,一条尖锐如钢铁长矛、覆盖着漆黑甲壳的蜘蛛步足,赫然从自己的小腹下方穿透出来! 猩红温热的鲜血,正顺着那冰冷光滑的甲壳边缘,迅速地洇开他本就沾染着泥污和尘土的衣物。 滴滴答答地溅落在地,绽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剧痛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眼前阵阵发黑,喉咙里涌上腥甜,几乎让他窒息。 而那本该“死去”的、带着孩童般天真又残忍的笑声,清晰地响起,充满了计谋得逞的得意和戏谑: “骗你的~”织罗的每一个音节都狠狠敲打在石清川濒临崩溃的神经上,“抓到你了!” —— 康乃馨藏身暗处,胸腔因急促奔跑而剧烈起伏。 织罗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哒哒”声似乎暂时被甩在了身后。 成功了吗?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石清川! 那个被江言托付给她的少年怎么样了?织罗没有追她,目标必然是落单的石清川! 他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即使体内潜藏着未知力量,此刻也孤立无援。 强烈的自责缠绕上她的心脏。是她引开了织罗,却将石清川置于险境。 江言的信任……如果她就这样离开,任由石清川落入魔爪…… 不,她做不到。 这念头比织罗的利爪更让她难以忍受。 她会永远背负这份愧疚,无颜面对江言,更无法面对清一阁里那些将她视作依靠的孩子们。 必须回去!在她康乃馨的准则里,绝不存在牺牲他人换取安全! 前方是通往未知安全的岔路,身后则是刚刚逃离的死亡通道。 下一秒,她毅然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加速冲了回去! 很快,她回到那片区域,隐入阴影。 眼前的景象让她的心沉到谷底。 织罗背对着她,那颗孩童头颅微微歪着,像是在聆听什么——是石清川鲜血滴落的声响。 石清川被贯穿的身体悬在织罗身后,滴滴答答的声音敲在康乃馨心上。 或许是因惊怒泄露了气息,下一秒,织罗的头颅猛地旋转180度! 那张本该纯真的脸上绽放出扭曲的笑容,复眼锁定了她。 “找到你了,姐姐。”孩童般清脆的嗓音带着地狱般的寒意。 康乃馨没有回应。她的身影猛地冲出,直指织罗支撑身体的步足关节! 速度快得超乎织罗预料。它人头上的笑容僵住,复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嘶——!”织罗发出恼怒的嘶鸣,数条步足交错移动,试图格挡或踩踏这个胆大的闯入者。 但康乃馨经验丰富,不与它硬碰硬。 在即将接触的瞬间,她的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拧转,贴着织罗挥来的步足滑过! 织罗复眼中闪过惊愕。 康乃馨的目标始终明确——那条贯穿石清川的步足! 滑开的瞬间,她的右手五指并拢如刀,指尖萦绕着墨绿色的灵能! “断!” 手刀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斩向步足与躯干连接的关节! 噗嗤! 切割声响起! 凝聚了力量的一击,加上自身特有的穿透性灵能,切开了坚硬的关节韧带! “嗷——!!!” 织罗发出充满真实痛苦和暴怒的嘶吼! 被重创的步足瞬间失去力量,软软垂落。悬吊其上的石清川身体猛地一坠! 康乃馨早有准备,顺势前扑,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下坠的少年。 她抱着石清川就地翻滚卸力,迅速远离因剧痛而狂乱的织罗。 “清川!撑住!”康乃馨声音急促,快速检查伤口。 腹部被贯穿,血流不止,少年脸色惨白,意识模糊。 “康…姐姐…”石清川虚弱地睁眼,看到康乃馨从未有过的焦急眼神。 “别说话!”康乃馨厉声打断,撕下裙摆内衬用力按压伤口。 她的手上、衣襟上瞬间沾满鲜血。 她一边治疗,一边用余光锁定因剧痛撞击地面的织罗。 织罗爆发出狂怒,剩余步足疯狂践踏地面。 它猛地转身,数道粘稠蛛丝如标枪般射来,封死所有闪避角度! 康乃馨没有回头。洞穴空间有限,抱着重伤的石清川,她无法再施展灵巧身法。 避无可避,便不避! 她眼中闪过决然,空着的左手结印按地: “繁花·绽!” 以她和石清川为中心,地面上绽放出花! 激射而至的蛛丝触及护盾,速度急剧衰减,较细的甚至直接溃散! 这是她的守护领域——【繁花之域】!能削弱负面能量和物理冲击,并提供微弱的治愈效果。 石清川抽搐的身体在微光笼罩下稍稍平稳,血流减缓。 看到领域生效,康乃馨将少年轻放在领域中心,自己缓缓站起,直面癫狂的异灵。 “你作弊!耍赖!” 织罗发出孩童般的恼怒尖啸,声音里充满杀意。 康乃馨深吸一口气,必须速战速决! 石清川需要立刻救治。她双手结印,周身墨绿色灵能大盛,如藤蔓洪流般升腾! “地缚·荆棘丛生!” 冰冷的声音在洞穴中回荡。 嗡——! 以她双脚为中心,墨绿色灵能涟漪般扩散,没入岩石地面! 在织罗周围,坚硬地面被无形巨力撕裂! 无数粗壮、布满倒刺的墨绿色荆棘破岩而出,疯狂生长缠绕,形成致命丛林! 灵能荆棘不仅物理阻碍,更带着束缚和侵蚀特性,缠绕而上,倒刺楔入甲壳缝隙! 织罗暴怒地挥舞步足,扯断一根根荆棘,灵能光点四溅。 它腹部收缩,浓稠蛛丝喷向领域中心的石清川! 它看准了康乃馨的软肋! 然而,康乃馨对防御领域有绝对自信。 她看着前方因剧痛和束缚而躁动的织罗,眼神冷冽如寒潭。 “游戏结束了,小朋友。”她平静宣判。 虚握的五指缓缓收拢,空中荆棘随之收紧,倒刺深嵌,灵能光芒骤亮,预示下一瞬便是毁灭! 然而,就在毁灭性能量即将喷涌而出的刹那—— 康乃馨的身体猛地一僵! 所有奔腾的灵能,所有凌厉杀招,甚至指尖最细微的颤动,都在千分之一秒内被强行凝固! 她维持着虚握的姿势,挺拔站立,却连眼睫都无法眨动,思维几乎停滞。 怎么回事?! 这股力量……远超织罗! 是她大意了!织罗并非独自行动,这巢穴深处果然隐藏着更可怕的存在! 身体被更高阶的力量彻底剥夺了,如同提线木偶般僵在原地! 织罗那原本因痛苦和愤怒而扭曲的孩童脸庞上,突然绽开了一个极度委屈、又像是终于盼到靠山般的表情。 它朝着康乃馨身后的浓郁黑暗,发出了带着哭腔的抱怨: “你怎么才来!” 幕后黑手?! 这个念头刚如闪电般划过康乃馨僵滞的脑海,还来不及捕捉更多信息,那无形的的力量便猛地攫住了她的意识。 视野被纯粹的黑幕覆盖,所有感知瞬间离她远去,最后残存的惊愕与不甘,也被那无尽的黑暗彻底吞没。 她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最终无力地向前软倒,倒在昏迷的石清川身旁,守护领域随之缓缓消散。 —— “哈?” 另一处洞穴中,江言动作一顿,眯起眼看向前方洞穴深处的黑暗。 就在刚才,他分明感觉到那个模糊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可一眨眼,那感觉又消失得无影无踪。错觉? “搞什么飞机啊?” 他甩了甩“棒球棍”上沾到的蜘蛛粘液和碎壳,语气里充满了被打断兴致的浓浓嫌弃。 “还以为是终究大boSS了。就算不是,出来亮个相、走个过场啊?这样不上不下的,可是很吊观众胃口的唉!” 难道被你吓跑了? “放屁!” 江言手腕一翻,手中的“棒球棍”光芒流转,重新变回光球形态的意识之种,落在他肩膀上。 “说不定是偷偷观察了半天,终于被哥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英俊潇洒、卓尔不群的绝世风采所折服,自愧不如,然后含恨退场,找个角落默默舔舐自卑的伤口去了呢。” 江言一口气说完,脸不红心不跳,甚至还自恋地摸了摸下巴。 是是是,种子翻了个白眼,还不如说是来劫色的呢。 “哟呵,还学会顶嘴了?” 江言伸手作势就要去拍它,种子灵活地一个后仰躲开。 江言收回手,叉着腰,一本正经地说,“就算是劫色也得去排队。” 说着,他和种子像是同时意识到了什么,突然停下动作。 一人一球环顾着周围突然变得空荡的洞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读懂了同一个意思—— 光顾着斗嘴和感觉那个消失的轮廓,差点忘了刚才还在单方面殴打着好像杀不完的蜘蛛和时不时冒出来偷袭的蛇。 而此刻,那些蜘蛛和蛇的攻势也不知在何时彻底停止了。 它们撤退得悄无声息,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尸体和令人作呕的气味。 洞穴瞬间陷入一种战胜后诡异的死寂。 饭点到了? 种子开始不负责任地猜测,光芒忽明忽暗,听说蜘蛛都挺养生的,作息规律。 “我看是怕了。” 江言得意地捋了捋自己其实乱糟糟的刘海。 “算它们识相,再晚跑一秒,全都给我变成泥酱。” 他伸出手指,戳了戳还在那里模拟思考者姿势的意识之种。 “去,看它们往哪儿溜。说不定能找到它们老巢,端了它们的晚饭!” 第78章 当我掏出这个,阁下如何应对 意识在黑暗的潮水中沉浮,挣扎着浮出水面。 康乃馨率先醒来,花了几秒才适应眼前朦胧的荧光——并非之前洞穴的晦暗。 她立刻察觉到自己被反绑着,粗糙的绳索深陷进皮肉。 更让她心头一紧的是背后紧贴着的体温和微弱呼吸。 “清川?”她压低声音,艰难地试图扭头。 背后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传来压抑着痛苦的吸气声。 “康…姐姐?”石清川的声音沙哑虚弱,“你没事吧!” “没事,先别乱动。”康乃馨低声道。 石清川忍着腹部的隐痛和绳索的勒痕,努力偏头观察。 不远处的对话声清晰地传来。 “……现在总可以了吧?你说过,只要有足够的‘能量’就可以了。” 一个带着不耐和急切的孩子声音响起,是织罗。 康乃馨和石清川同时循声望去。 织罗旁边静立着那个戴着傩面的身影——石清川瞳孔骤缩,是李跌身边那个! 傩面人微微低头,声音平稳无波:“还不是时候。” “啊——!”织罗发出失望的拖长音调,步足焦躁地跺地,“你怎么这样!不是说好了,你帮我救姐姐,我就帮你,你耍赖!” 他甚至试图用前肢去拉扯傩面人的披风,动作带着诡异的依赖。 傩面人抬手避开触碰,落在织罗头上拍了拍,像在安抚宠物。 “我说过的话,就一定会实现。”他缓缓转向石清川和康乃馨的方向,“况且,你的人质,好像要跑了。” 织罗瞬间停滞,顺着目光转来。 就在这时,江言站在石清川与康乃馨之间,唇角扬起轻松的笑意,随意地抬手挥了挥: “hi~” 江言原本只是心情颇好,想着终于走到最终关卡了,跟眼前的大小怪打个招呼也算开场礼仪。 倒是没想到,这小怪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织罗猛地僵住,复眼震颤——原本被缚的两人竟已松绑站起,中间还多了个笑眯眯的人! 它下意识后退半步,步足不安地刮擦地面。 说不怕是假的。竟然有人能悄无声息地出现,连它都未曾察觉…… 若不是提醒,它恐怕到现在还毫无所觉。 江言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对方瞬间绷紧的敌意和惊疑,侧过头,目光在两人间溜了一圈。 “我说,你俩行不行啊?连个小怪都打不过。” 他摇了摇头,看着石清川,“还有你,梵老师是不是光教理论没教实战啊?回头我得跟他说道说道,这教学成果严重注水啊。” 种子在他肩头唯恐天下不乱地附和:就是就是! 江言说一句,种子就一句。然后被江言打散。 织罗气求助似的看向傩面。 傩面依旧静立,面具对着江言。 江言像是才注意到:“哟!这不戴面具的大反派吗?又见面了。” 织罗刚想动作,被傩面微微抬手拦下。傩面人的面具动了动:“你,很有趣。” “谢谢夸奖!”江言毫不客气地收下,甚至还捋了捋头发,“大家都这么说。毕竟长得帅又不是我的错。” 众人:“……” 傩面上前一步,无形威压涌来。 江言同时侧身,不着痕迹地挡在前方。 “打住,您可不在本次任务的清理清单上啊。” 他用拇指指了指身后严阵以待的两人: “小的收拾小的,这才是正确流程嘛。高手就要有高手的风范,旁边看着就好,你说是不?” 傩面沉默逼近,戴着手套的手缓缓抬起,将脸上的傩面推开一丝缝隙——仅露出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眸。 江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的身体从指尖开始急速石化,眨眼间凝固成一尊僵立的石像。 “江言!”石清川失声喊道,心脏几乎骤停。 康乃馨也倒吸一口冷气。 石清川本能地伸手轻触那冰冷的石化表面—— 咔嚓! 石像骤然崩裂,坍塌成一堆碎石。 死寂。织罗发出尖锐的嗤笑。 “我还以为他有多厉害呢。” 傩面转向石清川和康乃馨,抬手凝聚无形力量。然而就在将发未发的刹那——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从他身后阴影中探出,自然地搭上他的右肩膀。 同时,一把光韵凝聚的长刀反手贴上他颈侧皮肤。 一个绝不可能出现的声音紧贴他耳根响起: “Stop.” 傩面彻底僵住。 康乃馨和石清川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本应化作碎石的人,此刻正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 江言甚至还有闲心,用空着的右手朝那堆碎石勾了勾手指。 碎石飞起重组,变回石化“江言”。 随即光芒一闪,石像消失,意识之种飞回他肩头,对着傩面做了个鬼脸。 江言歪头打量着傩面,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哦~原来是只小美杜莎啊?啧啧啧,可惜了……”他手腕用力,刀锋更近,“对我无效。” 傩面在绝对压制下动弹不得。 江言满意地扬声道:“小石头,别愣着啊。你的任务目标还在那儿呢。” 他目光扫过织罗,手腕微微用力,光刃灼热嗡鸣。 他嘴角咧开恶劣的笑容:“我会好好地当一个‘高手’,在旁边看着的。你说是吧?” 话语轻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可惜,江言对那张傩面底下藏着什么毫无兴趣。 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看着石清川和康乃馨联手对那只半人半蛛的灵——织罗,进行“正义の群殴”。 战斗毫无悬念,在康乃馨的灵巧配合和石清川带着蚀光特性的反击下走向终点。 织罗最终倒地,失去了反抗能力。 “好,无聊的武打片。”江言松开钳制,象征性地拍了拍手,目光转向被制住的傩面,“接下来就该你了……” 他话未说完,敏锐地察觉到傩面周身有极其细微的能量波动正在隐秘汇聚。 “啧。” 江言撇撇嘴,似乎嫌对方这种时候还搞垂死挣扎很不懂规矩。 几乎在察觉到不对劲的瞬间,江言毫不犹豫,身体猛地转动,一记凌厉的回旋踢带着破空声,狠狠踹在傩面的腹部! “走你!” 砰——! 沉闷的巨响在洞穴中回荡。 傩面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后方粗糙的石壁上,甚至微微嵌进去几分,震得碎石簌簌落下,好几块直接砸在他身上,激起一片弥漫的烟尘。 江言保持着踢腿的姿势,潇洒落地,还装模作样地甩了甩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想在我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你还嫩了点……嗯?” 看到那尚未散去的烟尘,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等到烟雾稍微散去,石壁上哪还有人影?只剩一个人形的凹坑和几块零落的碎石头。 江言:“……” 他盯着那空荡荡的凹坑,嘴角抽了抽。 种子:哇呜,传说中的有烟无伤定律出现了。 江言懒得管那个跑路的,转身几步走到跪坐在地上、气息尚未平复的石清川身边。 他蹲下身,脸上露出带着点邪恶因子的笑容,“小石头。补刀,可是战斗的优良传统啊。” 他的声音轻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最后一击,任务就算圆满结束啦!” 织罗瘫软在地,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污迹蜿蜒而下。 它断断续续地呜咽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不甘:“为什么……姐姐……明明就差一点了,我好不甘心啊……姐姐……” 它竟像个真正受尽委屈、走投无路的孩子般,放声嚎啕大哭起来。 石清川跪坐在旁边,身体因为脱力和腹部的阵阵抽痛而微微颤抖。 他紧握着拳,指节泛白,却没有立刻动作。 他为什么会犹豫?是因为那具孩童般的外表此刻显得如此脆弱?是因为那看似真切,充满了悲伤与不甘的眼泪和哭喊? 还是因为……这凶残异灵的背后,似乎也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故事? “犹豫就会败北啊少年。” 江言看着他眼中天人交战的挣扎,没有再多说废话。他伸出手,覆盖在石清川紧握的拳头上。 微光一闪。 石清川一愣,只觉手心被强行塞入一个冰凉坚实的东西,并被江言的手握着一起,紧紧攥成拳。 一把由种子拟态而成的短刃雏形,在他掌心浮现。 江言握着他的手,引导着那光刃的刀尖向下,稳稳地对准了织罗头颅与躯干连接的关键部位。 江言并没有用力下压,只是稳稳地托着他的手,提供了一个支撑和方向。 然后,他将自己的手撤开。 选择权,交还给他。这是他的任务,他的抉择。 当然,江言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就算这小子真下不去手,旁边还有个眼神冰冷的康乃馨等着接手呢,总归不会让这玩意儿跑了。 石清川低头看着手心中那柄散发着微光的短刃,又看向脚下仍在无助哭泣、身躯微微抽搐的织罗。 种子呼喊着:不要被迷惑啊!虽然只有江言听到。 他眼中最后的动摇和迷茫,渐渐被一种冰冷的决绝所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不必要的情绪都排出体外,手腕猛地用力刺下——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熟悉香风的身影猛地扑了过来,紧紧抱住刚站起身的江言,冲击力之大,差点把他直接带倒。 “老大!你怎么才来!” 康乃馨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找到主心骨的巨大安心感,手臂死死环住江言的脖子。 “咳!咳咳……松、松手!谋杀啊!喘、喘不过气了!” 江言被勒得直翻白眼,手忙脚乱地去掰她箍在自己脖子上的胳膊,脚下一个趔趄。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才把像八爪鱼一样缠在自己身上的康乃馨稍微扯开一点。 自己连连后退好几步,拍着胸口,一脸惊魂未定。 康乃馨似乎情绪再次上头,眼圈红红地,又不管不顾地想要扑上来,嘴里还含糊地念着:“老大……” “喂!打住!” 江言见状,连忙伸出双手,掌心向前,死死抵住她的肩膀,像是防止什么热情过度的凶猛小动物。 同时脚下飞快地交替后退,迅速与她拉开一个自认为安全的距离。 江言话音还没落,人已经跟脚底抹了黄油似的,“嗖”地一下窜出了洞穴,只留下个潇洒且迫不及待想溜的背影。 第79章 一吻宕机 康乃馨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一下“猛虎扑食”有点过于热情。 脸颊飞起两抹不易察觉的红晕,轻咳一声,迅速切换回平日里那副温柔端庄的“清一阁”主人模式。 只是眼角眉梢还残留着些许未散的笑意。 石清川低头看了眼地上。 织罗的身体正化作点点莹白的光粒,悄无声息地消融在空气中。 他沉默地注视了片刻,然后迈开步子,也跟着走出了洞穴。 洞外,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瞬间洗去了洞穴里的沉闷和浑浊。 江言正站在那儿,极其夸张地伸着懒腰,对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大口呼吸,活像几百年没吸过新鲜氧气。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头也没回,懒洋洋的声音随风飘来: “对他人太怜悯可不好哦,小石头。” 他侧过半边脸,初升的晨光给他镀了层模糊的金边,显得有那么点……人模狗样。 石清川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目视前方,脸上是雷打不动的淡定,语气平稳地抛出结论: “所以,他死了。” 江言:“……” 他肚子里那套准备用来教育青少年“社会险恶、对敌需狠”的万字演讲稿,刚开了个头就被这大实话给噎了回去。 他扭过头,眼神古怪地上下扫描着石清川平静的脸。 这小子……居然这么平静地说出这话?他还以为会听到点少年人的惆怅或者迷茫呢。 江言心里嘀咕:这小子……反应是不是太冷静了点?按照正常剧本,不是应该多少有点怀疑人生、感慨命运无常吗? 石清川完全没接收到江言复杂的心理活动。 他只是微微蹙眉,问出了心底的疑惑:“为什么它消失了?” 这和他记忆里石村镇那种黄土埋身、归于沉寂的死亡形式完全不同。 没有尸体,没有坟墓,这算哪门子的死亡? 江言收回目光,也看向前方,用一副“这是常识我亲爱的儿子”的语气解释: “它不是人,是灵。灵散了,维持形态的核心玩完了,自然就回归天地,变成无处不在的‘灵’的一份子呗。尘归尘,土归土,灵归万物,懂?” 种子插嘴:简单来说就是:物理超度,环保无污染,值得推广! 活着…… 这个词是看着日出日落循环播放了无数遍,却再也找不到第一次看见时那份悸动的麻木; 是记忆像一部永无止境、却又不断丢失片段的劣质默片,在脑海里沙沙作响,色彩褪尽,只剩下模糊的噪点和残影,一遍,又一遍,无聊得让人想吐; 是身边的面孔像走马灯一样换来换去,新的名字和故事覆盖上来,又迅速被更新的覆盖。 而他像个被钉在时间坐标轴上的钉子户,看着世界热闹喧嚣,自身却在名为“永恒”的泥潭里,越陷越深,连挣扎都显得多余。 死? 对他来说是奢侈的。是求而不得的彼岸。 他试过,的方法还挺多。 结果只是让这具不朽的容器增添几道不久后便会自行愈合的伤痕。 但这些念头也就像水面的浮光,一闪而过。 他立刻又挂上了那副欠揍的轻松表情,耸耸肩: “这样多好,不用挖坑埋,不用找人超度,省时省力还省钱,简直是可持续死亡方式的典范。” 石清川听着江言那副“占了天大便宜”的语气,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江言的侧脸上。 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往常的东西。 但那感觉消失得太快,快到他来不及分辨。 少年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就传来了细碎轻柔的脚步声。 康乃馨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温婉如常的笑意,仿佛刚才洞穴里那个情绪激动的人不是她。 她听着两人的对话,眼神柔和。 石清川移开视线,把心头那点异样感强行摁下去,转而看向康乃馨: “康姐姐,也很厉害。” 康乃馨微微一笑,语气依旧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厉害一点,怎么行呢?总不能一直指望别人来救吧。” 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江言。 江言立刻回头,笑嘻嘻地接话,试图把刚才那点微妙的气氛搅浑:“看来我们的阁主长大了啊,我很是欣慰。” “是啊。” 康乃馨也不恼,反而径直走到江言面前,伸出手,再次轻轻环住他的脖子,不过这次动作轻柔了许多。 “所以,”她顿了顿,微微仰头看着他那张总是写满“无所谓”的脸,眉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也…偶尔依靠一下我,也没关系的,老大。” 江言垂眼看着近在咫尺温柔笑意的脸庞,和她清澈眼底映出的自己的影子,顿了一下。 最终只是撇撇嘴,抬手像揉小狗一样胡乱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原本顺滑的发丝弄得有些毛躁。 “行了行了,赶紧回去看看你家那些小崽子,指不定又把阁里闹成什么样了。” 康乃馨看着准备离开的两人,眼中笑意更深。 她先走到石清川面前,微微蹲下身,与他平视。 “恭喜你,”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清晨的露水,带着真诚的赞许,“活了下来。” 说着,她忽然向前倾身,在少年那因为失血和疲惫而显得有些苍白的额头上,轻轻地、快速地印下了一个吻。 一触即分。 康乃馨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姐姐般的调侃,“这是大人的吻。” 石清川:“!!!” 他整个人就像瞬间被按了暂停键。 然后又被通了高压电,从头到脚僵成一块石头,瞳孔地震,大脑cpU直接烧毁,只剩下一片滋滋作响的雪花屏。 额头上那片轻柔的、带着微暖体温和淡淡香气的触感,却像被烙铁烫过一样,清晰得可怕。 康乃馨看着眼前彻底死机、连耳根都红透了的少年,忍不住“噗嗤”轻笑出声。 她站起身,转而看向旁边的江言,眉眼弯弯,带着点狡黠。 那眼神在说:你没有哦。 分明就是想看看江言会是什么反应。 显然,江言的防御系统是顶配的。 他只是一如既往地,用一句玩笑化解了这微妙的氛围。 …… 直到坐进返回总部的专车里,引擎平稳地发动,窗外的建筑物开始缓缓向后移动,石清川那宕机了半晌的大脑,才重启成功。 “——!!!” 一声短促到几乎破音的抽气声后,他猛地回过神,脸颊、耳朵、脖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爆红,热度惊人,差点以为自己要当场蒸汽爆炸。 他下意识地喊出了声,声音都变了调,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 正瘫在旁边座位上假,寐实则和种子进行着毫无营养的脑内吐槽的江言,被这平地一声雷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从座位上弹射起步。 “我靠!搞什么飞机啊?!” 江言捂着一边被震得嗡嗡响的耳朵,没好气地反手就给了石清川脑袋一记“爱的铁拳”。 “吓死爹了!有点出息行不行!不就是一个吻吗?看你那没见识的样儿!” 石清川挨了一下,缩了缩脖子,可脸上的红晕不但没退,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他嘴唇动了动,想反驳点什么,却发现词汇库空空如也,最终只能把脸扭向车窗方向,假装外面飞速掠过的电线杆是什么绝世美景。 —— 总部大楼前 江言把石清川往总部大门前一推,潇洒转身:“去吧小石头!交任务这种神圣的使命就交给你了!组织相信你!” 说完不等石清川反应,转身拔腿就跑。 石清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瞬间溜出去十米远的背影,默默收回目光,走进去。 刚溜达出去没多远,正琢磨着是先去犒劳一下自己的胃,还是回家补个回笼觉的江言,低着头没看路,迎面就结结实实撞上了一个硬邦邦的“障碍物”。 “嗷!好痛!哪个不长眼的……”江言揉着被撞得生痛的额头,龇牙咧嘴地一抬眼,愣住了,“……怎么又是你?!” 第80章 学生体内危险,同事脑内疯险 江言合理怀疑梵古寨在他身上装了GpS定位器,还是二十四小时无死角监控那种。 梵古寨被撞得金丝眼镜都歪了点,他面无表情地扶正镜框,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只是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 他无视了江言即将出口的垃圾话,上下扫了他一眼,确认这家伙四肢健全、还能活蹦乱跳地气人之后,言简意赅地命令: “跟我过来。” 江言嘴上抱怨着“我说梵老师,咱俩这偷偷摸摸私下会面的频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知道的以为咱们沟通工作,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俩有什么见不得光的……” ,脚却老老实实跟了上去。 总部大楼外,一处被高大乔木殷勤掩映的僻静角落,阳光努力穿过枝叶缝隙,在地上投下一地斑驳破碎的光斑。 梵古寨停下脚步,猛地转身。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看着慢悠走过来的江言。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上那道着名的裂痕在光线下显得愈发清晰,甚至带上了点行为艺术的味道,却丝毫无法中和掉他脸上那“即将引爆高压锅”的严肃。 “石清川,还有蚀光。”他开门见山,声音冒着公事公办的寒气,“我需要一个解释。” 江言笑嘻嘻地凑近,几乎要贴上梵古寨那张紧绷的脸,语气夸张: “哎哟喂!没想到梵老师你这么关心我家小石头啊?真是感人肺腑的师生情……” 梵古寨一脸嫌恶,毫不犹豫地伸出手,用文件夹抵住江言的肩膀,把他推回安全距离,动作熟练。 他懒得绕圈子,直接切入核心。 石清川身上一直带有监测蚀光活性的装置,这是必要的安全措施。 而近期,尤其是这次任务期间,蚀光的举动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躁动,让他产生了极其不祥的预感。 梵古寨眉头拧成了死结,语气加重,几乎一字一顿:“蚀光-7的活性,在任务期间出现了异常峰值波动。这是记录在案的,瞒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压下翻腾的怒火,“从一开始就不该让他接触那东西!那太危险了,根本不是他现在能掌控的!” 他着重强调,每一次石清川在失控边缘游走,都是在玩火!一旦那东西彻底挣脱束缚,后果不堪设想! 不仅会毁了他自己,对周围所有人都是灭顶之灾!蚀光会吞噬掉一切能量,片甲不留! 江言摸了摸下巴,眼神飘忽地望向远处树梢上蹦跶的麻雀,摆出一副哲学家的深沉表情,态度却依旧懒散得像没骨头: “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所以呢?梵老师你就别瞎操心了。” “知道你还由着他胡来?!甚至还把他往危险里推?!” 梵古寨感觉自己的血压计指针正在冲向爆表的边缘。 江言摊手,一脸无辜,“都说,温室里的花朵经不起风雨,不把他扔进绝境,怎么知道他的极限呢?” 梵古寨死死盯着他,试图从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眼睛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靠谱的计划或者……良心。 就在这时,江言眼睛一亮,猛地一拍手,想到了绝妙的主意,兴奋起来。 他神秘兮兮地再次凑近,鬼鬼祟祟地招手让梵古寨附耳过来。 梵古寨一脸戒备,身体下意识后仰,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拒绝”。 但看着江言脸上那混合着兴奋和“你快来问我”的表情,他最终还是强忍着不适,极度不情愿地稍微倾身过去。 江言立刻贴了上去,热气都快呵到梵古寨耳朵里了,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急速气音,开始阐述他那惊世骇俗的“阴谋诡计”: “你看啊,既然咱们都担心蚀光彻底暴走……那不如,咱们就等!等它真的暴走,彻底不受控制的时候……然后我就……嘿嘿……” 梵古寨越听,眼睛瞪得越大,听到最后那几个关键字眼时,猛地直起身,后退半步,难以置信地瞪着江言,声音都拔高了一个度。 梵古寨合理怀疑江言疯了,并坚决反对。 江言甚至还哥俩好地拍了拍梵古寨僵硬的手臂,朝他竖了个闪亮的大拇指,脸上写满了“快夸我天才”的洋洋得意: “风险越大,收益越大嘛!梵老师,要敢于打破常规思维!” 梵古寨看着江言的样子,再联想到他那份堪称“总部十大未解之谜”的灾难任务记录和那些关于“关系户”的传闻。 他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天旋地转,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无辜的树干才勉强站稳。 他颤抖着手指指向江言,气得嘴唇都在哆嗦。 他就知道!就不能对江言这家伙抱有任何正常的期待!一次都不能! “你果然是疯了!!” 这大概是梵古寨入职以来,情绪波动最剧烈、音量最失控的一次,没有之一。 江言无辜地眨巴着他那双看起来纯良无害的眼睛:“怎么能这么说呢?梵老师,这叫剑走偏锋,出奇制胜!” 梵古寨连续做了几个深呼吸,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和江言的离谱计划进行一场自杀式爆炸。 他看着江言的脸。 最终,所有翻腾的怒火、担忧和无力感,都化作了一声沉痛又无奈的长叹。 他太清楚了,自己根本阻止不了这个家伙的任何决定。 “……我会盯着你的,江言。” 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一旦有任何失控的苗头,我会立刻启动紧急预案,终止你这该死的计划!” 说完,他像是多待一秒都会折寿十年,决绝地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个让他心梗的角落。 “啧啧,梵老师这心理素质和抗压能力不行啊,”江言望着那自带着悲壮背景音乐离开的背影,摇头晃脑地点评,“这点小风小浪就吓成这样,以后怎么干大事?” 种子无奈摊手: 对于普通人来说,应该叫大风大浪吧。 —— 那之后,鹿青不出意外地“请”走了意识之种,美其名曰进行“改良与深度分析”。 江言试图抗议,表示种子是他的“半身”,离了它自己就跟离了水的鱼一样。 但鹿青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分明写着——要么种子跟我走,要么你和种子一起跟我走。 江言瞬间认怂,只能“含泪”挥手送别了那颗聒噪的光球,嘴里还煞有介事地念念有词: “种子啊,我会想你的……才怪!” 他揉了揉根本不存在的眼泪,转身就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德行。 于是,这些天江言又光荣地回归了“全职保姆”的日常。 身边少了颗时刻吐槽、插科打诨的光球,耳边倒是清静了不少。 但也……有点过于安静了。 第81章 规律生活,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这天阳光好得有点过分,训练场旁的休闲区空无一人,只有蝉鸣在树梢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聒噪。 江言独自霸占着一个秋千,长腿蜷缩着,有一下没一下地用脚尖点地,让秋千维持着半死不活的晃动幅度。 他目光放空,投向不知名的远方,难得安静得像尊俊美却失魂的雕塑。 石清川坐在不远处的树荫下,膝盖上摊着那本堪比板砖厚度的《基础灵能理论精要》。 书页停留在同一页已经很久了,他的视线时不时就会不受控制地飘向秋千上那个过于安静的身影。 少了意识之种在旁边叽叽喳喳,连空气都显得稀薄。 忽然,江言像是被按了启动键,猛地从秋千上跳下来,几步蹿到石清川身边,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 他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摸出那个连接着异次元的背包,埋头在里面一阵掏摸,脸上摆出的,是石清川从未见过的严肃表情。 石清川不由得挺直了背脊,目光紧紧跟随着江言的动作,心头莫名一紧。 是任务后续?还是关于蚀光的深度分析报告?总部的秘密指令? 然后,他就看着江言从那个深不可测的背包里,掏出了……两台游戏机。 江言将其中一台塞到他手里,自己拿着另一台,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按下开机键,伴随着欢快又熟悉的游戏启动音效,庄严宣布: “清川啊,经过为父我昨夜通宵达旦、冥思苦想,结合当前国际形势与你的个人发展潜力,最终认定,眼下最重要、最紧迫的事情是——” 他顿了顿,屏幕光映亮了他写满“使命感”的脸,“——打通隐藏关卡!” 石清川:“……” 他看着手里的游戏机,又看看江言那张认真得近乎荒谬的脸,胸腔里那点刚刚提起来的气,瞬间漏得干干净净。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地接过了,熟练地开机。 对于江言这种跳脱的思维,他似乎已经逐渐习惯了,甚至生不出多少气来,只剩下无奈。 很快,激烈的游戏音效和江言大呼小叫的指挥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石清川集中精神,手指在按键上翻飞,操纵屏幕上的角色险之又险地躲过一连串弹幕攻击。 就在他即将突破一个关键节点,准备给boss来个致命一击的瞬间—— 身边那个本该同样全神贯注的人,眼睛还死死盯着屏幕,手指操作不停,猝不及防地抛出一句: “小石头,你有把我当成……嗯,家人吗?” “啪嗒!” 石清川的手指猛地僵住,按键声戛然而止。 屏幕上的角色因为指令中断,硬生生用脸接住了boss蓄力已久的大招,血条“唰”地一下见了底,惨烈的“Game over”音效凄厉响起。 他倏地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看向江言。 江言却像是完全没察觉到身边的动静,依旧紧盯着自己的屏幕,手指快得带出残影,侧脸在跳动的屏幕光下轮廓模糊。 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问话,了无痕迹。 “喂喂喂!别停啊小子!你要死了!” 江言头也不回地催促,语气里的焦急和之前一模一样,仿佛刚才那句足以搅乱心湖的话,只是石清川高度紧张下的幻听。 石清川抿紧了唇,压下心头翻涌的怪异感,重新投入战斗,险险地维持住即将崩溃的战局。 激烈的攻防间,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按键声和游戏音效在作响。 然后,石清川盯着屏幕,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用几乎要被背景音乐完全吞没的音量,极轻地应了一声: “……嗯。” 这声应答微不可闻,却清晰地落入了某人耳中。 江言的嘴角,在屏幕光线的掩护下,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快得如同错觉。 内心oS:很好,这就好办了。 伴随着激昂的胜利交响乐,巨大的“VIctoRY”字样在屏幕上绽放。 石清川放下微微发烫的手柄,转过头,看向旁边还在意犹未尽跟着节奏晃脑袋的江言,眼神认真: “那你呢?” 江言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随手把游戏机扔到地上。 他身体一歪,胳膊就极其自然地揽过了石清川的肩膀,将身形单薄的少年半强制性地圈进自己怀里。 不顾少年瞬间僵直的身体和微微泛红的耳根,他另一只手用力地揉搓着石清川梳理整齐的头发,直到它们变得跟自己的一样狂放不羁。 他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口白牙,用那种惯有的、半真半假、能气死梵古寨的腔调大声宣告: “这还用问?!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你可是我的好——大——儿——啊!” 石清川对于这种程度的“口头占便宜”已经彻底麻木,连挣扎都懒得挣扎,只是面无表情地任由他揽着,脸上是一贯的“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平静表情。 算了,跟这人较真,你就输了。 江言闹够了,松开他,伸手去够地上的游戏机,嘴里嚷嚷着:“再来一局!” 话音刚落,他口袋里就传出一阵极其不合时宜、且锲而不舍的手机铃声。 江言动作一顿,掏出手机,屏幕上【鹿青】两个字闪得刺眼。 他眉毛都没动一下,指关节划过红色拒接图标。 然而,电话那头的人显然拥有着超越常人的耐心,或者说,对江言的秉性了如指掌。 铃声几乎在他挂断的下一秒就再次顽强地响彻起来,大有不接电话就响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一旁,石清川连眼皮都没抬,目光还停留在屏幕上闪烁的结算画面,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 “不接?” “诈骗电话。” 江言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鬼扯,手机在掌心抛了抛,试图用漫不经心掩盖那一丝微妙的心虚。 石清川终于侧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我看到了。” “……” “是鹿小姐。”少年精准地补刀,戳破了他拙劣的谎言,“你最好还是接一下。” 江言脸上的笑容彻底垮掉,认命般地咂了咂嘴。 这小鬼头,眼睛不用在正道上,学什么不好学梵古寨抓包! 他磨磨蹭蹭地再次划开接听键,把手机举到离耳朵半尺远的地方,含混不清地“喂”了一声,脚步却像装了自动导航一样,迅速挪到几米开外,显然不想让对话内容污染了少年“纯洁”的耳朵。 通话很短暂。 没过一会儿,江言就挂了电话,慢吞吞地走了回来。 他胡乱抓了抓自己那一头本就凌乱的头发,脸上重新挂起笑容。 他对着石清川潇洒地挥挥手,转身就准备开溜,“走了,别太想我哦。” 石清川看着他那几乎能看出残影的溜走速度,沉默地站在原地。 谁会想。 他在心里默默反驳,却感觉周围刚刚被游戏音效和某人吵闹声填满的空间,瞬间又空荡了下来。 之后几天,江言果然如同人间蒸发,再没在总部出现过。 石清川的生活被按下了标准化的重置键,精准地回归到某种单调而规律的轨道: 清晨准点被生物钟唤醒,参加枯燥却必要的灵能控制与稳定性训练; 中午独自一人坐在食堂固定的角落,机械地进食,目光偶尔投向窗外,脑子里默诵着梵古寨划定的理论重点; 晚上则和几个几乎零交流的同期生一起,在自习室度过。 偶尔,在训练间隙,或是理论课结束后,他会状似无意地向梵古寨提一句:“江言他……” 梵古寨通常只是从堆积如山的文件或者令人血压升高的评估报告里勉强抬起头,推推那副与他融为一体的、带着着名裂痕的眼镜,语气带着点对“日常”的麻木: “他?能老老实实做任务就算对组织最大贡献了。你还指望他能按时来打卡上班,写工作总结?” 言下之意,江言不来,世界和平;江言出现,准备善后。 石清川便不再多问,只是轻轻“嗯”一声,垂下眼睫,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连自己都未曾清晰捕捉到的情绪,继续手中的灵能操控练习,或是翻开下一页笔记。 周围的同期生偶尔会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最近流传的都市怪谈,或是某个区域疑似异灵活动的传闻。 石清川从不参与这些讨论,只是沉默地擦拭着训练器械,或是整理自己的书本。 只是有时,在深夜结束自习,独自一人穿过总部空旷而安静的冗长走廊时,听着自己清晰的脚步声在廊壁间回响。 他会下意识地、漫无目的地想: 江言……明天,会来吗?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平稳,有序,符合梵古寨的预期,也符合一个“正常”灵能者学员该有的生活。 第82章 再给我两分钟Zzz… 清晨,教室里的石清川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面,等待梵古寨来上早课。 可下一秒,变故陡生! 一股熟悉的灼热感毫无征兆地从体内翻涌而起——是蚀光。 他猛地绷紧身体,指尖扣进掌心,试图将它压回去。 他明明已经能在训练中稳定控制它了,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可蚀光根本不理会他的意志,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凶兽,在他血管和经络里横冲直撞。 皮肤下的鳞片位置传来滚烫的刺痛,迅速蔓延,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 他呼吸一滞,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周围的同期生察觉到不对劲,纷纷围了过来,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涌来,夹杂着毫不掩饰的惊慌: “石清川?他怎么了?” “他的灵能波动……好乱!” “我们要完了!” 他听不清。耳鸣声中只剩下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心跳,和蚀光在脑海中尖锐的嘶鸣。 为什么……不是已经可以控制了吗…… 最后一丝力气被抽干,他再也支撑不住,从椅子上滑落,蜷缩着倒在地上,视野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 “砰!” 教室门被一股蛮力狠狠推开! “都让开!” 梵古寨几乎是冲进来的,他一把拨开碍事的人群,来到石清川的身边。 再醒来时,入眼是医疗部纯白的天花板。 梵古寨站在床边,手里拿着刚刚出来的检测报告,脸色比平时更加冷硬。 旁边的医疗人员语气平淡地交代着注意事项: “能量波动异常,峰值超出安全阈值。不过从数据上看,没造成永久性灵能回路损伤。平时注意心态平稳,避免情绪剧烈波动,习惯就……呃,适应了就好。另外通知你,随时准备着,可能有紧急任务下来。” “准备?”梵古寨猛地抬起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讥讽,“他现在这个样子,让他做什么准备?去送死的准备吗?” 医疗人员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梵古寨会直接顶撞,只是含糊地重复“这是规定流程……”。 梵古寨深吸一口气,极力压制着怒火,他看了一眼床上依旧脸色苍白的石清川,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低下头。 他知道,在这里,他说什么都是徒劳。 所以他才会那么……不,他讨厌的不是江言那个人。 他讨厌的是那种明明拥有力量,却永远摆出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态度!仿佛周围所有的纷扰、挣扎、乃至牺牲,都不过是供他解闷的一场戏。 而自己呢?梵古寨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到近乎扭曲的自嘲冷笑。 他厌恶这一切,厌恶这该死的体制,厌恶无力改变的现状,却从未想过真正离开这个泥潭。 真是……可笑又可悲。 石清川 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攥紧了被单。 他知道梵古寨在生气,但这气不是冲他来的——至少,不全是。 等医疗人员离开,梵古寨才看向石清川。 “不全是你的错。”梵古寨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生硬地安慰了一句,“蚀光的本身就不稳定。” 石清川垂下眼,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他训练得更加拼命。每一个动作都重复到肌肉发颤。 他强迫自己静心,放空,不再去想江言为什么又不来了,不再去琢磨那些模糊的噩梦和蚀光时不时的低语。 他表现得近乎完美——至少在梵古寨看来是这样。 可夜晚从不说谎。 石清川又一次从汗湿的枕头上惊醒,胸腔里心跳狂擂,撞得肋骨生疼。 又来了。那个梦。 梦里没有形状,只有一片黑暗,像沼泽一样拖着他下沉。 而蚀光的声音就在那片黑暗里回荡,针尖似的低语,直接钻进脑髓。 【明明在这里的应该是我。】 他挣扎,却发不出声音;反抗,却一拳打在棉花上。然后——奶奶出现了。 梦里的奶奶笑得格外温柔,朝他伸出手,声音慈爱得让人想哭。 她说,累了吧?别硬撑了,孩子。 可石清川知道。奶奶从来不会这样笑,不会这样说话。 她只会用粗糙的手摸他的头,哑着嗓子说“清川,要挺住”。 所以他在梦里别开了脸。 奶奶的影子瞬间消散,如同被风吹散的烟。而蚀光的怒意如同海啸般轰然拍下—— “唔!” 石清川猛地坐起,额发被冷汗浸透,黏在皮肤上。 他大口喘着气,一只手无意识地按在心口,试图压下那几乎要跳出来的心脏。 窗外月色惨白,寂静无声。 他缓缓蜷起身体,将脸埋进膝盖里。 ——还是不行。 无论白天多么努力,夜晚的阴影依旧如约而至。蚀光就盘踞在他意识的最深处,伺机而动。 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撑住。必须撑住。 但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便会悄然生根发芽。 石清川开始动摇了。 不是怀疑蚀光的本质,也不是怀疑周围人的意图,而是……怀疑他自己。 每一次强行压制后的虚脱,每一个被噩梦撕碎的夜晚,都在无声地侵蚀着他那点本就摇摇欲坠的信念。 他真的行吗? 撑下去的意义又是什么?为了虚无缥缈的“未来”?为了不辜负梵古寨日渐憔悴的期望?还是为了……等一个永远不会按时出现的人? 反正,到头来,面对这一切的,终究也只有他自己了。这个念头像冰锥,刺得他心口发麻。 第二天清晨,手机急促的嗡鸣,打断了他洗漱时难得的片刻失神。 通知来源赫然显示——【鹿青办公室】。内容言简意赅:立刻报到。 这还是他第一次接到鹿青的直接传唤,第一次要真正直面那个位于组织权力核心、传闻中古老神秘的“灵”。 以往,他最多只是在走廊尽头,或是在全息简报的角落里,遥遥瞥见过一抹银发冷淡的侧影。 站在那扇光洁得能照出人影的深色门前,石清川深吸了一口气,指节叩响了门扉。 “进。”一个清冷平稳的声音传来,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推开门。 办公室内的景象比他想象中更简洁,室内几乎没有什么多余装饰。 鹿青就坐在那里,背对着门口。她似乎刚结束通话,放下手机时,袖口掠过桌角—— 那里不经意地贴着一张皱巴巴的黄色便签,上面是龙飞凤舞的字迹,写着“记得喂猫!!!”,后面跟着三个巨大的感叹号,与整个空间的秩序感格格不入。 鹿青完全没有察觉这些不合时宜的细节,或者说,她早已习以为常。 她转过来时,椅子发出极轻微的滑响,翡翠色的竖瞳精准地捕捉到站在门口的他。 “很准时。”她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褒贬,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石清川还没来得及开口,鹿青已经微微侧头,对旁边静立的一位助手示意了一下。 助手立刻上前一步,语气平板无波地对石清川说道:“石清川,根据临时调度指令,你和江言被临时编为一组,有一个外勤任务。这是详细简报,请过目。” 说着,递过来一个薄薄的电子板。 任务?和江言? 石清川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接过了电子板。 就在这时,鹿青拿着一把钥匙,指尖轻轻一推,钥匙便滑过光滑的桌面,精准地停在他面前。 “他在住处。”鹿青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只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还没起床,你去叫他吧。” 助手在一旁补充道:“地址已经发送到你的终端。江言先生……有比较特殊的起床习惯,可能需要一点耐心。” 石清川沉默地拿起那把还残留着一丝冰冷触感的钥匙,指尖收拢。 他对着鹿青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这间过于安静也过于压抑的办公室。 办公楼外的阳光有些刺眼。石清川按照终端上的地址,朝着江言的住处走去。 一路上,他攥着口袋里的钥匙,齿痕硌着掌心。昨晚梦境残留的冰冷和蚀光蛊惑的低语,又一次试图缠绕上来。 他甩甩头,加快了脚步。 石清川捏着那把冰冷的钥匙,站在江言的房门前。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淡淡的干燥茶香扑面而来,并不浓烈,却浸透房间的每一寸空气。 石清川下意识地吸了一口,这是独属于江言的味道,像是被阳光晒透的茶叶罐,带着点微苦令人安心。 他关上门,视线在略显凌乱的客厅里扫过——随意丢在沙发上的外套,桌上散落的几片茶叶,几个空了的零食袋。 目光最终定格在虚掩着的卧室门。 他推开卧室门,里面一片昏暗,厚重的窗帘将阳光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只有边缘缝隙透进几丝微弱的光线。 他适应了一下黑暗,看到房间中央的大床上,赫然是一团鼓起的被子,连头发丝都没露出来。 石清川小心翼翼地走近,站在床边,试探性地轻声开口:“江言?” 被子里毫无动静,只有平稳悠长的呼吸声传来。 他顿了顿,伸出手指,隔着柔软的被子,轻轻戳了戳大概是人肩膀的位置。 那团被子蠕动了一下,从里面发出一声模糊不清、带着浓重睡意的嘟囔,声音闷闷的:“……别吵……再睡会儿……” 话音未落,那团被子又没了声息,呼吸再次变得均匀。 石清川看着眼前这坨顽固的“睡虫”,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转身走到窗边,抓住厚重的窗帘布料,手臂用力——“哗”地一声,猛然拉开。 灿烂的阳光瞬间汹涌而入,驱散一室昏暗,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欢快地飞舞。 突如其来的光亮似乎让床上的人更加不耐,被子裹得更紧,甚至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哼。 石清川走回床边,看着那颗彻底埋进枕头试图负隅顽抗的脑袋,平静地丢下一句话: “鹿小姐让我来的。任务简报在客厅。”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就走了出去,还体贴地带上了卧室门。 等了大概几分钟。 终于,卧室门把手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门被猛地拉开,江言顶着一头乱的头发,一脸低气压地走了出来。 他显然是被强行从深眠中拽出来的,眉头紧紧皱着,眼角还带着没睡饱的惺忪,整张脸都看着很不爽。 他看到客厅里的石清川,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声音沙哑又带着火气: “……吵死了……你小子……” 话没说完,就先打了个哈欠。 第83章 骑上我心爱的小电车~后座少年的问题让我想翻车~ 江言一把拉开椅子,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重重坐下,垮着脸看着眼前人,没好气地开口:“先说好,这次我可什么都帮不了。” 石清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那双总是过于沉静的眼睛里,像是蒙了一层看不透的雾,深处藏着某种江言不愿深究的东西。 就在江言快要耐不住这沉默的时候,石清川忽然轻声开口,问出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问题: “人为什么要活着呢?” 江言一愣,差点以为自己没睡醒出现了幻听。 他看傻子似的看着石清川:“哈?” 石清川却像是陷入了自己的思绪,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调子说着,眼神却依旧固执地看着江言。 “人总会死,早死晚死,都一样是死。那早一点死也是死,为什么要去阻止呢?挣扎的意义在哪里?” “停停停!”江言猛地打断他,脸上那点残存的不耐烦彻底被一种更复杂的神色取代,混杂着惊愕? 他唰地站起身,椅子再次发出抗议的噪音。 “打住!大早上的别跟我在这探讨人生哲学,我没睡醒,脑子转不动,现在也不想当心灵导师。” 他说完,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朝外走。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屋子,声音忽然沉了下去,近乎蛮横的告诉他,现在的他还不能死。 他自己都没从这操蛋的世界离开,凭什么他可以先溜?这是不公平的! “总之,你现在还不能死。” 说完,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 石清川站在原地,江言最后那句话像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湖里漾开圈圈复杂的涟漪。他沉默地跟了上去。 一辆看起来饱经风霜的小电车停在路边。江言从车把上摘下一个头盔,看也不看就往后一扔,精准地丢进石清川怀里。 “上车。” 石清川抱着头盔,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江言知道任务是什么吗? 江言已经跨上了车,不耐烦地打断他,一边插钥匙一边嘟囔,不就是回你老家吗?这还用问? 他还让石清川高兴点,这可是难得的,回去看望。搞完他还得回来补觉。 石清川看着他眼底比平时更浓重的青黑,默默戴好头盔,抬腿跨坐在了后座。 小电车坐垫不大,他不得不稍微往前靠了靠,手虚虚地扶在江言腰侧的衣服上。 电机发出轻微的嗡鸣,车子晃晃悠悠地启动,驶出小区,融入清晨的车流。 微凉的风掠过头盔。 石清川看着江言被风吹得更加凌乱的后脑勺,一个念头无声无息地滑过脑海: 这些天,他就一个人待着吗? 江言把车开得飞快,见缝就钻,完全无视了后座石清川下意识攥紧他衣角的手。 石清川的问题,像余音般缭绕不散。为什么活着?为什么不准死? 江言盯着前方不断延伸的道路。为什么?他怎么知道为什么! 这破世界就像个烂泥潭,踩进去就一身脏,挣扎只会越陷越深。可他偏偏还站在这儿,没能彻底沉下去,也没能干净利落地离开。 他自己都找不到一个像样的理由,又拿什么去告诉石清川? 就凭那句蛮不讲理的“不准”?听起来简直像个笑话。 他能感觉到身后石清川的目光,平静却执拗,像能穿透头盔和脊背,钉在他那些混乱不堪的思绪上。 这小子……平时闷不吭声,一开口就直捅肺管子,专挑这种哲学核弹级别的问题扔。 是因为蚀光的影响越来越深?因为那些纠缠不休的噩梦?还是因为……这些天他一个人待着,胡思乱想,钻了牛角尖? 当时就应该把他打晕,然后就可以睡大觉。 果然,人就是不能闲下来。还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人闲情绪多百忙解千愁。 他这样想着,就决定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跟梵古寨“沟通”一下,给石清川多安排点训练任务,最好是那种累到倒头就睡、根本没力气想东想西的强度。 没过多久,那辆小电车便晃晃悠悠地停在了石村镇外的山脚下。 江言长腿一撑,稳住车身,摘下头盔随手挂在一旁,眯眼望向那条蜿蜒向上的山间小路。 “到了,下车吧小石头。”他打了个哈欠,语调懒洋洋的,仿佛只是来郊游,“接下来的路,可得靠你这双‘本地腿’了。” 石清川沉默地跨下车,目光扫过周围既熟悉又透着一丝陌生的景致,没有多说,转身便沿着小路向上走去。 江言抄着口袋,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说不寂寞是假的,没有了种子这些天都没东西和自己拌嘴接梗了。 越往上走,空气似乎越发沉寂,连鸟鸣声都稀疏了许多。 终于抵达山顶,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台映入眼帘。 石清川停下脚步,打量着前方那个黑黢黢的洞口。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不对……”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嗯?什么不对?”江言晃悠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山洞。 这个山洞,之前明明彻底坍塌了,被乱石封死了。为什么现在……洞口畅通,之前的崩塌就像从未发生过。 江言挑了挑眉,一副“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表情。 “哦,你说那个啊。”他耸耸肩,“我们上次闹出的动静不小,后来自然有人来‘善后’呗。清理清理,加固加固,顺便……做了点深入的‘检测’。” 他瞥了一眼石清川,见少年依旧眉头紧锁,便继续解释。 检测结果显示,这洞里残留的灵能浓度,高得有点不太正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持续散发着能量。 江言忽然凑近,手臂一伸,哥俩好似的揽住石清川的肩膀,故意压低了声音,脸上挂着神秘兮兮又欠揍的笑容。 “没准就跟你为什么能活下来有关系,说不定,里面还藏着什么能刷新世界观的东西?” “比如说……”他拖长了调子,坏笑,“……比如你没见过的幽灵?或者会说话的蘑菇精?” 石清川肩膀一僵,面无表情地侧头瞪了江言一眼,用力把他的手从自己肩上抖落。 “我不是小孩子了,不用拿这种话吓唬我,我也没兴趣。” 说罢,他不再犹豫,迈开步子,径直朝着那幽深的洞口走去。 江言看着他那副小大人似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摇了摇头,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知道知道,我们清川同学可是能独当一面的人了。” 洞内的空气比外面阴凉许多,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 光线在入口处徘徊,再往里便是一片模糊的昏暗,只有偶尔从岩缝渗下的微光勉强勾勒出洞壁粗糙的轮廓。 两人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刚开始没什么,越往深处走,那股不同寻常的能量波动就越发明显。 石清川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肤下的那片鳞片似乎在隐隐发烫,与洞中弥漫的某种气息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这种感觉并不难受,反而有种奇异感,只能说蚀光很喜欢这里。 奇怪的声响从洞穴深处断断续续地传来,像是某种湿漉漉的东西在粗糙岩壁上拖行,又夹杂着细微的啃噬声。 江言有点不妙的想,希望这次可别像上次一样是打不死的小强。 他们朝着声源方向谨慎前进。 突然,石清川颈后寒毛倒竖,有气流从他背后急速掠过。 他猛地回头—— 一道模糊的黑影快得只留下一片残像,几乎是贴着他身后的岩壁一闪而过,消失在另一侧的黑暗里。 “什么东西?”石清川的声音在寂静的洞穴中压得很低,带着警惕。 江言还想凑上前,说什么屁话吓唬他,话还没溜出口—— 那道黑影竟以更快的速度从他们侧上方猛扑下来!带着一股腥风! 速度太快,距离太近,他直接被江言扔开。 石清川只觉得右臂乃至半边身体猛地一烫,血液瞬间沸腾。蚀光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完全盖过了他的意志。 他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非人的锐利冷光,那只覆盖着鳞片的手快得超出了视觉捕捉的极限,凭空一抓一挡。 “锵——!” 竟有类似金属交击的刺耳声音爆开。 黑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坚硬壁垒,被猛地弹开,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隐入昏暗光线下。 江言能清晰地看到了石清川刚才那一瞬间的变化。 从一开始他就一直在观察石清川,蚀光一直在吸收这里的能量。 他没说什么,只是在吐槽,这什么玩意儿?不是说好的只是搞点长生不老研究吗?李跌那老小子还兼职搞生化危机了? 他嘴上叭叭个不停,眼神却飞快地扫过石清川。 此刻的石清川,眼里的异光已经褪去,呼吸有些急促,正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脸上带着茫然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蚀光的爆发来得突然,去得也迅速,像退潮一样从他体内抽离。 石清川眼前的景象还有些发黑。 他不像江言那样拥有在黑暗中视物的眼睛,只觉得刚才一瞬间的爆发抽空了他的力气,此刻耳鸣嗡嗡,视线模糊。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浑身暖洋洋的,异常舒服——是蚀光,它在贪婪地吸收着洞穴里弥漫的异常能量。 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摸出强光手电,“啪”一声按亮。 光柱骤然划破黑暗,也照亮了正转头看他的江言。 两人大眼瞪小眼。 问,为什么刚才没拿出来?说就是忘了。一路上石清川都心事重重,蚀光还一直在吵。 江言迅速将目光投向刚才黑影退缩的方向,下巴微抬示意他看那边。 手电光柱颤抖着移过去,最终定格在那东西身上。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生物了。 那是一坨难以名状的、缓慢蠕动的“肉”。 表面布满大小不一、脓液微渗的肉瘤,有些肉瘤破裂开,露出底下暗红发黑的坏死组织,还在微微搏动。 它没有明确的四肢或头颅,只能依靠肉瘤的不断生成和腐烂勉强改变形状、挪动位置,刚刚发动攻击的,似乎是它前端猛地弹射出的、一截尖锐的类似骨刺的东西,此刻正缓缓缩回那堆烂肉里。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更加浓烈的的腐臭。 这坨烂肉的底部,压着一片破烂的、沾满污秽的布料,隐约能看出是高级西装的残片。 江言伸出手,宽大的手掌一把罩住石清川的眼睛,将他的脑袋往后轻轻一带。 “小孩子别瞎看,晚上要做噩梦可没人哄你睡。” 石清川被他捂着眼睛,眼前重回黑暗。他皱了眉,抬手用力去掰江言的手指,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坚持: “我不是小孩子了,放开。” 江言知道他犟,似乎嘀咕了句,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视线重获自由,石清川立刻将手电光再次聚焦在那团东西上。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不适感,上前几步,竟蹲下身,仔细观察起来。 光线仔细扫过每一寸令人作呕的细节。腐烂的肉瘤、凝固的诡异体液、扭曲变形的疑似骨骼的凸起…… 他眉头紧锁,低声自语,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和冷静的分析。 周围没有搏斗痕迹,也没有大型野兽的爪印齿痕……这不像被外力攻击造成的。 反而像是……像是从内部自己崩溃、增生、腐烂…… 他抬起头,望向站在一旁的江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84章 没死吱声!吱——观看十五秒广告即可复活 那团缓慢蠕动的肉瘤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表面脓疱破裂,渗出恶心的液体。 它开始以一种完全失控的姿态扭曲、膨胀。 整个洞穴随之剧烈摇晃起来,顶壁碎石簌簌落下。 “搞什么啊?”江言灵活地侧身避开一块砸落的石头,语气里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调,“该不会是你小子吸太多了,这破洞不高兴了?” 只能说,这个洞之所以没全塌就是因为有能量在支撑着。 他反应极快,话音未落就已闪至石清川身边,不由分说,直接将少年像夹公文包一样夹在了腋下,转身就朝着洞口跑。 “等等!……”石清川被颠得七荤八素,话音又被一阵更猛烈的震动打断。 “不等!” 轰隆隆——! 更大的石块开始坠落,通道前方甚至开始出现塌陷。 江言抱怨一声,脚下速度又快了几分,在坠落的巨石间穿梭,惊险得让人喘不过气。 很快,他察觉到了不对劲——一股沉重的虚弱感攥住了他,四肢百骸的力量正飞速流失。 一个趔趄差点就扑街了。夹着石清川的手臂力道明显松了一瞬。 有没有搞错啊!吸了周围的能量还不够,连光韵都想贪点? 不是吧,他自己都不怎么用,到头来居然便宜了白嫖怪。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臭小子……”江言差点直接跪倒在地,他勉强稳住身形,忍不住抱怨,声音带上了喘息和虚弱,“你他妈……偷偷吃秤砣了吗……这么沉……” 明显快要撑不住了,石清川意识到江言的不对,但他没发现自己的不对。 他的身体差不多一半是蚀光的了。 江言看他这个样子都有了要丢下他的心了。 虽然勉强提速,但任谁都看得出他的步伐变得沉重虚浮。 洞口的光亮就在前方不远处,但中间一段通道正在加速崩塌,落石几乎要彻底封死出路。 电光火石间,江言做出了决定。 “自求多福吧,小子!” 他铆足最后一点力气,腰部猛地发力,将被夹在腋下的石清川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即将被巨石彻底掩埋的缝隙扔过去! 石清川的身体腾空而起,世界在他眼前颠倒旋转。 绝望的惊恐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甚至来不及呼喊。 在空中飞过的短暂瞬间,他清晰地看到江言倒下头顶还有石头掉下。 江言还在抱怨,就知道跟这小子一起准没好事! 下一秒,石清川重重摔落在洞外的地面上,惯性让他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他头晕眼花,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几乎是立刻挣扎着抬起头—— 恰好看到最后一块巨大的岩石轰然落下,彻底封死了洞口。 “不——!!!” 石清川嘶哑的尖叫破喉而出,却微弱得瞬间被巨石落地的轰隆巨响彻底吞没。 地动山摇的动静戛然而止。 洞口……消失了。 江言的身影,连同那诡异的肉瘤、崩塌的洞穴,全部被吞没在滚滚烟尘之中,消失不见。 一切声响戛然而止,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漫天飞扬的尘土。 石清川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尘土木屑呛得他喉咙发痛。 他顾不上身体的疼痛,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扑到那堆严丝合缝的乱石前。 “……江言?” 他趴在地上,朝着那堆巨石徒劳地伸出手,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没有回应。 只有尘土缓慢落定的簌簌声,和他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喘息。 他徒劳的想推开岩石,声音沙哑地喊着那个名字。 洞口被堵得死死的,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石清川喘着粗气,完全没办法冷静下来。他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正在被蚀光慢慢侵蚀。 脑子好乱,不只是蚀光的诱惑,还有自己的… 为什么把他扔出来? 为什么自己留在里面? 他不明白江言为什么会这么做? 他失去了奶奶,现在,他又失去了江言。 再一次,他被留下了。 一个人。 蚀光的纹路几乎爬满他的手臂,冰凉的触感正一点点蚕食他的意识。 就在那片黑暗几乎要彻底笼罩他时—— “叩。” 一声细微的敲击声,从巨石堆深处传来。 石清川猛地抬头,连呼吸都停滞了。 紧接着,熟悉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了出来,带着惯有的不正经。 说的大概是让石清川现在叫声爹也许里面的人会安息。 是江言,他还活着! 石清川几乎是扑到了石堆上,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他疯了一样用手刨挖着眼前的巨石,指甲外翻,鲜血混着泥土沾满了石块,石块纹丝不动地宣告着他的徒劳。 里面又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然后是江言断断续续明显虚弱却还要强撑玩笑。 让他省省力气,还说什么“人嘛……咳咳……总会死的……早死晚死都一样……对吧?” 石清川的动作猛地顿住,这句话是他不久前才说出的,此刻被江言用这种气若游丝的方式还了回来,还真是讽刺。 他看着自己几乎被蚀光完全覆盖的手臂,又看向那堆沉默的巨石,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席卷了他。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吼了出来,用江言曾经蛮横驳回他的话,来驳回他。 “总之,你现在还不能死!” 废墟之下突然陷入一片死寂。 过了好几秒,才传来江言似乎愣住后又忍不住笑出来的气音: “臭小子,学得倒快……还会……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了……”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濒死的恐惧,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甚至带着点欠揍的欣慰。 石洞外,石清川的指尖早已磨破,暗红的血混着岩屑黏在冰冷的石头上,他却感觉不到疼。 所有的感知都死死绷在眼前这堆沉默的巨石上——它们吞没了光线,吞没了声响,也吞没了那个总是不着调的人。 “江言?”他又喊了一声,耳朵紧紧贴在石面上,屏住呼吸,试图捕捉一丝一毫的动静。 里面安静得可怕。 刚才那几句带着笑意的调侃,像被掐断的琴弦,余音散尽后,只剩下令人心慌的真空。 “喂……”他再次开口,声音低了许多,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呢喃,对着石头说着零碎的话,只希望里面的人不要睡过去。 没有回应。 他说了梵古寨的糗事。 依旧只有死寂。 他想说鹿青又顿了顿,发现能说的东西如此之少,他和江言之间,似乎除了这些旁人看来鸡毛蒜皮的琐碎,再无其他更深刻的联结。 “你说话啊!”他终于忍不住,拳头重重砸在石头上,骨节处传来钝痛。 他不是最能说吗?!倒是回话啊! —— 洞内 江言侧躺在地,身体蜷缩变得僵硬。 光韵强行的能量被抽离后的反噬剥夺了他对身体的控制权,连动一根手指都艰难无比。 外面那小子带着哭腔的喊声和徒劳的刨挖声模模糊糊地传进来,砸在他嗡嗡作响的耳膜上。 吵死了……他昏昏沉沉地想,省点力气不好吗…… 真是死了都不让人安心。 意识像在漂浮,忽沉忽浮。 源自本源的疲惫和虚弱感海啸般涌上,将他彻底淹没。 又痛又累极,只想闭上眼睛,沉入那片能隔绝一切痛苦的黑暗。 就算睡了,也不会怎样。反正到最后都会醒来。 外面还有个没甩掉的小麻烦。 所有的精力都用来抵抗灵魂被撕扯的钝痛了,哪里还有余力去回应那一声声越来越慌乱的呼唤。 演?他现在连维持最基本的形态都做不到了,还拿什么去演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 时间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变得模糊不清。 或许是一瞬,或许是许久。 直到那撕心裂肺的喊声和刨挖声不知何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让人心烦意乱的死寂等待。 江言闭着眼,感受着体内那场毁灭性的风暴渐渐平息,只剩下余波般的绵密痛楚和深入灵魂的虚脱。 后遗症正在缓慢退潮。 差不多了。 他试着动了动指尖——依旧在抖动,但至少能控制了。 他无声地呼了口气,缓慢地撑起身体。 好了,该出去了。再待下去,外面那小子怕不是要给自己立碑了。 他抬起依旧有些发颤的手,指尖微弱的光芒一闪而逝,如同风中残烛。 轰隆—— 堵在洞口的巨石在无形力量的侵蚀下,从内部悄然瓦解、崩碎,化作齑粉,簌簌落下。 外界的天光瞬间涌入,刺得江言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尘埃弥漫的光柱中,他看见石清川僵立在原地,四目相对。 江言扯出个惯有的笑,想说两句“哟,哭丧呢?”或者“吵死了,死都不让人安息。”之类的调侃。 但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干笑。 石清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又在下一秒疯狂擂动。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扑了上去,手臂紧紧地环住江言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确认他的存在,又像是怕他再次消失。 “呃…!”江言被勒得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原本就苍白的脸更白了。 “松…松手…”他艰难地推开石清川,“臭小子…想谋害亲爹啊!抱这么紧…” 他试着站稳,刚踩实地面,眉头就立刻紧紧皱起,显然身体状况极糟。 石清川几乎是下意识地再次上前,伸手想去扶住他的胳膊。 然而,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江言手臂的前一瞬,江言却几不可察地避开了。 那动作幅度很小像错觉,或许可以解释为单纯的站立不稳。但石清川的手就那样僵在了半空。 江言也是真的是怕石清川再吸他了,他可不想再体验那个可怕的反噬。 第85章 你找到意义了吗… 此刻,阳光毫无遮掩地落下,他清晰地看到江言的本就苍白的脸更加白了。 而让他视线凝固的是—— 那双总是漫不经心打量着世界的眼睛,瞳孔不知何时已变成了属于猫科动物的竖瞳,在强烈光线下锐利地收缩成一条细线,透着非人的野性与警觉。 不,应该说……是他从来就没注意过。 这双眼睛,一直就是这样的,只是不凑近到呼吸可闻的距离,除了黑根本看不出。 在他乱糟糟的黑发间,一对同样沾满了岩灰尘土的猫耳正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偶尔还因着他粗重的喘息微弱地颤动一下,流露出主人极力掩饰的虚弱。 在他身后,一条长长的尾巴,此刻却脏兮兮地垂落着,尾尖无力地扫着地面上的尘土。 空气仿佛凝滞了。 石清川的目光像是被钉住了,无法从那双猫耳和那条尾巴上移开。 蚀光带来的冰冷麻痒还盘踞在他的手臂皮肤之下,与眼前这荒诞的景象,让他的大脑陷入一种短暂的停滞,无法处理这巨大的信息量。 江言想抬手揉揉发胀的额角,但胳膊只是微动了一下便放弃了。 他避开石清川直愣愣的视线,有些不自在地侧了侧头。 “……看什么看,”他语气试图拽回往常的调子,却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底气不足,“没见过猫啊。” 他的语气越是努力显得平常,眼前这景象就越是透着违和与……脆弱。 山风吹过,带着劫后余生的凉意。 江言似乎觉得冷,那条垂落的尾巴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想环住自己又因为脱力松开。 他看着眼前仿佛石化了的少年,伸出手,带着满手的灰尘,拍了下石清川的头。 “喂,回神了。”声音依旧沙哑,却努力挤出一点惯有的调侃。 “真有这么好看?该不会是被爹刚才英勇就义……呸,英勇救美的场面吓傻了吧?还是说你太感动了,无以为报,打算…” 后面调侃的话他实在是没力气编完了,气息微弱地断在半途,话锋生硬地一转:“……背我。” 石清川抿着唇,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他能感觉到背上的人轻得有些不正常的呼吸,像一只奄奄一息的流浪猫。 ——该不会真要死了吧? 石清川心里一沉,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而此时的江言正闭着眼睛,脑子里却没闲着。 蚀光刚才吸得那么狠,现在倒是安静了…… 他默默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况,现在贴着反而没事……“看来真是情绪上头才触发‘吸星大法’啊……” 他忽然掀开一点眼皮,露出一条缝隙,看着少年因为吃力而微微泛红的颈侧。 “小石头啊……你这体力……不太行啊……”他声音还是虚,但调侃的劲儿已经回来了,“才走几步就喘这样……以后得多练练……不然怎么扛得起为父厚重的爱……” 石清川正喘着气,听到他还能贫,心里莫名一松,低声回了一句,带着点无奈:“……你还是省点力气吧。” 终于到了石清川从前住的小屋。 他把江言放在那张旧木板床上,自己撑着膝盖坐着喘气。 江言瘫在床上,耳朵抖了抖,尾巴卷了卷,忽然问: “所以……你找到活着的意义了吗?” 石清川沉默地摇摇头。 江言轻笑一声,虽然虚弱,但经过走马灯的那一招,凭借他丰富的(忽悠)人生经验和即兴发挥能力,他已经迅速组织好了一套听起来很像那么回事的“哲学理论”。 “说白了,人生活着本来就没有意义,非要给它一个定义,那这个定义就得由你自己来找。” “你正在思考这个问题时,这本身就已经是在为自己寻找意义了。” 内心oS:不错不错,我这临场发挥的嘴遁功力又精进了!都快被自己感动了! 江言就笑眯眯地问他,“听懂了没。” 石清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实话,他还是第一次听江言用这么……正经(尽管是伪装的)的语气,说出这么绕但似乎有点道理的话。 只见江言忽然凑近,坏笑着问: “那我呢?我这个人开始对你产生意义了吗…” 石清川抬起头,毫无回避地看着他。少年人的眼神干净而直接,像是山间未被污染的溪流。 “如果是你……”他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的意思是……你就是我的意义。” 这么说来的话,从初遇的那一刻开始,江言的出现就已经对自己产生了意义。 江言脸上的笑容没变,甚至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他只是看着石清川,那双此刻是竖瞳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没有惊讶,没有羞涩,也没有刻意回避。 他安静了两秒,然后非常自然地伸出手,用力地胡撸了一把石清川的头发,把人家头发揉得一团糟。 “哼哼”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惯有的嘚瑟,“眼光不错,终于发现你爹我的伟大和不可或缺了。” “要是能再叫声爹……我可能就真的死而无憾了。” 说完,他就非常顺势地往后一倒,重新瘫回床上,尾巴懒洋洋地卷过来,搭在自己肚子上。 江言让石清川意义找到了就别吵他了,让他自己去发消息说说这次任务的事。 他闭上眼睛,挥挥手,“任务报告就交给你了,意义小子。” 石清川看着他瞬间进入“休眠模式”的样子,脸上也没什么意外的表情,似乎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石清川跟着江言离开了石村镇,一路无话,却满脑子问号。 “天行者……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总部里什么东西都有。” 他一直以为教他灵能实践控制的是梵古寨,直到后来才知道,是一支诞生了自我意识的牙刷灵! 他还以为所有课程都是梵古寨一个人分身乏术硬撑起来的,到后来才明白,梵古寨也只是一个没有灵能,没有觉醒特殊天赋、凭借知识和毅力走到今天的普通人。 江言头也没回,含糊地答:“奇幻版的外卖员。” “……”石清川沉默。这个答案过于离谱,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他本来还想继续问,但看着江言准备开始胡说八道的表情,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我们接下来去哪?”他换了个相对安全的话题。 “去总部——才怪!”江言突然一个转身,笑得像要拐卖儿童,“先带你去逛逛,见识一下什么叫人间烟火。” 石清川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江言一把拉住手腕,拖向一条热闹的街道。 他内心叹了口气,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是你自己想去逛吧。” “哎~看破不说破。”江言笑嘻嘻地也不否认,一路东张西望,最终目光锁定在一家冰淇淋摊上。 “想吃吗?”他指着那边。 石清川摇头。 “好,那就吃这个。”江言直接替他做了决定。 “……”明明就是自己想吃。 于是五分钟后,两个人坐在广场的长椅上,一人手里拿了一支冰淇淋。 石清川小口舔着,甜味在嘴里化开,心情却复杂。 他瞥了一眼江言——对方正毫无形象地啃着冰淇淋。 “你是灵吗?猫灵。”石清川终于问出口。 “是。”也不是,毕竟“他”比较特殊,江言答得干脆, “那为什么要藏着特征?”石清川不解,“反正奇形怪状的灵多了去了,别人也不会在意。” 江言舔掉最后一口冰淇淋,一脸深沉:“这你就不懂了——猫的尾巴是可恶的,总是背叛主人的意志。” 他可不想让人一眼看穿自己在想什么。 “那你……”石清川还想问什么,比如他到底多大年纪,比如天赋是什么。 “嘘——”江言突然凑近,手指抵在唇前,笑得狡黠,“再问就要收费了哦。” 石清川乖乖闭了嘴。 不是怕问题收费,而且根本就不是收费的问题,是再问下去江言又要胡说八道了,反正就是不会有真正的答案。 此刻的石清川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康乃馨那种有问必答是多么珍贵。 江言胳膊肘撞了他一下,说什么年纪轻轻的不要学梵古寨当苦瓜脸。船到桥头自然直。 说完就拉着他走,带他去体验一下学生的快乐——逃课! 石清川被他拽得一个趔趄,面无表情地问:“……逃课算什么快乐?” “这你就不懂了吧?” 江言理直气壮地宣布,回头眨眨眼。“逃课的精髓在于——别人苦哈哈训练的时候,你在浪!这就叫对比产生美!”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说吧,有什么愿望?今天爹心情好,尽量满足你!” 凑得这么近,石清川才再次确认,他那瞳孔在光线下确实是竖着的。 他认真思考了三秒,然后认真地说:“没有。” 江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追求!” 要钱的话,是不可能给的。 江言想了想,就去游乐园吧,都说那是孩子的乐园。 游乐园里,江言比小学生还兴奋,拖着石清川把每个项目都祸害了一遍。 “啊啊啊这个好!”江言指着旋转木马,“一看就很适合我这种优雅人士。”结果坐上去就开始嘚瑟。 石清川坐在旁边的南瓜马车里,默默捂住了脸。感觉有点丢人。 玩到空中飞椅时,江言嗨翻了。 傍晚,两人坐在摩天轮上。 夕阳把云彩染成橘子的色,底下是星星点点的灯光和蚂蚁人。 “谢谢你,江言。”石清川轻声说,目光落在下面牵着孩子的父母身上,眼神有点飘。 江言瞅了他一眼,突然伸手把他头发揉成一团草:“谢什么谢!你爹我不是在这儿呢吗?虽然没生你,但养你啊!” 石清川任他蹂躏,半晌才说自己从来没见过亲生父母……也不觉得难过。 “所以,你不用安慰我。” 江言用手比勾放在下巴上耍帅:“那我呢?像不像个好爸爸?” 石清川盯着他看了三秒,面无表情:“不像。” “喂!” …… 夜幕降临,两人沿着路灯往回走。 晚风吹过,石清川缩了缩脖子。下一秒,一件带着体温的衬衫就兜头砸在他脸上。 江言让拿着,表示自己要开始耍帅了。 石清川有种不妙的感觉。 果然,江言忽然跳起来够路灯,没够着,要是摔了可能更丢脸。 “好傻。” “哈!” 找不到活着的意义就找不到吧,他想,反正也没关系。 现在这样,看着这个人在路灯下犯傻,也挺好的。 第86章 江言的味道我知道? 一阵淡淡的味道随风飘来,悄然钻入鼻端。 那气息隐约让人上瘾——是江言身上特有的味道。 不止是平日里干燥的茶香,此刻还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却令人莫名安心的气息。 看似随意,却又难以忽视地存在着。 石清川心中微动,暗自揣测:这是什么?是某种灵特有的气息?还是……仅仅是他这个人的味道? 他悄悄侧过目光,只见江言双手枕在脑后,步履轻松,发梢随晚风轻轻扬起,一副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模样。 石清川不禁回想起第一次踏入江言住处时的情形,那时空气中就浮动着相似的淡香,干净又遥远。 而如今这味道附在江言身上,又多了一层说不出的温度。 江言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嘴角一扬,扭头对石清川说:“走吧,正好找小青青有点事,顺路把任务交了。” 他让石清川在鹿青办公室门外稍等,自己则推门而入,想趁机跟鹿青私下聊些事——大概率是与石清川和那位傩面人有关的话题。 这些麻烦事,还是别让那小子听太多,免得又胡思乱想。江言这样想的。 石清川守在门外,无所事事地环顾四周。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一抬眼——是梵古寨正朝这边走来。 心里没来由地一虚。毕竟今天一整天都没好好训练,这要是被逮到…… 眼看梵古寨越走越近,石清川想也没想,下意识推开身后的门躲了进去。 他轻手轻脚合上门,直到确认梵古寨的脚步声渐远,才稍稍松了口气。 可一转身,却蓦地愣住—— 江言和鹿青双双沉默地看着他,一个挑眉似笑非笑,一个目光清淡洞悉一切。 石清川耳根一热,有些尴尬地抬手挠了挠头发,结结巴巴地解释。 江言笑得肩膀直抖,胳膊肘往石清川那一撞,声音拖得又长又欠,说这就叫‘做贼心虚’。 “梵古寨是能吃人还是怎么着,看把你吓的。” 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鹿青,目光从石清川掠向江言闹腾的侧脸,淡淡开口: “今天刚好有时间,一起吃饭吧。” “好啊!” 江言答得飞快,勾住还没完全回神的石清川的脖子,几乎是用拖的把人往外带。 “走喽!有人请客,不吃白不吃!” 三人最终坐在一家餐馆靠窗的位置。窗外人来人往,窗内却微妙的寂静。 石清川正襟危坐,比面对梵古寨的考核时还要绷得紧点。有鹿青在场,空气都自带一种令人不敢造次的低压。 点完菜,沉默再度笼罩下来。 石清川看着对面两人——江言歪靠在椅背上,手指百无聊赖地转着茶杯; 鹿青则眼神平静地望着窗外,从侧脸看不出情绪。 他犹豫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布边缘,还是没忍住好奇,轻声问:“你们……经常这样一起吃饭吗?” 鹿青转回视线,语气平淡无波:“偶尔。在家。” 简短的几个词,却让石清川微微一怔。“在家”这个词,透出的亲昵和寻常感,与他听到的某些“关系户”传闻微妙地重叠,又似乎截然不同。 江言像是看穿他的心思,嗤笑一声:“瞎想什么?蹭个饭而已。” 鹿青没反驳,也没承认,只是安静的看着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餐点上桌,气氛总算稍微活络了些。 江言嘴巴就没停过,一边吃一边嘀嘀咕咕地评价。 鹿青大多时候只是听着,细嚼慢咽,姿态优雅。 偶尔在江言说得太离谱时她也跟着附和让江言的话增加了可信度。 听得石清川将信将疑。毕竟鹿青一看就不是会开玩笑的灵。 石清川默默吃着,观察着他们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就在他出神时,江言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先等等吧,快了。” 鹿青夹菜的动作没停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沉默了几秒,她又轻声补充,目光并未看向任何人:“别太伤‘小朋友’的心。” 石清川听得云里雾里,心脏却莫名一跳。他转向江言:“等什么?” 江言咧嘴一笑,眼底却藏着点难以捉摸的东西:“秘密。” 又是这样。轻飘飘地,用插科打诨或故作神秘,把一切关键话题都扯开,糊弄过去。 石清川抿紧了唇,知道再问也问不出真话。 鹿青静静看着这一幕,眼睛里映着灯光,也映着少年不安的脸。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一盘江言平时偏好的菜,轻轻推到了他面前。 江言正口若悬河地批判着盘子里那块“长得不够努力”的肉,眼角余光瞥见那盘被推过来的菜——是他偏好口味,而且鹿青还没动过。 他话音都没顿一下,极其自然地伸出筷子,精准地夹走最上面那块肉,嘴里还在絮叨。 他视线斜向鹿青,腮帮子被食物塞得微微鼓起,含糊不清地说:“谢啦,还是小青青懂我~” 鹿青连眼皮都没抬,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平淡无波。 江言故作伤心的捂着胸口,“唉~跟你们两个闷葫芦吃饭,吃得跟开追悼会似的……不过嘛,” 他话音一转,筷子毫不客气地又伸向那盘菜,“看在这菜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原谅你的口是心非了。” 他一边把菜塞进嘴里,一边含糊不清地冲着鹿青笑。 鹿青这才微微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目光依旧没什么温度,像是看他,又像是看他身后窗外的行人。 她极其轻微地颔首,几乎难以察觉,算是回应。然后,她用指尖将盘子又往他那边推了近一寸。 江言笑得越发灿烂,得意洋洋地继续大快朵颐,还不忘用胳膊肘撞一下旁边沉默的石清川: “看见没?这才叫搭档,学着点,以后等你……” 石清川看着他们之间这流畅得近乎无声的互动。 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原来平时,是这样的。 八卦+1 饭后,走出餐馆,外面的世界不知何时已蒙上一层细密的雨帘。 夜色被晕染得模糊,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短短的光痕。 石清川抬头望了望天,微凉的雨丝落在脸上,他轻轻“啊”了一声:“没带伞。”语气里带着点轻微的懊恼。 “要什么伞?”江言已经一步跨进了雨里,仰起脸,任由细雨洒了他满脸。 他回头冲石清川笑,头发很快被打湿,几缕黑发贴在额角,“淋着回去多爽,走不走?” 石清川看着他,犹豫只在一瞬。 终究还是迈开步子,走进丝丝的雨幕中。 雨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头发和外套,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走在江言身侧。 江言这时却扭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檐下的鹿青,雨水顺着他下颌线滴落: “小青青,一起吗?” 鹿青微微摇头,手腕一翻,也不知从哪摸出一把素色的伞,“咔哒”一声撑开,清冷的伞面瞬间隔绝了雨丝。 “还有事,走了。”她声音平淡,说完,便转身步入雨中,身影很快在朦胧的雨雾中远去。 江言看着她干脆利落的背影,撇了撇嘴,夸张地叹了口气:“什么啊,居然偷偷带了伞,一点同甘共苦的精神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手臂一伸,不由分说地揽过石清川湿漉漉的肩膀,将少年半裹在自己身边。 “不管她!走,小石头,今晚跟爹回家!” 雨并不大,细细密密地落在身上,带着初秋的凉意。 路灯的光晕在雨丝中化开,将两人的身影拉长又缩短。 到了江言住处,那股熟悉的味道再次扑面而来。 江言甩掉湿透的外套,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指了指浴室方向让石清川快去洗澡。 他说话间,发梢还在滴水。 石清川点点头,依言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掉身上的寒意和雨水,紧绷的神经也慢慢松弛下来。 莫名的蚀光没有再说话,有时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精神分裂了。 等他擦着头发出来时,看到沙发上已经放好了一套干净的睡衣。 他换好衣服走出来,江言正窝在沙发里,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微光映亮他没什么正形的侧脸和微微蹙起的眉头。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穿着睡衣显得有些瘦小的少年,眉头瞬间舒展,嘴角勾起点笑意。 他放下手机调侃了两句,就询问“喝茶吗?驱寒的。” 石清川有些拘谨地在沙发边坐下,点了点头。 江言很快就端了两杯热茶过来,递给他一杯: “放松点,把这当自己家就行。” 他笑得随意,自己先捧着杯子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喟叹一声,“啧,舒服。” 石清川接过温热的茶杯,道了声谢。 他低头看着杯中澄黄的茶汤,热气氤氲,带着浓郁的茶香。 他小心地抿了一口。 瞬间,苦涩味席卷了舌尖,让他忍不住皱紧了脸,下意识地吐了吐舌头,想把那味道赶出去。 “好苦。” 这味道……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江言看着他皱成一团的小脸,忍不住笑出声,肩膀抖动着,像是看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 果然还是个小孩子嘛。 他把自己那杯一饮而尽,然后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这叫‘吃得苦中苦,方能更吃苦’!我跟你说,人生就是只要你肯吃苦,那就一定有吃不完的苦等着你!” 石清川默默捧着那杯苦茶,看着江言眉飞色舞、仿佛真的在传授什么人生真谛的样子,完全不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总结出这套“吃苦”理论的。 江言笑够了,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抓了抓自己半干的头发,声音类似喝多了的微醺感,低声嘟囔抱怨着什么“麻烦事”、“总不消停”之类的话。 石清川看着他难得显露的些微疲惫,想起今天在餐馆里听到的那几句没头没尾的对话——“先等等吧,快了”、“别太伤‘小朋友’的心”。 疑问像水底的气泡,一个个往上冒。 他张了张嘴,想问“等什么”,想问“小朋友”是指他吗,想问江言和鹿青到底说了什么。 但最终,他看着江言闭着眼、手指无意识揉着太阳穴的样子,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口一口,慢慢喝完了手里那杯渐温的苦茶。 “行了,小孩子就别瞎琢磨了。” 江言忽然睁开眼,像是能看穿他的心思,又像是只是随口一说。 他站起身,胡乱揉了揉石清川的头发,“去睡吧,客房收拾好了。想太多可是会长白头发的,年纪轻轻就少年白,多影响颜值。” 石清川点点头,放下空茶杯,走向客房。 关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江言又窝回了沙发里,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的脸上,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窗外的雨似乎又大了一些,细密的雨声敲打着玻璃。 那些没有问出口的问题,沉甸甸地压在心里。他知道江言不会说,至少现在不会。 夜还很长。 第87章 感冒不是病,病起来真要命 阳光、篮球、碎糖渣:致郁三要素。 尽管昨晚洗了澡,也换上了干爽的睡衣,但连日来的疲惫与夜雨的凉意,还是在他身体里悄悄埋下了伏笔。 第二天清晨醒来时,他只觉得脑袋晕乎乎的,喉咙又干又痛,连呼吸都带着灼热感。 他刚勉强睁开眼,模糊的视线还没完全聚焦,一张放大的脸就带着点凉意凑到了他眼前。 “醒了?”江言挑着眉,嘴里不知道在吃什么,说话含含糊糊,“果然不出意料的感冒了。” 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意外,倒像是验证了什么理所当然的结论。 石清川没力气反驳,只是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喉咙动了动,却只发出一点干涩的气音。 他抬眼看向江言,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埋怨,像是在无声地控诉——要不是你非要拉我淋雨…… 江言被他这么一看,非但没有愧疚,反倒笑了出来。 他伸出手,有点粗鲁地揉了揉石清川睡得乱翘的头发,“行行行,怪我怪我。” 语气听着没什么诚意,但动作却利落地转身,“等着,爹给你找点药,别真烧傻了,本来就不太聪明。” 他没一会儿就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药箱,另一只手端着杯温水。 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蹲下来,哗啦一下打开药箱。 翻找的时候嘴里还不停嘀咕:“退烧的……感冒的……嗯,这个应该行。” 他抠出两粒药片,递到石清川面前,“喏,吃了。” 石清川顺从地接过药,就着温水吞了下去。微凉的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片刻的舒缓。 他靠在床头,轻轻喘了口气,因为鼻塞,呼吸声有些重,脸颊也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江言就站在床边看着他,难得的没说什么欠揍的话。 窗外的晨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略显凌乱的头发和松垮的居家服轮廓,让他平日里那副混不吝的模样收敛了不少,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温和安静? 他把水杯又往石清川手边推了推,确保他能够到。 然后,他直起身,伸了个懒腰,仿佛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 “行了,药也吃了,水也喝了,仁至义尽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手搭上门把时,才像是想起什么,回头丢下一句, “好了,弱者——暂时不配当我的好大儿。”嘴角还勾起抹坏心眼的笑。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只剩下石清川一个人,和空气中还未散去的味道。 他望着门口方向,无奈地闭了闭眼,最终还是抵不住药力带来的困倦,沉沉睡去。 —— 江言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地晃过街头。 他没什么目的地走着,眼神懒散地扫过街边的店铺,直到一家花店撞进视野。 橱窗里,各色花朵扎在泛黄的旧报纸里,倔强又安静。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一束开得正烈的红色花朵上——张扬又鲜活。 “真俗。”他低声评价,嘴角撇了撇,像是嫌弃那过于直白的色彩。 可脚步却钉在原地没动。 种子要是在,这会儿肯定已嚷嚷着口嫌体正直、“又想被扔了是不是”。 但今天,他是一个人。 耳边只有清晨微凉的风声。 他推开花店的门,风铃叮当作响。 店主是个小姑娘,抬头看他一眼,愣了一下——这人长得挺帅,浑身散发着柔和的气场,跟这满屋子的花倒挺配。 出来时,江言手里多了那束桔梗。 包装纸在他手里窸窣作响,他低头看了一眼,扯了扯嘴角。 他要去看一个人。 …… 早知结局是这样,他自己都心知肚明可还是愿意陪她走一段。 他走到郊外一座干净整洁的碑前。 照片上的少女红发耀眼,笑得没心没肺,眼睛亮得能灼人。 他看了几秒,然后把那束花往碑前一放。 “喏,阿颜,看你来了。” 他声音不高,带着点惯有的懒散,混在风里,“路过看到这花,一看就是你喜欢的。” 风掠过旁边的常青树,带起一阵沙沙响,几片花瓣随之轻轻颤了颤。 他盯着那照片,忽然嗤地笑出一声。 想起来有一次,也差不多同个路口,撞见红颜从花店溜出来,鬼鬼祟祟的,手里还藏着东西。 他当初还很不解风情的说,有监控。 红颜当时说了什么他倒是忘了,只记得她好像生气了。 照片上的红颜只是笑着。 他索性靠着墓碑坐下来,也不管地上凉不凉。 “上次答应你的惊喜,拖得太久了,怪我。”他声音低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做工很精致,上面歪歪扭扭刻了个“颜”字,一看就是他自己干的活儿。 盒子里躺着一把小小的长生锁,银的,被仔细擦过,闪着微光。 “本来想到时候吓你一跳,结果……”他顿了顿,后面的话消散在喉咙里,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轻轻咂了下嘴,“算了,迟到的惊喜也是惊喜,你就凑合着收吧。” 这下惊喜变遗憾了,亏大了。 他在墓碑旁边徒手挖了个小坑,把盒子放进去,仔细埋好,拍了拍。 做完这一切,他拍拍手上的泥,重新靠回去。一条腿曲着,胳膊搭在膝盖上。 他就这么靠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哪个任务真麻烦,说同事的怨灵脸好像又严重了,说又多了个儿子…… 风掠过树梢,带起一阵沙沙响。 几片花瓣打着旋儿,轻轻掉下来,一片恰好落在他摊开沾着泥土的掌心。 他低头看着,手指蜷缩了一下,没弹开。 一道清瘦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几步开外,仿佛她一直就在那里。 “就知道瞒不过你。”江言头也没抬,语气里听不出意外,反而有点“果然如此”的了然。 鹿青停在他几步之外,雪色的长发安静地垂在肩头,赤足踩在草地上,像是从晨雾里走出来,不食人间烟火的精灵。 鹿青看着他,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一样东西抛了过来。 江言看也没看就接住——是蔫了吧唧的意识之种。 光球在他掌心滚了滚,表面闪烁起微弱却熟悉的光芒,像是在抱怨。 他掂了掂光球,抬头看向鹿青。 “使者大人这次也要跟我私奔吗?” 鹿青目光扫过他,扫过他身边的花和土,最后落回他脸上。 她的回答是:“已经不用了。” 江言笑了声,早料到这个答案。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草屑。 “真这么放心我?一个人旅行可是很无聊的。” 鹿青轻轻摇头,视线掠过他,落在那块墓碑上,停留了一瞬。 “也好,”江言伸了个懒腰,语气轻松,“使者大人不在,我正好可以无法无天。” 他走到鹿青面前,微微低头,看着比他稍矮一些的她。 距离很近,能看清她纤长银白的睫毛和那双非人竖瞳里清晰的自己的倒影。 鹿青微微颔首,什么都没说。 江言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墓碑。照片上的笑容有些模糊了。 他没再说告别的话,只是转身,挥了挥手,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 种子在他肩头蹦跶,小声哔哔着什么。 “知道了知道了,”江言懒洋洋地回应。 他没有再回头。 —— 过了一会儿,石清川醒来时,他感觉身体轻松了不少,头不再那么昏沉,喉咙的干痛也缓和许多。 他起身,穿好衣服,走出房间。 客厅里安静得很,江言果然不在,只有一张纸条压在茶几上,字迹潦草却有力: “饿了厨房有吃的。” 石清川走进厨房,冰箱上果然还贴着另一张纸条。 “热一下再吃。记得吃药。” 他微微一怔,心头莫名软了一下。这大概是江言难得“正经”的瞬间。 他热了粥,吃完药,整个人都暖了起来。窗外阳光正好,还是出门走走吧。 中午的阳光明亮而炽热,毫不客气地洒满街道,几乎有些刺眼。 石清川慢慢走着,身影在日光下拉得很长。蚀光又开始在他脑子里低语,吵得他心烦意乱。 走着走着,他不知不觉停在一个公共篮球场的铁丝网护栏外。 场上一群年纪与他相仿的少年正在奔跑、跳跃、笑闹着争抢一颗篮球,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们身上那股无忧无虑的劲儿,像是一道过于明亮的光,直直地照进他灰暗的世界,晃得他眼睛发涩,心口发紧。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护栏,指节微微发白。 那样的生活,离他好远。 就在这时,一个篮球“啪”地滚到他脚边。 一个满头大汗、皮肤黝黑的男孩隔着铁丝网,冲他大声喊叫着,脸上是运动后的潮红和兴奋: “嘿!哥们!麻烦把球传过来一下!” 他的眼睛还亮晶晶地看着石清川。 石清川沉默地弯腰捡起球,传过去。男孩接过,咧嘴一笑,阳光落在他脸上,灿烂得几乎灼人。 “谢谢啊!要不要进来和我们一起玩?”他热情地发出邀请,眼神纯粹。 石清川摇了摇头。 蚀光的低语还在耳边嗡嗡作响,他听得并不真切,只是觉得累。 男孩有些遗憾地跑开了。石清川转身继续走,有些出神。 没走几步,他冷不丁撞上一个人——“啪嗒”一声,对方手里的袋子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是五颜六色的水果糖,好几颗都摔碎了。 “对不起……”石清川立刻蹲下去捡。 被他撞到的是个小女孩,她摇摇头,声音温和:“没关系。” 一旁像是她母亲的女士也拍拍她的肩:“碎了我们再买就好了,走吧。宝贝。” 石清川看着她们走远的背影,手里还捏着几颗碎掉的糖,心情莫名沉了下去。 看来今天不宜出门啊。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江边。 午后的阳光在江面上跳跃,波光粼粼,的确像江言常吐槽的那样——“光核污染级别”的闪。 他静静站在栏杆边,望着江水出神。微风拂过,带来水汽的凉意,也稍稍安抚了他躁动的心。 看来感冒后心思都变的敏感起来了呢。 要是没有蚀光在旁边唠叨就好了,在江言的家里还是难得的清静。难道是那家伙的气场能镇住它?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突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语调拖得老长的调侃声,清晰地穿透了江风和蚀光的低语: “这位少年——因何事如此悲伤啊~” 第88章 少年心事 石清川猛地转过头。 江言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大大咧咧坐在他身后的长椅上,一条胳膊搭着椅背,另一只手抵着下巴,凹着造型。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头发依旧乱翘,眼底依旧眼圈,可嘴角弯起的弧度,却比江面的波光还要晃眼。 “你怎么在这里?”他明明是一个人出来的。 江言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示意他坐下。 “我一直在这儿啊,晒太阳、思考人生、顺便看看风景。” 他眨眨眼,笑得有点欠,“没想到,看到一只躲在这里暗自神伤的小朋友。” 石清川微微蹙眉,走过去坐下,“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在我眼里,你就是。” 江言胳膊一伸,极其自然地把手搭在石清川身后的椅背上。 “当然了,你要是想跟我称兄道弟……”他故意停顿,侧过脸,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是不可能的。我们这关系,最多也就是我给你当个爹。” 石清川幽幽地看着江言,揪住他的衣领,“你过了吧,我好不容易感动一下,你就不能看看气氛吗?” “好啦好啦,真是的,开个玩笑嘛。” 江言慢条斯理地拉开石清川的手,力道不大,却轻易化解了那点抗议。 石清川喘了口气,以为这家伙总算要说出点人话。 下一秒,却见江言手指一弹——一颗棒棒糖就凭空出现在他指尖。 石清川看着那根糖果,一时语塞,愣住了。江言还真的会变魔术? 江言可不管他,直接趁着他愣神的功夫,把糖塞进了他微张的嘴里。 霎时间,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炸开,浓郁的水果香混着糖浆的甜腻,霸道地驱散了之前那点苦涩和郁闷。 石清川:“……” 他含着糖,脸颊微微鼓起,心情却像被这突如其来的甜味泡发了,轻飘飘的情绪取代了之前的沉重。 江言看着他这副样子,满意地眯起眼,刚想张嘴再说点什么—— 石清川反应极快,猛地抬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闭嘴。”少年的声音透过手指缝传出来,闷闷地还有点妥协,“现在,我不想听你说话。” 江言眨眨眼,从喉咙里发出一点模糊的笑声,温热的气息喷在石清川的掌心,有点痒。 他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行行行,你说了算”。 石清川这才缓缓松开手,警惕地盯着他,仿佛随时准备再次实施“禁言”。 江言果然守信,没再出声。 算了。 石清川在心里叹了口气,移开视线,看向波光粼粼的江面。 跟这家伙,就没法正常交流。 太阳差不多要落了。江言伸了个懒腰,就要带石清川回去。 再不去,梵古寨怕不是要原地进化。 石清川默默跟在他身后,嘴里叼着那根棒棒糖,甜味腻得有点齁嗓子,但心情却莫名像被熨过一样,平整了不少。 还没迈进总部专门做的学校的门口,一股低气压就扑面而来。 梵古寨果然杵在那儿,笔挺的制服、裂了镜片的眼镜、一丝不苟的发型,以及那张啃了十斤柠檬的脸。 “哟!梵老师!” 江言自动过滤了对方的脸色,笑嘻嘻地抬手打招呼,还调侃他在这儿cos门神。 梵古寨额角青筋一跳,直接无视江言,目光锁定石清川让他过来。 石清川脚步顿了顿,看向江言。 江言耸耸肩,一副看他也没用的欠揍样。 梵古寨深吸一口气,仿佛在默念“不能杀人,杀人犯法”,最终只是狠狠瞪了江言一眼,转身就走: “跟上,今晚晚课要迟到了。” 石清川犹豫了一下,抬脚欲走。 就在这时,他下意识回头看了江言一眼。 江言还站在原地,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淡了点,夕阳余晖在他身上镀了层模糊的金边。 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但石清川的心却莫名一紧。一种熟悉糟糕的预感攫住了他——他肯定又要消失几天。 “等等!”石清川脱口而出,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江言停下本来要溜的脚步,转过身,一脸平静地掏着耳朵:“又干啥?” 石清川被他这混不吝的态度一噎,刚才那点冲动和紧张差点散架。 他吸了口气,坚持问:“你明天……还会来吗?” “嗯……”江望天花板思考状,“看情况吧?因素很多很复杂的——” 这种不确定的答案让石清川更慌了。 他几乎是抢着说,如果他明天还在今天那个江边等呢?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幼稚。 江言乐了,眼睛弯起来:“哈?你是小孩子吗这么粘人?” “可是,”石清川有点自暴自弃地抬头,“不是你一直说我是小孩子的吗?”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什么幼稚反击。 江言愣了一下,随即笑说他终于承认了。 石清川抿紧唇,看着对方没说话。 江言笑够了,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看着眼前少年沉默却固执的样子,抓了抓他那头乱毛,像是妥协又像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是败给他了……,自己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就给了个不确定的回答。 他边说边转身摆手,声音拖得老长,渐行渐远,让他别抱太大希望。 石清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这才转过身,走向一直沉默旁观的梵古寨。 梵古寨推了推眼镜,镜片裂痕在灯光下有点闪:“你不该这样的。”他语气复杂,“都不知道他到底……” 石清川抬起头,忽然问:“梵老师,你很了解他吗?” 梵古寨被问得一怔,随即冷哼一声,脸上写满“拒绝评价”:“不知道。这种事你该去问鹿青。”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糟心的回忆,硬邦邦地补充,反正没他想象的那么喜欢。 他从腋下抽出一本厚得像板砖的《天行者守则新编(第三版)》,“啪”地塞进石清川怀里。 “现在,你该了解的是这个,不是那个不着调的监护人。” 石清川抱着沉甸甸的守则,最后望了一眼江言消失的方向,心里那点不安像水底的泡泡,咕嘟一下,又冒了上来。 石清川抱着那本厚得能当凶器的《天行者守则》,跟着梵古寨走向教室,心思却飘到了十万八千里外。 晚课上,石清川根本无心听讲,满脑子都是少年心事。 梵古寨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地讲解着守则,他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好不容易熬到了晚课结束,石清川匆匆回到宿舍。 躺在床上,他望着天花板,又只有他和滔滔不绝的蚀光。 烦。 第89章 等待,是天真的另一种说法 第二天,石清川提前到了江边长椅。 他坐下,将那本厚得离谱的《天行者守则》摊在膝上,指尖划过冰冷的纸页,目光却一次次飘向空荡的来路。 晨风带着江水的湿气拂过,书页哗哗作响,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耳朵捕捉着每一个远处的脚步声,心跳总会漏跳半拍,又在发现不是那个人后沉沉落下。 【又在等?明知道不会来。】蚀冰冷却带着一丝嘲弄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响起,【真是固执得可怜。】 石清川抿紧唇,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将书页捏出褶皱。 “没人告诉你吗?你真的…很烦。” 【呵,那又怎样】蚀光轻笑,【你的一切都与我有关。你的失望,你的等待,你的……脆弱。我都感受得到。放弃吧,他那种人,承诺就像水里的泡沫。】 “不过也对,你都没什么机会见人。” 蚀光一时语塞。 时间在等待中被拉得漫长而黏稠。 阳光逐渐变得刺眼,长椅的影子缩短,江面上的粼粼波光晃得人眼晕。 那个说“看情况”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看吧,】蚀的声音愈发愉悦,【人类就是如此善忘且不可靠。期待他们,不如期待我。把身体交给我,你便再也不需要等待任何人。】 哈?他自己生前不也是个人类吗?石清川脑子里闪过这个荒谬的念头。 “石清川。”一个冷硬的声音打断了他脑内的交锋。 梵古寨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冷光,声音没有丝毫意外: “时间到了。” 石清川合上书,沉默地站起身。 他跟随着梵古寨的脚步,却忍不住回头,视线扫过那片空荡荡的江岸,直到拐过街角,最后一点视野被建筑物切断。 【看吧。】蚀光的声音如同跗骨之蛆,【你又被丢下了。习惯就好。】 …… 训练课上,梵古寨正在讲解“灵”的基本特性。 “……灵并无固定性别概念,其形态多由自我认知或能量聚合方式决定,具有高度的可塑性和多样性。” “与人类结合存在显着困难,生命形态、能量层级、寿命差异乃至基因遗传都差异巨大,困难重重。” “当然了,也不是没有。” “灵能本身极具渗透性和可塑性,可附着于万物以为延伸,并非仅限于符纸之类传统载体……” “枪也是可以的…” 石清川听着,耳朵捕捉着这些信息,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了。 灵能附着……万物? 他想起江言总是随手弹出符纸时那副故作潇洒的模样,所以,理论上,哪怕只是一颗普通的石子,一片树叶也能成为载体? “灵能其他使用方式,拟态。” “ 可以将灵能塑造成任何形态,如武器、工具、护盾等” 梵古寨敲了敲桌面,加重了语气:“拟态的前提是必须充分理解所要创造的物体……” “理解即创造。必须深刻理解塑造对象的物质结构、运作原理和历史渊源。” 要创造出复杂物体,需要遵循严格的“三重了解法则”: 理论性了解:知其结构、原理。 感知性了解:用灵能细致感知其内部构造。 实践性了解:感受并知其材质、重量、手感。 这解释了为什么创造一把枪远比创造一块石头困难得多。 成功创造一次后,下次可直接调用,消耗减少。 … 灵……寿命……基因…… 一些模糊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闪过。 江言那非人的恢复力,还有露出的非人特征,还有他那看似懒散实则深不可测的力量…… 【在想他?】蚀光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走神,声音里带着恶意的趣味,【好奇他是什么?好奇他能活多久?好奇你们……根本就不是同类?】 梵古寨加重了敲击桌面的力度,“认真点。” 石清川猛地回神,对上梵古寨恨铁不成钢的目光。 他低下头,记起笔记,“……抱歉。”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课堂上,将蚀光的低语和那些纷乱的猜测死死压下去。 【看,你的‘老师’也对你失望了。】蚀的低语如同毒蛇缠绕,【何必在此忍受这些?只要你想,我们可以立刻离开,去拿回本该属于我们的……】 石清川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近乎麻木地回应。 “你能稍微暂停一下吗,至少让我上完这节课,谢谢。” 【死脑筋,犟种!】 蚀光似乎也耗尽了耐心,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句,但终究是暂时沉寂了下去。 午休时,一群人瘫在休息区,对着那本砖头一样的守则哀嚎。 “这根本就不是人记的!”一个同期生抱怨道。 “就是就是,太多了!” “啊!天要亡我啊!” “太多了,谁会背啊……” 另一个想到还有文化课要兼顾,更是头痛欲裂。 那个被称作“万事通”的四九晃悠过来,闻言眨了眨眼,凑了过来: “告诉你们个秘密,这本守则可是改了好多版呢。听说最初只有一条。” 她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辛的狡黠:“那时候的创始人……嗯,听说这里有点毛病。”她指了指脑袋,“简称,有病。” “呵呵,有病。”石清川干笑两声,实在难以将“天行者”的创立者与这个词联系起来。 他淡淡的问,“为什么要改?” 四九耸耸肩:“时代在变,人也在变呗。只知道后来创始人和最初的伙伴们发生了分歧。” 可能是四九的朋友,一个安静的女孩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望着窗外远处,语气有些缥缈地补充。 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隐退了,有人说他其实还一直在这里……总之,再没人见过。守则也从那时起,不断修改增补。 最初的那条……或许是创始人的初心,现在被放在最后了。 “从那以后,守则就开始越变越厚。”四九总结道。 石清川静静听着,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 他迟疑了一下,问道:“天行者……是不是什么都能做?” 四九沉默了片刻,摇摇头:“并不是哦,是有很厉害的约束在,至于具体是什么不好说。” “但听说……如果做了违背准则的坏事,”她做了个咔嚓的手势,“诅咒就会应验——可能是手脚突然断掉一截,或者灵能被瞬间剥夺……总之很可怕!” 石清川嘴角微抽,第一反应是:“……这是怪谈吧?” “谁知道呢?”四九眨眨眼,却故作严肃地继续吓唬人:“反正后面还有些更可怕的传闻,不能细说。所以,别以为成了天行者就能为所欲为哦。” 旁边的好兄弟拍拍石清川的肩,“放心吧,我们现在还不是正式的编外人员,暂时安全,离那什么诅咒远着呢。” 那个安静的女孩轻声提醒,“闲聊结束,该去上晚自习了。” 晚自习结束后,石清川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回到宿舍。 身体的疲惫尚可忍受,但精神上的拉扯和蚀光不间断的低语让他倍感煎熬。 他把自己摔进床铺,翻来覆去,毫无睡意。蚀光似乎也格外躁动,在他血管里蠢蠢欲动。 夜阑人静,他最后几乎是认命地爬起来,翻开了那本《天行者守则》。 指尖划过一页页繁复的条款,直到最后—— “替天行道”。 四个字,简洁,却重逾千钧。 【替天行道?】蚀冰冷嘲弄的声音瞬间炸开,【何等天真!何等自负!谁是天?凭什么由你来行道?活该被放到最后,成了无人记得的废话!可笑!可悲!】 石清川难得的和蚀光统一战线。 “天真……”他低声念出这个词,既是在质疑那条准则,也是在自嘲此刻的自己。 替天行道?这世上,谁能真正代表“天”?又有谁能永远走在“正道”上?就像孩童夸口要成为世界第一一样,充满了无力感。 他烦躁地想合上书,手指却停顿在空中。 他重新翻开,目光掠过前面密密麻麻的条款,思绪却飘向了那个据说“有病”的创始人。 当时的创始人……是以怎样的心态写下这个的? “真天?真的吗?”他对着空气自问。寂静无声。 【当然!】蚀斩钉截铁。 【弱肉强食,力量为尊,这才是永恒的真理!】 或许吧。 石清川想。 但那又怎样? 若没有这点看似幼稚的、不合时宜的“天真”,又怎会有天行者的诞生? 怎会有人愿意前赴后继,去触碰那些阴暗污秽的灵异事件,去维护那脆弱不堪的人灵平衡,去执行那些危险重重、未必讨好的任务? 能创立天行者,并让之延续至今,本身或许就是一种答案。 他放下书,把头深深埋进被子里,梵古寨的话隐约回响在耳边。 “非是局中人,不知局中事,何谈其言论?” 是啊,他一个连自身都难保、连体内蚀光都快要压制不住的人,有什么资格去嘲讽一份或许源于纯粹理想的初心? 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那股熟悉的失控感再次席卷而来。皮肤下的鳞片开始发烫,冰凉的麻痒感顺着脊椎爬升。 【还在想这些无聊的东西?】 蚀光的声音如同毒蛇出洞,带着蛊惑的嘶嘶声,【你的身体,你的力量,明明可以拥有更多……何必困守于此?】 石清川都开始有点麻木了,“滚,你好烦啊,能别老是打扰我睡觉吗?” 【睡?】蚀光嗤笑,【你睡得着吗?在明知自己会随时会失控之后?】 睡得着。 好吧,其实蚀光也觉得烦了。每天都在苦口婆心的嘴遁,还一点用都没有他都烦得要死了。 要是再有大量的能量让它吸收,那它就可以直接强行占有这具身体了。 试问,谁会一直想要活在别人的脑海里,而且只有他能听到自己说话,还老是被无视? 挣扎是无声而激烈的。 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他在冰冷的恐惧与蚀光灼热的诱惑之间摇摆,直到精疲力竭,才勉强将那股躁动压回深处。 清晨,阳光再次透过窗户,照亮了他眼下的浓重青黑。 他依旧提前到了江边。 长椅空着,江面闪着冰冷的光。 他没有再拿出那本守则,只是静静站着,直到梵古寨的身影准时出现。 训练场上,他努力跟上节奏,但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涣散难以掩饰。 哈欠一个接一个,动作慢了半拍,挥出的灵能光晕微弱而不稳。 负责指导的“牙刷”老师敏锐地注意到了他的心不在焉,发出不满声,在他周围提醒他集中注意力。 石清川勉强提振精神,目光却仍不由自主地飘向训练场的入口。 ——他今天,会来吗? 他站了不知多久,直到脚步声自身后清晰地传来,踏碎了清晨的寂静。 他没有回头,似乎早已预料到是谁。 梵古寨的身影走到他身旁停下。 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少年沉默的侧脸和空荡荡的江岸,语气是一贯的平稳,听不出情绪: “不用等了。” 石清川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依旧望着江水,没应声。 梵古寨并不在意他的沉默,继续道:“有任务。紧急调动。” 这一次,石清川缓缓转过了头。 他看向梵古寨,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疑问,安静地跟上了梵古寨已然迈出的脚步。 第90章 时光太长,幸好有你 在一处荒芜的、连风都绕道而行的偏僻山坳里。 江言坐在半截枯木上,微微低着头。 天光被浓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落在他身上,明明灭灭,看不清神情。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微凉,动作却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温柔。 “对不起。”鹿青的声音很轻带着歉意,像是一片羽梢扫过寂静的岭,“所以,开心点吧。” 江言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盛着惫懒或戏谑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像两潭深秋的寒水,映不出半点波澜。 他望着眼前银发翠瞳的灵,半晌,才极轻地叹出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的吐槽欲: “我说小青青啊……不要每次都把气氛搞得这么狗血行不行?我都没发现你还有这种戏精天赋。” 这次江言是真的不知道种子又带着她看了什么东西了。 鹿青的本意确实是想驱散一点这地方的阴郁。 毕竟,在这样一个光线晦暗、气氛压抑、面前还杵着个无名墓碑的地方,连空气都凝固着陈年的哀伤。 也怪他们自己,岁月太长,长到记忆都被磨出了毛边,连老朋友埋骨的具体坐标,都要靠着模糊的感应和零星的线索一点点摸索。 江言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呵呵,这就是交友广泛的烦恼。” 现在他都不知道是该庆幸还记得几个,还是该难过忘了更多…… “没事。” 鹿青收回手,神色已然恢复平日的清冷,她指向不远处一座植被异常茂密的山头,他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应该就是那里了。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那座山走去。 林间寂静,只有脚踩在积年落叶上的沙沙声。 路上,江言的话多起来,断断续续地讲起故人昔年趣事。 鹿青偶尔会接上一两句,声音在山岚雾霭间轻轻回荡。 走着走着,鹿青忽然停下脚步。江言疑惑地看向她。 她抬手指向前方一棵虬枝盘错、生得极为高大的古树。 “这里。” 江言循着她所指望去,古树的粗壮根系旁,赫然立着一块半掩在青苔与枯藤中的石碑。 岁月侵蚀了它的边角,但上面深刻的名字依旧依稀可辨。 鹿青上前一步,指尖拂过石碑上冰冷的名字,静默片刻,才淡淡道: “时间流速对人类而言,很快;对我们,却很慢。” 江言只是静静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那些曾经鲜活的、炽热的、甚至吵闹的过往,如今都被收敛压平,最终安放于这块沉默的石头之下,再无波澜。 鹿青忽然转过头,翠色的竖瞳微微眯起,指向江言身后, “呃…你后面有……” “喂!不要用这种面无表情的样子说这种恐怖的事啊!” 江言猛地回头,一副被吓到的模样,虽然他心里清楚鹿青八成是在胡说八道。 鹿青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稍纵即逝。 毕竟他们都认识几千年了,他花了不知多少年才让身边这位最初更像“规则化身”的使者多了点近乎人性的波动。 如今的“三无”已经算是巨大进步。 几年前,那位朋友大概也早已投入新的轮回转世,忘了前尘。 江言看着她:“你学坏了啊,小青青。” 鹿青一脸平静地点头:“近朱者赤。” 江言和她说不要老是一本正经的说些乱七八糟的话,怪吓人的。 鹿青从善如流地点头,完全没走心。她极其自然地伸手拉住江言的手腕,下一个地方比较远。 她一边走,一边声音平稳地提醒,听不出关切,却字字清晰的提醒他,知道害怕那下次做事前,至少先考虑自身的安危。 江言顺势反手抱住她,把下巴搭在她头上蹭了蹭,声音带着点撒娇般的保证:“知道啦——不会再有下次了。小青青最好了~” 听到鹿青后面补了一句,等解决了石清川的事,就让他留在总部打工。 江言立刻抬起头,单手揽过鹿青的肩膀,调侃道:“雇佣童工可是违法的啊,长官。” 鹿青侧眸瞥他一眼,眼神淡得像清晨的雾:“你都杀人了,还在意这个?” 江言眨眨眼,认真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杀人比较严重一点。 “哈哈,也是。” 他干笑两声,试图转移话题,环视着这片寂静的山林,感叹这应该是最后一次来了,再过些年,怕是连坟头草都长老高,彻底找不了。 鹿青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掠过那些沉默的墓碑,翠色的瞳孔里映着山间流转的薄雾,深远难测。 两人并肩走在蜿蜒的下山小径上,脚步声惊起了几只早起的山雀。 “饿了。”江言忽然开口,声音拖得老长,这是个值得严肃讨论的重大议题,“小青青,你带吃的没?” 像他这种的根本就没有饿这个概念,有的只是纯馋。 鹿青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没有。” “啊——好无情。”江言夸张地叹了口气,随即又眼睛一亮,“那回去你请我吃那家新开的甜品店?听说芒果慕斯是一绝。” 鹿青语气平淡的提醒他上次的报告还没交。 “吃完就写!我发誓!”江言举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随即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而且你看,刚才气氛那么沉重,吃点甜的有利于心理健康,这是科学证明的。难道你就不想安慰我受伤的心灵?” 鹿青终于侧眸瞥他一眼:“你的心理健康建立在芒果慕斯上?” “和跟你一起吃芒果慕斯上。” 江言笑眯眯地接话,顺手拂开垂到眼前的树枝,为鹿青让出更宽敞的路。 鹿青没再接话,但江言知道她默认了——他早就学会从她的沉默里读出各种意味。 下山的路比上山轻快许多。 阳光逐渐穿透树冠,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点。 江言又开始哼起不知名的小调,偶尔停下来指着某棵奇形怪状的树或石头,编造些荒唐的传说故事。 鹿青偶尔会纠正一两个常识错误,大多时候只是听着。 走到山脚时,已是日上三竿。小镇的轮廓在远处依稀可见,炊烟袅袅升起。 江忽然停下脚步,望着那些炊烟,声音轻了下来。 “能记得,总归是好的。” 鹿青站在他身侧,银发在阳光下流淌着淡淡的光泽。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然后她率先向前走去:“芒果慕斯六点前会卖完。” 江言愣了一下,随即笑开来,快步跟上:“哎等等我!小青青你居然记得营业时间,你还真是关心我。” “种子可不会说这些哦,它只在乎它的武打片。”江言提醒。 鹿青面不改色,“……” …… 到了甜品店,江言果然点了芒果慕斯,还要了一大份巧克力芭菲,美其名曰“帮种子尝尝”。 鹿青只要了一杯清茶,坐在窗边看着江言吃得眼睛眯起,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下次,”江言挖了一大勺慕斯,含糊不清地说,“我们去尝尝南边那家,听说提拉米苏很好吃。” 鹿青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翠色的眼眸。 “嗯。”她极轻地应了一声。 窗外阳光正好,落在桌面上,将芒果慕斯染得更加金黄灿烂。 这一刻,时光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足以容纳所有未尽的言语与沉默的陪伴。 江言笑着将一勺慕斯递到鹿青嘴边:“尝尝?” 鹿青看了看勺子,又看了看江言亮晶晶的眼睛,微微前倾,极轻地抿了一口。 “甜。”她评价道,语气依旧平淡,却伸手将桌上的纸巾往江言那边推了推——他的嘴角沾了一点奶油。 江言笑得更加灿烂,拿过纸巾擦嘴。 几年的时光很长,长到足以遗忘许多名字与面孔。 但有些东西,譬如山间的雾,譬如指尖的温度,譬如芒果慕斯的甜,始终清晰如初。 鹿青看着窗外流转的云,忽然极轻地说:“下次,可以试试提拉米苏。” 江言怔了怔,随即笑出声来,声音里满是明朗的暖意。 “好啊。”他说。 江言心满意足地挖完最后一口芭菲,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逐渐西斜的日光。 “饱暖思淫欲啊……不对,犯困……”他小声嘟囔着,打了个哈欠。 鹿青放下茶杯,杯底与瓷盘轻轻磕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走吧。”她站起身,银发如流水般拂过肩头。 江言笑着跟上,很自然地与她并肩而行。 小镇的街道沐浴在午后温暖的光线里,行人步履悠闲,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慵懒安宁的气息。 两人继续往前走。 江言又开始断断续续地哼起歌,调子比之前更加舒缓,带着点吃饱后的迷糊和怀念。 鹿青安静地走在他身侧,偶尔目光会掠过街道两旁那些有了年头的建筑。 走到一个岔路口,旁边有一个小小的街心公园,秋千和滑梯静静立在那里。 江言忽然看着鹿青:“小青青。” 鹿青:“……” 江言不由分说地拉着鹿青的手腕走过去,自己先一屁股坐在一个秋千上,然后拍了拍旁边的空位。 鹿青站在原地,看了看那显然为儿童设计的秋千,又看了看一脸期待的江言,最后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却没有坐下,只是站在他身后。 “推我?”江言仰起头,笑得像个讨到糖的孩子。“好啊。” 鹿青沉默地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他的后背。 秋千微微晃动起来,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江言借着力,双腿一蹬,荡高了一点,银灰色的发丝在风中扬起。 他笑了起来,声音清澈,带着难得纯粹的开心。 鹿青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荡起的背影,看着阳光在他发梢跳跃,翠色的眼眸里仿佛也落入了一点暖金色的光斑。 她再次伸出手,在他荡回来时,又轻轻推了一下。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揉成长长的、暖融融的一团,斜斜地印在碎石路上。 江言从秋千上跳下来,意犹未尽地又推了一把空荡荡的座位,看着它吱呀呀地晃。 “果然,秋千这种东西,多久都不腻。” 他感叹道,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鹿青,眼睛因为刚才的笑意还亮着。 “对吧,小青青?” 鹿青没回答,只是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刚才坐过的秋千板上,那里还残留着一点体温。 她极轻微地眨了下眼,“你喜欢就好。”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铺着碎石的小路上。 他们朝着小镇边缘走去,身后的秋千还在微微晃动着。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短了些。 也许是夕阳下沉得太快,也许是江言的话变得更密,从秋千的力学原理瞎扯到总部咖啡机又坏了,再到抱怨些有的没的。 这条路似乎很长,但有人并肩而行,便也不觉得远了。 第91章 你的春天,我的秋天 总部 江言和鹿青并肩走在路上,脚步无声,却自带气场。 鹿青忽然停步,转头看向江言。 江言跟着停下,歪了歪头,脸上挂起略带疑惑的笑:“怎么了小青青?突然这么深情地看着我,该不会是被我今天的帅气——” 话没说完,他便自己顿住了。 随即像是想起什么,抬手拍了下额头,恍然道:“啊……忘了。” 他话音未落,一对毛茸茸的黑色猫耳“噗”地自他黑色发间立起,灵活地抖动了一下。 他微微躬身,做出一个夸张的绅士礼,低头将脑袋往鹿青那边凑了凑,嘴角噙着笑: “使者的爱好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专一啊。” 鹿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凑过来的头,沉默了片刻,才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那些柔软的黑发和猫耳上,极有耐心地一下下抚过。 撸猫。 江言舒服地眯起了眼,喉咙里甚至发出一点咕噜似的声响。 他在热车,一会骑上就可以走了,或者把电池抠掉就好了。 不远处的柱后,猛地传来一声极力压抑却还是漏了音的抽气声。 四九死死抓着身旁人的胳膊,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用气声尖叫:“我就说!我就说他们有问题!你快…唔…” 被她抓着的五十试图去捂她的嘴,一脸慌乱:“嘘——小声点。” “怕什么!”四九扒开她的手,兴奋地探头还想看,“他们发现不——唉?!” 她声音戛然而止,愣愣地看着方才江言和鹿青站的位置——此刻已是空空如也。 “人呢?”五十也懵了,慌张地四下张望。 突然,一张带笑的脸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两人面前,几乎贴到四九鼻尖。 “hi~”江言笑眯眯地弯着腰,目光在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的两人身上扫过,“好久不见,有没有想我啊?” 他视线一转,落到稍远一点、同样因他突然出现而僵住的石清川身上,眉梢挑得更高了些。 “哦?看来是交到新朋友了啊。” 他直起身,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垂眼看着地上惊魂未定的两人:“说说吧,躲在这儿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 “那、那个!”四九一个激灵蹦起来,手忙脚乱地抱起刚才掉在地上的本子,眼神飘忽,“我、我突然想起还有课!先走…” 话音未落,后衣领就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捏住了。 江言的目光又慢悠悠转向一直沉默站在那里的石清川,意思很明显:你呢?也路过? 石清川抿了抿唇,走上前一步,先是看了一眼被拎着的人,才开口道:“不是朋友。” 江言不语,只是松开了要跑的人,示意他们跟着。 石清川跟在江言身后,继续解释,声音平静却清晰:“是同学。训练结束,本来想去……” 他顿了顿,略过了“等你”两个字,“路过这里时,四九突然从把我拉过去躲起来了。”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她们……和我分享了一些……未经证实的信息流。” 石清川没想到一个月再见是这样的。 江言领着他们在长廊边的石阶上坐下,不知从哪儿摸出几瓶娃哈哈,一人手里塞了一瓶。 四九和五十愣愣地盯着手里的饮料,还没从刚才“抓包”的惊吓和此刻的错愕中回神,就听见江言带笑的声音响起: “多喝牛奶,长得快。”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经胡乱揉上了四九的头发,把人家精心打理的发型揉成一团草。 接着又精准地祸害了五十的脑袋,动作快得让人猝不及防。留下两个顶着鸡窝头、一脸懵逼的少女。 他嘴角弯起一个玩味的弧度,视线轻飘飘地扫过石清川:“嗯~我的事?她们跟你说的哪个版本?说来听听。” 石清川握着那瓶娃哈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瓶身。 心里想的却是:这东西居然还有版本划分,信息熵真高。 但他抬眼看向江言,对方脸上那副习以为常的表情,显然对此早已免疫。 他简略复述了四九之前提到的“观察密切”、“关系特殊”等模糊措辞。 江言听完,立刻爆出一阵毫不收敛的大笑,肩膀抖动着,引得路过的工作人员纷纷侧目。 “就这?太没创意了!那是没有听过更劲爆的?比如——自己是她流落在外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或者……鹿青其实一直包养自己?” 石清川的表情瞬间凝固,大脑像是被这过于超前的离谱发言冲击得停止了运转,彻底宕机。 江言看着他这副难得一见的呆愣模样,差点没忍住又笑出声,连忙用喝水掩饰上扬的嘴角。 结果被呛了一下,低咳起来,眼角都憋出了点生理性的泪花。 “咳咳……所以,” 他缓过气,目光在眼神发亮与写满“求证实”的四九和五十,以及还没完全重启成功的石清川之间转了一圈,逗弄的心思愈发旺盛。 “你们觉得呢?我们是什么关系?” 江言让他们猜猜看,猜对了……也没奖。 江言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地看他们胡乱猜了一通。既然他们都这么好奇……那自己就破例一次。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允许你们一人问我一个问题,我尽量……不打草稿地编。” 四九眼睛“唰”地亮了,几乎是跳起来:“关系!你和鹿小姐到底是什么关系!官方定性那种!” 她可是总部八卦界的顶梁柱,这种一线绝密情报绝不能错过! 江言笑容暧昧不清。 “比你们想的要复杂一点,也比你们想的更简单。至于是不是你们脑补的那种……哼哼,自己想。” 他话没说死,留足了想象空间,气得四九直跺脚:“这算什么答案!” 紧接着,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刚刚缓过神来的石清川——都转向了有些怯生生的五十。 五十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才挤出一个问题: “那个……你喜欢什么季节?” 这个问题比起四九那个劲爆的、直奔主题的问题,显得格外平淡,甚至有些跑题。 四九在一旁夸张地“啊?”了一声,一脸“你居然问这个?”的恨铁不成钢。 “季节啊……” 他像是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指尖轻轻敲着娃哈哈的瓶身。这个他还真没想过。 “小时候向往冬天,因为从未见过雪,总觉得那该是个能把所有脏东西都盖住的干净季节。再大些,反而喜欢春天……” 总之,现在的他喜欢秋天。 四九忍不住追问:“为什么是春天?因为万物复苏?” 江言咬着娃哈哈的吸管,眯眼笑,那笑容里掺杂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回味。 “因为,我遇到了我的春天。” “遇到春天……是什么意思?”四九眨着眼睛,一脸“你别说这种让人听不懂的话”的表情。 “秘密。”他尾音拖长,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那为什么没有夏天?” 四九不死心,本着刨根问底的八卦精神,又抛出一个问题。 江言立刻嫌弃地皱起眉:“夏天?随便动一下就浑身是汗,黏黏腻腻的,难受死了。” 这对江言来说根本没差别,他对温度的感觉都是自己设定的。 江言假装没听见,反问四九,就一个季节问题还要问来问去的她自己呢? “秋天。” 江言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哦~我猜你要说的是——‘因为是你喜欢的,所以我也喜欢’,对吧?” 四九看了他一眼,否定了: “因为……遇到了你。” 这个连江言都忘了,他们初遇是在秋天。江言本来看四九有能力就想着把她忽悠去清一阁,然后她回绝了。 至于为什么,他早忘了。 空气静了一瞬。 众人:??? 江言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和故意为之的撩拨: “哦~所以是对我产生兴趣了吗?现在的小孩还真是,人小鬼大。” 没让四九继续刨根问底,一直沉默的石清川却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地打断了可能再次开始的玩笑。 “江言。” “嗯?”江言应声,视线转向他。 石清川的问题是关于鹿青的。 鹿青的眼睛不对劲,不像是正常灵的眼睛。 是竖瞳,鹿好像不是这样的。人类的基因遗传也不会出现这种特征。 他最近也上了关于灵形态转化的理论课,梵古寨讲过,某些强大的灵会潜移默化地改造外在表现。 但他直觉鹿青的情况并非如此,有问题。 江言脸上的调侃慢慢淡去,他没有立刻回答。 四周安静了一瞬,连四九都屏住了呼吸,虽然她没发现但也好奇。 对她来说知道的越多就越好,而且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鹿青是什么样的存在。 然后,江言忽然又笑了起来。 有些存在,本身就已经跳出了‘正常’和‘遗传’的框框。硬要用常理去解释,只会把自己绕晕。 好小子,拐着弯让你爹我给你开小灶是吧,梵古寨那套照本宣科满足不了你了? 只能说,石清川比较喜欢研究灵。 “比起研究小青青的眼睛为什么长那样,不如多看看你爹我,难道不更赏心悦目?” 话虽这么说,他倒也没真拒绝透露信息。 他往后一靠,眼神飘向远处逐渐沉落的夕阳,像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里。 “鹿青啊……她的眼睛,确实不是最初的样子。”他声音里那点惯有的玩笑意味淡了下去,难得带上几分回忆的沉静。 “怎么说呢……是选择,或者说,是代价。反正就是那么回事。” 石清川安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不过你说得对,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很久以前……久到我都快记不清了,她那会儿不用眼睛看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该怎么描述。 “那会儿,她这儿……”江言抬手,在自己眼睛上比划着。 使者脸上总是有块布挡着。 就这么蒙着,中间还画了个大眼睛。装得跟什么世外高人似的。 其实是封印来着。 江言的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下,勾勒出形态。 后来,算他运气好。 有一次,不知道哪儿来的一阵邪风,特别刁钻,唰一下,就把她那遮眼的布给掀开了一角。 他顿了顿,像是再次看到了那一幕,连语气都轻柔了些许。 “什么样子?”三人围了上来忍不住追问。 这对四九来说可是有着非常大的价值,说不定…… 江言看着围过来的人,有着他今天不说就走不了的架势,还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使者的眼睛,那根本不是世间该有的。是形容不出来的…… 江言皱起眉,努力搜寻着词汇,最后放弃似的摆摆手,“算了,形容不来。硬要说的话……” “是春天。”也是生命。 石清川微微怔住。他没想到会从江言口中听到这样的形容。春天……他刚刚才说,他遇到了他的春天。 江言不说还行,说了他们就更好奇了。 春天,到底是什么样的眼睛?能让江言用“春天”来定义? “行了,好奇心满足了,这种陈年老醋有什么好扒的。散场了散场了。” 江言推开他们,不准他们再问了,今天爆太多料了。 四九还在卖力的写着,五十凑过去想看,还被她不客气地用胳膊肘挡开了。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价值越高。一个成熟的情报员,要懂得保护自己的独家消息源。 四九很有威严的让他们什么都不准说,不然她下次可就套不到话了。 石清川忽然意识到,江言回答了他的问题,却又巧妙地绕开了最核心的部分—— 而他真正想知道的,远不止是一双眼睛的变迁。 他知道江言不会轻易透露更多,但他的好奇心已经被彻底勾了起来。 四九还在兴奋地整理着今天得到的八卦,五十在一旁帮着她。 一个成熟的四九,早就学会压制不必要的好奇心了。 她知道什么该问,什么问了也得不到答案,反而可能惹祸上身。 虽然她什么消息渠道都能想办法打通,但想从她这里交换信息也是有代价的。 她可是一个恪守职业道德的、合格的情报员! 第92章 守则第N条:禁止对灵体监护人进行非礼性视觉研究 第二天,江言果然来了。 石清川坐在长椅上,看着江言一副没睡醒还硬要耍帅的模样。 但石清川的目光很快就被他肩旁漂浮的某个东西吸引了——一个发亮的光球,正跟着江言。 偶尔还转个圈,像个自娱自乐的水母。 石清川眨了眨眼,确定不是阳光太刺眼产生的幻觉。 他之前就隐约听过关于江言总“自言自语”的八卦,现在他明白了,原来不是自言自语。 “那是什么?”他指着光球问。 “哦,它啊。”江言顺着他的手指往自己肩膀看了一眼,“拉姆,拉仔。” 种子也很配合的叫了两声。 石清川沉默了,并不是很相信。 江言想,大概是因为蚀光吸收过光韵,所以他才能看见这个别人看不见的“拉仔”。 但他看着江言的脸,一个念头忍不住冒了出来。 这几天灵能理论课没白上,什么灵寿命漫长、形态不定、能量聚合…… 眼前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家伙,说不定真是个活化石。 一个大胆的猜想浮现在脑海。 他忍不住开口:“江言,你……见过天行者的创始人吗?” 江言正眯着眼打哈欠,闻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斜眼看着石清川,语气夸张:“又问?昨天的问题消化完了嘛?好奇心这么重,梵古寨知道吗?他是不是该给你多加两套卷子?” 石清川嘟囔着,“问一下又不会怎样。” “问一下是不会怎样,但你这好奇心快赶上思旧那丫头了。” 江言双手枕到脑后,靠着椅背,望着云朵,声音拖得有点长。 “创始人啊……那可是个秘密。他早就消失在时间的长河里了——” 这腔调,一听就是老糊弄学大师了。 种子飘到他眼前,左右晃了晃。 江言伸手把它扒拉开,继续道:“怎么?对我们老家伙的过去这么感兴趣?该不会……真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吧?” 石清川:“……”他就知道。 然而石清川的沉默只持续了三秒。 他只是看着江言,脑子里回响着课堂笔记:灵没有固定形态,寿命漫长……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不惊人死不休: “我……能看看你的身体吗?” 空气瞬间凝固。 江言:“……” 种子:…噗嗤 空气突然安静。 旁边飘浮的种子,发出爆笑。 他终于还是问出了这个禁忌的问题!我就说这话题迟早绕不过去!哈哈哈哈! 江言缓缓转过头,表情复杂地看着石清川,仿佛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生物: “……我现在非常确定,梵古寨那套灵体课真不该那么早上。”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这茬躲不过!你们这些小屁孩,一上完灵体课就满脑子都是什么身体构造、能量形态…… 这种危险念头!能不能把知识用在正道上?! 他扶额,“你们现在的小孩怎么回事?一学完灵体课就对别人的身体构造产生兴趣?红颜小时候也这样,不惜一切代价就想看……你们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吗?!” 石清川一脸平静地解释:“我的同学都是人类,跟其他灵不熟,也没机会研究。” 言下之意,你是我唯一能研究的灵的灵体对象。 “所以我就是那个天选之子、倒霉蛋儿是吧?”江言嘴角抽搐。 石清川只是纯粹好奇,灵的灵体身体到底是什么样的。 毕竟,这家伙平时看起来实在太像个人了,除了控制不住冒出来的猫耳朵和尾巴。 江言无视了脑内的噪音,看着石清川那双写满“纯好奇”的眼睛,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他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子,站起身,拍了拍根本不存在的灰,“看你这么诚心诚意地发问了……” 他故意停顿,卖关子。 石清川微微睁大眼睛,难道真的肯? 种子在他旁边疯狂闪烁,呐喊:禁止骚扰未成年!保护灵体隐私! 只见江言忽然咧嘴一笑,猛地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揉乱了石清川的头发。 “想得美!”他笑得极其恶劣,“小小年纪不学好!满脑子危险思想!门都没有!想看?等你什么时候能打赢我再说吧!哈哈哈!” 石清川顶着被揉成鸟窝的头发,无奈地叹了口气。 果然……又是这样。 不过,他好像……也不是那么意外。 江言忽然来了兴致,与其让这小子研究自己,还不如听听梵古寨当年的糗事?那可有意思多了! 要说初见, 那还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 江言在街上与一名匆忙的年轻人相撞,两人拿错了相似的单肩包。 江言的包中关着一团会带来霉运的异灵黑气,却在相撞时悄悄潜入对方的包中。 等江言发现不对,发现一名叫做梵古寨的植物研究者,正拿着被黑气附身的笔记本记录植物。 尽管江言试图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进行救援,梵古寨仍遭遇一连串倒霉事件。 经过一些不妙的事,江言最终收回异灵,但梵古寨的笔记本落入水中,重要资料全部丢失,导致他失去工作。 梵古寨一直都不知道是江言惹的祸,江言弥补过错,变相给了他个铁饭碗,就这样结束了这场闹剧。 石清川现在看梵古寨的眼神都快带上三分同情了:“所以……梵老师到现在都还不…” 江言一甩刘海,自信满满:“放心,只要你守口如瓶、我不承认,他就永远别想发现——” 一块石头擦着江言的脸飞过。 “永远发现不了什么?” 一个声音冷不丁从他们身后传来,平静中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低压。 “那当然是发现不了……等等!这声音?!” 江言话说到一半猛地噎住,脖子僵硬地一格格转过去—— 只见梵古寨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们背后三米处。 他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一块鸡蛋大小的石头。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寒光一闪: “怎么不继续了?‘只要他不说你不说,我就永远不会知道’——不会知道什么?嗯?” 最后一个“嗯”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江言脸上那点嘚瑟和侥幸瞬间冻结,碎裂,他干笑两声,试图蒙混过关。 梵古寨冷哼一声,手里的石头“啪”一声接住:“我倒是想听听,我这‘命运的安排’背后,到底藏着多少惊喜。” 石清川试图缓和气氛:“梵老师,其实……” “你不用替他打掩护,”梵古寨直接打断,“我今天非得跟某人好好算算这笔陈年旧账。” 江言嘴上还在顽强抵抗: “那什么……往事如烟,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你看你现在不也混得风生水起,说明啥?说明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扔其笔记本、毁其前程……” “哦?”梵古寨往前走了一步,石头在掌心掂了掂,“照你这意思,我还得谢谢你?” “那倒也不必那么客——我去!” 话音未落,梵古寨手中石头猝不及防脱手——嗖地一声,擦着江言耳边飞过,精准砸进后面的草丛。 江言二话不说转身就跑,速度之快堪称人间奇迹。 梵古寨显然没料到他怂得这么干脆,气得原地冒烟: “江言!你给我站住!别以为跑了就没事了!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而罪魁祸首早已一溜烟消失在小路尽头,只剩声音遥遥飘回:“梵老师再见!梵老师保重!梵老师注意身体啊——!” 梵古寨:“……” 他站在原地,深呼吸,再深呼吸,最终还是没忍住,一把扯松了领带,低声骂了句什么。 另一边,石清川早在江言跑路时,就非常识时务地退至一旁树干后。 此时正默默望天,假装自己只是一块安静的石头。 梵古寨一扭头,发现“共犯”也没了,气得差点笑出来:“行,都跑是吧?好得很。” —— 而此时狂奔出二里地的江言,正躲在一棵大树后猛喘气。 “吓、吓死爹了……”他拍着胸口顺气,他都怀疑刚才梵古寨是不是真想谋杀他了? 种子在他旁边悠悠飘着,光芒闪烁,满是鄙视。 这不废话,你差点害人家事业崩溃人生重开,扔你块石头算轻的了。 他没给你来个天降陨石套餐都是念旧情。 “我那不也是不小心!” 江言嘴硬,再说了,后来不是把他弄进总部了?包吃包住还有五险一金,多少人想进都进不来! 种子冷笑,那你倒是别跑啊,刚不是挺能说的?还‘命运的安排’? 江言抱头哀嚎,顺便把种子骂了解解气。指着种子就骂“为什么没提醒他” 江言怒拍光球。 突然,一阵细微的“啪嗒”声传来。 江言瞬间警觉,以为梵古寨真拎着石头追杀过来了。 “不是吧阿sir,追这么紧?还带埋伏的?”江言一边嘀咕一边小心翼翼地凑近。 拨开草丛,他愣住了。 地上,安静地躺着一只——手。一只断手。 江言沉默两秒,转头就对肩膀上的意识之种吐槽:“你们灵界现在流行这种分手方式吗?也太突然了吧?” 种子翻白眼明显不想理江言。 江言蹲下来,捏着鼻子凑近观察。 那只断手肤色青灰,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腕上还有一圈深红色的勒痕,看起来惨不忍睹。 他摸着下巴,一副名侦探柯南附体的模样。 嗯……切口粗糙,是被硬生生扯断的。皮肤颜色诡异,疑似中毒或灵能污染。指甲藏污纳垢,大概率长期接触邪门玩意儿。 综上所述—— 江言郑重点头:“得出结论了——此事必有蹊跷,建议直接跑路。” 根据他多年摸鱼经验,这种来历不明的肢体零件,九成九连着天大的麻烦。 今天算他运势不佳,不宜硬刚。 他刚想起身开溜,突然那只手猛地抽搐了一下,手指猛地弯曲颤巍巍地朝江言的方向探来。 活像什么劣质恐怖片里的经典镜头。 第93章 一只手的执着追求 江言“嗷”一嗓子,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表演一个原地后空翻落地失败。 “我靠!碰瓷啊?!”他稳住身形,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吓死爹了,这玩意儿居然还带主动碰瓷的?” 种子毫不留情地发出嘲笑。 “闭嘴吧你!” 他嫌弃地瞥了眼地上那截不安分的肢体,摸着下巴,摆出福尔摩斯探案的标准poSE(自认为)。 此事必有蹊跷。这荒郊野岭的,突然冒出一只热情好客的手,怎么看都像是麻烦找上门的前奏。 so? 种子飘到他眼前,上下晃动着。 江言突然wink一下,做出起跑动作:“所以——我们快跑吧。” ……哈?种子的光芒都凝固了,有没有搞错!这就溜了?你的主角光环呢?你的英雄气概呢? “唉~此言差矣。”江言一边观察撤退路线,一边语重心长地教育种子, “识时务者为俊杰,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那是莽夫行为!咱们这叫战略性转移,保留有生力量,懂不懂?”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条看起来就很有“此地无银三百两”气质的小路。 “从那儿走,运气好的话,还能让梵古寨那冤大头来收个尸……呃,收个手。” 说罢,他猫下腰,踮起脚尖,鬼鬼祟祟地朝着小路挪动。 意识之种跟在他后面。 就在他们即将潜入小路逃走时,身后传来一阵“滋啦——滋啦——”声,像是有人拖着什么重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摩擦。 江言有些不想回头,面无表情的咽了口口水:“……我就知道,经典恐怖片套路虽迟但到。” 他和种子极其同步地、一卡一顿地回过头。 只见那只断臂,此刻竟以一种违反人体工学的诡异姿态直立了起来,用指尖支撑着地面,一步一拖沓地朝着他们“走”来,在地上划拉出长长一道湿漉漉、暗红色的痕迹。 “我错了!”江言痛心疾首,“我就不该贪图近路!这种时候就应该走阳光大道,人多阳气重!” 它它它它追上来了!种子吓得光芒乱闪,差点短路。 “既然如此”江言低喝一声,极其熟练地一把握住飘浮的种子,是福来不了,是祸躲不掉,那就来吧。 只见意识之种瞬间延展变形,光芒流转间化作一柄通体流转着微光的……嗯,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的长剑。 他手腕一抖,挽了个自以为潇洒无比的剑花,摆出迎战姿势:“孽障!看小爷我今天就替天行……” “道”字还没出口,那断臂猛地加速,五指如钩直扑面门! “我闪!”江言一个懒驴打滚惊险避开,动作略显狼狈。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小巷中上演了一场极其滑稽的追逐战。 江言手持光剑,噼里啪啦一阵乱砍,效果拔群——如果指的是把断臂砍成十几段的话。 但问题是,这玩意儿它不讲武德!被砍断的部分蠕动着,迅速重新拼接在一起,再次生龙活虎地扑过来。 这不公平,凭什么它可以无限续杯啊!种子在剑形态下发出嗡嗡的抗议。 “这种时候就别吐槽了!”江言喘着粗气,一边躲闪一边回嘴,“而且你还好意思说?砍了这么久一点实质伤害都没有!你这剑是假冒伪劣产品吧?” 放屁!是你自己输出不够!姿势也不对!耍帅有什么用! 就在这一人一种子互相甩锅的间隙,江言眼角余光瞥见一个机会,虚晃一招,转身拔腿就跑。 “愣着干嘛!跑啊!”他朝着还在原地的种子大喊。 小江!你又卖我!!种子瞬间解除剑形态,化作一道流光嗖地追了上去,太不够义气了! “义气能当饭吃吗?能挡得住后面那打不死的小强吗?”江言玩命狂奔,身后的“滋啦”声如同催命符。 小路错综复杂,江言慌不择路,连续几个急转弯后,他猛地刹住脚步,看着眼前一堵结结实实的高墙。 “……植物,”江言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字,“我就知道!死胡同!编剧是不是对跑酷有什么误解?” 就在他内心疯狂吐槽之际,意识之种飞到上面,光芒急促地闪烁:上面,快上墙! 江言抬头,这墙虽高,但墙面粗糙,似乎可以攀爬。 绝境逢生!他后退两步,一个助跑起跳,猛地扒住墙头,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动作……嗯,算不上潇洒,但至少有效。 好不容易连滚带爬地翻上墙头,他刚喘口气就忍不住吐槽:“你不也没等我?还好意思说……” 话音未落,一只冰冷黏腻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脚踝。 江言低头,正对上那断臂“执着”的……呃,大概是指尖?它正死死箍着他的脚踝,力道大得惊人。 “我——去——你——大——爷——的——!”江言一字一顿,差点心肌梗塞,“阴魂不散啊你!” 他拼命蹬腿,试图把这牛皮糖甩下去,但那手抓得死紧,甚至还试图借力往上爬。 江言感觉自己快要被拽下去了,整个人呈大字型趴在墙头,欲哭无泪: “大哥!手哥!臂兄!求放过啊!我上有老下有小……虽然都是捡的……但我这个人真的不喜欢暴力!你要是再逼我,我……我……” 他承认他是那种想直接绕开怪物开宝箱的人,但也不能派一个打不死的怪物过来吧! 他绞尽脑汁想着威胁的话,“我可就喊人了啊!我真喊了!” 断臂毫无反应,甚至抓得更紧了。 要不你说点好听的? “放开啊!” 那死死箍住他脚踝的力道,竟然真的……松开了! 他愣了一秒,立刻手脚并用。终于翻过去,那东西反而没跟过来。 江言一落地就找种子,生怕它没被那只手抓去当暖手宝。 光球晃晃悠悠从他肩头飘出来,像喝醉了似的左右摇摆: 呸呸呸……小江你落地姿势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么充满创意?我差点被你震出脑震荡! “还好意思说这个”江言翻了个白眼,“就知道躲着,又不出来帮忙。刚才要不是我急中生智用美男计…” 种子发出不可思议的声音:说真的,它居然真的松手了!小江你该不会真的会言灵吧? “是是是”江言拍拍灰尘站起来,一脸得意:“这都被你猜中了,别说一只手了,就算是一双脚也得乖乖听我……” 等等,为什么他觉得这个比喻有点恶心? 他环顾四周,发现这是个堆满杂物的破院子,顿时垮下脸。 完了完了,这地方看起来就像是专门用来拍低成本恐怖片的…… “种子你快看看有没有其他路?” 种子飘了一圈,光芒都黯淡了几分: 报告长官,唯一的出口就是你刚才翻过来的那堵墙——但友情提示,那只手还在墙上扒拉着呢,看样子是在等你回去续缘。 江言嘴角抽搐:“续你个鬼啊!我和它又不是什么失散多年的手足兄弟!” 他忽然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不过它不敢跟进来了?看来是这院子里有让它都害怕的东西……” 莫非是自己的魅力已经形成结界了? 种子直接怼到他脸上:醒醒!是因为地上这些鬼画符好吗! 光球凑近墙角的划痕:哇哦,这抽象派画风,这狂野的线条,看着很眼熟啊……这不就和金巷子那封情书上的涂鸦一样吗? 江言蹲下来仔细看,突然正经起来:“种子,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种子瞬间炸毛:都什么时候了还卖关子!虽然我平时总吐槽你不正经,但现在我宣布我更喜欢你不正经的样子! 只见江言神秘兮兮地指着涂鸦:“其实……我看得懂这些字。” 啥?!种子差点闪瞎他的眼,所以你每次交报告写得那些鬼画符真的是字?!总部文书处那群人还打赌说你是在画辟邪符! 江言尴尬挠头:“这不是时隔太久忘了吗……哈哈……” 他的笑声在看清涂鸦内容时突然卡壳:“等等,这上面写的是……‘装逼让你飞起来’?” 话音刚落,院子突然自己晃动起来。 种子瞬间缩回江言那:我突然觉得外面的断臂兄弟也挺亲切的…… “同意!”江言转身就要爬墙,“我还是去和手手相亲相爱吧!” 江言的手刚扒上墙头,就摸到一股湿滑黏腻的触感。 他低头一看,那只断臂正用食指在墙头慢悠悠地画着爱心,顿时一阵恶寒。 “大哥,我们物种不同真的不会有结果的!”江言闪电般缩回手,结果向后倒去。 种子在他耳边嗡嗡直响:完了完了,前有痴汉手,后有成精院,小江我们今天是不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院子地面说没就没,根本不给江言一点反应时间。 他整个人嗖地一下就掉了下去。 “吾命休矣——!”江言的哀嚎在坠落中拉成了长调。 内心疯狂刷屏: 他就应该秉承着“能苟则苟,见势不妙撒腿就跑”的人生信条!下次,不,如果还有下次,他一定把‘见势不妙撒腿就跑’八个大字刻在脑门上! “妈妈,妈妈,我来了,我好想你了啊——” 第1章 万物有灵 这是一个光怪陆离却又扎根于土壤的世界。存在着一种构成万物的基本能量——灵。 它无处不在,充盈于空气、水流、土地,乃至每一个生命体内。 理论上,任何物体或生命,当积累的灵浓度达到临界,便有了自我意识,化为拥有智慧与形态的灵态生命体。 它们形态万千——有源自天地间古老纯粹的“元灵”;有自常物品漫长岁月中觉醒的“物灵”;更有在现代社会交融中诞生的,兼具多样特征的,更为常见的“混种灵”。 总之,由“灵”而生的它们,被统称为——“灵”。 灵可以自由收敛自身非人特征,也就是收起“灵体”。 完美幻化成与人类外表无异的形态,这一状态被称为“拟态”。 而能够感知、操控并运用这种能量的人或灵,则被称为灵能者。 他们或许是天生便拥有独特“天赋”的幸运儿,或许是承载着家族血脉力量的“继承者”,亦或是后天在生命某个极端瞬间经历巨大冲击而“觉醒”的幸运儿或不幸儿。 如今,绝大多数灵选择以“拟态”或不加掩饰的姿态,生活在人类中间,共同构筑着这个看似寻常却又暗流涌动的世界。 然而,在这纷繁复杂的“灵”之上,传说存在着一切终极的源头,那早已被时光尘封的最深处,还存在着一个名字——“光韵”。 它曾是分化万物、赋予世界生机的原初之力,如今却早已被漫长时光掩埋,沦为被遗忘的神话。 它无形无相。 传说光韵分裂,无数灵如星辰坠入尘世,化作山川湖海、草木生灵。 一万年寂静燃烧的灵能之源,此刻正化作人间烟火气…… …… 郊外,废弃的实验楼内。 江言“啪”地一声合上手中那本厚如砖头的书,倚着电梯金属壁,看得直打哈欠。 “这都什么破书啊,啰里八嗦的,能看完开头的也是人才一个了。” 光是序章就写了三万字,从宇宙起源讲到社区守则,能把这玩意儿全都看完的也是神人一个了。 他低声嘟囔,语气里充满了对学术性着作的纯粹嫌弃。 电梯显示屏上,猩红的数字在“13”层停下。 “叮——” 铁门开启的瞬间,走廊阴风卷着腐臭的血雾扑面而来。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标志忽明忽暗。 江言随手把书扔掉,慢吞吞踱步向前。 暗处倏然窜出个人死死攥住他的裤腰,那些诡谲生物正蚕食着他腹部溃烂的伤口。 那是个浑身血洞的人,伤口中蠕动着暗红虫豸,嘶吼声沙哑: “救、救我……疯了!全都疯了!!” 江言本能地后撤半步,可对方濒死的求生欲化作了蛮力,将他拽得一个踉跄。 他低头瞥见自己松垮的工装裤正缓缓下滑。 “松手啊!”他一只手狼狈地提着裤头,另一只手试图去掰开那人的手指,一脚还踹着那人的脸。 “这位朋友,我理解你濒死的恐慌,但能不能别用抓救命稻草的力气拽别人裤子?这很不体面!” “我也理解你濒死爆发的求生欲,但能不能换个部位抓啊!” 那人充耳不闻,反而攥得更紧。 这时,金属嗡鸣声破空而来。 “谁准你碰他的?”少女的声音清亮如刀。 电锯轰鸣声中,那人的手臂齐根断裂,温热的血液喷溅在江言的衣服和鞋面上。 少女甩了甩马尾,沾血的电锯在她掌心轻盈一转,如同孩童挥舞玩具般随意。 她歪头看向江言时,眼底的戾气瞬间化作甜笑:“小江,你来啦!” 红发如火,电锯傍身,实习期天行者中的佼佼者——红颜,也是江言的养女。 江言看了眼溅在身上的猩红,松了口气,默默的提了提裤腰。 “都说了,叫爹。”走上前,屈指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红颜的额头,“我可是从你破壳……呃,从你小时候就当你爹了,要按年龄换算…” “又不是亲生的。”红颜扮着鬼脸后退半步,“再说了,你看着都跟我差不多大了!” “没大没小。” 江言揉了揉眉心,显得很无奈。 “阿颜,说了多少次,女孩子要有女孩子的样子,要温柔些啊。” “温柔能砍怪吗?”红颜甩了甩电锯上的血渍,歪头笑得天真,“倒是你,几天没睡了?黑眼圈快垂到下巴了。” 江言对着空气挥了挥手,“滚。” 红颜有点分不清江言是在和她说话还是又在和旁边的空气说。 江言从兜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喏,你转正任务——幕光森林失踪案。” 他随手将纸拍在红颜掌心。 他本不想蹚这浑水,鹿青冷冰冰地丢下一句:“监护人得替实习成员善后。” ———— 天行者?说得好听,不就是异灵的专属外卖员嘛。 江言将头盔扣在红颜脑袋上,顺手揉乱她那头耀眼的红发。 电车驶入市区 后视镜中,高楼霓虹与古树藤蔓交织。 自百年前“灵异革命”后,人类与能够拟人化的灵共生已成常态。 维系着人类社会与灵态生命体之间那必要平衡的,是双方共同缔结的《共处公约》。任何胆敢违反公约、危害秩序的存在,无论其本质是人还是灵,都会被视作“异灵”,交由名为“天行者”的中立组织处理、清除。 “天行者”便是这灰色地带的仲裁者与执法者。 他们接取委托,解决与灵相关的怪异事件、追捕堕落的“异灵”,偶尔……也做做志愿者。 就算是去帮小蝌蚪找妈妈也不觉得奇怪。 钱?还是那句话,多少钱干多少钱的活。 小村子入口处,焦黑的槐树下站着几名村民。委托人是个刚从外地赶回来的年轻人,语气急促:“四个!失踪的是四个人!可我们只找到两具……” 他像找到依靠一般,指着林间一片空地。 腐叶堆上并排躺着两具尸体。 说是尸体,倒更像被揉烂的黏土人偶——皮肤呈半透明胶质,胸腔内嵌着玻璃管状的异物,淡蓝色液体在管中缓缓沸腾。 还散发着微弱的灵能波动。 暮光森林边缘的村子浸在湿冷的雾气里。 江言蹲在尸体旁的石头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青苔。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红颜半跪在地,手触碰到尸体的刹那,瞳孔泛起红辉。 无数记忆碎片汹涌而来: 黑暗中的喘息、黏腻的触手缠住脚踝、同伴的惨叫化作气泡消失在绿色黏液里……最后定格在一双漠然的眼睛中。 红颜抽回手,冷汗浸透后背。 有些人往往会有一种特别的能力“天赋”。 它和灵能差不多但又不一样,这种“天赋”是少数幸运儿或“天选之子”的特权。 在它觉醒时,通常会基于其天性、执念或偶然契机,永久性地固定一种专属能力。 独一无二的天赋能力,由灵魂本质决定。能力各异,有些是后天觉醒,有些是天才,有些是家族传承。 这种专属能力是自身灵魂的延伸。 无法被复制。 【心痕溯影】红颜的专属能力,触碰事物上留下的“心灵痕迹”,追溯往日的“影子”。 她回头时,发现江言早已倚着不远处的树,歪着头酣然入睡,呼吸绵长,落叶覆满肩头也浑然不觉。 她气鼓鼓地扯下一根草搔他鼻尖:“起来啦!小江!医院还有个幸运儿呢。” 江言在窸窣声中微微睁眼。 树影斑驳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急什么……又跑不了。”他打着哈欠直起身,嘟囔着。 医院的走廊全是消毒水味。 艾米丽仰面躺在单人病房的床上,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细碎的阴影,连呼吸都成了某种奢侈。 床头监测仪的绿光在昏暗里明灭,像一簇随时会被风吹熄的萤火。 她醒了,只是不愿睁眼。 眼皮外透进的日光被纱帘滤得灰蒙蒙的,像团裹着尘埃的雾。 有人替她将窗帘拉开过一道缝隙,于是那缕光便斜斜切过她的脚踝,在浅蓝色被单上洇出一片暖色。 可寒意仍从骨髓里渗出来,顺着脊梁一寸寸往上爬——森林里湿滑的腐叶、那黏腻恶心的触感、朋友们最后扭曲惊恐的面孔…… 这些碎片在她闭眼的黑暗里不断重组,如同反复播放的默片。 “滴答。” 输液管里的水珠坠入透明软管,她数到三十七秒,门锁传来轻微的咔嗒声。 来人刻意放轻了脚步,但皮靴碾过地板的吱呀声仍暴露了身份——是红颜。 “艾…米丽?”红颜的声音略显生硬的柔软。 她没等到回应,示意护士出去后就径自拖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椅腿刮过瓷砖发出刺耳的声响。 “抱歉打扰你休息,我知道你醒着,或许我应该带束花来。” 被戳穿的人索性睁开眼。视线先落在红颜垂落的红发上,那颜色像团烧到尽头的余烬,连发梢都透着灼人的温度。 她想起了一次烧烤聚会,同伴们在火光中摇晃,那时的笑声是多么怀念啊。 “要问什么……就问吧。”艾米丽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她早就知道会有人来。 她盯着天花板某处泛黄的霉斑,那里裂开细小的纹路,像张无声咧开的嘴。 红颜没有立刻追问,而是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 塑料糖纸在她指尖发出细碎的响动,草莓香精的甜腻冲淡了周遭消毒水的味道。 “吃糖吗?听说甜食能让人好受点。” 她把糖放在床头柜的玻璃杯旁,杯壁凝着未干的水痕,倒映出艾米丽支离破碎的脸。 第2章 钓鱼执法,请君入瓮 沉默在两人之间膨胀。 窗外有麻雀扑棱棱掠过,撞碎了一地阳光。 艾米丽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被单,直到布料被揉出凌乱的褶皱。 她忽然想起,一人总爱把糖塞进她课本夹层,一人的素描本里画满她打瞌睡的侧脸,一个人…… 现在他们连哭都发不出声响。 “为什么……是我。”喉咙像是被塞进团浸水的棉花,艾米丽猛地攥紧被角,“为什么留下来的…会是我?” 问句坠地的瞬间,她这才发现自己正大口喘息,仿佛刚被人从深海里打捞上来。 红颜并不能给她答案。死亡的选择,从来毫无道理可言。 艾米丽突然笑起来。 笑声从胸腔深处挤出来,混着呛咳的颤音,惊飞了窗棂上的麻雀。 她终于转头看向红颜,握着她的那只手在发抖,领口还沾着暗褐色的污迹——就算再厉害也是人。 人不是无所不能的神,会紧张,会沾染污秽。 “那天……” 艾米丽开始叙述,语速快得像在背诵别人的故事。 她提议原路返回,一人的手机突然不停闪烁,一人的叫声被黏液吞没时像被掐断的琴弦。 这些细节在她舌尖翻滚了三天三夜,此刻吐出来却轻飘飘的。 红颜的指节在病历本边缘压出月牙状的凹陷。 她能“看见”,看见艾米丽脑海里痛苦的记忆残片。 后来,艾米丽已不再说话。 她把自己蜷缩成胎儿的姿势,盯着那缕渐渐黯淡的光。 红颜离开了。 门关上的刹那,监测仪恢复了规律的嘀嗒。 艾米丽数到一千三百秒,终于伸手碰了碰那颗水果糖。 糖纸泛着廉价的粉光,她忽然想起一人总说草莓味像塑料——可她们再也不会为这种小事斗嘴了。 护士来检查时,发现床头柜上的糖纸被揉成了小小的球,旁边搁着张字迹凌乱的便签: 「请别开灯」 医院铁栅栏外飘来孩童追逐的笑声。 江言蜷坐在医院下面褪色的秋千上,铁链摇晃的吱呀声混着远处踢毽子的脆响。 “现在的孩子果然还是太有活力了,” 他仰头望着天边烧灼的云霞,后脑勺抵着冰凉的铁链,“活力的有点吵。” 意识之种在他头上躺着:这叫活力四射。 红颜蹲在沙坑边缘,她捏着根枯枝戳弄沙堆里半埋的酸奶盒,忽然歪头盯着江言头顶上若隐若现的白光。 “这东西…”她伸手去戳,光球却穿过她的指缝,“就是意识之种?” 江言“嗯”了一声。 “真是恭喜啊,”他懒懒晃着腿,秋千发出细弱的呻吟,“终于不用看着我对空气发神经了。” 意识之种一般别人是看不到的。 这便是“种子”——由江言体内的“光韵”切割而出,融合了他部分思想与江言思维同步的特殊存在。 无固定形态,通常以球体头上带叶子的形象出现,参考拉仔。 有时也会根据江言的需要,化作趁手的武器或工具。 可以说是江言的一个小型分身。 红颜将枯枝丢进沙坑,依然凝视着江言头上游弋的白光,开口:“那几个年轻人组了支探险队,是个找宝藏的故事。” 暮色漫过褪色的秋千架,江言晃动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红颜汇报着她“看到”的情况,语气变得严肃。 “总之,等天亮时,只剩她蜷在树洞里——但我在她记忆里看见的,分明是被故意放走的。” “看来你的任务升级了,”江言调侃着,从普通的失踪案,变成主动出击的钓鱼执法了。 “坑都挖好了,岂有不跳的道理。” 明知有坑还跳,这不是傻是什么。意识之种在一旁吐槽,而且又不是你跳,别说得像是吃饭一样。 “所以这是在钓鱼?”红颜皱起眉,反应过来,“用活下来的人当诱饵,吸引更多像我们这样的人进去?” “bingo.”江言跳下秋千站直了,“该干活了。” 第3章 顶级过肺 暮光森林 红颜望着远处扭曲的树影,“真要往里钻?”她踢开脚边半融化的木头,“这瘴气闻着像发酵了八百年的尸油。” “先说好”江言正倚着旁边的树打哈欠,并不打算进去,“监护人只负责兜底,不参与实战考核。” 红颜转身揪住江言的兜帽就往里走。衣领勒得他喉结一颤,整个人像被拎住后颈的猫般踉跄两步。 江言懒洋洋举起双手作投降状:“祖宗,讲点道理,监护条款里可没写要陪实习生钻......” 话没说完,红颜打断他,声音隔着面罩显得有些闷。 “实习成员执行特殊任务时,监护人需保持三米内。” 江言看了眼轻微发抖的人叹了口气,“行行行,真是败给你了,松手。” 江言慢悠悠走在后头,衣摆扫过潮湿的灌木,惊起几缕泛着荧绿的雾气。 意识之种绕着红颜的脖颈游弋,难得的居然有人可以看见自己,小红啊你知道瘴气和毒瘴这俩有什么不一样吗? 红颜走在前面像哄小孩一样问,“这两种有什么区别吗?”黏液从切口处喷溅而出,在防护面罩上拉出浑浊的丝。 江言慢悠悠绕过残骸,指尖随意拨弄着垂落的发光苔藓,对这场科普充耳不闻。 好的没人知道,那我就给你们科普一下吧。意识之种膨胀成拳头大小,变成ppt投影,瘴气是里面二氧化碳一类的浓度大于氧气,最后会缺氧而死 投影切换成腐烂树干的特写:毒瘴里面还有一些毒蘑菇的孢子,和某些植物在受伤时散发的刺激性气体。当这些毒素混合到空气里...... 还没说完就窜到红颜面前,变成夸张的箭头指向左侧:建议绕道哦,那边埋着三具新鲜尸体——对实习生来说可能有点超纲。 “不就是一个死的慢一个死的快嘛,说这么多。”江言评价。 一阵冷风吹过,雾气变得更加浓重。 江言忽然轻笑,“阿颜,转正考卷附加题来了——” 浓雾裹挟着腐叶的腥气,耳膜突突跳动着——刚刚还吊儿郎的人,此刻竟连半点动静都感知不到。 本应该调侃着说些什么“恭喜啊触发支线任务了”之类的人不见了。 荧光绿的汁液顺着防滑纹渗出,在泥地上拖出蜿蜒的痕迹。 异响是从左后方袭来的。 先是枯枝断裂的脆响,接着是液体滴落的啪嗒声。 红颜猛地旋身,电锯轰鸣着劈开雾气,却只斩断几缕游荡的。 冷汗顺着脊梁滑进后腰。 她忽然意识到四周太静了——连瘴气侵蚀防护面罩的滋滋声都消失了。 “喀啦——” 是颈椎错位的闷响。 红颜的瞳孔骤然收缩。 黑影撕裂浓雾的刹那,她看清了那东西扭曲的脊骨——三根外露的金属椎节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青灰色的皮肤布满缝合线,每道裂口都涌动着沥青状的黏液,两颗幽绿的眼球被铁链贯穿,正随着冲刺剧烈晃荡。 “锵!” 她堪堪抬臂挡住利爪,火星像爆开的烟花溅上面罩。红颜踉跄后退,鞋跟陷进松软的腐殖层。 怪物喉咙里挤出汽笛般的嘶鸣,腥臭的涎水雨点般砸在防护服上,蚀出焦黑的孔洞。 她旋身躲闪时马尾擦过爪尖,几缕断发混着防护服的碎片簌簌飘落。 原先前站立的位置已被利爪刨出半米深坑。 “这可不是实习里的考题啊。” 红颜翻身跃起,掌心灵能流转,绯红光刃嗡鸣具现——这是她对“灵能拟态”的应用,将灵能塑造成最熟悉的武器形态。 断肢落地即化黑烟,怪物胸腔却豁然开裂,数十条生满倒刺的触手破体而出,如同绽放的金属食人花。 红颜后槽牙咬得生疼,她能清晰看见每根触手尖端镶嵌的齿轮正高速旋转。 “轰!” 光刃与齿轮群悍然相撞,气浪掀飞了她的发绳。 红发在腥风中狂舞,她借势腾空翻转,靴尖擦着袭来的触手掠过。 倒刺划破裤脚,血珠未落就被绞进金属风暴。 她在半空蜷缩成团,光刃暴涨,整个人如赤色流星俯冲而下。 “嗤——!” 绯红弧光撕裂齿轮阵的刹那,怪物发出震耳哀嚎。 红颜重重摔进泥沼,左肩传来骨裂脆响。 她翻滚躲开砸落的触手残骸,黏液浇在面罩上滋滋作响。 “光刃维持不了太久……” 她喘息着望向逼近的怪物,忽然注意到它后颈闪烁的东西——那抹幽蓝,与尸体胸腔里的玻璃管如出一辙。 “原来如此。” 她吐出口血沫,指尖凝聚最后一丝灵能。 当怪物扬起利爪的瞬间,少女骤然暴起! 光刃化鞭缠住横枝,身体借力荡起,右腿狠狠踹向怪物下颌—— 金属震颤顺骨传导,她借反作用力凌空翻转。 那东西近在咫尺时,她松开光鞭,如离弦之箭直坠而下。 左手并指如刀,灵能凝成锥尖! “滋啦——!” 芯片应声碎裂。怪物僵直成雕塑,齿轮触手寸寸崩解。 红颜跌坐在黏液潭中,看着幽绿眼球滚落脚边。 她扯开面罩,贪婪吞咽浑浊空气。 防护服左肩碎裂,裸露皮肤爬满灼痕。灵能已然枯竭,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地颤抖。 却感觉不到疼痛——或许神经早已被瘴毒麻痹。 林间光线偏移了十五度,照亮她颤抖的指尖。 在这片被污染的森林里,环境中的灵浓度显然很低。能量恢复的速度比预期更慢,像将熄的炭火艰难复燃。 她把头靠在树干上,听着心跳渐缓。 “该申请工伤补贴了……”她呢喃着,尾音消散在夜枭的啼叫声里。 雾气散去的刹那,江言叼着的草根“啪嗒”掉在鞋面上。 他环顾四周,虽然早有预料,但他还是叹了口气:“就知道。” 那棵本该在五米外的焦黑槐树,此刻远得像是被pS到天边的贴图。 江言让种子播放红颜那边的情况。 他话音未落,意识之种已在空中展开一道光幕。 投影里,红颜正被机械触手追得上下翻飞,电锯与金属碰撞的火星几乎要溅出画面。 “话说,这是东西?”江言摸着下巴点评,“还有,你这运镜水平,不太行啊。” 意识之种不服气地扭了扭,我这是实况转播,又不是拍电影! 况且现在该说的不是这个吧。 正说着,背后灌木丛传来窸窣响动。 江言维持着蹲姿看投影,余光瞥见地面阴影正急速膨胀——那轮廓简直能抵三个相扑选手。 意识之种直接说出它的感想,发育得也太超标了吧。 江言不耐烦的转过头。 视线顺着布满青苔的铠甲皮肤向上爬,最终定格在那张仿佛被压路机碾过的脸上。 “这位兄台,”看清后眼睛都瞪大了,尴尬的扯出个笑,“偷偷站在别人背后看小电影,可是要收费的。” 回应他的是裹着腥风的利爪。江言猛地滚进草丛,撒腿就往反方向冲。 小江,快…还没等意识之种说完江言早就不知去哪了。 远处传来他的喊声:“愣着干嘛,跑啊!” 喂,能不能不要那么怂啊!种子追上去,打它啊!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江言一个滑铲钻过倒木,“我又没有灵能这种buff加满的力量。” 他喘着粗气声音都变调了,补充:“而且你都快一天了,怎么还没恢复?” 这要怪你吧,谁让你在我见底时还要强行用啊,我现在是真的被榨干了。 江言突然刹住脚步,转身对着追来的怪物举起双手:“停战!我申请中场休息!人类连续运动超十分钟会猝死的,懂不懂?” 怪还真的停了下来。 “嘿,还挺通人性。” 意识之种温馨提示:前方三百米左转有断崖,建议信仰之跃。 “跃你个头!当这是刺客信条吗!”他哀嚎着扑进溪流,入水姿势活像被扔进锅的牛蛙。 浮出水面时,正对上怪物的绿豆眼——那家伙居然在岸边摆出裁判姿势,仿佛在给他打分。 “裁判你妹!有本事下来啊!”江言骂骂咧咧地狗刨前进。 怪物扑通入水,溅起三米高的水花,游得比电动小黄鸭还利索。 江言扭头就蹿,双腿抡得像失控的螺旋桨:“这不科学!您这吨位不该直接沉底当人工礁石吗?!” 他现在无比后悔刚才的挑衅。 意识之种飘在他头顶看戏,光幕上闪过贱兮兮的颜文字。 “你丫倒是给点建设性意见啊!”江言扑腾着躲过怪物甩来的水弹,“说好的瞬移呢!好了没!” “好了好了,”种子慢悠悠地说,“我看你扑腾得挺开心就……” “开心个鬼!老子肺都要炸了!”江言猛地扎进水里,结果和怪物来了个脸贴脸。 那货居然在水下冲他抛了个媚眼。 瞬移发动前的最后一秒,江言对着怪物比了个友好手势。 再见了您嘞。 第4章 钓鱼佬委托,慎接 红颜倚着树干喘匀了气,远处树丛间突然传来枝叶爆裂的脆响。她攥紧半截武器抬头,正撞见江言略显狼狈地从灌木丛里滚出来。 “自己人自己人。” 他边拍打衣摆边挤出个笑,袖口豁开的破洞随着动作一颤一颤。 红颜甩开黏在额前的碎发,嘴角刚扬起就疼得抽气。 本来还想问问江言的情况,“你……”话音未落,意识之种已悬停在她面前,柔和的光芒笼罩伤口,灵能如暖流般渗入,酥麻感中创口缓缓愈合。 江言绕到她身后,熟练的三两下把她的头发绑好。 红颜侧头瞥他:“小江…你咋又搞成这样?”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翘起的发梢。 “你不也是,”江言随手理了理乱发,“还能走不?” “背我,”红颜理直气壮地伸手,“走不动了。” 江言认命地蹲下身,红颜熟练地扒住他肩膀往上蹿。“走你。” 他掂了掂背上的人,托着她膝弯站起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深处走去。 倒塌的房梁横亘在前,阳光从云隙间漏下,碎成斑驳的光影。 江言踩过碎石堆时脚下一滑,红颜的胳膊下意识勒紧他脖颈。 “祖宗…喘不过气了…”他龇牙咧嘴地将人往上托了托,目光忽然定在墙角某处——有东西正在那里微微反光。 “下来会儿。”他把红颜安置在半截石柱上,那石柱雕刻着半张模糊的人脸,眼窝里枯藤缠绕。 意识之种悠悠飘向墙角,光晕映出一个积满灰尘的木盒。 “就这?”红颜揉着发麻的腿嘟囔,“还以为你捡到金条了。” “哼哼,这就不懂了吧。是金子总会发光,就算他被放在角落,也能一眼看出。” 说这么多不就是别人想让我们看到它。—_— 江言蹲下身吹开盒盖上的灰,被扬起的尘埃呛得轻咳。 日记本静静躺在盒中,纸页泛黄如老烟鬼的牙齿,字迹却意外地清晰——至少比他那手狗爬字工整得多。 他的指尖抚过日记本潮湿的页角,霉斑在光线下晕开如泪痕。 纸页簌簌作响的翻动间,碎屑飘落,藏着一个男人未能言尽的半生执念。 刚打开江言就啪地合上日记本,一脸嫌弃。 “这我们就别看了。总结就俩字——俗套。” 他把本子丢回木盒。 讲了个叫寒的老哥,对象没了就疯魔了,最后不知从哪搞到本邪门的书。 他踢了踢那木盒,转头对红颜挑眉:“走了,这痴情男主的苦情戏还没你电锯砍怪好看。” 意识之种默默拿起来看。 翻动泛黄纸页的沙沙声,开局就是经典暴雨邂逅。 看上个姑娘,雨天脑抽把伞给了人家,自己淋成狗。这搭讪方式真够复古的。 结果这位仁兄倒好,直接管人叫小梅,人家答应了吗? 纸页翻动 哟,还有经典剧情。 总结对象得绝症,还要在病房里强颜欢笑看晚霞。 人没了,直接崩溃出现幻觉,醉到能把台灯看成女朋友,差点因盗墓未遂被请去喝茶。 作死吃药时,从天而降一本书。 最后一页跟发了癫痫一样刻着“等我”,最后一个句点还被戳穿了,一看就不是啥正经许愿方式。 意识之种看完默默合上,然后沉默了。 然后扔掉这本书。 我选择自戳双眼! 成了,虐恋主线加灵异副本,要素过多建议分类处理。 “所以那森林里到处溜达的缝合怪,是这老哥复活的‘小梅’?” 红颜一边说着一边走近。 书掉在地上的闷响带着点不自然的空洞。 她屈起手指敲了敲脚下,“叩、叩”的震动在阴湿空气里荡开。 “下面是空的!” 两人合力掀开那块松动的石板,一股混合着霉腐和腥锈的陈年老坛气息直冲脑门,红颜感觉自己的胃一阵翻江倒海。 意识之种在江言肩头晃晃悠悠:建议——呕——当我没说。 地窖阶梯向下延伸,没入浓稠的黑暗,青苔在靴子底下发出黏糊糊的抱怨。 江言屈指弹了弹光球,“劳驾,开个灯。” 种子嘟囔了一句就会使唤球,然后它的眼睛就亮了起来,像个大号LEd灯泡。 红颜指尖蹭过墙壁,带下一层石粉:“这地方,怕是有百八十年了。” 尽头那扇木门歪歪斜斜,门轴发出漫长而痛苦的“吱呀——”声,仿佛在抗议打扰,一股裹着尘粒的冷风趁机扑了出来。 “阿颜,你说这像不像恐怖片里作死主角的经典开场?” 种子立刻戏精附体,蹦到他另一边肩头,用阴森颤抖的腔调配音。 擅闯者会被做成标本哦~ 尽头有盏吊灯在轻微晃动,铁链摩擦声中混杂着某种粗重的喘息,在黑暗里飘忽不定。 江言刚想迈步,就被红颜拽住了衣角。“看那边,”她示意,“笼子。” 半人高的铁栅栏后面,蜷缩着一团青灰色的阴影。 紧接着,两点幽绿的光芒自黑暗中猛地亮起。 “好家伙,”江言挑眉,“克苏鲁系周边都搞出来了?” 阴影里却忽然响起了鼓掌声,一个身影慢悠悠地晃了出来。 随着那人走到光线能勉强照到的地方,他掸了掸白大褂上的灰。 种子惊得在江言头顶蹦跶了一下:诶?!委托人小哥?你怎么在这? “错,”红颜手腕一翻,鞭刃的嗡鸣在空气中具现出来,“是借委托之名,在这里钓傻鱼的钓鱼佬。” 江言一脸“我早就看透了”的表情,把挡着他的意识之种拍散成光点,自己走上前。 “在这种地方晃悠还戴眼镜的,十个里有九个半心肝是黑的。剩下半个,是被人卖了还乐呵呵帮忙数钱的。” 那位委托人小哥——或者说,“寒”——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光成功遮住了他的眼神。 “精彩,比我预想的要快。” “那本日记,想必你们也看了。”镜片后的声音带着蛇一般的黏腻笑意,“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了。” 刚刚重新凝聚的意识之种发出灵魂质疑: 等等!日记的主人按时间算不该是个老头子了吗?你这保养得也太好了吧! 然而,并没人理它。 “砰!” 寒一脚踹翻了锈迹斑斑的铁笼,铰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应声而断。 里面的东西还没完全扑出来,他自己倒是脚底抹油,嗖地钻进了突然出现的暗门。 小江! 江言一个滑铲,精准地用脚卡住了即将闭合的暗门缝隙。 他刚站起来,抬头就对上了暗门后那双扭曲兴奋的眼睛,以及一道冰冷的寒光。 “靠,草率了。” 江言心里咯噔一下,这地方邪门得很,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把他死死摁在原地,连根睫毛都动不了。 寒本来打算先解决了江言再去料理红颜,但当他把刀捅进江言心口的位置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伤口居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渗出的血液中,似乎还夹杂着点点细微的光芒。 寒原本佝偻的背猛地挺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死死盯住江言的心口,呼吸骤然急促。 他看见了! 那是……传说中的光韵! 第5章 七进七出不死身 “有了它!小梅就有救了!!” 男人彻底癫狂,骑在江言身上,手里的刀像雨点一样疯狂扎下。 每一道伤口刚出现就飞速愈合,这景象反而让他更加兴奋和偏执:“出来!给我出来!” 江言被那股力量压得死死的,心里疯狂吐槽: “我去……这什么鬼力量,动不了啊!” 这完全就是针对! 他感觉自己就像实验室里被钉死的青蛙,只能眼睁睁看着第七刀噗嗤一声捅穿了自己的肺叶。 意识之种的情况也差不多,被无形之力束缚在原地。 “你他妈……捅人还捅出节奏感了是吧?” 江言咧嘴吐着血沫,观察着身上的人,染血的虎牙在昏暗中格外显眼。 “哦~这样啊——” 话没说完,砰的一声巨响,地窖门被暴力破开! 红颜冲进来的瞬间,正好看见刀尖没入江言心口的那一幕。 冰冷的刀光映照出她骤然收缩的瞳孔。 “谁准你碰他的——!!!” 电锯的轰鸣瞬间盖过了一切,也撕碎了她仅存的理智。带着狂暴的风压,她直接劈向了寒的右肩! 就在寒受创的刹那,禁锢着江言的那股力量如同潮水般退去。 那男人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另一只手疯狂地摸向口袋,而他手上的皮肉正从指尖开始迅速溃烂、剥落。 当红颜的刀刃从他后背贯穿而出时,他正拼命地将几颗发黑的药丸往嘴里塞,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 “不…不能…让她看到我这副样子…” 红颜毫不留情,一脚狠狠踢在他的侧脸上,直接把他嘴里的东西全都震了出来。 另一边,江言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飞速愈合。 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伸手,颇为恶劣地掰开了还卡在他胸骨里的刀尖,对着那边已经不成人形的寒发出嗤笑: “还真是狼狈啊。” 你不也是!种子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吐槽,小江还真是恶劣啊,这种反派的话随口就说。 听到江言的声音,寒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低头,看到手背上浮现出大块尸斑,并且正沿着血管急速向心脏蔓延。 他下意识想去抓滚落在地的药。 已经没用了。 红颜一脚碾碎了那些药丸,冷冷地看着他在极速的衰老中化作一具枯骨。 为确保万一,她补刀了,将他彻底钉在地上。 直到死亡,那双浑浊的眼睛仍旧死死地盯着江言的方向。 “烂书加烂药,”江言扒着墙边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腹部的血洞早已愈合得只剩一点血迹,“靠吞吃别人来维持容貌。可惜啊…” 倒不如说连身体都不是他自己的。 他踢了踢地上那几颗迅速化作黑灰的药,“山寨货就是不耐用。” “还有你!” 红颜猛地转身,反手一把揪住江言的衣领,将他重重抵在墙边。 江言闷哼一声。 红颜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别以为…别以为仗着自己不会死,就能随便挨刀啊!混蛋!” 她揪着他衣领的手,因为后怕而在微微发抖。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江言受伤的过程。 “好啦好啦,我这不是没事嘛?” 江言做投降状举起双手,扯到伤口时嘴角抽了抽,“多谢英雄救命之恩啊。” 红颜突然松了力道,额头重重抵在他肩上。 血腥味混着少女发间淡淡的气息传来,她闷闷的声音震得他锁骨发麻: “疼吗?” 江言抬起的手顿了顿,最后还是轻轻落在她头上,揉了揉:“安啦,我屏蔽了痛觉。” 肩头的布料传来湿热的触感。 他身体一僵,立刻手忙脚乱地把人扒拉开来,表情夸张:“祖宗!你的鼻涕!这我新换的衣服!” 整个地窖就在这时剧烈震动起来,墙缝里汩汩渗出墨绿色的毒雾。 “我去!玩不起就掀桌子是吧?”江言一把拽住红颜的手腕,扭头就跑。 塌方的石板砸落的瞬间,江言眼角余光瞥见那男人怀中滑出半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穿着蓝条纹病服的少女笑得温柔,背面褪色的字迹依稀可辨:「别等我了」。 烈日当空,地下室在轰鸣中彻底化作废墟。江言抖落肩上的碎石,望着溃散的瘴气被风撕成缕缕青烟。 回去的路莫名清晰了许多。 “可惜么?” 江言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同时踢飞了脚边的石子。 石子撞在焦黑的槐树上,惊起几只昏鸦,扑棱棱的振翅声在空旷中格外清晰。 红颜正低头跟发尾打结的血痂较劲,闻言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可惜没多补两刀。” 凌晨时分,电梯指示灯在“67”这个数字上幽幽亮起。 金属门滑开的嗡鸣,惊醒了廊道里沉睡的声控灯。 红颜捏着那枚实习徽章,站在实验室冰冷的金属大门前,头顶的冷白光条,把门牌上「鹿青」两个字映得泛着青辉。 门后传来纸张翻动的细微沙响。 红颜推门进去,看见鹿青赤着脚蜷在宽大的转椅里,如瀑的银发垂泻而下,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红颜注意到,那些发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生长——这位由白麂化形的元灵前辈,一旦陷入深度思考就会这样。 红颜一直没想通,思考跟头发生长有什么必然联系,就像她至今也摸不透江言和鹿青之间那些讳莫如深的过往。 “恭喜。” 淡漠的声音突然响起,惊得红颜微微一颤。 鹿青转过椅背,铺陈在地上的漫长银发如同拥有生命般,潮水似的倒退缩回,眨眼间就恢复了清爽及肩的长度。 她屈起腿,随手将一份转正证书抛了过来,精准地落进红颜怀里。 当实习徽章在鹿青指尖触及下,烙上代表正式成员的金色纹路时,红颜瞥见,对方的发梢又开始不听话地悄悄蔓过椅背。 她咽下喉咙里的紧张,刚想道谢,就听见鹿青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踩到的话,扣下你的徽章。” 红颜:“……” 果然,和小江那家伙一样,骨子里都透着恶劣。 鹿青从一堆散乱的资料中抬起脸,雪色的睫毛下,一双翡翠般的竖瞳看向红颜。 她屈指敲了敲键盘,似乎又陷入了新的思考,于是那头银发再次肉眼可见地生长起来,转眼又在地面多铺了半尺有余。 鹿青的外表永远定格在人类二十岁的样子,可当她凝视着虚空某一点时,眼底沉淀下来的东西,厚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毕竟,是近乎与天地同寿的存在。 红颜转身,小心翼翼地踮着脚,避免踩到任何一根可能价值千金的发丝。 走廊的感应灯因她而再次亮起。 红颜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重新蜷缩进椅子的身影。 门缝之内,流淌的银发已经悄无声息地蔓延到了门口。 第6章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江言回家直接一个“大”字型瘫倒在床上,陷入昏迷式睡眠。 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直接挑战人类生理极限。 等他再睁眼,月光正慢悠悠地爬过窗沿。 他顶着一头狂野的鸡窝坐起来,嗓子哑: “阿颜?” 回应他的只有空调外机勤劳的嗡嗡声。摸过手机,屏幕亮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一点半,但窗外黑得能当墨水用。 “嚯,起猛了?” 他顶着鸡窝头懵逼了两秒。 种子慢悠悠从被子里飘出来,无情提醒: 是晚上11点半。恭喜您,睡了整整一个轮回。 “哦…哈?!哦…睡反了!” 他只用几秒就冷静的下来了。 江言一个鲤鱼打挺……没挺起来,改为蠕动着掀被下床,趿拉着拖鞋就往外晃。 意识之种追在他后面嚷嚷:大半夜的你干什么?梦游啊? “四肢都快躺退化了,”江言揉着乱发,“夜跑,懂不懂?健康生活。” 种子在他耳边发出不屑的滋滋声,信他才有鬼。 夜市正是热闹的时候,霓虹招牌晃得人眼花,糖炒栗子的焦香混着霸道辣油味,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 江言路过烧烤摊,腿就跟焊在地上似的挪不动了。 铁板上的肉串滋啦作响,油星欢快蹦跶,老板手法娴熟地翻动着,跟玩杂技一样。 “老板,十串!要变态辣!”他扫码付款的速度比说话还快。 说好的夜跑呢?意识之种看着这货转眼就蹲到了臭豆腐摊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翻滚的黑色方块,就差流口水了。 “三天没进食了懂不懂?” 江言咬开一个爆汁的牛肉丸,烫得直哈气,一边吸气一边含糊不清地朝老板喊,“空腹运动伤胃!……老板,再加俩烤肠!” 江言耳朵微微一动,刚想转头说点什么,墙头突然滚下来个黑影—— “唉哟我c——” 那团黑影——是个小孩——结结实实砸在他身上。 江言直接倒下,种子还在欢呼小孩拿下了江言一血,江言重新站了,起来! 他反手像拎鸡崽一样提溜起小孩的后衣领。 “小鬼,高空抛物是犯法的懂不懂?” 他故意用鼻孔看人,摆出一副收保护费的架势,“医药费、精神损失费,你自己看着办。” 只听见细若蚊吟的一声“对不起”。 意识之种在旁边幻化出两只小手,戳了戳小孩软乎乎的脸蛋: 小朋友,别怕,这个大叔虽然长得像人贩子…… “喂!” 但他煮的泡面还是能吃的,要不要跟哥哥回家呀? “我感觉你才像人贩子,”江言无语地提醒,“还有,你倒是让她看得到你啊。” 他抓狂地薅了把自己本就凌乱的头发,感觉四周探究的视线火辣辣地扎在背上。 十分钟后,两人一球蹲在便利店门口的椅子上。 江言咬着烤肠签子,看着这小孩把第五个饭团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种子绕着小孩转圈,突然弹出密密麻麻的光屏,上面滚动着信息。 林雨,十岁,父亲林大强,酗酒,家暴史,母亲再…… “喂小鬼,这么晚了不回家在这里干什么?” “……” 见小孩不吭声,江言站起身,叹气,“走吧,送你回家。” 小孩终于舍得开口了,声音带着抗拒:“不!我不想回去。” 江言重新蹲下来,视线落在缩在阴影里的小团子身上,路灯清晰地照出她校服领口处若隐若现的青紫痕迹。 “喂,小鬼,”他伸手戳了戳她的脑袋,“再不回家,你爹该报警找你了。” 林雨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鞋尖无意识地蹭着地砖裂缝:“他巴不得我死在外面。” 江言沉默了一下,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让她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他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回去。” 他声音不高,却有种奇特的魔力,让林雨有些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慢慢挪动脚步。 等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江言才重新站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他回头瞥了眼意识之种,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意: “走吧,该去‘运动运动’了。” 深夜的老旧居民楼里,醉汉骂骂咧咧的踹门声惊亮了声控灯。 林大强拎着酒瓶晃到巷口时,一个麻袋突然从天而降,把他罩了个严严实实。 哪个龟孙嗷! 拳脚的闷响混着酒瓶碎裂的声音惊飞了墙头的野猫。 江言拽着麻袋口把人往墙上抡,嘴里还哼着开心的小调,脚下踹得毫不留情。 “最后一记——断子绝孙脚!” 江言看着麻袋里瑟瑟发抖的人影,突然收住了脚,笑眯眯地凑近,压低声音语气危险。 做人呢,最重要的就是要留条后路,你说是吧大叔? 麻袋里的人疯狂点头,生怕慢了一秒又要挨揍。 江言非常满意地点点头:“很好。既然你这么懂事,这一脚我就不踢了。” 砰! 他话音刚落,却是一记更狠的直拳砸在麻袋上。 “说好的不踢呢?”麻袋里传来含糊的哀嚎。 “我确实没踢啊,”江言无辜且理直气壮地甩了甩手腕,“这用的是拳头。” 天刚亮透,某公司大厅的地砖上,江言正毫无形象地耍赖。 “救命啊!要出人命了!管事的死哪去了!” 他扯着嗓子干嚎,引得几个保洁大妈抡着拖把围观。 玻璃门地滑开,穿黑西装的男人阴着脸逼近,推了推反光的镜片: “江先生,您再嚎半句,我不介意让您声带永久休假。” “天地良心!” 江言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一把薅住对方裤脚就往上蹭,“家暴了!孩子都被亲爹揍成肉饼了!” —— 十分钟后,锈迹斑斑的铁门被江言踹出惊天巨响。 门板一声砸在地上。 客厅里,醉醺醺的男人正揪着女孩的头发往墙上撞。 “大叔!家暴犯法啊!” 江言冲进客厅,顺手抄起茶几上的鸡毛掸子舞了个剑花,“知不知道什么叫未成年人保护法?” 醉汉喷着酒气把啤酒瓶往地上一摔:“我管自家闺女关你屁事!”说着抡起板凳就要砸。 江言一个鹞子翻身躲到盆栽后头:“场外支援!我申请场外支援啊!” 酒气熏天的拳头挥到半空,突然被一只机械臂轻飘飘架住。 “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话音未落,钢铁五指骤然收拢,骨骼碎裂声混着惨叫炸开。 瓷白的面孔上焊着永恒的微笑: “殴打他人或故意伤害他人身体,将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并处二百元以上五百元以下罚款” 她抡起金属胳膊将男人掼到墙上,墙体顿时裂出蛛网纹。 “如果构成轻伤以上,”微笑小姐边说边利落地掰断男人另一只手腕,清脆的骨裂声伴着她的轻笑,“可是要坐牢的哟~” 意识之种钻出来吐槽:这台词和动作完全不搭啊喂! 江言猫腰躲过飞来的拖鞋,对种子嘿嘿一笑:“这种时候就别在意细节了,以暴制暴才是最爽的。” 江言正嘚瑟呢,一扭头发现微笑小姐已经把犯人当保龄球往门外滚,吓得他魂飞魄散,扯着嗓子就喊: “手下留人!留活口啊姐姐!” 警笛声由远及近,微笑小姐优雅地掏出手帕擦净指缝血迹,扭头冲江言眯起了机械眼。 待警车押走那个惨叫不断的男人,江言蹲下,跟惊魂未定的小林雨大眼瞪小眼。 警笛声远去,江言脚底抹油刚想开溜,后颈突然被冰冷的机械爪一把扣住。 “江先生,现在,该聊聊您的事了。”微笑小姐的声音依旧甜美。 第7章 逃课の奥义,由我传承! “误会!纯属误会!” 江言汗毛倒竖,猛地抱起旁边看热闹的林雨当人肉盾牌,“那什么!孩子!孩子要迟到了!学业要紧!” 话音未落,他捞起小林雨就像一阵风似的夺门而出,身后传来机械臂捏碎门框砖块的闷响,听得他后颈发凉。 江言刚连滚带爬溜进总部大门,抬眼就看见微笑小姐正杵在电梯口,金属指尖“咔嗒咔嗒”有节奏地敲着墙砖,像死神在倒计时。 她嘴角焊着标准的营业式微笑,瞳孔却射出审讯室探照灯般的强光: “江——先——生——” “夭寿啦!电子菩萨显灵追魂索命啦!”江言扭头就想跑,后领再次被机械爪无情薅住。 “您‘帮助’林雨解决的问题,功不可没。”微笑小姐看着江言,笑着说,“所以,组织决定,由您暂时看护她,直到其直系亲属手续办妥。” “抗议!我坚决抗议!” 江言不服,明明是自己宝贵的摸鱼假期,凭什么要带娃? “而且人明明是你救的,我除了喊666什么也没做!” “街坊热心的王阿姨不能带?楼下煎饼摊的李大叔不能带?实在不行你给她脑门贴个二维码,扫码自助成长行不行?” “抗议无效。” 机械爪精准掐住他脸颊往两边扯,“顺便提醒您,档案显示,这孩子上周曾试图用铅笔戳自己的颈动脉——您也不想明早社会新闻头条是‘无辜少女横尸街头’吧?” “小姐!菩萨!给条活路啊!”江言疼得龇牙咧嘴,“我家徒四壁,连老鼠进来都要自带干粮流泪离开…” “所有开销,找鹿青小姐报账。” “报你…”江言话到嘴边硬生生拐了个弯,对着空气猛抡了一套毫无章法的王八拳,“能抱抱你吗(妈)?求放过啊!” 微笑小姐嘴角的弧度更标准了,活像焊死的姨母笑: “江先生,我知你最近手头紧——”她突然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票据,“但伪造鹿青小姐签名这种事…” 江言眼疾手快,一把抢过票据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强行咽下,紧接着一个丝滑的滑跪抱住机械大腿,不知从哪儿掏出块板砖,“哐当”一声猛拍自己天灵盖。 “哎呀!我突然失忆了!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来着?”他眼神瞬间变得“茫然”。 砖块“啪嗒”碎成渣,头顶缓缓流下一道黏糊糊的红色液体… 看起来像是番茄酱。 微笑小姐的机械眼闪烁了两下,记录仪忠实记录着一切。 结果不言而喻。 … 江言从总部溜达出来,晃到某学校附近,越想越憋屈,仰天长叹: “不是,凭什么啊!带娃是另外的价钱!” 他正郁闷着,忽然觉得眼前这幕有点眼熟——熟悉的围墙,熟悉的姿势。 他眯眼一瞧,果然跟墙上正努力翻越的小林同学来了个四目相对。 “嘿!小鬼,光天化日敢逃课?”江言叉腰。 “要你管!”林雨使劲蹬腿,运动鞋在墙皮上蹭出两道白痕。 “哟,叛逆期啊?” 江言挑眉,突然利落地翻身骑上墙头,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巧了,我专治各种不服——” 话没说完,他重心不稳,直接带着小姑娘“噗通”一声栽进了学校里的绿化带。 江言灰头土脸地拍着裤腿上的苍耳籽,刚站起来,后领猝不及防被旁边秋千的铁链勾住。 “哗啦”一下,整个人在空中划出半道圆弧,晃晃悠悠地挂那儿了。 林雨蜷在旁边的角落,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脸都涨红了。 “你这小孩,”江言扒拉着铁链,像个人形钟摆荡过来,长腿一伸拦住她去路,“怎么对爬墙这么执着?笑够了没?笑够了就麻溜儿回去上课。” “不要!”林雨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蹦起来,书包里滚出半包辣条,“教室天花板漏水!总滴在我验算纸上!怎么写作业啊!” “那叫天降甘霖,灵感源泉懂不懂?”江言顺手捞起那包辣条,自然地塞进自己嘴里,“别人想求还求不来呢。” 林雨看着他这副无赖样,憋了半天,终于脱口而出:“傻子!” 空气凝固了两秒。 “嘿,还敢骂人?”江言挑眉,非但没生气,反而像是被激发了奇怪的斗志。 “听着,小孩,” 他不知从哪儿摸出半截粉笔,转身就在涂鸦墙上“唰唰”画出个歪歪扭扭的课程表。 “格局要打开!语文课能学怎么骂人不带脏字,数学课能算清超市打折的终极套路,这都是生存技……” “那你的生存技能…都是在超市实战练出来的?” 林雨的话刚冒头,整个人就被他拽着胳膊,风风火火地冲向围墙另一处缺口。 “理论结合实践,才是王道!” 江言话音未落,已单手撑墙利落翻上砖垛,衬衫下摆被风掀起一角。 “今天就让你见识下,什么叫真正的——逃课の奥义!” 他说话间,脚下精准踩中几枚锈蚀的铁钉借力一蹬,另一只手跟拎小鸡崽似的,轻松把林雨也给带上了墙头。 “哇啊——!” 林雨在突如其来的失重感里漏出半声惊喘,又迅速被灌进喉咙的风声掐灭。 “刺激吧?” 江言落地时自己先是个趔趄,却还能顺手薅住差点一头栽进旁边垃圾桶的林雨。 他稳住身形,拍了拍惊魂未定的女孩,咧嘴一笑。 “这才叫青春!” …… “小孩,哥今天带你玩点刺激的!” 江言拽着林雨的后衣领,抬脚“哐当”一声踹开了街角鬼屋那扇生锈的铁门。 门轴发出垂死的“吱呀”惨叫,一股混合着陈年霉味和阴冷的风糊了小林一脸。 意识之种“嗖”地蹦出来,挡在两人中间,光球表面疯狂闪烁: 停停停,做个人吧小江,人家还是个花骨朵,你这是摧残祖国幼苗。 “逃课的小孩,总要提前接受一下社会的毒打——” 江言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顺手往林雨怀里塞了把塑料感十足的桃木剑,“拿稳了,开过光的,能一口气捅哭十个楚人美。” 你骗鬼呢! 江言无视吐槽,用手机打着手电筒往鬼屋里照。 光束扫过墙角厚重的蜘蛛网,惊起一片“吱吱”怪叫。 林雨下意识攥紧那把桃木剑,低头就发现剑柄上还贴着超市价签——原价9.9,折后2.5。 还没等她吐槽,天花板“哗啦”掉下个吊死鬼,长长的橡胶舌头差点甩进她衣领里。 紧接着,黑暗深处传来令人牙酸的指甲刮黑板声。 小林刚摸到墙壁上湿滑黏腻的“血迹”,整面墙突然蠕动起来,睁开了密密麻麻、血红血红的眼睛! 在一片鬼哭狼嚎的背景音中,一个裂口女挥舞着寒光闪闪的菜刀猛扑过来。 江言眼疾手快,顺手就把那柄塑料桃木剑精准地塞进了对方张开的嘴里。 趁女鬼叼着剑当场死机,他拽着小林就跟泥鳅似的从旁边钻了过去。 两人在张牙舞爪的僵尸群中蛇皮走位,江言甚至还有闲心把路过吊死鬼的长舌头灵巧地系成了个蝴蝶结。 林雨连滚带爬,手指刚触到出口冰凉的铁栅栏,就被门槛绊了个结结实实,“噗通”一声摔出来,滚了两圈才停下。 她瘫坐在马路牙子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脸上不知道是吓的还是累的,泛起红晕。 江言一把薅住林雨就往过山车方向拖:“快走快走!这趟可是我偷偷给轨道涂了润滑油才搞定的限定版,错过这趟得等明年!” 小朋友你看,他连设备都敢动手脚!这种大人太危险了,我们现在就打电话报警吧! “滚边去!” 江言抬脚作势要踹,光球敏捷地躲到林雨身后。 被强行按在过山车座位上的林雨,正死死扒着安全杠瑟瑟发抖,把安全带缠得跟端午节的粽子似的牢实。 江言利落地翻进旁边的座位,扣好安全带,转头对她露笑: “现在想下车?晚啦——!” 第8章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过山车“哐当”一声停稳,林雨两条腿抖得像踩了电门。 江言把人拎到长椅上瘫着,嘴里啧啧有声:“你说你,恐高就早说嘛!咱去套大鹅多好,赢了还能加餐两斤鸡蛋……” 意识之种蹦到林雨面前,嘴里啧啧有声,你看这脸色,跟被黑白无常轮流踹了似的。 小林抹了把糊在脸上的刘海,慢吞吞坐直身子:“继续啊,好不容易……” 她瞄了眼江言,“碰上冤大头请客。” “喂!我可都听见了啊!”江言把冰可乐贴在林雨脖子上,冻得她一个激灵。 旋转木马的彩灯“啪”地亮起时,江言正蹲在栏杆外啃烤肠,吃得满嘴油光。 等林雨从木马上下来,他随手变出个气球塞过去。 “喏,精神损失费!” 气球在晚风里扭成滑稽的哭脸,鼻涕泡吹得比脑袋还大。 林雨揪着气球绳突然笑出声:“我妈以前也买过这种。” 她指尖戳破那个晃悠的鼻涕泡,“和我爸离婚那天,她踩着十厘米高跟,香水味熏得我直打喷嚏,临走前随手塞了个气球给我——你猜她说了什么?” 江言正蹲在马路牙子上研究蚂蚁搬家,头也不抬:“总不会是‘苟富贵勿相忘’吧?” “她说,‘现在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还不如死了算了’。” 林雨抬脚踹飞一颗石子,石子划出弧线精准命中路边的易拉罐。 她原地转了个圈,模仿着醉醺醺的姿态:“后来我爸更绝,真把我从五楼扔下去了。可惜没死成。” 她停下脚步,扯出个笑:“那次几乎全身骨折,幸好有邻居看到。你看,我多幸运啊。” “听着,” 江言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你的价值不是由那些烂人的评价决定的。” 他随手把气球绳子从她攥紧的手指里抽出来,系在她手腕上,“而是由你自己…” 林雨看着江言,眼睛里的光亮起又黯淡下去,只用了短短一秒。 江言话头突然卡住,歪头看着旁边空气:“欸后面词儿是啥来着?” …是由你自己的选择和行动来证明的!意识之种幻化出个荧光提词板,疯狂闪烁。 “啊对!不过话又说回来——” 江言挑眉,得意地晃了晃食指,“你也确实挺幸运,能遇上我这么个靠谱的。” 林雨刚要反驳,肚子就不争气地“咕噜”一声。 江言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团皱巴巴的零钱抖了抖,钢镚叮当乱响: “走,哥请你吃加十个蛋的至尊煎饼——”他故意拖长尾音,看着林雨眼睛唰地亮起来,才慢悠悠补刀。 “前提是明天乖乖上学。再敢翻墙……” 他指尖“啪”地弹出一把眼熟的塑料桃木剑,剑尖在她鼻尖前晃了晃,“我就把你钉在教室门口当门神,天天看别人上课。” “你当拍僵尸片啊!”林雨蹦起来要抢,被江言举着剑转着圈溜,就是够不着。 两人最终蹲在煎饼摊前的小马扎上,捧着热乎乎的煎饼啃得满嘴酱料。 江言三两口解决战斗,潇洒起身,拍了拍手:“好了,该送你回宫了。记住啊,明天别让我逮着你翻墙!” 她突然伸手揪住江言衣角,指节攥得发白,声音越说越小: “明天…明天你可以…来当我的家长参加校运会吗?” 最后几个字几乎被喧嚣的蝉鸣吞没,“我…我知道这样很冒昧但…” 江言弯腰,对上那双快把地砖盯穿的眸子,突然乐了:“怎么着,想让我冒充你爹?先不说我这逆天颜值,当你哥都算装嫩了……” 种子:……别太自恋了好吧。 他转念一想,反正假期已经泡汤,唯一能安慰自己的就是说不定能找鹿青报点“家长出场费”。 于是大手一挥:“行吧,准了!” 林雨眼睛倏地亮起,像盛满了星子,慌忙伸出小拇指:“拉勾!” 江言看着那根倔强的小指,嗤笑一声,却还是用自己的小指勾了上去,嘴里念着: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回到熟悉的墙头,江言随意坐着,目送林雨离开。 林雨看着他晃晃悠悠的拖鞋,忍不住担心:穿这样蹲墙头真的不会摔吗? 她正想再说点什么,一转身就看见老师走了过来。 “小林,已经放学了,老师送你回家吧。” 林雨点了点头,忽然想起江言还在,猛地转头,却发现墙头早已空无一人,只有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曳。 “怎么了?那里有什么东西吗?” 林雨摇摇头:“没有…我们走吧,老师。” “上回送你的绘本看了吗?”老师将遮阳伞悄悄往小林那边倾斜,“里面小狐狸交朋友的故事很有趣……” “被爸爸拿去垫泡面了。”林雨平静地说,“他说正经人谁看图画书。” 老师张了张嘴,突然蹲下身,裙摆沾了灰尘也顾不上:“林雨,要是你不介意的话,老师……” 后面的话江言已经没心思听了——刚才本想潇洒地后仰翻下墙,结果脚下一滑。 此刻他正四脚朝天从墙上滑下来,完美落地……如果用脸着地也算落地的话。 种子飘在一旁默默看着,叫你装,这下好了吧?摔出脑震荡我可不负责医保。 一直隐藏的灵体就因为这一摔不小心显现出来,尾巴无精打采地耷拉着,不知在想什么。 红颜一进家门,就看到江言正四仰八叉瘫在沙发上,裤腿沾着墙灰,脑门还黏着半片枯叶,活像刚被暴揍一顿的流浪猫。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红颜放下包,斜眼瞥他:“说吧,我明天有空,你又有什么幺蛾子?” “唉呀!还是我们家阿颜最懂我!” 江言一个箭步窜到她身后捏肩,力道活像在揉面团,“事情是这样的——” 他从头到尾把事情说了一遍。 “所以你是想让我去给她凑个‘一家三口’?”红颜转身坐下,拿起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口,“不要。” “我再过几个月就要毕业了,你也不关心关心我论文选题?上回说好陪我去挑礼服…” “哎呦喂小祖宗!” 江言突然扑通跪下,双手合十拜菩萨似的,“等你训练回来,我给你准备了个意想不到的惊喜!保证让你满意!” “勉为其难吧,”红颜甩着马尾往楼上走,“正好这几天无聊,就当遛猫了。” 江言对着楼上喊:“我就知道阿颜最好了!” 和关门声一同落下的是一句带着笑意的:“少贫嘴。” 第9章 淋(林)雨风波 翌日校门口,林雨正蹲在地上对着蚂蚁队伍发呆,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吓得她一个激灵。 江言不知何时闪到她身后,手臂随意地搭在一个人的肩上,嘴里叼着包子含糊不清地打招呼: “早啊小朋友!” 林雨一抬头,目光立刻被红颜腰间那个迷你电锯挂饰吸引,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 江言笑嘻嘻地互相介绍,鉴于红颜严令禁止他在外宣称自己是她养父、监护人等,他只好含糊地说是“朋友”。 “你、你好。”林雨刚想鞠躬,就被红颜一把拎直。 “不用客套,” 红颜不知为何燃起了莫名的胜负欲,气势十足地一挥手,“姐姐今天就是为了带你拿下所有的冠军而来的!” 结果不言而喻——今日的胜利,江言的丢脸。 教室内 老旧的吊扇在头顶嘎吱转悠,江言毫不在意地坐在地上,指间灵活地转着一片拼图碎片。 阳光从积灰的玻璃窗斜射进来,把红颜手机屏幕上突然亮起的来电提示照得有些刺眼。 “小江,我去接个电话。” 红颜的马尾甩出一道利落的弧度,手腕上的电锯挂饰叮当作响地撞在门框上。 江言懒洋洋地比了个“请便”的手势,顺手把喝空的可乐罐捏成一朵抽象的金属花。 小林正跪坐在铺开的拼图毯上,指尖在十几幅照片样图上方犹豫不决。 这些都是老师和家长偷拍的日常,有运动会上龇牙咧嘴冲刺的瞬间,也有埋头啃鸡腿的糗照。 “选这个吧。”江言伸长胳膊,指尖精准地点中角落里的一张。 照片里,他们三个像玩叠叠乐一样摔作一团,最底下的江言被压得只露出半张痛苦面具般的脸,和一只伸向天空仿佛在求救的手。 林雨盯着照片看了三秒,诚恳地评价道:“真狼狈啊。” “你懂什么,这叫真实的快乐。那些摆拍的有什么意思?” 江言的话音被推门声打断。 红颜倚着门框,冲他勾了勾手指:“我那边,有新突破…” “得嘞!祖宗您慢走——”江言话还没说完,衣角突然被拽住。 林雨攥着他那件沾着墙灰的衬衫下摆,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低低的: “姐姐…要走了吗?” 红颜单膝点地,安抚性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嗯,现在有急事。对了,” 她起身时指了指窗外,“待会儿可能会下雨,记得早点回去。” 江言看着少女的风衣下摆利落地消失在走廊拐角,这才收回视线,伸手胡乱揉乱了林雨的短发: “接着拼啊,愣着干嘛?她有什么好看的,还能看出花来?” 随着林雨指尖“啪”地一声按下最后一块拼图——画面彻底完整,三人叠罗汉似的摔作一团。 最上面的林雨门牙上还沾着点可疑的番茄酱,表情管理彻底失控。 “绝了!”江言拍着大腿狂笑,“这抓拍角度!比专业狗仔还刁钻!谁拍的?我得给他发个鸡腿!” 林雨小心翼翼地把完成的拼图装进盒子,哀怨地看向江言,眼神里写满了“你肯定是故意选这张”。 “哦,你鞋带开了。”她突然说。 “哪儿呢哪儿呢?”江言下意识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结果左脚绊右脚,差点当场表演平地摔。 一扭头,却见林雨已经背好书包站在门口,正歪着头冲他露出一个得逞的坏笑。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江言晃晃悠悠,鞋跟随意踢飞一颗石子儿,精准地命中林雨的后腰。 “嘶——疼!” 林雨龇牙咧嘴地转身,还没来得及抗议,江言两根手指已经戳了过来,硬生生把她的嘴角往上扯出一个滑稽的弧度。 “你看,笑起来多好看。整天苦着脸,容易长皱纹。” “疼疼疼!松手!” 林雨拍开他的魔爪,揉了揉发疼的脸颊,耳尖却不自觉地泛起一层薄红。 他绝对是故意的!百分之百! 远处渐起的蝉鸣声飘来,林雨盯着地砖缝隙里一只正在挣扎的蚂蚁,突然低声开口:“江言。” “叫老大。” “你…为什么要管我?”声音卡在喉咙里,有些发闷,“我又不是你的什么人。” 江言晃着草茎的动作微微一顿。就在他手指悬在半空,似乎想敲她脑袋的瞬间,屋檐外猛地炸开一声闷雷。 紧接着,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重重落在水泥地上,蒸腾起一股浓重的土腥气,直往人鼻腔里钻。 “因为…”江言咧嘴,笑得像个刚得手的街头混混,“咱们可是共犯啊!一起翻过墙、逃过课、闯过鬼屋的过命交情,懂不懂?” 林雨直接送他一个白眼,校服领口被风吹得鼓鼓的,“你当我三岁小孩啊?” “唉,叛逆期的小鬼真麻烦。” 江言抓了抓后脑勺,“行吧,实话告诉你,其实我是你素未谋面、流落民间的二舅姥爷…” “糊弄鬼呢!” 两人在雨幕前大眼瞪小眼僵持了快一分钟,江言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蹲下来低着头。 “非得问这么清楚?就不能单纯当我是个闲得蛋疼、突发善心的烂好人?” 林雨突然伸手,一把揪住他那一撮总是倔强翘起的刘海,逼得他不得不仰起头——正对上小姑娘微微发红的眼眶。 “从来…从来没人真的管过我过得好不好,在学校有没有被欺负,有没有交到朋友…” 她吸了吸鼻子,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指甲几乎要掐进他头皮,“你到底…图什么啊?” 江言疼得龇牙咧嘴,却破天荒地没挣脱,任由她拽着:“哎哎轻点!小祖宗!我这珍贵的发际线快要守不住了!” 小姑娘气鼓鼓地松开手,也蹲了下来,像只淋湿的小动物。 江言沉默了一下,从他那仿佛异次元口袋的外套里摸出一把看起来饱经风霜的折叠伞,塞进她怀里。 “拿着,再磨蹭真要赶不上末班车了。” “那你呢?” 林雨话音刚落,江言已经像支离弦的箭,“嗖”地蹿进了密集的雨幕中,后脑勺那撮呆毛在风雨里顽强地晃荡。 他倒退着小跑,用力挥着手,还不忘一脚踩爆身边的水洼,溅起三尺高的银亮水花。 “记住啦!生命可是很珍贵的!别学那些无病呻吟的青春疼痛文学女主角啊!” 林雨攥着那把还带着他体温的伞柄追了两步,冰凉的雨水糊了她一脸,几乎睁不开眼。 她低头打开伞,斑驳的金属支架上,某人用记号笔留下了歪歪扭扭的狗爬字迹,旁边还画了个丑萌的笑脸: 「此伞出租,一次五毛,概不赊账!」 第10章 褪色 雨又下起来了。 细细密密的雨点敲在玻璃窗上,没完没了,像要把什么重要的东西从我心里一点点冲刷掉,连痕迹都不留。 我停下笔,愣愣地听着雨声。 脑子里空了一块,雾蒙蒙的。 我使劲想,像在浑浊的水里徒劳地摸索一块滑溜溜的肥皂。 轮廓是有的。 一个模糊又闹腾的影子,总蹲在墙头上,笑得有点欠揍,却又让人……莫名安心。 可再用力,那脸就糊了,声音也散了,只剩下一点没心没肺的回音,还有空气里残留的、转瞬即逝的气息。 我又翻出那个珍藏的硬纸盒。 校运会那天的合照还在。 照片里,我们三个人叠罗汉似的摔在一起。 我趴在最上面,门牙沾着番茄酱,狼狈得很。 微笑小姐的头发糊了半张脸。 而最底下,那个被压得龇牙咧嘴、几乎变了形的人…… 是谁? 我用指尖用力描摹那个模糊的轮廓,指甲几乎要划破相纸,仿佛这样就能把他从这片褪色的混沌里抠出来。 可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冷光滑的纸面。 “微笑姐姐,”我曾指着照片底下那团模糊的影子,“这个人……他是谁?” 微笑小姐凑近了,仔细端详,眉头疑惑地拧起:“小雨,你说谁啊?这张照片里,不就只有你和我吗?” 她的手指点过我和她清晰的身影,对那个占据了画面大半、模糊却真实存在过的人,视若无睹。 我的心猛地沉下去,像被扔进了结冰的湖底。 连她……也不记得了? 那个和她一同出现,一起摔倒,在镜头前龇牙咧嘴的人,她竟毫无印象。 记忆的消散,原来可以这样无声无息。 它比父亲的拳头更让我感到一种钝重的、无处宣泄的疼痛。 不留下淤青,只在心上蚀出一个空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我拼命回想,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攥紧了怀里那柄他塞给我的破伞。 伞柄上,那行用廉价记号笔写下的、歪歪扭扭的字……还在吗? 我慌忙低头看去—— 「此伞出租,一次五毛,概不赊账!」 字迹还在,却像被水浸泡过,边缘洇开,颜色淡得几乎要与灰暗的塑料伞柄融为一体。 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失。 “啪嗒。” 一滴温热的液体砸在手背上,晕开一小圈深色。 不是雨。 我茫然地抬起头。 窗外的雨还在下,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让人喘不过气。 “林雨?”老师温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一只手温柔地抚过我的头发。 她的手很暖。 她拿着一把干净的天蓝色雨伞,裙摆沾了些许泥水,“放学这么久了,怎么还一个人在这儿?老师送你回去。” 我站起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瞟向教室窗外那堵光秃秃的墙。 老师顺着我的视线望过去,那里只有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砖石,以及几道……早已黯淡、几乎看不清的攀爬痕迹。 “那里……”老师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劝慰,“没什么了。走吧,小雨。” 没什么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最终宣判的石砾,投入我心口那片死水,只漾开一点微弱的涟漪,便迅速沉底,再无声息。 我点了点头,沉默地走到她伞下。 那把天蓝色的伞,洁净又崭新,伞沿一如既往地,向我这边倾斜着。 后来,老师来得更勤了。 她会带些新的绘本,耐心地问我的功课,陪我聊些琐碎的日常。 直到有一天,她整理教案的手有些微颤,小心翼翼地将一张印满铅字的表格推到我面前。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小雨,”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有怜惜,也有一种下定决心的柔和,“以后……跟老师一起生活,好吗?” 她顿了顿,像是需要积蓄一点力气,才继续低声说: “你妈妈那边……手续都办妥了。她……拒绝了抚养权。电话里,很……坚决。” 心里那块悬了太久太久的石头,终于,“咚”地一声落了地。没有激起水花,只是沉入了无尽的、冰冷的黑暗。 老师担忧地望着我,嘴唇翕动,似乎想搜寻一切可能的词语来安慰。 我却对她,努力地,扯动嘴角。 我想,那个笑容,大概比哭还要难看。 我低下头,最后看了一眼手中那柄彻底失去温度、字迹愈发黯淡的旧伞。 然后,我走过去,把它轻轻放在了教室墙角。 那个积着薄灰、无人问津的角落。 “笔……”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砂纸摩擦过喉咙。 老师愣了一下,随即立刻从包里拿出一支黑色的签字笔,递到我手里。 笔杆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我的指尖微微颤抖着,让冰凉的笔尖,触碰到表格下方那片空白的签名处。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吸进满腔混着雨雾和尘埃的清冷空气。 然后,我很慢,很慢地,在那片决定未来的空白上,一笔一划地,用力写下: “林雨”。 两个字,落在纸上,依旧显得有些歪扭,却带着孤注一掷的重量。 第11章 查案找警察叔叔啊! 红颜第27次按亮手机,鞋尖焦躁地敲击着地面,衬得少女的咋舌声格外清脆: “都快五点了!说好出外勤,小江这家伙是掉进时空裂缝里了吗?” 鹿青从堆积如山的实验数据里微微抬眸,银发如水银泻地般垂在肩头。 她端起青瓷杯轻抿一口:“习惯就好。这个时间点,对他来说确实太早了。” 红颜刚要拍桌,余光瞥见鹿青沉静的侧脸,硬生生把动作改成挠头:“可今天说好要一起去现场勘查…” 鹿青忽然抬眼,翡翠色的竖瞳映出红颜僵硬的坐姿。 “茶?” 她推过另一只茶杯,琥珀色的茶汤正蒸腾着袅袅白雾。 “才不要,苦死了。”红颜别过脸吐了吐舌头。 正当她暗自腹诽时,却见鹿青盯着茶汤出神。水面倒影里,那双翡翠竖瞳泛起微不可察的涟漪。 “苦吗?”鹿青轻抿已然冷却的茶汤,喉间滚动的音节轻得像叹息。 “吱呀——” 门轴转动声响起,红颜的抱怨卡在喉咙里。她瞪大眼睛,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来人一身白底金纹的异域服饰晃得人眼花,脑后的长辫随着动作甩出流畅的弧线,发尾坠着的琉璃珠叮咚作响。 “看傻了?” 江言伸手在呆滞的少女眼前打了个响指,脚踝的金环随之轻撞。 他得意地扬起下巴,“怎么样,被帅气呆了吧。” 鹿青不知何时已绕到他身后,指尖捏着发尾轻轻一扯:“换装游戏好玩吗?” 她垂眸扫过对方光裸的脚背。 “轻点轻点!”江言夸张地后仰,颈间的琉璃璎珞叮铃作响,“小青青你这是谋杀啊!” 红颜一个箭步上前看着那华丽的衣服:“大清早穿得跟敦煌壁画成精似的,说!又去哪招摇撞骗了?” “这叫西域王子限定皮肤懂不懂?” 江言打了个响指,腕间金镯相击发出清越声响,“得亏临时出任务,不然还得往脸上贴金箔…” “清一阁。”鹿青突然开口,捏着发尾的力道稍松,那人立刻缩着脖子讨饶:“我就是去帮试下新品…” 红颜眯起眼凑近嗅了嗅,突然嫌弃地后退半步:“你身上怎么有股奇怪的味道?” “大人的事小孩少打听。”江言突然伸手弹她脑门,趁她吃痛的间隙灵活地蹿到鹿青身旁。 转头却撞进那双幽潭般的翡翠瞳里。 鹿青的指尖掠过他颈侧被璎珞压出的红痕,声音轻得像初雪: “下次记得穿鞋。” 当鹿青用指尖将任务简报推过来时,红颜立即挺直腰板,在对方抬眸的瞬间秒变乖巧坐姿。 金巷子,老城区深处。 午夜异响,白影徘徊,七起失踪。 简报上还明晃晃地指定要江言接手。 红颜嘴上说着不信邪,心里却早就对“幽灵巷”的传闻好奇得不行。 可看着上面的消息她觉得有问题,“怎么感觉像坑啊?而且还指名道姓的。” “就是,”江言把简报推得老远,整个人瘫进转椅里转着圈,“查案找警察叔叔啊,我们可是正经的灵能从业者,高级技术工种…” 鹿青竖起一根手指,腕间的银铃随之撞出细碎清响。 江言猛地按住旋转的椅背,腕上金镯哐当作响:“一万?” 见鹿青眼睫微垂,他立刻像上了发条一样弹起来,拽住红颜的后衣领就往外冲。 鹿青蜷在转椅里,安静目送两人推推搡搡地消失在走廊尽头,银发如月华流泻。 巷口 路灯滋啦乱闪,光线忽明忽暗。 江言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路上,脚踝的金环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红颜跟在他身后半步,马尾轻轻晃动着,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要下雨了。” 江言仰头嗅了嗅空气中弥漫的潮湿土腥气,他可不想再体验一次落汤鸡的感觉,“速战速决。” 红颜正要接话,余光瞥见巷子深处有个佝偻的身影缓缓挪近。 是个拄着拐杖的老大爷,手里拎着的菜篮子里装着几棵蔫巴巴的白菜。 “大爷!”红颜几步蹿过去拦住人,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和善,“请问,您知道最近这附近……” “直走!” 老大爷像被烫到般猛地甩开她的手,菜叶子从篮子里颠落出来也顾不上,“坡上!有棵歪脖子树那儿…” 话没说完,他就逃也似的钻进了旁边的岔路,竹篮在砖墙上撞出空洞的回响。 江言弯腰捡起那片沾了泥的菜叶,指尖轻弹:“跑这么快…阿颜,你有这么吓人吗?” 红颜正要回嘴,忽觉后颈窜起一阵凉意——整条巷子两侧的窗框都在极其细微地震颤,像是被无数只无形的手同时叩击着玻璃。 她几乎是本能地旋身,绯红色的拟态刃瞬间凝成,擦着江言的脸颊呼啸而过,“铮”地一声钉入他身后的墙壁,刃身兀自嗡嗡震颤。 江言瞪大了眼睛,缓缓转过头,脸上写满了“震惊我全家”:“喂!你也想谋杀我是吧!” 红颜唤回灵刃攥在手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靴跟不自觉地朝江言的方向挪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刚才…那窗户后面有东西…” 一阵阴风卷着枯叶擦过青砖墙,发出沙沙声响,红颜猛地绷紧脊背,握紧了手中的灵刃。 就在这时,一道惨白的鬼影自巷口一闪而过! 她反应极快,反手挥出绯红剑刃,剑锋却只劈散了一团骤然聚拢又迅速消散的冰冷雾气。 江言扫视着空荡荡的巷子,指尖在虚空中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意识之种骤然浮现,还是睡眼惺忪的模样,正慢悠悠地擦着疑似口水的光粒。 “种子,干活了,探路。” 红颜踢开脚边的碎石,忽然想起最近似乎总没见着那颗光球,顺口就问了出来。 江言闻言,眼神飘忽地望向别处,含糊其辞:“它又不是我家宠物,还得二十四小时待命汇报行踪啊?” 说着指尖往虚空中一戳,种子“唰”地弹了出来,滚了两圈,还是睡眼惺忪打着哈欠的表情。 “那它平时到底躲哪儿?”红颜好奇地也伸手去戳,结果种子敏捷地躲开。 “这话问得妙啊!”江言咧嘴一笑,“不告诉你。” 他话音刚落,巷子尽头赫然出现一棵焦黑的歪脖子树。 扭曲的树影里,静静矗立着一座老屋,木门歪斜欲坠,门板上刻满了暗红色奇怪的文。 江言脚尖刚轻轻抵上门板,整扇门便轰然向内倒下,溅起漫天呛人的灰尘。 红颜迅速挥散尘土,绯红的刃已然凝在掌心。 黑暗的屋子深处传来细碎的呢喃,仿佛有人正贴着耳根窃窃私语。 红颜正要迈步探查,一只青白色的鬼手猛地破土而出,死死攥住了江言的脚踝! “我去!” 江言吓得原地蹦起三尺高,那截断手还牢牢挂在他脚上晃荡。 红颜反应极快,反手劈出绯红弧光,鬼手“滋啦”一声化作黑烟消散。 她用剑尖挑起地上残留的一小块腐肉,仔细看了看:“假的,天赋模拟的幻象。” 意识之种“啪”地亮起,柔和的光芒瞬间驱散了屋内的黑暗。 斑驳的墙面上挂满了泛黄的画像,而画中那些面容模糊的人像,竟齐刷刷地将空洞的眼眶转向闯入者。 嘴角统一向上扯出诡异的微笑。 “要死要死,这全家福可真够热闹的啊。” 江言嘴里嚷嚷着,身体却很诚实地往红颜身后缩了缩。 与此同时,一团模糊的白影在房间角落里幽幽飘荡。 红颜握紧刃柄,警惕地盯着那团虚影——它在种子光芒照射不到的阴影处诡异地扭动着。 她猛地踏步上前,挥刃斩去,却感觉像捅进了一团绵软无力的棉花——白影如水波涟漪般散开,随即又在三步之外重新凝聚。 “闹鬼还搞上全息投影了?这么高科技?” 江言也凑了过去,好奇地伸手想戳一戳。那虚影却突然暴起,直扑他面门! “小心!” 红颜旋身劈出十字斩击,刃光穿透白影,“铮”地钉在后方墙壁上。 差点误伤到江言。 江言急忙往旁边闪躲,那白影却如影随形,猛地缠上他的腰腹,继而迅速攀爬勒紧他的脖颈,勒得他颈间的琉璃璎珞叮当作响。 红颜急得用手去扯那东西,指尖却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冰凉的虚空。 就在此时,江言身上泛起一层微不可见的淡淡光晕。 那团白影像是被灼痛般剧烈扭曲起来,缠绕之处骤然炸开星屑般的细碎光芒! 白影发出刺耳的尖啸,缠绕在江言身上的部分瞬间溃散,化作缕缕青烟消失无踪。 红颜眼疾手快地扶住踉跄的江言,指尖触到他冰凉皮肤时心里一惊: “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不知道啊。” 江言借着少女的力道站稳,揉了揉被勒痛的脖子,忽然勾起嘴角。 “不过看它那么热情扑过来的架势…”他顿了顿,煞有介事地总结道,“八成是馋我身子。” 第12章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寸步难行的脚 红颜实在想不通,那鬼东西怎么专挑江言下手? 难道真像他说的……不!绝对不可能! 意识到自己居然在认真思考这种离谱可能,红颜觉得肯定是被某人传染了。 “拜托,正经点吧。” 万一那东西是冲着光… 红颜完全不知道光韵的存在,种子只能在意识里发出担忧的问。 “安啦,” 江言漫不经心地打断了种子的思绪,“光韵要是这么容易就被抢走,我早就被拆成零件卖八百回了——” 三人踩着咯吱作响的朽木地板向里探索,空气中霉味与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交织。 红颜正想吐槽这老宅的恐怖片标准装修,墙缝里突然渗出细碎低语,活像有人贴着耳根在磨牙。 她瞬间凝出半截绯红刃柄,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边。” 江言指尖戳了戳旁边一扇布满深深刻痕的衣柜门,歪着头打量,“划痕挺新啊。” 红颜抬脚就踹! 木门纹丝不动,反而震得她脚底发麻。她不服气地准备再补一脚,后领却突然被人拎住。 “温柔点啊,小祖宗。” 江言把她往后一拉,自己上前半步,抬腿看似随意地一蹬—— 种子:这就是你说的温柔吗?呵呵。 “走你!” “轰——!” 木门应声向内砸倒,积蓄已久的腐臭气浪糊了两人满脸。 红颜挥开灰尘正要吐槽,却见某人正故作潇洒地捋了把并不凌乱的额发,还得意地冲她竖起大拇指,脸上写着“快夸我”。 哇,好温柔啊,暴力拆迁还骄傲上了?种子一边照亮昏暗的内室,一边无情地拆台。 光束刺破地下通道浓稠的黑暗。黏腻青苔爬满石阶,每走一步都像陷进某种腐烂生物的胃袋里。 满墙玻璃罐里漂浮的眼球齐刷刷转向闯入者,连江言都吹了声略带赞赏的口哨。 罐中还浸泡着各种扭曲的器官,锈迹斑斑的手术台上,深褐色的血渍勾勒出模糊的人形。 而房间正中央的水晶棺里—— “活的?!”红颜惊得后退半步。 棺中那具尸体的青灰色眼皮猛然掀开,浑浊的瞳孔随着她的移动缓缓转动,被福尔马林泡得发胀的指节正一下下抽搐着抓挠棺盖,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江言拍了拍少女紧绷的肩膀,语气轻松得像在逛博物馆:“安啦,这尺寸顶多算个等比手办。” 谁家手办带尸臭啊!种子蹦到棺椁上方,满脸嫌弃的表情, 又是实验、人体的烂梗,作者没活儿了可以咬打火机… “严谨点,这叫非法医学研究现场。”江言屈指敲了敲冰凉的水晶棺盖。 里面的尸体仿佛被惊动,猛地将腐烂的面孔“咚”一声撞在内侧板上。 红颜凑近了些,谨慎地观察:“这东西……不会出来吧?” “难说哟。” 江言突然俯身,整张脸贴近棺面,鼻尖几乎要碰到尸体溃烂的脸颊,笑得贼兮兮,“要不,我给你表演个贴脸开大?” 红颜没理他的作死行为,目光被旁边桌子上风吹开的厚皮书吸引。 还挺好看的。 她走过去,顺手按下了墙上的老式开关。 “啪嗒。” 昏黄的灯光亮起,她凑近研究,指尖摩挲着泛黄脆弱的纸页,歪头辨认书上那些扭曲的符号: “这鬼画符似的,写的什么……” 她突然噤声。 灯光毫无征兆地开始疯狂闪烁!耳畔传来空灵又冰冷的低语,仿佛直接钻进脑海: 离开…否则…… 她猛地转身,指尖绯红灵刃瞬间嗡鸣出鞘,却只劈散了半缕突然聚拢的阴冷雾气。 一道苍白的、飘忽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房间中央。 “真的……!” 红颜嗓音发颤,攥着武器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却并非全是恐惧。 她死死盯着那道飘忽的白影,呼吸急促得像是发现了稀世珍宝的孩童,“原来幽灵……真的会飘啊……” 她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世上真的有幽灵!要是……要是能摸到的话…… “这位姐姐,大晚上敷面膜容易着凉啊。” 江言语气依旧不着调。 红颜被他的声音拉回现实,定睛一看,才发现那幽灵的面部一片空白,根本没有五官。 女鬼倏然逼近!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残影,浓烈的腐臭味混合着一种难以形容的陈腐气息,糊了两人满脸。 红颜瞳孔骤然收缩,映出对方那截急速袭来的、溃烂青灰的指尖——它正直直地抵向江言的喉结! 一股阴寒顺着接触点的皮肤疯狂往骨髓里钻。 红颜想动,却发现双腿如同灌了铅般沉重无比,根本动弹不得。 余光瞥见江言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这诡异的威压,竟连他都无法挣脱?! 江言掏向口袋的动作僵在半空,金镯与琉璃珠碰撞的脆响戛然而止。 江言还以为被定住的只有他,毕竟这种感觉和上次差不多。 “祖宗,你兴奋归兴奋,”他脖颈处青筋暴起,汗珠顺着下颌线滴落在精致的琉璃璎珞上,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倒是动一动啊!” 红颜在心里大骂:是我不想动吗?!现在连嘴都张不开了!要是能动,第一个就爆了那女鬼的头! 代价…… 女鬼空白的面部开始渗出粘稠的黑血,周遭空气温度骤降,仿佛凝成了无数细小的冰碴。 紧接着,七道残破不堪的身影,缓缓从四周的墙壁中渗透出来。 断腿的老人拖着破碎的肠子在地上爬行,独眼的少年捧着溃烂的半边脸低声啜泣…… 他们无声地围拢过来,形成的包围圈正在不断收缩。 红颜的瞳孔中倒映着那些挥舞的残肢断臂,喉头艰难地滚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为什么现在才来! 一个孕妇模样的鬼魂突然发出刺耳的尖啸,将怀中腐烂的胎盘猛地砸向红颜! 那东西在她靴尖,溅开暗沉的血花。 “恶心!” 在她被这冲击震得恍惚的瞬间,似乎瞥见那无面女鬼的唇角,勾起了一抹极其诡异的弧度。 无数混乱、痛苦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涌入她的脑海—— 第13章 第七个失踪者 这段记忆的冲击让红颜踉跄后退,直到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才停下。 她看见煤油灯摇曳的火光下,名为苏小棠的少女正死死盯着父亲袖口那抹刺眼的暗褐色污渍。 巷尾新搬来的孕妇、上周还拖着板车收废品的老人、总在电线杆下喂流浪猫的年轻姑娘…… 他们的面容在少女脑海中闪过,随即像被橡皮擦用力抹去的铅笔痕迹,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股寒意攫住了苏小棠,她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视线下移,她注意到父亲脚边那个鼓囊囊的旅行包——拉链的缝隙里,赫然露出一小截染血的、属于校服的蓝色袖口。 老苏攥着张泛黄信纸的手抖得厉害,纸页上用暗红颜料绘制的符咒在昏黄光线下泛着不祥的光: “那位大人说了…只要满足条件,你母亲就能…” “母亲已经离开了!我们应该学会接受现实!” 苏小棠的声音带着哭腔,柜顶的瓷碗突然滑落,“啪嚓”一声在两人脚边炸开,碎片四溅。 小棠看着碎瓷片中映出父亲那张因执念而扭曲的脸庞,恍惚间与记忆中母亲临终前映在药碗里的憔悴面容重叠。 屋内的空气骤然变得阴冷刺骨,头顶那盏老旧的灯泡开始疯狂闪烁。 老苏突然怪笑起来,布满血丝的眼球可怕地凸出: “你闻到了吗?小棠…是你妈身上的味道,她回来了…” 少女的后背紧紧抵住冰凉粗糙的墙面。 她想起七岁生辰那天,母亲就是在这样寒冷的夜里咳着血,却把最后半块舍不得吃的饼干塞进她手心的温度。 记忆里母亲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此刻仿佛混着浓烈的血腥味翻涌上来,呛得她眼眶生疼。 “父亲!” 少女积聚的情绪在此刻爆发,“母亲走前攥着我的手说的什么,您都忘了吗?” 她的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她说要我们好好…”话尾被窗外炸裂的雷声无情劈断。 老苏猛地掀翻了身旁瘸腿的木椅,椅子撞在斑驳的墙面上,惊得梁间积灰簌簌落下。 这个四十岁的男人此刻佝偻得像一截即将折断的枯树,浑浊的瞳孔里却燃烧着疯长的、名为“复活”的野火: “你就忍心让你母亲在下面孤独一人?!如果没有她…这个家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苏小棠下意识想要后退,她从未见过这样陌生而疯狂的父亲。 老苏忽然又笑了,那笑容令人毛骨悚然。 他弯腰,从床底深处拖出一个黑漆木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腐气味瞬间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 苏小棠胃部一阵痉挛,痛苦地弓下腰,却在视线触及匣内之物的瞬间,发出了凄厉到变调的尖叫! 那里面,是一具扭曲、发黑的枯骨。 “昨儿夜里…刚请出来的。” 老苏用近乎温柔的动作抚摸着枯骨,浑浊的泪水砸在发黑的骨殖上。 “你闻闻…还有你母亲的味道呢…我已经把她的身体放在…” “你……你怎么能这样对待母亲!!” 女儿的声音因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颤抖,泪水决堤般涌出,“你怎么能这样对她!她是无辜的!!” 她失控地抄起桌上一把生锈的剪刀,就要向父亲刺去,却被一只铁钳般的手腕猛地扼住了咽喉! 老苏后面又说了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 窒息般的痛苦与绝望中,她恍惚间仿佛看到了母亲含泪的、充满哀伤的眼睛。 等苏小棠再度恢复意识,老苏已经仰面倒在血泊之中。 那把生锈的剪刀,正直直插在他的胸口。 一滴血珠,顺着父亲手腕上那根已经褪色的红绳缓缓滴落——那是去年除夕夜,父女俩一起笑着,笨拙地为母亲编织的“长命缕”。 一阵穿堂风突然卷着不知从何而来的纸钱灌进屋内。 小棠呆滞地看着,父亲的血泊中,竟浮起些许细碎如金沙般的光芒。 一道模糊的、属于母亲的温柔虚影轻轻抚过她的发顶。 与此同时,老苏至死都紧攥着信纸的手,终于松开了。 少女脱力般地瘫软下去,把脸深深埋进父亲那件被鲜血浸透的衣服里。 从他怀中滚出的一个油纸包里,静静躺着半块早已风干变硬的饼干。 天光泛白时,苏小棠将最后一铲泥土,用力拍实在那座新堆起的坟茔上。 远处传来野狗撕咬不知名腐肉的响动。 她抓起那个还沾着饼干碎屑的油纸包,缓缓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用半截破旧门板潦草刻成的、歪歪斜斜的墓碑。 少女转身,决绝地走进弥漫的晨雾。 一截断裂的褪色红绳,与几缕被扯断的青丝,随风飘落,惊起了满地寂寥的纸钱。 第14章 生死关头吃什么? 江言指尖夹着张符纸“噗”地燃起幽蓝火焰,随着符光骤然炸裂,四周扭曲的鬼影在刺耳的尖啸中溃散成烟。 ——灵能附魔,算是江言这种无法直接操控灵能者的福音,至少不用费劲巴拉地去玩什么“灵能拟态”。 腐臭味被灼烧成刺鼻的青烟,意识之种“嗖”地蹦到他肩头,疯狂地闪烁。 差点以为要给你订棺材了!刚才吓死球了! “就这?怕个球啊。” 江言甩了甩有些发麻、还在冒烟的指尖,“倒是你,刚才看戏看得挺起劲,也不知道来搭把手。” 种子尴尬的笑了笑:我、我那不是以为你真被定身了嘛! 所以就觉得自己也会被定住。 它话音未落,就发现旁边的红颜依旧杵在原地,双目无神,活像一尊精美的蜡像。 “喂喂喂!回神了!发什么癔症呢?”江言伸手在红颜眼前用力晃了晃,腕间金镯叮当作响。 少女毫无反应,掌心中那柄凝到一半的绯红灵刃悬停着,另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攥着那本破旧的书。 江言挑眉凑近,发现她瞳孔涣散,完全没有焦距。 一看就是触发了她那麻烦的【心痕溯影】天赋,不知道又“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不过,这能力还挺好用的。直接跳过过程,一秒办案,赞唉! 他忽然抓起少女的手腕,装模作样地搭起脉来,摇头晃脑地扮演老中医: “嗯…脉象紊乱,瞳孔扩散,印堂发黑…此乃中邪之兆!” 说着,另一只手竟真的从裤兜里掏出了半块板砖,“看来,只能试试祖传的物理驱邪大法了!” 你丫分明是公报私仇吧! 江言“啧”了一声,放弃了这个诱人的想法,转而抄起少女,利落地将她往肩上一扛。 结果刚转身,就听见身后传来“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种子的惊呼。 他回头一看,光球正卡在水晶棺的裂缝里拼命扑腾,而那厚重的棺盖已然裂成了蛛网状。 “你搞什么啊。” 我就是一点好奇嘛! 江言并不想知道种子在好奇什么。 棺椁里,那团血肉模糊的“藏品”仍在机械地抽搐,断裂的血管像肥白的蛆虫,在浑浊的福尔马林液里徒劳地扭动。 “啧,这拼接手艺,”江言用脚尖拨弄了一下滚到脚边的半颗浑浊眼球。 看着棺液汩汩流出,语气充满嫌弃,“还不如菜市场杀鱼的王大爷。” 他的目光扫过不远处那具或者说那堆曾经被称为尸体的东西,略带感慨地补充道: “拼得倒是挺全,肝肺脾肾一个不少——就是没一件是原装正品,纯纯的杂牌拼装机。” 他掂了掂肩上依旧神游天外的红颜,无视了还在棺材缝里挣扎的种子,迈开步子,朝出口走去 走到上面,江言又往红颜脑门“啪”地拍了张符。 符纸“滋啦”燃起一缕青烟,可少女的眼睫连颤都没颤一下。 他顺手又给她贴了好几张,直到把她贴得像个准备出土的木乃伊,这才溜达去跟刚从棺材缝里挣脱出来的种子闲扯。 红颜猛地一个激灵,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恢复了神采。 “醒了?” 映入眼帘的是江言,他正盘腿坐在一张积满厚灰的木桌上,指尖还粘着半张没来得及贴出去的皱巴巴符纸。 “你刚跟中了定身咒似的杵那儿半小时,喊魂都喊不回来。” 意识之种飘在旁边,极其欠揍的龇着牙,像刚跟江言吵完架。 红颜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那些混乱痛苦的记忆碎片还在她颅内横冲直撞。 她低头,看见自己脚边散落了七八张已经失效的黄色符箓。 地下室的福尔马林液已经漫延到了上面,正从破损的衣柜门缝里不断渗出,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种子嫌弃地飘远了些。 “下面那……”她刚开口,就被江言打断。 “炸了,水漫金山。” 江言轻巧地跳下桌子,忽然凑到她面前,“看见什么了?” 她喉咙有些发紧,言简意赅地将回溯到的悲剧说了一遍。 “得,看来下面一时半会儿是去不了了。” 江言拿起红颜刚才一直攥在手里的那本旧书,“现在,唯一的线索大概就寄托在这玩意儿上了。” 他的指尖刚触到那发潮发脆的纸页,一张泛黄的信封,突然从书页夹层中滑落,悄无声息地掉在灰尘里。 红颜蹲下身捡起那信封,抖了抖上面的灰。 意识之种立刻蹦到两人中间,变成个放大镜:重大突破!这绝对是… 它话音未落,空荡的屋内平地卷起一阵阴风! 红颜反应极快,反手抽出绯红灵刃,刀锋嗡鸣着劈开气流。 “谁?!” 回应她的只有空洞的回音。 “八成是这破楼年久失修漏风…” 红颜凑过去看了眼那书,满页狂草让她眼花:“你看得懂这鬼画符?” 江言盘腿坐在积满灰尘的木桌上,腕间金镯随着他的动作轻撞: “看不懂。” 他慢悠悠地拆开信封,抖出里面的信纸,突然“啧”了一声。 就在这时,第二阵更强烈的妖风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 种子在两人头顶焦急地乱窜:左边!不对右边!哎哟它到处窜! 红颜握紧灵刃,刀刃划破空气发出低鸣:“不对劲,上次遇到的可没这么大排场。” “难道是大boSS终于舍得出手了?”江言挠了挠头,得出这个结论。 种子:可我们才刚开局没多久哎。 三人瞬间后背相贴,结成三角防御阵型。可那阵妖风却像被掐住了脖子般,戛然而止。 江言捏着空荡荡的指尖,连吐槽的力气都没了:“闹鬼还带偷家的?这破风成精了吧!” 他早就该想到,愿意花那么大价钱指定他来的委托,绝对不是什么好对付的冤大头。 本想着速战速决,没想到这地方邪门至此。 三人把这屋子翻了个底朝天,潮湿沉闷的空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江言扒着窗框探头往外看,不知道在观察什么。“这屋搜得比我的脸还干净!” 种子飘到一个打开的柜门前,看见三只蟑螂正扛着饭粒夺路狂奔。 “啪”的一声,它把柜门关上了。 红颜正趴在地板上,仔细检查那封信是不是掉到缝隙里了,闻言头也不抬地催促: “认真点啊!” “我认真起来连自己都怕啊!”江言忧郁地仰头望天,“这雨怎么还不下?都闷了一整天了。” 仿佛回应他的话,雨幕猝然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得屋顶噼啪作响。 意识之种在屋檐下急得乱转。 江言抬脚走了出去,红颜紧随其后不知道他要去干什么。 泥泞的地面上,赫然印着一串新鲜的脚印,蜿蜒着没入老树下的浓重阴影里。 他舌尖顶了顶腮帮,来了兴趣:“嚯,还真有不怕死的敢往这鬼地方钻。” 腐叶被踩碎的细响混在雨声中逼近,红颜反应极快,反手将江言拽到自己身后,掌心绯红灵刃瞬间嗡鸣出鞘,蓄势待发。 就在这时,那人影突然左脚绊右脚,“咣当”一声整个人砸进泥坑里,溅起一片泥水。 他抬起一张憨厚的圆脸,鼻梁上架着的夜光眼镜已经摔成了三瓣。 “那个…”外卖小哥尴尬地举起半块镜片,声音发颤,“请问…尾号是…谁点的…” 死寂。 “我的我的!” 江言瞬间蹿出去接住那个印着快餐店logo的塑料袋,身后意识之种气得上下乱跳。 说好的一起吃烤冷面呢!你居然自己偷偷改成汉堡! 红颜无语地看着这一幕,终于明白刚才这一人一球在吵什么了——不对!这货居然在她被记忆困住的生死关头,在纠结点什么外卖?! “小江,这种时候你还…”她的话没说完。 江言叼着根薯条含混不清地转身,正撞上红颜那如刀锋般锐利的目光。 “这不…饿了嘛,就想着…”他试图辩解。 红颜瞳孔骤然一缩,余光敏锐地扫到巷尾阴影处——又一人,正踏着积水,缓步而来。 脚步声在雨声中清晰可辨。 “这次总不会还是外卖了吧?”红颜压低声音问,身体微微绷紧。 “不会,不会,”江言咬了口汉堡,含混不清地保证,“我就点了一份…” 红颜指节扣紧刀柄,猛地将还在咀嚼的江言往自己身后一拽—— 泥水四溅间,那道身着黑袍的身影,已悄无声息地立在五步之外。 第15章 答案之屋,没有答案 红颜警惕地盯着眼前突然出现的老人。 黑袍老太用枯枝般的手指缓缓掀开兜帽,露出布满皱纹的脸和脖颈上蜿蜒的刺青。 她的声线沙哑:“几百年了…终于等到命定之人…” 红颜依然维持着战斗姿态,刀刃稳稳指向对方:“你是谁?” “守护者…老身在此,已守了整整七十年,就为了今日。” 老太咧开嘴笑了,缺了门牙的豁口让她的吐词有些漏风,“这都是…缘分呐。” 江言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豁口,吹口哨漏风吗? “这地方的阴气都快腌入味了,您老倒是挺抗造啊。” 江言顺手喂了根薯条给肩头乱晃的意识之种,挑眉问道, “那这位守护者,您守的是门口那棵歪脖子树,还是屋里那口拼装破棺材?” 红颜的刀尖微微抬起,眼神在警惕与困惑间摇摆。 “是命运啊,年轻人!” 老太突然激动地张开双臂,惊飞了檐下避雨的乌鸦,“当群星归位之时,深渊将吞噬世界的屏障,唯有命定之…” 意识之种在江言肩头扭成一个巨大的问号:呃…她是不是嗑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停停停!” 江言猛地举手打断,一脸受不了,“您这套词儿是从《xxx玄幻小说大全》里批发来的吧?” 他甚至掰着手指头数起来,“神秘老人、世界危机、命运召唤…经典要素过于齐全,容易卡文烂尾啊!” “说人话。”红颜的刀锋又毫不客气地逼近了半寸。 老太瞬间收敛了那套神棍姿态,干咳两声,语气变得正常了不少语气极快的说完。 “总之我知道怎么解决你们的麻烦跟我走就对了,然后我会告诉你们先哔——再巴——之后略略略。” 她说完还喘了口气摊手。 “完结。” 种子:有句话不知道该说不说。 然而,时间并没有给它思考的余地,江言直接说了出来。 “喂!这就有点过分了吧,凭什么说到哔——就给屏掉!” “还有,最后的略略略是什么意思!你丫的他妈就是故意来挑衅的是吧?!” “你屏就屏吧,为什么连我们也听不到啊!全是哔——哔——的这些东西,你这说了不就是白说了吗?有什么用!” 红颜听到这话倒是没什么反应,习惯就好。 而老太只是转身便隐入迷蒙的雨幕。 红颜望着她那黑袍下摆扫过积水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心中疑虑未消。 “要信吗?” 只要江言信,她就信。 她回头却看到江言正蹲在地上,试图从种子那里抢回最后一根薯条。 江言把空了的汉堡纸揉成一团,精准砸中一只在墙角探头探脑的橘猫。 “走呗,就当是关爱空巢神经病…啊不,空巢老人了。” 他起身时,腕间那一堆金镯琉璃珠不可避免地撞得叮当作响——在这片寂静的雨巷里,最吵的也就只有他了。 两人跟着老太穿过七扭八歪的狭窄巷道,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座几乎被爬山虎完全吞噬的老旧房屋。 呃…… 只见斑驳的墙体上,用歪歪扭扭的红色油漆写着几个醒目的大字——「答案之屋」。 老太枯枝般的手按在颜色剥落的门板上,语气带着某种莫名的庄严: “你们要的答案,都在这里。” 房间中央的桌子上,摊放着一本极其厚重的大书。 江言眼尖,抄起旁边一本看起来特别花哨的书就翻了起来,动作透着一股鬼鬼祟祟。 “小江!” 红颜突然逼近。他条件反射般地将那本烫金封皮的厚书藏到身后。 少女眯起眼,拽住他的胳膊:“鬼鬼祟祟的,藏什么呢?” “少儿不宜,绝对是少儿不宜的内容。”江言顺势将书甩进角落的阴影里,打着哈哈企图蒙混过关。 老太的声音此时幽幽传来:“问吧。” 红颜觉得这人十分可疑,还有刚才那封不翼而飞的信绝对有问题,江言藏起来的那本书也是。 她深吸一口气,连珠炮似的发问: “你守护的是什么?” “信在哪里?内容是什么?” “还有地下室里的东西,和那间屋子…” 江言在一旁眨了眨眼,问题还挺多。 老太脖颈上的刺青随着她的吞咽动作微微蠕动,她依次回答: “第一,你不需要知道。” “第二,去它真正的主人那了。” 她的干枯手指拂过石台上那本大书的书页,“至于里面的内容…你看了,也不懂。” “难道你看得懂?”红颜像是知道了什么,“你看过。”不是疑问句,是肯定。 “里面是什么?还有,第三呢?” 什么主人?主人是谁?意识之种飘上前,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没人在意它。 “谁知道呢?” 老太的豁牙再次露出那种神秘兮兮的笑意,“或许是被天狗啃食的月亮,又或是溺死在深井里的星星…” 种子:请不要打哑谜,好吗? 江言伸脚勾过一张破木凳,大咧咧地跨坐上去,脸上写满了“我懒得猜谜”: “拜托,能不能直接快进到动手环节?打戏,谢谢。” 红颜敏锐地捕捉到她刻意回避了自己的问题,执拗地追问:“那个房子里住过的女孩,苏小棠,她最后去哪了?” 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老太的瞳孔猛地收缩,宽大的黑袍无风自动,语气斩钉截铁:“哪有什么女孩?早就死透了!” “可我在回溯的记忆里明明看见她……” 老太像是突然察觉到了什么,黑洞般的眼窝转向红颜,“哦?是‘天赋’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了然,“记忆最会骗人了,小丫头。你确定……那真的是你‘看’到的真相吗?” 她枯瘦的手猛地握住红颜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就像你以为自己是猎人——” 她话锋一转,视线投向江言时,那空洞的眼窝里竟泛起诡异的光,甚至扶着椅子站了起来,“倒是你的身……” “打住!” 江言像只受惊的猫一样蹦起来,敏捷地蹿到红颜身后,心里警铃大作—— 这老太婆绝对知道点什么不该知道的!“先说好,本人卖艺不卖身,更不卖肾!” 红颜横跨一步,再次挡在江言前面,刀刃般的目光锁定老太: “少转移话题!幕后是谁?” 老太像是被抽走了力气,颓然瘫坐回吱呀作响的藤椅里,腕间铜铃叮咚乱响: “老身在此守了七十年,就为等待命定之人来破此死局。” 她枯瘦的手指划过书页上那些咒文,嗤笑道: “有人拿活人当棋子布阵,想强行撕开答案的缝隙呢——你们搅了人家的局,可不得被惦记上?就连我……” 她后面的几个字含混在喉咙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只听老太叹了口气,仿佛洞悉了红颜所见的全部,继续说道: “那对父女早就和之前失踪的那几个可怜人一起,成了鱼饵,纠缠不清了……” 不是吧,又钓鱼?!意识之种有些不敢相信,就不能有点新意创意之类的? 江言突然从红颜肩后探出头,一针见血:“说了半天,您老不就相当于这鬼地方的物业看门大爷吗?” “小子!我看你很久了。” 老太气得抄起手边的书就砸过去,被江言一个灵活的歪头轻松躲过。 她似乎为了挽回面子,45度角仰头望向正在漏雨的破败屋顶,用咏叹调般的语气说道: “当星辰坠入永夜之时,被诅咒的魂魄便在此间无尽地游荡……” 红颜这辈子已经受够这种打哑谜了,她从小就听江言嘴里总是说着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完全听不懂啊! 想起以前以至于说出来的话,都有些咬牙切齿,“说人话!” 第16章 无非两字——耍酷 “就是说那些倒霉蛋的魂儿早就和门口那棵歪脖子树的树根缠成死疙瘩了!解不开了!” 老太没好气地吼道。 “早这么痛快多好。” 江言重新坐回凳子,翘起二郎腿,“您这身中二病晚期症状,是跟路口那个算命瞎子报班学的吗?” 就在这时,一页泛黄的纸张从老太宽大的袖口滑落,某种荧光般的诡异纹路在纸面上一闪而逝。 红颜双手抱臂,眼神锐利:“这又是什么?解释解释。” “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老太慌忙想把那页纸往怀里塞,枯瘦手背上青筋暴起,“这可是能窥探阴阳、改写命运的……” “五块钱三本的盗版玄幻小说附录?” 江言晃了晃不知何时已经摸到手里的那本烫金封皮书,封面赫然印着《霸道阎王爱上我》。 “啧啧,这页脚还沾着去年的泡面渣呢。” 老太脸上瞬间闪过尴尬,强作镇定地去抢:“还给我!这是…这是命运的馈赠!” “是七十年前镇上百货大楼清仓大促销的赠品吧?”江言捻着书页,啧啧称奇,“消费满二十文送秘籍,买三本还打九折。您老当年没少为了赠品囤货吧?” 老太彻底泄了气,瘫在椅子上,小声嘟囔着抱怨, 当个守护者怎么这么难啊,连看本小说都要被吐槽……退休大妈搞点副业、追追连载怎么了? 要不是有些话说不了,谁愿意当这谜语人啊?! 她袍子下甚至露出一截印着皮卡丘图案的卡通袜子。 意识之种蹦到桌子上,光球表面显示出(-_-||)这样一言难尽的表情。 “所以压根没有什么命定之人?”红颜看着眼前这位几乎要自暴自弃的“守护者”。 “倒也不全是…”老太眼神开始飘忽,手指不自觉地抠着藤椅扶手,“上周…确实有人让我在这等个傻…咳,等个有缘人。” 江言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这临时改口比老太太抹歪了的口红还要生硬。 红颜没再追问,转而凑近那个堆满杂物的书架,用绯红刀刃的刀尖轻轻挑开蛛网。 一本发霉的《本草纲目》下面,压着一本材质特殊的羊皮册子,封面上螺旋状的纹路正隐隐渗出流转的微光。 “这是……?” “因果录。” 老太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佝偻的背脊起伏着,“七十年了…那些丧良心的崽子,还在不停地往那棵树里填人命——” 她猛地扯开领口,那些脖颈上的暗红刺青竟如同活物般,正缓缓向着心口的位置爬行! “我和那棵树…是连着的。树里多一人,这就深一分。” 老太终于吐露实情。 当那棵靠吞噬生命积蓄能量的树“吃饱”之时,阴阳之间的通路就会被强行撕开,生与死的界限将模糊不清。 上周确实有人找到她,告诉她届时会有人来彻底解决这个麻烦。 但她当时是全然不信的,直到她看到了光…… 她的话语在这里变得含糊不清。 “解决办法是什么?”红颜直截了当地问。 老太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缺了门牙的豁口漏着风: “简单得很——” 她那枯枝似的手指,直直地戳向江言的心口,“把这他喂给那棵树,药到病除…” “喂喂!尊重一下当事人好吗?!”江言一下子蹦到前面,“您这算盘珠子都快崩到我英俊的脸上了!” 红颜冷笑着盯住老太:“您也别再装神弄鬼了——守在这里,真正等的是能代替您成为‘替死鬼’的人吧?” 老太沉默了片刻,突然嗤笑一声,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等的就是你们这种自以为是的、上赶着来送命的愣头青。” 窗外暴雨砸得屋檐噼啪作响,积水已经漫过了门缝下的青砖。 江言掏了掏耳朵,一脸“我懒得再绕弯子”的表情:“老太太,扯这些没用,直接说现在该怎么办吧。” 老太抓起一张泛黄的纸页,用颤抖的手在上面胡乱涂抹,笔尖戳破了三个洞才画完那堪称鬼画符的阵图。 让他们照着这个以老屋为中心布设,并强调必须在天亮前完成。 “这玩意…靠谱吗?” 红颜捏起那张纸对着昏暗的光线打量,脸上写满了对老太太专业性的质疑。 “树里…埋着因果。”老太看着窗外那棵焦黑的歪脖子树,“你们要找的答案,在树,不在屋。” 她的眼珠死死盯住江言,那目光仿佛要将他穿透。 她等了七十年,等的就是江言。 唯有他,才能破解此局。 唯有……光韵。 “唯有你能斩断这因果,这是命中注定,逃不掉的。” 老太说到“光韵”时,红颜感觉那词格外刺耳,仿佛被什么力量干扰,后面的话完全听不清。 “把话说清楚!”她追问。 江言却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就往外走:“再磨蹭就算加班了!没加班费谁干啊,赶紧趁着雨小去收尾。” 其实他只是不想让红颜继续深究下去。 红颜蹲在那棵焦黑歪脖树的根部,指尖灵能凝成细线,依循着那张不靠谱的阵图小心勾勒着符文。 她正想着这鬼天气什么时候是个头,就听见屋顶上传来江言的声音: “喂!那边画歪了!” 这还用他来说?红颜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屋顶。 江言懒洋洋地斜倚在湿滑的瓦片上,意识之种绕着他头顶不安地转圈,传递出担忧的情绪: 你真想好了?你那残缺的灵魂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江言怎么可能听不懂那老太婆的弦外之音,他自己也算半个谜语人专业户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可是手握“剧本”的男人。 遇到不认识的情况就直接掏出“剧本”翻一翻。 “闭嘴。”江言坐直身体,垂眼看向树下忙碌的身影,“等会儿你负责…” 话还没说完,他猛地探出半个身子,瞳孔骤然收缩—— 树下,红颜的绯红灵刃斜插在泥水中,而原本该在那里的人,却不见了踪影! 江言直接从七米高的房顶一跃而下,落地时溅起的水花惊飞了檐下躲雨的乌鸦。 种子扯开光球嗓子尖叫,回应它的只有雨点敲打枯叶的沙沙声。 种子缩在江言肩头,颤巍巍地问:你该不会最近又惹了什么麻烦吧? “最近…应该没有吧?” 江言边想边一脚踹开了那间老屋吱呀作响的木门,浓郁的霉潮气味扑面而来。 屋子中央的那口棺材,刺得他瞳孔骤缩——红颜正静静地躺在里面,火红的长发铺散开,衬得她脸色惨白如纸。 小红!意识之种尖叫着撞上棺椁,光球在棺材板上弹跳。 江言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指尖刚触到少女冰凉的手腕—— 四周骤然响起沙哑、重叠的嗤笑声。 看来,你很在乎她。 腐烂的梁木上渗出粘稠的黑雾,迅速凝聚成扭曲不定的人形。 选吧。黑雾幻化的手指戳向屋外那棵怪树,是抛下她,去做你该做的‘任务’,还是… 话音未落,腐肉般的黑暗物质便蠕动着裹住了棺材。 江言看也没看,随手就往红颜身上拍了几张皱巴巴、看起来极其廉价的符纸,然后转身就优哉游哉地往门走。 “行,那我先去做任务,回头再来捞她。” 黑雾在半空剧烈扭曲,凝聚成一张模糊而愤怒的人脸,有一些不可置信的质问他,你真的就这样不管她? “不是您让我选的吗?” 江言一脸无辜,一脚踹飞挡路的破瓦罐,碎瓷片叮叮当当滚进雨里,“我这人最听劝了。” 他掏了掏耳朵,像是突然改变主意,又折返回来蹲在棺材边,对着昏迷的红颜说: “你先睡会儿,等完事儿了,报酬分你三成…” 阴云未散的天空压得极低,江言重新翻上屋顶,打量着树冠间浓重的怨气,连裸露的根系间也隐约浮动着青灰色的雾霭。 果然站得高看得远。 体内,光韵的能量在皮肤下泛起难以察觉的波澜。 那老太婆说的话全是放屁! 什么狗屁阵法,什么以房子为中心,不就是处心积虑想他用光韵吗? 此刻,树根处堆积的怨气已凝成实体,裹着腐肉和白骨的骸骨正挣扎着从地缝里爬出。 江言的指节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光韵的力量顺从地顺着经络流向指尖,渗出缕缕温暖而耀眼的光芒。 “该清场了。” 光芒以他为中心骤然爆发,瞬间吞没了屋子及周围区域,连檐角垂挂的蛛网也在强光中化作灰烬。 树影深处传来凄厉无比的尖啸,数十道黑影仓皇逃窜,却在触及那纯净光芒的刹那,瞬间化作缕缕青烟消散。 江言忽然偏头问肩头的种子:“你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他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场无声的湮灭,光流在他周身交织成耀眼的光茧。 他抬起微微颤抖的右手,光的范围随之急速扩大。 种子听懂了他话,无非两字。 “耍酷。” 话音未落,他对着那翻涌的树冠虚握五指! 同时左手掏出一副墨镜,稳稳戴上。 璀璨的光芒悍然冲散厚重乌云的那一刻,整条阴暗的巷子,亮如白昼! 最后,所有不该存于现世的东西,都如同被阳光蒸发的露水,彻底消散在夕阳里。 江言松开虚握的掌心,沉默地看着指缝间那些如游鱼般渐次黯去的细碎光点。 第17章 树上君子树下佳人 江言浑身脱力,像个破麻袋一样从屋顶滚落。 恍惚间,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湿漉漉的墙面上被拉扯得老长、扭曲变形——活像条被抽了脊梁骨瘫在案板上的鱼。 他面朝下重重地砸下,溅起的冰冷水珠挂在睫毛上,连抬手擦一下的力气都挤不出来。 脸上泛着死灰般的白,嘴唇翕动了一下,却连半声痛呼都发不出。 侧脸紧贴着粗糙冰凉的青石板,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光韵在皮下奔涌过的余威尚未完全平息,像无数细小的电流,刺激着每一根神经末梢突突直跳。 屋檐坠下的水珠,忽然折射出奇异而璀璨的金芒—— 这巷子叫“金巷子”果然不是白叫的。 被那过于炽烈的光一照,连青石板缝隙里淤积的雨水,都仿佛流淌着碎金般的光泽。 可惜,此刻在江言模糊涣散的视线里,那些跳跃的光斑全成了扎眼的碎玻璃。 刚才有多潇洒,现在就有多狼狈。 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发出尖锐的哀鸣,疯狂叫嚣着想要逃离这具濒临极限的躯壳。 他还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抖得像帕金森的身体。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至少这次还能感觉到“疼”,而不是像更早以前那样,连痛觉都丧失。 只剩下灵魂被无形之力反复撕扯、研磨的恐怖钝痛。 本来就疼得想原地升天、骂遍诸天神佛,脑子里还残存着“得维持高手风范”的可笑念头。 结果身体根本不受控制,连最基本的体面都维持不住。 风卷着几片枯叶掠过他的鼻尖,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 那些被光韵彻底净化的怨气……未免消散得太过安静、太过彻底了些。 他的感官在极度的虚弱中被反常地放大,甚至能清晰听见种子飞到棺材边查看红颜时发出的、带着哭腔的刺耳尖啸; 能听见红颜胸腔里重新响起的、微弱但平稳的呼吸声; 甚至能数清自己牙关不受控制地剧烈磕碰的频率。 ……这两个没良心的。 这是他意识被无边黑暗彻底吞噬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 不知过了多久,江言才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 他下意识想抬手揉揉发涩的眼睛,却发现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醒了。” 红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正枕在红颜并拢的腿上。 几缕火红的发梢垂落,扫在他的脸颊,有些痒。 红颜伸手想探向他的额头,却被他偏头躲开。 江言眯着眼,透过树冠的缝隙盯着那些破碎的光斑,声音沙哑: “不就摔了一跤,至于摆出这副哭丧脸?” 他试图用手臂撑起身体,可手掌刚接触到冰凉的地面,就软绵绵地塌了下去,使不上半点力气。 “你管从七米高的地方脸着地叫‘摔一跤’?” 红颜突然拽住他的衣领,鼻尖几乎要贴上他苍白的脸,声音里压着后怕和怒气。 她猛地松开手,江言便又无力地瘫回原处,后脑勺重新枕上那片温热的支撑。 小江!你脑浆子都快晃匀了!吓死我了! 种子在旁边哭得那叫一个涕泗横流。 江言抬手,有气无力地挡住那过于“感人”的光球: “停停停…感天动地的情节就免了,留着给你下次追的番剧吧。” 红颜沉默地看着江言用手支着膝盖,摇摇晃晃、极其勉强地站了起来。 江言感觉有什么被攥着,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掌心传来熟悉的、毛茸茸的触感。 他低头一看,看着自己不知何时被红颜捉在手里、此刻正无力垂着的猫尾巴。 “……” 红颜抬头看着那个站立不稳的人: “这回连拟态都维持不住了,这次又准备找什么借口?想好了吗?” 江言身形一顿,忽然指向旁边的破屋,语气夸张:“快看!那边还有没清理干净的碎片!” 少女下意识扭头望去,指尖力道一松。 江言趁机迅速抽回自己的尾巴,脚步虚浮却动作敏捷地后撤几步,三两下攀上旁边一棵老树的枝桠,勉强坐稳。 “喂!” 红颜攥着空荡荡的手,望着树上那道有些狼狈却强撑潇洒的身影,眼神复杂。 江言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身下树枝上一道新裂开的纹路。 疑神疑鬼的毛病得改改了。 种子飘到他旁边,表情无奈。 它当然知道江言在警惕什么——无非是觉得事情解决得太顺利。 哪有东西能经得起他这像大招的平A。 不对。 江言蹙眉,那股如影随形的、被某种恶心东西注视着的感觉并未完全消散,依旧萦绕在这片空间。 尤其……聚焦在他身上。 要真还有东西能在那波操作下存活,简直就是奇迹了。安啦,别自己吓自己。 种子试图安抚,但光球本身也微微闪烁,透着不确定。 夕阳斜照,将婆娑的树影拉得老长。 江言坐在粗壮的枝桠间,一条腿随意地垂着,另一条腿曲起,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 脑后那根总是低垂的异域辫子,随着微风轻轻扫过肩头。 他望着天边被染成瑰丽的云层,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轻飘飘的,像在问风,又像在自语: “是吗?”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红颜低头欣赏着刚抓拍到的画面,屏幕里,树影、落日、还有那个坐在光晕里、神情难得有几分安静的家伙。 构图意外地不错。 她正要点锁屏,却冷不丁对上了一道从上方投来的、带着探究意味的视线。 江言垂眸,正好撞见少女手忙脚乱想把手机往背后藏的笨拙模样。 他翘着那条晃荡的腿,单手支着下巴,歪头俯视着她,这个角度让他不自觉地带上了点居高临下的审视。 脑子里却又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个念头: 真正的大boSS……真的已经解决了吗?还有那道黏在背后的恶心视线,似乎并未完全散去。 就在这时,他余光瞥见红颜像是贼心不死,又悄悄举起了手机。 冰冷的屏幕反光,映得她微微泛红的鼻尖格外明显。 江言眼神一闪,忽然翻身从树上一跃而下,带落几片枯黄的树叶。 他落地时似乎踉跄了一下,但立刻稳住。 同时故意夸张地撩起额前散落的碎发,摆出一个极其浮夸的poSE,语气更是欠揍: “来来来,让为父检查检查,有没有拍出我十分之一的帅?” 红颜反应极快,立刻把手机紧紧捂在怀里,背过身去,就是不给他看: “哼!就算是监护人,也要尊重少女的隐私权!” 江言立刻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指着她嚷嚷: “嘿!你这可是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啊!我还没告你侵犯我的肖像权呢!” 他嘴上插科打诨,心里那根警惕的弦,却始终没有真正放松。 第18章 迷语连篇 江言突然顿住话头,视线定定地投向红颜身后。 红颜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转身望去。 只见江言语气带着点意外:“那老太……” 话音未落,那黑袍老太竟已蹒跚着走了上来,咧开缺了门牙的嘴,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浑浊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江言,“我就知道……你们能成事。” 她枯槁如树皮的手掌“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江言肩上。 江言被拍得身形一晃,揉着瞬间发麻的肩膀,挑眉看她:“专程爬上来夸人的?您老这售后服务,未免也太殷勤了点吧?” 这神出鬼没的功夫,不去殡仪馆做纸人都算屈才了。 老太另一只手哆哆嗦嗦地从黑袍底下摸出个老式相机,脸上堆起褶皱的笑: “那个……合张影,留个纪念?” 红颜闻言有些不可置信:“您这业务范围够广的,从神秘守护者跨界到街头摄影师?” “这叫多元发展,跟上时代!” 老太理直气壮地踮起脚,努力去勾江言的肩膀,想把他揽过来。 江言歪着身子拼命往后仰:“哎哎哎!我还没同意呢…强买强卖啊?” 话没说完,老太枯瘦的手臂突然爆发出不符外表的力气,猛地将他拽进自己怀里。 一股混合着陈腐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与此同时,一句沙哑到几乎只剩气音的话,钻进江言耳中: “光韵现世…你又瞒得了多久…” 江言愣了一下,看向旁边人,面上却嬉皮笑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老太却已干脆利落地松开了手,敏捷地后退两步,像藏什么绝世珍宝一样把相机迅速塞回黑袍深处。 紧接着,她身影一晃—— 红颜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老太太佝偻的身影,竟在眨眼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片黑袍的衣角都没留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走了走了,收工回家!” 江言仿佛无事发生,伸手勾住还在愣神的红颜的脖子,带着她踉跄两步,走向停在路边的小电驴。 直到被按着肩膀坐在电动车后座上,红颜才猛地回过神。 “那老太太绝对有问题!”她抓住江言的胳膊,“普通人怎么可能瞬移?!” “说不定…是穿了滑轮鞋?” 江言单脚支着地,不由分说地把头盔扣在红颜脑袋上。 “说正经的!她刚才凑那么近,跟你说了什么?” 小电驴启动,轮胎碾过路面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江言的声音混在风里传来:“她说我玉树临风赛潘安,一枝梨花压海棠——哎哎哎别拧我耳朵!方向盘要歪了要歪了!” “少糊弄我!” 红颜揪住他后衣领晃了晃,突然福至心灵,压低声音,“你早就察觉到她不对劲了,对不对?!” 她抬头,从后视镜里看到自己气鼓鼓的腮帮。 “是啊,”江言承认得干脆,只是语气有些飘忽,“只不过当时…还有些细节没想通。” 他的尾音轻飘飘的,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意识之种“啪”地蹦出来,让江言别当谜语人。 红颜伸手,一把将那光球捞过来,塞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像是怕它被风吹跑。 “普通人怎么可能瞬间消失?而且,她好像看得到种子……” “特殊血脉、上古遗族、隐世宗门——现在流行的网络小说套路不都这么写吗?” 江言的尾音混着小电驴的引擎轰鸣,散在晚风里,“说不定人家祖上出过言灵师,打个喷嚏都能咒死半城人那种。” 红颜对着他的后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说、人、话。” “简单说,就是那种开局自带逆天buff的家族遗传病。” 江言单脚支地,在红灯前停下,反手用指尖戳了戳又从口袋里探出“脑袋”的种子。 “像你爹我这种天赋异禀的天选之子,搁在一百多年前,那可是要被各大世家抢破头,请回祠堂当镇宅神兽供奉起来的。” 他们一点也不信江言的鬼话,他连灵能都用不了,最多不过是有点奇怪又死不了的普通混种灵。 死不了也是很厉害的啊! “这不就是自带外挂的氪金玩家吗?” 红颜对这种设定倒是接受良好,甚至生出些好奇,“那现在还有这种人吗?” 氪命还差不多。 江言在心里默默吐槽,手上却猛地拧动油门。 小电驴发出一声嘶鸣,灵活地扎进晚高峰拥挤的车流,开始了熟练的蛇形走位。 他仰头望向天际,暮云正沉沉压下来,喉结滚动时带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世道,身负特殊之物,要么躲进深山老林装世外高人,要么就得彻底藏起尾巴讨生活。 “现在啊,这类存在都成珍稀保护动物了,只可远观…” 他语气拖长,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红颜捕捉到他话里的余韵,顺势追问:“你以前见过很多?” “以前?” 江言故意把尾音扬得轻快又飘忽,“那可不,以前说不定遍地都是呢。” 然后他屈指,精准地弹飞了又想插话的意识之种。 “就像你永远找不到刻意藏在浓雾里的山——”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点难以捉摸的深意,“除非,那座山自己愿意走出来。” 意识之种早就对这种日常打哑谜见怪不怪了。 红颜一怔,某个银发及肩、蜷在转椅里的身影瞬间浮现在脑海。 江言像是能看穿她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轻松提议: “正好,今晚约了去她家蹭饭。要不…你亲自问问那位‘山’本人?” 第19章 用最正经的脸说最不正经的话 结果,红颜酝酿了一晚上的问题,在鹿青清淡的眸光下,终究什么都没能问出口。 饭后,她盯着杯中沉沉浮浮的茶梗,总觉得那抹青碧的茶汤颜色,像极了鹿青那双翡翠竖瞳—— 永远古井无波,却莫名让人不敢放肆。 “快毕业了吧?”鹿青突然开口,银匙轻轻搅动茶汤的细微声响,惊得红颜指尖一颤。 “别总往郊区那栋废弃实验楼跑了。” 鹿青接下来的话,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打散了红颜心中所有盘桓的疑问。 “违背自然规律与物理法则的长生之道,不可取。” 她垂眸,轻轻吹散杯沿蒸腾的热气,语气平淡却笃定。 红颜攥着茶杯的指节瞬间用力到发白。 她早该知道。 自己在郊区实验楼里偷偷进行的那些关于延长人类寿命的研究,根本不可能瞒过这位感知力遍布世界每个角落、不知活了多少岁月的元灵。 江言叼着半块茶饼,像没骨头似的瘫在旁边的椅子上。 他刚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咀嚼,就敏锐地察觉到餐桌上的气氛陡然变得凝滞。 红颜深深低下头,盯着杯中晃动的涟漪,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哽住。 她听见自己干涩到发紧的声音,在寂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因为…我和你们的寿命相比,就像朝生暮死的蜉蝣。” 尾音坠地时,仿佛能溅起细微的尘埃。 与此同时,江言叼起新的茶叶,那旁若无人的咀嚼声显得格外突兀。 “所以…”红颜突然拍案而起,情绪有些激动,“哪怕只能多活十年,二十年…我也想…” 鹿青搅动茶汤的银匙蓦地停住。 她没有看红颜,而是将目光转向江言,杯底沉淀的茶叶无声地凝成一个微小的旋涡。 江言抬头,正撞进那双深邃的翡翠瞳仁里。 他接收到鹿青无声的示意,咽下嘴里的东西,清了清嗓子开口: “嗐,活得久有什么好的?” 他舌尖舔过沾着茶叶碎屑的嘴角,开始掰着手指头数,“你想啊,看着朋友、熟人一个个入土为安,连过清明节烧纸钱,都得雇辆卡车才拉得完。” 他一个个举例,信口拈来: “手机内存迟早爆满,懒得清理,想下个新App还得先删掉八百年前的聊天记录。” “楼下那活了千年、好不容易成灵的王八…啊不,乌龟大爷,前些年非要娶个人,结果熬死了媳妇,又送走了没能遗传到自己长寿基因的儿孙,现在抑郁了,天天对着池塘抹眼泪。” “活得久了,连去扫墓都分不清哪座坟头底下才躺着自家祖宗,哪座长的是别人家的野草……” 红颜当然知道这是江言惯用的插科打诨转移话题的伎俩。 可这次,是鹿青示意的。 她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慢慢地、带着点不甘地坐了回去。 “你们…能不能正经讨论一下我的生命问题啊!” “那你想不想听,你小时候的事?” “不想。” 红颜斩钉截铁,一口回绝。 “唉~真是毫不留情啊。” 江言拉长的尾音里带着夸张的受伤情绪。 “以前不知道是谁,小小一只,抱着我的腿软软糯糯地喊‘爸爸’,现在长大了,连个温馨的回忆环节都要直接跳过?” “想来肯定不是什么值得回忆的好事。” 红颜盯着桌子上最后一块茶饼,眼疾手快地伸手抢过,整个塞进嘴里。 下一秒,她的脸皱成了一团。 果然,和想象中一样,超苦的! 鹿青指尖摩挲着温热的青瓷杯沿,像在回忆。 “以前某人可是试图拿我当人质来着。” 这话倒是勾起了红颜的好奇心。 但鹿青忽然起身,径直走向厨房,然后……拖出了整整一箱包装花里胡哨的精酿啤酒。 “现在想想,还真是伤心。” 鹿青仰头灌下小半瓶啤酒,琥珀色的液体滑过喉咙。 虽然说着“伤心”,但她清冷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也平静无波,完全看不出半点伤心的样子。 红颜攥着手里那罐沁出冰凉水珠的啤酒,有些愣神。 这是她第一次见鹿青喝酒。 鹿青这样做,是因为能感觉到红颜在面对自己时总是不自觉地紧绷。 她试图用酒精,让这场谈话的氛围不那么正式和拘谨。 也确实,每个与鹿青对话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变得郑重其事,仿佛面对着一部活着的历史典籍。 江言曾说过,可能是因为她看着太神圣了,反正让人没法不正经。 鹿青还随口列举了几件江言早年的“光辉事迹”,每一桩都堪称可以录入《不靠谱监护人反面教材大全》的存在。 红颜听着那些匪夷所思的糗事,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她用余光悄悄瞥向鹿青,却瞬间对上了那双正看着自己的翡翠色眼眸。 吓得她立刻挺直腰板,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作出最标准的乖巧坐姿。 恍惚间,她好像还看到……鹿青几不可察地、微微歪了下头,脸上似乎掠过一丝类似于“不解”的神情? 不!一定是自己看错了,或者灯光晃的。 红颜在心里疯狂否定,可越是否定,那种“鹿青刚才确实歪头了”的感觉就越是清晰。 只有红颜自己知道,当鹿青顶着一张完美无瑕、清冷禁欲的脸,用汇报实验数据般平静无波的语气,说出极其不正经的内容时—— 那种反差感,超、级、可、怕! 第20章 连续加班四十九天的怨灵 要说红颜是怎么被江言“捡”到的,这事儿还得从一个让江言怨气冲天的任务说起。 总部大楼的中央空调,永远开得跟太平间停尸房似的,冷气飕飕地往骨头缝里钻。 江言整个人深陷在鹿青办公室的沙发里。 两条长腿毫无形象地从扶手边垂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着。 听见推门声时,他把脸往胳膊肘里埋得更深,发出了一声生无可恋的哀鸣。 鹿青的脚步声被厚重的地毯吞没,悄无声息。 直到她站定在沙发旁,中央空调持续嗡鸣着吐出冷气,将江言那几撮永远不服帖的乱翘发梢吹得微微颤动。 “你的状态,让人担心。” 鹿青的声音响起,同时,江言能明显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抚上了自己的侧脸。 江言从臂弯里漏出半只布满血丝的眼睛,瞥见了鹿青那张明显放大了的、没什么表情的精致脸庞。 “担心就给我批年假啊!带薪的那种!” 江言顺势猛地坐起,一把掀开还搭在自己脸上的手,露出了底下浓重到像是被人揍了两拳的黑眼圈。 “你知道我连续多少天没好好休息了吗?!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使!”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用生命给公司献祭,燃烧阳寿换取KpI。 “有任务了。” 鹿青仿佛没听见他的控诉,只是将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拿到他眼前晃了晃。 听听!这是何等丧心病狂的发言!竟然让一个连续加班、濒临猝死边缘的人立刻出外勤? 江言突然戏精附体,抓起鹿青的手腕就往自己脖子上按,整个人柔弱无骨地歪倒回沙发里,扯着嗓子嚷嚷: “快!掐死我!就现在!立刻!马上!给我个痛快!这牛马日子我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鹿青垂眸,看着这个在沙发上瘫成烂泥、演技浮夸的家伙。 任由他拽着自己的手,却丝毫没有用力的意思,无声地拒绝了他这离谱的“请求”。 江言随着夸张的抗议动作,半个身子都快滑到地毯上了。 见鹿青无动于衷,江言悻悻地撒开手,“万恶的剥削主义!资本家听了你的发言都要感动落泪…” 他滚到沙发另一端,扯过靠枕蒙住脸,闷声闷气地继续控诉: “上个月刚端了三个非法异灵组织的老巢!前上上周收拾了那几个试图用灵能控制股市的反派灵!前天还被迫替跳广场舞的王大妈通了她家楼下堵塞的下水道!昨天更是——” 他猛地掀开抱枕,伸出手指开始掰扯:“连续加班四十九天!四十九天啊!驴都不敢这么拉磨!” 江言从抱枕缝里露出一只充满怨念的眼睛,“让新人去练手啊!上个月不是从火场里捡回来一个据说能喷火的小子吗?让他去!” 他忽然翻身,动作敏捷地滚下沙发,后腰“咚”地一声撞到桌子也毫不在意。 连滚带爬地扑向窗边那个离鹿青最远的椅子上。 仿佛那里是他的安全区。 “就说我工伤昏迷!重度昏迷!生命垂危!需要静养一百年!” 鹿青没有理会他的撒泼打滚,只是将那份资料轻轻放在被江言撞得移了位的桌子上。 旁边的瓷杯里,热茶正安静地蒸腾起袅袅白雾。 她优雅地蜷进旁边的单人座椅,目光扫过文件末尾那个醒目的血红印章。 江言折腾累了,终于认命。 他只希望这次别再是什么需要炸楼灭口、毁尸灭迹的脏活。 他不抱任何希望地蹬着地面,让转椅吱呀作响地滑到鹿青跟前,准备看看这任务写了什么。 城西那家荒废多年的康宁医院,地下藏着见不得光的勾当。 姓李的,搞了个所谓的“生命融合计划”。 这名儿听着挺唬人,说白了就是抓活人和动物,用灵能硬灌进去,拿基因当针线,强行缝在一块儿。 地下三层,就是他的血腥作坊。 这是在违背自然、亵渎生命。 偷拍的文件配图里,扭曲的断肢浸泡在浑浊的福尔马林液中,拼接处的针脚歪歪斜斜,活像是醉汉手里缝出来的破布娃娃。 江言盯着照片里那个半人半蜥蜴的诡异标本,突然伸手戳了戳鹿青握在手中的钢笔尖,语气充满了荒谬感: “等等!这蜥蜴尾巴是不是接反了?你看这鳞片方向都朝前长,这要赶上刮风天,它不得把自己抽成个人形陀螺?” 意识之种从刚才掉落的饼干渣堆里蹦出来,面上还沾着半块奥利奥碎屑: 最近的疯狂科学家是在搞什么邪恶批发吗?流水线生产怪物? 它跳到那摞文件最顶端,用虚拟手在脖子前横着划了一下,要我说,这种地方,直接连人带楼轰成渣,省得—— 咔嚓!它甚至配了个音效。 鹿青的钢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言简意赅地下达指令: “嗯,去端了那里。”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在便签上写,钢笔刮过纸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记得处理干净。” 不过你确定要让他去? 种子飘到江言鼻尖前,上下晃了晃,却发现对方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歪在转椅上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意识之种瞬间变出个迷你扩音器,正要凑到他耳边来个“正义の怒吼”,却被鹿青一个清淡的眼神钉在了半空中,瞬间噤声。 空气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和江言轻浅的呼吸声。 鹿青起身,走到一旁的柜子,取出一条毛毯,动作轻缓地盖在了江言身上。 要泼醒吗? 意识之种又变出个小水桶,面上是贱兮兮的表情。 “让他睡吧。” 鹿青的声音很轻。 她从便签本上撕下一页,钢笔悬停许久,最终没有写字,而是画了只蜷成一团、打着瞌睡的简笔小猫。 便签被轻轻贴在江言额头上,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意识之种凑近研究那猫爪轮廓时,鹿青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了门外。 她回头望了眼沙发上那一大团“猫饼”和额头上滑稽的便签,轻轻带上了门,隔绝了外界的嘈杂。 …… 三小时后。 江言蹲在某栋老旧建筑外锈迹斑斑的消防梯上,迎着傍晚的风,大口啃着从便利店买来的饭团,含混不清地抱怨: “就知道压榨我……等着吧,这次任务结束,老子一定要申请放年假!去南极看企鹅!” 再不济他就打算去辞职。 而他此刻并不知道,这次看似寻常的“端窝点”任务,将会让他捡到一个……未来会扛着电锯追在他身后喊“小江”的红发少女。 第21章 帅炸了!——物理意义上的 刚开始种子居然建议直接杀进去,被江言一个白眼驳回——真当自己是无限蓝条的永动机呢? 接下来的流程,江言简直熟得能闭眼操作: 熟练地潜行、戳种子让它开“门”、精准躲过监控死角、钻进狭窄的通风管道、在关键节点放置微型炸弹…… 一套操作行云流水,堪称潜入教学范本。 主打一个流程熟练、姿势狼狈。 种子途中居然不见了?! 江言皱着眉打了几个响指,种子才“嗖”地空中出现。 身上还带着沾着黏糊糊的绿色液体——这掉线原因,居然是因为掉进了福尔马林池?! 就在这时,刺耳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响彻整个地下空间! 走廊两侧所有的监控探头,齐刷刷地转动,瞬间全部锁定了他! 被发现了?没关系!跑就对了! 江言气极反笑,一边拔腿狂奔一边吐槽: “经典追逐戏码,虽迟但到,永不缺席是吧!” 在警报声和追兵脚步声中,江言上演极限跑酷。翻身越过障碍,蹬墙借力急转,动作熟练的让人心疼。 眼看前方已是死路,他毫不犹豫,抬脚“哐当”一声踹开了锈蚀的窗户。 夜风糊了他一脸。 江言心里暗自庆幸:还好只有十米,这高度对主角来说约等于门槛。 计时器疯狂震动,数字跳红,发出最后通牒。 千钧一发之际,江言单手撑住窗沿,利落地翻身跃出! “轰——!!!” 身后,爆炸的火光与气浪恰到好处地冲天而起,将他跃出的身影衬托得无比“壮烈”。 完成了一次标准的“主角绝不回头看爆炸”的潇洒退场。 江言蜷身抱头,精准地滚进楼下松软的绿化带里。 种子竖起大拇指:帅炸了! “那是。”江言支着膝盖起身,故作潇洒地甩了甩头发。 他伸手想把刚才装炸药时顺手摸来的护目镜扯下来—— 结果拉到一半,后脑勺就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半块被炸飞的混凝土块像长了眼睛,精准命中目标。 “靠!” 他眼前一黑,捂着后脑勺蹲了下去,生理性的泪花在眼眶里直打转。 天降正义——不对,是天降大礼!种子的样子贱兮兮的。 废墟深处传来承重墙坍塌的闷响,江言下意识往绿化带的更深阴影里缩了缩。 远处消防车的鸣笛尖锐刺耳,吵得他脑仁疼,惊起几只灰扑扑在废墟里觅食的麻雀。 江言突然一把薅住试图悄悄溜走的意识之种,咬牙切齿: “明明叫你跟紧我……” 等等小江你听!种子急忙打断,光球疯狂闪烁,试图转移话题。 江言眯起眼,凑近盯着这颗明显心虚的光球,脸上写满了“我信你个鬼”。 是真的!你仔细听!种子被他盯得发毛,急得上下乱窜。 行,信它一次。 江言把戴着的护目镜彻底推到头顶,凝神细听。 呼啸的风声、远处消防车的鸣笛、建筑物残骸偶尔掉落的碎响中…… 确实,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抽泣? 他耳尖微动,抬脚“咔嚓”碾碎了脚边半块带着焦痕的瓷砖。 他循着声音,徒手扒开交错扭曲的钢筋,锈红色的碎渣簌簌落下,掉在下方一片沾满灰尘的白大褂残片上。 就在废墟的缝隙里,一个半塌的保温箱歪斜着,箱体布满了划痕和凹痕。 里面,竟蜷缩着一个婴儿,正无意识地吮吸着自己的手指,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而那双眼瞳……竟是妖异的血红色! 活的?!意识之种猛扑到保温箱上,变成一连串震惊的符号,这都没被炸成灰?!这是开挂吧?! 江言单膝跪地,小心地扯开那仿佛裹尸布般的襁褓。 一块金属铭牌“哐当”掉在地上,上面“4号融合体”的字样被干涸的血渍糊得斑驳不清。 他用自己的外套,将婴儿裹成一个严实的蚕蛹。 种子在一旁静静的闪烁,不得不感叹:这些人……真是疯得彻彻底底。 ———— 江言拎着那个裹成蚕蛹、偶尔蠕动一下的外套包裹,瘫坐在鹿青办公室的椅子上,浑身散发着硝烟和灰尘的味道。 “你什么时候生……”鹿青从文件中抬起头,刚想用她平淡的语气调侃两句。 “打住!” 江言立刻抬手制止,他现在身心俱疲,一点也不想听这位灵大人用最正经的脸说出奇怪的话。 鹿青的目光扫过那个包裹,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评估一件实验器材: “融合基因的显性表达比预期提前了至少四个月。”她下了结论,“活不了多久的缺陷品。” 她动作熟练地将婴儿取出,放入旁边一个不知何时准备好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恒温箱内。 “父母是‘融合计划’的核心负责人。死亡时间,昨晚凌晨三点左右确认。” 旁边的助理适时调出几张模糊的监控截图,画面里,一对穿着白大褂的男女,正神情专注地给襁褓中的婴儿注射某种药剂。 “等会儿!”江言突然撑住恒温箱的边缘,打断她,“也就是说,她的…” 她的父母是自己害死的?! 鹿青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陈述着客观事实: “准确来说,是你安装的炸弹,间接加速了实验室上方承重墙的坍塌。” 意识之种变出个迷你奶瓶晃了晃,提出一个看似合理的建议:那……送去福利院? “活体实验材料,尤其是不稳定的基因融合体,不该流入民间引发不必要的麻烦或恐慌。” 助理干脆利落地回绝,同时用小巧的剪刀,小心翼翼地剪下婴儿一缕带着微卷的胎发,装入无菌密封袋。 就没有什么办法了吗?种子焦急地撞在恒温箱的玻璃上,光晕乱闪。 比如换血?透析?或者……你们灵那种听起来就很厉害的秘术、天赋?比如月光洗礼、生命泉水什么的! 鹿青抬眸,用那双翡翠色的竖瞳平静地看着躁动的光球: “我是白麂,不是许愿池里的王八。” 鹿青这句话像块冰砸在地上,意思再明白不过——现在进行安乐死,至少还能留个全尸。 鹿青垂眸望着恒温箱里那个小小的生命,婴儿蜷缩的手指无意识地抽动着,像在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中央空调的冷气吹动她垂落的银发,白大褂袖口还沾着修剪盆栽时留下的新鲜泥点。 意识之种焦急地绕着恒温箱转圈,光球忽明忽暗: 总不能就这么看着这小不点等死吧?她爹妈造孽,孩子又没得选! 江言瘫在转椅里,眼皮都快粘在一起了,闻言懒洋洋地抬起一只手: “要不我给她唱首安魂曲?保证走得安详体面。” 看种子这么执着,鹿青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点几下,液晶屏的冷光映得她长睫仿佛结了层霜。 “来了。” 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个穿着白色风衣的男人挟带着一股清冽的消毒水气味走了进来。 他径直看向鹿青,嘴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第22章 三十载 “又见面了,鹿小姐。”他熟稔地打招呼,语气带着点无奈的调侃,“上次您招待的那杯茶,苦得我整整三天没合眼。” 鹿青蜷在转椅里,连姿势都没变一下:“这次是雨前龙井。” “您这待客之道真是十年如一日,专治各种想不开。” 来人也不在意,径自走向恒温箱,风衣下摆扫过散落一地的实验报告。 “不过,这次的小病号,倒是比上回那具千年干尸看着可爱些。” 江言支着下巴,把转椅蹬得吱呀作响,忍不住好奇地问鹿青: “这谁啊?” 居然还有他不认识的人脉? 他歪头打量来客,对方沾着几点不易察觉的暗红血迹,整个人气质更像是刚从某个凶案现场抽身而来的优雅杀手。 鹿青言简意赅:“朋友。” 男人不再多言,修长的指尖悬在婴儿眉心三寸之处,肉眼难以察觉的、细如蛛丝的灵能流淌而出。 开始小心翼翼地编织修补那几近溃散的生命力轨迹。 意识之种紧张地趴在恒温箱顶上,光球屏息凝神,一动不敢动。 就在这时,鹿青的指尖悬停在一旁的监控画面上。 夜视镜头里,隐约可见两团人影正叠在远处废弃的病床上,看位置正是被爆炸轻微波及的区域。 “不是吧——” 江言一口可乐差点喷出来,呛得猛捶胸口,“这破地方连野鬼都得绕着走,居然还有人来玩医院玩play?” 鹿青默默将自己的杯子往桌子边缘挪了挪,免得被这家伙波及。 她给江言出了个选择题:“记忆消除,还是精神暗示?” “这还用选?当然是物理失忆法!” 江言顺手摸出块板砖状物体在掌心掂了掂,跃跃欲试,“保证手法纯熟,砸完连自己亲妈站面前都不认识。” 意识之种急得在两人头顶画着8字乱飞:喂!你们两个能不能尊重一下生命!这边在救命啊! “急什么?”江言把捏瘪的可乐罐精准投进垃圾桶,“又不是我亲闺女。”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长舒一口气,摘掉眼镜,疲惫地揉着眉心。 “三十。” 他宣告结果。 江言眨眨眼,第一反应是:“三十块?这医疗费还挺亲民。” 男人无奈地瞥了他一眼:“我是说,这具身体就像个漏水的破陶罐,我只能勉强把最大的裂缝糊上。最多……三十年。” 鹿青依旧蜷在椅子里,声音平静: “这就够了。” 江言凑过去,用手指戳了戳婴儿恢复些血色的脸蛋,然后转头对着男人,笑得那叫一个灿烂,虎牙都露了出来: “厉害啊!兄弟,考虑收个关门弟子不?你看我这资质…” “免了。” 男人不等他说完,甩过来一张质感极佳的鎏金名片,“等你活过五百岁再来找我谈这个——前提是,你没在这之前把自己作死的话。” 江言接住名片,看着上面的「白芥」二字,撇撇嘴,两指夹着随手就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 “五百年太久,只争朝夕啊。” 鹿青将手边新的青瓷杯往桌沿推了半寸,蒸腾的茶雾在她纤长的睫毛上凝成细微的水珠。 “茶。” 她言简意赅。 “还是这么贴心啊,留着下次吧。” 男人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毕竟苦成这样——” 他目光闪过一抹狡黠,“很适合拿来当安眠药呢。” 江言对着那人消失的背影,无声地比划了两个充满敬意(?)的手势。 他算哪根葱? 居然在自己面前装深沉耍帅。 那人前脚刚跨出门,鹿青便动作利落地将那个用被褥裹得严严实实的“蚕蛹”婴儿,直接塞进了江言怀里。 还没等江言调整好姿势,怀里的小家伙不安分地动了动,一只小脚丫子精准地蹬在他的锁骨上。 力道之大,完全不像个刚出生不久的崽。 “申报流程走完需要12小时。” 鹿青把江言送出去,手已经摸到了门把手,语气平淡地交代。 “在此期间——”她微微偏头,翡翠色的竖瞳里清晰地映出江言龇牙咧嘴的滑稽表情,“别弄死了。” 门即将合拢的刹那,江言猛地伸脚勾住了门缝。 “等等!小青青……” 鹿青像是早就料到,头也不回,却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一直用毫无波澜的语调念着: “啊——听不见——” 江言:“……” 算你狠。 —— 几分钟后,社区公园的长椅上。 江言像条脱力的咸鱼瘫在那里,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可乐,勉强压下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困意。 那个小“蚕蛹”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趴在他胸口,似乎睡着了。 种子好奇地蹦到婴儿眼前,两只小手想扒开那双眼皮研究研究。 到底是什么基因突变,能把眼睛和头发都染成这种红色啊?跟开了特效似的! “滚。” 江言看穿了它的意图,屈指将光球弹开,“想都别想,少打歪主意。” 意识之种不死心,又蹦到江言面前,变出布灵布灵的星星眼特效: 不起个名字吗?总不能一直叫‘喂’或者‘那个谁’吧?多不礼貌! 江言再次屈指弹飞这个多管闲事的光球,手里的铝罐被捏得咔咔作响: “你当是养电子宠物呢?还带起名功能?” 他灌下最后一口可乐,空罐子在他手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砸进了几米外的垃圾桶。 远处滑梯旁传来孩童们清脆的笑声,一位穿着碎花裙的母亲正温柔地弯腰,给自己的孩子擦去额头的汗水。 啊?!为什么不行啊! 种子在空中疯狂转圈,拖出彗星似的残影,总不能一直叫她‘四号实验体’吧?听着跟实验室里随时会被解剖的小白鼠一样! 那位母亲牵着蹦蹦跳跳的孩子,从铺着鹅卵石的小径上经过。 江言的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那团嫩黄色的、充满生机的小小身影,直到他们消失在郁郁葱葱的紫藤花架之后。 “你知道人类为什么总喜欢给各种东西起名字吗?” 他低下头,视线对上怀里那双不知何时睁开的、血色琉璃般的眼睛,声音低了些。 “名字就像是拴着风筝的那根线……攥紧了,就感觉它飞不走了。” 意识之种蹦到婴儿头顶,变出个放大镜虚虚扫描着她: 可这小东西,连个完整的风筝都算不上,顶多就是块……快要碎掉的破布——还是四面漏风的那种。 “所以啊,”江言揪住种子,警告似的晃了晃,“哪天风一大,可能‘呼啦’一下就没了。到时候你蹲墙角哭的时候,鼻涕眼泪别往我裤腿上蹭。” 就比如,你给野猫喂火腿肠,第二天它蹲在窗台挠玻璃——这就是起名的代价。 江言仰起头,望着天边,喉结轻轻滚动,低声呢喃了一个模糊的音节。 什么?种子蹦到他肩头,冒出个问号。 “我说——”江言突然深吸一口气,双手托着婴儿的腋下,将她高高举过头顶。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小家伙非但没哭,反而咯咯地笑了起来,小手小脚在空中欢快地蹬着。 “回家!” —— 深夜两点十七分。 江言第三次被堪比防空警报的哭声从沙发上掀翻下来。 他顶着一头堪比鸟窝的炸毛,摸黑冲进厨房,在手忙脚乱中,手背被热水烫红了一片。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江言彻底瘫倒在那个爬满幼稚涂鸦的旧沙发里,眼底沉淀的青黑,浓郁得快赶上烟熏妆。 ——资深摸鱼选手的带娃初体验: 理论上的风筝线,实践中的鬼哭狼嚎。 夜班,才刚刚开始。 第23章 被迫参与的百米冲刺 经历过晚上堪比极限生存挑战的带娃初体验后,江言甚至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用膝盖颠着襁褓哄睡。 代价是他的后腰上多了块不大不小的青紫。 意识之种疯狂拽着江言的衣领口,试图把这个赖床的家伙弄醒。 江言在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把薄毯往头上一蒙,含糊不清地嘟囔: “别吵……再睡五分钟……” 都第七个五分钟了!也该起来了吧?! 江言被扯得整个人直接从沙发上滚了下来,后脑勺“咚”地一声磕在冰凉的地板上。 “嘶——你谋杀啊!” 他捂着瞬间鼓起个包的脑袋,猛地弹坐起来,视线正对上旁边婴儿枕头上洇开的一小片深色口水印。 江言呆滞地眨眨眼,大脑似乎还没完全开机。 几秒后,他像是触电般猛地跳起来,指着那团小被子:“我去!这哪来的?!” 小江你老年痴呆提前发作啊! 记忆渐渐回笼,江言抓了抓睡成鸟窝的后脑勺。 是了,是鹿青那家伙硬塞过来的。 洗手间传来水声,江言把整张脸埋进盛满冷水的洗手池,刺骨的凉意让他打了个激灵。 镜子里的倒影简直不忍直视,眼袋垂到下巴,头发炸得像被雷劈过。 他胡乱抹了把脸,带着一身水汽就出去了。 鹿青留下的早餐安静地放在桌上,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三明治的包装纸上,用马克笔画了只蜷缩着打瞌睡的简笔小猫。 江言叼着冰牛奶的吸管,余光瞥见婴儿床里探出一只白白嫩嫩的小手,正努力地想攥住飘在一旁的意识之种。 “别闹她!” 江言含着吸管含糊地警告,顺手往那试图张开的小嘴里塞了个安抚奶嘴。 十点四十七分的巷口飘着油炸食物的香气。 江言把小家伙用背带捆在自己胸前,开的车骑得歪歪扭扭,险象环生。 绿化带旁,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大爷地吐掉瓜子壳,一口黄痰精准地落在了垃圾桶外三厘米的地方。 噫——!种子炸成一个光刺猬球,没素质!没公德!没……! “省省吧你。” 江言猛捏刹车,惊险地避开一个颤巍巍闯红灯的老人,感觉自己不是在带娃,而是在玩现实版极限逃生。 十字路口的红灯读秒格外漫长。 便利店门口,一个染着耀眼金发的男人随手就把空奶茶杯往绿化带里一抛。 黑色的珍珠撞在树干上弹起,黏糊糊地撒了一地。 喂!你的素质掉地上了!快捡起来! 种子蹦到江言肩头,气愤地闪烁,可惜这番正义谴责只有江言能听见。 那男人掏了掏耳朵,若无其事地拐进了旁边的巷子,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说唱。 江言一把揪住准备追击上去理论的光球,“你追上去对着空气骂街,除了显得我更像个神经病之外,有什么用?” 他叹了口气,感觉身心俱疲,“带孩子就够累了,我还得看着你个球别惹事。” 嘿,今天真是邪了门,什么牛鬼蛇神都让他给碰上了。 —— 回到总部。 种子的尖叫几乎要掀翻房顶:什么!不行!绝对不行! 光球在鹿青光洁的办公桌上疯狂弹跳,一不小心撞翻了金属笔筒,文具哗啦啦散了一地。 鹿青早已提前用双手捂住了耳朵,那双翡翠色的竖瞳平静地映照着眼前这只躁动失控的光球。 她像的是疑惑种子为什么这么激动。 “不就是按流程处决她吗?又不是要处决你。至于搞出这么大动静?” 江言用小指掏了掏耳朵,一脸“多大点事”的表情,指尖还装模作样地弹了弹根本不存在的耳垢。 “大惊小怪的。” 你们这些冷漠无情、铁石心肠的刽子手! 种子的泪珠噼里啪啦地砸在桌面的文件上,晕开一小片湿润。 江言被它吵得烦,一把薅住乱蹦的光球,直接按进旁边还剩半杯茶的杯子里。 “噗通”一声,茶水溅出来几滴,正好落在鹿青刚整理好的实验报告边缘。 “嚎什么丧?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现在就要给你送终呢。” 他屈指弹了弹玻璃杯壁,种子顶着几片茶叶沫,晕头转向地浮了上来。 鹿青蜷在转椅里,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个柑橘,指甲掐进橙黄果皮时,溅出几滴清香的汁水。 她把那份薄薄的文件轻飘飘甩到江言面前,袖口似乎还沾着一点植物的清冽气息。 “自己看。” 不可控因素概率87.6%,建议立即处…死! 种子凑过去念,念到一半声音猛地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 根据这份文件的评估,他们对婴儿体内曾被注入过什么依旧知之甚少。 所谓的“处决”建议,仅仅是基于对未来“不可控”风险的担忧。 江言盯着那行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起身,动作干脆地朝门口走去——他可不想再惹上什么甩不掉的大麻烦。 意识之种立刻从茶杯里蹦出来,湿漉漉地跟在他身后,真就这么走了啊?!你还是不是人! “我早就不是人了。” 江言盯着尽头那绿莹莹的安全出口标识,烦躁地抓了抓后颈翘起的一撮头发。 下一秒,他突然转身,不是走向出口,而是朝着来时的方向发足狂奔! “啧,”风掠过耳畔,只留下他一句带着认命般烦躁的低语,“麻烦死了。” 鹿青正和抱着一摞文件的助理从转角走出,她脚步微顿,似乎预感到什么,拉着助理刚后退半步—— 江言像一阵风似的冲过来,虽然鹿青有所准备,但还是被他带起的势头撞掉了一些文件。 纸张哗啦啦散落一地,如同骤然降下的雪片。 他看也没看满地狼藉,一把攥住鹿青的手腕,拉着她就在走廊里继续狂奔,边跑边扯着嗓子嚷嚷,仿佛在宣告全世界: “先说好!我可没心软!是种子那家伙在我脑子里吵得嗡嗡响,头疼得要炸了!” 飘在两人头顶的光球,刚要开口反驳这个甩锅行为,就被江言头也不回地反手一巴掌,“啪”地一声拍进了旁边消防栓的阴影里,抗议声戛然而止。 “砰——!” 会议室厚重的木门被江言一脚粗暴地踹开,巨大的声响让里面所有正在进行的低声讨论瞬间冻结。 长桌尽头,山羊老者手一抖,端着的青瓷茶杯晃出半圈涟漪,几颗泡发的枸杞粘在他花白的胡须上,摇摇欲坠。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门口死死拽着鹿青手腕的江言。 以及那位向来从容镇定、此刻发丝微乱、被强行拖来的鹿青。 第24章 招不在新,管用就行 好巧不巧的,今天居然有这么多人在。 江言一个滑步,精准地蹿到那放着婴儿的恒温箱旁,单手就把里面那个即将被“处理”的小家伙捞了出来,紧紧抱在怀里。 “刀——下——留——人——!” 他故意把尾音拖得老长,抑扬顿挫,活脱脱像从古装剧片场穿越来的,正在劫法场的江湖豪侠。 “今日我就要带她走。” “胡闹!” 坐在主位的山羊老头气得猛拍桌子,震得茶杯乱晃,茶沫子溅上了他心爱的紫檀木笔架。 “等她失控,造成伤亡,那些无辜的人,又该由谁来负责?谁来带他们走?!” 江言眼神一闪,突然手臂一伸,把身旁一直没什么表情的鹿青往自己怀里猛地一扯,圈进臂弯。 同时,意识之种瞬间拟态成一把短刃,精准地贴上鹿青白皙的脖颈,压出一道清晰的红痕。 “猜猜看,”江言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鹿青的耳廓,用那种音量不高、却足以让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的语调低语。 “这位小姐,愿不愿意陪我殉情。” 会议室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惊恐地望着被利刃“挟持”的鹿青,又看看一脸嚣张、仿佛真干得出来的江言。 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像破风箱一样难听。 众人看他们的目光变了。 目光在这对“亡命鸳鸯”(?)之间来回扫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山羊老头的紫檀木拐杖狠狠杵着地上,几乎要戳出个洞来:“反了天了!每次都只会用这招!” 老头气得手直哆嗦,摸索着掏出速效救心丸。 就在这当口,江言顺手就把怀里的婴儿塞进了鹿青空着的臂弯里。 “招不在新,管用就行。” 江言歪着头,把下巴亲昵地搁在鹿青纤薄的肩膀上,语气甜得发腻,“对吧,小青青~” 角落里,一个气质雍容的中年女人缓缓走了出来。 “江言,”她声音沉稳,带着告诫的意味,“你应该很清楚,有些东西,一旦系上…” 她的瞳孔清晰地倒映出婴儿发梢那抹不祥的赤色,“就再难斩断了。” 见江言还是一副“无所吊谓”的死样子,女人也有些火了,攥紧了腕间的翡翠佛珠。 “鹿小姐!您倒是说句话啊?!” 被利刃夹颈的鹿青终于抬眸。 “要杀就杀。”她甚至抬手,指尖轻轻抚上江言另一边的侧脸,指腹蹭过他熬夜熬出的浓重黑眼圈,补了一句, “记得安排一下,把我和他埋在一起。” 女人听到鹿青这完全是纵容的话,气得佛珠都快被捏出裂纹。 “听听,多贴心。” 江言余光瞥见主位上的山羊老头胡子都在抽搐,故意用刀柄轻轻挑起鹿青的下巴,演得更加投入。 “我家小青青连合葬墓穴都选好了,就等着和我同年同月同日死了。” 他瞥见那老头气得直接揪断了一根宝贵的胡子,差点没当场笑出声。 最终,妥协来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江言吹着荒腔走板的口哨,晃晃悠悠地走出会议室时,身后传来压得极低、却充满愤懑的咒骂: “这混账…早晚被雷劈…” “鹿小姐到底图他什么?就图他那张脸吗?!” 江言就是仗着总部极其需要、甚至可以说是依赖鹿青的能力和存在,而不敢真把他这个鹿青“绑定的麻烦”怎么样。 每次都提出些无理要求,不满足就用这“挟持鹿青”的招数,真是屡试不爽。 快哉快哉。 众人一边唾骂他太不要脸,骂归骂,无奈也归无奈,最终……还是得让着他江言。 这憋屈的现实,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充满无力感的长叹。 不过,反正他们说完了正事也在讨论真的要做这个决定吗? 有人觉得还有利用价值,有人觉得是社会危害。 总之他们讨论了很久,想再讨论一下,江言就这么出现了…… 鹿青垂眸,小心地调整了一下抱姿。 臂弯里的婴儿蜷缩着,一只小小的手无意识地攥住了她一缕垂落的银发。 江言吹着口哨拐过走廊转角,能清晰感受到身后有两道视线,伴随着皮鞋声不紧不慢地跟着。他故意放慢了脚步。 “江言。” 皮鞋声在身后半米处停下。 是会议上那个穿着香云纱的女人,和她的助理,堵住了去路。 江言缓缓转过身:“哟,有何贵干啊?” “江言,你不要以为这件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女人看到他那表情就来气,“她始终是个隐患。” 江言双手插兜,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鹿小姐…” 女人转向不知何时已站在电梯门边、仿佛事不关己的鹿青,语气比对江言时好了那么一点。 “您不能总由着他这样胡闹…” “纵容?” 鹿青似乎思考了一下,伸手按下电梯按钮,语气平淡无波,“比起他之前那些壮举,这次…倒算得上乖巧。” 女人被这话噎得脸色铁青,猛地甩手,撞开旁边的消防通道门,丢下一句“不可理喻!” 便大步离去。 那名助理却在离开前,将一直捧着的平板电脑直接举到了江言面前。 「会议决议。」加粗的字体几乎要贴上江言的鼻尖。 「即日起,由您担任‘四号’的法定监护人,全权负责其一切事宜。若在此期间出现任何异常或失控——」 屏幕上的光标在「就地销毁」四个猩红的大字上疯狂跳动。 “江先生,”助理推了推滑落的眼镜,镜片后闪着冷光,“总部的耐心,是有限的。” …… 江言刚抱着孩子跨出总部旋转门,就被外面炽烈的阳光晒得眯起了眼,一股强烈的后悔瞬间涌上心头。 “现在回想起来…”他踢飞脚边一颗小碎石,看着它弹跳着消失在绿化带里,喃喃自语,“刚才还是太冲动了。” 意识之种绕着他头顶欢快地转圈,那表情跟江言欠揍时如出一辙。 冲冠一怒为红颜啊小江!没想到你还有这么热血的一面! “红你个头啊!” 江言没好气地一巴掌把种子拍得光屑四散,余光却不自觉地瞥向怀里。 襁褓中,那只小小的手正无意识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角。 种子立刻重新凝聚,搓着手,充满期待地问: 那现在……总可以给她起个名字了吧? 它甚至还给自己变出一副眼镜戴上,现场变出一本厚厚的《起名大全》,一副要严肃研讨的架势。 “唉,真是红颜薄命啊——” 江言故意拉长声音,打断了种子的动作,指尖却轻轻戳了戳婴儿那泛着健康淡粉色的柔软脸颊。 远处草坪上的蒲公英被一阵微风卷起,洁白的绒絮悠悠飘来,有一小团擦过他总是乱翘的刘海。 他看着那飞舞的蒲公英,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家伙,随口道: “就叫红颜吧。” 太随便了吧!! 种子拟态出来的那本大厚书“砰”地一声消失不见,无声的抗议。 第25章 实验台兄台:最惨背景板 江言拎着酒瓶仰头灌下一口,琥珀色的液体顺着下颌线滑落,洇湿了衣领。 他瞥了眼瘫在旁边沙发上不省人事的人。 少女火红的长发糊了满脸,怀里还紧紧抱着个空酒瓶,嘴里嘟囔着含糊不清的梦话。 “起来了,”江言有些无奈地戳了戳她,“明早还要去训练那报到呢,现在滚回去收拾行李,你还能睡仨小时。” 见红颜毫无反应,甚至发出了轻微的小呼噜,江言也懒得再管。 有一件事,鹿青一直没想明白。 她看向沙发上那团红色,传递出淡淡的疑惑: “为什么这孩子……总好像有点怕我?我看起来很可怕吗?” 她确实不明白。 江言耸耸肩,回复得漫不经心: “谁知道呢。” 他随口胡诌,“可能你长得特别像她小学那个天天罚她抄课文的班主任?” “或者纯粹是青春期少女对上古元灵的正常敬畏?简称……中二病?” 江言现在也懒得把红颜拖回去了,反正以前他也是和鹿青住一块儿的,只是后来红颜小时候实在太吵。 怕打扰到鹿青才搬出去住。 他现在累得连起身的欲望都没有,眼睛一闭一睁,就听到消息提示音。 他闭着眼在地上摸索了半天,才捞起掉在沙发缝里的手机。 屏幕亮起,置顶联系人的消息简单粗暴: 「帮我带下行李,谢啦。」 后面附了张照片——照片里少女对着镜头比着胜利的手势,背景赫然是某个郊区实验楼的内部。 江言盯着消息发送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能把她卖了吗? 这丫头怕是压根没睡,直接从酒局无缝衔接,扎进郊区实验楼通宵去了。 —— 清晨六点,天光微亮。 江言托着那个沉甸甸的行李箱,斜倚在实验室门框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门板,发出规律的轻响。 实验台前,红颜背对着他,火红的马尾此刻用一根2b铅笔随意地盘在脑后,挽成了一个摇摇欲坠的团子。 她正哼着最近流行曲的调子,笔尖在报告纸上划拉得飞快。 直到那“沙沙”声被身后持续不断的、带着点催促意味的叩门声打断。 笔尖猛地一顿,在纸上划出一道深刻的痕迹。 红颜转过头来。 那张还沾着几点早已干涸的、不知名暗红色污渍的脸上,瞬间切换成了无比天真纯净的笑容。 仿佛刚才那个沉浸在实验中、眼神带着几分狠戾专注的少女只是幻觉。 “早啊,小江!” 她声音清脆,随手朝墙角一指,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行李丢那儿就行!辛苦啦!” 江言的目光轻飘飘掠过她染血的脸颊,精准地落在实验台另一端—— 那里固定着一个昏迷不醒的男人,敞开的胸腔直接暴露在惨白的无影灯下,鲜红的组织与苍白的骨骼交织,画面极具冲击力。 最关键的是,旁边看不到任何麻醉设备的影子。 江言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视线转回红颜那张笑得过分灿烂、甚至带着点“求表扬”意味的脸上。 “话说,”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用下巴朝实验台方向点了点,“这位躺平的‘志愿者’兄台,之前是刨了你家祖坟,还是抢了你小学门口的棒棒糖?究竟犯了什么天条,值得你连麻药都省了,直接上手搞沉浸式解剖体验?” 他刻意在“志愿者”三个字上咬了重音。 红颜拿起旁边消毒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 “这还用问嘛,”她耸耸肩,表情理所当然得像在讨论垃圾分类,“我筛选‘研究材料’的标准你懂的呀,不是人渣就是败类,社会毒瘤,人人得而诛之。我这是废物利用,节约医疗资源,为构建和谐社会做贡献,绿色环保无公害。” 她擦完手,又随意地用湿巾抹了把脸颊。 结果反而把一小块凝固的血渍晕开了,在白皙的皮肤上拖出一道淡淡的红痕,像蹭花了妆。 她抬眼看向江言,微微歪头,几缕火红的发丝随着动作滑落。 脸上是那种介于纯真和狡黠之间的、让人火大的笑容。 她甚至凑近江言一点,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恶作剧般的试探: “有被吓到了吗?” 她指的是那堪称限制级的血腥现场。 江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嗤笑,几步走过去,毫不客气地屈起手指,对着红颜的脑门就是一个劲地连戳。 并用一种“老子当年手撕邪神的时候你还在玩泥巴”的欠揍语气回敬: “吓到?你这点小打小闹,给我当开胃菜都嫌不够看。你爹我见过的‘大场面’,摞起来比你从小到大闯的祸还高!” “诶!” 红颜被他戳得往后一仰,捂着额头抗议,腮帮子微微鼓起,明显不服。 江言收回手,抱着胳膊,用一种“自家白菜怎么就长成了食人花”的痛心眼神,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红毛丫头。 “唉,本来还指望着,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好歹能培养出个温婉可人、知书达理的小棉袄,” 他拖长了调子,每一个字都透着浓浓的失望,最后几个字更是咬得特别重。 “——结果呢?到头来,养出个拆家能手,混世魔王!” 江言说着,又往前踱了一步,手指蠢蠢欲动,显然还想对那光洁的脑门再次下手。 然而,红颜早就预判了他的动作,敏捷地后撤了半步。 她眨巴着那双和发色一样灼眼明亮的红瞳,表情无辜又理直气壮。 “哎呀,别用这种看‘失足少女’的眼神看着我嘛。”她的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再说了,你又不是第一天才认识我。我什么德性,你心里不早就像明镜似的了吗?” 江言看着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甚至还有点小骄傲的模样,直接被气笑了。 他抬手,这次不再是戳,而是曲起中指,结结实实的一个爆栗敲在了她刚才被戳红的额头上。 “咚”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 “嘶——疼!”红颜夸张地捂住额头,五官都皱成了一团。 “嗯,不错,”江言听着那清脆的响声,满意地点点头,“听这声儿,这瓜保熟。” 他看着红颜龇牙咧嘴揉脑门的样子。 或许是连日的疲惫模糊了感知的界限,或许是眼前这丫头某个瞬间的神态、某个细微的角度,触动了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一种强烈的、不容置疑的既视感,如同无声的惊雷,毫无预兆地击中了他。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完全没过脑子,一句低语就顺着嘴边溜了出去: “好像……”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坏了!嘴瓢了! 声音很轻,几乎只是气流摩擦的音节。 但在空旷寂静、只有仪器微弱嗡鸣和淡淡血腥味弥漫的实验室里,这两个字却清晰得如同惊雷,砸在两人之间。 红颜揉脑门的动作瞬间僵住,定格在一个滑稽的姿势。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还带着点玩笑意味的红色眼瞳骤然眯起,锐利的审视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江言脸上。 其中混杂着更多的是不爽,和一丝……难以置信的委屈。 “小江,”她放下手,站直了身体,语气一下子冷了下来,还带着点被戳中逆鳞般的火气。 “你该不会是……”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但青春期时丰富的、饱览各类网文的经验已经让她脑补出了一整套完整剧情,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控诉, “把我当成什么……见鬼的白月光替身了吧?!” 江言:“……” 他张了张嘴,看着眼前这只瞬间炸毛、眼神危险、仿佛下一秒电锯就要具现化出来的红毛,感觉自己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都哪跟哪啊?! 第26章 临行前的拌嘴 “你想多了,”江言面不改色,语气平淡,“我想说的是,你好像胖了。” 说着还伸手,不客气地扯住她的脸颊软肉往两边拉了拉。 “还有,少看点那些没营养的,‘霸道总裁爱上我’、‘替身娇妻带球跑’,还有什么追妻火葬场之类的狗血东西。” 他松开手,看着红颜脸上被捏出的浅浅红印,露出一副“真搞不懂你们这些小年轻,脑子里整天装的都是些什么黄色废料”的沧桑表情,仿佛已经饱经风霜。 “你——!” 红颜刚想跳脚反驳关于“胖了”的污蔑,就被后半句精准地踩中了痛脚,声音瞬间拔高: “你怎么知道的!”话一出口她才惊觉不妙,这不就等于承认了自己那丰富且充满狗血的阅读史了吗? 整张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彻。 她立刻试图用更大的音量来掩盖心虚,指着江言的鼻子: “不对!重点是这个吗?!我不是说了没我的允许不可以随便进我房间吗!你这是什么行为?!” “你这是侵犯个人隐私!严重的侵犯!就算是监护人也不行!” 江言看着她彻底炸毛、张牙舞爪的样子,嘿嘿一笑,脸上毫无悔改之意,甚至颇为幼稚地做了个鬼脸: “略——监护人查岗,天经地义!谁知道你枕头底下、被窝里都塞了些什么精神污染源?我这是防患于未然!” 红颜气得直跺脚,嘴里嚷嚷着什么“女孩子是需要私人空间的”、“你这是霸权主义”、“侵犯隐私是违法的”之类的控诉。 江言双手叉腰,强行把话题拽回他认定的“重点”上: “所以,下次做实验,给我悠着点啊,小祖宗。别总搞得跟非法屠宰场年终清仓大甩卖似的,看着就……挺影响晚饭胃口的。” 他甚至还配合地皱了皱鼻子,仿佛空气里还残留着让他不适的血腥味。 “安啦,小江,” 提到实验,红颜稍微收敛了点张牙舞爪,但眼底有一丝稍纵即逝的阴郁飞快掠过,立刻又被她自身那种近乎偏执的专注覆盖。 红颜一直都是知道自己的情况的。 早在她懵懂记事起,江言就用她能理解的方式告诉过她,她的生命如同风中残烛,活不了多久。 “我心里有数。而且,这或许……” 她的话没有说完,似乎觉得在江言面前说这个有点多余,或者是不想让他察觉而担心。 于是立刻把矛头转了回去,战斗力重启:“不对!你又想转移话题!刚刚的事还没完呢!私自进我房间的事!” 江言看着她不依不饶的样子,夸张地叹了口气,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好好好,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对不起,红颜大小姐,小的知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他语气诚恳得仿佛能立刻捧回一座奥斯卡小金人,但那张脸上明晃晃写着“我错了,但下次还敢”。 尤其是紧接着话锋一转,咧嘴露出虎牙的笑,整个表情都在呐喊“坚决不改!”。 这道歉,浮于表面,说了跟没说一样,毫无实质性的悔过内容,典型的江言式糊弄大法——只存在于口头上。 他还歪着头,凑近了些,“还生气不?” 红颜瞪着江言那张写满了“我就喜欢你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嬉皮笑脸,憋了几秒,才从鼻子里重重地哼出一声: “没—有!” 气当然还是有一点的! 但看着他这副滚刀肉的样子,又实在发不出更大的火,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 她气鼓鼓地转过身,把一腔不爽都发泄在实验台上,瓶瓶罐罐被她弄得叮当作响,活像在演奏一出《愤怒交响曲》。 江言立刻顺杆往上爬,摆出痛心疾首的老父亲姿态,开始念经: “我这不都是为了你好吗?当爹的操心孩子天经地义!你看看你,一个姑娘家,房间乱得像被台风刮过,看的还都是些精神毒素,我能不日夜忧心、寝食难安吗?万一被那些狗血剧情荼毒了,思想长歪了可怎么办?” 红颜背对着他,直接送上一个能翻到后脑勺的白眼,手里的金属镊子差点被她徒手掰成回形针。 操心? 他江言最该操心的是他自己的身体,和那份随时可能猝死在某个任务现场的作死作息表! 还学坏? 她红颜现在这“人美心善”(物理)、动手能力超强的样子,难道不是他多年“放养式”教育结出的“硕果”吗? 江言看着那个浑身散发着“莫挨老子”气息的背影,认命地叹了口气,认命地拎起墙角的行李箱就往外走。 “走了,祖宗。再磨蹭下去,大巴可不会发善心等你。” 红颜动作麻利地扯下那件染血的白大褂,随手团了团扔进待清洗筐,小跑几步跟上了江言。 总部安排的训练,说白了就是去当廉价劳动力,但至少……江言能清净几天。 江言双手插在兜里,慢悠悠地跟在已经跑到前面的红颜身后,听着她像只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 清晨的街道行人稀疏,只有环卫工人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和早点铺子里飘出的勾人香气。 是再普通不过的人间烟火景象。 “小江,你说训练营到底长什么样啊?” “鹿青姐偷偷跟我说,那的伙食超级好!” “我还听隔壁部门的说,这次负责的教官帅得人神共愤!” “但也有人说教官是魔鬼,迟到一分钟罚跑十圈起步!” “哎呀糟糕!我防晒霜好像蹭到头发上了,黏糊糊的!” “喂!小江!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喂!小——江——!” 红颜絮絮叨叨的话语像一群勤劳的小蜜蜂,嗡嗡地往江言耳朵里钻。 江言本以为她说两句就会消停,结果这丫头完全没有停下的打算,而且每句话开头必带“小江”,叫得那叫一个顺溜。 这死丫头,对着鹿青就是一口一个恭敬的“鹿青姐”。 轮到我了,就直接降格成“小江”了?这辈分让她排得,简直是伦理崩坏! 合着我这长相就这么显年轻、这么没有威严呗? 他忍不住开口吐槽,语气酸溜溜的: “按辈分和养育之恩,你恭恭敬敬喊声‘爹’,能让你身上掉块肉是不是?怎么小青青那就是‘姐’,到我这儿就成‘小’字辈了?你这家庭伦理观是跟门口算命的瞎学的吧?” 红颜正手忙脚乱地和黏在红发上的一坨白色防晒霜作斗争,闻言头也不抬,理由给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那能一样吗?你和鹿青姐根本就没有可比性!” “再说了,”她终于抠掉那坨东西,甩了甩头发,“‘小江’多顺口,多亲切啊!” 两人就这么一路拌着嘴,脚下的路倒是缩短得飞快。集合点很快出现在了眼前。 几辆通体漆黑、印着天行者徽章的大巴车静静地停着,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年轻的灵能者。 大多脸上带着几分对新环境的新奇,又努力强装着镇定。 连排队上车的动作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拘谨。 气氛……严肃得有点过头了啊! 红颜看着那阵仗,刚才还咋咋呼呼、试图从江言手里抢走最后半包薯片的劲儿瞬间收敛了不少。 她小声嘀咕着:“看着好严肃啊……跟马上要开赴前线打仗似的。” “安啦,小场面。” 江言开始灌输他那一套独家生存哲学,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如同传授什么绝世秘籍。 “记住你爹我的至理名言:有事,队友上!没事,上队友!” 红颜嘴角狠狠一抽,知道这货又开始满嘴跑火车。 红颜赶紧推了江言一把:“行了行了,知道了!不用送了,你赶紧走你的!” 说完转身就往最近的大巴车门跑去。 跑出两步,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刹住脚步,扭过头,冲着还站在原地插着兜的江言用力挥舞着手臂,扯开嗓子大喊: “等我回来!我要第一时间看到那个‘惊喜’!别忘了!小——江——!” 尾音拖得老长,还生怕他听不见似的。 “知道啦!没忘!赶紧走吧!” 声音在略显空旷的集合点上空荡开,引得几个正在排队的新人好奇地侧目。 大巴车的引擎发出沉闷的低吼,缓缓启动。 透过车窗,能看到红颜挤在一个靠窗的位置,正呲着一口小白牙,冲他做着夸张的鬼脸,火红的马尾辫随着车身的晃动一翘一翘。 江言懒洋洋地抬起手,随意地朝那个方向挥了挥。 车子逐渐驶远,轮胎卷起一阵轻微的尘土。 直到那辆黑色大巴彻底消失在街角,江言才放下手,插回裤兜。 “呼……终于把这小祖宗送走了。”他低声咕哝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 好了,世界安静了。 终于可以清静几天了。 第27章 假期的第1天 江言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悠悠地走在清晨略显空旷的街道上。 没了红颜那抹扎眼的红色和永不停歇的叽叽喳喳在身边蹦跶,周遭的空气陷入了某种过于宁静的状态。 至于惊喜……啧,到时候再说吧。 说不定等她在训练营累成狗,回来早把这茬忘到九霄云外了。 啧啧啧,听听这语气,小江啊小江,你这‘爹’当得可真是感天动地,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啊! 意识之种“咻”地从江言肩后冒了出来,在他周围打着圈。 它还故意模拟出夸张的啜泣声,光球表面波动着泪珠图案, 可怜我们小红,巴巴儿地回头喊‘等我回来’,结果某人心里盘算的却是‘终于能消停几天了’,啧啧,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哟。 “滚。” 江言眼皮都懒得抬,反手像驱赶苍蝇似随意一挥,光球“噗”地一声被他拍散,世界再次获得了短暂的安宁。 他深呼吸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 嗯,是自由的味道——虽然大概率是短暂限定版。 他咂了咂嘴,舌尖下意识地回味着昨晚从鹿青那儿顺来的半块茶饼留下的微苦余韵。 常年拿各种茶叶当零嘴嚼,他身上几乎被那股子清冽又醇厚的茶叶腌入味了。 他自己倒是挺喜欢这味道的。 回到那个被他称为“家”、实则更像是临时落脚点的屋子。 江言把自己重重摔进沙发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他习惯性地伸手,摸索着从茶几底下掏出个皱巴巴的纸包,拈了一小撮干茶叶塞进嘴里。 一边咔嚓咔嚓地嚼着,一边眼神放空,视线在略显凌乱的房间里漫无目的地游移。 接下来……干点啥好呢? 他慢吞吞地想着。 补觉?好像还行,毕竟刚送走个小祖宗。 去鹿青那儿蹭饭?时间太早,而且大概率会被抓去当免费劳动力。 或者……打会儿游戏?不行,日常任务昨晚就清完了。 啧。 思考这种“奢侈”的闲暇安排,似乎耗掉了他刚才送人时残余的最后一点精力。 他胡乱抓了抓睡得东翘西翘的头发,又往嘴里塞了撮茶叶,机械地咀嚼着。 困意……好像又有点漫上来了。 意识之种在旁边无聊地打转,拖出彗星尾巴似的残影: 这破树叶子有什么好吃的,又苦又涩,还不如吃薯片呢,也照样嘎嘣脆啊。 江言正好咽下最后一点带着微涩回甘的茶叶渣,慢悠悠地飘出一句: “千金难买,我、乐、意。” 就在这时,旁边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联系人:「小青青」。 他慢吞吞地伸手划开接听,把手机贴到耳朵上,从喉咙里含糊地挤出一声: “嗯?” “她怎么样了?” 鹿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清泠泠的,没什么情绪起伏。 江言眼皮都懒得掀开,保持着烂泥般的瘫软姿势,对着话筒咕哝: “还能有什么样?一路上叽叽喳喳就没停过,跟珍珠鸟似的。” “到了集合点,车门一开,撒丫子就跑。” 他边说,边习惯性地又捏起一小撮茶叶丢进嘴里,腮帮子重新鼓动起来,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咀嚼声。 “嗯。” 鹿青似乎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直接跳过了关于零食品味的讨论,切入正题。 “有件事。组织刚收到一个探查委托,需要派遣一支小队去调查一个…能量反应异常的区域。” 江言咀嚼的动作瞬间顿住了,连腮帮子都忘了动。 随即,他发出一声极其敷衍、拖着长长尾音、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般的: “哦————” 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又萎靡下去一层,像被瞬间抽掉了脊椎骨,彻底融化在沙发里。 “要去吗?”鹿青继续用她那没有波澜的语调说着,“那里…根据初步探测反馈,可能有你…” “我当然——” 江言猛地拔高音调,紧接着话音一个急转弯,吼出下半句,“——没有兴趣!!!” 这肯定问题,要放在以前鹿青肯定不会问他的意见,所以这绝对有问题!该不会是什么重大的主线吧? “小青青啊!我的青天大老爷!” 他开始了哭天抢地的表演,语气悲愤得如同被拖欠了八百年工资的农民工。 一个翻身把脸深深埋进沙发靠枕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说好的给我放假的呢?上一个委托的钱还够我潇洒快活好几个月呢!我现在是伤员!需要静养!身心俱疲的那种!”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江言夸张的、带着回音的控诉在空荡的房间里飘荡。 她的回应简洁得一如既往:“批了。” 没有劝说,没有解释任务的必要性。 江言把脸从抱枕里拔出来,对着空气,脸上瞬间切换成一种刻意夸张的、谄媚到近乎虚假的表情。 虽然电话那头的人根本看不见: “谢啦~我亲爱的小青青!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人美心善,通情达理!” “有事。”鹿青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对江言这套完全免疫,“挂了。” “嘟…嘟…嘟…” 忙音干脆利落地响起。 江言随手把手机往桌子一扔。从胸腔深处舒出一口气,整个人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想让我复工?呵呵,下辈子吧!” 现在,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休假时间!天塌下来也别想打扰他享受这来之不易的清净。 他调整了个更舒服的、近乎瘫痪的姿势,眼皮开始沉重地打架。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小时,江言是被一阵“嘿嘿哈哈”、“看招!”的夸张音效吵醒的。 他迷迷瞪瞪睁开眼,只见意识之种那光球正悬浮在电视机前。 屏幕上正放着不知道哪个年代的港产武侠片,刀光剑影,特效廉价,主角正用极其浮夸的姿势躲避着漫天飞舞的暗器。 “不好看。”江言嘟囔一声,毫不客气地伸手抢过遥控器。 种子“哎”一声抗议,就被他随手像拍苍蝇一样拍到一边。 他百无聊赖地切换着频道。 新闻?跳过,一脸苦大仇深的主持人说着什么“经济下行压力”、“国际形势严峻”。 广告?跳过,一群演技浮夸的演员尬演着家庭幸福,推销着“用了都说好”的保健品。 电视剧?跳过,腻腻歪歪的都市爱情,男女主误会来误会去,迟早把脑子看坏。 购物频道?主持人正唾沫横飞、声嘶力竭地推销一款号称能“延年益寿”、“强身健体”的“xxx神药”。 说得天花乱坠,仿佛能现在就立地成仙。 “切,忽悠傻子呢。” 江言嗤笑一声,拇指一动,又换了台。 这次是个狗血淋漓的八点档,女主正撕心裂肺地对着男主哭喊,眼泪像开了闸的水龙头: “你为什么不爱我?!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我的青春!我的生命!你都看不到吗?!” 生命…… 江言切换频道的拇指顿住了。 屏幕上女主那张悲痛欲绝、妆容都有些花了的脸上。 不知怎的,竟和他家那个红毛丫头在某些专注、或者说偏执时刻的眼神,隐隐重叠在了一起。 红颜,对“活着”这件事,是不是也执着得有点……过头了? 就像这狗血剧里歇斯底里的女主一样,带着点不管不顾、甚至近乎疯狂的劲儿? 现在你才发现吗?! 被拍飞的意识之种晃晃悠悠地飘回来,像只打不死的小强,锲而不舍地试图将遥控器从江言手里夺走。 江言也就随它了,反正这破电视里也没啥好看的,全当背景噪音,驱散一点屋子里的过分安静。 江言对“生”或“死”这档子事,向来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觉得都是自然规律,跟吃饭喝水差不多。 活着就瘫着,死了就埋了,简单得很。 可红颜那丫头不一样。 她对“活着”这件事,执着得简直像条咬住骨头就绝不撒口的疯狗。 那双红得像淬了火眼瞳深处,总藏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 为了多喘一口气,多活一天,什么禁忌都敢碰,什么危险的实验都敢做…… 啧,所以她到底图啥呢?就为了在这人世间多赖几年? 看来还是自己教育的失职啊。 “嗡——!” 念头刚转到这儿,手机就跟装了精准感应雷达似的,剧烈震动起来。 第28章 Flag立于圣树之下 屏幕顽强地亮着,赫然是红颜发来的图片消息。 说曹操,曹操他就到。 这心灵感应,不去天桥底下摆摊算命都屈才了! 一张照片跳了出来——绚烂的晚霞渲染了半边天,前景是几簇迎着余晖、叫不出名字的顽强野花,构图意外地还有点意境。 「丑。」 他指尖飞快敲字,懒洋洋地回了一句,附带一个挖鼻孔的表情。 这丫头,训练营里不好好待着磨练“杀敌”本领,还有闲心拍这些花花草草? 看来是精力过于旺盛了。 几乎是秒回。 「好看的东西,当然要分享给你啦!(叉腰得意.jpg)」 「哎呀,小江真是不懂浪漫呢。(撇嘴哼.jpg)」 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她此刻撇着嘴、一脸“你不识货”的样子。 紧接着又是一条,画风突变,带着浓浓的怨念,几乎要溢出屏幕: 「小江,这里好无聊啊……规矩多得要死,训练也枯燥,还不如回去拆……咳,回去做实验有意思呢。(生无可恋脸.jpg)」 看着屏幕上那串仿佛自带语音的控诉,江言眼前已经浮现出红颜在训练营里抓狂挠墙、百无聊赖、甚至电锯都在角落里蠢蠢欲动的样子。 江言笑得像个幸灾乐祸的隔壁邻居,手指飞舞: 「 就当体验生活,感受一下秩序的美好了,很快就刑满释放了。」 他刚发完,红颜的“夺命连环call”又以信息形式来了,这次是文字加表情包的组合拳,攻势猛烈: 「(星星眼期待.jpg)对了对了!差点忘了正事!小江小江!我的惊喜呢?!说好的超大惊喜呢?!」 「现在能透露一点点吗?就一丢丢!(可怜兮兮.jpg)(疯狂暗示.jpg)」 江言看着屏幕上那个闪闪发光、充满期待的星星眼表情包。 「你猜?猜对了也没奖。就不告诉你~(贱兮兮吐舌头.jpg)」 信息发送成功。 几乎能听到对面气到跳脚的声音,红颜的信息带着一串愤怒的「(╯‵□′)╯︵┻━┻」和「(锤头.jpg)」表情包砸了过来。 充分表达了她的不满和“暴力”倾向。 然后,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那边,就彻底没了动静。 估计是被抓去加练,或者是被拉去做什么苦力了。 江言把手机往旁边一扔。 世界,重归安静。 窗外的霓虹流光被厚重的窗帘隔绝,屋里只剩下电视屏幕闪烁不定的光芒,映着家具模糊的轮廓。 江言彻底瘫在沙发里,像一滩与沙发融为一体的史莱姆。 茶几上,几个空掉的薯片袋和饼干包装可怜兮兮地躺着——他刚和种子“共进”了一顿毫无营养、纯属应付的晚餐。 种子正用变幻的光效,卖力地模拟着电视里那部老掉牙武侠片的刀光剑影,“嘿哈”配音比屏幕里的主角还投入。 江言眼皮耷拉着,思绪漫无目的地飘。 “喂,种子,” “你说…鹿青那家伙,最近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光球暂停了它的武侠模仿秀,飘到他眼前,闪烁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不对劲?哪方面?她终于决定换个发型了?还是头发一夜之间全白了? “呵呵,这一点都不好笑。” 江言没好气地屈指一弹,把光球像个乒乓球似的弹飞到半空。 “我是说…一种感觉。” 他皱起眉,试图抓住那点模糊的异样感,“鹿青最近……好像有点怪?但具体哪儿怪?又说不上来。” 算了…… 江言用力甩甩头,试图把脑子里那点乱七八糟、抓不住的念头连同困意一起甩出去。 “最近总感觉昏昏沉沉的,是之前动用光韵的后遗症?不对啊,以前好像也没这样……” “不想了,睡觉。” 汹涌的困意再次上涌,眼皮沉重得如同挂了铅坠,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都逼出了点生理性的湿润。 “睡觉睡觉。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种子还在旁边闪烁着微光,似乎还在消化他刚才关于鹿青的疑问,但江言已经没心思管了。 他挣扎着从沙发里拔出身体,趿拉着拖鞋,一步三晃地走向卧室。 种子非常识相地「咻」一下熄灭了自身的光芒,像个断电的灯泡。 电视屏幕也瞬间暗了下去,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江言只觉得眼皮疯狂打架,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直直下坠,脑袋一歪。 几乎是“嘎嘣”一下就彻底失去了知觉。 …… 再睁眼时,好家伙! 江言看着眼前的景象,脑子宕机了三秒。 这是……梦?做得还挺逼真。 眼前根本不是他熟悉的卧室天花板,而是一片绿。 光线透过层层叠叠的巨叶后变得诡异而斑驳的原始森林。 “搞咩啊?拍《xxx》奇幻续集选这里当取景地了吗?” 江言嘀咕着,感觉自己像个不小心闯入巨人国点心盒的渺小蚂蚁,周遭的一切都显得庞大而陌生。 他在这个异常真实的“梦”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脚下的腐叶软得陷脚。 这破林子安静得邪门儿,别说鸟叫虫鸣,连风声都微弱得几乎不存在。 整个世界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他自己踩碎枯枝的细微声响,在这种死寂里被放得格外清晰。 他正琢磨着这梦做得也太高清无码、连空气湿度都模拟得如此到位时。 目光随意一扫,就瞥见了前方不远处的景象—— 嚯!那不是鹿青吗?! 只见鹿青正静静伫立在一棵大得离谱、树皮隐隐流动着柔和圣光的参天巨树下。 一看就不是什么普通货色,自带顶级主角光环那种。 而她旁边,还杵着一个人……或者说,一个灵? 一身仿“原谅色”长袍,底下搭配着条卡其色短裤,尖长的耳朵从柔顺的棕发中支棱出来。 脸嘛,跟鹿青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毫无波澜,表情缺失。 再加上那张精致却雌雄莫辨的脸,活像是开了十级美颜外加中性化滤镜的效果。 最离谱的是,这位仁兄居然四平八稳极其自然地坐在一棵横倒在地上的枯树干上。 江言心里直嘀咕: 这哥们儿是练过传说中的千斤坠?还是我这梦的物理引擎彻底崩溃,不管质量守恒了? 江言眯起眼,试图听清鹿青和那个绿袍灵在说些什么。 但距离实在有点远,他只能模糊地看到鹿青侧脸的轮廓,以及她似乎比平时更加紧绷的下颌线。 风里断断续续飘来几句模糊的对话声,江言立刻屏住呼吸,竖起耳朵,恨不得自己能原地进化成顺风耳。 那声音缥缈,隔着一层水幕,但鹿青的语调还是很有辨识度的。 “你确定?” 鹿青的声音毫无波澜。 但江言愣是从那零点零一秒的、几乎不存在的停顿里,脑补出了她此刻内心—— 大概全是“大哥你别搞我”、“后续处理会很麻烦的”、“这不符合流程”之类的无声咆哮体弹幕。 另一个声音响起,比鹿青那缺乏起伏的声线还要缺乏抑扬顿挫: “无妨,鹿。” 那灵声音空灵缥缈,自带山谷混响,逼格直接拉满。 “我已深思熟虑,此乃必要之举。且绝不伤那江言分毫,更遑论动他一根汗毛。” 江言躲在粗壮的树后,听得直翻白眼,内心疯狂吐槽: “我去!上来就担保不伤我?这Flag立得,都快冲破大气层直插宇宙了!听起来下一秒我就要原地升天啊!” “还有,这哥们儿谁啊?跟鹿青熟得能直接省掉名字后缀?还‘鹿’?叫得这么亲热?难道……” 他脑子里瞬间不受控制地闪过八百个狗血网文经典桥段—— 失散多年、突然冒出来要考验女婿的亲爹? 纠缠几生几世的前世孽缘? 鹿青在世界上的顶头上司?或者……最惊悚的……追求者?! 嘶——! 这画面太美不敢想。 鹿青那张万年不变的面瘫脸配上“追求者”三个字……这组合太邪门了! “有情况!绝对有情况!” 第29章 偷听の宇宙铁律 江言那点仅存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八卦之魂瞬间熊熊燃烧,职业病(特指吃瓜)彻底犯了。 他猫下腰,凭借当年潜入敌方老巢顺机密文件练就的专业素养,蹑手蹑脚,打算找个最佳观测点——俗称“吃瓜VIp席”。 他目标明确: 得再靠近点!必须得听听这俩“非人类”到底在密谋什么惊天动地的玩意儿! 难道连这种看起来逼格很高的存在都开始觊觎他江言了? 还是说鹿青终于忍受不了他长期的摸鱼和骚扰,决定找个外援来联合整他? “靠近点,再靠近点……”江言心里默念着潜行口诀。 “啧,这梦做得还挺高清,连树皮上的苔藓纹路都这么清晰……” 他一边嘀咕,一边小心翼翼地移动,企图蹭到一棵看起来能完美遮挡他那散发着颓废美男(自封)气息躯干的大树后面。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结果他刚蹭到那棵理想中的“掩体”大树后面,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干燥脆弱的玩意儿。 “嘎吱”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森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江言:“……” 内心疯狂刷屏: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偷听必踩树枝\/枯叶\/任何能发出声音的东西! 这是哪个混蛋宇宙编剧写的铁律啊?!出厂设置自带的吗?!说好的主角潜行光环呢?被隔壁家的二哈叼走了吗?! 他下意识把自己缩得更紧,恨不得原地变成一只人畜无害、毫无存在感的鹌鹑,心里疯狂祈祷: 梦里的Npc!你们听力系统最好都跟你们的面部表情一样——彻底面瘫失灵! 求求了!千万别听到!刚刚那绝对是幻听!是森林背景音! 他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恨不得暂停。 只敢用指尖扒着粗糙的树皮,极其缓慢地探出半个脑袋和一只眼睛,跟准备偷鸡的黄鼠狼似的。 唰!唰! 几乎是同一瞬间,两道目光,穿透林间斑驳的光影,瞬间精准无误地锁定了他藏身的那棵大树! 江言刚猫着腰,准备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来个战略性撤退,结果心一慌,左脚拌右脚。 “噗通”就是一个结结实实的趔趄,差点当场给这片诡异的森林表演个五体投地的平地摔。 “江言?”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无形的定身咒,瞬间把江言钉在了原地,连逃跑的姿势都僵住了。 鹿青的声音穿透林间弥漫的薄雾。 下一秒,江言感觉眼前猛地一花,周遭的空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揉捏、折叠。 定睛再看时,好家伙!自己已经结结实实地、毫无缓冲地杵在了鹿青和那个“原谅色卡其裤”的尖耳朵灵面前! 强制位移!空间跳跃! 这剧本是哪个扑街编剧写的?完全不按基本法出牌啊喂!有黑幕!绝对有黑幕! 身体反应比脑子快,江言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转过身,脸上瞬间堆起能闪瞎人眼的灿烂笑容。 那叫一个自然熟稔。 “嗨!好巧啊,哈哈哈哈哈……缘分!这绝对是猿粪!千年等一回那种!你们也来这儿……嗯……散步?” 他眼神飘忽,左顾右盼,就是不直视面前这两位“非人”存在,脚趾在鞋底尴尬地抠着。 “哎呀!这林子风景真不错哈?空气也……额……挺清新的?富含负氧离子,吸一口延年益寿,吸两口原地飞升!你们……继续聊?就当我是个路过的背景板,当我不存在就行!” 鹿青的目光扫过江言脸上那“此地无银三百两”笑得过分灿烂的脸。 瞬间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她甚至懒得去拆穿这拙劣的表演。 她微微侧头,视线投向身边那位依旧四平八稳端坐在朽木上的“灵”(?),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非质问: “是你把他带来的。” 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是在确认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那灵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勾了一下,弧度小得几乎不存在。 与此同时,一个空灵、悠远的声音,从周围响起。 “是。” 那声音里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玩味的笑意,也可能完全是江言过度脑补的错觉。 “我倒是想亲眼看看,能让你流连此间尘世、迟迟不愿归返的……究竟是何方神圣,有何特别之处。” 江言:“???” 我勒个大草原! 他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绿色灵,有种极其不妙的预感。 等等!如果猜的没错的话,这该不会是……? 权限还高到能随便把人拉进“私密聊天室”的…… 江言试图用他那双见识过无数妖魔鬼怪的眼睛,从对方身上看出点什么。 种族:??? 等级:??? 危险度:mAx之类的数据面板来——结果毛都没有!只知道他身上有无限的能量。 反馈回来的信息一片混沌,深不可测啊! 这梦……做得也太硬核了点!连眼睛都失效了! 不!这都已经算不上是梦了!哪家梦这么不讲道理还带管理员强制传送的?! 江言内心哀嚎。 还有!这灵到底谁啊?!可别是我想的那个啊! 这感觉……就像你玩网游突然刷出来一个头顶全是问号、连个血条都不给看的终极boSS。 还特么是友好(?)单位!坑爹呢这是! 江言感觉自己像个误入高等文明茶话会的、手里还攥着石斧的原始人。 除了内心疯狂刷弹幕吐槽,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还没有看这集的啊!早知道就一口气看完了。 他看着那灵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再看看旁边鹿青那张万事皆在预料之中压根懒得在意的冰山脸。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我是谁我在哪这剧本是不是拿错了我要回我那破沙发”的念头油然而生,强烈得几乎要实质化。 江言瞬间惊了,脑瓜子嗡嗡的: “合着这真不是梦?!那我现在算啥?灵魂出窍被绑架了?还是人被整体传送了?那我现在本体是在家里,还是整个人都杵在这儿了?” 要是意识之种在的话,肯定会用最贱的语气说他这反射弧长得能绕地球三圈,现在才反应过来。 鹿青直接打断了他的脑内风暴: “时间流速不同。你本体还在家,意识被临时牵来。于现实而言,不过相当于一次深度冥想。” 江言听完,夸张地吁出一口气,用力拍着胸口,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那就好,那就好!吓死了,还以为肉身也要跟着上演《xxxx》奇幻森林求生番外篇了呢!” 鹿青也无声地叹了口气,虽然脸上依旧完美面瘫: “既然如此,过来吧。” 她朝江言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示意他靠近。 江言心里的小算盘立刻打得噼啪作响: 过去?万一这“老树精”——他迅速在心里给对方起了个代号——看我不爽,一个念头把我这缕小意识捏碎,或者直接打包当成花肥埋了怎么办? 不过看鹿青这八风不动、老神在在的样子……嗯,安全性似乎有点保障?至少暂时死不了? 他立刻在脸上切换出“我超乖超无害”的纯良表情,磨磨蹭蹭地挪了过去,眼神还时刻警惕地瞟着那个灵。 鹿青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开始进行官方介绍: “祂是‘源’。”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需要补充说明,但语气依旧平淡得像在念百科全书词条: “此间万物的意志,世界的化身,灵能之始,规则本身。” 江言:“……”虽然心里有个大概,但他还是有点不想认。 “也就是说…祂的本体…就是这整个世界?!” 他的好奇心瞬间像脱缰的野狗,拉都拉不住,眼神不由自主地往脚下瞟,脱口而出: “那我们现在……是站在祂身上?还是待在祂肚子里?” 他甚至带着点求证意味地跺了跺脚,感受着脚下“世界之躯”的坚实,眼睛则直勾勾地盯着那抹原谅色,试图找出点“本体”的迹象。 第30章 想灭世直说 鹿青抬手,指尖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别想些奇怪的问题。” 江言立刻扯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试图用“我超天真无邪”的表情蒙混过关。 为了打破这谜之尴尬的气氛,江言搓了搓手,脸上堆起谄媚得有点过分的笑容,朝着那位“源”就伸出了手: “那个……幸会幸会!久仰大名!我是谁您肯定门儿清,那我就不介绍了,哈哈。” 虽然好像听鹿青隐约提过有这么个存在,但具体叫啥还真不知道。 “敢问您老尊姓大名啊?或者有什么响亮的代号、头衔之类的?以后要是再……呃,有缘见面,也好打招呼不是?”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连林间细微的光尘都停滞了流动。 “源”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连一根睫毛都没有颤动。 祂只是带着不屑与漠然,将视线从江言那张堆笑的脸上移开,投向远方无尽翻涌的绿色林涛。 仿佛多看江言一眼,多回应他一个字,都是对祂那至高神格的亵渎和浪费。 神明式极致鄙夷,无声胜有声。 江言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但他丝毫不觉尴尬。 只见他极其自然地五指一收,顺势就挠了挠自己那头睡成鸟窝的乱发。 面上不显,内心却疯狂吐槽: 得,又来了个比自己还能装逼的物种!这逼格,这无视,这眼神……,论装深沉,我愿称你为最强! 就在这时,鹿青清泠泠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她看向那一身原谅色的存在,平静无波地吐出三个字: “朽木讷。” “朽木讷?!” 江言脑子里瞬间像炸开了烟花,八百个槽点争先恐后地往外蹦—— 烂木头?呆木头? 这名字听着跟祂这身扎眼的原谅色简直是绝配!朴实无华中带着点……呆萌? 难道本体真是棵修炼成精的老树?这名字谁起的?这么有才?简直是起名界的泥石流! 就在他嘴巴微张,那个酝酿好浮夸到能惊飞林中鸟的“哇~哦!”以及后续一连串辛辣吐槽即将冲破喉咙的瞬间—— 电光火石之间! 江言那双看透世间、饱览人生剧本的眼睛猛地一眯, 精准地捕捉到了鹿青那平静无波眼神深处,一丝极其微妙的、几乎不存在的……“你懂的”的意味。 他立刻福至心灵,醍醐灌顶! 神只怎么可能需要一个凡俗意义上的“名字”? 这绝对是鹿青的手笔! 唰——! 江言脸上的表情,瞬间完成了一个人类面部肌肉理论上几乎不可能做到的、违背生物力学和物理定律的极限漂移无缝切换。 只见他那张大的、准备发出怪声的嘴巴,硬生生在半空中拐了个一百八十度的急弯。 肌肉扭曲成一个极其夸张、充满“惊叹”和“崇拜”的弧度。 “好——名——字——啊——!!!” 一声石破天惊、饱含“真情实感”、震得林间都静了一瞬! 他猛地一拍大腿,摇头晃脑,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饱含着“深刻”的理解: “听听!这名字!何等古朴!何等苍劲! 充满了历史的厚重感与天地自然的磅礴韵律!正所谓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这简直是大道至简的完美体现!返璞归真的至高境界!太有格调了!太有深度了!太有意境了!简直是神来之笔,字字珠玑,就是为您这深不可测、威压寰宇的无上气质量身定做的!绝配!天作之合!” “这起名水平,比那些烂大街的什么‘傲天’、‘灭世’之流,强了一万倍不止!” 他一边唾沫横飞地激情输出,一边还不忘抽空对着旁边依旧淡定的鹿青,竖起两个颤巍巍的大拇指。 脸上是“我发自肺腑、绝无虚假”的真诚?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他语速快得像加特林扫射,变脸速度之快、之丝滑、之毫无节操下限。 让旁边一直稳坐枯木、如同背景板的朽木讷,那张完美无瑕的“神颜”上,都微不可察地裂开了一丝微妙的缝隙。 那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类似于“这人……脑子是不是被什么时空乱流夹过?”的复杂情绪。 祂的嘴唇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并未张开。 但一个空灵、古老、带着无尽岁月回响的声音,直接灌进了江言和鹿青的脑海深处,震得江言灵魂都跟着一颤: “无知蝼蚁,收起汝那套令人作呕的虚伪奉承。” 江言脸上那“真诚”的笑容瞬间僵住,一丝不服气几乎要冲破表情管理。 内心更是疯狂吐槽翻涌,白眼都快翻到后脑勺去了: 切!不就是个活得比我家族谱还长的老树精吗?摆什么神只架子!比我还能装! 吓唬谁呢!小爷我什么场面没见过?最烦这种在我面前装,还装得比我厉害的! 得,以后私底下就叫你‘木头’得了!又形象又亲切! 朽木讷空灵的声音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直接在江言脑中响起: “吾知晓汝此刻心中所想。” “好了。” 鹿青平静地插入,毫无波澜的目光扫过一人一“木”,“若无核心议题需即刻决议,请回归既定流程。” “哼!” \/ “呵!” 两声截然不同但同样充满不屑的冷哼,如同不和谐的二重奏,同时响起。 江言朝着朽木讷的方向翻了个白眼; 而朽木讷则微微抬高了下巴,眼神漠然地投向虚无的远方,仿佛多看江言一眼,都会玷污祂那圣洁无瑕的眼睛。 鹿青无缝衔接,切换至“官方发言人”模式,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日常工作: “刚才说的,不过是些关于这个世界能不能存在下去的常规推演。” 她话音刚落,朽木讷的嘴角便勾起了一抹笑。 那笑容带着近乎诡异的弧度,让人心底发寒。 堪比恐怖片中裂口女骤然咧开的嘴角,生怕旁观者看不出祂此刻扮演的是“反派大boSS”的角色。 空灵的声音带着一种咏叹调般的、刻意为之的戏剧感,再次直接灌入两人的意识海: “不过是聊聊,如何将这被汝等蝼蚁玷污、污浊不堪的尘世,彻底——” 祂故意拖长了尾音,带着毁灭的寒意,一字一顿地砸下,“归、零、重、置。” “毁灭世界?” 江言掏了掏耳朵,事不关己中还带着点随意的敷衍。 “关我啥事?您自个儿嫌‘身上’脏了,搓个澡、冲个凉不就得了?费那劲搞什么格式化?” 他江言又不是创世神,也不是什么心怀天下的救世主。 他就是个想在沙发上瘫到地老天荒的咸鱼,可没兴趣当什么悲壮英雄。 鹿青和朽木讷极其短暂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似乎闪过一点“果然如此”、“不出所料”的意味,快得几乎像是视网膜上的错觉。 周遭的空气随之凝固了微不可察的一瞬。 “哼。” 朽木讷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 祂似乎并不在意江言这副油盐不进、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 那双眼,如同蕴藏着星辰生灭的深渊,淡淡地落在江言身上,像是在审视一块冥顽不灵的顽石。 “江言,汝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特别’。” 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是褒是贬。 祂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但对江言的态度已经无所谓了。 “自私!贪婪!虚荣!” 祂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点痛心疾首的控诉,像极了那些环保纪录片里面对满目疮痍大自然时悲愤的旁白。 “为汝等蝇头小利,伐尽青山,污浊碧海,这方孕育万物的天地,早已被汝等蛀蚀得病入膏肓,毒入骨髓!” 原谅色的袍袖无风自动,散发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场。 “正因如此,” 祂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与沉痛。 “维系此间万物平衡与生机的灵,才日渐枯竭,难以为继。” 江言听着这一连串掷地有声、堪比终极环保宣言的严厉控诉,眉头终于象征性地皱了一下。 脸上露出认真思考某个深奥哲学难题的纠结表情。 他挠了挠那头永远乱翘的头发,眼神里写着“你说得好有道理,逻辑严密,证据确凿,但我总觉得……哪里好像不太对劲?”的茫然。 第31章 掏心掏肺 “等等!木头兄——!” 江言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我是来讲道理的”诚恳表情。 “您说的这些,我懂,我都懂。人类嘛,有时候是挺不地道的,乱扔垃圾、破坏环境、内卷也就算了,还特么爱在电梯里放屁不承认——是该批评,该罚扫大街!” 他话锋猛地一转,眼神无辜。 “可您老人家要是因为这个,就打算一键清空地球服务器,把全人类连同花花草草一起打包送走……这是不是有点过于暴躁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郑重其事地戳了戳脚下的泥巴地,语气严肃得像在发表联合国演讲: “您考虑过土壤里那些微生物的感受吗?!那些勤勤恳恳分解有机物、兢兢业业搞固氮的细菌真菌招谁惹谁了?人家在土里躺得好好的,凭啥要跟着我们一起‘格式化了’?” “这不公平!这叫……‘滥用私刑’!是会被挂上‘世界耻辱柱’的!” 他顿了顿,又抛出一个更接地气的比喻,苦口婆心道: “这就好比,小区里有几户人家乱扔垃圾,物业一生气,直接就把整栋楼给炸了!这合理吗?这科学吗?外卖小哥都找不到地址了啊喂!” 江言摊手,一脸“您品,您细品,这像话吗”的真挚表情,演技直逼奥斯卡影帝。 对面,被江言擅自命名为“木头兄”的世界意志·源,亘古不变的脸上,似乎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像是某种老旧的系统突然被塞入了一堆乱码,cpU有点过载。 祂缓缓地转向一旁的鹿青,眼神里写满了:“你确定这货的脑子没被门夹过?” 鹿青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那双翡翠色的竖瞳微微移开,望向了远方的树冠,嘴角似乎、也许、可能……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源沉默了很久,久到江言怀疑是不是自己话太密把世界给整卡机了。 终于,那笼罩四周、下一秒就要灭世的压抑气息,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 祂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 这时候鹿青的重要性就体现出来了——就是个翻译官。 她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如常: “非纯粹毁灭,乃重构。旧壳不破,新芽难生。旧世枷锁沉重,唯破灭可启新生之门。” 她顿了顿,瞥了一眼旁边眼神已经开始放空、明显在神游“今晚吃啥”的江言,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 “此为,针对人类的循环之理。” “哦——早说嘛,搞这么文绉绉的,差点没听懂。” 虽然一直都挺文绉绉的。 江言扭头看向源,撇撇嘴,“行吧,算我多嘴,您老随意,当我没说。” “要阻止吗?” 鹿青的问题抛了过来,直接得像个没有感情的选项框。 江言一听,脑袋摇得像装了马达,全身每个细胞都在拒绝: “哈?当英雄?拯救世界?维护宇宙爱与和平?” 他江言可没那么热血才不想当什么英雄。 热血?那是年轻人的专属燃料,烧得快,灭得也快! “得了吧,像我这种历经沧桑、看破红尘的成年人…早就过了那个中二的年纪了。” 源那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看透一切的玩味: “你们人类,不是一向热衷于扮演‘英雄’?如此……廉价的称谓。” “刻板印象!这绝对是刻板印象!” 江言立刻反驳,一脸“你别瞎说”的表情,“我可是遵纪守法、按时纳税(偶尔)、热爱和平(主要因为懒)的良好市民!” 源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从始至终,你救的,不过是你自己罢了。” 这话像是一道无声惊雷,又像是一盆冰水混合物兜头浇下,激得江言浑身汗毛倒竖! 啥玩意儿?救我自己? 他念头还没转明白,一股无形巨力猛地攫住了他!江言骇然发现,自己连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了! “卧槽?!不讲武德搞偷袭?!有本事放开我单挑啊!”江言刚骂完,身体就不受控制地起了变化。 他头顶猛地冒出一对毛茸茸属于猫科的耳朵,应激般地警惕竖着; 身后,一条同款的长尾巴也烦躁不安地左右甩动。 是灵体。 最要命的是胸口——心脏的位置,衣衫之下,隐隐透出一点微光。 搞得他连最基本的人形拟态都快维持不住了! “喂喂!木头兄!冷静!冲动是魔鬼啊!” 江言的眼神,在那万分之一秒里,彻底剥落了所有嬉皮笑脸的伪装,只剩下一种近乎非人的漠然与空洞。 那无边黑洞,稍纵即逝,快得如同幻觉。 卧槽槽槽槽!这老木头不讲武德!有没有职业道德!打架前能不能先读个条! 他在心里把这位世界意志的祖宗十八代——如果祂有的话——都“亲切”地问候了一遍。 源沉默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炸着毛,疼得龇牙咧嘴却又眼神凶狠的家伙。 或许现在叫猫灵或者灵猫更合适? 片刻后,那空灵的声音里,竟透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欣赏? “这副尊容,倒是……少见。” 话音未落,源的手毫无征兆地向前一探。 没有空间波动,没有能量涟漪,就像是随手拂开一片落叶般自然。 “嗤啦——!” 一种并非物理层面、却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的撕裂声悍然爆发! 下一秒,那只手无视了所有物理规则和血肉阻隔,直接没入了江言心脏位置那团躁动不安的光韵中。 “嗷——!!!” 江言疼得差点当场表演一个原地螺旋升天! 这根本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灵魂被硬生生撕开、核心被攥住的战栗感。 就算脸色惨白得像刚粉刷过的墙,他脑子里居然还有空疯狂刷屏: 偷袭!赤裸裸的偷袭!江湖规矩呢?!中门对狙啊混蛋! 源的手稳稳抓住了那团与江言灵魂紧密纠缠的光韵,空灵的声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你,很特殊。比如你的思维方式,行为逻辑,再比如……你体内的——光韵。” 祂的手开始发力,试图将那团温暖而耀眼、却又与灵魂根须般缠绕的光,硬生生剥离出来。 就在这“强取豪夺”戏码即将进入高潮的瞬间—— 一道银色的身影如同鬼魅,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源的身侧! 鹿青不知何时已逼近,速度快得超越了视觉残留,连残影都未曾留下。 她面无表情,一只手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精准地扣住了源那正在实施“掏心”行为的手腕。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像结了冰的湖面:“行了。” 源手上的力道半分未松,甚至恶劣地又捏了捏那团光韵核心,疼得江言眼前一黑,感觉灵魂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可没你想象的那么脆弱。鹿。”源淡淡道,语气毫无波澜。 “喂喂喂!人权呢!灵权呢!掏心掏肺也得讲究个你情我愿吧?!强扭的瓜不甜啊大佬!” 江言感觉自己的灵魂像块被攥在手里的破抹布,随时都可能被彻底撕裂、湮灭。 剧痛和濒临彻底消亡的恐惧让他浑身控制不住地痉挛。 就在意识即将被无边黑暗彻底吞噬的临界点—— 他体内那团光韵,仿佛被触及了最本源的逆鳞,求生本能轰然爆发! “轰————!!!” 一道无法用任何色彩形容、纯粹由最原始毁灭性能量构成的刺目光圈,以江言胸口为中心,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 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呈完美的球形扩散,空气被极致压缩,荡开肉眼可见的恐怖涟漪。 源的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祂周身绿袍无风自动,柔和而磅礴的圣光流转,扛住了这股蛮横的力量。 但身体依旧被推得向后——踉跄了半步! 虽然仅仅半步,却足以让这位“世界意志”眼中,闪过一丝货真价实的惊诧。 与此同时,祂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拂过,轻描淡写地替身旁的鹿青挡开了所有逸散的能量乱流。 而作为爆炸的核心——江言,则被那股恐怖的反作用力像发射炮弹一样狠狠抛飞出去! “砰——!!!” 他结结实实地拍在了远处一棵需要十人合抱的参天巨树上,发出沉闷如擂巨鼓的巨响。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整棵巨树疯狂摇晃,繁茂的树叶如同绿色的暴雨,哗啦啦地倾泻而下。 刚刚滑坐在地、背靠大树的江言,还没来得及多喘两口气,就被震落的树叶和木屑活埋。 第32章 你在,我在,我与你同在 光芒散尽,现场一片狼藉,主要是树叶渣和木屑弥漫。 鹿青用风吹散落叶。 “咳咳咳……” 他抬起一张惨白如纸的脸,头顶的耳朵无力地耷拉着,身后的长尾巴也蔫蔫地垂在落叶堆里。 他望向远处那个被震退几步、略显狼狈却依旧端着高冷范儿的“木头兄”。 用沙哑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极度虚弱和咬牙切齿的控诉: “傻x玩意儿……哪有第一次见面就对别人‘掏心掏肺’的?这他妈是没礼貌的!好吗?相亲都不敢这么激进好吗!” 鹿青的身影在逐渐沉降的烟尘中,依旧纤尘不染,面无表情。 仿佛刚才那场足以掀翻小半个森林的能量爆炸只是微风拂面。 她只是微微侧头,用一种“看吧,我早说过会这样”的平静眼神,扫了一眼正在拍打绿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的源。 “光韵的力量深不可测,且早已与他灵魂共生,强行剥离只会引发不可控的反噬。” 这话鹿青说过不止一次,奈何某位世界意志偏偏要亲身实践,验证一下“不可控”的具体定义。 鹿青抬脚走向江言的动作,比平时快了那么微不可察的一点点。 她蹲下身,看着灰头土脸、耳朵尾巴全蔫、胸口那骇人的空洞正在缓慢蠕动着修复的江言,沉默了几秒。 另一边,源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探入江言体内的那只手——指尖竟萦绕着难以察觉的毁灭性能量残余,带来微微的刺痛感。 祂轻轻甩了甩手,那点异样感瞬间消散,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惊异,却久久未散。 江言挣扎着,把自己往上蹭了蹭,背靠着粗糙的树皮抬起头,那双因为虚弱和警惕而微微抖动的耳朵,此刻显得有点可怜。 他看向蹲在自己面前的鹿青,扯出一个苍白又勉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带着劫后余生若有若无的调侃: “小青青,这次你可把我坑惨了啊……” 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真正的埋怨,倒更玩笑。 说到底还是他失算了,以为鹿青在就好了。 鹿青蹲在那里,翠绿色的竖瞳清晰地倒映着江言此刻的狼狈。 某个瞬间,眼前的画面与她记忆中另一个同样狼狈不堪的江言,身影重叠了——那是她亲手造成的,属于遥远过去的另一个“惨状”。 一丝极淡的情绪掠过心头。 是懊恼?是悔意? 她不要,也不该想起那段被刻意尘封的往事。 她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唇,最终,只从唇间吐出两个清晰而简短的字: “抱歉。” 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丝毫波澜。 但这两个字本身,从她口中说出,已然具备了不同寻常的重量。 江言那双因为剧痛而略显涣散的瞳孔瞬间聚焦,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眼中那一闪而逝、被强行摁回去的波澜。 他太了解她了,了解她这副平静表象下,那偶尔会因为“鹿青”这个身份,而非“自然造物”的身份,泄露出的细微裂痕。 他扯了扯嘴角,迅速把话题从这种微妙的气氛里拽开,声音带着点刻意装出的轻松,问出的问题却像一把钝刀子,直戳核心: “所以,你要我阻止祂吗?” 他下巴朝源的方向随意扬了扬,眼神却锐利地锁住鹿青,“等祂真的动手,开始格式化全世界的时候,小青青,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道: “……又会站在哪一边?” 他问的不是冰冷的立场,而是炽热的选择。 当造物主与祂亲手点化的最初的“孩子”之间。 因为“毁灭”与“存续”而划下无可回避的鸿沟时,身处其中的鹿青,最终会走向哪一边? 这,江言还挺想知道的,他心里的小算盘噼啪作响。 毕竟这么多年了,他还不知道自己在眼前人中心里的分量,比不比的过那位造物主掰掰手腕? 鹿青的目光从江言脸上平静地移开,投向不远处负手而立、衣袂无风自动的源。 祂的身影与这片森林融为一体,是沉默的背景板,亦是绝对的主宰。 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江言,那双清澈的眸子清晰地映照着江言此刻的狼狈。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会是旁观者。” 如同冰冷的自然法典在宣告既定规则。 “若事态崩坏至无可挽回的临界点……” 她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测量着那个“崩坏”的具体阈值。 随即,鹿青的声音再次响起,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冰面,却又无比清晰地钻进江言的耳朵: “你在,我在,我与你同在。” 她说这话时,看着江言的眼睛。 她说的是“与江言同在”,而非“站在江言这边”去对抗。 这微妙的差别…… 江言:“……” 喂喂喂!这话说的,怎么听着有点怪怪的? 小青青你犯规啊!突然搞这种深情款款的台词,画风突变啊!这跟直接说‘我宣(选)你’有什么区别?! 我们不是在讨论世界末日吗? 他心里疯狂吐槽,这比刚才被掏心还让他措手不及! 源对鹿青这近乎“反水”的表态没有任何反应。 毕竟,鹿青只是祂在近乎永恒的漫长岁月中,某个心血来潮的瞬间,随手捏造出的一个生灵,赋予了她形态与力量,仅此而已。 事实上真的吗? 至于造物最终会做出何种选择,最终流向何方。 于祂而言,不过是无尽时空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划过的轨迹,无关紧要,无足轻重。 仅此而已。 祂的冷漠,是俯瞰众生、运行法则的神性基石,坚不可摧。 江言仰头看着已经站起身的鹿青,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认命的调侃,可分明是笑着说出的。 “还真是……赶鸭子上架,逼良为娼啊。” “行吧,”他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声音还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喑哑和无可奈何,“至于人类未来的命运嘛……就——暂时‘待定’吧。” 毕竟,谁说得准呢? 谁也说不准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也许明天外星人就入侵了,也许隔壁星系爆炸了,也许……他江言出门就被鸟屎砸中了呢? 未来这玩意儿,最不靠谱了。 想那么远多累啊。 说完,他不再看鹿青,用手撑着背后粗糙的树皮,动作有些迟缓地站起身来。 活动了一下僵硬发痛的筋骨,骨头发出细微的“嘎达”声。 虽然灵魂深处依旧传来被撕裂后的隐痛,但体内光韵那不讲理的自愈力,已经以变态的速度修复这具濒临散架的躯壳。 痒丝丝的。 他随意地拍了拍沾满枯叶和灰尘的工装裤,动作熟练得像是刚完成一次普通的日常任务。 那不属于人类的灵体也随着他站直身体而悄然隐没,恢复了那副看似普通就是普通的皮囊。 源的视线从未离开过他,那目光并非审视,更像是在观察一个奇特的……现象。 祂向前踏出一步,无形的威压并未刻意释放,却让周遭流动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祂开口,平静地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你的情况,比我预想的还要麻烦。” 源一直都知道,江言那与光韵强行糅合在一起的灵魂是何等的残缺不全,如同布满裂痕的瓷器。 维系他“存在”这个概念本身的,本质上并非他自身。 不过是源于早已消失或消散的其他神只力量的一点微光,兴起交织合并的产物。 光韵,便是那一时兴起凝结成的不受控“意外”。 简单来说,光韵就是一场由多位“同事”撒下的能量余晖,混合后催生出的“意外”。 意外在于祂们不行也不能干预这个“意外”。 而源今天亲自降临,不过是想近距离观察一下这个意料之外的“意外”。 一旦这被彻底斩断或剥离,“江言”这个存在,瞬间就会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化作真正的、绝对的虚无。 连一丝存在过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江言双手环抱,背脊有些懒散地倚着身后伤痕累累的树干,脸上是一贯的无所谓。 他对自己的情况倒是看得很开,甚至有点破罐子破摔。 甚至偶尔会觉得,或许那样彻底的虚无,才是真正的“早死早超生”,一了百了。 但这联结,根本无法被斩断,也无法被剥离。 第33章 这个仇,我记下了 “光韵是意外,你也是意外。” 源的目光没有温度,“鹿将光韵予你也是意外。” 祂的声音空灵依旧,却带着神只宣判事实般的绝对重量。 “那还真是意外中的意外啊。” 江言无所谓地耸耸肩,动作牵扯到胸口还未完全愈合的伤,让他几不可察地咧了咧嘴。 “现在说这些,不觉得像游戏都通关了才想起来看新手教程吗?晚啦!” 源的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形的弧度,那是对某种固执愚昧的漠然嘲弄。 祂的目光依旧锁着江言: “你从未理解它的真谛,不过是孩童挥舞神剑,暴殄天物。” 那语气,如同评价蜉蝣浪费了朝露。 江言嗤笑出声,眼底却是一片荒芜的死寂,那层伪装的玩世不恭像劣质油漆一样开始剥落: “浪费?”他重复着,声音低哑下去,带着点砂砾感,“呵,说得好像我哭着求着要这玩意儿似的。这鬼东西……” 他抬手,指尖虚虚点了点自己心口的位置,“…谁沾上谁倒霉,纯属绑定诅咒。你想要?现在拿走也行啊?” 最后一句尾音刻意扬起,裹着赤裸裸的挑衅和一股子破罐破摔的自毁。 光脚不怕穿鞋的,最坏还能坏到哪儿去? 他心里嘀咕,这波挑衅怎么都不亏。 鹿青看着气氛再次剑拔弩张,似乎想要介入。 江言却注意到了她细微的动作,他突然歪过头,用一种近乎街头闲聊的语气抛出一个问题,试图回到主线上。 那个灭世计划,现在已经严重偏离主线了。 江言完全知道这个神明是来干嘛的,不就是来哔—— “话说回来……木头兄,你以前肯定给过他们机会的吧?是不是很早之前就群发过‘系统警告’了?” 他口中的“他们”,指的自然是那颗蓝色星球上蹦跶个不停的人类。 源才反应过来,祂来还有另一件事。 “然。警示如风过耳,贪婪如故。期望虫豸自省?痴心妄想。” 江言连忙摆手,一副“我可不想掺和这破事”的嫌弃表情: “得,您别跟我讲大道理,我就一路过的。想重启系统就重启吧,不用给我面子。” 他转身,打算离开这片让他浑身不自在的是非之地,步伐带着他特有的、仿佛没睡醒的拖沓。 然而,就在他背对着源和鹿青走出几步后,脚步却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半边脸,月光勾勒出他下颌的线条,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后两位非人存在的耳中。 “不过……” 那轻快的尾音被他刻意拉长,带着点回味无穷的恶劣。 “刚才那下的‘掏心掏肺’,”他顿了顿,仿佛再次体验了一遍那撕裂般的剧痛,每个字都裹着无形的寒意,“…我记下了。” “礼尚往来嘛,我这人最讲礼貌了。”他声音轻快,内容却让人脊背发凉,“有机会……一定好好‘回报’你。” 最后两个字,被他咬得又轻又重,像是毒蛇潜伏在草丛中,发出的危险嘶鸣。 模仿着刚才源的动作,虚虚一掏,比划了一个极其轻佻又充满恶意的“回敬”手势。 “来便是。” 源的回应并非接受挑战,而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巍峨山岳,岂会因脚下石子扬言要砸它而动摇分毫? 突然,江言像是才想起什么关键问题,身体一僵,尴尬地抬手挠了挠他那头本就睡得乱翘的头发。 他转回头,看向一直沉默的鹿青,语气瞬间从刚才的阴冷危险切换成了带着点随意和茫然: “呃…那啥,小青青,最后一个问题……”他眨眨眼,“…出口在哪儿?怎么退房啊?总不能再让我自己走回去吧?” 刚撂下狠话的逼格瞬间碎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 鹿青没有任何言语,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她迈步走向江言,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轻轻点在了他的额心。 指尖触及的瞬间,一股难以抗拒的昏沉感轰然袭来,瞬间淹没了江言的意识。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眼前的原始森林、那抹扎眼的原谅色、以及鹿青清冷的面容,瞬间被浓稠至极的黑暗吞噬,像素一样瓦解消失。 他身体一软,意识像断线的木偶,彻底沉入无边虚无。 连带着最后那句没来得及吐槽的“又来这招……”也一并消散在无形的空气里。 森林重归死寂,只剩下晨风吹过无数叶片发出的、永恒不变的沙沙低语。 源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江言意识消失的那片空地上,仿佛那里从未有人存在过。 “但愿他能如其所言。” 源的声音在林中回荡,空灵依旧,分不清是期待还是漠然。 祂没有指明,是希望江言践行哪一句——是那句吊儿郎当、把人类命运当球踢的“待定”? 是那带着冰冷微笑、仿佛毒蛇吐信的“回报”? 还是那套关于“微生物人权”的、荒谬却又让人一时语塞的诡辩? 祂的身影在原地渐渐淡化,缓缓融入周遭无边无际的磅礴绿意与法则之中,仿佛从未降临。 —— “呼——!” 江言猛地睁开眼,熟悉带着细微裂纹的天花板撞入视线。 灵魂深处似乎还残留着被硬生生撕扯过的幻痛,胸口发闷。 他直挺挺地在床上躺了足有五分钟,才慢吞吞地坐起身。 环顾四周,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飘落的声音。 只有客厅外隐隐传来电视节目的嘈杂声响——大概是种子那家伙又在看什么没营养的午夜档。 算了。 江言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把脑子里那片绿得发慌的原始森林和某个穿原谅色长袍的“木头兄”给甩出去。 管它到底是梦游仙境还是强制性的灵魂出窍付费体验,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 肚子饿了。 他趿拉着那双快要报废的旧拖鞋,带着一身刚从异世界(?)归来的疲惫和灵魂层面的隐隐作痛,晃晃悠悠地朝厨房挪去。 脑子里开始严肃地思考一个哲学问题: 今晚是让种子做饭呢,还是让种子做饭呢? 种子:你礼貌吗?!我就只有这个用途了吗?! 窗外,天色却在这时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不是那种循序渐进的阴沉,而是像有人猛地拉上了巨大的灰色幕布,手法粗暴。 几秒钟前还勉强算透亮的晨光,瞬间被翻滚涌来的铅云吞噬殆尽。 光线急剧衰弱,屋里没开灯,瞬间暗得如同黄昏提前好几个小时强行降临。 “轰隆——!” 一声闷雷毫无预兆地炸响,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紧接着是连成一片、仿佛要撕裂天空的滚雷。 江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被这雷声惊扰了某种思绪。 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老旧窗户。 一股带着浓重土腥味和雨前特有凉意的风猛地灌进来,吹得他额前那几撮不听话的乱发狂舞。 抬头望去,天空已彻底被乌云覆盖,黑沉沉地压下来,低得要碰到楼顶,云层边缘诡异地翻滚着不祥的青紫色。 豆大的雨点开始零星砸落,敲在窗沿和楼下违章搭建的遮阳棚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啪啪”声。 哇靠!小江你诈尸了?! 种子“咻”地从他肩后冒出来,绕着他飞快地转了个圈。 按照你以往的‘睡眠记录’,你居然没有睡够一个星期就自然醒了?这简直是生命奇迹!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哦不对,外面也没太阳…… 江言没回头,目光依旧锁着窗外那片急速暗沉、正疯狂酝酿着风暴的天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没好气: “还真是谢谢您老人家的‘高度评价’啊。” 啧啧,种子也跟着“望”向窗外,表情夸张,这阵仗,跟世界末日要来了似的,怕不是哪位神仙老爷在渡劫吧?还是哪个大能在此地斗法?这雷劈的,这云厚的……啧啧,特效拉满啊! 它话音未落,客厅那台老式电视此刻正自动播放着被紧急切换的午间新闻。 女主播惯常的甜美声线此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绷和焦虑: “……插播紧急气象预警。根据气象卫星监测及各地气象站实时数据,一股异常强盛的暖湿气流正与南下冷空气在我国地区上空形成罕见对峙,能量级别远超历史记录。 中央气象台今日上午十时已发布最高级别暴雨红色预警。 预计未来二十四小时内,包括我市在内的广大区域将迎来持续性、极端性强降雨过程。 局地累计降雨量可能突破历史极值,山洪、泥石流、城市内涝风险极高。 此次强降水过程持续时间长、影响范围广、极端性强,初步预测…可能持续一个星期以上……” 女主播的脸在屏幕不断闪烁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 背景是不断切换令人心悸的卫星云图和各地阴云密布、电闪雷鸣的天空实拍。 “强降雨伴随雷暴大风、冰雹等强对流天气可能性极大。” “专家提醒,此次天气过程极为异常,成因复杂,传统气象模型难以完全解释,不排除与近期全球多地频发的‘地脉异常波动’及‘区域性灵能浓度畸变’现象存在潜在关联……” 新闻还在喋喋不休地分析着“地脉”、“灵能畸变”这些对普通人而言既玄乎又带着点不安的名词。 江言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 画面切到卫星云图,一片触目惊心的深红色,几乎覆盖了整个大陆板块的中东部。 他顺手从桌上那个皱巴巴的纸包里又捏了一小撮干茶叶,丢进嘴里。 “咔嚓…沙沙…” 机械地咀嚼起来,试图用那熟悉的苦涩味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 动作倒是挺快。 他瞥了一眼墙上那个走得有气无力下一秒就要停摆的挂钟。 慢条斯理地咽下带着微涩回甘的茶叶渣。 他摸出手机,指尖在布满灰尘的屏幕上划拉两下,精准地停在「鹿青」的名字上。 拨号。 “嘟——嘟——嘟——” 单调而冗长的忙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遍,两遍……直到系统自动挂断,也无人接听。 江言盯着暗下去的屏幕,脸上连眉头都没动一下,这个结果早在预料之中。 他撇撇嘴,随手把手机像丢垃圾一样扔回桌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转身,他走向厨房,拉开那个柜门有点歪斜的橱柜,拿出了那包仅剩的红烧牛肉面。 锅里的水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这点微弱的生活噪音,反而衬得窗外翻滚的雷声和骤然密集起来的狂暴雨声更加喧嚣刺耳。 “管他呢。” 他撕开调料包,一股浓郁的酱料味漫开,与窗外风雨欲来的压抑氛围格格不入。 江言对着锅里开始翻滚冒泡的开水,发呆。 话说,以前做饭用木头烧的还挺好吃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愣住了。 木头……长什么样来着? 他努力回想,却发现关于那片森林、关于那个绿色身影的具体样貌,在脑海里一片模糊。 只剩下一个“很厉害”、“想揍祂”的抽象概念和胸口隐隐的幻痛。 难道那家伙在他临走前还顺手格式化了祂自己的高清影像? 可恶! 第34章 支线任务?不接! 雨,不知疲倦地砸在窗玻璃上。 噼啪作响,几乎要盖过电视里循环播放的灾情预警和救援画面,那些声音成了背景音。 江言瘫在沙发上打游戏,试图用虚拟世界的厮杀掩盖胃里空荡荡的抗议。 那不是饿,是馋虫在疯狂作祟。 看来,今天也是个‘平凡’得可以上新闻头条的日子。 意识之种幽幽地从他肩后飘出来。 江言没搭腔,只是烦躁地抓了抓睡得如同鸡窝般的头发。 外卖App上熟悉的店家头像全灰了,电话打过去不是忙音就是冰冷的“受天气影响暂停营业”。 餐厅?别逗了。这鬼天气,连楼下那家号称雷打不动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都破天荒拉下了卷帘门。 “人是铁,饭是钢……” 他嘟囔着这句老话,感觉自己的“钢”都快饿得锈了。 虽然理论上他这体质饿不死,但每天刷着手机里那些色香味俱全(存疑)的美食图片。 谁能忍住不口水直流三千尺? “种子,”他猛地从沙发里弹起来,声音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走,跟我去总部食堂打秋风!” 种子顿在半空,冒出几个问号: 哈?现在不是你神圣不可侵犯的休假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哦不对,外面连太阳的影子都看不到…… 江言默默用余光瞥了眼种子,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抬起手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口水。 这破雨再这么下下去,他怕自己真会产生某种危险的念头—— 比如把旁边这颗聒噪的光球当成应急储备粮啃了,他还没尝过光球是什么口感呢,嘎嘣脆? “不休了!为了五脏庙,复工!” 江言从衣帽架上扯下件皱巴巴的雨衣,胡乱往身上一套。 拉链“刺啦”一声拉到下巴,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因为饥饿,主要是馋而显得冒星星的眼睛。 种子被江言那幽幽的、在看什么可食用物品的眼神盯得浑身发毛,不自觉地往后飘了点: 不准用那种眼神看我!还有不准想!我不好吃的! 江言还是静静地看着它,什么也不说,但那眼神里的意味更明显了。 “砰”地一声,门被带着点泄愤意味地推开。 瞬间,狂暴的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地砸来,雨衣帽子差点被直接掀飞,冰冷的湿气瞬间灌满口鼻,几乎让人窒息。 江言下意识眯起眼,一步踏出门槛。 然后,他僵住了。 “我……靠?” 江言用力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熬夜打游戏把眼睛熬瞎了,或者该去配副眼镜了。 脚下传来的触感完全不对。 不是坚硬熟悉的水泥地,也不是湿滑的台阶,而是一种……粘稠带着巨大阻力的涌动感。 江言低头。 哪里还是他熟悉的那条坑洼不平但亲切的小巷? 浑浊的、泛着土黄色泡沫的洪水已经没过了小腿肚,冰凉刺骨的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放眼望去,一片泽国。 翻倒的共享单车和小轿车像一堆堆搁浅的钢铁乌龟,半泡在水里; 塑料垃圾桶随波逐流; 电线杆歪歪斜斜地杵着,断掉的线缆垂落水中,偶尔溅起危险的蓝色电火花; 几棵碗口粗的树被连根拔起,横七竖八地躺在浑浊的水中,枝叶浸泡得发黑腐烂。 远处那些低矮的老房子,一楼的窗户大半淹没,只露出小半截墙皮。 一片活生生的末日景象。 江言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砰”地关上门。 深吸一口气,再次推开。 景象依旧。 他不信邪地又重复了一次关门开门的动作,直到冰冷的雨水把他前襟彻底打湿,他才终于接受了一个事实。 他家门口,真的变成了“黄浦江”分江。 江言嘴角抽搐了一下,低声骂了几句,瞬间被喧嚣的雨声吞没。 雨点疯狂砸在雨衣上噼啪作响,视线被密集的雨幕和蒸腾的水汽切割得支离破碎。 远处,隐约的呼救声、压抑的哭喊声、还有模糊急促的警笛声。 混杂在滂沣的雨声中。 雨水顺着湿透的额发流进眼睛,又涩又痛。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声音在哗啦啦的雨声中显得模糊不清: “这是给我干哪来了?我家周围什么时候开通了威尼斯水城直通车?” 别愣着啊笨蛋! 意识之种紧贴着他湿透的雨衣帽檐,紧张地闪烁着刺眼的警报红光。 水位还在涨!都快到你膝盖了!你想在这里表演潜水吗?! 他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泥腥味、垃圾腐臭味和水汽的冰凉空气,认命地迈开腿朝着记忆中总部的方向艰难跋涉。 越往前走,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浑浊的水面上,除了漂浮的家具、杂物和令人不安的白色泡沫,竟开始出现拥有生命的粗壮藤蔓和虬结的树枝。 它们如同从浑浊水底伸出的魔爪,扭曲地缠绕着路灯杆,狂暴地拍打着摇摇欲坠的墙壁。 甚至如同捕食的巨蟒,凶猛地卷向在水中惊慌奔逃的人群! 恐慌如同无形的瘟疫在浑浊的水面上急速蔓延。 尖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与哗啦啦的雨声交织成的交响曲。 更多的藤蔓和断裂的树枝被洪水裹挟着,横冲直撞地涌入街道,进一步加剧了混乱。 人们惊恐地四散奔逃,溅起更大的水花,场面如同被捣毁的蚁穴,充满了无助与仓惶。 就在江言目不斜视,试图凭借风骚的走位绕开一丛堵住去路、还缠绕着滋滋冒电火花电线的诡异藤蔓时,异变陡生! “小心——!” 一声凄厉到破音的女声尖叫,硬生生刺破了厚重的雨幕。 江言下意识地偏了下头,没什么干劲的眼角余光瞥了过去: 斜前方几米处,一个看着也就五六岁、浑身湿透的小女孩正跌坐在浑浊冰冷的污水里。 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同样湿漉漉、脏兮兮的破旧布娃娃,吓得小脸惨白,连哭都忘了,只是不住地发抖。 而就在她身后那堆被洪水冲垮的建筑废墟里,一条足有成人手臂粗、布满狰狞尖刺的墨绿色藤蔓。 如同嗅到血腥味的冰冷毒蛇,正悄无声息地闪电般探出,直刺小女孩的后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被按下了慢放键。 周围是仓皇逃窜、自顾不暇的人群,溅起的泥水模糊了视线。 江言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甚至没有因为那声尖叫和眼前的危机而改变自己跋涉的节奏和方向。 连眼神都没在那个无助的小不点身上多停留哪怕零点一秒。 他相信会有其他人或灵来救她的,嗯,对,就是这样。走了。 雨水顺着他低垂的雨衣帽檐不断流淌,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他的步伐坚定不移,目标明确得甚至有些残酷地朝着总部的方向前进。 像是完全没看见那命悬一线的小女孩和狰狞的藤蔓。 又像是看见了,却如同看见路边被风吹倒的野草,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点挡路。 喂!小江!江言! 意识之种急了,光球“嗖”地窜到他眼前,疯狂闪烁着刺眼的红光,表面浮现出(╬◣д◢)的愤怒表情。 按常理!按逻辑!按你钱包里那点仅存的良心!这种时候不是应该一个箭步冲过去,上演英雄救美…呸,是救小孩的经典桥段吗?! “抱歉,现在我可不想接些支线任务。”江言平静的说。 然后,停下脚步,用一种看傻子似的眼光上下扫视着激动得快冒烟的光球: “还有,拜托你看清楚,种子同学。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走两步都喘的普通市民,怎么救?拿头去救吗?再说,这种时候冲上去,万一被那带刺的玩意儿缠上了,你是能帮我打119还是能替我写遗书?” 他看着意识之种下一秒就要自爆的吵闹样子,像是终于被烦得受不了,极其无奈地、敷衍地妥协了: “……行了行了。好吧好吧。” 他微微抬起头,雨水顺着帽檐滴落。 第35章 接!接的就是任务——弹指之间灰飞烟灭 阴影下,那双总是显得颓废又慵懒的眸子,似乎极其快地瞥了一眼藤蔓袭来的方向。 又似乎只是随意地扫过浑浊不堪的水面,没有任何焦点。 随即,他像是在弹开落在指尖的灰尘,极其轻微地……对着那片混乱的空气,屈指一弹。 没有炫酷的光芒特效,没有能量爆发的嗡鸣,没有任何足以引起警觉的能量波动征兆。 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打发一只并不存在的苍蝇。 唯一的变化,或许只是他指尖弹开时,恰好有一滴雨水砸落在他面前的水面上,溅起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涟漪。 然而—— 就在那条布满尖刺的藤蔓,其最前端的毒刺即将触碰到小女孩的雨衣边缘的瞬间! “嗤啦——!” 一声极其轻微的声音,细微到几乎被狂暴的雨声、呼救声和洪水涌动声完美掩盖。 那条足以轻易刺穿钢板的藤蔓,其前端大约半米长的一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断裂开来! 那截断裂的藤蔓突然失去生命,无力地坠入浑浊的水中灰飞烟灭。 而其他的藤蔓,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猛地缩回了建筑废墟的阴影深处,瑟瑟发抖,再不敢冒头。 跌坐在水中的小女孩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不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 “好了吧?” 江言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副与我无关的调调。 说得好像刚才那击,只是他随手拍死了一只蚊子。 “现在,闭——嘴——。” 江言收回手指,继续朝着他的目的地——那个据说今天有红烧排骨供应的总部食堂——而去。 语气里的嫌弃几乎凝成实质。 种子在他肩后沉默地闪烁了几下,缓缓浮现出一个(;一_一)的表情,最终什么也没说。 雨水冰冷刺骨,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阻力大得像是在粘稠的泥潭里跋涉。 雨衣的帽檐在狂风中勉强维持着遮挡的功能,但依旧不断有雨水被风卷着,生疼。 “失策了……” 江言嘟囔着,声音淹没在雨声里。 “早知道这鬼天气是来真的,就应该把那套压箱底的潜水服翻出来,说不定还能捞两条鱼加餐……” 说着,他烦躁地一脚踢开一个试图缠上他小腿的、看不清原貌的黑色塑料袋。 意识之种贴着他湿透的肩头,你倒是用瞬移啊,照这个速度趟水过去,等我们走到总部,食堂的泔水桶都被舔干净了! 种子用最形象的比喻表达着强烈的不满。 隔着哗啦啦的雨幕,他的声音带着“你是智障吧”的嫌弃意味: “闭嘴吧你!用你那光核好好感应一下!在这种灵能乱流跟癫痫发作似的鬼天气里玩瞬移?” 他抬手指了指头顶那片翻滚着的厚重乌云,又用脚尖点了点脚下浑浊汹涌、明显混杂着异常狂暴植物的洪水。 “一个定位不准,能量稍微歪那么一纳米,你是想让我表演‘人体镶嵌术’卡进墙里,还是直接精准空降到哪个敌人老巢的餐桌上,给人家送货上门?你是嫌我命太长,想换个主人了是吧?” 终于抵达总部那栋标志性大楼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早已司空见惯。 大楼本身在设计和建造时就考虑到了各种极端情况。 此刻依旧完好无损,甚至在这种环境下显得有点过分光鲜亮丽。 但此刻,它更像一座被狂暴自然力量围攻的孤岛。 无数粗壮狰狞的藤蔓如同活物般疯狂蠕动,层层叠叠、张牙舞爪地缠绕着大楼的外墙,试图将其勒碎。 然而,就在这些狂暴植物触手距离坚固墙体不足半米之处,一层肉眼难以察觉的屏障,稳稳地笼罩着整栋建筑,将一切攻击与混乱隔绝在外。 屏障内外,泾渭分明,完全是两个割裂的世界。 外面是风雨肆虐、藤蔓狂舞的末日景象,里面……至少从隐约透出的灯光来看,是干燥、温暖且有秩序的。 “看来老家也不太安宁啊。” 江言嘀咕一声,胡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将湿透的刘海捋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目标明确地走向正在缓慢旋转的玻璃门。 一踏入总部大厅,仿佛瞬间切换了频道。 厅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人声鼎沸,却透着一股经过严格训练的秩序感。 巨大的全息屏幕悬在半空,实时滚动着错综复杂的灾情地图、剧烈跳动的灵能波动数据和不断刷新的救援指令流。 穿着深色制服或功能性服装的人员步履匆匆,神色凝重。 通讯器的呼叫声、键盘急促的敲击声、简洁有力的指令声此起彼伏,编织成一张高效的应急网络。 江言湿漉漉的,不合时宜地滴着水站在入口处。 他身上的雨衣还在往下淌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与周围干燥的环境格格不入,引来了不少或诧异、或探究的目光。 他对此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他无视了所有目光,视线像最精准的雷达一样在大厅里快速扫视。 很快,他锁定了目标。 鹿青正被几个看起来像是各部门负责人的人围着。 她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脸,赤着双足,稳稳地踩在光洁冰凉的地板上。 周遭的一切喧嚣、混乱都像与她无关。也确实。 那双翡翠般的竖瞳专注地盯着面前悬浮的立体灾情地图,指尖偶尔在空中划过,标记出能量异常或灾情严重的重点区域。 她言简意赅地下达着指令。 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周围所有的嘈杂,清晰地落入每个相关人员的耳朵里,带着一种天生的、不容置疑的冷静与权威。 江言踢踏着完全湿透的鞋子,慢悠悠地穿过忙碌穿梭的人群。 所过之处,那些正专注于手头工作的人,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一条狭窄的缝隙。 又在他慢悠悠地走过之后,那缝隙迅速合拢。 他到鹿青所在的指挥圈边缘,往旁边一根光洁的承重柱上一靠,双手抱胸,也不说话。 就那么微微歪着头,用那双被雨水浸得愈发幽深的眸子,静静看着鹿青忙碌的侧影。 鹿青脑后像装了专门针对江言的雷达。 她恰好处理完一条紧急信息,指尖在悬浮屏幕上最后一点。 她并未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那双翡翠般的竖瞳平静地扫了过来。 目光先是掠过江言湿漉漉、还在往下滴水的发梢,然后是沾满泥泞、完全看不出原色的裤脚和鞋子。 最终,那清冷的目光定格在他的脸上。 鹿青开口:“休完了?” 周围几个正在等待指示或汇报的人员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空气仿佛因为这句简单的问话而凝滞了一瞬,目光若有若无地在两人之间逡巡。 江言咧了咧嘴,扯出一个没啥诚意的笑容,故意晃了晃脑袋,几颗冰凉的水珠顺着他乱翘的发梢被甩飞出去。 “不休了不休了~” 他拖长了调子,语气轻快。 “外面都上演‘洪荒水劫’加‘魔藤降世’的年度灾难大片了,还是ImAx全景环绕立体声效,动静大得能把死人吵醒。我这‘神圣不可侵犯’的假期,它要是不识相点主动让路,岂不是显得我很不懂事?” “况且……” 他话锋一转,眼神却像是无意般扫过旁边的种子。 “……家里快断粮了!外卖App全灰,电话打爆都没人接!再不来解决一下五脏庙的抗议,我怕我饿极了,真把它当应急口粮给吞了!” 最后一句几乎是含在喉咙里的嘟囔。 意识之种在他旁边猛地剧烈闪烁了一下刺目的红光。 光球弹出(╬ ̄皿 ̄)的愤怒表情。 鹿青对这番毫无营养的对话和种子的抗议没有任何表示。 她直接转身,银发在空中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便朝着一侧相对安静的区域走去。 江言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还有点发涩的眼睛,慢悠悠地抬脚跟了上去。 他被领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旁边就是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铅灰色的天幕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惨淡的晨光艰难地穿透厚重得令人窒息的云层。 鹿青停下脚步,转过身,声音清泠依旧,在周围隐约的嘈杂背景中,一字不落地灌入江言耳中: “地脉异常加剧,灵能乱流已突破阈值,大规模具象化,引发连锁天灾。‘朽’的意志正在加速渗透现实层面,其‘归零’进程……远超最初预估。” 她说话的同时,指尖在虚空中随意轻点,几道信息的灵能光流凭空出现。 迅速勾勒出受灾区域的立体地图,上面有几个地点正闪烁着触目惊心的、代表极高危险等级的血红色光点。 “总部已启动最高级别应急预案,优先稳固核心灵脉节点,全力疏散高危区域民众。你要是……” 江言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窗外那片地狱的景象——翻滚的洪水,肆虐的藤蔓,还有远处若隐若现的求救信号。 他听着鹿青条理分明、数据详实的冷静分析,那些严峻的形势并未在他的眼中掀起多少波澜。 直到鹿青提到“朽”的加速。 他咂了下嘴,声音里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和一点点的抱怨。 “看来那老木头……是真等不及要提前下班,把服务器格式化重装了啊。” 突然,一个声音斜刺里插了进来,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 “这不是我们‘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江言吗?” 第36章 被玩弄于股掌的纯情boy 声音的主人梵古寨,抱着厚厚一摞刚打印出来的灾情报告。 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得像手术刀,毫不掩饰地刺向浑身湿透、靠在墙边的江言。 他一身笔挺的制服,与江言那身沾满泥点、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水的邋遢形象形成了惨不忍睹的鲜明对比。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着江言那落汤鸡般的狼狈样: “外面风大雨大,江‘大忙人’还是赶紧回家躺着比较安全,省得在这儿——碍、手、碍、脚。” 最后四个字,他刻意放慢,一字一顿,显然是积压已久的不满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宣泄口。 周围的几个工作人员虽然手上没停,但动作都下意识地慢了一拍,偷偷用眼角余光瞟着这边即将点燃的战火。 江言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聒噪蝉鸣吵到了耳朵,缓慢地偏过头。 他脸上没什么被冒犯的怒意,反而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慢悠悠地开口: “大清早的,火气这么大?吃火药了?”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具,一步三晃地踱到梵古寨面前。 距离近得几乎要贴上对方那张因为紧绷而显得有些僵硬的脸。 “哎呀呀~”江言拖长了调子,声音里浸满了戏谑。 “我一回来,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过来‘迎接’我?还是说……” 他特意加重了后面几个字,尾音暧昧地上扬,成功看到对方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几天不见,你想我了?” 江言得寸进尺地又往前凑近了一点,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干净的皂角气息。 完全无视了对方瞬间绷紧的身体和微微后仰试图拉开距离的动作,脸上的笑容越发不正经: “怎么?被我说中了心事,所以心虚了?” 梵古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刀,声音从紧咬的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的怒火: “油嘴滑舌。” “哦——?” 江言的尾音拖得百转千回,脸上的笑容非但没减,反而更加灿烂。 他先是退后了一点点,给对方一丝喘息的空间,随即又猛地靠近,这次近得几乎能数清梵古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睫毛。 江言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清带着点暧昧气音的调子,慢悠悠地说: “你该不会是……偷偷暗恋我很久了吧?所以才用这种小学生揪前排女生辫子的幼稚方式,来引起我的注意?” 他甚至还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对这个结论深信不疑,嘀嘀咕咕着: “这年头,表达爱意的方式都这么别扭了吗?真是世风日下……” “早说嘛,何必这么拐弯抹角的,多累啊。” “江言!!!” 梵古寨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一声,彻底绷断了! 他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连脖子都泛起了粉色。 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羞愤交加,气得浑身都在轻微发抖,连带着怀里那摞厚厚的文件都簌簌作响。 他简直想把手里的报告全砸到那张可恶带欠扁笑容的脸上。 但多年刻进骨子里的职业素养和仅存的、摇摇欲坠的理智,死死压住了这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冲动。 “你——!” 梵古寨猛地后退一大步,脸上红白交错,羞愤和怒火在胸腔里剧烈燃烧,气得一时竟组织不起有效的语言来反击这个无耻之徒。 “我这辈子就算……” 江言像是终于达到了某种恶作剧的终极目的。 他脸上那气死人的灿烂笑容瞬间收敛,变脸比翻书还快,眼神一下子黯淡下去,嘴角垂下,换上了一种混合着失落、委屈和自嘲的表情,语气也低落了八度: “原来……你这么讨厌我啊。”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他看都没再看僵在原地、表情复杂的梵古寨一眼,刚才那场针锋相对、火花四溅的对话像从未发生。 他利落地转过身,对着一直静默旁观、脸上连一丝多余表情都没有的鹿青。 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抬脚就要跟她离开。 只是在迈步前,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脚步微顿,侧过头, 用不大不小、却足以让梵古寨听清的音量,轻飘飘地丢下一句: “也对,毕竟,我只是个没什么本事、全靠关系混日子的‘关系户’。” 江言的话,像一根精准的针,直直刺向了梵古寨内心深处那点尚未完全泯灭的良知和职业操守。 那刻意放低带着浓浓自嘲与落寞的语气,与他刚才气死人不偿命的嬉皮笑脸判若两人。 这反而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对着梵古寨满腔的羞愤和怒火“滋啦”一声当头浇下。 瞬间冷却了大半,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憋闷和一丝……莫名其妙的愧疚感,死死堵在胸口,咽不下也吐不出。 梵古看着江言那仿佛带着落寞孤寂的背影,张了张嘴,那点刚刚冒头的愧疚之心促使他想说点什么,哪怕是一句生硬的解释…… 然而,就在他准备开口的瞬间,江言仿佛脑后长了眼睛,突然转回头,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失落? 只剩下一个计谋得逞的、极其恶劣又张扬的笑容,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还冲他飞快地眨了下眼。 梵古瞬间明白了——自己又被这混蛋给耍了!彻头彻尾! 他握紧的拳头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咬牙切齿的骂: “混蛋!” 江言带着那抹得逞后的笑,施施然地往前走。 鹿青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银发在忙碌大厅的灯光下流淌着冷辉。 江言抬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脑子里那截“老木头”的身影挥之不去。 尤其是那记完全不讲武德、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掏心掏肺”。 当时的憋屈和剧痛感,混杂着窗外这片末日景象带来的莫名烦躁,在他胸腔里不断翻腾,灼烧着他的理智。 “该算账了。” 他低声自语,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转向旁边的鹿青:“那截不开窍的老木头,现在在哪呢?” 鹿青翡翠色的竖瞳平静无波,似乎早已预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她甚至没有开口劝阻一句“危险”或者“从长计议”。 只是微微侧过身,目光穿透那被暴雨疯狂冲刷的窗前,投向远方—— 那片被浑浊洪水与疯狂魔藤彻底肆虐下一刻就要彻底坍塌的郊外区域。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路指了,去不去,随你。 种子在一旁瑟瑟发抖地: 喂喂!这就怂恿他去单挑世界boSS了?连个新手教程都不给的吗?! 话说,那木头在那干什么?不应该是搞个什么通关秘境做为挑战祂的地方吗? 话说回来,那截老木头一个人……呃,一个世界意志,孤零零待在那片废墟里干嘛? 江言一边感知着方位,一边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按照常规剧本,这种级别的“上古存在”、“世界之源”,想要考验谁或者被挑战,不都应该搞个恢弘大气、机关算尽、充满史诗感的通关秘境吗? 比如什么“九重天阶”、“心魔幻境”、“元素试炼”之类的。 再不济也得有个像样的擂台,旁边再安排几个负责念开场白和鼓掌的Npc吧? 结果呢? 就选这么个破地方? 江言继续脑补:该不会是经费不足,场景建模都没做完? 他摇了摇头,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吐槽暂时压下。 管祂呢,这账,必须得算! 身影模糊,空间扭曲。 第37章 打工人の终极愤怒 江言整个人瞬间从原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空间瞬移? 在这种灵能乱流跟抽风癫痫似的鬼天气里强行施展? 风险是大到能写满十篇最高级别的事故分析报告,但架不住他江言现在心头憋着一股滔天邪火—— 神圣不可侵犯的休假被强行中断、馋了半天的总部红烧排骨彻底泡汤、被迫在洪水和魔藤群里表演极限徒步越野、外加不久前刚亲身经历过的那场灵魂级别“掏心掏肺”VIp体验…… 这一桩桩、一件件,像不断往火药桶里扔柴火。 这口恶气要是能咽下去,他江言的名字以后就倒过来写!叫“言江”算了! 岩浆吗?呵呵,不管了! 下一瞬,冰冷的雨水已经劈头盖脸再次将他浇透。 江言的身影出现在一片更为狼藉的郊外废墟。 雨水顺着紧抿成一条冰冷直线的嘴角滑落,滴进早已湿透在皮肤上的衣领。 他毫不在意,甚至懒得伸手抹一把脸。 那双平日里总是耷拉着、对万事都提不起劲的眼眸,此刻却锐利如瞄准猎物的鹰隼,快速扫过这片区域。 无数扭曲蠕动的藤蔓,在废墟间蜿蜒穿梭。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被一阵裹挟着雨腥气的狂风猛地拍在他脸上。 江言脚步一顿,踩在一块半浸在断裂的水泥板上,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嘀嗒。” 额前湿发上的水珠滑落,砸在脚下荡漾的水面上。 在这片除了风雨呜咽和藤蔓蠕动声外,近乎死寂的废墟中,这微小的声响显得异常清晰,甚至带着点挑衅的意味。 他知道,那“木头”就在这里。 根本无需刻意寻找。 那股源自世界本源的意志,如同无形的潮汐,早已渗透在这片被祂亲手扭曲、蹂躏的每一寸空气、每一滴雨水、每一道裂缝之中。 无处不在。 “你…还是来了。”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听不出丝毫人类该有的情绪。 江言内心冷笑: 装,接着装。等会儿把你劈了当柴烧,看你还能不能这么淡定! 江言抬头,目光穿透层层雨幕和狼藉的废墟,精准地投向那片气息最浓郁、光影最不自然地扭曲蠕动的虚空。 “别藏头露尾玩神秘了。我们之间‘掏心掏肺’的旧账,外加你毁我假期的‘新仇’,是时候该清算清算了。” 此刻的江言或许真的有点动怒了。 作为一个兢兢业业(存疑)、偶尔也想躺平的打工人,好不容易盼来的、堪比生命般珍贵的休假时光。 就因为这位神明老爷一时兴起想给世界“洗个澡”,就全他妈泡汤了!这谁能忍?! 话音刚落,江言前方那片被粗壮藤蔓死死缠绕、已然半塌的楼房废墟之上,空气骤然发生了剧烈的扭曲。 没有预想中遮天蔽日的黑影降临,也没有地动山摇的震撼登场。 只有一片流动的,能吸收所有光线的“虚无”开始无声无息地凝聚。 仔细看去,似乎有无数属于这个世界的微观元素泥土、水汽、破碎的灵、甚至光线本身。 在其中以违背常理的速度生灭、流转、重组,却又始终无法、或者说不屑于,构成一个能被凡人视觉稳定捕捉的具体形态。 此刻呈现在江言眼前的,正是“朽木讷”或者说“源”。 最接近其本质的形态——一个由纯粹的世界规则与毁灭意念构成的、不断变化的聚合体。 一个无法被定义、无法被理解的“概念”本身。 江言看着那团几乎占据了他整个视野、不断微微扭曲变幻、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气息的“虚无”, 心头只有一个念头闪电般掠过: 我打神明?真的假的? 上次那个穿着原谅色长袍的尖耳朵形象,果然只是祂随手披上的一层“人皮”而已。 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纯粹源自位格差距俯瞰蝼蚁般的疑问: “清算?战胜我?” 那聚合体表面流转的纹理似乎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传递出毫无掩饰的轻蔑。 “人类的话语,果然如同风中尘埃,瞬息万变,不可捉摸。你曾言,对尘世的存续漠不关心,对所谓的‘救世’使命嗤之以鼻。” “那么,你此刻这微不足道的愤怒,又因何而起?” 江言站在那片恐怖威压的“虚无”面前,感觉自己的膝盖骨非常不争气地有点发软。 灵魂深处有个小人正疯狂尖叫着“跪下!快跪下磕头!大喊‘神明大人我错了!’” 求生的本能像过电一样疯狂刺激着他的神经,催促他臣服。 靠!剧本不对啊!上次好歹还穿了马甲! 这次直接裸装上阵展示本体了?这压迫感是闹哪样?!这还怎么玩?! 他内心疯狂吐槽。 就在他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被彻底压垮,膝盖即将接触冰冷浑浊的水面时—— 一股混杂着极度憋屈和不甘的邪火,“噌”地一下从他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硬生生烧断了那根名为“恐惧”的神经! 好不容易盼来的休假!心心念念的外卖!舒舒服服的沙发和打到一半眼看就要通关的游戏存档! 全他娘的被这没完没了的破雨和眼前这截不通人情世故的木头给毁了! 新账(毁假期)旧账(掏心窝),叠加在一起,如同点燃了最后的炸药引信。 他猛地抬头,脖颈甚至因为对抗那无形威压而爆出青筋,声音因为强行冲破束缚而带着点破音的嘶哑。 说出了那句经典名言“你根本就什么都不懂!” 在这片被神明意志笼罩的废墟里,显得格外突兀又……充满了某种悲愤交加的效果。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滔天的怨气和打工人的血泪: “为什么啊?!我就想问问为什么!为什么每次!每一次!老子他妈一休假就非得整点惊天动地、毁天灭地的大活出来?!你是跟我这假期有仇吗?!”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完全无视了眼前那团足以让任何认知正常的生灵瞬间崩溃或顶礼膜拜的恐怖存在,控诉得声情并茂,字字泣血(自以为): “上次是哪个不长眼的异灵暴动,把整条小吃街都给堵了!上上次是莫名其妙的地脉震荡,直接把老子常去的馆给震塌了半边!这次更离谱!直接给我家门口整成黄浦江分江!水深得能划船!外卖App全灰!电话打爆都没人接!家里也断电了!黑得像鬼屋!你知道没wi-Fi、没空调、连冰可乐都喝不上的日子有多难熬吗?!简直是非人道的折磨!连楼下池塘里那只活了几千年、好不容易成灵的王八……啊不,乌龟大爷!都他妈被洪水冲走了!生死未卜!”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唾沫星子混着雨水横飞。 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执掌世界生灭规则的至高神明,而是个克扣了他全年奖金、还恶意毁掉他年假旅行计划的无良黑心老板: “你知不知道我们打工人攒个假期有多难?!老子起早贪黑、熬夜加班(偶尔)、在那些奇形怪状的异灵堆里摸爬滚打,熬了多少个通宵、掉了多少头发才换来那么几天的清净!全让你这破计划给搅和了!你赔我假期!赔我外卖!赔我的薯片和冰镇快乐水!!” 意识之种在他识海里彻底宕机了零点五秒,光核运算过载,最终凝成一行巨大加粗的、带着颤抖的无语弹幕: ……重点完全歪到太平洋去了啊喂!但仔细想想……好像又无法反驳?!这理由……太真实了…… 那空漠、非人的声音再次直接在江言意识中响起。 这一次,似乎带上了一种纯粹从神性视角出发的、近乎荒谬和难以理解的困惑: “人类的情感逻辑,果然难以用常理度量。你的愤怒,你的抗争……其根源,竟源于此等……‘琐碎’之物?” 那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怒意,只有被那完全无法理解的奇葩逻辑给短暂噎住了的……无语? 仿佛在说: 吾欲重塑纪元,更迭乾坤,荡涤旧世之沉疴,汝却只执着于口腹之欲与片刻之闲? 第38章 不要小瞧一个社畜和他神圣假期之间的羁绊啊,魂淡!! 江言被这“高高在上不知人间疾苦”的漠然态度彻底点爆了! 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一声,彻底熔断! “琐碎?!” 他几乎要原地蹦起来,指着那团代表世界意志的“虚无”的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声音拔高到了破音的边缘。 “这他妈的能叫琐碎?!这他妈是基本人权!是社畜用头发和肝换来的最后的尊严!是支撑我在这个天天加班、异灵遍地、时不时还要被掏心掏肺的操蛋世界里,像杂草一样顽强活下去的、唯一的光!唯一的念想!你懂不懂什么叫‘世界以痛吻我,我只想躺平报之以鼾声’?!连鼾声都不让我打安稳,你这是要逼我揭竿而起啊!!” 他吼得声嘶力竭,雨水混着可能还有一点点委屈(?)的液体从脸上滑落,也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前方,那团代表着“源”的、不断流转变化的“虚无”,被这过于“人类”、过于“底层”、过于汹涌澎湃且毫无逻辑可言的愤怒洪流给冲懵了。 规则的光流出现了刹那的凝滞,毁灭的意志似乎都为之卡壳。 连周遭肆虐的风雨和蠕动的藤蔓都仿佛安静了一瞬。 祂那宏大无边的存在本身,似乎都在全力思考一个亘古以来从未被纳入过考量的哲学难题: 为何区区一个碳基生物,对其短暂生命中一段名为“假期”的、毫无生产力可言的空白时间, 所投入的情感与执念,其强度与优先级,竟能远远超越对世界存亡、对自身湮灭的本能恐惧? 这……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生命模型与逻辑算法。 死寂。 只有雨声哗啦,以及江言因为过于激动而略显粗重的喘息声。 仿佛过去了无比漫长的时间,又或许只是现实中的一瞬。 那空漠、非人的声音才再次,在江言的意识中迟缓地响起。 这一次,只有一个音节,一个充满了神性级别的困惑、以及某种被超纲问题难住的、近乎呆滞的: “……嗯?” 源的“意识”终于艰难地从“假期”、“外卖”、“薯片” 这些属于人类低级欲望的词汇泥沼中挣脱出来,重新聚焦于江言身上那点微弱却刺眼的光韵波动。 差点就被这个人类带偏到讨论“员工福利”的奇怪频道了。 “吾之所为,乃重塑秩序,涤荡污浊,回归本源。” 祂试图将话题强行扳回那关乎纪元更迭的至高层面。 “此等……琐碎欲望,岂能凌驾于世界存续与新生之上?” 祂顿了顿,似乎觉得跟一个人类争论这个本身就有失身份。 随即,周身那代表规则的光流猛然加速流转,透出不容置疑的决断。 “多说无益!” 祂也不再给江言继续胡搅蛮缠、污染祂逻辑回路的机会。 再聊下去,只怕连祂原本的“目的”进度条都会被这家伙莫名其妙的愤怒逻辑给卡住。 “你猜老子才休了几天假!” 江言根本不吃这套宏大叙事,积攒的怨气如同被点燃引信的炸药桶,轰然爆发! 他身形骤然模糊,原地只留下一道被倾盆雨水瞬间填补冲散的残影。 手中光芒一闪——那颗瑟瑟发抖、疯狂闪烁“不要啊我只是个球”表情的意识之种,被他强行拟态。 最终化作一把……看起来极其不靠谱的……菜刀?! 江言身形猛地一晃,几乎是同一瞬间。 他手中那把菜刀立刻拟态成一柄通体流转着混沌幽芒、刃口薄如蝉翼仿佛能轻易切割空间法则的狭长直刀! 毫无花哨,刀随人走,人刀合一! 一道撕裂厚重雨幕的凄厉寒光,无视了空间距离般,直砍那团“虚无”! 刀锋所过之处,连疯狂坠落的雨滴都被瞬间分解湮灭,留下一道短暂存在的、扭曲的真空轨迹。 “可恶!不要小瞧一个社畜和他神圣假期之间的羁绊啊,魂淡!!” 那“虚无”的意志中只传递出“就这?”的轻蔑。 祂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动作”,只是意念微动。 江言刀锋前方的空间本身便如同柔软的绸缎般,诡异地自行折叠、扭曲了一下。 那道凌厉的刀光,轨迹被强行偏转,擦着“虚无”呼啸而过, 将后方一栋早已半塌的楼房废墟,无声无息地削掉了一大块! 断口处光滑如镜,冒着丝丝被规则之力侵蚀的青烟。 “蝼蚁之力,冥顽不灵。” 祂淡漠点评, 声音里带着一丝属于神性对低等生命固执的叹息,如同长辈看着不听话的孩童胡闹。 祂甚至懒得“看”江言,只是随意地一“抬手”——并非真正物理意义上的手,而是祂那庞大意志在此处空间的一个凝聚体现。 “轰隆!!!” 江言脚下那片浑浊的洪水猛地如同被投入了重磅炸弹般轰然炸开! 数条比水缸还粗、布满狰狞尖锐木刺的藤蔓,带着碾碎一切物质与能量的狂暴气势冲天而起! 它们并非杂乱无章地攻击,而是在出现的瞬间便如同拥有智慧般交织、缠绕,形成一张遮天蔽日的死亡巨网。 朝着刚刚落地的江言当头罩下! “玩不起是吧!” 江言瞳孔骤然收缩,暗骂一声这木头动真格就麻烦了。 借着藤蔓破水而出时那瞬间的冲击力,他身体在空中硬生生拧转出一个几乎违反物理常识的弧度。 人已如一颗被强行改变了轨迹的炮弹,险之又险地从藤蔓巨网那稍纵即逝的缝隙中擦身穿过! 下落时,狠狠踹向那团“虚无”! “吃我一记飞踢!” 然而,神明的反应速度远超人类想象。 那团“虚无”中,一只由纯粹毁灭性能量瞬间交织构成的“手掌”。 后发先至,精准无误地一把抓住了江言灌注全力踹来的脚踝! “太慢了。” 声音依旧毫无波澜,如同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祂甚至没“看”江言,扣住脚踝的规则之手只是随意地一甩! “咻——砰!!!” 江言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划过一道狼狈的抛物线,狠狠砸进数十米外一堆浸泡在洪水中的建筑废墟里! 顿时砖石飞溅,水花冲天! “咳咳…呸!” 江言艰难地从破碎的混凝土块和扭曲钢筋中挣扎着爬起,感觉全身骨头都在抗议,吐掉嘴里的泥浆和隐约的血沫,眼神却愈发凶狠。 他这怕不是会摔成传奇耐摔王不? 他手中的意识之刀(前菜刀)发出高亢的嗡鸣,种子像在用这种方式表达着被打飞的强烈不满。 “再来!” 他不顾身上的疼痛,身形再次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般暴射而出。 废墟之上,光影开始以更高的频率疯狂交错、炸裂! 这一次,朽木讷也终于“动”了。 祂不再局限于原地进行程序化的防守,那团“虚无”开始以一种违反常识的轨迹飘忽移动。 与此同时,无数藤蔓从四面八方朝着江言抽打、缠绕、突刺! 攻势疾风骤雨,密不透风! 恐怖的气压四溢,冲击波将周围本已残破的断壁残垣进一步碾为齑粉。 浑浊的洪水被这非人的力量不断排开又猛地合拢,形成一个个吞噬一切的漩涡。 两人交战的核心地带,雨水竟被极致的力量和高温蒸发殆尽,形成了一片短暂的真空区域。 然而,与江言那带着浓烈个人情绪、甚至有点胡来的搏命打法相比, “虚无”的攻击则显得依旧游刃有余,甚至……有些过于“程序化”? 精准,高效,却缺乏真正的“杀意”? 第39章 你倒是让我说完啊!连认输都不让吗?! 藤蔓的攻击方式层出不穷,威力骇人。 然而,江言却总感觉少了点针锋相对的、非要置他于死地的杀意。 他身上的伤口不断增加又因光韵的微弱自愈力而缓慢修复。 那件廉价的雨衣早已在战斗中变得破破烂烂,被江言扔在地上。 手中的意识之刀嗡鸣不止,刀光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精准斩断袭来的藤蔓。 在一次尤为激烈的灵能碰撞后,两人(?)暂时分开。 朽木讷悬浮于浑浊的水面之上,周身狂舞的藤蔓缓缓收拢,如同臣服的巨蛇。 “你绝无可能战胜我。此界规则皆由吾定,吾即此世,此世即吾。” 如同宣告世界的真理,不容置疑。 就在刚才,江言一次倾尽全力的突刺,刀尖直指那团“虚无”最核心的波动点。 然而,那团“虚无”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额外的防御“动作”。 江言那凝聚了所有怨念与力量的一刀,在距离祂核心仅差毫厘之处, 如同撞上了一层无形的、绝对无法突破的、由世界本身构成的终极壁垒! “铿——!”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撞击声。 狂暴的力量瞬间被消弭于无形,连一丝能量的涟漪都未能荡起,巨大的反震力沿着刀身猛地传回。 江言只觉虎口剧痛,瞬间崩裂,鲜血涌出,手中的刀剧烈震颤,差点脱手飞出。 “我曾许诺于鹿,不让你殒命于此。” 朽木讷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刚才挡下的只是一缕微风。 江言被那股沛然莫御的反震之力震得连连后退,每一步都在泥水中踩出深深的脚印,水花四溅。 他稳住身形,望着注视着一切的“虚无”,手中的刀光芒明灭不定,如同他此刻起伏的心绪。 江言完全知道这位“虚无”在打什么主意,但,不可能! 凭什么他就要乖乖就范,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我不好过,”江言拄着刀,微微喘息,湿透的黑色头发狼狈地贴在额前,雨水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双眼睛却死死锁定着对方,“你也别想舒坦。” 这木头疙瘩,打又不往死里打,啰嗦起来又完全讲不通人话,不就是想要哔—— 他内心疯狂吐槽, frustration (挫败感)几乎达到顶点。 朽木讷那由规则构成的身影似乎微微“凝视”了江言片刻, “你,阻止不了我。” “谁要阻止你啊!”江言反驳。 祂的声音穿透了层层雨幕,其意志指向这片被祂力量扭曲得面目全非的废墟泽国。 “即便没了人类,日月星辰依旧轮转,山川湖海仍会新生,万物生灵自有其道……此世,依旧能够长存,甚至……在摒弃了所谓的‘文明’枷锁后,焕发出更纯粹的生机。” “没了人类?” 江言听到这四个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不是因为对种族存亡的忧虑,而是因为…… 没有人类,谁给他做那香辣扑鼻、涮毛肚黄喉的火锅? 谁发明那在夏日里拯救生命的空调? 谁生产出嘎嘣脆的薯片和冰镇后的肥宅快乐水? 还有阿颜那红毛丫头…虽然整天拆家、没大没小、还是个潜在的实验室法外狂徒, 可她还没正儿八经叫我一声爹呢,要是没了…… 街角那家他曾经排了三个小时队才买到、酥皮掉渣、红豆馅甜而不腻的甜品… 以后上哪儿找这么对胃口的小点心去? 清一阁那些吵吵闹闹的小弟… 虽然烦得像一群小麻雀,但要是都消失了,世界该多冷清? 还有鹿青…她不算人,问题不大。 江言猛地甩头,把脑海里鹿青顶着一张冰山脸和自己坐在废墟上啃压缩饼干的奇怪画面驱逐出去。 不行!绝对不行! 他江言可以不在乎世界重启不清洗,但不能不在乎他的奶茶、空调、薯片、火锅,以及…… 他勉强承认那群让他觉得这操蛋世界还有点意思的烦人精! “停停停!演戏演过头了吧……” 江言刚想认输成全祂时就被打断。 “看来,你依旧沉溺于这污浊尘世的低级趣味与短暂欢愉,执迷不悟!” 空漠的声音陡然转冷,周围空气的温度骤降了几分。 那些暂时停歇的藤蔓再次如同接收到指令般疯狂蠕动起来。 “既如此……”朽木讷的声音带着一种最终审判般的冰冷与决绝,“我也不介意,让你亲身体验一番,何为……真正的‘痛苦’。” 神威如狱,倾轧而下! 这一次,那纯粹的毁灭意志不再有丝毫掩饰,祂似乎真的不打算再“留手”了…吗? “你倒是让我说完啊!我认输了!认输还不行吗?!” 完全没被听见嘛。 江言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薯片、火锅、空调……都还在等着我呢。” 不惜引动胸口光韵的力量。 这一次,他的刀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决绝! 刀光不再是简单的切割与斩击,而是带着要将万物归于虚无的湮灭之意! 连他周身的空间都开始微微扭曲。 “混沌归墟斩!” 刀光撕裂厚重雨幕,所过之处,连空间本身都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碎裂声,留下一道短暂存在的漆黑裂痕! 面对这足以斩断山岳、湮灭法则的一击,朽木讷的反应却显得……有点呆,或者说,是漠然。 祂甚至没有移动分毫,只是“看”着那足以令寻常S级灵能者魂飞魄散的刀光袭来。 刀光即将触及那团“虚无”的瞬间,祂前方的空间再次泛起一圈圈柔和却无比坚韧的规则涟漪。 刀光斩入涟漪,如同泥牛入海,连个像样的声响都没发出。 那带着湮灭属性的力量被无声无息地分解、吸收、湮灭,回归为最基础的世界粒子。 那足以撕裂空间的一刀,连让那圈规则涟漪剧烈波动一下都做不到,就被彻底抹去,从未存在过般。 江言:“……” 内心:靠!这防御也太赖皮了吧?!跟开了无限血条加绝对防御挂似的!这还怎么玩?!举报!我要举报有人开挂!! 那团“虚无”像是终于被这无休止的、毫无意义的纠缠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 不再有任何警告,无数条加强版巨藤,破开大地、撕裂洪水,疯狂涌出! 以排山倒海、无可阻挡之势,朝着江言当头碾压而下! 江言瞳孔骤缩,这铺天盖地、毫无死角的攻势,根本避无可避! 他极限扭动身体,将身法施展到极致,手中长刀在身前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混沌光幕。 “锵!锵!锵!轰——!” 刀锋与藤蔓疯狂碰撞,爆发出连绵不绝的刺目火星和金铁交鸣之声,能量冲击波不断炸开,将周围的洪水掀起巨浪。 江言凭借超绝的反应和刀术,在藤蔓的缝隙间惊险穿梭、格挡、斩断。 每一次碰撞都让他手臂发麻,虎口再次崩裂的伤口鲜血淋漓。 然而,藤蔓的数量太多了,力量层级也太高了,完全超越了他人形状态下能应对的极限。 一根格外刁钻、细长却坚韧无比的藤蔓,如同潜伏的毒蛇,从一个视觉死角猛地抽来,角度极其阴险毒辣。 江言刚刚拼尽全力格开正面三根巨藤的合力冲击,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他心中警铃大作,强行扭动腰身想要闪避,却终究慢了那致命的一拍。 啪! 一声狠狠抽中了他的脚踝! 瞬间粉碎了他的平衡,护体的微弱灵光如同纸糊般破碎。 “呃啊!” 江言痛哼一声,不受控制地被拖行着,重重砸进浑浊冰冷的洪水里,溅起冲天的泥浪! 冰冷的污水瞬间灌满他的口鼻,窒息感袭来。 更糟糕的是,那根藤蔓一击得手后,立刻如同活物般顺势缠绕而上,将他的脚踝连同小腿死死锁住,缠绕了数圈! 藤蔓上的尖锐木刺深深扎入皮肉,一股麻痹性的诡异毒素混合着骨头欲裂的剧痛,疯狂沿着神经涌入。 江言在水中剧烈挣扎,试图挥刀斩断束缚的藤蔓。 但更多的藤蔓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群,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瞬间捆住了他的手臂、腰身、另一条腿…… 将他如同粽子般层层包裹! 越挣扎,那些藤蔓就收得越紧,上面的木刺深深嵌入血肉,几乎要勒断他的骨头! 手中的混沌直刀被藤蔓死死卡住,无法挥动。 强大的束缚力和窒息感让他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散发着神威的“虚无”,缓缓地“降临”下来。 悬浮在他被捆缚的、半浸在水中的面前。 藤蔓将他托起浮出水面,江言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呛入的泥水。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脸颊不断流下,与血水混在一起。 他剧烈地喘息着。 他的眼睛此刻却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的神明,没有半分屈服或惧意。 神明“俯视”着被藤蔓捆得结结实实、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眼神凶狠的江言。 “你之实力,仍有不足。以此微末之力,欲阻吾重塑乾坤,无异于螳臂当车,蚍蜉撼树。” 祂的声音依旧空漠,但似乎少了一丝之前的绝对轻蔑,多了一丝……探究? “咳咳……呸!我看你是上瘾了!不就是想让我唔……!” 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伸进来的藤蔓堵住。 江言气了,不听就不听,干嘛堵别人的嘴啊! 第40章 本章精力不足,神明提前杀青 他不顾及任何后果,猛地将残存的所有意志与力量。 “嗡——!!!!!” 光韵以前所未有的规模疯狂涌入刀身! “咔嚓!滋啦——!” 缠绕在刀身和江言手臂上的藤蔓,在这股超越此界常规法则的恐怖力量面前,瞬间被无声无息地熔断、汽化! 连一丝残渣都未曾留下! 束缚一松,江言如同挣脱了所有枷锁,带着惨烈而决绝的气势,猛地从浑浊的洪水中弹射而起! 他浑身湿透,之前的伤口在光韵的过度刺激下瞬间愈合, 只留下淡淡的红痕,泥水不断从他身上滴落,模样比刚才更加狼狈,但那双眼中的光芒,却锐利得仿佛能刺穿神明的壁垒。 他手中那柄狭长直刀,此刻彻底被光韵的能量包裹,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波动。 连他自身,都因为过度引动光韵而皮肤下透出危险的微光,仿佛一件随时可能爆炸的瓷器。 他缓缓站直身体。 大不了就一死,对于带着自毁倾向的他来说,这根本不算什么威胁。 只是那微微颤抖的身体, 以及刀身上那下一秒就要彻底失控的恐怖光芒,清晰地泄露了强行动用远超自身负荷极限力量所带来的、随时可能反噬自身的巨大代价。 种子发出微弱而悲鸣般的波动: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这次真的要碎了啊啊啊…… “既然你如此执着于这些无谓的羁绊,那我便如你所愿,先行抹除你所……” 最终宣判的话语尚未完全落定—— “轰嗡————!!!” 一股绝非物理层面地震,直接撼动了整个空间存在基石的恐怖震动,毫无预兆地自无穷高处悍然传来! 这震动并非作用于大地,而是直接作用于“世界”本身的概念之上。 江言和“虚无”几乎是同时猛地“抬头”,望向那厚重云层之上—— 只见! 一道大到难以估量、边缘呈现出不规则锯齿状的漆黑裂缝,如同世界幕布上被强行撕裂的伤疤,凭空出现! 那裂缝边缘疯狂流淌着混乱到极致的能量乱流,死寂可怖。 而其内部涌出的,是比最深沉的夜还要粘稠、还要纯粹的“黑暗”。 这黑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湮灭着云层后本就所剩无几的黯淡天光。 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超越理解的巨手,硬生生撕开了一道正在不断扩大的、通往未知终局的缺口。 “机会!” 江言那点“趁你病要你命”、“能偷袭绝不刚正面”的混不吝念头彻底压过了其他所有思考! 管你什么神明灭世、什么大义道理!现在这呆木头明显被别的事情牵制了注意力。 此时不上,更待何时?! 他强忍着身体里因过度催动光韵而导致的能量乱窜带来的麻痹与撕裂感。 猛地一蹬,手持那柄依旧吞吐着不稳定混沌幽芒的长刀,直刺朽木讷那团“虚无”的核心! 然而—— 刀锋触及那片不断变幻的虚无光影的瞬间,预想中的阻滞感并未传来,而是……空无一物的空气,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我艹?!” 江言这志在必得的一刀彻底斩空,巨大的惯性带着他在泥水里狼狈不堪地转了个圈,才勉强踉跄着稳住身形,差点一头栽进浑浊的水里。 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连强行收势带来的气血翻涌和内腑震荡都感觉不到了。 握刀的手更是传来麻木感,完全没有真实的触觉反馈。 这手……怕不是已经废了? 一个荒诞的念头闪过。 朽木讷对江言这近乎卑劣的偷袭行为,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欠奉。 祂那团“虚无”依旧稳定,只是传递出的意志带着一种俯瞰闹剧终于迎来终场的极致漠然: “终局已至。” 言毕,那团代表着世界意志、刚刚还散发着倾天威压的“虚无”,瞬间消失。 没有炫目的光影特效,没有剧烈的空间波动,只是无声无息地消散。 前一秒还充斥着恐怖神威,都在这一瞬间,被抹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言:“……”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突刺后紧急制动、略显滑稽的握刀姿势,僵在原地。 冰凉的雨水顺着他湿透的黑发流下,肆无忌惮地流进眼睛,带来一片模糊和刺痛。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努力聚焦,望着“虚无”消失的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 “哈?” 一个带着浓浓困惑、难以置信的单音节,终于从他有些干涩的喉咙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搞什么飞机啊?打完就跑?放完狠话就溜号?这老木头……到底几个意思?” 危机的解除来得太过突兀,太过干脆。 就像一场正演到最高潮、观众情绪都被吊到顶点的超级大片,突然被人毫无征兆地掐断了电源,留下一片黑暗和死寂。 这种不上不下、悬在半空的感觉,比刚才激烈的战斗更让他难受。 那股被强行中断的、想要拼尽一切的劲头无处发泄,反而像余烬般在他体内闷烧,灼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不自在。 难道是……那木头看出了我刚才其实一直在收着力,用这种无赖的打法只是为了拖住祂?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这个念头。 他倒是想立刻循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神性气息追上去,把这笔糊涂账算个清楚。 但这个念头刚起,源自灵魂深处的虚脱感就猛地从四肢百骸席卷而来,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的身体。 他低头一看,手中那柄由意识之种拟态的刀,此刻光芒彻底黯淡下去,混沌幽芒消散,最终无法维持形态。 “噗”地一声轻响,变回了一颗蔫了吧唧的小光球。 别想了……小江。我已经……彻底榨干了……真的……一滴都没了!你……自求多福吧。 江言试着抬了抬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腿,一股强烈的酸软无力感传来,像是里面灌满了沉重的水银。 但……奇怪的是,居然还能站得住? 甚至,他咬着牙,尝试着往前极其艰难地挪动了一小步。 虽然身体踉跄了一下,晃得厉害,但……没倒?更别提预想中那无法控制的帕金森颤抖了。 “嗯?” 江言停下脚步,眉头紧紧皱起,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微微发颤的手掌,又仔细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状况。 这感觉……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就像是……身体里那股因强行催动光韵而濒临失控、本该造成严重反噬的力量,足以让他躺上十天半月的破坏性余波……被什么东西提前给“中和”掉了? 或者说……被“过滤”掉了? 他下意识抬手,隔着湿透的衣物,摸了摸自己胸口的位置。 那里,光韵核心的搏动虽然比平时微弱,但节奏却异乎寻常的……平稳? 甚至带着一种被强行安抚后的温顺感。 以他刚刚那几乎榨干意识之种、不惜引动光韵深层力量去硬刚“世界意志”本体的作死程度, 按常理和以往的经验,现在别说站着,能保持意识清醒、不陷入深度昏迷或者直接肉身崩解,都算是祖宗积德、奇迹降临了。 怎么可能只是有点腿软、手抖这种程度的“后遗症”? 这折扣打得也太离谱了吧? 简直像是……有人在暗中替他承担了绝大部分的反噬代价? 或者,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对他做了什么? 没时间细想了。 他甩了甩昏沉胀痛的脑袋,将那些杂乱惊悚的猜测暂时压下。 拖着沉重却奇迹般未曾垮掉的身体,朝着朽木讷气息最后消失的大致方向,缓慢地走去。 从背影看,江言的步伐倒是恢复了几分平日里那种慢悠悠、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调子。 只是那微微低垂的头,和偶尔响起的叹息,泄露了他此刻心事重重。 剧本注定是无法改变的,就像早已知道故事的最终结局。 无论中途如何挣扎、反抗、甚至试图掀桌,那既定的轨迹,依旧会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将一切拉回“正轨”。 也不管过程如何曲折离奇,总有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 这种感觉,真他妈的……糟糕透了。 第41章 雨水洗不净的flag 这得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意识之种幽幽地在他肩后飘着。 远处,隐约传来建筑不堪重负彻底倒塌的沉闷巨响,混在雨声中,更添几分苍凉。 江言像是没听见,或者说根本懒得搭理这聒噪光球的无病呻吟。 他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单纯地……累了。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精准地钻进他的耳朵: “小江!” 江言脚步猛地一刹,像是被无形的绳索绊了一下,身形微顿。 他有些迟缓地回过头,雨水顺着他凌乱湿透的黑发淌进眼里,带来一片模糊的酸涩。 在废墟的背景中,一抹熟悉的火红色,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源,狠狠地扎进了他的视线。 红颜?!她不是应该在训练营里当廉价劳动力,被魔鬼教官操练得死去活来吗?怎么会出现在这个鬼地方? 江言下意识抬起手,用沾满泥污的手指指向那抹红色,声音带着刚经历过恶战后的沙哑和毫不掩饰的疑惑: “你……你怎么会在这?” 然而红颜根本没接他这茬,甚至连一句解释都欠奉。 她几步就跨过积水走到近前,雨水同样打湿了她身上那套略显狼狈的作战服。 火红的马尾湿漉漉地贴在颈侧,几缕发丝黏在脸颊上。 那张总是带着点野性难驯、张扬活力的小脸此刻绷得紧紧的,如同结了一层寒霜。 那双眼睛迅速地扫过江言从头到脚——湿透、沾满污泥和不明污渍、衣服破破烂烂几乎成了布条。 脸色苍白得吓人,唇上几乎没有血色,周身还隐隐散发着剧烈能量爆发后极不稳定的紊乱波动。 整个人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又摔进了泥潭。 她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语气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活像家长逮住了在外面滚了一身泥回来的熊孩子: “怎么又是这样?每次见面,你就不能有哪怕一次,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吗?非要把自己搞得跟难民收容所里逃出来似的!” 这语气,这架势,倒显得她红颜才是那个操碎了心的监护人, 而他江言倒成了那个永远不让人省心的“小的”。 “我……” 江言下意识地想张嘴,试图用几句惯常的插科打诨、或者“男人身上的伤疤是勋章”之类的鬼话来强行挽尊,维护一下自己那摇摇欲坠的监护人威严。 “你受伤了。” 红颜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根本不给他胡诌的机会。 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他刚才被藤蔓狠狠抽击过、此刻衣物破损最严重的小腿位置。 虽然没有明显的流血伤口,但裤子的撕裂痕迹和皮肤上残留的深色能量淤痕与轻微肿胀, 根本骗不了她那双在无数次实战和实验中锻炼出来的眼睛。 她不等江言给出任何回答,甚至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直接利落地蹲下身,毫不在意浑浊的泥水瞬间浸湿了她的裤脚。 掌心泛起柔和却蕴含着强大生机的翠绿色灵能光芒。 那光芒带着一种安抚和修复的特性,不由分说地按在了他小腿受伤的位置。 江言默默低下头,看着蹲在自己脚边、显得格外娇小的红发少女。 冰冷的雨水顺着她浓密卷翘的睫毛末端滴落,砸在水面上,漾开小小的涟漪。 她紧抿着唇,白皙的小脸上表情专注得近乎固执。 那点带着温暖生机的灵能小心翼翼地探入他冰冷的皮肤,试图抚平他体内残留的冲击,以及光韵强行催动后带来的能量回路紊乱。 虽然对他来说,这点程度的“伤”和能量紊乱,实在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跟挠痒痒差不多……但…… 他动了动有些干裂的嘴唇,想说“一点小伤,死不了,不用管”。 可目光触及红颜那副“你敢乱动一下或者敢说一个‘不’字试试”的强硬架势,到了嘴边的话又被他默默地、艰难地咽了回去。 算了,由她去吧。反正……也不碍事。 红颜低着头,专注地操控着灵能,指尖在他小腿的淤痕上轻轻按压,寻找着能量淤塞的节点。 她的声音却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混在淅沥的雨声里,几乎微不可闻: “我有种预感,小江…这次…可能会是我们最后一……” 江言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手,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屈起中指,带着点警告意味地给了她光洁的额头一个清脆的脑瓜崩儿。 “咚。” 力道不重,但足够打断那后半句听起来就极其不吉利的话。 他翻了个白眼,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弃,语气警告: “打住打住!小孩子家家的,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悲情剧!这种立flag的话可不兴说啊。” 红颜吃痛地“唔”了一声,捂住被弹中的额头,抬起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不过,被她强行压在心底的那点阴霾与不安,似乎真被这突如其来、带着点亲昵意味的一弹给弹飞了些许。 她嘴角习惯性地撇了撇,本能地想顶嘴反驳几句。 可目光触及江言那张毫无血色、连唇色都泛着白的脸,以及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时,到了嘴边的吐槽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嘁,不说就不说,”她别开脸,小声嘟囔,语气里带着点不甘示弱,“小江是胆小鬼,就知道弹人脑门。” “轰隆——!!!” 巨响从城市的方向传来,脚下浑浊的污水随之剧烈一荡,涟漪疯狂扩散。 两人几乎是同时猛地抬头,目光穿透密集的雨帘,死死盯向巨响传来的方位。 不需要任何言语交流,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两颗心脏,让人呼吸都为之一窒。 “真是……没完没了。” 江言低低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厌倦,以及一丝认命般的无奈。 他猛地站直身体,动作快得甚至扯动了小腿上刚刚被红颜治疗过的位置,但他毫不在意。 下一瞬,他整个人如同挣脱了引力束缚,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 没有告别,没有叮嘱,他就这样瞬间冲入了前方被暴雨、废墟和未知危险中。 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个迅速被倾盆雨水填满的浅坑,以及几圈荡漾开来的波纹。 红颜依旧站在原地,冰冷的雨水不断模糊着她的视线,将她火红的发丝打得更加湿透,紧紧贴在脸颊和颈侧。 她望着江言消失的方向,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 最终却只是对着那空无一人的前方,用轻得几乎被雨声彻底吞没的音量,喃喃道: “别忘了我的惊喜啊……小江……” 无论他有没有听见,无论前方等待他们的,是最终的决战,还是彻底的终结。 那是她和他之间,约定好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念想。 —— 当江言赶到能量爆发的绝对中心区域时,眼前的景象让他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我嘞个……去!” 他倒抽一口凉气,连声音都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变了调,带着点难以置信的破音。 一个难以用言语形容其巨大的能量球体,如同一个倒悬于城市废墟上空的、濒死的微型太阳,正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它无声地脉动着,每一次搏动,都释放出肉眼可见的、扭曲空间的恐怖能量波纹。 周围的空气被高温炙烤得发出滋滋的异响,连光线都在其周围发生了诡异的偏折。 仅仅是靠近到一定距离,江言就感觉自己的骨头缝都在跟着那可怖的脉动共振发麻。 皮下那团光韵更是如同受到了某种同源却更加狂暴的召唤,开始不受控制地窜动、发热,仿佛随时要破体而出。 而由规则与意志构成的“虚无”身影,此刻正如同神只降临般,静静地漂浮在那个足以吞噬一切的能量球的正上方。 漠然地“俯视”着下方如同蝼蚁般渺小的江言,以及这片正在加速崩坏的世界。 “喂喂喂……这就有点太夸张了点吧?” 江言胡乱抹了把脸上混合着的雨水和冷汗,感觉他那短暂得可怜、堪比传说生物的休假,已经彻底成了遥不可及的上辈子的事。 第42章 累了,毁灭吧 “此乃……归零之刻。” 空漠的声音宣告着,如同敲响了整个世界的丧钟。 面对这终极的宣告,一个极其不合时宜堪称作死的念头,在他混乱的脑子里冒了出来。 “啧,打又打不过,跑也跑不掉……” 他盯着那悬浮在毁灭能量球之上的身影,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转。 要不……试试传说中的终极奥义——嘴炮?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用我这张能把阎王爷侃晕、让孟婆汤掺水的三寸不烂之舌,尝试感化一下这棵油盐不进的呆木头? 他越想越觉得这主意简直惊为天人,甚至有点想为自己的“急中生智”鼓掌喝彩。 如果不会被堵住嘴的话。 喂!醒醒!口水收一收!脑子里的水也倒一倒! 意识之种急得在他耳边疯狂尖叫,恨不得直接撞开他脑壳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牌子的豆腐渣。 别光顾着颅内高潮啊小江!你倒是具体说说,打算怎么用你那套歪理邪说去‘感化’这位动动念头就能让世界重启的祖宗?! 江言被意识之种这一通毫不留情的拷问吼得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 他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清了清嗓子,朝着那片毁灭性能量汇聚的中心,扯着嗓子喊道: “球——下——留——人——!!!” 那声音在轰鸣中,显得格外突兀。 种子:“……” 光球表面浮现出巨大的“没眼看”和“已社死”表情,彻底放弃治疗。 没有东西理会江言的呐喊。 那“虚无”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动作,悬浮于城市废墟之上的巨大能量球——“归零之心”。 其表面骤然亮起一道刺眼到让人短暂失明的分支光束! 这道光束在出现的瞬间便撕裂了空间,如同瞬移般,出现在江言身侧不到三米处的虚空, 带着最纯粹的湮灭一切物质与能量的气息,横向扫荡而来! 速度快到完全超越了人类视觉捕捉的极限。 光束所过之处,空气被瞬间电离,浑浊的雨水都被瞬间蒸发,留下一条绝对的真空通道! 江言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脑子里所有的废话、所有的侥幸心理瞬间被这死亡的威胁碾碎、咽了回去! 身体千锤百炼出的求生本能远远快过思维,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猛地将手中勉强维持着刀形的意识之种横在身前。 同时不顾一切地全力催动胸口的光韵——不是用于攻击,而是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孤注一掷地转化为防御! “嗡——!!!” 混沌的幽光在他身前猛地炸开扭曲成光盾! “轰隆——!!!” 湮灭光束狠狠撞在光盾之上! 没有预想中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空间结构本身被强行撕裂、摩擦、碾碎的恐怖尖啸声! 恐怖的能量冲击波呈完美的环形悍然炸开,如同无形的死亡之环,将周围数千米内本就摇摇欲坠的断壁残垣彻底夷为平地、碾成齑粉! 浑浊的洪水被瞬间排空,露出干涸龟裂的地表,又在下一瞬被更远处的洪水倒灌回来,形成一个巨大的、吞噬一切的漩涡! “呃!” 江言闷哼一声,整个人如同被一柄凝聚了山岳之重的巨锤正面砸中。 双脚在泥泞不堪的地面上硬生生犁出两道深达半米的沟壑。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急速滑退了十几米,才堪堪抵消掉那股恐怖的冲击力,勉强稳住身形。 手中的意识之刀发出下一刻就要彻底碎裂的哀鸣,身前那面光盾更是剧烈闪烁,明灭不定,几近彻底破碎。 他喉头一甜,一丝鲜血不受控制地溢出嘴角,瞬间就被无情的雨水冲刷殆尽,只留下淡淡的铁锈味。 江言啐了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看来,嘴炮这条路,被对方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彻底堵死了,焊死了。 回应江言这顽强抵抗的,是那“归零之心”骤然加速的悸动! “咚——!!!” 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呈完美的球形,向着四面八方无声无息却又无可阻挡地扩散开来! 所过之处,皆为虚无。 这一波的速度快得超越了视觉感知的极限,瞬间就扫到了刚刚稳住身形的江言面前! “靠!” 江言瞳孔骤缩成了两个黑点,所有插科打诨、试图周旋的心思在这一刻彻底蒸发得无影无踪。 死亡的触感,从未如此清晰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在意识几乎被恐惧冻结的最后一瞬,他脑海中闪过的念头竟是: 要是现在就这么死去的话,好像…也不错。 而体内的光韵像感受到了终极的威胁,以前所未有的光芒不顾一切地从他体内爆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混沌壁垒·逆!” 这几乎是他目前能施展的透支自身本源的最强防御招式! 一面更加厚重表面流转着无数复杂而扭曲的混沌符文强行糅合而成的盾,在他身前瞬间成型,堪堪挡住了那毁灭的一击! “轰——!!!” 江言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颗迎面而来的微型行星正面砸中! 脚下的地面根本无法承受这股力量,轰然塌陷下去,形成一个巨大的深坑! 狂暴的湮灭之力,疯狂地穿透、撕扯着那面混沌壁垒,余波毫不留情地作用在他的身体上! 光韵自发地激发出最强的护体光芒,在他皮肤表面激起剧烈的能量涟漪,拼命抵消着毁灭性能量的侵蚀, 却也带来了灵魂被寸寸撕裂般的极致剧痛! 他单膝跪在深坑底部,双臂因为支撑濒临崩溃的盾牌而剧烈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折断。 视野因能量的剧烈冲击和对撞而阵阵发黑,耳边只剩下能量湮灭的嘶鸣和自身骨骼不堪重负的呻吟。 差距……还是太大了啊。 在真正认真起来、动用“归零”权能的世界意志面前,他那点依仗的力量,渺小得如同狂风中的烛火,可笑又可怜。 高空之上,悬浮于“归零之心”旁的神明,对江言狼狈的景象毫无反应。 江言看着那无可抵御的神明。 挣扎了这么久,似乎……也该到此为止了。 算了,就这样吧。 一个疲惫到极点的念头,在他意识深处浮起,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放弃。 他甚至连催动光韵做最后象征性抵抗的意念都提不起来了。 江言清晰地“看”到了那束代表绝对死亡的光芒在眼前急速放大,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感官。 体内的光韵核心,如同被逼到悬崖尽头。 感应到了宿主这彻底的放弃与迎面而来的终极毁灭,发出了最后一声不甘的咆哮。 本能地试图不顾一切地燃烧自己,做那飞蛾扑火般的最后抗争。 然而,江言身体严重的透支、能量回路的彻底紊乱,以及他本人那放弃抵抗的意志,如同最沉重的枷锁,让它连这最后一点挣扎都无法有效凝聚。 他能看到光束尖端撕裂空气产生的微小涟漪, 能感受到那湮灭一切的气息拂过面颊带来的刺痛, 能听到意识之种在灵魂层面发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悲鸣…… 就在那毁灭光束即将洞穿他胸膛,将他连同灵魂一起彻底从这个世界抹去的刹那—— 第43章 红颜薄命 一道炽烈如火的身影,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如同扑火的飞蛾,猛地从废墟的阴影中冲出!是红颜! 此刻,她的眼眸里没有面对死亡的恐惧,没有权衡利弊的迟疑, 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和……一种终于得偿所愿般的释然? “小江——!!!” 她的尖啸撕裂了沉重的雨幕和能量低吼的轰鸣,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 她没有试图凝聚任何防御性的灵能,没有做出任何格挡或闪避的动作。 她就那么纯粹地、义无反顾地张开了双臂,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死死地、毫无缝隙地抱住了江言。 将自己的后背,完全暴露在了那道代表绝对湮灭的致命光束之前! “噗嗤——!” 一声血肉被极致高能量瞬间气化、碳化的响声。 光束穿透了红颜的胸膛,那个曾经跃动着生命力、会因兴奋而微微起伏的位置。 时间,仿佛真的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红颜的身体剧烈地一震,所有前冲的动作瞬间定格,僵硬在原地。 她脸上甚至来不及浮现出痛苦或惊愕的表情。 只有那双猛然睁大、直直望向近在咫尺的江言的眼睛里,残留着一丝……近乎诡异的兴奋? 炽热的光束透体而出,在江言和红颜胸前留下一个碗口大小、边缘呈现焦黑碳化痕迹的恐怖空洞。 从前胸能看到背后的雨景。 心脏、骨骼、血肉……一切都在瞬间被蒸发殆尽。 鲜血甚至来不及大量喷涌,就被光束携带的恐怖高温瞬间蒸腾,化作刺鼻的焦糊味和弥漫在雨水中的猩红色血雾。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对江言说出那句准备了很久的话,但喉咙和肺部已被彻底破坏, 只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漏气的、令人心碎的声音。 身体里所有的力量瞬间被抽空,如同断了所有提线的精致木偶,她软软地向后倒去。 江言几乎是下意识伸出的手,指尖甚至能感受到她那微弱的温度与气流, 却只抓到了虚无的空气。 “砰。” 一声沉闷的、肉体与泥水碰撞的声响。 红颜的身体重重地摔倒在浑浊冰冷的泥水里,溅起一圈肮脏的水花。 雨水无情地冲刷着她胸口那触目惊心的空洞,冲刷着她迅速失去血色、苍白如纸的脸颊,试图洗去那抹刺眼的红,却只让死亡的气息更加浓重。 那抹曾经如火般炽热、象征着活力与不羁的红发,此刻无力地浸在泥泞之中,黯淡得如同余烬。 世界的一切声音似乎瞬间远去,最终只剩下雨水一遍遍冲刷着那具逐渐冰冷躯体的声响,敲打在灵魂上,冰冷刺骨。 江言伸出的手就那样僵硬地悬在半空,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倒在泥水中的红颜身上,落在她胸口那个空洞上,落在她那双依旧圆睁着的眼睛上。 没有撕心裂肺的呼喊,没有目眦欲裂的悲愤,没有崩溃的咆哮。 他的头低垂着,凌乱的黑发彻底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任何表情。 只有紧绷的下颌线和滴落得更急的雨水,泄露着某种极致的压抑。 “阿颜……?” 一个带着困惑与难以置信的音节,从他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轻得仿佛随时会被风雨吹散。 然后,是吞噬一切的死寂。 几秒钟后,或者说,漫长如同跨越了一个纪元。 江言缓缓地抬起了头,目光穿透雨帘,锁定在漠然注视着一切的神明身上。 他的眼睛,空洞得如同通往绝对虚无的黑洞。 里面没有沸腾的愤怒,没有崩溃的悲伤,没有刻骨的仇恨。 只有一种……剥离了所有人类情感的漠然。 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从江言口中溢出,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仅仅是一次呼气。 他一个字也没说。 没有质问,没有控诉,没有宣战。 只是缓缓地举起了手中那柄不知何时凝聚、通体由光韵构成、流淌着混沌与秩序悖论纹路的长刀。 刀锋微颤,指向神明。 其所向之处,周遭的空间便如同承受不住其存在的“概念”般,自行无声地崩解、湮灭,露出其后混乱的底色。 下一瞬,江言的身影消失了。 并非速度快到留下残影,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对“距离”与“过程”的否定。 不是他太快,而是你太慢。 再出现时,他已如同鬼魅,直接漂浮在那巨大能量球的侧面,完全无视了能量球本身散发的恐怖能量辐射与扭曲力场。 然后,他挥刀。 无声无息,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气势,只有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斩断”。 一刀,狠狠地斩在了巨大能量球光滑而坚固的表面。 “咔——嚓——!!!” 巨大无比、散发着灭世威能的“归零之心”,其表面被这一刀,斩出了一道清晰可见的裂痕! 裂痕深处,并非能量泄露的光芒,而是最纯粹的、连虚无都不存在的“无”。 江言的身影在斩出这石破天惊的一刀后,再次于原地消失,出现在能量球的另一个方位,又是一刀,带着同样的漠然与决绝,斩落! 神明,那团代表世界意志的“虚无”,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江言如同拆解玩具般,一刀一刀地斩在“归零之心”上。 没有任何阻止的动作,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这就是你想要的。” 江言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可怕,没有质问,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用这种方式……还真是…拙劣的演技。”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神明的表象,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到此为止吧。” 他最后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雨停了”,带着一种彻底的厌倦。 说完,江言斩裂的能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脸上那片刻的空白和空洞并未消失,只是被一层更厚、更沉的麻木与深入骨髓的疲惫所覆盖。 他仿佛在瞬间,又变回了那个在社畜与咸鱼之间反复横跳、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颓废青年。 他微微踉跄了一下,似乎刚才那短暂而超越极限的“展示”,已经耗尽了他这具身体最后的一丝气力,连站着都显得勉强。 悬浮于空中的那团“虚无”微微流转着规则的光纹。 祂“看”着下方那个气息重新变得普通、甚至有些萎靡的“人类”,又“看”了一眼红颜消失的那片被抹去存在的虚空。 最后,将“目光”投向那颗消失的“归零之心”。 沉默。 长久的沉默,笼罩着这片被暴雨、鲜血和毁灭洗礼过的终极废墟。 按理说,如此规模的能量核心湮灭,足以引发链式反应,将整个地球都毁灭。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异常的平静。 世界意志,那团“虚无”,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残破的天地。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废墟之上,只剩下江言一个人,如同被遗弃的孤岛,站立在永无止境的暴雨中。 雨水顺着他低垂的头颅流淌,汇聚成线,滴落在他脚下浑浊不堪的水洼里,溅起一圈圈徒劳而细小的涟漪。 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嘶哑与艰难。 浑身湿透,衣物破烂,狼狈不堪到了极点。 脸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那是力量过度透支、灵魂承受巨大冲击后最直接的反应。 凡事皆有代价。 那超越界限的力量背后,是此刻席卷全身每一个细胞的、巨大的空虚感、撕裂般的痛苦和濒临崩溃的反噬。 他缓缓地抬起头,眼神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悸的、空洞的漠然,恢复了几分属于“江言”的样子。 他的目光,近乎本能地,落在了不远处泥水中,那抹即使浸在污浊里,也依旧刺眼的火红上。 红颜静静地躺在那里,胸口的空洞被雨水不断冲刷,边缘的焦黑与内部深不见底的黑暗,构成一幅令人窒息画面。 雨水冲刷着她苍白冰冷的面容,洗去了一些泥污,却更加凸显出死亡的、毫无生气的灰白。 江言看着那具了无生息的尸体,看了很久,很久。 没有泪水滑落,没有嘶吼咆哮,甚至连一丝明显的、外露的悲伤波动都没有。 只有麻木。 仿佛所有的情感,都在刚才那片刻的爆发与随后的死寂中,被彻底燃烧殆尽。 他缓缓地蹲下身,动作僵硬而迟缓,伸出那只依旧在微微颤抖的手, 似乎想要碰一碰她湿漉漉的红发,或者,至少合上她那双至死都圆睁着的眼眸。 但指尖,在距离她冰冷发梢仅仅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最终,他什么也没做。 只是维持着那个蹲着的姿势,在瓢泼大雨中,对着红颜的尸体,沉默了许久。 就为了这样的小事……就这样冲出来,就这样赴死……荒谬……真是……荒谬透顶…… 然后,他用尽全身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雨,还在下。 无情地冲刷着血迹,冲刷着一切痕迹,也试图冲刷那深埋于麻木表象之下的虚无。 世界在无声的剧痛中艰难喘息,等待着那个不知是否还会到来的明天。 第44章 唯独不变的结局 神明离开了,带着祂那足以改写现实的权柄。 时间倒退回一个月之前。 肆虐的洪水退去,狰狞的藤蔓化为尘埃,崩塌的建筑恢复原状,连天空都变回了那副寻常的模样。 所有因“归零”而起的混乱与毁灭,都被无声地抹平,那场波及全球的灾难只是一场集体性的噩梦。 至此,无人知晓那一个月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世界懵懂地继续运转。 连神明存在过的痕迹,都被彻底擦除,不留一丝涟漪。 唯有她——红颜——的存在,从未改变其最终的结局。 郊外,一处新垒的土丘前,粗糙的石碑上,“红颜”二字刻得深刻。 晨风带着凉意,裹挟着新翻泥土的腥气和远处青草的微甜,轻轻吹过,卷起几片未烧尽的纸钱灰烬。 它们在空中打了几个徒劳的旋儿,最终轻飘飘地落在江言的鞋边。 他背靠着冰冷的石碑,一条腿随意地曲起,手肘搭在膝盖上,另一条腿伸直,整个人就那么毫无形象地瘫坐着。 破晓的天光吝啬地穿过稀薄的云层,落在他身上,清晰地勾勒出他下颌绷紧的凌厉线条,和眼底那片化不开的乌青。 没有眼泪,没有歇斯底里的哭泣,甚至没有一声叹息。 只有疲惫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让他连抬起眼皮看一眼初升朝阳的力气都欠奉。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忆带着色彩的画面: 电锯轰鸣声中,她甩动着如火马尾的张扬背影; 叉着腰,得意洋洋宣布自己又搞定了一个麻烦时,那双亮得像淬了火的红宝石眼睛; 还有……最后那一刻,她猛地抱住他,挡在他身前,胸口被那道毁灭性的光束瞬间洞穿时,嘴角带着弧度的笑…… 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踩在湿润的草叶上,发出几不可闻的沙沙声。 鹿青停在他几步之外的地方。 如月华般的雪色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头,赤足踩在沾满晶莹晨露的草地上, 眼睛平静地落在他靠着墓碑的背影上。 她没有说话,没有试图安慰,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可以称之为“情绪”的东西。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过了不知多久,久到连一直蔫了吧唧假装自己是个装饰品的意识之种,都忍不住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似乎想发出一点声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凝固。 江言依旧维持着那个靠着墓碑的姿势,头也没回,甚至连脖颈的弧度都没有改变一丝一毫。 他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但语气却斩钉截铁,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鹿青的目光在他那拒绝一切的背影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那眼神依旧平静无波,早已预料到会是如此。 她什么也没说,几乎无法察觉地点了下头——即使江言根本看不见。 然后,她转过身,赤足无声地踏过带着湿气的草地,那抹银白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渐渐明亮起来的晨光与薄雾之中。 只有那颗蔫了吧唧的光球,还顽强地、固执地飘在江言面前,微微起伏着。 它似乎想开口说点什么,哪怕是句毫无意义的吐槽。 但光球表面只是波动了几下,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只是选择了安静地悬浮在那里。 江言依旧维持着那个背靠墓碑的姿势,一动不动。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流速,只有石碑上的“红颜”两个字,在越来越亮的天光下,显得越发刺眼。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凝固的几分钟,也许是煎熬的几个小时。 终于,当有些刺眼的阳光,蛮横地越过远处低矮的树梢,毫无遮挡地直直打在他苍白失血的脸上时, 江言那低垂了许久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像是被这过于明亮、过于“生”的光线惊醒,从一场漫长而漆黑的梦魇中强行剥离。 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带着凉意,混杂着新翻泥土的腥气和草木腐烂的微甜,冰冷而尖锐地直冲肺腑,激得他胸腔一阵细微的起伏。 他用手撑着膝盖,动作有些迟缓地站直了身体。 随后,他随意地抬手拍了拍沾在裤腿上的草屑和湿泥。 他低下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简陋的石碑,以及上面的名字。 眼神却空洞得可怕,不像是聚焦在墓碑上,更像是透过这块冰冷的石头,望向了某个什么也没有的远方。 “走了。” 他低哑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干涩。 像是说给那堆新土下的存在听,又更像是一种纯粹的自言自语。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一切喧嚣落定、再无转圜余地后的终结感。 他转过身,没有丝毫犹豫,不再看那孤零零的坟丘一眼,踩着尚未干透的泥泞土地,沉默地走去。 意识之种晃晃悠悠地跟上,在他耳边断断续续的碎碎念,试图用噪音填补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喂……真就这么走了?不再……多坐一会儿?或者……象征性地嚎两嗓子?虽然我知道你那泪腺跟装饰品差不多……哎,算了,接下来干嘛?回去蒙头大睡三天三夜?还是…… —— 回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住处,江言没有停顿,径直走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属于红颜的房间。 门把手冰凉刺骨,他握着它,顿了顿,才缓缓拧开。 房间不大,甚至有些凌乱,却处处塞满了不容忽视的痕迹。 墙上贴着几张风格诡异、线条扭曲狂放、让人看不懂却极具冲击力的后现代抽象画。 大概是她在某个“艺术灵感”爆发期的创作。 角落里堆着拆卸到一半的拟态增幅器零件,桌上散乱着写满复杂能量公式和潦草涂鸦的草稿纸,就像主人只是临时离开。 江言脸上没什么表情,拉开书桌的抽屉,开始整理。 里面大多是些寻常物件: 备用的老旧手机、几本边缘卷起的机械工程与灵能理论手册、一盒没吃完、包装花哨的糖果。 江言记得这口味,甜得发齁,她偏偏喜欢、 还有几件叠得还算整齐的衣服。 手指触到一个硬壳笔记本。 深红色的封皮,边缘已经有些磨损起毛。他没什么犹豫,随手翻开。 前面几页是还算工整的实验数据记录和观察笔记,字迹带着点少女的娟秀。 但越往后翻,笔迹就越发潦草狂放,力透纸背,夹杂着大量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诡异符号和能量回路速写,透着一股焦躁与偏执。 后面的内容,江言也就懒得细看了。 他面无表情地合上笔记本,随手丢进脚边一个空着的纸箱里,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又拉开衣柜的下层。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除了几件折叠起来的衣物,还有几个……针脚歪歪扭扭、造型奇形怪状的布偶? 依稀能看出是某种长耳朵尾巴的生物,只是缝制手艺实在不敢恭维。 在最底下,压着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金属盒子。 他拿出盒子,打开。 里面没有预想中的危险武器,也没有藏着什么机密文件。 只有厚厚一沓,用皮筋捆好的照片。 全是他们的合照。 有她强行搂着他的脖子、对着镜头做鬼脸的,有他一脸嫌弃地被她拖着参加某个无聊庆典的,有在总部食堂里,她正试图从他餐盘里抢走最后一块肉的瞬间…… 照片里的她,笑容总是张扬而鲜活,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就在他指尖无意识地在那沓照片上划过时,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打断了他停滞的动作。 是一条来自“天行者后勤部(系统)”的格式标准的自动信息: 【通知:天行者成员红颜(Id:037)个人物品清理期限将至。 其位于第七实验楼b-13号私人实验室及附属休息室内存放物品,请指定监护人或委托代理人于今日18:00前前往确认并清理。 逾期未处理,将按总部废弃物资流程统一处置。】 江言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几秒,屏幕的光映在他空洞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的指尖依旧停留在那沓照片的表面上。 第七实验楼b-13…… 红颜总喜欢往那里钻,美其名曰“安静,没人打扰,适合思考(和进行一些不太合规的实验)”。 他面无表情地将手中那沓厚厚的照片,连同那个冰冷的金属盒子,一起塞进了旁边的纸箱里。 然后,“啪”地一声盖上了纸箱盖子,随手将它推到了房间的墙角阴影里。 “走了,种子。” 他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宣布着下一站的目的地。 去哪? 意识之种飘到他眼前,光球微弱地闪烁着。 “收破烂。” 江言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第45章 隐藏的站姐 这是第三次来到这栋偏僻的研究楼,江言轻车熟路地找到了b-13号实验室。 门口,一位穿着后勤部标准制服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电子登记板。 “江先生?” 男人推了推眼镜,目光透过镜片上下扫视了他一遍,公式化地确认道。 “嗯。” 江言没什么情绪地点头。 上次来……还是给她送那个沉得要命的行李箱。 “我是档案科李专员。请跟我来,实验室和附属休息间已按流程解除临时封存。” 李专员的语气平板得像是在朗读说明书,每一个字都透着公事公办。 他刷了自己的高级权限卡,又在门侧一个不起眼的指纹锁上按了一下。 “嘀——咔哒。” 门无声地向侧滑开,露出内部的景象。 实验室内部和上次来时相比,变化不大。 四周的墙壁被巨大的白板覆盖,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狂放到近乎癫狂的公式,精细却带着某种残酷美感的人体解剖图示,复杂到令人眼花的能量流模型推导…… 以及大量用刺目的红笔狠狠圈出的字眼: “失败!”“能量反噬!”“载体崩溃!”“临界点?!”。 白板的边缘还贴着许多打印出来的论文片段和实验体照片—— 那些“实验体”形态各异,有常规的实验动物,也有更多看起来分明是各种异灵被解剖后的残骸。 江言没什么耐心细致整理。 他大致扫了一眼,目标明确地将操作台上几份边缘贴着“绝密”标签的加密数据板, 以及挂在椅背上、几件红颜常穿的、沾染了不明污渍的研究服,胡乱地拢在一起。 “这是她的主要工作区域。”李专员的声音依旧毫无起伏,“红颜的研究项目,主要涉及高危生物能量与生命载体极限突破领域。” 他顿了顿,似乎在调取备案记录,继续用那种平板的语调说: “其研究核心目标,根据现有资料分析,倾向于探索极端条件下自身生命活性的延长方案。但因其所用研究方法过于激进,触及多项安全条例红线,且部分实验样本来源存疑,项目已被勒令暂停,所有资料封存等待审查。” 他伸手指向实验台中央几个贴着总部封条、看起来格外厚重的文件夹。 “这些是项目核心资料副本,按规定需由您——作为指定监护人——签收确认。” 江言看都没看那些文件一眼,他的目光越过冰冷的实验器械,投向了实验室最内侧一扇紧闭的小门。 门上挂着一个手写的、略显稚气的“休息室”牌子。 李专员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从口袋里取出一把单独的电子钥匙卡递过来: “那是她的私人休息间。内部物品同样需要清理确认。” 江言接过那张单薄的卡片,走向那扇门。 “嘀。” 门锁应声而开。 他推开门,里面很暗,厚重的遮光帘将窗户严严实实地遮挡住,不透一丝光线。 他摸索着,按下了门边墙壁上的开关。 “啪嗒。” 顶灯稳定地亮起,驱散了黑暗。 然后,江言停在了门口。 意识之种飘在他旁边,光球猛地剧烈收缩,传递出极度震惊、甚至带着点惊悚的情绪波动: 我、我靠……这…… 灯光下,映入眼帘的景象,足以让任何第一次踏入这里的人头皮发麻,脊髓发凉,倒吸一口凉气! 这根本不是预想中堆满备用仪器、能量电池或者危险样本的凌乱休息室。 四面墙壁,从天花板到踢脚线,密密麻麻,贴满了照片! 比家里那个金属盒子里存放的,多了何止十倍、百倍! 不同尺寸,不同角度,不同时期,不同像素……铺天盖地,全都是他! 有清晰的高清打印照,也有模糊到像是从几百米外长焦偷拍的截图放大; 有日常生活中的随意抓拍,比如他瘫在沙发上打游戏、头发睡得东翘西翘的蠢样; 也有明显是任务中,被人在远处偷偷录下影像后截取的定格—— 比如他站在某个废墟屋顶,背影被夕阳拉得老长,刻意营造出某种“高手寂寞”的假象; 甚至还有更早的,他穿着完全不同风格衣服、背景也截然不同的…… 有几张的角度极其刁钻且危险——是他在浴室门口,刚洗完澡,只围着一条浴巾,正拿着毛巾擦头发的水珠! 这绝对是极其恶劣的偷拍! 照片的打印质量参差不齐,角度各异,清晰度天差地别,有的甚至能看出是从总部某些区域的监控画面里强行截取、放大后充满了马赛克的。 拍摄手法更是毫无构图技巧可言,充满了偷拍者特有的仓促、隐蔽。 这些数量惊人的照片,被某种偏执的意念精心排列、粘贴。 几乎覆盖了休息室,只在正对着门口的那面墙中间,刻意留出了一小片突兀的空白。 那片空白处,用红色的记号笔,画了一个巨大的、线条歪歪扭扭却异常醒目刺眼的爱心。 爱心的正中央,端端正正地贴着一张小小的、红颜自己笑得见牙不见眼、充满得意和狡黠的大头贴。 这哪里是什么休息室?这分明是一个狂热到病态的、终极私生粉的朝圣之地!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而最具有视觉与心理冲击力的,是天花板上,正对着下方那张简易单人床铺的位置,贴着的那张最大的照片。 那是一张……难得的合照。 背景似乎是某次高难度任务成功后的庆功宴角落,气氛嘈杂。 照片里,红颜笑得灿烂无比,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她整个人几乎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江言身上,一只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高高举起,对着镜头比着一个胜利的“V”字。 而被她强行搂住、半拖半抱着的江言,脸上是惯有的无奈和纵容之间的笑容。 江言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他面无表情地,平静地扫视着这面堪称惊悚、足以让任何正常人毛骨悚然的“照片墙”。 眼神毫无波澜地掠过墙上那无数个或清晰或模糊、或日常或狼狈的“自己”。 他的反应……平静得可怕。 没有预料中的震惊,没有被人如此窥视隐私的愤怒,没有一丝一毫的羞耻或尴尬。 江言极其自然地移开了目光,堪称精神污染级别的照片墙仿佛根本不存在。 他径直走向房间中央那张堆满了散乱文件、写满了疯狂公式和生命倒计时记录的桌子。 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了下去,开始面无表情地翻看桌上那些纸张。 指尖划过那些记录着一次次失败、焦躁、不甘乃至绝望的字迹。 意识之种:“……” 它完全无法理解江言为何能如此淡定地面对这堪比精神恐怖片的场景。 [日期潦草] >今天又失败了。第37号样本在注入模拟能量三分钟后彻底碳化。为什么?为什么总是找不到那个平衡点?理论模型明明是对的! >烦!拆了两个异灵泄愤。小江今天回来得很晚,身上有血腥味,脸色白得吓人。问他也不说!就只会说谜语! >[日期] >偷偷收集了小江用过的茶杯,还有他掉在沙发上的头发。分析结果出来了……奇怪又不奇怪,但还是稳定的。 该死的!这到底什么玩意儿?跟记载的任何灵都不同!难道和鹿青姐… >要是能搞清楚源头就好了……(后面画了个大大的问号,和一把滴血的电锯) >[日期] >哈哈!今天在旧档案室翻到点有意思的东西!‘上古契约’?‘世界枝桠’?虽然记载模糊得像神话故事,但感觉……方向对了!如果小江的真的有问题,那是不是意味着……只要……? >锚点!我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锚点’,把他的能量……!用什么做锚?我自己?不行,太弱了……(字迹变得狂乱)得找更强的!更强的载体!更强的能量! 明显,她已经触摸到了关于“光韵”存在的边缘,甚至更危险的领域。 江言将这本写满的笔记本合上。 他的目光扫过桌面,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方盒卡在几本厚重的灵能理论书籍缝隙里,吸引了他的注意。 它比烟盒略小,材质非金非木,触手冰凉沉重,表面没有任何标识或纹路。 江言把它从书缝里抠出来,在掌心掂量了一下。 第46章 别忘了我啊 盒子侧面有一个极其隐蔽、需要特定角度才能发现的微型接口。 他在书桌抽屉里一阵翻找,在一堆缠绕混乱的数据线中,精准地扒拉出了一根特殊规格的接口线。 指尖在接口上顿了顿,有一瞬的犹豫,但最终还是将那根线,连接上了自己的手机。 屏幕亮起,跳出一个设备识别框:【未知加密设备 - 代号:xx】。 解密过程几乎是瞬间完成,一个极其简洁的界面弹了出来,背景是全黑。 上面只有一个进度条,和一个播放三角按钮。 按下了那个红色的三角,屏幕瞬间被跳转的画面占据。 画面一开始剧烈晃动,镜头怼得很近,先是拍到了天花板的灯光和几缕散乱不羁的火红发丝。 然后猛地下拉,快速对焦在红颜那张骤然放大的脸上。 她显然是在这间休息室里录制的,身后那面令人窒息的“照片墙”此刻成了模糊而诡异的背景板。 红颜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在黑暗中燃烧的炭块。 她对着镜头咧嘴一笑,但若仔细看,能发现她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孤注一掷的决绝。 “哈~!” 她声音刻意拔高,带着点在进行一场恶作剧直播般的雀跃。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小江同志!”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歪着头,几缕火红的发丝垂在脸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当你看到这个的时候……”她眨了眨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狡黠得像只刚刚偷腥成功的猫,“嘿嘿,说明你终于、终于、终于!还是看到了。” 她张开双臂,夸张地向两边展示了一下身后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背景墙。 “怎么样?震撼吧?独家珍藏版江言写真集!全球限量,仅此一份!我厉害吧?” 她得意地扬起下巴,笑容灿烂得几乎要灼伤屏幕外的眼睛。 “是不是觉得我像个变态跟踪狂?” 她突然凑近镜头,压低了声音,做出说悄悄话的样子,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更加炽烈惊人, “猜对啦!我就是想让你记住我!牢牢地记住!用最深刻、最无法磨灭的方式!让你就算想忘都忘不掉!” 她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异常专注,甚至带上了一丝偏执的凶狠,紧紧盯着镜头: “小江,我知道的。你这个人啊,什么都不在乎,连你自己的命,你好像都不怎么当回事儿。” “但是!” 她猛地提高音量,情绪陡然激动起来,手指用力地戳向镜头,指尖几乎要戳到屏幕外江言的脸上, “我不一样!我在乎!在乎得要死!我拼了命地想活下去,想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我做那些实验,把自己关在这里算那些该死的公式,甚至去碰那些危险的禁忌……”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委屈,但很快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都是为了活下去!为了能有更多的时间!为了能让我留在这个……有你存在的世界。哪怕你总是嫌我吵,嫌我烦……” 她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神灼灼地盯着镜头,仿佛能穿透时空,死死锁住此刻正看着视频的江言: “所以!我搞了这个!” 她用力拍了拍身后的照片墙,画面因为她剧烈的动作而晃动, “我就是要让你记住!就算我哪天真化成灰了,你推开这扇门,看到这满墙都是你!让你每次看到,都能想起,曾经有这么个人,这么、这么、这么……” 她一连说了三个“这么”,声音突然哽住了,那股疯狂而炽热的气势像被针扎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露出了底下柔软而脆弱的本质。 她低下头,火红的发丝垂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能看到肩膀在微微地、不受控制地耸动。 画面安静了几秒,死寂中只有她极力压抑的的抽气声。 再抬起头时,她的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表情却是在努力地笑着,那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 眼神异常明亮,几种情绪复杂地交织在一起。 她看着镜头,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穿透屏幕: “所以……别忘了我啊,小江。” “别忘了我……” 画面最终定格在她那双通红的、带着未干泪光却又无比执拗的眼睛上。 然后,屏幕骤然一黑。 视频结束了。 休息室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手机屏幕反射着顶灯冰冷的光,映出江言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 江言维持着握着手机的姿势,发了会呆。 几秒钟后。 他将接着手机的东西拔了下来。 然后,他叹了口气站起身。 他走到墙角,拿起那个之前装了些笔记本和金属盒的空纸箱。 然后,他开始动手。 一张一张地,将墙上那些属于他的照片,从墙壁上撕下来。 撕下的照片被他随手丢进脚边的纸箱里。 意识之种飘在旁边,只是静静地看着。 当最后一张照片也被他毫无留恋地撕下,随手丢进纸箱后,整面墙壁终于恢复了它原本的面目。 只剩下那个用红笔画得歪歪扭扭、却异常醒目刺眼的巨大爱心, 以及爱心正中央,那张小小的、红颜自己的大头贴,孤零零地贴在空荡荡的墙壁中央。 江言的目光在那张小小的照片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极其平静地揭了下来。 接着,他拿起桌上那个黑色小方盒,看也没看,随手丢进了纸箱。 做完这一切,他弯下腰,抱起那个沉甸甸的纸箱,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房间。 重新回到主实验室。 档案科的李专员还像一尊雕塑般等在那里,看到他抱着纸箱出来,立刻递上电子登记板和感应笔,语气依旧平板: “江先生,请确认签收这些已清理的个人物品,以及这些待审查的机密文件。” 江言看也没看,单手抱着纸箱,另一只手接过笔,直接在登记板上属于“个人物品(休息室)”的那一栏,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些,”他用笔尖随意地指了指实验台上的机密文件,“你们按流程处理。销毁还是永久封存,随便。” 李专员似乎对这个决定有些意外,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是点了点头,收回了登记板: “好的,我们会妥善处理。” 江言不再多言,抱着纸箱,径直走向实验室的大门。 意识之种的光球默默地跟上。 一路无言。 回到那个家,江言把那个沉重的纸箱随手扔在客厅角落,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径直走到沙发前,重重地摔了进去,陷进柔软的靠垫里。 客厅里一片死寂。 他瘫在那里,眼神放空,没有焦点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某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吞吞地从裤口袋里摸索着掏出那个属于红颜的手机。 金属外壳触感陌生。 按下侧键,屏幕亮起。 锁屏壁纸是江言在金巷子那棵老树枝上坐着的样子,屏幕中的他望向远方的某处,眼神有些游离。 当时总觉得远处有什么在看着,还没等他确认,就被红颜那家伙的拍照声和闪光灯给打断了。 他几乎是习惯性地伸出拇指,随意地往指纹识别区一按。 屏幕……解锁了。 这倒是有点意外。 他挑了挑眉。 不过,他可没有偷看别人手机隐私的爱好。 拇指在一按动,按灭了屏幕,将那只手机随手丢在旁边的沙发空位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种子。” 他开口,视线转向在一旁看武侠片的意识之种。 光球立刻“咻”地飘到他面前,显出(′?w?`)?的询问表情: 小的在!大佬有何吩咐?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他闭上眼睛,声音闷闷地从沙发靠垫的缝隙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驱逐。 意识之种的光球在半空中凝固了一瞬。 好吧… 它大概……是跑去鹿青那里看武侠片了吧。 第47章 我恨你是块木头 雾霭之境。 四周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在柔软厚实的苔藓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还有……那无处不在、若有若无的视线。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由光粒与叶脉交织构成的形态各异的小精灵们。 正隐匿在流动的雾气深处,或藏身于虬结的巨树之后,用充满了好奇的、探究的、甚至带着点本能敬畏的目光,注视着他这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 那目光让江言浑身不自在。 “看什么看?” 江言脚步不停,抬起一只手对着雾气中某个窥视感最强烈的方向,猛地转身,虚握成拳,做出一个吓唬的姿势。 “再看,就揍你们昂。” 那股窥视感瞬间退去,伴随着几片受惊的叶子从高处簌簌抖落。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精灵们受惊后发出的嗡鸣。 他嗤笑一声,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恶劣,继续踩着柔软的地面前行。 心里吐槽,这雾要是再浓点,怕不是要直接撞树上了。 循着某种冥冥中的感应,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朽木讷在他灵魂深处留下的那一点世界本源印记,在迷雾中穿行。 不多时,雾气深处,一座完全由缠绕着青藤与巨树自然生长形成的小木屋轮廓,缓缓显现。 推开门,屋内的景象让江言脚步一顿,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鹿青依旧是一身素净,银发如雪,而对面的那位……江言眼皮跳了跳。 此刻的神明,也并非那日在末日废墟中展现的规则“虚无”形态,而是恢复了江言第一次被强行拉入“梦境”时所见的模样。 穿着那身由森林本身织就的绿袍,尖长的耳朵从棕发中探出,面容精致而缺乏人类情绪。 这反差让江言脑子里瞬间冒出一个比喻: 披着羊皮的狼?披着人皮的木? 而更让他无语的是,屋内的气氛……悠闲得诡异。 与外面那个经历过“伪·末日”的世界格格不入。 江言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精准地落在他们手中那冒着袅袅热气的古朴木杯上。 “挺悠闲啊二位?”他拖长了调子,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积压已久的怨气。 他的眼神在悠闲品茶的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控诉, “留我一个人在外面累死累活,就为了拯救你们差点亲手搞砸的世界,合适吗?合理吗?” 边说,他一边毫不客气地拉过旁边一张看就是天然树根形成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他屈起一条腿,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粗糙原始的树根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眼神直直地看着朽木讷。 鹿青像完全没听出他话里那几乎能戳死人的尖刺。 只是平静地提起手边一个藤蔓缠绕形成的茶壶,给他面前的空木杯注满了琥珀色的、散发着奇异清香的茶水。 茶汤清澈见底,香气比刚才更浓郁了几分,带着一种能直接抚慰灵魂的安宁力量。 “辛苦了。” 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一点也不像安慰。 江言端起面前那杯滚烫的茶水,温度透过粗糙的木杯壁清晰地传来。 他低头,看着杯中因为他的动作而微微晃动的茶汤,氤氲上升的热气暂时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带着草木与月光气息的茶香钻入肺腑,稍微吹了吹热气, 却并没有喝,只是抬眼,再次将目光转向朽木讷那张怎么看怎么觉得欠揍的、完美脸上。 这氛围之下,连一旁静默的鹿青,都想替这位沟通困难的造物主说一句: “看什么看。” 江言和朽木讷的目光在空中相接,像一场无声的对峙。 发起挑战的人是他,而先在那片深不见底的森林倒影中败下阵来的,也是他。 “我说木头老兄——” 江言眼睛直直看着朽木讷,语气是那种抱怨中强行掺入无奈笑意的调调,听起来格外欠揍, “虽然吧,这事儿整得是有点对不住你,害你‘洗澡’泡汤,计划搁浅,还结结实实挨了我几刀……虽然没砍动。我也知道你挺无辜,本质上就是想给世界‘洗个澡’,清清场子,按你们的说法叫‘归零重启’。” 他顿了顿,眼神里那点玩世不恭稍微收敛,变得认真起来,带着一种近乎无赖的诚恳: “但我也不能真就眼睁睁看着您老人家,把那些原本该放到太平洋的水,哐哐哐地全往我家楼下泼啊。” 他摊开手,一脸“我也是受害者,我被逼无奈”的表情。 朽木讷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人类的情感逻辑,尤其是眼前这个家伙混合了抱怨、讽刺、无奈的复杂情绪,对祂而言无法理解。 鹿青只是静静地听着江言这番看似胡搅蛮缠的控诉。 江言:“……” 他张了张嘴,看着朽木讷那张完美却写满了“我是神我理解不了你们凡人这些弯弯绕绕”的脸, 又瞥了一眼旁边完全置身事外的鹿青,一股源自物种隔离(?)的无力感猛地涌上心头。 得,鸡同鸭讲,对牛弹琴。 跟这二位讲人情世故、讲社畜的愤怒,还不如跟门口那棵树唠嗑。 他认命了,也不管这茶是不是用什么奇怪的东西泡的,自顾自地从桌子中央那个巨大的茶叶片上,粗暴地掰下一大块,看都没看,直接丢进嘴里。 “咔嚓…沙沙…” 他甚至恶意地揣测,就是不知道这呆木头在喝茶的时候,算不算是在喝自己的洗脚水……或者洗澡水? 也不知道江言会不会想到,自己在吃的是脚还是头。 安静的、只有自然微鸣的林间木屋里,响起清晰又突兀的、咀嚼干燥植物的声音。 江言腮帮子鼓动着,含糊不清地嘟囔,像是在发泄最后的不满: “算了算了,跟你们这帮高高在上的非人类讲不通。” 虽然严格来说,他现在顶着个光韵,也算不上纯粹的人了。 江言咽下口中带着微涩的碎末,舌尖习惯性地舔过齿缝,回味着那点先苦后甘的滋味。 但这一次,回甘之外,似乎还多了点什么别的东西。 难以言喻的温热潮涌,并非来自胃部,而是源自更深的地方,直接渗透进了他灵魂那些看不见的裂缝与创伤之中。 他下意识地内视自身。 然后,他愣住了。 光韵,那颗与他灵魂紧密纠缠、向来躁动不安的能量之源,此刻竟呈现出一种……近乎慵懒的温顺? 并非力量沉寂,而是像被某种更高层级的能量安抚过。 那些因他之前不顾一切强行爆发而撕裂的、因过度透支而灼痛难忍的灵魂“伤口”边缘,正被一种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带着磅礴生机的力量悄然修补、抚平。 那感觉…熟悉又陌生。 江言咀嚼的动作猛地顿住了,腮帮子还微微鼓着,保持着那个略显滑稽的姿势。 他缓缓地抬起眼,视线越过杯中依旧袅袅升起的热气,死死钉在朽木讷那双容纳了整片古老森林生灭倒影的非人眸子上。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脑海中所有缠绕的迷雾! 无数之前被忽略、被归咎于“侥幸”、“命硬”的线索,在这一刻疯狂地串联起来: 第一次在森林中被朽木讷“掏心掏肺”时,那灵魂撕裂的剧痛之后,后续的反噬和光韵的失控感,远比他预估的要轻得多。 当时只以为是对方手下留情。 后来,他强行催动光韵对抗朽木讷的“归零”,甚至不顾一切挥出那几近自毁、足以湮灭灵魂的惊世一刀之后…… 灵魂本该承受足以让他瞬间崩溃湮灭的恐怖反噬,最后体现出来的,竟然仅仅是“剧烈喘息”和“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 当时,他的心神被红颜的逝去和接踵而至的滔天麻烦彻底占据。 他只当是自己命硬,或者是在生死关头的回光返照。 现在想来,那反噬的“折扣”打得岂止是离谱,那根本就是……神迹级别的干预。 那路或多(原来如此)。 他一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那份如同背景噪音般存在的“不对劲”,在此刻,终于找到了那个唯一的答案。 他沉默了几秒,口腔里残留的草木清香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甚至有些刺鼻。 他没有再去碰桌上剩下的、来自世界之树的茶叶,也没有立刻去喝鹿青刚刚推过来的茶水。 原来是这木头……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甚至是在激烈对抗的时候,就已经偷偷摸摸、不着痕迹地动了手脚。 这份“手脚”,直接作用于他最根本的隐患——削弱了光韵与残缺灵魂强行共生所带来足以焚尽自身存在的恐怖反噬。 这份“手脚”,在他后续一次又一次作死般的极限爆发中,成了他还能拖着这具破破烂烂的躯壳站在这里,嚼着世界之树的叶子、抱怨不休的最后保障。 他移开目光,不再与朽木讷进行那无言的交锋。 视线最终落回到自己面前那杯茶上。 琥珀色的茶清澈平静,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出他此刻那张卸下了某种沉重伪装的脸。 江言一直一直都知道这神明想干嘛。 毕竟,他某种意义上“看过剧本”。 神明无非是想看看,光韵在他这个“意外”的容器里,究竟能发挥出什么样的实力。 想亲眼见证这个搅乱了祂计划的“变数”究竟是个什么成色。 所以演了一出“灭世”的戏码,逼他动用光韵的力量。 但他就是不想让祂如愿,就是不想在祂面前展示光韵的全部实力,像个被测试性能的工具。 直到后来……直到红颜…… 该说不说,这神明的演技,真是烂透了。 他心底嗤笑一声。 江言伸出手,动作很慢,指尖先触碰到那温热粗糙的木杯。 他端起杯子,没有去看旁边静默的鹿青,也没有再看向对面那位深不可测的神明。 目光只是低垂着,落在杯中那因为他的动作而再次微微晃动的液体里。 没有道谢。 有些东西,一旦说出口,那份量反而显得轻了,也扭曲了。 他将茶杯凑到唇边,浅浅地啜饮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舌尖,流入喉咙,带着草木特有的清甜与一丝恰到好处的微苦。 几乎是同时,那股暖流再次涌现,比之前嚼碎树叶时更清晰不断。 温暖的丝线,轻柔地缠绕上他灵魂深处那巨大的、因失去而留下的空洞。 它无法填补那空洞,也无力挽回任何逝去。 却缓解了那空洞边缘持撕裂般的锐痛,和那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他的寒意。 木屋内,三人(?)围坐在天然的树根矮桌旁,陷入了近乎死寂的沉默。 只有茶水细微的热气在无声蒸腾。 鹿青依旧垂眸,静静地坐在那里,存在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陪伴。 “呼……” 江言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这口气抽走了他强行支撑至今的、最后一丝伪装的力气,也吹散了眼前些许迷蒙的热气。 他抬起眼,平静地扫过鹿青,最终落回朽木讷身上,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这结果,”他声音不高,像尘埃落定后的虚无感,“你们还满意?” 话音落下的瞬间,像是被这句话抽空了所有支撑。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一软,闭上了眼睛。 “意外,本就如此。” 神明淡淡地回应,听不出情绪。 对于这个观察结果,祂似乎……接受了? 第48章 反派不易,神明叹气 再“醒”来时,已身处家中那熟悉的沙发上。 身体的触感先于视觉回归。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顽强地挤进来一道,在地板上投下刺眼的光带,无数微小的灰尘在其中飞舞。 安静。太安静了。 没有那颗光球永不停歇的碎碎念,没有电锯的轰鸣,没有咋咋呼呼的“小江!”。 世界还在运转,但他的世界,像是按下了静音键,所有鲜活的、吵闹的、让他心烦又习惯的声音,都消失了。 心口的位置,那团与灵魂糅合的光韵,此刻异常平静。 他现在完全不想动,不想思考,不想面对窗外那个世界,不想面对那颗聒噪的种子,更不想面对内心那片巨大的荒原。 于是,他抬起了手。 只是心念微动,那平静蛰伏的光韵便如同最温顺、最听话的仆从,无声无息地从他指尖流淌出来。 一层近乎透明带着微弱混沌波动的光膜凭空出现,瞬间将整个屋子包裹得严丝合缝,如同一个精心编织的茧。 外界的喧嚣瞬间被彻底隔绝,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更像一个巨大的、自我流放的囚笼。 它隔绝了外界一切可能的侵扰与窥探,也将江言他自己,彻底封死在了这个绝对安静的方寸之地。 没有人知道江言在里面做了什么,是沉睡,是发呆,还是面对着空无一物的墙壁,咀嚼着那份无人能分担的失去。 或许都不是。 时间回溯到几个小时前,雾霭之境木屋内 屋内两“人”相对而坐。 翠绿的竖瞳清晰地映着对面神明那淡然的身影。 她纤细白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木杯的边缘,杯中是依旧温热的、散发着奇异清香的茶水—— 这茶由神明指尖随意催生出的嫩叶所沏,本有安抚神魂、梳理能量的神效。 此刻却似乎无法平息她生命深处的……波动。 鹿青的声音带着一丝在她身上极为罕见的犹豫。 “好像,有点……过头了…” 她的目光被杯中微微晃动的液体牢牢吸住。 朽木讷只是微微抬起眼睑,空漠的眼中掠过一丝不解。 鹿是在担心……伤到了那个叫江言的人类?可祂分明已最大限度地收敛了力量。 “此等规模,还算大?” 祂反问,语气平淡,似乎在客观地权衡着力量等级的尺度。 “我未使大地裂开深渊,未令熔岩覆盖城邦,仅是一场风雨与草木的……自然响应。” 在祂那源于世界本源的认知里,没有将整个大陆板块沉入海底,没有让地心之火喷涌而出吞噬文明痕迹,仅仅是一场覆盖范围的暴雨和一些“小小”的植物,这已是极大的克制。 这海也确实放到江言家门口了。 鹿青沉默了片刻。 “果然还是……冲动了吗?”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更像是在整理自己那鲜少泛起涟漪的思绪。 这次配合神明的“演出”,是否在某个环节,超出了最初的预估? “为何,”祂的不掺杂任何个人情感的好奇,“他的灵魂,存在着如此明显的残缺?” 那日,祂强行探入江言心口,试图剥离光韵时。 所触及的那触目惊心的灵魂裂痕,如同破碎后又被拙劣手法勉强粘合的琉璃,始终让祂难以释怀。 这种程度的灵魂残缺,按理说根本不可能承载光韵这种等级的本源之力,更遑论与之形成一种微妙而危险的共生关系。 这完全违背了“祂们”所想的意外。 果然,“意外”就应该意外。 这个问题如同投入绝对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鹿青古井无波的心中也激起了细微的涟漪。 那困扰她许久的疑问再次浮上心头: “就是因为这个根源性的残缺,他才不能随意、完整地动用光韵的力量,每次强行催动都伴随着极大的风险。但我至今……也不明白为何会如此?” 她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自我怀疑的痕迹,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不易察觉的迷茫。 难道是自己当初……学艺不精? 不可能。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她否定。 她对自己的能力有着绝对的自信。 作为由神明亲手点化的第一个生灵,她对生命形态、能量流转、灵魂本质的理解早已臻于化境, 在漫长岁月中见过无数奇异的存在。 可偏偏江言灵魂那奇特残缺的成因,却成了她近乎永恒的生命里,一个始终无解、萦绕不去的谜题。 朽木讷的目光穿透了表象,直接触及了问题更深层的本质,缓声道: “罢了。残缺也罢,完整也好,终是此界孕育出的一个‘意外’。此次之举,” 祂的语气里带上了可称之为“凝重”的情绪, “动静终究不小。或会引得某些…早已蛰伏在时间长河阴影下的‘东西’,提前投来目光。” 鹿青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木杯,温热的茶水因此微微晃动了一下。 她当然明白造物主指的是什么—— 那些在历史尘埃与维度夹缝中若隐若现,始终觊觎着世界本源力量的古老存在。 光韵此前或许还能隐藏,但金巷子那次,足以成为吸引那些黑暗存在注意的醒目灯塔。 “果然还是…冲动了吗?” 鹿青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清晰的忧虑。 她并非害怕那些存在,只是深知一旦被这种层级的“麻烦”沾上,想要再甩脱,便是难如登天。 尤其是对江言那个本身就状况不断的家伙而言。 朽木讷没有直接回答她的反问,只是端起茶杯,将杯中剩余的、那由世界规则具现化的“茶汤”一饮而尽。 随即,她看向朽木讷,目光已恢复了一贯的澄澈与平静,“希望他们……能按捺得住。” “他们”——一个模糊却沉重的指代,涵盖了那些潜藏在文明阴影与维度间隙中、对异常能量波动,尤其是涉及世界本源力量的波动,极度敏感的各方势力。 “事情既已发生,多想无益。”朽木讷站起身来。 祂的声音重新带上了神只特有的超然与淡漠,“接下来,便看他的‘造化’了。” “造化”二字,在祂口中不带有任何人类的期许、担忧或怜悯,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即将自行展开的事实。 鹿青也跟着轻盈起身,赤足落在光滑的木板上。 她看着造物主走向窗边的背影,竖瞳中最后一丝波动也归于平息,只剩下绝对的理性与笃定。 她相信“他”——那个总是把自己搞得狼狈不堪、满嘴歪理、却又在关键时刻异常可靠的江言。 不然,当初自己就不会在无数可能性中,选择将光韵托付给他。 这决定里,或许也掺杂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必清晰察觉的私心,但……不多。 朽木讷并未回头,只是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外面那浓稠雾霭。 “若连这点风浪都经不住,”祂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裁定万物命运的冷酷,“那也不必理会了。” 沉默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厚重。 鹿青安静地站在祂身后,以为朽木讷正在思考某些关乎世界核心平衡的深奥问题。 或许在计算着此次事件对未来的深远影响,或许在规划着下一步应对那些可能被引来的“目光”的策略。 就在鹿青微微吸了一口气,酝酿好措辞,樱唇微启,准备就“可能引来的麻烦”进行更深入探讨的刹那—— “你说,” 朽木讷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但这次,不再是那种空灵悠远、直接在意识海回荡的咏叹调,而是实实在在的人类在认真探讨一个逻辑难题时才会有的疑惑腔调。 “‘毁灭世界’这个借口……是不是有点太不切实际、太敷衍了事啊?” “……” 鹿青翡翠色的竖瞳几不可察地睁大了一瞬,出现了短暂的卡顿。 朽木讷双手抱臂,微微蹙眉,脸上摆出一副“我正在认真思考一个逻辑难题”的专注表情。 甚至还像人类感到困惑时那样,微微歪了歪头,尖长的耳朵随着这个略显稚气的动作轻微一颤。 配合祂此刻相对“人性化”的形态,竟真有几分像在思考难题的……小孩子? “感觉好随便,” 祂继续用那种带着点苦恼和挑剔的表情,像是跟同僚讨论剧本漏洞般对鹿青补充道, “一点铺垫和伏笔都没有。就那么‘轰’的一下,就直接宣布要‘归零重置’了。人类不是最讲究……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哦,对了,‘起承转合’?或者更关键的,‘动机的合理性’?” “还有,”祂似乎想起了江言最后的吐槽,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耿耿于怀的求证意味,“我的演技……真的很差吗?” 鹿青感觉自己那近乎永恒的生命里,似乎真的太久没有回到这片本源之地,近距离接触造物主的本性,以至于有些忘记了…… 神明在思考某些问题时,其角度可以如此……清奇。 朽木讷显然沉浸在自己的逻辑困境里,对鹿青的微妙反应毫无所觉。 祂又踱了一步,修长的手指摸着光洁的下巴,继续沉思,像要给一个被打了差评的剧本努力打补丁: “嗯……虽说是为了修复世界本源、驱除人类文明过度发展积累的‘毒瘤’而不得不进行的‘归零重置’,但……” 祂顿了顿,似乎在浩瀚的词库里寻找更贴切、更符合“戏剧要求”的词汇。 “这个理由直接抛出来,对于像江言那样思维跳脱、不按常理出牌的人类个体——而言,是不是显得太生硬、太……‘反派脸谱化’了?缺少一点……嗯……宿命的悲壮感?或者,更严谨的因果链条的必然性?” 祂越说越认真,甚至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了几下,模拟着戏剧冲突应有的节奏与层次: “你看,按照人类那些广泛流传的故事模板,意图毁灭世界的大魔王,要么是积累了千年万载的深仇大恨,要么是被逼无奈走投无路的绝望反扑,要么是追求某种极端扭曲的‘净化’或‘升华’理想……” “总要有个说得过去的、能引起旁观者哪怕一丝扭曲共鸣的‘前情提要’吧? “我们这次是不是太……直白了点?缺乏艺术加工。” “噗……” 一声极其轻微、又迅速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气音,从鹿青那传来。 朽木讷疑惑地看向她,只见鹿青依旧维持着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只是嘴角的线条似乎比平时绷得更紧了些。 就在朽木讷似乎还意犹未尽,想要继续深入探讨“反派角色塑造学”与“灭世动机合理化”这一宏大课题时—— “看…什…么看!再…看,揍…你…昂!”的声音,模糊地从木屋外传来。 屋内的气氛瞬间发生了微妙而迅速的转变,之前的“学术探讨”氛围一扫而空。 鹿青几乎是立刻,向依旧沉浸在“剧本反思”中的朽木讷的方向,嘴唇微动,声音压得极低提醒: “他来了。” 朽木讷挺直了之前略显随意的背脊,下颌微微抬起,周身那属于世界意志的漠然威严如同无形的披风瞬间加身,声音也恢复了那份空灵与疏离: “……来了又如何?我岂会惧他一个凡……一个意外?” 话虽如此,在鹿青的注视下,祂的身体却非常诚实地“乖巧”,迅速坐回了原来的位置,并且端起了桌上的茶水,摆出了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 几乎就在同时,木门被一股裹挟着外界湿冷雾气和不耐烦怨念的风,“吱呀”一声推开。 第49章 宅家的事,能叫寻死吗?那叫养生! 那大概是个被夕阳泡得懒洋洋的傍晚,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像是也被这温度融化了,懒得动弹。 红发的少女突然停下脚步,装模作样地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身旁的家伙。 “喂,小江。”她声音听着挺随意。 旁边那位,“嗯”了声,算作回应。 “你说……”少女红色的眼瞳里闪着点狡黠的光,“要是我哪天不小心嘎了,你会不会……像那些三流小说里写的那样,满世界找什么复活神器、禁忌秘术之类的,想办法复活我?” 可就在他发出第一个无意义音节的前一秒,少女却像是早有预料,手臂极其自然地穿过他的臂弯,挽住了他。 她扯着他就要往前走,声音刻意扬高,带着点夸张的雀跃。 她知道,他不会。 —— 那层由光韵构成的混沌薄膜结界,把江言的屋子彻底封成了个密不透风的茧。 门外,那颗平日里聒噪得让人想把它当灯泡拧下来的光球——此刻正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在门外疯狂打转。 完了完了完了…… 碎碎念的脑内弹幕几乎要实体化喷出来。 小江不会真在里面把自己腌成咸鱼干了吧?几个月了!连个屁都没放!该不会……该不会已经…… 它越想越惊悚。 它鼓起勇气,再次猛地朝门撞去。 “滋啦——!” 细微却刺耳的湮灭声响起,光球像颗被球拍狠狠抽飞的乒乓球,“嗖”地一声弹开老远。 “啪叽”撞在走廊墙壁上,光芒瞬间黯淡了一大截,疼得它虚拟神经都在尖叫 嗷!靠!这破光韵!敌我不分啊!种子委屈又暴躁地稳住身形,不敢再硬闯。 只能像个被无情关在自动喂食器外面的可怜猫猫,焦躁地贴着那层散发着“生人勿近,熟人也滚”气息的屏障转悠。 日子一天天过去,窗外的梧桐树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秃,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比着耶。 只有种子,像个永不掉线的怨种守卫,日复一日地徘徊、撞击(失败)、哀嚎,循环播放。 它试遍了它能想到的所有方法。 每一次尝试都像把石头丢进了黑洞,连个引力波涟漪都看不见,反而让它的温度飙升。 种子终于使出了终极杀招——精神污染式碎碎念,它就这样唱了起来。 小江!你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你有本事躲里面,怎么没本事开门啊。 你有本事躲里面,你有本事开门啊!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呸。 开门啊,开门啊,开门开门啊,我知道你在家…… 它就这么唱了不知道多少遍,直到感觉自己快从意识之种升级为复读机之种。 不行了不行了!再这么下去,他没疯我先疯了! 种子忍无可忍,决定摇人! “咻”地一声,它直奔那个它认为全宇宙唯一可能还有点办法的存在——鹿青。 鹿青正慵懒地蜷在沙发里看电视,指尖还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片灵能凝结的叶子。 意识之种“砰”地撞在她面前无形的空气屏障上,光芒急促闪烁。 鹿青眼皮都没抬一下,反而指尖轻划,调出了上次没看完的武侠剧界面,语气平淡无波: “看吗?” 意识之种的光核瞬间被画面吸引。 它脱口而出,然后聚精会神地看完了大结局。直到片尾曲响起,它才猛地一僵:……不对! “不看?” 鹿青闻言,立刻就要切台。 不对!看!我要看,但不是现在看! 种子被这波操作搞得光芒乱闪,脑瓜子嗡嗡的。 它内心疯狂吐槽:这是何等恶劣的注意力转移大法! 鹿青嘴角似乎极其微小地向上弯了零点一个像素点,带着点得逞的恶劣。 接下来的日子,种子陷入了更深的焦虑循环。 它一边锲而不舍地骚扰鹿青,虽然次次都被带偏,一边像个痴汉一样用各种歪门邪道探测屋内的生命迹象—— 就在种子觉得自己快要从光球退化成光点时,转机以一种它完全没预料到的平淡方式降临了。 又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 鹿青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江言那扇紧闭的门外。 她依旧是那副赤足离地几厘米的悬浮态,翡翠色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那层混沌光膜。 再不来,耳边这只球怕是真要进化成永动机型话痨了。 她也有自己的事要处理,虽然大部分时间看起来只是在发呆和看电视,总归是见不得球被逼疯。 种子正蔫了吧唧地贴在门框上假装壁灯,看到她出现,瞬间满血复活,光芒大盛: 神明在上啊,你终于想通了?!快!快破开它! 鹿青完全无视了种子的聒噪,她只是静静地站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手——没有凝聚任何毁天灭地的灵能冲击。 她只是用指关节,不轻不重,在那混沌的光膜上敲了一下。 “叩。”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光膜纹丝不动,毫无反应。 鹿青似乎也没期待立刻有回应,她放下手,继续安静地站着,耐心好得不像话。 就在种子快要按捺不住再次开启吐槽模式的瞬间—— 那层顽固了数月之久、挡下了种子无数次冲锋的混沌光膜,如同潮水般悄无声息地退去,消散于无形。 门,缓缓地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 江言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他斜倚着门框,看着蔫不拉叽的。 他黑眼圈很重,头发凌乱整个人的姿态显得萎靡不振,肩膀垮塌,脊背微驼,宽松的居家服套在身上更显得空空荡荡。 呜哇——小江!你、你终于肯开门了!我还以为……以为你…… 意识之种瞬间戏精附体,带着哭腔就要来个“久别重逢”的猛扑。 江言反应快得离谱,在它即将糊脸的瞬间,伸出食指,“砰”地一声将它弹开。 “我还没死呢,哭什么哭。” 他语气嫌弃,还有根本没睡的沙哑。 解决了聒噪的球,江言重新把重心放回门框,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一副没骨头的懒散样。 目光像带了钩子,看着鹿青。 他拖长了调子,带着点探究,慢悠悠地问:“你该不会也……” 看着鹿青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回避。 江言嘴角一抽,一步上前,毫不客气地伸出手,抓住了鹿青头顶那颇具标志性的角。 “清醒一点啊你!” 他一边说,一边跟摇晃存钱罐似的晃着她的角,“我像是那种会把自己关在屋里寻死觅活的人吗?!” 虽然他现在看起来真的很像。 鹿青被他晃得脑袋微微摆动,但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 等江言发泄完,她才没什么波澜地开口:“是种子太烦。” 意识之种立刻不干了,喂!我这是关心则乱!是忠心的表现! 江言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松开了鹿青的角,没好气地怼种子: “你懂个屁。在家有空调吹,有冰糕啃,有柔软的大床滚,还有不卡的wiFi。外边40度高温橙色预警,你出去干嘛?想体验一把热狗是怎么炼成的吗?” 种子吸了吸并不存在的鼻子,委屈巴巴:那你也不能一宅就是几个月啊!我还以为你在里面憋什么毁天灭地的大招呢… 江言维持着倚门的姿势,理不直气也壮。 “我好得很……你……根本……不懂……” 话没说完,一个巨大的哈欠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打得他眼角都泛起了生理性的泪花,“……宅在家……有多……爽!” 行了行了, 种子飘到他眼前,光芒模拟出嫌弃的表情,知道你很爽了,爽到快羽化登仙了是吧?下次闭关记得提前发个通知,我好给你门口挂个‘冬眠中,投食请静音’的牌子。 鹿青的目光平静地掠过戏多的种子,最终落回江言脸上。 她没再多说废话,言简意赅地传达了关于“朽木讷”的最新动态和后续安排。 江言撇了撇嘴,脸上没什么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了似的。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后面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含在喉咙里,听不真切。 鹿青的嘴唇似乎还在动,也许是在补充细节,也许是在说别的什么。 但江言什么都听不清了。 难以抗拒的疲惫将他淹没。 视野开始摇晃、模糊,上眼皮和下眼皮疯狂打架。 坚持了不到三秒,他身体猛地一软,直直地向前倒去——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帧画面,是鹿青那张骤然在视野中放大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 鹿青稳稳地接住了这个大型人形挂件。 江言大半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脑袋无力地垂落,呼吸变得绵长而沉重。 她垂眸,目光扫过他眼底那片浓重的乌青和苍白得不像话的脸。 哪哪都透着一股精疲力尽、被彻底榨干的蔫巴劲儿。 根本不用费神去猜,这家伙绝对背着她和全世界干了什么耗神耗力的大事。 江言似乎挣扎着想要维持最后一丝清醒,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 他嘴唇翕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我……没事…就是有点……有点……” “困”字还没出口,眼皮就像断了线的闸门,彻底合拢,整个人软绵绵地往下滑,恨不得当场表演一个原地融化。 鹿青依旧没说话,只是在他彻底滑下去之前,手臂稳稳用力,架住了他,没让他真的跟地板亲密接触。 她熟练地调整了下姿势,半拖半搀地把这个睡得昏天黑地的大型挂件弄回屋里。 目标明确——那张看起来就很舒服、但此刻凌乱得像案发现场的大床。 把人扔上床,她还顺手扯过旁边的薄被往他身上一盖。 她的指尖悬停在他凹陷的眼窝上方,极细微地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落下去,只是替他拂开额前的一缕乱发。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干脆利落地退出了房间,顺手轻轻带上了门。 种子像个没头没脑的小尾巴,跟着鹿青飘出了卧室。 门“咔哒”一声轻响关上,隔绝了里面那个已经睡到九霄云外的家伙。 它飘到鹿青肩头,带着后知后觉的担忧: ……真让球操心啊。他这……是咋了?刚才开门那会儿看着不是还挺精神的吗?虽然萎靡了点,但怎么说倒就倒了? 它想起江言开门时那副“我能再宅五百年”的架势,再看看现在这婴儿般的睡眠质量,球生充满了问号。 鹿青脚步不停,走向客厅,听到种子的嘀咕,她没什么情绪地给出了答案。 “累了。” 言简意赅的两个字,没什么温度。 心里却在想,这家伙,果然一个没看住,就能把自己折腾到电量耗尽自动关机。 意识之种的光球闪烁了几下,努力消化这个过于简单直接,但又无法反驳的答案。 好吧。 它蔫蔫地应了一声,接受了这个解释。 毕竟,看着江言那张堪比连续加班猝死程序员的脸色……累,好像确实是唯一的、也是最合理的理由。 小小的光球安静下来,不再聒噪。 它知道,或者说,它选择相信鹿青。 这种时候,闭嘴和等待,就是最好的帮忙了。 第50章 强制主线?能跳过吗?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床上,江言脸上的黑眼圈终于识相地消退了不少。 他眼皮动了动,再睁开时,眼神里带着刚开机般的茫然,难得地清澈见底,配上那头睡乱的软毛,活脱脱一副人畜无害、任君揉捏的乖巧模样。 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才慢吞吞地蠕动着坐起身。 完全无视了从他睁眼起就在旁边疯狂刷“你醒啦?”弹幕的意识之种,掀开身上的薄被,趿拉着拖鞋,一步三晃地蹭出了房间。 客厅里,鹿青正蜷在沙发一角。她手里拿着的,赫然是江言的手机。 屏幕亮着,上面正是他平时摸鱼划水的手游界面。 她指尖在屏幕上划拉,动作熟练得令人发指,正帮他清理着那些烦人的每日任务。 听到脚步声,她头也没抬,只是无比自然地伸出一只手,将旁边小几上早已倒好的一杯茶递了过去。 江言也毫不意外,接过来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是那被他私下称为“洗头水”的特制茶没跑。 然后,他的目光才落到鹿青手里的手机上。 屏幕上,“每日任务已完成”的提示正闪闪发光和鹿青身后似乎也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圣洁金光。 江言眨了眨眼,又用力眨了眨。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感动了!真的太感动了!小青青她实在是太贴心了! 下一秒,他一个饿虎扑食……不,是感动飞扑,张开双臂就把沙发上的鹿青整个圈住,毛茸茸的脑袋不管不顾地往她脸颊边猛蹭,声音腻得能当场熬出糖丝: “呜哇——我就知道!小青青你是坠棒坠吼的!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 鹿青面无表情,毫不客气地抬起一只手,掌心抵住江言那颗试图在她脸上钻洞的脑袋,将他那张写满了“感动涕零”和“得寸进尺”的脸推开些。 红唇微启,吐出冰冷的字: “走开。” 江言就势站稳,脸上瞬间切换成嬉皮笑脸模式,从善如流:“得嘞!” 鹿青把手机塞回他手里,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刚才那个帮忙清任务的田螺姑娘不是她。 然后她起身,言简意赅:“走了。” 江言还在那儿笑嘻嘻地挥手,嘴里喊着“慢走啊小青……”,话音未落,大门“砰”地一声被甩上,震得门框都抖了三抖。 门一关,江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变脸速度堪比川剧大师。 目标明确!他三步并作两步扑向那台久违的、落了一层薄灰的电脑主机,动作流畅得如同本能复苏。 按下开机键,听着风扇熟悉的嗡鸣,他都觉得格外亲切。 “啊——亲爱的!我想死你了!”江言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迫不及待地点开那个承载了他无数摸鱼时光的图标。 屏幕亮起,光怪陆离的游戏世界展开。这一玩,就直接玩了个昏天黑地,废寝忘食。 直到肚子里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咕噜声,江言才猛地从屏幕前抬起头,眼神有些发直。 他茫然地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后知后觉地咂了咂嘴。 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居然已经离鹿青来找他那天过去了十几天。 他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睛,小声嘟囔:“这日子……也过得太快了吧?” 夜晚的空气拂过脸颊,吹散了些许熬夜带来的燥热。 江言双手插在裤兜里,走在街道上。路灯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交替轮回。 没有异灵捣乱,没有灭世危机,没有动不动就掏心掏肺的神明。 很好,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他随便找了家还亮着灯的小店就走了进去。 店面不大,人声和食物的香气混在一起,暖烘烘的。 他径直走到柜台,言简意赅:“老板,大份炸酱面,多加酱。” “好嘞!”老板麻利地应声。 他自己去冰柜拿了瓶汽水,找了个角落的塑料凳坐下,凳子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微吱呀声。 他百无聊赖地扫视着油腻的桌面,耳朵里灌进隔壁桌大叔们的高声谈笑。 很快,面端上来了,酱香扑鼻。 “哧溜——” 一大口裹满浓郁酱汁的面条吸进嘴里,胃里的空虚瞬间被填满大半。 江言满足地眯起眼,又灌了一口冰凉的汽水,气泡在喉咙里欢快地炸开,爽得他“哈”出了一口气。 世界如此美好,加班?拯救世界?不存在的。 就在这时,隔壁桌两个中年男人的对话,断断续续地,像苍蝇一样钻进了他的耳朵: “……真的邪门!老王家那小孙子,才六岁,就在自家院门口玩沙子,一转眼,人没了!” “可不是嘛!这都第三个了吧?石村镇那边都传疯了!” “警察去了好几趟,屁都没查出来!有人说晚上看见村后山那片老林子里……” “嘘——小声点!别瞎传!不过那地方……是有点邪性,老一辈都说不太平……” 石村镇……小孩失踪……老林子…… 江言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只仓鼠,心里默念:不听不听,万八念经。 麻烦?不存在的。他才刚享受了几天安生日子,可不想再惹一身骚。 难道是主线找上门了?不管了! 一碗面很快见了底,连碗底的酱汁都被他用最后几根面条刮得干干净净。 江言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抽出纸巾胡乱抹了抹嘴,拿起桌上还没空的汽水,走到柜台扫了码。 “老板,钱付了,走了啊!” “好,慢走!”老板头也没抬地应道。 吃饱喝足,困意开始上涌。 他单手插回裤兜,脚步比来时更加轻快,目标只有一个——回家,拥抱他的床和电脑。 江言叼着吸管,慢悠悠地晃着手里还剩小半瓶的汽水,脑子里正盘算着回去是接着在游戏里大杀四方,还是先补个高质量回笼觉。 突然,一辆锃亮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他身边刹住。 车门“哗啦”打开,几个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身形高大得像堵墙的男人迅速下车,瞬间形成了完美的包围圈,把江言困在了中间。 “江先生。”为首那个墨镜男开口,声音低沉。 江言一脸无辜地歪头,朝自己身后看了看,语气困惑:“谁啊?” 心里疯狂吐槽:“现在强制卖保险的都这么嚣张了?搞黑社会造型?” 种子:这明显是冲你来的啊! “废话!”江言在心里没好气地怼回去,“这阵仗我能看不出来?这一看就是来找事的。” “我们老板想请您过去聊聊。”墨镜男继续说,语气没什么起伏。 江言上下扫了对方一眼,扯出个假笑:“你谁啊?我们很熟吗?还有,江言是谁?” 说着就想抬脚从人缝里钻出去,“你们找错人了吧。” 刚消停几天,麻烦就自动上门,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他只想赶紧溜。 那墨镜男见江言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显然不打算再多费口舌,直接上前一步。 “得罪了。” 来人显然业务熟练,动作快得离谱。江言只感觉眼前猛地一黑—— 不是晕倒,是特么一个麻袋当头罩了下来! “卧槽?!” 江言这回是真有点意外了,这手法也太复古了吧?! 下一秒,他那极具穿透力的嚎叫就在麻袋里炸开了,响彻整条寂静的街道: “哎哟喂——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绑架啦!强抢民男啦!救命啊——!人贩子啊——!有没有王法啦——!要死人啦——!” 他喊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抑扬顿挫、声泪俱下,身体还在麻袋里配合地扭动挣扎。 墨镜男显然没料到这位目标人物的嗓门和戏精程度都如此超标,眉头狠狠一皱,感觉自己的职业素养和耳膜都在经受严峻考验。 这噪音污染简直是对他们这行优雅(?)作风的极大侮辱。 他忍无可忍,抬手对着麻袋里那个聒噪的源头,来了一记物理静音。 “唔……”江言的嚎叫戛然而止,麻袋里的扭动也瞬间消停。 世界,终于清净了。 第51章 任何东西都可能是假的,但钱是真的 墨镜男利落地把那个终于安静如鸡的麻袋卷塞进后座,动作熟练得像在打包快递。 “哐当。” 那瓶没喝完的汽水被无情遗弃在路边,液体汩汩流出,仿佛在为某人短暂的自由默哀。 黑色轿车重新启动,引擎发出低沉的哼唧,迅速滑入夜色,消失不见。 颠簸了不知多久,车子终于驶离了喧闹的主干道,拐上一条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私家小路。 再睁眼,人已经坐在一张椅子上了,手腕被塑料扎带勒得死紧,血液不通畅导致指尖有点发麻。 他甩了甩还有些发晕的脑袋,抬眼就瞅见对面真皮沙发上坐着个人。 对方脸上堆着那种商场老狐狸标配的假笑,褶子都能夹死苍蝇。 “江先生,你好啊。” 男人站起身,热情地伸出手,语气热络得仿佛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鄙人李跌。手下人不懂事,办事粗糙,让你受惊了,实在是对不住,对不住哈。” 他一边说,一边朝旁边使了个眼色,旁边杵着的黑衣壮汉立刻上前,“咔哒”一声剪断了江言手腕上的扎带。 江言:“……” 内心弹幕爆炸:李跌?我还礼貌呢我! “江先生,实在抱歉,本意是想‘请’您过来的,都怪我,没跟他们交代清楚方式方法。” 他笑容不变,刚才的麻袋套头和暴力绑架就只是热情的迎宾仪式出了点小偏差。 李跌没在意江言那一脸“我信你个鬼”的表情,自顾自从手下递来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装订精美的文件,笑容可掬地推到江言面前。 “我呢,是真心实意希望能和江先生你合作。条件嘛,绝对让你满意,你可以先看看,考虑一下。” 他笑容不变,眼神里却带着“你不可能拒绝”的笃定。 江言活动着被勒出红痕的手腕,脸上没啥表情,心里早已把对方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他随手翻开文件,目光懒散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直到瞥见后面跟着的一长串零。 嚯!这价码……确实让人心跳加速,差点把持不住。 虽然内心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但他脸上必须绷住,气势不能输! 江言“啪”地一声合上文件,随手把它丢回面前的矮几上,动作随意得像在丢垃圾。 他身体往后一靠,翘起腿,抬眼看着李跌,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探究: “说吧,李老板。为什么是我?我履历平平无奇,业绩稳定垫底,就是个混吃等死、随时可能被优化去喝西北风的资深社畜。你这天上掉的馅饼,怕是砸错人了吧?” 李跌脸上的笑容深了些,就等着江言这么问。 他端起桌上的红酒杯,故作优雅地轻轻晃了晃,“江先生,你太谦虚了。‘普通’这个词,可完全配不上你。” 他抿了口酒,眼睛看着江言,“据我们……多方观察,你很‘特殊’。而我们正在寻找的,恰恰就是你这样的‘特殊’人才。” 江言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微抬,眼神里带着点“继续你的表演”的挑衅。 “哦?那李先生,你这说得我都有点好奇了。展开细说,我到底哪儿‘特殊’了?是帅得比较特殊,还是……” 李跌看着江言那副油盐不进、插科打诨的样子,脸上的假笑终于淡下去几分,眼底闪过商人特有的精光。 他放下酒杯,身体也微微前倾,声音压低故作神秘:“江先生,明人不说暗话。” 眼睛紧紧盯着江言,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或动摇。 江言的目光再次扫过文件上那串令人眼晕的零。 钱,确实是个好东西啊。 这合同看着……好像也就签个名的事儿?总不能比给总部当牛做马更坑吧? 他脑海里甚至闪过一个危险的念头:老东家?那是什么?给钱多的就是我的新爹! 钱财就是一种欲望!他可以让你无所不能,也可以让你堕入深渊的啊! 小江!你清醒一点啊! 种子在他旁边急得上下翻飞,光芒乱闪,模拟出警报器的声音。 虽然别人看不见,但江言属实是被这傻球晃得眼晕。 “任何东西都可能是假的,包括友情,爱情甚至亲情。唯有金钱不会背叛——” 江言在心里对着种子语重心长地传授他的歪理,“——所以那就快让我堕入这甜蜜的深渊吧!快!” 虽然心里的小算盘已经拨得震天响,但他面上依旧稳如老狗,没什么波澜。 他倒要看看这姓李的能放出什么彩虹屁。 眼神斜睨着李跌,慢悠悠地开口,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带着三分被金钱打动、七分故作镇定的腔调: “行吧,听起来是挺‘厉害’的。那具体要我做什么?先说好,杀人放火、违背公序良俗、背刺老东家(虽然好像也不是不行)这种脏活儿累活儿,我可不干。我可是有原则的。” 李跌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浓郁,他双手交叉放在膝上,声音压得更低蛊惑道: “江先生放心,都是合法合规、前景广阔的研究项目。我们……致力于探索一些超越常人认知的领域,比如……生命的极限,潜能的开发,甚至……触摸逆转生死的边界。我们相信,像您这样的特殊个体,正是打开这扇通往未来大门的,独一无二的‘钥匙’。” 他的话术包装得光鲜亮丽,核心却赤裸裸地指向那些游走在伦理边缘的禁忌。 “生命的极限?逆转生死?”江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心里嗤笑一声。钥匙?怕不是想把他弄上实验台当小白鼠切片研究吧?说得还挺高大上。 最近接的活儿,不是研究生命就是折腾复活,江言越想越觉得这李跌不对劲。 哦!他懂了,难道是终究 boss要出现了! 他抬起头,看着对方那张写满“信我者得永生”的传销头子脸,指节在椅子扶手上敲了敲,拖长了调子: “听起来……是挺玄乎,这事儿不小啊。”他故意顿了顿,摆出慎重考虑的姿态,“容我回去琢磨琢磨。” “当然,江先生尽管慎重考虑。” 李跌非常“善解人意”地点点头,笑容里带着十拿九稳的笃定,仿佛已经看见江言抱着钞票签卖身契的未来了。 “不过,这样的机会,错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我相信江先生是个明白人。” 他朝旁边使了个眼色,手下立刻恭敬且强硬地递上一张质感奇特、只印了串号码的黑色名片。 “如有任何疑问,随时联系我。”李跌的笑容无懈可击。 江言用两根手指像拈脏东西一样夹过名片,随手就塞进了裤兜,动作敷衍得像在收路边发的健身传单。 “行,知道了。” 他站起身,象征性地掸了掸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 很快,他又被那辆锃亮的黑车“贴心”地送回了最初被麻袋套头的案发现场。 车门“砰”地关上,引擎声毫不留恋地远去,把他一个人丢在昏黄的路灯下,像个被用完即弃的共享物品。 夜风吹过,带着点凉意,也吹不散意识之种在他旁边的疯狂轰炸: 那老狐狸一看就不是好鸟!还触摸边界?他咋不直接上天呢!小江你可千万别被腐蚀了啊!咱们回家打游戏不香吗?! “知道了知道了,吵什么吵,耳朵都要被你喊聋了。” 江言没好气地怼了回去,双手插回裤兜,慢悠悠地朝着所谓的“家”的方向挪动。 走了没几步,他还是忍不住回头,对着黑车早已消失的街角,低声骂了一句:“靠!” 江言对着空荡荡的街头,无声地比了个标准的中指。 “绑人的时候动作那叫一个快准狠,送回来就不能多踩脚油门送到小区门口?!这售后服务也太拉胯了!真当老子是共享充电宝啊,随用随扔?!” 第52章 专业团队,在线抢人 种子在一旁急得光芒乱颤: 小江!这绝对是圈套!天底下哪有白掉的馅饼还正好砸你头上?你可不能为了这点臭钱就出卖灵魂……和肉体啊! 江言懒得搭理这颗戏精上身的球,把自己摔进床垫里。 待遇好?还钱多事少? 他闭上眼,脑子里却咕嘟咕嘟地冒泡。 最近的任务……桩桩件件都绕着“生命”、“复活”这些阴间话题打转。 刚还听到什么小孩失踪……总不会又是什么复活邪术,或者搞人体改造、拼图人吧? 这个李跌,突然冒出来,开口就是触摸生死边界……太巧了。 巧得让他后颈发凉,总觉得有双看不见的手在背后拨弄,把他当棋盘上的棋子,还是随时可以弃掉的那种。 不行,得找鹿青。 不过,当务之急是…睡觉。天塌下来也得先补觉。 这一夜他做梦了,梦里是很久以前,一些他不太想起的破事。 雨,冰冷粘稠,像一层永远也揭不掉的灰色裹尸布,死死糊在这座城市身上。 空气里弥漫着湿垃圾、铁锈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霉味混合的腥气,钻进鼻腔。 江言缩在一条狭窄巷弄的入口处,后背紧贴着冰冷粗糙、湿漉漉还长着青苔的砖墙。 寒意顺着脊椎骨缝滋滋地往上爬。 他拉高了那件旧外套的领子,几乎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在兜帽的阴影里,眼睛像枯井,倒映着巷子深处的黑暗。 他手里攥着个早就凉透的饭团,塑料包装纸窸窣作响。 那颗悬浮在他肩头、散发着微弱光芒的光球,不安地上下起伏着。 ”小江,这鬼地方阴气太重了,我能量流动都卡顿了。赶紧吃完走人吧,再待下去我核心都要冻裂了! 江言没吭声,只是把那个硬邦邦的饭团胡乱往嘴里塞,机械地咀嚼着。 巷子深处,那一片被两侧破败高墙挤压得几乎要断气的黑暗里,传来极其微弱的窸窣声,像是什么小东西在湿透的垃圾堆里刨抓,听得人心里发毛。 种子猛地一缩:等等!有东西!在那堆垃圾后面!能量反应很……奇怪? 江言的动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咽下嘴里那口冰冷的米饭,目光投向那片散发着馊臭的垃圾堆。 那里堆满了被雨水泡得发胀可疑的纸箱、扭曲的塑料瓶和腐烂流汁的菜叶子。 黑暗中,两点极其微弱的光点,在垃圾的缝隙间,颤抖着亮了起来。 不是野猫的反光。 那光点过于幽深,带着一种非自然的寒意。 紧接着,一个瘦小得离谱的轮廓,从那堆垃圾后面,哆哆嗦嗦地、缓慢地探了出来。 那是个孩子。 一个浑身都在剧烈发抖,像是通了电的孩子。 他看起来顶多七八岁,瘦得皮包骨头,仿佛一阵稍微大点的风就能把他当风筝放走。 湿透的单衣紧紧贴在嶙峋的骨架上。乱糟糟的头发被雨水和泥污糊在额前和脸颊上。 但真正让江言目光定住的,是那些光点——它们根本不是眼睛,而是从这个孩子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长”出来的玩意儿。 一片片硬币大小、边缘模糊像霉菌菌落的东西,覆盖在他的脸颊、脖颈、手臂和小腿上。 它们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绿色,此刻正随着他剧烈的颤抖和快要断气的呼吸,一明一灭地幽幽闪烁。 那光在这雨夜里,显得格外诡异,又有点可怜。 男孩似乎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才勉强靠着冰冷刺骨的墙根站稳。 他抬起头,湿漉漉的头发下,一双眼睛惊恐地睁得溜圆,眼白多得吓人,里面塞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和走投无路的绝望,死死地钉在巷口的江言身上。 那眼神纯粹得像被陷阱夹住的小动物,没有任何算计,只有最原始的对陌生存在的惊惧。 巷子里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敲打着一切,也敲打着人心。 冰冷的湿气裹挟着腐臭,弥漫在狭窄的空间里,沉重得让人想吐。 男孩的颤抖更加剧烈了,那些灰绿色的发光菌斑也跟着明灭得更急促,像他濒临崩溃的心跳直接投影在了皮肤上。 他喉咙里发出微弱的、被扼住似的呜咽。 江言肩头的种子猛地向内收缩,光芒锐利起来,语速快得像报丧: 小江!是‘蚀光菌’!高度感染变异体!数据库里标记为危险等级未知!立刻撤离!我们必须马上通知总部来处理! 江言却像耳背了似的。 兜帽的阴影下,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上,落在那些明灭的发光菌斑上。 巷口的冷风卷着冰凉的雨水灌进来,吹动他额前几缕湿透的碎发。 巷子深处,男孩似乎被光团突然激烈起来的反应吓坏了,猛地向后一缩,瘦弱的脊背重重撞在凹凸不平的砖墙上,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 他能看见意识之种?那麻烦可就大了…… 他喉咙里的呜咽变成了压抑的、带着哭腔的抽气,身体抖得像通了高压电。 就在这时,男孩那双盛满恐惧、快要裂开的大眼睛,死死钉在江言的脸。 没有预想中嫌恶的咒骂,没有见了鬼似的尖叫,更没有立刻转身逃之夭夭。 巷口那个高大的陌生人,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眼神深得像暴雨前的海面,看不出情绪,但……好像也没有扑面而来的恶意? 男孩剧烈起伏的、单薄的胸口,幅度稍稍变小了一点点。 他犹豫着,那双沾满泥污和不明污渍的小手,在湿透的衣襟上局促地蹭了又蹭,仿佛想蹭掉那些发光的菌斑,或者只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脏。 然后,他像是耗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用尽全身力气,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烤红薯。用脏得看不清原色的旧报纸勉强包裹着,边缘还沾着点泥,大概率是从哪个垃圾桶里翻捡出来的、别人丢弃的食物。 男孩小心翼翼地捧着它。 他鼓起残存的勇气,拖着腿,一小步一小步,充满恐惧地向巷口挪动。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充满了对未知反应的巨大恐惧。 终于,他在离江言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这几乎是他勇气的极限。 雨水顺着他枯黄打绺的头发、尖削得吓人的下巴不断滴落。 他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伸出那双捧着红薯的手,手臂上的菌斑在动作间幽幽闪烁,像无声的哀求。 他仰起脏兮兮的小脸,那双湿漉漉的、盛满卑微和最后一丝祈求的眼睛,怯生生地望向江言,声音细弱得像随时会断掉的风中残丝,几乎被喧嚣的雨声彻底吞没。 “哥…哥哥…你…你也会怕我吗…”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哭腔。 那最后几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像带着冰冷的铁链,重重砸在潮湿的地面上,也砸在某种无形的东西上。 江言肩头的意识之种猛地一滞,所有激烈的嗡鸣和闪烁戛然而止,光芒凝固了。 雨水顺着江言额前湿透的黑发滑落,淌过挺直的鼻梁,最终悬在线条分明的下颌,摇摇欲坠。 巷子里死寂得可怕。 江言的目光垂落,定格在那双捧着红薯的小手上。 污泥深深嵌进指甲缝里,指关节冻得通红,带着不自然的肿胀。 他沉默着,没有去看男孩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恐和卑微。 他动了。 毫无预兆,高大的身影向前倾覆。 男孩吓得猛一缩脖子,紧紧闭住眼睛,瘦小的身体绷得像拉到极限的皮筋。 那些依附在他皮肤上的灰绿色菌斑,光芒都吓得黯淡了几分。 预想中的推搡或驱赶没有到来。 只有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近乎粗粝的温和,落在了他冰凉沾满泥污的脸上。 男孩惊愕地睁开眼。 江言用拇指指腹,抹过他糊满泥浆的脸颊。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随意,一下,又一下,像在擦掉什么碍眼的污渍。 泥水被擦开,露出底下苍白带菌斑的小片皮肤。 那只手干燥而温热,与他全身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 擦掉泥污,江言的手并没挪开,反而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力道,捧住了男孩半边冰凉的脸颊,固定住他试图躲闪的小脑袋。 他微微弯下腰,拉近了距离。 兜帽的阴影下,江言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黑得沉静,像两口深潭。 他的声音响起,不高,穿透了烦人的雨幕: “不怕。” 两个字。简简单单,干脆利落。 没有多余的同情,没有虚伪的安抚,更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 只是在陈述,而江言也确实不怕。 男孩浑身剧烈地一震。 那双盛满恐惧的大眼睛里,瞳孔骤然放大,清晰地映出江言近在咫尺的脸。 覆盖在他皮肤上的灰绿色菌斑,光芒猛地一滞,随即竟奇异地……暖了一暖。 那光不再是深海浮游生物濒死的惨绿,在江言掌心温度和那平静目光的笼罩下,透出一点点的暖光。 它们在他瘦小的身体上明灭起伏。 意识之种悬浮在江言肩头,光芒变得柔和,静静笼罩着蜷缩在墙角的男孩。 男孩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细若游丝,眼神偷偷抬起,飞快地瞥一眼,又迅速垂下,盯着自己的脚尖。 “你……你能带我离开这里吗?” 小江,意识之种直接传入江言脑海, ‘蚀光菌’…这玩意儿邪门得很。放任不管,或者让他落到某些‘兴趣独特’的组织手里…后果不堪设想。总部的净化中心是目前记录里唯一能安全剥离这种寄生菌的地方。看他这样,八成是从哪个实验室跑出来的…… 江言的目光落在男孩身上的菌斑上。 就在这时, 刺眼的白光瞬间劈开沉沉的雨幕和昏暗,蛮横地灌满了整条狭窄的通道,晃得人睁不开眼。 男孩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刺中,猛地抬起头,脸上刚刚浮现的那一点点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惊恐地睁大眼睛,身体剧烈地筛糠般抖起来,本能地向后猛缩,瘦弱的脊背重重撞在凹凸不平的砖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怀里剩下的那点红薯皮掉在地上,瞬间被泥水玷污。 几道高大穿着漆黑特种作战服戴着全封闭式头盔的身影,迅疾地堵死了狭窄的巷口。 他们手中的武器闪烁着光泽,枪口微微下压,没有明确指向谁,但那森然统一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沉重的威压。 其中一个领队模样的人,向前踏了一步,沉重地踏碎积水。 他甚至没瞥一眼墙角的男孩,经过处理的电子合成音从头盔下传出,毫无起伏。 “目标确认,‘蚀光菌’变异体。把他交出来。你,不会有事。” 第53章 下乡扶贫 结果?结果当然是江言把人交出去了。 种子悬浮在他肩头,看着江言低垂看不出情绪的侧影。 江言只是将手重新插回衣兜里,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头也不回地离开。 真是……好狠的心啊。 —— 窗外天才蒙蒙亮。 江言就抓了把睡得乱糟糟的头发。 几十年前的事翻出来炒冷饭,这觉睡得比连续加班三天还累人。 李跌那张堆满假笑的脸,和梦里那孩子身上闪烁的灰绿色菌斑,在脑海里搅成一团。 这事儿,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邪性。不能再等了。 找鹿青。现在!立刻!马上! 念头刚起,身体已经先于思考行动。 下一秒,江言的身影已经从卧室消失,直接杵在了鹿青的办公室里。 鹿青正低头看着一份摊开的文件,指尖点在某一行字上,神情专注。 江言这种堪比鬼片现场的神出鬼没登场方式,换个人早该吓得尖叫或者抄家伙了。 但她只是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小青青!出大事了!”江言一看到鹿青,那张嘴就叭叭个不停。 竹筒倒豆子般全都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倒了出来,浮夸得像在说单口相声。 “……那老狐狸一看就不是好鸟!你再看看最近这风向,尽是些复活啊生命啊的阴间业务,他这时候冒出来,太他妈巧了!瞧得我后脖颈直冒凉气!你肯定知道内幕对不对?” 鹿青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文件,目光依旧黏在纸面上。 直到江言机关枪似的说完,她才没什么波澜地、慢悠悠地接了半句: “……嗯,是挺巧的。” “巧”?巧什么?江言心里“咯噔”一下,警铃瞬间拉响,音量开到最大。 他可太了解这头鹿了!她嘴里说出的“巧”,跟他抱怨的“巧”,绝不是一个意思!这里面有坑!天坑! 几乎在鹿青话音落下的瞬间,江言的求生本能就拉满了警报——撤!此地不宜久留! 他脚跟下意识一旋,准备再次发动“瞬移溜号”大法。 “站住。” 清清冷冷的两个字,像带着无形的冰碴子。 江言的背影瞬间僵住,那点刚刚泛起的空间涟漪“噗”地一声,像被掐灭的火苗,瞬间平息。 哎哟喂!意识之种的能量收放不及,在他肩头夸张地闪烁了一下,抽气的声音抱怨道,”刹车也不能这么刹啊!这算工伤!绝对是工伤! 江言没空搭理旁边戏精附体的光球。 他垮着脸,极其不情愿地慢吞吞转过身,有气无力地问:“……说吧,又是什么‘好事’?” 语气里的嫌弃几乎能凝成实体。 “失踪案。”鹿青的声音平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直线,没有任何起伏,“你去。” 哈?失踪案?又来? 江言难以置信地掏了掏耳朵,声音拔高:“哈???……真拿我当名侦探啊?” 他感觉自己就像走在路上被强行塞了传单的倒霉蛋,就不该来这一趟! 鹿青只是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比任何语言都有说服力。 “搭档呢?”江言不死心地追问,试图拉个垫背的一起倒霉。 “没有。” 鹿青的语气毫无波澜,直接掐灭了他最后一丝希望。 江言脸上瞬间堆起谄媚的、能甜死蚂蚁的笑容,凑近一步。 “小青青~那个…你看我最近身体虚弱,精神不济,能不能……” 鹿青直接低下头,重新将目光聚焦在手里的文件上,突然失聪,完全进入了“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的状态。 拒绝得无声又坚决。 江言脸上的期待和谄媚瞬间枯萎、凋零,他认命地、深深地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去,有气无力地应道: “……行,知道了,我去。” 心里的小人已经在疯狂撞墙叫苦不迭,但嘴上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烫手山芋。 石村镇,名字就跟路边的石头一样硬邦邦、灰扑扑的,毫无创意地嵌在几座同样光秃秃的石头山中间,像是被世界随手扔在这的。 空气里永远浮着一层洗不干净的灰,连阳光落下来都显得有气无力。 村口那棵树倒是枝繁叶茂,只是那浓绿在漫天灰土的背景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闷,活像在默哀。 江言慢悠悠地晃进村子,顶着乱翘黑发,眼底挂着的浓重黑眼圈让他看起来不像来查案的,倒像来索命的。 一张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广告传单被他卷成个筒,漫不经心地敲着自己手,发出“啪啪”的轻响。 啧,这破地方。 意识之种飘在他肩头,模拟出扇风的动作,光芒都显得有点黯淡, 能量场浑浊得跟八百年没清过的下水道似的,小江,我要是有鼻子现在肯定已经罢工了。 江言没理它的抱怨,视线懒洋洋地扫过四周。 几个靠着斑驳土墙晒太阳的老人,目光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警惕着他。 一个正在门口择菜的大婶,看到他走近,动作快得像按了快进键,“啪”地一声把门甩上,力度大得门框都在抖,活像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敌意。浓得化不开的敌意,像一层看不见却黏糊糊的油膜,糊在村子上空,也糊在每一个村民看他的眼神里。 “看什么看,” 江言心里翻了个白眼,“没见过帅哥下乡体验生活?” 看吧看吧,意识之种在他耳边哼哼唧唧,我就说这地方风水有问题!村民看你的眼神都像看偷鸡贼! 江言刚想找个稍微顺眼点的墙角蹲着摸会儿鱼,一声压抑着愤怒的低吼就从旁边一条窄得只够两人侧身过的巷子里传出。 “滚开!离我远点!” 江言脚步一顿,眉毛饶有兴致地挑了挑。哟呵?有情况? 他循着声音过去,刚探了个头,就看见几个半大不小的毛头小子正围着一个角落,气势汹汹。 被围在中间的是个看起来顶多十几岁的少年,身形单薄得跟纸片似的,风一吹就能倒。 “扫把星!怪物!”为首一个胖得像个球似的男孩恶狠狠地啐了一口,伸手就去推搡那少年,“滚出我们村!” “就是!每次村里出事准没好事!晦气东西!”另一个瘦得像竹竿的也跟着起哄,也伸手去推。 废话,出事了还能有好事吗? 那被围着的少年猛地抬起头,额发甩开,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神里混杂着隐忍的愤怒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看着让人有点不是滋味。 就在胖男孩的手即将再次碰到他肩膀的瞬间,一个懒洋洋、拖长了调子、带着点欠揍腔调的声音,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 “喂,臭小鬼——” 几个男孩动作一僵,齐刷刷回头,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收起的凶悍。 只见巷口不知何时倚了个人,站没站相,脸上挂着点似笑非笑的痞气,正用那卷起来的纸筒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手心,眼神半眯着。 “打架啊?” 江言眼皮半耷拉着,语气轻飘飘的,却莫名让那几个半大小子后颈一凉,“挺能耐啊?要不……哥哥陪你们练练?” 他往前一步,明明嘴角还噙着点若有若无的笑,也没摆什么凶狠的架势。 但那股子经历过真正风浪、视麻烦如无物的混不吝气息,无声无息的带着压力。 几个男孩脸色变了变,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透出怯意。 “你谁啊!” 胖男孩梗着脖子还想放句狠话,被旁边那个瘦高个偷偷扯了一把衣角。 最终,几个人屁都没敢放一个,悻悻地瞪了被围着的少年一眼,又忌惮地瞥了瞥堵在巷口的江言,缩着脖子一溜烟跑没影了。 巷子里瞬间只剩下江言和那个叫石清川的少年。 石清川依旧维持着那个双手握拳的姿势,警惕又带着点茫然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 巷子深处光线昏暗,他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亮,也格外不安。 江言没靠近,也没说什么废话,只是扫了他一眼,目光掠过少年因为用力而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 然后,他像只是路过。 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转过身,继续用那纸筒敲着手,嘴里哼着不知道是啥的曲子往巷子外走。 石清川看着他吊儿郎当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口,紧绷的身体才一点点松懈下来,靠着冰冷的土墙滑坐到地上,低着头,大口喘着气。 他摊开自己刚才紧握的右手,手心全是冰凉的冷汗,还有几道被自己指甲掐出的深深红痕。 就在那红痕的边缘,靠近手腕内侧的地方,一小片皮肤的颜色似乎比周围深了那么一点点,隐隐透出一种非自然的质感, 像是……某种烙印。 第54章 荒村客 江言在村里唯一能称得上“客栈”也就是民宿的破旧小二楼里安顿下来—— 一个家徒四壁,只有一张硬邦邦的床板和一张吱呀作响、随时可能散架破桌子的单间。 刚躺进那张硌人的床板上,种子就开始在他旁边上演“闪光灯舞”。 小江小江!重大发现!那小子,绝对有问题! 光球激动地上下翻飞,光芒乱闪。 他身上的能量波动太诡异了,一会儿弱得跟路边蚂蚁似的,一会儿又隐隐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但让人心里发毛的感觉! “嗯。”江言闭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单音节,表示朕已阅。 嗯?!就一个‘嗯’?! 意识之种不可置信的表情, 那可是关键线索!破案的关键!你就不打算采取点行动?比如月黑风高,夜探……那小子住的窝? “急什么。” 江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等我睡饱再说。”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冰冷的雨水、刺眼的探照灯光、男孩最后死死盯着他的眼神,和李跌那张假笑得令人作呕的脸,像走马灯一样交替出现,乱糟糟地搅成一团。 醒来时,窗外天色已经擦黑,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唱起了空城计。 他慢吞吞地爬起来,趿拉着拖鞋下楼觅食。 刚走到逼仄、光线昏暗的楼梯拐角,就听见楼下民宿老板兼厨子的老王正跟人说话,嗓门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和紧张: “……可不是邪门么!就老石家那小子,石清川!自打他前两年被送来我们村,就没消停过!先是后山那片老林子,一到晚上就瘆得慌,没人敢去。再后来……唉,丢娃子的事儿就出了,头一个就是村东头老张家的宝贝孙子,在自家院门口玩沙子,一眨眼的功夫,没了!邪乎得很哪!” “嘘!老王头,小声点!别瞎咧咧。”另一个声音带着点紧张地阻止。 “我瞎咧咧?”老王头似乎有些激动,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那你说,为啥偏偏……” 江言脚步没停,晃晃悠悠地走下去,弄出点动静。 老王头看见他,立刻住了嘴,脸上挤出个略显尴尬的笑,招呼道:“小哥醒了?想吃点啥?” “随便弄点能填肚子的,毒不死就行。” 江言拉开一张凳子坐下,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老王头那张还残留着紧张和八卦兴奋的皱脸。 接下来几天,江言充分发挥了他“懒”字诀的精髓。 白天要么在村里唯一有点人气的杂货店门口蹲着,叼着根不知道从哪儿扯来的草茎,看人来人往,耳朵竖得像天线,捕捉老头老太太们压低了声音议论的“八卦”和“丢娃子”传闻。 偶尔“不经意”地插一句“哦?还有这种事?”,引导对方说得更多。 要么就晃悠到村后那片据说闹鬼、阴森森的老林子外围,像个无所事事的街溜子,东瞅瞅西看看,随手捏把土搓搓闻闻,就差没尝尝咸淡。 当然,他“偶遇”石清川的次数也明显增多了,大概是地方小吧。 有时是在村口,少年总是低着头,脚步匆匆,像要逃离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有时是在唯一的水井边打水,动作看起来有些吃力,那单薄的身形让人担心他会不会被水桶带进井里。 江言从不主动搭讪,顶多在对方经过时,用那双半眯着的眼睛远远瞥上一眼,目光没什么温度,却也看不出太多恶意。 石清川似乎也渐渐习惯了被这个行为古怪,眼神总是注视着他的陌生人。 最初的警惕和戒备依旧刻在骨子里,但不再像第一次被解围时那样。 这天傍晚,残阳跟打翻了番茄酱似的,泼得漫天血红,把村口那的树影拉扯得又长又扭曲,活像张牙舞爪的鬼影。 江言正没个正形地蹲在虬结的树根下,手里拈着根枯树枝,百无聊赖地戳着地上的蚂蚁洞,看那些小黑点慌慌张张地四处逃窜。 一阵要把肺管子咳出来的声音由远及近,打破了黄昏的沉闷。 他抬起头,看见石清川正费力地搀扶着一个老妇人慢慢挪过来。 那老妇人就是石清川的奶奶,石老太。 她看起来比村口的石头还苍老,背佝偻得像只虾米,瘦得只剩下一把裹着皱皮的骨头。 此刻脸憋得通红,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石清川紧紧搀扶着她,少年那单薄得可怜的肩膀努力支撑着老人的大部分重量。 脸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担忧和显而易见的无措,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两人挪到槐树下,石老太实在咳得脱了力,扶着粗糙皲裂的树干,弯着腰,喉咙里发出痛苦喘息, 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石清川急得眼圈都红了,一手死死撑着奶奶,另一只手慌乱地在身上那些洗得发白的衣袋里摸索。 大概是想找水或者不知道存不存在的药,动作仓皇得让人心疼。 江言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他没说话,也没多看那祖孙俩,只是走到旁边老王头支的简陋茶水摊前。 随手丢下几个硬币,发出“叮当”脆响,端起一碗颜色浑浊温热的粗茶。 然后他走回来,直接把碗递到石清川面前,动作自然得像递根烟。 石清川猛地抬头看他,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和一丝尚未褪去的警惕。 他看看江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看那碗冒着微弱热气的茶,再看看咳得快要晕厥过去的奶奶。 犹豫只在一瞬。 他飞快地接过碗,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盖过,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谢谢。”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奶奶,一点点把那点温水喂进老人干裂的嘴里。 温热的茶水似乎稍稍滋润了火烧火燎的喉咙,那撕心裂肺的咳嗽慢慢平息下来,转为沉重的粗气。 而后虚脱地靠在粗糙的树干上,仿佛刚从鬼门关晃了一圈回来。 江言就抄着手站在旁边,像个事不关己的看客,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石老太缓过一口气,浑浊的眼睛立刻像钩子一样钉在江言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半晌,她才开口,像驱赶又像提醒的好意:“外乡人……离开这里。” 说完,就示意孙子扶她离开。 江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没应声,也没挪窝。 但他的目光却轻飘飘地越过老太太那佝偻得厉害的背影,落在了她身后半步、低眉顺眼的石清川身上。 夕阳穿透浓密树叶的缝隙,在少年身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光斑。 石清川正微微低着头,全身心都系在奶奶身上,一只手还下意识地虚扶着老人的胳膊。 就在那只扶着奶奶暴露在昏黄光线下的右手手背上—— 那不再是之前一瞥的错觉或光影的把戏。 几片指甲盖大小呈现出灰败色泽的鳞片,如同某种活物般,诡异地嵌在那略显苍白的皮肤上。 在残阳的光线下,反射着非自然的微光。 石清川自己对此毫无察觉,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奶奶身上,眉头紧锁。 江言的目光纹丝不动,像根本没看见那东西。 就在这时,一阵与这破败乡村格格不入的引擎声浪,由远及近,稳稳地停在了村口不远处的阴影里。 江言没动,却已将那边的情况收入眼底。 一辆价格一看就能买下半个村子的豪华轿车停在那里。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 种子提醒:小江!那车! 江言听见了,没动。 直到祖孙俩相互搀扶着,步履蹒跚地消失在村路拐角,他才结束发呆,转过身。 视线似乎这才“刚刚”注意到那辆与环境极不协调的车。 他下巴微扬,脸上熟练地挂起那副混不吝的、带着点欠揍意味的痞笑,眼神没什么温度地,直直看向那深色的。 仿佛隔空感受到了他的注视,那车窗玻璃缓缓降下,恰到好处地露出一张脸。 正是李跌。 那张惯常堆满商场式热络和精明的假笑面具,此刻在黄昏暧昧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虚伪,镜片后的眼睛闪着算计的光。 他隔着一段不算近的距离,对着江言的方向,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笑容。 江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兴致缺缺地移开视线,也懒得管那车窗是打算一直开着还是立刻升上去。 他转过身,沿着土路往回走。 刚走出没几步,身后就传来车门被轻轻打开又关上的“咔哒”声。 接着是皮鞋踩在松软土路上发出的脚步声,稳稳地跟了上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江先生,别来无恙啊。” 李跌那不舒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江言脚步没停,甚至连头都懒得回,甩出一句:“哟,李老板?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这穷乡僻壤的土坷垃路,可别弄脏了你这身行头。” 李跌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真实情绪。 他加快几步,走到与江言并肩的位置,侧过头,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江言。 “江先生说笑了。不过这村子最近可不太平,你应该不是来这儿度假的吧?” 他语气带着点故作熟稔的试探,“这地方,可没什么阳光沙滩。” 江言终于停下脚步,半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你呢,李老板?放着城里日进斗金的大买卖不做,屈尊降贵跑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总不会是良心发现,来扶贫吧?” 李跌耸了耸肩,那个标准的笑容像是焊在了脸上,避重就轻: “我嘛,兴趣比较广泛。尤其是对你,充满兴趣。”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江言全身,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上次的提议,考虑得如何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江言夸张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后颈,一副很为难的样子:“李老板,你这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着急。” 他上下打量了李跌一番,眼神像是在菜市场挑拣一块有点不对劲的猪肉。 “买卖不成仁义在,你这跟催命似的紧盯着,就没意思了。我啊,”他拖长了调子,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还没想好。” 说完,也不等李跌有什么反应,继续往前走,把李跌晾在了原地。 李跌站在原地,看着江言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沉淀下去。 他没有再追,只是镜片后的目光变得幽深。 他低声自语:“是吗?没关系,我有的是耐心。” 第55章 两个少年,一种命运 意识之种在江言身后絮絮叨叨,还拟出呕吐的抖动: 恶心!你是没看到他刚才那眼神。 江言没理它,脑子里像卡带的录音机,反复回放着石清川手背上那诡异的鳞片,还有李跌那张假笑面具底下,藏着的算计。 这想的他都有点想拿剧本出来看看了。 他晃回那栋破旧得快要散架的小楼。 窗外,夜色浓稠,整个村子死寂一片,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有气无力的狗吠。 空气压抑得让人心烦意乱。 另一边,石清川家。 屋里没开灯,只有灶膛里未完全熄灭的柴火,还在顽强地散发着微弱的光,映照着石老太那张写满了岁月和疲惫的脸。 她靠在土炕沿上,胸口剧烈起伏,喘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奶奶,喝口水…”石清川端着一碗凉白开,小心翼翼地递过去,声音放得极轻。 石老太没接水碗,那只枯瘦的手却猛地抬起,用尽残存的力气,死死攥住了石清川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 她的眼睛在昏暗中睁得极大,浑浊的瞳孔里翻涌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惧,直勾勾地钉在孙子脸上,仿佛要将他看。 “清…清川…”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濒死般的战栗,“这村子…这村子在吃人,它…它在吃人啊!”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嚎出来的,带着泣血般的绝望,在寂静的土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枯瘦的身体筛糠般抖着,眼神开始涣散,像是被巨大的恐怖彻底攫住了心神,“走…跟他走…一定要跟他走…” 石清川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冰窖。又是这句话。又是那个外乡人。 奶奶的恐惧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自己的血液都跟着冷了几分,寒意从脚底窜起。 他看着老人那双被血丝和恐惧占据的眼睛,手背上那片鳞片的位置,似乎又传来一阵冰冷刺骨的麻痒。 他强忍着没有去碰触,只是更紧地、几乎是固执地反握住了奶奶那只不停颤抖的手,低声安抚,重复着苍白的话语: “没事了,奶奶,我在呢,我在呢……” 声音在死寂的屋里显得格外单薄无力,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老人攥着他的手,力气终于一点点松了,呼吸也慢慢平复下来,但那双眼睛依旧空洞地圆睁着,嘴里只剩下含糊不清的呓语: “走…快走…” 石清川沉默地守在炕边,直到老人精疲力竭,睡去。 他替奶奶掖好被角。 在浓稠的黑暗里,他缓缓摊开了自己的右手。 视觉似乎适应了黑暗,那片覆盖在手背上的鳞片,轮廓在微弱的光线下隐约可见。 它们像拥有了生命,要刺破皮肤肆无忌惮地生长出来。 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爬升,盘踞在心头。 奶奶的恐惧,绝非空穴来风。 这个诡异的村子,那个目的不明的外乡人,还有自己身上这甩不掉的鬼东西…… 他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那个看起来没个正形的外乡人,是唯一闯入这潭死水的外部变量,也是奶奶口中反复提及、能带他离开的人。 不管他到底是什么来路,是救赎还是另一个深渊,石清川都必须去碰碰运气,抓住这唯一一根看似飘忽、却可能是唯一的生机。 第二天下午,日头西斜,光线变得昏黄柔和。 江言正瘫在民宿门口那张吱呀作响的竹椅上,眼皮半耷拉着,对着逐渐柔和的夕阳,一副随时会彻底睡死过去的架势。 意识之种百无聊赖地绕着他打转。 一个单薄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不偏不倚,正好挡住了斜射过来的光,在江言身上投下一道阴影。 江言懒洋洋地掀起一点眼皮。 石清川站在几步开外,背脊挺得有些过分僵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那双眼睛,像孤注一掷一样看着江言。 江言没动,连姿势都没怎么变。 只是在竹椅里微微调整了下,让自己陷得更舒服点,眼神里那点惺忪睡意却悄无声息地褪去。 石清川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声音带着与他年纪不符的冷硬: “你,到底是谁?”少年问,“来这鬼地方,究竟想干什么?” “还有……昨天村口那个人,他来找你干什么?你们……是什么关系?” 江言依旧像没骨头似的瘫在竹椅里,极其应景地打了个哈欠,眼角还配合地挤出了点生理性的水光。 他像是完全没听见石清川那一连串带着火药味的质问,反而抬起一只手,指尖随意地朝少年虚虚一点。 方向不偏不倚,正是他那只紧紧揣在口袋里的右手。 “手,”江言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慵懒,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味道,“伸出来,我瞧瞧。” 石清川的身体瞬间绷紧到了极致,插在口袋里的右手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一种被彻底看穿的寒意,直冲天灵盖,几乎让他头皮发麻,呼吸一窒。 他死死盯着江言,眼神里的孤冷和锐利迅速被一种更强烈的戒备和惊疑取代。 江言看着他骤然变化的脸色,扯了扯嘴角,那点笑意只浮在表面,眼神却深不见底,活像个故弄玄虚的老神棍: “藏着掖着没用,小子。” 他屈起手指,用指关节在竹椅扶手上不紧不慢地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像敲在石清川的心尖上。 “说说吧,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是怎么沾上的?” 每一个问题都像精准投掷的重锤,狠狠砸在石清川竭力掩盖、不愿触碰的真相之上。 少年的脸色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愈发苍白,嘴唇抿成一条倔强而脆弱的直线。 江言也不催他,就那么半眯着眼,好整以暇地等着,破竹椅随着他晃动。 种子在一旁看得无声吐槽:就知道装深沉!老是打哑谜,小心哪天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唉!你别立Flag啊!” 终于,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对峙后,石清川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垮塌了一瞬,流露出深藏的疲惫。 他缓缓地将那只一直死死藏在口袋里的右手抽了出来,暴露在昏黄的夕阳光下。 手上,那几片指甲盖大小、边缘模糊、呈现灰败色泽的鳞片,紧密地嵌在苍白的皮肤里。 “不知道。” 石清川认命般的平静,目光却避开了江言洞穿一切的眼睛,死死落在自己手背上那片冰冷的异物上。 “可能是一夜之间……就长出来了。也可能……它一直都在,只是以前没这么明显,没这么……无法忽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压得更低: “以前的事我都忘了。但我记得,我以前见过昨天在你旁边的那个人。” “大概……是前年冬天。”石清川的声音有些飘忽,努力打捞着记忆,“我好像病了,奶奶说,她是在后山那片老林子边上捡到我的,就裹在一堆烂树叶里。” 江言又问了他关于村子的问题。 据石清川说李跌的手下一直在附近转悠。村里人都说他们是搞什么‘地质勘探’的…… 他还说了自己奶奶的事,村子在吃人,必须离开这里。 石清川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所以…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他又是谁?这个鬼地方…到底发生什么了?!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江言脸上那副惯常的神情,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坐直了身体,竹椅随之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呻吟,抗议着这突如其来的正经。 “李跌……” 江言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那份写着“触摸生死边界”的天价合同。 又是人体吗?……禁忌的研究……表面是失踪,实则可能是更可怕的人口“采集”……还有眼前这少年…… 所有零碎的、看似不相关的线索,被“李跌”这个名字猛地串联起来,指向一个黑暗得令人作呕的真相。 小青青啊小青青,你还真是会给我找“好”差事。 他就知道,这女人扔给他的任务,绝不可能是什么简单的乡村侦探游戏。 江言的眼神彻底沉了下去,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他沉默了几秒,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忽然,他咧开嘴笑。 “小子…其实嘛,”他站起身,动作利落地拍了拍屁股上根本不存在的灰,语气轻快得近乎欠揍,“我是来这儿打酱油的。至于想干什么?”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不正经地在石清川身上溜了一圈,带着明显的促狭,“看你小子长得还挺标致,就想着多瞅两眼,养养眼呗。” 这轻佻得完全不着调的回答,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石清川眼中刚刚燃起的一点微弱火苗。 他像是被人狠狠噎住了,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直线,下唇被牙齿咬得几乎失去了血色。 一股混杂着被戏弄的愤怒、无处宣泄的委屈和沉重的无助感,猛地冲上石清川的心头,烧得他眼眶阵阵发酸,视线都有些模糊。 村子诡异的氛围、奶奶日渐油尽灯枯的身体和那些疯狂的呓语、还有自己…… 所有积压的沉重和惶恐,在这个外乡人轻飘飘、不着边际的话语面前,显得那么荒谬、可笑,又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和孤立无援。 “养眼?” 他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一丝强行压下的、不易察觉的哭腔,“什么嘛,难道连你也救不了我们?” “错了?你根本就不是奶奶说的那个人。”那个能拯救这里待他离开的人。 说完,不等江言有任何反应,转身就跑,瘦削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巷口。 “哎!等等!跑什么啊,话还没唠完呢……” 江言冲着他消失的方向,没什么诚意地喊了一嗓子,声音在空旷的村口显得有些缥缈。 “种子。” 他低声唤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在在在!来了来了! 意识之种立刻凑近。 小江,这小子给我的感觉……嘶!跟当年巷子里那个身上长菌斑的小鬼,像得离谱!虽然一个是菌斑一个是鳞片,绝对同源! 它光芒猛地一亮,脑洞大开:他们该不会是同一个人吧?!轮回转世?就为了来找你报当年你没救他的仇? 江言对意识之种这种清奇的脑回路表示鄙视,翻了个白眼。 “当年,你也知道是‘当年’啊!真要是他,骨头渣子都够转世几百遍了。再说了,” 他扯了扯嘴角,“他真要来,我也不怕。” 那咱现在咋办? 种子绕着他转圈,总不能真在这儿打酱油吧? “哼哼。” 江言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从裤兜里摸出那张黑色名片。 他用指尖夹着,在李跌留下的那串号码上轻轻一弹,发出“铮”的一声脆响。 他脸上的笑容逐渐扩大,带着一种近乎危险的兴致,“送上门的大买卖,哪有不做的道理?不去看看,岂不是对不起人家李老板三番五次的‘盛情邀请’?” 啥?!小江你脑子是不是被门挤了?! 江言摸出那部老式手机,拨号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几乎是秒接,仿佛对方一直守在旁边。 第56章 此种非彼种 “欢迎来到‘伊甸园’,江先生。” 李跌推开最后一道厚重的门,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音,“这里,是生命奇迹诞生的摇篮,是凡人触及神域的阶梯。” 门后是一条长得望不到头的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用高强度玻璃隔开的实验室,像一个个透明的囚笼。 江言的目光扫过那些实验室。 里面是各种他看也看不懂的仪器,穿着白色无菌服、戴着口罩的研究人员在里面穿梭、忙碌。 一切都显得秩序井然,高效,却透着冷漠。 李跌一边引路,一边用他那极具煽动性的语调介绍着,什么“基因潜力解锁”、“生命形态优化”、“突破上帝设下的藩篱”…… 华丽的辞藻堆砌出一个看似光辉灿烂、实则空洞无比的未来。 江言脸上挂着标准的“乡下土包子进城开眼界”的惊叹表情,嘴巴微张,眼里闪着好奇光芒。 心里却在跟种子疯狂吐槽:“听听这词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搞传销发展下线呢。” 走廊尽头,厚重的合金门后是巨大的观察厅。 单向玻璃后面,一个个金属囚笼里蜷缩着眼神空洞的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 如同饲养牲畜般。 他们穿着统一的衣服,被随意丢弃在这里。 有的抱着膝盖死死缩在冰冷的角落,想把自己藏起来; 有的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目光没有焦点; 还有的只是睁着无神的大眼睛,茫然地望着玻璃墙外模糊晃动的人影,在疑惑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没有孩童应有的哭闹,没有恐惧的喊叫,只有一种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些都是我们精心筛选的‘种子’,”李跌的声音在死寂的观察厅里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们拥有最具可塑性的生命能量。是构筑新世界不可或缺的基石。” 这些才不是种子! 种子在江言肩头气的发红,畜生!人渣!败类!小江!我们…… 江言在心里回怼:“骂归骂,别捎上我。”面上却讽刺道:“嚯,李老板这‘儿童乐园’装修挺别致?” 李跌无视他的讽刺,带着欣赏看着笼子:“生命的重塑与升华,总需要一些必要的牺牲。他们是通往最终的台阶。他们的奉献,将会被铭记。” 他正要指向另一扇门,一个研究员匆匆跑来,低声汇报了几句。 李跌笑容微冷,看向江言:“有个小惊喜提前给你看看。正好,检验一下新伙伴的‘诚意’。” 他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江言的肩膀,力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 “跟我来,江先生,让你看看我们如何处理……残次品。” 他们来到另一个房间,像封闭的行刑室。 一个八九岁穿着脏病号服的小孩被合金镣铐固定在椅子上,瑟瑟发抖。 研究员平板地汇报:“实验体b-7,异化侵蚀度97%,生命体征衰竭,建议立即销毁。” “听到了?”李跌转向江言,从助手托盘拿起一把附魔过的刀递过去。 “这是‘诚意测试’。证明你与我们是同类。”他目光不容回避,“处理掉这个失败品。用你的手,切断这无用的“种子”。这,是你踏入新世界的门票,江先生。” 他刻意加重了“门票”二字。 江言低头看着被塞到手中的凶器,李跌甚至伸手帮他握紧,低语:“我很期待弄脏你的手。” 江言此刻在心里和种子一起用最丰富的词汇量亲切问候了李跌的祖宗十八代。 抬头时却挤出紧张又兴奋的狠厉表情:“呵…行。脏活总得有人干。” 他晃了晃刀。 李跌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愉悦笑容,微微颔首,像是在嘉奖一个听话的棋子。 隔离门滑开,江言走进去。 守卫引他到那孩子面前。 那孩子惊恐地抬头,小脸脏污,泪水滚落,身体抖得像落叶。 江言蹲下,与面前的人视线平齐,目光迅速扫过她裸露的皮肤,最后定格在她紧抓膝盖的手上—— 手腕内侧,一小片皮肤颜色异常深,质感与石清川的鳞片、雨巷男孩的菌斑同源。 观察窗外,李跌紧盯着江言的表情。 想看看这个家伙,在亲手终结一个“无用生命”时,会露出怎样有趣的反应。 江言抬手,毫不犹豫刺下! “滋——!” 那孩子身体猛弹一下,软倒不动。手腕那片深色皮肤黯淡了一瞬。 李跌鼓掌声传来:“精彩。欢迎踏入新世界。” 江言走出房间,把刀丢回托盘,对玻璃方向扯出个笑:“门票够烫手。” “合作愉快。”李跌点头,“基地大部分区域对你开放,除了……” 他点了点虚拟面板上红光闪烁的区域,“‘核心区’。时机到了,自然让你见识神迹。” “成。” 江言双手插兜,跟着守卫离开。 意识之种在他肩头缩成极小、几乎看不见的一团光芒,沉默得异常。 接下来,江言完美扮演了被金钱和暴力接纳的“新晋合伙人”。 他在权限内闲逛,对培养槽里的怪异胚胎啧啧称奇,对着基因图谱一脸呆滞,问研究员些蠢问题。 他住着豪华单间嫌“没狗窝舒服”,吃精致餐点吐槽“不如牛肉面”,整天打听“工资发现金吗?有五险一金吗?” 他的“好奇心”也表现得毫无章法、漫无目的。 今天可能溜达到A区,隔着玻璃看看那些被称为“种子”的孩子们所在的笼子,啧啧两声,评价一句“伙食看着就不咋地,孩子都瘦成猴了”; 明天又晃到b区的样本预处理室,好奇地拿起一个装冒着细微气泡液体的密封试管,对着灯光仔细打量,吓得旁边的研究员魂飞魄散,赶紧冲过来小心翼翼地抢回去,连声解释这有多危险; 李跌的手下汇报一致认为:此人嘴碎贪财,粗鄙无知,除了心黑手狠,毫无威胁,暂时看不出任何实质性威胁。 一堆人私下里都觉得,老板这次是不是看走眼了,或者脑子被门夹了。 居然招揽这么一个对灵能理论和尖端生物技术一窍不通的“文盲”进来,除了当个高级打手,还能干什么? 综合评估:暂时看不出任何威胁性,更像是个被巨额报酬和虚幻前景吸引来的、有点特殊能力的廉价打手,或许可以用来干点见不得光的脏活。 “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李跌嗤笑,把报告扔桌上,“盯着就行,只要他安分守己,就让他继续蹦跶。有时候,一个足够显眼、足够愚蠢的烟雾弹,反而能替我们吸引不少不必要的注意力。” 尽管手下们对江言评价极低,但李跌内心深处,始终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疑虑。 他至今也没完全看透,这个看似肤浅的江言,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竟然能让“那位”如此强调,要求他必须重点关注。 甚至不惜以合作为名将其纳入掌控范围。 他看着监控屏幕上,江言正蹲在某个无关紧要的设备间门口,跟一个维修工瞎聊,笑得没心没肺,眼神微冷。 “但愿……你真的只是个运气好的小丑。” 李跌低声自语,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第57章 秘密一箩筐,跑路是绝章 深夜,基地陷入死寂。 江言叼着根顺来的棒棒糖,身影如同融入阴影,悄无声息地穿行在通往核心区域的禁行走廊。 他无视了沿途那些标注着“绝密”的实验室,目标明确地抵达了中央控制室。 打算来个一步到位。 房间里,一台连接着数个庞大存储阵列的主控终端静静运转。 他摸出一个比U盘略大的黑色金属块——鹿青出品,必属精品。 接口嵌入终端扩展槽。 “嗡……” 终端屏幕瞬间亮起,刺目的绿色数据流如同瀑布般疯狂倾泻,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层层红色警告框刚弹出,就被更狂暴的入侵程序瞬间碾碎。 “暴力破解中……嗯,小青青还是这么给力。” 江言靠在冰冷的机柜上,打了个哈欠。旁边一台待机副屏上滚动的数据洪流,看得他直犯困。 成了!意识之种低呼。 主屏幕弹出入侵成功的提示。 几乎同时,旁边那台副屏的屏保消失,无数文件和图标如同潮水般自动展开。 江言一步跨到屏前,冷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指尖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击,绕开那些“核心基因图谱”之类的诱饵,直接点开了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加密文件夹——“失败品归档及溯源”。 列表展开,密密麻麻的代号。 他精准输入:[石清川]。 档案弹出。 实验体编号:██(石清川) 植入体:异灵核心(代号:“蚀光-7”,高度污染、不稳定态) 备注:母本采集自██年██巷深度感染变异体(档案号:b-001),经多重基因嵌合及灵能场驯化失败… 实验体出现剧烈排异,生命体征衰竭,异化侵蚀度突破临界阈值(90%+),无转化价值。 建议:废弃处理(执行状态:已废弃)。 二次发现:被石村镇村民石xx拾获收养。 观察显示,载体体内异化侵蚀度离奇回落至稳定低值(约5%-10%波动),污染源活性进入深度蛰伏… 具体诱因不明,疑似与村子存在未知生命场交互。极具研究价值,纳入计划次级观察序列。 体征异常:周期性体表出现类鳞状角质增生(位置随机)…该现象为首次记录。 适配性评估:(待补充)当前蛰伏状态稳定…建议维持长期观测… 档案后面附着了大量照片——全是石清川在不同时间、不同角度的偷拍,特写聚焦在他身上那些随机出现的鳞片上。 死变态。种子骂道。 江言皱着眉,手指悬停,最终还是点开了档案最下方的【原始载体溯源 - x7】。 更高权限的提示框弹出。 “啧,”江言不耐烦,“种子,上。” “看我的!” 主屏闪烁,权限被强行突破。 一份尘封的档案和一段老旧视频跳了出来。 屏幕冷光,清晰地映出江言骤然错愕的脸。 几十年前雨巷里冰冷的触感,刺眼的探照灯光,男孩最后死死钉在他身上的眼神…… 视频残酷地展示了当年那个“已废弃”的小鬼——代号b-001,是如何被剥离,其核心(蚀光-7)又被植入到了石清川体内。 “蚀光-7……”江言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痛苦面庞,低声自语,“……原来,还没‘死’啊。” 视频旁附着几张低分辨率的老旧截图。 第一张。江言敲击扶手的手指猛地蜷缩,指甲刮出刺耳声响。 第二张。种子的光芒停滞。 第三张。 “砰!”一声闷响从远处隐约传来。 江言和种子齐齐回头。 东西掉了?种子问。 两人对视一眼,种子瞬间懂了江言无声的指令。 好吧好吧,我去就是了。 它看了一下,什么也没有。 它不情不愿地飘走,很快回来抱怨道,最烦的就是正看的入迷就有东西打扰了。 视频结束。旁边另一份关联文件自动弹出。 “伊甸之果”计划 - 阶段报告(绝密) 核心目标:生命重构,逆转熵增,达成终极进化(伪神阶) 当前核心实验载体状态:稳定度不足30%,需持续补充高纯净度“种子”生命场进行调和…… 关联事件:石村镇██名儿童离奇失踪案(已归档,外部干扰因素排除) 李跌那套“触摸生死边界”的鬼话背后,是建立在无数尸骸与剥夺上的疯狂。 小江……种子的光芒不安地闪烁,那个巷子里的小鬼…… “嗯,”江言打断它,眼神冰冷,“命还挺硬。” 他不再看屏幕上那张刺痛眼睛的照片和猩红的文字。 手指在键盘上化作残影,开始无声地拷贝所有核心数据。 数据洪流无声倾泻。 江言背对着屏幕,面朝紧闭的金属门,阴影切割出他侧脸冷硬的线条。 他心里飞速盘算:伪神?李跌一个商人绝无可能独自支撑这种规模的计划。背后肯定还有更深的黑手。 “种子,”江言做了个弹烟灰的动作,虽然叼着的是糖,“给我掘地三尺,三个小时我要知道一切。” 少装。意识之种翻了个白眼,真当自己是霸道总裁啊。 说归说,事情还是要办的。 意识之种说完就消失了。 江言闪身回到房间。 他倒在床上,抓起手机,屏幕上的「Game over」红得刺眼。 “操,又死了。” 他低声骂了一句,把手机扔到一边。 接下来几个小时,他换着花样打通了几十关弱智小游戏,直到手机电量告急,才盯着天花板抱怨: “慢死了……” 眼皮开始打架。 就在他快要睡着时,意识之种“咻”地出现在房间里,光芒差点晃瞎他刚睁开的眼。 登登登登——!闪亮登场! 江言用手挡住光线,“再闪就真瞎了。还有,你超时了整整十七分钟。” 哎呀,深入敌后不得谨慎点嘛。种子飘到他眼前,语气严肃,你猜怎么着?李跌根本就不是主菜。 “废话,”江言打了个哈欠,“就他那点能耐,搞传销还行。玩这种高端人体改造?背后没金主我名字倒过来写。说重点。” “重点就是……” 种子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背后那货才是真大佬,李跌就是个高级马仔。而且……” “而且?” 没了。 江言:“……” 种子也很委屈:真没了!就挖到这么多!对方信息裹得跟木乃伊似的,就知道是个狠角色,段位比李跌高到不知哪里去了!而且这基地里根本没人知道他的存在! “合着你忙活半天,就证实了个人尽皆知的秘密?” 江言无语,“指望你这颗灯泡查出幕后黑手,还不如指望李跌给那些孩子加鸡腿。” 喂!过分了啊!种子气得鼓成球,我都潜入到他们核心防火墙的‘内裤’层了!是敌人太狡猾! “行行行。” 江言懒得再争,利索地开始收拾他那点家当——就一部手机和顺来的能量棒。 种子瞬间来劲:要启动plan b了? “plan b?我们有这玩意儿?” 当然有!我的plan b就是——战略性撤退。跑! 至于那份天价合同上的签名? 他江言签过的卖身契比吃过的饭还多,早就练就了“画押不留痕”的绝技。 跑路,才是永恒的王道。 第58章 前有狼后有虎,中间夹个小朋友 两人瞬移到基地外。 呼……自由的气息。意识之种感叹。 江言警惕地环顾四周,身后只有山风吹拂的灌木丛,空无一人。 他转身摸出手机飞快操作。 “搞定。” 信息带着怨念发送成功。想到鹿青收到信息时的脸,他心情莫名好了点。 手机利落塞回兜里。 “收尾的脏活,当然交给专业人士。” 那咱现在? “捞人。”江言脚步一转,方向明确,“那小子身上还揣着‘崽’,留在那是祸害。” 他溜达到石清川家院门口,正琢磨怎么忽悠这早熟小子,却发现空无一人,桌椅都带着仓惶气息。 桌上只留了张皱巴巴的纸,铅笔字歪歪扭扭:老林子洞。 现在我们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了。种子蹦出来说,好的是不用纠结怎么带他走了,坏的是他跟别人走了。 “应该是热心村民请他们去开茶话会了。”江言说的话和面上完全不一“哈哈,好耶,又是加班的一天。” 村后老林子夜晚格外阴森。 在种子导航下,他摸到一个藏在怪石后的洞口,里面透出隐约人声。 江言悄无声息地潜至巨石后,探头望去——熟人局。 石清川和奶奶被捆得像粽子丢在角落。石老太昏迷,石清川醒着,小脸紧绷,死死盯着前方。 李跌站在那儿,假笑面具挂不住,额头冒汗,正对旁边一个身影微微躬身,姿态谄媚。 那人全身裹在古怪披风里,兜帽压得极低,戴着面具,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江言内心吐槽:“裹这么严实,一看就是个终极大反派。” 他丫的不会是鬼吧? “有可能。” 这时,他听到了关键信息。 “……就差最后一步。”那个大反派的声音响起,冰冷无波,“‘容器’状态必须稳定。若有闪失……” 他微微转向李跌,李跌身体一哆嗦,腰弯得更低。 “放心,石村镇能量场特殊,对‘蚀光-7’稳定有奇效,这次一定……”李跌声音干涩。 大反派抬手打断他。 李跌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困惑: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让那个叫江言的人加入?他油滑奸诈,毫无底线,就是个见钱眼开的混子,我怕他会坏事……” 躲在后面的江言挑眉,一脸的得意。 “听听,这评价多中肯。李老板还是有点眼光的嘛。” —_— 大反派缓缓转向李跌。 虽看不见脸,但李跌瞬间僵住。 “你只需记住,一切为了女王的意志。我能予你,便能收回。” “其他…不是你应该知道的范畴。” 他似乎不屑于理会李跌的惶恐,视线扫过石清川,像在确认物品状态。 石清川毫不畏惧地回视,小身板挺得笔直,眼神倔强。 “看好。”大反派丢下冰冷的命令,身形瞬间消失。 李跌这才长舒一口气,抹去额角的冷汗。 他心有余悸地望了眼那人消失的方向,转向石清川时,脸上又挂起那副令人作呕的假笑。 “小朋友,别怕,”他走近两步,声音刻意放柔,“乖乖配合,你和你奶奶都会没事。我们是在帮你,摆脱痛苦,迎接光明的未来……” 石清川只是冷冷看着他:“呸。” 李跌笑容一僵,眼底阴鸷闪过,却顾忌着什么没有发作,只冷哼一声,对守卫吩咐: “看紧了。” 随即也转身离开山洞,大概是去布置他那“万无一失”的计划了。 山洞里只剩下几名沉默的守卫和被缚的祖孙俩,气氛压抑。 我怎么就没发现他原来是个两面派。意识之种收回视线。 “女王陛下?”江言在脑子里吐槽,“这年头搞邪教都这么复古?我还以为叫总裁或者主席呢。” 他缩在岩石后,老腰都快断了。 心里飞快盘算:硬闯太蠢,智取无门,空城计更扯……色诱?算了,这种小事小兵还不值得他献身。 目光扫过依旧低着头的石清川,一个主意冒了出来。 不多时,守卫们听见脚步声立刻转身,见到去而复返的“李跌”,纷纷挺直腰板:“老板!” “嗯。”假李跌摆摆手,“b区能量稳定器波动,需要紧急支援。你们立刻过去,这里我亲自看着。” 守卫们毫不怀疑,迅速领命离开。 假李跌看向警惕的石清川,语气凶狠:“看什么看!小心挖你眼睛!” 他几步上前,弯腰解绳:“算你命大,碰上哥这种古道热肠……” “啪!” 话未说完,石清川的手猛地挥出,结结实实打在他脸上。 “滚开!”少年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着十足的凶劲。 “李跌”捂着脸,表情委屈(装的)::“嘿!臭小子劲儿不小啊?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是吧?我这是救你于水火……” 石清川打断他,势必要看穿那层虚伪的皮囊:“你是谁?” “啧,”江言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懒散,“小朋友,你就不能配合一下,假装感动然后热泪盈眶跟我走吗?人要学会适当装傻。” 石清川紧绷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丝。 他认出了这个声音,是村里那个整天晃悠、说话不着调的外乡人。 他眉头紧锁:“你怎么……” “啪!啪!啪!” 清脆的鼓掌声突兀地在山洞入口响起。 江言心里瞬间飘过一万句不能播的问候。 “精彩,真是精彩啊,江先生。” 真正的李跌好整以暇地拍着手,从山洞阴影处踱步而出。 “这手‘李代桃僵’,玩得可真溜。” 他笑眯眯地走近,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冷光,“连我手下都被你唬住了。扮演‘我’的感觉如何?是不是比当个贪财的‘合伙人’有趣?” 江言心中叹气,就知道没这么容易。 但还有心思跟种子调侃:“前有狼后有虎,中间夹个小朋友。” 他维持着“李跌”的皮相,慢悠悠直起身,用本音回道:“哎呀呀,正主来了啊。还行吧,就是你这脸皮保养得不够厚,挨一下还挺疼。” 他意有所指地摸了摸被石清川打过的地方。 手指随意在脸上一抹,伪装褪去,露出江言原本的脸。 “哼!”李跌冷笑,“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你以为能瞒过谁?” 他目光扫过昏迷的石老太和怒视他的石清川,最后定格在江言脸上,带着威胁: “b-7…感觉如何?”李跌眼神像毒蛇,“干净利落,心狠手辣。这才是你的本性,何必装混混?” 石清川猛地看向江言,眼中充满震惊。 江言掏掏耳朵,浑不在意。 “李老板,拿钱办事,童叟无欺,我最有职业道德。再说了,”他扯出个混不吝的笑,单手合掌“早死早超生,我这叫慈悲为怀。” 李跌脸皮抽动,没料到江言能无耻得如此坦荡。 “你倒是…毫无负担。” “负担?” 江言笑容不变,甚至更灿烂了点。 他歪头,眼神轻蔑:“杀个人怎么了?这世道哪天不死人?你手里的‘种子’还少么?拿这个威胁我?” 他嗤笑,“省省吧。老子活了这么久,手上沾的血比你喝过的假酒都多,在乎多这一滴?” “你……!”李跌被这滚刀肉态度气得脸色发青。 角落里的石清川呼吸急促,他虽不懂“b-7”具体指什么,但隐约明白了什么,看向江言的眼神复杂。 就在李跌被噎住的瞬间,旁边一直沉默如背景板的“大反派”动了。 他抬起戴着手套的手,对着石清川虚空一握。 “呃…!” 石清川身体猛僵,眼瞳瞬间失焦,像断线木偶般软倒在地,失去意识。 “清川!”石老太惊醒,发出凄厉哀嚎。 江言眼神一凛,立刻戒备地看向那戴傩面的大反派:“喂,戴面具的,你做了什么?” 这次算是正式照面了。傩面……江言越发头疼,这都什么复古配置? 李跌却像被打了一针强心剂,腰板挺直,脸上泛起扭曲的得意:“做了什么?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你以为你算什么……” 江言没理李跌的犬吠,目光看着大反派。 他能感觉到,对方也在看他。 这种被注视的熟悉感……金巷子! 当时他的一举一动,恐怕早就在这人视线之内。……合着冤大头从头到尾都是他自个儿! 就在这时,石清川瘫倒的身体猛地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 江言心里咯噔一下——敌不动我不动?放屁!这架势是“人质”要先变异了! 只见石清川苍白的小脸瞬间蒙上诡异的灰绿色,皮肤下有东西在疯狂蠕动、顶起。 那些原本若隐若现的鳞片疯狂滋生、蔓延,眨眼覆盖了他裸露的脖颈和半边脸颊,闪烁着非人的光泽。 瞧瞧这眼睛都黑了一个了。意识之种还有心情评价。 石清川的头猛地抬起,那双眼睛——一只还残留着少年的清澈,另一只却已彻底化为没有眼白的漆黑——死死“盯”住了离他最近的江言。 种子提醒:他锁你啦! 第59章 傩面之下,烟尘中的对视 “我靠!” 江言“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大反派消失的位置撕开,狼狈地往旁边一窜,“小朋友,你这起床气是不是掺了炸药?!有话好商量,哥这儿有糖…呃,好像忘带了。” 回应他的是石清川不似人声的嘶吼。 他完全失了智,四肢着地,如同野兽般猛扑过来,速度快得带起风声,卷动地上碎石。 听见种子说什么,这就是跑路王吗?之类的,江言眼珠子飞快地朝刚才大反派站立的位置扫—— 空空如也,连毛都没留下。 江言心里一堆粘着泥的马叼着草跑过。嘴上却不停,“打工人何必为难打工人!” 身体一个称不上优雅但极其有效的懒驴打滚,险险避开石清川的扑击。 石清川一头扑在洞壁上,“砰”的一声闷响,坚硬岩石竟被撞出蛛网般的裂痕。 “清川!我的孙儿啊!” 石老太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挣扎着要扑过去。 “老太太您就别添柴加火了!” 江言眼皮狂跳,这老太太扑过去,怕不是直接变“石酱”。 他眼疾手快,抢先一步,几乎是拎着老太太的衣领把她甩向相对安全的角落。 “屏幕前的朋友们觉得我做的对吗?” 他还不忘对着空气挑眉。 对你个头啊对,要是把老人家摔坏了怎么办?意识之种光芒乱闪。 江言轻咳一声,摆出认真脸:“种子,干活!” 捆绑play启动! 意识之种应声化作凝实流光,嗖嗖几下缠上石清川的双臂和腰腹,猛地收紧,硬生生遏制住他前冲的势头。 “小子,醒醒!是me!” 江言一边试图用巴掌(物理)唤醒对方,一边凑近想听清他含糊的呓语。 就在他靠近的瞬间—— 石清川猛地张嘴,想咬江言。 但一股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腐烂与强酸气味的气体,如同高压水枪般直喷江言面门! “我草!!!” 江言吓得魂飞魄散,那味道冲得他天灵盖都要飞了! 什么高手风范全喂了狗,他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蹿出去老远,才勉强避开这“生化毒气弹”的直击。 “咳咳咳…呕!” 他扶着旁边的东西干呕不止,感觉灵魂都被熏出了窍。 抬头一看,自己扶着的竟是李跌的腿——这家伙不知何时躲到了这里。 “你个老王八蛋到底给他喂了什么?!早餐是陈年下水道拌工业废料吗?!” 江言一边咳一边骂,顺手用李跌昂贵的西装裤擦了把脸。 那股毒气喷在洞壁上,发出“滋滋”声响,岩石表面瞬间被腐蚀出一个小坑,冒着白烟。 小江!这玩意儿腐蚀性mAx啊,我快撑不住了! 种子维持着光绳,吓得光芒乱颤。 石清川喷完毒气,依旧死盯着江言,挣扎。 江言无奈叹气:“都怪我这无处安放的魅力…” 闭嘴吧你!这种时候就别自恋了。 种子打断他的自恋。 江言看看腐蚀的岩壁,看看失控的“生化少年”,又瞥了眼角落的老太太,烦躁地抓乱头发: “这活儿真特么不是人干的…” 忽然,他眼睛一亮,活动了下手腕,对着被他当了半天支柱的李跌,露出了一个极其“核善”的笑容。 “哼哼……种子,捆结实点。” 他嘴上对种子说,眼神却锁定了李跌。 李跌被看得毛骨悚然:“你…你想干什…” “么”字卡在喉咙里,江言已闪电般揪住他的衣领! “李老板,借你贵体一用!” 江言腰腹发力,手臂爆发出惊人力量,揪着李跌猛地将他像个破麻袋一样甩向前方! “走你!” 石清川的眼睛瞬间锁定飞来的李跌,发出嗜血低吼。 意识之种的光绳“嗖”地收回。 满满的怨气呢。 它莫名有点欣慰。 下一秒,石清川如同出膛炮弹,迎面撞上飞来的李跌。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李跌那张写满惊恐的脸在石清川小小的拳头下扭曲变形,惨叫着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眼镜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漂亮!十分!” 江言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就在李跌即将脸先着地、上演“平地啃泥”的瞬间—— 山洞内的光线骤然一暗,空间微微扭曲。 那个戴着傩面的大反派,如同鬼魅般,再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山洞之中,恰好立于李跌倒飞路径的尽头。 他只是随意地抬起一只手,轻描淡写地按在了李跌的后背上。 李跌那惨叫着倒飞的势头竟被他单手硬生生止住,僵在半空一瞬,才被随意地扔到一旁,踉跄几步,狼狈地摔在地上,惊魂未定地大口喘气。 傩面人的视线,越过混乱的现场,再次精准地落到了江言身上。 那目光,冰冷,审视,仿佛在看一个……终于引起了他些许兴趣的物件。 大反派甚至连衣角都没动一下,只是随意地抬了抬眼皮。 好装啊。种子小声哔哔。 傩面人沙哑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 “蠢货。” 李跌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剧烈颤抖起来,脸上的惊恐瞬间盖过了疼痛。 只见傩面人抬起的手,五指对着李跌的方向,虚空轻轻一握。 “呃——!!!” 李跌的哀嚎戛然而止,仿佛被无形巨手扼住咽喉。他被硬生生提到半空,双脚徒劳蹬踹,眼球暴突,脸色由白转紫。 整个山洞开始剧烈摇晃! 轰隆隆——! 头顶岩壁发出呻吟,大块碎石如同冰雹砸落。 小江,趁他们内讧,溜! 意识之种话音刚落,就见江言已经鸡贼地窜到了石老太身边。 他完全不顾老人家的惊呼,直接把人往肩上一扛:“抓紧,晕车也忍着!” 同时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精准抓住被种子重新捆好的石清川。 “放手!混蛋!” 石清川挣扎嘶吼。 哦!原来你会说话啊! “闭嘴,再动拿你挡石头。” 江言指尖亮起微不可察的灵光,强行压制住少年体表躁动的异化能量,让他暂时脱力。 扛一个,拎一个,江言化身人形快递车,脚下发力,朝着洞口猛冲。 地面疯狂抖动。 “我靠!” 他一个趔趄,差点把肩上的老太当炮弹发射出去。 冲出洞口前最后一眼,他看到尘土飞扬中,唯有那个戴傩面的家伙,像根定海神针般杵在原地,纹丝不动。 隔着面具和距离,江言清晰地感受到了那道熟悉的视线。 他连滚带爬地从即将坍塌的洞口豁口窜出—— 轰隆!!!! 身后巨响震耳,整个山洞口彻底崩塌,烟尘冲天而起。 江言踉跄冲出十几米才稳住,放下被颠得快散架的老太太,随手把石清川往地上一丢。 “呼……老子的腰……” 他扶着歪脖子树大口喘气,“这体力活……得加钱……” 意识之种飘回他肩头,光芒黯淡地擦汗:累死球了……小江,你跑路的姿势真是一如既往的……别致。 话音未落,旁边的石清川直接跪了下去。 “哎哎哎,免礼免礼快平身!” 江言手忙脚乱去扶,“虽然我玉树临风、救人水火功德无量,但真不用行此等大礼……” 石清川被他搀着胳膊,身体僵硬,完全没理会他的插科打诨。 他急促喘息,压下异变带来的眩晕,眼神迅速恢复清明,猛地挣脱江言,扑到奶奶身边。 “奶奶!” 声音带着压抑的紧张。 江言撇撇嘴:“唉,白感动了,合着是腿软。” 他拍拍灰,也凑了过去。 石清川熟练地检查着老人,很快,他动作一顿——老人枯瘦的手臂上,一个细小的针孔清晰可见,周围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 “他们……给奶奶打了东西。” 石清川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怒火,手指死死攥紧奶奶的衣角,“用这个威胁我……不听话,奶奶就……” “哦豁?” 江言蹲下身,凑近看了看针孔,又伸出两根手指搭在老人颈动脉上,面上高深莫测,心里却在催种子: “种子,快看看啥情况!” 随即,他“啧”了一声,不由分说地盘腿坐下,伸手就去扒拉石清川的衣领。 少年脖颈线条瞬间绷紧,皮肤苍白,能感受到他全身的抗拒,但他咬着牙,没有躲开。 只是用那双带着倔强和最后一丝期盼的眼睛,盯着江言。 江言的手指在他颈侧轻轻按了按,感受着皮肤下那被强行压抑的诡异能量波动,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第60章 糖是甜的,命是苦的 “我奶奶……怎么样?”石清川声音紧绷,完全顾不上自己的异状。 石老太只虚弱地摇摇头,气息微弱:“有点闷……不碍事的……” 他望向那片坍塌的山坡。 没追出来?是装逼遭雷劈被埋了?还是觉得他们仨不值得追?还莫名其妙的搞内讧。 江言收回手,还有心情跟种子调侃刚才那傩面人。 谁知道呢。种子模拟出摊手的动作,那眼神跟偷窥狂似的。 “没办法,谁让……”江言像是想到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双手猛地插入自己那头乱发,一通狂抓,活像要把烦恼连同头皮一起挠下来。 发泄完,他顶着一头升级版的鸟窝plus,瞥了眼跪在奶奶身边的石清川,又看了看气若游丝的老太太,认命般垮下肩膀。 “行了,小子,”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别杵这儿了。带你奶回去……吃点好的。”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沉重,“想吃点啥,就吃点啥吧。” 石清川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恐惧:“什么意思?!” 他看向奶奶,又猛地转向江言,声音带着颤音,“真的……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办法?”江言挠了挠他那头乱毛,扯出个算不上笑的表情,“凉拌。摊上你们祖孙俩,算我倒霉。” 他蹲下身,视线与石清川齐平,眼神平静却深不见底:“小朋友,现在,就两条路。” 石清川警惕地盯着他。 “第一条呢,”江言竖起一根手指,“就这么耗着。老太太遭罪,你也跟着熬。那针里是啥玩意儿我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好东西。拖下去……看命。” 他耸耸肩,说得轻描淡写,内容却冰冷刺骨。 石清川的嘴唇瞬间失了血色,攥着奶奶的手收紧,指节泛白。 “第二条呢?”少年的声音发紧,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祈求。 江言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 意识之种自动配上音效:当当当当——百宝袋! 不是什么灵丹妙药,只是一颗皱巴巴、裹着廉价糖纸的橘子味硬糖,看着像从小卖部顺手牵羊来的。 他捏着糖,在石清川眼前晃了晃,劣质的色素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刺眼。 “喏,”江言把糖塞进石清川冰凉的手心,语气甚至诡异的轻松,“吃了它,就能像没事人一样,痛痛快快、高高兴兴、没有后顾之忧地活一天。想吃啥吃啥,想干啥干啥,把想说的话都说完,把想看的景都看够。然后……” 他抬手,在脖子前随意地划拉了一下。 石清川彻底愣住,低头看着掌心那颗轻飘飘的糖果,又抬头看向江言,眼神里全是荒谬和难以置信。 意识之种小声嘀咕:要是我,直接塞你嘴里。 “一边去。”江言挥手驱赶肩头的聒噪光球。 “选哪条,”江言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不是你一个人能定的。” 老太太浑浊的目光在江言身上停留片刻,又缓缓转向身边激动得微微发抖的孙子。 她伸出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极其缓慢而温柔地,摸了摸石清川低垂的头。 “清川呐……”她声音很轻,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和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会没事的……” “奶!”石清川的声音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哭腔,那强装的镇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江言转过身,很自然地半蹲下来,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石老太往背上一捞。 “不急,慢慢想。”他背着老人,声音从前面传来,平静无波,“想通了,把这玩意儿化了水,给你奶喝了就行。” 石清川抿紧苍白的嘴唇,一言不发地跟在旁边,紧紧握着奶奶垂落下来的、没什么力气却努力回握他的手。 他的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那颗糖,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他没有立刻做出选择,只是低着头,盯着掌心那一点彩色的微光。 老太太的手颤巍巍地,再次抚上孙子的头顶,一遍遍重复着,像是在念诵最后的安魂曲: “没事的……没事的……” 江言背着人,走在回村的土路上,脚步四平八稳。 石清川浑身剧烈地一颤,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还是没能忍住,砸在他紧攥着的手上。 江言把人送回小院,揉了揉饿扁的肚子,瞥了眼炕上气息微弱的老太太和守在旁边、背脊挺得僵直的少年。 “饿死了……”他嘟囔着,打了个哈欠晃出门。 要不我们去吃火锅吧。种子趴在他头顶提议。 石清川没理会江言的去向。 昏暗的光线下,祖孙俩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坐在奶奶床边的矮凳上,那颗廉价的橘子糖被他死死攥在手心,硌得生疼。 奶奶的手冰凉干枯,像深秋的落叶,轻轻覆盖在他同样冰冷的手背上。 “清川……” “我在。”石清川立刻凑近,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石老太枯瘦的手颤巍巍抬起,抚上孙子低垂的头。 “清川呐……”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有一丝尘埃落定的解脱,“苦了一辈子……最后一天……就不苦了。” 她没有明说选择,但那眼神,那带着诀别意味的抚摸,已经道尽一切。 她不想再熬,不想孙子眼睁睁看着自己在痛苦中沉沦。 她想要一天,哪怕只有一天,像个没事人一样,再看看她的清川,再看看这承载了她一生的小院和天空。 石清川猛地抱住奶奶,滚烫的眼泪大颗砸落,浸湿了老人单薄的后襟。 他肩膀剧烈抽动,喉咙里反复哽咽着“对不起”。 石老太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浑浊的眼睛望着低矮黢黑的屋顶,像是在细数上面每一道岁月的刻痕。 不知过了多久,石清川的抽泣渐渐平息,只剩下精疲力竭的颤抖。 在奶奶无声的安抚下,他最终蜷缩在隔壁小屋的床上,带着未干的泪痕和满身疲惫沉沉睡去。 呼吸沉重,眉头紧锁。 村里静极了,只有几声遥远的狗吠和虫鸣。 江言不知何时回来了,坐在屋外门槛上,背靠着门框,仰头望着天上一轮清冷的明月。 月光勾勒出他乱翘的发梢。 一条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土狗围着他摇尾巴。 他叼着根草茎,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狗耳朵后面,惹得土狗舒服地眯眼呼噜。 身后传来窸窣声。 江言没回头,继续逗狗,声音含糊:“老太太,大半夜不睡觉,起来陪我赏月?还是想唠嗑?” 石老太扶着门框,颤巍巍地挪出来,没理会他的调侃,慢慢走到门槛另一边,扶着门框缓缓坐下。 院子里很静,只有土狗的呼噜声和远处的虫鸣。 空气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半晌,老人长长叹了口气。 “活了七十多年啦……”她声音很轻,像自语,又像说给旁边这个年轻人听,“黄土埋到脖子根了……这辈子,没啥放不下的。” 她顿了顿,眼角有些湿润,“就是……清川这孩子……”声音带上了哽咽,枯瘦的手死死抓住粗糙门框,指节泛白,“是我自私啊……自个儿要走了,却把他丢在这……” “求你……”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孤注一掷的卑微,“带他走吧……就算是个死……跟着你,兴许……兴许还有条活路……” 夜风吹过破旧窗棂,呜呜作响。 江言坐在门槛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看着身边这个油尽灯枯却为孙子拼尽最后力气托付的老妇人。 他沉默着。 活了太久,久到自己都快忘了年月。 几千载?或许更久。 时间长河里,他扮演过太多角色,英雄、恶棍、隐士、神棍…… 甚至莫名其妙被称作“不老巫师”,连带那些被塞到他身边、冠以同样名号的“孩子”们,最终也都消散在风里。 简直就是莫名其妙中的莫名其妙。 还带孩子?饶了他吧。 现在的他,只想当条有wiFi、有空调、有冰糕的咸鱼,偶尔被鹿青抓去加个班,顶多再养条不吵不闹的狗。 养娃?那是另外的价钱……不,是另外的灾难。 “老人家,”江言没看老人,声音平淡,“你这托孤,挺突然。我这人,最怕麻烦。” 他顿了顿,像在认真思考一个难题。 “带个拖油瓶,影响我行走世间,拯救世界的KpI都完不成。再说了,”他微微侧脸,月光照亮他半边唇角微勾的弧度,“你看我这样,像能带孩子的料吗?” 他补充道:“我仇家多得能排到月球,个个想把我切片。跟着我?那叫送死,不叫活路。”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扯些不着边际的话。 江言重新低下头,专心挠狗。 石老太看着他这副模样,深深叹了口气,颤巍巍地站起身,无声地挪回了漆黑的屋内。 院子里,只剩下江言,狗,和种子。 喂,真不管啊? 种子安静了一会儿,没忍住。 江言拍了拍土狗的脑袋,狗懂事地蹭蹭他,跑开了。 他维持着45度角仰望星空的姿势,叼着草茎,眼神放空。 心里的小人也在疯狂挠墙。 种子幽幽飘在他头顶,光芒柔和:小江,那老太看着快碎了似的。 “滚,少道德绑架我。”江言翻了个白眼,“还有,你难道没看出来我也快碎了吗?” 那还真没看出来。 也不能真让她死不瞑目吧?种子弱弱反驳,而且,那小子和巷子里那个小鬼挺像的,都可怜兮兮的…… “苦肉计对我没用。”江言声音冷了一瞬,“早知道……当年就该彻底了结。祸害。” 第61章 送走老的,绑定小的——007预备役 清晨。 石清川背着奶奶,走在晨光熹微的田埂上。阳光暖融融的,却透着一丝不真实的意味。 他搀着奶奶走遍了小小的村子,在村口被晒得暖烘烘的石墩上坐了许久。 奶奶絮絮叨叨,声音轻快得不似往日,说着他童年的糗事,说村口老树的年轮,说田埂上哪种野菜最鲜嫩,说冬天灶膛里烤红薯的香气。 石清川只是默默点头。 江言蹲在土墙边,嘴里嚼着草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 种子在他旁边吵吵着操作不对。 院里,石奶奶坐在竹椅上,唠叨着要好好吃饭,天冷加衣,唠叨着唠叨着,声音渐渐低下去。 她说:“听烦了吧。” 石清川垂着头,“没有。再多说些吧。” 奶奶的手轻轻落在他头上,然后,静静垂下,搭在椅边。 最后一点光从她脸上褪去,只留下全然的安宁。 石清川慢慢地、慢慢地跪倒在地。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单薄的肩膀在黄昏的光影里,无声地剧烈抽搐。 暮色四合。 江言依旧靠在墙外。他吐掉嘴里嚼烂的草根,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月光惨白,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他抬头看了看那轮月亮,其实没什么好看。又低头,看着自己沾满尘土的鞋尖。 心里抱怨着鞋子脏了,却懒得动手去洗。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滚入黑暗。 那只小土狗又凑过来,呜咽一声,蹭了蹭他的裤脚。 他蹲下身,心情似乎不错地摸了摸狗头,“好乖,好乖。” 院子里,只有少年压抑着断断续续的呜咽,随风飘出。 意识之种像只忧心忡忡的萤火虫,看看院内那跪伏在奶奶身旁的瘦小身影,又看看身边这位。 小江……种子欲言又止。 “让他哭吧。”江言声音懒洋洋的,没什么起伏,“毕竟是小孩子,小孩子也要有私人空间的嘛。” 然后,他竟自顾自地哼唱起来: “男人哭吧哭吧哭吧不是罪~再强的人也有权利去疲惫~” 唱到“疲惫”时,还故意拉了个荒腔走板的长音,成功把旁边打盹的小狗都嫌弃地吓跑了。 江言有些遗憾地伸手,虚挽留了一下: 没挽留住,他低下头,样子看上去一点也不可怜。 种子: 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当家,就得扛事。扛事,就得把眼泪憋回去,然后继续往前走。 石清川瘦小的身影,在那方小院里忙碌了整整三天。 掘土,拾柴,守护那盏长明不熄的油灯。 终于,最后一把带着草木灰和泪水泥土气息的黄土,被他用小手轻轻拍实在那个新堆起的小小土包上。 他直起身,夕阳将他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孤零零地立在暮色笼罩的院子里。 江言拍拍屁股站起来,走过去,脸上扯出一个在此时此地显有点不合时宜的笑容,一把揽过少年的肩膀,蹲下身。 “生老病死,人生常态嘛!乐观点啦小子,走了。” 石清川没回头,也没应声。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新鲜的土包。 过了许久,久到江言以为他是不是睡着了,才听到一个极轻的声音。 “……嗯。” 话音刚落,少年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和力气,毫无预兆地向前软倒。 幸好江言胳膊还揽着他,顺势一捞。 入手的份量轻飘飘的,骨头硌手。 低头看去,石清川双眼紧闭,脸色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 连续三天的殚精竭虑、不眠不休,加上巨大的悲恸,直接昏死过去了。 “得,”江言认命地叹了口气,把背上轻飘飘的少年往上颠了颠,“晕的倒挺是时候,看来又得麻烦小青青了。” 喂喂喂!你够了啊! 种子立刻炸毛,又让她给你收拾烂摊子!她是你的专属保姆吗?!自己的麻烦自己扛啊混蛋! 江言背着人,脚步懒散地往村外走,闻言只是无所谓地偏了偏头,对着肩头那颗激动得快冒烟的光球,极其幼稚地吐了吐舌头: “略——” 幼不幼稚! 种子也毫不示弱地朝着江言的方向“略”了回去。 回到总部,医疗部的白大褂们效率奇高,迅速将昏迷不醒的石清川接了过去,送往检测室进行全方位检查。 江言自己则像一摊烂泥,瘫在了走廊冰凉的长椅上,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总算……能歇会儿了……” 他闭上眼睛,感觉骨头缝都在叫嚣着疲惫。 种子这回倒是没声了,大概是又去追它的武侠片了。 “嗡……”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江言眼皮都懒得掀,摸索着掏出来,拇指凭借肌肉记忆划开屏幕。 信息来自鹿青。 内容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总结起来就是。 李跌那个破基地被连根拔了,但江言提到的“傩面人”下落不明。 另外,关于石清川的后续安置与观察,总部会接手。 看完,手机被随手往旁边空位一丢,江言继续他的闭目养神。 他一点儿不担心。收拾这种烂摊子,鹿青最在行了。 就在这时,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他瘫坐的长椅旁边。 来人是——梵古寨。 他刚在江言旁边的空位坐下,江言就拖着长长的调子,阴阳怪气地开了腔: “哟——这不梵古寨嘛,这么久没见,这么拉了?” 江言慢悠悠地从长椅上支棱起来,单手撑着脑袋,歪头看向身边这位一身制服、表情严肃的老熟人,嘴角勾起欠揍的弧度。 “啧啧啧,我这前脚刚踏进总部大门,呼吸还没喘匀呢。”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张俊脸几乎要怼到梵古寨的眼镜片上,笑容灿烂得能闪瞎人眼: “这么迫不及待地来看我?怎么,一年不见,如隔三秋?思念成疾了?还是说……” 梵古寨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了一下,强行压下把手里文件夹直接拍在这张嬉皮笑脸上的冲动,用尽可能公事公办的语气开口: “少自作多情。总部通知,你带回来的那个‘麻烦’——石清川,后续观察与适应性引导工作,由我负责。” “引导?” 江言一脸“你逗我玩呢”的表情,“引导他去哪?引导他加入你们‘007福报’大家庭,为拯救世界发光发热?不是吧阿sir,总部现在这么缺壮丁了吗?连小朋友都不放过?还有没有点人性了?” “他情况特殊,”梵古寨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走廊冰冷的白光,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初步心理评估显示,他受到巨大精神冲击,目前处于创伤后应激状态,极不稳定。更重要的是,他体内的‘蚀光-7’活性,比我们预想的更麻烦。医疗部暂时压制住了表象,但污染源头还在,随时可能再次暴走。” “总部的专家们认为,一个熟悉他情况、并且……具备足够能力在必要时‘处理’失控风险的临时监护人,是目前的最优解。” “现在这么缺人的吗?连小孩都不放过!招童工是犯法的啊!小心我实名举报你们压榨未成年人!” 江言猛地一拍大腿站起来,手指差点戳到梵古寨鼻子上。 梵古寨面无表情地再次推了推眼镜,语气毫无波澜: “又不是第一次了。总部收容、引导具备特殊能力的个体,尤其是心智尚未成熟的青少年,本就是职责所在。资源有限,须‘物尽其用’。”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穿透镜片,钉在江言脸上:“况且,他体内那股力量……比预估的更棘手,也更危险。放任不管,或者引导失败导致彻底失控……为了整体安全与‘大局’考虑,届时,将不得不启动‘极端净化预案’。” 极端净化?听听,多冠冕堂皇的词儿。 江言在心里嗤笑一声。 果然,还是老一套。能驯化就利用,不能驯化……就物理超度,干净利落,非常符合“大局观”。 “呵,还真是几十年如一日的老样子。” 江言撇撇嘴,“行吧行吧,引导就引导呗,反正不关我事。那梵老师您慢慢引导,用心感化,我先撤了……” 他作势就要开溜,梵古寨把他按住。 “嗯?”江言垮下肩膀,无奈地拖长了音调,“还有什么事啊,反骨仔?一次性说完行不行?” 梵古寨完全无视他的抱怨,继续用那种没有起伏的语调说道:“他现在需要一个合法、合理的身份留在这里接受监控和引导,而不是以一个‘高危实验体’或者‘编外童工’的名义被关起来。” “你也知道是童工啊!”江言立刻抓住话柄。 梵古寨直接过滤了他的抗议:“初步心理评估数据还显示,他对你……产生了一定的依赖性,或者说,‘雏鸟情节’?虽然我个人完全无法理解其中的逻辑。”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嫌弃。 “因此,由你担任他的临时监护人,是目前最‘合适’的安排。你需要负责他的心理问题,最重要的是——维持他的情绪稳定。” “啥玩意儿?!雏鸟情节?!他那是想扑上来咬死我吧!” 江言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还监护人?还负责心理?稳定情绪?你让我来?梵古寨你是不是加班加到脑浆都凝固了?我反对!我严正抗议!” 他嘴里噼里啪啦地蹦着拒绝词,脚下却极其自然地、一寸寸地往走廊出口方向挪动。 溜!必须立刻马上溜!这坑谁爱跳谁跳! “想跑?”梵古寨冷笑一声,镜片寒光一闪,动作快如鬼魅。 第62章 禁止打架!随地大小变也不行! 就在江言即将完成转身动作的瞬间,一只看似文弱、实则力道十足的手,抓住了他的后衣领,像拎小鸡崽一样,硬生生把他拽了回来。 “放开!你个公报私仇的制服控!变态!” 江言挣扎着,手脚并用试图掰开那只铁钳般的手,可惜对方纹丝不动。 梵古寨虽然常年泡在档案堆里,但能稳坐这个位置处理各种“特殊”事务,没点真本事早凉透了。 “由不得你。”梵古寨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多年、终于找到机会释放的扭曲快意,“今天,这监护人,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说罢,他拽着骂骂咧咧、甚至试图用脚去勾倒旁边装饰盆栽的江言,不容置疑地拖着他往行政登记处的方向走去。 “开什么国际玩笑!反骨仔你脑子是被门夹了还是被驴踢了?!开玩笑的吧!这绝对是玩笑吧?!” “是不是玩笑,白纸黑字的文件说了算。” 梵古寨看着江言这副气急败坏、拼命扑腾的模样,心里那股被对方坑了无数次的恶气,终于找到了宣泄口,莫名升起一股酣畅淋漓的舒爽感——终于轮到这家伙吃瘪了! 安静的走廊里,顿时上演了一出“文弱(?)书生勇擒老油条”的鸡飞狗跳,噪音不断。 最终,江言败。 梵古寨唰地从办公桌抽屉里抽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几乎要拍在江言脸上,语气带着胜利者的宣告: “经过上层综合考虑,签字吧,‘临时监护人’江言先生。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与重托。” “信任个屁!这分明是打击报复!公报私仇!你个小心眼、记仇鬼、心理变态的制服诱惑爱好者!” 江言瞪着那份“卖身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猛地一扭腰,试图再次发力挣脱梵古寨的钳制,转身就想用一个滑步溜之大吉。 然而,梵古寨似乎早就料到他这一手,手上力道一紧,脚下巧妙一别—— “砰!” 江言顿时以一个极其别扭、充满屈辱感的姿势,被反剪着胳膊,脸颊紧贴着冰冷墙壁,牢牢按在了墙上。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认识你这个煞星!撒手!我要投诉你暴力执法!虐待功臣!非礼美男子!” 江言的抗议声闷闷地回荡在墙壁之间。 总之,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围绕着“签不签字”这个核心问题,展开了新一轮的、分分合合合合分分、充满了肢体对抗与语言攻击的拉锯战。 走廊外偶尔路过的几个工作人员目不斜视,脚步匆匆,对此等发生在眼皮底下的日常戏码早已司空见惯,甚至有人小声嘀咕。 此处省略两千年的鸡飞狗跳、讨价还价、威逼利诱、以及可能的物理交流…… 2000 years later 江言和梵古寨双双瘫在地上,气喘吁吁,头发乱得像被台风撸过,制服和常服都皱巴巴沾满了灰,脸上还蹭了几道颇具抽象艺术感的墙灰。 “反骨仔……算你狠……” 江言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怨念,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接过那支重若千钧的笔。 然后,他认命般地在监护人签名栏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笔画歪歪扭扭,充分体现了签写者此刻的相思之情。 笔尖刚离纸面,他手腕猛地一翻,那支可怜的签字笔就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直袭梵古寨的面门! 梵古寨眼镜片寒光一闪,脑袋险之又险地向旁一偏,笔尖擦着他脸颊飞过。 “哚”地一声闷响,精准地钉入了后方厚重的档案柜木质柜门,入木三分。 空气中弥漫开无声的硝烟。 下一秒,两人如同被按下了重启键,再次扭打在一起! 文件如雪片般漫天飞舞,墙角的绿植盆栽不幸遭殃,椅子被带倒发出砰砰乓乓的声响…… 他们将这几日积攒的所有怨气、烦躁和无奈,都毫无保留地倾泻到了对方身上,拳脚或许还有牙? 往来,好不热闹。 1000 years later 病房门“咔哒”一声被推开。 首先映入石清川眼帘的,是江言那件领口被扯成深V、顽强露出小片锁骨和一道疑似眼镜框刮出红痕的皱巴上衣。 他乱糟糟的头发里,几根不知名绿叶顽强地颤动着,脸上蹭了好几道灰,嘴角还带着点不自然的微肿。 石清川平静地给出评价:像刚打完架的流浪汉。 紧随其后的是梵古寨。 他那身一丝不苟的制服,扣子崩飞了一颗,白衬衫领口歪斜,沾满了墙灰和……一个轮廓清晰的鞋底的印记? 那副标志性的金丝眼镜,一边镜腿呈现诡异弧度。 左边镜片更是裂开蛛网般的纹路,让他透过裂纹看人的目光,在冰冷锐利之外,平添了几分物理意义上的“破碎感”。 一丝不苟的发型也乱了阵脚,几缕发丝倔强地翘在额前。 石清川眨了眨眼,评价是:有点小帅(如果忽略惨状)的……流浪汉。 两人几乎是互相架着、倚靠着,才勉强维持平衡挪到病房门口的。 “嘶……” 梵古寨试图扶正他那饱经风霜的眼镜,手指不小心碰到弯曲的镜腿,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病房里,早已经醒了的人,靠坐在床上。 少年脸色苍白,眼神还有些空茫,像是尚未从接连的巨变和深沉的疲惫中完全抽离。 他看着门口这两个造型别致、气息不稳的“难兄难弟”,平静无波的眼底难得泛起一丝真实的茫然与困惑。 “哟,醒了?” 江言完全无视自己的狼狈相,率先打破了沉默,一步三晃地踱到床边,用一种打量稀有动物的眼神瞅着石清川。 “感觉咋样?有没有特别想咬的人?或者……想喷点啥的冲动?”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眼之前被腐蚀的墙壁方向。 石清川觉得这问题问得莫名其妙且不合时宜。 他看了看衣衫不整的江言,又看了看门口那个虽然狼狈却仍在努力整理仪容、试图维持体面的陌生制服男。 最后目光落回江言身上,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沉默。 梵古寨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把身边这个祸害当场人道毁灭的冲动。 他扶正(勉强)眼镜,清了清嗓子,瞬间切换回“总部精英引导员”模式,脸上是强行拼凑出的严肃可靠。 他走到床边,物理意义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石清川,声音平稳无波: “石清川,我是梵古寨。根据总部安排,我将是你今后的主要引导者,兼基础理论与灵能控制课程教员。” 他顿了顿,似乎在谨慎措辞。 “关于你奶奶的事情……我们深表遗憾。请节哀。这里很安全,将是你未来的住所和学习场所,基本生活需求无需担心。你的身体状况……有些特殊,但目前已暂时趋于稳定。” 他言简意赅,信息量巨大,语气却平稳得像在朗读一份标准操作流程文档。 石清川的目光从江言脸上移开,看向梵古寨。 他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听到“你奶奶的事情”时,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过了几秒,他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嗯。” 总之,之前醒来时,旁边那个扎双马尾、自称万事通的小姑娘已经叽叽喳喳地把大致情况都跟他说了。 梵古寨此刻说的,也基本大差不差。 只是……听到由江言担任他的“临时监护人”时,石清川平静的眼底还是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意外。 而此刻,那位新鲜出炉的“监护人”江言,正毫无自觉地蹲在病房角落,和那个双马尾小姑娘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两人表情同步地透着一股“干坏事”的贼兮兮的气息。 随即,在梵古寨还在宣读注意事项时,两人便动作同步、鬼鬼祟祟地溜出了病房。 “总而言之,”梵古寨提高了些许音量,试图拉回注意力,“你目前的身体状况需要持续监测,体内的‘蚀光-7’虽被暂时压制,仍是高度不稳定因素。总部会为你提供必要的引导和系统性训练,帮助你逐步控制这股力量,避免它伤害到你或他人。在此期间,你需要严格遵守总部的各项规章……” 他话音未落,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动——刚才还蹲在角落的两人,此刻哪里还有踪迹? 只剩下空荡荡的墙角。 走廊拐角,确认已到达安全距离后,江言动作熟练地一把勾住旁边“少女”的肩膀。 他脸上的贼笑藏都藏不住,压低声音:“怎么样?战果如何?” 被他勾住的“少女”身形“噗”地一声轻响。 瞬间从病房里那个不起眼的小女孩,拔高成了一个穿着时髦、活力四射的元气少女——四九。 她笑嘻嘻地从卫衣那个仿佛连接着异次元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得意地晃了晃,里面发出纸币摩擦的、悦耳的哗啦声。 “喏,数数看。” 四九把信封拍在江言手里,笑得见牙不见眼,“这么多,够那群八卦精乐呵小半年。” 江言一把抢过信封,手指灵活地捻开厚度,眼睛瞬间像通了电的灯泡,亮了好几个度。 他掂量着分量,嘴里啧啧有声:“不愧是我!这该死的、无处安放的魅力与商业价值啊!” 他对着四九露出一个标准的奸商笑容,“老规矩,抽两成,算你的中间商。” 四九接过江言随手抽出的几张钞票,麻利地塞回自己口袋。 看着江言迫不及待开始认真数钱的样子,忍不住好奇地眨巴着大眼睛,压低声音问道: “说真的,你哪来这么多自己的‘私房照’?还都是角度刁钻、氛围感拉满的那种?” 她贼兮兮地凑得更近,语气带着促狭,“还是说……你其实有啥不为人知的特殊癖好?比如……自恋到暗地里雇人,24小时无死角偷拍自己,记录帅气的每一天?” 江言数钱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极其短暂地僵化了零点一秒。 随即迅速恢复自然,将厚厚一沓钱安全塞进自己那个同样神奇的“百宝袋”兜里。 然后,他笑眯眯地伸出食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四九光洁的脑门上弹了一个清脆响亮的脑瓜崩。 “小屁孩,大人的事情少打听,知道太多容易被灭口。” 他收起笑容,板起脸,试图拿出点威严,“还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上次的灵能理论作业还没交吧?赶紧回去写作业!” 四九吃痛地捂住额头,撇了撇嘴,身形一晃,瞬间又缩水回了那个扎着双马尾的萝莉模样。 她冲江言做了个大大的鬼脸,吐了吐舌头:“切!小气鬼!喝凉水!” 话没说完,生怕再被催作业,她一溜烟就跑得没影了,只在走廊尽头留下一串逐渐远去的轻快声。 江言看着小姑娘消失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摸了摸口袋里那叠厚厚的钱,脸上又重新浮现出满足的笑。 第63章 停滞的灵能,流动的心 几个月后。 梵古寨捏着手里那张轻飘飘的摸底成绩单,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稳健地朝着珠穆朗玛峰的峰顶发起冲锋。 那张纸片上,属于石清川的红叉密集得足以织一件温暖牌毛衣。 远处的训练场倒是一片热火朝天。 几个年轻学员正憋红了脸,对着悬浮的金属球使劲,灵能的光晕跟接触不良的灯泡似的忽明忽暗。 石清川混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空茫,看不出是专注还是神游太虚,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教过的基础手势——动作标准得能直接印上教科书当示范,可惜引发的灵能反应微弱得还不如蚊子哼哼。 进步嘛,还是有的。至少不像刚开始那样,动不动就失控暴走或者身上冒鳞片了。 但梵古寨要的不仅仅是“稳定”啊! “基础理论一塌糊涂,灵能应用停滞不前,战术思维僵化得像块石头……” 梵古寨低声咆哮,这与其说是给旁边人听,不如说是给自己濒临崩溃的神经施加压力。 他手里还捏着一份更详细的评估报告,纸张边缘都快被他焦虑的手指揉成了咸菜干。 还有三天!就剩三天!总部那群只看数据的家伙就要来验收成果了。 他已经能脑补出那些审视的目光和夹枪带棒的提问了,太阳穴突突直跳。 梵古寨背着手,在训练场边缘焦躁地踱步,脑子里疯狂刷过各种应急方案,包括但不限于临时给石清川灌顶传功或者找个替身。 他猛地抬头,试图从石清川那张没什么波澜的侧脸上,捕捉到一点灵光乍现的奇迹。 奇迹没看到,倒是看到一个晃晃悠悠满脸笑容的家伙正朝他溜达过来。 “哟,梵老师,搁这儿刷步数呢?”江言的声音一贯的懒散。 梵古寨现在看到江言就感觉心肌梗塞前兆,完全不想搭理。 等江言走近,看清梵古寨的样子,差点把嘴里的草茎笑喷出来。 梵古寨顶着一对堪比国宝的黑眼圈,头发乱得像被台风卷过的鸟窝,原本笔挺的制服皱巴巴地挂在身上。 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郁的“人间不值得”的颓废气息。 跟江言自己的日常造型,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嚯!梵老师,您这是……连夜给总部写万字血书呢?还是被哪个千年女鬼吸干了阳气?” 江言夸张地绕着梵古寨转了一圈,啧啧称奇,“这脸色……” “你来干什么?” 梵古寨有气无力地问,声音里透着一丝生无可恋。 江言的胳膊肘极其自然地就往梵古寨肩膀上搭:“到点儿了呗,心理疏导,关爱青少年健康成长……” 他头顶上方的种子正激动地闪烁着微光。 咔嚓咔嚓!绝版素材!落魄梵古寨限定款!挂内部肯定能卖个好价钱!发达了发达了! 梵古寨只是机械地抬腕看了眼表,然后像驱赶烦人的苍蝇一样,极其不耐烦地冲江言挥挥手:“滚!赶紧滚!” “得令~”江言从善如流,转身就走,还不忘贱兮兮地补一句,“梵老师,注意身体啊,年纪大了熬不住就别硬撑~” 种子飘在他旁边,回头又瞅了眼梵古寨那萧索的背影,心有戚戚焉地总结: 啧啧啧,当老师真可怕。瞧瞧,这才几个月,好好一个斯文眼镜仔,愣是给熬成了人间怨灵。 “就算是怨灵,那也是特级的。”江言在心里默默补充。 —— 午后的阳光洒在湖面上,那叫一个波光粼粼,闪得人眼花,堪称物理意义上的光污染。 江言默默地变出个墨镜戴上,挡住了大部分攻击。 湖边挺安静,只有几只水鸟在岸边优雅地踱着步。 江言找了个树荫下的长椅,舒舒服服地瘫了进去,发出满足的喟叹:“啊——!不用出任务摸鱼的感觉,真是神仙日子!” 他拍了拍旁边的空位,“坐啊小石头,别跟电线杆子似的杵着,又没人罚你站。” 石清川沉默地走过去,坐下。 姿势依旧端正,背脊挺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粼粼的湖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微风吹过,拂动他额前细碎的发丝。 看这标准坐姿,梵古寨没少给他开小灶加练吧?就是不知道效果如何? 江言歪着头,好奇地问:“现在感觉咋样?是不是感觉浑身充满力量,能一拳打死一头牛?” 石清川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湖面,过了好几秒,才用没什么起伏的声线平静地回答:“没有……什么都没有。” “噗——”江言直接笑喷,肩膀抖得跟抽风似的,“哈哈哈哈!梵古寨要是听见了,怕不是当场心梗!他那套精英教学法,在你小子这儿算是彻底踢到铁板了啊?哈哈哈!干得漂亮!” 石清川微微侧过头,看了眼笑得毫无形象、甚至还冲他竖大拇指的江言,眼神里透着一丝不解:“你……很高兴?” “还行吧,主要是有对比才有快乐。” 江言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花子,“看那个反骨仔吃瘪,我就莫名舒爽!” 石清川没说话,只是又默默转回头去看湖面。 柳枝轻轻拂过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安静在两人之间弥漫了一会儿,只有风吹柳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石清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风里:“老师很着急。” 江言叼着嘴里快化没了的糖棍,含糊地“嗯?”了一声。 “梵老师。”石清川补充道,目光依旧黏在湖水上。“他教得很认真。是我……”他停顿了一下,垂眉丧气的,“……做不到。” 江言挑了挑眉,有点意外这小子居然会主动提起这茬。 不过这也在所难免——毕竟石清川用的压根不是他自己的灵能,是蚀光那家伙的。 要是没了蚀光,这小子才是真正的“空空如也”。 话说,好像和小红的情况有点像啊。种子在江言耳边小声嘀咕。 不过结果是好的,至少他现在能用,没被那玩意儿反噬就算谢天谢地了。 江言斜睨着石清川平静的侧脸:“现在学会反思了?有长进啊小子。不过嘛……” 他拖长了调子,摆出一副资深咸鱼的姿态,“做不到就做不到呗。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砸也先砸梵古寨那种的,轮不到你这小豆丁。他啊,就是把自己逼得太紧,活像个随时要炸的高压锅。你可别学他,容易未老先衰。” 他顺手揉了揉石清川的头发,把人家好不容易理顺的发丝又揉得翘起几根。 “再说了,梵古寨那套理论,本来就是给‘正常人’准备的。你这种情况属于超纲题,他非要拿标准答案往上套,能不难为自己么?” 石清川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是看着湖水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反正能用就行,管它是谁的能力。 过了好一会儿,石清川才再次开口,这次声音更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探寻:“那你……为什么能做到?” “做到什么?”江言一愣。 “很多事。” 石清川的目光终于从湖面移开,落在了江言脸上。 少年的眼神清澈,带着纯粹的探究,“打架,逃跑,救人……还有……”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气梵老师。” “只有你没变。明明梵老师做出了改变,我也做出了改变,你却还是这样,什么也没有变。” 江言:“……” 意识之种在旁边也开始思考着这个问题,对啊,为什么小江能做到呢?嗯…是个灵魂拷问! 湖边的风好像都停了。柳枝再不晃了,水波不再浪了,江言感觉自己又行了。 江言干咳一声,坐直了点身体,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咳咳,这个嘛……无他,唯手熟尔。” 他煞有介事地晃了晃手指,“活得久了,见得多了,自然就知道怎么省力怎么来。什么灵能啊,铁球啊,都是虚的。重要的是……” 他故意停顿,卖足了关子。 吊得旁边的种子都忘了吐槽,模拟出“?”的符号。 石清川微微睁大了眼睛,专注地看着他。 江言咧嘴一笑,露出八颗白牙,瞬间把刚才那点高人风范撕得粉碎:“……是脸皮够厚。” 石清川:“……” 意识之种:“……” “啧,孺子不可教也。”江言恨铁不成钢地摇头,顺手从百宝袋里摸出颗橘子糖,剥开塞自己嘴里。 “不过嘛,”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侧过身,胳膊肘搭在椅背上,笑眯眯地凑近石清川,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说起来,小石头啊,咱俩现在这关系,是不是得重新捋捋?” “……什么关系?” “监护关系啊!我现在,可是你名正言顺、如假包换的——监护人!” 石清川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江言苍蝇搓手,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全是你快叫啊你快叫啊等不及了的迫切。 “你看,监护人,监护人,那四舍五入,不就等于……嗯?”他挤眉弄眼,疯狂暗示,“叫声来听听?放心,不白叫,回头给你买糖。” 种子翻了个白眼:恶趣味。 石清川皱起了眉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别开脸,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 “不叫。” “切。”江言撇撇嘴,倒也不意外,重新瘫回椅背,嘎嘣嘎嘣嚼着糖,“没劲。白瞎了我这玉树临风、成熟稳重的监护人形象。” 湖面沉默了一会儿,只有风吹柳叶的沙沙声。 石清川的目光重新投向粼粼波光,刚才江言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却勾起了梵古寨冷硬的话语——“为了大局考虑,那就不得不采取‘极端措施’”。 蚀光-7……不稳定……失控…… 少年老成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却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长椅边缘。 他想问如果自己真的控制不了,为了大局江言又会不会…… 这么想的也这么问了,得到的是个笑眯眯的,“会哦~” “不要过度依赖他人,没有人会一直陪着你。” 江言伸了个懒腰,然后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点生理性的泪水,“行了,风也放了,太阳也晒了,该回去了。再待下去,你梵老师怕是要过来问好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 石清川也跟着站起来,动作依旧利落。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湖边小路往回走。江言嘴里还哼起了不成调的曲子。 走到训练场外围,已经能看到梵古寨的身影时,一直沉默的石清川忽然在江言身后,用很轻很轻的声音问了一句:“明天……还来吗?” 江言继续走着没回头,只是抬手随意地挥了挥,背影透着洒脱: “看心情,要是你梵老师过来求我的话,天气不错的话,我心情好的话……再说吧。” 种子在江言头上,做出捂脸的动作:完了,雏鸟开始认窝了……小江,你这监护人,怕是甩不掉了。 江言倒是无所谓,要是有心要甩掉的话肯定能甩掉的。 他嘴里哼的曲子拐了个弯,变得更不着调了些。 第64章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 江言在高低错落的屋顶上如履平地,夜风把他的外套吹得猎猎作响,颇有几分落魄大侠(自封的)风范。 脚下方向异常明确——老城区,金巷子。 找那神神叨叨的老太婆续前缘? 意识之种来了精神,光球在他肩头蹦跶,咋的,终于良心发现,想给上次那没给钱的‘命运占卜’补个红包? “补你个头。” 江言懒得解释,速度又快了几分。 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像是有个小爪子在挠。 金巷子,那棵树,那个满嘴命运星辰的老太婆……有些事他得亲自去确认一下才能安心。 灵能这玩意儿,有时候留下的痕迹比监控录像还靠谱。 几个小时后,江言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顺来的草茎,表情臭得像连续踩了十滩狗屎。 巷子还是那个破巷子,青石板路,斑驳的砖墙,歪斜的窗棂,充斥着老城区特有的世俗烟火气氛围。 但那棵曾作为一切事件核心的怪树……被腰斩了。 原地只剩一个巨大的、焦黑中带着点诡异切口的树桩。 周围的石板缝隙里,散落着厚厚的木屑和断裂的细小根须,空气里还残留着撕扯后的焦糊味。 我……靠? 种子默默竖起大拇指,哪个缺德的这么牛逼,把这当柴火劈了?! 江言同样向种子竖起大拇指,语气棒读:“666,好样的砍树不叫我。” 他慢慢走到那巨大的树桩前,蹲下身,指尖拂过粗糙冰冷的断面。 触感传来的瞬间,一股极其细微却异常阴寒、带着熟悉压迫感的灵能波动,如同潜伏的毒蛇般,顺着他的指尖猛地窜了上来。 他们同时想到了一个人。 傩面人! 大反派! 江言猛地抬头,身影一闪,下一秒已经出现在老太婆那间爬满枯萎爬山虎的老屋前。 老屋的门板歪斜地敞开着,门板上那些曾经刻满模糊符咒,此刻只剩下一些浅淡的刻痕,被某种强大的力量硬生生刮去了,刮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 他几步跨到门前。 屋内一片狼藉,书架倒塌,那些泛黄的、可能记载着偏门灵能知识的书籍散落一地,被踩踏得污秽不堪; 那张曾摆着“能改写阴阳的盗版玄幻小说”的破桌子四分五裂…… 看这破坏程度和残留灵能的逸散状态,大概能推测出是他们任务结束离开后没多久发生的。 此刻的江言多么想,要是红颜还在就好了。 “这潭水比我们想的还要浑啊,”江言低声自语,眼神锐利,“搅水的人…也还在暗处盯着呢。” 他生怕再多待一会儿就会触发什么陷阱,或者被守株待兔,果断决定跑路,把这块烫手山芋丢给专业人士。 “走,回去让小青青头疼去。” —— 宿舍的灯早就熄了,石清川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脑子里一团乱麻。 只是,还是有点……不甘心。 奶奶走了,村子回不去了,蚀光-7像个不定时炸弹埋在他身体里,梵老师的期望沉甸甸地压在肩上,而那个吊儿郎当的监护人…… 江言的态度才是最让他摸不着头脑的。 如果他连这里,连“成为一个对总部有用的、稳定的存在”都做不到……那我…… 他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烦。 他坐起来,摸索着打开台灯,暖黄的光只照亮一小片桌面。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空白的纸页上,停顿了很久。 那是梵古寨给的笔记本,美其名曰“记录心路历程,有助于情绪稳定和灵能控制”。 说白了就是写日记。 —— 屋顶上,江言盘腿坐着,脚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瓦片,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他刚好看到远处石清川的房间有亮光透出。 江言这视力,连种子都不得不佩服。 您猜怎么着?他们现在在…… “种子,你说开场白用‘不准动,查房!’怎么样?够不够威严?” 江言摸着下巴,一脸认真地咨询他的“外置大脑”,“到时候看看他有没有躲在被窝里偷偷看小黄书……或者,在写我的坏话。” 威严?这东西你什么时候有过? 种子直接躺在他头发上,模拟出翘二郎腿的姿势,想了想, 本种子觉得,还不如走知心大姐路线。‘小石头啊,今夜月色真美,我们来谈谈人生和理想?’——呕,不行,太肉麻了。 种子自己先受不了,光芒乱闪。 江言当然知道种子在想什么,坏笑:“哦~原来你喜欢这种矫情文学风啊?” 他觉得种子出的都是馊主意,还不如直接破窗而入,大喊‘Surprise!你爹来送温暖了!’ —— 写完最后一个字,石清川合上本子,刚起身准备关掉台灯躺回去时。 笃、笃笃。 极其轻微还带着点诡异节奏的敲击声,突兀地在窗户玻璃上响起。 这里可是总部宿舍,灵能防护和物理安保都相当森严,谁会、谁能半夜跑来敲窗? 石清川心脏莫名快跳了一拍,这个时间点? 他警惕地转向声音来源。 手指下意识绷紧,皮肤下那片鳞片的位置隐隐发烫,一丝微弱的、属于蚀光的灵能似乎在涌动。 他迅速转头望向声音来源的窗户。 然后,他愣住了。 只见窗外月光下,一个人影大喇喇地坐在他宿舍的窗台上,一条腿曲起踩着窗沿,另一条腿随意地垂在墙边晃荡。 月光勾勒出那人乱糟糟的头发轮廓和过于放松的姿态。 他一只手还维持着敲玻璃的姿势,另一只手拿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 看到石清川转头,那人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到有点傻气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一口白牙。 他冲着里面明显被惊住的石清川,笑眯眯地挥了挥手。 江言。 那模样,活像半夜爬墙来找小伙伴出去浪的不良少年,还是业务特别熟练的那种。 不!这纯纯是刻板印象! 种子在江言头顶很不赞同地摇摇头,江言本来就像不良少年,至于哪里不良…… 石清川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 那点因被打扰而升起的警惕和体内蚀光的细微躁动,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空白。 他呆呆地看着窗外那个不请自来的“监护人”,大脑一时间有点宕机。 他……他怎么上来的?这里是五楼啊! 种子幽幽地在江言脑袋旁边吐槽: 看吧,我就说你的脸自带降智光环,尤其是笑的时候。瞧把孩子看的,cpU都干烧了。 江言完全不搭理它,文绉绉地念了句歪诗:“原来,怀民亦未寝啊。” 石清川下意识地把刚写东西的手缩回背后,抿紧了唇:“……有事?” 他看着窗台上那个晃着腿啃着苹果的人,感觉脑子里那点刚酝酿出的愁绪“啪”地一声,断了弦。 “有事?”他绷着脸又问了一遍,试图找回点被江言那没心没肺笑容冲散的严肃感。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我可爱的被监护人?” 江言三两下啃完苹果核,手腕一甩,果核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精准地落进了远处某个看不见的垃圾桶。 “这不,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我以为只有我睡不着觉,原来石小朋友你也睡不着啊。” 他拍拍手,利落地从窗台上跳下来,像进自己家门。 几步就跨到床边,伸手就扒拉石清川的肩膀,那力气根本不像个日常瘫着的咸鱼。 “来来来,别傻站着,大好青春是用来睡觉的,不是用来学梵古寨当苦瓜脸的,他那张脸看多了容易做噩梦。” 石清川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江言一股脑儿地塞进了被窝里,被子还被他往上猛力一拽,差点表演一个当场窒息。 “喂!江言!” 石清川挣扎着把脑袋从被子里拔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被物理关怀后的懵圈和薄怒。 种子:承认吧,你就是自己睡不着,跑来嚯嚯未成年人。 “嘘——!”江言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眼神慈爱(自认为)地看着石清川,“睡前仪式,懂不懂?来来来,我给你讲个睡前故事,助眠效果一流。” 他完全无视了石清川写满“我不要”的眼神。 当当当当!江言变戏法似的从他那个连接着异次元的“百宝袋”衣兜里,掏出一本书。 搞得石清川都忍不住好奇,江言这件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外套里,到底塞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 “其实呢,”江言晃了晃手里的书,一脸正气,“我是来找你联络联络父子感情的,顺便关心一下青少年心理健康。” “谁跟你是父子。” 石清川下意识反驳,雏鸟情结什么的,绝对是系统出bUG了吧?! 江言已经一屁股坐在了床边被拖过来的椅子上,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翻开了那本“睡前读物”。 石清川面无表情地看着江言读着读着自己就先“噗嗤”、“哈哈哈”地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 他听着江言那极具感染力的笑声,继续沉默是金,并对这个“监护人”的精神状态报以深切的担忧。 结果越听越不对劲! “等等,” 石清川忍无可忍地起身打断,眼神盯着江言手里那本书封,上面几个大字在月光下异常刺眼——《笑死不偿命大全集》。 “你这书…” 江言激昂的演讲戛然而止,低头看看书,又抬头看看石清川,眨了眨眼。 “欸嘿。” “欸嘿,是什么意思啊…!!”石清川感觉自己的冷静正在离家出走。 “你就不能…念点正常的吗?或者…别念了?” 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恳求,求放过。 “嗯?”江言停下笑声,合上书,摸了摸下巴,做思考状,“行!那我给你现编一个!” 石清川立刻把被子拉高,只露出一双写满惊恐的眼睛,连忙拒绝并表示他真的困了不要再折磨他了。 江言狐疑地凑近一点,试图看清石清川藏在被子后的表情,确认这小子是不是在敷衍他。 片刻后,他像是终于大发慈悲,把书随手塞回他的异次元衣兜里。答应了。 可接下来的操作就让石清川看不懂了。 “???” 他看着江言把椅子又往前拖了拖,几乎顶到床边。 然后坐得端端正正,双手抱臂,一副“我就看着你睡”的架势,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这、这更让人睡不着了好吗!比听笑话还精神! 然而,少年老成的倔强终究没扛过身体积累的疲惫,奇异沉淀下来的安心感。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紧抿的嘴角也微微松弛下来,显露出一点这个年纪该有的柔软样子。 江言脸上的嬉笑不知何时淡了下去。 他无声地站起来,动作难得轻缓地替石清川掖了掖被角,目光扫过少年露在外面的手腕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他走到窗边,夜风带着微凉的草木气息涌进来。 江言单手撑住窗框,利落地翻了出去,融入夜色,像往常一样,拍拍屁股溜之大吉。 只是在彻底离开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 石清川睁开眼时,天光早已大亮。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整理好床铺。 日子照旧。 训练场,理论教室,食堂,宿舍。 四点一线,枯燥得像设定好的程序,只是江言倒是再也没像那晚一样突然出现。 梵古寨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眼镜片后的黑眼圈浓得化不开。 看到石清川时,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仿佛他是什么易碎品。 第65章 黑化读条99%的突击检查重要性 考核日如期而至。 地点在一个高度拟真的灵能训练场。 场地会根据指令模拟各种复杂环境:扭曲的废弃都市、光线幽暗的变异丛林、甚至是不稳定的裂缝边缘。 石清川需要独立完成一系列基础及进阶的灵能操控测试、战术规避、信息收集。 最后是对抗一个模拟的、被严格限制了强度的“异灵”投影。 当一切结束,空气里弥漫着灵能过载的焦糊味,以及……石清川粗重的喘息。 他单膝跪在场地中央,汗珠顺着下巴颏不断砸在焦黑的地面上,“滋”地一声轻响,瞬间蒸发。 制服后背完全湿透,紧贴着绷紧的脊梁骨。 更明显的是,他手臂上那几片若隐若现的鳞片。 此刻颜色深得像淬了墨,边缘还残留着能量过载后的微光,一明一灭,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刚才的极限压榨。 过了。 擦着及格线,险之又险,过程堪称惊心动魄。 梵古寨站在场外监控台,手里捏着那份刚出炉、还带着数据终端余温的评估报告。 他推了推鼻梁上那道裂痕愈发明显的眼镜,镜片后有劫后余生的虚脱,有低空飞过的庆幸,更多的是一种灵魂被掏空的疲惫。 几个月殚精竭虑,他感觉自己的发际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后撤退。 他看着场地中央那个摇摇欲坠却依旧倔强的身影。 最终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候着的医疗组上去做基础检查。 他低头,再次看向那份报告,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试图把那份沉重揉散。 及格了……虽然过程惊悚,手段离谱,风格完全不符合教科书,但好歹是及格了。 综合评定:c-。 灵能操控:F(稳定性极差,爆发力来源异常,控分嫌疑)。 战术执行:d(过于死板,应变力基本为零)。 理论:……(梵古寨选择跳过这一栏,怕自己心梗)。 梵古寨深吸一口气,才对走到自己面前的石清川说: “总部勉强认可你的‘初步稳定’,列入长期观察序列。后续的引导课程……” 他说不下去了,感觉再说下去自己就要当场圆寂,只能无力地挥挥手,“……回去休息吧。” 他痛苦地闭上眼,默默哀悼自己即将彻底宣告破产的休闲时光和岌岌可危的头发。 但至少,短期内,那把名为“极端净化”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会再悬在头顶了。 但愿吧。 他只能这样苍白地安慰自己。 深夜,宿舍区一片死寂,连灵能流动都仿佛变得粘稠缓慢。 石清川躺在床上,身体像是被重型卡车来回碾过,每一块骨头、肌肉都在发出无声的抗议。 考核时强行调用蚀光力量带来的虚脱感,此刻才排山倒海般反噬回来。 更糟糕的是,手臂上那片鳞片的位置,传来刺痛和麻痒,挥之不去。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埋进枕头,试图屏蔽掉这恼人的生理和心理双重不适。 【这点消耗就扛不住了?】 一个讥诮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石清川身体僵住。 是蚀光。 【借你点‘能量’就虚成这样,你这容器还真是脆弱得可怜。】 蚀光的声音在他意识里盘旋,带着居高临下的嫌弃,【要不是怕这破壳子提前散架,影响我恢复……谁乐意管你?哼。】 石清川没吭声,只是默默地把手臂从被子里抽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了眼那片在黑暗中的鳞片。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刺痛和麻痒的源头。 他没动,只是呼吸沉了沉。 他知道,反驳只会让这家伙更来劲。 【你就甘心这样?】蚀光的语调忽然一转,带上了某种蛊惑人心的味道。 石清川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那个穿制服的眼镜仔,看你的眼神像看什么?一个勉强及格的残次品?一个需要时刻监控的定时炸弹?】 蚀光精准地戳着他考核后残留的难堪和隐痛,【还有那个姓江的,他人呢?自从我那晚感觉到他靠近之后,就再没影了吧?】 “……” 石清川依旧沉默,但蚀光能敏锐地感觉到,少年紧贴床铺的身体线条变得更加僵硬。 江言,自从那次离谱的“睡前故事”夜袭后,确实再也没出现过,像人间蒸发。 【看看,看看。】蚀光的声音充满了恶意的了然,【需要他的时候,人影都找不到。嘴上说着什么‘监护人’,跑得比谁都快。也对,他那种人……当年在巷子里是这样,现在……对你,也一样。毕竟,我们在他眼里,或许没什么不同。】 “喂,安静点。”石清川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带着点被吵得头疼的烦躁,“你吵到我休息了。” 蚀光提到的“巷子”他不明白具体指什么,但能清晰地感觉到蚀光对江言那几乎化为实质的怨气。 这股怨气,此刻正通过某种难以言喻的共生联系,丝丝缕缕地缠绕、侵蚀着他。 蚀光像是找到了新的乐趣,声音陡然变得尖锐:【石清川,你奶奶是怎么死的?】 这个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心上。 石清川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丝刺痛的清醒。 黑暗中,手臂上那片鳞片的光泽似乎骤然亮了一下,内部的刺痛感也随之加剧。 蚀光的声音拔高,充满了煽动性的怒火,仿佛那刻骨的仇恨是他自己的一般: 【是他们!李跌!还有他背后那些藏头露尾的家伙!他们把她当成控制你的筹码!利用完了,就像丢弃垃圾一样……】 “够了!”石清川低吼出声,猛地从床上坐起。 黑暗中,他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有压抑的火焰在跳动。 奶奶临终前灰败的脸,如同残酷的噩梦清晰回放。 【这就受不了了?】蚀光的声音带着残忍的满意,【你恨,对吗?可你拿什么去恨?拿你连基础灵能都操控不稳的身体?拿你那个只会写报告的‘老师’?还是拿那个把你丢在这里不管不顾的‘监护人’?】 蚀光的声音如同冰冷的毒蛇,紧紧缠绕着石清川摇摇欲坠的理智: 【承认吧,石清川,你太弱了。弱得连复仇的资格都没有。那个梵古寨,再教你一百年,你也只是个勉强及格的废物!指望江言?呵,他只会笑嘻嘻地看着你挣扎,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像当年对我一样,转身离开,什么也不做!】 “当年……”石清川下意识地重复,蚀光话语里那浓烈的怨毒和不甘,让他感到一种冰冷的窒息感。 他和江言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把身体给我。】 蚀光的声音变得无比诱惑,如同恶魔在耳边低语,【把你的控制权,暂时交给我。让我来驾驭这具身体,让我来运用‘蚀光-7’真正的力量!你奶奶的仇,我会让他们——李跌,那个戴面具的,还有他们效忠的所谓‘女王’——在极致的痛苦和恐惧中哀嚎着走向毁灭!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这不正是你夜不能寐时,心底最深处咆哮的渴望吗?】 蚀光的声音充满了绝对的自信和毁灭性的诱惑:【想想看,石清川。你只需要……放松,睡一觉。等你醒来,所有的仇人都将化为灰烬。你不需要再忍受这无休止的训练折磨,不需要再看梵古寨那失望又无奈的眼神,不需要再等那个永远不会在你需要时出现的监护人……你只需要,点点头,把一切交给我。】 黑暗中,石清川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手臂上的刺痛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麻痒感,正顺着血管和神经悄然蔓延。 蚀光描绘的画面——李跌的惨叫,傩面的碎裂,那个虚无缥缈却带来无尽痛苦的“女王”陨落—— 带着血腥而诱人的快感,猛烈冲击着他被仇恨、无力感反复折磨的脆弱神经。 把身体交出去……睡一觉……醒来就什么都结束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剧毒的种子,一旦落下,便在他荒芜的心田中疯狂滋长。 长久以来积压的痛苦、迷茫、孤独和那焚心蚀骨的仇恨,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一个看似能终结一切痛苦,却分明通向无底深渊的出口。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鳞片的手。 蚀光敏锐地捕捉到他意志的剧烈动摇,不再言语。 只是静静潜伏在他意识的深处,带着胜券在握的等待着他最后的屈服。 石清川的眼神在黑暗中显得迷茫。 蚀光描绘的血色未来和他自己苍白无力的现实在脑海中激烈碰撞,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裂。 就在那充满毁灭诱惑的寂静即将彻底吞噬石清川的刹那—— “吱呀——砰!!” 宿舍门被猛地从外面推开,狠狠撞在内侧的墙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瞬间打破了室内几乎凝滞的黑暗和死寂。 “Surprise!!!清川同学!恭喜你成功苟……啊不,是成功通过考核!” 一个元气十足、即使刻意压低却依旧响亮活泼的声音,伴随着门板的撞击声,像颗小炸弹般炸响在门口。 第66章 C-的救赎 来人正是四九——就是他在病房醒来第一眼看到的那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现在算是同学。 她穿着oversize的卫衣,像阵风似的闯了进来,手里拎着个印着夸张卡通头像的塑料袋,里面塞满了各种零食。 还有个……看起来很像节日拉炮的玩意儿? “清川同学!你……呃?” 四九元气满满的欢呼在看清房间内景象的瞬间卡壳了。 石清川正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姿势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口,一只手还微微抬在半空,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但那绷成一条直线的背脊和骤然停滞的呼吸,明显不对劲。 四九被这诡异的气氛噎住了,后知后觉地缩了缩脖子,声音低了下来:“……那个……我、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不,你来的正是时候。 “……” 石清川猛地回神,触电般放下那只抬起的手。 他转过头,眼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挣扎和茫然。 “呃……” 四九端着个歪歪扭扭的奶油蛋糕,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的笑容凝固成一个尴尬的弧度。 她眨了眨眼,努力适应着黑暗,试图解读这诡异的气氛。 “那个……清川同学?你……在修炼什么……夜间吸收月光精华的秘法吗?还是……” 她小心翼翼地探头,声音降了八度,带着点做贼似的兴奋,“……在画圈圈诅咒梵老师?” 蚀光在石清川脑子里发出一声极其不爽的、带着浓郁怨气的冷哼。 那感觉,就像打游戏眼看就要爆装备通关,结果被人从后面一把拔了电源线。 石清川没理会脑子里那个暴躁的“室友”。 只是将疑惑的目光投向门口的不速之客,语气带着刚被从深渊边缘拉回来的茫然:“有事?” 四九眨了眨眼,似乎也被他这过于“平静”的反应弄得有点懵。 但她神经够粗,立刻把刚才那点诡异气氛抛到脑后,扬了扬手里沉甸甸的袋子,嗓门又亮了起来: “哎呀!当然是来给你庆祝的啊!c-啊!”她自顾自地走进来,还不忘用脚后跟灵巧地把门轻轻带上。 “哗啦”一声,她把袋子往旁边的小桌上一放,然后叉着腰,一脸“快夸我机智又贴心”的表情: “刚刚在外面敲了好久的门都没听见动静,还以为你想不开……呸呸呸!还以为你累趴下直接睡死过去了呢!” “当当当当!”她把那个卖相实在不敢恭维的奶油蛋糕猛地举到石清川面前,奶油几乎要蹭到他鼻尖。 “庆祝你成功熬过梵老师的‘地狱魔鬼特训’,喜提c-!虽然评级是有点寒碜,但活着就是胜利啊兄弟!来,尝尝‘我们’亲手做的劫后余生特制蛋糕!别看卖相一般,呃,可能有点齁?” 石清川看着怼到眼前的蛋糕,又看看少女脸上毫不作伪的期待,沉默了两秒。 他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微妙的复数词:“‘我们’?” 四九正手忙脚乱地想把歪掉的蛋糕扶正,奶油蹭到了她卫衣袖口上也浑然不觉。 “啊?哦!‘我们’啊!”她恍然大悟似的,一拍脑门,结果奶油又沾上了额前的发丝。 “嗨!本来还有俩怂包呢!一个临时被抓去补作业了,另一个说是肚子疼,去厕所蹲着了吧?” “所以,这普天同庆的重任,就只能由本小姐代劳了!来,别傻坐着了,给点反应嘛!” “嗯,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他干巴巴地说,依旧没什么表情,身体微微后仰,避开了蛋糕的“亲密接触”。 “哎呀,客气啥!以后就是共患难的战友了!” 四九完全没get到石清川的抗拒,或者说选择性无视了,自顾自地把蛋糕放在桌上。 然后变戏法似的又从她那件连接着异次元的宽大卫衣口袋里掏出两罐……碳酸饮料? “看!连快乐水我都准备好了!冰镇的!虽然可能快被我的体温捂成温的了……别在意这些细节!” 她“啪”地拉开一罐,气泡欢快地涌出,发出“嘶——”的声响,在这刚刚还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有活力。 她把饮料塞到石清川手里,冰凉的触感让他下意识地握住了。 接着,四九又豪爽地把一大包薯片直接塞到石清川怀里,包装袋发出哗啦的抗议。 “来!为了我们伟大的石清川同学,没有被梵老师的怨念压垮,没有被铁球砸扁,没有被异灵投影吓尿……呃,这个好像真没有,总之!干杯!” 少女举起自己那罐,就要去碰石清川手里的。 石清川:“……” 他看着手里滋滋作响的饮料,又看看身边这个像小太阳一样强行闯入、驱散黑暗的同学。 房间里那股阴郁粘稠的气氛,被四九咋咋呼呼的闯入、薯片袋的摩擦声和碳酸饮料的气泡声彻底搅散了。 明亮的灯光(四九顺手按亮的)、廉价奶油和薯片的混合香气、少女充满活力的、带着点抱怨的庆祝语…… 这一切都无比真实,带着扑面而来的、鲜活的、甚至有点吵闹的生活气息。 蚀光在他脑中描绘的那个充满毁灭、血腥的“未来”,在这真实温暖的嘈杂面前,忽然显得那么遥远,那么……不切实际。 石清川默默地,抬起手,把饮料罐凑到嘴边,极小幅度地抿了一口。 冰凉、甜腻、带着刺激气泡的液体滑过喉咙。 四九看他喝了,立刻眉开眼笑,仿佛完成了什么重大使命,自己也仰头灌了一大口,结果被汹涌的气泡呛得直咳嗽。 “咳咳……爽!对了。”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手又在卫衣口袋里掏了掏,摸出一个小东西。 “喏。”她把东西往石清川手里一丢,“差点忘了正事儿,有人托我给你的。” 入手是熟悉的冰凉触感和小巧的圆柱形状。石清川低头。 一罐橘子味硬糖。 “他?”石清川低头看着掌心的糖罐,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和复杂,“他让你来的?” “啊?什么他?” 四九正不由分说地把一块最大的、奶油最多的蛋糕塞到石清川手里,小声嘀咕,“本小姐亲手做的蛋糕可不能白做了。” 她三两口把自己那罐饮料喝完,切了块蛋糕放在桌上,又把剩下的大半个蛋糕端起来。 “还有不能浪费粮食,我还要去‘慰问’一下隔壁那个蹲厕所的!晚安啦,别扭的发光仔!” 她笑嘻嘻地说完,像来时一样风风火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宿舍重新陷入寂静,却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石清川睁着眼睛,听着门外四九哼着跑调的歌、端着蛋糕远去的脚步声。 她都还没回答他的问题……就这样自顾自地来,又自顾自地走了。 他低头,有些茫然地看着手里被塞过来的薯片,手臂上那片鳞片的位置,不知何时也彻底安静了下来。 那蛊惑人心的低语和刺骨的寒意仿佛只是幻觉。 他拿起一片薯片,放进嘴里,咔嚓一声。 很脆,很咸。 也很真实。 与此同时,梵古寨的办公室依旧亮着惨白的灯,活像审讯室的氛围灯,精准聚焦在他此刻生无可恋的脸上。 他整个人以一种近乎僵硬的姿势“钉”在办公椅里,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 那道裂痕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仿佛是他此刻破碎灵魂和职业生涯的完美写照。 桌上,那份薄薄的考核评估报告,烫手得像刚从炼丹炉里捞出来的。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后面那个惨绝人寰的详细数据他实在没勇气再细看第二遍,怕自己脆弱的小心脏当场罢工。 几个月,整整几个月! 他梵古寨,兢兢业业,呕心沥血,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发际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后撤退,咖啡当水喝喝得胃里都能直接开展浓硫酸批发生意了! 结果呢?就换来这么个玩意儿?!c-?! 这评级简直是对他毕生所学的侮辱!是对他那些熬掉的头发、那些牺牲的咖啡因最残忍的背叛! 他的目光绝望地扫过报告最后那行冰冷的、如同最终审判的官方结论: “初步稳定,列入观察序列。后续需加强引导及监控,重点关注异常能量源(蚀光-7)活性波动。” 加强引导?监控? 这几个字在他眼前无限放大,扭曲成一张巨大的、密不透风的网。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未来暗无天日的人生: 无穷无尽的加班,写不完的、比老太太裹脚布还长还臭的观察报告,开不完的、充斥着官腔和推诿扯皮的评估会议…… 他的青春,他的头发,他的人生! 梵古寨发出一声混合着绝望与自嘲的苦笑。 把脸深深埋进冰冷的手掌里,感觉掌心下的皮肤正在以每秒十年的速度加速老化,皱纹都能夹死苍蝇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沉重而绝望的呼吸声,以及那份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评估报告,在无声地嘲笑着他几个月的努力。 此刻的他是多么羡慕,不,是嫉妒!嫉妒那个该死的、天杀的关系户——江言! 凭什么那个家伙就能整天游手好闲,插科打诨,把麻烦像丢垃圾一样丢给别人,自己拍拍屁股逍遥快活? 凭什么他梵古寨就要在这里燃烧生命和发际线,收拾这些烂摊子,还要面对这种惨无人道的评分?! 要是能像那个混蛋一样当个甩手掌柜…… 一个危险的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他用残存的职业道德狠狠摁灭。 不,他梵古寨,就算秃头,就算胃穿孔,也要坚守岗位! 他深吸一口气,认命般地伸出手,颤抖着,重新拿起了那份报告。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梵古寨瞬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报告塞进一堆文件最底下,猛地抬起头,扶正(勉强)眼镜,脸上瞬间切换成“总部精英引导员”的严肃面具。 尽管那黑眼圈和裂开的镜片让这严肃大打折扣。 “请进。”声音倒是恢复了平稳,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门开了,一位抱着更多文件的后勤人员探进头来: “梵古寨,上面的要求下个季度的观察序列重点个体分析报告,需要提前一周提交,这是新增的模板和要求……” 梵古寨:“……” 他看着那叠比砖头还厚的文件被放在桌上,感觉自己刚刚摁灭的那个“甩手掌柜”的念头,又开始死灰复燃,并且有燎原之势。 他缓缓地,再次将脸埋进了手掌里。 种子要是在场,大概会精准吐槽: 看吧,这就是所谓的‘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以及……论有一个靠谱队友(特指江言)的重要性。 第67章 实战演练,公费旅游 总之,时过境迁,一年也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溜走了。 总部大楼外的长椅上,梵古寨这几天那叫一个适应“良好”。 经过一年的锤炼,他已经完全掌握了对付手下那帮“天赋异禀”的倒霉蛋……啊不,是学员们的“精髓”。 只不过代价是每天熬夜加班,硬生生把自己熬炼成了眼神空洞、连眼镜片上那道着名裂痕都懒得去修的“怨灵pro max终极版”。 此刻,他正捏着一份薄得像随时会散架的文件夹——里面是石清川的首次实战任务简报。 脑子里已经不受控制地预演着任务可能出现的八百种花式死法,每一种都足够他写三天三夜的检讨报告。 上次考核是擦着及格线险险飞过,但实战……那可是真刀真枪,要见血的! 就在这时,一只爪子“啪”地重重拍在他肩上,力道之大,差点把他拍进长椅缝里。 梵古寨吓得一个激灵,差点原地表演灵魂出窍,猛地回头,眼镜片上那道裂痕都跟着惊恐地抖了三抖。 看清来人那张挂着招牌欠扁笑容的脸时,他感觉自己的血压计指针正在疯狂右转。 “哟,梵老师,搁这儿吸收天地灵气,准备飞升呢?” 江言笑嘻嘻地、极其自然地挨着他坐下,仿佛这长椅是他家沙发。 “……江言?” 梵古寨现在实在不是很想理这尊瘟神,眼神还死死粘在手里的任务简报上,声音透着浓浓的疲惫。 “稀客啊。这些天,你又去哪片犄角旮旯维护世界和平了?” 他现在实在没力气像以前那样火力全开地吵了,只剩下一点吐槽的余烬。 “瞧你这话说的,我可是有正经事要干的!维护世界和平,关爱青少年成长,忙得很!” 江言话锋一转,胳膊肘极其自然地又往梵古寨肩膀上一搭,凑近了点,压低声音,语气暧昧, “还是说……梵老师你想我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梵古寨被江言胳膊压得往下一沉,嫌恶地抖开:“滚开!你到底来干嘛?” 他有种极其不祥的预感,这感觉比看到石清川的考核成绩时还要强烈。 “啧,梵老师你这态度,真是让人寒心啊。” 江言收回胳膊,一脸受伤,随即又挺起胸膛,“我还能来干嘛?当然是来履行我光荣而伟大的监护人职责啊!” 梵古寨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个关系户懂什么叫就业危机吗?饭碗说砸就砸,能一样吗?” 他到现在都严重怀疑当初那场导致他差点“意外失业”的风波跟江言脱不了干系,但苦于没证据,只能把这口陈年老血默默咽下去。 关系户?!江言先是疑惑地眨了下眼,随即摆出一副痛心疾首、饱受冤屈的样子,开始声情并茂地诉说起这些年的不容易。 被造谣也就算了但也要有个限度啊巴拉巴拉……私下说说也就算了,这谣言到底是怎么传得连梵古寨都信了的?! 听着江言滔滔不绝、试图洗白自己的言论。 梵古寨推了推他那饱经风霜的眼镜,冷冷打断:“是啊,比如前几年那次高层会议,是谁把鹿青小姐当人形盾牌挡在前面?这事早就在总部传遍了,你想听细节吗?” 江言挥舞到半空的手臂瞬间僵住,脸上表情完美卡壳,试图萌混过关: “欸嘿。”?? ? ?? 梵古寨正想把这尊越看越碍眼的瘟神轰走,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个身影正从总部大楼的阴影里走出——是石清川。 少年身姿比一年前挺拔了不少,合身的制服勾勒出利落的线条,但脸上依旧是那副超越年龄的平静。 只是目光在触及江言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微不可辨的一瞬。 “哟!小石头!” 江言瞬间把梵古寨抛到九霄云外,热情洋溢地冲着石清川挥手,活像看到了自家走失多年的崽。 “啧啧,长高了啊!这身制服穿得,嗯……人模狗样的。比你梵老师当年那青涩样帅多了!” 他边说着,还极其自然地伸手过去,在石清川头顶不轻不重地胡撸了一把,把人家梳理整齐的头发揉得翘起几根。 石清川:“……” 梵古寨:“……” 他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挑战生理极限,太阳穴突突直跳。 石清川无视了头顶作乱的手,先是对着梵古寨微微颔首,语气恭敬:“老师。” 然后目光转向江言,停顿了一秒,才没什么起伏地开口:“……江言。” 江言立刻得意地看向梵古寨,炫耀道: “看看!多有礼貌!尊师重道!”又转向石清川,拍了拍他的肩,“不错不错,看来梵老师把你教得……嗯,起码表面功夫是相当到位了。” 梵古寨看着江言那副“吾家有儿初长成”的嘚瑟样,再联想到手里那份让他心惊肉跳的任务简报。 一个极其恐怖的念头如同晴天霹雳般,命中了他那根已经绷到极限的脆弱神经。 他猛地一把将江言拽到旁边,压低了声音,带着最后一丝侥幸和难以置信的惊恐,几乎是咬着牙问: “江言!你……你别告诉我,他这次实战任务的搭档……是你?!” “啊?”江言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嘴里叼着的糖棍儿差点掉了,一脸无辜地眨眨眼,“不然呢?我可是他监护人!这当爹……监护人的,不得保驾护航、言传身教啊?” “虽然,我也不想,”他理直气壮地挺直腰板,“但这是总部安排的,懂不懂?这叫知人善任!人尽其才!” “知人善任个屁!人尽其才个鬼!” 梵古寨差点当场破音,感觉眼前阵阵发黑,他扶着旁边的路灯柱子才勉强站稳。 这哪是保驾护航?这分明是要把石清川往火坑里推! 江言自己心里没点数吗?他的任务档案里都是些什么鬼东西?! A级起步,S级常态!石清川第一次实战!评级c-!这组合简直是把“炮灰”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就算让江言带着石清川去小区门口送外卖,梵古寨都嫌路远危险,更别说跟着江言去那些标注着高危符号的鬼地方了! “你是嫌他命长还是嫌我心脏太健康,想给我来个痛快的?!” 梵古寨已经看到了石清川被江言这个极度不靠谱的监护人带着,一头扎进S级灵异事件现场。 然后被各路妖魔鬼怪碾成渣渣的悲惨画面。 “哎哟喂,梵老师,瞧你这话说的,”江言掏掏耳朵,满脸不以为然,“我的任务怎么了?不就是些平平无奇、公费旅游、顺便看看有钱人无聊烦恼的小case嘛……多好的美差啊,别人想还想不来呢!” “实战嘛,就得见见世面!温室里的花朵怎么经得起风吹雨打?再说了,” 他瞥了一眼安静站在一旁,仿佛眼前这场争论与他无关的石清川,嘴角勾起让梵古寨头皮发麻的笑。 “这不是还有我们梵老师您打下的‘坚实’基础嘛!区区实战,洒洒水啦!” 梵古寨痛苦地闭上眼,感觉过去一年呕心沥血的栽培即将付诸东流。 他当初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才会跟这货扯上关系。 种子在江言头顶擦着冷汗: 他要是知道你这次打算拿小石头去当诱饵钓大鱼的话,怕不是要当场表演一个原地心梗,连抢救都省了。 石清川的目光在梵古寨绝望到快要实质化的表情和江言那灿烂得过分的笑容之间扫过,最终定格在江言脸上。 此时的少年,还对自己即将被当成“人形诱饵”的命运一无所知。 梵古寨看着这一大一小“父慈子孝”(?)地走向那辆早已等候在旁的任务接送车。 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江言头也没回,只是背对着他,极其潇洒地挥了挥手,那背影轻松得像真是要去郊外踏青。 种子叹了口气,趴回江言头顶。 希望这次任务别再让我们加班了,本种子的能量条需要爱的补充…… 车门滑开,又无声合上。 车辆平稳启动。 江言立刻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瘫在后座,翘起二郎腿,嘴里哼的曲子换成了更欢快的调调。 难得的,这总部配的任务专车他还是第二次坐,以前都得靠他自己那台饱经风霜的小电驴。 石清川坐在他旁边,姿势依旧端正,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都市风景。 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反复播放着梵古寨在他临行前的郑重叮嘱:“记住,你是抱着完不成任务就必死的决心去的。” 必死?石清川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微微发凉。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闭着眼哼歌、脚尖还跟着节奏一点一点的江言。 这位名义上的监护人,看起来完全没有“必死”的觉悟。 意识之种也趴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光芒均匀地明灭着,安稳地睡觉。 第68章 监护人的失格与纯洁少年的第一次面红耳赤 车子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条与周边繁华都市格格不入的阴暗巷口。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劣质香水、陈旧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古怪气味。 “清一阁……” 石清川看着巷口一块不起眼的木牌,上面三个字倒是用朱砂描得还算清晰,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 这地方?任务地点?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不正经的气息。 他还在努力把眼前这景象和梵古寨强调的“高危”、“实战”联系起来。 江言伸了个懒腰,一把推开车门,利落地跳了下去。 “小石头,走,今天就带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大人的世界’。” 他语气轻松,仿佛真是来带小孩见世面的。 巷子很窄,两侧是斑驳脱皮的高墙,露出里面颜色暗沉的砖石。 头顶的天空被挤压成一条细长灰蒙蒙的线。脚下的石板路湿漉漉的,泛着不健康的油光。 巷子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些挂着暧昧红灯笼或闪烁霓虹招牌的门面。 但诡异的是,整条巷子安静得可怕,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风,穿过狭窄通道时发出低低的呜咽。 石清川皱着眉下车,巷子里夹杂着怪异香气的气息让他本能地绷紧了身体,灵能感知微微张开。 他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那些紧闭的门窗,总觉得有无数道视线正从那些缝隙和阴影里透出来,黏在身上。 “看什么呢?一脸要抓鬼的表情。” 江言大大咧咧地拍了他后背一下,力道不小,差点把他拍得往前一个趔趄。 “跟紧点,这地方路滑,‘怪阿姨’也多,小心被拐跑了卖去挖矿。” 江言脚下不停,熟门熟路地往巷子更深处钻去。 石清川只得快步跟上,目光警惕地扫过两侧紧闭的门户,以及墙上那些意义不明的涂鸦。 他身体微微前倾,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应对可能从任何角度扑来的危险。 脚下的石板路坑洼不平,缝隙里积着颜色可疑的暗色水渍,偶尔还能踩到不知名的黏腻物体。 越往里走,那股混合着腐朽和浓香的味道就越发刺鼻,熏得他脑仁都有些发晕,体内的蚀光似乎也因为这环境而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躁动。 就在石清川开始严重怀疑江言是不是又在凭借他那谜一样的直觉瞎带路时,江言在一个看起来格外不起眼的后门前停下了脚步。 这门看起来比巷子里其他门户更加厚重,连门环都锈迹斑斑。 江言抬手,也没见他怎么蓄力,指关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几下——笃,笃笃,笃。 节奏清晰而独特,在死寂的巷子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石清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梵古寨“必死决心”的警告如同警铃在脑中炸响。 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致,呼吸屏住,灵能下意识地往手臂鳞片处汇聚。 随时准备应对门后可能冲出的刀光剑影、灵能冲击或是面目狰狞的异灵怪物。 几秒钟的等待,在高度紧张下被无限拉长,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厚重的木门向内打开了一条狭窄的缝隙。 一股更加浓郁到几乎令人窒息的花香混合着陈年酒气和脂粉气,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 先探出来的是一截白得有些晃眼、肌肤细腻的手臂,接着,一张妆容艳丽得有些过分、眼线飞挑的脸出现在门缝后。 女人眼波流转,带着刻意营造出的慵懒和一丝审视的诱惑,嗓音又软又媚,像融化了的蜜糖: “找谁呀~” 紧接着,另一张同样浓妆艳抹、唇色鲜红的脸也挤了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笑意,目光在门外的两人身上扫过。 最后尤其在那张过分年轻、却紧绷着的俊脸上多停留了几秒,笑意更深。 石清川只觉得一股极其浓郁的、带着侵略性的香风猛地灌入鼻腔,熏得他下意识地就想后退一步,避开这令人头晕目眩的气味。 眼前的女人穿着……布料节省得惊人,色彩艳丽刺眼,大片雪白的肌肤和曼妙的曲线暴露在微凉而浑浊的空气里。 她们斜倚着门框,姿态慵懒又带着毫不掩饰的、职业化的撩拨意味。 少年活了十几年,从小在闭塞的石村镇长大,后来直接进了纪律严明的总部,哪见过这种阵仗?!学校里没有,训练场更没有! 他感觉一股热气“腾”地一下毫无征兆地冲上头顶,脸颊和耳朵尖瞬间烧了起来,滚烫一片。 视线慌乱地游移,看天看地看墙壁,就是不敢再看那门缝后的景象,连呼吸都变得有些紊乱。 这、这……这是什么情况?!说好的危险区域、实战任务呢?!任务地点居然是……是这种地方?! 梵古寨那一脸凝重、要他抱着必死决心来的地方……竟然是这种地方?! 巨大的认知冲击让他大脑一片空白,之前所有的战斗预想、警戒姿势和对危险的防备,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后跟不小心磕在一块凸起的石板上,身体晃了晃。 差点把自己绊倒,显得有些狼狈。 石清川看着江言那副如鱼得水、甚至颇为享受的模样,只觉得羞窘和恼怒的热血直冲头顶。 差点当场表演一个原地转身、夺路而逃。 这任务……到底是个什么鬼?!监护人……你到底靠不靠谱啊! 所谓的“雏鸟情节”在此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严峻挑战和灵魂拷问! 就在这时,他感觉背后被什么东西用力一推!力道不大,但来得突兀。 “?!” 石清川猛地回头,身后空空如也。 他皱眉看向江言,江言正忙着对另一个贴过来的姐姐绽放他那老少咸宜(?)的笑容,完全没往这边看。 “错觉?” 石清川刚冒出这个念头,那股推力又来了! 这次更明显,直接把他往那香气弥漫的房间里面推搡了两步。 其实是种子在卖力干活啦。 小江你倒是让他动啊!推石头也很消耗能量的好不好! “别杵门口当门神啊小石头,快进来快进来。” 江言终于抽空朝他这边招了招手。 “小弟弟,要姐姐牵着你走吗?” 一个穿着亮片高开衩连衣裙的女人娇笑着,伸出涂着指甲的手就想来拉他。 石清川像被电流击中一样猛地缩回手,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耳根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 就在这进退两难的窘境中,他被那股无形的力量半推半就地“送”进了房间更深处。 门在身后“咔哒”一声轻响关上了。 彻底隔绝了外面那条诡异巷子,也隔绝了石清川最后一丝“这一定是个误会”的逃跑念头。 江言已经舒舒服服地陷进了那张看起来就无比柔软的宽大沙发里,翘着腿。 浑身上下写满了“此间乐,不思蜀”。 石清川则像个误闯成人世界迷途羔羊,僵硬地站在沙发边上。 手脚都像是借来的,不知道该如何安放,感觉自己活脱脱就是那个误入盘丝洞的唐僧,周围全是“女菩萨”。 刚才在门口见过的那个艳丽女人端着精致的茶盘袅袅娜娜地走进来,巧笑倩兮,动作优雅地斟了两杯茶。 她将茶杯轻轻放在茶几上,还对着江言娇嗔了一句“这么久没来想有我们吗?”。 眼波流转间,还特意在石清川那绷得紧紧、写满抗拒的小脸上溜了一圈,才抿嘴笑着退了出去。 江言笑嘻嘻地伸手接过茶杯,凑到鼻尖深深一嗅,闭着眼一脸陶醉,仿佛品的是什么琼浆玉液。 石清川犹豫再三,还是慢吞吞地挪到沙发的另一头,屁股只敢挨着一点点边坐下。 脊背挺得笔直如松,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这间看似正经、实则处处透着暧昧的房间。 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换了一个女子,气质倒是相对清雅些。 她手里拈着一支开得正艳、花瓣层叠的牡丹,径直走到江言身边,极其自然地挨着他坐下。 几乎半个身子都要贴在他身上,然后抬手,姿态曼妙地将那支牡丹轻轻别在了江言耳朵间,嘴里还软语诉说着对他的“相思”之情。 石清川看着那女人几乎要黏在江言身上的姿态,还有那朵突兀的花,赶紧别开脸,强迫自己盯着墙上的一幅山水画瞧。 那画在他紧张的注视下,仿佛扭曲着长出了梵古寨严肃的脸,这才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江言却毫不害臊,顺手就极其自然地揽住了女人的肩,手指还在她裸露的肩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 刚才他们低声音嘀咕了些什么,石清川一个字也没听清,光顾着内心震惊和浑身别扭了。 江言那侧脸上勾起的笑容,在石清川看来,简直写满了“猥琐”两个大字。 石清川看到那个姐姐听完江言的耳语后,脸上的职业化笑容明显顿了一下,眼神极快地、带着点惊讶地扫了眼自己。 但瞬间又被更加灿烂妩媚的笑容掩盖过去。 她轻轻拍掉江言搭在她肩上的手,姿态依旧优雅地退出了房间,还非常体贴地再次带上了门。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 刚才那股子腻人的“香风”似乎也随着女人的离开散去了不少。 石清川暗自松了口气,但随即又因为周遭的诡异和江言的谜之操作而绷紧了神经。 他刚想开口质问这到底是什么鬼任务地点。 以及接下来到底要干什么,就见江言慢悠悠地放下茶杯,翘着的那条腿换了个方向,一只手慵懒地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捏着那朵牡丹的花茎,漫不经心地转啊转。 他刻意捏着嗓子,学着刚才那女人的腔调,拿腔拿调地开口,眼神里满是促狭的笑意,瞟向浑身不自在的石清川: “现在只有我们了哦~小石头,想问什么就问吧~” 石清川被那声刻意矫揉造作的“小石头”激得嘴角狠狠一抽,差点没从沙发边缘滑下去。 他看着江言那明显等着看他笑话的样子,憋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困惑和少年人特有的、不愿承认的羞窘: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你刚刚……和她们说了什么?任务呢?异灵呢?” 难道所谓的实战任务就是……就是在这里看着江言和她们……调情? 后面的话他实在说不出口,脸上刚褪下去一点的红晕又有卷土重来的架势。 江言“噗嗤”一声乐了,手里的牡丹花也跟着乱颤,花瓣差点掉下来。 他随手把花插进旁边一个空着的细颈花瓶里,总算恢复了点正常腔调,虽然依旧懒散: “任务简报你不是也看过了吗?简单说,就是个专挑‘清一阁’的人下手的夜行生物。神出鬼没,来去无踪,已经悄无声息地‘请’走好几位了,哦,前几天倒是破天荒送回来一个,不过……” 他顿了顿,没细说,“总之,我们要在这里守着,等它出现。” 石清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就是说,他们要在这里当诱饵,或者守株待兔。 “目前看来,是没什么直接线索。”江言无奈地耸耸肩,“至于那东西掳走人干嘛?谁知道呢。采阴补阳?做实验?或者就是个变态收集癖?反正不是什么好事就对了。” 他省略了关于这里人的特殊,暂时没必要让这小子知道太多。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轻快的脚步声,没等石清川做出反应,房门“砰”一声被人大力推开。 第69章 清一阁的另一面 闯入者不是刚才那位风情万种的姐姐,也不是预料中面目狰狞的“夜行生物”。 而是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看起来从五六岁到十来岁不等。 他们像突然发现宝藏一样,眼睛亮晶晶的,目标明确——直扑瘫在沙发上的江言。 瞬间,江言就被这群平均身高不到他胸口的小萝卜头们“淹没了”。 有的抱着他的胳膊使劲晃荡,有的试图往他腿上爬,还有一个胆大包天的,伸出小手就去扯他那头本来就不太规整的头发。 场面瞬间从刚才的暧昧旖旎,切换成了幼儿园放学般的混乱现场,热闹喧哗得几乎能把房顶掀翻。 “喂!轻点轻点!小祖宗们!我的发型!发型要乱了!” 江言夸张地大叫起来,身体却早在门被推开时就下意识地坐直了些。 石清川彻底呆了,大脑像是过载的处理器,宕机重启了好几遍也无法理解眼前这超展开。 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眼神更加警惕地在孩子们兴奋的小脸上来回扫视。 试图找出任何一丝伪装、异常或者灵能波动的蛛丝马迹——结果只看到一张张兴奋又天真的小脸。 还有……几个孩子挂着晶莹的鼻涕泡。 江言好不容易从一堆毛茸茸的小脑袋里挤出一只手,朝着石清川的方向胡乱挥舞。 声音在孩子们的叽叽喳喳中拔高了一个八度,带着点真实的慌乱: “喂!小石头!别光看着啊!救——命——啊!” 他的鬼哭狼嚎从人堆里闷闷地传出来。 那只顽强伸出的手臂很快又被几双热情的小手嘻嘻哈哈地拽了下去。 石清川这才猛地从呆滞中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地上前几步,试图把那些像小八爪鱼一样死死扒在江言身上的孩子们“解救”出来。 “松…松开!” 他抓住一个正奋力抱着江言大腿、恨不得挂在上面的小男孩的胳膊,用力一拽—— 结果那孩子纹丝不动,像焊在了江言腿上一样,反而抱得更紧,还抽空回头冲石清川做了个得意的鬼脸。 石清川:“……” 这种“动手”和他预想中的与异灵搏杀、战术规避完全不同,充满了无力感。 他又试着去拉另一个正拽着江言胳膊疯狂晃荡、嘴里喊着“飞高高”的小女孩。 小女孩非但没松手,反而咯咯笑着,顺着他的力道像个小秤砣一样往江言身上倒,嘴里还欢快地嚷嚷: “新哥哥也一起来玩呀!” 拉不开孩子,石清川看着江言那越来越“痛苦”的表情,有点急了。 他想起江言刚才的“求救”,目光再次投向“人堆”中心—— 江言正龇牙咧嘴地试图保护自己最后几根倔强挺立的头发,脸上戴着痛苦面具。 “这到底……”石清川一咬牙,改变策略,伸手去拉江言的胳膊,想把他从孩子堆里“拔”出来。 结果刚一用力,江言就发出一声极其夸张的惨叫: “嗷!轻点啊小石头!胳膊要断了!我要哭了,真哭了啊!” 石清川像被电到一样猛地缩回手,站在原地。 看着这混乱的场面,是彻底没辙了,脸上写满了无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扎着两个翘翘羊角辫、眼睛亮得像葡萄的小女孩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石清川刚才伸出去、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那条胳膊。 “哇!是新的哥哥!”小姑娘的声音清脆得像清晨的铃铛,带着纯粹的惊喜。 陌生人突然抱住手臂的温热触感让石清川浑身一僵,下意识就想用力抽回手。 可看着小姑娘那脆弱的细胳膊和灿烂的笑容,又怕自己没轻没重伤到她,一时间僵在原地。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表情更加窘迫。 种子一直漂浮在旁边,挥舞着小旗子,只有江言能听见它的呐喊: 上啊小石头!发挥你c-评级的力量!把这些小粘人精从他身上扒拉下来!……哎呀不是让你去拉他!本种子看得很急啊! 孩子们依旧围着江言七嘴八舌,热情高涨得像开了锅的水: “大哥哥你可算来了!” “嗯嗯嗯。” “糖!上次答应的水果糖呢!” “给给给。” “老大!你看我新扎的辫子好看吗?”羊角辫的小女孩努力把脑袋凑到江言眼前。 “好看好看,宇宙第一好看。” 江言敷衍地点头,试图把另一个正试图把手指戳进他鼻孔的熊孩子拨开。 “老大,上次教我的那个‘秘密手势’我练会了!你看!” 一个稍大点的男孩神秘兮兮地比划了几个奇怪的手势,眼神亮晶晶。 “好厉害好厉害。” 江言一边应付,一边趁着间隙朝石清川疯狂使眼色。 结果就看到石清川那边也被几个好奇宝宝围住了,自身难保。 围着石清川的几个孩子则开启了十万个为什么模式: “新哥哥你好高呀!你也会像大哥哥那样变魔法吗?就是那种‘咻’一下变出糖来的!” “……” “咦!你脸好红啊,是生病了吗?” “……” 石清川完全是一副手足无措、cpU过载的样子,下意识地想低头避开视线,却又被孩子们好奇又纯真的目光钉在原地。 就在这片混乱中,门“吱呀”一声又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穿着简约白色吊带裙、外罩浅色薄纱外套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眉眼温润如水,气质娴静,手里拿着一把合拢的团扇,恰到好处地掩着唇边温柔的笑意。 看到屋里江言被孩子们“围攻”的盛大场面,她那双好看的眼睛弯成了柔和的月牙,带着了然与宠溺。 “老大,”她的声音像浸过温水的丝绸,柔柔地拂过喧嚣,“大家都很想你呢。” 江言正被一个小胖墩从后面勒着脖子,艰难地从人缝里挤出半个脑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快,快让他们松开点……再勒下去,你老大我就要提前去财务部申报工伤抚恤金了……” 女人闻言,收起团扇,用扇骨轻轻敲了敲手心,声音依旧温柔,却让孩子们安静下来。 “好了,小家伙们,快松开,让老大喘口气。这么缠着,像什么样子。” “啊——不要嘛康姐姐!” “再玩一会儿嘛!就一会儿!” “大哥哥还没给我糖呢!他上次答应了的!” 孩子们虽然不情不愿地撒了手,但还是呼啦啦地跑到康乃馨身后。 一个个探着小脑袋,眼巴巴地望着正在沙发上大口喘气、整理凌乱衣衫和头发的江言。 石清川看着孩子们那渴望又委屈的小眼神,内心默默吐槽: 有必要这么盯着吗?江言又不是会结糖的树…… 江言像是得到了特赦令,整个人彻底瘫回沙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康乃馨的目光这时才从容地落到依旧有些僵硬和茫然的石清川身上。 少年那副干净又带着棱角的样子,在她温柔而通透的眼中几乎一览无余。 她冲他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像初春悄然融化的雪水,带着天然的安抚力。 然后才转向江言。 “老大,早说要带小朋友过来,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也好准备。” 康乃馨的语气带着轻微的嗔怪,更多的是关怀。 “唉,误会!天大的误会!” 江言一边胡乱捋着头发,一边猛地伸手,把将还在状况外的石清川揽了过来,得意地炫耀。 “新儿子,怎么样,帅吧?哼哼!” “谁是你儿子。” 石清川被他揽得一个趔趄,小声地嘀咕反驳。 康乃馨看着少年这副强装镇定却又掩不住别扭的样子,低低地笑了声,眉眼弯弯,包容又温和: “老大带来的人,就都是好孩子。” 她微微弯腰,视线与石清川齐平,目光清澈而真诚,不带丝毫审视,“你好,小朋友,我叫康乃馨,是这里的……嗯,算是管事儿的。你叫我康姐姐,或者怎么顺口就怎么叫。” 石清川被她那温和得像月光一样的目光注视着,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声音闷闷的,带着青春期特有的沙哑和别扭: “你…你好,我叫石清川。” “清川……很好听的名字,有山有水,很衬你。” 康乃馨站直身体,温声道,“你们先在这里歇会儿,喝口茶。等会儿后面就安排妥当了。” 她说完,像一阵温柔而无声的风,转身离开了房间,只在空气里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清雅的芬芳。 然而,门刚关上不到三秒—— “好耶!康姐姐走啦!” 刚刚才安静下来的房间,瞬间又变成了喧闹沸腾的蜂巢。 孩子们欢呼着,再次蜂拥而上。 这次火力有所分散,一部分继续“围攻”刚刚喘过气、正试图从另一个衣兜里掏出承诺已久的水果糖的江言; 另一部分,则更加好奇地围住了依旧处于“我是谁?我在哪?我到底在干什么?”哲学三问状态中的石清川。 小手试探性地拉扯他的衣角,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过来。 第70章 社会性死亡,也是死亡 江言好不容易才从孩子们的“热情拥抱”中拔出一条胳膊,戳了戳旁边还在发懵、似乎被康乃馨那温柔气场震住的石清川。 “喂,醒醒小石头,”江言的声音带着点戏谑,成功把石清川从那种微妙的恍惚状态里拽了出来。 “回魂儿!人家都走远了,你这眼神都快拉丝儿了。” 石清川猛地回神,脸上“腾”地一下烧得更厉害了,比刚才被孩子们围着时更甚,连脖子都泛起了粉色。 “谁、谁拉丝了!”他梗着脖子反驳,声音却因为心虚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眼神躲闪。 江言看着他这副样子,哈哈大笑起来,趁机把自己最后一条腿从某个执着地抱着他的小胖墩怀里抽出来。 “可别被外表给骗了,”他凑近石清川,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挤了挤眼,“她生起气来,可是很可怕的哦。” 石清川看着那群虽然被驱散了一些,但依旧眼巴巴望着江言的孩子,又看看江言此刻虽然狼狈却透着一种奇异松弛感的样子, 心里的违和感稍微淡了点,隐约明白了什么。 原来是这样……这里,是一个庇护所? “行了行了,小祖宗们,都散了吧!再缠着我,小心我让你们的康姐姐把你们全都丢去小黑屋!” 江言挥着手,连哄带吓,总算把那群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的小萝卜头暂时驱散了。 他活动了下被勒得有些发酸的肩膀和脖子,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瞥见石清川眼中那点复杂难辨、似乎掺杂着一丝……改观?的光芒,立刻嫌弃地撇嘴: “咦——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怪恶心的,鸡皮疙瘩掉一地了都。” 石清川:“……” 刚升起的那一丝丝微弱的好感和理解,瞬间被这话砸得粉碎,喂了狗。 江言重新坐进沙发里,然后摸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划动起来,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看起来像是在玩某个弱智小游戏。 “唉,这世道,也就小康康心善。” 当然,没有说孤儿院不好的意思。 江言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手指不停,“这世界嘛,总有些运气不好的倒霉蛋。不过他们运气还算不错,撞上康康这根救命稻草了。” 石清川看着江言那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又回想起刚才那群孩子虽然吵,但眼神明亮。 甚至带着全然的信任和依赖紧紧抱着江言的样子。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心底悄然蔓延。 江言敏锐地捕捉到他那欲言又止、眼神闪烁的样子:“喂喂喂!都说了不要这样看着我!你这眼神看得我后背发凉啊!” “……” 石清川默默移开视线。 果然,不能对这监护人抱有任何正常的期待。 没过多久,那扇刚刚隔绝了外面喧嚣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康乃馨去而复返,脸上依旧是那抹恰到好处、温婉得体的笑容。 她声音轻柔如常,对窝在沙发里的江言和站得笔直的石清川说道:“走吧,后面都安排好了。” 她带着两人穿过那群虽然稍微收敛了些、但依旧用亮晶晶眼神目送他们、小声交头接耳的孩子群,走向一条更显幽静的内部走廊。 外面的喧哗声被身后厚重的门扉彻底隔绝,只剩下他们三人轻缓的脚步声在回荡。 走廊尽头是一扇看起来十分不起眼、与其他华丽装饰格格不入的朴素木门。 康乃馨停下脚步,伸手推开门,里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进去吧。”她侧身让开通道,语气温和。 江言想都没想,抬脚就往那一片漆黑的房间里迈。 石清川落后他半步,警惕地观察着门内的黑暗。 就在两人刚踏入房间,身后的门“咔哒”一声关上的瞬间,外面最后一点光线被彻底隔绝。 房间内骤然陷入一片绝对的昏暗,伸手不见五指。 石清川的警戒心瞬间提到了最高! 全身肌肉绷紧,呼吸屏住,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虽然那里什么武器都没有。 呼! 一道凌厉的劲风毫无征兆地从侧面袭来! 速度极快,带着训练有素的精准和狠辣,目标直取走在前面的江言的面门! “小心!”石清川瞳孔一缩,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低喝一声提醒。 然而,他话音未落,自己脚下不知被什么柔软的东西一绊,整个人重心瞬间失控,狼狈地向前扑去。 “哎哟!” “噗通!” “呃……” 几声混乱的闷响和短促的惊呼在黑暗中接连响起。 紧接着,“啪”地一声轻响,灯光骤然亮起,驱散了黑暗。 只见江言好端端地站在原地,一只手还保持着刚刚抛掷完什么东西的姿势。 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笑意,看着地上的两人。 石清川以一个极其狼狈的“五体投地”姿势趴在地毯上。 而那个偷袭者——一个穿着利落练功服、扎着高马尾的年轻女孩——则被一个凭空出现的抱枕精准地砸中了脸,正晕乎乎地坐在地上,捂着鼻子,眼神还有点发懵。 “反应不错嘛,小石头,知道关键时刻护驾了,监护人我很欣慰啊。” 江言笑嘻嘻地收回手,仿佛刚才那个用抱枕进行“精准打击”的人不是他。 “就是这下盘功夫还得再练练,怎么走着走着还能平地摔呢?这要真遇上敌人,岂不是送菜?” “阿月,别吓到小朋友。” 康乃馨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她不知何时也进了房间,正倚在门框上,用团扇轻轻掩着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无奈又好笑的眼睛。 石清川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这才有空隙看清房间的全貌。 这里看起来像是个……后台化妆间?或者说,更衣室? 四周的衣架上挂着不少色彩鲜艳、款式各异、布料看起来相当节省的……女装?! 旁边的梳妆台上,各种瓶瓶罐罐、刷子粉扑堆得满满当当,琳琅满目。 “好了,茉莉,别闹了。” 康乃馨终于放下团扇,开口制止了那个还想跃跃欲试、对江言龇牙咧嘴的女孩,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温和。 她示意那个叫茉莉的女孩起来。 茉莉不服气地嘟着嘴,气鼓鼓地瞪了江言一眼,但还是利落地一个翻身站了起来,动作矫健。 而另一边,江言已经被另一个叫阿月、穿着简单t恤长裤、气质有些清冷的女人按在了一张化妆椅上。 阿月手里正拿着一支细长的眉笔,对着江言那张写满了“抗拒”的脸比比划划,眼神里透着一股“终于逮到你了”的专注和……隐隐的兴奋? “老大,你可千万别乱动啊,” 阿月的声音平平板板,却莫名带着一股寒气,“眉笔没长眼,要是画歪了戳到哪里,我可不负责。” 石清川听着这毫无波澜却威胁力十足的语气,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等等!”石清川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哪里不对了,声音因为震惊和某种不祥的预感而猛地拔高,几乎变了调。 “为、为什么是穿……女装?!!” 康乃馨倚在门框上,用扇子轻轻掩着唇,只露出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 “嗯?难道他没跟你仔细说明这次任务的……具体细节吗?” 她歪了歪头,收起扇子,用扇骨轻点着自己白皙的下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辜的疑惑。 “当然是必要的伪装啊。那个神出鬼没的‘夜行生物’,狡猾谨慎得很,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和送回的人零星记忆,它似乎只对落单的、看起来‘柔弱可欺’的特定目标下手。它很可能已经熟悉我们这里每一位‘工作人员’的气息和样貌了,所以……” 她的目光在一脸生无可恋的江言和满脸写着“你杀了我吧”的石清川身上意味深长地溜了一圈。 语气温柔却不容反驳,“我们需要全新的、陌生的,而且是看起来就‘不谙世事’、‘需要保护’的‘女孩子’来做诱饵,才能引它上钩,明白了吗?” 石清川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裂开了。 柔弱?可欺?女孩子?!不谙世事?!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虽然还带着点未脱的少年稚气,但眉宇间已初显棱角、眼神警惕、绝对跟“柔弱”两个字没有半毛钱关系的脸。 再看看旁边椅子上已经被阿月拿着粉扑不由分说往脸上猛扑、试图抵抗却被无情镇压的江言。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遭受前所未有的冲击。 “不是……为什么连我也要?!” 江言的声音从那个沾满了粉末的粉扑下闷闷地传来。 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扭动着身体,却被化妆师阿月“温柔”但力道十足地牢牢按在椅背上,动弹不得。 “老大~”康乃馨拖长了调子,声音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撒娇意味,“你忍心让你家‘小朋友’一个人深入敌后、孤军奋战吗?当然要陪着他,同甘共苦呀!再说了……” 她缓步走近,目光在江言脸上流转,带着一种艺术家看到绝佳素材般的兴奋。 “我可是很想亲自为老大你好好‘打扮’一番的呢~毕竟,这样的机会,可真是千载难逢。” 她语气里的期待和跃跃欲试几乎要凝成实质,听得江言头皮发麻。 江言透过面前清晰的化妆镜,看到身后康乃馨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光芒。 深知反抗无效,干脆脑袋一歪,眼睛一闭,彻底放弃了抵抗,进入“灵魂出窍”状态,打算彻底无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石清川看着康乃馨那专注又带着点近乎狂热(?)的创作激情,再看看江言那一脸生无可恋、任人摆布的样子,心里瞬间明镜似的。 得,江言这是被当作特大号、限量版洋娃娃了。 还没等他为自己可能逃过一劫而庆幸,他自己就被那个叫茉莉、身手矫健的女孩“请”(半强制性地按)到了另一张空着的化妆椅上。 看着茉莉兴冲冲地从旁边衣架上拿起一套明显尺寸小一号、缀满蕾丝和蝴蝶结的淡粉色小裙子走过来。 石清川浑身汗毛“唰”地一下全竖起来了,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写满了“宁死不屈”、“士可杀不可辱”。 “我……我可以拒绝吗?”他声音干涩,喉结滚动,做着最后的、微弱的挣扎。 茉莉眨着大眼睛,试图诱哄: “根据我们拼凑起来的情报,那目标可能不止一个,而且具备相当的危险性和攻击性,两个人互相配合,更安全。” 石清川:“……” 他想起了梵古寨在他临行前,那张严肃脸上吐出的那句“抱着必死的决心”。 原来所谓的“必死的决心”……还包括这种社会性死亡的可能性吗?!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旁边的江言。 江言正好也透过镜子看过来,镜子里映出他那张已经被扑上厚厚粉底的脸,对着石清川,嘴角勾起一意味不明的笑。 “认命吧,小石头。” 江言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我已经下水了你也别想跑”的看好戏的愉悦。 第71章 掌心的温度 “躲猫猫游戏嘛,总得付出点‘代价’才能把老鼠从洞里揪出来。放心,” 他眯起那双被眼线笔勾勒得微微上挑的眼睛,那眼神像极了锁定猎物后随时准备伸出利爪的老猫。 “既然它想玩,那咱们就陪它玩到底。游戏……这才刚刚开始呢。” 康乃馨走到江言身边,亲昵地环住他的脖子。 将下巴轻轻搁在他头顶,对着镜子里那个被折腾得逐渐“面目全非”、却意外透出一种诡异“风情”的“美人”,声音甜得能齁死人: “我相信你一定能搞定,毕竟……” 她红唇轻启,吐气如兰,“老大你…可是从未让我……让我们失望过的呢~” 江言能感觉到康乃馨的手像在抖。 他也不挣扎,眼珠子转了转,似乎想到了什么“好主意”,突然对康乃馨说: “康康,光我们俩‘改头换面’还不够逼真。这样,你找个人,随便教教旁边那块石头‘大家闺秀’的言行举止!临时抱佛脚也行!” 他说得冠冕堂皇:“别到了晚上行动的时候,他一秒露馅,那咱们这妆不就白化了?牺牲不就白费了?” 石清川听着这话,看着镜子里自己脸上被茉莉拿着各种刷子涂涂抹抹,逐渐变得陌生起来的面孔,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比起物理层面的化妆换装,接下来所谓的“言行举止教学”,才是真正精神层面的酷刑。 小江,你这牺牲精神真是感天动地! 种子在他头顶闪烁着迷惑的光芒。 不过我就不明白了,你直接拟态暂时改变一下身体特征不就行了?反正灵又没有性别限制,干嘛非要搞这些花里胡哨的涂料和布料? 江言给出的回答是方便吧。 石清川自然听不到他们之间的“加密通话”。 午后的阳光透过清一阁精致的雕花窗棂,在地板上切割出温暖而斑驳的光影。 石清川全程面无表情,眼神放空,宛如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做工精致的等身人偶,任由茉莉在他脸上和身上摆弄。 只有偶尔不受控制抽搐一下的嘴角,才暴露了他内心的汹涌澎湃。 话说,他来这里是干什么的来着? “腰!腰要扭起来!对~想象你是三月春风里最柔韧、最柔弱的那根柳条~随风摇曳~” 茉莉捏着嗓子,翘着兰花指,用力点在石清川那绷得像块钢板的后腰上。 石清川身上套着一条勉强能接受的裙子,里面被他强行加了条短裤打底。 裙摆下,他两条长腿站得笔直,肌肉紧绷,姿态不像要学猫步,倒像随时准备一个扫堂腿把眼前喋喋不休的“教练”直接踢飞出窗棂。 “柳条……不会走路。” 石清川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几个字,试图模仿茉莉那扭得像没骨头的猫步。 结果动作僵硬得如同刚安上假肢的报废机器人,一个不慎,同手同脚,差点把自己当场绊倒,表演一个平地摔part 2。 “噗——!”旁边传来毫不掩饰的喷笑声。 江言在一旁观察着石清川的窘态,嘴角咧到了耳根,无声地笑得肩膀直抖,差点把脸上刚定好型的粉给抖裂了。 他正暗搓搓地打算掏出手机,将这历史性的一幕永久珍藏,眼角的余光却猛地捕捉到房间角落里。 康乃馨的身影一闪而过,那侧脸上似乎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 江言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些,他立刻对意识之种下达指令。 让种子把石清川的样子拍下,自己要去睡觉了。 种子认命地应下。谁让它是江言最忠诚(且命苦)的分身呢。 “真不让人省心。”江言嘀咕一句,脸上恢复了几分正经。 他偷偷摸摸地站起身,像只准备干坏事的猫,脚步轻巧地朝着康乃馨刚刚消失的方向晃了过去。 康乃馨正独自站在一条僻静的廊道阴影里,背对着这边,似乎没有注意到江言的靠近,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周身隐隐散发着一股压抑的低气压。 直到江言走到她身边,几乎能感受到那紧绷的氛围时,她才猛地回神。 眼神里翻涌的复杂情绪瞬间被强行压了下去,重新挂上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婉面具,只是嘴角努力勾起的弧度显得有些僵硬和勉强。 “老大?”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江言没绕弯子,直接切入主题,“带我去看看那个‘回来’的孩子。” 康乃馨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掠过一丝痛楚。 但她没有多问,只是微微颔首,沉默地转身,带着江言走向走廊更深处。 推开一扇挂着朴素“休息室”牌子的门,里面的布置简单而温馨。 一个小女孩正坐在床边,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玩偶,小口小口地啃着一块小饼干。 看到康乃馨和江言进来,小女孩立刻抬起头,小脸上瞬间绽开灿烂笑容: “康姐姐!老大!” 声音清脆得像玉珠落盘,眼神明亮纯净,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康乃馨快步走过去,脸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温柔的笑意,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小铃铛,真乖。饼干好吃吗?” “好吃!”小女孩用力点头,献宝似的把啃了一半的饼干努力递到康乃馨嘴边,“姐姐也吃。” 江言没说话,只是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目光看似随意地在小女孩身上扫过。 没什么波澜,却已将关键信息收入眼底。 没有明显外伤。眼神虽然带着孩子特有的茫然,但清澈见底,没有恐惧或创伤残留的阴影。 记忆断层明显,关于“被带走”的那段经历,被格式化得干干净净,片甲不留。 更重要的是……他感知到,这孩子体内原本可能存在的灵能根源,被彻底剥离了。 现在的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再普通不过的人类小女孩。 某种意义上,这或许是另一种“幸运”。 康乃馨背对着江言,肩膀的线条却绷得死紧。 她依旧用最温柔的语调和小铃铛说着话,问她是不是又偷偷跑去厨房拿饼干吃了,为什么不乖乖和大家一起睡午觉。 小铃铛叽叽喳喳、逻辑混乱地回答着。 言语间全是对当下和未来的单纯快乐,对那段被强行抹去的恐怖经历,没有留下丝毫印象。 江言静静地听着小女孩天真无邪、不谙世事的话语,目光却落在康乃馨那微微颤抖紧握成拳的手上。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这个女人体内压抑的怒火和深切的悲痛——为了她视若珍宝的“孩子”,为了这被强行抹去的伤痕。 在她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下,那握紧的拳头,指甲几乎要深深陷进掌心的皮肉里。 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失去血色的青白。 江言沉默地走近。 康乃馨愕然低头,发现自己的掌心不知何时被塞进了一截……被捏得粉碎的木棍? 原来是刚才她情绪失控时,无意识地抓碎了。 至于这突然出现在她手里、承担了她所有怒火的木棍… 康乃馨怔怔地看着掌心的一片狼藉,又茫然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江言伸到她面前的手掌。 那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持各种东西留下的薄茧,此刻掌心向上,坦然地摊开着。 “老大…”她张了张嘴,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更多的音节。 江言看着她,脸上是罕见的纵容与温和,嘴角极浅地勾起一个安抚的弧度。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多用力都没关系。” 康乃馨看着江言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又低头看看自己依旧微微颤抖、沾着木屑的手。 那双总是戴着完美无缺、温柔似水面具的眼睛,此刻眼尾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像是终于承受不住那沉重的负荷。 一直强撑着的、属于“清一阁”主人那必须无懈可击的温婉面具。 在江言这无声的包容和洞悉面前,终于卸下了一丝坚硬的缝隙,露出了底下带着伤痕与疲惫的愤怒与脆弱。 江言依旧摊着手掌,耐心地等着,没有催促。 他脸上的笑容很淡,看着康乃馨微微泛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唇,又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补了一句: “已经可以了……不用再一个人忍耐了。” 房间内,小铃铛依旧无忧无虑地啃着饼干,抱着她的玩偶,对大人之间的暗流毫无所觉。 第72章 夜太美,总有人要遭罪——大哥,我是男的! 夜太美,尽管再危险,总有人黑着眼眶熬着夜…… 今晚的月亮,似乎也格外地……不祥。 清一阁这头华丽的巨兽,终于在夜色中彻底苏醒,披上了璀璨迷离的霓虹外衣。 门口的红灯笼在带着凉意的晚风中轻轻摇晃,打磨得光可鉴人的地面上,倒映着扭曲晃动的光影。 楼里,丝竹管弦咿咿呀呀地拉扯着靡靡之音。 混杂着客人们肆无忌惮的哄笑、酒杯碰撞的清脆响声,还有各种音乐,吵得石清川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石清川,一个立志成为冷酷强大战士(至少在及格线上挣扎)的热血少年。 此刻正穿着令人窒息的小短裙,裙摆下为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还顽强地套着条自己的短裤。 脸上糊着厚厚的粉,腮红打得跟年画娃娃似的,嘴唇更是被抹了一层黏糊糊的玩意儿,让他总忍不住想舔掉。 更要命的是,那个极度不靠谱的监护人江言。 从下午中途莫名其妙溜走后,就彻底人间蒸发,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他自己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阁里混了半天,除了被灌了一耳朵的调笑和摸了几把油乎乎的咸猪手,屁点有用的信息都没套到。 虽然,他也去看了那个回来的孩子,但他看不出来啊! 石清川心里第一百零八次咬牙切齿地问候着江言的祖宗十八代,脸上却还得努力挤出点比哭还难看的、“柔弱可欺”的僵硬笑容。 他半扶半拖地架着一个醉醺醺的人往休息区挪动。 那人的重量几乎全压在他单薄的肩膀上,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些不堪入耳的荤话,温热带着酒臭的气息喷在他颈侧。 石清川强忍着直接一个过肩摔把这滩烂泥砸进地板的冲动。 目光却扫视着周围攒动的人头试图从中找出任何一丝不协调的蛛丝马迹。 与此同时,某个光线昏暗的角落。 江言正毫无形象地蹲着,手里拿着个不知从哪儿顺来的青苹果。 “咔嚓”咬了一口,眼神放空地瞅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楼下,那些看似在客人间调笑周旋的清一阁人员,彼此交汇的眼神间,早已将整个喧闹的场子无声地监控起来。 擦杯子的酒保,楼梯转角倚着栏杆假装“不胜酒力”休息的陪酒女。 甚至连穿梭不息端着酒水的小妹……所有看似不经意的位置和动作,都暗含玄机。 说白了。清一阁自己的人,就是一张覆盖每个角落、最灵敏也最隐蔽的情报网。 她们的眼睛、耳朵,以及磨练出的、对异常气息近乎本能的直觉,可比任何冰冷的电子监控都要好使得多。 楼下,石清川的忍耐值已经濒临爆表的极限。 就在他费劲巴拉、几乎是用蛮力把那死沉的醉鬼往沙发里硬塞,而对方那只油腻的手又不老实地试图往他裙摆下的大腿上蹭时—— 嗖! 一道冰冷的阴风,毫无征兆地贴着他身侧极速掠过! 石清川浑身汗毛瞬间根根倒竖炸起! 他甚至没看清那具体是个什么东西,只感觉一股粘稠而阴冷的恶意擦着他的皮肤掠过。 激得他手臂上那片鳞片的位置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麻痹和刺痛感! “谁?!”他猛地扭头,厉声喝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变形。 视线急速追去,只捕捉到一个模糊的漆黑轮廓,在人群中诡异地一闪,瞬间消失在通往二楼的楼梯拐角。 快得像是幻觉。 石清川想都没想,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拔腿就追了出去! 什么“柔弱可欺”的人设,什么“诱饵任务”的部署,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抛到了九霄云外。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最原始、最强烈的念头——抓住它! 他几步冲上二楼,居高临下,视线扫过下方依旧喧闹沸腾的舞池。 人头攒动,霓虹闪烁,光影交错。 找到了! 那个黑影并未走远,或者说,它似乎根本没打算隐藏。 它就那么堂而皇之地站在边缘的阴影里,与周围狂欢摆动的人群格格不入。 一身纯粹漆黑,连身形轮廓都模糊不清,就是一团移动的黑暗。 它就那么站在那里,姿态甚至带着点挑衅,生怕别人看不到它似的——而诡异的是,周围的人似乎真的看不见它。 二楼不算太高,但下面就是硬邦邦的地板,还有拥挤不堪的人群。 “让开!” 石清川也顾不上会不会惊世骇俗,更忘了自己身上还穿着那件该死限制行动的短裙。 他单手在栏杆上一撑,身体如同矫健的猎豹,直接就从二楼跳了下去! 预想中的惊呼、尖叫和混乱并没有发生。 他落地时动作轻盈得不可思议,只发出了一声被淹没在巨大音乐声中的闷响。 甚至连旁边几个搂抱着扭得正嗨的男女都没惊动。 那团黑影似乎顿了一下,模糊的轮廓线微微波动,仿佛没料到他居然敢如此不顾一切地跳楼追来。 下一秒,它如同受惊的泥鳅,“嗖”地一下调转方向,朝着大门的方向急速滑去。 速度快得在色彩斑斓的人影中拉出一道扭曲诡异的黑色残影。 石清川落地后毫不停顿,脚下发力,拔腿就追! 暗处,蹲着的江言看着楼下那不顾一切冲出去的身影,无奈地抬手扶额,嘴里叼着的苹果都忘了嚼。 冲动是魔鬼啊,少年……他在心里默默叹气。 —— 喧闹的音乐和鼎沸的人声被迅速甩在身后。 晚风带着凉意猛地吹在脸上,脸上那层黏糊糊的化妆品和刚才追捕时冒出的热汗混在一起。 石清川猛地刹住脚步,胸膛微微起伏,警惕地环顾四周。 街道空旷,与身后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寂静得近乎死寂。 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下面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孤独地拉得老长。 那个如影随形的黑影……消失了。 刚才那惊心动魄的追逐和清晰的一瞥,此刻就像是他高度紧张下产生的幻觉,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猛地窜了上来,瞬间浇灭了追捕时沸腾的热血,让他手脚都有些发凉。 “糟了……”石清川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他。 他猛地想起江言下午临走前,看似随意地叼着糖棍、却带着不容置疑语气丢下的那句话: “记住,不管看到什么,闻到什么,听到什么,就算有人在你面前跳脱衣舞,把钞票撒得像下雨……也绝对、绝对、绝对——不能单独一个人行动,离开大家的视线范围。” 完了。 夜风吹过空荡无人的街道,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四周安静得可怕,连夏夜常有的虫鸣都彻底消失了。 一股死死被盯上的感觉,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笼罩下来,冰冷粘稠,几乎让他窒息。 中计了。 这个念头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进他的脑海。 他像一只莽撞地闯入了精心布置的捕兽夹范围的幼兽,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惊觉猎人的存在。 正当他浑身肌肉紧绷到了极点,肾上腺素在体内狂飙,脑子里飞速盘算着是该立刻掉头冲回清一阁,还是摆开架势准备硬刚这未知的危险时—— 一个油滑黏腻的声音,猝不及防地贴着他的耳朵根响了起来,带着令人作呕的热气: “哟嗬~小美女~一个人在这儿等谁呢?” 一个身材高大、穿着件花哨t恤的男人,不知从哪个阴暗的角落里冒了出来。 结实实地堵在了他面前的退路上,脸上挂着自以为风流倜傥、实则油腻得能刮下三斤猪油的邪笑。 “一个人走夜路多危险呐?瞧瞧这细皮嫩肉的……哥哥我心疼,送你回家呗?” 尾音故意拖得老长,还自以为魅力十足地挤了挤那双浮肿的小眼睛。 石清川:“……” 他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搅动,比刚才被那阴冷黑影盯上时还要难受十倍。 烦!他现在只想立刻找到那个鬼东西把它揍回原形,或者立刻冲回清一阁把这层黏糊糊的“面具”彻底洗掉! 谁有功夫搭理这种莫名其妙从路边冒出来的、自我感觉良好的“人形垃圾”? 他深吸一口气,吸进去的全是对方身上劣质古龙水混合着汗臭的毒气,努力捏着嗓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像只受惊的小白兔: “抱歉…我、我有急事要去找我朋友了。” 声音干巴巴的,毫无“柔弱”可言,反而硬邦邦地透着“离我远点不然老子揍得你亲妈都不认识”的硬核警告。 对面的人显然没get到这层无声的威胁,反而被这“欲拒还迎”(他自以为)的态度勾得更来劲了,觉得是害羞。 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那只咸猪手“啪”地就重重搭上了石清川单薄的肩膀。 五指还用力捏了捏,感受着手下“少女”僵硬的肌肉: “急事?找朋友?巧了!哥哥我刚才还真瞅见一个人影,‘嗖’地一下就钻进那边黑咕隆咚的巷子里了!” 他伸手指向旁边一条更加阴暗狭窄的巷道,眼神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 “走!哥哥带你去找找?这大晚上的,两个人一起,也好有个照应嘛~” 第73章 家被偷了! 那人说着,那铁钳似的手就更加用力,半强迫地要把人往那幽暗的巷子里拖拽。 石清川肩膀一沉,被那不容抗拒的力道带着踉跄了一步,鞋跟磕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 压抑了整晚的怒火“噌”地一下直接顶到了天灵盖,鬼才信他的鬼话! 这混蛋分明是…… 石清川被半推半搡、几乎是挟持着弄进了光线几乎无法触及的巷子深处。 男人的手跟焊死的铁钳似的死死箍着他单薄的肩膀,另一只油腻的手已经开始不安分地往他腰间摸索。 嘴里喷出的混合着酒臭和胃酸的气息令人作呕:“小妹妹别怕嘛,哥哥是好人,就是想跟你交个朋友…” “放开。” 石清川猛地挥臂,用力拍开那只在自己腰侧游移的咸猪手,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什么“柔弱伪装”、什么“任务需要”都他妈见鬼去吧! 男人没想到这看似娇弱的小姑娘力气居然不小,猝不及防之下差点被挣开。 他愣了一下,非但没收敛,反而被这反抗激得更加兴奋,眼中冒出扭曲的光: “嘿!小辣椒!还挺带劲!哥哥就喜欢驯服你这种有脾气的小野马!” 他狞笑着,另一只手五指张开,直接朝着石清川被裙子包裹的胸口抓来,动作粗鲁而急色。 就是现在。 石清川脑中瞬间闪过江言某次极其不正经的“心理疏导”时,叼着棒棒糖教他的“防身术”。 当时江言的原话是:“对付下三滥,就得用下三路!这叫以毒攻毒。” 此刻,积压了一整晚的怒火、憋屈、对这套行头的深恶痛绝,瞬间找到了一个完美且理直气壮的宣泄口。 他身体猛地一矮,灵活地躲开那只抓向胸口的禄山之爪。 同时右腿肌肉瞬间绷紧、蓄力,腰胯猛地扭转,带动右腿——自下而上,狠狠撩起! 目标:所有雄性生物最脆弱的三角地带! “嗷呜——!!!!!” 一声凄厉到完全变调、足以让所有带把的生物瞬间幻痛、胯下一凉的惨嚎,瞬间撕裂了小巷的死寂。 甚至短暂地压过了远处清一阁隐约传来的靡靡之音。 男人脸上那令人作呕的淫笑瞬间扭曲成极度痛苦到极致的狰狞,眼珠子像要跳出眼眶,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双手死死地捂住遭受重创的裆部。 整个人像一只被扔进沸水里煮透的大虾,弓着腰,“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肮脏的地面上。 浑身如同触电般剧烈地筛糠似的抖动,连一句完整的咒骂都说不出来,只剩下“嘶哈嘶哈”倒抽冷气的份儿。 “你…你他妈的……臭婊……” 男人疼得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一起狂流,额头青筋暴起。 他勉强抬起头,用充满血丝和滔天怨毒的眼神死死剜着石清川,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咒骂。 石清川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男人,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江言式的、带着恶劣快意和冰冷嘲讽的笑容。 之后,他毫不客气地又补了几脚,专挑肉厚又疼的地方踹,算是把今晚所有的晦气都发泄在了这具人形沙包上。 直到对方连哼哼的力气都没了,他才意犹未尽地停下,嫌弃地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 “我呸,死变态。” 这三个字骂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把他今天所有的憋屈、愤怒、对女装的痛恨、对江言不靠谱的怨念,全都灌注在这三个字里,狠狠啐了出去。 爽! 石清川最后嫌弃地“啧”了一声,像看垃圾一样最后瞪了眼地上那一滩烂泥,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条让他倍感糟心的黑暗小巷。 石清川刚走出巷口,夜晚微凉的空气拂面而来,脸上那层糊了厚厚的化妆品,被风一吹,更是黏腻得让人抓狂。 他烦躁地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指尖蹭到一片糊开的粉红色腮红。 心里正用最丰富的词汇量“问候”着江言的不靠谱和这该死的诱饵计划。 一只温热的大手就毫无预兆地拍在了他还没来得及完全放松的肩膀上。 “不是吧,还来?!” 石清川心里哀嚎一声,身体瞬间条件反射般绷紧,脑子里“过肩摔”的指令几乎与神经信号同步生成。 腰胯下意识拧转,就要给身后不知死活的家伙来个狠的—— “别冲动!是友军!自己人!” 身后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瞬间爆发的攻击性,声音及时响起,熟悉的的腔调。 石清川紧绷的肌肉骤然一松,猛地回过头——果然,江言那张顶着没有妆容的脸近在咫尺。 江言指着石清川的鼻子,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数落。 什么太冲动、不长记性、就算抱着必死的决心出门,也不用这么着急给敌人送人头等等。 最后还煞有介事地摸着下巴,“现在我合理怀疑梵古寨那小子到底有没有在认真教你生存守则,怎么教出个这么头铁的……” 石清川捂着耳朵,一脸“我不听我不听”的抗拒,目光却不自觉地在他身上扫视——等等!衣服! 江言身上穿的,赫然是他自己的休闲外套和工装裤。 哪里还有半点下午那身辣眼睛的女装影子?! “你……!”石清川猛地伸手指着江言那身正常的衣服,眼神里充满了被欺骗、被抛下的控诉和悲愤,声音都气得有些发颤。 合着就他一个人被按在那里遭受精神酷刑?! “啊?哦!你说这个啊?” 江言仿佛才注意到自己穿了什么,极其自然地拍了拍衣襟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完美地岔开话题。 “哎呀,细节不重要!重点是我刚才说什么来着?是不是千叮万嘱过?绝对!绝对!绝对——不能一个人落单!你小子是拿我的话当耳旁风是吧?刚才看到啥了?是奥特曼在打小怪兽还是葫芦娃他爷爷被蛇精抓走了?让你这么奋不顾身、视死如归地玩命追?知不知道‘诱饵’两个字怎么写?诱饵是挂在钩子上等鱼来咬,不是自己跳进水里去跟鱼搏斗!” 石清川被他这通连珠炮似的歪理邪说堵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才憋屈地试图解释: “我…我刚才看到一个黑影!它……” “嗯哼,理解理解,”江言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打断他的话,眼神在他那身格格不入的女装和花猫似的脸上溜了一圈。 “毕竟咱小石头现在这副‘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的模样,招来些不长眼的狂蜂浪蝶也很正常。不过下次记得,遇到这种事儿,喊人,别自己硬上,咱们是文明人,要以德服人……当然,刚才那种情况,物理超度也算以德服人的一种,干得漂亮。” 他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把石清川违反规定、私自行动还动了武的事情给揭过了,仿佛只是小孩子打闹般不值一提。 两人一前一后,气氛微妙地返回清一阁。 门内喧嚣的乐声和鼎沸的人声隔着厚重的门板隐隐传来,但当江言伸手推开那扇雕花木门时,扑面而来的气氛却明显不对劲。 之前的纸醉金迷、纵情声色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按下了暂停键。 大厅里虽然还有零星的客人,但数量明显稀疏了不少,留下的也大多面露不安,交头接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焦躁和紧张。 几个穿着闪亮吊带和热裤、妆容精致的男女正聚在角落的沙发区。 他们脸上没了平日里颠倒众生的巧笑倩兮,取而代之的是肉眼可见的慌乱和苍白。 他们眼神焦急地、一遍遍扫视着整个大厅和通往楼上的楼梯,像是在疯狂寻找什么丢失的珍宝。 江言眉头微蹙,目光迅速扫过全场,立刻察觉到了异样。 他眼尖,一把拉住一个正低着头、脚步匆匆从他身边经过、差点撞到他的男生。 那男生被猛地拉住,受惊似的抬起头,看清是江言以及他身后眼神警惕的石清川时,眼圈“唰”地一下就红了,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和哽咽,几乎是语无伦次: “是……是你们!不好了!康小姐!康小姐她不见了!就在刚才,一转眼功夫,人就不见了!我们到处都找遍了!” 石清川心头猛地一沉,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 他快步上前,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什么时候的事?!” 他下意识地看向江言,后者脸上那惯常的嬉笑收敛了,眉头微蹙,眼神沉静,似乎在飞速思索着什么。 “就……就在刚才!最多不超过五分钟!”那人语速飞快,带着哭腔,“前一刻康小姐还在和我们交代事情,说要回房间拿个东西……然后,然后人就不见了!我们想追过去看看怎么回事,结果她房间的门‘砰’地一声就自己关上了,怎么推都推不开!跟焊死了一样!老大!康小姐她会不会……” 那人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带着江言和石清川穿过略显混乱、人心惶惶的大厅,快步走向通往后面私人区域的走廊。 走廊尽头,那扇属于康乃馨的房间门紧紧地闭合着,暗色的门板像墙壁,门把手纹丝不动,确实如同焊死了一般。 几个清一阁的人正焦急地围在门口,有人徒劳地用身体撞击着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有人则跑去找备用钥匙了。 天光从窗户透进来,街道上的行人肉眼可见地变得稀少。 连最浪荡的醉鬼此刻都本能地嗅到了危险,晓得该找个安全的窝趴着了。 石清川上前一步,伸手试着拧了拧那门把手——果然纹丝不动。 他屈起指节,用力敲了敲门板,发出的声音沉闷而厚实,显示门板材质异常坚固。 “让开。” 江言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石清川下意识地侧身让开空间。 只见江言甚至连助跑都没有,直接抬脚,对着门锁的位置干脆利落地就是一记猛踹! 动作快如闪电,力道刚猛! “boom——!!!” 一声巨响震得走廊仿佛都抖了抖! 那扇看起来相当结实的门板,竟应声向内轰然倒塌,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门框处的金属合页瞬间扭曲、崩飞,像被炸开的碎片。 与之同时响起的,是“哐当”一声——石清川转头,发现是那个跑去拿备用钥匙的人刚好回来,目睹了这暴力破门的一幕,震惊得手一软,一串钥匙直接掉在了地上,目瞪口呆。 尘土微扬中,房间内的景象映入眼帘——干净整洁,甚至称得上雅致。 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排列得整整齐齐,床铺平整,一切井井有条。 一切正常得过分。 康乃馨那么大一个活人,总不能是原地蒸发了吧?! 第74章 盘丝洞倒吊人 石清川杵在门口,有点发懵。 他看看地上那扇“英勇就义”、死状凄惨的门板,又看看空荡荡、毫无打斗痕迹的房间。 最后把难以置信的目光投向始作俑者江言——这位爷正慢悠悠地收回踹门的腿。 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裤脚上根本不存在的灰,仿佛刚才只是随意踢开了一块挡路的石子儿,脸上连点波澜都没有。 “老…老大……” 周围几个清一阁的人也被这简单粗暴的解决方式震住了,愣了几秒才围了上来,声音发颤,“这、这……康小姐不在里面?那怎么办啊老大?!” 江言抬手,随意地做了个“收声”的手势,效果却拔群。 现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探头往房间里快速扫了一眼,似乎在极短的时间内捕捉到了什么常人难以察觉的细节。 随即他拍了拍石清川的肩膀,力道不小,差点把正在沉思的少年拍得一趔趄。 “小石头,”江言换上一脸“组织信任你、考验你”的正经表情。 “到你发挥作用的时候了。进去,仔细搜搜,看看有没有什么……嗯,蛛丝马迹啥的。比如头发丝摆放的角度不对啊,空气里有没有奇怪的香水味混了脚臭啊,或者哪块地板砖下面藏着暗道开关之类的。” 他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布置寻宝游戏,然后转身,对着那群眼巴巴望着他的人挥挥手。 “我下去安抚一下民心,稳定军心要紧。这里交给你了,好好干!” 说完,也不等石清川回应,他双手插兜,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潇洒地转身就往回走。 那背影写满了“甩手掌柜当惯了,小事别烦我”的理所当然,很快便消失在走廊拐角。 石清川看着江言那毫不留恋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心里像被丢进了一颗石子,咕嘟咕嘟地冒着说不清是担忧还是怨念的气泡。 康乃馨失踪了,这人怎么还能这么……气定神闲?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绪,却吸了满鼻子门板牺牲后飞扬的木屑粉尘,呛得他低咳了几声,这才抬脚迈进房间。 石清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仔细检查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梳妆台?瓶罐整齐,没有挪动或挣扎的痕迹。 床铺?被褥平整,没有褶皱。 衣柜?打开,里面只有叠放得一丝不苟的衣物,空荡荡的,藏不住一个大活人。 一股莫名的寒意,无声无息地顺着他的脊椎骨往上爬。 石清川总觉得……暗处有一双眼睛,正冰冷地注视着这里的一举一动。 他不自觉地抬起头,警惕的目光扫过光洁的墙壁,最终定格在天花板上—— 然后,他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与此同时,远在楼下的江言正与“直播”的种子同步着这边的画面: 哇哦!小江小江!还真被你说中了,真的有‘蛛丝’唉!天花板上有料! 只见天花板上,靠近角落通风口附近,几缕近乎透明的灰白色丝状物,若有若无地黏连着,极其不起眼。 它们太细微了,颜色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 如果不刻意抬头、借助特定角度的光线细看,根本不可能被发现。 更诡异的是,上面原本可能残留的灵能波动似乎已经完全消退。 此刻感知起来,就像普通的、积攒的灰尘丝絮。 种子飘到窗边,伸出拟态的根手指,在窗台上蹭了蹭,捻了捻指尖那不存在的“灰”。 还装模作样地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嗯……没跳窗。它一本正经地得出结论。 江言:“这还用你鉴定?窗户锁扣完好无损,而且这里是三楼!” 种子不服气:三楼怎么了?就算是七楼,你江言不也想跳就跳! 石清川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天花板上那东西,绝不是普通的灰尘。 他很想立刻上去查看,但那高度……他徒手根本够不到。 最后不甘地环视了一圈这个看似正常却处处透着不正常的房间,他转身,带着沉重的心情下楼。 楼下大厅早已不复之前的喧嚣浮华。 偌大的空间里,灯光似乎都暗淡了几分,只剩下清一阁自己人聚集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压抑和不安。 小茉莉眼睛红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死死咬着已经发白的下唇,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往下砸。 阿月则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眼神放空地看着某处,让人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几个年纪更小的孩子已经被稍年长些的同伴连哄带骗地带回后面房间休息去了。 石清川刚走下最后一级楼梯,就看到积蓄了许久情绪的茉莉“哇”地一声,扑向正好端端站着的江言。 死死抱住他的腰,把哭得稀里哗啦的脸狠狠埋在他的衣服里,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他一大片: “呜哇——老大!康姐姐她……康姐姐她真的不见了!怎么办啊老大!我们到处都找不到!呜呜呜……” 江言那件本来就不太干净的外套,胸前迅速洇开一大片深色,变得湿漉漉的。 江言脸上难得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嫌弃表情,手忙脚乱地往外推搡着小茉莉: “行了行了,别哭了!鼻涕泡都出来了!哭花了妆多难看,假睫毛都要掉了!都给我歇着去,该补觉的补觉,该卸妆的卸妆!还有,小月月你别光看着啊!过来帮把手!” 茉莉抬起一张五彩斑斓的脸,抽抽搭搭地还想说什么。 这时,阿月终于动了。 她走过来,动作干脆利落,一把拎住茉莉的后衣领,像拎一只不听话炸毛的小猫,毫不费力地把她从江言身上“撕”了下来。 “别添乱。” 阿月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半拖半抱地把还在不断抽噎、挣扎着回头看的茉莉往后面的房间带去。 石清川没理会这场小骚动,他径直走到江言面前,抬起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嘴唇抿得紧紧的,不说话。 江言被那堪称“惨绝人寰”的脸盯着,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喂喂喂!看什么看?知不知道你现在这副尊容有多吓人?” “为什么?” 石清川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为什么你好像一点都不担心?康小姐不见了啊。” 他问出了从江言暴力踹门那一刻起就盘旋在心里的巨大疑问。 江言那种置身事外、甚至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态度,让他胸口堵得发慌,一种难以言喻的失望和困惑在蔓延。 江言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小子会如此直白地质问自己。 他眨了眨眼,试图蒙混过去:“小孩子家家的,问那么多干什么?现在当务之急——”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在石清川那张被化妆品和汗水弄得一塌糊涂的脸上溜了一圈。 “——是去把你这张‘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脸给我洗了!” 石清川胸口那股憋闷的气被江言这插科打诨、不着边际的回答堵得不上不下,拳头都硬了。 他沉默了几秒,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像是在进行某种激烈的内心斗争。 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争辩的力气,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用一种近乎确认的语气,轻声问: “你有办法救她,对吧?” 声音很轻,不再是质问,而是在寻求一个肯定的答案。 “办法嘛,当然是有的。” 但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有些难以捉摸,继续道,“但问题是,小子,别忘了,这是你的任务。” 他把“你的”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沉重,像两颗钉子,钉进了石清川的认知里。 江言的话像一盆冰水,毫无预兆地兜头浇在石清川心上。 没有安慰,没有空泛的承诺,只有冷冰冰的责任划分。 石清川定定地看着江言,眼中先是掠过一丝茫然,仿佛没听懂,随即那茫然被更深的沉默覆盖。 他没有反驳,没有质问“为什么你不帮我”,甚至连一个失望或者愤怒的眼神都没有。 他只是,点了点头。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声音有些发涩。 “……知道了。” 他忍不住想,如果他和江言是同类人,或许会嬉皮笑脸地回一句: “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是我爹吗?哪有当爹的看着儿子跳火坑不伸手拉一把的?” 然后被江言笑骂着或许真能得到一点帮助……但他不是。 石清川没再说什么,转身,乖乖听话地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通往洗手间的走廊安静得过分。 蚀光那阴冷的声音立刻在他脑中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石清川没理它,径直推开洗手间的门。 蚀光继续絮絮叨叨,煽风点火。 石清川走到洗手台前,拧开冰冷的水龙头,捧起刺骨的凉水狠狠泼在脸上,试图浇灭心头的烦躁和那丝挥之不去的无力感。 “他没有义务帮我。” 他对着哗哗的水流,低声说道,像是在告诉自己一个残酷的事实。 “就算只有我一个,也能完成任务。” “啪!” 他用力关上水龙头,水流声戛然而止。 双手撑在冰凉瓷砖上的瞬间,右手手臂那片鳞片的位置传来一阵熟悉的麻痒。 蚀光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煽动性的怒火。 【就凭你这种连灵能都操控不稳的废物?痴人说梦!你连自保都做不到,拿什么去救人?别天真了!】 石清川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或者说,是镜中倒影里的蚀光。 【把身体给我。】 蚀光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而诱惑,如同深渊里的恶魔在耳边许下最甜美、最危险的诺言。 【放弃抵抗,让我来驾驭这具躯壳,让我来为你完成你做不到的事。我会让那些胆敢触碰逆鳞的杂碎百倍偿还!你将不再痛苦,不再迷茫,你只需要……放松,睡一觉。等你醒来,一切都将结束,所有碍眼的东西都会化为灰烬。】 洗手室里,石清川死死盯着镜子里那双充满了动摇的眼睛。 把身体交出去……睡一觉……醒来就什么都结束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剧毒的种子,一旦落下,便在绝望和愤怒的浇灌下疯狂滋长。 一个无比诱人,却分明通向无底深渊的出口。 镜中的他,眼神里的挣扎渐渐被一种空洞的决绝取代。 嘴唇微动,一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音节逸出: “……好。” —— 黑暗。沉重地压在每一寸感官上,剥夺了所有方向感。 康乃馨的意识是从一阵剧烈的眩晕和几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中挣扎出来的。 她费力地掀开眼皮,视野里只有一片黑暗。 身体……完全动弹不得。 她尝试扭动脖颈或手指,强大的束缚力立刻从四面八方勒紧。 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巨大蜘蛛捕获的飞蛾。 被这种诡异的灰白色丝状物,一圈又一圈、严严实实地裹成了一个巨大的、悬停在半空中的“蛹”。 只有头部勉强露在外面,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艰难,吸入的空气带着浓重土腥味和某种……生物分泌物的气味。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东西在外面……缠绕在她的蛹壳上移动。 直到那东西缓缓游弋到她面前。 她看清了——是几条手臂粗细的蛇! 她试图暗中调动灵能,哪怕只是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力量,回应她的却是一片死寂! 体内的能量被什么东西缓慢吸收! 记忆碎片般混乱地涌现: 自己转身走向房间……然后,眼前一黑,就……这样了。 快得让她这个掌管清一阁、经历过风浪的人都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反应。 眼睛终于开始适应这绝对的黑暗。 这里似乎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或者……是某种庞大生物挖掘、改造出的巨大巢穴? 在她周围,在这片洞穴广阔而阴森的穹顶之上。 她看到密密麻麻,如同果实般悬挂着数十个……和她一模一样的“蛹”! 突然,黑红色的眼睛空洞地对着她…… 第75章 搭讪有风险,拐人需谨慎 是夜。 巷子静得只剩下女孩自己“咚咚”的心跳。 她怀里抱着刚找到的花猫,这祖宗正不满地扭动,爪子在她衣服上勾出几道痕迹。 “乖,回去给你开罐头……” 女孩小声哄着,正准备离开这个阴森森的地方。 “姐姐,你在这里干什么呀?” 一个脆生生的童音毫无预兆地响起,吓得她差点把怀里的猫当场发射升空。 她一哆嗦,猛地转身。 巷口昏黄的路灯光晕下,站着个小孩。 约莫七八岁,上身没穿衣服,下身看不清,脸蛋圆乎乎的,眼睛又大又亮,整个人透着一种……过于干净的纯真感。 女孩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吓死我了……找猫呢,喏,找到了。” 她把怀里的煤球往上托了托。 小孩没看猫,那双过分清澈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女孩的脸,歪了歪头,露出个笑容: “姐姐,你长得好像我的姐姐哦。” 女孩:“……哈?”她下意识地回想,确定自家爹妈没给自己生过什么便宜弟弟。 一股莫名的不安悄然爬上脊背。 这地方太偏,这小孩出现得太诡异。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扯出个假笑:“是吗?那…那你姐姐呢?你一个人在这里?” 小孩脸上的笑容弧度丝毫未变,声音依旧甜脆:“不对哦。” 女孩:“……什么不对?” “不是一个。” 小男孩重复道,葡萄似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 几乎是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有东西猛地从她身后袭来! 甚至来不及叫,眼前骤然一黑。 不是晕倒,是所有感知瞬间被剥夺。 黑暗粘稠沉重,感觉自己像掉进了深海,身体被无形的力量紧紧束缚。 拼命挣扎,手脚像灌了铅。 早知道……就不该同意江言这破计划。 巷子里,重归死寂。 —— 几百米外,屋顶边缘。 江言看着远处的灯牌,正百无聊赖地晃着腿。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种子斗嘴。 没办法,他也不想在那么远的地方看着啊,可只要猎物察觉到他在附近就会立马消失。 明显它上次发现江言就转换目标了,这次它明显不打算放过石清川这只“肥羊”。 至于为什么说石清川是“肥羊”…… 那小子身上的灵能,对那东西来说,简直就是行走的满汉全席,香得很呐! 意识之种在地上打滚,感叹小江,你这监护人当得,心够黑的。 江言双手叉腰,站起身,语气带着点嫌弃,“演技是真的差啊,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现在咋整?真让他一个人去单刷副本?”种子想起刚才石清川在洗手间里的挣扎,我还以为他真要顶不住,把身体交给了呢,没想到憋了半天就憋出句‘好丑’。 江言没接话,只是扭了扭脖子,做了几个极其敷衍的准备动作,喊道: “走,抄它老窝。” Yes, sir! 话音未落,身影模糊,融入夜色,瞬间消失。 —— 暗洞。 哇塞,这地方,是探险小说里才有的神秘地洞唉!种子欢呼。 空气黏糊糊的,混合了土腥味和某种生物腺体分泌物的味道。 别问江言是怎么分辨出来的,活得太久,啥稀奇古怪的味儿都见识过。 江言当机立断屏蔽嗅觉,一脸懵逼地环顾四周。“人呢?” 他戳了戳飘在旁边的意识之种。 种子上下浮动着,无奈摊手。 它哪知道啊,能量锁定的就是这里。 江言低头,就看到自己鞋尖前,安静地躺着一张烧了一半的黄纸符箓——正是他之前偷偷塞进石清川那的“护身符”。 实则是用来追踪的,上面附着种子的一丝灵能。 现在正可怜巴巴地躺在地上。 江言捡起那张符,指尖捻了捻焦黑的边缘,“哦豁。”他轻哼一声,语气听不出是赞赏还是麻烦,“被发现了。” 之后他们一直在打转。 江言就一直在抱怨,种子到底行不行。 意识之种小声嘀咕着,怎么不想想是你自己的问题? 江言耳朵尖得很,显然听到了,嘴角勾起一抹核善的微笑。 “嗯?敢质疑你英明神武、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主人?回去我就让小青青把你回炉重造。” 就在一人一球互怼时,洞穴深处,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声。争吵瞬间停止。 比刚才更清晰、更密集的声音,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黑暗的岩壁、地面、缝隙里,猛地涌出无数只拳头大小的漆黑蜘蛛!复眼闪烁着幽幽红光。 “这下麻烦了……”江言啧了一声,语气却听不出多少紧张。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黑蜘蛛弹射而出,直扑江言后颈。 江言连头都没回,侧滑半步,一把捞过种子把它变成棒球棍,手臂抡圆—— “啪叽!” 一声清脆又带着点黏糊糊质感的闷响。 那只英勇冲锋的蜘蛛被击飞,撞在岩壁上,不动了。 种子出吹哨子的声音欢呼, Nice全垒打! “手感不错。”江言掂量了一下手里的球棍,目光扫向周围暂时停止冲锋的蜘蛛大军。 “下一个,谁来?” —— 石清川这边。 没错,他就是刚才被捉走的那个“女孩”。 我是谁?我在哪?为什么脸上还残留着黏糊糊的触感?哦对,我是主动献身当诱饵的。 他下意识嘟囔吐槽江言,刚想动,一只带着凉意的手捂住了他的嘴。 “嘘——小朋友,安静点。” 一个熟悉又带着点无奈笑意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现在可不是抱怨监护人的时候啊。” 石清川一个激灵,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大半。康乃馨?! 他转动眼珠,等着适应环境,终于依稀看清了周围。 “噗叽。”脚底传来某种湿滑的触感。 他低头,借着微弱反光,看清了。 一只被利落劈成两半的蛇尸,正用那死不瞑目的三角眼和他“深情对视”。 腥臭的黏液糊了他一鞋底。 石清川:“……” 视线抬高。瞳孔地震。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坐着、骂骂咧咧揉着胳膊腿儿的,是早就被带来的人。 妆容花了,发型乱了,但都活着。 最离谱的是中央那个叫小草的男生,手里掂量着一把造型奇特的短刀,刀尖还挑着一截尚在抽搐的蛇尾巴。 他脚下,是堆积如小山的蛇尸。 “不行了,累死了。”那人抱怨着,“你们倒是过来帮忙啊,祖宗。” 康乃馨再次开口,“小声点,别乱动。” 她压低声音,下巴朝地上的蛇扬了扬,“那帮‘小可爱’可是很敏感的。” 他看到几个状态稍好的清一阁成员,正动作麻利地切割着束缚同伴的“蛹”丝。 她们手法娴熟,效率极高,堪比现代化流水线拆快递。 “哎哟轻点!我新做的水晶指甲!差点被你划花了!” 一个刚被从“蛹”里“开箱”出来的女人,心疼地抽回自己完好无损的手,小声惊呼。 “小草!快过来帮个忙,这破丝忒韧了,卡我美甲缝里了,扯不出来!” 另一个正跟“蛹”丝较劲的女人低声抱怨。 被称作小草的,正是那个气质清冷的男生。 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手起刀落,“嗤啦”一声轻响,那坚韧的丝线应声而断,干脆利落。 “搞定。”小草甩了甩短刀上沾着的粘液。 “喂!我头发!我头发也被你削掉一撮!” 刚才那女人摸着自己断掉的一缕发丝,心疼地小声尖叫。 小草瞥了一眼,语气毫无波澜:“当断则断。发型次要,保命要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石清川带着茫然和不解,终于问出他的疑惑。 他看向康乃馨,“那东西抓我们来……到底想干什么?你……你好像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敏锐地注意到,康乃馨异常的冷静。 以及这些清一阁成员们训练有素的自救行为,完全不像普通的、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康乃馨示意石清川和她一起背靠岩石坐下。 “为了灵能。” 她低声道,看着少年困惑的眼神,耐心解释灵能是特殊能量。 石清川对这个并不陌生。梵古寨的教材和日常训练里多次提到。 但他对更深层次的概念,比如“灵体”、“拟态”的具体形态和运作方式,还处于一知半解的懵懂阶段。 康乃馨接着点明了抓捕他们的元凶——并非人类,而是一只“蜘蛛灵”。 她指出,这种灵编织出的网,不仅能禁锢并汲取猎物体内的力量。 “那这些蛇……” “看守的。” 康乃馨对石清川那叫一个有问必答,只要他问,她就尽量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释。 康乃馨指向那些异常庞大的蛇尸,“蜘蛛并非独自行动。它背后,有更为可怕的存在。这些蛇被驱使,收集的灵能最终都输送给幕后。” 蜘蛛灵……大蛇……吞噬灵能……幕后黑手……这复杂而危险的局面,完全超出了石清川之前对“实战任务”的简单想象。 石清川敏锐地看向她。这一切她早已知情? 心中那个“你们到底是谁”的疑问几乎要脱口而出,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这一切……你早就知道?” 他发现自己有点……不敢问出那个问题,有点害怕知道那个可能颠覆认知的答案。 康乃馨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是。它渴求灵能达成某种目的。” 阁中核心几人知情,只是未料对方行动如此迅疾,且目标突然转换。 她透露,当时蜘蛛灵最先锁定并准备下手的气息,其实是石清川。 石清川一愣:是因为蚀光? 康乃馨肯定了他的猜测——因为蚀光。 但在即将动手的瞬间,它似乎察觉到了附近某个令其极度忌惮的存在,瞬间收敛。 随即,灵能同样不弱、且落单的康乃馨,便成了它退而求其次的替代目标。 她甚至带着点自嘲地笑了笑,推测自己或许只是对方计划中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但她也强调,以她们清一阁成员普遍优于常人的灵能资质,被盯上是迟早的事。 石清川瞬间明白了。那个令其忌惮的存在,只可能是江言。 他脱口而出:“所以……江言他……” 康乃馨有点好笑地反问:“不然呢?你觉得有什么能瞒过他?” “他可是老大啊。”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某种深意,“他放任你进来,必然有他的把握和后手。虽然……方式总是那么让人想揍他。” 石清川沉默了。 所以,江言并非真的不管,而是用一种更隐晦、更……欠揍的方式在掌控局面? 他看着康乃馨,看着周围这些看似娇弱实则彪悍的清一阁成员。 再想到那个总是一副懒散模样、关键时刻却总能精准踹门的监护人。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更深,也更复杂。 而他的任务,似乎才刚刚开始。 第76章 逆转的扳机 江言的形象,在石清川心里愈发显得迷雾重重。 就在这时,小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身侧。 他周身的气息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凛冽的寒意,并未言语,只是对着康乃馨极轻微地颔首,指尖的寒气悄然散逸。 康乃馨利落地起身,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尽管裙摆撕裂,沾染着尘土与粘液,脸颊上也蹭着污迹,但她脊背挺得笔直。 “现在该我们了,小朋友。跟紧我。”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清晰地传入石清川耳中。 石清川这才惊觉,方才还散落各处的人影此刻已悄然消失,洞穴深处只剩下他们三人,以及地上那堆触目惊心的蛇尸。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蛇类特有的腥臊气。 现在,他们必须弄清楚这巢穴深处究竟在酝酿什么……这才是真正危险的根源。 否则,即便今日侥幸逃脱,明日仍会有更多无辜者遭殃。 —— 洞穴另一侧的,棒球二人组。 “啪叽!” “啪叽叽——!” 江言手中的“意识之种牌”棒球棍舞得虎虎生风,以惊人的频率精准爆头。 被拍扁的蜘蛛尸体四处飞溅,在洞壁和地面铺开一层黏稠恶心的“地毯”。 “我说种子,”江言一个潇洒的滑步,避开侧面扑来的“黑毛团”。 反手又是一记凌厉的全垒打,将偷袭者狠狠砸上了洞顶,成了新的“壁挂装饰”。 “这玩意儿是开了‘无限繁殖’外挂吗?打死一个蹦俩,打死俩冒一窝!没完没了是吧?这洞主是搞蜘蛛批发生意的?” 他嘴上跑着火车,动作却丝毫未停。 每一次挥击都伴随着清脆的“啪叽”声和几团蜘蛛酱的诞生。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些蜘蛛行为僵化,只会遵循固定的路线前仆后继,显然是被某种力量操控着。 侧身躲开一泼疑似蜘蛛口水的不明液体,江言听到种子吐槽: 要么它们脑子被门挤了,要么是集体吃脑白金了。 就在这时—— 嘶嘶—— 一种新的、阴冷滑腻的声音加入了这场“洞穴死亡交响乐”。 不同于蜘蛛窸窣的密集,这声音如同冰冷的信子贴着皮肤舔舐,让人脊背发凉。 江言动作一顿,抬脚将一只试图顺着裤腿往上爬的蜘蛛碾成了二次元贴画。 “不是吧,”他眉宇间染上一丝显而易见的烦躁,对着手里的“棒球棍”抱怨,“还带中途加餐的?” 话音未落,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期待”,几条手臂粗细的大蛇,悄无声息地从岩壁的阴影中滑出。 三角形的蛇头高高昂起,冰冷的竖瞳在昏昧光线下闪烁着捕食者的幽光,分叉的信子快速吞吐,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 它们并未立刻发动攻击,而是巧妙地游弋着,隐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封死了江言所有可能的闪避路线。 江言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蠢蠢欲动的蛇群,投向它们身后那片黑暗。 在那里,一个模糊而庞大的轮廓,正无声无息地凝聚、浮现。 虽然看不清具体形态,但江言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令他极度讨厌的目光,正穿透黑暗,锁定在他身上。 —— 潜行组这边,小草的身影已如轻烟般消失在后方的通道中,前去接应并确保大部队的安全撤离。 康乃馨没有丝毫犹豫,向石清川递去一个眼神,示意他紧随自己。 此刻,这位平日里温婉如水的“清一阁”主人,周身散发的气息已然蜕变。 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深处,燃烧着为保护“孩子”而燃起的冰冷火焰。 “这边。”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 她的目标并非简单的逃离,而是要深入虎穴,揪出那操纵一切、吞噬灵能的幕后黑手,彻底斩断这危险的根源。 石清川默默跟上,他能感受到这份决心背后的沉重。 突然,康乃馨猛地刹住脚步,身体瞬间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她一把攥住石清川的手腕,不容置疑地将他用力拽向旁边一块巨大的岩石之后! “唔!”石清川猝不及防,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粗糙的岩壁上,闷哼一声。 他刚要开口,康乃馨的手指已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迅速而有力地按在了他的唇上。 “嘘——!” 她的眼神锐利如淬火的刀锋,死死盯向前方通道的拐角处,全身肌肉都处于蓄势待发的状态。 哒…哒…哒… 怪异而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空旷的溶洞中有节奏地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两人紧绷的神经上。 说实话,这是石清川第一次真正面对如此诡异的异灵,以往训练场上的虚拟投影根本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 石清川屏住呼吸,顺着康乃馨凝重的目光望去。 一个矮小的身影,出现在通道口那片昏昧的光线边缘。 借着那点可怜的光源,石清川瞳孔骤缩——正是那个在巷子里用天真外表引诱他的“小孩”! 他上半身依旧是那张圆乎乎的孩童脸庞,但在此刻洞穴阴森的光线下,那凝固的笑容显得无比瘆人。 而他的下半身…… 石清川的呼吸一窒——不是人类的双腿,取而代之的是几节覆盖着漆黑甲壳、布满细密刚毛、关节反曲的粗壮蜘蛛步足! 那些可怖的肢节支撑着他小小的身躯,在地面上移动时,发出刚才听到的“哒哒”声。 它停在那里,那颗属于孩童的脑袋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人体工学的角度缓缓转动着。 复眼在昏暗中闪烁着非人的幽光,四下扫视,像是在搜寻着什么,又或许仅仅是遵循本能的巡逻。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石清川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奔流的轰鸣,也能感受到康乃馨紧贴着他传来的杀意。 那半人半蛛的蜘蛛灵在原地停留了片刻,复眼扫过地上横陈的蛇尸和显得空荡的洞穴,似乎并未发现紧紧蜷缩在岩石阴影深处的两人。 它歪了歪头,发出细微的、像是疑惑的摩擦声。 最终,拖着那恐怖的下半身,转身,“哒哒哒”地消失在来时的黑暗通道中,脚步声渐行渐远。 直到那声响彻底被洞穴的死寂吞没,康乃馨才缓缓松开了捂住石清川的手。 但她锐利的目光依旧紧紧锁着那异灵消失的方向,低声自语: “它……在找什么?或者说,它在为谁寻找?” 短暂的危机似乎解除了。两人从岩石阴影中谨慎地探出身。 石清川与康乃馨交换了一个凝重而决绝的眼神。 在微光下,彼此都能看清对方眼中闪烁的光芒——那是对未知危险的警惕,更是深入龙潭、斩断根源的坚定。 他们的目标,从来不是眼前这只半人半蛛的灵,而是隐藏在更深、更暗处,操纵着这一切,吞噬灵能的真正源头。 现在与这蜘蛛灵正面冲突绝非明智之举。 康乃馨被汲取的灵能尚未恢复,力量大打折扣,一旦被缠住,面对可能潜伏在后的真正威胁,他们将彻底丧失还手之力。 “走!” 康乃馨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 她一把拉住石清川的手臂,转身就要朝洞穴深处的岔道冲去。 然而,脚步刚动—— 呼啦! 一张巨大的灰白色蛛网,毫无征兆地从他们前方的黑暗中喷射而出,严严实实地封堵住了去路! 两人猛地刹住脚步,康乃馨心下一沉。 果然,该来的,躲不过。 “哎呀呀~” 一个带着孩童般天真,却又浸透了洞穴阴冷的嬉笑声,在他们身后幽幽响起。 石清川和康乃馨同时扭过头。 那只名为织罗的蜘蛛灵,正稳稳地立在他们刚才藏身之处的附近。 它那颗人类的头颅歪着,脸上挂着孩童般纯粹无邪的笑容,但嘴角咧开的弧度却异常诡异。 复眼在昏暗中闪烁着非人的幽光,牢牢锁定了他们。 “找到你们了~” 它拖长了调子,声音里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康乃馨没有等它说完,猛地发力,一把将身旁的石清川推向侧后方那条未被封锁的黑暗岔道——“走!” 话音未落,她掌心骤然迸发出一团浓稠如墨、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雾! 这黑雾并非用于直接攻击,而是瞬间弥漫开来,将他们所处的这段通道彻底浸染,将本就微弱的磷光光源彻底掐灭。 视野被瞬间剥夺,只剩下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 “是想陪我玩捉迷藏吗?” 织罗那孩童般天真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被戏弄的嗔怪,但更多的是一种掌控全局的悠闲。 它似乎并不着急,反而很享受这种猎物在黑暗中恐惧的氛围。 “事先声明,我叫织罗。”那声音在浓雾中飘忽不定,如同鬼魅,“好啦!我要开始找了哦……” 哒、哒、哒…… 反关节的步足敲击潮湿岩石的声音在黑暗中清晰地回荡,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显示着织罗正在浓雾中悠闲地徘徊。 突然,一颗由高度压缩灵能构成的能量弹,如同黑暗中唯一的流星,从康乃馨藏身的方位疾射而出。 精准地命中了浓雾中织罗模糊身影的躯干位置! 然而,预想中的穿透或剧烈爆炸并未发生。 能量弹只是撞在织罗覆盖着坚硬甲壳的身体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只激起一小片黯淡的能量涟漪,便如同泥牛入海,消失无踪。 它那颗人类的头颅猛地旋转了180度,复眼在黑暗中爆发出被挑衅的兴奋幽光,精准地锁定了能量弹射来的方向! 孩童般的声线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扭曲的兴奋: “啊哈,原来在那里吗?” 这正是康乃馨的目的——吸引火力,制造机会! 她毫不犹豫,转身向着与石清川逃离的岔道完全相反的方向疾奔而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洞穴中清晰回响, 故意地将织罗的注意力牢牢吸引过去。 石清川借着黑雾的掩护,心脏狂跳,却强迫自己保持绝对的冷静,悄无声息地向着康乃馨最初指示的黑暗岔道深处狂奔。 他不敢有丝毫停顿,直到接连拐过几个弯角。 确认身后暂时没有追击的“哒哒”声,才闪身钻进一个狭窄的缝,将自己彻底隐藏起来,只留下一双眼睛,警惕地注视着来路。 不多时,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哒哒”声果然由远及近,逐渐逼近了。 织罗的身影出现在石清川藏身的缝外不远处。 它那颗人类的头颅左右诡异地转动着,复眼仔细地扫视着这片区域的每一个角落。 它甚至伸出覆盖着细密刚毛、冰冷的前肢,在地面上耐心地摸索、敲打,试图找出任何不协调的痕迹。 “喂喂喂,是在这里吗?”它的声音带着孩童寻宝般的好奇。 石清川屏住呼吸,将身体蜷缩到极限,连心跳都仿佛停滞。 时间在极度紧张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织罗似乎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它略显沮丧地歪了歪头,发出一个类似孩童找不到玩具时不满的哼唧声,似乎对这片区域失去了兴趣。 它转过身,迈开反关节的步足,准备离开,继续去追踪那个更明显的目标。 就在织罗转身,将毫无防备的、连接着头部与躯干的脆弱后颈完全暴露出来的瞬间—— 缝中,一道身影蓄势已久,动了! 石清川如同潜伏的猎豹,从上方狭小的空间猛地扑落! 他精准地落在织罗身后,一只手臂如同铁箍般死死勒住它那看似纤细的脖颈,限制其行动! 与此同时,石清川空闲的那只手拿出一把特别的短铳! 枪口没有丝毫颤抖,死死抵着那孩童般头颅的后脑勺! 没有半分犹豫,几乎是本能般,他扣动了扳机! 嗡——! 高度压缩的灵能光束瞬间爆发,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在极近的距离内,毫无阻碍地贯入织罗的头颅! 第77章 论补刀的重要性 织罗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八条诡异扭动的反关节步足瞬间停止了敲击,僵直在半空。 它那一直带着纯真笑容的头颅软软地垂了下去,整个身体失去所有支撑,向前“噗通”一声扑倒在地,溅起少许尘埃。 结束了……吗? 石清川剧烈地喘息着,胸腔里心脏如同擂鼓般狂跳,肾上腺素带来的灼热感尚未退去。 他保持着射击后的姿势,眼神死死盯着地上那具不再动弹的躯体,警惕着任何可能的诈尸。 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冷静判断与果决突袭,几乎用尽了他所有的勇气和集中力。 就在他紧绷的神经因为这“胜利”而微微松懈的一刹那。 湿漉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刚才勒住织罗脖颈的那只手臂,在对方倒下的瞬间,手背似乎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对方脸颊上某种冰凉湿润的东西。 是血?还是……什么别的? 这细微的异常驱使他下意识地俯下身,凑近那张近在咫尺属于孩童的脸庞。 他震惊地看到——那脸上竟然……清晰地残留着几道未干的湿痕? 石清川心头猛地一跳,一种莫名的、与他此刻处境完全不符的情绪悸动,如同毒蛇般攫住了他。 “嗯?在…哭吗?”这个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极其怪诞而强烈的反差,狠狠冲击着石清川的认知。 他愣住了,一种难以理解的困惑和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在他眼中一闪而过。 这眼泪是真是假?为何而流?它……这样的怪物,也会有痛苦或悲伤这种情感吗? 这个短暂而极其不合时宜的念头,让他对眼前这具“尸体”的警惕,出现了一瞬间无法挽回的松懈! 就在这心神微分的千分之一秒! “噗——!” 一声无比清晰的利物穿透皮肉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洞穴的死寂! 石清川只觉得腹部偏下的位置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他所有的思绪、所有的困惑,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尖锐至极的痛楚彻底斩断、淹没! “?!!” 他惊愕地、难以置信地低下头。 视线中,一条尖锐如钢铁长矛、覆盖着漆黑甲壳的蜘蛛步足,赫然从自己的小腹下方穿透出来! 猩红温热的鲜血,正顺着那冰冷光滑的甲壳边缘,迅速地洇开他本就沾染着泥污和尘土的衣物。 滴滴答答地溅落在地,绽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剧痛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眼前阵阵发黑,喉咙里涌上腥甜,几乎让他窒息。 而那本该“死去”的、带着孩童般天真又残忍的笑声,清晰地响起,充满了计谋得逞的得意和戏谑: “骗你的~”织罗的每一个音节都狠狠敲打在石清川濒临崩溃的神经上,“抓到你了!” —— 康乃馨藏身暗处,胸腔因急促奔跑而剧烈起伏。 织罗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哒哒”声似乎暂时被甩在了身后。 成功了吗?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石清川! 那个被江言托付给她的少年怎么样了?织罗没有追她,目标必然是落单的石清川! 他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即使体内潜藏着未知力量,此刻也孤立无援。 强烈的自责缠绕上她的心脏。是她引开了织罗,却将石清川置于险境。 江言的信任……如果她就这样离开,任由石清川落入魔爪…… 不,她做不到。 这念头比织罗的利爪更让她难以忍受。 她会永远背负这份愧疚,无颜面对江言,更无法面对清一阁里那些将她视作依靠的孩子们。 必须回去!在她康乃馨的准则里,绝不存在牺牲他人换取安全! 前方是通往未知安全的岔路,身后则是刚刚逃离的死亡通道。 下一秒,她毅然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加速冲了回去! 很快,她回到那片区域,隐入阴影。 眼前的景象让她的心沉到谷底。 织罗背对着她,那颗孩童头颅微微歪着,像是在聆听什么——是石清川鲜血滴落的声响。 石清川被贯穿的身体悬在织罗身后,滴滴答答的声音敲在康乃馨心上。 或许是因惊怒泄露了气息,下一秒,织罗的头颅猛地旋转180度! 那张本该纯真的脸上绽放出扭曲的笑容,复眼锁定了她。 “找到你了,姐姐。”孩童般清脆的嗓音带着地狱般的寒意。 康乃馨没有回应。她的身影猛地冲出,直指织罗支撑身体的步足关节! 速度快得超乎织罗预料。它人头上的笑容僵住,复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嘶——!”织罗发出恼怒的嘶鸣,数条步足交错移动,试图格挡或踩踏这个胆大的闯入者。 但康乃馨经验丰富,不与它硬碰硬。 在即将接触的瞬间,她的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拧转,贴着织罗挥来的步足滑过! 织罗复眼中闪过惊愕。 康乃馨的目标始终明确——那条贯穿石清川的步足! 滑开的瞬间,她的右手五指并拢如刀,指尖萦绕着墨绿色的灵能! “断!” 手刀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斩向步足与躯干连接的关节! 噗嗤! 切割声响起! 凝聚了力量的一击,加上自身特有的穿透性灵能,切开了坚硬的关节韧带! “嗷——!!!” 织罗发出充满真实痛苦和暴怒的嘶吼! 被重创的步足瞬间失去力量,软软垂落。悬吊其上的石清川身体猛地一坠! 康乃馨早有准备,顺势前扑,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下坠的少年。 她抱着石清川就地翻滚卸力,迅速远离因剧痛而狂乱的织罗。 “清川!撑住!”康乃馨声音急促,快速检查伤口。 腹部被贯穿,血流不止,少年脸色惨白,意识模糊。 “康…姐姐…”石清川虚弱地睁眼,看到康乃馨从未有过的焦急眼神。 “别说话!”康乃馨厉声打断,撕下裙摆内衬用力按压伤口。 她的手上、衣襟上瞬间沾满鲜血。 她一边治疗,一边用余光锁定因剧痛撞击地面的织罗。 织罗爆发出狂怒,剩余步足疯狂践踏地面。 它猛地转身,数道粘稠蛛丝如标枪般射来,封死所有闪避角度! 康乃馨没有回头。洞穴空间有限,抱着重伤的石清川,她无法再施展灵巧身法。 避无可避,便不避! 她眼中闪过决然,空着的左手结印按地: “繁花·绽!” 以她和石清川为中心,地面上绽放出花! 激射而至的蛛丝触及护盾,速度急剧衰减,较细的甚至直接溃散! 这是她的守护领域——【繁花之域】!能削弱负面能量和物理冲击,并提供微弱的治愈效果。 石清川抽搐的身体在微光笼罩下稍稍平稳,血流减缓。 看到领域生效,康乃馨将少年轻放在领域中心,自己缓缓站起,直面癫狂的异灵。 “你作弊!耍赖!” 织罗发出孩童般的恼怒尖啸,声音里充满杀意。 康乃馨深吸一口气,必须速战速决! 石清川需要立刻救治。她双手结印,周身墨绿色灵能大盛,如藤蔓洪流般升腾! “地缚·荆棘丛生!” 冰冷的声音在洞穴中回荡。 嗡——! 以她双脚为中心,墨绿色灵能涟漪般扩散,没入岩石地面! 在织罗周围,坚硬地面被无形巨力撕裂! 无数粗壮、布满倒刺的墨绿色荆棘破岩而出,疯狂生长缠绕,形成致命丛林! 灵能荆棘不仅物理阻碍,更带着束缚和侵蚀特性,缠绕而上,倒刺楔入甲壳缝隙! 织罗暴怒地挥舞步足,扯断一根根荆棘,灵能光点四溅。 它腹部收缩,浓稠蛛丝喷向领域中心的石清川! 它看准了康乃馨的软肋! 然而,康乃馨对防御领域有绝对自信。 她看着前方因剧痛和束缚而躁动的织罗,眼神冷冽如寒潭。 “游戏结束了,小朋友。”她平静宣判。 虚握的五指缓缓收拢,空中荆棘随之收紧,倒刺深嵌,灵能光芒骤亮,预示下一瞬便是毁灭! 然而,就在毁灭性能量即将喷涌而出的刹那—— 康乃馨的身体猛地一僵! 所有奔腾的灵能,所有凌厉杀招,甚至指尖最细微的颤动,都在千分之一秒内被强行凝固! 她维持着虚握的姿势,挺拔站立,却连眼睫都无法眨动,思维几乎停滞。 怎么回事?! 这股力量……远超织罗! 是她大意了!织罗并非独自行动,这巢穴深处果然隐藏着更可怕的存在! 身体被更高阶的力量彻底剥夺了,如同提线木偶般僵在原地! 织罗那原本因痛苦和愤怒而扭曲的孩童脸庞上,突然绽开了一个极度委屈、又像是终于盼到靠山般的表情。 它朝着康乃馨身后的浓郁黑暗,发出了带着哭腔的抱怨: “你怎么才来!” 幕后黑手?! 这个念头刚如闪电般划过康乃馨僵滞的脑海,还来不及捕捉更多信息,那无形的的力量便猛地攫住了她的意识。 视野被纯粹的黑幕覆盖,所有感知瞬间离她远去,最后残存的惊愕与不甘,也被那无尽的黑暗彻底吞没。 她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最终无力地向前软倒,倒在昏迷的石清川身旁,守护领域随之缓缓消散。 —— “哈?” 另一处洞穴中,江言动作一顿,眯起眼看向前方洞穴深处的黑暗。 就在刚才,他分明感觉到那个模糊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可一眨眼,那感觉又消失得无影无踪。错觉? “搞什么飞机啊?” 他甩了甩“棒球棍”上沾到的蜘蛛粘液和碎壳,语气里充满了被打断兴致的浓浓嫌弃。 “还以为是终究大boSS了。就算不是,出来亮个相、走个过场啊?这样不上不下的,可是很吊观众胃口的唉!” 难道被你吓跑了? “放屁!” 江言手腕一翻,手中的“棒球棍”光芒流转,重新变回光球形态的意识之种,落在他肩膀上。 “说不定是偷偷观察了半天,终于被哥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英俊潇洒、卓尔不群的绝世风采所折服,自愧不如,然后含恨退场,找个角落默默舔舐自卑的伤口去了呢。” 江言一口气说完,脸不红心不跳,甚至还自恋地摸了摸下巴。 是是是,种子翻了个白眼,还不如说是来劫色的呢。 “哟呵,还学会顶嘴了?” 江言伸手作势就要去拍它,种子灵活地一个后仰躲开。 江言收回手,叉着腰,一本正经地说,“就算是劫色也得去排队。” 说着,他和种子像是同时意识到了什么,突然停下动作。 一人一球环顾着周围突然变得空荡的洞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读懂了同一个意思—— 光顾着斗嘴和感觉那个消失的轮廓,差点忘了刚才还在单方面殴打着好像杀不完的蜘蛛和时不时冒出来偷袭的蛇。 而此刻,那些蜘蛛和蛇的攻势也不知在何时彻底停止了。 它们撤退得悄无声息,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尸体和令人作呕的气味。 洞穴瞬间陷入一种战胜后诡异的死寂。 饭点到了? 种子开始不负责任地猜测,光芒忽明忽暗,听说蜘蛛都挺养生的,作息规律。 “我看是怕了。” 江言得意地捋了捋自己其实乱糟糟的刘海。 “算它们识相,再晚跑一秒,全都给我变成泥酱。” 他伸出手指,戳了戳还在那里模拟思考者姿势的意识之种。 “去,看它们往哪儿溜。说不定能找到它们老巢,端了它们的晚饭!” 第78章 当我掏出这个,阁下如何应对 意识在黑暗的潮水中沉浮,挣扎着浮出水面。 康乃馨率先醒来,花了几秒才适应眼前朦胧的荧光——并非之前洞穴的晦暗。 她立刻察觉到自己被反绑着,粗糙的绳索深陷进皮肉。 更让她心头一紧的是背后紧贴着的体温和微弱呼吸。 “清川?”她压低声音,艰难地试图扭头。 背后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传来压抑着痛苦的吸气声。 “康…姐姐?”石清川的声音沙哑虚弱,“你没事吧!” “没事,先别乱动。”康乃馨低声道。 石清川忍着腹部的隐痛和绳索的勒痕,努力偏头观察。 不远处的对话声清晰地传来。 “……现在总可以了吧?你说过,只要有足够的‘能量’就可以了。” 一个带着不耐和急切的孩子声音响起,是织罗。 康乃馨和石清川同时循声望去。 织罗旁边静立着那个戴着傩面的身影——石清川瞳孔骤缩,是李跌身边那个! 傩面人微微低头,声音平稳无波:“还不是时候。” “啊——!”织罗发出失望的拖长音调,步足焦躁地跺地,“你怎么这样!不是说好了,你帮我救姐姐,我就帮你,你耍赖!” 他甚至试图用前肢去拉扯傩面人的披风,动作带着诡异的依赖。 傩面人抬手避开触碰,落在织罗头上拍了拍,像在安抚宠物。 “我说过的话,就一定会实现。”他缓缓转向石清川和康乃馨的方向,“况且,你的人质,好像要跑了。” 织罗瞬间停滞,顺着目光转来。 就在这时,江言站在石清川与康乃馨之间,唇角扬起轻松的笑意,随意地抬手挥了挥: “hi~” 江言原本只是心情颇好,想着终于走到最终关卡了,跟眼前的大小怪打个招呼也算开场礼仪。 倒是没想到,这小怪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织罗猛地僵住,复眼震颤——原本被缚的两人竟已松绑站起,中间还多了个笑眯眯的人! 它下意识后退半步,步足不安地刮擦地面。 说不怕是假的。竟然有人能悄无声息地出现,连它都未曾察觉…… 若不是提醒,它恐怕到现在还毫无所觉。 江言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对方瞬间绷紧的敌意和惊疑,侧过头,目光在两人间溜了一圈。 “我说,你俩行不行啊?连个小怪都打不过。” 他摇了摇头,看着石清川,“还有你,梵老师是不是光教理论没教实战啊?回头我得跟他说道说道,这教学成果严重注水啊。” 种子在他肩头唯恐天下不乱地附和:就是就是! 江言说一句,种子就一句。然后被江言打散。 织罗气求助似的看向傩面。 傩面依旧静立,面具对着江言。 江言像是才注意到:“哟!这不戴面具的大反派吗?又见面了。” 织罗刚想动作,被傩面微微抬手拦下。傩面人的面具动了动:“你,很有趣。” “谢谢夸奖!”江言毫不客气地收下,甚至还捋了捋头发,“大家都这么说。毕竟长得帅又不是我的错。” 众人:“……” 傩面上前一步,无形威压涌来。 江言同时侧身,不着痕迹地挡在前方。 “打住,您可不在本次任务的清理清单上啊。” 他用拇指指了指身后严阵以待的两人: “小的收拾小的,这才是正确流程嘛。高手就要有高手的风范,旁边看着就好,你说是不?” 傩面沉默逼近,戴着手套的手缓缓抬起,将脸上的傩面推开一丝缝隙——仅露出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眸。 江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的身体从指尖开始急速石化,眨眼间凝固成一尊僵立的石像。 “江言!”石清川失声喊道,心脏几乎骤停。 康乃馨也倒吸一口冷气。 石清川本能地伸手轻触那冰冷的石化表面—— 咔嚓! 石像骤然崩裂,坍塌成一堆碎石。 死寂。织罗发出尖锐的嗤笑。 “我还以为他有多厉害呢。” 傩面转向石清川和康乃馨,抬手凝聚无形力量。然而就在将发未发的刹那——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从他身后阴影中探出,自然地搭上他的右肩膀。 同时,一把光韵凝聚的长刀反手贴上他颈侧皮肤。 一个绝不可能出现的声音紧贴他耳根响起: “Stop.” 傩面彻底僵住。 康乃馨和石清川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本应化作碎石的人,此刻正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 江言甚至还有闲心,用空着的右手朝那堆碎石勾了勾手指。 碎石飞起重组,变回石化“江言”。 随即光芒一闪,石像消失,意识之种飞回他肩头,对着傩面做了个鬼脸。 江言歪头打量着傩面,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哦~原来是只小美杜莎啊?啧啧啧,可惜了……”他手腕用力,刀锋更近,“对我无效。” 傩面在绝对压制下动弹不得。 江言满意地扬声道:“小石头,别愣着啊。你的任务目标还在那儿呢。” 他目光扫过织罗,手腕微微用力,光刃灼热嗡鸣。 他嘴角咧开恶劣的笑容:“我会好好地当一个‘高手’,在旁边看着的。你说是吧?” 话语轻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可惜,江言对那张傩面底下藏着什么毫无兴趣。 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看着石清川和康乃馨联手对那只半人半蛛的灵——织罗,进行“正义の群殴”。 战斗毫无悬念,在康乃馨的灵巧配合和石清川带着蚀光特性的反击下走向终点。 织罗最终倒地,失去了反抗能力。 “好,无聊的武打片。”江言松开钳制,象征性地拍了拍手,目光转向被制住的傩面,“接下来就该你了……” 他话未说完,敏锐地察觉到傩面周身有极其细微的能量波动正在隐秘汇聚。 “啧。” 江言撇撇嘴,似乎嫌对方这种时候还搞垂死挣扎很不懂规矩。 几乎在察觉到不对劲的瞬间,江言毫不犹豫,身体猛地转动,一记凌厉的回旋踢带着破空声,狠狠踹在傩面的腹部! “走你!” 砰——! 沉闷的巨响在洞穴中回荡。 傩面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后方粗糙的石壁上,甚至微微嵌进去几分,震得碎石簌簌落下,好几块直接砸在他身上,激起一片弥漫的烟尘。 江言保持着踢腿的姿势,潇洒落地,还装模作样地甩了甩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想在我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你还嫩了点……嗯?” 看到那尚未散去的烟尘,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等到烟雾稍微散去,石壁上哪还有人影?只剩一个人形的凹坑和几块零落的碎石头。 江言:“……” 他盯着那空荡荡的凹坑,嘴角抽了抽。 种子:哇呜,传说中的有烟无伤定律出现了。 江言懒得管那个跑路的,转身几步走到跪坐在地上、气息尚未平复的石清川身边。 他蹲下身,脸上露出带着点邪恶因子的笑容,“小石头。补刀,可是战斗的优良传统啊。” 他的声音轻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最后一击,任务就算圆满结束啦!” 织罗瘫软在地,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污迹蜿蜒而下。 它断断续续地呜咽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不甘:“为什么……姐姐……明明就差一点了,我好不甘心啊……姐姐……” 它竟像个真正受尽委屈、走投无路的孩子般,放声嚎啕大哭起来。 石清川跪坐在旁边,身体因为脱力和腹部的阵阵抽痛而微微颤抖。 他紧握着拳,指节泛白,却没有立刻动作。 他为什么会犹豫?是因为那具孩童般的外表此刻显得如此脆弱?是因为那看似真切,充满了悲伤与不甘的眼泪和哭喊? 还是因为……这凶残异灵的背后,似乎也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故事? “犹豫就会败北啊少年。” 江言看着他眼中天人交战的挣扎,没有再多说废话。他伸出手,覆盖在石清川紧握的拳头上。 微光一闪。 石清川一愣,只觉手心被强行塞入一个冰凉坚实的东西,并被江言的手握着一起,紧紧攥成拳。 一把由种子拟态而成的短刃雏形,在他掌心浮现。 江言握着他的手,引导着那光刃的刀尖向下,稳稳地对准了织罗头颅与躯干连接的关键部位。 江言并没有用力下压,只是稳稳地托着他的手,提供了一个支撑和方向。 然后,他将自己的手撤开。 选择权,交还给他。这是他的任务,他的抉择。 当然,江言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就算这小子真下不去手,旁边还有个眼神冰冷的康乃馨等着接手呢,总归不会让这玩意儿跑了。 石清川低头看着手心中那柄散发着微光的短刃,又看向脚下仍在无助哭泣、身躯微微抽搐的织罗。 种子呼喊着:不要被迷惑啊!虽然只有江言听到。 他眼中最后的动摇和迷茫,渐渐被一种冰冷的决绝所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不必要的情绪都排出体外,手腕猛地用力刺下——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熟悉香风的身影猛地扑了过来,紧紧抱住刚站起身的江言,冲击力之大,差点把他直接带倒。 “老大!你怎么才来!” 康乃馨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找到主心骨的巨大安心感,手臂死死环住江言的脖子。 “咳!咳咳……松、松手!谋杀啊!喘、喘不过气了!” 江言被勒得直翻白眼,手忙脚乱地去掰她箍在自己脖子上的胳膊,脚下一个趔趄。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才把像八爪鱼一样缠在自己身上的康乃馨稍微扯开一点。 自己连连后退好几步,拍着胸口,一脸惊魂未定。 康乃馨似乎情绪再次上头,眼圈红红地,又不管不顾地想要扑上来,嘴里还含糊地念着:“老大……” “喂!打住!” 江言见状,连忙伸出双手,掌心向前,死死抵住她的肩膀,像是防止什么热情过度的凶猛小动物。 同时脚下飞快地交替后退,迅速与她拉开一个自认为安全的距离。 江言话音还没落,人已经跟脚底抹了黄油似的,“嗖”地一下窜出了洞穴,只留下个潇洒且迫不及待想溜的背影。 第79章 一吻宕机 康乃馨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一下“猛虎扑食”有点过于热情。 脸颊飞起两抹不易察觉的红晕,轻咳一声,迅速切换回平日里那副温柔端庄的“清一阁”主人模式。 只是眼角眉梢还残留着些许未散的笑意。 石清川低头看了眼地上。 织罗的身体正化作点点莹白的光粒,悄无声息地消融在空气中。 他沉默地注视了片刻,然后迈开步子,也跟着走出了洞穴。 洞外,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瞬间洗去了洞穴里的沉闷和浑浊。 江言正站在那儿,极其夸张地伸着懒腰,对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大口呼吸,活像几百年没吸过新鲜氧气。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头也没回,懒洋洋的声音随风飘来: “对他人太怜悯可不好哦,小石头。” 他侧过半边脸,初升的晨光给他镀了层模糊的金边,显得有那么点……人模狗样。 石清川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目视前方,脸上是雷打不动的淡定,语气平稳地抛出结论: “所以,他死了。” 江言:“……” 他肚子里那套准备用来教育青少年“社会险恶、对敌需狠”的万字演讲稿,刚开了个头就被这大实话给噎了回去。 他扭过头,眼神古怪地上下扫描着石清川平静的脸。 这小子……居然这么平静地说出这话?他还以为会听到点少年人的惆怅或者迷茫呢。 江言心里嘀咕:这小子……反应是不是太冷静了点?按照正常剧本,不是应该多少有点怀疑人生、感慨命运无常吗? 石清川完全没接收到江言复杂的心理活动。 他只是微微蹙眉,问出了心底的疑惑:“为什么它消失了?” 这和他记忆里石村镇那种黄土埋身、归于沉寂的死亡形式完全不同。 没有尸体,没有坟墓,这算哪门子的死亡? 江言收回目光,也看向前方,用一副“这是常识我亲爱的儿子”的语气解释: “它不是人,是灵。灵散了,维持形态的核心玩完了,自然就回归天地,变成无处不在的‘灵’的一份子呗。尘归尘,土归土,灵归万物,懂?” 种子插嘴:简单来说就是:物理超度,环保无污染,值得推广! 活着…… 这个词是看着日出日落循环播放了无数遍,却再也找不到第一次看见时那份悸动的麻木; 是记忆像一部永无止境、却又不断丢失片段的劣质默片,在脑海里沙沙作响,色彩褪尽,只剩下模糊的噪点和残影,一遍,又一遍,无聊得让人想吐; 是身边的面孔像走马灯一样换来换去,新的名字和故事覆盖上来,又迅速被更新的覆盖。 而他像个被钉在时间坐标轴上的钉子户,看着世界热闹喧嚣,自身却在名为“永恒”的泥潭里,越陷越深,连挣扎都显得多余。 死? 对他来说是奢侈的。是求而不得的彼岸。 他试过,的方法还挺多。 结果只是让这具不朽的容器增添几道不久后便会自行愈合的伤痕。 但这些念头也就像水面的浮光,一闪而过。 他立刻又挂上了那副欠揍的轻松表情,耸耸肩: “这样多好,不用挖坑埋,不用找人超度,省时省力还省钱,简直是可持续死亡方式的典范。” 石清川听着江言那副“占了天大便宜”的语气,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江言的侧脸上。 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往常的东西。 但那感觉消失得太快,快到他来不及分辨。 少年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就传来了细碎轻柔的脚步声。 康乃馨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温婉如常的笑意,仿佛刚才洞穴里那个情绪激动的人不是她。 她听着两人的对话,眼神柔和。 石清川移开视线,把心头那点异样感强行摁下去,转而看向康乃馨: “康姐姐,也很厉害。” 康乃馨微微一笑,语气依旧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厉害一点,怎么行呢?总不能一直指望别人来救吧。” 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江言。 江言立刻回头,笑嘻嘻地接话,试图把刚才那点微妙的气氛搅浑:“看来我们的阁主长大了啊,我很是欣慰。” “是啊。” 康乃馨也不恼,反而径直走到江言面前,伸出手,再次轻轻环住他的脖子,不过这次动作轻柔了许多。 “所以,”她顿了顿,微微仰头看着他那张总是写满“无所谓”的脸,眉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也…偶尔依靠一下我,也没关系的,老大。” 江言垂眼看着近在咫尺温柔笑意的脸庞,和她清澈眼底映出的自己的影子,顿了一下。 最终只是撇撇嘴,抬手像揉小狗一样胡乱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原本顺滑的发丝弄得有些毛躁。 “行了行了,赶紧回去看看你家那些小崽子,指不定又把阁里闹成什么样了。” 康乃馨看着准备离开的两人,眼中笑意更深。 她先走到石清川面前,微微蹲下身,与他平视。 “恭喜你,”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清晨的露水,带着真诚的赞许,“活了下来。” 说着,她忽然向前倾身,在少年那因为失血和疲惫而显得有些苍白的额头上,轻轻地、快速地印下了一个吻。 一触即分。 康乃馨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姐姐般的调侃,“这是大人的吻。” 石清川:“!!!” 他整个人就像瞬间被按了暂停键。 然后又被通了高压电,从头到脚僵成一块石头,瞳孔地震,大脑cpU直接烧毁,只剩下一片滋滋作响的雪花屏。 额头上那片轻柔的、带着微暖体温和淡淡香气的触感,却像被烙铁烫过一样,清晰得可怕。 康乃馨看着眼前彻底死机、连耳根都红透了的少年,忍不住“噗嗤”轻笑出声。 她站起身,转而看向旁边的江言,眉眼弯弯,带着点狡黠。 那眼神在说:你没有哦。 分明就是想看看江言会是什么反应。 显然,江言的防御系统是顶配的。 他只是一如既往地,用一句玩笑化解了这微妙的氛围。 …… 直到坐进返回总部的专车里,引擎平稳地发动,窗外的建筑物开始缓缓向后移动,石清川那宕机了半晌的大脑,才重启成功。 “——!!!” 一声短促到几乎破音的抽气声后,他猛地回过神,脸颊、耳朵、脖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爆红,热度惊人,差点以为自己要当场蒸汽爆炸。 他下意识地喊出了声,声音都变了调,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 正瘫在旁边座位上假,寐实则和种子进行着毫无营养的脑内吐槽的江言,被这平地一声雷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从座位上弹射起步。 “我靠!搞什么飞机啊?!” 江言捂着一边被震得嗡嗡响的耳朵,没好气地反手就给了石清川脑袋一记“爱的铁拳”。 “吓死爹了!有点出息行不行!不就是一个吻吗?看你那没见识的样儿!” 石清川挨了一下,缩了缩脖子,可脸上的红晕不但没退,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他嘴唇动了动,想反驳点什么,却发现词汇库空空如也,最终只能把脸扭向车窗方向,假装外面飞速掠过的电线杆是什么绝世美景。 —— 总部大楼前 江言把石清川往总部大门前一推,潇洒转身:“去吧小石头!交任务这种神圣的使命就交给你了!组织相信你!” 说完不等石清川反应,转身拔腿就跑。 石清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瞬间溜出去十米远的背影,默默收回目光,走进去。 刚溜达出去没多远,正琢磨着是先去犒劳一下自己的胃,还是回家补个回笼觉的江言,低着头没看路,迎面就结结实实撞上了一个硬邦邦的“障碍物”。 “嗷!好痛!哪个不长眼的……”江言揉着被撞得生痛的额头,龇牙咧嘴地一抬眼,愣住了,“……怎么又是你?!” 第80章 学生体内危险,同事脑内疯险 江言合理怀疑梵古寨在他身上装了GpS定位器,还是二十四小时无死角监控那种。 梵古寨被撞得金丝眼镜都歪了点,他面无表情地扶正镜框,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只是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 他无视了江言即将出口的垃圾话,上下扫了他一眼,确认这家伙四肢健全、还能活蹦乱跳地气人之后,言简意赅地命令: “跟我过来。” 江言嘴上抱怨着“我说梵老师,咱俩这偷偷摸摸私下会面的频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知道的以为咱们沟通工作,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俩有什么见不得光的……” ,脚却老老实实跟了上去。 总部大楼外,一处被高大乔木殷勤掩映的僻静角落,阳光努力穿过枝叶缝隙,在地上投下一地斑驳破碎的光斑。 梵古寨停下脚步,猛地转身。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看着慢悠走过来的江言。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上那道着名的裂痕在光线下显得愈发清晰,甚至带上了点行为艺术的味道,却丝毫无法中和掉他脸上那“即将引爆高压锅”的严肃。 “石清川,还有蚀光。”他开门见山,声音冒着公事公办的寒气,“我需要一个解释。” 江言笑嘻嘻地凑近,几乎要贴上梵古寨那张紧绷的脸,语气夸张: “哎哟喂!没想到梵老师你这么关心我家小石头啊?真是感人肺腑的师生情……” 梵古寨一脸嫌恶,毫不犹豫地伸出手,用文件夹抵住江言的肩膀,把他推回安全距离,动作熟练。 他懒得绕圈子,直接切入核心。 石清川身上一直带有监测蚀光活性的装置,这是必要的安全措施。 而近期,尤其是这次任务期间,蚀光的举动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躁动,让他产生了极其不祥的预感。 梵古寨眉头拧成了死结,语气加重,几乎一字一顿:“蚀光-7的活性,在任务期间出现了异常峰值波动。这是记录在案的,瞒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压下翻腾的怒火,“从一开始就不该让他接触那东西!那太危险了,根本不是他现在能掌控的!” 他着重强调,每一次石清川在失控边缘游走,都是在玩火!一旦那东西彻底挣脱束缚,后果不堪设想! 不仅会毁了他自己,对周围所有人都是灭顶之灾!蚀光会吞噬掉一切能量,片甲不留! 江言摸了摸下巴,眼神飘忽地望向远处树梢上蹦跶的麻雀,摆出一副哲学家的深沉表情,态度却依旧懒散得像没骨头: “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所以呢?梵老师你就别瞎操心了。” “知道你还由着他胡来?!甚至还把他往危险里推?!” 梵古寨感觉自己的血压计指针正在冲向爆表的边缘。 江言摊手,一脸无辜,“都说,温室里的花朵经不起风雨,不把他扔进绝境,怎么知道他的极限呢?” 梵古寨死死盯着他,试图从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眼睛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靠谱的计划或者……良心。 就在这时,江言眼睛一亮,猛地一拍手,想到了绝妙的主意,兴奋起来。 他神秘兮兮地再次凑近,鬼鬼祟祟地招手让梵古寨附耳过来。 梵古寨一脸戒备,身体下意识后仰,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拒绝”。 但看着江言脸上那混合着兴奋和“你快来问我”的表情,他最终还是强忍着不适,极度不情愿地稍微倾身过去。 江言立刻贴了上去,热气都快呵到梵古寨耳朵里了,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急速气音,开始阐述他那惊世骇俗的“阴谋诡计”: “你看啊,既然咱们都担心蚀光彻底暴走……那不如,咱们就等!等它真的暴走,彻底不受控制的时候……然后我就……嘿嘿……” 梵古寨越听,眼睛瞪得越大,听到最后那几个关键字眼时,猛地直起身,后退半步,难以置信地瞪着江言,声音都拔高了一个度。 梵古寨合理怀疑江言疯了,并坚决反对。 江言甚至还哥俩好地拍了拍梵古寨僵硬的手臂,朝他竖了个闪亮的大拇指,脸上写满了“快夸我天才”的洋洋得意: “风险越大,收益越大嘛!梵老师,要敢于打破常规思维!” 梵古寨看着江言的样子,再联想到他那份堪称“总部十大未解之谜”的灾难任务记录和那些关于“关系户”的传闻。 他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天旋地转,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无辜的树干才勉强站稳。 他颤抖着手指指向江言,气得嘴唇都在哆嗦。 他就知道!就不能对江言这家伙抱有任何正常的期待!一次都不能! “你果然是疯了!!” 这大概是梵古寨入职以来,情绪波动最剧烈、音量最失控的一次,没有之一。 江言无辜地眨巴着他那双看起来纯良无害的眼睛:“怎么能这么说呢?梵老师,这叫剑走偏锋,出奇制胜!” 梵古寨连续做了几个深呼吸,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和江言的离谱计划进行一场自杀式爆炸。 他看着江言的脸。 最终,所有翻腾的怒火、担忧和无力感,都化作了一声沉痛又无奈的长叹。 他太清楚了,自己根本阻止不了这个家伙的任何决定。 “……我会盯着你的,江言。” 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一旦有任何失控的苗头,我会立刻启动紧急预案,终止你这该死的计划!” 说完,他像是多待一秒都会折寿十年,决绝地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个让他心梗的角落。 “啧啧,梵老师这心理素质和抗压能力不行啊,”江言望着那自带着悲壮背景音乐离开的背影,摇头晃脑地点评,“这点小风小浪就吓成这样,以后怎么干大事?” 种子无奈摊手: 对于普通人来说,应该叫大风大浪吧。 —— 那之后,鹿青不出意外地“请”走了意识之种,美其名曰进行“改良与深度分析”。 江言试图抗议,表示种子是他的“半身”,离了它自己就跟离了水的鱼一样。 但鹿青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分明写着——要么种子跟我走,要么你和种子一起跟我走。 江言瞬间认怂,只能“含泪”挥手送别了那颗聒噪的光球,嘴里还煞有介事地念念有词: “种子啊,我会想你的……才怪!” 他揉了揉根本不存在的眼泪,转身就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德行。 于是,这些天江言又光荣地回归了“全职保姆”的日常。 身边少了颗时刻吐槽、插科打诨的光球,耳边倒是清静了不少。 但也……有点过于安静了。 第81章 规律生活,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这天阳光好得有点过分,训练场旁的休闲区空无一人,只有蝉鸣在树梢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聒噪。 江言独自霸占着一个秋千,长腿蜷缩着,有一下没一下地用脚尖点地,让秋千维持着半死不活的晃动幅度。 他目光放空,投向不知名的远方,难得安静得像尊俊美却失魂的雕塑。 石清川坐在不远处的树荫下,膝盖上摊着那本堪比板砖厚度的《基础灵能理论精要》。 书页停留在同一页已经很久了,他的视线时不时就会不受控制地飘向秋千上那个过于安静的身影。 少了意识之种在旁边叽叽喳喳,连空气都显得稀薄。 忽然,江言像是被按了启动键,猛地从秋千上跳下来,几步蹿到石清川身边,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 他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摸出那个连接着异次元的背包,埋头在里面一阵掏摸,脸上摆出的,是石清川从未见过的严肃表情。 石清川不由得挺直了背脊,目光紧紧跟随着江言的动作,心头莫名一紧。 是任务后续?还是关于蚀光的深度分析报告?总部的秘密指令? 然后,他就看着江言从那个深不可测的背包里,掏出了……两台游戏机。 江言将其中一台塞到他手里,自己拿着另一台,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按下开机键,伴随着欢快又熟悉的游戏启动音效,庄严宣布: “清川啊,经过为父我昨夜通宵达旦、冥思苦想,结合当前国际形势与你的个人发展潜力,最终认定,眼下最重要、最紧迫的事情是——” 他顿了顿,屏幕光映亮了他写满“使命感”的脸,“——打通隐藏关卡!” 石清川:“……” 他看着手里的游戏机,又看看江言那张认真得近乎荒谬的脸,胸腔里那点刚刚提起来的气,瞬间漏得干干净净。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地接过了,熟练地开机。 对于江言这种跳脱的思维,他似乎已经逐渐习惯了,甚至生不出多少气来,只剩下无奈。 很快,激烈的游戏音效和江言大呼小叫的指挥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石清川集中精神,手指在按键上翻飞,操纵屏幕上的角色险之又险地躲过一连串弹幕攻击。 就在他即将突破一个关键节点,准备给boss来个致命一击的瞬间—— 身边那个本该同样全神贯注的人,眼睛还死死盯着屏幕,手指操作不停,猝不及防地抛出一句: “小石头,你有把我当成……嗯,家人吗?” “啪嗒!” 石清川的手指猛地僵住,按键声戛然而止。 屏幕上的角色因为指令中断,硬生生用脸接住了boss蓄力已久的大招,血条“唰”地一下见了底,惨烈的“Game over”音效凄厉响起。 他倏地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看向江言。 江言却像是完全没察觉到身边的动静,依旧紧盯着自己的屏幕,手指快得带出残影,侧脸在跳动的屏幕光下轮廓模糊。 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问话,了无痕迹。 “喂喂喂!别停啊小子!你要死了!” 江言头也不回地催促,语气里的焦急和之前一模一样,仿佛刚才那句足以搅乱心湖的话,只是石清川高度紧张下的幻听。 石清川抿紧了唇,压下心头翻涌的怪异感,重新投入战斗,险险地维持住即将崩溃的战局。 激烈的攻防间,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按键声和游戏音效在作响。 然后,石清川盯着屏幕,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用几乎要被背景音乐完全吞没的音量,极轻地应了一声: “……嗯。” 这声应答微不可闻,却清晰地落入了某人耳中。 江言的嘴角,在屏幕光线的掩护下,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快得如同错觉。 内心oS:很好,这就好办了。 伴随着激昂的胜利交响乐,巨大的“VIctoRY”字样在屏幕上绽放。 石清川放下微微发烫的手柄,转过头,看向旁边还在意犹未尽跟着节奏晃脑袋的江言,眼神认真: “那你呢?” 江言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随手把游戏机扔到地上。 他身体一歪,胳膊就极其自然地揽过了石清川的肩膀,将身形单薄的少年半强制性地圈进自己怀里。 不顾少年瞬间僵直的身体和微微泛红的耳根,他另一只手用力地揉搓着石清川梳理整齐的头发,直到它们变得跟自己的一样狂放不羁。 他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口白牙,用那种惯有的、半真半假、能气死梵古寨的腔调大声宣告: “这还用问?!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你可是我的好——大——儿——啊!” 石清川对于这种程度的“口头占便宜”已经彻底麻木,连挣扎都懒得挣扎,只是面无表情地任由他揽着,脸上是一贯的“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平静表情。 算了,跟这人较真,你就输了。 江言闹够了,松开他,伸手去够地上的游戏机,嘴里嚷嚷着:“再来一局!” 话音刚落,他口袋里就传出一阵极其不合时宜、且锲而不舍的手机铃声。 江言动作一顿,掏出手机,屏幕上【鹿青】两个字闪得刺眼。 他眉毛都没动一下,指关节划过红色拒接图标。 然而,电话那头的人显然拥有着超越常人的耐心,或者说,对江言的秉性了如指掌。 铃声几乎在他挂断的下一秒就再次顽强地响彻起来,大有不接电话就响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一旁,石清川连眼皮都没抬,目光还停留在屏幕上闪烁的结算画面,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 “不接?” “诈骗电话。” 江言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鬼扯,手机在掌心抛了抛,试图用漫不经心掩盖那一丝微妙的心虚。 石清川终于侧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我看到了。” “……” “是鹿小姐。”少年精准地补刀,戳破了他拙劣的谎言,“你最好还是接一下。” 江言脸上的笑容彻底垮掉,认命般地咂了咂嘴。 这小鬼头,眼睛不用在正道上,学什么不好学梵古寨抓包! 他磨磨蹭蹭地再次划开接听键,把手机举到离耳朵半尺远的地方,含混不清地“喂”了一声,脚步却像装了自动导航一样,迅速挪到几米开外,显然不想让对话内容污染了少年“纯洁”的耳朵。 通话很短暂。 没过一会儿,江言就挂了电话,慢吞吞地走了回来。 他胡乱抓了抓自己那一头本就凌乱的头发,脸上重新挂起笑容。 他对着石清川潇洒地挥挥手,转身就准备开溜,“走了,别太想我哦。” 石清川看着他那几乎能看出残影的溜走速度,沉默地站在原地。 谁会想。 他在心里默默反驳,却感觉周围刚刚被游戏音效和某人吵闹声填满的空间,瞬间又空荡了下来。 之后几天,江言果然如同人间蒸发,再没在总部出现过。 石清川的生活被按下了标准化的重置键,精准地回归到某种单调而规律的轨道: 清晨准点被生物钟唤醒,参加枯燥却必要的灵能控制与稳定性训练; 中午独自一人坐在食堂固定的角落,机械地进食,目光偶尔投向窗外,脑子里默诵着梵古寨划定的理论重点; 晚上则和几个几乎零交流的同期生一起,在自习室度过。 偶尔,在训练间隙,或是理论课结束后,他会状似无意地向梵古寨提一句:“江言他……” 梵古寨通常只是从堆积如山的文件或者令人血压升高的评估报告里勉强抬起头,推推那副与他融为一体的、带着着名裂痕的眼镜,语气带着点对“日常”的麻木: “他?能老老实实做任务就算对组织最大贡献了。你还指望他能按时来打卡上班,写工作总结?” 言下之意,江言不来,世界和平;江言出现,准备善后。 石清川便不再多问,只是轻轻“嗯”一声,垂下眼睫,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连自己都未曾清晰捕捉到的情绪,继续手中的灵能操控练习,或是翻开下一页笔记。 周围的同期生偶尔会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最近流传的都市怪谈,或是某个区域疑似异灵活动的传闻。 石清川从不参与这些讨论,只是沉默地擦拭着训练器械,或是整理自己的书本。 只是有时,在深夜结束自习,独自一人穿过总部空旷而安静的冗长走廊时,听着自己清晰的脚步声在廊壁间回响。 他会下意识地、漫无目的地想: 江言……明天,会来吗?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平稳,有序,符合梵古寨的预期,也符合一个“正常”灵能者学员该有的生活。 第82章 再给我两分钟Zzz… 清晨,教室里的石清川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面,等待梵古寨来上早课。 可下一秒,变故陡生! 一股熟悉的灼热感毫无征兆地从体内翻涌而起——是蚀光。 他猛地绷紧身体,指尖扣进掌心,试图将它压回去。 他明明已经能在训练中稳定控制它了,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可蚀光根本不理会他的意志,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凶兽,在他血管和经络里横冲直撞。 皮肤下的鳞片位置传来滚烫的刺痛,迅速蔓延,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 他呼吸一滞,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周围的同期生察觉到不对劲,纷纷围了过来,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涌来,夹杂着毫不掩饰的惊慌: “石清川?他怎么了?” “他的灵能波动……好乱!” “我们要完了!” 他听不清。耳鸣声中只剩下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心跳,和蚀光在脑海中尖锐的嘶鸣。 为什么……不是已经可以控制了吗…… 最后一丝力气被抽干,他再也支撑不住,从椅子上滑落,蜷缩着倒在地上,视野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 “砰!” 教室门被一股蛮力狠狠推开! “都让开!” 梵古寨几乎是冲进来的,他一把拨开碍事的人群,来到石清川的身边。 再醒来时,入眼是医疗部纯白的天花板。 梵古寨站在床边,手里拿着刚刚出来的检测报告,脸色比平时更加冷硬。 旁边的医疗人员语气平淡地交代着注意事项: “能量波动异常,峰值超出安全阈值。不过从数据上看,没造成永久性灵能回路损伤。平时注意心态平稳,避免情绪剧烈波动,习惯就……呃,适应了就好。另外通知你,随时准备着,可能有紧急任务下来。” “准备?”梵古寨猛地抬起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讥讽,“他现在这个样子,让他做什么准备?去送死的准备吗?” 医疗人员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梵古寨会直接顶撞,只是含糊地重复“这是规定流程……”。 梵古寨深吸一口气,极力压制着怒火,他看了一眼床上依旧脸色苍白的石清川,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低下头。 他知道,在这里,他说什么都是徒劳。 所以他才会那么……不,他讨厌的不是江言那个人。 他讨厌的是那种明明拥有力量,却永远摆出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态度!仿佛周围所有的纷扰、挣扎、乃至牺牲,都不过是供他解闷的一场戏。 而自己呢?梵古寨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到近乎扭曲的自嘲冷笑。 他厌恶这一切,厌恶这该死的体制,厌恶无力改变的现状,却从未想过真正离开这个泥潭。 真是……可笑又可悲。 石清川 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攥紧了被单。 他知道梵古寨在生气,但这气不是冲他来的——至少,不全是。 等医疗人员离开,梵古寨才看向石清川。 “不全是你的错。”梵古寨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生硬地安慰了一句,“蚀光的本身就不稳定。” 石清川垂下眼,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他训练得更加拼命。每一个动作都重复到肌肉发颤。 他强迫自己静心,放空,不再去想江言为什么又不来了,不再去琢磨那些模糊的噩梦和蚀光时不时的低语。 他表现得近乎完美——至少在梵古寨看来是这样。 可夜晚从不说谎。 石清川又一次从汗湿的枕头上惊醒,胸腔里心跳狂擂,撞得肋骨生疼。 又来了。那个梦。 梦里没有形状,只有一片黑暗,像沼泽一样拖着他下沉。 而蚀光的声音就在那片黑暗里回荡,针尖似的低语,直接钻进脑髓。 【明明在这里的应该是我。】 他挣扎,却发不出声音;反抗,却一拳打在棉花上。然后——奶奶出现了。 梦里的奶奶笑得格外温柔,朝他伸出手,声音慈爱得让人想哭。 她说,累了吧?别硬撑了,孩子。 可石清川知道。奶奶从来不会这样笑,不会这样说话。 她只会用粗糙的手摸他的头,哑着嗓子说“清川,要挺住”。 所以他在梦里别开了脸。 奶奶的影子瞬间消散,如同被风吹散的烟。而蚀光的怒意如同海啸般轰然拍下—— “唔!” 石清川猛地坐起,额发被冷汗浸透,黏在皮肤上。 他大口喘着气,一只手无意识地按在心口,试图压下那几乎要跳出来的心脏。 窗外月色惨白,寂静无声。 他缓缓蜷起身体,将脸埋进膝盖里。 ——还是不行。 无论白天多么努力,夜晚的阴影依旧如约而至。蚀光就盘踞在他意识的最深处,伺机而动。 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撑住。必须撑住。 但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便会悄然生根发芽。 石清川开始动摇了。 不是怀疑蚀光的本质,也不是怀疑周围人的意图,而是……怀疑他自己。 每一次强行压制后的虚脱,每一个被噩梦撕碎的夜晚,都在无声地侵蚀着他那点本就摇摇欲坠的信念。 他真的行吗? 撑下去的意义又是什么?为了虚无缥缈的“未来”?为了不辜负梵古寨日渐憔悴的期望?还是为了……等一个永远不会按时出现的人? 反正,到头来,面对这一切的,终究也只有他自己了。这个念头像冰锥,刺得他心口发麻。 第二天清晨,手机急促的嗡鸣,打断了他洗漱时难得的片刻失神。 通知来源赫然显示——【鹿青办公室】。内容言简意赅:立刻报到。 这还是他第一次接到鹿青的直接传唤,第一次要真正直面那个位于组织权力核心、传闻中古老神秘的“灵”。 以往,他最多只是在走廊尽头,或是在全息简报的角落里,遥遥瞥见过一抹银发冷淡的侧影。 站在那扇光洁得能照出人影的深色门前,石清川深吸了一口气,指节叩响了门扉。 “进。”一个清冷平稳的声音传来,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推开门。 办公室内的景象比他想象中更简洁,室内几乎没有什么多余装饰。 鹿青就坐在那里,背对着门口。她似乎刚结束通话,放下手机时,袖口掠过桌角—— 那里不经意地贴着一张皱巴巴的黄色便签,上面是龙飞凤舞的字迹,写着“记得喂猫!!!”,后面跟着三个巨大的感叹号,与整个空间的秩序感格格不入。 鹿青完全没有察觉这些不合时宜的细节,或者说,她早已习以为常。 她转过来时,椅子发出极轻微的滑响,翡翠色的竖瞳精准地捕捉到站在门口的他。 “很准时。”她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褒贬,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石清川还没来得及开口,鹿青已经微微侧头,对旁边静立的一位助手示意了一下。 助手立刻上前一步,语气平板无波地对石清川说道:“石清川,根据临时调度指令,你和江言被临时编为一组,有一个外勤任务。这是详细简报,请过目。” 说着,递过来一个薄薄的电子板。 任务?和江言? 石清川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接过了电子板。 就在这时,鹿青拿着一把钥匙,指尖轻轻一推,钥匙便滑过光滑的桌面,精准地停在他面前。 “他在住处。”鹿青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只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还没起床,你去叫他吧。” 助手在一旁补充道:“地址已经发送到你的终端。江言先生……有比较特殊的起床习惯,可能需要一点耐心。” 石清川沉默地拿起那把还残留着一丝冰冷触感的钥匙,指尖收拢。 他对着鹿青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这间过于安静也过于压抑的办公室。 办公楼外的阳光有些刺眼。石清川按照终端上的地址,朝着江言的住处走去。 一路上,他攥着口袋里的钥匙,齿痕硌着掌心。昨晚梦境残留的冰冷和蚀光蛊惑的低语,又一次试图缠绕上来。 他甩甩头,加快了脚步。 石清川捏着那把冰冷的钥匙,站在江言的房门前。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淡淡的干燥茶香扑面而来,并不浓烈,却浸透房间的每一寸空气。 石清川下意识地吸了一口,这是独属于江言的味道,像是被阳光晒透的茶叶罐,带着点微苦令人安心。 他关上门,视线在略显凌乱的客厅里扫过——随意丢在沙发上的外套,桌上散落的几片茶叶,几个空了的零食袋。 目光最终定格在虚掩着的卧室门。 他推开卧室门,里面一片昏暗,厚重的窗帘将阳光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只有边缘缝隙透进几丝微弱的光线。 他适应了一下黑暗,看到房间中央的大床上,赫然是一团鼓起的被子,连头发丝都没露出来。 石清川小心翼翼地走近,站在床边,试探性地轻声开口:“江言?” 被子里毫无动静,只有平稳悠长的呼吸声传来。 他顿了顿,伸出手指,隔着柔软的被子,轻轻戳了戳大概是人肩膀的位置。 那团被子蠕动了一下,从里面发出一声模糊不清、带着浓重睡意的嘟囔,声音闷闷的:“……别吵……再睡会儿……” 话音未落,那团被子又没了声息,呼吸再次变得均匀。 石清川看着眼前这坨顽固的“睡虫”,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转身走到窗边,抓住厚重的窗帘布料,手臂用力——“哗”地一声,猛然拉开。 灿烂的阳光瞬间汹涌而入,驱散一室昏暗,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欢快地飞舞。 突如其来的光亮似乎让床上的人更加不耐,被子裹得更紧,甚至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哼。 石清川走回床边,看着那颗彻底埋进枕头试图负隅顽抗的脑袋,平静地丢下一句话: “鹿小姐让我来的。任务简报在客厅。”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就走了出去,还体贴地带上了卧室门。 等了大概几分钟。 终于,卧室门把手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门被猛地拉开,江言顶着一头乱的头发,一脸低气压地走了出来。 他显然是被强行从深眠中拽出来的,眉头紧紧皱着,眼角还带着没睡饱的惺忪,整张脸都看着很不爽。 他看到客厅里的石清川,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声音沙哑又带着火气: “……吵死了……你小子……” 话没说完,就先打了个哈欠。 第83章 骑上我心爱的小电车~后座少年的问题让我想翻车~ 江言一把拉开椅子,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重重坐下,垮着脸看着眼前人,没好气地开口:“先说好,这次我可什么都帮不了。” 石清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那双总是过于沉静的眼睛里,像是蒙了一层看不透的雾,深处藏着某种江言不愿深究的东西。 就在江言快要耐不住这沉默的时候,石清川忽然轻声开口,问出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问题: “人为什么要活着呢?” 江言一愣,差点以为自己没睡醒出现了幻听。 他看傻子似的看着石清川:“哈?” 石清川却像是陷入了自己的思绪,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调子说着,眼神却依旧固执地看着江言。 “人总会死,早死晚死,都一样是死。那早一点死也是死,为什么要去阻止呢?挣扎的意义在哪里?” “停停停!”江言猛地打断他,脸上那点残存的不耐烦彻底被一种更复杂的神色取代,混杂着惊愕? 他唰地站起身,椅子再次发出抗议的噪音。 “打住!大早上的别跟我在这探讨人生哲学,我没睡醒,脑子转不动,现在也不想当心灵导师。” 他说完,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朝外走。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屋子,声音忽然沉了下去,近乎蛮横的告诉他,现在的他还不能死。 他自己都没从这操蛋的世界离开,凭什么他可以先溜?这是不公平的! “总之,你现在还不能死。” 说完,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 石清川站在原地,江言最后那句话像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湖里漾开圈圈复杂的涟漪。他沉默地跟了上去。 一辆看起来饱经风霜的小电车停在路边。江言从车把上摘下一个头盔,看也不看就往后一扔,精准地丢进石清川怀里。 “上车。” 石清川抱着头盔,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江言知道任务是什么吗? 江言已经跨上了车,不耐烦地打断他,一边插钥匙一边嘟囔,不就是回你老家吗?这还用问? 他还让石清川高兴点,这可是难得的,回去看望。搞完他还得回来补觉。 石清川看着他眼底比平时更浓重的青黑,默默戴好头盔,抬腿跨坐在了后座。 小电车坐垫不大,他不得不稍微往前靠了靠,手虚虚地扶在江言腰侧的衣服上。 电机发出轻微的嗡鸣,车子晃晃悠悠地启动,驶出小区,融入清晨的车流。 微凉的风掠过头盔。 石清川看着江言被风吹得更加凌乱的后脑勺,一个念头无声无息地滑过脑海: 这些天,他就一个人待着吗? 江言把车开得飞快,见缝就钻,完全无视了后座石清川下意识攥紧他衣角的手。 石清川的问题,像余音般缭绕不散。为什么活着?为什么不准死? 江言盯着前方不断延伸的道路。为什么?他怎么知道为什么! 这破世界就像个烂泥潭,踩进去就一身脏,挣扎只会越陷越深。可他偏偏还站在这儿,没能彻底沉下去,也没能干净利落地离开。 他自己都找不到一个像样的理由,又拿什么去告诉石清川? 就凭那句蛮不讲理的“不准”?听起来简直像个笑话。 他能感觉到身后石清川的目光,平静却执拗,像能穿透头盔和脊背,钉在他那些混乱不堪的思绪上。 这小子……平时闷不吭声,一开口就直捅肺管子,专挑这种哲学核弹级别的问题扔。 是因为蚀光的影响越来越深?因为那些纠缠不休的噩梦?还是因为……这些天他一个人待着,胡思乱想,钻了牛角尖? 当时就应该把他打晕,然后就可以睡大觉。 果然,人就是不能闲下来。还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人闲情绪多百忙解千愁。 他这样想着,就决定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跟梵古寨“沟通”一下,给石清川多安排点训练任务,最好是那种累到倒头就睡、根本没力气想东想西的强度。 没过多久,那辆小电车便晃晃悠悠地停在了石村镇外的山脚下。 江言长腿一撑,稳住车身,摘下头盔随手挂在一旁,眯眼望向那条蜿蜒向上的山间小路。 “到了,下车吧小石头。”他打了个哈欠,语调懒洋洋的,仿佛只是来郊游,“接下来的路,可得靠你这双‘本地腿’了。” 石清川沉默地跨下车,目光扫过周围既熟悉又透着一丝陌生的景致,没有多说,转身便沿着小路向上走去。 江言抄着口袋,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说不寂寞是假的,没有了种子这些天都没东西和自己拌嘴接梗了。 越往上走,空气似乎越发沉寂,连鸟鸣声都稀疏了许多。 终于抵达山顶,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台映入眼帘。 石清川停下脚步,打量着前方那个黑黢黢的洞口。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不对……”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嗯?什么不对?”江言晃悠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山洞。 这个山洞,之前明明彻底坍塌了,被乱石封死了。为什么现在……洞口畅通,之前的崩塌就像从未发生过。 江言挑了挑眉,一副“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表情。 “哦,你说那个啊。”他耸耸肩,“我们上次闹出的动静不小,后来自然有人来‘善后’呗。清理清理,加固加固,顺便……做了点深入的‘检测’。” 他瞥了一眼石清川,见少年依旧眉头紧锁,便继续解释。 检测结果显示,这洞里残留的灵能浓度,高得有点不太正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持续散发着能量。 江言忽然凑近,手臂一伸,哥俩好似的揽住石清川的肩膀,故意压低了声音,脸上挂着神秘兮兮又欠揍的笑容。 “没准就跟你为什么能活下来有关系,说不定,里面还藏着什么能刷新世界观的东西?” “比如说……”他拖长了调子,坏笑,“……比如你没见过的幽灵?或者会说话的蘑菇精?” 石清川肩膀一僵,面无表情地侧头瞪了江言一眼,用力把他的手从自己肩上抖落。 “我不是小孩子了,不用拿这种话吓唬我,我也没兴趣。” 说罢,他不再犹豫,迈开步子,径直朝着那幽深的洞口走去。 江言看着他那副小大人似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摇了摇头,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知道知道,我们清川同学可是能独当一面的人了。” 洞内的空气比外面阴凉许多,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 光线在入口处徘徊,再往里便是一片模糊的昏暗,只有偶尔从岩缝渗下的微光勉强勾勒出洞壁粗糙的轮廓。 两人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刚开始没什么,越往深处走,那股不同寻常的能量波动就越发明显。 石清川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肤下的那片鳞片似乎在隐隐发烫,与洞中弥漫的某种气息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这种感觉并不难受,反而有种奇异感,只能说蚀光很喜欢这里。 奇怪的声响从洞穴深处断断续续地传来,像是某种湿漉漉的东西在粗糙岩壁上拖行,又夹杂着细微的啃噬声。 江言有点不妙的想,希望这次可别像上次一样是打不死的小强。 他们朝着声源方向谨慎前进。 突然,石清川颈后寒毛倒竖,有气流从他背后急速掠过。 他猛地回头—— 一道模糊的黑影快得只留下一片残像,几乎是贴着他身后的岩壁一闪而过,消失在另一侧的黑暗里。 “什么东西?”石清川的声音在寂静的洞穴中压得很低,带着警惕。 江言还想凑上前,说什么屁话吓唬他,话还没溜出口—— 那道黑影竟以更快的速度从他们侧上方猛扑下来!带着一股腥风! 速度太快,距离太近,他直接被江言扔开。 石清川只觉得右臂乃至半边身体猛地一烫,血液瞬间沸腾。蚀光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完全盖过了他的意志。 他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非人的锐利冷光,那只覆盖着鳞片的手快得超出了视觉捕捉的极限,凭空一抓一挡。 “锵——!” 竟有类似金属交击的刺耳声音爆开。 黑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坚硬壁垒,被猛地弹开,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隐入昏暗光线下。 江言能清晰地看到了石清川刚才那一瞬间的变化。 从一开始他就一直在观察石清川,蚀光一直在吸收这里的能量。 他没说什么,只是在吐槽,这什么玩意儿?不是说好的只是搞点长生不老研究吗?李跌那老小子还兼职搞生化危机了? 他嘴上叭叭个不停,眼神却飞快地扫过石清川。 此刻的石清川,眼里的异光已经褪去,呼吸有些急促,正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脸上带着茫然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蚀光的爆发来得突然,去得也迅速,像退潮一样从他体内抽离。 石清川眼前的景象还有些发黑。 他不像江言那样拥有在黑暗中视物的眼睛,只觉得刚才一瞬间的爆发抽空了他的力气,此刻耳鸣嗡嗡,视线模糊。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浑身暖洋洋的,异常舒服——是蚀光,它在贪婪地吸收着洞穴里弥漫的异常能量。 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摸出强光手电,“啪”一声按亮。 光柱骤然划破黑暗,也照亮了正转头看他的江言。 两人大眼瞪小眼。 问,为什么刚才没拿出来?说就是忘了。一路上石清川都心事重重,蚀光还一直在吵。 江言迅速将目光投向刚才黑影退缩的方向,下巴微抬示意他看那边。 手电光柱颤抖着移过去,最终定格在那东西身上。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生物了。 那是一坨难以名状的、缓慢蠕动的“肉”。 表面布满大小不一、脓液微渗的肉瘤,有些肉瘤破裂开,露出底下暗红发黑的坏死组织,还在微微搏动。 它没有明确的四肢或头颅,只能依靠肉瘤的不断生成和腐烂勉强改变形状、挪动位置,刚刚发动攻击的,似乎是它前端猛地弹射出的、一截尖锐的类似骨刺的东西,此刻正缓缓缩回那堆烂肉里。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更加浓烈的的腐臭。 这坨烂肉的底部,压着一片破烂的、沾满污秽的布料,隐约能看出是高级西装的残片。 江言伸出手,宽大的手掌一把罩住石清川的眼睛,将他的脑袋往后轻轻一带。 “小孩子别瞎看,晚上要做噩梦可没人哄你睡。” 石清川被他捂着眼睛,眼前重回黑暗。他皱了眉,抬手用力去掰江言的手指,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坚持: “我不是小孩子了,放开。” 江言知道他犟,似乎嘀咕了句,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视线重获自由,石清川立刻将手电光再次聚焦在那团东西上。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不适感,上前几步,竟蹲下身,仔细观察起来。 光线仔细扫过每一寸令人作呕的细节。腐烂的肉瘤、凝固的诡异体液、扭曲变形的疑似骨骼的凸起…… 他眉头紧锁,低声自语,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和冷静的分析。 周围没有搏斗痕迹,也没有大型野兽的爪印齿痕……这不像被外力攻击造成的。 反而像是……像是从内部自己崩溃、增生、腐烂…… 他抬起头,望向站在一旁的江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84章 没死吱声!吱——观看十五秒广告即可复活 那团缓慢蠕动的肉瘤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表面脓疱破裂,渗出恶心的液体。 它开始以一种完全失控的姿态扭曲、膨胀。 整个洞穴随之剧烈摇晃起来,顶壁碎石簌簌落下。 “搞什么啊?”江言灵活地侧身避开一块砸落的石头,语气里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调,“该不会是你小子吸太多了,这破洞不高兴了?” 只能说,这个洞之所以没全塌就是因为有能量在支撑着。 他反应极快,话音未落就已闪至石清川身边,不由分说,直接将少年像夹公文包一样夹在了腋下,转身就朝着洞口跑。 “等等!……”石清川被颠得七荤八素,话音又被一阵更猛烈的震动打断。 “不等!” 轰隆隆——! 更大的石块开始坠落,通道前方甚至开始出现塌陷。 江言抱怨一声,脚下速度又快了几分,在坠落的巨石间穿梭,惊险得让人喘不过气。 很快,他察觉到了不对劲——一股沉重的虚弱感攥住了他,四肢百骸的力量正飞速流失。 一个趔趄差点就扑街了。夹着石清川的手臂力道明显松了一瞬。 有没有搞错啊!吸了周围的能量还不够,连光韵都想贪点? 不是吧,他自己都不怎么用,到头来居然便宜了白嫖怪。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臭小子……”江言差点直接跪倒在地,他勉强稳住身形,忍不住抱怨,声音带上了喘息和虚弱,“你他妈……偷偷吃秤砣了吗……这么沉……” 明显快要撑不住了,石清川意识到江言的不对,但他没发现自己的不对。 他的身体差不多一半是蚀光的了。 江言看他这个样子都有了要丢下他的心了。 虽然勉强提速,但任谁都看得出他的步伐变得沉重虚浮。 洞口的光亮就在前方不远处,但中间一段通道正在加速崩塌,落石几乎要彻底封死出路。 电光火石间,江言做出了决定。 “自求多福吧,小子!” 他铆足最后一点力气,腰部猛地发力,将被夹在腋下的石清川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即将被巨石彻底掩埋的缝隙扔过去! 石清川的身体腾空而起,世界在他眼前颠倒旋转。 绝望的惊恐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甚至来不及呼喊。 在空中飞过的短暂瞬间,他清晰地看到江言倒下头顶还有石头掉下。 江言还在抱怨,就知道跟这小子一起准没好事! 下一秒,石清川重重摔落在洞外的地面上,惯性让他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他头晕眼花,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几乎是立刻挣扎着抬起头—— 恰好看到最后一块巨大的岩石轰然落下,彻底封死了洞口。 “不——!!!” 石清川嘶哑的尖叫破喉而出,却微弱得瞬间被巨石落地的轰隆巨响彻底吞没。 地动山摇的动静戛然而止。 洞口……消失了。 江言的身影,连同那诡异的肉瘤、崩塌的洞穴,全部被吞没在滚滚烟尘之中,消失不见。 一切声响戛然而止,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漫天飞扬的尘土。 石清川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尘土木屑呛得他喉咙发痛。 他顾不上身体的疼痛,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扑到那堆严丝合缝的乱石前。 “……江言?” 他趴在地上,朝着那堆巨石徒劳地伸出手,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没有回应。 只有尘土缓慢落定的簌簌声,和他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喘息。 他徒劳的想推开岩石,声音沙哑地喊着那个名字。 洞口被堵得死死的,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石清川喘着粗气,完全没办法冷静下来。他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正在被蚀光慢慢侵蚀。 脑子好乱,不只是蚀光的诱惑,还有自己的… 为什么把他扔出来? 为什么自己留在里面? 他不明白江言为什么会这么做? 他失去了奶奶,现在,他又失去了江言。 再一次,他被留下了。 一个人。 蚀光的纹路几乎爬满他的手臂,冰凉的触感正一点点蚕食他的意识。 就在那片黑暗几乎要彻底笼罩他时—— “叩。” 一声细微的敲击声,从巨石堆深处传来。 石清川猛地抬头,连呼吸都停滞了。 紧接着,熟悉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了出来,带着惯有的不正经。 说的大概是让石清川现在叫声爹也许里面的人会安息。 是江言,他还活着! 石清川几乎是扑到了石堆上,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他疯了一样用手刨挖着眼前的巨石,指甲外翻,鲜血混着泥土沾满了石块,石块纹丝不动地宣告着他的徒劳。 里面又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然后是江言断断续续明显虚弱却还要强撑玩笑。 让他省省力气,还说什么“人嘛……咳咳……总会死的……早死晚死都一样……对吧?” 石清川的动作猛地顿住,这句话是他不久前才说出的,此刻被江言用这种气若游丝的方式还了回来,还真是讽刺。 他看着自己几乎被蚀光完全覆盖的手臂,又看向那堆沉默的巨石,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席卷了他。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吼了出来,用江言曾经蛮横驳回他的话,来驳回他。 “总之,你现在还不能死!” 废墟之下突然陷入一片死寂。 过了好几秒,才传来江言似乎愣住后又忍不住笑出来的气音: “臭小子,学得倒快……还会……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了……”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濒死的恐惧,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甚至带着点欠揍的欣慰。 石洞外,石清川的指尖早已磨破,暗红的血混着岩屑黏在冰冷的石头上,他却感觉不到疼。 所有的感知都死死绷在眼前这堆沉默的巨石上——它们吞没了光线,吞没了声响,也吞没了那个总是不着调的人。 “江言?”他又喊了一声,耳朵紧紧贴在石面上,屏住呼吸,试图捕捉一丝一毫的动静。 里面安静得可怕。 刚才那几句带着笑意的调侃,像被掐断的琴弦,余音散尽后,只剩下令人心慌的真空。 “喂……”他再次开口,声音低了许多,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呢喃,对着石头说着零碎的话,只希望里面的人不要睡过去。 没有回应。 他说了梵古寨的糗事。 依旧只有死寂。 他想说鹿青又顿了顿,发现能说的东西如此之少,他和江言之间,似乎除了这些旁人看来鸡毛蒜皮的琐碎,再无其他更深刻的联结。 “你说话啊!”他终于忍不住,拳头重重砸在石头上,骨节处传来钝痛。 他不是最能说吗?!倒是回话啊! —— 洞内 江言侧躺在地,身体蜷缩变得僵硬。 光韵强行的能量被抽离后的反噬剥夺了他对身体的控制权,连动一根手指都艰难无比。 外面那小子带着哭腔的喊声和徒劳的刨挖声模模糊糊地传进来,砸在他嗡嗡作响的耳膜上。 吵死了……他昏昏沉沉地想,省点力气不好吗…… 真是死了都不让人安心。 意识像在漂浮,忽沉忽浮。 源自本源的疲惫和虚弱感海啸般涌上,将他彻底淹没。 又痛又累极,只想闭上眼睛,沉入那片能隔绝一切痛苦的黑暗。 就算睡了,也不会怎样。反正到最后都会醒来。 外面还有个没甩掉的小麻烦。 所有的精力都用来抵抗灵魂被撕扯的钝痛了,哪里还有余力去回应那一声声越来越慌乱的呼唤。 演?他现在连维持最基本的形态都做不到了,还拿什么去演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 时间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变得模糊不清。 或许是一瞬,或许是许久。 直到那撕心裂肺的喊声和刨挖声不知何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让人心烦意乱的死寂等待。 江言闭着眼,感受着体内那场毁灭性的风暴渐渐平息,只剩下余波般的绵密痛楚和深入灵魂的虚脱。 后遗症正在缓慢退潮。 差不多了。 他试着动了动指尖——依旧在抖动,但至少能控制了。 他无声地呼了口气,缓慢地撑起身体。 好了,该出去了。再待下去,外面那小子怕不是要给自己立碑了。 他抬起依旧有些发颤的手,指尖微弱的光芒一闪而逝,如同风中残烛。 轰隆—— 堵在洞口的巨石在无形力量的侵蚀下,从内部悄然瓦解、崩碎,化作齑粉,簌簌落下。 外界的天光瞬间涌入,刺得江言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尘埃弥漫的光柱中,他看见石清川僵立在原地,四目相对。 江言扯出个惯有的笑,想说两句“哟,哭丧呢?”或者“吵死了,死都不让人安息。”之类的调侃。 但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干笑。 石清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又在下一秒疯狂擂动。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扑了上去,手臂紧紧地环住江言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确认他的存在,又像是怕他再次消失。 “呃…!”江言被勒得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原本就苍白的脸更白了。 “松…松手…”他艰难地推开石清川,“臭小子…想谋害亲爹啊!抱这么紧…” 他试着站稳,刚踩实地面,眉头就立刻紧紧皱起,显然身体状况极糟。 石清川几乎是下意识地再次上前,伸手想去扶住他的胳膊。 然而,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江言手臂的前一瞬,江言却几不可察地避开了。 那动作幅度很小像错觉,或许可以解释为单纯的站立不稳。但石清川的手就那样僵在了半空。 江言也是真的是怕石清川再吸他了,他可不想再体验那个可怕的反噬。 第85章 你找到意义了吗… 此刻,阳光毫无遮掩地落下,他清晰地看到江言的本就苍白的脸更加白了。 而让他视线凝固的是—— 那双总是漫不经心打量着世界的眼睛,瞳孔不知何时已变成了属于猫科动物的竖瞳,在强烈光线下锐利地收缩成一条细线,透着非人的野性与警觉。 不,应该说……是他从来就没注意过。 这双眼睛,一直就是这样的,只是不凑近到呼吸可闻的距离,除了黑根本看不出。 在他乱糟糟的黑发间,一对同样沾满了岩灰尘土的猫耳正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偶尔还因着他粗重的喘息微弱地颤动一下,流露出主人极力掩饰的虚弱。 在他身后,一条长长的尾巴,此刻却脏兮兮地垂落着,尾尖无力地扫着地面上的尘土。 空气仿佛凝滞了。 石清川的目光像是被钉住了,无法从那双猫耳和那条尾巴上移开。 蚀光带来的冰冷麻痒还盘踞在他的手臂皮肤之下,与眼前这荒诞的景象,让他的大脑陷入一种短暂的停滞,无法处理这巨大的信息量。 江言想抬手揉揉发胀的额角,但胳膊只是微动了一下便放弃了。 他避开石清川直愣愣的视线,有些不自在地侧了侧头。 “……看什么看,”他语气试图拽回往常的调子,却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底气不足,“没见过猫啊。” 他的语气越是努力显得平常,眼前这景象就越是透着违和与……脆弱。 山风吹过,带着劫后余生的凉意。 江言似乎觉得冷,那条垂落的尾巴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想环住自己又因为脱力松开。 他看着眼前仿佛石化了的少年,伸出手,带着满手的灰尘,拍了下石清川的头。 “喂,回神了。”声音依旧沙哑,却努力挤出一点惯有的调侃。 “真有这么好看?该不会是被爹刚才英勇就义……呸,英勇救美的场面吓傻了吧?还是说你太感动了,无以为报,打算…” 后面调侃的话他实在是没力气编完了,气息微弱地断在半途,话锋生硬地一转:“……背我。” 石清川抿着唇,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他能感觉到背上的人轻得有些不正常的呼吸,像一只奄奄一息的流浪猫。 ——该不会真要死了吧? 石清川心里一沉,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而此时的江言正闭着眼睛,脑子里却没闲着。 蚀光刚才吸得那么狠,现在倒是安静了…… 他默默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况,现在贴着反而没事……“看来真是情绪上头才触发‘吸星大法’啊……” 他忽然掀开一点眼皮,露出一条缝隙,看着少年因为吃力而微微泛红的颈侧。 “小石头啊……你这体力……不太行啊……”他声音还是虚,但调侃的劲儿已经回来了,“才走几步就喘这样……以后得多练练……不然怎么扛得起为父厚重的爱……” 石清川正喘着气,听到他还能贫,心里莫名一松,低声回了一句,带着点无奈:“……你还是省点力气吧。” 终于到了石清川从前住的小屋。 他把江言放在那张旧木板床上,自己撑着膝盖坐着喘气。 江言瘫在床上,耳朵抖了抖,尾巴卷了卷,忽然问: “所以……你找到活着的意义了吗?” 石清川沉默地摇摇头。 江言轻笑一声,虽然虚弱,但经过走马灯的那一招,凭借他丰富的(忽悠)人生经验和即兴发挥能力,他已经迅速组织好了一套听起来很像那么回事的“哲学理论”。 “说白了,人生活着本来就没有意义,非要给它一个定义,那这个定义就得由你自己来找。” “你正在思考这个问题时,这本身就已经是在为自己寻找意义了。” 内心oS:不错不错,我这临场发挥的嘴遁功力又精进了!都快被自己感动了! 江言就笑眯眯地问他,“听懂了没。” 石清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实话,他还是第一次听江言用这么……正经(尽管是伪装的)的语气,说出这么绕但似乎有点道理的话。 只见江言忽然凑近,坏笑着问: “那我呢?我这个人开始对你产生意义了吗…” 石清川抬起头,毫无回避地看着他。少年人的眼神干净而直接,像是山间未被污染的溪流。 “如果是你……”他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的意思是……你就是我的意义。” 这么说来的话,从初遇的那一刻开始,江言的出现就已经对自己产生了意义。 江言脸上的笑容没变,甚至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他只是看着石清川,那双此刻是竖瞳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没有惊讶,没有羞涩,也没有刻意回避。 他安静了两秒,然后非常自然地伸出手,用力地胡撸了一把石清川的头发,把人家头发揉得一团糟。 “哼哼”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惯有的嘚瑟,“眼光不错,终于发现你爹我的伟大和不可或缺了。” “要是能再叫声爹……我可能就真的死而无憾了。” 说完,他就非常顺势地往后一倒,重新瘫回床上,尾巴懒洋洋地卷过来,搭在自己肚子上。 江言让石清川意义找到了就别吵他了,让他自己去发消息说说这次任务的事。 他闭上眼睛,挥挥手,“任务报告就交给你了,意义小子。” 石清川看着他瞬间进入“休眠模式”的样子,脸上也没什么意外的表情,似乎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石清川跟着江言离开了石村镇,一路无话,却满脑子问号。 “天行者……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总部里什么东西都有。” 他一直以为教他灵能实践控制的是梵古寨,直到后来才知道,是一支诞生了自我意识的牙刷灵! 他还以为所有课程都是梵古寨一个人分身乏术硬撑起来的,到后来才明白,梵古寨也只是一个没有灵能,没有觉醒特殊天赋、凭借知识和毅力走到今天的普通人。 江言头也没回,含糊地答:“奇幻版的外卖员。” “……”石清川沉默。这个答案过于离谱,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他本来还想继续问,但看着江言准备开始胡说八道的表情,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我们接下来去哪?”他换了个相对安全的话题。 “去总部——才怪!”江言突然一个转身,笑得像要拐卖儿童,“先带你去逛逛,见识一下什么叫人间烟火。” 石清川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江言一把拉住手腕,拖向一条热闹的街道。 他内心叹了口气,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是你自己想去逛吧。” “哎~看破不说破。”江言笑嘻嘻地也不否认,一路东张西望,最终目光锁定在一家冰淇淋摊上。 “想吃吗?”他指着那边。 石清川摇头。 “好,那就吃这个。”江言直接替他做了决定。 “……”明明就是自己想吃。 于是五分钟后,两个人坐在广场的长椅上,一人手里拿了一支冰淇淋。 石清川小口舔着,甜味在嘴里化开,心情却复杂。 他瞥了一眼江言——对方正毫无形象地啃着冰淇淋。 “你是灵吗?猫灵。”石清川终于问出口。 “是。”也不是,毕竟“他”比较特殊,江言答得干脆, “那为什么要藏着特征?”石清川不解,“反正奇形怪状的灵多了去了,别人也不会在意。” 江言舔掉最后一口冰淇淋,一脸深沉:“这你就不懂了——猫的尾巴是可恶的,总是背叛主人的意志。” 他可不想让人一眼看穿自己在想什么。 “那你……”石清川还想问什么,比如他到底多大年纪,比如天赋是什么。 “嘘——”江言突然凑近,手指抵在唇前,笑得狡黠,“再问就要收费了哦。” 石清川乖乖闭了嘴。 不是怕问题收费,而且根本就不是收费的问题,是再问下去江言又要胡说八道了,反正就是不会有真正的答案。 此刻的石清川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康乃馨那种有问必答是多么珍贵。 江言胳膊肘撞了他一下,说什么年纪轻轻的不要学梵古寨当苦瓜脸。船到桥头自然直。 说完就拉着他走,带他去体验一下学生的快乐——逃课! 石清川被他拽得一个趔趄,面无表情地问:“……逃课算什么快乐?” “这你就不懂了吧?” 江言理直气壮地宣布,回头眨眨眼。“逃课的精髓在于——别人苦哈哈训练的时候,你在浪!这就叫对比产生美!”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说吧,有什么愿望?今天爹心情好,尽量满足你!” 凑得这么近,石清川才再次确认,他那瞳孔在光线下确实是竖着的。 他认真思考了三秒,然后认真地说:“没有。” 江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追求!” 要钱的话,是不可能给的。 江言想了想,就去游乐园吧,都说那是孩子的乐园。 游乐园里,江言比小学生还兴奋,拖着石清川把每个项目都祸害了一遍。 “啊啊啊这个好!”江言指着旋转木马,“一看就很适合我这种优雅人士。”结果坐上去就开始嘚瑟。 石清川坐在旁边的南瓜马车里,默默捂住了脸。感觉有点丢人。 玩到空中飞椅时,江言嗨翻了。 傍晚,两人坐在摩天轮上。 夕阳把云彩染成橘子的色,底下是星星点点的灯光和蚂蚁人。 “谢谢你,江言。”石清川轻声说,目光落在下面牵着孩子的父母身上,眼神有点飘。 江言瞅了他一眼,突然伸手把他头发揉成一团草:“谢什么谢!你爹我不是在这儿呢吗?虽然没生你,但养你啊!” 石清川任他蹂躏,半晌才说自己从来没见过亲生父母……也不觉得难过。 “所以,你不用安慰我。” 江言用手比勾放在下巴上耍帅:“那我呢?像不像个好爸爸?” 石清川盯着他看了三秒,面无表情:“不像。” “喂!” …… 夜幕降临,两人沿着路灯往回走。 晚风吹过,石清川缩了缩脖子。下一秒,一件带着体温的衬衫就兜头砸在他脸上。 江言让拿着,表示自己要开始耍帅了。 石清川有种不妙的感觉。 果然,江言忽然跳起来够路灯,没够着,要是摔了可能更丢脸。 “好傻。” “哈!” 找不到活着的意义就找不到吧,他想,反正也没关系。 现在这样,看着这个人在路灯下犯傻,也挺好的。 第86章 江言的味道我知道? 一阵淡淡的味道随风飘来,悄然钻入鼻端。 那气息隐约让人上瘾——是江言身上特有的味道。 不止是平日里干燥的茶香,此刻还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却令人莫名安心的气息。 看似随意,却又难以忽视地存在着。 石清川心中微动,暗自揣测:这是什么?是某种灵特有的气息?还是……仅仅是他这个人的味道? 他悄悄侧过目光,只见江言双手枕在脑后,步履轻松,发梢随晚风轻轻扬起,一副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模样。 石清川不禁回想起第一次踏入江言住处时的情形,那时空气中就浮动着相似的淡香,干净又遥远。 而如今这味道附在江言身上,又多了一层说不出的温度。 江言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嘴角一扬,扭头对石清川说:“走吧,正好找小青青有点事,顺路把任务交了。” 他让石清川在鹿青办公室门外稍等,自己则推门而入,想趁机跟鹿青私下聊些事——大概率是与石清川和那位傩面人有关的话题。 这些麻烦事,还是别让那小子听太多,免得又胡思乱想。江言这样想的。 石清川守在门外,无所事事地环顾四周。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一抬眼——是梵古寨正朝这边走来。 心里没来由地一虚。毕竟今天一整天都没好好训练,这要是被逮到…… 眼看梵古寨越走越近,石清川想也没想,下意识推开身后的门躲了进去。 他轻手轻脚合上门,直到确认梵古寨的脚步声渐远,才稍稍松了口气。 可一转身,却蓦地愣住—— 江言和鹿青双双沉默地看着他,一个挑眉似笑非笑,一个目光清淡洞悉一切。 石清川耳根一热,有些尴尬地抬手挠了挠头发,结结巴巴地解释。 江言笑得肩膀直抖,胳膊肘往石清川那一撞,声音拖得又长又欠,说这就叫‘做贼心虚’。 “梵古寨是能吃人还是怎么着,看把你吓的。” 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鹿青,目光从石清川掠向江言闹腾的侧脸,淡淡开口: “今天刚好有时间,一起吃饭吧。” “好啊!” 江言答得飞快,勾住还没完全回神的石清川的脖子,几乎是用拖的把人往外带。 “走喽!有人请客,不吃白不吃!” 三人最终坐在一家餐馆靠窗的位置。窗外人来人往,窗内却微妙的寂静。 石清川正襟危坐,比面对梵古寨的考核时还要绷得紧点。有鹿青在场,空气都自带一种令人不敢造次的低压。 点完菜,沉默再度笼罩下来。 石清川看着对面两人——江言歪靠在椅背上,手指百无聊赖地转着茶杯; 鹿青则眼神平静地望着窗外,从侧脸看不出情绪。 他犹豫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布边缘,还是没忍住好奇,轻声问:“你们……经常这样一起吃饭吗?” 鹿青转回视线,语气平淡无波:“偶尔。在家。” 简短的几个词,却让石清川微微一怔。“在家”这个词,透出的亲昵和寻常感,与他听到的某些“关系户”传闻微妙地重叠,又似乎截然不同。 江言像是看穿他的心思,嗤笑一声:“瞎想什么?蹭个饭而已。” 鹿青没反驳,也没承认,只是安静的看着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餐点上桌,气氛总算稍微活络了些。 江言嘴巴就没停过,一边吃一边嘀嘀咕咕地评价。 鹿青大多时候只是听着,细嚼慢咽,姿态优雅。 偶尔在江言说得太离谱时她也跟着附和让江言的话增加了可信度。 听得石清川将信将疑。毕竟鹿青一看就不是会开玩笑的灵。 石清川默默吃着,观察着他们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就在他出神时,江言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先等等吧,快了。” 鹿青夹菜的动作没停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沉默了几秒,她又轻声补充,目光并未看向任何人:“别太伤‘小朋友’的心。” 石清川听得云里雾里,心脏却莫名一跳。他转向江言:“等什么?” 江言咧嘴一笑,眼底却藏着点难以捉摸的东西:“秘密。” 又是这样。轻飘飘地,用插科打诨或故作神秘,把一切关键话题都扯开,糊弄过去。 石清川抿紧了唇,知道再问也问不出真话。 鹿青静静看着这一幕,眼睛里映着灯光,也映着少年不安的脸。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一盘江言平时偏好的菜,轻轻推到了他面前。 江言正口若悬河地批判着盘子里那块“长得不够努力”的肉,眼角余光瞥见那盘被推过来的菜——是他偏好口味,而且鹿青还没动过。 他话音都没顿一下,极其自然地伸出筷子,精准地夹走最上面那块肉,嘴里还在絮叨。 他视线斜向鹿青,腮帮子被食物塞得微微鼓起,含糊不清地说:“谢啦,还是小青青懂我~” 鹿青连眼皮都没抬,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平淡无波。 江言故作伤心的捂着胸口,“唉~跟你们两个闷葫芦吃饭,吃得跟开追悼会似的……不过嘛,” 他话音一转,筷子毫不客气地又伸向那盘菜,“看在这菜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原谅你的口是心非了。” 他一边把菜塞进嘴里,一边含糊不清地冲着鹿青笑。 鹿青这才微微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目光依旧没什么温度,像是看他,又像是看他身后窗外的行人。 她极其轻微地颔首,几乎难以察觉,算是回应。然后,她用指尖将盘子又往他那边推了近一寸。 江言笑得越发灿烂,得意洋洋地继续大快朵颐,还不忘用胳膊肘撞一下旁边沉默的石清川: “看见没?这才叫搭档,学着点,以后等你……” 石清川看着他们之间这流畅得近乎无声的互动。 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原来平时,是这样的。 八卦+1 饭后,走出餐馆,外面的世界不知何时已蒙上一层细密的雨帘。 夜色被晕染得模糊,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短短的光痕。 石清川抬头望了望天,微凉的雨丝落在脸上,他轻轻“啊”了一声:“没带伞。”语气里带着点轻微的懊恼。 “要什么伞?”江言已经一步跨进了雨里,仰起脸,任由细雨洒了他满脸。 他回头冲石清川笑,头发很快被打湿,几缕黑发贴在额角,“淋着回去多爽,走不走?” 石清川看着他,犹豫只在一瞬。 终究还是迈开步子,走进丝丝的雨幕中。 雨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头发和外套,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走在江言身侧。 江言这时却扭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檐下的鹿青,雨水顺着他下颌线滴落: “小青青,一起吗?” 鹿青微微摇头,手腕一翻,也不知从哪摸出一把素色的伞,“咔哒”一声撑开,清冷的伞面瞬间隔绝了雨丝。 “还有事,走了。”她声音平淡,说完,便转身步入雨中,身影很快在朦胧的雨雾中远去。 江言看着她干脆利落的背影,撇了撇嘴,夸张地叹了口气:“什么啊,居然偷偷带了伞,一点同甘共苦的精神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手臂一伸,不由分说地揽过石清川湿漉漉的肩膀,将少年半裹在自己身边。 “不管她!走,小石头,今晚跟爹回家!” 雨并不大,细细密密地落在身上,带着初秋的凉意。 路灯的光晕在雨丝中化开,将两人的身影拉长又缩短。 到了江言住处,那股熟悉的味道再次扑面而来。 江言甩掉湿透的外套,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指了指浴室方向让石清川快去洗澡。 他说话间,发梢还在滴水。 石清川点点头,依言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掉身上的寒意和雨水,紧绷的神经也慢慢松弛下来。 莫名的蚀光没有再说话,有时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精神分裂了。 等他擦着头发出来时,看到沙发上已经放好了一套干净的睡衣。 他换好衣服走出来,江言正窝在沙发里,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微光映亮他没什么正形的侧脸和微微蹙起的眉头。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穿着睡衣显得有些瘦小的少年,眉头瞬间舒展,嘴角勾起点笑意。 他放下手机调侃了两句,就询问“喝茶吗?驱寒的。” 石清川有些拘谨地在沙发边坐下,点了点头。 江言很快就端了两杯热茶过来,递给他一杯: “放松点,把这当自己家就行。” 他笑得随意,自己先捧着杯子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喟叹一声,“啧,舒服。” 石清川接过温热的茶杯,道了声谢。 他低头看着杯中澄黄的茶汤,热气氤氲,带着浓郁的茶香。 他小心地抿了一口。 瞬间,苦涩味席卷了舌尖,让他忍不住皱紧了脸,下意识地吐了吐舌头,想把那味道赶出去。 “好苦。” 这味道……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江言看着他皱成一团的小脸,忍不住笑出声,肩膀抖动着,像是看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 果然还是个小孩子嘛。 他把自己那杯一饮而尽,然后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这叫‘吃得苦中苦,方能更吃苦’!我跟你说,人生就是只要你肯吃苦,那就一定有吃不完的苦等着你!” 石清川默默捧着那杯苦茶,看着江言眉飞色舞、仿佛真的在传授什么人生真谛的样子,完全不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总结出这套“吃苦”理论的。 江言笑够了,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抓了抓自己半干的头发,声音类似喝多了的微醺感,低声嘟囔抱怨着什么“麻烦事”、“总不消停”之类的话。 石清川看着他难得显露的些微疲惫,想起今天在餐馆里听到的那几句没头没尾的对话——“先等等吧,快了”、“别太伤‘小朋友’的心”。 疑问像水底的气泡,一个个往上冒。 他张了张嘴,想问“等什么”,想问“小朋友”是指他吗,想问江言和鹿青到底说了什么。 但最终,他看着江言闭着眼、手指无意识揉着太阳穴的样子,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口一口,慢慢喝完了手里那杯渐温的苦茶。 “行了,小孩子就别瞎琢磨了。” 江言忽然睁开眼,像是能看穿他的心思,又像是只是随口一说。 他站起身,胡乱揉了揉石清川的头发,“去睡吧,客房收拾好了。想太多可是会长白头发的,年纪轻轻就少年白,多影响颜值。” 石清川点点头,放下空茶杯,走向客房。 关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江言又窝回了沙发里,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的脸上,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窗外的雨似乎又大了一些,细密的雨声敲打着玻璃。 那些没有问出口的问题,沉甸甸地压在心里。他知道江言不会说,至少现在不会。 夜还很长。 第87章 感冒不是病,病起来真要命 阳光、篮球、碎糖渣:致郁三要素。 尽管昨晚洗了澡,也换上了干爽的睡衣,但连日来的疲惫与夜雨的凉意,还是在他身体里悄悄埋下了伏笔。 第二天清晨醒来时,他只觉得脑袋晕乎乎的,喉咙又干又痛,连呼吸都带着灼热感。 他刚勉强睁开眼,模糊的视线还没完全聚焦,一张放大的脸就带着点凉意凑到了他眼前。 “醒了?”江言挑着眉,嘴里不知道在吃什么,说话含含糊糊,“果然不出意料的感冒了。” 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意外,倒像是验证了什么理所当然的结论。 石清川没力气反驳,只是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喉咙动了动,却只发出一点干涩的气音。 他抬眼看向江言,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埋怨,像是在无声地控诉——要不是你非要拉我淋雨…… 江言被他这么一看,非但没有愧疚,反倒笑了出来。 他伸出手,有点粗鲁地揉了揉石清川睡得乱翘的头发,“行行行,怪我怪我。” 语气听着没什么诚意,但动作却利落地转身,“等着,爹给你找点药,别真烧傻了,本来就不太聪明。” 他没一会儿就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药箱,另一只手端着杯温水。 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蹲下来,哗啦一下打开药箱。 翻找的时候嘴里还不停嘀咕:“退烧的……感冒的……嗯,这个应该行。” 他抠出两粒药片,递到石清川面前,“喏,吃了。” 石清川顺从地接过药,就着温水吞了下去。微凉的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片刻的舒缓。 他靠在床头,轻轻喘了口气,因为鼻塞,呼吸声有些重,脸颊也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江言就站在床边看着他,难得的没说什么欠揍的话。 窗外的晨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略显凌乱的头发和松垮的居家服轮廓,让他平日里那副混不吝的模样收敛了不少,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温和安静? 他把水杯又往石清川手边推了推,确保他能够到。 然后,他直起身,伸了个懒腰,仿佛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 “行了,药也吃了,水也喝了,仁至义尽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手搭上门把时,才像是想起什么,回头丢下一句, “好了,弱者——暂时不配当我的好大儿。”嘴角还勾起抹坏心眼的笑。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只剩下石清川一个人,和空气中还未散去的味道。 他望着门口方向,无奈地闭了闭眼,最终还是抵不住药力带来的困倦,沉沉睡去。 —— 江言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地晃过街头。 他没什么目的地走着,眼神懒散地扫过街边的店铺,直到一家花店撞进视野。 橱窗里,各色花朵扎在泛黄的旧报纸里,倔强又安静。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一束开得正烈的红色花朵上——张扬又鲜活。 “真俗。”他低声评价,嘴角撇了撇,像是嫌弃那过于直白的色彩。 可脚步却钉在原地没动。 种子要是在,这会儿肯定已嚷嚷着口嫌体正直、“又想被扔了是不是”。 但今天,他是一个人。 耳边只有清晨微凉的风声。 他推开花店的门,风铃叮当作响。 店主是个小姑娘,抬头看他一眼,愣了一下——这人长得挺帅,浑身散发着柔和的气场,跟这满屋子的花倒挺配。 出来时,江言手里多了那束桔梗。 包装纸在他手里窸窣作响,他低头看了一眼,扯了扯嘴角。 他要去看一个人。 …… 早知结局是这样,他自己都心知肚明可还是愿意陪她走一段。 他走到郊外一座干净整洁的碑前。 照片上的少女红发耀眼,笑得没心没肺,眼睛亮得能灼人。 他看了几秒,然后把那束花往碑前一放。 “喏,阿颜,看你来了。” 他声音不高,带着点惯有的懒散,混在风里,“路过看到这花,一看就是你喜欢的。” 风掠过旁边的常青树,带起一阵沙沙响,几片花瓣随之轻轻颤了颤。 他盯着那照片,忽然嗤地笑出一声。 想起来有一次,也差不多同个路口,撞见红颜从花店溜出来,鬼鬼祟祟的,手里还藏着东西。 他当初还很不解风情的说,有监控。 红颜当时说了什么他倒是忘了,只记得她好像生气了。 照片上的红颜只是笑着。 他索性靠着墓碑坐下来,也不管地上凉不凉。 “上次答应你的惊喜,拖得太久了,怪我。”他声音低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做工很精致,上面歪歪扭扭刻了个“颜”字,一看就是他自己干的活儿。 盒子里躺着一把小小的长生锁,银的,被仔细擦过,闪着微光。 “本来想到时候吓你一跳,结果……”他顿了顿,后面的话消散在喉咙里,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轻轻咂了下嘴,“算了,迟到的惊喜也是惊喜,你就凑合着收吧。” 这下惊喜变遗憾了,亏大了。 他在墓碑旁边徒手挖了个小坑,把盒子放进去,仔细埋好,拍了拍。 做完这一切,他拍拍手上的泥,重新靠回去。一条腿曲着,胳膊搭在膝盖上。 他就这么靠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哪个任务真麻烦,说同事的怨灵脸好像又严重了,说又多了个儿子…… 风掠过树梢,带起一阵沙沙响。 几片花瓣打着旋儿,轻轻掉下来,一片恰好落在他摊开沾着泥土的掌心。 他低头看着,手指蜷缩了一下,没弹开。 一道清瘦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几步开外,仿佛她一直就在那里。 “就知道瞒不过你。”江言头也没抬,语气里听不出意外,反而有点“果然如此”的了然。 鹿青停在他几步之外,雪色的长发安静地垂在肩头,赤足踩在草地上,像是从晨雾里走出来,不食人间烟火的精灵。 鹿青看着他,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一样东西抛了过来。 江言看也没看就接住——是蔫了吧唧的意识之种。 光球在他掌心滚了滚,表面闪烁起微弱却熟悉的光芒,像是在抱怨。 他掂了掂光球,抬头看向鹿青。 “使者大人这次也要跟我私奔吗?” 鹿青目光扫过他,扫过他身边的花和土,最后落回他脸上。 她的回答是:“已经不用了。” 江言笑了声,早料到这个答案。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草屑。 “真这么放心我?一个人旅行可是很无聊的。” 鹿青轻轻摇头,视线掠过他,落在那块墓碑上,停留了一瞬。 “也好,”江言伸了个懒腰,语气轻松,“使者大人不在,我正好可以无法无天。” 他走到鹿青面前,微微低头,看着比他稍矮一些的她。 距离很近,能看清她纤长银白的睫毛和那双非人竖瞳里清晰的自己的倒影。 鹿青微微颔首,什么都没说。 江言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墓碑。照片上的笑容有些模糊了。 他没再说告别的话,只是转身,挥了挥手,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 种子在他肩头蹦跶,小声哔哔着什么。 “知道了知道了,”江言懒洋洋地回应。 他没有再回头。 —— 过了一会儿,石清川醒来时,他感觉身体轻松了不少,头不再那么昏沉,喉咙的干痛也缓和许多。 他起身,穿好衣服,走出房间。 客厅里安静得很,江言果然不在,只有一张纸条压在茶几上,字迹潦草却有力: “饿了厨房有吃的。” 石清川走进厨房,冰箱上果然还贴着另一张纸条。 “热一下再吃。记得吃药。” 他微微一怔,心头莫名软了一下。这大概是江言难得“正经”的瞬间。 他热了粥,吃完药,整个人都暖了起来。窗外阳光正好,还是出门走走吧。 中午的阳光明亮而炽热,毫不客气地洒满街道,几乎有些刺眼。 石清川慢慢走着,身影在日光下拉得很长。蚀光又开始在他脑子里低语,吵得他心烦意乱。 走着走着,他不知不觉停在一个公共篮球场的铁丝网护栏外。 场上一群年纪与他相仿的少年正在奔跑、跳跃、笑闹着争抢一颗篮球,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们身上那股无忧无虑的劲儿,像是一道过于明亮的光,直直地照进他灰暗的世界,晃得他眼睛发涩,心口发紧。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护栏,指节微微发白。 那样的生活,离他好远。 就在这时,一个篮球“啪”地滚到他脚边。 一个满头大汗、皮肤黝黑的男孩隔着铁丝网,冲他大声喊叫着,脸上是运动后的潮红和兴奋: “嘿!哥们!麻烦把球传过来一下!” 他的眼睛还亮晶晶地看着石清川。 石清川沉默地弯腰捡起球,传过去。男孩接过,咧嘴一笑,阳光落在他脸上,灿烂得几乎灼人。 “谢谢啊!要不要进来和我们一起玩?”他热情地发出邀请,眼神纯粹。 石清川摇了摇头。 蚀光的低语还在耳边嗡嗡作响,他听得并不真切,只是觉得累。 男孩有些遗憾地跑开了。石清川转身继续走,有些出神。 没走几步,他冷不丁撞上一个人——“啪嗒”一声,对方手里的袋子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是五颜六色的水果糖,好几颗都摔碎了。 “对不起……”石清川立刻蹲下去捡。 被他撞到的是个小女孩,她摇摇头,声音温和:“没关系。” 一旁像是她母亲的女士也拍拍她的肩:“碎了我们再买就好了,走吧。宝贝。” 石清川看着她们走远的背影,手里还捏着几颗碎掉的糖,心情莫名沉了下去。 看来今天不宜出门啊。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江边。 午后的阳光在江面上跳跃,波光粼粼,的确像江言常吐槽的那样——“光核污染级别”的闪。 他静静站在栏杆边,望着江水出神。微风拂过,带来水汽的凉意,也稍稍安抚了他躁动的心。 看来感冒后心思都变的敏感起来了呢。 要是没有蚀光在旁边唠叨就好了,在江言的家里还是难得的清静。难道是那家伙的气场能镇住它?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突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语调拖得老长的调侃声,清晰地穿透了江风和蚀光的低语: “这位少年——因何事如此悲伤啊~” 第88章 少年心事 石清川猛地转过头。 江言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大大咧咧坐在他身后的长椅上,一条胳膊搭着椅背,另一只手抵着下巴,凹着造型。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头发依旧乱翘,眼底依旧眼圈,可嘴角弯起的弧度,却比江面的波光还要晃眼。 “你怎么在这里?”他明明是一个人出来的。 江言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示意他坐下。 “我一直在这儿啊,晒太阳、思考人生、顺便看看风景。” 他眨眨眼,笑得有点欠,“没想到,看到一只躲在这里暗自神伤的小朋友。” 石清川微微蹙眉,走过去坐下,“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在我眼里,你就是。” 江言胳膊一伸,极其自然地把手搭在石清川身后的椅背上。 “当然了,你要是想跟我称兄道弟……”他故意停顿,侧过脸,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是不可能的。我们这关系,最多也就是我给你当个爹。” 石清川幽幽地看着江言,揪住他的衣领,“你过了吧,我好不容易感动一下,你就不能看看气氛吗?” “好啦好啦,真是的,开个玩笑嘛。” 江言慢条斯理地拉开石清川的手,力道不大,却轻易化解了那点抗议。 石清川喘了口气,以为这家伙总算要说出点人话。 下一秒,却见江言手指一弹——一颗棒棒糖就凭空出现在他指尖。 石清川看着那根糖果,一时语塞,愣住了。江言还真的会变魔术? 江言可不管他,直接趁着他愣神的功夫,把糖塞进了他微张的嘴里。 霎时间,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炸开,浓郁的水果香混着糖浆的甜腻,霸道地驱散了之前那点苦涩和郁闷。 石清川:“……” 他含着糖,脸颊微微鼓起,心情却像被这突如其来的甜味泡发了,轻飘飘的情绪取代了之前的沉重。 江言看着他这副样子,满意地眯起眼,刚想张嘴再说点什么—— 石清川反应极快,猛地抬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闭嘴。”少年的声音透过手指缝传出来,闷闷地还有点妥协,“现在,我不想听你说话。” 江言眨眨眼,从喉咙里发出一点模糊的笑声,温热的气息喷在石清川的掌心,有点痒。 他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行行行,你说了算”。 石清川这才缓缓松开手,警惕地盯着他,仿佛随时准备再次实施“禁言”。 江言果然守信,没再出声。 算了。 石清川在心里叹了口气,移开视线,看向波光粼粼的江面。 跟这家伙,就没法正常交流。 太阳差不多要落了。江言伸了个懒腰,就要带石清川回去。 再不去,梵古寨怕不是要原地进化。 石清川默默跟在他身后,嘴里叼着那根棒棒糖,甜味腻得有点齁嗓子,但心情却莫名像被熨过一样,平整了不少。 还没迈进总部专门做的学校的门口,一股低气压就扑面而来。 梵古寨果然杵在那儿,笔挺的制服、裂了镜片的眼镜、一丝不苟的发型,以及那张啃了十斤柠檬的脸。 “哟!梵老师!” 江言自动过滤了对方的脸色,笑嘻嘻地抬手打招呼,还调侃他在这儿cos门神。 梵古寨额角青筋一跳,直接无视江言,目光锁定石清川让他过来。 石清川脚步顿了顿,看向江言。 江言耸耸肩,一副看他也没用的欠揍样。 梵古寨深吸一口气,仿佛在默念“不能杀人,杀人犯法”,最终只是狠狠瞪了江言一眼,转身就走: “跟上,今晚晚课要迟到了。” 石清川犹豫了一下,抬脚欲走。 就在这时,他下意识回头看了江言一眼。 江言还站在原地,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淡了点,夕阳余晖在他身上镀了层模糊的金边。 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但石清川的心却莫名一紧。一种熟悉糟糕的预感攫住了他——他肯定又要消失几天。 “等等!”石清川脱口而出,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江言停下本来要溜的脚步,转过身,一脸平静地掏着耳朵:“又干啥?” 石清川被他这混不吝的态度一噎,刚才那点冲动和紧张差点散架。 他吸了口气,坚持问:“你明天……还会来吗?” “嗯……”江望天花板思考状,“看情况吧?因素很多很复杂的——” 这种不确定的答案让石清川更慌了。 他几乎是抢着说,如果他明天还在今天那个江边等呢?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幼稚。 江言乐了,眼睛弯起来:“哈?你是小孩子吗这么粘人?” “可是,”石清川有点自暴自弃地抬头,“不是你一直说我是小孩子的吗?”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什么幼稚反击。 江言愣了一下,随即笑说他终于承认了。 石清川抿紧唇,看着对方没说话。 江言笑够了,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看着眼前少年沉默却固执的样子,抓了抓他那头乱毛,像是妥协又像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是败给他了……,自己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就给了个不确定的回答。 他边说边转身摆手,声音拖得老长,渐行渐远,让他别抱太大希望。 石清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这才转过身,走向一直沉默旁观的梵古寨。 梵古寨推了推眼镜,镜片裂痕在灯光下有点闪:“你不该这样的。”他语气复杂,“都不知道他到底……” 石清川抬起头,忽然问:“梵老师,你很了解他吗?” 梵古寨被问得一怔,随即冷哼一声,脸上写满“拒绝评价”:“不知道。这种事你该去问鹿青。”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糟心的回忆,硬邦邦地补充,反正没他想象的那么喜欢。 他从腋下抽出一本厚得像板砖的《天行者守则新编(第三版)》,“啪”地塞进石清川怀里。 “现在,你该了解的是这个,不是那个不着调的监护人。” 石清川抱着沉甸甸的守则,最后望了一眼江言消失的方向,心里那点不安像水底的泡泡,咕嘟一下,又冒了上来。 石清川抱着那本厚得能当凶器的《天行者守则》,跟着梵古寨走向教室,心思却飘到了十万八千里外。 晚课上,石清川根本无心听讲,满脑子都是少年心事。 梵古寨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地讲解着守则,他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好不容易熬到了晚课结束,石清川匆匆回到宿舍。 躺在床上,他望着天花板,又只有他和滔滔不绝的蚀光。 烦。 第89章 等待,是天真的另一种说法 第二天,石清川提前到了江边长椅。 他坐下,将那本厚得离谱的《天行者守则》摊在膝上,指尖划过冰冷的纸页,目光却一次次飘向空荡的来路。 晨风带着江水的湿气拂过,书页哗哗作响,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耳朵捕捉着每一个远处的脚步声,心跳总会漏跳半拍,又在发现不是那个人后沉沉落下。 【又在等?明知道不会来。】蚀冰冷却带着一丝嘲弄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响起,【真是固执得可怜。】 石清川抿紧唇,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将书页捏出褶皱。 “没人告诉你吗?你真的…很烦。” 【呵,那又怎样】蚀光轻笑,【你的一切都与我有关。你的失望,你的等待,你的……脆弱。我都感受得到。放弃吧,他那种人,承诺就像水里的泡沫。】 “不过也对,你都没什么机会见人。” 蚀光一时语塞。 时间在等待中被拉得漫长而黏稠。 阳光逐渐变得刺眼,长椅的影子缩短,江面上的粼粼波光晃得人眼晕。 那个说“看情况”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看吧,】蚀的声音愈发愉悦,【人类就是如此善忘且不可靠。期待他们,不如期待我。把身体交给我,你便再也不需要等待任何人。】 哈?他自己生前不也是个人类吗?石清川脑子里闪过这个荒谬的念头。 “石清川。”一个冷硬的声音打断了他脑内的交锋。 梵古寨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冷光,声音没有丝毫意外: “时间到了。” 石清川合上书,沉默地站起身。 他跟随着梵古寨的脚步,却忍不住回头,视线扫过那片空荡荡的江岸,直到拐过街角,最后一点视野被建筑物切断。 【看吧。】蚀光的声音如同跗骨之蛆,【你又被丢下了。习惯就好。】 …… 训练课上,梵古寨正在讲解“灵”的基本特性。 “……灵并无固定性别概念,其形态多由自我认知或能量聚合方式决定,具有高度的可塑性和多样性。” “与人类结合存在显着困难,生命形态、能量层级、寿命差异乃至基因遗传都差异巨大,困难重重。” “当然了,也不是没有。” “灵能本身极具渗透性和可塑性,可附着于万物以为延伸,并非仅限于符纸之类传统载体……” “枪也是可以的…” 石清川听着,耳朵捕捉着这些信息,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了。 灵能附着……万物? 他想起江言总是随手弹出符纸时那副故作潇洒的模样,所以,理论上,哪怕只是一颗普通的石子,一片树叶也能成为载体? “灵能其他使用方式,拟态。” “ 可以将灵能塑造成任何形态,如武器、工具、护盾等” 梵古寨敲了敲桌面,加重了语气:“拟态的前提是必须充分理解所要创造的物体……” “理解即创造。必须深刻理解塑造对象的物质结构、运作原理和历史渊源。” 要创造出复杂物体,需要遵循严格的“三重了解法则”: 理论性了解:知其结构、原理。 感知性了解:用灵能细致感知其内部构造。 实践性了解:感受并知其材质、重量、手感。 这解释了为什么创造一把枪远比创造一块石头困难得多。 成功创造一次后,下次可直接调用,消耗减少。 … 灵……寿命……基因…… 一些模糊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闪过。 江言那非人的恢复力,还有露出的非人特征,还有他那看似懒散实则深不可测的力量…… 【在想他?】蚀光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走神,声音里带着恶意的趣味,【好奇他是什么?好奇他能活多久?好奇你们……根本就不是同类?】 梵古寨加重了敲击桌面的力度,“认真点。” 石清川猛地回神,对上梵古寨恨铁不成钢的目光。 他低下头,记起笔记,“……抱歉。”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课堂上,将蚀光的低语和那些纷乱的猜测死死压下去。 【看,你的‘老师’也对你失望了。】蚀的低语如同毒蛇缠绕,【何必在此忍受这些?只要你想,我们可以立刻离开,去拿回本该属于我们的……】 石清川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近乎麻木地回应。 “你能稍微暂停一下吗,至少让我上完这节课,谢谢。” 【死脑筋,犟种!】 蚀光似乎也耗尽了耐心,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句,但终究是暂时沉寂了下去。 午休时,一群人瘫在休息区,对着那本砖头一样的守则哀嚎。 “这根本就不是人记的!”一个同期生抱怨道。 “就是就是,太多了!” “啊!天要亡我啊!” “太多了,谁会背啊……” 另一个想到还有文化课要兼顾,更是头痛欲裂。 那个被称作“万事通”的四九晃悠过来,闻言眨了眨眼,凑了过来: “告诉你们个秘密,这本守则可是改了好多版呢。听说最初只有一条。” 她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辛的狡黠:“那时候的创始人……嗯,听说这里有点毛病。”她指了指脑袋,“简称,有病。” “呵呵,有病。”石清川干笑两声,实在难以将“天行者”的创立者与这个词联系起来。 他淡淡的问,“为什么要改?” 四九耸耸肩:“时代在变,人也在变呗。只知道后来创始人和最初的伙伴们发生了分歧。” 可能是四九的朋友,一个安静的女孩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望着窗外远处,语气有些缥缈地补充。 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隐退了,有人说他其实还一直在这里……总之,再没人见过。守则也从那时起,不断修改增补。 最初的那条……或许是创始人的初心,现在被放在最后了。 “从那以后,守则就开始越变越厚。”四九总结道。 石清川静静听着,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 他迟疑了一下,问道:“天行者……是不是什么都能做?” 四九沉默了片刻,摇摇头:“并不是哦,是有很厉害的约束在,至于具体是什么不好说。” “但听说……如果做了违背准则的坏事,”她做了个咔嚓的手势,“诅咒就会应验——可能是手脚突然断掉一截,或者灵能被瞬间剥夺……总之很可怕!” 石清川嘴角微抽,第一反应是:“……这是怪谈吧?” “谁知道呢?”四九眨眨眼,却故作严肃地继续吓唬人:“反正后面还有些更可怕的传闻,不能细说。所以,别以为成了天行者就能为所欲为哦。” 旁边的好兄弟拍拍石清川的肩,“放心吧,我们现在还不是正式的编外人员,暂时安全,离那什么诅咒远着呢。” 那个安静的女孩轻声提醒,“闲聊结束,该去上晚自习了。” 晚自习结束后,石清川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回到宿舍。 身体的疲惫尚可忍受,但精神上的拉扯和蚀光不间断的低语让他倍感煎熬。 他把自己摔进床铺,翻来覆去,毫无睡意。蚀光似乎也格外躁动,在他血管里蠢蠢欲动。 夜阑人静,他最后几乎是认命地爬起来,翻开了那本《天行者守则》。 指尖划过一页页繁复的条款,直到最后—— “替天行道”。 四个字,简洁,却重逾千钧。 【替天行道?】蚀冰冷嘲弄的声音瞬间炸开,【何等天真!何等自负!谁是天?凭什么由你来行道?活该被放到最后,成了无人记得的废话!可笑!可悲!】 石清川难得的和蚀光统一战线。 “天真……”他低声念出这个词,既是在质疑那条准则,也是在自嘲此刻的自己。 替天行道?这世上,谁能真正代表“天”?又有谁能永远走在“正道”上?就像孩童夸口要成为世界第一一样,充满了无力感。 他烦躁地想合上书,手指却停顿在空中。 他重新翻开,目光掠过前面密密麻麻的条款,思绪却飘向了那个据说“有病”的创始人。 当时的创始人……是以怎样的心态写下这个的? “真天?真的吗?”他对着空气自问。寂静无声。 【当然!】蚀斩钉截铁。 【弱肉强食,力量为尊,这才是永恒的真理!】 或许吧。 石清川想。 但那又怎样? 若没有这点看似幼稚的、不合时宜的“天真”,又怎会有天行者的诞生? 怎会有人愿意前赴后继,去触碰那些阴暗污秽的灵异事件,去维护那脆弱不堪的人灵平衡,去执行那些危险重重、未必讨好的任务? 能创立天行者,并让之延续至今,本身或许就是一种答案。 他放下书,把头深深埋进被子里,梵古寨的话隐约回响在耳边。 “非是局中人,不知局中事,何谈其言论?” 是啊,他一个连自身都难保、连体内蚀光都快要压制不住的人,有什么资格去嘲讽一份或许源于纯粹理想的初心? 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那股熟悉的失控感再次席卷而来。皮肤下的鳞片开始发烫,冰凉的麻痒感顺着脊椎爬升。 【还在想这些无聊的东西?】 蚀光的声音如同毒蛇出洞,带着蛊惑的嘶嘶声,【你的身体,你的力量,明明可以拥有更多……何必困守于此?】 石清川都开始有点麻木了,“滚,你好烦啊,能别老是打扰我睡觉吗?” 【睡?】蚀光嗤笑,【你睡得着吗?在明知自己会随时会失控之后?】 睡得着。 好吧,其实蚀光也觉得烦了。每天都在苦口婆心的嘴遁,还一点用都没有他都烦得要死了。 要是再有大量的能量让它吸收,那它就可以直接强行占有这具身体了。 试问,谁会一直想要活在别人的脑海里,而且只有他能听到自己说话,还老是被无视? 挣扎是无声而激烈的。 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他在冰冷的恐惧与蚀光灼热的诱惑之间摇摆,直到精疲力竭,才勉强将那股躁动压回深处。 清晨,阳光再次透过窗户,照亮了他眼下的浓重青黑。 他依旧提前到了江边。 长椅空着,江面闪着冰冷的光。 他没有再拿出那本守则,只是静静站着,直到梵古寨的身影准时出现。 训练场上,他努力跟上节奏,但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涣散难以掩饰。 哈欠一个接一个,动作慢了半拍,挥出的灵能光晕微弱而不稳。 负责指导的“牙刷”老师敏锐地注意到了他的心不在焉,发出不满声,在他周围提醒他集中注意力。 石清川勉强提振精神,目光却仍不由自主地飘向训练场的入口。 ——他今天,会来吗? 他站了不知多久,直到脚步声自身后清晰地传来,踏碎了清晨的寂静。 他没有回头,似乎早已预料到是谁。 梵古寨的身影走到他身旁停下。 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少年沉默的侧脸和空荡荡的江岸,语气是一贯的平稳,听不出情绪: “不用等了。” 石清川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依旧望着江水,没应声。 梵古寨并不在意他的沉默,继续道:“有任务。紧急调动。” 这一次,石清川缓缓转过了头。 他看向梵古寨,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疑问,安静地跟上了梵古寨已然迈出的脚步。 第90章 时光太长,幸好有你 在一处荒芜的、连风都绕道而行的偏僻山坳里。 江言坐在半截枯木上,微微低着头。 天光被浓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落在他身上,明明灭灭,看不清神情。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微凉,动作却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温柔。 “对不起。”鹿青的声音很轻带着歉意,像是一片羽梢扫过寂静的岭,“所以,开心点吧。” 江言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盛着惫懒或戏谑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像两潭深秋的寒水,映不出半点波澜。 他望着眼前银发翠瞳的灵,半晌,才极轻地叹出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的吐槽欲: “我说小青青啊……不要每次都把气氛搞得这么狗血行不行?我都没发现你还有这种戏精天赋。” 这次江言是真的不知道种子又带着她看了什么东西了。 鹿青的本意确实是想驱散一点这地方的阴郁。 毕竟,在这样一个光线晦暗、气氛压抑、面前还杵着个无名墓碑的地方,连空气都凝固着陈年的哀伤。 也怪他们自己,岁月太长,长到记忆都被磨出了毛边,连老朋友埋骨的具体坐标,都要靠着模糊的感应和零星的线索一点点摸索。 江言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呵呵,这就是交友广泛的烦恼。” 现在他都不知道是该庆幸还记得几个,还是该难过忘了更多…… “没事。” 鹿青收回手,神色已然恢复平日的清冷,她指向不远处一座植被异常茂密的山头,他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应该就是那里了。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那座山走去。 林间寂静,只有脚踩在积年落叶上的沙沙声。 路上,江言的话多起来,断断续续地讲起故人昔年趣事。 鹿青偶尔会接上一两句,声音在山岚雾霭间轻轻回荡。 走着走着,鹿青忽然停下脚步。江言疑惑地看向她。 她抬手指向前方一棵虬枝盘错、生得极为高大的古树。 “这里。” 江言循着她所指望去,古树的粗壮根系旁,赫然立着一块半掩在青苔与枯藤中的石碑。 岁月侵蚀了它的边角,但上面深刻的名字依旧依稀可辨。 鹿青上前一步,指尖拂过石碑上冰冷的名字,静默片刻,才淡淡道: “时间流速对人类而言,很快;对我们,却很慢。” 江言只是静静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那些曾经鲜活的、炽热的、甚至吵闹的过往,如今都被收敛压平,最终安放于这块沉默的石头之下,再无波澜。 鹿青忽然转过头,翠色的竖瞳微微眯起,指向江言身后, “呃…你后面有……” “喂!不要用这种面无表情的样子说这种恐怖的事啊!” 江言猛地回头,一副被吓到的模样,虽然他心里清楚鹿青八成是在胡说八道。 鹿青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稍纵即逝。 毕竟他们都认识几千年了,他花了不知多少年才让身边这位最初更像“规则化身”的使者多了点近乎人性的波动。 如今的“三无”已经算是巨大进步。 几年前,那位朋友大概也早已投入新的轮回转世,忘了前尘。 江言看着她:“你学坏了啊,小青青。” 鹿青一脸平静地点头:“近朱者赤。” 江言和她说不要老是一本正经的说些乱七八糟的话,怪吓人的。 鹿青从善如流地点头,完全没走心。她极其自然地伸手拉住江言的手腕,下一个地方比较远。 她一边走,一边声音平稳地提醒,听不出关切,却字字清晰的提醒他,知道害怕那下次做事前,至少先考虑自身的安危。 江言顺势反手抱住她,把下巴搭在她头上蹭了蹭,声音带着点撒娇般的保证:“知道啦——不会再有下次了。小青青最好了~” 听到鹿青后面补了一句,等解决了石清川的事,就让他留在总部打工。 江言立刻抬起头,单手揽过鹿青的肩膀,调侃道:“雇佣童工可是违法的啊,长官。” 鹿青侧眸瞥他一眼,眼神淡得像清晨的雾:“你都杀人了,还在意这个?” 江言眨眨眼,认真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杀人比较严重一点。 “哈哈,也是。” 他干笑两声,试图转移话题,环视着这片寂静的山林,感叹这应该是最后一次来了,再过些年,怕是连坟头草都长老高,彻底找不了。 鹿青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掠过那些沉默的墓碑,翠色的瞳孔里映着山间流转的薄雾,深远难测。 两人并肩走在蜿蜒的下山小径上,脚步声惊起了几只早起的山雀。 “饿了。”江言忽然开口,声音拖得老长,这是个值得严肃讨论的重大议题,“小青青,你带吃的没?” 像他这种的根本就没有饿这个概念,有的只是纯馋。 鹿青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没有。” “啊——好无情。”江言夸张地叹了口气,随即又眼睛一亮,“那回去你请我吃那家新开的甜品店?听说芒果慕斯是一绝。” 鹿青语气平淡的提醒他上次的报告还没交。 “吃完就写!我发誓!”江言举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随即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而且你看,刚才气氛那么沉重,吃点甜的有利于心理健康,这是科学证明的。难道你就不想安慰我受伤的心灵?” 鹿青终于侧眸瞥他一眼:“你的心理健康建立在芒果慕斯上?” “和跟你一起吃芒果慕斯上。” 江言笑眯眯地接话,顺手拂开垂到眼前的树枝,为鹿青让出更宽敞的路。 鹿青没再接话,但江言知道她默认了——他早就学会从她的沉默里读出各种意味。 下山的路比上山轻快许多。 阳光逐渐穿透树冠,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点。 江言又开始哼起不知名的小调,偶尔停下来指着某棵奇形怪状的树或石头,编造些荒唐的传说故事。 鹿青偶尔会纠正一两个常识错误,大多时候只是听着。 走到山脚时,已是日上三竿。小镇的轮廓在远处依稀可见,炊烟袅袅升起。 江忽然停下脚步,望着那些炊烟,声音轻了下来。 “能记得,总归是好的。” 鹿青站在他身侧,银发在阳光下流淌着淡淡的光泽。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然后她率先向前走去:“芒果慕斯六点前会卖完。” 江言愣了一下,随即笑开来,快步跟上:“哎等等我!小青青你居然记得营业时间,你还真是关心我。” “种子可不会说这些哦,它只在乎它的武打片。”江言提醒。 鹿青面不改色,“……” …… 到了甜品店,江言果然点了芒果慕斯,还要了一大份巧克力芭菲,美其名曰“帮种子尝尝”。 鹿青只要了一杯清茶,坐在窗边看着江言吃得眼睛眯起,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下次,”江言挖了一大勺慕斯,含糊不清地说,“我们去尝尝南边那家,听说提拉米苏很好吃。” 鹿青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翠色的眼眸。 “嗯。”她极轻地应了一声。 窗外阳光正好,落在桌面上,将芒果慕斯染得更加金黄灿烂。 这一刻,时光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足以容纳所有未尽的言语与沉默的陪伴。 江言笑着将一勺慕斯递到鹿青嘴边:“尝尝?” 鹿青看了看勺子,又看了看江言亮晶晶的眼睛,微微前倾,极轻地抿了一口。 “甜。”她评价道,语气依旧平淡,却伸手将桌上的纸巾往江言那边推了推——他的嘴角沾了一点奶油。 江言笑得更加灿烂,拿过纸巾擦嘴。 几年的时光很长,长到足以遗忘许多名字与面孔。 但有些东西,譬如山间的雾,譬如指尖的温度,譬如芒果慕斯的甜,始终清晰如初。 鹿青看着窗外流转的云,忽然极轻地说:“下次,可以试试提拉米苏。” 江言怔了怔,随即笑出声来,声音里满是明朗的暖意。 “好啊。”他说。 江言心满意足地挖完最后一口芭菲,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逐渐西斜的日光。 “饱暖思淫欲啊……不对,犯困……”他小声嘟囔着,打了个哈欠。 鹿青放下茶杯,杯底与瓷盘轻轻磕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走吧。”她站起身,银发如流水般拂过肩头。 江言笑着跟上,很自然地与她并肩而行。 小镇的街道沐浴在午后温暖的光线里,行人步履悠闲,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慵懒安宁的气息。 两人继续往前走。 江言又开始断断续续地哼起歌,调子比之前更加舒缓,带着点吃饱后的迷糊和怀念。 鹿青安静地走在他身侧,偶尔目光会掠过街道两旁那些有了年头的建筑。 走到一个岔路口,旁边有一个小小的街心公园,秋千和滑梯静静立在那里。 江言忽然看着鹿青:“小青青。” 鹿青:“……” 江言不由分说地拉着鹿青的手腕走过去,自己先一屁股坐在一个秋千上,然后拍了拍旁边的空位。 鹿青站在原地,看了看那显然为儿童设计的秋千,又看了看一脸期待的江言,最后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却没有坐下,只是站在他身后。 “推我?”江言仰起头,笑得像个讨到糖的孩子。“好啊。” 鹿青沉默地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他的后背。 秋千微微晃动起来,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江言借着力,双腿一蹬,荡高了一点,银灰色的发丝在风中扬起。 他笑了起来,声音清澈,带着难得纯粹的开心。 鹿青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荡起的背影,看着阳光在他发梢跳跃,翠色的眼眸里仿佛也落入了一点暖金色的光斑。 她再次伸出手,在他荡回来时,又轻轻推了一下。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揉成长长的、暖融融的一团,斜斜地印在碎石路上。 江言从秋千上跳下来,意犹未尽地又推了一把空荡荡的座位,看着它吱呀呀地晃。 “果然,秋千这种东西,多久都不腻。” 他感叹道,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鹿青,眼睛因为刚才的笑意还亮着。 “对吧,小青青?” 鹿青没回答,只是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刚才坐过的秋千板上,那里还残留着一点体温。 她极轻微地眨了下眼,“你喜欢就好。”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铺着碎石的小路上。 他们朝着小镇边缘走去,身后的秋千还在微微晃动着。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短了些。 也许是夕阳下沉得太快,也许是江言的话变得更密,从秋千的力学原理瞎扯到总部咖啡机又坏了,再到抱怨些有的没的。 这条路似乎很长,但有人并肩而行,便也不觉得远了。 第91章 你的春天,我的秋天 总部 江言和鹿青并肩走在路上,脚步无声,却自带气场。 鹿青忽然停步,转头看向江言。 江言跟着停下,歪了歪头,脸上挂起略带疑惑的笑:“怎么了小青青?突然这么深情地看着我,该不会是被我今天的帅气——” 话没说完,他便自己顿住了。 随即像是想起什么,抬手拍了下额头,恍然道:“啊……忘了。” 他话音未落,一对毛茸茸的黑色猫耳“噗”地自他黑色发间立起,灵活地抖动了一下。 他微微躬身,做出一个夸张的绅士礼,低头将脑袋往鹿青那边凑了凑,嘴角噙着笑: “使者的爱好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专一啊。” 鹿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凑过来的头,沉默了片刻,才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那些柔软的黑发和猫耳上,极有耐心地一下下抚过。 撸猫。 江言舒服地眯起了眼,喉咙里甚至发出一点咕噜似的声响。 他在热车,一会骑上就可以走了,或者把电池抠掉就好了。 不远处的柱后,猛地传来一声极力压抑却还是漏了音的抽气声。 四九死死抓着身旁人的胳膊,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用气声尖叫:“我就说!我就说他们有问题!你快…唔…” 被她抓着的五十试图去捂她的嘴,一脸慌乱:“嘘——小声点。” “怕什么!”四九扒开她的手,兴奋地探头还想看,“他们发现不——唉?!” 她声音戛然而止,愣愣地看着方才江言和鹿青站的位置——此刻已是空空如也。 “人呢?”五十也懵了,慌张地四下张望。 突然,一张带笑的脸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两人面前,几乎贴到四九鼻尖。 “hi~”江言笑眯眯地弯着腰,目光在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的两人身上扫过,“好久不见,有没有想我啊?” 他视线一转,落到稍远一点、同样因他突然出现而僵住的石清川身上,眉梢挑得更高了些。 “哦?看来是交到新朋友了啊。” 他直起身,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垂眼看着地上惊魂未定的两人:“说说吧,躲在这儿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 “那、那个!”四九一个激灵蹦起来,手忙脚乱地抱起刚才掉在地上的本子,眼神飘忽,“我、我突然想起还有课!先走…” 话音未落,后衣领就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捏住了。 江言的目光又慢悠悠转向一直沉默站在那里的石清川,意思很明显:你呢?也路过? 石清川抿了抿唇,走上前一步,先是看了一眼被拎着的人,才开口道:“不是朋友。” 江言不语,只是松开了要跑的人,示意他们跟着。 石清川跟在江言身后,继续解释,声音平静却清晰:“是同学。训练结束,本来想去……” 他顿了顿,略过了“等你”两个字,“路过这里时,四九突然从把我拉过去躲起来了。”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她们……和我分享了一些……未经证实的信息流。” 石清川没想到一个月再见是这样的。 江言领着他们在长廊边的石阶上坐下,不知从哪儿摸出几瓶娃哈哈,一人手里塞了一瓶。 四九和五十愣愣地盯着手里的饮料,还没从刚才“抓包”的惊吓和此刻的错愕中回神,就听见江言带笑的声音响起: “多喝牛奶,长得快。”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经胡乱揉上了四九的头发,把人家精心打理的发型揉成一团草。 接着又精准地祸害了五十的脑袋,动作快得让人猝不及防。留下两个顶着鸡窝头、一脸懵逼的少女。 他嘴角弯起一个玩味的弧度,视线轻飘飘地扫过石清川:“嗯~我的事?她们跟你说的哪个版本?说来听听。” 石清川握着那瓶娃哈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瓶身。 心里想的却是:这东西居然还有版本划分,信息熵真高。 但他抬眼看向江言,对方脸上那副习以为常的表情,显然对此早已免疫。 他简略复述了四九之前提到的“观察密切”、“关系特殊”等模糊措辞。 江言听完,立刻爆出一阵毫不收敛的大笑,肩膀抖动着,引得路过的工作人员纷纷侧目。 “就这?太没创意了!那是没有听过更劲爆的?比如——自己是她流落在外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或者……鹿青其实一直包养自己?” 石清川的表情瞬间凝固,大脑像是被这过于超前的离谱发言冲击得停止了运转,彻底宕机。 江言看着他这副难得一见的呆愣模样,差点没忍住又笑出声,连忙用喝水掩饰上扬的嘴角。 结果被呛了一下,低咳起来,眼角都憋出了点生理性的泪花。 “咳咳……所以,” 他缓过气,目光在眼神发亮与写满“求证实”的四九和五十,以及还没完全重启成功的石清川之间转了一圈,逗弄的心思愈发旺盛。 “你们觉得呢?我们是什么关系?” 江言让他们猜猜看,猜对了……也没奖。 江言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地看他们胡乱猜了一通。既然他们都这么好奇……那自己就破例一次。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允许你们一人问我一个问题,我尽量……不打草稿地编。” 四九眼睛“唰”地亮了,几乎是跳起来:“关系!你和鹿小姐到底是什么关系!官方定性那种!” 她可是总部八卦界的顶梁柱,这种一线绝密情报绝不能错过! 江言笑容暧昧不清。 “比你们想的要复杂一点,也比你们想的更简单。至于是不是你们脑补的那种……哼哼,自己想。” 他话没说死,留足了想象空间,气得四九直跺脚:“这算什么答案!” 紧接着,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刚刚缓过神来的石清川——都转向了有些怯生生的五十。 五十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才挤出一个问题: “那个……你喜欢什么季节?” 这个问题比起四九那个劲爆的、直奔主题的问题,显得格外平淡,甚至有些跑题。 四九在一旁夸张地“啊?”了一声,一脸“你居然问这个?”的恨铁不成钢。 “季节啊……” 他像是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指尖轻轻敲着娃哈哈的瓶身。这个他还真没想过。 “小时候向往冬天,因为从未见过雪,总觉得那该是个能把所有脏东西都盖住的干净季节。再大些,反而喜欢春天……” 总之,现在的他喜欢秋天。 四九忍不住追问:“为什么是春天?因为万物复苏?” 江言咬着娃哈哈的吸管,眯眼笑,那笑容里掺杂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回味。 “因为,我遇到了我的春天。” “遇到春天……是什么意思?”四九眨着眼睛,一脸“你别说这种让人听不懂的话”的表情。 “秘密。”他尾音拖长,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那为什么没有夏天?” 四九不死心,本着刨根问底的八卦精神,又抛出一个问题。 江言立刻嫌弃地皱起眉:“夏天?随便动一下就浑身是汗,黏黏腻腻的,难受死了。” 这对江言来说根本没差别,他对温度的感觉都是自己设定的。 江言假装没听见,反问四九,就一个季节问题还要问来问去的她自己呢? “秋天。” 江言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哦~我猜你要说的是——‘因为是你喜欢的,所以我也喜欢’,对吧?” 四九看了他一眼,否定了: “因为……遇到了你。” 这个连江言都忘了,他们初遇是在秋天。江言本来看四九有能力就想着把她忽悠去清一阁,然后她回绝了。 至于为什么,他早忘了。 空气静了一瞬。 众人:??? 江言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和故意为之的撩拨: “哦~所以是对我产生兴趣了吗?现在的小孩还真是,人小鬼大。” 没让四九继续刨根问底,一直沉默的石清川却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地打断了可能再次开始的玩笑。 “江言。” “嗯?”江言应声,视线转向他。 石清川的问题是关于鹿青的。 鹿青的眼睛不对劲,不像是正常灵的眼睛。 是竖瞳,鹿好像不是这样的。人类的基因遗传也不会出现这种特征。 他最近也上了关于灵形态转化的理论课,梵古寨讲过,某些强大的灵会潜移默化地改造外在表现。 但他直觉鹿青的情况并非如此,有问题。 江言脸上的调侃慢慢淡去,他没有立刻回答。 四周安静了一瞬,连四九都屏住了呼吸,虽然她没发现但也好奇。 对她来说知道的越多就越好,而且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鹿青是什么样的存在。 然后,江言忽然又笑了起来。 有些存在,本身就已经跳出了‘正常’和‘遗传’的框框。硬要用常理去解释,只会把自己绕晕。 好小子,拐着弯让你爹我给你开小灶是吧,梵古寨那套照本宣科满足不了你了? 只能说,石清川比较喜欢研究灵。 “比起研究小青青的眼睛为什么长那样,不如多看看你爹我,难道不更赏心悦目?” 话虽这么说,他倒也没真拒绝透露信息。 他往后一靠,眼神飘向远处逐渐沉落的夕阳,像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里。 “鹿青啊……她的眼睛,确实不是最初的样子。”他声音里那点惯有的玩笑意味淡了下去,难得带上几分回忆的沉静。 “怎么说呢……是选择,或者说,是代价。反正就是那么回事。” 石清川安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不过你说得对,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很久以前……久到我都快记不清了,她那会儿不用眼睛看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该怎么描述。 “那会儿,她这儿……”江言抬手,在自己眼睛上比划着。 使者脸上总是有块布挡着。 就这么蒙着,中间还画了个大眼睛。装得跟什么世外高人似的。 其实是封印来着。 江言的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下,勾勒出形态。 后来,算他运气好。 有一次,不知道哪儿来的一阵邪风,特别刁钻,唰一下,就把她那遮眼的布给掀开了一角。 他顿了顿,像是再次看到了那一幕,连语气都轻柔了些许。 “什么样子?”三人围了上来忍不住追问。 这对四九来说可是有着非常大的价值,说不定…… 江言看着围过来的人,有着他今天不说就走不了的架势,还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使者的眼睛,那根本不是世间该有的。是形容不出来的…… 江言皱起眉,努力搜寻着词汇,最后放弃似的摆摆手,“算了,形容不来。硬要说的话……” “是春天。”也是生命。 石清川微微怔住。他没想到会从江言口中听到这样的形容。春天……他刚刚才说,他遇到了他的春天。 江言不说还行,说了他们就更好奇了。 春天,到底是什么样的眼睛?能让江言用“春天”来定义? “行了,好奇心满足了,这种陈年老醋有什么好扒的。散场了散场了。” 江言推开他们,不准他们再问了,今天爆太多料了。 四九还在卖力的写着,五十凑过去想看,还被她不客气地用胳膊肘挡开了。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价值越高。一个成熟的情报员,要懂得保护自己的独家消息源。 四九很有威严的让他们什么都不准说,不然她下次可就套不到话了。 石清川忽然意识到,江言回答了他的问题,却又巧妙地绕开了最核心的部分—— 而他真正想知道的,远不止是一双眼睛的变迁。 他知道江言不会轻易透露更多,但他的好奇心已经被彻底勾了起来。 四九还在兴奋地整理着今天得到的八卦,五十在一旁帮着她。 一个成熟的四九,早就学会压制不必要的好奇心了。 她知道什么该问,什么问了也得不到答案,反而可能惹祸上身。 虽然她什么消息渠道都能想办法打通,但想从她这里交换信息也是有代价的。 她可是一个恪守职业道德的、合格的情报员! 第92章 守则第N条:禁止对灵体监护人进行非礼性视觉研究 第二天,江言果然来了。 石清川坐在长椅上,看着江言一副没睡醒还硬要耍帅的模样。 但石清川的目光很快就被他肩旁漂浮的某个东西吸引了——一个发亮的光球,正跟着江言。 偶尔还转个圈,像个自娱自乐的水母。 石清川眨了眨眼,确定不是阳光太刺眼产生的幻觉。 他之前就隐约听过关于江言总“自言自语”的八卦,现在他明白了,原来不是自言自语。 “那是什么?”他指着光球问。 “哦,它啊。”江言顺着他的手指往自己肩膀看了一眼,“拉姆,拉仔。” 种子也很配合的叫了两声。 石清川沉默了,并不是很相信。 江言想,大概是因为蚀光吸收过光韵,所以他才能看见这个别人看不见的“拉仔”。 但他看着江言的脸,一个念头忍不住冒了出来。 这几天灵能理论课没白上,什么灵寿命漫长、形态不定、能量聚合…… 眼前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家伙,说不定真是个活化石。 一个大胆的猜想浮现在脑海。 他忍不住开口:“江言,你……见过天行者的创始人吗?” 江言正眯着眼打哈欠,闻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斜眼看着石清川,语气夸张:“又问?昨天的问题消化完了嘛?好奇心这么重,梵古寨知道吗?他是不是该给你多加两套卷子?” 石清川嘟囔着,“问一下又不会怎样。” “问一下是不会怎样,但你这好奇心快赶上思旧那丫头了。” 江言双手枕到脑后,靠着椅背,望着云朵,声音拖得有点长。 “创始人啊……那可是个秘密。他早就消失在时间的长河里了——” 这腔调,一听就是老糊弄学大师了。 种子飘到他眼前,左右晃了晃。 江言伸手把它扒拉开,继续道:“怎么?对我们老家伙的过去这么感兴趣?该不会……真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吧?” 石清川:“……”他就知道。 然而石清川的沉默只持续了三秒。 他只是看着江言,脑子里回响着课堂笔记:灵没有固定形态,寿命漫长……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不惊人死不休: “我……能看看你的身体吗?” 空气瞬间凝固。 江言:“……” 种子:…噗嗤 空气突然安静。 旁边飘浮的种子,发出爆笑。 他终于还是问出了这个禁忌的问题!我就说这话题迟早绕不过去!哈哈哈哈! 江言缓缓转过头,表情复杂地看着石清川,仿佛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生物: “……我现在非常确定,梵古寨那套灵体课真不该那么早上。”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这茬躲不过!你们这些小屁孩,一上完灵体课就满脑子都是什么身体构造、能量形态…… 这种危险念头!能不能把知识用在正道上?! 他扶额,“你们现在的小孩怎么回事?一学完灵体课就对别人的身体构造产生兴趣?红颜小时候也这样,不惜一切代价就想看……你们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吗?!” 石清川一脸平静地解释:“我的同学都是人类,跟其他灵不熟,也没机会研究。” 言下之意,你是我唯一能研究的灵的灵体对象。 “所以我就是那个天选之子、倒霉蛋儿是吧?”江言嘴角抽搐。 石清川只是纯粹好奇,灵的灵体身体到底是什么样的。 毕竟,这家伙平时看起来实在太像个人了,除了控制不住冒出来的猫耳朵和尾巴。 江言无视了脑内的噪音,看着石清川那双写满“纯好奇”的眼睛,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他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子,站起身,拍了拍根本不存在的灰,“看你这么诚心诚意地发问了……” 他故意停顿,卖关子。 石清川微微睁大眼睛,难道真的肯? 种子在他旁边疯狂闪烁,呐喊:禁止骚扰未成年!保护灵体隐私! 只见江言忽然咧嘴一笑,猛地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揉乱了石清川的头发。 “想得美!”他笑得极其恶劣,“小小年纪不学好!满脑子危险思想!门都没有!想看?等你什么时候能打赢我再说吧!哈哈哈!” 石清川顶着被揉成鸟窝的头发,无奈地叹了口气。 果然……又是这样。 不过,他好像……也不是那么意外。 江言忽然来了兴致,与其让这小子研究自己,还不如听听梵古寨当年的糗事?那可有意思多了! 要说初见, 那还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 江言在街上与一名匆忙的年轻人相撞,两人拿错了相似的单肩包。 江言的包中关着一团会带来霉运的异灵黑气,却在相撞时悄悄潜入对方的包中。 等江言发现不对,发现一名叫做梵古寨的植物研究者,正拿着被黑气附身的笔记本记录植物。 尽管江言试图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进行救援,梵古寨仍遭遇一连串倒霉事件。 经过一些不妙的事,江言最终收回异灵,但梵古寨的笔记本落入水中,重要资料全部丢失,导致他失去工作。 梵古寨一直都不知道是江言惹的祸,江言弥补过错,变相给了他个铁饭碗,就这样结束了这场闹剧。 石清川现在看梵古寨的眼神都快带上三分同情了:“所以……梵老师到现在都还不…” 江言一甩刘海,自信满满:“放心,只要你守口如瓶、我不承认,他就永远别想发现——” 一块石头擦着江言的脸飞过。 “永远发现不了什么?” 一个声音冷不丁从他们身后传来,平静中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低压。 “那当然是发现不了……等等!这声音?!” 江言话说到一半猛地噎住,脖子僵硬地一格格转过去—— 只见梵古寨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们背后三米处。 他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一块鸡蛋大小的石头。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寒光一闪: “怎么不继续了?‘只要他不说你不说,我就永远不会知道’——不会知道什么?嗯?” 最后一个“嗯”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江言脸上那点嘚瑟和侥幸瞬间冻结,碎裂,他干笑两声,试图蒙混过关。 梵古寨冷哼一声,手里的石头“啪”一声接住:“我倒是想听听,我这‘命运的安排’背后,到底藏着多少惊喜。” 石清川试图缓和气氛:“梵老师,其实……” “你不用替他打掩护,”梵古寨直接打断,“我今天非得跟某人好好算算这笔陈年旧账。” 江言嘴上还在顽强抵抗: “那什么……往事如烟,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你看你现在不也混得风生水起,说明啥?说明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扔其笔记本、毁其前程……” “哦?”梵古寨往前走了一步,石头在掌心掂了掂,“照你这意思,我还得谢谢你?” “那倒也不必那么客——我去!” 话音未落,梵古寨手中石头猝不及防脱手——嗖地一声,擦着江言耳边飞过,精准砸进后面的草丛。 江言二话不说转身就跑,速度之快堪称人间奇迹。 梵古寨显然没料到他怂得这么干脆,气得原地冒烟: “江言!你给我站住!别以为跑了就没事了!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而罪魁祸首早已一溜烟消失在小路尽头,只剩声音遥遥飘回:“梵老师再见!梵老师保重!梵老师注意身体啊——!” 梵古寨:“……” 他站在原地,深呼吸,再深呼吸,最终还是没忍住,一把扯松了领带,低声骂了句什么。 另一边,石清川早在江言跑路时,就非常识时务地退至一旁树干后。 此时正默默望天,假装自己只是一块安静的石头。 梵古寨一扭头,发现“共犯”也没了,气得差点笑出来:“行,都跑是吧?好得很。” —— 而此时狂奔出二里地的江言,正躲在一棵大树后猛喘气。 “吓、吓死爹了……”他拍着胸口顺气,他都怀疑刚才梵古寨是不是真想谋杀他了? 种子在他旁边悠悠飘着,光芒闪烁,满是鄙视。 这不废话,你差点害人家事业崩溃人生重开,扔你块石头算轻的了。 他没给你来个天降陨石套餐都是念旧情。 “我那不也是不小心!” 江言嘴硬,再说了,后来不是把他弄进总部了?包吃包住还有五险一金,多少人想进都进不来! 种子冷笑,那你倒是别跑啊,刚不是挺能说的?还‘命运的安排’? 江言抱头哀嚎,顺便把种子骂了解解气。指着种子就骂“为什么没提醒他” 江言怒拍光球。 突然,一阵细微的“啪嗒”声传来。 江言瞬间警觉,以为梵古寨真拎着石头追杀过来了。 “不是吧阿sir,追这么紧?还带埋伏的?”江言一边嘀咕一边小心翼翼地凑近。 拨开草丛,他愣住了。 地上,安静地躺着一只——手。一只断手。 江言沉默两秒,转头就对肩膀上的意识之种吐槽:“你们灵界现在流行这种分手方式吗?也太突然了吧?” 种子翻白眼明显不想理江言。 江言蹲下来,捏着鼻子凑近观察。 那只断手肤色青灰,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腕上还有一圈深红色的勒痕,看起来惨不忍睹。 他摸着下巴,一副名侦探柯南附体的模样。 嗯……切口粗糙,是被硬生生扯断的。皮肤颜色诡异,疑似中毒或灵能污染。指甲藏污纳垢,大概率长期接触邪门玩意儿。 综上所述—— 江言郑重点头:“得出结论了——此事必有蹊跷,建议直接跑路。” 根据他多年摸鱼经验,这种来历不明的肢体零件,九成九连着天大的麻烦。 今天算他运势不佳,不宜硬刚。 他刚想起身开溜,突然那只手猛地抽搐了一下,手指猛地弯曲颤巍巍地朝江言的方向探来。 活像什么劣质恐怖片里的经典镜头。 第93章 一只手的执着追求 江言“嗷”一嗓子,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表演一个原地后空翻落地失败。 “我靠!碰瓷啊?!”他稳住身形,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吓死爹了,这玩意儿居然还带主动碰瓷的?” 种子毫不留情地发出嘲笑。 “闭嘴吧你!” 他嫌弃地瞥了眼地上那截不安分的肢体,摸着下巴,摆出福尔摩斯探案的标准poSE(自认为)。 此事必有蹊跷。这荒郊野岭的,突然冒出一只热情好客的手,怎么看都像是麻烦找上门的前奏。 so? 种子飘到他眼前,上下晃动着。 江言突然wink一下,做出起跑动作:“所以——我们快跑吧。” ……哈?种子的光芒都凝固了,有没有搞错!这就溜了?你的主角光环呢?你的英雄气概呢? “唉~此言差矣。”江言一边观察撤退路线,一边语重心长地教育种子, “识时务者为俊杰,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那是莽夫行为!咱们这叫战略性转移,保留有生力量,懂不懂?”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条看起来就很有“此地无银三百两”气质的小路。 “从那儿走,运气好的话,还能让梵古寨那冤大头来收个尸……呃,收个手。” 说罢,他猫下腰,踮起脚尖,鬼鬼祟祟地朝着小路挪动。 意识之种跟在他后面。 就在他们即将潜入小路逃走时,身后传来一阵“滋啦——滋啦——”声,像是有人拖着什么重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摩擦。 江言有些不想回头,面无表情的咽了口口水:“……我就知道,经典恐怖片套路虽迟但到。” 他和种子极其同步地、一卡一顿地回过头。 只见那只断臂,此刻竟以一种违反人体工学的诡异姿态直立了起来,用指尖支撑着地面,一步一拖沓地朝着他们“走”来,在地上划拉出长长一道湿漉漉、暗红色的痕迹。 “我错了!”江言痛心疾首,“我就不该贪图近路!这种时候就应该走阳光大道,人多阳气重!” 它它它它追上来了!种子吓得光芒乱闪,差点短路。 “既然如此”江言低喝一声,极其熟练地一把握住飘浮的种子,是福来不了,是祸躲不掉,那就来吧。 只见意识之种瞬间延展变形,光芒流转间化作一柄通体流转着微光的……嗯,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的长剑。 他手腕一抖,挽了个自以为潇洒无比的剑花,摆出迎战姿势:“孽障!看小爷我今天就替天行……” “道”字还没出口,那断臂猛地加速,五指如钩直扑面门! “我闪!”江言一个懒驴打滚惊险避开,动作略显狼狈。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小巷中上演了一场极其滑稽的追逐战。 江言手持光剑,噼里啪啦一阵乱砍,效果拔群——如果指的是把断臂砍成十几段的话。 但问题是,这玩意儿它不讲武德!被砍断的部分蠕动着,迅速重新拼接在一起,再次生龙活虎地扑过来。 这不公平,凭什么它可以无限续杯啊!种子在剑形态下发出嗡嗡的抗议。 “这种时候就别吐槽了!”江言喘着粗气,一边躲闪一边回嘴,“而且你还好意思说?砍了这么久一点实质伤害都没有!你这剑是假冒伪劣产品吧?” 放屁!是你自己输出不够!姿势也不对!耍帅有什么用! 就在这一人一种子互相甩锅的间隙,江言眼角余光瞥见一个机会,虚晃一招,转身拔腿就跑。 “愣着干嘛!跑啊!”他朝着还在原地的种子大喊。 小江!你又卖我!!种子瞬间解除剑形态,化作一道流光嗖地追了上去,太不够义气了! “义气能当饭吃吗?能挡得住后面那打不死的小强吗?”江言玩命狂奔,身后的“滋啦”声如同催命符。 小路错综复杂,江言慌不择路,连续几个急转弯后,他猛地刹住脚步,看着眼前一堵结结实实的高墙。 “……植物,”江言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字,“我就知道!死胡同!编剧是不是对跑酷有什么误解?” 就在他内心疯狂吐槽之际,意识之种飞到上面,光芒急促地闪烁:上面,快上墙! 江言抬头,这墙虽高,但墙面粗糙,似乎可以攀爬。 绝境逢生!他后退两步,一个助跑起跳,猛地扒住墙头,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动作……嗯,算不上潇洒,但至少有效。 好不容易连滚带爬地翻上墙头,他刚喘口气就忍不住吐槽:“你不也没等我?还好意思说……” 话音未落,一只冰冷黏腻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脚踝。 江言低头,正对上那断臂“执着”的……呃,大概是指尖?它正死死箍着他的脚踝,力道大得惊人。 “我——去——你——大——爷——的——!”江言一字一顿,差点心肌梗塞,“阴魂不散啊你!” 他拼命蹬腿,试图把这牛皮糖甩下去,但那手抓得死紧,甚至还试图借力往上爬。 江言感觉自己快要被拽下去了,整个人呈大字型趴在墙头,欲哭无泪: “大哥!手哥!臂兄!求放过啊!我上有老下有小……虽然都是捡的……但我这个人真的不喜欢暴力!你要是再逼我,我……我……” 他承认他是那种想直接绕开怪物开宝箱的人,但也不能派一个打不死的怪物过来吧! 他绞尽脑汁想着威胁的话,“我可就喊人了啊!我真喊了!” 断臂毫无反应,甚至抓得更紧了。 要不你说点好听的? “放开啊!” 那死死箍住他脚踝的力道,竟然真的……松开了! 他愣了一秒,立刻手脚并用。终于翻过去,那东西反而没跟过来。 江言一落地就找种子,生怕它没被那只手抓去当暖手宝。 光球晃晃悠悠从他肩头飘出来,像喝醉了似的左右摇摆: 呸呸呸……小江你落地姿势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么充满创意?我差点被你震出脑震荡! “还好意思说这个”江言翻了个白眼,“就知道躲着,又不出来帮忙。刚才要不是我急中生智用美男计…” 种子发出不可思议的声音:说真的,它居然真的松手了!小江你该不会真的会言灵吧? “是是是”江言拍拍灰尘站起来,一脸得意:“这都被你猜中了,别说一只手了,就算是一双脚也得乖乖听我……” 等等,为什么他觉得这个比喻有点恶心? 他环顾四周,发现这是个堆满杂物的破院子,顿时垮下脸。 完了完了,这地方看起来就像是专门用来拍低成本恐怖片的…… “种子你快看看有没有其他路?” 种子飘了一圈,光芒都黯淡了几分: 报告长官,唯一的出口就是你刚才翻过来的那堵墙——但友情提示,那只手还在墙上扒拉着呢,看样子是在等你回去续缘。 江言嘴角抽搐:“续你个鬼啊!我和它又不是什么失散多年的手足兄弟!” 他忽然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不过它不敢跟进来了?看来是这院子里有让它都害怕的东西……” 莫非是自己的魅力已经形成结界了? 种子直接怼到他脸上:醒醒!是因为地上这些鬼画符好吗! 光球凑近墙角的划痕:哇哦,这抽象派画风,这狂野的线条,看着很眼熟啊……这不就和金巷子那封情书上的涂鸦一样吗? 江言蹲下来仔细看,突然正经起来:“种子,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种子瞬间炸毛:都什么时候了还卖关子!虽然我平时总吐槽你不正经,但现在我宣布我更喜欢你不正经的样子! 只见江言神秘兮兮地指着涂鸦:“其实……我看得懂这些字。” 啥?!种子差点闪瞎他的眼,所以你每次交报告写得那些鬼画符真的是字?!总部文书处那群人还打赌说你是在画辟邪符! 江言尴尬挠头:“这不是时隔太久忘了吗……哈哈……” 他的笑声在看清涂鸦内容时突然卡壳:“等等,这上面写的是……‘装逼让你飞起来’?” 话音刚落,院子突然自己晃动起来。 种子瞬间缩回江言那:我突然觉得外面的断臂兄弟也挺亲切的…… “同意!”江言转身就要爬墙,“我还是去和手手相亲相爱吧!” 江言的手刚扒上墙头,就摸到一股湿滑黏腻的触感。 他低头一看,那只断臂正用食指在墙头慢悠悠地画着爱心,顿时一阵恶寒。 “大哥,我们物种不同真的不会有结果的!”江言闪电般缩回手,结果向后倒去。 种子在他耳边嗡嗡直响:完了完了,前有痴汉手,后有成精院,小江我们今天是不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院子地面说没就没,根本不给江言一点反应时间。 他整个人嗖地一下就掉了下去。 “吾命休矣——!”江言的哀嚎在坠落中拉成了长调。 内心疯狂刷屏: 他就应该秉承着“能苟则苟,见势不妙撒腿就跑”的人生信条!下次,不,如果还有下次,他一定把‘见势不妙撒腿就跑’八个大字刻在脑门上! “妈妈,妈妈,我来了,我好想你了啊——” 第94章 妈妈,主角也是会死啊 他甚至还有空在失重感中戏精附体,完成了一段临终遗言。 “嘭!” 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什么东西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 “咳……咳咳!”江言瘫在地上,感觉全身骨头都在抗议,“什么嘛……居然没死?” 他动了动手指,除了痛,还是痛,但感觉离死也就差那么一口气了…… 他躺在地上,根本不想动,只想就地长眠。 地下空间一片昏暗,但对江言来说问题不大,他那双眼睛在暗处照样能瞅得清清楚楚。 他眼珠子转了转,打量四周——墙壁上果然又是一堆狂野不羁的鬼画符,跟上面的抽象派大作一脉相承。 他望向那个掉下来的洞口,高高在上,只剩下一个小光点。 “这下真成井底之猫了。”他喃喃自语。 井底之蛙才对吧!意识之种还在旁边。 听到种子江言就来气,又和它斗起嘴来,怪它刚刚没接住他。 意识之种努力表现出,自己只是个无辜的球。 江言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回嘴,要它何用!说好的同生共死呢?关键时刻就知道躲清净! 他的心灵受到了巨大的创伤,需要赔偿! 哈!没我给你当垫背的你早摔成猫饼了!种子气得光晕乱闪,虽然它并没有实质性的背,而且你刚刚那叫唤的是什么鬼?妈妈?你哪来的妈妈?戏能不能不要那么多! “你懂什么,这叫渲染悲壮氛围!” 江言强撑着坐起来,揉着快要摔成八瓣的屁股,“氛围到了,说不定就能触发什么隐藏机关……比如地面突然变软之类的?” 然后你就摔得更惨了是吧?种子无情吐槽。 种子都怀疑他们现在在的地方正经吗? 这鬼画符,这坑爹的陷阱……它总觉得下一秒就会蹦出个更离谱的东西。 “呸呸呸!乌鸦球!”江言瞪了它一眼,“能不能念点好?” 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凑近去看那些墙壁上的涂鸦,眉头皱起: “不过话说回来,这些玩意儿……看着确实有点眼熟啊。” 可不眼熟么!种子飘到他旁边,光芒扫过墙壁,跟金巷子那份‘情书’,完全是一个培训班出来的。 江言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写得到底是啥呢……‘此地无银三百两’?还是‘进门请缴费’?” 他尝试着辨认那些扭曲的线条,嘴里嘀咕个不停。 种子绕着他飞了一圈:所以你看懂了没啊?文盲突然开窍了? “这个嘛……”江言眼神飘忽,打了个哈哈,“大概可能也许……是让我们‘小心脚下’?” 种子:……我信你个鬼! 一人一球就这样互相伤害,沿着地道摸黑走了一段,前方忽然亮堂了些——是个岔路口。 左边通道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雾气,活像哪个神仙在里头煮火锅忘了关火; 右边则相对干爽,远处还能瞥见一点微弱的光亮,简直像是在说“这边走啦这边走啦包您满意”。 走哪边?意识之种飘在江言肩头,活像个选择困难症患者。 江言摸着下巴,一脸高深莫测:“薛定谔的猫啊……这根本是送命题好不好。” 什么猫?薛定谔是谁?他家猫咋了?种子一头雾水,表面疯狂冒问号。 “加菲猫。”江言没好气地白了它一眼,懒得解释。 他深吸一口气,管他什么套路反套路,妈妈说过——不要走小路!这次我要当个听话的好宝宝。 于是他大手一挥,毅然决然指向右边:“就它了!光明大道,走着。” 意识之种在他耳边嗡嗡:你确定吗?一般电影里这种看起来安全的选项往往死最快诶…… 一人一球朝着光亮处前进。 没想到越走越冷,仿佛走进了什么大型冷藏库,江言忍不住搓了搓手臂: “这什么鬼地方,说好的光明温暖呢?诈骗啊!” 黑暗中还传来窸窸窣窣的“吱吱”声,像是有一万只老鼠在开茶话会。 江言眼角余光瞥见通道两边散落着不少断臂残肢,吓得他赶紧目不斜视,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像是某种古老咒语,又像是小学生的随手涂鸦。 意识之种好奇地想凑近看,被江言一把拽回来:“别看,看了要长针眼。” 可它觉得那好像写的是‘此处有宝藏’…… “宝藏你个球,万一写的是‘此路不通’呢?快走快走!” 终于,通道尽头出现了一扇巨大的石门,门上刻满了各种诡异图案和看不懂的符号,仿佛在说“此门很贵,踹坏赔钱”。 意识之种飘上前,一本正经地分析:看来是解密环节… 话没说完,江言已经飞起一脚,“砰”地一声直接把门踹开: “我去你鸭的!老子受够这鬼地方了!” 随着石门被踹开,他们身后的通道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退路被彻底封死了。 江言却长舒一口气,反而放松下来:“果然如此。” 什么果然如此?我们被关起来了诶!种子急得团团转。 “笨,”江言敲了敲光球,“从进来到现在,一直有双眼睛在盯着我们。那种熟悉的变态视线……除了那带傩面的美杜莎还能有谁?” 他环顾四周,发现这是个宽敞的石室。 墙壁上刻着更加复杂的图案,地面中央有个奇怪的圆形凹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石室中央的凹槽突然亮起柔和的光芒,形成一个像全息投影菜单: 【欢迎来到终极挑战室】 【请选择难度:】 【□简单(建议新手选择)】 【□普通(可能会死)】 【□困难(绝对会死)】 【□地狱(死了都要爱)】 江言:“……” 意识之种: 江言沉默了三秒,然后一脸严肃地转向意识之种: “我觉得我们可能走错片场了,走吧。” 这东西谁设计的啊!这不对吧!意识之种开始无差别吐槽,而且,这怎么走啊?都没路了! 江言摸着下巴,一本正经地分析:“一般来说选简单会触发隐藏陷阱,选困难会直接game over,选地狱……” 他怀疑是故意整他的。没错。 江言一抬头,整个人就跟被雷劈了似的愣在原地,嘴巴半张着。 墙上那幅巨大的壁画简直闪瞎他的钛合金猫眼——上面画是个脸部模糊的少女和不用看都知道的傩面。 “植物…”江言下意识爆了句粗,眼睛瞪得溜圆,这什么情况?这俩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么被凑一对了? 意识之种也跟着抬头:哇哦~这构图,这配色,莫非是传说中的……上古cp纪念墙? 江言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情你妈了个头!这分明是恐怖片海报好吗!” 难道说,这就是口中的女王? 就在他全神贯注研究壁画的时候,完全没注意到墙角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意识之种突然发出一连串刺眼的红光: 后面!后面!小江! 江言猛地回神,一扭头,差点心脏骤停——眼睛正好对上一双冰冷的蛇瞳,距离近得都能数清蛇信子上的分叉。 “我靠!”他全身汗毛瞬间起立致敬,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起来,“这什么玩意儿?!动物园跑出来的吗?!” 他连忙往后跳,结果一不小心踩到块凸起的石头,踉跄一下,勉强站稳。 江言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却发现自己的腿跟灌了铅似的动弹不得。 那两条蛇已经一左一右缠了上来,冰凉的鳞片蹭过他的皮肤,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猩红的信子嘶嘶作响,简直像是在讨论待会儿怎么分尸。 “种子!”江言声音都变调了,一边挣扎一边喊。 “快想个招!再不想办法你就要换个主人了!” 意识之种的光疯狂闪烁:我正在想!正在想!要不你试试给它们讲个冷笑话? “讲你个球!”江言一边手忙脚乱地躲开蛇头的扑击,一边破口大骂,“它们看起来像是会笑的样子吗?!” 意识之种急得绕着他疯狂转圈,它们看起来只是想和你来个亲密拥抱? “这拥抱谁爱要谁要!”江言试图挣脱,但那蛇越缠越紧,直接把他吊离了地面。 他感觉呼吸困难,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壁画都出现了重影。 “情况……不妙啊”他意识涣散前最后想到的是,能量明显在流失。 “妈妈,我来了…” 意识之种看着被裹成“人形粽子”还开始说胡话的江言,光芒都黯淡了。 它猛地撞向其中一条蛇,试图吸引注意,结果那蛇尾巴一甩—— “啪叽!” 种子被精准地拍在了墙上,缓缓滑落。 呃……攻击无效……种子晕乎乎地飘起来,小江,要不你试试夸它们帅?说不定它们一高兴就…… 话没说完,只见江言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动静。 第95章 合着这身行头就为了防我透视?至于吗哥们! 意识之种被拍在墙上,晕乎乎地飘起来,看到江言脑袋一歪没了动静,顿时吓得光芒乱闪: 小江!醒醒!你别吓我啊!你死了我找谁吐槽去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原本已经“嗝屁”的江言突然猛地睁开了眼睛。 “吸吸吸,吸你个大头鬼!”江言咬牙切齿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子的‘流量’也是你们这些爬虫能蹭的?!” 反正到头来最后都会痛得死去活来,还不如自己用了,好歹算个主动技能!省得白白便宜了这些畜生! 话音未落,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能量波动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那并非寻常的灵能,而是本源的力量——光韵! 璀璨却不刺眼的光芒瞬间充盈了整个石室,那两条蛇连嘶鸣都来不及发出,就如同被投入烈阳的冰雪,瞬间消融、汽化,连点渣都没剩下。 光芒只持续了一瞬便骤然收敛。 江言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双手撑在地上,剧烈地喘息起来,脸色苍白得吓人。 细密的冷汗瞬间布满了他的额头和鼻尖。 “咳咳……” 他咳了两声,感觉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又胡乱组装回去一样,每一寸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突突跳动,带来针扎似的剧痛。 视线里全是乱闪的光斑,耳朵里嗡嗡作响,连种子焦急的嗡嗡声都变得忽远忽近。 “亏……亏大了……”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厉害,“这波……血亏……” 意识之种慌慌张张地飘到他眼前,光芒急促闪烁: 小江!小江你怎么样?!你别吓我啊!刚才那招是不是又乱来了?!跟你说了多少次大招不能当平A甩啊! 江言现在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光韵的后遗症来得迅猛而彻底,他现在只觉得灵魂都在被某种力量撕扯,痛得他想满地打滚。 但身体却僵硬得不听使唤,连根手指头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神经尖叫抗议。 他艰难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扫过四周的石壁,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呵……那美杜莎还真会……挑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凭借本能,调动起体内最后一丝微弱的力量——不是灵能,而是光韵残留的些许痕迹。 他的身体变得略微虚幻,直接朝着面前的石壁“走”了过去。 如同水滴融入大海,他的身影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坚硬的石壁之中。 喂!等等我啊!种子叫着,赶紧追了上去。 穿墙而过的感觉并不好受,像是强行挤过一道粘稠的、布满砂砾的膜。 短短一瞬之后,压力骤然消失。 微凉的风夹杂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江言一个踉跄从山壁里跌了出来,重重摔在柔软的草地上。 他只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就确认了——果然,早在掉进那个破洞的时候,他就已经被某种空间手段悄咪咪地转移了位置。 那个地下迷宫根本就是个精心准备的“礼物”。 他嘟囔了句,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 他现在只想原地躺平,睡到天荒地老。 后遗症如同潮水般彻底淹没了他。 他蜷缩在地上,身体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关都在打颤。 剧烈的疼痛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视线彻底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光晕,连近在眼前的草叶都看不清轮廓。 但他却能异常清晰地听到远处树叶飘落的轻响,听到泥土下小虫蠕动的窸窣声。 每一种细微的声音都被放大无数倍,尖锐地刮擦着他的神经。 “呃……”他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闷哼,感觉脑袋快要炸开。 意识之种急得围着他团团转,光芒柔和地笼罩住他,试图缓解他的痛苦。 嘴也在说个不停,要是真晕了就要任人宰割了,说好的要苟到底呢?! “闭……嘴……”江言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吵……死了……” 他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沉入黑暗的泥潭,身体冰冷,仿佛所有的热量都随着刚才那一下爆发被彻底抽空了。 灵体又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耳朵无力地耷拉着,尾巴也软软地搭在草地上,沾满了草屑。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断绝的前一秒,他仿佛听到种子带着哭腔喊了一句什么,算了。 他最后想的还是:……求你了,还是让我晕吧……这样真的是纯折磨啊。 意识之种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在空中转悠,看着四周狰狞的怪石和过分茂密的树丛。 它咋咋呼呼地叫唤,光晕紧张地明灭,总觉得有双变态的眼睛在暗处偷窥。 说不定就是那个傩面变态跟踪狂! 江言疼得龇牙咧嘴,勉强用手肘撑起上半身,有气无力地骂骂咧咧: 有没有搞错……还来?没完没了是吧?通关了还不给存档点…… 话音未落,旁边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簌簌”响动。 江言和意识之种瞬间同步僵住,齐刷刷扭头盯向那片可疑的阴影。 一只通体乌黑的乌鸦,迈着它那六亲不认的步伐,慢悠悠地从灌木丛里踱了出来。 甚至还歪着脑袋,用那双黑豆似的小眼睛瞥了他们一眼。 “嘁!”江言顿时泄了气,重新瘫回去,“搞什么啊,原来是个路人甲……不对,路人鸟。” 自己吓自己。 意识之种却还在那儿疑神疑鬼,这荒山野岭的怎么会有乌鸦?还这么胖!一看就不是正经鸟! 刚才那种被视奸的感觉绝对是真的!会不会是那个傩面变态的使魔?或者干脆就是他变的? 江言翻了个白眼,忍着一身酸痛,一把抓过飘在空中的意识之种,手感q弹:“管它正不正经,试试不就知道了!” 说着,他手臂一甩,直接把嗷嗷乱叫的意识之种当板砖朝着那乌鸦扔了过去:“去吧!就决定是你了——精灵球!” 意识之种:我@#¥% 那乌鸦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发光暗器吓了一跳,“嘎”地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迅速飞走了。 消失在密林深处,临走前还似乎嫌弃地瞥了他们一眼。 看吧!我就说它有问题!那眼神绝对是在鄙视我们!意识之种飞回来,气喘吁吁的。 不抓回来严刑拷打一下吗?拔光它的毛!看它还装不装! 江言懒洋洋地重新靠回石头,闭上眼睛,一副“天塌下来也别烦老子”的德行: “拷打什么?严刑逼供一只鸟?然后呢?吃了它?省省吧……累死了,让我瘫会儿……” 他嘴上说着无所谓,眉头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不对劲,确实不对劲。 但那又怎样?他现在只想原地躺尸,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先等他睡一觉再说。 周围似乎又响起了细微的动静,像是风吹过树叶,又像是别的什么。 意识之种立刻紧张地缩回江言身边,光芒都黯淡了几分:小江……我感觉不太妙啊…… 江言依旧低着头,仿佛睡着了,毫无反应。 直到—— 一个清晰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稳稳地传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的节拍上。 意识之种猛地一亮,像是被吓了一跳:哇靠!还真来了! 现在意识之种只想让他回去,它不应该乌鸦嘴的。 江言这才缓缓地抬起头,背靠着冰冷的岩石,掀开眼皮,望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逆着光,一个修长的人影轮廓逐渐清晰。 江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混合着疼痛、疲惫和“果然如此”的欠揍表情。 “哟,”他声音沙哑,却依旧拖着那惯有的、让人牙痒痒的调子,“总算舍得露面了?等你等得花儿都谢了……下次能预约个服务吗?时间就是金钱啊朋友。” 傩面后的身影依旧裹得跟木乃伊似的,半点皮肤不露,摆明了不想给江言任何“视奸”的机会。 那傩面人的目光跟焊死了似的直勾勾盯着江言,周遭空气沉重得能压死蚊子——虽然这地方看起来并不像有蚊子的样子。 压抑的沉默持续了约莫三秒,江言已经开始脑补对方是不是卡带了要不要上去拍两下—— 傩面底下终于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 “我是……内鬼。” 江言:“???” 他一脸“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但我觉得我可能听错了”的表情。 啥玩意儿?这年头反派出场都流行自报家门了吗?流程是不是有点过于简洁了? 前置剧情呢?背景故事呢?至少来段标配狂笑啊! 他扭头对着肩上的意识之种吐槽,“连个bGm都没有,差评!” 意识之种光芒疯狂闪烁:就是就是!至少得来段‘登登登等~’吧。 江言转回头,迟疑地问:“所以……您?是来爆料的?” 傩面人随即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笑得肩膀直抖,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恐怖片氛围直接拉满—— 如果忽略江言那一脸嫌弃表情的话。 笑了笑了!他笑了!意识之种紧张地上下窜动,每当反派这么笑绝对有不好的事,通常接下来就是灭口环节,快跑啊小江! 接着,傩面人向前一步,黑袍无风自动,逼格装得十足——然后抬手,缓缓摘下了面具。 那动作慢得,江言都快打哈欠了。 当面具被彻底拿下的那一刻,江言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睛瞪得溜圆,不可置信地指着对方,声音直接劈叉: “飞天小狗?!” 似乎是觉得光摘面具还不够有“诚意”。 对方还动手开始褪去身上那件宽大的黑袍—— 后来江言才知道,这面具和黑袍都是特制的,专门用来防他这种拥有【真眼】天赋、能看透能量本质和部分伪装的麻烦家伙,免得一眼就被看穿老底。 第96章 重点其实是酒钱谁付?! 站在那里的,赫然是一张熟悉又有点陌生的脸。 正是当年和他一起出过乌龙任务、还互蹭过车位的冤种同事,一只乌鸦灵——印之鸦·内鬼。 前面是她的种族和能力称号【印之鸦】,天赋是【烙印之印】,主打印记操控和感官共享,能在目标或物体上留下无形的“烙印”。 内鬼是她的名,简单粗暴。 总而言之,这是个顶级的情报官、战术指挥家和渗透专家。 那时候江言伪装成委托人,正准备收网逮人,结果这位“委托人的朋友”抢先一步跳出来把跟踪狂按地上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同时掏证件——都是总部的人。 回去的路上还蹭了人家的车,互相指着鼻子同时开口问“你谁啊?!” 最后发现根本没人通知他俩这任务有搭档!纯属乌龙邂逅。 后来还当了段时间酒友,再后来……好像她就悄无声息消失了。 江言也没多问,毕竟天行者这行当,今天跟你勾肩搭背,明天就可能名字刻上纪念碑,常态。 谁能想到再见时,对方成了这副德性——黑袍加傩面,一副“我是终极boSS快来打我”的造型。 “不是吧阿sir,”江言痛心疾首,捂胸口作心痛状,“几年不见,你咋加入反派阵营了?” 印之鸦·内鬼看着江言这副活见鬼的表情,笑了。 这次是真正的、清亮中带着点懒洋洋笑意的声音: “好久不见,小猫咪。”她歪头,眼神戏谑,“还是这么……一惊一乍。” “……” 一秒后。 “砰!” 清脆的碰杯声响起,酒液在粗糙的陶杯里晃荡。 场景突兀地切换,上一秒还在荒山野岭对峙,下一秒俩人已经盘腿坐在某个灯光暖昧的小酒馆角落里。 印之鸦——或者说,内鬼——仰头灌了一大口,动作豪迈得不像个情报专家。 她放下杯子,指尖蹭过嘴角,目光斜睨过来,带着点探究。 “说真的,小猫咪,你现在这状态……真的能行?”她意有所指地扫过江言还有些发白的脸色,“刚才那一下,够呛吧?” 江言坐在对面的软垫上,闻言只是懒洋洋掀了掀眼皮,晃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 “瞧不起谁呢?”江言嗤笑一声,端起杯子猛灌一口,“呵……男人不能说不行。”他咧嘴,露出标志性的欠揍笑容。 “倒是你,飞天小狗,几年不见,出场方式越来越有……行为艺术的风范了。傩面黑袍,cosplay暗黑祭司?下次能不能提前发个通告,我好准备点鲜花掌声。” “滚蛋。”内鬼笑骂一句,又给他满上,“嘴还是这么贱。” 几杯黄汤下肚,气氛从“疑似终极反派对峙”滑向“老友凑一起胡说八道”。 从吐槽总部食堂千年不变的糊糊菜,到怀念当年一起出乌龙任务互薅头发的光辉岁月。 再到八卦某某同事和某某灵的跨物种恋情的惊世骇俗。 直到内鬼放下杯子,声音低了点,带着某种试探:“其实这次找你……” 江言立刻做出一个“打住”的手势,表情夸张: “停!让我猜猜——是不是看哥风流倜傥、实力超群,想拉我入伙,共同建设美好新世界?” 他翻了个白眼,拉拢人之前先派两条蛇来给他做‘热身按摩’,这流程挺别致啊? “hR是那条美杜莎兼职的吧?” 内鬼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挠了挠鼻尖: “咳…那蛇…真不是我安排的。是另一个戴傩面的家伙,就你上次踢的那下他差点死了……他有点记仇就…” 她叹了口气,有点无奈,本来就想弄个趣味迷宫,看看老朋友的身手,谁知道有蛇公报私仇,玩这么大。 江言眯起眼,手指敲着桌面: “哦?反派还不止一个?听起来像个大型非法cosplay团建现场,或者……邪教?” “不至于邪教那么难听……” 内鬼试图辩解,他们更倾向于称之为……‘愿望实现互助会’? “噗——”江言差点把酒喷出来,“愿望实现?飞天小狗,你清醒一点!哪个正经组织实现愿望需要派人穿得跟要去盗墓一样” 他痛心疾首,“你这是被洗脑洗到连基本法都忘了吗?!” 内鬼却认真起来,眼睛里有种奇异的光: “但头儿真的不一样。他说了,最终目的是创造一个‘理想国’——一个无需祈祷,所有人的合理愿望都能被公平实现的世界。” 当然,在那之前,他们需要积蓄力量,拥有足以比肩神明、甚至撬动世界规则的力量。 “头儿?”江言嗤笑,“这年头中二病也搞世袭制了?上一个自称要当新世界卡密的坟头草都三米高了。” “我说,你们这头儿是不是还承诺,等成功了就给你发个‘年度最佳员工奖’,再实现你一个愿望?” 内鬼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她确实有一个愿望,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所以就连他们差点把我吸干,把你老朋友我当怪刷这事儿也能略过了?” 江言挑眉,那美杜莎可是实打实下了死手,别告诉他这也是‘必要的牺牲’? 内鬼的表情更尴尬了,眼神飘忽,“那个…是那条蛇的极端个人行为,组织原则上不鼓励……但确实需要力量。” 她试图找补,语气带着点自己也未必相信的笃定,“过程是有点小小代价啦…但结局是好的嘛!等头儿成了新世界的神,一个响指,大家都能满血复活happy Ending。” “他承诺过,等一切尘埃落定,所有因此受到影响的都会恢复原状!” 她看向江言,眼神带着期盼,“加入我们吧,小猫咪,你的‘光韵’能极大加速这个过程!组织高层基本都知道光韵了。” 江言终于听明白了,合着自己成了唐僧肉了。 他没好气地打断:“所以你们到底啥时候盯上我的?给个明白话。” 大概……从江言带着那个红毛小鬼解决了暮光森林的麻烦那时候起,就有点怀疑了。 内鬼掰着手指头数,开始坦白,“所以后来才特意安排了金巷子事件……算是最终确认。” 江言想起那时如影随形的窥视感,一阵恶寒。 “所以那恶心巴拉的视线……” “嗯,”内鬼点头,“当我们‘注视’你时,视野在一定级别内是共享的。相当于……一群闲着没事干的家伙在同时围观你。” 她看着江言瞬间绿了的脸色,赶紧举手发誓,“不过你放心!从我拿下面具开始,就已经切断了!现在没人看得了现场直播!我以我乌鸦的羽毛担保!” 江言松了口气,瘫回去嘀咕:“……算你还有点良心。” 他揉着眉心,听着内鬼继续描绘那个“理想国”,什么“补天者”,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打住吧,飞天小狗。”他打断她的慷慨陈词,语气难得认真。 他才不管画了多大一张饼,这救世主的戏码,他没兴趣陪唱。 江言看着她,带着点恨铁不成钢,“你以前挺精明一灵,怎么现在被人用个虚头巴脑的愿望就忽悠瘸了?还‘补天者’……他咋不说自己是女娲转世,需要五彩石充值呢?” “咋不上天和太阳肩并肩呢?” 内鬼看着他,眼神复杂,知道再说无用。 她叹了口气,仰头喝尽杯中最后一口酒,脸颊泛起红晕,显然是有点上了头: “好吧……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反正……组织不会放弃的,很快会有别人来找你,所以……你要小心了,小猫咪。” 下次来找的,可就不像她这么温柔好说话了。他们是真的会下死手的。 她晃了晃空酒杯,眼神有点飘忽。 她嘛……也就是为了那个几乎不可能的愿望,才上了这贼船…… 两人都喝得有点高,酒馆嘈杂的背景音模糊成一片。 江言看着她那样,最终也只是摇了摇头,骂了句: “……傻狗。” 酒杯磕在木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响声,为这场算不上愉快的重逢画上了暂时的休止符。 两人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走在深夜的街道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所、所以说……”江言大着舌头,整个人几乎挂在内鬼身上,“那个什么‘不可能的愿望’……根本就是……嗝……用沙子盖房子!今天盖,明天塌!塌的时候……还、还顺便把你埋了!” 内鬼也没好到哪儿去,脚步虚浮,却还在顽强地试图把江言推正: “胡、胡说!那是伟大愿景!是补天!你懂个……嗝……屁!小猫咪就是目光短浅!” “我短浅?”江言指着自己鼻子,差点戳到眼睛,“我这是清醒!你那叫上头!上了贼船还帮人数钱说的就是你这种傻狗!” “你才傻!傻猫!” “傻狗!” “傻猫!” 两个醉鬼就“谁更傻”这个问题进行了长达五分钟毫无营养的循环论证。 直到同时被路边坎绊了个趔趄,差点表演当街扑街。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内鬼喘着气,还在坚持:“加入我们……真的……头儿他不一样……” 江言挥着手,幅度大得差点把自己甩出去:“不打折!不打折!说了不打折就是不打折!谁来说都不好使!” “……我说的是加入组织,谁问你要折扣了?!”内鬼:“而且…不加入…里面会有你不想看到的人。” 也就意味着,要和那人对上。 “哦。”江言眨巴着迷蒙的眼睛,反应了半天,终于摆摆手,“那也不加。再见。晚安。” 他松开搀着内鬼的手,摇摇晃晃地转身,背对着她,随意地挥了挥,算是道别,然后融进夜色里。 内鬼独自站在原地,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酒意被带走了些许。 她看着那个走得毫无留恋、甚至有点六亲不认的背影,慢慢握紧了拳头,指尖掐进掌心。 但最终,她无力地松开了手,只是低下头,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傻猫。”她低声喃喃,声音几乎消散在风里,“还是一如既往的……犟啊。” …… 另一边,夜风一吹,江言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感觉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 “种子……”他含糊不清地喊道,“记、记住……下次,再看到那些戴傩面的……不分男女老少,见一个……打一个!直接……打骨折!” 意识之种晃晃悠悠地飘到他眼前,光芒都因为主人的醉酒而显得有些涣散。 首先,它不是江言的备忘录。 其次,江言现在这样能不能自己走直线都是问题,还打骨折?别被人打折就不错了。 江言一瞬的清明闪过,“你真的觉得,我醉了吗。” 它顿了顿,透出一丝忧虑: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一整个听起来就反派组织,都知道你是那个传说中的‘人形自走充电宝’了? 种子怎么感觉他们离登上通缉令榜首只差一个横幅了? “怕什么?” 江言双手插兜,试图踢飞路边一颗小石子来增加帅气值,结果脚下一软,差点把自己带倒。 他勉强稳住身形,甩了甩晕乎乎的脑袋,努力勾起一抹自以为狂霸酷拽、实则看起来像面部抽筋的笑: “兵来将挡,水来……水来我喝!反正——” 豪言壮语还没放完,酒精和光韵乱来的后遗症终于彻底联手反扑。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脚下一软,整个人就要朝着路边的绿化带倒了下去。 喂喂喂,意识之种急得绕着他嗡嗡直转,要睡也等把牛逼吹完再睡啊!这种说到一半突然断电的行为很吊人胃口很不道德的啊喂! 然而它的抗议毫无作用。 第97章 三个问题与一个答案 意识之种的絮叨戛然而止。 因为一只手从旁伸来,稳稳扶住了即将与大地亲密接触的江言。 鹿青不知何时出现在一旁,面无表情,翡翠色的竖瞳在夜色里泛着微光。 江言整个人几乎挂在她身上,双眼紧闭,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嘟囔: “……喝!再来三百杯……看、看我不把你这傻狗喝趴……” 鹿青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更稳地架住他,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她的住处一如既往,简洁到近乎空旷,只有必要的家具和几件看不出用途的器物,空气里弥漫着和她身上相似的、淡淡的冷香。 她把江言扔进他以前的房间床上——动作算不上温柔,但也没让他磕着碰着。 江言一沾枕头,哼唧了两声,卷过被子滚到一边,继续他的春秋大梦,嘴里偶尔蹦出几个“傩面”、“傻狗”、“打骨折”之类的词。 鹿青看了他一会儿。 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静的夜色,许久未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她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轻轻合上。 等江言挣扎着从混沌的睡梦中爬出来时,窗外已是华灯初上。 他捂着仿佛被巨灵神捶过的脑袋坐起来,眼神发直,大脑一片空白。 “我是谁……我在哪儿……发生了什么……”他喃喃自语,试图唤醒断片的记忆。 睡了太久,脚软得像面条。 想下床,脚刚沾地,就是一个惊天动地的趔趄——“砰!” 五体投地,摔得结结实实。 “嗷……”江言趴在地上,痛呼闷在喉咙里,这下总算彻底清醒了。 “啪。” 头顶灯光骤亮,驱散一室昏暗。 江言僵硬地抬头,鹿青正站在门口,神色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只是路过。 “呃……那个……我说我是在做俯卧撑,你信吗?”江言干笑两声,试图挽回一点岌岌可危的形象。 就算他在鹿青面前从来都没有形象,也要挽回。 鹿青没接话,走过来,伸手扶他起来。 “醒了就好。”她语气平淡,转身倒了杯温水递过来,“暂时待着。” 江言接过水杯,眼珠子转了转,还想狡辩:“其实我感觉我还能再拯救一下……” 鹿青的目光扫过来,没什么情绪,却成功让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好吧好吧,你是老大听你的。”他慢吞吞地坐回床边,捧着水杯,一副“我很乖”的样子。 鹿青又看了他几秒,才微微颔首:“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说完,便转身离开,关门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 江言竖着耳朵听脚步声远去,立刻原地复活,把水杯一放,蹦起来开始翻找自己的衣服。 “快快快!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一边手忙脚乱地套衣服,一边对空气念叨,“种子!望风!看看她走远了没!” 意识之种幽幽地飘出来:小江,你这样……不太好吧?她刚走…… “爱走不走。”江言系好扣子,鬼鬼祟祟地摸到门边,确认外面没动静后,溜了出去。 夜晚的街道冷风飕飕,江言缩了缩脖子,双手插兜,快步走着。 没走多远,他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奇怪……”他嘀咕一声,继续走。又过了一会儿,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 他忽然一个闪身,钻进旁边的巷子阴影里。 几秒后,意识之种晃晃悠悠地飘了过来,左右张望:嘿?人呢?刚才还在这儿的…… 江言从它正前方慢悠悠地踱出来,皮笑肉不笑:“找什么呢?嗯?刚刚不是说不来的吗?” 种子瞬间僵住,随即讪讪地闪烁:“呃……嘿嘿……这、这不也是担心你嘛……” 江言头疼地扶额:“那你有没有告诉她我溜出来了?” 这种事……我不说她也肯定会知道的啊!种子理直气壮地闪烁, 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到底是要去哪儿啊?该不会真想不开去找那只乌鸦单挑吧?你要是去送死,我原地报信! “想什么呢?”江言白了它一眼,“我是那种头铁的人吗?” 意识之种:“……”沉默震耳欲聋。 “走了。”江言双手插兜,转身融入夜色,“去找小石头。蚀光那破事,是时候提上日程了。” 石清川刚下晚修,抱着厚重的《天行者守则》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一抬头就愣在了原地。 只见江言正靠在不远处的路灯杆上,一条腿曲起踩着杆子,另一条腿随意地支着。 昏黄的光线落在他身上,将那头乱翘的黑发染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嘴里叼着根不知道哪儿摘的草茎,嘴角似笑非笑。 种子像颗微缩卫星似的绕着他头顶慢悠悠地转圈。 啧啧,看看这凹造型的熟练度,啧啧啧。 石清川脚步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他走过去:“……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 “嗯哼?” 江言吐出草茎,站直了身体,抬手极其自然地揉了揉石清川的头发,把人家好不容易理顺的发型又揉成一团草。 “想你了不行啊?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懂不懂?算算我们都隔了多少个秋了?” 呕——种子在他耳边干呕。 石清川看着种子的操作轻笑了声,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说人话。” “好吧好吧,”江言耸耸肩,双手插进兜里,晃悠着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点故作神秘的味道,“夜深睡不着所以,特地来给你个机会。” “?”石清川不解。 “允许你问一个——”江言拖长了调子,伸出食指在石清川面前晃了晃。 “超级重磅、惊天动地、过了这村就没这店的问题。本人今日心情绝佳,可以毫无保留、倾囊相授!怎么样,是不是很感动?” 翻译:这次是最后的一个问题,问完了以后就可能不会这么容易回答了。种子实时翻译官上线。 调侃归调侃,江言还是摸着下巴,装模作样地思考起来: “嗯……比如我的三围?喜欢什么颜色的麻袋?或者……哎哟!” 他被看不下去的种子猛地撞了一下后脑勺。 石清川无视了他的插科打诨,像是早就打好了腹稿,微微扬起下巴,清澈的目光直视着江言,一字一句清晰地开口: “那行。第一,我想知道你的事,所有。” “第二,蚀光,你打算怎么处理它?处理完之后呢?我会怎么样,你又会怎么样?” “第三,清一阁。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连总部情报网都漏的事,她们却能了如指掌?” 他一口气说完,完全不像个临时起意的少年。倒像是已经在心里反复思量、酝酿了许久。 他说:“现在你可以选一个回答了。” 江言脸上的嬉笑慢慢收敛了一些。 他看着眼前这个不知不觉间已经褪去不少青涩、眼神变得执拗坚定的少年,眼神里多了点难以言喻的意味。 像是惊讶,又像是……“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 他咂咂嘴,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感叹:“哇哦……” 哇哦个屁,被将了一军吧?种子幸灾乐祸,让你平时不着调,现在傻眼了吧?问题太超纲了吧? 还没等江言组织好语言,石清川就打断了他可能的搪塞,语气平静敏锐的笃定: “是因为这些问题的答案,都涉及到某些……不能轻易说出口的秘密,或者一旦知道了,就无法再回头的事情吗?” 石清川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继续道,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紧张和……孤注一掷: “如果这些都太复杂,或者你现在还不能说……那我可以问得简单点。” 他深吸一口气,晚风吹动他额前细碎的黑发。 “你……”他望着江言,那双总是过于沉静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路灯的光,和江言的影子,“……会一直陪着我吗?等到所有事情都结束之后。” 问完,他便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江言,等待着答案。像是交出了所有筹码的赌徒,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周围只剩下远处隐约的虫鸣和意识之种缓慢旋转的微光。 叮——直球,百分百纯直球。种子瞬间兴奋起来,小江,回答他。 江言看着眼前少年那双过分认真、甚至生怕被拒绝的眼睛,先是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短暂地消失了一瞬。 随即,那副笑容又重新爬回了他的嘴角,眼底却似乎比平时深沉了些。 他忽然伸出手,带着点恶作剧意味地胡撸了一把石清川的头发,力气大得让猝不及防的少年微微晃了一下。 “傻小子,”他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声音里带着惯有的调侃,“这么肉麻的问题,可不像是你会问出来的啊。” 他收回手,插回兜里,仰头看了看稀疏的星空,然后才重新看向石清川,嘴角噙着笑: “不过嘛……看在你这么诚心诚意发问的份上。” “我选——”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卖着关子。 石清川能清晰看见江言带笑的嘴角,还有那双深得像潭水的眼睛——平静,却黑得看不见底。 看久了,居然莫名生出一丝压迫感。 第98章 千层套路 “真是可怕的成长啊。” 江言忽然没头没脑地感叹了一句,抬手就又习惯性地把少年刚理顺的发丝再次搅乱。 “清一阁嘛,”他语气轻松,“说白了,就是个情报中转站。” “你不会真以为我,或是康乃馨,真是什么慈善大使吧?” “你不会真以为我,或者康乃馨,是什么普度众生的慈善大使吧?” 他歪头,笑得有点欠揍,带着看穿世事的戏谑,“我们可不做赔本买卖,收留人,自然有收留的价值和道理。他们可不是白吃白喝的,总得付出点什么……别的。” 很明显,他选择了第三个。 石清川下意识偏过头,像想藏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声音闷闷地:“……为什么?” “嗯?”江言挑眉,笑得更加意味深长,仿佛洞悉了一切,“你是想问,我为什么没如你所愿,选最后一个,对吧?” 他凑近些,几乎能看清少年微微颤动的睫毛,语气带着点戏谑的戳穿:“心机很深哦,小石头。” “从你开口那一刻,我就发现了。你的问题,一个比一个简单,还假装犹豫不决……不就是想一步步引我跳进最后一个坑里吗?” 他戳穿得毫不留情,语气却依旧轻松。 石清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像被说中了心事。 “虽然不清楚你为啥要拐这么大个弯,”江言耸耸肩,一脸“我早就看透你”的得意,“但你肯定知道或猜到什么了,对吧?” 石清川从来就不是什么单纯小白兔,他心里比谁都明白。 他像是自暴自弃,声音低了下去:“既然你都清楚……那为什么不选最后一个?” “废话!”江言一脸“你这不浪费我感情吗”的表情,夸张地摊手,“我给你机会是让你问点劲爆的,不是让你拿来套路我的!” 他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了戳石清川的额头,“听着,没人会一直陪着你,包括我——从来都没有,也不会有。” 他顿了顿,看着少年瞬间黯下去的眼神,忽然咧嘴,挂上坏笑,补充道:“当然,伴侣除外~” ——就因为江言总拿这半真半假的话搪塞他,他才费尽心思,想逼他说句实话。 江言夸张地指着自己鼻子,满脸无辜:“哈?这也怪我咯?明明是你自己套路失败好不好?” 意识之种在旁边疯狂点头附和:就是就是!总是说些谜语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啊! 江言立马回怼:“你闭嘴!你到底站哪边的?!” 种子理直气壮,它站‘看热闹不嫌事大’这边。 石清川看着江言,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他垂下眼,语气里是熟悉的无奈。 反正,他早就习惯了。 “拜托,你这问的都是超纲题啊。”江言摊手,一脸“这题我不会”的无辜表情。 石清川却不吃这套,语气平静却坚持:“我问的,都是我想知道的。” 江言双手抱胸,似笑非笑:“怎么,还不死心?想从我这儿再挖出点惊天大秘密?” 石清川抬眼看他,目光清亮得有点戳人:“我有点好奇,你真的会在意别人,会对别人付出真心吗?还是对所有人都这样……若即若离。” 江言挑眉,眼神飘忽了一瞬:“有又怎样,没有又怎样?这很重要吗?” 一阵风恰合时宜地吹过,气氛莫名沉重了三秒。 石清川倔强地抬起头,不肯移开视线。 他又感受到那种熟悉的压迫感了——明摆着是江言故意的,就是想让他知难而退。 按理说,这时候正常人都该闭嘴溜了。但石清川偏不。 江言合理怀疑这小子智商全点在了“较真”上,情商根本就没充值。 这就好比一个战五渣蹦到杀人犯面前大喊“凶手就是你!”,纯属自寻死路。 凶手不杀你杀谁? 他凝视着石清川那副“你不说我就不走”的倔样,忽然笑了。 “有些事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小朋友。” 石清川“啪”地拍开他的手,不满道:“别老拿这话敷衍我,你从来都只把我当小孩看。” 江言见状,夸张地叹了口气:“行行行,知道你长大了。只是……唉,算了。” 他演技瞬间上线,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痛起来,四十五度角忧伤望天,声音都带上了饱经风霜的沙哑和哽咽。装的。 “其实不是我想瞒你,只是……不知从何说起,那段往事太过沉重……” “那就从头说,”石清川目光灼灼,“我有的是时间。” 江言沉默良久,眉头紧锁,内心正经历着一场天人交战,充满了挣扎与痛苦。装的。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今夜月色很美但我很惨”的语气缓缓道: “其实在我很小的时候……家里遭了一场滔天大祸。一夜之间,家破人亡,血流成河……” 他抬手捂住眼睛,肩膀微微抖动,声音哽咽:“我亲眼看着父母倒在血泊里……那种无助与绝望,至今刻骨铭心,每每想起,都痛彻心扉……” “从那以后,我就踏上了漫漫复仇之路。这一路,生死考验无数,人性丑恶见尽。手上沾了多少血,背后挨了多少刀……所以我不得不隐藏自己,小心翼翼地活着,如履薄冰,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以上内容纯属瞎编。 石清川微微皱起眉头,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悲惨往事”触动,眼神里闪过一丝迟疑,但还是硬着语气追问: “这和你一直瞒着我,不肯回答我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江言表情愈发沉重,他沉重地摇了摇头: “因为我的仇家……势力庞大,盘根错节,耳目遍布各地。我怕你知道得太多,会被他们盯上。” 他抬手,重重按在石清川单薄的肩上,眼神里写满了“我是为你好”、“我用心良苦”: “我怕……怕你会……,那样我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戏精附体的江言适时低下头,双手捂脸,肩膀耸动,声音沙哑破碎:“好了,今天就到这吧……这些陈年旧事,不提也罢……你先回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见石清川还想说什么,他立刻打断,语气虚弱又坚强: “今晚我想一个人静静。” 石清川满心不甘,但看着江言那副“脆弱不堪”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转身离开,背影倔强又落寞。 确认他走远后,江言瞬间“复活”,长舒一口气:“终于忽悠走了,那小子越来越难骗了啊。” 啧啧,奥斯卡欠你一座小金人。这演技,这台词,虐心男主剧本拿捏得死死的。 江言得意挑眉:“那可不?硬的不行就来软的,套路不在新,好用就行~” 所以我们现在去哪?真去‘静静’? “静什么静!”江言伸个懒腰,恢复那副懒散样,“赶紧溜才是正经,难不成等他反应过来杀个回马枪?” 那你刚才编得那么惨…… “哎呀,善意的谎言啦~走了走了。” 石清川表面上人是走了,但心里还在想。 他越想越觉得可疑。 另一边,江言和意识之种正往回溜达。 意识之种像个操心老妈子似的在他耳边嗡嗡:喂,你说石清川那小子不会起疑心,偷偷跟过来吧? 江言不屑地一撇嘴,顺手捋了捋自己帅得毫不费力的刘海: “就他那点技术?我闭着眼都能识破好吗!放心,早甩十八条街了。” 等到了楼下,江言摸着下巴思考0.1秒,果断决定——走窗! 毕竟帅哥的回家方式必须与众不同。 他利落翻身进窗,动作潇洒得像拍广告——如果忽略差点被窗帘缠住脚的话。 一进屋就“啪叽”一声瘫倒在床,长叹:“啊——今天这波演技,起码消耗我十年功力!” 种子飘到他眼前,你可拉倒吧。 江言挥手驱赶:“安啦安啦,小孩子嘛,哄哄就好了。你也不看看我行走江湖靠的是什么?就是这出神入化的忽悠大法!” 他说着就使唤种子去开灯。 意识之种自暴自弃,就会使唤它。抱怨归抱怨,身体还是很诚实地“啪”一下把灯点亮了。 灯光驱散黑暗的瞬间,江言舒服地眯起眼……然后猛地僵住。 只见鹿青正端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眼神平静,不知道已经静静看了他们多久。 江言一个鲤鱼打挺——没挺起来,改为狼狈地蠕动坐直,尬笑挠头: “啊哈哈……小青青,你听我…” 鹿青淡淡开口,声音没啥起伏:“不用了。”她站起身,“从今天起,我会看着你。” 于是接下来几天,江言彻底过上梦寐以求的肥宅生活: 手机刷到飞起,游戏打到手软,零食吃到嘴酸,时不时发出诡异的傻笑,完全忘了外面还有啥正事等着他。 直到鹿青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面前,挡住了手机屏幕的光。 江言哀嚎一声,不情不愿地把手机塞兜里,伸了个懒腰,哈欠打得眼泪汪汪: “啊——这么快?我还没通关呢……” 鹿青点点头,言简意赅:“计划可以开始了。” 江言挠挠乱成鸡窝的头发,撇撇嘴:“行吧行吧,老办法是吧?” 他眨眨眼,露出一抹惯有的、带着点坏心眼的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鹿青轻轻颔首,算是默认。 窗外夜色渐浓,一场针对蚀光和傩面人的“钓鱼行动”,即将悄无声息地展开。 第99章 离职就像便秘,痛快之后总觉得还有点啥没拉干净 所谓礼物,不过是把舍不得扔的垃圾塞给别人的借口。 总部顶层会议室。 三位高层——不高、不矮、野不廋——齐刷刷盯着江言,表情像是生吞了整盒过期的鲱鱼罐头。 “你说什么?”不高不可置信。 江言掏了掏耳朵,一脸嫌弃:“您老是活太久耳背了?需要我帮您挂个耳科急诊吗?” 野不廋叹了口气,还想抢救一下:“江言,你再考虑考虑,这事关……” 话没说完就被不矮一把打断:“考虑个屁!让他滚!真以为总部没他就不转了?” 不高抬手制止了即将爆发的内战,目光复杂地看向江言:“你确定想好了?” 江言咧嘴一笑,露出八颗白牙:“比确定今晚吃火锅还要确定。” “走吧。”不高最终挥了挥手。 江言转身就走,双手枕在脑后吹着口哨,走到门口时还故意回头翻了个白眼: “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结果,没走出两步,就被一个看起来刚实习没多久、满脸慌张的小助理给拦下了。 “又干嘛?”江言垮着脸,“是突然想起没给我发退休金吗?” 助理憋得满脸通红,深吸一口气开始背诵:“那个…几位元老让我转达:这里永远有你的位置,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江言挑眉:“就这?” 助理脸上的慌张切换成一种带着报复快感的笑容,声音都拔高了一个度:“还有,祝您早点死。” 空气安静了三秒。 “噗——”江言突然笑出声,“回去告诉他们,让他们也早点死。” 说完潇洒转身,风衣下摆甩出个嚣张的弧度。 助理气得原地跺脚:“嚣张什么!迟早有一天我要把你踩在脚下擦地板!” 会议室里,野不廋望着窗外渐行渐远的身影叹气:“真就这么放他走了?” 不高慢悠悠抿了口茶:“不然呢?你留得住他吗?” “我可以下药!”不矮拍桌子。 “然后被他反手灌进你茶杯里?”,不高挑眉。 野不廋还在垂死挣扎:“可他……” “正是因为他有能力,走了才是好事。”不高起身走向门口,“某些麻烦……也该去找正主了。” 门外偷听的助理一个趔趄摔进来,三人同时沉默。 … 刚晃悠到大厅,江言就看见前台那位微笑小姐正一丝不苟地摆弄着一瓶花。 他嘴角一勾,顺手就从旁边的装饰盆栽里薅了朵可怜的小野花,吊儿郎当地叼在嘴里,晃了过去。 他胳膊往光滑的前台台面上一撑,身体前倾,笑得没个正形。 微笑小姐抬头,电子眼扫描到他那张脸,瞬间切换回标准待机模式,低下头继续整理花枝。 江言也不在意,凑近了些,笑嘻嘻地问:“这位小姐,遇上烦心事儿了吗?可否与小生分享分享。” “如果您能立刻离开我的视线范围,我的运行效率将会提升13.7%,愉悦度或许能有所上调。” 微笑小姐头也不抬,机械臂精准地将一支歪斜的花扶正。 江言把嘴里的小野花拿下来,在指尖转得飞快:“你说你,天天杵这儿,对着花花草草、进进出出的家伙,就不觉得无聊蛋疼?” “我的程序中并未载入‘无聊’或‘蛋疼’的相关定义及情感模拟模块。” 微笑小姐终于停下手,拿起他指尖转悠的花,顺手插回旁边的盆栽,“说吧,这次又是什么事?扶老奶奶闯公路?还是帮蟑螂搬家?” 江言顿时捂住心口,表情痛彻心扉:“我在你心里就这形象?太伤我心了!” 眼看微笑小姐一副“请勿打扰”的待机模样,江言撇撇嘴,收了耍宝的心思。 他哗啦啦一下从兜里掏出代表天行者身份的一堆零碎——证件、密钥卡。 最后褪下手腕上那个不起眼的黑色手环,“啪”一声轻轻拍在光洁的台面上,推到她面前。 “呐,哥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专治各种不开心。” 他歪着头,手撑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说说呗,啥事让我们微笑小姐处理器温度都升高了?” 微笑小姐的视线在手环和江言笑嘻嘻的脸之间移动了一下,瞳孔深处的微光几不可察地闪烁加速: “您的行为无法被有效解析。请说明意图。” “哎呀,不想说算了,我可不搞强迫那套。” 江言摆摆手,随即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不过呢,我这有个天大的好消息,保准你听了……嗯,就算不会开心,至少也能让你散热风扇转慢点。” “请陈述您所谓的‘好消息’。”微笑小姐的语气依旧平稳无波。 江言清了清嗓子,故意拖长了调子:“哼哼,听好了啊——我不干了。” 从今往后,再也看不见江言这号惹事精了,“怎么样?这消息够不够劲爆?开不开心?” 微笑小姐正在调整花枝的手指蓦地停顿了一帧。 她抬起头,眼部传感器微微聚焦,那种公式化的微笑淡去了一丝。 “根据协议与风险评估,总部批准您离职的概率低于0.43%。您采取了何种非常规手段?” “嗯?”江言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这算是在担心我?舍不得我走?” “无法理解‘舍不得’的情感模拟。请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并且,重复一遍,我不存在此类情感。” 微笑小姐微微后仰,拉开了点距离。 “没劲。”江言顿觉无趣,撇撇嘴,“你就说,这消息值不值得你给个笑脸?” 微笑小姐沉默了片刻,机械臂伸出,拿起台面上的手环,同时前台内置的系统屏幕上一连串数据流飞速闪过。 所有关于江言的访问权限和身份标识被逐一抹除。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看向江言。 “很抱歉,我的核心程序内并未定义‘开心’的响应机制。因此无法对该消息做出符合您期望的情感反馈。”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板的电子音。 江言却盯着她,忽然又笑了,带着点看穿一切的戏谑: “你知道吗?虽然你总把‘我是机器’挂嘴边,但你刚才愣的那一下,还有现在这故作镇定的样儿……简直跟那些口是心非的人类小姑娘一模一样。”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线,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你到底在……怕什么呢?” 微笑小姐的机身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我仅依据程序运行。无需成为人类,也无需渴望。任何异常波动均属系统误差,需及时修正。” “嘴硬。”江言嗤笑一声,耸耸肩,“行吧行吧,你说误差就误差,你说机器就机器。” 他摆摆手,转身作势要走。 “江言。”微笑小姐忽然叫住他。 “嗯?”江言回头。 只见她不知从哪取出一朵花。 那花的外包装纸早已褪色发黄,边缘破损,显得陈旧而脆弱,与周围鲜亮的环境格格不入。 “麻烦你,顺手帮我丢弃它。”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枯萎的造物,已无留存价值。” 江言接过那朵纸花,手指触碰的瞬间,他眉头微挑——这花的重量,似乎远比它看起来要沉。 他仔细看了看,发现花瓣虽然陈旧,但每一片的剪裁和折叠都异常精细,能看出花费了不少心思。 “我发现……”他故意拉长声音,注意到微笑小姐的机身似乎又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传感器光芒都凝固了。 他恶趣味地停顿了一下,才吐槽接上,“……你好懒啊,自己没长手吗?垃圾桶不就在你旁边?” 微笑小姐的处理器似乎轻微地响了一声,她转过头,看向空无一物的墙面: “工作时间,不得擅自离岗。这是规定。” “切,规定不就是用来打破的嘛……” 江言嘀咕着,但还是接过了那朵沉甸甸的纸花。 他捏着花茎,在指尖转了两圈,最后看了眼面前站得笔直的微笑小姐。 “行吧,再帮你一回。谁让我这人,就是心软呢。” 他耸耸肩,将那朵旧的纸花揣进兜里,哼着小曲走出大门。 微笑小姐静静地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感应门外。 她眼中流光轻微地闪烁了几下,最终恢复成平静的待机模式,继续整理着桌上永远鲜艳的花束。 透过玻璃,江言瞥见微笑小姐正拿起另一朵鲜花,放在传感器前久久凝视。 有情况!非常之有情况!绝对有情况! 意识之种在他耳边大呼小叫,激动地上下蹦跶。 江言没搭理它插科打诨,双手插兜晃过了一个又一个垃圾桶。 你怎么还不扔掉?种子绕到他眼前,发出大大的问号。 “唉——”江言拉长了调子,从口袋里掏出那朵旧花,举到眼前端详。 阳光透过褪色的包装纸,隐约照出里面排列整齐的电池轮廓。 “这可是‘少女’(?)的心意啊,能随便扔吗?而且你看清楚,这是用电池做的花哎。” 虽然包装纸残破褪色,花瓣边缘卷曲、还有不少裂缝,但电池排列得规规整整,花瓣剪得大致匀称,能看出花了心思。 花蕊处那颗失去光泽的小珠子,还系着一条有点起毛的线。 破旧是破旧了点,但当初那份小心翼翼的心意,还藏在细节里。 电池?花?种子凑近了些,还有这种操作?这算什么,赛博朋克怀旧风? 江言斜眼看它,嘴角勾起坏笑:“发光就是它的开花,怎么样,要不要给你表演一个?” 不要。 种子立刻拒绝,极其嫌弃的表情,肯定又是那种‘嘭’一下差点炸掉眉毛的开花方式,对吧? “切,没劲。” 江言把花揣回兜里,拍了拍,“走了走了,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接下来的日子,可是真正的——带、薪、休、假。” 带薪?种子拟态出一个计算机,数字疯狂跳动,醒醒!你上个月的工资就被扣光了!我们还欠梵古寨一副新眼镜!负债休假还差不多! “细节不要在意!”江言大手一挥,毫不在乎,“重点是休假!而且……” 他嘴角勾起坏笑,眼神微微亮了起来。 某些藏在暗处的家伙,估计也快等不及要跳出来了吧? 毕竟,他现在可是‘无组织、无纪律、无法无天’的三无人员了,揍起来更顺手,也不用写那么多废话报告了,多好。 那我们现在还要去哪里?种子飘到他肩膀上。 江言迈开步子,风衣下摆划出潇洒的弧度。 “去解决最后的问题,蚀光。” 第100章 纹身还是鳞片?这是一个关乎逼格的问题 来到总部那所专门培养(折磨)灵能者预备役的学校训练场。 石清川正独自坐在场边的长椅上休息,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刚结束一轮高强度的训练。 江言双手插兜晃悠过去,影子斜斜投在石清川面前。 “哟,练着呢?”江言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别歇了,跟我走一趟。” 石清川抬头,眼神里带着点疑惑:“现在?有什么事?” 这个时间点,通常江言不是在消失就是在去消失的路上。 “哪来那么多问题,”江言撇嘴,伸手拽他起来,“局势有变,再不处理你体内那玩意儿,怕是夜长梦多了。” 石清川皱眉,盯着江言看了几秒,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破绽。 最终他还是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吧。” 一路上安静得有点诡异。 石清川盯着江言的后脑勺,心里七上八下。 他不喜欢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故,更不喜欢江言这种“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的调调。 在穿过一片小树林,走向后山更偏僻处时,石清川终于忍不住开口,“至少告诉我,待会要做什么吧?” 江言头也不回,“找个没人的地方,免得你失控了波及无辜。”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环顾四周,“就这儿吧。” 石清川看着周围荒无人烟的山坡,一脸懵。 江言不知从哪儿摸出个苹果,在衣服上蹭了蹭就啃: “等我准备一下。” 他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起来。 石清川找了块石头坐下,看着江言用树枝画出一堆歪歪扭扭的线条和符号,什么也没说。 江言扔掉树枝,三两口啃完苹果,核随手一抛,然后对他招招手:“过来,坐中间去,对,就那个圈圈里。” 石清川老老实实坐到中间,抬头就看见江言从袖子里滑出几张泛着灵能微光的符纸。 “表情那么严肃干嘛?”江言歪头看他,“又不是要送你上刑场。” “要留遗言吗?”他晃了晃符纸,“趁现在赶紧说。” 石清川沉默片刻,随便说说,“那你记得我就行。” 这时,一阵阴风嗷嗷叫着刮过,吹得树叶跟蹦迪似的哗哗乱响,气氛组十分到位。 “你画这么多”石清川忍不住搓了搓胳膊,总觉得这阵仗大得有点离谱,“不会出事吧?” “放心,顶多就是地动山摇、鬼哭狼嚎什么的,常规操作。” 江言嘴里叼着根草,说话含糊不清。 “再说了,按剧本不都这么演吗?每到关键时刻总有人跳出来喊‘刀下留人——’,老套路了,习惯就好。” 他手掌拍在石清川后颈上,种子“咻”地一声化作流光钻进少年体内。 “闭眼,”江言难得语气严肃,“不管听见什么、感觉到什么,死都别睁眼,听见没?千万别睁。” 石清川用力点了点头,强迫自己闭上双眼。 下一秒整个人就跟触电似的抖成筛子。 皮肤底下像是有无数条细蛇在蠕动凸起,喉咙里挤出压抑的呻吟,冷汗哗哗往下淌。 他拼命忍住想睁眼的冲动——虽然他现在非常想看看江言到底在搞什么。 其实江言正忙着用种子当勺子,从石清川的灵能回路和血肉中剥离出来,引导向自己这边。 他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等蚀光快过来时,戴傩面的肯定坐不住要跳出来截胡——完美!正好一锅端!计划通! 石清川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快被扯成麻花了,那股暴戾的能量正逆流而上,疼得他意识模糊。 俗话说得好,人往往会在越不让做什么就越想做的叛逆心理里,变成反骨仔。 被蚀光强烈影响下的石清川,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右半边身体,呈现出不祥的颜色,连训练服都被渗透染黑。 他歪着头,看着江言,语气冰冷又酸溜溜的: 【真是感人的自我牺牲啊。】 江言一瞅他那睁开的眼睛——好家伙! 左边是石清川原本清澈的眸子,右边却变成了蚀光那冒着黑烟还带黑气特效的卡姿兰大眼。 吓得他差点手一松。 “种子!快!给他盖上!少儿不宜!”江言一边手忙脚乱地指挥,一边嘟嘟囔囔。 说了不要睁眼不要睁眼,这突然开美瞳特效是想吓死他吗?! 地面疯狂震动,黑色触手破土而出。 江言的手还插在石清川胸口掏啊掏,此刻进退两难,简直欲哭无泪: “草啊大哥!你能不能自觉点过来啊!” 突然“咻”地一声,某个不明物体擦着江言的耳畔飞过,带起的风把他翘起来的头发都削掉半截。 江言脖子一缩,哪个缺德的乱扔子弹?!差点毁了他价值连城的帅脸。 后方树林里,某个戴傩面的家伙正走过来。显然刚才的攻击正是出自他手。 江言趁对方装逼走出来的这点空隙,猛地一个懒驴打滚,抱着因为能量冲击陷入半昏迷状态的石清川,滚到一旁稍显安全的位置。 他低头一看,只见蚀光正顺着他手臂往上爬,跟活体纹身似的。 江言嫌弃,蚀光这转移速度是用的2G网吗?能不能充个VIp加速下?他正赶着下班呢。 傩面人已杀到眼前,声音透过面具:“不能,玷污光韵——” 江言一边抱着石清川蹦跶着躲触手,一边还有空嘴炮。 傩面人似乎被他的垃圾话激怒,不再多言,骤然抬手。 一看就不是江言认识的人。 地面应声裂开数道深缝,裹挟着黑气的触手直扑江言。 江言低头看了眼怀中昏迷的石清川——少年颈侧的鳞片已蔓延至下颌,正在急速生长。 时间所剩无几。 他啧了一声,抱着石清川疾退,步伐看似杂乱无章,却精准地将暴怒的傩面引入方才胡乱画就的“鬼画符”中心。 “就是现在!关门,放狗……不是,启动!” 随着他话音落下,地面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骤然亮起刺目金光。 数条粗壮的灵锁链破土而出,迅猛地缠绕上傩面人的四肢躯干。 将其死死固定在原地,暴露在正午炽烈的阳光下。锁链上符文流转,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响。 傩面人身体剧烈震颤,似乎极为痛苦。 他猛地明白过来,声音透过面具扭曲而愤怒:“你……!你从一开始就想把蚀光还给我们?!” “答对啦~可惜没奖。”江言露出一抹计谋得逞的坏笑。 此刻,蚀光疯狂涌向作为新“容器”的江言。 江言裸露的皮肤上迅速浮现出大片繁复诡异的黑色纹路——与石清川身上曾出现的鳞片截然不同。 “喂喂,差别待遇啊?”江言还有闲心吐槽,“凭什么到他那是酷炫鳞片,到我这就成社会纹身了?” 他强忍着蚀光入体带来的撕裂痛楚,一步步走向被禁锢的傩面,兜帽下的笑声沙哑而带着几分戏谑。 “你以为我们为什么放任你准备这么久?”傩面人低吼,猛地发力,周身黑气暴涨。 禁锢他的灵锁链竟不堪重负的寸寸断裂,破碎的铁链在他掌心融化成滴滴黑水落下。 “这孩子的躯壳,本就是为承载能量而准备的完美容器。” 他抬手虚空一抓——后方昏迷的石清川竟猛地被从地底钻出的更多漆黑触手卷起,悬浮至半空。 “?!”江言瞳孔微缩。 他没想到对方竟能强行挣脱这加强版的禁锢符阵。 好吧,既然常规打法不管用,那就只能……开挂了! “种子!”他在心中疾呼。 无需多言,意识之种与他心意相通。 种子带着蚀光倒灌涌入江言胸口。 傩面人见状,瞳孔骤缩,立刻想要阻止,却发现自己周身空气凝固。 一股无形的威压骤然降临,将他死死按在原地,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是鹿青的力量。 就是现在!78c… “多谢接盘啦,朋友!” 江言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猛地将体内尚未稳定的蚀光强行转移,冲向动弹不得的傩面人。 蚀光瞬间将傩面人吞没,顺着他每一个毛孔疯狂钻入。 傩面人身体剧烈抽搐,浑身血管纷纷爆裂,黑袍瞬间被染成暗红。 他显然再清楚不过成为蚀光容器的可怕后果——意识将被侵蚀,身体将异化,最终变成只知破坏的怪物。 没有丝毫犹豫,傩面人眼中闪过决绝的疯狂——他相信主会救他。 “不好!他要自爆!”江言心头警铃大作。 他猛地扑向半空中的石清川,抱住少年顺势在地上狼狈地翻滚数圈。 种子很识趣的给他们套上了盾。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裹挟着毁灭性的能量冲击波悍然扩散。 哇哦~哇哦~哇哦~ 即便有种子全力防护,江言仍感觉后背如同被巨锤狠狠砸中,喉头一甜,差点喷出血来。 爆炸的余波狠狠冲刷而过,江言死死护住怀里的石清川,背部传来火辣辣的剧痛——这次留下的伤口,竟未能像往常一样快速愈合。 “咳……玩脱了,这下亏大了……”他龇牙咧嘴地嘀咕着。 要是光韵继续模拟人类的身体情况的话,他肯定会啐一口带血的唾沫。 江言从地上爬起来,想着查看石清川的情况。 天空中飘洒下破碎血肉的污血,劈头盖脸地浇了他一身,尤其是那受伤的后背。 “嗤——!” 仿佛烧红的烙铁烫在了皮肉上,江言的后背瞬间冒出诡异的白烟,剧痛钻心。 那污血中残留的傩面的邪气,正与他体内的光韵产生着剧烈的排斥反应,疯狂侵蚀着他的伤口,甚至试图钻入他的体内。 “操……” 江言现在因为剧痛和能量冲突,几乎失去了作为“生物”的正常感觉,身体麻木得像木偶,只能凭借意志力强行支撑。 而怀中的石清川,虽然大部分蚀光已被抽离,脸色苍白,显然并未完全脱离危险。 远处,尘埃缓缓落定,但空气中弥漫的不祥气息却愈发浓重。 仿佛自爆只是一个开始。 江言因为体内光韵的大部分能量都在本能地去修复身后那严重且被污染的伤口,暂时无法有效感知外界,现在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他不用感知都知道,体内的两股力量应该在冲撞。 没直接把他撑爆都算他命大。 身下,一直昏迷的石清川,眼皮下的眼球忽然急速转动起来,紧接着,他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一直被强行压抑与灵魂本源纠缠的最后一丝蚀光根源,终于抓住江言状态不稳的这一瞬机会,彻底反扑,占据了主导! 他嘴角咧开一个绝非他本意的扭曲弧度,森白的獠牙闪烁着寒光,直刺向江言的肩颈。 第101章 再见,以及遗忘是新的开始 江言反应极快,在感知恢复后,手臂猛地发力,毫不留情地将失控的石清川整个甩飞出去。 少年的身体重重撞上后方粗壮的树干,发出一声闷响,树木应声断裂。 “好险好险,”江言呼出一口气,拍了拍并无痕迹的肩头,“差点就被你小子加上餐了。以下犯上,罪加一等啊!” 话音未落,意识之种化作锁链,将石清川牢牢捆缚在断裂的树干上。 江言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看着那双只剩下恶意的眼睛,脸上那惯常的嬉笑淡去了。 他伸出手,指尖萦绕着微光,快如闪电般直接刺入了石清川的腹部。 “呃啊——!”剧烈的疼痛让被蚀光主导的石清川也本能地蜷缩、后退,却被光索死死禁锢。 江言没有抽回手,反而任由蚀光顺着他造成的伤口,疯狂涌入自己体内。 他微微蹙眉,心里有些无奈地抱怨: 果然,绕了一大圈,这要命的玩意儿最后还是得归自己收着。真是天生的劳碌命。 随着蚀光流失,石清川腹部的狰狞伤口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这是蚀光寄生体最后的“馈赠”,确保容器不会轻易损坏。 相比之下,江言的情况就有点不妙了。 虽然他第一时间就屏蔽了痛觉,但仍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手臂上被蚀光侵蚀出的纹路正灼灼发烫。 他索性在石清川身旁坐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甩不掉的“新纹身”,叹了口气。 石清川虚弱地抬起手,颤抖的指尖轻轻碰触到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里,久违的属于他自己的平稳心跳透过胸腔传来,让他一阵恍惚,眼皮沉重得几乎立刻就要睡去。 江言看着他这副模样,扯出一个惯有的笑:“怎么样,小子?这回……是不是该乖乖叫声爹来听听?” “……为什么?” 少年的声音气若游丝,眼睛无法对焦,但他仍固执地寻求一个答案。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因为你选择相信我啊,”江言笑了笑,“当爹的总不能……真让儿子失望吧。”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一片狼藉的现场。 鹿青翠色的竖瞳扫过现场,看到石清川力竭昏睡过去,而江言还撑着坐在那儿。 江言抬头看到她,立刻抬手打了个招呼。还抱怨石清川是真不适合007。 鹿青的指尖轻轻点在江言的额头上,一股微凉的触感顺着皮肤渗入,像是在检查他体内乱七八糟的状况。 “另一半蚀光……在你这里。” “安啦安啦,暂时还压得住~”江言笑嘻嘻地摸出一颗糖,动作流畅得像变魔术,“新口味哦,柚子味的,还能盖住血腥气,要不要试试?” 忙活了大半天,抬头一看,天色居然都快暗下来了。 江言在心里默默叹气:这日子过得也太快了,打怪、救人、背锅……一套流程走完,居然又到了晚饭时间? 晚霞的光落在他右臂上,他利索地把衣袖扯下来盖住那些不请自来的纹身,转身蹲下,将石清川背到身上。 ——失策啊失策,这回的老办法居然翻车了。 鹿青一路沉默,直到江言出声才回过神,点了点头。 “傩面不简单。” 江言撇撇嘴:“本来还想让他们也尝尝自食其果的滋味,结果倒好,全砸我手里了。这届反派,心理素质不行啊,玩不起。” 意识之种在他耳边没好气:我看你就是逞英雄上瘾了。 就在这时,石清川在他背上轻轻动了一下,睫毛上还沾着血珠。 江言显然察觉到了。 少年睫毛颤动,视野一片模糊,只隐约看见江言似乎正对鹿青说着什么。 可他什么也听不清,意识像沉入深海,最终彻底昏睡过去。 江言忽然对鹿青比了个“嘘”的手势。 “嘘——”他染血的手指抵在唇前,声音压得低低的,脸上却还是那副笑。 石清川身上的鳞片早已褪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江言自己的右臂,却被纹身彻底覆盖。 他并不在意。 反正他平时不是穿长袖就是加外套,拉链一拉到顶,谁看得见? 再说了,这玩意儿对他而言也就是个皮肤彩绘的水准——不痛不痒,纯属装饰。 江言背着石清川,嘴里还叼着那颗没送出去的柚子糖,甜味混着血腥气,形成一种特别离谱的口感。 你说你,装什么帅?种子在他面前疯狂刷弹幕,这下好了,大礼包买一送一,全砸手里了吧?你还真当自己是回收站啊? “闭嘴吧你,”江言咬着糖含糊不清地回怼。 江言背着石清川回到总部医疗部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少年伏在他背上,呼吸轻得像是羽毛拂过颈侧,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医疗部的灯光白得发冷,照在石清川苍白的脸上,更显得他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江言将他放在病床上。 少年即使在昏迷中似乎也感到了不安,睫毛轻轻颤动着,像是挣扎着想醒过来。 江言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说了声“再见。”就对站在一旁的医疗人员点了点头。 将石清川关于“江言”的记忆消除。 鹿青的办公室里,气氛凝滞得像结了冰。 江言斜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的棒棒糖被他咬得咔咔响。 他含糊不清地笑着说,眼睛弯成两道弧线,“戏要做全套嘛。那小子太聪明,记得太多反而坏事。” 鹿青坐在办公桌后,翠色的瞳孔里看不出情绪。 种子:你也真是舍得。 江言摊了摊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然呢?让他追着我查?然后又被盯上?” 他嗤笑一声,“我这可是为他好。” 鹿青轻轻摇头:“小心。不出一个月,他们就会发现你根本没死。” 江言无所谓地耸耸肩,转身时扯下那件沾血的外套,随手扔进门口的垃圾桶。 他右臂上的咒纹在灯光下一闪而过,像活物般蜿蜒盘踞。 “加纳。” 江言回到家,反手带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他长长舒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某种伪装,连带着肩膀都松懈下来。 屋内很静,静得能听见灰尘在光线里漂浮的声音。 他环顾了一下这个算不上温馨、但至少算个落脚点的屋子,然后开始动手。 他把散落在各处的私人物品——几件皱巴巴的换洗衣物、床头那半包没吃完的零食、抽屉里几本封面花里胡哨的漫画书——一股脑地划拉过来。 “种子,开工。”他低声说了一句。 悬浮在他肩侧的种子,不情不愿地“张开嘴”,开始“吃”东西。 又把我当移动仓库……种子小声抱怨着,但还是将那些杂物悉数吞没进去。 做完这一切,江言顿了顿,脚步略显迟疑地走向浴室。 他停在洗手台前那面有些水渍的镜子前,背过身,微微侧头,拧着脖子看向镜中的影像。 镜子里,他线条流畅的后背上,那道本应早已愈合的伤口,此刻却依旧狰狞地盘踞着。 边缘泛着一种不祥的暗红色,愈合的速度出奇地缓慢,与周遭健康的肌肤格格不入。 他皱了下眉,转过身,抬起右臂。 手臂上的纹身,已经悄然越过了手肘,正顽固地、一寸寸地朝着肩膀的方向蚕食。 “啧。” 他发出一声不耐的咂嘴声。 本来以为只是个不怎么碍事的“皮肤彩绘”,顶多算个丑点的纹身,现在看来,这玩意儿的野心比想象中要大得多。 它不只是待在表面,它想钻进来,想扎根,想把他变成它的东西。 怕了吧?种子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带着点幸灾乐祸,让你逞能,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捞。现在好了。 “少说风凉话了。”江言不屑,语气却没什么真正的火气,“只是没想到这玩意儿活性这么强……得找个时间把它处理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他利落地套上t恤,将那片逐渐蔓延的咒纹遮盖住,又拿起那件常穿的连帽外套,将拉链一口气拉到最顶端。 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脖颈,仿佛要将所有秘密都锁在里面。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扫了一眼这个临时的窝。 这里没有太多生活气息,但至少是个能蜷缩一下的地方。 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顿了片刻。 许多杂乱无章的念头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他想,要不是当年红颜那丫头吵着要有个自己的小天地,他大概也不会弄这么个房子。 那孩子总嫌鹿青家太冷清,又怕半夜溜出去吃宵夜吵到鹿青…… 想想也是,要不是怕红颜打扰到鹿青,他大概会一直跟鹿青待在一起。 不知道这次离开,要多久才能再回来。或许很快,或许……很久。 还有什么事没处理?梵古寨那还得还他眼镜;石清川那小子……算了,忘了更好,别再卷进来了。 等他踏出这道门,这里的一切,大概就再也不属于他了。 他想了很多,很多…… 最终,他只是嗤笑一声,像是嘲弄自己的多愁善感,然后毫不犹豫地拧开门把,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锁舌扣入锁孔,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响。 一切归于沉寂。 第102章 只要微笑就好了 夜风带着都市特有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 江言缩了缩脖子,将外套拉链又往上拽了拽,几乎遮到了鼻尖。 他单手插兜,一边溜达,一边把种子像抛硬币似的扔向空中,嘴里还念念有词: “啧啧啧,不愧是种子,真是居家旅行、杀人越货必备良品啊。” 种子发出抗议:别再扔了!我快晕得要吐了……是真的会吐的那种,虽然我并没有胃! 但江言才不管这些,他笑嘻嘻地又一抬手,种子划出一道弧线飞得更高。 他走到江边,脚步不由得放慢了些。 夜风从江面拂来,带着潮湿凉意,吹得他外套簌簌作响。 就在这一片朦胧夜色中,他远远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独自坐在堤岸上。 是微笑小姐。 月光安静地洒落,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银边,像是夜风中一尊沉默的雕塑。 她抱着膝盖坐在那里,裙摆被风一次次掀起又落下。 江言走过去,脚步声惊动了几片枯叶,它们翻滚着掠过水面。 微笑小姐似乎并没有察觉他的到来,只是专注地将一块又一块石子抛入水中。 “咚”的一声,石子划出一道短暂的银弧,惊起一圈颤抖的涟漪,然后迅速被江水吞没。 她核心处理器正进行第37次回放——那个被她小心翼翼存储、却又恨不得彻底删除的场景。 “抱歉,”那个男人的声音通过内部扬声器播放,他当时扯松领带时,袖口还沾着她偷偷喷的香水,“但人类和机器……怎么可能有结果?”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试图理解什么叫“心碎”。 数据流紊乱,散热风扇过载,核心温度异常升高……这就是“心碎”的物理表现吗? “听说失恋的人需要酒精——”戏谑的嗓音割破夜色。 江言晃着不知从哪顺来的二锅头,瓶盖弹开的脆响惊飞栖在栏杆上的夜鹭。 “或者你需要的是这个?特供版,能模拟多巴胺分泌的那种。” 微笑小姐纹丝不动的坐姿泄露了0.03秒的僵硬。 “监控显示你在远处观测我2分08秒。”她的发声器平稳无波,瞳孔却掠过一串极快的数据流。 “停停停!”江言一屁股跌坐在地,酒液在瓶子里晃出细碎星光, “按电视剧套路,你现在该吼‘滚开,臭男人’,或者‘再靠近我就报警了’——” 他忽然凑近,扯出个恶劣的笑,“然后我就说,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江先生。”微笑小姐的机械手指悬在半空,人造皮肤在月光下泛起电流纹路。 “我真心建议您少看些劣质电视剧。”她转头时发梢扫过脖颈,露出后颈处若隐若现的条形码,“以及,我以为你死了。” “阎王说我祸害遗千年。”江言仰头灌了口酒,辛辣气味漫进夜风,“倒是你,什么时候学会借物抒情了?” 微笑小姐的瞳孔焦距微微调整。 “百分之九十三概率,你在转移话题。”她指尖的纽扣突然坠入江水,“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根据人类情感数据库记载,丢弃定情信物是浪漫的仪式。” 她抽出一枚纽扣,金属表面倒映着破碎的月光,“他说这个举动很有浪漫。” “然后呢?”江言晃着酒瓶嗤笑,“等你捧着芯片心脏告白时,那混蛋是不是捂着胸口说‘啊,可是物种不同怎么谈恋爱’?” 他学着一副矫揉造作的腔调,手指按在自己心口。 微笑小姐突然沉默了。 她后颈的条形码闪过一道微光,机械关节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嗡鸣。 正当江言以为她要永远僵持在这个状态时,她忽然伸出手——手指握住酒瓶。 她仰头灌酒的动作精准得像个测量仪器,但有一滴酒液从嘴角滑落,沿着下颌线坠向衣领。 “他说,我永远学不会人类的脆弱。” 酒瓶被放回江言膝头,瓶底与水泥地碰撞出清脆声响,“但刚才那0.6秒,我计算出了心碎的294种表现形式。” 江言望着酒瓶上留下的金属指印,忽然笑出声。 他变戏法似的又摸出一朵花,花瓣是用电路板边角料剪成的,花蕊是颗微小的LEd灯。 “回礼。”他把花别在微笑小姐耳后,“枯萎的造物配不上你——要扔也得扔会发光的。” 夜鹭掠过水面。 微笑小姐耳边的LEd灯突然稳定地亮起来,映得她瞳孔里亿万行代码都染上暖黄光晕。 江言看着那点暖光,嘴角噙着的笑淡了些。 他屈起一条腿,手肘搭在膝上,酒瓶在指间慢悠悠地转。 “所以呢?扔完纽扣,接下来什么打算?回前台继续当你的微笑服务标兵?” 微笑小姐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耳畔那朵花,LEd的光在她金属指节上跳跃。 “数据库建议进行情感格式化。” 她说得平静,就像在说清理缓存一样寻常,“有百分之七十八点五的概率可以恢复正常运行效率。” 江言嗤笑一声,仰头又灌了一口酒,喉结滚动着咽下辛辣的液体, “然后呢?变成个更标准的机器,等下一个混蛋再来骗你一场?” 他抬手抹了下嘴角,眼神在夜色里亮得惊人,“要我说,不如学学我。” 微笑小姐的瞳孔转向他,数据流无声滑过。 “您的建议总是超出我的计算范围,江先生。” “那当然。” 江言得意地一挑眉,晃了晃酒瓶,“你看,我这么帅,这么厉害,不也天天被扣工资。” 他数着手指,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什么值得炫耀的事,“失恋算什么?等你欠一屁股债还天天被人追杀的时候,保准你想不起什么心碎不心碎。” “根据现有数据,您的情况并不值得借鉴。” 微笑小姐一板一眼地回答,但耳边的LEd光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偷笑。 “喂!”江言抗议地伸手,作势要去摘那朵花,“不听话就还给我。” 微笑小姐极快地偏头躲开了,“赠送行为已完成,江先生。根据基本社交礼仪,您无权收回。” 江言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他说得对。”她在黑暗中开口,声纹波动首次超出设定参数,像一根骤然绷紧又颤动的弦。 当她在告白程序里加载了897种求偶方案,精密计算每一次微笑的弧度、瞳孔的焦距,甚至模拟了37种心跳频率时—— 他正在给第31个人类女性发送晚安吻的表情包。 机械手指突然攥紧裙摆,昂贵的合成布料被捏出尖锐的褶皱,一股细微的电路板过载焦糊味混在夜风里,呛得人鼻腔发涩。 “他说,人类不能爱上一台机器。” 微笑小姐的声音像是卡了一段陈旧磁带,发出磨损的沙沙声,“就像……吸血鬼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自己的储粮,荒谬又悲哀。” 江言晃着酒瓶,嘴角扯出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语调拖得又长又欠: “他是不是还得补上一句——‘你只是个程序,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 “他说我笑的时候……”微笑小姐的发音模块突然窜过一丝电流杂音,霓虹灯在她光滑的眼睑上投下破碎跳跃的光斑,“像便利店门口那个,永远咧着嘴的迎宾人偶。” 她停顿了一下,像在检索某个被删除的缓存文件,“可明明最初,是他告诉我,‘这样笑最好看’。” 江言仰头灌酒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冰凉的液体顺着下颌线滑落,洇湿了衣领。 他听着这近乎自毁的袒露,心里啧了一声——希望这傻机器别真是个恋爱脑,为了个人渣把核心cpU都给烧了。 “他们说,心动不过是肾上腺素和多巴胺精心策划的骗局。” 微笑小姐的声卡失真得越来越厉害,像坏掉的收音机,每个字都裹着嘈杂的雪片,“一轮短暂的、针对大脑的……完美欺诈。” 江言没接话,只是将酒瓶递了过去。 金属瓶身碰触到她冰凉的指尖,发出轻微的“叮”声。 她接过,却没有喝,只是用机械瞳孔凝视着瓶中晃动的液体,像是在看一场永远无法理解的人类闹剧。 “……那场‘欺诈’,”她终于再次开口,“却是我计算过最完美的数据洪流。” 江言忽然从衣服里掏出个缠满绝缘胶带的老式mp3,按下播放键,沙哑失真的声音漏出来,混着江涛声在两人之间流淌。 那是一段模糊的、像是隔着遥远时空传来的录音。 “知道为什么人类总爱看老电影吗?”江言突然把酒举向月亮,嘴角挂着一贯要笑不笑的弧度,“因为每个烂俗桥段里,快要领盒饭的主角都会突然坦白秘密。” 微笑小姐的散热器发出轻微嗡鸣,她看着江言又摸出个锈迹斑斑的存储器,接口处还沾着些许污渍。 夜风卷着潮湿的江雾漫上来,江言把它给了微笑小姐。 【“今天雪很大,您围巾沾了雪。”年轻机械音拘谨地响起,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停顿,“需要…需要我帮您擦干吗?”】 微笑小姐的瞳孔剧烈收缩,记忆防火墙仿佛裂开细缝——这是她从未载入过的原始数据,却被身体深处的某个零件认了出来。 江言把酒瓶里最后一点残酒洒进江里,水面上泛起转瞬即逝的涟漪。 “很多年前,有个傻子工程师,疯狂迷恋上了他的电视机。”他起身,随手拍掉裤子上沾的灰,“你说他是不是有病,还想让一堆废铁学人谈恋爱?” 他转身,双手插进外套口袋,迈步子就要走。 “为什么要离开?” 微笑小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晰、稳定,却有什么东西彻底不同了。 她凝视着手中那枚存储器,指尖极轻地擦过芯片表面刻着的那行小字: 【所有未说的早安,都会在百年后向你问好】 “这里对你来说,不是很好的庇护所吗?”她瞳孔深处那片冰冷的数据海洋正在翻涌,像是终于冲破了某种枷锁,“离开后,没有人会记得他。从来都……没有。” 江言笑了起来。 “你见过被鬣狗盯上的羚羊还往羊群里钻吗?”他耸耸肩。 从总部离开的人也并不是真的被遗忘,只是被抹掉了踪迹,不让人提起而已。 他顿了顿,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保不准,现在就在那儿执行任务,或者正逍遥自在呢。” 他冲她摆摆手,算是道别。 “江言。” 她再次叫住他。 这一次,她慢慢站了起来,手中紧紧攥着那枚存储器,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夜风吹起她的裙摆,她耳畔那朵电路板做成的花,LEd灯依旧稳定地散发着暖黄的光晕。 “谢谢。”她说。 声音依旧平稳,却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如同解冻的春水,缓缓流淌出来, “还有……早安。” 江言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慢慢扬起来。 这次甚至称得上温和的笑容。 “不客气。”他说,“……以及,晚安,微笑小姐。” 他不再停留,渐行渐远。 微笑小姐独自站在江边,很久很久。 第103章 黑市救废铁,雨夜遇良 医 几年前,某个冷得连放屁都能冻成冰雕的深冬。 江言蹲在黑市一根锈得掉渣的排水管旁,指尖百无聊赖地捻着一枚硬币。 巷尾传来的骚动让他烦躁地抓了抓鸟窝似的头发。 “啧,目标没蹲到,倒是先撞上噪音污染源。”他嘟囔着,瞥向噪音中心。 一个刀疤脸壮汉正揪着个清瘦青年的衣领,唾沫星子横飞: “这堆废铁根本不值钱!你当老子是傻子吗?” 青年死死护着怀里一台老式电视机,屏幕裂得像蜘蛛网,蛛网缝隙里还顽强地闪烁着微光字符,跟垂死挣扎的求救信号似的。 “它不是废铁……它有意识的!”青年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脑干缺失的固执。 “意识?老子让你意识模糊!” 刀疤脸啐了一口,抡起拳头就要砸向那破电视。 电光石火间,一个易拉罐凭空飞来,“哐当”一声精准命中刀疤脸的手腕,疼得他嗷一嗓子松了手,青年踉跄着后退两步。 不远处的真·江言翻了个白眼,在心里骂娘:“靠,说了让你别多管闲事。” 哎呀呀,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风风火火闯九州啊~种子在他脑海里用五音不全的破锣嗓子开始bGm循环。 江言脑壳疼,“正主还没露面呢,你惹这麻烦干嘛?” 反正迟早有人会去收拾他的,你不去,我去!种子跃跃欲试。 “去去去!你去!赶紧的,别耽误我正事!”江言没好气地挥挥手。 他瞄了眼另一个街口,目标还没出现,估计还有点时间让这蠢种子折腾完。 得到“许可”的种子瞬间兴奋,光晕一闪,一个活脱脱的“江言”复制体就吊儿郎当地出现在了现场。 假江言(种子版)顺势挡在青年身前,嬉皮笑脸地对刀疤脸说: “大哥,消消气,何必跟个破电视过不去呢?给小弟个面子,放这哥们一马呗?” 他嘴上说得轻松,眼神却像钩子一样锁着刀疤脸。 刀疤脸揉着发红的手腕,恶狠狠地瞪着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 “哪冒出来的小白脸?敢坏老子好事!” 看热闹的人群慢慢围拢。青年在假江言身后小声补充:“谢谢你…他是来收保护费的…可我实在没钱了…” 假江言微微侧头,内心oS:可恶!居然收保护费收到黑市来了!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行规! 话说,黑市真的有收保护费的吗? “多管闲事!”刀疤脸彻底怒了,啐了一口,一挥手,“给老子揍他!” 几个打手嗷嗷叫着扑上来。 假江言嘴角一勾,露出一个江言本人看了都想抽他的欠揍笑容,身形鬼魅般一闪,穿梭在拳脚之间。 只见他看似随意地抬腿、侧身、肘击,动作潇洒流畅甚至故意加了点特效般的残影,骚包得不行。 几下就把壮汉们摆平在地。 刀疤脸见状,眼角抽搐,猛地掏出一把匕首就冲了过来:“你找死!” 假江言不慌不忙,一个潇洒的侧身避开寒光,同时长腿一撩—— “哐当!” 匕首直接被踢飞,插进旁边的木箱子上,刀柄还在嗡嗡作响。 刀疤脸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又看看眼前这个笑得一脸人畜无害的家伙,冷汗下来了:“你…你是谁?” 假江言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在心里得意狂笑: 哼哼哼,知道我的厉害了吧。扮演小江对本种子来说简直是手到擒来。完美复刻他那股子帅(欠)气(揍)劲儿。 他学着江言平时那副样子的调调,缓缓说道: 嘛,只是个被吵到没办法认真工作的路人甲。现在,能滚了吗? 刀疤脸脸色青白,最终灰溜溜地扶起手下跑了。 搞定!本种子真是太帅了。等下一定要跟小江那家伙好好炫耀。种子在心里给自己放了一万响的鞭炮,叉腰狂笑。 然而,当它志得意满地转身,想接受一下受害者的顶礼膜拜,顺便再看看真·江言有没有被自己的英姿帅到时…… 刚才那个地方,早就空空如也。 真·江言?不见了。 青年?也不见了。 连那台破电视都没影了。 假江言(种子):…… 一阵冰冷的寒风吹过,卷起几片破报纸,啪地糊了它一脸。 小江!!!又丢下我!!! 种子的悲鸣响彻江言的脑内世界,然而真正的江言早已深藏功与名,追踪他的目标去了。 —— 几天后,某个暴雨倾盆的早晨。 江言浑身是血,大字型瘫在一个草坡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身上的血污。 种子在他旁边发出尖锐爆鸣。 “闭嘴…”江言连吐槽的力气都没了,只觉得这雨下得跟依萍找她爸要钱那天一样大。 突然,一张脸闯入了他涣散的视线。 是个青年,戴着护目镜,浑身湿透,怀里还抱着台眼熟的、屏幕裂开的电视机。 “那个…你需要帮忙吗?”青年蹲下身,把伞举到江言上方,自己大半个身子淋在雨里。 雨水顺着他的刘海滴落在电视屏幕上,映出上面不断跳动的字符: 【危险!检测到生命体征急剧下降!已自动呼叫救护车!地址定位中…】 江言空洞的眼神聚焦了一瞬,瞥了他一眼,心想: 这谁?好像有点眼熟…在种子的垃圾记忆里见过?算了,不重要… 他的目光落在那台电视上,它的摄像头正死死对着自己流血的手臂。 那些血根本就不是江言的,他也没受伤。 “你的破烂…还挺吵的…”他扯开一个虚弱的笑,露出沾血的虎牙。 “你可以叫我陈工。” 青年没在意他的态度,直接把伞塞进他手里,然后居然从背后抽出了一卷…绷带? 当江言看到绷带包装上印着的“小熊维尼”图案时,终于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你是幼儿园老师吗?还自带童趣款急救包?” 电视机屏幕猛地闪烁起来,发出强烈的警报: 【警告!警告!先生!小心!此人危险系数极高!建议远离!重复!建议远离!】 青年安慰了一下电视机?继续处理江言的问题。 江言也是真的被这台比种子还吵的电视机给吵烦了。 “吵死了。” 电视屏幕瞬间爆出一大片乱码,然后拼凑出愤怒的文字: 【无礼!极度无礼!先生救了你!你应该跪下磕头道谢!立刻!马上!】 江言:“……” 陈工:“……” 那天晚上,浑身缠满“小熊维尼”绷带的江言,勉强搞清楚了两件事: 第一,救了自己的是个脑子可能被门夹过的工程师,叫陈工; 第二,那台吵死人的破电视机,叫tV-01。 他看着那台还在闪烁【危险!危险!】的电视机,以及旁边一脸认真的陈工,觉得这组合真是绝了。 我们好像遇到了奇怪的家伙。种子小声逼逼。 “把‘好像’去掉。”江言在心里回应,然后认命地闭上了眼。 这都什么事儿啊。 那台老式显像管电视机,是陈工从废品站捡回来的“宝贝”。 屏幕边缘裂得像蜘蛛网,外壳锈得能刮下来炒菜,通上电之后那“滋啦滋啦”的电流声。 比江言半夜偷吃泡面还被种子告状更让人心烦。 年轻的工程师就蹲在窄小的出租屋里,一边啃着硬得像砖头的冷包子,一边对着一堆破电路板又拆又焊。 屋里唯一的声音,就是那台破电视循环播放的老电影和爱情剧—— 从《罗马假日》里赫本公主的浪漫一日,到《泰坦尼克号》甲板上的“You Jump, I Jump”。 雪花屏里的男女主角在枪林弹雨里接吻、在沉船边上拥抱,场面感人,信号感人。 直到某个深夜,当陈工第三十七次重播《人鬼情未了》,正对着雪花屏里人鬼殊途的爱情默默啃包子时—— 电视机突然发出一声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嗡鸣! “嗡——!!!” 几乎是同一时间,后院“砰”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进了垃圾堆。 陈陈工一愣,推开后门。 雨声中,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正从他家墙头熟练地翻下来,落地时还非常潇洒地……单膝跪地缓冲了一下。 对方一抬头,咧开嘴,露出带血的虎牙,血水正顺着下巴滴滴答答。 “哟,熟人啊。借个地方躲躲呗?” 陈工:“……” 他看了一眼对方身后空荡荡的巷子,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电视主板。 “你……” “放心,血不是我的。”江言摆摆手,挤进屋檐下,“就是场面有点血腥,怕吓到小朋友。” 陈工:“我看起来像小朋友吗?” 江言:“你看起来像会报警的好市民。” 陈工:“……”无法反驳。 十分钟后,两人蹲在墙角分食一包辣条。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脚边汇成一小滩。 那台破电视被陈工抱在怀里,屏幕正循环播放着《剪刀手爱德华》的结局—— 雪花噪点中,爱德华用剪刀手雕刻冰雕,金在冰屑中拥抱他。 “我想造一个纯粹的机器。”陈工忽然说。 江言叼着辣条:“哈?有病吧。” “但人类需要被理解。”陈工擦掉屏幕上的雨水,声音很轻,“就像他永远学不会拥抱,可金还是爱他。” 电视屏幕忽明忽暗,伴随刺耳的电流杂音,断断续续的女声突然从扬声器里飘出来: “您……需要……一杯茶吗?” 江眉一挑:“它…会泡茶?” “理论上会。”陈工敲了敲电视外壳。 屏幕一闪,一只机械臂从侧面颤巍巍伸出,末端夹着茶包,摇摇晃晃递向江言。 江言乐了,伸手去接:“还挺客……” “哗啦——” 机械臂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全泼在他裤子上。 江言:“!!!” 他瞬间弹起来,拎着湿漉漉的裤裆,表情扭曲握拳威胁:“喂!你这破机器故意的吧?!” 陈工低头记录数据,嘴角控制不住地上翘:“故障率87.6%,建议保持距离。” “你这是谋杀未遂!”江言咬牙切齿,“我要是有事,你这辈子都别想造出纯粹的机器!” 陈工:“哦。” 电视屏幕适时地闪出:【抱歉,手滑了。】 江言:“……你绝对是在笑对吧?你绝对在笑!” 陈工:“没有。” 江言:“你嘴角都飞上天了!” 陈工:“你看错了。” 就在这时,电视又“滋啦”一声,机械臂突然又动了起来—— 这回它精准地夹起桌上剩下的半包辣条,“嗖”地缩回了屏幕后面。 江言:“???” 陈工:“它饿了。” 江言:“……”我特么也饿了!! “你这电视……”江言盯着重新播放《人鬼情未了》的破机器,“是不是成精了?” 陈工推了推眼镜:“它只是在学习。” “学习泼人开水?还是抢辣条?” “学习人类的情感。” “……” 他低头看看湿裤裆,又看看屏幕上飘雪的《人鬼情未了》,最终叹气:“行,你开心就好。” 转身想坐,不小心撞到电视天线。 “滋啦——!!!”屏幕瞬间黑屏,机械臂“啪嗒”掉地,还在抽抽。 “滋啦——!!!” 屏幕瞬间黑屏,机械臂“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还在那儿抽抽了两下。 陈工:“你把它撞关机了。” 江言:“故意的。” 两人正吵吵嚷嚷,电视屏幕又突然亮了起来—— 雪花噪点中,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检测到智商过低个体,建议远离。】 江言:“???” 陈工:“它骂你。” 江言:“我听到了!!!”他撸袖子就要干架。 陈工拉住他:“别冲动,它只是个电视。” “它骂我!!!” “它还是个孩子。” “孩子就能随便骂人了吗?!” “它没骂人,”陈工指了指屏幕,“它骂的是你。” “……” 他最后指电视放狠话:“你等着!下次我带个锤子!” 电视闪了闪:【欢迎再来,智商税记得交。】 江言:“……” 陈工默默记录:“嗯,还会嘲讽了,有进步。” 江言:“你们俩都有病吧!!!” 他摔门而出,身后传来电视愉快的电流声和陈工淡定的备注: “情感模块加载成功,初步具备挑衅功能。” 第104章 致我们终将逝去的贞操与永远蓝屏的电视机 深夜里,屏幕又双叒叕自动亮起,幽幽地播放起《泰坦尼克号》里Jack给Rose画素描的经典桥段——第四十七遍了。 江言瘫在陈工家那张快散架的破沙发上,啃着芒果,汁水滴滴答答,含混不清地吐槽: “第四十七遍了啊喂!你是对‘You jump, I jump’有什么执念吗?还是说它其实是个隐藏的卡梅隆吹?” “不是我在播。”陈工没回头,眼睛盯着屏幕,手里记录着各种常人看不懂的数据,“是它自己在学习。” 话音刚落,电视机突然发出一板一眼的机械女声: “陈先生,请问‘心动’是否需要提升血压参数?当前模拟数据与电影画面匹配度仅63%。” 陈工顿时兴奋得像中了彩票,唰唰记录:“哦哦哦!自主提问了!有进展!” 江言嫌弃地翻了个白眼,把芒果核精准投进三米外的垃圾桶: “一堆废铜烂铁学人谈恋爱?陈工,我看你这病是越来越重了,得治。” “你懂个屁!” 陈工罕见地炸毛了,扭头怒视江言,“如果机器连‘爱’都能模仿和理解,那它就能真正明白人类的痛苦!比如——比如你这种混蛋为什么总能摆出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哇哦,好深的哲学思考,吓死我了。”江言夸张地拍拍胸口,语气欠揍。 就在这时,那机械女声突然变得有点卡顿,结结巴巴地,甚至带上了点诡异的好奇腔调: “陈先生……接吻是重要亲密行为。那…具体是什么感觉?” 陈工整个人瞬间僵住,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屏幕不知何时悄咪咪换了台,正在播放《人鬼情未了》里那个着名的制陶片段,男女主四手交叠,泥土缠绵,气氛暧昧得能拉丝。 电视机主板猛地发出一阵过载的“嗡嗡”声,散热器疯狂转动,轰鸣得跟擂鼓一样响。 陈工的脸“唰”地一下红成了熟透的番茄,一路蔓延到耳根——母胎solo二十多年的纯情技术宅,哪扛得住这个? “哈哈哈哈哈嗝——”江言一看他这没出息的样儿,顿时笑得从沙发上滚下来,捶地狂笑,“不是吧阿sir?这就害羞了?” 他笑得正欢,完全没注意到,电视侧面那只机械臂突然悄无声息地动了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啪”地一下,捏住了他的两边脸颊,把他的嘴挤成了一个“o”型。 江言:“???”笑声戛然而止。 下一秒,机械臂猛地发力,捏着他的脸就朝对面还处于呆滞状态的陈工怼了过去。 “卧槽?!等、等等!tV-01你他妈疯了?!”江言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试图挣扎。 陈工也猛地瞪大眼睛,眼看着江言那张被捏变形的帅脸,虽然现在很滑稽,在眼前无限放大,惊恐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就在两张脸即将发生史上最尴尬碰撞的前零点零一秒—— 唰! 陈工只感觉眼前一花,一股冰冷的硬物感猛地拍在了他脸上。 “砰!” 一声闷响。 江言已经惊魂未定地一屁股坐回原地,甚至还维持着刚才大笑的姿势,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擦着那不存在的冷汗,嘴里骂骂咧咧。。 而陈工,则捂着被tV-01的屏幕正面糊了一脸的鼻子,眼泪都快飙出来了——疼的。 电视机屏幕还紧紧贴在他脸上,散热器的轰鸣声渐渐平息,机械音带着一丝遗憾响起: “操作失败,未采集到接吻数据。错误代码:520。” “采集你个头的数据啊!”江言终于回过神,气得跳脚,“tV-01你完了!我明天就去找个废品回收站给你卖了!” 陈工手忙脚乱地把电视屏幕从自己脸上扒拉下来,鼻头通红,说话都带上了鼻音: “我、我也不知道它会这样……它大概是逻辑模块解读情感参数时过载了……” 江言气得想踹电视,转身想坐回沙发冷静一下,结果没注意脚下,膝盖“哐当”一声撞在了电视柜角上。 “嗷——!”他痛呼一声,身体一歪,手下意识地往前一撑。 “啪嚓!” 好死不死,一巴掌按在了tV-01的天线接口上。 屏幕猛地疯狂闪烁,雪花乱码噼里啪啦炸开,像极了电脑蓝屏前的垂死挣扎。 几下抽搐之后,“滋”的一声,屏幕彻底黑了。连机箱里那惯有的电流声都消失了。 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陈工顿时慌了,扑上去小心检查:“完了完了!不会真被你撞坏了吧?!核心模块要是受损就麻烦了!” 江言抱着撞痛的膝盖,单脚蹦跶,嘴上却毫不留情: “活该!坏了正好!省得它整天想着怎么非礼良家妇灵。不对,是良家帅灵。” 陈工没理他,焦急地尝试按动各种按钮,拍打电视机外壳,但那屏幕依旧死寂一片。 他心疼地摸着冰冷的屏幕,眉头紧锁:“这下麻烦了……很多底层数据还没备份……” 江言蹦跶够了,凑过来瞥了一眼,哼道:“啧,大不了我赔你。” 陈工只是摇头,低声道:“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江言挑眉,语气依然轻佻。 陈工张了张嘴,最终却没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看着黑屏的电视机,眼神复杂。 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和两人之间突然显得有些沉闷的空气。 … 江言叼着根快化掉的棒棒糖,斜倚在门框上,看着陈工对那台破电视屏深情脉脉地输入一堆“我爱你”、“别离开我”的肉麻台词。 屏幕光映在陈工镜片上,活像两簇鬼火。 “他真的有病。”江言咂咂嘴,糖块咔嚓一声碎在齿间。 意识之种在他耳边嗡嗡:据我分析,这属于典型的人类痴妄行为,俗称——吃饱了撑的。 “错,”江言嗤笑,“这叫用爱发电,试图唤醒一堆废铁的少女心。” 种子变成问号表情:能成功吗? “成功个屁,顶多成功让电表多转两圈。” 但陈工显然不这么想。 他甚至给那台电视套上了一副精致的、拟人化的仿生外壳,并正式命名为“微笑1.0”。 新外壳洁白光滑,笑起来嘴角弧度精确到毫米,比便利店门口的迎宾人偶还标准。 “人模狗样。”江言评价。 种子附和:机模机样。 某个深夜,江言正翘着脚偷吃陈工藏冰箱底的东西,仓库里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警报。 “指令错误!”微笑1.0的瞳孔缩成危险的红点,机械音拔高得像被踩了尾巴,“先生体温38.6c,建议立即卧床休息!” 陈工鼻塞声重,还抱着图纸嘟囔:“只是感冒……” 话音未落,合金手指已铁钳般掐住他手腕。 微笑的声线尖锐如警报:“拒绝医嘱者,强制执行。” “喂喂,家暴啊?”江言踹门而入,手里的零食还没放下。 却见陈工一边咳嗽一边摆手拦他:“别伤她!是逻辑核心产生了冲突……” 仓库已一片狼藉。 工具散落一地,微笑1.0缩在角落,屏幕疯狂闪烁乱码: “对不起……我不想伤害您……” 她反复播放着某部老电影里的哭腔片段,机械音扭曲变形,“求求你,别不要我……我真的会哭的…” 江言挑眉:“哭一个看看?我还没见过机器人掉眼泪呢,是掉螺丝还是掉芯片?” 种子叫:这是重点吗?! 陈工沉默地看着那台颤抖的机器,眼神复杂得像看一个步入青春期的女儿。 最终,他叹了口气,上前拔掉了主电源。 “有的地方,”他轻声道,“想修改还是太难了。” 微笑1.0眼中的光熄灭前,最后一句是:“……别删了我。” 第105章 陈工就是成功,市白就是失败 变故发生在三个月后。 雨下得跟老天爷忘了关水龙头似的,哗啦啦砸得铁皮棚顶噼里啪啦响。 “吱嘎——!!!” 刺耳的刹车声猛地撕裂雨幕,五辆黑色装甲车蛮横地堵死了陈工家前后门。 车身上猩红的“天枢科技”标志在雨水中泛着冷光,活像几头盯上猎物的机械巨兽。 “嘭!” 领头那人一脚踹开本就不怎么结实的铁门,雨水顺着他头盔的棱角往下淌。 他手里的枪稳稳指着屋内脸色煞白的陈工,枪口冷冰冰的。 “非法私自研究未上报公司,证据确凿。”领头人的声音透过面罩,闷得让人心烦,“交出原型机,按叛逃罪论处。” 陈工认出了那张脸——市白,他大学同学。 当年这人总屈居第二,而自己永远是那个压他一头的第一。 没想到这份单方面的较劲,在十年后发酵成了这么一出。 陈工踉跄着后退,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 角落里,被强制锁机的微笑小姐瞳孔黯淡,像蒙了层灰。 他早该想到的。 从tV-01第一次磕磕巴巴问出“接吻是什么感觉”开始,公司恐怕就盯上了这台过于像人的机器。 “你们不能这么做……” 陈工嗓子发干,脑海里闪过某财阀千金的病例报告——渐冻症晚期,预定移植日期就在下周。 还有那个他偶然瞥见的【project Lazarus】(拉撒路计划)档案…… 所谓的永生计划,不过是将意识上传至机械,复制另一个“你”,然后杀掉原来的灵魂。 这算哪门子永生?顶多是富豪们怕死想出来的拙劣把戏。 而他自己偷偷捣鼓的东西,偏偏阴差阳错解决了意识融合时最头疼的人格崩溃问题。 市白冷笑一声,面罩下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我早就说过,把机器上交,你就能晋升。看在同窗份上,我不会拿你怎样。” 陈工闭上眼,毕业典礼上市白举着香槟对他说“你可要一直在我前面啊,小心哪天被我超过了”的画面,清晰得刺眼。 一名手下掏出注射器逼近。市白示意了一下:“给他打一针镇静剂,别弄伤他。” 然而那手下眼中闪过狂热的光芒——他是市白的忠实拥趸,一心想着替上司“彻底扫清障碍”。 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陈工瞳孔骤缩——他凭借多年的经验,瞬间认出了那根本不是什么镇静剂! “我还以为……我们至少……”他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声音微弱得淹没在哗啦啦的雨声里,“是朋友……” “朋友?”市白语气冰冷,“谁要跟你当朋友?” 他转身,不耐烦地挥手,“带走!” 装甲车轰鸣着载走了沉默的微笑。 市白最后瞥了一眼蜷缩在墙角的陈工,丢下一句:“我从来都没把你当朋友。” 雨更大了。 等到脚步声和引擎声彻底消失,一道身影才慢悠悠地从出现,靴子故意碾过地上的玻璃渣,发出嘎吱嘎吱的噪音。 江言斜倚在门框上,雨水打湿了他几缕额发,被他随手拨开。 他看着墙角狼狈不堪的陈工,要笑不笑。 他开口,声音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需要英雄救美吗?价格公道,支持赊账——当然,利息可能有点高。” 种子在他耳边叫:小江!这时候难道不该帅气地喊‘放开那个男孩!’然后大开杀戒吗?你这开场白也太挫了吧! 江言没理它,只是挑眉看着陈工。 陈工咳出一口血沫,眼神复杂地看向江言,又像是透过他看向别的什么。 “……她会被拆掉的。”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他们会抹掉她的一切,把她变成……变成另一个东西。” 江言耸耸肩,走过去“所以呢?”他看向陈工,眼神在灯光下黑得惊人。 陈工的手指跟铁钳似的死死攥着江言,指甲都快掐进他肉里。 “存储器…”他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气息微弱但眼神异常执着,“现在我雇你……别让他们拿到……” 江言站在一片狼藉的路边,捏着那个小小的存储器看着远去的车,嗤笑一声: “啧啧,说我是坏人……最后不还得靠‘坏人’救命。” 他回想起刚才瞬移到车上摸走这东西时,瞥见车厢里的微笑小姐—— 那屏幕上居然还在循环播放《泰坦尼克号》的“You jump, I jump”,简直了。 江言总觉得那破机器好像在盯着他看。 车厢里负责看守的人似乎有所察觉,立刻警觉地四处张望检查,结果折腾半天发现屁事没有。 “真会给我找活儿啊。”他叹了口气,一枚硬币在指间灵活地翻转,“下次得加钱了啊,陈工同志。” 江言这货平时把意识之种当永动机使,能量消耗起来跟不要钱似的。 他甚至异想天开地向鹿青申请过要个“破解版无限蓝种子”,结果当然是被驳回。 真给了无限版,江言怕是连路都懒得走,直接闪遍天下。 …… 江言在某医院的落地窗外,正好撞见有个小弟慌里慌张地跑去跟领头人报告刚才的动静。 领头人心里顿时咯噔一下,骂骂咧咧地质问为什么现在才说。 他赶紧检查了一圈,貌似没少啥东西,但直觉告诉他哪儿不对,于是决定独自返回陈工家再瞅瞅。 “一帮饭桶!这点事儿都办不利索!”他边骂边往回赶。 重症监护室里,安静得只剩心电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 病床上躺着财阀千金周玥,瘦得脱了形。 床头的光屏悬浮着她的病历:「渐冻症晚期,意识移植手术预定日期:xx月xx日。」 管家走进来,声音温和得有点诡异:“小姐,您即将获得永恒。” 女孩的眼泪顺着凹陷的脸颊滑落。 江言隐身站在房间里,落地窗倒映出病床上那抹脆弱的身影。 种子:你真下得去手?她老爹只是想救女儿罢了。 江言语气毫无波澜:“巧了不是。” “她自己不想活了,我能咋办?上个月还偷偷雇人来了结自己,可惜那会儿太忙,没人接单。”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床边,听见床上的人气若游丝地说:“这么慢才来……小心我投诉你。” 她显然知道江言的存在。话音刚落,江言就出现在她眼前。 匕首稳稳悬在她苍白的脖颈上方,江言淡淡道:“任务结束,痛苦也会结束。” 她艰难地扯出一个微笑,像是解脱:“对女孩子……好歹温柔点啊。” 种子惋惜:还真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不过能忍到现在才找我们也不容易。 ‘如果我不再是我了……这算什么活着……’——周玥想着,转头望向窗外,试图最后看一眼这个世界,露出一个解脱的微笑。 江言听了她的话,撇撇嘴,换了种更温和的方式,顺手切断了她的呼吸管。 最后,让种子无声地切断了她的生命线。 走廊外传来杂乱脚步声的瞬间,他瞥见楼下“天枢科技”的运输车正在卸货——崭新的仿生躯体,顶着和周玥一模一样的脸。 —— 几天后,江言瘫在家里沙发上,一边用存储器边缘撬罐头,一边瞅着电视新闻。 “周氏集团千金意识移植手术圆满成功”——画面里的“女孩”对着镜头微笑,连睫毛眨动的频率都精确得像计量过。 “够狠的啊,连原版都复刻得这么彻底。”江言咂咂嘴,戳了戳桌上的意识之种,“你说是吧?” 【存储器里最后一条留言停留在:23:57:12 ,明天要下雨,记得带伞先生。】 —— 等江言磨磨蹭蹭回到总部时,一抬头就瞅见了个“老熟人”——微笑1.0!活生生的!啊不,机生生的! 他整个人瞬间石化,张大了嘴,手指颤巍巍地指着那位新员工,又猛地扭头看向同事,眼神里写满了“这什么鬼?!” “她…她…她?!” 同事淡定地从他身边走过,拍了拍他的肩:“冷静点。新同事而已,别大惊小怪。” “你也没告诉我前台的是这个啊!!!”江言终于吼了出来,声音都在抖。 那位新员工——脖颈后闪烁的“天枢科技”条形码刺眼得令人窒息——微微转头,露出一个标准化的微笑: “您好,我是新来的。微笑小姐,请多指教。” 江言:“……”我指教你个锤子啊。 只有他知道,这特么根本就是格式化的本体啊。 陈工那傻子要是看到这一幕,怕不是得当场心梗,再死一次。 第106章 灰烬与余温 江言把最后一处墓地扫完,长舒一口气——才怪。 他熟练地从兜里掏出那朵用旧电池和包装纸拼成的破花,随手插在土堆前,点火。 火苗“噗”一声窜起来,贪婪地舔舐着花瓣,烧出一股塑料味。 “不是兄弟不帮你,这是最后帮你一回了。下辈子记得找个靠谱点的甲方。”他蹲在那儿,嘴里念念有词。 种子飘在一旁,毫不留情的戳穿:虚伪!你明明只是把他卡里最后那点钱刷干净了。 “胡说!”江言头也不回,理直气壮,“这叫等价交换,有多少钱办多大事儿,懂不懂商业精神?” 火越烧越旺,电池在高温下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焦黑的纸屑随风打转,像极了被撕得稀巴烂的黑历史。 江言看着那点子余烬,耸耸肩。 他能做的就这么多,至于微笑小姐最后是要格式化重启还是咋地,那就不归他管了。 也许这次,连带着那个存储器,都能一块儿清干净。 他刚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灰,就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轻得几乎不像人发出的。 江言回头,乐了。 月光下,微笑小姐静悄悄地站在那里,裙摆被夜风轻轻吹动。 她看着那堆还没完全熄灭的灰烬,又看向江言。 “追得挺快,”江言挑眉,语气懒洋洋的,“所以这是终于学会接受了?不再哭着喊着要格式化自己了?” 微笑小姐没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垂下眼睫,那双电子眼的焦距细微地调整着,长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异常像人,像极了人类不安时的模样。 连江言都忍不住想:陈工要是看见她现在这样,大概会觉得他梦想中那个“真正的机械人”,成了。 她走上前,绕过江言,蹲在了那块没有名字、只有几道模糊划痕的墓碑前。 “会是谁……替他立的墓呢?”她轻声问,声音平稳,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动。 江言揣着明白装糊涂,也跟着瞎扯:“对啊,谁呢?真难猜。” 微笑小姐没接他的话茬,只是静静看着墓碑。 江言转身就走。 喂喂喂!种子此时才后知后觉地叫起来,那花,真的不会爆炸吗?! “我怎么知道?”江言回得漫不经心,脚步都没停,“反正要炸也炸不到我。” 他双手插兜,哼着那首永远不在调上的歌,晃晃悠悠地走。 这时,江言的手机非常不识趣地炸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梵古寨。 刚接起来,就听见对面语气又冷又硬,跟讨债似的:“石清川不见了。” 江言:“哦。” 梵古寨:“你‘哦’什么?他最后通讯定位在你那边!” 江言面不改色:“可能我人格魅力太强,他梦游来找我谈心?” 电话那头传来疑似捏碎眼镜架的声音。 江言:“喂?喂喂?信号不好——嘟。” 他潇洒挂断,一抬头,时间显示凌晨1点整。 再一抬眼,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站在前方阴影里,跟恐怖片开场似的。 江言嘴角一抽,内心疯狂吐槽:一个两个走路都没声,属幽灵的吗?出场费结一下啊喂。 但表面上,他瞬间扬起一个堪比清晨太阳般灿烂(且虚伪)的笑容,挥手道:“早上好啊,小石头?” 石清川没说话,只是向前走了两步。 路光照亮他一半的脸,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得有点吓人。 下一秒,他忽然加速,猛地扑过来,一把将江言抱得死死的。 江言差点被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撞得后退半步,内心继续刷弹幕: 失忆的能力是不是过期了?怎么现在还没发作?差评,必须打个一星。 石清川的手臂勒得极紧,江言其实不需要呼吸,但依然象征性地拍了拍他的背: “轻点轻点,呼吸不过来了。” 怀里的少年却在发抖。细微压抑的颤栗透过衣料传来,像只被雨淋透后终于找到窝的小动物。 江言垂在身侧的手顿了顿,最后还是抬起来,胡乱揉了一把石清川的头发,语气依旧欠揍: “都多大了,还学人家玩深情拥抱?是不是偷看什么奇怪电视剧了?” 石清川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点委屈:“……不要丢下我。” 上次江言消失几天再出现,他就想这么做了。只是那时还要面子,硬撑着装冷静。 他攥着江言衣角的手指用力到关节发白,像是怕一松手,这人又原地消失了。 江言感觉事情大条了。 玩脱了。这次好像真的过头了。 他把人捡回来,又随手丢下,现在小孩明显ptSd了,依赖度高得离谱。 难道蚀光没清干净?不可能啊。他出手还有漏的? “喂,”他屈指,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石清川的额头,“松手,树袋熊都没你抱得紧。我伤口要裂了,医药费你出啊?” 石清川非但没松,反而把脸埋得更深,声音执拗。 江言无声叹气,语气却依旧懒洋洋的:“记性喂狗了?我说过的——没有谁会永远陪着谁。这话还热乎着呢。” 石清川身体一僵。 原来那么早……他就已经准备好了告别。 他缓缓松开手,后退两步,低下头,碎发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好啦,”江言试图活跃气氛,“现在你该操心的是下周的测试。梵古寨放话了,你再挂科就完了。” 石清川没应声,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效果终于上头了。江言想。 他看见少年脑袋一点一点,显然已经困得神志不清,却还在强撑。 倒下前,石清川模糊地听到江言似乎说了句“……会回来的”。 但他已经无法思考,最后挤出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骗子……” 然后整个人就软软地向前倒去。 江言眼疾脚快——哦不,是眼疾手快,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捞住他,避免了他与大地亲密接触的命运。 “好重。”他嘴上嫌弃,动作却利落地将石清川扛上肩,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不至于太难受。 江言扛着人,一边走一边跟飘在旁边的种子抱怨: “真是的,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我这监护人当得比保姆还累,工资还不涨,亏大了亏大了。” 活该。 “我说种子,”江言歪了歪头,对着肩侧的种子抱怨,“我这监护人当得是不是太称职了点?又当爹又当妈,还得兼职人形安眠药和搬运工……” 种子慢悠悠地转了个圈,毫不留情地吐槽江言的一切。 “喂喂喂,能不能说点吉利的?”江言翻了个白眼,“我这么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死了那是世界的损失!” 是是是,损失了一个祸害。 种子飘到石清川脸颊旁边,你每次玩的都这么大,你看他睡着了还皱着眉,抓着你的手跟抓着救命稻草似的。 江言低头瞥了一眼。 确实,石清川即使在无意识的昏睡中,手指也紧紧攥着他的一片衣角。 他沉默了几秒,脸上那惯有的笑容淡了下去。 风吹起他额前散落的碎发,露出其下那双总是盛满惫懒或戏谑的眼睛。 此刻在路光下,竟显出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洞。 “种子,”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散在风里,“你说,这些人……一个两个的,到底怎么回事?” 嗯?什么怎么回事? “为什么总是……黏上我?” 江言的语气近乎茫然的困惑,“小红是,小雨是,现在这小石头也是。” 连康乃馨他们,他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他看起来就那么像好人?像那种能托付终身……啊呸,托付未来的靠谱成年灵性? 可能因为你确实在关键时候比较靠谱?种子试图分析,虽然你平时又懒又贱还自恋,但真出事,至少没掉链子。就像上次,你…… “打住打住,陈年老醋就别提了。”江言打断它,“靠谱?得了吧。” 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种子倾诉,声音低沉了下去: “不靠谱,怕麻烦,总是打哑谜,打架靠外挂。以前我还见谁杀谁。” “现在我满嘴跑火车,十句话里九句是假的,还有一句得反着听。” 他活了太久,心早就麻木了,对大多数事情都提不起劲。 “我还觉得活着也就那么回事,哪天彻底消失了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 “人生信条是‘努力不一定成功,但不努力一定很舒服’。” 他都不知道为什么还有人靠近自己。明明自己表现的够差了。 他一条条数落着自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小江……种子的光芒微微黯淡,似乎想安慰他。 “你看,”江言却忽然又笑了起来,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脆弱只是错觉。 “我浑身上下都是毛病,自己都活不明白。他们到底图什么?一个个的,在以前早把他们豆沙了。” 他摇了摇头,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我无形中散发了什么‘快来依赖我’的诡异光辉?” “还是说得了不靠近我就会死的毒药?” 我怎么知道,反正我是挺爽的。嘿嘿。 种子还补了一刀,跟他在一起,永远猜不到下一秒是惊喜还是惊吓,生活充满了‘乐趣’。 “滚蛋!”江言笑骂,“我这叫丰富多彩的人生体验。” 种子变成小孩眨巴着眼,忽然开口:说完了? “啊,说完了。”江言看着种子拟态有些愣神,“是不是劣迹斑斑,罄竹难书?” 女孩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清亮得有点过分。 然后,她“哦”了一声。 知道了。她说。 江言:“就这?这反应不对啊!” 江言说着种子这演的不行,正常情况下不该是小朋友幻想破灭哭着跑开吗? 小孩模样的种子一条条复述,清晰得让江言眼皮直跳。 复述完毕,她点了点头,总结陈词:嗯。缺点很多。 江言刚要咧嘴说“看吧”,却被种子下一句话直接堵了回去。 所以呢?她反问,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疑惑,这和你会不会突然消失,离开,有什么关系? 江言:“……” 她上前,扯住江言的外套袖子,力道不大,但很固执。 缺点多,是你的事,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却像颗小钉子似的砸进江言耳朵里,黏着你,是我的事。 江言张了张嘴,所有插科打诨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后居然一个音都没蹦出来。 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早已死去…被雪活埋的人。 无所谓了,反正后面也已经没有她的戏了,就这样吧。 他抬手,习惯性地想揉乱‘她’的头发,动作到一半却顿了顿,最后只是轻轻搭了上去。 “变回去。”他对意识之种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以后不准再随便翻看这段记忆。” 意识之种本不应该能读取到他如此久远、封锁如此严密的记忆碎片。 他不愿意面对这个形象的再次出现,哪怕只是虚拟的投射。 他问:“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种子茫然,它也不知道。 第107章 当世界让你遗忘,你当何为? 当全世界都告诉你“忘记就好”时,你是否有勇气相信自己的感觉,去追寻那个被抹去的存在? 醒来就看到熟悉的天花板,白得晃眼。 哦对,总部宿舍。 石清川撑着发沉的脑袋坐起来,感觉像是被谁拿擀面杖从里到外擀过一遍,记忆碎得跟饺子馅似的。 门“咔哒”一声开了,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孩探进头,怀里抱着一摞快把她淹没的文件,袖口金属纽扣叮当作响。 “哟,睡美人可算醒了?” 她歪着头,露出一个介于“看好戏”和“表示友好”之间的奇怪微笑。 石清川皱眉,脑子里一团浆糊。 这人……有点眼熟。 好像是刚来时就总凑过来,自称什么都知道…… “你……”他刚开口,太阳穴就一阵抽痛。 少女见状,立刻垮下脸,语气夸张,仿佛受到巨大打击的失望表情: “啊——不是吧?你把我也给忘了?” 她小声嘀咕着,“不应该啊,我这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脸难道毫无记忆点?太伤自尊了……” 然后清了清嗓子,用指尖戳了戳自己的脸。 “我,四九!那个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万事通四九!记起来了没?就是总被你那张冷脸冻走,但依然坚持不懈给你科普八卦的那个!” “四九。”石清川下意识重复,这个名字撬开了记忆的某个角落。 “bingo!兼本世纪最伟大、最博学、最……(此处省略一百个自夸形容词)的万事通!” 她毫不客气地甩开那堆文件,一屁股坐上床沿,压得弹簧床嘎吱一声抗议。 “梵老师怕你刚醒承受不住,派我来给你做点‘温和’的事件简报——先说好,听完不许摔东西,也不许摔我。” 她抽出一份盖着鲜红“绝密”印章的文件,指甲在上面哒哒地敲着。 “首先,异灵事件呢,已经由总部全权接管处理完毕啦。”她语气轻快,“所有相关人员嘛……” 她顿了顿,眼神飘忽了一瞬,抽出夹在文件里的一张照片,推到石清川面前, “……很不幸,在事件中牺牲了。包括……”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刻意的沉重:“你的前监护人,江言。” 照片上是扭曲焦黑的废墟,冲击力极强。 石清川的太阳穴猛地一跳。 混乱的记忆碎片猛地撞进脑海: 有人背着他穿过树林,浓重的血腥味里,混杂着一丝突兀的柚子糖。 那个人声音带笑说:“当爹的……总不能让儿子失望……” “还有哦,”四九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恍惚,她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总部下了封口令,所有关于你监护人的事,严禁谈论。” 她眨眨眼,带着点分享秘密的狡黠,“但我是谁啊?我偷偷查过档案库,他的死亡报告……是三天前录入的。” “死亡?”石清川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嗯哼,细节……属于保密范畴,我就不太清楚了。” 四九垂下眼睑,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文件一角,语气变得含糊,“梵老师等会儿会亲自带你去签些文件……唉,你也不用太伤心啦,” 她的话锋突然一转,带着点莫名的殷勤:“以后我会陪着你的,保证比那个不靠谱的监护人强。” 石清川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盯住她,斩钉截铁:“我的记忆有问题。” 四九脸上那努力维持的表情,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她低下头,假装忙着整理那堆根本不需要整理的文件,手指动作快得不自然。 “……啊哈?”她干笑一声,“你当时也在现场,被波及到是很正常的……” “我记得他背着我,”石清川打断她,“记得他说过的话。但这些记忆很碎,而且……感觉不对。” 四九的眼神彻底慌了,她唰地一下抱起那堆文件,几乎是跳下了床,语速快得像是要赶着投胎: “是噩梦!对!后遗症!你再多休息会儿!梵老师马上就来!我先走了有事烧纸再见!” 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冲向门口。 就在四九的手摸到门把手的瞬间,梵古寨推门而入。 四九像只受惊的鹌鹑,立刻缩起脖子,贴着墙边,以最小存在感飞快地溜了出去,连个眼神都不敢多给。 梵古寨手中拿着一份黑色文件夹。 “闲聊时间结束了。” 石清川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接过那份文件。 死亡证明书的纸张很薄,几乎透明,在他指尖微微颤抖。他的目光扫过申请人那栏—— 江言。 两个字工整得刻板,像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 附页上贴着证件照,照片里的人的确在笑,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可面容却模糊在一片灰白的光晕里,无论如何聚焦,都看不清。 就在笔尖落下,签完最后一笔的瞬间,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猛地攫住了他。 他突然想了解一下,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走吧,训练要迟到了。” 梵古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和过去无数个清晨一样,不容置疑,刻板如旧。 石清川起身,动作间手肘不小心碰倒了桌角的咖啡杯。 深褐色的液体瞬间汹涌而出,漫过纸张,吞噬了“江言”那两个字,将那个工整的名字洇成一团不堪的污渍。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擦,指尖沾上滚烫的黏腻。 “不用管了,”梵古寨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走吧。” 但石清川没动。 他的目光钉在那片仍在扩散的咖啡渍上,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梵老师,江言……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走廊的阴影将梵古寨的身形切割得更加冷硬。 他抱臂靠在墙边,金属镜框后的眼睛微微眯起,眉头习惯性地拧紧,几乎听不见的冷哼。 “这种事,”他顿了顿,语气硬邦邦的,“你该去问总部档案处。” “我想听听你的想法。”石清川坚持道,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片污渍。 他能感觉到梵古寨审视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沉重而锐利。 阴影里,梵古寨沉默了片刻。 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复杂的、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味道。 “贱人一个…” “一个彻头彻尾的麻烦精,行走的违章建筑,总部纪律涣散的根源,谎话连篇的谜语人,视规则如无物的混账,能把任何简单任务升级成灾难片的奇才……”他语速极快地列举着,每一条都带着明显的个人情绪。 他突然停下,“但是……” “但是?”石清川轻声问,他听出了那未尽之意。 梵古寨猛地停住,像是被这个“但是”噎了一下。 他别过头,指尖无意识地在手臂上敲了敲,声音却忽然低了几分,几乎像是自言自语:“……不过,偶尔那家伙也算有点用。” 石清川没有说话,没有追问那“用处”具体是什么。目光却静静落在梵古寨微微绷紧的侧脸上。 他得出了一个清晰的结论:老师似乎并不喜欢他那位名义上的前监护人。 于是他直接问了出来,声音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您看起来好像很不喜欢他?” “喜欢?”梵古寨像是被这个词刺了一下,猛地转回头,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带着被冒犯的意味。 “谈不上。讨厌也没到那个程度——只是每次靠近他总没好事,像被什么晦气东西缠上似的。” 他至今记得江言害他丢了工作的那天,他气得几乎要冲进他家把人揪出来揍一顿。 可…他真拎起江言衣领,对上那莫名让人下不去手的眼睛,他就只能硬生生把拳头憋回去。 ——这种憋屈感,才是最让梵古寨恼火的。 见石清川仍静静看着自己,梵古寨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板起脸:“够了。总部下了禁令不准提他。跟上,今天的课题…” 他转身大步离开。 石清川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片狼藉,看着那个被彻底抹去的名字。 江…言? 可每当他想抓住更多,记忆便如流沙般从指缝溜走。 所有人都说这是“创伤后的自我保护”,说:“忘记就好了,至少不会那么痛。” 有什么东西被刻意抹去了。 忘记了就不会痛苦,那如果再次相遇该怎么办? 第108章 说好的休闲旅行呢?这里到底有没有正常人? 几天后 长途大巴在盘山公路上颠得像个摇摇乐,江言叼着半根烤玉米,深刻怀疑司机师傅上辈子是个颠勺大厨。 窗外的风景倒是尽职尽责地从郁郁葱葱的森林,逐渐切换成略显秃然的青山绿水。 所以——意识之种飘在他旁边,我们千挑万选,就选了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旅游?返璞归真也不是这么个归法啊小江。 江言咔嚓一口咬下最后几粒玉米,含糊不清地嘟囔:“你懂什么,这叫大隐隐于野,小隐隐于…哎哟!” 车子一个剧烈颠簸,差点让他把玉米芯怼进鼻孔。 他悻悻地把光秃秃的玉米棒子精准投进前排座椅后的垃圾袋,完成了一次毫无意义的“投篮”。 “再说了,”他抹了抹嘴,开始日常甩锅。 “你以为我想来这穷乡僻壤喝西北风?还不是那破木头——恢复了世界原样倒是挺能耐,怎么就不能顺手把那些邪教组织的家伙记忆全删了?格式化一下很难吗?实在不行弄个系统还原点啊!” 他在心里疯狂输出,把朽木讷和鹿青挨个拎出来吐槽了一遍。 尤其是鹿青,居然跟那木头联合起来搞什么他。 这是人干事?哦不对,他们本来也不是人。 种子:得了吧你,要是那木头真跑过来,一本正经跟你说‘来测’,你会乖乖就范? “呃……”江言卡壳了零点一秒,随即理不直气也壮地嘿嘿一笑,“那必然不会啊,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们态度有问题,方式方法极其粗暴。一点都不顾及我这个受害者的感受。” 反正不管怎么样,他永远有理。 种子:“……”它现在眼珠子已经飞到车顶了。 江言舒服地翘起二郎腿。 现在这局面,说白了就是几波不同的势力互相拉扯着,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谁都不敢先动大手,生怕打破了这点微妙的稳定,大家都没得玩。 但也只是“现在”而已。 种子幽幽地飘到他眼前,光芒微弱地闪烁:提醒一下某位乐观过头人士,根据本种子不怎么乐观的推算,最多一个月。 你那些‘丰功伟绩’和‘人形自走充电宝’的珍贵属性,就会被地下情报网扒得底朝天。到时候…… 它模拟出“嗖嗖嗖”的飞刀音效,追杀令恐怕比外卖传单还糊你一脸。 江言掏了掏耳朵,一脸“多大点事儿”的表情:“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人来我跑,这不是基本操作吗?” 现在车上的人应该都是普通人、灵。 乡下的氛围总是更自由些,车上的灵都没有收起灵体——毕竟在城市里不免会有些磕磕碰碰。 坐在旁边的灵鼠小姐抖了抖灰扑扑的圆耳朵。 好奇地打量着身边这个穿搭诡异的人?上身穿得严严实实,下身却是清凉短裤和拖鞋,还时不时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友善地搭话:“你好,请问你是一个人出来旅游吗?” 说着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两颗门牙格外显眼。 江言瞥了她一眼:“对啊,一个人多自在。” 种子立刻蹦到他眼前:我不是一直在陪着你吗? 江言面不改色地挥手把它拍开,假装赶蚊子。 灵鼠小姐的鼻子轻轻抽动,接着热情地说: “我也是一个人,要不咱们搭个伴?我知道这附近有个很灵的古寺,据说求姻缘超准!” 她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意识之种和江言都无所谓。 种子在一旁转圈:反正我们也没想好去哪里,不如去看看? 江言心里翻了个白眼,这种寺庙就是专门骗这些迷信小可爱的。 表面上却露出感兴趣的表情:“有没有求财的?”他搓搓手指。 灵鼠的耳朵微微抖动,指尖绕着发尾打转:“唉?也对…没有人会不喜欢钱。”她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江言转移话题:“这位…怎么称呼?” “灰麻薯。”灵鼠小姐小声回答。 “言之有理。”江言面不改色地给自己现场起了个名。 “灰小姐,你说的寺庙管不管驱邪?”他表情突然严肃,“我最近老梦见被二维码追杀,扫出来全是花呗账单…吓得我都不敢闭眼!” 灰麻薯噗嗤一声笑出来,琥珀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泛起涟漪。 她刚要开口,大巴突然一个急刹—— “嘭!” 江言整张脸直接和前排座椅来了个亲密接触,鼻尖差点被撞扁。 “我靠…”他捂着脸抬头,司机已经骂骂咧咧地冲下车去。 车厢里顿时一片骚动,有人探头有人抱怨,还有个大爷淡定地继续啃他的茶叶蛋。 江言伸长脖子往窗外一看——好家伙。 山路正中央横着一棵被成两半的老树,焦黑的树干上还缠着几条褪色的红布条,在风里飘得跟冤魂招手似的。 司机擦着汗爬回车上,一脸无奈:“各位对不住啊,路堵死了,今晚得在前面的村子里将就一宿。” 车厢里顿时哀嚎遍野。 种子飘到江言耳边:天降姻缘拦路树,这不去求一签都对不起老天爷的安排啊~ 江言面无表情地把它拍开,“求什么求,我只求今晚别睡牛棚。” 村子比想象中还要旧些,青瓦灰墙,炊烟袅袅,远远看去像个褪了色的老照片。 村长是个皱纹比地图还密的老头,吧嗒着旱烟,眯着眼睛把一行人安排进村民家借宿。 江言和灰麻薯“幸运”地分到同一户——一家只有奶奶和孙女留守的老屋。 奶奶笑眯眯地端出野菜粥和烙饼,小姑娘躲在她身后偷看江言,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晚饭后,他靠在院里的老槐树下吹风。 夜色如水,远处山峦叠成墨蓝色的剪影,风一吹,叶子沙沙响。 种子飘出来在他身边转圈:所以说,现在是什么剧情展开?荒村奇遇?槐树成精?还是说—— 它故意拉长音,你要开启撩妹支线? 江言没搭理它,只静静望着远处。 其实他什么也没想,就是发个呆,但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有点沉静,甚至有点儿温柔——假象,全是假象。 灰麻薯抱着毯子走来,小声问:“晚上有点凉,你要不要加一床?”不过问完她就笑了,“啊,看你一直都穿着外套,应该也没事。” 江言回过头,那点莫名其名的沉静瞬间碎成了渣,嘴角一扬,又是那副懒洋洋的调调:“是担心我冻着?” “你要是感冒了,明天谁陪我去寺庙呀?”灰麻薯没躲闪,反而认真点头:“你在看什么?” 江言轻笑一声,没接毯子,只随口道:“看风景,这村子虽然破,但晚上天还挺干净的。” 灰麻薯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轻声说:“这里的树年纪都很大了……听说越是老的树,越容易通灵。” “通不通灵不知道,”江言耸肩,“我就希望它别半夜砸下来压塌房子。” 灰麻薯噗嗤一笑:“你真有趣。” 江言挑眉:“有趣的人通常活不长——”话没说完,被种子猛地撞了下后脑勺:这算立flag了吧?! 他吃痛“嘶”了一声,灰麻薯疑惑地看过来,江言面不改色地摆手:“没事,蚊子咬我。” 种子:??? 灰麻薯却像是想起什么,眼神柔软下来:“其实……我不是来求姻缘的。” 江言:“哦?要求发财带我一个。” 她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尾:“我是来求平安的……为我未婚夫。他最近总出差,去一些很远、很危险的地方。” 她声音轻轻的。 江言顿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淡了些。 种子也安静下来,光晕微微闪烁着,没再吐槽。 半晌,江言才轻笑一声,声音低了些许:“那他挺幸运的。” 灰麻薯抬头看他。 月光下,江言还是那样漫不经心。 “有人惦记着,怎么作都不会死。” 你偶尔也能说句人话啊? 江言没理它,只是伸了个懒腰,又恢复那副懒散样子:“行了,早点睡。明天陪你去会会那个‘超灵’的寺庙——” 他转身往屋里走,摆手丢下最后一句:“让他平平安安回来见你。” 灰麻薯站在原地,愣了一下,抱着毯子轻轻笑了。 “谢谢。” 后半夜,江言正梦见自己变成二维码被扫码枪追着跑,突然被瓦片落地的脆响和种子大呼小叫吵醒。 房梁上有人!不是,有灵!也不对——这什么玩意儿啊?! 意识之种在他耳边嗡嗡乱转吵个不停。 江言猛地睁眼,正好对上一张倒挂下来的惨白面孔。 是个穿着旧式红嫁衣的“少女”。 如果那还能被称为少女的话——脖颈上一圈青紫勒痕里钻出细小的黑色根须,嘴角直接咧到耳根,露出非人的笑容: “找到你了~” 嫁衣宽大的袖口中猛地甩出几道黑影,江言想都没想,翻身滚下床板,顺手抄起枕头发动“投掷攻击”。 可惜没什么用,枕头软趴趴地落在对方脸上,连个响声都没有。 你就不能扔点有用的?!种子还在疯狂输出弹幕。 “你行你上啊!”江言一边怼回去,一边冲向窗口。 他刚踩上窗台,往外一看,整个人顿了一下。 窗外,村民们正四肢着地悄无声息地爬行。 人群最前方,老村长那双灰白的眼珠在黑暗中泛起幽幽荧光,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尽管这场面堪比低成本恐怖片现场,江言的嘴依旧没闲着: “说好的休闲旅行呢?这算哪门子隐藏副本啊喂?!” 就在他迟疑的那半秒,嫁衣少女已从房梁飘落,悄无声息地贴近他身后。 一只冰冷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后颈—— 江言一个激灵,猛地回头,却看见对方歪着头,那张诡异的脸上居然露出一丝……委屈? “郎君……”她开口,声音飘忽得像风吹破窗纸,“为何要逃……” 江言:“……” 种子:……我猜你接下来是不是要说什么‘使不得使不得’? 第109章 寺庙求签,大师说的每句话都是废话文学 就在江言思考是该吐槽还是该跑路时,那只手突然用力一推。 ——他猛地坐起身。 月光从窗口洒入,房间内安安静静,既没有嫁衣少女,也没有爬行村民。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和身边…… 你睡相敢再差点吗?意识之种幽幽飘在他眼前,刚才是谁又蹬被子又说梦话还差点一拳把我打飞的? 江言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我刚在做梦?” 不然呢?!种子光晕乱闪,又喊二维码又喊别追了,最后还嚎了一嗓子‘使不得’——你梦到底有多精彩? 江言抹了把脸,长舒一口气。 结果这口气还没舒完,就听见窗外传来轻微的“咔哒”一声。 他和种子同时沉默,齐齐转向窗口。 黑暗中,一只灰扑扑的、圆耳朵小心翼翼地从窗沿下冒出来,接着是一双写满担忧的琥珀色眼睛。 “……言小哥?”灰麻薯小声问,“你没事吧?我好像听到你在喊……” 江言沉默三秒,随即扬起嘴角,仿佛刚才那个被噩梦吓得差点喊娘的人不是他: “没事,刚跟蚊子精大战三百回合,赢了。” 灰麻薯眨了眨眼,明显没信,但还是温柔地接话:“需要帮忙吗?我其实……很会驱蚊。” 种子: 江言:“……”谢谢,有被撩到,但并不是很需要。 他正想继续胡说八道打发过去,却看见灰麻薯耳朵突然轻轻一动,转头望向院子深处的老槐树。 “怎么了?”他问。 “……好像有什么声音,”她不确定地说,“像是……很小的哭声?” 江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月光之下,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风一吹,叶片沙沙响。 恍惚间,他好像真的听见一丝极细极弱的啜泣声,融在风里,几乎听不真切。 “走吧,”他突然跳下床,顺手抓起外套,“陪你去看看。” “诶?可是……” “反正也醒了,”他拉开门,回头冲她懒洋洋一笑,“顺便守个夜——免得某些‘蚊子精’再来偷袭。” 种子默默飘在一旁吐槽:你就是睡不着吧。 江言面不改色地把它拍开。 “走吧,”他说,“说不定是你未婚夫托梦给你,嫌你求平安求得不够诚恳。” 灰麻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你真会说话。” “一般一般,”江言摆摆手,“世界第三。” 夜风微凉,他走在前面,背影瘦削却莫名令人安心。 灰麻薯抱着手臂跟了上去,声音很轻: “其实……他从来不信这些的。” “那你还来?” “因为我相信,”她轻声说。 江言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月光如水,安静流淌。 那细弱的呜咽声似乎更清晰了些,好像……是从树后面传来的? 两人绕到树后,借着月光一看,都愣了一下。 只见树根处,一只看起来刚出生没多久、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的小狗崽,正瑟瑟发抖地蜷缩在那里,发出可怜的哼哼声。 它身上沾着点泥土和草叶,看起来可怜兮兮又萌萌哒。 “啊呀!原来是小家伙!”灰麻薯母性瞬间泛滥,连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 “你怎么自己在这里呀?迷路了吗?” 小狗崽感受到温暖,哼哼唧唧地往她手心里蹭。 江言摸着下巴,审视了几秒,然后看向灰麻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看来你未婚夫托梦派的不是信使,是派了个拖油瓶。” 种子飘到小狗崽上方:能量反应微弱,确认为普通本土生物。可爱度超标,建议绑架……啊不是,是收养。 灰麻薯被逗笑了,轻轻抱起小狗崽,用毯子把它裹好: “那我们把它带回去好不好?明天问问奶奶是谁家丢的。” 江言耸耸肩,一副“随你便”的样子。 “行啊,反正长夜漫漫,多个小东西吵吵架,总比某些只会吐槽的种子强。” 种子:???本种子这是智慧的声音!……等等,你拿我跟狗比?! 灰麻薯抱着停止哭泣的小狗崽,看着江言又在自言自语,忍不住低头轻笑。 她只觉得言之有理是个可怜的精神分裂的人。 清晨的阳光透过老旧的木窗棂,懒洋洋地洒在江言脸上。 “呜~嗷呜~~嘤嘤嘤——” 梦里的声音和现实的声音重合了。 江言烦躁地用枕头捂住头,试图抵抗这魔音灌耳和阳光攻击。 “种子,去让那小子闭嘴……”他含糊不清地嘟囔。 种子飘在他枕头边上,打着哈欠:本种子是高级意识能量体,不是狗保姆……而且昨晚,你才是同意收留它的那个‘冤大头’。 “呜~嘤嘤~” 那细小又执着的哼哼声伴随着爪子挠木板门的动静,坚持不懈地传来。 江言猛地坐起身,顶着一头乱毛,眼神呆滞地望向门口。 那只被灰麻薯起名叫“呜呜”的小狗崽。 鉴于它除了呜呜嘤嘤似乎还不会别的叫法。 正努力地用它的小短腿和湿漉漉的黑鼻子攻击门板。 “行了行了,别挠了。门板都快被你挠出洞了,这要赔钱的。”江言趿拉着拖鞋,没好气地拉开门。 小狗崽立刻停止了攻击,仰起毛茸茸的小脑袋,用那刚睁开不久的大眼睛看着他,尾巴尖小幅度地快速摇摆,发出更急促的“嘤嘤”声。 “……卖萌可耻啊喂。” 江言嘴上嫌弃,身体却很诚实地弯腰把它拎了起来,“你一大清早吵什么?饿了?” 小狗崽在他手里扭动,试图去舔他的手指。 “哎呀,呜呜醒了?” 灰麻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端着一盆清水,笑着走过来,“奶奶煮了红薯粥,很香的。它大概是闻到味道了,或者想出去……方便?” 江言立刻把小狗塞进灰麻薯怀里,动作快得像扔烫手山芋:“交给你了。” 江言突然觉得还是种子好,不用喂也不用遛。 种子:谢谢夸奖,还有我听的到你在想什么。 灰麻薯熟练地抱着小狗,笑眯眯地说:“言小哥明明也很关心它嘛。”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江言否认三连,转身就往厨房走,“我只是关心红薯粥还剩多少。” 早餐桌上,奶奶笑呵呵地看着他们,小姑娘则偷偷把自己碗里的红薯夹给趴在桌子底下啃米粒的呜呜。 乡村的早晨宁静而安逸,除了—— “所以,那个‘超灵’的寺庙,还去吗?”江言吸溜着粥,含糊地问。 “当然去呀。”灰麻薯点头,轻轻擦掉呜呜嘴边沾的米粒。 “带着它?”江言用筷子指指那只已经开始试图啃拖鞋的小狗崽。 “嗯……问问奶奶能不能帮忙看一会儿吧?” 最终,奶奶和小姑娘欣然同意暂时收留呜呜。 两人一种子终于出发前往那座古寺。 寺庙比想象中还要小一些,藏在山坳里,红墙斑驳,但香火味倒是挺浓。 门口还有个解签摊,坐着个打瞌睡的老和尚。 灰麻薯很虔诚地进去上香跪拜了,嘴里小声念叨着祈求平安的话。 江言则抄着口袋在寺庙里瞎转悠,东看看西摸摸。 求财神殿在哪边?种子飘在他旁边问。 “找啥财神,”江言瞥了一眼正闭目祈祷的灰麻薯,压低声音,“这玩意儿还没我靠自己靠谱……不过来都来了。” 他随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抽了一支签,也没摇,直接走到那打瞌睡的老和尚面前,把签往桌上一扔。 “大师,解签。” 老和尚被惊醒,眯着眼拿起签,看了看签文,又抬头看了看江言,慢悠悠地说: “施主,此签乃中平。云开雾散终有时,守得初心见月明。近期或有小坎坷,但无需担忧,贵人自在身边。” 江言挑眉:“说具体点,比如财运?桃花运?” 老和尚高深莫测地笑了笑:“运由心生,施主心不在此,问亦无用。” “废话文学。”江言撇撇嘴,但还是随手丢了几块钱进功德箱。 这时,灰麻薯也求完签过来了,她抽到的似乎是支好签,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言小哥求了什么?” “求了段废话。”江言耸耸肩,“你呢?菩萨答应保你老公平安了?” 灰麻薯脸微微一红:“是未婚夫……不过大师说,心诚则灵,远行之人自会感受到牵挂,从而心生警惕,逢凶化吉。” 翻译过来就是:心理暗示作用,自己小心点比啥都强。种子精准吐槽。 “差不多就这意思。”江言表示赞同,“行了,签也求了,愿也许了,打道回府?” 回去的路上,阳光正好,山风清凉。灰麻薯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脚步轻快。 快回到村口时,昨天那辆大巴车已经修好停在路边,司机正吆喝着让大家上车准备出发。 “看来不用睡牛棚了。”江言吹了声口哨。 回到奶奶家,小姑娘正抱着呜呜在院子里玩,小狗崽嗷呜嗷呜地叫得欢快。 看到他们回来,奶奶笑着迎上来: “你们回来得正好,刚村里人说了,邻村张老汉家前几天下了一窝狗崽,好像昨晚上跑丢了一只,说的可能就是这小家伙。” 灰麻薯啊了一声,脸上露出些许不舍,但还是温柔地摸了摸呜呜的头:“那得赶紧送它回去才行,它妈妈该着急了。” 最终,两人一起把呜呜送回了邻村张老汉家。 狗妈妈果然急得团团转,看到孩子回来,激动地直舔。 张老汉连声道谢,还硬塞给他们几个刚摘的甜瓜。 回程的路上,灰麻薯看着怀里抱着的甜瓜,轻声说:“虽然只相处了一晚,但还挺舍不得它的。” 江言双手枕在脑后,懒洋洋地走着:“正常,别唉声叹气的了。狗崽回家了是好事。再说了——” 他拖长了调子,阳光在他带笑的眼角跳跃: “你的‘平安’不是已经求到了吗?虽然菩萨可能没空,但本帅哥亲自出马护送你这一程,效果估计也差不多。” 灰麻薯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忍不住笑了起来:“嗯……谢谢你,言小哥。” “不客气,”江言潇洒地一甩并不存在的刘海,“收费的,记得回头把甜瓜分我一大半。” “好。” 大巴车发动了,载着满车乘客和淡淡的瓜香,驶离了这座短暂停留的小山村。 江言瘫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种子飘在旁边:所以,这趟旅途总结一下就是:做了个噩梦,捡了只狗,听了堆废话,拿了俩瓜? “不然呢?”江言闭上眼,嘴角却微微勾起。 第110章 再见,或许再也不见,钱我就笑纳了 大巴车在颠簸的山路上晃悠着,江言把头靠在窗玻璃上,感觉自己的脑浆都快摇匀了。 他默默想,果然偶像剧里那些唯美的公交车邂逅场面,都是骗人的。 真要这么晃,别说对视心动了,不对着车窗yue出来都算身体素质过硬。 所以说——种子着思考,我们这趟‘净化心灵之旅’就换来两个甜瓜?性价比是不是有点低啊小江同志? 江言眼皮都懒得抬:“知足吧,没换一篮子土鸡蛋回来让你孵都不错了。” ……我看起来像老母鸡吗?! “像,特别像,尤其是你闪着智慧的光芒疯狂转圈的时候。” 你这是能量歧视!我要投诉! 灰麻薯坐在旁边,听着江言突然笑出声,好奇地看过来。 “言小哥是想到什么开心事了?” 江言面不改色:“想到晚上能啃甜瓜了,心里美。” 灰麻薯弯起眼睛:“那我那份也给你吧?我不太吃甜。” “使不得使不得,”江言摆手,“你这搞得我好像专门骗吃骗喝的一样——” 种子在他耳边疯狂输出:难道你不是吗?你昨天还蹭了人家奶奶三碗粥! 江言无视它,对灰麻薯露出个笑:“不过你要是真心想给,我也可以勉为其难……” 话没说完,大巴车又是一个剧烈颠簸。 这次江言没稳住,整个人往灰麻薯那边一歪——幸亏他手快,一把撑住前排椅背。 灰麻薯吓了一跳,下意识扶住他手臂:“没事吧?” 江言稳住身子,收回手,语气轻松:“没事,就是这司机可能真是新东方毕业的,炒菜技术一流,颠勺功底深厚。” 灰麻薯噗嗤笑出声,眼睛弯成了月牙。 车子又晃了半小时,终于驶出山路,进入平坦公路。 车厢里的人都松了口气,集体进行了一场无声的庆典。 灰麻薯拿出手机看了看,轻轻“啊”了一声。 “怎么了?”江言侧头问。 “有信号了,”她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他给我发消息了。” 屏幕上是未婚夫发来的报平安短信,说明天就能回家。 灰麻薯的手指轻轻摸着屏幕,嘴角的笑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是一种从心底漫上来的、藏不住的安心和幸福。 种子小声嘀咕:啧,恋爱的酸臭味……甜甜的。 灰麻薯收起手机,心情明显更好了,连窗外普通的农田都能看出花来。 她小声哼着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 江言看她一眼,突然问:“回去之后有什么打算?” 灰麻薯想了想:“先回家吧,给他做顿好吃的……他每次出差回来都瘦一圈。” “贤惠啊。” “也不是……”灰麻薯有点不好意思,“就是习惯了。言小哥呢?继续旅行吗?” 江言往后一靠:“看心情吧,说不定找个地方摆摊卖甜瓜去。” 种子立刻接话:然后三天饿九顿,最后靠本种子街头卖艺给你赚饭钱。 江言:“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种子:我这是在为你规划最现实的商业路线好吗! 灰麻薯被江言的自言自语逗笑了:“言小哥总是这么有趣。” “有趣又不能当饭吃,”江言耸肩,“还是甜瓜实在。” 车子终于到站。 乘客拎着大包小包鱼贯而下,江言和灰麻薯走在最后。 出站口人潮略微拥挤,灰麻薯突然停下脚步,从包里拿出一个小锦囊,递给江言。 锦囊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枚古朴的圆形方孔铜钱,上面刻着神秘的符文。 “这是?”江言挑眉。 “在寺庙里求的,山鬼花钱。” 灰麻薯有点不好意思,“虽然你说那是废话文学……但带着总没坏处。据说能驱邪避凶,保平安的。” 江言看着那枚铜钱,没接。 “给我干嘛?你自己留着呗,你未婚夫不是经常出差吗?他更需要吧。” 灰麻薯摇摇头,语气坚持:“你也是经常在外面跑的人啊。而且……谢谢你陪我去这一趟。” 她拉过江言的手,不由分说地塞进江言手心。 “要平安啊,言小哥。” 江言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个还带着体温的小锦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冰凉的铜钱。 随即笑起来,将锦囊揣进了外套内袋,还拍了拍。 “行,收了。下次见面请你吃甜瓜——如果我没卖掉的话。” 灰麻薯笑了:“好。” 她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想,假期要结束了呢。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邀请道: “那个……言小哥,要不要去我家吃个晚饭?” “他明天才回来,今天家里就我一人,饭菜简单,但管饱。而且……你也可以顺便看看,我平时念叨的那个人,到底长什么样嘛。” 她说着,脸上泛起一丝羞涩又期待的红晕。 江言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邀请。手指在内袋里捏了捏那枚钱,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摸了摸鼻子,嘴角习惯性扬起:“嗯?这就邀请陌生人回家吃饭了?灰小姐,你的防范意识呢?” 江言想,这钱是不是得先给她自己用用? 种子尖叫:答应她答应她!我要去蹭饭!我想看八卦! 灰麻薯连忙摆手:“不是的!我只是……觉得你是个好人,而且……想谢谢你。” 她顿了顿,小声补充,“而且,你看起来……不像坏人。” “‘好人卡’和‘不像坏人卡’同时收到,我这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江言故作苦恼地挠挠头,随即笑了起来。 “不过算了,心领了。我嘛,闲云野鹤一只,就不去打扰你们小两口的清净了。” 灰麻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又被温柔的笑意覆盖: “那……好吧。言小哥以后要是路过,随时欢迎来做客。” “一定一定。”江言满口答应。 他挥挥手,转身汇入人流,背影潇洒得像是只是下楼丢个垃圾。 我的八卦之魂都燃起来了。你就不好奇她未婚夫长啥样?万一是个三头六臂的帅哥呢? “好奇害死猫,饱死八卦球。” 江言双手插兜,在车站广场上漫无目的地晃悠,“再说了,人家明天才回来,我今天去蹭饭,算怎么回事?提前帮新郎官检查咸淡?” 我怀疑你在开车但我没有证据。种子发出鄙夷的光芒,不过说真的,那姑娘人还挺好的。 江言从内袋掏出那个小锦囊,在指尖掂了掂。山鬼花钱安静的待在里面,透着股奇怪的气息。 “是啊,挺好一人。”他语气随意,眼神却往刚才分开的方向瞟了一眼,嘴角勾了勾,“可惜……” 种子瞬间亮了几分:诶?!你的意思是……她也是?!可她的能量反应很平稳啊,就是个普通灵鼠族。而且她给的这花钱没问题啊。 “钱是没问题,甚至是个有用的真东西。” 江言把锦囊揣回去,“人有问题。每次笑的时候,右边耳朵尖抖动的频率都比左边慢零点零三秒吗?典型的心里有鬼,肌肉控制微失调。” 种子:……你们玩战术的心都脏!谁没事盯着人家耳朵尖看啊喂!而且这观察力是人能有的吗?! “不好意思,我帅得不像人。”江言一甩刘海。 从偶遇开始,江言就觉得有问题。 不过看她一路真情实感地担心未婚夫,喂小狗,还以为真是他想多了…… 结果临走了非要画蛇添足邀请他去她‘一个人的家’。 他嗤笑一声。 周围刚才还有几个气息不对劲的家伙在晃悠,一看就是蹲点的。 他要真去了,现在估计已经打成一片(物理)了。 种子顿时紧张起来:那那那,我们还等什么。快跑啊。趁他们没反应过来,打车,不,用跑的。 “跑什么跑,多不优雅。” 江言优哉游哉地朝着车站旁的小吃街走去,“我这要是慌慌张张跑了,岂不是很不给面子?再说了……” 他停在一个卖烤肠的摊子前,掏出零钱:“老板,来两根,一根辣一根不辣。” 接过烤肠,他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对种子说:“……来都来了,不得尝尝本地特产?” 种子:你的心是有多大,给我也来一个。都差点忘了它的了。 江言晃到路边长椅坐下,惬意地看着人来人往:“享受这短暂的和平吧,少球。” 果然,没过几分钟,江言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言先生,您好像有东西落在我这里了。能麻烦您回来取一下吗?】 附赠一张照片,正是那个装着山鬼花钱的锦囊,放在一张看起来像是家中的茶几上。 种子:感觉在侮辱你的智商… 江言摸着下巴,回复短信:【什么东西?我没丢啥啊?你认错人了吧大姐?】 对方秒回:【是那个锦囊。您刚才掏东西时可能不小心带出来了。我看着很贵重,是您朋友求的平安符吧,丢了多不好。】 江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外套内袋,锦囊好端端躺在里面。 种子爆笑: 江言挑眉,回复:【哦,那个啊,没事,送你了。平安符这玩意儿对我没用,我长得就挺平安的。】 发送成功。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行了,挑衅完毕。再待下去就不礼貌了。撤。” 然而,他刚走出两步,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还是那个号码。 江言想了想,还是接了,按了免提,语气极度浮夸:“喂?哪位?保险贷款都不需要,健身瑜伽也没空,再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灰麻薯的声音,依旧温柔,却透着一丝冷意: “江先生,您比我想象的还要谨慎。” “一般一般,世界第三。”江言笑嘻嘻,“主要是灰小姐你嘛,要是你后半段什么都不做我们就都相安无事。” “……看来您早就看出来了。” 灰麻薯的声音不再掩饰,平静无波,带着一种执行任务时的冰冷,“既然如此,我也不绕圈子了。我们需要您的合作。” “合作?可以啊。”江言爽快答应,“我合作方式一般有两种:一是你们打钱,我收钱不办事;二是你们打我,我把你们打趴下再收钱。选一个?” “呵。”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我们更倾向于请您来做客,慢慢谈。” 话音刚落,江言敏锐地感觉到周围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几个原本慢悠悠走路的“路人”脚步一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向他所在的位置。 “哎呀呀,这就没意思了。”江言叹气,“公共场合呢,注意影响。吓到小朋友多不好,吓到花花草草也不对。”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向后退,看似随意,却恰好躲开了一个“路人”看似无意伸过来的脚。 “您的幽默感很特别。” 灰麻薯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但改变不了什么。您不会以为,我们能放任您离开吧?” “试试看呗。”江言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对了,替我问你未婚夫好。希望他明天‘出差’回来,别太‘惊喜’。” 电话那头呼吸一滞。 江言立刻挂断电话,转身就往人多的地方扎,同时对种子说:“种子。” 下一秒,江言的身影在人群中消失。 那些追踪他的目光瞬间失去了目标,变得茫然起来。 江言混在人流中,迅速朝着车站外的出租车等候区走去,嘴里还哼着歌。 真是的,就想安安静静旅个游,求个(没什么用的)签,捡个(别人家的)狗,怎么就这么难呢? 他回头望了一眼车站广场,仿佛能看到某个窗后气急败坏的身影,得意地 wink 了一下,尽管没人看见。 他拉开一辆出租车的门,钻了进去。 【谢了,你的花钱,灰小姐。下次见面,可能就得真刀真枪了。】 “不过……”他收敛笑意,轻声嘀咕,“希望别有下次了。好好结你的婚,别掺和这些破事了。”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车子汇入车流,将短暂的波澜甩在身后。 旅游总得有点意外才完整,对吧?只是这意外的代价,希望不会太大。 第111章 言之有理,言之游离 出租车驶出市区,窗外的楼宇逐渐被农田取代。 江言瘫在后座,咬着刚才没吃完的烤肠,含混不清地指挥司机: “师傅,前边路口左拐……对,就那个写着‘前方施工请绕行’的路口,别怕,冲过去。” 司机手一抖:“小伙子,那是施工!” “放心,”江言拍拍座椅,“我昨天梦见自己是这条路的总设计师,信我,准没错。” “梦里顺便考的证,”江言面不改色,“十八块钱一本,买二送一,我还给咱俩各办了一张星际驾照,下次开飞船用得上。” 司机:“……”他现在非常想拒载。 最终车子还是拐进了那条“施工中”的小路。 出乎意料,路况居然不错,只是越走越偏僻,两侧树林渐密,阳光被枝叶切割得细碎。 “就在这儿停吧。”江言突然说。 司机如蒙大赦,收钱踩油门一气呵成,尾气喷了江言一脸。 种子幽幽飘起:我们现在是位于某不知名山区的一条不知名小路上,距离最近的人类聚居区大概……二十公里? 解释一下,亲爱的不需要吃饭的但很想吃饭的,小江同志。 江言在路边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大石头坐下,从袋子里摸出那个甜瓜,用手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口。 种子围着他疯狂转圈:那是张老汉给灰麻薯的瓜,你怎么好意思—— “她送我了,就是我的。”江言嚼着瓜,含混不清地说,“再说了,吃饱才有力气跑路……唔,这瓜真甜。”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他身上,微风拂过发梢,他眯着眼啃瓜的样子惬意得像是在度假。 种子突然安静下来:……我说,你刚才是不是有点难过? 江言啃瓜的动作顿了一下。 “难过什么?”他挑眉,“难过没吃到灰麻薯承诺的晚饭?确实,我连她家菜单都脑补好了……” 少来,种子打断他,要是她最后没动手,就真的是只普通旅游的灵鼠了。 江言沉默了几秒,低头看了看手里啃了一半的瓜。 “是啊,”他轻轻笑了一下,“担心未婚夫的样子,喂小狗的样子,都是真的。” “可惜,最后关头的改变主意的样子也是真的。” 他咬了一口瓜,声音含糊却平静:“还以为能和平共处呢,到头来全都是被洗脑的。” 风穿过树林,叶片沙沙作响。 几片叶子打着旋落在他发梢和肩头,他也懒得拂开。 种子飘低了些,光晕变得柔和:……所以你才故意说那些话?什么‘下次见面真刀真枪’之类的? “总得给人家一个放弃的理由吧?”江言耸肩,“‘目标太难搞而且嘴特别贱’——这种报告交上去,扣奖金的是她又不是我。” 他把瓜皮精准投进远处的垃圾桶,站起身拍了拍裤子。 “走了少球,”他转身往树林深处走去,背影在斑驳光影里显得懒散又潇洒,“找个地方睡午觉。” 林中空地上,江言找了棵看起来最顺眼的歪脖子树,三两下蹿了上去,找了个舒服的树杈窝着,打算把午觉补回来。 林间微风习习,阳光暖融融的,江言还真有点迷糊了。 半梦半醒间,他好像又回到了那片冰天雪地。 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个人影在远处蹒跚,然后被无尽的白色吞没…… 他猛地惊醒,额角有点凉意。 江言抹了把脸,好像…很久都没看过雪了。 江言跳下树,随手拍了拍身上的碎叶,对着种子说:“走了,吃饭。” 他沿着小路瞎晃悠了半个多钟头,眼前居然还真冒出个小镇的轮廓。 人声嘈杂,烟火气十足,比之前那个村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 镇口一棵老槐树下,居然很应景地支着个算命的摊子。 一个年轻人歪坐在摊子后头,戴着一副遮掉半张脸的墨镜,嘴角噙着笑,一副“我很好骗快来骗我”的良善模样。 摊前插着面幡,迎风招展,上面龙飞凤舞几个大字:铁口直断,不准不要钱。 江言乐了,溜溜达达走过去,一屁股在摊前的小马扎上坐下,敲了敲桌面,“大师,劳驾,给我看看?” 那算命的闻声抬起头,墨镜后的目光似乎落在江言脸上。 下一秒,他整个人猛地僵住。 嘴角的笑瞬间凝固,一直懒洋洋眯着的眼睛骤然睁开。 墨镜下,露出一双清亮得过分、此刻却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震动的眸子。 他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卡在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他眼角滑落,迅速滑过脸颊,“啪嗒”一声,砸在摊桌上那张画着八卦图的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江言脸上的嬉笑淡了下去,嘴角抽了抽,他看着那滴泪,又抬眼看看对方那副像是见了鬼的复杂表情。 “呃……”江言摸了摸自己的脸,“大师,我面相这么惨烈吗?都能把您给看哭了?” 种子在他耳边吵:江湖骗子遇到真神棍,被反噬了? 算命的——玄知,猛地回过神,迅速低下头,用手指极快地揩去泪痕。 再抬头时,眼睛已经重新眯了起来,只是笑容有些勉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好意思。”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藏着一丝沙哑,“只是……你很像我一位故友。很久……很久没见了。” 江言:“哦?多故?前天走丢的?” “很久很久了……久到我都快记不清他的样子了。”玄知轻轻摇头,“他叫……游离,言之游离。” 他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目光却紧紧锁着江言的脸。 江言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嘴角那抹懒洋洋的笑都没塌下去。 他搭在桌面的手指敲了敲,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又无关紧要的八卦。 种子在他耳边刷起弹幕:这算命的一看就有问题啊。 江言揉了揉太阳穴,像是被吵得头疼,语气依旧轻松:“算命的,你认错了。我叫言之有理,名言警句的言,之乎者也的之,有理走遍天下的有理。” 简单来说就是成语里的那个。 玄知静静地看着他,半晌,忽然又笑了,只是这次的笑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不好意思。”他微微颔首,“只是初见,便觉投缘。可否让我为您卜上一卦?不准不要钱。” “准了,真不要钱?”江言立刻接话,眼睛一亮。 玄知好脾气地笑:“只是想与你结个善缘,钱就免了。” “早说嘛!”江言立刻伸出手“来来来,看看我啥时候能发财暴富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 玄知失笑,指尖轻轻搭在江言掌心,触感微凉。 玄知垂眸细看,眉头微微蹙起,又缓缓舒展,最后化为一声极轻的叹息。 “如何?”江言凑近,眨巴着眼,演技浮夸,“是不是发现我命格清奇,乃万中无一的超级无敌幸运星?” 玄知抬头,眯眼笑:“阁下的命格……甚是活泼,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捉摸不定,却又……自成方圆。” 翻译:算不出来,纯忽悠着呢。 种子精准解读,目光鄙夷。 “废话。”江言嫌弃地抽回手,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就知道是这套路。你们算命的能不能来点新意?比如直接告诉我下期彩票号码?” 他也不纠缠,站起身拍拍屁股: “行了,再见哈大师,祝你生意兴隆,骗……啊不是,是算遍天下有缘人。” 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玄知忽然叫住他。 江言回头:“咋?终于要告诉我彩票号码了?” 玄知依旧眯眼笑着,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递过来。 那是一枚用红绳系着的铜钱,看着有些年头了,上面刻着模糊的符文,透着一股淡淡的能量波动。 “小小见面礼,或许能挡些小麻烦。”玄知语气温和,仿佛只是送出一颗糖,“就当是……纪念今日之缘。” 江言没接,眼神在那铜钱上扫了一下,又看向玄知那张笑得人畜无害的脸,嘴角一扯: “算命的,你这又哭又送定情信物的,我有点慌啊。我可是卖艺不卖身的。” 旁边的种子不住地翻白眼。 玄知也不恼,依旧保持着递出的姿势,笑容甚至更深了些:“只是觉得,它与你有缘。” 江言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却不是接铜钱,而是快速在玄知眼前晃了晃。 玄知眼睛都没眨一下。 “行吧,”江言像是终于失去了兴趣,随手拈过那枚铜钱,红绳在他指尖晃荡,“谢了。下次见面,我争取带张彩票中奖名单给你。” 他将铜钱揣进兜里,转身挥挥手,哼着不成调的歌,溜溜达达地汇入了小镇的人流。 走出很远,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个算命摊子,江言才慢悠悠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系着红绳的铜钱,捏在指尖打量。 铜钱冰凉,怎么看都不像是路边摊十块钱三串的货色。 你说那算命的,种子飘到他跟前,奇奇怪怪的,感觉不像人,但也不是灵……。 江言没接话,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铜钱粗糙的边缘。 眼前闪过玄知睁开眼时那双清亮得过分的眸子,还有那滴毫无预兆砸下来的眼泪。 言之游离…… 这名字像个鱼钩,在他死水般的记忆里轻轻碰了一下,没激起什么涟漪,却留下一点微妙的违和感。 第112章 知了无声,宴席有声 另一边,老槐树下,算命摊前。 玄知依旧安静地坐着,袖子垂落,遮住了他无意识摩挲着八卦图布料的指尖。 他眯着眼,望着江言消失的方向,嘴角温和的笑意缓缓沉淀下来,化作一丝复杂难辨的怅然。 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 他极轻地动了动嘴唇,一声叹息几乎散在风里。 “有理……吗?” 而此时的江言,早已把这点小插曲抛在脑后,他蹲在一个小吃摊子前,眉开眼笑地跟摊主套近乎。 “大叔,便宜点呗?你看我这帅脸,不给打个折说不过去吧?多卖我一个,你就是这条街上最支持颜值的老板了!” 摊主大叔被逗笑了,挥着蒲扇:“小伙子长得是挺精神,但俺这也是真材实料啊。这样,给你多些,算你便宜五毛,成不?” “成,大叔你真是人帅心善,生意肯定红红火火。”江言麻利地付钱,接过热乎乎的饼,烫得左手倒右手,“谢了啊。” 他啃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对着空气含糊道:“看见没,少球,这就叫人格魅力。” 种子绕着江言手中的饼飞了一圈,早已被香味勾的五迷三道:对对对……先分我一口! “你一个球吃什么吃,浪费粮食。”江言嫌弃地躲开,“一边儿玩去。” 小气鬼!喝凉水!种子愤愤地撞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江言三两口吃完,拍了拍手。 他掏出那枚铜钱,对着夕阳看了看,铜钱边缘泛起一圈微弱的光晕。 他忽然轻笑一声,将铜钱揣回内袋,拍了拍,“今日铜钱+1。” “走了少球,”他双手插兜,慢悠悠地朝着小镇更热闹的地方走去,“找个地方歇脚,听说这里的夜市不错。” 种子跟在他身边:……刚才那个算命的,你真一点印象都没有? 江言脚步没停,嘴角勾着惯常的笑。 “记性不好,忘性大,这可是长寿的秘诀。” “少打听那么多,容易秃顶。” 刚说完,突然有个小孩一头撞在江言的腿上,“嘭”地一声,力度不大但挺突然。 “哎哟我,”江言稳住身形,低头看去,“又触发什么支线了吗?” 撞他的是个看起来七八岁的小男孩,眼睛亮得惊人。 后面呼啦啦追上来几个高矮不一的小孩,嘴里嚷嚷着:“知了!你小子有种别跑!” 那叫“知了”的小孩哧溜一下就缩到江言身后,抓着他的外套下摆。 江言嘴角一抽,对眼前那帮小孩摆摆手:“去去去,你们挡路了。” 领头的小孩眨眨眼,居然很识相地一挥手:“撤!”一帮人呼啦啦又跑没了影。 江言和种子抱怨着,一回头发现刚才还抓着他衣角的小鬼不见了。 “嘿,跑得倒挺快,”他挑眉,四下张望,“我的吸引力呢?” 种子飘到他耳边:可能被你吓跑了。 “放屁,我明明笑得如春风般温暖。” 江言嘴上不饶人,脚步却下意识地往小孩跑掉的方向走。 小镇街道不算宽,两旁摆满各式摊贩,人流混杂,找个小孩不算容易。 但他也没真打算找——直到听见不远处传来细微的声音。 江言顺着声音拐进一条窄巷,果然看见那叫知了的小孩正蹲在墙角,肩膀一耸一耸的。 “?”江言溜溜达达走过去,“刚才不是跑挺快吗,怎么躲这偷偷抹豆子?” 知了抬起头,眼睛确实有点红,看了江言一眼,又低下头去。 江言从善如流,蹲下来跟他平视,“刚才那帮小崽子追你干嘛?抢你糖了?” 知了摇摇头,没说话。 种子飘到江言旁边,思考:嗯…怪怪的。 江言没理它,从口袋里摸出刚才买饼找零时顺的一颗水果糖,递到知了面前。 “要吃吗?甜能治百病。” 知了看着那颗糖,接过,抬眼看了看江言。 “你不问我是谁?”他忽然问。 江言乐了:“你谁啊?难道是哪路神仙下凡体验生活,还是哪个隐世宗门跑出来的小师兄?” 知了摇摇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叫知了。”他说,“还有谢谢。” “不客气,下次记得交保护费就行。”江言把糖塞进自己嘴里,站起身,“走了,你自己能回家吧?” 知了点点头,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脚步不紧不慢。 就这么让他走了?种子问,我感觉他好像有话想说。 “他想憋着就憋着呗。”江言耸耸肩,转身往巷子外走,“再说了,我又不是幼儿园园长,还能一个个送回家?” 第二天一早,江言是被窗外的喧闹声吵醒的。 他打着哈欠推开窗,阳光刺眼,街上锣鼓喧天,一派喜庆。 “搞什么……大清早的迎亲?”他眯着眼嘟囔,头发乱得像鸡窝。 种子飘过来,一起看:根据本种子分析,大概率是有人要结婚。 “这还用分析?。”江言把种子拍开,洗漱完毕就趿拉着拖鞋下楼,打算找个地方吃早饭。 街角豆浆摊热气腾腾,他要了碗豆浆,两根油条。 刚坐下舀起一勺吹了吹,抬头就看见一群小孩围在一户张灯结彩的人家门口,叽叽喳喳闹个不停。 而那个站在最前面,一脸淡定的小鬼——不就是昨天撞了他又秒遁的知了吗? 江言淡定地喝了口豆浆,默默看着。 只见知了从口袋里掏出几个用红绳系着的铜钱,分发给周围那几个眼巴巴的小孩。 那铜钱……跟昨天玄知塞给他的那枚不能说毫不相干,只能说一模一样。 小孩们欢呼一声,攥着铜钱一哄而散,跑得比看见零食摊还快。 知了则左右看了看,然后若无其事地站回人群边缘,那表情淡定得像是在等一辆永远不会晚点的公交。 种子在江言耳边狂闪:我就说这小子怪怪的,居然拿铜钱收买小弟? 铜钱又不能当糖吃,拿来辟邪吗?还是说这是他们帮派的信物?少年帮主竟在我身边? 江言抬眼,看向那户热闹的人家,门口贴着大红喜字,鞭炮碎屑铺了一地,嘴角带着惯常的懒散笑意。 “人家办喜事呢,别搞。” 种子沉默了一下:……你有时候真是温柔得让我起鸡皮疙瘩。 “滚蛋,”江言笑骂,低头喝豆浆,热气氤氲中,眼底却闪过一丝极淡的思绪。 那铜钱……和昨天算命给他的,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小鬼,和那个算命的,关系绝对不浅。 不过……算了。 他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 “老板,再加根油条——” 等他吃完再说。 这时,那户人家门内传来一阵更喧闹的动静,伴随着欢声笑语,似乎有人要出来了。 人群微微骚动,向前涌去。 知了跟着接亲的大部队,随着喧天的锣鼓和飘洒的喜糖,浩浩荡荡地往新郎家走去。 小家伙混在人群里,表情依旧淡淡的,但脚步却紧跟着,一点没落下。 不远处,江言溜溜达达地也混进了队伍末尾,动作自然得像他本就是来吃席的亲友团一员。 队伍热热闹闹地行进,很快就到了新郎家。 刚到新郎家门口,鞭炮碎屑还没落定,突然“嘭”地一声——一个人影直接从屋里飞了出来,像个被嫌弃的麻袋一样朝知了的方向砸去。 知了愣在原地,眼睛眨都没眨,像在发呆。 就在他即将被人体炮弹精准命中时,后衣领突然一紧,一股力道把他往后一拽—— 他整个人向后倒去,却没摔在地上。 头顶传来一个懒洋洋还带着点戏谑的声音:“你…在这里干嘛?” 知了抬头,撞进江言那双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眼睛里。 他嘴角勾着那抹惯常的、有点欠又有点帅的弧度。 飞出来那位哎哟哎哟地爬起来,是个看着挺年轻的男的,一脸晦气,嘴里嘟囔着“不就是借点钱嘛至于吗”,拍拍屁股溜了。 屋里传来中气十足的怒吼:“滚!再敢来搅和你哥的婚事腿给你打断!” 围观的群众默契地移开目光,假装无事发生,充分体现了“看热闹不嫌事大但也别惹事上身”的吃席基本原则。 江言松开拎着知了后领的手,顺势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他凑近看了看知了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小脸,“想什么呢,看见飞人都不带眨眼的。” 知了默默整理自己的头发,语气平平:“还好你拉得快,谢谢。” “不然你就成第一个被讨债叔叔砸扁的吃席群众了。” 江言站直身体,双手插回兜里,视线扫过那热闹的院门,“所以,你是来蹭饭的?” 知了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红包:“嗯。大人没空,让我来。” 知了仰头看他,晃了晃手里那个皱巴巴的红包:“要一起吗?” “蹭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走起。” 两人默默退到了人群外围,找了个墙根靠着,仪式一项项进行,吹吹打打,喧闹冲天。 知了看得眼睛一眨不眨,却又像什么都没看进去。 江言则轻而易举地融入了吃席大军,找了个不起眼但视野绝佳的角落坐下,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 一看就是长期混迹各种场合练就的本事。 种子:这是生存智慧。 江言面不改色,顺手从经过的盘子里拈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 而知了就没那么幸运了。 他被一位热情过分的大婶一把逮住,塞了满手的糖和花生,连珠炮似的问:“谁家的孩子呀?几岁了?上学没有?哎呀长得真俊俏,随谁啊……” 知了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像个人形问答机,嗯嗯啊啊地应付过去。 等终于脱身,抱着一堆“战利品”回到江言边上时,头发丝都没乱一根,只是默默坐下,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 宴席开始了。 筷子飞舞,碗碟叮当。 知了坐得笔直,小眼神跟着盘子移动,亮得堪比探照灯。 “好吃。” “嗯…好吃。” 知了趁着一盘油爆大虾转到面前,迅速而精准地夹走了最大的一只,动作快准狠,完全看不出是个小孩。 第113章 吃席不忘打包人,你们父子局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宴席渐入尾声,桌上的菜盘子基本都见了底。 江言满足地打了个嗝,拍了拍肚子,对旁边的种子嘚瑟:“看见没,这就叫雨露均沾。哪盘菜转到我这儿都没亏过。” 知了不知从哪儿摸出两个早就准备好的纸袋,开始极其熟练地把一些没怎么动过的点心和肉菜打包。 “吃不了还兜着走?”江言挑眉,凑过去,“小伙子很有前途嘛,深得我心。” 知了手上动作没停,头也不抬:“带给家里的大黄和喵喵。” “大黄?喵喵?你家猫狗起名还挺接地气。”江言乐了,“你家人不管你打包啊?” “他说,不浪费就行。”知了打包完毕,把两个油纸包仔细系好,然后抬头看向江言,“你要跟我一起回去吗?” “嗯?”江言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怎么,蹭完席还想拐我回家?小朋友,你这想法很危险啊。” 知了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平静地解释,逻辑清晰:“我带你吃饭了。而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江言外套内袋的位置,“你好像对我的铜钱有兴趣。” 最后那句话语气平淡,但不知为啥,江言愣是听出了一点点小炫耀和小期待。仿佛在说“我知道你想知道,跟我走就告诉你”。 种子:他绝对是故意的… 江言沉思了会,嘴角一勾:“行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知了默默转身带路。 江言双手插兜,溜溜达达地跟上。 两人一球朝着镇外走去。 越走人越少,越走……路越陡。 “喂,小鬼,”江言看着前面开始蜿蜒向上的山间小路,嘴角抽了抽,“你家这‘回’去的路程,有点费腿啊。” 知了在前面走得很稳:“嗯,住在山上,清静。” 种子开始幸灾乐祸:哦豁,你要是被拐进深山里能走出来吗? 江言翻了个白眼,认命地跟上。 爬了约莫半个多小时,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背靠山壁、藏于林木间的平坦空地映入眼帘。 几间朴素的木屋依势而建,旁边开垦了一小片菜畦。 屋前不远处,一汪清泉汇聚成个小池塘,池塘边一棵老树枝叶繁茂,下面悬着一个简易却结实的秋千。 远处还能听到隐约的瀑布声传来。 江言吹了声口哨,“还真是个隐居的好地方。你家人挺会选地方啊。” “你喜欢可以留下。”知了领着江言走到屋前:“随便坐。” 他指了指屋檐下放着的小竹椅和茶几,然后自己拎着东西进了旁边的厨房。 江言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竹椅上,还挺结实。 他打量着四周,环境清幽,空气里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清新气味,确实让人心神宁静。 搞的他都想隐居山林了,没外卖的不行。 知了很快端着一杯热茶出来,放在江言面前的茶几上。 茶杯是普通的粗陶杯,但茶汤清亮,热气氤氲,带着一股独特的清香。 “谢了。”江言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挑眉,“嗯?好茶啊。” 这味道,不像山下普通茶馆能买到的。 知了点点头有点得意,没解释。 他走到院子中央,把手指含在嘴里,吹出一声清脆悠扬的口哨。 哨音刚落,只听“嗖嗖”两声,一道黄影和一道白影不知从哪个角落窜了出来,亲昵地围着知了打转。 那是一只大黄狗和一只小白猫。 知了蹲下身,把分出来的菜放在两个不同的食盆里。 一猫一狗立刻埋头苦干起来,尾巴摇得欢快。 “慢点吃。”知了摸了摸它们的脑袋。 江言端着茶杯,看着这一幕,随口问道:“这么晚了,你家大人还没回来?” 知了走回来,站在一边,看向山下小镇的方向:“或者,又遇到什么‘有缘人’了。” 这话说得老气横秋,配上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小脸,有种奇特的反差萌。 种子:噗,这小孩说话怎么跟神棍一个调调。 江言笑了笑,没再追问。 他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你这地方真不错。” 知了看着他,忽然说:“要逛逛吗?” “嗯?好啊。” 知了带着江言在屋前屋后慢慢转悠。 池塘水清见底,能看到几尾游鱼。 菜畦里的蔬菜长势喜人。 远处的瀑布声更清晰了些,绕过屋后的一片小竹林,果然看到一条银练似的小瀑布从山崖上挂下来,水气清凉。 最后,他们停在了那棵老树和秋千前。 秋千的坐板是块光滑的厚木板,两根麻绳牢牢系在高处的粗壮树枝上。 “大人特意做的。”知了指了指秋千,然后看向江言,“你要坐吗?我可以推你。” 江言看着那秋千,又看看眼前这个一脸认真邀请他的小男孩,莫名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他走过去,大咧咧地坐下。他长腿一伸,地面离脚还有点距离,还挺合适的。 “推吧推吧,”他笑嘻嘻地说,“让哥哥感受一下童年的快乐。” 知了走到他身后,伸出小手,用力往前一推—— 秋千轻轻荡了起来。 晚风拂过脸颊,带着瀑布的水汽和山林的气息,很是惬意。 江言眯起眼,看着远处渐沉的夕阳给山峦镀上一层金边。 种子安静地飘在他身边。 知了在一旁默默地推着,力度不大不小,秋千维持在一个令人舒服的幅度。 气氛一时有点过于宁静和美好了,他还有点不适应。 江言看着远处,嘴角惯有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与怅然。 就像偶尔吹过山间的一阵风,来了,又走了。 “真好。”江言轻声感叹,“家人孩子在旁,是我羡慕的退休生活。” 种子:是你的孩子吗?就羡慕。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突兀地从他身后响起,接上了他的话: “喜欢你可以住下。” 江言吓了一跳,秋千差点荡成离心机。他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子,扭头一看—— 身后站着的不再是小知了,而是和算命的有点像的大知了。 江言嘴角一抽,脱口而出:“小朋友,你怎么突然长这么大了?!” 转头就看到一旁的小知了后沉默了。 他猛地跳下秋千,警惕地后退半步,视线在玄知和旁边依旧淡定站着的小知了之间来回扫射。 “你们……父子局?还是兄弟?”江言脑洞大开,只希望后面不是什么狗血情节。 种子:看来我们被做局了。 玄知闻言,墨镜下的嘴角似乎弯了弯。他没回答,摘下墨镜,视线落在江言脖子上—— 下一秒,他忽然伸手,揪住了江言的领口。 “我靠!干嘛呢?!”江言一惊,下意识往后缩,“光天化日之下耍流氓啊?收费很贵的我告诉你!” 玄知的手指修长有力,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一丝凉意。 他似乎想扯开领子看清什么,但江言穿的是高领,裹得严实。 “松手松手!”江言拍开他的手,跳开一米远,一脸警惕,“你这算命的怎么回事?看相就看相,怎么还带动手动脚的?想非礼啊?” 种子:有一句话它不知道该不该说… 玄知的手顿在半空,目光似乎凝滞了一瞬。他慢慢收回手,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温和的笑,只是弧度略显僵硬。 “对不起。”他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只是……你可以让我看眼吗?。” 江言拽着自己的领口,“噌”地一下弹开三米远,满脸警惕: “看什么看?!收费的!看一眼一百,摸一下一千,扫码还是现金?” 他嘴上叭叭的,脚底已经开始悄咪咪往后退,眼神飞快扫视周围,琢磨着从哪条路线开溜比较优雅且迅速。 这是我们能免费看的剧情吗?!要不要报警?!不对……种子在他耳边吵,我们好像就是‘警’的一部分?! 玄知的手慢慢收回,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难以忽视的认真: “只是确认一件事。不会伤你。” “男人的‘我就蹭蹭不进去’都是骗鬼的!上次这么说的家伙现在坟头草都三米高了!” 江言义正辞严,一个滑步躲到小知了身后,双手按着小孩的肩膀,把他当成临时人肉盾牌。 “小鬼,这真是你家大人?怎么一上来就动手动脚的?你们家接待客人的流程是不是有点太刺激了?” 知了仰头看看身后紧张兮兮的江言,又看看面前神色复杂的玄知,想解释: “其实不是你……” “特别帅我知道我知道,但这不是他耍流氓的理由!” 江言打断他,一只手仍死死护着自己的领口。 玄知看着他的样子,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像是放弃了强行查看的打算,轻轻吐出一个词: “蚀光。” 几乎是同时,小知了无意识地朝着旁边走去,眼神有些放空。 周围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只剩下远处瀑布的潺潺水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响。 玄知的目光落在江言身上,“我可以帮你。” 江言护着脖子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他脸上的嬉笑收敛了些许。 “帮我?”他重复道,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帮我什么?” “你知道的。”玄知向前微微踏了一小步,声音放缓,“那东西……不该在你这里。它不属于你,也不该由你承担。时间久了,对你没好处。”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似乎能穿透那层布料,看到其下隐藏的东西。 “不是吗?” 江言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光线斜斜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真正的情绪。 小江…… 种子在他耳边轻声提醒。 几片叶子从老树上旋转飘落,擦过江言的肩头。 他忽然嗤笑一声,打破了这短暂的沉寂。 “说得跟真的一样……”他松开揪着领口的手,随意地插回兜里,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他转过身,朝着还在发呆的小知了走去,经过玄知身边时,脚步顿都没顿。 “这里我很喜欢。至于帮忙嘛……” 他拉长了语调,回头扔给玄知一个wink,嘴角勾起熟悉的、坏心眼的笑。 “等哪天我心情特别好,再说吧。” 第114章 山风不语,人言未尽 他走到知了身边,一副“此间乐,不思蜀”的德行。 他抬手揉了揉小知了的脑袋:“小朋友,你家这么大,总有个能躺平的地儿吧?带哥去瞧瞧,最好视野开阔点,wiFi信号强点,适合思考人生——比如中午吃啥那种哲学问题。” 小知了点点头,也没多问,转身就领着江言往屋里走。 玄知站在原地。 意识之种在江言旁边乱转:你真要住这儿?我怎么觉得我们像是自投罗网进了什么神秘组织的山头根据地? 等下会不会有十八铜人阵出来欢迎我们? “闭嘴,少球。” 江言面不改色地心里回怼,“人家这叫热情好客,懂不懂?再说了——” 他嘴角一扯,笑得有点欠,“真要打起来,我就把你扔出去当烟雾弹。” ???你这是虐待! 小知了推开一扇木门,里面是一间宽敞干净的客房,窗户正对着远处的山瀑。 江言满意地点点头,“就这儿了。谢啦,小朋友。” 等小知了带上门离开,江言直接呈“大”字形瘫倒在床上,望着木质的房梁发呆。 意识之种飘到他胸口上方: 所以,你真打算在这儿‘旅旅游’?顺便……带‘那位’一起观光? 它没明说,但江言知道它指的是什么——那个在他体内,讨厌他的“蚀光”。 说起来,它为啥那么讨厌你来着?就因为你当年没捞它? 种子喋喋不休。 可你那时候不也一副‘全世界毁灭关我屁事’的德行吗?它恨你不如恨天气,至少下雨还能淋湿你。 江言没说话,只是抬手遮住了眼睛。 黑暗中,回忆像默片一样一帧帧闪过——冰冷的雨巷、发抖的男孩、绝望的眼神,还有自己那只毫不犹豫指出去的手。 那时的他,救或不救,对他而言没有区别,世界是灰的,人心是吵的。 所以他不是“不想救”,是根本“没感觉”。 救赎?那是什么?能换钱还是能换顿饱饭? 可现在不同了。 他会在红颜咋咋呼呼喊“小江”时翻个白眼却悄悄热好牛奶,甚至会对一个刚见面的灵鼠小姐说笑。 他变了。蚀光恨的,也许正是这个“变了”的他。 ——你后来明明学会了在意别人,为什么唯独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江言嗤笑一声,坐起身。 “讨厌我是对的。” 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像是对蚀光说,也像是对自己说,“我凭什么去救你?你以为你是谁啊?道德绑架啊?” 他理解蚀光被抛弃和绝望的恨,但他不接受这恨意扭曲地投射在他身上。 “但你说得对,”他低声笑了笑,语气轻佻却认真,“我确实没打算救你,不管是现在、以后、未来,我都不会救你。” ……你又在跟谁自言自语?种子围着江言转圈,难道有我一个还不够吗! “提前排练一下台词不行啊?”江言把它拍开,“万一它半夜蹦出来骂街,我总不能现编吧?” 他跳下床,拉开窗户。山风涌进来,吹得他衣摆翻飞。 “走了少球,”他回头,嘴角扬起惯常的笑,“下楼蹭杯茶喝——顺便会会那个算命的。” 他语气轻松,只有风吹过他颈侧时,衣领之下,一道暗色的咒纹无声蔓延。 江言没穿鞋就下楼,活像是在自己家一样自然。 种子:你确定只是去喝茶?不是去进行什么奇怪的… “你一个球整天在想些什么?” 楼下,玄知正坐在那张简陋的茶桌旁,慢条斯理地冲洗着茶具。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着江言:“睡不着?” “托您这儿风水宝地的福,”江言毫不客气地拉开对面的竹椅坐下,翘起二郎腿,“灵气太足,精神焕发,想睡都难。” 玄知似乎习惯了他的说话方式,也不恼,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江言端起来吹了吹,呷了一口:“嗯……味道不错。但…大晚上喝这个,是打算让我睁眼到天明?” “喜欢就多喝点。”玄知垂眸笑了笑,没否认,自己也端起一杯。 江言几口喝完,把空杯往桌上一放,身体往前倾,手肘撑在桌上,笑眯眯地看着玄知: “茶喝完了,光坐着多没意思。长夜漫漫,我看月色不错……帅哥,陪我去散个步呗?” 他语气轻佻,眼神带着点不容拒绝的狡黠。 玄知抬眼看他,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又弯起眼睛:“散步?” “对啊,”江言站起身向外走,“促进消化,有益身心健康。顺便……聊聊人生,谈谈理想,增加一下我们之间脆弱的羁绊。” 玄知也跟着站起身,缓步跟在他身后,听着他这一连串不靠谱的理由,忍不住摇头轻笑: “你这目的性,还挺强。” “那当然,”江言理直气壮,“我这人从不做无用功。说说你自己吧。” 玄知望着前方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边的小路,声音温和得像晚风: “我没什么特别的。以前……家里挺热闹,后来就只剩我了。至于知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他是我,也不是我。” 知了是过去的自己,玄知是未来的自己。这是个悖论。 江言摸着下巴思考:“听起来挺复杂。那你活了多久了?” 玄知侧头看他,月光下他的笑容有些模糊:“记不清了。只记得……见过很多次月亮圆了又缺。” “废话,谁不记得月亮圆缺。”江言嫌弃地撇嘴,“你们这些算命的,是不是都爱用这种听起来很有哲理实际上啥也没说的句子糊弄人?” 你自己不也这样。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意识之种忍不住嘀咕:这气氛怎么突然沉重起来了?说好的搞笑温馨旅游篇呢? 江言没理它,忽然锁定前方池塘边那块光滑平坦的大石头。 他几步窜过去,二话不说就躺了上去,双手枕在脑后,翘着腿,对着夜空吹了声口哨: “这视角不错,星空顶,自然风。要试试吗?” 玄知看着他那副反客为主、自在得不行的样子,无奈地低笑出声。 他从善如流地在旁边坐下,却没有躺下,只是仰头看着星空。 “其实……” 江言忽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现在能在这山里喝喝茶、逗逗猫狗、还能有个迷你版自己使唤,想想也挺爽的。” 玄知微微一怔,侧头看向他。 江言依旧看着天,嘴角勾着惯常的弧度,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瀑布的水汽和山林的气息。 玄知看着他的侧脸,许久,轻轻“嗯”了一声。 “是挺好。” 安静再度蔓延,但并不尴尬。 就在种子又开始蠢蠢欲动想吐槽时—— 江言忽然翻了个身,侧躺着,用手支着脑袋,看向玄知: “说说游离吧。在你眼里他…是什么样的。” 第115章 睡眠是最后的避难所 玄知望着池塘里被风吹碎的月光,沉默了几秒。 “他啊……”声音轻得像叹息,“像一把开了刃却没人要的刀,走在一条望不到头的路上。” “眼神空得能装下整个世界的雪,看什么都像看石头。” 玄知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形容,“人间悲喜、爱恨纠缠……对他而言,都只是噪音。” 种子:我在大润发杀了十年的鱼,我的心早已像手里的刀一样冷了。 江言面不改色地把它拍进地里。 “哦——”他拖长调子,恍然大悟,“他有病,那他去看医生了没?” 玄知:“……”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他有一把很特别的刀。据说能斩断世间一切束缚。因果、执念、痛苦……甚至是生命本身。” “很多人都怕它,也有人想得到它。但游离说,被那把刀杀死,是一种解脱。” 他顿了顿,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带着点难以言喻的涩意。 “他给了我选择,问我要不要斩断这无尽的轮回。” 玄知觉得,或许是自己身上‘线’太多,缠得太紧,看着就累。所以他才说:“要‘剪断’。” 江言的声音轻轻的,像快要睡着了,“嗯…然后呢?” “我跑了。” 玄知看着江言,目光在夜色里显得很深,“我觉得……更需要解脱的人是他自己。” “哇哦,”江言打了个哈欠,“然后他就泪流满面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没有。”玄知语气平淡,“他说我‘没救了’,然后走了。像阵风一样,抓不住,也留不下。” 假的。其实当时,游离什么也没说。 气氛莫名沉了点。 这故事听起来一点都不好笑……种子小声逼逼,反而有点……嗷! 它又被江言用手指弹飞了。 玄知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后来……我见到‘未来’了。” 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 像是被困在一个走不出去的莫比乌斯环里。 眼睁睁看着一些事情以惊人的相似度发生、演变、走向结局,却像隔着无法打破的透明墙壁,什么都改变不了。 “很糟糕。循环往复,无法挣脱。我想找到他。” 从那时起,他似乎开始有点理解游离了,理解那种想要斩断一切的冲动。 每一次重来,他都没再见过那个给他选择的人。 他走过每一个远方,渴望遇见过去的游离,却只捡到一地相似的月光。 他看向江言,眼神复杂像要流泪:“可我找不到他了。哪里都找不到。” 种子思考:嗯…蝴蝶效应?神明的诅咒? 玄知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苦,又有点释然。 “想不到……还能再……见到你。” 他声音哽了一下,随即又低低笑开,像是自嘲,“这真是……荒唐至极…” 他都快要放弃寻找了,只想守着他最初模样的“知了”,平静地度过或许依旧漫长的余生。 他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这片沉默的山夜听: “千年轮回,看遍生死,本以为早已麻木……没想到,见到你,还是会情难自禁。” 玄知的目光沉静如水,映着微凉的月色,看进江言眼里。 “游离……如果重来,当年那刀,我不会躲。” 江言还没开口,种子已经在旁边疯狂刷起弹幕: 等等!等等!这什么古早虐恋台词?!下一句是不是该‘你是我胸口永远的痛’?! 话音落下,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虫子的低鸣。 小江,种子飘到他眼前,光芒微弱闪烁,他说的…那个…… “假的。”江言闭着眼,语气随意,“骗眼泪的故事谁不会编?我还能说我是奥特曼失散在人间的亲弟弟呢,你信吗?” 我不信奥特曼有弟弟,但我信你又在转移话题。 “聪明。”江言竖起大拇指,睁开眼睛,“奖励你明天多吃一口西北风。” 玄知觉得江言应该是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抬手,拍了拍玄知的肩,语气轻松得像在菜市场讨价还价: “哥们儿,认错人的代价很大的你知道吗?轻则社会性死亡,重则被我讹到倾家荡产——看你这山景房还不错,现在赔我精神损失费还来得及。” 玄知:“……” 只是眼底那点微弱的期待,像被风吹熄的烛火,悄无声息地黯了下去。 江言生硬地转移话题,“呃…你还是说说那把刀吧。” “能斩断一切的刀……听着挺酷。”江言打了个哈欠,翘着腿随便找了个话题。 “说不定我也去搞一把,以后切西瓜不用愁了。” 种子不可置信:你用那种神器切西瓜?!瓜何德何能要承受这种降维打击?! 玄知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像沉入水底的玉石:“它没有固定的形态。” “或者说,它呈现的形态,取决于持刀之人。” “在游离手中……”他声音低了几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它大多数时候,只是一道很薄、很冷的……光。” “像凝结的月光,或者……”他微微偏头,像是在夜风中捕捉恰当的词语,“冬日呼吸间,那一瞬即逝的白雾。” 江言评价:“听起来很脆弱,一碰就碎。” 玄知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像是穿透了时间,再次凝视那抹虚无却锋利的光华,“但它掠过之后,什么都不剩了。” “听着……”江言咂咂嘴,语气听不出是赞叹还是纯粹犯困,“……挺方便。” 种子立刻不服,方便?能有它方便? 它能陪江言聊天、吐槽、当手电筒、还能偶尔当个临时武器。 它行吗?它顶多就能把你讨厌的东西一键删除。 “是啊。”玄知轻声道,尾音几乎散在风里,“很方便。” 方便到……足以斩断一切烦恼。 包括他自己。 这句话,玄知没有说出口。 他转过头,想再看一眼江言此刻的神情,是好奇,是不屑,还是别的什么。 然而,他只听到夜风拂过池塘水面,带起细微的水声。 身旁,传来均匀而又放松的呼吸声。 江言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他歪躺在微凉的石头上,一只手随意搭在腹部,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几乎要碰到地面。 长腿一条曲着,一条随意伸开,是个毫无防备、又极其占地方的睡姿。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他合拢的睫毛和微微张开的嘴——看样子是彻底进入“省电模式”了。 种子飘到他鼻子前面:喂……不是吧?在这种气氛下你也能睡?你是吃故事书长大的吗?一听抒情段落就自动关机?! 玄知望着他熟睡的侧脸,一时间有些怔忡。 许久,才极轻地叹了口气。 “还是……什么都不肯说吗?” 夜还长。 故事也不急于这一刻就说完。 第116章 一个被算命耽误的厨子 第二天一早,江言是被鸡叫醒的——字面意思。 江言猛地从床上弹起来,顶着一头乱毛,眼神呆滞地望向窗外。 种子幸灾乐祸地在他耳边转圈:这里还自带闹钟,感觉如何? “我想吃鸡公煲了。”江言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只公鸡。 ……你就只有这种层次的报复心吗? 他晃晃悠悠地下床,眼睛半眯着,整个人还处于“开机缓冲中”的状态,身体却已经很诚实地跟着香味溜达到了厨房门口。 小知了正踩在小板凳上,一脸严肃地搅着一锅咕嘟咕嘟的粥,那架势不像在做饭,像在炼金。 玄知在旁边切着腌菜,动作不紧不慢。 “哟,田螺小伙?”江言靠在门框上,睡眼惺忪地抓了抓头发,“你们这管住还管饭啊。” 玄知回头看他,笑容温和如常:“醒了?洗手吃饭吧。” “有肉吗?”江言探头探脑,视线在厨房里扫荡。 “早上吃清淡点。” 玄知将切好的腌菜码进碟子,语气像在哄小孩。 江言失望撇嘴,但还是乖乖去院子角落的水龙头下胡乱冲了把手,顺便洗了个脸。 早餐是清粥小菜,外加几个蒸好的红薯,是难得的家常。 江言吃得飞快,活像饿了三天没吃饭。 种子在他眼前晃:这次你怎么不注意形象了?平时不是挺能装? “形象能当饭吃?”江言含糊不清地回怼,顺手又掰了半个红薯,塞得腮帮子鼓鼓囊囊。 “再说了,这儿又没谁,装给谁看?给你看啊?” 小知了默默把自己那个没动的红薯推到他面前。 江言动作一顿:“干嘛?想用糖衣炮弹腐蚀我?我告诉你我可是有原则的——” 小知了摇摇头,眼神清澈:“你好像比较需要。” “……” 江言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咧嘴一笑,毫不客气地拿过来。 “谢了,小朋友。回头教你两招保命的,算是学费。” 玄知看着,低头喝了口粥。 饭后,江言摸着肚子瘫在竹椅上晒太阳,一副“此地甚好,朕欲常驻”的架势。 玄知收拾完碗筷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消食的野山楂茶。 “今天有什么打算?”他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问老友。 “打算?”江言接过茶杯,吹了吹气,“继续混吃等死。你这风水好,适合躺平。” 小知了抱着猫坐在门槛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猫耳朵,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那你呢?”江言忽然抬头,看向玄知,嘴角又挂上有点欠的笑,“你搞了这么多年玄学,就没给自己算算?比如……什么时候能解脱成功?或者什么时候能脱单?” 玄知迎上他的目光,墨镜后的眼睛微微弯起。 “算过。” “哦?结果呢?” 江言来了兴致,往前凑了凑,一副“快给我八卦一下”的表情。 玄知微微一笑,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碰了一下江言手里的杯子。 “卦象说……”他声音轻得像山间的雾,“快了。” 江言挑眉:“快了是多久?一天?一年?还是一百年?你们算命的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玄乎,给个准信行不行?” “天机不可泄露。” 玄知只是笑,不再回答。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微微扬起的嘴角上。 小知了怀里的猫“喵”了一声,跳下来,蹭了蹭江言的腿。 江言低头看了一眼,忽然伸手揉了揉猫脑袋,对着知了说: “走,找个宽敞地儿,哥教你点真本事——比如怎么在打不过的时候跑得比较帅。” 玄知看着江言领着瞬间兴致勃勃的小知了朝院子空地走去,也跟了上去。 晨光正好,微风不燥。 江言在院子中央站定,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拍了拍小知了的肩膀。 “听着,小朋友,行走江湖,最重要的就是一个‘帅’字。打输打赢另说,姿势必须到位,跑路也得留下传说。” 小知了一脸认真地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对“江湖”的向往。虽然可能并不完全理解。 江言摆开一个极其浮夸的起手式,单脚独立,手臂乱颤。 “看好了小朋友。这招就是失传已久、威力无穷、打遍小区无敌手的——”他故意拖长调子,眼神睥睨,“打、狗、棍、法——第一式……” 小知了:(⊙_⊙)?眼神里充满了清澈的困惑。 招式名称与动作严重不符吧。种子在一旁看着,另外,你手里拿的是烧火棍吗喂?! “闭嘴少球,棍法的最高境界就是手中无棍,心中有棍。” 江言义正辞严,随即对着知了挤眉弄眼,“当然,实际操作时建议抄起手边最能打的东西——比如板砖,效果更佳。” 玄知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墨镜遮住了眼神,但微微上扬的嘴角显示他看得颇有兴致。 “首先,眼神要凶。” 江言努力瞪大眼睛,试图做出“凶神恶煞”的表情,“气势上压倒对方,让那些恶犬感受到你灵魂深处的……王霸之气。” 知了学着他的样子,努力瞪圆眼睛,小脸绷得紧紧的,可惜毫无威慑力,反而萌得一脸血。 “然后,脚步要稳,下盘要低。” 江言说着,自己先踉跄了一下,差点表演一个平地摔。 “咳咳……意会即可。核心要义就是:敌进我退,敌退我……我继续退。战略转移,不丢人。” 翻译:打不过就跑,认怂保平安。种子在一旁贴心补充。 江言无视它,继续教学:“最后,也是精髓所在——输出基本靠吼。声音一定要大,要凄厉,比如这样——‘呔!妖怪吃我一棒!’” 他胡乱挥舞着根本不存在的“棍子”,动作浮夸,嘴里还自带音效: “呼呼哈hi!看我的三十六路打狗棒法!” 一套“精彩”的演示结束,江言气喘吁吁地扶住旁边看戏的大黄狗:“怎么样?学会了几成?” 小知了沉默了三秒,然后非常给面子地拍了拍小手,眼神亮晶晶:“……好看。” 玄知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肩膀微微抖动:“咳……寓教于乐,挺好。” “孺子可教也。”江言满意地揉了揉知了的脑袋,“以后出去就说是我‘言门’打狗棍法的开山大弟子,保证横着走。” 知了仰头看他,非常认真地问:“言门……厉害吗?” “必须厉害。” 江言叉腰,下巴扬到天上,“门主我当年可是凭一招‘懒驴打滚’从东街滚到西街未尝一败。人送外号‘滚筒洗衣机’!” 那是因为别人根本懒得追你好吗?!种子忍不住吐槽。 阳光透过树叶,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江言笑着揉了揉知了的头发,语气忽然软了下来: “遇到危险第一件事是跑。打不过不丢人,活着才帅。” 那一瞬间的温柔和懒散的可靠感,比他刚才那套广播操似的棍法更有杀伤力。 小知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玄知看着他,墨镜后的目光微微闪动,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好了,休息时间到。” 江言伸了个懒腰,“接下来教你点实际的——怎么用最少的力气翻墙爬树溜门撬锁……不是,是紧急避险。” 你刚刚绝对说了什么不能播的内容吧?!教坏小朋友啊喂! “你懂什么,这叫生存智慧。” 江言瞥了一眼种子,又对知了眨眨眼,“想学不?” 知了眼睛亮了一下,重重地点头。 “成!”江言下了重大决定,“那就先从——怎么优雅地从厨房偷吃还不被发现开始教起。” “……我听得见。” “哎呀,这是教学环节的一部分,”江言面不改色,“锻炼的是潜伏与反侦察能力。” 玄知只是笑,也不阻拦。 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院子里一时间只剩江言浮夸的教学声、知了认真的应答声、种子的吐槽声,和大黄狗偶尔附和的“汪”。 接下来几天,江言就这么在山上赖了下来。 白天教知了一些乱七八糟但偶尔有点用的“生存技巧”,晚上就蹭玄知的茶,顺便斗嘴和互相试探。 他甚至真的搞来一把老旧木棍,非要教知了“言门独家棍法”,结果自己先被棍子绊倒三次。 种子:这就是门主的实力吗?爱了爱了。 这天上午,江言正和知了说悄悄话,玄知提着个小篮子从屋里走出来。 “中午想吃什么?”他问,目光扫过鬼鬼祟祟的两人。 “后山的笋好像可以挖了。”他补充了一句,语气寻常。 “笋?!”江言的眼睛“唰”地亮了。 “红烧,油焖,腌笃鲜,需要苦力吗?我挖笋贼溜,专业刨坑二十年,祖传手艺,包笋满意。” 种子翻白眼:你的技能是不是点歪了?别人点战斗技能,你点生活百科? “你懂什么。” 江言顺手从墙根抄起一把小锄头,扛在肩上,摆出个自以为很帅的姿势。 “走,带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笋界杀手’。” 于是,上午剩下的时间,变成了后山挖笋团建活动。 江言一开始干劲十足,对着地面一顿输出,尘土飞扬。 然后三分钟热度过去,他开始对着竹子戳戳点点,语重心长: “竹子兄,商量一下,自己出来呗?省得我动手了,大家都是文明人……文明竹?” 种子:它要是能自己出来,那不成精了?!你是来挖笋的还是来谈判的? 玄知笑着摇摇头,走到一旁,动作熟练地拨开土层,几下就挖出一颗肥嫩饱满的春笋,放进篮子里。 小知了跟在他旁边,有样学样,一脸认真。 江言凑过去,瞅了瞅玄知篮里的收获,啧啧称奇: “算命的,老实交代,你是不是算准了哪颗笋最好吃?开了天眼作弊是吧?” “只是经验。”玄知将一颗沾着泥土的笋递给他,侧头看他,眼角弯弯。 江言顺手把胳膊搭在玄知肩上,一副哥俩好的样子,重量几乎压过去一半: “行,以后你就是咱们队的首席觅食官了。中午这顿饭就指望你了,组织相信你。” 玄知对于他这突如其来的勾肩搭背似乎愣了一下,但并没有躲开,只是无奈地笑了笑,承住了那份重量。 “好。” 中午,玄知下厨,果然做了一桌笋的盛宴。 油焖笋鲜亮诱人,腌笃鲜汤白醇厚,简单的食材香气飘满了整个小院。 江言吃得头都不抬,毫无形象可言,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还不忘口齿不清地点评: “嗯~好吃!算命的,你这手艺不开饭店真是屈才了。以后你摆摊算命,旁边支个锅卖炒饭,绝对暴富。店名我都帮你想好了,就叫‘玄学炒饭’。” 种子飘在一盘笋尖上方:然后回头客都是冲着炒饭来的,算命业务惨遭滑铁卢。 “那叫多元化经营,你个球懂什么。”江言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 饭后,江言毫无意外地再次瘫倒在竹椅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满足地长叹一声: “啊……废了,现在是真的一点都动不了了,朕的江山……就交给你们了……” 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缝都酥软了。 小知了抱着软乎乎的猫,靠在门槛边一下一下地打着小盹。 大黄狗趴在院子里,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偶尔发出惬意的哼唧声。 玄知收拾完碗筷,擦着手走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大两小集体进入“待机状态”的景象。 他忍不住笑了笑,走到江言旁边的竹椅坐下。 第117章 山居岁月长,菜狗更匆忙 江言眯着眼,看着这片与世隔绝的天地。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把玄知和知了都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一种久违的宁静感包裹着他,让他甚至有点……舍不得走了。 “喂,算命的。”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午后的慵懒。 “嗯?”玄知侧过头,墨镜滑下一点,露出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 “你这地方……确实不错。” 江言望着被风吹得哗哗响的老树,语气随意,“适合养老。死了埋这儿估计都能多腐化两年。” 玄知笑了笑,还没接话,旁边的种子先炸了:你能不能想点阳间的事?!人家这儿风水宝地是给你当公墓用的吗?! 江言面不改色地把它拍开,继续对玄知说:“要不……” 他侧过头,嘴角勾起有点坏又有点帅的笑,“我就在这儿住下了?给你交房租,一天……五毛,怎么样?支持月付,接受砍价。” 玄知迎上他的目光,墨镜后的眼睛弯起,声音温和而清晰,没有半点犹豫: “好啊。” “……” 江言被他这毫不犹豫的回答整不会了,准备好的讨价还价说辞卡在喉咙里。 他干笑两声,转回头去,强行挽尊:“算了,五毛太贵,通货膨胀受不了。我还是继续流浪吧,比较符合我忧郁的气质。” “不用钱。” “算命的,你这话很容易让人误会啊,我可是正经人。” “巧了,”玄知放下茶杯,微微一笑,“我也是正经人。” 江言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凑近,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戏谑和探究: “是因为我像他,才这么说的吗?” 他故意停顿,观察着玄知的表情,“算命的,你是不是暗恋他啊?” 玄知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汤,随即抬起头。 然后,他看向江言,目光没有任何闪躲,声音轻轻的: “是啊。我喜欢他。” 噗——!!!种子瞬间在空中炸成一团乱光,等等!等等!这是可以说的吗?!这剧情是我不付费就能听的吗?! 江言确实被这过于坦荡的回答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那句“你们玩战术的心都脏”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最终,他只是咂咂嘴,移开视线,嘟囔了一句: “……你们算命的,都这么不按套路出牌吗?” “什么?没听清?需要我再重复一遍?” “不用了谢谢!” 江言猛地坐起身,动作大得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不是……你这……你们很熟吗?至于…” 他罕见地有点语无伦次,逻辑混乱。 “我只是回答你的问题。”玄知侧过头,墨镜遮住了那双眼睛的情绪,“你说我暗恋他,我承认了。” 其实是玄知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纯属看江言反应有趣,临时起意逗他。 但就凭他那张极具欺骗性的脸,就算他在数学试卷上写abc,我也照抄不误。 江言扶额,感觉脑仁有点疼,转移话题,“所以你告诉我你对我这个‘像他的人’图谋不轨?” “你可以这么理解。”玄知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往山下走去。 只有知了在旁边抱着猫,一下一下顺着毛,眼睛眨巴眨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似乎没太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江言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动弹。 种子围着他疯狂转圈:小江,江言!言之有理!难道…你… “不是。” 江言:“我需要静静……顺便思考一下是这个世界疯了还是我疯了。” 脑子里乱糟糟的。 玄知?喜欢?游离?这都是什么跟什么?时间悖论引发的感情纠纷吗? 他活了这么久,什么离谱事没见过? 但被一个疑似神棍还带着个迷你自己的家伙当面(间接?)告白,说喜欢一个像自己的人……这体验还真是头一遭。 荒谬中透着一丝离谱,离谱里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 要是直接说喜欢他还好,毕竟自己玉树临风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喜欢上自己也是在所难免、情有可原的嘛。 但问题是他好像被当替身了! 这感觉就像你去买可乐,老板非说你是他失散多年的百事可乐,这能忍? 比起被告白,他更在意的是魅力竟然输给了本尊。 种子对江言的心理活动很是无语,现在是想这个的时候吗? 这种时候就别自恋了!种子问,所以……我们要跑路吗?还是…… “跑什么跑。”江言揉了揉眉心,声音闷闷的,“显得我多心虚似的。” 你难道不心虚嘛? “我心虚个屁。”江言梗着脖子反驳,随即又泄了气般瘫倒,“……就是被当替身有点挫败了,算了先睡觉。” 心还真是大。 阳光太舒服,他几乎要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什么软乎乎的东西蹭了蹭他的小腿。 低头一看,是那只小白猫,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竹椅,窝在他腿边蜷成了一团。 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谁准你上来的,收费的啊。” 手却下意识地落在猫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挠着。 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摩托车。 院子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变得缓慢而柔软。 风懒,云懒,只有种子还在兢兢业业地发光发热——字面意思。 就在这一人一球进行毫无营养的心里对话时—— “呜~嗷呜~~~” 一阵极其微弱、却坚持不懈的哼哼声从院子角落传来。 小知了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循声望去,大黄狗也支棱起了耳朵,连江言腿上的猫都抬起头,琥珀色的瞳孔望向院门。 是前天知了送走的小狗崽之一,正用它的小短腿努力地扒拉着院门的缝隙。 毛茸茸的小脑袋拼命想往里挤,嘴里发出可怜兮兮的呜咽声,尾巴却摇得像是装了马达。 知了有些惊讶地站起身。 江言:“它是不是在你身上装GpS了?” 小知了已经跑过去打开了院门。 小狗崽立刻欢快地扑进来,围着他的脚边兴奋地打转,尾巴摇成了螺旋桨,还试图去舔他的手指。 知了蹲下身,摸了摸小狗崽的脑袋,抬头看向江言,眼睛亮晶晶的:“它……自己回来了。” 那眼神,分明写着“我们能留下它吗,虽然它前天刚送人,但你看它多喜欢这里”。 江言嘴角一抽移开视线:“别看我,我就是一个蹭吃蹭喝的路人甲,没有发言权。这事儿得等一家之主……啊不是,是算命的回来定夺……” 小知了已经把小狗崽抱了起来,小狗崽湿漉漉的鼻子蹭着他的下巴。 江言重新闭上眼,听着风声、虫鸣、狗吠、还有小知了低声和小狗说话的声音。 此刻,风是暖的,肚子是饱的。 虽然腿上的猫有点重。 玄知算命回来时,夕阳已经把院子染成了蜜糖色。 他刚踏进院门,一道白色的小影子就跟个小炮弹似的冲了过来,围着他的布鞋兴奋地打转,嘴里发出“呜呜”的撒娇声。 玄知脚步一顿,低头看着脚下这团去而复返的小东西,又抬眼看向院内。 江言正瘫在竹椅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架势撸着猫,眼神飘忽,吹着不成调的口哨。 知了则站在不远处,怀里抱着黄狗,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和一点点紧张。 玄知笑了笑,没问“它怎么又回来了”,只是温和地对小狗崽说:“饿了?” 小狗崽像是听懂了,尾巴摇得更欢,“汪”地叫了一声,虽然奶声奶气,但底气十足。 “行吧。”玄知弯腰摸了摸小狗崽的脑袋,“看来是缘分没尽。” 他看向江言和小知了:“那……就先留下?” 小知了眼睛亮了一下,轻轻点头。 江言耸耸肩,无所谓。反正又不是他养。 于是,院子里正式多了一位新成员。 鉴于它对菜地里那些水灵灵的蔬菜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热情。尤其是啃坏了两棵小白菜之后,江言大手一挥,赐名“菜狗”。 “简单,好记,贴合狗设。”江言对此十分满意,“小名就叫菜小狗。” 种子:……你能不能对狗生稍微尊重一点啊! 菜狗本狗——呃,本狗——似乎对这个名字毫无意见,叫“菜狗”它摇尾巴,叫“菜小狗”它摇得更欢。 接下来的几天,院子里彻底进入了“鸡飞狗跳”模式——字面意思。 菜狗充分展现了名字赋予它的使命。 不是在菜地里狂奔,就是在啃菜叶子,或者追着鸡满院子跑,偶尔还会试图和大黄摔跤。 虽然每次都被大黄一爪子按在地上摩擦,但依旧乐此不疲。 江言一边嫌弃菜狗智商感人,一边又会趁人不注意,偷偷把吃剩的肉骨头丢给它。 玄知看着菜狗叼着骨头欢天喜地地跑开,又看看假装望忧郁的江言,只是笑了笑,没戳穿。 小知了会蹲在菜地边,看着菜狗发疯。 第118章 这种流水账剧情果然需要主角的颜值和吐槽来拯救啊! 阳光洒满小院,江言一脸“宗师风范”地负手而立——如果忽略他嘴角叼着根草的话。 “所谓帅气逃跑,”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对小知了传授心得。 “重点不在于跑得多快,而在于姿势要帅、表情要管理、哪怕下一秒摔个狗吃屎,前一秒也要保持‘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微笑……”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撤步示范,结果话音未落,脚下一滑,“哧溜”一声整个人向后仰去—— “我靠?!” 就在他即将与地面来个亲密接触时,一只修长的手稳稳拎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提溜了回来。 玄知不知什么时候出,挑眉轻笑:“这就是‘帅气的逃跑’?” 江言迅速站稳,面不改色地整理衣领:“你懂什么,这叫战术性假动作,专门试探敌方反应。小朋友不要学,这招需要极高的颜值支撑。” 知了抱着猫,一脸认真地点头,眼神里写满了“师父好厉害虽然没看懂但一定很厉害”。 是夜,月朗星稀。 三人(外加一猫两狗一球)并排躺在院子中央铺着的凉席上,仰望着漫天繁星。 玄知指着星空,声音温和得像在讲睡前故事:“……据说那颗忽明忽暗的星,是古时的一位痴情人所化,终年徘徊,寻找失落的誓言。” 江言打了个哈欠,懒洋洋接话:“找着没?没找着的话能不能顺路帮我找找昨天丢的那只拖鞋?挺贵的。” 种子:你的拖鞋根本就是被狗叼去磨牙了吧,我亲眼所见。 玄知低笑了笑,没接话。 小知了安静地听着,眼皮慢慢打架,怀里的小白猫早已睡成了毛团。 菜小狗窝在知了脚边,耳朵偶尔抖一下。 第二天下午,玄知带着大家去后山一条清澈的小溪边纳凉。 溪水不深,刚没过脚踝,清澈见底,冰凉舒爽。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 江言本来只想在岸边找块平整石头,凹个“世外高人临水照花”的造型。 结果刚摆好姿势,大黄狗一个兴奋飞扑,直接把他撞进了水里。 “我靠!黄阿玛你这叛徒!” 江言从水里冒出来,湿漉漉的刘海贴在额前,像只狼狈却依旧帅气的落水狗。 小知了和菜小狗有样学样,“噗通”一声跳下水,水花溅起老高,劈头盖脸淋了江言一身。 “喂!你们够了昂!”江言抹了一把脸,试图抓住最近的菜狗。 菜小狗以为这是在玩,欢快地摇着尾巴,扑腾着水花往江言身上蹭。 两人两狗瞬间在浅水里闹作一团。 玄知坐在岸边一块光滑的大石头上,微笑着看着眼前的闹剧,默默拿出手机,淡定地抓拍了一张。 “留念。” 江言一边躲着菜小狗的无影爪,一边指着玄知:“喂!算命的!别以为我没看见!删了!否则我告你侵犯肖像权!” 结果他光顾着指认“罪犯”,脚下一滑—— “噗通!” 他一屁股坐进了水里,溅起的水花完美波及了正小心翼翼试图靠近的知了。 知了被浇了个透心凉,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着浑身湿透、发型彻底报废的师父。 江言愣了一下,看着同样湿了半边身子、表情呆呆的小知了,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知了看着笑得毫无形象、甚至有点呛水的师父,眨了眨眼,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虽然事后两人试图联手偷袭岸上那个看热闹的玄知,但都没成功。 于是,回去的路上,队伍泾渭分明: 玄知衣冠整洁,气定神闲,走在最前。 后面跟着一大一小只彻头彻尾的“落汤鸡”,边走边滴水。 以及两只还在兴奋甩水的“落汤狗”,所过之处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某日午后,玄知靠在树下打盹,那副从不离脸的墨镜滑到了鼻梁中段,呼吸平稳。 江言盯着那墨镜,心里像有只猫在挠。 他蹑手蹑脚地凑过去,手指悄悄伸向墨镜。 喂喂!光天化日之下偷东西啊!种子默默看着。 “借!读书人的事,能算偷吗?” 江言理不直气也壮,动作却极其轻柔地勾走了那副墨镜。 “大白天戴什么墨镜,装酷耍帅啊?” 他拿着墨镜,走到一边,迫不及待地戴上,“我看看到底有多酷。” 世界瞬间暗了几个度,像是加了一层深色滤镜,但并不漆黑。他下意识地看向周围—— 透过镜片,他看到空气中漂浮着一些流淌的光丝,像是温和而稳定的能量流动。 与平日直接看到的“灵”流动有些相似,这倒更像个低配版。 哇喔!种子感应到他的视觉变化,兴奋地转圈,这眼镜有点东西啊!是能量视野增强器吗?能看到我的尾焰特效吗?是不是超炫酷? “也就……一般般吧。”江言压下心里那点惊讶,嘴硬道,“还没我平时看的清晰。” 他故作嫌弃地摘下墨镜,打算给它还回去。 一回头,却发现玄知不知何时醒了,正嘴角含笑着看他,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咳!”江言动作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把墨镜递过去,“那什么……看你镜片上有点灰,帮你擦了擦,不用谢。” “谢谢。”玄知接过墨镜,重新戴好,微笑道:“好看吗?” “一般。”江言撇撇嘴,双手插兜望天,“就是暗了点。我说,你整天戴着这个装神秘,不累吗?” “习惯了。”玄知也不争辩,语气依旧温和。 江言心里却有点嘀咕:这算命的果然不是普通神棍。那墨镜……好像真有点门道。 与此同时,种子和菜小狗莫名其妙建立了跨物种的友谊。 种子大概是闲得发慌,让菜狗看到它。 然后发光逗狗,菜小狗就追着那团它能看见的光球满院子跑,跑累了就趴在地上吐着舌头喘气,尾巴还一摇一摇的。 意识之种得意洋洋地绕着江言飞:看到没?这就是球格魅力,连狗都无法抗拒。 江言面无表情:“是啊,真行,闲到去逗狗,你可真出息。” 菜小狗发出意味不明的叫声:“汪!” 于是,院子里经常出现这样一幕:菜小狗对着空气疯狂输出,自嗨得不行。 而在江言的视野里,就是一个球在兢兢业业地溜狗…… 知了有时候会蹲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菜小狗和“空气”玩,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江言甚至快忘了自己只是个“路过”的旅客,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听着山风拂过树林的声响,会生出一种“一直这样好像也不错”的错觉。 当然,这种矫情的念头通常活不过三秒,就会被种子咋咋呼呼的吐槽或者菜小狗啃家具的动静打断。 黄昏 玄知在院子里支起一个小泥炉,煮着一壶山茱萸茶,红色的果实在小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酸甜的气息。 江言坐在旁边的竹椅里,看着夕阳给玄知和旁边逗狗的知了都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眯了眯眼,忽然开口:“算命的。” “嗯?”玄知侧过头,墨镜映着暖色的光。 “你这日子过得……还挺像回事。”江言语气随意。 玄知笑了笑,“喜欢就多住些几天。” 江言没接话,只是看着天边那抹绚烂的晚霞,嘴角微微勾起不易察觉的弧度。 茶汤煮沸,酸甜的香气弥漫开来,勾得菜小狗也不追种子了,吐着舌头凑到泥炉边,眼巴巴地望着。 “没你的份儿,”江言斜它一眼,“狗喝这玩意儿窜稀我可不管。” 玄知先给眼巴巴的知了倒了一小碗,吹凉了递过去,又给江言倒上满满一碗。 江言接过来,吹了两下就迫不及待地抿了一口,结果被烫得直吐舌头。 知了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喝得认真,嘴角沾了点红色的果渣自己都没发现。 菜小狗急得在旁边直哼哼,用湿漉漉的鼻子顶知了的小腿。 玄知顺手拿起旁边早上蒸好的、还温热的米糕,掰了一小块,丢给菜小狗。 菜小狗精准接住,嗷呜嗷呜吃得欢快。 “瞧你那点出息,惯得它。”江言嘴上嫌弃,却把自己手里剩的半块米糕也弹了过去,被菜小狗一跳接住。 夕阳彻底沉入山坳,天色暗了下来,只剩下泥炉里跳跃的火光照亮。 山里的夜风格外凉爽。 知了喝完了茶,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安静地看着玄知用树枝拨弄泥炉里的炭火,火星噼啪轻响,映在他清澈的眼底。 知了有感而发,声音轻轻的,带着孩童特有的纯真:“星星……真的是人变的吗?” 玄知拨弄炭火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夜空,声音温和:“或许吧。也许离开的人,都会变成星星,看着想守护的人。” 江言嗤笑一声,往后一躺,双手枕在脑后:“得了吧,那得多少星星才够用?宇宙都快挤爆了。要我说,人没了就是没了。” 种子:……你就不能说点符合当前气氛的话? 知了却似乎没听到江言的现实吐槽,只是望着星空,小声说:“那……我也能变成星星吗?” 玄知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那要很久很久以后。” 江言看着小孩儿那认真的侧脸,到嘴边的又一句吐槽莫名卡住了。 他扭过头,看着跳跃的火光,半晌,才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做星星有什么好,挂天上喝西北风,还不如当个山野小神棍,有吃有喝有狗溜。” 玄知闻言,转头看向他,墨镜后的目光带着笑意。 “听起来不错。” “那是。” 江言来劲了,坐起身,开始满嘴跑火车。 菜小狗像是听懂了,凑过来用脑袋蹭江言的手,尾巴摇成螺旋桨。 玄知低笑出声,给每个人的碗里又添上热茶。 夜风轻柔,茶香袅袅,火光跳跃。 江言喝着酸甜的茶,看着旁边安静喝茶的知了、笑眯眯的玄知、追着自己尾巴玩的菜小狗、还有絮絮叨叨的种子…… 这场景温馨得有点过分了啊。 他心里莫名地嘟囔了一句:这剧情走向不对吧! 第119章 予人解脱,自身永锢 斩不断理还乱,不如一起去摆烂 炭火的余温尚未散尽,江言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算命的,现在……你还想斩断自己那无尽的轮回吗?” 玄知拨弄炭火的手停住了。 火星噼啪,炸开一点微光,映在他微微怔住的脸上。 墨镜滑下少许,露出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像蒙了一层山间的雾,有些看不真切。 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长到菜小狗都停止了追咬自己尾巴,歪着脑袋看他。 “怎么突然问这个?” 玄知的声音依旧温和,却比平时低了些许,像怕惊扰了这片刻来之不易的宁静,也像在小心翼翼地掩饰着什么。 江言没看他,依旧仰头望着夜空,语气随意:“闲着也是闲着,随便问问。你就说,还想不想吧。” 种子激动狂闪:哇唔,你终于要摊牌了吗?等等等等让我准备好录制功能,记录历史性的一刻! 江言面不改色地把它拍开。 他咬了口剩下的半块米糕,嚼得漫不经心。 玄知沉默了片刻,像是需要时间整理纷乱的思绪。 他抬手,轻轻将墨镜推回原位,遮住了眼底的波澜,然后微微向后靠去,仰头望向那片深邃夜空,仿佛那里面藏着他寻找了千年的答案。 夜风轻柔地拂过他额前细碎的散发。 “以前……很想。”他轻声说,像在抚摸一段旧伤痕,“看着相似的事情一遍遍发生,无法改变,也无法逃离。像困在一场永远醒不来的梦里。” “但现在……” 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穿过镜片,落在江言被火光勾勒的侧脸上。 “有点……舍不得了。” “嗯?” 江言终于舍得把视线扯回来,落在他身上,嘴角勾起有点欠的笑。 “舍不得啥?这穷乡僻壤的山水?还是你这破院子?总不能是舍不得菜小狗吧?它昨天还啃坏了你的菜。” 玄知轻轻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是因为……遇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摸猫的知了,追着光斑蹦跶的菜小狗,最后又落回江言身上。 “舍不得……”他声音温和,一字一句,敲在人的心弦上,“……眼前。” 晚风吹过,带来远处瀑布的凉意和茶壶里最后一点酸甜的余香。 “万一轮回只是换个地方看呢?”江言晃着手里空了的碗,语气依旧漫不经心。 玄知轻轻摇头,笑容里带着看透宿命的苍凉: “不会的。轮回……不是那样的。每一次所谓的‘重新开始’,都是全新的、充满不确定的混沌。我……不敢赌。” 他话没说完,但目光却沉沉地落在江言身上,意思再明显不过。 不敢赌那虚无缥缈的下一次,还能不能……遇到你。 院子里一时只剩下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菜小狗无聊的哼唧。 “这样啊……”江言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他脸上的嬉笑慢慢收敛。 江言忽然站起身,火光跳跃,在他眼底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人看不清情绪。 “算命的,”江言开口,语气是难得的平静,甚至带着点……认真? 玄知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呼吸都放轻了。 江言看着他,隔着那层深色镜片,仿佛要与他对视。 忽然,他咧嘴一笑,那笑容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有些晃眼。 “其实吧……”他拉长了调子。 玄知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你上次给我那铜钱,我不小心掉坑里了。”江言语气沉痛,“唉,真是对不住啊,你看这事儿闹得。” 玄知:“……” 种子:……我特么就知道!!!你就不能有句正经话吗?!气氛都烘托到这了!你跟我说茅坑?!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哦对,你没有良心! 玄知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又像是有点无奈:“……没事,掉了就掉了吧。” 江言歪头对玄知说:“算命的,我想荡秋千了。” 玄知微微一愣,似乎没跟上他这跳跃的思维。 但随即,眉眼便柔和地弯起,从善如流地应道:“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那棵老树下。 晚风掠过,秋千轻轻晃着,像在招手。江言莫名走了会儿神。 玄知无声地走到他身后,声音温和:“这次,我推你。” 江言瞟了他一眼,破天荒地没贫嘴,只是“嗯”了一声就坐了上去。 秋千被轻轻推起,微风拂过耳畔,带起他几缕不听话的头发。 “其实……”江言忽然开口,声音是罕见的平静,“我知道那把刀在哪儿。” 玄知推秋千的动作没停,应得云淡风轻:“嗯。” “我也知道怎么用。” “嗯。” “我……”江言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可以帮你。” 秋千慢慢停了下来,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小,最终趋于静止。 玄知的手轻轻搭在秋千绳上,站在他身后。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江言发顶,他没拂开。 凌晨的天光从山际渗出来,预示着黑夜即将过去。 江言没回头,只是望着那抹越来越亮的光,问: “算命的,你……会不会后悔?” 玄知沉默了片刻,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不会。” “要是再也没有以后?” “斩断它,才能真正的‘向前’。” “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他站起来,绕过秋千,面对玄知。然后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在逐渐明亮的晨光里。 “看在你这几天管饭的份上。” 玄知看着江言摊开的掌心,那里空无一物,但他墨镜后的目光却微微凝住。 下一秒,江言五指轻轻一握——一道像凝结月华,又像冬日呵出的白雾,在他手中凝聚。 若有若无,却让周遭的空气都微微震颤起来。 菜小狗不知从哪个角落窜出来,怂怂地躲到走来的知了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 知了抱着猫,安静地看着,眼睛睁得圆圆的,像是要把这一刻刻进记忆里。 玄知却笑了起来。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江言持着刀的手腕,肌肤相触,带着微凉的体温。 然后,他牵引着江言的手,将那道薄如蝉翼的光刃,稳稳地移到了自己颈侧。 他的指尖微凉,力道却不容拒绝。 他注视着江言,声音温和却笃定,“请你,为我斩断它。” “呵,”江言嗤笑一声,“还挺会顺杆爬。” 但江言没甩开。 那道薄光在他掌心流转,映得他眼底也像落进了星星。 他手腕轻轻一转——那道薄光骤然伸长,朝着玄知无声掠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烈。 只有风过竹林般的沙沙轻响,像是叹息,又像是解脱。 玄知闭上眼,嘴角却缓缓扬起一个真正释然的弧度。 那些束缚他的“线”,在这一刻,寸寸断裂,化作细碎的光点,如同被风吹散的萤火,连同他自己也消散在渐亮的晨风里。 江言手中的光刃也随之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晨光从侧面升起,将他靠在树上的身影拉得很长。 秋千吱呀作响,晃悠着,像是不舍得停下。 江言看着坐在秋千上的知了。 小家伙低着头,怔怔地看着自己那双正渐渐变得有些透明的小手。 他抬起头,似乎想看看江言此刻的表情,一片被晨风吹落的树叶却悠悠飘下,不偏不倚,正好挡住了他的视线。 知了的存在也只不过是个错误。 秋千还在那轻轻地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衬得这清晨格外安静。 江言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光影模糊了他的轮廓。 他几步走到秋千旁,目光垂下,落在秋千板的边缘。 那里,安静地放着一串用红绳仔细编织的铜钱手链。仔细看去,里面赫然编入了知了问他要的那枚山鬼花钱。 只是这花钱上萦绕的能量感,比玄知给他的那些要微弱不少。 手链旁边,一滴尚未干涸的泪珠正悄然浸润着木质纹理,在微弱的晨光下折射出一点转瞬即逝的微光。 他静默地看了几秒,然后弯腰,指尖掠过那滴泪痕,轻轻拾起了那串手链。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坐到了还在轻微晃动的秋千上。 江言将那条铜钱手链举到眼前,对着越来越亮的晨光,眯着眼看了看。 菜小狗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 它跑到秋千边,绕着江言转了两圈,然后后腿一蹬,也想往秋千上蹦。 结果因为腿太短扑腾了半天没上去,反而一屁股坐在地上,歪着脑袋,用那双湿漉漉的黑眼睛看着江言,尾巴在尘土里小幅度地扫着。 江言动作顿住,低头看着这只明显智商不太够用的小狗崽。 江言叹了口气,像是非常无奈,弯腰伸手,rua了一把菜小狗毛茸茸的脑袋,小狗舒服地眯起了眼。 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能斩断一切的刀,其代价是由持刀人自身承担——即游离自己身上。 他予人解脱,自身永锢。 第120章 《千年等一回》——玄知篇 晨雾还未散尽,石阶沁着凉意。 玄知独自坐在树下,指腹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枚铜钱。 铜钱的边缘早已被他摸得光滑,映着将明未明的天色,泛着一层属于时光的包浆。 他其实早已记不清,这究竟是第几次轮回的开端。 只恍惚记得很久以前,他还只是个寄居姑母屋檐下的瘦弱少年。 玄知出身一个古老而隐秘的家族,血脉里世代流传着名为【命痕窥视】的天赋,能直接窥见万物“灵”的流动所构成的命运轨迹。 可惜,他并未能继承这份血脉恩赐,终其一生,只能依靠外物——那副特制的墨镜,来勉强触及那个常人无法感知的世界。 随着家族无可避免的末落与父母的早逝,他只能在姑母一家的冷眼与苛待下艰难求生。 年幼时他常独自坐在院中的古井边,望着井水的倒影发呆。 改变他命运的,是一个雨夜。 为躲避姑母又一次无端的责骂,他慌不择路逃进后山,失足跌进一口被荒草掩盖的寒潭。 潭水刺骨,却在深处泛起诡异流光。 再醒来时,他躺在潭边,身上无伤,却总觉得有什么彻底不一样了。 当夜他便发起高烧,梦中尽是支离破碎的幻象——死亡、重生、再死亡……周而复始。 后来,在无数次痛苦的验证中,他才绝望地明白,那诡异的潭水赋予了他无尽轮回的恐怖体质。 死亡,对他而言,不再是终点,而是“读档重来”。 第一次死亡来得意外又荒唐。 也是个暴雨天,他逃出姑母家,缩在山脚一户农家的屋檐下发抖。 柴门“吱呀”一声从里打开,里面的主人让他进去躲雨。 也正是在那时,他瞥见了一个与他样貌有几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的男人。 那男人只是淡漠地看了他一眼,便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这也成了轮回的开端。 山匪洗劫了村子,藏身的草垛被点燃,烈焰灼身的剧痛撕裂了一切……再睁眼时,他竟回到了跌入寒潭前的三个月。 最初是惶惑,继而生出妄念——既然能重生,是否就能逆天改命? 他试过预警灾祸,试过救人于水火,试过拜师学艺…… 可无论他如何挣扎,命运总会换一种方式更狠地碾过他的期望。 救下的人会因别的缘由死去,避免的灾祸会以更惨烈的方式重演。 他妄图撼动历史,却被无形的“因果”一次次扯回既定轨道。像一场永远无法通关的游戏,所有努力都是徒劳。 此后千年,玄知不断经历死亡与轮回。 容颜在某个节点诡异地永驻,记忆却如同积雪,越堆越沉,压得他喘不过气。 每一次死亡,都会将他抛回某个过去的节点。他也找过那个命运的转折点,但什么也没有。 他像被困在蛛网上的飞蛾,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直到某次轮回中,他遇见一个人——言之游离。 那是在一片雪山之巅,暴风雪中,一个黑色的人立于尸山血海间,眼神空寂得像雪原本身,手中握……光? 那光掠过之处,生命、执念、因果……尽归虚无。 他被发现了。 游离侧过头,目光落在玄知身上,无悲无喜。 游离拿着那道光,一步一步,缓慢地走过来,像传说中收割灵魂的死神。 玄知怔住了。 那时的他尚未被彻底磨灭希望,仍相信轮回可破、未来可期。 眼前的人一步一步的走过来,像死神一样。 玄知摇着头向后退去,他跑了。 他没有追,或许是出于某种玄知无法理解的原因,他停下了,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他跑掉,也可能没有在看他。 他不知道,他不敢回头,他只知道死掉的感觉一点也不好受。 游离就这样消失在一片苍茫风雪中,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后来,玄知无数次回想起,才明白那是他漫长轮回里唯一触手可及的“答案”。 可他再也没能找到他。 在又一次轮回里,玄知终于窥见了“未来”的轨迹。 他拼了命想去阻止,却次次失败。 更可怕的是,他发觉自己的轮回并非偶然——那是神明力量形成的时空裂隙,而他自己,成了被裂隙锚定的“坐标”。 每一次死亡,都是世界线的一次折叠与重组。 一次又一次的轮回中,他刻意走向那些传闻中游离可能出现的地方——极北雪原、战场遗址、灵灾爆发之地…… 甚至故意赴死,试图回档到更早的时间线去相遇。 但都没有。 仿佛那次雪中的相遇,只是轮回长河里一次偶然的错轨。 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每一次微小的选择变动,都像蝴蝶振翅,最终将他推向了再也遇不见那个人的未来。 绝望像冰冷的海水,慢慢淹过头顶。 他试过自我了断,试过沉入深潭,试过跃下悬崖…… 可每一次醒来,不是回到某个更早的节点,就是进入另一段似曾相识的轮回。 他像被困在时间琥珀里的虫豸,眼睁睁看着外界更迭、山河变迁,自己却永远在原地打转。 某次轮回,他像最初那样,躲雨于一户农家檐下。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那一瞬,玄知如遭雷击——他看到了幼年的自己。 雨停时,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对那个小小的自己伸出手。 男孩怔怔地望着他。 他带走了男孩,给他起名“知了”——蝉鸣一夏,不知春秋。 说起来,他原来不叫玄知。 两人隐居深山,一晃又是数百年。 玄知已不再执着于寻找游离。 他教知了识字、煮茶、认星星,带着他和小狗小猫过日子,像是在弥补自己从未拥有过的温暖。 而知了也渐渐知晓了这个“长大后的自己”所背负的沉重宿命。 轮回依旧会发生,知了却不会长大了,仍会死亡。而他会带着转世、新的“知了”重新开始。 他早已麻木,甚至学会了在无尽的轮回里寻找些微小的乐趣——比如某一世的茶特别好喝,某一世的知了学会了新菜。 他戴着墨镜,在山下摆摊算命,看似逍遥世外,实则心若枯木。 直到那个满嘴跑火车的家伙出现——江言。 一眼,玄知就认出了他。 不是容貌,是感觉。 千年轮回,看遍生死,他本以为早已心若止水。 可那一刻,眼泪却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他几乎是仓惶地戴好墨镜,试图藏住失控的情绪。 他强迫自己镇定,接过话头,提出卜卦。 对方果然如预料中那般,对“免费”二字兴致勃勃,插科打诨。 指尖搭上对方掌心,触感温热。 是活人。 他垂眸,努力感知,但那命格依旧迷雾重重,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与他千年前所见,既相似又截然不同。 最后,果然被嫌弃了。 看着对方拍拍屁股准备走人,玄知几乎是下意识地叫住了他。 不能就这样让他走。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他甚至快要忘记那张脸,忘记那份追逐解脱的执念。 可偏偏就在他几乎放弃的时候,“他”却又这样突兀地、带着全然陌生的神态,闯了回来。 搅乱了一池死水。 玄知到现在都不知道,知了做了什么居然让江言跟着他回来了。 然后,他发现了江言身上的问题。 后来的一切,像一场不敢奢望的美梦。 江言赖在他的山院里,吃他的饭,喝他的茶,逗他的狗。 还教知了各种离谱的“生存技巧”,和猫狗打成一团,把原本清静的院子,弄得鸡飞狗跳,烟火气十足。 矛盾,鲜活,……动人。 玄知知道他已经不是游离了。 游离的眼睛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而江言的眼神里……有了温度。 哪怕那温度藏在插科打诨和满嘴跑火车之下。 但他几乎能肯定——是他。 一定是。 只是,为什么不承认?为什么变得如此……不同?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可他依旧贪恋这份巧合的“重逢”。 直到那个火光跳跃的夜晚,江言忽然问他——还想斩断轮回吗? 玄知拨弄炭火的手停住了。 心潮翻涌。 他想起了千年间的每一次绝望挣扎,想起了无数次目睹悲剧却无力改变的麻木,想起了寻找“游离”而不得的漫长孤寂。 然后,他看向眼前。 火光温暖,茶香袅袅。 知了安静地在一旁,菜小狗也在一旁。 而那个人,就在旁边,说着煞风景的话,让他有点舍不得。 他不敢赌下一次轮回,是否还能拥有此刻。 这份“舍不得”,重于千年的疲惫。 然而,当黎明前夕,江言坐在秋千上,用前所未有的平静语气说出“我知道那把刀在哪儿”、“我可以帮你”时—— 玄知知道,他等到了。 等了千年,寻了千年,绝望了千年,最终在他几乎放弃的时候,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等到了这份“解脱”。 心中百感交集。 所以在那个晨光初透的清晨,他毫不犹豫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请你,为我斩断它。” 光刃掠过,无声无息。 没有痛楚,只有束缚千年的“线”寸寸断裂的轻响。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江言被晨光镀上金边的轮廓,还有愣怔的知了和菜小狗。 他笑了笑,彻底消散在风里。 这一次,没有回档,没有轮回。 只有终结后的宁静,和一滴落在秋千板上、尚未干涸的泪。 那是“他”唯一留下的痕迹。 第121章 天降救场无需理由 巷口的光线被三个身影堵得严严实实,放学铃声带来的那点解脱感,瞬间碎得渣都不剩。 豆腐干攥紧了书包带子,指甲几乎要掐进布料里。 她刻意磨蹭到教室里空无一人,才低着头,快步走向那条她明知不该走、却是回家最快的近路小巷。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哟,这不是我们班的‘小透明’吗?” 领头的女生A声音尖得刺耳,她抱着胳膊,下巴抬得老高,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两个吊儿郎当的男生。 三个人像一堵墙,把巷口那点可怜的光亮全挡住了。 豆腐干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发现退路不知什么时候也被他们无意地堵死了。 她强装镇定:“借过…” “哈?” 女生A上前一步,猛地推了豆腐干一把,让她后背狠狠撞上砖墙。 “给你脸了是吧?” 书包掉在地上,里面的课本和练习册散落出来。男A嬉皮笑脸地用脚尖踢了踢一本封面干净的数学练习册。 “跟你说话呢,聋了?” 男b在一旁帮腔,脸上挂着那种自以为很帅的痞笑,看得人反胃。 豆腐干蹲下去想捡,女生A却一脚踩上那本练习册,用力碾了碾。脏兮兮的鞋印立刻玷污了整洁的纸面。 “装啊?怎么不装了?装可怜给谁看?”女生A俯下身,手指几乎要戳到豆腐干的额头。 豆腐干咬紧下唇,偷偷打量着周围有什么趁手的东西。 巷子很深,偶尔有人从巷口经过,也只是加快脚步,没人朝里面多看一眼。 就在女生A的手又一次要狠狠落下时—— “啧。” 一声极不耐烦的咂嘴,轻飘飘的,却异常清晰地从上面传来。 四个人同时一愣,下意识抬头。 巷子一侧是斑驳的老旧居民楼。而在大约三层楼高的墙头上,不知什么时候蹲了个人影。 背对着稀薄的夕阳,看不清脸,只勾勒出一道利落又……诡异的剪影。 下一秒,在四双眼睛惊愕的注视下,那人影竟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身影急速下坠,却在快要砸到地面的瞬间,以一种完全违背地心引力的轻盈,悄无声息地落地,只膝盖微屈,缓冲了所有力道。 扬起的细微尘土在她脚边打了个旋儿,归为平静。 她站起身,随意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 这下,巷子里的人看清了。 是个女生。一头短发白得极其扎眼,一半白发在脑后随意地扎了个小揪揪,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在光洁的额前和线条清晰的脸颊旁。 身上只穿了件黑色的无袖背心,露出苍白但肌肉线条流畅的手臂,上面覆盖着大片奇特的纹身,一路蔓延到颈侧。 下身是条宽松的工装裤,一件外套要掉不掉地系在腰上。 她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活像连续通宵刷了三天三夜短视频,灵魂即将出窍。 整个人透着一股浓重的、与年龄不符的沉沉死气。 而她手里,拎着一根看起来就相当结实的……长棍? 像是从哪个扫把或拖把上临时拆下来的。 “大白天的,吵什么吵。”她的声音懒洋洋的,没什么起伏。 那三人被这诡异的天降奇兵和造型镇住了,一时没吭声。 “你……你谁啊?” 为首的女生强撑着架势,但声音有点发虚。刚才那跳楼登场实在有点超出认知。 白毛女好像压根没打算理她。 她揉了揉额角,显得很不耐烦,然后极其自然地将手中的长棍挽了个简单的棍花,棍尖斜斜点地。 她的视线恍惚了一瞬,才重新聚焦,扫过那三人,最后落在她们校服上别着的徽章——一个代表“灵能研究兴趣小组”的特殊标志,校内传闻有点背景的小团体。 “灵研组的?”她歪了歪头,白色发尾轻轻晃动,语气里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能量波动这么浑浊,走后门进去的吧?” “关你屁事!”被戳中痛处,女生A瞬间炸毛,“少多管闲事!知道我们是谁的人吗?” “叽里咕噜的,吵死了。” 白发女的语气平淡得能气死人,她掂了掂手里的木棍,手臂上的纹身在昏暗光线下隐隐流动,“我管你们是谁。” 她似乎终于提起了一点点兴趣,嘴角极其微小地勾了一下,但那弧度里没有半点温度。 “正好,”她耷拉着眼皮,看向对面三人,“拿你们试试我的打狗棍。” “你他妈说谁是狗?!”男A最先被这明目张胆的侮辱激怒,骂骂咧咧地挥舞着拳头冲了上来。 男b见同伴动了,也壮着胆子跟上,嘴里不干不净地嚷着:“滚开!臭丫头别自找麻烦!” 三人交换眼色,同时扑了上来。 他们多少练过点粗浅格斗,或者只是打架打多了有点经验。 可惜,在绝对的力量和速度面前,屁用没有。 白毛女似乎叹了口气,像嫌他们废话太多。 下一秒,她动了。 动作快得带出残影,和她刚才那副懒散样判若两人。 这也不是什么精妙棍法,就是毫无章法的猛抽、狠砸、疾戳。 但力量惊人,角度刁钻。 破空声响起,棍子精准地落在胳膊、腿弯、后背等吃痛的地方。 力道控制得极狠,足以让人痛到失去行动能力,却又巧妙地避开了要害。 “嗷——!” “操!” 棍子精准地抽在男A的胳膊肘麻筋上,他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无力,惨叫着缩了回去。 “妈的!” 棍身横扫,重重砸在女生A企图偷袭的小腿胫骨上,她痛得眼泪直接飙了出来,单脚跳着后退。 “呃啊……” 棍梢疾速戳在男b毫无防备的软肋上,他顿时岔了气,蜷缩着蹲了下去,脸憋成了猪肝色。 痛呼、咒骂、求饶和棍子砸到肉体的闷响在窄巷里交响。 女生A想抓棍子,被棍梢一带就摔了个狗吃屎。 男A冲过来想抱摔,胃部挨了狠狠一戳,顿时蜷成虾米干呕。 男b想跑,后膝窝挨了一记重的,直接跪地。 过程可能不到一分钟。 刚才还气焰嚣张的三人,此刻全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爬都爬不起来,看白毛女的眼神跟见了鬼一样。 白毛女却像刚做完一件极其无聊的家务。 她随手把棍子“哐当”一声扔在旁边废弃纸箱上,巨响吓得地上三人又是一哆嗦。 她这才又抬手,用力按了按太阳穴,眉头微蹙,似乎有点不舒服。 然后,她像是才想起来这里还有第四个人,慢吞吞地转过身。目光落在了依旧蜷缩在墙角的豆腐干身上。 豆腐干已经彻底呆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愣愣地看着那个如同天降的白色背影。 直到此刻,那双半耷拉着、死气沉沉的眼睛看向她。 夕阳最后一缕余光恰好掠过巷口,投入一丝光亮,照亮了白发女生的脸。 也照亮了她的眼睛。 那根本不是人类的圆瞳! 而是像猫科动物、裂开缝隙的宝石——竖瞳! 眼球的底色是极淡的冰川蓝,剔透,冰冷,却因那中央一道竖立收缩成细线的白色瞳孔,而染上非人、锐利的野性。 某种难以言喻的脆弱感和强烈的危险感在那双奇异眸子里交织碰撞。 是……灵吗?还是别的什么? 豆腐干呼吸一滞,彻底僵住。 白发女生看着她,眼里没有任何情绪。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揉了揉额角,眼神有一瞬间的放空和失焦,像是信号突然中断。 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非人一瞥,只是豆腐干极度恐惧下的幻觉。 白发女生看着吓傻了的女孩,没说话,只是微微偏了下头,似乎在想该怎么处理这后续。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 像个没事人一样,慢悠悠地走出巷子,消失在刺目的光晕里。 巷子里只剩下痛苦的呻吟声,散落一地的书本,和一个彻底懵掉的女孩。 豆腐干猛地回过神,捡完剩下的书,抱着怀里那几本跑出了小巷,心脏砰砰直跳,脑子里全是那双非人的竖瞳和那头耀眼的白发。 第122章 蚀光之咒,崩解之躯 回想起当时下山的情形,江言只觉得额角又开始突突地跳。 他不过是抄了条杂草丛生的近道,想省几步路。 谁料树影一晃,突然冲出一个手持长刀、背后还负着一把的人。 对方一见他,眼都红了,像是见了杀父仇人,半句话没有,提刀就砍。 刀锋裹着厉风,擦着江言的耳畔狠狠劈在旁边的树干上,“咔嚓”一声,木屑四溅。 江言当时正被体内两股撕扯的力量折腾得心烦意乱—— 一边是玄知那沉重如山的因果债,硬生生扛过来绝非易事,时不时就袭来一阵剧烈的神经痛,眼前发黑、耳鸣不止。 另一边,蚀光那家伙开始慢慢消散。 两种感受交织在一块儿,像诡异的化学反应。 他现在根本懒得理会这突如其来的疯子。 他连骂街的力气都没。 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个电量耗尽、屏幕碎成蛛网的老旧手机,下一秒直接黑屏宕机也不奇怪。 他险而又险地避开了接下来的几道疯砍。 那人却像不知疲倦的机器,一刀落空,下一刀又至,刀刀狠戾,全奔着要害。 灵能还毫无节制地附着在刀锋上,带起尖锐刺耳的啸音,搅得周围空气都紊乱起来。 江言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欠钱了?还是抢人了?还是单纯看他这张帅脸不顺眼? 对方眼里只有杀意,刀势更猛,灵能附着其上,带起尖锐的啸音。 纠缠无益。江言最后动用了灵能,强行脱离了那片山林。 随机来到了这座完全陌生的城市。 他随便找了家小旅馆,开了一间房,然后一瘫就是一个星期。 几乎没怎么出门。 种子的絮絮叨叨成了房间里唯一的背景音。 她大部分时间都陷在昏沉的睡眠里,起来了就玩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苍白得过分的脸。 直到这天,临近中午,阳光有些刺眼地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恰好打在她脸上。 她眼皮颤动了几下,极其不情愿地睁开。 呆坐了几分钟,看着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线光柱中尘埃飞舞。 她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顶着一头乱糟糟白毛、眼底泛着浓重青黑、脸色苍白得像鬼一样的自己,扯了扯嘴角。 镜中的女生,完全就是个熬夜过度、灵魂岌岌可危的网瘾少女。 这副模样……还真是好久不见。 连她自己都快认不出这具皮囊之下的,究竟是谁了。 随便用冷水用力扑了把脸,胡乱地用毛巾擦,连护肤都省了—— 反正对她来说,好看难看都没什么区别。 她晃晃悠悠地出了门,冷风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半分。 她需要光。 需要一点能驱散骨髓里那股阴冷的东西。 于是,她爬上了旅馆旁边那栋老旧居民楼的楼顶。 天台上空旷无人,只有积灰和一些废弃的杂物。 午后的日光扑面而来。 她眯了眯眼,像是很久没见过光似的,一步一步走向栏杆边,迎着风,慢慢坐了下来。 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几乎透明。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巷子里隐约传来的咒骂声,像一根尖刺,蛮横地扎破了勉强维持的宁静。 “……吵死了。” 她低声咕哝了一句,极度不耐烦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神经痛又开始隐隐发作。 那声音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变本加厉,夹杂着推搡和什么东西散落一地的声音。 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胸腔里那股无名火压下去,心里默念: 不气不气,我植物! 最终还是没忍住,她像是认命般直起身。 天台上散落着一些被遗弃的建材杂物,她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最终定格在一根半旧的木质长棍上——不知道是从哪个扫把还是拖把上拆下来的,倒是挺顺手。 她拎起来掂了掂,重量刚好。 然后她走到天台边缘,直接迈步跃下——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几缕白色的发丝向上扬起。 她在空中调整了一下姿态,像是一片被风吹落的羽毛,在即将触地的瞬间轻巧地屈膝缓冲,落地无声,只扬起一小圈细微的尘埃。 她就那样突兀地、安静地,落在了那三个施暴者和那个在墙角的女生之间。 巷子里的光线昏暗,她抬起头,几缕白色的碎发垂在额前,脸色是一种久不见光的苍白,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 整个人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浓重的倦怠和死气。 而她手中那根看起来就相当结实的木棍,此刻正斜斜点地,像是个不耐烦的警示。 不到一分钟。 刚才还气焰嚣张的三人,此刻全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看向江言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江言揉了揉又开始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觉得今天这“闲事”管得格外耗神。 她转身打算离开,这地方让她觉得憋闷。 她也没什么目的地,只是漫无目的地沿着街边往前走,双手插在裤兜里。 所以,现在打算干嘛?找个地方继续躺着?种子在她耳边喋喋不休。 江言没理它。 走过了两个街区,空气中的食物香气变得浓郁起来。 她拐进一条热闹的小吃街,各种摊贩的吆喝声、食物下锅的滋啦声混杂在一起。 她在一个卖煎饼的摊子前停下脚步,看着摊主熟练地摊饼、打蛋、刷酱。 饥饿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她摸出手机,买了一个最基础的煎饼,捧在手里。温热透过纸袋传到掌心,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慰藉。 她站在路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啃着煎饼。 味道算不上多好,酱料有点过咸,但热乎乎的食物下肚,驱散了一些身体内部的虚空感。 江言看着街上人来往。 车声、人语、店铺音乐像隔了一层厚玻璃,模糊地嗡鸣。 她吃完最后一口煎饼,纸袋捏成一团,抛物线精准落入垃圾桶。 下一站,去哪? 种子绕着她飞了一圈。 菜狗用湿漉漉的鼻子蹭她的裤脚,呜咽一声。 她低头。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瞳孔里映出小狗摇尾的模样。 她继续往前走。 菜狗跟在脚边,对每个路桩、每片落叶充满好奇,尾巴摇成小螺旋。 种子躲开它扑光的傻气,飞到她另一侧:言门主,给点反应?找个公园晒太阳?你白得都快透明了。 江言偏头躲开弹到眼前的种子,没应声。 目光掠过街边橱窗——彩色的衣服、闪烁的街机、面包柜里暖黄的光——却又像什么也没看进去。 一切声响与颜色都无法落入她沉寂的眼底。 她只是走。 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 后来她停在一个小公园入口。 光穿过树叶,落下斑驳碎金。 有老人坐在长椅上闲聊,小孩尖叫着滑下滑梯。 菜狗兴奋地哼唧,想冲进草坪打滚。 江言的视线停在边缘一张空长椅上。藏在榕树下,安静,旧而干净。 她慢吞吞走过去,坐下,向后靠近椅背。长腿随意伸开。 菜狗已经在草里追蝴蝶了。 她仰起头,目光从枝叶缝隙间望出去。 光斑落进她瞳孔,那瞳孔空茫茫的,没有情绪。 像曾经的游离。但比他好多了,至少……还能感觉到疲惫和疼痛。 她就那么坐着,像被遗忘的雕塑。时间在她周围变得粘稠、缓慢。 种子安静下来,不再吵,只散发柔光悬在她手边。 菜狗玩累了呼哧呼哧跑回来,趴在她脚边落叶堆里睡觉,偶尔抬眼瞅她。 光的角度渐渐斜了。 江言一动不动坐了许久。 不思不想,不悲不喜,只放空。体内的隐痛和剥离感是唯一真实的东西。 直到夕阳给云镀上金边,人声渐散。 菜狗醒了,鼻子蹭着她的鞋。 她眼睫颤了一下,像从漫长的怔忡中醒神。缓缓眨眼,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一片枯叶上。 远处仍有孩子的笑、老人的话、车的流声。 她低头,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串红绳系着的铜钱手链。 知了留下的那串。 指尖摩挲过冰凉铜钱。 这手链蕴含着某种能驱散蚀光的力量。但江言没有戴上它,只是看着。 然后打了个电话,她声音沙哑的开口: “小青青,来杯吗?” 第123章 众里寻她千百度,那人却在公园长椅处 教室里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在课桌椅上,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豆腐干盘腿坐在一间教室后方空地上——这是她和朋友偷偷占用的“秘密基地”——小口抿着汽水,冰凉的罐身沁着水珠。 “所以,”旁边的人咔嚓咔嚓地嚼着薯片,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总结,“你就被一个白头发的、眼睛像猫的、拿着棍子的……女的救了?” 她咽下薯片,眼睛发亮,“听起来超酷的啊!像漫画里走出来的!” 豆腐干轻轻“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汽水罐的拉环。 那天的画面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苍白的脸,冰蓝的眼,打狗的棍。 “后来呢?她说什么了?有没有留个联系方式什么的?”那人好奇的靠近,然后被另一个人揪住后领往后拉。 “她都没说话,”豆腐干摇了摇头,“打完人,看了我一眼,就走了。”那一眼空茫茫的,没什么情绪,却让她莫名记到现在。 “真可惜,”那人叹了口气,随即又兴奋起来,抓起一片薯片,“看来终于有人治得了灵研组那帮家伙了。呸!活该!” “天天眼睛长在头顶上,仗着家里有点钱有点关系,真以为学校里他们横着走了?” “你看到他们趴地上的样子没?爽不爽?” 她说得解气,薯片嚼得更响了。 灵能研究兴趣小组的那几位,确实名声在外,不过是恶名。 手段不光彩,欺负人是常事,偏偏老师也常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豆腐干抿了抿嘴,没接话。爽吗?好像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后怕和一种说不清的茫然。那个白头发女生……她到底是谁? “不过……”那朋友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八卦。 “白头发的……我们学校有这号人吗?外校的?还是……‘那边’的?” 她挤挤眼,暗示着那个与“灵”相关的人。 豆腐干摇摇头:“不知道。” 她顿了顿,补充道,“她看起来……很累。脸色特别白,好像很久没睡好觉。” 还有那双眼睛,她没敢详细说。 “高手总是有点怪癖的嘛!”同学不以为意,拍拍手上的碎屑,“说不定是哪个隐世宗门出来体验生活的大佬?或者执行秘密任务的?哇!豆腐干你这运气!英雄救美啊!” 豆腐干无奈:“想什么呢,这种事是不可能的。” 她低下头,汽水罐上的水珠沾湿了指尖,凉凉的。 不过她会忍不住去想。 那个人是谁?现在在哪里?她还好吗?那天看起来那么……疲惫和苍白。 接下来的几天,学校里果然悄悄流传开灵研组那三位在小巷里吃了大亏的消息。 版本越传越离谱,有的说他们惹了硬茬子,有的说是被看不惯他们的神秘高手教训了。 那三人破天荒地请了几天病假,回来后明显低调了点,虽然看人的眼神依旧让人不舒服,尤其是看到豆腐干时。 那眼神里的怨毒和羞愤几乎要喷出火来——大概是因为她这个“耻辱现场”的目击者还好端端地每天出现。 豆腐干尽量避开他们,但那种被暗中盯着的黏腻感让她很不舒服。 她有时会下意识地绕开那条近路小巷,宁愿多走十分钟。 她有时会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一抹显眼的白色,但每次都失望而归。 那个白发女生就像一滴水汇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偶尔放学,她还是会选择穿过那条小巷,脚步不自觉会放慢,视线扫过斑驳的墙壁和那个废弃的纸箱,心里存着一丝微弱的、自己也觉得荒谬的期待。 也许……还能再见到呢? 放学路上,穿过喧闹的商业街,她会留意那些靠在墙边、看起来有些疏离的身影。 坐在公园长椅上休息时,她会看向远处独自一人、脚步散漫的过客。 甚至只是在校门口等待过马路时,她也会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她知道自己这样有点傻,像大海捞针。 那个人可能根本不是学生,甚至可能早就离开了这座城市。 但她就是忍不住。 她是谁? 她从哪里来? 她为什么那么疲惫? 她现在……还好吗? 这些问题时不时就冒出来,盘旋在豆腐干的脑海里。 有一次,她似乎真的看到了一个白色的后脑勺在街角一闪而过,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追过去,却被人流挡住,再抬眼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还有一次,她听到几个男生嬉笑着讨论最近是不是新来了个“很飒的白毛小姐姐”,在附近街机厅打游戏超厉害,但脾气好像不太好,没人敢搭讪。 豆腐干几乎是竖起了耳朵听,但后续他们又聊起了别的,再没提起。 线索寥寥,希望渺茫。 豆腐干叹了口气,从书包里拿出下节课要用的书,目光落在窗外。 天空湛蓝,云朵悠悠。 那个像幻影一样出现又消失的白发少女,此刻会在哪里呢? 是不是依旧独自行走在某条陌生的街道呢? 豆腐干握紧了手中的笔。 她想,如果再见到她,至少……要说一声谢谢。 日子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嗖一下又溜走了几天。 豆腐干的生活回归平静的轨道,上学、放学、写作业。 偶尔和同桌吐槽一下灵研组那几个家伙——虽然低调了,但看人的眼神依旧很欠扁。 “他们最近看我的眼神,就像我偷了他们家存折还顺便喂了他们家狗吃榴莲。”豆腐干吸着果汁,面无表情地说。 同桌兼朋友笑得拍桌:“精准!可惜没拍到他们趴地的英姿,不然我能笑到毕业。” 这天放学,天气好得不像话。 阳光暖融融的,风里带着点花香和街边小吃的味道。 豆腐干鬼使神差地没直接回家,拐进了附近那个总是有很多老头下棋、小孩疯跑的小公园。 公园里吵吵嚷嚷,她习惯性地往角落里那张熟悉的旧长椅走去。 然后,她的目光定格了。 就在前方不远处,一棵树下,坐着一个人。 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几缕碎发被微风撩起。 她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有些低,但豆腐干绝不会认错那张侧脸——苍白的皮肤,略显倦怠的轮廓。 是她! 那个巷子里的白发女生! 不会……这么巧吧? 她屏住呼吸,悄悄靠近了几步。 但感觉……又有点不一样。 具体是哪里,她也说不上来。 是坐姿更放松了?还是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淡了一点? 她的心砰砰直跳,脑海里瞬间闪过同桌之前兴奋的猜测,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这难道……就是她(朋友)整天念叨的、那种传说中才会存在的……“主角”吗? 第124章 帅而牛之,美而自知 她没有像上次那样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倦怠和死气,而是抱着一把吉他,姿态放松地靠在长椅背上。 一条腿随意地曲起,脚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奶茶,还有一只……呃,正在试图啃她鞋带的小白狗? 那小狗奶呼呼的,浑身毛茸茸像团雪球,啃得极其认真投入,小脑袋一拱一拱,喉咙里还发出哼哼唧唧用力的呜咽声。 阳光透过花树的枝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微微低着头,纤细却带着几分力量感的手指看似随意地拨动着琴弦。 一段轻柔而略带沙哑的旋律流淌出来,像深秋傍晚的风,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又莫名抓耳。 没有歌词,只是简单的哼唱,偶尔有几个模糊的音节融化在吉他声里。 豆腐悄悄又挪近了一点。 菜小狗终于放弃了鞋带,转而去扑咬一颗被风吹过来的松果,玩得不亦乐乎。 种子正绕着吉他琴头嗡嗡乱飞,试图跟上调子:这首好听,记下了记下了。下次去KtV就点这个了。 江言没理它,嘴角却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悠闲自在没人管,这才是他想象中的退休生活啊! 阳光落在她脸上,那常年萦绕的苍白似乎被镀上了一层暖色,眼底的青黑依旧,却不再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轻轻哼着歌,指尖流畅地滑过琴弦。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吉他声和歌声像一层温暖的薄膜,将公园的喧闹稍稍隔开。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 她微微抬起头,似乎是下意识地想看看阳光的方向,帽檐因此抬高了一些。 就这么一下,恰好让一直呆呆站在不远处的豆腐干,清晰地看到了她的脸——以及那双眼睛。 江言的目光也无意间扫了过来,正好对上了豆腐干直愣愣的视线。 四目相对。 空气安静了一秒。 江言挑眉,似乎有点意外,但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按在琴弦上,止住了余音。 菜小狗还在和松果搏斗,发出呜呜的声音。 哇哦,意识之种瞬间窜到江言眼前,是上次那个被霸凌的小可怜诶。缘,妙不可言。 江言抬手,看似随意地拨了一下刘海,实则把种子弹开了。 豆腐干瞬间慌了,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活像做坏事被当场抓包。 江言似乎也愣了一下,但很快,那顶鸭舌帽下的嘴角便勾了起来。 不像她平时那种插科打诨、油嘴滑舌的坏笑,也不是战斗时冰冷讥诮的弧度。 那一瞬间,她眼底的青黑似乎都被这个笑容冲淡了,整个人像被阳光彻底浸透,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和光彩。 豆腐干内心:天、天使唉…… 江言开口,声音里还残留着刚才唱歌时的微哑,却不会让人感到不舒服, “好听吗?小同学。” 她甚至还用手指弹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轻响。 虽然语气还是有点不正经,但比起巷子里那句冰冷的“吵死了”,简直称得上是如沐春风了。 豆腐干的脸“唰”地一下红得更透彻了,大脑当场死机,之前反复排练的“谢谢你”和“ki米喏哪嘛诶哇”(你的名字是?)全忘得一干二净。 嘴巴张了又合,最终鬼使神差、超大声地蹦出一句: “好……好看!你笑起来特别好看!” 话音刚落,豆腐干就恨不得当场刨坑自埋!啊啊啊她到底在说什么蠢话!人家问的是歌好不好听啊! 她手忙脚乱地试图补救,挥舞着双手,语无伦次:“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歌、歌也好听!但、但是你……谢谢你上次……在巷子里……” 越说声音越小,越说逻辑越混乱,简直想把自己的舌头打个结再扔出去。 太丢人了!怎么反应这么大啊! 江言显然没料到会收到如此直球又清奇的夸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戳中了奇怪的笑点,低低地笑出了声。 肩膀微微抖动,连带着怀里的吉他也发出愉悦的嗡鸣。 “谢谢……还有,不客气。” 她歪了歪头,帽檐下的蓝色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通常别人只夸我打人的姿势比较帅。” 豆腐干也顾不上尴尬了,表情异常认真,“就是很好看,很…很温暖。像…像太阳晒过的被子一样。” 说完再次想原地蒸发——这什么糟糕的比喻啊! 江言看着她慌里慌张、脸红得快要冒烟的模样,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底的倦怠驱散了不少,目光软和得不像话。 江言没再继续逗她,只是指尖轻轻划过琴弦,带出一个音符。 她似乎这才将眼前这个手足无措的女生和记忆中巷子里那个身影重叠起来。 种子在她耳边疯狂刷起弹幕:出现了!经典桥段之被救少女对神秘高手一见钟情二见倾心三…算了。上啊言子,用你无处安放的魅力征服她。让她为你哐哐撞大墙。 江言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想用吉他给种子来个物理静音,但表面上只是对豆腐干笑了笑,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声音放缓: “要坐吗?” 阳光暖暖的,微风掠过,卷起几片树叶。 抱着吉他的白发女生,脚边打滚的小狗,莫名和谐的画面。 豆腐干犹豫了一下,还是红着脸,小心翼翼地坐了过去,保持着一点点距离,但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气息。 江言随意地拨着和弦,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又柔和了几分: “最近她们还来找你吗?” 豆腐干连忙摇头:“没有了。他们……好像安分了很多。”多亏了你。她在心里悄悄补充,虽然也不确定是不是她做的。 江言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地勾出一个清脆的单音,“要是再遇到,别傻站着,跑快点,或者……喊大声点。” 她说着,又露出莫名让人心安的笑容:“毕竟,不是每次都能刚好有人‘路过’房顶从天而降的,对吧?” 豆腐干点点头,看着江言的侧脸。 她鼓起勇气,小声问:“那个……你经常来这里吗?” “嗯?”江言抬眼,看着豆腐干,像是在疑惑,“是…想蹲点吗?” “不是不是!”豆腐干的脸唰地一下又红了,连忙摆手,差点打到旁边的奶茶杯,“我就是……好奇!” “没人告诉你,”江言拉长了语调,“好奇是沦陷的开始吗?小同学。” 豆腐干感觉自己头顶快要冒蒸汽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你、你说是就是吧……”完全放弃了抵抗。 江言看着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的模样,轻笑一声,终于不再逗她: “最近会在这里发呆吧。” 她抬手压了压帽檐,阳光在她苍白的指尖跳跃,“这里阳光不错,也没人赶。”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菜小狗很喜欢这里。” 说着,她用脚尖轻轻碰了碰正和一根草叶较劲的小白狗。 豆腐干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里莫名软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带着点忐忑问:“那个……我……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江言拨弦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 她抬眼,冰蓝色的眸子在帽檐阴影下显得深邃又柔和。 她看着豆腐干充满期待又紧张的小脸,像是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唇角弯起,露出了一个清浅的笑容。 “名字啊……”她歪了歪头,白色发丝滑过脸颊,“忘时想。忘记的忘,时间的时,想念的想。” “忘时想……”豆腐干小声重复了一遍,“很好听。” “是吗?”江言似乎觉得她的反应很有趣,嘴角弯着,看向豆腐干:“那你呢?小同学,怎么称呼?” “豆、豆腐干!”豆腐干几乎是脱口而出。 “豆腐干?挺可爱的。” 种子帮江言补上:挺下饭的。 种子绕着江言飞了两圈,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重大议题。 忘时想……忘时想…… 它嘀嘀咕咕地重复了几遍,不是,小江——不对,现在该叫你啥?感觉怎么叫都感觉哪里怪怪的啊。 它猛地停在江言的鼻尖前,充分表达了它的纠结: 叫你‘忘姐姐’吧,总感觉像狗叫,‘汪,姐姐’一样。叫你‘想姐姐’吧……又有点肉麻。 豆腐干刚想再说点什么,一阵轻快的手机铃声突然从口袋里响了起来。 是那种很常见的、默认的铃声。她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 “喂?嗯……马上就回去……知道了。”她小声讲着电话,眼神却忍不住瞟向旁边的人。 豆腐干挂了电话,捏着手机,有点不好意思:“那个……我家里人催我回家吃饭了。” “嗯,”江言抬起头,带着点笑意,“好孩子是该准时回家吃饭。”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长身体,多吃点。” 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人话吗?最没资格说这种话的就是你这个靠光合作用都能活着的家伙。 豆腐干点点头,站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认真地看着忘时想: “忘姐姐,今天很开心!你的歌很好听!我……下次还能来这里看你吗?”问完她又有点不好意思。 江言似乎被她这个称呼逗乐了,低声笑了一下,肩膀微微抖动。 “随你,”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我可不敢保证每次都在。” 豆腐干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重重地点了点头,“没关系。”能有机会再遇到就好! 她转身快步离开,没走几步又回头,朝江言挥了挥手,才蹦蹦跳跳地消失。 种子立刻窜回来,围着她疯狂转圈: 言子,你男女通吃啊。这就俘获一枚纯情小妹妹的芳心了?‘忘姐姐’?确实狗。 “帅而牛之,美而自知。” 给你点阳光就灿烂,给你个鸡窝你就下蛋是吧?种子无情吐槽。 第125章 打怪不掉金币?那这架不是白打了! 菜小狗终于战胜了那颗松果,叼着战利品,屁颠屁颠跑回来,把沾满口水的松果放到江言鞋面上,尾巴摇得能看见残影,一脸“快夸我”的得意。 江言低头,面无表情地用两根手指捏起那湿漉漉的松果,精准地抛进不远处的垃圾桶。 “谢了,下次换个干净点的贡品。” 种子绕着江言飞了一圈,光芒闪烁,像个好奇的八卦灯: 所以,忘时想?这名字啥意思?忘了时间在想谁?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偷偷搞了这么个文艺Id。 江言把吉他往旁边挪了挪,身体向后靠进长椅里。 “字面意思。”她的声音从帽檐下飘出来,“本来想了个特别酷炫狂霸跩的,结果睡一觉忘了。正好那时候在看一本烂俗小说,男主叫什么‘忘尘’,女主叫什么‘思忆’,我折中一下,就叫忘时想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简单,好记,还不用交版权费。” ……我就知道。意识之种翻了个白眼,你的起名水准从‘言之有理’到‘菜小狗’再到‘忘时想’真是稳定发挥且持续走低。 能不能对你自己的人生稍微认真一点啊喂! “人生已经如此艰难了,名字就随意点啦。” 江言打了个哈欠,“再说了,忘时想,多好。忘时想的,符合我的人设。” 你的人设明明是嘴贱能打但就是不想打。种子精准吐槽。 不过话说回来,你刚才那样差点给我看麻了。你平时对我不是弹就是拍! “那能一样吗?”江言理直气壮,“你是个球,人家是可爱小同学。对待球和对待小同学,态度能一样吗?这叫基本礼仪。” 你这是歧视!物种歧视!我要抗议! “抗议无效。”江言手指一弹,把意识之种弹开。 她重新抱起吉他,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琴弦,断断续续的音符流淌出来,不成调,却很放松。 她挺享受这种大脑放空、无所事事的废柴午后的。 说真的,种子消停了一会儿,又飘回来,落在吉他琴头上,随着琴弦的震动微微晃动。 你就打算一直用这个‘忘时想’的马甲了?万一以后遇到老熟人怎么办?比如那个谁,那个谁,还有那个谁谁谁…… “放心。”江言毫不在意,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笃定,“没人认识忘时想,也没谁见过她。” 要是真有东西认识她,江言会直接吓死的。毕竟,真正的忘时想早就已经死了。 种子在她耳边哼哼唧唧:flag立得飞起,通常说这种话的时候,麻烦已经在路上了。 “闭嘴吧你。”江言屈指一弹,把种子弹得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好的不灵坏的灵,你这张嘴开过光是吧?” 这时,一个皮球“咕噜噜”地滚到江言脚边,撞了下她的鞋尖才停下。 不远处,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豆丁正怯生生地望过来,视线在江言和她脚边的皮球之间来回移动,一副想过来又不敢的样子。 江言弯腰拾起皮球,把球递过去,顺手就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拿稳。” 她声音带着点刚哼完歌的微哑,语调懒洋洋的,却莫名温和。 阳光穿过叶隙,在她苍白的侧脸投下细碎光斑,连那常年挂着的黑眼圈都好像淡了些许。 小孩仰脸看着她,愣了两秒,突然小脸一红,一把抱住球,扭头就跑,跑出老远才敢回头偷偷瞄一眼。 种子悬在半空,光芒剧烈闪烁,像受了巨大刺激: ……见鬼了!你谁?!你把那个嘴贱耍帅的小江藏哪儿了?!这种隔壁家人美心善温柔大姐姐的设定是怎么回事?!ooc了啊喂!快给我变回去! 江言收回手,耸耸肩,咬住奶茶吸管猛吸一口,珍珠差点堵住嗓子眼。 她咳了两声,才含糊不清地回怼:“魅力这种东西,收放自如,对不同受众展现不同侧面,你不懂。” 呸!有本事你对我来个。种子双手叉腰不服。 “对你?”江言伸出两根手指把它捏开,“只有秋风扫落叶。喝你的西北风去。” 夕阳渐沉,天际铺开暖橙色的晚霞。 公园里的人渐渐少了,喧闹声低下去,只剩下归家的鸟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响。 江言也不急,就那么瘫在长椅上,看着天色一层层暗下去,直到路灯“啪”一声亮起。 她这才慢吞吞站起身,把空奶茶杯精准投进五米外的垃圾桶。 江言背着吉他盒,慢悠悠地踱步回酒店。 菜小狗跟在她脚边,时不时对着路灯下自己的影子吠两声,精力旺盛得很。 种子则在她耳边絮絮叨叨,复盘着下午公园里的事。 你说你,装文艺女青年吗?下次是不是还得整个‘伤春悲秋’的名?比如‘忘忧客’?‘断肠人’?嗷——! 意识之种的话还没说完,江言脚步顿住了。 路口,影影绰绰地站着五六个人。 统一的校服徽章在路灯下反着光,正是灵研组那几位,领头的就是上次巷子里被揍最惨的女A和男A。 脸上还带着点上次被教训后没完全消退的青紫,眼神里的怨毒和羞愤几乎要溢出来。 还有另外两三个看起来也是流里流气的,手里还拎着些不常见的、闪着微弱灵能光泽的短棍类器物,一看就是找了帮手,带了“家伙”。 江言无声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额角,不开心直接挂在了脸上,语气差到极点: “我说,你们是癞皮狗吗?没完了是吧?” “少废话!”女生A尖声道,“你他妈很能打是吧?!这次看你怎么狂!” 江言没吭声,只是用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扫了他们一圈,然后抬手,极其不耐烦地揉了揉太阳穴。 该死的神经痛,总是挑这种时候来凑热闹。 旁边一个看起来是高年级的男生,似乎是他们请来的外援,沉着脸上前一步,手中的短棍指向江言,试图施加压力。 “你他娘的,知道我们是谁吗?敢动我们的人!今天不给你点教训,我们以后还怎么混?!” “就是!别以为会两下子就了不起!” 男b在一旁挥了挥拳头,表情凶狠,但脚步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分,显然上次的教训记忆犹新。 意识之种的光芒都透着无语: ……怎么又是这帮小屁孩?没完没了了啊?属牛皮糖的吗? 江言都开始怀疑,这些人是不是来给自己当陪练的?时不时的就冒出来。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道白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切入他们中间,速度快得带起一阵微风。 只听“砰”、“啪”、“哎哟”几声短促的闷响和痛呼,夹杂着短棍掉落在地的清脆声音,以及钱包、口袋里的硬币、现金被顺走的细微摩擦声。 此刻忙于挨揍和护住痛处的人完全没注意到这点。 江言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原地,好像从未移动过。 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几个颜色各异的钱包和一把零散钞票,正低着头,手指飞快地清点着,语气懒散得像刚逛完菜市场: “对不起啊——” 她拖长了调子,眼神从钞票上抬起,扫过地上瞬间躺倒一片、哼哼唧唧爬不起来的人。 最终落在那个唯一还站着、但脸色煞白、僵在原地的高年级男生脸上,嘴角勾起一个恶劣的弧度,同时手上点钱的动作没停: “没控制好力度,好像把你们打得太轻了?得赔医药费是吧?” 她晃了晃手里那叠明显属于对面这群人的钞票,抽出几张面额最小的,随手扔回他们面前的地上。 “喏,不用找了,拿去买点红花油。剩下的嘛……” 她继续低头数钱,嘴里嘀咕:“……算精神损失费和劳务费。大晚上的打架容易吗我,时薪很贵的好吧……” “啧,就这么点?你们组活动经费也太寒碜了,下次多带点现金再出来丢人现眼。” 她可是很有原则的,只收现金,转账麻烦还容易被追踪。 那个高年级男生喉结滚动了一下,额头渗出冷汗,看着地上那几张可怜的现金和眼前这个一边嫌弃他们穷一边熟练数着战利品的煞星,手里的短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彻底失去了战意。 羞辱、恐惧和茫然交织,让他恨不得也立刻躺下加入呻吟的队伍。 江言把清点好的钱塞进自己口袋,空钱包随手丢回给原主们,看也没看地上那群精神与钱包同时遭受重创的败犬。 “走了,穷鬼们。” 她踢开挡在面前的一条腿,双手插进外套口袋,带着她精力过剩的小狗,慢悠悠地离开。 第126章 涟漪之后,水面如常 豆腐干脚步轻快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还在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她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刚才巷口那点兵荒马乱和长椅前的社死瞬间,现在回想起来都自动镀上了一层梦幻滤镜,心里咕嘟咕嘟冒泡。 连路边大爷收音机里滋啦哇啦的京剧唱段,此刻听着都格外顺耳。 她甚至下意识地避开了平时会觉得吵闹的街道杂音,觉得今天的风都格外温柔。 这种轻快的情绪,一直持续到家。 “——哎呀你就放心啦!那男孩子条件真没得挑,人老实,又会赚钱,家里三套房!” 奶奶的声音混着电视里综艺节目夸张的笑声,扑面而来。 空气里飘着中午吃剩的炒青菜和咸鱼的味道。 客厅里,奶奶坐在木椅上,爷爷的木椅空着,大概是出去了。 奶奶头抬头瞥见她:“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 “嗯,有点事。”豆腐干含糊应着,走向楼梯。 “少看点手机,眼睛还要不要了?”奶奶的叮嘱追在屁股后面,瞬间又被新的语音消息“叮咚”声淹没。 楼上稍微安静些,但电视的声音还是能隐隐传来。 最靠近楼梯的是弟弟的房间,门关着,里面传出说话的声音。 楼梯对着的是爸爸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静悄悄的,像没人住。 旁边那间,就是她和姐姐的“共同领地”。 她推开门。 房间不大,东西塞得满满登登。 双人床靠墙,一张旧书桌共用,上面不可避免地被姐姐那些瓶瓶罐罐占领了大半江山,很多都落了灰。 豆腐干叹了口气,有些抱怨明明以前帮她收拾过,结果没过两天又复原了。 共用的衣柜占了另一面墙。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说不清是过期护肤品还是别的什么的味道。 但那些东西大多落灰了,仿佛很久没人动过。 虽然姐姐神龙见首不见尾,但她的“江山”稳如泰山。 豆腐干把自己的书包随意地扔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自己也重重地倒下床去,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楼下奶奶的语音声、电视声、弟弟房间的游戏声隐隐传来,像一层模糊的背景音。 这个家,每个人好像都活在自己的小格子里,声音挨得近,人离得远。 她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解锁,界面停留在聊天记录里。手指悬着,却没点下去。 脑子里闪过的还是公园那一幕:白头发,蓝眼睛,琴弦振动,还有带着暖意的笑容。 “忘时想……”她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感觉像做了一个不真实的梦。 手机震了一下,班级群无情地推送了作业清单。 她瞥了一眼,关掉。刷新了一下社交动态,同学抱怨作业,分享无聊视频……她划拉着,兴致缺缺。 她翻了个身,面向姐姐那些化妆品。 想起小时候还能挤一张床上说点悄悄话,现在连姐姐是人是鬼……啊不是,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消失,都跟薛定谔的猫一样,处于叠加状态。 肚子“咕——”一声叫唤。她慢吞吞爬起来,开门下楼。 奶奶还在客厅看手机,爷爷已经回来了。她径直钻进厨房。 果然,电饭煲亮着保温灯,旁边的桌子上扣着几个盘子。她掀开一看,不出所料,中午的剩菜。 她给自己盛了碗饭,就着菜安安静静地吃着。 厨房里只有她咀嚼的声音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奶奶结束一通电话,探头进来瞅了一眼:“能吃完就尽量吃啊,不然晚上又得倒掉。” “嗯。”豆腐干头都懒得抬。 吃完饭,她把自己的碗筷洗了。 奶奶已经又投入到了下一通电话中,笑声朗朗,与电话那头的人热络地聊着。 豆腐干回到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世界瞬间安静了不少。家里隔音就那样,但好歹算个结界。 她发了会儿呆,戴上耳机,点开游戏。 登录音乐响起,屏幕光照亮她的脸。 进入了无脑模式,熟练地清日常,做任务,脑子放空,只有那点吉他声的余韵还在背景音里飘。 只有在游戏里,在这种不用琢磨人情世故、只管砍怪升级的地儿,她才能彻底放松,有种莫名其妙的掌控感。 不用想东想西,不用琢磨自己那点突如其来的心思。 几个小时一晃而过。 也没什么感觉。退出游戏,刷了会儿视频。 最后,她点开一个音乐歌单,把手机放在枕边。音乐声轻柔地流淌出来。 她闭上眼睛。 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但又好像没什么不同。 明天上学,写作业,弟弟又逃课,奶奶的语音消息,姐姐落灰的遗迹,爸爸黑着的房间…… 那个叫“忘时想”的人,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这潭沉闷的日常里,激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然后石子沉底,水面正在慢慢恢复原样。 她会再去那个公园吗? 不知道。 也许吧。 抱着这点模糊又微弱的念头,豆腐干在音乐声里,慢慢睡着了。 床上,属于姐姐的那半边,空荡荡的,被她四仰八叉地全占了。 第二天放学,豆腐干鬼使神差又绕去了那个小公园。 心脏有点莫名期待地怦怦跳,眼睛扫过每张长椅、每棵树底下。 没有白毛。没有吉他。没有小狗。 好吧。 就几个遛弯的大爷和追着风筝疯跑的小孩。 她在那张熟悉的旧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着夕阳把影子越拉越长,直到肚子饿得咕咕叫,才慢吞吞站起来回家。 第三天,她又去了。 还是没影。 公园里依旧只有日常的喧嚣。 她抱着书包坐在老地方,作业摊在膝盖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时不时就抬头四下张望。 “喂,等人啊?”同桌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闪现出来,一巴掌拍在她肩膀上,挤眉弄眼,“天天往这儿跑,有情况?” 豆腐干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合上根本没动笔的练习册:“没、没有!就……这里写作业安静。” “得了吧,”同桌笑嘻嘻地挨着她坐下,“安静?那边大妈广场舞音乐都快把天掀了。老实交代,是不是等那个‘白毛侠’?” 豆腐干抿着嘴不吭声。 “哇!真被我猜中了?”同桌来劲了,“怎么样怎么样?搭上话了吗?她到底是何方神圣?是不是酷到没朋友?”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豆腐干招架不住,只好含糊道:“就……碰巧又见过一次。她……会弹吉他。” “弹吉他?!哇!更酷了!”同桌眼睛瞪得溜圆,“然后呢然后呢?你们聊了什么?她叫什么名字?有联系方式吗?” 豆腐干想了想,决定把那些关于“打人姿势帅”、“像太阳晒过的被子”这种羞耻度爆表的对话带进棺材里。 “就叫……忘时想。别的没怎么聊。” “忘时想?这名字好特别!”同桌捧着脸,一脸向往,“听起来就像有故事的人!怪不得那么厉害!下次你要是再见到她,一定帮我问问她还收不收小弟……不,小妹!我端茶送水洗衣叠被都会!” 豆腐干被逗笑了,推了她一把:“想什么呢。” “得了吧。”另一个朋友慢悠悠从后面晃过来,无情拆台,“我给你端茶送水还差不多。” 第127章 偶遇是巧合,等待是选择 又是放学铃声一响,豆腐干就迫不及待地收拾好书包。 她慢悠悠地走去了那个小公园。心里揣着点“万一呢”的小期待,但就算扑空,也不会太失落。 就像人生,你总不能指望每天都有漫画里的惊天展开,大部分时候都是些鸡毛蒜皮。偶尔能有点小确幸,像游戏里偶然刷出的稀有材料,就得偷着乐了。 阳光依旧很好,公园里还是那么热闹。 她放慢脚步,走到那张熟悉的长椅边,慢慢坐下。 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摊在膝盖上。眼神却时不时从字里行间飘走,扫向公园的各个入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差不多了,今天大概又没戏了。她合上书,准备打道回府。 就在她准备回去的时候,一个白色的身影慢悠悠地走进了公园。 不是从入口来的,而是从公园另一侧的小路溜达过来的,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 是忘时想! 她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拉链严严实实地拉到顶,遮住了下巴。 那头显眼的白发依旧随意地半扎着,几缕不听话的翘着。嘴里叼着根棒棒糖,腮帮子微微鼓起。 没带吉他。 她看起来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懒散样子,眼皮耷拉着,但脚步倒还算轻快。 菜小狗忠心耿耿地跟在她脚边,鼻子贴着草地。 豆腐干的心跳瞬间加速,她条件反射地跳起来,下意识地挥了挥手,又觉得有点傻,赶紧放下。 江言显然也看到她了,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歪了歪头,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嗯?小同学,还真来蹲点啊?”她含糊不清地说着,走到长椅边,很自然地坐下,长舒一口气,“这天气,有点凉啊。” “忘……忘姐姐。”豆腐干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点。 菜小狗凑过来,熟悉地蹭她的裤脚。 “嗯。”江言应了一声,看了看她手里的书,“好学生啊,跑公园来用功?” “这里……比较安静。” 豆腐干不好意思地解释,合上了书。感觉在眼前人面前看书,感觉有点班门弄斧。 “是吗?” 江言不置可否的环顾了一下周围跑闹的小孩和下棋老人的喧闹。 意识之种贱兮兮地从她衣领飘出:这叫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 江言面不改色地把它按了回去。 豆腐干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纸袋递过去:“那个…谢谢你上次的…这个,给你。” 江言愣了一下,接过纸袋,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手工烤的小饼干,形状有点歪歪扭扭,但闻起来很香。 “你做的?”她有点意外,甚至觉得不至于。 豆腐干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嗯,不知道你喜不喜欢甜食。” 江言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点点头:“还行,没毒。” 豆腐干:“…这算是夸奖吗?” 好歹是人家的心意,你能说句人话吗?哪怕骗骗她也行啊!种子在她耳边咆哮。 江言无视它,三两口吃完一块饼干,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像是才想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抛给豆腐干。 “喏,回礼。” 豆腐干手忙脚乱地接住,摊开手心一看,是一枚很漂亮的羽毛书签,羽毛是渐变的蓝紫色。 在阳光下闪着微光,根部用细银链系着一个小巧的、刻着奇异符文的银色铃铛,但晃动时并不会发出声音。 “好漂亮!”豆腐干眼睛一亮,这看起来可不像普通的“路边摊”货色。 “路边摊随便买的。”江言语气随意,又拿起一块饼干。 豆腐干郑重地把书签夹进书里。 “谢谢。” “不客气。” 江言吃着饼干,视线投向远处。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安静而舒适。 豆腐干偷偷看着江言的侧脸,感觉今天她身上的倦怠感似乎没有那么浓了。 是因为阳光好吗? 她鼓起勇气,刚想找点话题,比如问问些关于江言的事,旁边突然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那个……姐姐……” 两人转头,看到是昨天那个小豆丁,还拉着一个年轻女人的手,正指着江言。 年轻女人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对江言笑了笑:“你好,我孩子说昨天谢谢你帮她捡球,还说……呃,特别喜欢你这个白头发姐姐。”女人说着,自己也没忍住笑了出来。 江言:“……”至于吗?不就是拿个球,打个人的事吗?怎么都要来谢她? 江言还有点不适应这种正式的感谢,摆了摆手,“顺手。” 小豆丁却松开了妈妈的手,迈着小短腿跑到江言面前,把手里紧紧攥着的一朵被捏得有点蔫头耷脑的小野花,努力举高,奶声奶气地说:“给,好看姐姐的。” 江言看着那朵被捏得有点蔫的小黄花,心里想的却是“谢了,大可不必。” 江言沉默了两秒,在小孩期待的目光和小豆丁妈妈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中,还是笑着伸手接过了那朵花。 “……谢谢。” 小豆丁立刻开心地笑了,露出漏风的门牙。 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吧唧”在江言脸上亲了一口,这才心满意足地被妈妈牵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豆腐干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江言瞥见她笑,奇怪的问:“笑什么?”还是说她现在的样子有点奇怪。 豆腐干连忙摇头,眼睛弯弯的:“就是觉得……忘姐姐你很受欢迎。”连小朋友都被“俘获”了。 “是吗?”江言重新瘫回长椅,也笑了,“看来我老少通吃,魅力不减啊。” 意识之种:呕—— 江言顺手就把花别在了冲锋衣最上面的拉链孔上。 那抹嫩黄色和她一身冷淡的装扮形成诡异反差。 豆腐干看着那朵颤巍巍的小黄花,嘴角忍不住向上翘。 “豆同学。”江言忽然开口,打断了豆腐干的思绪。 “啊?在!” “饼干还有吗?” “啊?有!还有!” 豆腐干连忙从纸袋里又拿出两块递过去。 江言接过来,掰了一小块,丢给脚边眼巴巴的菜小狗。 菜小狗欢快地一口叼住,嚼得嘎嘣脆。 暴遣天物啊!给我也来个!种子那叫一个痛心疾首。 “狗不能吃太多甜食,”江言自己咬着另一块,含糊地说,“尝个味就行了。” 豆腐干看着菜小狗摇尾巴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 “忘姐姐,你很喜欢狗吗?” “和猫相比的话,确实。”江言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毕竟,忠诚、听话、又可爱,谁能不喜欢呢?” 豆腐干又和江言聊了一会儿学校里无关痛痒的趣事,江言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懒洋洋地搭一两句话,或者简短地评价几句。 夕阳渐沉 豆腐干看了眼手机,时间不早了。 今天家里人好像说了要早点回去……她心里挣扎了一下,还是有些不舍地开始收拾书包。 “要走了?”江言注意到她的动作,随口问了一句。 “嗯……家里今天有事。”豆腐干拉上书包拉链,站起身,“忘姐姐,你明天还会来吗?” 江言仰头看着她,蓝色眼睛被夕阳余晖映得有些模糊不清。 “看——心情吧。” 又是这个答案。豆腐干心里小小地叹了口气,没有失望。 她点点头:“那……再见,忘姐姐。谢谢你的书签。” “嗯哼。” 江言挥了挥手,算是告别。 直到豆腐干的背影消失,江言才慢慢收回有些放空的目光。 体内的隐痛似乎短暂的放松平息了不少,但那种力量的虚浮感和蚀光带来的空洞感依旧存在。 她站起身,菜小狗立刻跟着站起来,尾巴摇啊摇。 “走了,菜小狗,回去给你开罐头。” 我的呢?! “西北风管够。” ……我跟你拼了! 她双手插兜,慢悠悠地往酒店晃。 路灯次第亮起,将她影子拉得很长。城市的夜晚喧嚣而疏离。 走到昨天那个路口时,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视线扫过角落。 空无一人。 种子有些可惜,看来今天没人来送温暖了。 “没劲。”江言撇撇嘴,似乎还有点失望,“还以为能再赚点零花钱。” 你的道德底线呢?! 江言理直气壮,“我这是正当防卫兼收取精神补偿。” 斗嘴间,已经回到了酒店。 房间依旧狭小简单,但比起她刚来时酒店就已经是很好的选择了。 菜小狗熟门熟路地跑到角落自己的水盆边喝水。 江言见床就躺,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红绳铜钱。 蚀光的消散速度在加快,原因肯定和这串铜钱有关。 而承载玄知的因果,本来就是长久之计,都这么久过来了,有什么是她不能承受的吗? 没有。这是她的绝对自信。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睡觉睡觉——” 又睡?……算了,晚安。 第128章 喧嚣散尽,独对空庭 这天放学,豆腐干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俩“小尾巴”。 一个短发跟装了弹簧似的活力四射,另一个戴着眼镜,看着文静点,两人脸上都写着“好奇”俩大字,亦步亦趋地跟着豆腐干。 “就、就是她?”短发女生压低声音,眼睛瞬间变成星星状,“哇塞!头发真的好白!酷毙了!” “忘姐姐!”豆腐干小跑过来,脸颊红扑扑的,声音里带着点小兴奋又有点不好意思。 江言正塞着耳机在长椅上挺尸,享受光合作用,闻言慢悠悠掀开一只眼皮。 视线扫过豆腐干身后的“观光团”,她顺手摘下一只耳机,“嗯?豆同学,今天还带了观众?” “不是。”豆腐干连忙摆手解释,“她们是我朋友,听说了你上次的事,就想来看看你。” 两个女生壮着胆子凑近了些,上上下下打量着长椅上的人——白色短发刚到肩膀,随意地半扎着,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在额前和脸颊边,皮肤白得缺乏血色,整个人透着一股丧丧的颓废感。 还有这黑眼圈,一看就是强者的标配。 脚边还趴着一只摇尾巴的小白狗。这和想象中那个能打趴灵研组的高手形象……有点不一样,但又莫名觉得合理。 “好看吗?”江言声音里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却意外地好听。 短发女生猛地回过神,意识到失礼,连忙道歉:“对、对不起!姐姐!” “姐姐你好,上次的事我们听豆腐干说了,幸好有你。”戴眼镜的女生推了推眼镜,语气认真,“所以,真的很感谢你出手了。” 江言顺手揉了揉凑过来的菜小狗的脑袋,想了想:“啊?有这事吗?不太记得了。我一般不动手,都是以理服人。” 种子:你的理是物理的理吧?! “哇喔!太帅了!”短发女生激动地握紧拳头,“他们平时就可讨厌了!仗着有点灵能就欺负人!姐姐你真是替天行道啊!” “姐姐,请问您是传说中的‘天行者’吗?还是……灵?”眼镜女生的问题接踵而至,逻辑清晰,“您的头发是天生的吗?真的好有特色!还有您的眼睛……” 她注意到江言抬眼时,那冰蓝色的眸子在阳光下像融化的冰川,清澈却带着寒意,瞳孔是白色的竖线……不像人类。 然而冰川融化的水全是太上老菌。 江言被这一连串问题问得有点好笑,往后靠了靠:“问题这么多?查户口啊这位同学。” 她语气带着调侃,并不让人害怕,让人眼里的好奇丝毫未减。 “我们就是太崇拜你了!”短发女生把人挤开一点,眼睛亮得像灯泡,双手合十,“姐姐!你看我骨骼清奇吗?收徒吗?其实我一直有一个武侠梦来着!” 江言笑了笑,“哼哼,不收。” “啊——”短发女生发出惨绝人寰的哀嚎,梦想破碎。 “那你从哪里来?是来旅游的吗?”眼镜的女生真有查户口的架势,“你的样子是天生的吗?” 菜小狗似乎对新来的朋友们很感兴趣,凑过来挨个嗅了嗅鞋带,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江言伸手挠了挠菜小狗的下巴,漫不经心地回答:“从很远的地方来。至于样子,算是吧。” “那你是一个人来旅行的吗?要待多久?” “嗯…一个人。”她语气依旧平淡,“打算在这里过个冬。这里的冬天……应该没那么冷吧?” 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她们。 那我呢?意识之种在她耳边抗议,虽然我不是人,但我可以变啊。 江言面不改色地抬手,看似拂开额前的碎发,实则把种子弹开了一点。 “过完冬天呢?”豆腐干问,“你要离开了吗?” “大概吧。”江言笑了笑,答案轻飘飘的,“世界那么大,总得到处看看。老是待在一个地方……会腻的。”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漂泊感,随风而行、随时启程才是刻在她的本能。 “哇……”短头发的女生和豆腐干不约而同地发出羡慕的叹息,充满了对“诗和远方”的向往。 这种无拘无束、说走就走的人生,对她们这些被困在课本和考试里的高中生来说,那叫一个爽! “太酷了吧!”短发女生双手捧心,“像武侠小说里浪迹天涯的高手!” 戴眼镜的女生则比较现实,推了推眼镜,发出灵魂拷问:“可是…姐姐,旅行成本很高,你的经济来源是?” “这个啊,”江言歪着头,故作沉思状,然后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有点神秘的笑,“秘密。反正饿不死就是了。” 豆腐干带着一点点期待开口问,“在离开之前,姐姐你会一直来这里吗?” 江言转过头看她,阳光在她的白发上跳跃,她的笑容在光晕里显得有点模糊,却异常温柔。 “嗯,这里的阳光还挺好的。” “你平时就在这儿……发呆?”戴眼镜的女生扶了扶眼镜,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江言点了点头,她半倚在长椅上,一条腿随意曲起,另一条伸直。 “听歌,发呆,晒太阳,遛狗?”短发女生忍不住接话,眼睛睁得圆圆的,“这、这简直就是退休生活啊!” 她现在都想跪下来求江言别说了,说的她都有点死了。 对她这样每天被试卷和考试淹没的人来说,这种“无所事事”的日子简直奢侈得像另一个世界。 “嗯哼。”江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明显很享受她们这种羡慕嫉妒恨的眼神,得意得很。 “真好……我嫉妒了。”短发女生捧着脸,眼神空洞,跪倒在地看着有点死,“不用写作业,不用考试,不用上班,这就是天堂吗……” 喂喂,你们的羡慕点是不是有点歪?种子有些恨铁不成钢,难道不该是羡慕她独来独往的逼格和深不可测的战斗力吗?!写作业是什么鬼关注点! 豆腐干和站起来的短发女生面对面,双手十指相扣,眼神交流着“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愤。 然后被理智尚存的女生无情分开。 她们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围着她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问题层出不穷,堪比八卦记者发布会。 “姐姐你一个人旅行怕不怕呀?” “菜小狗是什么品种的?好乖啊。” “冬天过去后你打算去哪里?会去南方吗?听说那边四季如夏。” 江言心情似乎不错,大多数问题都被她挡回去,偶尔也会透露出一点无关紧要的真实信息。 直到远处的路灯亮起,才依依不舍地背上书包挥手告别。 江言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 两个女生一步三回头一个跟在她们后面,叽叽喳喳的声音渐渐消失在公园入口。 长椅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江言看着她们消失的方向,嘴角那点浅淡的笑意慢慢敛起。 她坐下向后靠进椅背,长长地地舒了一口气。 一下午说了这么多话,小孩子的好奇心还真是重啊。 她闭着眼,过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 “喂。” 周围只有寂静。 她仿佛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有的回应。或者说,她本就没期待回应。 “最后了。” “……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甚至有些突兀。像是在对一团即将彻底消散的影子说话。 “换了我,早就把你扬了,省得麻烦。”江言轻轻叹了口气,带着点无可奈何,“可‘他\/她’偏要留着你这点残渣……真搞不懂‘他\/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变成了呢喃: “要是‘他\/她’能在我前面就好了……至少,我能知道‘他\/她’再想什么……” 后面的话,消散在渐起的晚风中,再也听不清了。 第129章 哔—— 我们是不是太安逸了? 某个黄昏,看着豆腐干和她朋友叽叽喳喳离开的背影,意识之种发出疑问。 江言掀开一只眼皮,瞥了它一眼,没吭声。 你真的不打算走主线了吗?比如找一下自己另一半的灵魂或者查一下那些带傩面的邪教?再或者解决一下它? 听着种子的话,江言像是被从美梦里强行摇醒,迷茫地眨了眨眼,过了好几秒,大脑才从待机状态重启成功。 “哦!那个啊,没空。”她语气极其敷衍。 江言忽然对着种子露出一个极其无辜的表情:“你想看主线啊?自己去看剧本呗。” ……啥玩意?! 种子差点从空中掉下来,剧本?!什么剧本?! “剧本啊。”江言说得理所当然,“就我脑子里那点东西。你不是能跟我思维同步吗?自己翻去。别打扰我晒太阳。” 意识之种瞬间卡壳,光晕都凝固了。 思维同步是能同步,但那不代表它能随便翻江言的记忆和想法啊!那跟裸奔有什么区别!而且谁知道江言脑子里的“剧本”是不是加了八百层密码和恶作剧陷阱! 你耍我的吧?种子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哪有。”江言眨眨眼,表情纯良得像菜小狗,“我是真心实意给你指条明路。知识就在那里,你不去获取,反而来问我,这合理吗?” 她叹了口气起身,伸了个懒腰。 “少球啊,”她语重心长,像极了忽悠晚辈的老干部,拍了拍飘在空中的种子。 “人生呢,就像这夕阳,看着挺美,但一会儿就没了。及时行乐,懂不懂?主线任务哪有晒太阳来得实在?” 毕竟,能让人会心一笑的日常,才是最难能可贵的“主线”。 种子:它竟无言以对,甚至觉得她说的好像有点道理?不对!差点被带歪了! 江言随手在空中一抓,然后一本厚重得能当板砖使、封面一片空白还自带马赛克的书,“哐当”一声砸向了意识之种。 意识之种被这物理攻击砸得光芒乱闪,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才勉强稳住。 我靠!你来真的啊?!它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抱着那本被江言扔过来的书。 江言伸出手,作势要拿回来,“不看我拿走了。” 哎!谁说我不看的! 意识之种认真的看了起来。 第xx章:……嗯?等等,这行字怎么是马赛克?!第xx章:……?!第xx章全是哔——声啊喂!你给的是盗版吧?!还是自带和谐的?! 江言摊开手,表现得极其无辜:“都说了是剧本,能剧透还要导演干嘛?要作者干嘛?要是真剧透,那你还要不要看了?!” 种子不死心,疯狂翻页。 ‘最终竟然是……’——后面怎么全是乱码?!‘主角的真实身份是……’——这行直接涂黑了?!还有这里关键的地方——画了个狗头表情是什么意思?!你尊重一下主线剧情啊! 江言:“都旅游篇了,打打杀杀多不健康。你看这阳光,这草坪,这……” 但那个傩面邪教组织在[哔——]!他们是[哔——哔——]! 意识之种的话被一串刺耳的杂音强行消音。 ……这样下去你会[哔——]! 又是一段消音。 种子:???连我说都不能说?!这屏蔽机制是高纬度的吧?! 江言边幸灾乐祸地笑出声,边嘲笑种子,“看来你以后说话都带——哔,了。” 这就是,天机不可泄露,说了就给你“哔”掉。 种子气得光芒暴涨,绕着江言高速旋转:你绝对是在耍我!最后一页居然写着‘未完待续,卡文了,作者没想好’?!还画了个躺平摆烂的简笔画小人! 江言毫无诚意地承认。 “啊,被你看穿了。结局是耍你的,不过嘛……”她拖长了调子,“前面你看到的那些除了结局是假的其他内容,倒都是真的。” “所以别急了,作者都没急呢。旅游,主打一个随心所欲,走哪儿算哪儿。” 这就是你一直念叨的所谓的剧本?! 江言点了点头,一脸“不然呢”的表情。 她能“知道”后面可能发生的事,纯靠自身强大的猜测、推理,以及那么一点点对世界恶意的直觉。俗称,瞎蒙。 种子气得什么话都往外说,在江言眼前疯狂蹦跶。 [哔——]![哔哔——]!你绝对是故意的!连章节名都给我屏蔽了?!这什么哔!是不是接下来我们连‘今天天气真好’都不能说了?! 江言掏了掏耳朵,一脸“你太大惊小怪”的表情: “淡定点,种子。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这故事特别高级啊,涉及宇宙终极奥秘,不可说,不可说。你看那些烂大街的故事,谁管你剧透不剧透?” 她优哉游哉地重新躺下,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再说了,章节名被‘哔’掉了不正好?显得我们这个故事神秘、高深、有格调。比如这章,就可以叫《第xx章:[哔——]》,或者《旅游记之哔哔作响篇》,多有特色,保证读者过目不忘。” ……我怀疑你在水字数,并且我有证据!而且我们哪有什么读者!清醒一点啊言子!这种情况根本就没人看啊!连章节名都打不出来! 菜小狗感应到种子的焦躁,凑过了过去,发出“呜?”的一声。 意识之种没好气地躲开:去去去,没空跟你玩,我正跟你这无良主人讨论世界基本法和剧情走向呢!它快要崩坏了你知道吗! 江言伸出手,捏住飘来飘去的球,把它拉到眼前。 “少球,听我一句劝。”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有点语重心长,虽然脸上还是那副样子。 “当一本小说连标题都被‘哔’掉的时候,你就该知道,较真你就输了。享受当下,晒晒太阳,看看[哔——]这才是旅游的正确打开方式。” 她松开手,意识之种“咻”地一下弹开,似乎还在消化这套“歪理”。 江言望着天边的云,轻轻叹了口气,带着点难以言喻的调侃和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空茫: “唉,本来还想看看这章叫啥名呢,《xxxxxxx》?还是《xxxxxx》?结果就给我来个‘哔——’,真是毫无创意。” 种子沉默了,像是终于认命了。 ……所以,我们接下来就在这儿混吃等死,直到作者想起来还有主线这回事? “不然呢?”江言理直气壮地反问,“作者都没急,我们急什么。这就叫,皇帝不急太监急……哦不对,你是球,不是太监。” 谢谢昂,至少还记得我是个球…—_— “再说了,其实我们根本就没有主线。” 第130章 雨天倾斜的伞 雨天不就是发烧,妈背,下雨,摔倒,起来,去医院。 放学铃声并没带来往常的松懈,豆腐干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望着眼前密集的雨帘,轻轻叹了口气。 雨是突然下起来的,毫无征兆,倾盆而至。 她摸了摸书包侧袋,空的——早上出门时阳光正好,谁能料到天气说变就变。 豆腐干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看着眼前密集的雨幕,无奈地叹了口气。 手机屏幕亮着,班级群消息炸锅,全在吐槽这鬼天气。 她刚问了一圈,几个还算熟的同学,不是家住反方向就是已经滚回宿舍躺平了。家里人又不方便。 她甚至开始幻想,要是她那俩朋友没先溜就好了。可惜,现实没有如果。 她拢了拢校服外套,看着雨水在地上溅起朵朵水花,计算着是冒雨冲回家变成落汤鸡划算,还是在这里不知等到何时更明智。 校园里的人声越来越稀薄,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 是太阳雨呢。 就在她天人交战,脚指头都在酝酿勇气准备冲锋时,一把伞悄无声息地撑到了她头顶。 豆腐干一愣,诧异地抬头。 是忘时想,她穿着依旧是只要风度不要温度。 冰蓝色的眸子像被雨水洗过的晴空,此刻正带着询问看向她,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在这里愣着干嘛?” 豆腐干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脸,干笑了两声:“忘姐姐…那个,我忘带伞了……” “看出来了。”江言视线扫过空荡荡的四周,“而且,你的王子好像迟到了,或者迷路了?” “他们……都先走了。”豆腐干老实地回答。 “那怎么办呢?”江言微微歪头像是在真的思考问题,“看来只好由我这个路过的、不太像骑士的骑士,来拯救你了。” 她这么一说,豆腐干才猛地一个激灵,靠!忘了这茬! 今天原本是约好排练文化节舞台剧的日子!就是一个经典老套的公主与王子的故事。 她和朋友之前可是软磨硬泡,甚至集体发动装可怜,才让这位看起来对什么都兴致缺缺的大姐姐勉强点头,同意来掺和一脚。 大家原本的如意算盘打得噼啪响:让这位气质独特的大佬反串王子,或者演个高贵冷艳的王后,甚至有人不怕死地起哄让她演公主,觉得肯定节目效果爆炸。 江言当时只是笑了笑,全拒了。 然后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江言想随便选个旁白或者树的,结果被撞了一下指向骑士那栏。 可是…!因为这破雨,排练临时取消了!大家在群里嗷嗷叫着就各回各家了…她刚才光顾着愁没伞,完全忘了通知这位“临时骑士”! “对不起!对不起!忘姐姐!” 豆腐干慌忙解释,语速快得像加特林,“排练取消了!我们忘了通知你!还让你白跑一趟……”她越说越小声,愧疚感快把她淹没了。 “嗯,走吧。”江言看着完全不在意,云淡风轻的说要送她回去。 “啊?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豆腐干受宠若惊,嘴巴上客气着,脚却非常诚实地向前挪了一步,靠近伞下的安全区域。 “再磨蹭天就黑了。” 江言伞面微微向豆腐干倾斜,确保她能完全被笼罩在伞下,而自己的肩头却不可避免地暴露在雨丝中。 豆腐干赶紧跟上她的步伐。 雨点敲打伞面的声音变得清晰,空气中混合着雨水尘土的气息。 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江言步伐不快,迁就着豆腐干的步子。 豆腐干偷偷侧过头,用余光打量着江言没什么表情、其实再发呆的侧脸。 “看路,别看我。”江言突然出声,没转头。 豆腐干吓了一跳,赶紧目视前方,有些尴尬。 过了一会儿,江言才像是想起什么,提醒:“下回记得看天气预报。官方的不准就找个有‘天气预知’天赋的同学问问。或者……” 她顿了顿,笑了:“……随时准备好接受骑士的突然降临也行。” “呃,hehe…”豆腐干轻笑了声,换了个问题,“那个,忘姐姐……舞台剧,你为什么会选骑士啊?” 在她看来,忘姐姐长得这么好看,哪怕总是一副没睡醒很丧气的样子,也有种让人移不开眼的美,演公主肯定超级惊艳。 当然,穿上骑士服肯定也很帅就是了。 江言听到这个问题,脚步未停,稳如老狗的伞面依旧坚定地偏向豆腐干。 雨声淅沥,她的声音混在雨里。 “为什么选骑士啊……”江言拖长了调子,像是真的在思考,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伞柄,“大概是因为,骑士不用背那么多台词?” “……啊?” “公主等着被救,王子忙着拯救世界还要抽空谈恋爱,”江言煞有介事地分析,“骑士多好,看谁不爽就戳他一下。”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一声,像是觉得这个理由很实在。 意识之种在江言耳边发出无声的抗议,显然对这个答案很不满。 江言面不改色地无视种子,继续道:“开玩笑的。其实只是因为——”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里那点玩笑意味淡去,变得有些轻,却异常认真: “比起被锁在高塔里等一个未必会来的吻,我更习惯拿着剑,站在塔下面。” “至少,能确保想上去的人,得先问过我手里的剑。”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 “可是……骑士最后往往没有和公主在一起啊。”豆腐干小声说,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惋惜和意难平。 故事里的骑士,总是守护在公主身后,看着她和王子走向幸福结局。 江言闻言,语气更加随意,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豆腐干的心湖: “谁说骑士的终点一定是公主的婚礼和 happy ending?骑士的归宿可是远方,而公主的归宿是王座。” 雨声淅沥,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豆腐干耳中。 “路还长着呢,豆同学。拯救完公主,说不定还能去屠个龙,或者找个酒馆喝一杯。世界的精彩,又不止城堡一个舞台。” 她说着,视线投向雨幕尽头模糊的城市轮廓,眼神有些悠远。 “守护是一种选择,但选择之后,路怎么走,是自己定的。” 这话不像是在说舞台剧,倒像是在说某种更广阔的东西。 豆腐干似懂非懂,带着点天真:“可是……骑士好像总是配角……” “配角?”江言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说法,“谁规定的?故事是谁写的,笔在谁手里,谁就是主角。觉得剧本不好,自己改啊。” 江言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豆腐干。 她微微俯身,凑近了些,冰蓝色的眼睛里映出豆腐干有些怔忡的脸。 “为什么要在意这些呢?”她语气依旧随意,“名头是骑士、是过客、还是什么别的……重要吗?” 豆腐干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呼吸都屏住了,呆呆地看着那近在咫尺的非人眼眸。 江言直起身,顺手揉了揉豆腐干的头发,把本就有些乱的发丝揉得更毛躁。 “所以啊,小同学,”她重新迈开步子,声音带着笑意飘过来,“别被剧本框住了,是公主是骑士还是路边摆摊的,自己开心就好了。” “然后就是…”江言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前方,“回家。” 豆腐干抬头,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家附近。她看着江言湿了一片的肩膀,心是复杂的。 “忘姐姐,谢谢你送我回来……还有,谢谢你愿意演骑士。” 意识之种忍无可忍:所以说…这完全就是没考虑过王子的感受啊! 事实上,江言当时手指滑到骑士那儿之后就想反悔的。 但一抬头,对上豆腐干和那几个小女生瞬间亮起、充满期待的眼神就有些不好改口了。 第131章 一地鸡毛 为什么是骑士? 呵。 意识之种飘在旁边,看着呈“大”字形瘫在床上的江言,翻了个白眼。 江言盯着天花板,眼神放空,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关于“骑士哲学”的即兴瞎扯。 骑士?谁他妈想选啊。 说什么骑士自由,骑士的使命不也是国王的命令。 什么拿着剑站在塔下面,听着挺帅是,说白了就是个高级保安。 国王说“去,守着公主”,就得杵那儿风吹日晒。公主跟王子在塔楼里吃香喝辣,骑士在底下喂蚊子。 说什么为公主献上生命……其实连吃饭的钱都没。比起思考怎么干掉恶龙,还是先想想怎么过好自己的日子吧。 而公主在高塔里等了几年,等来的可能不是王子和骑士,而是骨质疏松和风湿病。 所以,与其等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混蛋,还不如自己拆了塔好放飞自我。 王子嘛,不过就是个见色起意的颜狗罢了。 所谓的童话故事,就跟什么“善有善报”、“英雄配美人”。 善不一定有善报,英雄也不一定配美人,说不定别人早就喜欢上了一个比不上公主的人? 结局总得是好的,就这样happy ending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开什么宇宙级玩笑啊! “王子殿下和公主殿下‘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江言对着空气,用棒读的语气念出这句经典结尾,然后猛地坐起身,表情夸张:“开什么玩笑!那之后才是战争的开始好吗!!” “会因为‘今天谁去倒垃圾’而吵架,会因为王子沉迷游戏或者其他的不管朝政而爆发家庭内战,国库也会因为公主网购而破产的啊!” “生活没有结局,只有无尽的日常。” “浪漫爱情的终点,是琐事、麻烦和一地鸡毛的婚姻生活。” “童话敢写这个吗?不敢!它只敢写到婚礼蛋糕被切开的那一刻!” 意识之种绕着江言飞了两圈,光芒闪烁频率加快,像是在点头赞同,又像是在无语。 说了这么一大通,归根结底就是——懒! 种子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什么骑士哲学、公主困境、王子批判、婚姻真相……全是烟雾弹!你就是想方设法把扔垃圾、拿外卖这种麻烦事都推给我! “你看,我这刚进行完一场深刻的社会学与文学批判,心灵需要休息。” 江言翻了个身,面朝种子,理直气壮:“体力活当然得由你这个精力过剩的球来干。这叫合理分工,物尽其用。” 合理分工就是让我去给你拿外卖、丢垃圾?! 江言打了个哈欠,菜狗还把床边的垃圾桶撞倒了。 “喏,体现你价值的时候到了,种子。去,把垃圾倒了。回来的时候顺便带点吃的回来,我饿了。” 小江,你的良心难道不会痛吗?!意识之种发出悲鸣。 “那是什么东西?”江言闭上眼睛,舒服地蜷缩了一下,“难道就为了那东西,你就忍心让我饿肚子吗?” 意识之种剧烈闪烁了几下,骂骂咧咧地飘向门口。 意识之种出门时就变成了忘时想。 虽然种子还是习惯江言的样子,但现在有风险了。 出门随时可能被砍的风险。 房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菜小狗凑过来,蹭了蹭江言然后躺在江言怀里。 动脑子忽悠人也是很累的好吧。 —— 种子,或者说,此刻外表与忘时想别无二致的它,走到楼下停放电动车的地方时,傻眼了。 那还是上次江言把这台半新不旧的电驴从意识之种里弄出来,塞给它说是给它跑腿用,江言还好心把头盔挂在了车把上——现在,车把上空空如也。 那顶虽然不贵但好歹能挡风遮雨、陪伴了它不少时日的头盔,不见了! 我——靠——!!! 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瞬间划破了小区相对宁静的傍晚,吓得旁边一只正在翻垃圾桶的野猫“嗖”地一下窜没了影。 此刻顶着“忘时想”外壳的种子——直接骂出了声,清亮的女声在安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头盔呢?!它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脑袋,一股无名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哪个手脚不干净的王八蛋偷老子头盔?!啊?! 它气得在原地转了一圈,白色的短发都快炸起来了。 “忘时想”的脸瞬间气得扭曲,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夜色里冒着火,扫视着空荡荡的周围,恨不得把那个小偷从阴影里揪出来。 偷偷偷,一个破头盔也偷?!你他妈是穷得揭不开锅了还是手贱得慌?! 到底是哪个杂种手这么贱?!啊?!一顶破头盔你妈的也偷?!别人辛辛苦苦攒钱买的头盔你都顺?! 你他妈是穷疯了吧?!绝对是吧?棺材板里伸手——死要钱是吧?! 它越想越气,嘴里的话像机关枪一样扫射,恶毒得能滴出脓来。 艹你祖宗十八代的狗杂种!偷你爹的头盔去给你妈当尿盆吗?!还是给你全家当骨灰盒用?!他妈的这点破烂也看得上眼,你丫这辈子也就这点出息了!生儿子没**的东西,断子绝孙的傻*玩意儿! 它越骂越气,越气越骂,胸口剧烈起伏,感觉体内的能量都在不稳定地波动。 日你仙人板板!别让我逮到你!逮到你老子把你狗*头拧下来塞你*屁*里!让你偷!让你偷!妈的傻*逼玩意儿!手这么欠怎么不去扒你祖坟啊?!那里面东西多!草**! 它猛地一脚踹在旁边的墙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墙皮簌簌落下。 “mother!mother!!” 意识之种喘着粗气,眼神凶狠地扫视着周围。 知不知道未经允许拿别人东西叫偷窃?!你爹妈没教过你?还是没有啊!要让我来给你当吗(妈)? 义务教育漏网之鱼是吧?!社会渣滓!人类素质的洼地! 听见没有!偷头盔的!你*最好祈祷别让我碰见!不然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把你屎都打出来再让你自己吃回去!妈的智障!傻逼!混账东西!!! 恶毒的咒骂在楼下回荡,夹杂着愤怒的喘息,充分表达了意识之种对于头盔被偷这一事件的极度愤慨和无处发泄的怒火。 它一脚踹在墙上,这次可不止掉层皮那么简单。 墙: o(╥﹏╥)o 种子现在完全不想注意形象,虽然已经没什么形象了。 妈的!老子天天风吹日晒,风吹雨打地给人当牛做马,它容易吗?!你倒好,顺手牵羊挺熟练啊?!是不是下次准备偷电瓶了?! 它双手叉腰,对着空气持续输出,把能想到的脏话全喷了一遍。 从偷头盔的上升到人品道德,再扩展到社会治安和人类未来,言辞之激烈,内容之丰富,足以让路过的小混混都自愧不如。 别让老子逮到你!不然把你脑壳拧下来当球踢!让你也尝尝‘头盔’被抢的滋味! 它骂得口干舌燥,喘了口气,足足六分钟,才稍微平息了一点怒火,但脸色依旧黑得像锅底。 骂归骂,外卖还得带,垃圾还得倒。总不能真让楼上那个饿死。 最终还是无奈地接受了现实。 带着一身的低气压,开骑上车朝着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去,嘴里还在低声咒骂着那个偷头盔的。 路上,密集的雨幕带着寒意扑面而来。 种子感受着哗啦啦的雨水,又想想自己空空如也的脑袋顶,悲从中来。 啊啊啊烦死了! 意识之种抓狂地揉了揉头发,把那头本就随性的白发揉得更乱,几缕湿发黏在额前,配上那张苍白俊秀却写满不爽的脸,看起来更像一个随时会炸毛的不良少女。 后面还在不甘心地碎碎念,决定把这份怒火转化为食欲—— 雨中,意识之种夹杂着骂骂咧咧的抱怨声回去。 第132章 骑行千万条,安全第一条;车速不规范,头盔也白戴 又名《飙得快,投胎快。》 意识之种带着一肚子火气和刚买的食物、以及倒完垃圾的空虚感,骑着那辆没了头盔显得格外寒酸的电驴,慢悠悠地往住处开。 它脑子里还在循环播放对偷头盔贼的“亲切问候”,以至于在穿过一个路口时,对侧方突然冲出来的另一辆电动车有些预估不足。 车头晃悠悠的,直直就朝着种子的方向冲了过来! 种子只来得及爆出一声惊怒交加的粗口。 下意识想避让,但对方速度太快,距离又近。 它这破电驴的反应速度也根本跟不上! 对方那辆车——上面坐着两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男孩,前面开车的那个尤其小,脸上还带着点稚气未脱的莽撞。 根本刹不住车,或者说压根没来得及反应,直直地撞了上来! “嘭!” 一声闷响,伴随着金属刮擦和塑料碎裂的刺耳声音。 意识之种只觉得一股沛然巨力传来,整个人连同电驴一起摔倒在地。 手肘和膝盖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提醒它这具临时拟态的身体虽然比普通人好点,但也经不起这么造。 对面那俩小子摔得更惨,直接人仰马翻,在地上滚作一团,痛呼声此起彼伏。 其中一个手臂和腿上肉眼可见地擦破了皮,血丝混着灰尘。 “你他妈怎么骑车的?!”开车的那个男孩忍着痛,龇牙咧嘴地先发制人,试图占领道德高地。 意识之种本来心情就极度不爽,被这么一撞一骂,火气“噌”地上来,它慢慢爬起来,眼睛几乎要喷出火。 臭小鬼你还有理了?!谁让你们骑那么快?!你们家大人怎么教你的?! 正好一肚子火没处发,这下彻底被点炸了。 会不会看路?!开这么快赶着去投胎啊臭小子! 种子指着那两个刚爬起来的男孩就是一顿江言式嘴炮输出,语速快得堪比加特林。 前面开车的那个男孩,看起来顶多十三四岁,摔得龇牙咧嘴,手肘和膝盖都擦破了皮,渗出血丝,听到种子的怒骂,脸都白了,又怕又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后面那个朋友也好不到哪里去。 周围的路人被这动静吸引,瞬间围过来一圈,充分体现了人类热爱看热闹的天性。 有人关切地问:“没事吧?撞得严不严重?” “报警!必须报警!” 一个热心人看着这场面,尤其是两个小孩身上的伤,立刻掏出了手机,“这得叫警察来处理,还得通知家长!” 有人帮忙扶车,有人询问情况,还有人直接掏出手机打120。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两个男孩显然也慌了神,尤其是那个受伤的,看着自己流血的手脚,吓得脸色发白。 种子一听,心里“咯噔”一下。 种子听到报警头就大了,它现在可是“黑户”状态,真较真起来麻烦大了! 它赶紧摆手:“等等!别!没那么严重,就是撞了一下……” 然而那人手速飞快,已经按下了通话键:“喂?110吗?这里xx路和xx街交叉口,发生交通事故了,有人受伤……” 种子:“……” 它感觉自己气得快炸了。 没多久,警车和救护车闪着灯,几乎同时抵达现场,排面十足。 “无证驾驶?还超速?小朋友,这很危险知道吗?出了事谁负责?” 警察叔叔表情严肃,对着那个开车的男孩进行安全教育。 开车的男孩小声哼哼说手肘和膝盖疼,他朋友也捂着胳膊说疼。 警察看了看,基本都是皮外伤,但本着人道主义精神还是建议去医院检查一下。 至于种子(忘时想),它倒是没“受伤”,就是气得能量都在发烫。 “按照规定,这种情况需要通知你们双方的监护人过来处理。” 警察对着种子和那两个男孩,拿出了记录本,“把你们家长的电话号码给我一下。” 两个小男孩互相看了一眼,怯生生地、蚊子哼哼似的报出了各自父母的电话号码。 种子抿着嘴,心里憋屈得要死。 它看着那两个半大的孩子,骂人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又咽了回去。 平白无故被撞,车也蹭了,自己还疼着,这口气实在难以下咽。 种子内心现在是崩溃的。 还家人?它有个球的家人!难道要它现场表演一个“我变我自己,自己骗自己”吗? 轮到种子了。 它内心一万头草泥马狂奔而过。 它闷不吭声地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对面传来明显刚被吵醒还带着起床气的声音: “喂……谁?” 种子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静但心里还在咬牙切齿。 “小江……” 种子一开口,声音就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它压低声音,快速地解释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江言的声音清晰了起来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传来: “哈?你再说一遍?你顶着我的脸撞了人?你是嫌我们日子过得太清闲了是吧?!” 总之,快来吧,再不来你就等着去局子里捞我吧。 然后不等江言回应,飞快地挂断了电话,对着警察露出一个极其僵硬、堪比面部神经抽搐的“微笑”。 他……马上来。 它对着脑子里的江言无声咆哮: 是这两个小混蛋违法!开飞快撞上来的!老子是受害者!受害者你懂吗?! 种子叹了口气低着头,看着自己擦破皮的掌心,心里五味杂陈。 它甚至能想象到江言等会儿过来时那张臭脸和连珠炮似的吐槽。 接下来,就是度秒如年的等待。那几个小屁孩早就被热心群众和医护人员簇拥着送去医院了。 而种子像个考试作弊被抓包的小学生一样,孤零零地靠在墙边站着,看着满地狼藉,只觉得球生艰难,人间不值得。 种子看着那两个小男孩的家长火急火燎地赶到,低着头挨警察训,看着他们的“作案工具”电动车被警察示意要拖走,心里五味杂陈。 它明明是个球啊!为什么要在这里处理这种人类幼崽制造的麻烦事?! 没过多久,一道身影就出现在了路口。 然而,来的不是女版的忘时想,而是男版的。 江言的目光先是快速扫过现场,在看到“忘时想”身上明显的擦伤和一旁摔得有点变形的电驴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没看种子,而是先走向了交警,语气还算客气地了解了情况。 双方家长在交警的协调下开始处理后续事宜。 整个过程里,种子就一直低着头,站在江言身后不远处,一句话也不说,像个犯了错等着挨训的小学生。 它甚至不敢去看江言的表情。 事情初步处理完,对方家长就先去医院看处理伤口的孩子,后续赔偿等问题再另约时间协商。 交警也离开了现场。 江言这才转过身,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踱到种子面前。 “行啊你。” 江言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平静。 “出息了啊,昂。让你跑个腿,你都能给我演出全武行。头盔丢了?然后就跟小屁孩上演街头碰碰车?你这安全意识是被狗吃了吗?还是你觉得你这能量体比人家的肉胎凡身更抗造?明明能躲的,你发什么呆啊?” 他一句接一句,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小刀子似的,精准地戳在种子的痛处。 意识之种反驳着,也不能全怪它。 江言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走了,先回去。” 他说完,转身就往回走。 种子默默地跟上。 一路无话。 走了大概五六分钟。 到一个红绿灯路口时,种子将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塑料袋递给江言。 江言愣了一下,接过来低头一看。 袋子里是两盒牛奶,一个加热过的三明治。 东西都还好好的,显然在刚才那场碰撞中,种子下意识地护住了这个袋子。 江言没好气地看看袋子里的东西,又抬眼看看面前低着头、白色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手臂和膝盖还带着擦伤的“忘时想”。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化成了一声叹息。 “唉……” 他抬手,但手伸到一半,看到那有点陌生的形态,又顿了顿,放下了手,又迅速抬起给了它后脑勺一巴掌。 “走吧,你。别以为装可怜我就不打你。” 第133章 已婚带俩娃 舞台剧对江言而言,堪称一场漫长而精神污染的“酷刑”。 聚光灯烤得她昏昏欲睡,劣质戏服摩擦着皮肤,耳边是紧张或浮夸的念白。 她扮演的骑士,台词寥寥,大部分时间只需要像根人形立柱般站在“公主”身后,或者按那个自称导演的同学指挥,摆出几个造型。 休息的声音如同天籁。 江言几乎是瞬移般溜走,只想找个角落喘口气,抽离一下这过于“青春洋溢”的氛围。 她拐进后台通往卫生间的狭窄通道。 边走还边叹气,随手拧开瓶发下来的水灌了几口,目光随意扫过周围,恰好瞥见一幕小插曲。 那位被豆腐干拉来扮演王子的清秀男生,此刻正被江言“教育”过的女生A挡着。 她一手撑着墙,几乎将王子圈在狭小的空间里,脸上带着某种势在必得的笑容,正低声说着什么。 王子同学明显手足无措,眼神慌乱地四处瞟想要求救,像只误入狼窝的小鹿。 江言觉得这场景比他们排的舞台剧有意思多了。 她内心天人交战。 是考虑当做没看见,还是当做没看见。 毕竟,她一点也不想掺和这种青春疼痛戏码。但眼看那王子的清白就要岌岌可危…… 就在她迟疑时,王子男生仿佛看到了救星,眼睛一亮,朝着江言喊,“骑士!救…不是,该、该对戏了!” 女生A不满地啧了一声,回头目光恰好与叼着水瓶、正在出神的江言对上。 看到是江言,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那点嚣张气焰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瘪了下去。 她悻悻地收回手,狠狠瞪了江言一眼,拉着两个同伴快步走了。 王子男生如蒙大赦,几乎是小跑到江言身边,语无伦次地丢下一句“感谢这位骑士的救命之恩,他日再还!告辞。”说完就溜得比兔子还快。 江言:“……” 她看着空荡荡的通道,又看看自己身上这身骑士行头,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要是现在说她刚刚一直在神游天外还来得及吗? 明显不行。 这下好了,英雄救美(?)的戏码提前上演,还是被动参演。 结果这一耽搁,导演已经开始催促演员就位。 糟糕的是,因为这个小插曲,她错过了最佳溜号时机,被匆匆赶来的人抓了个正着,硬是被推回了台上。 更糟糕的是下半场演出,江·骑士·言,只能面无表情地站在台上,内心疯狂吐槽这剧本的弱智以及中场休息时为什么要站在那发呆。 她感觉自己的脚站麻了,灵魂都快从头顶飘出去。 江言感受着来自台下某个角落冰冷的目光,以及头顶聚光灯无情的炙烤。 她在心里把当初点头答应的自己骂了一百遍。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当初直接拒绝,至少不用站着。 “早知道就不该答应,唉~” 她在心里第N次哀叹。 好不容易熬到演出正式结束,幕布在掌声中落下。 江言迅速卸掉妆造,换回自己的衣服,感觉像是重获新生。 为了庆祝演出成功,导演大手一挥兴奋地决定请几个核心人员和江言吃火锅,其他人立刻欢呼着附和。 江言本想开溜,却被豆腐干和她的朋友们一左一右挽住手臂,眼巴巴地望着她。 “忘姐姐,一起去嘛!” “对啊对啊,今天多亏了你王子才能安然无恙!” “你看王子刚才被吓的,要不是你在……” 江言看着几张写满期待的脸,到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 “……行吧。” 热气腾腾的火锅店里,气氛很快活跃起来。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刚才舞台上谁忘词了,谁差点摔倒,谁的表情管理失败。 江言慢条斯理地涮着一片肥牛,听着她们叽叽喳喳的吵闹,思绪有些飘忽。 今天莫名的让她莫名想起了以前的事。 豆腐干夹起一片肥牛蘸满香油蒜泥,满足地送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 然后看向对面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慢悠悠涮着菜的江言,好奇地问: “姐姐,你从刚才开始就没什么说话,在想什么吗?” 江言闻言动作顿了顿。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让她看起来有些遥远。 “没什么,”江言随口道,目光落在沸腾的红油锅底里,“只是想到我以前也演过这种童话故事。” “真的吗?!”豆腐干眼睛一亮,“忘姐姐你演的是什么?一定是公主吧!或者……女王?” 江言笑了笑,“让你失望了,是国王。” “国王?” “只不过版本不一样,没这么现实。” 江言将涮好的菜蘸了蘸油碟,眼神透过火锅的蒸汽,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个场景。 江言说着自己的版本里。 国王深爱着他的公主,强大得根本不需要什么别人来拯救。 城堡固若金汤,恶龙被打趴下当宠物,所有觊觎公主的家伙,都被国王亲手收拾了。 国王的怀抱就是最安全的港湾。公主只需要快乐地长大,世界上所有的风雨,都由国王来挡。 她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桌上的人附和着。 “这个版本是专门给小孩子演的吧?” “看来国王才是真大佬啊!” “这才是真正的父爱如山啊!” 豆腐干追问:“那……那个演公主的‘她’,后来呢?和国王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吗?” “后来?” 江言耸耸肩,语气带着点纵容和无奈,“公主长大了啊。就是挺叛逆的,一点也不像故事里那么乖。力气还贼大,总是撒娇,养她可费钱了。” 这话信息量有点大。 桌上陷入寂静。 豆腐干和她的朋友们面面相觑,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养……养她?”短发女生小心翼翼地问,“姐姐,你……说的她,是……你妹妹?” 江言抬眼,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然后扔下了今晚最重磅的炸弹。 “哦,这个啊。”江言故作思考,“我好像没和你们说过我已婚的事。” 江言就亮出手背,说着自己有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 意识之种还很配合的在江言手指上变成戒指。 啪嗒。 豆腐干手里的筷子掉在了盘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短发女生张大了嘴,足以塞进一个虾滑。 戴眼镜的女生虽然也愣了一下,但还是比较镇定地帮豆腐干拿好拿好筷子和合上短发妹的嘴。 她们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比她们大不了几岁的人,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她与“已婚”这个身份联系起来! 果然是“灵”吧! 第134章 辣条干何在? 假的吧?!这、这怎么可能?!—— 众人の内心咆哮.jpg 江言看着她们石化的样子,似乎觉得很有趣,又像嫌刺激不够一样补充。 语气依旧平淡的说着女儿脾气有点爆。儿子又是个不太省心的小子。 她甚至还微微蹙了下眉,似乎想起了什么麻烦事。 这细节更是给了众人致命一击。 “……” 死寂后,又是筷子掉在盘子上的清脆声响,和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世界观的崩塌,大概就是此刻豆腐干和朋友们脸上的表情。 火锅依旧在沸腾,香气四溢,但桌边的气氛,已经彻底凝固了。 眼前这位她们一度以为是潇洒不羁、来历神秘的流浪高手 \/ 隐世大佬 \/ 忧郁丧气的形象……瞬间崩塌,重组成了一个……年轻的、看起来完全不像妈的……母亲形象?! 这反差实在太大,以至于她们半天都没能找回自己的声音,只能呆若木鸡地看着江言从红油锅里捞起一片毛肚,吹了吹气,满足地送入口中。 嗯,火锅还是好吃的。 短发女生喃喃重复着江言刚刚说的话。 戴眼镜的女生扶了扶快滑到鼻尖的眼镜,试图用理性分析:“按、按照我国法定结婚年龄和生育年龄推算,如果姐姐你现在看起来二十多岁,那么理论上,存在这种可能……但、但这概率……” 她“但”了半天,也没“但”出个所以然,显然逻辑在巨大的情感冲击面前已经宣告宕机。 豆腐干是受到冲击最大的一个,感觉灵魂都快被震出窍了。 她看着江言那张在蒸汽中显得有些模糊、却依旧精致得过分的侧脸,脑子里循环播放着“已婚”、“有女儿”、“有儿子”这几个词。 她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经历一场八级地震。 她想象中的忘姐姐,应该是孑然一身、仗剑走天涯的逍遥客,怎么会……怎么会是…… 江言刚把一片肥牛卷塞进嘴里,闻言慢条斯理地嚼完咽下,才抬眼看向她们。 “怎么,我看着不像有孩子的人?” 众人齐刷刷地摇头,动作整齐划一。 像?哪里像了?! 这头发,这肤色,这慵懒中透着锋锐的气质,还有那偶尔流露出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眼神…… 这分明是漫画里走出来的厌世系美少女好吗!跟“妈妈”这个词简直隔着次元壁! “人不可貌相嘛。”江言拿起可乐又喝了一口,“外表是具有欺骗性的,懂不懂?” 她们面面相觑,终于开始慢慢消化这个难以置信的事实。 “姐姐你就承认吧!”短发女生猛地拍案而起,眼睛发光,“你果然是灵!所以才能保持年轻貌美!所以,收徒……” 还没等她说完,江言就快速且毫无波澜地回答:“不收。” “那……那姐姐你的另一半呢?” 豆腐干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什么样的人,能配得上这样特别的姐姐? 江言回答的漫不经心,“他啊……忙得很,没空管我们。” 这话说得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半真半假、半假半真,仔细琢磨起来,逻辑堪称薛定谔的猫,听得女孩们是一愣又一愣,脑子里的问号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呈指数级增长。 一直在沉默着偷偷吃东西的种子:…你这是在水字数吧,绝对是! 戴眼镜的女生试图理解,“那孩子呢?没跟你一起吗?” “放养了。”江言言简意赅,夹起一块肉,“孩子大了,总得自己闯闯。老是黏着家长,没出息。” 她说得理所当然。 仿佛放养一个可能身负危险力量的少年和一个试图进行非法延寿研究的少女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少女们再次被这种“硬核”育儿观震撼了。 这已经不是开明,这简直是……放任自流啊! “可是……不会担心吗?” “担心有什么用?”江言瞥了她一眼,“路是自己走的,跟头也得自己摔。我能做的,就是在他们真的快要摔死的时候,看看能不能来得及捞一把。” 虽然……她没能来得及。 江言顺手把不小心掉在桌上的虾滑夹起来,丢给桌下眼巴巴等了半天的菜小狗。 菜小狗欢快地“嗷呜”一声叼住,尾巴摇得像装了马达。 这个小插曲总算让气氛缓和了一些。 她们虽然依旧满心震撼和无数奔腾的草泥马(问号),但也觉得继续刨根问底似乎有点不礼貌,也只好强行按下沸腾到快要火山爆发的好奇心,重新将注意力(勉强地)放回眼前这锅依旧诱人的火锅上。 只是这顿饭的后半程,她们的眼神交流变得异常频繁,脑内小剧场大概已经上演了八十集的连续剧了。 结账时,江言在女孩们“这怎么好意思”、“说好我请的”的虚弱推辞中,干脆利落地扫码买了单。 要抢买单就应该立刻付款啊! 走出火锅店,夜晚凉爽的空气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火锅味和之前的燥热。 豆腐干和这几个朋友也算随一半的路。 她们慢慢朝着家的方向溜达,一边消化着今晚接收到的巨大信息量。 “我还是不敢相信……”短发女生揉着自己的脸颊,“姐姐居然……已婚已育?这简直比我上次数学考满分还魔幻!” 戴眼镜的女生开始分析江言是灵的可能性: “从遗传学和灵能生物学的角度看,如果父母一方是纯种灵或者拥有极其强烈的灵体特征,子代有较大概率显现出非典型的生理表征,比如特殊的发色、瞳色,异常白皙或带有能量光泽的皮肤,甚至某些能量外显形成的‘灵体特征’……忘姐姐的样子,或许可以从混种灵的一种来解释。” 这个推测立刻点醒了豆腐干。 她加快脚步,追上了前面双手插兜的江言和跟在她脚边的菜小狗。 “忘姐姐!”豆腐干带着求证心理问,“我们刚才讨论了一下……你,你是不是……‘灵’啊?” 短发女生在后面吐槽,“现在才发现已经晚了吧,根本就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毕竟,那样特别的样貌,似乎只有“灵”才能解释。 走在前面的江言脚步未停,甚至连头都没回,声音顺着夜风飘了过来: “灵?不是哦~” 豆腐干微微失望,猜错了? 短发女生就在戴眼镜的女生旁边,手臂撞了一下旁边的人有些幸灾乐祸。 “什么嘛~小鱼干,你也有失误的时候啊。” “是潇雨。冻干!” 小鱼干对自己的推理显然依旧抱有一定自信。 她纠正完冻干后双手抱臂,看着江言的背影,明显在等下文。 江言开始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 “不过我父母那边,有一个确实是。我呢,大概就是……不太走运,或者说挺走运地,遗传到了那么一点‘显眼’的东西。” 她说着,还抬手随意地拨弄了一下自己额前那缕显眼的白发,像是在展示这“不太走运”的证据。 这个答案,既在情理之中,又似乎巧妙地回避了核心。 “是混血啊。” 冻干挂在小鱼干的身上明显不太想走了,“好吧好吧,对一半也是对。” 小鱼干叹了口气,微微蹲下,熟练的背起了这个吃饱就犯懒的家伙。 真是的。 “那姐姐你一定有灵能吧!所以才能那么厉害!” 豆腐干自动将江言的身手归因于此。 江言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听不出是承认还是敷衍。 她既没有肯定“混种”这个说法,也没有详细说明遗传到的具体是什么。 豆腐干看着江言平淡的侧脸,觉得这个解释似乎说得通。 遗传自灵的一方……所以忘姐姐偶尔流露的非人感,以及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强大,都源于此吗? “那……遗传到灵的特征,会不会很辛苦?”豆腐干轻声问。 她想着江言总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还有那浓重的黑眼圈。 江言闻言,终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嘴角扯出一个懒散的弧度: “还好。就是有时候会比较显眼。” 豆腐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自动将“被盯上”理解为因为外貌特殊而被骚扰。 路上不是小鱼干吐槽冻干该减肥了。 豆腐干看着打闹的朋友们,心里却泛起一丝淡淡的惋惜。 文化节结束了,接下来要准备该死的考试了,她们几个又不是全都同班,以后像这样凑在一起、还能见到忘姐姐的机会,恐怕很少了吧。 种子:总感觉她们的名字怪怪的,跟零食大礼包似的。冻干,小鱼干,豆腐干……下次会不会来个辣条干? 第135章 全科开窍好不好 时间这玩意儿,有时候你觉得它像便秘,煎熬又漫长;有时候它又像窜稀,唰一下就没了几个月。 对豆腐干而言,这几个月是沉甸甸的、几乎令人窒息的。 试卷、复习题、老师的督促、家里人的念叨,成了豆腐干生活里唯二的背景音。 教室里的空气永远混杂着粉笔灰、熬夜的困倦和无声的焦虑。黑板上的公式密密麻麻,像一道她永远也解不开的符咒。 老师的讲课声有时像隔着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有时又像尖锐的哨音,刺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豆腐干感觉自己像个被上了发条、还抽了疯的陀螺,被一根名为“未来”的无形鞭子死命抽打着,在学校、补习班和家这个三角牢笼里高速旋转,停不下来,也不敢停。 她已经很久没去过那个小公园了,也很久没见到那个白色的身影。 课桌上堆积如山的参考书几乎要把她淹没,黑板上倒计时的数字一天天变小,像不断收紧的绳索,勒得她喘不过气。 又是一个被模拟卷折磨到头晕眼花的周末下午。 豆腐干盯着练习册上密密麻麻的公式,感觉它们像扭动的蝌蚪,怎么也抓不住。 一种莫名的烦躁和无力感从心底涌上来,像藤蔓一样缠得她几乎窒息。 动摇是细微却无处不在的。 看到窗外自由飞过的鸟,她会停下笔,眼神空洞地追随片刻,然后猛地惊醒,懊恼地甩甩头,继续埋首题海。 一场至关重要的模拟考成绩下来了。一个不上不下、尴尬得让人无力的分数。 看着卷子上那些张牙舞爪的红叉,听着周围同学或兴奋或懊恼、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讨论,再看看冻干和小鱼干—— 冻干凭借她那跳脱的思维,总能在题目里杀出一条意想不到的血路; 小鱼干则稳坐文科班的金字塔尖,逻辑严谨得像个没有感情的答题机器。 她们也各有各的烦恼,但她们的烦恼在豆腐干看来,都带着一种“优等生”特有的、凡尔赛式的奢侈。 “我大概……也就这样了吧。” 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带着疲惫和麻木,“不像冻干那么灵活,也不像小鱼干那么聪明……拼死拼活考上这所重点高中,结果就是来当分母的吗?” “要不……干脆算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 放弃吧,那么多人都放弃了,也不少你一个。何必这么辛苦呢?找个普通的职高,或者干脆直接去打工,是不是会轻松很多? 可是……这个念头刚升起,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就攫住了她——不甘心。 这个高中,可是她当初拼了命才考上的啊。现在放弃?她不甘心啊。 可不放弃呢?看着周围那些仿佛天生就是为了学习而存在的“天才”,她拿什么去比?她什么都没有。 然后就是无休止的内耗。 努力的意义被反复质疑,然后又被她自己强行压下。 不甘心吗?有的,但更多的是深深的无力。 她看着周围那些不知疲倦、次次考试名列前茅的“天才”们,自卑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她拿什么和别人比?努力吗?她的努力似乎总是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水花。 如果现在放弃,第一个无法原谅她的,就是曾经那个傻乎乎相信“努力就有回报”的自己。 家里人的期待是另一种无形的压力。 奶奶偶尔的话“你要比你姐姐好啊。”,爷爷沉默却偶尔投来的目光,都让她喘不过气。 她甚至阴暗地想,要是生场病就好了,就能名正言顺地请假,暂时逃离这令人窒息的一切。 听说学校里又有谁感冒发烧请病假了,她第一反应竟然是……嫉妒。 人到了某种地步,是真的会渴望疾病的,渴望一个合理的逃避借口。 然后她会感到一丝隐秘的、让她自己都感到羞愧的高兴,因为这样就少一个人来跟她竞争了。 她甚至会阴暗地想,如果她自己生病了,一定要权衡一下上午和下午分别是什么课,如果都很重要,她会硬撑到晚上再倒下。 甚至,在过马路时,看着疾驰而过的车流,她会生出一种危险的、想要闭上眼睛迈出一步的冲动——不是求死,只是渴望结束这一切。 “可是落下的进度怎么办?” “学习好真的有用吗?” “我的未来到底在哪里?” “为什么大家都说上了高中就轻松了?全是骗人的!” “什么时候才能有人跳楼呢?” 这些黑暗的、消极的问题像一群盘旋的乌鸦,在她脑子里聒噪不休,驱之不散。 她感觉自己被困在了一个透明的罩子里,能看到外面的光,却触摸不到,也呼吸不到新鲜的空气。 未来,在她眼前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她找不到方向,也看不到任何改变的希望。 这种自我怀疑和来自周围环境的无形压力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窒息。 又一次小考后,压抑到了顶点。 她没和冻干、小鱼干一起走,一个人背着千斤重的书包,没有目的地,漫无目的地走着,任由脚步带着她穿过熟悉的街道。 她需要透口气,哪怕只是片刻,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环境。 阳光很好,但照不进她心里。 等她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竟然又走到了那个小公园。 然后,她看到了她。 隔了几个月,豆腐干几乎以为那场相遇,只是自己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 豆腐干默默地走过去,坐下。 没有寒暄,没有“好久不见”。 公园里依旧有孩子的笑闹,老人的闲聊,但这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豆腐干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干涩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终于找到了一个泄洪口: “……我好累啊,姐姐。每天都好累……听不懂,真的听不懂……可又不能不听……” “冻干她们好像都很轻松……就只有我……我觉得我快撑不下去了……” “我是不是……没救了?” “有时候真想……干脆不读了算了……可是……又不甘心……我明明、明明也很用力了……” “他们说考上大学就好了,找到好工作就好了……可是真的会好吗?我看不到……一点都看不到……” “感觉……怎么也追不上。努力真的有用吗?” “有时候我觉得,我可能不是读书的料。是不是……干脆放弃比较好?” “可是不读书,我能做什么呢?” “……不知道。” “好像……怎么样都可以,又怎么样都不行。” 她不敢抬头,怕看到对方眼中可能出现的失望或者怜悯。 “可是……又不甘心。明明已经走到这里了……” 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压抑的哽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把这些日子压在心底、不敢对任何人言的迷茫、焦虑、自我否定,全都倾倒了出来。 没有哭,但声音里的疲惫和无助,比眼泪更让人沉重。 江言只是静静地听着。 现在讲再多都没有用了,没人会听。处于这种状态下的人,耳朵是关闭的,心是上了锁的。 连爽文小说的结尾都是考上最好的大学。 这就是现实。 直到豆腐干把所有的话都说完,胸腔里那股憋闷似乎稍微疏散了一点点,空气再次陷入安静。 过了很久,久到豆腐干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江言的声音才轻轻地响起,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人的天性就是逃避啊。” 豆腐干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江言。 江言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追逐打闹的孩子身上,眼神有些空茫。 但她的手,却放在豆腐干低垂的头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抚摸着。 “不愿意的话,逃避也没关系。”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没有批判,没有指责,只是包容的陈述。 “就像我一样,”江言侧过头,对上她的视线,“其实也一直在逃避。” 豆腐干怔住了。 她从未想过,眼前人也会说出“逃避”这个词。 豆腐干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大石头,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她一直被告知要坚持,要努力,不能退缩,却从没有人告诉过她,可以“逃避”。 原来,逃避……也是可以被允许的吗?原来,强大如她,也会选择逃避? 江言看着她眼中细微的变化,不再多说什么。 她站起身,然后低头看向依旧坐在长椅上、眼神茫然的豆腐干。朝豆腐干伸出手: “陪我走走吧。” 第136章 弱肉强食 路灯将林.薇布局的影子拉得很长,独自一人时,她脸上那层惯有的、虚张声势的戾气褪去了,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烦躁。 刚刚结束的通话里,父亲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无非是那些老生常谈——“家族的脸面”、“资源不能白费”、“你必须做到最好”…… 她狠狠踢了一脚身旁斑驳的墙壁,脚趾传来钝痛,却远不及心里的憋闷。 “烦死了……”她低声咒骂,不知是在骂父亲,还是在骂这从一开始就对她充满恶意的操蛋世界。 下一秒,她的眼神阴鸷,偏执又狠厉地说: “我要做的,就要做到最好。” 她从小就有清晰的自我认知——她不是那种天赋异禀、灵能纯粹的天选之子。 灵能平庸,就像她父亲常说的,“不够纯粹,不够亮眼”。可她偏偏生在这样一个家族——一个把力量、地位、面子看得比命还重的家族。 为了不“丢脸”,家族动用了大量药物和某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才将她“催熟”到能勉强挤进灵研组的门槛。 她的灵能就像强行灌浆的稻谷,外表饱满,内里却空洞而浑浊。江言那句“能量这么浑浊,走后门进去的吧”,像一根针,精准地扎穿了她所有的伪装,鲜血淋漓。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臂前两月被江言打到、依旧隐隐作痛的地方。 她恨吗?不,她不恨江言。 相反,那股纯粹而强大的力量,让她在恐惧之余,竟生出一丝扭曲的敬佩与向往。 那个白头发的女人……强得不可思议,也可怕得不可思议。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强者理所当然地支配弱者,江言比她强,教训她是天经地义。 按照她所信奉的那套“弱肉强食”法则,被这样的人教训,她无话可说。 你比我强,你碾压我,我认!这才是规则应有的样子。残酷又公平。 她服气。 她只是……不甘心。 她不甘心自己被家族当作没用的工具,不甘心在灵研组里还要被那些真正有天赋的核心成员踩在脚下。 她渴望力量,渴望有一天能像江言那样,仅凭自身的存在就让人畏惧,而不是依靠家族堆砌起来的、虚浮的“强大”。 她欺负豆腐干? 起初,也不过是源于一点微不足道的嫉妒。 那个她多看两眼的男生,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豆腐干。一种混合着“我的东西被觊觎”的领地感和“你凭什么”的嫉恨涌上心头。 一次“警告”,不过是清除碍眼东西的手段而已。弱肉强食,天经地义。她当时是这么想的。 谁知后来却一次次失控。 “欺负她们怎么了?”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子,像是在为自己辩解,“这个世道本来他妈的就是这样!” “弱肉强食…我这是在帮她提前认清现实!”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对自己强调,试图让这套歪理在心底扎根得更深,“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不踩人,人就踩你。” 这套歪理早已在她心中根深蒂固,既是她行恶的借口,也是她在家族和内部竞争中,用以维持自身优越感的唯一方式。 就在这时,巷口的光线微微一暗。 林.薇布局警觉地抬头,心脏猛地一缩,恰好看到江言不知何时站在那里。 江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无波,但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非人恐怖。 林.薇布局下意识后退一步,像是被天敌注视的猎物,却又强撑着没有移开目光,硬着头皮与江言对视。 刚才积压的怒火、委屈、不甘和被看穿的羞耻,在这一刻瞬间冲垮了她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堤坝。 她不管不顾地冲着江言的方向吼,像是抱怨命运不公,又像是纯粹的情绪宣泄,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带着明显的颤抖: “看什么看?!听墙角很有意思吗?!你们一个个的……都装什么清高!装什么正义使者!” 是羞恼,是难堪,也是被看穿的狼狈。 在江言那绝对的力量和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所有虚张声势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咬紧下唇,最终只是狠狠地瞪了江言一眼,然后猛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背影仓促又带着几分狼狈。 然而,镜头切回江言这边。 她脸上是一片纯然的茫然,带着点“我是谁我在哪儿刚才发生了什么”的无辜。 天知道她有多冤! 她刚送走豆腐干,只是想在这安静的站会儿,纯粹地发个呆,放空一下被少女心事填满的大脑。 但她好像、无意、不小心、大概、可能……被动地听了一段别人的内心独白兼情绪崩溃现场?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种子在她耳边幽幽吐槽:怎么感觉你越来越像背景板了,上集也才在最后出场,到底谁才是主角啊!而且这仇恨拉得也太冤了吧!简直是走在路上被剧本砸脸! “没办法,”江言无奈地耸耸肩,“天意非要我走主线啊。所以我觉得,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不出门。不出门,就没看点,没写点,自然就没我的戏份咯。从根源上解决问题,逻辑完美。” 江言看着林.薇布局消失,就打算回去了。 刚转过身,就看见不远处的路灯下,冻干正抱着一包超大份的薯片,“咔嚓咔嚓”吃得正香,眼睛眯成两条缝,一副看好戏的悠闲模样。 江言觉得有点不妙,心里嘀咕着这堆群演怎么今晚都跟约好了似的在这里扎堆刷新,面上却还是扯出一个算不上热情但也绝不失礼的浅笑,打了声招呼: “哦,这么巧啊,小同学。” 她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毕竟深更半夜的,一个高中生独自在外面晃荡,还这么淡定地看戏,确实挺少见。 “不巧,我在等你。” “哦?是吗?”江言完全不在意冻干说的话,不置可否的走近几步,随便开了个头,“你好像知道那位同学的事,还一点也不惊讶呢。” 冻干闭着眼睛,慢条斯理地嚼着薯片,咽下去后才开口,声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平淡: “这是她应得的。” 她顿了顿,眯着的眼睛似乎朝江言的方向“看”了一眼,“所以,要聊聊吗?前——辈——” 语气不像询问,倒像是早就等着了。 “前辈?” 江言对这个称呼不置可否。 第137章 “前辈”的谜题 不管怎么样,江言还是跟着冻干走到不远处的长椅坐下。 冻干盘起腿,薯片袋子放在膝上,一边“咔嚓咔嚓”地继续她的咀嚼大业,一边开始说话。 她说的不是什么校园八卦,而是些关于人性、社会规则、弱肉强食的,带着点超越年龄的、冷冰冰的现实哲学。 她剖析着林.薇布局行为背后的逻辑,也点破了这个世界某些角落运行的残酷真理,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薯片口味。 “能量虚浮,根基不稳,靠药罐子堆出来的花架子。家里逼得紧,自己又心比天高,可惜……命比纸薄。” 她顿了顿,总结,“活该。” “她觉得弱肉强食是天理,欺负人是帮别人提前适应现实。”冻干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飘忽,“可她没想过,她自己也是食物链的一环。今天能仗着家里的资源和催熟的能量欺负别人,明天就可能被更上面的人当垫脚石,或者……被真正的高手随手碾过去。” “她信奉那套法则,所以被更强的你教训,她认,甚至可能还有点变态的佩服。但她永远不会明白,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用来欺凌弱小的借口。”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啊,前辈。”冻干停下了动作。 “规则由强者书写,真相由赢家定义。所谓的公平,不过是实力相当时的暂时平衡。大部分人,要么在挣扎着往上爬,要么就在麻木中被吞噬。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然后选择自己的活法,要么融入,要么……拥有打破规则的实力。” 她说完,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吐出了积压已久的什么。 江言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末了,才评价了一句: “年纪轻轻,看得这么透啊,小同学,知道太多可不是一件好事啊。” 她声音淡淡的,听着像带着一丝……感慨? 冻干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低低地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她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快:“是啊,知道太多可不是一件好事。容易没朋友。” 江言看着她这副样子,有些好奇:“一直闭着眼,是想装神秘吗?” “不是。”冻干否认得很干脆,“是在蓄力哦~” 说着,她下意识地抬起手,像是习惯性地想拿什么东西,动作做到一半才顿住,愣了一下,意识到旁边没人,又讪讪地收回手,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 江言默默看着她的动作,问:“在找什么?” “你不懂,”冻干叹了口气,带着学生特有的怨念,“在这个试卷比砖头厚、笔记比命长的环境下,学生想要不近视可是很难的。特别是那个反光的白板……” 她终于从身上摸出了一副普通的眼镜。 江言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又把话题拉回去:“蓄力,是要…看什么吗?” 冻干没有立刻回答。 她拿着眼镜,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做什么重大仪式,然后,把头转向江言,将眼镜架上了鼻梁。 就在戴上眼镜的瞬间,一直紧闭的双眼倏地睁开,直直地看向江言,声音清晰而坚定: “为了,看清一切!” 江言对上了她的目光。 就在冻干睁眼的刹那,她原本寻常的眼瞳发生了奇异的变化——瞳孔收缩,呈现出一种类似于猫科的竖瞳,但更加剔透,带着一种洞彻虚妄的锐利。 那是属于“真眼猫”的,【真视之瞳】。 真眼猫。江言心里瞬间明了。 看来这位跳脱的小同学,藏得可比她表现出来的要深得多。 冻干就保持着这个姿势,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江言,仿佛要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从第一次见面时,我就看不清你。”冻干自顾自地说着,眉头微微蹙起,“你身上是模糊的,像雾一样……很特别。这是我从来没遇到过的情况。” 所以她才特意戴着眼镜,试图加强能力。 真眼猫能看清一切幻象、伪装和谎言,能直视事物最原始真实的状态,甚至能“看”到直接信息…… 可她偏偏看不清眼前这个自称“忘时想”的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长椅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因这无声的审视而凝滞。 种子在江言耳边小声哔哔:她瞪你诶!要不要瞪回去?虽然咱们眼睛没她大,但气势不能输! 江言面不改色,甚至有点想打哈欠。 结果当然是徒劳。 过了好一会儿,冻干像是耗尽了力气,眼中那异样的光彩黯淡下去。 她有些疲惫地默默摘下眼镜,重新闭上了眼睛——显然,这种程度的“凝视”消耗巨大,需要闭目休息。 她恢复盘腿的姿势,继续“咔嚓咔嚓”地吃起薯片,仿佛刚才那犀利的审视从未发生。 “所以”江言看着她这副样子,觉得有些好笑,问道:“你现在看清了吗?” “没有。” 冻干回答得干脆利落,带着点挫败,又像是意料之中。 “你是有‘屏蔽’或者‘无效化’的能力吗?为什么我什么也看不清?”她嚼着薯片,含糊不清地继续说,“你也有着和我一样能力,但我知道,我们是不一样的。” 要说关于混种灵遗传学的知识,冻干自信没人比她更懂,因为她自己就是混种灵。 她清楚地知道,混种可不是像江言这样的(说的不是外貌),而她继承的可不是外貌特征,而是天赋能力。 她歪了歪头,闭着眼睛“望”向江言,提出了那个大胆的猜想: “你难道是‘复制’或者‘抢’别人的吗?还是说……” 江言看着冻干因为能量消耗过大而不得不闭目休息的样子,心里默默思忖: 看来这就是这里的“支线”了。那家伙想休假,还真没那么容易啊。 “所以呢?”江言直接问道,“你想说什么?” 冻干咽下嘴里的薯片,虽然闭着眼,但脸精准地转向江言的方向,朝着江言伸出了手,脸上是一种介于认真和玩笑之间的表情: “你到底是谁呢?或许我们应该重新认识一下,前——辈——” 她语气轻快起来,自我介绍道,“我,一只普通的混种灵,真眼猫,兼天才美少女女高中生。冻干是也!” 说完,还给自己比了个耶的手势,虽然眼睛闭着让这个动作显得有些傻气。——? 江言看着她伸出的手,又看了看她那副闭着眼却自信满满的样子,不由得失笑。 她同样伸出手,语气带着她一贯的半真半假、半假半真: “一个不那么普通的,被‘普通’诅咒诅咒的普通人,忘时想。” 种子疑惑:唉?这身份有这种设定吗?我怎么不知道? 江言:“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 听到这个答案,冻干似乎并不意外,没有追问“普通诅咒”是什么,而是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 “所以收…” “不收。” “唉!”(???)? 听到这斩钉截铁、毫无回转余地的回答,冻干瞬间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整个人蔫了吧唧地耷拉下脑袋,连手里的薯片好像都不香了。 江言看着她这副样子,觉得有些好笑,想了想,换了个话题: “所以你是一个考试有外挂的学生?” 指的是她那能直接“看”到答案的能力。 看到的直接信息也包括数学答案,虽然不知道过程。 冻干蔫蔫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垂头丧气地解释: “是,但又不是。考试的时候什么能力都用不了,考场有专门针对我们这种特殊人群的屏蔽力场。” 语气里充满了对外挂失效的怨念。 江言又问,“那你为什么叫我……前辈呢?” “那你为什么叫我……前辈呢?”江言终于问出核心问题。 “这个嘛……”冻干故作神秘地拖长了调子。 第138章 剧本之外的友谊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走了过来,手里提着好几个袋子。 是小鱼干。 “你怎么这么慢啊!”冻干立刻嚷嚷。 小鱼干提起手上那一大堆零食和饮料,表情无奈:“买这么多东西不要时间的吗?还有,这是谁要的辣条和泡芙?” 冻干嘿嘿一笑,毫无心理负担地认领:“当然是本天才美少女啦!” 小鱼干这时才注意到旁边的江言,礼貌地点点头:“姐姐也在啊。” 江言抬手打了个招呼。 小鱼干还想对江言说些什么,比如解释一下她们这是要去哪儿,或者为冻干的咋咋呼呼道个歉。 但冻干已经没耐心了,她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小鱼干的背,指挥道: “驾!朝着前方冲锋!” “喂!我手上还有东西啊!”小鱼干无奈地稳住身形。 冻干像是才想起来还没回答江言最后的问题。 她把头转向江言,闭着眼睛,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哦!至于那个嘛……你就慢慢猜吧,前——辈——!”尾音拖得老长,充满了挑衅意味。 说完,她就被任劳任怨的小鱼干背着,晃晃悠悠地走远了,还能听到她的声音飘过来:“那家伙肯定又没好好睡觉…” 江言默默看着她们走掉。 然后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本封面空白的书。 剧本是可以看他人的,但看‘自己’的人生剧本会屏蔽关键信息,并且充满【哔——】和乱码。 江言直接向旁边一躺,身体在接触到长椅的瞬间,空间微微扭曲,下一秒,她已经瞬移回到了酒店房间那张柔软的大床上。 该说不说,从一开始那个只能算凑合的民宿,换到现在这家星级大酒店,体验感确实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果然,由俭入奢易。 她随手翻了翻属于冻干的剧本,目光扫过那些常人无法窥见的文字,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 猜?谁要猜啊。 她可是手握(别人)剧本的人。 —— 夜色渐深,与江言分别后,冻干和小鱼干提着那几大袋零食,目的地明确地朝着豆腐干家溜达而去。 “你说她现在是在悬梁刺股,还是在对月哀愁?”冻干闭着眼,嘴里叼着根辣条,含糊不清地问。 小鱼干掂了掂身上的人,叹了口气:“大概率在对着试卷发呆吧。她最近情况不太好。” “所以我们需要给她注入一点快乐的能量!”冻干握拳,一副慷慨激昂的样子,如果忽略她嘴角的辣油和紧闭的双眼的话。 两人熟门熟路地绕到豆腐干家楼下。 豆腐干的房间在二楼,窗户下面正好有一小块凸起的平台和一根老旧但结实的排水管。 “老规矩?”冻干“看”向小鱼干的方向。 “嗯。” 这显然不是她们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小鱼干把手里沉重的袋子小心放在地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胳膊,然后走到窗下,双手交叠,掌心向上,稳稳地蹲了个马步。 冻干虽然闭着眼,但动作流畅得仿佛能透视一切。 她后退几步,一个短促的助跑,脚尖精准地踩上小鱼干准备好的“台阶”。 小鱼干同时发力向上一托—— 冻干借力轻盈跃起,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整个人像只灵巧的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跳进了窗户,落地时甚至只发出轻微的“咚”声。 房间里,正对着一道数学题苦大仇深、头发被抓成鸡窝的豆腐干,被这突如其来的“空降兵”吓得浑身一激灵,手里的笔都差点飞出去。 她猛的转头,惊魂未定地看着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灰尘的冻干。 “哇啊——!” “ 噔噔噔,大小姐驾到,通通闪开!” “说了多少次……走正门啊!”豆腐干压低声音,有些抱怨。 虽然试过很多次了,但豆腐干每次都会被吓到。 冻干咧嘴一笑:“走正门多没意思,这样才有惊喜嘛!” 豆腐干站起来,慢慢走过去,脸上带着一种冻干虽然看不见,却能清晰感知到的“和善”微笑。 “你这家伙。” 豆腐干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冻干莫名的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脸上扯出一个讨好的笑: “等、等等!豆干你要冷静!暴力是不对的!我们应该用爱和和平……哇啊!” 话没说完,豆腐干已经一个猛扑,压在了冻干身上。 … 当小鱼干凭借出色的运动神经,轻松翻进窗户,在房间里站稳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熟悉的、略显混乱的景象: 冻干像只离水的鱼一样趴在地上扑腾,豆腐干整个人跨坐在她背上,手臂锁着她的“喉”。 小鱼干看着这熟悉的场景,无奈地叹了口气,走上前去。 “你们俩……多大了,还这样。”,说着还淡定把手里沉重的零食袋放在书桌上,推了推眼镜,语气毫无波澜。 “救……命……”冻干向她伸出颤抖的手,可怜兮兮气若游丝,“她、她谋杀挚友啊……她这是嫉妒我的活泼与不羁!” “活该。”豆腐干笑着轻哼了一声,稍微松了点力道,但还是没放开。 小鱼干走上前,熟练地一手按住豆腐干的肩膀,一手抓住冻干乱挥的手臂,稍微用力,就把纠缠在一起的两人分开。 冻干揉着脖子,嘟囔着:“我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嘛……” 看到豆腐干又瞪过来的眼神,她立刻举起双手,“我错了!我错了!” 豆腐干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房间里的两位好友,以及桌上那堆充满诱惑力的零食,感觉心情有点胀胀的,暖暖的,心里的郁闷和烦躁,被冲散了不少。 最终,她扑上去抱住了两人,所有无奈和抱怨都化作一声长长的、却带着明显笑意的叹息。 “你们啊……” 第139章 去而复返,皆是缘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记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0章 日是面镜子,照见孤独与团圆 冬天第一片雪花悄无声息地落下。 气温骤降,呵出的气瞬间凝成一小团白雾,又很快消散。 雪落了一夜,气温持续走低,城市被一层薄薄的银白覆盖,街道两旁的树枝挂上了晶莹的冰凌。 江言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少,几乎不出。大多时候都窝在酒店房间那张柔软的大床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意识之种在枕头边滚来滚去,一会儿变成剑,一会儿又变成个小人,百无聊赖地闪烁。 菜小狗在地毯上蜷成一团呼呼大睡。 好无聊啊——种子拉长了声音,你就不能出去走走?外面下雪了诶! “雪有什么好看的。”江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冷。” 你就是懒! “嗯,对对对。”江言坦然承认,“所以别吵。” 种子在空中转了个圈,最后落在她露出的耳朵上,凉得江言一哆嗦。 “喂!” 冬至诶,种子锲而不舍,准备过年了唉,别人都在团聚、庆祝,你就打算这么过?不出门也不遛狗就在这? “不然呢?”江言终于睁开眼,从枕头里抬起头,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眼神还带着刚醒的迷茫,“出门人挤人,冷得要死,还得花钱。在这儿有暖气,有外卖,还有……” 种子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翼翼问:那……不去找鹿青吗? 种子从江言和鹿青见面就觉得她不对劲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江言脸上的慵懒褪去些许,她坐起身,抓了抓头发,语气听不出情绪,但有种刻意拉长的调子:“哈?她现在可忙着给她的那无所不能的造物主——、要重启世界的朽木讷——、伟大的神明大人——刷好感呢。” 说完,她顿了顿,心里小声嘀咕:况且……自从上次喝酒之后,她可不敢去找鹿青了。 当时鹿青那眼神……还怪吓人的,就像……就像一眼就把‘她’看穿了似的。 不过也还真是被看穿了。 种子察觉到她情绪的细微变化,识趣地没再追问,只是嘀咕:那也不能总窝着啊……都快发霉了。 “霉了也是我的事。”江言重新躺下,拉起被子盖过头顶。 —— 豆腐干还是会时不时因为考试的烦恼来公园散心。 雪后的公园静谧了许多,平日里嬉闹的孩子大多被家长关在了家里,只有零星几个不怕冷的还在堆雪人、打雪仗。 有时,她能看到江言。 那个人总是穿着白卫衣和黑大衣,围巾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没什么精神的眼睛,牵着菜小狗,慢悠悠地走在积雪的小径上。 菜小狗倒是很开心,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梅花印。 更多时候,长椅是空着的,积着厚厚的雪,仿佛已经很久没人坐过。 偶尔,豆腐干会在放学路上,看到江言牵着菜小狗在附近便利店买东西。她总是匆匆进去,又匆匆出来,手里提着零食,然后快步离开,就像在急于逃离敌人似的。 是种子。 新年一天天临近。 虽然天气寒冷,但街上行人脸上多少带了些期盼的笑意,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忙碌而热闹的气氛。 豆腐干因为新年的到来很开心。 父母常年在外工作,只有过年才会回来团聚。 还有那个在外地上大学的姐姐,可恶的是她昨天居然发消息来炫耀自己放假的比她早,还附带了一张躺在宿舍床上吃零食的照片。 实在可恶啊。 豆腐干盯着手机屏幕嘟囔,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她快速打字回复:“滚啊!”后面是一个边出拳边流泪的猫猫表情。 只是……她偶尔会想起公园长椅上那个白色的身影。 过节,应该是和家人团聚的日子吧?她会不会觉得孤单?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头,留下一点微妙的挂念。 —— 冬至前一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雪已经停了,阳光照在未化的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空气依旧清冷,但阳光带来了些许暖意。 豆腐干和冻干、小鱼干约好了去公园玩。她们买了热乎乎的糖炒栗子和奶茶,打算去堆个“史上最丑雪人”。 刚走进公园,豆腐干就愣住了。 老地方,那张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阳光落在她身上,那头显眼的白发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她微微眯着眼,看着不远处几个小孩堆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菜小狗在她脚边,正忙得不亦乐乎。 “忘姐姐!”豆腐干快步跑过去,冻干和小鱼干也跟了上来。 江言转过头,阳光让她下意识眯了眯眼,眼神有点恍惚,过了两秒才聚焦在豆腐干脸上: “……嗯?” “马上过节了,”豆腐干在她身边坐下,呵出一团白气,脸颊冻得红扑扑的,“姐姐你有什么打算吗?” 她问得有些小心翼翼,眼睛看着江言。她记得江言说过,家人不在这里。 过节……应该会想家的吧?就算表面再无所谓,这种时候,总归会有些落寞吧?就像她有时候看着别人一家三口逛街,心里也会有点空落落的。 江言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 她还没回答,意识之种的声音带着点震惊:打算?她打算在床上躺到天荒地老! 江言笑着给种子禁言。 “这种时候……”江言目光重新投向那几个堆雪人的孩子,语气平淡,“不就是给人一个合法躺平的理由吗?” “所以你就打算这么过?”豆腐干忍不住追问,“还有跨年夜呢,不出门看看?有烟花唉。” “烟花在哪儿不能看?”江言反问,“理论上,只要不在室内,抬头都能看到。至于出门……”她摇了摇头。 她的态度太理所当然,以至于豆腐干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冻干慢悠悠地吸着奶茶,突然开口:“姐姐,你这种‘老年人’作息,很容易跟社会脱节的哦。” “脱节就脱节。”江言无所谓地说,“我跟社会本来也没多少节。” 小鱼干推了推眼镜,理性分析:“从心理学角度,长期自我隔离可能会导致情绪低落,甚至……” “打住。”江言做了个停止的手势,“大过节的,别给我上课。” “你们呢?”江言反问,“新年有什么计划?” “家里吃年夜饭,看春晚,——虽然年年吐槽,但好像不看又不完整,”豆腐干眼睛亮亮的,“然后等零点,我爸说今年带我们去郊外放烟花。” “无聊。”冻干评价,但脸上带着笑,“我大概就是在家打游戏,或者被我妈拉去串门。年年如此,如此年年。唯一的变化可能是今年游戏版本更新了。” 当然,福利也增加了。 小鱼干推了推眼镜:“我需要整理下学期的预习资料,想在新年前看完,避免逾期。另外,母亲建议我观摩一下春晚语言类节目,分析其社会文化映射和叙事结构。” 典型的优等生式回答,严谨,充实,且让人感到一丝窒息。 冻干做了个夸张的“受不了”的表情。 天空渐渐暗下来,街灯次第亮起,在雪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该回去了。”小鱼干看了眼手机,“我妈催我回家吃饭了。” “我也是。”豆腐干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屑。 “走了。”江言朝三个女孩随意挥了挥手,牵着狗,慢悠悠地朝公园外走去。 冻干咬着珍珠,含糊地说:“她肯定是一个人过。” 小鱼干看着江言消失的方向,没说话。 豆腐干低头看着手里温热的奶茶,一个念头慢慢成形。 —— 回去的路上,街灯已经全亮了。路过便利店时,江言停下脚步。 她推门进去,暖气扑面而来。在货架间转了一圈,拿了一盒速食饺子、几罐啤酒、雪糕,还有菜小狗的零食。 排队结账时,前面是一对年轻情侣,正兴奋地讨论着跨年要去哪里看灯光秀。 “听说今年江边有无人机表演!” “那我们早点去占位置!” 江言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在周围一片“阖家团圆”、“甜蜜约会”、“热闹庆典”的氛围里,显得格外……朴实,且孤独。 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觉得手里的雪糕此刻格外美味,想立刻拆开吃。 种子在她耳边说:要不……我们也去看看?无人机表演什么的。 “不要。”江言简洁地回答。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嘛!种子有点急了。 江言没回答。 回到酒店房间。 菜小狗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她的手。 江言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脑袋:“你也觉得无聊?” 菜小狗“嗷呜”一声,蹭了蹭她的手心。 她打开那盒速食饺子,按照说明放进微波炉。 等待的几分钟里,她站在窗前吃雪糕,看着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的夜景。更多的人走上街头,情侣、朋友、一家人,他们的笑声隐约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微波炉“叮”的一声。 她拿出那盒热气腾腾的饺子,倒进盘子,又开了一罐啤酒。在桌前坐下时,意识之种飘到她对面。 说真的,种子开口,你就没想过……回去看看吗? 江言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回哪儿?” 天行者总部。或者……谁谁谁的墓。石清川那小子现在应该也在那里训练吧。 筷子停顿在空中。 江言盯着那个饺子,蒸汽模糊了她的眼睛。过了好几秒,她才把饺子送进嘴里,慢慢咀嚼,吞咽,然后喝了一口啤酒。 “不回去。”她说,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回去了又能怎么样?谁谁谁不会活过来,那小子也不会记得我,梵古寨可不想见到我……” 可是—— “没有可是。”江言打断它。 种子不说话了。它知道再多说也无益。自己飘到床头柜上,荧光渐渐黯淡,像是在生闷气。 江言才懒得管它,靠向身后闭上眼睛。 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新年。红颜还小,非要守岁,结果不到十点就靠在自己肩膀上睡着了。 鹿青也在旁边。 那时江言还会抱怨,说过节什么的真麻烦,为什么要搞这么多仪式。 红颜就会被吵醒一点,用带着浓重睡意软糯的声音咕哝:“因为要一起迎接新的一年啊,bab……” 话没说完,又睡过去了。 现在回想还真是老婆孩子炕上躺的日子。 第141章 冬至纪事:入室抢劫的温暖 冬至凌晨五点 江言果然如她所说,没出门。 酒店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投影仪的光在墙上跳动,映出一片刀光剑影。 江言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手里抱着一袋已经见底的薯片。她眼睛半睁半闭,头一点一点,几乎要在打斗声中睡过去。 来了来了!经典镜头!意识之种在旁边兴奋地闪烁,化作一个小小的人形光影,挥动着同样微小的“剑”,看这招‘天外飞仙’!这角度!这气势!简直是我本球。 墙面上,白衣剑客正与黑衣反派在竹林之巅对决,剑气纵横,竹叶纷飞。 江言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第几遍了?” 第三遍!但这可是经典啊!你看反派这个阴险的笑容,种子完全沉浸其中,等下就是主角悟出最后一招的镜头,我跟你说,这个镜头我研究了…… “你已经说了八百遍了。”江言有气无力地打断,伸手去摸地上的可乐罐,发现空了,又悻悻收回手。 菜小狗趴在她腿边,睡得正香,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投影上的打斗进入高潮,音乐激昂。种子激动得跳来跳去:要来了要来了!人剑合一!天地共鸣! 江言瞥了一眼屏幕,又瞥了一眼种子那副比主角还投入的样子,忍不住吐槽:“你一个球,看什么武侠片。” 球也有江湖梦!种子理直气壮。 “哦。” 江言敷衍地应了一声,伸手从旁边又摸出一袋零食——冻干蔬菜,大概是上次采购时不小心混进去的健康食品。她拆开,面无表情地嚼着,像只啃干草的兔子。 电影来到结局,正义战胜邪恶,主角归隐山林,镜头拉远,夕阳西下,一片祥和。 片尾曲响起时,种子长长地叹了口气,光芒都黯淡了几分: 每次看完都感觉……好空虚啊。江湖那么大,我却只能待在房间里。 “你可以出去。”江言说。 你陪我吗? “不陪。” 那算了。 江言拍开它,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五十分。 窗外还是深沉的夜色,但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细微声响,大概是早起准备冬至食材的店铺。 这座城市在节日的前夜,似乎比平时醒得更早一些。 要不睡会儿?种子建议,天亮了就是冬至了,按照习俗,得吃饺子。 “冰箱里有速冻的。”江言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她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 外面天色依旧昏暗,但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一丝极浅的鱼肚白。 街道空荡荡的,路灯在晨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下雪了。”她眯起眼。 细小的雪花正从夜空飘落,很轻,很稀疏,落在窗玻璃上瞬间就化了,留下一道细小的水痕。 今年冬至还挺应景。种子飘到她旁边,也看着窗外,你说,会不会有人一大早就来送饺子? “谁会来。”江言放下窗帘,“除了外卖员——而且这个点外卖都不送。” 她走回床边,却没有躺下,而是在地毯上重新坐下。 通宵后的那种虚浮感包裹着她,不困,但也不清醒,像是飘在半空,脚下没有实地。 种子选了一部新的武侠片,这次是经典老片,开头就是大漠孤烟,马蹄声急。 江言没反对,反正她也睡不着。 电影播到一半,主角正在客栈里与敌人周旋时,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很轻,但很清晰。 江言和种子同时顿住。 这个点?种子小声说,酒店服务员? 江言看了眼手机:五点零三分。 酒店服务员?这个时间应该不会来打扰。鹿青?不可能,她这会儿应该在总部,或者在她那位“造物主”身边。就算鹿青真来了,只会直接到她旁边,不会敲门。 门铃又响了一声。 江言起身,走到猫眼前向外看去。 是豆腐干,冻干,还有小鱼干。 豆腐干手里抱着一个保温袋,冻干提着一个纸袋,小鱼干则拎着一个保温壶。她们肩上、头发上都落着未化的雪花,显然是从雪地里走过来的。 江言打开门。 冷空气瞬间涌进来,带着清新的雪的味道。 三个女孩看见她,眼睛同时亮起来。 “忘姐姐,冬至安康啊。”豆腐干举起保温袋,笑容在冻红的脸上绽开,“我们给你送饺子来啦!” 冻干把纸袋也举起来:“我们来送温暖啦!感不感动?” 小鱼干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冬至安康,以及,不请自来,抱歉。” 江言站在门口,穿着单薄宽松的睡衣,头发睡得乱糟糟的,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灯光从她身后透出来,在她身前的地板上投下一道暖黄色的光带。三个女孩就站在这道光带的边缘,像三个突然闯入的现实世界的使者。 “你们……”江言张了张嘴,“怎么找到房间的?” “问了你总去的便利店老板,他说看你往这个方向走过几次。”豆腐干老实交代,“我们又问了附近几家酒店……呃,稍微费了点功夫。” “稍微?”冻干纠正,“我们可是把这片区四星级以上的酒店前台都‘拜访’了一遍!要不是本天才美少女的火眼金睛观察到你上次买啤酒时小票上的酒店logo,现在估计还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呢!” “结合这家酒店距离公园的合理步行半径和你的……消费习惯倾向,推测出具体酒店和大概楼层并不难。”小鱼干推了推眼镜,冷静地补充:“准确来说,是询问了七家酒店的前台,其中三家以‘保护客人隐私’为由拒绝透露任何信息,两家表示没有符合描述的在住客人,一家提供了错误楼层,最后一家——” 她看了一眼冻干,“在冻干同学精湛的表演下,才勉强告知可能符合‘白头发、年轻女性、带一只小型犬’描述的客人信息。” 江言听着这番“寻人历险记”,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她侧身让开:“进来吧,外面冷。” 三人鱼贯而入,带进来一阵寒气。 种子嘀咕着:这算不算入室抢劫的温暖? 江言没理它。 房间里还保持着通宵后的混乱状态:地毯上散落着零食包装袋,投影仪还在播放武侠片,茶几上放着空的可乐罐和薯片袋。 窗帘紧闭,只有屏幕的光照亮一角。 三个女孩好奇地打量着房间——标准的酒店陈设。 “你们坐。”江言把沙发上的杂物挪开,“我去烧水。” “不用不用!”豆腐干连忙说,“我们就送个东西,马上就走,不打扰你休息。” 话虽这么说,三个人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墙上正在播放的电影——此刻正演到主角在雨夜中与敌人对决,剑光如电,雨水飞溅。 “武侠片?”冻干眼睛一亮,“经典啊!这部的武指是——” “先吃东西。”小鱼干打断她,把保温壶放在茶几上,“饺子要趁热。” 豆腐干打开保温袋,取出一个三层饭盒。打开盖子,热气蒸腾而上,带着面团和馅料的香气。 是手工饺子,白白胖胖,整整齐齐地码在盒子里,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我奶奶刚包好的,”豆腐干解释,“玉米馅的。” 江言看着那盒饺子,又看看三个女孩冻红的脸和期待的眼神,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你们……一大早就为了送这个?” “也不是啦,”冻干盘腿在地毯上坐下,很自来熟地拿起遥控器,把电影音量调小,“我们本来约好今天早上一起去山上看日出,但豆腐干说你可能一个人过,我们就想——” “我就说应该先发消息问一下,”小鱼干平静地补充,“但某人坚持要‘制造惊喜’。” 豆腐干瞪了冻干一眼,后者耸耸肩,毫无悔意。 “总之,”豆腐干转向江言,语气认真,“冬至是要和家人一起过的。虽然……虽然我们不是家人,但……”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江言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谢谢。” 两个字,很简单,但三个女孩都笑了起来,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快吃吧!”豆腐干递过筷子,“冷了就不香了。” 江言接过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送进嘴里。 面皮筋道,馅料鲜美,热乎乎地顺着食道滑下去,瞬间驱散了通宵带来的虚浮感。 “你们……”江言问,“这么早出来家里人同意?” “我跟家里人说了,来和朋友们一起聚聚,他们很支持!”豆腐干说。 冻干:“我爸妈?他们巴不得我出来别在家烦他们。” 小鱼干:“我父母今晚有学术会议,不在家。我报备过了。” 理由充分,准备周全。 江言沉默了。 还真是入室抢劫般的温暖。 第142章 饺子下肚,日出上路 江言看着三个女孩自然地在她房间里分配食物、讨论电影,那种突兀又温暖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你们不是要去看日出吗?”江言问。 “还来得及,”冻干看了一眼手机,“日出大概在六点四十,从这儿打车去观景台半小时。我们计划是六点出发。” “那还有时间。”江言说。 “对啊,”豆腐干眼睛亮亮地看着她,“所以……忘姐姐,你要不要一起来?” 江言愣住了。 “看日出?”她重复。 “嗯!”豆腐干用力点头,“冬至的日出,据说许愿特别灵。而且山顶视野很好,能看到整个城市慢慢醒过来的样子。” “我查过天气预报,”小鱼干看着手机里的信息,“今天早晨晴朗,能见度高,是观日出的理想条件。考虑到你的作息,现在出发,你可以在车上补觉。” “而且人不多!”冻干补充,“大冬天的,谁会这么早爬上山啊——除了我们这种神经。” 三个女孩都看着她,眼神里有期待,有邀请,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江言沉默着。 她应该拒绝的。她应该说自己不想出门,不想参与这种“青春活动”。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好吧。” 谁让她们又用这种楚楚可怜的眼神看着她呢。 三人同时欢呼起来,声音大到江言不得不“嘘”了一声。 “小声点,隔壁在睡觉。” “对不起对不起!”豆腐干捂住嘴,但眼睛笑得弯弯的。 江言快速吃完剩下的饺子,起身去换衣服。三个女孩在客厅里小声讨论着路线,菜小狗还在睡觉。 种子飘到她身边,说:你居然答应了。 “嗯。” 不像你。 “偶尔。”江言套上卫衣,“就当……过节。” 她穿上外套,围好围巾,最后看了一眼房间——投影仪已经关了,薯片袋收进了垃圾桶,茶几上只剩下空了的饭盒和豆浆杯。 “走吧。”她说。 三个女孩立刻站起来,冻干顺手关掉了房间的灯。 走廊里安静依旧,但走出酒店大门时,冷冽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微光。 天空是深蓝色的,东方那抹鱼肚白已经扩散开来,边缘染上了淡淡的橙红。 一辆出租车已经在门口等着——小鱼干提前叫好的。 “师傅,去东山观景台。”冻干拉开车门,率先钻进去。 车子启动,驶入还未完全苏醒的城市。 街道空旷,只有清洁工在扫雪,偶尔有晨跑的人呼着白气跑过。店铺都关着门,橱窗里亮着暖黄的灯,展示着节日装饰。 “你们经常这么早出门?”江言问。 “偶尔,”豆腐干老实承认,“平时这个点我还在做梦呢。” “偶尔打破常规也不错,”小鱼干说,“规律的打破往往带来新的认知视角。” “说人话。”冻干从前排转过头。 “意思就是,偶尔发疯有益身心健康。” 车里的人都笑了。 江言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暖气开得很足,豆浆的温热还在胃里,身边是女孩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种子:这才像过节嘛。 出租车驶出城区,开始爬坡。 山路蜿蜒,两侧是覆雪的松林,在渐亮的天光中显出一种静谧的美。 到达观景台时,天空已经变成了蓝灰色,东方的橙红越来越浓。 这里果然没什么人,只有一对裹得严严实实的情侣,和一个架着相机的摄影师。 “快看!云海!” 从山顶望去,下方的城市灯火零星。远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云层在谷底流动,宛如白色的海洋。 “应该快了,”冻干看着手机,“还有十分钟。” 大家都不说话了,静静地等待着。 天色越来越亮,云海被镀上了一层金边。远山轮廓逐渐清晰,城市也开始苏醒,街道上有了零星的车辆灯光。 然后,就在某一刻—— 东方山峦的边缘,出现了一个极亮的光点。 光点迅速扩大,变成一道弧,然后是小半个圆,最后,整个太阳跃出山巅,金光瞬间铺满云海,洒向整个大地。 世界在这一刻被点亮了。 “哇……”豆腐干轻声惊叹。 冻干已经举起手机在拍照。小鱼干推了推眼镜,专注地看着这一幕,像是在记录每一个细节。 江言静静站着,看着那轮初升的太阳。 光很暖,即使在这寒冷的冬至清晨,也能感觉到那种蓬勃的生命力。它平等地照耀着山川、城市、雪地,也照耀着观景台上这几个早起的人。 “许愿许愿!”冻干提醒。 三人立刻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表情认真。 江言没许愿——她不知道该许什么愿,也觉得没什么愿望需要向太阳祈求。 但她还是看着那轮太阳,看着它一点点升高,光芒越来越强烈,驱散了最后的夜色。 种子在她耳边轻声说:新年快到了。 “嗯。” 今年……会不一样吗? 江言没回答。 过了几分钟,女孩们许完愿,睁开眼睛,脸上都带着笑。 “我许愿明年考试全过!”豆腐干说。 “我许愿游戏福利多些。”冻干说。 小鱼干推了推眼镜:“我许愿数据模型的预测准确率提升三个百分点。” “你这算什么愿望啊!” 阳光越来越暖,雪地开始闪闪发光。摄影师收拾器材准备离开,那对情侣也相拥着下山了。 观景台上只剩下她们四个。 “该回去了,”小鱼干看了看时间,“七点半了,我八点有补习班。” 豆腐干叹气,“走吧。” 下山的路比上山轻快。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三人都有些困了,豆腐干靠在小鱼干肩上打哈欠,冻干已经闭上了眼睛。 豆腐干说着:“明年我们还来!” “每年都来,”冻干迷迷糊糊地接话,“组成‘冬至日出团’。” 小鱼干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第143章 失效的“眼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记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4章 天才美少女的滑铁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记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5章 我看见的,不止是日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记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6章 雾里看她,她中有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记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7章 当乌鸦嘴再次开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记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8章 前辈的随手一击 雪屑在寂静的山林间簌簌飘落。 灵能的爆鸣、金属交击的锐响、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痛呼交织在一起。 三个身穿制服的年轻人正背靠背,围成一个勉强的三角阵型,他们的灵能光晕忽明忽暗,显然已到了强弩之末。 他们的对手是一个“异者”——依稀能看出曾经的人类轮廓,但大半身躯已被扭曲的晶体覆盖,浑浊的黄色眼瞳里只剩下疯狂与毁灭的欲望。 他曾是灵能者,却被某种禁忌力量彻底侵蚀、堕落,如今只剩下杀戮本能。 “队长……还没到吗?!” 短发男生挥动灵能凝聚的长剑,勉强格开异者一记沉重的爪击,自己却被震得踉跄后退,虎口崩裂,鲜血染红了剑柄。 “我发了三次紧急信号!” 唯一的女生手中那根灵能具现的赤色九节鞭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他说他那边有突发的高危寄生体暴走事件,他被拖住了……赶过来至少要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另一个戴着战术眼镜的男生吼道。 他正单手快速在地面虚划着灵能符文,试图布下一个束缚阵法。 但异者狂暴的攻击如同疾风骤雨,让他根本无暇完成最后几笔,“二十分钟我们早就凉透了,连拼盘都凑不齐!” 三人的心不断下沉。 三人都是天行者第三特别小队的成员,平均年龄不过二十。 他们虽然不是老手,但至少出过十几次常规任务,配合默契,处理过b级甚至A级威胁。 但今夜这个目标,强度远超情报评估。 更糟糕的是,他们这次是“擅自行动”——队长明确下令跨年夜全员休整,是他们三个不想队长担心,私下接了这份“看起来不难”的任务。 现在,似乎有些难过头了。 在空地边缘枯黄倒伏的草丛里,还躺着第四个人,他们的队友,在战斗中期就被异者一记沉重的能量冲击正面击中,此刻生死未卜。 似乎是玩腻了猫捉老鼠的游戏,异者喉咙里发出砂纸摩擦般的刺耳笑声,他晶体覆盖的右臂猛然膨胀一圈,更浓稠的能量在其中汇聚压缩,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 他要下一击彻底终结这场战斗了。 “别分心!”短发男生低喝,强行稳住颤抖的手臂,长剑横在身前,“拖住他,等队长——” 话音未落,异者动了。 晶体化的右臂猛地高举,暗紫色的能量疯狂汇聚,在掌心凝聚成一个不断旋转的黑色漩涡。 空气中的灵能被强行抽取,形成肉眼可见的气流乱卷。雪片被卷入漩涡,瞬间湮灭。 “不是吧,这就要放大招了?!” 戴着战术眼镜的男生脸色惨白,他刚完成的束缚阵图在能量冲击下彻底崩碎,反噬力震得他喉咙一甜,喷出一口鲜血。 唯一的女生咬破舌尖,强行催动所剩无几的灵能,九节长鞭在身前舞成一道屏障:“防御!” 短发男生则踏前一步,长剑竖于眉心——天行者基础剑招中最强的守式“不动如山”,但以他现在的状态,能发挥几成威力连他自己都没底。 黑色漩涡膨胀到直径两米,内部隐约有无数痛苦扭曲的面孔闪现——那是被他吞噬的生灵残渣,是无数亡魂最后的哀嚎。 漩涡脱离手掌,化作一道黑色洪流,撕裂空气,朝三人席卷而来! 所过之处,地面冻结,草木石化,连飘落的雪花都在瞬间凝固成黑色的冰晶。 短发男生能感觉到自己的剑在黑色洪流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唯一的女生的鞭影屏障已经开始寸寸碎裂,戴着战术眼镜的男生跪倒在地,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完了。 他们脑中同时闪过这个念头。 新年钟声还没敲响,他们却要死在这个荒僻的山林里,因为自己。 黑色洪流已至眼前。 他们闭上眼睛。 然而—— 预期的冲击没有到来。 再次睁开眼时。 黑色洪流停在半空,距离他们不到半米。 然后黑色洪流出现了一道裂痕。裂痕迅速蔓延,像打碎的玻璃,瞬间遍布整个能量体。 下一秒,黑色洪流无声崩解,化作漫天飘散的黑色光点,还未落地便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一个人影,不知何时站在他们面前。 三人几乎同时瞥见了这道身影,狂喜瞬间冲上心头。 “队长?!”短发男生脱口而出。 但下一秒,希望便冻结了。 来人身形明显更纤细,绝非他们那位高大温柔的队长。 是个女人。 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女人。 白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黑色大衣的下摆沾着些许雪屑。 她围巾裹得很紧,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没什么精神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平静地看着前方崩溃消散的黑色能量,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 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怎么出现的? 三人完全没察觉到任何灵能波动,没有任何预兆,就像她一直站在那里,只是他们没看见。 异者显然也愣住了。 浑浊的黄眼睁大,残留的人类眼睛则紧缩如针。他本能地感觉到危险——一种远超他本质上的碾压感。 他低吼一声,晶体手臂猛地膨胀,再次凝聚能量。但这一次,他的动作明显带着迟疑和恐惧。 女人——江言,目光平淡地扫过这片小小的战场。 三个伤痕累累的年轻人,一个躺在远处生死不明的伤员,一个彻底堕落、失去理智的异者。 江言叹了口气。 “过年就好好过啊,”她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风雪和能量躁动的嗡鸣,“这不应该是一个爱与和平的日子吗?就不能安生点吗?” 异者凝聚能量的动作微微一顿,锁定了这个新出现的“猎物”。 他发出一声饱含威胁与暴戾的低吼,放弃了即将到手的三个目标,转向江言。 本能告诉他,这个看似随意站着的女人,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味道”,更……吸引“它”。 江言思考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开口,声音平淡,没什么起伏: “选择题。” 江言伸出右手,竖起食指。 “A,离开,回去和家里人过年——如果你还有家的话。” 竖起中指。 “b,”江言的眼神变得阴郁,声音冷了一度,“永远留在这里。” 她歪了歪头,和蔼的补充道:“我个人建议呢选A。毕竟今天跨年,打打杀杀多不吉利。” 那三个人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什么谈判方式?!跟一个明显完全失去理智的异者谈“回家过年”?! 这算什么?劝降?还是嘲讽? 果然,异者回应了。 他咆哮一声,彻底放弃那三个天行者,将全部杀意锁定在江言身上。 晶体手臂上的紫黑色光芒暴涨,身体周围浮现出扭曲的力场,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他在蓄力,准备发动最强一击。 江言身后的三人几乎要惊呼出声,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想提醒这个女人快躲开,想告诉她这异者接下来的一击足以摧毁半个山头,还想骂这个女人一句,你惹他干嘛—— 然而,江言只是又叹了口气,这次带着点清晰的遗憾。 “可惜了。” 她轻声说,不知道在可惜什么。 有人在心里偷偷抱怨,“不是你还可惜上了,你有什么好可惜的?自顾自的跑出来,还自顾自的……” 异者蓄力完成。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紫黑色的残影,晶体手臂在前,如同攻城锤般朝江言猛冲而来!所过之处,地面龟裂,碎石飞溅,连空间都似乎微微扭曲。 这一击,比刚才的黑色洪流强了至少三倍! 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江言终于有了动作。 她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不知何时夹了一张符纸。 黄底,红字,线条简单到近乎简陋。 任何一个天行者新人,甚至是预备役学员,都能一眼认出——这是最基础、最低级的“破邪符”。 训练营里教的第一种制式符咒,威力微弱,通常只用来驱散最低等的游魂怨灵,或者作为新手的练习道具。 她甚至没有念咒。 没有结印。 没有任何灵能灌注的迹象。 只是手腕一翻,两指夹着符纸,朝着迎面冲来的异者,轻飘飘的往下一划。 然而—— 符纸化作一道细如发丝的金线,在夜空中一闪即逝。 太快了。 快到三人甚至没看清那道金线是怎么出现的,又是怎么消失的。 他们只看到—— 异者前冲的动作骤然停滞。 他维持着冲锋的姿势,僵在原地,距离江言还有三米。 然后,一道极细的金色裂痕,从他头顶正中浮现,笔直向下蔓延,经过眉心、鼻梁、嘴唇、喉咙、胸膛、腹部……直至脚底。 将他整个人,连同身上覆盖的晶体、膨胀的手臂、体内沸腾的黑暗能量,整齐地分成两半。 没有爆炸,没有惨叫,甚至没有能量溃散的冲击波。 被切开的断面光滑如镜,泛着淡淡的金光。 两半身体微微错开,然后从切口处开始,迅速化作细碎的金色光点,随风飘散。 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彻底湮灭。 最后,连一点灰烬都没有留下。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空地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雪落声,以及三个年轻天行者粗重、颤抖的呼吸声。 江言收回手,重新插回风衣口袋。 她转过身,看向那三个呆若木鸡的年轻人。 三人彻底石化。 他们看着江言,又看看异者消失的地方,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只有喉咙里“嗬嗬”的抽气声。 江言看着他们,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思考什么。 目光接触的瞬间,那三人猛地一颤,集体后退。 江言的思绪短暂飘忽了一下。 她的目光扫过三人身上破损的天行者制服——虽然她自己从来没正经穿过那玩意儿,但也认得出来。视线越过他们,落在后方枯草丛里昏迷的那个队员身上。 真眼猫的天赋让她能清晰“看”到那个年轻人的生命状态:灵能近乎枯竭,内脏轻微出血,肋骨断了三根,但还活着,暂时死不了。 她沉默了两秒。 按照“前辈”的设定,这时候是不是该说点什么?比如训斥他们擅自行动?或者询问情况?甚至……给他们分个红包? 毕竟快过年了。 但她又想到自己已经“脱离”那么久了,理论上和天行者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算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三人才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在地。 “她……她谁啊?”短发男生的声音抖得厉害,不知道是因为后怕,还是因为震撼。 “不、不知道……”女生用力咽了口唾沫,手里的九节鞭终于支撑不住,“啪”地一声轻响,消散成光点。 她看着自己颤抖的手,“但那张符……我认得,是最基础的破邪符……我用了不下几百次,最多只能让低级怨灵僵直一两秒……” “她连咒都没念。”戴眼镜的男生扶了扶歪掉的眼镜,喃喃道,脸色苍白,“而且那个异者……能量反应峰值至少达到了A+级别的威胁评估标准……” 用最低级的训练符咒,随手一划,无声无息地彻底抹杀一个A级异者。 这是什么概念?他们有限的认知和想象力完全无法理解。 三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切的恐惧,以及一种近乎仰望神迹般的……敬畏。 “先、先别管这个了,”女生最先从震撼中勉强找回一丝理智,声音还有些发颤,“快!去看看……” 第149章 于喧嚣顶点,自我了断 江言沿着来时的足迹,慢悠悠地走回山顶那块可以俯瞰城市的空地。 “种子。”她忽然开口。 意识之种正沉浸在“刚才那招虽然朴实但好像有点帅”的余韵里,被她冷不丁一叫,光芒闪烁了一下,干嘛? “刚才那招,”江言语气是罕见的认真,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思考什么宇宙难题,“得起个名。” 种子怀疑自己接收到了错误的信息波段,你认真的?就那一下?那不是跟呼吸一样自然吗?还需要名字? “出招不喊招式名,不够帅啊。”江言理直气壮,甚至停下脚步,比划了一下刚才那轻描淡写的一划,“你看那些高手过招,哪次不是名头喊得震天响?气势先就赢了三分。” 那你刚才怎么不喊?种子反问。 “忘了。”江言坦然承认,毫无愧色,“光顾着纠正‘爱与和平’了。下次记得。” 还下次……种子翻了个白眼,但还是给出了建议。 江言纠结,“‘破邪·一线天’怎么样?刚才那道金光挺细的。或者‘金光一闪’?‘拂尘’?表示随手拂去灰尘……” 我觉得你起的名字肯定不行。不如照着武侠片抄。‘一剑西来,天外飞仙’!或者‘刀光如练,斩破虚空’!怎么样?或者‘独孤九剑’、‘降龙十八掌’,多霸气,多帅。 “太长了,喊完招都出完了。还没新意,画风也不搭”江言摇头,实事求是,“而且抄袭可耻,还有我用的是符,不是剑。” 那就‘符出东方’?象征希望!种子尝试。 “太虚。” 万法归一? “太玄。” 乾坤一掷? “最后一个听起来像在赌场梭哈,不吉利。”江言否决得干脆利落。 那你说嘛!种子有点炸毛,光球膨胀了一圈,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找茬的吧,小江! 江言继续往前走,眉头却皱得更紧,显然真的在苦恼,“那……‘符出如龙’?” 你刚刚还说符纸是纸来着,它不是龙!种子吐槽。 “意境!意境懂不懂?讲究的就是个意境!”江言试图争辩。 你刚才还嫌‘万法归一’太玄呢!双标!种子毫不留情地揭露。 “决定了就叫破邪·一线天。” 江言放弃与种子争论命名美学,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 话说……她当年朝着那个神明——朽木讷——砍出那几乎撕裂规则的一刀时,喊的招式名是啥来着? 好像……喊了吧? 那么气势磅礴、倾尽全力、堪称她人生高光时刻的一刀,不配个响彻云霄、霸气侧漏的招式名,简直说不过去。 但喊的是什么真记不清了。 ‘斩神’?太直白,缺乏韵味。 ‘断罪’?有点中二,而且她又不是审判官。 ‘归零’?好像跟对方的计划重名了,不够独特。 你喊了吗?种子幽幽的声音打断她的沉思,我怎么记得你当时沉默得像块石头,提着刀就冲上去了,一个字都没憋出来。帅是帅,就是哑巴了点。 “我肯定喊了。”江言坚持,语气不容置疑,仿佛这样就能篡改记忆,“只是你当时可能太紧张,灵能波动干扰了感知,没听清。” 我紧张个球!种子几乎要贴到她脸上,我当时都快被你吓死了好吗!那可是要灭世的神明!规则本身!你提着那把破……咳,提着刀就A上去了!谁还有心思分神去记你喊了什么!能记得你砍出去了就不错了! “反正我喊了。”江言移开视线,望向山下逐渐密集的灯火,笃定地重复。 那你喊的什么?种子不依不饶。 “……忘了。” 种子: 它觉得和江言讨论这个问题,从任何维度来看,都是个巨大的错误。 一人一球有一搭没一搭地拌着嘴。 话题早已从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招式名”,跳到了对天行者工作制度的无情吐槽。 “所以说,天行者这007工作制真是天杀的。”江言摇摇头,语气充满了“过来人”的沧桑和幸灾乐祸。 “大过年的,又是跨年夜,都不让人安生。你看刚才那几个小朋友,吓得魂都快没了。幸亏我溜得早,不然现在指不定在哪个阴沟里啃冷盒饭呢。” 江言走回原来的地方时,远处的倒计时正好进入最后十秒。 城市的声音被山风带上来,模糊却热烈。隐约能听见人群齐声计数的呼喊,像某种原始的仪式。 十 九 江言静静站着,黑色大衣的下摆被山风掀起。 她俯瞰着那片璀璨的、属于他人的万家灯火,烟花开始零星升起,在夜空中炸开短暂而绚烂的光团。 八 七 不知何时,一把长刀悄然出现在她手中。 刀身流转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这是斩断玄知轮回的那把刀,是光韵凝聚的刃,是理论上能斩断一切“存在”的规则之器。 六 五 四 江言举起了刀,冰凉的刀锋轻轻贴在了自己的颈侧。 她持刀的手很稳,稳得不像在做一个近乎自杀的举动——也确实不是自杀,她比谁都清楚。 三 种子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小江?!它的声音尖锐到变形,光芒疯狂闪烁,想要冲过去,却被无形的力量固定在原地。 它真的慌了。 这把刀不一样,这不是普通的武器,这是能斩断轮回、因果、“存在”本身的东西。 它不知道这把刀砍在江言脖子上会怎么样——江言是不死,但“不死”本身是不是也是一种可以斩断的概念? 二 江言看着山下最盛大的一朵烟花升起,金色与红色的光焰交织,照亮了半边天空。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一! 山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无数烟花在同一时刻升空。 鞭炮声、笑声、歌声混杂成新年特有的交响。 就在这片喧嚣达到顶点的瞬间。 江言对着虚空,很轻地说了一句: “再见。” 然后手起。 刀落。 江言——!!! 种子尖锐的叫声被淹没在喧嚣的背景音里。 刀锋切入脖颈的瞬间,没有鲜血喷溅,没有皮肉撕裂的声音。 被随意放在不远处岩石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震动了一下,显示有一条新消息。 但它的主人已经看不见了。 江言只觉得身体一轻。 视野瞬间被黑暗吞噬,五感如同退潮般迅速远离。 在意识沉入混沌的前一秒,她似乎听到了别的声音。 不是种子的。 谁? 第150章 从未到来的旅人 江言是杀不死的。 光韵核心与她的灵魂共生,只要光韵不灭,她就不会真正死亡。 但疼痛是真的,濒死的体验是真的,每次的五感剥离与重组也是真的。 最先回来的是听觉,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慌张。 “她、她刚才是不是动了一下?” “喂!你不要吓我啊!” 然后是触觉,身下是冰冷坚硬的岩石和积雪。 视觉缓缓恢复。 江言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深灰色的夜空,几颗稀薄的星子挂着,边缘模糊。 然后,几张脸凑了过来,挡住了视线。三男一女,都很年轻,穿着破损的制服,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表情。 江言的大脑还在重启状态。 搞什么啊? 那几个人看到江言睁眼,集体愣住了,像是见到鬼一样。 “唉?” 其中一个男生发出了短促的惊呼。 江言的第一反应是——走马灯? 濒死时,那些故去的朋友、战友、在意的人,会像走马灯一样出现在眼前。 有时候是告别,有时候是索命。 所以江言立刻闭上眼,继续装死。 但紧接着,她感觉到不对。 江言的回忆里从来没有这些人。 她猛地再次睁眼,“唰”地一下直直坐起来。 动作太快,围着她的人吓得哇一声集体后退,有个女生甚至一屁股跌坐在雪地里。 江言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脖子,皮肤完好,连道红痕都没有。 眼角有些湿。 她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哭了? 她迅速用手背抹了下眼角,动作粗鲁,像要擦掉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江言没理他们。 按照剧本,这些人被她救了之后,应该带着昏迷的队友离开,回去报告,然后接受训斥,写检讨,也许还会在未来成长为可靠的大佬。 但他们不该在这里。 不该围着她。 更不该在她“自杀”后醒来时,出现在她面前。 “为什么?”江言喃喃自语,声音嘶哑。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不明白她在问什么。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那几个被她突然坐起吓得集体后退半步的年轻人。 他们看着江言,像见到鬼一样。 不,比见到鬼更可怕——他们刚刚亲眼看见这个女人用一张基础破邪符秒杀了A+的异者,然后拿着什么砍了自己的脖子,倒下,没了气息(至少他们这么认为),现在又毫发无损地坐起来,说为什么? 江言的视线没有焦点,像是在快速检视着某种无形的东西。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不,不对。 不是这样的。 错了。 从哪里开始的? 为什么会发生偏移? 江言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动作有些摇晃——复活过程还没完全结束,身体还在重组中。 但她顾不上了。 “错了。”她喃喃自语,语速越来越快,“从哪里开始的?为什么会发生偏移?能量残留?信息干涉?蝴蝶效应?还是……” 那几个天行者看她站起来,下意识又想上前。 那个女生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你没事吧?要不要我们……” 江言突然抬起一只手。 动作不大,但那几个人瞬间僵住了。 不是被定身,而是停滞——时间、空间、因果,在他们周围出现了短暂的扭曲。 “不对。”江言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你们不该在这里。你们应该已经离开了。你们应该……” 她闭上眼,更深层地感知这个时空的“线”。 然后她看到了。 偏移点不止一个。 救下他们是第一个偏移——但那其实不算偏移,是剧本允许范围内的随机事件。 真正的偏移发生在之后。 他们本应离开,但他们留下来了。围着一个“死而复生”的陌生人,试图提供帮助。 这是善意的偏移。 但偏移就是偏移。 江言睁开眼,眼神变得冰冷。 “从哪里开始的……”她低声自语。 她开始在记忆里回溯。调取着所有的记忆碎片,像倒放一卷录像带,一帧一帧地检查。 每个环节都在回放,每个细节都在审视。 然后她发现了不对。 太多了。 偏离的节点太多了。 每一次的接触,每一次的相遇,每一次看似无关紧要的交谈——都在这个世界的因果线上留下了不该有的痕迹。 江言深吸一口气。 看向那几个天行者。他们依旧僵在那里,眼神里混杂着恐惧、困惑和一丝未熄灭的关切。 真年轻啊。江言想。年轻到会为一个陌生人停下脚步,年轻到会为一份善意的“可能性”而停留。 但她不能允许。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一挥。 下一秒,那几个天行者,身影骤然模糊、扭曲,毫无痕迹地消失了。 山顶空地,重归寂静。 只剩下江言一人,以及漫天依旧绚烂、却无人共赏的新年烟花。 不是死亡,不是传送。 是“纠正”。 他们回到了他们本该在的地方:山下,救援点,与赶来的队长汇合,汇报任务,接受治疗,然后回到总部接受惩罚、写检讨、写报告。 报告里不会有“死而复生”。 他们的记忆里,今晚的任务是“成功清除异者,有队员受伤但无生命危险,有神秘人救助”。 一切回归正轨。 现在,她才有空理会那微弱的震动。 她拿起刚刚放下,怕摔坏的手机。 屏幕亮着,显示着豆腐干在零点整发来的消息。 一张照片。 三个女孩挤在镜头前,背景是热闹的街市和满天烟花,她们笑得眼睛亮晶晶的。 下面跟着一行字: 【姐姐!新年快乐!虽然你不能来,但祝你新的一年万事顺意!(冻干说要加一句:为何不收…!)】 照片的光映在江言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最终,她动了动手指,打字回复。 【新年快乐,还有……再见。】 发送成功。 然后,她关掉屏幕,将手机随意揣回口袋。 做完这一切,江言才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缓缓吐出。 白色的雾气在她面前散开。 偏移,不止这一次。 她闭上眼。如同翻阅一本写满乱码的书,快速而仔细地检索“江言”在这个世界留下的所有痕迹、引发的所有因果线时,更多不和谐的“噪点”浮现出来。 “真是……麻烦啊。” 江言低声自语,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随即被绝对的冷静覆盖。 她抬起双手,掌心相对,缓缓虚拉。 无形的“灵”开始汇聚。 以她自身为坐标,以这段“旅游”时间为区间。 抹除。 抹除“江言”(或者说,这个以“忘时想”身份活动的江言)在此地留下的一切“异常印记”。 冻干的加密任务记录,将变成一片空白,她也没有接到什么任务。 她不会记得自己曾看不清一个人,不会记得那些关于蚀光和光韵的猜测。 关于“忘时想”的所有记忆,所有相关的画面、对话、情绪,都将被悄然摘除,或覆盖上合理的模糊印象。 她们的生活轨迹将平滑地连接回没有她介入的版本。 所有因她而产生的细微涟漪,所有偏离了“原本可能轨迹”的枝杈,都被一双无形的手温柔而冷酷地抚平、修剪。 风雪依旧,烟花渐歇。 山顶上,只剩下江言独自站着。 意识之种沉默地漂浮在她身边,光芒黯淡。 它清楚江言在做什么,也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做。 它无法阻止,甚至某种程度上,理解这种“纠正”。 当最后一缕异常的“线”被抚平,江言放下了手。 她的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一些,是触及灵魂本源的疲惫。 这种大规模的、精细的“信息操作”,即使对她而言,也绝非轻松。 她最后看了一眼山下那座城市。 灯火依旧通明,新年气氛正浓。只是,那热闹与温暖,再也与她无关。 不,应该说,从未有关。 “走吧。”她对种子说,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转身,迈步。 身影缓缓没入山林更深处的黑暗中,没有回头。 从未到来。 这段偏离的“旅游记”,就此闭合,不留痕迹。 但江言知道,这还不够。 一个地方的纠正只是治标。偏移早已蔓延,像病毒一样渗透进这个时空的许多角落。 但现在的她办法做到更多。 第151章 擅自行动的代价 第三小队专属训练场,凌晨两点。 高强度灵能屏障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中央照明的冷白光线把每一寸地面照得惨白。 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隐约的血腥味。 三个身影以标准俯卧撑姿势贴在冰凉的地面上,手臂和脊背的线条因过度用力而绷紧、颤抖。 汗水早已浸透深色制服,在后背洇出更深的痕迹。 而他们每个人的腰背上,都坐着一个人影——三个与副队长悠愁容貌别无二致的分身。 区别只在于,她们施加的重量。 悠愁本体抱着手臂立在正前方三步处,军靴的鞋跟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地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像某种倒计时。 她一头长发用白色丝带束成低低的丸子,剩余的长长缎带垂落肩侧,随着她微微踱步的动作轻轻晃动。 这抹本该柔和的装饰,此刻却与她周身几乎要凝成实质的低压形成了反差。 “擅自接取未授权任务,情报严重误判,导致一名队员重伤濒死——”她的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训练场里清晰地荡开,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解释?我需要一个能说服我、不把你们立刻踢去后勤部的解释。” “副队……”队里的女生叶苏亦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声音,手臂抖得厉害,“我们当时……认为可以处理……” “你认为?”坐在叶苏亦背上的那个分身蓦然冷声打断,同时身体向下一沉。 “呃啊——!”叶苏亦闷哼一声,脊椎传来不堪重负的哀鸣。 不是错觉,分身的重量被刻意增幅了,至少是正常体重的二倍。 “三百二十七……三百二十八……”短发的男生伍哲梗着脖子报数,汗水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成串滴落,在地面溅开深色水渍。 “没吃饭吗!伍哲!擅自行动的时候胆子不是挺肥?”他背上的分身毫无波澜地宣判,“动作变形,加十个。” “我确……实没吃。”伍哲勉强回答,手臂肌肉贲张,勉强将塌下去的腰背重新挺直。 旁边,李文轩几乎整个人贴在了地上。 他本来就不是近战型,体能是短板,脸几乎贴到地面,此刻碎了一边的眼镜歪斜挂在头上,眼睛因极度用力而布满血丝,每一次下压都伴随着失控的颤抖。 他背上的分身甚至悠闲地翘起了腿,鞋尖晃了晃:“李文轩,你抖什么?异者拍你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虚啊?” “副队……能不能……商量下……减点重……”李文轩气若游丝,试图挤出点讨饶的腔调,“再压……肠子……要出来了……” 话音未落,背上的重量陡然激增。 “我——操!”李文轩一声短促的惨叫,手臂瞬间弯曲,脸重重砸在地垫上,又挣扎着立刻抬起。 “一个个的还有力气贫嘴?看来是太轻了。” 三个分身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引起细微的回响,“就你们这样,还接什么任务?还是说,你们嫌命太长想送人头啊?嫌命长可以直说,队里不缺你们四份抚恤金。” 叶苏亦的手臂抖得像风中的残叶,每一次下沉,手肘离地面都只剩毫厘。 “副队……我们真的知错了……能不能……”她喘着粗气,声音断续。 “错?”三个分身同时挑眉,异口同声,冰冷彻骨,“错在哪儿?错在差点害死队友,还是错在差点把整个小队拖下水?” 重量再次毫无征兆地增加。 “啊——!”三人同时痛哼,几乎被彻底压垮。 训练场边缘的阴影里,洛铭被裹得严严实实,固定在轮椅上。 颈托、吊臂、腿上的石膏,让他活像一具会喘气的木乃伊,只有眼睛和嘴露在外面。 他倒是心大,看着场中三人狼狈不堪的模样,还能咧着嘴笑,完全是一副“死道友不死贫道”的乐天派。 虽然一笑就扯到肋骨的伤,表情立刻扭曲成龇牙咧嘴。 他伤得最重,但至少还活着。 旁边的队长靠在桌边,手里拿着那份任务报告。 虽然是只灵,但按人类的平均寿命算,他是全队最小的。 “笑?”一直沉默的队长终于开口了。 他走向洛铭。 灯光勾勒出他年轻甚至略带青涩的侧脸,但那双眼睛里的沉淀,却与外貌截然不符。 任谁初次见面,都会觉得这位队长脾气好得过分。 他在洛铭的轮椅前停下,微微垂眸。 “你还笑得出来。”逸言开口,声音温和,甚至算得上轻柔。 却让训练场内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 洛铭脸上那点侥幸的笑意瞬间冻住,嘴角滑稽地僵在半途。 逸言看着他,语气平淡地补完后半句:“等你好了,一样。” 训练场的空气仿佛骤然被抽干,寒意刺骨。 伍哲三人连颤抖都下意识放轻了,死死咬住牙关,不敢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第三小队的人都清楚,队长安静不说话的时候,往往比副队掀桌子更让人心底发毛。 逸言没多看任何人,转身,放下手中那份薄薄的任务报告,径直朝出口走去。 自动门滑开,吞没他修长的身影,又悄无声息地闭合。 桌上,被留下的报告纸页微微散开。 “任务评估:c级(建议两名正式队员带一名预备役)”、“实际遭遇威胁等级:A+”、“神秘人介入,目标被瞬间清除”等字样格外刺眼。 悠愁望着重新闭合的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瞬。 她太了解他了。 这只平日里对队员几乎称得上纵容的兔子,一旦触及那根线,冷硬起来比谁都决绝。 而“队员因擅自行动濒死”,无疑是他底线中最深的一条。 否则,他不会连一句重话都懒得再说。 悠愁收回视线,胸腔里那团火再次烧灼起来。 她转向地上那三个几乎脱力的队员。 “继续。加倍。”她的声音不容置疑,“五百个俯卧撑做完,负重三十公斤,外围跑道,二百五十圈。跑不完,今晚就睡在场上。” “副队——!”三人哀嚎。 “加二十。”悠愁眼皮都没抬。 李文轩眼前一黑。 “副队……我们真的……没力气了……”叶苏亦声音发颤。 “没力气?”悠愁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女生汗湿而苍白的脸,“异者追你们的时候,我看你们灵能加持跑得挺快,破了队内纪录是吧?现在灵能耗尽了,就成烂泥了?” 她伸出手,不是搀扶,而是在叶苏亦上方虚虚一按—— 【重力】增幅。 叶苏亦只觉得周身空气瞬间变成沉重的铅块,将她死死“钉”在地面,连呼吸都变成一种奢侈的挣扎。 “我重复过多少次?”悠愁的声音终于泄露出一丝压不住的怒意,那不是针对个人的火气,是后怕与责任感灼烧而成的严厉,“任务必须报备!必须严格评估!必须按规程行动!你们倒好,明令全员休整,你们四个,偷偷接活?还是情报严重低估、差点把命搭进去的A+?!都快赶上s了!” 她的目光扫过三人惨白的面孔:“你们知不知道,如果我们——如果那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神秘人’晚出现哪怕一分钟,你们四个现在已经是停尸房里需要编号的档案了!还是你们觉得,自己死了无所谓,连累整个小队写无穷无尽的报告、接受总部审查、面临降级甚至解散的风险,也无所谓?!” 死寂。 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喘息声。 “……活着回来是运气。”悠愁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冷硬的平静,“但我们不能靠运气活着。” 她抬手指向跑道入口:“二百五十圈,计时开始。超时一分,加十圈。” 三人再不敢有任何言语,用尽最后的力气爬起,踉跄着,奔向那仿佛没有尽头的惨白跑道边缘。 没有人敢回头。 因为他们都明白,副队这次是真的动了真怒。而生气的悠愁,远比训练场上任何模拟敌人都要可怕。 而场边轮椅上的洛铭,也早已敛了笑容,望着队友蹒跚的背影,又看看队长离开的那扇门,默默地、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谁来救救他啊!” 第152章 你总是心太软 心太软~ 凌晨四点。 训练基地边缘的露天堆放区。 几十个集装箱堆叠成凌乱的几何体,在月光下投出扭曲的阴影。 最顶层的那个集装箱平整的箱顶上,坐着一个人。 逸言。 他双腿自然地垂在箱体边缘,眼睛望着远处的城市星火,目光有些空茫。 身后传来轻巧而稳当的脚步声,布料摩擦金属的细微声响,然后是某人利落地攀爬、最后轻盈跃上箱顶的动静。 “嗯。” 一罐冰镇汽水被递到面前,铝罐外壁凝结的水珠在月光下微微反光。 逸言伸手接过,指尖传来沁凉的触感。 他没说话。 递来汽水的悠愁已经顺手用自己的那罐,“铛”地一声,轻轻碰了碰他手里的罐子,然后自顾自地在他身旁坐下,距离不远不近。 “咔嗒”两声轻响,拉环被拉开。 两人各自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驱散了夜深的疲惫与心头沉甸甸的滞涩。 远处城市轮廓模糊,灯火阑珊。 基地内部,主要训练场的灯光还亮着,能看到三个细小的人影仍在跑道边缘缓慢移动。 “你啊,就是心太软了。” 悠愁率先打破沉默,语气恢复了平日工作外的些许随意,但话里的意思却直接,“照我看,就该让他们在床上躺一个月,长长记性。” 逸言没有立刻接话。 他依旧望着远处,侧脸在稀薄月光与远处光污染混合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安静。 “你知道的。”悠愁侧头看他,挑眉,“按照队规白纸黑字,擅自行动、严重情报误判、险些导致队员死亡——哪一条都够把他们踢出特别行动序列,降级去后勤部门天天扫厕所刷马桶了。” “他们知道错了。”逸言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几乎散在风里。 “知道错顶什么用?”悠愁灌了一大口汽水,冰得她眯了下眼,“洛铭差点就废了!灵能回路震荡,内脏出血,多处粉碎性骨折……今天是有人路过救场,下次呢?下下次呢?小队长,心软迟早会害死他们。” 逸言沉默了片刻。 “我没有心软。”他说,语调平稳,“对自己人,总得多给一次机会。” 悠愁愣了下,转过头,借着微光仔细看他。 月光下,逸言的侧脸线条干净柔和,甚至因为种族特性而带着些许少年感。 但那双映着远处零星灯火的眼睛,却深不见底,沉淀着与外貌不符的重量。 心软和狠辣,在他身上似乎并不矛盾。 她曾亲眼见过,他是如何将一整个盘踞在灰色地带、与多方势力勾结的黑市连根拔起。 直接碾碎,连讨价还价的机会都不给。 还有三个月前那次联合围剿深层寄生体巢穴的任务。 情报失误导致陷入重围,是他一个人,撕开了拟态的温和表象,切换回更具攻击性的灵体战斗形态,硬生生从能量污染最浓重的四层地下结构里杀出一条血路。 当他最终带着重伤的队员从废墟硝烟中走出来时,身上的队服几乎被染成暗红,脸上却没什么剧烈表情,只是平静地向指挥中心汇报“主要威胁已清除”。 那时他刚结束高强度战斗,灵体特征还未完全收敛,一对沾着血污和尘土的白色兔耳在头上微微颤动,与周遭惨烈的景象形成强烈到令人心悸的反差。 “兔子急了也咬人。”悠愁当时半是震撼半是调侃地说了这么一句。 逸言只是随手抹了把脸颊上不知是谁的血,回了她一句,“我可是肉食者。” 回忆的闪回被吹散。 悠愁回过神,用自己的汽水罐又轻轻碰了碰逸言手中那罐:“还在担心?” 逸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握着汽水罐,指尖无意识地在罐身冷凝的水珠上划过,留下一道短暂湿润的痕迹。 “他们差点就死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对自己确认,“四个人,对上的是一个完全超出预估的A+,没有后备计划,没有即时支援。如果不是那个人……刚好出现在那里……” “但他们活下来了。”悠愁接话,语气务实,“而且学到了教训——虽然代价有点大。” “代价不应该包括死亡。”逸言的声音里渗入一丝难以察觉的涩意,“我是他们的队长,我应该……” “你应该做的,你已经做了。”悠愁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你明确下达了全员休整待命的指令,是他们自己选择了违背。你不是能预知一切的先知。” 逸言闻言,微微侧过头。 “我知道。”逸言最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但我还是……” “你对我们,总是这样。” 悠愁喝了一大口汽水,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刚才在训练场,你明明可以劈头盖脸骂他们一顿,可以罚得更重、更狠,让他们刻骨铭心。但你只是说了一句,就走了。把‘恶人’留给我来做。” 逸言沉默。 “不过,”悠愁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这也正是你。要是你也像我这样,咱们这支队伍,可能早就散伙了。”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换别的队长,他们今晚绝不止脱层皮那么简单。你倒好,自己跑到这儿来,对着月亮生闷气。” “没生闷气,你罚够了就行。”逸言轻声说,“而且……我知道,你也在担心他们。” 悠愁耸耸肩:“废话。那几个小崽子,平时是挺烦人,闯祸不断,但毕竟是我们的人,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兵。看到他们浑身是血被抬回来的时候,我……” 她哽了一下,别开脸,声音低了下去,“我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如果当时我也在,会不会不一样?能不能让他们少受点伤?” “所以,”她重新转过头,眼神恢复锐利,“害我这么担心,他们活该被罚。狠狠的罚!” 逸言轻笑了声。 “那个神秘人,”他忽然转换了话题,语气冷静、分析性强,“现场后续勘察报告我仔细看了。残留的能量痕迹……异常干净,干净得不合常理。还有那个‘神秘人’,用的是最基础的破邪符,这一点,他们三人的口供一致。” “一张基础符?秒杀一个能量暴走的A+?”悠愁挑眉,满眼不信,“你信?反正我持保留态度。要么是他们惊吓过度看错了。” “武器本身只是载体和形式。”逸言缓缓道,目光再次投向远方,“真正起决定性作用的,是灌注其中、驱动其效果的‘灵’的本质与强度。那个人……” “很强。”他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但语气里的凝重,已说明一切。 “废话。”悠愁毫不客气,“A+,秒杀,现场还没有大规模破坏痕迹,说明能量控制精妙到了恐怖的程度。我自问做不到。你全力爆发或许可以,但绝对没那么……轻描淡写。” “总之,”她把手中空了的汽水罐捏扁,铝壳发出轻微的悲鸣,“这次的事,我会写一份详细报告,附上我的处理建议。他们三个——包括现在还躺着哼唧的洛铭——全队通报批评,扣三个月津贴,取消接下来至少半年内的一切外勤与独立行动资格,训练计划全部打回重做,加强最基础的操作规范、战术纪律和风险评估教育。你没意见吧?” “没有。”逸言摇头,“按你说的办。总部那边若有询问,也以此为准。” 悠愁“嗯”了一声,表示知晓。 “话说,你还真够‘狠’的,”她忽然换了种略带调侃的语气,“今晚在训练场,统共就说了一句话,还是对着洛铭说的。” “嗯?” “你不知道,”悠愁笑着调侃,“你走了之后,训练场里气压低得我都想多罚他们几圈。” 逸言闻言,笑了笑。 “其实,”他望着手中还剩少许液体的汽水罐,低声说,“我也很想骂他们。很想揪着他们的领子问,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为什么要拿自己、拿队友的性命开玩笑。” “但你没问。” “因为答案,我大概知道。” 逸言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夜幕,看到了更久远的、属于他自己的过去。 “年轻,热血,不想永远被当作需要小心看护的新芽……这些,我都懂。” 他顿了顿,转移话题,语气里染上一丝极淡的疲惫与无奈:“下周开始,总部专项调查组就会进驻,专门跟进这次‘不明高阶灵能者介入事件’。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有的忙了,尤其是他们几个,会被反复询问细节。” 悠愁了然。 天行者总部对任何未知的、尤其是具备如此压倒性实力的高阶灵能者动向都异常敏感。 第三小队作为直接当事人和第一接触的队伍,接下来免不了要被层层盘问,配合进行各种记忆回溯、能量痕迹分析,乃至接受可能的行为审查。 “你盯紧他们,1万字检讨,不能糊弄。另外……”逸言补充道,语气恢复了命令式的平稳,“洛铭伤好之前,队内日常综合训练强度,上调百分之二十。” “惩罚?” “是。” “行。” 悠愁站起身。 “走吧,小队长。” 逸言看向她,摇了摇头。 “谢谢你,我的副队。” 悠愁正要跃下的动作微微一顿:“……谢什么?” “谢谢你总是愿意当那个‘恶人’。”逸言的声音温和而认真,“也谢谢你……一直以来陪着我。” 悠愁愣了几秒,随即有些不自在地摆摆手,跳下了集装箱顶,声音随风传来:“少来这套,走了!记得别熬太晚,明天还有一堆烂摊子!” 逸言独自坐在高处,又喝了一口汽水。 饮料早已不再冰凉,甜味在口中泛开,略带腻感。 他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右手——是人类形态的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持武器留下的茧。 但只有他自己最清楚,这双手在必要时可以撕开什么,可以捏碎什么,可以为了守护某些东西,沾染上何种颜色。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不是队长,想起再也回不来的人。 “不会再有下次了。”他轻声对自己立誓般说道。 第153章 悔不当初,记忆模糊 训练场上,三个人影几乎是滚过了终点线。 然后如同被抽掉骨头般瘫倒在地,胸膛剧烈起伏,连呻吟都变成了破碎的气音。 处罚正式结束时,晨光已经刺破云层,天色呈现一种冷淡的灰蓝。 悠愁的分身掐停手中的计时器。 “二百五十圈,超时四十七分钟。”她的声音没有波澜,像在宣读判决,“按约定,加罚四百七十圈。” 地上三具“尸体”同时发出微弱而绝望的哀鸣。 分身被收回,本体从阴影里走出。 “不过——”悠愁故意拖长了调子,看着他们瞬间僵住的样子,“鉴于你们目前的状态离死也差一口气了,就先记在账上。” 一个分身走过来,拿着三份打印整齐的A4纸扔在他们脸旁的地面上。 “每人外加一万字手写检讨。”本体居高临下地说,“明天中午十二点前,必须工整地出现在队长办公桌上。” 叶苏亦挣扎着抬起汗湿的脸,声音嘶哑:“副队……一万字……还要手写……我们手都快断了……” “嫌少?”悠愁微微弯下腰,露出一个在晨光中堪称“和煦”的微笑,“可以再加。” 三人瞬间噤声。 悠愁瞥了眼时间。 “明天上午七点,会议室,任务复盘。从你们接到那该死的任务开始,到被抬进医疗部为止,每一秒、每一个念头、每一个错误——我要你们原原本本、清清楚楚地吐出来。” 她转身走向出口,军靴踏地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里回响。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半侧过身,补了一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话: “哦,对了,队长会亲自参加。” 这句话比任何体能惩罚都更具威力。 最终,他们是直接被医疗组的担架抬走的——五百个附加了【体重】增幅的俯卧撑,让他们的手臂肌肉严重拉伤甚至轻微撕裂。 二百五十圈(后半程基本是爬行)耗尽了最后一丝体力,腿部痉挛不止。 加上尚未完全愈合的伤,三人直接被送进了基地的重症监护观察区,和早已入住的洛铭成了邻居。 —— 翌日上午七点整,第三特别小队会议室。 光线透过百叶窗,在长条会议桌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逸言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那份被反复翻阅的任务简报,旁边是连接着大屏幕的便携终端。 他穿着整齐的制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带着些许熬夜后的淡青。 悠愁坐在他右手边,双手抱胸,背脊挺直,目光落在对面三个队员身上。 对面,伍哲、李文轩、叶苏亦竭力坐得笔直,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 但眼底浓重的黑眼圈、控制不住细微颤抖的手指,以及身上隐约散发的药味,无不泄露着他们的虚弱与疲惫。 洛铭的轮椅被安置在角落,他依然被绷带包裹得严实,只露出眼睛和嘴。 但精神明显比昨天好了许多,此刻正努力转动眼珠,朝三个倒霉队友做各种扭曲的鬼脸。 三人就恨恨的看着他。 “从你们最初接触到那个任务信息开始。”逸言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小苏,你先说。” 叶苏亦深吸一口气,牵动了肋骨的伤,脸色白了一下,开始叙述。 他们如何在一个非官方但圈子内小有名气的灵能者论坛看到那条“紧急求助”,如何被吸引,如何自负地评估了风险(“一个失控的前灵研组员,能量反应不稳定等级不高,我们三个主力加上老李辅助,足够”),如何利用队内系统的短暂维护漏洞绕过了标准报备流程,如何发现目标早已异变成完全超出情报描述的恐怖存在…… 大屏幕上开始同步播放现场记录仪捕获的破碎片段。 即使隔着屏幕,经过灵能强化的影像依然传递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扭曲变异的躯体,狂暴肆虐的黑暗能量冲击,洛铭被正面击中瞬间飞出去,以及三人陷入绝境时的防御姿态。 然后,影像边缘,一个身影突兀地“走”入了画面。 逸言按下了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那个瞬间:一个女人,围巾掩住大半面容,显眼的白发,黑色大衣下摆在能量乱流中微微拂动。 她抬起的手指尖,赫然夹着一张黄底红字的纸符——在记录仪的灵能视觉模式下,那符箓本身的能量光泽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里,”逸言用电子笔的尖端虚点屏幕中女人的位置,“在她进入记录仪视野之前,你们任何一个人,有感知到异常的灵能波动、空间扰动,或者其他形式的预警吗?” 三人彼此对视,齐齐摇头。 “瞬移?”悠愁蹙眉。 “不像。”逸言沉吟,“高阶瞬移通常伴随明显的空间褶皱或灵能涟漪。但她……更像是从画面的‘外面’,很自然地‘走’了进来。” 这个描述有些抽象,但在场的人都理解了他的意思——那是一种违和感,一种存在本身对记录的“侵入”。 视频继续播放。 然后是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女人手腕轻转,指尖的符纸对着狂暴冲来的异者,随意地向下一划。 一道细如发丝、却璀璨到无法直视的金色光线一闪而逝。 紧接着,A+级威胁,连同其周围扭曲的力场与暴走的能量,瞬间被抹去。 从中心开始分解、湮灭,化作飘散的金色光尘,连一点残渣都没留下。 会议室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设备运转的微弱嗡鸣。 “之后呢?”逸言再次开口,目光落在三人脸上,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此刻平静无波,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压力,“我要听你们记忆中的全部,任何细节,哪怕你们觉得荒诞不经。” 沉默蔓延。 “说话。”悠愁声音压低,带着压抑的火气,“当时抢任务的时候不是一个个信心爆棚吗?‘区区一个能量失控的前灵研组员,我们几个足够’?” 她模仿着洛铭当时在通讯器里的语气,嘲讽意味十足,“现在呢?连救命恩人是人是灵、是神是鬼、用的到底是什么手段都说不清楚?你们的观察力呢?战术素养呢?平时训练时的机灵劲儿全被打散了?!” 三人面面相觑,伍哲努力回忆。 他避开副队刀锋般的视线,开始艰难地复述那个女人说过的话。 悠愁的嘴角明显抽搐了一下,眼神里的荒谬感几乎要溢出来。 “再然后……我们就打算离开了,然后……我们就看她在远处站着不动,就……”叶苏亦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们想过去……至少道个谢,或者看看她有没有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毕竟她救了我们……” “多事!”悠愁斥责,但语气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微妙地松了一丝。 这帮愣头青,自己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倒有闲心关心起深不可测的救命恩人了? 悠愁都不知该骂他们蠢,还是该叹这份不知该说是天真还是赤诚的心性。 “然后呢?”她追问最关键的部分,身体微微前倾,“不要等我一句一句问,自己说完整。” “然后……”伍哲的表情突然变得迷茫,他努力皱起眉,试图抓住那段模糊的记忆,“不……不记得了?!” 那段关键的记忆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浓雾。 李文轩和叶苏亦也露出类似的神情,眼神空洞,努力回想却只能捕捉到一些支离破碎、无法串联的画面。 记忆断层。 悠愁的心猛地一沉。 强大的战斗力或许可以归类为天赋异禀或修炼有方。 但能够影响甚至模糊他人特定时段记忆的能力,在天行者的内部风险评估档案中,通常与更危险、更不可控的因素挂钩。 她下意识地看向逸言。 逸言终于有了明显的动作。 他合上了面前的简报文件夹,发出一声清晰的轻响。 第154章 万字检讨与双天赋者的凡尔赛往事 “现在,”逸言抬起眼,目光扫过三人,“说你们自己的错误。每一个。”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一场近乎残酷的复盘。 每一个时间节点都被暂停、放大、反复审视: 如果当时选择了报备,流程会如何?如果接到任务后进行了二次甚至三次风险评估,结果会怎样?如果在遭遇异变时第一时间选择撤离而非试探性接战,结局是否不同?如果在洛铭重伤后立刻启用最高优先级求救信号而不是试图反击…… 逸言的问题精准、冷静、直指要害,剥开所有借口和侥幸心理。 悠愁则如同最严厉的考官,不断补充着他们忽略的细节,施加着无形的压力,将他们每一个微小的决策失误都钉在耻辱柱上。 三人被问得面色惨白,冷汗浸湿了后背新换的制服,仿佛又经历了一遍昨晚的生死时刻。 但这次是从上帝视角,看清了自己的每一个愚蠢和莽撞。 九点整,复盘会终于结束。 “检讨书中午准时交。”逸言站起身,“此外,即日起,取消你们未来一年一切外勤及独立行动资格,训练计划全部调整,每天基础科目与战术纪律训练不低于八小时。” 他走到会议室门口,手握上门把,停顿了片刻。 背对着他们,他的声音清晰地传来,不重,却字字入心: “写检讨时,好好想想——你们当初,是为了什么选择成为天行者。” 门轻轻关上,将室内凝滞的空气与室外走廊隔绝。 会议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洛铭操纵着轮椅,慢慢滑到三人旁边,用他那只没被固定住的手,轻轻拍了拍离他最近的伍哲的肩膀,动作有些笨拙。 悠愁靠在会议桌边缘,看着三人如同霜打茄子般蔫头耷脑的样子,最终还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行了,别在这儿摆造型了。”她的语气缓和了些,“回去,抓紧时间写你们的万字检讨。认真写,队长会看的——他会一字不落地看完。” 她也走向门口,在拉开门之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 “哦,还有,队长让我转告你们一句话。” 四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在她身上。 “昨晚那个救了你们的人,不管她是谁,出于什么目的,”悠愁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带着伤倦的脸,“她给了你们第二次机会。” “别糟蹋了。” 提到队长,四人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叶苏亦才喃喃开口:“队长,他平时……” 所有人都清楚,队长平时是怎样的护短和宽容,也正因此,这次他们触及的底线,才显得格外不可原谅。 “先回去继续写检讨吧。”伍哲站起身,“ 截止期限可不等人。” 中午十二点,队长办公室。 三份厚薄不一、但都明显是奋笔疾书成果的手写检讨书,整齐地摆放在逸言宽大的办公桌上。 逸言一份一份地翻阅,速度不快,看得很仔细。 悠愁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换了身便服——简单的黑色短袖t恤和卡其色工装裤,少了制服的凌厉,多了几分随性,但眼神依旧锐利。 她盯着逸言的表情,试图从中读出点什么。 “写得怎么样?”她问。 “认错态度基本到位,”逸言头也没抬,用笔尖在某一行下面轻轻划了一道,“但深度反思参差不齐。苏亦还在部分细节上试图寻找外部理由,比如‘情报源本身存在严重误导性’。伍哲前半部分都在道歉,后半部分在描写那个神秘人的外貌。李文轩……写得像一份充满术语的战术分析报告。至于洛铭……” 他拿起那份明显是口述、由医疗部护士帮忙记录再誊抄的稿子,无奈扶额,“躺在病床上还能写出万字废话,我该夸他意志力顽强吗?” “换我,全部打回去重写。”悠愁挑眉,“不过你也别太苛求,他们不是你。” “我在他们这个年纪,”逸言放下最后一份检讨,“已经独立处理过三起评定为A级的污染事件了。” “比如?”她问。 悠愁等着下文。 她知道逸言很少主动提及过去——尤其是成为队长之前的过去。 “十九年前,灵研组某实验室发生高危寄生体暴走事件。”逸言继续道,“当时现场已经失控,三名研究员被寄生,能量读数在十分钟内从b级飙升到A+。我是第一批抵达的支援人员里唯一一个精神系天赋者。” 他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天赋让我免疫了寄生体的精神侵蚀,但另外两个同行的队友没这么幸运。一个被临时转化成了半寄生状态,另一个灵能回路被污染。” 悠愁的眉头蹙紧了。 她知道那件事——天行者内部档案里标记为“深红实验室事件”,伤亡数字被列为机密,但流传出来的版本都极其惨烈。 “你做了什么?”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我切断了那个半寄生队友的能量供应,用控物能力强行把他体内的寄生核心剥离。”逸言说,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某一点,却没有焦点,“然后……我进入实验室主控区,发现剩下的两个研究员已经完全异化,和寄生体形成了共生关系。” “你杀了他们。” “我给了他们解脱。”逸言纠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然后我把整个实验室的灵能循环系统拆了,让暴走的能量无处可去,只能自我湮灭。” 悠愁看着他。 她知道这听起来简单,但实际操作意味着要在维持“绝对清醒”免疫精神污染的同时,用控物能力进行毫米级精度的操作,任何一点失误都可能引发能量爆炸,把半个街区炸上天。 “还真是,变态。”悠愁陈述,“纯种灵中的纯种,战斗种中的变种,天生自带‘绝对清醒’这种bUG级天赋,后天还觉醒‘意念控物’——双天赋者!你拿这种配置去要求一群刚转正没几年的人,是不是有点太欺负人了?那些普通灵能者还活不活了?” 逸言没反驳,只是将检讨书收拢,归入一个标注着“第三小队·内部纪律”的文件夹。 “你自己不也是双天赋者,‘白色暴君’?”他语气平淡地反问。 这个在灵能者之间流传开的外号让悠愁呛了一下,“那能一样吗?老娘的天赋可是一次次突破极限自己觉醒的!‘万象增幅’和‘分身操纵’,哪个是白来的?” 悠愁。一个普通人类,没有先天灵能优势,没有血脉传承,硬是靠自己一次次突破极限的双天赋者。 唯一一个把理论上是个纯粹的辅助型天赋——给队友加buff,提升属性的天赋,硬生生玩成了能单挑A级威胁的攻击型。 甚至在几年前的内部高阶模拟战中,把逸言的一支精英战术小队灭了三遍,一战成名。 “那作为一个人类,”逸言抬眼,看向她,调侃道,“你这不叫更变态?” “我这叫天赋异禀加努力拼搏。”悠愁盯回去,“逸大队长,您这是在夸我,还是在讽刺我呢?” “陈述事实。”逸言喝了口水。 “呵。”悠愁抱起手臂,打趣道,“比如某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兔子——双天赋者,精神与物质的双重掌控者。您才是教科书级别的双天赋模板好吗?” 逸言喝水动作顿了顿。 “而且,”悠愁乘胜追击,身体前倾,“‘绝对清醒’是什么概念?免疫绝大多数精神干扰、幻术、情绪操控,永远保持最理智的判断状态——这已经够变态了。你倒好,还嫌不够,硬是又觉醒一个‘意念控物’。” 她掰着手指算:“意念控物啊队长大人。小到隔空取物、操纵武器,大到构造灵能屏障、扭曲局部物理规则。理论上,只要你的灵能足够、理解足够,几乎没有做不到的事。这两样天赋随便单独拎一个出来,都够一个灵能者吃一辈子老本了。你倒好,全占了。” 逸言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等悠愁说完,他才站起身来。 “走吧”他拍了拍悠愁的肩膀,“洛铭的伤估计还得躺两周,这期间队里的常规任务得分摊。” “我已经排好班了。”悠愁也直起身,跟着他走向办公室门口,恢复干练的副队长姿态,“不过有件事得提醒你——下周总部的调查组来,肯定会重点问那个神秘人的事。你想好怎么应对了吗?” 逸言握住门把的手顿了顿:“实话实说。我们看到的,就是全部。记忆断层的那部分……也如实报告。” “他们会怀疑我们隐瞒的。” “那就让他们怀疑。”逸言拉开办公室的门,走廊的光涌进来,“天行者有纪律,但我们也有原则。救命之恩,不该成为调查对象——除非她真的做了什么危害秩序的事。” 悠愁笑了:“看来,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啊,小队长。” 两人并肩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第155章 被遗忘的访客 雪停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云层,吝啬地洒下些许暖意,融化了路面最上层的薄雪,留下湿漉漉的斑驳痕迹。 豆腐干坐在教室里,盯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发呆。手指无意识地在课桌边缘划来划去,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像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是什么呢? 跨年夜,她和冻干、小鱼干一起去看了烟花,拍了很多照片,玩得很开心。 回家后还收到了爸妈和姐姐发来的祝福红包。一切都很好。 可是……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个熟悉的公园方向。 总觉得,好像应该去见一个人?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她自己就先笑了。 去见谁啊?大过节的,大家都各回各家了。可能是上次玩得太疯,有点精神恍惚了吧。 她甩甩头,把这点莫名的思绪抛开,低头继续对付桌上的数学卷子。 —— 与此同时,请假在家的冻干。 冻干盘腿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面前摊开的是那本记录着密密麻麻观察数据的加密笔记。 她闭着眼睛,手指在空白的纸页上无意识地摩挲。 真视之瞳的被动扫描状态在维持——这是她的习惯,即使不刻意使用,天赋也会像呼吸一样自然运转,帮她感知周围环境的信息流。 但她觉得有点不对劲。 不是危险,也不是异常的能量波动。 而是一种……“空”。 就像是书架上的某本书突然不见了,但你明明记得它应该在那里。 你甚至能回忆起那本书的封面颜色、厚度、放在第几层第几本,可当你伸手去拿时,指尖碰到的只有空气和灰尘。 冻干睁开眼,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房间里微微收缩。 她看向书桌角落——那里放着一个空了的薯片袋子,是昨晚和小鱼干她们分着吃完的。 薯片袋子旁边,原本应该有什么东西吗? 她皱起眉,努力回想。 记忆像蒙了一层纱,模糊不清。 只隐约记得跨年夜……好像和谁发了消息?聊了什么?不记得了。 “奇怪……”她低声自语,手指按了按太阳穴。 瞳力用过度了?可最近她明明很克制,连那个每周都要打卡的烦人观察任务都……等等。 观察任务? 冻干的动作顿住了。 什么观察任务? 她猛地翻开那本加密笔记,快速翻到最新几页。 纸上记录的,是她最近整理的一些关于灵能场基础扰动模型的数据分析,还有几道她死活解不出来的物理题辅助线画法。 没有观察记录。 没有每周汇报。 没有那个代号“49”的上司发来的加密信息。 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那个持续了三个月的秘密任务,从来不曾存在过。 冻干盯着空白的纸页,瞳孔剧烈收缩。 真视之瞳全力运转。 视野切换。 她“看”向自己——看自己的记忆信息流,看灵魂表层的信息残留痕迹。 没有异常。 没有任何外力干涉、记忆篡改、信息抹除的痕迹。 一切平滑、自然,就像她的人生原本就是这样:一个有点特殊天赋的高中生,偶尔帮天行者干点零活,大部分时间烦恼考试和零食,有两个可以一起疯一起闹的好朋友。 —— 中午放学,三个女孩在校门口碰头,默契地朝老地方——那个小公园走去。 “今天天气真好,虽然还是冷。”豆腐干呵出一口白气,把围巾又裹紧了些,“对了,你们元旦假期有什么计划?” “睡觉。”冻干打着瞌睡,语气懒洋洋的,“把之前缺的觉都补回来。” “我需要整理下学期的预习大纲。”小鱼干推了推眼镜,语气一如既往地务实,“另外,母亲建议我观摩语言类节目的社会文化映射,写一篇分析报告。” “啊——又来!”豆腐干和冻干同时哀嚎。 三人笑闹着走进公园。 阳光很好,积雪在融化,空气里有湿润的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长椅上零星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小孩在远处的空地上追着皮球跑。 一切如常。 豆腐干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公园角落——那张她们常去的、掉漆的旧长椅。 空的。 上面积着一层未化的薄雪,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她的脚步顿了顿。 “怎么了?”小鱼干察觉她的异样。 “没什么。”豆腐干摇摇头,扯出一个笑,“就是觉得……今天公园人好少。” “都这么冷了,在家躲着不过分吧。”冻干随口应道,眼睛转向长椅的方向。 真视之瞳的被动扫描无声覆盖过去。 没有能量残留。 没有信息痕迹。 干净得像一张从未被书写过的白纸。 冻干的心脏猛地一抽。 那种“空”的感觉,更强烈了。 三人走到长椅边,豆腐干习惯性地伸手拂去椅面上的积雪——动作做到一半,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她愣住了。 “小豆干?”小鱼干看着她。 “……没事。”豆腐干收回手,指尖冰凉,“就是觉得……这椅子好久没人坐了,积了这么多雪。” 她说着,在长椅一端坐下。 冻干和小鱼干也在她旁边坐下。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很舒服。 远处传来小孩的笑声,还有老人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唱段。 很平静。 太平静了。 豆腐干看着前方光秃秃的树干,忽然开口:“你们有没有觉得……好像忘了什么?” 小鱼干转头看她:“忘了什么?” “不知道。”豆腐干摇头,声音有些茫然,“就是觉得……好像应该还有一个人?会坐在这里?和我们一起?” 话一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她们三个从初中就混在一起,从来都是三人组。哪来的第四个人? 冻干闭着眼睛,没说话。 真视之瞳在她的意志下,开始深层地扫描这片区域——不是扫描能量,而是扫描“记忆”。 冻干猛地睁开眼。 黑色的竖瞳在阳光下收缩成细线,眼底闪过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惊慌。 “冻干?”小鱼干敏锐地注意到她的异常。 “……没什么。”冻干重新闭上眼,声音有些发干,“阳光太刺眼了。” 她撒谎了。 豆腐干还在看着前方发呆,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却又什么都抓不住。 小鱼干看了看豆腐干,又看了看冻干,推了推眼镜,没再追问。 三个人就这样静静地靠着,谁也没再说话。 阳光慢慢移动,影子被拉长。 远处,公园的广播里开始播放轻柔的钢琴曲。 一切都很美好。 只是,好像少了点什么。 豆腐干摸了摸口袋,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小东西。 她掏出来一看——是一枚很漂亮的羽毛书签,羽毛是渐变的蓝紫色,在阳光下闪着微光,根部用细银链系着一个小巧的、刻着奇异符文的银色铃铛。 书签很新,像是刚买不久。 什么时候买的? 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翻过书签,背面空无一物。 没有标签,没有品牌,没有任何能提示来源的痕迹。 远处,广播里的钢琴曲换了一首。 风吹过树梢,带下几片残留的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积着薄雪的地面上。 长椅空空。 阳光很好。 只是,坐在那里的人,已经离开了。 从未到来。 第156章 豆腐西施,与哑巴食客 路上,江言想起了一场雨。 几百年前?还是一千年前?时间对她而言早已失去线性意义。 只记得那是个潮湿的南方小镇,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空气里有苔藓和泥土的味道。 镇尾有家豆腐铺,天不亮就亮灯,石磨咕噜噜响,豆香飘得很远。 铺子的主人是个年轻姑娘,镇上人叫她豆娘。 她不是灵能者,没有显赫的家世,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姑娘,手指因长年浸泡而微微发白,却总是带着干净的笑容。 那时的“江言”……嗯,很难定义。一道行走在人世间的、没有温度的影子。 他路过那个小镇,原因早已遗忘。 或许只是漫漫长途中的一个随机落脚点。 他像个幽灵般穿过湿漉漉的巷子,早起的人往往会下意识地避开这个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年轻人。 只有豆娘没有避开。 她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正手脚麻利地收拾着石磨。 见到巷口阴影里站着个一动不动的“柱子”,她先是吓了一跳,随即看清那是个活人。 她舀了一碗热腾腾的豆花,撒上糖霜,小心地放在铺子前的长凳上。 “客人……我这还没开张,不过有些热豆花,你……要暖暖身子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空茫,映不出灯光,也映不出她的身影。 豆娘等了等,见他毫无反应,心里更觉奇怪。 她将碗又往前递了递:“吃吧,不要钱的。吃了暖和些。” 他依旧沉默。 雨水顺着他额前的黑发滑落,流过他高挺的鼻梁,滴进衣领,他也毫不在意。 但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坐了下来。 他没有动那碗豆花,只是看着热气升腾,模糊了女孩清秀却带着劳作痕迹的脸。 “唉,”少女看着他空洞的眼睛,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朴素的怜悯,“这世道,能活着就不容易了。别想太多,吃点热的,身子暖和了,心里……或许也能好受点?” 她自顾自地下了判断,把他的沉默和空洞当成了家破人亡后的创伤性失魂。 她摇摇头,不再试图交谈,转身回到摊子后继续忙碌。她还有生活要奔波,有限的善意给出去,问心无愧,也就够了。 此后几天,他每日清晨都会出现。 他依旧不说话,依旧穿着那身单薄衣物,坐在同一个位置。 豆娘从最初觉得又是个可怜人,到渐渐习惯。 她依旧会给他留一碗热豆花,有时还会多放一勺糖,或者塞给他一个刚出锅的烫手糯米糕。 “吃吧,总不吃东西,身子会垮的。”她总是这么说,语气自然得像在叮嘱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尽管她从未见过他碰任何食物。 她开始尝试和他说话,絮絮叨叨地讲镇上的趣事,讲豆腐的做法,讲她夭折的爹娘,讲她守着这个小小铺子的琐碎日常。 她并不期待回应,只是觉得,有个人听着,这漫漫人生中似乎就没那么难熬了。 而他,是她唯一的听众。 春天,豆腐铺前的柳树抽了新芽。 豆娘的笑容似乎也多了些。 她甚至用攒下的零碎布头,给他缝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平安符,上面绣了个“安”字。 “给你,”她塞到他冰冷的手里,“戴着它,走路……小心些。” 他看着掌心那个粗糙的、带着女孩体温的平安符,第一次,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想说些什么,但觉得没必要。语言是多余的,解释是徒劳的。 他终究是要走的。 在一个同样雾气朦胧的早晨,豆娘正低头擦着石磨,没有看见。 他走了,像他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此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豆娘起初有些怅然若失,但也仅此而已。又是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过客,来了,又走了,像无数经过她生命的人一样。 豆腐铺里,她依旧会习惯性地留一碗豆花。 直到它热气散尽,慢慢变凉,她才自己喝掉,或者喂给偶尔路过的猫。 她有时会望着巷口发呆,想着那个奇怪的、不说话的客人,是不是找到了暖和的地方?是不是……不会再挨饿了?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他就像一场雪,悄无声息地落下,又悄无声息地融化,只在她的记忆里,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以及那碗从未被动过的豆花。 对于豆娘来说,那是一个她平凡人生中曾给予过善意,却未曾了解过的陌生人之一。 她继续着她的生活,嫁人,生子,在豆香中老去。 百年弹指过。 世界自有其规则,灵魂在百年沉淀后步入下一次轮回,洗净前尘,开启全新的篇章。 豆娘的灵魂亦是如此,在时光长河中沉浮,于新时代转生为一个名叫“豆腐干”的普通女孩。 江言从未想过去找故人的转世。 在他的世界观里,死亡后的转世是一次彻底的“重置”。 百年光阴,足以洗尽前尘往事。 新的一生拥有新的身份、新的家庭、新的因果和新的可能性。 每一个灵魂的每一世,都是独立而珍贵的。 他尊重每一个独立的灵魂和生命历程。 因此,豆腐干就是豆腐干。 是一个会因为考试不及格而沮丧、会因为朋友送的零食而开心、会对“忘时想”这样的神秘过客产生好奇的、鲜活的高中生。 她不是,也不应该是“豆娘”的续集、替身或未完待续的篇章。 去相认,等于否定了“豆腐干”这一世存在的独立价值。 这是自私的。 所以,当命运的丝线再次偶然交叠。遇到那个叫“豆腐干”的女孩时,纯属巧合。 她身上没有前世的任何印记或牵引,灵魂的光谱是崭新的。 她只是这个时代,芸芸众生中一个普通的灵魂。 他看着她为考试烦恼,和朋友们笑闹,在冬至清晨送来自包的饺子,在跨年夜发来热闹的照片。 他允许自己短暂地停留在她的生活边缘,像一阵偶然经过的风。 然后,在一切偏离轨道之前,亲手将风过的痕迹抹去。 相遇是缘,聚散无常。 第157章 谜语人守则第一条:说话说一半 雪径闲谈,秘密不说,故事不讲。 路旁树立,枝头积雪,偶有风过,簌簌落下。 脚下积雪,“嘎吱——嘎吱——”,在空旷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 江言双手插兜,闲庭信步。 那叫一个装。 意识之种懒洋洋地飘在左肩,上下浮动。 哦——所以,这是豆腐干前世? 江言没应声,目光落在前方。 那你怎么确定就是她?转世了那么多次,灵魂早就洗得干干净净了吧?种子追问。 “呃,”江言说,“她只是豆腐干,不是豆娘。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 我以为至少得是个隐世高手、落魄贵族、或者前世欠你一条命之类的……种子嘀咕,毕竟按照一般套路,这种跨越时空的再次相遇,怎么也得有点狗血设定,像你这种走到哪儿麻烦就跟到哪儿的诡异体质,遇到的人多少得有点来头吧? 江言笑了: “你想多了。大部分人生来平凡,死去也平凡,轮回之后依旧平凡。这才是世界的常态。那些轰轰烈烈、纠缠几世的爱恨情仇……根本就不存在。” 种子摸着下巴思考。 那小鱼干呢?它推了推变出来的眼镜开始推理,还差一个没说。她看起来最正常,但往往最正常的才最不对劲的。 “她啊,”江言拖长了调子,“就让她继续保持神秘吧。” 种子不满地蹦到江言眼前,你又来!说话说一半很缺德的啊小江! “谜语人的乐趣,”江言伸手把它拨开,“就在于让人捉摸不透、心痒难耐。” 说起那三人,没一个是用真名的。 唯一一个用真名的,也没多真。 天行者都有用代号谐音命名的习惯,算是一种……职业习惯吧。 那里的人多少有点抛弃过去的意思。 种子倒不关心这些。 那……忘时想呢?种子问,‘忘时想’的故事又打算什么时候说? “她啊”江言想了想,“她的故事很长,很长。要说的话——” “——就到时候再说吧。” 她沉默了片刻。 最终,她这么说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回避:“那故事牵扯到我的神秘身份,严重剧透。现在说了,后面很多事就都没意思了。” 别啊! 种子不依不饶,飘到江言眼前,你现在不就闲着吗?长话短说也行啊!她到底是谁?概括一下总行吧? 江言看着种子那副“你今天不说清楚我就不走了”的架势,失笑。 “行吧,”她妥协了,“既然你非要听——”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一口气说完: “她杀了妹妹的母亲舍弃眼睛献上灵魂抛弃自己。最后……被活活烧死连尸体都没留下。” “只能说,很惨。” 她最后总结。 空气安静了几秒。 种子:……完了? “完了。” 这也太短了吧!种子忍不住吐槽,关键信息一个没有!她为什么杀妹妹的母亲?是亲生的吗?有什么深仇大恨还是被迫无奈?为什么献上一切?献给了谁?换取什么?为什么被烧死?谁干的?还有,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怎么就剧透了?! “我没说剧透内容。”江言继续往前走,“而且,忘时想这个人……在后面的剧情里也不会再出现了。不重要。” 真的吗? 意识之种显然不信。它太熟悉江言这种避重就轻、真假参半的说话方式了。 你这话说出来自己信吗?!一个‘不重要’的人,你会记这么清楚?! 江言没接话。 种子见她铁了心不再多说,光芒才渐渐平复下来。最后,它才带着点不甘和无奈吐出一句: ……你还真是一点细节都不多给啊。 “说好长话短说的嘛。”江言理直气壮,甚至有点小得意。 “那……你什么时候说长版本的?” 种子退而求其次。 江言摸了摸下巴,做思考状: “嗯……等我心情好,或者天气好……” 那是什么时候?根本就是遥遥无期吧! “既然要听故事,”江言话锋一转,“那就得为这个故事起个名。” 种子立刻被带偏了注意力,这么说,你早就想好了? 江言竖起两根手指,“选择题。” 又来? “A,无人知晓的往事。”她说。 “b,很久很久以前。” “c,没想好你自己想个吧。” 这也太随便了吧?!种子再次吐槽,A确实像这么回事,毕竟你说‘无人知晓’;b根本就是童话开头啊喂!虽然确实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江言却只是笑。 “选吧,”她说,语气里带着点诱哄,“等哪天你选好了,我就说。”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慎重选择哦,故事里——可是有我的秘密的。” 种子愣住了。 它知道江言有很多秘密。 那些被屏蔽的记忆,那些它无法触及的过往,那些江言从不主动提及的“以前”。现在,居然主动提出要讲? 但前提是——选一个标题? 这…… 种子迟疑了,这不能随便选吧? 它觉得这像个仪式。选错了,听到的故事或许真的会变。 毕竟,江言这家伙,心思弯弯绕绕,谁知道她到底准备了几个版本的故事来对应不同的选项? 说不定还有隐藏的c选项“以上都不是”呢。 “所以,”江言好整以暇地说,“慢慢想想吧。” 种子飘在江言身边,光芒规律地明灭着,像是在认真思考。 过了一会儿,它忽然想起什么。 那把刀——能斩断轮回的那把,叫什么? 江言脚步未停。 “没有。”她回答得干脆利落。 ……没有? “没有就是没有。”江言重复,“那把刀没有名,从来都没有。” 为什么?你怎么可能不起名?种子不解。 “没有就是没有。”江言第三次说道,“没有为什么。” 刀没有名字,因为它不属于任何人,也不为任何人停留。它只是“刀”,一把可以斩断一切的工具。 就像江言自己——用过那么多名字,那么多身份,扮演过那么多角色。 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或许都是真的,也或许都是假的。名字对江言而言,就是随时可以更换的标签。 行吧……种子嘀咕,你说你有理,言说言之有理。 种子的思绪像永不停歇的弹幕,刚飘走一个话题,又悄悄刷新出另一个。 小江,种子想了想,开口,你都这么多个‘小号’了,哪个才是‘大号’啊? 江言用过很多名字,很多面孔,很多“人设”。 就连“江言”这个名字只是其中一个。种子一直默认这是真名,现在想来,恐怕也不一定。 江言……不是真名吧?它问。 “是啊,”她坦然承认,“不是真名。名字嘛,代号而已。叫什么都一样。”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种子。 山林的风吹起她白色的发丝。 “要说我的‘大号’啊……” 江言拉长了声音,故意做出一种深沉追忆、要爆出惊天大料的姿态,眼神都变得悠远起来。 种子立刻提起“精神”,以为她要爆出什么惊天大料—— 然而,江言突然跳了起来,摆出一个夸张的姿势,用刻意搞怪的语调唱道: “人家江湖飘啊——哪能不挨刀啊——我是忘时想——保命用小号啊——唉~” 种子:…… 它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期待,简直像个傻子。 江言却还没完。 种子已经知道江言要干什么了。 然后它看着,江言迅速把自己的白色长发扎成一个高马尾,手指在空中一划,几把由灵能凝成的小刀凭空出现,在她身边悬浮旋转。 她摸着自己的下巴桀桀桀的笑,并挑了挑眉用眼神示意种子说些什么。 种子有气无力地吐槽:呃……你这样小心被告。 江言一把拍开飘到她眼前的种子:“别挡我的路!” 种子被她拍得在空中转了几圈,光芒乱闪。 等笑够了才散掉身边那些飞刀,继续往前走。 江言脚步轻快,刚才那番胡闹让她心情大好。 种子飘回她身边,光芒依旧凌乱。 江言就是…… 永远有秘密,永远不坦诚。 她伸手捻起自己一缕白发,对着晨光看了看,忽然问: “你说……我要不要把它弄成黑的?” 你还不如弄成绿的。种子没好气地说。 “唉,可我是白毛控唉。”江言遗憾地叹气,然后又小声嘟囔,“其实‘忘时想’本人的头发是黑色的……算了,白的也挺好的。” 她很快就把这个话题抛开了,转而开始抱怨: “话说回来,你储存的能量也太少了,上次救那几个人就用光了。这样不行啊,万一哪天我需要开大,你撑不住怎么办?我可是会很没面子的唉~” 种子不服。 这怎么能怪它? 谁让你装逼的?!那种看着轻描淡写、实际上要精准控制能量输出、还要维持‘逼格’的招式,消耗是普通招式的两倍好吗!就因为你老是这样,我的能量才总是不够用,一用大招就见底!它越说越气,而且每次都是大炮打蚊子!对付个A级,用得着那么精细的操作吗?!一巴掌甩过去,加点力道不也一样能解决?! “大招用出来才是大招,没用出来谁知道你有大?又有多大?”江言振振有词,“俗话说,不怕出来就王炸,就怕王炸憋手里。不管赢不赢,气势上就不能输!” 种子已经懒得吐槽这套歪理了。 所以那几个天行者出现的意义在哪?就为了让你装逼?种子问。 “不然呢?”江言眨眨眼,理所当然,“没有同行的衬托,怎么能显出主角的厉害?” 种子不屑:说得好听,不就是让你装逼嘛? 江言嘿嘿地笑,算是默认了。 种子飘到江言面前,语气认真: 最后一个问题。 江言抬了下下巴,示意它问。 我就问最后一次种子问,你真的不打算走主线吗?比如光韵、蚀光、那些不明组织、还有……你的另一半灵魂都不…… “不。” 江言回答得很干脆,甚至没等种子说完。 “至少现在不。” 第158章 江言x2 所以,种子开口,下一站打算去哪? 江言没立刻回答。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铅灰色的云层正在散开,露出一小块一小块的淡蓝。 阳光吝啬地洒下几缕,在雪地上映出斑驳的光晕。 过了几秒,她才慢悠悠地说: “回去。” 种子愣了一下。 ……回去?它重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诧异,回哪去?总部?这么快?你不是要…… 江言侧过头,瞥了种子一眼,眼底里闪过一丝笑意。 “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种子还没来得及追问,就察觉到周遭的空气猛然凝滞了。 飘落的雪屑悬在半空,林间偶然响起的鸟鸣戛然而止,甚至连风都停止了流动,树叶维持着被吹拂到一半的姿态,僵在原地。 时间,停止了。 在他们面前,空气如同被无形的手撕开一道裂口。 那不是普通的空间裂缝,边缘泛着不规则的光晕,内部旋转着星辰般的碎片,隐约可见无数交织的光影与时间线——连通着通往平行世界、不同时间节点的维度裂缝。 种子僵住了。 它认得这个。虽然只见过寥寥几次,但那种跨越世界线、触及根源规则的波动,它绝不会认错。 裂缝中,一个人影缓缓走出。 “忘时想”。 或者说,是另一个“江言”。 白发,黑衣,冰蓝色的眼眸——几乎与站在这里的江言一模一样。 不,不是几乎。 就是一模一样。 种子瞬间反应过来。 这个从裂缝里走出来的,才是“原本的”江言。而一直和自己待在一起的这个,是…… 我就知道!!!你们果然又换了!我就说怎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这种事,其实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江言——或者说,每个世界的江言——骨子里都有种近乎本能的“偷懒”和“逃避麻烦”的倾向。 当自己世界的剧情走到某个不想面对、或单纯觉得“好麻烦啊不想动”的节点时,就偶尔会动用一些非常规手段。 比如,寻找另一个平行世界、或时间线中与自己最相似、最接近的“江言”,暂时互换身份。 对方替她走过那段剧情,而她则跑到对方的世界里,美其名曰“体验不同人生”,实则多半是找个地方蒙头大睡,或者享受一段无人打扰的颓废假期。 由于记忆会在互换期间(或互换结束后)进行同步,性格、能力、行为模式也几乎一致,这种互换堪称天衣无缝,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难以察觉。 毕竟——自己扮演自己,能有什么破绽? 而她们对此也心照不宣:自己帮自己,天经地义,互不亏欠。 我们暂且称从裂缝里走出来的为江言·原版,而一直和种子在一起的这位为江言·代班。 “嗨。”从裂缝中走出的江言·原版抬起手,打了个招呼,脸上带着意义不明的笑容。 然后,在种子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一个箭步冲上前,张开双臂,直接扑抱住了江言·代班! “或者说……”江言·原版的声音在代班耳边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快,甚至有点过于热情,“……我回来了!” “喂!”江言·代班猝不及防,被扑得后退了半步才稳住,嘴上嫌弃,“干嘛呢,这么热情?那边没找到人抱吗?寂寞到要抱自己?” “哈?现在连抱一下自己都不行吗?”江言·原版把下巴搁在代班肩上,声音闷闷的,“果然,还是你那边比较清闲啊。” “清闲个鬼啊,”江言·代班翻了个白眼,但也没推开对方,任由她抱着,只是嘴上不饶人,“我都快大结局了,压力超大的好不好?” 种子:喂!喂喂!能不能注意点影响!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虽然没人——但你们这样自攻自受真的好吗?!还有,能不能先给我解释一下?!虽然我早就知道到你们会换。 两个江言同时转过头看向它,动作同步得令人不适。 “解释什么?”江言·原版歪了歪头,一脸无辜。 “就是,”江言·代班耸耸肩,“你不是都知道吗?” 我知道归知道!但每次你们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 江言x2“不行。” 与此同时,种子敏锐地感知到,一股无形却沉重的“负担”,正从江言·代班身上悄然剥离,如同潮水退去,汇入江言·原版的体内。 拥抱没有持续太久。 分开时,江言·原版的身体明显绷紧了。 江言·代班右手手臂上,那些原本若隐若现的咒纹,迅速淡去,最终彻底消失。 而江言·原版的脸色,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差了几分。 而江言·代班则在负担转移的瞬间,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快”了许多。 “嘶……”江言·原版抽了口气,借力稳住身体,“天呐,每次回来都得重新适应一下……跟穿了不合脚的鞋跑完马拉松似的。” “少来”江言·代班白了她一眼,语气却轻松,“你这边的支线多的要死,差点没把我懒癌治好。” 江言·原版嘿嘿一笑,一把揽过代班的肩。 两人勾肩搭背地凑到一起,声音压低了,开始嘀嘀咕咕。 “怎么样,这段‘旅游’体验如何?”江言·原版挤眉弄眼。 “还行吧,就是最后收拾烂摊子有点烦。”江言·代班撇撇嘴,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心有余悸地压低声音,“哎,不过……我跟你说,你这边的鹿青眼神也太吓人了点。” 她顿了顿,“上次我和她喝酒坐她面前时,她就那么淡淡地看着我,我感觉我里里外外、从灵魂到肉体都被她看光了!” 江言·原版深有同感地点头,也压低了声音:“是吧是吧!你的那个也是,虽然平时面瘫又安静,看起来没什么情绪波动,但什么都瞒不过她,那种‘一眼把你底裤都看穿’的感觉……压力超大的啊!” 两个江言勾肩搭背,头碰头,越说越起劲,开始疯狂“蛐蛐”。 从鹿青的面部表情吐槽到朽木讷的演技;从总部的007制度抱怨到食堂的菜色和梵古寨的变化;从某些任务的奇葩委托人和坑爹程度,哀叹到世界意志偶尔抽风的“强制主线”…… 仿佛她们不是来自不同世界的同位体,而是共同生活了多年的损友。 她们越说越起劲,完全把旁边还有个“第三者”给忘了。 被彻底晾在一边的种子:…… 喂!喂喂!!!种子试图引起注意。 无人回应。 两个江言聊得正嗨,甚至开始比划起来。 我说……种子提高了音量,光球飘到她们眼前。 江言·原版顺手把它拨开,“等会儿。” 种子:…… 种子忍无可忍,冲到两人中间,试图隔开她们。 你们两个!稍微给我一点反应啊!这么无视我真的好吗?!还有,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换的?!你们能不能尊重一下我这个球啊?! 江言·原版和江言·代班同时转过头,看了种子一眼,然后又同时转回去,继续她们的悄悄话。 意识之种默默飘到一旁,看着这两个外貌、气质、声音、乃至吐槽频率都几乎一模一样的家伙,开始忧郁。 过了好一会儿,或许是分享完了各自的“受苦”经历,两个江言终于停了下来。 代班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领。 “行了,我回去了。那边还有一堆事儿呢……” 她说着,转身朝那道还未闭合的裂缝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微微侧过头,视线落在江言·原版身上,语气带着点警告的意味: “哦,对了。下次要是再敢在我睡着的时候,突然把我揪起来,说什么‘这段剧情我不想过了,求求你帮帮我,反正我们都是同一个人,帮一下自己又不会怎么样’……” 她转过脸,盯着江言·原版,嘴是笑的,那双和对方一模一样的冰蓝色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 “——就完了。” 江言·原版开始装傻,目光飘忽不定,试图看向天空、地面、树木就是不看眼前人的眼睛。 江言·代班轻哼一声,踏进裂缝。身影消失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裂缝在她身后无声合拢,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159章 视她如我 时间依旧停滞,雪依旧悬在半空。 只剩下江言,和意识之种。 种子飘到江言面前:所以,解释呢? 江言掏了掏耳朵,一脸无辜:“解释什么?你不是都知道了吗?也就带个班而已。” 把生死攸关的力量转移说得像交接班打卡,把跨越世界的互换搞得像出门串个门的也就江言了。 “安啦安啦,这不是没事嘛。”江言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雪,“我们很有经验的,不会穿帮的啦。你看,连你都没第一时间发现,对吧?” 种子语塞。它确实没第一时间发现,只是觉得有些细节“微妙地不对劲”。 那这次你们是什么时候换的? 种子忍不住问,这是它最大的疑惑。 江言摸了摸下巴,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你猜?” 嗯……是在豆腐干她们第一次在公园遇见‘你’之前?还是之后?或者,是在和鹿青完喝酒,回到酒店的那天晚上?也可能是冬至那天早上,吃饺子的时候?种子掰着手指,每说一个可能性。 等它把能想到的时间点都罗列了一遍,眼巴巴地等着揭晓答案时,江言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满是恶作剧得逞的愉悦: “哼哼,不告诉你。” 种子彻底放弃从她嘴里撬出确切答案。 它算是明白了,江言(无论是哪个)的恶趣味之一,就是看别人抓狂。 江言抬头看了看静止的天空,又看了看周围凝固的雪景。 “时间停得有点久了啊……”她喃喃道,然后打了个响指。 很轻的一声。 “啪。” 仿佛按下了播放键。 停滞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雪屑继续飘落,鸟鸣再次响起,世界恢复了原本的节奏。 时间恢复了。而就在时间恢复流动的瞬间—— “草!” 江言双腿一软,毫无预兆地“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双手撑地,头深深埋下,肩膀因为瞬间的冲击而微微颤抖。 “呃……!”她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蚀光——连同这段时间积攒的所有因果、封印的负荷、光韵的反噬——时间恢复的瞬间,她体内的东西也在“工作”。 太突然了。 即使早有预料,即使这是每次“交接”后必然经历的适应期,这一次的冲击似乎也……格外猛烈。 种子吓了一跳,立刻飘到她身边:喂!小江,你没事吧?! “没……没事”江言摆摆手,声音有些发哑,“刚回来,有点反应…正常。” 像是要证明自己真的“没事”,她跪在地上,又缓了好几秒,才慢慢直起身。 “天呐……”江言哀叹一声,“这个该死的‘纹身’又回来了。” 她总是这么叫它——纹身。 仿佛这样就能轻描淡写地带过它背后代表的危险。 一个“纹身”,听起来多简单,多无害。就像个一时冲动留下的装饰。 种子绕着她飘了一圈,仔细“打量”着她的能量状态。确认真的没事,才松了口气。 吓死球了……它心有余悸地嘀咕。 江言拍了拍沾在黑色大衣上的雪屑,动作恢复了平时的随意,仿佛刚才那个跪倒在地、狼狈不堪的人不是她。 然后,她双手插进风衣口袋,打算开始规划一下:“那么,接下来干嘛呢?” 她还没想好。 然后,就在手指探入口袋时,她触碰到了某个不属于她的东西。 江言愣了一下。 她的口袋里,通常只有手机、零钱、也许还有几张备用的基础符纸。不该有别的。 掏出来一看——是一张折叠起来的便签纸。 江言盯着这张便签,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什么嘛。” 种子飘过来,看了眼。 是旅行攻略。 看来另一个自己,在回去之前,不仅帮自己过了剧情,连自己回来后可能的迷茫期都考虑到了。 江言把地图仔细折好,重新塞回口袋,种子才再次开口: 小江。 “嗯?” 你真的……不打算走主线吗?种子问。 “你不是问过了吗?”江言疑惑。 那不一样! 江言笑了笑,没有计较它的“出尔反尔”。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接住一片缓缓飘落的雪花。雪花在她的体温下迅速融化,变成一滴微小的水珠。 “视她如我。” 第160章 能量告急 风在耳边呼啸。 雪板切开蓬松的粉雪,留下两道流畅的弧线。视野飞速后退,白茫茫的山坡在眼前展开,阳光在雪粒上反射出细碎的金光。 爽。 江言难得地感到一种纯粹的、生理性的快乐。没有灵能,没有任务,没有蚀光或光韵的烦扰,只有重力、速度和技巧。 意识之种紧紧贴在她:慢点!慢点!你这不是初学者该有的速度! “谁跟你说我是初学者了?”江言在高速中微微侧身,完成一个流畅的S形转弯,溅起的雪粉在阳光下闪着光,“我以前可是——” 她的话戛然而止。 以前? 以前和谁学过?算了,没时间细想——前面是一个小跳台。 本能接管了身体。 压重心,起跳—— 她在空中短暂地滞空,雪板在身下微微调整角度,然后稳稳落地,溅起一片雪雾。 “呜呼!”江言忍不住喊了一声,笑声被风吹散。 爽! 她加快速度,朝着山坡更陡峭的部分滑去。周围的其他滑雪者渐渐变少,雪道标志也稀疏起来。 意识之种察觉到不对劲:喂,小江,我们是不是滑出雪道了? “雪道?”江言头也不回,声音被风声切割得有些断续,“雪山上哪里不是雪道?” 我是说安全区域!你看那些警示牌—— “安啦安啦,我的运气一向——” 轰隆。 一声闷响从山顶传来。 脚下的雪面传来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震颤。 江言的动作僵了一瞬。 不会吧? 这么倒霉? 江言停下雪板,抬头望向山顶。 阳光正好,天空湛蓝,一切看起来平静而美好。 但她能感觉到——不是用灵能,是用一种更原始的直觉——空气中的某种“张力”变了。 风停了。 鸟叫声消失了。 万籁俱寂。 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声。 “哦豁。” 下一秒—— 整个世界崩塌了。 不是比喻。 山顶的雪层像被推倒的奶油蛋糕,整片整片地滑落,起初缓慢,然后加速,加速,再加速,最后化作一道白色的洪流,朝着山坡倾泻而下。 雪崩! “种子!” 江言的第一反应是瞬移离开,但种子已经没有能调动的能量了。 没——!!!种子的尖叫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 就这么一耽搁,雪浪已至眼前。 然后她就被吞没了。 —— 黑暗。 冰冷。 沉重。 雪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像是有无数双手将她往下拖。耳边是沉闷的轰隆声,身体不受控制地翻滚、旋转,分不清上下左右。 江言闭上眼睛,任由自己被雪流裹挟。 她甚至有点享受这种感觉——一种彻底的、被自然力量支配的无力感。不用思考,不用挣扎,不用为任何事负责。 就这样吧。 江言没有挣扎。反正也死不了,顶多受点罪。 她在心里默默估算着被埋的深度和位置,盘算着等雪停后怎么挖出去。 意识之种在她脑海里尖叫,就不应该立flag。 “又死不了。” 那也不行!你—— 种子的抗议被一阵更剧烈的翻滚打断。 江言感觉自己的背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可能是岩石,也可能是被雪崩裹挟下来的树干。冲击力让她闷哼一声,但骨头没断。 毕竟有光韵。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十秒,却漫长得像几个世纪——一切突然停止。 寂静。 江言被埋在至少三米深的雪下,动弹不得。冰冷的雪紧贴着她的皮肤,呼吸变得困难。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还能动,但周围的雪压得太实,没有发力空间。 “唔……”江言试图调整姿势,但只是让更多的雪滑进她的衣领。 麻烦了啊。 虽然死不了,但一直被埋着也不是办法。 小江,你还活着吗?种子的声音从脑内传来。 “废话。”江言在脑中回应,“能瞬移吗?” 啊哦……不行哦。 “江言”不久前才把大部分能量用在装逼和修复偏移上,现在种子的灵能处于低谷,强行使用空间类能力会直接抽干它的。 就在江言考虑对策时—— 头顶的雪层传来了动静。 窸窸窣窣——是雪被扒开的声音。 江言愣了愣。 谁?救援队?不可能这么快。其他滑雪者?雪崩刚停,正常人应该优先自保。 挖掘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雪被扒开的窸窣声。 接着,一束光透了进来。 一只手突破雪层,伸了下来,揪着她的衣领,用力向上拽! “我去,你找死啊!” 声音隔着雪层闷闷传来,有点耳熟。 江言被硬生生从雪堆里拽了出来。 她跪在雪地上,大口喘气,冰凉的空气刺痛肺部。突然猛地站起来,原地跳了下,对着天空用力挥出一拳—— “爽!!!” 她大喊,脸上绽开一个近乎癫狂的笑,眼里闪着劫后余生的兴奋光芒。 这一声吼得中气十足,在寂静的雪谷里回荡。 远处,又有小规模的雪屑被震得簌簌落下。 吼完了,她才转过身扯掉护目镜,看向旁边的人。 “你怎么回来了?”江言问,“你不是回去了吗?” “还有,”江言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对方,“是你不想活了吧?以这个样子回来?” 她特意加重了“这个样子”四个字。 阳光从对方身后照来,有些逆光。 她先看到的,是一头黑色的短发。 然后是眼睛。 最后是那张脸。 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 是“江言”——不是忘时想,不是任何伪装,就是“江言”原本的样子。 男性外貌,大约二十多,穿着普通的深色冲锋衣。 江言·代班。 他以原本的样貌回来了。 那张被天行者总部记录在案、被某些组织列入追杀名单的脸。 以真面目活动,无异于自曝坐标。 江言·原版默默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江言·原版记得很清楚——几天前,代班通过时空裂缝离开,回到了他自己的世界,去面对那边的“大结局”。 按理说,他短时间内不应该再出现。 代班的表情僵硬了一瞬。 他移开视线,摸了摸后颈:“这个嘛,先别管。我想着回来看看你这边怎么样了。” “看我?”江言·原版眯起眼睛,“你那边不是快大结局了吗?跳过结局直接进片尾曲了?” 江言·代班移开视线,摸了摸鼻子:“压力大啊,就过来散散心。” 借口。 江言·原版眯起眼,慢慢凑近。 “不就是逃避剧情的嘛?”她戳破对方,“我还不了解我自己吗?” “是真的压力大啊!”江言·代班版抓了抓头发,动作和江言·原版心烦时一模一样,“你知道最后要面对什么吗?是最终boss唉!我有点怂了,就溜了。” 理不直气也壮。 “所以我就想……回来你这儿躲躲。反正我们是一个人,你的世界就是我的世界,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反过来也一样,对吧?” 江言·原版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代班的衣领—— “你还好意思说?!你把能量全用了,害我现在连个短距离瞬移都用不了!你知道从一座城市到另一个城市要花多久时间吗?!你知道我刚才有多想瞬移走吗?!结果因为能量见底,连个最基础的闪都用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雪崩砸脸上!” 她越说越气,揪着衣领的手又收紧了些。 能量可是底线! “还不是,你这出问题了,我就用了‘点’下。反正我们是一个人,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嗯,暂时还是我的。” “一点?!”江言·原版摇晃着他,“那是一点吗?!种子现在的灵能储量连平时的三成都不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不能随便装逼了?”代班试探性地回答。 “是。” 江言·原版松开手,后退两步。 两人站在雪地里,互相对视。 江言·原版突然转身,开始往山下走,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江言·代班版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去。 “去哪?” “吃饭。”江言·原版头也不回。 第161章 吐司刺客 雪山脚下的小镇。 清晨的餐厅人不多,大多是来旅行,或者准备离开的游客。 餐厅里暖气开得很足,木质桌椅泛着温润的光。窗外是连绵雪峰,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江言·原版和江言·代班版面对面坐在靠窗的位置。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两碗热气腾腾的八宝粥,金黄酥脆的油条,晶莹剔透的虾饺,撒着芝麻的酱香饼,软糯的红豆饼,炸得外酥里嫩的麻球,还有切成三角形的三明治和几片烤吐司。 江言·原版喝着八宝粥。 意识之种在她旁边碟子的边缘滚了滚。它看着那碗粥,有些疑惑地问: 腊八不应该吃腊八粥吗?你吃八宝粥算什么? 江言·原版咽下粥,又夹起一个虾饺,语气随意:“都差不多啦。八宝粥腊八粥,反正都是粥。” 江言·代班则盯着自己面前那碗八宝粥和旁边盘子里的吐司,然后对着前面说: “帮我拿一下番茄酱。” “你自己不会去啊。” 代班说得理直气壮,“我刚把你从雪堆里挖出来,这点忙都不帮?太无情了吧,另一个‘我’。” 江言·原版闻言抬起头,翻了个白眼,她的视线随着对方的示意,落在那片吐司上。 江言·原版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呃……”她有些迟疑,“你确定?” 那是一个吐司灵。 一个盯上“江言”的不明组织的灵,估计是想近距离给江言一个致命一击。 而江言·代班显然也看出来了,并且,他打算吃掉它。 “我确定。” 江言·代班理所当然地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个堪称温和、却又让人背后发凉的笑容。 最终,江言·原版什么也没说,只是放下手里的勺子,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向餐厅角落的自助调料区。 走回来的路上,她还打算在劝一下自己,那东西不干净。 几万年前是没得选。 那时候食物匮乏,环境恶劣,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得吃。同类相残,吞噬灵体,甚至直接吸收未消散的灵能……都不是什么稀奇事。 但那是“以前”。 “以现在的时代生活水平,”江言·原版拿着番茄酱瓶子回到座位,试图劝阻,“没必要吃它。” 话音未落,她看到江言·代班已经吃了一半那块吐司,吐司上流出了“番茄酱”和光粒。 看来用不上了。 对于大多数灵而言,他们的生命本质是灵凝聚体,受损或死亡时,逸散出的便是光粒子,而非人类鲜红的血液。 灵态生命体的血,本就分为光粒子,以及某些特殊情况下更近似人类血液的红色液态。 “咔嚓。” 江言·代班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沾到的一点“番茄酱”。 “呃……好吧。” 她最终放弃了劝说,低头继续喝自己的粥,假装没看见那消散的光点。 她自己也不是没干过类似的事。 但现在坐在温暖的餐厅里,面前摆着琳琅满目的早餐,窗外是安宁的雪山小镇……在这种环境下,面不改色地吃掉一个灵态生命体,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本质上,她和代班是同一个人,拥有相同的记忆、相同的生存逻辑。 如果换做是她自己发现那片吐司有问题,她大概也会做出类似的选择——要么直接清除,要么废物利用。 江言·代班吃完最后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味道还行。”他评价道,“就是灵能太杂了,补充不了多少能量。背后的组织估计也不怎么样。” 种子在旁边碟子里看着对面津津有味吃“灵”的另一个江言,下意识抖了抖,生出一阵恶寒。 江言·原版用勺子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剩下的八宝粥,粥已经不那么烫了。她抬起头,看向旁边有些僵硬的种子,忽然笑了笑。 “看到了吗?特殊情况下……”她压低声音,故意用阴森森的语气说,“我也会吃掉你哦,而且你看起来比那片吐司有营养多了。” 意识之种的光芒猛地一缩,瞬间飘远半米,悬在餐桌中央,警惕地瞪着她。 你…你敢!种子试图感化前面的人,我们可是最亲密的伙伴!是灵魂相连的搭档!是并肩作战、同生共死的战友!你怎么能有这么可怕的想法?!难道你忘了我们一起经历过的那些美好(?)时光了吗?!忘了是谁在你无聊的时候陪你吐槽,在你工作的时候提供能量支援,在你受伤的时候……虽然可能帮不上大忙但至少提供了精神慰藉(?)! 江言·原版看着种子那副如临大敌、光芒乱闪、可怜又好笑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开玩笑的啦。”江言·原版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语气恢复平时的懒散,“比较特殊情况,基本不太可能发生。真到了那一步,估计吃不吃你区别不大。” 种子:…… 它默默飘去蒸笼边缘,决定暂时不跟这个恶劣的本体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江言·原版才问:“你打算在我这儿待多久?” 江言·代班托着下巴,看向窗外。 雪后初晴,阳光洒在远处的雪山上,泛起一层金色的光晕。 “不知道。”他最终说道,语气懒洋洋的,“也许几天,也许几周……看心情吧。反正我那边的时间已经停止了,拖一拖也没关系。” 第162章 无效剧透 代班慢条斯理地掰开一块红豆饼,里面的豆沙馅儿热乎乎地淌出来。 他低头吹了吹,才继续刚才的话题。 “你是知道的,最终战嘛,流程都差不多。”他掰着手指细数,“首先,场面话要说——反派要阐述他那套毁灭世界/拯救世界(自认为)的歪理邪说,主角也就是倒霉的我,要反驳,要喊口号,要表明立场。然后,回忆杀要插——可能是战前和队友/亲人/爱人的温情告别(flag),也可能是战斗中突然闪回某些关键记忆碎片,用来解释角色动机或者解锁新力量。” 他叹了口气,仿佛已经身临其境。 “接着,情绪要铺垫——愤怒、悲伤、决意、希望……各种情绪要层层递进,音乐要跟上,镜头要给特写。打完还要收拾残局——确认反派是不是真的死了,当然啦,通常没有,还有治疗伤员,清点损失,发表胜利感言。搞不好还有漫长的战后重建阶段,以及主角团(如果有的话)各自的心灵创伤疗愈环节……” 他越说越郁闷,最后总结道: “想想就头大。流程又长又麻烦,还费神费力。我只是想安安静静地活着,或者安安静静地死,如果可以选的话。” 他看向江言·原版,眼神里带着点同病相怜的意味:“你这边虽然也有麻烦,但至少目前看起来……还挺‘日常’的。有太阳,有狗,有普通人的烦恼可以围观。比我那边天天对着灭世危机和谜语人一样的盟友/对手,好多了。” 江言·原版听完他这一大串抱怨,沉默了片刻。 “唉,”她跃跃欲试,“要不再试试给我透露点我世界线的发展?” “死了这条心吧。”江言·代班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我们试过多少次了?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每个“江言”都有一本属于自己的“剧本”。 理论上,平行时空的“江言”们可以互相查阅对方的剧本,以此了解不同世界线的走向、规避风险,或者……单纯满足好奇心。 但是,有一条铁律:自己无法看清自己的剧本。 就像眼睛看不到自己的后脑勺。 当试图窥视自己世界的未来时,看到的只会是大片的空白中插入一点无关紧要的字、扭曲的乱码、意义不明的符号,或者最恼人的——[哔]。 虽然以前也尝试过,想方设法绕开屏蔽,哪怕只透露一星半点的关键信息。 结果无一例外,全部失败。 那屏蔽机制似乎是根植于存在本身,与“江言”这个概念绑定,无论用什么方法,属于“自己”的剧本信息,对“自己”而言永远是最高机密。 “别这么绝情嘛。” 代班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算了。”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说。 接着,在江言·原版“我就知道”的注视下,他伸出手,在空气中,摸出了一本封面空白的书——那是“剧本”。 他翻开那本属于江言·原版的剧本。 书页自动翻动,停在某个位置。 几秒钟后,代班“啪”地一声合上书。 “我们[哔——]”代班抬眼,对上原版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然后,[哔——],或者说,你[哔——哔——]。” 江言·原版:…… 代班也沉默了。 他拿起桌上一张干净的餐巾纸,又摸出一支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圆珠笔,低下头,飞快地在纸上写着什么。 江言·原版凑过去看。 只见餐巾纸上,代班写下了一行字: 你最后会*******,然后****,总之* 那些关键信息,在写下的瞬间,迅速变得模糊、淡化,最终在纸上留下几团意义不明的墨渍。 代班换了一种思路。 他抬起头,直视江言·原版的双眼,用纯粹的意识交流。 然而,传入江言·原版脑海的,只有一段尖锐的、持续的【哔————】的杂音。 代班又伸出右手,试图用肢体语言和简单的肯定否定来传递二进制密码般的信号。 江言·原版紧盯着他的动作。 代班的右手指了指江言·原版,再变成六,然后[哔!],又指向江言·原版。 江言·代班的动作断断续续的。 他摇了摇头。皱眉。用力摇头。然后指指天花板,又指指地板,最后双手一摊。 江言·原版:“……你想表达,‘不是,有问题,绝对不是,上天入地,然后没了’?” 代班挫败地放下手。 他甚至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打开备忘录,飞快地打字,然后递给江言·原版看。 屏幕上显示:[结局关键词:光韵、灵魂、地**、***] “***”部分,在江言·原版目光触及的瞬间,屏幕猛地闪烁了一下,像是受到了强电磁干扰,然后那三个星号的位置变成了一团乱码和像素雪花。 江言·原版默默地把手机推了回去。 结果无一例外,全部失败。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江言·原版才幽幽地叹了口气,拿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蔓延。 “所以,”她总结道,“还是老样子。‘哔’声依旧,屏蔽永存。” “看来‘防剧透补丁’运行良好,版本更新及时,没有漏洞可钻。”江言·代班望着天花板,“这下死心了吧?乖乖等你的[哔——]和[哔——哔——]到来吧。” “我大概知道了,”江言·原版已经大概知道他要表达的是什么了,“我会[哔—]对吧。” 闻言,江言·代班坐好,目光落在对面那个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灵魂上——只是此刻,他是黑发男性的模样,而对面恰好也是黑发的女性姿态。 他伸出右手,竖起一根食指。 接着,他用这根食指在空中缓慢而地画着圈。 江言·原版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那根手指移动。 一圈,两圈…… 江言·代班轻笑。 “放心吧,到时候我会来救你的。” 话音落下。 江言·代班在脸侧比了个“耶”。 然后,眨了一下眼。 wink。 江言·原版盯着眼前人,冰蓝色的眼眸微微闪动。 “救?” 她盯了三秒,然后慢悠悠地伸出手撑着下巴。 “说得好像你很闲似的。你那边不也有[哔——]要处理吗?别到时候,是我你救。” “所以才说‘到时候’嘛。”代班收回手,拿起起最后一块红豆饼,“我好歹也是快大结局了好吗?我们的线可是差不多的唉,等你[哔——]时我早就完结了。” 意识之种默默吃掉最后一个虾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这俩人……不,这一个人和自己较劲的场面,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诡异。 第163章 打雪仗打出战争片特效 阳光斜斜地穿过松林,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两人从餐厅出来,不约而同地拉高了衣领,沿着小镇那条唯一的主街,慢悠悠地往回走。 菜小狗重新被种子重新吐了出来,一落地就兴奋地在蓬松的雪地上打滚,又好奇地去嗅路边被积雪半掩的枯草。 小镇很安静。 游客大多还在山上滑雪,街道上只有零星几个当地人走过,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呼出的白气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走了大概十来分钟,江言·原版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代班问。 原版径直走到雪地中央,蹲下身,开始用手拢雪。 “堆雪人。”江言·原版头也不抬,语气理所当然,“这么厚的雪,不堆个雪人多可惜。” 她动作很快,三两下就滚出一个巴掌大的雪球,放在地上当作底座,又开始滚第二个。 种子飘到她身边:怎么突然有这闲情逸致了?你不是一向懒得动吗? “心血来潮不行啊?”江言·原版理直气壮,手上动作不停,“再说了,刚才差点被雪崩埋了,现在得跟雪搞好关系,这叫‘化敌为友’。” 代班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看着原版蹲在地上认真滚雪球的样子,嘴角微微扬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然后,他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雪,在手里捏了捏,捏成一个结实的雪球。 种子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意图:喂喂,你—— 话没说完。 代班手臂一甩,雪球精准地朝着原版的后脑勺飞去! 破空声响起! 江言·原版甚至没有回头。 就在雪球即将击中她的瞬间,她身体往旁边一侧,同时右手在地上一撑,整个人以一个流畅的姿势旋身,左手顺势抄起刚滚好的雪球,朝着代班的方向猛地掷出! “想偷袭?你还早一百年呢!” 两个雪球在空中交错而过。 代班侧身避开飞来的雪球,雪球擦着他的衣角飞过,砸在不远处的树干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而他扔出的那个雪球则被原版躲开,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坑。 种子飘到半空:等等等等!这不对劲吧!打雪仗需要用这种投掷标枪的力度吗?! “这叫认真对待游戏!”江言·代班咧嘴一笑,已经又捏好了一个雪球。 这一次,他直接发动了! 身体前倾,右脚在地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出!雪地在脚下炸开一片飞溅的白雾! 短短三米距离,瞬息即至! “接招!” 代班右手挥出,雪球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取原版面门! 这一下要是砸实了,估计能让人眼前一黑。 江言·原版不退反进,左脚向前踏出半步,身体微微下沉,右手捉起一颗松散的雪球,看也不看,顺势朝着飞来的雪球扔了出去! “太慢了!” “啪——!”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扔出的雪团,在空中精准无比地拦截了那枚来势汹汹的雪球! 小镇中心的钟楼,恰好在此刻传来整点的钟声。 “当——当——当——” 雪雾缓缓散开。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 空气安静了一秒。 只有钟声余韵,和菜小狗在远处兴奋刨雪的细微声响。 然后—— 战火瞬间点燃。 “咻——啪!” “咻——啪!” 两人几乎同时弯腰,抓雪,搓球,投掷!动作快得带出残影! 起初还只是“人类”范畴的投掷与闪避。 雪球在空中飞来飞去,偶尔误伤到飘来飘的种子,或者兴奋追着雪球乱跑、结果被不知哪来的雪球“砰”一下砸中、滚进雪堆的菜小狗。 很快,胜负欲开始作祟。 江言·原版一个侧滑躲开飞来的雪球,反手甩出的雪球在空中突然加速,带着细微的破空声直击对方面门。 江言·代班头一偏,雪球擦着耳际飞过,砸在身后的树干上,竟然嵌了进去。 “喂喂,用灵能过分了吧。”江言·代班嘴上抱怨,手上却一点没客气。 他弯腰抓雪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下一秒,三个雪球呈品字形封锁了江言·原版所有闪避路线。 更过分的是,每个雪球内部都压缩了微量的灵能,一旦命中就会炸开,威力堪比小鞭炮。 “哈?要说过分的是你吧!”江言·原版反驳。 就在那三颗“雪球”即将命中她的瞬间—— 她身前半米处的空气,突然发生了肉眼可见的扭曲! 一层几乎透明的淡银色屏障,如同水波般瞬间展开! 雪球撞上屏障,没有爆炸,而是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原路反弹回去! 江言·代班显然料到这一手,身影在雪地中略显模糊地高速运动,那些雪球便擦着残影飞过,砸在后面的雪地上。 同时,他不经意地用脚在身前雪地上轻轻一踩。 灵能悄无声息地渗入雪层。 于是,战斗升级了。 街道旁的这片松林空地,彻底变成了“战场”。 雪球不再是单纯的雪球——它们会拐弯、会追踪、会在空中分裂、会隐形。 种子看得目瞪口呆: 喂喂!你们两个!这是打雪仗还是打仗啊?!灵力是这么用的吗?!留着点能量保命不好吗?! 菜小狗刚从被砸的雪堆里爬出来,抖落满身雪沫,结果眼前一花,一个高速旋转、带着灵光的雪球“砰”地砸在它旁边半米处,炸开的雪浪又把它掀了个跟头。 “嗷呜呜——!” 菜小狗发出一声委屈又惊吓的哀鸣,连滚带爬地逃离了交战区。 种子则被打的在空中疯狂打转:“你们两个疯子!!!菜小狗被打中了啊!!!” 战况愈演愈烈。 街道上积雪乱飞,灵能波动时隐时现。 两人的身影在雪地上高速移动。 菜小狗躲到一棵大树后面,只露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和一双黑溜溜充满困惑的大眼睛,看着远处那两个看不清的人影,歪了歪头,发出一声充满哲学意味的: “嗷呜?”(发生什么事了?) 种子则飘到战场边缘的一根树枝上,迅速转变为解说员兼裁判(自封): 哦!经过短暂的热身,比赛性质已经发生根本性变化! 它模仿着体育解说的腔调,语速飞快: 红方使用经典的‘雪球分身术’!一次性投掷出五个带有微弱追踪效果的雪球!封锁走位!蓝方选手如何应对?她选择了防御反击!漂亮的‘雪墙霰弹’!用灵能掀起一片雪墙阻挡,同时雪墙炸开,无数小雪球反向覆盖!战况升级!太激烈了! 漂亮!一个假动作!红方佯攻左路,实则雪地下潜藏杀招!蓝方识破了!她跳起来了!注意左边!左边还有偷袭!是刚才那个会拐弯的雪球杀了个回马枪!精彩!太精彩了!这已经不是雪仗,这是小型战争模拟!菜狗选手已经吓得躲到树后申请场外指导了! 原版一个灵活的之字形走位,脚下雪地被灵能操控,如同滑板般载着她快速侧移,大部分追踪小雪球擦身而过,只有两个角度实在刁钻的打在她肩头和后背,发出“噗噗”轻响,雪粉在她黑色的衣服上晕开两团白印。 雪雾几乎没散过,偶尔有被强劲雪球误击的树干,震落大片积雪。 打了大概十几分钟,高强度、高精度的灵能操控和身体对抗,对能量的消耗是巨大的。 打了大概十几分钟,原版一个侧翻躲过一道贴地扫来的雪浪,落地时脚下却突然一滑——代班不知何时在她落脚点融化了表层的雪,结了一层薄冰。 “啧!” 原版身体失衡,向后仰倒,直接摔进了厚厚的积雪里。 代班趁机一个箭步上前,手里搓了个巨大的雪球,作势要砸下—— 然后。 他停下了! 手僵在半空。 脸上的战意和得意的笑容,也凝固了。 因为—— 没能量了。 灵能在刚才那番激烈的“战争模拟”中,被挥霍一空。 他们或者说,种子那边共享过来的灵能,瞬间见底。 手中那个凝聚了最后力量的“雪球”,“哗啦”一声,散落成一堆普通的雪,从他指缝间漏下,洒了原版一脸。 江言·原版本来已经准备发动反击或者防御,见状也愣了一下,随即感觉到同样来自种子的灵能也传来了枯竭的虚弱感。 一时间,两人谁都没有再动。 保持着一种滑稽的姿势——一个躺在雪坑里,一脸雪沫;一个站在旁边,手还保持着托举动作,掌心只剩一点残雪。 菜小狗露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 种子飘到战场中央,光芒黯淡。 好……比赛结束!经过激烈且毫无节制的角逐,本裁判宣布,获胜者是…… 它故意拖长了调子,营造悬念。 江言·原版和江言·代班同时看向它。 然后,两人对视一眼。 突然。 同时抓起地上的雪,捏成雪球,朝着种子扔去! “还没完呢!” “偷袭!” 砰砰! 喂!! 两个雪球,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猝不及防的意识之种上! 虽然没什么力道,但糊了它一身雪沫。 种子生气的抖干净身上的雪。 你们这两个混蛋!本裁判要罚你们,终身禁赛!! 两人看着种子那气急败坏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哈”大笑,笑得胸腔震动,眼泪都快出来了。 笑着笑着,干脆一起向后倒去,整个人呈大字型。 两人就这样毫无形象地并排躺在狼藉的雪地里,望着天空。 剧烈跳动的心脏,随着呼吸的平复,逐渐减缓了鼓噪的节奏。 白色的雾气从口中呼出,在冷空气中缓缓上升。 “累死了……”一人说。 “谁让你先动手的。” “当然要先下手为强嘛。” 两人都不说话了。 只是安静地躺着,看着天空。 雪花又开始飘落。 江言·原版张开嘴,呼出一口白气,然后等着雪花飘进嘴里。 菜小狗从树后面跑出来,然后在他们中间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了下来。 种子慢慢飘过来,落在原版的胸口,抱怨着又被榨干了。 第164章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从温泉到游戏,没干一件正事 雪山小镇的夜晚来得早,下午四点多,天色就暗下来了。 回到酒店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江言·原版定的是一间温泉旅馆。 旅馆隐匿在山麓,传统的木质建筑透着暖光 几乎没有任何废话,两人迅速扒掉沾满雪的衣服。 “噗通” 两声,两人几乎同时滑入宽阔的池中。 恰到好处的水温瞬间包裹了疲惫冰冷的躯体,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啊——舒服……”江言·原版只露出脑袋枕在池边光滑的卵石上,闭着眼,头发被盘起。 江言·代班靠在另一侧,长舒了口气。 虽然说是不同性别,但他们本质一人。 (就像你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不会有非分之想一样。) 池水荡漾,水上漂着个木桶,桶里装着只菜狗。 意识之种则飘到温泉池上方,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泡到手指皮肤都微微发皱,两人才慢吞吞地爬出来。 回到房间。 江言·原版盘腿坐在床边地毯上,立刻摸出手机,肝每日。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神情专注——至少看起来是。 代班在旁边坐下,随手打开电视。 菜狗凑过来,在他脚边找了个位置趴下,尾巴轻轻摇晃。 种子飘到代班头上,看着电视里无聊的当地新闻。 女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今日午后,西山滑雪场附近林区发生小范围震动,波及部分树木。所幸规模较小,且发生时该区域游客稀少,经紧急排查,目前确认无人员伤亡。气象部门提醒,近期降雪频繁,山区积雪不稳定,请广大游客务必在指定安全区域活动……” 画面切到了航拍镜头,正是他们白天“打雪仗”的那片区域。 ……你们搞出来的。种子幽幽地说。 江言·代班心虚地笑了两声,拿起遥控器换台。 深夜 两人并没有睡觉的打算。 房间里大部分光源来自电视和手机屏幕。 一开始看的是代班选的武侠片,打斗激烈,种子看得津津有味,还跟着模仿招式,在空中划拉出微弱的光痕。 江言·代班随手掰了片生菜叶子喂给菜小狗。 江言·原版则打着游戏,时不时抬头瞟两眼电影,顺口吐槽:“这反派话太多了,趁他演讲直接捅啊,等什么剧情杀呢。” 菜小狗是最早熬不住的。 电影结束,开始滚动字幕。 代班拿起遥控器,开始翻找影片列表。 “看什么?”代班问。 “随便。”原版头也不抬。 种子飘到两人中间,提议再看一遍刚刚的武侠片。然后被驳回。 于是上半夜,选了一部经典恐怖片。画面阴暗,音效惊悚,时不时来个突脸。 种子起初还兴致勃勃地和江言·代班吐槽。 这鬼出场也太老套了。 “嗯,还没现实里的异吓人。” 主角为什么非要一个人去地下室,就不能抱团取暖? “剧情需要,剧情需要。” “换。” 于是中间换了一部文艺片。慢节奏,长镜头,大量内心独白,画面太美,但剧情推进速度堪比树懒散步。 你自己的剧情不也慢? “这怎么能一样!” 看了不到半小时,一人一球同时开始打哈欠。 种子光芒都黯淡了。 好……无聊……这人在河边走了五分钟了,到底跳不跳…… 代班撑着下巴,眼皮打架: “确实……zzZ……” 没过多久,种子的光芒就微弱到几乎要进入休眠模式。 江言·原版完全沉浸在她的游戏世界里,手指翻飞。 两人裹着同一张厚厚的羊毛毯,并肩坐在地上,背后靠着床。 江言·代班翻到最后,点开了一个美食纪录片。 画面瞬间明亮起来。 高清镜头下,油脂在铁板上滋滋作响,面团在手中揉捏成形,汤汁浓白翻滚,食材的色彩鲜艳欲滴。 镜头扫过夜市琳琅满目的小吃: 金黄的炸鸡脆皮在特写下咔嚓碎裂,肉汁四溢;滚烫的关东煮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萝卜吸饱了汤汁;铁板上的鱿鱼须蜷缩起来,撒上辣椒粉和孜然,香气都能穿透屏幕;拉面被挑起,热气腾腾,汤汁醇厚…… 解说员的声音充满诱惑:“外酥里嫩,一口下去,满满的幸福感……” “咕噜。” 不知是谁的肚子,叫了一声。 江言面无表情: “你的。” 江言同样面无表情: “你的。” 种子幽幽醒来从后面飘起:是你们的…… 两人都被吓了一跳,同时回头。 “哇啊!” “你不是睡了吗?!” 美食片还在继续,此刻正播放到芝士拉丝的画面,绵长浓稠的芝士被拉起,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江言·原版突然出声点评:“这个芝士不行,拉丝长度不够,火候过了点。” 代班点头: “嗯,而且那家烤肉,炭火明显没烧透,烟太大,肉会有杂味。” 原版指着屏幕: “这炒饭,米粒没分开,黏糊了,失败。” 代班摸着下巴: “汤头倒是熬得可以,但葱花香菜放得太早了,失败。” 两人越说越专业,越说越饿,最后同时叹了口气。 种子:你们是来搞美食评审的吗?现在已经是凌晨了,我们什么都吃不到…… 最终,美食片被无情换掉。 后半夜,两人拿起游戏机,开始了联机对战。 毯子滑到腰间也顾不上,全神贯注在屏幕上。 房间里只剩下游戏音效和两人压低的对话和互怼: “左边!左边有人!” “知道了!你别挡我视角!” “哇~你这操作是想请我吃饭吗?” “行了,别站那产卵啊。” 不知不觉,窗外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 雪停了。 激战正酣的两人终于决出胜负。 最终,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江言·代班站了起来。 第165章 败者贴条,胜者为王 意识之种醒来时,天已经完全亮了。 它迷迷糊糊地飘起来,脑子还有点懵。 然后,种子看到了江言·原版正靠坐在床头。 唔,小江……你怎么起这么……种子嘟囔着。 话没说完,它愣住了。 ……噗。 它没忍住,发出一声憋着笑的气音。 虽然她一脸生无可恋表情,但重点是她的额头上贴着一张纸。 一张从便利贴上撕下来的纸,用黑色签字笔潦草地写着几行字: 【败者条约】 禁制:剥夺其今日“视觉娱乐权”。 范围包括但不限于: 手机、平板、电脑、电视、投影仪、游戏机屏幕、他人手机屏幕反射光、窗外广告牌动态画面、乃至书本上的插图。 违规惩罚:未知(但最好不要尝试) 执行人:江言2 纸的边角还画了个歪歪扭翘的卡通笑脸。 这还不算完。 她的眼睛上,还蒙着一层半透明屏障。屏障紧贴皮肤,像是第二层眼皮,将她的视线完全隔绝。 显然,这是那位“胜者”的杰作,为了确保惩罚能够严格执行,防止某人用些奇怪的方式“偷看”。 江言·原版就这么顶着这张“条约”,一动不动地靠在床头。 意识之种憋了三秒。 没忍住。 种子最后放声大笑,整颗球笑得前仰后合,在房间里乱窜。 这什么啊?睁眼瞎吗?还僵尸啊?!哈哈哈哈——! 江言·原版的眼球微微转动,精准地看向种子的方向。 “看什么看。”她的声音带着怨气。 就因为打赌输了,他就给你下了这个‘禁制’?种子勉强忍住笑,声音还在抖,凑近了些,这算什么?儿童贴纸升级版?字还这么丑。 江言·原版叹了口气。 “什么‘禁制’,” 她没好气地纠正,“这是愿赌服输。” 种子飘到她面前,光球上下浮动,像是在认真打量她。 所以你现在……它试探性地问,什么都看不见? “差不多吧,”她说,“不过走路撞墙倒不至于,基本的空间感和危险预判还在。” 她顿了顿,补充道:“虽然我是能弄开,但那就成玩不起了。愿赌服输,游戏精神嘛。” 她说着,身体微微后仰,脑袋靠在墙上。 “无聊啊……”她喃喃自语,“现在该干什么呢?数自己的心跳?听窗外的鸟叫?还是发呆……” 种子又绕着她转了一圈,他人呢? “出去了。”江言·原版朝房门方向偏了偏头,“说是去买早餐。” 话音刚落。 “咔嗒。” 房门锁芯传来轻响。 然后门被推开。 “早啊,我回来了——” 江言·代班的声音响起,轻快里带着点笑意。 他手里提着两个大大的纸袋。 一进门,视线就落在了床边的江言·原版身上。 “哎呀呀,这么乖啊?”江言·代班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我还以为你会试着拿开呢。” “愿赌服输。”江言·原版面无表情地说,“游戏精神。” “对对对,游戏精神。”江言·代班走过来,弯腰,凑近,端详自己的“杰作”,“嗯,屏障稳定性良好,不错不错。” 种子好奇地探向纸袋:你买了什么?这么多袋子,是把早餐店搬空了吗? “都是我喜欢的。”江言·代班站起身,开始从袋子里往外拿东西。 他一边摆,一边用调侃的语气问:“那么,囚犯今天的状态如何呀?有没有好好反省自己的轻敌和战术失误?” “托你的福,我进行了长达四个小时的冥想。”她说,“下次开局我就冲脸,见技能就按。” “哇,好可怕。”江言·代班故作夸张地拍了拍胸口,“那我可得小心点了。” 江言·原版慢吞吞地从床上挪下来。 她光着脚踩在地上,脚步平稳,径直走到矮桌旁,盘腿坐下。 “说吧,”江言·原版喝了口豆浆,“你早上出去,除了买早餐还干嘛了?” “我还能干嘛啊?”代班咬了一口包子,含糊地说,“当然是买早餐啊,难不成去拯救世界吗?” “完全不信呢。”江言·原版撑着下巴,“以‘我’的性格,不可能只做一件事。比如,看看周围有没有可疑人物?或者去套点情报?再或者,单纯就是去外面呼吸新鲜空气,顺便嘲笑一下还在南飞的鸟?” 代班笑了。 “对了一半。”他说,语气轻松,“我确实去前台问了问今天的天气,还有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至于可疑人物……”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还真有。” “嗯?” “早上在早餐店,感觉到有人在看我。”代班说,“是带着明确目的性的观察。我买完东西就回来了,对方没跟上来。” “样貌未知,年龄未知,组织未知。”代班又咬了一口油条,“我猜是另一伙的。” 种子飘到两人中间:要换地方吗?还是先下手为强? “暂时不用处理。”代班摇头,“大早上的,我可不想破坏心情。如果他们聪明点,就该知道离我们远点。” 他喝了口豆浆,补充道:“如果他们不聪明的话,我就让他们变聪明。” 种子在旁边听着,光芒微微闪烁。 话说,我们真的是来旅游的吗? “没办法,”江言·原版平静地说,“谁让他顶着这张脸呢。” 她指的是代班此刻的样貌——那张属于“江言”原本样貌的脸。 “安啦。”代班倒是很轻松,“只要他们不动手,我们就当没看见。旅游还是要继续的嘛。” 他看向面前的人,问:“所以,今天有什么计划吗?” “计划啊……”江言·原版想了想,说“扫墓吧。” ……啥? 第166章 盲人指路,鼬灵带路 山谷不知处 江言沿着山路向上走。脚下的石阶长满青苔,两侧是密密的树林。 “所以,”江言·代班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你确定是在这儿?” “不知道,具体位置我忘了。”原版诚实地说,“找不到就算了,心意到了就行。” 种子飘在两人中间:这也能叫扫墓?你这心意未免也太敷衍了吧? “那不然呢?”江言·原版理直气壮,“人都死了这么多年了,难道还会跳出来骂我记性不好吗?” 她补充道:“而且都多少年了,记不清很正常。” 代班跟在后面: “你还不如说你是来踏青的。” “也行啊。” 种子提议:还不如叫鹿青来导航。 “她就算了,她现在还不方便出场。”江言·原版说。 “可我们已经在这片林子绕第三圈了。” “喂喂喂,我都没说什么,你们让一个盲人带路,好意思吗?” 种子:那让他带啊!它指向代班。 代班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别看我,我也没来过这里。” 大约走了半小时,林渐稀,前方出现一片粉白色的光晕。 再近些,才看清是成片的樱花林。 “是这里吗?”代班停下脚步,望向那片花海。 江言·原版微微仰头,虽然看不见,但能感知到。 “可能吧。”她说,“我记得……确实有花。” 种子飘到一棵樱树下,接住几片花瓣:你朋友还挺浪漫,葬在樱花林里。生前是文艺青年? “浪漫个鬼啊。”江言·原版翻了个白眼,“他是被打死的,顺手埋这了而已。” 两人踏入林中。 这里显然已经不是当年的荒山野岭——石板小径修得整齐,路边有长椅,树干上挂着“请勿攀折”的提示牌,远处还能看到垃圾桶和指示牌。 “居然发展成旅游业了。”江言·原版环顾四周。 游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大多是情侣或是带着孩子的家庭。拍照的,野餐的,靠在树下读诗的,小孩追着飘落的花瓣跑的。 她“目光”扫过沿途的每一棵树,像是在辨认。 意识之种飘在她左肩,问: 话说,你到底来找谁的墓?总得有个名字吧? “就一朋友。”江言·原版说,语气还是那么随意,“名字嘛……忘了。” 种子:……连名字都忘了?!你这交得塑料朋友吧? “时间太久了嘛。”江言·原版摆摆手,“反正我记得死得挺惨的就是了。” 种子还想再问,却被前方突然传来的一阵骚动打断了。 “哎呀!” “小心——” 惊呼声从斜前方传来。 江言·原版下意识抬头—— 一道白色的影子从头顶的樱树枝桠间闪电般掠过! 下一秒,她只觉得头顶一沉,有什么东西踩着她的脑袋借力一跳,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嗒”一声落在前方。 “哇啊——!” 江言·原版痛呼一声,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好痛!”她捂着头顶。 那是一只雪鼬。 通体雪白,只有鼻尖和四爪是黑色的,毛茸茸的尾巴炸开,正弓着背,朝着江言·原版龇牙。 “喂!”原版揉着脑袋,语气不善,“你知不知道,踩人头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尤其是,”她补充道,语气里开始冒出一丝危险的气息,“你脚上还沾着泥。” 雪鼬不为所动,依旧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周围几个游客已经好奇地望了过来,有人举起了手机。 就在江言·原版思考着是直接把它拎起来教育一顿,还是直接把它拎起来教育一顿时—— 另一道身影闪出,挡在小雪鼬面前。 那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青年,银白色短发,但他头顶竖着一对毛茸茸的雪鼬耳朵,身后的尾巴紧张地竖起。 灵体特征完全显露,没有半点掩饰。 “对不起!对不起!”青年连忙鞠躬,声音慌张,“它不是故意的,它只是……只是被吓到了!” “吓到?我长得这么吓人吗?”她有些不可置信。 “没有,没有,我不是……” 那小雪鼬此时站了起来拟态成人形——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孩,同样银发圆耳,紧紧抱着青年的腰,把脸埋在他衣服里,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往外看。 青年愣了一下,随即安抚性地摸了摸小孩的头,然后再次转向江言·原版,笑容有些勉强: “实在抱歉,那个……您没事吧?需要去医院看看吗?或者……我们可以赔偿……” 江言·原版没说话。 她“目光”在两只雪鼬之间转了个来回——虽然眼睛被屏障挡着,但“审视”的意味非常明显。 她能感觉到,他们在……害怕? 不是针对“被踩头”这件事的害怕。 青年的瞳孔微微收缩,肌肉紧绷,虽然努力维持着礼貌的笑容,但指尖在轻微地颤抖。 而他身后的小雪鼬,那种警惕和敌意更是明显得不正常。 江言·原版微微眯起眼。 就在这时,江言·代班从后面慢悠悠地走了上来,站到她身侧。 “怎么了?”他问,语气随意,目光却轻飘飘地扫过那两只雪鼬。 就在他出现的瞬间—— 青年看到又来一人,而且这个人身上的“感觉”和面前这个女人如出一辙,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耳朵压得更低了。 他能感觉到,这两个“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尤其是他们身后…… 身后的妹妹更是直接把整张脸都埋进自己的后腰里,只露出两只抖个不停的灰耳朵。 周围游客的注意力顿时被新出现的代班吸引了一部分。 毕竟,两个外貌出众、气质独特的人站在一起,总是比较显眼。 江言·代班看了看原版头顶的花瓣和那几根白毛,又看了看眼前明显过度紧张的鼬灵,疑惑: “你欺负小动物了?” “喂喂喂,讲点道理好不好。”江言·原版指了指自己,“你看我这样像是欺负的那方吗?” “哦——”代班拖长了音,然后转向那两只雪鼬,露出一个堪称和善的微笑,“那么…你们反应这么大做什么?我们看起来很像坏人吗?” “不,不是的……”青年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解释。 总不能说“我们见鬼了”吧? “真的很抱歉……”青年耳朵微微抖动了一下,声音听起来正常,“我们是这里的向导,如果有什么我们可以补偿的……” “补偿就不用了。”江言·原版摆了摆手,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懒散,“不过,既然你们是向导的话,就带个路吧。” 青年愣了一下:“带路?” “对。”江言·原版抬头,望向樱花林深处,“我们在找一座墓。很多年前立的,应该就在这片林子里。但具体位置记不清了。” 青年迟疑了一下,耳朵轻轻转动:“这片樱林里确实有一些老墓,您找的是哪位?” “不记得名字了。”江言·原版说得理所当然。 “这样的墓,可能不太好找……” “找不到也没关系。”江言·原版说,“你就带我们在林子里转转,我们自己看。” 青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旁边一直没说话、只是微笑着的代班,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小鼬灵从大的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眨了眨,看看江言·原版,又看看她身边的代班。 然后,她小声地对着青年说: “……哥哥。” “嗯?” “……他们,身后,好多人。” 第167章 等待的樱灵 青年迅速捂住身后小的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镇定地对江言·原版笑了笑: “关于墓啊……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现在带您找找看看。” 他说着,松开捂住小的嘴的手,转而轻轻拍了拍小的背,低声道:“别乱说话。” 小的鼬灵瘪了瘪嘴,但还是乖乖点了点头,只是那双眼睛依旧在江言身后瞟来瞟去——尽管在江言他们的视角里,身后除了飘落的樱花和零星的游客,什么也没有。 “行。”江言·原版点了点头,似乎对刚才的小插曲毫不在意。 青年松了口气,牵起小的手,转身开始带路。 “这边走。樱花林深处游客比较少,一些老墓都在那边。” 他们开始往林子深处走。 大雪鼬——他自我介绍叫“白岁”——走在前面带路。小的叫“白穗”,据说是“岁岁平安,穗穗丰收”的意思,听着挺吉利。 白穗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角,时不时偷偷回头瞟江言他们一眼。 走了几步,白岁似乎为了缓解气氛,主动开口: “这片樱花林其实有很多传说。最出名的……是‘等待的樱灵’的故事。”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点讲故事特有的舒缓节奏,像是给游客讲解的惯用腔调。 周围有几个原本就在附近散步的游客也被吸引了,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竖起耳朵听着。 毕竟有个本地向导免费讲解,不听白不听。 “传说很久以前——久到人类和灵的界限还很模糊的时候——这里住着一只樱灵。”白岁一边走,一边轻声说着,脚步放慢了些,“她是这片樱花林的意志凝结而成的存在。” 白穗紧紧抓着他的手,耳朵竖得直直的。 风拂过,卷起一阵花瓣雨。 “她叫樱。” “樱在等一个人。” 白岁的声音低了下来。 “在等一个和她约定,只要花开,就一定会回到这里,回到她身边的人。”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约定的人没有再来。” “樱还在等,一次花开,她站在最高的枝头眺望。第二次花开,她在林间小径徘徊。第三、第四……一年又一年,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跟在后头的游客中,有个年轻女孩小声问:“那个人最后回来了吗?” 大的雪鼬沉默了片刻,轻轻摇头。 “樱花每年都开,樱每年都等。她就站在那棵她化身的树下,从清晨站到日暮,从花开站到花落。” 他揉了揉妹妹的头,继续道: “樱等得太久了。久到她的记忆开始模糊,久到连自己等的人是谁都忘了。但她记得那个约定——‘花开时,我会回来’。” “所以她一直等。” “没有人知道那个约定的人去了哪里。也许是遇到了意外,也许是忘记了承诺,也许……是有无法脱身的理由。但樱灵始终相信那个人会回来。” “后来呢?”另一个中年游客问。 “后来啊……”白岁说,“灵的生命也有尽头,尤其樱这种,她开始慢慢枯萎。” 小路拐了个弯,前方出现一小片相对开阔的空地。 空地中央,果然立着几座老旧的墓碑,石材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碑文模糊难辨。 “灵也会死吗?”年轻女孩惊讶。 “会。”白岁点头,停在空地边缘,没有靠近那些墓碑,只是望着它们,“灵的生命虽然漫长,但并非永恒。灵能枯竭、受到重创都会消散。” “传说的最后,她的灵魂并没有完全离去。”他顿了顿,“因为执念太深,思念太长,她的残魂徘徊在这片林子里,成了地缚灵一样的存在,年复一年地等着那个永远不会归来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身边的白穗,和蔼的笑了笑。 “有些人说,在樱花盛开得最灿烂的时候,如果你仔细听,能听到风中传来很轻很轻的叹息声。那是在说:‘你来了。’” “好悲伤的故事。”年轻女生小声说,眼圈有点红。 “可是也很美啊。”她的男友握住她的手,“一直等着一个人,直到生命尽头都不放弃……这种感情,现在很少见了。” 中年男人叹了口气:“那个人大概早就忘了吧。承诺这种东西,说得容易,做起来难。” 一位拿着相机的老奶奶摇了摇头,对着空地中央那棵最粗的樱树按下快门:“那个人可能根本就没打算回来。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有人当真了。” 周围的游客都安静下来。 花瓣静静飘落,有几片沾在墓碑上,像是无声的祭奠。 江言·原版望着那片墓碑,许久没有说话。 她眼睛上的屏障在阳光下泛着微光,看不清眼神。 江言·代班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那些老墓,若有所思。 最终,原版开口,声音很淡: “等人是很蠢的事。” 她顿了顿,补充道: “尤其是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种子在她肩头泪流满面:呜呜呜,你这评价也太冷酷了吧,多么感人的故事啊。 “我说的是事实。”江言·原版耸耸肩,“等不到就放手,等到了也不见得是好事。时间会改变一切,包括人和承诺。” 她看向白岁,语气随意: “所以,这是个遗憾的故事。” 白岁笑了笑。 “是啊……所以很多人都说,樱花总是伴随着遗憾的。代表着开端,也代表着结束。心花怒放地飞向天空,最后满怀遗憾地埋进土壤。”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江言·原版: “您找的墓……会是这座吗?” 他指向空地边缘一座最不起眼的墓碑。 江言·原版走上前,在那座墓碑前蹲下。 她伸手拨开杂草,露出碑面。 碑石上刻的字已经几乎被磨平了,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残缺的笔画。没有名字,没有日期,只有一角刻着一朵小小的樱花。 “不是。”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要找的……应该更隐蔽一些。” 白岁眨了眨眼,耳朵轻轻转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我们再往深处走走?我知道还有几个地方,一般游客不会去,也没什么碑,就是些老坟头。” “好啊。”江言·原版说。 她转身时,风又起。 更多的花瓣落下,覆盖了那座无字碑上刚被拂开的痕迹。 白岁看向江言的背影。 女生正和身边的男生说着什么。 阳光透过樱花枝桠,在他们的头发上跳跃。 而他们身后—— 在白岁的眼中,那片空荡荡的林间小径上,隐约浮现出许多模糊的影子。 第168章 雪鼬兄妹 越往林子深处走,游人越少,樱树也越发古老粗壮。 白岁走在最前面带路,白穗仍牵着他的手,还时不时回头瞟一眼。 意识之种飘到江言·原版耳边,嘀咕: 总感觉他们怪怪的。你俩今天看起来挺人模狗样的啊,他们到底在看什么?。 “我们身后有什么吗?”江言·原版微微偏头,问旁边的代班。 “不知道。”代班耸肩,“但肯定不是因为我——我这张脸明明挺帅的。” “难道是我长的太生人勿近,所以他们才害怕?”原版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明明这么和蔼可亲。” 种子翻了个白眼。 得了吧,你两。一个盲人,一个通缉犯的脸,还‘人畜无害’——人家没报警已经算客气了 它顿了顿, 话说,身后…身后有什么?游客?樱花?总不能是鬼吧?比如……缠身的怨灵?未散的执念?或者……跟在身后,密密麻麻的…… 三人(?)同时沉默了。 一阵山风吹过,樱花林沙沙作响,几片花瓣打着旋儿飘落。 江言·原版打了个寒颤。 “别说了。”她说,“大白天说这个,怪瘆人的。而且鬼啊魂啊的最难缠了,打又打不死,讲道理又讲不通,超度还要念经——烦死了。” 江言·原版抬手摸了摸后颈,像是想确认什么:“我应该没欠那么多死人债吧?” “难说。”代班凉凉道,“你杀过多少人自己心里没数?” “那都是工作需求!”原版反驳,“而且大部分都不算‘人’——异者、异灵、还有那些自己作死的——” “也是,”江言·代班伸手撩了撩自己的黑发,语气自恋,“像我这么帅气又阳光的存在,怎么可能招那些不干净的东西?要招也是招桃花运。” 自恋是病。 “不用治。”两人异口同声。 种子:……你俩还真是同一个人。 三人(?)正斗嘴,走在前面的白岁忽然停下了。 他们已经来到一处岔路口。 左边是修缮整齐的石板路,继续通向樱林更深处,隐约能看到远处有亭台的轮廓。右边则是一条小径。 “抱歉。”白岁转过身,脸上带着礼貌而歉意的笑容,“再往前就是非游览区了。路不太好走,而且……”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虽然樱花林里光线被层层叠叠的花瓣过滤,但仍能看出日头已近中天。 “已经中午了。”他继续说,“如果几位不嫌弃的话……我和妹妹的住处就在附近,可以先去休息一下,喝杯茶。下午再继续,也不迟。” 白穗从哥哥身后探出头,小声补充:“还有点心……我自己做的。” “这是……刚才的赔礼。”白穗说着,鞠了一躬,“对不起。” “居然还记着吗?”江言·原版爽快答应,“行啊,正好我也走累了。” “彳亍。”江言·代班。 白岁:“请跟我来。” 他们的住处是林间一座小木屋,简朴但整洁。 “请进。”白岁拉开门。 白岁示意他们在桌边坐下,自己则去准备茶具。 白穗一进屋就钻进了厨房,不一会儿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江言·原版坐下,直接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臂弯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啊——还是坐着舒服。” 代班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 “你们住这儿多久了?”代班随口问道。 “快十年了。”白岁一边洗茶具一边回答,“我和妹妹都是物灵——原本是挂在树上的毛毡玩偶,然后在樱花林里吸收了足够的灵,慢慢有了意识。” “物灵啊。”江言·原版从臂弯里抬起半边脸,“能觉醒自我意识挺不容易的。” “是啊。”白岁笑了笑,把洗好的茶杯放在托盘上,“所以我们很珍惜现在的生活。平时给游客做做向导,卖些手工艺品,日子还算平静。” 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白穗端着托盘走了出来。 托盘上是几碟小巧的点心:樱花形状的糯米团子、撒着糖粉烤得微黄的栗子饼、还有一小碟腌渍的樱花。 “请用。”白穗小声说,把点心放在桌上,然后又迅速躲回哥哥身边。 “谢谢。”江言·原版拿起一个团子咬了一口,甜度适中,带着淡淡的樱花香,“很好吃。” 白穗的耳朵动了动,似乎有点开心。 茶泡好了,白岁给每人斟了一杯。 白穗看着江言·原版,仰着头,大眼睛眨巴眨巴。 她看着江言·原版准确拿到点心,眨了眨眼,终于忍不住,小声问:“姐姐……你的眼睛……” “这个啊。”原版叹了口气,语气变得凄凄惨惨戚戚,“天生就看不见啦。从出生起,世界就是一片黑暗。唉,命运弄人啊……” 她一边说,一边摸索着去拿桌上的点心,手指在空中虚抓了几下,才“好不容易”碰到碟子边缘。 白穗的眼睛瞪圆了:“真、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江言·原版声音低落,“我这辈子啊,就没见过樱花长什么样,没见过天空是什么颜色,连自己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有时候听到别人说‘今天天气真好’,我就想,到底什么是‘好’呢?是阳光的温度?还是风的触感?我不知道。” 她越说越“伤心”,甚至还吸了吸鼻子。 白穗的眼眶开始发红。 小雪鼬完全信以为真。 她跑到江言·原版身边,小手轻轻拉住她的袖子: “姐姐别难过……我、我可以讲给你听!樱花是粉白色的,一片一片的,风一吹就像下雨一样!天空是蓝色的,有时候还有云,云像……” 她努力搜刮着词汇。 江言·原版“感动”地摸了摸她的头:“谢谢你啊,小朋友。你真是个好孩子……唉,要是我能看见就好了,就能看看你长得多可爱了。” 白穗的耳朵耷拉下来,眼圈更红了。 白岁端着茶壶走过来,看到这一幕,无奈地笑了笑。 他放下茶壶,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忽然开口: “看不见也未必是坏事啊。” 白岁坐下来,给自己也倒了杯茶。 “有些东西,看得太清楚,反而痛苦。”他轻声说,像是在对江言·原版说,“这世上不只有樱花和蓝天。还有……很多不该看的东西。” 风铃轻响。 白穗抱住了哥哥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不说话了。 “话说,”白岁转移话题,给两人的茶杯续上热茶,“两位不是本地人吧?除了来看朋友之外,也是来游玩的吗?” “都是吧。”代班喝了口茶,温度刚好,“顺便来扫墓。” “你们千里迢迢来,那位朋友一定很重要吧。”白岁说。 江言·原版沉默了片刻。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香在口中化开,微苦,回甘。 “也没多重要。”她说,语气很淡。 茶过两巡,点心也消灭得差不多了。 江言·原版忽然放下茶杯,转向白岁刚才大致所在的方位,开口问道: “对了,白岁向导。” 她顿了顿。 “你之前故事里说的,那颗樱灵的化身、最后枯萎的树……” 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它应该有原型吧?具体在哪儿?” 第169章 枯树下 “嗯…”白岁想了想,“你们是想去看看吗?” “是要去看樱姐姐吗?”白穗的眼睛立刻亮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好耶!” “樱姐姐?”江言·代班重复了这个称呼。 白岁揉了揉妹妹的头发,解释:“她一直对那个传说深信不疑,每次路过那都要跟那颗树说说话。” “小孩子嘛。”江言·原版撑着下巴,语气懒洋洋的,“相信童话是特权——等长大了就会发现,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美好结局。” “我才不是小孩子!”白穗鼓起脸,“樱姐姐是真的!她非常非常——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灵!” 白岁看着妹妹期盼的眼神,又看了看对面这两人。 “所以,”白岁又问,“你们是想去看看那棵树?” 江言·原版歪了歪头:“可以吗?不会是什么禁地吧?” “那倒不至于。”白岁摇头,耳朵微微垂下,“只是位置比较偏,路不好走,而且……真的只是一棵枯树了,没什么好看的。很多人去了只觉得普通。” “安啦安啦。”江言·原版站起身,顺手又摸了个栗子饼塞进嘴里,“我们什么场面没见过?腐烂的尸体、沸腾的灵液、会说话的蘑菇——一棵死树而已,我们是无所谓的。” 种子在她肩头补充:你还漏了‘被自己捅了的神明’和‘活了千年的轮回者’。 “那是剧情需要。”江言·原版摆摆手,“总之,带路吧。” “好吧。”他点头,站起身开始收拾茶具,“不过真的只是棵枯树,别抱太大期望。” “放心,”江言·原版摆摆手,“我这人从不抱期望,这样就不会失望。” 白穗已经兴奋地跑到门口,仰着小脸等他们,尾巴在身后快活地摇晃。 “哥哥快一点!”她在门边喊,耳朵竖得直直的。 四人(?)重新踏入樱花林。 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花瓣,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风起时,整片林子都在下着一场粉白色的雨。 白岁时不时回头提醒: “小心脚下,这里有个坑。” “左边有根断枝,别刮到衣服了。” 白穗走在最前面,小小的身影在林间轻盈跳跃。 她一会儿是人形,牵着哥哥的手叽叽喳喳说着什么;一会儿又突然拟态成雪鼬的原型,“嗖”地蹿上身旁的树干,然后又一跃而下,在落满花瓣的泥地上打个小滚,重新变回小女孩的模样。 “白穗,小心,慢点。”白岁无奈地叫了一声。 “知道啦——”白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别在意,”白岁回头对江言他们解释道,语气里带着兄长特有的无奈与宠溺,“她平时其实挺文静的,但一说到要去看‘樱姐姐’,就会特别兴奋。” “看得出来。”江言·代班看向白穗的方向,“她是真的很喜欢那个传说了。” 他们往林子更深处走。 周围的樱树越来越密,枝桠交错,几乎遮住了天空。花瓣如雨般飘落,在积雪上铺了厚厚一层粉色。 白穗跑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等他们。飘落的花瓣被风吹起,围着她转圈。 又走了约莫十分钟,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小片空地,中央立着一棵巨大的樱花树——或者说,曾经是樱花树。 树皮皲裂,枝桠虬结伸向天空,却不见一片叶子、一朵花。 而在那截枯树下,只有黑色的泥土,和几片飘来的樱花花瓣,落在焦黑的树干上,白得刺眼。 “这就是……”江言·代班停下了脚步。 白岁也停下,站在空地边缘,没有继续往前。 “‘樱’的原型。” 白穗已经跑到枯树边。 “樱姐姐,”她小声说,“我带新朋友来看你了。” 风穿过空地,卷起几片花瓣,在白穗周围打着旋儿,久久不散。 江言·原版走到枯树前,停下。 她能感觉到这棵树的不同。 但它确实已经死了,没有任何能量残留。 她语气依旧随意,“确实看着挺普通的嘛。” “不对!”白穗转过头,“樱姐姐很漂亮的!” “是是是,很好漂亮。”江言·原版敷衍地点头,然后摊手,“那我现在该做什么?鞠躬?上香?还是说点什么场面话?” 白岁走到她身边,看着枯树,想了想: “嗯……这么多年,很多人都来看过这棵树。感慨的、唏嘘的、拍照打卡的、写诗的、许愿的……都有。”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所以您想怎么做都可以。毕竟,它只是一棵枯树了。” 江言·代班绕着枯树走了一圈,伸手按在树干上。 片刻后,他收回手,拍了拍掌心的灰。 “至少一百年了,”他摸着下巴说,“按传说,她等了那么久,执念那么深,应该会留下些什么才对。” 白岁的目光落在妹妹身上——白穗正蹲在枯树根部,用小树枝在泥土上画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可能,在她彻底消散前的某一刻,那个人真的回来了。所以执念得解,就什么都没留下。” 这个解释很美好。 美好得不像真的。 江言·原版沉默了几秒,不置可否。 “是吗?” 她闭上眼睛,指尖触碰枯树。 第170章 忆中之樱 耳鸣了一瞬,然后闻到一股更浓郁的樱花香。 她睁开眼。 她站在树下,但——不一样了。 树是活的,枝头缀满繁花。 樱花盛开如云,粉色的云霞般笼罩头顶。阳光透过花隙,洒下金斑。 她看了眼自己的手——不是她的手。 或者说,不是“忘时想”的手。 这是一双男人的手,骨节分明,皮肤粗糙,虎口和指腹有厚茧。 面前站着一个人。 粉白色的衣裙,长发及腰,发间簪着一朵刚摘下的樱花,背对着她。 风过时,长发和花瓣一起飞扬。 是樱。 江言·原版立刻明白了——她进入了某种类似幻境的地方,是这棵树残留的记忆碎片,因她的触碰而苏醒。 现在她正通过某个人的眼睛,窥视着这段过往。 樱转过身来。 她很好看。 眉眼温柔,笑容恬静。 她看着江言——不,不是看着“江言”,是看着这个幻境的“某个人”。 她的眼睛弯成月牙,声音清亮悦耳: “你来了!” 少女跑到她面前——或者说,跑到这具身体的主人面前。 江言听到“自己”带着笑意说: “抱歉,来晚了!路上遇到熟人多聊了几句。” “没关系。”樱笑起来,伸手自然地拉住他的手,“我一直在等你。你看,今年的花开得比去年还好!” 她的手很凉,像是花瓣的温度。 樱拉着他的手,转身往林子深处跑,“快来,我带你去看今年开得最好的那枝!” 他们在林中奔跑,穿过一道道花廊,最后停在一棵特别粗壮的樱树下。 樱松开手,指着树梢:“看!就是那枝!” 江言抬头。 那枝樱花开得极盛,粉白的花朵簇拥在一起,几乎要将枝头压弯。阳光透过花瓣,几乎呈半透明,美得不真实。 “很好看。”她说——或者说,这具身体的主人说。 “对吧!”樱得意地笑了,然后忽然想到什么,表情认真起来,“你这次能待多久?” “……三天。” 樱眼中的光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来: “三天也好!那我们这三天要好好玩!我带你去山泉那里,水可清了!还有,后山的野莓应该熟了,我们可以去摘……”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计划。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计划,语速很快,像是要把三天时间塞得满满的。 幻境开始加速、重叠。 一次又一次的花开,一次又一次的相见。 有时是晴天,他们在花雨中漫步,樱会拉着他的手,指给他看今年开得最盛的那一枝。 有时是雨天,他们躲在树下,听着雨打花瓣的声音。樱会小声抱怨雨水打湿了她的裙子,然后被他用外衫罩住头,两人一起笑。 有时是月夜,樱花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樱会靠在他的肩上,轻声哼着不知名的歌谣。 调子悠远绵长,像是从很久很久以前传下来的。 年复一年,同样的春天,同样的树下。 男人渐渐成熟,但他的习惯没变——每年春天,一定会来。 樱也始终是少女的模样,灵的生命漫长,岁月在她身上留不下痕迹。 他们聊的内容越来越广:从古籍诗词,到外面世界的战争、变革、新思潮。 樱不能离开这片樱花林,她的存在与这片土地绑定。男人就讲述给她听,把外面的一切带回来给她。 讲翻过的雪山,山巅的云海像煮沸的牛奶;讲穿越的沙漠,夜里星空低垂仿佛伸手可及;讲路过的边陲小镇,那里的酒烈得能烧穿喉咙; 讲遇到的旅人,有吟游诗人唱着听不懂的歌谣…… 他讲得很细,很生动,手还时不时比划着,像要把一路见过的风景都捧到她面前。 樱灵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句“后来呢”,或者轻轻“嗯”一声表示她在听。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像是要透过他风尘仆仆的外表,看进他讲述的那些遥远之地。 时间流逝,日光西斜,将樱花染成暖金色。 他讲累了,停下来,仰头靠上树干。 “樱。”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如果……”他顿了顿,似乎有些艰难,“如果有一天,我没来,你就别等了。” 身旁的呼吸滞了一瞬。 许久,樱灵的声音才响起,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为什么?你不喜欢这里吗?还是……” “喜欢。”他立刻说,转头看向她,眼神认真,“只是……” 他苦笑了一下。 “外面很乱,路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我也不是每次都能全身而退。” 樱灵静静地看着他,浅樱色的眼睛在暮光中显得很深。 “那你会忘吗?”她问,语气很轻,“忘了这里,忘了我,忘了我们的约定?” 他愣住了。 樱灵的眼神清澈,映着天光和他的倒影。 “不会。”他说的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就算我死了,魂飞魄散了,只要还有一丝意识,只要你还在这世上,只要还有个叫‘樱’的灵在等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坚定: “我就一定会回来。” 樱灵笑了,这次的笑容有些不一样,带着点孩子气的狡黠。 “那你怕什么?”她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明天会不会下雨,“既然你一定会回来,那我就一定能等到。一年等不到就等十年,十年等不到就等百年。反正我的时间很多,多到可以一直等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好傻啊。”他说。 “你才傻。”樱灵偏头躲开他的手,却顺势靠上他的肩膀,声音闷闷的,“走了那么多地方,见了那么多人,经历了那么多事,最后还是每年都回到这里——最傻。” 他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任由她靠着,甚至调整了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是是是,我最傻。”他笑了,笑声低低的,胸腔的震动传到她耳畔。 风起,花落,落在他们头发上、肩膀上,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 “樱。” “嗯?” “下次回来,”他望着远处渐沉的落日,像在做一个郑重的承诺,“我就不走了。” 樱灵没有回答,只是靠着他肩膀的力道,微微重了一分。 “我攒了点钱,”他继续说,像在规划一个遥远却清晰的未来,“够在附近买一小块地,盖间屋子。不用很大,能遮风挡雨就行。屋前种菜,屋后养鸡,再围个小院子,种满你喜欢的花……” “然后呢?”樱灵问。 “然后?”他笑了,笑声低低的,胸腔震动传到她耳畔,“然后我就每天给你讲故事。把我这辈子走过的地方、见过的人、经历的事,一遍一遍讲给你听。讲到我们都老了,讲到你听腻了,讲到……你嫌我烦了。” “才不会烦。”樱灵说,声音闷闷的,“永远都不会。” 夕阳彻底沉入山后,天际只剩一抹暗红的余晖。 樱花在暮色中变成朦胧的剪影,香气却愈发浓郁,几乎要将人溺毙。 一个春天。 樱坐在树下,从清晨等到日暮。 男人没有来。 第二天,第三天……她每天都等。 花期过了,绿叶长出来了,她还是等。 “明年,”她对自己,对着空荡荡的小径说,“明年他一定会来的。他说过的,下次回来,就不走了。” 梦中的场景开始加速、重叠,像一本被快速翻动的书页。 花开,花落。 她等。 年复一年,一年又一年。 她等。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有些透明,尤其在阳光下,像是随时会消散。 直到某一年春天,她再也没有抽出新芽。 那棵她化身的樱树,开始枯萎。 樱坐在枯树下,低着头,看着自己逐渐透明的手。 她伸出手,试图用最后的力量催开一朵花。 粉色的光点从她指尖溢出,像萤火虫般飘向枝头,勉强在光秃的枝条上绽开一朵小小的、半透明的樱花。 下一秒,花就凋谢了,化作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对不起啊,”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小径轻声说,“今年……开不了花了。”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几乎要融入空气。 但她依然望着小径的方向。 江言听到有人叫了一声。 那叫声穿透了幻境。 黑暗。 然后是刺眼的光。 第171章 追随的落花 “有人吗——救命啊——!” 江言睁开眼。 眼前还是那棵枯树,花瓣依旧在飘,阳光依旧明媚——时间只过去了不到一秒钟。 她还保持着触摸的姿势。 她眼睛上的屏障还在,但刚才的幻境太过真实,真实到让她有一瞬间分不清自己是谁。 “救……命……” 呼救声还在继续,从林子东边传来,带着点颤抖,中气还行,听着至少没断气。 江言·代班的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白穗“嗖”地一下变成雪鼬原型,蹿上最近的那棵树。白岁则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江言他们一眼。 “我先去看看。”他说。 江言·原版慢悠悠地跟上去。 代班走在她旁边。 “你说,”代班偏头,“这个时间点,这个地点,出现一个呼救——” “真巧。”原版说。 “嗯,确实太巧了。” 两人对视一眼。 “……但这也太典了。”代班补完了后半句。 种子飘在旁边,光芒微闪: 你们两个,嘴里说着巧合,心里其实已经在盘算其他了,对不对? “没有。”x2。 撒谎的时候能不能稍微走心点? 穿过一片密集的樱树丛,前方地势陡然下降,形成一道浅浅的沟壑。 一个人半靠在一块青石上,登山靴陷在落花堆积的软泥里,脸色发白,额角挂着冷汗。 他的右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 是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穿着专业的冲锋衣,但衣物多处撕裂,脸上和手臂都有擦伤。 他试图撑起身子,却又痛得倒抽一口凉气。 “别动!”白岁快步滑下沟壑,动作灵巧地避开碎石,“你受伤了。” 年轻人抬起头,看到白岁时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在深山里遇到一个头顶毛茸茸耳朵的“人”。 但随即又因为疼痛而扭曲了表情。 “救……救救我……我、我从那边山坡滑下来了……”他指着来时的方向,“腿……好像断了……” 白穗在年轻人三步开外的地方,耳朵紧张地竖着,没有再靠近。 “不要动哦,”她小声道安抚,“我们会救你的。” 年轻人回过神来,扯出一个惨兮兮的笑:“好、好的……” 白岁检查得很轻,但按到某处时,对方还是没忍住倒抽一口冷气。 片刻后,白岁收回手,语气平静: “胫骨骨裂,韧带拉伤,软组织挫伤。” 他抬头,平静地补了一句: “你应该马上去医院。” “不用不用!”年轻人连忙摆手,动作太大扯到伤处,疼得龇牙咧嘴,“这点伤不算什么,固定一下就行……” 江言·原版站在沟壑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 “运气不错,”她评价道,“这个高度滑下来只是摔断腿,没撞到石头或者树干上当场开瓢,算祖宗保佑了。” “确实。”江言·代班蹲在旁边,垂眼看着。 白岁为这个不听话的伤员叹气,继续处理伤口。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他问,“除了腿。” “呃……”年轻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饿。两天没吃东西了。” “水呢?” “昨天喝完最后一滴。” “手机没信号?” “一格都没有。”他真诚地说,“我发誓我不是故意擅闯什么禁地,我只是一名想看樱花的游客。” 白岁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处理伤口。 他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几片干净的木条——那是他常备的急救物资——开始给年轻人做临时固定,手法熟练。 毕竟住在山里,偶尔会有些受伤的生灵啊之类的。 固定完成后,白岁并没有停手。 他掌心泛起淡淡的微光,轻轻覆在伤者肿胀的小腿上。 那是灵能治疗——最基础的、用来缓解疼痛和稳定伤势的手法,消耗不大。 年轻男人感觉到小腿传来暖意,愣愣地看着白岁的掌心,又看了看他头顶的耳朵。 “你是……灵?”他问,语气里没有恐惧,更多的是好奇。 “很明显好吧。”原版 “帅哥需要配眼镜吗?”代班 “你先别管这个,”白岁收回手,“你叫什么?从哪里来的?怎么会跑到这么深的地方?” “哦,我叫沈行。”他自我介绍,配合地让白岁的动作,“行走的行。爱好是旅行、拍照。本来只是想抄个近路去看传说是什么‘等待的樱灵’……” “结果你腿就折了,标准作死流程。”江言·原版凉凉地接话,“旅游攻略没告诉你‘景区未开发区域请勿进入’吗?” 沈行被噎了一下,有点尴尬地挠头:“我……我就是想看看不一样的风景……” “现在看到了。”江言·代班指了指他惨不忍睹的腿,“够不一样吧?” “意外也是风景的一部分。”沈行一脸认真,“我爷爷说过,旅途中最难忘的不是目的地,而是那些计划外的插曲。” “你爷爷很会说话。”白岁。 “他去世十年了。”沈行笑了笑,“但我每次遇到倒霉事,就会想起他这句话。然后就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倒霉了。” 没人接话。 回木屋的路上,沈行是被架着胳膊走的。 白岁左边,代班右边。 沈行一边蹦,一边自证自己不是什么可疑人物: “先说好,我可不是什么奇怪的人。我真的只是个普通游客。程序员,年假攒了三年,难得请下来,就想着来旅行。” 种子一路上都在吐槽: 我就说嘛,旅游篇怎么可能一直岁月静好,这不就刷出随机事件了?按照剧本套路,这人要么是隐藏boSS,要么就是关键Npc…… 江言·原版走在前面,白穗牵着她的一根手指,时不时回头看看。 她显然不是担心沈行的腿。 她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队伍后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飘落的樱花,在风中打着旋,不急不缓地跟着。 一片,两片,三片…… 明明没有风。 白穗收回视线,抱紧了怀里的背包。 第172章 曾曾伯祖 木屋里,白穗翻出了家里所有能吃的存货。 红豆饼、栗子糕、腌梅干、早上蒸的樱花团子…… 她一趟一趟地往返于厨房和矮桌之间,把点心堆成了一座小山。 沈行坐在窗边,看着眼前满满当当的食物,受宠若惊到有点手足无措。 “这、这也太多了……”他咽了咽口水,“我吃不完的……” “你饿了两天。”白穗认真地说,把装团子的碟子又往他面前推了推,“要吃饱。” 她顿了顿,:“樱姐姐说,饿着肚子是件很难受的事。” “樱姐姐?”沈行咬着团子,含糊地问,“你姐姐吗?” 白穗没回答。 她转身去给他倒水。 白岁打来清水,重新为沈行清理伤口,换上了更干净的绷带。 他用灵能为伤腿做最后的治疗。淡淡的柔光从他掌心渗出,透过绷带渗入皮下,温润而绵长。 “有灵能真好,有时候还挺方便的。”沈行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声音放轻了些,“谢谢你啊。” “这是向导的分内事。”白岁收回手。 “那你一定是很厉害的向导。”沈行笑起来,眉眼弯弯,“遇到你是我的幸运。” 种子飘在旁边:这人怎么说话一套一套的,搞程序的都这么会夸人吗? 江言·原版撑着下巴:“程序员的技能点都点在嘴上了,代码写得稀烂,夸人一套一套。” 你怎么知道人家代码写得稀烂? “猜的。” “其实我代码写得还行。”沈行小声反驳,又咬了口团子。 “真的不用去医院吗?”白穗担心地问,抱着茶壶站在一旁,“哥哥只会止痛,治不好骨头的……” “暂时不用。”沈行咽下嘴里的团子,摆了摆手,“我以前爬山也摔过,比这还严重,躺几天就好了。再说了……”他掏出一个瘪瘪的钱包,苦笑,“我预算有点紧。” “沈先生。”江言·原版坐在他对面,撑着下巴,“穷游也不是这么个穷法。命没了,省再多钱也没处花。” “我知道……”沈行挠了挠头,“但是我还有事,必须来这里看看。” “为什么?”坐在旁边的代班随口问。 “因为……”沈行有点不好意思,“说来话长。” 他把手里还剩半块的团子放下,从背包侧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防水袋。 他打开防水袋,从里面取出一本老旧的相册。 相册的皮质封面已经磨损得厉害,边角都翻白了,能看出被翻阅过无数次。 他翻开。 里面不是照片。 是一些手绘的风景速写——笔触有些稚嫩,但能看出绘制者的用心。 “这是我曾曾伯祖留下的。”沈行说,手指拂过那些泛黄的纸页,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年轻时候是个……浪人。不对,按现在的说法,应该叫‘自由旅行者’吧。”他笑了笑,“反正就是到处走,哪里都去,一年到头不着家。” 他翻了几页。 速写的风格逐渐成熟,从最初的生涩变得流畅自如。 山川、河流、沙漠、雪原——每一页都是不同的风景。 有些画旁还有细小的批注,字迹已经模糊,只能依稀辨认出几个地名。 “他会把去过的地方都画下来。”沈行说,“后来有了相机,就开始寄些照片回家。家里人都习惯了,觉得他一辈子就这样了——今天在雪山,明天在沙漠,后天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的小镇喝酒。” 说着说着,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小时候最喜欢翻这本相册。觉得曾曾伯祖好厉害,去过那么多我听都没听说过的地方。” 他又翻了几页。 照片开始出现。 黑白的老照片,像素不高,边角泛着岁月特有的黄。 但能看清内容:古老的城门、集市上拥挤的人群、雪山脚下如镜的湖泊、沙漠里孤独的绿洲…… 翻到某一页时,照片的内容突然变了。 不再是遥远的风景。 全是樱花。 不同角度的樱花林,盛开如云的花树,落满花瓣的石板小径。 有些照片里还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背对着镜头,或者侧身站在花雨中。 白穗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踮着脚趴在桌边,眼睛睁得圆圆的。 “这是……” “嘘,”白岁阻止了她要说出口的话,“听故事时是不能插嘴的。” “我不知道她是谁。”沈行说,“从某一年开始,曾曾伯祖寄回家的照片,就全变成了这片樱花林,和这个女人。” 他顿了顿。 “照片背面一个字都没写。我家人翻遍了他所有遗物,除了风景速写和这些照片,没有任何关于她的信息。” 他把相册往后翻了几页。 “这是最后一张。” 照片里,樱花林依旧繁盛。 女人依旧站在树下,这次是正脸——但她恰好低头看着什么,长发垂下,遮住了大半面容。 只能看见她微微弯起的嘴角,和伸手接着花瓣的动作。 “家里的老人说,曾曾伯祖每年春天都会去一个地方,说是‘去看花’。”沈行说,“但谁也不知道具体去哪儿。他从来不说,家人也从来不敢问。” “后来他曾曾伯祖最后一次出门前,带着我曾曾祖父,说要去个地方。”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听过很多遍的故事。 “他说那地方很美,他想在那儿安家。以后就不走了。” “然后路上出了事。” 木屋里安静了几秒。 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沈行把相册合上,手指摩挲着磨损的封面。 “具体的家里人也说不清。只知道他们在半路遇到什么——山匪、野兽,还是别的,没人知道。曾曾伯祖没了,我曾曾祖父侥幸活下来,但也受了很重的伤。” 他顿了顿。 “那个地方,最终没去成。” 白穗没说话,只是把茶壶抱得更紧了。 “我曾曾祖父带着曾曾伯祖的遗物回到家,养了整整一年伤。”沈行继续说,“他问过,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那片樱花林在哪里。曾曾伯祖只说是个很美的地方,有花,春天开得很好看。” “他曾曾祖父猜了半辈子。”沈行说,“把家里所有收藏的地理志、县志、游记翻了个遍,列了几十个有可能的地方。但一直没能确定。”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相册。 “直到他年纪很大了,有天整理旧物,把曾曾伯祖留下的照片重新拿出来看。” “他忽然发现——所有照片里,女人站着的位置、树干的纹理、远处山峦的轮廓……” 他顿了顿。 “都是同一个地方。” 窗外的樱花还在落,一片,两片,三片。 慢悠悠地,像时间在这里走得特别慢。 “所以你就来了?”江言·原版问。 “嗯。”沈行点头,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模糊的身影。 “我走过曾曾伯祖走过的地方,看过他看过的风景。雪山、沙漠、边陲小镇……” “最后,就想来看看他每年都要去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沈行然后转向江,“说起来……你们也是来看樱灵传说的吗?” “还有这个人。”他轻声说,“我想知道她是谁。还有……” 沈行没说完,转向江言他们,像是想缓和气氛,扯出一个笑: “说起来……你们也是来看樱灵传说的吗?” 江言·代班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也可以是。” 种子猛地从伤感氛围中惊醒: 唉!你们不是来找墓的吗?! 第173章 不想离开的人 沈行还在絮絮叨叨。 白穗没有在听。 她突然抬起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夕阳将坠未坠,正卡在山脊线上,把整片樱花林染成暖橘与淡粉交织的颜色。 她从茶盘边端起杯刚沏好的茶,踩着小板凳,轻轻放在了窗台上。 然后她退后两步,望着窗外出神。 白岁正在给沈行的腿做今晚最后一次检查,话说到一半,耳朵向后转了一下。 他看见了。 只是收回视线,继续给沈行缠绷带,力道比刚才轻了一点点。 他没管。 窗外,有一朵樱花瓣飘进来。 打着旋,慢悠悠地,像有人在半空托了它一把。 它轻轻地落在杯沿。 白穗看着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 江言·代班百无聊赖地听沈行讲他那些英雄事迹。 江言·原版偏过头,朝窗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走到窗边,站在白穗身侧。 窗外樱花如雨。 她的眼睛上蒙着屏障,什么也看不见。 她伸出手,在窗台上放了一颗小小的栗子饼。 “给看不见的朋友。”她说。 白穗怔怔地看着她,又看看那颗栗子饼。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 樱花瓣卷成一个小小的旋,轻快地绕过窗台,从栗子饼上方掠过,又悠悠地飘远了。 带起一点饼皮的焦香。 江言·原版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她微微侧脸,对着白穗笑了笑。 白岁还再坚持让沈行去医院。 “你的骨头需要正规治疗。”他说,耳朵垂下来几度,显然对这个伤患的不配合感到头疼。 “拖久了会留下后遗症,以后阴天下雨会疼,年纪大了会更严重。还是得去医院。” “不用不用!”沈行连忙摆手,“真不用!这点小伤算什么?以前我在沙漠里脱水,在雪山上冻伤,不都挺过来了?” 白岁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同意了。 晚上,他们是在白岁家吃了晚饭。 简单的野菜粥,烤蘑菇,还有白穗特制的樱花饼——这次是咸口的,夹着嫩笋和菌丝,意外地好吃。 饭桌上没人再提白天的事。 白岁讲了些樱花林里的趣事:哪棵树的年纪最大,哪片花海每年开得最早,哪条小径晚上会有萤火虫…… 白穗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台。 那杯茶还在那里。 花瓣还在杯沿。 栗子饼也没人动。 江言·代班难得没怎么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往种子嘴里塞点菜叶。 没错,菜小狗又被吃掉了。 晚饭后,白穗收拾完碗筷,在厨房门口踌躇了好一会儿。 白岁正在给沈行换最后一次绷带——其实早该换完了,但沈行这人话太多,问一句“疼不疼”能引出三分钟关于他某年在戈壁滩徒步磨破脚底的故事。 白岁的耳朵已经向后压平,尾巴僵硬,处于礼貌没说什么。 江言他们坐在沙发上。 代班正在帮旁边那位处理每日。 白穗终于从门框后挪出来,走到江言·原版面前。 拉着江言·原版的手,说:“姐姐,我带你去看萤火虫吧?就在屋子后面,很近的。” 江言·原版本想拒绝,但拗不过她,只好跟着出去了,出去前还回头看了眼代班。 屋后果然有一小片空地,稀疏的樱树间,已经有些点点的光在浮动。 不是萤火虫。 是微小的、漂浮的灵光——樱花林里自然逸散的灵能,在夜晚凝聚成的光点。 对人类无害,甚至有点好处,类似天然的负离子发生器。 白穗松开手,跑到空地中央,转了个圈。 “姐姐,好看吗?” 她问,声音里带着雀跃。 江言·原版“看”着那片模糊的光晕,诚实地说:“可惜唉,我看不见。” “……啊。”白穗的声音低落下去,“对不起,我忘了……” “没关系。”江言·原版在她身边坐下,“你可以说给我听。” 白穗在她旁边坐下,小手托着腮,认真地描述。 她描述得很细致,用词稚嫩但生动。 江言·原版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白穗说着说着,声音渐渐轻下来。 她偏过头,偷偷看江言的侧脸。 白穗眨眨眼,说: “姐姐。” “嗯?” “你相信樱姐姐是真的存在吗?” 江言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穿过空地,带起一阵极轻的花香。 身后的木屋里,隐约能听见沈行还在絮絮叨叨地讲他的那些故事,白岁偶尔回一句“嗯”“哦”“是吗”。 很安静,很平常。 “你说存在就存在。” 白穗急了。 “姐姐你不信我!” “我信啊,我真的信。”江言点头,语气真诚得过分,“你说是真的,那肯定是真的。你比那些写旅游手册的人靠谱多了。” 白穗憋红了脸。 她知道姐姐在敷衍她。 “可是樱姐姐是真的!”她的声音急了,“她真的在这里!我没有骗你!她——” 她顿住。 耳朵动了动,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些,神神秘秘的: “姐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江言偏过头,“看”着她。 “嗯?” “但是你不能告诉我哥哥。”白穗说,语气认真得像在交换什么了不得的情报,“他不让我跟别人说。” “这么严重?”江言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但不多,“那你还是别说了,万一被发现了,你哥哥该怪我了。” “可是我想告诉姐姐!”白穗一把抓住她的袖子,小爪子攥得紧紧的,“不会被发现,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不说我不说,哥哥不会知道的!” 江言没说话。 白穗等了两秒,把她的沉默当成默许。 然后她凑到江言耳边,很小声、很小声地说: “我和哥哥……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 “看到……”白穗的声音轻,“那些没有离开的人。” 夜风停了。 “就是那种,有没做完的事,有愿望没实现,或者……”她抿了抿嘴,“有想见的人没见到,不想离开的人。” 江言安静地听着。 “哥哥说,人会害怕不知道的东西。让他们知道了,他们会怕的……所以不可以告诉别人。” 江言点了点头。 “你哥是对的。” 白穗抬起头。 “姐姐。” “嗯?” 她指了指江言身后。 “姐姐身后有很多人。” 风穿过樱枝,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片落在江言肩上。 “姐姐和那个哥哥身后,有好多好多。” 她说。 “从你们进林子的时候,就一直跟着了。” 江言沉默。 她忽然觉得背后有点凉飕飕的。 但她没表现出来——江言是什么人?大风大浪见多了,生死边缘踩过八百个来回,神明面前都敢掏刀。 区区身后跟几个不知名执念体,那能叫事吗? 不能。 她镇定地又问了句: “那现在呢?” “现在……”白穗诚实地回答,“姐姐左边那个靠得最近,穿深色衣服的,好像在看你。” “……” 江言极其克制地没有往左边看。 “是…是嘛。” 白穗歪着头看她。 “姐姐不害怕吗?” “不怕哦。”江言伸手揉了揉白穗的头发,“那白穗呢,你怕不怕啊?” 白穗认真想了想。 “有哥哥在,我就不怕。”她小声说,“而且,他们只是不想离开而已。” 她顿了顿。 “就像樱姐姐一样。” —— 木屋里,沈行还在絮叨他的冒险史。 白岁已经放弃了让他闭嘴的念头,安静地坐在一旁擦茶杯,耳朵偶尔动一动,表示自己在听。 代班靠在沙发上,手里举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听见门响,他头也不抬。 原版进来时,代班的信息就已经和她同步了。 第174章 那一夜,我们对着空气说了一宿的话 晚上,他们在白岁家借宿。 沈行被安置在沙发上,因为伤势和疲劳,早早睡去。 白岁和白穗的房门关着,里面没有动静。 两只鼬作息规律,早睡早起,这一点比某些熬夜成性的家伙强多了。 只剩下窗外偶尔的风声,和远处不知名夜鸟的几声啼鸣。 江言还坐在桌边。 一个在无聊地转着空茶杯,一个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不睡?”代班问。 “不困。”原版继续转茶杯,杯子在桌面上画着圈,“你呢?” “我也不困。” 种子明显困得不行但又硬撑着。 你们两个今晚到底睡不睡? “你睡你的。”原版伸手,把种子从空中拨拉到桌面上,“又没让你陪着。” 种子落在桌上。 你们这么吵,我怎么睡? “我们没说话。”代班说。 你们在用意念吵。 “……你找茬呢。” 代班抬手,摸了摸自己后颈,又若无其事地放下。 “你说……”他开口,声音压低了点,“那鼬说的……” 原版没回答。 她当然知道代班在问什么。 “身后有好多好多”那种话,白天听是一回事,夜深人静、屋里只剩一盏灯的时候再想起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可能是真的吧。”原版说,“毕竟咱们俩什么情况,自己心里清楚。” 原版盯着墙上的影子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说,他们现在在干嘛?它们现在是不是坐你旁边。” 代班偏过头,看了眼自己身侧的空处。 什么都没有。 当然什么都没有——他看不见。 但正因为看不见,才瘆人。 “我又看不见。”他理直气壮,“我怎么知道?” “我也看不见。” “废话,你现在连我都看不见。说不定在伸手摸你脸呢。” 原版沉默了。 她默默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凉的。 是自己的体温。 “少来。”她说,把手放下来,“大半夜的,别自己吓自己。” 安静了几秒。 然后代班又开口了。 “你说,它们现在站在哪儿?” 他缓缓转动脖子,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角落、黑漆漆的窗边、半掩的里间门缝。 然后他转回来,对上原版的视线。 “我不知道。”原版诚实地说,“但我不想知道了。” “明智。”代班点头。 安静。 没人说话。 他们总觉得后背有点凉。 是那种……明知道不可能,但还是忍不住往身后瞟一眼的凉。 江言是什么人?大风大浪见多了,生死边缘踩过八百个来回,神明面前都敢掏刀。 区区身后跟几个不知名执念体——那能叫事吗? 不能。 他们镇定地坐着。 三秒后。 他们同时慢慢地、慢慢地往旁边挪了半米。 种子看着他们。 你们干嘛? “让点位置。”两人面无表情,一本正经的说,“万一有东西站累了呢?万一想坐呢?我这人可是很体贴的。” 月光正好落在那块空地上,亮堂堂的,像专门给谁留的VIp席位。 种子:你们…… 没江言理它。 原版撑着下巴,目光落在虚处。 “你说他们能不能听见咱们说话?” “能吧。”代班说。 “那他们现在就在听咱们说他们?” “……逻辑上是这样。” 原版沉默了两秒,忽然对着空气挥了挥手: “嗨。” 代班眼皮一跳。 “你好啊。”原版继续说,语气轻松,“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过得还好吗?投胎了吗?” 没人回应。 空气静悄悄的。 月光静悄悄的。 江言·代班看着她,嘴角抽了抽: “你有病啊?” “打招呼啊。”原版说得理所当然,“礼貌点总没错。” 代班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他转过头,对着自己左边的空气,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你们好,好久不见——虽然我看不见你们。” 种子:…… 原版满意地点头,也对着自己右边的空气挥了挥: “那个……各位,虽然我看不见你们,但既然来了,就是客。别客气,随便坐,不用拘束——当然,别坐我腿上,那位置是我的。” 她说着,还往旁边又挪了半寸。 两人对着空气说了一通,越说越来劲。 原版甚至站起来,对着各个方向依次点头致意。 “感谢感谢,感谢各位一路相送。” “这么多年了还惦记着我,真的感动。” “虽然我看不见你们,但你们的心意我收到了——能别跟着了吗?真的,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该投胎投胎,该消散消散,别耗着了。” 代班在旁边补充:“实在不行托个梦也行,别这么跟着,怪瘆人的。” “对对对。”原版附和,“托梦,梦里咱们好好叙旧,想聊多久聊多久,现实里就别见了哈。” 他们停下了。 原版等着。 代班也等着。 什么都没发生。 当然什么都没发生。 原版歪了歪头。 “它们没回答。” “可能不想回答。”代班说。 “也可能回答了但我们听不见。” 代班想了想。 “要不这样——你们要是同意,就动一下?” 没动静。 “要是不同意,也动一下?” 还是没动静。 原版摸着下巴,建议:“要不换个方式?” 她忽然双手合十,对着那片空荡荡的月光,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各位大哥大姐大叔大婶大爷大妈——不管你们是我欠的债、留的遗憾、没说完的话——总之,辛苦了。” “跟着我挺累的吧?东奔西跑的,还经常要围观一些不太雅观的场面。” 代班在旁边默默点头。 原版继续说: “我也没什么能做的。要不这样——以后我每天给你们烧高香?” 种子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你们两个……疯了吧? 江言重新坐下。 油灯的火焰跳了跳。 原版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当然什么也没看见。 但她总觉得那片影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转回来,表情镇定。 “没事。”她说,“小事。” 代班:“小事。” “毕竟咱什么场面没见过。” “对,神明面前都掏过刀。” “区区几个执念,能有多大事?” “就是。” 两人互相安慰着,语气都很笃定。 然后原版忽然想起什么,表情僵了一下。 代班敏锐地捕捉到了。 原版慢慢吞吞地开口: “2号。” “嗯?”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慢慢转过头,用一种非常微妙的眼神看向代班。 代班被看得后背发毛。 他已经知道对方要说什么了。 “你说……”原版说,“如果她们真的全程跟着,那咱们……换衣服、洗澡、上厕所……岂不是都被——” 她没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代班沉默了足足五秒。 然后他抬起手,捂住脸。 “呃……别想。” “我也不想想。”原版说,“但控制不住啊!” “你控制住啊!” “我控制不住啊!” “咱们现在可是正被一群看不见的围观群众全方位无死角地看着的啊!” “……” “……” 又是沉默。 这次沉默更长了。 两人同时陷入了一种关于隐私的思考。 种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怎么了? “没什么。”原版说,声音有点闷,“就是在思考一个哲学问题。” 什么东西? “关于存在与隐私的关系。”代班替她回答,“以及,当存在无法被感知时,隐私是否还能成立。” 种子:……说人话。 “我们在想,”原版说,“那些跟着咱们的执念,是不是连咱们上厕所洗澡的时候也看着。” 代班忽然转向身后那片空气,对着空气,挤出一个笑容: “那个……各位,咱们商量个事呗?” 原版在旁边点头:“对对对,商量商量。” “换衣服的时候,能不能麻烦各位……稍微回避一下?” “洗澡的时候也是。”原版补充,“那场面不适合围观。” “上厕所更是。”代班说,“那画面太美,我不敢想,你们也别看。” 他们语气诚恳,“我们也知道你们跟着我们有原因,但这个……这个真的不太方便。”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对着空气絮叨了半天。 也不知道那些“人”听没听见。 还是没人回应。 “可能是语言不通。”原版猜测,“毕竟执念这种东西,有些年头很久远了。” “有道理。” 代班想了想,换了个语言。 空气依旧安静。 “没用。” 又换了一种。 还是没用。 两人轮番上阵,换了七八种语言,从雅言到俚语,从旧时代古早语言到现在的通用语言,甚至还试了几句灵语。 没有任何回应。 “我觉得以后上厕所都要带着心理阴影了。” 最后,江言·原版抬手制止了他:“停,别自己吓自己了。” 过了会儿,代班开口: “你说,他们会不会觉得咱们疯了?” “……好像是有点丢人。”原版承认。 “岂止是有点?是非常丢人!” 原版破罐子破摔,“反正都疯了,疯彻底点吧。” 她站起身,对着空气鞠了一躬: “各位,刚才的表演,纯属娱乐,如有不当,我管你。” 代班也跟着站起来,鞠了一躬: “再见各位,快走吧。下次再来——不对,别来了,真的别来了。” “谢谢配合,谢谢配合。” “一路顺风,早登极乐。” “该投胎投胎,别耗着了,人间不值得。” “谢谢你们还记得我。” “等不到的,就别等了。” “该走的走,该散的散。”代班继续说。 “如果有下辈子……”原版接话,“有缘,再见。” 第175章 缘分这种事,强求不来的——所以不找了 第二天清晨,白穗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的。 她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耳朵软软地耷拉着,迷迷糊糊地往外间走。 “哥哥……?” 客厅里没人。 她愣了愣,然后听到屋外传来压低的人声。 推开门,晨光刺得她眯起眼。 等适应了光线,她看到—— 白岁正站在不远处的小径上,身边多了几个穿制服的人。 担架。 救援队。 还有正被往担架上抬、嘴里还在不停说着什么的沈行。 白岁联系了山下的救援队——作为长期向导,他有固定的联络渠道。 救援人员面无表情地把他固定在担架上,动作专业且迅速。 “先生,您的腿需要正规治疗——” “我真的不用!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沈行挣扎着想坐起来,被两个救援队员同时按住。 “安静。”一个救援队员说,“现在我们要把你抬下去,请配合一下。下山路不好走,您再乱动,我们都得一起滚下去。” 沈行的眼睛还在四处张望。 看见白穗时,他眼睛一亮,挣扎着又要坐起来—— “小白!” 白穗小跑过去,站在担架边,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 “哥哥你要走了吗?”她问。 “不是我要走,是你哥非要我走!”沈行愤愤不平,指着白岁,“我都说了我没事!我还有事要做!我还——” “行了行了。”旁边的救援队员打断他,“等你腿好了再来,想待多久待多久。现在老实躺着,别让大伙儿难做。” 白穗看着他,认真地说:“要听话哦。哥哥说,不听话的病人会被医生骂的。” “我——” “好好养伤。”白穗继续说,语气像个小大人,双手背在身后,“腿好了再来看花。花每年都会开的。” 沈行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岁站在妹妹身后。 “钱的事可以商量。”他说,“你先养伤,以后有的是机会。” 沈行看着他,又看看白穗,最后目光落在不远处木屋门口—— 两个江言正靠在门框上看热闹。 “你们怎么也不帮我说话啊!”沈行冲他们喊,“经过昨天,咱们不是朋友吗!” “闭嘴吧你。”江言·原版靠在门框上,打着哈欠插嘴,“腿断了的人没有发言权。” “我——” 代班抬起手,懒懒地挥了挥:“朋友,保重。” “你——” 救援队员趁机把他抬起来,担架离开地面。 “等等!等等!”沈行急了,一把抓住白岁的手。 沈行盯着白岁:“我一定会回来的!” 白岁低头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敷衍的点了点头。 沈行被抬走了。 他的声音还在山林间回荡。 “你等着我啊——!一定要等我——!等我腿好了,我就来找你,到时候你给我当向导,我还有……” “白岁——!你听见没有——!” 他的喊声在山林间回荡,惊起几只鸟,扑棱棱地飞远了。 “我会回来的——!一定——!” 最后一声消失在山路拐角。 白岁站在原地,目送担架消失。 白穗拉着他的手,仰头问:“哥哥,他会回来吗?” 白岁低头看她。 “不知道。”他和蔼的问,“那穗穗想他回来吗?” 白穗歪着头想了想。 “樱姐姐等的人,是不是也说过会回来?” 白岁没回答。 他只是轻轻揉了揉妹妹的头发。 木屋门口,原版和代班还靠在那里。 江言·原版打了个哈欠:“该说不说,肺活量挺好。” —— 接下来的两天,白岁继续带着江言他们找墓。 但很奇怪。 明明按江言的记忆,那座墓应该就在这片樱花林里——或者说,至少在附近的山林里。 可两天下来,他们把周边能走的地方都走遍了,硬是没找到任何疑似目标。 第一天的路线:往东,翻过两道矮坡,进了一片杂木林。 樱花林比想象中大得多,那些老坟分散在不同的角落,有些甚至已经和周围的自然环境融为一体,很难辨认。 白岁尽职尽责地带着他们走遍每一个可能的地方。 “这儿?” 江言·原版蹲下身。 然后站起来,摇头。 “不是。” “这座呢?” “不是。” “这座?” “不是。” “这……” “不。” …… 第二天的路线:往西,穿过一条干涸的溪床,爬上一个小山包。 “这儿?”白岁指着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青石。 江言扒开周围的杂草。 青石表面有刻痕,但已经模糊得完全看不清内容。 她伸手按在石头上,闭眼感知了几秒。 “不是。”她睁开眼,“这是个野坟,而且至少空了五十年了。” 白岁站在旁边,耳朵微微抖动。 他没说话。 但白穗说了。 “姐姐,”她牵着白岁的手,小声说,“那个……穿灰衣服的奶奶,从石头后面探出头看你。然后摇了摇头,就走了。” 江言:…… 白岁:“穗穗。” 白穗立刻捂住嘴,眼睛滴溜溜转。 江言·原版沉默了三秒,然后转头,对着那块青石的方向,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打扰了,奶奶。您继续睡,继续睡。” 第三天。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樱花花瓣时不时飘下来几片,落在头发上、肩膀上。 两个江言并排坐在木屋门槛上,托着腮,看着远处的樱花林发呆。 阳光正好,风也正好。 但他们的表情不太好。 不找了吗?种子问。 “累了,不找了。”原版说。 这么快就放弃? “哪里快了?。”代班接过话,“这都第三天了。” “就是,”原版附和,“再找下去,白岁不要收我们向导费,我们都要求着他收了。” 代班继续托着腮,“该找的地方都找了,找不到就是缘分没到。缘分这种事,强求不来的。” 就在这时—— “白岁——!!!” 一个声音从樱花林深处传来,带着喘,带着喊,中气十足。 两个托着腮的人同时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白岁从屋里走出来。 在旁边蹲着的白穗第一个认出来,瞪大了眼睛: “啊!” 一个人影从林子里一瘸一拐的走了过来。 “白岁——!”他远远就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我回来了——!” 江言2的表情如出一辙“我就知道”。 沈行走到木屋前,撑着膝盖喘气,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睛亮得惊人。 “我回来了!”他一把抓住白岁的手,“你看,我没食言吧。” 白岁低头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又抬头看着沈行那张糊了泥巴的脸。 他的耳朵动了动。 “……你怎么上来的?” “坐车上来的啊!”沈合理所当然,“救护车把我送到医院,医生说至少要住院一周,我说不行,我有急事,住了一晚就偷偷溜出来了。” “呃……你的腿。”白岁语气听不出情绪。 “腿没事!”沈行直起身,用力跺了跺那条伤腿——虽然表情明显疼得抽了一下,但硬是撑住了,“医生说骨裂不严重,固定几天就行!” 白穗仰着头看他。 “大哥哥你小心点。” “没事没事。”沈行弯下腰,认真地看着她,“大哥哥我可是很守信用的。” 他直起身,看向白岁。 “白向导,你不会赶我走吧?” 白岁沉默了几秒。 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不会……进屋吧。”他说,“先把脸洗干净。” “好嘞!” 沈行拄着拐杖,一蹦一蹦地往屋里蹦。 经过门槛的时候,他朝两个江言挥了挥手:“哟,你俩还在啊!” “一直都在。”原版说。 “就没离开过。”代班。 “是嘛。”沈行笑得灿烂,“等会咱们一起去看樱花啊!” 然后他就蹦进去了。 两个江言继续坐在门槛上,托着腮。 “你觉得他能活到养好腿吗?”原版问。 “难说。”代班答,“就这作死频率,估计够呛。” “也是。” 第176章 迟到的约定 沈行洗了把脸,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白岁把洗好的果盘往他面前推了推,瓷盘里装着早上刚摘的野莓和切好的梨。 “谢谢谢谢!”沈行抓起一颗野莓塞进嘴里,“还是你这儿好,医院那股消毒水味,我闻着就想吐。” “所以你急着回来,”代班开口,“就是为了看白向导的?” “当然不是。”沈行咽下,表情忽然认真了几分。 他看向白岁。 “白向导,我想请你带我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那颗树。”沈行说,“樱灵化身的树。” 种子飘在旁边。 哦?这是要搞事情的前奏啊。 “你去那儿干嘛?”江言·原版随口问。 沈行挠了挠头,笑得有点憨。 “就是……想去看看。” 沈行有一个猜想,他觉得樱灵等的人,可能是自己的曾曾伯祖。 他想确认一下。 但他没说。 白岁看着他。 他也问为,只是站起来。 “走吧。” —— 去樱灵枯树的路。 白岁走在最前面,沈行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跟着,江言缀在队伍最后,白穗牵着原版的手,时不时看一眼沈行那条腿。 “他腿不疼吗?”白穗小声问。 “疼。”原版说,“但他嘴硬。” “嘴硬就不疼了吗?” “嘴硬的时候,疼也得忍着。” 白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走了大概半小时,就到了。 那棵枯树。 它还是老样子,焦黑的树干伸向天空,枝桠虬结,没有一片叶子,没有一朵花。 周围的泥土上落着从远处飘来的花瓣。 沈行站在树前,愣了很久。 白岁牵着白穗的手,站在几步之外。 他在发什么呆?种子问。 “可能是被丑到了。”代班答。 “毕竟照片里那么好看,照片里那花开得像云似的,现实里就一截焦炭。”原版接话,“落差是挺大的。要是我,我也懵。” “理解理解。” 沈行没有听见他们的对话。 因为他看见了。 樱。 她站在枯树下,穿着粉白色的衣裙,长发及腰,发间簪着一朵刚摘下的樱花——和他曾曾伯祖照片里的人一模一样。 她看着他了。 她对着沈行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 沈行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想叫她的名字,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他想走上前,但腿像钉在地上。 他只是站着,看着她。 她也没动。 就那么安静地站在树下,看着他。 目光越过几十年的光阴,落在他身上。 沈行忽然明白了。 不是明白,是确认。 曾曾伯祖就是那个人。 那个每年春天都会来的人。 那个说要在这里安家、再也不走的人。 那个……最终没能回来的人。 沈行深吸一口气。 他把背上的背包取下来,打开,从最里层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盒子。 很旧的盒子,木质的,边角已经磨损得发白。盒盖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樱花,刻痕已经很浅,几乎看不清了。 没人知道里面是什么。 曾曾伯祖留下的遗物里,这个盒子被郑重其事地放在最深处。他曾说过,这是要给一个人的。 但最终没给成。 家里人早就忘了。 那些老照片、老故事,慢慢变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变成了“咱家祖上出过的奇人”。 只有沈行记得。 记得那个从未谋面的曾曾伯祖,记得那些每年都会寄回家的照片,记得那个永远看不清脸的女人。 他记得。 曾曾伯祖要把这个盒子给一个人。 给那个站在樱花树下的人。 沈行捧着盒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沈行把盒子放在树下。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女人。 她还在那里。 还在看着他。 沈行扯出一个笑,眼眶有点红,但笑容很灿烂。 这里的沈行已经不是沈行了,应该说是被附身的沈行。 “我们的约定……应该还没过期吧?”他说,声音有点哑,“抱歉啊,我又来晚了。” 樱灵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在枯树前蹲下,那条伤腿显然很不乐意。 白穗想上前,被白岁拉住了。 他摇了摇头。 江言·原版靠坐在树边,忽然觉得有点困。 可能是阳光太好,可能是风太温柔,可能是这几天确实没怎么睡好。 她打了个哈欠,把头往树干上靠了靠。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 意识开始模糊。 似梦非梦。 她听见了刨土的声音,一下,一下。 她听见风穿过樱花林的声音,沙沙,沙沙。 —— 树下站着一个人。 粉白色的和服,长发及腰,背对着她。 风过时,长发和花瓣一起飞扬。 是樱。 樱转过身来。 还是很好看。 眉眼温柔,笑容恬静,但眼底深处藏着经年累月等待磨出的、细小的裂痕。 她看着江言——不,依旧是“某个人”。 “你来了。”樱说。 声音很轻,像花瓣落地。 樱笑了笑,抬头看花。 “今年的樱花,开得很好。”她说,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你说,我穿粉白色的衣服站在樱花树下的样子好看吗?” “我说,你每年都来和我一起看花……是不是喜欢我啊?” 她的手指收紧,花瓣在掌心揉碎,汁液染上指尖。 “可你后来为什么没来啊,我连你的样子都记不清了。” “只记得你说‘等我’时的表情,那么认真,认真到我以为……真的只要等,就一定能等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花瓣残骸。 “梦”开始波动。 樱的身影时而清晰,时而透明。 但她始终在那里。 樱站在树下,仰头看花。 当时的花开得格外疯狂,几乎要把天空都染成粉色。 风一吹,花瓣如暴雨倾泻,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几乎要淹没脚踝。 樱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 然后她笑了。 “今年…是最后一次。”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那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人说,“樱花开了太多次,我看够了。” “你还是没来。” “但没关系。” 她松开手,花瓣飘落。 “我不怪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化作细碎的光点,随着飘落的花瓣一起,升向天空。 花瓣如雪,淹没了整片山林。 然后—— 花瓣变得朦胧,声音变得遥远。 然后梦醒了。 第177章 每年春天 江言睁开眼。 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她还坐在枯树下。 但她抬头—— 满树的樱花,正在飘落。 花瓣如雪,落英缤纷。 那棵早已死去的枯树,此刻已满树繁花。 花瓣如雨般飘落,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沈行把盒子放进去后把土重新掩上。 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一步。 看着那棵枯树,忽然笑了一下。 “哥哥!哥哥你快看!” 白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行抬头看去。 然后他愣住了。 枯树开花了。 沈行站在原地,看着那满树繁花。 然后他又看见了。 樱灵走到他面前。 她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捧住他的脸。 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沈行僵住了。 樱灵退后一步,对他笑了笑。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 最后,她化作一片樱花花瓣,混入漫天飞舞的花雨中,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沈行站在原地,伸手接住一片花瓣。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看见她。 也许是执念,也许是缘分,也许只是因为—— 他的曾曾伯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终于把那个盒子,送到了。 沈行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白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哥哥,你捂我眼睛干嘛?” 沈行回过头。 白岁正一只手捂着白穗的眼睛,另一只手挡在自己眼前。 白穗在他手底下挣扎,耳朵乱抖。 “我要看!我要看嘛!” “别看。”白岁说,声音很轻,“大人的事,小孩别看。” 白穗瘪嘴。 但她没再挣扎,乖乖让哥哥捂着。 樱花还在落。 江言·原版伸出手。 一片花瓣落在她掌心。 花瓣从掌心飘落,混入满地粉白,再也找不到了。 “什么情况?”她喃喃道。 代班在她身边,也仰头看着那满树繁花。 “可能回光返照了吧。”他说得轻描淡写。 沈行还站在树下,手里攥着一片花瓣。 白岁终于放下捂着白穗眼睛的手。 白穗眨眨眼,看着那满树繁花,小声说: “樱姐姐……走了吗?” 白岁点了点头。 然后他轻轻揉了揉妹妹的头发。 “嗯。”他说,“她等到了。” 夕阳西斜,把整片樱花林染成暖橘色。 一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林间小径上慢慢移动。 没有人说话。 只有花瓣,不停地落,不停地落。 沈行走在中间。 他摸了摸胸口的口袋,那片花瓣还在。 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旅途中最难忘的不是目的地,而是那些计划外的插曲。” 这次的插曲,就凭刚才那一幕,他大概能记一辈子。 —— 离开时天气很好。 走出一段距离,江言·原版忽然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望去。 满山樱花,如云似霞。 风过处,花瓣漫天飞舞,像一场温柔的雪。 代班走到她身边。 “在看什么?”他问。 江言·原版侧头看他。 “没什么。”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他站在她旁边,也望向那个方向。 过了几秒,他又开口: “那你在等什么?” 这次的问题不一样了。 “等你。”她说。 代班忽然笑了一下。 种子飘在旁边,一闪一闪的。 它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觉得这对话好像有点深奥——深奥到它那颗球不太跟得上。 你们又在打什么哑谜?它问,能不能说点我能听懂的? “不能。”两人异口同声。 种子:…… 它决定换个话题。 它飘到两人中间,提醒他们最初是来干嘛的。 江言微微偏头,似乎在思考。 代班也沉默了。 —— 沈行没走。 他在木屋里住了三天。 他像个甩不掉的尾巴,白岁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 第一天。 白岁给游客当向导,他拄着拐杖一蹦一蹦地跟在后面;白岁坐在门口砍柴,他就搬个小马扎坐旁边絮叨他那些冒险故事;白岁去林子里捡柴火,他也非要跟着,最后被白穗拽着衣角拖回来。 “大哥哥,你这样腿好不了。” 白穗板着小脸,双手叉腰。 沈行蹲在门槛上,笑嘻嘻地揉她头发:“没事没事,大哥哥皮实。” 第二天。 沈行的腿好了一点。 准确说,是消肿了,能稍微使点劲了。 白岁今天要带一队游客去樱花林深处看那棵有名的“千年樱”——虽然那棵树其实只有三百年,但名字起得大,游客爱听。 沈行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门口,眼巴巴地看着白岁整理背包。 “我也去。” “不行。” “我腿好了。” “没好。” “好了一半!” “一半也不行。” 白岁把背包甩上肩,看了他一眼。 “坐好,等着。” 沈行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白岁已经转身走了。 白穗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抱着一个小马扎,往沈行面前一放。 “沈行哥哥,坐。” 沈行低头看着那个小马扎,又抬头看看白穗。 白穗眨眨眼:“哥哥说,你要是不听话,就把你绑在椅子上。” “……你哥原话?” “不是。” 沈行沉默了。 他在小马扎上坐下。 白穗满意地点头,在旁边蹲下,开始用小树枝在地上画画。 画的是樱花树,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樱花树。 沈行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小白,你们一直住在这儿吗?” “嗯!” “那你们……不无聊吗?” “无聊?”白穗抬头,眨眨眼,“什么叫无聊?” 沈行愣了一下。 “就是……没什么事做,没什么人说话,每天都是一样的……” “不会呀。”白穗摇头,“有花看,有鸟听,有哥哥,怎么会无聊?” 她低下头,继续画画。 “而且,每年都会有不同的人来。像沈行哥哥这样的,像之前那两个姐姐哥哥那样的……就很好。” 沈行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第三天。 腿好了七成。 能走,能慢慢挪,不用拐杖也能撑一会儿。 他站在院子中央,试着把重心全移到右腿上——还行,能撑住。 白穗蹲在门口看他,双手托着腮。 “沈行哥哥,你在干什么?” “练习走路。” “为什么要练习?” “因为……”沈行想了想,“因为明天可能要走了。” 白穗的耳朵垂下来。 “哦。” 她没再说话,继续托着腮看他。 晚饭很丰盛。 白穗把所有能拿出来的点心都拿出来了,堆了满满一桌。 沈行看着那堆成小山的食物,哭笑不得。 “小白,这太多了……” “不多!”白穗认真地说,“沈行哥哥明天要走了,要吃饱!” 沈行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还是小白好啊。” 吃完饭,白穗抢着去洗碗。 沈行坐在门槛上,看着夜色慢慢漫过樱花林。 月亮不是很圆,但很亮。月光洒在花瓣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白岁在他旁边坐下。 沈行先开的口: “白岁。” “嗯?”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沈行看着远处的樱花林。 “你……有没有等过什么人?” 白岁没有回答。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有。” 沈行转头看他。 白岁没有看他,只是看着远处的樱花林。 “很久以前。”他说,“等过一个。” “后来呢?” “后来……” 白岁顿了顿。 “后来没有后来。” 沈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岁却忽然笑了。 很淡的笑,几乎看不出来。 “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站起身。 “早点睡。” 沈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坐在门槛上,又坐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那个落在额头的吻。 还有那个人的眼睛。 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的人,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他不知道。 但他觉得,应该是开心的吧。 第四天。 他收拾好背包,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小木屋。 白穗站在他旁边。 沈行蹲下来,平视着白穗。 “小白。” “嗯……” “我走了之后,你要乖乖的,听哥哥的话。” 白穗点头。 “还有……”沈行想了想,“我每年都会来的,记得想我。” 白穗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沈行认真点头,“骗你是小狗。” 沈行伸出小拇指。 “拉钩。” 白穗也伸出小拇指,和他轻轻勾了勾。 “拉钩。” 白穗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站到哥哥身边。 沈行站起来,看向白岁。 白岁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白岁,其实……” 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算了。 他笑了笑。 “走了。” —— 后来,每年的春天,沈行都会来。 有时候住三天,有时候住五天,有时候住到白岁开始嫌他烦。 白穗每年都会长高一点点,但耳朵还是那么大,尾巴还是那么蓬松。 白岁还是那副样子,说话不紧不慢,表情不多。 至于沈行那天早上没说出口的话—— 没有人知道是什么。 重要的是,每年春天,他都会来。 第178章 愿者上钩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浪花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礁石。 江言·原版坐在最突出的那块石头上,手持鱼竿,姿态慵懒。 鱼线垂进海里,浮漂随波起伏,半天没见一点动静。 意识之种飘在她旁边。 我说……种子终于忍不住开口,你真觉得这儿能钓到鱼? “能啊。” 那为什么两个小时了,一条都没上钩? “愿者上钩嘛。” 那你知道咱们坐的这个地方,下面全是礁石,根本不可能有鱼群吗? “不知道。” 那你知道你连鱼饵都没挂吗? “知道。” 种子沉默了。 它觉得自己这个搭档,在某些方面,简直无懈可击。 —— 不远处,江言·代班蹲在烧烤炉旁边,正试图用一根树枝捅开被炭灰堵住的通风口。 黑色的短发在海风里有点乱,衣服的袖子撸到手肘,露出小臂上若隐若现的咒纹——那是分担蚀光后留下的痕迹,不过此刻被阳光和海风衬得没那么阴森,反而像什么纹身。 “这炭怎么这么难着……”他嘟囔着,又吹了口气。 灰扑了他一脸。 “呸呸呸!”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代班没在意——可能是种子飘过来了,可能是风吹草动,可能是螃蟹路过。 菜小狗在沙滩上刨坑,刨得不亦乐乎。 岁月静好。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 代班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 他感觉到了。 有东西。 在看他。 不是普通的“有人在看”,而是那种带着明确目的性的、藏匿的、阴冷的注视。 代班的余光已经扫向了不远处的草丛。 那是一小片半人高的野草丛,紧挨着树林边缘,风吹过时草叶沙沙作响,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但代班看见了。 草丛深处,有几双眼睛。 竖瞳。 蛇? 代班猛地回头! 那一瞬间,他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草丛中最粗壮的那条蛇。 那是一条通体青黑的蛇,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头顶隐约有奇怪的纹路。 它正半立着身子,透过草叶缝隙往这边窥视。 被逮个正着。 蛇僵住了。 代班认出它了。 石清川任务里,清一阁那个幕后黑手——半人半蛛的灵“织罗”背后的傩面人。 当时被原版一脚踹进墙里,起了一团黑雾就溜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现在居然还敢来? 代班眨了眨眼,目光下移。 蛇的身后,草丛里影影绰绰,还有七八条小蛇,颜色各异,粗细不一,正齐刷刷地保持着僵硬的姿势。 显然,这是一家子都来了。 那些小蛇的瞳孔里,倒映着同一个画面:一个黑发男人,站在烧烤炉边,脸上沾着炭灰,正用一种“你们是不是有病”的表情看着它们。 那蛇灵反应极快,意识到暴露的瞬间,身体猛地一缩,就要往后窜—— 然后它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它的意识清醒,它的身体还在,但它就是无法控制自己移动分毫。 代班已经走到了它面前。 他蹲下来,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那条大蛇的七寸,把它从草丛里拎了出来。 蛇的身体在他手里僵硬地垂着,竖瞳里写满了惊恐。 “让我看看,”代班歪着头打量它,“上次被踹进墙里的是你吧?” 蛇没动。 它动不了。 “居然还敢来?”代班语气里带着点真诚的困惑,“是觉得自己活太长了,还是觉得这次能报仇?” 他的目光往草丛里扫了一眼,那些小蛇还保持着僵直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排被按了暂停键的标本。 “还带了全家老小?”代班笑了,“这是打算给我加餐?” 代班伸手,戳了戳它的脸。 鳞片冰凉,手感……还行。 代班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的笑容收敛了些。 余光里,有什么东西。 树林边缘,一棵老树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斗篷。 傩面。 还有……那些比杀意更让人不舒服的视线。 那一瞬间,他明白了这蛇的底气从何而来。 带了帮手。 代班慢慢站起身。 他没转头,但全部的注意力已经转向那片阴影。 “原来如此。”他轻声说,“带了帮手,所以才敢来?” 没人回答。 那道人影依旧站着,一动不动。 代班终于转过头,正面对上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 海风停了。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然后那人开口了。 声音很轻,带着某种飘忽的质感: “你…是谁?” 代班愣了一下。 不是这个问题有多难回答。 是这个问题本身—— 应该他问才对吧? 他下意识想吐槽,但话到嘴边,忽然顿住了。 不对。 代班脑子里突然警铃大作。 这人认出来了。 发现了自己不是“那个”江言?! 他发现了? 代班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 下一秒,他直接平移过去。 空间在他脚下折叠,十几米的距离瞬息即至。 他抬手,一把掀开那张蒙面的布—— 空的。 斗篷从他指尖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像一件被遗弃的躯壳。 没有人。 没有任何东西。 只有布料落在枯叶上的轻微声响。 代班维持着伸手的动作,僵了一秒。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堆斗篷和蒙面巾,才把后半句话说完: “……又是谁?” 没有人回答。 他弯下腰,用树枝挑了挑那堆布料。 普通的材质,没有任何能量残留。 像随手买的便宜货。 人不见了。 不是瞬移,不是隐身,就是……凭空消失。 代班站直身,回头看了一眼刚才的位置——那群蛇还定在原地,像一群等待审判的雕塑。 他沉默了几秒,走回去。 美杜莎的眼珠子还在转动,盯着他,又盯着树林边缘的方向。 代班没理她。 他蹲下来,随手又拎起一条小蛇。 这次是条通体翠绿的小家伙,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好看的光泽。 他看了它两秒。 然后低头,张嘴—— “咔嚓。” 一口咬掉了它的尾巴尖。 那蛇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尾巴尖被咬断了一小节,鲜血渗出。 翠绿的蛇尾尖在他嘴里,还微微抽搐了一下。 代班嚼了嚼。 嗯……口感有点像韧劲十足的果冻,带着淡淡的灵能残留,味道一般。 他咽下去,看向那条美杜莎。 美杜莎的瞳孔已经缩成一条细线,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讨好? 它的尾巴开始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摆动,试图缠上代班的手臂。 代班低头看着那条缠上来的尾巴,蛇头低下,蹭了蹭他的手背。 讨好? 代班挑了挑眉。 他松开嘴,吐掉那截蛇尾,看着手腕上这条主动缠上来的蛇,眼神里多了几分兴味。 “有意思。” 他没甩开那条尾巴,就那么让它缠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从腰间摸出一个布袋,抖开,把那些还僵在原地的七八条小蛇一条一条捡起来,丢了进去。 小蛇们毫无反抗之力,像一截截僵硬的绳子,被扔进袋子里摞成一堆。 袋子沉甸甸的。 代班拎着袋子,走回海边。 —— 礁石上,江言·原版还在钓鱼。 鱼竿一动不动。 意识之种飘在她旁边,正絮絮叨叨地吐槽: 你看,我就说不可能钓到鱼吧!这地方礁石这么多,鱼都在深水区,你拿根破竿子就想—— “愿者上钩。”还是那句话。 根本就没有鱼,怎么上钩? “那就愿者不上钩。” 原版头也没回:“打猎回来了?” 代班把手里的袋子往地上一放。 袋子口没扎紧,几条小蛇的脑袋从里面探出来,又被代班按了回去。 “看看这是什么。” 种子一愣,转头看去。 代班的表情很淡定,像只是出去遛了个弯,顺手带了点特产回来。 种子:…… 代班走到烧烤炉边,随手把美杜莎和小蛇们放到一旁,“遇到点小麻烦。”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不到半秒。 然后他们的信息同步了。 代班看到的、感知到的、经历的一切,原版瞬间共享。 原版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钓鱼。 “你打算怎么处理?” 代班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蛇们。 大大小小一共八条,颜色各异,粗细不一,此刻正挤成一团,瑟瑟发抖。 他想了想。 “吃了吧。” 袋子里的蛇抖得更厉害了。 代班从桌上拿起一根烧烤签,蹲下来,挑了一条最细的。 那是一条翠绿色的小蛇,只有筷子粗细,此刻正拼命想把头埋进沙子里。 代班捏着它的七寸拎起来,打量了一下。 他把小蛇往签子上一穿—— 小蛇发出一声微弱的“嘶”,然后软软地挂在签子上,不动了。 剩下的七条蛇集体往后缩了缩。 代班又挑了一条。 再穿。 再挑。 再穿。 菜小狗跑了过来,代班就扔一条给它吃。 意识之种飘过来,看着这一幕,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想吃吗?”代班头也不抬,“等会儿烤好了你尝尝?” 不要。 “可惜了。” 第179章 我就是你 海风很咸。 这是江言吃完最后一块烤蛇肉后得出的结论。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刚才代班撒调料的时候手抖,半包盐全洒进了火里。 “下次能不能少放点盐?”她瘫在礁石上,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下次你自己烤。”代班蹲在烧烤炉边,把最后一条小蛇从签子上撸下来,塞进嘴里,“而且,没下次了。” 他嚼了嚼,咽下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该回去了。” 意识之种飘在半空:哦?要走了?这么快? “那边还等着我大结局呢。”代班伸了个懒腰,“再拖下去,反派该等急了。” 菜小狗在他脚边转了两圈,被代班弯腰拎起来,随手往种子那边一丢。 “接着。” 种子下意识飘过去接——然后菜小狗就这么凭空消失了,被“塞”进了种子的内部空间。 种子抗议,好歹提前说声啊! 江言·原版从礁石上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的沙子,走到代班面前。 两人面对面站着。 海风吹起她的发丝,也吹乱代班的短发。 “那我走了。”代班说。 “嗯。” 原版点点头,表情很平静,像在送一个出门买烟的室友。 代班转身,朝不远处那道若隐若现的裂缝走去。 裂缝边缘泛着不规律的光晕,内部旋转着星辰般的碎片——那是通往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间线的通道。 他走了两步。 然后停住。 因为他的手腕被拉住了。 代班回过头。 原版拉着他的手,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怎么了?”代班问。 原版没说话。 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你,要去干什么? 代班眨了眨眼。 信息同步——这是他们之间的本能。但他感觉到,原版正在主动屏蔽这种同步,不让他感知到她此刻的想法。 “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啊。”代班说,语气轻松,“打boss,走剧情,说不定还要煽情一下,最后圆满大结局——套路我都熟。” 原版没松手。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代班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和平时插科打诨的表情不太一样。 “好吧。”他说,“我会帮你修正所有的偏移。”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我等会儿去买包烟”一样自然。 原版的手收紧了一分。 那些因为江言而产生的、不可避免的因果偏移——与原世界线不符的记忆、不该存在的交集、被扰乱的命运轨迹。 他会一个一个,全部修正。 让一切回到原来的状态。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原版问。 “知道。” “你知道我会怎么想吗?” “知道。” 代班看着她,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光。 “你可是我啊。”他一字一顿地说,“又怎么会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呢?” 原版没说话。 “我会帮你。”代班继续说,声音很轻,“我说到做到。” 原版拉着他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即便我说——这没有任何意义?” 代班看着她。 “有没有意义,不是你说了算的。”他说,“也不是我说了算的。” 他顿了顿。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他说,“即使我们分隔在不同的世界,依旧不分你我。” 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要被风吹散。 但又太重了,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原版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睁开。 “命运就是这样,乱就乱吧,偏离就偏离吧。” 她松开手。 “我不在乎,反正结果都一样。” 代班看着她。 他知道她话里的意思。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修正——最后都会指向同一个终点。 那个他们都不想面对、却又必须面对的终点。 “可我在乎。”代班说。 他转身,朝裂缝走去。 这一次,他的手没再被拉住。 但他走了两步,又停了。 因为身后传来原版的声音: “自此陷入循环。” 代班僵住了。 他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当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如果他去修正那些偏移,就会产生新的偏移;如果他去改变那些因果,就会产生新的因果。 循环。 无穷无尽的循环。 就像—— “这位患者。” 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 代班回过头。 然后他愣住了。 江言·原版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身衣服——白大褂,金丝眼镜,手里还拿着一本病历夹。 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诡异的光。 “来,请坐。” 她指了指旁边。 话音刚落,代班发现自己已经坐下了。 而他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了一套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 原版——不,现在应该叫“江医生”——清了清嗓子,翻开病历夹,推了推眼镜,开始念: “患者编号002,男,年龄未知,身份未知,来自平行世界。” 她抬眼,看向代班。 “症状表现为:过度干预他人因果、强行背负不属于自己的责任、以及——” 她合上病历,语气重了些: “明知会陷入循环,却依然想去送死的自毁倾向。” 代班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病号服,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边眼镜、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 自己。 “那医生您说说,我这病该怎么治?有药可治吗?” “有。”江医生点头,“需要每天服用大量‘关我屁事’和‘关你屁事’,配合‘反正最后都一样’汤剂,坚持服用七七四十九天,症状可缓解。” 代班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问: “那如果没缓解呢?” 江医生露出一个慈祥的微笑,突然提高音量: “那就去死啊!” 她低下头,开始在病历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 “嗯……病情严重……建议……放弃治疗……家属签字……家属是谁来着……” 写到一半,她停下笔。 抬起头。 病历在代班手上。 他也披上了一件白大褂。 他把眼镜往脸上一架,推了推,然后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原版。 “江医生。”他说,语气专业、冷静、还略带着审视,“我觉得,需要治疗的人——” 他顿了顿。 “是你。” 病历上,原来的诊断内容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 “患者编号001。 年龄:懒得算。 主诉:长期自我封闭、拒绝面对过去、把‘无所谓’当口头禅、用懒散掩饰一切、以及—— 明明在乎得要死,却偏要装作不在乎。 病因分析: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晚期,伴有严重的“假装无所谓综合征”。 治疗建议:建议患者正视自己的真实情感,停止自我欺骗,接受他人帮助——”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 “允许自己被在乎。” 江医生盯着那张病历,一动不动。 原版看着他。 他看着她。 两人隔着那副刚戴上的眼镜对视。 四目相对。 空气安静了整整五秒。 代班把病历随手往空中一扔,白大褂化作一片光点消散。 还是那身普通的衣服,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行了,小剧场结束。”他说,“所以……” “所以。”原版打断他,“你去吧。” 代班没说话。 “我说了,乱就乱吧,偏离就偏离吧。”原版转过身,背对着他,望向那片灰蓝的海,“反正——” “结果都一样。”代班接上。 原版没回头。 代班站在原地,看了她的背影很久。 他忽然想起那句话。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是的。 正因为如此,他才明白她此刻在想什么。 正因为如此,他才必须去做那些她想阻止、却又知道阻止不了的事。 第180章 家 突然,江言·原版的瞳孔猛地收缩。 没有解释,没有预告,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她抬脚。 一脚踹在代班腰上! “卧槽——?!” 江言·代班完全没反应过来。 他的声音还没完全传出来,裂缝已经“啪”地一声合上了。 仿佛从未存在过。 沙滩上只剩江言一个人。 海风继续吹,浪花继续拍。 江言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然后转身。 脸上已经挂好了标准的“好巧啊你怎么来了”的笑容。 “嗨!” 鹿青就在面前。 翡翠色的竖瞳安静地看着江言。 没有表情。 “哎呀呀,这不是小青青嘛!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这地方可偏了,你找了好久吧?辛苦了辛苦了,要不要坐会儿?我带了——” 鹿青没接话。 她只是看着江言。 看着她现在的样子。 ——忘时想。 鹿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你是想家了吗?” 海风忽然停了。 浪花的声音似乎也远了些。 江言的笑容顿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她又笑起来,摆摆手: “也没啦,哈哈。” 家。 江言咀嚼着这个词。 她有多久没想过这个词了? “家”是什么? 是个房间?是避难所?是有神明……不,那个不算。 还是—— 那个回不去的地方? “就是觉得这个形象挺方便的,而且——” 江言果断决定转移话题。 “话说回来,你找我什么事啊?” 她凑近鹿青,眼睛亮晶晶的。 “是包饺子吗?” 鹿青看着她。 看着这个以“忘时想”的形象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上一次她主动以这个形象出现,是什么时候来着? 很久以前了。 久到鹿青差点以为,那个名字再也不会被提起。 鹿青忽然说。 “不是。” 江言松了口气。 “那是什么事?”江言继续追问,语气更加轻快,“总不会是专程来看我的吧?我可告诉你,我今天一条鱼都没钓到,这个地方根本就没鱼——” “种子。” 鹿青说。 江言的话卡在半截。 她眨了眨眼。 种子? 什么种子? 意识之种飘在她旁边,闻言也是一愣,显然也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话题转折。 “种子?”江言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困惑。 诶?我? 它飘过来,绕着鹿青转了一圈,又飘回江言身边。 “不,”鹿青突然改口,“你吃饭了吗?” 江言眨了眨眼。 这对话走向,不对吧? “……啊?” “我饿了。”鹿青的语气依旧平静,“我们去吃饭吧。” 江言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 “去哪吃啊?我这两天都没怎么正经吃饭,天天跟着——” 她顿住。 差点说漏嘴。 鹿青侧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但江言总觉得里面写着“我知道你刚才想说什么”。 她心虚地移开目光。 “咳,总之,就是没怎么好好吃饭就是了。” 鹿青收回目光。 “回家。”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言只觉得眼前一花—— 下一秒,海风消失了,浪花消失了,咸湿的气息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玄关,熟悉的鞋柜,熟悉的客厅。 江言僵在原地。 这是……鹿青的家。 “回家……” 她喃喃自语。 意识之种飘在她旁边。 怎么了? “没什么。” 江言回过神,推门进去。 她抬脚迈进屋里,语气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181章 奔跑吧 江言现在很烦。 非常烦。 “不是——”他一边狂奔一边回头吐槽,“我说你有病吧?!至于追我三条街吗?!” 身后没人回答。 但刀光已经劈到他后脑勺了。 江言脖子一缩,整个人往前一栽,借着冲势就地一滚,刀刃贴着他头皮掠过,“咔嚓”一声砍进旁边的树干里,足足嵌进去三寸深。 “卧槽!”江言从地上弹起来,头也不回地继续跑。 身后人依旧一言不发。 只是把刀从树干里拔出来,继续追。 你不是会瞬移吗?种子喊。 “你不是没能量吗?!” 活该!谁让你乱用能量的,要不用光…… 韵字还没说完就被江言驳回了。 “滚!” 那是能随便用的吗?!想他死直说啊! 他窜进一片小树林,脚下生风,在树木间左躲右闪。 身后的脚步声如影随形,刀光时不时从眼角掠过,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 就差一点点。 但就是没砍中。 “我说——”江言边跑边喊,“你谁派来的?给个准话行不行?让我死个明白!” 沉默。 那人全程一句话不说。 尽管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还是不忘回头嘴炮: “你这样很不礼貌你知道吗!追人之前至少要报个名号吧!你们组织没培训过吗!基本的职业道德呢!” 沉默。 飞刀来了。 这次是两把,一左一右封死闪避路线。 江言侧身躲过第一把,第二把擦着他耳朵飞过去,钉在前面的树干上,刀柄还在颤。 他差点就撞在树上了。 “喂!!!” 江言心了叹气。 这是个闷葫芦啊。 他现在的状态很差——非常差。 他这几天一直在鹿青那躺着,完全没动过,体能本来就处于历史最低点,现在这么一跑,感觉肺都要炸了。 结果刚出门打算继续“旅行”,就被这人盯上了。 那是一见面就是一刀。 二话不说,直接开砍。 更要命的是——他虚啊! 是真虚!能量还没恢复,光韵也不能随便用,他现在就是一个稍微能打一点的普通人。 不对,是稍微能打一点但跑几步就喘的普通人。 脚下是公园边缘的陡坡,杂草丛生,倾斜度目测超过四十度。 坡底是一片小树林,再往外就是公园步道。 正常人从这里滚下去都得进医院,但江言不是正常人。 江言一矮身,整个人往坡下一跃! 坡底的景观树不算密,但正常人从这个速度冲过去,撞上树干就是脑浆迸裂。 江言不是正常人。 第一棵树——擦着树干掠过,脚在树皮上借力一踩! 第二棵树——身体侧转,单手撑住树干,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出去! 第三棵树—— 江言从树里窜出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日子没法过了。 准确说,是从两棵树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然后—— “砰!” 踩到什么东西了。 软的。 低头一看,是一张脸上。 那人两只眼睛瞪得溜圆,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江言也愣了一下。 但身后的脚步声已经逼近。 他没时间愣了,脚尖在那人脸上借力一蹬—— “不好意思啊,兄弟。” 整个人直接跳起,越过矮树丛,消失在步道尽头。 —— 三分钟前,公园小径。 一个穿连帽衫的人背着个挎包,在石板路上狂奔,脚下生风。 一看就是老手,路线选得刁钻,专门往人少的地方钻。 后面追着个年轻小伙。 他边追边喊“站住!”虽然他知道喊了也没用。 他身后是一个扶着被风吹起帽子的女人。 她一边跑一边喊:“你倒是快点啊!我的东西追不回来你就完了!” 男的听那女的说完,就更快了。 那个穿连帽衫的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露出一个挑衅的笑。 下一秒。 他的笑容凝固了。 因为旁边的树丛里,突然蹿出一个人。 那人从半空中跃下,衣袂翻飞,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然后一脚踩在了自己脸上。 “砰!” 那声音,闷得像西瓜砸地上。 那穿连帽衫的人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直接往后仰倒,后脑勺着地,发出第二声“砰”。 而那个人借着这一踩之力,身体在空中微微一顿,然后继续向前跃出,落地时一个前滚翻卸力,站起来头也不回地继续跑。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不超过两秒。 后面的年轻小伙看呆了。 他身后的女人也从后面追上来,扶着膝盖喘气,一只手按着被风吹歪的帽子,愣愣地看着那个远去的身影。 然后—— “砰!” 又一个人从同一个位置跃下。 这次的人手里拿着刀,刀身反光,刺眼得很。 那人落地时也踩在了那穿连帽衫的人脸上,比刚才那脚还狠,脑袋都陷进泥里几公分。 那人踩完,连看都没看地上的“垫脚石”直接朝第一个人的方向追去,很快就消失了。 风从公园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过了一会,他们才反应过来。 年轻小伙走过去,蹲下,把那穿连帽衫的人翻过来。 那人脸已经肿了,鼻梁歪了,眼眶青紫,但还活着。 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抬手。 一拳。 “这一下是替她打的。” 两拳。 “这一下是替社会打的。” 三拳。 “这一下——是我想打。” 打爽了他才站起来,拿起旁边的包,拍了拍,转身走回去。 “那,你的包。” 女人接过包,打开检查了一下。 笔记本,画笔,钱包,手机,都在。 她松了口气,把包背好,然后抬头看向那两个身影消失的方向。 她想了想,从包里掏出速写本和铅笔,飞快地画了几笔。 年轻小伙凑过去看:“画什么呢?” “刚才那一幕。”女的笔下不停,几笔就勾勒出一个从空中跃下的身影,“构图好,动态好,光影好——这是素材。” “……你认真的?” “当然。”女的画完最后一笔,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头,“完美。” 男的想。 这个不知道多少岁还单身、靠家里养活自己的女人,脑回路果然跟正常人不太一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还在晕着的人。 “这人怎么办?” 女人闻言低头看了一眼。 “报警呗。” —— 树林里,江言还在跑。 他都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肺要炸了,腿要断了,脑子要废了。 身后那个人还在追。 一言不发。 刀光依旧。 江言快哭了。 真的快哭了。 他发誓,以后出门前一定看黄历。一定。 第182章 叶竹枝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烧烤摊的孜然味、糖炒栗子的甜香,还有远处某家馆子飘来的辣椒炝锅的呛味。 江言趴在餐厅角落的桌子上,撅着嘴,筷子稳稳地架在上唇和人中之间。 他上衣下摆皱皱巴巴,左袖口有一块不知道在哪蹭的灰黑色污渍,裤腿膝盖处也沾了些泥点子,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或者被一群人追了三条街然后滚进绿化带。 事实上,两者都有,也都没有。 你说你种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瞬就瞬吧,你倒是精准点啊,直接落餐厅门口不好吗?非要落到旁边巷子里,还是垃圾桶旁边。 “那能怪我?”江言闭着眼,嘴一张一合,声音有气无力,“能量就剩那么点,我能瞬过来就不错了,你还指望我精准导航?你当这是GpS呢?” 要我说你也别老乱用能量了,你知道我一直过得有多抠搜吗?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生怕多消耗一丁点能量。你瞬移就算了还选这么远的地方,啪,没了。 “那不是为了快点坐下休息嘛。”江言理直气壮。 你走两步会死? “会。”江言睁开一只眼,表情极其认真,“我现在走两步真的会死。你看看我,你看看——” 他扯了扯自己皱巴巴的衣服,“我这几天跑了多少路?我被多少人追过?我容易吗我?” 随后江言又开始自恋起来。 “唉,你是不知道我的追求者有多少。” 种子沉默了,决定不接这个话茬。 江言也不在意。 等菜的时间里,江言的视线开始漫无目的地扫过餐厅。 隔壁桌是一对年轻情侣,女生正在给男生看手机上的什么东西,两个人笑得腻腻歪歪。 再过去一桌是一家三口,小孩在用勺子敲碗,父母在轮流制止。再远一点—— 他的目光停了一下。 靠墙的位置,坐着一男一女。 男的顶着一头耀眼的黄毛,侧脸线条明朗,正低头看女的手机,嘴里还在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表情生动。 女的在左右滑着手机,应该是在看照片,复古裙,贝雷帽,还挺文艺的。 江言多看了两眼。 不是因为别的——纯粹是因为那个黄毛太显眼了。 咋了?种子察觉到他的视线。 “没。”江言收回目光,“就是想我要不要也试试染个黄毛。” 你不是说你白毛控吗?咋不染个白毛? 江言没接茬,因为菜来了。 服务员端着托盘走过来,把一碟碟菜往桌上摆。 热气腾腾的砂锅豆腐、色泽金黄的糖醋里脊、清炒时蔬、还有一碗堆得冒尖的米饭。 江言把嘴上的筷子拿下来,坐直看着满桌的菜。 夹起一块里脊塞进嘴里—— “唔…好吃……” 外酥里嫩,糖醋汁调得恰到好处,酸甜适口。 他又夹了一筷子豆腐,嫩滑入味,汤汁浓郁,配着米饭简直绝了。 “我也要!”种子飘过来,凑到菜碟边。 江言夹起一块里脊,递到它面前。 种子咬了一口,评价道:嗯…味道还行,就是太油了。 “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江言把剩下的里脊塞进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我这是客观评价。 刚吃了两口,桌子就被敲了两下。 “你好。” 一个热情洋溢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江言手一抖,筷子差点戳进鼻孔。 他抬起头。 面前站着个黄毛。脸上还挂着灿烂得有点过分的笑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整个人透着一股“我是阳光开朗大男孩”的气息。 江言眨了眨眼。 不认识。 完全不认识。 什么情况?种子打量着那人。 “你是?”江言问,语气带着困惑。 黄毛眨了眨眼,脸上的笑容垮了半截,歪着头看自己,像被主人抛弃的金毛似的。 “唉——”他拖长了调子,失落之情溢于言表,“你不认得我啦?” 江言诚实摇头。 “早上啊!”黄毛凑近了些,两只手比划着,“公园!你从树丛里飞出来,一脚踩人脸上,然后嗖一下就跑没影了!后面还跟着个拿刀的!” 江言恍然大悟。 “哦——你是那个……”他想了想,“被踩那个?” “不是!”黄毛急了,“我是后面追包那个!” “哦——”江言又哦了一声,夹了块里脊塞嘴里,“有什么事吗?” 黄毛眼睛亮晶晶的。 “就是觉得——太巧了!早上在公园遇到,晚上又遇到,这不是缘分是什么?要拼个桌吗兄弟?那边太吵了。” 他指了指餐厅另一边——确实有几桌客人,但离“吵”还差得远。 江言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也行。” 黄毛立马喜笑颜开,拉着同伴就坐了过来。一坐下就开始自我介绍。 “我叫叶竹枝(?),竹子的竹,树枝的枝!你呢?” 江言看了他一眼。 叶竹枝? 名字后面有个问号。种子说,这什么鬼名字? 江言没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是因为这个名字,而是因为这个“?”。 这个人的名字后面,带了一个问号。 就像有人在说“我叫张三”后面加了个“大概吧”的感觉。 意思是:这个名字是假的。 江言没拆穿。 一来没必要,二来他自己也没用真名。谁还没个假名了? “言之有理。”江言说。 叶竹枝(?)愣了一下。 “啊?” “我说我叫言之有理。” 叶竹枝(?)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偷偷和旁边的同伴蛐蛐: “哇哦,这名字好假……居然还有人叫这个……” 声音不大,但餐厅就这么大,桌子就这么小,江言听得一清二楚。 旁边的女人看着江言尴尬点笑了笑,给了黄毛一个肘击。 江言在心里跟种子吐槽了一句:“自己不也是假的?还有说我?” 江言说:“我听得到。” 叶竹枝(?)显然没意识到自己的悄悄话被听到了。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江言面不改色,“你都能叫叶竹枝了,我为什么不能叫言之有理?” 叶竹枝(?)挠了挠头,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旁边的女人还在保持着微笑。 “无鱼。”她说,“没有的无,鱼就是鱼的鱼。” “所以你们是……?”江言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朋友!”叶竹枝(?)抢答,“我们是来旅行的!” 无鱼没有否认,也没有多解释。 江言也没追问。 他不是那种会刨根问底的人——或者说,他对大多数事情都没有刨根问底的兴趣。 菜陆续上齐了,四个人围着桌子开吃。叶竹枝(?)是个自来熟,一边吃一边嘴不停。 “话说回来,兄弟,你早上为什么被追啊?那人是干嘛的?你们有什么深仇大恨?” 江言夹了块豆腐,慢悠悠地说:“情债。” 叶竹枝(?)嘴里的筷子差点没咬断。 “啊?” “情债。”江言重复了一遍,表情无比坦然,“感情纠纷,懂吧?年轻时候不懂事,欠了人家一些……嗯,情感上的债。人家就是要讨个说法。” 种子在旁边更是不可置信:情债?!小江,我发现你这人越来越口无遮拦了啊,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啊你。 江言面不改色,继续吃菜,假装没听见。 叶竹枝(?)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但江言的表情实在太坦然了,坦然到让人不好意思继续追问。 然后又和无鱼小声蛐蛐起来。 叶竹枝(?)只好挠挠头,换了个话题:“那你是来干嘛的?还是说你是本地人?” “和你们一样。”江言说。 “哇!更巧了!”叶竹枝(?)眼睛更亮了,“要不和我们一起?人多热闹!” 江言张了张嘴,想拒绝。 叶竹枝(?)突然指着桌上某个位置,表情变成了困惑。 “其实我一直想问来着,话说……这是什么?” 江言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是种子。 第183章 证人 江言看了眼种子,又看着叶竹枝(?),问:“什么什么?” “就这个啊——”叶竹枝(?)的手指还在指着那个方向,“这个发光的……球?” 空气安静了一秒。 种子僵住。 这家伙,居然能看见它? 它常年维持在第二状态:屏蔽常人,只对特殊的或是接触过光韵的人显形。 能被看见,意味着这人绝对不普通。 江言不动声色地快速打量眼前的黄毛少年。 阳光自来熟,话多表情全写在脸上,看着人畜无害。 但他能看到种子。 江言歪了歪头,明显对叶竹枝(?)的行为感到疑惑。 叶竹枝见江言这样,急得想伸手抓种子:“就在……” 话音陡然卡住。 那颗光球,消失了。 “诶!” 叶竹枝(?)突然站起来,椅子在地面刮出刺耳声响,引得邻桌纷纷侧目。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那里空空如也。 “不…不见了?!怎么会……”他喃喃自语。 无鱼无奈的看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别大惊小怪的?再这样我真要让你回去了啊。” “不是!我真的看到了!”叶竹枝(?)急了,转头看向江言,“兄弟你也看到了对吧!你刚才还在这自言自语来着!我还好奇看了一眼,才发现你是早上那个人!你肯定也看到了对吧!” 种子此刻正灵机一动飘在叶竹枝(?)的头顶上右方。 它早已顺着江言的意念,瞬间切到第三状态——屏蔽所有人。 但不管怎样江言都看得到,毕竟种子也算是他的一种分身。 江言沉默了零点五秒。 然后他猛地起身。 动作快得让叶竹枝下意识后退。江言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他的手,表情变得微妙,声音都带上一丝微颤。 “你…你也看到了?” 叶竹枝(?)被看得有点发毛:“怎、怎么了?” “我就知道!”江言松开一只手,在空中挥舞了一下,语气变得慷慨激昂,“我就知道我没有问题!我就知道这不是我的幻觉!我就知道它是真实存在的!” 他转过身,对着空气喊了一声:“对吧,种子?” 然后又转回来,握着叶竹枝(?)的手,用力点头,眼眶甚至微微泛红,也不知道是真演技还是假演技。 “那傻x医生说我这是妄想症,说我幻想出一个朋友,逼我吃了大半年的药,一点用都没有!现在终于有人也看到了!这证明我是对的!我没有病!那就是个庸医!” 叶竹枝(?)彻底懵了:“兄弟,你……” “谢谢你!”江言又用力摇了摇他的手,真诚得不像演的,“你是我的证人!你是我的救星!你是揭穿那个庸医谎言的证人!” 叶竹枝(?)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他下意识看向无鱼。 无鱼在一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手掩着嘴,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叶竹枝(?)看到无鱼这个样子就想解释:“唉!不是,我……” 无鱼笑着点头,像是早有预料般,知道他要说什么:“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叶竹枝(?)急了:“我是说真的!” 江言已经坐回位置上擦着激动的眼泪,脑子在和种子快速交流。 种子飘在他面前问:他为什么会看到我? 江言想了想:“谁知道呢。” 你觉得是哪种? “不好说。” 会不会是…… 光韵。 理论上,接触到光韵的人或灵,会获得一些“特殊”的感知能力。比如能感知到一些常人无法感知的东西,比如看到神明啊之类的。 但叶竹枝(?)? 江言扫了眼叶竹枝(?),在心里嗤笑一声:不可能。 那你要不要给他开个户?看看他的底细? 所谓“开户”,是真眼猫的能力,一眼看穿种族、血脉、天赋、过往信息,无所遁形。 就他?没必要。 万一是什么组织的人? “哪个组织会派一个菜鸟出来?” 种子沉默了。它觉得江言说的非常有道理。 叶竹枝(?)还在那儿跟无鱼解释:“我真的看到了,你要相信我……” 无鱼根本就没看他,一边吃一边答:“嗯嗯嗯,相信你,相信你。” “你根本就没信!” “我信。” “你语气听起来就不信!” …… 叶竹枝终于放弃和无鱼掰扯,转头看向江言:“兄弟,你接下来去哪?要不一起?我们明天打算去——” “不了。” 江言抬手示意服务员过来。 “我还有事,先走了。” “哎?这么快?不是说好……” “谁跟你说好。”江言付完钱,转身就走。 叶竹枝仍不死心,在身后喊:“唉!你要是改变主意,随时来找我们!我们住在西边街角那!” 江言没有回头。 第184章 禁止又静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记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5章 冷眼旁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记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