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三老爷家人丁兴旺》 扬州来信,贾敏亡 隆冬腊月,昨夜飘了一夜的雪。 昨日有扬州来的信使,进了秦地兴元府知府贾故家里。 贾故难抑悲伤,看着来自扬州的报丧书信,流下两行清泪。 贾故长子二子见父亲悲伤,不免劝怀几句:“姑母已逝,父亲切要保重身体。” 贾故看着正厅里等着回信的来人,面露悲切的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缓声说道:“敏妹妹和我年龄相近,却这么早去了,实在让人难过。” 等下头林家送信的人含泪点头,贾故又接着说道:“妹妹的丧事,我儿是赶不上了。可敏妹妹到底是他们嫡亲的姑母,总要去上香祭拜一番的。” 见底下两个儿子低头应着,贾故吩咐他们道:“珩儿、琛儿,你们两个带着媳妇和老三老四老五,还有玥姐儿,收拾行李,一起去扬州,祭拜你姑母,好好宽慰你们姑父和表妹。” 贾珩、贾琛是贾故的嫡出长子次子,他们俩二十有余,早已在当地娶妻生子,此去扬州既是长一番见识,也是联络旧友。 至于后头三个儿子,则是让兄长们带出去长长见识。 至于玥姐儿,是他排行五的嫡出姑娘。如今十三岁,让她跟着兄长去扬州,也是想着林妹妹现在才六岁,失母后孤独无依,该有个说得上话的表姐哄哄她。 贾珩和贾琛恭敬应了,林家的人又道了一回谢,贾故方才摆手让他们下去。 等人都走了,长随金宝方才进屋,禀报道:“大人,三姑娘派人来传信,说她和姑爷带着小少爷,明日就到了。” 听到女儿要回来的消息,贾故露出了一点笑意,吩咐他道:“你找二门上的婆子,让她们通知夫人,再去寻三少爷,让他带着老五,去城门处迎迎他姐姐。” 贾故有六子七女,大少爷贾珩、二少爷贾琛,还有五姑娘贾玥是嫡出。 三姑娘贾珺,同大姑娘贾珂,还有五少爷贾瑄是同一个姨娘生的。 她们的姨娘是夫人的陪嫁,被夫人做主开了脸,后来在五少爷一岁那年得病去了。 那时候大少爷和二少爷到了搬到外院的年纪,她们也就顺理成章的养在了夫人那。 后来她们大了,贾故为了经营秦地的官场关系。 嫡长子娶了巡抚家的嫡次女,嫡次子娶了洛川府知府的嫡女,又把头三个女儿嫁到秦地同僚家。 去年三女儿生了外孙,等到外孙一岁多能出门了。他们小两口就赶在年前,带孩子到兴元府,给贾故他们夫妻俩瞧瞧。 等家里的一切都安排好了,贾故起身回了正院,夫人徐氏正在同儿媳安排他们路上的行李。 见着老爷回屋,徐夫人不免抱怨了一句,“妹夫府里就孤零零的父女两,咱们这一大家子去,倒像是去打秋风的。” 秦地位于西北,民风淳朴,说话也直接,徐夫人跟着夫君从京城来此已有二十余年,早就不是当初说话婉转的少女了。 贾故知道夫人是心疼自己养在身边的孩子都走了,他微微一笑,拿起桌上的橘子,放在炉火旁,“妹夫可是探花郎,珩儿今年才中了举人,先生跟我说,他现在考进士的话,还欠了火候。” “琛儿虽说还是秀才,可是终要继续科举的,让他跟着一起被妹夫指点一下,也有益处。” 夫君为了儿子前程考虑,徐夫人也不能多说什么,她给炉火旁的橘子翻了面,在一阵橘香中,又问道:“珩儿和琛儿要读书,璋儿他们带着瑄哥胡闹怎么办?难不成还让妹夫帮着管教他们不成?” 贾璋是贾故第三子,平日里最是个懒散性子,他同贾琛相差不了两岁,贾琛都考中秀才了,他还天天带着老四贾玮和老五贾瑄一起玩。 贾故看着橘子皮微微焦起,捡起了一个热乎的橘子,笑道:“璋儿都该说媳妇了,正该让妹夫帮我看看,他们三个到底有没有读书的天赋?如果没有,就赶紧把他塞到大女婿手底下去,让他历练历练。” 贾故的大女婿是从三品镇西将军的嫡子,现如今在镇西将军手底下历练。他家与贾家有旧,贾故刚来秦地,也有他的帮扶。 现在虽然和京城贾家没了联系,可瞧着贾故在西北官场稳得住,他们便做了儿女亲家。 夫君向来是个甩手掌柜,徐夫人撇了撇嘴,接过贾故剥好才递给她的橘子,又低声问道:“京里老太太不知道怎么样了?” 老太太年近七十,突然听了丧女的打击,若是有个不好,他们一大家子都要回金陵守孝去。 贾故皱了皱眉头,因为他知道老太太能活到八十有余,所以得了贾敏去世的消息,也没想到这茬。 可要是不给京里去信,宽慰一下老太太,就是他的错处了。 他冷漠道:“夫人安排人吧,给老太太送些皮子、再送两匹蜀锦过去。” 蜀锦供于宫中,不受宠的高位嫔妃都不一定能得,他只是秦地的四品官员,能送两匹入京给老太君,已是一番孝心。 至于多出来给别人的,就没有了。 贾故与京城贾家的往事 提起京城贾家,贾故便很不自在。 他前世活到二十岁,遇到末世爆发,觉醒了木系和空间两种异能,以为自己要走上拯救世界的道路。 谁知道末世对于一个生活在和平年代,还对生活抱有天真希望的年轻人实在残忍。 不到一年,异能还没升级,他就死在了半路。 死了没有经过地府,没喝孟婆汤,直接胎穿贾代善庶子。 那时候贾故刚死于险恶的末世,落了个胆小的毛病。 因为红楼里没有自己这个人,而以为是金手指的异能却永远只维持在一级粗粗能用但没大用的阶段,贾故只能在荣国府表现相当低调。 当然也有怕自己年纪小,别人见了怪异之处直接让自己夭折了的意思。 贾代善有袭爵的嫡长子,有读书好的嫡次子,便不大关注他这个不出挑的庶子。 贾母一惯厌恶小妾,在红楼梦里,自己血亲的孙儿贾环都能让赵姨娘养成小冻猫子。 自己这个庶子,当然是眼不见为净。 还好他出生的时候贾家太夫人尚在,他跟姨娘的份例和府中少爷的待遇还是有的。 后来姨娘一病去了,他也大了。 住在外院有贾代善在,也饿不了他,只是没什么人亲近他罢了。 贾代善这个当父亲的,对他这个幼子,唯一不来虚的地方就是,给他找了吏部员外郎的嫡孙女做媳妇。 吏部员外郎,官位虽低,却有些要紧的实权。能让他做嫡孙女婿,一则是吏部员外郎年纪大了,儿子不大争气,指望国公府日后帮扶。 二则是,史夫人当时还看不上一个仕途眼看到头了的五品官孙女。 当初贾代善去了,守孝三年过后,贾府没了他的位置。 还是妻子的祖父给他从中安排,让他到了秦地,做了个知县。 到了秦地,贾故开始还打着贾代善之子的旗号,借着京城宁荣两府的名头。 后头又因为跟着自己的木系异能,得了善侍花草之名。送了好几盆兰花给上官,又按季送些瓜果蔬菜给同僚。 虽不是真金白银,却也算在官场混开了。 他和贾家的真实关系,只有现在的亲家镇西将军,因为和京里有些联系,知道其中缘由。 不过贾故也是旧人之子,又有吏部的关系,他们互相也算有些来往。 就这样,贾故远离了京城关系,在秦地扎根。 直到十年前,长子贾珩考上秀才,次子贾琛也成了童生。好运接连而来,贾故在秦地也终于混到了五品的位置。 自己混出了前程,儿子们又有些出息。 京城贾家,便又和他联系了起来。 只不过荣宁两府眼光高,又整日被人奉承着。多是他因着嫡母尚在的孝道,给他们送东西的,少有他们惦记自己的家缺什么的。 还是妹夫林如海,出了京做了地方官,又羡慕他多子多福,常与他有书信来往,偶尔会分享一下官场信息。 要不是如此,贾故断不会把自己已经长成的五个儿子,都托付给林如海的。 知道夫君心里对京城贾府不满,徐夫人也不再说什么。跟夫君在外头见多了,贾府那种只进不出,只收东西少有照拂问询的派头,她也是看不上的。 贾故不悦的源头却不止于此。 贾代善去世已有二十一年,他在秦地也待了十八年。年近半百,好不容易靠着两儿三女的亲事,彻底打入了地方官场,成了从四品兴元府知府。 跟京里关系不远不近,孩子基本都在这里出生长大,贾故本打算就此落户于秦地。 却不想,扬州一道报丧的消息、还有亲家的提醒,惊醒了他。 日后,贾府的抄家罪名好似并不简单。 在这个相对于末世,和平许多的世界生活了四十年,贾故对前世的记忆早已远去。 只是因为自己身处其中,所以还记得一些红楼梦的细节。 当他想起贾家抄家的罪名里,有私交平安州外官,国孝家孝聚众赌博、行淫秽之事时,便忍不住现在就去京城,弄死胡作非为的那几个! 平安州地处要道,离京城甚近,此地军防一直是皇帝关注的重点! 朝它伸手,皇帝老儿不剁了你杀鸡儆猴,难不成还让你去节制他不成? 光这一条,就够连累自己一家的官场前途了! 偏偏他们还有后头一条,国孝家孝两重重孝,他们都敢犯事,这样不忠不孝的罪名!让贾故怎么在清流文臣云集的官场混? 贾家有个这样的族长,贾故出嫁的女儿们,日后怎么在婆家抬头? 贾代善死了二十年,京城贾家在吏部没人,皇帝面前也没有说的上话的人了。 贾故之兄贾政在工部待了十八年,也只升了一阶。 虽有京官竞争激烈的缘故,可能在官场筹谋的地方官员都不是傻子,贾家现如今在官场的实力如何,他们也各有各的想法。 得知京城贾府消息 没有京里实质的帮助,贾故为了扎根秦地,摸清底细,以免平白给人做了替罪羊如此的种种理由。 他主动或者被动的接触了一些秦地官场的弯弯绕绕,不管是结儿女亲家,还是有利益牵扯、或者是手上互相拿着一些不为人知的把柄。 有这些内幕在,现在的情况是,京城贾家败不败不要紧。 可若是贾故自己在官场上败了,就他知道内情,或者参与的事,怕是要被人落井下石,妻儿老小都要一起受累! 秦地天高皇帝远,官场水太深。 贾故身在异世,好不容易给自己经营了一个家。 他在这个世界里,生活了四十多年,享了二十年的天伦之乐,有了儿孙,有了血脉延续。 前世才二十年的经历,早被他看做过眼云烟。 这样的感情,这样平顺的生活,让他怎么舍得因为旁人被破坏掉? 许是见贾故闷闷不乐,徐夫人让丫鬟婆子带来了贾珩的嫡长子茂哥儿。 茂哥儿已经三岁了,三头身的小人,一板一眼的学父亲样子给祖父祖母行礼。 贾故一把抱住他,笑着问他今日吃了什么? 茂哥儿指着桌上的橘子,又说还吃了苹果。 兴元府位于秦地之南,有高耸入云的秦岭山脉挡着,气候偏向南方,土质却偏向北方,适合种许多水果。 贾故的府院里,便种着几棵橘子树,架着葡萄架,正院门口,还有一颗枇杷树。 因为贾故胎穿之时带了木系异能,即使他的不善农事,家里的果树也长的很好。 前段时间,二儿媳妇娘家洛川府知府,还给他们送了几大筐苹果来。 茂哥儿年纪虽小,烫软烂了,也能吃许多。 贾故笑着点了点头,又逗弄了茂哥儿一会。方才从正院出来,转身去了书房,写送去扬州和京城的信。 两边的书信,大多都是宽慰之语。只是扬州那边,特意交代了,让妹夫把贾珩他们留到开春。 一来是天寒路远,不必赶着回兴元府过年。二来是,新年之时,旁人家都热热闹闹,妹夫若过得冷清,不免伤身。 贾故自觉考虑周到,写完信便交代差使送了出去。 贾珩他们一行人八个主子前去,总要让妹夫提前安排好。 冬日漫长,好在第二日出了暖阳。 贾故的三女儿贾珺和三女婿韩趋赶在年前上门,其实还有其他缘故。 今年秋天刚举行了乡试,贾珩就是那时候中举的。贾珺夫君的嫡亲兄长韩越,籍贯也在江南,他们俩结伴而行,同一科得中。 只不过他排名靠前,想要试一试春闱。等到了中举的消息,便带着家人仆从匆匆赶往京城。 贾珺夫家是兴庆府五品同知,贾故看中他家,主要是看中了他家有一位族叔,现在在大理寺行走。 京中贾家于他而言,有多靠不住,贾故已经体会了四十余年。 现在结儿女亲家,自然要把缺失的关系补回来。 韩越提早进京,主要是为了熟悉京官文风。偶尔随着族叔去拜访一下相熟的人家。 他家籍贯在江南,父亲在西北任职,这两地出来的官员,若没有利益冲突,都可以结交一二。 也就是在同乡小聚之时,韩越听说在九月底,宁国府里头的贾珍之子,刚娶了新妇。 他想着贾珩与他同在江南考场科举,若是族中有迎娶宗妇的喜事,应该会提起,或者顺路去贺喜。 可贾珩好似并不知情,韩越想着也许是伯父贾故有其他安排,便在家书里提了几句。 等贾珺回门,问了出来。 贾珺方才知道,京里当真无理至此,竟连告知一声都不曾。 贾故刚看完外孙,就听到宁国府的继承人贾蓉娶了工部营缮郎家的养女做未来宗妇的消息。女儿好不容易回门的喜悦,都淡了许多。 宁国府宗妇秦可卿,许多人都猜测,她可能是坏了事的义忠亲王之女。 不然宁国府怎么会娶一个血统不明的女子。 贾故来到这里生活四十年后,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 秦业养了那秦可卿十几年,若真的是义忠亲王之女?他何不在太上皇后悔,复了义忠亲王名号之时,全盘托出? 太上是亲祖父,儿子已去,自然不会跟一个不成事的女娃娃计较。 如同刘病已于武帝,即使知道有人藏匿皇孙,武帝虽没有赐爵,却仍然在宗法上承认了皇孙。 现在新皇登基,天子门庭已换。 贾府真正的顶梁柱都没了,敢在这时候跟新皇作对,娶了新皇政敌的女儿来做宗妇? 要是真敢仗着太上与新皇敌对,他们为何要送元春去皇后宫里做女史? 皇子争皇位,都是下了狠手死手的。手上有几件血脉亲情都化解不了的血案,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就算秦可卿真的有些来历,那又怎么样? 京里那么多等着皇帝展示兄友弟恭、仁慈友爱的宗室,皇帝施恩能轮得到一个出身未明、外头养的皇室污点? 秦可卿即使是坏了事的忠义亲王,对于新皇来说也是污点。新皇怎么会承认自己参与的政治斗争,把兄弟逼的把女儿送到外头养。 这种一听就很损害皇家威名,还有可能让底下的人杜撰出不利于皇室名声的野史。 即使他们觉得新皇不在乎这些,那贾珍又当真能觉得自己家谋反都不怕,去以扒灰之名,侮辱皇家血脉? 贾故面上淡淡,只招呼几个儿子同女婿韩趋说话。 贾故对贾家的看法 贾故是荣国公贾代善之子,嫡母和同父的两个兄长尚在,在西北也是一府主官,京城宁府娶宗妇却连个书信也无。 岳父的不悦,韩趋也能理解,他善解人意的换了话题,问了大舅兄一些关于江南的事情。 长兄韩越尚在京中,书信里说不清楚。韩趋三年后也要去江南下场一试,便想着找大舅兄打听打听。 等听到几个舅兄都要去扬州,他眼里闪过一丝遗憾。 舅兄们是为了姑母丧事而去,要不然自己也可以跟着去见识一番。 贾故在荣国府低调行事二十年,又在西北官场混了近二十年,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 他见女婿有些意动,便说道:“西北偏僻,等珩儿他们走到了扬州,你们姑母的丧事头七都过了。” “女婿不如派人给亲家送一封书信,问问他,要不要让你同行?若是可以同去,也不冲撞什么。” 韩趋虽心动岳父的提议,却还是拒绝道:“今年年节,兄长远在京里,小婿还是留在家陪伴父母。待三年乡试,再与二舅兄同去江南。” 贾故想着他家就三子,也不强邀。 因为怕他们几个孩子有长辈在,说话不自在。贾故没有久留,看过外孙后,便出府去了衙门。 笑着和衙门里值守的官吏打了招呼,又聊了几句关于腊八和新年的事,他便独自一人在差房里看起了来自京中的邸报。 他的手边还有衙门里各种各样来自于京中和其他地方的小道消息。 看到王子腾得到重用的消息,贾故有些笑不出来。 王子腾和他,还有贾政、史家兄弟算的上金陵四大家里仅有的几个官场硕果。 贾政一直在工部,史家兄弟多倚仗爵位,少有皇差外派,他又一直在外地。 四大家族联合起来的势力,特别是贾代善遗留下的政治遗产多被王子腾收入手中。 他一直在外地,与他们生疏也就算了。 可贾政在京中,就像个摆设一样。 贾故从不相信贾政是个清高之人,若真的清高,把女儿送进宫伺候人做什么? 女史说是女官,可还是伺候人的! 皇帝宠个宫女出身,奴婢出身的宫妃,女史就得给人家行礼!人家随口使个名目,让元春服侍一回,元春她能拒绝吗? 可要说贾政不清高,他在工部的行事也看不出来能力来。 工部掌全国营造之事,其中水利河堤、先皇和当今的地宫、其他宫殿维护修缮都是朝廷开支的大头,还有工部名录里、被工部管辖的工匠们,他们也很有用处。 但凡贾政能得一二权力,都有数不尽的好处。 贾故自己,只在兴元府一府之地经营,都能养活一大家子。 贾政在天下权力中心,竟是连个水花都没有! 拿贾家的政治资源白白给他人做好处,自己却没有手段拿到交换得来的利益! 贾政作为贾家唯一一个在京中官场行走的,他对政治的不敏感,也是贾家落败的一个缘由。 政治利益,少有做善事的,多是交换! 可是贾政交换了什么?给贾雨村谋官、给薛蟠平事,没有一件利益是确确实实落在自己家的! 就算贾政不能在朝中再进一步,他也可以拿以前的交情,去给贾家交换一位能拿的出手的当家主母! 想到现如今荣宁二府的几位主母,贾故不由得叹息一声,贾家颓势竟如此明显了。 虽然他们口中为自己辩解道,说自己家娶媳妇只看人品性情,不看家世。 可是在封建王朝,信息被士绅勋贵皇家垄断,有家室,才能教养出更好给夫家娘家带来很多利益的姑娘! 他们在京里交际,家里没有家世好人品也好的女眷,别人不会觉得是贾家挑人品,只会觉得好的他们够不着! 红楼读者多有对王夫人不满的,可事实上,荣宁二府里能拿的出手的,家世对贾府有利的媳妇,除了史老太君,只有王夫人姑侄了! 贾代善去世,贾家退出权力顶峰。 贾珠去世,贾家下一代开始凋零。 这一点,从他们娶妇都能看出来。 贾代善娶了侯爷嫡女,虽长子亡故的妻子家世出生不明,可次子都能娶伯爵家的姑娘,还是兄长很有能力的那种。 贾代善去后,贾赦继妻只能娶带着弟妹过活的丧父丧母当家的长女。 在京中,他们连门楣都没有! 这样的主母,养出来的孩子,得多出挑才能让京里那些人尖子聚集,身份拿的出手的人家看在眼里? 林黛玉被接进贾府的教养的由头就是因为她是丧母长女,古代风气到底欣不欣赏没了父母的长女,贾母心里应该是有数的。 至于看中刑夫人理家之能,不会有人真当其他五品官家的女儿不教理家,嫁出去让婆家挑理? 更不该有人觉得,其他高门的庶女都不知事,嫁出去让旁人笑话他家主母不贤,女儿没教养! 史老太君那么现实,真有能带来利益的,她会选那些没用的? 贾故谋,徐夫人有孕 比起李纨来,秦可卿家就很没用! 虽然贾故记忆不深,但他以前曾拼命回想红楼内容,在对秦可卿出处疑惑之时,清楚的记得。 秦可卿养父年纪很大,无力给外孙助力;下一代培养的也不好,姐姐刚去就与小尼姑厮混,气死了老父。 这种对贾家现在的处境,以后的规划都没有利益可图的人家,不知道那贾珍是怎么看上的? 贾故长吁短叹了许久,等到金宝进来送茶添煤他才回过神来。 放下手中的邸报,贾故吩咐金宝出去把林先生和全先生叫进来。 林先生是林如海宗族里的一个秀才,四十有五,已经放弃继续科举,前几年被林如海举荐过来做个门客。依附贾故在兴元府的权势,混口饭吃。 全先生则是贾故来了兴元府遇上的。 地方本能的排外,贾故能在当地混开,和他纳了一位当地乡绅家的女儿做妾,还有用当地人做门客也有一定的关系。 林先生和全先生进屋,先给主家贾大人行了礼,方才落坐。 贾故等他们用了一盏热茶,才同林先生说道:“珩儿他们要去扬州祭拜姑母,林先生要是想要回乡,可以与他们同路,本官已经给如海去了书信,让珩儿他们待到来年春日再回来。” 林先生两年没有归乡,家里去世的长辈也该祭拜一番,况且是和主家的公子同路,他立刻出声应了:“多谢大人好意,某不敢辞。” 贾故缓和的笑了笑,又交代道:“璋儿他们兄弟几个也要同去,他们兄弟的性子先生是知道的,若是有了什么事故,如海面薄,不好意思告知,先生可要帮我盯着些。” 林先生一口应道:“请大人放心,在下一定看好公子们!” 贾故从随身荷包中掏出五张一百两的银票,递给林先生:“先生与我家几年,都不曾回乡祭拜父母,且拿上这些银票为长辈添两道贡奉,也是贾某对长辈的一番心意。” 这五百两银票说是给长辈心意,不过是想让他回乡宽裕一些。 林先生一个秀才,要养活自己,大可以在老家给幼童启蒙。能到这西北之地,除了为了下一代,就是为了这黄白之物。 主家大方,他也不再客气,只是又谢了一回。 贾故随意摆手,“再过些日子,路更不好走了。珩儿他们走的急,先生现在就得回家收拾行李,安排家眷了。” 听了贾故的话,林先生也不耽搁,起身拱了拱手,告退了出去。 等林先生出去了,贾故方才皱着眉头,问全先生道:“两月前广元府那边回乱,听说有好些兵士伤了,本官召一些退下来的,让他们去护送珩儿几人可好?” 兴元府和川地广元府挨的近,若不是怕太过明显,惹上官和京里来的监察御史不喜。贾故恨不得再跟广元府的知府做个亲家,日后好互通消息。 兴元府就有自己的守备兵营,里面也有退下来寻差事的,大人舍近求远,想必有其他缘故。 全先生并不问其中缘由,只奉承道:“大人放心,大人是巡抚和镇西将军的亲家,广元府也得卖大人几分薄面,定会挑些好手护送几位公子。” 贾故随意点了点头,沉默片刻,方才凑近全先生,低声吩咐他去私底下去摸寻几个广元府为了表功,预备押解上京的暴民家眷。 全先生收好眼中的惊讶,低声应了。稍坐了片刻,便匆匆出了衙门,去办贾故交代他的差事。 贾故在衙门坐了一会,发了两个公文,等到了晚膳时刻,他惦记着今日女儿女婿回门第一日,又匆匆回了府宅。 隆冬腊月,冰霜满地。 还好兴元府没有北边的京城那么冷,家里还能见两个绿菜。 这几日里,贾故送走了回家探亲的三女儿三女婿,又送走了几个儿子和五女儿。 贾府现如今陪在父母身边的,只有六少爷和四小姐、六小姐、七小姐。 腊月十八,离朝廷封印没几日了。 贾故还在衙门里,却听到府里来人报信,说夫人有孕。 贾故夫人徐氏,四十有三,跟贾故同龄。她这个年纪,又怀了身孕,当真是让人又惊又喜。 衙门一片恭喜之声,贾故笑着应了两句,却有些烦恼。 夫人高龄有孕,说明他们感情和睦,可是这样大的年龄,产子就有一定的风险。 宁府里的敬嫂子,就是高龄产女,前几年去了,留了个幼女,养在老太君跟前。 徐夫人高龄有孕二 贾故因为担心夫人,下了衙也不与同僚下属闲话,只管往家里走去。 临近新年,上官下属、有交情的同僚、还有亲家们的年礼都要提前准备好。可是大儿媳妇和二儿媳妇都被他打发到扬州去了。 当时贾故只觉得家里主子走了一半,他们老夫老妻可以清静自在的过个好年。 可现在,贾故却有些心疼老妻高龄有孕,还要操心府中的琐事。 还好大儿媳留在家里的茂哥,有他六叔十岁的贾珲照顾着;四姑娘贾玫也有十四岁了,能帮着嫡母做些理家之事。。 贾玫虽是庶出,可依着贾故的意思,她日后也会嫁到贾故的同僚家里。 她很早就和五姑娘一起,同嫡母学习官眷的交际来往了。 贾故最年幼的孩子是七姑娘贾瑢,她现如今有五岁了。这几年府里都没有动静,贾故早就歇了再添子嗣的心思,没想到现如今自己竟还能再添一个嫡出孩子。 贾故心中惊喜万分,一直叮嘱徐夫人不要劳累,要好好养着。 徐夫人一把年纪,已经生了两儿一女,不成想临老了,孙子都抱上了,却又怀了一个。 她心中有两分羞愤,腹中胎儿才两个月还未显怀,贾故又一个劲的围着她叮嘱,正房里的丫鬟都忍不住捂嘴偷笑。 徐夫人忍无可忍推了贾故两把,把他推搡走了,才让丫鬟把冯姨娘和秋姨娘叫来。 再有两年,她们生的儿子也都要娶媳妇了。 她们在同一个府里,长短相处了十几年,一起从少女变成了中年妇人,早就没有处处相争的心思了。 徐夫人叫她们两来,也是让她们帮着贾玫看着府里。 新年事忙,官眷交际徐夫人还能以高龄有孕推脱一二,可是府里的采买,置办年货,招待客人,都要有人仔细盯着。 贾玫是冯姨娘亲女,十四岁正是看相的时候。她领了府里的差事,冯姨娘肯定给她盯着,不叫下人糊弄了她! 徐夫人见冯姨娘拍着胸脯保证,秋姨娘也微笑着应了,才打发她们回去。 这几日兴元府刮了两日风,伴着雨雪冰冷的风刮到人脸上,冻的生疼。 外头铺子里早就送来了一批抹脸的香膏,上个月就分了下去。 六少爷贾珲今年十岁,正是长主意的时候,他不想往脸上抹香膏,伺候他的丫鬟小厮也由着他。 兰姨娘看着贾珲冻出红血丝的脸,心疼的不行,也不管他的什么男儿气概,让丫鬟按着贾珲,她自己上手给他抹香膏,口中还念叨着:“你要是不抹香膏,冻坏了脸,我就找些猪油给你包脸上,让你连门都出不得。” 听到姨娘的话,又有七妹在旁边眼巴巴看着,贾珲口中叫着,“姨娘,我自己抹,快让我起来。” 猪油混着烧焦捣碎的猪蹄,往冻伤处抹,这是兴元府的土法子,来自于冯姨娘,曾用于贾珲四哥贾玮和五哥贾瑄的手上。 用布条包着油腻腻的一层,日日换一次,包了大半个月,等他们取下来的时候,冻裂的伤口黑黢黢的。 过年的时候家里来客,四哥五哥都不敢伸手让人瞧见,贾珲曾亲眼见过,他可不想把那法子用在自己的脸上。 (我小时候年年冻手,还冻裂了,奶奶听别人说了这个土法子,然后包了一个月吧。没有医学根据,请不要考证学习。) 等丫鬟放开他,贾珲不情不愿的起身,往脸上抹香膏,兰姨娘借着屋外透进来的光,凑进仔细瞅了瞅,心疼道:“等会使人出门去大夫那,给你买点冻伤膏。今年府里就你一个少爷,等客人来了,你不得跟老爷一起待客去?” 贾珲随意的点了点头,七姑娘贾瑢刚挤过来,就让他揉了一把头上的扎的小包包。 等正院的人过来说要开饭了,兰姨娘拉着孩子们理了理他们的衣裳,又给贾瑢重新扎了一次头发。 冬日天黑的早,府内屋檐下都挂上了灯笼,贾珲牵着贾瑢的手,带着他们的丫鬟婆子,去正院陪父亲母亲用膳。 扬州城林府 江南的冬日,细细的雨雪夹杂着落下。 贾珩一行人紧赶慢赶,路上换乘,走了将近二十日,终于在新年之前到了扬州。 刚出行的前几日,贾璋带着贾玮贾瑄还想要骑马而行,贾珩也不拦着他们。不过三四日,他们自个就被冻的窝在了马车上。 贾故妹夫林如海,是当今钦点的巡盐御史。 他身上领着皇差,便是妻子贾敏亡故,也只得了半个月的假期操办丧仪。 妻子娘家荣国府远在京城,三舅兄贾故更是远在西北。等到荣国府派来的仆妇们赶到祭拜之时,贾敏已经由林如海扶陵,回了苏州林家祖宅安葬。 (红楼梦开篇,贾敏亡故,时任林黛玉先生的贾雨村等到冷子兴演说,才知道贾敏娘家情况。来年秋末冬初,贾雨村带着林妹妹入京,才被引见给贾政。所以本文私设,京城贾家没有主子来祭拜过贾敏。) 京城荣府,岳母年纪大了,大舅兄身上有爵位,没有皇命,亲易离不得京。 二舅兄更是在工部当差,无法前来。 府内唯一长成的子辈贾琏,因为新年将至,要帮着府里打理家事,迎亲送客。 林如海含泪写信,劝慰了丧女的老岳母。刚把荣府的仆妇们送走,就收到三舅兄书信。 三舅兄一家子要来八个主子,林如海一收到信,让管家派人去城外看着,好使人去迎接他们。 因为家里没有主母,他们的房间院子都是六岁的黛玉和管家娘子一起看着收拾的。 江南多水道,马车行过几座石桥,又沿街走了半个时辰,便停了下来。 贾璋掀了帘子,往外张望。 巡盐御史的官邸临街而立,因为是官邸,来往的行人车马行至此处,都会下意识的安静起来。 因为林家人少,林如海一家子都住在官邸后面的宅院。 林府院墙约莫丈许,高高的围墙内,隐约可见树木枝丫。 贾珩几人下了马车,让随路而来的小厮上前通禀。 随行的林先生一家早就在城外,便与他们分别,又相互约定,等到开春,他们再去姑苏寻他一起回兴元府。 林府管家早就等在门前,见着贾珩带着几个弟弟上前,急忙带人迎了上去。 等女眷的马车入了府,贾珩媳妇、贾琛媳妇带着小姑子贾玥被林府的婆子扶着下了马车,一行人才去后院拜见姑父。 江南园林精巧,亭台楼阁,树木山石,都颇有意趣。 只是府中白布刚撤,仆人都衣着素色,面上也多有哀切之色。 有过几处连廊,管家把他们引至正厅,林如海同女儿黛玉,正在此处等着表兄表嫂们。 贾珩同妻子领着弟妹们上前,进门便给林如海行了拜礼,口中还念叨着:“贾珩奉父命携妻子弟妹前来祭拜姑母,还请姑父表妹节哀。” 贾珩今年八月回江南乡试之时,就来扬州拜见过姑父姑母。 只是没有想到,不过三月,夏日里还拉着侄子说话的贾敏,竟一病没了。 他抬头看向身形憔悴的姑父,还有身体怯弱的表妹,眼里含泪。 姑母一去,老父幼女相依为命的情形,光看着就让贾珩心生怜悯。 林如海眼眶发热,看着原本还显空旷的厅堂,侄子一家进来,熙熙攘攘站着,竟有些拥挤的错觉。 他急忙抬手道:“都起来吧。”又推着身边的黛玉,同其他几个没见过面的侄子介绍道:“这是小女黛玉。” 贾珩的妻子赵氏亲热的上前,拉起黛玉,同她介绍道:“我是你珩大嫂子,”又指向身后,两位女眷,“这个圆脸有酒窝的,是你二嫂子,她做面食做的最好,等过两日,让她做给你尝尝。” 贾琛妻子钱氏本想冲表妹笑一笑,却看到屋内众人都未露笑颜。 她抿了抿嘴,目光和善的冲黛玉点了点头。怕自己说话声音太大,惊着了这个瘦弱的妹妹。 六岁的表妹黛玉比五岁的七妹妹贾瑢还要瘦弱,贾玥不等大嫂介绍,便走到黛玉跟前,小声说道:“我叫贾玥,你随着我们家里的排行,唤我五姐姐便是。” 黛玉同二嫂子五姐姐一一行礼,那头贾珩也把几个兄弟介绍给了姑父。 “黛玉,”林如海唤道。 赵氏松开黛玉的手,让她到林如海身边去。 林如海指着贾琛他们,同黛玉一一引荐介绍。 等互相见过礼之后,林如海清咳一声,缓声说道:“赶了这么久的路,一路舟车劳顿,让管家带你们到收拾好的屋子,去歇一会吧,等晚膳时,一家子再聚。” 贾珩轻声道:“姑父好意,只是我们来本就是祭拜姑母,还是先给姑母上柱香,再做休息。” 听表兄要去祭拜母亲,黛玉红了眼眶,她看向父亲。 贾敏虽已经在姑苏安葬,却还有牌位在扬州府邸里。 林如海微微点头,起身道:“你们随我来吧。” 送黛玉礼物 严肃安静的小佛堂一侧,安置着贾敏的牌位。 等林如海和黛玉祭拜完,贾珩他们才上前供奉给贾敏供奉香火。 贾珩贾琛兄弟几人,只有贾珩和贾琛因为回金陵科举,见过贾敏。 其他人只在贾故与林如海官场来往的时候,收到过一些来自姑母的礼物。 即使如此,面对姑母留下的唯一骨血,他们也表现的十分疼爱。 等到他们回屋收拾行李时,贾珩妻子赵氏找出来了两个陶瓷小罐。 小罐里面装着枇杷膏,因为老四贾玮和老五贾瑄他们两个每年秋季的时候,总会咳上半个月,年年嗓子都得哑一回。 冯姨娘看着他俩吃药难受,找大夫买了许多方子,其中冰糖熬梨水的方子,和枇杷膏的方子最有用处。 今年家里枇杷熟了的时候,秋姨娘便做了好几罐。 他们出门时,送了三罐子来,说路上冷怕他们俩再咳嗽,让他们路上喝。 贾玮贾瑄年年秋天都要喝枇杷膏和梨水,早都喝腻了。 路上喝了半罐,剩下两罐都还没有开封。 刚才路上赵氏见黛玉好似有些咳嗽,便把这完好的两罐找了出来。 林府前院里,门外绿梅招展,为空白的小院添了一抹亮色。 “啊切……”贾璋吹了一路冷风,突然进到炭火充足的屋内,忍不住打了喷嚏。 这声喷嚏叫外头伺候人林府下人听到了,他急忙进来询问:“公子可是着了凉,可要使唤人去给公子请个大夫瞧瞧?” 贾璋看他一脸紧张,慌忙摆手说不用。来看三个弟弟安置好了没有的贾琛,在后头慢悠悠的吩咐道:“你去让厨房熬三碗生姜水,兑着红糖冲了,让他们一人一碗发发汗就好了。” 听着贾琛吩咐,下人出门去了厨房。贾玮和贾瑄看着贾璋的表情都充满的嫌弃。 刚出门的时候,三哥骑在马上,得意洋洋的让他俩裹紧一点,别感冒了,拖他后腿。 结果呢?先怕冷的是他,先打喷嚏的也是他,现在还要连累他们一起喝姜茶。 在他们旁边院子里,靠东侧的书房中,林如海正在给贾故回信。 先报了侄子侄女请安到达的消息,又同他讲了几句朝廷的近况。 西北偏远,朝廷的政令驿站还能准时到达,可其他关于京中局势的小道消息,都是靠官员自己的手段了。 宁荣两府权力中心没人,有爵位能与其他勋贵平等交流的贾赦是个宅男,爱好在家玩小妾收集古扇古董。 有差事能与大臣交流的贾政,对朝政信息不敏感,爱好与清客闲谈。 贾敬出了家,贾珍名声不好,与他来往的多是一些纨绔子弟。 贾故自与林如海联系上以后,便与他抱团互通一些地方上或者京中的消息。 即使后来有了别的路子,两人也没断过联系。 待听到下人禀报说贾璋疑似着凉,林如海忙让管家去请大夫。 黛玉自生下来就体弱多病,府中常请大夫。贾璋只是打了一个喷嚏,林如海也不敢大意。 等大夫进林府,贾璋他们早已经苦着脸喝完了红糖姜茶。 大夫原本以为林府的女公子又病了,却不想被拉着去给几位少爷诊脉。 比起那女公子从娘胎里带来的弱症,三位少爷的体格健壮如牛。听下人口述,说他们已经喝过了红糖姜水。 大夫揪着胡子,到底没有给他们再开别的补身药来。 既然大夫来了,林府自然不会让他白跑一趟,他被请去了黛玉的院子里,隔着帘子为黛玉诊脉。 黛玉时年六岁,还没有到男女大防的年纪,只是赵氏钱氏带着小姑子贾玥到她屋子里。 为了避免大夫冲撞了她们,随行的管家娘子才使人支起帘子来。 贾夫人病逝,黛玉衰痛过伤,这两日一直怯弱多病的,因此触犯旧症。 大夫问了黛玉用药情况,又劝慰黛玉,让她放宽心,好好养着身子。 赵氏让丫鬟捧着枇杷膏上前,问大夫黛玉可用的? 大夫问了做枇杷膏的原料,方才说道无碍,与用黛玉用药并不冲突。 赵氏方才放下心来。 待大夫离去,黛玉收了枇杷膏,谢过赵氏好意。 赵氏和钱氏方才奉上她们为黛玉准备的礼物。 赵氏送了一对白玉刻的菩提子珠串,不管是戴手上,还是做压襟都可以。她遗憾的摸了摸黛玉纤细苍白的手腕,口中还念叨着:“妹妹就得养养神,戴珠串才好看呢。” 钱氏送了一方青玉麒麟镇纸,她笑道:“听公爹说,黛玉妹妹聪慧灵巧,读书作诗都好,二嫂子特意给你准备了一方镇纸。” 黛玉又连声谢过了钱氏。许是因为在自己家里,黛玉有几分可爱俏皮,感受到嫂子们的关爱,她眨了眨眼,看向贾玥,好奇的问道:“五姐姐也给黛玉准备了礼物吗?” 新年将至了 贾玥看着这个病弱的小妹妹细声细气的说话,觉得可爱可怜,她急忙拿出她准备的蜀锦料子来。 说来十分不好意思,这匹蜀锦是她离家之时,看到母亲在给京城里的老太君选颜色稳重的料子,便挑了一匹颜色鲜亮的浅绿色来,作为给表妹的礼物。 贾玥见黛玉笑着收了,心底里闪过两分失落,她有两个妹妹,每次从她这得到什么好东西,那两个小马屁精,总会抱着她说好多好多话。 黛玉这般可爱,她却没有用心给她准备礼物,贾玥下意识向平是哄贾珊、贾瑢时那样,把黛玉搂在怀里,从自己随身带着的荷包里,掏了个青玉质的知了把件给她把玩。 黛玉接过知了把件,看着玉蝉翅膀纹路栩栩如生,抬头笑道:“谢谢五姐姐。” 贾玥见黛玉再露笑颜,顺手摸了摸她细软的头发,说道:“你的头发太软了,长大了挽发髻容易塌下来,头油涂多了也熏人的很。让丫鬟弄些黑芝麻磨成粉,冲着喝上一段日子。” 贾故家里孩子多,总有许多养孩子的小法子。 黛玉听贾玥说的认真,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懵懂的点头道:“五姐姐,我记下了。” 黛玉年纪尚小,说话做事却清晰明了,赵氏得知她还跟着一位免官的进士读书,学的还是四书五经正经学问,便对她又称赞了一番。 贾故颇为疼爱女儿,从来不对她们说那些重话,可也只找了两个女夫子教导她们。 贾玥在家还学过女戒、女训,虽然父亲说是为了解这个世道对女子的要求,以便她们能在最大限度内为自己取得好处。 可是贾故七个女儿,总有受其影响,读左了心的,二姐姐贾瑗便是如此。 贾故二女儿贾瑗,是秋姨娘生的,今年十七岁,与三少爷贾璋同母。 在去年二月,嫁给了兴元府同知之子。 贾故把她嫁给自己的下属,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也是有其缘故的。 贾故经历过末世开头的混乱时期,对人性认识最为深刻。他本就是一个普通人,见识了残酷现实,怎么可能不生出一些偏激的心思? 贾故的偏激之处,表现在他成为了一个特别现实、注重自身利益的人。 荣国府低调做人的二十年,又教会了他怎么伪装。 他这样的芯子,竟然歹竹出好笋,生出了二姑娘贾瑗这样一个性子和善、会为他人着想,愿意自我牺牲的真圣母! 这样的好姑娘,放在家里,当真是姐妹和睦的典范。可要嫁出去,就怕旁人仗着她性子好,得寸进尺的欺负她。 兴元府这几日暖阳高照,街市林立,商贩们趁着年节热闹,都出来做些生意。 佳节吉日,又有添子之喜,本该喜庆和乐,可是贾故却觉得叫二姑爷家添了许多晦气。 今日是腊月二十七,还有几日就过年了。正是百姓家备好年货,准备迎新年的时候。 朝廷封印,也没有人会在这时候生事。 徐夫人有孕不便交际,贾府没有能出门做客的女眷。 听闻二姑爷家的仆妇上门送帖,贾故便让管家把人领了过来。 贾故随口问了几句二女儿现状,拿起帖子只瞅了那么一眼,便呆住了。 看着上面为二姑爷纳良妾的请帖,贾故都气笑了。 他们可真会在别人得意高兴的时候给人添堵啊! 贾故随和的看着眼前的二姑爷家的仆妇,好似好奇的问了一句:“这是姑爷的意思?” 没见得知府夫人,在知府面前,那仆妇颇有些惴惴不安,她小心的应了句:“家里少奶奶也说好呢。” 贾故轻笑一声,端起茶盏细品了一口,方才笑道:“三少奶奶是做人家媳妇的,总有自己的不得已,若是为了脸面咽下其中委屈,强撑着应一声也未可知。” 贾瑗所嫁夫君是家里的嫡三子,贾故曾听秋姨娘提过几句,说怕贾瑗夫家嫌弃她是个庶出姑娘。 当时贾故并没有在意,京里荣国府的名头在地方上还是能唬人的。荣国公贾代善亲孙女,就算是庶出,直接嫁个低阶的官员都使得。 贾故庶长女女贾珂,借着被嫡母养了几年的名头,直接嫁给了三品镇西将军的嫡子。 就这样,旁人还念着镇西将军与贾代善的旧故,说般配呢。 二姑爷一个五品官嫡三子,前头还有受家里重视的兄长,他亲爹还在岳父手底下干活,日后有的是靠岳父的时候。 贾故选他们家时,当真没有想过,会有他们给自己添堵的时候。 荣国府贾家 同知府的仆妇经常给府里跑腿,面对夫人太太,颇有些能言善道的才干。 她扬着张笑脸,好生解释道:“自三奶奶进了门,夫人和善,三少爷体贴,哪能受的了委屈?” 仆妇虚着贾故脸色,接着道:“三少奶奶是知府大人家的姑奶奶,咱们府里头,恨不得捧着让着三奶奶。若是没有经过三少奶奶同意,这样的帖子,谁敢往大人府上送?” “也都是大人教导的好,三少奶奶贤德……” “好了,”贾故出声打断她,同旁边的管家吩咐道:“你领几个人,带着轿子去把二姑娘接回来。她母亲有孕身体不适,家里没有出门交际的女眷,她不回来帮衬孝顺,倒做起那些无用功的闲事了!” “纳个偏门妾室,还要做个帖子,大张旗鼓的送出来。”贾故也不看那个送信的仆妇,只把帖子递给管家,又道:“兴元府民众礼教不周,是我这个主官之过。家里嫁出去的姑奶奶混不知事,也是本官未教导好她,你只管带她回来。” 等管家带仆妇一起下去,贾故方才沉下脸色。 良妾之事,本也没什么。 世间男子,就算一心一意的才少呢。 贾故自己就融入了这方世界,除了夫人,还纳了四个姨娘。 贾瑗看女戒看糊涂了,想做贤德人。只要她觉得好,也不是不行。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贾故在官场能一直安然无恙。 十年后贾家被抄家,就像个埋好的定时炸弹。 贾故二十年前,因为父亲去世,嫡母当家,便被彻底排出了贾家的权力决策中心。 后来他另辟蹊径,到了地方,纵使经营出了自己的前途。可是有嫡兄在,贾家也没人把那些关于京城权贵之间的经营说给他听。 贾故摸不着这个炸弹埋在哪儿,又怕不小心踩中炸着自己,炸弹的碎片会刺向他的妻儿。 贾故可不会天真到觉得官场失利,不会涉及后宅妇人还有出嫁女。 贾瑗就算贤德的人尽皆知,被碎片刺中之后,夫家还让不让她活下去都难说。 把一个可以扶正的良妾,放在她身边,怎么看都不算明智之举。 念着自己一家的未来,贾故难得如此迫切的想要回京。不能亲手扼杀了贾家落败的源头,他也要保住自己小家现有的一切。 贾故惦记着回京,京城荣府里头,也有人在谈贾故。 收到贾故千里迢迢送去的书信,还有一应特产,贾家并不是毫无波澜。 陛下天恩许多年未曾降于荣府,逢年过节的赏赐更不出挑。 贾府不缺绫罗绸缎,可像蜀锦这样打上皇家专供的衣料,贾府想要得到时兴的,也只能花大价钱自己去寻。 贾故的经营,给宁荣两府指了一条新的出路。原本没有被主子们看在眼里,甚至拿它来恩赏下人赖嬷嬷之孙儿的出路。 鸳鸯看着三老爷送来的两箱子皮草,心说三老爷实在。有了这两箱皮子,主子们都能添一两件冬衣。 她奉承贾母道:“三老爷孝顺,西北那样远还惦记着老太太。” 贾母微微点头,算是应了鸳鸯的话。 她眼底有些复杂的神色,史家还有女婿同她传信,其中总有几句关于贾故之语。原本瞧不上的庶子,也有了一番自己的前程。 贾母戴着西洋眼镜,看着贾故心中提起,孙儿贾珩三年后要入京科举。想让贾家帮忙留意,找一个两进小院,日后也方便他留在京里。 她折起了信纸,看着刚被叫来的王熙凤,笑道:“三老爷说,想在京里摸寻个院子。不必很大,能让贾珩、贾琛他们日后回京春闱的时候住就好。” 王熙凤也不问为什么三老爷家不住荣府,她一口应道:“府外的事,老太太只管找我们二爷。” 贾母见她应的爽快,笑道:“那我就把这事交给你们了。等你们办好了,不光我谢你,三老爷也得谢你一回!” 王熙凤年幼时也来过贾家,却从没有见过贾故,只知道他是在外为官。比起三老爷的谢,还是贾母的信任托付更为实在。 她笑道:“老太太,您就放心吧。知道您心疼孙儿,我一定亲自跟二爷说。” 贾母点了点头,却又抹了抹眼睛,道:“也不着急,还有两年时间呢。等开春冰化了,让他先去扬州,把我可怜的玉儿带回来。” 贾母生了两儿一女,偏小女儿先她而去。她一想到女儿留下的外孙女黛玉,小小的孩子和老父相依为命,便心疼的直掉眼泪。 贾母伤神难过,王熙凤急忙哄道:“三老爷家的珩大哥我还没见过呢,老祖宗的孙儿,还考上了举人。等他来了京城,可得让我们二爷跟着好好学学。” 王熙凤随口一说,她叫人巴结多了,并不把一个举人放在眼里。就她丈夫贾琏,和她成亲时为了好看,还买了一个五品同知呢。 王熙凤不以为然,贾母却记在了心里。虽说她常说,像咱们这样的人家,不必跟那些寒门学子争这些出路。 可要是真的有本事,能自己挣出路。她又何必把元春送进宫里,盼着天恩降临呢? 贾母笑道:“琏儿也知事,等他珩大哥回来,让他们兄弟好好相亲相亲。” 贾瑗的家事 冬日的太阳并无暖意,寒风凛冽吹的人都不敢出门。 贾瑗忐忑不安的在娘家住了五六日,父亲都不与她说话。姨娘倒是掏心掏肺同她讲了许多,怕她受了委屈,受了欺负。 眼看除夕就要到了,贾瑗便有些着急,新年祭祖,她总不能在娘家过吧? 贾故不与贾瑗细谈,并不是有心晾晾她,而是广元府贪功演砸了表功的戏码,让关押好的囚犯给跑了。 兴元府与广元府离得近,作为兴元府知府,贾故为了保障全府百姓过个好年,让兴元府各县知县戒严不说,自己还一日三趟的往衙门跑。 贾故的书信,往上头巡抚送的;还有发给周围其他府知府的公文、镇西将军府里,也有贾府的小厮长随往来传话。 贾故如此作态,只求以同僚的错处,衬个自己勤勉,明年归京的吏部考核能给个中上评。 江南繁华之地,文气聚集;中原土地肥沃,实乃产粮之地;京城居于北,天子周边州府,都能轻易入皇帝的眼。 只有西北,虽不是不毛之地,可离京城还是有些距离。京城里头的皇帝、还有朝廷重臣,目光投向西北之时,出挑不了的,日后的前程都是有数的。 荣国公贾代善去后,老太君为了不把心爱的小儿子分出家去,闭着眼装糊涂。 贾故一家子挤在小院子里,只能拿个月例银子,日子过得还不如那有体面的积年老仆。 贾故不想成为红楼里依附宁荣二府的旁支亲戚,得病濒死也只能靠荣府里头赏二两人参须吊命。 他选了偏远的西北,只求能在这里,沾着父亲的遗光,混出个样子。 至少,不能在自个家里,多用一道菜,还要几道打赏那些个丫鬟婆子。也不能叫自己的孩子,谋个差事,还要给堂兄弟们作揖,陪笑脸。 那个时候的贾故,只是个以现代的眼光,在贾府一宅之地,低头生活了二十年的普通人。 眼界着实不够、胆子也小,为自己谋了个西北知县的位置,从而脱离贾家中心,在他看来已经是自己走的一大步了。 以至于现在,想要回到已经落寞的贾家权利中心,竟然还要费一番心力去算计。 贾故转动着手上的扳指,思索良久,才提笔写下给巡抚的公文。 刚才兴元府的府衙匆匆来报,说在兴元府抓住了逃犯。 贾故面色担忧又愤慨,做足一副为民着想的青天老爷模样,让人好生看押住了他们。 广元府和兴元府虽是相邻,却不归同一个巡抚管辖。同僚的错处和自己治下的功劳,想必能让巡抚大人在总督那里,还有皇帝那里,好好表现一番。 待一切都处理好了,贾故才回后宅里头。 贾瑗早就等得着急,见贾故一进门,便行礼说知道错了。 她着急敷衍的模样,贾故一瞧便知。 徐夫人也有两分埋怨,女儿家拿乔让夫家服软,也该有个限度。真要嫁出去的姑奶奶在家过完新年,让二姑奶奶同夫家有了隔阂,以后她们瞧不见的地方,受苦的只会是他家二姑奶奶。 见贾故面色如常,徐夫人也帮着说和,“二姑爷昨日又上门了,说来接瑗姐儿。她们夫妻两的日子怎么过,且让他们两自己商量着来……” 秋姨娘也眼巴巴的望着,生怕贾故因为自己的脾气,让二姑娘日后在夫家不好做。 贾故悠然坐下,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方才说道:“二姑爷再来,就留他一起用膳。家里没人搭把手,媛姐儿辛苦了。” 贾故不提纳良妾的事,贾瑗也乐得装糊涂。她起身为父亲换了一碗热汤,又把火炉里烤好的板栗端了一小碟来,亲手给贾故和徐夫人剥了几个。 板栗壳硬,徐夫人尝了一个便使唤一旁的丫鬟来剥。 贾瑗与秋姨娘端坐在徐夫人下首,听徐夫人同贾故说些人情来往的闲话。 贾瑗瞧着父亲脸色正好,笑着奉承道:“女儿在家里做了两个荷包,正衬父亲。” 贾瑗也不是非要纳良妾不可,只是她比三妹妹还早出嫁几月,三妹妹孩子都满周岁了,自己却没个消息。 良妾虽有个出身,可衙门里的文书上,她也只是个妾。 贾瑗自持是兴元府知府的女儿,一个父母兄弟都生活在兴元府的平头百姓家的良妾,并不叫她放在心上。 可不知道为何,一向不拘小节的父亲,怎么会对婆家的仆妇说那样的话。 什么不知礼节,没教好女儿,当着婆母和妯娌的面,贾瑗听着就羞愧难当。 贾瑗的家事二 面对贾瑗的孝心,贾故笑着点了点头,“瑗姐儿一片孝心,为父都是知晓的。” 贾故并不是故意忽视了女儿的处境,他只是被不确定的未来惊到,一时思绪回了远久的现代,下意识又理所当然的排斥良妾这个名词。 贾故并未同其他穿越者一样,守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信念。 虽然他不反对这样的人,但他更清楚自己,当利益需要时,选择做什么样的人,只是顺势而为。 秋姨娘的贾母给的,贾故和徐夫人都拒绝不了,拿着孝义有着贾府内宅最高诰命的贾母。冯姨娘是贾故打入当地士绅的标志,已故的姨娘和兰姨娘都是徐夫人平衡家里姨娘的手段。 一个当家主母,环境给她们设置的问题就这样多了,何苦再自找麻烦呢? 贾故吃了一个软糯香甜的板栗,才语重心长的同贾瑗说道:“老父尚在,你和姑爷两人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是了,中间插一个人,你瞧着没什么,可日后生出来个庶长子来……” 贾故喝了一口热茶,接着说道:“顶门立户的长子,终究是不同的!” 徐夫人也劝,“妇人生育有迟有早,你姨娘最早被老太太许给你父亲,可还不是等你大哥二哥还有大姐他们都出生了,才有的你们姐弟?” 贾瑗微微点头,贾故却有些不自在,秋姨娘生育的迟,是因为他当初被宅斗文洗了脑,生怕老太太害他这个姨娘生的。结果后来才发现,老太太自己有两个儿子傍身,从来没把他这个庶子看在眼里。 秋姨娘见一家子说开了,便笑道:“老爷夫人都是为了二姑奶奶好,二姑奶奶也记着呢。” 徐夫人点头道:“改日我和亲家母再好生说道说道,哪个姑娘给她寻个合适的人家,让她去做正头娘子。” 贾瑗低头不语,不知道如何应答,她总不好同一心为了她的父亲母亲说,那良妾是她看着可怜,才点头应下的。 那家里一大家子做佃户的,辛辛苦苦种上几亩薄田,还得先交了租子,打点了管事,才能留些粮食自家嚼用。 一家子指着这个小姑娘被贵人看中,如今却又打发她去旁的人家。贾瑗都不敢想,那个可怜的小姑娘,日后会不会因为她们的举动,承受那些乡野妇人的流言蜚语,被夫家嫌弃挑刺。 秋姨娘这几日同贾瑗私下说过好几回,也了解一些具体的事宜。 她撑着脸笑道:“只怕辜负了夫人的好意,那姑娘家里是做佃户的,虽有良籍身份,却没有养活一大家子的田产。家里头孩子多,指着有人出头为一家子寻个未来。” 门当户对的人家,安置不好她家里。门户好些的,哪能娶这样一大家子,徐夫人做媒,只能落一身埋怨。 徐夫人皱了皱眉头,有些不满:“这样的人家,是谁说到瑗姐儿跟前的?” 贾瑗夫家娘家都是官宦之家,虽不讲排场,可官场夫人来往都是丫鬟婆子一堆。没有名头,外头有点家底的士绅家眷都不会轻易接触。 贾瑗眨了眨眼,不知道嫡母为何生气,她温声道:“她们家同大嫂家里连过亲,家里求到大嫂这里,让我瞧见了。” 贾瑗口里的大嫂,便是她夫家的大嫂了。 徐夫人嗤笑一声,“那可真赶巧,还是你婆家宽厚,娘家的亲戚讨饭讨到夫家了,一个县的距离,还得绕两座山,翻山越岭来一趟,什么事值得他们这样跑一趟?” 兴元府是个小盆地,除了府城,其他八个县,有五个半是都有山地。贾瑗夫家的大嫂娘家所在,离府城隔着一个砺县,来的路上还得绕两座山。 “是谁提议的要给姑爷纳良妾,谁又话赶话的让你觉得她家可以?”贾故问道。 他也反应过来了,本来以为是自己小题大做,没想着是歪打正着,有人欺负他二女儿好性子呢! 贾瑗也不是真傻,父亲和母亲说的这样明白了,她回忆道:“府里头的婶娘走亲戚回来,和婆母闲话的时候说官宦之家,有个妾室也是正常。” “二嫂也说她们一大家子,有所求好拿捏。她们求的什么事,大嫂没仔细说过,只说家里艰难。还没做成亲戚,我也不好仔细去问。” “老爷、夫人,瑗姐儿不知事,可也不能这样被他们糊弄。”秋姨娘气急败坏,贾瑗比起大姑娘贾珂和三姑娘贾珺算是低嫁。 虽说讲究个嫡庶之分,可是西北官场阶级分明,荣国公的庶出孙女,从四品知府的庶女儿,配一个没有底蕴的从五品官第三子,简直绰绰有余。 贾故眉头轻皱,随手召了外头候着的婆子,让她去寻管家。 外头混久了,他想的更深一些,或许这不是冲瑗姐儿来的,而是冲他来的。 毕竟他们说的不清不楚的,万一那家子翻山越岭求的是要紧的人命官司呢? 贾故能为了回京叙职好看,动些心思,其他人也可以为了许久不进的官位,用些手段。 平一场人命官司,并不是没有办法的事,可被人拿到的把柄和人情,才是要紧的事! 贾琏接黛玉 贾瑗夫家之事,虽贾故心中有种种计较,却还是赶在年前让她跟女婿归了家。 因为自己心中藏私,贾故特意派人去四处盯着,免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冬日渐渐过去,待二月春风吹过,扬州林府迎来了京城贾府之人。 领路之人正是荣国府贾琏,过了春日,史太君就急急忙忙催促他,来扬州把丧母的黛玉接回去。 贾珩和贾琛被林如海几封书信,派去拜访林如海在官场的旧友同窗了。贾琏登门,还是贾璋带着贾玮和贾瑄一起接待的。 贾琏早就知道远在西北的庶出三叔,家里有许多孩子。可真面对面的见着堂兄弟们,也不由得咋舌,古人喜好多子多福,还是有缘由的。 借着林府的地方,贾家后辈几人,一起热热闹闹的吃了顿素斋。 林如海和黛玉看着也觉得眼热。 去年贾敏因疾而终,黛玉侍汤奉药,守丧尽哀。林如海本欲令女守制读书,还特意将其先生贾雨村留下。 后来因为黛玉衰痛过伤,怯弱多病的,触犯旧症,遂连日不曾上学。 等贾珩兄弟带着贾玥前来,询问过贾玥也在读书后,林如海本欲年后让贾玥同黛玉作伴。 谁知道贾琏前来,表达了京城老岳母想接外孙女入京的想法。 黛玉是丧母长女,又无其他至亲兄弟姐妹。林家寿数不丰,林如海即使不舍爱女,心中也清楚为了女儿将来,该做什么样的选择。 趁着贾珩兄弟还在,林如海正要拖他们兄弟一起,护送黛玉一程,却不想收到了兴元府贾故的来信。 林如海瞧着信中所说,徐夫人高龄有孕,不由得替他们担心。 见贾故说他还有四子没有亲事,若妹夫有瞧中的,只管留下当女婿教养,日后若有子嗣,姓林也无妨。 林如海虽哭笑不得,却又心中一动。 贾敏有三个兄长,其中长兄贾赦承爵,却没有官职,外头来往也少有主事的时候。 二兄贾政在京中工部任职,只是天子脚下,想要往上走,眼力见、人脉、实力缺一不可,若这些都没有,便需要得皇帝的心意了。 岳父还在之时,贾府还能做到这些。现在岳父故去已久,二兄能与外头来往,让京中不忘荣国府,已是不易。 三兄贾故只是庶出,荣府兴荣之时,他并不显眼。等荣国公故去之后,林如海瞧着,凭他的小聪明和识趣,也能和兄长们一起勉力支起荣府门户。 贾家虽有颓势,林家却更有不如。 林如海在官场上,于皇帝面前,能得两分信任,便做了这巡盐御史。 只是皇帝亲信颇多,比起巡盐御史一职,都转运盐使和江南织造局更得皇帝看中。 掌管着各郡州府的总督和巡抚们,还有拿着京城和西北边境兵权的武将,才是皇帝真正的心腹之人。 比起林家支系不盛,如今将要绝嗣,贾故却与镇守西北的镇西将军和陕甘巡抚,结了亲家。 林如海小心的折起贾故的书信,同京城贾家隐约透露出来的宝玉相比,贾故信中明示更让他宽怀。 林如海如今年岁不轻,家族几代子嗣不丰,他也无力改变。日后还能不能再有子嗣,且是两说。 便是有了子嗣,他能否亲眼看着成人,更是问题。 寻常人家,父母年老无力主事,子嗣年幼还未长成,也会过继年岁稍长的养子,以图守住家业。 林如海家中只有一女,年幼且少不更事,少不得要为了父女两的以后细细打算。 林如海静默片刻,面容哀泣。父母长辈将家业传承于他,他怎么能不孝让长辈们无后辈祭祀,做那孤魂野鬼。 待贾珩带着贾琛前来,说要回家照顾母亲时,林如海已收起哀容,微笑应和,“理当如此,你们能在扬州,陪伴我父女二人两月,已是一番心意。” 贾珩有些尴尬,多日的相处,让他知道姑父是一个奉君子之道的读书人。只是他爹贾故,惯不是如此。 贾珩将老父与他的书信,奉到姑父面前,末了还解释道:“父亲许是太过担忧姑父与表妹……” 林如海接过贾珩父子的书信,看完有些沉默。 贾故在书信中,命贾琛夫妻二人回家,主理家事。以两年后春闱为由,让贾珩夫妻留在扬州求林如海指点。 他还让贾璋兄弟三人,好生在姑父面前表现。 贾故在信中直言,若是他们三个淘气,让如海看不中他们,贾故便要把他们都送到镇西将军麾下去好生磨炼。 至于贾玥,贾故让她陪着黛玉暂住几月,等贾故今年回京叙职之时,顺便接她归家。 贾璋惯是个淘气的,见着姑父看完了父亲书信,直接上前抱住如海大腿,苦着脸道:“姑父救我,大姐夫身高八尺,孔武有力,我要去他手底下操练,定没了半条命去。” 贾琛眼疾手快,拉住了想要上前的贾玮,被贾珩挡住的贾瑄也露出头来,眼巴巴瞅着林如海。 林如海从未被如此多的孩子围着,见贾珩和贾琛一人管一个弟弟,还能漏了个贾璋,让他扑上来淘气。 即使素日里注重规矩,他也很难不为这幅子嗣承欢膝下的场景动容。 林如海拉起贾璋,笑道:“我看璋儿他们都是好孩子,也不必拘束了。舅兄既然如此诚心,珩儿和璋儿他们就一起住下,让琛儿带着媳妇先回去看望兄嫂。” 等贾珩他们应下,林如海又特地吩咐管家,让他去采购一些江南的特产,给舅兄带去。 兴元府叙事 徐夫人并不看好贾故的一厢情愿,一则她在京城荣国府里头住过,又与官宦之家的命妇来往,自然明白勋贵与读书人家都重嫡庶之别。 林家祖上有爵位,林如海本身又是探花郎,这样的人家,怎么会瞧的上贾故的四个庶子。 还有第二个原因,外甥女黛玉六岁丧母,今年方才七岁。 而贾家兄弟中,最大的贾璋如今已经十七岁了,最小的贾瑄,翻过年也有十五岁了。 虽说男子可以迟娶,可是有荣府相差一岁的宝玉在,林如海何必将就年纪大的这几个? 对于徐夫人的看法,贾故只笑不语。 贾故并不和徐夫人明言,嫡庶之别多在勋贵人家,有爵位传承,有家族利益划分,方才分出嫡庶之别来。 外头官场现实至极,真正走出门去,哪个有本事,哪个有能耐,哪个才能代表家族获得更多更好的资源。 当一家之主的,礼教名头要顾,可为了权势富贵,家族能够传承,实际利益也不会放弃。 皇帝亦有庶出,外头为官的也不是个个都是嫡出。 若真的被一时名头糊弄住了,才是傻子呢。 徐夫人祖父一去,娘家早已无人为官,去年侄孙入学,还是贾故做主,给寻了一位举人为师。 主母的娘家并不得力,嫡出庶出能获取的资源,大都来自父亲一脉。 这样的现实情况下,除非是特别讲究的人家在意,其他人多的是只看现实利益的。 像贾故这样,从京城贾家拿不到好处,家底都是自己打拼的。那一点家底,还不如贾珩他们踩着先祖和父辈,自己奋斗来的多。他们之中嫡出和庶出的差别,只能当个名头使使罢了。 至于年龄,更不需要在意,当初林如海也是二十多岁中了探花郎,方才娶妻贾敏。 我朝科举之风甚重,有不少寒门弟子便是中举或者得了进士,抬了身家,方才会娶一位合适的闺秀为妻。 贾珩是贾故为了政治联姻,才让他们早早成婚。 贾璋他们,自然可以再等等。 林如海如今只得一个孤女,林家几代单传,子嗣不丰,留给黛玉选择的余地并不多。 前世有红楼读者,以为宝钗黛玉能配王公贵族。事实上,有点实力的王公贵族,他们大可以挑选其他品貌优秀、家族得力的闺秀。 高门大户的挑选主母标准,子嗣、主母出身教养、结亲人家下一代是否能成为助力等等条件,宝钗黛玉都有绝对的缺陷。 林家几代单传,甚至绝嗣,与子嗣缘分这一点上,讲究的人家都会有所顾虑。 至于两家家财,没有能守住家财的主人,那财产于他人而言,与放在路边任人拿取有何不同。 林如海能在官场行走,必定能明白,当面子糊不住时,里子便分外重要。 现实之中,忘恩负义之人尚且有之,唯利是图的人更不会少。 林如海年四十岁,却看不到林家的下一代,这样的境地,真正的好人家哪能让他挑挑捡捡? 若是林如海看好宝玉,那也罢了。老太君拿着孝道,贾故又不是亲子,为了自己的仕途,还有贾珩他们的未来,也不会与她相争。 可要是林如海有了其他想法,贾故也不用相让不是? 再说了,林如海是实打实的探花郎,就算他不想要女婿,只做姑丈,教导贾璋他们几个,那也是好处多多的。 三月草长莺飞,胡马在关在嘶鸣。 镇西将军府给了贾故回信,来送信的正是贾故的大女婿许临。 他们在书房谈了许久,贾故方才带他到后院,去探望岳母。 徐夫人问过了将军夫人还有贾珂的近况,又与他说:“琛哥他们要不了两日就回来了,你且在府里住两日,你们年轻人一同说说话。” 许临推辞道:“本该让夫人一起来看岳母的,只是小婿有公务在身,明日就要走了。还望岳母保重身体,等日后沐休得了空闲,再来同兄长叙话。” 见他还有正事在身,徐夫人也不便多留。听说许临家里的小厮也跟着他出门,徐夫人又同他说道:“你且让你的小厮过来,我收拾一些特产给亲家和珂儿带去,也不耽搁你的公务。” 岳母一片心意,许临也不好推辞。等回了贾家前院,便差人领着自己的小厮去徐夫人正院听候差遣。 第二日,许临离开之时,贾故让他带了一封写给贾珂的书信,信中直言怀疑贾瑗之事蹊跷,让她查探一番,所有不妥直接处置了便是。 贾珂是贾故长女,在家帮徐夫人管理家事,教导弟妹,行事果断,很有长姐风范。 因为她是头一个女儿,贾故偏爱她一些,贾家家事也由着她了解了一些。 徐夫人有孕不易操劳,涉及贾瑗夫家,贾故顾及不到的地方,以她的手段也能帮衬一二。 贾琛回兴元府 许临离去不过两日,贾琛便带着媳妇还有五弟贾瑄赶了回来,同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有林如海准备的三大箱特产。 徐夫人捧着肚子,直言自己家太占便宜,既然妹夫帮忙照顾孩子,又得了妹夫的好东西。 贾故笑由她说,贾琛见她虽已显怀,精神尚好,才放下心来。 末了,还在贾故问他此去有何见识的时候,委婉的提醒父亲,母亲上了年纪,父亲且要顾惜她的身体,莫要胡来。 听闻母亲有孕之事,贾珩和贾琛心里都万分担忧。 贾珩本要一起回来,还是贾琛劝他,说等自己回来见过母亲以后,再给他书信,让他决定要不要再赶回来。 还有贾瑄,本来依贾故书信的意思,是让他同贾璋他们一起,受林如海教导。 只是他从一岁起,便住在正院。认人识理都有徐夫人看顾,听着徐夫人有孕,长兄和五妹都不回来,他便收拾包裹,同二哥一起回来了。 他们兄弟如此担忧,只因京城宁府贾敬之妻,前几年高龄生了一个姑娘,自己却难产而亡。 贾珩和贾琛有许多兄弟和妹妹,并不介意再多一个,只是对于他们而言,母亲更加重要一些。 次子言语含蓄,却让徐夫人红了老脸,只是贾故面皮厚的很,他面色如常,只点头道:“父亲知晓了。” 贾故说罢,还摸了摸贾瑄的头,称赞道:“瑄哥知道孝顺母亲,看来书还是没白读的。” 贾瑄周岁已有十四,还被父亲当成小孩一样揉头摸脸,便分外羞耻,等徐夫人把他从贾故手下拉出来,他的耳廓已经鲜红。 兴元府一家倒是和睦,扬州林如海却犯了难。 他没有再娶之意,为了黛玉日后的教养,以及婚嫁之事,自然是同意岳母的打算的。 只是黛玉母孝还未过去,便听闻父亲想要送走她,一急之下竟是病了。 林如海虽有许多话想要劝她,却也只能等她病愈后再说。 好在贾珩之妻和侄女贾玥尚且都在,在私底下,黛玉也有知心姐妹同她宽慰一二。 黛玉年纪虽小,却有细心包容之处。 虽然丧母,可父亲仍在,又是在自己家里行事,礼仪周到,半点没有贾故所想的多思多虑、谨小慎微。 平日里贾玥同她说话,同她一起在院子里消食散步,一起读书,或者一起投壶踢毽子,三四个月相处下来,颇有一番姐妹情意。 要不是京城里那位老祖母要求,贾玥也不能与自己的嫡祖母相争,她都想要带林妹妹回兴元府,去见见不同于江南的风景。 黛玉之病,乃是娘胎里带出的旧疾,平日里将养着,养了一个多月才好。 贾琏得了祖母的指示,也不着急回京,只同贾珩兄弟一起作伴。 贾珩平日同林如海一起读书,贾璋和贾玮也被他约束着,日子久了,贾琏耐不住性子,偶尔也借着给祖母婶娘带些特产的由头,出门去闲逛一趟。 林如海也曾考教过他的读书,见他不大精于此,也没有向学的心意。知道他是荣府长房嫡子,日后自有爵位继承,便也不再拘束于他,只让小厮跟着。 三月还未过完,在黛玉的闺阁里,贾玥信誓旦旦的同林妹妹保证,如果林妹妹去了西北,她就让大姐教她骑马,带她去庄子里玩耍,看镇子里的集市,还有马场里的小马驹。 她还兴致勃勃的提起,六弟贾珲养了一只又懒又高冷的乌云踏雪的喵咪。 平时同贾珲一起住在外院,每次她与六妹贾珊想见它时,就趁着家里没有客人的时候,偷偷跑到贾珲屋子里,把它抱走。 贾玥说到此时,黛玉便贴心的说,“府里厨房也养了两只老猫,是橘色的,吃的膘肥体壮的,玥姐姐要是喜欢,便让人抱来,咱们一起瞧一瞧。” 贾玥喜欢毛茸茸的动物,听了黛玉的提议觉得甚好,只是在亲手抱过之后,忍不住打趣,“怪不得妹妹这样瘦,它是不是把妹妹的饭,偷吃完了?” 黛玉好心让她看看自己的养的猫,却遭她打趣自己,没忍住学着贾玥翻了个白眼,没想成贾玥笑的更厉害了,“黛玉妹妹你可别在姑父面前这样,要让他知道我把你教坏了,明日就能把我打包送去兴元府去。” 黛玉从小学贾敏的贵女教养,又被林父教导着读书,一向是最知礼的了。接连被贾玥打趣了两回,脸便有些红了。 偏贾玥与家中姐妹笑闹惯了,见黛玉不好意思,她还要上前,把黛玉抱进怀里,仔细去瞅,口中还道:“妹妹肤如凝脂,带着薄红,又如独山红玉,姐姐我要是个男儿,就娶了妹妹去……” 第16章 贾故心意 贾玥与黛玉说笑了两句,见黛玉耳垂鲜红,也不再打趣她了,她起身拉着黛玉,笑道:“屋子里待久了闷的慌,今早大嫂说,父亲又送了东西来,叫我带妹妹过去拿呢。” 把几个儿女都在妹夫家里长住,贾故自是备齐礼,贾琛他们还没到兴元府,贾故给几个儿女和妹夫父女两寄的第二波礼便走到路上了。 “都是舅舅和嫂子的心意,姐姐且等我会。”黛玉说完,从身后拿出两个荷包来,其中一个素锦缎面上头独独绣了迎春。黛玉羞涩说道:“这是我这几日绣的,奶嬷嬷帮我描的花样子,一个是给姐姐的,一个是给大嫂子的,姐姐可别嫌弃。” 贾玥接过绣了迎春花的荷包,拿在手里反复的看了好久,才惊奇道,“妹妹才多大,都能绣荷包了!” 贾玥虽比黛玉大上几岁,在家却没人强求她精通这些绣活什么的,她的手艺也不过如此。她小心地将荷包收好,抓着黛玉哀叹道,“妹妹可把我比下去了!绣花这样费眼,妹妹日后可别费这心了,咱们有空一起吃吃喝喝,玩乐玩乐,也是姐妹情谊不是?” 黛玉见贾玥收了荷包,她自己也把给大表嫂那个收好,起身披了件披风,这才笑道,“家里有绣娘,有丫头,姐姐本就不用操心这个。” “罢了,”贾玥本就是随口一说,家里二姐姐和四姐姐绣活也很不错,可要真让她仔细去学,她也是不想费神的。 她起身跟在黛玉后头,她拉起黛玉的手道,“咱们快些去大嫂子那,若遇上了大哥,还可以让他给咱们带着外头的小玩意进来。” 见她眉飞色舞,兴致勃勃,黛玉心中也觉得有趣。她们俩带着丫头一群人顺着花园回廊外往外走去,春日阳光映在院墙上,明晃晃的,照得人暖意洋洋。若不是黛玉身子弱,也不用披一身披风。 园子里还有几个做打扫活计的小丫头,三三两两地说话闲聊,见着小姐便上前问好。林家是累世官宦之家,又是书香门第,便是小丫鬟们有规矩的。 贾珩夫妻二人住的南院,是花园后头的独院,院子里有七八间屋子,都是一水的青砖铺路,春雨一来,偶尔砖缝里冒出来两棵生命旺盛的杂草来,贾珩也是不要他们拔的,给园子里添了两分奇怪的野趣。 院内房檐窗前,还有几簇竹子,边上冒了两个粗壮的竹笋,奋力将边上的青砖顶起。 贾玥站在院门口往里一瞧,见着贾珩的长随没守在门口,不由的叹了口气,她拉着黛玉,走到里头三间开阔的正屋,挑开门帘进了屋。 听得帘子一响,说话的两人向着门口看来,贾玥见得屋里竟有一个她不认识的美貌女子,其有些妩媚婀娜,瞧着不过十六七岁。 想起平日里与小姐妹背地里说的闲话,再瞧瞧黛玉身上的素色衣裳,贾玥心里暗叫不好,只希望大哥大嫂不要辜负他们精明厉害的样子,别在姑父家里,叫别人瞧着失了体统。 贾玥赶忙将黛玉带到身前,“嫂子,我与妹妹过来了。”她笑嘻嘻地说道,“嫂子说有礼物我们才来的,嫂子快把东西拿出来呀。” 赵氏起身把黛玉搂在怀里揉了揉,笑道:“妹妹虽高些,可跟我们家茂哥儿一样重。”见小姑子还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她点了点两个小姑娘的额头,又笑了一声,支着刚才给贾玥她们打帘子的丫鬟吩咐道:“快去给两个小姐把箱子抬过来。” “好嫂子,兴元府的东西我都看腻了,等大哥出门,叫他给我带点扬州新奇的玩意来看看吧。”贾玥抱着赵氏胳膊撒娇,黛玉抿嘴笑道,“黛玉也劳舅舅舅母费心了。” 两个天真可爱的小姑娘在眼前撒娇,赵氏故作无奈,“你们大哥哥严肃得很,我可不敢做他的主,想要好东西,等他回来自己去磨吧。” 她话音刚落,丫鬟就抬了两个箱子进来,打开一看,头一个小匣子里就是满满一匣子从番邦来的红玛瑙珠子,除了这个还有徐夫人给他们准备的首饰、布匹、药材、精巧摆件。 这红玛瑙珠子,是年前时贾故大女婿带来的,镇西将军掌着兵权,族里有两个会来事的行商,平日里姻亲来往,东西他们都是备齐了的。 江南织造局闻名遐迩,其余首饰、布匹还有精巧摆件也不过是取个不同风俗意趣,只这保养药材,光是人参,瞧着就根须俱全,别说其他,都是真真的好东西了。 贾故自个在家里养花养树,前些年盘了个小小的药材庄子,那些平常药材虽不难的,可也叫他认识了几个老道的药商,从他们那得来了不少好东西。 林如海对于贾故来说,只帮他教导贾珩贾琛读书这一头,就比他两个亲兄长靠谱。虽然知道林家不差这口药材,可为了妹夫能够健康长寿,贾故还是大老远的送来。 赵氏瞧着红玛瑙,便下意识看了黛玉一眼,见她目光清明,并无不满,便笑道,“老爷写信说,本不该送这红玛瑙招表妹眼,不过想着表妹年纪小,日后总有用上的时候,便送来叫表妹,以后用来做首饰,出门带着也美。” 她又拿起下头几张白狐狸皮,还有数十张灰鼠皮,几匹加杂着金丝提花锦和刺绣折枝花样宫缎样式不同的布料,“这些都是冬日没来得及送过来的,你们回去做衣裳穿,小姑娘家,还是要多打扮的。” 等东西看完,她又抓了两把金银裸子,温声道,“这是过几日出门礼佛的时候用的,你们放在荷包里,可别玩没了。” 黛玉见有十几个梅花和花生花样式的金银裸子在手上,忙推辞道,“这如问使得。”她虽没出门礼过佛,却也知事,平日里小丫鬟婆子们出门,大多都是铜板,她们用些银裸子就成,真的用金裸子,就有些奢侈了。 “既是给你的,你便收着。”贾玥按住着黛玉的手,问赵氏道, “可是大哥要带我们出门去?我还没见过扬州庙会是什么样子呢。” “到时候你就见着了。”赵氏朝着黛玉温言解释道:“姑父让妹妹也一起去,寺里清净,并不冲撞。” 扬州这头说起庙会,兴元府里贾故一家子也预备往庙会上去。 前两日大姑奶奶贾珂来信,说贾媛看好的那个良家姑娘,她给找着门路了。 原是镇西将军本家一户行商人家,许家五老爷今年三十七岁,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守家跑商道管铺子,二儿子走了镇西将军的门路,在贾故大女婿许临手下做个总把。 她家两个儿媳平日往府里奉承,知道将军府二奶奶要给人说亲,她们两一合计,合计上了自己家那个丧妻一年多,预备寻了继室的老公公。 许家两个儿媳都不想要来个拿着孝道的继婆婆在上头杵着,可老公公才三十七岁,也不能叫他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贾珂手头那个姑娘对她们来说正好,家里清白,又不求做正房,纳回来做个二房,她们家也不差叫她家做个富家翁那点钱财。 因为是给将军府二奶奶解决事情,两妯娌考虑的周到。她们说了,日后若是那个姑娘能再给她们生个小兄弟,许老爷一家也养的起,若是没有孩子守了寡,是想改嫁还是想守着,他们都有银钱奉上。 贾故看了贾珂的回信,便使人去给二姑奶奶送信了,至于大姑奶奶信里宽慰二姑奶奶,说自己家兄弟姐妹就多,让她不要着急的话,想来二姑奶奶还不一定听的进去。 先前贾故本还怀疑,是不是有人从二姑奶奶贾瑗这里使坏,后头让人查了才知道,原来是二姑奶奶夫家两个嫂子手底下都有妾室,不愿意叫妯娌院里落单。 可惜贾媛有个宽和待己,严以律人的老父,她虽心里仍有压力,可面上撑住了,终究能得个清净。 第17章 家长里短 贾珂来信,不光是为了解决了贾媛的家事,还特意提了一句,说自己带着孩子,许是会在五月归宁。 出嫁几年的大姑娘要回娘家,彻底引起了徐夫人的思念之情。送走给贾媛报信的仆妇后,她自个窝在锦被里,默默地流泪,可把正房守着的丫头们吓了一跳。 大丫头葡萄脸色惨白,将大姑娘信里的事过了一遍,想着没有坏事,思索许是大姑奶奶太久未曾归家,徐夫人想念,她细声劝慰道,“大姑奶奶要回来可是好事,夫人要想,多给大姑奶奶和小少爷备着东西……” 瞧着徐夫人抹了泪,她思忖着宽慰徐夫人,“这会大少爷和五小姐也该收到太太给备的衣裳、药材了。听说扬州姑老爷当年可是探花郎,大少爷跟着他老人家读书,日后也就夫人中个探花回来……” 葡萄说了一车轱辘话,徐夫人方才破涕为笑,不好意思的接过帕子,羞赧解释道:“有了身孕,情绪都是一阵一阵的,刚不知怎么的,就想哭一会。可自己也摸不清楚为着什么流泪。” 徐夫人这会是好了,可等贾琛到正房请安的时候,一眼就见着她有些浮肿的眼睛了。 贾琛本就担心母亲身体,看徐夫人有不适,他慌忙问道:“母亲可有不适,眼睛怎么肿了?快请大夫来瞧瞧。” 徐夫人此时心情早就好转, 听着平日不如他长兄细致的二儿子声音轻柔,生怕惊着自己的模样,一股子慈爱便泛上心头,“莫要紧张,母亲无事。” 没等她话说完,四姑娘贾玫领着六妹妹贾珊也走了进来。见丫环哥哥都围着太太,她不由问道,“母亲今日还好?” 一儿两女都关切看着,徐夫人心里再无不适。她抬眼瞧着四姑娘,模样秀气柔美,头上只插了根梅花银簪,手腕上光秃秃的,就耳朵上那对小巧的水滴翠玉玉坠有些看头,四姑娘今年十四岁,正是带出去认人的年纪,这身打扮也太素了些。 她伸手把四姑娘六姑娘拉过来瞧了瞧,才说:“玫姐儿打扮的也太素了,日后出门可不能这样。衣裳首饰都是要戴的。”她指了指梳妆台上的乌木盒子,“盒子里的首饰,都是些花样式,你们的年纪用着正好,叫人拿出去重新炸一回,回来你们姑嫂分分。” 贾玫来正房是六妹妹央求的,得了徐夫人的话,也只是安静应下。贾珊倒是活泼一些,倚在姐姐身边,顺势请求道:“母亲,六哥把踏雪藏起来不让我摸,我也想养只猫儿。” 徐夫人一听就知道,她这是又偷跑到前院去了,忍不住点了点小姑娘的脑袋,怕她总是去前院冲撞了,又想着贾玥也爱这个,便一口应了下来,“让你二哥给你寻一只小的,你可要精心养着。” 徐夫人又瞧贾琛,问他“你如今读什么书呢?一日往正房跑三回,先生不说你,你也要自个上心。” 贾琛不过关心母亲,却被说了一嘴,只是母亲还怀着身孕,他忙答道,“耽搁不了读书的,我平时除了读书写文章也没什么事,便来看看母亲。” 儿子关心自己,徐夫人不过假意说上一嘴,她转头便说起其他事,“春日正是踏青的时候,你父亲说要趁沐休的时候,要去庄子上玩,我说正好这半个月观音寺有庙会。” “你打发二管家安排,把那边那个庄子收拾出来,我们不等你父亲沐休,先去庙会看一头。”徐夫人早上才同贾故说了,本来要等两日的,可这会心情好,便想着立刻安排了。 贾琛低头瞧了一眼亲娘显怀的肚子,想着还是得叫母亲心情舒畅,只好答应道,“儿子这就叫人去备着。” 贾玫和贾珊还站在她眼前,徐夫人瞧着她们,和蔼道,“你们也回去收拾衣裳,你四哥不在,让你姨娘也一起去求个平安。” 徐夫人有儿子支持,第二日一早,穿衣装扮好了,带着一大家子,便跟她们拜别了。因为要照顾年幼的七姑娘贾瑢,兰姨娘也被带走了。 一家子里,只留了秋姨娘在家。她儿子贾璋还在扬州,又牵挂贾媛在夫家的消息,只托了冯姨娘替她给儿女们求个平安符。 徐夫人日渐丰润,全身带着一副珍珠头面,瞧着气色不错,贾故瞧着她要把一家子打包带走,也只能好生跟她说,“你且玩吧,不必担心我,等沐休的时候,我再去接你们。”完了又不免叮嘱贾琛贾瑄,“照顾好你们母亲,带好弟妹,做事都稳妥些。” 至于为什么没交代贾珲,因为贾珲正在劝他的猫儿,跟着他去庄子上享福,没空过来见证老父亲被留下的心酸。 徐夫人带着一家子去庙会玩,贾故在家里无聊,平日办完公事,就捣鼓着怎么烧琉璃。 兴元府有懂这个的行商,和镇西将军族人有点子关系,所以走到兴元府便拜了门头。知府老爷不过是行个方便,不让本地商户挤兑他的生意,他便把做法和两个匠人打包送上。 如今京城和江南时兴的多是西洋玩意,有门路的人家也有拿着砸耍的各色宝石和玉料子,富商斗富的玩意更多不胜数,琉璃虽有一番说法,可富贵人家都用的起,也不算要紧东西。 贾故使人送了买下两个匠人的银钱,过了身契,给他们在下人住的角房边头单独开了院子,让他们先做套生肖摆件和玉钗瞧瞧。 他平日里就爱自己动手种些花草、刻个玉章当做礼物送人,如今得了这两个匠人,日后给儿子娶妻、女儿备嫁妆,也算多了一项来源。 第18章 金陵族人 春风吹过花袭人,贾故在院子里摘了一个还未长好的枇杷,吃了一口,口中弥漫着一股酸涩带着苦涩的味道,赶紧吐了又用春茶漱口。 夫人儿女都不在家里,他整日待在家里无趣,行只单影日子都过得恍惚,正盼着沐休,想着给孙儿买一套泥人,再给女儿们买一些样子有趣的团扇,让她们出门交际,和小姐妹有个互相交换的物件。 他正走神的时候,不想守在外院的管家快步进来,拱手禀道:“老爷,外头来了两人,说的金陵的族人。” 贾故顿感意外,京城荣宁二府尚在,不知道他们远道而来寻自己何事。贾故起身负手吩咐管家,“可看过他们的路引了?将他们带到外院厅堂去。” 贾故慢悠悠的出门,抬头瞧见外头的枇杷树,咂嘴回忆了一番酸涩到苦的味道,心里顿感不妙,只觉得自己有新麻烦了。 贾故刚到厅堂,管家就带人进来了。他打眼往管家身后一瞧,一个和贾璋年纪相仿的小子,手里牵着一个八九岁的憨小子,进门就跪下给贾故磕头,嘴上还喊着族伯。 贾故虚伪的笑了笑,指着管家叫他把那个小的抱起来,让他们坐到一旁大椅上,拿起管家递过来的路引和兄弟两带的信件看了片刻。 他们带的信里,有金陵管事族人的印章,之前贾珩贾琛回去考童生、秀才的时候,没人稳妥的大人陪着。为了他俩,贾故和那个管事的族人通过几次信。 原来这两小子是金陵十二房的一对兄弟,大的贾琥今年十六,小的贾珀今年九岁,他们家里还有个五岁的妹妹。 亲娘生小妹时难产去了,去年尾巴家里父亲病去,一家子只有大伯一个人做工,靠着几亩田地,奉养祖父祖母,大伯自己家里还有四个孩子。连他们的大堂姐堂哥都在别人家做工来帮衬养家。 兄弟俩的大伯倒是愿意把他们三个孩子养大,不过也只能供口饭吃,其他的谋门路讨生活的事,就指望族里有人能帮衬一把。 族里管事的人见着他们一大家子不容易,又瞧着贾琥一个半大的小子拖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兄弟,还在读书的年纪,就要顶门立户了,心里同情,便想给他们寻个事做。 可惜江南文风盛,真正是秀才去了也穷,贾琥在宗学读书只读了一半,自是靠文寻不了长久的活,靠力气干不来重活。连账房先生都做不得,他算学有些一般,只限捋的清账,又是个憨头小子,不得人家信任。 他们也想过去京城投靠,只是先头京城八房里有个回来祭祖的婆婆,最后靠着族里给的田留在了金陵,说京里八房也都是靠荣宁府接济,都在混饭过日子。 就算他去了京里,估摸着和在金陵时也差不多,有人愿意支援着,不能叫他饿着,可也就那样了。 管事的一合计,便想到贾故了,去年贾珩中了举,管事的也是知道的。他想着贾故这边没个族人,总有要用人的时候,便给贾琥打点了一个认识的镖局,让他与人同行,带着信件,到兴元府来谋一个能养家的活计,攒些银钱,日后也好说门亲事。 信里本只说了贾琥一人,贾故下意识看了一眼有些拘束的贾珀。见族伯看向自己弟弟,贾琥有些紧张,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却碍于礼数并未开口。 不过贾故并未多言,他仔细思索一番,只想着这一时半会还真不好安排。 要真给他安排个攒银子的杂事?这可是第一次有族人求到他门上,他几个儿子里六小子贾珲读书还成,日后说不得要跟他大哥二哥走一条路,跟老宅有个交情,有事也好说; 反正这会准是要费心破财,贾故把信件自己收了,将路引递给管家,让他送回贾琥手中,缓和语气,应付道:“你们来的不巧,家里人都出去拜观音了,等过几日夫人回来了,再叫你们认人。我家五小子比你小两岁,都是读书的年纪,你安心在这住下,这一阵子先同他们读书。” 说罢,他又转头吩咐管家,“给两个侄儿在外院收拾间屋子,让他们先住下。日常用的,去库里给他们寻一套新的,再找一个当差的小子,若是有事,也有个跑腿使唤的人。” 第19章 观音寺庙会 兴元府有庙会拜观音的习俗,观音寺里香火鼎盛,寺外人潮从各方涌来。 两边街上有人摆着摊子在卖东西,除了吃食、糖人、手艺人的板凳、风筝、竹篓也是有卖的。 除此之外,还有江湖术士卖着传闻能治各种病痛的膏药,还有杂耍卖艺的人聚在后面。老百姓最爱围看的就是这两种摊子了。 至于那些读书人摆的字画,自有爱好之人凑上去交流。 徐夫人她们一家今日来寺里拜观音,等他们供香求了平安符之后,兄弟几个得了徐夫人允许,就迫不及待的出了寺院。 贾瑄带着贾珲在人群中挤来挤去,每有新鲜的都要停下来看看,贾琛紧紧的跟在他们身后,嘴上喊着他们,“老五、小六不要再向前挤了!等等母亲她们。” “母亲才不能过来呢!”贾瑄看着熙攘的人群,抽空回了贾琛一句。 不过一会,一阵锣鼓喧天,人群中分开一条路来,原是踩高跷社火的队伍,还有扮金童玉女的,还有戏曲里的人物,这一行过去,后头竟然还跟着唐僧师徒四人…… 贾瑄是看过这些杂书的,兴奋喊了一声,“齐天大圣、斗战胜佛……” 周围有哄笑的,也有跟他一起起哄的,本就是玩乐,也没人拦着,不过他冲的太前面,差点挡住了后头舞狮舞龙的队伍。 民间求神拜佛,不是虔诚的弟子,很多人都是道佛皆拜的。后头关二爷来的时候,贾瑄还带着贾珲从他刀下过了一回。 他们两个就那样跟着社火队伍走了,贾琛顾忌着后面一家子女眷,只让身旁四个小厮跟住了他两, 自己回过头去,寻母亲和妹妹们了。 贾琛妻子钱氏也在徐夫人身边,她们在边上,也瞧见了社火队伍。只是人潮一波一波的挤着,跟在后面,她们一群人带着孩子,还有孕妇,不好往前头去。 她们一大家子站在一个卖小馄饨小摊贩旁边,这个馄饨摊占了好大一块,现煮现做,又有炉火,附近也都是他这样卖吃食的,一直有差吏在附近看着,不让人群涌过来。 钱氏对人潮张望,瞅着夫君挤过来了,就对婆母和小姑子们说,“那边挤的很,夫君都被挤过来了,咱们就在这将就将就吧!” 今日难得出来的冯姨娘也拼命点头:“这里瞧着还安全些,咱们坐一会,等人群散了在进去转转!” 后头奶娘抱着的贾茂也一直盯着摊子上的馄饨,徐夫人顺着他眼光看过去,看着他们煮的馄饨小小一个,一点肉带皮,像是江南道那边的风味,不禁转头问他们:“你们要不要尝尝馄饨?” 平常官眷是不吃这些小摊上的东西的,不过徐夫人和贾故刚来西北时,被贾故带着一家子出门尝过鲜。只要干净,他们并不讲究这个。 “都是新鲜的鸡汤熬的汤底……”卖馄饨的妇人赶忙说道。“夫人尝尝吧?”她看向贾茂,笑道:“这庙会还得有一个半时辰呢,舞龙舞狮的等会还要过来走一回,小孩可不经饿,吃饱了等会关公老爷来了,让他给小孩祝福,小孩就能平安健壮……” 徐夫人笑了,说:“煮三份我们先尝尝!” 徐夫人她们在小摊边头坐下,贾琛挤了过来,掏出钱袋来付钱。他瞧着边上还有一家卖油茶麻花的,又要了三份这个。 那个卖油茶麻花的老板看还有自己的生意,正好这会客人少,他忙招呼着,把自己家几个凳子递过来,“你们人多,都坐,都坐……” 徐夫人尝了几个小馄饨,喝了小半碗,正耳听四面,眼观八方的瞧着贾珲两兄弟的去处,却听远处有人急喊,“有没有大夫?快寻大夫……” 徐夫人急忙起身看去,见有人抱着一个哇哇大哭的孩子,从社火走的那边飞奔穿过人群,急切喊着,“小娃娃刚磕在阶梯上了,我要进寺里找方丈寻药,麻烦乡亲们让一让!” 寺里有懂点医术的和尚,这会也没人说路边的膏药丸子也许有用,人群自动为他分开一条,还有几个热心人跟着一起过去。 徐夫人今日是带孩子出门的,瞧着小孩受伤便有些心慌,先是让贾琛带人去找贾瑄贾珲,又使两个仆妇结伴回去,在她们带的行李里面寻一瓶子三七粉,给买个受伤的小孩子送去。 后头听那个小孩没事,才放下心来。 他们来的时间正好,在观音寺足足带了八九天,等贾茂一天一个糖人,桃花糕、青团、酒酿圆子各种甜食吃的牙疼,贾故才匆匆过来,赶上庙会结束之前,进寺捐了一回香火钱。 等她们回家,见了贾琥和贾珀两兄弟,才知道家里住了客人。 贾故的两个门客,在家里外院也留有住处,贾琥贾珀兄弟同贾瑄贾珲住在外院,自有管家给他们安排,不需要徐夫人操心太多。 倒是贾琛说了一回,他和大哥贾珩一起回金陵住的时候,看着那边有几房家里有地有铺子,看着京里声威,来往都是官宦豪商子弟,日子过得比自个家都体面。 贾故听过金陵四大家族的说法,什么‘白玉为堂金作马。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一个史。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丰年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的。 若不是真的有人日子过得富贵,哪能在皇帝高坐庙堂的时候,传这种类似地方土霸王的话。 他并不在意这个,只笑着和儿子说:“无论谁家都一样,有过得好的,就有落魄的。贾琥那小子,能带着弟弟走这么远来求出路,也是有毅力的。” 徐夫人也赞说,“两个孩子虽有些拘谨,可也识礼,想来父母在时教的好。” 贾琛点头赞同,“贾瑄去他们屋里看了,虽然来的时候没个长辈陪着,可行李里装的都是干净体面的厚衣裳,镖局那边给他送信回去的时候我也派人问了,说是长辈给打点好了的。” 徐夫人孕里多愁善感,见着兄弟二人一回,就忍不住唏嘘,她太知道千里迢迢奔到异乡谋生活,身边连个能帮衬的长辈都没有,那种日子是有多心酸的。 听说他们衣裳带的厚,又让丫鬟把贾瑄和贾珲新做的两套衣裳给他们送去,还特意问了贾琛,贾琥读书的事,听说他读书确实没个天赋,只能做些抄抄写写这种活计,才罢了。 第20章 冯姨妈说亲 家里清闲的日子过了没两日,冯姨娘的妹妹上门了。 冯姨娘是本地士绅家庭,说是士,是因为族里有几个举人秀才,她亲爹也曾考了个秀才功名,做过当地的里长,家里有点田地铺子家产。 前几年贾故当了知府后,底下有人说她父亲勤勉公正,给举荐做了九品巡检。 冯姨娘的妹妹以前守过三年寡,带着两个孩子在丧夫单过了三年,把家里老婆婆送走后,靠着家里和做官老爷妾室的姐姐,再嫁了个比小四岁的酒楼老板,婚后又生了两个孩子。 他们两口子养着四个孩子,后头又开了两家卖野味小吃的铺子,平日里也不容易,前几年老大结婚生子,冯姨娘还求了贾故,让四少爷贾玮去给他们酒楼撑面子。 他们两口子也是会来事的人,平日有个野趣吃食,便给自己姐姐这边送来,寻常日子里冯姨娘在知府后院里见不着人,她总要借着送东西的名头上门来看一看的。 这次,冯姨妈便是借着送山鸡、鸭绒拉着女儿过来来看冯姨娘的。 说起来冯姨妈她的大姑娘也是命苦,嫁出去生了个孩子,孩子刚周岁便步了她亲娘的路,守了寡。她家婆婆强势,留下了孙儿,把儿媳送来回去,说不要她守着,也不耽搁她再嫁。 见了妹妹和外甥女,冯姨娘总是心疼的。当被叫来说话的贾玫跟表姐说完庙会、社火、随口提起金陵来的堂兄,冯姨妈当即眼前一亮,冯姨娘瞧着她的意思,在第二日请安的时候,她便试探的在徐夫人面前提一头。 没想着叫徐夫人给一口拒绝了,徐夫人只说老爷瞧着侄儿年纪小,想让他再读两本书。 其实徐夫人心里琢磨着,冯姨妈家虽是有酒楼铺子,在城外镇上还有十几亩地的富户,她家姑娘以前见过也是个好的。凭良心讲来,还是贾琥这边差了一头。 不过这还是老爷族里头一次有人来投奔,总要安置的圆满些。 她是知道贾故有些想调回京里的想法的,况且日后家里小子还要回金陵考试,读书,与老家人这边总还要来往。族里那些不会深入来往却还要维持表面和谐的亲戚,还是很需要他们把名头上做好听些。 徐夫人说的不算隐晦,“我知道你是好心,说的亲外甥女也是好的。只是咱们看中的都是实在的东西,所以没那么多挑肥拣瘦的毛病。不过旁的没礼数的人家,就看挑那个名头,咱们自己过日子自是不在意的,可老爷少爷们往外头行走,总想听别人说声好的。” 徐夫人说过这一会,原想着这就算了,没想到过了几日冯姨妈又进府来了,而且还是为着贾琥的亲事。 冯姨妈厚着脸上门,殷勤的拉着冯姨娘的手,面上仍是笑意晏晏,“姐姐放心,这次不是我们家大姑娘,是和我们家一条街做生意的布庄老板孙家的姑娘。” 冯姨妈凑在冯姨娘跟前,拍着胸脯给她说,“他们家的姑娘识字,和贾家少爷有话说!而且孙家老板大气,直接和我家老李说了,若是能和知府家里连亲,愿意陪嫁一家地契伙计都带的针线铺子。” 冯姨娘自个都没想到妹妹这么豁达,女儿被嫌弃了,竟然还能笑脸上门,说的还真是门好亲,给操心到这份上。她捏着帕子,犹豫道:“听着是个好人家,可是你跟她们说了贾琥情况没有?孙家既然看的是老爷,贾琥这边,总要先跟老爷夫人说的。” 冯姨妈双眼一瞪,“姐姐当我是什么人,都是一条街的街坊,做媒哪能诓骗人家,自然是说的清楚明白。不过孙家老板说了,人瞧得就是这份贵气……” 冯姨娘见她说的明白,才笑着推了她一把,“你倒是有一份心胸,叫那小子能遇见好人家姑娘。” 冯姨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只笑不语,她当酒楼老板娘,做惯迎逢来往的事,看上这个穷小子,不过是想叫自己家和知府大人家关系更好,不然她也看不上要拉扯弟妹,没有父母帮衬,还没有家资的人家娶自己长女呢。 如今还能贴脸上门,自然是得了布庄老板的好处,做酒楼生意的,进门都能赔个笑脸,为了置气有好处不要才是稀奇。 冯姨娘见妹妹坚持,到底是叫外甥女被嫌弃了,心里头有亏欠,所以吩咐丫头招呼妹妹,同她交代了一句,“你且在这等着,我去正房问一头,若是再不成,可别白操心这些了。” 说完,她又厚着脸皮去寻徐夫人了,正巧贾故也在,坐一旁听冯姨娘讲了一嘴。 贾故没想到贾琥来还没半月,就有人为他的亲事上心了,不禁笑道:“那小子虚岁才十六,比咱们家老三还小点呢。” “璋哥那是老爷心里有成算,想叫他先立业。他未来有老爷看着,不怕没有好人家的姑娘。”徐夫人拒了冯姨娘一回,又觉得她这次说的这个还是不错的,便劝道:“他们兄弟两不是还有个妹妹留在大伯家里?老爷想让他多读几年书,也得找个人给他照顾弟妹吧。若读书没个成果,错过这个好的,日后想要攒钱开个铺子,也是一番为难。” 冯姨娘不愿妹妹再落脸,更不愿在娘家人面前显得自己在府里说不上话,她听着徐夫人有赞成的意思,便出言劝道:“若是老爷侄儿是个读书苗子,我们也不敢耽搁,不过听说他如今的年纪,却与六少爷读一样的课程,日日和六少爷一起听课……” 贾故六儿子贾珲,读书和他大哥年少时一般,是家里兄弟唯二好的,连贾琛的悟性都差他们一头,贾故对他期望很大。 他想了想,贾珲读书要紧,贾家煊赫那么些年,除了贾敬贾珠叫人遗憾,再没听说有个读书的人才。 贾故叫贾琥兄弟跟着儿子读书,不过是瞧着他年纪小,自己也不差养这两个人的银钱。不过 这会冯姨娘提醒,他倒觉得还是贾珲读书重要。 冯姨娘说的人家对于贾琥来说,其实已经很不错了。贾故让管家婆子使唤她家小子出去再探一遍孙家情况。 等管家婆子出去了,他又使人把贾琥从外院叫了过来,等冯姨妈这个媒人到了,听她给一脸茫然的贾琥说了孙家大致情况,贾故才问他,“你可愿意这门亲事?还是想着过两年回金陵再说?” 贾琥来就是寻活路的,在这里虽然啥都被安排好了,但是看着弟弟,念着祖父祖母大伯妹妹,心里还是忧虑。 他来时虽然茫然,可听了孙家布庄老板愿意给女儿陪嫁一家针线铺子的时候,便当即就应下了。他面带羞涩,嗡声解释道:“不瞒伯父,伯娘,小子在家里,是说不上这样好的亲事的。” 贾故见他一口应下,还是有些迟疑,“你是家里长子,金陵还有长辈在……” 听着贾故犹豫,贾琥连忙道,“家里祖父祖母靠着大伯生活,行长的是大伯家的大哥,”他面带紧张,怕贾故以为他忘本,又怕失了一个铺子,结结巴巴解释道:“日后,若是二弟想要归乡,也是可以的。父母牌位,走的时候爷奶给带上了,叫我们两兄弟若是走不回去,也能祭拜着……” 金陵说的富庶,可没富到他家里。荣宁两府都把祖宗牌位迁到了京里,他一个没落旁支,连贾府老祖宗的牌位都拜不着,并没有那么多说头讲究。 第21章 亲事定,贾瑗事了 一个从没见过的远房侄儿,贾故对他仅有感情都是他这几日得来的,听他自己说愿意,对在这边结亲之后的生活也有安排。 对于贾故来说这就够了。贾故满意点头,跟冯姨妈和贾琥应道:“等管家婆子得了消息,孙家没什么不妥的地方,我再使人给你们送信。” 待冯姨妈和贾琥应了,他又跟贾琥叮嘱道:“结亲是人生大事,等两厢通了消息,亲事没有疑问,你再写封信回乡,跟长辈说说。” 等冯姨娘带着冯姨妈离去,贾琥也回了外院。 贾故端起桌上又是花蜜、又是桑葚和茶叶混放在一起的茶水喝了一口,心里感叹了一回徐夫人最近口味叫人不解,面上却是温和,只同她商议道:“我琢磨着他们成亲总要有个自个的屋子,独门独院太过小气,前两日花轩坊来送租子,正好够在兴元府西坊那边买个带后院偏房的小两进,算是我帮衬他们兄弟的。叫他在这迎了亲,靠着铺子经营着过日子。” 贾故手底下的花轩坊是十年前置办的,他一直有善侍花草之名,他便在城外弄了个雅致园子,让姑苏来的林先生监工,仿了江南园林景致,在兴元府,也算个景致。 花轩坊平日是往外租的,若是有人看上园子里的花树,也做一笔买卖。这个季节正是春日花开尽的好时候,贾故前两日刚好收了租子,也能拿的出这笔银子。 徐夫人想的更周全些,“针线铺子他们也没经营过,两个小夫妻哪有成算,而且你一个知府大老爷,怎么还叫侄儿用媳妇嫁妆讨生活?” 她使人换了一壶滚烫的鲜牛乳进来,往里面添了二儿媳娘家送来的葡萄干、小朵不大好看的玫瑰花干,示意贾故尝尝,方才又继续说道:“我看着侄儿也不是那样想要个单独宅子的虚人,不如咱们再添些银子,把二进院子换成前面商铺后院住人那种两用宅子,看他们是做什么买卖,还是把铺子租出去多个收成,这样的话,他们不仅能顾着自个的小家,也能自个把珀哥儿照顾了。” 西坊那边多住商贾,那里带门铺的宅子比只住人的二进院子值钱些,随着贾故在西北官场立住,徐夫人也攒了些家资,多出点银子并叫她不为难。 “夫人言之有理,”贾故嬉笑一声,囫囵把鲜牛乳咽下,烫的舌头发麻,赶紧喝了两口先头已经有些冷掉的茶水,满嘴都是甜腻的味道。 他见徐夫人着急起身,又忙腾出手把她拉着坐下。 贾故舌头麻了两日,第三日刚好,管家带着地契回府,说买好了合适的屋子。 贾故让她带着贾琥去衙门过户,徐夫人也在家里设宴,让冯姨妈带着孙家太太和她要说亲的女儿进府来了。 贾瑗也借着给族里兄弟看相的机会,回家同母亲姨娘说先前的事。 孙家姑娘今年方才十六,圆脸长得讨喜,瞧着有两分憨意,叫徐夫人看着,便觉得是个愿意把日子过好的实在人。 徐夫人让两个孩子隔着正院见了一面,又同她说了一遍贾琥家里的情况,孙家姑娘也未露轻视鄙夷神色,只是羞涩低头。 她母亲更是笑言,“咱们家也不过是有几间铺子的商户,国公爷的族人,一时落下也带着风骨。女婿还是个读书人,又得知府老爷抬举,给他们小夫妻添了带铺子的宅子,日子肯定能越过越好。” 与人说亲,总是两厢情愿最好,徐夫人心里妥帖,拿了一个新做的镶了五颗玛瑙珠子的金镯子出来,套到孙姑娘手上,笑道:“侄儿祖父伯父皆不在这边,我这个伯娘就代表他的长辈,给侄媳妇做见面礼了。” 孙家要的就是徐夫人一家这门长辈,见亲事定下,随即合掌笑道:“那咱们这个婚事,算是定了。” 待她们离去,贾瑗还在后头,偷偷跟秋姨娘打趣:“琥弟看着机灵,见着人家姑娘却像个木头,头也不好意思抬,”她饶有兴致的拿着姨娘给她的玉兰花样式的琉璃花钗,取笑道:“琥弟这样也好,日后孙姑娘嫁过来,就能做他的主。” 秋姨娘见她喜欢手里的钗子,又给她拿了一套带着淡粉色的琉璃杯出来,“老爷最近得了两个匠人,卯着劲做东西玩呢。这套你带回去,用来待客送人都是好的。” 贾瑗也不跟自己姨娘客气,收下东西,才和姨娘嘀咕道:“父亲猜的果然没错,我说府里头的婶娘,还有大嫂那么热心呢,原来是大哥带着堂弟去乡下收租子,正好救了落水的姑娘。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事若打这为止,便是个好事。” “可谁知道那家里看上堂弟了,说什么村里是非多,路是大哥领的,人是堂弟救的,婶娘这边不愿意,可姑娘家里和大嫂娘家连着亲,便找上门了,让她们给个说法。” 贾瑗放下手中花钗,恨声道:“她们不愿意惹上麻烦,可着我一个冤大头哄呢。更可气的是二嫂,这里头原也没她什么事,我平日里有吃的用的,少不得分给她和她家姐儿一些,谁知道她竟不盼着我好。什么都不知道,听着风就撺掇着我,婆婆那里,也是她这个好妯娌给说好话,才叫这事赖到我们夫妻身上!” 贾瑗她婆婆拢共就生了前头三个小子,秋姨娘没想到这是一家子算计她们小两口,直接惊呼出声:“二姑爷也是同知太太生的,她怎得这么糊涂,人家姑娘家寻的又不是她儿子!” 贾瑗扶着额头苦笑,“婆婆是不能偏向外人,可婶娘要找大哥大嫂算账呢,说堂弟还没娶亲,她们两口子合起伙坑人,不想叫他们家好过!” 这十根手指头也有长短,就算是亲儿子,也有偏心的时候,比起他们两口子能靠着亲爹岳父,自诩一碗水要端平的婆婆,自然要帮衬弱的那两个了。 秋姨娘是知道后宅里头做主的那个偏心,其他人日子有多难过的。她止不住的叹气难受,“姑爷还好,还能到府外头去,你可怎么办呀,天天和她们扎在一起,光是听她们挤兑,日子都难过的很。” 贾瑗淡淡一笑,她先前在自家府里头,有大姐姐照顾着,三妹妹伴着,父亲和夫人平日虽不是时时关注爱护,可是其他姐妹有的,也不会少了自己的。 即使夫家公公官阶不如姐妹,可是因为离得近,平日里回家,娘家给补贴她拿的也多。没有感受过自己真心相待,却被人合起伙哄骗的滋味,便一直天真的觉得,自己可以一直做个贤良和善的人。 谁知即使真相明了,婆婆仍是在口中有的没得说一通,觉得自己故意找事,拿知府千金的派头压人,妯娌也酸话不断,好似真的全是她的不是。 还有一直默不作声的公公,和劝她为了孝悌忍一头的夫君。都叫贾瑗真切的感受到了,什么叫媳妇是真正的外人。 第22章 扬州拜文昌帝君 秋姨娘见女儿并不应话,就知道她当真是受了气的,立时口不择言道:“真当他们家是什么稀罕人家呢!国公爷在时,这样的破落户上门,连府里的二管家都够他们奉承的了。” “姨娘!”贾瑗眉头微皱,喊了一声,“姨娘看不起他们,那嫁到他们家的女儿算什么?” 秋姨娘知道女儿受了委屈,才忿忿不平,被贾瑗喊过神来,她才讨好笑道:“姨娘就随口一说,京城的大老爷袭爵都是一品,二老爷也是皇帝亲赐的五品员外郎,你父亲也顺顺当当做了四品知府……” 贾瑗不想提这样的事,她岔开话题,问大姐来信,“大姐给我捎的信我也看了,我瞧着亲事不错,可听了事情源头,又怕那姑娘只看得上青年才俊,不愿意去给自己一般大的人做二娘……” 她眉头微蹙,“其实我也没见过那姑娘,只听她们说的可怜,如今我跟大嫂也没什么话讲,她家亲戚也碰不着面,更不愿做强人所难的事,大姐说的好亲事,还是算了吧。管她愿意给谁家做妾,我这个外人,连自己的事都捋不好!” 秋姨娘见她终于想开了,忙合手作揖道:“我的老天爷啊,二姑奶奶总算是知道好歹了。” 见贾瑗似要生气,她又忙抚背哄道:“姨娘知道姑奶奶委屈了,日后怎么顺心便怎么来,先前老爷夫人都一直为你担心,待会见了,可要好好说说。” 贾瑗埋头应了,半晌还是委屈的补了句,“咱们家就是这样,我以为这样便是好的。谁知道,父亲自己不以身作则……” 秋姨娘见她还埋怨起亲爹了,忍不住往她背上拍了一巴掌,没好气道:“老爷还不是为了你好,怕你性子软,只会窝里横,来个机灵会来事,把你给比了下去!” 见贾瑗彻底埋到自己怀里不出声,秋姨娘又笑说,“姑爷可比不上老爷,国公爷御前行走,老爷也是跟在大老爷、二老爷身后见过天潢贵胄、世家子弟的,就算娶媳妇,都是国公爷亲自给看的吏部员外郎家的千金小姐。就算出了京城,也有镇西将军照应……” “姨娘!”贾瑗温声温气的叫了一声。 秋姨娘收了脸上笑意,忍不住问道:“二姑爷的前途,同知老爷可有章程?三少爷比二姑爷还小三岁呢,老爷都联系了大姑爷和扬州姑老爷,给他寻前程呢。” 朝廷里头的规矩,京里的四品以上,京外头的三品以上,都能让一个儿子直接受荫封入仕。 可她们两家都不属于这个行列,贾瑗上次回来为良妾的事伤心,秋姨娘并未跟她说这一茬,她也只当家里兄弟和妹妹是去扬州祭拜姑母的。 此刻听到秋姨娘说起,下意识问道:“父亲跟姨娘说的?璋哥儿自己有什么打算?” 贾璋和贾瑗都是秋姨娘生的,她听女儿问起,哀声叹气,“三少爷你也知道,读书是不成的,老爷说让他去大姑爷手下,给他捐个带品级的差事,他又怕被大姑爷操练,吃不下那个苦。还托人给大姑奶奶寄信,说让大姐劝劝亲爹和姐夫,饶他一命。” “那信还没寄出去,就让管家撞到给他跑腿的小厮了,管家还以为有啥大事,结果老爷把信拆了一看,好悬没赏他一顿板子。这会子到了扬州,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只求姑老爷和善,能瞧中他那副机灵劲,给他谋个差事,别从扬州转一圈回来,还是被老爷扔到大姑爷手底下去了。” 二哥贾琛回来的时候,贾瑗还收到了三弟从扬州给她捎回来的礼物,见秋姨娘是真的担心,她又安慰道:“姨娘就放心吧,三弟机灵的很,就算到了大姐夫手底下,他也能过个混的风生水起。” 在兴元府知府家后院里头被贾瑗和秋姨娘说着的贾璋,在扬州巡盐御史林老爷外院,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他身旁的贾玮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步,惊恐道:“三哥,你不会病了吧?” 贾玮这话可有缘头,前些日子他们原本计划着去庙会玩的,谁知道一向身体健壮的大哥病了,为了不错过扬州府里的庙会,贾璋和贾玮就提议让大哥歇着,他们和琏二哥去也成。 谁知道,大哥这病好似传染,他们说完的第二日,昨日还一口答应他们的琏二哥也哑着嗓子倒下了。 好不容易二人都好了,连着半个月的大庙会也过完了。 明日好不容易十五,也是上香的正日子,江南各种庙里香火鼎盛,刚用膳前姑父突然说要带他们去拜文昌帝君,三哥要是再病了,他们可就撇下他走了。 贾璋和贾玮一起长大,用他的话说,四弟一撅屁股,他就知道他要拉什么样的屎!这会瞧着贾玮夸张的做派,和往后退的动作,他直接扑了上去,和贾玮抱做一团,口中怒道:“你小子,就不能盼我点好,我若是病了,你也别想好……”他说着,还故意往贾玮身上蹭去。 他们兄弟两嬉闹,贾珩是见怪不怪了,可没跟兄弟这样夸张拥抱过的贾琏表示自己有被震惊到,他忍不住出声打断,“璋弟、玮弟,咱们要准备出门了。” 听到他的声音,贾璋和贾玮赶紧分开,不是他们在外人面前不好意思,而是琏二哥和他们住的近,便一不小心让他们两个没见识的毛头小子长了见识,知道了小厮也可以用来泄火…… 他们是吃了午饭才预备要出门的,等到了还可以再庙里住一晚,明日下午,再一起回来。贾珩贾琏此时叫他们俩,也不过是在前院稍等大嫂和两个妹妹收拾妥当。 林如海倒有耐性,不紧不慢的在椅子上品茶,贾珩和贾琏也最有风度,他们陪着姑父,时不时说上两句。 偏贾璋和贾玮不耐烦多等,只拱手和姑父说,“玥儿出门最磨蹭了,姑父和哥哥们在此稍等片刻,侄儿去催催她。” 待他们兄弟俩被仆妇引到院里,只见贾玥还在和黛玉说话,兴奋得小脸通红,边说还边往自己还有黛玉的荷包里可着劲地揣银子。揣完了银子,她们又开始选出门带的围帽、还有要拿的手帕。 瞧着她们还能磨叽一会的样子,贾璋可受不了了,他忍不住叫道,“我的二位姑奶奶,再不走,天都要黑了!” “三哥,你可有点风度吧,就等一会儿。”贾玥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回头对着开始着急的黛玉笑道:“咱们出去玩,自然要打扮好了,玩的高兴。三哥烦人的很,每次出去玩他就着急忙慌的,生怕叫人耽搁了,等他做文章你再看,就知道他也有墨迹到人后的时候。” 第23章 出门同游 贾玥为人是有一份聪敏体贴的,知道黛玉没了个亲生的弟弟,总怕她见着他们兄妹斗嘴多思,在埋汰过兄长后,她又接着跟黛玉说话,“说起来,我也在外头去的次数也少,只在兴元府时,见过正月十五的灯会,和端午的龙舟,什么江南烟雨、亭台楼阁,只在书中听闻,还不曾真正见过呢。” “扬州也有龙舟比赛。”黛玉眼睛一亮,点头说道。 贾璋见两个妹妹都不理他,也没个自觉,只嬉笑道:“妹妹可要多装着银子,江南富庶,为兄带你们一起去耍。” 后头跟来的赵氏听了,转头从随行的侍女荷包里又抓了几把铜钱出来,将这钱往贾玥和黛玉面前递去。“老三这会说的没错,等拜了文昌帝君,让老三老四带着你们一起去外头走一走。”她笑着点了点两个小丫头的脑袋,“像你们这样大的小丫头,正是多看多玩的时候。” “嫂子,我们俩的呢?”贾璋耍宝跳脚问道。 “我可不要嫂子的钱。”贾玮急忙摆手,示意他和三哥不是一道人。 “你俩也有。”赵氏笑道,“都是你大哥的私房钱,你们花了也有人报账!” 赵氏又给贾璋、贾玮分了一些,贾玮刚还矜持,结果听到大哥报账,他手伸的比贾璋还快。 两个女孩儿出门,赵氏少不得多叮嘱几句,“出了门去,黛玉拉紧了你玥姐姐,千万别跟婆子分开。还有你们身边的小丫头,也跟紧了主子,外头拍花子,最爱你们这样养的细皮嫩肉的小姑娘了!” “嫂子放心吧,有我们哥俩在呢。”贾璋贾玮保证道。 她们都收拾妥当,一行人才骑马坐车,带着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府,往着文昌帝君庙而去。 江南是许多文人墨客向往之地,文昌帝君香火最为鼎盛,附近自发聚了许多居民房屋,还有两条商铺街道。 林如海带着女儿和妻子家的几个侄儿侄女一起拜了文昌帝君,还好他提前使人来安排,才得了两个挨在一起的小院子供一行人留宿。 林如海今日来拜文昌帝君,并非一时兴起,而是约了同僚好友二三人。文昌庙里自然是要论学的,他带着贾珩兄弟几个一起前去。 贾珩去年过的举人,正是需要引荐提点的时候,贾琏也是长袖善舞,即使出身勋贵,可面对喜好风雅的文人,他也能交际往来,体贴有礼。贾璋贾玮照着两个兄长行事,也有三分模样,平常官宦子弟来往,行个诗令祝酒他们也能说上两句。可等到林如海与同僚引经据典,谈天论地,讨论今年二月春闱之时,他们就支撑不住了。 十年诗书虽未白读,可是在进士举人这样深入论学的人面前,他们可不敢献丑,待贾珩给他们解围,找了护送妹妹的由头,赶紧告退出来。 舅兄家几子在林府住了几月,林如海对他们的水平心中有数。官宦子弟,学识能够撑得起交际门面,能识得真正有才学的人就够了。 他也不为难他们,只留下走科举一路的贾珩和荣国府继承人贾琏,放了他们兄弟俩出去。 烟花三月下扬州,春日来踏青的人多。 贾璋一身宝蓝色暗纹缎袍,手持一柄白纸折扇,装作风流公子模样。贾玥正要笑他装模作样,夏日还没到就带扇子出门了,没想到她一抬眼,路上和贾璋做同一打扮的人不少,不由咋舌,同悄声黛玉道:“江南虽暖,可这才几月?” 贾璋贾玮平日被长兄约束着,还未向今日这样,带着两个妹妹,由自己做主在扬州城里闲逛。 他们一路左顾右盼,东张西望,看了外头的街摊,还要去商铺里头瞅瞅。 贾玥这个有许多想买的东西,又怕跟丢了两个只管往前头跑的兄长,只能苦着脸拉着黛玉,带着丫头婆子,快步跟在贾璋贾玮的后头。 她双眼紧巴巴的盯着贾璋,生怕两个兄长不靠谱,一个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吓着表妹。 幸而贾璋还记得表妹身体不好,逛了一会,还知道回头问黛玉,“妹妹还走的动吗?琏二哥说在前头酒楼给咱们定了吃食。” 这就得夸赞一番贾琏的周到了,他若真心照顾,当真是体贴的。 黛玉二月花朝节过,才刚七岁。平日出行都有婆子抱着,这会贾璋问起,她便有些害羞的低下了头。 贾玥赶紧拍了拍自己脑袋,表妹娇弱,她刚才急着跟在三哥身后,下意识把她当做自己家那个敢跟她爬树逮猫的六妹了。 黛玉本是想说他们可以慢慢走过去,没想到贾璋直接走到她身前,转身蹲下,她没来得及推辞,贾玥就从背后搂着她往贾璋背上一放。 贾璋毫不见外,背着黛玉起身,颠了两下,口中还道:“表妹可要多吃些饭,我家七妹妹比你还小一岁呢,可比你重一些。” “玥姐姐,”黛玉被十几岁的表哥当街背起,还讲这些,她急忙朝后看向表姐。 贾玥用连帽披风罩住黛玉的头发,笑道:“妹妹放心吧,以前出门三哥也背过六妹七妹的,不会把你摔了。” 黛玉哪是想跟她讲这些,只是不好意思在大街上和表兄表姐讲礼,又见跟来的小厮婆子都没说什么,只好面带羞涩的用披风挡着脸。 朝廷以科举为正途,虽今年春闱已过,可文昌帝君庙附近就没有人烟冷落的时候。 长街上的酒楼铺子门口还挂着灯笼,外头也有卖小吃的摊子,她们一路走来,还遇着一个耍大旗卖艺的,黛玉被贾璋背在背上,靠着三五个灵活的小厮,挤进人群里面。 她脸上羞涩的红晕还没褪下,就被胸口碎大石的表演吓了一跳,等杂耍的童儿带着锣过来求赏时,她直接从荷包里掏了一个小巧的金花生出来。 贾璋背着她就往外头跑,跑到糖葫芦摊子上,大声喊身后贾玮贾玥,“快过来,咱们买几串扬州糖葫芦尝尝,和咱们那的有啥不一样的。” 他这副乡巴佬见稀奇的样子吓了卖糖葫芦的小贩一跳,贾玮贾玥跟在后头都有些脸红,在他背上的黛玉更是把头埋住。复又觉得如此对待热情的表兄不好,她把脸抬起来,尽量面不改色,小声附和道:“既然三表哥喜欢,咱们就买一点吧。” 贾璋往常只听说林妹妹自幼身子不好,在家里养的精细,便以为她是没吃过这个的,这会听了应了,更觉得事实如此。 三少爷示意身后小厮掏钱,买了几串,吩咐道,“快给表妹一串,可怜见的,表妹还没吃过这街头的东西吧?”他侧头道:“表妹快尝一个,山楂酸酸甜甜的,表妹吃一个,若是喜欢的话,等我回了兴元府,差人给你送一大箱来,你让家里婆子熬糖做给你吃。” 黛玉是认识山楂的,虽没吃过街上的,可是母亲在时,让厨房仿着做过外头的点心。她从刚走过来的贾玥手中接了一串糖葫芦,抿嘴笑了笑,并未泼贾璋冷水。 第24章 红楼必打拐 咬了一口糖葫芦,黛玉口中都是酸酸甜甜的味道,只是她胃口小,待会还有用膳,只吃了两个,就没有再吃了。 贾琏给定的酒楼果然十分靠谱,一下子上了十几道大菜,除了他们吃过见过的红烧肉、清蒸鳜鱼,什么一鹅五吃、凉拌鱼皮、海鲜粥也是有的。还有那鱼皮饺,听伙计说,饺皮是用鱼肉打成泥,擀成皮做的。 知道贾璋贾玮两个是出来尝新鲜的,桌上除了春笋搭配的各种时令菜,竟然连牛舌饼、鲜花饼这样咸甜不同的点心也备着。 除了黛玉少少的用了一些,贾璋贾玮,连着贾玥都吃了个酒饱肚圆,跟着他们的婆子小厮更是沾了光。 等他们回去的路上,街上人更多了。贾玥要看那路边小摊位上摆的各式各样的小东西,连黛玉都忍不住露出了喜欢的表情。 她们手里挑着菩提子磨成珠串起来的手串儿,还有桃木小钗,后头又在一个卖木雕摆件的摊子停了下来,看摊主雕刻小小老虎摆件。 贾璋不爱看这些小女孩的玩意,只是两个妹妹还小,他也不能走开,只能紧跟在贾玥和黛玉后头,无聊的四处张望。 陡然见着妹妹身边站了人,提着的心立刻紧张了起来,没想着竟瞅见被人围着那个姑娘,面纱之下白净秀气的脸,竟然看了旁的闺秀容貌,贾璋脸上一红,敛目偏开了头。 却在此时,有几个小孩子一个追一个赶地跑了过来,前头的那个男孩儿没看着人,立时冲到贾玥、黛玉面前,撞到了那个姑娘。后头有两个追赶的,许是撒不住脚,扑到摊主放木雕的架子上。 贾玮反应极快,一把就拉住了两个妹妹的衣袖,给她们往后扯了回来。贾璋也上前两步,把妹妹们护在身后,瞧着她们没事,才回头看过去。 摊主被撞到了架子,骂骂咧咧的把围在前头的人扯开,自顾自的扶起自己的摊子。被撞倒的姑娘,手蹭在了地上,伤口上带着灰尘,吓的她躲在身后婆子的怀里,埋头不看旁人。 那几个闯祸的小孩,一个赛一个嗓门大,贾璋耳朵里尽是他们的哭喊,以至于都听不清那个姑娘的声音。 黛玉见他们哭得伤心,便心生不忍,怕摊主要他们赔钱,从身上的荷包里取了三个银花生,让身边的婆子递给摊主,那些木雕没有摔碎,磕磕绊绊的凭摊主的手艺,也能修好,那三个银花生,够买摊主的损失了。 可小孩儿岂是摊主不骂就不哭了的,见围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哭的更起劲了,贾玥想了想,在她们买的东西里,挑出松子糖和桃花糕。递给他们,“你们自个分一分,谁再哭就没有他的份。” 小孩子拿了糖果糕点散开,贾璋抬头向着那个姑娘看去,姑娘仍在婆子怀里,既不理论,也不回头。 看着婆子抱着姑娘就要离开,贾璋沉默片刻,又回头取过妹妹备用的披风,递到那婆子跟前,面对紧张的婆子,轻声解释道,“姑娘身上披风破了,”然后又指了指远处,“那里有个医馆,我带姑娘去看看伤。” 婆子好像没有见过这样多管闲事的人,不过见着他们人多,刚还好心散银子,打发摊主,只沉着脸说,“虽说少爷好心,可我家姑娘是不敢要不认识的人给东西的。披风不过沾上一些泥,洗一洗便干净了,前头那个医馆老婆子也知道,正好家里老爷在那边等着,麻烦少爷让让,婆子自己带姑娘去就行。” 婆子说完,绕过贾璋要走,她后头还有个老汉跟在,吊着眼里打量挡路的贾璋和小厮。 贾玥一声不吭地拉着黛玉躲在自己家里丫头婆子中间,他们刚才从前面走过来,那里并没有医馆。而那个姑娘,好似不是害怕,更像是昏了过去。 “小哥儿让让,”那老头眼珠子一转,冲着贾璋和他的小厮笑道,“我家小姐身子不舒服,我们要赶着带她回去,给老爷交差呢。” “放开她。”贾璋一把按住老婆子肩膀,狠狠地一掰她的手,就听那老太婆一声叫唤,放开了怀里被捂得浑身无力,昏过去的姑娘。 贾玥又惊又怕,指了两个外头膀大腰圆的婆子小厮,让他们上去给兄长搭手,自己带着贴身侍女冲了上去,扶住没有意识滑倒在地上的女孩。 回头贾璋带着小厮婆子已经扭住了那个老婆子,只是老汉奸滑,就这一会功夫,竟然挤进人群不见了踪影。 黛玉缓了一会,苍白着脸唤人去寻大夫。 老婆子满脸惊恐,被压在地上无法动弹,趴在地上大声呼喊,“来人呐,救命啊,有人光天化日之下抢我家小姐!” 本就是游庙会的时候,周边闻声一片哗然,人群一窝蜂涌了,过来将摊前空地团团围住。还有机灵的人,匆忙的跑去报官。 “住手!还不放开老人家!”一名穿着绿色绸袍,包着书生头巾的年轻人站了出来,皱眉严肃看着贾璋,“当街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 年轻书生身后还跟着两个一长一幼的长随书童,他们护在书生前面,目光狠狠地瞪着贾璋,却因为贾璋所带随从太多,没有莽撞冲上来。 “强抢民女?”贾璋歪头哂笑一声,“我只是想给这位昏迷不醒的姑娘寻个大夫,再报官去寻她的家人。怎么就是强抢民女了?” “明明就是你们拦着老妇人去给小姐寻大夫!”那婆子见有人支援,叫声尖锐,想要翻身挣扎。 贾璋却不同她说,只拱手对那个公子和附近百姓笑言,“我与公子同使家人去衙门报官,若是好心办了坏事,冤枉了老妇人,我必登门赔罪。散银百两,在文昌帝君庙前施粥赎罪。 ” 贾璋乡音与扬州人士不同,那个冒头的公子上下打量了贾璋、贾玮一行人,瞧他们虽衣着低调,身后却有护卫长随婆子丫鬟十几人,身后又护着两个年幼女眷,方才点头应下,“我是瞧着你们身旁有女眷在,才相信你这个外乡人。” 黛玉不想兄长被疑,拉着丫头手探头出来,福了一礼,想要自报家门,“家父扬州巡……” 黛玉还没说完,就被贾玥捂着嘴按头抱回来,贾璋之所以不报家门,就是怕是被人故意使坏,做了仙人跳的局。 已故夫人的侄儿,方才十几岁,年轻气盛,被人讹了,还有解释的余地。可扯上官场的长辈,日后叫人提起来,就连累长辈们的官声了。 贾璋交代贾玮看着两个妹妹,才让人群里带孩子的妇人和自己家婆子一起去看那个昏迷不醒的姑娘。 人群熙攘吵闹,那个姑娘还没醒。 瞧着这样的情形,连刚才还骂骂咧咧的摊主,都摸出来两个可以拼在一起的长凳,让她们扶着那个姑娘躺了上去。 旁边也有人瞧着贾璋贾玮年轻,外地口音还带着两个更小的姑娘,好心让他们赶紧寻大人过来,免得那逃走的老汉寻仇,或者是遇上仙人跳被讹。 贾璋感激地谢了,把贾玮、贾玥黛玉拢在身边。让身边的仆人两个结伴,去寻大夫,回禀姑父和大哥。 第25章 红楼必打拐 其实头一次做这样的事,贾璋也十分心虚,怕冤枉了人。 可他们把大夫都请过来了,也不见那个跑走的老头带家人来,便知道这其中的确是有事了! 偏那老婆子,看见大夫来了,一个劲的挣扎,哎呦哎呦的吆喝,“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当街欺负老婆子呦!” 扰的给那位小姐诊脉的大夫直皱眉。 贾璋干脆让人去寻巡街的班衙来,若是冤枉了人,诬告的罪他便认了,若是正好抓着个人贩子,也是为民除害不是? 贾玮问她,“你既然说她是你家姑娘?那你住哪条街?有哪几个街坊能证明?” 贾玮还没问出个五六来,大夫便开了药箱,同围观的人说,“这位姑娘是吸了迷药了。待老夫下针,若是不醒,只能代迷药散尽了。” 真相大白,刚才拦路的年轻书生羞红了脸,忙给贾璋赔罪。 贾璋知道他是好心,岂会计较。只让他在此等待片刻,等会报了官,做个见证。 时人都爱看热闹,连旁边背着菜篓子卖野菜的壮小伙都收起自己的菜篓子,说“放心吧,大伙都看到了,等会一起去给衙门差爷说!” 要不说江南富足,民风开放呢。 这要放到其他地方,说见官老爷,得跑一大半人。 偏偏在这里,竟是聚了一群人,把贾璋他们围在中间,等巡街的班衙来了,贾璋还没说话。 大伙都七嘴八舌,把事情交代完了。 末了,跟前那个卖菜的壮小伙,还给他们递了两根绑菜的麻绳,“差爷用这个绑,别叫他们跑了。” 书生还拿出了他的进城文书,原来竟是去年与贾珩同科的举人。 说是来访友,顺路来拜文昌帝君。 他们说完,刚被扎了几针的姑娘就悠悠醒来,瞧着不大精神,可总算能开口说话了。 她满脸惊诧的看着四处围着她的人,紧紧拽住面纱,贾玥拉着黛玉到她跟前,对她说,“姑娘别怕,我们刚看你昏过去了,给你请了大夫。” 说完又指了指那个被绑住的婆子,问她,“你可认识她?她说你是她家姑娘,要带你走?” 贾玥也就这样一问,谁知道这个姑娘竟然惊呼,“刘妈妈,你怎么被绑住了?” 不想这婆子竟是姑娘认识的,贾玥一脸茫然。 她们冤枉了人? 一时众人惊疑不定,那被堵嘴的老婆子又翻腾起来。 黛玉在旁边小声同那个姑娘解释道,“我们刚看姐姐被吓晕了过去,好心叫了大夫,大夫说姐姐是吸了迷药,我们这才把这个老妈妈绑住的。” 贾玥回过神来,也忙福了一礼,“既然她不是人贩子,还请姐姐见谅,是我们鲁莽,错怪了人。我待哥哥,给姐姐和这位老妈妈赔礼。” 贾璋更是不好意思,“既是我们的错,必是要上门赔礼的。” 没找到那姑娘听完她们所说,却情不自禁流下泪来,只含糊道,“公子和小姐也是好心,不必这样,我们那,不适合小姐们去。” 待班衙正要给那骂骂咧咧的老婆子松绑,却不想那个姑娘接下来的话更是惊人,“公子们也没错怪人,这老婆子就是个人贩子。她们将我从淮安拐到这里,当女儿细皮嫩肉地养着,今日出来……是要见贵人,卖个大价钱的……” 只是没想到,不过在偶遇贵人之前,松懈了一会,就被人抓个正着。 “快把那个婆子绑起来,送官!”贾璋大喝一声,他都十六岁了,可不是个一无所知的小少年。 那姑娘话里的意思,他怎的不知。 赶紧把两个妹妹拉到身后,回头瞧见那个姑娘被他吓了的眼睛都红了,他又不忍,觉得这样对一个身不由己,可怜的姑娘甚是不好。 急忙安慰道,“淮安离这不远,姑娘别怕,等我们见了知府,就给姑娘寻家人。” 这个老婆子,被挑破了身份,反倒凶神恶煞的,瞪着那个可怜姑娘和贾璋他们。 这一看就是个惯犯,不知害了多少的女孩儿,想到这个,贾玥便忍不住愤愤道,“这样做孽的人,很不该这样逍遥自在。” 旁边的书生也说,“既然大伙都见了另一个拐子的样子,必要把他也抓出来!” 贾璋正预备一同去府衙,给做个证人。 却见好几个长随正满头是汗地在人群里四处看,陡然见到贾璋几人,眼里立时便亮起来,向着此地奔了过来。 贾璋识得最前头那个,正是林姑父府上管家的儿子,便知道这是姑父派人来了,赶紧快走几步,说道,“让姑父担心了。” “可找着表少爷和姑娘们了。”林如海得了仆人报信,真是要被这些要人命的小祖宗给吓死。 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那些敢在官府眼皮子底下犯事的人贩子,那个手里没捏一两条人命? 管家儿子抹着汗说道,“大人刚从文昌庙出来,派了人去府衙找知府大人!叫表少爷先送了姑娘们回家,就赶紧过去。” “劳烦姑父费心了。”贾璋听姑父派人去寻知府,知道姑父这是要管了。 虽然心里觉得因为自己,让姑父一个巡盐御史越过职权,多事有些不妥,却还是因为能拿下人贩子,心中出了口恶气。 他们就此兵分两路,贾玮带着两个妹妹回去,贾璋跟着寻来的仆人,还有那个举人,带着这个刚醒的姑娘,还有刚才的大夫一起去与姑父汇合。 第26章 红楼必打拐 扬州府城里巡逻的捕快班衙顺着那个姑娘的指认,去的极快,虽说没抓住那个老头,可是其他的没身契、没户籍的姑娘、小孩也带回了八九个。 等到贾璋贾玮把妹妹们送回府,恭顺的跟在林姑父后头,步入知府衙门大堂之中。 那个被抓住的老婆子正跪在正中间,除了他还有几个鼻青脸肿的被绑着的壮硕青年,瞧着就是打手之类的人。 除此之外,那些个没有身契的姑娘、孩子也在底下背光处惊恐的站着。 林如海因为官身,方在大堂之中得了个坐。 因为担心贾璋办了坏事,跟在后面的贾珩只能站在他后面。除此之外,外头还有一些刚跟来的百姓。 其中有两个,被拉到边上的,好似还是里面被押着的亲眷。 那老婆子直叫冤枉,说她只是个洗衣做饭的,什么都不知情。 其他也有心存侥幸,嘴硬的。将公堂吵吵嚷嚷弄的跟刚才的街会似的。 人贩子最招人恨,上头的知府也不耐烦跟他们多说,直接令班衙用刑。 有嘴硬的,直接给绑下去,等其他人招了,再绑回来。 因为都是扬州城里的人,有几个成家的,家里人还站在堂外百姓堆里哭。 前头捕头叫了肃静,后头知府又说:“若是指认出罪魁祸首,你们的罪也轻些,连不着家眷。若是不指认,那这些罪责尽在你们头上,除了你们自己,家里头那没得到孝敬的父母、好不容易养成的小孩子跟着砍头流放、充军充官妓、成官奴的,你们自己做了什么,也知道他们能的什么下场。” 就这样又打又威胁,软硬兼施,总有几个受不住的。 没一刻钟,那些被舍弃的几个打手就有人开口了。 他们上头有个主事的‘岭爷’。负责拐的有十来人,具体多少,他们这些外头的喽啰也不清楚。 但是和他们一起做打手看管调教的有二十三人。 一般就是在苏州、扬州、金陵、这些地方拐,再换个地方卖。 前头那个抓的时候门牙被打掉的,他含糊不清的交代道:“基本都是江南的,这边的孩子水灵,卖家也出的起大钱。其他地方的也有,那等不俊的,直接卖了做丫头。长得好的,就留下多养两年。” 最后说完,有一个脸上有烫疤的,被后头有个小孩儿唤爹爹的,又指着那个老婆子,狠狠地说:“她儿子就是跟着岭爷的,之前他看中的一个丫头,用了药带回去,叫这个老婆子照顾,结果那丫头一直哭喊,老婆子心情不好,一盆开水泼过去毁了脸。他们不给治,又嫌弃卖不出好价钱,养着浪费粮食,就直接埋在城外地里了。” 他们两个开了头,后头几个嘴硬的,也有吐实情的,有一个就说了,“城东香楼里,那是岭爷的第二个窝,楼里有好几个姑娘都是从我们这得来的……” “城里有收了银钱的地痞流氓给通风报信,府里班衙样貌他们都是知道的。除了这个楼子人多,跑不掉,其他的,在班衙来之前就逃得没影了!” “竟然如此!?”贾珩面色上闪过一丝复杂,想起兴元府也有孩子丢失报官寻不回来的,他心里暗暗记下这个,等着之后给父亲写信。 却听知府在上头怒喝:“通知守城兵马司,看住城门,让苏同知点齐班衙、差吏!换府里的家丁带路,所有地痞流氓拦路,一概关进牢房,必须将拐子全部拿下!” 堂上班衙捕快领了令,把带路的提溜起来,其他的人押回牢里。 这边林如海带的长随便小声同贾珩解释了起来。“苏同知家里的表亲,就是女儿被拐的了,过来投亲寻找的,找了三四年了都。扬州城有点消息的都知道。” 贾珩表示理解的点了点头。 没想到审到那个婆子的时候出了差错。 那个婆子手里有了人命,知道难逃一死,竟不顾她那个儿子,招的极快。直接说道:“今天是送那小蹄子去文昌帝君庙的,说是有个国公府的公子哥,出手大方极了,若是能碰着运气,日后就是个好靠山。” 贾珩今天就跟着林姑父去了文昌帝君庙,闻言皱了皱眉头。 没想到那婆子咧着嘴还在说,“听说是金陵护官符上的,贾……” “闭嘴!”林如海出声制止道,“你们做这等伤天害理的事,竟敢扯官家虎皮!” 他转头看向上首扬州知府,拱手道:“大人可要查清楚,他们用这样的法子害了多少官宦子弟!” “内子去世不足九月,妻侄要守姑孝,日日在府内读书,岂能容忍他们这般陷害。本官定要去信京里,使舅兄知晓。” 幸而扬州知府与林如海未有官场上的龌龊,愿意给他一些颜面,只摆了摆手,示意让人把婆子绑了下去细审。 贾璋本是来看拐子伏法的,却听到了这样的事,一时之间,他对于琏二哥都有些不忍直视了。 老天爷啊,贾璋虽然偷偷听父亲跟大哥说过几回,说京里的伯父弟弟们,除了政伯父和几个小的,多有贪花好色的。 可是姑母过世才几月,侄儿们该服的九个月孝期都没满,怎么叫人把姑娘家都准备好了? 便是姑父,无子不孝在当头,都没说在妻孝里,不顾女儿和妻侄们心情,去睡姬妾的。 还好并没有真的做了错事,不然贾璋都不知道怎么和一向周到大方的琏二哥相处了。 牵扯出这样的事由,原本还在外头交友的贾琏也急忙赶到了知府衙门。 一进门就见林姑父带着三个堂兄弟和几个身着官服的大人坐在堂中。 贾琏任是再世故的人,被人把这种事挑到众人眼前,也难免心中惊慌恼怒。 他故作爽朗大笑朝着众人迎去,给他们一一行礼,又对贾璋拱手弯腰谢道:“这番多亏了璋弟,抓住了那几个人贩子,救了无辜的可怜人,也救了为兄声誉。” 扬州知府把目光落在贾琏的身上:“这就是京里荣国府的镇国将军之子了?” 贾琏刚起身,听这话顿时面色一白,他可不能将这样的事牵扯到家里门面上,“正是下官。下官刚才来的路上,听人说了幸有大人处事从急,才没叫那害人的拐子逃脱。便知道大人乃是扬州青天,若是有涉及下官之处,一定配合大人秉公处理。” 扬州知府笑了两声,并未再有多说的。 林如海乃是巡盐御史,没有越权处理扬州政务的道理。 贾琏这个平安州同知也未曾仔细上任过。 见到了与自己无关之处,只派小厮盯着审案结果,别做了好事还让人攀扯上了,便带着几个侄儿告辞离开了。 他们回去的路上,贾玮好奇出声询问,“琏二哥怎么和这样的人搭上了关系,刚才可把我们兄弟吓了一跳!” 贾琏也是觉得冤枉,他才和凤哥成婚不久,正是要好的时候。 虽然有点沾花惹草的毛病,可是他也是讲个你情我愿的。 哪能像大老爷似的,不管香的臭的都往家里拉。 怎么就叫那伙子人觉得自己是个好糊弄的? 可是面对两个堂弟,他也只能做委屈状,坦然道:“我也奇怪呢?怎么就叫他们盯上了,这会冷静了想来,许是有些权势的,叫的上姓名的。他们都这样攀上过,今日方才熟门熟路的攀扯上来。” 第27章 红楼必打拐 话说贾家兄弟回府没一两日,竟然有拜帖上门,点名指姓的说要谢他。 原是知府衙门贴了告示,让丢了孩子的家人来认亲的。 头一个去就是苏同知的表姐夫妇,到底是亲生骨肉,哪怕是那种不能往外说的地方,她们也愿意出来认一回。 没想到真让他们找着了。 这会子给林府下了拜帖,说要上门来谢。 林如海本来还愁,那个带头的没有抓住,若是让他回来寻仇,怎么给三舅兄交代。这会接了苏同知的帖子,却又笑道:“原来是苏大人的表外甥女,虽是那小子冲动,却也是做了一方好事,使得他们一家子亲缘未断,有了今日团聚。” 上门代送帖子的苏同知亦是感慨长叹:“她们一家子本来住在苏州城里,管着三五个铺子。当日因为祖母大寿,方才带最小的女儿回乡探亲。” “等到大寿过了,去给碧霞元君上香的时候,一个错眼,小外甥女就被那贼人给蒙翻带走了!” “他们两口子在苏州寻了两年,往金陵泰州淮安各地找了一年。心里头绝望,以为再也找不回来了。这头才离了伤心地界,来扬州寻了我,重新做买卖。” “如今一家团聚,便再没其他伤心事了。” 第二日上门的是一位中年妇人,她就是扬州同知苏大人的亲表姐,娘家姓张。 人称张娘子。 林姑父因为要上官衙,接待她的人便是贾珩贾琏几个。 张娘子瞧着柔柔弱弱的,就是个江南小妇人。一进屋便对贾璋贾玮那是谢了又谢,连着黛玉贾玥,都得了好些谢礼。 她虽没带找着的姑娘上门,却也是好一番解释:“她脸皮薄,又刚回家,我当家的不愿她这个时候露脸,怕人撞见叫破了。” “只等收了今年的货款,再另寻个地方,再做买卖,也让她心里头好过些。” 黛玉在一旁小声劝道:“只要一家子团聚,总是好的。钱财什么的,总会有的。” 张娘子眯着眼笑了笑,赞同道:“可不就是这个道理。我费心费力的生养了这么一回,只要日后都在我们身边,便是养她一辈子,我也是愿意的。” 说完了这个,她又可怜起其他十几个还没寻爹娘的孩子,“他们被拐的时候年幼,大多连自己家的位置也说不清,这些还算运气好的。” “昨日审完,方才知道,还有好些已经被卖到大户人家做丫头了,身契齐全的,便是知府老爷看着也难办。只等有父母认的,判个以良做奴,好放她们归家。” 贾璋听完神色极为凝重,“都说江南富贵风流,可是……” 他转头看向兄长贾珩,“那拐子还说起金陵,那不是咱们祖家吗?若是不知道便罢。可既然知道了……也不能袖手旁观。” 张娘子性子竟是个快意恩仇的,听贾璋这样一说,她便道:“我一个妇道人家,什么都不懂,不过我有三个儿子,这等子功德无量的事,你尽管吩咐他们。” 说完,便让随行的丫头去外头叫她儿子进来。 不过一刻,待贾玥带着黛玉躲到屏风后头。便见两个身长九尺,肌肉横生,壮硕青年同一个小胖子进了厅堂。 贾璋咽了口唾沫,忍不住又回头问那矮小瘦弱的张娘子:“张太太,他们是你儿子?” 张娘子满眼欣慰,点头道:“我生的矮小,养他们的时候怕他们随我,长大了被人欺负了去,平日里便让他们多吃一些,还好他们随爹,若不是这样,我也不能带他们出来给少爷报恩的。” 贾玮想起自己姨娘家里那个胖墩表弟,干笑道:“吃多了也不一定能长的健硕……” 两个壮汉旁边那一个腆着肚子的小胖子,身穿绛紫色大袍配个葱绿色底裤裙子,有点审美的小丫鬟都不这么打扮。 小孩子这么搭着,还能配着天真的模样,说声大俗大雅。 偏他一个十来岁的哥儿,正是长个子的时候,穿的得体,还能让人赞一声朗朗少年。这样子的打扮,映着正常的少年面容,都平添几分猥琐。 贾玥从屏风后头瞅着他,就觉得辣眼睛,转头避过身去,不再看他。 所幸有屏风挡着,也没人察觉她的动作。 那两个男子得了张娘子的话,巴掌把胸脯拍的邦邦响,直道:“璋兄弟尽管放心,但凡用的上我们的地方,就只管吩咐。” 连那个小的,都义愤填膺的说,“那等害了姐姐的,我们动手,还是帮他们减轻罪孽。” 见那个小胖子没有芥蒂的唤姐姐,贾玥又暗自念了两句罪过。 原是人不可貌相,这会子再瞧。那小胖子也是个有担当的好少年。 贾玥不由的小声同黛玉赞了一回,“原是我多意,怕他们忌讳,可现在想来,真心实意的到处去找的,连那等地方都不愿错过的,是比起其他,更看重骨肉亲情些。” 贾珩急忙拦住他们几个,“慢些,消息是扬州知府审出来的,想必已经做了官文联系,这自是他的政绩。咱们自去金陵,可没有金陵知府收了官文派人行动来及时。” 这里不是兴元府,做事都有父亲托底。 若是冲动,惹了地头蛇,被人下了黑手,便是父亲要给他们报仇,那时候也晚了。 一旁默不作声许久的贾琏见状,也出声劝道:“珩大哥说的是,你们去哪,便是人生地不熟的,若是璋弟不放心,我自修书回金陵本家,让他们帮衬一二。” “兄长们说的是。”贾璋不情不愿的应了一句。 虽是被两个兄长拦住,可是被人真心感激了一会,亲眼瞧着自己使一家子母女团聚,少年英雄气哪能这么轻易磨灭,只是留在心里罢了。 一晃半月过去,因为其中有自己的一番功劳,贾璋贾玮两个便一直没忘那些个没寻着家人的可怜人。 贾珩媳妇瞧着两个小叔子一直惦记着,她自己心头便也想着。那些无亲无故的,只要有几分颜色,只在孤慈院住着,日后也难免落个可怜的下场。 贾珩媳妇瞧着贾玥,转头一想,家里几个小姑子都大了,身边少不得要添人。 便让府里的小厮出面,选了几个说话利落的,让她们签了活楔,给她们有个能赚银子存身的地方。 日后家人来寻了,便放她们一家子团聚。 若是年龄大了还寻不着,从她手底下出去,她也能添份嫁妆银子,让她们能过自己的日子。 她的想法也不是个例,连那个找到女儿的张娘子,都留了两个小女孩子跟自己家姑娘作伴。 在这样可怜的丫头们飘零身世和摸不着的未来面前,忌讳过去什么的,说起来太残忍了。 张娘子当家的年轻的时候经常跑商,身边又有三个得用的儿子,便是换个地方,也是可以过活的。 除此之外,那个最初指证的姑娘他们也没有忘记。 见过了半月她还没寻着亲人,又怕她留在这被人报复,贾珩媳妇便将她收拢在身边,日后带回兴元府,也能让她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第28章 兴元府家事 因为这一番事故,贾珩便给老父亲去了书信。 虽春日化雪,行马快捷,可待贾故收到已是四月了。 正逢贾瑄贾玫二人陪着贾故夫妻两用晚膳。 贾玫女儿家心细多情,竟将春日白玉兰,让人裹了面粉炸出来,当了道菜。 贾故尝了两口,随口赞了一句。“咱们家十几个孩子,唯数四姑娘最心细。” 晚膳用完,趁着贾故和徐夫人看扬州来信的时候,贾玫又让人上了燕窝。 贾故几眼快速瞅完,笑了一声,他就知道贾璋这小子不安生。 把信往徐夫人那边一推,贾故便琢磨着让贾璋带着贾玮回来了。 贾珩在那受林妹夫教导,拜访书院先生,结识同科举子,那还是有的说。 可贾璋贾玮总在那耗着,岂不是让林妹夫操心,还耽搁他们大哥研学。 徐夫人也是赞同贾璋贾玮回来的,她斟酌着和贾故一起给扬州回了信。 然后又与贾故议起昨儿才张罗着下了定,定了婚期的贾琥来,“贾琥将要新婚,修整院子,不如让外院管事吴长家给他送些花树装饰一下,取个意景。” 吴长是贾故的奶兄弟,大儿子两口子跟着贾珩夫妻去了扬州,他虽不是府上大管家,可外院里外的事,也叫他操持着。 贾故嘴一撇,哼了一声,“那还不如把老大院子里的板栗给他移过去一颗,正好叫他换棵真正的樱桃树进来。” 前几年贾珩贾琛接连成亲,让吴长帮着给修整院子的时候,他往贾珩院子里移了两棵樱桃树,结果翻了两年,竟结了板栗。 虽然家里多了个新奇,可板栗果实外头有刺,掉院子里,大孙儿贾茂手嫩,去年还被扎了一回。 徐夫人没听贾故的,她仔细想了想,把吴长家的叫了进来,吩咐道:“小女儿家爱俏,去买几棵栀子树进来,给贾琥家种上两棵,再余几棵,给姑娘们院子里种上。” “还有珀哥儿还小,他们兄弟两个也没人大人操持,孙家姑娘嫁过来也是新妇,咱们也得给添上两个稳重的仆人。” 徐夫人说到这,又回头和贾故说,“家里老三和老四年纪都到这了,再拖也是过上两年就要说亲事了,单住在外院也不成事,内院里也该给他们归置个院子,添几个伺候的人。” 贾故家里不比荣府大,不像他们,能叫哥儿内院外院都有院子。 贾珩哥几个都是五六岁之前和徐夫人、还有他们的姨娘住在一个院子里,等差不多年纪了,就一起搬到外院书房,兄弟几个一起住在书房两侧的八九间上房里。 说完家里的小子,徐夫人又说起姑娘们来,“六姑娘和七姑娘也都大了,再和姨娘住一起也不合适,把杏院和竹院拢在一起,让她们搬去和四姑娘一起住。那边后头有一排矮屋,正好给她们收做库房,再给他们添两个小丫头,平日里做做打扫,等过个两年,大丫鬟年纪上来要出门子了,也有人能接上。” 家里人多,就是有各种各样的细碎之处。 贾故府里,姑娘们都是一个奶嬷嬷,和两个大丫鬟,两个二等丫头的配置,这四个人只管姑娘跟前的事。 至于外面的做打扫的,自有家里做活计的粗使婆子。 徐夫人想给两个年幼的姑娘添人,也是因为内院里的确有几个丫头年纪到了,府里不愿嫁人自梳嬷嬷倒是有两个,可是这种人伦之事,还是要早点打算的。 贾故咂摸了一下,没说两个小子的事,只说:“四姑娘今年也十五了,她跟前的丫头年纪也差不多了,让吴长去乡下咱们家那头庄子上看看,再领牙婆进来,给姑娘院子里多添几个签死契的丫头婆子,日后出门来往,有使唤惯了的人,也便利些。” 吴长家一一应了吩咐,等她下去后,贾故才又跟徐夫人说,“家里小子太多了,日后又有孙儿,内院也不够住。等给老三老四找个差事,再等说亲的时候,就在外头给他们买个院子,让他们自己单过。” 徐夫人惊,“老三老四还未及冠,都要老爷看着,哪能让他们分家另过?” 贾故抬眼,“叫他们出去单过,又不是不让他们回来。家里宅子本来就是买下旁边的院子,扩建了一回,要不让他们单过,等瑄哥、珲哥成亲,再建一回,叫旁人看了,还以为知府老爷不干旁的,只管见天的给自己修宅子呢。” 其实这话也是说说,贾故还有回京的想头呢,他又含糊说道:“日后,指不定咱们要回去看看呢,现在这宅子归谁还不一定呢,没必要废那劲修整它。” “若是老大能进翰林,咱们还要给他在京里买个落脚的地呢。” 比起贾故这个几不靠,和荣宁二府生分的,徐夫人到底是家族教育下长大的妇人,她 道:“咱们珩儿也是亲孙,他们两口子进京,京里老太太那边,总要给珩儿寻个落脚的地吧。” 徐夫人说的倒是实话,不过贾故想的多些,“在荣府住着,也不方便。若是老太太和他大伯二伯有心,给添些银两,咱们给珩儿买个大些的院子更好。等日后分家的时候,老大两口子也不用搬来搬去的。” 贾故说的分家,便是荣府里头的事了,虽然贾赦住在荣府东院,贾故也早早搬离荣府,可老太太尚在,还有国公夫人这个名头,皇帝以孝治天下,他们兄弟三个可不敢真做分家之举。 老爷也是给大儿子做打算,徐夫人点头盘算,“茂哥也大了,是该给老大单独寻个大院子。” “只是这里外都是花钱的地方,改明儿,还是得把吴兴家的叫进来问问。” 吴兴是吴长的二弟,他家被贾故放了出去,奉养亲娘。 再一个,贾故不能自己做生意,不敢落个与民争利的名头。 吴兴家的出去,这些年开了三四个铺子,徐夫人每个都投了些银子,分了两股。 叫他们家的进来,不光买物件用人便利,存那的银子也正好用了。 第29章 好骗的贾老爷 他们这头刚议完,四月中旬,贾琥大伯带着他堂兄就到兴元府了,他们还把贾琥的小妹也带上了。 贾故看着那小丫头跟家里六姐儿差不多大,还是需要人照顾的,便又让徐夫人给他们添了一个手脚伶俐,能照顾小丫头的婆子。 “人家姑娘家新嫁过来,又是小叔子又是小姑子的,看着也不像样子,给他们五十两银子,叫管家给他去雇几个人,老婆子做饭照顾孩子,老爷子看家,还能跟着贾琥办事,送贾珀去读书。再买个丫头也能陪新媳妇做做针线绣活,婆子做饭浆洗时帮把手,照顾照顾小姑子。” 就算贾故府上,普通丫头婆子的月例也是几百大钱, 五十两银子,省省够他们发半年的月钱了。 因为家里有老二媳妇和四姑娘一起操持,贾故就轻松了很多。 他带着贾琛去看他新弄出来做琉璃器皿的地方。 贾琛瞧着就那几个匠人,有些疑惑,“就他们几个?在咱们这个小院,就能把琉璃制出来?那琉璃利钱可太高了!” 贾故笑他,“烧琉璃哪有那么简单,那富商可不止出了两个匠人,除了地方是咱们家的地,那两个匠人落了咱们的名下,其余下手、用料都是富商供的。” 说完,还道:“明儿富商酒楼开业,你和二女婿也去坐一回。虽官不宜营商与民争利,可是商户也是百姓,他们愿意来投,虽不能让他们仗势欺人,可该关照的也可以关照一回。” 贾故这边好心好意,可没想到,自己竟被那个商人摆了一道。 他一直以为那个商人给自己两个琉璃匠人,就算是能当成一门传家的技艺,撂脱手做了。 现在做了一批玩意才发现,等商人安排的其他人都走了之后,才发现人家给的这两个所谓的手艺人,是在他们烧好大块琉璃之后,借窑里大火,用工具给琉璃塑型的。 前头那些烧制过程,用料配比都还在人家手里,贾故要想用这两个匠人,还得从人家手里再买大块的琉璃半成品。 差点,贾故就要在郊外庄子上给他们搭个窑了。 结果,贾故长吁短叹,还不敢让徐夫人知道,只能拉着二儿子诉苦,“你说,说出去谁信,四品的知府老爷,竟然被一个行商骗了。” “还是老话说的对,无奸不商,那行商的更是狡诈。” “都怪老父亲我啊,贪小便宜,一千两银子,就想给你们留个传家养家的法子。” “被利益冲昏了头,生怕叫外头人知道了非议,只看了几个成品,竟然连那两个匠人审都没审,就用了。” “那个奸商,是看冬天的年集,春天的庙会都过去了,不想再来兴元府了!” 话是这么说,可是贾故也没接触过第二个琉璃商人。 那一千两银子,两个匠人,也不能真当做打水漂了。 可报仇也是有顾虑的,兴元府知府的位置也不是没人盯着。 科举三年一次,官位却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不是皇帝得亲姥爷小舅子,谁能豪横的什么都不在乎。 要是他和商人接触太频繁,他也是怕被弹劾。 贾故特别无奈把那两套用来显摆的琉璃茶具收了起来,备着等回京了送府里老太太和亲家。 书房里,只能接着用自己的官窑茶具。 为了这个,他唉声叹气了好几天。 琉璃塑型工艺与玉和木头都不一样,是用窑里高温烧制,在未冷却的时候塑型,这样一来,没有那奸商手上的货源,他们连其他会木雕玉雕的老师傅都不如。 四月二十号,贾琥成了亲。这一桩事算是彻底了了。 贾故带人去巡视了河道、良田,又去书院了两日。 防灾劝桑劝农劝学的事都安排好了。 也知不知道他心里什么想头,竟然花八百两银子,买了一个能雕木头和玉的师傅。 贾故自觉自己买的划算,花八百两银子买个手艺师傅,总比贾赦买个妾回来划算。 贾琛特别无奈,大哥不在,老父亲一天乱来。买些没用的。 就在兴元府,不求特别美貌和才艺,五两银子都能买个平头整脸的丫头了,差一点的,二两银子都够了。 结果,父亲花了上千两,买了个离了卖家就没用的匠人,这会又花了八百两,买了会雕刻的师傅。 这可是西北啊,比起江南和京城,物价不要太低。可是好东西也没有多少。 偏贾故说,“这个老师傅有用,可以做木雕和玉雕。” 贾琛板着脸,心里全是麻木,“好的木料和玉料都要花大价钱,差的送人不合适,咱们自己也戴不出去。旁人家需要都是去铺子里买,只有皇宫里,陛下养着三宫十六院,还要赏人,才有个内造。” 他爹到底知不知道,除了那些商人,旁的官宦人家为啥只养个针线房,再想彰显富贵的勋贵宗室们,也就养几十个戏子歌姬? 他们要参与这些东西,最多都是入个股,哪有买匠人的??? 贾珩贾琛早就及冠,逐渐老成稳重起来。 偶尔被他们献两句劝谏之语,贾故就觉得好似同龄人在训自己。 一时有些感叹,怪不得自古皇帝爱忌惮年轻力壮的太子。 这儿子管事,贾故当父亲的,都有一种被管着的感觉。 好在贾故历经两世,心态最好。 他讪笑道,“爹这不是无聊,想学个雕刻手艺呐。日后你们生儿育女,祖父亲手做的礼物多好。” 贾琛不解,“父亲不是善侍花草吗?林妹妹出生时花开尽,人都说是和父亲有缘呢。” 贾故也无语,自己也是一把心酸泪,最开始想做点政绩,但是又不是有手段的能臣,只能靠着天赋,来点歪门邪道。 来了就盯着庄稼。结果这只是个服务于主角的低灵世界。 他盯的庄稼,能丰收,但是做不到超过目前世界水平,该是多少是多少。 来的前两年,贾故还能往京里献两次八穗麦子,后头发现,想要种出多产不可能。 前世杂交水稻那是多少团队数年研究,然后让一个大功德者发现方法。 他做不到,浪费时间,还卷的同僚生疏。 无奈他改了路线,在丰收的基础上,先是去书院劝学,做个鼓励学子,重视朝廷选士的官员。 后面没银子的时候,再‘发现’一些有价值,又清贵的花草,把它们按档次,在旁人家里有喜事,值得贺喜的时候,当做礼物送给上官和同僚。 就这还不能多拿,也不能拿那种离了他就开败的。 他靠着识时务,就算靠着荣宁府也低调可亲,加上他们一家的确没有欺压百姓的恶行,甚至是关心农事,关心学子这些事,他是越做越顺手,时不时资助几十一百两银子。 和同僚也是多联系少龌龊, 这才混成了荣国公贾代善去世后,贾家做官颇有官声的知府老爷。 这也是他明知道,贾家所结势力里头,无论是四王八公,还是金陵四大家,在南安郡王战败、王子腾死了之后,对于皇家还有朝廷,都是没有价值的,他还是装聋作哑,仗势而为。 除非成为贾代善,王子腾这样能在京城里头跟科举挤破头,又在权力场上熬出来的人尖子斗法的人,其他人想要逃离破船?先有上船蹭好处的资格再说吧。 君不见实打实拿着贾家官场余荫的贾老二,现在还只是从五品员外郎呢。 享受林家独有资源的林妹夫,也要办好皇帝的差事,活着从江南官场脱身,才能获得等价的回报。 若是让皇帝失望,死在任上的追赠荣耀都没多的。 第30章 能干的琛二爷 贾故乱七八糟想了一大堆,最后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因为临近贾家抄家的日子,偏偏他还没混成能左右局势的人,所以有些焦虑。 特别是看到徐夫人肚子里还未出生的孩子,眼泪就湿润了眼眶,自己最小的孩子,享受不了几年贾家的富贵,就要受罪了! 他唉声叹气许久,最后把那匠人一家子身契和刚买的这个雕刻师傅身契一起给了贾琛,让他处理。 贾琛虽不知道父亲是怎么了,但是他还是个孝顺孩子,没有直接卖掉那两家子,还有那个老师傅。 而是托冯姨娘的妹妹,酒楼老板娘,找了一家卖家什的,用老师傅的手艺入股。 然后给老父亲带了两个印章回去。贾故捧着那个黄梨木印章和田玉印章,感动的眼泪汪汪,自己多孝顺的儿子啊,怎么能跟着贾家一起遭罪。 这会子,他是半点记不起刚来西北,发现光凭自己玩转不了这里的官场,拼命借贾家势的时候。 贾琛才不会被老父亲的模样感动,他皱着眉头,“行商从东跑到西,指不定和官场上谁家有牵扯。就算是镇西将军那头的关系,我们也不能不审不查,每个都接手的。那两家子,等我查过,再寻个合适的机会,把他们脱手了。” 虽说大妹妹嫁到镇西将军家,在贾琛看来,他们是他们,他父亲当家的贾家才是自己家。两家子犯了事,抄家都抄不到对方家里去。 贾故还是相信自己儿子的,他点点头,“你自己去寻师爷办事。” 贾琛犹豫了一会,突然又说,“林姑父那,还是让三弟四弟他们早点回来。” 贾故不解。 贾琛解释,“圣上点林姑父在扬州查盐,可林姑父老家就在姑苏,江南官场牵扯不清,他要查细了,得罪自家原本的关系,” 贾琛含糊道:“那的盐商,都跟当地势力有些牵扯,年长日久的,老亲结的比林姑父的岁数都大。偏偏林姑父父母双亡,家里家产家声,家里的仆人都在当地,又没个亲近利益有牵扯,能支应他的叔伯兄弟,舅甥表亲在中间说合。” “他若如了圣上的意,自己那也是要脱层皮的。若不如圣上的意,圣人就得拿他开刀,给旁人做个不尊圣意的教训,大哥再过一年就得进京春闱,日后无论是留京还是外放,都牵扯不到。” 三弟四弟还小,又不走进学读书这条路。还不如让他们早早回来,圣上刚登基不久,在西北这样的重镇定有自己的安排,咱们趁机让三弟四弟去混一混,有大妹夫照应着,就算混不出名头,能有个一官半职,找个能帮扶的老丈人,照应家小也是够的。 贾故更感动了,让几个儿子六岁都搬到外院,互相照顾还是有用的,做兄长的,也知道为弟弟们打算。 “等我回京叙职,过后就带他们回来。” 贾琛又道:“那和妹夫说的事,也要说的,这两年,给妹妹和外甥送些重礼。大妹妹嫁出去还要操心娘家,也是不容易。” 天知道贾琛在知道亲爹让大妹妹去解决二妹夫纳妾的问题时是个什么心情。 再是亲闺女,贾家又不是没有能耐,这等子小事竟然还要麻烦大妹妹,让大妹夫一家看了二妹夫家里的热闹。 贾故点了点头,“你母亲要生产,四姐儿还是个小姑娘家,二姑奶奶也不说,除了她们,你媳妇也是没经验的,到时候你去许家一趟,跟亲家好好说,把大姑奶奶接回来照应一下。等大姑奶奶回去,我给他们备重礼。” 瞧着贾琛不赞成的目光,贾故接着说,“我跟镇西将军也有许久没见,书信来往也不贴心,人家还有别的更热闹的亲戚,你大妹妹前头还有婆婆和大嫂子,你亲自去,带上礼物面对面和人家说,人情来往几回,再把你两个兄弟塞过去,让亲戚之间互相有个照拂。再者,” 贾故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先前瑗姐儿家的事,是我想的不周到,你亲自去看一趟大姑奶奶看的人家,听说和许家族里还有些关系,那人情来往也要给到位了,这样老三老四过去了,才好跟他们来往。” 贾琛父亲说的在理,方才点头应下。然后又出去办别的事了。 实在不是贾故硬要把家里几个孩子的前程硬要耗到镇西将军身上,他盘算着自己亲爹死的早,镇西将军又一直在外,跟着西北官场互相磨合,早就脱离了后面的四王八公势力范围。 为了不让新帝疑心京城武官和地方掌兵武将关系密切,他们一家子跟同为武将的王子腾、还有史家两兄弟关系也不亲近。 日后就算被吃罪了,那自古以来,也有罪身在兵营凭军功翻身的例子。 所以把两个儿子放到他们手底下,贾故还是有两分安心的,至少比南安郡王手底下安全多了。 也不知道贾家以后墙倒众人推的时候,落井下石的有没有那些跟着南安郡王去挣功劳,最后却损了子孙,家族还吃挂落的势力。 至于林妹夫,贾故犹犹豫豫的写了两封信,让家人带着特产礼物,找驿站寄了出去。 林妹夫那边,自从他指点贾珩读书,贾故一向是给重礼的,就算寄封信,也要搭特产的。 唯独官场这事,不敢胡乱掺和。林妹夫本身就是江南出身,既然他接了皇帝的差事,那就是心里有数的。 贾故一个从小在京城长大,守完父孝就到西北的人,才是两眼一抹黑。 这么说吧,他去江南的次数还没贾琏去的多呢。 对于林妹夫处境,他很无能为力,更不可能抛下一家子去拯救林家命运。 更何况他要是劝了,没准在林妹夫心里,自己是个阻止他振兴家族的人怎么办? 至于前世有人把林妹夫想象成一个遭人迫害的十全君子。 呵,官场上的人……不能光靠自己想象。林妹夫的确美姿仪,读书有成。 可是大清官海瑞六十好几还娶十几岁的小妾生儿子呢。 爱重嫡妻,还有几房姬妾的林妹夫,得了皇令,还把闺女送进有金陵护官符这样损害皇权称呼的贾家,他也就是个普通官老爷。 不过贾故也不是啥原则君子,他读书不如林妹夫,儿子又被照拂,亲戚之间来往也好。 所以理智知道怎么回事,感情还是占了上风。 来往的时候,少不得有些怜惜外甥女的心思。 虽话是这么说,贾故其实也没有太多拯救主角的心思,人都做主角享受权力富贵了,哪需要我们这等算计着,拉拔着,才让家人亲人过好日子的可怜人来拯救。 他也很同情林妹夫一家,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儿的规矩,皇帝老儿最大,连那所谓的仙子们历劫,都要在皇权和朝廷变动带来的影响中风雨飘渺。 他最多能做的,就是在得到了好处之后,知恩图报一回。 林妹夫教导他儿子,他就照拂林妹妹,日后若是有亲家缘,哪怕是林家财产充了国库,他也分一个孙儿,去给林家延续香火。 第31章 贾玫婚事 徐夫人有孕,自从贾琛夫妻回来,茂哥儿就是二儿媳带的。 前几日贾琛跟着父亲去各处要紧的河道、乡下庄子、村落田头,还有城外的书院看了一遭。 今年夏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刚入夏夜间经常落雨。 兴元府内有嘉陵江和汉江支流流过,四周又多山,是个小盆地。若是雨水多了,也会有泥石流,山体滑坡。 贾故在衙门值班,派了专门负责水利的人去看河,又差人去治下县府去巡查。 正好贾琛要去书院和城外庄子,便顺道一起看了一回。 等他四月底回来,脸和脖子都不是一个色了。 “看把我们琛二爷辛苦的,出去谁都得赞两句。”钱氏端着小碗给小侄子喂蛋羹,还能回头打趣贾琛,“幸好我们茂哥儿懂事,知道陪着二婶。” 被蛋羹塞了一嘴的贾茂乖乖吃了一口,又拿起旁边的勺子舀了一勺递到二婶嘴边,“二婶照顾茂哥也很辛苦。” 钱氏笑眯眯的一口吃了,心想这男人千万不要长大,还是做晚辈的最懂事体贴。 “茂哥说的是,我们二奶奶辛苦了,一家子没个靠谱的,让二奶奶受累了。”贾琛在桌上碟子里捡了块点心,塞进嘴里。 给茂哥准备的小点心,里面的馅不知道是红枣还是红豆,甜滋滋的。他又拿了一块,递到媳妇嘴边,嬉皮笑脸道:“求二奶奶也给小的赏个脸,尝一口好不好吃。” 侄子还在跟前看着,二奶奶才懒得跟贾琛做闹,没好气瞪了他一眼,就着他手吃了那块点心,“这是我亲手做的,当然好吃了。” 贾茂大口吃完了蛋羹,怕二叔再抢二婶给他做的小点心,便假装乖巧的凑到二叔身边,一口一个小点心。 钱氏转头放下小碗,又交代丫头去吩咐厨房,“二爷刚回来,让他们给下碗鸡汤素面来。” “还是我媳妇娶得好,二奶奶能干又贤惠。”贾琛还没哄媳妇几句,就见侄子吃了满嘴的点心,赶紧给他倒水,让他先喝两口,可别噎着了。 等茂哥吃好了喝足了,被奶嬷嬷带去给徐夫人问安。 贾琛想着他们夫妻俩半个月没见,正好一起吃饭午睡温存温存。 没想到二奶奶甩甩帕子,表示自己要去指点四姑娘绣嫁衣。 四姑娘的亲事定了徐夫人娘家二房长子。他家里是继母当家,长子整日待在书院,贾琛先是有些犹豫的。 还是母亲拿出了舅舅的书信,说表弟如今已经考了秀才,书院里先生说,下一场秋闱,也可以试一试。 表弟比贾琛还小三四岁,如今就能和他做同科了。比起贾琛为家事忙碌,表弟还一心在书院进学。 这样比起来,可比贾璋贾珲几个只知道玩闹的弟弟强多了。 四姑娘贾玫对象是徐夫人的侄儿,读书不错,徐夫人娘家落败,就指望这两个能读书的侄儿出头呢。 四姑娘又是徐夫人看着长大的,性子也好。管家理事有徐夫人指点着, 唯一美中不足,四姑娘夫君有个继母,这家里家底不宽裕,少不了两分算计。 徐夫人也不好直接说自己嫂子的不是,只拉着四姑娘手说,“当年也是吏部的郎官,老太爷去了分了一趟家,这会子再轮到他们几个孙辈头上,家财难免少些。” “一家子吃喝聚在一起,银钱数的着数,当家的主母就计较些,这也是爷们没出息的缘故。” “你们这头你父亲和我自有计较,你姐姐们没吃过的苦,也定不能让你沾上。你是我身边长大的,到时候论嫁,我比着你姐姐们再单独从我私房里给你添个铺子做零花。” “还有家里的仆人,你也多带一家子听你支使的,日后去了他家,有银子、有能使唤的仆人,也不必听他们闲话。” “便是有没事找事的,你只管稍信回来,我去给你们小两口骂回去。” 在徐夫人的坚持下,四姑娘还是许了嫡母亲侄。 钱氏去的时候,贾玫已经在琢磨自己嫁衣上的绣样了。 料子是早就定好的,剪裁也是家里养的绣娘一起弄的,就剩下绣样了。 说起这绣样,其实贾玫是看过三个姐姐的嫁衣绣样的,都大差不差的,要贾玫自己说,找人直接定制就好,做出来的肯定比她这等在家琢磨的强。 “二嫂子来了,快来帮我瞧瞧,”见钱氏进屋,贾玫捧着花样单子就过来了,“母亲送来了许多,我都挑眼花了,让姨娘帮我参详,姨娘一会说这个好,一会说那个好……” 等她说完,钱氏直接从里面找了一个牡丹绣样出来,然后又把其他的拢起来,递回给贾玫,“选个大众的就好,其他的四妹妹收起来,做其他衣裳的时候用,每一个都能穿到自己身上。” 钱氏眨了眨眼,笑道:“当初我就是这么做的。”然后她指了指自己袖口的比翼鸟,“看到没,只要我想穿,什么时候都可以。” “二嫂嫂说的是,”贾玫叹了口气,“我只是有点琢磨不定。” 钱氏知道小姑子这是对婚事不安了,自己之前就见过徐夫人和贾琛,可成亲前也是不安的。 贾玫要嫁到从来没去过的京里,还要和继婆婆相处,心里无措也是正常。 “四妹妹是低嫁,只管自己过得舒心就好。就算是母亲娘家,可是还有父亲和你二哥在呢。瞧着父亲的意思,日后大哥大嫂也要进京,还有荣宁府的姐妹妯娌们,妹妹亲人多着呢。” 钱氏抱着小姑子哄道,“你知道你二哥的,那是最实在的人了,母亲娘家他也没见过几个,比起来,还是你这个做妹妹的更亲一些。” 这门婚事最开始就贾琛不满,嫌弃自己舅舅家配不上妹妹,把徐夫人气的直捶他。甚至边锤边骂,说贾琛,“要是你父亲嫌你舅舅,我还没话说。你还年长表弟几岁,学了十几年,跟人家拿了一样的功名,你还好意思嫌弃自己的亲表弟?” 贾琛又怕母亲气着了,又不敢躲,偏偏他还有自己的主意,便把背向着徐夫人挨锤,还嘴硬,说“看看前头几个妹妹的婚事,四妹妹也不差什么,合该配个差不多的。” 贾故品着茶,看着他们娘俩这架势,忍不住插了一嘴,“夫人对老二也太好了些,他都这样犟嘴了,你还给他捶背?” 要不是贾故提醒,原本在气头上,跟贾琛‘讲理’的徐夫人还没发现。这会反应过来了,当时就指着门口让贾琛媳妇把他带走。 贾玫仔细想了想当时的场景,噗呲一下笑出了声。 别的不说,二哥哥的确是有兄长原则的。 第32章 养儿日常 去年府里回春楼来了俩燕子,看着个头小估计刚长成的,在廊檐下垒窝总是垒不好,掉得下面青砖石上都是泥巴稻草,好在过了几时,又来了几只大体型燕子,来来回回三两下就给两小只把窝垒好了。 谁知道今年房檐下的燕子窝,在一个去年初冬的时候,被一窝麻雀给占了。 今春三月,两燕子回来发现家被偷了,先前他们还各自找来帮手打群架,叽叽喳喳好几日,吵的贾故都想找人给它们重建个窝了。 贾茂是日日要到回春楼给燕子助威的,没想到今日贾琛拉着他瞧了半晌,那两只燕子许是吵架输了,只能在旧燕子窝旁边又建一个新窝,跟麻雀成了邻居。 贾茂瞧着小燕子输了,比他自己少吃了点心还难受,这会跟着二叔垂头丧气的上书房去给祖父请安。 作为贾故的长孙,贾茂像是从年画里蹦出来的小仙童,别提多可爱了。特别是他吃饭,香的很。 贾故一瞧见他进屋,就情不自禁露出笑来。双手一张,就要抱他。 贾琛瞧见他往贾故怀里扑时,竟让父亲往后一咧,便故意逗他,“茂哥儿是不是长胖了?就像冯姨妈家那个小胖子,肚子都收不回去。” 贾故和孙儿懒懒挤在红木大椅里,反驳道:“我们茂哥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以后才长得高长的壮。你和你大哥小时候,都把为父快吃穷了,为父都没说过你们。茂哥才吃了几口?”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不是没有道理的。他们家这几个小子,十三四岁的时候,早上,三个蛋,两肉包,一碗粥打底。 晌午一桌子菜,每人至少两碗米饭。 再加上茶点什么的,晚上还是要吃。 贾府支出头一项,就是一家子的米粮钱。 府上的账本贾琛没少看,听父亲提起,他也只能沉默片刻,最后瞧着大侄儿在老父亲怀里笑他,他又不服气辩解道:“父亲也太容易穷了!” 贾故懒得搭理贫嘴的儿子,笑着把孙儿搂在怀里,摸出来个新得的玉佩,拿给茂哥儿看,“老爷给我们家茂哥儿做个鹤驾麒麟的玉佩。这个寓意最好,允文允武,文武双全。” 贾琛探头看了一眼,撇撇嘴正要说话,不想外头有通报的来说:“今年的两位进士回府了,同知老爷说,进士牌坊和贺仪的事,得咱们老爷拿个章程。” 贾故闻言把玉佩塞孙儿怀里,吩咐茂哥儿奶嬷嬷,“夫人这几日身子不爽利,先把茂哥儿送二奶奶那去。”又回头给贾琛说,“你先跟我一起去衙门看看,这些日子你媳妇辛苦,回头还有给你岳丈泰水的礼,等会你一遍问过你媳妇操办了。” “是该如此,”贾琛应了一声。又道:“儿子瞧了朝廷发的邸报,今年的进士是府学出来的,这会叫长随快马去府学请几位夫子过来,也来得及一起用个晚宴。” 贾故点了点头,示意身边的小厮去办。 不是贾故为了两个进士兴师动众,而是兴元府一府十一县,童生数千,秀才也不少,但举人只有几十。 今年春闱除了一甲三名,二甲择了七十三人,三甲择了一百三十六人。 兴元府里头好不容易出了两个进士。其中一个还是考完了庶吉士,将要留在翰林院的。 便是为了贾珩日后,也得好好为其庆贺一番。 贾故边往外走,边同老二说道:“你从府上支六百两银子,待他们两归乡后祭祖设宴时,以自个的名义,去随个礼,替他们招呼两句。” 贾琛一一应了,待见了那两个进士,自是与其他人热情招呼了一番。 席间贾故的二女婿也在,贾故上次因为二姑奶奶,给人使了脸色,这会子为这她们夫妻和睦,仍是笑着招呼他,“二女婿最近瞧着清瘦了,读书用功是好,可也要注意身体啊。” 贾故二女婿郑执礼还是个未及冠的年轻人,这会子得了许久没与他说话的岳父关心,当即便觉得受宠若惊,急忙道:“多些岳父关怀,小婿身体尚可,反倒三奶奶,日日在家挂念着岳父岳母,想着回府帮衬一二。” 贾故笑道点头,“你们小两口有心了。家里有你二哥二嫂他们,倒也不忙。且等端午的时候,咱们两家一起去看龙舟。” 便是法律明确的时候,都会有人做那三心二意的事,贾故对于这方男子忠贞从来不报期待,他也只是希望,自己的儿女,能在脱离自己之后,能立起来罢了。 老父亲一片苦心也不是对他,贾故心里也没太多情绪,只抬手叫贾琛将二女婿扶起来,便打发他道:“你们且去和新科进士说说话,京里如今什么形式,春闱殿试是个怎么回事,你们都该去听听。” 第33章 今春官场 这厢那位要加急去翰林院履职的庶吉士还未送走。那头就有人领着公差来西北上任了。 庶吉士那头得由贾琛亲自去显示诚意,这次下属来套近乎,贾故就把老五贾瑄给拉出来了。 今日来履职的官员,姓易名为通之,今年五十有一。 他原是九年前得中的进士,因为没有啥身世背景,在翰林院熬了小九年,自觉前途不明,便谋了兴元府治下城安县从七品知县的外放,打算出来换个前程。 他一到府,便特意带着家眷来拜访上峰。 贾故瞧着他在翰林院跟着三届状元榜眼探花硬熬了九年的履历,私下跟徐夫人感叹,“一条路走了九年才换其他路子,叫人不知道说他是个犟脑袋,还是赞他一把年纪了,终是能想通,跑这大老远来换个前程。” 徐夫人虽不爱背后说人,却还是提醒道:“虽说想通才好,可最怕他通太过。咱们兴元府,也就是路远一些,在西北这地也不算下等府,攒银子可好攒了。” 徐夫人说的,就是先头那个城安知县了,平时手不干净不说,竟然往户部给军镇的粮草上打主意了。 这一道两省的,谁不知道贾故和镇西将军是亲家。 他敢在兴元府吃兵粮孝敬,贾故当即拿了他,给亲家交代了。 贾故笑了一声,“且先看着吧,叫城安县府衙里其他办事看着他,若是不留话柄的收点冰炭孝敬,也就罢了。若是做了其他的,看在他那一双年幼儿女的份上,老爷叫人送他归乡养老。” 徐夫人想着贾故这种东西事自来妥当,便也没有再说。 易通之的夫人是十年前中举的时候娶得,还是个原配,今年方才二十七岁,如今膝下有一儿一女,都还年幼。 虽说五十岁少进士,可是熬到五十岁方才出仕,人生几何,谁都不确定能为子女安排的到哪一步。 他的年纪,让贾故更确定,要为读书不成的三子四子五子安排其他出路。 贾故在五月之前,又给几家熟悉的姻亲旧故备了端午节礼。 在此之后,趁着春日将尽,夏麦添青,桃花未败完的时候,为着老大老二老六三个走科举路途的儿子着想,贾故还亲自下乡去贺了一回,吃了两顿进士酒,亲自去给他们揭了进士牌坊。 归家的路上,带着贾琛贾瑄贾珲去附近的农庄上转了转一圈。 兴元府之所以能在这两年成为西北上等粮府,就是贾故这个身有异处之人每年一趟又一趟不辞辛苦的缘故。 这次有机会走在乡野农田,他当然也得不忘本分。 话说兴元府的产粮,虽然那不是上等的贡米,可普通百姓也只需要手有余粮便可。 贾故往附近田庄转了几圈,走到腿肚子和脚底板都疼了,才带着一行人回留宿的地方歇息。 待回程的时候,贾故又去了趟官窑。 兴元府是有官窑的,当然比不上汝窑金贵,可也好在因为不是那最上等,不必先给皇家进贡。 贾故这个知府老爷,也能为自己的女儿多挑几套精致奇巧的做嫁妆。 官窑的管事是知道知府老爷要给府上千金备嫁妆的,贾故一到,他便笑着捧出了四套梅兰菊竹四君子的成套杯盏。 贾故估摸着,妻侄便是在三年后中了进士,也是要熬资历的,这几套给他们日后待客用还是够的。 他点了点头,吩咐贾琛,“支银子给他,咱们再看看其他的。” 前些年汝窑那边给皇帝进了一个白瓷观音像,贾故无缘得见,可也听说了,那观音宛若真人,裙杉薄如蝉翼,其他地方的官窑虽做不到如此精巧。 可是他们也是有仿着做其他物件的。 贾故瞧了一圈,只挑了几个给徐夫人和贾珊贾瑢她们用的。 贾琛看上了一对瓷枕,本想带回去给自己和二少奶奶用的,因为老父在前,还有外人和两个弟弟在,他便做出一副孝顺样子,给贾故说:“儿子瞧着这一对瓷枕好,正好给父亲母亲用。” 贾故睡惯了棉花鹅毛枕头,一向不爱用这种瓷枕木枕的,他只瞅了一眼,就知道老二没真打算孝敬老父亲。 他摆了摆手,“你母亲换了枕头睡不惯,倒是你大哥,走了这么久,你若有心,就给他寄去,让他也有个思家之物。” 瞧着贾琛木着脸应了,贾故这才又笑道:“还有我那二儿媳,又是照顾有孕的婆母,又是照顾年幼的侄儿和小姑子的,你就算自己爱用旧物,也给她添两个新的。” 除了瓷枕,贾珲也挑了个配他的乌云踏雪的老虎镇纸。 又给府里姨娘和出嫁的三个姑奶奶挑了礼物。 特别是三姑奶奶家,她家大伯兄本和贾珩是同科举子,去年底进京奔着春闱。好悬得了二甲后几名,没落到三甲去。 这到底是一方喜事,作为家有同样有奔着科举前途去的亲家,贾故当然得厚礼贺喜一番。 第34章 养儿嫁女日常 到五月初时,小荷才露尖尖角,入了翰林院的庶吉士好说,人家拜见祖宗父母,赶着上京去翰林院上官那表现呢。匆匆拜别众人之后,便上了路。 可那城安县令的夫人烦的很,只上门一回,便拉着徐夫人身边的贾瑄就说好,还特意把她女儿推出来,说让她们认识认识。 男女七岁不同席。 便是亲近人家,也得面上客套一番。哪能像她这样子呢? 别说徐夫人了,贾瑄都不喜欢她家那一双被母亲推出来讨好的儿女。 贾瑄年轻气盛,面上不够周全,露出两分神色,将人打发以后,徐夫人便教育起了他,“你便是心里烦他,脸上不漏,嘴上也别说,面上的周到总是要尽的。” “我和你父亲刚来这边几年,冯姨娘进门,你姨娘也说过烦她,西北的土话难懂,说半天说不明白。可是后来你大姐姐急病,离得最近的姐轻大夫看不好,外头泼天的大雨,吴长家的和你父亲去巡视河道了,家里还有你大哥哥二哥哥二姐姐三姐姐四个小的,还是冯姨娘托她兄弟冒着大雨把离得远的那个老大夫给背过来的。” “这人啊,各有各的性子,慢的和急的相处不来,远着也就罢了。而不是一时不顺眼,就急赤白脸的露出来叫人难看。若没有你死我活的仇怨,何必做让人心里生嫌的事?” “他们一家毕竟在你父亲手下,日后有再遇见时。你多多避着他家就是了。” 正院这边徐夫人好生教导着贾瑄,四姑娘贾玫却有桩事,不知道该去求母亲,还是私下跟理家的二嫂子说,她想了一日,最后还是不敢劳烦挺着孕肚的徐夫人。 她怕徐夫人不喜那带着麻烦的丫头,会给打发到旁处去,便不敢声张,私下带着新绣的小炕屏找了二嫂钱氏。开门见山道:“我手下有个丫头,是本地来府里当差的,家里行二,中不溜的,不被父母疼爱,所以当初缺钱的时候被家里卖了十年。” “虽说父母卖儿卖女,可亲伦仍在,咱们也没有不让认亲的。这些年,那丫头手里月钱都交家了,赏钱也没留几个。” “这会子我身边添人置嫁妆了,她倒是出来说,想要跟我去京城。可她那老子娘却托人找到我跟前,说是想把她说到府里,留在眼前。” 四姑娘见识过那丫头不交家用,老子娘拿剪子往自己身上比划闹的时候的场景的,就连四姑娘出声,她们面上收了也敢回屋作践人。 冯姨娘到替她治过一回那家人,可是多的事,冯姨娘一个内宅姨娘,也不能去干。 眼瞧着这两年他们消停了,贾玫才把这丫头放心留在身边。 可要是带他们一家子走,照拂拉拔她一家子,贾玫也是不敢的,她那老子娘,又没卖身给府里,还是个没脸没皮的人。 贾玫连日后和夫君继母相处都觉得为难,哪敢做这个强,让自己拖上一家子拿捏不住的出门。 “我那丫头,也是个忠心仔细的,平日日日好,我便想着帮她这一回。但我也不敢去找父亲母亲,让她们劳累,只想着找二嫂子帮忙,出个头,多花些银子,把那丫头买了死契,以后我们往京里一走,山高水长的,那丫头爹娘这些年拿月钱赏钱修了旧宅子和置了好几亩良田,又有其他儿女在,量他也不敢抛弃家业跟着一个被卖了不亲近的姑娘往外头走。” 贾玫小声央求着钱氏:“算是我求二嫂子一回,父亲母亲宽厚,我这也有多的月银,只求二嫂子能伸手帮我一回。” 钱氏理家与其他府邸官夫人来往,才不把小丫头的事当回事,她听了来龙去脉,便笑着应了下来,“四妹妹放心,一点小事而已,哪值得你上心忐忑,我等会找吴长家儿媳妇去办,定全了四妹妹主仆之心。” 说罢,钱氏又看向四姑娘带过来的小炕屏,兴元府靠近巴蜀,贾玫她们学的,便是蜀绣。 炕屏上头一对蓝尾孔雀栩栩如生,分明是去年兴元府献给京里的那只模样。 她小心仔细的瞧了片刻,才又抬头赞道:“我一向是知道四妹妹蕙质兰心的,没想到这绣活当真是不输二姑奶奶,瞧着观花开屏的孔雀,当真是便宜我了。” 府里七个姐妹,二姐姐贾瑗的绣活是最好的,贾玫听二嫂子这样夸赞,当即红了脸,小声分辨道:“可叫二嫂子缪赞了,这炕屏也不是我一个人做的,其中有一大半,都是那个丫头做的。” 这也是贾玫愿意废功夫带走那个丫头的缘故了。 在娘家,制衣自有专门的铺子上门,府里也有擅长做细活的丫头们。 可是徐府那边,条件肯定是不如家里的。能带个有长处的丫头走,总不是坏处。 府里绣娘出身的丫头嬷嬷不是没有,钱氏并不在意这些小心思,放下炕屏,伸手拍了拍贾玫肩膀,“妹妹有打算才对呢!你只管放心,不处几日,我就把她死契文书办妥。” 贾故府上姑娘姨娘们一个月都有八两月银,攒一攒是够买这边的丫头了,钱氏也不怕那一家子狮子大开口闹事。 不过也是这个,叫钱氏知道了小姑子平时未显出来的短处。 钱氏想了想,小姑子到底是要嫁给婆母娘家侄子,晚上的时候,她便和贾琛商量了一回,特意给贾玫挑了一个厉害能为主子治人拿人的婆子。 那婆子有两个女儿,眉眼寡淡的,不甚出挑,钱氏带着给徐夫人和冯姨娘过了眼,都觉得好。 她才去给那婆子招婿的大女儿两口子在吴兴家铺子里安排了差使。又使人叫她带着小女儿签了契书跟在贾玫身边,以后叫贾玫给她安排个好前程。 第35章 五月端午 如今府里除了在扬州城的贾玥,还有三个姑娘。 因为给贾玫身边添了嬷嬷丫头,钱氏便顺手,也给贾珊贾瑢添了两个年纪差不多的玩伴。 说起贾瑢,眼巴巴看她六哥的乌云踏雪很久了,徐夫人也老早应了。 终于在端午的时候,瞧见有人捉了两只出生不过两个月的幼年山狸子在卖,贾琛当即就给她买了。 贾故去瞅了两眼,当真是野生的山狸子,凶得嘞,瘦瘦小小的,都敢去扑院里的麻雀。 贾府回春楼附近的麻雀正是抢燕子窝抢赢的那一窝。 报复心强的很,那两只小山狸子爬树都爬不高,最多做了个样子,它们还是围着贾瑢给它们刚做好的窝拉了两天鸟屎。 第三天的时候,贾瑢院里浆洗的婆子受不了了,凶巴巴的举火假装要烧麻雀窝,它们才罢了。 回过头,贾珊还感叹,“没想到,这家雀儿还能听的懂话。” 晚膳的时候,贾故听他们把这些事学了一遍,抬头看向一旁抱着山狸子稀罕的不舍得放下的七姑娘,若有所思的打趣道:“这样说来,这几只雀儿和咱们七姑娘还是有缘,以后七姑娘出门子,我就做主,把那一窝雀儿当娘家人陪嫁。” 说起出嫁,这就不得不提起婚期定在明年的四姑娘了。 她到时候,怕是先去京城,从荣国府出嫁。 其实这事,做长兄的贾珩同同在林府的贾琏提过一回。 贾琏自是周全人,这边应了,那边就把信递到了京城荣国府。 回头的时候,贾故还得了二兄贾政的来信。 信中直言,贾玫亦是荣国府的姑娘,出嫁自该从荣府里。 别的不说,二兄贾政还是有两分靠的住的。 贾故自是感激涕零的回了书信。 兴元府这边的端午就这般平平无奇的过去了,扬州这边倒是有些意思。 贾琏因为处理贾家金陵老宅那边的庄子田户,端午便要在金陵过了。 而贾璋贾玮这边,因为他们之前出门几回,得了几个‘好兄弟’,自然加入了他们的龙舟队。 日日早出晚归一起练着,连贾珩贾玥叫他们,他们都不应得。 直到端午当日,出了林府,往码头那边去的时候,贾玮看见有小孩和父母撒娇要钱买零嘴吃,然后他说他也想要钱。 贾璋当即转身,“你可别看我,我也是个没家产的穷光蛋。” 还是是贾珩看不过贾玮在外头露出那可怜巴巴像是被亏待了的样子,给掏的银钱。 贾璋一瞧,他也眼巴巴看着大哥,贾玮还在一旁得了便宜卖乖,在贾璋面前显摆,“可惜三哥不懂,弟弟要的不是钱,是有兄长给钱的幸福感。还好大兄尚在,不然,哎∽三哥,你可真叫弟弟失望啊!” 贾璋是个厚脸皮,当即就嚷嚷道:“那我也要被哥哥疼爱的感觉。大哥,你可不止有一个弟弟!” 贾珩无奈,又掏了一份钱。 贾璋贾玮得了零用,捧着钱笑的跟傻子似的。 贾珩简直没眼看,觉得这两弟弟又费钱又烦。 偏偏后头跟着的贾玥是个耳报神,不过一会儿,便拉着黛玉就来了。 贾珩又掏了两份钱打发两个妹妹,等到贾璋贾玮被他们那个龙舟队叫走。还拉走了贾玥和黛玉给他助威。 四下无人的时候,他才抱着媳妇赵氏呜呜呜讨饶,还喋喋不休抱怨道:“父亲真是的,他自己享了儿女福,生那么多弟弟妹妹,这叫我这个做大哥的以后如何是好,以后攒下的钱都给弟弟妹妹们结婚生子还有侄子侄女们了,茂哥儿的零嘴钱都少了一份。” 贾珩一嘴有一嘴的茂哥儿,其实他就想儿子和老娘了。 离别这么久,赵氏也想,这会听贾珩一遍又一遍的提,两个索性在隔栏处无人看着的地方抱头哭了一回。 那头显眼的地方贾璋还当着几十人的面跟两个妹妹吹牛,“妹妹们可看好了,今日三哥夺旗,赢头彩给你们。” 这头贾珩和赵氏已经收拾好了心情,重新擦脸收拾好了出来看比赛。 江南龙舟赛人山人海的,林如海自有官员雅座,像贾珩拉着赵氏,想要近一些,自然得靠着护主的仆妇往前挤一挤。 他们刚到前排,就见贾璋那一队一个神龙摆尾,甩出第二名一节。 扬州龙舟比赛的水道不宽,被甩到后头的,可不容易超赶,贾珩刚要与赵氏笑言,不想在几近终点的地方,龙舟上的贾璋竟失手将船桨掉落,许是因为他还未曾反应过来,竟然伸手去捞船桨。 龙舟急速往前,他一侧俯身,便一下顺着龙舟赛往前冲的力道掉进了河里,贾玮正正坐在他后面,瞧见兄长落水,便着急下去救他,甚至忘记自己不会水。 两人在水里扑腾了好一会,水都喝了两口,幸好扬州龙舟队个个都是江里白龙,把兄弟俩给捞上来。 他们竟如此冒失,虽说未曾出事,可是贾珩还是吓了一就是跳,为了让两个弟弟长个教训,等回去的路上,他便冷笑道,“你们掉的位置可不巧,我刚在岸边看着,有两小孩正往那头水里小解。听着他们说你们呛水了,可吓了我一跳,也不知道你们呛了几口水,吐没吐出来?” 贾珩说完,瞧着贾璋贾玮面如土色,还假惺惺安慰道,“为兄听说这边还有童子尿煮鸡蛋作为美食,弟弟们想来也不在乎。” 听大哥说的,当天贾玥就不愿意和三哥四哥一起吃饭了。 贾璋贾玮也难受了两日。 最后还是那日随行的小厮,瞧着三爷四爷整整两日都吃不好睡不好,偷偷同他们说:“大爷骗三爷四爷的,河边上都快人挤人了,哪家小孩敢往边上跑。小的以为,都是先前大爷给三爷和姑娘们的钱是他偷藏的私房钱,这会没有了,大奶奶也没给其他余钱,大爷在外头抱着大奶奶哭了好久。再见三爷四爷不谨慎,就有些恼怒了。” 贾璋贾玮仔细回想了一下,记得他哥的确是眼睛红了,当时贾璋私底下还感动了,心说大哥竟然如此担心他们。 这会真相大白,心里一时有些复杂。 但是面对积威已久的长兄,贾璋心中兄弟情仍在。 最后他带着贾玮凑钱,上街给大哥买了个玉笔洗,给大嫂买了个薄翼金蝉的发钗。 贾珩虽不知道有小厮多嘴,可见弟弟还记挂着大哥大嫂,当即满足地抱着玉笔洗和发钗给赵氏说,“我刚想了想,其实咱们茂哥年纪更小,可以提前找他小叔小姑把礼物要足了。” 第36章 吃满月酒 端午过了没几日,天气逐渐炎热起来,正是吃樱桃的时候。 贾故家里人口多,庄子上送了两大筐才将将够分。 贾故正想着使人再去多买一些回来分给亲朋的时候,府上得了兴元府另一位汤姓同知的请帖。 他家前几日喜得新孙,为此,特意办了满月宴邀请亲朋好友同乐。 说起这户汤家,那可是出了名的宽厚和善之家。 当日贾故新任知府,他最为和善。 初时贾故还防备着,心里想着名声越好,害人越没个防备。 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两家虽未结亲,也算是通好之家。 因此贾故收了喜帖,还让徐夫人找了几个茂哥儿幼时的玩意,遣人送了过去。 那边是汤同知之妻,汤夫人收的回礼。细细问了徐夫人身体如何后,瞧着茂哥儿的旧布老虎和玩过的玉连环她便欢喜,“我原本就想着,你家茂哥儿长着壮实可人,吃饭也好。要他两件旧物回来给小喜儿添福气的。偏老爷说我胡讲究,这不,知府老爷也讲究着呢!” 说着,她又问起徐夫人,“你家夫人可好,好几月没见着了,前些日子我去城外观音寺,还给她问了道签,上上签,知府老爷好福气,只管等好消息吧!” 贾故和徐夫人听了管事娘子回来学的话,也是哭笑不得。 去了衙门还不忘向汤同知谢他夫人的好意。 无怪汤夫人言行有些大大咧咧,她原乃是二嫁之身。 前夫不过是一跑商的商户,夫妻多别离,在外另娶娇娘,想做平妻。 可自周礼以来,天下人除了那个立五个皇后被岳丈抢了皇位的皇帝,其他人皆是一妻。 汤夫人自是不愿,偏郎君移情又狠心,半点也不顾她刚生了大儿,当即母子二人一起赶出了家门。 她带着大儿从休妻另娶的前夫家离开,改嫁给当时只是个离家求学举子的汤同知。 汤同知在外娶妻,回乡之后,怕父母不同意汤夫人进门,还曾骗家中父母,谎称汤夫人所带之子,是他亲生。 汤家的老父母虽然生气儿子在求学,却不告父母娶妻,但最终还是不忍心让亲孙流落在外。只能同意了汤同知将汤夫人依六礼迎进家门。 婚后两年,汤同知与汤夫人感情深厚,又生了一子。 汤家老父母只当二孙都是亲生,皆是一样的疼爱。 要不是四五年前,汤夫人先头夫家上门认子,竟也是谁也不知其中真相。 便是如今,养了十几年的儿子被亲父一家认走,汤同知与夫人也未曾生了嫌隙,一家仍是和和美美的在过日子。 当初二姑娘贾瑗议亲,贾故本来看好的就是他家。 公婆宽厚,家里老爷子老夫人也不是挑礼之人,最重要的是,不是拘礼计较身份的人家。 可惜他家那时候只有一个独子,与贾璋贾玮一起混日子读书,看不出前程来,偏日后需要顶门立户的,必要娶一个能干媳妇。 贾故厚颜问了一回,他们竟然看上了长女贾珂。 大姑奶奶贾珂,那是贾故的掌上明珠。 与五姑娘贾玥一起养在徐夫人身边,她被贾故带着,同贾珩贾琛一起长大,别说骑马、投壶皆不在话下,还跟着看家护院的武师傅学了一手舞剑射箭,虽拉的不是大弓,可在姐妹里,也是武德充沛的那个。 那时一有宴请,贾故和徐夫人便带着她出门交友游玩。可没少人私下来问行事大方的大姑奶奶亲事。 可惜贾故和镇西将军有旧,一早定好了做亲家。 眼看大姑奶奶是说不上了,贾故也不想让人说二姑奶奶的亲事是捡长姐剩下的,便打了个糊弄,没再说起二姑奶奶。 说完他家,又说回贾故这里。 此时正是初夏往热时。 徐夫人身怀六甲,身子沉重轻易不敢出门。 然,同僚家的喜酒总是要吃的。 最后女眷这边只能由老二媳妇带着四姑娘贾玫和六姑娘贾珊一起赴宴。 与她们同去的贾故与贾琛二人则在前院男宾处吃席。 推杯换盏,酒过三巡,饭菜也吃了。 就在贾故抹嘴准备散场的时候,前头小厮来报,汤同知家那个认祖归宗,且已有好几载未曾露面的长子竟然进了府门! 本来说完告辞的贾故又坐了下来,抿了一口清酒,与二姑奶奶的公爹互相敬了一杯。 不等片刻,小厮便将人引进前厅。 之前还告醉酒的汤家老爷子此时已经激动得热泪盈眶,就连一向沉稳的老太太也急匆匆地从后院赶了来。 长辈慈爱,当真是见者落泪,闻者感叹了。 贾故手中的清酒再续一杯。 偏偏前厅里那些不太熟识的宾客们见状,纷纷识趣地自行离去。 连亲家公都起身说起了什么,“亲人再叙,想必有很多体己话要说,我们就……” 但贾故却是个天生喜爱凑热闹的主儿,先前他亲爹家来认亲之时,贾故还未曾到兴元府就任,只是同在西北官场,听别人说个一二。 这会亲眼所见,自然要留在旁边好好瞧上一瞧。 他伸手拉住亲家公,“人正要和亲儿亲孙说话呢,亲家公有事坐回来与我说。” 他话音刚落,那头如今已改回亲父姓氏的汤家大儿,就已经几步上前跪于堂内,沉声泪目直呼:“孩儿拜见祖父祖母,父亲母亲。” 汤老爷子身躯微颤,尚未应答,随后而至的汤夫人便冲上前去,抓住他捶打哭诉起来,“当年他们为了娇娘,弃我们母子不顾,连件蔽体御寒的衣裳都不曾予你。若非你父亲,咱们母子二人孤儿寡母不知会被赶至何处,好在苍天有眼,叫他家断了子孙遭了报应。” 那大儿站在那里,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一声不吭,任由着汤夫人数落。 见此情形,前厅未走之人纷纷驻足,连亲家公都闭了嘴。 倒是汤夫人气得满脸通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不顾许多外人在场,她用手指着大儿,声音颤抖,“你个狠心无情的,就那样赤条条跟他们走了。你祖父祖母疼了你十几年,看着他们抹泪都留不下你,这会你二弟得了孩子,一家子和美,你还回来干甚?” “母亲生养,此举确实伤娘心啊!”贾故叹道。 “许是有难言之处,为养父不有夺子之名,为亲母寻个清净。”郑同知答了一句。 “郑公此言倒也有一番道理。”贾故长叹了一口气,与亲家公又饮了一杯。 他们这厢说着,那边汤同知已经上前,拉住了气极含泪的汤夫人,轻声劝慰道:“夫人,莫要生气了。武儿走了之后,你日日担心,这好不容易回来了,何必又要往外赶呢?” 汤老夫人也走上前来,伸手唤孙儿去扶他兄长起来,教他们两口子,“团圆日子,别说旁的话。” 汤同知劝住了夫人,这才转身向贾故和几个未走的同僚赔罪,他满脸歉意解释道:“这会家中有事,怠慢了知府大人与诸位同僚,改日咱们在雁客楼再续,以做赔罪。” 这才说了几句,话都没理个明白。 贾故十分遗憾。 只能意犹未尽地站起身来,缓声笑道:“今日本就是来给府上贺喜的,酒也喝了,饭也饱了,是该告辞的时候了,贤弟家中有事,那咱们改日再聚。” 说完,他便向汤老爷子和老夫人行了个晚辈礼,带着贾琛等人告辞离去。 话虽如此,可他着实好奇,便格外留意了一些。 还是吴长家在外头与他们家负责采买的管事遇到,交谈时方才听那管事言道:“我家大爷可是我家老爷当自个亲儿子从八个月养到读书知事待娶亲时,当初那家人来寻,没脸没皮的攀扯我家老爷,大爷不认他们,要断指还亲,他们便要往上头告。” “还是老爷当初的上官不忍耽搁老爷前程,私下劝解,大爷方才离了父母身边,回去给他们尽孝。” “前几年他们甚至不许大爷跟咱们这边通信,这会子还是大爷得了侄儿满月的喜讯,紧赶慢赶回来的。” 贾故一想,便知道这是汤同知借着吴长之口给外头做个解释了。 往后几日,他还留意着,想汤同知许要给大儿办场认亲宴。 没想他们家提也未提,竟也就这样过去了。 第37章 徐夫人侄儿 虽是西北,可五月到六月的天足让人换了夏日薄衫。 贾故心中还有一事。 到八月底的时候,便是圣人的万寿节了。 镇西将军那边运气好,猎了一只威猛无比的山君,如今每日大肉养着,只待六月底往京里送,当做圣上寿礼。 而贾故他这边,以前送过八穗良种,送过墨菊名兰,送过蓝毛孔雀。这会,又到了发愁送什么的时候了。 徐夫人不耐烦他那揪着胡子皱眉的样,忍不住劝他,“老爷愁这个干嘛,不好不坏不出挑就行,朝廷大大小小官员年年都送的东西,便是稀奇,圣人也会看烦的。” 话虽是这个理,但总要比着别人的来,不能叫圣人觉得下头不尽心。 贾故私下里和几个同知商议了几回,最后到了六月,听说隔壁府要献绿毛孔雀,才放心的把他那八穗良谷又拿出来。 反正老生常谈,敷衍圣上的又不只有他。 要是明年同僚们还比着这个来,他也不在乎把给老圣人送过的,再给新帝送一遍。 就这样到了吃莲子菱角的时候。 早上贾故去官衙前,和孙儿贾茂一起喝了甜莲子羹。 待到晚膳前,贾故心里想着得给徐夫人找个能进产房的女医,晃晃悠悠坐着轿子回府时。 却听吴长家的说,“夫人的侄儿来了。” 贾故一惊,半点没有欢喜。 四姑娘如今跟着老二媳妇理家、孝顺父母,比那冬天的小棉袄都要贴心,他心里还不大舍得四姑娘呢。 等回了正房,听徐夫人说,“来的是老三徐兴。” 徐府排行老三的? 那是贾玫未婚夫君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贾故放心下来,不紧不慢的端起新泡的碧螺春,喝了一口,方问,“这是舅兄不放心你,让他跑腿探望来了?” 徐夫人愁容上脸,无奈道,“若是如此,早就写信让你派人去接了。” 她边支使着丫头婆子门把晚膳摆在外面大院里,便同贾故说道,“他那糊涂爹,一贯是偏心的。往常衣服吃食也就罢了,男儿家也不好计较这个。可是族里堂兄那边,空出来个国子监名额。他给了后面生的老四。” “老三这是不乐意了,老远跑了过来。” 国子监名额一是有功名的举人,二是外任三品以上,在京四品以上的官员才能恩至子侄的。 做了国子监监生,就能直接越过乡试府试直接参加春闱,若得了关系,便是不科举,找个门路,直接捐官也是使得。 说来惭愧,贾故如今还没给自己儿子挣上一个呢。 贾故咳了两声,一本正经道,“孔圣人都说了,大棒走,小棒受,父不义子投他乡。三侄儿如今也是依圣人之言。” 徐夫人从鼻孔里哼笑了一声,“那他姑父,您就操心着。”她捧着肚子,摇头道,“我这整日难受着呢,可不能多劳累。” 贾故笑着放下茶杯,起身把徐夫人扶着坐在大椅上,又拿了两个软垫子让她靠着,才问,“那他兄长呢?他不是在书院读书吗?” 徐夫人撇了撇嘴,“他兄长忙着在书院读书,连家都不回。徐兴走的时候,知会他了一声。他还说,让他待姑父姑母表兄四姑娘问个好,散心后早日回家呢。” 贾故又笑了一声,“这也是没办法吗?父命无法为,要帮兄弟,他也没那份家资,读书他又不成。真做了监生,也要人领路。没人拿钱拿好处去给他填,也是白搭。” 贾琥那刚带着弟弟出府,成了亲,在孙家帮扶下经营了养家的铺子。 这头自己娘家又来一个,还是正儿八经的侄子,徐夫人捂头哀叹,“可不就是这个理,我只同他说,让他在这住些日子。心里却想着,到底是我亲侄儿,打小亲娘没了,后母当家,瞧他也可怜。让他先跟老五住一起,日后老爷给老五谋划前程的时候,也拉拔他一把。” “夫人吩咐,老爷哪敢不从。咱们吃饭走,让我看看这徐老三和咱们家三小子五小子有啥不同!”贾故笑着应下,扶着徐夫人起来,出了院门。 徐夫人把手搭在贾故胳膊上,笑着抿了抿嘴。 贾琛带着表弟和五弟六弟一起到的时候,就看到父母这副夫妻相宜的场景。 待用过膳后,贾故又装模作样的考了徐兴几句,见他果然如他们老五一般,书是读的通的,一问一答他是会的,叫他自个言之有物说些什么,那就是为难他了。 贾故回头跟老二笑他,“这样瞧着,咱们家老三更好些,叫他说书论文,他还会胡扯跟吹牛呢。” 这话可不是贾故胡说。 连之前给他们请的进士先生都说,“三少爷的文章做的,跟清早的山间一样,云里雾里的。” 贾琛才不像父亲一样,背地里埋汰亲弟和表弟,他只说,“儿子与教老五的先生说了,让他先跟着老五一起读书习武,咱们家,总不差他一口饭吃的。” 反正家里的事有靠谱的二儿子安排,贾故只管点头应下就是了。 转眼夏日最热的时候就来了,人都热难受,正当贾故琢磨着给正院这边移两棵枝繁叶茂的高树挡挡的时候,大姑奶奶带着儿子回来了。 她可回来的正好,才住了两天,徐夫人便要生了。 一府子人守在正院门口焦急的等到晚上,七小子就来了。 更好的是,徐夫人好。 大夫诊过之后,便睡了过去。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精神也好,身体也好。 贾故欢喜的很,老七的名字他都想好了,贾璟。 名字没有别的意思,就单纯因为他带个王字旁。 一筐又一筐的红鸡蛋派了出去。 三日的时候,汤夫人和郑夫人,二姑奶奶贾瑗都来贺喜。 汤夫人瞧着出生就带着胎毛的贾璟欢喜拍手道,“我说我求了个上上签吧!你们瞧,这不刚好。我许的两个愿望都成了。” “是好,改日我就去给观音还愿!”贾故笑得脸上褶子明显,满心欢喜的应下了。 只待满月过后,他便亲自去观音寺还愿。 贾珂瞧父亲欢喜的那样,回头对二嫂钱氏笑叹道,“这下我可不好给父亲说,我也替母亲三霄娘娘许过愿。这拜过观音又拜三霄,佛道两家事呢!” 钱氏刚把年幼的大侄子安顿好,又忙着招呼客人,还要叮嘱正院的人伺候好婆母,这会去看一眼厨房,转头还要让丫头把给七弟的喜嬷嬷的送过去。 这会子大姑奶奶拉着她说话,她当即就揉了一把,“我的大姑奶奶呦,快去瞧瞧你二哥,当心他给你的心肝喂辣酒,前儿他哄茂哥儿喝了一口,才叫我锤了一回。” 贾珂才不担心儿子,“那就没事了,他爹都给他喂过了。” 见她当真不去前头盯着,钱氏干脆一把把她拉走,“那你跟我去厨房,我去看要给前面客人添的,你去看单给婆母和小七奶娘做的。” 就这样热热闹闹忙了一回。 到了晚上一家人聚在正房的时候,贾珂才给他们说,“我给三弟看了一门好亲事,爹你听听要不要应?” “说说,”贾故依依不舍的放下小七,回头问大姑奶奶。 “是咱们家大姑爷同僚的亲妹子。”贾珂坐在父亲身旁。“原不是我看上的,是我公爹和婆母说,她兄长是个好的,能在这边和夫君几个兄弟互相做个依靠,就是家里没合适的小子配他妹妹,不然内里亲上加亲,外头互相帮扶,才最好。” “许家正儿八经亲眷都是按例留京的,跟在这边的都是投靠过来的小户。我听着公爹的意思,他们的小子,还配不上人兄长的本事。” “我这一听,便想到了三弟,撺掇着婆母请上门看了一回,确实是个好的。” 贾璋年岁的确不小了,之前贾故就有让他投奔大姑爷的意思。 他当即应下,“老三性子你也知道,就看他们能处的来不?若是成了佳偶,那才更好。” “我听那姑娘说话行事,就是个简单爽利的性子,对咱家的脾气,三弟性子也简单,哪有处不来的?就今儿这次,我本想带过来让他们看相的,偏三弟待在扬州没回来。我也不能凭白将人姑娘诓过来。” “的确是这个理。”贾故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这回倒是可惜了,再过一个半月为父就要回京叙职了,日后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前程,不若你去与那姑娘家说一说,待为父叙职回来,让你三弟四弟去看你一回,也好让人家挑挑。” 贾故犹豫了一会,又补了一句,“若是看不中老三,老四也是要说亲的。” 话说到这,贾珂也就应了。 她起身回屋看了儿子和同他哥俩好睡在一起的大侄子,才点着蜡烛,给夫君写了封信,让人快马带了回去。 第38章 等徐夫人出了月子,贾故寻了个旬假的时候,带着好不容易回来的大姑奶奶和几个儿女,连带着孙儿外孙儿一起去城外跑马游山玩。 贾珲非要把他的乌云踏雪带上,也不嫌那一身毛热,抱在怀里又摸又揉的。 谁知乌云踏雪不争气,在庄子上看上了一只白毛猫,一直往前凑,就被人看见的,它就挨了了两回揍。 吃晌午饭的时候,贾故看贾珲一个小子,为了他那猫,还心疼的掉了两滴眼泪。 恨铁不成钢的把猫抱走教训了一顿,“人都说白猫最丑,你怎么还不争气非要往人跟前凑?” “舔猫可是没有前途的!” “你可是知府老爷家的镇宅神兽!端起架子要有点格调你知不知道?” 可惜贾故的大道理玄猫根本不搭理,自顾自的去玩了,不知道跑旁边哪个小河里捉了一条鱼回来。 贾珲这下又高兴了,喜滋滋的把鱼烤了,和贾瑄吃了,连贾故说猫儿的嘴叼过的不干净,他们都不听。 硬是叫乌云踏雪看着他们把鱼吃的一干二净。 结果当晚,得了‘养家糊口’兴趣的猫儿就给他们抓了个大老鼠放床上了。 吓的贾珲和贾瑄去和他们二哥挤了一个被窝。 他们二嫂都只能跟着四姑娘将就了一晚上。 这下好了,第二日一早爬山的时候也不说带着他那离不得的宝贝疙瘩了。 夏日天热草木盛,便是城外树多凉爽些,爬山也要趁着清早的时候。 贾故这老胳膊老腿的,走到半道的观音寺就差不多了。 山半道上的观音寺里开门就是大金刚,往里面走才是观音尊相,不论是哪个神佛,贾故都认真拜了拜,还捐了好些香油钱,保个家人平安。 原本打算吃碗素面,便打道回府。 偏大姑奶奶精神依旧,要带着几个正年轻的小伙子姑娘们一起上山顶。 回来的时候,还给贾故带了山坡上摘的野樱桃。 就这样玩了三天,赶第四天的时候,他们就回来了。 回城的路上正巧碰见贾琛的同窗,身边除了书童,竟然还带了个和六姑娘看起来差不多大的小姑娘。 贾故原以为是他的妹妹,想着让贾玫她们一起玩。 谁想那年轻人竟然不好意思的解释到,“这是家中长辈为小子定下的亲事,因为当初未问清楚年纪,才差了十岁有余。” 贾故了然的笑了笑。面上端着一副长辈样子,笑着邀请:“原来如此,贤侄若是不急回去,便多留一二日。我们家也有三个姑娘在,正好能多几个姐妹一起作伴。” 贾琛一听,便邀同窗一起去拜访书院老师。 暂把姑娘安置在贾府,让贾玫贾珊和贾瑢和她一起玩。 那姑娘是真的乖巧,做客也不闲着,竟给贾珊画了一个猫扑蝶团扇。 没半日,徐夫人跟贾故便说了里头细情,“怪不得被带着出门了,原是那丫头亲父去世,爷奶家和母舅家都要亲娘改嫁,姑娘亲娘不能带着姑娘走,又不忍把姑娘留在不和睦的妯娌手里。便想起这桩婚事,求他们看在父辈交情的份上,把姑娘接回家去教养。” “他此行来府城就是来接姑娘走的。” 晚上用膳的时候,贾故老远看了一眼,十一岁的小姑娘已经很懂事了,不过许是知道自己要寄人篱下,有些怯生生的。 等饭后姑娘们回去了,贾故正跟徐夫人说话着呢,贾瑄突然笑道,“她好像一只花栗鼠,软软糯糯,让人有点想护着。” 贾故一惊,“你怎么知道花栗鼠?背着我在家里养了?” 然后又痛苦,以及儿子们这都什么爱好审美? 再看那个机灵可爱懂事的小姑娘,贾故又语结,扯着贾瑄耳朵教训她,“人只是长得可爱一点,哪需要你保护?在旁人跟前,不许说这些有的没的的话!” 过了两日大姑爷许临来接妻儿。 大姑奶奶到底是出嫁的姑娘了,在娘家留了一个月,贾故纵使再不舍,也不能再多留了。 许临到书房关起门才给老丈人说,之所以要给三弟说这门亲事,是因为新帝要从地方提拔低阶将领入京,他爹为了给新帝表忠心,要让自己的嫡次子,也就是他们两口子进京营。 怪不得这会放大姑奶奶回娘家住了一个月。 贾珂也是嘴紧,这一个月里吃好喝好,便是听她爹说要回京给圣人献寿,顺便去吏部叙职,也没张口多说一句。 不过,说起京营。 贾故就有故事说了。 毕竟王子腾现在可是京营节度使。 贾故客气笑道,“女婿若是需要,等秋日回京叙职在京里再聚时,老夫可以问问京里亲故,给你们引荐一二。” “不过女婿知道,先帝旧臣,陛下虽用,但也可不用。既然亲家决定一切谨听圣谕,那里外分寸,还是要多多注意。” 事关家族前途,这话许临亲爹在家就提点过,丈人再提,他面色慎重,“泰山放心,家父也曾和岳祖父有旧,这点关系有经历的老人都是知道了。众人皆知圣上待先帝老臣宽宥,没有让避讳妻家亲戚的道理。若是真有什么不便,儿自会以家人妻儿为重。” 圣人宽宥也抵不过有人真仗着别人容忍,拿着礼记、律法该做不该做的都做! 想起贾家众人的作为,红楼那一箩筐的罪名,贾故心里黯然,却不好表在明面上。 只是见亲家和女婿这样拎的清,要看大有前途。 本着有便宜不占非好汉的原则,一把把在家摸鱼的老五贾瑄薅出来,塞给了大姑爷和大姑奶奶。 让他跟着大姑爷进京,先混个亲卫历练历练,日后等他进京,看情况在给他运作一番,寻个前程。 贾瑄本是打着孝顺母亲的名义回来的,可是谁知道,老爹是真的愁他们。 当真是有路就往外头塞。 好在徐夫人也是真疼他,抱着长的白白胖胖的小七劝他,“你父亲给你找的也是正经差事。跟你大姐夫往京营一杵,上头管事的是你二伯娘她亲哥哥,贾家正经的亲戚。日后前途是不愁的。” 贾故也在一旁点头,可不是嘛,趁着王子腾正厉害的时候,套着亲戚多占些便宜。 等日后王子腾没了,再跟着他大姐夫一起跳到皇帝那头。 这就是封建社会为官之道的最本真之意了。 如果没主持大局的本事,那就要永远站队赢家。 只是送大姑奶奶走的当日,那大姑奶奶是毫不心虚的把亲爹养在花房里那外头叫价上千两银子的什么兰花、还未开花墨绿,让仆人分了许多株。 嘴上还同贾故说什么,“许家虽说在京里有先帝爷当年赏的老宅子,可早都叫老太太带着小叔那些旁的亲戚住满了。咱们小辈初去,是不好同长辈抢地方住的,这会进京,公爹和婆母都给了银子,让我们到了京里重买一个。” “到时候请人上门热个灶,拿了父亲的花啊景啊的,也有看头。” 面对和自己一模一样厚脸皮的亲闺女,贾故叹了口气,也不跟她客气,“那你买宅子的时候记得多看两个,把你大哥的那份也看上,等秋来老父回京叙职的时候,直接去掏银子。” 第39章 虽说家里孩子多,可这大姑娘带孩子一走,热哄气也就没了一半了。 平日里老二是要带着弟弟们读书的,姑娘们也有自己要学的东西。 就连徐夫人都只管围着刚出生的老幺,贾故只能在衙门和前院来来回回,那心里头是一时跟着家人傻乐呵,一时瞧着家里好似不太需要他这个老父亲节,又一个人没滋没味的。 倒是镇西将军那头,从儿子儿媳那得了贾故要给家里老三看相消息。 他可没有贾故那套要看两个小儿女意愿的想法。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他直接与吕家那边说了一回。 在贾故没预料到的时候,那名叫吕榆的姑娘自己带着两个家仆几匹马,就到兴元府来了。 贾故回府的时候,是老二媳妇钱氏的陪房婆子家的小子来给打的帘,说的就是这吕家姑娘已经在府里等了两个时辰的事。 徐夫人刚坐了双月子,除了幺儿贾璟的事,其余家事都是由着赵氏和四姑娘商量的。 这吕姑娘上门,赵氏自然是要寻公婆来看的。 贾故不知道这大胆的吕姑娘是为何而来,带着满心疑惑进了徐夫人的正院,隔着屏风得了吕姑娘的拜礼。 贾故在徐夫人身旁大椅坐定,挥手示意旁边陪坐的儿媳把拉着坐下。 刚想先客套几句,问问来的路上辛苦不辛苦,就听吕姑娘直言,“贾大人容禀,是晚辈冒昧,听了大人与家兄的打算,便想着先来向诸位长辈请安,待长辈们满意了,才好再论他事。” 嗯,声音干脆,说话实在,行礼也利索,动作并不柔弱,像是跟自家兄长学过几招,有点贾故心里武将家姑娘直爽能干的样子。 这个年头相儿媳,哪个不是先叫长辈瞧好了,再说晚辈日后的事。 吕姑娘既能讨大姑奶奶眼缘,自己还能做主带着家仆一路平安从军镇那边到兴元府来,就单论行事而言,贾故是满意的。 不过儿媳日后多是要跟婆母和妯娌相处的。 贾故与徐夫人对视一眼,见其没有露出不悦的神色。想来这两个时辰的相处,吕姑娘并未有其他不妥之处。 他此番一想,方才笑道,“并不冒昧,我家就喜欢姑娘家聪慧能拿事些!” 虽有此言,可贾故一个长辈,到底不好同人姑娘家多说,只问了吕榆路上见闻,老父母如何,他兄长又如何说的,待吕榆一一答过后。 贾故再看天色不早,也不能让吕姑娘同几个家仆就这样走了。便同徐夫人商议道,“吕姑娘处事大方,咱们也不要拘礼,让老二媳妇给带来的人都安排好,至于吕姑娘,让她先和四姑娘做伴住下。” 贾故这样的安排也有私心。 四姑娘定给了自家夫人的大侄儿。可是这大侄儿家有一难。就是把徐三逼的跑出来的偏心老爹,和不知道善与不善的继母。 贾故虽不好与夫人女儿直言亲家家事。可是心里未尝不怕自家闺女出嫁后吃苦头。 今日被这吕姑娘自己来相看公婆的做法一点。便想让四姑娘多看看府外其他闺秀们的行事。 这世上的女孩儿并不是只能贤良淑德的伺候人的。 至少,贾故从不觉得自己女儿该如此。 这些日子贾故在忙自己入京叙职后兴元府内外的安排,少有顾着府里的时候。 待儿媳带着吕姑娘出去,他去瞧了一眼在乳母怀中熟睡的幺儿,便去了书房给大姑奶奶去信。 先前大姑奶奶走的时候,贾故是安排人去荣国府报信了的。 毕竟孙女孙女婿回京,不去拜见祖母那可就说不过去了。 但荣宁二府嘛!该知道得都知道! 除了老太太端的体面,面子上从不出错。 那其他人,贾故真怕自己的大姑娘大女婿叫他们给怠慢了。 大女婿家里可是有老祖母留京城的,不说贾府失不失礼,怠不怠慢的人家自有思量。 就未来旁人说宁国府那句只有门口石狮子是干净的那名声。 贾故思来想去,这些还是得让大姑奶奶心里有个底。 正好此时吕姑娘来府,贾故便在书信里先将此事告知,再闲扯出多年未与荣宁府相亲,若拜访之事,有不妥之时,只当他们是一般亲戚,等老爷进京之后再详说。 贾故封好了火漆,正准备叫人传膳。就见吴长家在书房候着的二小子走进来,低头禀道,“夫人让老爷去正院用膳,刚秋姨娘和冯姨娘在花园里赏桂,正巧瞧见了路过的吕姑娘,这会子两位姨娘都在夫人院里说话呢。” 正巧?哪有那么巧! 贾故一想就知道,这是得了信的两人专程去碰人家的。 罢了,到底是老三老四亲娘。庶母亦在八母列。这娶进门的儿媳也得按礼法孝敬着呢。 贾故嗯了一声,起身时却瞧见书房门口候着的小子耳朵根却是红的。 他爹吴长是贾故的奶兄弟,一家子大老远陪贾故从京城到这老远的地方扎根,贾故对他家向来信任又亲厚。 瞧吴二小子如此,贾故笑着打趣道,“夫人找老爷说内院里的事,怎么叫了你小子传话?瞧你耳朵根子红的,可是被你娘拧的?” 听老爷问话吴二小子下意识揉了两把耳根子。发现越揉越红,才放下手憨笑道,“正叫老爷说着了,家里祖母和爹都说了,小子都是该娶亲办事的人了,让娘别拧耳朵了,可娘还是这样。” “前儿个明明是她让我去二伯家拿秋天的衣料把新衣服做了,今儿在二门上,二奶奶院里的桂兰姐姐说布庄送料子迟了两日,绣房人手不够,得先紧着主子跟前伺候的姐姐们。让娘下次看着布庄,别再晚了。娘应了桂兰姐姐一声,回头看我已经换好了新衣裳,当即就拧着我耳朵。” 府里养了绣娘,待主子们的用度置备齐了,家仆们一季的新衣服为了方便,都是统一是在绣房做的。免得伺候的时候这人衣服针脚密,衣服整齐,那人衣赏针脚粗,都快开线了,瞧着不好看。 不过像吴长家这样在府外有宅子的,自然可以自己做。 如今府里两代当家人在,伺候的老仆多,行二的儿媳当家,内里多有要思量的。 贾故不想细思内宅里弯弯绕绕的事。只道,“你小子还年轻着呢!现在只管听你爹你娘的,改日让你二爷二奶奶给你说门亲事,待成了亲,你娘就不好意思拧你了!” 第40章 贾故笑着跟吴二小子说了几句,才带着他不紧不慢的往内院去。 现在是秋初,游廊边上栽了几棵桂树,已经有零星的桂花冒头了,贾故细嗅着桂花的香气,心中还在可惜。 依着兴元府这边的天气,还要半个月才是开的最盛桂香最馥郁的时候。府里有个会做桂花蜜的陈婆子,她做的桂花蜜便是出嫁的大姑奶奶和三姑奶奶都要来信要一回呢。 这会子他行程将至,是赶不上把桂花蜜做礼给林妹夫和小外甥女带去了。 正院里秋姨娘也正和徐夫人说这个呢。“吕姑娘来的巧,妾和陈婆子正准备做桂花蜜呢,让吕姑娘在府里多待上几日,再带些兴元府的特产回去。” 老三贾璋和老四贾玮哥俩年龄差不多大。又都不是那会读书能干事的料,平日一起混玩着也就罢了,这会子有个好姑娘来说亲事,两个姨娘难免暗自在心里较劲。 这会子秋姨娘脸上止不住的喜气和得意,好像把人家已经说定了似的,叫冯姨娘看着就想故意逗她一回。 “夫人瞧秋姐姐眉开眼笑的,可别忘了咱们家四少爷。他那一天天的,不是听老爷夫人的,就是跟在三个哥哥后头,没半点自己主事劲,就是得要个这样的媳妇来给他力个主心骨。” 冯姨娘说的可是真心话,她是兴元府当地出身,少时就见识过闺中密友随父兄打理家业。因而很是能欣赏这种出门长过见识的姑娘。 前头那话未说出口时,只是想逗秋姨娘一回,可等说出口了,心里头便带了几分真得给贾玮打算的真心了。 “这……长幼有序,以后再有好的,老爷夫人亏不了四少爷的。”秋姨娘真有些急眼了。好亲事可都是得靠抢的。 三少爷贾璋今年一十七岁了,已经是该议亲的年纪了。可老爷先前半点口风都没有。 像大少爷二少爷那样到了二十岁才议亲的,那是让他们自己考个功名,把亲事往上提提。 贾璋这边,不是亲姨娘瞧不起他。别说京里王公贵族,就是地方上官宦世家这里,像他这样没个出挑的本事,白混着富贵日子的普通子弟就多了去了。 这好不容易遇到个能帮衬的舅兄,又能得大姑奶奶那边的力。 原本秋姨娘害怕那武将家姑娘五大三粗。可是今日仔仔细细瞧了一回,只见那吕姑娘容貌清秀,气质挺拔,颇有英姿。 这还能给她跑了? 贾故来时,徐夫人正笑:“老爷可算来了,再不来,她们俩啊,要为了争吕姑娘吵起来了。” 贾故下衙时天就不早了,这会太阳西斜,余晖透过窗上的明纱进屋。 再往里处,大丫鬟已经捧出掺了花瓣的蜡烛准备放上烛台了。 秋姨娘在正院眼力见十足,正给搭手呢。 贾故进屋坐下时,还是冯姨娘上来给添的茶。 听了徐夫人的话,贾故下意识抬头瞧了一眼。内间里秋姨娘离的远,面上不是十分的喜悦。 而近在眼前的冯姨娘因为低头的动作,耳边坠下的珍珠微微晃动。若不是着她忽的抬起头戏谑冲贾故眨了眨眼,贾故当真以为她们为了争吕姑娘吵起来了。 贾故回过神去看徐夫人,瞧她面上一片笑意,连眼角的细纹都舒展缓和,知道她是一心扑在幺儿身上,其他皆不放在心里计较。 其实,贾故私心是向着老三的。老四姨娘族里人多,冯家有除了两个正读书进学小子外,开铺子做生意的也有两家,能干事的机灵人不少。 可老三姨娘一家子人少老实,当初吃不起饭把秋姨娘姐俩卖了,这些年就算有秋姨娘接济,也不过是多置了些田地的庄户人家。 贾故咂吧了一下嘴里的茶叶,瞧着秋姨娘已经眼巴巴的看过来了,他笑了一下,只看着徐夫人说道:“这有什么好争的。长幼有序。若是人姑娘家不挑礼,那就定给老三。” “既然老爷定下了,我明儿就安排人给镇西将军夫人去信送礼,托她这个媒人再忙一会。”徐夫人说着,就招呼来丫头,让她们去给吴长家的说,明日叫两个出门的进府来。 秋姨娘这会也不要巴巴的瞧贾故了,她立在徐夫人身侧,支起耳朵听徐夫人安排。 贾故见徐夫人已经安排起来,这才看向立在下首的冯姨娘,“老四这里老爷也记着呢。他年纪还小,等再过两年定定性子,我托人给他找个事干,让人瞧着有谱,那个时候再说亲事也不迟。” 贾故家里这几个儿子,还得被乳母抱着的贾璟且先不说,老大贾珩和老六贾珲会读书,老二能办事,府里上下都妥帖。 老三老四老五是最需要操心的。 这头老三事了,日后只需要给老四打算就是了。 至于老五贾瑄,贾故其实是想给他娶个富商家的姑娘。 这还是贾故瞧着镇西将军那边有个跑商把许家西北京城两头都能顾好的能干族侄起的念头。 贾故家里儿孙多,眼看着都要开枝散叶了。 贾故放出去的奶兄弟吴二家那小打小闹几个铺子,酒楼,供得知府这头的花销是不差什么,可贾故想要儿孙也享一世富贵,还要回京为荣宁二府做些打算,吴二家的那些家底可不够填的。 再者,吴二家与贾故关系太近。用他的手把大把银子撒出去,叫旁人看见了,贾故可脱不了干系。 贾故这为人父的要是出事。底下孩子没一个能得好的。 贾府儿媳多了去了。所谓虱子多了不怕咬,上官的闺女都娶回来做长媳了,再结个填银子的亲家,互相照应着,也不是什么大事。 毕竟,朝廷律法都有亲亲相隐。谁能拦着亲家有钱疼女儿,岳丈疼女婿呢? 选老五也是因为他如今在他大姐夫手底下,荣宁二府自把宗房和祭祖的祠堂迁到京城,与人来往交际的关系也大多在京城。 如今又是贾家还未落幕时,不必再多画蛇添足。 兴元府暑末入秋,总是多雨的。 正院里用了晚膳,外头雨便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 冯姨娘和秋姨娘趁着雨还没下大的时候先结伴回去了。 贾故站在窗边赏雨,徐夫人嘱咐照顾贾璟的大丫头要盯着小少爷入睡,莫让他因冷雨冷风着凉;刚来的吕姑娘行李不多,让人两件干净的披风和外衣给送去。 —————— 后面三章差评很多,宝宝们可以直接跳到四十四章,不影响之后的故事线。 第41章 因着贾故要准备进京叙职之事,除了特意给镇西将军和吕家那边做亲的书信。 其他家里招待人的安排都是由着贾琛两口子来。 眼看着金秋佳节是在这边团圆不了了,贾故一早就打算绕道走扬州看看多年未见的林妹夫。 秋日雨下了两场,少见太阳当头。想来京城只有比兴元府更冷的时候。连带着给林妹夫和几个孩子的物品,需要置办的东西多的贾故都打算到了扬州,自己先走一步,给荣府的礼除了贾母这样的长辈的,其他小辈的礼放在后头。 反正这些年,明明嫡母兄长皆在,贾故也少有亲热,这已经是十分失礼了。 荣宁二府不在乎之前的失礼,再遇上贾故需要去吏部叙职这样的正经事,更应该体谅一二。 家里忙碌,连徐夫人都从幼儿贾璟身上回过神来,一边叮嘱绣房丫头给贾故多添两件秋日衣裳,一边琢磨着给荣宁二府和娘家兄弟送点节礼,顺便把侄子徐三带回去,使人安排他在京里读书。 好在吕榆虽然与贾璋定下亲事,但她性格大方,每日只四姑娘贾玫同吃同住一起听学,让徐夫人少了些把未来儿媳当客人的烦恼。 在徐夫人安排去给许家谢媒和吕家送礼的人还没回来的早上。 刚用过晨食,目送贾故和贾琛出门的徐夫人就让人唤来了还在府里同贾珲一起读书的侄儿。 她拉着徐三细细交代,“你姑父在西北是有些面子,若是你想就此在这安顿下来,只照着贾府贾琥哥两的例,也能扶持你经营一番家业。” “可叫我跟你姑丈说个心里话,你家兄弟几个,你终是要和你大兄互相做个依靠的。先叫你姑父带你回京读书,待你长进一些,再安排你做些差事。” 徐夫人一番苦心全是为了兄弟亲侄一家和睦。 至于徐三这边,虽与家里有多处不忿,可自己这是求亲姑姑父帮扶来了,他自不会与姑母徐夫人顶嘴抱怨,只连连点头应声道,“姑母说的,我都晓得,我都听姑母的。” 见他懂事,徐夫人才放心撒手,让他去和行六的贾珲一起去上武课。 可不想待两日之后,徐三和那被留客的吕姑娘一起寻上门来,让徐夫人主事。 徐夫人才知道自己是放心太早。 原是前两日京里徐府给了信,里头就有徐夫人大侄儿,四姑娘未婚夫婿给一家人带来的礼。 徐夫人心里惦记着亲侄儿,自然想要把理家的本事全教给四姑娘的。 这两日四姑娘便跟老二媳妇学着管家理事没再跟先生一起上课。吕姑娘却不好在未婚的时候跟着看贾府管事。 正巧四姑娘说吕姑娘有些骑马射箭的功夫在身上,徐夫人不愿意让她觉得拘束了,便同她说,有空可以去武场转转,莫觉得拘束了。 贾府里也是有人在那一起上武课的。 西北民风不似京里和江南那样要紧,非得把小姑娘们约束在家里,除了父兄不得见其他外男。 其他几个上学的年纪都小,又是一家子相亲。没人叫她们特意避讳。 这徐三就和在家里跟兄长学过两招的吕姑娘在武课上遇上了。 一来二去,同龄的少年少女,一起骑马射箭,再比上两场,总能说上几句话。 人吕姑娘自是知道自己是来干嘛的,本是无意。 可徐三先瞧对了眼。一个是相处下来觉得姑娘有话直说爽快,相处不难。 二是家里给表弟看的亲事,又听说吕家大哥厉害,能叫镇西将军看中,那比起落败到为一个国子监名额争个面红耳赤的徐家自然是好的。 他这头起了坏心。 自古烈女怕缠郎。 而且徐家再怎么说,几代都是在京的。 吕家姑娘大小也是跟兄长见识过的。 这做官但凡有一点野心,都该知道,出京易,回京难。 徐家再势微,徐三不还有一个能叫贾家看上做未来女婿的大兄吗? 更何况,徐三若是想在西北谋前程,她大哥也不是不能帮他的。 徐三一身京城读书人的气质,文绉绉的,虽然有些小心思,可听他家事,见他红着耳朵特意讨好,便让吕姑娘觉得他瞧着就像讨主人欢喜的小狗。 吕姑娘在家可是养过猎犬的,也更喜欢自己当家做主。可爱有些小聪明的小狗,能被自己拿在手里把玩,自然比让父母兄嫂几番慎重交代,进了府必须守他们家规矩的贾家来的叫人觉得轻松。 见心上人有些迟疑的意思,徐三心里也是美滋滋的。 虽然在姑姑姑父家里,有二表哥平日照顾弟妹,自己也被照顾着,是有些温馨的感觉。让他在抢表弟婚事的时候有些迟疑。 可他到底烦透他爹那副偏心还要扯块遮羞布掩着,全是借口还理直气壮当别人傻子的模样了。 因此,对着这样一个直爽真诚的姑娘,她还有一个团结一心的家,他简直不要太喜欢。 所以他毫不心虚的占了便宜表弟婚事。 嗯,毕竟就算他母亲在时,也要捡着大哥剩下的,母亲去世后,父亲再娶,有了弟弟,更是要抢出路。 人生十几年,改命的机会那样少,好差事要抢,好亲事也是要抢的。 这才叫徐三拉上吕榆求到徐夫人面前。 偏他们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赶的巧,贾故这时候正好在正房跟徐夫人说给大孙儿牵两头羊养在偏院那边,让他日日熬些羊奶喝的事呢。 “求姑父姑姑成全,侄儿与吕姑娘两情相悦,不敢欺瞒姑父姑姑。”徐兴一进门就把贾故吓了一跳。 刚还怕他们姑侄两有私房话说,准备起身的贾故又重重将屁股坐了下去。 徐夫人只有比贾故更惊的。 侄儿抢庶子婚事,这一个不好,她前二十年的贤德样子都白做了。 虽然早就把根扎在贾家,名声有损也碍不了自己的舒服日子。 可……徐夫人还是生气的! 十分生气! 自己大儿科举出头,二儿管理家事,贾家的未来就是自己儿子的。 日后能使唤帮衬操心的庶子,自然也是自己儿子的。 就算是要照顾娘家亲侄,这也不能越过自己的家去。 赶在贾故黑脸之前,徐夫人当即冷脸问道,“这又是怎么回事?你们二人可是对我家这几日的招待有所不满,大可以说出来叫咱们明白,别糊涂人做了糊涂事,让大家都没了脸!” “姑姑姑父,千错万错,都是我对不起表弟,招惹了吕姑娘。”徐三说不心虚,可真正站在姑父姑姑面前还是红了脸,说的吞吞吐吐。 第42章 徐三虽是一番小心思,到底知道自己理亏,没有拿家事卖惨。 还是吕榆大方,跪地上恭恭敬敬认了错。只道,“府上三公子自是十分好的,可吕榆有错,不敢瞒大人和夫人,与徐三相处起来更欢喜些。” 贾故是一方父母官,吕榆一个没有诰命的女眷,就算不想做儿媳,可还是要做侄媳的,自然当的起她吕榆一跪。 可就算二人跪在面前认错,也是让人生气的。 定亲的书信、送谢媒礼的家人,都上了路,走了好几日,只待女方长辈给回音了。 这下子好了,别说亲戚之间不好翻脸,牵扯到镇西将军府那边,还有利益需要顾忌呢。 贾故到底久经世事,闭了闭眼,抬手让人把她俩扶起来。心里缓了缓,才冷了脸问他们,“你二人两情相悦,老爷我不好做那戏文里棒打鸳鸯的恶人,可叫我问你们?发乎于情时,可还记得礼法道德?” “侄儿……侄儿辜负了姑父表弟,是侄儿动了心,对不起姑父。……姑父要打要罚,认姑父处置。”徐兴未曾起身,只低着头认错,到底滴了两滴猫尿。 贾故却更气了。事是他干的,自己还没说上两句,竟然哭起来了。 到底是徐夫人和镇西将军那边的面子不能伤,贾故没好直接给他一个白眼,只抬头冷喝道,“男儿流血不流泪,做那扭扭捏捏的作态干什么?还不快起来?难不成想让我这个长辈去扶你?” 便是站起来,徐三也不敢落坐的。 他和吕榆站在下首,等贾故再做决断。 徐夫人坐在一旁,瞧了一眼贾故神色。心知贾故是打算认了,可面子上仍是为难。便想着给个台阶,让这件事就这么了了,莫要再闹几方难看。 这吕榆还是旁人家的姑娘,徐夫人不好说她。可徐三徐兴是她亲侄儿,她还是说的得。 她便指着徐三骂道,“好你个徐赖娃,我和你姑父留你在家,岂是让你抢你表弟的亲事的?我刚问了外院的婆子,人姑娘家腼腆,都是你个二皮脸,没脸没皮的往上凑。” “这会子了,还有脸拉着人小姑娘来请罪,是打量着我看在吕姑娘的份上不敢罚你骂你?” “你把耳朵伸过来,我告诉你,姑妈也是妈,不管你抢谁的亲事,我都要打你骂你的!” 徐夫人说着,就拿起刚才丫头扫灰没收起来的鸡毛掸子往徐兴身上抽了两下。 只见那吕榆也是妙人,见徐夫人抽徐兴,她也不上前拦着。 还是外头站着的老二媳妇钱氏听到屋里徐兴叫唤了两声,进来站门口远远的劝了两句,“母亲身体不好,莫要动气。若实在气狠了,让他二表哥来赏他两板子。琛二爷前儿还跟媳妇说,表弟家里没人管他,他这个做表哥的也是血缘亲哥,总是要管他的。” 钱氏说的也没差,琛老二有个对家事乐于做甩手掌柜的爹,有个读书进学,更乐于把家事托付给弟弟的哥,打小不得已长成了操心的命。 不光管着一家子上下,亲戚之间的确是上心着呢。虽然不赞同四妹妹的亲事,但是表弟老远投奔过来,他也是想着给他补贴点的。 这徐兴做的事,确实叫琛二爷对亲戚的十分热乎的那颗脆弱心有些冷了。 徐兴听二表嫂那样说,更不敢躲着鸡毛掸子了,只红着眼眶,弱弱的叫唤了一声,“姑姑,别把手抽疼了,兴哥背都青了。” 十几岁的少年,面容清秀,正是青春的时候,会红眼会红耳朵的,还会软了声音撒娇。怪不得能把小姑娘迷住。 徐夫人这个亲姑妈还没心疼呢,一旁站着不动的吕榆就已经忍不住的抬眼盯着呢。 徐兴还能有闲心回头去可怜巴巴的朝着吕家姑娘勉强脆弱的一笑,配着刚才因为留了两滴猫尿微红微粉的眼眶,哼,是招惹小姑娘用的招数。 贾故只觉得同样是行三,自家那个傻吃傻喝混日子的的确是比不过。 虽然很没眼看,贾故当亲爹的还是忍不住嘲讽了一句,“你有这模样,怎得不给你爹看看,那他也得疼你爱你。” 徐夫人本来瞧着这郎情妾意的,就有两分心软了。这会被贾故一点,就算放下了鸡毛掸子,还是忍不住伸手推搡了徐兴一把! 偏那徐兴,本就是在小心翼翼的瞧没上前的吕榆,自个没使力气站稳,一个没注意,竟然往人姑娘那边倒了过去。 好在站门口看热闹的老二媳妇钱常娘为了回房里和贾琛摆个清楚,正一眼不错的看着。 她冲上来拉的快,没叫徐老三倒进吕姑娘的怀里。 徐夫人不想还有这一出,她可不认为自己是劲使大了。只在心里暗骂自己那不靠谱的兄嫂,把孩子磋磨在后院里,都学了些什么玩意! 徐夫人扶着额头,只觉得被月子里没得的偏头风在这会给追上了。也懒得再看那没眼看的玩意。 只冲老二媳妇挥挥手,“常娘,你别拉他,我看他是不是真的没脸没皮,亲姑妈打他两下,推他两下,就能把他弄到给人姑娘卖可怜的地步。” 在长辈面前闹了这么一出,随着二表嫂松手,徐兴自己站稳,他脸上已经通红了。这会子再当着心上人面这样一说,徐兴满脸憋屈,一会瞅一下姑姑姑父,一会瞅一下心上人。 作为唯一在场没被她瞅上一眼的老二媳妇。 虽然事关三弟,钱常娘有这门亲戚再也认不得的觉悟。但是,偶尔还是忍功不到家,想笑的时候憋不住的。 “兴表弟,快别这样看吕姑娘了,你二表嫂我都没这样瞧过你二表哥。”钱常娘就算拿帕子遮住脸,还是笑的一抖一抖的。 边笑还边想,京里来的就是秀气,自己和琛老二夫妻同心的时候,也多是一起笑出来,一起背后吐槽打趣两句。 哪有这样眼巴巴的当众勾人的。 不过。瞧着吕姑娘好像十分百分的吃这套。 “咳咳,”钱常娘心里想着,等自己回屋试试管不管用。 若是管用,那正好给要嫁去京里的小姑子支一招。 钱常娘心里这样想着,嘴里还在冲着公爹和婆母给自己刚才忍不住的笑意找补,“还是媳妇冒昧,觉得两情相悦不好拆散,不过,吕家妹妹也知道,定亲的信使是老早派出去的,过手的媒人可是镇西将军,这才把信送过去就变卦,不说咱家三弟委屈,就你那亲兄弟可是在人手底下办差呢!” 听钱常娘把说起正经打算,上首的贾故和徐夫人也没反对。吕榆这才不去看可怜可爱的徐兴,认真回道,“一切皆是晚辈见异思迁的错,晚辈会与父母兄长说个清楚。” 贾故瞧了这好一会,也知道吕家这个丫头是有主意的,可惜主意太大,这会便是吕家把她绑着认错,贾故也不能要她做贾家儿媳妇了。 贾故有一准则,凡不是自己亲近之人。管他什么品行人品,自己只做挑选不做包容。 这等容不得的,虽顾忌镇西将军二十来年的照顾,面上不和小的为难。但心里已经给他们判了死刑。 所以贾故想着,这会只要她愿意担事,自己也不介意接受吕家的补偿和亲家的宽慰。 反正为官二十年,叙职表忠心的折子写的多,上官和同僚那里说糊弄话说的多。 这会怎么叫人知道自己家委屈愤怒需要补偿的腹稿贾故已经打好了。 吕家丫头和徐兴会不会为了自己俩好,回家把贾家说成恶人贾故也有应对之策。 等应付过了镇西将军那边,赶紧将眼前这二人打发走了,徐兴和吕家这边,贾故也不会再有来往就是了。 因为心底有了应对,贾故只做分外好说话的样子,“好了,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若是吕副将同意你们二人定下,日后你们就说原本定亲的就是你们二人!不许再提我家老三一句!” “还不谢你姑父成全!”徐夫人等贾故发了话,才指着徐兴道,“这会心满意足了,赶紧走吧!还不知道你爹那边怎么说呢!” 要不说徐兴能争到抢到呢,他可真是深谙脸皮厚就要厚到底的说法,当即打蛇上杆到,“爹那边,还得姑父姑姑帮忙,……爹能听姑父的!” 嗯,徐家老太爷死的有几年了,在京城那样一个牌坊落下来能砸个官的地方,徐家下一代姻亲就算想往上结,也没多少门路。 与贾家的第二次姻亲,已经是徐家的上等亲事了。 所以只要贾故和徐夫人愿意大包大揽,徐老爹只有高兴的份。 徐夫人在刚才那一摔以后,再一次见识到了侄儿的小心眼子。 但事已至此,这是亲侄儿,徐夫人深吸了口气,暗自宽慰了自己一句。才说,“知道了,知道了,只要许家那边和吕家知道实情,你爹那边和外面,咱们只说是给你看的亲事。别多话叫你家里知道了,伤了我家老三脸面,等你姑父与你翻脸!” 明明做错事的又不是自己,可还是在儿媳和外人面前生出两分不好意思,徐夫人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可是下意识把声音压低好些。 “谢谢姑姑姑父。姑姑和姑父对侄儿的好,侄儿一辈子都记得。”心愿达成徐兴只有高兴的,连刚才挨的那两下都不疼了。毕竟,就他姑姑那养尊处优的手劲,还不如他爹一脚踹下去疼呢! “事还未成,你们也顾忌些,先别伸张!”叮嘱完了,见徐兴挤出笑脸,徐夫人也不爱看,只叫老二媳妇把两人送出去。 哼,还不如人姑娘大方! 原本心疼的侄儿,刚被‘陷害’了一把,徐夫人只觉得看他哪,哪都碍眼。 再一想自己家被落下的脸面,一时心也冷了。 第43章 就这样把亲事给换了,总要给贾璋的生母秋姨娘说一声。 毕竟秋姨娘在府里伺候二十几年,为贾家生儿育女,在礼数她做不得主,可情分上,还是不好漠视亏待她的。 难为徐夫人这个正头夫人要给家里的姨娘道恼,只能一个劲地唉唤道,“这都叫什么事啊!冯姨娘那个姐姐,遇事就叫天老爷,我原还觉得夸张,这会,我真的想喊一声我滴个天老爷啊。” 虽然有两个能干儿子的她,已经不需要娘家撑脸了。 可是她与侄儿徐兴到底一个底子出身,该维护的,还是要绷着脸去说的。 到底是不好意思,徐夫人挑挑拣拣,找出来金的银的镯子钗子,连大儿贾珩大老远送来的苏绣炕屏都找了出来,见桌上堆满了一桌,陪礼的意思够了,才当着贾故的面使人把秋姨娘叫来。 贾故怜爱二姑奶奶,因为怕她吃亏,不惜麻烦出嫁的大姑奶奶给她主事。大儿贾珩和二儿贾琛也喜欢贾璋这个弟弟。 为了家里和睦,她可不想让秋姨娘觉得是自己向着娘家的私心欺负人。 徐夫人只叫了秋姨娘一人,却不想府内三个姨娘是结伴来的。 刚行了礼,就听冯姨娘先解释道,“秋姐姐刚放下一宗心愿,打算绣套佛像佛幡,送去庙里开光。” 贾故笑了一声,他们家里因为贾故这个当家做主的不在意这些,所以家里的人是佛也信,道也信,觉得那个有用供哪个。 徐夫人不似贾故那样没心没肺,她可笑不出了。她有些尴尬,面露可惜,“亲事不成了。” 但其中内情,她也不好细说,只招呼将徐三和吕榆送出去又折回来的老二媳妇这个当家媳妇给秋姨娘解释。 好不容易盼着儿子定了亲,媳妇性子还大方,孙儿指日可待,好日子就要来了,如今出了变故,秋姨娘心都碎了,强忍着委屈喃喃低语,“这才见了几日,品性都没清楚。怎么就看上了?” 一旁快嘴的冯姨娘十分难做,因为她生的四姑娘,将来要做徐三的长嫂呢。 可当初定亲时,还说的是可贾璋贾玮两个挑了,半路的陪衬也是陪衬,儿女手心手背都是肉,她埋着头一言不发,只想瞧瞧家里做主的老爷夫人要给个什么说法。 还是兰姨娘瞧着贾故和徐夫人的神色,好声劝道,“强扭的瓜不甜,秋姐姐不也才与吕姑娘见了几日吗?咱们三公子家底比他好多了,自有更好的等着。” 兰姨娘好话说出口,心里却是戚戚然,贾家势比徐府强多了,三少爷亲事就这样被换了。若正房没个说法,那也太寒在府内生儿育女半辈子恭恭敬敬的秋姨娘的心了。 这一人一句不知道会扯到什么时候,贾故不愿再谈此事了。反正目前情况是,他即不想把徐三打一顿,让人传出风言风语来。又没本事只靠自己拦住吕副将前程报复。 如此再说,就没意义了。 贾故便直接给下了决断,“事已至此,咱们要是强求,娶回来后也不能再跟老三贴心。好汉不愁好妻,他的亲事等我回来了再议。” “至于徐兴这边,既然他自己有谋算,我也不打算再管他了。等过两日,许家、吕家那边回信,让他们赶紧走。” 说起来,在贾琥带着弟弟投过来时,贾故还想着自己终于出息了,能庇护亲族了,一时豪情万丈,所以才在安排好贾琥之后,徐兴再来时,热情收留他。 但现在,徐兴和吕姑娘这一棒,真叫贾故清醒了。 日后,还是多顾着自己小家,自己的前程的好。 也只有自己前程好了,让人畏惧,让人不敢得罪,不敢轻视,才不会再发生今日之事。 因为换了订婚的人选,贾故原定下的出发日子不得又推迟了。 出了这样的变故,因着吕姑娘怕旁人为难徐三,大包大揽把亲事变故的缘由揽在了自己身上。说是自己想找个能陪她留在自己家的上门女婿。所以才辜负了贾府抬爱。 故而吕家那边歉意十足,送过来两大箱好皮子打底,还有好多野味,金川那边来的绿松石。 至于为什么不亲自来,自然是吕副将那边也不高兴。他妹子就算不能配高门,那也是要配门户相当的,如今往兴元府走了一趟,结果尽然配了个破落户。 要不是他那蠢妹子一口咬定是自己看上的,吕副将就要怀疑是不是贾知府看不上他妹子,故意找了个破落户来勾引他那没见识的妹子。 但这些贾故都不知道。 只见吕家送来的东西往厅里一铺,叫贾故直叹,“怪不得给圣上献山君呢,看来他们真没少领人去围猎。” 人连礼都没收,歉意和诚意却是满满。 贾故才没有不收的道理。 得了点物质上的宽慰,他也不是一个要求事事必随己愿的主。 还在给镇西将军的信里替两个小儿女解释了两句。“咱们家这太婆婆,婆婆,庶婆婆的。吕家姑娘可能是觉得难为。”话虽如此,但贾故在末尾还是小小的给上了眼药,特意说,“只是咱们家宽容,但有言而无信,忘恩负义之举之人,总是让人觉得日后万事皆不托付。” 至于这几箱子物件,贾故只交代老二,“给秋姨娘和你三弟留着吧!到底为了你表弟,伤了他的面!” 定下亲事的黄了,女方悔婚跟旁人去了。叫那不明内里的人知道,还以为是贾璋有什么问题呢! 但贾故这头看似不做计较。家里其他人也不好多说。 徐夫人虽对秋姨娘有歉意,可她一个有儿有女傍身的正房太太,也不可能为了一个造孽的侄子去给秋姨娘磕头赔礼。 只是交代管家的老二媳妇,分一个铺子出来,给秋姨娘,让她有个私产,来堵了家里人的嘴。 京里那边也是由徐夫人去信了。 而当初珂大姑奶奶给贾璋说时,本是给三弟配了个七品的差事的。 只能贾璋回来,贾故掏银子打点关系了。 这会轮到徐三,贾故是不可能自踩脸面,给他出这一份银子的。 不知道吕家那边是什么说法。 反正等贾故再次得到消息的时候,那徐三已经要去吕老大手底下做个从九品的文书了。 镇西将军那边还特意写信道歉,说他没管,是吕副将自己打点的。 贾故看过信,就不管了。他还给二儿子说,“下次给老三说亲,亲家品级低于四品,我不看!” 至于徐三这边,他是在贾府里正经给贾故和徐夫人磕了头,才去上任的。 毕竟无论是亲事,还是差事,都是他得了好处的。 这差事虽说是从九品,可是就在他未来大舅子手底下,日后可好得功劳。 等到熬些资历,升的差不多了,家里再出点力,往正经文官这边一调,日后便是正经官家出身。 若不是贾故真的没那两把刷子在营里混,这样的出路本是荣国公给他安排的。 因为不想叫这十余年一路帮着自己的镇西将军难做,所以贾故面上做了个大方样子,可他其实心里头还是介意的。 姑娘好不好的不好说,但大闺女想给老三安排的差事总没有错啊!!! 在前途上能得岳家帮衬差事,就适合他这样家里孩子多的。 老三贾璋眼看着不能从科举讨个出路,旁的助力什么的家里还有几个兄弟和他一起分。若能娶个能和他一起撑起小家的媳妇,那才是最好的。 这边贾故心头唏嘘遗憾,徐夫人与他做了多年夫妻,怎能不知。 徐夫人心虚自己侄子占了庶子的好处,虽赔了秋姨娘一个铺子,又赶忙去给秋姨娘生的二姑娘出头。 赶在贾故离家之前,去同知亲家家里坐了两回。 贾瑗夫妻两关系好没好不知道。 倒是贾瑗善解人意的上门来宽了秋姨娘的心。 这转移家里心思的话题就是原要说给她家的那个姨娘了。 她们村内争水,兴元府里有两条大河流过,可惜并不是经过所有的县府, 比如隔了两座山的他们家那个村里,是从隔壁村那头挖的两条四方步便能一步就迈过去的小渠,还得和后头那个村共用, 每年争水村里青壮都得上,她家兄弟多,又是以庄稼为生,那更是不能躲的。 去年争水,她兄弟打断了旁人一条腿,上县衙给关了进去。 今年又争了一头,这年年打,早就打出了火气,你不敢给他使劲打,他就要叫你见点血,这下好了,有一个兄弟断了条胳膊,水是争上了,可着村里带着的群殴,伤的人不少,看诊药费也得自己家掏, 这才投了远亲,想了个把女儿说个有势力的婆家压旁人一头的法子。 龙舟都是各村身体最好的青壮年去比赛的,在以前也是村里实力的象征吧,毕竟古早时候会有村规模的械斗。 贾故啧了一声,兴元府总的来说不缺水,可是压不住她那偏啊, 这村里不同姓的宗族相争,这再正常不过了,他以前头一次做知县老爷的时候,还是愣头青,想凭官威说和。 结果被人闹到府上,乡里人也有他们的精明,来新知县府上闹的都是些六七八十的老人拉扯着几个小孩。 他们也不做别的,就围着知府衙门,哭着求青天大老爷做主,两个村子里的人轮着来,这头劝了劝那头。 来个半个月,拖着不走,贾故都怀疑他们是不是商量好了来抹新知县老爷的面子的。 徐夫人虽只是五品官的孙女,可也是京里吃喝不愁的娇小姐,没见过那为了点水拿着扁担锄头乱斗打出血打断腿的场景。 他们带着的家仆小厮奶娘丫鬟婆子都是仗着国公府威风的体面人。 只经历过正是荣国公本人当家的旁人都给笑脸的时候。 即使知道乡野里有啥都不顾的泼皮无赖,可没人无赖到这份上。 也是这一盅事,贾故才多了个本地出身的师爷和家里叔伯姨姑宗亲有小百口人的冯姨娘。 贾故主动和守备兵权的镇西将军交好,为的也是镇住这头真敢鼓动乡民来衙门闹事的宗族。 毕竟,在陕甘之处任职,有一处总是避不过去。 这里长久住着,几代而居扎根下来的,可不止有汉民。 一不小心就能闹大。 除非圣上旨意,要下头狠心做酷吏。 否则,最好别牵扯到。 所以,官老爷最好学会和稀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贾故为官不敢说十分清白,可也不想去为难那些一年纳丁缴税,一年到头挣不到十两银子的普通老百姓。 所以遇上这种事,断不会只偏帮一方,让他们仗势去欺压另一方的。 秋姨娘是跟着贾故许多年的老姨娘了,自是知道自家老爷的态度。 故而她一听其中缘由,当即就捂着胸口庆幸,“幸好二姑奶奶没让她上门,哪想她那些个兄弟竟那么凶。” “你那郑家两个嫂子也是心坏了。真是宗好事,她们怎么不给自己夫君纳房里。” 这边家里嘟嘟囔囔在骂。 而贾故也顾不得再宽慰她了。 他还要忙着赶路。趁回京叙职之时。去看看林妹夫。 从兴元府归京之路绕道扬州虽有些费事,好在到了扬州可以乘船。不会在路上耽搁的太晚。 而兴元府里,贾琛也在与母亲说,“虽然不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可老三也是我亲兄弟。往后,徐三这门亲,咱们就不认了,至于吕家,虽然父亲碍于镇西将军面子,未说什么。但是往后,咱们家与他们家,也不必有坐在一起的时候。” 徐夫人自亲爹死了,于娘家最多是念着还活着的亲娘。她的心思最主要还是放在自己儿女身上的。 如今听儿子这样说,她也点头应了,“有你们兄妹的家,才是娘的家,放心好了,娘不会不醒事的。” 等他们母子再说起徐长和贾玫的婚事。 徐夫人又说,“若是你觉得不好,我就去问问冯姨娘,看咱们是退了,还是怎么得?” 贾琛苦笑一声,说,“母亲,姑娘家退一回亲才名声才要难呢!吕家那边是找好下家了不怕。咱们把四妹妹的亲退了,又要给四妹妹寻谁家?咱们家识得的人里,郑家只算半个好人家,父亲就把二妹妹嫁了。再到其他有前程、门户相当的人家里,四妹妹有个退亲的说法,到底要受罪!” 徐夫人捏着帕子解释,“我这也是想着你说要断亲的话……” 贾琛又无奈一笑,与母亲仔细解释说,“徐家可是母亲娘家,亲外祖母还在呢!若断了亲,日后儿子和大哥科举出来,让人告个我们不认亲外祖母!母亲不认亲娘!我们的前程都得断了!史上偏心小儿,闹出政治事故的太后,皇帝还得名义上敬着呢!外祖母又没做错事,若是断亲,咱们家可没法与外头说理。” “咱们家还没强到不在乎外头非议的份上!所以,只是不认徐兴就成!至于四妹妹,算家里对不起她,若是徐长没本事,等过些年了,父亲换地方当官,知情人少了,咱们重给她寻个前程。” “若是徐长有本事,是个能和大哥日后官场互相照拂的进士苗子,咱们就算对不起三弟,日后,若是三弟有难,我做二哥的肯定得帮他。” 徐夫人听了贾琛一通话,自己也想通了,又安慰责任心过重的儿子,“家族兄弟姐妹相处不过如此,你短了我补,我少了你添,互相帮衬,互相照拂。我做主母,自认为没亏待过姨娘和庶出,就这一项,我敢说就比过大多数当家太太了!” “你父亲兄弟不亲,从父辈继承的缘分少,我不愿意你们兄弟也如此,才乐的为了旁人错处低头。往日我做的问心无愧,若是老三知道我们待他心好,以后我也同样如之前一般,一心照拂他,不为难他姨娘,不为难他日后娶的媳妇。” “若是他记恨府里,那日后我也不会为难他,只是心生分了,我便只待小五和小七亲近,你们兄弟有伴,也不算我这个做母亲的不好。” 贾琛扶着母亲叹气,说,“母亲别想这么多,三弟心胸开阔。咱们平日待他如何,他和秋姨娘也该感受的到。别的不说,就咱们府里通判家,那家里庶出,通判太太不叫他读书,认字也只让他抄佛经,还到处说他有佛缘,改日要找个寺庙送他去做和尚,全了这缘分。” “这都是老三亲眼看着的。若是他因为徐兴这一件事,便是母亲和秋姨娘低了头,我与徐三绝交,也换不来他记得往日情分,我做二哥的,虽不会为难他,可人心冷暖,为了母亲和大哥五妹七弟,我也会注意与他的分寸的。” 第44章 扬州之行 徐夫人和贾琛私下所说,旁人也不知晓。 至于贾故这边,一向主张坏的不去,好的不来。事成之前看见人品,一律按喜事算。 三言二拍里,进士老爷还能把自己正经纳的妾室物归原主呢! 所以,他从来没把这事放心头。 比起这点小事,回京叙职这样关于前途的事,于贾故家里才是大事。 毕竟,如今老三还看不出品质来,旁人结亲也是看他亲爹的脸。 只有贾故好了,老三那个四品丈人才能出来不是? 而在贾故离家的时候正是秋收之时。他对粮仓没粮这话有阴影。 还特意让林先生在府衙领了盘点粮仓差事。让他带着贾琛亲自去查了一遍,才放心离府。 因为绕路去了扬州,要林府住一日。行程颇赶,沿路的风景不提也罢。歇脚的驿站没有什么特别美味的佳肴。 贾故打着官牌出行,更没有截杀的土匪什么的。 待走到扬州地界,一行人休整过后,贾故才带着几个随从,低调的进了扬州城。 因为提前安排了快马报信的人,等贾故到林府时,林妹夫带着贾珩几人已经在等着了。 还不得待进府,贾故只在门口一眼瞧着,林如海,嘿,皇帝严选美探花。 虽然有几分憔悴,果然还是当初那个美髯公。 不是贾故肤浅看脸。 是大家都看啊! 再看那琏二,果然是个俊俏的富贵公子,贾故的长子贾珩站他旁边都比不上他风流倜傥。 好生把比之贾琏多些稳重,多些文气的大儿瞧了几眼,贾故才把眼挪开,看向后面正在抽条长个的贾璋。 将一年未见,三儿眼看着比他大哥高了半个头,探头探脑,嬉皮笑脸的,嘿,整个一瘦猴。 偏他要拉着贾玮往前窜。“爹,爹,快看,我四弟又长高了。” “你每次只派给五妹妹和表妹送东西,也不来信说想我们,四弟都哭了。” 嗯,比起有些美貌底子、多年养成的气质在身上的其他三人,这两个稳不住的,气质还嫩,又跃跃欲试的上蹿下跳的? 嘿,那就两猴。 “知道了,知道了。”贾故没瞧着他们哭,此时看见他们冲过来只觉得伤眼不忍直视。 更不想跟他们对上眼,让他们叽叽喳喳个没完,让妹夫知道自己对子女有太多溺爱。 所以还是转头看了儒雅的林妹夫。 嗯,要是这在兴元府,他此时就可以见到两个姑娘了。 江南不光富比京城。姑娘们的规矩上也是比西北更约束些的。 林如海见舅兄看过贾璋便回过头来,怕舅兄觉得他把贾璋养瘦了。还说:“璋哥瘦弱,唤了大夫来瞧过。大夫说并无不妥。” 嗯,贾故一点也不觉得眼前那两个把兄长挤到后头,精神头十足的小子有什么毛病。 他可知道自己这些小子十岁往上之后有多能吃。有多能闹腾。 一个庄子供一家子吃喝嚼用都不够。 给碎崽子们吃饱饭,永远是贾故府上的开支大头。 就这,他们都攒不下月例银子。每次领了月钱就去酒楼换口。 能把他们好吃好喝养一年的,都是恩人。 贾故点头:“嗯,都这么高了!没白吃你姑丈的。” 两根杆杵在一旁对比着,衬的贾琏花容月貌的。 贾故坚决不认同是他自己比大哥贾赦的容貌差在那。 所以只当是气质问题。 至少,老大珩儿还是十分不错的。 如此一来,贾故对贾琏声音都软了两分。“三叔多年未见琏儿,如今都成能给家里办差的大人了。” 贾故拿了好几个各种玉石的印章。这还是之前买了手艺师傅入股的店里拿的。 除了这个,还有兴元府官窑的茶具、府内养的擅长蜀绣、湘绣的绣娘绣的物件什么的,都是给大家带的礼物。 哎呀,虽然江南富贵,可是自己拿现成的送礼当做特产,也是一番心意嘛。 “劳三叔惦记侄儿了。”贾琏恭敬的拱手应了。“府里老祖宗,父亲,二叔都惦记着三叔呢。” 贾故是知道贾琏在长辈面前总是恭敬的。他只瞧着这面如桃李的花容月貌,也觉得舒心。 “还是琏儿看着喜气,日后做了父亲,可要当的起你父亲长子的责任。”贾故满意的点头回应了贾琏,再一想还在京里的宝玉,哎,还是个七八岁的幼童呢。 好好好,比起自家傻不愣登、嬉皮笑脸、没个正行的两猴,他们都是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待林妹夫带路,再进了正厅再见黛玉,嘿,什么宝黛之争,什么颦颦一蹙眉,这明明是我才六七岁丧了母,可怜可爱的小外甥女。 还是个小小孩子呢! 贾故瞧见那瘦弱的漂亮孩子,心都软了,冲那小人招了招手,“黛玉像妹夫,叫人看着就觉得亲近。” “后日舅父带你和表姐表兄一起回京,若是差什么了,和舅舅说着不方便,就和你大姐姐说,她和你大姐夫如今在京里,到时候带你去认认门。” 贾璋贾玮那两猴,在这般大的时候闯了祸都要滚亲爹亲哥怀里耍个赖呢。 小姑娘难过一会,伤心一会,怎么了? 还好他是舅父,不是姨母,不然这会就该把小姑娘搂怀里哄了。 想起前世在网上看到的一些对黛玉娇弱的非议。 贾故心里呸了一声,这世上二十打头才参悟人生的人多不胜数,一辈子活不明白的更多! 没亲没故的,也没得你好处的,凭什么嫌弃我的小外甥女。 贾故笑的和狼外婆似的,原本来的时候,徐夫人是给黛玉和离家许久的贾玥都备了礼物的,贾故这会一看。直接把给贾玥带的宝石手串子、琉璃耳环子都给了黛玉。 女孩儿家嘛,多几个衣裳首饰,打扮的漂漂亮亮,可可爱爱的才好。 一旁的贾玥也好久没见到父亲了。见父亲和表妹说完话,回神来看她,眼泪已经止不住的往下流了。 贾故心疼的虚揽住她,安慰了好一回,“咱们玥姐儿是个能照顾表妹的大姑娘了,后儿跟爹上京去找你大姐玩,等爹把差事办完,咱们一起回家看你娘。” “爹,爹,爹,还有我,我也一起去……”贾璋被亲爹晾着,已经忍不住叫唤起来了。 “爹,我也要去。”这是哥哥们的跟屁虫贾玮的声音。 “知道了,知道了。”贾故被他们吵的头疼,这两小子,再加上老五,见不着他们的时候觉得身边冷清,有点寂寞,等见着了,哎,就会明白冷清点的好处。 可惜贾璋早就对亲爹敷衍大法免疫了,还是一个劲的往前凑,“得是亲爹啊,我前日看到两个带机关的八宝盒,想买给母亲和姨娘,大哥都不愿意,结果他自己给母亲和姐姐妹妹他们买了钗子……” “你要是真有心意,自己攒钱买,让大哥掏钱尽你的心意,还好意思给爹告状……”后头听了个正着的贾珩也不顾着在姑父和堂弟跟前维护风度了。几步上前,就准备拧耳朵制裁那个上蹿下跳最厉害的猴。 但他的长兄尊严还没来得及维护,就被贾故挡着了,“好了,好了,听你大哥话,爹娘也不需要你那点心意。” 哎,虽然是个不省心的猴,但也是自己家的,许久不见,还耽搁了他的亲事。贾故这个时候还是有点为父的慈爱之心。 第45章 扬州之行 贾故拦着这个,拉着那个,也没忘了林妹夫和黛玉贾琏三人。 一家子皆是血脉亲眷,也没有避讳。在正厅用了一盏闲茶方才说要休息。 江南的九月比西北的热一些,因为贾故一路奔波劳累,林妹夫早就十分贴心的把离贾珩贾璋最近的院落命人收拾出来给贾故这两日歇脚。 贾故也不客气,只说,“故先去歇息,待晚膳之前,再与妹夫说话。” 说完当即丢下自家那几个,揉了两把琏二那不知道咋长出来的俏脸,才转身去了客房休息。 贾璋最会看眼色了,瞧着护着他的亲爹走了,他趁大哥不注意,自己也一溜烟跑了。 只剩贾珩顾着礼数,把贾故使小厮长随随身带的一大箱子礼物理清送出去,才回他与赵氏住的小院。 八九月正是吃蟹的时候,西北多食羊肉鸡鸭,家常里少有吃海鲜的时候,而林府这,以淮扬菜为主。 赵氏本琢磨着,公爹一路奔波本就劳苦,突然换口,怕身体不适。故而想着自己带嬷嬷去府里的大厨房,让嬷嬷在晚宴里添两道适口菜。 可这会瞧着贾珩将家里的书信拿回来了,她又惦记着许久没见的亲儿。便拉着嬷嬷和丫头交代了一回,就随着贾珩到他那小书房去了。 贾珩又一次认识到甩手掌柜的爹只会给他生下不靠谱的兄弟这一真理。瞧着媳妇仔细叮嘱嬷嬷,还顾着朝他手中的书信张望,知道媳妇与自己同心,都是操心家里的命。 这种诡异的夫妻同心同命不孤单的感觉,让他心中感动极了。感动到他把书信拆开,同媳妇挤在一个宽背大椅里一起看家书。 可看着看着他就忍不住像老三撒娇一样,同媳妇哼哼唧唧,“我就说爹最护着老三淘气。” “做长兄的最命苦了,要做兄弟表率,管弟弟们的时候,还得看爹娘偏心。” “兄弟多了,老大就不是爹娘最心爱的崽了。” “生了老七,娘连带给我的信都不是自己写的了。” “茂哥读书这么久,都不知道摘片院里叶子送给亲爹寄托相思。老三三岁的时候就知道这样做了,茂哥不多学学,很难让亲爹疼他爱他啊!” 贾珩一会抱怨,一会得意的替儿子惋惜。这番作怪下来,赵氏已经十分开怀,她熟练的边看家里的信,边哄着夫君,“你不也疼老三吗?” “娘年纪大了,大爷孝顺,怎么能让娘劳神。再说了,娘还给你带了你爱吃的樱桃煎。儿子肖父,茂哥和大爷一样,感情都藏在心里,瞧,他还亲自给大爷写了封信呢。” 贾茂的书信可不是一日两日写成的,厚厚十几张大字,里面还记了夏日吃鹅吃莲子吃樱桃、院里的板栗树让祖父给移走了,六叔的乌云踏雪会抓老鼠的事。 太久没见儿子,赵氏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才依依不舍的放下。换了身衣裳,去厨房张罗晚上的家宴。 而贾珩也没在房里待多久,今日虽未安排读书事宜,可前几月父亲给了银钱,让他在扬州置办个书画笔墨纸砚铺子,供他们兄弟花销。 有赖林姑父府中管事帮忙,书画铺子早在三月前办好了。 老父犹在,家产未分,贾珩还得同父亲细说一番。也得让父亲这个长辈亲自去再谢姑父一回,才是谢人的道理。 贾故只睡了半个时辰,起身便见大儿贾珩等在外室。 享受了一回大儿服侍,净面清醒后的贾故便起身寻人去找妹夫说话了。 林如海家五代单传,姻亲不多。贾家作为最亲近的,谢来谢去太过客气,便亲自带着舅兄一起游园赏玩。 初见时便知道林府如同一个江南小园林,亭台院落皆是一景。 这会转着细看内里,果然是有一番雅致。 贾故在府内游赏了一会,就瞧见墙角一处不起眼的地方三角梅都有枯枝了。 贾故凑上去看了一眼,原来是根部有一节烂了。 “妹夫可要寻个花匠换一支?且让人把家里好生归置一番,家里景有生气,人看着才有生气。”这点不起眼的枯败在贾故家倒没什么,可一想这些年林家人丁稀薄落败,总让人觉得晦气。 老祖宗用了几千年的风水总有两分道理。景衬人气,人气寥寥景枯败。 瞧瞧林妹夫消瘦的脸,虽然林妹夫是岁数大些,可不管多大,六七十老叟不也活个精气神嘛! 贾故特意捏了两把林如海的胳膊,“妹夫也太瘦了!把自己养好了,别让黛玉和敏妹担心。” 关心完了,贾故趁着此处开阔无闲杂人,又问起实事,“妹夫如今差事如何?” 管辖不同,其中也不好细说,林如海谢了贾故关心,然后含糊回道:“如海只是巡查御史,监管职责,若是有不妥,自要回报圣上,至于其中细则,都转运盐司几十同僚,总是有他们的门路的。” 贾故也不是真想插手盐政,往前头假山一角转了一圈,瞧着其他景色皆美,赞了两句,才好意提醒道,“妹夫差事要紧,江南和京里都盯着,为了黛玉和林家先祖,妹夫且要仔细保重。防人之心不可无,且别让人因为政务冲突算计了。” “如海知道舅兄好意。”林如海跟在贾故身后,即不在意他多管闲事,也不在意他在自家园子里的随意,宽和笑道,“政务有冲突,实为正常。每年举子数百,官场职位,总有人盯着着。如海只忠于皇命罢了。” 贾故干笑了一声。 皇命这个大道理才使人为难呢,说的是君王出口成宪,君令不改,可实际上呢? 皇家想抬举贾家时,即使错摆明面上,风光也皆许他们。不想抬举时,揪着往日错处发落,只判个抄家流放就是皇恩浩荡。 人都是要给自己挣活路的。 若天下皆是忠心之奴、忠心之臣,那史书也不会如此精彩了。 可这种大逆不道的实话也讲不得,贾故便越过不提。 走过假山,又是一片竹林,心里感叹文人就爱种竹林梅花,嘴上不忘说起自己打算,“故久离京城二十载,家中老母年七十,正是需要敬孝的时候,故不敢久在外使老母担忧。” 虽用孝义说话准没错,可林如海又不是真傻,相信了这个离家多年的三舅兄真是个孝子贤孙。 这样突然的想法,林如海揣不准贾故是个什么意思,只好提起荣宁府,“舅兄想要回调,多要在京中使力,老岳母和政二哥久居在京,荣府姻亲,也都是京里能说的上话的。” 且不说荣宁二府和两侯史家,就是王夫人之兄王子腾,那可是能坐到京营指挥使的人。 贾故断不是把好处往外撇的人。 可一想起贾雨村后来的兵部大司马是怎么和贾家王家撕扯开的,贾故就觉得这便宜不占也罢。 贾故索性把话给林妹夫说了个明白,“我家大女婿如今正在王兄手底下当差。想来兵部之事,王兄是能说上一二的,可为兄有自知之明,不敢涉及不擅长之处。只是回京敬孝,不降品级即可,六部之外也可考虑。” “故有此打算,也是恐圣上登基日久,待政事与老臣与先帝有不同意见。王兄权盛,荣宁府奉承,瞧见的都是好处。可事实如何?不亲眼看看,很难将儿女前程相托啊!” 贾故大儿贾珩要参加下届春闱,大女婿大闺女和行五的贾瑄都去了京里,虽然谨慎的话提醒了万遍,可被抄家的阴影笼罩着,到底觉得他们年轻,得自己亲眼去看看才放心。 因此,贾故将这话在书信里给将军府的亲家和巡抚亲家说了一回,现在又给妹夫说一回。 两个亲家见信如何做想贾故不能得知,在林如海面前,他却是只眼巴巴的瞧着。 林如海其实很信任荣宁二府的。 至少这个时候,贾家姻亲依然是一等一的荣耀。 出身两侯史家,尚书令之女,做了多年荣国公的贾母持家多年的眼光还是很可信的。 不过林如海和贾故私下来往,也知道他的境遇,知道他虽是国公爷亲生,可有时候和那些旁支也没分别,个人有个人的难处,他自诩君子,虽依自己的角色是一番想法,却不会觉得像贾故这样为自己家人打算有何不好。 林如海只稍作思考,便笑道,“舅兄明日可要一起拜见扬州老父母,兄三子贾璋今春带人抓了流窜的拐子,老父母大有赞赏。如海记得老父母有一同乡在京中吏部办差,许有舅兄需要的消息。” “大善,我先与家中商议,也是要先拜访其他同僚的意思。”贾故喜笑颜开,只觉得林妹夫十分亲近,就算为了自己多一门姻亲,也不能让他埋没到这个任上去了。 第46章 扬州之行 贾故也不再同林如海谈官场之事,转而提起元春之前入宫做女使的事。 家事总可以多说两句,林如海笑言:“岳母老成,不过奉上之道,在于上意所想,不在于下意所谋,先周全上意从中利己,而非为了利己谋得上意。” 那可不吗?你给皇帝想要的,说皇帝想听的话才是拍马屁呢。 皇帝不喜欢,你只管你想要的,往里塞人,不就是强人所难吗!强的还是能管你身家性命的那个! 贾故不断的赞同点头。 不过他虽觉得不妥,可一想到元春封妃,许是贾家换改门庭最好的托底,还是为贾母解释了一句,“左右王家二老爷是能面圣的,只望圣上多看他颜面。妹夫知道,京城里,三品以下也是说不上什么重要的话,母亲也是为了贾家能顺其势,让府里孩子们日后的前程能好一些。” 贾故仔细考虑过贾府未来,很难说红楼书中皇帝之后查抄贾家,是因为觉得贾家没用,还是碍事。 反正都是一样的让皇帝觉得不需要了。 而臣子与圣上唯一的作用便是食君俸禄,为君分忧。 林如海是个能给女儿请夫子的妙人,他就很懂这句话。 目前来看,若不是他病去了,他就是皇帝眼里那种算是有用的臣子。 贾家送女想做攀附皇权的臣子,也要有他的用处,其用处就是要让皇帝开心,而不是贾府诸人自顾自的开心。 王家二老爷在任上去了,贾家没个在皇帝面前讨好奉上的人,连叫皇帝开心都不行。 这样一合计,贾故更觉得保住林如海的重要了。 可是林如海自觉于贾家之事,自己算是外人,妻子已去,除非上头刻意为难,否则九族都很难算上他,故而面对妻兄,林如海说话点到为止,只道,“顺势而为,本就是上策。” 转而说起黛玉,“小女年幼,有玥姐儿作陪,看着都康健几分。” 以贾故养了好多娃的眼光来看,自幼喝药的黛玉还瘦弱着呢,他可不敢揽这个功劳,“江南水土更养人嘛,瞧我家老三老四,长个的长个,长胖的长胖。怕是吃了妹夫不少粮。” 说起这个,林如海便是豁达,也少不了伤感:“人常说西北苦寒,可舅兄把儿女都养的好,还未恭贺舅兄,又添一个小子。” 贾故有些得意,又不想表现太过,惹林如海再伤怀伤身。 林如海一人独自病逝,未尝没有孤苦又无牵无挂的缘故。 故而说:“先前与妹夫说,让妹夫在我那几个不争气的小子里挑个好的,算是我得了妹夫便宜。” “这会见着侄女儿对妹夫不舍。又觉得自己先前之言,实在是分离父女的恶人。” “林家亲故仍在,妹夫依亲缘再认一儿两女,有人关心体贴,日子岂不快活。” 至于什么贾家借姻亲贪了林家的百万家财,贾故是一概不敢想的。 贾家在金陵还需要连上其他三户,才叫护官符。 江南巨富,朝廷税收在这,皇帝不可能不关注,多的是皇家探子在这。而且还多才子,科举出身,四处做官的世家多不胜数。 贾家要真能在除了金陵以外的江南为所欲为,他家怎么不来江南做总督?一品总督做不了,二品巡抚行不行? 还是你觉得二十年没得圣谕的贾家人有胆子觉得,朝廷死个巡盐御史皇帝不知道? 袭了四代列侯的林家绝嗣皇帝不知道? 林家的绝嗣财进不进国库皇帝不知道? 不说皇帝,就是户部比贾家官位高,掌着钱袋子的尚书侍郎他也不听贾家的啊! 贾故一番好意,却不想林如海却是苦笑一声,“罢了罢了,旁人家的父母又如何舍得亲儿亲女。如海有黛玉一女,已是知足了。” 到底是林家私事,曹公写林妹夫独身三年,直至病逝,都未曾打过过继的主意,想来林府几代单传,许有复杂旧事。不强人所难的好。 二人只多说了几句,就见秋雨绵绵飘来,贾故快跑两步走到廊下,看着林如海撑着油纸伞缓缓跟在后头,笑道,“往常只听江南赏雨最好,如今看细雨打落叶,行人撑伞,还真别有一番滋味。” “特别是,妹夫儒雅俊美脆弱,好似……哈哈哈哈……好似美人受摧残…” “真是令人怜惜……”贾故乐不可支。 只留林如海在雨中面无表情的叹气。 之前见识过妻兄信中直言让自己在外甥里挑女婿,给孙儿改姓,就知道其一二品行。 可是,为官多年,不能这样吧??! 第47章 扬州之行 秋雨下了一夜,第二日的时候分外凉爽。 贾故换了身得体的衣裳,做好了出门访客的准备。 去了前院,先见着的却是黛玉的先生贾雨村。 贾雨村是正经恩科进士出身,如今贾故三子皆在扬州,都是听过他的讲学的。 古来的规矩,一日之师也需要尊师重道。 虽说他曾在为官之时被弹劾而走,又有今日新帝复起旧臣,托上林家贾家门户的先情。 可对于能借力直上的狠人,贾故面子从来都是给到位的。 借薛姑娘那句,“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在贾故看来,红楼主要配角里能真正把这话身体力行的,就贾雨村了。 至于他入京的举荐书信是林妹夫写的。至于入京后的引荐之事,贾故二兄贾政,最喜欢读书,也喜欢读书人。 一想便知,只要将人引到他跟前,就再也不需要贾故操心什么。 故而贾故笑的和善,对于雨村见礼,十分客气回礼,口上也是谦虚,“故久居秦地,竟错过了雨村贤弟这样的才子。” “为兄与贤弟同出一姓,不应生疏,故托大做个兄长,待日后待入京后,贤弟可要同为兄一起拜访府中二兄。” 贾故嘴上亲热,贾雨村也并非不识好歹之人,当即应下,唤了声,“贾兄。” 两厢在前厅说了一会话,用了些茶点,等了林妹夫片刻,便见林妹夫一身青袍布衣常服出来,“如海定了常春楼的雅间,那里的淮扬菜一绝,舅兄可要赏脸才是。” 贾故心知是为了昨日所说,引荐扬州知府之事。 因为路途匆忙,昨晚下贴已是失礼,贾故可不能让客人先到,他当即起身,笑道,“妹夫快些吧,为兄走了一路,吃了一路驿站的干粮,就等妹夫这一口呢。” 再回头看贾雨村,贾故还没有和他交心到私结朝臣时也让他在一旁看着,故而十分不好意思的笑道,“为兄行程颇急,定了明日一早出行,这最后一日,我与妹夫亲近,贤弟且去与家眷告别。待明日之后,便是我与贤弟同行了。” 闻得贾故此言,贾雨村识趣告辞。 贾故观其面色,又目送他身影远去。 只见此人言行,谁能察觉到他日后会冷眼看恩人之女落入豺狼之手呢? 一想到那个叫英莲的小女孩儿。再思索起其为官之路,贾故突然发觉此人有些晦气,真有去谁家谁家破人亡的意思。 甄士隐、林妹夫、荣宁府、王家。 一路给他做保的,在结局的时候可有依旧富贵的? 如此一想,贾故顿觉自己方才态度太过亲昵。 “舅兄可要使人在扬州再采买些用度,给兴元府的嫂夫人和荣府岳母?”轿辇出了林府大门,外面街上的热闹丝毫没有因为昨夜的雨而变得冷清。 林如海瞧见轿外行人手中为了中秋提的大包小包的东西。在下轿时,同贾故问道。 贾故往路上探了一眼,江南的衣料是真的新鲜。 富贵点的,多有苏绣暗纹,端的雅致又金贵。 贾故把先前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埋在心里,笑着同林如海说道,“是该带些与西北的风格不同礼物,使人让珩哥带着贾璋和贾玮去采买就好。他们三麻烦妹夫那么久,妹夫可别不舍得使唤他们。” 贾故说完,就支使一旁的小厮回去跑了个腿。 等贾故进了常春楼二楼厢房,里头正有琴师做乐,贾故与林妹夫听了一曲,才听下面守着的林府小厮来报,“知府大人到了。” 给了赏银打发了琴师,贾故与林如海一同起身相迎。 只见迎面一个国字脸蓝袍中年,一脸正气凛然,正是官场上最受信任的那种脸。 待林如海上前给他们二人引荐。 贾故这才得了他的姓名。 扬州知府姓黄,名忠海。 许是因为与林如海一处为官相处得宜,还有贾璋抓拐,让他得了一个功绩的缘故。 扬州知府今日很给和贾故面子。打一见面,就开始夸赞,“还是贾兄会教子,三子有文采出众的,还有智勇双全的。让老弟羡慕的很。” 官场互夸,贾故最擅长这个,“忠海兄缪赞了,我才是你久闻大名,多听妹夫称赞,可惜一直不得见,如今见了,可要好生结交认识一番。” 三人也不谈政事,只聊些见闻,等酒菜来了,又唤琴师回来作了一曲。 贾故又提起今科扬州得中的进士,拿做政绩夸赞追捧了两句。 气氛在互夸中渐渐热络,贾故与黄忠海换了名帖。 得了黄忠海之子就在城中书院读书的消息,贾故又给他和贾珩约了一场书会,好叫他二人结识。 因本是为了入京叙职绕路而行,贾故不敢作放浪形骸之态,酒过三巡,便歉意告饶了。 喝了一肚子酒水,林妹夫还要去衙门一趟,贾故与他们分别,独自坐在轿辇里摇摇晃晃的往回走。 刚进府,就瞧见贾璋那猴知不道在哪摔的一身泥,衣服都未换就冲了过来。 贾故身子比脑子反应快,一个闪身,就优雅得体的躲开了。 贾璋却是十分悲愤,“你可是亲爹啊!太伤孩儿的心了!” 贾故为了那点为父的尊严,没送他一个白眼。 就是亲爹才要躲呢。 再瞧,还是很嫌弃,还好与吕姑娘的婚事在兴元府就了结了。 不然就他那十几岁了还孩儿,人比过之后再甩了他,那才是丢了面子呢! 贾故整了整衣袖,站稳了再看贾璋身后跟着贾珩贾玮。 显然是刚去办贾故交代的事回来。 其实带去荣宁府的见礼已经备好了。 再有不足的,贾琏在这呢,他也是要为家里带一份的。 但父亲又吩咐了一道,贾珩尊着父命,带着两个弟弟出门,回来时还带了他们今年识得一家商户进府同父亲做交代。 江南织造和苏绣最有名。 他家就是做这个生意的。 能有这个缘分,还是贾璋春日的时候做了一回英雄,给人找回来被拐的小女儿的缘故。 他们一家子为了小女儿名声打算,已经搬到别府去行商定居了。 就留下三兄弟中的老大,看顾家里在这边不好撂手的生意。 提起这个,贾珩又说,“多亏了他们家的绣坊,安置了十几个未找着家的女儿家。” 贾故点头,“这都是积德行善的好事。” 这年头能抛却名声,为了庇护女儿离家另居的,都是好人家。 因而贾故瞧人分外顺眼,即便是林妹夫和贾珩贾琏都给荣府备足了礼。 贾故仍然给兴元府诸人多定了一倍。 加了让他们找镖局的定钱,贾故又问底下的年轻人,“你家绣坊可有打算离去的绣娘师傅?” 绣娘这活计,费眼费神。有很多绣娘到了年纪就不做大件了,转而做起师傅带徒弟。 贾故府上就养着一个精通蜀绣的绣娘师傅。平日就负责教家里的姑娘们和贴身伺候主子的一二等丫头绣活。 这种有本事的人要多多益善。 贾故每回遇上,就要问一道。 “有的,大人。有些绣娘上了年纪,眼神不大好了,都是小子家里给找的下家。”那壮实小子点头应道。 “那就托你找两个离得了家的,我家正需要呢。”贾故喝了口醒酒茶后吩咐道。 这商户家的壮小子行动就是快,天还未晚,两个绣娘和契书就送来了。 贾故直接让她们分别去儿媳赵氏和五姑娘贾玥身边。 这回入京贾故想让贾珩好好读书,待下一届春闱得中。所以贾珩和大儿媳妇不与他们同去。 二人在扬州还得待许久,贾珩出门参加书会,去拜访先生和同科的时候多。做衣缝补这样的琐事,也不能总是麻烦林府的绣娘。 第48章 到荣国府 今年秋日多雨,好在准备出行的这日日照当头。 贾故还是很关心林如海的身体的,走时还不忘拉着他叮嘱道,“外甥女还年幼,妹夫且要顾惜身体。好好保重自己,待此间差事了了,外甥女还要在妹夫身边孝顺呢。” 船行远了,再见黛玉泪眼朦胧,却懂事的不哭出来。 贾故看她那单薄的身影,又十分怜惜,哄她道,“你外祖母年岁长了,最疼最爱的就是你母亲,你进京一是为父母尽孝,二也为了多一个人疼你爱你。” “玉儿把路上的见闻心得写下来,等到了京里,舅舅使人寄给你父亲。日后便是在外祖母身边,你父女二人也可以以信寄情。” 见黛玉应了,贾故抬头再看同路的贾璋贾玮贾玥,他们三人刚还凑过来想要安慰表妹,这会听到贾故让黛玉写这一路的见闻心得,此时已经往贾琏和贾雨春那边去了。 一点都指望不上的臭小子。 贾故心里骂了一声。懒得跟他们计较。 只吩咐一同来的婆子,“照顾好表小姐。每日的吃食,单独给她做一份清淡新鲜的。若表小姐用的好,老爷另外有赏。” 贾故是真心希望黛玉和林如海能康健的。 至于什么贪了林家的百万家财,贾故是一概不敢想的。 贾家在金陵还需要连上其他三户,才叫护官符。 江南巨富,朝廷税收多在这,没有哪个皇帝执政时不将耳目放在此处的。 这里不光多的是皇家探子。还有许多才子,科举出身,四处做官。 贾家要真能在除了金陵以外的江南为所欲为,他家怎么不来江南做总督?一品总督做不了,二品巡抚行不行? 还是你觉得二十年没得圣谕的贾家人有胆子觉得,死个巡盐御史皇帝不知道? 袭了四代列侯的林家绝嗣皇帝不知道? 林家的绝嗣财进不进国库皇帝不知道? 红楼里皇帝和其他大臣瞎不瞎贾故不知道。 但是在这,他以他为官二十年才做到四品知府的为官之路做保,自己的上官和同僚们对踩着旁人的错处往上爬可感兴趣了。 行船之路,刚开始还有些赏景的兴致,看久了就让人觉得有些无聊。 江水辽阔,可看久了也乏。 在第二日的时候,黛玉尚且还好,身体向来不错的贾玮和贾玥却开始晕船了。只能整日躺在船舱客房里。 好在贾故和贾雨村有的聊,二人借着景谈了谈朝廷的水利。行船的港口, 治水向来是历朝大事。 你不治,就等着母亲河惩罚你。 你治了,也得看母亲河给不给你面子。 这种一有事人头落地的差事,科举要考,凡是江河沿岸的官员也要知道。 兴元府多山,雨多时也有山洪,贾故也能就此说上两句。 说了这个,就又说起祭祀的事了。 黄河泛滥怎么办。治水、祭祀。 山洪过后亦是有祭祀的。 就这样避着时政,谈了些有的没的。 好在官船够快,不至于把贾故肚子里那点见识掏完。 让他见了底,露了怯。 船行至码头,贾府有仆妇小厮来迎。 贾故并不觉得怠慢。 荣府人口少,有资格出来的男丁,除了随行的贾琏,只有贾赦贾政二兄。 贾故可不觉得自己这个做弟弟的该在讲究长幼有序的古代,倒反天罡要亲兄在码头喝凉风等自己。 贾故毫不客气的使唤琏二和两个儿子,“你们兄弟看着卸行礼,都要在京里使的礼,可不能出差错。” 又让贾雨村、贾玥黛玉,坐上暖轿就走。 而他自己则快马先去了宁国府祠堂,给祖宗磕头上香。 等一炷香完了,才等到后面坐暖轿的两个小姑娘。 带着她们一起进了正门旁的侧门。 对,侧门! 又不是谁家家主亲至。 贾母尚在,给儿子孙女开的当然是侧门。 贾故要带着两个女孩儿拜贾母,在前院与贾雨村分别。 琏二媳妇王熙凤自然爱说笑。 大嫂二嫂守礼,面上和善。 贾母依然抱着黛玉哭了一场。 哎,没的可是她亲闺女。 贾故跟着抹了两把眼泪。又带着贾玥和两个小姑娘一起认了三春。夸赞了几句,才奉上了给贾母的礼。 蜀绣的炕屏、苏绣的团扇、香云纱,还有人吕副将送来的赔罪里抽出来的狼皮、狐狸皮。 还有鸭头绒做的鸭毛斗篷。 兴元府几个县里都有养鸭的大户,贾故记得贾母用这个,特意使了银钱让他们往细致了做。 见了礼,聊起闲话来,就说到了前头入京的大姑奶奶带姑爷还有贾瑄来府上拜见的事,“带了孩子,很机灵,和兰哥儿说得上话,还会邀请姨姨舅舅兄弟去他家玩。” 嗯,大外孙儿可是淘气的很。只有他爹他娘能治他。正好可以让他带着贾兰说说话。 贾故笑道,“母亲喜欢,就让他多来。曾孙儿承欢膝下,咱们一家人四世同堂,才是人丁兴旺的吉兆。” 说起大闺女,贾故又多说了两句,“他们两口子带着孩子安置在外头,那将军府老宅住的是老太夫人,带着其他长辈亲眷。要不是挤不下,谁家也不敢让小辈撇下长辈住外头的。” “改日她家办个赏花会什么的,还劳母亲和两位嫂嫂怜惜,让迎春带着妹妹们去给她小两口撑个场面。” 姐妹相邀而聚,本就是常理。 贾母笑着应了。“这话就生分了。别说他们两口子了,就瑄小子,我只听旁人说,他跟着孙女婿身后办差,很是得体能干。你把孩子教的好。” “那日我说让他住家里,他大姐夫说要在京营当值。和弟兄们一起操练、一起吃酒,不好例外的。” “我也怜惜他小小年纪当值来回奔波劳累,只叫他等到沐休的时候,回来请安吃饭。” 听贾母这样说,贾故正了正神色,躬身福了个大礼。先谢贾母,再对二嫂王夫人拱手,说客气话,“他们小两口,还有瑄哥,日后多要托王家兄长照顾了。” 王夫人侧身避让,只含笑道,“三弟客气了,都是一家子亲人。” 等宝玉到的时候,贾故已经给迎春探春惜春和贾琮、贾环和兰哥几个小的分礼物的时候了。 荣府重礼仪规矩,自然不喜欢姑娘们和小爷们为了点东西凑一起挑拣。 但贾故喜欢孩子们凑一起热闹。 他让随行的仆妇把原本分好的给挑拣出来,又抬了两箱子路上停船休息时买的新鲜玩意,让他们自己拿喜欢的。 故而宝玉一进来,只见屋里人多,他刚对黛玉说这个妹妹好似见过,玥姐就自来熟的问他,“那我这个姐姐你可曾见过?” 第49章 荣国府拜见 宝玉被玥姐儿这样一打岔, 什么送小字,问有没有玉的都忘了。 等他回过神来再想瞅黛玉说话,就见贾故大手一挥对贾母说,“母亲,嫂嫂,我家还有两个小子在后头看着行李,让宝玉引我去前厅见见大哥二哥,再兄弟相见,一起住几日,兄弟之间互相亲近。” 贾故说完,不待宝玉再和贾母黏糊,同黛玉相识相知,一把搂着宝玉,上下瞧了瞧,赞道,“咱们家这些孩子,就宝玉最像父亲。往后也要同你祖父一样,立起咱们荣国府的门楣!” 贾母和王夫人听这话只有笑的。 宝玉却是在众人的笑声里懵懂的点头。 八岁小儿,虽是养的娇了些,可在长辈面前,还是懂事听话的小公子哥模样。 只是这几句话的功夫,琏二带着贾璋贾玮便到了。 几个小子一起给贾母结结实实磕了头,贾琏被亲昵的捶了两下。又听凤姐热热闹闹的把黛玉和贾故家这几个夸了一番。 一屋子人同贾母乐呵了一回。 再说起安置他们的事。 贾故只同王夫人和凤姐说,“劳烦二嫂和侄媳妇了,叫黛玉贾玥同迎春们住一起,让她们一家子姐妹相伴着一起玩耍,说说女儿家的话。” 瞧着她们都应了,凤姐去安排晚宴的事。 贾故才告辞道,“母亲先休息,儿带着孩子们去拜见两位兄长。” “是该你这个小的过去,”贾母点头,转头看向一旁的邢夫人,“你不必在我这候着了,带着他们一起去你那头府里。” 邢夫人应下,起身带着丫头引他们出门,贾故才牵着宝玉出了门。 虽然红楼里宝玉在外一直表现良好,但现在在大家都哄着捧着他的荣府内院里,贾故怕宝玉牛性犯了,再摔一回玉,便在刚才拉住他后就没放手。 等出了荣庆堂院门,瞧见贾璋两个跟上了,贾故把往他们那宝玉一推,笑着说,“老太太允了你们几个住一块,你们可要好好相处,不许吵嘴。” 等见贾璋贾玮一左一右把宝玉夹住,贾故才笑着把黛玉和贾玥招呼过来,跟在邢夫人身后坐轿。 轿子晃晃悠悠到了东府,贾故领着几个孩子去了贾赦的屋里。 要礼物!!!! 这是最重要的! 孩子多的好处,就是这了。 有贾故带着,贾赦和贾政都没有理由不见。 长兄贾赦独住东府,花园游廊庭院皆有,并不偏僻。 贾故进门就笑,“大哥瞧着还年轻精神呢。” 贾赦性子也不热闹,见贾故带着孩子,只招呼了句,“三弟回来了,你倒是有些变化。”又看着后面小的讲了两句,“这是你家老三吧?长的挺好。” 贾璋能有什么好?就一高杆瘦猴。几个孩子凑一起,他最显眼罢了。 贾故才不说唯一拿的出手的个头是在林妹夫家长的,他只向后一伸手,唤道,“咱们家的小子日后且烦大哥的时候,大哥先瞧黛玉,她小小一个女孩家,大老远从扬州过来,就等着拜舅舅呢。” 黛玉闻言上前见了礼, 贾赦把目光落向她,念及刚过世的幼妹,叹了口气,神色缓和带了些许悲痛,声音也低了下来,“你就在老太太那安心住下,有什么事只管同大太太和你琏二嫂子说。” 邢夫人在一旁笑着点头应下。 贾故瞧他说不上正点,等黛玉恭敬应下后,便提醒贾赦道,“大哥,弟弟知道你喜欢金玉古玩,府里收藏也是一等一的,你分点给孩子们,让他们平日戴着用着,这是仰慕大哥的意思。” 贾故以前不是这样直接的。 贾赦一噎,却也并未多想。 他转头招呼在一旁立着的邢夫人,“侄儿和外甥女已经拜过了,快把备好的见面礼拿出来。” 邢夫人再次应了。 贾故却瞧出了她的不易。 徐夫人在家,贾故便是进屋她能端坐着不起,只瞧着丫头们给奉茶的。 哪能像邢夫人这样,像管家婆子一样听完贾母吩咐,再听贾赦的。 因记得红楼里有贾赦向邢夫人要钱这一出。 贾故只想掏大哥的私房。他直接笑道,“不必让大嫂去忙,大哥把自己珍藏的给他们拿两个,就够他们欢喜许久了。” 贾故两次开口。 贾赦常年宅在府里,没修成贾故这样的厚脸皮。 只能让伺候的大丫头把他买的古扇和小巧的古玩找了几个出来。 连着邢夫人给的,站着的几个孩子,连着宝玉都得了双份的礼物。 贾璋带着贾玮笑嘻嘻的朝贾赦夫妻拱手,“多谢大伯和大伯娘。” 宝玉也说了谢大老爷的话。 正被招呼着用茶点的贾故听了微微皱眉。却未说让贾璋他们改口随府里的规矩。 他可不想自己的孩子日后来往也这样生分。 等贾玥和黛玉也欢欢喜喜的同邢夫人道谢时,贾故问起他一直没瞧着的贾琮。“大哥家那个小的呢。快叫出来让我认认。” 贾赦抬头,“你先坐一会,让婆子带过来给你看看。” 贾故点头,“琮哥这样小的孩子,正是爱跟在哥哥后头的时候。琏儿平常事忙,这几日让他同贾璋贾玮一起也是行的。” 贾故刚吃的小点心是咸口的,说了两句话便觉得有些腻。 喝了口茶清了口,心里想着与大哥再没什么要亲热的话要说。为了不显得太过尴尬,他看着下面几个拘束的孩子对贾赦说,“先前我把老三老四送到妹夫那养了快一年,想着让他们被妹夫的文气熏陶一回。” “这几日一直忙着,也没考教过他们的长进。这会正好大哥在这,咱们听他们背书解书吧。” 贾赦以为三弟想要让孩子们在自己面前表现,很给面子的点了点头。 贾璋心却是凉透了。 多日对父亲思念完全没了。 勉强背了左传的开头,便听到嬷嬷说把贾琮来了的天籁之音。 他惊喜的回头,面含激动的瞧着刚进屋的贾琮,心里只觉得这个弟弟可爱极了。张口就道,“这个弟弟好似见过。” 再转头看向贾赦。“原是和大伯有几分相似,怪不得侄儿觉得亲切。” “咳,”正捧着茶的贾故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破孩子为了不背书,竟然捡人家宝玉的话说。 “是和大哥幼时有两分相像。”贾故掩饰住笑意,对着一脸稚气的贾琮招了招手。 见他先给父母行过礼,得了贾赦允许才走到自己身前唤了声“三老爷”,不由得心里赞了一声,好孩子。 贾故从随身带着的荷包里掏了个小巧的白虎印章来,塞到贾琮手里,温声给他指认屋里的兄姐们,“这是你璋三哥,玮四哥,还有宝玉哥哥,和玥姐姐,黛玉姐姐。以后让他们带你一起玩。” 见贾琮乖乖的应了。 比贾璋小时候皮猴模样可爱多了。 连三叔捏他脸蛋,他也只是抬头乖乖的看着。 贾故才心满意足,顺手把他抱起塞到贾玮手里。偏头对贾赦说,“孩子们还未拜见二哥呢,大哥咱们一家子等晚宴的时候在亲近。” 说完,又回头拱手谢了邢夫人一回,“这几日,三弟和这些孩子们,要给大哥大嫂添麻烦了。” 第50章 京城荣国府 贾故同大兄大嫂客套一番,才正式告辞,从贾赦屋里出来。 刚站到廊下,贾故就感受到了秋风瑟瑟。 贾故回头唤婆子给跟在后头的贾玥黛玉两个姑娘把披风围好,让婆子抱着黛玉,又将宝玉顺手塞贾璋怀里,才带着一行人离开东府。 等他们再回荣府前厅的时候,二兄贾政正同贾雨村闲话。 贾故上前同二兄招呼了一声,便坐在了二兄身侧,瞧几个孩子给贾政行晚辈礼。 贾故瞅着宝玉垂头丧气,奄耷的模样暗笑了一声。没故意把他提到二兄跟前,做个‘坏心’叔父。 雨村也是识趣的人,当即张口就夸起了贾家这些孩子们。 贾故知道二兄贾政有和清客闲谈消磨一整天的功力,怕他们寒暄起来没完。 他抿了一口热茶暖了暖胃,听完贾雨村客套的夸赞和二兄贾政谦虚的回应后,就毫不客气的打断了二人,直奔主题道,“二哥,我家老三璋哥字不行,老四没主意,玥姐儿琴棋书画样样都学了,样样不精。妹夫家黛玉倒是个好学能学爱读书的。” “好不容易有他们拜见二哥的时候,二哥那有珍藏的名家书帖字画,能教人明志的先贤文纪、琴谱棋谱给他们找点,让他们好生长进一下。” 贾故的厚脸皮相当有用,贾政稍做思索,就报了几个书贴的名让小厮去找。 贾故得了好相当满意,便当着贾雨村的面做起了好人,同二兄说道,“我们与雨村贤弟同姓,八百年前是一家。他比弟弟能耐,日后前程大有可为。二哥托他一把,日后咱们做个亲戚往来。” 反正二兄总会欣赏他。 反正贾雨村不论人品,只论本事,他可是混到大司马兵部尚书的人。 这种有借力就能往高处爬的本事,贾故只有羡慕在羡慕的份。 世家那么多,也不是个个子孙都能出息的。 这种有借力就能登高去的能力,便是放在大家子里也是可以让贾故日夜念叨三回的。 这点,有个荣国公老爹,如今四十好几,才混了个工部员外郎的贾政和四品知府的贾故都最有发言权。 话说回来,贾故说的做个亲戚来往,贾政也正有此意。 说着,就要与贾雨村连了一个姓氏的姻亲。 贾故只起了个头,就见贾政满脸赞同,贾雨村一味附和,二人排辈论祖说的兴起。 又听贾璋个傻不愣登的,在一旁叫好,“孩儿如今该唤老师为堂叔父,黛玉的要改口叫表舅舅,听着可真亲近了。” 贾故忍着翻白眼的冲动,看着傻儿子拉着黛玉贾琮几个就改了口。 连宝玉在他爹半点也不慈爱的目光下,结结巴巴改了口。 贾故想着二兄这做父亲的威严,让人好生羡慕。面上却笑着瞧宝玉,坏心眼的说,“二哥,刚在母亲那,我还说要几个孩子一起住前院读书呢,二哥可别舍不得宝玉。” 若不是老母和夫人拦着,贾政早就把宝玉拘在前院让他一心读书了,这会听贾故说,贾政求之不得。忙应道,“正该如此,前院里宝玉平日用的书房,就够他们兄弟一起用了。” 贾故看着宝玉垮了小脸,心情忽然非常美妙。更有了闲心邀贾雨村,“改日荣府亲朋相聚,贤弟可一定要赏脸。” 贾故想就这样说说闲话,可贾政却是真爱读书的。 只当贾故同他一样欣赏雨村才华,当即就把贾雨村作的文章递给贾故,邀他一起鉴赏。 贾故匆匆阅过一遍,以这些年为官长的见识,瞧出雨村自荐的文章未有敷衍的地方,点头笑赞了一声,“贤弟的学问见解,为兄大有不及。” 瞧着二兄闻言抚须点头,张口欲言,像是想与他细谈文章的好处。 贾故又不是科举出身,从不在这上头为难自己。 为了制止二兄谈性,贾故说完就顺手递给了一旁的贾璋,“正好有名师在此,你们兄弟也好好看看,看完再说感想。” 见贾政未再说话,只期待的瞧着贾璋兄弟。 贾故满意的看着自己身侧墙上的画,画的可真好。 时间就这样在贾璋贾玮和宝玉的痛苦中过去。 到了大女婿带着贾瑄下值的时辰,大女儿大女婿带着外孙进了荣府。 这时贾故回了自己旧时安置的院子里。 虽不是久离别,可贾故也十分高兴。 “父亲!伯父!”贾瑄在大姐姐和姐夫见了礼后,迫不及待的上前。 贾故含笑拉住他上下打量。 不过一二月有余,五小子好似又长肉了,往壮里长了些。脸黑了,没有从前俊朗。稍显稚嫩的脸上多了两分坚毅,看着却更沉稳了。 贾故颇感欣慰,伸手揉他的头,给他整理了衣领,又捏了捏他的脸,瞧着顺眼了, 眼睛染上了笑意,“不错不错,小男子汉长大了!” “父亲,我不是小孩子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贾瑄有些别扭害羞。 比起贾家其他人的父子相处来, 贾故待儿子们太亲昵了。 贾故却只觉得瞧不够,“可听你大姐姐的话?有没有帮着照顾大外甥?你姐夫刚入京当差,你在他跟前办事可要机灵点,别叫旁人说嘴。” 唠唠叨叨念叨了一阵,贾故这才把他推给一旁的贾璋,“待会去老太太那吃宴,你跟在你三哥四哥后头。” 放开了儿子,贾故又伸手掂了掂大外孙,听他说了几句小儿家的话,才把他还给大女儿。 “先前叫你瞧的房子先别声张,我这回来才想起来,咱们府里这景,是还没分家呢。按着大家的规矩,家产什么的还是公中的。” 贾故这么多年少有往荣府交家用的时候,也没得荣府的补贴。 先前想着买宅子的时候,竟然没记起来。 这会只能对大闺女说,“老太太和你伯父们宽宥,不计较,也瞧不上这点花用。可这荣宁两条街,人多口杂的,再撞上个多管闲事的御史,凭白惹是非。” “等会我把之前备好银钱给你,你出面去买两个铺子,一个当你自己的家用,一个给老五。叫他办差时有个自己的花费。” “至于宅子的事,我同你大伯二伯再说说。等你大哥科考得中,算作公中赏的。改日我给老太太和宝玉他们,多补些礼就是了。” 贾珂做许家的儿媳孙媳,府里也是一大家子,瞧着父亲有意补贴,思忖京里是该比外头讲就规矩些,便应了下来,想着回头再与夫君和弟弟细说父亲的意思。 第51章 京城荣国府 贾珂也不是第一回进荣府了。 在贾故院子里待了没一会儿,她就被李纨使的丫头婆子叫走了。 说起来也是她们二人有缘,年岁不差多少,又都自己带着一个小子,处在一起也有话聊。 李纨不方便出府,贾珂平常便给她带些外头新式的花样子,和贾兰用的纸墨笔砚什么的。 不过来了两三次,二人已经是能一起说些闲话的好友了。 贾珂走了,大女婿也被贾瑄几个带到他们院子里说话了。 贾故便歇了一会。 等到晚宴前一个时辰,才起身去了老太太院里。 贾故到的时候,贾璋几个正在屋里说话。 因为从小一起长大,就算有许久未见,贾瑄还是很容易就融入兄弟之间。 仗着两个哥哥来京城晚,宝玉贾琮常不出府,贾瑄一个劲的跟他们吹牛,大谈京营里的见识,和大姐夫出去认识的朋友。 瞧着几个兄弟羡慕,大姐夫也不揭穿他。 贾瑄越发得意了。 贾故只瞅一眼,便觉得他与贾璋不愧是兄弟俩。 此时的贾瑄,同之前大讲特讲自己火眼金睛识破拐子的贾璋也没什么两样。 贾母倒是爱孙儿们热热闹闹聚一起,她在上首含笑听着,时不时还附和两句,“嗯,瑄儿说的那个将军我也记得,以前他来咱们府里拜见过,他母亲那边与镇国公家有些姻亲。” “如今袭一等伯的牛继宗,同他还能论个表兄弟。” 贾母这一讲,就要讲到四王八公往日威风八面的老黄历了。 贾故心不在焉的听着,心里却在想如何给贾璋贾玮安排个出路。 他们家又不是有权有势,家底厚实,有爵位不愁的人家。 哪能把一堆孩子养在家里做无所事事的闲散公子哥。 贾故今日喝多了茶水,此时只把茶盏捧在手中发呆,目光在贾璋三人之间来回转动。 看到那群孩子堆里,贾璋和贾瑄还在同搂着宝玉黛玉的贾母巴巴说个不停。 贾故突然有了灵感。 孩子,可以托付给别人照顾啊!!! 就像老大交给林妹夫,老五交给大女婿, 老三老四,也该有他们自己的‘贵人’! 贾故这样想着,便在心里盘算起了适合贾璋贾玮的‘贵人’。 还没等他盘算出个头绪。 有丫头来禀宴备好了。 众人起身移步,男女分席落坐。 贾故特意让贾璋贾玮将宝玉贾琮带着一起,不让宝玉去和姐妹们凑一桌。 贾珍带着贾蓉也来了。 贾故不怀好意的看了瞧着人模人样的珍大侄子一眼。再瞧了明明十分机灵,却一味听话,一味不学好的贾蓉一眼。 心里有了一个想法,面上却只乐呵吃酒,听着孩子们热闹。 待席要散,瞧见宝玉又跑到女眷堆里,凑到黛玉面前嬉笑着说些什么。 贾故也没说什么。 哎,自己家里一摊事。还待日后谋划呢。 至于黛玉宝玉二人,没见他二人时,还尚心有盘算。 可真见了,这一个是自己小侄儿,一个是自己小外甥女。 两个有自己性格的小孩子,何必强要求他们未来是怎么样的。 左不过是黛玉高兴。 再怎么好与不好,她都是自己外甥女,是妹妹留下的孩子。 贾故放下为他们操的心。 转而在家宴过后,三兄弟在庭院饮解酒茶时,厚颜跟大兄二兄商议,如果贾珩科举得中,要荣府公中出钱,给贾珩在京里买一座带庭院的宅子。 “兄长也知道,我孩子们多,为了撑国公府的场面,只是婚嫁手里都存不下银钱来。这些年来也没和家里开口。如今弟弟手头为难,才像兄长开口。” 反正日后荣府败了被抄了,银子还是没了。不如现在给自己花了。 贾故想的简单,说的直白。 贾赦扯了扯嘴角,可能没想到离家许久的弟弟脸皮能这么厚。 贾政倒是未作它色,只道,“珩哥出息,家里也是住的下的。” 但贾故早就磨炼出来了,脸皮厚就要一厚到底,不达目的不罢休,“二哥,弟弟这些孩子,就珩哥读书最出息,弟弟也指望着他,想让家里也多帮扶他。” “住家里是最好的,可有个私产,让小两口同年轻人交际,办个书会,邀好友做些文章,母亲年岁高,不好总是让旁的年轻人打扰的。” 贾珩若真能进翰林院,他们少不了交际来往,互相宴请的,小翰林之间交际,哪能每回劳烦国公府开府门。 贾政是喜欢读书人,养清客,可那些凭自己考出来的小年轻清高又自尊,就算有想要攀附的人。 万一是个眼光高本事大的,看不上如今二十年未见圣颜、没有国公爷的国公府。 人家可不愿来这国公府拜老爷们让旁人误会。 贾故虽没细说其中意思,可贾赦贾政二人又不是年轻时没出府交际过。 明白了贾故意思的贾赦没说反对的话。 贾政也没再劝。 嘿,同意了就好。贾故点头,再说起想要回京之事,“我离家许久,兄长也不想我。” “可弟弟却是想家了。”贾故抹了一把哭不出来的眼睛,把它揉红了,才继续说道,“母亲年迈,兄长和我都上了年纪,一家子总要聚在一起才好。” “弟弟想着回京,也有自知之明。望二位兄长给弟弟使把力,谋个六部之外的差使也可。” “弟弟这也是为了家里几个小子,他们进学谋不上出路,我不能让他们在家坐吃空山,至少给他们谋个国子监监生出身。不枉他们投生一回。” 贾故外任时无错,回京使使劲,四品的京差也是能谋的。 事关家中子弟前途,国公府在能在朝堂上站着的本就没几个。 这贾赦贾政哪能有异议。 “回来也好,几个侄儿也不能总在外头,不回来见人。” “一家子团聚,少让母亲担忧才是正事。” 贾故闻言,感动的又抹了一把眼睛,“兄长说的及是,我家四姑娘定了徐府的亲事,等她回来备嫁,我叫女婿来给母亲磕头。” 其实贾政也不是啥不想兄弟好的坏人。 贾赦是自己没个实差,在朝堂说不了话。 这好大一个荣宁二府,虚名是好,可要办事的啊。 真遇到事,总不能一个能跟外头掰手腕的都没有吧? 一个家族同气连枝,没有他不好,你能独善其身的。 为了保自己小家不被牵连。还有儿女们的前程。 不想自己努力几十年的一切,随家族失势就此化作白茫茫一片。 贾故在收到妹妹丧信后,便早早做了回京与二兄一起努力的打算。 第52章 贾故叙职 虽夜里饮了酒,第二日贾故还是早早醒来。 京里冷的早,院子里的树叶子已经落光了。 一夜风雨,廊下残水还未打扫干净。 贾故吃完早膳,在前院转了一圈,贾璋贾玮宝玉贾琮还还睡着呢。 他换好官服,准备去吏部叙职的时候,雨又开始飘了。 出门的时候也只有贴心的女儿来送他。 贾玥正好戴着喜鹊登枝珍珠流苏钗子。 贾故一眼瞧见,伸手点了点,“五姑娘今儿这个钗子戴的好,老父正好要去吏部,就托着你的喜气了。” 这钗子是大姐姐给的,贾玥特意戴上,就是图点喜意。 见父亲与她心意相通,贾玥神色得意,“若是真的有用,等大哥哥考贡生,我也带着这钗子去送大哥哥进考院。” 老父亲被女儿哄的心里开怀,带着笑脸领着随从就出了门。 马车从荣府二门出来,到吏部门口的时候尚早。 幸好今天不是大朝会,不用多等一阵。 贾故撑着油纸伞同班房值守的小吏说了几句话,便被迎进了官衙前厅。 刚站住脚就有文书来说,“侍郎大人此时有急事,大人稍候两刻。” 说完,小吏便引着贾故坐到一旁,拿着大茶壶给贾故添茶倒水。 贾故盯着茶盏里的粗茶叶梗上上下下漂浮,饮了一大口,尝到苦涩的味道,才放下茶盏,同小吏道谢。 没坐一会,与他相熟的刘郎中就过来了。 因又进来了两等着办差的人。他们互相瞧了一眼算打了个招呼。 贾故旁边坐的,也是今日来叙职的青年人,他不知有什么门路,用茶盏遮住嘴,小声同一旁的人说,“尚书大人带着李侍郎一大早进宫去了,只叫我们给王侍郎回话。” 说是小声,可等候的前厅就这么大,在座四五人,该听着的,都听着了。 不过贾故闻言,却是心情更好了些。 只因那位被尚书大人带着进宫的李侍郎,是个死要钱。 以前他还没升上来的时候,贾故就从旁人口中听过他的名声,往年遇到他的时候,也交过几千两银子。 但最值得的说的,还是今年开年的时候,秦地那位刚赴任粮道,任命下来的时候遇到那位李侍郎手里。 最后还是借了利钱打点,才拿到任书公文赴任。 贾故入京前还听说,那银钱还差几千两没还完呢。 倒是这位王侍郎,祖籍在陇西,与贾故那位做陕甘巡抚的亲家有两分旧交。 贾故安心的候了两刻,才瞧见国子脸留着美髯须的王侍郎。 别说,脸长的好就是好混一些。 那个死要钱也是长的一脸正气。 贾故作为下官先行了礼,却不想先被带进王侍郎值班房的是那个刚冒然开口的青年人。 贾故早就修炼出面不改色的本事,面色平静地咽了口粗茶。 等到青年人出来,刘郎中起身叫他,才同他进去。 兴元府近期的卷宗公文都被查阅过了,贾故只用照着旧例答了一些兴元府的近况,与王侍郎谈了一会,得了上等考评。却未曾得到调任的任命,也未曾见到尚书大人。 贾故早就打听过了,京中四品的差事,一个萝卜一个坑。下去一个,才能补上一个。 对于外任想要回京的地方官来说,不管哪一个都是香饽饽。 贾故即使只是想要平调入京,也得等职位空出来。 贾故也不意外这个结果,出了官衙,便叫小厮去庆丰楼约了包厢。 他与刘郎中约了晚宴。 二人喝酒联络感情,连贾璋想要跟着出门,贾故都没带他。 这说来说去,还是说贾故想要回京的事。 刘郎中也十分惋惜,“先前太常寺少卿,家中老母年迈病重,说要奉母归乡,谁知家里办了场喜宴,老太太一高兴,竟能起身食饭了。” “除此之外, 国子监祭酒任期也差不多了……” “兄长不知,这是我二哥的亲家。”贾故打断道。 国子监祭酒李纨父亲李守中。 按说他的任期去年就满三年了,可圣上大权在握的时候,京官来去都是圣上心意,这圣上没说换,多任个五年也是有的。 贾故不记得他最后如何,更没考虑过他的差事。 自己一个连科举都未曾经历过的,哪能干这种露怯的事。 贾故叹了口气,灌了两口冷酒,被顺着窗口溜进来的冷风一吹,打了个寒颤,一瞬间头脑清醒。 眼瞅着天色渐晚,贾故起身支使厢房门口守着随从去结了账,同酒意上脸的刘郎中说,“兄长明日还要办差,我总不好独自去府上拜访太夫人和嫂夫人。让他们定了明儿午后席面给府上,让太夫人和侄儿们在家也热闹热闹。” 刘郎中也不是头一回吃贾故的饭,没故意说什么客气的话,“也就贤弟记得为兄家小,哎,”他叹了口气,“不瞒贤弟说,为兄家里闹腾。” 贾故留意去听。却见他又摆了摆手,“我可真是,说这干嘛!” “都是内宅之事,不值当说,不值当说。” 刘郎中话都到这了,贾故哪能猜着他这是真烦恼,还是引自己话? 他可是个直白热心的人。 当然,刘郎中一日在吏部,他就愿意日日做热心人。 贾故当即给他奉了盏热茶解酒,“咱们相熟这些年,便是相隔千里,也互相惦记着。为兄有烦扰不说,可是把弟弟当外人。” 刘郎中脸色复杂,一口气把茶水喝了,“兄长家有一女,早年定下亲事,只等年岁到了成亲,可那女婿无福,两月前游湖掉湖里,捞上来就没气了……” “你嫂夫人天天在家落泪,我家就这一个娇娇女,” 贾故又不是第一日跟他熟悉,知道他家里二子三女。没有揭穿他。只顺着他的话劝慰道,“真是可怜了。” 贾故不过接了一句,刘郎中却像是找到了知音,神色十分激动,对着贾故哽咽道,“父母生她养她一场,哪舍得她未嫁,就去那未亡人。” “可怜她一副贞静听话的性子……” “我这女儿未有一处不好……” 贾故不好与人谈论内宅姑娘,心头又有其他想法,一时惊奇接道,“那,另给她挑个夫婿?” 刘郎中也不喝茶了,拉住贾故的手,就着贾故的衣袖抹泪,“哎,家里老太太思乡,想带着小女归乡再议。可我哪能让老太太独自归乡,岂不是不孝。” 哦,老太太疼孙女,想归乡给她找个好人家。 但是刘郎中觉得这个主意不行。 至于哪不行? 大概就是他要让老太太自己带着孙女走了,想让他闺女守寡的那家子会参他个不孝??? 这就算参了,刘老夫人咬准自己一意孤行。 谁能拿老太太怎样? 贾故不理解。只想把自己袖子解救出来。 却听他忽然问起,“贤弟府中公子……” 嗯,之前贾故想过与他结亲的。 说的还是嫡出的老二。 被他打了马虎眼。 就是没看上。 这会子,贾故不得不跟他说说实情了,“我家年岁相当,未定亲事的,只老三老四,我家大姑娘原是给老三定了门亲的,可是后来没成,人瞧上我那妻侄了……” 刘郎中可不是想跟他说这两个,“进了京营的那个……” 哦,老五。 这就让贾故十分犹豫了,“他前面两个兄长都未定下,哪轮的到他。” 刘郎中却又凑了过来,“我不瞒你,上头,要让你家大女婿,做副骁骑参领?了。” 这才入京多久,看来圣上对将军府很满意呐。 不过大女婿高升又不是贾瑄。 哦,不对,大女婿初来乍到,提上去肯定要提自己的人。 做亲卫的妻弟,就是他的人。 贾瑄好运来了。 可贾故先前连大女婿要高升都不知道。哪能乱给他们掺和。 他将突然变得黏糊的便宜熟人扶端正了,毫不犹豫拒绝道,“不瞒兄长,老五跟着他大姐夫,日后亲事也是要问问的。” “其实我家老三,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还有老四……” 第53章 拜访王子腾 刘郎中走了。 就这样白吃他一顿走了。 任是贾故自己爹不嫌儿丑,可两个混日子的公子哥就是不好叫人看在眼里。 贾故十分难过的回到荣国府,就听二兄说,给王子腾府投了拜帖 ,让他明日一早准备好。 贾故露出两分惊讶,“这史兄弟府上还没拜访过呢……” 贾政却说,“?今早我问了舅兄,舅兄说太仆寺马厂驼厂总管?缺任。” 嗯,这是四品官职,给皇家管畜牧的,但它好像是个武职。 贾故心里期待的不是?通政使司副使?、?大理寺少卿?这种负责处理奏章和诉讼的要紧差事。也该是太常寺少卿、太仆寺少卿这种文职。 或者六部郎中?? 但是,二哥好意……贾故很勉为其难,很勉为其难的,想要拒绝。 贾故神色太过明显。 贾政叹了口气,皱着眉头,语气沉重道,“那只能是兵部郎中了!” “咱们家,和王家史家,也就这里头能使点力了!” 那也不至于…… 贾故又想拒绝。 却听二哥说,“三弟在外,为兄也是看着的,三弟擅农事,早几年的时候,为兄就像托人举荐,户部司农司员外郎一职。” “可惜父亲亡故,府中不比当年,难与户部几位相交……” 贾故在西北借荣宁府虎皮的时候,也有不买账的,哪能不知道二哥难处。 “二哥心意,弟弟明白,弟弟明白……”一日情绪多变,贾故红着眼,把住二哥的手,眼泪说来就来。 这让贾政十分不适,别别扭扭的安慰情感过分充沛的弟弟,“好了好了,做父亲的人了,小心叫孩子们看见……” 说是递了拜帖。 可贾政还要去工部点卯。 要贾故带着贾瑄先行一步。 这也是贾政说的,“让瑄小子一起去拜访亲戚。” 贾故心道二哥一点也不迂腐。又顺路见了大女婿,他在路上说了刘郎中昨日所说。 大女婿并不惊讶。还信誓旦旦同岳丈保证道,“岳丈放心将瑄弟交给我。” 贾故含蓄点头,心里巴不得少操心一个。 到了王子腾府邸,并没有白玉为阶那样夸张,是与荣国府不同的富丽堂皇。 要不说权是人的长生不老药呢。 若说林如海是书香门第的儒雅,贾家是先国公留下的富贵,史家一门两侯的谨慎,这王家就是正儿八经的权威深重。 贾故一见王子腾,只能看见他的气度。 圣天子许他拿京营兵权守京城门户。 贾故断不敢说,如今的四王八公,虽能撑起富贵架子,可谁能有他的权势当头的威势? 他在京坐镇,姻亲贾家就是王爷王妃们认可的国公门第。 他失了威势,便是有贤德妃在宫中,其他姻亲不断,可破家之危近在眼前。 贾故分外客气。 王子腾说,“昔年国公爷在的时候,还曾见过故兄弟。今日再见,都不似当年。”客套的话说完了,又朝皇城所在方向拱了拱手,“圣上还记得国公爷呐!” 贾故没当真。 旧日恩情虽有,可人活当下,谁敢拿前朝的圣旨,令今朝的官。 便是你拿旧时的架子,旁人还要吃今日的米。 别说什么先国公爷,什么几代列侯,贾故是个极为实在的现实人。 做了四十年少爷老爷,早就深知站在上头人的想法。 世上能用的人多的事,正当得用的时候就捧着你的聪明手段,可你不中用了,旧情是有那么一点,可你最好也识趣一点。 故而他只做感激涕零的样子,领着儿子一同朝皇城拜了拜,“劳圣上记挂,臣唯有忠心以报。” 样子做完。忠心表完。 然后才一起落坐说话。 “早就想来拜访王兄了。如今大女婿和五儿都在王兄麾下,王兄使唤他们,不要客气。” 贾故一点都不担心贾瑄。 他这个儿子最有做二狗子的潜质。 以前跟他三哥四哥玩的时候,他三哥四哥闯了祸,他跑的最快。 这王子腾还不是他亲兄弟呢。 也许是贾故巴结的太明显。 贾瑄回府的路上偷偷跟爹说,“儿在京中所见,也不是人人都对他家服气。” 贾故瞧着贾瑄皱起眉头,拍了他一脑袋,“白花花的银子都有人不爱,又不是圣人,谁能叫天下人人服气?” “他是个长辈,是你的上官,你多多敬着他就是了。你老子还在这呢,又不是叫你把他当亲爹,事事顺从。” 贾故拎着贾瑄耳朵,唯恐他不明白,“万事你且看你大姐夫怎么做,若还有不明白的,写信给爹和你大兄。爹不求你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只要你能把旁人的好处学习一二,叫自己有个能立足的本事。” “至于朝廷上的事,人在朝中,权在手上,谁没几个政敌什么的?你爹这破知府位置都有人盯着呢,这会王家老爷给天子守门,谁敢真给他个巴掌,隔空甩皇帝老爷个耳光。” “你把自己放警醒些。” 贾故叹了口气,抹了把脸,心中思索起荣宁二府的出路来。 四王八公结党报团, 贾故并不为难,党派其实很常见。 贾故在西北也结了。五个亲家,上到陕甘巡抚,下到兴元府同知,哪个不算? 不利益一致,感情到位,还想让人和你一起富贵,一起发达? 可贾家在四王八公党派中的定位让人尴尬。 论权势,老国公已去。论地位,降袭总贵不过四王。 还是把元春推上去,才不至于落于下风。 元春必须在宫里。 只有元春在宫里,贾家才能在想改门换派的留条路。 而贾家还有金陵护官符四家。 贾故也是身临其境地冷眼瞧了许久才知道,这四王八公和金陵四户,它不是一个党啊! 贾家宁府与四王八公,荣府却是靠着王子腾的金陵四户。 王子腾亲女嫁的史家,史家两侯,未落败时身份够高了,给家里姑娘谋亲也未曾想过除贾家以外的四王八公。 这两党不是一个路子。 可金陵一党为首的王子腾一去,其他人顶不上,想踩着上的蜂拥而至。 四王八公全然不顾战败时贾家献女的付出,任贾家被拉下来。 最最最重要的是,贾家万万不能为南安王的败仗托底。 皇帝刚明示暗示让南安王府自己献闺女解决后事,贾家巴巴替南安王府弄个假闺女,这不是把唾沫星子往皇帝脸上喷? 贾故愁了又愁,瞧着傻儿子装机灵的样子,忽然神秘的悄声对他说,“爹有个重任交给你,谁都不能告诉!” “若办成了,你就是咱们家的大救星!” 第54章 去徐府。 贾故交给了五儿一个大任务。 第二日在拜访过史家兄弟之后,就带着贾玥和徐夫人准备的礼去了徐家。 贾故的老丈人早几年就没了。 留了个老丈母娘,跟着大舅兄养老。 老太太瞧着精神还好,面上比贾母更清瘦些,院里丫头也少。 就两个婆子守在门口。 她多年没见女儿,对贾玥这个外孙女也十分亲呢。 刚进屋就拘在身前稀罕了好久,连贾故这个女婿都顾不得了。 还是其他几房带着姑娘们来了,才松开手让贾玥去同表姐妹说话玩耍。 瞧此情形,贾故放心的把贾玥留在徐老太太身边,跟着舅兄出了老太太院里见了几个妻侄儿。 大的几个都是青衣书生模样,有一个同徐三长得有七分像,说是在国子监读书的那个。 就是叫徐三不忿离家的那个。人倒是可亲,见面三分笑脸,见贾故便恭敬的行了礼,唤了姑父。 贾故问了两句在读什么书,他回了两句。舅兄在一旁面上全是炫耀,“咱们家老四,读书同他大兄一样。” 这就让贾故有些惊讶了。 徐老大就是贾故定下做女婿的那个。 他年少得中举人,如今在京城书院读书。 贾故看他是徐家下一个文曲星,才得意他做女婿。 结果,徐家这代竟如此好命,生了两个文曲星。 贾故按下心中的羡慕,含笑送了笔墨印章。 宴席的时候,妻兄敬酒谢自己为徐三筹谋。 贾故随意点头。 嘿,那是你儿子自己算计,哪能谢咱呢!没翻脸都是因为姻亲牵扯太多! 至于从书院赶回来的未来四女婿,上次见他还是三四年前。 三四年过去了。 嗯,就这样吧。 贾故才不做考教举人学问这种露短的事。 瞧他没长残,皮囊不错。夸了句,“一表人才。” 再就是问了问他给徐家找的那个举人先生,前两年来徐家教书的时候,还说要考进士的。 怎么今年春闱时,没有了消息。 说起这个徐家舅兄竟是一脸惋惜,“妹夫不知,郭举人时运不济,二月初竟得了风寒,春闱那几日起不来身,就这样给错过了。” “我劝他只要学识不错,待后年在再考也是可以的。但他自己心里过不去,竟留下一封书信,说是去给人做清客去了。” 京里和贾故二兄贾政一样爱养清客门生的人不少。 郭举人虽年岁大些,可他学识不差。 被别人赏识也是应该的。 贾故叹了一句,“只希望三载之后,咱们两家都有喜讯。” 时运捉摸不透,人到了一定的岁数,又能有几个三年。 贾故真心为自己大儿担忧了一回。 到走的时侯老太太不舍得,想留贾玥多住两日。 贾玥却是迫不及待的想回去,“早上来的时候,同黛玉妹妹说好了回去给她带五哥说的庆丰楼蜜饯果子,可不能让妹妹失望。” 说起黛玉,本来贾故想带黛玉一起出门,让她多认识几个同龄的小姐妹。不要闷在贾府小圈子里,把自己憋出心病。 还是身边跟着的吴二小子。说了句,“表姑娘得穿素色衣裳。” 贾故才想起来黛玉如今还是母孝。 哎,便是想让她多交几个好友,也等再等等。 不过徐家这也是亲表姐妹,贾故没想到贾玥更喜欢黛玉些。 谁知回到荣府,贾玥便把不高兴露在脸上,同父亲抱怨道,“表妹背地笑话女儿口音呢。” 贾玥生在秦地,长在秦地。便是有贾故和徐夫人这两个‘京城来的’影响,可口音也会和京里的有些差别。 朝廷不许本地出身的官员在当地为官,贾故同僚来自各处,听各种音听惯了,从没注意过这个。 他当即记下,等贾玥去找姐姐妹妹玩了,他进了 同老太太说,“求母亲给儿家里几个姑娘赐两个懂事的丫头,叫她们识得一些京里的规矩和音色。女儿家脸皮薄,出了门受委屈也不爱讲,可我这做父亲的,总要担心一二。” 说起这个。 贾故就觉得自家的四姑娘日后有的为难了。 这小姑子竟不是好性的。 继续求贾母,“母亲知道,我家四姑娘定了徐家,可今日玥姐儿吃了个委屈,才叫我知道,就算是姻亲,也要做到十全十美的。儿求母亲给两个能支棱事的嬷嬷,叫四姑娘多学学。” 荣府最不缺的就是仆妇丫头。 贾母也喜欢被奉承,应了下来,“我这是有几个好的,给你挑两个也成。” 不过说起贾玫的亲事,贾母又有话说了,“徐家咱们也没多少来往,只听你们说定下的姑爷是个会读书的,可女儿家可怜,嫁人后打理内宅,伺候公婆,照顾小姑子,哪一处都指望不上他读的那点书。” 贾母说了两句,便不再提了。转而说起贾玥,“玥姐儿活泼可爱,你又说想要回京当差。不如把她留下,和姐妹们做个伴,我这也不能亏待她。” 家里徐夫人快一年没见到女儿了。 贾故十分为难道,“玥姐儿没与她母亲分离这样久过……” 这让贾母想起了自己的女儿,当即软和了语气,“日后嫁人也是要分离的。你让她在京里多待几日,日后你们一家子回来了,把她的亲事定在京里,才能多了母女相亲的时候。” 自己在外头奔前途的,把夫人孩子留老人膝下孝顺总是这世间常理。 老太太定了主意,贾故再是不愿,也知道老太太总会有话堵他。 他磨磨蹭蹭半晌,才不情不愿回道,“玥姐儿也是想孝顺老太太的。” 贾母心愿达成,心情大好,直叫鸳鸯带嬷嬷进来给贾故看。 贾故哪关注过荣府仆下。哪知道哪个婆子是好的。 他随意点了四个打扮体面的,笑着同贾母说,“能叫母亲看中的,必是好的。儿多带几个回去。” 不管红楼里把荣府仆下写的眼光有多高,回了兴元府进了他府里,改不了当值时吃酒赌钱的毛病,徐夫人有的是法子收服她们。 正好还可以让姑娘们多学两招。 第55章 贾珍断腿 说起回兴元府,就得说贾故的调任了。 因为贾故不愿去做那个什么太仆寺马厂总管。 贾政给参谋的兵部郎中,王子腾说是要等几月。 贾故还得回兴元府做一年半载的知府。 贾故这头准备离京,最后一回宴请荣宁府旁支亲友,吃个离别酒。 正好雨村也来了。 他接了金陵府知府的任书,正好明日一起走。 贾故恭贺了他两句。想起红楼里好似有个英莲,本想多管闲事,送他个门客,救小女孩一把。 话还没说出口,就见不省心的三儿贾璋把贾菖、贾芸几个小辈带过来了。 贾故保证,他只叫他俩在荣府前厅,跟着贾政清客读书。 没叫他们出去认识这些亲戚。 偏贾璋不知老父纠结,兴高采烈的冲上来,给他爹说,“儿子早就是做长辈的人了,侄儿们都在读书。” 瞧贾故面上笑的不热络,贾璋还特意挤到老父跟前咬耳朵,“芸大侄儿家就在府外街里,他也是个可怜孩子,父亲离世,与母亲相依为命。” 贾璋就这么眼巴巴瞅着。 贾故没说他好三儿自己就是个楞小孩子,还说旁人是可怜孩子。 再看拘谨的两人,贾故记得荣宁府旁支有那么两个好的,看着还是脆瓜蛋子一样的贾菖、贾芸。 他心里叹了口气,伸手往两个瓜蛋子脑袋上摸了摸,“是两个好孩子,”回头冲吴二小子吩咐,“把咱们带来的笔墨纸砚拿两套出来。” 又语重心长的同两人吩咐道,“好好读书识字,你们金陵老家有贾琥贾珀两个叔父。同你两年岁一般大,小小年纪跟着镖局从金陵到兴元府去。今年娶了媳妇,置办了个铺子,如今日子过的也好。” “日后只要你们有心,家里总不差你们什么。” 说完,贾故就让贾璋把他们俩带走了。 大人正应酬的时候,小孩子还是去后头吃席的好。 贾故瞧他们走了,自己端着酒盏往旁边席位走。 今日刘郎中也来了。 上次就那样散了,贾故今儿偏要故意给他敬酒,“刘兄瞧见刚才两个高个的小子了嘛?那就是我家三儿四儿了。” 刘郎中老神在在的嗯了一声。 却在席散,贾故送客的时候,把他扯到一边,问他,“你要不花点银子,给你家三儿捐个官?” 花钱捐官? 贾故的确这样想过。 但不是在这,不是在京城。 老三热心又莽撞。在兴元府有自己兜着。 这会贾故自己差事没着落,哪能放心把他留在京城。 贾故装作不解。正要含糊过去,却不想听见外头突然有人高呼。 贾故偏头看过去,只见有小厮惊恐的往里面跑。 贾故大惊,自己的离别宴出事了???? 他一把扯住哭着跑进来喊着“大老爷、二老爷、老太太……”的那个小厮,面目狰狞的问他,“出什么事了?” 小厮仿佛光是跑进府里就用尽了全身力气,贾故一扯,他就顺着倒在了地上,面目惊恐道,“珍大老爷出事了……珍大老爷他被马踩……” 哦,贾珍啊,那没事了。 咦,不对,那天他撺掇五儿干什么来着!!! 这么快??? 贾故放回肚子里心又提了上来,面色十分凝重,还不忘先送刘郎中出门,“府里出了事,要怠慢刘兄了。” 刘郎中前两日被老母媳妇说了半夜,想着贾家好歹还有些富贵。 比起叫闺女背着克夫名头做寡妇简直是上上之选。 本来还想同他再说说儿女亲家的事。 可见他脸色太凝重。就先拱手告辞了,“咱们两家关系,说什么怠慢的话。贤弟府中有事,咱们改日再聚。” 贾故胡乱点了点头,转身就往贾母院里走。 等贾故再回到贾母院里,一家子能做主的已经聚齐了。 原是贾珍出去花天酒地,睡在花楼忘了时间。 等想起家里贾故离别宴,急急忙忙骑着马往回赶。 不想马在路上疯了。 把他甩了下来,还把他腿给踩断了! 腿三条腿都断了!!! 下头被按住的小厮还在哭哭啼啼的解释,“小的们制住了疯马,就是兴大哥护珍大爷起身的时候没注意周全,打了铁掌的马蹄就那么两下……就……碎了……” 贾故盯着那个一直磕头的小厮看了几眼,心中猜测他是不是跟他口中的兴大哥有旧怨。 却听贾赦说,“珍大侄儿被抬回了宁府,贾蓉守着他爹,琏儿去请太医了,琏儿媳妇也去了那边帮衬了。” “但这马是怎么疯的?珍大侄子还治的好治不好,咱们家也得有个底。” 荣宁二府的族长就这样伤了,没个说法可不行。 可是贾故心慌啊! 他前几日才给五儿说,贾珍那个老色批到处结交朋党,连累贾家在朝廷党派里站队。 让他找人给他断个腿,安静在家休养几月。 结果这才两日,五儿就把事给办成了! 还大大的超出了贾故的目标。 这这这,他万万不能叫人知道,是自己五儿残害手足啊! 贾故带着真心实意的担忧,与家人一起去宁国府探望了贾珍。 瞧着贾珍面如死灰躺在床上,下半身血呼啦的,守门的下人声都不敢发,贾蓉脸色苍白,瞧着老太太一行人进来,好像瞧见了主心骨。 “老太太,这可怎么办呐?”尤氏和秦可卿在一旁哀哀戚戚的哭。 “还不快快派人去把你们修道的老爷请回来主事!”贾母见床上的血色脸色难看。缓了神示意丫头把床帘子放下挡着,才回头同贾蓉吩咐道,“你年纪小,得叫当事的人来!” 贾蓉迫不及待的应了,跑出去叫人。 贾母又被扶了回去。 贾赦和贾政叫住贾故,说要等敬大哥回来议事。 能议什么事!承爵人废了,得给皇帝说换人了! 贾故在一旁心中十分烦闷。 直到贾瑄回来,他才定了定神,把身边跟着的小厮都打发了。 贾瑄也是十分慌张,“这,这,爹只说让珍大哥哥在家里安静两月,儿只想让他断了腿,拘在屋里。可现在……” 贾故就知道! 他闭了闭眼,捂住五儿的嘴。“混说什么呢,今儿的事,都是天意。你把找的人给我,自己先回京营去。” “等爹给你处置完了,你再回家。” 贾瑄更慌了,他结结巴巴的说,“不是儿找的人,是大姐姐找的许家的家将,用的秘药……大姐姐说楼子里鱼龙混杂,昨夜歇下的人有比咱们府更贵的,宁府不敢按住一个一个的查,绝对万无一失,查不出的……” 第56章 贾珍断腿 贾故顿时松了口气! 并没有!!!! 这叫亲家知道,自己女儿下手害了堂兄弟… 偏傻儿子还在说,“大姐姐又有身孕了。不想叫旁人把爹和大姐夫的前程给拖累了。” “……”贾故知道大闺女能干,啥事都能解决。 可…… “你大姐夫知道?”贾故心里麻木。 “大姐夫不管的,京里的许家族人与他没见过几面,不大亲近。刚来的时候,见大姐夫见了圣驾,那府里老太太偏心自己身边养的,还想叫大姐夫把他府里堂兄弟举荐出来,谋个三五品的官。” “大姐夫刚奉旨入京,正是表现的时候,哪能听内宅老太太的,他把内宅都交给了大姐姐。只要不妨碍许家伯父的前程,让大姐姐看着办。” 好好好,年轻人就是有主意。 好个屁,贾故没素质的骂了一句。再回头看这个不争气,之前的稳重都是假象的倒霉儿子,一巴掌呼到他后脑勺上,“还不去安慰老太太!” 贾瑄摸了摸后脑勺,还在傻不愣登的问,“爹不是让我去京营当值,等事过了再回来嘛?” “那是我怕查到你头上,”原本以为有两分聪明机敏的儿子实则只是个大聪明,贾故简直要绝望了。只觉得当初敢对儿子委以重任的自己就是个傻子。他扯着儿子的耳朵,看着贾瑄怂搭搭的样子没好气的说道,“既然是你大姐姐做的,总是比你周全。那你还不去老太太那表孝心,装装担忧,还想当啥事没有?” 瞧他听明白了,贾故又捏了捏贾瑄那又懵又傻心底还有点惊慌害怕的脸,点了点头,“嗯,就是这个神情,就是这个心态,把嘴巴闭紧了,没人会怀疑你!” 目送傻儿子走了,贾故又往前头去了。 贾敬修道的地方离荣宁府也没多远,快马加鞭,用不了多久就能回来。 贾故在贾敬回府之前撺掇贾赦,“珍大侄儿如今这样了,日后是不好出门交际的,宁国府的爵位,大兄和敬二哥好好说说,得叫蓉哥儿担起来。” 虽然贾蓉也跟着他老子不学好。 可到底年纪小,贾故如今做了祖父,对晚辈们还是很愿意包容包容的,总觉得他们能再教教。 贾赦皱眉面做思索,却沉吟半天没个主意,“这,这,宁国府的事还得敬大哥拿主意……” 贾故就想说说他这大哥。别说老太君偏心二哥贾政。 就你自己看。 往日要贾家几个当家的真要干正事做决定的时候。他窝在屋子里玩姑娘看扇子。 这会该他这个荣国府承爵人为了贾氏一族族长决断了,他仍然在迟疑。 贾故再看一旁同样沉思的二哥,“二兄,宁国府家事自然得敬大哥来当家做主,可这事同样关乎咱们贾氏一族的族长和宁国府承爵人,敬大哥年长且多年未露面主事过了,此时不叫蓉哥出来历练,大家在后头看着,日后叫人怎么放心把贾家一族未来交给下一辈?” 贾故一番心意,全是为了贾氏一族。 至于他为什么不亲自去劝贾敬?嘿,能活到最后的大反派从不自己凑到苦主面前去张牙舞爪显示自己的智慧。 听到这贾故这左一句右一句让他们出面的贾政呢,他为宁国府和贾家未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才同一旁的兄弟二人说道,“此事,三弟所言全是为了宁府和咱们贾家,但涉及族长,不知敬大哥心意如何,还要有大哥去同敬大哥商议。” 嗯,贾政其实也不想让贾珍再出面了。 若贾珍只是断了两条腿,哪怕日后治不好瘸了腿,贾家还能接受一个瘸腿族长,可是… 鉴于断了第三条腿的意义特殊,又不能把人送进宫里伺候皇帝。 所以还是不要让他以任何身份出现的好。 贾故也是这个时候才琢磨出这意外出的有多好。 只叫他断个腿出口气有什么用? 叫他被家族放弃,把贾家之祸首罪在宁面上的根源掐掉,还能避免他一把年纪去祸害小姑娘,简直是功德一件。 待到贾敬回来,他们再齐聚于贾珍病榻前。 贾故已经十分理直气壮了。 再听尤氏和秦可卿又开始呜呜咽咽,贾故还有闲心关心她们嗓子疼不疼呢,“去给奶奶们添杯润嗓的新茶。” 贾故吩咐丫头的声音在这样一个满屋子都是人天塌了该怎么办的气氛中太突兀了。 连站在榻前同贾珍父子情深执手相看泪眼模糊的贾敬都顿了顿。 一旁借着搀扶老太太缩着头不敢出声的贾瑄都为他爹叹了口气。 唉,要不是爹不靠谱,竟然指望他一个十几岁初来乍到的小孩儿去算计自己家族长,他用得着把大姐姐牵扯进来吗? 贾瑄不懂这世上自来是先有不靠谱的爹,才有靠不住的儿这个道理。 但他一向是爹娘的贴心好大儿,当即就出声为他爹解围了,“老太太和嫂嫂伤心了好久,可如今正是需要咱们一家团结一心,坚强起来的时候,老太太、敬大伯父,为了珍大哥哥的孝心,你们也要保重身体啊!” 贾政反应最快,忙唤一同扶着老太太的丫头,“快,这里血气重,让老太太去厅堂坐着。” 贾故才不需要儿子解围呢,他瞅着多管闲事的儿子把神色憔悴的老太太扶出寝房,又催促起了尤氏这个倒霉侄儿媳妇,“侄媳妇带着蓉儿媳妇也去看着老太太吧,咱们叫敬大哥哥同珍大侄子说说话,”说着,他就要带着二哥贾政往外头走,与大哥贾赦擦肩而过的时候,还不忘给大哥使了个你懂我懂得眼色,“大哥你在一旁劝劝,别叫敬大哥哥悲伤过度。” 第57章 贾珍断腿 也不知道贾赦怎么劝的。 等贾敬从贾珍房里出来时,已经收起了面上的悲痛。 宁府派出去打听的人很快就回来了。 正好与带着太医回来的贾琏撞上。 先前宁府小厮在外面拉进府的大夫被挤出了内室。 趁着屋里的人目光又落在了为贾珍医治断腿的太医身上。被贾故派去跟在宁府家丁后面听消息通风报信的吴二小子给贾故回话来了。 那个贾瑄说的更贵的人是国丈家的孙儿,皇后的表侄。 三年前还是国子监监生,在礼部领了个没品级的差事混日子。 不知道皇帝怎么记起来了他,前几日得的圣意,领了吏部任命,去淮安府做道员。 昨儿个是去赎他相好,准备带着一起外任的。 结果竟和贾珍这事撞上了。 贾家还真不能闹。 让御史知道了。 皇帝的表侄是得被参一本。 贾珍这个倒霉蛋已经这么惨了,怕也逃不过。 最最最最最重要的是,元春在皇后宫里做女史啊! 贾故皱眉听完,正要发表点意见。却看到一旁的大夫和他带的小药童竟一直支着耳朵在一起听。 贾故刚把目光落在他们身上,那留着长须的老大夫就睁大了眼睛,小心道,“贾老爷,这出诊费和药钱……” 这反应速度,说他听了,没有冤枉他的。 一家子做主的都在院里,府里竟还乱成这个样子。 贾故无奈了。 “给他拿五十两银子。”贾故见他从吴二小子手中接过银票。又对二人吩咐道,“老人家常年走门串户行医,出去了可不能乱说话。” 见老大夫带着小药童应下了,他才又转身进屋。 贾珍的腿就那样了。 落马断的那条左腿可以接好,被马铁掌踏碎的,便是宫中太医也束手无策。甚至还暗示贾敬,“若是坏死,还需要贾老爷果断些,不然恐累及它处。” 屋里其他人已经不忍再听。 尤氏又开始捏着帕子啜泣。 贾敬悲痛愤怒,刚送走太医,就要叫去楼子里探寻的家仆问话。 偏那楼里老妈子说话粗鄙,直言贾珍风流下流,还曾调戏过那贵公子的相好。 不过那老鸨这样说,也许只是为了让荣宁二府的人别闹事,借人的名头压一压。 但她还真是猜的准了,荣国府自荣国公去世,有二十年未听过圣音。迫不得已把孙辈里的元春送去宫里当女史。 说不得她那扯虎皮的三言两语真能糊弄住人。 果然,众目睽睽之下,自知荣宁二府早已成了京里三等人家的老太太已经撑着脑袋闭目装起了糊涂,“我老糊涂了,族里大事该由你们兄弟做主,你们看着办吧!” 贾母是荣宁二府的定海神针,若她没了,二府再也担不起国公府的名头,便是贾敬作为长房,也是要尊着她的,“婶娘高寿福像……” “母亲且好生歇息,待我们问清楚了,再给母亲回话。” “母亲莫要如此,府里上下都仰仗着母亲决断。” “……宁府家事,是要听敬大哥的……” 贾敬、贾赦、贾政、贾故四人齐齐开口,做了回实诚人贾故内心深深的谴责了被他和大哥衬托的分外孝顺的贾政! 好在贾敬悲痛在心,此时断不会为了与贾母客套耽搁正事。 贾敬落坐上首主座,待女眷去了屏风后。就挥手叫赖管家进来。 先是贾珍的马。 赖管家带着擅长治马的人去看过,浑身无伤,也没有受惊,发疯突然。 贾故出了一背的冷汗,就贾家上一辈的出身,这所谓秘药,很难看不出来啊! “宰了吧。”贾敬平静道。 贾故忽然觉得不详,贾敬身上有种平静的疯感。 再说那护主不力的仆人, “一并发卖了。”这做决定的仍是贾敬。 最后还是避不过那引起灾祸的风流之地。 格外心虚的贾故用尽毕生演技表演义愤填膺,“府里训好的马最是温顺,怎么就发了疯?一定要让顺天府封了它查个一清二楚。” 却不想冷静下来的贾敬却说,“不必麻烦顺天府,我自有决断。” ???嗯? “敬大哥可是怕家丑外扬?可不查清楚,珍大侄子的伤不白受了?”贾故试探问道。 “咱们家有自己的门路。”贾敬一脸狠厉,“顺天府给的决断可赔不了!!!” 不知道是真被贾珍成了太监这事给刺激到了。 还是为了荣宁二府的面子挽尊。 但贾故想,自己要是那楼里的老鸨,这会得把楼里身份贵重的恩客都‘讨好’一遍,求个活路。 呸,不对,故大老爷才不是楼里老鸨。 “既然敬大哥已有决断,弟弟就放心了!”贾故一点也不说自己帮忙出力的话,只悲痛道,“咱们府里向来与人和善,是有名的积善之家,怎能遭此大祸。” 贾故昧着良心的话得了贾母、贾赦、贾政的一致认同。 连平日不开口的尤氏都说,“都是咱们家老爷善心,才纵得他们不知轻重,连主子都护不好。今儿定要让他们长了教训。” 引起这话头的贾故闻言是真觉得良心有点痛了。 这时刚听祖父吩咐,亲自盯着人去绑小厮发卖的贾蓉突然又进来了。 他神色凝重,“祖父,下人们说,以前父亲去那楼子玩的时候,兴大脑门那个混账东西跟人拌嘴没吵赢,仗着咱们府的威势,一脚把楼里喂马的老仆踹吐了血。” “那老仆前儿个死了,昨夜楼里老妈子还要兴大脑袋赔钱来着。” “……” 这咋说呢。 贾故就知道抄家的罪名不全是冤枉他们的! “可赔了钱?安抚其家人?如此恶仆,咱们家是容不得了!”刚还要由着贾敬的贾母闻言便坐直了身。 可贾蓉要说的不是这个,他只看向贾敬,“给父亲牵马的那个说,昨夜给客人喂马的,是那老头的干儿子。孙儿刚吩咐他们去把人绑了回来!” 贾故大惊,这,不会连累了无辜人吧。 人也怪可怜的。 结果他们等了半个时辰,只等到去绑人的回来说,“人早不见了。那老鸨也不是个好的,她硬说是我们为了出气,把人灭了口。” 贾故心里却还是十分沉重。 果然,靠人不如靠己。 叫别人办事,把节奏掌握在别人手里,自己只能听着消息一惊一乍的感觉,一点都不好。 第58章 贾珍断腿 宁国府里,贾敬点了三十余家仆,分了几句去寻那个跑了的人。 贾故同贾赦贾政把心神疲惫的贾母送回荣国府西侧的荣庆堂。 宝玉不愧是贾母的贴心宝贝儿。 贾母刚回荣庆堂院里落坐,他就寻来哄人了,“她们说老祖宗难过,宝玉的心也跟着痛了,只有跟在老祖宗身边,才能好些。” 贾母本就爱他,如今见他贴心,旁的人都顾不得了。 贾故带着贾瑄跟着两个兄长出来。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等到贾瑄问起,“父亲,怎么不见三哥四哥?” 贾故才惊觉,宴席之后就没看到贾璋贾玮的身影。 待贾故回了住处,朝守着屋子的小厮一问。 嗯??? 宴吃到一半的时候,赶巧那个时候大姑爷得了圣上恩典,接了升职的旨意。 他们两小子连亲爹都没招呼,带着小伙伴就去大姐姐家去给他们大姐夫贺喜了! 偏逢贾珍受伤,荣府内外顾不得大女婿的喜事,便也没人去叫他们回来。 贾故懒得跟这两臭小子计较。 反正府里气氛压抑的很,让他们去大女婿的小院子里松快松快也是好的。 对,贾珂他们买的那个小院可小了。就两进院子,连个游玩的小花园都没有,一点也不符合大女婿如今的身份。 可没办法,谁叫那离许家老宅近呢。 许家老太太没给心爱的孙儿谋得前程,硬要拿着孝道,让这不顺她心意的小两口将就着住进老宅附近给投奔来的旁枝安排的小院子。 唉,无法忤逆的长辈偏心是最难解的。 特别是这老太太说什么“你们不在老太太跟前,老太太不放心。” “你们大人我也不稀罕,就稀罕我这个曾孙儿,你们要嫌弃我这老太太,想搬的远远的,就把曾孙儿给我留下。” 贾珂哪里舍得把儿子放在老宅,只能‘心甘情愿’地被老太太折腾一回。 只希望大女婿前程似锦,能叫那老太太为了家族和睦计,待小辈宽容一回。 贾故本想着换身衣裳,借着大女婿喜事去问大闺女那跑了的马夫的事。 谁知贾敬竟又差人过来,说是镇国公之孙牛继宗设宴,让他们这会去吃酒。 如此唐突,贾故路上就问了来请人的牛家仆人。 原是那圣上的表侄所请。 贾故带着不解,和对他们一个两个多管闲事的郁闷,同贾敬贾赦一起进了酒楼。 带小厮把他们迎至二楼包房,贾故一瞧,其中一人竟是他叙职那日那个青年人! 再得牛继宗引荐。 贾故不由感叹。 怪不得他能在吏部插队呢! 贾故入座喝了一口酒压惊。 听这自从头一回见就分外实诚的青年人说为那老鸨说和,“李妈妈在京城讨生活也不容易,以前没少照顾秋莲。当初也是她可怜那父子二人,才给了他们差事。你家仆人将人父亲打死了,钱也没赔,如今那做干儿子的报仇,你们又把人给弄没了。好歹是两条命,说出去贾府也落不下好名声。 ” 贾故无语,到底是贵公子哥,老鸨这种吃姑娘们血的,哪有好的。 今日吃了许多酒,贾故真怕自己把大实话说出来,只能埋头不经意的吃了两口菜垫肚子。 也未偏头去看听那青年人说什么,“想来府上太太要脸,做不出让李妈妈那种人登门认错的事。这事就这样算了吧。”的贾敬是什么脸色。 实际上,害自己儿子的人没抓到,白被栽赃了一回。贾敬都快气疯了。 可面对邀请自己的愣头青,贾敬却是平静的糊弄了过去。 待他们回了府,才从许家赶回来的贾璋竟然同贾玮一本正经的分析,“许是那老妈子提前给处理了。” 贾玮也很认同,“那老妈子怕落下事,又是请说客,又是处理人的。竟叫咱们府背了黑锅。” 贾故担惊受怕了那么久,心早就麻木了。他给两傻儿子每人后脑勺来了一下,“今日也算叫你们长了见识,日后去吃酒可要注意点!” 就这样等到了第二日,贾故才能上门去说说他这说动手就动手,不怕她爹她弟坑她的大闺女。 贾珂也有她的道理。 “荣宁二府,说富贵,有两个国公府,可实在底子呢!就两降等的将军府!连实权都没有。这不高不低的,拿着往日的旧情在皇帝面前露不了面。” “四王八公里,人家还是郡王,还是伯爷呢。说什么同气连枝说的再好听,还不是跟在人后头狐假虎威,好处摸不着,有祸害了头一个推你出来。” “他们宁府愿意跟在人后头显威势,可咱们一家子兄弟姐妹十几口,爹难道要拖着一家子人也跟在他们后头,听他们差使。” 贾珂一针见血的戳痛了老父亲隐蔽叛逆的心思,贾故苦笑道,“怎么会?爹哪能舍的你们兄妹。” 贾珂只以为自己的道理说服了老爹,越发苦口婆心了,“就算结党,一党里有高有低的,谁是底下卖苦命的,谁是拿最大好处的,睁眼看看就知道了。” “咱们贾家曾经两座国公府多大的威风,落到今日就是狠不下心。” “如今不管是四王八公,还是什么王史贾家,能叫贾家挣到手的好处就那么多,叫我说,不如直接换成将军府的门牌,将那虚门面舍了,别叫往日荣华迷了儿孙的眼,叫他们只想着靠这个靠那个,没个本事站出来给自己挣前程。” 贾故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不比贾故扭扭捏捏,想从荣宁二府拿好处,却站在知晓未来的局外嫌弃他们,贾珂才是当真希望自己的娘家血亲能好。 “哎,若你是男儿,老父就不愁不忧了。偏这世间待我好女儿不公,竟不能叫我我姑娘彰显才华本事。”贾故真心惋惜,“你说,我这好姑娘怎么就便宜他许家了?” 第59章 大姑奶奶贾珂 贾珂才不吃老父这套迷魂汤,她冷笑一声,“我只是不想被其他房的妯娌阴阳怪气!毕竟都在京里,哪个是真高门,哪个撑面子,大家都知道。” “其实我要瑄哥伤贾珍不是为了这个……”贾家面子都戳破了,贾故也不装了。“我是觉得荣宁二府自你祖父去了落败,二十年有所进,加上旁支还有八房,都捞不出两个能在朝堂互相依仗的,显然是当家人出了问题。” 断了贾珍腿叫他做个瘸子把宁府爵位让出来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贾蓉尚小,他主不了事,日后贾家宗族的决断能以荣府为主。 贾琏两口子忙里忙外只能看见荣府富贵。贾赦贾政其他子嗣且还年幼。 待下一届春闱,贾珩科举得中。 他自然就会是贾家他这一辈站在朝堂上的代表。 贾珂是贾故长女,便是出嫁也能被父亲纵容着插手娘家的事,她是最愿意支持父亲任何决断的,“我就知道,爹要他不好就有爹的道理。” “爹尽管放心,虽然女儿对外面的事见识有限。但也能替父亲动动手,叫家里少一份负担。” 话虽如此,贾故还是担心她,“要是叫女婿和你公爹知道,……你往爹身上推……” 贾珂下巴一扬,“夫君知道的,他也说听爹的。” 贾故,好吧,他就知道。 他贾故几个崽,都是不爱瞒人的性子。 贾故不想插手大姑奶奶和姑爷的相处,只能掂了掂自己的荷包,掏出一千两银票来,“你们拿去花销打点,养人用人总需要银钱的。” 贾珂虽前几日才拿了亲爹一个铺子,可等贾故把银票递过去,她也毫不客气的接了。“正好你女婿得了差事要请客吃饭呢。许府里头才给了一百两。我们还是靠临走的时候,公爹婆母给的银子才过的好些。” 贾故一时有些心疼。 他也分不清是心疼自己的银子,还是心疼闺女没遇上恶婆婆,却遇上了偏心眼的太婆婆。 正好贾珂憋着气不知道找谁抱怨,在自己亲爹面前压根不替老宅里的人遮瞒。“族叔靠着公爹跑商,年年往府里送银子,不就是为了老太太,为了全公爹的孝道。偏偏银子都花到旁的人身上。” “给咱们小家公中就没银子了,结果,银子给了一个叫什么的太监,给堂弟买了五品龙禁尉!” “戴权?”贾故皱眉问道。 “那太监好似就是叫这个?” “那是大明宫掌宫内相。”贾故同她叮嘱道,“隔墙有耳,日后有话咽在心里。” 贾故想起贾珂有孕,又怕她的性子把自己憋出病了,当即又劝,“若是不高兴老太太花这钱,改日给那小子套个麻袋把他腿给打断,在行动上发泄出去就是了。” “噗,爹说什么话,女儿又不是那动辄打人的母夜叉。”本听了那太监名号正在皱眉的贾珂当即笑了。 贾故却还有一事未明,要问贾珂的,“那个跑了的小子怎么回事?” 贾珂指了一下厅堂外头顺着连廊过了月洞的角门处的偏房,“昨夜在那绑着呢,今早被夫君带走了。” “他昨夜值守时瞧见了去办事的家仆的脸,叫人顺手给他带回来了。” “那处人多眼杂的,顺手带回来一个大活人?功夫这么好。”贾故好羡慕。 当初他要是有这功夫,在末世哪能两年都没混到头就给挂了? 贾珂点头,“杨大哥原来是走镖的,一身野路子功夫,要不是他离家时,嫁出去的妹妹被夫家欺负了,投河时被我那小姑子看见给救了,他哪能跑这么大老远来听我吩咐。” 还是来报恩的,贾故更羡慕了。“当真是有情有义有本事的。” 他试图挖大闺女大女婿墙角,“这样好的人,总不能一直做些阴私,他要不要前程?亲家不好安排,老爷我回了兴元府可以给他……” “哪能麻烦父亲,”贾珂自己就是有好处就想要的人,哪能不知道自己的榜样亲爹想干什么,她直言道,“公爹与他说定了,只给咱们家差使三年。今年初的时候,我和小姑子还去给他妹子送嫁,嫁的是公爹身边的亲卫。” “爹要是有心给人解决麻烦,不如回兴元的时候把那小子带走。叫他安置在西北,不许回来。” “昨夜问了,没亲没故,就一个老干爹。楼里跑腿养马,也没好姑娘看上他。爹把他带走,给他个正经身份。” 俗话说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这种有隐患的事,贾故……还真的会做! 贾故要是个动辄要人命的人。 当初想的就不是只让贾珍断腿了。 他无奈点头应了,“先把他藏住了,等爹出了城门楼再送来。” 想起贾珍,贾故顺便安慰了一下女儿,“贾珍伤了那处与你无关,是他时运不济。” 没想到贾珂也是这样想的,“那是当然,你女婿还说,以后都不敢惹我,要听娘子话呢!” 嘿,她还有些骄傲。 贾故不敢问大女婿和大闺女夫妻平日都是怎么相处的,只能再叮嘱她,“你好好养胎,有事就使唤你五弟。” “等我回去,叫你母亲把伺候她生小七的老人给你送来。” 贾珂这就要点名了,“把陈婆子也送来,女儿想她那口 了。家里怎么做都觉得差一点味道。” 贾故瞧了一眼她这小院子里那分外眼熟的兰花,心痛的恩了一声,“知道了。” 再从许家回了荣府,看着今日沐休跟着两个兄弟傻笑的贾瑄,贾故拉着他千叮咛万嘱咐,“有事不决就问你大姐姐大姐夫,或者寄信给爹。不许自己擅作主张!” 贾瑄一脸不懂,“我一直是这样的啊,都是问过爹和大姐姐的。” 好好好,还真是这样! 贾故竟然有点被这听话的傻子气着了。 越看越觉得没指望,一时还有点后悔在刘郎中面前拿乔,这傻儿子,不多几个人看着,叫贾故怎么放心。 第60章 与刘家亲事 贾故琢磨着再去寻刘郎中一回。 正好因为族长废了这事,他归期拖了两日。 没想到第二日一早,他还没想好用什么做理由再约刘郎中,贾璋就给了他一个惊喜。 一大早,贾璋带着贾玮来求贾故,说好友相邀,要出门,求亲爹给点银子。 贾故一听讨银子就疑心病犯了,“你才来几日,除了贾家的,又结交到朋友了?别是人家瞧你傻大个,故意设局骗你银子。” 自己身上才几个银子,能值得旁人设局来骗? 贾璋不懂,但他不敢反驳银子在手的亲爹。 他眼巴巴的做出自己觉得最可爱,最能打动抠门老父亲的表情。扯着老父亲手撒娇道,“儿子明日就要和父亲走了,花不了大钱。” “友情无价,爹怎么能抱小人之心揣测儿子的朋友?” 可惜贾璋已经不是可爱的小孩了,他掐着嗓子撒娇甚至叫贾故觉得起了鸡皮疙瘩,有点恶心。 还是贾玮不磨叽,拉着等在门口的小伙伴进了府,“爹,他,刘长喜。爹和他爹不也是好友。” 刘长喜? 嘿,这不是刘郎中的儿子吗? “久仰伯父大名,祖母吃了庆丰楼的酒菜,让我来谢伯父。” 偏贾璋这个大聪明这时候才说,“儿子与刘小兄弟一见如故,后来才知道刘郎中与父亲相熟,这简直是缘分,大大的缘分,值得爹在庆丰楼也给我们请一桌的缘分。” 要不是有外人在,贾故真不一定能对这缺心眼儿子笑出来。 贾故只当听不见贾璋说的,他对刘长喜笑的和蔼,“以我与你父亲的交情,贤侄不必客气。” “你们要一起出门吗?”贾故掏出银子,“去吧,之前是没机会,早该叫你们认识了。” 贾璋贾玮兴奋的接过银子,推着新认识的好友就要出门。 也许是贾故的和蔼迷惑了年轻人,刘长喜却是未走,反倒又拜了一下,红着脸说,“家中祖母明日要去给菩萨还愿,侄儿可否请求伯父,让璋兄弟帮忙护送。” ……要说这小子不是故意和贾璋交朋友的,贾故都不信。 但贾故其实也有点舍不得这门亲事。 自己离了国公府招牌,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知府。 在穿越者里压根排不上号。 要不是家里有个旧招牌,又有两门叫的上名号的好亲家。 儿子能叫人吏部郎中看中,回家偷着乐吧。 “嗯,你也是一片孝心,做长辈的,哪能拦着。”贾故欣然同意。 取消了去找刘郎中吃酒的计划。转而去了大哥的东府,问他龙禁尉之事。 昨日听大女婿堂弟得了龙禁尉的职。这让贾故想起来。好似秦可卿没的时候,贾蓉也花了银子买了这官。 凭贾家与戴权的旧交情,只花了一千多两。 可龙禁尉就三百名定员,缺了才有补。 贾珍躺在床上,贾故也不好急着打听。 贾赦自己儿子贾琏就买了个同知在身。贾故问起,他一口应下,“三弟把银子备好了,等改日我约戴内相问问。” “不过得等东府爵位定了之后。” 贾珍是三品威烈将军。 贾蓉还能继承个奉恩将军。 他下一代,估计就没了。 贾故其实不理解他们比起下一辈的子孙教育、前程,更重视爵位传承的想法。 荣府还能传几代,躺在爵位上坐吃空山还勉强说的过去。 宁府的爵位眼看都走到头了,他们竟也没想法。 不过贾故懒得多管闲事,他只是喋喋不休的叮嘱大兄,“等蓉哥有着落了,大兄可别忘了你亲侄子。但凡有正经办差的官位,哥哥要都帮我留意着。” 贾赦平日里只做糊涂人,这会也只是一味的敷衍,“知道了,记下了。” 贾故瞧他就不靠谱。心里想着再去寻老太太和二哥说说。 就说龙禁尉是宫里当差的,能给元春搭个伴。 不想府门小厮来说,“刘大人来寻三老爷了。” 贾故疑心他那又出了什么变故。不好把还未定下的事同大哥直说。只能说是,“刘兄知道弟弟后日要走,来送别来了。弟弟现在去与他说说话。” 可刘郎中本还当着差呢,这会同上官告了假匆匆而来,是听小厮说明日老母要去看相贾家公子来道歉的。 他见着贾故就说,“叫贾兄见笑了,我儿找上贾兄府里的三公子,都是家里妇人为女儿着急,听我提了一回就擅作主张。” “未曾先与贾兄定下,属实失礼。贾兄若是不愿,明日之事就算了吧,老太太那,我想别的法子就是了。” 可贾故是愿意的。瞧他们府里着急成这样,他也不愿意再拿乔,“刘兄说的什么话,我家里也有女儿,当然能理解太夫人爱孙之心。我是相信刘兄人品的。咱们相识这么久,怎么就做不得儿女亲家?” 不过贾璋捐官这事,贾故也要提前同刘郎中说好,“这几日族里出了事,刘兄说的给我家老三捐官的事得再等等。” “不着急,男儿先定下婚事,再立业也不晚。”刘郎中虽因为家中女眷心急失礼有些歉意。 但是家里有了荣国府的名头,能打发掉那个日日上门,想让女儿去守望门寡的无礼妇人。也叫他松了一大口气。 至于未来女婿前途。 哎,只要亲家不打算把儿子当游手好闲的纨绔养着,他就没什么反对的了。 但贾故这个老父亲总是担心自己儿子太傻。 晌午用过午膳,听说三儿四儿回府后,他在贾玥和黛玉住的院子里抓住贾璋。 特意交代了他明日好好表现,“你刘伯父在吏部多年,有他做长辈,我就不愁你前途了。若是你叫人看不中,那就要定给老四了。” “我是送你们兄弟两个去给人家挑的,不是让你们去挑人家的。你们可要好好表现。不许让他们觉得我贾故的儿子失礼。” 贾璋胡乱点头答应。“知道了,知道了,爹,我还忙着呢。五妹妹想带黛玉去看大姐姐和外甥,老太太答应了。我还要送她们过去了。” 贾故本以为能就此放心。 不想贾璋贾玮都不是爱把事瞒着他们大姐的人。 那头贾珂一听说,她就坐不住了。 晚上的时候,差送贾玥和黛玉回来的婆子来给贾故说,明日她也要去拜佛,让三弟四弟同她一路。 贾故记得不错的话,自己生的这大姑奶奶是道家信徒。道家的碧霞元君三霄娘娘王天官什么的她都供。 从没她口中听过两句佛语。要不是偶尔需要陪着长辈,其他时候也没见她主动拜过菩萨。 贾故又叫吴二小子过去说她,让她有孕在家歇着。 却见回来的吴二小子把小外孙抱回来了,“大姑奶奶说明日忙,让小少爷留在府里,叫玥姑娘照看一日。” 贾故看贾珂为了凑热闹,连儿子都不管了。 但此时已经晚了,叫下人一趟又一趟的传话她也不听。 只能把小外孙儿送去内院里。 第61章 刘家亲事 第二日一早,贾故一大早上就被找娘的大外孙吵醒了。 小儿哭闹起来磨人。 贾故被吵的头疼。 他为了躲懒,跟着贾璋他们后头就出门了。也没干别的,找了处茶馆,听人说书打发了一早晨。 本来他想着大姑奶奶怕是得下午才能来接那个大嗓门小魔童。正准备在外头溜达溜达再回去。 没想到他刚在一个杂猴摊子站定,护着装钱的荷包看猴翻跟头。就见着一大伙子人急匆匆的跑过,其中还有人说,听禅寺炸供,起了火。 寺庙处于幽静多树木之处,又一惯用窗纸、竹篱木壁,大火起来接二连三。怎么不叫人惊忧。 再一听那寺庙名号。贾故当即急了,跟着人群往那头跑。 吴二小子在后头牵着马,唤喊因为着急,只顾往前冲的贾故,“老爷,骑马,骑马快!” 贾故听声掉头,翻身就上了马,赶上那一群人问了路,抛下吴二小子就快马加鞭向着听禅寺而去。 幸运的是,听禅寺虽不是香火旺盛,有大家禅师坐镇的名寺。 可它禅院之外,有一放生池。 池水来自山间直流而下的溪流。 待贾故快马赶到时,火已经灭了。 而叫他担心的几人,寺庙炸供起火时,贾璋本是被刘太夫人和刘夫人留跟前说话的。 刘家小姐避嫌去放生池那里看王八。 贾珂只带了一个扶着她的丫头,躲在百年古树后面偷看未来弟妹。 得了姐夫军令的贾瑄不得不守着做贼似的大姐。 待火势传开,贾璋背着太夫人冲了出去,门口贾玮扶着慌乱之下扭了脚的刘夫人。 放生池这边,想回头去找祖母母亲,慌忙之下在池边滑了脚,落进放生池里的刘家小姐是贾瑄捞上来的。 面对得信找了过来的贾故和在空地处等她们的刘太夫人婆媳,贾珂信誓旦旦的保证,贾瑄把人捞上来之后,她就让丫头给人围了披风,让伺候她的丫头把那姑娘扶到一旁。 贾瑄则慌忙同老父亲解释,“我没有轻薄刘小姐的,就是放生池里有王八,我怕它咬着刘小姐,才慌忙冲了上去。” “面对未来三嫂,我只有尊敬她的。” 贾故拍了拍五儿肩膀,同一旁的三儿语重心长道,“你弟弟是急着救人,就同你背刘太夫人出厢房一样。咱们家可没有那些迂腐道理。” 贾璋没听懂父亲的意思,但他相当豁达,“没关系啊,亲事给五弟也是行的。” “五弟还要在京城混呢,有个吏部的长辈更好。” “?我教过你这样谦让吗?”贾故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歇息的刘太夫人。瞧她被贾珂逗的直笑,没有注意这边,才瞪着眼睛问他。 “可是爹,你不是说让人家挑我和四弟吗?五弟只差刘小姐三岁,也是合适的。”贾璋十分疑惑,“难道是刘姑娘和太夫人只看中儿子背太夫人的英勇身姿?” “可是,可是儿子……” 贾玮见三哥说不出重点,他凑过来给老父亲解了密,“爹,三哥不喜欢刘小姐。” “你喜欢?”贾故送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我也不喜欢,有点矮,和咱哥俩站一处也不搭呀。”说了实话的贾玮委屈的摸摸自己的后脑勺。 一旁的贾瑄却有不同意见,“四哥怎么能这么说人姑娘家,弟弟也没三哥四哥高,大姐也没有三哥四哥高。我倒觉得刘姑娘娇小可爱,被吓着的时候像个胆小的花栗鼠……” “那就老五了!” 贾故没见过刘姑娘。但是不妨碍他做决定。 最后还要警告几个儿子,“不许在外头给人评头论足。特别是老五,说你觉得人好,人品德好就行了。什么花栗鼠……” 贾故止住了声,怀疑的看向老五,“早就想审你了,你是不是背着我养老鼠了?” “没有没有,我就是看旁人养,我每日当差,一有空还得听大姐姐大姐夫指挥,哪有闲功夫……”贾瑄面对亲爹的质问,急眼否认道。 嗯,那就是中意刘姑娘,偷养了小老鼠。 希望刘姑娘以后知道了别被吓着。 等刘夫人带着换了干净衣裳的刘姑娘寻来,刘太夫人还在称赞,“这几个孩子都是好孩子……不过亲事呢……” “太夫人瞧瞧我们老五,如今在京营办差呢。”贾故一把把贾瑄扯到刘太夫人和刘夫人面前。 贾瑄一个厚脸皮小子,他也不害羞。拱手行礼,“贾瑄见过太夫人,夫人。” 可刘夫人身后的刘小姐却认出他了。垂头羞红了脸。 刘太夫人把贾瑄瞧了好几眼,看刘小姐羞涩的样子显然是并不讨厌眼前的年轻人,才笑道,“是个好孩子,日后也是咱们家的孩子了。” 太夫人点头,贾故顺手把昨夜特意找出来的玉佩递过去,“侄儿明日要走,来不及为他们下定了,这玉佩离家时夫人挑的,赠与亲家太夫人做信物。” 刘太夫人使丫头接了。等吴二小子带着人来寻,他们才就此分开。 贾故让贾瑄带着家仆送刘太夫人一行人回去。 他带着大姑奶奶,回荣府叫她把她宝贝蛋带走。 可等贾珂见了儿子。 那小魔星只顾着看姨姨们翻花绳,踢毽子,已经记不起他娘了。 有人带孩子,乐得放手贾珂浑然不觉得自己是这亲事换人的罪魁祸首。 她看着扛着儿子傻乐的三弟,悄悄同老父亲建议,“父亲找高人给三弟算算吧,怎么每回都出了差错,成全了旁人的缘分?” 看她那幸灾乐祸,完全不记得自己是长姐的样,贾故就算找高人也不会叫她知道。 他转身回了前院。 前院大书房里贾政正同贾蓉说面圣后如何应答的事。 为什么是贾政来教贾蓉呢。 原因在于贾敬。 他老人家是孙媳死了来求他回府都怕扰了自己求仙之道的人。 要不是贾珍是他亲儿子,还不能请动他下山呢。 故而昨夜,他老人家又连夜走了。 浑然不管年轻的孙儿孙媳妇能不能治住府里。 贾珍又躺在床上不能起。 这爵位传承的事就交给了贾政。 贾故听了一耳朵,就去内院荣庆堂去同老太太说话了。 先说刘家的亲事,他只告诉了贾母一部分内情,“他们兄弟去庙里讨平安符,恰好遇着失火,看刘太夫人和她家小姐女眷老弱,搭了把手。” “太夫人便瞧中瑄哥了。咱们家大姑奶奶也说刘家姑娘好。就这样糊里糊涂把亲事应下了。” 贾母眼里只有两个玉儿。闻言只说,“你是他父亲,父母之命,定下定下吧。” 说完许是觉得太敷衍,又补了一句,“只是长幼有序,成亲的时候可别叫他越过了前头两个哥哥。” “老太太说的是。”贾故犹豫着又说,“说起大姑奶奶,因这两日家里慌忙,故而没把喜事报给母亲听。” “她才来京城,住在外头,与京里妯娌没说过几句话,求母亲让迎春、探春黛玉她们常去陪大姑奶奶解乏。” 贾故这就是对迎春她们的私心了。 大姑奶奶热心肠起来,是能实在给人解决事的。做个叫她放在心里的姐妹,对迎春探春这样身不由己的姑娘家没坏处。 见老太太一一答应,贾故才说起贾玥归家之事,“还有玥姐儿,她说一年没见三太太,心里想母亲的很。儿想着她在儿子和太太身边留不了几年了,多让她们母女团聚几日,也是好的。” “只能辜负母亲慈心。” 贾故以为自己叫老太太为难,话说的艰难。 却不知道老太太心里早就起了叫两个玉儿好好相处的主意。 偏贾玥整日与黛玉寸步不离的。 先头留她是听她被表姐妹伤了心,真心疼她。可这会贾故想带她走,老太太也是愿意的。 老太太笑了一声,“老身又不是不通情理的。你带她走,等你带着一家子回来后再说亲,别把她留外头,玉儿舍不得她。” 第62章 回兴元府 京城诸事皆了,也能把闺女带回家给夫人交差。 贾故便差人收拾起了行李。 他出京是时辰早,天刚蒙蒙亮,寒雾笼罩着大地。 荣国府的大门缓缓打开。 临离别了,黛玉还是十分舍不得贾玥。 贾故也怜惜她。 同贾母拜别的时候,特意让玥姐儿跟她说,“你们大姐姐,性子最是爽朗,最爱凑热闹,也是最爱管闲事的人。若是你林妹妹有什么事,心里有什么话,觉得不好意思求老太太,让她尽管找你大姐姐说。” “还有你五哥哥贾瑄他与黛玉也熟悉,他在你姑父家吃闲饭也吃了好些时日,黛玉有事尽管让他跑跑腿,也算是把他这白吃的饭给挣回来。” “我也同你大姐姐说了,等黛玉出了母孝。让她来接黛玉去许家京郊的温泉庄子上玩。” 贾玥忙点头应允。等她跟黛玉传话的时候,还特意强调了哥哥的好用,“我们家兄妹几个吃姑父的口粮,就三哥四哥那大胃口,你使唤五哥一百次都使唤不光的,可别委屈了自己。” 黛玉与父亲分别后,再与陪伴她一年的玥姐姐分别,心中一时觉得孤苦。 此时见玥姐姐也舍不得她。她抿了抿唇,眼中涌起感动的泪花,忙用手帕轻拭,哽咽着说道:“玥姐姐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宝玉见不得离别,也见不得黛玉流泪,他凑上来哄黛玉,“妹妹别伤心,离别都是为了重逢。” “是了,你们表姐妹日后再聚的日子还多呢。”贾母瞧着黛玉听了宝玉的话就止了泪,微笑着点了点头,瞧着她的两个玉儿眼中满是慈爱。 贾玥这才松开黛玉,可黛玉却依旧紧紧拉着她的衣角,十分不舍,“玥姐姐,你回家了莫忘了给我寄信。” 贾玥也拉着黛玉的手,眼眶微红,“记下了,你也要给我回信的。” 贾故也要同贾母辞别,他深深一鞠躬,沉声说道:“儿不孝,又要离家了。还请母亲多保重身子,家里的一切就交给母亲和兄长了。” 贾母待儿子就没玉儿那样疼爱了,只微微摆手,“你去吧,家里有我呢。你在外也要多加小心。” 倒是贾琏上前扶住贾故,“三叔,您也是为了公差,为了圣上尽忠。您放心去吧,我们会照顾好家中的。” 贾故对贾琏满意的点头,拍了拍他的手,说道:“家里就辛苦你们两口子了。” 此时,前来送别的贾珂也走上前来,“爹,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五弟和林妹妹的。” 贾故看向她,“你先照顾好自己才是正经,切莫累着了。” 贾珂微微一笑,“爹放心吧。” 他走出屋子,看到贾玥黛玉正站在廊下,宝玉凑在她们身后,一起看着他。 贾故唤了抱着黛玉说话的贾玥一声,“咱们走喽,你娘在家里还等着呢。” 入京的时候,贾故的带了各种礼物和行李,拉了七八车。离开时,带着贾璋、贾玮、贾玥才装了两车。 靠近家门时,寒风已经开始呼啸。 贾玥才有了归家心切的实感,她也不觉得辛苦,同父亲兄长一起骑了两日马,一路疾驰回到了兴元府。 兴元府的城门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贾琛带着家丁就等在那里。 贾故将行李和二儿一起抛下。自己先行一步,骑马入了城。 府内,徐夫人正等着呢。 贾故带着贾玥刚过二门,就见徐夫人带着秋姨娘和冯姨娘站在垂花门前张望。 见着他们就迎了上来,含泪将太久没见的女儿抱在怀里,再瞧瞧贾璋贾玮。连声道,“高了,瘦了,快去看看你们姨娘。” 最后才看向贾故,“老爷一路辛苦。昨日提前回来报信的吴有用说,大姑奶奶有喜了。我连夜列了个单子,叫吴婆子出去采买。等着和老爷给京里报平安的书信一起送过去呢。” 大姑奶奶今年已经二十好几,之前只有一个儿子,如今再有孕事,徐夫人自然是高兴的。 贾故浑然不觉得老妻和姨娘眼里只有儿女,忽略了自己,他上前引着徐夫人往正院走,\"夫人辛苦了,初冬风寒,有话进屋说。\" 徐夫人也没忘记后面跟着的两个姨娘,\"你们带孩子回去歇着吧,有话咱们明日再说。\" 而贾故拢了拢袖子,跟一旁贾琛说,“家里家外,我和你母亲顾不上的,都要你和你媳妇操心。耽搁你学业,我只希望有朝一日,能混上个三品,让你去国子监读书。” 说着,贾故又转眼珠子想,“大哥是一品镇国将军,家里有一个国子监名额。他两儿子都没去,二哥家的宝玉、环哥也没去,我写信问问老太太。都是孙儿,总不能只疼眼前的那个。” 虽然贾故一直表现的是以自己的小家为重,可是该用荣府名声的时候也没少用,因此贾琛也没当回事, 徐夫人也在一旁说,“其实早两年我就想问了,只是那个时候二嫂家的珠哥儿没了,我没和二嫂相处几年,怕引的二嫂伤心,老太太生气,就不好意思问。” 徐夫人是见过老太太怎么做威风八面的国公夫人的,老太太在徐夫人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贾故点了点头,“那时候确实有这个顾忌。” 无关王夫人记不记仇,任谁儿子刚没,正伤心难过呢,旁的亲戚就眼巴巴来问儿媳妇家的关系讨好处,可不得气出个好歹来。 不过现在倒是可以为儿子打算一下,这次贾故上京,老太太特意问了贾故家里几个小子姑娘们。 其实老太太还是很大度的,贾故仗着大闺女比元春还年长,自己给女儿们从了男儿的王字辈,显得捧着元春的老太太都逊了一筹。 后来迎春、探春甚至是惜春从姐姐名字的时候,贾故仗着天高皇帝远,假做不知。 就这老太太也没叫他难看,回京叙职住在府上的时候,也是按三老爷的待遇给安排的。 比起那些稍有不顺,就叫着忤逆不孝,给庶子扣帽子打压的那些来说,老太太到底是史侯尚书令家出身,做了多年国公夫人,还是有相当气度的。 贾故甚至还能安慰自己,老太太不喜欢妾室庶子,可是她不光不喜欢自己丈夫的,连自己儿子生的贾琮贾环,她都不喜欢。 照拂着迎春探春,还有惜春,也当真是可怜她们,两个亲母丧,父亲不闻不问,一个夹在嫡母和庶母之间,老太太天天召她们说话。 府里那些势利眼,也知道尊敬她们一二。 贾故长吁短叹好一会,就在徐夫人院子里,拿笔墨写好了给贾母和大哥、二哥三封信。 贾琛瞧了一遍,回忆着兄长从扬州寄回来信的内容,在给老太太和大伯的信里,又把贾琏夸了一遍。 这样,才出去收拾给老太太的孝敬。 第二日晨起,初冬的兴元府一早起来就能看到霜降铺满大地,感受到暖阳也照不暖寒风。 贾故去了府衙。 府里徐夫人也送走了带信和礼物入京的家丁。 只有贾瑢是闷闷不乐的。 她实在舍不得陈婆子离开。 陈婆子不仅会做香甜可口的桂花蜜和精致的点心,还会给她心爱的小山狸子做可爱的小衣裳呢。 可惜她最爱的四姐五姐六姐都没有宽解她。 只因为贾玥在徐府见着了未来四姐夫。拉着贾玫巴巴说个不停。 最后还不忘声讨一下徐府的表姐妹,“四姐姐日后去了徐府,除了老太太可亲,那府里姐妹,千万别跟她们亲热。她们一点礼都不讲……” “又不是什么高门大户,我去林姑父家,回咱们老祖宗家,都没有说我哩!” “害得父亲又从老祖宗那里给咱们求了两个婆子。” 而在衙门里,贾故见过同僚,又看了自己离开的这些日子的公文后,顺便给镇西将军写了一封信。 是关于贾玮前程的。 贾故看不得儿子在家闲着。 贾璋托了大哥打听龙禁尉的事。 接下来操心的就是贾玮了。 他同老三,小聪明劲是有的。使唤他们办点事,也是能成的。 兴元府虽是西北,离前线也有三府距离。近几年却没有大战,只有小打小闹。 镇西将军又是曾跟着老国公的,一把年纪早就不做先锋军了,多是坐镇后方。 把贾玮送去亲家手底下,在父辈的关照下长些见识。瞧着也更安全些。 而且这边离家近,逢沐休日,他也能快马回家看看。 就算日后贾故调任走了,有儿子和两个女婿亲家在这,自己在这边的经营也不会断。 第63章 兴元府事 贾故就这样等了两日。 好在镇西将军那比京里大哥靠谱。 第三日便差人把信送回来了。 两千两银子,能捐一个从八品武职。 当初贾故捐知县也是这个数。 贾故不知道感叹物价没涨,还是感叹宁府确实与内相有些交情在。 五品的龙禁尉实差给贾蓉竟然只花了一千多两。 贾故回家便把贾玮叫了过来。 书房里炭火正旺。贾故进门褪下狐裘,等了一会,才见贾玮裹着个没见过的白貂氅子进屋。 \"这是你母亲给的?\"他漫不经心地问。 贾玮赶紧将氅子脱下交到一旁的小厮手中,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是博山来游学的举子送给姨娘的.....\" ??? 游学过来的博山举人? 要贾故说,往南那是金玉富贵地,往北天子所在,再不行去巴楚之地,来秦地这块被人遗忘的前朝旧都干嘛? 还给知府家的姨娘送礼? 贾故放下手中书信,也不叫儿子落坐了,指了指地上铺的厚毯子,“跪下,说清楚。” 贾故往日从不这样彰显父亲权威的。 可是府里没经过自己的同意向外收礼这事,不叫他们知道厉害可不行。 贾玮扑通一声跪下,连忙解释道:“爹,是姨母进府送来的。说是那人读书好,会来事,和表姐说的来话。姨母求姨娘同父亲说说。可姨娘不敢……” “你姨娘不敢,就叫你来说了?”贾故皱着眉,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白养了儿子。怎么都不像他大儿二儿一样聪明? 贾玮一脸复杂,“姨母太愁表姐了,婚书都定下了。姨娘和儿子不知道那人是好是歹。只能收了礼叫父亲派人去查一查了。姨娘说,毕竟……姨母家值得算计的,就咱们家这一门亲了。” “听你意思,你和你姨娘还不傻。”贾故笑了一声。“好了,起来吧。” 待贾玮落了座,贾故把手中书信递给他。“看看吧,以后就是有官职在身的人了,改日独自出门在外,万事留个心眼。” 等将贾玮打发回去,贾故就派人去查了那个举人。 虽然路远,不过他也不是一个人走到这边来的。 这边也有各地的商会。 其他人得了知府派出去的人问话,将那举子的家底交代的一干二净。 说是十岁得中童生的天才,早早定下大家出生的未婚妻。 谁知到了二十岁的时候,还没中秀才。 未婚妻家毁了婚约,随便在族里认了个干女儿嫁给他。 说来也是时来运转,二十二岁的时候,一口气中了秀才,又中了举。 可惜遇到倒霉老爹。被人拉去赌马。把家产输光了。 他娘一气之下没了命。守了三年孝,好不容易媳妇怀孕,又有一个家了。 结果媳妇难产,一尸两命。 他给媳妇置丧事的时候,那卖香烛的瘸子说他前程在别说,老家风水不顺他。 他就一路跟着族里跑商的族叔,去了山西,又来了兴元府。 贾故叫贾琛去约人试探了一回。 贾琛回来的时候却带了会做博山菜的厨子。 什么豆腐箱,春卷,卷尖,炸肉,炸排骨,炸小鸡,广东肉,炸肝,炝皮肚,鱼肚参汤,炒苤蓝丝,爆炒腰花,爆炒肉片,清拌肉,清汤汆丸子,蛋包汤,米炒肉,博山烩菜,博山酥锅,旱酥鱼,肉烧饼,油粉。 吃的家里几个孩子直叫好。连贾瑢都不怎么想陈婆子了。 贾故看在他那个好厨子的份上。给他写了一封引荐信,让他去兴元府官学里读书。 本以为今年就这样顺利的过去了。 贾故送走四儿后就生了懒惫之心。 连去衙门当值,都是踩着点的。 今日他不过磨叽了一会,就见小厮慌慌张张地跑进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老爷,衙门有人敲鼓告状!” 贾故揉着惺忪的睡眼,放下手中的热毛巾,望着外面蒙蒙亮的天,皱着眉头问:“大清早的,衙门大门都没开呢,谁要告什么状?” “小的只听说是城外村里头的事儿,拉了一大伙人来,围在府衙门口。眼前赶早集的都来看热闹了,当值的差役话都问清楚,就来报信了。”小厮麻溜的解释。说着还要上来服侍老爷换鞋。 一听人都围在府衙门口,贾故顿时睡意全消,把上前碍事的小厮挥开,一脚蹬进青靴就急匆匆向外走,边走边道:“快叫差役把人群散开,他们有冤,开了公堂说!” 等贾故到了府衙,看热闹的人群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贾故从后门进了公堂,叫差役把他们带进来的时候,还见一个壮汉指着一个瘦小子在骂,“这天寒地冻的,你个没种敢把我儿推进河里!咱们村就你没娘生没爹教,一天胡窜看见人家有小儿就上去逗弄。” 被骂的那瘦小子,不服气也冲贾故反驳道:“老爷明鉴,我好心救了他家孩子,他却反咬一口说是我推的,明明是那孩子自己掉下去的!” “要不是你推的,他怎么会掉下去?” “我只看到了他落水,才去救他的!” “这天寒地冻,一不小心就没命了你害他!” “这天寒地冻的,我救了他一条命!”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 没有个证人,这事儿可真说不清楚。 一旁听的消息跟着出门,占了文书位置的贾琛也在感叹,“哎呀,这救人者有心,被救者无礼,这事要糊弄过去了,日后谁还敢救人?” 贾故瞪了他一眼,叫他闭嘴后,拍桌叫堂下肃静。 在众人的目光中吩咐堂下差役,“去城外找他们村里正,让他带着你在村里问问,有谁看见了!” 说完,他又回头问那壮汉,“你家小儿独自在河边玩耍?没人看顾?他亲口给你说的,是被人推下去的?” “大人,我儿不会无缘无故掉下去,他肯定被人推的!他救人是害怕我叫他给我儿抵命!”那壮汉理直气壮。 贾故伸手制止叫他噤声,“你家小儿呢?本官亲自问他!” 贾故话落,当即有人从堂外听审处抱出来个穿花袄的小男孩。 那孩子一站出来,就怯怯地躲在父亲身后,看起来很是害怕。 贾故对孩子还是有耐心的,他好声问那小孩子,“本府问你,你为什么自己在河边玩?你是怎么落水的?是你父亲说的,被人推的吗?” 那小儿低着头,等他父亲一把把他推出来,才小声地说道:“我……我不太记得了,好像是我踩着冰滑倒了。” 旁边壮汉立刻打断道:“你这小儿,别因为害怕乱说话,就是他推的!” 瘦小子听了,指着那小儿高声道,“知府老爷,您可听见了,他自己都说了,他自己滑倒的,他们就是故意讹我!” 贾故叹了口气,对那壮汉呵斥道,“你儿虽小尚知道在高堂之上说出实情!你不许吓唬你儿,本府叫文书来给你说,诬告是什么罪过!” 壮汉脸瞬间涨得通红,“草民没有证人!才让他这个害人精嚣张!” 那瘦小子却是冷眼看着他,冷笑道:“你该庆幸没有证人,否则我也要告你个诬告之罪!” “日后我要再见你儿遇事,必定袖手旁观,以保清白!” 贾故听了这话,脸一下子拉了下来,惊堂木一拍,喝道,“本府教化百姓,以德以善!今日你善行,自有本府为你正名,断不许再说失了善心之言!” 贾故本以为此事就此了了。 谁料年末,贾琛去家里庄子的路上被人拦住了。 还是那壮汉,他家孩子又出事了。和另一个小伙伴在河边凿冰捉鱼,结果双双溺亡。 他见着曾在公堂出现的贾琛,满脸泪痕地哭诉,“大人啊,我儿无命,皆是他言语施了咒法!” 贾琛顿时无言。 又听里正说,他家失了孩子,见天的找那救孩子的人闹,非说人咒死了他儿。害的人快过年了,都不敢归家。 再这样闹下去,他们过不好年,兴元府附近的官老爷们,也要得了消息出来当点评家了。 贾故可不愿意叫同僚们看了热闹。 当即把他们再唤上公堂,“从前一回你们闹上公堂说起,咱们一件一件的判,救人者,当赏。本府做主,赏三十担粮食。” “孩子再次落水,一有你们欺救人者缘故。 二有为人父母,未曾看好。 三才是他说了不得当的话,伤了你们的心。 所以事故三责,他最轻,本老爷罚判他出五担粮食,让你们回去安葬孩子。这不是因他有错,而是老爷和他对你家小儿的善意。” “而你们在小儿被救后,一不谢恩人救命。二不教子女远离水源。三欺善人,使无人敢将善心于你家。使世间善人行善受阻。使本府教化百姓善德受阻。” “本府判罚你五担粮食。你们不许因此再做纠缠辱骂无理之举。否则以藐视公堂,藐视本府判决之罪,追加判罚服苦役三月。” \"此事皆说,莫使救人者之心如孤灯映雪。今此一例,日后众人皆要记住。\" 第64章 不知道写什么。 新年就这样糊里糊涂的度过去了。 冬日的寒气还未完全退去,元宵节的热闹却已渐渐散去。 贾家的宅邸也从节日的喧嚣中回归往日的宁静。 一日正是贾故沐休时,打算带贾琛贾璋出门。 却见伺候二姑奶奶的婆子上门报喜,“我们家三奶奶有孕了。” 二女儿折腾了这么久。终于有了身孕。 贾故总算是放心了两分。他让人进内院报喜。自己则带着贾琛贾璋先出了门。 而内院里,秋姨娘本就在徐夫人院里,此时听的消息更是满脸喜色,往日为了女儿忧心而紧锁的眉头也舒展了开来。 徐夫人也笑,“这下可好了,终于不愁了。” 徐夫人也怕,这贾瑗一直未有身孕,贾故却不许女婿纳妾,这传出去,剩下三个未定亲的,可不好说人家。 现在二姑奶奶有喜,总算解了徐夫人心头之忧。 秋姨娘在一旁连连点头,她慌忙起身,“是啊,这么多日子的操心总算没白费,夫人叫那婆子别急着走,我这就去吩咐人,准备些好东西,给瑗儿补补身子。” 徐夫人笑她,“这才几步路,哪用留婆子跑腿?你跟着我们一起去看看不就行了?” 徐夫人说完,就吩咐了管家婆子。 不过一会,管家就把马车备好了。 徐夫人带着秋姨娘,二子儿媳,四女、五女、五子、六子和茂哥儿一大家子去了同知府。 没办法,他们家人多,每次去交际,便是不都去,出门那也是赫赫扬扬一大伙人。 进了同知府,徐夫人带着二儿媳先与亲家母婆媳说话。 秋姨娘不好与同知太太同处一屋,她先一步去寻贾瑗,满脸笑盈盈地,远远地就喊着:“姨娘听说你怀上了,这可真是大喜事啊!快出来让姨娘好好看看。” 贾瑗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从内室走出来,她的脸色略显苍白,但眉眼间满是幸福。她微微一笑,轻声道:“姨娘,瞧您这急的,我这不是好好的嘛。您快进来坐,外面冷。” 秋姨娘快步走上台阶,握住贾婉的手,上下打量着她,心疼地说:“傻孩子,你看看你,瘦了不少。这段时间可把你折腾苦了。这怀孕可是大事,得多注意身子,别再像以前那样,总是为些小事儿操心操劳。” 贾瑗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嘟囔着:“没事儿,姨娘,我这不是好好的嘛,您别太担心了。” 秋姨娘最疼的就是自己这个运气不好,性子还软的闺女,她语气肯定:“这可不行,不论谁说什么,你都得好好养着。千万千万不能听你那两个妯娌说话。你性子单纯,跟她们这样打着为你好,干些不好的事的笑面虎在一家过日子,就得多留个心眼。” 如今在同知府里,贾瑗不想与姨娘说的这样直白,她看向后面跟着的妹妹和侄儿。同她们招了招手,“还不快过来,想在门口吹冷风吗?着凉了我可陪不起我的小姑奶奶们。” 贾玫贾玥贾珊也纷纷围了上来。 贾珊曾见识过贾瑢和贾璟出生,她仰着脸,眼睛里都是好奇,拽着二姐姐的裙角,“姐姐,你肚子疼不疼啊?姨娘说生孩子可疼了,要在床上躺好久!” 贾瑗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笑着回答:“不疼,我这肚子现在可暖和了,你的小外甥在里面睡着。” 贾茂也从后面好奇地钻到前面,“二姑姑,那表弟什么时候会醒?他能陪茂哥儿玩吗?还是只会像七叔叔那样,天天睡觉?” 贾瑗被他逗笑了,耐心地解释:“等弟弟出生长大,就能天天陪茂哥儿玩呢。” 同亲家母打过招呼的徐夫人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慈爱:“茂哥儿早就不愿意做最小的。天天盼着弟弟妹妹呢。” 秋姨娘也高兴,“小孩嘴最灵了,一定是表弟。” 贾故办完了事回家,家里空了一半。 他不得已一起进了同知府。 反正没人拦他。 他带着二女婿就进了他们小两口的院子。 看见他一家子凑在二女儿跟前,他指了指身后的长顺手里抱着的一堆吃的用的,脸上挂着笑容:“我让吴长家的挑了些好东西给二姐儿补补。” 又唬着脸冲二闺女和二女婿说,“如今可安心了,不许再想东想西净琢磨些叫自己不高兴的事了。” 徐夫人大笑着摇头:“你呀,就别吓唬孩子了。” 被教训过的二女婿可不敢把老丈人的话不放在心上,他急忙保证:“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奶奶的。” 这时候,秋姨娘才有些感动哽咽,“以后的日子,一定越来越好……” 等他们回去的时候,钱氏想起秋姨娘的话心里一动,抱着茂哥儿说,“你想不想要二婶也给你生个弟弟,陪你玩好不好?” 茂哥儿亲了亲他最爱的二婶,才老气秋横道,“二婶,弟弟最麻烦了。天天哭,还吃的多。我是看二姑姑只高兴有弟弟,才故意哄她呢!” “你小时候也是天天哭,吃的多。”钱氏不甘心的捏了捏他的小耳朵。 茂哥儿捂住自己的耳朵,“二婶婶放心,我家和二姑父家不一样!弟弟妹妹茂哥儿都喜欢。茂哥儿吃的多,长得壮,要是二叔敢向二姑夫欺负二姑姑一样欺负二婶,茂哥儿就带二婶去找爹娘。咱们一家四口过。让二叔在家里侍奉祖父祖母!” 钱氏被他逗笑,“一天胡说八道,你二姑夫哪敢欺负你二姑姑?再说了,你难道不要孝顺你祖父祖母了。” 茂哥儿凑近二婶耳朵,分享他知道的小秘密,“我听他们说二姑父想找别人生娃娃,那娃娃不是二姑姑的,以后要二姑姑养,就是欺负二姑姑。而且也不是人人都要留在家孝顺长辈的。小珀叔说,他家就是大伯在家养祖父祖母,大琥叔只用两个月寄一些银子回去,就是孝顺了。” “以后我能赚钱了,天天给祖父祖母、爹娘二叔二婶银子。” “嗯,那二婶可记下了。” 钱氏本来还有点愁绪呢。 这会抱着孝心掺了假的大侄儿,听他哄人的话。心如春日暖阳般,扫去了平白生出来的些许忧愁。 说起春来。 春风一吹,春雨一下,便有桃花初绽,柳丝儿轻摇,一片春意盎然的大好春光。 这又是一年踏春之时。 贾府的姑娘们从不错过出门放风的好时机。 贾故早早被她们闹的。迫不得已让徐夫人带着她们出游。 贾府众人结伴踏青,去的也是自己庄子。 徐夫人也不拘着他们,贾茂抢了七姑姑的两个小山狸子追着蝴蝶跑,贾玫贾玥聚在一起,赏花观景。 七姑娘贾瑢年纪尚幼,圆圆的脸蛋如同满月,眼睛水灵灵的,透着股子机灵劲儿。她扎着两只羊角辫,粉红色的蝴蝶结在脑后一颠一颠的。 她站在满园娇艳的花丛中,眼中满是期待,拽着身边六姐贾珊的衣袖,奶声奶气地说:“我听说呀,用花瓣做个压花,可好看啦,像把春天留住似的。” 贾珊自己还是小孩子呢,她伸手薅了一把,塞贾瑢怀里,“给,你把它吃了,还能永远留肚子里呢!” 被六姐粗暴的塞了一手,贾瑢哇一声哭了。 还是一旁的贾玫看不过去,过来宠溺地摸摸她的脑袋,笑着哄她:“你去摘些漂亮的花儿来,四姐姐帮你弄。” 有了四姐姐撑腰,贾瑢得意的看了六姐姐一眼,才欢快地跑向花丛,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轻嗅着花匠们特意为了夫人太太们侍奉的各色花朵。 她凑近一朵娇艳的桃花,刚要伸手去摘,又停住了,歪着脑袋仔细端详,觉得它还不够完美。 转而看到一簇簇开得正盛的迎春花,金灿灿的如同阳光洒落,她眼睛一亮,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摘下几朵,却在下一刻又犹豫了。 她想起嬷嬷曾说,好看的花儿要让人人得见,怎能随意折断呢? 思忖片刻,她放弃了摘花,目光落在了一旁不起眼的荠菜上。她轻快地弯下腰,不一会儿就摘了一大把。 她抱着荠菜,小脸蛋红扑扑的,满是成就感,兴奋地跑回众人跟前。 一旁的兰姨娘见状,嗔怪道:“你这孩子,满园子娇花异卉不摘,怎么倒看上了荠菜?” 贾瑢却眼睛弯成了月牙,理直气壮地说:“花儿是要给大家看的,荠菜摘了也不会可惜,而且呀,女儿也想给家里添点儿绿意呢。” 说罢,她将荠菜往桌上一放,花花绿绿一大堆。 贾茂一把搂住想要挣扎逃跑的小山狸子,奶声奶气的说了一句,“荠菜饺子好吃。” “才不是吃的!”贾瑢生气道。 贾茂点了点头,摇头晃脑的说,“七姑姑好凶!祖父说,不可以凶着说话。” “那父亲还说,晚辈要尊敬长辈!茂哥儿,快放下我的小双喜。”贾瑢十分不服气。 贾茂把手里的山狸子松开,看它跑了,贾瑢想上去追,他却一把抱住贾瑢,“七姑姑快听听祖父的。向茂哥儿道歉。” “好好好,七姑姑错了,不该凶茂哥儿,茂哥儿快松松开。”眼瞅着小双喜跑远了,贾瑢急了。 众人见茂哥儿机灵,皆忍俊不禁,开怀大笑。 趁她们笑的时候,贾茂转身叹了口气,冲一旁过来带他一起玩的小珀叔说,“大人,就是这样好哄。” 第65章 宴会多多 春一来,徐夫人带着姑娘们出了一回门,起了兴元府春日宴的头。 这几日家里老的少的,都收了不少的帖子。 上门总要带礼物的。 五姑娘被徐夫人拉着练了一手好字,她最会讨巧,自从去过江南,知道那里漆扇的做法,她就买好用的东西,自己配着颜色,做了漆扇,再在旁边提一句应景的诗来。 再用那小巧的红泥印章在下头盖个戳,做上一些,给小姐妹们送,说来也是自己的心意。 交际向来是有来有往,出门做了客,回家就要拟帖子请人了。 贾玥得了徐夫人允许,在花园里角亭处摆了两桌,来宴请她的小姐妹们。 贾故府里头有门客先生,他们有秀才举人出身的,家里也有读书的女眷,贾故也不拦着她们和府里的姑娘们一起读书。 其中跟五姑娘贾玥最好的全三娘,就是全先生家的姑娘了,她是家里最小的那个,性子爽快,有什么说什么,贾玥不爱废神听那些弯弯道道的话,倒与她相处的极好。 她上头两个姐姐都嫁了,家中只有一个小丫头陪她,平日走动最多的,就是出门到贾府里头,和贾故府里几个小姐,一起读书,隔上几日,府里公子学骑射的时候,贾故也不拘着她们一起去学。 她们两人还能一起骑着小马驹跑上两圈,先时贾玥在家里,还约了几个兴元府里的官小姐,一起蹴鞠玩。 去年贾玥不在,知府里贾玫是个娴静的姑娘,剩下的六姑娘、七姑娘都还小。 没有人领头,又有大人约束,全姑娘许久都没有出去跑马了。 她一见贾玥便嚷嚷起来,“玥姐姐,你可算回来了,你不在家,我都不知道与谁玩好。” 贾玥戳她额头,“撒谎,我都回来好几个月了,怎么一回都没见你。” 全三娘躲了一下,“还不是去年我大姐姐怀了,说家里人手不够,我妈叫我一个丫头片子去帮忙,一去大姐姐就说什么女工女红的,她都大着肚子了,还见天的围着姐夫外甥转。我还以为我是客人呢,结果还是被大姐姐按住,给外甥做两件衣裳才走,你瞧,我这手都被戳了两窟窿。” “我二姐姐也是,前日我家庄子里送了鲜鱼,我妈叫她回来吃,她说要伺候婆婆,不能回家,过年的时候也是,我妈说完多留她两日,她也说不方便,天还没晚就走了,是不是嫁了人就都这样无趣了?” 贾玥被她问住了。 仔细想想为了大哥读书跟着跑去江南的大嫂子,在家里忙里忙外的二嫂子, 她沉重的点点头,“嫁人,是有些不好。” 然而在座的,定了亲事的可不止贾玫,当即守备家的姑娘就推了贾玥一把,“以后不好是以后的事,咱们今日聚在一起,可是要吃酒玩耍,听你说江南和京城的见识的!” “江南是文人盛地,就连平日遇见的姑娘们都要咬文嚼字,个个都是能品诗作画的才女。” “江南美人都风流,我家表妹出口成章,才有探花郎之女风采呢。我姑父给她找了个进士老爷做先生。” “不过我是个糙的,劲使大了都怕把表妹给捏疼了,表妹的手,那叫个柔弱无骨,我这天天摸着香膏香露的,都比不上。” “荣国府里头,老太太已是慈和,平日也不拘着姐妹们玩耍,我与府里妹妹们也常一起多品诗赏景。她们有琴棋书画,都要学的,我可差她们太多了。” “还有我那外祖母府上的姐妹们也都是读书识字的,她们约上密友还起了书社。平日里聚一聚,一起读书,一起结伴,好不快活。” 贾玥其实没见识过书社,但这并不妨碍她在没出去长过见识的姐妹面前吹牛,把徐府表姐妹拿到她跟前炫耀的,换了个法子说出来。 说来也是路远,就她那点见识只出了几次门的见识,一时竟糊弄这里好多姐妹。 “她们起书社,咱们也起。咱们也认过字读过书,还能赛马弯弓呢。” “不能赛马,我表姐夫他爹就是赛马,将家底输光了。”这是跟在贾玥后头的贾珊。 “跑马怎么会输光家底?他花大价钱买好马了,过年的时候,来了一批卖马的商人,我哥仗着祖母疼他,把祖母的玉佩都给当了。就为了买一匹好马。结果,被爹按住结结实实揍了一顿。” “不是跑马,是赌赛马。让马儿跑,看的人下注,赌哪个跑第一。” “那我们也来玩吧。” “这里怎么玩?” 贾玥上下看了看,有了主意,“我们比投壶、比作画、什么有趣就比一比。每比一回就有一人拿一件东西出来,谁得了头名,那彩头就是她的。” “你刚还说学人家起社呢!” “那就以此起社,咱们都是姐妹玩的,义结金兰听过吗?就叫金兰社!我来做社长,我从扬州和京里带了好多东西,都可以拿来当彩头!” 说完她还看向一旁守备家的姐姐,“我三哥还藏了一个木雕蛐蛐笼子呢。你弟弟肯定喜欢,我把它拿出来,你赢回去送你弟弟!” 兴元府出挑的门户就几家,她们起了金兰社的消息可瞒不住。一时之间,让贾玥大大的出了一回风头。就连在西安府的巡抚夫人都有所闻。 贾故收到这巡抚宴请的时候,巡抚夫人还特意让贾故把家里五姑娘带来与她们瞧瞧呢。 正好,徐夫人就让贾玫带着贾玥和茂哥儿一起去了。 外祖母疼外孙。 茂哥儿进了巡抚夫人的院,就没出来。 贾故去了前厅。有来的比他早的已经落座了。 一旁有个面生的,在讲笑话,“说那城西有一家子商户,儿媳自己穿布,给婆母穿锦,省的钱给自己偷偷给自己买金镯子藏起来戴。婆母找说儿媳不孝。那劝解的知府老爷说,一匹锦一两金,你媳妇都把金给你穿身上了。” 在场哄然大笑。 独独商州知州没笑。 那讲笑话的人还在讲,“锦也分三六九等,商户家的肯定不是最上等。这下,所有人都知道,知府老爷家用的是一两金的锦了!” 这是讽刺当官只管享受,不体民情了。 在场的大都是讲两袖清风的文官,家里出身拿的出说到的就那么几个,恰好贾故就是那么一个。 他刚落坐,隔了两个位置的乾州知州就不怀好意的提起他,“贾兄今日穿的不像个知府老爷。” 这个乾州知州,姓江,名纯,字悦民。 可惜人不如其名。 他和贾故曾邻县做过知县,可惜贾故先一步晋升。而他一步落,步步落。如今虽仍是一方父母官。 可五品知州和四品知府差了两级。 之前赵巡抚和贾故定下贾珩的亲事时并未宣扬。 谁知他也想要给儿子求娶巡抚之女。 差点叫人以为是贾故截胡他的。 平日贾故少有与他见面的时候。 可只要二人只要碰上,这江悦民逮着机会就要阴阳怪气一回。 贾故才不想理他,当着众位同僚的面,把袍子一撩,“本官觉得细布舒服,就爱穿这个!” 赵巡抚是贾故亲家。坐在上首给他打圆场。“道生说的是,夏日细布薄衫,便是给我一两金的华锦我也不换。” 道生说的就是贾故了。 是他父亲贾代善亡故,他守完孝要出门自谋生路了,去宁府拜别,贾敬做为族中长兄,给他起的字。 贾故一想到他躲在道观求长生,最后吃丹药将自己吃死,就不喜欢这个字。 也少同人提起。 到赵巡抚这个上官兼亲家总是知道,也叫得的。 见没说着贾故,他柿子捡软的欺,又说没笑的商州知州,“张生不乐,怕是家里用的,都是上等锦。” 商州知州性孤僻且强硬,当着诸多同僚的面,也能不给面子的硬怼他,“府中少有华锦,不比江知州识货,猜不出该何时笑。” 刚才众人都笑了。 张知州这话,冒犯的人多了。 当即西安府知府就转而说起其他。众人附和,冷落了张知州。 同样被那位清高的张知州认为是一丘之貉的贾故,当然是没有同情心,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撇了撇嘴。 官场险恶,这样面上的排挤简直就是小儿科。 那为了前途更进一步后头下黑手,落井下石,的才叫正常了。 别看今天大家都在笑,好像关系都好。 去年前任榆林知府要归乡为母守孝,离任的时候,他手底下最得用的一个同知家死了一个婢女,转头就有人弹劾那位同知苛待家婢,虽然后来辩白,那婢女是自己病了。张夫人给请了大夫,抓了药,没治好。 可惜,提拔的事也没他了。 贾故刚想起来,这讲笑话的,就是去年底上任的榆林知府。 第66章 关于我把太上皇写死又写活的故事 春日阳光如碎金般洒在陕甘巡抚府的青瓦飞檐上。 今日巡抚宴,其实并不是只为了吃喝。 赵巡抚身着一袭官服,端坐于上首,眼神深邃环视了四周一圈,瞧着该到的都到了,便咳嗽一声,使得众人皆看向他。 \"诸位,此次将大家齐聚于此,实属有要事相商。\" 赵巡抚微微一顿,拱手遥遥一拜,神情愈发严肃,\"京里圣上日夜孝顺太上皇、皇太后。而今太上皇的寿辰将至,圣上欲大办庆典,以显太上的无限尊崇。\" 他站起身来,在厅堂之中缓缓踱步,\"其中一项,便是邀请各地的八十岁老人进京,为太上皇献寿。圣上恩准我陕甘一道领十员定额入京,如此殊荣还要诸位相助。\" 他双手负于身后,停在厅堂中央。 然而,在座众人却面面相觑。 贾故也是眉头紧锁,心中暗骂,不知道哪个龟儿子出的主意。 不知道是赵巡抚昏了头,还是得罪了人。 十几个巡抚,他领了十人的名额。 这可是陕甘! 陕甘偏远,健壮的男儿急行入京都有可能吃不消。更何况是那些年迈体弱的八十岁老者? 到时候庆寿的喜事变丧事。 皇帝老儿会觉得你是忠心还是晦气? 厅堂之中,铺着绣着金线的红绸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肴,香味扑鼻。然而此刻,满堂宾客却无人动筷。 连今日本是来奉承的江知州江悦民都不敢接话了。 还是耿直的张知州猛抬头,率先手中的筷子\"啪\"地一声摔在青花瓷碟上。拍案大怒:\"这寿宴不该是内府操办吗?他们到底是个什么章程?陕甘乃苦寒之地,让八旬老者远赴京城,这分明是胡闹!\" 贾故斜眼一瞥,见赵知州拍案而起做了刺头。 他心里一乐,将桌上的鹿肉塞进嘴里,嚼着肉,含糊不清地附和道:\"张大人说得极是,眼看着就要入夏了,这等安排,怕不是要出人命!\" 对面的张大人本因巡抚领了十名额而怒,听闻贾故赞同,转头与贾故对视一眼,又看了一眼巡抚那边,迟疑片刻,向巡抚直言,\"我等身为臣子,若不进言,岂非成了那冷眼旁观的无良之人?\" 然而赵巡抚却是冷哼一声:\"这朝廷上下,谁人敢不许陛下向太上敬孝?咱们也不是最为难的,江南领了四十七个定额。\" 赵巡抚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他的倒霉亲家贾故身上。 贾故是个没主意的墙头草,本来还在心里吐槽江南一船就能送入京,咱们这还得马车拉。 这会子见赵巡抚直直看向他,没有半点通融的意思。 他又连忙起身,对着赵巡抚微微一拱手,声音中带着几分无奈,\"大人,这八十寿星进京之事,我等自当全力配合,可是……\" 他话音未落,赵巡抚便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道生,我知你心中有疑虑,可这是圣命,容不得我们有半分推脱。\"赵巡抚语气不容拒绝。 \"陕甘地远,但朝廷自有安排,沿途会有专人照料这些老者,定会确保他们的安全。\"赵巡抚缓了缓语气,继续说道:\"诸位,这是圣上对陕甘的恩宠,也是我等彰显忠诚的良机。大家不必过多担忧,只需回府邸请八十老者即可。\" 贾故不甘不愿的应了。 而被他抛下,做了孤行者的张知州眼见再无人附和与他。心中虽有不满,却也不敢公然违抗拿着圣命做虎皮的上官。 他只能咬紧牙关,再次躬身,\"下官明白,定当尽全力。\" 见刺头也听命了,赵巡抚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环视众人,\"众位大人,都听明白了吗?\" 众人不论心中作何想法,却是纷纷起身,齐声应道:\"我等明白!必定全力为太上、陛下尽忠。\" 赵巡抚再次坐回上首,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刚还不敢做声的江悦生却是在这个时候起身,遥遥敬了巡抚一杯,赞了一句,刚才抚琴的乐师琴艺了得。 而贾故则重新落座,眼神中满是阴霾。若是京城对赵巡抚有所不满。想拿其错处,自己如今还未脱身,又该如何行事? 一时之间,这酒也没滋味,肉也没滋味了。 贾故心里忧愁,偏偏张知州不知道为何,竟然起身落座于他身旁,还要与他敬酒,“道生兄……” “美酒难得,不可辜负。我与张知州同饮此杯。”贾故匆匆打断张知州。 见张知州皱着眉头,还想说些什么。 贾故真怕他拉着自己上书,否决圣上对太上的孝心。 一次得罪两的事,贾故可不能干。 于是他靠近了些,压低声音,\"事已作定,张大人何必开口,你我只管吃这酒宴,莫要多言。\" 虽是如此劝人,贾故却在心中埋怨,太上这把岁数了。 怎么还不死? 他不死,皇帝就得敬着他。 他不放手里的权柄,皇帝就得想法子折腾。 一折腾起来底下臣子都不好过。 特别是自己还姓贾,亲爹是太上的铁杆忠臣! 张知州许终于是想到贾故姓氏,他酒也不喝了,把酒杯放回桌上,酒液溅起一片晶莹的水花。一点样子都不做了,直接回了他的位置。 今日贾故又不是被他甩脸子的第一人。自然不会在意。只笑着与旁边两位举杯。 好在世上多俗人,旁边二位是没有张知州这样的脾气的。 他们笑着回敬了贾故一杯,还特意提醒,“道生兄回府之后,要与下官说清楚,要身体康健,能出行的八十老者,才能记一人。” 贾故这一天被唤道生,比一年都多。 他麻木的点头,谢过延安府知府好意。 待宴散,贾故去接女儿和茂哥儿回家之时。 贾玥拿出了一对金镶玉的梅花钗递给父亲,“这是巡抚夫人给的,四姐姐和茂哥儿也有其他的,说是他们府上也有为难,叫爹爹且带头帮巡抚大人一回。” “爹爹,是什么为难,竟叫巡抚夫人都愁?”贾玥好奇问道。 还能是什么为难? 怕是真得罪京里内府的人了! 往年像这样献寿,谁都怕出错,多是四平八稳的。 最多是叫京里和江南富裕之地出些巧心思。 为官为臣的,只要能听皇帝使唤,给皇帝办好差事。 皇帝眼容天下,日理万机,哪有时间因为每年都过的寿辰与自己的臣子为难? 贾故随意看了那钗子一眼,的确精巧。“收下吧。为父再想想。” 却见贾玥爱不释手的把玩着金钗,漫不经心地说,“四姐姐那个还是内宫造的呢,巡抚夫人说,算是给四姐姐的添装。” 贾故闻言忽得抬头,向后面马车看去。 等到了家,从四姑娘那里看见那对手环,内确实有内宫的印。他问贾玫,“巡抚夫人可说特别的话了?” 贾玫思索好一会儿,才说,“茂哥儿得了一个镶红宝粉宝的金项圈,巡抚夫人说,这事物归原主了。” “但女儿跟着二嫂理家,我们好像府上从未曾给巡抚府上送过金项圈。” 当然没有。 贾故才不爱给人送金子呢。 更何况是小儿项圈。 贾故进屋从茂哥儿奶娘那拿到项圈。 不像是三四岁孩子带着。 更像是给新生儿打的。 金子也有些旧了。 再一想四姑娘的内造手环,怕这项圈也是出自宫里。 若说物归原主,荣宁二府煊赫之时,确实有给太上的皇子送些亲近的之金玉物。 贾故心有揣测,只怕赵巡抚是投了当今,惹得太上怒火还要拉自己下水。 心中万般无奈,只能先给京中荣国府和大女婿寄信询问试探一二。 正巧徐夫人也要给王夫人送些东西。 贾故有些疑惑,脸上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何时同二嫂说的上话了?” 徐夫人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怜悯:“二嫂可怜,中年丧子,女儿又不得见。你们这群人是想不到看不到她的苦的。” “我只愿孩子们莫叫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女儿能在跟前,我能亲眼看着她过的好。”她的话语中带着几分哽咽。 说着,竟然轻轻啜泣起来。 贾故还没从亲爹坑我,亲家坑我的抑郁中缓过神来,此时见徐夫人流泪。 赶忙搁下手中刚喝了半口的茶盏,那茶盏在红木几面上“咚”地一响,惊得旁边烛火也微微摇晃。 贾故神思被徐夫人引到别处,忽得想起这二嫂半生所遇。竟一时愧疚,自己是待这位二嫂有些冷漠了。 大嫂不管贾琮,他理解她是个后娘。没人支持。本该把着银钱紧着自己过日子。 而对二嫂,虽然没有意见,可是总觉得贾环像个小冻猫子有她一处错。 到底是在这以贾故的身份活了四十年。 太代入自己的身份了。 竟然在心里有了刻薄与偏见。 好在从未做什么失礼之事。 贾故默默叹了口气,再看徐夫人泪眼,缓声安慰道,“别在灯下哭,仔细眼睛,你要与二嫂说的来话,就与她多说说。” “不过她如今只能把宝玉当眼珠子疼,你要想宽慰她,不如给宝玉添些东西,她心里许能更高兴些。” 至于赵巡抚之事,能怎么办呢? 至少如今还未从陕地官场走出去,哪能先把现管的上官得罪了。 第67章 献寿太上 月光皎洁,如碎银般洒落庭院。贾珲养的乌云踏雪懒洋洋地躺在抄手游廊的青石板上,毛色光亮如缎。 兴元府今日才记了三十位八十老人。 其中有八个是八十三岁以下,身体康健的。 可他们都有家人,多不愿折腾长辈的。 踩着宵禁之前的点,全师爷苦着脸找上门来,“大人,今儿又有人上门给学生送礼了。学生不敢收,也不敢给人做保啊!” 贾故:“知道了,知道了,你同他们好好说说,总是要出两个人的。” 看着全师爷愁眉苦脸,贾故叹了口气,“让他们找两个家人陪伴,路上的花费都由府衙出。” 贾故这边想着敷衍。 却见林秀才捧着烫金信纸匆匆进来,额角汗珠滑落:“老爷,巡抚大人的信!”贾故接过信,看后将信纸重重掷向案。 内府派的人已经到了西安府北大院,那内府管事不知道哪得的信,竟然同赵巡抚说,“听闻有兴元府一福地,人长寿而多福禄。竟能以一府之地,凑齐为太上献寿之祥瑞老人。” 贾故连夜唤吴长家的进府,先去西安府拜访那信使管事。又召几位同知夜议。 汤同知很懂:“信使可是想要花销?是独看上我兴元府了,还是刻意为难?” 说罢,大家都盯着贾故了。 毕竟,人人都知他和赵巡抚是亲家。 赵巡抚被内宫刻意为难,贾故被挑出来使绊子也是有的。 贾故脸皮抽了一下,给其他人保证,“本官已经使人去了西安府,便是使些银钱,也不能连累诸位。” 郑同知,“我等皆仰仗大人行事。” 吴长家的舍了一千多两银子, 才得那内宫管事松口。“乾州江知州说的,兴元府自贾大人做父母官,就成了一片福地。年年都有八穗良谷,前些年给老圣人的,去年给当今的,以此养了千百老人。” 贾故:“……” 想骂人不知道骂什么。 去年隔壁兴安府只送了一只的绿毛孔雀!!! 他们大前年也是这样给太上送的!!! 还有年年送芒果的某些地方官! 总之,贾故觉得肯定不是自己的错。 贾故怒道:“好个江悦民!我可未曾为难于他,他竟然敢背后给我来一刀!” 回来报信的吴老三:“老爷,乾州离西安府最近,江知州素来巴结巡抚……而且,那内使酒过三巡,还说知道了咱们已经记下三十人……” 前十几日,各县府领了差事,于州、县、镇、村各处登记。 今日一早把结果送来知府府衙。 结果他们远在西安府,这就知道了? 贾故往衙门一瞅,只觉得谁都像内鬼! 眼看内使将至,贾故暗中留意,却未曾在府衙多说其他。 待吴长家同内使一起至兴元府。 贾故才得了一个勉强算好的消息。 吴长:“西安府知府不愿兴元府独领福地之名。 要陕西治下七府皆选福寿老人出来。 西安府特意挑了挑了三名八字祥瑞的。而榆林府知府也要出二人于太上、圣上尽忠尽孝。” 贾故这才笑道,“兴元府比不得西安府曾是龙起之地。只能随其后,与其他五府一齐出够五人了。” “不过……” 贾故转而说起,贾故笑着赵巡抚的信使建议,“江知州为人我最清楚,他这人是最热心忠心的了。内府派大人前来。想来需要人护送老人。赵巡抚也需要进京给太上祝寿。不如叫江知州去。” “这样一来,才能使老圣人和圣人明白,我陕西一道,无论是各府,还是直隶州,都是忠心一片啊!!” 如此,八十老人如何平安进京,该是他头疼的事了。 若他有本事把大明宫刻意为难的事办的漂亮。 贾故也不羡慕他出挑。 许是看在他之前那一千两银子给的痛快,那内府差遣来的管事只思索片刻,便同一旁巡抚衙门来的陪同说,“贾知府说的有理。” 此时虽是圆满,可贾故真怕这人把他当冤大头讹上了。诚惶诚恐的招待了两日,才像瘟神一样把人给送走了。 而十几日前给京城的信,这时候才得了许家快马加鞭的回信。 大女婿知道他心中所忧,并未废话。直言赵巡抚之前入京,被皇帝亲自召见。再之后那大明宫戴总管见他,脸色冷如腊月冰。 内宫议起太上皇贺寿之事。原定江南总督领差,戴总管却说天下众臣都愿为陛下孝顺太上皇尽一份心力,就这样把事摊下来。 竟直接让赵巡抚领了二十定额。多亏巡抚夫人从娘家那边使路子求皇太后说情,才减了一半。 除此之外,信中还说了,许家老太太之前给他堂弟买的龙禁尉衔,如今直接被戴总管安排去了大明宫太上那里当值之事。 原本以为多两门亲戚多两条路。 结果大家都很难呀…… 内鬼没抓出来,贾故怕隔壁有耳,不敢骂天家斗法,伤及无辜。 喉结滚动半晌,才骂道,\"圣上孝心岂容某些居心叵测之人作怪!\" 第68章 京城回信 福瑞老人入京后的第一个沐休日,玉兰花落尽的暮春之时。 贾故站在自家庭院的樱桃树下,染了红的明黄色果实压弯枝头。 他穿着月白常服,使唤贾璋贾珲踮起脚去摘樱桃。 贾瑢站在他身后,放下怀里的肥了一圈的山狸子,从兄长手里接过樱桃,一把囫囵塞进嘴里。 她身后的奶娘直叫,“小祖宗还没洗呢……”说着就想伸手去掏。 贾瑢躲在父亲身后,突突突的吐籽,嘴里还含糊不清的说,“三哥说了,樱桃就要一把塞进嘴里才好吃。籽吐在树下,还能长小樱桃。” 奶妈妈不敢拉扯挡在贾瑢身前的老爷。只能求夫人快点出来,让她管一管这个越来越淘气的小姑奶奶。 贾故捞起小闺女,看她的山狸子窜上树惊飞了树梢上的麻雀。怒其不争的再看向贾璋,“那里、那里、瞧见没有,我们小七的猫儿都找了,你爬树呀,以前不让你爬你偏爬,这会让你爬你又爬不动!” “你们在下面接着嗷,我能摘老多了。”眼瞧着在弟弟妹妹面前被亲爹嫌弃,贾璋袍子一撩,蹭蹭两下爬到高处。 他只顾着往上爬。没见着守二门的婆子过来,更没听到婆子说,“老爷,少爷,小姐,大姑奶奶生了,报喜的人已经到二门了,还带了信。” 离大女婿回信才几日? 贾故抱着小闺女,转身去了正房。 树底下贾珲抬头看了看三哥,再转头,父亲已经走到月洞门了,他赶紧快跑了几步,跟着父亲一起去了正房。 贾故进屋的时候,徐夫人正在看信。 不像是高兴的样子。 贾故将贾瑢放下,看着她走到徐夫人身,从桌上拿了颗樱桃掂着脚塞进徐夫人嘴里:\"母亲吃。\" 贾故确信小闺女没洗手。 刚奶妈妈要给她擦手她也躲过了。 但是,此时还是看信最重要。 他从将贾瑢抱在怀里的徐夫人手中接过信。 入眼贾珂二字龙飞凤舞,开头就说镇西将军听了老太太捐官的消息特意送信入京,叫老太太别为了显摆,当了蠢人,做了蠢事。 气得老太太两日未食。还是大女婿跪地祈求,才用了两口。 贾珂用了半页纸说那偏心眼的老太太,是故意拿他们小两口出气。 反而将自己一气之下,早产生了一个小闺女的事一笔带过。 贾故看到这就叹气。 生姑娘有什么好,嫁出去日子过的好坏只能凭婆家人良心。惹得自己老父母跟着操心。 这说的就是二姑奶奶贾瑗了。 好不容易有孕,也远了她那两个妯娌,不知道听谁说的,什么生男生女符水又差点把她给骗了。 还好叫去看她的贾玥发现。 她还怪有理的,说什么“若不生个男儿,我如今受得,她日后也得受一遭。” 贾故都不知道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她受什么了。 连秋姨娘也为了她这话生气。 “说这样伤父母心的话?可是怪姨娘把你生成姑娘?” “二姑奶奶出门看看,外头插草标的,二姑奶奶一身衣裳就能换他们的卖身契。便是女儿家,生在我们这样的人家,也是一辈子的福气。” 特别是亲娘秋姨娘的话,硬是把贾瑗说哭了。 还是徐夫人怕她孕里多思,劝了两句,“二姑奶奶为了这个孩子受了难,自然想他好的。你们别再把二姑奶奶说的难受,叫她肚子里的孩子也不好了。” 好在贾珂信里也说了好消息。 不知道镇西将军做了什么,贾珂两口子终于可以搬离那花园子都没有的小院了。 贾珂说看好了一个五进的。 等她坐完月子就搬。 亲家公叫他们彻底搬离了许家老宅。 日后就当将军府分家了。 算他们长房舍了老宅,落份清净。 贾故合上信。同一旁的徐夫人说,“怕是清净不了,家里就亲家公这一支顶门立户的,人家又拿着对老太太的孝道。” 徐夫人将贾瑢放下,同贾故叹气,“总比咱们好。亲家公有能耐有决断,咱们呢,前程未明,只盼少招惹些小人。” 这话叫贾故听了心里难受。 但他也无话可说。 大女婿那都来报两回信了,荣国府的信还没来呢。 甚至赵巡抚那头,白得了人家的好处,结果让西安府、榆林府闻声站队了。 好吧,这是贾故自己的问题。 贾故一想到大女婿他堂弟那龙禁尉捐到哪去了,就愁贾璋的前程定了,自己怕是要和上官有分歧了。 贾故心里郁郁,他倒想跟着上官脚步投当今呢。 可是天子国土里设巡抚十几。 这样的重臣就算被太上厌恶,皇帝也会保他。 而贾故这样一抓一大把的知府。再配上子孙不肖,没有能臣干吏给皇帝使唤的贾家。 一朝不慎就得和宁荣二府一起做皇权里的炮灰。 说到贾璋,贾故转头在屋里瞅了一圈,小六儿、瑢姐儿、还有哇哇乱叫不知道说啥的小七都在。 “老三跑哪去了?”贾故转头问徐夫人。 徐夫人哪里知道,她摇了摇头。 贾故两眼一瞪,“真是的,多大的人了,怎么乱跑。他大姐姐生了姑娘,他也不来听听。” “三哥在树上,在樱桃树上。”贾珲瞧见父亲把三哥忘了,想要替三哥申冤。 贾故更气了,“他爬树上去干什么?一天天在家闲的!” 再看一脸惊住的贾珲,贾故眉头一皱,“今儿功课做了没?若是没事,回屋做读书做功课去吧!” 就连哇哇哇哇声越来越大的贾璟,贾故都埋汰了一句,“嘿,这嗓门,日后不做大将军,还能去唱戏呢!” “哎,夫人动手作甚!”贾故话音刚落,就被徐夫人掐了一把。 还被推搡了出去,“老爷快去办公吧!在屋里吵得人头疼。” “胡说八道,我能有小七嗓门大?”被撵出门的贾故不甘心的在门口喊了一句。 看见守院门的婆子在笑,他赶忙板着脸,严肃的走了。 说来也是巧,贾故刚进前院书房。 就见吴长家的快步跑过来,“老爷,京里老太太派人来了。” 贾故点头,坐在花厅处等了片刻。 便见着荣国府来人,竟是林之孝。 \"太上召见了咱们蓉大爷,当面夸了句‘忠臣之后必有忠孝’。说见到他就想到老太爷。” “特恩赏了爵位,另赐了珍奇补药给老爷。” 林之孝将书信递了过来,又说了宁国府近况。最后才提了一嘴,“大老爷说要给三老爷送信,咱们琏二爷记得三老爷入京送了许多礼,硬是叫小的等了两日,备住了给三老爷府上夫人小姐少爷的礼,才出府门。” “大老爷说,琏二爷就是在意这些小道,叫三老爷别嫌小的怠慢了。” 贾故抬头看了林之孝一眼。 心里感叹他的为难。 想给主子们说两句好话。 却不知主子自己压根不想遮掩。 贾赦信中说为了给璋哥儿捐官,他带着贾琏见了戴总管。 还特意提了贾故献的八穗良谷。 贾琏巧嘴,说是此乃上天为圣人赐福,为民得良谷。 可惜戴总管不领情。 说贾故求的不巧。之前襄阳侯的兄弟老三求过了,看在他爷爷的份上,先应了他。 贾故不好说自己在献寿贺寿的折子里也是这样糊弄圣上的。 拿一样的话糊弄两,戴总管怕是要多心了。 贾故一时觉得有些冤枉。 再看大哥信中最后那句母亲说,\"太上恩情重,天家孝道长\",分明是把荣宁二府的生死,赌在了大明宫那扇朱漆宫门上。 贾家这是仗着圣人不能枉顾孝道,真的圣人当孝子看待了? 贾故突然从椅子里弹起,盯着林之孝,“老太太、大哥、二哥让你带别的话了没?” 林之孝有些紧张,“回三老爷的话,大老爷说要说的都在信里了,未曾有别的话。” 贾故绝望的瘫在椅子上。 荣宁府倒是一心做太上臣子, 可后来呢。 王子腾死。贤德妃死。贾家抄家。 都是当今圣上顺手的事。 哦,对,贤德妃! 是得忠于太上,至少让皇帝把贤德妃封了。 第69章 宁羌州知州 不过现在说起贤德妃之事还太过远久。 眼下找到那个给江悦民通风报信的内鬼才是正事。 府衙里多是官员。 贾故只叫全先生在私下查。 说来那日最后做总计之时,只有汤同知、全先生和一名文书在场。 而最后一个来回消息的,是宁羌州衙门派来的。宁羌州远,他们最后到,最后走。 也许知道底细。 贾故也懒得再审,只让全先生私底下托靠的住的人去探。 看谁趁自己想要调任,放松了看管,和乾州有了来往。 说来也巧。 不等全先生回话。 日日为了她那博山举人女婿来献殷勤的冯姨妈又找上了徐夫人的门。 在徐夫人正院里,她进门落座,饮了一口丫头奉的茶,夸了在榻上乱爬抓起东西乱丢的小七两句,“七少爷有劲,以后长的高。” 就神神秘秘的同徐夫人聊起来了,“我这有盅事,总觉得该给夫人说说。” 徐夫人还当她又要夸她女婿了,谁知她两手一拍,把一番话说的抑扬顿挫,“我娘家族里九叔祖的孩子,跟着他做买卖的舅父出去吃酒长见识,回来说,在宁羌州同知老爷兄弟的宴上,听说那乾州知州夫人去相看了宁羌州知州家的闺女,说是给他家二儿子看的。” “他今儿回来在咱们家酒楼吃酒,提了两句。” “我这一想,乾州离咱们兴元府就老远了,离宁羌那山连山的地方不是更远?这发生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的缘分,岂能不叫夫人知道?” 说完,她又轻轻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哎呀,夫人你看我,啥都想说。夫人和知府老爷坐镇咱们兴元府,肯定都知道。也就我,爱谈别人家的闲话。” 徐夫人笑了笑,“你说哪的话,我天天在宅子里,什么消息不是听别人进来说的?”她边招呼丫头给冯姨妈添茶边说,“你亲戚一大堆,又是做酒楼的,消息灵,日后再有这样的消息,你尽管进府来说。” “我天天闷这院子里,什么故事闲话都爱听。” “哎,我听夫人的。夫人不嫌我吵,不嫌我烦就行。”得了徐夫人所请,冯姨妈乐的眼睛眯起来。连饮了几口,胸脯拍的邦邦响,“夫人识得我十几年了,我肯定要给夫人留意有用的!” 等贾故回府,换了身衣裳,用帕子擦脸的时候,徐夫人就把冯姨妈的话学着给贾故说了。 这事搞得,现在贾故很是怀疑宁羌州知州和江悦民那斯有一腿啊! 宁羌州地处陕、甘、川三省交界处。地势偏远,离知府衙门更远。 除了公务,贾故少有见他的时候。 虽是如此,可贾故常秉承着与人为善的原则。从不故意刁难下官。 贾故想不明白,怎的在他眼里,自己还未走,这茶就凉了? 但贾故也不愿细想。 他把净脸的帕子放下,回头跟徐夫人说,“只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夫人要为为夫解难,还得抓他的短处才行!” “那老爷且等着消息吧。”徐夫人哼了一声,转头去逗弄贾璟。 别看徐夫人嘴上这样显摆能耐,等贾故一走,她就着急忙慌的托吴长媳妇,还有冯姨妈赶忙去打听。 吴长家生意跟着贾故转,贾故没得的消息,他也少有关注的。 但冯姨妈那数百号亲戚着实有用。 没两日她就带了一个上了年纪的褐衣妇人进府了。 说是她姨妈的婆母那边的表外甥女,叫冯德家的。 以前在老知府家做事的。 徐夫人忙叫人给她们看座。 冯德家的不愧和冯姨妈沾点亲戚,说话都一个调调,“夫人跟着知府老爷到处轮着做官,知道的不清楚。” “他们家啊,说来是有两分乱象,前几年乃是家里当家的姨娘贵妾。” “哦?这又是怎么回事?”听她说话和说书一样,徐夫人故作好奇,给她捧场。 冯德家的见徐夫人如此,也来劲了,仰头干了一盏茶,张口再说,“夫人不知,那宁羌州知州大人,原是兰州府渭源县人,家中独子,有个秀才功名,收了几个县里学生。家里原配夫人,是同村乡绅家的女儿,岳丈家有两座宅子,几十亩良田,最初的时候还是相配。没成想他三十有五的时候,突然开了灵窍,不过两年,先举人后进士,吏部派了七品的差事,门户起,让预备归乡的老知府看中,要将女儿许到他家,做成一门好亲,互相有个照应。” “本议的是他的大儿,老知府给他打点的文书关系都盘点好了,谁想年节,他大儿被人拥着出门去热闹,路上遇着正放着的炮竹,不知道仆下家人是怎么看顾的,正正炸瞎了那处,寻医看了许久,那草药膏子敷的人阴沉,老知府人还未走,茶水未凉,人姑娘是正正好的年岁,再结亲就是结仇了。” “这老知府看他实在,不舍的这门亲事,见他家女儿年幼,而这一个操碎了心的大儿实在不中用,只能在自己远枝堂亲里找了个好姑娘,备上重重的嫁妆,许了人过去做贵妾。贵妾虽不比官夫人,可好歹她日后的儿女都是官少爷官小姐。” “这都是外头能打听的,你说些旁人不知道的!”冯姨妈用手肘杵了她一下。 才听本要吊胃口的冯德家的继续说道,“夫人可知道为何他家之前官场来往都是那如夫人吗?” “原不能这样欺负人原配的。可听他们说这其中还有一重,他那大儿,不成样子了。老知府不能害自己亲闺女,可亲事要退也不能是女方这边无情,便想着他们自己主动些,自然给他多多补偿。可那原夫人,唯有一儿,伤的要命,当即入了魔怔,非要拿着婚书让人老知府的亲闺女嫁过去。要不依她,她便出门说些有的没的……” “那老知府能被她一个妇道人家威胁?都不用自个出手,知府夫人一个暗示,就把她关屋里,把她儿子送回老家去了。” “其实也是个可怜人。”同为家里有妾,妾有儿女的原配,徐夫人其实很能理解她的处境的。 要她想想,日后家产家资归了旁人和旁人儿女,自己没了指望,便是把贤良淑德的书翻烂读烂,她也是断断不愿的。 “那可不吗!”见徐夫人怜悯,冯德家的也抹了抹眼睛,跟着唉声叹气道,“好在那老知府走了,那原配才在家能喘口气。” “听说见天的喝求子药。喝了四五年,好不容易生了个病殃殃的小儿。打小吃药养着,结果没两年还是夭折了。叫她膝下只余了个闺女。看的跟命根子似的。” “若是说的一门好人家,她怕是做什么都愿意的。” 徐夫人得了令她满意的消息。当场取了一对红玉髓的手镯给冯德家的。 晚上等贾故回来后,她就说了实情。 贾故听出来徐夫人分外同情那原配,但他冷血,一想到乾州知州能从她那处得了兴元府的消息。 就只觉得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了。 “这内宅不修的短处,的确只有夫人能打听的来了。”面对徐夫人,贾故十分嘴硬。 但等他回了书房。当即就又叫全师爷进府了。 乾州是陕西一道的直隶州,贾故管不着,但是宁羌州在兴元府治下。 分不清大小王。 是一辈子拎不清了。 而全师爷终于在这件事上能干了一回。 赶在贾故从别处得消息之前,来回话说,“那宁羌州知州夫人那,和乾州那位夫人互相奉承着有来有回几次了。宁羌州的人早上从咱们这府衙回去,知州府里就说得了好东西要送给亲家太太。” “学生找了两个眼生的护院,绑了知州内院里的人审了一回,说是两位知州夫人说,结了亲,要共同进退呢。” “去乾州的人说,其余,在没咱们府的人特意往那走了。” 贾故想也是,他就一五品知州。也没啥靠山。 圈子里谁要真想和他好,早就表露出来了。 贾故向来只会使些粗暴的计谋。 干脆以家宅不宁,妻妾不分的名头参了宁羌州知州一本。 陕西有赵巡抚,京里吏部有刘郎中,不过一月,江悦民还没回来,宁羌州知州就带着一家老小回老家了。 贾故悠哉悠哉的放下这盅心事,安心等江悦民回来跟他算总账。 可惜徐夫人院子里有个大嗓门魔音贯耳。 贾故为了悠哉,只能转到假山流水处凉亭处想吹吹风,安静一回。 还没趁着凉风睡着,就听到下学回后院的贾珊和贾珲吵些什么。 “贾珊!齐兄学识非凡,日后必有前途!你对他要尊重些!” “我都同他打招呼了,怎么不尊重?要说不尊重,也是他自个不自重。作为一个有功名的举人,他如今求人,也太殷勤了。书上说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你口中的前途怕还是要咱们父亲出力!” 两个小孩子,都懂得争论些大道理了。 贾故咳了一声,打断二人争吵。瞪了背后说人被抓包的二人一眼,“吵什么,还不快回去?” 贾珊贾珲在父亲瞪眼时就一溜烟跑了。 贾故看着她们的背影笑了笑,若是那宁羌州知州夫人能懂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的道理。今日就不至于落得如此。 话说得罪了上官,被送回老家的宁羌州知州一走,他留下的位置就由原宁羌州同知代任了。 新官上任,在原班府衙里提拔了两人,再派人来回话时,就说任上还缺一个州判。 恰逢褒城县为其主簿举荐。 贾故看了其履历,在褒城做主簿已经五六载,无甚错处。当即批了公文。 等他回府,听闻曾在兴安府的旧故拜访。 一为其子送喜帖。 二是求一份差事。 贾故想起褒城县正差个主簿,一拍手,“写个履历来。我记得你父辈几代为府衙办事。给个主簿也做的!” 哪有什么大公无私,还是先给自己人谋些好处。让跟着自己的人真知道自己是个厚道人,才好。 入夏的时候,贾琛也要赶路回金陵秋闱。 其实自荣宁府立宗京城,这等举事,也是可以在京城参加的。 不过江南文风更盛,才子多,能结交的同伴也多。 贾故私心以为,比起去京城以荣府关系结交那些同样三等人家的子弟。 还是在金陵狐假虎威,充做金陵一等人家,结交的子弟更有质量一些。 就是贾琥贾珀他大伯热情的很。来信非要贾琛回金陵了住他们新修的宅子。 甚至还叫贾琥贾珀送二少爷回去,言语之间,竟是恨不得自己来兴元府把贾琛接过去。 贾琥得了大伯信,就带着媳妇孙氏上门来说,“我正闲,又识得路,伯父叫我去送琛二哥吧,我有如今都是伯父给的,伯父也要让我尽一份孝心。不然老家人都要怪我和二弟忘恩了。” 兴元府的夏季白雨噼里啪啦往下砸。 将檐角的铜铃正撞出清冷的颤音。 贾琥是举着油纸伞冒雨来的, 贾琛摇头拒绝他的好意,\"琥弟这是何苦来哉!不过是个举人,何必兴师动众?\" 却听他那小媳妇孙氏跟在后头细声细气的说,“二哥叫相公去吧,要不然,他也得关了门,自己跟在后头送琛二哥一程。” 贾故见他小两口都执拗,贾琛也推辞不过,便点了头。 正好叫他回金陵去,让人看看三老爷是多厚道的人。 说来回江南科考的也不止贾琛,贾故三女婿韩趋也一同去。 说起三女婿,不得不说他家那个和贾珩同科中举,因为有把握参加了上一科春闱的倒霉长兄了。 他也的确中了。 却是第三等的同进士。 这同进士,如夫人。 贾故都为他可惜,要是他在族叔那苦读三年。名次也许能更好些。 可惜,名次已定。 朝廷也不许进士再考。 只能希望他日后为官能办事得力,精明强干些,来弥补名次上的不足。 不过贾故也顾不上可惜别人。 贾琛读书不如他大哥。 贾故对他的要求少些。 哪怕他踩着最后一个名次得中呢,只盼着他不要名落孙山才好。 贾琛不知道他爹如此看轻于他。 他和妹夫韩趋,还有送他们的贾琥,连着几个小厮,只要两辆马车,十匹好马,就出了门。 被他丢在屋里管理家事的二奶奶看他背影潇洒,连头都不回,真心实意的用帕子抹了抹眼睛,骂了句,“没良心的。” 五岁的茂哥儿最爱他二婶,看见二婶擦眼睛,就抱着二婶泪汪汪的说,“二婶被二叔抛下,茂哥儿也被爹娘丢下了。以后,咱们母子相依为命。” 送别的话让他说的不伦不类。 却叫徐夫人听的伤心。 她用帕子给钱氏怀里大孙儿擦完了眼泪,又接着给自己擦。 老的少的都在哭。 旁边的人也应景的哭了起来。 一家子就在送别的二门处齐齐流泪。 贾故站在府门廊下,送着马车远去。刚到二门,就见一伙哭包,带着旁边站岗的丫头婆子小厮一起哭。 不知道谁的哭声,竟然是嗷嗷嗷的。 硬生生让想安慰夫人的贾故闭了嘴。 等她们回正房自己静了下来,贾故将大孙儿抱到膝上,跟他说,“待你爹中了进士,祖父便不留你了。” 贾故当然说的是哄孙儿的假话。 春闱三年一届,上一届是去年二月,等他爹中进士,贾故早就带着大孙儿进京了。 第70章 钱氏有孕 贾琛离家四五日。 贾故就把贾璋揪了出来,让他接了贾琛往日的差事,把府里外院和外头庄子上的事管起来。 内宅里,仍是二奶奶在管。四姑娘五姑娘在一旁协助。 今日,是给厨房支钱的日子。 管厨房账的兰英家的正要进院子来给二奶奶说大厨房采买使的花费。 钱氏瞧见贾玫、贾玥也来了,赶紧起身唤跟前的小丫头,“给姑娘们倒茶,给兰英家的看座。” 她回头想冲贾玫笑一笑时,突然头皮扯着疼,头晕目眩的。 兰英家的刚给二奶奶和姑娘行完礼,抬头便见二奶奶靠着檀木雕花椅背闭眼倒下了。 她慌忙起身托住钱氏身子,\"二奶奶,二奶奶,\"她本能想伸手掐人中,却在看到贾玫慌乱叫,“快去请大夫,快给二嫂抬到屋子……”后,把手缩了回去。 一旁的贾玫贾玥急忙围拢过来,焦急地看着二嫂子。 一旁的桂兰带着人听着贾玫的吩咐,就来抬钱氏。 兰英家的被挤的退后了几步,到了贾玥跟前。 贾玥刚瞧见了她抬手的动作,侧目问她,“你懂医术?” 兰英家的眼睫颤了颤,“回五姑娘话,我娘家祖母是给人看事的神婆子,在我们乡里也给人瞧病,我跟着学了一点。” 贾玥点了点头。 父亲贾故不喜欢那些神神叨叨的事。 兰英家的在府里办事,不拿娘家老一辈的事张扬也是对的。 她冲屋里扬了扬下巴,“请大夫还有一会,你先去给二嫂瞧上一眼。” 兰英家的犹豫着应了。 钱氏在屋子里倒下,徐夫人没一会儿就来了。 进门就见内室里沉香炉里青烟便打着旋儿飘向垂着绛纱的床幔。 “都初夏了。怎么用这么重的香?”徐夫人皱着眉支使桂兰,“把香灭了。别扰了大夫给二奶奶看诊!” 还没待徐夫人发火,桂兰便欢喜的出来认错。“是奴婢疏忽,这就给灭了。” 她笑着像徐夫人解释:“是早上的时候,二奶奶总觉得屋子里味道不对,才给用上的。现在才知道,二奶奶是有喜了,禁不住累。” “二奶奶有喜了?”徐夫人突闻惊喜,还没反应过来。 “是兰英家的给看的,说是喜脉。”贾玥跟在后头解释,“大夫还没过来呢。” “兰英家的?”徐夫人表情疑惑,眉头皱起,想起今儿可是喜事,又将眉头松开换上笑脸,“快去迎迎大夫,若真是喜事,你们都有赏。” 大夫离的也是近的。 桂兰在二门等了一会,就接到到了。 她风风火火的带着大夫进屋。隔着屏风给二奶奶把脉。 等到大夫起身恭喜,屋里已然全是笑脸了。 徐夫人拉着钱氏的右手,亲亲热热的同她说,“妇人怀孕可累着呢,你先歇着,老二不在,我先叫人去给他报喜,等他回来,二奶奶罚他。” 钱氏早就被喜悦砸中了脑袋,左手晕晕乎乎的摸着自己肚子,听婆母打趣二爷,只羞涩低头嗯了一声,下意识解释了一句,“二爷秋闱,才是正事。” 正是这一句,可把贾玥逗笑了,“二嫂到底和二哥亲,自己不舒服还替他说话呢!” 徐夫人松开钱氏的手,拍了贾玥一下,嗔怪道,“我给你记下,以后不许你维护姑爷。” 说完,屋里又笑声一片。 徐夫人回头同钱氏交代了两句,让她好好休息,才出了内室,让人给大夫出诊钱和喜钱,赏了二奶奶院里上下伺候的人,又才忙着给贾故报喜。 在书房被报喜的贾故指尖一顿,放下正把玩着雕花紫檀笔搁。 他慢悠悠起身,笑着给报喜的人说,“你去给夫人说,如今咱们府里人渐多,不若找个养个精研《金匮要略》精通妇科、善养生的医女,既可照料日常,以后咱们入京,叫她侍奉在老太太身边,也是咱们的孝心。” 贾故虽然是这样说的。 但更多的是为了未来的贤德妃。 贤德妃是急病死的还是皇帝收拢权力的时候顺手收拾她的且先不论。 有个医女近身侍奉,能清楚她的情况也好。 最重要的是,圣上子嗣上不比老圣人。 便是一个公主,也金贵。 报喜的人急着回去领赏钱,跑的快。 他回钱氏的院子里回话时,得了大大的红包的兰英家的才正要随四姑娘离开。 正巧同四姑娘一起听了贾故的吩咐。 晚上的时候,徐夫人还埋怨了贾故,“老爷张口一句话,尽叫别人费心去了。医女哪那么好找?母亲的年纪,找个老大夫也是可以的。实在不行,叫大厨房兰英家的去伺候,今儿还是她头一个看出来老二媳妇有孕的!” 先不提贾故是抱着怎样的怀疑态度,叫人去盯着兰英家的,看她一个有本事的,怎的甘愿在厨房埋没了。 这第二日晌午的时候,徐夫人才把吴长家的叫进来,让她去寻摸医女,“老爷就这样一提,说是想给老太太使唤。你先慢慢摸寻着,找个一家子愿意入京的。” 吴长家的领了吩咐,过了三五日,还没寻到合适的人。 这头兰英家的竟领着一位医女求上门来了。 兰英家的在府里做了八九年,在徐夫人眼里,是个靠谱的。 因她拍着胸脯做保,说那医女是她旧识,人品好的。 徐夫人才点头,“你先领把她领进府瞧瞧。” 兰英家的欢喜的应了。 出正房院门,去把候在二门处的人领进来给徐夫人磕头。 徐夫人一眼不错的盯着,眼前穿着素色布衣的姑娘眉眼清秀,刚进屋时步伐轻快又稳健,行礼动作也利索。 上前来时,却有一股涩药味。 唯一的缺点,就是太年轻了。 徐夫人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面上却笑着,“你是哪里人?师从哪位大夫?在哪处行医?这样的好姑娘,我往日怎么没听过你的名号?” 医女见徐夫人质疑,微微一笑,眼神坦然,轻声解释道,“知府太太,民女是南郑郭镇人,医术是家传的,我家打我曾祖父那辈就开始行医,桥村郭大夫,就是我家了。只是……”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微微低沉,“前些年父亲进山采药时,不小心踩到了猎人的陷阱,山间冷,失血太多,回来治了两年,没有好的补药,底子弱,化雪时一场风寒,没撑过去。” “祖母年迈,母亲柔弱 ,妹妹年幼,家里没了顶梁柱,民女不得已把家里传承的医书拿了出来,跟着书本,一点点琢磨着学。” “起初因为民女年纪小,起初相信的人不多。” “我就多给村里镇里不敢花大钱请大夫的妇人看病,好在老天眷顾,那些妇人都平安无事。” “住在东坊的金大夫去郭镇出诊时,瞧见我家难处,看在我祖父面上,许我一月去他药铺里学十日。至今日已经学了两年有余了。” 徐夫人听了,微微颔首,眼神里透着几分赞许,“好,东坊金大夫我知道的。他学的是李东垣一派,他家补中益气汤我吃过。” 兰英家的见徐夫人满意,当即笑着夸赞道,“夫人,这孩子谦虚。我生我家大闺女那会才刚进府,日子过的不像现在富裕。那时他父亲还在,就是他父亲在门外头教,她在屋里给我看的。金大夫有本事,她也有家传的底子。” 徐夫人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满意了。但还有要说清楚的,“兰英家的可跟你说了,我们府上要的坐家大夫,以后是要去京里侍奉老太太的。最好能一家子跟着走,若是不能,签个身契,咱们用起来放心。” 老太太七十多了,真要出事,一家子前途就搁置,便是贾故不提,徐夫人也不会大意的。 她瞧着还在低头思索的郭大姑娘,温声说道,“你若是愿意,带着你母亲、祖母,还有妹妹一起。我让他们在府里给你们收拾出来一间小院。” 第71章 医女郭栀子 午后阳光斜斜地洒进花厅,照在郭栀子低垂的侧脸上。 她低头并非因为羞怯,而是心中翻滚着其他情绪。 她一家子柔弱女眷,无力经营田地。 虽有祖父和父亲留下的情面庇佑,可从族里佃户那得来的米粮也是有数的,勉强糊口罢了。 族里有人惦记父亲留下的田地宅子,总有人来同她说亲。 她能拿主意跟着金大夫出来学医,也是因为一家子妇孺,不敢轻易舍了宗族。 如今知府夫人能安置她一家,属实是天降喜事。 郭栀子露出入府来第一个笑脸,屈膝行礼道,“民女多谢夫人安排。” 她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又生得清秀,一双杏眼含着笑意时,只让人觉得亲切。 人与人初见最看眼缘,她此时的模样就很合徐夫人眼缘。 “郭姑娘,”徐夫人满意的看着她,顿了一下,改口称她,“小郭大夫。” “夫人请讲。” 听郭栀子低头轻声应了一句,徐夫人才含着笑意继续说道,“还是我刚才说的,咱们家里的院子,虽不宽敞,却胜在清净。” “你想好了,就叫你兰英婶子陪你回去同长辈细说,把东西收拾好了。等你们搬来时,咱们家院子也给你收拾好了。只是有一样,” 徐夫人语气更郑重了些,“要你去侍奉的咱们家老太太,是国公夫人,照顾她要十分的细心。你既来了,还要在咱们府里,再学些规矩礼数。” 凡是大户人家,都有些规矩。郭栀子并不是没有见识,听了徐夫人的话,眼神依旧清明,只朝着上首徐夫人点头道,“夫人放心,民女明白的。” 当夜,徐夫人倚在榻上,与贾故说起此事。 本就是一时起意。贾故也没想当即就找一个医术厉害的来。 故而听徐夫人所说,他沉吟了片刻,缓缓道,“能管着她一家子也好。老太太一封帖子就能请太医去看,侍奉她,医术不是最重要的。” 虽是如此说,但若是那位小郭大夫医术不精,那与贾故未来的谋算也没有太大用处。 故而贾故又言,“金大夫也不错。既然小郭大夫只学了两年,不如咱们给金大夫出诊费,让他一月抽出十日来府上再教教她,正好看顾老二媳妇了。” 一旁徐夫人眼睛一亮:“老爷这主意好,我也想着让她再学学,等明日就让吴长家的去问金大夫。” 两厢都没有异议,小郭大夫在第二日下午就带着家人住进了贾府。 阳光透过薄云,洒在贾府后院的角门处。 郭栀子领着母亲和妹妹带着行李,跟着吴长家媳妇穿过长长的回廊,到了最靠近角门的院子里。 小院不大,三间正房带着两间偏房,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院中种着一株海棠。 郭栀子幼妹郭兰仰着小脸,眼中满是新奇,“娘,我要和姐姐住一起。” 郭栀子牵着妹妹的手,不好意思的冲吴长媳妇笑了笑。 吴长媳妇没有在意,她指着正房,“这是给你们住的,”又指像偏房,“那边你当书房,咱们府另有放药的库房。” 等她们安置妥当后,吴长媳妇又带着她们到徐夫人的正院请安。 “头一天来,要给夫人请安的,往后就不用这么麻烦了。”吴长媳妇说完,引她们进了正院,将她们交给正院的大丫鬟领着,自己就退了出去。 徐夫人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坐在正厅的软榻上,看着已经能喊娘的小七满脸慈爱。 一旁贾珊穿着一件桃红比甲,像她四姐,更文静一些。而七姑娘贾瑢则穿着淡粉色褙子,活泼灵动。 一会儿摸摸七弟的小手,一会儿又要转头跟六姐说话。 “夫人,小郭大夫带着母亲和妹妹来给您请安。” 瞧着丫头带着小郭大夫一家进屋行礼,徐夫人把心肝宝贝小儿子递给乳母,抬了抬手,示意她们起身:“快起来吧,今儿一路辛苦了。” “这是你妹妹?”徐夫人看着郭兰,再转头看一旁拉住贾瑢的贾珊,和蔼笑道,“瞧着与我们府上六姑娘差不多大,可识字了?” 郭兰有些害羞,躲在郭栀子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 “回夫人话,我在家时,教她认了几个字,平日跟着母亲一起做女红。”郭栀子回道。 徐夫人点了点头,对着有些无措的郭母笑道,“你把女儿养的好。” 夸了一句,她再看向郭栀子,“我们家里四姑娘、五姑娘已经在理家事了,六姑娘、七姑娘学堂正缺个伴儿,你们若是愿意,叫她同姑娘们一起读书。” “多谢夫人。”郭栀子看了一眼旁边两位姑娘,看着虽有不同,但都是乖巧模样。她冲着徐夫人再次行礼,眼中满是感激。 徐夫人这才转头招呼贾珊、贾瑢上前,“来与小郭大夫的妹妹见礼,以后你们要一起读书做功课。” 贾瑢一点也不见外,挣开六姐的手跑到郭兰跟前,拉住她的手,“又有一个姐姐了,学堂里还有两个姐姐。” 郭兰抬起头,在母亲和姐姐的注视下,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小声应道:“姑娘好。” 贾珊跟着上前了两步,微微一笑,“兰妹妹不必拘礼,我们以后是同窗呢。” 见她们相识了,徐夫人满意的点了点头,同郭母笑道,“你们好好在这里住着,有什么需要,尽管与引你们进府的吴长媳妇开口。” “哎,听夫人的。”郭母看着镇定的长女,和府里姑娘站一处幼女,忐忑的应了。 等她们回自己院子的时候,吴长媳妇已经带着金大夫候着了,“夫人说,小郭大夫还和往常一样,每月抽十日同金大夫出诊行医。” “金大夫好,我们才搬进来,这,这,我这就去给您倒茶。”郭母眼中满是敬重,手足无措的进屋寻茶盏。 “老师。”郭栀子也忙行礼。 “好孩子。”金大夫瞧着郭栀子,眼神慈爱,“知府夫人派人来传话,我自然要来瞧瞧。” 瞧着小徒弟脸上没有被勉强的神色,金大夫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是笑的,同吴长媳妇夸赞道,“知府夫人眼光好的,这孩子聪明伶俐,做事勤快,又肯学东西。我这点医术,她已学了七八分。再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吴长家的闻言,笑意更深:“有您的话,我就放心给老爷夫人交代了。” 而郭栀子站在一旁,听着金大夫与吴长媳妇说话,她抬头望向院中那株海棠,眼眶微红。 第72章 冯姨娘认亲 初夏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洒在贾府后院的青石板上。 自郭栀子一家在府上住下,有八九日。 她也不闲着。 府里女眷上上下下,多被她诊过脉了。 郭母也勤快,郭栀子把一间偏房布置成药房。 自己炮制些简单的草药,她就把其他地方收拾的干干净净的。 自她们入府,多有人在徐夫人面前说好话的。 徐夫人本着有好就赏的原则,让账房给郭母支了二十两银子让她们置新衣。 自此,郭栀子待府上女眷更用心了。 早上冯姨娘上火,下午她就配好了降火茶送去。 在冯姨娘的小院里,冯姨娘正倚在榻上,面色有些发黄,也不知道是昨日多吃了两口羊肉上火,还是为了四姑娘的婚事着急,今早一起来,她嘴角竟起了一串燎泡。 她接过郭栀子递过来的茶盏,轻啜一口药茶,眉头顿时舒展开来,“没想的苦味,是比苦汁子药好些。” 郭栀子微微一笑,“您身体好着呢,不需要吃那伤胃口的药,这茶添了金银花的,最是清热解毒,您多喝两日,慢慢就好了。” “姨娘,听小郭大夫的话就对了。”一旁的贾玫认真点头。 冯姨娘无奈的看了一眼无知无觉的贾玫。 自己日日忧心还不是为了她。 凭徐三的做派,还有五姑娘这个亲外侄女回来讲徐家的那些话。 冯姨娘就知道徐家内里不是什么和善人家。 可亲事已成定局。 退亲伤夫人体面,伤姑娘家名声。 老爷是不会同意的。 而她这个做姨娘的,万般牵挂,也只是想叫自己的姑娘日子能过好一些。 “说起来,”冯姨娘忽然想起什么,\"小郭大夫,你家是郭镇桥村人?我妈外祖家也在郭镇!” “你听过桥村郭大明家吗?他是我外婆那边的表舅舅!”冯姨娘坐直了身子。 桥村只有一家姓,郭栀子自是认识的,“长辈名讳我也不大清楚的,不过我家确实有一位叔祖叫这个……” 冯姨娘当即喜形于色,\"这样算起来,咱们在外曾祖那辈还是亲戚呢!\" 贾玫也笑着插了一句,\"这可真是巧了!咱们和郭姐姐竟是祖上的亲缘!\" 冯姨娘一把拉着郭栀子的手,想到她是老爷打算送去侍奉老国公夫人的,那真是越看越喜欢,\"好孩子,既然咱们有这层关系,不如你就认我做干娘吧!\" 郭栀子一愣,看向一旁的贾玫,随即红了脸:\"这...这怎么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冯姨娘笑道,\"别看我两女一儿,儿是不贴心的,闺女呢,你瞧我跟前这个,早许了人家,日后只盼着她在别人家别忘了姨娘,底下那个小的,还不懂事呢。多个贴心的女儿陪着,是我占了你亲娘的好处。\" 贾玫被姨娘那句早许了人家说的伤感,瞧着姨娘态度热切,她心里不是滋味,却孝顺的劝道,“郭姐姐,我姨娘这是真心喜欢你,若是郭婶娘不介意,你就当多了一个疼爱的长辈。” 冯姨娘却顾不得看她那伤感的闺女,她拉着郭栀子的手,亲热的说道,“你先回去与我那表弟妹商议,等晚上我回了夫人去,以后你与四姑娘,就是能互相扶持姐妹了。” 冯姨娘的热情不止叫郭栀子招架不住,向来寡言少语的郭母也被她说晕了头,糊里糊涂的点头替女儿答应了。 当晚,就被拉到正院里,给徐夫人回话了。 正巧贾故也在。 他在外人面前一向严肃,只沉默着听冯姨娘欢喜的给徐夫人说她的主意。 \"你怎么想到这一出?\"徐夫人笑着问冯姨娘。 冯姨娘不敢说她防着徐家,给四姑娘找个能在老太太面上说话的人。 她眯着眼笑道,“妾一见栀子就喜欢,这一盘算竟是真亲戚。这表侄女儿不也是女儿吗?只求老爷夫人给个名分,叫咱们更亲近一点。” 她这句更亲近一点算是说中了贾故心思。 人既然是打算送去照顾贤德妃的,必要照顾的更亲近一些。 让她进了京进了宫,见识了大权势,也记得旧日恩情。 徐夫人身份在这,她放下架子表亲热反倒不美。 冯姨娘身份却刚好。 贾玮已经出门当差了。 贾玫配的是徐夫人娘家。 她在府里独有一份体面。 不待徐夫人给个说法,贾故只稍做思考,就点头答应了下来,“既然是亲戚,认亲也是应该的。小郭大夫这孩子我看着也好,拜个干娘,多一个人疼她。” 徐夫人本有些迟疑,但贾故赞同,她又一向不在旁人面前驳贾故面子,便含笑看着喜笑颜开的冯姨娘和旁边拘谨的郭母说道,\"这就是你们的亲戚缘分了,挑个好日子办个认亲酒,日后在府里你们常来往。” 郭栀子被众人架着,红着脸应下了。 冯姨娘心愿达成,喜不自胜,当即让人封了个红包来,要塞给郭栀子做见面礼。 徐夫人也有任务交给贾玫,“既然是你姨娘的主意,这认亲酒,就交给你来办。叫你的新姊妹,记你一回好。” 贾故府上的消息,总瞒不过常来常往的冯姨妈的。 还没到认亲酒的日子,冯姨妈便风风火火地来了。 她大闺女这几日和博山那个举子过六礼,喜事当头,她穿了一身大红褙子,头上特意簪了两只实心的金钗。 一进冯姨妈的院门就问,“我刚听引路的婆子说,我多了个外甥女?” 冯姨娘笑着回了一句,“是我要认的,自然是你外甥女。” \"还要办认亲酒?\"冯姨妈眼睛一转,\"不如去我家酒楼摆一桌,叫咱们家亲戚都认识认识!\" 冯家在府城的亲戚最多了,平日进不来知府大门,要是在冯姨妈家摆酒,他们可都要去了,冯姨娘当即摆手拒绝,“那可不行,咱们家亲戚一聚,我把私房银子全搭进去都不够。” 秋姨娘正巧进来,听见这话,掩嘴笑道,“哪用的着你的私房银子,她闺女定了个好亲,她如今得意了,得让她多花些银子。\" 博山那个举子,若不是他还想继续科举,如今就能捐个官了。 冯姨妈当然得意。 知府老爷的落魄族亲说亲看不上她闺女守寡。 结果,柳暗花明又一村,她闺女日后还能当个官太太呢! 这会听了秋姨娘调侃,冯姨妈也不恼,反而笑得得意:“花银子怕什么?府上给个数,我来给置办东西,保证办的热热闹闹!” “改明我闺女出嫁,还要叫他们聚一会!” 第73章 贾小七抓周 冯姨妈说到做到。 头一回给郭栀子办了认亲宴。 再来一回,就是给她们下帖子,请他们吃喜宴了。 徐夫人是不去的,但她许了贾玥带着贾珊去。 郭栀子一家也接了请帖,她同母亲妹妹一起去。 在新娘家里热闹了一回,下次再见冯姨妈时,就是贾故府上七少爷贾璟的周岁宴了。 七月暑气正盛的时候过了。 再到八月底、九月初,秋老虎威力不减。 贾府待客的正厅里却凉意沁人,十几个冰盆一字排开盛着瓜果饮品。 为着七少爷的周岁宴,府里上上下下忙得脚不沾地。 紫檀木大案上铺着大红锦缎,琳琅满目的抓周物什摆得满满当当。 笔墨纸砚、算盘账册、官印模型、金玉珠宝,甚至还有一柄精巧的小木剑。 贾故特意将一本精装《论语》和一方刻着\"福禄长在\"的印章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老爷,都布置好了。” 听吴二小子来报,贾故点点头,带着汤同知他们一起去了前厅。 走过中间放着的大案时,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扫过那书和印章。 常有人想要子孙继承祖志。 可惜贾家发家于武事兵家。 战场上刀剑无眼,红楼里只是轻飘飘的一句焦大喝马尿从战场上把老太爷背回来,就叫贾故对父辈定下的由武转文举双手支持了。 对于最疼爱的幼子,贾故自然希望他的前途在科举仕途上。 等贾故和徐夫人在上首坐定,乳母也抱着穿着大红百福纹的衣裳的小七进来了。 七儿贾璟被养得虎头虎脑,眼睛黑亮如漆,一见人就咧嘴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看见屋子里人多,他也不怕生,激动的手舞足蹈。 徐夫人起身从乳母怀里接过小七,他却仍不安分,在母亲怀里扭来扭去,小手乱抓,差点扯掉徐夫人鬓发处的发钗。 “你们把孩子养的好,看这力气大的。”汤同知夫人笑着看徐夫人将贾璟放在案上。 众目睽睽之下,滚灾、净手、换新衣、戴金银,最后才示意他去抓大案上的东西。 贾小七坐在锦缎中央,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顺着徐夫人示意的目光,他先是伸手拨了拨面前的玉佩,又摸了摸金元宝,最后目光落在那本书上。 贾故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谁知贾小七只是随手摸了一下,就移开了目光,显然不感兴趣。 在贾故的期盼中,他终于抓起那方印章。 贾故心中一喜,却见儿子把印章拿手上瞅了一眼,就随手扔在了一旁。 贾小七在案上爬了一圈,突然眼睛一亮,一把抓起那柄小木剑,挥舞了两下,嘴里还发出\"啊啊\"的声音。 “好!好!”瞧见贾璟抓了小木剑,当即就有人叫好,说起了祝词,“七少爷抓的是剑,将来定是威武堂堂,武艺有成,要做大将军的!\" 他话音未落,就见贾小七却小手一扬,那木剑\"啪\"地掉在了地上。 徐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贾故却无所谓了。 不过是一个仪式,管不了一生。 文不成武不就他也认了。 \"抱下去吧。\"他挥挥手。 乳母连忙上前,刚抱起贾小七,他却突然挣扎起来,小身子一扭,竟直直扑向凑的最近的茂哥儿身上。 茂哥儿猝不及防,被撞得向后倒去,幸好站他身后的贾珲眼疾手快抱住了。 贾小七却咯咯笑起来,小手抓着茂哥儿的衣襟不放,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喊着,“茂,侄儿,哥哥……” “臭小子,皮实得很。”贾故上前将小儿子抱起来,无奈的拍了拍他的屁股。 可惜贾故为父的威严震慑不住还不会看眼色的小儿。 贾小七在父亲怀里也不安生,扭动着小身子,突然抬起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贾故的肚子上。 这牛劲使得。 \"嘶——\"贾故倒吸一口凉气,手一松,差点没抱住。 贾故只觉得腹部一阵剧痛,低头一看,小儿子正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他,还咧嘴笑呢。 “老爷!”徐夫人一惊,连忙伸手要将小七接过去。 贾故摆摆手,强忍着疼痛嘴硬,\"无妨,小孩子没力气。\" 贾故坚强的放下七儿,还笑着招呼一旁的同僚们,“走吧,咱们去前面吃酒。” 贾故将观礼的男客带去了前院。 后院里,夫人们围坐一起。而小姐们,在另一处花园边两处亭子那儿。 方才抓周,并未让她们前去观礼。 她们的金兰社坐在一处,正在看贾玫几人作画。 贾玫乌黑的秀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几缕碎发垂在耳畔。 她神情专注伏案作画,手中的狼毫在宣纸上轻轻勾勒,七弟穿着大红肚兜便跃然纸上。 而同她一起动笔的另一位,则画起了亭外花园的景致。 贾府后花园里引了一处细流,流向亭子附近的小池子里,几株荷花亭亭玉立。 那画纸上,荷花或含苞,或盛放,姿态各异,仿佛能闻到淡淡荷香。 “姑娘们,先喝口茶吧。”一旁侍奉丫鬟端来一盏新泡的龙井,“前面通知要开宴了。” 贾玫微微一笑,眼睛仍未离开画作,“我们也快好了。” 贾玫搁下笔,再瞧旁边另一个的,她画的是一幅翠竹图,竹叶青翠欲滴,枝干挺拔有力。 “我果然是不善画人的。今儿,算我输了。让她们给你两唱票,瞧瞧谁能成头名。”贾玫笑着将画递给一旁的贾玥。 贾玥欢喜地接过,“四姐姐画的也好!可以裱上挂小七屋里。” “那去拿去吧。”贾玫眼中满是温柔。 她擅长画花画树,尤工荷花、梨花、翠竹、秋菊,常为姐妹们画扇面,今日画小七,不过是应个景。 五妹喜欢就好。 贾玥小心的放着,待风吹干画作。还不忘以金兰社话事人的身份,给画翠竹的姑娘投一票,“照着景画的虽美,但我更喜欢心里有景的。” “我倒觉得这荷花更美,画景取意。”贾玥话音刚落,就有人出声反驳。 除了贾玫不选头名外,最后果然是那幅荷花图得了头名。 “环姐姐,怎么又是你得了头名。”贾玥哀嚎着交出今日的彩头。 被丫头领着入席时还在喋喋不休,“环姐姐你这么厉害,都可以做我们夫子了。” 第74章 医女郭栀子 等到丫头又来催了一遍,“夫人们都落座了。” 贾玫贾玥这才赶紧招呼好友一起入席。“快别让母亲和婶娘们等着了。” 女客这边,冯姨妈带着她刚再嫁大闺女云娘子和郭栀子母女坐了一桌。 云娘子一身绛红色绸缎褙子衬得她面色红润,头上金钗随着步伐轻轻摇晃。一落座就亲热地拉住了郭栀子的手,“好几日不见妹妹,咱们坐一起说说话。\" 郭栀子今日穿着淡青色褙子,鬓边簪着几朵淡色绒花,清新淡雅,她和郭母坐在一起。 母女两被冯大闺女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礼貌地行礼:\"姐姐好。\" 冯姨妈今日特意打扮得富贵体面,她端着茶盏,眼睛笑着从郭栀子身上移到了随郭栀子入座的郭母郭小妹身上。 \"妹妹你也好,\"云娘子满意的点点头,吃酒席边问了些小郭大夫家的事。 郭栀子以为是关心,便一一答了。 谁想等宴散的时候,她还拉着郭栀子一起。“走,妹妹陪我去廊下里走走,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呢。\" \"去吧去吧,婶娘和嫂子叫她们去玩吧,\"冯姨妈也亲热的拉住郭栀子母亲的手,笑着说,\"她们年轻人在一起才有话说。\" 就在宴厅前面的游廊拐角亭子处,冯大闺女拿着团扇,边扇边问郭栀子,“妹妹平日都喜欢做什么?听姨妈讲,妹妹医术好的?” “只是略懂皮毛,跟着师傅学了些时日。”郭栀子谦虚道。 “哎呀,女子行医可不容易。”云娘子将团扇移向郭栀子,为她送去一阵凉风,“以后成亲,若是有夫家支持,才更好了。” 郭栀子脚步微顿,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姐姐说笑了,我这点微末本事,日日苦学还不够,哪能再想别的。” 云娘子却没察觉她的疏离,继续道,\"我家有个小弟,算起来比你小两岁,在书院里读书识字的,模样也周正。最重要的是,他性子温和,脾气好。\" 云娘子是冯姨妈头婚生的。 她说的这个弟弟,是如今后爹的。 为了一家子和睦,云娘子是最希望有个通情理的弟媳妇。 之前吃认亲酒的时候,就有了想法。 出嫁那回又见了郭栀子母女一回,认定了她们母女不是爱生事的人。等回门的时候,她就在亲娘耳边撺掇了。 家里本身底子不厚,有门学医的本事,如今与表妹表弟成了干亲,姨妈肯定还陪嫁,表妹给添妆。 家里虽有长辈要养,可底下就只有一个妹妹。 若她以后想要当坐馆大夫,家里也能出铺子,让她也去当给妇人看病的女大夫。 可惜都是云娘子一厢情愿。 郭栀子闻言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情绪,出声打断她,\"冯姐姐,我如今在知府夫人身边侍奉,暂时无心婚嫁之事。\" 云娘子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妹妹这是说的哪里话?女儿家哪有不嫁人的?知府夫人那边,也没这个道理的。\" “就算出嫁了,也能上门瞧病不是?” 郭栀子摇摇头,准备回去寻母亲了,\"知府夫人、师父他老人家、还有兰英婶子对我都有恩义在的。我不能在学成之前,叫她们失望。\" 被两次拒绝,云娘子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等她们回到厅里时,冯姨妈已经和郭太太说过话了,这会去了徐夫人院子里,想同徐夫人再说一回。 她去的不巧,宴刚散的时候,贾玥就拿着四姐姐贾玫的画给母亲说要裱起来。 这会几个姐妹,还有贾故都聚在这里呢。 徐夫人正笑着让丫鬟把画收起来,又让她们寻出来一个大锦盒出来。“玫儿擅长这个,往后也不要落下。” 贾玫打开一看,竟是上好各色的颜料和几支新笔,有羊毫、狼毫、兼毫,大小不一,笔杆上刻着精美的花纹。 \"母亲,这...这,女儿作画玩玩,用不得这么多的。\"贾玫有些惊喜。 \"傻姑娘,\"徐夫人笑着说她,\"姑娘家有个能给自己取乐的爱好,以后嫁人了才不会成鱼眼珠子。” 刚在一旁看了贾玫画里胖乎乎的小七,贾故回头笑着附和道,\"正好咱们家有印章店的师傅,等会我叫人去库房寻了几方好玉石,送去给你刻几个印章。等你画好了,印上你的章。再有几年,咱们家也有画作大师了。” 贾玫被老父亲打趣的不好意思,见冯姨妈来,如蒙大赦,赶紧拉着贾玥一起出去。“父亲,母亲,五妹妹昨儿让我帮她画花样子,今儿环妹妹来拿了两个新样式,我带五妹妹先去看看。” “嗯,去吧。”贾故应了贾玫,又看冯姨妈好似有话要说,自己也抱着小七避开了。“我刚看小六好似喝酒了,我去前院看看他。” 冯姨妈性子直又急。见人散了。就同徐夫人直说,“夫人,我瞧着小郭大夫好,想配我家那小子。” “刚同她母亲说了,这会来求夫人。夫人觉得如何?” 徐夫人之前未曾声张要送人去侍奉老太太的事,这个时候也不会给冯姨妈解释。 她干笑着回了冯姨妈一句“且看小郭大夫自己的意思呢。”就把她打发走了。 说来郭母这头也被冯姨妈劝糊涂了。 郭栀子刚回她们小院,她就急忙拉着长女坐下,\"刚你云姐姐跟你说了没?他家里也有铺子,你嫁过去就是少奶奶,比族里找的那些好,也在府里侍奉人的强。\" 郭栀子知道母亲耳根子软,她皱眉看着母亲,“母亲说的什么话,冯姨妈的好意咱心领了,只是知府夫人将咱们接过来,还派人帮忙看顾着家里,让金大夫来教我行医。我这才来几日,若是应了岂不是辜负夫人恩义?” \"更何况我答应过知府夫人,要上京城去侍奉国公夫人的。\" 郭太太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被知府夫人和国公夫人这两位身份砸醒了脑袋,只惋惜道,\"既然你主意已定,那我也不强求了。只是可惜了这门好亲事。\" “日后见了国公夫人,也许能得到更好的。” 第75章 不知道起啥标题 徐夫人还不知道郭栀子谢绝了冯姨妈母女的好意。 等贾故带着贾珲和贾小七回正院,她就忍不住跟贾故抱怨道,“女儿家到了年纪,总是有人热心给她们操心这事!若是小郭大夫就被这点好处引走了,咱们不如买两个伶俐的丫头,花银子找个老大夫教。” 贾故将不停折腾,想要自己走路的小七送到贾珲手里,看着他牵着弟弟,才抽空回了徐夫人,“那可不一定,我问过老大夫,她不止学养生,学内科外科也很认真。不是个想嫁去婆家给他们的坐馆大夫的人。” 再说起冯姨妈,徐夫人真是又气又笑,“当初瞧着她闺女守寡,前头还有个孩子。这会倒品出来她的好了。冯姨妈这样能钻营,她闺女能学上一两处。琥哥兄妹都能得了好。” 现在琥哥媳妇,布庄孙小姐,性子有点软的。 往日贾琥都不敢离开铺子,生怕别人欺了他的小媳妇去。 现在琥哥送贾琛回老家去了,直接叫她把铺子关了,带着小姑子在家歇两月。 今日她也来了,带着小姑子给徐夫人请了安,就缩到人群后面去了。 徐夫人本想着琥哥陪老二出院门,自己要照顾她一二。 结果一转眼,就没寻着人。 还是婆子来说,她带着小姑子和自己母亲坐在一处,徐夫人才放心下来。 贾故一向只做和事佬的,他看着珲哥皱眉皱脸跟着小七跑,又怕他冲太快摔着,又怕自己把他拌着。眼里心里都是笑意,随口回徐夫人,“琥哥才多大就能带着弟弟,敢跟着镖局的人走这么远。本身也不是个弱性子,过日子也要互补。” “孙小姐性软,同琥哥一起照顾珀哥和那个小丫头,大家才都放心些。” 不过因为冯姨妈想的这事。 就算贾故第二日知道小郭大夫给她拒了,他还是让人将小郭大夫唤到前院里,准备给她定一定心。 书房里,贾故指了指一侧的凳子,示意她坐下,开门见山问她,“听说你拒绝了冯家的亲事?” 因为贾故面容严肃,叫郭栀子心中有些忐忑。 这是她入府后,贾故头一次见她。 郭栀子拘谨的坐下,老实回道,“民女辜负了姨妈厚爱。” \"为什么?\"贾故盯着她的眼睛,\"冯家虽不是大富大贵,但也算殷实。你嫁过去就是少奶奶,不比在府里伺候人强?\" 郭栀子小心抬头看了一眼,不明白知府老爷是什么意思,她深吸一口气,才小心回道,“回大人的话,民女日夜学医,只想继承父业,未曾考虑过婚嫁之事。” 贾故满意的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开口又说,“金大夫说你是有天分的。本官想着,有天分就要去最好的地方,才不辜负你的心志。” “不过,你知道的,太医院不是那么好进的。” 郭栀子惊喜地抬头,眼中闪着光,保证道,“大人,我,我会努力的。” 她又觉得如此还不够,又猛的站起来,拱手行了俯身礼,“民女谢大人看重,大人若有所托,民女万死不辞。” “好,本官记住你这句话了。”贾故满意她的态度,语气更温和了,“起来吧,好好把金大夫的本事都学会了,日后别辜负我的期望。” 再有几月,就到了贤德妃封妃的时候了。 在这之前,便是林妹夫病亡了。 贾琛走的时候,贾故顺便使人去扬州问贾珩他姑父身体如何,叫他们夫妻多关心照顾林妹夫。 今日一早,贾珩的回信就到了。 贾故叫人把兴奋的小郭大夫送了出去,才看贾珩的回信。 信里贾珩说他姑父忙碌多思多忧,身体是有些瘦弱的。 贾故想也是,盐税是大事。 若只有一个圣上。 林妹夫孤家寡人的,狠狠心和当地撕破脸,做皇帝的孤臣也就罢了。 可两个圣人各有想法,怎么做都有一个不满,偏两人都不能敷衍。 最最最重要的是,被妹夫托孤的荣国府,是一直跟着太上的。 圣上若是想给盐道换个耳目,狠心一点要了林妹夫的命也是可能的。 贾故是真的怕林妹夫不是病死,而是不得不死。 更怕不是盐道上下官员因为让他死。 而是皇城里头住着的让他死。 但林妹夫谨慎,事关盐道。向来是不多说的。 贾故想帮他也无从探究,无从下手。 虽在信中写下千万叮嘱,只觉纸短。无从为林妹夫解忧。 之前贾琛走的时候,他把府里藏的百年老参还有灵芝什么的托人给林妹夫带去。 又给林妹夫带话说,叫他好好修养身体。 身体好才能为圣上尽忠。 身边人的动静也要注意些。 特意给他说了宁羌州知州治家不宁之事。借此劝他,官场艰难,世间诸人为利来往,便是旧故亲信也要十分谨慎才好。 为此今日贾珩信里还劝了老父亲,说他姑父自有打算,叫老父亲莫要因为自家与赵巡抚的关系,旁敲侧击给林姑父添乱。 一说到赵巡抚,贾故直接撇下信,连骂这个假精明儿子胡乱猜测的心思都没有。 茂哥儿从巡抚夫人那得的镶宝金项圈的确叫贾故觉得十分烫手。 之前他觉得眼熟,并不是错觉。 那还是圣上还是皇子时,得了长女,荣国府里直接送的。 所以镶的是红宝粉宝。 如今这位公主已有二十,做郡主时就已经出降,驸马是皇后娘家亲侄。 圣上掌权的铁杆支持者。 而如今,元春亦是皇后宫里的女史。 贾故本就埋怨阎王打架,小鬼遭殃。这会被上官拉下水,心里更恨不得赶快入京。 第76章 又是没标题的一天 可惜待到暑气渐消,蝉鸣不再的时候,贾故还没想到入京的法子。 倒是镇西将军府的马车先停在了贾府门前。 车帘一掀,下来一位衣着体面的嬷嬷带着大红烫金喜帖上门来了。 门房一见是镇西将军府的人,不敢怠慢,连忙迎了进去。 不多时,消息便传到了内院。 贾故正与徐夫人在正厅说话,小七刚睡醒,脸蛋红扑扑的,一见到徐夫人就伸出小手。 徐夫人接过他,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贾故在一旁接过喜帖,展开一看,眉头微挑,“镇西将军府的千金出阁,这可是大事。” 徐夫人从贾故手里接过帖子,细细看了一遍,轻声道:“日子急了些,之前也没露过风声……” 新郎官还只是一个镇西将军跟前的一个亲卫武将。 “你带着五丫头和六哥儿去。”贾故语气平静,“姑爷和大姑奶奶不在,咱们不能失了礼数。” 如今贾玮还在镇西将军帐下。 如今大姑奶奶和大姑爷不在,他们要更亲热才是。 徐夫人微微一怔,看向怀里的小七,“那……小七呢,路也不是很远,” 徐夫人平日里最疼小七,便是年纪大了听不得吵闹,也要把他留在侧屋里。 小七也黏母亲,平日里一刻也离不得她。 贾故看她一脸担忧,语气缓和了些:“小七还小,喜酒吃完就回,带去反倒不便。将他留在家里,有二媳妇和四丫头照应。” 徐夫人不舍的亲了亲小七,到底点头:“老爷说得是。七儿就留在家里,有二媳妇和四丫头在,我也放心。” 贾故神色稍缓,“你明白就好。同样是在太上和圣人之间都有忠心的,两位圣人对镇西将军还有些耐心。为了这个,咱们不能怠慢。” 徐夫人心中默默叹了口气,抬眼望向窗外,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斑驳陆离。“七儿乖,娘出门一趟,很快就回来。”她哄着怀里的小儿子,“你要乖乖听二嫂和四姐姐的话,知道吗?” 小七懵懂的叫娘,让徐夫人眼眶微热。 她把孩子交给乳母,转身对丫鬟道:“去请二少奶奶和四姑娘来。” 不多时,二少奶奶钱氏和四姑娘贾玫便来了。 二奶奶有孕在身,打扮的素净,“母亲唤我们何事?” 徐夫人拉着她的手,“我要出门几日,七儿就托付给你们了。他夜里容易惊醒,乳母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 贾玫连忙道:“母亲放心,我会帮着照看七弟的。” 钱氏也点头:“母亲安心去吧,家里有我们呢。” 徐夫人看着她们,心中稍安。 她转身吩咐丫鬟:“去,把五姑娘和六哥儿叫来,就说要出门做客,让他们备几身出门的衣裳。” 不多时,贾玥穿着藕荷色绣蝶的褙子进门,笑嘻嘻地问:“娘,我们是不是要去大姐姐家吃喜酒?” 徐夫人叫她在一旁坐好,语气温柔:“是他们家小姐的出阁宴。” 贾珲一听,眼睛一亮:“是不是能见到将军?” 徐夫人失笑:“你在男客那,代表你爹给将军贺喜,就能见到了。” 贾珲兴奋起来:“我要代表爹出门?” “嗯!珲哥也长大了,要做咱们家的代表。”贾故笑了。 等徐夫人带着贾玥贾珲走的那天,贾玫带了一幅自己作的《秋菊图》来, “这是我送给许家妹妹的。上次我定亲的时候,她送了我一把镶红宝的小匕首。我本该回她个贵重的礼的,可她来信,说收多了金银,一封画表表心意,就很好了。” 贾玥展开画卷,画中菊花傲霜怒放,姿态各异,设色淡雅,却自有一股风骨,她眼睛一亮:“四姐姐这画才好,若再比试一场,不至于让环姐姐赢了彩头。\" 徐夫人退后几步欣赏,\"这菊花有傲霜之姿。\" 但是要送给人做礼,她想了想,“再添上一方徽砚吧。\" 贾故看向傻站着不甘心只有弟弟去,自己不能去的贾璋,故意愁眉苦脸大声说,“但凡是老三有这一手长处,我也不愁他日后怎么过日子了。” 贾璋偏头不看老父亲,徐夫人在一旁瞪贾故,“老爷何必忧心,让他同老四老五一样,捐个武职,不一样能过?” 贾故故作玄乎的摇摇头,“武途艰险,要是能有别的长处,谁舍得孩子去吃苦,罢了,各人有各人的造化。” 他转头看向贾珲,眼中满是慈爱。 这可是下一个贾珩。 贾璋心里认定老父亲偏心。 在把母亲和妹妹弟弟送出门后,就借着要去庄子上看收成出门去了。 谁想他刚跑,二奶奶钱氏因为孕吐,顾不得小七。 四姑娘又年轻,把家里上下顾好就了不得了。 害得原本想把小七塞给老三的贾故,夜里听小七哭着要了几天的亲娘。 直到皇帝钦派翰林到西安府做秋闱的主考官到路上了。 贾故才借着要与本府学政去府学鼓励学子们,这才把小七撂开手强塞给贾璋。 贾故总算摆脱了自家小老七的大嗓门。 以前徐夫人在是还不觉得。 徐夫人一走,贾故亲自看了几日。 大嗓门想亲娘时哭喊起来。 贾故的耳朵都快聋了。 其实有心参加秋闱的秀才公早就往西安府去了。 贾故与学政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 他们二人并肩而行走在府学门前的青石板路上,学政捻着胡须,正要说几句“为国抡才”的场面话,忽听前头一阵喧哗—— “净哥,你出来,你出来说清楚!你周妈妈是看着你长大的!” 一个荆钗布裙的妇人扑跪在地,双臂死死箍住府学门口的石柱。 贾故眉心一跳,他看向一旁的学政、教谕。 见贾故和学政目光扫来,教谕抹着莫须有的汗解释,“她家女儿跑了,见天的闹。” “今日叫人把她儿看住了,谁知道竟然叫老太太出来了。” 贾故无语冷笑,“闹也有个源头。她为为了什么?” “大人,我儿媳妇叫人害了,”妇人声音嘶哑,话未出口,泪已滚进嘴角,“她们说她害了主家哥儿跑了,可我小孙儿才两岁,她怎么舍得孩子?” 贾故听的稀里糊涂。 他看向一旁教谕,让他解惑。 教谕低头,“大人,她儿媳去郑家庄子做活,给郑太太小儿做奶娘。一个月前他们都不见了。后来小哥儿在井里找到了。他们说妈周氏是失手伤了小哥儿,人跑了。” “他家不信,来闹了几日了。” 贾故脸色一沉,“事关人命,怎么不报官?” 再看那个被叫净哥的年轻学子。一身月白缎衫,腰间悬着块羊脂玉佩。 此刻被带上前给贾故行礼,玉佩随他跪地的动作重重磕在青砖上,“叮”一声脆响。 秀才可见官不跪。 他一跪下,贾故就生了庆幸。 幸好不是今秋准备秋闱的学子。 却见妇人忽然暴起,枯瘦的手指几乎戳到他身上,“你说在府城瞧见了我那媳妇,大人面前,你说在哪瞧见的?” 郑玉笙的睫毛颤了颤,眸子里竟浮出一层水汽,像是被吓着了,“我就是远远的看了一眼,觉得像,我也不知道……” 可惜他这故作可怜样让贾故想起了徐三。 当即有了偏见。 本该叫褒城县令去管的贾故直接喝道:“将他们都带回府衙!” 第77章 有个标题 今日与贾故一起出来的全先生,在路上同贾故说,“那郑家庄子。族里曾出过侍郎的。这一代长房,也是做过官的。家里老太太身上是有五品宜人诰命的。” “所以他家宗族要私下处置。褒城县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也是有的。” 贾故知道他家,选八十祥瑞老人的时候,他家族里有两个。 还被汤同知夸过敬老之家呢。 他只问,“那周妈妈和小哥儿是怎么回事?与这个郑学子怎么回事?你去问清楚!别叫老爷到了公堂,还是糊涂的。” 全先生转身离去。 等到了府衙,才上来说。“那郑玉笙,是他们长房过继的养子,落井里没了的小哥儿,是长房遗腹子。闹事的妇人,是遗腹子奶妈妈的婆母。” “前一阵奶妈子周氏带着小哥儿没见了人,他们找了许久,在井里找到了小哥儿。没找见周氏。” “从府学回去的郑玉笙说,他在府城好像看见了周氏。” “那周氏夫家闹着要见周氏,说是他们郑家把人害了。” 贾故抬头,与全先生对视了一眼。意有所指的问他,“郑玉笙一直待在府学?” 全先生轻轻点头。“我特意问了教谕,一直在府学!” 哦,那也许就不是过继的养子故意害得。 贾故收起了一半偏见。打算按着规矩,让褒城县令去审。 进了公堂,叫了肃静,直接问郑玉笙,“你说你在府城看见了失踪的周氏?” 郑玉笙结结巴巴,“学生看着像,只在归家时提了一次……” 贾故懒得辨别他那含糊的话是真是假,直接指了在一旁的汤同知,“派人跟着他,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说完,他又看向堂下哭嚎的妇人,“等你儿媳妇找回来,若是有冤屈,你们直接去褒城县衙求告。” 他对着下面的衙役吩咐道,“叫褒城县令查清楚了,她们谁看见周氏害郑小公子了?又是谁最后看见的周氏?” “待都查清楚了,本官亲自查阅卷宗!” 贾故说完,也不听妇人在堂下的哭嚎,直接下了衙门。 府城里汤同知盯了三天还没找着失踪的周氏。 不想在褒城县里,郑家庄里有族人说祖坟上头好似被添了新土。 念及被知府大人直接送回老家的宁羌州知州。 褒城县令直接带着八个衙役把人祖坟挖了。 竟然把周氏的尸骨挖出来了。 这下,回府城衙门复命的衙役直接将郑太太和去过祖坟的几家子押进了县衙。 审来审去,过了十日才定案。 说是查到郑玉笙亲兄身上,发现他把郑家御赐佩剑偷卖出去了! 贾故闻得消息,直接震惊。 问一旁的汤同知,“他家哪来的御赐佩剑?” 汤同知不过是多在这做了几年官,哪里知道那么清楚。 他更茫然,“也许,是原先那位侍郎的?还是宫里赐给那个宜人老太太夫君的?” 那也都几十年前,能追溯到太祖、太宗朝了。 但是!买卖御赐之物! 本就很要命了。 贾故直接同复命的差衙说,“快快快!把他们一家拘当府衙大牢!对皇家不敬!要命了!” 看着差衙慌忙跑出去办差。 贾故和汤同知对视一眼,心有戚戚。 总觉得自己前途忽明忽暗的。 叫人心慌。 至于倒大霉的褒城县令。 那真的只能算他倒霉了。 太过关心亲爹前程,跟在差衙后面去了褒城的贾璋进县衙时,还被无知无觉的县令领着看了那周氏的尸首。 颈骨处一道齐整的切口要了她的命。 叫贾璋个没见识的看的瞳孔骤然收缩。 县令还在同他讲,“原是这郑玉筑偷宝剑去卖时,被抱着小哥儿的奶妈妈看见了,他杀人灭口。把小哥儿扔井里,说是奶妈妈失手丢的,又给人说奶妈妈闯了大祸跑了。实则是被他害了埋族里坟里了。” 此时,真相已经不重要了。 贾璋敷衍的点头。连褒城县令想要给他置宴都拒绝了,当天就带着卖御赐之物的郑玉筑连夜回了府城。 被押回来的郑玉笙之兄郑玉筑明显是被用了刑。 到了府城公堂上,他声音平得像在背书,“我在赌坊欠了钱,听说家里有把值钱的宝剑,想偷了剑去抵债,被周妈妈撞见了。她抱着小弟追我……” “我把她骗到巷子里,杀了她,把小弟扔井里了。” 贾故和汤同知连夜翻了褒城县令那送来了卷宗,凶器、看见他半夜去了族坟、从他手上收了御赐佩剑的赌坊打手,都一一对应。 事实已清,贾故当即宣判,“郑玉筑杀人!买卖御赐之物,判斩立决。” “至于郑玉笙,” 他回家发现了慌张的亲兄。 发现亲兄杀了人。 所以才有了包庇之举。 本朝律法里亲亲相隐本无罪。 可惜他亲兄犯的是对皇家不敬。 天地君亲师。 君在上。 贾故痛惜的看着他,“夺童生功名,判苦役。” 公堂之下,只有宜人老太太和那位失了孩子的郑太太伤心欲绝。 郑玉笙被拖下去时,忽然回头望向郑太太。 妇人刚听郑玉筑说怎么害她亲儿晕了过去,正被人掐人中救醒,散乱的发丝间,露出半张惨白的脸。赵玉笙的嘴唇动了动——“母亲。” “我的儿啊!”她惨叫一声,也不知喊的是亲手养大的郑玉笙,还是她那个盼了许久才得到,又失去的小儿。 可惜贾故无法在此时生出一点同情。 郑家保管御赐之物不当。 还得他通报上官,请奏京里,再做处置。 至于首犯郑玉筑,别看贾故此时判了他斩立决。 事实上还需把卷宗发给大理寺,若是他们复核快的话。 今年秋天就能送他去投胎。 第78章 早上好 贾故最后查阅一遍卷宗,确认无误之后,才放心下来。 一旁围观了亲爹审案的贾璋不解,问他爹,“爹不问那赵玉筑怎么跑他家去偷窃行凶?” 贾故合上卷宗,看着汤同知接过封存好了,才回贾璋,“有什么好问的。不过仗着他兄弟过继给人家,能继承人家家业罢了。” 贾璋在一旁感叹,“那郑玉笙也是,包庇他兄长,当真不念一点养恩。还不如周氏婆母,知道为她儿媳寻个公道。” 一旁没走的汤同知好心与他说,“奴弑主,是什么罪过?周氏夫家敢当?冤不冤的,他们都要叫冤的。” “至于郑玉笙,郑玉筑害死郑家亲儿时,即使他告发了,郑太太难道会愿意留他这个引狼入室之人?” 贾璋点头,“汤伯父不知,当初我还以为是郑玉笙为了郑家家产,叫他兄弟害的人。” “谁知道呢。”贾故最开始也这么想的。 卷宗里说郑玉筑郑玉笙兄弟关系亲厚。 若不是牵扯到了御赐之物,为了兄弟杀人小儿,也说的过去。 贾璋也反应过来了,他问父亲,“既然人家里有男丁,还愿意分一半家产与他兄弟,他为何贪心不足?” 贾故有心教他,“世人总有要了还想要的,故才有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的劝谏之言。” “亲兄弟为争产都能打起来。日后出门,多多小心。” 贾璋以为父亲在点他,认真向父亲保证,“儿断不会与兄弟如此。” 贾故不以为然,“为父并不担心这个,你们兄弟多且淘,老父养你们不易,没家产分于你们。” 汤同知听他父子二人对话,在旁边笑了两声。 贾故还有公务要办,他回头拍了一下贾璋肩膀,“杵在这作甚?还不快回去!” 等贾璋走了,汤同知才掩嘴小声问贾故,“大人,这褒城县令失察,是奏还是不奏?” 褒城县令其实往日表现挺好的。贾故叹了口气,“看巡抚大人的意思吧。” 贾故和府城上下等赵巡抚消息的时候,他当初给谋褒城县主簿一职的兴安府旧交家不知道上哪弄来了一只活骆驼,给他送过来,说叫他吃骆驼肉。 初秋的阳光透过高大的槐树,洒在贾府门口的青石板路上,贾故站在门口,看着那活骆驼眉头微微皱起。 郑家把御赐的宝剑给卖了。 虽然又叫贾故派衙役从那赌坊手里拿回来了。 但褒城县令会不会被判个失察还得看上面的意思。 这骆驼肉不吃也罢。 好在贾故面对骆驼肉发愁的时候,赵巡抚那先得了定论。 他与陕甘总督通了气。 总督年六十四,之前赵巡抚被京里为难,他怕自己也落不着好,想求个善终。告老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 事情报到他那的时候,他干脆卖了赵巡抚和贾故等同僚一个好,把失察之罪按在了保管御赐宝剑的郑家身上。 在秋闱结束之前,京里因为总督告老一事,快速给了回复。 郑氏得太宗赏赐,老太爷和做主的男丁又已经去世。 太上和圣上宽宥,叫宜人老太太安享晚年,且不追究其失察之罪。 其余郑玉筑郑玉笙二人,按贾故判决执行。 收到消息,贾故才有心琢磨吃这骆驼来。 说来贾故家平常吃的都是猪肉、鸡肉、羊肉、鸭肉、鱼肉。 偶尔吃一吃鹿肉,驴肉都是改善伙食。 这稀奇的骆驼肉,可惜徐夫人不在,二奶奶做主用冰装着,给附近交好的人家都分了些。 汤同知博闻多识,难得府上还有人会做红煨骆驼肉,“书上说这骆驼肉益气血,壮筋骨,润肌肤,主治恶疮。驼峰更是味甘胜温无毒,具有润燥、祛风、活血、消肿的功效。” “这可是难得的好东西,可不能浪费了。” 他借了厨子给贾故。 秋姨娘拉着冯姨娘、兰姨娘一起去厨房学了一手。 其实也简单的很。 将骆驼肉切成条,放入锅中煸炒,加入绍酒、酱油,再用大火煮滚后,改用小火煨至软烂。最后,加入青蒜、胡椒粉,用生粉勾芡,淋入香油。 秋姨娘看过之后,就说,“跟做其他肉菜也差不多。” 但茂哥儿喜欢吃,他拿起筷子夹第一口放进嘴里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还同祖父说,“好吃的。” 说来茂哥儿的先生还来给贾故告状了。 说他以前一想爹娘,就写一篇大字。 日日坚持,字进步了许多。 跟二婶娘吃肉的这几日,一个字都没写。 贾故不忍心责骂他,只笑着糊弄先生,“他二婶娘待他好,叫他忘了与父母分离之苦。” 先生无奈,只得告退。 贾故又觉得辜负了先生好意,叫茂哥儿去给先生赔了一回罪才算完。 等徐夫人回来的时候,赶上了最后一点骆驼肉。 她与贾故起将军府为何把婚事办的这样着急,“圣上给公主郡主选伴读,原有意让将军家的姑娘去。” “许夫人怕她家姑娘在这边没有拘束惯了,去了京城犯糊涂,做错事。想着留在身边算了。” 贾故想也是,要是叫贾玥去伺候公主郡主,贾故也是要直接将她留身边的。 自家孩儿,虽然知礼节,但从小也没学过把另一个女孩儿当主子侍奉过。 这进宫,一人犯错,全家遭殃,谁敢把家里压她身上。 哎,元春的确苦。 这个时候秋闱已经结束了,赶在十月之前,从金陵城快马加鞭回来报信的人说,贾琛好险最后一名得中。 贾故心里也有数,比起老大贾珩家里支持他专心读书,老二贾琛更多的心思都放在了照顾家中里外了。 贾故一把年纪,正是享受儿女福气的时候,平日也是愿意贾琛多多操心的。 所以他也不失望。甚至有些激动,只要得中,能给他安排前程就好。 而这个时候,给老圣人进京献寿的江悦民才回来。 兴元府里同江悦民一起去的衙役说,“老人有水土不服的,没进京城城门楼就上吐下泻的。咱们虽是多带了三位。但内府刻意刁难。竟说赵巡抚孝敬太上不用心。老人一个生病,其他的也染了病气污秽,不能给太上献寿。最后还是顺天府出的的力,在京城给凑上数。” “咱们刚到西安府的时候就听说,赵巡抚被上头总督骂了,江知州也没讨到好,灰头土脸的回去的。” 总督都打算收拾东西回老家了。 他骂赵巡抚估计也是走个流程,表现一下对皇家忠心。 贾故没有放在心上,反倒叫给江悦民接风的人带话嘲讽了他,“我早就想劝江知州了,这奉圣之事,耍不得心思。” 第79章 贾璋前途 贾故本以为这事过去了。 结果未过半月。 总督归乡。 原本有望被提拔的赵巡抚被调任去了安徽安庆府,做安徽巡抚。 与他组搭子才一年的甘肃巡抚因为‘考核未过’,被罢了职。 而陕西巡抚一职由布政使代任。 赵巡抚走的时候,还特意与贾故道了谢。 原来他本是被弹劾,圣上要治他大不敬的。 亏得贾故送信送的快。 贾家怕因为贾故这点关系牵扯到自己。 在四王八公的亲旧处使了力。 太上要治赵巡抚时。 王子腾和史侯替他说了两句。 圣人顺势饶了他,给他换了个地方。 贾故顿时又觉的那个金项圈不亏心了。 洒泪送走了赵巡抚。 总督是哪个还没有定。 贾故再不觉得安稳。他把私藏的银钱数了又数。考虑是不是要放点血孝敬一笑那个死要钱。叫自己早早从这里解脱。 说来明年贾珩也要春闱了。 贾故赶紧给京城二哥寄信,一是叫他们照拂贾珩。 二就是问问他二哥,之前说的给他谋官,他是不是忘了。 贾政当然没忘。 但是! 但是碍不住小老弟有个叫太上这边不满的上官兼亲家。 本来兵部那边都差不多打点好了。 结果,转头就给了别人。 贾政不好说他事没办成。 以他的想法。 太上终究把皇位给了圣人,名分已定。 天家孝道仍在,没有任何问题。 贾家深受太上之恩。 而其他做臣子就不该去撺掇圣上,离间天家亲情。 所以。他也不想与小老弟多说这个。 贾政给贾故回信,先说徐家徐三和吕家成亲之事,人说是贾故做的媒人。 成亲那日,本来是让贾瑄代他爹坐主桌的。 贾瑄辈分小推辞了,而贾政正好在他家吃酒,替贾故坐了主桌。 他还考教了贾玫未婚夫,信里夸侄女婿是个可塑之才。 甚至还劝贾故,良才珍贵,侄女婿弟弟都成婚了,侄女儿的亲事不必等到侄女婿春闱之后。 贾故不信,科举三年一出百来号人。 除非是一出世能使世间万万天才黯然失色的绝世天骄。 其他人没有什么珍贵的。 最重要的是自己家四姑娘才十几? 贾故就说这徐家自徐三开始,就不省事了。 只想多留闺女几日在家的老父亲顿时抹了一把心酸泪。 徐三这个讨厌鬼! 天天就会做让老爷讨厌的事。 谁稀罕当他的媒人。 他才多大,知不知道长幼有序啊,干嘛这么急着成亲。 老爷不舍得早嫁女儿还是错了! 偏徐夫人还在一旁说,“当初徐兴抢老三的,我还以为老爷会生气。” 他要不出现,老爷才想不起他,贾故一脸不在乎,“生气什么?” 人奔着好日子过,是不会为了不应该耗费精力的人生气的。 他当初助徐兴谋官。 只是想让他赶紧从自己府里搬走。 他一走,只要没人提他,贾故也没记着他的时候。 贾故活了四十岁,遇到耍小聪明的人多了。 他心里的底,就是别害自个孩子。 至于那吕娘子,老天爷,不是贾故说。 往前二十年算,她登不着贾家门。 再往后看,贾璋也自有好的挑。 荣府兴衰,从来都只看天家的。 若说失了一个外任的五品武将的姻亲,就叫贾故动了真火。 那也太小家子气了。 五品武官那么多,若不是瞧在镇西将军的面子上,贾故也不能看上他家呢。 只是贾故习惯嘴上饶人,不把话说绝,当着徐夫人的面,他只说,“是老三与他们无缘。” “他们也不一定好,镇西将军府也难呢。” 徐夫人一惊,“将军府也遇着了巡抚的难处?” 那可不,老圣人敲山震虎,对赵巡抚算是轻拿轻放了。 可日后呢,明码踩着两条船的许家。 圣人以后会不会小心眼?会不会觉得许老太太将人送到太上宫里当值是镇西将军授意的? 贾故不想赌。 至少不想这样赌。 与其赌圣人体谅臣下不易,不如赌圣上能对自己亲儿亲女母家多一份宽容。 但要叫贾故把话说出来,他也只会给徐夫人说,“将军侍奉两代圣人,一家兴衰性命在身上,自有英明决断。” 不过,为了四闺女不必与徐三他们日日相见。 贾故做了一回小人,用大姑奶奶那边的关系,找与他们两口子能说的上话的两边劝。 劝徐兴这边,说他爹偏心,他哥他弟又会读书能挣,他家就他一个被忽视的小可怜,叫他在他大舅哥好好表现。 日后前程肯定在他大舅哥这里。 又劝吕家这边。 京城不同于西北。 是他们吕家降不住的地。 他们顶头上司镇西将军去了京城都得低头。 叫他们把徐兴留在跟前过几年好日子。 什么悔教夫婿觅封侯,什么京里妇人拘束。 车轱辘的话来回在吕家老太太跟前说。 多说几遍,他们也在京城待不住了。 这不刚成婚,就为了他那九品官的前途,回西北来了。 还来拜访贾故。 贾故爱做好人,语重心长的拍了拍肩膀,叫徐三好好干。然后转头叫人把他们送走。 至于贾璋。 被贾故再次写信抱怨谴责,甚至在信纸上撒了一点水当眼泪哭诉的贾赦贾政终于干了件好事。 也是托刘郎中这个实在亲家的福。 他们出钱出力,给贾璋谋了个南城兵马司副指挥使的职务。 京城五城兵马司,正六品的指挥使,负责五城兵马司的全面事务,治安巡逻、防火缉盗。 ??副指挥使则是正七品,要协助指挥处理日常事务,数量通常为三人。 ? 然其虽名为“兵马司”,但实际上兵马司指挥使并没有真正的兵马可以指挥。 城防有专门的步军统领负责,而检察事务则由科道官负责。 兵马司指挥使主要负责的是日常的城坊警巡。 贾故相当满意这个差事。 贾故给兄长们回信里说,“兄长火眼金睛,璋哥最热心,精力旺盛,最适合这个。” 将给荣国府的信封好,贾故就迫不及待的要把老三送走了。 上次挪用了吕家给老三的赔礼,贾故这次给他全补上了。 让他带着入京,日后在京里办差,自己看着支配。 “你也大了,该机灵些了,不说学你大兄二兄,就看你四弟五弟。老父亲盼着你们兄弟顶门立户呢。”临他走时,贾故拉着贾璋殷殷叮嘱。 当然,念及这是红楼梦。所以,贾故也没忘了让贾璋多照顾林妹妹。 “你林妹妹脸皮薄,有什么话,不敢扰了老太太,也不好意思同他人讲。你做兄长的。多看顾他。” 虽然站在老父亲跟前,心却早就飞了的贾璋不走心的敷衍父亲,“父亲说的好像多了解林妹妹似的。我同林妹妹在一个宅子里住了一年,我知道照顾她的。” 贾故看在他要滚了的份上,不跟他计较他没大没小。 第80章 贾珊生辰 昨夜秋雨打落金桂,到了半个时辰前才停,贾玫立在离二门不远处廊下朱漆柱旁,靛青长衫下摆洇出深色水痕,脸上还带着担忧。 连廊远处忽然浮起个杏红身影,是贾珊踮着脚尖从月洞门探出半张脸,“母亲好不容易许我生辰的时候请姐妹来玩,结果,怎的还下雨了。” “好了,生辰可不能抱怨。”贾玫转身同她说,“我在这等二姐姐,你快去屋里和姐妹们一起玩。” 贾珊低着头看脚下的一片桂花,几步踩着走到四姐姐跟前,“我原没有请二姐姐的。她怀着孩子,天又冷……\" 话音未落,就见连廊另一头贾瑗扶着丫鬟的手缓缓而来,石青斗篷下隆起的小腹叫人看着担心。 她身后跟着一个容貌憔悴的年轻夫人,贾玫看着眼熟,却想不起是谁来。 “劳六妹妹关心我了。”贾瑗捏捏妹妹的脸,“你生辰,我岂有不来之理?”她说话时眼风扫过贾玫,“怎么都在在廊下站着?还不快进屋里说话!” 贾玫望着二姐姐被雨水打湿的裙裾,和被斗篷裹得严实的肚子,赶紧拉着她往屋里走,“这不就差二姐姐了,五妹妹刚还说要烫桂花酒呢!” 说着,又招呼她身后的那位,“这个姐姐好眼熟。我记性不好,二姐姐提醒我一下。” 贾瑗回头看向身后的沈徽。伸手拉住她,才转头给贾玫说,“这是洛川府的沈家姐姐,咱们幼时见过的。” 她又回头看向跟在她们后头的贾珊,笑说,“那时候,六妹妹路都走不稳呢。” 沈徽抿嘴笑了笑,“玫妹妹,珊妹妹好,许久未见,突然来,是我唐突了。” 贾瑗看着她的模样,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笑着对还在回想的贾玫说,“是我要带沈姐姐来玩的。” “好了,咱们快进去吧。” 宴摆在内院临水两座连脚的飞檐亭子里。夏日的时候,她们还在作过画。 亭内烛火摇碎金,寿星贾珊戴着攒珠小冠登场,便被一群穿杏红柳绿的姑娘围着敬酒。 还是贾玥站出来替六妹妹喝了两回,她们才散开来玩。 有人攀着桂枝,把新落的金桂往香囊里按,指尖还沾着了水。旁的人笑她,这被雨打过的桂花,香气也没了。 也有人斗草斗得红了脸,鬓边簪的秋海棠跟着一颤一颤。 亭子后十步,一道月洞门将喧闹拦腰截断。 贾玫不放心二姐姐,只让她在这里吃酒吃菜。远远看着姑娘们热闹。 沈徽也在此处陪着她。 沈徽坐立不安的坐着,素色衣裙空荡荡挂在身上,像一枝被雨水打蔫的梨花。 听见亭子里的笑,她声音低得似风从破窗缝里漏进来,神情也局促,“我如今,不该出门来的。” “别说胡话,”贾瑗按住她手背,触到一把骨头,心里抽痛。 她想起以前,自己跟着秋姨娘住,性子谨小慎微,大姐姐要照顾三妹妹,都是沈徽常带着她说话, 那时沈徽爱穿蜜合色罗裙,鬓边总插着花。 错在她几年前嫁给当地教谕的次子,结果那小子被人引着去赌坊,欠了好几万两银子。 她公爹把钱给还了,给了一间宅子叫他们小两口搬出去住。说是别坏了家风。 半年前沈徽才求上贾瑗。那时她孩子才五个月大,家里没粮,想借点钱,弄个铺子,养家糊口。 贾瑗好不容易有孕,最见不得无辜的小孩儿跟着父母受苦。 头一回从嫁妆里拿了三百两。 第二回又借了五百两。 第三回是沈徽说她儿因为她忙着铺子,生了病,大夫说要好药。她信里哭,说儿子聪明都会叫娘了。 贾瑗不忍心,又给拿了八百两。 结果,之后就没消息了。 贾瑗不敢给夫家说,也没脸给娘家说。 上个月偷偷叫她嫁妆铺子里的掌柜的去洛川那看一眼。 结果去问才知道。 那老教谕不止把次子逐出家门,连族谱都给他划掉了。 因为他屡教不改,自立出户后,竟然把儿子给卖了。 可怜沈徽先还碍于世道对妇人的约束,整天抹着泪劝她夫君学好。不想她那不听劝的夫君把儿子偷着卖了,还差点把她抵了账。 还是她娘家在洛川多年,也是有名有姓的人家,那些债主怕得罪了当地大户,不敢真羞辱了她,才叫她能跑回娘家求助。 原先沈徽夫君被逐出家门的时候,和她母亲不合的婶娘还笑话她来着。 结果一听她差点被卖了。又赶紧张罗家里,让她和离。 只因为她婶娘有两个小闺女还没说亲呢。可不敢叫家里姑奶奶跟坏了名声的事沾边。 就这样折腾着,好不容易才叫她和离归了家。 儿子也被公爹出面找回去过继给了旁支。 这两月她连门都不敢出,所以一直没有给贾瑗回消息。 等到贾瑗差的人找到她,她只在信里保证,说会给还银子的。 贾瑗有孕,被看的紧。好不容易借六妹妹生辰,叫人接她出门,想亲自看看她。 如今见了,却更担忧了。 桂影斑驳,落在两人交叠的衣袖上。 亭子里的笑闹声忽远忽近,像隔了一层水。 贾瑗把沈如晦的手包得更紧些,指腹摩挲着她凸起的腕骨,嗓子发紧,“和离再嫁就是,又不是你的错处。” 沈徽摇头,泪涌出来,却无声。 “可我还有孩子,虽说在公爹家,”沈徽的声音钝得像生了锈的刀,“说是过继给堂叔,我偷偷去看过——他躲在奶娘身后,黑眼睛望着我,像看生人。”她顿了顿,喉头滚动,“他……他不认得我。” 她扯开嘴角,想笑,却只有泪往下流。 贾瑗急忙拿帕子给她擦,“不好的都过去了,姐姐看我都有孕了,还担心你。为了我,姐姐也得去过好日子。” 沈徽嗯了一声,泪眼朦胧里,抬眼望向灯火通明的亭子,有一个红衣姑娘正拿了一支绒花往寿星发间插。 她看着,眼底浮起极浅的羡意,转瞬又沉下去,像石子坠入深井,再无涟漪。 她却没看见,那头的贾珊一直担忧二姐姐贾瑗挺着肚子,怕有个闪失。 她匆匆吃了一口旁边环姐姐塞过来的桂花糕,就说,“我也歇着了,姐姐们刚灌我酒,我这会头要晕了。我在一旁歇会,不扰姐姐们的兴致。” 她说着,捧着头靠在凉亭外头。隔着人群,远远的盯着二姐姐,还有她身边的沈徽瞧。 比起亭子里吃酒吃肉,说话快活的姐姐们,那个不熟悉的沈姐姐像一张被雨水洇褪了色的旧画,风一吹就要碎。 天色将晚的时候,又起了风。 贾玫和贾玥两个做姐姐的替贾珊将女孩们一一送走。 最后送贾瑗时,秋姨娘还过来万般叮嘱,叫她不许再出门了。 等她们都走了。 才听秋姨娘同冯姨娘说,“那个可怜孩子,没遇到个好人。” 门外,丫头在唤四姑娘、六姑娘回屋。 贾珊出了冯姨娘院门,忽然攥住四姐姐袖口:“四姐,我以后不嫁人了。” 贾玫一惊,腕上玉镯碰出轻响:“胡说什么?” “不想离开家,不想离开姨娘。”贾珊把脸埋进她怀里,声音闷闷的,“你看那个沈姐姐,和枯了的草似的……”小姑娘打了个寒噤,“我害怕,我也遇不着好的人……” 贾玫心口一酸,搂紧妹妹,想起自己婚事,眉眼黯淡,“咱们家里,要父亲做主的。” 贾珊在她怀里沉默的点了点头,直到回屋也没再说话。 她们二人,大概都习惯最小的七妹妹贾瑢跟在自己身后跑了。 竟一直没有注意到,她们身后还跟着,听到姐姐们的话,觉得疑惑又不解的七妹妹。 第81章 贾珩进京 次日卯正,夜里刚落过雨,树叶上滚着水珠,外面只剩些许潮气。 兴元府不似南方,这点潮气也会很快消失。 她们姐妹几个进正院给父亲母亲请安。 贾故穿家常衣裳,倚在东次间南窗下的酸枝榻上。 徐夫人喝了一口浓茶,打起精神,才要说贾珊昨日吃酒的事。 原本在最后的贾瑢青莲色折枝纹的裙摆一荡,跑到父亲跟前。 她仰着头,语出惊人,“父亲,女儿长大以后不嫁人的,要陪在父亲、母亲、和姨娘身边。” 在贾珊紧张的目光中,贾故亦是一怔,显出几分意外,又很快化作温温的笑意。 “好,好。”贾故朗声笑,嗓音带着晨起未饮茶的微哑,“咱们家七姑娘孝顺,为父当然要成全了!” 事实上,富裕些的人家,留个闺女在家里奉养父母,也是有的。 不过屋里几个姑娘,除了贾玥皱眉吃惊的坐在徐夫人身边,其余三个,贾瑢最没心没肺,这时候已经喜滋滋挨着老父亲,要吃早点了。 贾玫垂眸不言不语,贾珊拿眼睛瞅一下亲爹,又瞅一下小妹。 眼看着徐夫人把原要说的话都忘了。 贾故却忽然招手,示意女儿们都围过来,“在咱们这往西边,有个国王,他有三个女儿,眼泪落下来便凝成宝石。大公主、二公主出嫁后,丈夫日日让她们哭泣……” 贾瑢瞪圆了眼,“是不是好多漂亮的宝石?” 贾故笑了一声,没有回答贾瑢,继续讲到,“只有小公主的丈夫没有这样做。” “他说,他只愿意让小公主快乐,不愿意让她哭泣。于是国王把财产全给了她们夫妻。” 故事到这儿,坐在绣墩上的贾珊忽然抬眼。“爹爹,这是什么意思?只有得了夫家疼爱的女儿,才能得到父亲的疼爱吗?” 她穿藕荷色家常衫,袖口一圈兰花是她自己绣的,此刻却攥得起了褶。“那个国王也太偏心了。” 贾故本想叫她们不为夫家哭,结果被六女如此解读,一时无言以对。 这破西方故事,就是有问题。 “当然不是。若是你们受了欺负,父亲定要接你们回家的。”他端正神色努力为自己找补道。 “为父要说的是,国王富足,所以不在乎三个女儿哭泣出来的宝石。但是他们的丈夫在乎。” “所以,出嫁的公主,要做好哭泣的准备。也要努力不让自己为了别人的财富哭瞎了眼。否则她们的丈夫,有再多的宝石,她们的眼睛都会因为哭泣,而看不着。” “世上不尊礼教、不守律法的大有人在。不要觉得自己行事问心无愧,就把自己的前路放心的交给另一个人。” 贾故目光掠过贾玫,她正低头抚着腰间玉佩。 这让贾故抬高了声音,“而国王放心把所有财产交给小公主,大概是觉得,小公主能使丈夫让她按照自己心意而活,定有本事保护好自己的财产吧。” “为父虽家财不多,但也希望你们能按照自己心意,守护好自己的眼泪,守护好自己的财产。” 贾珊还在皱眉苦思。 窗外却云群散去,一缕金光穿过雨洗过的屋檐。 等几个孩子走了,丫头托着一只炖好的雪梨川贝掀帘进来。 徐夫人叫她把盅子放在案上,偏头看丈夫。 徐夫人忍不住抿嘴笑道,“旁人家的姑娘,都是母亲教规矩,教本事。哪有老爷这样的父亲,莫名其妙给姑娘们讲什么‘宝石与眼泪’?差点叫六姑娘给难住了。” 贾故闻言动作一顿,自嘲道,“我嘴笨,讲不好故事。”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还得有劳夫人,叫她们明白我的意思。” 徐夫人知道他是疼惜姑娘们,她把雪梨盅往他面前推了推,轻声道,“老爷教得极好。” 在贾故还为教女为难的时候,京城的霜风刚扫过荣府甬道,便传来车马辘辘。 一辆靛蓝呢围子骡车停在西角门外,车帘一掀,先露出半只绣着海水江崖纹的鹿皮靴。 刚到京城的贾珩弯腰下车,又伸手去扶妻子。 “夫君,”赵氏悄声站在他身侧,愁眉问道,“咱们去给老祖宗请安,是不是要先谢一谢我父亲之事。” 她眼尾飞红,显是路上哭过。 从扬州走的时候,她收到了母亲的信。 父亲官场多难,让她担忧。 贾珩安慰她,“都是一家子姻亲,祖母和伯父那有父亲谢呢。若是你想谢,等住了,给祖母和伯父伯母们多敬敬孝心。” 荣庆堂里,地龙烧得正旺。 贾母歪在貂鼠靠背榻上,见贾珩夫妇并肩进来,青年脊背笔直如松,叫她忽想起早逝的贾珠——当年也是这般丰神俊朗。 老人眼眶微潮,招手叫近前,夸赞他道,“好孩子,你祖父若在,见你今天,定要捋着胡子说‘吾家千里驹’!” 贾珩忙跪下,声音发哽:“孙儿惶恐,叫老太太久等了。” 赵氏跟着拜下去,鬓边金累丝凤钗簌簌地颤。 贾母叫鸳鸯拉她起来,细看她耳垂上的南珠,笑着对她道:“前儿郡王妃递了帖子。要你们回来就去看她呢。” “还是得先拜了老祖宗,才好去见外祖母。”赵氏抿嘴笑了一下,回道。 她母亲信里也提了,说托了外祖母向国公府道谢。 老太太满意的笑了,对着下首的邢夫人、王夫人说,“老二家的,快看看珩儿长变了没有。” “大伯娘好,二伯娘好。”贾珩带着赵氏依着她们的座次,一一给她二人见礼。 “回来就好,老太太日日念着呢。之前你们父亲说你们夫妻在林妹夫那读书。老太太还说,那好,咱们家也借探花郎一点文气。”邢夫人还是会说场面话的。 王夫人也客气,“在自己家,只管自在住。先头说找房子的事,就别再提了。” “伯娘说的是,”贾珩应了一句,又说“怎么没瞧见表妹,我们从林姑父府上过来,还给表妹带了书信。” “天转凉了,黛玉歇了两日。我年纪大了,操不上心了。”上首的老太太顺口问他们,“你姑父身体可好?” “姑父身体好的,托我问候祖母,说织造司孙大人送了他好些料子,都是好颜色,他一人用不到,托我带给老太太,叫老太太换着穿。”贾珩回道。 “我一老婆子,穿什么好颜色?”贾母笑着唤鸳鸯,“去叫黛玉过来,让她来看她父亲给她捎的信。” 第82章 贾瑗生子 说罢,老太太指尖点点榻边,示意他坐。 鸳鸯见状,给赵氏搬了个绣凳来。 三春已经住在王夫人那了。她们来的快, 迎春领着妹妹们低眉顺眼的同贾珩夫妻问了好。 探春最活泼,同老太太笑说,“往前见得璋三哥四哥都不像三叔,今儿一看,珩大哥更像。” 老太太仔细瞅了瞅,笑眯了眼,点头说,“是珩儿更稳重,更肖父些。” 她这才想起来问,“珩儿可取了字?” “岳父取的,博文二字。”贾珩回道。 “赵巡抚取的?”老太太点了点头,“博闻广记,博学多识,也是你岳父对你的期望。” 贾珩没好意思说,是他爹给的建议,说要他从从文路里搏出一条前程。 岳父觉得不文雅,给他换了博闻广记的博字。 他们说到这,帘外忽然一阵轻咳,众人循声望去,才见紫鹃搀着黛玉出来。 不是她故意拖后头。 是她出门才换了身衣裳。 她近日犯了嗽疾,披着银红羽纱面鹤氅,更衬得面色苍白,唇上却意外染了胭脂,显是出门前特意遮掩过病容。 贾珩忙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缄口的信:“姑父托我带给妹妹。” 黛玉接过,指尖微抖——父亲瘦金体的“吾儿亲启”四字,在灯下像四只振翅的白鹤。 她忽然鼻尖一酸,却只是侧身福了福,声音轻得像窗外卷过的风:“珩大哥哥一路辛苦。” 赵氏和她最熟悉,拉着她仔细看了,才说,“妹妹别客气,姑父还托我带了好多药材。” 她掩嘴冲上首皱眉看黛玉的老太太笑道,“这药材还是父亲听说姑父消瘦了给姑父的。姑父看那都是些人参鹿茸什么的,说他用不着,借花献佛给老太太。叫老太太别嫌弃。” 贾母在心里记下给黛玉请太医来看看这回事,面上假装同贾珩夫妻生气,“我就知道,你们父亲是不念着我的。” 贾珩急忙替父亲解释,“父亲岂敢不念着老祖宗。” “先是怕我们人年轻,不懂事,扰了老祖宗清净,想叫我们住外面。后面又怕我们不在老祖宗跟前侍奉,老太太念着我们,特意叫我们住荣府来。” “父亲还与我们说,老太太最慈爱了,你们住在老太太身边,只许关心老太太身体,与府里兄弟姐妹来往,莫要惹外头烦心事给老太太。” “我原还说必不会叫老太太操心我们晚辈的。后头岳父说,我才知道。咱们家,多亏了老太太。” “岳父叫孙儿和孙媳,要好好谢谢老太太,和伯父伯娘呢。” 贾珩这话算是圆了之前贾故想叫贾珩搬出去的话。又说了赵巡抚之事。 贾母先头被郡王妃谢了一遍,已经满意了。这会再听赵巡抚记荣府的好,当然更高兴了。 她指着贾珩与王夫人笑说,“瞧瞧这许多话,我知道你父亲孝顺了。你们伯父伯娘也知道了。咱们一家子互相扶持着,没那么多事。” 见王夫人也笑着点头。 她才看向抱着信发呆的黛玉,“看我这玉儿,得了她父亲的信,喜的都不知道说话了,可惜我是离不得她,只能叫她与女婿写两封信。” 贾珩抽空看了一眼伤怀,却要打起精神同老太太说话的林妹妹一眼,忙说,“老祖宗舍不得表妹,就留在身边。姑父也是这样想的。” 之前父亲给林姑父去信。 有叫他小心身体。又叫他小心身边的人。 害了贾珩和林姑父以为他得了什么消息。 把府里府外查了个遍。 硬是在暑气刚过的时候,把林姑父折腾的得了一场风寒。 贾珩为了给父亲善后,找了好多大夫在姑父身边侍疾。连赵氏都不得闲。 姑父有一个老年伺候的姬妾。 给姑父煎药的时候,将药拿错了。 等贾珩发现不见好,换了个大夫的时候。才发现姑父吃错了药。 那个姬妾,被紧张的贾珩误认成了府里的管事妈妈,好一顿骂。 后来知道了她身份,原说姑父病好了,再给她赔罪。 谁知姑父病好,就听她说,她侄儿发达了,要接她出去养老。 姑父只说他给人送走了。 贾珩这才带着夫人来京。 路上的时候,贾珩其实越想越不对劲。 虽他不知内里。但左不过官场上的事。 这会见了林妹妹,只觉得或许京城比姑父身边更安全一些。 他们热热闹闹说了一会话。 一旁王夫人陪坐片刻,推说头疼,回了自己屋里。 檀香炉里青烟笔直,她却对着窗棂上那盏明瓦灯怔怔落下泪来。 刚才老太太叫她看贾珩长变了没,她眼前却浮起贾珠还在时的模样,彼时他还在自己怀里牙牙学语,如今…… 恰此时,棉帘轻响,她惊得一颤。 原是借住的外甥女薛宝钗端着一盅燕窝进来,藕荷色绫袄衬得她面如满月,唇边带着温柔笑意,“母亲叫我来看看姨妈,正好彩霞说姨妈到了吃燕窝的时候,我就给端进来了。” 说着,她用银匙舀了一匙,递到王夫人唇边。 王夫人就着她的手咽了,苦的却是心头。 她握住宝钗的手,再一想到自己贴心的女儿,如今还在宫里。 她眼泪滚进燕窝盏里,溅起小小涟漪。 宝钗心细,一想到刚才听荣禧堂的丫头说珩大爷回来了,再一想到姨妈没了的珠大哥,当即哄王夫人道,“是我叫姨妈伤心了,还是要宝兄弟来,姨妈才欣慰。” 王夫人怔怔看她,长叹一声,“你在这陪姨妈,姨妈心里也好些。” 晚上见过贾赦贾政后。 听大伯贾赦说,过几日贾璋也来。 贾珩才知道三弟得了南城兵马司副指挥使的差事。 有两个弟弟在京,贾珩就此住下安心读书,等待明年二月春闱。 而贾故压根忘了,自己没和大儿子通气,说一声三儿谋的差事的事。 兴元府的十月中旬,霜意一日重过一日。 窗外一株老桂树,昨夜风紧,枝头残香簌簌地掉。 “还没消息……” 自贾珩离家赴春闱,贾故每日必问门房,若小厮回一句“无京报”,他便背着手在影壁前来回踱百十步。 今日门房的小厮缩着脖子说“仍无大爷的信”,贾故只点了点头。心里却担忧,路上可是耽搁了? 他回了屋与徐夫人对坐,一起看着贾珩早些时辰寄回家的信,才觉得心里踏实些。 而秋姨娘也为独自出远门的贾璋担忧。 哪怕贾故给她说了,是带着十几个小厮护院一起出的门。 她还是想给佛祖烧香求个一路平安。 外头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管事媳妇的声音隔着窗纱透进来,带着喜气:“老爷!郑同知府上送信,二姑奶奶那头生了!是位小少爷,母子均安!” 消息由院子里丫头传给秋姨娘时,她愣了片刻,竟先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湿漉漉的,不知是汗是泪。 就像回到了自己头一次生下二姑奶奶时,心好像才刚刚安稳。 她再开口时,嗓子发哑:“阿弥陀佛……” 片刻后,她换了一件绛紫色衣衫,匆匆往主院去。 见她来了,徐夫人眼角飞起一点笑纹:“你莫急。大夫说母子平安呢。我叫小郭大夫收拾好了,一起去看看她。” “学个经验,等二奶奶生时,就靠她照顾了。” 秋姨娘笑了笑。 等小郭大夫背着医箱来了,她们才一起登车。 这个时候,路上有枯草了。 秋姨娘想起刚才那三炷香烧得极齐,听兰英家的说这是好的意思。 再一想到二姑奶奶母子均安。她心里莫名一松,也胡乱不担心贾璋了。 第83章 太常寺少卿 十一月初七,兴元府飘了一晚上的细雪。 前院书房的地龙烘得铜炉微红,窗棂上却凝着细碎的冰花。 贾故披着一件半旧的玄狐大氅,背手立在案前,两封从京中递来的信并排摆着,信角还沾着驿骑的尘土。 一封是贾珩的,字迹挺拔如剑: “……今已抵京,居荣国府西院,夜读至子时,手不释卷,只盼明年能得佳音。璋弟与瑄弟同住,璋弟常抱怨瑄弟自入京营,更有武将粗俗,夜晚鼾声如雷,瑄弟则说璋弟,身长但细,巡城时莫要走不动道,两个弟弟时常拌嘴,又常找儿论个公道,如往日在家一般,儿有时为他两生气,有时又觉好笑,看他们如此,常觉心安……” 另一封是贾璋的,字迹不提也罢,“父亲勿念,儿子每日跟着指挥使做事,已是父亲心中顶门立户大男儿模样!” “伯娘和琏二嫂给儿做了冬日新衣,就是大兄有些抠门。儿有时与指挥使出去喝酒,儿子性格含蓄,常不好意思麻烦老太太和伯娘。还得给大兄写个欠条,好在离家前父亲给了许多银子。还有五弟,儿做兄长,必要同父亲好生说他,他在京营多日已成混子,还爱与儿争宠,儿同大兄借一回银子,他也要借一回。儿常见他外头与人吃酒,本就是身壮之人,儿常怕他日后挺起将军肚。” “另有林妹妹,不爱动,常吃药,儿说要带她出门看看外头景致,叫她以不合规矩拒绝了。” “儿看她看着深秋落花落叶发呆,儿上树给她摇花摇叶,谁知她竟生气走了。” “儿也不能与宝玉一般,跟她对诗作词,父亲所说照顾,实在叫儿为难。” “就这些话了,父亲别忘了给儿多寄些银两,京城大不够花。” 看完老三的信,贾故的眉尾微微扬起。 一猜就知道他在外头胡吃海喝了。 他无奈叹了口气。 只盼望大儿贾珩能管住两个小的。 另还有吏部刘郎中一封书信。 “太常寺少卿老母不幸离世,丁忧折子圣上已准,因陕甘一道少了三位大员,圣上未曾顾得上对太常寺做批示,贾兄若有打算,且早做决定。” 太常寺少卿为?正四品上,属于文职京官,职责包括管理祭祀礼仪等事务。 本常由礼部主簿、太常寺丞一步步高升。 但陕甘总督归乡、陕西巡抚调任、甘肃巡抚罢免。 皇帝暗搓搓的给各处换人。 虽总督人选未定,但礼部右侍郎已经走在去甘肃的路上。 但要贾故说,甘肃那地。 皇帝想要京里的侍郎来,也该由兵部侍郎,这样镇的住场。 但是兵部太上不撒手,圣上有怎样的考虑,贾故也无从得知。 贾故看着刘郎中信后头最后一句含糊的“李侍郎说可。” 出声叫门口的小厮唤全先生来。 不过片刻,常给贾故办事的全先生匆匆而入,他鬓边还沾着雪粒,还来不及掸衣,就先拱手低声同贾故问好,“大人……” 贾故伸手示意他不必客气,走到他跟前,声音压得极低,“烦你去京城跑一趟,快马把西厢那口樟木箱里的东西,交到刘府管事手里。” “就说是咱们府给亲家的表礼。” 全先生心照不宣点头,只道一声“明白”,便又顶着风雪去了。 冬日路不好走,贾故使去与全先生同路的,都是府里精壮的护卫。 待半个月后,全先生未归,吏部的调令却送至。 贾故展开朱印文书,目光掠过“太常寺少卿”几字,想起自己那些孝敬,唇线抿得极紧,却到底在眼角挤出两道笑纹。 第二日他去府衙交接。 晚上的时候,与贾故亲近的汤同知与郑同知一青一绯的两顶暖轿几乎同时落地,轿帘一掀,两人各捧一只鎏金小暖炉,急急踏雪进府来给他送别。 前厅内早摆下一桌粗肴:一坛二十年的暖酒,三只白瓷莲花杯,并几样糟鸭、腌笋下酒菜。 贾故身上仍着半旧绛紫官服,还未换身常服。 他提壶,替二人各斟一杯。 在坐的三人里,汤同知是在兴元府待的最久的。他先开口道,“这才几月,咱们这就大变样了。总督告老归乡,赵巡抚远调,现在您也要走了。” 他圆脸被冷风吹得通红,平日笑眯眯的眼此刻耷拉着,倒显出几分世事无常的无措。 郑同知素来寡言,只把手中暖炉往桌面轻轻一搁,接口道:“贾兄是高升,咱们终有一别,也终有一聚。” 贾故笑意疏朗,举杯与他们道,“是终有一别。我虽走了,也不忘你们二人。咱们常写书信就是。” 汤同知忙举杯,“正是,正是。” 说罢仰脖先干。 后又从袖中摸出一方青玉小印,放在贾故面前:“此行路遥,印上刻得‘澹泊明志’,是我亲手篆的。大人若不嫌弃,权当留个念想。” 贾故接过,指尖触及玉上冰凉的字痕,心口蓦地一热。 酒过三巡,亭外雪色愈亮。 汤同知忽然提起,“说起为官,大人临行可要去武侯祠上一柱香?诸葛一生唯谨慎与忠。” 贾故指尖摩挲着杯沿,微微眯眼,想起《出师表》里“鞠躬尽瘁”四字。 自觉哪一处都比不得武侯诸葛。 但做样子嘛,说出来,还是给皇家表忠心呢,他点头应道,“正该如此。” 雪又细细落下,二人趁夜归去。 第84章 准备告别兴元府 “老爷。”徐夫人从廊尽头走来,斗篷下露出半幅绛色裙裾,“刚听吴二说,咱们走时,还要把那院子里的老树带上?” 贾故抬头望向远处几株老柰,枝丫间还挂着零星残果,“老树有灵,柰树性硬,挪一挪土罢了。到了那边,总要有个园子,收些家用,也留个念想。” 徐夫人闻言,眼底泛起一点潮气,却很快掩在睫下。 她回贾故道,“这天寒地冻的,不如院子咱们先留着,待明年春日,连根泥裹了,用湿苔包好,再往京里带。” 第二日才起来,管家媳妇就捧着账册来回事。 徐夫人翻开,大致看了一看,才吩咐她说,“叫各房把人数记好,跟着咱们走的,亲近的拿十两行路离家的银子,旁的也给拿五两。往后在那边安置下了,另有给他们置办家私的时候。 “不跟咱们走的几家,说有定亲的,还是要顾老的小的,该让归家的,还是留下的,都安排妥当了。” “我记得前两年那吴老二家送了好几个宽面的金戒指进来,给留下守宅子的一家分一个,平常二姑奶奶有事,也让他们多看着点。他们尽的心力,老爷心里给他们记着呢。” 见内宅有徐夫人安排,贾故抬手唤来六儿贾珲。 少年一身石青棉袍,眉眼像她姨娘。 听见父亲唤,他快步进来,带起一阵冷风。“父亲?” “你起的早,正好,咱爷俩去武侯祠拜拜。” 贾珲一愣,不解问到,“诸葛武侯墓?” “嗯。”贾故负手而立,面色轻松,含笑说道,“你大兄春闱在即,拜武侯,借两分才识,说不得你大兄能中个探花郎回来。” 此时雪霁天晴,远山如银。 父子二人只带了几个护卫,骑马出城,往褒城县去。 待快马走到时,风掠过松枝,雪粉簌簌落下。 贾珲戴着鹿皮绒的手又僵又冷。 好在护卫熟悉这里,他们在附近集市吃了羊汤,暖和了身子,才去祭拜。 墓亭简朴,青石碑上“汉丞相诸葛武侯之墓”八字,被风刀霜剑磨得有些模糊,却愈显苍劲。 贾故整衣肃拜,额头触地,雪粉沾了眉睫。 下山时,天色已晚。 贾故本想给徐夫人带一些核桃馍回去,都未找到卖处。 贾故怕把六儿冻坏了,在褒城县驿站歇了一晚,第二日仍然冷。 他们租了一个暖轿,才回的府城。 贾故坐在暖轿里,他心疼的捧着六儿的手,真怕昨日骑快马给他把手冻伤了。 快到家的那条街,贾故想早一点归家,喊他们走小巷。 谁知外头轿子忽地一顿,只听见外头有压抑的啜泣。 “老爷,前头堵了。”护院大喜隔着帘子低声禀。 贾故挑帘一看。 一个穿粗布的男人跪在路中央,怀里搂着两个瘦的只剩眼睛的孩子。拉住他身前的锦衣男子在哀求。 贾故探出脑袋听了一会,大概是说他家六口人,七分地,两间土房。 偏偏能做工的大人伤了,养不活家里老的小的了,没办法给两个小的寻个买主,看谁能给他们一口饭吃。 也是不想把儿卖到乱的地方,只能捡着高门大户这边道走,看谁能可怜可怜他们。 看那两个同贾瑢差不多大的孩子一左一右攥着父亲衣角,贾故摸了摸贾珲的脑袋叹气。 哎,这世上从不缺没有什么冤情,单是因贫而更贫的贫苦百姓。 贾故手伸出轿子,把护院大喜招过来,吩咐道,“让小二子去看看,他们说的是不是实话,只要不是那等吃喝嫖赌的,就带他们去吃顿饱饭,一人置一身粗布新衣,再给他们买两亩地,让他们自己好好生活。” 大喜脸上堆着为难,“老爷,今儿叫他们知道您这样好心,明儿都寻上门,堵着这条道了。” 贾故笑了笑,摸出一块碎银,又摘下腰间荷包,一并塞给吴大喜,“反正都要走了,善事也做不了几日。” 大喜捧着银子,嘴唇动了动,最终转身朝那跪着的男人走去。 那头男人抬头,听大喜把话说了,猛地磕头,额头撞得石板“咚咚”响。 两个小孩吓得哭出声。 轿子重新抬起,贾故唏嘘又庆幸的回了府。 贾故在门口就叫婆子去找小郭大夫寻药。 进了正院里,冯姨妈正搂着冯姨娘哭呢。 冯姨妈这些日子富态,她一哭泪珠子滚过敷粉的脸颊。 “我的姐姐啊,”她嗓子一股亮堂劲儿,说哭更像在喊,“你这一走,我找谁说话去?这天高路远的,以后,你随大人回了京,咱们还有再见的时候吗?” 冯姨娘用帕子替她按泪,自己却先红了眼。 徐夫人坐在一旁看着,瞧见贾故领着六儿进来,她还笑着同贾故说,“别看冯姨妈一天风风火火咋咋呼呼的。但要真离了她,连我都有些不习惯呢。” 贾故无语的带着六儿去了侧房。 听她们两姐妹拉拉扯扯哭哭啼啼了好一会。 等小郭大夫来了,给贾珲抹了药。 才又听冯姨妈说,她那个博山女婿和大闺女也要一起入京。 说是赶考。 贾故心里吐槽,这都冬来了。才打算入京。 比起人家提前个一两年的,莫不要迟了。 面上却不显,只温声劝:“越往北越冷,拖家带口上路还要走两月,再耽搁,雪一封山,可就真赶不上了。” 谁知冯姨妈一点也不见外。直厚着脸皮说,“所以才来寻大人和夫人呢。叫他们小两口与府上一同入京,若是赶不上了,就先叫她们回老家,拜个祖宗。” 贾故知道她们这是有成算了。 转头带着贾珲走了。 叫冯姨妈慢慢跟徐夫人说。 第85章 搬家一二事 晚上送走了冯姨妈,冯姨娘回屋一看,六姑娘正蹲在暖炕角,像只刚洗过的小猫,湿着眼,鼻尖红红的。 照顾她的春杏掀帘进来,手里端一盏桂花蜜水,先拿手背试了试碗沿的温度,才递给贾瑢。“润润嗓,别再哭哑了。” 贾珊捧着碗,却不喝,只抬眼:“姐姐,你真的要出去给人做媳妇?” 她声音软,却带着不敢置信的尖,像薄瓷磕在石上。 冯姨娘叹口气,从不知所措的春杏接过碗放在桌上,自己在炕沿坐下,指腹替贾珊揩泪。“她老子娘收了十两银子,说是给知府老爷家大丫头的价码,体面得很。” “体面?”贾珊颤着声,“嫁人才不体面!那个沈姐姐,还是二姐叫她在铺子里做管事娘子,才活的像了个样子。” 冯姨娘看着一旁春杏脸都白了,就将她打发出去。 才回头生气的板着脸训口无遮拦的六姑娘,“一张嘴胡说什么呢?咱们屋里,夫人过的不好?你大嫂嫂二嫂嫂,还有你三个姐姐,哪个不体面?” 见贾珊憋了嘴要哭,冯姨娘又哄她,“知道你舍不得春杏,明儿姨娘给你问问啊,问问。” 贾珊这才不哭了,她也不回自己住的院子,直接钻进了姨娘被窝,一晚上都在说,“姨娘别忘了。” “等以后我长大了,也能叫春杏姐姐做管事娘子。” 冯姨娘被这小祖宗折腾的无奈,只能在早上请安的时候去求徐夫人:“六姑娘跟前那个春杏,她爹娘给定了亲事,可六姑娘舍不得人走呢。” 要放身契,还有要跟着走的人多,徐夫人昨日记了一天,还没弄完,她一时想不起春杏是哪个,只跟冯姨娘说,“问问她自个怎么想的,若不想回家,给他家二十两银子。让他家把礼钱退了,把卖身契写清楚,没的纠缠。” 等下午的时候,冯姨娘使的婆子就把春杏的父母领了进来。 那是一对干瘦的乡下夫妻,妇人手里攥条灰扑扑的围裙,不住地搓。 听见二十两,男人眼睛一亮,搓着手往前蹭:“二奶奶,您菩萨心肠……只是家里还有小的要养活,您看能不能再添点儿?三十五两,咱们家也不要这个劳力了。叫她给贵人使唤。” 一旁帮着吴长媳妇记人的胖婆子马三姐在冯姨娘唤人把这两口子领内院时就不满了。 听这男的还讨价还价上了,她火气上头,一把拽住那男人的后领往外拖,嗓门炸雷似的:“遭瘟的,打量二奶奶宽厚,我往外头买丫头,旁的花五两都的跪下来喊大老爷心善,也就凭你家那女子跟姑娘亲罢了。” 男人被拖到廊下,还在嘟囔:“那……那就三十两……” 马三姐啐了一口:“二十两,再多说一个字,我替二奶奶拿扫帚轰出去!” 春杏母亲跟在后头着急摆手,“咱不要银子,不要银子,闺女不能走,走了回不来,一辈子就见不着了。” 而徐夫人屋里头,春杏自己跪下了,“谢六姑娘抬爱,可我也舍不得自个的老子娘,只能和姑娘分别了。” 贾珊忽然把脸埋进一旁钱氏怀里,带着哭腔喊:“嫂嫂,我要春杏姐姐留下!我攒的月钱还有压岁银子,都给她爹!” 徐夫人却没在意六姑娘的伤心,她只抬头看春杏,“只要你想好了,虽六姑娘不舍得,但我们家也没勉强人的道理。” “奴婢知道六姑娘是为我担忧,奴婢回家后,六姑娘也保重。”春杏正跪在那里,给六姑娘磕最后一个头。 马三姐是愿意跟着府里走的那一批,她送春杏出门的时候,粗着嗓子说她,“回了家,好好过日子,别辜负六姑娘为你担心一回的心。” 夜里摆饭,六姑娘窝在兰姨娘怀里,筷子只拨米粒。 兰姨娘夹了一筷子胭脂鹅脯到她碗里:“好好吃饭!你春杏姐姐是去过她想过的日子去了!” 六姑娘点点头,眼泪却砸在饭上。 府里多数人为分别伤人的时候,贾琛披着一件半旧的玄青鹤氅回了家。 守门的小子喜的报信。 叫贾琛贾琥身后的小厮拦住了,“好好守你的门吧,二爷自己去给夫人请安。” 前脚刚踏进正院门槛,后脚就听见里头“哗啦”一声箱笼倒地的响动。 贾琛失笑,扬声问:“母亲,都夜里了,您在干嘛呢?” 徐夫人正弯腰清点行李,听见声音猛地直起身,三两步迎到门口,一把握住次子的手。“可算回来了!” “还不是你父亲,说他自己先走,一会要带这个,一会要带那个。烦着了。” 里间,贾故抬眼望过来。看见二儿,灯火在他眼角折出几道笑纹。 贾琛拜了父母,才说,“眼见冬日了,一大家子搬家,女眷多,弟弟侄儿都小,儿子不回来看着,心里总不踏实。” 贾故就知道,贾琛是个贴心大棉袄。 贾故同他说,“后日为父先行一步赴任,天要冷了,你回来护送着你母亲妹妹们慢慢走。” “儿子省得,父亲路上也要保重,到了先给家里递信,叫咱们知道。”贾琛也殷殷叮嘱老父亲。 第86章 搬家一二事 贾故贾琛父子说话的这会,徐夫人已经叫人给贾琥端热茶了。 过了一会儿,婆子们抬进两只描金箱笼。徐夫人忙招手,“琥哥儿,过来。” 她亲手揭了箱盖,里头绫罗绸缎、笔墨纸砚、皮暖耳、手炉……杂而不乱,像把一座小库房搬空了。“这有的是咱们用过的,有的是新的,你带回去,捡着能用的留下。” 贾琥不好意思,“伯娘给的,都是好东西。我都占了伯父伯娘家好多便宜了。” 徐夫人笑着打断他,“都是一家子血亲,什么便宜不便宜的?” 她转头给贾故说,“我就说,琥哥最好。可惜咱们要走了,一时也想不到京里能怎么给琥哥两口子安置。” 贾琥抬手挠了挠后脑,袖口滑下一截,露出腕上那串孙氏在今年端午的时候给他打的五色丝绳。 “伯娘疼我,侄儿知道。只是这边虽没亲故,可侄儿若一起走了,侄儿媳妇胆子小,怕她和岳母难受。” 话没说完,徐夫人已笑出声,拿指尖虚点他额头:“行行行,知道你是个疼媳妇的,留你在这儿当‘上门女婿’罢!” 贾琥被笑得越发局促,垂眼间脸都红了。 第二日一早,二姑奶奶贾瑗回来了。 贾瑗穿着家常秋香色夹纱袄,袖口用银线暗绣缠枝莲在徐夫人屋里落座,“公爹说父亲要走,母亲要有用的上我和女婿的地方,只管开口。” 徐夫人刚因为贾琛回来松了一口气,只招呼她,“好好好,知道你孝顺,你先坐那歇会喝口热水。咱们家好多事,肯定有要你忙的时候。” 贾瑗抿了抿唇,露出一点极浅的笑纹。“替父母分忧,是女儿该做的。” 听闻她回来,赶到正院来看她的秋姨娘杏眼肿成胡桃,“我的姑奶奶,姨娘要是走了你怎么办?” 贾瑗心里猛地一揪。往日几个姐妹就她离家最近,父亲又是公爹上官,说回娘家驾着马车就回来了。 心里从没有觉得和姨娘分离过。 这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 她上前握住秋姨娘的手,声音不觉放软:“姨娘莫哭,等哥儿大些,我带他去京里看父亲母亲和您。” 秋姨娘眼泪掉得更急,“好……” 徐夫人轻轻叹了口气,转头吩咐丫鬟:“去拿一碟新蒸的枣泥山药糕来,给二姑奶奶垫垫。再取玫瑰露来,叫姨娘敷敷眼,别明儿肿得睁不开。” “瑗姐,今日你先同你姨娘说说话,晌午吃过饭,我再唤你。” 贾瑗点头,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涩咽回去,伸手挽住秋姨娘的臂弯:“姨娘,今晚我陪您睡。咱们把哥儿也抱过去,让他给您暖脚,好不好?” 秋姨娘愣住,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终于露出一个又哭又笑的表情,“才满月的孩子,折腾他干嘛!” 徐夫人含笑看着她们母女。再一想到二儿一回来,就接过了府外府内的家事。让自己休息,心情更好了。 刚看完他走的这几月家里账本的贾琛却没那么高兴。 刚他把家里的账一合计。 发现爹娘都是只顾往外撒银子的主。 “哗啦——”贾琛将最后一册账阖上,他捏了捏眉心,深吸一口气,才起身掀帘进内室。 父亲贾故正倚在榻上,膝上摊着一卷闲书,桌上放着每年冬日,兴元府都要邀富户们一起办的“义粥捐”帖子。 见二儿进来,贾故笑着招招手:“看这个帖子,咱们要走了,正好多捐点尽最后一份心。” “按旧例吧,还不知道朝廷要让哪位来新任呢,”贾琛声音低,却带着少见的锋利。他把账本轻轻放在父亲面前,指尖在“出”字那栏敲了敲,“爹,您和娘这两个月撒出去的银子,够在咱这置个小庄子了。” 贾故“唔”了一声,目光落在账页上那串红字,像看别人的闲事:“咱家又不是头一回挪窝,路上哪处不花银子?” “可这回不同。”贾琛无奈道,“到京里才是用大钱的时候。如今就把银水泼出去,真到了要紧处,拿什么填?” 他顿了顿,又补一刀,“再说,咱们走了,这边钱也少了。” 贾故终于放下书,抬眼打量儿子:那双眼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却比当年的自己更锋利,像刚出鞘的刀。 “行,钱的事,咱们家二爷说了算。”他忽地笑了,“就算回京,咱又不做那打肿脸充胖子的事。” 面对一直笑脸的老父亲,贾琛吐出口浊气,语气放缓:“还有老四,他一个人留这边,我不放心。外头吴管事家二房那里,他在这边做了许多年的生意,让他守着这边的宅子、铺子和田庄,每三月给京里结一次账。” 贾故点头,又想起什么,指节轻叩桌面:“那几个绣娘和匠人,都是难得的手艺,索性一并带上京,这才是最省银子的。” “我也这么想。”贾琛嘴角终于浮出一点笑意,“回头我同管家说,给他们加三成月钱,省得路上人心浮动。” 贾故重新拿起书,却不再看,只望着灯芯上跳动的火苗,“爹老了,以后这家里,终归是你们兄弟撑着。” 贾琛没接话,只伸手替父亲把滑落的薄毯向上提了提。 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儿子的身影,终是超过了父亲。 晚上的时候。趁着贾琛给吴长兄弟吩咐事,贾故把吴长弟弟两口子叫到跟前,低声嘱咐:“留在这替我盯紧二姑奶奶。她心软,别让她看着这个可怜,那个可怜,就把自己的东西全掏给人家。” 吴二小子他叔拍着胸脯给贾故保证,“老爷放心,二姑奶奶有事,小的给老爷写信。” 第87章 荣国府里 第二日一早,又是大雪初霁天,官道上的车辙像被冻住的蛇,蜿蜒向京。 贾故掀开车帘一角,寒风夹着碎雪扑进来,扑得他双眼发酸。 他眯起眼,看远处兴元府的城楼渐渐缩成一枚灰扑扑的棋子,心里却浮起另一座朱门金钉的府邸——荣国府。 此时荣国府里,前两日老太太歪在暖阁炕上,手里拨着蜜蜡佛珠,吩咐了琏二媳妇收拾西边的空院子的事。 今日一早,王熙凤就一身大红洋绉窄裉袄,在西院最大的院子里转了一圈。 她那鬓边金坠子晃得人眼花,掐腰站在一架紫檀屏风前,吩咐门口的粗使婆子,“快把左边那对霁红瓶子再往西挪两寸,别磨蹭了,再磨蹭,三叔都进城门楼了!” 说完,她还回头看身后与她一起的赵氏,“珩大嫂子今儿咱们先收拾三老爷三太太的院,珩大哥的书房那里,明儿就叫人给他把窗屉子换成玻璃的,省得他夜里读书伤了眼。” “再使人把那套紫檀嵌玉的书案抬进去,垫上虎皮褥子,这是老太太吩咐的,说是珩大哥读书辛苦,别冻着了。” 赵氏见她安排的细致,只在一旁微笑点头附和,“都听弟妹安排,多亏了老太太慈爱。” 她们一侧,平儿穿着一件蜜合色貂鼠窄裉袄,也插了一句,“榻上褥子,咱们都是铺三层:最下是狼皮防潮,中间是丝绵温软,最上才是锦缎好看。” “若是三老爷三太太再喜欢别的,珩大奶奶尽管使人来找我们奶奶。” 王熙凤正看一旁丫头将定窑白瓷香盒摆到案头,闻言转过身。丹凤眼斜睨擅自给她应承的平儿,却不恼,反带着笑:“嫂子见着了吧?日后有吩咐,找不着我,就找我跟前这个大管家。” 赵氏依旧是点头在笑,“知道了,知道了。日后多的是找你们的时候。” 窗外,雪又细了。赵氏送别了忙着一大家子营生的王熙凤主仆。才缓步回到他们夫妻住的院子。 一缕斜阳穿过新糊的霞影纱,照在案头那摞《春秋》上,书页边还压着黛玉送的一串小小金桂搁笔。 不知道她从哪里得来的,前儿送来,说给珩大哥哥取个蟾宫折桂的彩头。 “大爷倒是清闲,弟妹一大早就来唤我,风风火火交代了一堆。刚还说明儿又来。”赵氏声音里带着又嗔又软的埋怨。 坐在书桌旁的贾珩抬眼看她,瞧她眼里虽含着笑,却有几分疲惫,他赶紧摇头起身,将大奶奶扶着在书桌前坐下。笑着蹲下哄媳妇,“咱们奶奶辛苦了。都是小的不好,叫奶奶劳累。” 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贾瑄不打招呼就迈了进来,他头一探,“大哥??大嫂???你们干什么呢?” 被弟弟看见自己哄媳妇的贾珩失了大哥威严,只能威胁弟弟,“瑄弟可是来给大哥还银子的,我看,你那酒就少吃些……” “不是,”贾瑄顾不得再看大哥大嫂,他转身迈脚出门,“我就是想哥哥了,来看看大哥,这会看完,我先走了。” 赵氏“噗嗤”笑出声,推了一旁贾珩一把,“还不快起来!大爷以后可得注意些,这府里人多口杂,传出去了,我都不好意思去给老太太请安了。” 日子就这样过了十几日。 贾故仍还未走到京城门口。 但荣国府西边的几座小院,此刻窗纸新糊,地龙正暖,连廊下那串鎏金风铃都换了新绳。 只等这主人家归来了。 赵氏总算放下心事。给郡王府递了拜帖。 预备今日去拜访外祖一家。 临出门前,赵氏不大放心,又唤贴身丫鬟,“快把礼单再给我念一遍。” 碧桃忙展开朱笺,“金累丝嵌宝护甲一副、上用缎八端、南珠十二粒……另备小荷包两对,给王妃顽笑。” 赵氏垂眸,目光扫到末尾,又蹙起眉:“除了长辈们的,多带几份给年轻人的散礼,等进了府,再看我眼色添。” 郡王府仍是赵氏外祖父当家,一大家子住在一起。 原本单子上,表弟表妹都是一样的份例,可若是有外祖疼爱的,赵氏也不能真做公道人。 而另一边贾珩也换上月白直裰,腰间只系一枚羊脂玉佩,衬得肩背愈发挺拔。 他正侧首吩咐今日不当值的贾瑄,“往日你在外头胡吃酒就罢了,今日先歇一歇吧。去刘家问问老夫人、和夫人好,吏部给父亲的调令出来,荣国府才知道,多是你岳丈使了力的。” 只要大哥不提还钱,贾瑄什么都能答应。他笑着作揖,袖口滚边的海水江崖纹随之晃动,得意向大哥保证,“大哥放心,我知道的。昨儿回府前,我还买了个蛐蛐儿给金穗姐姐送去逗趣呢。” 贾珩一噎,想起前几日整理好院子,让三弟五弟分开住。 自己媳妇派人给五弟收拾房间,丫头尖叫着出来的场景。 他抬手,重重落在五弟肩头,掌下都有腱子肉了,“你三哥到底疼你,但你还不是不要那么热心,你喜欢的,别人也许没那么喜欢。” 贾珩语气十分慎重,那语重心长的,叫贾瑄险些忘了之前撞见大哥哄大嫂的语气。 贾瑄忍笑挠了挠头,心里默念自己那微薄的俸禄,叫自己努力忘记大哥的光辉形象。 面上还要努力把大哥刚说的话接住了,“我知道啊,所以我把花枝鼠送大姐家去了,叫大外甥给我照顾着呢。” 而丝毫不知到弟弟在想什么的贾珩,这时候竟还在为难,不知道该心疼大妹妹,还是该可怜第二回定亲,不大好退的刘小姐。 第88章 入郡王府 赵氏那边收拾好了,派小丫鬟跑进穿堂,来寻贾珩,“奶奶说车马都齐了,请大爷过去呢。” 贾珩把刚想说的话咽回肚里,顺手拍了拍五弟肩头,“明日我再说你。” 语罢,他月白袍角一撩,快步出了院门。 荣庆堂里暖香浮动。贾母歪在软榻上,鬓边金点翠凤钗被炭火映得熠熠。 宝玉手里擎一枝新折的红梅进屋给老太太献宝,“老祖宗,这是我特意挑的,插在青釉美人觚里,能叫老祖宗不出门,就能赏景玩。” 贾母最爱宝玉孝顺样子,当即就不顾他身上风雪,要叫他坐到自己身旁来。 “我的玉儿,可冻着了?”老太太微嗔,指尖在宝玉掌心一触,果然有些凉。 她又回头吩咐鸳鸯,“去,把那只鎏金小手炉拿来——对,就是上回南安太妃送的那只,雀儿衔环的盖儿。” 少顷,鎏金炉被捧至。炉身不过巴掌大,却錾满缠枝莲纹,盖顶一点红宝,活像雪中凝了粒樱桃。 贾母亲自揭开锦袱,里头银炭正红,暖香细细。她拢住宝玉的手,将手炉塞进他怀里,“快捂捂,仔细冻着了,叫你母亲心疼。” 贾珩与赵氏恰于此时进门与老太太作别。 他们夫妻一同给贾母请安时,要出门的去刘家的贾瑄也追了来,见黛玉脸色比前几日红润许多,贾瑄还夸了一句,“还是三哥法子好,表妹多走走,精神许多了。” “那也是被他气的。”黛玉一想起昨日,珩大嫂子托自己给西府几个院子起名。 自己还记得表哥扫兴,特意要取笑他,故意说,“璋三哥住的地方要文雅一点,叫他沾沾文气,免得总说些没头没脑的话来。” 明明在场的嫂子们都笑了。 可惜贾璋最没自知之明,当初和大哥二哥读书时,他就自觉自己文学不差大哥二哥什么。 还是跟二哥去考秀才没中。 才有了那么点自己读书不好的感觉。 黛玉笑他,他竟拱手作揖说,“借妹妹吉言。若妹妹能再给我做两首加官进爵的诗来祝我才最好。” 黛玉只觉得他是故意羞自己呢。 要不是还记着前日从三哥那里得来的好多小玩意,她就真的要生气了。 说起小玩意。 黛玉看着说要帮他骂璋三哥出气的大嫂子。 再想起自己拿三哥给自己的金桂搁笔借花献佛送了珩大哥哥。 她又有些不好意思,虽面上扬扬下巴,说,“嫂子的话我记住了。” 心里却打算要好心的忘了这一茬。 贾母向来是不管孙儿孙女之间的来往的。 这会见黛玉虽抬起下巴,却没有恼怒。 她只笑吟吟的吩咐贾珩夫妻,“替我问郡王妃好。她比我长两岁,你们做晚辈的,冷天莫叫她久坐。” “还有,”她又看向贾瑄,“少吃两盅冷酒,省得回来嚷头疼。戌时前家来,不许在外头野。” 贾瑄只被京营里新识得的兄弟,拉着喝了两回酒。 不光被三哥撞见了,还被一家子记住,说了好几回。 他顿时有点委屈,刚要开口辩解一两句,却被大哥贾珩暗暗肘了一下,打断了他的情绪。 恢复冷静的贾瑄一想到老太太不是父亲母亲,自己不能和宝玉似的,被哄上两句。这让瑄哥更委屈了。 他只能依着规矩,正色躬身应道,“孙儿省得,叫老太太操心,是孙儿不是。” 贾母这才对着他们点头,笑着让鸳鸯送他们出去。 而老太太自己,只在看到宝玉探头要与黛玉说话时,目光才软了下来。 贾珩三人出了府门,就此分道扬镳。 荣府大门外,残雪已被扫走,日光亮的刺眼。 赵氏扶着丫鬟的手,才迈过那道朱漆门槛,便觉一股寒气钻入袖口,激得她微微打了个颤。 “冷么?”贾珩侧过身,替她拢了拢貂裘的领子。 赵氏刚想摇头,就听忽有马蹄轻踏,一辆朱轮华盖车缓缓停稳。 帘栊一挑,探出个少年。 金冠束发,冠上十二颗南珠随动作簌簌乱颤。 “表姐!表姐夫!”他探头辨认了一会,就跳下马车,隔着几步便作揖,袖口金线蟒纹在风里翻动,“祖母一早起便催我,说外头冷,叫我来接表姐。” 赵氏看着少年称呼和年纪打扮,猜测他是世子舅舅的三子。 她忙着回礼,“谢表弟来接我们一回,我们也想早点去见外祖母和舅母呢。” 贾珩也在一旁拱手,少年却似等不及寒暄,亲自掀了车帘,“表姐先请,车里熏了沉水香,还搁了手炉。” 赵氏低头一笑,踩着车凳上去。 待三人都进了车厢,车帘放下,车轮碾过青石板,没过多久,就到了郡王府门口。 因为是小辈拜见,并未开大门。 待到暖轿进了二门,再进郡王妃居所,一时暖香扑面。 上首端坐老郡王,鬓发如银,精神却矍铄,膝上覆一条玄狐皮;左侧郡王妃着绛色团鹤褙子,眉目慈和,见赵氏进来,眼圈便先红了。 赵氏趋前两步,正襟下拜,“外孙女给外祖父、外祖母请安。” 贾珩随之一揖到底,老郡王抬手虚扶,声如洪钟:“好孩子,难为你们早来。” 而世子妃也在帘侧,她穿一件暗金缂丝对襟袄,鬓畔金凤口衔三串珠,行步间碎光流转。 赵氏再给舅母行礼时,世子妃含笑一睇,向她招手,“外甥女快上前让我看看,” 等赵氏上前两步,世子妃看过之后,她向郡王妃笑道,“看着眉眼、鼻子嘴巴,都像妹妹的,从前见了你姐姐,你们姊妹都像母亲,更像咱们家老太太。” 郡王妃闻言,笑容更深了。 赵氏并不意外世子妃热情。 只因舅母同自己的母亲本就是闺中密友。 虽多时未见,但常有书信来往, 之前就是她去宫里,在皇太后面前为自己父亲说的好话。 除了她之外,屋里还坐了两个妇人,是郡王妃的庶子媳。 一位着秋香色,一位着黛蓝,俱是低调素净。 赵氏依次唤“二舅母、三舅母”。 在她们之后,就是伴在世子妃身边的表妹们了。 因屋里地龙暖和,两个表妹一位着藕荷比甲,一位着月白褙子,鬓畔只簪两三朵配着颜色珠花,另有一对金钗做搭配。 “表姐。”二人齐声唤道,嗓音脆生生的。她们并肩一站,像一对含苞玉兰。 “妹妹,”赵氏只给她们行了平礼。 宫里还没给她们郡主恩典,说不得再拖下去,就要同赵氏母亲一样,只能等出嫁的时候得个郡君爵位了。 在互相见过之后,郡王先一步走了。 而贾珩则被世孙引到前厅。 在穿过连接前院和后院的连廊的时候,世孙还笑着提醒他,“姐夫,我爹和几位叔父今日都在,说是要‘考教’你的学问,但不是表弟自曝家丑,但他们学识,表姐夫大可放心。” 贾珩不意外有这一出,只笑着谢过世孙好意。 厅内,已经中年的郡王世子着绛紫蟒袍,正靠着大椅上与另一位舅舅对弈。 听得脚步,他回头,一双狭长凤目在贾珩身上轻轻一扫,果然如世孙所说,含笑抬手便说,“久闻外甥女婿少年高第,今日得闲,咱们便不拘俗礼——”说着指了指案上早已铺开的雪浪纸,“以‘雪’字为题,七步成诗,可好?” 贾珩因有了应对,面上温雅含笑,“风卷地白,梅色相映……” 七步未满,诗已成章。 世子拊掌大笑,“果然是妹夫选的女婿,改日我在‘福顺楼’设酒,舅舅带你出去认人!” 贾珩却是拒绝了世子好意,“舅舅抬爱,贾珩惶恐。待春闱之后,若仍侥幸未落榜外,定与舅舅畅饮。” 世子好似这才想起来,眼前的外甥女婿要在二月之后参加春闱。 他摆手道,“那就春闱之后,妹夫与我夸过你,我也不会看错人。” 第89章 上任了了。 回程的马车里,火盆微红,赵氏捧着手炉,帘缝透进的雪光映在她侧脸,肌肤几乎透明。 她低声开口,“母亲之前就说了,公爹回京最好。” “咱们在京里也算多个知道轻重的人。” “外祖家虽尊,可到底和圣上那里的血脉远了,也盼着能有人在朝里说说话,多给家里几个爵位。” 赵氏靠在丈夫肩头,她顿一顿,声音更低了,“这也是郡王府肯在皇太后面前替父亲作保的因由了。” 贾珩“嗯”了一声,“独木不成林,父亲也这样想的。”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细碎而漫长的裂响。 而另一头,贾故虽多坐马车,可也有扬鞭催马的时候,一路紧赶慢赶。 终于提前了几日回到京城。 一路霜尘扑面,他却顾不得拂。 天色破晓,外城城门甫开,他便使护卫驾着马车进城。 因为太早,官道还没来的及清理干净。 马蹄踏碎薄冰,溅起碎玉般的雪渣。 与带着行李的护卫分行,让他们先回荣国府后,贾故只带着两个小厮,在路口吃了一海碗羊汤。 到了吏部,他翻身而下,微微整理了一下衣袍。 稍候了片刻,就见来当值最早的,竟然是死要钱。 贾故一时不知该忧该喜。 好在死要钱收了孝敬,还是办事的。 还是原来叙职时的厅堂。 贾故已自怀中抽出一卷火漆文书,双手奉上。“兴元府交割清册在此,请大人用印。”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连夜赶路的沙哑。 死要钱也不耽搁,捧出铜印,朱红一按,“砰”地一声,替他旧任划上句点。 因为办的快,刘郎中来时,贾故已经准备去太常寺报道了。 太常寺在皇城西侧,贾故步履生风进屋时,上官太常寺卿沈大人已经立于阶前了。 贾故叹了口气。算是了解了京里方差时辰。 沈大人年逾五旬,须发斑白,眉眼却温润如玉,一派文臣模样。 有些符合贾故想象中,贾珩日后的样子。 贾故快步上前,先行了一礼,“下官初到,礼数不周,还望大人海涵。” 沈大人看贾故一身风霜,含笑招呼道,“一路风雪,辛苦了,先去你值房等其他人来吧。” 贾故点头道谢。到了值房,才坐下休息。 有人进来添了炭火,还用了香。 贾故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用热水擦了脸,再看值房前任留下种种。 太常寺掌礼乐祭祀,清贵却繁复,一步踏错,便易成众矢之的。 前任少卿留下的,也多是关于礼乐祭祀的书籍。 等到贾故休息片刻,堂内炭火初红,铜鹤吐香。 贾故几位同僚早已在厅堂围案而坐。 贾故初初识得几位,就听沈大人说,“咱们今年最后一关,就是除夕新年皇家祭祖了。” “将这个安排好,之后的事,待来年再说。” 说完,沈大人特意提醒贾故道,“咱们一切依着旧历,多要与礼部和内府配合。若有疑议的时候,多听听他们怎么说的。” “若他们有主意的,留个存据,到时候宫里问起来,才有话回。” 贾故一听就懂。点头对沈大人保证,“下官明白的。” 就这样,贾故在太常寺混过了第一日。 下差之后,他出了太常寺,便见阶前停着一乘青呢小轿,轿帘半掀,露出一张似笑非笑的年轻面孔——正是皇后那位表侄。 贾故记得他出去做道员去了。 他看见贾故把折扇在手心里敲了敲,笑的贼兮兮,“这不是荣宁府的伯父吗?” 贾故年轻的时候,也干过冬天拿折扇耍帅的事。 故而他只觉得有点好笑。 他笑道,“贤侄记性好。之前我与贤侄都领了外任的差,没想到今日又见着了。” 那青年却跳下轿来,凑近两步,声音压得极低:“还不是托府上的福,被参了一本,我带着秋莲又回来了。” 秋莲就是他当日那相好,名字被这么直白地拎出来,贾故一顿,本以为他这是来找麻烦了。 却见青年忽又扬声一笑,“不过你今日占了吴妃他爹吴天佑想要的差使,叫我祖父高兴,就是叫我高兴。” 吴妃其子只比皇后嫡子小半岁。 听传言说,两位皇子在上书房里常被比较。 日后,吴妃可是被晋了贵妃。 原来自己无心插柳,竟替皇后一脉挡了吴家的路。 贾故虽有些头疼莫名其妙惹了冤家,但他装惯了,面上仍维持着客气,声音不疾不徐:“贤侄言重。贾某只是按例调任,皆是圣恩浩荡。” “哦?是吗?”青年挑眉,扇子又“嗒”地展开,遮住半张脸,只露一双促狭的眼,“那伯父怎又收了我公主大嫂的礼?” 哦,大公主降给了皇后娘家。 正是眼前混不吝的他大嫂。 贾故脸皮厚,被人当面揭破也眼皮不眨,只笑道,“那真是大好的缘分,咱们还有这份亲近。” 他凑近青年,笑得春风拂面,“即是为了这份亲近,日后吴妃亲眷为难,还要小兄弟帮忙。” 实诚青年被贾故那厚脸皮惊的愣了一下。 随即也不装了,他苦着脸:“我比府上晚辈长不了一二岁,伯父别叫我小兄弟。唤我名字吧。” 他无奈的说,“别叫我爹又揍我了。” “上次我托牛兄给李妈妈说和,后来就被我爹揍了一顿。” “你们府上也真是的,明明当时喝酒时还好好的,怎的后来又捅我父亲跟前去了。” “李妈妈院子都关了,还好我爹没把秋莲给我发卖了。不然,咱们这朋友就做不成了!” 贾故还不知道有这后续。 他皱眉,“我刚回京……” 青年叹气,“就是你们府上那个道士。当初我姑父成了圣上,他入了道观不再管事。结果,真狠啊,李妈妈那一院子人差点都被绑着卖去做苦役。” “虽她们是贱籍,但也有无辜的人。如今虽免了发卖,却关的关、散的散——” “圣上打算废除贱籍,你们知道不知道?” 贾故绷着嘴点头。 他就知道。 贾敬没那么容易完。 想到那个马夫,被他换了户籍,送去了广元府。 贾故才放心下来。 冷风扑面,夕阳将熄,贾故拢了拢披风,他还不想刚赴新职就病倒了。 对面的青年不愧是年轻人,也不觉得冷。 贾故只能引着他往背风处走了两步,迎着太常寺门口值守的面,对青年含笑道谢,“若不是贤侄与我说,我还不知道呢。为了这份消息,改日伯父请贤侄喝酒。” 青年嘴碎,一如当日在吏部衙门——满屋鸦雀无声,唯他偏要挑个缝儿往里说话。 此刻见贾故客气有礼,更是竹筒倒豆子,把话全给贾故秃噜完了,“就上次那事,我在家闲了半年。还是中秋宫宴的时候,圣上问我知错了没。我说知错了。才赶在九月之前,得了太仆寺少卿的差事。” ?到底是朝中有人好当官。 贾故羡慕了一会。 太仆寺掌皇家马政、牧地、军需,隶于兵部;太常寺司礼仪郊祀,归礼部。 两处衙门虽各司其政,却肩并肩挤在同一道围墙里,早晚上值、散衙,多有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时候。 贾故拱手,笑意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那真要恭喜贤侄,高步青云。” 说罢,贾故又补一句,“我今早刚入的京,为了圣恩,急忙进出吏部衙门和太常寺班房,这会事毕,还须先回府拜过祖宗,再向母亲请安。改日得闲定备薄酒,再与贤侄促膝长谈。” 告别了青年,贾故坐上荣国府派来的暖轿,往前走了一段路程,就是大理寺。 贾故的三女婿韩趋在江南中举后,便与贾琛分道扬镳,带着几个家人老仆入京。和他哥那时一样,来投奔大理寺的族叔。 贾故途经正衙门口,忍不住侧首往里面看了几眼。 贾故路过的时候,往人门口瞅了两眼。 守门侍卫目光如鹰,盯着他的轿子离开,才按下挪步上前驱人的念头。 第90章 荣国府。 冬月的风,摇的街檐下的灯笼猎猎作响。 贾故的暖轿停荣国府门口,轿帘缝里便透进一股割脸的冷气。 他缩了缩肩,忽听外头小厮拔尖了嗓子:“三老爷!珩大爷、琏二爷来接您了!” 轿子还未停稳,帘子便被人从外头挑起。 贾珩站在灯影里,身上一件石青缎面貂鼠斗篷,领口一圈风毛被灯火映得银白。 青年人长身玉立,脸颊冻得微红,眼睛里掩不住的欣喜。 贾故扶着轿杠探出身来,眯眼把大儿浑身上下看了又看。 一年没见,总觉得他清瘦了些。 “珩哥儿?”贾故声音不自觉软了两分,“怎么瘦了,可是读书熬得?” 贾珩温和笑道,“儿子可没瘦,是父亲太担忧了。” “儿子看父亲一路辛苦,有两分清减。中午就叫人炖上补汤了。父亲等会要多吃些。” 贾故点点头,既欣慰又觉得妥帖。 旁边忽地插进一声朗笑:“三叔,再不回府,老太太可要等急了!” 是贾琏穿着绛红羽纱蟒衣,外罩玄狐大氅,腰束金镶玉绦环,整个人晃得人眼花。 他一手执灯,一手上前虚扶贾故,姿态殷勤得恰到好处。 贾故的目光在贾琏脸上顿了顿,含笑的桃花眼,依旧风流倜傥。 贾故心里“啧”了一声。 他爱贾琏周全,又嫌弃他只顾着荣府里里外外,不干正差了。 但他刚回来,总不好说让贾琏出去当差的话。 没得的叫人以为他想把这个正经继承人想往外赶。 思及此处,贾故只淡淡一笑:“既如此,我们快走吧,莫让老太太等久了。” 轿子重新抬起,贾琏忙上前引路, 贾故隔着小窗看他与贾珩同行。 兄弟二人还有说有笑的。 坐在轿子里的贾故被轿子晃的,将心里那点“嫌弃”散了。 等贾故的暖轿停在了荣庆堂门口,大红灯笼在寒风里扑簌,映得阶前积雪一片猩红。 贾珩、贾琏左右扶他下轿,刚进院子,便见一身补服外罩玄狐披风的贾政迎面而来。 显然今日是去了工部点卯的。 “二哥。”贾故拱手。 贾政只点了点头,示意贾故与他一同进屋,“走吧,老太太等着。” 荣庆堂内,地龙烧得正旺。 贾母端坐在黄花梨罗汉榻上,手里捻一串伽楠香珠,银发梳得纹丝不乱,鬓边金压鬓在炭火里闪着温吞的光。 听见脚步声,她抬眼,眼尾细纹像水波一样漾开。 “老太太——”贾故一撩袍角,双膝砸在猩猩红毯上,发出闷响。“儿子如今是真真回来了。母亲可以放心了。” “快起来。”贾故的实诚,让老太太笑容更深,她虚抬起手,“如今也是在外头有名有号的人了,没得在孩子们面前失了仪态。” 贾故依言起身,坐在二哥贾政身旁。与他和老太太说起,“儿子今日下衙的时候,撞见了国舅家的孙儿,正是当初和珍儿相识的那个,如今在任太仆寺少卿。” “他倒是客气,与我说了好一会话。” 贾故特意提了一句,“儿子想着元春如今在皇后娘娘宫里做女史,便同他交了个好,约他日后吃酒。” 贾母“嗯”了一声,指尖在珠串上微微一顿,才笑道,“你们爷们外头来往,咱们女眷能说什么。” 贾政倒是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看老太太未说,他便也没说。 贾故估摸着他们连吴妃之父想要太常寺少卿这个位置都不知道。 但想了想,还是与他们说了,“儿子听他说,吴妃之父想侯太常寺的缺。不巧吏部先给儿子发了任命。” 话音落下,堂内一时静得只听见炭盆里松柴爆开的“哔剥”。 贾母却是笑容不变,只说,“咱们一家子荣华,皆是天家给的,切记要忠心天家。” 贾故垂眼思量了她的话,老太太大抵是觉得吴妃一家没本事越过太上为难贾府的。 贾故想来也是,便笑着应了,“母亲嘱咐,儿子谨记。” 老太太这才满意点头,“你这一路累的,快回去歇着。” 荣庆堂的地龙热气烘的门口也暖和,贾故一走出来,只觉得冷风像薄刃,顺着领口往里钻,他却没叫小厮撑暖轿,只把貂领竖高,叫贾珩领着他,袖着手往西院踱去。 收拾好的西院虽然不是大哥贾赦东府那样,隔起来只留了道门。 但是这边连着的几个院子,都给留着给贾故一家住了。 贾故先停在第一个院子。门匾新漆,题着“澹怀”两个小楷,是贾珩的手笔。 院内两株老梅,枝干被雪压得低垂,却掩不住暗香。 窗棂里透出暖黄灯火,贾故嘴角一勾,又往后头走去。 留给贾琛夫妻的院子还空着,从他这里往里走,最里一进,门额雕得精致,应该是给贾玫、贾玥、贾珊姐妹安排的。 贾故推门,里面五间正房,又有东西耳房,后罩房一排小窗,皆糊了霞影纱。 他站在廊下,看檐角风铃被风吹得轻晃,叮叮两声。 贾珩催自己的老父亲,“父亲,末在外头站了,外头冻脚。” “知道了,”贾故应了一声,满意地掸了掸袖口,才往回走。 等到天色再晚一些,贾故用完了夜饭,他坐在酸枝灯挂椅里,膝上盖一条赤狐皮褥,手里捧着热茶,等另外两个小子回来。 廊下靴声踏雪,是贾璋、贾瑄作伴回来了。 门帘一掀,兄弟二人并肩进来。“父亲,儿子好想你,你看儿子给你的信了没?” 贾璋身量高,肩背把藏青棉袍撑得满满当当,到底是年轻人,他摘下暖帽,鬓角还有一层薄汗。 “父亲……”贾瑄比哥哥矮半头,披一件月白出锋灰鼠斗篷,领口风毛扫着下巴,衬得脸更小。跟他粗壮的胳膊有些不搭。 “别吵,”贾故抬手叫他们噤声,“爹占了吴妃之父想要的差事,你们在外头办差时小心些。切记防人之心不可无。” 谁知道那个吴妃之父是不是小心眼? 贾璋嬉皮笑脸的,“父亲放心。儿子前头有指挥使顶着呢。” 贾瑄原也想顺着三哥的话说“儿子前头有大姐夫顶着”,话到舌尖,看到父亲想打儿子的眼神,他心里一突,立刻改口。 十分乖巧的说道:“儿子知道了。儿子前日还去看了刘伯父伯母,伯母说,等母亲进京,邀她去玩。” 贾故这才眉间褶皱展了展,欣慰点头,“瑄儿到底是定了亲,知事了。” 贾瑄傻傻一笑。任贾璋心里暗骂弟弟更奸滑了。 “明日还要当差!快回去洗漱睡觉。”贾故直接将他们轰了出去。 第91章 腊月元春封妃 腊月初九,酉牌将尽,天色像一块浸了墨的旧绸,压得人喘不过气。 贾故散衙出太常寺,风灯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才转过西角楼,便见前头一人披着大红猩猩毡斗篷,帽檐一圈火狐毛,被灯火映得似一团跳动的火。 又是国舅府那位公子哥王行。 贾故微一颔首,算是招呼。 王行却扬起下巴,远远冲他做了个“改日再叙”的口型。 贾故与那个过分热情的青年作别。 回到荣府,冬雪已下得绵密。 贾故到家后准备给刘郎中下了帖子,请他沐休日吃酒。 他解了斗篷,在灯底下写帖子。 刚写完“扫榻以待”四字,外头小厮隔窗回道:“韩府二少爷来给老太太和三老爷请安。” 荣国府角门外,蓝呢轿子停在影壁前。 书童打起帘子,露出韩趋半张脸——眉清目朗,因寒气而微微发青。 他把狐裘领子又拢紧些,等门房进去通报,不过片刻,贾珩身披玄青鹤氅,从门口出来。 韩趋忙上前两步,“舅兄,雪天路滑,妹夫来迟。” 贾珩托住他肘弯,声音温和:“不算迟,父亲刚回来不久,先去老太太那请安。” 穿堂里火盆燃得旺,他们进门时,贾母正歪在榻上。 韩趋进门,先整冠,后俯首,行大礼。 老太太侧头问刚落座的贾故:“这便是你家三姑爷?” 贾故点头回老太太,“今年刚中了举,如今在他族叔大理寺丞府上借住,他兄长是前科进士,谋了外任。他做晚辈的,早就想来拜访老太太了,是儿子说他,叫他别扰老太太清净,等儿子安顿好了,再叫他来。” “这不,得了信,就来了。” 听贾故说完,贾母满意的打量韩趋,平头正脸的,是读书人的架势,就招呼他道,“外头冷的,快坐下喝口热茶暖暖。” 茶汤滚沸,热气氤氲。韩趋双手捧盏,因冷而微微发红指节骤然遇热,有些轻微刺疼。 等韩趋喝了热茶,老太太又笑着指着鸳鸯刚抱进来的放案上的长盒,“金陵老家人送来的松烟墨,拿回去写字用。” 紫檀盒雕工精致,韩趋放下茶盏,慌忙起身,一揖到地:“谢老太太赏。” 等他起身,贾故呷了口茶,随口问:“你可要明年春闱下场?若是如此,可以和博文一起。” “岳父误会。”韩趋慎重解释,“小婿此次只求族叔引荐,来京读书。春闱……还要等四年后。” 四年后?贾故眉梢微挑,旋即明白:必是长子前车之鉴,韩家不敢再催。他心中暗叹,却不再追问,只转口道:“珺姐儿可有书信来?外孙可好?” 韩趋答妻儿一切都好,又十分憨厚的说,“父亲听说岳父领了京差,便想着让我们夫妻一起住京里来。也叫岳父多看看孙儿。” 三女婿就不是憨厚的人。 贾故才不会被他如今的样子蒙蔽。 但多一个儿女在身边他也不介意。 三女婿四年后才科举。 至少四年不会叫他烦恼。 贾故盘算荣国府的院子。东府是大兄在住。二兄住正堂侧屋。 贾珩带着弟弟,住西院。 等他一大家子来,也就填满了。 若是他没上京来就好了,林妹夫身边没个贴心晚辈人,叫他去读书陪伴岂不更好? 贾故苦恼了一会,又问韩趋,“你如今跟着哪位先生读书?” 韩趋回道,“是族叔府上的先生。本说要去国子监的,但听兄长说,上科安徽魁首在国子监几日,竟断了双手,再也不能拿笔……” “女婿虽学问不敢与其相较,但想到还要静读四年有余,还是稳妥点好。” 贾故赞同的点头,这也是他不叫贾珩现在出去交际的缘故。 他想了一会,想起四女婿的书院,“若珺儿和外孙来,你们一家子久住亲戚家终是不便。不如你去书院静心攻读,叫媳妇带着孩子住进荣宁府后街——那条巷子俱是贾家族人,门户相熟,府里照应也便宜。” “与你们四妹妹定亲的徐家,他也在那个书院。今年在京里中了举人,他们书院名气大,每逢春闱都出进士,常人难进。难得有引荐的人。” 贾故说完,韩趋几乎又要起身作揖,又强自按捺,只连声应“是”。 贾故心里笑他突然变得多礼又情绪外露,不似以往在老家时镇定。 而上首的贾母原捻着佛珠默默旁听,至此便想到自己的姑奶奶回家,怎好和旁支住一起。 她大致盘算了一下家里的院子,最后抬手止住二人:“何必去外头挤?梨香院旁还有一座小跨院,正房五间,左右厢房各两间,够你们住的。” 贾母接过鸳鸯捧来的杏仁茶,又补一句:“明儿我便叫琏儿媳妇的带人去收拾,再添一座小厨房,省得你们年轻媳妇半夜要汤水,还得穿廊过院的。” 韩趋闻言,又道谢,“老太太如此周全,孙婿惶恐。” 贾母笑着虚扶:“自家孩子,说什么两家话?只盼你用心读书,四年后春闱,给咱们家再添个进士匾额。” 等到腊月十五日的时候,府里备着给二兄贾政庆生。 一家子齐聚。 因为提前知道元春封妃的消息。 贾故特意请了太常寺卿和国舅府出身的太仆寺少卿来吃酒。 当日雪霁初晴,阖府上下张灯结彩,连两府之间的夹道都铺了红毡。 宁、荣二处人丁都齐集庆贺,闹热非常。王行端的多情,一双桃花眼不住往戏台上瞟,手里扇子却敲着节拍,替小旦打板。与贾琏倒是有的聊。 锣鼓正喧,忽听得“噔噔噔”一阵急步,门吏踉跄闯进厅来,至席前报说:“有六宫都太监夏老爷来降旨。” 短短一句,像冰水浇进滚油锅。 戏台上的《满床笏》戛然而止,鼓师的小槌悬在半空。 “快!止戏撤席,开中门,摆香案!”贾赦一声喝,众人才回过神。 小厮们手忙脚乱,撤盘盏、卷锦毡,顷刻之间,花厅空出一大片。 贾母被鸳鸯、琥珀扶出暖阁,领着一家子老小跪接圣旨。 只见六宫都太监夏守忠带着许多内监跟从忠乘马而来,他手中并未曾负诏捧敕。等到檐前下马后,更是满面笑容走至厅上,宣道,“特旨:立刻宣贾政入朝,在临敬殿陛见。” 话落,他翻身上马,前后内监簇拥而去,雪尘飞扬,竟连口热茶也未吃。 厅中一时鸦雀无声。贾赦、贾政面面相觑,急急更衣;贾珩、贾珂、贾璋、贾瑄四个晚辈挤在一处,看着伯父们脸色,连呼吸都放轻了。 唯有贾故,心知是元春封妃之喜。 他先稳住堂前几位贵客,带着贾琏、贾珩将众人亲自送出仪门,回来后便扶稳了老太太,满脸喜意的说,“母亲心安,是家里的大喜事。”说罢,他又看向王夫人,笑道,“还要恭喜二嫂。” 贾母抬眼看他,缓缓一笑,“那是最好不过了。” 王夫人思及元春,指尖一颤,手中帕子攥得死紧。她垂下眼睫,掩住眸中乍起的泪光,却是静了下来。“借三老爷吉言。” 贾赦原在檐下踱步,听贾故言语,猛地收住脚,只问贾故,“可拿准了?” 贾故一心想把贾家往另一条路上带,理所当然点头,矜持道,“听闻是太上荣恩,皇太后、皇后提点。” 至此,一家人坐在贾母处,等候消息。 虽有贾故作保,贾母仍唤贾琏使人飞马来往报信。 有两个时辰工夫,忽听仪门外脚步杂沓,赖大等三四个管家喘吁吁撞进来,“老太太!大喜——”赖大扑通跪倒,“大小姐晋封凤藻宫尚书,加贤德妃!老爷已往东宫,请老太太速速率领太太们入朝谢恩!” 贾母等听了方心神安定,不免又都洋洋喜气盈腮。回头再看贾故,直道,“太常寺管着皇家祭礼,到底是个好差事。” 王夫人也谢,“三老爷回来,咱们总是多一分安心的。” 贾故毫不心虚客气,给自己占了一份功劳。 第92章 徐夫人进京 兴元府。 贾琛奉着母亲,带着六弟、七弟、四妹、五妹先送媳妇女儿,还有一大家子的行李入京。贾玮也请了假,送三个姨娘和六妹、七妹一起入京。 走之前,贾琛做主抽了一份家私,给四弟贾玮在任职的地方买了三进宅子,正好一些不便带走的仆人、家居,都叫他和贾瑗姐弟两分了。 除了院子里的核桃树。 这个是汤同知夫人看中了。 她给带走了。 因为钱氏有孕,本来贾琛想叫她先留在兴元府生产过后再接她。 但因为金大夫和小郭大夫都说钱氏的孕相好,钱氏自己也不想单独被留下。 所以就一路走了。 这一路上,多亏了小郭大夫一直照顾钱氏。 等到贾琛他们一大伙人进京时,正好赶在年三十前。 风雪初霁。官道两旁积雪压弯了枯柳。 贾琛领头,一行车马蜿蜒里许——前头五辆朱轮华盖车塞得满满当当,后头十辆青幄车跟着,骡子喷着白雾,蹄铁踏冰“咔咔”碎响。 到了荣国府门口。 荣府侧门大开。王夫人由被王熙凤扶着立在影壁前,身后站着赵氏,她眯眼望见前面行人,忽然笑了:“阿弥陀佛,弟妹可算到了。老太太本想着差人去接,可年三十关头,家里都不得空。我想着不能怠慢弟妹,就在门口等着了。” 王夫人如今可是宫里娘娘生母,徐夫人赶忙上前,笑道,“这样冷的天,叫二嫂等着。”徐夫人转头,又唤贾琛几个,“快来见过二伯娘。” 等贾琛、贾玥几个一一见礼过后。 王夫人看钱氏挺着肚子,急忙说,“咱们都坐轿子进去。” 贾琛媳妇钱氏旁边还站着小郭大夫,徐夫人特意叫赵氏送她们一家先去西院安置。 荣庆堂里地龙烧的旺,还没进屋的贾琛本来觉得有些冷,在门口捧着暖手还发抖。 结果他刚进了厅房,被热气一冲,一冷一热,激得太阳穴突突跳。 当徐夫人带着儿子儿媳女儿们给贾母、邢夫人、王夫人行完礼。 贾母叫贾琛夫妻俩上前看看的时候。 贾琛刚要开口,喉头一甜,竟弯腰吐出一口酸水。 “快扶琛二爷!”贾母急道。贾琛摆手,直起身时脸色青白,仍强笑:“孙儿无妨,只是吹了风……”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眩晕。 贾珩叫人把贾琛扶回西院。鸳鸯带着几个丫头把地上铺的毯子换了。 贾母又安慰了挺着孕肚的钱氏,又叫她赶紧坐下。 贾琛那,小郭大夫去给他瞧了病,好在路上药备的齐全,直接就熬着给他喝了。 贾故钱氏挺着孕肚同来,眉头拧着疙瘩。本来还想骂老二不长心,结果看老二这样。勉强放过了他。 结果他回头再一看刚想要背二哥回屋休息的贾玮,当时就无语了。 地方武将进京都是要报备的。 他也就是在镇西将军身边,才这么自在。竟准了他的假。 贾故将贾玮一把拉住,问他。“你不是私自入京的吧?” 贾玮看亲爹担心。给他爹说,“儿子请将军准假时,有说明是来送母亲姨娘的。不忍母亲、姨娘风雪独行,孝顺之举,挑不出错处的。” 贾故看在也许要好久不见的份上,想着留他过了年初七。就同他说,“你二哥那有人照顾。你和你三哥五弟好好说会话。等你走了,那就是许久见不着了。” 他们父子几个说话的时候,荣庆堂这边,老太太叫贾玫、贾珊、贾瑢几个与黛玉、迎春、探春、惜春相识。 又互相给介绍贾珲和宝玉。 宝玉突然又多了好几个姐姐妹妹,心情好的不得了。 贾玥带着贾珊、贾瑢和黛玉、迎春他们说话,宝玉在一边老想插上一嘴。 而贾珲一直跟大哥贾珩待着,看徐夫人把一岁半的贾璟抱给老太太看。 老太太给了一个镶红宝的金项圈。 到最后由辈分最小的贾茂拜老太太和贾赦贾政、邢夫人、王夫人几个。 贾赦难得没叫贾故提醒,自己从荷包兜里摸出来个白玉印章来给茂哥儿玩。 贾茂拜完长辈们,又眼泪汪汪拜贾珩夫妻俩一声爹,娘。把贾珩喊的心软,将茂哥儿搂在怀里不撒手。 等人都见过了。老太太才发话,叫徐夫人她们回西院去梳洗,歇一会,等晚上一起吃团圆饭。 回了西院,徐夫人又问元春封妃之事。 贾故与她笑说,“又不是坏事。” 徐夫人白他,“我哪说是坏事了,就是家里突然多了位娘娘。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做。” 贾故与她说,“原来是怎么,现在就怎么着呗。”又叮嘱她,“你知道,老五的岳丈,给我帮了大忙的。等年节几个亲戚走完,咱们要上门一趟的。” 徐夫人应下,“老爷放心吧。在兴元府,我把谢礼都准备好了。” 晚上吃完一家子吃完团圆饭。因为元春封妃。荣宁二府热热闹闹过了一个年。 大年初一贾府在宁国府祭祖,贾故因为因太上、皇帝也要在太庙祭祖,忙的不停。 好在上官厚道,多有指点,并未曾为难。 连贾故所顾虑的吴妃娘家,都未曾出现。 而贾府这边,是贾珩替他捧的香。等陪着王爷们从皇家祭祖回来,贾故自己又上了香,算是给祖宗表了一份歉意。 等到初二。徐夫人回徐府去看徐老太太。 徐夫人已经有十几年没见过亲娘了。 她带着孩子们给老太太磕头。 老太太亲自看了贾玫。见贾玫识礼说话文气,问过她读书理家的事,才夸徐夫人,“你女儿教的好。” 这番下来叫徐夫人哭笑不得。不知娘家妈怎的没做高门太太,却学起她婆母荣国公夫人们那一套。 而一旁的贾玥是不想跟徐家表姐妹说话的。走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 初三的时候,未来四姑爷徐长来拜访贾故。 贾故与他说了两句话,又给他介绍了元宵过后要和他一起去书院读书的韩趋。 听徐长说,他父亲有意让他今科下场一试。贾故也没劝他。 徐家门第入京在京里算不得什么。 舅兄想早点叫儿子支起门楣,贾故也没话说。 不过他和贾珩同科比试一场,正好可以让贾故看看,是京里的书院教的好,还是林妹夫教的好。 未来给贾珲也有个打算。 等到初七,一家子送贾玮走。 贾玮亲姨娘冯姨娘眼泪巴巴的。 贾故私下里给了贾玮三千两私房钱,最后领他去拜别贾母。 贾母说起贾故给贾玮安排那老远的差事,就埋怨贾故,“一家子都回来了,留玮哥儿一人在哪。你这做父亲的也不心疼。” 贾故哪是不心疼,他家里几个,哪能每一个都给他们在京里谋好前程? 他只能说,“男儿哪能留在家里?朝廷近几年却没有大战,只有小打小闹。离他二姐姐家也近。姐弟两能互相照应。” 晚上贾故回了西院,才听徐夫人说,“老太太给贾玫赐了个表字,叫宜春,说是和迎春姐妹亲近。” 徐夫人还与贾故说,“玫姐儿名字和长辈撞了字辈。就是老太太不说,咱们也要被避讳的。” 贾故点头。当初四姑娘出生起名的时候在外头。那是他豪情壮志的,以为靠自己自有一番造化,所以想到啥名起啥名。自己不在乎。没放在心上。 叫了十几年,也没改。 但如今进了京。到底要守规矩。 第二日一早,徐夫人要带着她们去给老太太问安前,贾故跟家里几个说,“四姑娘以后就按着老太太起的名叫,宫里娘娘名也带着春呢,就当老太太想叫咱们跟娘娘亲。” 第93章 钱氏生女 回了荣国府,就是有一样不方便。 家里不管是谁,都要给老太太请安。 贾故下了衙,也要多去老太太屋里坐坐,那才是孝顺呢。 荣庆堂暖阁里早烘得似三月阳春。贾母歪在南炕上,背后垫着一整张火狐皮,手里掐着鎏金小手炉,炉盖儿上雕着“松鹤延年”,却被炭火映得活像一只要飞的鹤。 贾故带着家人到时,宝玉正倚在黛玉旁边吃茶。 黛玉今日穿一件月白小毛袄,鬓边坠子晃得极轻。 宝玉见她不理自己,便拿眼风去逗站的离他近的贾珲。 贾珲刚想笑,看见老太太正与四姐姐五姐姐说话,又忙把嘴角压平,却被宝玉逮个正着,又冲他挤了挤左眼。 “猴儿!”贾母一眼睃见,笑得手里的手炉盖子“嗒”一声轻响,“珲儿也正是读书的时候,明儿同宝玉一道去宗学,正好有个伴儿。” 听老太太这样说,贾故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他可不愿意把贾珲送到贾家宗学里。 现在宗学可不止宝玉在那里。还有薛大傻子,他与那什么亲戚相好相知的。 贾珲要学了去,贾故可接受不了。 想起前两日听徐长说,书院先生都是进士出身,学问扎实,教的仔细。 同窗里还有去年乡试的几位举人,大家平日里互相做文章做诗相和,日日讲书论艺,风气极好。 贾珲若跟着一起去读书。每月只回来一次,离这府里的远些也好。 贾故这样一想,就对老太太说,“茂哥还小,让他再懒一年,至于珲儿,儿子早前就说了,让他跟他三姐夫、四姐夫去书院读书。” 贾母原本含笑听着,听到贾故说起书院,知道自己好意没叫人领情,就说起贾故两口子,“孩子还小,在外头吃不好穿不好的,你们也忍心。” 贾故无奈换上温煦神色,与贾母仔细解释,“知道母亲疼他,只是往日教过珩儿的先生说他有读书的天赋,儿子不敢耽搁他。” 贾故都这样说了,只要不叫她的心肝宝玉受苦,老太太也不想勉强,只叮嘱贾珲,“去了书院好好读书。”又使唤鸳鸯,给贾珲找了一套文房四宝来。 不过到底是失了兴致。 徐夫人最会看颜色,忙把茶盅轻轻一放,笑着岔开话头:“媳妇还有一事叫老太太麻烦呢。往日在兴元府那边,给姑娘们请了一位教琴棋诗书作画的女先生,她也跟着一起上京来了。媳妇还想叫她住姑娘们院里呢。也不知道府里迎春她们是怎么安排的?” 往日三春都是跟着李纨一起学女红什么的。也没个女先生,贾母就说,“往日只叫她们学女红女工,再有就是琴棋书画什么的,你们既请了女先生,我就给她添些束修,叫她们姐妹一起去女先生那学了。” 贾珩媳妇赵氏原侍立在暖阁门口,听到这话,忙趋前两步。她一身蜜合色对襟褙子,袖口滚着三寸雪青缎边,行动间环佩叮当。先蹲了个端正的万福,才含笑开口:“老祖宗若准,孙媳倒还有个想头。孙媳从扬州带来一位绣娘,姓顾,是姑苏旧家出身。当年她们十人合绣的《凤穿牡丹》双面绣,可是进过宫的珍品。如今她上了年纪,眼力不济,可底子还在;一根丝线能劈成十六股,最细可到二十股,花儿正反皆是活色。孙媳想着,府里姐妹针线虽好,却未必谙熟南边最新样式,不如留顾嬷嬷在绣房做个教习,闲时再让她家闺女帮着描花样子——那姑娘虽不识字,画出来的花样却鲜活得能招来蜂蝶。一家子横竖不多口,养在府里也便宜。” 她嗓音清亮,吐字爽利,说到“凤穿牡丹”时,她双手比出半尺长短,指尖一捻,仿佛真能抽出十六缕丝来。 贾母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鬓边那支点翠海棠钗上,忽而笑了笑:“珩哥媳妇是个周全人。爷们野马似的在外头跑,姑娘家拘在屋里,原也该开开眼。” 徐夫人忙起身一起应了。 等到元宵节,宫里娘娘给赐了灯谜,叫几个小辈猜。 贾珩贾琛没有参与。 其他人里贾珲和贾玥都得了赏赐。 但贾琛回来,给贾故说,家里好似没正经请人教养迎春、贾琮、贾环。 贾琛说,“迎春妹妹虽然看着和善可亲,待几个弟妹也好。但是太柔弱了,竟没有争取的念头。猜灯谜时,她未得赏,竟然也一副如常的样子。” “琮弟、环弟更是不像个公子哥。” 老二贾琛就爱操心这事,平日里就爱照顾家里兄妹,徐三当初来,贾琛最开始也是照顾过他的。 贾故知道他性子,所以只说,“你要想,那你和你媳妇多护着他们些。” 可贾琛又犹豫了,“听说大伯母是不管琮弟的,迎春妹妹和环弟都是二伯母管着,要是咱们管多了,叫大伯母、二伯母多想。对咱们家有了意见,反倒不美。” 贾故就知道,他家老二最护家了。 他笑说,“你往常怎么对弟弟妹妹们的,就怎么对他们就是了。” 等到元宵一过,贾琛将贾珲送去书院。 午后,贾琛踩着嘎吱作响的残雪回府。一进外书房,便解了鹤氅,随手掸去肩头碎雪。 贾故正倚窗看太常寺往日祭祀典历文书,闻声抬眼。 “父亲。”贾琛撩袍坐在贾故身侧,突然说道,“六弟已安顿妥当。 只是儿子想——家里外头都有人支应,儿子也该收收心,正经去书院读书,六弟年幼,儿子还能去看着他。” 意思就是也要去书院读书。 贾故一惊,“为父都与国子监监正那里打过招呼了,等春闱过了,你就去国子监。” 贾故当然不能忘了他的贴心大棉袄。 当初使劲回京,其中一个缘故就是老二操心家里家外太贴心了。他读书又不如贾珩。想要考进士,一时半会还差的远。 贾故想给谋他一个国子监监生出身,这样直接捐官也可以。 如今他自己考中举人,得了国子监名额,贾故岂有耽搁他的道理? 贾琛没想到亲爹没忘他的前程,一时有些感动,但他不似三弟那等感动就要嚎出来的人,只能应道,“儿子本想着书院风气好,正好可以读书,再结交一二好友,但父亲为儿子谋了国子监,儿子也不能辜负父亲心意。” 日子就这样到了正月二十五日下午的时候,钱氏发动,晚上就生了个姑娘。 小郭大夫一直在旁边守着,她说胎儿虽瘦些,但是健康。 贾故虽得了好消息,却还是叫贾璋贾瑄把老二按住,给他揍了一顿,骂他道,“叫孕妇挺着大肚子冬日里赶路,一路吃不好睡不好的,幸好没出事,出了事才有你后悔的。” 荣庆堂老太太得了消息。给找了个平安锁送来。 宝玉、黛玉、迎春她们也过来看了。 徐夫人不敢叫孩子们都去产房里闹钱氏,把手炉往黛玉怀里一塞,叫贾玫、贾玥把他们领到外头耍。 见二儿媳平安生产后,贾故就给老太太说起小郭大夫了,“那个照顾琛儿媳妇生产的女大夫。她一家子都在这里,若是母亲觉得她得用,叫她入太医院,帮咱们照顾娘娘。” 贾母手里拿着鸳鸯剥好的金丝小蜜橘,听了贾故所说,她抬眼,眸子里带着一点笑影,“我也正惦记这事呢。” 一时吩咐下去,不消两盏茶功夫,郭栀子便扶着母亲、牵着幼妹进来。 郭栀子不过二十出头,眉眼恬淡,指尖因常年摸药,带着淡淡的苍术香;郭母鬓边已见星霜,腰板却挺得笔直;郭小妹虽年幼,可她和贾珊姐妹读了一阵书了。一举一动也是规规矩矩的。 贾母先招手:“好孩子,过来。”一手拉了郭栀子,一手携了小姑娘,叫她们坐脚踏上。又命琥珀把锦褥再垫厚些,防着凉。 “我这几日夜里总犯嗽,劳你给我把个脉。”贾母说着,已将腕子搁在引枕上。郭栀子敛袖,三指轻落,凝神片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老太太肺气略燥,近日雪天火盆又旺,夜里不妨用雪梨炖川贝,连服三晚便见轻。” 这与早上来的王太医说的一分不差,贾母笑着点头,又叫她给邢夫人、王夫人、黛玉依次诊过。黛玉本倚在窗边看书,见叫她,忙放下卷轴,露出一截皓腕。郭栀子指尖一触即收,轻声道:“姑娘脉象细而有力,只是略血虚,雪天莫久坐,多用些桂圆红枣茶,再有进补的,都要问过大夫。” 黛玉抿唇一笑:“多谢郭姐姐。” 诊完脉,贾母亲手把一只缠丝赤金镯子套到郭栀子腕上:“我晓得你们一家行医,不图这些,可这是我做老人的一点心意。”又转头向郭母道,“郭太太只管带安心住下,荣国府不缺这三双筷子。我叫人在梨香院后头收拾出一个小院,独门独户,给我们府上姑奶奶一家挨着,厨下也拨了人。” 郭母忙要起身行礼,贾母一把按住:“快别多礼,咱们家也指着你家姑娘去照顾娘娘呢。” 王熙凤原侍立在旁,此刻一拍大红洋绉裙幅,笑着插话:“老太太只管放心!小郭大夫一家一应吃喝穿戴,我亲自去安排!”说罢,又凑到郭栀子跟前笑说,“姑娘只把我当亲姐姐,缺什么短什么,尽管开口。” 郭栀子连声道谢。母女三人退下后,暖阁里只剩贾家母子和王夫人。贾母捧茶呷了一口,方给贾故说。“你让小郭大夫在家等消息。等家里使人在太医院那头打点好了再送她进去。” 王夫人在一旁也谢了贾故,“娘娘在宫里,咱们只顾着高兴了,还是三老爷想的周全。” 第94章 贾珩春闱 二月十二,京师尚春寒,是朝廷定下的今科春闱日子。 寅时未至,天色墨青,荣府西院里已亮起一星灯火。 贾珩着月白湖绉直裰,腰束玄青缎带,袖口以暗银线勾出回文,举止仍是从容儒雅;只是指尖在玉扣上反复拨弄,泄露了心底波澜。 贾故披着斗篷站在门边,手里握着一盏鎏银手炉,炉盖轻“嗒”一声阖上。 他原想再嘱咐几句不要紧张什么的,话到舌尖,却被院门外小厮一声低禀截断:“老爷,车已套好。” 贾珩闻声,折身一揖,声音低而稳:“父亲,母亲,我去后街邀任兄同往。” 冯姨妈的任女婿两口子之前与贾琛他们一起上京的,后来被贾故安排在荣宁府后面那条街里住。 他也要参加今科春闱,老早就说好了与贾珩二人同路。 荣宁府后街的小院里,任文渊已立在阶下,听见脚步,他回头,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珩兄,久等了。” 两人相视一颔首,一起上了马车。 贾故和徐夫人在门口送他们。又在家等了九日。 等到二月二十一日,龙门再启,考生们鱼贯而出。 贾珩与任文渊并肩踏出,青衫皱得不成样子,下巴一片青黑胡茬。夕阳迎面泼来,刺得二人同时眯眼。 “大哥!任兄!”街口,贾琏披着大红羽缎斗篷跳下车辕,热情招呼二人,“老太太命我来接你们!车里煨了姜汤,玫瑰酪也热着呢,快上车暖暖!” 等他们回府时,天色已擦黑。 徐夫人早在穿堂候着,一见车影,便带着身后几人提着裙角迎下阶。 贾珩刚探身出来,她便一把攥住儿子手腕——指尖冰凉,掌心却滚烫。 “我的儿……”她声音发颤,却在闻到贾珩身上几日的汗味时戛然而止,只转头吩咐,“快,扶二爷和任相公去暖阁,热汤热水伺候!” 剩下几日贾珩都是在徐夫人心虚的母爱里吃吃喝喝。 二月二十五的正午,暖日薄薄,风却带一点春寒,贾故新得的小孙女满月,只摆了三桌家宴,亲戚不过几房。 湘云随婶娘进门,仍是一身鹅黄绫袄,袖口翻出雪白风毛,贾母一见她,便拉着手不肯放:“云丫头,留下住几日,正好同你林姐姐同住作伴。” 湘云尚未答话,一旁贾玥一听在荣国府里,还可以表姐妹住一屋,当即拍手笑起来:“老祖宗,叫两个妹妹和我住罢!我带妹妹一起玩。” 说完,就要带黛玉常用的东西回她院里。 老太太乐意看家里孩子照顾黛玉,当即摆手叫孩子们出去自个玩去。 湘云和贾玥一起去的黛玉房里。厢房桌上还摆着一个刚做好的荷包。 是给宝玉做的。 宝玉待姐妹们和善,多有照顾黛玉的时候。 黛玉想谢一谢他,却不知道怎么谢。 见大家都给宝玉做东西,探春也绣过扇套送宝玉。 便想绣一个荷包谢一谢他。 如今做好了还没来的及送,只摆在桌上就叫贾玥给看见了。 贾玥指尖一勾,把荷包提在半空晃了晃,笑得像得了什么稀世珍宝:“这是给我的吧?多谢妹妹!我就知道,妹妹爱我。” 黛玉闻言,不好说是给宝玉的,只低头抿嘴。 湘云在旁看得分明,一把揽住她肩,凑到她耳边小声打趣:“好姐姐,这可不是姐姐戴的样式,叫咱们今夜秉烛,我替玥姐姐审一审这荷包的来历。” 黛玉抬手去挠她腰窝,两人笑作一团,鬓边珠钗乱颤,还不忘保证,要再给玥姐姐绣一个更好的。 而另一边惜春正倚在回廊尽头,一袭藕荷色小袄衬得她肤色近乎透明。 迎春和探春在她跟前踢毽子,她们姐妹三总一起玩。 却见得了贾玫眼色的贾珊与贾瑢一前一后扑进来。 “迎春姐姐!探春姐姐!”贾珊跑得小髻松散,粉缎带子在风里飘成两段霞,“山狸子又打架啦,乌云踏雪被挠得耳朵都塌了,要是六哥回来看到,非得骂我!” 迎春最不会拒绝人了。她回头看向惜春。 惜春眉心微微一动,尚未开口, 贾瑢已从后面环住她的手臂,撒娇似的晃:“惜春妹妹也一起去。” 她们三人只能任由贾珊贾瑢把自己拉走。 抱厦后的小院里,乌云踏雪蜷在软褥上,贾珲的猫性子烈,见人就竖尾,此刻却乖乖让惜春托着下巴。 迎春半跪下来,指尖蘸了药膏,一点一点抹在猫耳后的细伤上。探春在一旁看着贾珊身边的丫头给乌云踏雪喂食。 一旁惜春和贾瑢俯身给山狸子顺毛,看着乖巧可爱的。 贾玫含笑看着几个妹妹一起玩耍。等到吃宴时,又带着几个妹妹坐在一起。 叫老太太看了,也笑着点头。 再有之后的时候,就是贾玥见了姐妹就炫耀自己又得了黛玉的荷包。 迎春生得温柔敦厚,往日是做姐姐的。 如今虽来了几个比她大的姐姐,她仍是很会关心妹妹们的。 见贾玥日日带着黛玉做的荷包,她也给贾珊贾瑢各绣了一个。 一个绣着折枝海棠,一个绣着滚绣球狸奴,穗子还缀着细小银铃。 下次贾玥唤她们一起去西院玩的时候,她就送了出去。 贾玥不爱针线。她唤姐妹们来就是要玩投壶。这个探春和湘云都玩的好。连宝玉偶尔逃课,都会来和她们凑一起玩。 第95章 清明踏青 春闱阅卷到最终定榜需要半月,二月底,贡士榜单尚未张贴出来。 因为贾故早就打了招呼,贾琛先一步去了国子监。 从去年年底开始,贾故和国舅家王行,算是交好了。 虽然年纪差的大,待休沐日时,他们还能一起出去吃酒。推杯换盏间,说些旁人家的八卦下酒,还有两分臭味相投的意思。 贾故偶尔把贾珩、贾琛、贾璋、贾瑄几个小子带上。 与贾故家人相识,那王行果然待贾故一家更亲。 第二次见贾琛后,就把他在国子监的堂弟,带来给贾琛认识了。 三月一,惊蛰未至,荣府后廊下的海棠已悄悄冒出胭脂色骨朵。 贾母又找贾故来。 老太太歪在临窗的软榻上,琥珀打起湘帘说,“三老爷来了。” 贾故今日着了件雨过天青杭绸直裰,腰间系墨灰绦子,脚下软底玄缎靴踏在金砖上,几不可闻。 他躬身进来,先请双安,贾母笑着摆手:“快坐,我正有话同你说。” “小郭大夫的事,成了。”老太太把香珠轻轻搁在案上,“我已同王太医打过招呼——先叫小郭跟在他后头学半年规矩。待时机合适,再让她进凤藻宫给娘娘请脉。” 贾故这才彻底舒了眉,笑道,“有老太太做主,我这就叫她收拾好当差要用的东西。” 贾故刚托人将小郭大夫送到太医院里面。 晚上贾琛给贾故说国子监有几个说定了京城外一个赏春景能游湖的庄子。邀他们一起去玩。 因为没说带女眷的话,贾琛就想带弟弟一起去。 还特意来给贾故说,“父亲,珲弟他们书院也是放假的……” 正好叫贾玥给听见了,贾玥就搂着徐夫人撒娇,“娘,我们也要踏青嘛!今年桃花开得早,再不去就谢了。” 徐夫人被她晃得发笑,鬓边步摇碎响。 连一旁刚出月子不久的贾琛媳妇钱氏也给贾玥帮腔,“琛二爷不带咱们,咱们就自己去玩。到时候咱们玩了什么,琛二爷也别想知道。” 清明节有皇家往孝陵祭祀。 今年因太上还在,皇帝并不打算亲至。 但也派了宗室亲王前去。 贾故作为太常寺少卿,也要跟着去安排的。 所以贾玥他们想出去玩,贾故只能让徐夫人跟着一起。 徐夫人会意,温声道:“既如此,索性多邀几家作伴。刘夫人、刘小姐,还有珂姐儿母子三个——人多热闹。” 贾故点头,又吩咐:“珩儿、璋儿、瑄儿都是得空的,叫他们一起护送你们去玩。” 第二日一早,天色才泛蟹壳青,徐夫人又去与贾母说了。 贾母因年纪大觉少,此时正倚着沉香榻,半阖眼让琥珀捶腿。 她这几日懒惫,既不想动,也不爱管贾故一房的事。 徐夫人说要带黛玉、迎春几个姑娘一起,她只叹了口气,“敏儿在时,最爱春郊走马……既如此,你们去罢。只别走远,铁槛寺有家庙,正好歇脚。” 见老太太应了,徐夫人急忙保证,“老太太放心,我回去让琛哥儿去寻个近处庄子。” 贾母“嗯”了一声,复又阖眼,挥手示意她自去安排。 徐夫人退出房门,回头吩咐丫头,“去外书房告诉琛二爷,就说老太太允了,让他出门问一问,务必挑个景致好又清净的地方,别叫姑娘们吹了风。” 其实这个时候已经晚了。 好在贾琛总有刚在国子监识得的同窗能问。 当清明当日就安排好了。 清明节当日,天刚蒙蒙亮,荣府大门外便车轮辘辘。 贾珂最先到。她今日穿一件蟹壳青薄棉褙子,鬓边只插素银簪,却仍压不住眉眼间的爽利。 她身边带着两个孩子,后头还跟着一个姑娘,十四五岁,身量未足,瓜子脸,一双乌眸水杏似的,被晨风一吹,颊上飞霞。 贾珂笑道:“这是许家堂妹,阿芃。家里怕她整日闷着,带她出来散散。” 阿芃微一福身,声音细若游丝:“给各位太太、姑娘请安。”指尖不安地捻着袖缘的淡青流苏,不似去年在西北出嫁的那位许姑娘爽利,惹得贾玥多看了一眼。 待她们上路,七八辆青帷车已在影壁前排开,家丁婆子各持油纸伞、提炉、食盒,鱼贯登车。出得西角门,拐过街心,早见刘府车马候在道旁。 刘太太掀帘,露出一张团团笑脸,刘小姐着月白衫子,隔窗向徐夫人点头。两支队伍汇成一条长龙,缓缓向郊外去。 路上贾玫、贾玥和林妹妹同坐一辆马车,说起清明习俗,祭拜先人, 林妹妹便十分伤感。 在荣府里,总不好祭拜亡母的。 车外柳色如烟,纸鸢满天,又勾得黛玉心口发酸。 眼眶悄悄红了,又怕人看见,只得低头拨弄膝上的白玉比目鱼佩。 贾玥见不得她难受,便凑了过去,“妹妹别难过,咱们等会问问附近有没有庵堂,我同三哥哥护你去给姑母上香。” 黛玉微愕,泪珠将坠未坠。贾玥不等她答,已掀帘探头:“三哥!” 前车的贾璋勒马回头。他今日穿鸦青箭袖,腰束软甲,少年英气逼人。听妹妹唤,便轻磕马腹靠近:“怎么?” “与母亲说一声,林妹妹得找个庵堂给姑母供香。” 贾璋去时,徐夫人眉心轻蹙,只说,“是该叫黛玉去祭拜亡母的,只是咱们同路的还有亲家,我不好脱身。璋儿,等会你多挑几个妥当家丁,再带两个老嬷嬷,务必日落前回来。” 贾璋一笑,露出雪白牙齿:“母亲放心。” 第96章 馒头庵私情 到了桃花庄。清明雨后,桃花庄一带云蒸霞蔚,柳烟迷眼。 徐夫人和刘夫人看着丫头们取家里常用的用具来,又有庄上的人来问午间吃食。 贾珂老远瞧见远处赏花的亭子里的人是许临同僚夫人。 她把小女儿交给母亲妹妹,带着儿子和刘小姐就过去说话了。 贾璋在后头低声问随车的老嬷嬷:“这附近可有清净庵堂?” 老嬷嬷眯眼辨认,“回三爷,咱们家庙铁槛寺后坡有座水月寺,又唤馒头庵,平常几个老尼守着。” 贾璋略一点头,唤人去叫贾玥、黛玉,又带着几个婆子家丁,十余人沿小路往馒头庵去。 馒头庵瓦青阶绿,几枝野桃花斜伸进矮墙。 黛玉忍不住垂眸哀思,母亲若灵前有知,会不会怪她今日才来? 馒头庵门老尼早闻人来,净虚带领智善、智能两个徒弟出来迎接,她眉慈目善,一袭缁衣洗得发白,见黛玉盈盈下拜,忙合十回礼:“贵人与老尼来。” 庵堂前三间佛殿,供案上一盏青灯,照出佛像慈悲的轮廓。 黛玉在蒲团上跪下,给父亲求了平安,又眼中含泪低声哽咽道,“母亲……女儿来迟了。” 三叩首后,她从袖袋取出一些银钱,双手奉与老尼说,“请师父替我母亲点一盏长明灯,再添些香油。” 贾璋与贾玥在一旁也奉了香,给寺里添了香火钱。 此时午钟已歇,炊烟自庖屋袅袅升起,一股素斋的淡香顺着回廊往人鼻子里钻。 贾玥只在马车里垫了两块桂花糕,正觉得饿了。 又听老尼说,“施主们若不嫌弃,敝寺有豆面素斋,还有新腌的雪菜。” 当即挽住黛玉的臂弯,看向贾璋,“母亲未催我们回去,不如先在这用膳?” 贾璋也有些饿了。听贾玥说完就点头又给老尼掏了一份银子。 饭后,暖日透过云隙,照得石阶发亮。 贾玥不想太早回母亲身边去与人交际,只托饭后消食,说要在水月寺里转转。 她领着黛玉便往偏殿后绕去,贾璋无奈只能跟在后面。 偏殿后是一带矮墙,墙外梨花开得碎雪一般。又有山野巨石、奇石在旁,别有一番野趣。 贾玥踮脚,想摘两枝开的好的带回去,忽听低低的笑语。 她拉着黛玉侧身躲在后,只见一株老梨树下,秦钟青衫半褪,领口露出锁骨,正俯身替一个小尼姑整理缁衣。 那尼姑不过十四五岁,眉目灵动,耳垂上还留着俗家戴耳坠的细孔——正是老尼口里的“智能”。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厮耳磨鬓,好不亲热。 情至深处,竟连贾玥三人到来都未发觉。 贾玥心口猛地一跳,指尖掐紧了石棱。 秦钟她是认得的。 宝玉与他相好,曾带他进府过。 贾玥有去前院托三哥五哥从外头带东西回府,偶然见过他一回。 因他生得眉清目秀,粉面朱唇,身材俊俏,举止风流,怯怯羞羞的有些女儿之态。 叫贾玥印象深刻。 忽见他如此情态,贾玥耳根轰地烧起来,慌得几乎踩到自己的裙边。 她不敢再看,牵着同样一时惊住的黛玉转身急忙回了前殿。 老尼正端坐在蒲团上捻珠,见她们回来,笑问:“施主不是去赏景了?” “是在四处瞧了瞧,就是没人在旁给讲讲寺里的典故,怪无趣的,”贾玥压了压胸口,佯作无意:“怎不见方才陪在您身侧的徒弟?” “哦,施主说的智能儿?”老尼笑得眼角皱纹堆叠,“她去后院用斋了。” 因为贾璋去唤一起来的家丁婆子准备走了,老尼未曾瞧见他青黑的脸。 还一直在于贾玥说,“老尼与贵府也是缘分。以前府里在铁槛寺做法事,还多亏我师父支应,往日我也有带着智能儿去府里拜见琏二奶奶的时候……” 言语之间,好似与琏二嫂子王熙凤相熟的不得了。 贾玥和黛玉越听越惊,指尖在袖中掐得发白。 此时贾璋已大步进来,他虽生气这等子人和事敢攀上贾府。 但也不敢叫妹妹来揭破,只拦住了贾玥,“走吧,别叫母亲等急了。” 想着先把两个妹妹护送回去。 过了两日回荣国府,知道秦钟与宝玉一起在贾家族学读书。 贾璋终是忍不住找了在南城兵马司巡城时认识的泼皮二流子,叫他趁秦钟再去与智能儿约会时,去庵里将那些丑事闹出来。 过了数日,直至贡试放榜的前夜。 秦钟忍不住再去寻智能儿。 两个小鸳鸯刚转过墙角,便被人一把捂住嘴,灯笼“啪”地掉在地上,火苗挣扎了几下,熄了。 秦钟青衫凌乱,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他伸手去拉智能儿,却被一只粗糙的手攥住后领,整个人像破布一样被拖了出去。 “好一对野鸳鸯!”收了贾璋好处的泼皮怪笑着,声音在静夜里炸开,“佛门清净地,也容得你们污糟?” 庵堂灯火通明,被人寻来的秦邦业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青白得像纸。 秦钟被五花大绑地扔在堂前,青衫上沾满泥污,嘴角还渗着血丝。他试图辩解,声音却破碎得不成句子:“父亲……儿子……” “住口!”秦邦业猛拍扶手,胸口剧烈起伏,他突然抓住扶手,整个人向前一栽。竟是老病复发。 “老爷——”下人们惊呼着冲上去。 再往之后,泼皮见机不对,先行跑路。 秦家几人被带回了秦府里。 那智能儿,也被老尼念及师徒之情,叫她跟情郎走了。 馒头庵和秦府之事。除却得了娘家消息的秦可卿。 荣宁府其他人一概不知。 第97章 贾珩中进士 第二日放榜,五更鼓刚过,天色仍像浸了墨。 吴大喜拢着袖子,踮脚在榜棚外守着。 等榜单张贴出来。 他两眼直勾勾盯着那张黄纸,等看到贾珩名字,对了籍贯,当即惊喜上马往府里跑。 进了二门,“回老太太、老爷!”吴大喜跑出一身汗,“贡生榜,珩大爷第二十五名!” “阿弥陀佛!”荣庆堂得了消息的贾母一声赞叹,她抬眼看贾故说,“你教子有方!珩哥儿打小沉静,如今果然给咱们家争了脸。” 贾故垂首,声音却掩不住上扬:“托老太太福。” 一旁邢夫人、王夫人、还有贾琏王熙凤两口子、贾琛媳妇钱氏、贾玫、贾玥、迎春、探春、黛玉、贾珊都像模像样的恭喜了贾珩母亲徐夫人、贾珩、贾珩媳妇赵氏。 待贾珩一一谢过,贾母却忽然收了笑,身子微微前倾,再看贾珩,止不住的满意,又忍不住叮嘱,“殿试不比乡场,皇上面前一字一句都要斟酌。”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自己昔年随先国公入宫的景况,“衣裳要稳重,颜色别太鲜;靴底要软,跪久了不伤膝;还有,若是皇上问起民生,别只背文章,拣几句实政来答,圣上年轻时,不爱听那些花里胡哨的。但是太上,喜欢听几句好话。” 老太太好意,贾故当即谢道,“儿子替珩儿谢老太太。” 贾珩也说,“孙儿定不负祖母期待。” 等到贾珩殿试的日子,贾故特意换了簇新的绛色补服,腰系乌角带,脚下粉底皂靴踩得砖地轻响。 贾故去太常寺点了卯,又给上官沈大人打了一声招呼,说大儿今日殿试,他有些担忧,想去宫门等候。 沈大人十分体谅贾故做父亲的心情。许了他先走。 贾故随后打马到东华门,宫墙巍峨,他坐旁边茶馆里喝了一肚子茶水。才等到该张榜的时候。 宫里唱名声贾故在外头是听不到。 但是皇榜他还是能看到的。 瞧见二甲头名上写着贾珩姓名。 贾故的肩膀倏地一松,随即又十分可惜。 差一名,就是探花郎了。 要说三十岁少进士,大儿贾珩今年方才二十八岁! 怎么不算年轻貌美了? 等贾珩和一众进士从宫门出来游街,鼓乐喧阗中,贾故还特意看了探花郎长什么样。 嗯,的确是个脸白的。 而贾珩在他身后,绯袍乌纱,腰系银带,眉目沉稳。 贾故本想招手,忽听身后有人高喊:“三老爷!大老爷请您速回,说等二爷游街毕,即往宁府家庙给老太爷上香。” 哈哈哈哈,还得是儿子争气。 贾故朗声大笑,翻身上马,十分得意的回去荣府。 日头偏西,荣府朱漆大门外,槐影斜斜。 贾故翻身下马,掩不住眼角眉梢的喜气。 门房小厮迎上来,陪着笑:“老爷回来得巧,二老爷也刚进门呢。” 贾故朗声问他:“三太太呢?” 一旁吴大喜抢着说,“回老爷,二爷包了状元楼整层雅座,三太太带着奶奶们、少爷姑娘们全去瞧状元郎游街了。临出门的时候,老太太也被宝二爷和林姑娘闹着一并去了。” 贾故的笑意顿时卡在喉咙里。 这大喜日子,他才不乐意看他大哥贾赦和二哥贾政那两张老脸。 如今连自家屋里也空荡,一腔得意竟无人分享。 贾故在影壁前来回踱了两步,最后一甩袖,索性坐在门房处等贾珩和徐夫人他们回来。 贾故独自一人坐着,将腰间折扇展开又合拢,心里把儿子回来要说的话颠来倒去想了个遍。期间还给一起守门房的小厮给了赏钱。 等马蹄声从街口传来。贾珩绯袍金带尚未褪,乌纱上簪的宫花歪在一边。 他远远看见父亲,忙滚鞍下马,衣摆带起一阵风。 “父亲!”他躬身,声音因激动而发紧。 贾故霍地站起,出门一把扶住儿子肩膀,掌心滚烫,想说什么却只重重拍了拍。父子俩对望,俱是眼眶微热。 紧随而来的是先归家的贾琏与王熙凤。 琏二爷今日着银红纱衫,扇子摇得风生水起;凤姐则是一身绛紫遍地金褙子,鬓畔金凤口衔珠串颤颤巍巍。人未至,凤姐的笑声先飘过来:“哎哟,咱们珩大爷今日可真真羞煞潘安!我同琏二站在酒楼上,看那楼下一群大姑娘小媳妇,帕子都丢成雪片了!” 贾琏接口:“可不是!我道潘安掷果盈车,如今咱们珩哥儿是掷帕盈街!” 贾珩耳根唰地通红,忙作揖:“弟妹取笑了,他们都是在瞧状元郎和探花郎呢。” 贾故被连珠炮似的一捧,也要凑热闹羞贾珩,“快把进士袍脱了,回头我叫人裱起来传家!” 贾珩大窘,双手连摆:“父亲,这可使不得!同榜诸年兄听见,必笑我轻狂……” 王熙凤“噗嗤”一笑,又拿帕子掩唇。 而贾故朗声大笑,一把揽过儿子肩头:“好好好,走,回家换身衣裳,再随我去给老太爷上香。祖宗保佑,进士第!哈哈哈哈——” 等到酉末时辰,暮色像一层薄纱笼住荣府,徐夫人他们看完状元郎游街,又在街上看了杂耍,才奉着老太太回府。 贾母扶着鸳鸯,踩着两盏羊角灯的光慢慢下轿,眼角堆着掩不住的笑纹。 “阿弥陀佛,今日可算热闹了一回。”她抬手让徐夫人搀住,口中还止不住感叹,“我做大姑娘小媳妇那会,状元郎游街时也是这般热闹。” “那探花郎也是今日这般好看吗?”一旁的贾瑢童言童语,引起一片笑声。 老太太还指着黛玉笑说,“等你见了你的林姑父,你就知道了。” 众人笑声更大了。 赵氏钱氏凑趣说起林姑父风姿,半点做媳妇的含蓄羞涩都没有,引的黛玉更不好意思。 还是贾玫贾玥贴心解围,说起今日的探花郎一骑白马,身着杏红罗袍,面如傅粉,鬓若刀裁,含笑向道旁掷花时引的好多小媳妇大姑娘叫出了声。 而徐夫人她们,都应景的给探花郎掷帕子掷花了。 其中贾瑄最得意,今日他不用值守,跟着老太太和母亲一起去玩了。 他们一起给探花郎掷花时,就他力气大掷的准,一下就掷到探花郎头上。 他们热热闹闹的说话间,前厅早已摆下家宴。 八扇槅门全开,灯烛辉煌,热气蒸腾。 贾故换了一件绛色家常直裰,袖口挽到小臂,亲自执壶给老太太斟了一盏金华酒:“老祖宗再润润喉。等珩儿考了庶吉士,咱们再开正席,今日先偷个喜。” 贾母就着他的手呷了一口,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好好好,再摆三天流水席也使得!” 席上觥筹交错,贾珩被兄弟们围着灌酒,耳尖通红;王熙凤抱着巧姐儿和姑姑们一起玩,宝玉也凑了上去,姑娘们的笑声像一串银铃滚过屋梁。 唯一倒霉的宝玉,再几日又被父亲贾政叫书房去考教学问了。 那两日贾故上衙门方差的时候碰到他一回,匆匆给贾故行了礼,走的时候,贾故回头去看,一瘸一拐的,应该是被揍了屁股。 第98章 听秦钟去世 说来四姑爷徐长还有冯姨妈女婿也考中了。徐长得中二甲二十三名,说要再考翰林院庶吉士。 冯姨妈女婿名次更后面一点。他也不贪,说想直接去外放做官。 贾故托了刘郎中,给他安排陕西那边去了。 只等他回博山祭祖后,就去赴任。 徐府来报喜的时候,还提了想要今年办徐长和贾玫的婚事。“我们老太太还说,大爷与贵府姑娘年纪都不小了,想趁着喜上加喜,把婚事定在今年。请您老人家择个良辰。” 贾故捋须沉吟,目光掠过案上黄历,落在窗外一树新绽的玉兰上。花开正好,春光不等人。他朗声一笑:“既如此,便请钦天监的老先生合个八字,择吉日行聘。” 再有三日的时候,又是贾故上官太常寺卿沈大人孙儿满月的时候。 贾故带着贾珩、贾琛二人前去吃酒。 刚到沈府时,沈大人竟亲自迎出仪门,笑声朗朗:“道生贤弟,可把两位俊彦带来了!” 贾故忙拱手:“特地带他们来给世翁来见一见的。” 贾珩、贾琛一起给沈大人行了礼。 沈大人虚扶一把,十分夸张的夸赞道,“大公子神清骨秀,二公子英气内敛,皆是庙堂之器!” 等他们被引至男宾宴席处李纨之父李祭酒也在座,素袍缓带,目光温和。贾珩、贾琛又上前行了晚辈礼。 贾故干脆坐他身边,与他聊了聊贾琛、贾兰读书的事。 等他们父子回府,贾故又收到林妹夫从扬州来信。“珩儿幸捷南宫,吾已致书旧年同窗、现任翰林院大学士顾公,兄可安心。” 贾故当然十分安心。 等到贾珩通过翰林院庶吉士试。 荣府前厅后院摆下十六桌酒席。紫檀圆桌中央,用糯米堆出“翰苑清才”四个大字,糯米上再覆一层新鲜榴花,红火得刺眼。 王熙凤安排仆人、招待贵客,赵氏、钱氏与她并肩迎客。 等到酒毕客散,赵氏同钱氏二人一起挽着与贾瑄订婚的刘家二姑娘给老太太相看。 刘二小姐身量苗条,穿湖水绿软罗裙,袖口一圈银线卷草纹,低头时露出一截雪白颈子。 虽在众人的嬉笑里耳根飞红,仍稳稳走上前,福身下去,声音清软道:“给老太太请安。” 贾母今日着了绛紫团寿纹纱衫,胸前挂一串伽楠香珠,精神矍铄。 她招手把刘二小姐唤到跟前,随即从腕上褪下一对翡翠玉镯亲自套到刘二小姐腕上。 “好孩子,”贾母抚着她鬓边细发,眼尾笑纹堆叠,“这镯子原是我陪嫁,今日给了你,只盼你同咱们瑄哥儿,往后和和美美。” 刘二小姐羞得抬不起头,腕上玉镯却像两湾春水,映得她眼底也起了波光。 一旁刘夫人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而贾璋兄弟几个就忍不住拿胳膊肘轻撞贾瑄。 他今日着绛纱圆领袍,腰束白玉带,耳尖通红,看着眼前一幕只一味傻笑。 喜事多的都快把贾故脸笑烂了。 家里大家爷都欢欢喜喜的,只有宝玉惦记秦钟,偶有忧色。 一日众姐妹齐聚,又说蓉儿媳妇秦可卿回娘家操办丧仪,才听宝玉露出一点口风,说蓉哥媳妇秦可卿的父亲和弟弟秦钟死了。 黛玉想起之前在馒头庵所见,心有不安,虽把不安埋在心里。可贾玥日日与她作伴,当然能察觉了。 见此情形,贾玥就忍不住把当日详情偷偷给母亲徐夫人说了。 叫姑娘们看见污秽,徐夫人当晚就唤贾故这个做父亲的私下里问贾璋。 贾故闻言十分无语,他也不知道女孩儿看见不该看的,做长辈的该怎么宽解哇? 徐夫人也是又恼又悔,“本是想让黛玉祭拜敏妹的,谁想叫姑娘们撞见这些!” 等贾璋从兵马司回来,徐夫人面带薄霜问他:“叫你带着妹妹出门,怎么由着她们乱闯?白污了姑娘们的眼。” 贾璋大喊冤枉。 他又不是先知。 怎么能知道有人在庙里也不干好事。 他还嘴硬,“儿子也生气佛门清净地,岂容他们污糟,特意找人去捉奸,那也是一番行侠仗义的大事了!” 他话音未落,正逢贾玥带着黛玉正掀帘进来。 听见“捉奸”二字,贾玥眼睛倏地睁圆;黛玉则垂着羽睫,指尖无意识地绞着绣帕。 贾故坐在太师椅上,瞧见两个女孩儿,以为她们被吓着了,当即阴阳怪气说起贾璋,“你自己胡闹,以为你表妹爱跟你行侠仗义的很?” 贾璋一时丧气。 却听黛玉说,“舅舅,之前在扬州,表哥也救过人的,当时父亲还夸他了。” 又听表妹帮他说话,贾璋又一时得意洋洋,把自己撇出去,将秦家后事说了。 原是蓉儿媳妇弟弟秦钟糊涂,与庵里小尼姑智能幽会,被人捉住;回来又被他父亲打了一顿,又受了些风寒,咳嗽伤风,缠绵病榻许多日。 数日前老秦头看他执迷不悟,一气再气,老病复发,撒手去了。 秦可卿回娘家为老父亲治丧,瞧见智能儿,忍不住埋怨弟弟。 秦钟本就怯弱,又身子受损,先见老父没了,又听姐姐埋怨,不过几日,心神皆无定处,便也没了。 听罢,贾故无奈叮嘱三人,“秦钟虽荒唐,到底是宁府蓉儿媳妇弟弟,咱们往后还做亲戚的,你们将这些事埋在心里就是了。” 徐夫人也把两个女孩儿叫至身边,说道,“那秦钟受了风寒误了身子,父子相继病逝,你们听了便罢,不必多想。世上不如意事常八九,自当保重自己。莫叫长辈忧心。” 瞧见三人都乖巧点头,贾故和徐夫人才放他们离去。 再有几日里,许是一起做的秘密太多。贾璋和黛玉竟更亲近了些。 一日本来贾故是被贾瑄撺掇着来骂老三又出门与人喝酒的,却见贾璋给几个姐妹带了庆丰楼的吃食。 石桌旁,几个姑娘们团团围坐,新鲜吃食摆了一桌。 贾璋还从另一份食盒里端出一盘樱桃肉,另一手护着一只薄胎荷叶碗,里头盛着碧荧荧的莼菜羹。 他先往黛玉面前放:“林妹妹前儿说不知道吃什么好,这两样清淡,你试试。” 黛玉今日只穿月白纱衫,此时她抬头抿唇一笑:“多谢三哥记的。”其中还合着黛玉胃口,给她单独带了两道菜。 傻老三竟有这么细心的时候? 贾故不禁往后一退,躲在月洞门后打量起贾璋黛玉二人。 没一会听春雷滚过,惊起花间栖雀。 席间众姐妹惊呼说笑。 黛玉被吓了一跳,诗兴却涌上来,与贾玫四处寻起笔墨。 贾璋却仰头看惊飞的雀鸟,踩着石墩便往花树间扑。 雀儿灵巧地掠过他的指尖,他只抓到一把碎瓣,自己倒被花枝弹了一脸香雨,惹得众姐妹哄笑。 那样子比宝玉还傻。 贾故又心安。 傻儿子只知追雀,小外甥女只顾吟诗,哪有半分生出情愫的样子? 雷声渐远,日影斜斜。 贾故也懒得再参与老三老五口角,反而转身回屋。 第99章 贾玫成亲 不过许是因为在馒头庵长了不该长的见识。 自此,黛玉待宝玉渐渐有了兄妹之间的分寸。 宝玉再掀帘直接进屋找黛玉的时候,黛玉便有些疏离了:“我屋里挤,往后咱们在外头说话就成。” 贾玥本坐在小杌子上给鹦鹉添水,闻言立刻起身,似无意地挡在两人之间,顺着黛玉的话就将宝玉打发出去,“宝玉来的正好,前日太太说西边蔷薇好,要摘些做香包,我正愁没人搭把手。” 如此一二回,宝玉察觉出来了。 但有贾玥整日护着黛玉。 宝玉也无从再与黛玉剖白他的心意。 甚至因为王夫人喜爱宝钗,他也与宝钗更亲近些。 值得一说的是,贾府姑娘们太多,西院伺候的多是从西北带来的人。 是而贾故一家并未听到有什么下人敢议主家的是非,说什么宝姑娘比其他姑娘都好的话。 五月,贾玫满了十七岁。 五姑娘也十五岁了。 正赶巧贾珺带着孩子住进荣国府里。 老太太叫大厨房给她们姐妹置了席面,府里热闹了一回。 以前因为贾故不忍心女儿离别太远,一直有意拖着她们二人婚事。 但因为徐府着急,在三月好日子的时候,他们一齐给徐长、贾玫二人定了六月中的好日子。 正是京城的暑气刚起的时候。 荣国府给贾玫置了一万两银子的嫁妆。还有两家仆人。 如今贾琛去国子监读书,半月回来一次。 贾故没了使唤顺手的儿子。 自己去敲打那两家仆人一番。 不过能被王熙凤挑出来做姑娘陪嫁的,本就不是府里老爷太太们的心腹,也养不出太过跋扈的性子。 另外贾故和徐夫人又给四姑娘按着她三个姐姐的份例,添了许多陪嫁。还有冯姨娘这个亲娘,也给她攒了好些首饰。 贾故本来就对徐家是有些意见的。 在贾玫出嫁前夜,还偷偷跟她说让她不要委屈自己,有些小家子里面出来的大少爷可比大家子里面出来的小少爷难伺候多了这样挑是非的话。 其实贾故也是白担心。 如今贾家表面看着蒸蒸日上,有宫妃、有京官,亲戚许多,徐家便是瞎了眼,也不敢在荣国府眼皮子底下为难。 在贾玫出嫁当日,天青如洗。 荣府正门洞开,两列红灯笼一直排到街口。 贾珩身着绯袍,稳稳把妹妹背起。 外头花轿起,鼓乐喧天。 等三日后回门之日。 贾故特意告了一上午的假。 等到徐长亲自陪贾玫归来, 他如今也在翰林院,倒是眉目清俊,言行温雅,颇得贾母和贾政的欢喜。 等他们夫妻拜过贾母,徐长转向贾故,深深一揖,与贾故说道,“父亲已在主院旁另置一所三进小院,单拨了管家、仆人,与我们单过。” 这样是旁的大户,刚新婚就被分府别居,必定是觉得长辈不慈晚辈不孝了。 但与徐家做亲几十年,早把徐家家底摸得清楚。 就那上一辈坐吃空山的性子,能给他们这辈在京里置个好些的院子,就算长辈帮扶了。 所以贾故只说,“那你们小两口就好好过,若缺了使唤的人,咱们家里多的是。” 他小两口欢喜的应了。 等接下来的日子,就是徐夫人为贾玥头疼的时候了。 除此之外,赵氏身边还留着贾璋扬州打拐时几个没找着家的姑娘。 有两个年岁大了。 赵氏本想着在荣国府里给她们说上亲事,也好让自己这一房在府里好过一些。 但贾珩说不好。“府里琏二弟媳妇管家,咱别插手叫他们多心。” “咱们家就算舍了一半用的人,搬过来也是有许多人了。若是想发嫁了,咱们家伺候的人里,也有好的。” 赵氏只能熄了心思。 不过贾瑄却无意给她解了难。 还是贾玫成亲那日,贾瑄把带京营里认识的兄弟柳全明带府里来吃酒。 吃酒后贾瑄带着他在前院休息,不小心不小心撞着被赵氏使来给贾瑄他们送醒酒汤的姐姐。他油嘴滑舌赔罪,“好漂亮的姐姐。” 看他这二流子样,那个叫玉塘的,就十分泼辣的骂了他一顿。 柳全明当时给贾瑄说,“这个姐姐好生厉害。” 贾瑄抬头看见是大嫂身边的玉塘姐姐。就把他拉走,与他说,“这是我大嫂身边的姐姐,不许再说咱们在外头的浑话。” 又与玉塘陪罪,说“他就是混账无赖,玉塘姐姐别了他气,我这就把他带走。” 结果被贾瑄拉着出府的柳全明还一个劲的回头看。 回京营的路上。柳全明路上还给贾瑄说,“就这个玉塘姐姐,我看她骂人,比我娘骂街文雅多了。” “你都定亲了。兄弟还没找落。兄弟家没你家富贵,不指望千金小姐。要不,叫这个姐姐去我家教教我娘。” 男人动色心,埋汰亲娘的话都说的出来。 贾瑄却没好气回他一句,“不知道,我哪能关心大嫂身边的姐姐定没定亲。” 说完,便再不理柳全明的小心思了。 贾瑄如此,皆因为柳全明姓柳,是四王八公里理国公家族房。 他家是一代理国公柳彪?堂兄弟家的曾孙辈。 而理国公府如今是柳彪其孙柳芳袭一等子,与贾瑄大伯父贾赦是一辈人。 柳家枝繁叶茂,生了许多孩子。 柳全明这种不是初代国公生的,与国公府关系虽远得很了,但说出去也是世家亲族。 旁人想做事连门路都没有,他们家托一托亲戚,好歹能把孩子塞京营吃饷。 第100章 想当大哥的贾瑄 贾瑄本以为此事就这样过去了。 谁知三五天之后,贾瑄回家路上被柳全明他娘找上了。 柳婶子也不讲究,拉着贾瑄就说,“听我家臭小子说,他看一个姑娘性子泼,像我。我就替他问问,要是真像我,那可得娶回来做媳妇。” “我们家里一家子闷不出屁来,要不是我泼,早就叫狗屁亲戚欺负死了。” “我就要个泼点的媳妇,来管住他们一家老小,免得我死了,还得听他们去我坟头哭委屈。” 说真的,贾瑄只看他那兄弟柳全明平日那样。 真没想到他亲娘是这样式的。 但是吧,贾瑄尊重长辈。 他只能好生好气的把自己袖子从婶子手里救出来,再与她说,“婶子等着,我这就回家问问大嫂。” 说完,一溜烟跑了。 他不跑不行,大娘把他堵在路上。 又是大嗓门。 就这两句话的功夫,已经有看热闹的往过来看了。 等贾瑄回家,因为怕再被柳婶子找上门来,十分不好意思的问了大嫂赵氏。 赵氏原本正愁玉塘姐两没找着爹妈,又被拐卖过,没啥好人家让自己挑。 现在听贾瑄一说,当即有两分欢喜。 但赵氏思及京里不同外头的将就,反倒拿乔糊弄贾瑄,“你说的这个,我还得问问玉塘,愿不愿意嫁粗人。” 她们说时,玉塘在门口听了个全。 赵氏唤她进屋,只问她觉得如何。 若是觉得不好,府里也不差她一口吃的。 玉塘埋头想了一会,才与贾瑄和赵氏说,“我性子直,受不得委屈,被拐子带着时,没少因为这个被打。” “只要能受得了我的性子。对我来说,他们就是好人家了。” 因她这话,赵氏想了又想,还是托贾瑄好好与柳家说道,“玉塘跟在我身边有两三年了,以她的好模样,咱们府里爷们这么多,她若有那种歪心思,就等不到今日我来给她说好话了。” “只这一点,你就要明白,她确实是个好姑娘。” 贾瑄当初只记得他三哥得意了。 但他想,从拐子手里救出来。又不是姑娘自己的错。 所以,第二日去当值的时候。 先给柳全明一顿揍。为的是他叫老娘把贾瑄堵路上。害得五爷威风不再。这两月回府都得绕路走了。 等打完架,贾瑄才给柳全明说了细情。又千叮咛万嘱咐,“那点事也就是个过去,那古时候,皇后娘娘都做丫鬟出身的呢。你千万不能以为拿住了旁人的短处,就胡乱往外头说给别人听。” “若是叫我知道你坏了贾府名声,我爹,我大姐,最会收拾人了!” 贾瑄想到可怜的珍大哥,笑的特别邪恶。 柳全明当时只说不会乱说,要回家问问母亲,但并未说什么不在意的话。 贾瑄还十分可惜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谁知道等到第二日。 柳婶子就带着媒婆、和许多礼物上门,把礼数做全了。 等赵氏私下里细问,才听柳婶子说,“别看我们沾点国公府的亲戚。实际上第一代国公爷生了十个小子,到如今,没有家产、没有正业的柳家儿郎多了去了。” “去国公府打秋风都轮不着咱们家。” “我家原本有个小姑子,被那遭了瘟的老婆子,也就是我那太婆婆活着的时候,卖给拐子了。” “我那软蛋公爹和婆母,想去寻的时候,拐子早就出城找不着了。如今算起来,那小姑子,能活着的话也有三十多了。若是她能回来,咱们也不能拦着不叫骨肉血亲归宗认祖!” 柳婶子拉着玉塘的手,先是夸她,“真是个好颜色的姑娘。”又是替她难受,“没被亲爹娘寻着,也不是你的错。老天爷做的孽,可不能为旁人的错处欺负自己。” 最后还说,“我们家,实在有两门不识好歹的亲戚。头一个就是老爷子的亲妹子。当初就是她撺掇着把我小姑子卖了的。” “我刚嫁进去的时候,她还想叫我公爹卖了祖宗给的地和宅子,跟她家败家子出门去做生意。最后叫我拿扫把打了出去。” “原本以为把她收拾妥了,结果我那小叔子有样学样,也不干正事,天天扒着公婆。一家子把公婆攒的银子吃干抹净,从此躲着他们家走。先头还惦记起了我家的宅子。” “我们家两个爷们深受其害,这辈子只能跟着厉害媳妇过日子,才能放心出门。” “如此说来,咱们家也不是什么十全十美的好人家。若是玉塘姑娘不嫌弃,就多看看我家那臭小子。我从不叫他乱来的。” “你若觉得他还可以,那你们往后齐心过日子。若是觉得他不好,我把家底都漏出来了,姑娘也不用怕我们在外头胡说。” 一旁赵氏被她一番话说的又悲又喜。 再看玉塘,她虽不喜那些麻烦亲戚,到底被柳婶子真诚打动了。只笑说,“以后我若有硬脾气的时候,婶子别嫌弃才是。” 等赵氏和媒人欢喜的给她们定下亲事。 半个月后,又是贾瑄沐休日。柳全明偷摸跟着贾瑄来了。 他还想着叫贾瑄把玉塘哄前院,二人说说心里话,到时候他再送个钗子做定情之物。那岂不美? 被柳全明如此请求,贾瑄立马十分得意,扬着下巴便与他说,“我给你说了媳妇,你是不是得认我做大哥。” 柳全明也是个厚脸皮,有求于人时,毫不含糊的喊了一声,“大哥。” 而真正的大哥贾珩这个时候正好路过,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想当大哥的弟弟。 就是这一眼,叫贾瑄心虚的拉着柳兄弟跑了。还好没忘记把柳全明的钗子送到玉塘手上。 第101章 八月贾母寿 七月,京城里蝉声正沸,太阳像要把瓦缝都烤出裂缝。郡王府世孙竟选在这个时候定亲。 因为赵氏是郡王府的外孙女,贾故一家自有请帖。 荣府内,徐夫人轻摇团扇,稳稳坐在太师椅上。 她今日着绛紫暗纹褙子,鬓边只别一枝白玉蝉簪,她身后跟着几个丫头,一个捧香盒,一个捧帕囊,俱是低眉顺眼。 这都是来荣府后,才学的派头。 贾故与徐夫人说,“玥儿要去,那将迎春、探春两个也带上。她们也到了交朋友的年纪。今儿郡王府高朋满座,叫她们出去认认人,省得将来出了门子,随便那个太太、姑娘都不认识。” 徐夫人抿唇一笑,点头同意了,“老爷说的是。”又示意丫头们去唤迎春、探春。 等迎春、探春到西院时。 只见迎春穿藕荷色绣折枝梅罗裙,温婉里带一点怯;探春则是一袭海棠红窄裾,眉梢自带三分英气。 二人并肩行礼,裙摆相拂,像两朵并蒂莲。 徐夫人看着好,便叫她们去王府那日也如此打扮。 再到八月荣国府老太太的寿辰。 荣庆堂里,金猊炉里沉水香一缕缕地往檐上爬,和蝉鸣缠在一起。 流水席办了七八日。 正日的时候,花厅前摆开,至府外头,七八十桌流水席。 有请帖上门的,被小厮引至府内。 没有请帖的,就在府外沾沾喜气。 小戏台上笙箫乍起,老太太歪在紫檀榻上,一身绛红万寿纹褙子映得鬓发如银。 小辈们按辈分鱼贯磕头,声音此起彼伏,“孙儿孙女给老祖宗拜寿,愿老祖宗松鹤延年!” 宫里娘娘也派人来给老太太添了喜气。 还有贾珍也来了。 这是除夕祭祖之后,贾故头一次见着他。 他身量依旧高挑,却瘦得几乎脱形,一袭秋香色暗纹袍子空荡荡挂在肩上,像挂在竹架上晾着的旧衣。 他鬓角竟有了灰白,眼角纹路深得能夹住灯影。 “侄儿给故三叔请安。”贾珍走近,嗓音沙哑。 贾故微不可察地后退半步,面上却浮出客套的笑,口中催促道,“快去老太太身边,老太太就等着你们小辈拜寿呢。” 贾珍干笑了两声,顺着贾故的意思,去了老太太跟前。 自从贾珍被褫了世职,听说房里姨娘丫头散尽。尤氏怕她们出去说府里爷们不好,给了厚厚的遣散银子。也算帮了许多可怜丫头。 贾故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暑气散了些。 等老太太寿辰热闹过了。 贾故在太常寺当差时,有内宫太监来说,一位太贵人病没了。 问了详情,才知道,是太上皇的嫔妃。 没有子嗣,没有家族,年岁大了,死的悄无声息的。 只有皇太后赐了一身新衣裳,两个金玉具器摆件做陪葬,叫太常寺配合内府,给安葬了。 因不是什么大人物。 太常寺卿沈大人就把事交给贾故去办了。 贾故忙了两天,给办了丧仪,叫宫里派了的公公看了说好,才算完事了。 再有就是写一份案宗。 太上皇太贵人陈氏,因老病而逝,皇太后赏新制绛色云纹宫衣一袭、金镶玉小插瓶一对。 贾故阖上卷宗,心里忽地生出薄薄一层凉意——这简单几句话,就是一个人的全部。 傍晚,贾故回到府里。徐夫人正在廊下剪秋海棠,叫他回来,唤丫头给他沏茶。 贾故有心和她说说话,只把斗篷递过去,与她说,“前几日宫里一位太贵人殁了。” 徐夫人一惊,问道,“哪位主子?宫里想叫咱们服丧?” “没有,连名姓都没几个人记得。”他叹了口气,与徐夫人细细解释道,“皇太后赏了一身新衣裳、两件金玉小器,便算体面。太常寺连棺椁都用的二等柏木。” 徐夫人当即松了口气,又埋怨贾故多愁善感,“人都有生老病死,贵人去了,好歹有个收拾后事的人,有块安葬的地。旁的贫苦人家,草席一卷就完了。” 贾故被徐夫人一说,忽然觉得自己也是有些矫情了。 他笑了一下,才说,“也是,咱们还是要过好自己的日子。” 等到九月重阳节的时候,礼部有人请大家听戏。 因为太常寺也算礼部尚书管。 贾故和沈大人都被邀请去了。 风卷着桂香,掠过朱漆阑干。 贾故落座于沈大人之后,就见小厮捧上一张洒金笺——上头墨字分明:《铡美案》。 贾故素日少有看戏的时候,但也不妨碍手指在膝头打着板眼,等着戏目开场。 戏还未开场,却见太仆寺进来了。他与前面几位大人拱了拱手,就一屁股坐贾故旁边了。 戏开场时,台上旦觉先喊了两嗓子热场。 这个时候,王行就贼眉鼠眼凑了过来,他拿扇子掩了半边嘴,翁声翁气的说,“贾世叔,瞧见那前头做的大理寺秦大人没?” 贾故不知道他想说什么,指尖一顿,顺着他的话侧目向前头望去。 台下前排,大理寺卿秦大人正襟危坐,绯袍乌纱,背挺得笔直。 王行声音压得更低,“那位起势前的发妻早年去了,留了一儿一女,那位也不叫他们来京里来,只说留在祖宅守家,孝顺祖父祖母。” “可实际上,他家原先啥底子都没有。就几亩族地和一个破老宅子。原配生的女儿及笄,他连问都不问,由着老家人胡乱嫁了。听说是配给了一个卖茶的商人。” “如今倒好,国子监的名额给了后头夫人生的幼子,又买庄子给庶生的小女儿做陪嫁。” “前儿他才判了礼部左侍郎族亲占人良田的官司,今儿大家伙就被请来听戏。” 贾故等王行说完,敷衍的给他点了点头,示意他仔细听台上唱功。 刚才虽有戏台上声音遮掩,但沈大人就在他们二人前面。 应该是听见了。 不过是给国舅府面子,不言语而已。 而大理寺卿和礼部侍郎的是非,贾故虽觉得那占旁人田地的也不是好东西。 但是有人处置他们,咱们看看热闹,可不就有意思多了? 只见戏台上的檀板一敲,“你拿驸马——怎么办——”扮公主的花旦水袖一抛,声音尖而亮。 “论国法——”包公踏着沉重的鼓点,黑脸映着烛光,愈发像一块冷铁,“我把它腰断三截!腰断三截——滚油煎——” 锣鼓声骤然一紧,台上包公喝道:“开——铡——!”铡刀落下,寒光一闪。 台下有人“噗嗤”笑出声,不知谁说了句:“好铡!该铡!” 贾故听声看去,是礼部其中一官员。 而大理寺卿也非常人,竟不动声色,面色如常,听完了全场。 王行还要再说,贾故抬手按住他腕子,轻轻摇头。 快要谢场时,台上秦香莲又抱着琵琶唱“三年前为君把香烧,谁料你狠心将我抛”,凄凄切切。 贾故跟着沈大人,应景似的拍了拍手。 谁知一旁王行竟看热闹不嫌事大,竟然从荷包摸出一锭锃亮的雪花银,朝后台打了个唿哨:“今天的包公吼的好!嗓门敞亮,爷赏你的!” 银子划出一道银弧,落在戏台边,撞得木沿“当啷”一声。 锣鼓再起,黑脸包公弯腰拾起银两,冲王行的方向深深一揖。王行回身冲贾故挤眼。 而贾故看着沈大人一脸不赞同的回头,只能冲他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第102章 王熙凤被打了板子 谁曾想重阳节戏散第三日,夕阳未落时,荣府角门外停了一乘青幔小车。 车帘一掀,跳下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年,杏色圆领袍上压着暗银团花,腰间系一条湖绦,眉眼极似韩趋,却比他多了三分稚气。 少年是贾故三女婿韩趋他族叔大理寺丞家的小公子。 他手里捧上门拜访帖子,被引到贾珺母子的住处。 贾珺正在抱厦下看丫鬟收隔夜的茱萸囊,听得通传,忙整了整月白素缎裙迎出。 少年行礼,声音脆亮:“给珺嫂子请安。母亲命我送些霜蟹、佛手糕来,给嫂子和侄儿添节。” 重阳节早就过了。但贾珺含笑收下,又让人端了热茶。 少年呷了半盏,忽然抬眼,似有犹疑,低声与贾珺道:“珺嫂子,家里还有些话,是要带给三老爷的。” 外书房里,贾故刚除下朝服,只穿着家常石青夹纱袍,袖口翻卷,露出腕上青筋。 他倚窗剔灯芯,火舌跳起的一瞬,映得他眼角皱纹加深。 听贾珺将人引来,他只笑道,“快进来坐吧。” 少年进门,先深深一揖,声音压得极低:“伯父,是有官司牵扯上了贵府。” 等贾故叫人守着门窗,才听他说,“之前水月寺佛前秽乱后头牵扯上了人命,顺天府把馒头庵老尼姑抓了,关了几个月,结果老尼姑眼看着自己不能被放出去,竟供出来一桩案子,说是贵府二奶奶包揽诉讼。顺天府本是想拖几日再听她口供的。可不知谁说出去了,正巧昨儿叫大理寺卿秦大人知道了。秦大人说现在有许许多多外戚仗着皇恩皇威不将天家子民放在眼里,这等歪风不可助长。圣上清誉也不容抹黑。昨夜连夜派人去长安府查问去了。” 刚点上的灯芯“啪”地爆了一粒火星,落在案上,贾故用指尖捻灭,声音温缓得像一泓秋水:“竟有此事?我竟不知。” 他微微侧身,心里叹了口气。原以为蓉儿媳妇不死,那老尼姑是托不上王熙凤的。 谁知道,该是怎么还是怎么。 而堂下坐着的少年偷觑一眼,见贾故未有半点慌乱。便再次拱手,声音愈发恭敬:“伯父归京的晚,不知道也是有的,小侄也是偶然听闻,想着珺嫂子,才想着来与您说一声。” “好孩子。”贾故笑着起身,抬手在韩家小公子肩上轻轻一拍,“这份情,伯父记下了。” 等少年被贾珺领走后,贾故整了整衣襟,抬步出门,朝荣庆堂老太太那去。 荣庆堂里老太太还未歇下。荣庆堂灯火未灭,烛芯映得老太太银鬓如覆霜。 她半倚在紫檀榻上,还未至冬日,膝头就搭上了玄狐皮毯。 贾故进门掩好毡帘,低声唤:“母亲。” 在贾母抬眼看来时,贾故俯身过去,与她细说,“之前京外头水月寺,闹了桩秽乱事,顺天府把那老尼姑抓了。关了几个月,老尼姑竟然供出来了琏二媳妇包揽诉讼。说是逼死了原长安守备的公子哥,和他的未婚妻张金哥。那大理寺卿的意思是要查要办,昨夜使人去长安拿人去了。” “儿子怕大理寺卿为了上位想拉外戚出来立个不畏强权的名声。宫里娘娘们有儿有女的人家不好得罪。就瞧上了咱们家娘娘。所以就着急给老太太您说一声。” 听贾故扯的宫里娘娘的虎皮,老太太狐毯下的手一抖,猛地坐直,出声唤人进来,“鸳鸯、琥珀!” 两个大丫头本来就在门口,闻声掀帘进来,见老太太脸色铁青,心里俱是一跳。 “速去!”老太太手指一点门外,“传大老爷、二老爷,并琏二凤丫头立刻来见我!” 鸳鸯、琥珀屈膝应声,裙角翻飞,脚步声在回廊里急促远去。 等他们都来了。 老太太歪在罗汉榻上,让贾故把事再说一遍。 贾故垂手而坐,又说了一遍。 王熙凤立在堂心,听自己私下办的事竟然闹出来了,闻言有些心虚。 但她一想自己只是点了个鸳鸯谱,又没叫那二人直接死,她就辩解说,“我也只是想帮他们理一理,可不曾真想害人。” “更何况,咱们家娘娘还怕个大理寺?” 贾故倚在圈椅里,看王熙凤真虎,竟没有半点连累人丧命的愧疚。 他指尖轻敲扶手,声音慢悠悠地飘出来,“咱们家娘娘不怕大理寺,就怕宫里娘娘多,为了自个、为了家族儿女,拿这事作伐子,叫陛下厌了娘娘。那娘娘在宫里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贾故看向老太太,“娘娘不好过,咱们家又能得什么好?” 老太太脸一黑。当即就要找人去找长安节度使,“那云光还欠咱们家人情了,岂能帮着别人。” 王熙凤当即笑说,“老太太说的是呢,与咱们家有旧情的人那样多。岂能叫她一个老尼姑随口吐两口唾沫,就告倒了?” 而其他人听老太太和王熙凤一说,竟也觉得是贾故小题大做。想他们保薛璠时,不就如此。 王夫人捻着佛珠,开口“我明日回娘家,问问兄长。他大理寺总要卖个情面。” 贾故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王子腾若真能一手遮天,他怎么不造反叫贾家做个正经的皇亲国戚,也省的贾故每每为府里前途担忧。 但瞧老太太和其他人都认同王子腾能耐的模样,贾故也未曾再说什么,只与众人一起散了。 残阳西坠,荣府西院被最后一抹霞色镀上一层薄金。 贾故才踏进垂花门,便见徐夫人迎面而来。 徐夫人抬眼,灯光下脂粉薄薄,却掩不住紧绷的唇角。她已经从贾珺那得了消息。 看贾故一直皱着眉,徐夫人先伸手替贾故拂去肩头一点尘,低声劝他,“老爷,横竖娘娘有个能耐的舅舅在,这事儿又不是抄家连坐的罪名,真要拉人出来问罪,也落不到咱们西院。您且为了珩儿他们,不该您沾手的,您就离远些吧。” 贾故“嗯”了一声,抬手去解领下玉扣。 再一想着前世看红楼里,隐约有王熙凤从这一事得了银子后,胆识愈壮,以后有了这样的事,便恣意作为的话。 他无奈与徐夫人叹气,“希望他们胆子就大这一回吧。” 徐夫人见他眉心川字纹深得能夹住一枚铜钱,心头一软,伸手去揉他腕间青筋,却被贾故反握住。 院角一株老桂簌簌落下碎金般的花,香气浓得几乎要滴下来。 再说起长安县云光的关系,贾故又十分可惜,“老爷子留的人情,是照拂家里晚辈用的,为了旁的事,把人情用没了那也太可惜了。” 那是老太太他们不把人情放正经事上使。 徐夫人万万不能附和贾故说些什么。 她只侧过身,与他并肩站在廊下。 等远处有更鼓敲响时,才一起回了屋。 次日午后,薄日斜照,西风卷着街檐角的尘土。 贾故散衙回府,身上绛色补服尚未褪,便循旧路打道荣府。 经过大理寺高墙时,朱漆大门“呀”地一声洞开,一位绯袍官员快步而出——正是大理寺丞韩大人,三女婿韩趋的族叔。 韩大人身材高瘦,眉目间带着久居刑曹的冷峻,却在见到贾故时倏地一缓,抬手作揖:“贾大人,下衙了?” 贾故勒住缰绳,含笑点头:“韩大人公忙,改日再叙。” 语罢,二人擦肩而过。 回到荣府西院,贾故并未换常服,只将朝帽掷给长随,独自立于廊下。想了又想,干脆送韩大人一个讨好上官的机会得了。 他唤来女儿贾珺,低声吩咐她。“你去韩府看韩太太,与他们说琏二媳妇出身王子腾府上,犯错自有人保她。叫他尽管去查问长安节度使云光。若是能自此叫她吓住,收敛一二,于咱们府上才是幸事。” 王熙凤胆大包天,又不怕阴司报应的,若再纵下去,不知哪日又因为害了其他人,落个自己身死。 而贾府其他人,见薛璠之事就知道。他们也是不把外头人命当事的。 现在闹一回,叫贾氏其他人跟着警醒,于家族才是好事。 贾珺微愕,旋即会意,点头应下。 没过几日。大理寺果然派人往荣国府来了。 荣府正门还未来得及下闩,两盏黑漆衔灯便挑进了宁荣街。 四名皂隶青衣排开,腰刀未出鞘,冷铁已压得门口石狮子低头。 为首的主事不过七品,却昂着颈子,把一张绿头牌高举过眉——“奉大理寺卿钧谕,请将军府上贾琏、王熙凤二位明日辰正赴寺听勘。” 短短一句,像冰水浇进热油锅。荣府里顿时人声沸沸,檐下麻雀扑簌簌乱飞。 老太太正看着黛玉吃药,闻报手一抖,羊脂玉盅落地,碎声清脆。她扶着紫鹃,颤声问:“王家老爷不是递过信了么?” 而王夫人处,早一步得了消息,登门的王家婆子垂首与王夫人说,“姑太太,大理寺卿看了咱们老爷的信,只说‘刑名之事,若大人也想来说一不二,咱们就去圣上面前说。’,便撂下了。” “老爷说不过是一桩小事,叫凤哥去衙门应他一回,别叫人拉到圣上和太上那里。于咱们家和娘娘都不好。” 而王熙凤彼时正在东廊下看平儿点收新进的绸缎,闻言指尖一顿,一匹大红妆花缎“哗啦”滑落。 她抬眼,凤目里先是惊,继而怒。 贾琏站在她身后半步,脸色煞白。 她们怎么也想不明白,当日薛大傻子亲手打死了人,舅老爷一封信说救就救了。他们摊上的官司那二人自己寻死,怎么还被大理寺较真了。 贾故这才发现,自己那日说怕连累娘娘的话,二哥二嫂真的都听进去了。 那主事进府拿人,竟无一人阻拦。 等到王熙凤被带走,众人又为了此事聚在荣庆堂时。 贾母与众人说,“琏儿媳妇走的时候和我说了,是叫来旺去找人写的信,琏儿一概不知。索性叫琏二媳妇和来旺儿认了罪,他们也没真拿刀子逼死人。给他们两家多赔些银子,把事早点了了。” 贾政夫妻俩听老太太说,叫王熙凤和来旺儿认罪,府里给掏银子赔人家的时候,沉默好久。 过了一会,才听贾政说,“全凭老太太和大哥做主。” 老太太和贾赦又看向贾故。 贾故细想了一会,王子腾未死,家里到底是要保住王熙凤的,便与老太太说,“儿子这几日与人交际,听说那大理寺卿也不是个完人,平日最爱娇妻幼子。旁人拿捏不住,若从内宅寻个缺口,未必没有转机。” 一句话落,屋里凝滞的空气忽然松动。贾母微微颔首。 王夫人当即说,“我这就寻人去找秦太太说话。” 再有就是家里的事,因为贾琏和王熙凤两口子都往大理寺里去了。 老太太就吩咐王夫人,“家里不能没有管事媳妇,明日起叫珠儿媳妇和珩儿媳妇、并几个姑娘顶上。仍照凤丫头旧例,小事叫她们自决,大事你拿主意。” 王夫人低头应“是”。 至于之后王夫人怎么去找的秦夫人,给许了什么,贾故一概不知。 而老太太许是气大理寺竟连娘娘面子都不顾。晌午只吃了两口就说乏了。 晚上孝子贤孙为了老太太身体安康齐聚。 宝玉与黛玉哄了老太太好久。才使老太太露出笑脸来。 第二日,贾琏因‘无辜’,先一步回了府。 但他因为治家不谨,被顺手捡功劳的御史弹劾,没了身上的同知一职。 等大理寺正式开审那日,京城秋阳惨白,瓦檐下的风像钝刀刮得人面皮生痛。 吴大喜在大理寺听完了,才与下衙回府的贾故说,“亲家王老爷亲自出面,从琏二奶奶嫁妆里拿了五千两现银,当场赔给了两家失了儿女的苦主。因为府里不想叫琏二奶奶被关着,那秦大人判了琏二奶奶二十板子,打完才叫回府。” 这个时候接王熙凤回府的马车也回来了,她被几个粗使婆子架上轿子送回住处,虽一旁也有丫头扶着,可鬓发早已散乱,额前碎发黏着血痕。 往日盛气凌人的凤目此刻紧闭,睫毛湿成一绺一绺。 她整个人软软伏在榻上,大红遍地金的褙子被血沁出斑斑暗紫。 荣庆堂里,老太太拄着沉香杖,脸色比檐下雨云还沉。 但为了王家老爷和娘娘母家的面子,她终是扶着鸳鸯的手,亲自去瞧了她,又叫她好好养伤。 王熙凤半昏半醒,眼角滚下一滴泪,没入鬓角,不知是悔了,还是恨那老尼姑告发自己。 第103章 省亲园子 贾故原以为这事给荣国府降了温。 谁想没半个月,又有赖大来报信,“老太太,天大的好消息!” 他一语未毕,外头廊下已传来贾赦的笑声。 贾赦今日竟难得穿了件簇新石青缎袍,袖口银线蟒纹在灯下闪动,大步跨入门槛,手里还捏着一张才从宫里抄出的黄纸。 “母亲,您听听这段圣谕——”他清了清嗓,念得抑扬顿挫——“朕念父母儿女至性,无分贵贱。自今每月逢二、六之日,准椒房眷属入宫省视。其有重宇别院、可驻关防者,亦可奏请銮舆幸临,以尽天伦。” 声音落处,暖阁里静了一瞬。 贾母指尖蓦地一紧,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睛竟泛起微潮:“阿弥陀佛!这是皇上的大恩典,也是咱们娘娘的福气。” 王夫人已喜得合掌念佛,眼角泪光闪动:“这样说,咱们家也要能去见娘娘了。” “还要预备接娘娘省亲呢!”贾赦笑着拍了拍袖口:“当年咱们贾府正在姑苏扬州一带监造海舫,修理海塘,也只接驾一次,那时好不威风,如今也该把娘娘接回来,叫人瞧瞧咱们家体面!” 老太太一想之前王熙凤被大理寺治罪,当即决定,“是得接娘娘回来省亲!光咱们西府议不成,得叫东府一起来商议。” 她抬手一点鸳鸯,“去,把蓉哥儿、蔷哥儿即刻请来。” 鸳鸯屈膝应下,转身掀帘时,外头夜风卷着海棠花香扑进来。灯焰一晃,众人脸上都是喜悦的潮红。 荣禧堂整日灯火通明,炭火“哔剥”作响,暖香里夹着一点新磨墨的冷味。 贾珍、贾琏、王熙凤竟都被唤来了。 贾赦、贾政、贾故几人围立而坐。 贾珍今日换了一袭酱色漳绒袍,腰系玄绦,整个人容光散发。贾故十分怀疑他的精神状态。 但听他说,“从东边起,借咱们东府旧园,向北直量到北墙根,尽够给娘娘修省亲园子了。” 如此一来,其他人皆应好。贾琏与贾蓉侍立灯影里,他这儿整个人也好了,不似前几日丧气,与王熙凤时常生气的模样了。 此时,他还拱手替娘娘谢贾珍慷慨。 贾故跟着附和了几句。 而贾赦又说,“若按省亲仪制,殿阁、复道、船坞、戏台俱要齐备。” 贾珍此时又开口举荐贾蔷,“采买教习、女孩子、乐器、行头,叫蔷儿去办。” 贾政点头,回看贾蔷。 贾蔷旋即拱手,声音清朗道,“侄孙年纪轻,只当去学个乖。” 贾琏又扬眉问他,“你办的妥吗?” 贾蔷抿嘴笑道,“行商讲价自有管家与清客,侄儿只坐纛旗,替府里撑个门面。” 听他言语,贾赦、贾政纷纷点头。 贾故也觉得他有两分长进。不由细看了一眼。 他比贾蓉小两岁,与贾瑄差不多大。也还是成家立业的年纪。 往日跟在贾蓉后头还不显。如今出门办事了。想来凭宁国府那单薄的子嗣。也该有人给他打算一番了。 在贾故想着胡乱想事的时候,贾蓉挪到凤姐身边,悄悄拽了拽他的袖口。 凤姐正端着茶盘伺候老太太用茶,她这些日子卖乖,总算赢回了老太太一二芳心。 此刻得了贾蓉示意,她凤目一转,即会意,扬声笑道:“二爷也忒操心!大爷荐的人,还能有错?孩子们大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蔷哥儿跟去,不过挂个名,难不成真让他挽袖子上秤盘?” 几句粗话,说得众人哄然,连贾政也莞尔。 贾琏被堵,又问,“既然如此,银子又用哪一处?” 上首,贾母本半阖着眼听他们盘算,这会闻言缓缓开口:“京里不必动。江南甄家还存着咱们五万两。明日写封会票,先支三万,下剩二万置办灯彩帘栊。” 贾琏又躬身道,“老太太英明。” 哄的老太太又笑,可算把之前的事完全放过了。 等他们再说其他细处。 贾故既不想花银子,又不想操心劳作,皆一一推脱不知。 虽是如此,但有一心借此机会拿回家里管事权的王熙凤做捧哏,众人也不觉得扫兴。 灯火映着众人欢喜的眉眼,事情就这样大致商议定了。 贾故虽因为提前报喜,在老太太面前有了分量,可是遇上贾府的大喜事,若不如他们愿张扬,好似真负了太上之意。故而不曾拦着。 但等他回了西院,一脚踏进次间,先松了领口纽子,让凉风灌进汗湿的脖颈。 老太太人老体弱,荣庆堂炭火烧的旺。方才人又多,像他这样身体康健的人待久了就有些受不住热了。 “金宝!”他低声一唤。 门外立刻闪进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子,手里拎着一盏羊角灯。“老爷。” “去,给吴二捎信,还是上次说的,府里要建园子,叫他把在西北攒家底的好东西都掏出来,低调些送京里铺子卖钱,到时候你们都有赏钱。” 金宝的眼睛一亮,“小的明白。这就找人给吴二叔捎信。” 灯影下,贾故点了点头,又招手叫吴大喜,“趁着没宵禁的时候,你去告诉大姑奶奶,就说娘娘省亲,我记得她手里有许多许家旁支的营生,不泛有造院子,置办娘娘省亲物件用的着的,以咱们荣府的花费,怎么都能叫大姑奶奶大赚一笔。” 过几日起,荣国府就开始为了省亲之事四处采买了,多几回叫贾珺见了,便与父亲贾故说,“女儿也带了些私房银子,若是能在京里办个铺子做花销。又正好给咱们府支应就好了。” 贾故一想就知道她也想赚点府里的银子。当即就说,“你问问你大姐,她那有门路,叫她帮你拿个主意。” 吴二家生意在西北,就算贾故提前说了,也没搭上多少挣银子的东风。 只有江南贾珩前年置的书画铺子收了荣国府几千两银子。卖他们了几幅书画。 倒是许临贾珂两口子,不知到什么时候,认识了个卖木材、又做金玉造具的行商。 引到贾琏,贾蓉跟前。 贾故不知道她从私下得了多少银子。 反正前儿来,孝顺了贾故三千两。 没几日,到了圣上许宫妃家人进宫的日子,老太太与王夫人又进宫了两回。回来还说,娘娘说让小郭大夫瞧病瞧的好。 贾故面上一笑。口中未说,小郭大夫私下早与徐夫人这边说过,娘娘多思多虑,身子内里虚的很,若放不下思虑,便是吃药,身子也不能完全康健。 扬州来信,贾敏亡 隆冬腊月,昨夜飘了一夜的雪。 昨日有扬州来的信使,进了秦地兴元府知府贾故家里。 贾故难抑悲伤,看着来自扬州的报丧书信,流下两行清泪。 贾故长子二子见父亲悲伤,不免劝怀几句:“姑母已逝,父亲切要保重身体。” 贾故看着正厅里等着回信的来人,面露悲切的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缓声说道:“敏妹妹和我年龄相近,却这么早去了,实在让人难过。” 等下头林家送信的人含泪点头,贾故又接着说道:“妹妹的丧事,我儿是赶不上了。可敏妹妹到底是他们嫡亲的姑母,总要去上香祭拜一番的。” 见底下两个儿子低头应着,贾故吩咐他们道:“珩儿、琛儿,你们两个带着媳妇和老三老四老五,还有玥姐儿,收拾行李,一起去扬州,祭拜你姑母,好好宽慰你们姑父和表妹。” 贾珩、贾琛是贾故的嫡出长子次子,他们俩二十有余,早已在当地娶妻生子,此去扬州既是长一番见识,也是联络旧友。 至于后头三个儿子,则是让兄长们带出去长长见识。 至于玥姐儿,是他排行五的嫡出姑娘。如今十三岁,让她跟着兄长去扬州,也是想着林妹妹现在才六岁,失母后孤独无依,该有个说得上话的表姐哄哄她。 贾珩和贾琛恭敬应了,林家的人又道了一回谢,贾故方才摆手让他们下去。 等人都走了,长随金宝方才进屋,禀报道:“大人,三姑娘派人来传信,说她和姑爷带着小少爷,明日就到了。” 听到女儿要回来的消息,贾故露出了一点笑意,吩咐他道:“你找二门上的婆子,让她们通知夫人,再去寻三少爷,让他带着老五,去城门处迎迎他姐姐。” 贾故有六子七女,大少爷贾珩、二少爷贾琛,还有五姑娘贾玥是嫡出。 三姑娘贾珺,同大姑娘贾珂,还有五少爷贾瑄是同一个姨娘生的。 她们的姨娘是夫人的陪嫁,被夫人做主开了脸,后来在五少爷一岁那年得病去了。 那时候大少爷和二少爷到了搬到外院的年纪,她们也就顺理成章的养在了夫人那。 后来她们大了,贾故为了经营秦地的官场关系。 嫡长子娶了巡抚家的嫡次女,嫡次子娶了洛川府知府的嫡女,又把头三个女儿嫁到秦地同僚家。 去年三女儿生了外孙,等到外孙一岁多能出门了。他们小两口就赶在年前,带孩子到兴元府,给贾故他们夫妻俩瞧瞧。 等家里的一切都安排好了,贾故起身回了正院,夫人徐氏正在同儿媳安排他们路上的行李。 见着老爷回屋,徐夫人不免抱怨了一句,“妹夫府里就孤零零的父女两,咱们这一大家子去,倒像是去打秋风的。” 秦地位于西北,民风淳朴,说话也直接,徐夫人跟着夫君从京城来此已有二十余年,早就不是当初说话婉转的少女了。 贾故知道夫人是心疼自己养在身边的孩子都走了,他微微一笑,拿起桌上的橘子,放在炉火旁,“妹夫可是探花郎,珩儿今年才中了举人,先生跟我说,他现在考进士的话,还欠了火候。” “琛儿虽说还是秀才,可是终要继续科举的,让他跟着一起被妹夫指点一下,也有益处。” 夫君为了儿子前程考虑,徐夫人也不能多说什么,她给炉火旁的橘子翻了面,在一阵橘香中,又问道:“珩儿和琛儿要读书,璋儿他们带着瑄哥胡闹怎么办?难不成还让妹夫帮着管教他们不成?” 贾璋是贾故第三子,平日里最是个懒散性子,他同贾琛相差不了两岁,贾琛都考中秀才了,他还天天带着老四贾玮和老五贾瑄一起玩。 贾故看着橘子皮微微焦起,捡起了一个热乎的橘子,笑道:“璋儿都该说媳妇了,正该让妹夫帮我看看,他们三个到底有没有读书的天赋?如果没有,就赶紧把他塞到大女婿手底下去,让他历练历练。” 贾故的大女婿是从三品镇西将军的嫡子,现如今在镇西将军手底下历练。他家与贾家有旧,贾故刚来秦地,也有他的帮扶。 现在虽然和京城贾家没了联系,可瞧着贾故在西北官场稳得住,他们便做了儿女亲家。 夫君向来是个甩手掌柜,徐夫人撇了撇嘴,接过贾故剥好才递给她的橘子,又低声问道:“京里老太太不知道怎么样了?” 老太太年近七十,突然听了丧女的打击,若是有个不好,他们一大家子都要回金陵守孝去。 贾故皱了皱眉头,因为他知道老太太能活到八十有余,所以得了贾敏去世的消息,也没想到这茬。 可要是不给京里去信,宽慰一下老太太,就是他的错处了。 他冷漠道:“夫人安排人吧,给老太太送些皮子、再送两匹蜀锦过去。” 蜀锦供于宫中,不受宠的高位嫔妃都不一定能得,他只是秦地的四品官员,能送两匹入京给老太君,已是一番孝心。 至于多出来给别人的,就没有了。 贾故与京城贾家的往事 提起京城贾家,贾故便很不自在。 他前世活到二十岁,遇到末世爆发,觉醒了木系和空间两种异能,以为自己要走上拯救世界的道路。 谁知道末世对于一个生活在和平年代,还对生活抱有天真希望的年轻人实在残忍。 不到一年,异能还没升级,他就死在了半路。 死了没有经过地府,没喝孟婆汤,直接胎穿贾代善庶子。 那时候贾故刚死于险恶的末世,落了个胆小的毛病。 因为红楼里没有自己这个人,而以为是金手指的异能却永远只维持在一级粗粗能用但没大用的阶段,贾故只能在荣国府表现相当低调。 当然也有怕自己年纪小,别人见了怪异之处直接让自己夭折了的意思。 贾代善有袭爵的嫡长子,有读书好的嫡次子,便不大关注他这个不出挑的庶子。 贾母一惯厌恶小妾,在红楼梦里,自己血亲的孙儿贾环都能让赵姨娘养成小冻猫子。 自己这个庶子,当然是眼不见为净。 还好他出生的时候贾家太夫人尚在,他跟姨娘的份例和府中少爷的待遇还是有的。 后来姨娘一病去了,他也大了。 住在外院有贾代善在,也饿不了他,只是没什么人亲近他罢了。 贾代善这个当父亲的,对他这个幼子,唯一不来虚的地方就是,给他找了吏部员外郎的嫡孙女做媳妇。 吏部员外郎,官位虽低,却有些要紧的实权。能让他做嫡孙女婿,一则是吏部员外郎年纪大了,儿子不大争气,指望国公府日后帮扶。 二则是,史夫人当时还看不上一个仕途眼看到头了的五品官孙女。 当初贾代善去了,守孝三年过后,贾府没了他的位置。 还是妻子的祖父给他从中安排,让他到了秦地,做了个知县。 到了秦地,贾故开始还打着贾代善之子的旗号,借着京城宁荣两府的名头。 后头又因为跟着自己的木系异能,得了善侍花草之名。送了好几盆兰花给上官,又按季送些瓜果蔬菜给同僚。 虽不是真金白银,却也算在官场混开了。 他和贾家的真实关系,只有现在的亲家镇西将军,因为和京里有些联系,知道其中缘由。 不过贾故也是旧人之子,又有吏部的关系,他们互相也算有些来往。 就这样,贾故远离了京城关系,在秦地扎根。 直到十年前,长子贾珩考上秀才,次子贾琛也成了童生。好运接连而来,贾故在秦地也终于混到了五品的位置。 自己混出了前程,儿子们又有些出息。 京城贾家,便又和他联系了起来。 只不过荣宁两府眼光高,又整日被人奉承着。多是他因着嫡母尚在的孝道,给他们送东西的,少有他们惦记自己的家缺什么的。 还是妹夫林如海,出了京做了地方官,又羡慕他多子多福,常与他有书信来往,偶尔会分享一下官场信息。 要不是如此,贾故断不会把自己已经长成的五个儿子,都托付给林如海的。 知道夫君心里对京城贾府不满,徐夫人也不再说什么。跟夫君在外头见多了,贾府那种只进不出,只收东西少有照拂问询的派头,她也是看不上的。 贾故不悦的源头却不止于此。 贾代善去世已有二十一年,他在秦地也待了十八年。年近半百,好不容易靠着两儿三女的亲事,彻底打入了地方官场,成了从四品兴元府知府。 跟京里关系不远不近,孩子基本都在这里出生长大,贾故本打算就此落户于秦地。 却不想,扬州一道报丧的消息、还有亲家的提醒,惊醒了他。 日后,贾府的抄家罪名好似并不简单。 在这个相对于末世,和平许多的世界生活了四十年,贾故对前世的记忆早已远去。 只是因为自己身处其中,所以还记得一些红楼梦的细节。 当他想起贾家抄家的罪名里,有私交平安州外官,国孝家孝聚众赌博、行淫秽之事时,便忍不住现在就去京城,弄死胡作非为的那几个! 平安州地处要道,离京城甚近,此地军防一直是皇帝关注的重点! 朝它伸手,皇帝老儿不剁了你杀鸡儆猴,难不成还让你去节制他不成? 光这一条,就够连累自己一家的官场前途了! 偏偏他们还有后头一条,国孝家孝两重重孝,他们都敢犯事,这样不忠不孝的罪名!让贾故怎么在清流文臣云集的官场混? 贾家有个这样的族长,贾故出嫁的女儿们,日后怎么在婆家抬头? 贾代善死了二十年,京城贾家在吏部没人,皇帝面前也没有说的上话的人了。 贾故之兄贾政在工部待了十八年,也只升了一阶。 虽有京官竞争激烈的缘故,可能在官场筹谋的地方官员都不是傻子,贾家现如今在官场的实力如何,他们也各有各的想法。 得知京城贾府消息 没有京里实质的帮助,贾故为了扎根秦地,摸清底细,以免平白给人做了替罪羊如此的种种理由。 他主动或者被动的接触了一些秦地官场的弯弯绕绕,不管是结儿女亲家,还是有利益牵扯、或者是手上互相拿着一些不为人知的把柄。 有这些内幕在,现在的情况是,京城贾家败不败不要紧。 可若是贾故自己在官场上败了,就他知道内情,或者参与的事,怕是要被人落井下石,妻儿老小都要一起受累! 秦地天高皇帝远,官场水太深。 贾故身在异世,好不容易给自己经营了一个家。 他在这个世界里,生活了四十多年,享了二十年的天伦之乐,有了儿孙,有了血脉延续。 前世才二十年的经历,早被他看做过眼云烟。 这样的感情,这样平顺的生活,让他怎么舍得因为旁人被破坏掉? 许是见贾故闷闷不乐,徐夫人让丫鬟婆子带来了贾珩的嫡长子茂哥儿。 茂哥儿已经三岁了,三头身的小人,一板一眼的学父亲样子给祖父祖母行礼。 贾故一把抱住他,笑着问他今日吃了什么? 茂哥儿指着桌上的橘子,又说还吃了苹果。 兴元府位于秦地之南,有高耸入云的秦岭山脉挡着,气候偏向南方,土质却偏向北方,适合种许多水果。 贾故的府院里,便种着几棵橘子树,架着葡萄架,正院门口,还有一颗枇杷树。 因为贾故胎穿之时带了木系异能,即使他的不善农事,家里的果树也长的很好。 前段时间,二儿媳妇娘家洛川府知府,还给他们送了几大筐苹果来。 茂哥儿年纪虽小,烫软烂了,也能吃许多。 贾故笑着点了点头,又逗弄了茂哥儿一会。方才从正院出来,转身去了书房,写送去扬州和京城的信。 两边的书信,大多都是宽慰之语。只是扬州那边,特意交代了,让妹夫把贾珩他们留到开春。 一来是天寒路远,不必赶着回兴元府过年。二来是,新年之时,旁人家都热热闹闹,妹夫若过得冷清,不免伤身。 贾故自觉考虑周到,写完信便交代差使送了出去。 贾珩他们一行人八个主子前去,总要让妹夫提前安排好。 冬日漫长,好在第二日出了暖阳。 贾故的三女儿贾珺和三女婿韩趋赶在年前上门,其实还有其他缘故。 今年秋天刚举行了乡试,贾珩就是那时候中举的。贾珺夫君的嫡亲兄长韩越,籍贯也在江南,他们俩结伴而行,同一科得中。 只不过他排名靠前,想要试一试春闱。等到了中举的消息,便带着家人仆从匆匆赶往京城。 贾珺夫家是兴庆府五品同知,贾故看中他家,主要是看中了他家有一位族叔,现在在大理寺行走。 京中贾家于他而言,有多靠不住,贾故已经体会了四十余年。 现在结儿女亲家,自然要把缺失的关系补回来。 韩越提早进京,主要是为了熟悉京官文风。偶尔随着族叔去拜访一下相熟的人家。 他家籍贯在江南,父亲在西北任职,这两地出来的官员,若没有利益冲突,都可以结交一二。 也就是在同乡小聚之时,韩越听说在九月底,宁国府里头的贾珍之子,刚娶了新妇。 他想着贾珩与他同在江南考场科举,若是族中有迎娶宗妇的喜事,应该会提起,或者顺路去贺喜。 可贾珩好似并不知情,韩越想着也许是伯父贾故有其他安排,便在家书里提了几句。 等贾珺回门,问了出来。 贾珺方才知道,京里当真无理至此,竟连告知一声都不曾。 贾故刚看完外孙,就听到宁国府的继承人贾蓉娶了工部营缮郎家的养女做未来宗妇的消息。女儿好不容易回门的喜悦,都淡了许多。 宁国府宗妇秦可卿,许多人都猜测,她可能是坏了事的义忠亲王之女。 不然宁国府怎么会娶一个血统不明的女子。 贾故来到这里生活四十年后,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 秦业养了那秦可卿十几年,若真的是义忠亲王之女?他何不在太上皇后悔,复了义忠亲王名号之时,全盘托出? 太上是亲祖父,儿子已去,自然不会跟一个不成事的女娃娃计较。 如同刘病已于武帝,即使知道有人藏匿皇孙,武帝虽没有赐爵,却仍然在宗法上承认了皇孙。 现在新皇登基,天子门庭已换。 贾府真正的顶梁柱都没了,敢在这时候跟新皇作对,娶了新皇政敌的女儿来做宗妇? 要是真敢仗着太上与新皇敌对,他们为何要送元春去皇后宫里做女史? 皇子争皇位,都是下了狠手死手的。手上有几件血脉亲情都化解不了的血案,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就算秦可卿真的有些来历,那又怎么样? 京里那么多等着皇帝展示兄友弟恭、仁慈友爱的宗室,皇帝施恩能轮得到一个出身未明、外头养的皇室污点? 秦可卿即使是坏了事的忠义亲王,对于新皇来说也是污点。新皇怎么会承认自己参与的政治斗争,把兄弟逼的把女儿送到外头养。 这种一听就很损害皇家威名,还有可能让底下的人杜撰出不利于皇室名声的野史。 即使他们觉得新皇不在乎这些,那贾珍又当真能觉得自己家谋反都不怕,去以扒灰之名,侮辱皇家血脉? 贾故面上淡淡,只招呼几个儿子同女婿韩趋说话。 贾故对贾家的看法 贾故是荣国公贾代善之子,嫡母和同父的两个兄长尚在,在西北也是一府主官,京城宁府娶宗妇却连个书信也无。 岳父的不悦,韩趋也能理解,他善解人意的换了话题,问了大舅兄一些关于江南的事情。 长兄韩越尚在京中,书信里说不清楚。韩趋三年后也要去江南下场一试,便想着找大舅兄打听打听。 等听到几个舅兄都要去扬州,他眼里闪过一丝遗憾。 舅兄们是为了姑母丧事而去,要不然自己也可以跟着去见识一番。 贾故在荣国府低调行事二十年,又在西北官场混了近二十年,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 他见女婿有些意动,便说道:“西北偏僻,等珩儿他们走到了扬州,你们姑母的丧事头七都过了。” “女婿不如派人给亲家送一封书信,问问他,要不要让你同行?若是可以同去,也不冲撞什么。” 韩趋虽心动岳父的提议,却还是拒绝道:“今年年节,兄长远在京里,小婿还是留在家陪伴父母。待三年乡试,再与二舅兄同去江南。” 贾故想着他家就三子,也不强邀。 因为怕他们几个孩子有长辈在,说话不自在。贾故没有久留,看过外孙后,便出府去了衙门。 笑着和衙门里值守的官吏打了招呼,又聊了几句关于腊八和新年的事,他便独自一人在差房里看起了来自京中的邸报。 他的手边还有衙门里各种各样来自于京中和其他地方的小道消息。 看到王子腾得到重用的消息,贾故有些笑不出来。 王子腾和他,还有贾政、史家兄弟算的上金陵四大家里仅有的几个官场硕果。 贾政一直在工部,史家兄弟多倚仗爵位,少有皇差外派,他又一直在外地。 四大家族联合起来的势力,特别是贾代善遗留下的政治遗产多被王子腾收入手中。 他一直在外地,与他们生疏也就算了。 可贾政在京中,就像个摆设一样。 贾故从不相信贾政是个清高之人,若真的清高,把女儿送进宫伺候人做什么? 女史说是女官,可还是伺候人的! 皇帝宠个宫女出身,奴婢出身的宫妃,女史就得给人家行礼!人家随口使个名目,让元春服侍一回,元春她能拒绝吗? 可要说贾政不清高,他在工部的行事也看不出来能力来。 工部掌全国营造之事,其中水利河堤、先皇和当今的地宫、其他宫殿维护修缮都是朝廷开支的大头,还有工部名录里、被工部管辖的工匠们,他们也很有用处。 但凡贾政能得一二权力,都有数不尽的好处。 贾故自己,只在兴元府一府之地经营,都能养活一大家子。 贾政在天下权力中心,竟是连个水花都没有! 拿贾家的政治资源白白给他人做好处,自己却没有手段拿到交换得来的利益! 贾政作为贾家唯一一个在京中官场行走的,他对政治的不敏感,也是贾家落败的一个缘由。 政治利益,少有做善事的,多是交换! 可是贾政交换了什么?给贾雨村谋官、给薛蟠平事,没有一件利益是确确实实落在自己家的! 就算贾政不能在朝中再进一步,他也可以拿以前的交情,去给贾家交换一位能拿的出手的当家主母! 想到现如今荣宁二府的几位主母,贾故不由得叹息一声,贾家颓势竟如此明显了。 虽然他们口中为自己辩解道,说自己家娶媳妇只看人品性情,不看家世。 可是在封建王朝,信息被士绅勋贵皇家垄断,有家室,才能教养出更好给夫家娘家带来很多利益的姑娘! 他们在京里交际,家里没有家世好人品也好的女眷,别人不会觉得是贾家挑人品,只会觉得好的他们够不着! 红楼读者多有对王夫人不满的,可事实上,荣宁二府里能拿的出手的,家世对贾府有利的媳妇,除了史老太君,只有王夫人姑侄了! 贾代善去世,贾家退出权力顶峰。 贾珠去世,贾家下一代开始凋零。 这一点,从他们娶妇都能看出来。 贾代善娶了侯爷嫡女,虽长子亡故的妻子家世出生不明,可次子都能娶伯爵家的姑娘,还是兄长很有能力的那种。 贾代善去后,贾赦继妻只能娶带着弟妹过活的丧父丧母当家的长女。 在京中,他们连门楣都没有! 这样的主母,养出来的孩子,得多出挑才能让京里那些人尖子聚集,身份拿的出手的人家看在眼里? 林黛玉被接进贾府的教养的由头就是因为她是丧母长女,古代风气到底欣不欣赏没了父母的长女,贾母心里应该是有数的。 至于看中刑夫人理家之能,不会有人真当其他五品官家的女儿不教理家,嫁出去让婆家挑理? 更不该有人觉得,其他高门的庶女都不知事,嫁出去让旁人笑话他家主母不贤,女儿没教养! 史老太君那么现实,真有能带来利益的,她会选那些没用的? 贾故谋,徐夫人有孕 比起李纨来,秦可卿家就很没用! 虽然贾故记忆不深,但他以前曾拼命回想红楼内容,在对秦可卿出处疑惑之时,清楚的记得。 秦可卿养父年纪很大,无力给外孙助力;下一代培养的也不好,姐姐刚去就与小尼姑厮混,气死了老父。 这种对贾家现在的处境,以后的规划都没有利益可图的人家,不知道那贾珍是怎么看上的? 贾故长吁短叹了许久,等到金宝进来送茶添煤他才回过神来。 放下手中的邸报,贾故吩咐金宝出去把林先生和全先生叫进来。 林先生是林如海宗族里的一个秀才,四十有五,已经放弃继续科举,前几年被林如海举荐过来做个门客。依附贾故在兴元府的权势,混口饭吃。 全先生则是贾故来了兴元府遇上的。 地方本能的排外,贾故能在当地混开,和他纳了一位当地乡绅家的女儿做妾,还有用当地人做门客也有一定的关系。 林先生和全先生进屋,先给主家贾大人行了礼,方才落坐。 贾故等他们用了一盏热茶,才同林先生说道:“珩儿他们要去扬州祭拜姑母,林先生要是想要回乡,可以与他们同路,本官已经给如海去了书信,让珩儿他们待到来年春日再回来。” 林先生两年没有归乡,家里去世的长辈也该祭拜一番,况且是和主家的公子同路,他立刻出声应了:“多谢大人好意,某不敢辞。” 贾故缓和的笑了笑,又交代道:“璋儿他们兄弟几个也要同去,他们兄弟的性子先生是知道的,若是有了什么事故,如海面薄,不好意思告知,先生可要帮我盯着些。” 林先生一口应道:“请大人放心,在下一定看好公子们!” 贾故从随身荷包中掏出五张一百两的银票,递给林先生:“先生与我家几年,都不曾回乡祭拜父母,且拿上这些银票为长辈添两道贡奉,也是贾某对长辈的一番心意。” 这五百两银票说是给长辈心意,不过是想让他回乡宽裕一些。 林先生一个秀才,要养活自己,大可以在老家给幼童启蒙。能到这西北之地,除了为了下一代,就是为了这黄白之物。 主家大方,他也不再客气,只是又谢了一回。 贾故随意摆手,“再过些日子,路更不好走了。珩儿他们走的急,先生现在就得回家收拾行李,安排家眷了。” 听了贾故的话,林先生也不耽搁,起身拱了拱手,告退了出去。 等林先生出去了,贾故方才皱着眉头,问全先生道:“两月前广元府那边回乱,听说有好些兵士伤了,本官召一些退下来的,让他们去护送珩儿几人可好?” 兴元府和川地广元府挨的近,若不是怕太过明显,惹上官和京里来的监察御史不喜。贾故恨不得再跟广元府的知府做个亲家,日后好互通消息。 兴元府就有自己的守备兵营,里面也有退下来寻差事的,大人舍近求远,想必有其他缘故。 全先生并不问其中缘由,只奉承道:“大人放心,大人是巡抚和镇西将军的亲家,广元府也得卖大人几分薄面,定会挑些好手护送几位公子。” 贾故随意点了点头,沉默片刻,方才凑近全先生,低声吩咐他去私底下去摸寻几个广元府为了表功,预备押解上京的暴民家眷。 全先生收好眼中的惊讶,低声应了。稍坐了片刻,便匆匆出了衙门,去办贾故交代他的差事。 贾故在衙门坐了一会,发了两个公文,等到了晚膳时刻,他惦记着今日女儿女婿回门第一日,又匆匆回了府宅。 隆冬腊月,冰霜满地。 还好兴元府没有北边的京城那么冷,家里还能见两个绿菜。 这几日里,贾故送走了回家探亲的三女儿三女婿,又送走了几个儿子和五女儿。 贾府现如今陪在父母身边的,只有六少爷和四小姐、六小姐、七小姐。 腊月十八,离朝廷封印没几日了。 贾故还在衙门里,却听到府里来人报信,说夫人有孕。 贾故夫人徐氏,四十有三,跟贾故同龄。她这个年纪,又怀了身孕,当真是让人又惊又喜。 衙门一片恭喜之声,贾故笑着应了两句,却有些烦恼。 夫人高龄有孕,说明他们感情和睦,可是这样大的年龄,产子就有一定的风险。 宁府里的敬嫂子,就是高龄产女,前几年去了,留了个幼女,养在老太君跟前。 徐夫人高龄有孕二 贾故因为担心夫人,下了衙也不与同僚下属闲话,只管往家里走去。 临近新年,上官下属、有交情的同僚、还有亲家们的年礼都要提前准备好。可是大儿媳妇和二儿媳妇都被他打发到扬州去了。 当时贾故只觉得家里主子走了一半,他们老夫老妻可以清静自在的过个好年。 可现在,贾故却有些心疼老妻高龄有孕,还要操心府中的琐事。 还好大儿媳留在家里的茂哥,有他六叔十岁的贾珲照顾着;四姑娘贾玫也有十四岁了,能帮着嫡母做些理家之事。。 贾玫虽是庶出,可依着贾故的意思,她日后也会嫁到贾故的同僚家里。 她很早就和五姑娘一起,同嫡母学习官眷的交际来往了。 贾故最年幼的孩子是七姑娘贾瑢,她现如今有五岁了。这几年府里都没有动静,贾故早就歇了再添子嗣的心思,没想到现如今自己竟还能再添一个嫡出孩子。 贾故心中惊喜万分,一直叮嘱徐夫人不要劳累,要好好养着。 徐夫人一把年纪,已经生了两儿一女,不成想临老了,孙子都抱上了,却又怀了一个。 她心中有两分羞愤,腹中胎儿才两个月还未显怀,贾故又一个劲的围着她叮嘱,正房里的丫鬟都忍不住捂嘴偷笑。 徐夫人忍无可忍推了贾故两把,把他推搡走了,才让丫鬟把冯姨娘和秋姨娘叫来。 再有两年,她们生的儿子也都要娶媳妇了。 她们在同一个府里,长短相处了十几年,一起从少女变成了中年妇人,早就没有处处相争的心思了。 徐夫人叫她们两来,也是让她们帮着贾玫看着府里。 新年事忙,官眷交际徐夫人还能以高龄有孕推脱一二,可是府里的采买,置办年货,招待客人,都要有人仔细盯着。 贾玫是冯姨娘亲女,十四岁正是看相的时候。她领了府里的差事,冯姨娘肯定给她盯着,不叫下人糊弄了她! 徐夫人见冯姨娘拍着胸脯保证,秋姨娘也微笑着应了,才打发她们回去。 这几日兴元府刮了两日风,伴着雨雪冰冷的风刮到人脸上,冻的生疼。 外头铺子里早就送来了一批抹脸的香膏,上个月就分了下去。 六少爷贾珲今年十岁,正是长主意的时候,他不想往脸上抹香膏,伺候他的丫鬟小厮也由着他。 兰姨娘看着贾珲冻出红血丝的脸,心疼的不行,也不管他的什么男儿气概,让丫鬟按着贾珲,她自己上手给他抹香膏,口中还念叨着:“你要是不抹香膏,冻坏了脸,我就找些猪油给你包脸上,让你连门都出不得。” 听到姨娘的话,又有七妹在旁边眼巴巴看着,贾珲口中叫着,“姨娘,我自己抹,快让我起来。” 猪油混着烧焦捣碎的猪蹄,往冻伤处抹,这是兴元府的土法子,来自于冯姨娘,曾用于贾珲四哥贾玮和五哥贾瑄的手上。 用布条包着油腻腻的一层,日日换一次,包了大半个月,等他们取下来的时候,冻裂的伤口黑黢黢的。 过年的时候家里来客,四哥五哥都不敢伸手让人瞧见,贾珲曾亲眼见过,他可不想把那法子用在自己的脸上。 (我小时候年年冻手,还冻裂了,奶奶听别人说了这个土法子,然后包了一个月吧。没有医学根据,请不要考证学习。) 等丫鬟放开他,贾珲不情不愿的起身,往脸上抹香膏,兰姨娘借着屋外透进来的光,凑进仔细瞅了瞅,心疼道:“等会使人出门去大夫那,给你买点冻伤膏。今年府里就你一个少爷,等客人来了,你不得跟老爷一起待客去?” 贾珲随意的点了点头,七姑娘贾瑢刚挤过来,就让他揉了一把头上的扎的小包包。 等正院的人过来说要开饭了,兰姨娘拉着孩子们理了理他们的衣裳,又给贾瑢重新扎了一次头发。 冬日天黑的早,府内屋檐下都挂上了灯笼,贾珲牵着贾瑢的手,带着他们的丫鬟婆子,去正院陪父亲母亲用膳。 扬州城林府 江南的冬日,细细的雨雪夹杂着落下。 贾珩一行人紧赶慢赶,路上换乘,走了将近二十日,终于在新年之前到了扬州。 刚出行的前几日,贾璋带着贾玮贾瑄还想要骑马而行,贾珩也不拦着他们。不过三四日,他们自个就被冻的窝在了马车上。 贾故妹夫林如海,是当今钦点的巡盐御史。 他身上领着皇差,便是妻子贾敏亡故,也只得了半个月的假期操办丧仪。 妻子娘家荣国府远在京城,三舅兄贾故更是远在西北。等到荣国府派来的仆妇们赶到祭拜之时,贾敏已经由林如海扶陵,回了苏州林家祖宅安葬。 (红楼梦开篇,贾敏亡故,时任林黛玉先生的贾雨村等到冷子兴演说,才知道贾敏娘家情况。来年秋末冬初,贾雨村带着林妹妹入京,才被引见给贾政。所以本文私设,京城贾家没有主子来祭拜过贾敏。) 京城荣府,岳母年纪大了,大舅兄身上有爵位,没有皇命,亲易离不得京。 二舅兄更是在工部当差,无法前来。 府内唯一长成的子辈贾琏,因为新年将至,要帮着府里打理家事,迎亲送客。 林如海含泪写信,劝慰了丧女的老岳母。刚把荣府的仆妇们送走,就收到三舅兄书信。 三舅兄一家子要来八个主子,林如海一收到信,让管家派人去城外看着,好使人去迎接他们。 因为家里没有主母,他们的房间院子都是六岁的黛玉和管家娘子一起看着收拾的。 江南多水道,马车行过几座石桥,又沿街走了半个时辰,便停了下来。 贾璋掀了帘子,往外张望。 巡盐御史的官邸临街而立,因为是官邸,来往的行人车马行至此处,都会下意识的安静起来。 因为林家人少,林如海一家子都住在官邸后面的宅院。 林府院墙约莫丈许,高高的围墙内,隐约可见树木枝丫。 贾珩几人下了马车,让随路而来的小厮上前通禀。 随行的林先生一家早就在城外,便与他们分别,又相互约定,等到开春,他们再去姑苏寻他一起回兴元府。 林府管家早就等在门前,见着贾珩带着几个弟弟上前,急忙带人迎了上去。 等女眷的马车入了府,贾珩媳妇、贾琛媳妇带着小姑子贾玥被林府的婆子扶着下了马车,一行人才去后院拜见姑父。 江南园林精巧,亭台楼阁,树木山石,都颇有意趣。 只是府中白布刚撤,仆人都衣着素色,面上也多有哀切之色。 有过几处连廊,管家把他们引至正厅,林如海同女儿黛玉,正在此处等着表兄表嫂们。 贾珩同妻子领着弟妹们上前,进门便给林如海行了拜礼,口中还念叨着:“贾珩奉父命携妻子弟妹前来祭拜姑母,还请姑父表妹节哀。” 贾珩今年八月回江南乡试之时,就来扬州拜见过姑父姑母。 只是没有想到,不过三月,夏日里还拉着侄子说话的贾敏,竟一病没了。 他抬头看向身形憔悴的姑父,还有身体怯弱的表妹,眼里含泪。 姑母一去,老父幼女相依为命的情形,光看着就让贾珩心生怜悯。 林如海眼眶发热,看着原本还显空旷的厅堂,侄子一家进来,熙熙攘攘站着,竟有些拥挤的错觉。 他急忙抬手道:“都起来吧。”又推着身边的黛玉,同其他几个没见过面的侄子介绍道:“这是小女黛玉。” 贾珩的妻子赵氏亲热的上前,拉起黛玉,同她介绍道:“我是你珩大嫂子,”又指向身后,两位女眷,“这个圆脸有酒窝的,是你二嫂子,她做面食做的最好,等过两日,让她做给你尝尝。” 贾琛妻子钱氏本想冲表妹笑一笑,却看到屋内众人都未露笑颜。 她抿了抿嘴,目光和善的冲黛玉点了点头。怕自己说话声音太大,惊着了这个瘦弱的妹妹。 六岁的表妹黛玉比五岁的七妹妹贾瑢还要瘦弱,贾玥不等大嫂介绍,便走到黛玉跟前,小声说道:“我叫贾玥,你随着我们家里的排行,唤我五姐姐便是。” 黛玉同二嫂子五姐姐一一行礼,那头贾珩也把几个兄弟介绍给了姑父。 “黛玉,”林如海唤道。 赵氏松开黛玉的手,让她到林如海身边去。 林如海指着贾琛他们,同黛玉一一引荐介绍。 等互相见过礼之后,林如海清咳一声,缓声说道:“赶了这么久的路,一路舟车劳顿,让管家带你们到收拾好的屋子,去歇一会吧,等晚膳时,一家子再聚。” 贾珩轻声道:“姑父好意,只是我们来本就是祭拜姑母,还是先给姑母上柱香,再做休息。” 听表兄要去祭拜母亲,黛玉红了眼眶,她看向父亲。 贾敏虽已经在姑苏安葬,却还有牌位在扬州府邸里。 林如海微微点头,起身道:“你们随我来吧。” 送黛玉礼物 严肃安静的小佛堂一侧,安置着贾敏的牌位。 等林如海和黛玉祭拜完,贾珩他们才上前供奉给贾敏供奉香火。 贾珩贾琛兄弟几人,只有贾珩和贾琛因为回金陵科举,见过贾敏。 其他人只在贾故与林如海官场来往的时候,收到过一些来自姑母的礼物。 即使如此,面对姑母留下的唯一骨血,他们也表现的十分疼爱。 等到他们回屋收拾行李时,贾珩妻子赵氏找出来了两个陶瓷小罐。 小罐里面装着枇杷膏,因为老四贾玮和老五贾瑄他们两个每年秋季的时候,总会咳上半个月,年年嗓子都得哑一回。 冯姨娘看着他俩吃药难受,找大夫买了许多方子,其中冰糖熬梨水的方子,和枇杷膏的方子最有用处。 今年家里枇杷熟了的时候,秋姨娘便做了好几罐。 他们出门时,送了三罐子来,说路上冷怕他们俩再咳嗽,让他们路上喝。 贾玮贾瑄年年秋天都要喝枇杷膏和梨水,早都喝腻了。 路上喝了半罐,剩下两罐都还没有开封。 刚才路上赵氏见黛玉好似有些咳嗽,便把这完好的两罐找了出来。 林府前院里,门外绿梅招展,为空白的小院添了一抹亮色。 “啊切……”贾璋吹了一路冷风,突然进到炭火充足的屋内,忍不住打了喷嚏。 这声喷嚏叫外头伺候人林府下人听到了,他急忙进来询问:“公子可是着了凉,可要使唤人去给公子请个大夫瞧瞧?” 贾璋看他一脸紧张,慌忙摆手说不用。来看三个弟弟安置好了没有的贾琛,在后头慢悠悠的吩咐道:“你去让厨房熬三碗生姜水,兑着红糖冲了,让他们一人一碗发发汗就好了。” 听着贾琛吩咐,下人出门去了厨房。贾玮和贾瑄看着贾璋的表情都充满的嫌弃。 刚出门的时候,三哥骑在马上,得意洋洋的让他俩裹紧一点,别感冒了,拖他后腿。 结果呢?先怕冷的是他,先打喷嚏的也是他,现在还要连累他们一起喝姜茶。 在他们旁边院子里,靠东侧的书房中,林如海正在给贾故回信。 先报了侄子侄女请安到达的消息,又同他讲了几句朝廷的近况。 西北偏远,朝廷的政令驿站还能准时到达,可其他关于京中局势的小道消息,都是靠官员自己的手段了。 宁荣两府权力中心没人,有爵位能与其他勋贵平等交流的贾赦是个宅男,爱好在家玩小妾收集古扇古董。 有差事能与大臣交流的贾政,对朝政信息不敏感,爱好与清客闲谈。 贾敬出了家,贾珍名声不好,与他来往的多是一些纨绔子弟。 贾故自与林如海联系上以后,便与他抱团互通一些地方上或者京中的消息。 即使后来有了别的路子,两人也没断过联系。 待听到下人禀报说贾璋疑似着凉,林如海忙让管家去请大夫。 黛玉自生下来就体弱多病,府中常请大夫。贾璋只是打了一个喷嚏,林如海也不敢大意。 等大夫进林府,贾璋他们早已经苦着脸喝完了红糖姜茶。 大夫原本以为林府的女公子又病了,却不想被拉着去给几位少爷诊脉。 比起那女公子从娘胎里带来的弱症,三位少爷的体格健壮如牛。听下人口述,说他们已经喝过了红糖姜水。 大夫揪着胡子,到底没有给他们再开别的补身药来。 既然大夫来了,林府自然不会让他白跑一趟,他被请去了黛玉的院子里,隔着帘子为黛玉诊脉。 黛玉时年六岁,还没有到男女大防的年纪,只是赵氏钱氏带着小姑子贾玥到她屋子里。 为了避免大夫冲撞了她们,随行的管家娘子才使人支起帘子来。 贾夫人病逝,黛玉衰痛过伤,这两日一直怯弱多病的,因此触犯旧症。 大夫问了黛玉用药情况,又劝慰黛玉,让她放宽心,好好养着身子。 赵氏让丫鬟捧着枇杷膏上前,问大夫黛玉可用的? 大夫问了做枇杷膏的原料,方才说道无碍,与用黛玉用药并不冲突。 赵氏方才放下心来。 待大夫离去,黛玉收了枇杷膏,谢过赵氏好意。 赵氏和钱氏方才奉上她们为黛玉准备的礼物。 赵氏送了一对白玉刻的菩提子珠串,不管是戴手上,还是做压襟都可以。她遗憾的摸了摸黛玉纤细苍白的手腕,口中还念叨着:“妹妹就得养养神,戴珠串才好看呢。” 钱氏送了一方青玉麒麟镇纸,她笑道:“听公爹说,黛玉妹妹聪慧灵巧,读书作诗都好,二嫂子特意给你准备了一方镇纸。” 黛玉又连声谢过了钱氏。许是因为在自己家里,黛玉有几分可爱俏皮,感受到嫂子们的关爱,她眨了眨眼,看向贾玥,好奇的问道:“五姐姐也给黛玉准备了礼物吗?” 新年将至了 贾玥看着这个病弱的小妹妹细声细气的说话,觉得可爱可怜,她急忙拿出她准备的蜀锦料子来。 说来十分不好意思,这匹蜀锦是她离家之时,看到母亲在给京城里的老太君选颜色稳重的料子,便挑了一匹颜色鲜亮的浅绿色来,作为给表妹的礼物。 贾玥见黛玉笑着收了,心底里闪过两分失落,她有两个妹妹,每次从她这得到什么好东西,那两个小马屁精,总会抱着她说好多好多话。 黛玉这般可爱,她却没有用心给她准备礼物,贾玥下意识向平是哄贾珊、贾瑢时那样,把黛玉搂在怀里,从自己随身带着的荷包里,掏了个青玉质的知了把件给她把玩。 黛玉接过知了把件,看着玉蝉翅膀纹路栩栩如生,抬头笑道:“谢谢五姐姐。” 贾玥见黛玉再露笑颜,顺手摸了摸她细软的头发,说道:“你的头发太软了,长大了挽发髻容易塌下来,头油涂多了也熏人的很。让丫鬟弄些黑芝麻磨成粉,冲着喝上一段日子。” 贾故家里孩子多,总有许多养孩子的小法子。 黛玉听贾玥说的认真,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懵懂的点头道:“五姐姐,我记下了。” 黛玉年纪尚小,说话做事却清晰明了,赵氏得知她还跟着一位免官的进士读书,学的还是四书五经正经学问,便对她又称赞了一番。 贾故颇为疼爱女儿,从来不对她们说那些重话,可也只找了两个女夫子教导她们。 贾玥在家还学过女戒、女训,虽然父亲说是为了解这个世道对女子的要求,以便她们能在最大限度内为自己取得好处。 可是贾故七个女儿,总有受其影响,读左了心的,二姐姐贾瑗便是如此。 贾故二女儿贾瑗,是秋姨娘生的,今年十七岁,与三少爷贾璋同母。 在去年二月,嫁给了兴元府同知之子。 贾故把她嫁给自己的下属,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也是有其缘故的。 贾故经历过末世开头的混乱时期,对人性认识最为深刻。他本就是一个普通人,见识了残酷现实,怎么可能不生出一些偏激的心思? 贾故的偏激之处,表现在他成为了一个特别现实、注重自身利益的人。 荣国府低调做人的二十年,又教会了他怎么伪装。 他这样的芯子,竟然歹竹出好笋,生出了二姑娘贾瑗这样一个性子和善、会为他人着想,愿意自我牺牲的真圣母! 这样的好姑娘,放在家里,当真是姐妹和睦的典范。可要嫁出去,就怕旁人仗着她性子好,得寸进尺的欺负她。 兴元府这几日暖阳高照,街市林立,商贩们趁着年节热闹,都出来做些生意。 佳节吉日,又有添子之喜,本该喜庆和乐,可是贾故却觉得叫二姑爷家添了许多晦气。 今日是腊月二十七,还有几日就过年了。正是百姓家备好年货,准备迎新年的时候。 朝廷封印,也没有人会在这时候生事。 徐夫人有孕不便交际,贾府没有能出门做客的女眷。 听闻二姑爷家的仆妇上门送帖,贾故便让管家把人领了过来。 贾故随口问了几句二女儿现状,拿起帖子只瞅了那么一眼,便呆住了。 看着上面为二姑爷纳良妾的请帖,贾故都气笑了。 他们可真会在别人得意高兴的时候给人添堵啊! 贾故随和的看着眼前的二姑爷家的仆妇,好似好奇的问了一句:“这是姑爷的意思?” 没见得知府夫人,在知府面前,那仆妇颇有些惴惴不安,她小心的应了句:“家里少奶奶也说好呢。” 贾故轻笑一声,端起茶盏细品了一口,方才笑道:“三少奶奶是做人家媳妇的,总有自己的不得已,若是为了脸面咽下其中委屈,强撑着应一声也未可知。” 贾瑗所嫁夫君是家里的嫡三子,贾故曾听秋姨娘提过几句,说怕贾瑗夫家嫌弃她是个庶出姑娘。 当时贾故并没有在意,京里荣国府的名头在地方上还是能唬人的。荣国公贾代善亲孙女,就算是庶出,直接嫁个低阶的官员都使得。 贾故庶长女女贾珂,借着被嫡母养了几年的名头,直接嫁给了三品镇西将军的嫡子。 就这样,旁人还念着镇西将军与贾代善的旧故,说般配呢。 二姑爷一个五品官嫡三子,前头还有受家里重视的兄长,他亲爹还在岳父手底下干活,日后有的是靠岳父的时候。 贾故选他们家时,当真没有想过,会有他们给自己添堵的时候。 荣国府贾家 同知府的仆妇经常给府里跑腿,面对夫人太太,颇有些能言善道的才干。 她扬着张笑脸,好生解释道:“自三奶奶进了门,夫人和善,三少爷体贴,哪能受的了委屈?” 仆妇虚着贾故脸色,接着道:“三少奶奶是知府大人家的姑奶奶,咱们府里头,恨不得捧着让着三奶奶。若是没有经过三少奶奶同意,这样的帖子,谁敢往大人府上送?” “也都是大人教导的好,三少奶奶贤德……” “好了,”贾故出声打断她,同旁边的管家吩咐道:“你领几个人,带着轿子去把二姑娘接回来。她母亲有孕身体不适,家里没有出门交际的女眷,她不回来帮衬孝顺,倒做起那些无用功的闲事了!” “纳个偏门妾室,还要做个帖子,大张旗鼓的送出来。”贾故也不看那个送信的仆妇,只把帖子递给管家,又道:“兴元府民众礼教不周,是我这个主官之过。家里嫁出去的姑奶奶混不知事,也是本官未教导好她,你只管带她回来。” 等管家带仆妇一起下去,贾故方才沉下脸色。 良妾之事,本也没什么。 世间男子,就算一心一意的才少呢。 贾故自己就融入了这方世界,除了夫人,还纳了四个姨娘。 贾瑗看女戒看糊涂了,想做贤德人。只要她觉得好,也不是不行。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贾故在官场能一直安然无恙。 十年后贾家被抄家,就像个埋好的定时炸弹。 贾故二十年前,因为父亲去世,嫡母当家,便被彻底排出了贾家的权力决策中心。 后来他另辟蹊径,到了地方,纵使经营出了自己的前途。可是有嫡兄在,贾家也没人把那些关于京城权贵之间的经营说给他听。 贾故摸不着这个炸弹埋在哪儿,又怕不小心踩中炸着自己,炸弹的碎片会刺向他的妻儿。 贾故可不会天真到觉得官场失利,不会涉及后宅妇人还有出嫁女。 贾瑗就算贤德的人尽皆知,被碎片刺中之后,夫家还让不让她活下去都难说。 把一个可以扶正的良妾,放在她身边,怎么看都不算明智之举。 念着自己一家的未来,贾故难得如此迫切的想要回京。不能亲手扼杀了贾家落败的源头,他也要保住自己小家现有的一切。 贾故惦记着回京,京城荣府里头,也有人在谈贾故。 收到贾故千里迢迢送去的书信,还有一应特产,贾家并不是毫无波澜。 陛下天恩许多年未曾降于荣府,逢年过节的赏赐更不出挑。 贾府不缺绫罗绸缎,可像蜀锦这样打上皇家专供的衣料,贾府想要得到时兴的,也只能花大价钱自己去寻。 贾故的经营,给宁荣两府指了一条新的出路。原本没有被主子们看在眼里,甚至拿它来恩赏下人赖嬷嬷之孙儿的出路。 鸳鸯看着三老爷送来的两箱子皮草,心说三老爷实在。有了这两箱皮子,主子们都能添一两件冬衣。 她奉承贾母道:“三老爷孝顺,西北那样远还惦记着老太太。” 贾母微微点头,算是应了鸳鸯的话。 她眼底有些复杂的神色,史家还有女婿同她传信,其中总有几句关于贾故之语。原本瞧不上的庶子,也有了一番自己的前程。 贾母戴着西洋眼镜,看着贾故心中提起,孙儿贾珩三年后要入京科举。想让贾家帮忙留意,找一个两进小院,日后也方便他留在京里。 她折起了信纸,看着刚被叫来的王熙凤,笑道:“三老爷说,想在京里摸寻个院子。不必很大,能让贾珩、贾琛他们日后回京春闱的时候住就好。” 王熙凤也不问为什么三老爷家不住荣府,她一口应道:“府外的事,老太太只管找我们二爷。” 贾母见她应的爽快,笑道:“那我就把这事交给你们了。等你们办好了,不光我谢你,三老爷也得谢你一回!” 王熙凤年幼时也来过贾家,却从没有见过贾故,只知道他是在外为官。比起三老爷的谢,还是贾母的信任托付更为实在。 她笑道:“老太太,您就放心吧。知道您心疼孙儿,我一定亲自跟二爷说。” 贾母点了点头,却又抹了抹眼睛,道:“也不着急,还有两年时间呢。等开春冰化了,让他先去扬州,把我可怜的玉儿带回来。” 贾母生了两儿一女,偏小女儿先她而去。她一想到女儿留下的外孙女黛玉,小小的孩子和老父相依为命,便心疼的直掉眼泪。 贾母伤神难过,王熙凤急忙哄道:“三老爷家的珩大哥我还没见过呢,老祖宗的孙儿,还考上了举人。等他来了京城,可得让我们二爷跟着好好学学。” 王熙凤随口一说,她叫人巴结多了,并不把一个举人放在眼里。就她丈夫贾琏,和她成亲时为了好看,还买了一个五品同知呢。 王熙凤不以为然,贾母却记在了心里。虽说她常说,像咱们这样的人家,不必跟那些寒门学子争这些出路。 可要是真的有本事,能自己挣出路。她又何必把元春送进宫里,盼着天恩降临呢? 贾母笑道:“琏儿也知事,等他珩大哥回来,让他们兄弟好好相亲相亲。” 贾瑗的家事 冬日的太阳并无暖意,寒风凛冽吹的人都不敢出门。 贾瑗忐忑不安的在娘家住了五六日,父亲都不与她说话。姨娘倒是掏心掏肺同她讲了许多,怕她受了委屈,受了欺负。 眼看除夕就要到了,贾瑗便有些着急,新年祭祖,她总不能在娘家过吧? 贾故不与贾瑗细谈,并不是有心晾晾她,而是广元府贪功演砸了表功的戏码,让关押好的囚犯给跑了。 兴元府与广元府离得近,作为兴元府知府,贾故为了保障全府百姓过个好年,让兴元府各县知县戒严不说,自己还一日三趟的往衙门跑。 贾故的书信,往上头巡抚送的;还有发给周围其他府知府的公文、镇西将军府里,也有贾府的小厮长随往来传话。 贾故如此作态,只求以同僚的错处,衬个自己勤勉,明年归京的吏部考核能给个中上评。 江南繁华之地,文气聚集;中原土地肥沃,实乃产粮之地;京城居于北,天子周边州府,都能轻易入皇帝的眼。 只有西北,虽不是不毛之地,可离京城还是有些距离。京城里头的皇帝、还有朝廷重臣,目光投向西北之时,出挑不了的,日后的前程都是有数的。 荣国公贾代善去后,老太君为了不把心爱的小儿子分出家去,闭着眼装糊涂。 贾故一家子挤在小院子里,只能拿个月例银子,日子过得还不如那有体面的积年老仆。 贾故不想成为红楼里依附宁荣二府的旁支亲戚,得病濒死也只能靠荣府里头赏二两人参须吊命。 他选了偏远的西北,只求能在这里,沾着父亲的遗光,混出个样子。 至少,不能在自个家里,多用一道菜,还要几道打赏那些个丫鬟婆子。也不能叫自己的孩子,谋个差事,还要给堂兄弟们作揖,陪笑脸。 那个时候的贾故,只是个以现代的眼光,在贾府一宅之地,低头生活了二十年的普通人。 眼界着实不够、胆子也小,为自己谋了个西北知县的位置,从而脱离贾家中心,在他看来已经是自己走的一大步了。 以至于现在,想要回到已经落寞的贾家权利中心,竟然还要费一番心力去算计。 贾故转动着手上的扳指,思索良久,才提笔写下给巡抚的公文。 刚才兴元府的府衙匆匆来报,说在兴元府抓住了逃犯。 贾故面色担忧又愤慨,做足一副为民着想的青天老爷模样,让人好生看押住了他们。 广元府和兴元府虽是相邻,却不归同一个巡抚管辖。同僚的错处和自己治下的功劳,想必能让巡抚大人在总督那里,还有皇帝那里,好好表现一番。 待一切都处理好了,贾故才回后宅里头。 贾瑗早就等得着急,见贾故一进门,便行礼说知道错了。 她着急敷衍的模样,贾故一瞧便知。 徐夫人也有两分埋怨,女儿家拿乔让夫家服软,也该有个限度。真要嫁出去的姑奶奶在家过完新年,让二姑奶奶同夫家有了隔阂,以后她们瞧不见的地方,受苦的只会是他家二姑奶奶。 见贾故面色如常,徐夫人也帮着说和,“二姑爷昨日又上门了,说来接瑗姐儿。她们夫妻两的日子怎么过,且让他们两自己商量着来……” 秋姨娘也眼巴巴的望着,生怕贾故因为自己的脾气,让二姑娘日后在夫家不好做。 贾故悠然坐下,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方才说道:“二姑爷再来,就留他一起用膳。家里没人搭把手,媛姐儿辛苦了。” 贾故不提纳良妾的事,贾瑗也乐得装糊涂。她起身为父亲换了一碗热汤,又把火炉里烤好的板栗端了一小碟来,亲手给贾故和徐夫人剥了几个。 板栗壳硬,徐夫人尝了一个便使唤一旁的丫鬟来剥。 贾瑗与秋姨娘端坐在徐夫人下首,听徐夫人同贾故说些人情来往的闲话。 贾瑗瞧着父亲脸色正好,笑着奉承道:“女儿在家里做了两个荷包,正衬父亲。” 贾瑗也不是非要纳良妾不可,只是她比三妹妹还早出嫁几月,三妹妹孩子都满周岁了,自己却没个消息。 良妾虽有个出身,可衙门里的文书上,她也只是个妾。 贾瑗自持是兴元府知府的女儿,一个父母兄弟都生活在兴元府的平头百姓家的良妾,并不叫她放在心上。 可不知道为何,一向不拘小节的父亲,怎么会对婆家的仆妇说那样的话。 什么不知礼节,没教好女儿,当着婆母和妯娌的面,贾瑗听着就羞愧难当。 贾瑗的家事二 面对贾瑗的孝心,贾故笑着点了点头,“瑗姐儿一片孝心,为父都是知晓的。” 贾故并不是故意忽视了女儿的处境,他只是被不确定的未来惊到,一时思绪回了远久的现代,下意识又理所当然的排斥良妾这个名词。 贾故并未同其他穿越者一样,守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信念。 虽然他不反对这样的人,但他更清楚自己,当利益需要时,选择做什么样的人,只是顺势而为。 秋姨娘的贾母给的,贾故和徐夫人都拒绝不了,拿着孝义有着贾府内宅最高诰命的贾母。冯姨娘是贾故打入当地士绅的标志,已故的姨娘和兰姨娘都是徐夫人平衡家里姨娘的手段。 一个当家主母,环境给她们设置的问题就这样多了,何苦再自找麻烦呢? 贾故吃了一个软糯香甜的板栗,才语重心长的同贾瑗说道:“老父尚在,你和姑爷两人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是了,中间插一个人,你瞧着没什么,可日后生出来个庶长子来……” 贾故喝了一口热茶,接着说道:“顶门立户的长子,终究是不同的!” 徐夫人也劝,“妇人生育有迟有早,你姨娘最早被老太太许给你父亲,可还不是等你大哥二哥还有大姐他们都出生了,才有的你们姐弟?” 贾瑗微微点头,贾故却有些不自在,秋姨娘生育的迟,是因为他当初被宅斗文洗了脑,生怕老太太害他这个姨娘生的。结果后来才发现,老太太自己有两个儿子傍身,从来没把他这个庶子看在眼里。 秋姨娘见一家子说开了,便笑道:“老爷夫人都是为了二姑奶奶好,二姑奶奶也记着呢。” 徐夫人点头道:“改日我和亲家母再好生说道说道,哪个姑娘给她寻个合适的人家,让她去做正头娘子。” 贾瑗低头不语,不知道如何应答,她总不好同一心为了她的父亲母亲说,那良妾是她看着可怜,才点头应下的。 那家里一大家子做佃户的,辛辛苦苦种上几亩薄田,还得先交了租子,打点了管事,才能留些粮食自家嚼用。 一家子指着这个小姑娘被贵人看中,如今却又打发她去旁的人家。贾瑗都不敢想,那个可怜的小姑娘,日后会不会因为她们的举动,承受那些乡野妇人的流言蜚语,被夫家嫌弃挑刺。 秋姨娘这几日同贾瑗私下说过好几回,也了解一些具体的事宜。 她撑着脸笑道:“只怕辜负了夫人的好意,那姑娘家里是做佃户的,虽有良籍身份,却没有养活一大家子的田产。家里头孩子多,指着有人出头为一家子寻个未来。” 门当户对的人家,安置不好她家里。门户好些的,哪能娶这样一大家子,徐夫人做媒,只能落一身埋怨。 徐夫人皱了皱眉头,有些不满:“这样的人家,是谁说到瑗姐儿跟前的?” 贾瑗夫家娘家都是官宦之家,虽不讲排场,可官场夫人来往都是丫鬟婆子一堆。没有名头,外头有点家底的士绅家眷都不会轻易接触。 贾瑗眨了眨眼,不知道嫡母为何生气,她温声道:“她们家同大嫂家里连过亲,家里求到大嫂这里,让我瞧见了。” 贾瑗口里的大嫂,便是她夫家的大嫂了。 徐夫人嗤笑一声,“那可真赶巧,还是你婆家宽厚,娘家的亲戚讨饭讨到夫家了,一个县的距离,还得绕两座山,翻山越岭来一趟,什么事值得他们这样跑一趟?” 兴元府是个小盆地,除了府城,其他八个县,有五个半是都有山地。贾瑗夫家的大嫂娘家所在,离府城隔着一个砺县,来的路上还得绕两座山。 “是谁提议的要给姑爷纳良妾,谁又话赶话的让你觉得她家可以?”贾故问道。 他也反应过来了,本来以为是自己小题大做,没想着是歪打正着,有人欺负他二女儿好性子呢! 贾瑗也不是真傻,父亲和母亲说的这样明白了,她回忆道:“府里头的婶娘走亲戚回来,和婆母闲话的时候说官宦之家,有个妾室也是正常。” “二嫂也说她们一大家子,有所求好拿捏。她们求的什么事,大嫂没仔细说过,只说家里艰难。还没做成亲戚,我也不好仔细去问。” “老爷、夫人,瑗姐儿不知事,可也不能这样被他们糊弄。”秋姨娘气急败坏,贾瑗比起大姑娘贾珂和三姑娘贾珺算是低嫁。 虽说讲究个嫡庶之分,可是西北官场阶级分明,荣国公的庶出孙女,从四品知府的庶女儿,配一个没有底蕴的从五品官第三子,简直绰绰有余。 贾故眉头轻皱,随手召了外头候着的婆子,让她去寻管家。 外头混久了,他想的更深一些,或许这不是冲瑗姐儿来的,而是冲他来的。 毕竟他们说的不清不楚的,万一那家子翻山越岭求的是要紧的人命官司呢? 贾故能为了回京叙职好看,动些心思,其他人也可以为了许久不进的官位,用些手段。 平一场人命官司,并不是没有办法的事,可被人拿到的把柄和人情,才是要紧的事! 贾琏接黛玉 贾瑗夫家之事,虽贾故心中有种种计较,却还是赶在年前让她跟女婿归了家。 因为自己心中藏私,贾故特意派人去四处盯着,免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冬日渐渐过去,待二月春风吹过,扬州林府迎来了京城贾府之人。 领路之人正是荣国府贾琏,过了春日,史太君就急急忙忙催促他,来扬州把丧母的黛玉接回去。 贾珩和贾琛被林如海几封书信,派去拜访林如海在官场的旧友同窗了。贾琏登门,还是贾璋带着贾玮和贾瑄一起接待的。 贾琏早就知道远在西北的庶出三叔,家里有许多孩子。可真面对面的见着堂兄弟们,也不由得咋舌,古人喜好多子多福,还是有缘由的。 借着林府的地方,贾家后辈几人,一起热热闹闹的吃了顿素斋。 林如海和黛玉看着也觉得眼热。 去年贾敏因疾而终,黛玉侍汤奉药,守丧尽哀。林如海本欲令女守制读书,还特意将其先生贾雨村留下。 后来因为黛玉衰痛过伤,怯弱多病的,触犯旧症,遂连日不曾上学。 等贾珩兄弟带着贾玥前来,询问过贾玥也在读书后,林如海本欲年后让贾玥同黛玉作伴。 谁知道贾琏前来,表达了京城老岳母想接外孙女入京的想法。 黛玉是丧母长女,又无其他至亲兄弟姐妹。林家寿数不丰,林如海即使不舍爱女,心中也清楚为了女儿将来,该做什么样的选择。 趁着贾珩兄弟还在,林如海正要拖他们兄弟一起,护送黛玉一程,却不想收到了兴元府贾故的来信。 林如海瞧着信中所说,徐夫人高龄有孕,不由得替他们担心。 见贾故说他还有四子没有亲事,若妹夫有瞧中的,只管留下当女婿教养,日后若有子嗣,姓林也无妨。 林如海虽哭笑不得,却又心中一动。 贾敏有三个兄长,其中长兄贾赦承爵,却没有官职,外头来往也少有主事的时候。 二兄贾政在京中工部任职,只是天子脚下,想要往上走,眼力见、人脉、实力缺一不可,若这些都没有,便需要得皇帝的心意了。 岳父还在之时,贾府还能做到这些。现在岳父故去已久,二兄能与外头来往,让京中不忘荣国府,已是不易。 三兄贾故只是庶出,荣府兴荣之时,他并不显眼。等荣国公故去之后,林如海瞧着,凭他的小聪明和识趣,也能和兄长们一起勉力支起荣府门户。 贾家虽有颓势,林家却更有不如。 林如海在官场上,于皇帝面前,能得两分信任,便做了这巡盐御史。 只是皇帝亲信颇多,比起巡盐御史一职,都转运盐使和江南织造局更得皇帝看中。 掌管着各郡州府的总督和巡抚们,还有拿着京城和西北边境兵权的武将,才是皇帝真正的心腹之人。 比起林家支系不盛,如今将要绝嗣,贾故却与镇守西北的镇西将军和陕甘巡抚,结了亲家。 林如海小心的折起贾故的书信,同京城贾家隐约透露出来的宝玉相比,贾故信中明示更让他宽怀。 林如海如今年岁不轻,家族几代子嗣不丰,他也无力改变。日后还能不能再有子嗣,且是两说。 便是有了子嗣,他能否亲眼看着成人,更是问题。 寻常人家,父母年老无力主事,子嗣年幼还未长成,也会过继年岁稍长的养子,以图守住家业。 林如海家中只有一女,年幼且少不更事,少不得要为了父女两的以后细细打算。 林如海静默片刻,面容哀泣。父母长辈将家业传承于他,他怎么能不孝让长辈们无后辈祭祀,做那孤魂野鬼。 待贾珩带着贾琛前来,说要回家照顾母亲时,林如海已收起哀容,微笑应和,“理当如此,你们能在扬州,陪伴我父女二人两月,已是一番心意。” 贾珩有些尴尬,多日的相处,让他知道姑父是一个奉君子之道的读书人。只是他爹贾故,惯不是如此。 贾珩将老父与他的书信,奉到姑父面前,末了还解释道:“父亲许是太过担忧姑父与表妹……” 林如海接过贾珩父子的书信,看完有些沉默。 贾故在书信中,命贾琛夫妻二人回家,主理家事。以两年后春闱为由,让贾珩夫妻留在扬州求林如海指点。 他还让贾璋兄弟三人,好生在姑父面前表现。 贾故在信中直言,若是他们三个淘气,让如海看不中他们,贾故便要把他们都送到镇西将军麾下去好生磨炼。 至于贾玥,贾故让她陪着黛玉暂住几月,等贾故今年回京叙职之时,顺便接她归家。 贾璋惯是个淘气的,见着姑父看完了父亲书信,直接上前抱住如海大腿,苦着脸道:“姑父救我,大姐夫身高八尺,孔武有力,我要去他手底下操练,定没了半条命去。” 贾琛眼疾手快,拉住了想要上前的贾玮,被贾珩挡住的贾瑄也露出头来,眼巴巴瞅着林如海。 林如海从未被如此多的孩子围着,见贾珩和贾琛一人管一个弟弟,还能漏了个贾璋,让他扑上来淘气。 即使素日里注重规矩,他也很难不为这幅子嗣承欢膝下的场景动容。 林如海拉起贾璋,笑道:“我看璋儿他们都是好孩子,也不必拘束了。舅兄既然如此诚心,珩儿和璋儿他们就一起住下,让琛儿带着媳妇先回去看望兄嫂。” 等贾珩他们应下,林如海又特地吩咐管家,让他去采购一些江南的特产,给舅兄带去。 兴元府叙事 徐夫人并不看好贾故的一厢情愿,一则她在京城荣国府里头住过,又与官宦之家的命妇来往,自然明白勋贵与读书人家都重嫡庶之别。 林家祖上有爵位,林如海本身又是探花郎,这样的人家,怎么会瞧的上贾故的四个庶子。 还有第二个原因,外甥女黛玉六岁丧母,今年方才七岁。 而贾家兄弟中,最大的贾璋如今已经十七岁了,最小的贾瑄,翻过年也有十五岁了。 虽说男子可以迟娶,可是有荣府相差一岁的宝玉在,林如海何必将就年纪大的这几个? 对于徐夫人的看法,贾故只笑不语。 贾故并不和徐夫人明言,嫡庶之别多在勋贵人家,有爵位传承,有家族利益划分,方才分出嫡庶之别来。 外头官场现实至极,真正走出门去,哪个有本事,哪个有能耐,哪个才能代表家族获得更多更好的资源。 当一家之主的,礼教名头要顾,可为了权势富贵,家族能够传承,实际利益也不会放弃。 皇帝亦有庶出,外头为官的也不是个个都是嫡出。 若真的被一时名头糊弄住了,才是傻子呢。 徐夫人祖父一去,娘家早已无人为官,去年侄孙入学,还是贾故做主,给寻了一位举人为师。 主母的娘家并不得力,嫡出庶出能获取的资源,大都来自父亲一脉。 这样的现实情况下,除非是特别讲究的人家在意,其他人多的是只看现实利益的。 像贾故这样,从京城贾家拿不到好处,家底都是自己打拼的。那一点家底,还不如贾珩他们踩着先祖和父辈,自己奋斗来的多。他们之中嫡出和庶出的差别,只能当个名头使使罢了。 至于年龄,更不需要在意,当初林如海也是二十多岁中了探花郎,方才娶妻贾敏。 我朝科举之风甚重,有不少寒门弟子便是中举或者得了进士,抬了身家,方才会娶一位合适的闺秀为妻。 贾珩是贾故为了政治联姻,才让他们早早成婚。 贾璋他们,自然可以再等等。 林如海如今只得一个孤女,林家几代单传,子嗣不丰,留给黛玉选择的余地并不多。 前世有红楼读者,以为宝钗黛玉能配王公贵族。事实上,有点实力的王公贵族,他们大可以挑选其他品貌优秀、家族得力的闺秀。 高门大户的挑选主母标准,子嗣、主母出身教养、结亲人家下一代是否能成为助力等等条件,宝钗黛玉都有绝对的缺陷。 林家几代单传,甚至绝嗣,与子嗣缘分这一点上,讲究的人家都会有所顾虑。 至于两家家财,没有能守住家财的主人,那财产于他人而言,与放在路边任人拿取有何不同。 林如海能在官场行走,必定能明白,当面子糊不住时,里子便分外重要。 现实之中,忘恩负义之人尚且有之,唯利是图的人更不会少。 林如海年四十岁,却看不到林家的下一代,这样的境地,真正的好人家哪能让他挑挑捡捡? 若是林如海看好宝玉,那也罢了。老太君拿着孝道,贾故又不是亲子,为了自己的仕途,还有贾珩他们的未来,也不会与她相争。 可要是林如海有了其他想法,贾故也不用相让不是? 再说了,林如海是实打实的探花郎,就算他不想要女婿,只做姑丈,教导贾璋他们几个,那也是好处多多的。 三月草长莺飞,胡马在关在嘶鸣。 镇西将军府给了贾故回信,来送信的正是贾故的大女婿许临。 他们在书房谈了许久,贾故方才带他到后院,去探望岳母。 徐夫人问过了将军夫人还有贾珂的近况,又与他说:“琛哥他们要不了两日就回来了,你且在府里住两日,你们年轻人一同说说话。” 许临推辞道:“本该让夫人一起来看岳母的,只是小婿有公务在身,明日就要走了。还望岳母保重身体,等日后沐休得了空闲,再来同兄长叙话。” 见他还有正事在身,徐夫人也不便多留。听说许临家里的小厮也跟着他出门,徐夫人又同他说道:“你且让你的小厮过来,我收拾一些特产给亲家和珂儿带去,也不耽搁你的公务。” 岳母一片心意,许临也不好推辞。等回了贾家前院,便差人领着自己的小厮去徐夫人正院听候差遣。 第二日,许临离开之时,贾故让他带了一封写给贾珂的书信,信中直言怀疑贾瑗之事蹊跷,让她查探一番,所有不妥直接处置了便是。 贾珂是贾故长女,在家帮徐夫人管理家事,教导弟妹,行事果断,很有长姐风范。 因为她是头一个女儿,贾故偏爱她一些,贾家家事也由着她了解了一些。 徐夫人有孕不易操劳,涉及贾瑗夫家,贾故顾及不到的地方,以她的手段也能帮衬一二。 贾琛回兴元府 许临离去不过两日,贾琛便带着媳妇还有五弟贾瑄赶了回来,同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有林如海准备的三大箱特产。 徐夫人捧着肚子,直言自己家太占便宜,既然妹夫帮忙照顾孩子,又得了妹夫的好东西。 贾故笑由她说,贾琛见她虽已显怀,精神尚好,才放下心来。 末了,还在贾故问他此去有何见识的时候,委婉的提醒父亲,母亲上了年纪,父亲且要顾惜她的身体,莫要胡来。 听闻母亲有孕之事,贾珩和贾琛心里都万分担忧。 贾珩本要一起回来,还是贾琛劝他,说等自己回来见过母亲以后,再给他书信,让他决定要不要再赶回来。 还有贾瑄,本来依贾故书信的意思,是让他同贾璋他们一起,受林如海教导。 只是他从一岁起,便住在正院。认人识理都有徐夫人看顾,听着徐夫人有孕,长兄和五妹都不回来,他便收拾包裹,同二哥一起回来了。 他们兄弟如此担忧,只因京城宁府贾敬之妻,前几年高龄生了一个姑娘,自己却难产而亡。 贾珩和贾琛有许多兄弟和妹妹,并不介意再多一个,只是对于他们而言,母亲更加重要一些。 次子言语含蓄,却让徐夫人红了老脸,只是贾故面皮厚的很,他面色如常,只点头道:“父亲知晓了。” 贾故说罢,还摸了摸贾瑄的头,称赞道:“瑄哥知道孝顺母亲,看来书还是没白读的。” 贾瑄周岁已有十四,还被父亲当成小孩一样揉头摸脸,便分外羞耻,等徐夫人把他从贾故手下拉出来,他的耳廓已经鲜红。 兴元府一家倒是和睦,扬州林如海却犯了难。 他没有再娶之意,为了黛玉日后的教养,以及婚嫁之事,自然是同意岳母的打算的。 只是黛玉母孝还未过去,便听闻父亲想要送走她,一急之下竟是病了。 林如海虽有许多话想要劝她,却也只能等她病愈后再说。 好在贾珩之妻和侄女贾玥尚且都在,在私底下,黛玉也有知心姐妹同她宽慰一二。 黛玉年纪虽小,却有细心包容之处。 虽然丧母,可父亲仍在,又是在自己家里行事,礼仪周到,半点没有贾故所想的多思多虑、谨小慎微。 平日里贾玥同她说话,同她一起在院子里消食散步,一起读书,或者一起投壶踢毽子,三四个月相处下来,颇有一番姐妹情意。 要不是京城里那位老祖母要求,贾玥也不能与自己的嫡祖母相争,她都想要带林妹妹回兴元府,去见见不同于江南的风景。 黛玉之病,乃是娘胎里带出的旧疾,平日里将养着,养了一个多月才好。 贾琏得了祖母的指示,也不着急回京,只同贾珩兄弟一起作伴。 贾珩平日同林如海一起读书,贾璋和贾玮也被他约束着,日子久了,贾琏耐不住性子,偶尔也借着给祖母婶娘带些特产的由头,出门去闲逛一趟。 林如海也曾考教过他的读书,见他不大精于此,也没有向学的心意。知道他是荣府长房嫡子,日后自有爵位继承,便也不再拘束于他,只让小厮跟着。 三月还未过完,在黛玉的闺阁里,贾玥信誓旦旦的同林妹妹保证,如果林妹妹去了西北,她就让大姐教她骑马,带她去庄子里玩耍,看镇子里的集市,还有马场里的小马驹。 她还兴致勃勃的提起,六弟贾珲养了一只又懒又高冷的乌云踏雪的喵咪。 平时同贾珲一起住在外院,每次她与六妹贾珊想见它时,就趁着家里没有客人的时候,偷偷跑到贾珲屋子里,把它抱走。 贾玥说到此时,黛玉便贴心的说,“府里厨房也养了两只老猫,是橘色的,吃的膘肥体壮的,玥姐姐要是喜欢,便让人抱来,咱们一起瞧一瞧。” 贾玥喜欢毛茸茸的动物,听了黛玉的提议觉得甚好,只是在亲手抱过之后,忍不住打趣,“怪不得妹妹这样瘦,它是不是把妹妹的饭,偷吃完了?” 黛玉好心让她看看自己的养的猫,却遭她打趣自己,没忍住学着贾玥翻了个白眼,没想成贾玥笑的更厉害了,“黛玉妹妹你可别在姑父面前这样,要让他知道我把你教坏了,明日就能把我打包送去兴元府去。” 黛玉从小学贾敏的贵女教养,又被林父教导着读书,一向是最知礼的了。接连被贾玥打趣了两回,脸便有些红了。 偏贾玥与家中姐妹笑闹惯了,见黛玉不好意思,她还要上前,把黛玉抱进怀里,仔细去瞅,口中还道:“妹妹肤如凝脂,带着薄红,又如独山红玉,姐姐我要是个男儿,就娶了妹妹去……” 第16章 贾故心意 贾玥与黛玉说笑了两句,见黛玉耳垂鲜红,也不再打趣她了,她起身拉着黛玉,笑道:“屋子里待久了闷的慌,今早大嫂说,父亲又送了东西来,叫我带妹妹过去拿呢。” 把几个儿女都在妹夫家里长住,贾故自是备齐礼,贾琛他们还没到兴元府,贾故给几个儿女和妹夫父女两寄的第二波礼便走到路上了。 “都是舅舅和嫂子的心意,姐姐且等我会。”黛玉说完,从身后拿出两个荷包来,其中一个素锦缎面上头独独绣了迎春。黛玉羞涩说道:“这是我这几日绣的,奶嬷嬷帮我描的花样子,一个是给姐姐的,一个是给大嫂子的,姐姐可别嫌弃。” 贾玥接过绣了迎春花的荷包,拿在手里反复的看了好久,才惊奇道,“妹妹才多大,都能绣荷包了!” 贾玥虽比黛玉大上几岁,在家却没人强求她精通这些绣活什么的,她的手艺也不过如此。她小心地将荷包收好,抓着黛玉哀叹道,“妹妹可把我比下去了!绣花这样费眼,妹妹日后可别费这心了,咱们有空一起吃吃喝喝,玩乐玩乐,也是姐妹情谊不是?” 黛玉见贾玥收了荷包,她自己也把给大表嫂那个收好,起身披了件披风,这才笑道,“家里有绣娘,有丫头,姐姐本就不用操心这个。” “罢了,”贾玥本就是随口一说,家里二姐姐和四姐姐绣活也很不错,可要真让她仔细去学,她也是不想费神的。 她起身跟在黛玉后头,她拉起黛玉的手道,“咱们快些去大嫂子那,若遇上了大哥,还可以让他给咱们带着外头的小玩意进来。” 见她眉飞色舞,兴致勃勃,黛玉心中也觉得有趣。她们俩带着丫头一群人顺着花园回廊外往外走去,春日阳光映在院墙上,明晃晃的,照得人暖意洋洋。若不是黛玉身子弱,也不用披一身披风。 园子里还有几个做打扫活计的小丫头,三三两两地说话闲聊,见着小姐便上前问好。林家是累世官宦之家,又是书香门第,便是小丫鬟们有规矩的。 贾珩夫妻二人住的南院,是花园后头的独院,院子里有七八间屋子,都是一水的青砖铺路,春雨一来,偶尔砖缝里冒出来两棵生命旺盛的杂草来,贾珩也是不要他们拔的,给园子里添了两分奇怪的野趣。 院内房檐窗前,还有几簇竹子,边上冒了两个粗壮的竹笋,奋力将边上的青砖顶起。 贾玥站在院门口往里一瞧,见着贾珩的长随没守在门口,不由的叹了口气,她拉着黛玉,走到里头三间开阔的正屋,挑开门帘进了屋。 听得帘子一响,说话的两人向着门口看来,贾玥见得屋里竟有一个她不认识的美貌女子,其有些妩媚婀娜,瞧着不过十六七岁。 想起平日里与小姐妹背地里说的闲话,再瞧瞧黛玉身上的素色衣裳,贾玥心里暗叫不好,只希望大哥大嫂不要辜负他们精明厉害的样子,别在姑父家里,叫别人瞧着失了体统。 贾玥赶忙将黛玉带到身前,“嫂子,我与妹妹过来了。”她笑嘻嘻地说道,“嫂子说有礼物我们才来的,嫂子快把东西拿出来呀。” 赵氏起身把黛玉搂在怀里揉了揉,笑道:“妹妹虽高些,可跟我们家茂哥儿一样重。”见小姑子还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她点了点两个小姑娘的额头,又笑了一声,支着刚才给贾玥她们打帘子的丫鬟吩咐道:“快去给两个小姐把箱子抬过来。” “好嫂子,兴元府的东西我都看腻了,等大哥出门,叫他给我带点扬州新奇的玩意来看看吧。”贾玥抱着赵氏胳膊撒娇,黛玉抿嘴笑道,“黛玉也劳舅舅舅母费心了。” 两个天真可爱的小姑娘在眼前撒娇,赵氏故作无奈,“你们大哥哥严肃得很,我可不敢做他的主,想要好东西,等他回来自己去磨吧。” 她话音刚落,丫鬟就抬了两个箱子进来,打开一看,头一个小匣子里就是满满一匣子从番邦来的红玛瑙珠子,除了这个还有徐夫人给他们准备的首饰、布匹、药材、精巧摆件。 这红玛瑙珠子,是年前时贾故大女婿带来的,镇西将军掌着兵权,族里有两个会来事的行商,平日里姻亲来往,东西他们都是备齐了的。 江南织造局闻名遐迩,其余首饰、布匹还有精巧摆件也不过是取个不同风俗意趣,只这保养药材,光是人参,瞧着就根须俱全,别说其他,都是真真的好东西了。 贾故自个在家里养花养树,前些年盘了个小小的药材庄子,那些平常药材虽不难的,可也叫他认识了几个老道的药商,从他们那得来了不少好东西。 林如海对于贾故来说,只帮他教导贾珩贾琛读书这一头,就比他两个亲兄长靠谱。虽然知道林家不差这口药材,可为了妹夫能够健康长寿,贾故还是大老远的送来。 赵氏瞧着红玛瑙,便下意识看了黛玉一眼,见她目光清明,并无不满,便笑道,“老爷写信说,本不该送这红玛瑙招表妹眼,不过想着表妹年纪小,日后总有用上的时候,便送来叫表妹,以后用来做首饰,出门带着也美。” 她又拿起下头几张白狐狸皮,还有数十张灰鼠皮,几匹加杂着金丝提花锦和刺绣折枝花样宫缎样式不同的布料,“这些都是冬日没来得及送过来的,你们回去做衣裳穿,小姑娘家,还是要多打扮的。” 等东西看完,她又抓了两把金银裸子,温声道,“这是过几日出门礼佛的时候用的,你们放在荷包里,可别玩没了。” 黛玉见有十几个梅花和花生花样式的金银裸子在手上,忙推辞道,“这如问使得。”她虽没出门礼过佛,却也知事,平日里小丫鬟婆子们出门,大多都是铜板,她们用些银裸子就成,真的用金裸子,就有些奢侈了。 “既是给你的,你便收着。”贾玥按住着黛玉的手,问赵氏道, “可是大哥要带我们出门去?我还没见过扬州庙会是什么样子呢。” “到时候你就见着了。”赵氏朝着黛玉温言解释道:“姑父让妹妹也一起去,寺里清净,并不冲撞。” 扬州这头说起庙会,兴元府里贾故一家子也预备往庙会上去。 前两日大姑奶奶贾珂来信,说贾媛看好的那个良家姑娘,她给找着门路了。 原是镇西将军本家一户行商人家,许家五老爷今年三十七岁,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守家跑商道管铺子,二儿子走了镇西将军的门路,在贾故大女婿许临手下做个总把。 她家两个儿媳平日往府里奉承,知道将军府二奶奶要给人说亲,她们两一合计,合计上了自己家那个丧妻一年多,预备寻了继室的老公公。 许家两个儿媳都不想要来个拿着孝道的继婆婆在上头杵着,可老公公才三十七岁,也不能叫他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贾珂手头那个姑娘对她们来说正好,家里清白,又不求做正房,纳回来做个二房,她们家也不差叫她家做个富家翁那点钱财。 因为是给将军府二奶奶解决事情,两妯娌考虑的周到。她们说了,日后若是那个姑娘能再给她们生个小兄弟,许老爷一家也养的起,若是没有孩子守了寡,是想改嫁还是想守着,他们都有银钱奉上。 贾故看了贾珂的回信,便使人去给二姑奶奶送信了,至于大姑奶奶信里宽慰二姑奶奶,说自己家兄弟姐妹就多,让她不要着急的话,想来二姑奶奶还不一定听的进去。 先前贾故本还怀疑,是不是有人从二姑奶奶贾瑗这里使坏,后头让人查了才知道,原来是二姑奶奶夫家两个嫂子手底下都有妾室,不愿意叫妯娌院里落单。 可惜贾媛有个宽和待己,严以律人的老父,她虽心里仍有压力,可面上撑住了,终究能得个清净。 第17章 家长里短 贾珂来信,不光是为了解决了贾媛的家事,还特意提了一句,说自己带着孩子,许是会在五月归宁。 出嫁几年的大姑娘要回娘家,彻底引起了徐夫人的思念之情。送走给贾媛报信的仆妇后,她自个窝在锦被里,默默地流泪,可把正房守着的丫头们吓了一跳。 大丫头葡萄脸色惨白,将大姑娘信里的事过了一遍,想着没有坏事,思索许是大姑奶奶太久未曾归家,徐夫人想念,她细声劝慰道,“大姑奶奶要回来可是好事,夫人要想,多给大姑奶奶和小少爷备着东西……” 瞧着徐夫人抹了泪,她思忖着宽慰徐夫人,“这会大少爷和五小姐也该收到太太给备的衣裳、药材了。听说扬州姑老爷当年可是探花郎,大少爷跟着他老人家读书,日后也就夫人中个探花回来……” 葡萄说了一车轱辘话,徐夫人方才破涕为笑,不好意思的接过帕子,羞赧解释道:“有了身孕,情绪都是一阵一阵的,刚不知怎么的,就想哭一会。可自己也摸不清楚为着什么流泪。” 徐夫人这会是好了,可等贾琛到正房请安的时候,一眼就见着她有些浮肿的眼睛了。 贾琛本就担心母亲身体,看徐夫人有不适,他慌忙问道:“母亲可有不适,眼睛怎么肿了?快请大夫来瞧瞧。” 徐夫人此时心情早就好转, 听着平日不如他长兄细致的二儿子声音轻柔,生怕惊着自己的模样,一股子慈爱便泛上心头,“莫要紧张,母亲无事。” 没等她话说完,四姑娘贾玫领着六妹妹贾珊也走了进来。见丫环哥哥都围着太太,她不由问道,“母亲今日还好?” 一儿两女都关切看着,徐夫人心里再无不适。她抬眼瞧着四姑娘,模样秀气柔美,头上只插了根梅花银簪,手腕上光秃秃的,就耳朵上那对小巧的水滴翠玉玉坠有些看头,四姑娘今年十四岁,正是带出去认人的年纪,这身打扮也太素了些。 她伸手把四姑娘六姑娘拉过来瞧了瞧,才说:“玫姐儿打扮的也太素了,日后出门可不能这样。衣裳首饰都是要戴的。”她指了指梳妆台上的乌木盒子,“盒子里的首饰,都是些花样式,你们的年纪用着正好,叫人拿出去重新炸一回,回来你们姑嫂分分。” 贾玫来正房是六妹妹央求的,得了徐夫人的话,也只是安静应下。贾珊倒是活泼一些,倚在姐姐身边,顺势请求道:“母亲,六哥把踏雪藏起来不让我摸,我也想养只猫儿。” 徐夫人一听就知道,她这是又偷跑到前院去了,忍不住点了点小姑娘的脑袋,怕她总是去前院冲撞了,又想着贾玥也爱这个,便一口应了下来,“让你二哥给你寻一只小的,你可要精心养着。” 徐夫人又瞧贾琛,问他“你如今读什么书呢?一日往正房跑三回,先生不说你,你也要自个上心。” 贾琛不过关心母亲,却被说了一嘴,只是母亲还怀着身孕,他忙答道,“耽搁不了读书的,我平时除了读书写文章也没什么事,便来看看母亲。” 儿子关心自己,徐夫人不过假意说上一嘴,她转头便说起其他事,“春日正是踏青的时候,你父亲说要趁沐休的时候,要去庄子上玩,我说正好这半个月观音寺有庙会。” “你打发二管家安排,把那边那个庄子收拾出来,我们不等你父亲沐休,先去庙会看一头。”徐夫人早上才同贾故说了,本来要等两日的,可这会心情好,便想着立刻安排了。 贾琛低头瞧了一眼亲娘显怀的肚子,想着还是得叫母亲心情舒畅,只好答应道,“儿子这就叫人去备着。” 贾玫和贾珊还站在她眼前,徐夫人瞧着她们,和蔼道,“你们也回去收拾衣裳,你四哥不在,让你姨娘也一起去求个平安。” 徐夫人有儿子支持,第二日一早,穿衣装扮好了,带着一大家子,便跟她们拜别了。因为要照顾年幼的七姑娘贾瑢,兰姨娘也被带走了。 一家子里,只留了秋姨娘在家。她儿子贾璋还在扬州,又牵挂贾媛在夫家的消息,只托了冯姨娘替她给儿女们求个平安符。 徐夫人日渐丰润,全身带着一副珍珠头面,瞧着气色不错,贾故瞧着她要把一家子打包带走,也只能好生跟她说,“你且玩吧,不必担心我,等沐休的时候,我再去接你们。”完了又不免叮嘱贾琛贾瑄,“照顾好你们母亲,带好弟妹,做事都稳妥些。” 至于为什么没交代贾珲,因为贾珲正在劝他的猫儿,跟着他去庄子上享福,没空过来见证老父亲被留下的心酸。 徐夫人带着一家子去庙会玩,贾故在家里无聊,平日办完公事,就捣鼓着怎么烧琉璃。 兴元府有懂这个的行商,和镇西将军族人有点子关系,所以走到兴元府便拜了门头。知府老爷不过是行个方便,不让本地商户挤兑他的生意,他便把做法和两个匠人打包送上。 如今京城和江南时兴的多是西洋玩意,有门路的人家也有拿着砸耍的各色宝石和玉料子,富商斗富的玩意更多不胜数,琉璃虽有一番说法,可富贵人家都用的起,也不算要紧东西。 贾故使人送了买下两个匠人的银钱,过了身契,给他们在下人住的角房边头单独开了院子,让他们先做套生肖摆件和玉钗瞧瞧。 他平日里就爱自己动手种些花草、刻个玉章当做礼物送人,如今得了这两个匠人,日后给儿子娶妻、女儿备嫁妆,也算多了一项来源。 第18章 金陵族人 春风吹过花袭人,贾故在院子里摘了一个还未长好的枇杷,吃了一口,口中弥漫着一股酸涩带着苦涩的味道,赶紧吐了又用春茶漱口。 夫人儿女都不在家里,他整日待在家里无趣,行只单影日子都过得恍惚,正盼着沐休,想着给孙儿买一套泥人,再给女儿们买一些样子有趣的团扇,让她们出门交际,和小姐妹有个互相交换的物件。 他正走神的时候,不想守在外院的管家快步进来,拱手禀道:“老爷,外头来了两人,说的金陵的族人。” 贾故顿感意外,京城荣宁二府尚在,不知道他们远道而来寻自己何事。贾故起身负手吩咐管家,“可看过他们的路引了?将他们带到外院厅堂去。” 贾故慢悠悠的出门,抬头瞧见外头的枇杷树,咂嘴回忆了一番酸涩到苦的味道,心里顿感不妙,只觉得自己有新麻烦了。 贾故刚到厅堂,管家就带人进来了。他打眼往管家身后一瞧,一个和贾璋年纪相仿的小子,手里牵着一个八九岁的憨小子,进门就跪下给贾故磕头,嘴上还喊着族伯。 贾故虚伪的笑了笑,指着管家叫他把那个小的抱起来,让他们坐到一旁大椅上,拿起管家递过来的路引和兄弟两带的信件看了片刻。 他们带的信里,有金陵管事族人的印章,之前贾珩贾琛回去考童生、秀才的时候,没人稳妥的大人陪着。为了他俩,贾故和那个管事的族人通过几次信。 原来这两小子是金陵十二房的一对兄弟,大的贾琥今年十六,小的贾珀今年九岁,他们家里还有个五岁的妹妹。 亲娘生小妹时难产去了,去年尾巴家里父亲病去,一家子只有大伯一个人做工,靠着几亩田地,奉养祖父祖母,大伯自己家里还有四个孩子。连他们的大堂姐堂哥都在别人家做工来帮衬养家。 兄弟俩的大伯倒是愿意把他们三个孩子养大,不过也只能供口饭吃,其他的谋门路讨生活的事,就指望族里有人能帮衬一把。 族里管事的人见着他们一大家子不容易,又瞧着贾琥一个半大的小子拖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兄弟,还在读书的年纪,就要顶门立户了,心里同情,便想给他们寻个事做。 可惜江南文风盛,真正是秀才去了也穷,贾琥在宗学读书只读了一半,自是靠文寻不了长久的活,靠力气干不来重活。连账房先生都做不得,他算学有些一般,只限捋的清账,又是个憨头小子,不得人家信任。 他们也想过去京城投靠,只是先头京城八房里有个回来祭祖的婆婆,最后靠着族里给的田留在了金陵,说京里八房也都是靠荣宁府接济,都在混饭过日子。 就算他去了京里,估摸着和在金陵时也差不多,有人愿意支援着,不能叫他饿着,可也就那样了。 管事的一合计,便想到贾故了,去年贾珩中了举,管事的也是知道的。他想着贾故这边没个族人,总有要用人的时候,便给贾琥打点了一个认识的镖局,让他与人同行,带着信件,到兴元府来谋一个能养家的活计,攒些银钱,日后也好说门亲事。 信里本只说了贾琥一人,贾故下意识看了一眼有些拘束的贾珀。见族伯看向自己弟弟,贾琥有些紧张,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却碍于礼数并未开口。 不过贾故并未多言,他仔细思索一番,只想着这一时半会还真不好安排。 要真给他安排个攒银子的杂事?这可是第一次有族人求到他门上,他几个儿子里六小子贾珲读书还成,日后说不得要跟他大哥二哥走一条路,跟老宅有个交情,有事也好说; 反正这会准是要费心破财,贾故把信件自己收了,将路引递给管家,让他送回贾琥手中,缓和语气,应付道:“你们来的不巧,家里人都出去拜观音了,等过几日夫人回来了,再叫你们认人。我家五小子比你小两岁,都是读书的年纪,你安心在这住下,这一阵子先同他们读书。” 说罢,他又转头吩咐管家,“给两个侄儿在外院收拾间屋子,让他们先住下。日常用的,去库里给他们寻一套新的,再找一个当差的小子,若是有事,也有个跑腿使唤的人。” 第19章 观音寺庙会 兴元府有庙会拜观音的习俗,观音寺里香火鼎盛,寺外人潮从各方涌来。 两边街上有人摆着摊子在卖东西,除了吃食、糖人、手艺人的板凳、风筝、竹篓也是有卖的。 除此之外,还有江湖术士卖着传闻能治各种病痛的膏药,还有杂耍卖艺的人聚在后面。老百姓最爱围看的就是这两种摊子了。 至于那些读书人摆的字画,自有爱好之人凑上去交流。 徐夫人她们一家今日来寺里拜观音,等他们供香求了平安符之后,兄弟几个得了徐夫人允许,就迫不及待的出了寺院。 贾瑄带着贾珲在人群中挤来挤去,每有新鲜的都要停下来看看,贾琛紧紧的跟在他们身后,嘴上喊着他们,“老五、小六不要再向前挤了!等等母亲她们。” “母亲才不能过来呢!”贾瑄看着熙攘的人群,抽空回了贾琛一句。 不过一会,一阵锣鼓喧天,人群中分开一条路来,原是踩高跷社火的队伍,还有扮金童玉女的,还有戏曲里的人物,这一行过去,后头竟然还跟着唐僧师徒四人…… 贾瑄是看过这些杂书的,兴奋喊了一声,“齐天大圣、斗战胜佛……” 周围有哄笑的,也有跟他一起起哄的,本就是玩乐,也没人拦着,不过他冲的太前面,差点挡住了后头舞狮舞龙的队伍。 民间求神拜佛,不是虔诚的弟子,很多人都是道佛皆拜的。后头关二爷来的时候,贾瑄还带着贾珲从他刀下过了一回。 他们两个就那样跟着社火队伍走了,贾琛顾忌着后面一家子女眷,只让身旁四个小厮跟住了他两, 自己回过头去,寻母亲和妹妹们了。 贾琛妻子钱氏也在徐夫人身边,她们在边上,也瞧见了社火队伍。只是人潮一波一波的挤着,跟在后面,她们一群人带着孩子,还有孕妇,不好往前头去。 她们一大家子站在一个卖小馄饨小摊贩旁边,这个馄饨摊占了好大一块,现煮现做,又有炉火,附近也都是他这样卖吃食的,一直有差吏在附近看着,不让人群涌过来。 钱氏对人潮张望,瞅着夫君挤过来了,就对婆母和小姑子们说,“那边挤的很,夫君都被挤过来了,咱们就在这将就将就吧!” 今日难得出来的冯姨娘也拼命点头:“这里瞧着还安全些,咱们坐一会,等人群散了在进去转转!” 后头奶娘抱着的贾茂也一直盯着摊子上的馄饨,徐夫人顺着他眼光看过去,看着他们煮的馄饨小小一个,一点肉带皮,像是江南道那边的风味,不禁转头问他们:“你们要不要尝尝馄饨?” 平常官眷是不吃这些小摊上的东西的,不过徐夫人和贾故刚来西北时,被贾故带着一家子出门尝过鲜。只要干净,他们并不讲究这个。 “都是新鲜的鸡汤熬的汤底……”卖馄饨的妇人赶忙说道。“夫人尝尝吧?”她看向贾茂,笑道:“这庙会还得有一个半时辰呢,舞龙舞狮的等会还要过来走一回,小孩可不经饿,吃饱了等会关公老爷来了,让他给小孩祝福,小孩就能平安健壮……” 徐夫人笑了,说:“煮三份我们先尝尝!” 徐夫人她们在小摊边头坐下,贾琛挤了过来,掏出钱袋来付钱。他瞧着边上还有一家卖油茶麻花的,又要了三份这个。 那个卖油茶麻花的老板看还有自己的生意,正好这会客人少,他忙招呼着,把自己家几个凳子递过来,“你们人多,都坐,都坐……” 徐夫人尝了几个小馄饨,喝了小半碗,正耳听四面,眼观八方的瞧着贾珲两兄弟的去处,却听远处有人急喊,“有没有大夫?快寻大夫……” 徐夫人急忙起身看去,见有人抱着一个哇哇大哭的孩子,从社火走的那边飞奔穿过人群,急切喊着,“小娃娃刚磕在阶梯上了,我要进寺里找方丈寻药,麻烦乡亲们让一让!” 寺里有懂点医术的和尚,这会也没人说路边的膏药丸子也许有用,人群自动为他分开一条,还有几个热心人跟着一起过去。 徐夫人今日是带孩子出门的,瞧着小孩受伤便有些心慌,先是让贾琛带人去找贾瑄贾珲,又使两个仆妇结伴回去,在她们带的行李里面寻一瓶子三七粉,给买个受伤的小孩子送去。 后头听那个小孩没事,才放下心来。 他们来的时间正好,在观音寺足足带了八九天,等贾茂一天一个糖人,桃花糕、青团、酒酿圆子各种甜食吃的牙疼,贾故才匆匆过来,赶上庙会结束之前,进寺捐了一回香火钱。 等她们回家,见了贾琥和贾珀两兄弟,才知道家里住了客人。 贾故的两个门客,在家里外院也留有住处,贾琥贾珀兄弟同贾瑄贾珲住在外院,自有管家给他们安排,不需要徐夫人操心太多。 倒是贾琛说了一回,他和大哥贾珩一起回金陵住的时候,看着那边有几房家里有地有铺子,看着京里声威,来往都是官宦豪商子弟,日子过得比自个家都体面。 贾故听过金陵四大家族的说法,什么‘白玉为堂金作马。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一个史。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丰年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的。 若不是真的有人日子过得富贵,哪能在皇帝高坐庙堂的时候,传这种类似地方土霸王的话。 他并不在意这个,只笑着和儿子说:“无论谁家都一样,有过得好的,就有落魄的。贾琥那小子,能带着弟弟走这么远来求出路,也是有毅力的。” 徐夫人也赞说,“两个孩子虽有些拘谨,可也识礼,想来父母在时教的好。” 贾琛点头赞同,“贾瑄去他们屋里看了,虽然来的时候没个长辈陪着,可行李里装的都是干净体面的厚衣裳,镖局那边给他送信回去的时候我也派人问了,说是长辈给打点好了的。” 徐夫人孕里多愁善感,见着兄弟二人一回,就忍不住唏嘘,她太知道千里迢迢奔到异乡谋生活,身边连个能帮衬的长辈都没有,那种日子是有多心酸的。 听说他们衣裳带的厚,又让丫鬟把贾瑄和贾珲新做的两套衣裳给他们送去,还特意问了贾琛,贾琥读书的事,听说他读书确实没个天赋,只能做些抄抄写写这种活计,才罢了。 第20章 冯姨妈说亲 家里清闲的日子过了没两日,冯姨娘的妹妹上门了。 冯姨娘是本地士绅家庭,说是士,是因为族里有几个举人秀才,她亲爹也曾考了个秀才功名,做过当地的里长,家里有点田地铺子家产。 前几年贾故当了知府后,底下有人说她父亲勤勉公正,给举荐做了九品巡检。 冯姨娘的妹妹以前守过三年寡,带着两个孩子在丧夫单过了三年,把家里老婆婆送走后,靠着家里和做官老爷妾室的姐姐,再嫁了个比小四岁的酒楼老板,婚后又生了两个孩子。 他们两口子养着四个孩子,后头又开了两家卖野味小吃的铺子,平日里也不容易,前几年老大结婚生子,冯姨娘还求了贾故,让四少爷贾玮去给他们酒楼撑面子。 他们两口子也是会来事的人,平日有个野趣吃食,便给自己姐姐这边送来,寻常日子里冯姨娘在知府后院里见不着人,她总要借着送东西的名头上门来看一看的。 这次,冯姨妈便是借着送山鸡、鸭绒拉着女儿过来来看冯姨娘的。 说起来冯姨妈她的大姑娘也是命苦,嫁出去生了个孩子,孩子刚周岁便步了她亲娘的路,守了寡。她家婆婆强势,留下了孙儿,把儿媳送来回去,说不要她守着,也不耽搁她再嫁。 见了妹妹和外甥女,冯姨娘总是心疼的。当被叫来说话的贾玫跟表姐说完庙会、社火、随口提起金陵来的堂兄,冯姨妈当即眼前一亮,冯姨娘瞧着她的意思,在第二日请安的时候,她便试探的在徐夫人面前提一头。 没想着叫徐夫人给一口拒绝了,徐夫人只说老爷瞧着侄儿年纪小,想让他再读两本书。 其实徐夫人心里琢磨着,冯姨妈家虽是有酒楼铺子,在城外镇上还有十几亩地的富户,她家姑娘以前见过也是个好的。凭良心讲来,还是贾琥这边差了一头。 不过这还是老爷族里头一次有人来投奔,总要安置的圆满些。 她是知道贾故有些想调回京里的想法的,况且日后家里小子还要回金陵考试,读书,与老家人这边总还要来往。族里那些不会深入来往却还要维持表面和谐的亲戚,还是很需要他们把名头上做好听些。 徐夫人说的不算隐晦,“我知道你是好心,说的亲外甥女也是好的。只是咱们看中的都是实在的东西,所以没那么多挑肥拣瘦的毛病。不过旁的没礼数的人家,就看挑那个名头,咱们自己过日子自是不在意的,可老爷少爷们往外头行走,总想听别人说声好的。” 徐夫人说过这一会,原想着这就算了,没想到过了几日冯姨妈又进府来了,而且还是为着贾琥的亲事。 冯姨妈厚着脸上门,殷勤的拉着冯姨娘的手,面上仍是笑意晏晏,“姐姐放心,这次不是我们家大姑娘,是和我们家一条街做生意的布庄老板孙家的姑娘。” 冯姨妈凑在冯姨娘跟前,拍着胸脯给她说,“他们家的姑娘识字,和贾家少爷有话说!而且孙家老板大气,直接和我家老李说了,若是能和知府家里连亲,愿意陪嫁一家地契伙计都带的针线铺子。” 冯姨娘自个都没想到妹妹这么豁达,女儿被嫌弃了,竟然还能笑脸上门,说的还真是门好亲,给操心到这份上。她捏着帕子,犹豫道:“听着是个好人家,可是你跟她们说了贾琥情况没有?孙家既然看的是老爷,贾琥这边,总要先跟老爷夫人说的。” 冯姨妈双眼一瞪,“姐姐当我是什么人,都是一条街的街坊,做媒哪能诓骗人家,自然是说的清楚明白。不过孙家老板说了,人瞧得就是这份贵气……” 冯姨娘见她说的明白,才笑着推了她一把,“你倒是有一份心胸,叫那小子能遇见好人家姑娘。” 冯姨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只笑不语,她当酒楼老板娘,做惯迎逢来往的事,看上这个穷小子,不过是想叫自己家和知府大人家关系更好,不然她也看不上要拉扯弟妹,没有父母帮衬,还没有家资的人家娶自己长女呢。 如今还能贴脸上门,自然是得了布庄老板的好处,做酒楼生意的,进门都能赔个笑脸,为了置气有好处不要才是稀奇。 冯姨娘见妹妹坚持,到底是叫外甥女被嫌弃了,心里头有亏欠,所以吩咐丫头招呼妹妹,同她交代了一句,“你且在这等着,我去正房问一头,若是再不成,可别白操心这些了。” 说完,她又厚着脸皮去寻徐夫人了,正巧贾故也在,坐一旁听冯姨娘讲了一嘴。 贾故没想到贾琥来还没半月,就有人为他的亲事上心了,不禁笑道:“那小子虚岁才十六,比咱们家老三还小点呢。” “璋哥那是老爷心里有成算,想叫他先立业。他未来有老爷看着,不怕没有好人家的姑娘。”徐夫人拒了冯姨娘一回,又觉得她这次说的这个还是不错的,便劝道:“他们兄弟两不是还有个妹妹留在大伯家里?老爷想让他多读几年书,也得找个人给他照顾弟妹吧。若读书没个成果,错过这个好的,日后想要攒钱开个铺子,也是一番为难。” 冯姨娘不愿妹妹再落脸,更不愿在娘家人面前显得自己在府里说不上话,她听着徐夫人有赞成的意思,便出言劝道:“若是老爷侄儿是个读书苗子,我们也不敢耽搁,不过听说他如今的年纪,却与六少爷读一样的课程,日日和六少爷一起听课……” 贾故六儿子贾珲,读书和他大哥年少时一般,是家里兄弟唯二好的,连贾琛的悟性都差他们一头,贾故对他期望很大。 他想了想,贾珲读书要紧,贾家煊赫那么些年,除了贾敬贾珠叫人遗憾,再没听说有个读书的人才。 贾故叫贾琥兄弟跟着儿子读书,不过是瞧着他年纪小,自己也不差养这两个人的银钱。不过 这会冯姨娘提醒,他倒觉得还是贾珲读书重要。 冯姨娘说的人家对于贾琥来说,其实已经很不错了。贾故让管家婆子使唤她家小子出去再探一遍孙家情况。 等管家婆子出去了,他又使人把贾琥从外院叫了过来,等冯姨妈这个媒人到了,听她给一脸茫然的贾琥说了孙家大致情况,贾故才问他,“你可愿意这门亲事?还是想着过两年回金陵再说?” 贾琥来就是寻活路的,在这里虽然啥都被安排好了,但是看着弟弟,念着祖父祖母大伯妹妹,心里还是忧虑。 他来时虽然茫然,可听了孙家布庄老板愿意给女儿陪嫁一家针线铺子的时候,便当即就应下了。他面带羞涩,嗡声解释道:“不瞒伯父,伯娘,小子在家里,是说不上这样好的亲事的。” 贾故见他一口应下,还是有些迟疑,“你是家里长子,金陵还有长辈在……” 听着贾故犹豫,贾琥连忙道,“家里祖父祖母靠着大伯生活,行长的是大伯家的大哥,”他面带紧张,怕贾故以为他忘本,又怕失了一个铺子,结结巴巴解释道:“日后,若是二弟想要归乡,也是可以的。父母牌位,走的时候爷奶给带上了,叫我们两兄弟若是走不回去,也能祭拜着……” 金陵说的富庶,可没富到他家里。荣宁两府都把祖宗牌位迁到了京里,他一个没落旁支,连贾府老祖宗的牌位都拜不着,并没有那么多说头讲究。 第21章 亲事定,贾瑗事了 一个从没见过的远房侄儿,贾故对他仅有感情都是他这几日得来的,听他自己说愿意,对在这边结亲之后的生活也有安排。 对于贾故来说这就够了。贾故满意点头,跟冯姨妈和贾琥应道:“等管家婆子得了消息,孙家没什么不妥的地方,我再使人给你们送信。” 待冯姨妈和贾琥应了,他又跟贾琥叮嘱道:“结亲是人生大事,等两厢通了消息,亲事没有疑问,你再写封信回乡,跟长辈说说。” 等冯姨娘带着冯姨妈离去,贾琥也回了外院。 贾故端起桌上又是花蜜、又是桑葚和茶叶混放在一起的茶水喝了一口,心里感叹了一回徐夫人最近口味叫人不解,面上却是温和,只同她商议道:“我琢磨着他们成亲总要有个自个的屋子,独门独院太过小气,前两日花轩坊来送租子,正好够在兴元府西坊那边买个带后院偏房的小两进,算是我帮衬他们兄弟的。叫他在这迎了亲,靠着铺子经营着过日子。” 贾故手底下的花轩坊是十年前置办的,他一直有善侍花草之名,他便在城外弄了个雅致园子,让姑苏来的林先生监工,仿了江南园林景致,在兴元府,也算个景致。 花轩坊平日是往外租的,若是有人看上园子里的花树,也做一笔买卖。这个季节正是春日花开尽的好时候,贾故前两日刚好收了租子,也能拿的出这笔银子。 徐夫人想的更周全些,“针线铺子他们也没经营过,两个小夫妻哪有成算,而且你一个知府大老爷,怎么还叫侄儿用媳妇嫁妆讨生活?” 她使人换了一壶滚烫的鲜牛乳进来,往里面添了二儿媳娘家送来的葡萄干、小朵不大好看的玫瑰花干,示意贾故尝尝,方才又继续说道:“我看着侄儿也不是那样想要个单独宅子的虚人,不如咱们再添些银子,把二进院子换成前面商铺后院住人那种两用宅子,看他们是做什么买卖,还是把铺子租出去多个收成,这样的话,他们不仅能顾着自个的小家,也能自个把珀哥儿照顾了。” 西坊那边多住商贾,那里带门铺的宅子比只住人的二进院子值钱些,随着贾故在西北官场立住,徐夫人也攒了些家资,多出点银子并叫她不为难。 “夫人言之有理,”贾故嬉笑一声,囫囵把鲜牛乳咽下,烫的舌头发麻,赶紧喝了两口先头已经有些冷掉的茶水,满嘴都是甜腻的味道。 他见徐夫人着急起身,又忙腾出手把她拉着坐下。 贾故舌头麻了两日,第三日刚好,管家带着地契回府,说买好了合适的屋子。 贾故让她带着贾琥去衙门过户,徐夫人也在家里设宴,让冯姨妈带着孙家太太和她要说亲的女儿进府来了。 贾瑗也借着给族里兄弟看相的机会,回家同母亲姨娘说先前的事。 孙家姑娘今年方才十六,圆脸长得讨喜,瞧着有两分憨意,叫徐夫人看着,便觉得是个愿意把日子过好的实在人。 徐夫人让两个孩子隔着正院见了一面,又同她说了一遍贾琥家里的情况,孙家姑娘也未露轻视鄙夷神色,只是羞涩低头。 她母亲更是笑言,“咱们家也不过是有几间铺子的商户,国公爷的族人,一时落下也带着风骨。女婿还是个读书人,又得知府老爷抬举,给他们小夫妻添了带铺子的宅子,日子肯定能越过越好。” 与人说亲,总是两厢情愿最好,徐夫人心里妥帖,拿了一个新做的镶了五颗玛瑙珠子的金镯子出来,套到孙姑娘手上,笑道:“侄儿祖父伯父皆不在这边,我这个伯娘就代表他的长辈,给侄媳妇做见面礼了。” 孙家要的就是徐夫人一家这门长辈,见亲事定下,随即合掌笑道:“那咱们这个婚事,算是定了。” 待她们离去,贾瑗还在后头,偷偷跟秋姨娘打趣:“琥弟看着机灵,见着人家姑娘却像个木头,头也不好意思抬,”她饶有兴致的拿着姨娘给她的玉兰花样式的琉璃花钗,取笑道:“琥弟这样也好,日后孙姑娘嫁过来,就能做他的主。” 秋姨娘见她喜欢手里的钗子,又给她拿了一套带着淡粉色的琉璃杯出来,“老爷最近得了两个匠人,卯着劲做东西玩呢。这套你带回去,用来待客送人都是好的。” 贾瑗也不跟自己姨娘客气,收下东西,才和姨娘嘀咕道:“父亲猜的果然没错,我说府里头的婶娘,还有大嫂那么热心呢,原来是大哥带着堂弟去乡下收租子,正好救了落水的姑娘。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事若打这为止,便是个好事。” “可谁知道那家里看上堂弟了,说什么村里是非多,路是大哥领的,人是堂弟救的,婶娘这边不愿意,可姑娘家里和大嫂娘家连着亲,便找上门了,让她们给个说法。” 贾瑗放下手中花钗,恨声道:“她们不愿意惹上麻烦,可着我一个冤大头哄呢。更可气的是二嫂,这里头原也没她什么事,我平日里有吃的用的,少不得分给她和她家姐儿一些,谁知道她竟不盼着我好。什么都不知道,听着风就撺掇着我,婆婆那里,也是她这个好妯娌给说好话,才叫这事赖到我们夫妻身上!” 贾瑗她婆婆拢共就生了前头三个小子,秋姨娘没想到这是一家子算计她们小两口,直接惊呼出声:“二姑爷也是同知太太生的,她怎得这么糊涂,人家姑娘家寻的又不是她儿子!” 贾瑗扶着额头苦笑,“婆婆是不能偏向外人,可婶娘要找大哥大嫂算账呢,说堂弟还没娶亲,她们两口子合起伙坑人,不想叫他们家好过!” 这十根手指头也有长短,就算是亲儿子,也有偏心的时候,比起他们两口子能靠着亲爹岳父,自诩一碗水要端平的婆婆,自然要帮衬弱的那两个了。 秋姨娘是知道后宅里头做主的那个偏心,其他人日子有多难过的。她止不住的叹气难受,“姑爷还好,还能到府外头去,你可怎么办呀,天天和她们扎在一起,光是听她们挤兑,日子都难过的很。” 贾瑗淡淡一笑,她先前在自家府里头,有大姐姐照顾着,三妹妹伴着,父亲和夫人平日虽不是时时关注爱护,可是其他姐妹有的,也不会少了自己的。 即使夫家公公官阶不如姐妹,可是因为离得近,平日里回家,娘家给补贴她拿的也多。没有感受过自己真心相待,却被人合起伙哄骗的滋味,便一直天真的觉得,自己可以一直做个贤良和善的人。 谁知即使真相明了,婆婆仍是在口中有的没得说一通,觉得自己故意找事,拿知府千金的派头压人,妯娌也酸话不断,好似真的全是她的不是。 还有一直默不作声的公公,和劝她为了孝悌忍一头的夫君。都叫贾瑗真切的感受到了,什么叫媳妇是真正的外人。 第22章 扬州拜文昌帝君 秋姨娘见女儿并不应话,就知道她当真是受了气的,立时口不择言道:“真当他们家是什么稀罕人家呢!国公爷在时,这样的破落户上门,连府里的二管家都够他们奉承的了。” “姨娘!”贾瑗眉头微皱,喊了一声,“姨娘看不起他们,那嫁到他们家的女儿算什么?” 秋姨娘知道女儿受了委屈,才忿忿不平,被贾瑗喊过神来,她才讨好笑道:“姨娘就随口一说,京城的大老爷袭爵都是一品,二老爷也是皇帝亲赐的五品员外郎,你父亲也顺顺当当做了四品知府……” 贾瑗不想提这样的事,她岔开话题,问大姐来信,“大姐给我捎的信我也看了,我瞧着亲事不错,可听了事情源头,又怕那姑娘只看得上青年才俊,不愿意去给自己一般大的人做二娘……” 她眉头微蹙,“其实我也没见过那姑娘,只听她们说的可怜,如今我跟大嫂也没什么话讲,她家亲戚也碰不着面,更不愿做强人所难的事,大姐说的好亲事,还是算了吧。管她愿意给谁家做妾,我这个外人,连自己的事都捋不好!” 秋姨娘见她终于想开了,忙合手作揖道:“我的老天爷啊,二姑奶奶总算是知道好歹了。” 见贾瑗似要生气,她又忙抚背哄道:“姨娘知道姑奶奶委屈了,日后怎么顺心便怎么来,先前老爷夫人都一直为你担心,待会见了,可要好好说说。” 贾瑗埋头应了,半晌还是委屈的补了句,“咱们家就是这样,我以为这样便是好的。谁知道,父亲自己不以身作则……” 秋姨娘见她还埋怨起亲爹了,忍不住往她背上拍了一巴掌,没好气道:“老爷还不是为了你好,怕你性子软,只会窝里横,来个机灵会来事,把你给比了下去!” 见贾瑗彻底埋到自己怀里不出声,秋姨娘又笑说,“姑爷可比不上老爷,国公爷御前行走,老爷也是跟在大老爷、二老爷身后见过天潢贵胄、世家子弟的,就算娶媳妇,都是国公爷亲自给看的吏部员外郎家的千金小姐。就算出了京城,也有镇西将军照应……” “姨娘!”贾瑗温声温气的叫了一声。 秋姨娘收了脸上笑意,忍不住问道:“二姑爷的前途,同知老爷可有章程?三少爷比二姑爷还小三岁呢,老爷都联系了大姑爷和扬州姑老爷,给他寻前程呢。” 朝廷里头的规矩,京里的四品以上,京外头的三品以上,都能让一个儿子直接受荫封入仕。 可她们两家都不属于这个行列,贾瑗上次回来为良妾的事伤心,秋姨娘并未跟她说这一茬,她也只当家里兄弟和妹妹是去扬州祭拜姑母的。 此刻听到秋姨娘说起,下意识问道:“父亲跟姨娘说的?璋哥儿自己有什么打算?” 贾璋和贾瑗都是秋姨娘生的,她听女儿问起,哀声叹气,“三少爷你也知道,读书是不成的,老爷说让他去大姑爷手下,给他捐个带品级的差事,他又怕被大姑爷操练,吃不下那个苦。还托人给大姑奶奶寄信,说让大姐劝劝亲爹和姐夫,饶他一命。” “那信还没寄出去,就让管家撞到给他跑腿的小厮了,管家还以为有啥大事,结果老爷把信拆了一看,好悬没赏他一顿板子。这会子到了扬州,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只求姑老爷和善,能瞧中他那副机灵劲,给他谋个差事,别从扬州转一圈回来,还是被老爷扔到大姑爷手底下去了。” 二哥贾琛回来的时候,贾瑗还收到了三弟从扬州给她捎回来的礼物,见秋姨娘是真的担心,她又安慰道:“姨娘就放心吧,三弟机灵的很,就算到了大姐夫手底下,他也能过个混的风生水起。” 在兴元府知府家后院里头被贾瑗和秋姨娘说着的贾璋,在扬州巡盐御史林老爷外院,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他身旁的贾玮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步,惊恐道:“三哥,你不会病了吧?” 贾玮这话可有缘头,前些日子他们原本计划着去庙会玩的,谁知道一向身体健壮的大哥病了,为了不错过扬州府里的庙会,贾璋和贾玮就提议让大哥歇着,他们和琏二哥去也成。 谁知道,大哥这病好似传染,他们说完的第二日,昨日还一口答应他们的琏二哥也哑着嗓子倒下了。 好不容易二人都好了,连着半个月的大庙会也过完了。 明日好不容易十五,也是上香的正日子,江南各种庙里香火鼎盛,刚用膳前姑父突然说要带他们去拜文昌帝君,三哥要是再病了,他们可就撇下他走了。 贾璋和贾玮一起长大,用他的话说,四弟一撅屁股,他就知道他要拉什么样的屎!这会瞧着贾玮夸张的做派,和往后退的动作,他直接扑了上去,和贾玮抱做一团,口中怒道:“你小子,就不能盼我点好,我若是病了,你也别想好……”他说着,还故意往贾玮身上蹭去。 他们兄弟两嬉闹,贾珩是见怪不怪了,可没跟兄弟这样夸张拥抱过的贾琏表示自己有被震惊到,他忍不住出声打断,“璋弟、玮弟,咱们要准备出门了。” 听到他的声音,贾璋和贾玮赶紧分开,不是他们在外人面前不好意思,而是琏二哥和他们住的近,便一不小心让他们两个没见识的毛头小子长了见识,知道了小厮也可以用来泄火…… 他们是吃了午饭才预备要出门的,等到了还可以再庙里住一晚,明日下午,再一起回来。贾珩贾琏此时叫他们俩,也不过是在前院稍等大嫂和两个妹妹收拾妥当。 林如海倒有耐性,不紧不慢的在椅子上品茶,贾珩和贾琏也最有风度,他们陪着姑父,时不时说上两句。 偏贾璋和贾玮不耐烦多等,只拱手和姑父说,“玥儿出门最磨蹭了,姑父和哥哥们在此稍等片刻,侄儿去催催她。” 待他们兄弟俩被仆妇引到院里,只见贾玥还在和黛玉说话,兴奋得小脸通红,边说还边往自己还有黛玉的荷包里可着劲地揣银子。揣完了银子,她们又开始选出门带的围帽、还有要拿的手帕。 瞧着她们还能磨叽一会的样子,贾璋可受不了了,他忍不住叫道,“我的二位姑奶奶,再不走,天都要黑了!” “三哥,你可有点风度吧,就等一会儿。”贾玥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回头对着开始着急的黛玉笑道:“咱们出去玩,自然要打扮好了,玩的高兴。三哥烦人的很,每次出去玩他就着急忙慌的,生怕叫人耽搁了,等他做文章你再看,就知道他也有墨迹到人后的时候。” 第23章 出门同游 贾玥为人是有一份聪敏体贴的,知道黛玉没了个亲生的弟弟,总怕她见着他们兄妹斗嘴多思,在埋汰过兄长后,她又接着跟黛玉说话,“说起来,我也在外头去的次数也少,只在兴元府时,见过正月十五的灯会,和端午的龙舟,什么江南烟雨、亭台楼阁,只在书中听闻,还不曾真正见过呢。” “扬州也有龙舟比赛。”黛玉眼睛一亮,点头说道。 贾璋见两个妹妹都不理他,也没个自觉,只嬉笑道:“妹妹可要多装着银子,江南富庶,为兄带你们一起去耍。” 后头跟来的赵氏听了,转头从随行的侍女荷包里又抓了几把铜钱出来,将这钱往贾玥和黛玉面前递去。“老三这会说的没错,等拜了文昌帝君,让老三老四带着你们一起去外头走一走。”她笑着点了点两个小丫头的脑袋,“像你们这样大的小丫头,正是多看多玩的时候。” “嫂子,我们俩的呢?”贾璋耍宝跳脚问道。 “我可不要嫂子的钱。”贾玮急忙摆手,示意他和三哥不是一道人。 “你俩也有。”赵氏笑道,“都是你大哥的私房钱,你们花了也有人报账!” 赵氏又给贾璋、贾玮分了一些,贾玮刚还矜持,结果听到大哥报账,他手伸的比贾璋还快。 两个女孩儿出门,赵氏少不得多叮嘱几句,“出了门去,黛玉拉紧了你玥姐姐,千万别跟婆子分开。还有你们身边的小丫头,也跟紧了主子,外头拍花子,最爱你们这样养的细皮嫩肉的小姑娘了!” “嫂子放心吧,有我们哥俩在呢。”贾璋贾玮保证道。 她们都收拾妥当,一行人才骑马坐车,带着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府,往着文昌帝君庙而去。 江南是许多文人墨客向往之地,文昌帝君香火最为鼎盛,附近自发聚了许多居民房屋,还有两条商铺街道。 林如海带着女儿和妻子家的几个侄儿侄女一起拜了文昌帝君,还好他提前使人来安排,才得了两个挨在一起的小院子供一行人留宿。 林如海今日来拜文昌帝君,并非一时兴起,而是约了同僚好友二三人。文昌庙里自然是要论学的,他带着贾珩兄弟几个一起前去。 贾珩去年过的举人,正是需要引荐提点的时候,贾琏也是长袖善舞,即使出身勋贵,可面对喜好风雅的文人,他也能交际往来,体贴有礼。贾璋贾玮照着两个兄长行事,也有三分模样,平常官宦子弟来往,行个诗令祝酒他们也能说上两句。可等到林如海与同僚引经据典,谈天论地,讨论今年二月春闱之时,他们就支撑不住了。 十年诗书虽未白读,可是在进士举人这样深入论学的人面前,他们可不敢献丑,待贾珩给他们解围,找了护送妹妹的由头,赶紧告退出来。 舅兄家几子在林府住了几月,林如海对他们的水平心中有数。官宦子弟,学识能够撑得起交际门面,能识得真正有才学的人就够了。 他也不为难他们,只留下走科举一路的贾珩和荣国府继承人贾琏,放了他们兄弟俩出去。 烟花三月下扬州,春日来踏青的人多。 贾璋一身宝蓝色暗纹缎袍,手持一柄白纸折扇,装作风流公子模样。贾玥正要笑他装模作样,夏日还没到就带扇子出门了,没想到她一抬眼,路上和贾璋做同一打扮的人不少,不由咋舌,同悄声黛玉道:“江南虽暖,可这才几月?” 贾璋贾玮平日被长兄约束着,还未向今日这样,带着两个妹妹,由自己做主在扬州城里闲逛。 他们一路左顾右盼,东张西望,看了外头的街摊,还要去商铺里头瞅瞅。 贾玥这个有许多想买的东西,又怕跟丢了两个只管往前头跑的兄长,只能苦着脸拉着黛玉,带着丫头婆子,快步跟在贾璋贾玮的后头。 她双眼紧巴巴的盯着贾璋,生怕两个兄长不靠谱,一个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吓着表妹。 幸而贾璋还记得表妹身体不好,逛了一会,还知道回头问黛玉,“妹妹还走的动吗?琏二哥说在前头酒楼给咱们定了吃食。” 这就得夸赞一番贾琏的周到了,他若真心照顾,当真是体贴的。 黛玉二月花朝节过,才刚七岁。平日出行都有婆子抱着,这会贾璋问起,她便有些害羞的低下了头。 贾玥赶紧拍了拍自己脑袋,表妹娇弱,她刚才急着跟在三哥身后,下意识把她当做自己家那个敢跟她爬树逮猫的六妹了。 黛玉本是想说他们可以慢慢走过去,没想到贾璋直接走到她身前,转身蹲下,她没来得及推辞,贾玥就从背后搂着她往贾璋背上一放。 贾璋毫不见外,背着黛玉起身,颠了两下,口中还道:“表妹可要多吃些饭,我家七妹妹比你还小一岁呢,可比你重一些。” “玥姐姐,”黛玉被十几岁的表哥当街背起,还讲这些,她急忙朝后看向表姐。 贾玥用连帽披风罩住黛玉的头发,笑道:“妹妹放心吧,以前出门三哥也背过六妹七妹的,不会把你摔了。” 黛玉哪是想跟她讲这些,只是不好意思在大街上和表兄表姐讲礼,又见跟来的小厮婆子都没说什么,只好面带羞涩的用披风挡着脸。 朝廷以科举为正途,虽今年春闱已过,可文昌帝君庙附近就没有人烟冷落的时候。 长街上的酒楼铺子门口还挂着灯笼,外头也有卖小吃的摊子,她们一路走来,还遇着一个耍大旗卖艺的,黛玉被贾璋背在背上,靠着三五个灵活的小厮,挤进人群里面。 她脸上羞涩的红晕还没褪下,就被胸口碎大石的表演吓了一跳,等杂耍的童儿带着锣过来求赏时,她直接从荷包里掏了一个小巧的金花生出来。 贾璋背着她就往外头跑,跑到糖葫芦摊子上,大声喊身后贾玮贾玥,“快过来,咱们买几串扬州糖葫芦尝尝,和咱们那的有啥不一样的。” 他这副乡巴佬见稀奇的样子吓了卖糖葫芦的小贩一跳,贾玮贾玥跟在后头都有些脸红,在他背上的黛玉更是把头埋住。复又觉得如此对待热情的表兄不好,她把脸抬起来,尽量面不改色,小声附和道:“既然三表哥喜欢,咱们就买一点吧。” 贾璋往常只听说林妹妹自幼身子不好,在家里养的精细,便以为她是没吃过这个的,这会听了应了,更觉得事实如此。 三少爷示意身后小厮掏钱,买了几串,吩咐道,“快给表妹一串,可怜见的,表妹还没吃过这街头的东西吧?”他侧头道:“表妹快尝一个,山楂酸酸甜甜的,表妹吃一个,若是喜欢的话,等我回了兴元府,差人给你送一大箱来,你让家里婆子熬糖做给你吃。” 黛玉是认识山楂的,虽没吃过街上的,可是母亲在时,让厨房仿着做过外头的点心。她从刚走过来的贾玥手中接了一串糖葫芦,抿嘴笑了笑,并未泼贾璋冷水。 第24章 红楼必打拐 咬了一口糖葫芦,黛玉口中都是酸酸甜甜的味道,只是她胃口小,待会还有用膳,只吃了两个,就没有再吃了。 贾琏给定的酒楼果然十分靠谱,一下子上了十几道大菜,除了他们吃过见过的红烧肉、清蒸鳜鱼,什么一鹅五吃、凉拌鱼皮、海鲜粥也是有的。还有那鱼皮饺,听伙计说,饺皮是用鱼肉打成泥,擀成皮做的。 知道贾璋贾玮两个是出来尝新鲜的,桌上除了春笋搭配的各种时令菜,竟然连牛舌饼、鲜花饼这样咸甜不同的点心也备着。 除了黛玉少少的用了一些,贾璋贾玮,连着贾玥都吃了个酒饱肚圆,跟着他们的婆子小厮更是沾了光。 等他们回去的路上,街上人更多了。贾玥要看那路边小摊位上摆的各式各样的小东西,连黛玉都忍不住露出了喜欢的表情。 她们手里挑着菩提子磨成珠串起来的手串儿,还有桃木小钗,后头又在一个卖木雕摆件的摊子停了下来,看摊主雕刻小小老虎摆件。 贾璋不爱看这些小女孩的玩意,只是两个妹妹还小,他也不能走开,只能紧跟在贾玥和黛玉后头,无聊的四处张望。 陡然见着妹妹身边站了人,提着的心立刻紧张了起来,没想着竟瞅见被人围着那个姑娘,面纱之下白净秀气的脸,竟然看了旁的闺秀容貌,贾璋脸上一红,敛目偏开了头。 却在此时,有几个小孩子一个追一个赶地跑了过来,前头的那个男孩儿没看着人,立时冲到贾玥、黛玉面前,撞到了那个姑娘。后头有两个追赶的,许是撒不住脚,扑到摊主放木雕的架子上。 贾玮反应极快,一把就拉住了两个妹妹的衣袖,给她们往后扯了回来。贾璋也上前两步,把妹妹们护在身后,瞧着她们没事,才回头看过去。 摊主被撞到了架子,骂骂咧咧的把围在前头的人扯开,自顾自的扶起自己的摊子。被撞倒的姑娘,手蹭在了地上,伤口上带着灰尘,吓的她躲在身后婆子的怀里,埋头不看旁人。 那几个闯祸的小孩,一个赛一个嗓门大,贾璋耳朵里尽是他们的哭喊,以至于都听不清那个姑娘的声音。 黛玉见他们哭得伤心,便心生不忍,怕摊主要他们赔钱,从身上的荷包里取了三个银花生,让身边的婆子递给摊主,那些木雕没有摔碎,磕磕绊绊的凭摊主的手艺,也能修好,那三个银花生,够买摊主的损失了。 可小孩儿岂是摊主不骂就不哭了的,见围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哭的更起劲了,贾玥想了想,在她们买的东西里,挑出松子糖和桃花糕。递给他们,“你们自个分一分,谁再哭就没有他的份。” 小孩子拿了糖果糕点散开,贾璋抬头向着那个姑娘看去,姑娘仍在婆子怀里,既不理论,也不回头。 看着婆子抱着姑娘就要离开,贾璋沉默片刻,又回头取过妹妹备用的披风,递到那婆子跟前,面对紧张的婆子,轻声解释道,“姑娘身上披风破了,”然后又指了指远处,“那里有个医馆,我带姑娘去看看伤。” 婆子好像没有见过这样多管闲事的人,不过见着他们人多,刚还好心散银子,打发摊主,只沉着脸说,“虽说少爷好心,可我家姑娘是不敢要不认识的人给东西的。披风不过沾上一些泥,洗一洗便干净了,前头那个医馆老婆子也知道,正好家里老爷在那边等着,麻烦少爷让让,婆子自己带姑娘去就行。” 婆子说完,绕过贾璋要走,她后头还有个老汉跟在,吊着眼里打量挡路的贾璋和小厮。 贾玥一声不吭地拉着黛玉躲在自己家里丫头婆子中间,他们刚才从前面走过来,那里并没有医馆。而那个姑娘,好似不是害怕,更像是昏了过去。 “小哥儿让让,”那老头眼珠子一转,冲着贾璋和他的小厮笑道,“我家小姐身子不舒服,我们要赶着带她回去,给老爷交差呢。” “放开她。”贾璋一把按住老婆子肩膀,狠狠地一掰她的手,就听那老太婆一声叫唤,放开了怀里被捂得浑身无力,昏过去的姑娘。 贾玥又惊又怕,指了两个外头膀大腰圆的婆子小厮,让他们上去给兄长搭手,自己带着贴身侍女冲了上去,扶住没有意识滑倒在地上的女孩。 回头贾璋带着小厮婆子已经扭住了那个老婆子,只是老汉奸滑,就这一会功夫,竟然挤进人群不见了踪影。 黛玉缓了一会,苍白着脸唤人去寻大夫。 老婆子满脸惊恐,被压在地上无法动弹,趴在地上大声呼喊,“来人呐,救命啊,有人光天化日之下抢我家小姐!” 本就是游庙会的时候,周边闻声一片哗然,人群一窝蜂涌了,过来将摊前空地团团围住。还有机灵的人,匆忙的跑去报官。 “住手!还不放开老人家!”一名穿着绿色绸袍,包着书生头巾的年轻人站了出来,皱眉严肃看着贾璋,“当街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 年轻书生身后还跟着两个一长一幼的长随书童,他们护在书生前面,目光狠狠地瞪着贾璋,却因为贾璋所带随从太多,没有莽撞冲上来。 “强抢民女?”贾璋歪头哂笑一声,“我只是想给这位昏迷不醒的姑娘寻个大夫,再报官去寻她的家人。怎么就是强抢民女了?” “明明就是你们拦着老妇人去给小姐寻大夫!”那婆子见有人支援,叫声尖锐,想要翻身挣扎。 贾璋却不同她说,只拱手对那个公子和附近百姓笑言,“我与公子同使家人去衙门报官,若是好心办了坏事,冤枉了老妇人,我必登门赔罪。散银百两,在文昌帝君庙前施粥赎罪。 ” 贾璋乡音与扬州人士不同,那个冒头的公子上下打量了贾璋、贾玮一行人,瞧他们虽衣着低调,身后却有护卫长随婆子丫鬟十几人,身后又护着两个年幼女眷,方才点头应下,“我是瞧着你们身旁有女眷在,才相信你这个外乡人。” 黛玉不想兄长被疑,拉着丫头手探头出来,福了一礼,想要自报家门,“家父扬州巡……” 黛玉还没说完,就被贾玥捂着嘴按头抱回来,贾璋之所以不报家门,就是怕是被人故意使坏,做了仙人跳的局。 已故夫人的侄儿,方才十几岁,年轻气盛,被人讹了,还有解释的余地。可扯上官场的长辈,日后叫人提起来,就连累长辈们的官声了。 贾璋交代贾玮看着两个妹妹,才让人群里带孩子的妇人和自己家婆子一起去看那个昏迷不醒的姑娘。 人群熙攘吵闹,那个姑娘还没醒。 瞧着这样的情形,连刚才还骂骂咧咧的摊主,都摸出来两个可以拼在一起的长凳,让她们扶着那个姑娘躺了上去。 旁边也有人瞧着贾璋贾玮年轻,外地口音还带着两个更小的姑娘,好心让他们赶紧寻大人过来,免得那逃走的老汉寻仇,或者是遇上仙人跳被讹。 贾璋感激地谢了,把贾玮、贾玥黛玉拢在身边。让身边的仆人两个结伴,去寻大夫,回禀姑父和大哥。 第25章 红楼必打拐 其实头一次做这样的事,贾璋也十分心虚,怕冤枉了人。 可他们把大夫都请过来了,也不见那个跑走的老头带家人来,便知道这其中的确是有事了! 偏那老婆子,看见大夫来了,一个劲的挣扎,哎呦哎呦的吆喝,“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当街欺负老婆子呦!” 扰的给那位小姐诊脉的大夫直皱眉。 贾璋干脆让人去寻巡街的班衙来,若是冤枉了人,诬告的罪他便认了,若是正好抓着个人贩子,也是为民除害不是? 贾玮问她,“你既然说她是你家姑娘?那你住哪条街?有哪几个街坊能证明?” 贾玮还没问出个五六来,大夫便开了药箱,同围观的人说,“这位姑娘是吸了迷药了。待老夫下针,若是不醒,只能代迷药散尽了。” 真相大白,刚才拦路的年轻书生羞红了脸,忙给贾璋赔罪。 贾璋知道他是好心,岂会计较。只让他在此等待片刻,等会报了官,做个见证。 时人都爱看热闹,连旁边背着菜篓子卖野菜的壮小伙都收起自己的菜篓子,说“放心吧,大伙都看到了,等会一起去给衙门差爷说!” 要不说江南富足,民风开放呢。 这要放到其他地方,说见官老爷,得跑一大半人。 偏偏在这里,竟是聚了一群人,把贾璋他们围在中间,等巡街的班衙来了,贾璋还没说话。 大伙都七嘴八舌,把事情交代完了。 末了,跟前那个卖菜的壮小伙,还给他们递了两根绑菜的麻绳,“差爷用这个绑,别叫他们跑了。” 书生还拿出了他的进城文书,原来竟是去年与贾珩同科的举人。 说是来访友,顺路来拜文昌帝君。 他们说完,刚被扎了几针的姑娘就悠悠醒来,瞧着不大精神,可总算能开口说话了。 她满脸惊诧的看着四处围着她的人,紧紧拽住面纱,贾玥拉着黛玉到她跟前,对她说,“姑娘别怕,我们刚看你昏过去了,给你请了大夫。” 说完又指了指那个被绑住的婆子,问她,“你可认识她?她说你是她家姑娘,要带你走?” 贾玥也就这样一问,谁知道这个姑娘竟然惊呼,“刘妈妈,你怎么被绑住了?” 不想这婆子竟是姑娘认识的,贾玥一脸茫然。 她们冤枉了人? 一时众人惊疑不定,那被堵嘴的老婆子又翻腾起来。 黛玉在旁边小声同那个姑娘解释道,“我们刚看姐姐被吓晕了过去,好心叫了大夫,大夫说姐姐是吸了迷药,我们这才把这个老妈妈绑住的。” 贾玥回过神来,也忙福了一礼,“既然她不是人贩子,还请姐姐见谅,是我们鲁莽,错怪了人。我待哥哥,给姐姐和这位老妈妈赔礼。” 贾璋更是不好意思,“既是我们的错,必是要上门赔礼的。” 没找到那姑娘听完她们所说,却情不自禁流下泪来,只含糊道,“公子和小姐也是好心,不必这样,我们那,不适合小姐们去。” 待班衙正要给那骂骂咧咧的老婆子松绑,却不想那个姑娘接下来的话更是惊人,“公子们也没错怪人,这老婆子就是个人贩子。她们将我从淮安拐到这里,当女儿细皮嫩肉地养着,今日出来……是要见贵人,卖个大价钱的……” 只是没想到,不过在偶遇贵人之前,松懈了一会,就被人抓个正着。 “快把那个婆子绑起来,送官!”贾璋大喝一声,他都十六岁了,可不是个一无所知的小少年。 那姑娘话里的意思,他怎的不知。 赶紧把两个妹妹拉到身后,回头瞧见那个姑娘被他吓了的眼睛都红了,他又不忍,觉得这样对一个身不由己,可怜的姑娘甚是不好。 急忙安慰道,“淮安离这不远,姑娘别怕,等我们见了知府,就给姑娘寻家人。” 这个老婆子,被挑破了身份,反倒凶神恶煞的,瞪着那个可怜姑娘和贾璋他们。 这一看就是个惯犯,不知害了多少的女孩儿,想到这个,贾玥便忍不住愤愤道,“这样做孽的人,很不该这样逍遥自在。” 旁边的书生也说,“既然大伙都见了另一个拐子的样子,必要把他也抓出来!” 贾璋正预备一同去府衙,给做个证人。 却见好几个长随正满头是汗地在人群里四处看,陡然见到贾璋几人,眼里立时便亮起来,向着此地奔了过来。 贾璋识得最前头那个,正是林姑父府上管家的儿子,便知道这是姑父派人来了,赶紧快走几步,说道,“让姑父担心了。” “可找着表少爷和姑娘们了。”林如海得了仆人报信,真是要被这些要人命的小祖宗给吓死。 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那些敢在官府眼皮子底下犯事的人贩子,那个手里没捏一两条人命? 管家儿子抹着汗说道,“大人刚从文昌庙出来,派了人去府衙找知府大人!叫表少爷先送了姑娘们回家,就赶紧过去。” “劳烦姑父费心了。”贾璋听姑父派人去寻知府,知道姑父这是要管了。 虽然心里觉得因为自己,让姑父一个巡盐御史越过职权,多事有些不妥,却还是因为能拿下人贩子,心中出了口恶气。 他们就此兵分两路,贾玮带着两个妹妹回去,贾璋跟着寻来的仆人,还有那个举人,带着这个刚醒的姑娘,还有刚才的大夫一起去与姑父汇合。 第26章 红楼必打拐 扬州府城里巡逻的捕快班衙顺着那个姑娘的指认,去的极快,虽说没抓住那个老头,可是其他的没身契、没户籍的姑娘、小孩也带回了八九个。 等到贾璋贾玮把妹妹们送回府,恭顺的跟在林姑父后头,步入知府衙门大堂之中。 那个被抓住的老婆子正跪在正中间,除了他还有几个鼻青脸肿的被绑着的壮硕青年,瞧着就是打手之类的人。 除此之外,那些个没有身契的姑娘、孩子也在底下背光处惊恐的站着。 林如海因为官身,方在大堂之中得了个坐。 因为担心贾璋办了坏事,跟在后面的贾珩只能站在他后面。除此之外,外头还有一些刚跟来的百姓。 其中有两个,被拉到边上的,好似还是里面被押着的亲眷。 那老婆子直叫冤枉,说她只是个洗衣做饭的,什么都不知情。 其他也有心存侥幸,嘴硬的。将公堂吵吵嚷嚷弄的跟刚才的街会似的。 人贩子最招人恨,上头的知府也不耐烦跟他们多说,直接令班衙用刑。 有嘴硬的,直接给绑下去,等其他人招了,再绑回来。 因为都是扬州城里的人,有几个成家的,家里人还站在堂外百姓堆里哭。 前头捕头叫了肃静,后头知府又说:“若是指认出罪魁祸首,你们的罪也轻些,连不着家眷。若是不指认,那这些罪责尽在你们头上,除了你们自己,家里头那没得到孝敬的父母、好不容易养成的小孩子跟着砍头流放、充军充官妓、成官奴的,你们自己做了什么,也知道他们能的什么下场。” 就这样又打又威胁,软硬兼施,总有几个受不住的。 没一刻钟,那些被舍弃的几个打手就有人开口了。 他们上头有个主事的‘岭爷’。负责拐的有十来人,具体多少,他们这些外头的喽啰也不清楚。 但是和他们一起做打手看管调教的有二十三人。 一般就是在苏州、扬州、金陵、这些地方拐,再换个地方卖。 前头那个抓的时候门牙被打掉的,他含糊不清的交代道:“基本都是江南的,这边的孩子水灵,卖家也出的起大钱。其他地方的也有,那等不俊的,直接卖了做丫头。长得好的,就留下多养两年。” 最后说完,有一个脸上有烫疤的,被后头有个小孩儿唤爹爹的,又指着那个老婆子,狠狠地说:“她儿子就是跟着岭爷的,之前他看中的一个丫头,用了药带回去,叫这个老婆子照顾,结果那丫头一直哭喊,老婆子心情不好,一盆开水泼过去毁了脸。他们不给治,又嫌弃卖不出好价钱,养着浪费粮食,就直接埋在城外地里了。” 他们两个开了头,后头几个嘴硬的,也有吐实情的,有一个就说了,“城东香楼里,那是岭爷的第二个窝,楼里有好几个姑娘都是从我们这得来的……” “城里有收了银钱的地痞流氓给通风报信,府里班衙样貌他们都是知道的。除了这个楼子人多,跑不掉,其他的,在班衙来之前就逃得没影了!” “竟然如此!?”贾珩面色上闪过一丝复杂,想起兴元府也有孩子丢失报官寻不回来的,他心里暗暗记下这个,等着之后给父亲写信。 却听知府在上头怒喝:“通知守城兵马司,看住城门,让苏同知点齐班衙、差吏!换府里的家丁带路,所有地痞流氓拦路,一概关进牢房,必须将拐子全部拿下!” 堂上班衙捕快领了令,把带路的提溜起来,其他的人押回牢里。 这边林如海带的长随便小声同贾珩解释了起来。“苏同知家里的表亲,就是女儿被拐的了,过来投亲寻找的,找了三四年了都。扬州城有点消息的都知道。” 贾珩表示理解的点了点头。 没想到审到那个婆子的时候出了差错。 那个婆子手里有了人命,知道难逃一死,竟不顾她那个儿子,招的极快。直接说道:“今天是送那小蹄子去文昌帝君庙的,说是有个国公府的公子哥,出手大方极了,若是能碰着运气,日后就是个好靠山。” 贾珩今天就跟着林姑父去了文昌帝君庙,闻言皱了皱眉头。 没想到那婆子咧着嘴还在说,“听说是金陵护官符上的,贾……” “闭嘴!”林如海出声制止道,“你们做这等伤天害理的事,竟敢扯官家虎皮!” 他转头看向上首扬州知府,拱手道:“大人可要查清楚,他们用这样的法子害了多少官宦子弟!” “内子去世不足九月,妻侄要守姑孝,日日在府内读书,岂能容忍他们这般陷害。本官定要去信京里,使舅兄知晓。” 幸而扬州知府与林如海未有官场上的龌龊,愿意给他一些颜面,只摆了摆手,示意让人把婆子绑了下去细审。 贾璋本是来看拐子伏法的,却听到了这样的事,一时之间,他对于琏二哥都有些不忍直视了。 老天爷啊,贾璋虽然偷偷听父亲跟大哥说过几回,说京里的伯父弟弟们,除了政伯父和几个小的,多有贪花好色的。 可是姑母过世才几月,侄儿们该服的九个月孝期都没满,怎么叫人把姑娘家都准备好了? 便是姑父,无子不孝在当头,都没说在妻孝里,不顾女儿和妻侄们心情,去睡姬妾的。 还好并没有真的做了错事,不然贾璋都不知道怎么和一向周到大方的琏二哥相处了。 牵扯出这样的事由,原本还在外头交友的贾琏也急忙赶到了知府衙门。 一进门就见林姑父带着三个堂兄弟和几个身着官服的大人坐在堂中。 贾琏任是再世故的人,被人把这种事挑到众人眼前,也难免心中惊慌恼怒。 他故作爽朗大笑朝着众人迎去,给他们一一行礼,又对贾璋拱手弯腰谢道:“这番多亏了璋弟,抓住了那几个人贩子,救了无辜的可怜人,也救了为兄声誉。” 扬州知府把目光落在贾琏的身上:“这就是京里荣国府的镇国将军之子了?” 贾琏刚起身,听这话顿时面色一白,他可不能将这样的事牵扯到家里门面上,“正是下官。下官刚才来的路上,听人说了幸有大人处事从急,才没叫那害人的拐子逃脱。便知道大人乃是扬州青天,若是有涉及下官之处,一定配合大人秉公处理。” 扬州知府笑了两声,并未再有多说的。 林如海乃是巡盐御史,没有越权处理扬州政务的道理。 贾琏这个平安州同知也未曾仔细上任过。 见到了与自己无关之处,只派小厮盯着审案结果,别做了好事还让人攀扯上了,便带着几个侄儿告辞离开了。 他们回去的路上,贾玮好奇出声询问,“琏二哥怎么和这样的人搭上了关系,刚才可把我们兄弟吓了一跳!” 贾琏也是觉得冤枉,他才和凤哥成婚不久,正是要好的时候。 虽然有点沾花惹草的毛病,可是他也是讲个你情我愿的。 哪能像大老爷似的,不管香的臭的都往家里拉。 怎么就叫那伙子人觉得自己是个好糊弄的? 可是面对两个堂弟,他也只能做委屈状,坦然道:“我也奇怪呢?怎么就叫他们盯上了,这会冷静了想来,许是有些权势的,叫的上姓名的。他们都这样攀上过,今日方才熟门熟路的攀扯上来。” 第27章 红楼必打拐 话说贾家兄弟回府没一两日,竟然有拜帖上门,点名指姓的说要谢他。 原是知府衙门贴了告示,让丢了孩子的家人来认亲的。 头一个去就是苏同知的表姐夫妇,到底是亲生骨肉,哪怕是那种不能往外说的地方,她们也愿意出来认一回。 没想到真让他们找着了。 这会子给林府下了拜帖,说要上门来谢。 林如海本来还愁,那个带头的没有抓住,若是让他回来寻仇,怎么给三舅兄交代。这会接了苏同知的帖子,却又笑道:“原来是苏大人的表外甥女,虽是那小子冲动,却也是做了一方好事,使得他们一家子亲缘未断,有了今日团聚。” 上门代送帖子的苏同知亦是感慨长叹:“她们一家子本来住在苏州城里,管着三五个铺子。当日因为祖母大寿,方才带最小的女儿回乡探亲。” “等到大寿过了,去给碧霞元君上香的时候,一个错眼,小外甥女就被那贼人给蒙翻带走了!” “他们两口子在苏州寻了两年,往金陵泰州淮安各地找了一年。心里头绝望,以为再也找不回来了。这头才离了伤心地界,来扬州寻了我,重新做买卖。” “如今一家团聚,便再没其他伤心事了。” 第二日上门的是一位中年妇人,她就是扬州同知苏大人的亲表姐,娘家姓张。 人称张娘子。 林姑父因为要上官衙,接待她的人便是贾珩贾琏几个。 张娘子瞧着柔柔弱弱的,就是个江南小妇人。一进屋便对贾璋贾玮那是谢了又谢,连着黛玉贾玥,都得了好些谢礼。 她虽没带找着的姑娘上门,却也是好一番解释:“她脸皮薄,又刚回家,我当家的不愿她这个时候露脸,怕人撞见叫破了。” “只等收了今年的货款,再另寻个地方,再做买卖,也让她心里头好过些。” 黛玉在一旁小声劝道:“只要一家子团聚,总是好的。钱财什么的,总会有的。” 张娘子眯着眼笑了笑,赞同道:“可不就是这个道理。我费心费力的生养了这么一回,只要日后都在我们身边,便是养她一辈子,我也是愿意的。” 说完了这个,她又可怜起其他十几个还没寻爹娘的孩子,“他们被拐的时候年幼,大多连自己家的位置也说不清,这些还算运气好的。” “昨日审完,方才知道,还有好些已经被卖到大户人家做丫头了,身契齐全的,便是知府老爷看着也难办。只等有父母认的,判个以良做奴,好放她们归家。” 贾璋听完神色极为凝重,“都说江南富贵风流,可是……” 他转头看向兄长贾珩,“那拐子还说起金陵,那不是咱们祖家吗?若是不知道便罢。可既然知道了……也不能袖手旁观。” 张娘子性子竟是个快意恩仇的,听贾璋这样一说,她便道:“我一个妇道人家,什么都不懂,不过我有三个儿子,这等子功德无量的事,你尽管吩咐他们。” 说完,便让随行的丫头去外头叫她儿子进来。 不过一刻,待贾玥带着黛玉躲到屏风后头。便见两个身长九尺,肌肉横生,壮硕青年同一个小胖子进了厅堂。 贾璋咽了口唾沫,忍不住又回头问那矮小瘦弱的张娘子:“张太太,他们是你儿子?” 张娘子满眼欣慰,点头道:“我生的矮小,养他们的时候怕他们随我,长大了被人欺负了去,平日里便让他们多吃一些,还好他们随爹,若不是这样,我也不能带他们出来给少爷报恩的。” 贾玮想起自己姨娘家里那个胖墩表弟,干笑道:“吃多了也不一定能长的健硕……” 两个壮汉旁边那一个腆着肚子的小胖子,身穿绛紫色大袍配个葱绿色底裤裙子,有点审美的小丫鬟都不这么打扮。 小孩子这么搭着,还能配着天真的模样,说声大俗大雅。 偏他一个十来岁的哥儿,正是长个子的时候,穿的得体,还能让人赞一声朗朗少年。这样子的打扮,映着正常的少年面容,都平添几分猥琐。 贾玥从屏风后头瞅着他,就觉得辣眼睛,转头避过身去,不再看他。 所幸有屏风挡着,也没人察觉她的动作。 那两个男子得了张娘子的话,巴掌把胸脯拍的邦邦响,直道:“璋兄弟尽管放心,但凡用的上我们的地方,就只管吩咐。” 连那个小的,都义愤填膺的说,“那等害了姐姐的,我们动手,还是帮他们减轻罪孽。” 见那个小胖子没有芥蒂的唤姐姐,贾玥又暗自念了两句罪过。 原是人不可貌相,这会子再瞧。那小胖子也是个有担当的好少年。 贾玥不由的小声同黛玉赞了一回,“原是我多意,怕他们忌讳,可现在想来,真心实意的到处去找的,连那等地方都不愿错过的,是比起其他,更看重骨肉亲情些。” 贾珩急忙拦住他们几个,“慢些,消息是扬州知府审出来的,想必已经做了官文联系,这自是他的政绩。咱们自去金陵,可没有金陵知府收了官文派人行动来及时。” 这里不是兴元府,做事都有父亲托底。 若是冲动,惹了地头蛇,被人下了黑手,便是父亲要给他们报仇,那时候也晚了。 一旁默不作声许久的贾琏见状,也出声劝道:“珩大哥说的是,你们去哪,便是人生地不熟的,若是璋弟不放心,我自修书回金陵本家,让他们帮衬一二。” “兄长们说的是。”贾璋不情不愿的应了一句。 虽是被两个兄长拦住,可是被人真心感激了一会,亲眼瞧着自己使一家子母女团聚,少年英雄气哪能这么轻易磨灭,只是留在心里罢了。 一晃半月过去,因为其中有自己的一番功劳,贾璋贾玮两个便一直没忘那些个没寻着家人的可怜人。 贾珩媳妇瞧着两个小叔子一直惦记着,她自己心头便也想着。那些无亲无故的,只要有几分颜色,只在孤慈院住着,日后也难免落个可怜的下场。 贾珩媳妇瞧着贾玥,转头一想,家里几个小姑子都大了,身边少不得要添人。 便让府里的小厮出面,选了几个说话利落的,让她们签了活楔,给她们有个能赚银子存身的地方。 日后家人来寻了,便放她们一家子团聚。 若是年龄大了还寻不着,从她手底下出去,她也能添份嫁妆银子,让她们能过自己的日子。 她的想法也不是个例,连那个找到女儿的张娘子,都留了两个小女孩子跟自己家姑娘作伴。 在这样可怜的丫头们飘零身世和摸不着的未来面前,忌讳过去什么的,说起来太残忍了。 张娘子当家的年轻的时候经常跑商,身边又有三个得用的儿子,便是换个地方,也是可以过活的。 除此之外,那个最初指证的姑娘他们也没有忘记。 见过了半月她还没寻着亲人,又怕她留在这被人报复,贾珩媳妇便将她收拢在身边,日后带回兴元府,也能让她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第28章 兴元府家事 因为这一番事故,贾珩便给老父亲去了书信。 虽春日化雪,行马快捷,可待贾故收到已是四月了。 正逢贾瑄贾玫二人陪着贾故夫妻两用晚膳。 贾玫女儿家心细多情,竟将春日白玉兰,让人裹了面粉炸出来,当了道菜。 贾故尝了两口,随口赞了一句。“咱们家十几个孩子,唯数四姑娘最心细。” 晚膳用完,趁着贾故和徐夫人看扬州来信的时候,贾玫又让人上了燕窝。 贾故几眼快速瞅完,笑了一声,他就知道贾璋这小子不安生。 把信往徐夫人那边一推,贾故便琢磨着让贾璋带着贾玮回来了。 贾珩在那受林妹夫教导,拜访书院先生,结识同科举子,那还是有的说。 可贾璋贾玮总在那耗着,岂不是让林妹夫操心,还耽搁他们大哥研学。 徐夫人也是赞同贾璋贾玮回来的,她斟酌着和贾故一起给扬州回了信。 然后又与贾故议起昨儿才张罗着下了定,定了婚期的贾琥来,“贾琥将要新婚,修整院子,不如让外院管事吴长家给他送些花树装饰一下,取个意景。” 吴长是贾故的奶兄弟,大儿子两口子跟着贾珩夫妻去了扬州,他虽不是府上大管家,可外院里外的事,也叫他操持着。 贾故嘴一撇,哼了一声,“那还不如把老大院子里的板栗给他移过去一颗,正好叫他换棵真正的樱桃树进来。” 前几年贾珩贾琛接连成亲,让吴长帮着给修整院子的时候,他往贾珩院子里移了两棵樱桃树,结果翻了两年,竟结了板栗。 虽然家里多了个新奇,可板栗果实外头有刺,掉院子里,大孙儿贾茂手嫩,去年还被扎了一回。 徐夫人没听贾故的,她仔细想了想,把吴长家的叫了进来,吩咐道:“小女儿家爱俏,去买几棵栀子树进来,给贾琥家种上两棵,再余几棵,给姑娘们院子里种上。” “还有珀哥儿还小,他们兄弟两个也没人大人操持,孙家姑娘嫁过来也是新妇,咱们也得给添上两个稳重的仆人。” 徐夫人说到这,又回头和贾故说,“家里老三和老四年纪都到这了,再拖也是过上两年就要说亲事了,单住在外院也不成事,内院里也该给他们归置个院子,添几个伺候的人。” 贾故家里不比荣府大,不像他们,能叫哥儿内院外院都有院子。 贾珩哥几个都是五六岁之前和徐夫人、还有他们的姨娘住在一个院子里,等差不多年纪了,就一起搬到外院书房,兄弟几个一起住在书房两侧的八九间上房里。 说完家里的小子,徐夫人又说起姑娘们来,“六姑娘和七姑娘也都大了,再和姨娘住一起也不合适,把杏院和竹院拢在一起,让她们搬去和四姑娘一起住。那边后头有一排矮屋,正好给她们收做库房,再给他们添两个小丫头,平日里做做打扫,等过个两年,大丫鬟年纪上来要出门子了,也有人能接上。” 家里人多,就是有各种各样的细碎之处。 贾故府里,姑娘们都是一个奶嬷嬷,和两个大丫鬟,两个二等丫头的配置,这四个人只管姑娘跟前的事。 至于外面的做打扫的,自有家里做活计的粗使婆子。 徐夫人想给两个年幼的姑娘添人,也是因为内院里的确有几个丫头年纪到了,府里不愿嫁人自梳嬷嬷倒是有两个,可是这种人伦之事,还是要早点打算的。 贾故咂摸了一下,没说两个小子的事,只说:“四姑娘今年也十五了,她跟前的丫头年纪也差不多了,让吴长去乡下咱们家那头庄子上看看,再领牙婆进来,给姑娘院子里多添几个签死契的丫头婆子,日后出门来往,有使唤惯了的人,也便利些。” 吴长家一一应了吩咐,等她下去后,贾故才又跟徐夫人说,“家里小子太多了,日后又有孙儿,内院也不够住。等给老三老四找个差事,再等说亲的时候,就在外头给他们买个院子,让他们自己单过。” 徐夫人惊,“老三老四还未及冠,都要老爷看着,哪能让他们分家另过?” 贾故抬眼,“叫他们出去单过,又不是不让他们回来。家里宅子本来就是买下旁边的院子,扩建了一回,要不让他们单过,等瑄哥、珲哥成亲,再建一回,叫旁人看了,还以为知府老爷不干旁的,只管见天的给自己修宅子呢。” 其实这话也是说说,贾故还有回京的想头呢,他又含糊说道:“日后,指不定咱们要回去看看呢,现在这宅子归谁还不一定呢,没必要废那劲修整它。” “若是老大能进翰林,咱们还要给他在京里买个落脚的地呢。” 比起贾故这个几不靠,和荣宁二府生分的,徐夫人到底是家族教育下长大的妇人,她 道:“咱们珩儿也是亲孙,他们两口子进京,京里老太太那边,总要给珩儿寻个落脚的地吧。” 徐夫人说的倒是实话,不过贾故想的多些,“在荣府住着,也不方便。若是老太太和他大伯二伯有心,给添些银两,咱们给珩儿买个大些的院子更好。等日后分家的时候,老大两口子也不用搬来搬去的。” 贾故说的分家,便是荣府里头的事了,虽然贾赦住在荣府东院,贾故也早早搬离荣府,可老太太尚在,还有国公夫人这个名头,皇帝以孝治天下,他们兄弟三个可不敢真做分家之举。 老爷也是给大儿子做打算,徐夫人点头盘算,“茂哥也大了,是该给老大单独寻个大院子。” “只是这里外都是花钱的地方,改明儿,还是得把吴兴家的叫进来问问。” 吴兴是吴长的二弟,他家被贾故放了出去,奉养亲娘。 再一个,贾故不能自己做生意,不敢落个与民争利的名头。 吴兴家的出去,这些年开了三四个铺子,徐夫人每个都投了些银子,分了两股。 叫他们家的进来,不光买物件用人便利,存那的银子也正好用了。 第29章 好骗的贾老爷 他们这头刚议完,四月中旬,贾琥大伯带着他堂兄就到兴元府了,他们还把贾琥的小妹也带上了。 贾故看着那小丫头跟家里六姐儿差不多大,还是需要人照顾的,便又让徐夫人给他们添了一个手脚伶俐,能照顾小丫头的婆子。 “人家姑娘家新嫁过来,又是小叔子又是小姑子的,看着也不像样子,给他们五十两银子,叫管家给他去雇几个人,老婆子做饭照顾孩子,老爷子看家,还能跟着贾琥办事,送贾珀去读书。再买个丫头也能陪新媳妇做做针线绣活,婆子做饭浆洗时帮把手,照顾照顾小姑子。” 就算贾故府上,普通丫头婆子的月例也是几百大钱, 五十两银子,省省够他们发半年的月钱了。 因为家里有老二媳妇和四姑娘一起操持,贾故就轻松了很多。 他带着贾琛去看他新弄出来做琉璃器皿的地方。 贾琛瞧着就那几个匠人,有些疑惑,“就他们几个?在咱们这个小院,就能把琉璃制出来?那琉璃利钱可太高了!” 贾故笑他,“烧琉璃哪有那么简单,那富商可不止出了两个匠人,除了地方是咱们家的地,那两个匠人落了咱们的名下,其余下手、用料都是富商供的。” 说完,还道:“明儿富商酒楼开业,你和二女婿也去坐一回。虽官不宜营商与民争利,可是商户也是百姓,他们愿意来投,虽不能让他们仗势欺人,可该关照的也可以关照一回。” 贾故这边好心好意,可没想到,自己竟被那个商人摆了一道。 他一直以为那个商人给自己两个琉璃匠人,就算是能当成一门传家的技艺,撂脱手做了。 现在做了一批玩意才发现,等商人安排的其他人都走了之后,才发现人家给的这两个所谓的手艺人,是在他们烧好大块琉璃之后,借窑里大火,用工具给琉璃塑型的。 前头那些烧制过程,用料配比都还在人家手里,贾故要想用这两个匠人,还得从人家手里再买大块的琉璃半成品。 差点,贾故就要在郊外庄子上给他们搭个窑了。 结果,贾故长吁短叹,还不敢让徐夫人知道,只能拉着二儿子诉苦,“你说,说出去谁信,四品的知府老爷,竟然被一个行商骗了。” “还是老话说的对,无奸不商,那行商的更是狡诈。” “都怪老父亲我啊,贪小便宜,一千两银子,就想给你们留个传家养家的法子。” “被利益冲昏了头,生怕叫外头人知道了非议,只看了几个成品,竟然连那两个匠人审都没审,就用了。” “那个奸商,是看冬天的年集,春天的庙会都过去了,不想再来兴元府了!” 话是这么说,可是贾故也没接触过第二个琉璃商人。 那一千两银子,两个匠人,也不能真当做打水漂了。 可报仇也是有顾虑的,兴元府知府的位置也不是没人盯着。 科举三年一次,官位却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不是皇帝得亲姥爷小舅子,谁能豪横的什么都不在乎。 要是他和商人接触太频繁,他也是怕被弹劾。 贾故特别无奈把那两套用来显摆的琉璃茶具收了起来,备着等回京了送府里老太太和亲家。 书房里,只能接着用自己的官窑茶具。 为了这个,他唉声叹气了好几天。 琉璃塑型工艺与玉和木头都不一样,是用窑里高温烧制,在未冷却的时候塑型,这样一来,没有那奸商手上的货源,他们连其他会木雕玉雕的老师傅都不如。 四月二十号,贾琥成了亲。这一桩事算是彻底了了。 贾故带人去巡视了河道、良田,又去书院了两日。 防灾劝桑劝农劝学的事都安排好了。 也知不知道他心里什么想头,竟然花八百两银子,买了一个能雕木头和玉的师傅。 贾故自觉自己买的划算,花八百两银子买个手艺师傅,总比贾赦买个妾回来划算。 贾琛特别无奈,大哥不在,老父亲一天乱来。买些没用的。 就在兴元府,不求特别美貌和才艺,五两银子都能买个平头整脸的丫头了,差一点的,二两银子都够了。 结果,父亲花了上千两,买了个离了卖家就没用的匠人,这会又花了八百两,买了会雕刻的师傅。 这可是西北啊,比起江南和京城,物价不要太低。可是好东西也没有多少。 偏贾故说,“这个老师傅有用,可以做木雕和玉雕。” 贾琛板着脸,心里全是麻木,“好的木料和玉料都要花大价钱,差的送人不合适,咱们自己也戴不出去。旁人家需要都是去铺子里买,只有皇宫里,陛下养着三宫十六院,还要赏人,才有个内造。” 他爹到底知不知道,除了那些商人,旁的官宦人家为啥只养个针线房,再想彰显富贵的勋贵宗室们,也就养几十个戏子歌姬? 他们要参与这些东西,最多都是入个股,哪有买匠人的??? 贾珩贾琛早就及冠,逐渐老成稳重起来。 偶尔被他们献两句劝谏之语,贾故就觉得好似同龄人在训自己。 一时有些感叹,怪不得自古皇帝爱忌惮年轻力壮的太子。 这儿子管事,贾故当父亲的,都有一种被管着的感觉。 好在贾故历经两世,心态最好。 他讪笑道,“爹这不是无聊,想学个雕刻手艺呐。日后你们生儿育女,祖父亲手做的礼物多好。” 贾琛不解,“父亲不是善侍花草吗?林妹妹出生时花开尽,人都说是和父亲有缘呢。” 贾故也无语,自己也是一把心酸泪,最开始想做点政绩,但是又不是有手段的能臣,只能靠着天赋,来点歪门邪道。 来了就盯着庄稼。结果这只是个服务于主角的低灵世界。 他盯的庄稼,能丰收,但是做不到超过目前世界水平,该是多少是多少。 来的前两年,贾故还能往京里献两次八穗麦子,后头发现,想要种出多产不可能。 前世杂交水稻那是多少团队数年研究,然后让一个大功德者发现方法。 他做不到,浪费时间,还卷的同僚生疏。 无奈他改了路线,在丰收的基础上,先是去书院劝学,做个鼓励学子,重视朝廷选士的官员。 后面没银子的时候,再‘发现’一些有价值,又清贵的花草,把它们按档次,在旁人家里有喜事,值得贺喜的时候,当做礼物送给上官和同僚。 就这还不能多拿,也不能拿那种离了他就开败的。 他靠着识时务,就算靠着荣宁府也低调可亲,加上他们一家的确没有欺压百姓的恶行,甚至是关心农事,关心学子这些事,他是越做越顺手,时不时资助几十一百两银子。 和同僚也是多联系少龌龊, 这才混成了荣国公贾代善去世后,贾家做官颇有官声的知府老爷。 这也是他明知道,贾家所结势力里头,无论是四王八公,还是金陵四大家,在南安郡王战败、王子腾死了之后,对于皇家还有朝廷,都是没有价值的,他还是装聋作哑,仗势而为。 除非成为贾代善,王子腾这样能在京城里头跟科举挤破头,又在权力场上熬出来的人尖子斗法的人,其他人想要逃离破船?先有上船蹭好处的资格再说吧。 君不见实打实拿着贾家官场余荫的贾老二,现在还只是从五品员外郎呢。 享受林家独有资源的林妹夫,也要办好皇帝的差事,活着从江南官场脱身,才能获得等价的回报。 若是让皇帝失望,死在任上的追赠荣耀都没多的。 第30章 能干的琛二爷 贾故乱七八糟想了一大堆,最后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因为临近贾家抄家的日子,偏偏他还没混成能左右局势的人,所以有些焦虑。 特别是看到徐夫人肚子里还未出生的孩子,眼泪就湿润了眼眶,自己最小的孩子,享受不了几年贾家的富贵,就要受罪了! 他唉声叹气许久,最后把那匠人一家子身契和刚买的这个雕刻师傅身契一起给了贾琛,让他处理。 贾琛虽不知道父亲是怎么了,但是他还是个孝顺孩子,没有直接卖掉那两家子,还有那个老师傅。 而是托冯姨娘的妹妹,酒楼老板娘,找了一家卖家什的,用老师傅的手艺入股。 然后给老父亲带了两个印章回去。贾故捧着那个黄梨木印章和田玉印章,感动的眼泪汪汪,自己多孝顺的儿子啊,怎么能跟着贾家一起遭罪。 这会子,他是半点记不起刚来西北,发现光凭自己玩转不了这里的官场,拼命借贾家势的时候。 贾琛才不会被老父亲的模样感动,他皱着眉头,“行商从东跑到西,指不定和官场上谁家有牵扯。就算是镇西将军那头的关系,我们也不能不审不查,每个都接手的。那两家子,等我查过,再寻个合适的机会,把他们脱手了。” 虽说大妹妹嫁到镇西将军家,在贾琛看来,他们是他们,他父亲当家的贾家才是自己家。两家子犯了事,抄家都抄不到对方家里去。 贾故还是相信自己儿子的,他点点头,“你自己去寻师爷办事。” 贾琛犹豫了一会,突然又说,“林姑父那,还是让三弟四弟他们早点回来。” 贾故不解。 贾琛解释,“圣上点林姑父在扬州查盐,可林姑父老家就在姑苏,江南官场牵扯不清,他要查细了,得罪自家原本的关系,” 贾琛含糊道:“那的盐商,都跟当地势力有些牵扯,年长日久的,老亲结的比林姑父的岁数都大。偏偏林姑父父母双亡,家里家产家声,家里的仆人都在当地,又没个亲近利益有牵扯,能支应他的叔伯兄弟,舅甥表亲在中间说合。” “他若如了圣上的意,自己那也是要脱层皮的。若不如圣上的意,圣人就得拿他开刀,给旁人做个不尊圣意的教训,大哥再过一年就得进京春闱,日后无论是留京还是外放,都牵扯不到。” 三弟四弟还小,又不走进学读书这条路。还不如让他们早早回来,圣上刚登基不久,在西北这样的重镇定有自己的安排,咱们趁机让三弟四弟去混一混,有大妹夫照应着,就算混不出名头,能有个一官半职,找个能帮扶的老丈人,照应家小也是够的。 贾故更感动了,让几个儿子六岁都搬到外院,互相照顾还是有用的,做兄长的,也知道为弟弟们打算。 “等我回京叙职,过后就带他们回来。” 贾琛又道:“那和妹夫说的事,也要说的,这两年,给妹妹和外甥送些重礼。大妹妹嫁出去还要操心娘家,也是不容易。” 天知道贾琛在知道亲爹让大妹妹去解决二妹夫纳妾的问题时是个什么心情。 再是亲闺女,贾家又不是没有能耐,这等子小事竟然还要麻烦大妹妹,让大妹夫一家看了二妹夫家里的热闹。 贾故点了点头,“你母亲要生产,四姐儿还是个小姑娘家,二姑奶奶也不说,除了她们,你媳妇也是没经验的,到时候你去许家一趟,跟亲家好好说,把大姑奶奶接回来照应一下。等大姑奶奶回去,我给他们备重礼。” 瞧着贾琛不赞成的目光,贾故接着说,“我跟镇西将军也有许久没见,书信来往也不贴心,人家还有别的更热闹的亲戚,你大妹妹前头还有婆婆和大嫂子,你亲自去,带上礼物面对面和人家说,人情来往几回,再把你两个兄弟塞过去,让亲戚之间互相有个照拂。再者,” 贾故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先前瑗姐儿家的事,是我想的不周到,你亲自去看一趟大姑奶奶看的人家,听说和许家族里还有些关系,那人情来往也要给到位了,这样老三老四过去了,才好跟他们来往。” 贾琛父亲说的在理,方才点头应下。然后又出去办别的事了。 实在不是贾故硬要把家里几个孩子的前程硬要耗到镇西将军身上,他盘算着自己亲爹死的早,镇西将军又一直在外,跟着西北官场互相磨合,早就脱离了后面的四王八公势力范围。 为了不让新帝疑心京城武官和地方掌兵武将关系密切,他们一家子跟同为武将的王子腾、还有史家两兄弟关系也不亲近。 日后就算被吃罪了,那自古以来,也有罪身在兵营凭军功翻身的例子。 所以把两个儿子放到他们手底下,贾故还是有两分安心的,至少比南安郡王手底下安全多了。 也不知道贾家以后墙倒众人推的时候,落井下石的有没有那些跟着南安郡王去挣功劳,最后却损了子孙,家族还吃挂落的势力。 至于林妹夫,贾故犹犹豫豫的写了两封信,让家人带着特产礼物,找驿站寄了出去。 林妹夫那边,自从他指点贾珩读书,贾故一向是给重礼的,就算寄封信,也要搭特产的。 唯独官场这事,不敢胡乱掺和。林妹夫本身就是江南出身,既然他接了皇帝的差事,那就是心里有数的。 贾故一个从小在京城长大,守完父孝就到西北的人,才是两眼一抹黑。 这么说吧,他去江南的次数还没贾琏去的多呢。 对于林妹夫处境,他很无能为力,更不可能抛下一家子去拯救林家命运。 更何况他要是劝了,没准在林妹夫心里,自己是个阻止他振兴家族的人怎么办? 至于前世有人把林妹夫想象成一个遭人迫害的十全君子。 呵,官场上的人……不能光靠自己想象。林妹夫的确美姿仪,读书有成。 可是大清官海瑞六十好几还娶十几岁的小妾生儿子呢。 爱重嫡妻,还有几房姬妾的林妹夫,得了皇令,还把闺女送进有金陵护官符这样损害皇权称呼的贾家,他也就是个普通官老爷。 不过贾故也不是啥原则君子,他读书不如林妹夫,儿子又被照拂,亲戚之间来往也好。 所以理智知道怎么回事,感情还是占了上风。 来往的时候,少不得有些怜惜外甥女的心思。 虽话是这么说,贾故其实也没有太多拯救主角的心思,人都做主角享受权力富贵了,哪需要我们这等算计着,拉拔着,才让家人亲人过好日子的可怜人来拯救。 他也很同情林妹夫一家,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儿的规矩,皇帝老儿最大,连那所谓的仙子们历劫,都要在皇权和朝廷变动带来的影响中风雨飘渺。 他最多能做的,就是在得到了好处之后,知恩图报一回。 林妹夫教导他儿子,他就照拂林妹妹,日后若是有亲家缘,哪怕是林家财产充了国库,他也分一个孙儿,去给林家延续香火。 第31章 贾玫婚事 徐夫人有孕,自从贾琛夫妻回来,茂哥儿就是二儿媳带的。 前几日贾琛跟着父亲去各处要紧的河道、乡下庄子、村落田头,还有城外的书院看了一遭。 今年夏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刚入夏夜间经常落雨。 兴元府内有嘉陵江和汉江支流流过,四周又多山,是个小盆地。若是雨水多了,也会有泥石流,山体滑坡。 贾故在衙门值班,派了专门负责水利的人去看河,又差人去治下县府去巡查。 正好贾琛要去书院和城外庄子,便顺道一起看了一回。 等他四月底回来,脸和脖子都不是一个色了。 “看把我们琛二爷辛苦的,出去谁都得赞两句。”钱氏端着小碗给小侄子喂蛋羹,还能回头打趣贾琛,“幸好我们茂哥儿懂事,知道陪着二婶。” 被蛋羹塞了一嘴的贾茂乖乖吃了一口,又拿起旁边的勺子舀了一勺递到二婶嘴边,“二婶照顾茂哥也很辛苦。” 钱氏笑眯眯的一口吃了,心想这男人千万不要长大,还是做晚辈的最懂事体贴。 “茂哥说的是,我们二奶奶辛苦了,一家子没个靠谱的,让二奶奶受累了。”贾琛在桌上碟子里捡了块点心,塞进嘴里。 给茂哥准备的小点心,里面的馅不知道是红枣还是红豆,甜滋滋的。他又拿了一块,递到媳妇嘴边,嬉皮笑脸道:“求二奶奶也给小的赏个脸,尝一口好不好吃。” 侄子还在跟前看着,二奶奶才懒得跟贾琛做闹,没好气瞪了他一眼,就着他手吃了那块点心,“这是我亲手做的,当然好吃了。” 贾茂大口吃完了蛋羹,怕二叔再抢二婶给他做的小点心,便假装乖巧的凑到二叔身边,一口一个小点心。 钱氏转头放下小碗,又交代丫头去吩咐厨房,“二爷刚回来,让他们给下碗鸡汤素面来。” “还是我媳妇娶得好,二奶奶能干又贤惠。”贾琛还没哄媳妇几句,就见侄子吃了满嘴的点心,赶紧给他倒水,让他先喝两口,可别噎着了。 等茂哥吃好了喝足了,被奶嬷嬷带去给徐夫人问安。 贾琛想着他们夫妻俩半个月没见,正好一起吃饭午睡温存温存。 没想到二奶奶甩甩帕子,表示自己要去指点四姑娘绣嫁衣。 四姑娘的亲事定了徐夫人娘家二房长子。他家里是继母当家,长子整日待在书院,贾琛先是有些犹豫的。 还是母亲拿出了舅舅的书信,说表弟如今已经考了秀才,书院里先生说,下一场秋闱,也可以试一试。 表弟比贾琛还小三四岁,如今就能和他做同科了。比起贾琛为家事忙碌,表弟还一心在书院进学。 这样比起来,可比贾璋贾珲几个只知道玩闹的弟弟强多了。 四姑娘贾玫对象是徐夫人的侄儿,读书不错,徐夫人娘家落败,就指望这两个能读书的侄儿出头呢。 四姑娘又是徐夫人看着长大的,性子也好。管家理事有徐夫人指点着, 唯一美中不足,四姑娘夫君有个继母,这家里家底不宽裕,少不了两分算计。 徐夫人也不好直接说自己嫂子的不是,只拉着四姑娘手说,“当年也是吏部的郎官,老太爷去了分了一趟家,这会子再轮到他们几个孙辈头上,家财难免少些。” “一家子吃喝聚在一起,银钱数的着数,当家的主母就计较些,这也是爷们没出息的缘故。” “你们这头你父亲和我自有计较,你姐姐们没吃过的苦,也定不能让你沾上。你是我身边长大的,到时候论嫁,我比着你姐姐们再单独从我私房里给你添个铺子做零花。” “还有家里的仆人,你也多带一家子听你支使的,日后去了他家,有银子、有能使唤的仆人,也不必听他们闲话。” “便是有没事找事的,你只管稍信回来,我去给你们小两口骂回去。” 在徐夫人的坚持下,四姑娘还是许了嫡母亲侄。 钱氏去的时候,贾玫已经在琢磨自己嫁衣上的绣样了。 料子是早就定好的,剪裁也是家里养的绣娘一起弄的,就剩下绣样了。 说起这绣样,其实贾玫是看过三个姐姐的嫁衣绣样的,都大差不差的,要贾玫自己说,找人直接定制就好,做出来的肯定比她这等在家琢磨的强。 “二嫂子来了,快来帮我瞧瞧,”见钱氏进屋,贾玫捧着花样单子就过来了,“母亲送来了许多,我都挑眼花了,让姨娘帮我参详,姨娘一会说这个好,一会说那个好……” 等她说完,钱氏直接从里面找了一个牡丹绣样出来,然后又把其他的拢起来,递回给贾玫,“选个大众的就好,其他的四妹妹收起来,做其他衣裳的时候用,每一个都能穿到自己身上。” 钱氏眨了眨眼,笑道:“当初我就是这么做的。”然后她指了指自己袖口的比翼鸟,“看到没,只要我想穿,什么时候都可以。” “二嫂嫂说的是,”贾玫叹了口气,“我只是有点琢磨不定。” 钱氏知道小姑子这是对婚事不安了,自己之前就见过徐夫人和贾琛,可成亲前也是不安的。 贾玫要嫁到从来没去过的京里,还要和继婆婆相处,心里无措也是正常。 “四妹妹是低嫁,只管自己过得舒心就好。就算是母亲娘家,可是还有父亲和你二哥在呢。瞧着父亲的意思,日后大哥大嫂也要进京,还有荣宁府的姐妹妯娌们,妹妹亲人多着呢。” 钱氏抱着小姑子哄道,“你知道你二哥的,那是最实在的人了,母亲娘家他也没见过几个,比起来,还是你这个做妹妹的更亲一些。” 这门婚事最开始就贾琛不满,嫌弃自己舅舅家配不上妹妹,把徐夫人气的直捶他。甚至边锤边骂,说贾琛,“要是你父亲嫌你舅舅,我还没话说。你还年长表弟几岁,学了十几年,跟人家拿了一样的功名,你还好意思嫌弃自己的亲表弟?” 贾琛又怕母亲气着了,又不敢躲,偏偏他还有自己的主意,便把背向着徐夫人挨锤,还嘴硬,说“看看前头几个妹妹的婚事,四妹妹也不差什么,合该配个差不多的。” 贾故品着茶,看着他们娘俩这架势,忍不住插了一嘴,“夫人对老二也太好了些,他都这样犟嘴了,你还给他捶背?” 要不是贾故提醒,原本在气头上,跟贾琛‘讲理’的徐夫人还没发现。这会反应过来了,当时就指着门口让贾琛媳妇把他带走。 贾玫仔细想了想当时的场景,噗呲一下笑出了声。 别的不说,二哥哥的确是有兄长原则的。 第32章 养儿日常 去年府里回春楼来了俩燕子,看着个头小估计刚长成的,在廊檐下垒窝总是垒不好,掉得下面青砖石上都是泥巴稻草,好在过了几时,又来了几只大体型燕子,来来回回三两下就给两小只把窝垒好了。 谁知道今年房檐下的燕子窝,在一个去年初冬的时候,被一窝麻雀给占了。 今春三月,两燕子回来发现家被偷了,先前他们还各自找来帮手打群架,叽叽喳喳好几日,吵的贾故都想找人给它们重建个窝了。 贾茂是日日要到回春楼给燕子助威的,没想到今日贾琛拉着他瞧了半晌,那两只燕子许是吵架输了,只能在旧燕子窝旁边又建一个新窝,跟麻雀成了邻居。 贾茂瞧着小燕子输了,比他自己少吃了点心还难受,这会跟着二叔垂头丧气的上书房去给祖父请安。 作为贾故的长孙,贾茂像是从年画里蹦出来的小仙童,别提多可爱了。特别是他吃饭,香的很。 贾故一瞧见他进屋,就情不自禁露出笑来。双手一张,就要抱他。 贾琛瞧见他往贾故怀里扑时,竟让父亲往后一咧,便故意逗他,“茂哥儿是不是长胖了?就像冯姨妈家那个小胖子,肚子都收不回去。” 贾故和孙儿懒懒挤在红木大椅里,反驳道:“我们茂哥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以后才长得高长的壮。你和你大哥小时候,都把为父快吃穷了,为父都没说过你们。茂哥才吃了几口?”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不是没有道理的。他们家这几个小子,十三四岁的时候,早上,三个蛋,两肉包,一碗粥打底。 晌午一桌子菜,每人至少两碗米饭。 再加上茶点什么的,晚上还是要吃。 贾府支出头一项,就是一家子的米粮钱。 府上的账本贾琛没少看,听父亲提起,他也只能沉默片刻,最后瞧着大侄儿在老父亲怀里笑他,他又不服气辩解道:“父亲也太容易穷了!” 贾故懒得搭理贫嘴的儿子,笑着把孙儿搂在怀里,摸出来个新得的玉佩,拿给茂哥儿看,“老爷给我们家茂哥儿做个鹤驾麒麟的玉佩。这个寓意最好,允文允武,文武双全。” 贾琛探头看了一眼,撇撇嘴正要说话,不想外头有通报的来说:“今年的两位进士回府了,同知老爷说,进士牌坊和贺仪的事,得咱们老爷拿个章程。” 贾故闻言把玉佩塞孙儿怀里,吩咐茂哥儿奶嬷嬷,“夫人这几日身子不爽利,先把茂哥儿送二奶奶那去。”又回头给贾琛说,“你先跟我一起去衙门看看,这些日子你媳妇辛苦,回头还有给你岳丈泰水的礼,等会你一遍问过你媳妇操办了。” “是该如此,”贾琛应了一声。又道:“儿子瞧了朝廷发的邸报,今年的进士是府学出来的,这会叫长随快马去府学请几位夫子过来,也来得及一起用个晚宴。” 贾故点了点头,示意身边的小厮去办。 不是贾故为了两个进士兴师动众,而是兴元府一府十一县,童生数千,秀才也不少,但举人只有几十。 今年春闱除了一甲三名,二甲择了七十三人,三甲择了一百三十六人。 兴元府里头好不容易出了两个进士。其中一个还是考完了庶吉士,将要留在翰林院的。 便是为了贾珩日后,也得好好为其庆贺一番。 贾故边往外走,边同老二说道:“你从府上支六百两银子,待他们两归乡后祭祖设宴时,以自个的名义,去随个礼,替他们招呼两句。” 贾琛一一应了,待见了那两个进士,自是与其他人热情招呼了一番。 席间贾故的二女婿也在,贾故上次因为二姑奶奶,给人使了脸色,这会子为这她们夫妻和睦,仍是笑着招呼他,“二女婿最近瞧着清瘦了,读书用功是好,可也要注意身体啊。” 贾故二女婿郑执礼还是个未及冠的年轻人,这会子得了许久没与他说话的岳父关心,当即便觉得受宠若惊,急忙道:“多些岳父关怀,小婿身体尚可,反倒三奶奶,日日在家挂念着岳父岳母,想着回府帮衬一二。” 贾故笑道点头,“你们小两口有心了。家里有你二哥二嫂他们,倒也不忙。且等端午的时候,咱们两家一起去看龙舟。” 便是法律明确的时候,都会有人做那三心二意的事,贾故对于这方男子忠贞从来不报期待,他也只是希望,自己的儿女,能在脱离自己之后,能立起来罢了。 老父亲一片苦心也不是对他,贾故心里也没太多情绪,只抬手叫贾琛将二女婿扶起来,便打发他道:“你们且去和新科进士说说话,京里如今什么形式,春闱殿试是个怎么回事,你们都该去听听。” 第33章 今春官场 这厢那位要加急去翰林院履职的庶吉士还未送走。那头就有人领着公差来西北上任了。 庶吉士那头得由贾琛亲自去显示诚意,这次下属来套近乎,贾故就把老五贾瑄给拉出来了。 今日来履职的官员,姓易名为通之,今年五十有一。 他原是九年前得中的进士,因为没有啥身世背景,在翰林院熬了小九年,自觉前途不明,便谋了兴元府治下城安县从七品知县的外放,打算出来换个前程。 他一到府,便特意带着家眷来拜访上峰。 贾故瞧着他在翰林院跟着三届状元榜眼探花硬熬了九年的履历,私下跟徐夫人感叹,“一条路走了九年才换其他路子,叫人不知道说他是个犟脑袋,还是赞他一把年纪了,终是能想通,跑这大老远来换个前程。” 徐夫人虽不爱背后说人,却还是提醒道:“虽说想通才好,可最怕他通太过。咱们兴元府,也就是路远一些,在西北这地也不算下等府,攒银子可好攒了。” 徐夫人说的,就是先头那个城安知县了,平时手不干净不说,竟然往户部给军镇的粮草上打主意了。 这一道两省的,谁不知道贾故和镇西将军是亲家。 他敢在兴元府吃兵粮孝敬,贾故当即拿了他,给亲家交代了。 贾故笑了一声,“且先看着吧,叫城安县府衙里其他办事看着他,若是不留话柄的收点冰炭孝敬,也就罢了。若是做了其他的,看在他那一双年幼儿女的份上,老爷叫人送他归乡养老。” 徐夫人想着贾故这种东西事自来妥当,便也没有再说。 易通之的夫人是十年前中举的时候娶得,还是个原配,今年方才二十七岁,如今膝下有一儿一女,都还年幼。 虽说五十岁少进士,可是熬到五十岁方才出仕,人生几何,谁都不确定能为子女安排的到哪一步。 他的年纪,让贾故更确定,要为读书不成的三子四子五子安排其他出路。 贾故在五月之前,又给几家熟悉的姻亲旧故备了端午节礼。 在此之后,趁着春日将尽,夏麦添青,桃花未败完的时候,为着老大老二老六三个走科举路途的儿子着想,贾故还亲自下乡去贺了一回,吃了两顿进士酒,亲自去给他们揭了进士牌坊。 归家的路上,带着贾琛贾瑄贾珲去附近的农庄上转了转一圈。 兴元府之所以能在这两年成为西北上等粮府,就是贾故这个身有异处之人每年一趟又一趟不辞辛苦的缘故。 这次有机会走在乡野农田,他当然也得不忘本分。 话说兴元府的产粮,虽然那不是上等的贡米,可普通百姓也只需要手有余粮便可。 贾故往附近田庄转了几圈,走到腿肚子和脚底板都疼了,才带着一行人回留宿的地方歇息。 待回程的时候,贾故又去了趟官窑。 兴元府是有官窑的,当然比不上汝窑金贵,可也好在因为不是那最上等,不必先给皇家进贡。 贾故这个知府老爷,也能为自己的女儿多挑几套精致奇巧的做嫁妆。 官窑的管事是知道知府老爷要给府上千金备嫁妆的,贾故一到,他便笑着捧出了四套梅兰菊竹四君子的成套杯盏。 贾故估摸着,妻侄便是在三年后中了进士,也是要熬资历的,这几套给他们日后待客用还是够的。 他点了点头,吩咐贾琛,“支银子给他,咱们再看看其他的。” 前些年汝窑那边给皇帝进了一个白瓷观音像,贾故无缘得见,可也听说了,那观音宛若真人,裙杉薄如蝉翼,其他地方的官窑虽做不到如此精巧。 可是他们也是有仿着做其他物件的。 贾故瞧了一圈,只挑了几个给徐夫人和贾珊贾瑢她们用的。 贾琛看上了一对瓷枕,本想带回去给自己和二少奶奶用的,因为老父在前,还有外人和两个弟弟在,他便做出一副孝顺样子,给贾故说:“儿子瞧着这一对瓷枕好,正好给父亲母亲用。” 贾故睡惯了棉花鹅毛枕头,一向不爱用这种瓷枕木枕的,他只瞅了一眼,就知道老二没真打算孝敬老父亲。 他摆了摆手,“你母亲换了枕头睡不惯,倒是你大哥,走了这么久,你若有心,就给他寄去,让他也有个思家之物。” 瞧着贾琛木着脸应了,贾故这才又笑道:“还有我那二儿媳,又是照顾有孕的婆母,又是照顾年幼的侄儿和小姑子的,你就算自己爱用旧物,也给她添两个新的。” 除了瓷枕,贾珲也挑了个配他的乌云踏雪的老虎镇纸。 又给府里姨娘和出嫁的三个姑奶奶挑了礼物。 特别是三姑奶奶家,她家大伯兄本和贾珩是同科举子,去年底进京奔着春闱。好悬得了二甲后几名,没落到三甲去。 这到底是一方喜事,作为家有同样有奔着科举前途去的亲家,贾故当然得厚礼贺喜一番。 第34章 养儿嫁女日常 到五月初时,小荷才露尖尖角,入了翰林院的庶吉士好说,人家拜见祖宗父母,赶着上京去翰林院上官那表现呢。匆匆拜别众人之后,便上了路。 可那城安县令的夫人烦的很,只上门一回,便拉着徐夫人身边的贾瑄就说好,还特意把她女儿推出来,说让她们认识认识。 男女七岁不同席。 便是亲近人家,也得面上客套一番。哪能像她这样子呢? 别说徐夫人了,贾瑄都不喜欢她家那一双被母亲推出来讨好的儿女。 贾瑄年轻气盛,面上不够周全,露出两分神色,将人打发以后,徐夫人便教育起了他,“你便是心里烦他,脸上不漏,嘴上也别说,面上的周到总是要尽的。” “我和你父亲刚来这边几年,冯姨娘进门,你姨娘也说过烦她,西北的土话难懂,说半天说不明白。可是后来你大姐姐急病,离得最近的姐轻大夫看不好,外头泼天的大雨,吴长家的和你父亲去巡视河道了,家里还有你大哥哥二哥哥二姐姐三姐姐四个小的,还是冯姨娘托她兄弟冒着大雨把离得远的那个老大夫给背过来的。” “这人啊,各有各的性子,慢的和急的相处不来,远着也就罢了。而不是一时不顺眼,就急赤白脸的露出来叫人难看。若没有你死我活的仇怨,何必做让人心里生嫌的事?” “他们一家毕竟在你父亲手下,日后有再遇见时。你多多避着他家就是了。” 正院这边徐夫人好生教导着贾瑄,四姑娘贾玫却有桩事,不知道该去求母亲,还是私下跟理家的二嫂子说,她想了一日,最后还是不敢劳烦挺着孕肚的徐夫人。 她怕徐夫人不喜那带着麻烦的丫头,会给打发到旁处去,便不敢声张,私下带着新绣的小炕屏找了二嫂钱氏。开门见山道:“我手下有个丫头,是本地来府里当差的,家里行二,中不溜的,不被父母疼爱,所以当初缺钱的时候被家里卖了十年。” “虽说父母卖儿卖女,可亲伦仍在,咱们也没有不让认亲的。这些年,那丫头手里月钱都交家了,赏钱也没留几个。” “这会子我身边添人置嫁妆了,她倒是出来说,想要跟我去京城。可她那老子娘却托人找到我跟前,说是想把她说到府里,留在眼前。” 四姑娘见识过那丫头不交家用,老子娘拿剪子往自己身上比划闹的时候的场景的,就连四姑娘出声,她们面上收了也敢回屋作践人。 冯姨娘到替她治过一回那家人,可是多的事,冯姨娘一个内宅姨娘,也不能去干。 眼瞧着这两年他们消停了,贾玫才把这丫头放心留在身边。 可要是带他们一家子走,照拂拉拔她一家子,贾玫也是不敢的,她那老子娘,又没卖身给府里,还是个没脸没皮的人。 贾玫连日后和夫君继母相处都觉得为难,哪敢做这个强,让自己拖上一家子拿捏不住的出门。 “我那丫头,也是个忠心仔细的,平日日日好,我便想着帮她这一回。但我也不敢去找父亲母亲,让她们劳累,只想着找二嫂子帮忙,出个头,多花些银子,把那丫头买了死契,以后我们往京里一走,山高水长的,那丫头爹娘这些年拿月钱赏钱修了旧宅子和置了好几亩良田,又有其他儿女在,量他也不敢抛弃家业跟着一个被卖了不亲近的姑娘往外头走。” 贾玫小声央求着钱氏:“算是我求二嫂子一回,父亲母亲宽厚,我这也有多的月银,只求二嫂子能伸手帮我一回。” 钱氏理家与其他府邸官夫人来往,才不把小丫头的事当回事,她听了来龙去脉,便笑着应了下来,“四妹妹放心,一点小事而已,哪值得你上心忐忑,我等会找吴长家儿媳妇去办,定全了四妹妹主仆之心。” 说罢,钱氏又看向四姑娘带过来的小炕屏,兴元府靠近巴蜀,贾玫她们学的,便是蜀绣。 炕屏上头一对蓝尾孔雀栩栩如生,分明是去年兴元府献给京里的那只模样。 她小心仔细的瞧了片刻,才又抬头赞道:“我一向是知道四妹妹蕙质兰心的,没想到这绣活当真是不输二姑奶奶,瞧着观花开屏的孔雀,当真是便宜我了。” 府里七个姐妹,二姐姐贾瑗的绣活是最好的,贾玫听二嫂子这样夸赞,当即红了脸,小声分辨道:“可叫二嫂子缪赞了,这炕屏也不是我一个人做的,其中有一大半,都是那个丫头做的。” 这也是贾玫愿意废功夫带走那个丫头的缘故了。 在娘家,制衣自有专门的铺子上门,府里也有擅长做细活的丫头们。 可是徐府那边,条件肯定是不如家里的。能带个有长处的丫头走,总不是坏处。 府里绣娘出身的丫头嬷嬷不是没有,钱氏并不在意这些小心思,放下炕屏,伸手拍了拍贾玫肩膀,“妹妹有打算才对呢!你只管放心,不处几日,我就把她死契文书办妥。” 贾故府上姑娘姨娘们一个月都有八两月银,攒一攒是够买这边的丫头了,钱氏也不怕那一家子狮子大开口闹事。 不过也是这个,叫钱氏知道了小姑子平时未显出来的短处。 钱氏想了想,小姑子到底是要嫁给婆母娘家侄子,晚上的时候,她便和贾琛商量了一回,特意给贾玫挑了一个厉害能为主子治人拿人的婆子。 那婆子有两个女儿,眉眼寡淡的,不甚出挑,钱氏带着给徐夫人和冯姨娘过了眼,都觉得好。 她才去给那婆子招婿的大女儿两口子在吴兴家铺子里安排了差使。又使人叫她带着小女儿签了契书跟在贾玫身边,以后叫贾玫给她安排个好前程。 第35章 五月端午 如今府里除了在扬州城的贾玥,还有三个姑娘。 因为给贾玫身边添了嬷嬷丫头,钱氏便顺手,也给贾珊贾瑢添了两个年纪差不多的玩伴。 说起贾瑢,眼巴巴看她六哥的乌云踏雪很久了,徐夫人也老早应了。 终于在端午的时候,瞧见有人捉了两只出生不过两个月的幼年山狸子在卖,贾琛当即就给她买了。 贾故去瞅了两眼,当真是野生的山狸子,凶得嘞,瘦瘦小小的,都敢去扑院里的麻雀。 贾府回春楼附近的麻雀正是抢燕子窝抢赢的那一窝。 报复心强的很,那两只小山狸子爬树都爬不高,最多做了个样子,它们还是围着贾瑢给它们刚做好的窝拉了两天鸟屎。 第三天的时候,贾瑢院里浆洗的婆子受不了了,凶巴巴的举火假装要烧麻雀窝,它们才罢了。 回过头,贾珊还感叹,“没想到,这家雀儿还能听的懂话。” 晚膳的时候,贾故听他们把这些事学了一遍,抬头看向一旁抱着山狸子稀罕的不舍得放下的七姑娘,若有所思的打趣道:“这样说来,这几只雀儿和咱们七姑娘还是有缘,以后七姑娘出门子,我就做主,把那一窝雀儿当娘家人陪嫁。” 说起出嫁,这就不得不提起婚期定在明年的四姑娘了。 她到时候,怕是先去京城,从荣国府出嫁。 其实这事,做长兄的贾珩同同在林府的贾琏提过一回。 贾琏自是周全人,这边应了,那边就把信递到了京城荣国府。 回头的时候,贾故还得了二兄贾政的来信。 信中直言,贾玫亦是荣国府的姑娘,出嫁自该从荣府里。 别的不说,二兄贾政还是有两分靠的住的。 贾故自是感激涕零的回了书信。 兴元府这边的端午就这般平平无奇的过去了,扬州这边倒是有些意思。 贾琏因为处理贾家金陵老宅那边的庄子田户,端午便要在金陵过了。 而贾璋贾玮这边,因为他们之前出门几回,得了几个‘好兄弟’,自然加入了他们的龙舟队。 日日早出晚归一起练着,连贾珩贾玥叫他们,他们都不应得。 直到端午当日,出了林府,往码头那边去的时候,贾玮看见有小孩和父母撒娇要钱买零嘴吃,然后他说他也想要钱。 贾璋当即转身,“你可别看我,我也是个没家产的穷光蛋。” 还是是贾珩看不过贾玮在外头露出那可怜巴巴像是被亏待了的样子,给掏的银钱。 贾璋一瞧,他也眼巴巴看着大哥,贾玮还在一旁得了便宜卖乖,在贾璋面前显摆,“可惜三哥不懂,弟弟要的不是钱,是有兄长给钱的幸福感。还好大兄尚在,不然,哎∽三哥,你可真叫弟弟失望啊!” 贾璋是个厚脸皮,当即就嚷嚷道:“那我也要被哥哥疼爱的感觉。大哥,你可不止有一个弟弟!” 贾珩无奈,又掏了一份钱。 贾璋贾玮得了零用,捧着钱笑的跟傻子似的。 贾珩简直没眼看,觉得这两弟弟又费钱又烦。 偏偏后头跟着的贾玥是个耳报神,不过一会儿,便拉着黛玉就来了。 贾珩又掏了两份钱打发两个妹妹,等到贾璋贾玮被他们那个龙舟队叫走。还拉走了贾玥和黛玉给他助威。 四下无人的时候,他才抱着媳妇赵氏呜呜呜讨饶,还喋喋不休抱怨道:“父亲真是的,他自己享了儿女福,生那么多弟弟妹妹,这叫我这个做大哥的以后如何是好,以后攒下的钱都给弟弟妹妹们结婚生子还有侄子侄女们了,茂哥儿的零嘴钱都少了一份。” 贾珩一嘴有一嘴的茂哥儿,其实他就想儿子和老娘了。 离别这么久,赵氏也想,这会听贾珩一遍又一遍的提,两个索性在隔栏处无人看着的地方抱头哭了一回。 那头显眼的地方贾璋还当着几十人的面跟两个妹妹吹牛,“妹妹们可看好了,今日三哥夺旗,赢头彩给你们。” 这头贾珩和赵氏已经收拾好了心情,重新擦脸收拾好了出来看比赛。 江南龙舟赛人山人海的,林如海自有官员雅座,像贾珩拉着赵氏,想要近一些,自然得靠着护主的仆妇往前挤一挤。 他们刚到前排,就见贾璋那一队一个神龙摆尾,甩出第二名一节。 扬州龙舟比赛的水道不宽,被甩到后头的,可不容易超赶,贾珩刚要与赵氏笑言,不想在几近终点的地方,龙舟上的贾璋竟失手将船桨掉落,许是因为他还未曾反应过来,竟然伸手去捞船桨。 龙舟急速往前,他一侧俯身,便一下顺着龙舟赛往前冲的力道掉进了河里,贾玮正正坐在他后面,瞧见兄长落水,便着急下去救他,甚至忘记自己不会水。 两人在水里扑腾了好一会,水都喝了两口,幸好扬州龙舟队个个都是江里白龙,把兄弟俩给捞上来。 他们竟如此冒失,虽说未曾出事,可是贾珩还是吓了一就是跳,为了让两个弟弟长个教训,等回去的路上,他便冷笑道,“你们掉的位置可不巧,我刚在岸边看着,有两小孩正往那头水里小解。听着他们说你们呛水了,可吓了我一跳,也不知道你们呛了几口水,吐没吐出来?” 贾珩说完,瞧着贾璋贾玮面如土色,还假惺惺安慰道,“为兄听说这边还有童子尿煮鸡蛋作为美食,弟弟们想来也不在乎。” 听大哥说的,当天贾玥就不愿意和三哥四哥一起吃饭了。 贾璋贾玮也难受了两日。 最后还是那日随行的小厮,瞧着三爷四爷整整两日都吃不好睡不好,偷偷同他们说:“大爷骗三爷四爷的,河边上都快人挤人了,哪家小孩敢往边上跑。小的以为,都是先前大爷给三爷和姑娘们的钱是他偷藏的私房钱,这会没有了,大奶奶也没给其他余钱,大爷在外头抱着大奶奶哭了好久。再见三爷四爷不谨慎,就有些恼怒了。” 贾璋贾玮仔细回想了一下,记得他哥的确是眼睛红了,当时贾璋私底下还感动了,心说大哥竟然如此担心他们。 这会真相大白,心里一时有些复杂。 但是面对积威已久的长兄,贾璋心中兄弟情仍在。 最后他带着贾玮凑钱,上街给大哥买了个玉笔洗,给大嫂买了个薄翼金蝉的发钗。 贾珩虽不知道有小厮多嘴,可见弟弟还记挂着大哥大嫂,当即满足地抱着玉笔洗和发钗给赵氏说,“我刚想了想,其实咱们茂哥年纪更小,可以提前找他小叔小姑把礼物要足了。” 第36章 吃满月酒 端午过了没几日,天气逐渐炎热起来,正是吃樱桃的时候。 贾故家里人口多,庄子上送了两大筐才将将够分。 贾故正想着使人再去多买一些回来分给亲朋的时候,府上得了兴元府另一位汤姓同知的请帖。 他家前几日喜得新孙,为此,特意办了满月宴邀请亲朋好友同乐。 说起这户汤家,那可是出了名的宽厚和善之家。 当日贾故新任知府,他最为和善。 初时贾故还防备着,心里想着名声越好,害人越没个防备。 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两家虽未结亲,也算是通好之家。 因此贾故收了喜帖,还让徐夫人找了几个茂哥儿幼时的玩意,遣人送了过去。 那边是汤同知之妻,汤夫人收的回礼。细细问了徐夫人身体如何后,瞧着茂哥儿的旧布老虎和玩过的玉连环她便欢喜,“我原本就想着,你家茂哥儿长着壮实可人,吃饭也好。要他两件旧物回来给小喜儿添福气的。偏老爷说我胡讲究,这不,知府老爷也讲究着呢!” 说着,她又问起徐夫人,“你家夫人可好,好几月没见着了,前些日子我去城外观音寺,还给她问了道签,上上签,知府老爷好福气,只管等好消息吧!” 贾故和徐夫人听了管事娘子回来学的话,也是哭笑不得。 去了衙门还不忘向汤同知谢他夫人的好意。 无怪汤夫人言行有些大大咧咧,她原乃是二嫁之身。 前夫不过是一跑商的商户,夫妻多别离,在外另娶娇娘,想做平妻。 可自周礼以来,天下人除了那个立五个皇后被岳丈抢了皇位的皇帝,其他人皆是一妻。 汤夫人自是不愿,偏郎君移情又狠心,半点也不顾她刚生了大儿,当即母子二人一起赶出了家门。 她带着大儿从休妻另娶的前夫家离开,改嫁给当时只是个离家求学举子的汤同知。 汤同知在外娶妻,回乡之后,怕父母不同意汤夫人进门,还曾骗家中父母,谎称汤夫人所带之子,是他亲生。 汤家的老父母虽然生气儿子在求学,却不告父母娶妻,但最终还是不忍心让亲孙流落在外。只能同意了汤同知将汤夫人依六礼迎进家门。 婚后两年,汤同知与汤夫人感情深厚,又生了一子。 汤家老父母只当二孙都是亲生,皆是一样的疼爱。 要不是四五年前,汤夫人先头夫家上门认子,竟也是谁也不知其中真相。 便是如今,养了十几年的儿子被亲父一家认走,汤同知与夫人也未曾生了嫌隙,一家仍是和和美美的在过日子。 当初二姑娘贾瑗议亲,贾故本来看好的就是他家。 公婆宽厚,家里老爷子老夫人也不是挑礼之人,最重要的是,不是拘礼计较身份的人家。 可惜他家那时候只有一个独子,与贾璋贾玮一起混日子读书,看不出前程来,偏日后需要顶门立户的,必要娶一个能干媳妇。 贾故厚颜问了一回,他们竟然看上了长女贾珂。 大姑奶奶贾珂,那是贾故的掌上明珠。 与五姑娘贾玥一起养在徐夫人身边,她被贾故带着,同贾珩贾琛一起长大,别说骑马、投壶皆不在话下,还跟着看家护院的武师傅学了一手舞剑射箭,虽拉的不是大弓,可在姐妹里,也是武德充沛的那个。 那时一有宴请,贾故和徐夫人便带着她出门交友游玩。可没少人私下来问行事大方的大姑奶奶亲事。 可惜贾故和镇西将军有旧,一早定好了做亲家。 眼看大姑奶奶是说不上了,贾故也不想让人说二姑奶奶的亲事是捡长姐剩下的,便打了个糊弄,没再说起二姑奶奶。 说完他家,又说回贾故这里。 此时正是初夏往热时。 徐夫人身怀六甲,身子沉重轻易不敢出门。 然,同僚家的喜酒总是要吃的。 最后女眷这边只能由老二媳妇带着四姑娘贾玫和六姑娘贾珊一起赴宴。 与她们同去的贾故与贾琛二人则在前院男宾处吃席。 推杯换盏,酒过三巡,饭菜也吃了。 就在贾故抹嘴准备散场的时候,前头小厮来报,汤同知家那个认祖归宗,且已有好几载未曾露面的长子竟然进了府门! 本来说完告辞的贾故又坐了下来,抿了一口清酒,与二姑奶奶的公爹互相敬了一杯。 不等片刻,小厮便将人引进前厅。 之前还告醉酒的汤家老爷子此时已经激动得热泪盈眶,就连一向沉稳的老太太也急匆匆地从后院赶了来。 长辈慈爱,当真是见者落泪,闻者感叹了。 贾故手中的清酒再续一杯。 偏偏前厅里那些不太熟识的宾客们见状,纷纷识趣地自行离去。 连亲家公都起身说起了什么,“亲人再叙,想必有很多体己话要说,我们就……” 但贾故却是个天生喜爱凑热闹的主儿,先前他亲爹家来认亲之时,贾故还未曾到兴元府就任,只是同在西北官场,听别人说个一二。 这会亲眼所见,自然要留在旁边好好瞧上一瞧。 他伸手拉住亲家公,“人正要和亲儿亲孙说话呢,亲家公有事坐回来与我说。” 他话音刚落,那头如今已改回亲父姓氏的汤家大儿,就已经几步上前跪于堂内,沉声泪目直呼:“孩儿拜见祖父祖母,父亲母亲。” 汤老爷子身躯微颤,尚未应答,随后而至的汤夫人便冲上前去,抓住他捶打哭诉起来,“当年他们为了娇娘,弃我们母子不顾,连件蔽体御寒的衣裳都不曾予你。若非你父亲,咱们母子二人孤儿寡母不知会被赶至何处,好在苍天有眼,叫他家断了子孙遭了报应。” 那大儿站在那里,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一声不吭,任由着汤夫人数落。 见此情形,前厅未走之人纷纷驻足,连亲家公都闭了嘴。 倒是汤夫人气得满脸通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不顾许多外人在场,她用手指着大儿,声音颤抖,“你个狠心无情的,就那样赤条条跟他们走了。你祖父祖母疼了你十几年,看着他们抹泪都留不下你,这会你二弟得了孩子,一家子和美,你还回来干甚?” “母亲生养,此举确实伤娘心啊!”贾故叹道。 “许是有难言之处,为养父不有夺子之名,为亲母寻个清净。”郑同知答了一句。 “郑公此言倒也有一番道理。”贾故长叹了一口气,与亲家公又饮了一杯。 他们这厢说着,那边汤同知已经上前,拉住了气极含泪的汤夫人,轻声劝慰道:“夫人,莫要生气了。武儿走了之后,你日日担心,这好不容易回来了,何必又要往外赶呢?” 汤老夫人也走上前来,伸手唤孙儿去扶他兄长起来,教他们两口子,“团圆日子,别说旁的话。” 汤同知劝住了夫人,这才转身向贾故和几个未走的同僚赔罪,他满脸歉意解释道:“这会家中有事,怠慢了知府大人与诸位同僚,改日咱们在雁客楼再续,以做赔罪。” 这才说了几句,话都没理个明白。 贾故十分遗憾。 只能意犹未尽地站起身来,缓声笑道:“今日本就是来给府上贺喜的,酒也喝了,饭也饱了,是该告辞的时候了,贤弟家中有事,那咱们改日再聚。” 说完,他便向汤老爷子和老夫人行了个晚辈礼,带着贾琛等人告辞离去。 话虽如此,可他着实好奇,便格外留意了一些。 还是吴长家在外头与他们家负责采买的管事遇到,交谈时方才听那管事言道:“我家大爷可是我家老爷当自个亲儿子从八个月养到读书知事待娶亲时,当初那家人来寻,没脸没皮的攀扯我家老爷,大爷不认他们,要断指还亲,他们便要往上头告。” “还是老爷当初的上官不忍耽搁老爷前程,私下劝解,大爷方才离了父母身边,回去给他们尽孝。” “前几年他们甚至不许大爷跟咱们这边通信,这会子还是大爷得了侄儿满月的喜讯,紧赶慢赶回来的。” 贾故一想,便知道这是汤同知借着吴长之口给外头做个解释了。 往后几日,他还留意着,想汤同知许要给大儿办场认亲宴。 没想他们家提也未提,竟也就这样过去了。 第37章 徐夫人侄儿 虽是西北,可五月到六月的天足让人换了夏日薄衫。 贾故心中还有一事。 到八月底的时候,便是圣人的万寿节了。 镇西将军那边运气好,猎了一只威猛无比的山君,如今每日大肉养着,只待六月底往京里送,当做圣上寿礼。 而贾故他这边,以前送过八穗良种,送过墨菊名兰,送过蓝毛孔雀。这会,又到了发愁送什么的时候了。 徐夫人不耐烦他那揪着胡子皱眉的样,忍不住劝他,“老爷愁这个干嘛,不好不坏不出挑就行,朝廷大大小小官员年年都送的东西,便是稀奇,圣人也会看烦的。” 话虽是这个理,但总要比着别人的来,不能叫圣人觉得下头不尽心。 贾故私下里和几个同知商议了几回,最后到了六月,听说隔壁府要献绿毛孔雀,才放心的把他那八穗良谷又拿出来。 反正老生常谈,敷衍圣上的又不只有他。 要是明年同僚们还比着这个来,他也不在乎把给老圣人送过的,再给新帝送一遍。 就这样到了吃莲子菱角的时候。 早上贾故去官衙前,和孙儿贾茂一起喝了甜莲子羹。 待到晚膳前,贾故心里想着得给徐夫人找个能进产房的女医,晃晃悠悠坐着轿子回府时。 却听吴长家的说,“夫人的侄儿来了。” 贾故一惊,半点没有欢喜。 四姑娘如今跟着老二媳妇理家、孝顺父母,比那冬天的小棉袄都要贴心,他心里还不大舍得四姑娘呢。 等回了正房,听徐夫人说,“来的是老三徐兴。” 徐府排行老三的? 那是贾玫未婚夫君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贾故放心下来,不紧不慢的端起新泡的碧螺春,喝了一口,方问,“这是舅兄不放心你,让他跑腿探望来了?” 徐夫人愁容上脸,无奈道,“若是如此,早就写信让你派人去接了。” 她边支使着丫头婆子门把晚膳摆在外面大院里,便同贾故说道,“他那糊涂爹,一贯是偏心的。往常衣服吃食也就罢了,男儿家也不好计较这个。可是族里堂兄那边,空出来个国子监名额。他给了后面生的老四。” “老三这是不乐意了,老远跑了过来。” 国子监名额一是有功名的举人,二是外任三品以上,在京四品以上的官员才能恩至子侄的。 做了国子监监生,就能直接越过乡试府试直接参加春闱,若得了关系,便是不科举,找个门路,直接捐官也是使得。 说来惭愧,贾故如今还没给自己儿子挣上一个呢。 贾故咳了两声,一本正经道,“孔圣人都说了,大棒走,小棒受,父不义子投他乡。三侄儿如今也是依圣人之言。” 徐夫人从鼻孔里哼笑了一声,“那他姑父,您就操心着。”她捧着肚子,摇头道,“我这整日难受着呢,可不能多劳累。” 贾故笑着放下茶杯,起身把徐夫人扶着坐在大椅上,又拿了两个软垫子让她靠着,才问,“那他兄长呢?他不是在书院读书吗?” 徐夫人撇了撇嘴,“他兄长忙着在书院读书,连家都不回。徐兴走的时候,知会他了一声。他还说,让他待姑父姑母表兄四姑娘问个好,散心后早日回家呢。” 贾故又笑了一声,“这也是没办法吗?父命无法为,要帮兄弟,他也没那份家资,读书他又不成。真做了监生,也要人领路。没人拿钱拿好处去给他填,也是白搭。” 贾琥那刚带着弟弟出府,成了亲,在孙家帮扶下经营了养家的铺子。 这头自己娘家又来一个,还是正儿八经的侄子,徐夫人捂头哀叹,“可不就是这个理,我只同他说,让他在这住些日子。心里却想着,到底是我亲侄儿,打小亲娘没了,后母当家,瞧他也可怜。让他先跟老五住一起,日后老爷给老五谋划前程的时候,也拉拔他一把。” “夫人吩咐,老爷哪敢不从。咱们吃饭走,让我看看这徐老三和咱们家三小子五小子有啥不同!”贾故笑着应下,扶着徐夫人起来,出了院门。 徐夫人把手搭在贾故胳膊上,笑着抿了抿嘴。 贾琛带着表弟和五弟六弟一起到的时候,就看到父母这副夫妻相宜的场景。 待用过膳后,贾故又装模作样的考了徐兴几句,见他果然如他们老五一般,书是读的通的,一问一答他是会的,叫他自个言之有物说些什么,那就是为难他了。 贾故回头跟老二笑他,“这样瞧着,咱们家老三更好些,叫他说书论文,他还会胡扯跟吹牛呢。” 这话可不是贾故胡说。 连之前给他们请的进士先生都说,“三少爷的文章做的,跟清早的山间一样,云里雾里的。” 贾琛才不像父亲一样,背地里埋汰亲弟和表弟,他只说,“儿子与教老五的先生说了,让他先跟着老五一起读书习武,咱们家,总不差他一口饭吃的。” 反正家里的事有靠谱的二儿子安排,贾故只管点头应下就是了。 转眼夏日最热的时候就来了,人都热难受,正当贾故琢磨着给正院这边移两棵枝繁叶茂的高树挡挡的时候,大姑奶奶带着儿子回来了。 她可回来的正好,才住了两天,徐夫人便要生了。 一府子人守在正院门口焦急的等到晚上,七小子就来了。 更好的是,徐夫人好。 大夫诊过之后,便睡了过去。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精神也好,身体也好。 贾故欢喜的很,老七的名字他都想好了,贾璟。 名字没有别的意思,就单纯因为他带个王字旁。 一筐又一筐的红鸡蛋派了出去。 三日的时候,汤夫人和郑夫人,二姑奶奶贾瑗都来贺喜。 汤夫人瞧着出生就带着胎毛的贾璟欢喜拍手道,“我说我求了个上上签吧!你们瞧,这不刚好。我许的两个愿望都成了。” “是好,改日我就去给观音还愿!”贾故笑得脸上褶子明显,满心欢喜的应下了。 只待满月过后,他便亲自去观音寺还愿。 贾珂瞧父亲欢喜的那样,回头对二嫂钱氏笑叹道,“这下我可不好给父亲说,我也替母亲三霄娘娘许过愿。这拜过观音又拜三霄,佛道两家事呢!” 钱氏刚把年幼的大侄子安顿好,又忙着招呼客人,还要叮嘱正院的人伺候好婆母,这会去看一眼厨房,转头还要让丫头把给七弟的喜嬷嬷的送过去。 这会子大姑奶奶拉着她说话,她当即就揉了一把,“我的大姑奶奶呦,快去瞧瞧你二哥,当心他给你的心肝喂辣酒,前儿他哄茂哥儿喝了一口,才叫我锤了一回。” 贾珂才不担心儿子,“那就没事了,他爹都给他喂过了。” 见她当真不去前头盯着,钱氏干脆一把把她拉走,“那你跟我去厨房,我去看要给前面客人添的,你去看单给婆母和小七奶娘做的。” 就这样热热闹闹忙了一回。 到了晚上一家人聚在正房的时候,贾珂才给他们说,“我给三弟看了一门好亲事,爹你听听要不要应?” “说说,”贾故依依不舍的放下小七,回头问大姑奶奶。 “是咱们家大姑爷同僚的亲妹子。”贾珂坐在父亲身旁。“原不是我看上的,是我公爹和婆母说,她兄长是个好的,能在这边和夫君几个兄弟互相做个依靠,就是家里没合适的小子配他妹妹,不然内里亲上加亲,外头互相帮扶,才最好。” “许家正儿八经亲眷都是按例留京的,跟在这边的都是投靠过来的小户。我听着公爹的意思,他们的小子,还配不上人兄长的本事。” “我这一听,便想到了三弟,撺掇着婆母请上门看了一回,确实是个好的。” 贾璋年岁的确不小了,之前贾故就有让他投奔大姑爷的意思。 他当即应下,“老三性子你也知道,就看他们能处的来不?若是成了佳偶,那才更好。” “我听那姑娘说话行事,就是个简单爽利的性子,对咱家的脾气,三弟性子也简单,哪有处不来的?就今儿这次,我本想带过来让他们看相的,偏三弟待在扬州没回来。我也不能凭白将人姑娘诓过来。” “的确是这个理。”贾故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这回倒是可惜了,再过一个半月为父就要回京叙职了,日后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前程,不若你去与那姑娘家说一说,待为父叙职回来,让你三弟四弟去看你一回,也好让人家挑挑。” 贾故犹豫了一会,又补了一句,“若是看不中老三,老四也是要说亲的。” 话说到这,贾珂也就应了。 她起身回屋看了儿子和同他哥俩好睡在一起的大侄子,才点着蜡烛,给夫君写了封信,让人快马带了回去。 第38章 等徐夫人出了月子,贾故寻了个旬假的时候,带着好不容易回来的大姑奶奶和几个儿女,连带着孙儿外孙儿一起去城外跑马游山玩。 贾珲非要把他的乌云踏雪带上,也不嫌那一身毛热,抱在怀里又摸又揉的。 谁知乌云踏雪不争气,在庄子上看上了一只白毛猫,一直往前凑,就被人看见的,它就挨了了两回揍。 吃晌午饭的时候,贾故看贾珲一个小子,为了他那猫,还心疼的掉了两滴眼泪。 恨铁不成钢的把猫抱走教训了一顿,“人都说白猫最丑,你怎么还不争气非要往人跟前凑?” “舔猫可是没有前途的!” “你可是知府老爷家的镇宅神兽!端起架子要有点格调你知不知道?” 可惜贾故的大道理玄猫根本不搭理,自顾自的去玩了,不知道跑旁边哪个小河里捉了一条鱼回来。 贾珲这下又高兴了,喜滋滋的把鱼烤了,和贾瑄吃了,连贾故说猫儿的嘴叼过的不干净,他们都不听。 硬是叫乌云踏雪看着他们把鱼吃的一干二净。 结果当晚,得了‘养家糊口’兴趣的猫儿就给他们抓了个大老鼠放床上了。 吓的贾珲和贾瑄去和他们二哥挤了一个被窝。 他们二嫂都只能跟着四姑娘将就了一晚上。 这下好了,第二日一早爬山的时候也不说带着他那离不得的宝贝疙瘩了。 夏日天热草木盛,便是城外树多凉爽些,爬山也要趁着清早的时候。 贾故这老胳膊老腿的,走到半道的观音寺就差不多了。 山半道上的观音寺里开门就是大金刚,往里面走才是观音尊相,不论是哪个神佛,贾故都认真拜了拜,还捐了好些香油钱,保个家人平安。 原本打算吃碗素面,便打道回府。 偏大姑奶奶精神依旧,要带着几个正年轻的小伙子姑娘们一起上山顶。 回来的时候,还给贾故带了山坡上摘的野樱桃。 就这样玩了三天,赶第四天的时候,他们就回来了。 回城的路上正巧碰见贾琛的同窗,身边除了书童,竟然还带了个和六姑娘看起来差不多大的小姑娘。 贾故原以为是他的妹妹,想着让贾玫她们一起玩。 谁想那年轻人竟然不好意思的解释到,“这是家中长辈为小子定下的亲事,因为当初未问清楚年纪,才差了十岁有余。” 贾故了然的笑了笑。面上端着一副长辈样子,笑着邀请:“原来如此,贤侄若是不急回去,便多留一二日。我们家也有三个姑娘在,正好能多几个姐妹一起作伴。” 贾琛一听,便邀同窗一起去拜访书院老师。 暂把姑娘安置在贾府,让贾玫贾珊和贾瑢和她一起玩。 那姑娘是真的乖巧,做客也不闲着,竟给贾珊画了一个猫扑蝶团扇。 没半日,徐夫人跟贾故便说了里头细情,“怪不得被带着出门了,原是那丫头亲父去世,爷奶家和母舅家都要亲娘改嫁,姑娘亲娘不能带着姑娘走,又不忍把姑娘留在不和睦的妯娌手里。便想起这桩婚事,求他们看在父辈交情的份上,把姑娘接回家去教养。” “他此行来府城就是来接姑娘走的。” 晚上用膳的时候,贾故老远看了一眼,十一岁的小姑娘已经很懂事了,不过许是知道自己要寄人篱下,有些怯生生的。 等饭后姑娘们回去了,贾故正跟徐夫人说话着呢,贾瑄突然笑道,“她好像一只花栗鼠,软软糯糯,让人有点想护着。” 贾故一惊,“你怎么知道花栗鼠?背着我在家里养了?” 然后又痛苦,以及儿子们这都什么爱好审美? 再看那个机灵可爱懂事的小姑娘,贾故又语结,扯着贾瑄耳朵教训她,“人只是长得可爱一点,哪需要你保护?在旁人跟前,不许说这些有的没的的话!” 过了两日大姑爷许临来接妻儿。 大姑奶奶到底是出嫁的姑娘了,在娘家留了一个月,贾故纵使再不舍,也不能再多留了。 许临到书房关起门才给老丈人说,之所以要给三弟说这门亲事,是因为新帝要从地方提拔低阶将领入京,他爹为了给新帝表忠心,要让自己的嫡次子,也就是他们两口子进京营。 怪不得这会放大姑奶奶回娘家住了一个月。 贾珂也是嘴紧,这一个月里吃好喝好,便是听她爹说要回京给圣人献寿,顺便去吏部叙职,也没张口多说一句。 不过,说起京营。 贾故就有故事说了。 毕竟王子腾现在可是京营节度使。 贾故客气笑道,“女婿若是需要,等秋日回京叙职在京里再聚时,老夫可以问问京里亲故,给你们引荐一二。” “不过女婿知道,先帝旧臣,陛下虽用,但也可不用。既然亲家决定一切谨听圣谕,那里外分寸,还是要多多注意。” 事关家族前途,这话许临亲爹在家就提点过,丈人再提,他面色慎重,“泰山放心,家父也曾和岳祖父有旧,这点关系有经历的老人都是知道了。众人皆知圣上待先帝老臣宽宥,没有让避讳妻家亲戚的道理。若是真有什么不便,儿自会以家人妻儿为重。” 圣人宽宥也抵不过有人真仗着别人容忍,拿着礼记、律法该做不该做的都做! 想起贾家众人的作为,红楼那一箩筐的罪名,贾故心里黯然,却不好表在明面上。 只是见亲家和女婿这样拎的清,要看大有前途。 本着有便宜不占非好汉的原则,一把把在家摸鱼的老五贾瑄薅出来,塞给了大姑爷和大姑奶奶。 让他跟着大姑爷进京,先混个亲卫历练历练,日后等他进京,看情况在给他运作一番,寻个前程。 贾瑄本是打着孝顺母亲的名义回来的,可是谁知道,老爹是真的愁他们。 当真是有路就往外头塞。 好在徐夫人也是真疼他,抱着长的白白胖胖的小七劝他,“你父亲给你找的也是正经差事。跟你大姐夫往京营一杵,上头管事的是你二伯娘她亲哥哥,贾家正经的亲戚。日后前途是不愁的。” 贾故也在一旁点头,可不是嘛,趁着王子腾正厉害的时候,套着亲戚多占些便宜。 等日后王子腾没了,再跟着他大姐夫一起跳到皇帝那头。 这就是封建社会为官之道的最本真之意了。 如果没主持大局的本事,那就要永远站队赢家。 只是送大姑奶奶走的当日,那大姑奶奶是毫不心虚的把亲爹养在花房里那外头叫价上千两银子的什么兰花、还未开花墨绿,让仆人分了许多株。 嘴上还同贾故说什么,“许家虽说在京里有先帝爷当年赏的老宅子,可早都叫老太太带着小叔那些旁的亲戚住满了。咱们小辈初去,是不好同长辈抢地方住的,这会进京,公爹和婆母都给了银子,让我们到了京里重买一个。” “到时候请人上门热个灶,拿了父亲的花啊景啊的,也有看头。” 面对和自己一模一样厚脸皮的亲闺女,贾故叹了口气,也不跟她客气,“那你买宅子的时候记得多看两个,把你大哥的那份也看上,等秋来老父回京叙职的时候,直接去掏银子。” 第39章 虽说家里孩子多,可这大姑娘带孩子一走,热哄气也就没了一半了。 平日里老二是要带着弟弟们读书的,姑娘们也有自己要学的东西。 就连徐夫人都只管围着刚出生的老幺,贾故只能在衙门和前院来来回回,那心里头是一时跟着家人傻乐呵,一时瞧着家里好似不太需要他这个老父亲节,又一个人没滋没味的。 倒是镇西将军那头,从儿子儿媳那得了贾故要给家里老三看相消息。 他可没有贾故那套要看两个小儿女意愿的想法。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他直接与吕家那边说了一回。 在贾故没预料到的时候,那名叫吕榆的姑娘自己带着两个家仆几匹马,就到兴元府来了。 贾故回府的时候,是老二媳妇钱氏的陪房婆子家的小子来给打的帘,说的就是这吕家姑娘已经在府里等了两个时辰的事。 徐夫人刚坐了双月子,除了幺儿贾璟的事,其余家事都是由着赵氏和四姑娘商量的。 这吕姑娘上门,赵氏自然是要寻公婆来看的。 贾故不知道这大胆的吕姑娘是为何而来,带着满心疑惑进了徐夫人的正院,隔着屏风得了吕姑娘的拜礼。 贾故在徐夫人身旁大椅坐定,挥手示意旁边陪坐的儿媳把拉着坐下。 刚想先客套几句,问问来的路上辛苦不辛苦,就听吕姑娘直言,“贾大人容禀,是晚辈冒昧,听了大人与家兄的打算,便想着先来向诸位长辈请安,待长辈们满意了,才好再论他事。” 嗯,声音干脆,说话实在,行礼也利索,动作并不柔弱,像是跟自家兄长学过几招,有点贾故心里武将家姑娘直爽能干的样子。 这个年头相儿媳,哪个不是先叫长辈瞧好了,再说晚辈日后的事。 吕姑娘既能讨大姑奶奶眼缘,自己还能做主带着家仆一路平安从军镇那边到兴元府来,就单论行事而言,贾故是满意的。 不过儿媳日后多是要跟婆母和妯娌相处的。 贾故与徐夫人对视一眼,见其没有露出不悦的神色。想来这两个时辰的相处,吕姑娘并未有其他不妥之处。 他此番一想,方才笑道,“并不冒昧,我家就喜欢姑娘家聪慧能拿事些!” 虽有此言,可贾故一个长辈,到底不好同人姑娘家多说,只问了吕榆路上见闻,老父母如何,他兄长又如何说的,待吕榆一一答过后。 贾故再看天色不早,也不能让吕姑娘同几个家仆就这样走了。便同徐夫人商议道,“吕姑娘处事大方,咱们也不要拘礼,让老二媳妇给带来的人都安排好,至于吕姑娘,让她先和四姑娘做伴住下。” 贾故这样的安排也有私心。 四姑娘定给了自家夫人的大侄儿。可是这大侄儿家有一难。就是把徐三逼的跑出来的偏心老爹,和不知道善与不善的继母。 贾故虽不好与夫人女儿直言亲家家事。可是心里未尝不怕自家闺女出嫁后吃苦头。 今日被这吕姑娘自己来相看公婆的做法一点。便想让四姑娘多看看府外其他闺秀们的行事。 这世上的女孩儿并不是只能贤良淑德的伺候人的。 至少,贾故从不觉得自己女儿该如此。 这些日子贾故在忙自己入京叙职后兴元府内外的安排,少有顾着府里的时候。 待儿媳带着吕姑娘出去,他去瞧了一眼在乳母怀中熟睡的幺儿,便去了书房给大姑奶奶去信。 先前大姑奶奶走的时候,贾故是安排人去荣国府报信了的。 毕竟孙女孙女婿回京,不去拜见祖母那可就说不过去了。 但荣宁二府嘛!该知道得都知道! 除了老太太端的体面,面子上从不出错。 那其他人,贾故真怕自己的大姑娘大女婿叫他们给怠慢了。 大女婿家里可是有老祖母留京城的,不说贾府失不失礼,怠不怠慢的人家自有思量。 就未来旁人说宁国府那句只有门口石狮子是干净的那名声。 贾故思来想去,这些还是得让大姑奶奶心里有个底。 正好此时吕姑娘来府,贾故便在书信里先将此事告知,再闲扯出多年未与荣宁府相亲,若拜访之事,有不妥之时,只当他们是一般亲戚,等老爷进京之后再详说。 贾故封好了火漆,正准备叫人传膳。就见吴长家在书房候着的二小子走进来,低头禀道,“夫人让老爷去正院用膳,刚秋姨娘和冯姨娘在花园里赏桂,正巧瞧见了路过的吕姑娘,这会子两位姨娘都在夫人院里说话呢。” 正巧?哪有那么巧! 贾故一想就知道,这是得了信的两人专程去碰人家的。 罢了,到底是老三老四亲娘。庶母亦在八母列。这娶进门的儿媳也得按礼法孝敬着呢。 贾故嗯了一声,起身时却瞧见书房门口候着的小子耳朵根却是红的。 他爹吴长是贾故的奶兄弟,一家子大老远陪贾故从京城到这老远的地方扎根,贾故对他家向来信任又亲厚。 瞧吴二小子如此,贾故笑着打趣道,“夫人找老爷说内院里的事,怎么叫了你小子传话?瞧你耳朵根子红的,可是被你娘拧的?” 听老爷问话吴二小子下意识揉了两把耳根子。发现越揉越红,才放下手憨笑道,“正叫老爷说着了,家里祖母和爹都说了,小子都是该娶亲办事的人了,让娘别拧耳朵了,可娘还是这样。” “前儿个明明是她让我去二伯家拿秋天的衣料把新衣服做了,今儿在二门上,二奶奶院里的桂兰姐姐说布庄送料子迟了两日,绣房人手不够,得先紧着主子跟前伺候的姐姐们。让娘下次看着布庄,别再晚了。娘应了桂兰姐姐一声,回头看我已经换好了新衣裳,当即就拧着我耳朵。” 府里养了绣娘,待主子们的用度置备齐了,家仆们一季的新衣服为了方便,都是统一是在绣房做的。免得伺候的时候这人衣服针脚密,衣服整齐,那人衣赏针脚粗,都快开线了,瞧着不好看。 不过像吴长家这样在府外有宅子的,自然可以自己做。 如今府里两代当家人在,伺候的老仆多,行二的儿媳当家,内里多有要思量的。 贾故不想细思内宅里弯弯绕绕的事。只道,“你小子还年轻着呢!现在只管听你爹你娘的,改日让你二爷二奶奶给你说门亲事,待成了亲,你娘就不好意思拧你了!” 第40章 贾故笑着跟吴二小子说了几句,才带着他不紧不慢的往内院去。 现在是秋初,游廊边上栽了几棵桂树,已经有零星的桂花冒头了,贾故细嗅着桂花的香气,心中还在可惜。 依着兴元府这边的天气,还要半个月才是开的最盛桂香最馥郁的时候。府里有个会做桂花蜜的陈婆子,她做的桂花蜜便是出嫁的大姑奶奶和三姑奶奶都要来信要一回呢。 这会子他行程将至,是赶不上把桂花蜜做礼给林妹夫和小外甥女带去了。 正院里秋姨娘也正和徐夫人说这个呢。“吕姑娘来的巧,妾和陈婆子正准备做桂花蜜呢,让吕姑娘在府里多待上几日,再带些兴元府的特产回去。” 老三贾璋和老四贾玮哥俩年龄差不多大。又都不是那会读书能干事的料,平日一起混玩着也就罢了,这会子有个好姑娘来说亲事,两个姨娘难免暗自在心里较劲。 这会子秋姨娘脸上止不住的喜气和得意,好像把人家已经说定了似的,叫冯姨娘看着就想故意逗她一回。 “夫人瞧秋姐姐眉开眼笑的,可别忘了咱们家四少爷。他那一天天的,不是听老爷夫人的,就是跟在三个哥哥后头,没半点自己主事劲,就是得要个这样的媳妇来给他力个主心骨。” 冯姨娘说的可是真心话,她是兴元府当地出身,少时就见识过闺中密友随父兄打理家业。因而很是能欣赏这种出门长过见识的姑娘。 前头那话未说出口时,只是想逗秋姨娘一回,可等说出口了,心里头便带了几分真得给贾玮打算的真心了。 “这……长幼有序,以后再有好的,老爷夫人亏不了四少爷的。”秋姨娘真有些急眼了。好亲事可都是得靠抢的。 三少爷贾璋今年一十七岁了,已经是该议亲的年纪了。可老爷先前半点口风都没有。 像大少爷二少爷那样到了二十岁才议亲的,那是让他们自己考个功名,把亲事往上提提。 贾璋这边,不是亲姨娘瞧不起他。别说京里王公贵族,就是地方上官宦世家这里,像他这样没个出挑的本事,白混着富贵日子的普通子弟就多了去了。 这好不容易遇到个能帮衬的舅兄,又能得大姑奶奶那边的力。 原本秋姨娘害怕那武将家姑娘五大三粗。可是今日仔仔细细瞧了一回,只见那吕姑娘容貌清秀,气质挺拔,颇有英姿。 这还能给她跑了? 贾故来时,徐夫人正笑:“老爷可算来了,再不来,她们俩啊,要为了争吕姑娘吵起来了。” 贾故下衙时天就不早了,这会太阳西斜,余晖透过窗上的明纱进屋。 再往里处,大丫鬟已经捧出掺了花瓣的蜡烛准备放上烛台了。 秋姨娘在正院眼力见十足,正给搭手呢。 贾故进屋坐下时,还是冯姨娘上来给添的茶。 听了徐夫人的话,贾故下意识抬头瞧了一眼。内间里秋姨娘离的远,面上不是十分的喜悦。 而近在眼前的冯姨娘因为低头的动作,耳边坠下的珍珠微微晃动。若不是着她忽的抬起头戏谑冲贾故眨了眨眼,贾故当真以为她们为了争吕姑娘吵起来了。 贾故回过神去看徐夫人,瞧她面上一片笑意,连眼角的细纹都舒展缓和,知道她是一心扑在幺儿身上,其他皆不放在心里计较。 其实,贾故私心是向着老三的。老四姨娘族里人多,冯家有除了两个正读书进学小子外,开铺子做生意的也有两家,能干事的机灵人不少。 可老三姨娘一家子人少老实,当初吃不起饭把秋姨娘姐俩卖了,这些年就算有秋姨娘接济,也不过是多置了些田地的庄户人家。 贾故咂吧了一下嘴里的茶叶,瞧着秋姨娘已经眼巴巴的看过来了,他笑了一下,只看着徐夫人说道:“这有什么好争的。长幼有序。若是人姑娘家不挑礼,那就定给老三。” “既然老爷定下了,我明儿就安排人给镇西将军夫人去信送礼,托她这个媒人再忙一会。”徐夫人说着,就招呼来丫头,让她们去给吴长家的说,明日叫两个出门的进府来。 秋姨娘这会也不要巴巴的瞧贾故了,她立在徐夫人身侧,支起耳朵听徐夫人安排。 贾故见徐夫人已经安排起来,这才看向立在下首的冯姨娘,“老四这里老爷也记着呢。他年纪还小,等再过两年定定性子,我托人给他找个事干,让人瞧着有谱,那个时候再说亲事也不迟。” 贾故家里这几个儿子,还得被乳母抱着的贾璟且先不说,老大贾珩和老六贾珲会读书,老二能办事,府里上下都妥帖。 老三老四老五是最需要操心的。 这头老三事了,日后只需要给老四打算就是了。 至于老五贾瑄,贾故其实是想给他娶个富商家的姑娘。 这还是贾故瞧着镇西将军那边有个跑商把许家西北京城两头都能顾好的能干族侄起的念头。 贾故家里儿孙多,眼看着都要开枝散叶了。 贾故放出去的奶兄弟吴二家那小打小闹几个铺子,酒楼,供得知府这头的花销是不差什么,可贾故想要儿孙也享一世富贵,还要回京为荣宁二府做些打算,吴二家的那些家底可不够填的。 再者,吴二家与贾故关系太近。用他的手把大把银子撒出去,叫旁人看见了,贾故可脱不了干系。 贾故这为人父的要是出事。底下孩子没一个能得好的。 贾府儿媳多了去了。所谓虱子多了不怕咬,上官的闺女都娶回来做长媳了,再结个填银子的亲家,互相照应着,也不是什么大事。 毕竟,朝廷律法都有亲亲相隐。谁能拦着亲家有钱疼女儿,岳丈疼女婿呢? 选老五也是因为他如今在他大姐夫手底下,荣宁二府自把宗房和祭祖的祠堂迁到京城,与人来往交际的关系也大多在京城。 如今又是贾家还未落幕时,不必再多画蛇添足。 兴元府暑末入秋,总是多雨的。 正院里用了晚膳,外头雨便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 冯姨娘和秋姨娘趁着雨还没下大的时候先结伴回去了。 贾故站在窗边赏雨,徐夫人嘱咐照顾贾璟的大丫头要盯着小少爷入睡,莫让他因冷雨冷风着凉;刚来的吕姑娘行李不多,让人两件干净的披风和外衣给送去。 —————— 后面三章差评很多,宝宝们可以直接跳到四十四章,不影响之后的故事线。 第41章 因着贾故要准备进京叙职之事,除了特意给镇西将军和吕家那边做亲的书信。 其他家里招待人的安排都是由着贾琛两口子来。 眼看着金秋佳节是在这边团圆不了了,贾故一早就打算绕道走扬州看看多年未见的林妹夫。 秋日雨下了两场,少见太阳当头。想来京城只有比兴元府更冷的时候。连带着给林妹夫和几个孩子的物品,需要置办的东西多的贾故都打算到了扬州,自己先走一步,给荣府的礼除了贾母这样的长辈的,其他小辈的礼放在后头。 反正这些年,明明嫡母兄长皆在,贾故也少有亲热,这已经是十分失礼了。 荣宁二府不在乎之前的失礼,再遇上贾故需要去吏部叙职这样的正经事,更应该体谅一二。 家里忙碌,连徐夫人都从幼儿贾璟身上回过神来,一边叮嘱绣房丫头给贾故多添两件秋日衣裳,一边琢磨着给荣宁二府和娘家兄弟送点节礼,顺便把侄子徐三带回去,使人安排他在京里读书。 好在吕榆虽然与贾璋定下亲事,但她性格大方,每日只四姑娘贾玫同吃同住一起听学,让徐夫人少了些把未来儿媳当客人的烦恼。 在徐夫人安排去给许家谢媒和吕家送礼的人还没回来的早上。 刚用过晨食,目送贾故和贾琛出门的徐夫人就让人唤来了还在府里同贾珲一起读书的侄儿。 她拉着徐三细细交代,“你姑父在西北是有些面子,若是你想就此在这安顿下来,只照着贾府贾琥哥两的例,也能扶持你经营一番家业。” “可叫我跟你姑丈说个心里话,你家兄弟几个,你终是要和你大兄互相做个依靠的。先叫你姑父带你回京读书,待你长进一些,再安排你做些差事。” 徐夫人一番苦心全是为了兄弟亲侄一家和睦。 至于徐三这边,虽与家里有多处不忿,可自己这是求亲姑姑父帮扶来了,他自不会与姑母徐夫人顶嘴抱怨,只连连点头应声道,“姑母说的,我都晓得,我都听姑母的。” 见他懂事,徐夫人才放心撒手,让他去和行六的贾珲一起去上武课。 可不想待两日之后,徐三和那被留客的吕姑娘一起寻上门来,让徐夫人主事。 徐夫人才知道自己是放心太早。 原是前两日京里徐府给了信,里头就有徐夫人大侄儿,四姑娘未婚夫婿给一家人带来的礼。 徐夫人心里惦记着亲侄儿,自然想要把理家的本事全教给四姑娘的。 这两日四姑娘便跟老二媳妇学着管家理事没再跟先生一起上课。吕姑娘却不好在未婚的时候跟着看贾府管事。 正巧四姑娘说吕姑娘有些骑马射箭的功夫在身上,徐夫人不愿意让她觉得拘束了,便同她说,有空可以去武场转转,莫觉得拘束了。 贾府里也是有人在那一起上武课的。 西北民风不似京里和江南那样要紧,非得把小姑娘们约束在家里,除了父兄不得见其他外男。 其他几个上学的年纪都小,又是一家子相亲。没人叫她们特意避讳。 这徐三就和在家里跟兄长学过两招的吕姑娘在武课上遇上了。 一来二去,同龄的少年少女,一起骑马射箭,再比上两场,总能说上几句话。 人吕姑娘自是知道自己是来干嘛的,本是无意。 可徐三先瞧对了眼。一个是相处下来觉得姑娘有话直说爽快,相处不难。 二是家里给表弟看的亲事,又听说吕家大哥厉害,能叫镇西将军看中,那比起落败到为一个国子监名额争个面红耳赤的徐家自然是好的。 他这头起了坏心。 自古烈女怕缠郎。 而且徐家再怎么说,几代都是在京的。 吕家姑娘大小也是跟兄长见识过的。 这做官但凡有一点野心,都该知道,出京易,回京难。 徐家再势微,徐三不还有一个能叫贾家看上做未来女婿的大兄吗? 更何况,徐三若是想在西北谋前程,她大哥也不是不能帮他的。 徐三一身京城读书人的气质,文绉绉的,虽然有些小心思,可听他家事,见他红着耳朵特意讨好,便让吕姑娘觉得他瞧着就像讨主人欢喜的小狗。 吕姑娘在家可是养过猎犬的,也更喜欢自己当家做主。可爱有些小聪明的小狗,能被自己拿在手里把玩,自然比让父母兄嫂几番慎重交代,进了府必须守他们家规矩的贾家来的叫人觉得轻松。 见心上人有些迟疑的意思,徐三心里也是美滋滋的。 虽然在姑姑姑父家里,有二表哥平日照顾弟妹,自己也被照顾着,是有些温馨的感觉。让他在抢表弟婚事的时候有些迟疑。 可他到底烦透他爹那副偏心还要扯块遮羞布掩着,全是借口还理直气壮当别人傻子的模样了。 因此,对着这样一个直爽真诚的姑娘,她还有一个团结一心的家,他简直不要太喜欢。 所以他毫不心虚的占了便宜表弟婚事。 嗯,毕竟就算他母亲在时,也要捡着大哥剩下的,母亲去世后,父亲再娶,有了弟弟,更是要抢出路。 人生十几年,改命的机会那样少,好差事要抢,好亲事也是要抢的。 这才叫徐三拉上吕榆求到徐夫人面前。 偏他们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赶的巧,贾故这时候正好在正房跟徐夫人说给大孙儿牵两头羊养在偏院那边,让他日日熬些羊奶喝的事呢。 “求姑父姑姑成全,侄儿与吕姑娘两情相悦,不敢欺瞒姑父姑姑。”徐兴一进门就把贾故吓了一跳。 刚还怕他们姑侄两有私房话说,准备起身的贾故又重重将屁股坐了下去。 徐夫人只有比贾故更惊的。 侄儿抢庶子婚事,这一个不好,她前二十年的贤德样子都白做了。 虽然早就把根扎在贾家,名声有损也碍不了自己的舒服日子。 可……徐夫人还是生气的! 十分生气! 自己大儿科举出头,二儿管理家事,贾家的未来就是自己儿子的。 日后能使唤帮衬操心的庶子,自然也是自己儿子的。 就算是要照顾娘家亲侄,这也不能越过自己的家去。 赶在贾故黑脸之前,徐夫人当即冷脸问道,“这又是怎么回事?你们二人可是对我家这几日的招待有所不满,大可以说出来叫咱们明白,别糊涂人做了糊涂事,让大家都没了脸!” “姑姑姑父,千错万错,都是我对不起表弟,招惹了吕姑娘。”徐三说不心虚,可真正站在姑父姑姑面前还是红了脸,说的吞吞吐吐。 第42章 徐三虽是一番小心思,到底知道自己理亏,没有拿家事卖惨。 还是吕榆大方,跪地上恭恭敬敬认了错。只道,“府上三公子自是十分好的,可吕榆有错,不敢瞒大人和夫人,与徐三相处起来更欢喜些。” 贾故是一方父母官,吕榆一个没有诰命的女眷,就算不想做儿媳,可还是要做侄媳的,自然当的起她吕榆一跪。 可就算二人跪在面前认错,也是让人生气的。 定亲的书信、送谢媒礼的家人,都上了路,走了好几日,只待女方长辈给回音了。 这下子好了,别说亲戚之间不好翻脸,牵扯到镇西将军府那边,还有利益需要顾忌呢。 贾故到底久经世事,闭了闭眼,抬手让人把她俩扶起来。心里缓了缓,才冷了脸问他们,“你二人两情相悦,老爷我不好做那戏文里棒打鸳鸯的恶人,可叫我问你们?发乎于情时,可还记得礼法道德?” “侄儿……侄儿辜负了姑父表弟,是侄儿动了心,对不起姑父。……姑父要打要罚,认姑父处置。”徐兴未曾起身,只低着头认错,到底滴了两滴猫尿。 贾故却更气了。事是他干的,自己还没说上两句,竟然哭起来了。 到底是徐夫人和镇西将军那边的面子不能伤,贾故没好直接给他一个白眼,只抬头冷喝道,“男儿流血不流泪,做那扭扭捏捏的作态干什么?还不快起来?难不成想让我这个长辈去扶你?” 便是站起来,徐三也不敢落坐的。 他和吕榆站在下首,等贾故再做决断。 徐夫人坐在一旁,瞧了一眼贾故神色。心知贾故是打算认了,可面子上仍是为难。便想着给个台阶,让这件事就这么了了,莫要再闹几方难看。 这吕榆还是旁人家的姑娘,徐夫人不好说她。可徐三徐兴是她亲侄儿,她还是说的得。 她便指着徐三骂道,“好你个徐赖娃,我和你姑父留你在家,岂是让你抢你表弟的亲事的?我刚问了外院的婆子,人姑娘家腼腆,都是你个二皮脸,没脸没皮的往上凑。” “这会子了,还有脸拉着人小姑娘来请罪,是打量着我看在吕姑娘的份上不敢罚你骂你?” “你把耳朵伸过来,我告诉你,姑妈也是妈,不管你抢谁的亲事,我都要打你骂你的!” 徐夫人说着,就拿起刚才丫头扫灰没收起来的鸡毛掸子往徐兴身上抽了两下。 只见那吕榆也是妙人,见徐夫人抽徐兴,她也不上前拦着。 还是外头站着的老二媳妇钱氏听到屋里徐兴叫唤了两声,进来站门口远远的劝了两句,“母亲身体不好,莫要动气。若实在气狠了,让他二表哥来赏他两板子。琛二爷前儿还跟媳妇说,表弟家里没人管他,他这个做表哥的也是血缘亲哥,总是要管他的。” 钱氏说的也没差,琛老二有个对家事乐于做甩手掌柜的爹,有个读书进学,更乐于把家事托付给弟弟的哥,打小不得已长成了操心的命。 不光管着一家子上下,亲戚之间的确是上心着呢。虽然不赞同四妹妹的亲事,但是表弟老远投奔过来,他也是想着给他补贴点的。 这徐兴做的事,确实叫琛二爷对亲戚的十分热乎的那颗脆弱心有些冷了。 徐兴听二表嫂那样说,更不敢躲着鸡毛掸子了,只红着眼眶,弱弱的叫唤了一声,“姑姑,别把手抽疼了,兴哥背都青了。” 十几岁的少年,面容清秀,正是青春的时候,会红眼会红耳朵的,还会软了声音撒娇。怪不得能把小姑娘迷住。 徐夫人这个亲姑妈还没心疼呢,一旁站着不动的吕榆就已经忍不住的抬眼盯着呢。 徐兴还能有闲心回头去可怜巴巴的朝着吕家姑娘勉强脆弱的一笑,配着刚才因为留了两滴猫尿微红微粉的眼眶,哼,是招惹小姑娘用的招数。 贾故只觉得同样是行三,自家那个傻吃傻喝混日子的的确是比不过。 虽然很没眼看,贾故当亲爹的还是忍不住嘲讽了一句,“你有这模样,怎得不给你爹看看,那他也得疼你爱你。” 徐夫人本来瞧着这郎情妾意的,就有两分心软了。这会被贾故一点,就算放下了鸡毛掸子,还是忍不住伸手推搡了徐兴一把! 偏那徐兴,本就是在小心翼翼的瞧没上前的吕榆,自个没使力气站稳,一个没注意,竟然往人姑娘那边倒了过去。 好在站门口看热闹的老二媳妇钱常娘为了回房里和贾琛摆个清楚,正一眼不错的看着。 她冲上来拉的快,没叫徐老三倒进吕姑娘的怀里。 徐夫人不想还有这一出,她可不认为自己是劲使大了。只在心里暗骂自己那不靠谱的兄嫂,把孩子磋磨在后院里,都学了些什么玩意! 徐夫人扶着额头,只觉得被月子里没得的偏头风在这会给追上了。也懒得再看那没眼看的玩意。 只冲老二媳妇挥挥手,“常娘,你别拉他,我看他是不是真的没脸没皮,亲姑妈打他两下,推他两下,就能把他弄到给人姑娘卖可怜的地步。” 在长辈面前闹了这么一出,随着二表嫂松手,徐兴自己站稳,他脸上已经通红了。这会子再当着心上人面这样一说,徐兴满脸憋屈,一会瞅一下姑姑姑父,一会瞅一下心上人。 作为唯一在场没被她瞅上一眼的老二媳妇。 虽然事关三弟,钱常娘有这门亲戚再也认不得的觉悟。但是,偶尔还是忍功不到家,想笑的时候憋不住的。 “兴表弟,快别这样看吕姑娘了,你二表嫂我都没这样瞧过你二表哥。”钱常娘就算拿帕子遮住脸,还是笑的一抖一抖的。 边笑还边想,京里来的就是秀气,自己和琛老二夫妻同心的时候,也多是一起笑出来,一起背后吐槽打趣两句。 哪有这样眼巴巴的当众勾人的。 不过。瞧着吕姑娘好像十分百分的吃这套。 “咳咳,”钱常娘心里想着,等自己回屋试试管不管用。 若是管用,那正好给要嫁去京里的小姑子支一招。 钱常娘心里这样想着,嘴里还在冲着公爹和婆母给自己刚才忍不住的笑意找补,“还是媳妇冒昧,觉得两情相悦不好拆散,不过,吕家妹妹也知道,定亲的信使是老早派出去的,过手的媒人可是镇西将军,这才把信送过去就变卦,不说咱家三弟委屈,就你那亲兄弟可是在人手底下办差呢!” 听钱常娘把说起正经打算,上首的贾故和徐夫人也没反对。吕榆这才不去看可怜可爱的徐兴,认真回道,“一切皆是晚辈见异思迁的错,晚辈会与父母兄长说个清楚。” 贾故瞧了这好一会,也知道吕家这个丫头是有主意的,可惜主意太大,这会便是吕家把她绑着认错,贾故也不能要她做贾家儿媳妇了。 贾故有一准则,凡不是自己亲近之人。管他什么品行人品,自己只做挑选不做包容。 这等容不得的,虽顾忌镇西将军二十来年的照顾,面上不和小的为难。但心里已经给他们判了死刑。 所以贾故想着,这会只要她愿意担事,自己也不介意接受吕家的补偿和亲家的宽慰。 反正为官二十年,叙职表忠心的折子写的多,上官和同僚那里说糊弄话说的多。 这会怎么叫人知道自己家委屈愤怒需要补偿的腹稿贾故已经打好了。 吕家丫头和徐兴会不会为了自己俩好,回家把贾家说成恶人贾故也有应对之策。 等应付过了镇西将军那边,赶紧将眼前这二人打发走了,徐兴和吕家这边,贾故也不会再有来往就是了。 因为心底有了应对,贾故只做分外好说话的样子,“好了,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若是吕副将同意你们二人定下,日后你们就说原本定亲的就是你们二人!不许再提我家老三一句!” “还不谢你姑父成全!”徐夫人等贾故发了话,才指着徐兴道,“这会心满意足了,赶紧走吧!还不知道你爹那边怎么说呢!” 要不说徐兴能争到抢到呢,他可真是深谙脸皮厚就要厚到底的说法,当即打蛇上杆到,“爹那边,还得姑父姑姑帮忙,……爹能听姑父的!” 嗯,徐家老太爷死的有几年了,在京城那样一个牌坊落下来能砸个官的地方,徐家下一代姻亲就算想往上结,也没多少门路。 与贾家的第二次姻亲,已经是徐家的上等亲事了。 所以只要贾故和徐夫人愿意大包大揽,徐老爹只有高兴的份。 徐夫人在刚才那一摔以后,再一次见识到了侄儿的小心眼子。 但事已至此,这是亲侄儿,徐夫人深吸了口气,暗自宽慰了自己一句。才说,“知道了,知道了,只要许家那边和吕家知道实情,你爹那边和外面,咱们只说是给你看的亲事。别多话叫你家里知道了,伤了我家老三脸面,等你姑父与你翻脸!” 明明做错事的又不是自己,可还是在儿媳和外人面前生出两分不好意思,徐夫人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可是下意识把声音压低好些。 “谢谢姑姑姑父。姑姑和姑父对侄儿的好,侄儿一辈子都记得。”心愿达成徐兴只有高兴的,连刚才挨的那两下都不疼了。毕竟,就他姑姑那养尊处优的手劲,还不如他爹一脚踹下去疼呢! “事还未成,你们也顾忌些,先别伸张!”叮嘱完了,见徐兴挤出笑脸,徐夫人也不爱看,只叫老二媳妇把两人送出去。 哼,还不如人姑娘大方! 原本心疼的侄儿,刚被‘陷害’了一把,徐夫人只觉得看他哪,哪都碍眼。 再一想自己家被落下的脸面,一时心也冷了。 第43章 就这样把亲事给换了,总要给贾璋的生母秋姨娘说一声。 毕竟秋姨娘在府里伺候二十几年,为贾家生儿育女,在礼数她做不得主,可情分上,还是不好漠视亏待她的。 难为徐夫人这个正头夫人要给家里的姨娘道恼,只能一个劲地唉唤道,“这都叫什么事啊!冯姨娘那个姐姐,遇事就叫天老爷,我原还觉得夸张,这会,我真的想喊一声我滴个天老爷啊。” 虽然有两个能干儿子的她,已经不需要娘家撑脸了。 可是她与侄儿徐兴到底一个底子出身,该维护的,还是要绷着脸去说的。 到底是不好意思,徐夫人挑挑拣拣,找出来金的银的镯子钗子,连大儿贾珩大老远送来的苏绣炕屏都找了出来,见桌上堆满了一桌,陪礼的意思够了,才当着贾故的面使人把秋姨娘叫来。 贾故怜爱二姑奶奶,因为怕她吃亏,不惜麻烦出嫁的大姑奶奶给她主事。大儿贾珩和二儿贾琛也喜欢贾璋这个弟弟。 为了家里和睦,她可不想让秋姨娘觉得是自己向着娘家的私心欺负人。 徐夫人只叫了秋姨娘一人,却不想府内三个姨娘是结伴来的。 刚行了礼,就听冯姨娘先解释道,“秋姐姐刚放下一宗心愿,打算绣套佛像佛幡,送去庙里开光。” 贾故笑了一声,他们家里因为贾故这个当家做主的不在意这些,所以家里的人是佛也信,道也信,觉得那个有用供哪个。 徐夫人不似贾故那样没心没肺,她可笑不出了。她有些尴尬,面露可惜,“亲事不成了。” 但其中内情,她也不好细说,只招呼将徐三和吕榆送出去又折回来的老二媳妇这个当家媳妇给秋姨娘解释。 好不容易盼着儿子定了亲,媳妇性子还大方,孙儿指日可待,好日子就要来了,如今出了变故,秋姨娘心都碎了,强忍着委屈喃喃低语,“这才见了几日,品性都没清楚。怎么就看上了?” 一旁快嘴的冯姨娘十分难做,因为她生的四姑娘,将来要做徐三的长嫂呢。 可当初定亲时,还说的是可贾璋贾玮两个挑了,半路的陪衬也是陪衬,儿女手心手背都是肉,她埋着头一言不发,只想瞧瞧家里做主的老爷夫人要给个什么说法。 还是兰姨娘瞧着贾故和徐夫人的神色,好声劝道,“强扭的瓜不甜,秋姐姐不也才与吕姑娘见了几日吗?咱们三公子家底比他好多了,自有更好的等着。” 兰姨娘好话说出口,心里却是戚戚然,贾家势比徐府强多了,三少爷亲事就这样被换了。若正房没个说法,那也太寒在府内生儿育女半辈子恭恭敬敬的秋姨娘的心了。 这一人一句不知道会扯到什么时候,贾故不愿再谈此事了。反正目前情况是,他即不想把徐三打一顿,让人传出风言风语来。又没本事只靠自己拦住吕副将前程报复。 如此再说,就没意义了。 贾故便直接给下了决断,“事已至此,咱们要是强求,娶回来后也不能再跟老三贴心。好汉不愁好妻,他的亲事等我回来了再议。” “至于徐兴这边,既然他自己有谋算,我也不打算再管他了。等过两日,许家、吕家那边回信,让他们赶紧走。” 说起来,在贾琥带着弟弟投过来时,贾故还想着自己终于出息了,能庇护亲族了,一时豪情万丈,所以才在安排好贾琥之后,徐兴再来时,热情收留他。 但现在,徐兴和吕姑娘这一棒,真叫贾故清醒了。 日后,还是多顾着自己小家,自己的前程的好。 也只有自己前程好了,让人畏惧,让人不敢得罪,不敢轻视,才不会再发生今日之事。 因为换了订婚的人选,贾故原定下的出发日子不得又推迟了。 出了这样的变故,因着吕姑娘怕旁人为难徐三,大包大揽把亲事变故的缘由揽在了自己身上。说是自己想找个能陪她留在自己家的上门女婿。所以才辜负了贾府抬爱。 故而吕家那边歉意十足,送过来两大箱好皮子打底,还有好多野味,金川那边来的绿松石。 至于为什么不亲自来,自然是吕副将那边也不高兴。他妹子就算不能配高门,那也是要配门户相当的,如今往兴元府走了一趟,结果尽然配了个破落户。 要不是他那蠢妹子一口咬定是自己看上的,吕副将就要怀疑是不是贾知府看不上他妹子,故意找了个破落户来勾引他那没见识的妹子。 但这些贾故都不知道。 只见吕家送来的东西往厅里一铺,叫贾故直叹,“怪不得给圣上献山君呢,看来他们真没少领人去围猎。” 人连礼都没收,歉意和诚意却是满满。 贾故才没有不收的道理。 得了点物质上的宽慰,他也不是一个要求事事必随己愿的主。 还在给镇西将军的信里替两个小儿女解释了两句。“咱们家这太婆婆,婆婆,庶婆婆的。吕家姑娘可能是觉得难为。”话虽如此,但贾故在末尾还是小小的给上了眼药,特意说,“只是咱们家宽容,但有言而无信,忘恩负义之举之人,总是让人觉得日后万事皆不托付。” 至于这几箱子物件,贾故只交代老二,“给秋姨娘和你三弟留着吧!到底为了你表弟,伤了他的面!” 定下亲事的黄了,女方悔婚跟旁人去了。叫那不明内里的人知道,还以为是贾璋有什么问题呢! 但贾故这头看似不做计较。家里其他人也不好多说。 徐夫人虽对秋姨娘有歉意,可她一个有儿有女傍身的正房太太,也不可能为了一个造孽的侄子去给秋姨娘磕头赔礼。 只是交代管家的老二媳妇,分一个铺子出来,给秋姨娘,让她有个私产,来堵了家里人的嘴。 京里那边也是由徐夫人去信了。 而当初珂大姑奶奶给贾璋说时,本是给三弟配了个七品的差事的。 只能贾璋回来,贾故掏银子打点关系了。 这会轮到徐三,贾故是不可能自踩脸面,给他出这一份银子的。 不知道吕家那边是什么说法。 反正等贾故再次得到消息的时候,那徐三已经要去吕老大手底下做个从九品的文书了。 镇西将军那边还特意写信道歉,说他没管,是吕副将自己打点的。 贾故看过信,就不管了。他还给二儿子说,“下次给老三说亲,亲家品级低于四品,我不看!” 至于徐三这边,他是在贾府里正经给贾故和徐夫人磕了头,才去上任的。 毕竟无论是亲事,还是差事,都是他得了好处的。 这差事虽说是从九品,可是就在他未来大舅子手底下,日后可好得功劳。 等到熬些资历,升的差不多了,家里再出点力,往正经文官这边一调,日后便是正经官家出身。 若不是贾故真的没那两把刷子在营里混,这样的出路本是荣国公给他安排的。 因为不想叫这十余年一路帮着自己的镇西将军难做,所以贾故面上做了个大方样子,可他其实心里头还是介意的。 姑娘好不好的不好说,但大闺女想给老三安排的差事总没有错啊!!! 在前途上能得岳家帮衬差事,就适合他这样家里孩子多的。 老三贾璋眼看着不能从科举讨个出路,旁的助力什么的家里还有几个兄弟和他一起分。若能娶个能和他一起撑起小家的媳妇,那才是最好的。 这边贾故心头唏嘘遗憾,徐夫人与他做了多年夫妻,怎能不知。 徐夫人心虚自己侄子占了庶子的好处,虽赔了秋姨娘一个铺子,又赶忙去给秋姨娘生的二姑娘出头。 赶在贾故离家之前,去同知亲家家里坐了两回。 贾瑗夫妻两关系好没好不知道。 倒是贾瑗善解人意的上门来宽了秋姨娘的心。 这转移家里心思的话题就是原要说给她家的那个姨娘了。 她们村内争水,兴元府里有两条大河流过,可惜并不是经过所有的县府, 比如隔了两座山的他们家那个村里,是从隔壁村那头挖的两条四方步便能一步就迈过去的小渠,还得和后头那个村共用, 每年争水村里青壮都得上,她家兄弟多,又是以庄稼为生,那更是不能躲的。 去年争水,她兄弟打断了旁人一条腿,上县衙给关了进去。 今年又争了一头,这年年打,早就打出了火气,你不敢给他使劲打,他就要叫你见点血,这下好了,有一个兄弟断了条胳膊,水是争上了,可着村里带着的群殴,伤的人不少,看诊药费也得自己家掏, 这才投了远亲,想了个把女儿说个有势力的婆家压旁人一头的法子。 龙舟都是各村身体最好的青壮年去比赛的,在以前也是村里实力的象征吧,毕竟古早时候会有村规模的械斗。 贾故啧了一声,兴元府总的来说不缺水,可是压不住她那偏啊, 这村里不同姓的宗族相争,这再正常不过了,他以前头一次做知县老爷的时候,还是愣头青,想凭官威说和。 结果被人闹到府上,乡里人也有他们的精明,来新知县府上闹的都是些六七八十的老人拉扯着几个小孩。 他们也不做别的,就围着知府衙门,哭着求青天大老爷做主,两个村子里的人轮着来,这头劝了劝那头。 来个半个月,拖着不走,贾故都怀疑他们是不是商量好了来抹新知县老爷的面子的。 徐夫人虽只是五品官的孙女,可也是京里吃喝不愁的娇小姐,没见过那为了点水拿着扁担锄头乱斗打出血打断腿的场景。 他们带着的家仆小厮奶娘丫鬟婆子都是仗着国公府威风的体面人。 只经历过正是荣国公本人当家的旁人都给笑脸的时候。 即使知道乡野里有啥都不顾的泼皮无赖,可没人无赖到这份上。 也是这一盅事,贾故才多了个本地出身的师爷和家里叔伯姨姑宗亲有小百口人的冯姨娘。 贾故主动和守备兵权的镇西将军交好,为的也是镇住这头真敢鼓动乡民来衙门闹事的宗族。 毕竟,在陕甘之处任职,有一处总是避不过去。 这里长久住着,几代而居扎根下来的,可不止有汉民。 一不小心就能闹大。 除非圣上旨意,要下头狠心做酷吏。 否则,最好别牵扯到。 所以,官老爷最好学会和稀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贾故为官不敢说十分清白,可也不想去为难那些一年纳丁缴税,一年到头挣不到十两银子的普通老百姓。 所以遇上这种事,断不会只偏帮一方,让他们仗势去欺压另一方的。 秋姨娘是跟着贾故许多年的老姨娘了,自是知道自家老爷的态度。 故而她一听其中缘由,当即就捂着胸口庆幸,“幸好二姑奶奶没让她上门,哪想她那些个兄弟竟那么凶。” “你那郑家两个嫂子也是心坏了。真是宗好事,她们怎么不给自己夫君纳房里。” 这边家里嘟嘟囔囔在骂。 而贾故也顾不得再宽慰她了。 他还要忙着赶路。趁回京叙职之时。去看看林妹夫。 从兴元府归京之路绕道扬州虽有些费事,好在到了扬州可以乘船。不会在路上耽搁的太晚。 而兴元府里,贾琛也在与母亲说,“虽然不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可老三也是我亲兄弟。往后,徐三这门亲,咱们就不认了,至于吕家,虽然父亲碍于镇西将军面子,未说什么。但是往后,咱们家与他们家,也不必有坐在一起的时候。” 徐夫人自亲爹死了,于娘家最多是念着还活着的亲娘。她的心思最主要还是放在自己儿女身上的。 如今听儿子这样说,她也点头应了,“有你们兄妹的家,才是娘的家,放心好了,娘不会不醒事的。” 等他们母子再说起徐长和贾玫的婚事。 徐夫人又说,“若是你觉得不好,我就去问问冯姨娘,看咱们是退了,还是怎么得?” 贾琛苦笑一声,说,“母亲,姑娘家退一回亲才名声才要难呢!吕家那边是找好下家了不怕。咱们把四妹妹的亲退了,又要给四妹妹寻谁家?咱们家识得的人里,郑家只算半个好人家,父亲就把二妹妹嫁了。再到其他有前程、门户相当的人家里,四妹妹有个退亲的说法,到底要受罪!” 徐夫人捏着帕子解释,“我这也是想着你说要断亲的话……” 贾琛又无奈一笑,与母亲仔细解释说,“徐家可是母亲娘家,亲外祖母还在呢!若断了亲,日后儿子和大哥科举出来,让人告个我们不认亲外祖母!母亲不认亲娘!我们的前程都得断了!史上偏心小儿,闹出政治事故的太后,皇帝还得名义上敬着呢!外祖母又没做错事,若是断亲,咱们家可没法与外头说理。” “咱们家还没强到不在乎外头非议的份上!所以,只是不认徐兴就成!至于四妹妹,算家里对不起她,若是徐长没本事,等过些年了,父亲换地方当官,知情人少了,咱们重给她寻个前程。” “若是徐长有本事,是个能和大哥日后官场互相照拂的进士苗子,咱们就算对不起三弟,日后,若是三弟有难,我做二哥的肯定得帮他。” 徐夫人听了贾琛一通话,自己也想通了,又安慰责任心过重的儿子,“家族兄弟姐妹相处不过如此,你短了我补,我少了你添,互相帮衬,互相照拂。我做主母,自认为没亏待过姨娘和庶出,就这一项,我敢说就比过大多数当家太太了!” “你父亲兄弟不亲,从父辈继承的缘分少,我不愿意你们兄弟也如此,才乐的为了旁人错处低头。往日我做的问心无愧,若是老三知道我们待他心好,以后我也同样如之前一般,一心照拂他,不为难他姨娘,不为难他日后娶的媳妇。” “若是他记恨府里,那日后我也不会为难他,只是心生分了,我便只待小五和小七亲近,你们兄弟有伴,也不算我这个做母亲的不好。” 贾琛扶着母亲叹气,说,“母亲别想这么多,三弟心胸开阔。咱们平日待他如何,他和秋姨娘也该感受的到。别的不说,就咱们府里通判家,那家里庶出,通判太太不叫他读书,认字也只让他抄佛经,还到处说他有佛缘,改日要找个寺庙送他去做和尚,全了这缘分。” “这都是老三亲眼看着的。若是他因为徐兴这一件事,便是母亲和秋姨娘低了头,我与徐三绝交,也换不来他记得往日情分,我做二哥的,虽不会为难他,可人心冷暖,为了母亲和大哥五妹七弟,我也会注意与他的分寸的。” 第44章 扬州之行 徐夫人和贾琛私下所说,旁人也不知晓。 至于贾故这边,一向主张坏的不去,好的不来。事成之前看见人品,一律按喜事算。 三言二拍里,进士老爷还能把自己正经纳的妾室物归原主呢! 所以,他从来没把这事放心头。 比起这点小事,回京叙职这样关于前途的事,于贾故家里才是大事。 毕竟,如今老三还看不出品质来,旁人结亲也是看他亲爹的脸。 只有贾故好了,老三那个四品丈人才能出来不是? 而在贾故离家的时候正是秋收之时。他对粮仓没粮这话有阴影。 还特意让林先生在府衙领了盘点粮仓差事。让他带着贾琛亲自去查了一遍,才放心离府。 因为绕路去了扬州,要林府住一日。行程颇赶,沿路的风景不提也罢。歇脚的驿站没有什么特别美味的佳肴。 贾故打着官牌出行,更没有截杀的土匪什么的。 待走到扬州地界,一行人休整过后,贾故才带着几个随从,低调的进了扬州城。 因为提前安排了快马报信的人,等贾故到林府时,林妹夫带着贾珩几人已经在等着了。 还不得待进府,贾故只在门口一眼瞧着,林如海,嘿,皇帝严选美探花。 虽然有几分憔悴,果然还是当初那个美髯公。 不是贾故肤浅看脸。 是大家都看啊! 再看那琏二,果然是个俊俏的富贵公子,贾故的长子贾珩站他旁边都比不上他风流倜傥。 好生把比之贾琏多些稳重,多些文气的大儿瞧了几眼,贾故才把眼挪开,看向后面正在抽条长个的贾璋。 将一年未见,三儿眼看着比他大哥高了半个头,探头探脑,嬉皮笑脸的,嘿,整个一瘦猴。 偏他要拉着贾玮往前窜。“爹,爹,快看,我四弟又长高了。” “你每次只派给五妹妹和表妹送东西,也不来信说想我们,四弟都哭了。” 嗯,比起有些美貌底子、多年养成的气质在身上的其他三人,这两个稳不住的,气质还嫩,又跃跃欲试的上蹿下跳的? 嘿,那就两猴。 “知道了,知道了。”贾故没瞧着他们哭,此时看见他们冲过来只觉得伤眼不忍直视。 更不想跟他们对上眼,让他们叽叽喳喳个没完,让妹夫知道自己对子女有太多溺爱。 所以还是转头看了儒雅的林妹夫。 嗯,要是这在兴元府,他此时就可以见到两个姑娘了。 江南不光富比京城。姑娘们的规矩上也是比西北更约束些的。 林如海见舅兄看过贾璋便回过头来,怕舅兄觉得他把贾璋养瘦了。还说:“璋哥瘦弱,唤了大夫来瞧过。大夫说并无不妥。” 嗯,贾故一点也不觉得眼前那两个把兄长挤到后头,精神头十足的小子有什么毛病。 他可知道自己这些小子十岁往上之后有多能吃。有多能闹腾。 一个庄子供一家子吃喝嚼用都不够。 给碎崽子们吃饱饭,永远是贾故府上的开支大头。 就这,他们都攒不下月例银子。每次领了月钱就去酒楼换口。 能把他们好吃好喝养一年的,都是恩人。 贾故点头:“嗯,都这么高了!没白吃你姑丈的。” 两根杆杵在一旁对比着,衬的贾琏花容月貌的。 贾故坚决不认同是他自己比大哥贾赦的容貌差在那。 所以只当是气质问题。 至少,老大珩儿还是十分不错的。 如此一来,贾故对贾琏声音都软了两分。“三叔多年未见琏儿,如今都成能给家里办差的大人了。” 贾故拿了好几个各种玉石的印章。这还是之前买了手艺师傅入股的店里拿的。 除了这个,还有兴元府官窑的茶具、府内养的擅长蜀绣、湘绣的绣娘绣的物件什么的,都是给大家带的礼物。 哎呀,虽然江南富贵,可是自己拿现成的送礼当做特产,也是一番心意嘛。 “劳三叔惦记侄儿了。”贾琏恭敬的拱手应了。“府里老祖宗,父亲,二叔都惦记着三叔呢。” 贾故是知道贾琏在长辈面前总是恭敬的。他只瞧着这面如桃李的花容月貌,也觉得舒心。 “还是琏儿看着喜气,日后做了父亲,可要当的起你父亲长子的责任。”贾故满意的点头回应了贾琏,再一想还在京里的宝玉,哎,还是个七八岁的幼童呢。 好好好,比起自家傻不愣登、嬉皮笑脸、没个正行的两猴,他们都是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待林妹夫带路,再进了正厅再见黛玉,嘿,什么宝黛之争,什么颦颦一蹙眉,这明明是我才六七岁丧了母,可怜可爱的小外甥女。 还是个小小孩子呢! 贾故瞧见那瘦弱的漂亮孩子,心都软了,冲那小人招了招手,“黛玉像妹夫,叫人看着就觉得亲近。” “后日舅父带你和表姐表兄一起回京,若是差什么了,和舅舅说着不方便,就和你大姐姐说,她和你大姐夫如今在京里,到时候带你去认认门。” 贾璋贾玮那两猴,在这般大的时候闯了祸都要滚亲爹亲哥怀里耍个赖呢。 小姑娘难过一会,伤心一会,怎么了? 还好他是舅父,不是姨母,不然这会就该把小姑娘搂怀里哄了。 想起前世在网上看到的一些对黛玉娇弱的非议。 贾故心里呸了一声,这世上二十打头才参悟人生的人多不胜数,一辈子活不明白的更多! 没亲没故的,也没得你好处的,凭什么嫌弃我的小外甥女。 贾故笑的和狼外婆似的,原本来的时候,徐夫人是给黛玉和离家许久的贾玥都备了礼物的,贾故这会一看。直接把给贾玥带的宝石手串子、琉璃耳环子都给了黛玉。 女孩儿家嘛,多几个衣裳首饰,打扮的漂漂亮亮,可可爱爱的才好。 一旁的贾玥也好久没见到父亲了。见父亲和表妹说完话,回神来看她,眼泪已经止不住的往下流了。 贾故心疼的虚揽住她,安慰了好一回,“咱们玥姐儿是个能照顾表妹的大姑娘了,后儿跟爹上京去找你大姐玩,等爹把差事办完,咱们一起回家看你娘。” “爹,爹,爹,还有我,我也一起去……”贾璋被亲爹晾着,已经忍不住叫唤起来了。 “爹,我也要去。”这是哥哥们的跟屁虫贾玮的声音。 “知道了,知道了。”贾故被他们吵的头疼,这两小子,再加上老五,见不着他们的时候觉得身边冷清,有点寂寞,等见着了,哎,就会明白冷清点的好处。 可惜贾璋早就对亲爹敷衍大法免疫了,还是一个劲的往前凑,“得是亲爹啊,我前日看到两个带机关的八宝盒,想买给母亲和姨娘,大哥都不愿意,结果他自己给母亲和姐姐妹妹他们买了钗子……” “你要是真有心意,自己攒钱买,让大哥掏钱尽你的心意,还好意思给爹告状……”后头听了个正着的贾珩也不顾着在姑父和堂弟跟前维护风度了。几步上前,就准备拧耳朵制裁那个上蹿下跳最厉害的猴。 但他的长兄尊严还没来得及维护,就被贾故挡着了,“好了,好了,听你大哥话,爹娘也不需要你那点心意。” 哎,虽然是个不省心的猴,但也是自己家的,许久不见,还耽搁了他的亲事。贾故这个时候还是有点为父的慈爱之心。 第45章 扬州之行 贾故拦着这个,拉着那个,也没忘了林妹夫和黛玉贾琏三人。 一家子皆是血脉亲眷,也没有避讳。在正厅用了一盏闲茶方才说要休息。 江南的九月比西北的热一些,因为贾故一路奔波劳累,林妹夫早就十分贴心的把离贾珩贾璋最近的院落命人收拾出来给贾故这两日歇脚。 贾故也不客气,只说,“故先去歇息,待晚膳之前,再与妹夫说话。” 说完当即丢下自家那几个,揉了两把琏二那不知道咋长出来的俏脸,才转身去了客房休息。 贾璋最会看眼色了,瞧着护着他的亲爹走了,他趁大哥不注意,自己也一溜烟跑了。 只剩贾珩顾着礼数,把贾故使小厮长随随身带的一大箱子礼物理清送出去,才回他与赵氏住的小院。 八九月正是吃蟹的时候,西北多食羊肉鸡鸭,家常里少有吃海鲜的时候,而林府这,以淮扬菜为主。 赵氏本琢磨着,公爹一路奔波本就劳苦,突然换口,怕身体不适。故而想着自己带嬷嬷去府里的大厨房,让嬷嬷在晚宴里添两道适口菜。 可这会瞧着贾珩将家里的书信拿回来了,她又惦记着许久没见的亲儿。便拉着嬷嬷和丫头交代了一回,就随着贾珩到他那小书房去了。 贾珩又一次认识到甩手掌柜的爹只会给他生下不靠谱的兄弟这一真理。瞧着媳妇仔细叮嘱嬷嬷,还顾着朝他手中的书信张望,知道媳妇与自己同心,都是操心家里的命。 这种诡异的夫妻同心同命不孤单的感觉,让他心中感动极了。感动到他把书信拆开,同媳妇挤在一个宽背大椅里一起看家书。 可看着看着他就忍不住像老三撒娇一样,同媳妇哼哼唧唧,“我就说爹最护着老三淘气。” “做长兄的最命苦了,要做兄弟表率,管弟弟们的时候,还得看爹娘偏心。” “兄弟多了,老大就不是爹娘最心爱的崽了。” “生了老七,娘连带给我的信都不是自己写的了。” “茂哥读书这么久,都不知道摘片院里叶子送给亲爹寄托相思。老三三岁的时候就知道这样做了,茂哥不多学学,很难让亲爹疼他爱他啊!” 贾珩一会抱怨,一会得意的替儿子惋惜。这番作怪下来,赵氏已经十分开怀,她熟练的边看家里的信,边哄着夫君,“你不也疼老三吗?” “娘年纪大了,大爷孝顺,怎么能让娘劳神。再说了,娘还给你带了你爱吃的樱桃煎。儿子肖父,茂哥和大爷一样,感情都藏在心里,瞧,他还亲自给大爷写了封信呢。” 贾茂的书信可不是一日两日写成的,厚厚十几张大字,里面还记了夏日吃鹅吃莲子吃樱桃、院里的板栗树让祖父给移走了,六叔的乌云踏雪会抓老鼠的事。 太久没见儿子,赵氏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才依依不舍的放下。换了身衣裳,去厨房张罗晚上的家宴。 而贾珩也没在房里待多久,今日虽未安排读书事宜,可前几月父亲给了银钱,让他在扬州置办个书画笔墨纸砚铺子,供他们兄弟花销。 有赖林姑父府中管事帮忙,书画铺子早在三月前办好了。 老父犹在,家产未分,贾珩还得同父亲细说一番。也得让父亲这个长辈亲自去再谢姑父一回,才是谢人的道理。 贾故只睡了半个时辰,起身便见大儿贾珩等在外室。 享受了一回大儿服侍,净面清醒后的贾故便起身寻人去找妹夫说话了。 林如海家五代单传,姻亲不多。贾家作为最亲近的,谢来谢去太过客气,便亲自带着舅兄一起游园赏玩。 初见时便知道林府如同一个江南小园林,亭台院落皆是一景。 这会转着细看内里,果然是有一番雅致。 贾故在府内游赏了一会,就瞧见墙角一处不起眼的地方三角梅都有枯枝了。 贾故凑上去看了一眼,原来是根部有一节烂了。 “妹夫可要寻个花匠换一支?且让人把家里好生归置一番,家里景有生气,人看着才有生气。”这点不起眼的枯败在贾故家倒没什么,可一想这些年林家人丁稀薄落败,总让人觉得晦气。 老祖宗用了几千年的风水总有两分道理。景衬人气,人气寥寥景枯败。 瞧瞧林妹夫消瘦的脸,虽然林妹夫是岁数大些,可不管多大,六七十老叟不也活个精气神嘛! 贾故特意捏了两把林如海的胳膊,“妹夫也太瘦了!把自己养好了,别让黛玉和敏妹担心。” 关心完了,贾故趁着此处开阔无闲杂人,又问起实事,“妹夫如今差事如何?” 管辖不同,其中也不好细说,林如海谢了贾故关心,然后含糊回道:“如海只是巡查御史,监管职责,若是有不妥,自要回报圣上,至于其中细则,都转运盐司几十同僚,总是有他们的门路的。” 贾故也不是真想插手盐政,往前头假山一角转了一圈,瞧着其他景色皆美,赞了两句,才好意提醒道,“妹夫差事要紧,江南和京里都盯着,为了黛玉和林家先祖,妹夫且要仔细保重。防人之心不可无,且别让人因为政务冲突算计了。” “如海知道舅兄好意。”林如海跟在贾故身后,即不在意他多管闲事,也不在意他在自家园子里的随意,宽和笑道,“政务有冲突,实为正常。每年举子数百,官场职位,总有人盯着着。如海只忠于皇命罢了。” 贾故干笑了一声。 皇命这个大道理才使人为难呢,说的是君王出口成宪,君令不改,可实际上呢? 皇家想抬举贾家时,即使错摆明面上,风光也皆许他们。不想抬举时,揪着往日错处发落,只判个抄家流放就是皇恩浩荡。 人都是要给自己挣活路的。 若天下皆是忠心之奴、忠心之臣,那史书也不会如此精彩了。 可这种大逆不道的实话也讲不得,贾故便越过不提。 走过假山,又是一片竹林,心里感叹文人就爱种竹林梅花,嘴上不忘说起自己打算,“故久离京城二十载,家中老母年七十,正是需要敬孝的时候,故不敢久在外使老母担忧。” 虽用孝义说话准没错,可林如海又不是真傻,相信了这个离家多年的三舅兄真是个孝子贤孙。 这样突然的想法,林如海揣不准贾故是个什么意思,只好提起荣宁府,“舅兄想要回调,多要在京中使力,老岳母和政二哥久居在京,荣府姻亲,也都是京里能说的上话的。” 且不说荣宁二府和两侯史家,就是王夫人之兄王子腾,那可是能坐到京营指挥使的人。 贾故断不是把好处往外撇的人。 可一想起贾雨村后来的兵部大司马是怎么和贾家王家撕扯开的,贾故就觉得这便宜不占也罢。 贾故索性把话给林妹夫说了个明白,“我家大女婿如今正在王兄手底下当差。想来兵部之事,王兄是能说上一二的,可为兄有自知之明,不敢涉及不擅长之处。只是回京敬孝,不降品级即可,六部之外也可考虑。” “故有此打算,也是恐圣上登基日久,待政事与老臣与先帝有不同意见。王兄权盛,荣宁府奉承,瞧见的都是好处。可事实如何?不亲眼看看,很难将儿女前程相托啊!” 贾故大儿贾珩要参加下届春闱,大女婿大闺女和行五的贾瑄都去了京里,虽然谨慎的话提醒了万遍,可被抄家的阴影笼罩着,到底觉得他们年轻,得自己亲眼去看看才放心。 因此,贾故将这话在书信里给将军府的亲家和巡抚亲家说了一回,现在又给妹夫说一回。 两个亲家见信如何做想贾故不能得知,在林如海面前,他却是只眼巴巴的瞧着。 林如海其实很信任荣宁二府的。 至少这个时候,贾家姻亲依然是一等一的荣耀。 出身两侯史家,尚书令之女,做了多年荣国公的贾母持家多年的眼光还是很可信的。 不过林如海和贾故私下来往,也知道他的境遇,知道他虽是国公爷亲生,可有时候和那些旁支也没分别,个人有个人的难处,他自诩君子,虽依自己的角色是一番想法,却不会觉得像贾故这样为自己家人打算有何不好。 林如海只稍作思考,便笑道,“舅兄明日可要一起拜见扬州老父母,兄三子贾璋今春带人抓了流窜的拐子,老父母大有赞赏。如海记得老父母有一同乡在京中吏部办差,许有舅兄需要的消息。” “大善,我先与家中商议,也是要先拜访其他同僚的意思。”贾故喜笑颜开,只觉得林妹夫十分亲近,就算为了自己多一门姻亲,也不能让他埋没到这个任上去了。 第46章 扬州之行 贾故也不再同林如海谈官场之事,转而提起元春之前入宫做女使的事。 家事总可以多说两句,林如海笑言:“岳母老成,不过奉上之道,在于上意所想,不在于下意所谋,先周全上意从中利己,而非为了利己谋得上意。” 那可不吗?你给皇帝想要的,说皇帝想听的话才是拍马屁呢。 皇帝不喜欢,你只管你想要的,往里塞人,不就是强人所难吗!强的还是能管你身家性命的那个! 贾故不断的赞同点头。 不过他虽觉得不妥,可一想到元春封妃,许是贾家换改门庭最好的托底,还是为贾母解释了一句,“左右王家二老爷是能面圣的,只望圣上多看他颜面。妹夫知道,京城里,三品以下也是说不上什么重要的话,母亲也是为了贾家能顺其势,让府里孩子们日后的前程能好一些。” 贾故仔细考虑过贾府未来,很难说红楼书中皇帝之后查抄贾家,是因为觉得贾家没用,还是碍事。 反正都是一样的让皇帝觉得不需要了。 而臣子与圣上唯一的作用便是食君俸禄,为君分忧。 林如海是个能给女儿请夫子的妙人,他就很懂这句话。 目前来看,若不是他病去了,他就是皇帝眼里那种算是有用的臣子。 贾家送女想做攀附皇权的臣子,也要有他的用处,其用处就是要让皇帝开心,而不是贾府诸人自顾自的开心。 王家二老爷在任上去了,贾家没个在皇帝面前讨好奉上的人,连叫皇帝开心都不行。 这样一合计,贾故更觉得保住林如海的重要了。 可是林如海自觉于贾家之事,自己算是外人,妻子已去,除非上头刻意为难,否则九族都很难算上他,故而面对妻兄,林如海说话点到为止,只道,“顺势而为,本就是上策。” 转而说起黛玉,“小女年幼,有玥姐儿作陪,看着都康健几分。” 以贾故养了好多娃的眼光来看,自幼喝药的黛玉还瘦弱着呢,他可不敢揽这个功劳,“江南水土更养人嘛,瞧我家老三老四,长个的长个,长胖的长胖。怕是吃了妹夫不少粮。” 说起这个,林如海便是豁达,也少不了伤感:“人常说西北苦寒,可舅兄把儿女都养的好,还未恭贺舅兄,又添一个小子。” 贾故有些得意,又不想表现太过,惹林如海再伤怀伤身。 林如海一人独自病逝,未尝没有孤苦又无牵无挂的缘故。 故而说:“先前与妹夫说,让妹夫在我那几个不争气的小子里挑个好的,算是我得了妹夫便宜。” “这会见着侄女儿对妹夫不舍。又觉得自己先前之言,实在是分离父女的恶人。” “林家亲故仍在,妹夫依亲缘再认一儿两女,有人关心体贴,日子岂不快活。” 至于什么贾家借姻亲贪了林家的百万家财,贾故是一概不敢想的。 贾家在金陵还需要连上其他三户,才叫护官符。 江南巨富,朝廷税收在这,皇帝不可能不关注,多的是皇家探子在这。而且还多才子,科举出身,四处做官的世家多不胜数。 贾家要真能在除了金陵以外的江南为所欲为,他家怎么不来江南做总督?一品总督做不了,二品巡抚行不行? 还是你觉得二十年没得圣谕的贾家人有胆子觉得,朝廷死个巡盐御史皇帝不知道? 袭了四代列侯的林家绝嗣皇帝不知道? 林家的绝嗣财进不进国库皇帝不知道? 不说皇帝,就是户部比贾家官位高,掌着钱袋子的尚书侍郎他也不听贾家的啊! 贾故一番好意,却不想林如海却是苦笑一声,“罢了罢了,旁人家的父母又如何舍得亲儿亲女。如海有黛玉一女,已是知足了。” 到底是林家私事,曹公写林妹夫独身三年,直至病逝,都未曾打过过继的主意,想来林府几代单传,许有复杂旧事。不强人所难的好。 二人只多说了几句,就见秋雨绵绵飘来,贾故快跑两步走到廊下,看着林如海撑着油纸伞缓缓跟在后头,笑道,“往常只听江南赏雨最好,如今看细雨打落叶,行人撑伞,还真别有一番滋味。” “特别是,妹夫儒雅俊美脆弱,好似……哈哈哈哈……好似美人受摧残…” “真是令人怜惜……”贾故乐不可支。 只留林如海在雨中面无表情的叹气。 之前见识过妻兄信中直言让自己在外甥里挑女婿,给孙儿改姓,就知道其一二品行。 可是,为官多年,不能这样吧??! 第47章 扬州之行 秋雨下了一夜,第二日的时候分外凉爽。 贾故换了身得体的衣裳,做好了出门访客的准备。 去了前院,先见着的却是黛玉的先生贾雨村。 贾雨村是正经恩科进士出身,如今贾故三子皆在扬州,都是听过他的讲学的。 古来的规矩,一日之师也需要尊师重道。 虽说他曾在为官之时被弹劾而走,又有今日新帝复起旧臣,托上林家贾家门户的先情。 可对于能借力直上的狠人,贾故面子从来都是给到位的。 借薛姑娘那句,“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在贾故看来,红楼主要配角里能真正把这话身体力行的,就贾雨村了。 至于他入京的举荐书信是林妹夫写的。至于入京后的引荐之事,贾故二兄贾政,最喜欢读书,也喜欢读书人。 一想便知,只要将人引到他跟前,就再也不需要贾故操心什么。 故而贾故笑的和善,对于雨村见礼,十分客气回礼,口上也是谦虚,“故久居秦地,竟错过了雨村贤弟这样的才子。” “为兄与贤弟同出一姓,不应生疏,故托大做个兄长,待日后待入京后,贤弟可要同为兄一起拜访府中二兄。” 贾故嘴上亲热,贾雨村也并非不识好歹之人,当即应下,唤了声,“贾兄。” 两厢在前厅说了一会话,用了些茶点,等了林妹夫片刻,便见林妹夫一身青袍布衣常服出来,“如海定了常春楼的雅间,那里的淮扬菜一绝,舅兄可要赏脸才是。” 贾故心知是为了昨日所说,引荐扬州知府之事。 因为路途匆忙,昨晚下贴已是失礼,贾故可不能让客人先到,他当即起身,笑道,“妹夫快些吧,为兄走了一路,吃了一路驿站的干粮,就等妹夫这一口呢。” 再回头看贾雨村,贾故还没有和他交心到私结朝臣时也让他在一旁看着,故而十分不好意思的笑道,“为兄行程颇急,定了明日一早出行,这最后一日,我与妹夫亲近,贤弟且去与家眷告别。待明日之后,便是我与贤弟同行了。” 闻得贾故此言,贾雨村识趣告辞。 贾故观其面色,又目送他身影远去。 只见此人言行,谁能察觉到他日后会冷眼看恩人之女落入豺狼之手呢? 一想到那个叫英莲的小女孩儿。再思索起其为官之路,贾故突然发觉此人有些晦气,真有去谁家谁家破人亡的意思。 甄士隐、林妹夫、荣宁府、王家。 一路给他做保的,在结局的时候可有依旧富贵的? 如此一想,贾故顿觉自己方才态度太过亲昵。 “舅兄可要使人在扬州再采买些用度,给兴元府的嫂夫人和荣府岳母?”轿辇出了林府大门,外面街上的热闹丝毫没有因为昨夜的雨而变得冷清。 林如海瞧见轿外行人手中为了中秋提的大包小包的东西。在下轿时,同贾故问道。 贾故往路上探了一眼,江南的衣料是真的新鲜。 富贵点的,多有苏绣暗纹,端的雅致又金贵。 贾故把先前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埋在心里,笑着同林如海说道,“是该带些与西北的风格不同礼物,使人让珩哥带着贾璋和贾玮去采买就好。他们三麻烦妹夫那么久,妹夫可别不舍得使唤他们。” 贾故说完,就支使一旁的小厮回去跑了个腿。 等贾故进了常春楼二楼厢房,里头正有琴师做乐,贾故与林妹夫听了一曲,才听下面守着的林府小厮来报,“知府大人到了。” 给了赏银打发了琴师,贾故与林如海一同起身相迎。 只见迎面一个国字脸蓝袍中年,一脸正气凛然,正是官场上最受信任的那种脸。 待林如海上前给他们二人引荐。 贾故这才得了他的姓名。 扬州知府姓黄,名忠海。 许是因为与林如海一处为官相处得宜,还有贾璋抓拐,让他得了一个功绩的缘故。 扬州知府今日很给和贾故面子。打一见面,就开始夸赞,“还是贾兄会教子,三子有文采出众的,还有智勇双全的。让老弟羡慕的很。” 官场互夸,贾故最擅长这个,“忠海兄缪赞了,我才是你久闻大名,多听妹夫称赞,可惜一直不得见,如今见了,可要好生结交认识一番。” 三人也不谈政事,只聊些见闻,等酒菜来了,又唤琴师回来作了一曲。 贾故又提起今科扬州得中的进士,拿做政绩夸赞追捧了两句。 气氛在互夸中渐渐热络,贾故与黄忠海换了名帖。 得了黄忠海之子就在城中书院读书的消息,贾故又给他和贾珩约了一场书会,好叫他二人结识。 因本是为了入京叙职绕路而行,贾故不敢作放浪形骸之态,酒过三巡,便歉意告饶了。 喝了一肚子酒水,林妹夫还要去衙门一趟,贾故与他们分别,独自坐在轿辇里摇摇晃晃的往回走。 刚进府,就瞧见贾璋那猴知不道在哪摔的一身泥,衣服都未换就冲了过来。 贾故身子比脑子反应快,一个闪身,就优雅得体的躲开了。 贾璋却是十分悲愤,“你可是亲爹啊!太伤孩儿的心了!” 贾故为了那点为父的尊严,没送他一个白眼。 就是亲爹才要躲呢。 再瞧,还是很嫌弃,还好与吕姑娘的婚事在兴元府就了结了。 不然就他那十几岁了还孩儿,人比过之后再甩了他,那才是丢了面子呢! 贾故整了整衣袖,站稳了再看贾璋身后跟着贾珩贾玮。 显然是刚去办贾故交代的事回来。 其实带去荣宁府的见礼已经备好了。 再有不足的,贾琏在这呢,他也是要为家里带一份的。 但父亲又吩咐了一道,贾珩尊着父命,带着两个弟弟出门,回来时还带了他们今年识得一家商户进府同父亲做交代。 江南织造和苏绣最有名。 他家就是做这个生意的。 能有这个缘分,还是贾璋春日的时候做了一回英雄,给人找回来被拐的小女儿的缘故。 他们一家子为了小女儿名声打算,已经搬到别府去行商定居了。 就留下三兄弟中的老大,看顾家里在这边不好撂手的生意。 提起这个,贾珩又说,“多亏了他们家的绣坊,安置了十几个未找着家的女儿家。” 贾故点头,“这都是积德行善的好事。” 这年头能抛却名声,为了庇护女儿离家另居的,都是好人家。 因而贾故瞧人分外顺眼,即便是林妹夫和贾珩贾琏都给荣府备足了礼。 贾故仍然给兴元府诸人多定了一倍。 加了让他们找镖局的定钱,贾故又问底下的年轻人,“你家绣坊可有打算离去的绣娘师傅?” 绣娘这活计,费眼费神。有很多绣娘到了年纪就不做大件了,转而做起师傅带徒弟。 贾故府上就养着一个精通蜀绣的绣娘师傅。平日就负责教家里的姑娘们和贴身伺候主子的一二等丫头绣活。 这种有本事的人要多多益善。 贾故每回遇上,就要问一道。 “有的,大人。有些绣娘上了年纪,眼神不大好了,都是小子家里给找的下家。”那壮实小子点头应道。 “那就托你找两个离得了家的,我家正需要呢。”贾故喝了口醒酒茶后吩咐道。 这商户家的壮小子行动就是快,天还未晚,两个绣娘和契书就送来了。 贾故直接让她们分别去儿媳赵氏和五姑娘贾玥身边。 这回入京贾故想让贾珩好好读书,待下一届春闱得中。所以贾珩和大儿媳妇不与他们同去。 二人在扬州还得待许久,贾珩出门参加书会,去拜访先生和同科的时候多。做衣缝补这样的琐事,也不能总是麻烦林府的绣娘。 第48章 到荣国府 今年秋日多雨,好在准备出行的这日日照当头。 贾故还是很关心林如海的身体的,走时还不忘拉着他叮嘱道,“外甥女还年幼,妹夫且要顾惜身体。好好保重自己,待此间差事了了,外甥女还要在妹夫身边孝顺呢。” 船行远了,再见黛玉泪眼朦胧,却懂事的不哭出来。 贾故看她那单薄的身影,又十分怜惜,哄她道,“你外祖母年岁长了,最疼最爱的就是你母亲,你进京一是为父母尽孝,二也为了多一个人疼你爱你。” “玉儿把路上的见闻心得写下来,等到了京里,舅舅使人寄给你父亲。日后便是在外祖母身边,你父女二人也可以以信寄情。” 见黛玉应了,贾故抬头再看同路的贾璋贾玮贾玥,他们三人刚还凑过来想要安慰表妹,这会听到贾故让黛玉写这一路的见闻心得,此时已经往贾琏和贾雨春那边去了。 一点都指望不上的臭小子。 贾故心里骂了一声。懒得跟他们计较。 只吩咐一同来的婆子,“照顾好表小姐。每日的吃食,单独给她做一份清淡新鲜的。若表小姐用的好,老爷另外有赏。” 贾故是真心希望黛玉和林如海能康健的。 至于什么贪了林家的百万家财,贾故是一概不敢想的。 贾家在金陵还需要连上其他三户,才叫护官符。 江南巨富,朝廷税收多在这,没有哪个皇帝执政时不将耳目放在此处的。 这里不光多的是皇家探子。还有许多才子,科举出身,四处做官。 贾家要真能在除了金陵以外的江南为所欲为,他家怎么不来江南做总督?一品总督做不了,二品巡抚行不行? 还是你觉得二十年没得圣谕的贾家人有胆子觉得,死个巡盐御史皇帝不知道? 袭了四代列侯的林家绝嗣皇帝不知道? 林家的绝嗣财进不进国库皇帝不知道? 红楼里皇帝和其他大臣瞎不瞎贾故不知道。 但是在这,他以他为官二十年才做到四品知府的为官之路做保,自己的上官和同僚们对踩着旁人的错处往上爬可感兴趣了。 行船之路,刚开始还有些赏景的兴致,看久了就让人觉得有些无聊。 江水辽阔,可看久了也乏。 在第二日的时候,黛玉尚且还好,身体向来不错的贾玮和贾玥却开始晕船了。只能整日躺在船舱客房里。 好在贾故和贾雨村有的聊,二人借着景谈了谈朝廷的水利。行船的港口, 治水向来是历朝大事。 你不治,就等着母亲河惩罚你。 你治了,也得看母亲河给不给你面子。 这种一有事人头落地的差事,科举要考,凡是江河沿岸的官员也要知道。 兴元府多山,雨多时也有山洪,贾故也能就此说上两句。 说了这个,就又说起祭祀的事了。 黄河泛滥怎么办。治水、祭祀。 山洪过后亦是有祭祀的。 就这样避着时政,谈了些有的没的。 好在官船够快,不至于把贾故肚子里那点见识掏完。 让他见了底,露了怯。 船行至码头,贾府有仆妇小厮来迎。 贾故并不觉得怠慢。 荣府人口少,有资格出来的男丁,除了随行的贾琏,只有贾赦贾政二兄。 贾故可不觉得自己这个做弟弟的该在讲究长幼有序的古代,倒反天罡要亲兄在码头喝凉风等自己。 贾故毫不客气的使唤琏二和两个儿子,“你们兄弟看着卸行礼,都要在京里使的礼,可不能出差错。” 又让贾雨村、贾玥黛玉,坐上暖轿就走。 而他自己则快马先去了宁国府祠堂,给祖宗磕头上香。 等一炷香完了,才等到后面坐暖轿的两个小姑娘。 带着她们一起进了正门旁的侧门。 对,侧门! 又不是谁家家主亲至。 贾母尚在,给儿子孙女开的当然是侧门。 贾故要带着两个女孩儿拜贾母,在前院与贾雨村分别。 琏二媳妇王熙凤自然爱说笑。 大嫂二嫂守礼,面上和善。 贾母依然抱着黛玉哭了一场。 哎,没的可是她亲闺女。 贾故跟着抹了两把眼泪。又带着贾玥和两个小姑娘一起认了三春。夸赞了几句,才奉上了给贾母的礼。 蜀绣的炕屏、苏绣的团扇、香云纱,还有人吕副将送来的赔罪里抽出来的狼皮、狐狸皮。 还有鸭头绒做的鸭毛斗篷。 兴元府几个县里都有养鸭的大户,贾故记得贾母用这个,特意使了银钱让他们往细致了做。 见了礼,聊起闲话来,就说到了前头入京的大姑奶奶带姑爷还有贾瑄来府上拜见的事,“带了孩子,很机灵,和兰哥儿说得上话,还会邀请姨姨舅舅兄弟去他家玩。” 嗯,大外孙儿可是淘气的很。只有他爹他娘能治他。正好可以让他带着贾兰说说话。 贾故笑道,“母亲喜欢,就让他多来。曾孙儿承欢膝下,咱们一家人四世同堂,才是人丁兴旺的吉兆。” 说起大闺女,贾故又多说了两句,“他们两口子带着孩子安置在外头,那将军府老宅住的是老太夫人,带着其他长辈亲眷。要不是挤不下,谁家也不敢让小辈撇下长辈住外头的。” “改日她家办个赏花会什么的,还劳母亲和两位嫂嫂怜惜,让迎春带着妹妹们去给她小两口撑个场面。” 姐妹相邀而聚,本就是常理。 贾母笑着应了。“这话就生分了。别说他们两口子了,就瑄小子,我只听旁人说,他跟着孙女婿身后办差,很是得体能干。你把孩子教的好。” “那日我说让他住家里,他大姐夫说要在京营当值。和弟兄们一起操练、一起吃酒,不好例外的。” “我也怜惜他小小年纪当值来回奔波劳累,只叫他等到沐休的时候,回来请安吃饭。” 听贾母这样说,贾故正了正神色,躬身福了个大礼。先谢贾母,再对二嫂王夫人拱手,说客气话,“他们小两口,还有瑄哥,日后多要托王家兄长照顾了。” 王夫人侧身避让,只含笑道,“三弟客气了,都是一家子亲人。” 等宝玉到的时候,贾故已经给迎春探春惜春和贾琮、贾环和兰哥几个小的分礼物的时候了。 荣府重礼仪规矩,自然不喜欢姑娘们和小爷们为了点东西凑一起挑拣。 但贾故喜欢孩子们凑一起热闹。 他让随行的仆妇把原本分好的给挑拣出来,又抬了两箱子路上停船休息时买的新鲜玩意,让他们自己拿喜欢的。 故而宝玉一进来,只见屋里人多,他刚对黛玉说这个妹妹好似见过,玥姐就自来熟的问他,“那我这个姐姐你可曾见过?” 第49章 荣国府拜见 宝玉被玥姐儿这样一打岔, 什么送小字,问有没有玉的都忘了。 等他回过神来再想瞅黛玉说话,就见贾故大手一挥对贾母说,“母亲,嫂嫂,我家还有两个小子在后头看着行李,让宝玉引我去前厅见见大哥二哥,再兄弟相见,一起住几日,兄弟之间互相亲近。” 贾故说完,不待宝玉再和贾母黏糊,同黛玉相识相知,一把搂着宝玉,上下瞧了瞧,赞道,“咱们家这些孩子,就宝玉最像父亲。往后也要同你祖父一样,立起咱们荣国府的门楣!” 贾母和王夫人听这话只有笑的。 宝玉却是在众人的笑声里懵懂的点头。 八岁小儿,虽是养的娇了些,可在长辈面前,还是懂事听话的小公子哥模样。 只是这几句话的功夫,琏二带着贾璋贾玮便到了。 几个小子一起给贾母结结实实磕了头,贾琏被亲昵的捶了两下。又听凤姐热热闹闹的把黛玉和贾故家这几个夸了一番。 一屋子人同贾母乐呵了一回。 再说起安置他们的事。 贾故只同王夫人和凤姐说,“劳烦二嫂和侄媳妇了,叫黛玉贾玥同迎春们住一起,让她们一家子姐妹相伴着一起玩耍,说说女儿家的话。” 瞧着她们都应了,凤姐去安排晚宴的事。 贾故才告辞道,“母亲先休息,儿带着孩子们去拜见两位兄长。” “是该你这个小的过去,”贾母点头,转头看向一旁的邢夫人,“你不必在我这候着了,带着他们一起去你那头府里。” 邢夫人应下,起身带着丫头引他们出门,贾故才牵着宝玉出了门。 虽然红楼里宝玉在外一直表现良好,但现在在大家都哄着捧着他的荣府内院里,贾故怕宝玉牛性犯了,再摔一回玉,便在刚才拉住他后就没放手。 等出了荣庆堂院门,瞧见贾璋两个跟上了,贾故把往他们那宝玉一推,笑着说,“老太太允了你们几个住一块,你们可要好好相处,不许吵嘴。” 等见贾璋贾玮一左一右把宝玉夹住,贾故才笑着把黛玉和贾玥招呼过来,跟在邢夫人身后坐轿。 轿子晃晃悠悠到了东府,贾故领着几个孩子去了贾赦的屋里。 要礼物!!!! 这是最重要的! 孩子多的好处,就是这了。 有贾故带着,贾赦和贾政都没有理由不见。 长兄贾赦独住东府,花园游廊庭院皆有,并不偏僻。 贾故进门就笑,“大哥瞧着还年轻精神呢。” 贾赦性子也不热闹,见贾故带着孩子,只招呼了句,“三弟回来了,你倒是有些变化。”又看着后面小的讲了两句,“这是你家老三吧?长的挺好。” 贾璋能有什么好?就一高杆瘦猴。几个孩子凑一起,他最显眼罢了。 贾故才不说唯一拿的出手的个头是在林妹夫家长的,他只向后一伸手,唤道,“咱们家的小子日后且烦大哥的时候,大哥先瞧黛玉,她小小一个女孩家,大老远从扬州过来,就等着拜舅舅呢。” 黛玉闻言上前见了礼, 贾赦把目光落向她,念及刚过世的幼妹,叹了口气,神色缓和带了些许悲痛,声音也低了下来,“你就在老太太那安心住下,有什么事只管同大太太和你琏二嫂子说。” 邢夫人在一旁笑着点头应下。 贾故瞧他说不上正点,等黛玉恭敬应下后,便提醒贾赦道,“大哥,弟弟知道你喜欢金玉古玩,府里收藏也是一等一的,你分点给孩子们,让他们平日戴着用着,这是仰慕大哥的意思。” 贾故以前不是这样直接的。 贾赦一噎,却也并未多想。 他转头招呼在一旁立着的邢夫人,“侄儿和外甥女已经拜过了,快把备好的见面礼拿出来。” 邢夫人再次应了。 贾故却瞧出了她的不易。 徐夫人在家,贾故便是进屋她能端坐着不起,只瞧着丫头们给奉茶的。 哪能像邢夫人这样,像管家婆子一样听完贾母吩咐,再听贾赦的。 因记得红楼里有贾赦向邢夫人要钱这一出。 贾故只想掏大哥的私房。他直接笑道,“不必让大嫂去忙,大哥把自己珍藏的给他们拿两个,就够他们欢喜许久了。” 贾故两次开口。 贾赦常年宅在府里,没修成贾故这样的厚脸皮。 只能让伺候的大丫头把他买的古扇和小巧的古玩找了几个出来。 连着邢夫人给的,站着的几个孩子,连着宝玉都得了双份的礼物。 贾璋带着贾玮笑嘻嘻的朝贾赦夫妻拱手,“多谢大伯和大伯娘。” 宝玉也说了谢大老爷的话。 正被招呼着用茶点的贾故听了微微皱眉。却未说让贾璋他们改口随府里的规矩。 他可不想自己的孩子日后来往也这样生分。 等贾玥和黛玉也欢欢喜喜的同邢夫人道谢时,贾故问起他一直没瞧着的贾琮。“大哥家那个小的呢。快叫出来让我认认。” 贾赦抬头,“你先坐一会,让婆子带过来给你看看。” 贾故点头,“琮哥这样小的孩子,正是爱跟在哥哥后头的时候。琏儿平常事忙,这几日让他同贾璋贾玮一起也是行的。” 贾故刚吃的小点心是咸口的,说了两句话便觉得有些腻。 喝了口茶清了口,心里想着与大哥再没什么要亲热的话要说。为了不显得太过尴尬,他看着下面几个拘束的孩子对贾赦说,“先前我把老三老四送到妹夫那养了快一年,想着让他们被妹夫的文气熏陶一回。” “这几日一直忙着,也没考教过他们的长进。这会正好大哥在这,咱们听他们背书解书吧。” 贾赦以为三弟想要让孩子们在自己面前表现,很给面子的点了点头。 贾璋心却是凉透了。 多日对父亲思念完全没了。 勉强背了左传的开头,便听到嬷嬷说把贾琮来了的天籁之音。 他惊喜的回头,面含激动的瞧着刚进屋的贾琮,心里只觉得这个弟弟可爱极了。张口就道,“这个弟弟好似见过。” 再转头看向贾赦。“原是和大伯有几分相似,怪不得侄儿觉得亲切。” “咳,”正捧着茶的贾故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破孩子为了不背书,竟然捡人家宝玉的话说。 “是和大哥幼时有两分相像。”贾故掩饰住笑意,对着一脸稚气的贾琮招了招手。 见他先给父母行过礼,得了贾赦允许才走到自己身前唤了声“三老爷”,不由得心里赞了一声,好孩子。 贾故从随身带着的荷包里掏了个小巧的白虎印章来,塞到贾琮手里,温声给他指认屋里的兄姐们,“这是你璋三哥,玮四哥,还有宝玉哥哥,和玥姐姐,黛玉姐姐。以后让他们带你一起玩。” 见贾琮乖乖的应了。 比贾璋小时候皮猴模样可爱多了。 连三叔捏他脸蛋,他也只是抬头乖乖的看着。 贾故才心满意足,顺手把他抱起塞到贾玮手里。偏头对贾赦说,“孩子们还未拜见二哥呢,大哥咱们一家子等晚宴的时候在亲近。” 说完,又回头拱手谢了邢夫人一回,“这几日,三弟和这些孩子们,要给大哥大嫂添麻烦了。” 第50章 京城荣国府 贾故同大兄大嫂客套一番,才正式告辞,从贾赦屋里出来。 刚站到廊下,贾故就感受到了秋风瑟瑟。 贾故回头唤婆子给跟在后头的贾玥黛玉两个姑娘把披风围好,让婆子抱着黛玉,又将宝玉顺手塞贾璋怀里,才带着一行人离开东府。 等他们再回荣府前厅的时候,二兄贾政正同贾雨村闲话。 贾故上前同二兄招呼了一声,便坐在了二兄身侧,瞧几个孩子给贾政行晚辈礼。 贾故瞅着宝玉垂头丧气,奄耷的模样暗笑了一声。没故意把他提到二兄跟前,做个‘坏心’叔父。 雨村也是识趣的人,当即张口就夸起了贾家这些孩子们。 贾故知道二兄贾政有和清客闲谈消磨一整天的功力,怕他们寒暄起来没完。 他抿了一口热茶暖了暖胃,听完贾雨村客套的夸赞和二兄贾政谦虚的回应后,就毫不客气的打断了二人,直奔主题道,“二哥,我家老三璋哥字不行,老四没主意,玥姐儿琴棋书画样样都学了,样样不精。妹夫家黛玉倒是个好学能学爱读书的。” “好不容易有他们拜见二哥的时候,二哥那有珍藏的名家书帖字画,能教人明志的先贤文纪、琴谱棋谱给他们找点,让他们好生长进一下。” 贾故的厚脸皮相当有用,贾政稍做思索,就报了几个书贴的名让小厮去找。 贾故得了好相当满意,便当着贾雨村的面做起了好人,同二兄说道,“我们与雨村贤弟同姓,八百年前是一家。他比弟弟能耐,日后前程大有可为。二哥托他一把,日后咱们做个亲戚往来。” 反正二兄总会欣赏他。 反正贾雨村不论人品,只论本事,他可是混到大司马兵部尚书的人。 这种有借力就能往高处爬的本事,贾故只有羡慕在羡慕的份。 世家那么多,也不是个个子孙都能出息的。 这种有借力就能登高去的能力,便是放在大家子里也是可以让贾故日夜念叨三回的。 这点,有个荣国公老爹,如今四十好几,才混了个工部员外郎的贾政和四品知府的贾故都最有发言权。 话说回来,贾故说的做个亲戚来往,贾政也正有此意。 说着,就要与贾雨村连了一个姓氏的姻亲。 贾故只起了个头,就见贾政满脸赞同,贾雨村一味附和,二人排辈论祖说的兴起。 又听贾璋个傻不愣登的,在一旁叫好,“孩儿如今该唤老师为堂叔父,黛玉的要改口叫表舅舅,听着可真亲近了。” 贾故忍着翻白眼的冲动,看着傻儿子拉着黛玉贾琮几个就改了口。 连宝玉在他爹半点也不慈爱的目光下,结结巴巴改了口。 贾故想着二兄这做父亲的威严,让人好生羡慕。面上却笑着瞧宝玉,坏心眼的说,“二哥,刚在母亲那,我还说要几个孩子一起住前院读书呢,二哥可别舍不得宝玉。” 若不是老母和夫人拦着,贾政早就把宝玉拘在前院让他一心读书了,这会听贾故说,贾政求之不得。忙应道,“正该如此,前院里宝玉平日用的书房,就够他们兄弟一起用了。” 贾故看着宝玉垮了小脸,心情忽然非常美妙。更有了闲心邀贾雨村,“改日荣府亲朋相聚,贤弟可一定要赏脸。” 贾故想就这样说说闲话,可贾政却是真爱读书的。 只当贾故同他一样欣赏雨村才华,当即就把贾雨村作的文章递给贾故,邀他一起鉴赏。 贾故匆匆阅过一遍,以这些年为官长的见识,瞧出雨村自荐的文章未有敷衍的地方,点头笑赞了一声,“贤弟的学问见解,为兄大有不及。” 瞧着二兄闻言抚须点头,张口欲言,像是想与他细谈文章的好处。 贾故又不是科举出身,从不在这上头为难自己。 为了制止二兄谈性,贾故说完就顺手递给了一旁的贾璋,“正好有名师在此,你们兄弟也好好看看,看完再说感想。” 见贾政未再说话,只期待的瞧着贾璋兄弟。 贾故满意的看着自己身侧墙上的画,画的可真好。 时间就这样在贾璋贾玮和宝玉的痛苦中过去。 到了大女婿带着贾瑄下值的时辰,大女儿大女婿带着外孙进了荣府。 这时贾故回了自己旧时安置的院子里。 虽不是久离别,可贾故也十分高兴。 “父亲!伯父!”贾瑄在大姐姐和姐夫见了礼后,迫不及待的上前。 贾故含笑拉住他上下打量。 不过一二月有余,五小子好似又长肉了,往壮里长了些。脸黑了,没有从前俊朗。稍显稚嫩的脸上多了两分坚毅,看着却更沉稳了。 贾故颇感欣慰,伸手揉他的头,给他整理了衣领,又捏了捏他的脸,瞧着顺眼了, 眼睛染上了笑意,“不错不错,小男子汉长大了!” “父亲,我不是小孩子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贾瑄有些别扭害羞。 比起贾家其他人的父子相处来, 贾故待儿子们太亲昵了。 贾故却只觉得瞧不够,“可听你大姐姐的话?有没有帮着照顾大外甥?你姐夫刚入京当差,你在他跟前办事可要机灵点,别叫旁人说嘴。” 唠唠叨叨念叨了一阵,贾故这才把他推给一旁的贾璋,“待会去老太太那吃宴,你跟在你三哥四哥后头。” 放开了儿子,贾故又伸手掂了掂大外孙,听他说了几句小儿家的话,才把他还给大女儿。 “先前叫你瞧的房子先别声张,我这回来才想起来,咱们府里这景,是还没分家呢。按着大家的规矩,家产什么的还是公中的。” 贾故这么多年少有往荣府交家用的时候,也没得荣府的补贴。 先前想着买宅子的时候,竟然没记起来。 这会只能对大闺女说,“老太太和你伯父们宽宥,不计较,也瞧不上这点花用。可这荣宁两条街,人多口杂的,再撞上个多管闲事的御史,凭白惹是非。” “等会我把之前备好银钱给你,你出面去买两个铺子,一个当你自己的家用,一个给老五。叫他办差时有个自己的花费。” “至于宅子的事,我同你大伯二伯再说说。等你大哥科考得中,算作公中赏的。改日我给老太太和宝玉他们,多补些礼就是了。” 贾珂做许家的儿媳孙媳,府里也是一大家子,瞧着父亲有意补贴,思忖京里是该比外头讲就规矩些,便应了下来,想着回头再与夫君和弟弟细说父亲的意思。 第51章 京城荣国府 贾珂也不是第一回进荣府了。 在贾故院子里待了没一会儿,她就被李纨使的丫头婆子叫走了。 说起来也是她们二人有缘,年岁不差多少,又都自己带着一个小子,处在一起也有话聊。 李纨不方便出府,贾珂平常便给她带些外头新式的花样子,和贾兰用的纸墨笔砚什么的。 不过来了两三次,二人已经是能一起说些闲话的好友了。 贾珂走了,大女婿也被贾瑄几个带到他们院子里说话了。 贾故便歇了一会。 等到晚宴前一个时辰,才起身去了老太太院里。 贾故到的时候,贾璋几个正在屋里说话。 因为从小一起长大,就算有许久未见,贾瑄还是很容易就融入兄弟之间。 仗着两个哥哥来京城晚,宝玉贾琮常不出府,贾瑄一个劲的跟他们吹牛,大谈京营里的见识,和大姐夫出去认识的朋友。 瞧着几个兄弟羡慕,大姐夫也不揭穿他。 贾瑄越发得意了。 贾故只瞅一眼,便觉得他与贾璋不愧是兄弟俩。 此时的贾瑄,同之前大讲特讲自己火眼金睛识破拐子的贾璋也没什么两样。 贾母倒是爱孙儿们热热闹闹聚一起,她在上首含笑听着,时不时还附和两句,“嗯,瑄儿说的那个将军我也记得,以前他来咱们府里拜见过,他母亲那边与镇国公家有些姻亲。” “如今袭一等伯的牛继宗,同他还能论个表兄弟。” 贾母这一讲,就要讲到四王八公往日威风八面的老黄历了。 贾故心不在焉的听着,心里却在想如何给贾璋贾玮安排个出路。 他们家又不是有权有势,家底厚实,有爵位不愁的人家。 哪能把一堆孩子养在家里做无所事事的闲散公子哥。 贾故今日喝多了茶水,此时只把茶盏捧在手中发呆,目光在贾璋三人之间来回转动。 看到那群孩子堆里,贾璋和贾瑄还在同搂着宝玉黛玉的贾母巴巴说个不停。 贾故突然有了灵感。 孩子,可以托付给别人照顾啊!!! 就像老大交给林妹夫,老五交给大女婿, 老三老四,也该有他们自己的‘贵人’! 贾故这样想着,便在心里盘算起了适合贾璋贾玮的‘贵人’。 还没等他盘算出个头绪。 有丫头来禀宴备好了。 众人起身移步,男女分席落坐。 贾故特意让贾璋贾玮将宝玉贾琮带着一起,不让宝玉去和姐妹们凑一桌。 贾珍带着贾蓉也来了。 贾故不怀好意的看了瞧着人模人样的珍大侄子一眼。再瞧了明明十分机灵,却一味听话,一味不学好的贾蓉一眼。 心里有了一个想法,面上却只乐呵吃酒,听着孩子们热闹。 待席要散,瞧见宝玉又跑到女眷堆里,凑到黛玉面前嬉笑着说些什么。 贾故也没说什么。 哎,自己家里一摊事。还待日后谋划呢。 至于黛玉宝玉二人,没见他二人时,还尚心有盘算。 可真见了,这一个是自己小侄儿,一个是自己小外甥女。 两个有自己性格的小孩子,何必强要求他们未来是怎么样的。 左不过是黛玉高兴。 再怎么好与不好,她都是自己外甥女,是妹妹留下的孩子。 贾故放下为他们操的心。 转而在家宴过后,三兄弟在庭院饮解酒茶时,厚颜跟大兄二兄商议,如果贾珩科举得中,要荣府公中出钱,给贾珩在京里买一座带庭院的宅子。 “兄长也知道,我孩子们多,为了撑国公府的场面,只是婚嫁手里都存不下银钱来。这些年来也没和家里开口。如今弟弟手头为难,才像兄长开口。” 反正日后荣府败了被抄了,银子还是没了。不如现在给自己花了。 贾故想的简单,说的直白。 贾赦扯了扯嘴角,可能没想到离家许久的弟弟脸皮能这么厚。 贾政倒是未作它色,只道,“珩哥出息,家里也是住的下的。” 但贾故早就磨炼出来了,脸皮厚就要一厚到底,不达目的不罢休,“二哥,弟弟这些孩子,就珩哥读书最出息,弟弟也指望着他,想让家里也多帮扶他。” “住家里是最好的,可有个私产,让小两口同年轻人交际,办个书会,邀好友做些文章,母亲年岁高,不好总是让旁的年轻人打扰的。” 贾珩若真能进翰林院,他们少不了交际来往,互相宴请的,小翰林之间交际,哪能每回劳烦国公府开府门。 贾政是喜欢读书人,养清客,可那些凭自己考出来的小年轻清高又自尊,就算有想要攀附的人。 万一是个眼光高本事大的,看不上如今二十年未见圣颜、没有国公爷的国公府。 人家可不愿来这国公府拜老爷们让旁人误会。 贾故虽没细说其中意思,可贾赦贾政二人又不是年轻时没出府交际过。 明白了贾故意思的贾赦没说反对的话。 贾政也没再劝。 嘿,同意了就好。贾故点头,再说起想要回京之事,“我离家许久,兄长也不想我。” “可弟弟却是想家了。”贾故抹了一把哭不出来的眼睛,把它揉红了,才继续说道,“母亲年迈,兄长和我都上了年纪,一家子总要聚在一起才好。” “弟弟想着回京,也有自知之明。望二位兄长给弟弟使把力,谋个六部之外的差使也可。” “弟弟这也是为了家里几个小子,他们进学谋不上出路,我不能让他们在家坐吃空山,至少给他们谋个国子监监生出身。不枉他们投生一回。” 贾故外任时无错,回京使使劲,四品的京差也是能谋的。 事关家中子弟前途,国公府在能在朝堂上站着的本就没几个。 这贾赦贾政哪能有异议。 “回来也好,几个侄儿也不能总在外头,不回来见人。” “一家子团聚,少让母亲担忧才是正事。” 贾故闻言,感动的又抹了一把眼睛,“兄长说的及是,我家四姑娘定了徐府的亲事,等她回来备嫁,我叫女婿来给母亲磕头。” 其实贾政也不是啥不想兄弟好的坏人。 贾赦是自己没个实差,在朝堂说不了话。 这好大一个荣宁二府,虚名是好,可要办事的啊。 真遇到事,总不能一个能跟外头掰手腕的都没有吧? 一个家族同气连枝,没有他不好,你能独善其身的。 为了保自己小家不被牵连。还有儿女们的前程。 不想自己努力几十年的一切,随家族失势就此化作白茫茫一片。 贾故在收到妹妹丧信后,便早早做了回京与二兄一起努力的打算。 第52章 贾故叙职 虽夜里饮了酒,第二日贾故还是早早醒来。 京里冷的早,院子里的树叶子已经落光了。 一夜风雨,廊下残水还未打扫干净。 贾故吃完早膳,在前院转了一圈,贾璋贾玮宝玉贾琮还还睡着呢。 他换好官服,准备去吏部叙职的时候,雨又开始飘了。 出门的时候也只有贴心的女儿来送他。 贾玥正好戴着喜鹊登枝珍珠流苏钗子。 贾故一眼瞧见,伸手点了点,“五姑娘今儿这个钗子戴的好,老父正好要去吏部,就托着你的喜气了。” 这钗子是大姐姐给的,贾玥特意戴上,就是图点喜意。 见父亲与她心意相通,贾玥神色得意,“若是真的有用,等大哥哥考贡生,我也带着这钗子去送大哥哥进考院。” 老父亲被女儿哄的心里开怀,带着笑脸领着随从就出了门。 马车从荣府二门出来,到吏部门口的时候尚早。 幸好今天不是大朝会,不用多等一阵。 贾故撑着油纸伞同班房值守的小吏说了几句话,便被迎进了官衙前厅。 刚站住脚就有文书来说,“侍郎大人此时有急事,大人稍候两刻。” 说完,小吏便引着贾故坐到一旁,拿着大茶壶给贾故添茶倒水。 贾故盯着茶盏里的粗茶叶梗上上下下漂浮,饮了一大口,尝到苦涩的味道,才放下茶盏,同小吏道谢。 没坐一会,与他相熟的刘郎中就过来了。 因又进来了两等着办差的人。他们互相瞧了一眼算打了个招呼。 贾故旁边坐的,也是今日来叙职的青年人,他不知有什么门路,用茶盏遮住嘴,小声同一旁的人说,“尚书大人带着李侍郎一大早进宫去了,只叫我们给王侍郎回话。” 说是小声,可等候的前厅就这么大,在座四五人,该听着的,都听着了。 不过贾故闻言,却是心情更好了些。 只因那位被尚书大人带着进宫的李侍郎,是个死要钱。 以前他还没升上来的时候,贾故就从旁人口中听过他的名声,往年遇到他的时候,也交过几千两银子。 但最值得的说的,还是今年开年的时候,秦地那位刚赴任粮道,任命下来的时候遇到那位李侍郎手里。 最后还是借了利钱打点,才拿到任书公文赴任。 贾故入京前还听说,那银钱还差几千两没还完呢。 倒是这位王侍郎,祖籍在陇西,与贾故那位做陕甘巡抚的亲家有两分旧交。 贾故安心的候了两刻,才瞧见国子脸留着美髯须的王侍郎。 别说,脸长的好就是好混一些。 那个死要钱也是长的一脸正气。 贾故作为下官先行了礼,却不想先被带进王侍郎值班房的是那个刚冒然开口的青年人。 贾故早就修炼出面不改色的本事,面色平静地咽了口粗茶。 等到青年人出来,刘郎中起身叫他,才同他进去。 兴元府近期的卷宗公文都被查阅过了,贾故只用照着旧例答了一些兴元府的近况,与王侍郎谈了一会,得了上等考评。却未曾得到调任的任命,也未曾见到尚书大人。 贾故早就打听过了,京中四品的差事,一个萝卜一个坑。下去一个,才能补上一个。 对于外任想要回京的地方官来说,不管哪一个都是香饽饽。 贾故即使只是想要平调入京,也得等职位空出来。 贾故也不意外这个结果,出了官衙,便叫小厮去庆丰楼约了包厢。 他与刘郎中约了晚宴。 二人喝酒联络感情,连贾璋想要跟着出门,贾故都没带他。 这说来说去,还是说贾故想要回京的事。 刘郎中也十分惋惜,“先前太常寺少卿,家中老母年迈病重,说要奉母归乡,谁知家里办了场喜宴,老太太一高兴,竟能起身食饭了。” “除此之外, 国子监祭酒任期也差不多了……” “兄长不知,这是我二哥的亲家。”贾故打断道。 国子监祭酒李纨父亲李守中。 按说他的任期去年就满三年了,可圣上大权在握的时候,京官来去都是圣上心意,这圣上没说换,多任个五年也是有的。 贾故不记得他最后如何,更没考虑过他的差事。 自己一个连科举都未曾经历过的,哪能干这种露怯的事。 贾故叹了口气,灌了两口冷酒,被顺着窗口溜进来的冷风一吹,打了个寒颤,一瞬间头脑清醒。 眼瞅着天色渐晚,贾故起身支使厢房门口守着随从去结了账,同酒意上脸的刘郎中说,“兄长明日还要办差,我总不好独自去府上拜访太夫人和嫂夫人。让他们定了明儿午后席面给府上,让太夫人和侄儿们在家也热闹热闹。” 刘郎中也不是头一回吃贾故的饭,没故意说什么客气的话,“也就贤弟记得为兄家小,哎,”他叹了口气,“不瞒贤弟说,为兄家里闹腾。” 贾故留意去听。却见他又摆了摆手,“我可真是,说这干嘛!” “都是内宅之事,不值当说,不值当说。” 刘郎中话都到这了,贾故哪能猜着他这是真烦恼,还是引自己话? 他可是个直白热心的人。 当然,刘郎中一日在吏部,他就愿意日日做热心人。 贾故当即给他奉了盏热茶解酒,“咱们相熟这些年,便是相隔千里,也互相惦记着。为兄有烦扰不说,可是把弟弟当外人。” 刘郎中脸色复杂,一口气把茶水喝了,“兄长家有一女,早年定下亲事,只等年岁到了成亲,可那女婿无福,两月前游湖掉湖里,捞上来就没气了……” “你嫂夫人天天在家落泪,我家就这一个娇娇女,” 贾故又不是第一日跟他熟悉,知道他家里二子三女。没有揭穿他。只顺着他的话劝慰道,“真是可怜了。” 贾故不过接了一句,刘郎中却像是找到了知音,神色十分激动,对着贾故哽咽道,“父母生她养她一场,哪舍得她未嫁,就去那未亡人。” “可怜她一副贞静听话的性子……” “我这女儿未有一处不好……” 贾故不好与人谈论内宅姑娘,心头又有其他想法,一时惊奇接道,“那,另给她挑个夫婿?” 刘郎中也不喝茶了,拉住贾故的手,就着贾故的衣袖抹泪,“哎,家里老太太思乡,想带着小女归乡再议。可我哪能让老太太独自归乡,岂不是不孝。” 哦,老太太疼孙女,想归乡给她找个好人家。 但是刘郎中觉得这个主意不行。 至于哪不行? 大概就是他要让老太太自己带着孙女走了,想让他闺女守寡的那家子会参他个不孝??? 这就算参了,刘老夫人咬准自己一意孤行。 谁能拿老太太怎样? 贾故不理解。只想把自己袖子解救出来。 却听他忽然问起,“贤弟府中公子……” 嗯,之前贾故想过与他结亲的。 说的还是嫡出的老二。 被他打了马虎眼。 就是没看上。 这会子,贾故不得不跟他说说实情了,“我家年岁相当,未定亲事的,只老三老四,我家大姑娘原是给老三定了门亲的,可是后来没成,人瞧上我那妻侄了……” 刘郎中可不是想跟他说这两个,“进了京营的那个……” 哦,老五。 这就让贾故十分犹豫了,“他前面两个兄长都未定下,哪轮的到他。” 刘郎中却又凑了过来,“我不瞒你,上头,要让你家大女婿,做副骁骑参领?了。” 这才入京多久,看来圣上对将军府很满意呐。 不过大女婿高升又不是贾瑄。 哦,不对,大女婿初来乍到,提上去肯定要提自己的人。 做亲卫的妻弟,就是他的人。 贾瑄好运来了。 可贾故先前连大女婿要高升都不知道。哪能乱给他们掺和。 他将突然变得黏糊的便宜熟人扶端正了,毫不犹豫拒绝道,“不瞒兄长,老五跟着他大姐夫,日后亲事也是要问问的。” “其实我家老三,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还有老四……” 第53章 拜访王子腾 刘郎中走了。 就这样白吃他一顿走了。 任是贾故自己爹不嫌儿丑,可两个混日子的公子哥就是不好叫人看在眼里。 贾故十分难过的回到荣国府,就听二兄说,给王子腾府投了拜帖 ,让他明日一早准备好。 贾故露出两分惊讶,“这史兄弟府上还没拜访过呢……” 贾政却说,“?今早我问了舅兄,舅兄说太仆寺马厂驼厂总管?缺任。” 嗯,这是四品官职,给皇家管畜牧的,但它好像是个武职。 贾故心里期待的不是?通政使司副使?、?大理寺少卿?这种负责处理奏章和诉讼的要紧差事。也该是太常寺少卿、太仆寺少卿这种文职。 或者六部郎中?? 但是,二哥好意……贾故很勉为其难,很勉为其难的,想要拒绝。 贾故神色太过明显。 贾政叹了口气,皱着眉头,语气沉重道,“那只能是兵部郎中了!” “咱们家,和王家史家,也就这里头能使点力了!” 那也不至于…… 贾故又想拒绝。 却听二哥说,“三弟在外,为兄也是看着的,三弟擅农事,早几年的时候,为兄就像托人举荐,户部司农司员外郎一职。” “可惜父亲亡故,府中不比当年,难与户部几位相交……” 贾故在西北借荣宁府虎皮的时候,也有不买账的,哪能不知道二哥难处。 “二哥心意,弟弟明白,弟弟明白……”一日情绪多变,贾故红着眼,把住二哥的手,眼泪说来就来。 这让贾政十分不适,别别扭扭的安慰情感过分充沛的弟弟,“好了好了,做父亲的人了,小心叫孩子们看见……” 说是递了拜帖。 可贾政还要去工部点卯。 要贾故带着贾瑄先行一步。 这也是贾政说的,“让瑄小子一起去拜访亲戚。” 贾故心道二哥一点也不迂腐。又顺路见了大女婿,他在路上说了刘郎中昨日所说。 大女婿并不惊讶。还信誓旦旦同岳丈保证道,“岳丈放心将瑄弟交给我。” 贾故含蓄点头,心里巴不得少操心一个。 到了王子腾府邸,并没有白玉为阶那样夸张,是与荣国府不同的富丽堂皇。 要不说权是人的长生不老药呢。 若说林如海是书香门第的儒雅,贾家是先国公留下的富贵,史家一门两侯的谨慎,这王家就是正儿八经的权威深重。 贾故一见王子腾,只能看见他的气度。 圣天子许他拿京营兵权守京城门户。 贾故断不敢说,如今的四王八公,虽能撑起富贵架子,可谁能有他的权势当头的威势? 他在京坐镇,姻亲贾家就是王爷王妃们认可的国公门第。 他失了威势,便是有贤德妃在宫中,其他姻亲不断,可破家之危近在眼前。 贾故分外客气。 王子腾说,“昔年国公爷在的时候,还曾见过故兄弟。今日再见,都不似当年。”客套的话说完了,又朝皇城所在方向拱了拱手,“圣上还记得国公爷呐!” 贾故没当真。 旧日恩情虽有,可人活当下,谁敢拿前朝的圣旨,令今朝的官。 便是你拿旧时的架子,旁人还要吃今日的米。 别说什么先国公爷,什么几代列侯,贾故是个极为实在的现实人。 做了四十年少爷老爷,早就深知站在上头人的想法。 世上能用的人多的事,正当得用的时候就捧着你的聪明手段,可你不中用了,旧情是有那么一点,可你最好也识趣一点。 故而他只做感激涕零的样子,领着儿子一同朝皇城拜了拜,“劳圣上记挂,臣唯有忠心以报。” 样子做完。忠心表完。 然后才一起落坐说话。 “早就想来拜访王兄了。如今大女婿和五儿都在王兄麾下,王兄使唤他们,不要客气。” 贾故一点都不担心贾瑄。 他这个儿子最有做二狗子的潜质。 以前跟他三哥四哥玩的时候,他三哥四哥闯了祸,他跑的最快。 这王子腾还不是他亲兄弟呢。 也许是贾故巴结的太明显。 贾瑄回府的路上偷偷跟爹说,“儿在京中所见,也不是人人都对他家服气。” 贾故瞧着贾瑄皱起眉头,拍了他一脑袋,“白花花的银子都有人不爱,又不是圣人,谁能叫天下人人服气?” “他是个长辈,是你的上官,你多多敬着他就是了。你老子还在这呢,又不是叫你把他当亲爹,事事顺从。” 贾故拎着贾瑄耳朵,唯恐他不明白,“万事你且看你大姐夫怎么做,若还有不明白的,写信给爹和你大兄。爹不求你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只要你能把旁人的好处学习一二,叫自己有个能立足的本事。” “至于朝廷上的事,人在朝中,权在手上,谁没几个政敌什么的?你爹这破知府位置都有人盯着呢,这会王家老爷给天子守门,谁敢真给他个巴掌,隔空甩皇帝老爷个耳光。” “你把自己放警醒些。” 贾故叹了口气,抹了把脸,心中思索起荣宁二府的出路来。 四王八公结党报团, 贾故并不为难,党派其实很常见。 贾故在西北也结了。五个亲家,上到陕甘巡抚,下到兴元府同知,哪个不算? 不利益一致,感情到位,还想让人和你一起富贵,一起发达? 可贾家在四王八公党派中的定位让人尴尬。 论权势,老国公已去。论地位,降袭总贵不过四王。 还是把元春推上去,才不至于落于下风。 元春必须在宫里。 只有元春在宫里,贾家才能在想改门换派的留条路。 而贾家还有金陵护官符四家。 贾故也是身临其境地冷眼瞧了许久才知道,这四王八公和金陵四户,它不是一个党啊! 贾家宁府与四王八公,荣府却是靠着王子腾的金陵四户。 王子腾亲女嫁的史家,史家两侯,未落败时身份够高了,给家里姑娘谋亲也未曾想过除贾家以外的四王八公。 这两党不是一个路子。 可金陵一党为首的王子腾一去,其他人顶不上,想踩着上的蜂拥而至。 四王八公全然不顾战败时贾家献女的付出,任贾家被拉下来。 最最最重要的是,贾家万万不能为南安王的败仗托底。 皇帝刚明示暗示让南安王府自己献闺女解决后事,贾家巴巴替南安王府弄个假闺女,这不是把唾沫星子往皇帝脸上喷? 贾故愁了又愁,瞧着傻儿子装机灵的样子,忽然神秘的悄声对他说,“爹有个重任交给你,谁都不能告诉!” “若办成了,你就是咱们家的大救星!” 第54章 去徐府。 贾故交给了五儿一个大任务。 第二日在拜访过史家兄弟之后,就带着贾玥和徐夫人准备的礼去了徐家。 贾故的老丈人早几年就没了。 留了个老丈母娘,跟着大舅兄养老。 老太太瞧着精神还好,面上比贾母更清瘦些,院里丫头也少。 就两个婆子守在门口。 她多年没见女儿,对贾玥这个外孙女也十分亲呢。 刚进屋就拘在身前稀罕了好久,连贾故这个女婿都顾不得了。 还是其他几房带着姑娘们来了,才松开手让贾玥去同表姐妹说话玩耍。 瞧此情形,贾故放心的把贾玥留在徐老太太身边,跟着舅兄出了老太太院里见了几个妻侄儿。 大的几个都是青衣书生模样,有一个同徐三长得有七分像,说是在国子监读书的那个。 就是叫徐三不忿离家的那个。人倒是可亲,见面三分笑脸,见贾故便恭敬的行了礼,唤了姑父。 贾故问了两句在读什么书,他回了两句。舅兄在一旁面上全是炫耀,“咱们家老四,读书同他大兄一样。” 这就让贾故有些惊讶了。 徐老大就是贾故定下做女婿的那个。 他年少得中举人,如今在京城书院读书。 贾故看他是徐家下一个文曲星,才得意他做女婿。 结果,徐家这代竟如此好命,生了两个文曲星。 贾故按下心中的羡慕,含笑送了笔墨印章。 宴席的时候,妻兄敬酒谢自己为徐三筹谋。 贾故随意点头。 嘿,那是你儿子自己算计,哪能谢咱呢!没翻脸都是因为姻亲牵扯太多! 至于从书院赶回来的未来四女婿,上次见他还是三四年前。 三四年过去了。 嗯,就这样吧。 贾故才不做考教举人学问这种露短的事。 瞧他没长残,皮囊不错。夸了句,“一表人才。” 再就是问了问他给徐家找的那个举人先生,前两年来徐家教书的时候,还说要考进士的。 怎么今年春闱时,没有了消息。 说起这个徐家舅兄竟是一脸惋惜,“妹夫不知,郭举人时运不济,二月初竟得了风寒,春闱那几日起不来身,就这样给错过了。” “我劝他只要学识不错,待后年在再考也是可以的。但他自己心里过不去,竟留下一封书信,说是去给人做清客去了。” 京里和贾故二兄贾政一样爱养清客门生的人不少。 郭举人虽年岁大些,可他学识不差。 被别人赏识也是应该的。 贾故叹了一句,“只希望三载之后,咱们两家都有喜讯。” 时运捉摸不透,人到了一定的岁数,又能有几个三年。 贾故真心为自己大儿担忧了一回。 到走的时侯老太太不舍得,想留贾玥多住两日。 贾玥却是迫不及待的想回去,“早上来的时候,同黛玉妹妹说好了回去给她带五哥说的庆丰楼蜜饯果子,可不能让妹妹失望。” 说起黛玉,本来贾故想带黛玉一起出门,让她多认识几个同龄的小姐妹。不要闷在贾府小圈子里,把自己憋出心病。 还是身边跟着的吴二小子。说了句,“表姑娘得穿素色衣裳。” 贾故才想起来黛玉如今还是母孝。 哎,便是想让她多交几个好友,也等再等等。 不过徐家这也是亲表姐妹,贾故没想到贾玥更喜欢黛玉些。 谁知回到荣府,贾玥便把不高兴露在脸上,同父亲抱怨道,“表妹背地笑话女儿口音呢。” 贾玥生在秦地,长在秦地。便是有贾故和徐夫人这两个‘京城来的’影响,可口音也会和京里的有些差别。 朝廷不许本地出身的官员在当地为官,贾故同僚来自各处,听各种音听惯了,从没注意过这个。 他当即记下,等贾玥去找姐姐妹妹玩了,他进了 同老太太说,“求母亲给儿家里几个姑娘赐两个懂事的丫头,叫她们识得一些京里的规矩和音色。女儿家脸皮薄,出了门受委屈也不爱讲,可我这做父亲的,总要担心一二。” 说起这个。 贾故就觉得自家的四姑娘日后有的为难了。 这小姑子竟不是好性的。 继续求贾母,“母亲知道,我家四姑娘定了徐家,可今日玥姐儿吃了个委屈,才叫我知道,就算是姻亲,也要做到十全十美的。儿求母亲给两个能支棱事的嬷嬷,叫四姑娘多学学。” 荣府最不缺的就是仆妇丫头。 贾母也喜欢被奉承,应了下来,“我这是有几个好的,给你挑两个也成。” 不过说起贾玫的亲事,贾母又有话说了,“徐家咱们也没多少来往,只听你们说定下的姑爷是个会读书的,可女儿家可怜,嫁人后打理内宅,伺候公婆,照顾小姑子,哪一处都指望不上他读的那点书。” 贾母说了两句,便不再提了。转而说起贾玥,“玥姐儿活泼可爱,你又说想要回京当差。不如把她留下,和姐妹们做个伴,我这也不能亏待她。” 家里徐夫人快一年没见到女儿了。 贾故十分为难道,“玥姐儿没与她母亲分离这样久过……” 这让贾母想起了自己的女儿,当即软和了语气,“日后嫁人也是要分离的。你让她在京里多待几日,日后你们一家子回来了,把她的亲事定在京里,才能多了母女相亲的时候。” 自己在外头奔前途的,把夫人孩子留老人膝下孝顺总是这世间常理。 老太太定了主意,贾故再是不愿,也知道老太太总会有话堵他。 他磨磨蹭蹭半晌,才不情不愿回道,“玥姐儿也是想孝顺老太太的。” 贾母心愿达成,心情大好,直叫鸳鸯带嬷嬷进来给贾故看。 贾故哪关注过荣府仆下。哪知道哪个婆子是好的。 他随意点了四个打扮体面的,笑着同贾母说,“能叫母亲看中的,必是好的。儿多带几个回去。” 不管红楼里把荣府仆下写的眼光有多高,回了兴元府进了他府里,改不了当值时吃酒赌钱的毛病,徐夫人有的是法子收服她们。 正好还可以让姑娘们多学两招。 第55章 贾珍断腿 说起回兴元府,就得说贾故的调任了。 因为贾故不愿去做那个什么太仆寺马厂总管。 贾政给参谋的兵部郎中,王子腾说是要等几月。 贾故还得回兴元府做一年半载的知府。 贾故这头准备离京,最后一回宴请荣宁府旁支亲友,吃个离别酒。 正好雨村也来了。 他接了金陵府知府的任书,正好明日一起走。 贾故恭贺了他两句。想起红楼里好似有个英莲,本想多管闲事,送他个门客,救小女孩一把。 话还没说出口,就见不省心的三儿贾璋把贾菖、贾芸几个小辈带过来了。 贾故保证,他只叫他俩在荣府前厅,跟着贾政清客读书。 没叫他们出去认识这些亲戚。 偏贾璋不知老父纠结,兴高采烈的冲上来,给他爹说,“儿子早就是做长辈的人了,侄儿们都在读书。” 瞧贾故面上笑的不热络,贾璋还特意挤到老父跟前咬耳朵,“芸大侄儿家就在府外街里,他也是个可怜孩子,父亲离世,与母亲相依为命。” 贾璋就这么眼巴巴瞅着。 贾故没说他好三儿自己就是个楞小孩子,还说旁人是可怜孩子。 再看拘谨的两人,贾故记得荣宁府旁支有那么两个好的,看着还是脆瓜蛋子一样的贾菖、贾芸。 他心里叹了口气,伸手往两个瓜蛋子脑袋上摸了摸,“是两个好孩子,”回头冲吴二小子吩咐,“把咱们带来的笔墨纸砚拿两套出来。” 又语重心长的同两人吩咐道,“好好读书识字,你们金陵老家有贾琥贾珀两个叔父。同你两年岁一般大,小小年纪跟着镖局从金陵到兴元府去。今年娶了媳妇,置办了个铺子,如今日子过的也好。” “日后只要你们有心,家里总不差你们什么。” 说完,贾故就让贾璋把他们俩带走了。 大人正应酬的时候,小孩子还是去后头吃席的好。 贾故瞧他们走了,自己端着酒盏往旁边席位走。 今日刘郎中也来了。 上次就那样散了,贾故今儿偏要故意给他敬酒,“刘兄瞧见刚才两个高个的小子了嘛?那就是我家三儿四儿了。” 刘郎中老神在在的嗯了一声。 却在席散,贾故送客的时候,把他扯到一边,问他,“你要不花点银子,给你家三儿捐个官?” 花钱捐官? 贾故的确这样想过。 但不是在这,不是在京城。 老三热心又莽撞。在兴元府有自己兜着。 这会贾故自己差事没着落,哪能放心把他留在京城。 贾故装作不解。正要含糊过去,却不想听见外头突然有人高呼。 贾故偏头看过去,只见有小厮惊恐的往里面跑。 贾故大惊,自己的离别宴出事了???? 他一把扯住哭着跑进来喊着“大老爷、二老爷、老太太……”的那个小厮,面目狰狞的问他,“出什么事了?” 小厮仿佛光是跑进府里就用尽了全身力气,贾故一扯,他就顺着倒在了地上,面目惊恐道,“珍大老爷出事了……珍大老爷他被马踩……” 哦,贾珍啊,那没事了。 咦,不对,那天他撺掇五儿干什么来着!!! 这么快??? 贾故放回肚子里心又提了上来,面色十分凝重,还不忘先送刘郎中出门,“府里出了事,要怠慢刘兄了。” 刘郎中前两日被老母媳妇说了半夜,想着贾家好歹还有些富贵。 比起叫闺女背着克夫名头做寡妇简直是上上之选。 本来还想同他再说说儿女亲家的事。 可见他脸色太凝重。就先拱手告辞了,“咱们两家关系,说什么怠慢的话。贤弟府中有事,咱们改日再聚。” 贾故胡乱点了点头,转身就往贾母院里走。 等贾故再回到贾母院里,一家子能做主的已经聚齐了。 原是贾珍出去花天酒地,睡在花楼忘了时间。 等想起家里贾故离别宴,急急忙忙骑着马往回赶。 不想马在路上疯了。 把他甩了下来,还把他腿给踩断了! 腿三条腿都断了!!! 下头被按住的小厮还在哭哭啼啼的解释,“小的们制住了疯马,就是兴大哥护珍大爷起身的时候没注意周全,打了铁掌的马蹄就那么两下……就……碎了……” 贾故盯着那个一直磕头的小厮看了几眼,心中猜测他是不是跟他口中的兴大哥有旧怨。 却听贾赦说,“珍大侄儿被抬回了宁府,贾蓉守着他爹,琏儿去请太医了,琏儿媳妇也去了那边帮衬了。” “但这马是怎么疯的?珍大侄子还治的好治不好,咱们家也得有个底。” 荣宁二府的族长就这样伤了,没个说法可不行。 可是贾故心慌啊! 他前几日才给五儿说,贾珍那个老色批到处结交朋党,连累贾家在朝廷党派里站队。 让他找人给他断个腿,安静在家休养几月。 结果这才两日,五儿就把事给办成了! 还大大的超出了贾故的目标。 这这这,他万万不能叫人知道,是自己五儿残害手足啊! 贾故带着真心实意的担忧,与家人一起去宁国府探望了贾珍。 瞧着贾珍面如死灰躺在床上,下半身血呼啦的,守门的下人声都不敢发,贾蓉脸色苍白,瞧着老太太一行人进来,好像瞧见了主心骨。 “老太太,这可怎么办呐?”尤氏和秦可卿在一旁哀哀戚戚的哭。 “还不快快派人去把你们修道的老爷请回来主事!”贾母见床上的血色脸色难看。缓了神示意丫头把床帘子放下挡着,才回头同贾蓉吩咐道,“你年纪小,得叫当事的人来!” 贾蓉迫不及待的应了,跑出去叫人。 贾母又被扶了回去。 贾赦和贾政叫住贾故,说要等敬大哥回来议事。 能议什么事!承爵人废了,得给皇帝说换人了! 贾故在一旁心中十分烦闷。 直到贾瑄回来,他才定了定神,把身边跟着的小厮都打发了。 贾瑄也是十分慌张,“这,这,爹只说让珍大哥哥在家里安静两月,儿只想让他断了腿,拘在屋里。可现在……” 贾故就知道! 他闭了闭眼,捂住五儿的嘴。“混说什么呢,今儿的事,都是天意。你把找的人给我,自己先回京营去。” “等爹给你处置完了,你再回家。” 贾瑄更慌了,他结结巴巴的说,“不是儿找的人,是大姐姐找的许家的家将,用的秘药……大姐姐说楼子里鱼龙混杂,昨夜歇下的人有比咱们府更贵的,宁府不敢按住一个一个的查,绝对万无一失,查不出的……” 第56章 贾珍断腿 贾故顿时松了口气! 并没有!!!! 这叫亲家知道,自己女儿下手害了堂兄弟… 偏傻儿子还在说,“大姐姐又有身孕了。不想叫旁人把爹和大姐夫的前程给拖累了。” “……”贾故知道大闺女能干,啥事都能解决。 可…… “你大姐夫知道?”贾故心里麻木。 “大姐夫不管的,京里的许家族人与他没见过几面,不大亲近。刚来的时候,见大姐夫见了圣驾,那府里老太太偏心自己身边养的,还想叫大姐夫把他府里堂兄弟举荐出来,谋个三五品的官。” “大姐夫刚奉旨入京,正是表现的时候,哪能听内宅老太太的,他把内宅都交给了大姐姐。只要不妨碍许家伯父的前程,让大姐姐看着办。” 好好好,年轻人就是有主意。 好个屁,贾故没素质的骂了一句。再回头看这个不争气,之前的稳重都是假象的倒霉儿子,一巴掌呼到他后脑勺上,“还不去安慰老太太!” 贾瑄摸了摸后脑勺,还在傻不愣登的问,“爹不是让我去京营当值,等事过了再回来嘛?” “那是我怕查到你头上,”原本以为有两分聪明机敏的儿子实则只是个大聪明,贾故简直要绝望了。只觉得当初敢对儿子委以重任的自己就是个傻子。他扯着儿子的耳朵,看着贾瑄怂搭搭的样子没好气的说道,“既然是你大姐姐做的,总是比你周全。那你还不去老太太那表孝心,装装担忧,还想当啥事没有?” 瞧他听明白了,贾故又捏了捏贾瑄那又懵又傻心底还有点惊慌害怕的脸,点了点头,“嗯,就是这个神情,就是这个心态,把嘴巴闭紧了,没人会怀疑你!” 目送傻儿子走了,贾故又往前头去了。 贾敬修道的地方离荣宁府也没多远,快马加鞭,用不了多久就能回来。 贾故在贾敬回府之前撺掇贾赦,“珍大侄儿如今这样了,日后是不好出门交际的,宁国府的爵位,大兄和敬二哥好好说说,得叫蓉哥儿担起来。” 虽然贾蓉也跟着他老子不学好。 可到底年纪小,贾故如今做了祖父,对晚辈们还是很愿意包容包容的,总觉得他们能再教教。 贾赦皱眉面做思索,却沉吟半天没个主意,“这,这,宁国府的事还得敬大哥拿主意……” 贾故就想说说他这大哥。别说老太君偏心二哥贾政。 就你自己看。 往日要贾家几个当家的真要干正事做决定的时候。他窝在屋子里玩姑娘看扇子。 这会该他这个荣国府承爵人为了贾氏一族族长决断了,他仍然在迟疑。 贾故再看一旁同样沉思的二哥,“二兄,宁国府家事自然得敬大哥来当家做主,可这事同样关乎咱们贾氏一族的族长和宁国府承爵人,敬大哥年长且多年未露面主事过了,此时不叫蓉哥出来历练,大家在后头看着,日后叫人怎么放心把贾家一族未来交给下一辈?” 贾故一番心意,全是为了贾氏一族。 至于他为什么不亲自去劝贾敬?嘿,能活到最后的大反派从不自己凑到苦主面前去张牙舞爪显示自己的智慧。 听到这贾故这左一句右一句让他们出面的贾政呢,他为宁国府和贾家未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才同一旁的兄弟二人说道,“此事,三弟所言全是为了宁府和咱们贾家,但涉及族长,不知敬大哥心意如何,还要有大哥去同敬大哥商议。” 嗯,贾政其实也不想让贾珍再出面了。 若贾珍只是断了两条腿,哪怕日后治不好瘸了腿,贾家还能接受一个瘸腿族长,可是… 鉴于断了第三条腿的意义特殊,又不能把人送进宫里伺候皇帝。 所以还是不要让他以任何身份出现的好。 贾故也是这个时候才琢磨出这意外出的有多好。 只叫他断个腿出口气有什么用? 叫他被家族放弃,把贾家之祸首罪在宁面上的根源掐掉,还能避免他一把年纪去祸害小姑娘,简直是功德一件。 待到贾敬回来,他们再齐聚于贾珍病榻前。 贾故已经十分理直气壮了。 再听尤氏和秦可卿又开始呜呜咽咽,贾故还有闲心关心她们嗓子疼不疼呢,“去给奶奶们添杯润嗓的新茶。” 贾故吩咐丫头的声音在这样一个满屋子都是人天塌了该怎么办的气氛中太突兀了。 连站在榻前同贾珍父子情深执手相看泪眼模糊的贾敬都顿了顿。 一旁借着搀扶老太太缩着头不敢出声的贾瑄都为他爹叹了口气。 唉,要不是爹不靠谱,竟然指望他一个十几岁初来乍到的小孩儿去算计自己家族长,他用得着把大姐姐牵扯进来吗? 贾瑄不懂这世上自来是先有不靠谱的爹,才有靠不住的儿这个道理。 但他一向是爹娘的贴心好大儿,当即就出声为他爹解围了,“老太太和嫂嫂伤心了好久,可如今正是需要咱们一家团结一心,坚强起来的时候,老太太、敬大伯父,为了珍大哥哥的孝心,你们也要保重身体啊!” 贾政反应最快,忙唤一同扶着老太太的丫头,“快,这里血气重,让老太太去厅堂坐着。” 贾故才不需要儿子解围呢,他瞅着多管闲事的儿子把神色憔悴的老太太扶出寝房,又催促起了尤氏这个倒霉侄儿媳妇,“侄媳妇带着蓉儿媳妇也去看着老太太吧,咱们叫敬大哥哥同珍大侄子说说话,”说着,他就要带着二哥贾政往外头走,与大哥贾赦擦肩而过的时候,还不忘给大哥使了个你懂我懂得眼色,“大哥你在一旁劝劝,别叫敬大哥哥悲伤过度。” 第57章 贾珍断腿 也不知道贾赦怎么劝的。 等贾敬从贾珍房里出来时,已经收起了面上的悲痛。 宁府派出去打听的人很快就回来了。 正好与带着太医回来的贾琏撞上。 先前宁府小厮在外面拉进府的大夫被挤出了内室。 趁着屋里的人目光又落在了为贾珍医治断腿的太医身上。被贾故派去跟在宁府家丁后面听消息通风报信的吴二小子给贾故回话来了。 那个贾瑄说的更贵的人是国丈家的孙儿,皇后的表侄。 三年前还是国子监监生,在礼部领了个没品级的差事混日子。 不知道皇帝怎么记起来了他,前几日得的圣意,领了吏部任命,去淮安府做道员。 昨儿个是去赎他相好,准备带着一起外任的。 结果竟和贾珍这事撞上了。 贾家还真不能闹。 让御史知道了。 皇帝的表侄是得被参一本。 贾珍这个倒霉蛋已经这么惨了,怕也逃不过。 最最最最最重要的是,元春在皇后宫里做女史啊! 贾故皱眉听完,正要发表点意见。却看到一旁的大夫和他带的小药童竟一直支着耳朵在一起听。 贾故刚把目光落在他们身上,那留着长须的老大夫就睁大了眼睛,小心道,“贾老爷,这出诊费和药钱……” 这反应速度,说他听了,没有冤枉他的。 一家子做主的都在院里,府里竟还乱成这个样子。 贾故无奈了。 “给他拿五十两银子。”贾故见他从吴二小子手中接过银票。又对二人吩咐道,“老人家常年走门串户行医,出去了可不能乱说话。” 见老大夫带着小药童应下了,他才又转身进屋。 贾珍的腿就那样了。 落马断的那条左腿可以接好,被马铁掌踏碎的,便是宫中太医也束手无策。甚至还暗示贾敬,“若是坏死,还需要贾老爷果断些,不然恐累及它处。” 屋里其他人已经不忍再听。 尤氏又开始捏着帕子啜泣。 贾敬悲痛愤怒,刚送走太医,就要叫去楼子里探寻的家仆问话。 偏那楼里老妈子说话粗鄙,直言贾珍风流下流,还曾调戏过那贵公子的相好。 不过那老鸨这样说,也许只是为了让荣宁二府的人别闹事,借人的名头压一压。 但她还真是猜的准了,荣国府自荣国公去世,有二十年未听过圣音。迫不得已把孙辈里的元春送去宫里当女史。 说不得她那扯虎皮的三言两语真能糊弄住人。 果然,众目睽睽之下,自知荣宁二府早已成了京里三等人家的老太太已经撑着脑袋闭目装起了糊涂,“我老糊涂了,族里大事该由你们兄弟做主,你们看着办吧!” 贾母是荣宁二府的定海神针,若她没了,二府再也担不起国公府的名头,便是贾敬作为长房,也是要尊着她的,“婶娘高寿福像……” “母亲且好生歇息,待我们问清楚了,再给母亲回话。” “母亲莫要如此,府里上下都仰仗着母亲决断。” “……宁府家事,是要听敬大哥的……” 贾敬、贾赦、贾政、贾故四人齐齐开口,做了回实诚人贾故内心深深的谴责了被他和大哥衬托的分外孝顺的贾政! 好在贾敬悲痛在心,此时断不会为了与贾母客套耽搁正事。 贾敬落坐上首主座,待女眷去了屏风后。就挥手叫赖管家进来。 先是贾珍的马。 赖管家带着擅长治马的人去看过,浑身无伤,也没有受惊,发疯突然。 贾故出了一背的冷汗,就贾家上一辈的出身,这所谓秘药,很难看不出来啊! “宰了吧。”贾敬平静道。 贾故忽然觉得不详,贾敬身上有种平静的疯感。 再说那护主不力的仆人, “一并发卖了。”这做决定的仍是贾敬。 最后还是避不过那引起灾祸的风流之地。 格外心虚的贾故用尽毕生演技表演义愤填膺,“府里训好的马最是温顺,怎么就发了疯?一定要让顺天府封了它查个一清二楚。” 却不想冷静下来的贾敬却说,“不必麻烦顺天府,我自有决断。” ???嗯? “敬大哥可是怕家丑外扬?可不查清楚,珍大侄子的伤不白受了?”贾故试探问道。 “咱们家有自己的门路。”贾敬一脸狠厉,“顺天府给的决断可赔不了!!!” 不知道是真被贾珍成了太监这事给刺激到了。 还是为了荣宁二府的面子挽尊。 但贾故想,自己要是那楼里的老鸨,这会得把楼里身份贵重的恩客都‘讨好’一遍,求个活路。 呸,不对,故大老爷才不是楼里老鸨。 “既然敬大哥已有决断,弟弟就放心了!”贾故一点也不说自己帮忙出力的话,只悲痛道,“咱们府里向来与人和善,是有名的积善之家,怎能遭此大祸。” 贾故昧着良心的话得了贾母、贾赦、贾政的一致认同。 连平日不开口的尤氏都说,“都是咱们家老爷善心,才纵得他们不知轻重,连主子都护不好。今儿定要让他们长了教训。” 引起这话头的贾故闻言是真觉得良心有点痛了。 这时刚听祖父吩咐,亲自盯着人去绑小厮发卖的贾蓉突然又进来了。 他神色凝重,“祖父,下人们说,以前父亲去那楼子玩的时候,兴大脑门那个混账东西跟人拌嘴没吵赢,仗着咱们府的威势,一脚把楼里喂马的老仆踹吐了血。” “那老仆前儿个死了,昨夜楼里老妈子还要兴大脑袋赔钱来着。” “……” 这咋说呢。 贾故就知道抄家的罪名不全是冤枉他们的! “可赔了钱?安抚其家人?如此恶仆,咱们家是容不得了!”刚还要由着贾敬的贾母闻言便坐直了身。 可贾蓉要说的不是这个,他只看向贾敬,“给父亲牵马的那个说,昨夜给客人喂马的,是那老头的干儿子。孙儿刚吩咐他们去把人绑了回来!” 贾故大惊,这,不会连累了无辜人吧。 人也怪可怜的。 结果他们等了半个时辰,只等到去绑人的回来说,“人早不见了。那老鸨也不是个好的,她硬说是我们为了出气,把人灭了口。” 贾故心里却还是十分沉重。 果然,靠人不如靠己。 叫别人办事,把节奏掌握在别人手里,自己只能听着消息一惊一乍的感觉,一点都不好。 第58章 贾珍断腿 宁国府里,贾敬点了三十余家仆,分了几句去寻那个跑了的人。 贾故同贾赦贾政把心神疲惫的贾母送回荣国府西侧的荣庆堂。 宝玉不愧是贾母的贴心宝贝儿。 贾母刚回荣庆堂院里落坐,他就寻来哄人了,“她们说老祖宗难过,宝玉的心也跟着痛了,只有跟在老祖宗身边,才能好些。” 贾母本就爱他,如今见他贴心,旁的人都顾不得了。 贾故带着贾瑄跟着两个兄长出来。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等到贾瑄问起,“父亲,怎么不见三哥四哥?” 贾故才惊觉,宴席之后就没看到贾璋贾玮的身影。 待贾故回了住处,朝守着屋子的小厮一问。 嗯??? 宴吃到一半的时候,赶巧那个时候大姑爷得了圣上恩典,接了升职的旨意。 他们两小子连亲爹都没招呼,带着小伙伴就去大姐姐家去给他们大姐夫贺喜了! 偏逢贾珍受伤,荣府内外顾不得大女婿的喜事,便也没人去叫他们回来。 贾故懒得跟这两臭小子计较。 反正府里气氛压抑的很,让他们去大女婿的小院子里松快松快也是好的。 对,贾珂他们买的那个小院可小了。就两进院子,连个游玩的小花园都没有,一点也不符合大女婿如今的身份。 可没办法,谁叫那离许家老宅近呢。 许家老太太没给心爱的孙儿谋得前程,硬要拿着孝道,让这不顺她心意的小两口将就着住进老宅附近给投奔来的旁枝安排的小院子。 唉,无法忤逆的长辈偏心是最难解的。 特别是这老太太说什么“你们不在老太太跟前,老太太不放心。” “你们大人我也不稀罕,就稀罕我这个曾孙儿,你们要嫌弃我这老太太,想搬的远远的,就把曾孙儿给我留下。” 贾珂哪里舍得把儿子放在老宅,只能‘心甘情愿’地被老太太折腾一回。 只希望大女婿前程似锦,能叫那老太太为了家族和睦计,待小辈宽容一回。 贾故本想着换身衣裳,借着大女婿喜事去问大闺女那跑了的马夫的事。 谁知贾敬竟又差人过来,说是镇国公之孙牛继宗设宴,让他们这会去吃酒。 如此唐突,贾故路上就问了来请人的牛家仆人。 原是那圣上的表侄所请。 贾故带着不解,和对他们一个两个多管闲事的郁闷,同贾敬贾赦一起进了酒楼。 带小厮把他们迎至二楼包房,贾故一瞧,其中一人竟是他叙职那日那个青年人! 再得牛继宗引荐。 贾故不由感叹。 怪不得他能在吏部插队呢! 贾故入座喝了一口酒压惊。 听这自从头一回见就分外实诚的青年人说为那老鸨说和,“李妈妈在京城讨生活也不容易,以前没少照顾秋莲。当初也是她可怜那父子二人,才给了他们差事。你家仆人将人父亲打死了,钱也没赔,如今那做干儿子的报仇,你们又把人给弄没了。好歹是两条命,说出去贾府也落不下好名声。 ” 贾故无语,到底是贵公子哥,老鸨这种吃姑娘们血的,哪有好的。 今日吃了许多酒,贾故真怕自己把大实话说出来,只能埋头不经意的吃了两口菜垫肚子。 也未偏头去看听那青年人说什么,“想来府上太太要脸,做不出让李妈妈那种人登门认错的事。这事就这样算了吧。”的贾敬是什么脸色。 实际上,害自己儿子的人没抓到,白被栽赃了一回。贾敬都快气疯了。 可面对邀请自己的愣头青,贾敬却是平静的糊弄了过去。 待他们回了府,才从许家赶回来的贾璋竟然同贾玮一本正经的分析,“许是那老妈子提前给处理了。” 贾玮也很认同,“那老妈子怕落下事,又是请说客,又是处理人的。竟叫咱们府背了黑锅。” 贾故担惊受怕了那么久,心早就麻木了。他给两傻儿子每人后脑勺来了一下,“今日也算叫你们长了见识,日后去吃酒可要注意点!” 就这样等到了第二日,贾故才能上门去说说他这说动手就动手,不怕她爹她弟坑她的大闺女。 贾珂也有她的道理。 “荣宁二府,说富贵,有两个国公府,可实在底子呢!就两降等的将军府!连实权都没有。这不高不低的,拿着往日的旧情在皇帝面前露不了面。” “四王八公里,人家还是郡王,还是伯爷呢。说什么同气连枝说的再好听,还不是跟在人后头狐假虎威,好处摸不着,有祸害了头一个推你出来。” “他们宁府愿意跟在人后头显威势,可咱们一家子兄弟姐妹十几口,爹难道要拖着一家子人也跟在他们后头,听他们差使。” 贾珂一针见血的戳痛了老父亲隐蔽叛逆的心思,贾故苦笑道,“怎么会?爹哪能舍的你们兄妹。” 贾珂只以为自己的道理说服了老爹,越发苦口婆心了,“就算结党,一党里有高有低的,谁是底下卖苦命的,谁是拿最大好处的,睁眼看看就知道了。” “咱们贾家曾经两座国公府多大的威风,落到今日就是狠不下心。” “如今不管是四王八公,还是什么王史贾家,能叫贾家挣到手的好处就那么多,叫我说,不如直接换成将军府的门牌,将那虚门面舍了,别叫往日荣华迷了儿孙的眼,叫他们只想着靠这个靠那个,没个本事站出来给自己挣前程。” 贾故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不比贾故扭扭捏捏,想从荣宁二府拿好处,却站在知晓未来的局外嫌弃他们,贾珂才是当真希望自己的娘家血亲能好。 “哎,若你是男儿,老父就不愁不忧了。偏这世间待我好女儿不公,竟不能叫我我姑娘彰显才华本事。”贾故真心惋惜,“你说,我这好姑娘怎么就便宜他许家了?” 第59章 大姑奶奶贾珂 贾珂才不吃老父这套迷魂汤,她冷笑一声,“我只是不想被其他房的妯娌阴阳怪气!毕竟都在京里,哪个是真高门,哪个撑面子,大家都知道。” “其实我要瑄哥伤贾珍不是为了这个……”贾家面子都戳破了,贾故也不装了。“我是觉得荣宁二府自你祖父去了落败,二十年有所进,加上旁支还有八房,都捞不出两个能在朝堂互相依仗的,显然是当家人出了问题。” 断了贾珍腿叫他做个瘸子把宁府爵位让出来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贾蓉尚小,他主不了事,日后贾家宗族的决断能以荣府为主。 贾琏两口子忙里忙外只能看见荣府富贵。贾赦贾政其他子嗣且还年幼。 待下一届春闱,贾珩科举得中。 他自然就会是贾家他这一辈站在朝堂上的代表。 贾珂是贾故长女,便是出嫁也能被父亲纵容着插手娘家的事,她是最愿意支持父亲任何决断的,“我就知道,爹要他不好就有爹的道理。” “爹尽管放心,虽然女儿对外面的事见识有限。但也能替父亲动动手,叫家里少一份负担。” 话虽如此,贾故还是担心她,“要是叫女婿和你公爹知道,……你往爹身上推……” 贾珂下巴一扬,“夫君知道的,他也说听爹的。” 贾故,好吧,他就知道。 他贾故几个崽,都是不爱瞒人的性子。 贾故不想插手大姑奶奶和姑爷的相处,只能掂了掂自己的荷包,掏出一千两银票来,“你们拿去花销打点,养人用人总需要银钱的。” 贾珂虽前几日才拿了亲爹一个铺子,可等贾故把银票递过去,她也毫不客气的接了。“正好你女婿得了差事要请客吃饭呢。许府里头才给了一百两。我们还是靠临走的时候,公爹婆母给的银子才过的好些。” 贾故一时有些心疼。 他也分不清是心疼自己的银子,还是心疼闺女没遇上恶婆婆,却遇上了偏心眼的太婆婆。 正好贾珂憋着气不知道找谁抱怨,在自己亲爹面前压根不替老宅里的人遮瞒。“族叔靠着公爹跑商,年年往府里送银子,不就是为了老太太,为了全公爹的孝道。偏偏银子都花到旁的人身上。” “给咱们小家公中就没银子了,结果,银子给了一个叫什么的太监,给堂弟买了五品龙禁尉!” “戴权?”贾故皱眉问道。 “那太监好似就是叫这个?” “那是大明宫掌宫内相。”贾故同她叮嘱道,“隔墙有耳,日后有话咽在心里。” 贾故想起贾珂有孕,又怕她的性子把自己憋出病了,当即又劝,“若是不高兴老太太花这钱,改日给那小子套个麻袋把他腿给打断,在行动上发泄出去就是了。” “噗,爹说什么话,女儿又不是那动辄打人的母夜叉。”本听了那太监名号正在皱眉的贾珂当即笑了。 贾故却还有一事未明,要问贾珂的,“那个跑了的小子怎么回事?” 贾珂指了一下厅堂外头顺着连廊过了月洞的角门处的偏房,“昨夜在那绑着呢,今早被夫君带走了。” “他昨夜值守时瞧见了去办事的家仆的脸,叫人顺手给他带回来了。” “那处人多眼杂的,顺手带回来一个大活人?功夫这么好。”贾故好羡慕。 当初他要是有这功夫,在末世哪能两年都没混到头就给挂了? 贾珂点头,“杨大哥原来是走镖的,一身野路子功夫,要不是他离家时,嫁出去的妹妹被夫家欺负了,投河时被我那小姑子看见给救了,他哪能跑这么大老远来听我吩咐。” 还是来报恩的,贾故更羡慕了。“当真是有情有义有本事的。” 他试图挖大闺女大女婿墙角,“这样好的人,总不能一直做些阴私,他要不要前程?亲家不好安排,老爷我回了兴元府可以给他……” “哪能麻烦父亲,”贾珂自己就是有好处就想要的人,哪能不知道自己的榜样亲爹想干什么,她直言道,“公爹与他说定了,只给咱们家差使三年。今年初的时候,我和小姑子还去给他妹子送嫁,嫁的是公爹身边的亲卫。” “爹要是有心给人解决麻烦,不如回兴元的时候把那小子带走。叫他安置在西北,不许回来。” “昨夜问了,没亲没故,就一个老干爹。楼里跑腿养马,也没好姑娘看上他。爹把他带走,给他个正经身份。” 俗话说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这种有隐患的事,贾故……还真的会做! 贾故要是个动辄要人命的人。 当初想的就不是只让贾珍断腿了。 他无奈点头应了,“先把他藏住了,等爹出了城门楼再送来。” 想起贾珍,贾故顺便安慰了一下女儿,“贾珍伤了那处与你无关,是他时运不济。” 没想到贾珂也是这样想的,“那是当然,你女婿还说,以后都不敢惹我,要听娘子话呢!” 嘿,她还有些骄傲。 贾故不敢问大女婿和大闺女夫妻平日都是怎么相处的,只能再叮嘱她,“你好好养胎,有事就使唤你五弟。” “等我回去,叫你母亲把伺候她生小七的老人给你送来。” 贾珂这就要点名了,“把陈婆子也送来,女儿想她那口 了。家里怎么做都觉得差一点味道。” 贾故瞧了一眼她这小院子里那分外眼熟的兰花,心痛的恩了一声,“知道了。” 再从许家回了荣府,看着今日沐休跟着两个兄弟傻笑的贾瑄,贾故拉着他千叮咛万嘱咐,“有事不决就问你大姐姐大姐夫,或者寄信给爹。不许自己擅作主张!” 贾瑄一脸不懂,“我一直是这样的啊,都是问过爹和大姐姐的。” 好好好,还真是这样! 贾故竟然有点被这听话的傻子气着了。 越看越觉得没指望,一时还有点后悔在刘郎中面前拿乔,这傻儿子,不多几个人看着,叫贾故怎么放心。 第60章 与刘家亲事 贾故琢磨着再去寻刘郎中一回。 正好因为族长废了这事,他归期拖了两日。 没想到第二日一早,他还没想好用什么做理由再约刘郎中,贾璋就给了他一个惊喜。 一大早,贾璋带着贾玮来求贾故,说好友相邀,要出门,求亲爹给点银子。 贾故一听讨银子就疑心病犯了,“你才来几日,除了贾家的,又结交到朋友了?别是人家瞧你傻大个,故意设局骗你银子。” 自己身上才几个银子,能值得旁人设局来骗? 贾璋不懂,但他不敢反驳银子在手的亲爹。 他眼巴巴的做出自己觉得最可爱,最能打动抠门老父亲的表情。扯着老父亲手撒娇道,“儿子明日就要和父亲走了,花不了大钱。” “友情无价,爹怎么能抱小人之心揣测儿子的朋友?” 可惜贾璋已经不是可爱的小孩了,他掐着嗓子撒娇甚至叫贾故觉得起了鸡皮疙瘩,有点恶心。 还是贾玮不磨叽,拉着等在门口的小伙伴进了府,“爹,他,刘长喜。爹和他爹不也是好友。” 刘长喜? 嘿,这不是刘郎中的儿子吗? “久仰伯父大名,祖母吃了庆丰楼的酒菜,让我来谢伯父。” 偏贾璋这个大聪明这时候才说,“儿子与刘小兄弟一见如故,后来才知道刘郎中与父亲相熟,这简直是缘分,大大的缘分,值得爹在庆丰楼也给我们请一桌的缘分。” 要不是有外人在,贾故真不一定能对这缺心眼儿子笑出来。 贾故只当听不见贾璋说的,他对刘长喜笑的和蔼,“以我与你父亲的交情,贤侄不必客气。” “你们要一起出门吗?”贾故掏出银子,“去吧,之前是没机会,早该叫你们认识了。” 贾璋贾玮兴奋的接过银子,推着新认识的好友就要出门。 也许是贾故的和蔼迷惑了年轻人,刘长喜却是未走,反倒又拜了一下,红着脸说,“家中祖母明日要去给菩萨还愿,侄儿可否请求伯父,让璋兄弟帮忙护送。” ……要说这小子不是故意和贾璋交朋友的,贾故都不信。 但贾故其实也有点舍不得这门亲事。 自己离了国公府招牌,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知府。 在穿越者里压根排不上号。 要不是家里有个旧招牌,又有两门叫的上名号的好亲家。 儿子能叫人吏部郎中看中,回家偷着乐吧。 “嗯,你也是一片孝心,做长辈的,哪能拦着。”贾故欣然同意。 取消了去找刘郎中吃酒的计划。转而去了大哥的东府,问他龙禁尉之事。 昨日听大女婿堂弟得了龙禁尉的职。这让贾故想起来。好似秦可卿没的时候,贾蓉也花了银子买了这官。 凭贾家与戴权的旧交情,只花了一千多两。 可龙禁尉就三百名定员,缺了才有补。 贾珍躺在床上,贾故也不好急着打听。 贾赦自己儿子贾琏就买了个同知在身。贾故问起,他一口应下,“三弟把银子备好了,等改日我约戴内相问问。” “不过得等东府爵位定了之后。” 贾珍是三品威烈将军。 贾蓉还能继承个奉恩将军。 他下一代,估计就没了。 贾故其实不理解他们比起下一辈的子孙教育、前程,更重视爵位传承的想法。 荣府还能传几代,躺在爵位上坐吃空山还勉强说的过去。 宁府的爵位眼看都走到头了,他们竟也没想法。 不过贾故懒得多管闲事,他只是喋喋不休的叮嘱大兄,“等蓉哥有着落了,大兄可别忘了你亲侄子。但凡有正经办差的官位,哥哥要都帮我留意着。” 贾赦平日里只做糊涂人,这会也只是一味的敷衍,“知道了,记下了。” 贾故瞧他就不靠谱。心里想着再去寻老太太和二哥说说。 就说龙禁尉是宫里当差的,能给元春搭个伴。 不想府门小厮来说,“刘大人来寻三老爷了。” 贾故疑心他那又出了什么变故。不好把还未定下的事同大哥直说。只能说是,“刘兄知道弟弟后日要走,来送别来了。弟弟现在去与他说说话。” 可刘郎中本还当着差呢,这会同上官告了假匆匆而来,是听小厮说明日老母要去看相贾家公子来道歉的。 他见着贾故就说,“叫贾兄见笑了,我儿找上贾兄府里的三公子,都是家里妇人为女儿着急,听我提了一回就擅作主张。” “未曾先与贾兄定下,属实失礼。贾兄若是不愿,明日之事就算了吧,老太太那,我想别的法子就是了。” 可贾故是愿意的。瞧他们府里着急成这样,他也不愿意再拿乔,“刘兄说的什么话,我家里也有女儿,当然能理解太夫人爱孙之心。我是相信刘兄人品的。咱们相识这么久,怎么就做不得儿女亲家?” 不过贾璋捐官这事,贾故也要提前同刘郎中说好,“这几日族里出了事,刘兄说的给我家老三捐官的事得再等等。” “不着急,男儿先定下婚事,再立业也不晚。”刘郎中虽因为家中女眷心急失礼有些歉意。 但是家里有了荣国府的名头,能打发掉那个日日上门,想让女儿去守望门寡的无礼妇人。也叫他松了一大口气。 至于未来女婿前途。 哎,只要亲家不打算把儿子当游手好闲的纨绔养着,他就没什么反对的了。 但贾故这个老父亲总是担心自己儿子太傻。 晌午用过午膳,听说三儿四儿回府后,他在贾玥和黛玉住的院子里抓住贾璋。 特意交代了他明日好好表现,“你刘伯父在吏部多年,有他做长辈,我就不愁你前途了。若是你叫人看不中,那就要定给老四了。” “我是送你们兄弟两个去给人家挑的,不是让你们去挑人家的。你们可要好好表现。不许让他们觉得我贾故的儿子失礼。” 贾璋胡乱点头答应。“知道了,知道了,爹,我还忙着呢。五妹妹想带黛玉去看大姐姐和外甥,老太太答应了。我还要送她们过去了。” 贾故本以为能就此放心。 不想贾璋贾玮都不是爱把事瞒着他们大姐的人。 那头贾珂一听说,她就坐不住了。 晚上的时候,差送贾玥和黛玉回来的婆子来给贾故说,明日她也要去拜佛,让三弟四弟同她一路。 贾故记得不错的话,自己生的这大姑奶奶是道家信徒。道家的碧霞元君三霄娘娘王天官什么的她都供。 从没她口中听过两句佛语。要不是偶尔需要陪着长辈,其他时候也没见她主动拜过菩萨。 贾故又叫吴二小子过去说她,让她有孕在家歇着。 却见回来的吴二小子把小外孙抱回来了,“大姑奶奶说明日忙,让小少爷留在府里,叫玥姑娘照看一日。” 贾故看贾珂为了凑热闹,连儿子都不管了。 但此时已经晚了,叫下人一趟又一趟的传话她也不听。 只能把小外孙儿送去内院里。 第61章 刘家亲事 第二日一早,贾故一大早上就被找娘的大外孙吵醒了。 小儿哭闹起来磨人。 贾故被吵的头疼。 他为了躲懒,跟着贾璋他们后头就出门了。也没干别的,找了处茶馆,听人说书打发了一早晨。 本来他想着大姑奶奶怕是得下午才能来接那个大嗓门小魔童。正准备在外头溜达溜达再回去。 没想到他刚在一个杂猴摊子站定,护着装钱的荷包看猴翻跟头。就见着一大伙子人急匆匆的跑过,其中还有人说,听禅寺炸供,起了火。 寺庙处于幽静多树木之处,又一惯用窗纸、竹篱木壁,大火起来接二连三。怎么不叫人惊忧。 再一听那寺庙名号。贾故当即急了,跟着人群往那头跑。 吴二小子在后头牵着马,唤喊因为着急,只顾往前冲的贾故,“老爷,骑马,骑马快!” 贾故听声掉头,翻身就上了马,赶上那一群人问了路,抛下吴二小子就快马加鞭向着听禅寺而去。 幸运的是,听禅寺虽不是香火旺盛,有大家禅师坐镇的名寺。 可它禅院之外,有一放生池。 池水来自山间直流而下的溪流。 待贾故快马赶到时,火已经灭了。 而叫他担心的几人,寺庙炸供起火时,贾璋本是被刘太夫人和刘夫人留跟前说话的。 刘家小姐避嫌去放生池那里看王八。 贾珂只带了一个扶着她的丫头,躲在百年古树后面偷看未来弟妹。 得了姐夫军令的贾瑄不得不守着做贼似的大姐。 待火势传开,贾璋背着太夫人冲了出去,门口贾玮扶着慌乱之下扭了脚的刘夫人。 放生池这边,想回头去找祖母母亲,慌忙之下在池边滑了脚,落进放生池里的刘家小姐是贾瑄捞上来的。 面对得信找了过来的贾故和在空地处等她们的刘太夫人婆媳,贾珂信誓旦旦的保证,贾瑄把人捞上来之后,她就让丫头给人围了披风,让伺候她的丫头把那姑娘扶到一旁。 贾瑄则慌忙同老父亲解释,“我没有轻薄刘小姐的,就是放生池里有王八,我怕它咬着刘小姐,才慌忙冲了上去。” “面对未来三嫂,我只有尊敬她的。” 贾故拍了拍五儿肩膀,同一旁的三儿语重心长道,“你弟弟是急着救人,就同你背刘太夫人出厢房一样。咱们家可没有那些迂腐道理。” 贾璋没听懂父亲的意思,但他相当豁达,“没关系啊,亲事给五弟也是行的。” “五弟还要在京城混呢,有个吏部的长辈更好。” “?我教过你这样谦让吗?”贾故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歇息的刘太夫人。瞧她被贾珂逗的直笑,没有注意这边,才瞪着眼睛问他。 “可是爹,你不是说让人家挑我和四弟吗?五弟只差刘小姐三岁,也是合适的。”贾璋十分疑惑,“难道是刘姑娘和太夫人只看中儿子背太夫人的英勇身姿?” “可是,可是儿子……” 贾玮见三哥说不出重点,他凑过来给老父亲解了密,“爹,三哥不喜欢刘小姐。” “你喜欢?”贾故送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我也不喜欢,有点矮,和咱哥俩站一处也不搭呀。”说了实话的贾玮委屈的摸摸自己的后脑勺。 一旁的贾瑄却有不同意见,“四哥怎么能这么说人姑娘家,弟弟也没三哥四哥高,大姐也没有三哥四哥高。我倒觉得刘姑娘娇小可爱,被吓着的时候像个胆小的花栗鼠……” “那就老五了!” 贾故没见过刘姑娘。但是不妨碍他做决定。 最后还要警告几个儿子,“不许在外头给人评头论足。特别是老五,说你觉得人好,人品德好就行了。什么花栗鼠……” 贾故止住了声,怀疑的看向老五,“早就想审你了,你是不是背着我养老鼠了?” “没有没有,我就是看旁人养,我每日当差,一有空还得听大姐姐大姐夫指挥,哪有闲功夫……”贾瑄面对亲爹的质问,急眼否认道。 嗯,那就是中意刘姑娘,偷养了小老鼠。 希望刘姑娘以后知道了别被吓着。 等刘夫人带着换了干净衣裳的刘姑娘寻来,刘太夫人还在称赞,“这几个孩子都是好孩子……不过亲事呢……” “太夫人瞧瞧我们老五,如今在京营办差呢。”贾故一把把贾瑄扯到刘太夫人和刘夫人面前。 贾瑄一个厚脸皮小子,他也不害羞。拱手行礼,“贾瑄见过太夫人,夫人。” 可刘夫人身后的刘小姐却认出他了。垂头羞红了脸。 刘太夫人把贾瑄瞧了好几眼,看刘小姐羞涩的样子显然是并不讨厌眼前的年轻人,才笑道,“是个好孩子,日后也是咱们家的孩子了。” 太夫人点头,贾故顺手把昨夜特意找出来的玉佩递过去,“侄儿明日要走,来不及为他们下定了,这玉佩离家时夫人挑的,赠与亲家太夫人做信物。” 刘太夫人使丫头接了。等吴二小子带着人来寻,他们才就此分开。 贾故让贾瑄带着家仆送刘太夫人一行人回去。 他带着大姑奶奶,回荣府叫她把她宝贝蛋带走。 可等贾珂见了儿子。 那小魔星只顾着看姨姨们翻花绳,踢毽子,已经记不起他娘了。 有人带孩子,乐得放手贾珂浑然不觉得自己是这亲事换人的罪魁祸首。 她看着扛着儿子傻乐的三弟,悄悄同老父亲建议,“父亲找高人给三弟算算吧,怎么每回都出了差错,成全了旁人的缘分?” 看她那幸灾乐祸,完全不记得自己是长姐的样,贾故就算找高人也不会叫她知道。 他转身回了前院。 前院大书房里贾政正同贾蓉说面圣后如何应答的事。 为什么是贾政来教贾蓉呢。 原因在于贾敬。 他老人家是孙媳死了来求他回府都怕扰了自己求仙之道的人。 要不是贾珍是他亲儿子,还不能请动他下山呢。 故而昨夜,他老人家又连夜走了。 浑然不管年轻的孙儿孙媳妇能不能治住府里。 贾珍又躺在床上不能起。 这爵位传承的事就交给了贾政。 贾故听了一耳朵,就去内院荣庆堂去同老太太说话了。 先说刘家的亲事,他只告诉了贾母一部分内情,“他们兄弟去庙里讨平安符,恰好遇着失火,看刘太夫人和她家小姐女眷老弱,搭了把手。” “太夫人便瞧中瑄哥了。咱们家大姑奶奶也说刘家姑娘好。就这样糊里糊涂把亲事应下了。” 贾母眼里只有两个玉儿。闻言只说,“你是他父亲,父母之命,定下定下吧。” 说完许是觉得太敷衍,又补了一句,“只是长幼有序,成亲的时候可别叫他越过了前头两个哥哥。” “老太太说的是。”贾故犹豫着又说,“说起大姑奶奶,因这两日家里慌忙,故而没把喜事报给母亲听。” “她才来京城,住在外头,与京里妯娌没说过几句话,求母亲让迎春、探春黛玉她们常去陪大姑奶奶解乏。” 贾故这就是对迎春她们的私心了。 大姑奶奶热心肠起来,是能实在给人解决事的。做个叫她放在心里的姐妹,对迎春探春这样身不由己的姑娘家没坏处。 见老太太一一答应,贾故才说起贾玥归家之事,“还有玥姐儿,她说一年没见三太太,心里想母亲的很。儿想着她在儿子和太太身边留不了几年了,多让她们母女团聚几日,也是好的。” “只能辜负母亲慈心。” 贾故以为自己叫老太太为难,话说的艰难。 却不知道老太太心里早就起了叫两个玉儿好好相处的主意。 偏贾玥整日与黛玉寸步不离的。 先头留她是听她被表姐妹伤了心,真心疼她。可这会贾故想带她走,老太太也是愿意的。 老太太笑了一声,“老身又不是不通情理的。你带她走,等你带着一家子回来后再说亲,别把她留外头,玉儿舍不得她。” 第62章 回兴元府 京城诸事皆了,也能把闺女带回家给夫人交差。 贾故便差人收拾起了行李。 他出京是时辰早,天刚蒙蒙亮,寒雾笼罩着大地。 荣国府的大门缓缓打开。 临离别了,黛玉还是十分舍不得贾玥。 贾故也怜惜她。 同贾母拜别的时候,特意让玥姐儿跟她说,“你们大姐姐,性子最是爽朗,最爱凑热闹,也是最爱管闲事的人。若是你林妹妹有什么事,心里有什么话,觉得不好意思求老太太,让她尽管找你大姐姐说。” “还有你五哥哥贾瑄他与黛玉也熟悉,他在你姑父家吃闲饭也吃了好些时日,黛玉有事尽管让他跑跑腿,也算是把他这白吃的饭给挣回来。” “我也同你大姐姐说了,等黛玉出了母孝。让她来接黛玉去许家京郊的温泉庄子上玩。” 贾玥忙点头应允。等她跟黛玉传话的时候,还特意强调了哥哥的好用,“我们家兄妹几个吃姑父的口粮,就三哥四哥那大胃口,你使唤五哥一百次都使唤不光的,可别委屈了自己。” 黛玉与父亲分别后,再与陪伴她一年的玥姐姐分别,心中一时觉得孤苦。 此时见玥姐姐也舍不得她。她抿了抿唇,眼中涌起感动的泪花,忙用手帕轻拭,哽咽着说道:“玥姐姐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宝玉见不得离别,也见不得黛玉流泪,他凑上来哄黛玉,“妹妹别伤心,离别都是为了重逢。” “是了,你们表姐妹日后再聚的日子还多呢。”贾母瞧着黛玉听了宝玉的话就止了泪,微笑着点了点头,瞧着她的两个玉儿眼中满是慈爱。 贾玥这才松开黛玉,可黛玉却依旧紧紧拉着她的衣角,十分不舍,“玥姐姐,你回家了莫忘了给我寄信。” 贾玥也拉着黛玉的手,眼眶微红,“记下了,你也要给我回信的。” 贾故也要同贾母辞别,他深深一鞠躬,沉声说道:“儿不孝,又要离家了。还请母亲多保重身子,家里的一切就交给母亲和兄长了。” 贾母待儿子就没玉儿那样疼爱了,只微微摆手,“你去吧,家里有我呢。你在外也要多加小心。” 倒是贾琏上前扶住贾故,“三叔,您也是为了公差,为了圣上尽忠。您放心去吧,我们会照顾好家中的。” 贾故对贾琏满意的点头,拍了拍他的手,说道:“家里就辛苦你们两口子了。” 此时,前来送别的贾珂也走上前来,“爹,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五弟和林妹妹的。” 贾故看向她,“你先照顾好自己才是正经,切莫累着了。” 贾珂微微一笑,“爹放心吧。” 他走出屋子,看到贾玥黛玉正站在廊下,宝玉凑在她们身后,一起看着他。 贾故唤了抱着黛玉说话的贾玥一声,“咱们走喽,你娘在家里还等着呢。” 入京的时候,贾故的带了各种礼物和行李,拉了七八车。离开时,带着贾璋、贾玮、贾玥才装了两车。 靠近家门时,寒风已经开始呼啸。 贾玥才有了归家心切的实感,她也不觉得辛苦,同父亲兄长一起骑了两日马,一路疾驰回到了兴元府。 兴元府的城门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贾琛带着家丁就等在那里。 贾故将行李和二儿一起抛下。自己先行一步,骑马入了城。 府内,徐夫人正等着呢。 贾故带着贾玥刚过二门,就见徐夫人带着秋姨娘和冯姨娘站在垂花门前张望。 见着他们就迎了上来,含泪将太久没见的女儿抱在怀里,再瞧瞧贾璋贾玮。连声道,“高了,瘦了,快去看看你们姨娘。” 最后才看向贾故,“老爷一路辛苦。昨日提前回来报信的吴有用说,大姑奶奶有喜了。我连夜列了个单子,叫吴婆子出去采买。等着和老爷给京里报平安的书信一起送过去呢。” 大姑奶奶今年已经二十好几,之前只有一个儿子,如今再有孕事,徐夫人自然是高兴的。 贾故浑然不觉得老妻和姨娘眼里只有儿女,忽略了自己,他上前引着徐夫人往正院走,\"夫人辛苦了,初冬风寒,有话进屋说。\" 徐夫人也没忘记后面跟着的两个姨娘,\"你们带孩子回去歇着吧,有话咱们明日再说。\" 而贾故拢了拢袖子,跟一旁贾琛说,“家里家外,我和你母亲顾不上的,都要你和你媳妇操心。耽搁你学业,我只希望有朝一日,能混上个三品,让你去国子监读书。” 说着,贾故又转眼珠子想,“大哥是一品镇国将军,家里有一个国子监名额。他两儿子都没去,二哥家的宝玉、环哥也没去,我写信问问老太太。都是孙儿,总不能只疼眼前的那个。” 虽然贾故一直表现的是以自己的小家为重,可是该用荣府名声的时候也没少用,因此贾琛也没当回事, 徐夫人也在一旁说,“其实早两年我就想问了,只是那个时候二嫂家的珠哥儿没了,我没和二嫂相处几年,怕引的二嫂伤心,老太太生气,就不好意思问。” 徐夫人是见过老太太怎么做威风八面的国公夫人的,老太太在徐夫人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贾故点了点头,“那时候确实有这个顾忌。” 无关王夫人记不记仇,任谁儿子刚没,正伤心难过呢,旁的亲戚就眼巴巴来问儿媳妇家的关系讨好处,可不得气出个好歹来。 不过现在倒是可以为儿子打算一下,这次贾故上京,老太太特意问了贾故家里几个小子姑娘们。 其实老太太还是很大度的,贾故仗着大闺女比元春还年长,自己给女儿们从了男儿的王字辈,显得捧着元春的老太太都逊了一筹。 后来迎春、探春甚至是惜春从姐姐名字的时候,贾故仗着天高皇帝远,假做不知。 就这老太太也没叫他难看,回京叙职住在府上的时候,也是按三老爷的待遇给安排的。 比起那些稍有不顺,就叫着忤逆不孝,给庶子扣帽子打压的那些来说,老太太到底是史侯尚书令家出身,做了多年国公夫人,还是有相当气度的。 贾故甚至还能安慰自己,老太太不喜欢妾室庶子,可是她不光不喜欢自己丈夫的,连自己儿子生的贾琮贾环,她都不喜欢。 照拂着迎春探春,还有惜春,也当真是可怜她们,两个亲母丧,父亲不闻不问,一个夹在嫡母和庶母之间,老太太天天召她们说话。 府里那些势利眼,也知道尊敬她们一二。 贾故长吁短叹好一会,就在徐夫人院子里,拿笔墨写好了给贾母和大哥、二哥三封信。 贾琛瞧了一遍,回忆着兄长从扬州寄回来信的内容,在给老太太和大伯的信里,又把贾琏夸了一遍。 这样,才出去收拾给老太太的孝敬。 第二日晨起,初冬的兴元府一早起来就能看到霜降铺满大地,感受到暖阳也照不暖寒风。 贾故去了府衙。 府里徐夫人也送走了带信和礼物入京的家丁。 只有贾瑢是闷闷不乐的。 她实在舍不得陈婆子离开。 陈婆子不仅会做香甜可口的桂花蜜和精致的点心,还会给她心爱的小山狸子做可爱的小衣裳呢。 可惜她最爱的四姐五姐六姐都没有宽解她。 只因为贾玥在徐府见着了未来四姐夫。拉着贾玫巴巴说个不停。 最后还不忘声讨一下徐府的表姐妹,“四姐姐日后去了徐府,除了老太太可亲,那府里姐妹,千万别跟她们亲热。她们一点礼都不讲……” “又不是什么高门大户,我去林姑父家,回咱们老祖宗家,都没有说我哩!” “害得父亲又从老祖宗那里给咱们求了两个婆子。” 而在衙门里,贾故见过同僚,又看了自己离开的这些日子的公文后,顺便给镇西将军写了一封信。 是关于贾玮前程的。 贾故看不得儿子在家闲着。 贾璋托了大哥打听龙禁尉的事。 接下来操心的就是贾玮了。 他同老三,小聪明劲是有的。使唤他们办点事,也是能成的。 兴元府虽是西北,离前线也有三府距离。近几年却没有大战,只有小打小闹。 镇西将军又是曾跟着老国公的,一把年纪早就不做先锋军了,多是坐镇后方。 把贾玮送去亲家手底下,在父辈的关照下长些见识。瞧着也更安全些。 而且这边离家近,逢沐休日,他也能快马回家看看。 就算日后贾故调任走了,有儿子和两个女婿亲家在这,自己在这边的经营也不会断。 第63章 兴元府事 贾故就这样等了两日。 好在镇西将军那比京里大哥靠谱。 第三日便差人把信送回来了。 两千两银子,能捐一个从八品武职。 当初贾故捐知县也是这个数。 贾故不知道感叹物价没涨,还是感叹宁府确实与内相有些交情在。 五品的龙禁尉实差给贾蓉竟然只花了一千多两。 贾故回家便把贾玮叫了过来。 书房里炭火正旺。贾故进门褪下狐裘,等了一会,才见贾玮裹着个没见过的白貂氅子进屋。 \"这是你母亲给的?\"他漫不经心地问。 贾玮赶紧将氅子脱下交到一旁的小厮手中,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是博山来游学的举子送给姨娘的.....\" ??? 游学过来的博山举人? 要贾故说,往南那是金玉富贵地,往北天子所在,再不行去巴楚之地,来秦地这块被人遗忘的前朝旧都干嘛? 还给知府家的姨娘送礼? 贾故放下手中书信,也不叫儿子落坐了,指了指地上铺的厚毯子,“跪下,说清楚。” 贾故往日从不这样彰显父亲权威的。 可是府里没经过自己的同意向外收礼这事,不叫他们知道厉害可不行。 贾玮扑通一声跪下,连忙解释道:“爹,是姨母进府送来的。说是那人读书好,会来事,和表姐说的来话。姨母求姨娘同父亲说说。可姨娘不敢……” “你姨娘不敢,就叫你来说了?”贾故皱着眉,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白养了儿子。怎么都不像他大儿二儿一样聪明? 贾玮一脸复杂,“姨母太愁表姐了,婚书都定下了。姨娘和儿子不知道那人是好是歹。只能收了礼叫父亲派人去查一查了。姨娘说,毕竟……姨母家值得算计的,就咱们家这一门亲了。” “听你意思,你和你姨娘还不傻。”贾故笑了一声。“好了,起来吧。” 待贾玮落了座,贾故把手中书信递给他。“看看吧,以后就是有官职在身的人了,改日独自出门在外,万事留个心眼。” 等将贾玮打发回去,贾故就派人去查了那个举人。 虽然路远,不过他也不是一个人走到这边来的。 这边也有各地的商会。 其他人得了知府派出去的人问话,将那举子的家底交代的一干二净。 说是十岁得中童生的天才,早早定下大家出生的未婚妻。 谁知到了二十岁的时候,还没中秀才。 未婚妻家毁了婚约,随便在族里认了个干女儿嫁给他。 说来也是时来运转,二十二岁的时候,一口气中了秀才,又中了举。 可惜遇到倒霉老爹。被人拉去赌马。把家产输光了。 他娘一气之下没了命。守了三年孝,好不容易媳妇怀孕,又有一个家了。 结果媳妇难产,一尸两命。 他给媳妇置丧事的时候,那卖香烛的瘸子说他前程在别说,老家风水不顺他。 他就一路跟着族里跑商的族叔,去了山西,又来了兴元府。 贾故叫贾琛去约人试探了一回。 贾琛回来的时候却带了会做博山菜的厨子。 什么豆腐箱,春卷,卷尖,炸肉,炸排骨,炸小鸡,广东肉,炸肝,炝皮肚,鱼肚参汤,炒苤蓝丝,爆炒腰花,爆炒肉片,清拌肉,清汤汆丸子,蛋包汤,米炒肉,博山烩菜,博山酥锅,旱酥鱼,肉烧饼,油粉。 吃的家里几个孩子直叫好。连贾瑢都不怎么想陈婆子了。 贾故看在他那个好厨子的份上。给他写了一封引荐信,让他去兴元府官学里读书。 本以为今年就这样顺利的过去了。 贾故送走四儿后就生了懒惫之心。 连去衙门当值,都是踩着点的。 今日他不过磨叽了一会,就见小厮慌慌张张地跑进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老爷,衙门有人敲鼓告状!” 贾故揉着惺忪的睡眼,放下手中的热毛巾,望着外面蒙蒙亮的天,皱着眉头问:“大清早的,衙门大门都没开呢,谁要告什么状?” “小的只听说是城外村里头的事儿,拉了一大伙人来,围在府衙门口。眼前赶早集的都来看热闹了,当值的差役话都问清楚,就来报信了。”小厮麻溜的解释。说着还要上来服侍老爷换鞋。 一听人都围在府衙门口,贾故顿时睡意全消,把上前碍事的小厮挥开,一脚蹬进青靴就急匆匆向外走,边走边道:“快叫差役把人群散开,他们有冤,开了公堂说!” 等贾故到了府衙,看热闹的人群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贾故从后门进了公堂,叫差役把他们带进来的时候,还见一个壮汉指着一个瘦小子在骂,“这天寒地冻的,你个没种敢把我儿推进河里!咱们村就你没娘生没爹教,一天胡窜看见人家有小儿就上去逗弄。” 被骂的那瘦小子,不服气也冲贾故反驳道:“老爷明鉴,我好心救了他家孩子,他却反咬一口说是我推的,明明是那孩子自己掉下去的!” “要不是你推的,他怎么会掉下去?” “我只看到了他落水,才去救他的!” “这天寒地冻,一不小心就没命了你害他!” “这天寒地冻的,我救了他一条命!”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 没有个证人,这事儿可真说不清楚。 一旁听的消息跟着出门,占了文书位置的贾琛也在感叹,“哎呀,这救人者有心,被救者无礼,这事要糊弄过去了,日后谁还敢救人?” 贾故瞪了他一眼,叫他闭嘴后,拍桌叫堂下肃静。 在众人的目光中吩咐堂下差役,“去城外找他们村里正,让他带着你在村里问问,有谁看见了!” 说完,他又回头问那壮汉,“你家小儿独自在河边玩耍?没人看顾?他亲口给你说的,是被人推下去的?” “大人,我儿不会无缘无故掉下去,他肯定被人推的!他救人是害怕我叫他给我儿抵命!”那壮汉理直气壮。 贾故伸手制止叫他噤声,“你家小儿呢?本官亲自问他!” 贾故话落,当即有人从堂外听审处抱出来个穿花袄的小男孩。 那孩子一站出来,就怯怯地躲在父亲身后,看起来很是害怕。 贾故对孩子还是有耐心的,他好声问那小孩子,“本府问你,你为什么自己在河边玩?你是怎么落水的?是你父亲说的,被人推的吗?” 那小儿低着头,等他父亲一把把他推出来,才小声地说道:“我……我不太记得了,好像是我踩着冰滑倒了。” 旁边壮汉立刻打断道:“你这小儿,别因为害怕乱说话,就是他推的!” 瘦小子听了,指着那小儿高声道,“知府老爷,您可听见了,他自己都说了,他自己滑倒的,他们就是故意讹我!” 贾故叹了口气,对那壮汉呵斥道,“你儿虽小尚知道在高堂之上说出实情!你不许吓唬你儿,本府叫文书来给你说,诬告是什么罪过!” 壮汉脸瞬间涨得通红,“草民没有证人!才让他这个害人精嚣张!” 那瘦小子却是冷眼看着他,冷笑道:“你该庆幸没有证人,否则我也要告你个诬告之罪!” “日后我要再见你儿遇事,必定袖手旁观,以保清白!” 贾故听了这话,脸一下子拉了下来,惊堂木一拍,喝道,“本府教化百姓,以德以善!今日你善行,自有本府为你正名,断不许再说失了善心之言!” 贾故本以为此事就此了了。 谁料年末,贾琛去家里庄子的路上被人拦住了。 还是那壮汉,他家孩子又出事了。和另一个小伙伴在河边凿冰捉鱼,结果双双溺亡。 他见着曾在公堂出现的贾琛,满脸泪痕地哭诉,“大人啊,我儿无命,皆是他言语施了咒法!” 贾琛顿时无言。 又听里正说,他家失了孩子,见天的找那救孩子的人闹,非说人咒死了他儿。害的人快过年了,都不敢归家。 再这样闹下去,他们过不好年,兴元府附近的官老爷们,也要得了消息出来当点评家了。 贾故可不愿意叫同僚们看了热闹。 当即把他们再唤上公堂,“从前一回你们闹上公堂说起,咱们一件一件的判,救人者,当赏。本府做主,赏三十担粮食。” “孩子再次落水,一有你们欺救人者缘故。 二有为人父母,未曾看好。 三才是他说了不得当的话,伤了你们的心。 所以事故三责,他最轻,本老爷罚判他出五担粮食,让你们回去安葬孩子。这不是因他有错,而是老爷和他对你家小儿的善意。” “而你们在小儿被救后,一不谢恩人救命。二不教子女远离水源。三欺善人,使无人敢将善心于你家。使世间善人行善受阻。使本府教化百姓善德受阻。” “本府判罚你五担粮食。你们不许因此再做纠缠辱骂无理之举。否则以藐视公堂,藐视本府判决之罪,追加判罚服苦役三月。” \"此事皆说,莫使救人者之心如孤灯映雪。今此一例,日后众人皆要记住。\" 第64章 不知道写什么。 新年就这样糊里糊涂的度过去了。 冬日的寒气还未完全退去,元宵节的热闹却已渐渐散去。 贾家的宅邸也从节日的喧嚣中回归往日的宁静。 一日正是贾故沐休时,打算带贾琛贾璋出门。 却见伺候二姑奶奶的婆子上门报喜,“我们家三奶奶有孕了。” 二女儿折腾了这么久。终于有了身孕。 贾故总算是放心了两分。他让人进内院报喜。自己则带着贾琛贾璋先出了门。 而内院里,秋姨娘本就在徐夫人院里,此时听的消息更是满脸喜色,往日为了女儿忧心而紧锁的眉头也舒展了开来。 徐夫人也笑,“这下可好了,终于不愁了。” 徐夫人也怕,这贾瑗一直未有身孕,贾故却不许女婿纳妾,这传出去,剩下三个未定亲的,可不好说人家。 现在二姑奶奶有喜,总算解了徐夫人心头之忧。 秋姨娘在一旁连连点头,她慌忙起身,“是啊,这么多日子的操心总算没白费,夫人叫那婆子别急着走,我这就去吩咐人,准备些好东西,给瑗儿补补身子。” 徐夫人笑她,“这才几步路,哪用留婆子跑腿?你跟着我们一起去看看不就行了?” 徐夫人说完,就吩咐了管家婆子。 不过一会,管家就把马车备好了。 徐夫人带着秋姨娘,二子儿媳,四女、五女、五子、六子和茂哥儿一大家子去了同知府。 没办法,他们家人多,每次去交际,便是不都去,出门那也是赫赫扬扬一大伙人。 进了同知府,徐夫人带着二儿媳先与亲家母婆媳说话。 秋姨娘不好与同知太太同处一屋,她先一步去寻贾瑗,满脸笑盈盈地,远远地就喊着:“姨娘听说你怀上了,这可真是大喜事啊!快出来让姨娘好好看看。” 贾瑗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从内室走出来,她的脸色略显苍白,但眉眼间满是幸福。她微微一笑,轻声道:“姨娘,瞧您这急的,我这不是好好的嘛。您快进来坐,外面冷。” 秋姨娘快步走上台阶,握住贾婉的手,上下打量着她,心疼地说:“傻孩子,你看看你,瘦了不少。这段时间可把你折腾苦了。这怀孕可是大事,得多注意身子,别再像以前那样,总是为些小事儿操心操劳。” 贾瑗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嘟囔着:“没事儿,姨娘,我这不是好好的嘛,您别太担心了。” 秋姨娘最疼的就是自己这个运气不好,性子还软的闺女,她语气肯定:“这可不行,不论谁说什么,你都得好好养着。千万千万不能听你那两个妯娌说话。你性子单纯,跟她们这样打着为你好,干些不好的事的笑面虎在一家过日子,就得多留个心眼。” 如今在同知府里,贾瑗不想与姨娘说的这样直白,她看向后面跟着的妹妹和侄儿。同她们招了招手,“还不快过来,想在门口吹冷风吗?着凉了我可陪不起我的小姑奶奶们。” 贾玫贾玥贾珊也纷纷围了上来。 贾珊曾见识过贾瑢和贾璟出生,她仰着脸,眼睛里都是好奇,拽着二姐姐的裙角,“姐姐,你肚子疼不疼啊?姨娘说生孩子可疼了,要在床上躺好久!” 贾瑗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笑着回答:“不疼,我这肚子现在可暖和了,你的小外甥在里面睡着。” 贾茂也从后面好奇地钻到前面,“二姑姑,那表弟什么时候会醒?他能陪茂哥儿玩吗?还是只会像七叔叔那样,天天睡觉?” 贾瑗被他逗笑了,耐心地解释:“等弟弟出生长大,就能天天陪茂哥儿玩呢。” 同亲家母打过招呼的徐夫人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慈爱:“茂哥儿早就不愿意做最小的。天天盼着弟弟妹妹呢。” 秋姨娘也高兴,“小孩嘴最灵了,一定是表弟。” 贾故办完了事回家,家里空了一半。 他不得已一起进了同知府。 反正没人拦他。 他带着二女婿就进了他们小两口的院子。 看见他一家子凑在二女儿跟前,他指了指身后的长顺手里抱着的一堆吃的用的,脸上挂着笑容:“我让吴长家的挑了些好东西给二姐儿补补。” 又唬着脸冲二闺女和二女婿说,“如今可安心了,不许再想东想西净琢磨些叫自己不高兴的事了。” 徐夫人大笑着摇头:“你呀,就别吓唬孩子了。” 被教训过的二女婿可不敢把老丈人的话不放在心上,他急忙保证:“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奶奶的。” 这时候,秋姨娘才有些感动哽咽,“以后的日子,一定越来越好……” 等他们回去的时候,钱氏想起秋姨娘的话心里一动,抱着茂哥儿说,“你想不想要二婶也给你生个弟弟,陪你玩好不好?” 茂哥儿亲了亲他最爱的二婶,才老气秋横道,“二婶,弟弟最麻烦了。天天哭,还吃的多。我是看二姑姑只高兴有弟弟,才故意哄她呢!” “你小时候也是天天哭,吃的多。”钱氏不甘心的捏了捏他的小耳朵。 茂哥儿捂住自己的耳朵,“二婶婶放心,我家和二姑父家不一样!弟弟妹妹茂哥儿都喜欢。茂哥儿吃的多,长得壮,要是二叔敢向二姑夫欺负二姑姑一样欺负二婶,茂哥儿就带二婶去找爹娘。咱们一家四口过。让二叔在家里侍奉祖父祖母!” 钱氏被他逗笑,“一天胡说八道,你二姑夫哪敢欺负你二姑姑?再说了,你难道不要孝顺你祖父祖母了。” 茂哥儿凑近二婶耳朵,分享他知道的小秘密,“我听他们说二姑父想找别人生娃娃,那娃娃不是二姑姑的,以后要二姑姑养,就是欺负二姑姑。而且也不是人人都要留在家孝顺长辈的。小珀叔说,他家就是大伯在家养祖父祖母,大琥叔只用两个月寄一些银子回去,就是孝顺了。” “以后我能赚钱了,天天给祖父祖母、爹娘二叔二婶银子。” “嗯,那二婶可记下了。” 钱氏本来还有点愁绪呢。 这会抱着孝心掺了假的大侄儿,听他哄人的话。心如春日暖阳般,扫去了平白生出来的些许忧愁。 说起春来。 春风一吹,春雨一下,便有桃花初绽,柳丝儿轻摇,一片春意盎然的大好春光。 这又是一年踏春之时。 贾府的姑娘们从不错过出门放风的好时机。 贾故早早被她们闹的。迫不得已让徐夫人带着她们出游。 贾府众人结伴踏青,去的也是自己庄子。 徐夫人也不拘着他们,贾茂抢了七姑姑的两个小山狸子追着蝴蝶跑,贾玫贾玥聚在一起,赏花观景。 七姑娘贾瑢年纪尚幼,圆圆的脸蛋如同满月,眼睛水灵灵的,透着股子机灵劲儿。她扎着两只羊角辫,粉红色的蝴蝶结在脑后一颠一颠的。 她站在满园娇艳的花丛中,眼中满是期待,拽着身边六姐贾珊的衣袖,奶声奶气地说:“我听说呀,用花瓣做个压花,可好看啦,像把春天留住似的。” 贾珊自己还是小孩子呢,她伸手薅了一把,塞贾瑢怀里,“给,你把它吃了,还能永远留肚子里呢!” 被六姐粗暴的塞了一手,贾瑢哇一声哭了。 还是一旁的贾玫看不过去,过来宠溺地摸摸她的脑袋,笑着哄她:“你去摘些漂亮的花儿来,四姐姐帮你弄。” 有了四姐姐撑腰,贾瑢得意的看了六姐姐一眼,才欢快地跑向花丛,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轻嗅着花匠们特意为了夫人太太们侍奉的各色花朵。 她凑近一朵娇艳的桃花,刚要伸手去摘,又停住了,歪着脑袋仔细端详,觉得它还不够完美。 转而看到一簇簇开得正盛的迎春花,金灿灿的如同阳光洒落,她眼睛一亮,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摘下几朵,却在下一刻又犹豫了。 她想起嬷嬷曾说,好看的花儿要让人人得见,怎能随意折断呢? 思忖片刻,她放弃了摘花,目光落在了一旁不起眼的荠菜上。她轻快地弯下腰,不一会儿就摘了一大把。 她抱着荠菜,小脸蛋红扑扑的,满是成就感,兴奋地跑回众人跟前。 一旁的兰姨娘见状,嗔怪道:“你这孩子,满园子娇花异卉不摘,怎么倒看上了荠菜?” 贾瑢却眼睛弯成了月牙,理直气壮地说:“花儿是要给大家看的,荠菜摘了也不会可惜,而且呀,女儿也想给家里添点儿绿意呢。” 说罢,她将荠菜往桌上一放,花花绿绿一大堆。 贾茂一把搂住想要挣扎逃跑的小山狸子,奶声奶气的说了一句,“荠菜饺子好吃。” “才不是吃的!”贾瑢生气道。 贾茂点了点头,摇头晃脑的说,“七姑姑好凶!祖父说,不可以凶着说话。” “那父亲还说,晚辈要尊敬长辈!茂哥儿,快放下我的小双喜。”贾瑢十分不服气。 贾茂把手里的山狸子松开,看它跑了,贾瑢想上去追,他却一把抱住贾瑢,“七姑姑快听听祖父的。向茂哥儿道歉。” “好好好,七姑姑错了,不该凶茂哥儿,茂哥儿快松松开。”眼瞅着小双喜跑远了,贾瑢急了。 众人见茂哥儿机灵,皆忍俊不禁,开怀大笑。 趁她们笑的时候,贾茂转身叹了口气,冲一旁过来带他一起玩的小珀叔说,“大人,就是这样好哄。” 第65章 宴会多多 春一来,徐夫人带着姑娘们出了一回门,起了兴元府春日宴的头。 这几日家里老的少的,都收了不少的帖子。 上门总要带礼物的。 五姑娘被徐夫人拉着练了一手好字,她最会讨巧,自从去过江南,知道那里漆扇的做法,她就买好用的东西,自己配着颜色,做了漆扇,再在旁边提一句应景的诗来。 再用那小巧的红泥印章在下头盖个戳,做上一些,给小姐妹们送,说来也是自己的心意。 交际向来是有来有往,出门做了客,回家就要拟帖子请人了。 贾玥得了徐夫人允许,在花园里角亭处摆了两桌,来宴请她的小姐妹们。 贾故府里头有门客先生,他们有秀才举人出身的,家里也有读书的女眷,贾故也不拦着她们和府里的姑娘们一起读书。 其中跟五姑娘贾玥最好的全三娘,就是全先生家的姑娘了,她是家里最小的那个,性子爽快,有什么说什么,贾玥不爱废神听那些弯弯道道的话,倒与她相处的极好。 她上头两个姐姐都嫁了,家中只有一个小丫头陪她,平日走动最多的,就是出门到贾府里头,和贾故府里几个小姐,一起读书,隔上几日,府里公子学骑射的时候,贾故也不拘着她们一起去学。 她们两人还能一起骑着小马驹跑上两圈,先时贾玥在家里,还约了几个兴元府里的官小姐,一起蹴鞠玩。 去年贾玥不在,知府里贾玫是个娴静的姑娘,剩下的六姑娘、七姑娘都还小。 没有人领头,又有大人约束,全姑娘许久都没有出去跑马了。 她一见贾玥便嚷嚷起来,“玥姐姐,你可算回来了,你不在家,我都不知道与谁玩好。” 贾玥戳她额头,“撒谎,我都回来好几个月了,怎么一回都没见你。” 全三娘躲了一下,“还不是去年我大姐姐怀了,说家里人手不够,我妈叫我一个丫头片子去帮忙,一去大姐姐就说什么女工女红的,她都大着肚子了,还见天的围着姐夫外甥转。我还以为我是客人呢,结果还是被大姐姐按住,给外甥做两件衣裳才走,你瞧,我这手都被戳了两窟窿。” “我二姐姐也是,前日我家庄子里送了鲜鱼,我妈叫她回来吃,她说要伺候婆婆,不能回家,过年的时候也是,我妈说完多留她两日,她也说不方便,天还没晚就走了,是不是嫁了人就都这样无趣了?” 贾玥被她问住了。 仔细想想为了大哥读书跟着跑去江南的大嫂子,在家里忙里忙外的二嫂子, 她沉重的点点头,“嫁人,是有些不好。” 然而在座的,定了亲事的可不止贾玫,当即守备家的姑娘就推了贾玥一把,“以后不好是以后的事,咱们今日聚在一起,可是要吃酒玩耍,听你说江南和京城的见识的!” “江南是文人盛地,就连平日遇见的姑娘们都要咬文嚼字,个个都是能品诗作画的才女。” “江南美人都风流,我家表妹出口成章,才有探花郎之女风采呢。我姑父给她找了个进士老爷做先生。” “不过我是个糙的,劲使大了都怕把表妹给捏疼了,表妹的手,那叫个柔弱无骨,我这天天摸着香膏香露的,都比不上。” “荣国府里头,老太太已是慈和,平日也不拘着姐妹们玩耍,我与府里妹妹们也常一起多品诗赏景。她们有琴棋书画,都要学的,我可差她们太多了。” “还有我那外祖母府上的姐妹们也都是读书识字的,她们约上密友还起了书社。平日里聚一聚,一起读书,一起结伴,好不快活。” 贾玥其实没见识过书社,但这并不妨碍她在没出去长过见识的姐妹面前吹牛,把徐府表姐妹拿到她跟前炫耀的,换了个法子说出来。 说来也是路远,就她那点见识只出了几次门的见识,一时竟糊弄这里好多姐妹。 “她们起书社,咱们也起。咱们也认过字读过书,还能赛马弯弓呢。” “不能赛马,我表姐夫他爹就是赛马,将家底输光了。”这是跟在贾玥后头的贾珊。 “跑马怎么会输光家底?他花大价钱买好马了,过年的时候,来了一批卖马的商人,我哥仗着祖母疼他,把祖母的玉佩都给当了。就为了买一匹好马。结果,被爹按住结结实实揍了一顿。” “不是跑马,是赌赛马。让马儿跑,看的人下注,赌哪个跑第一。” “那我们也来玩吧。” “这里怎么玩?” 贾玥上下看了看,有了主意,“我们比投壶、比作画、什么有趣就比一比。每比一回就有一人拿一件东西出来,谁得了头名,那彩头就是她的。” “你刚还说学人家起社呢!” “那就以此起社,咱们都是姐妹玩的,义结金兰听过吗?就叫金兰社!我来做社长,我从扬州和京里带了好多东西,都可以拿来当彩头!” 说完她还看向一旁守备家的姐姐,“我三哥还藏了一个木雕蛐蛐笼子呢。你弟弟肯定喜欢,我把它拿出来,你赢回去送你弟弟!” 兴元府出挑的门户就几家,她们起了金兰社的消息可瞒不住。一时之间,让贾玥大大的出了一回风头。就连在西安府的巡抚夫人都有所闻。 贾故收到这巡抚宴请的时候,巡抚夫人还特意让贾故把家里五姑娘带来与她们瞧瞧呢。 正好,徐夫人就让贾玫带着贾玥和茂哥儿一起去了。 外祖母疼外孙。 茂哥儿进了巡抚夫人的院,就没出来。 贾故去了前厅。有来的比他早的已经落座了。 一旁有个面生的,在讲笑话,“说那城西有一家子商户,儿媳自己穿布,给婆母穿锦,省的钱给自己偷偷给自己买金镯子藏起来戴。婆母找说儿媳不孝。那劝解的知府老爷说,一匹锦一两金,你媳妇都把金给你穿身上了。” 在场哄然大笑。 独独商州知州没笑。 那讲笑话的人还在讲,“锦也分三六九等,商户家的肯定不是最上等。这下,所有人都知道,知府老爷家用的是一两金的锦了!” 这是讽刺当官只管享受,不体民情了。 在场的大都是讲两袖清风的文官,家里出身拿的出说到的就那么几个,恰好贾故就是那么一个。 他刚落坐,隔了两个位置的乾州知州就不怀好意的提起他,“贾兄今日穿的不像个知府老爷。” 这个乾州知州,姓江,名纯,字悦民。 可惜人不如其名。 他和贾故曾邻县做过知县,可惜贾故先一步晋升。而他一步落,步步落。如今虽仍是一方父母官。 可五品知州和四品知府差了两级。 之前赵巡抚和贾故定下贾珩的亲事时并未宣扬。 谁知他也想要给儿子求娶巡抚之女。 差点叫人以为是贾故截胡他的。 平日贾故少有与他见面的时候。 可只要二人只要碰上,这江悦民逮着机会就要阴阳怪气一回。 贾故才不想理他,当着众位同僚的面,把袍子一撩,“本官觉得细布舒服,就爱穿这个!” 赵巡抚是贾故亲家。坐在上首给他打圆场。“道生说的是,夏日细布薄衫,便是给我一两金的华锦我也不换。” 道生说的就是贾故了。 是他父亲贾代善亡故,他守完孝要出门自谋生路了,去宁府拜别,贾敬做为族中长兄,给他起的字。 贾故一想到他躲在道观求长生,最后吃丹药将自己吃死,就不喜欢这个字。 也少同人提起。 到赵巡抚这个上官兼亲家总是知道,也叫得的。 见没说着贾故,他柿子捡软的欺,又说没笑的商州知州,“张生不乐,怕是家里用的,都是上等锦。” 商州知州性孤僻且强硬,当着诸多同僚的面,也能不给面子的硬怼他,“府中少有华锦,不比江知州识货,猜不出该何时笑。” 刚才众人都笑了。 张知州这话,冒犯的人多了。 当即西安府知府就转而说起其他。众人附和,冷落了张知州。 同样被那位清高的张知州认为是一丘之貉的贾故,当然是没有同情心,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撇了撇嘴。 官场险恶,这样面上的排挤简直就是小儿科。 那为了前途更进一步后头下黑手,落井下石,的才叫正常了。 别看今天大家都在笑,好像关系都好。 去年前任榆林知府要归乡为母守孝,离任的时候,他手底下最得用的一个同知家死了一个婢女,转头就有人弹劾那位同知苛待家婢,虽然后来辩白,那婢女是自己病了。张夫人给请了大夫,抓了药,没治好。 可惜,提拔的事也没他了。 贾故刚想起来,这讲笑话的,就是去年底上任的榆林知府。 第66章 关于我把太上皇写死又写活的故事 春日阳光如碎金般洒在陕甘巡抚府的青瓦飞檐上。 今日巡抚宴,其实并不是只为了吃喝。 赵巡抚身着一袭官服,端坐于上首,眼神深邃环视了四周一圈,瞧着该到的都到了,便咳嗽一声,使得众人皆看向他。 \"诸位,此次将大家齐聚于此,实属有要事相商。\" 赵巡抚微微一顿,拱手遥遥一拜,神情愈发严肃,\"京里圣上日夜孝顺太上皇、皇太后。而今太上皇的寿辰将至,圣上欲大办庆典,以显太上的无限尊崇。\" 他站起身来,在厅堂之中缓缓踱步,\"其中一项,便是邀请各地的八十岁老人进京,为太上皇献寿。圣上恩准我陕甘一道领十员定额入京,如此殊荣还要诸位相助。\" 他双手负于身后,停在厅堂中央。 然而,在座众人却面面相觑。 贾故也是眉头紧锁,心中暗骂,不知道哪个龟儿子出的主意。 不知道是赵巡抚昏了头,还是得罪了人。 十几个巡抚,他领了十人的名额。 这可是陕甘! 陕甘偏远,健壮的男儿急行入京都有可能吃不消。更何况是那些年迈体弱的八十岁老者? 到时候庆寿的喜事变丧事。 皇帝老儿会觉得你是忠心还是晦气? 厅堂之中,铺着绣着金线的红绸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肴,香味扑鼻。然而此刻,满堂宾客却无人动筷。 连今日本是来奉承的江知州江悦民都不敢接话了。 还是耿直的张知州猛抬头,率先手中的筷子\"啪\"地一声摔在青花瓷碟上。拍案大怒:\"这寿宴不该是内府操办吗?他们到底是个什么章程?陕甘乃苦寒之地,让八旬老者远赴京城,这分明是胡闹!\" 贾故斜眼一瞥,见赵知州拍案而起做了刺头。 他心里一乐,将桌上的鹿肉塞进嘴里,嚼着肉,含糊不清地附和道:\"张大人说得极是,眼看着就要入夏了,这等安排,怕不是要出人命!\" 对面的张大人本因巡抚领了十名额而怒,听闻贾故赞同,转头与贾故对视一眼,又看了一眼巡抚那边,迟疑片刻,向巡抚直言,\"我等身为臣子,若不进言,岂非成了那冷眼旁观的无良之人?\" 然而赵巡抚却是冷哼一声:\"这朝廷上下,谁人敢不许陛下向太上敬孝?咱们也不是最为难的,江南领了四十七个定额。\" 赵巡抚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他的倒霉亲家贾故身上。 贾故是个没主意的墙头草,本来还在心里吐槽江南一船就能送入京,咱们这还得马车拉。 这会子见赵巡抚直直看向他,没有半点通融的意思。 他又连忙起身,对着赵巡抚微微一拱手,声音中带着几分无奈,\"大人,这八十寿星进京之事,我等自当全力配合,可是……\" 他话音未落,赵巡抚便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道生,我知你心中有疑虑,可这是圣命,容不得我们有半分推脱。\"赵巡抚语气不容拒绝。 \"陕甘地远,但朝廷自有安排,沿途会有专人照料这些老者,定会确保他们的安全。\"赵巡抚缓了缓语气,继续说道:\"诸位,这是圣上对陕甘的恩宠,也是我等彰显忠诚的良机。大家不必过多担忧,只需回府邸请八十老者即可。\" 贾故不甘不愿的应了。 而被他抛下,做了孤行者的张知州眼见再无人附和与他。心中虽有不满,却也不敢公然违抗拿着圣命做虎皮的上官。 他只能咬紧牙关,再次躬身,\"下官明白,定当尽全力。\" 见刺头也听命了,赵巡抚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环视众人,\"众位大人,都听明白了吗?\" 众人不论心中作何想法,却是纷纷起身,齐声应道:\"我等明白!必定全力为太上、陛下尽忠。\" 赵巡抚再次坐回上首,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刚还不敢做声的江悦生却是在这个时候起身,遥遥敬了巡抚一杯,赞了一句,刚才抚琴的乐师琴艺了得。 而贾故则重新落座,眼神中满是阴霾。若是京城对赵巡抚有所不满。想拿其错处,自己如今还未脱身,又该如何行事? 一时之间,这酒也没滋味,肉也没滋味了。 贾故心里忧愁,偏偏张知州不知道为何,竟然起身落座于他身旁,还要与他敬酒,“道生兄……” “美酒难得,不可辜负。我与张知州同饮此杯。”贾故匆匆打断张知州。 见张知州皱着眉头,还想说些什么。 贾故真怕他拉着自己上书,否决圣上对太上的孝心。 一次得罪两的事,贾故可不能干。 于是他靠近了些,压低声音,\"事已作定,张大人何必开口,你我只管吃这酒宴,莫要多言。\" 虽是如此劝人,贾故却在心中埋怨,太上这把岁数了。 怎么还不死? 他不死,皇帝就得敬着他。 他不放手里的权柄,皇帝就得想法子折腾。 一折腾起来底下臣子都不好过。 特别是自己还姓贾,亲爹是太上的铁杆忠臣! 张知州许终于是想到贾故姓氏,他酒也不喝了,把酒杯放回桌上,酒液溅起一片晶莹的水花。一点样子都不做了,直接回了他的位置。 今日贾故又不是被他甩脸子的第一人。自然不会在意。只笑着与旁边两位举杯。 好在世上多俗人,旁边二位是没有张知州这样的脾气的。 他们笑着回敬了贾故一杯,还特意提醒,“道生兄回府之后,要与下官说清楚,要身体康健,能出行的八十老者,才能记一人。” 贾故这一天被唤道生,比一年都多。 他麻木的点头,谢过延安府知府好意。 待宴散,贾故去接女儿和茂哥儿回家之时。 贾玥拿出了一对金镶玉的梅花钗递给父亲,“这是巡抚夫人给的,四姐姐和茂哥儿也有其他的,说是他们府上也有为难,叫爹爹且带头帮巡抚大人一回。” “爹爹,是什么为难,竟叫巡抚夫人都愁?”贾玥好奇问道。 还能是什么为难? 怕是真得罪京里内府的人了! 往年像这样献寿,谁都怕出错,多是四平八稳的。 最多是叫京里和江南富裕之地出些巧心思。 为官为臣的,只要能听皇帝使唤,给皇帝办好差事。 皇帝眼容天下,日理万机,哪有时间因为每年都过的寿辰与自己的臣子为难? 贾故随意看了那钗子一眼,的确精巧。“收下吧。为父再想想。” 却见贾玥爱不释手的把玩着金钗,漫不经心地说,“四姐姐那个还是内宫造的呢,巡抚夫人说,算是给四姐姐的添装。” 贾故闻言忽得抬头,向后面马车看去。 等到了家,从四姑娘那里看见那对手环,内确实有内宫的印。他问贾玫,“巡抚夫人可说特别的话了?” 贾玫思索好一会儿,才说,“茂哥儿得了一个镶红宝粉宝的金项圈,巡抚夫人说,这事物归原主了。” “但女儿跟着二嫂理家,我们好像府上从未曾给巡抚府上送过金项圈。” 当然没有。 贾故才不爱给人送金子呢。 更何况是小儿项圈。 贾故进屋从茂哥儿奶娘那拿到项圈。 不像是三四岁孩子带着。 更像是给新生儿打的。 金子也有些旧了。 再一想四姑娘的内造手环,怕这项圈也是出自宫里。 若说物归原主,荣宁二府煊赫之时,确实有给太上的皇子送些亲近的之金玉物。 贾故心有揣测,只怕赵巡抚是投了当今,惹得太上怒火还要拉自己下水。 心中万般无奈,只能先给京中荣国府和大女婿寄信询问试探一二。 正巧徐夫人也要给王夫人送些东西。 贾故有些疑惑,脸上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何时同二嫂说的上话了?” 徐夫人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怜悯:“二嫂可怜,中年丧子,女儿又不得见。你们这群人是想不到看不到她的苦的。” “我只愿孩子们莫叫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女儿能在跟前,我能亲眼看着她过的好。”她的话语中带着几分哽咽。 说着,竟然轻轻啜泣起来。 贾故还没从亲爹坑我,亲家坑我的抑郁中缓过神来,此时见徐夫人流泪。 赶忙搁下手中刚喝了半口的茶盏,那茶盏在红木几面上“咚”地一响,惊得旁边烛火也微微摇晃。 贾故神思被徐夫人引到别处,忽得想起这二嫂半生所遇。竟一时愧疚,自己是待这位二嫂有些冷漠了。 大嫂不管贾琮,他理解她是个后娘。没人支持。本该把着银钱紧着自己过日子。 而对二嫂,虽然没有意见,可是总觉得贾环像个小冻猫子有她一处错。 到底是在这以贾故的身份活了四十年。 太代入自己的身份了。 竟然在心里有了刻薄与偏见。 好在从未做什么失礼之事。 贾故默默叹了口气,再看徐夫人泪眼,缓声安慰道,“别在灯下哭,仔细眼睛,你要与二嫂说的来话,就与她多说说。” “不过她如今只能把宝玉当眼珠子疼,你要想宽慰她,不如给宝玉添些东西,她心里许能更高兴些。” 至于赵巡抚之事,能怎么办呢? 至少如今还未从陕地官场走出去,哪能先把现管的上官得罪了。 第67章 献寿太上 月光皎洁,如碎银般洒落庭院。贾珲养的乌云踏雪懒洋洋地躺在抄手游廊的青石板上,毛色光亮如缎。 兴元府今日才记了三十位八十老人。 其中有八个是八十三岁以下,身体康健的。 可他们都有家人,多不愿折腾长辈的。 踩着宵禁之前的点,全师爷苦着脸找上门来,“大人,今儿又有人上门给学生送礼了。学生不敢收,也不敢给人做保啊!” 贾故:“知道了,知道了,你同他们好好说说,总是要出两个人的。” 看着全师爷愁眉苦脸,贾故叹了口气,“让他们找两个家人陪伴,路上的花费都由府衙出。” 贾故这边想着敷衍。 却见林秀才捧着烫金信纸匆匆进来,额角汗珠滑落:“老爷,巡抚大人的信!”贾故接过信,看后将信纸重重掷向案。 内府派的人已经到了西安府北大院,那内府管事不知道哪得的信,竟然同赵巡抚说,“听闻有兴元府一福地,人长寿而多福禄。竟能以一府之地,凑齐为太上献寿之祥瑞老人。” 贾故连夜唤吴长家的进府,先去西安府拜访那信使管事。又召几位同知夜议。 汤同知很懂:“信使可是想要花销?是独看上我兴元府了,还是刻意为难?” 说罢,大家都盯着贾故了。 毕竟,人人都知他和赵巡抚是亲家。 赵巡抚被内宫刻意为难,贾故被挑出来使绊子也是有的。 贾故脸皮抽了一下,给其他人保证,“本官已经使人去了西安府,便是使些银钱,也不能连累诸位。” 郑同知,“我等皆仰仗大人行事。” 吴长家的舍了一千多两银子, 才得那内宫管事松口。“乾州江知州说的,兴元府自贾大人做父母官,就成了一片福地。年年都有八穗良谷,前些年给老圣人的,去年给当今的,以此养了千百老人。” 贾故:“……” 想骂人不知道骂什么。 去年隔壁兴安府只送了一只的绿毛孔雀!!! 他们大前年也是这样给太上送的!!! 还有年年送芒果的某些地方官! 总之,贾故觉得肯定不是自己的错。 贾故怒道:“好个江悦民!我可未曾为难于他,他竟然敢背后给我来一刀!” 回来报信的吴老三:“老爷,乾州离西安府最近,江知州素来巴结巡抚……而且,那内使酒过三巡,还说知道了咱们已经记下三十人……” 前十几日,各县府领了差事,于州、县、镇、村各处登记。 今日一早把结果送来知府府衙。 结果他们远在西安府,这就知道了? 贾故往衙门一瞅,只觉得谁都像内鬼! 眼看内使将至,贾故暗中留意,却未曾在府衙多说其他。 待吴长家同内使一起至兴元府。 贾故才得了一个勉强算好的消息。 吴长:“西安府知府不愿兴元府独领福地之名。 要陕西治下七府皆选福寿老人出来。 西安府特意挑了挑了三名八字祥瑞的。而榆林府知府也要出二人于太上、圣上尽忠尽孝。” 贾故这才笑道,“兴元府比不得西安府曾是龙起之地。只能随其后,与其他五府一齐出够五人了。” “不过……” 贾故转而说起,贾故笑着赵巡抚的信使建议,“江知州为人我最清楚,他这人是最热心忠心的了。内府派大人前来。想来需要人护送老人。赵巡抚也需要进京给太上祝寿。不如叫江知州去。” “这样一来,才能使老圣人和圣人明白,我陕西一道,无论是各府,还是直隶州,都是忠心一片啊!!” 如此,八十老人如何平安进京,该是他头疼的事了。 若他有本事把大明宫刻意为难的事办的漂亮。 贾故也不羡慕他出挑。 许是看在他之前那一千两银子给的痛快,那内府差遣来的管事只思索片刻,便同一旁巡抚衙门来的陪同说,“贾知府说的有理。” 此时虽是圆满,可贾故真怕这人把他当冤大头讹上了。诚惶诚恐的招待了两日,才像瘟神一样把人给送走了。 而十几日前给京城的信,这时候才得了许家快马加鞭的回信。 大女婿知道他心中所忧,并未废话。直言赵巡抚之前入京,被皇帝亲自召见。再之后那大明宫戴总管见他,脸色冷如腊月冰。 内宫议起太上皇贺寿之事。原定江南总督领差,戴总管却说天下众臣都愿为陛下孝顺太上皇尽一份心力,就这样把事摊下来。 竟直接让赵巡抚领了二十定额。多亏巡抚夫人从娘家那边使路子求皇太后说情,才减了一半。 除此之外,信中还说了,许家老太太之前给他堂弟买的龙禁尉衔,如今直接被戴总管安排去了大明宫太上那里当值之事。 原本以为多两门亲戚多两条路。 结果大家都很难呀…… 内鬼没抓出来,贾故怕隔壁有耳,不敢骂天家斗法,伤及无辜。 喉结滚动半晌,才骂道,\"圣上孝心岂容某些居心叵测之人作怪!\" 第68章 京城回信 福瑞老人入京后的第一个沐休日,玉兰花落尽的暮春之时。 贾故站在自家庭院的樱桃树下,染了红的明黄色果实压弯枝头。 他穿着月白常服,使唤贾璋贾珲踮起脚去摘樱桃。 贾瑢站在他身后,放下怀里的肥了一圈的山狸子,从兄长手里接过樱桃,一把囫囵塞进嘴里。 她身后的奶娘直叫,“小祖宗还没洗呢……”说着就想伸手去掏。 贾瑢躲在父亲身后,突突突的吐籽,嘴里还含糊不清的说,“三哥说了,樱桃就要一把塞进嘴里才好吃。籽吐在树下,还能长小樱桃。” 奶妈妈不敢拉扯挡在贾瑢身前的老爷。只能求夫人快点出来,让她管一管这个越来越淘气的小姑奶奶。 贾故捞起小闺女,看她的山狸子窜上树惊飞了树梢上的麻雀。怒其不争的再看向贾璋,“那里、那里、瞧见没有,我们小七的猫儿都找了,你爬树呀,以前不让你爬你偏爬,这会让你爬你又爬不动!” “你们在下面接着嗷,我能摘老多了。”眼瞧着在弟弟妹妹面前被亲爹嫌弃,贾璋袍子一撩,蹭蹭两下爬到高处。 他只顾着往上爬。没见着守二门的婆子过来,更没听到婆子说,“老爷,少爷,小姐,大姑奶奶生了,报喜的人已经到二门了,还带了信。” 离大女婿回信才几日? 贾故抱着小闺女,转身去了正房。 树底下贾珲抬头看了看三哥,再转头,父亲已经走到月洞门了,他赶紧快跑了几步,跟着父亲一起去了正房。 贾故进屋的时候,徐夫人正在看信。 不像是高兴的样子。 贾故将贾瑢放下,看着她走到徐夫人身,从桌上拿了颗樱桃掂着脚塞进徐夫人嘴里:\"母亲吃。\" 贾故确信小闺女没洗手。 刚奶妈妈要给她擦手她也躲过了。 但是,此时还是看信最重要。 他从将贾瑢抱在怀里的徐夫人手中接过信。 入眼贾珂二字龙飞凤舞,开头就说镇西将军听了老太太捐官的消息特意送信入京,叫老太太别为了显摆,当了蠢人,做了蠢事。 气得老太太两日未食。还是大女婿跪地祈求,才用了两口。 贾珂用了半页纸说那偏心眼的老太太,是故意拿他们小两口出气。 反而将自己一气之下,早产生了一个小闺女的事一笔带过。 贾故看到这就叹气。 生姑娘有什么好,嫁出去日子过的好坏只能凭婆家人良心。惹得自己老父母跟着操心。 这说的就是二姑奶奶贾瑗了。 好不容易有孕,也远了她那两个妯娌,不知道听谁说的,什么生男生女符水又差点把她给骗了。 还好叫去看她的贾玥发现。 她还怪有理的,说什么“若不生个男儿,我如今受得,她日后也得受一遭。” 贾故都不知道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她受什么了。 连秋姨娘也为了她这话生气。 “说这样伤父母心的话?可是怪姨娘把你生成姑娘?” “二姑奶奶出门看看,外头插草标的,二姑奶奶一身衣裳就能换他们的卖身契。便是女儿家,生在我们这样的人家,也是一辈子的福气。” 特别是亲娘秋姨娘的话,硬是把贾瑗说哭了。 还是徐夫人怕她孕里多思,劝了两句,“二姑奶奶为了这个孩子受了难,自然想他好的。你们别再把二姑奶奶说的难受,叫她肚子里的孩子也不好了。” 好在贾珂信里也说了好消息。 不知道镇西将军做了什么,贾珂两口子终于可以搬离那花园子都没有的小院了。 贾珂说看好了一个五进的。 等她坐完月子就搬。 亲家公叫他们彻底搬离了许家老宅。 日后就当将军府分家了。 算他们长房舍了老宅,落份清净。 贾故合上信。同一旁的徐夫人说,“怕是清净不了,家里就亲家公这一支顶门立户的,人家又拿着对老太太的孝道。” 徐夫人将贾瑢放下,同贾故叹气,“总比咱们好。亲家公有能耐有决断,咱们呢,前程未明,只盼少招惹些小人。” 这话叫贾故听了心里难受。 但他也无话可说。 大女婿那都来报两回信了,荣国府的信还没来呢。 甚至赵巡抚那头,白得了人家的好处,结果让西安府、榆林府闻声站队了。 好吧,这是贾故自己的问题。 贾故一想到大女婿他堂弟那龙禁尉捐到哪去了,就愁贾璋的前程定了,自己怕是要和上官有分歧了。 贾故心里郁郁,他倒想跟着上官脚步投当今呢。 可是天子国土里设巡抚十几。 这样的重臣就算被太上厌恶,皇帝也会保他。 而贾故这样一抓一大把的知府。再配上子孙不肖,没有能臣干吏给皇帝使唤的贾家。 一朝不慎就得和宁荣二府一起做皇权里的炮灰。 说到贾璋,贾故转头在屋里瞅了一圈,小六儿、瑢姐儿、还有哇哇乱叫不知道说啥的小七都在。 “老三跑哪去了?”贾故转头问徐夫人。 徐夫人哪里知道,她摇了摇头。 贾故两眼一瞪,“真是的,多大的人了,怎么乱跑。他大姐姐生了姑娘,他也不来听听。” “三哥在树上,在樱桃树上。”贾珲瞧见父亲把三哥忘了,想要替三哥申冤。 贾故更气了,“他爬树上去干什么?一天天在家闲的!” 再看一脸惊住的贾珲,贾故眉头一皱,“今儿功课做了没?若是没事,回屋做读书做功课去吧!” 就连哇哇哇哇声越来越大的贾璟,贾故都埋汰了一句,“嘿,这嗓门,日后不做大将军,还能去唱戏呢!” “哎,夫人动手作甚!”贾故话音刚落,就被徐夫人掐了一把。 还被推搡了出去,“老爷快去办公吧!在屋里吵得人头疼。” “胡说八道,我能有小七嗓门大?”被撵出门的贾故不甘心的在门口喊了一句。 看见守院门的婆子在笑,他赶忙板着脸,严肃的走了。 说来也是巧,贾故刚进前院书房。 就见吴长家的快步跑过来,“老爷,京里老太太派人来了。” 贾故点头,坐在花厅处等了片刻。 便见着荣国府来人,竟是林之孝。 \"太上召见了咱们蓉大爷,当面夸了句‘忠臣之后必有忠孝’。说见到他就想到老太爷。” “特恩赏了爵位,另赐了珍奇补药给老爷。” 林之孝将书信递了过来,又说了宁国府近况。最后才提了一嘴,“大老爷说要给三老爷送信,咱们琏二爷记得三老爷入京送了许多礼,硬是叫小的等了两日,备住了给三老爷府上夫人小姐少爷的礼,才出府门。” “大老爷说,琏二爷就是在意这些小道,叫三老爷别嫌小的怠慢了。” 贾故抬头看了林之孝一眼。 心里感叹他的为难。 想给主子们说两句好话。 却不知主子自己压根不想遮掩。 贾赦信中说为了给璋哥儿捐官,他带着贾琏见了戴总管。 还特意提了贾故献的八穗良谷。 贾琏巧嘴,说是此乃上天为圣人赐福,为民得良谷。 可惜戴总管不领情。 说贾故求的不巧。之前襄阳侯的兄弟老三求过了,看在他爷爷的份上,先应了他。 贾故不好说自己在献寿贺寿的折子里也是这样糊弄圣上的。 拿一样的话糊弄两,戴总管怕是要多心了。 贾故一时觉得有些冤枉。 再看大哥信中最后那句母亲说,\"太上恩情重,天家孝道长\",分明是把荣宁二府的生死,赌在了大明宫那扇朱漆宫门上。 贾家这是仗着圣人不能枉顾孝道,真的圣人当孝子看待了? 贾故突然从椅子里弹起,盯着林之孝,“老太太、大哥、二哥让你带别的话了没?” 林之孝有些紧张,“回三老爷的话,大老爷说要说的都在信里了,未曾有别的话。” 贾故绝望的瘫在椅子上。 荣宁府倒是一心做太上臣子, 可后来呢。 王子腾死。贤德妃死。贾家抄家。 都是当今圣上顺手的事。 哦,对,贤德妃! 是得忠于太上,至少让皇帝把贤德妃封了。 第69章 宁羌州知州 不过现在说起贤德妃之事还太过远久。 眼下找到那个给江悦民通风报信的内鬼才是正事。 府衙里多是官员。 贾故只叫全先生在私下查。 说来那日最后做总计之时,只有汤同知、全先生和一名文书在场。 而最后一个来回消息的,是宁羌州衙门派来的。宁羌州远,他们最后到,最后走。 也许知道底细。 贾故也懒得再审,只让全先生私底下托靠的住的人去探。 看谁趁自己想要调任,放松了看管,和乾州有了来往。 说来也巧。 不等全先生回话。 日日为了她那博山举人女婿来献殷勤的冯姨妈又找上了徐夫人的门。 在徐夫人正院里,她进门落座,饮了一口丫头奉的茶,夸了在榻上乱爬抓起东西乱丢的小七两句,“七少爷有劲,以后长的高。” 就神神秘秘的同徐夫人聊起来了,“我这有盅事,总觉得该给夫人说说。” 徐夫人还当她又要夸她女婿了,谁知她两手一拍,把一番话说的抑扬顿挫,“我娘家族里九叔祖的孩子,跟着他做买卖的舅父出去吃酒长见识,回来说,在宁羌州同知老爷兄弟的宴上,听说那乾州知州夫人去相看了宁羌州知州家的闺女,说是给他家二儿子看的。” “他今儿回来在咱们家酒楼吃酒,提了两句。” “我这一想,乾州离咱们兴元府就老远了,离宁羌那山连山的地方不是更远?这发生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的缘分,岂能不叫夫人知道?” 说完,她又轻轻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哎呀,夫人你看我,啥都想说。夫人和知府老爷坐镇咱们兴元府,肯定都知道。也就我,爱谈别人家的闲话。” 徐夫人笑了笑,“你说哪的话,我天天在宅子里,什么消息不是听别人进来说的?”她边招呼丫头给冯姨妈添茶边说,“你亲戚一大堆,又是做酒楼的,消息灵,日后再有这样的消息,你尽管进府来说。” “我天天闷这院子里,什么故事闲话都爱听。” “哎,我听夫人的。夫人不嫌我吵,不嫌我烦就行。”得了徐夫人所请,冯姨妈乐的眼睛眯起来。连饮了几口,胸脯拍的邦邦响,“夫人识得我十几年了,我肯定要给夫人留意有用的!” 等贾故回府,换了身衣裳,用帕子擦脸的时候,徐夫人就把冯姨妈的话学着给贾故说了。 这事搞得,现在贾故很是怀疑宁羌州知州和江悦民那斯有一腿啊! 宁羌州地处陕、甘、川三省交界处。地势偏远,离知府衙门更远。 除了公务,贾故少有见他的时候。 虽是如此,可贾故常秉承着与人为善的原则。从不故意刁难下官。 贾故想不明白,怎的在他眼里,自己还未走,这茶就凉了? 但贾故也不愿细想。 他把净脸的帕子放下,回头跟徐夫人说,“只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夫人要为为夫解难,还得抓他的短处才行!” “那老爷且等着消息吧。”徐夫人哼了一声,转头去逗弄贾璟。 别看徐夫人嘴上这样显摆能耐,等贾故一走,她就着急忙慌的托吴长媳妇,还有冯姨妈赶忙去打听。 吴长家生意跟着贾故转,贾故没得的消息,他也少有关注的。 但冯姨妈那数百号亲戚着实有用。 没两日她就带了一个上了年纪的褐衣妇人进府了。 说是她姨妈的婆母那边的表外甥女,叫冯德家的。 以前在老知府家做事的。 徐夫人忙叫人给她们看座。 冯德家的不愧和冯姨妈沾点亲戚,说话都一个调调,“夫人跟着知府老爷到处轮着做官,知道的不清楚。” “他们家啊,说来是有两分乱象,前几年乃是家里当家的姨娘贵妾。” “哦?这又是怎么回事?”听她说话和说书一样,徐夫人故作好奇,给她捧场。 冯德家的见徐夫人如此,也来劲了,仰头干了一盏茶,张口再说,“夫人不知,那宁羌州知州大人,原是兰州府渭源县人,家中独子,有个秀才功名,收了几个县里学生。家里原配夫人,是同村乡绅家的女儿,岳丈家有两座宅子,几十亩良田,最初的时候还是相配。没成想他三十有五的时候,突然开了灵窍,不过两年,先举人后进士,吏部派了七品的差事,门户起,让预备归乡的老知府看中,要将女儿许到他家,做成一门好亲,互相有个照应。” “本议的是他的大儿,老知府给他打点的文书关系都盘点好了,谁想年节,他大儿被人拥着出门去热闹,路上遇着正放着的炮竹,不知道仆下家人是怎么看顾的,正正炸瞎了那处,寻医看了许久,那草药膏子敷的人阴沉,老知府人还未走,茶水未凉,人姑娘是正正好的年岁,再结亲就是结仇了。” “这老知府看他实在,不舍的这门亲事,见他家女儿年幼,而这一个操碎了心的大儿实在不中用,只能在自己远枝堂亲里找了个好姑娘,备上重重的嫁妆,许了人过去做贵妾。贵妾虽不比官夫人,可好歹她日后的儿女都是官少爷官小姐。” “这都是外头能打听的,你说些旁人不知道的!”冯姨妈用手肘杵了她一下。 才听本要吊胃口的冯德家的继续说道,“夫人可知道为何他家之前官场来往都是那如夫人吗?” “原不能这样欺负人原配的。可听他们说这其中还有一重,他那大儿,不成样子了。老知府不能害自己亲闺女,可亲事要退也不能是女方这边无情,便想着他们自己主动些,自然给他多多补偿。可那原夫人,唯有一儿,伤的要命,当即入了魔怔,非要拿着婚书让人老知府的亲闺女嫁过去。要不依她,她便出门说些有的没的……” “那老知府能被她一个妇道人家威胁?都不用自个出手,知府夫人一个暗示,就把她关屋里,把她儿子送回老家去了。” “其实也是个可怜人。”同为家里有妾,妾有儿女的原配,徐夫人其实很能理解她的处境的。 要她想想,日后家产家资归了旁人和旁人儿女,自己没了指望,便是把贤良淑德的书翻烂读烂,她也是断断不愿的。 “那可不吗!”见徐夫人怜悯,冯德家的也抹了抹眼睛,跟着唉声叹气道,“好在那老知府走了,那原配才在家能喘口气。” “听说见天的喝求子药。喝了四五年,好不容易生了个病殃殃的小儿。打小吃药养着,结果没两年还是夭折了。叫她膝下只余了个闺女。看的跟命根子似的。” “若是说的一门好人家,她怕是做什么都愿意的。” 徐夫人得了令她满意的消息。当场取了一对红玉髓的手镯给冯德家的。 晚上等贾故回来后,她就说了实情。 贾故听出来徐夫人分外同情那原配,但他冷血,一想到乾州知州能从她那处得了兴元府的消息。 就只觉得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了。 “这内宅不修的短处,的确只有夫人能打听的来了。”面对徐夫人,贾故十分嘴硬。 但等他回了书房。当即就又叫全师爷进府了。 乾州是陕西一道的直隶州,贾故管不着,但是宁羌州在兴元府治下。 分不清大小王。 是一辈子拎不清了。 而全师爷终于在这件事上能干了一回。 赶在贾故从别处得消息之前,来回话说,“那宁羌州知州夫人那,和乾州那位夫人互相奉承着有来有回几次了。宁羌州的人早上从咱们这府衙回去,知州府里就说得了好东西要送给亲家太太。” “学生找了两个眼生的护院,绑了知州内院里的人审了一回,说是两位知州夫人说,结了亲,要共同进退呢。” “去乾州的人说,其余,在没咱们府的人特意往那走了。” 贾故想也是,他就一五品知州。也没啥靠山。 圈子里谁要真想和他好,早就表露出来了。 贾故向来只会使些粗暴的计谋。 干脆以家宅不宁,妻妾不分的名头参了宁羌州知州一本。 陕西有赵巡抚,京里吏部有刘郎中,不过一月,江悦民还没回来,宁羌州知州就带着一家老小回老家了。 贾故悠哉悠哉的放下这盅心事,安心等江悦民回来跟他算总账。 可惜徐夫人院子里有个大嗓门魔音贯耳。 贾故为了悠哉,只能转到假山流水处凉亭处想吹吹风,安静一回。 还没趁着凉风睡着,就听到下学回后院的贾珊和贾珲吵些什么。 “贾珊!齐兄学识非凡,日后必有前途!你对他要尊重些!” “我都同他打招呼了,怎么不尊重?要说不尊重,也是他自个不自重。作为一个有功名的举人,他如今求人,也太殷勤了。书上说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你口中的前途怕还是要咱们父亲出力!” 两个小孩子,都懂得争论些大道理了。 贾故咳了一声,打断二人争吵。瞪了背后说人被抓包的二人一眼,“吵什么,还不快回去?” 贾珊贾珲在父亲瞪眼时就一溜烟跑了。 贾故看着她们的背影笑了笑,若是那宁羌州知州夫人能懂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的道理。今日就不至于落得如此。 话说得罪了上官,被送回老家的宁羌州知州一走,他留下的位置就由原宁羌州同知代任了。 新官上任,在原班府衙里提拔了两人,再派人来回话时,就说任上还缺一个州判。 恰逢褒城县为其主簿举荐。 贾故看了其履历,在褒城做主簿已经五六载,无甚错处。当即批了公文。 等他回府,听闻曾在兴安府的旧故拜访。 一为其子送喜帖。 二是求一份差事。 贾故想起褒城县正差个主簿,一拍手,“写个履历来。我记得你父辈几代为府衙办事。给个主簿也做的!” 哪有什么大公无私,还是先给自己人谋些好处。让跟着自己的人真知道自己是个厚道人,才好。 入夏的时候,贾琛也要赶路回金陵秋闱。 其实自荣宁府立宗京城,这等举事,也是可以在京城参加的。 不过江南文风更盛,才子多,能结交的同伴也多。 贾故私心以为,比起去京城以荣府关系结交那些同样三等人家的子弟。 还是在金陵狐假虎威,充做金陵一等人家,结交的子弟更有质量一些。 就是贾琥贾珀他大伯热情的很。来信非要贾琛回金陵了住他们新修的宅子。 甚至还叫贾琥贾珀送二少爷回去,言语之间,竟是恨不得自己来兴元府把贾琛接过去。 贾琥得了大伯信,就带着媳妇孙氏上门来说,“我正闲,又识得路,伯父叫我去送琛二哥吧,我有如今都是伯父给的,伯父也要让我尽一份孝心。不然老家人都要怪我和二弟忘恩了。” 兴元府的夏季白雨噼里啪啦往下砸。 将檐角的铜铃正撞出清冷的颤音。 贾琥是举着油纸伞冒雨来的, 贾琛摇头拒绝他的好意,\"琥弟这是何苦来哉!不过是个举人,何必兴师动众?\" 却听他那小媳妇孙氏跟在后头细声细气的说,“二哥叫相公去吧,要不然,他也得关了门,自己跟在后头送琛二哥一程。” 贾故见他小两口都执拗,贾琛也推辞不过,便点了头。 正好叫他回金陵去,让人看看三老爷是多厚道的人。 说来回江南科考的也不止贾琛,贾故三女婿韩趋也一同去。 说起三女婿,不得不说他家那个和贾珩同科中举,因为有把握参加了上一科春闱的倒霉长兄了。 他也的确中了。 却是第三等的同进士。 这同进士,如夫人。 贾故都为他可惜,要是他在族叔那苦读三年。名次也许能更好些。 可惜,名次已定。 朝廷也不许进士再考。 只能希望他日后为官能办事得力,精明强干些,来弥补名次上的不足。 不过贾故也顾不上可惜别人。 贾琛读书不如他大哥。 贾故对他的要求少些。 哪怕他踩着最后一个名次得中呢,只盼着他不要名落孙山才好。 贾琛不知道他爹如此看轻于他。 他和妹夫韩趋,还有送他们的贾琥,连着几个小厮,只要两辆马车,十匹好马,就出了门。 被他丢在屋里管理家事的二奶奶看他背影潇洒,连头都不回,真心实意的用帕子抹了抹眼睛,骂了句,“没良心的。” 五岁的茂哥儿最爱他二婶,看见二婶擦眼睛,就抱着二婶泪汪汪的说,“二婶被二叔抛下,茂哥儿也被爹娘丢下了。以后,咱们母子相依为命。” 送别的话让他说的不伦不类。 却叫徐夫人听的伤心。 她用帕子给钱氏怀里大孙儿擦完了眼泪,又接着给自己擦。 老的少的都在哭。 旁边的人也应景的哭了起来。 一家子就在送别的二门处齐齐流泪。 贾故站在府门廊下,送着马车远去。刚到二门,就见一伙哭包,带着旁边站岗的丫头婆子小厮一起哭。 不知道谁的哭声,竟然是嗷嗷嗷的。 硬生生让想安慰夫人的贾故闭了嘴。 等她们回正房自己静了下来,贾故将大孙儿抱到膝上,跟他说,“待你爹中了进士,祖父便不留你了。” 贾故当然说的是哄孙儿的假话。 春闱三年一届,上一届是去年二月,等他爹中进士,贾故早就带着大孙儿进京了。 第70章 钱氏有孕 贾琛离家四五日。 贾故就把贾璋揪了出来,让他接了贾琛往日的差事,把府里外院和外头庄子上的事管起来。 内宅里,仍是二奶奶在管。四姑娘五姑娘在一旁协助。 今日,是给厨房支钱的日子。 管厨房账的兰英家的正要进院子来给二奶奶说大厨房采买使的花费。 钱氏瞧见贾玫、贾玥也来了,赶紧起身唤跟前的小丫头,“给姑娘们倒茶,给兰英家的看座。” 她回头想冲贾玫笑一笑时,突然头皮扯着疼,头晕目眩的。 兰英家的刚给二奶奶和姑娘行完礼,抬头便见二奶奶靠着檀木雕花椅背闭眼倒下了。 她慌忙起身托住钱氏身子,\"二奶奶,二奶奶,\"她本能想伸手掐人中,却在看到贾玫慌乱叫,“快去请大夫,快给二嫂抬到屋子……”后,把手缩了回去。 一旁的贾玫贾玥急忙围拢过来,焦急地看着二嫂子。 一旁的桂兰带着人听着贾玫的吩咐,就来抬钱氏。 兰英家的被挤的退后了几步,到了贾玥跟前。 贾玥刚瞧见了她抬手的动作,侧目问她,“你懂医术?” 兰英家的眼睫颤了颤,“回五姑娘话,我娘家祖母是给人看事的神婆子,在我们乡里也给人瞧病,我跟着学了一点。” 贾玥点了点头。 父亲贾故不喜欢那些神神叨叨的事。 兰英家的在府里办事,不拿娘家老一辈的事张扬也是对的。 她冲屋里扬了扬下巴,“请大夫还有一会,你先去给二嫂瞧上一眼。” 兰英家的犹豫着应了。 钱氏在屋子里倒下,徐夫人没一会儿就来了。 进门就见内室里沉香炉里青烟便打着旋儿飘向垂着绛纱的床幔。 “都初夏了。怎么用这么重的香?”徐夫人皱着眉支使桂兰,“把香灭了。别扰了大夫给二奶奶看诊!” 还没待徐夫人发火,桂兰便欢喜的出来认错。“是奴婢疏忽,这就给灭了。” 她笑着像徐夫人解释:“是早上的时候,二奶奶总觉得屋子里味道不对,才给用上的。现在才知道,二奶奶是有喜了,禁不住累。” “二奶奶有喜了?”徐夫人突闻惊喜,还没反应过来。 “是兰英家的给看的,说是喜脉。”贾玥跟在后头解释,“大夫还没过来呢。” “兰英家的?”徐夫人表情疑惑,眉头皱起,想起今儿可是喜事,又将眉头松开换上笑脸,“快去迎迎大夫,若真是喜事,你们都有赏。” 大夫离的也是近的。 桂兰在二门等了一会,就接到到了。 她风风火火的带着大夫进屋。隔着屏风给二奶奶把脉。 等到大夫起身恭喜,屋里已然全是笑脸了。 徐夫人拉着钱氏的右手,亲亲热热的同她说,“妇人怀孕可累着呢,你先歇着,老二不在,我先叫人去给他报喜,等他回来,二奶奶罚他。” 钱氏早就被喜悦砸中了脑袋,左手晕晕乎乎的摸着自己肚子,听婆母打趣二爷,只羞涩低头嗯了一声,下意识解释了一句,“二爷秋闱,才是正事。” 正是这一句,可把贾玥逗笑了,“二嫂到底和二哥亲,自己不舒服还替他说话呢!” 徐夫人松开钱氏的手,拍了贾玥一下,嗔怪道,“我给你记下,以后不许你维护姑爷。” 说完,屋里又笑声一片。 徐夫人回头同钱氏交代了两句,让她好好休息,才出了内室,让人给大夫出诊钱和喜钱,赏了二奶奶院里上下伺候的人,又才忙着给贾故报喜。 在书房被报喜的贾故指尖一顿,放下正把玩着雕花紫檀笔搁。 他慢悠悠起身,笑着给报喜的人说,“你去给夫人说,如今咱们府里人渐多,不若找个养个精研《金匮要略》精通妇科、善养生的医女,既可照料日常,以后咱们入京,叫她侍奉在老太太身边,也是咱们的孝心。” 贾故虽然是这样说的。 但更多的是为了未来的贤德妃。 贤德妃是急病死的还是皇帝收拢权力的时候顺手收拾她的且先不论。 有个医女近身侍奉,能清楚她的情况也好。 最重要的是,圣上子嗣上不比老圣人。 便是一个公主,也金贵。 报喜的人急着回去领赏钱,跑的快。 他回钱氏的院子里回话时,得了大大的红包的兰英家的才正要随四姑娘离开。 正巧同四姑娘一起听了贾故的吩咐。 晚上的时候,徐夫人还埋怨了贾故,“老爷张口一句话,尽叫别人费心去了。医女哪那么好找?母亲的年纪,找个老大夫也是可以的。实在不行,叫大厨房兰英家的去伺候,今儿还是她头一个看出来老二媳妇有孕的!” 先不提贾故是抱着怎样的怀疑态度,叫人去盯着兰英家的,看她一个有本事的,怎的甘愿在厨房埋没了。 这第二日晌午的时候,徐夫人才把吴长家的叫进来,让她去寻摸医女,“老爷就这样一提,说是想给老太太使唤。你先慢慢摸寻着,找个一家子愿意入京的。” 吴长家的领了吩咐,过了三五日,还没寻到合适的人。 这头兰英家的竟领着一位医女求上门来了。 兰英家的在府里做了八九年,在徐夫人眼里,是个靠谱的。 因她拍着胸脯做保,说那医女是她旧识,人品好的。 徐夫人才点头,“你先领把她领进府瞧瞧。” 兰英家的欢喜的应了。 出正房院门,去把候在二门处的人领进来给徐夫人磕头。 徐夫人一眼不错的盯着,眼前穿着素色布衣的姑娘眉眼清秀,刚进屋时步伐轻快又稳健,行礼动作也利索。 上前来时,却有一股涩药味。 唯一的缺点,就是太年轻了。 徐夫人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面上却笑着,“你是哪里人?师从哪位大夫?在哪处行医?这样的好姑娘,我往日怎么没听过你的名号?” 医女见徐夫人质疑,微微一笑,眼神坦然,轻声解释道,“知府太太,民女是南郑郭镇人,医术是家传的,我家打我曾祖父那辈就开始行医,桥村郭大夫,就是我家了。只是……”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微微低沉,“前些年父亲进山采药时,不小心踩到了猎人的陷阱,山间冷,失血太多,回来治了两年,没有好的补药,底子弱,化雪时一场风寒,没撑过去。” “祖母年迈,母亲柔弱 ,妹妹年幼,家里没了顶梁柱,民女不得已把家里传承的医书拿了出来,跟着书本,一点点琢磨着学。” “起初因为民女年纪小,起初相信的人不多。” “我就多给村里镇里不敢花大钱请大夫的妇人看病,好在老天眷顾,那些妇人都平安无事。” “住在东坊的金大夫去郭镇出诊时,瞧见我家难处,看在我祖父面上,许我一月去他药铺里学十日。至今日已经学了两年有余了。” 徐夫人听了,微微颔首,眼神里透着几分赞许,“好,东坊金大夫我知道的。他学的是李东垣一派,他家补中益气汤我吃过。” 兰英家的见徐夫人满意,当即笑着夸赞道,“夫人,这孩子谦虚。我生我家大闺女那会才刚进府,日子过的不像现在富裕。那时他父亲还在,就是他父亲在门外头教,她在屋里给我看的。金大夫有本事,她也有家传的底子。” 徐夫人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满意了。但还有要说清楚的,“兰英家的可跟你说了,我们府上要的坐家大夫,以后是要去京里侍奉老太太的。最好能一家子跟着走,若是不能,签个身契,咱们用起来放心。” 老太太七十多了,真要出事,一家子前途就搁置,便是贾故不提,徐夫人也不会大意的。 她瞧着还在低头思索的郭大姑娘,温声说道,“你若是愿意,带着你母亲、祖母,还有妹妹一起。我让他们在府里给你们收拾出来一间小院。” 第71章 医女郭栀子 午后阳光斜斜地洒进花厅,照在郭栀子低垂的侧脸上。 她低头并非因为羞怯,而是心中翻滚着其他情绪。 她一家子柔弱女眷,无力经营田地。 虽有祖父和父亲留下的情面庇佑,可从族里佃户那得来的米粮也是有数的,勉强糊口罢了。 族里有人惦记父亲留下的田地宅子,总有人来同她说亲。 她能拿主意跟着金大夫出来学医,也是因为一家子妇孺,不敢轻易舍了宗族。 如今知府夫人能安置她一家,属实是天降喜事。 郭栀子露出入府来第一个笑脸,屈膝行礼道,“民女多谢夫人安排。” 她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又生得清秀,一双杏眼含着笑意时,只让人觉得亲切。 人与人初见最看眼缘,她此时的模样就很合徐夫人眼缘。 “郭姑娘,”徐夫人满意的看着她,顿了一下,改口称她,“小郭大夫。” “夫人请讲。” 听郭栀子低头轻声应了一句,徐夫人才含着笑意继续说道,“还是我刚才说的,咱们家里的院子,虽不宽敞,却胜在清净。” “你想好了,就叫你兰英婶子陪你回去同长辈细说,把东西收拾好了。等你们搬来时,咱们家院子也给你收拾好了。只是有一样,” 徐夫人语气更郑重了些,“要你去侍奉的咱们家老太太,是国公夫人,照顾她要十分的细心。你既来了,还要在咱们府里,再学些规矩礼数。” 凡是大户人家,都有些规矩。郭栀子并不是没有见识,听了徐夫人的话,眼神依旧清明,只朝着上首徐夫人点头道,“夫人放心,民女明白的。” 当夜,徐夫人倚在榻上,与贾故说起此事。 本就是一时起意。贾故也没想当即就找一个医术厉害的来。 故而听徐夫人所说,他沉吟了片刻,缓缓道,“能管着她一家子也好。老太太一封帖子就能请太医去看,侍奉她,医术不是最重要的。” 虽是如此说,但若是那位小郭大夫医术不精,那与贾故未来的谋算也没有太大用处。 故而贾故又言,“金大夫也不错。既然小郭大夫只学了两年,不如咱们给金大夫出诊费,让他一月抽出十日来府上再教教她,正好看顾老二媳妇了。” 一旁徐夫人眼睛一亮:“老爷这主意好,我也想着让她再学学,等明日就让吴长家的去问金大夫。” 两厢都没有异议,小郭大夫在第二日下午就带着家人住进了贾府。 阳光透过薄云,洒在贾府后院的角门处。 郭栀子领着母亲和妹妹带着行李,跟着吴长家媳妇穿过长长的回廊,到了最靠近角门的院子里。 小院不大,三间正房带着两间偏房,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院中种着一株海棠。 郭栀子幼妹郭兰仰着小脸,眼中满是新奇,“娘,我要和姐姐住一起。” 郭栀子牵着妹妹的手,不好意思的冲吴长媳妇笑了笑。 吴长媳妇没有在意,她指着正房,“这是给你们住的,”又指像偏房,“那边你当书房,咱们府另有放药的库房。” 等她们安置妥当后,吴长媳妇又带着她们到徐夫人的正院请安。 “头一天来,要给夫人请安的,往后就不用这么麻烦了。”吴长媳妇说完,引她们进了正院,将她们交给正院的大丫鬟领着,自己就退了出去。 徐夫人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坐在正厅的软榻上,看着已经能喊娘的小七满脸慈爱。 一旁贾珊穿着一件桃红比甲,像她四姐,更文静一些。而七姑娘贾瑢则穿着淡粉色褙子,活泼灵动。 一会儿摸摸七弟的小手,一会儿又要转头跟六姐说话。 “夫人,小郭大夫带着母亲和妹妹来给您请安。” 瞧着丫头带着小郭大夫一家进屋行礼,徐夫人把心肝宝贝小儿子递给乳母,抬了抬手,示意她们起身:“快起来吧,今儿一路辛苦了。” “这是你妹妹?”徐夫人看着郭兰,再转头看一旁拉住贾瑢的贾珊,和蔼笑道,“瞧着与我们府上六姑娘差不多大,可识字了?” 郭兰有些害羞,躲在郭栀子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 “回夫人话,我在家时,教她认了几个字,平日跟着母亲一起做女红。”郭栀子回道。 徐夫人点了点头,对着有些无措的郭母笑道,“你把女儿养的好。” 夸了一句,她再看向郭栀子,“我们家里四姑娘、五姑娘已经在理家事了,六姑娘、七姑娘学堂正缺个伴儿,你们若是愿意,叫她同姑娘们一起读书。” “多谢夫人。”郭栀子看了一眼旁边两位姑娘,看着虽有不同,但都是乖巧模样。她冲着徐夫人再次行礼,眼中满是感激。 徐夫人这才转头招呼贾珊、贾瑢上前,“来与小郭大夫的妹妹见礼,以后你们要一起读书做功课。” 贾瑢一点也不见外,挣开六姐的手跑到郭兰跟前,拉住她的手,“又有一个姐姐了,学堂里还有两个姐姐。” 郭兰抬起头,在母亲和姐姐的注视下,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小声应道:“姑娘好。” 贾珊跟着上前了两步,微微一笑,“兰妹妹不必拘礼,我们以后是同窗呢。” 见她们相识了,徐夫人满意的点了点头,同郭母笑道,“你们好好在这里住着,有什么需要,尽管与引你们进府的吴长媳妇开口。” “哎,听夫人的。”郭母看着镇定的长女,和府里姑娘站一处幼女,忐忑的应了。 等她们回自己院子的时候,吴长媳妇已经带着金大夫候着了,“夫人说,小郭大夫还和往常一样,每月抽十日同金大夫出诊行医。” “金大夫好,我们才搬进来,这,这,我这就去给您倒茶。”郭母眼中满是敬重,手足无措的进屋寻茶盏。 “老师。”郭栀子也忙行礼。 “好孩子。”金大夫瞧着郭栀子,眼神慈爱,“知府夫人派人来传话,我自然要来瞧瞧。” 瞧着小徒弟脸上没有被勉强的神色,金大夫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是笑的,同吴长媳妇夸赞道,“知府夫人眼光好的,这孩子聪明伶俐,做事勤快,又肯学东西。我这点医术,她已学了七八分。再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吴长家的闻言,笑意更深:“有您的话,我就放心给老爷夫人交代了。” 而郭栀子站在一旁,听着金大夫与吴长媳妇说话,她抬头望向院中那株海棠,眼眶微红。 第72章 冯姨娘认亲 初夏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洒在贾府后院的青石板上。 自郭栀子一家在府上住下,有八九日。 她也不闲着。 府里女眷上上下下,多被她诊过脉了。 郭母也勤快,郭栀子把一间偏房布置成药房。 自己炮制些简单的草药,她就把其他地方收拾的干干净净的。 自她们入府,多有人在徐夫人面前说好话的。 徐夫人本着有好就赏的原则,让账房给郭母支了二十两银子让她们置新衣。 自此,郭栀子待府上女眷更用心了。 早上冯姨娘上火,下午她就配好了降火茶送去。 在冯姨娘的小院里,冯姨娘正倚在榻上,面色有些发黄,也不知道是昨日多吃了两口羊肉上火,还是为了四姑娘的婚事着急,今早一起来,她嘴角竟起了一串燎泡。 她接过郭栀子递过来的茶盏,轻啜一口药茶,眉头顿时舒展开来,“没想的苦味,是比苦汁子药好些。” 郭栀子微微一笑,“您身体好着呢,不需要吃那伤胃口的药,这茶添了金银花的,最是清热解毒,您多喝两日,慢慢就好了。” “姨娘,听小郭大夫的话就对了。”一旁的贾玫认真点头。 冯姨娘无奈的看了一眼无知无觉的贾玫。 自己日日忧心还不是为了她。 凭徐三的做派,还有五姑娘这个亲外侄女回来讲徐家的那些话。 冯姨娘就知道徐家内里不是什么和善人家。 可亲事已成定局。 退亲伤夫人体面,伤姑娘家名声。 老爷是不会同意的。 而她这个做姨娘的,万般牵挂,也只是想叫自己的姑娘日子能过好一些。 “说起来,”冯姨娘忽然想起什么,\"小郭大夫,你家是郭镇桥村人?我妈外祖家也在郭镇!” “你听过桥村郭大明家吗?他是我外婆那边的表舅舅!”冯姨娘坐直了身子。 桥村只有一家姓,郭栀子自是认识的,“长辈名讳我也不大清楚的,不过我家确实有一位叔祖叫这个……” 冯姨娘当即喜形于色,\"这样算起来,咱们在外曾祖那辈还是亲戚呢!\" 贾玫也笑着插了一句,\"这可真是巧了!咱们和郭姐姐竟是祖上的亲缘!\" 冯姨娘一把拉着郭栀子的手,想到她是老爷打算送去侍奉老国公夫人的,那真是越看越喜欢,\"好孩子,既然咱们有这层关系,不如你就认我做干娘吧!\" 郭栀子一愣,看向一旁的贾玫,随即红了脸:\"这...这怎么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冯姨娘笑道,\"别看我两女一儿,儿是不贴心的,闺女呢,你瞧我跟前这个,早许了人家,日后只盼着她在别人家别忘了姨娘,底下那个小的,还不懂事呢。多个贴心的女儿陪着,是我占了你亲娘的好处。\" 贾玫被姨娘那句早许了人家说的伤感,瞧着姨娘态度热切,她心里不是滋味,却孝顺的劝道,“郭姐姐,我姨娘这是真心喜欢你,若是郭婶娘不介意,你就当多了一个疼爱的长辈。” 冯姨娘却顾不得看她那伤感的闺女,她拉着郭栀子的手,亲热的说道,“你先回去与我那表弟妹商议,等晚上我回了夫人去,以后你与四姑娘,就是能互相扶持姐妹了。” 冯姨娘的热情不止叫郭栀子招架不住,向来寡言少语的郭母也被她说晕了头,糊里糊涂的点头替女儿答应了。 当晚,就被拉到正院里,给徐夫人回话了。 正巧贾故也在。 他在外人面前一向严肃,只沉默着听冯姨娘欢喜的给徐夫人说她的主意。 \"你怎么想到这一出?\"徐夫人笑着问冯姨娘。 冯姨娘不敢说她防着徐家,给四姑娘找个能在老太太面上说话的人。 她眯着眼笑道,“妾一见栀子就喜欢,这一盘算竟是真亲戚。这表侄女儿不也是女儿吗?只求老爷夫人给个名分,叫咱们更亲近一点。” 她这句更亲近一点算是说中了贾故心思。 人既然是打算送去照顾贤德妃的,必要照顾的更亲近一些。 让她进了京进了宫,见识了大权势,也记得旧日恩情。 徐夫人身份在这,她放下架子表亲热反倒不美。 冯姨娘身份却刚好。 贾玮已经出门当差了。 贾玫配的是徐夫人娘家。 她在府里独有一份体面。 不待徐夫人给个说法,贾故只稍做思考,就点头答应了下来,“既然是亲戚,认亲也是应该的。小郭大夫这孩子我看着也好,拜个干娘,多一个人疼她。” 徐夫人本有些迟疑,但贾故赞同,她又一向不在旁人面前驳贾故面子,便含笑看着喜笑颜开的冯姨娘和旁边拘谨的郭母说道,\"这就是你们的亲戚缘分了,挑个好日子办个认亲酒,日后在府里你们常来往。” 郭栀子被众人架着,红着脸应下了。 冯姨娘心愿达成,喜不自胜,当即让人封了个红包来,要塞给郭栀子做见面礼。 徐夫人也有任务交给贾玫,“既然是你姨娘的主意,这认亲酒,就交给你来办。叫你的新姊妹,记你一回好。” 贾故府上的消息,总瞒不过常来常往的冯姨妈的。 还没到认亲酒的日子,冯姨妈便风风火火地来了。 她大闺女这几日和博山那个举子过六礼,喜事当头,她穿了一身大红褙子,头上特意簪了两只实心的金钗。 一进冯姨妈的院门就问,“我刚听引路的婆子说,我多了个外甥女?” 冯姨娘笑着回了一句,“是我要认的,自然是你外甥女。” \"还要办认亲酒?\"冯姨妈眼睛一转,\"不如去我家酒楼摆一桌,叫咱们家亲戚都认识认识!\" 冯家在府城的亲戚最多了,平日进不来知府大门,要是在冯姨妈家摆酒,他们可都要去了,冯姨娘当即摆手拒绝,“那可不行,咱们家亲戚一聚,我把私房银子全搭进去都不够。” 秋姨娘正巧进来,听见这话,掩嘴笑道,“哪用的着你的私房银子,她闺女定了个好亲,她如今得意了,得让她多花些银子。\" 博山那个举子,若不是他还想继续科举,如今就能捐个官了。 冯姨妈当然得意。 知府老爷的落魄族亲说亲看不上她闺女守寡。 结果,柳暗花明又一村,她闺女日后还能当个官太太呢! 这会听了秋姨娘调侃,冯姨妈也不恼,反而笑得得意:“花银子怕什么?府上给个数,我来给置办东西,保证办的热热闹闹!” “改明我闺女出嫁,还要叫他们聚一会!” 第73章 贾小七抓周 冯姨妈说到做到。 头一回给郭栀子办了认亲宴。 再来一回,就是给她们下帖子,请他们吃喜宴了。 徐夫人是不去的,但她许了贾玥带着贾珊去。 郭栀子一家也接了请帖,她同母亲妹妹一起去。 在新娘家里热闹了一回,下次再见冯姨妈时,就是贾故府上七少爷贾璟的周岁宴了。 七月暑气正盛的时候过了。 再到八月底、九月初,秋老虎威力不减。 贾府待客的正厅里却凉意沁人,十几个冰盆一字排开盛着瓜果饮品。 为着七少爷的周岁宴,府里上上下下忙得脚不沾地。 紫檀木大案上铺着大红锦缎,琳琅满目的抓周物什摆得满满当当。 笔墨纸砚、算盘账册、官印模型、金玉珠宝,甚至还有一柄精巧的小木剑。 贾故特意将一本精装《论语》和一方刻着\"福禄长在\"的印章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老爷,都布置好了。” 听吴二小子来报,贾故点点头,带着汤同知他们一起去了前厅。 走过中间放着的大案时,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扫过那书和印章。 常有人想要子孙继承祖志。 可惜贾家发家于武事兵家。 战场上刀剑无眼,红楼里只是轻飘飘的一句焦大喝马尿从战场上把老太爷背回来,就叫贾故对父辈定下的由武转文举双手支持了。 对于最疼爱的幼子,贾故自然希望他的前途在科举仕途上。 等贾故和徐夫人在上首坐定,乳母也抱着穿着大红百福纹的衣裳的小七进来了。 七儿贾璟被养得虎头虎脑,眼睛黑亮如漆,一见人就咧嘴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看见屋子里人多,他也不怕生,激动的手舞足蹈。 徐夫人起身从乳母怀里接过小七,他却仍不安分,在母亲怀里扭来扭去,小手乱抓,差点扯掉徐夫人鬓发处的发钗。 “你们把孩子养的好,看这力气大的。”汤同知夫人笑着看徐夫人将贾璟放在案上。 众目睽睽之下,滚灾、净手、换新衣、戴金银,最后才示意他去抓大案上的东西。 贾小七坐在锦缎中央,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顺着徐夫人示意的目光,他先是伸手拨了拨面前的玉佩,又摸了摸金元宝,最后目光落在那本书上。 贾故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谁知贾小七只是随手摸了一下,就移开了目光,显然不感兴趣。 在贾故的期盼中,他终于抓起那方印章。 贾故心中一喜,却见儿子把印章拿手上瞅了一眼,就随手扔在了一旁。 贾小七在案上爬了一圈,突然眼睛一亮,一把抓起那柄小木剑,挥舞了两下,嘴里还发出\"啊啊\"的声音。 “好!好!”瞧见贾璟抓了小木剑,当即就有人叫好,说起了祝词,“七少爷抓的是剑,将来定是威武堂堂,武艺有成,要做大将军的!\" 他话音未落,就见贾小七却小手一扬,那木剑\"啪\"地掉在了地上。 徐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贾故却无所谓了。 不过是一个仪式,管不了一生。 文不成武不就他也认了。 \"抱下去吧。\"他挥挥手。 乳母连忙上前,刚抱起贾小七,他却突然挣扎起来,小身子一扭,竟直直扑向凑的最近的茂哥儿身上。 茂哥儿猝不及防,被撞得向后倒去,幸好站他身后的贾珲眼疾手快抱住了。 贾小七却咯咯笑起来,小手抓着茂哥儿的衣襟不放,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喊着,“茂,侄儿,哥哥……” “臭小子,皮实得很。”贾故上前将小儿子抱起来,无奈的拍了拍他的屁股。 可惜贾故为父的威严震慑不住还不会看眼色的小儿。 贾小七在父亲怀里也不安生,扭动着小身子,突然抬起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贾故的肚子上。 这牛劲使得。 \"嘶——\"贾故倒吸一口凉气,手一松,差点没抱住。 贾故只觉得腹部一阵剧痛,低头一看,小儿子正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他,还咧嘴笑呢。 “老爷!”徐夫人一惊,连忙伸手要将小七接过去。 贾故摆摆手,强忍着疼痛嘴硬,\"无妨,小孩子没力气。\" 贾故坚强的放下七儿,还笑着招呼一旁的同僚们,“走吧,咱们去前面吃酒。” 贾故将观礼的男客带去了前院。 后院里,夫人们围坐一起。而小姐们,在另一处花园边两处亭子那儿。 方才抓周,并未让她们前去观礼。 她们的金兰社坐在一处,正在看贾玫几人作画。 贾玫乌黑的秀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几缕碎发垂在耳畔。 她神情专注伏案作画,手中的狼毫在宣纸上轻轻勾勒,七弟穿着大红肚兜便跃然纸上。 而同她一起动笔的另一位,则画起了亭外花园的景致。 贾府后花园里引了一处细流,流向亭子附近的小池子里,几株荷花亭亭玉立。 那画纸上,荷花或含苞,或盛放,姿态各异,仿佛能闻到淡淡荷香。 “姑娘们,先喝口茶吧。”一旁侍奉丫鬟端来一盏新泡的龙井,“前面通知要开宴了。” 贾玫微微一笑,眼睛仍未离开画作,“我们也快好了。” 贾玫搁下笔,再瞧旁边另一个的,她画的是一幅翠竹图,竹叶青翠欲滴,枝干挺拔有力。 “我果然是不善画人的。今儿,算我输了。让她们给你两唱票,瞧瞧谁能成头名。”贾玫笑着将画递给一旁的贾玥。 贾玥欢喜地接过,“四姐姐画的也好!可以裱上挂小七屋里。” “那去拿去吧。”贾玫眼中满是温柔。 她擅长画花画树,尤工荷花、梨花、翠竹、秋菊,常为姐妹们画扇面,今日画小七,不过是应个景。 五妹喜欢就好。 贾玥小心的放着,待风吹干画作。还不忘以金兰社话事人的身份,给画翠竹的姑娘投一票,“照着景画的虽美,但我更喜欢心里有景的。” “我倒觉得这荷花更美,画景取意。”贾玥话音刚落,就有人出声反驳。 除了贾玫不选头名外,最后果然是那幅荷花图得了头名。 “环姐姐,怎么又是你得了头名。”贾玥哀嚎着交出今日的彩头。 被丫头领着入席时还在喋喋不休,“环姐姐你这么厉害,都可以做我们夫子了。” 第74章 医女郭栀子 等到丫头又来催了一遍,“夫人们都落座了。” 贾玫贾玥这才赶紧招呼好友一起入席。“快别让母亲和婶娘们等着了。” 女客这边,冯姨妈带着她刚再嫁大闺女云娘子和郭栀子母女坐了一桌。 云娘子一身绛红色绸缎褙子衬得她面色红润,头上金钗随着步伐轻轻摇晃。一落座就亲热地拉住了郭栀子的手,“好几日不见妹妹,咱们坐一起说说话。\" 郭栀子今日穿着淡青色褙子,鬓边簪着几朵淡色绒花,清新淡雅,她和郭母坐在一起。 母女两被冯大闺女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礼貌地行礼:\"姐姐好。\" 冯姨妈今日特意打扮得富贵体面,她端着茶盏,眼睛笑着从郭栀子身上移到了随郭栀子入座的郭母郭小妹身上。 \"妹妹你也好,\"云娘子满意的点点头,吃酒席边问了些小郭大夫家的事。 郭栀子以为是关心,便一一答了。 谁想等宴散的时候,她还拉着郭栀子一起。“走,妹妹陪我去廊下里走走,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呢。\" \"去吧去吧,婶娘和嫂子叫她们去玩吧,\"冯姨妈也亲热的拉住郭栀子母亲的手,笑着说,\"她们年轻人在一起才有话说。\" 就在宴厅前面的游廊拐角亭子处,冯大闺女拿着团扇,边扇边问郭栀子,“妹妹平日都喜欢做什么?听姨妈讲,妹妹医术好的?” “只是略懂皮毛,跟着师傅学了些时日。”郭栀子谦虚道。 “哎呀,女子行医可不容易。”云娘子将团扇移向郭栀子,为她送去一阵凉风,“以后成亲,若是有夫家支持,才更好了。” 郭栀子脚步微顿,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姐姐说笑了,我这点微末本事,日日苦学还不够,哪能再想别的。” 云娘子却没察觉她的疏离,继续道,\"我家有个小弟,算起来比你小两岁,在书院里读书识字的,模样也周正。最重要的是,他性子温和,脾气好。\" 云娘子是冯姨妈头婚生的。 她说的这个弟弟,是如今后爹的。 为了一家子和睦,云娘子是最希望有个通情理的弟媳妇。 之前吃认亲酒的时候,就有了想法。 出嫁那回又见了郭栀子母女一回,认定了她们母女不是爱生事的人。等回门的时候,她就在亲娘耳边撺掇了。 家里本身底子不厚,有门学医的本事,如今与表妹表弟成了干亲,姨妈肯定还陪嫁,表妹给添妆。 家里虽有长辈要养,可底下就只有一个妹妹。 若她以后想要当坐馆大夫,家里也能出铺子,让她也去当给妇人看病的女大夫。 可惜都是云娘子一厢情愿。 郭栀子闻言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情绪,出声打断她,\"冯姐姐,我如今在知府夫人身边侍奉,暂时无心婚嫁之事。\" 云娘子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妹妹这是说的哪里话?女儿家哪有不嫁人的?知府夫人那边,也没这个道理的。\" “就算出嫁了,也能上门瞧病不是?” 郭栀子摇摇头,准备回去寻母亲了,\"知府夫人、师父他老人家、还有兰英婶子对我都有恩义在的。我不能在学成之前,叫她们失望。\" 被两次拒绝,云娘子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等她们回到厅里时,冯姨妈已经和郭太太说过话了,这会去了徐夫人院子里,想同徐夫人再说一回。 她去的不巧,宴刚散的时候,贾玥就拿着四姐姐贾玫的画给母亲说要裱起来。 这会几个姐妹,还有贾故都聚在这里呢。 徐夫人正笑着让丫鬟把画收起来,又让她们寻出来一个大锦盒出来。“玫儿擅长这个,往后也不要落下。” 贾玫打开一看,竟是上好各色的颜料和几支新笔,有羊毫、狼毫、兼毫,大小不一,笔杆上刻着精美的花纹。 \"母亲,这...这,女儿作画玩玩,用不得这么多的。\"贾玫有些惊喜。 \"傻姑娘,\"徐夫人笑着说她,\"姑娘家有个能给自己取乐的爱好,以后嫁人了才不会成鱼眼珠子。” 刚在一旁看了贾玫画里胖乎乎的小七,贾故回头笑着附和道,\"正好咱们家有印章店的师傅,等会我叫人去库房寻了几方好玉石,送去给你刻几个印章。等你画好了,印上你的章。再有几年,咱们家也有画作大师了。” 贾玫被老父亲打趣的不好意思,见冯姨妈来,如蒙大赦,赶紧拉着贾玥一起出去。“父亲,母亲,五妹妹昨儿让我帮她画花样子,今儿环妹妹来拿了两个新样式,我带五妹妹先去看看。” “嗯,去吧。”贾故应了贾玫,又看冯姨妈好似有话要说,自己也抱着小七避开了。“我刚看小六好似喝酒了,我去前院看看他。” 冯姨妈性子直又急。见人散了。就同徐夫人直说,“夫人,我瞧着小郭大夫好,想配我家那小子。” “刚同她母亲说了,这会来求夫人。夫人觉得如何?” 徐夫人之前未曾声张要送人去侍奉老太太的事,这个时候也不会给冯姨妈解释。 她干笑着回了冯姨妈一句“且看小郭大夫自己的意思呢。”就把她打发走了。 说来郭母这头也被冯姨妈劝糊涂了。 郭栀子刚回她们小院,她就急忙拉着长女坐下,\"刚你云姐姐跟你说了没?他家里也有铺子,你嫁过去就是少奶奶,比族里找的那些好,也在府里侍奉人的强。\" 郭栀子知道母亲耳根子软,她皱眉看着母亲,“母亲说的什么话,冯姨妈的好意咱心领了,只是知府夫人将咱们接过来,还派人帮忙看顾着家里,让金大夫来教我行医。我这才来几日,若是应了岂不是辜负夫人恩义?” \"更何况我答应过知府夫人,要上京城去侍奉国公夫人的。\" 郭太太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被知府夫人和国公夫人这两位身份砸醒了脑袋,只惋惜道,\"既然你主意已定,那我也不强求了。只是可惜了这门好亲事。\" “日后见了国公夫人,也许能得到更好的。” 第75章 不知道起啥标题 徐夫人还不知道郭栀子谢绝了冯姨妈母女的好意。 等贾故带着贾珲和贾小七回正院,她就忍不住跟贾故抱怨道,“女儿家到了年纪,总是有人热心给她们操心这事!若是小郭大夫就被这点好处引走了,咱们不如买两个伶俐的丫头,花银子找个老大夫教。” 贾故将不停折腾,想要自己走路的小七送到贾珲手里,看着他牵着弟弟,才抽空回了徐夫人,“那可不一定,我问过老大夫,她不止学养生,学内科外科也很认真。不是个想嫁去婆家给他们的坐馆大夫的人。” 再说起冯姨妈,徐夫人真是又气又笑,“当初瞧着她闺女守寡,前头还有个孩子。这会倒品出来她的好了。冯姨妈这样能钻营,她闺女能学上一两处。琥哥兄妹都能得了好。” 现在琥哥媳妇,布庄孙小姐,性子有点软的。 往日贾琥都不敢离开铺子,生怕别人欺了他的小媳妇去。 现在琥哥送贾琛回老家去了,直接叫她把铺子关了,带着小姑子在家歇两月。 今日她也来了,带着小姑子给徐夫人请了安,就缩到人群后面去了。 徐夫人本想着琥哥陪老二出院门,自己要照顾她一二。 结果一转眼,就没寻着人。 还是婆子来说,她带着小姑子和自己母亲坐在一处,徐夫人才放心下来。 贾故一向只做和事佬的,他看着珲哥皱眉皱脸跟着小七跑,又怕他冲太快摔着,又怕自己把他拌着。眼里心里都是笑意,随口回徐夫人,“琥哥才多大就能带着弟弟,敢跟着镖局的人走这么远。本身也不是个弱性子,过日子也要互补。” “孙小姐性软,同琥哥一起照顾珀哥和那个小丫头,大家才都放心些。” 不过因为冯姨妈想的这事。 就算贾故第二日知道小郭大夫给她拒了,他还是让人将小郭大夫唤到前院里,准备给她定一定心。 书房里,贾故指了指一侧的凳子,示意她坐下,开门见山问她,“听说你拒绝了冯家的亲事?” 因为贾故面容严肃,叫郭栀子心中有些忐忑。 这是她入府后,贾故头一次见她。 郭栀子拘谨的坐下,老实回道,“民女辜负了姨妈厚爱。” \"为什么?\"贾故盯着她的眼睛,\"冯家虽不是大富大贵,但也算殷实。你嫁过去就是少奶奶,不比在府里伺候人强?\" 郭栀子小心抬头看了一眼,不明白知府老爷是什么意思,她深吸一口气,才小心回道,“回大人的话,民女日夜学医,只想继承父业,未曾考虑过婚嫁之事。” 贾故满意的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开口又说,“金大夫说你是有天分的。本官想着,有天分就要去最好的地方,才不辜负你的心志。” “不过,你知道的,太医院不是那么好进的。” 郭栀子惊喜地抬头,眼中闪着光,保证道,“大人,我,我会努力的。” 她又觉得如此还不够,又猛的站起来,拱手行了俯身礼,“民女谢大人看重,大人若有所托,民女万死不辞。” “好,本官记住你这句话了。”贾故满意她的态度,语气更温和了,“起来吧,好好把金大夫的本事都学会了,日后别辜负我的期望。” 再有几月,就到了贤德妃封妃的时候了。 在这之前,便是林妹夫病亡了。 贾琛走的时候,贾故顺便使人去扬州问贾珩他姑父身体如何,叫他们夫妻多关心照顾林妹夫。 今日一早,贾珩的回信就到了。 贾故叫人把兴奋的小郭大夫送了出去,才看贾珩的回信。 信里贾珩说他姑父忙碌多思多忧,身体是有些瘦弱的。 贾故想也是,盐税是大事。 若只有一个圣上。 林妹夫孤家寡人的,狠狠心和当地撕破脸,做皇帝的孤臣也就罢了。 可两个圣人各有想法,怎么做都有一个不满,偏两人都不能敷衍。 最最最重要的是,被妹夫托孤的荣国府,是一直跟着太上的。 圣上若是想给盐道换个耳目,狠心一点要了林妹夫的命也是可能的。 贾故是真的怕林妹夫不是病死,而是不得不死。 更怕不是盐道上下官员因为让他死。 而是皇城里头住着的让他死。 但林妹夫谨慎,事关盐道。向来是不多说的。 贾故想帮他也无从探究,无从下手。 虽在信中写下千万叮嘱,只觉纸短。无从为林妹夫解忧。 之前贾琛走的时候,他把府里藏的百年老参还有灵芝什么的托人给林妹夫带去。 又给林妹夫带话说,叫他好好修养身体。 身体好才能为圣上尽忠。 身边人的动静也要注意些。 特意给他说了宁羌州知州治家不宁之事。借此劝他,官场艰难,世间诸人为利来往,便是旧故亲信也要十分谨慎才好。 为此今日贾珩信里还劝了老父亲,说他姑父自有打算,叫老父亲莫要因为自家与赵巡抚的关系,旁敲侧击给林姑父添乱。 一说到赵巡抚,贾故直接撇下信,连骂这个假精明儿子胡乱猜测的心思都没有。 茂哥儿从巡抚夫人那得的镶宝金项圈的确叫贾故觉得十分烫手。 之前他觉得眼熟,并不是错觉。 那还是圣上还是皇子时,得了长女,荣国府里直接送的。 所以镶的是红宝粉宝。 如今这位公主已有二十,做郡主时就已经出降,驸马是皇后娘家亲侄。 圣上掌权的铁杆支持者。 而如今,元春亦是皇后宫里的女史。 贾故本就埋怨阎王打架,小鬼遭殃。这会被上官拉下水,心里更恨不得赶快入京。 第76章 又是没标题的一天 可惜待到暑气渐消,蝉鸣不再的时候,贾故还没想到入京的法子。 倒是镇西将军府的马车先停在了贾府门前。 车帘一掀,下来一位衣着体面的嬷嬷带着大红烫金喜帖上门来了。 门房一见是镇西将军府的人,不敢怠慢,连忙迎了进去。 不多时,消息便传到了内院。 贾故正与徐夫人在正厅说话,小七刚睡醒,脸蛋红扑扑的,一见到徐夫人就伸出小手。 徐夫人接过他,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贾故在一旁接过喜帖,展开一看,眉头微挑,“镇西将军府的千金出阁,这可是大事。” 徐夫人从贾故手里接过帖子,细细看了一遍,轻声道:“日子急了些,之前也没露过风声……” 新郎官还只是一个镇西将军跟前的一个亲卫武将。 “你带着五丫头和六哥儿去。”贾故语气平静,“姑爷和大姑奶奶不在,咱们不能失了礼数。” 如今贾玮还在镇西将军帐下。 如今大姑奶奶和大姑爷不在,他们要更亲热才是。 徐夫人微微一怔,看向怀里的小七,“那……小七呢,路也不是很远,” 徐夫人平日里最疼小七,便是年纪大了听不得吵闹,也要把他留在侧屋里。 小七也黏母亲,平日里一刻也离不得她。 贾故看她一脸担忧,语气缓和了些:“小七还小,喜酒吃完就回,带去反倒不便。将他留在家里,有二媳妇和四丫头照应。” 徐夫人不舍的亲了亲小七,到底点头:“老爷说得是。七儿就留在家里,有二媳妇和四丫头在,我也放心。” 贾故神色稍缓,“你明白就好。同样是在太上和圣人之间都有忠心的,两位圣人对镇西将军还有些耐心。为了这个,咱们不能怠慢。” 徐夫人心中默默叹了口气,抬眼望向窗外,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斑驳陆离。“七儿乖,娘出门一趟,很快就回来。”她哄着怀里的小儿子,“你要乖乖听二嫂和四姐姐的话,知道吗?” 小七懵懂的叫娘,让徐夫人眼眶微热。 她把孩子交给乳母,转身对丫鬟道:“去请二少奶奶和四姑娘来。” 不多时,二少奶奶钱氏和四姑娘贾玫便来了。 二奶奶有孕在身,打扮的素净,“母亲唤我们何事?” 徐夫人拉着她的手,“我要出门几日,七儿就托付给你们了。他夜里容易惊醒,乳母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 贾玫连忙道:“母亲放心,我会帮着照看七弟的。” 钱氏也点头:“母亲安心去吧,家里有我们呢。” 徐夫人看着她们,心中稍安。 她转身吩咐丫鬟:“去,把五姑娘和六哥儿叫来,就说要出门做客,让他们备几身出门的衣裳。” 不多时,贾玥穿着藕荷色绣蝶的褙子进门,笑嘻嘻地问:“娘,我们是不是要去大姐姐家吃喜酒?” 徐夫人叫她在一旁坐好,语气温柔:“是他们家小姐的出阁宴。” 贾珲一听,眼睛一亮:“是不是能见到将军?” 徐夫人失笑:“你在男客那,代表你爹给将军贺喜,就能见到了。” 贾珲兴奋起来:“我要代表爹出门?” “嗯!珲哥也长大了,要做咱们家的代表。”贾故笑了。 等徐夫人带着贾玥贾珲走的那天,贾玫带了一幅自己作的《秋菊图》来, “这是我送给许家妹妹的。上次我定亲的时候,她送了我一把镶红宝的小匕首。我本该回她个贵重的礼的,可她来信,说收多了金银,一封画表表心意,就很好了。” 贾玥展开画卷,画中菊花傲霜怒放,姿态各异,设色淡雅,却自有一股风骨,她眼睛一亮:“四姐姐这画才好,若再比试一场,不至于让环姐姐赢了彩头。\" 徐夫人退后几步欣赏,\"这菊花有傲霜之姿。\" 但是要送给人做礼,她想了想,“再添上一方徽砚吧。\" 贾故看向傻站着不甘心只有弟弟去,自己不能去的贾璋,故意愁眉苦脸大声说,“但凡是老三有这一手长处,我也不愁他日后怎么过日子了。” 贾璋偏头不看老父亲,徐夫人在一旁瞪贾故,“老爷何必忧心,让他同老四老五一样,捐个武职,不一样能过?” 贾故故作玄乎的摇摇头,“武途艰险,要是能有别的长处,谁舍得孩子去吃苦,罢了,各人有各人的造化。” 他转头看向贾珲,眼中满是慈爱。 这可是下一个贾珩。 贾璋心里认定老父亲偏心。 在把母亲和妹妹弟弟送出门后,就借着要去庄子上看收成出门去了。 谁想他刚跑,二奶奶钱氏因为孕吐,顾不得小七。 四姑娘又年轻,把家里上下顾好就了不得了。 害得原本想把小七塞给老三的贾故,夜里听小七哭着要了几天的亲娘。 直到皇帝钦派翰林到西安府做秋闱的主考官到路上了。 贾故才借着要与本府学政去府学鼓励学子们,这才把小七撂开手强塞给贾璋。 贾故总算摆脱了自家小老七的大嗓门。 以前徐夫人在是还不觉得。 徐夫人一走,贾故亲自看了几日。 大嗓门想亲娘时哭喊起来。 贾故的耳朵都快聋了。 其实有心参加秋闱的秀才公早就往西安府去了。 贾故与学政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 他们二人并肩而行走在府学门前的青石板路上,学政捻着胡须,正要说几句“为国抡才”的场面话,忽听前头一阵喧哗—— “净哥,你出来,你出来说清楚!你周妈妈是看着你长大的!” 一个荆钗布裙的妇人扑跪在地,双臂死死箍住府学门口的石柱。 贾故眉心一跳,他看向一旁的学政、教谕。 见贾故和学政目光扫来,教谕抹着莫须有的汗解释,“她家女儿跑了,见天的闹。” “今日叫人把她儿看住了,谁知道竟然叫老太太出来了。” 贾故无语冷笑,“闹也有个源头。她为为了什么?” “大人,我儿媳妇叫人害了,”妇人声音嘶哑,话未出口,泪已滚进嘴角,“她们说她害了主家哥儿跑了,可我小孙儿才两岁,她怎么舍得孩子?” 贾故听的稀里糊涂。 他看向一旁教谕,让他解惑。 教谕低头,“大人,她儿媳去郑家庄子做活,给郑太太小儿做奶娘。一个月前他们都不见了。后来小哥儿在井里找到了。他们说妈周氏是失手伤了小哥儿,人跑了。” “他家不信,来闹了几日了。” 贾故脸色一沉,“事关人命,怎么不报官?” 再看那个被叫净哥的年轻学子。一身月白缎衫,腰间悬着块羊脂玉佩。 此刻被带上前给贾故行礼,玉佩随他跪地的动作重重磕在青砖上,“叮”一声脆响。 秀才可见官不跪。 他一跪下,贾故就生了庆幸。 幸好不是今秋准备秋闱的学子。 却见妇人忽然暴起,枯瘦的手指几乎戳到他身上,“你说在府城瞧见了我那媳妇,大人面前,你说在哪瞧见的?” 郑玉笙的睫毛颤了颤,眸子里竟浮出一层水汽,像是被吓着了,“我就是远远的看了一眼,觉得像,我也不知道……” 可惜他这故作可怜样让贾故想起了徐三。 当即有了偏见。 本该叫褒城县令去管的贾故直接喝道:“将他们都带回府衙!” 第77章 有个标题 今日与贾故一起出来的全先生,在路上同贾故说,“那郑家庄子。族里曾出过侍郎的。这一代长房,也是做过官的。家里老太太身上是有五品宜人诰命的。” “所以他家宗族要私下处置。褒城县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也是有的。” 贾故知道他家,选八十祥瑞老人的时候,他家族里有两个。 还被汤同知夸过敬老之家呢。 他只问,“那周妈妈和小哥儿是怎么回事?与这个郑学子怎么回事?你去问清楚!别叫老爷到了公堂,还是糊涂的。” 全先生转身离去。 等到了府衙,才上来说。“那郑玉笙,是他们长房过继的养子,落井里没了的小哥儿,是长房遗腹子。闹事的妇人,是遗腹子奶妈妈的婆母。” “前一阵奶妈子周氏带着小哥儿没见了人,他们找了许久,在井里找到了小哥儿。没找见周氏。” “从府学回去的郑玉笙说,他在府城好像看见了周氏。” “那周氏夫家闹着要见周氏,说是他们郑家把人害了。” 贾故抬头,与全先生对视了一眼。意有所指的问他,“郑玉笙一直待在府学?” 全先生轻轻点头。“我特意问了教谕,一直在府学!” 哦,那也许就不是过继的养子故意害得。 贾故收起了一半偏见。打算按着规矩,让褒城县令去审。 进了公堂,叫了肃静,直接问郑玉笙,“你说你在府城看见了失踪的周氏?” 郑玉笙结结巴巴,“学生看着像,只在归家时提了一次……” 贾故懒得辨别他那含糊的话是真是假,直接指了在一旁的汤同知,“派人跟着他,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说完,他又看向堂下哭嚎的妇人,“等你儿媳妇找回来,若是有冤屈,你们直接去褒城县衙求告。” 他对着下面的衙役吩咐道,“叫褒城县令查清楚了,她们谁看见周氏害郑小公子了?又是谁最后看见的周氏?” “待都查清楚了,本官亲自查阅卷宗!” 贾故说完,也不听妇人在堂下的哭嚎,直接下了衙门。 府城里汤同知盯了三天还没找着失踪的周氏。 不想在褒城县里,郑家庄里有族人说祖坟上头好似被添了新土。 念及被知府大人直接送回老家的宁羌州知州。 褒城县令直接带着八个衙役把人祖坟挖了。 竟然把周氏的尸骨挖出来了。 这下,回府城衙门复命的衙役直接将郑太太和去过祖坟的几家子押进了县衙。 审来审去,过了十日才定案。 说是查到郑玉笙亲兄身上,发现他把郑家御赐佩剑偷卖出去了! 贾故闻得消息,直接震惊。 问一旁的汤同知,“他家哪来的御赐佩剑?” 汤同知不过是多在这做了几年官,哪里知道那么清楚。 他更茫然,“也许,是原先那位侍郎的?还是宫里赐给那个宜人老太太夫君的?” 那也都几十年前,能追溯到太祖、太宗朝了。 但是!买卖御赐之物! 本就很要命了。 贾故直接同复命的差衙说,“快快快!把他们一家拘当府衙大牢!对皇家不敬!要命了!” 看着差衙慌忙跑出去办差。 贾故和汤同知对视一眼,心有戚戚。 总觉得自己前途忽明忽暗的。 叫人心慌。 至于倒大霉的褒城县令。 那真的只能算他倒霉了。 太过关心亲爹前程,跟在差衙后面去了褒城的贾璋进县衙时,还被无知无觉的县令领着看了那周氏的尸首。 颈骨处一道齐整的切口要了她的命。 叫贾璋个没见识的看的瞳孔骤然收缩。 县令还在同他讲,“原是这郑玉筑偷宝剑去卖时,被抱着小哥儿的奶妈妈看见了,他杀人灭口。把小哥儿扔井里,说是奶妈妈失手丢的,又给人说奶妈妈闯了大祸跑了。实则是被他害了埋族里坟里了。” 此时,真相已经不重要了。 贾璋敷衍的点头。连褒城县令想要给他置宴都拒绝了,当天就带着卖御赐之物的郑玉筑连夜回了府城。 被押回来的郑玉笙之兄郑玉筑明显是被用了刑。 到了府城公堂上,他声音平得像在背书,“我在赌坊欠了钱,听说家里有把值钱的宝剑,想偷了剑去抵债,被周妈妈撞见了。她抱着小弟追我……” “我把她骗到巷子里,杀了她,把小弟扔井里了。” 贾故和汤同知连夜翻了褒城县令那送来了卷宗,凶器、看见他半夜去了族坟、从他手上收了御赐佩剑的赌坊打手,都一一对应。 事实已清,贾故当即宣判,“郑玉筑杀人!买卖御赐之物,判斩立决。” “至于郑玉笙,” 他回家发现了慌张的亲兄。 发现亲兄杀了人。 所以才有了包庇之举。 本朝律法里亲亲相隐本无罪。 可惜他亲兄犯的是对皇家不敬。 天地君亲师。 君在上。 贾故痛惜的看着他,“夺童生功名,判苦役。” 公堂之下,只有宜人老太太和那位失了孩子的郑太太伤心欲绝。 郑玉笙被拖下去时,忽然回头望向郑太太。 妇人刚听郑玉筑说怎么害她亲儿晕了过去,正被人掐人中救醒,散乱的发丝间,露出半张惨白的脸。赵玉笙的嘴唇动了动——“母亲。” “我的儿啊!”她惨叫一声,也不知喊的是亲手养大的郑玉笙,还是她那个盼了许久才得到,又失去的小儿。 可惜贾故无法在此时生出一点同情。 郑家保管御赐之物不当。 还得他通报上官,请奏京里,再做处置。 至于首犯郑玉筑,别看贾故此时判了他斩立决。 事实上还需把卷宗发给大理寺,若是他们复核快的话。 今年秋天就能送他去投胎。 第78章 早上好 贾故最后查阅一遍卷宗,确认无误之后,才放心下来。 一旁围观了亲爹审案的贾璋不解,问他爹,“爹不问那赵玉筑怎么跑他家去偷窃行凶?” 贾故合上卷宗,看着汤同知接过封存好了,才回贾璋,“有什么好问的。不过仗着他兄弟过继给人家,能继承人家家业罢了。” 贾璋在一旁感叹,“那郑玉笙也是,包庇他兄长,当真不念一点养恩。还不如周氏婆母,知道为她儿媳寻个公道。” 一旁没走的汤同知好心与他说,“奴弑主,是什么罪过?周氏夫家敢当?冤不冤的,他们都要叫冤的。” “至于郑玉笙,郑玉筑害死郑家亲儿时,即使他告发了,郑太太难道会愿意留他这个引狼入室之人?” 贾璋点头,“汤伯父不知,当初我还以为是郑玉笙为了郑家家产,叫他兄弟害的人。” “谁知道呢。”贾故最开始也这么想的。 卷宗里说郑玉筑郑玉笙兄弟关系亲厚。 若不是牵扯到了御赐之物,为了兄弟杀人小儿,也说的过去。 贾璋也反应过来了,他问父亲,“既然人家里有男丁,还愿意分一半家产与他兄弟,他为何贪心不足?” 贾故有心教他,“世人总有要了还想要的,故才有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的劝谏之言。” “亲兄弟为争产都能打起来。日后出门,多多小心。” 贾璋以为父亲在点他,认真向父亲保证,“儿断不会与兄弟如此。” 贾故不以为然,“为父并不担心这个,你们兄弟多且淘,老父养你们不易,没家产分于你们。” 汤同知听他父子二人对话,在旁边笑了两声。 贾故还有公务要办,他回头拍了一下贾璋肩膀,“杵在这作甚?还不快回去!” 等贾璋走了,汤同知才掩嘴小声问贾故,“大人,这褒城县令失察,是奏还是不奏?” 褒城县令其实往日表现挺好的。贾故叹了口气,“看巡抚大人的意思吧。” 贾故和府城上下等赵巡抚消息的时候,他当初给谋褒城县主簿一职的兴安府旧交家不知道上哪弄来了一只活骆驼,给他送过来,说叫他吃骆驼肉。 初秋的阳光透过高大的槐树,洒在贾府门口的青石板路上,贾故站在门口,看着那活骆驼眉头微微皱起。 郑家把御赐的宝剑给卖了。 虽然又叫贾故派衙役从那赌坊手里拿回来了。 但褒城县令会不会被判个失察还得看上面的意思。 这骆驼肉不吃也罢。 好在贾故面对骆驼肉发愁的时候,赵巡抚那先得了定论。 他与陕甘总督通了气。 总督年六十四,之前赵巡抚被京里为难,他怕自己也落不着好,想求个善终。告老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 事情报到他那的时候,他干脆卖了赵巡抚和贾故等同僚一个好,把失察之罪按在了保管御赐宝剑的郑家身上。 在秋闱结束之前,京里因为总督告老一事,快速给了回复。 郑氏得太宗赏赐,老太爷和做主的男丁又已经去世。 太上和圣上宽宥,叫宜人老太太安享晚年,且不追究其失察之罪。 其余郑玉筑郑玉笙二人,按贾故判决执行。 收到消息,贾故才有心琢磨吃这骆驼来。 说来贾故家平常吃的都是猪肉、鸡肉、羊肉、鸭肉、鱼肉。 偶尔吃一吃鹿肉,驴肉都是改善伙食。 这稀奇的骆驼肉,可惜徐夫人不在,二奶奶做主用冰装着,给附近交好的人家都分了些。 汤同知博闻多识,难得府上还有人会做红煨骆驼肉,“书上说这骆驼肉益气血,壮筋骨,润肌肤,主治恶疮。驼峰更是味甘胜温无毒,具有润燥、祛风、活血、消肿的功效。” “这可是难得的好东西,可不能浪费了。” 他借了厨子给贾故。 秋姨娘拉着冯姨娘、兰姨娘一起去厨房学了一手。 其实也简单的很。 将骆驼肉切成条,放入锅中煸炒,加入绍酒、酱油,再用大火煮滚后,改用小火煨至软烂。最后,加入青蒜、胡椒粉,用生粉勾芡,淋入香油。 秋姨娘看过之后,就说,“跟做其他肉菜也差不多。” 但茂哥儿喜欢吃,他拿起筷子夹第一口放进嘴里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还同祖父说,“好吃的。” 说来茂哥儿的先生还来给贾故告状了。 说他以前一想爹娘,就写一篇大字。 日日坚持,字进步了许多。 跟二婶娘吃肉的这几日,一个字都没写。 贾故不忍心责骂他,只笑着糊弄先生,“他二婶娘待他好,叫他忘了与父母分离之苦。” 先生无奈,只得告退。 贾故又觉得辜负了先生好意,叫茂哥儿去给先生赔了一回罪才算完。 等徐夫人回来的时候,赶上了最后一点骆驼肉。 她与贾故起将军府为何把婚事办的这样着急,“圣上给公主郡主选伴读,原有意让将军家的姑娘去。” “许夫人怕她家姑娘在这边没有拘束惯了,去了京城犯糊涂,做错事。想着留在身边算了。” 贾故想也是,要是叫贾玥去伺候公主郡主,贾故也是要直接将她留身边的。 自家孩儿,虽然知礼节,但从小也没学过把另一个女孩儿当主子侍奉过。 这进宫,一人犯错,全家遭殃,谁敢把家里压她身上。 哎,元春的确苦。 这个时候秋闱已经结束了,赶在十月之前,从金陵城快马加鞭回来报信的人说,贾琛好险最后一名得中。 贾故心里也有数,比起老大贾珩家里支持他专心读书,老二贾琛更多的心思都放在了照顾家中里外了。 贾故一把年纪,正是享受儿女福气的时候,平日也是愿意贾琛多多操心的。 所以他也不失望。甚至有些激动,只要得中,能给他安排前程就好。 而这个时候,给老圣人进京献寿的江悦民才回来。 兴元府里同江悦民一起去的衙役说,“老人有水土不服的,没进京城城门楼就上吐下泻的。咱们虽是多带了三位。但内府刻意刁难。竟说赵巡抚孝敬太上不用心。老人一个生病,其他的也染了病气污秽,不能给太上献寿。最后还是顺天府出的的力,在京城给凑上数。” “咱们刚到西安府的时候就听说,赵巡抚被上头总督骂了,江知州也没讨到好,灰头土脸的回去的。” 总督都打算收拾东西回老家了。 他骂赵巡抚估计也是走个流程,表现一下对皇家忠心。 贾故没有放在心上,反倒叫给江悦民接风的人带话嘲讽了他,“我早就想劝江知州了,这奉圣之事,耍不得心思。” 第79章 贾璋前途 贾故本以为这事过去了。 结果未过半月。 总督归乡。 原本有望被提拔的赵巡抚被调任去了安徽安庆府,做安徽巡抚。 与他组搭子才一年的甘肃巡抚因为‘考核未过’,被罢了职。 而陕西巡抚一职由布政使代任。 赵巡抚走的时候,还特意与贾故道了谢。 原来他本是被弹劾,圣上要治他大不敬的。 亏得贾故送信送的快。 贾家怕因为贾故这点关系牵扯到自己。 在四王八公的亲旧处使了力。 太上要治赵巡抚时。 王子腾和史侯替他说了两句。 圣人顺势饶了他,给他换了个地方。 贾故顿时又觉的那个金项圈不亏心了。 洒泪送走了赵巡抚。 总督是哪个还没有定。 贾故再不觉得安稳。他把私藏的银钱数了又数。考虑是不是要放点血孝敬一笑那个死要钱。叫自己早早从这里解脱。 说来明年贾珩也要春闱了。 贾故赶紧给京城二哥寄信,一是叫他们照拂贾珩。 二就是问问他二哥,之前说的给他谋官,他是不是忘了。 贾政当然没忘。 但是! 但是碍不住小老弟有个叫太上这边不满的上官兼亲家。 本来兵部那边都差不多打点好了。 结果,转头就给了别人。 贾政不好说他事没办成。 以他的想法。 太上终究把皇位给了圣人,名分已定。 天家孝道仍在,没有任何问题。 贾家深受太上之恩。 而其他做臣子就不该去撺掇圣上,离间天家亲情。 所以。他也不想与小老弟多说这个。 贾政给贾故回信,先说徐家徐三和吕家成亲之事,人说是贾故做的媒人。 成亲那日,本来是让贾瑄代他爹坐主桌的。 贾瑄辈分小推辞了,而贾政正好在他家吃酒,替贾故坐了主桌。 他还考教了贾玫未婚夫,信里夸侄女婿是个可塑之才。 甚至还劝贾故,良才珍贵,侄女婿弟弟都成婚了,侄女儿的亲事不必等到侄女婿春闱之后。 贾故不信,科举三年一出百来号人。 除非是一出世能使世间万万天才黯然失色的绝世天骄。 其他人没有什么珍贵的。 最重要的是自己家四姑娘才十几? 贾故就说这徐家自徐三开始,就不省事了。 只想多留闺女几日在家的老父亲顿时抹了一把心酸泪。 徐三这个讨厌鬼! 天天就会做让老爷讨厌的事。 谁稀罕当他的媒人。 他才多大,知不知道长幼有序啊,干嘛这么急着成亲。 老爷不舍得早嫁女儿还是错了! 偏徐夫人还在一旁说,“当初徐兴抢老三的,我还以为老爷会生气。” 他要不出现,老爷才想不起他,贾故一脸不在乎,“生气什么?” 人奔着好日子过,是不会为了不应该耗费精力的人生气的。 他当初助徐兴谋官。 只是想让他赶紧从自己府里搬走。 他一走,只要没人提他,贾故也没记着他的时候。 贾故活了四十岁,遇到耍小聪明的人多了。 他心里的底,就是别害自个孩子。 至于那吕娘子,老天爷,不是贾故说。 往前二十年算,她登不着贾家门。 再往后看,贾璋也自有好的挑。 荣府兴衰,从来都只看天家的。 若说失了一个外任的五品武将的姻亲,就叫贾故动了真火。 那也太小家子气了。 五品武官那么多,若不是瞧在镇西将军的面子上,贾故也不能看上他家呢。 只是贾故习惯嘴上饶人,不把话说绝,当着徐夫人的面,他只说,“是老三与他们无缘。” “他们也不一定好,镇西将军府也难呢。” 徐夫人一惊,“将军府也遇着了巡抚的难处?” 那可不,老圣人敲山震虎,对赵巡抚算是轻拿轻放了。 可日后呢,明码踩着两条船的许家。 圣人以后会不会小心眼?会不会觉得许老太太将人送到太上宫里当值是镇西将军授意的? 贾故不想赌。 至少不想这样赌。 与其赌圣人体谅臣下不易,不如赌圣上能对自己亲儿亲女母家多一份宽容。 但要叫贾故把话说出来,他也只会给徐夫人说,“将军侍奉两代圣人,一家兴衰性命在身上,自有英明决断。” 不过,为了四闺女不必与徐三他们日日相见。 贾故做了一回小人,用大姑奶奶那边的关系,找与他们两口子能说的上话的两边劝。 劝徐兴这边,说他爹偏心,他哥他弟又会读书能挣,他家就他一个被忽视的小可怜,叫他在他大舅哥好好表现。 日后前程肯定在他大舅哥这里。 又劝吕家这边。 京城不同于西北。 是他们吕家降不住的地。 他们顶头上司镇西将军去了京城都得低头。 叫他们把徐兴留在跟前过几年好日子。 什么悔教夫婿觅封侯,什么京里妇人拘束。 车轱辘的话来回在吕家老太太跟前说。 多说几遍,他们也在京城待不住了。 这不刚成婚,就为了他那九品官的前途,回西北来了。 还来拜访贾故。 贾故爱做好人,语重心长的拍了拍肩膀,叫徐三好好干。然后转头叫人把他们送走。 至于贾璋。 被贾故再次写信抱怨谴责,甚至在信纸上撒了一点水当眼泪哭诉的贾赦贾政终于干了件好事。 也是托刘郎中这个实在亲家的福。 他们出钱出力,给贾璋谋了个南城兵马司副指挥使的职务。 京城五城兵马司,正六品的指挥使,负责五城兵马司的全面事务,治安巡逻、防火缉盗。 ??副指挥使则是正七品,要协助指挥处理日常事务,数量通常为三人。 ? 然其虽名为“兵马司”,但实际上兵马司指挥使并没有真正的兵马可以指挥。 城防有专门的步军统领负责,而检察事务则由科道官负责。 兵马司指挥使主要负责的是日常的城坊警巡。 贾故相当满意这个差事。 贾故给兄长们回信里说,“兄长火眼金睛,璋哥最热心,精力旺盛,最适合这个。” 将给荣国府的信封好,贾故就迫不及待的要把老三送走了。 上次挪用了吕家给老三的赔礼,贾故这次给他全补上了。 让他带着入京,日后在京里办差,自己看着支配。 “你也大了,该机灵些了,不说学你大兄二兄,就看你四弟五弟。老父亲盼着你们兄弟顶门立户呢。”临他走时,贾故拉着贾璋殷殷叮嘱。 当然,念及这是红楼梦。所以,贾故也没忘了让贾璋多照顾林妹妹。 “你林妹妹脸皮薄,有什么话,不敢扰了老太太,也不好意思同他人讲。你做兄长的。多看顾他。” 虽然站在老父亲跟前,心却早就飞了的贾璋不走心的敷衍父亲,“父亲说的好像多了解林妹妹似的。我同林妹妹在一个宅子里住了一年,我知道照顾她的。” 贾故看在他要滚了的份上,不跟他计较他没大没小。 第80章 贾珊生辰 昨夜秋雨打落金桂,到了半个时辰前才停,贾玫立在离二门不远处廊下朱漆柱旁,靛青长衫下摆洇出深色水痕,脸上还带着担忧。 连廊远处忽然浮起个杏红身影,是贾珊踮着脚尖从月洞门探出半张脸,“母亲好不容易许我生辰的时候请姐妹来玩,结果,怎的还下雨了。” “好了,生辰可不能抱怨。”贾玫转身同她说,“我在这等二姐姐,你快去屋里和姐妹们一起玩。” 贾珊低着头看脚下的一片桂花,几步踩着走到四姐姐跟前,“我原没有请二姐姐的。她怀着孩子,天又冷……\" 话音未落,就见连廊另一头贾瑗扶着丫鬟的手缓缓而来,石青斗篷下隆起的小腹叫人看着担心。 她身后跟着一个容貌憔悴的年轻夫人,贾玫看着眼熟,却想不起是谁来。 “劳六妹妹关心我了。”贾瑗捏捏妹妹的脸,“你生辰,我岂有不来之理?”她说话时眼风扫过贾玫,“怎么都在在廊下站着?还不快进屋里说话!” 贾玫望着二姐姐被雨水打湿的裙裾,和被斗篷裹得严实的肚子,赶紧拉着她往屋里走,“这不就差二姐姐了,五妹妹刚还说要烫桂花酒呢!” 说着,又招呼她身后的那位,“这个姐姐好眼熟。我记性不好,二姐姐提醒我一下。” 贾瑗回头看向身后的沈徽。伸手拉住她,才转头给贾玫说,“这是洛川府的沈家姐姐,咱们幼时见过的。” 她又回头看向跟在她们后头的贾珊,笑说,“那时候,六妹妹路都走不稳呢。” 沈徽抿嘴笑了笑,“玫妹妹,珊妹妹好,许久未见,突然来,是我唐突了。” 贾瑗看着她的模样,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笑着对还在回想的贾玫说,“是我要带沈姐姐来玩的。” “好了,咱们快进去吧。” 宴摆在内院临水两座连脚的飞檐亭子里。夏日的时候,她们还在作过画。 亭内烛火摇碎金,寿星贾珊戴着攒珠小冠登场,便被一群穿杏红柳绿的姑娘围着敬酒。 还是贾玥站出来替六妹妹喝了两回,她们才散开来玩。 有人攀着桂枝,把新落的金桂往香囊里按,指尖还沾着了水。旁的人笑她,这被雨打过的桂花,香气也没了。 也有人斗草斗得红了脸,鬓边簪的秋海棠跟着一颤一颤。 亭子后十步,一道月洞门将喧闹拦腰截断。 贾玫不放心二姐姐,只让她在这里吃酒吃菜。远远看着姑娘们热闹。 沈徽也在此处陪着她。 沈徽坐立不安的坐着,素色衣裙空荡荡挂在身上,像一枝被雨水打蔫的梨花。 听见亭子里的笑,她声音低得似风从破窗缝里漏进来,神情也局促,“我如今,不该出门来的。” “别说胡话,”贾瑗按住她手背,触到一把骨头,心里抽痛。 她想起以前,自己跟着秋姨娘住,性子谨小慎微,大姐姐要照顾三妹妹,都是沈徽常带着她说话, 那时沈徽爱穿蜜合色罗裙,鬓边总插着花。 错在她几年前嫁给当地教谕的次子,结果那小子被人引着去赌坊,欠了好几万两银子。 她公爹把钱给还了,给了一间宅子叫他们小两口搬出去住。说是别坏了家风。 半年前沈徽才求上贾瑗。那时她孩子才五个月大,家里没粮,想借点钱,弄个铺子,养家糊口。 贾瑗好不容易有孕,最见不得无辜的小孩儿跟着父母受苦。 头一回从嫁妆里拿了三百两。 第二回又借了五百两。 第三回是沈徽说她儿因为她忙着铺子,生了病,大夫说要好药。她信里哭,说儿子聪明都会叫娘了。 贾瑗不忍心,又给拿了八百两。 结果,之后就没消息了。 贾瑗不敢给夫家说,也没脸给娘家说。 上个月偷偷叫她嫁妆铺子里的掌柜的去洛川那看一眼。 结果去问才知道。 那老教谕不止把次子逐出家门,连族谱都给他划掉了。 因为他屡教不改,自立出户后,竟然把儿子给卖了。 可怜沈徽先还碍于世道对妇人的约束,整天抹着泪劝她夫君学好。不想她那不听劝的夫君把儿子偷着卖了,还差点把她抵了账。 还是她娘家在洛川多年,也是有名有姓的人家,那些债主怕得罪了当地大户,不敢真羞辱了她,才叫她能跑回娘家求助。 原先沈徽夫君被逐出家门的时候,和她母亲不合的婶娘还笑话她来着。 结果一听她差点被卖了。又赶紧张罗家里,让她和离。 只因为她婶娘有两个小闺女还没说亲呢。可不敢叫家里姑奶奶跟坏了名声的事沾边。 就这样折腾着,好不容易才叫她和离归了家。 儿子也被公爹出面找回去过继给了旁支。 这两月她连门都不敢出,所以一直没有给贾瑗回消息。 等到贾瑗差的人找到她,她只在信里保证,说会给还银子的。 贾瑗有孕,被看的紧。好不容易借六妹妹生辰,叫人接她出门,想亲自看看她。 如今见了,却更担忧了。 桂影斑驳,落在两人交叠的衣袖上。 亭子里的笑闹声忽远忽近,像隔了一层水。 贾瑗把沈如晦的手包得更紧些,指腹摩挲着她凸起的腕骨,嗓子发紧,“和离再嫁就是,又不是你的错处。” 沈徽摇头,泪涌出来,却无声。 “可我还有孩子,虽说在公爹家,”沈徽的声音钝得像生了锈的刀,“说是过继给堂叔,我偷偷去看过——他躲在奶娘身后,黑眼睛望着我,像看生人。”她顿了顿,喉头滚动,“他……他不认得我。” 她扯开嘴角,想笑,却只有泪往下流。 贾瑗急忙拿帕子给她擦,“不好的都过去了,姐姐看我都有孕了,还担心你。为了我,姐姐也得去过好日子。” 沈徽嗯了一声,泪眼朦胧里,抬眼望向灯火通明的亭子,有一个红衣姑娘正拿了一支绒花往寿星发间插。 她看着,眼底浮起极浅的羡意,转瞬又沉下去,像石子坠入深井,再无涟漪。 她却没看见,那头的贾珊一直担忧二姐姐贾瑗挺着肚子,怕有个闪失。 她匆匆吃了一口旁边环姐姐塞过来的桂花糕,就说,“我也歇着了,姐姐们刚灌我酒,我这会头要晕了。我在一旁歇会,不扰姐姐们的兴致。” 她说着,捧着头靠在凉亭外头。隔着人群,远远的盯着二姐姐,还有她身边的沈徽瞧。 比起亭子里吃酒吃肉,说话快活的姐姐们,那个不熟悉的沈姐姐像一张被雨水洇褪了色的旧画,风一吹就要碎。 天色将晚的时候,又起了风。 贾玫和贾玥两个做姐姐的替贾珊将女孩们一一送走。 最后送贾瑗时,秋姨娘还过来万般叮嘱,叫她不许再出门了。 等她们都走了。 才听秋姨娘同冯姨娘说,“那个可怜孩子,没遇到个好人。” 门外,丫头在唤四姑娘、六姑娘回屋。 贾珊出了冯姨娘院门,忽然攥住四姐姐袖口:“四姐,我以后不嫁人了。” 贾玫一惊,腕上玉镯碰出轻响:“胡说什么?” “不想离开家,不想离开姨娘。”贾珊把脸埋进她怀里,声音闷闷的,“你看那个沈姐姐,和枯了的草似的……”小姑娘打了个寒噤,“我害怕,我也遇不着好的人……” 贾玫心口一酸,搂紧妹妹,想起自己婚事,眉眼黯淡,“咱们家里,要父亲做主的。” 贾珊在她怀里沉默的点了点头,直到回屋也没再说话。 她们二人,大概都习惯最小的七妹妹贾瑢跟在自己身后跑了。 竟一直没有注意到,她们身后还跟着,听到姐姐们的话,觉得疑惑又不解的七妹妹。 第81章 贾珩进京 次日卯正,夜里刚落过雨,树叶上滚着水珠,外面只剩些许潮气。 兴元府不似南方,这点潮气也会很快消失。 她们姐妹几个进正院给父亲母亲请安。 贾故穿家常衣裳,倚在东次间南窗下的酸枝榻上。 徐夫人喝了一口浓茶,打起精神,才要说贾珊昨日吃酒的事。 原本在最后的贾瑢青莲色折枝纹的裙摆一荡,跑到父亲跟前。 她仰着头,语出惊人,“父亲,女儿长大以后不嫁人的,要陪在父亲、母亲、和姨娘身边。” 在贾珊紧张的目光中,贾故亦是一怔,显出几分意外,又很快化作温温的笑意。 “好,好。”贾故朗声笑,嗓音带着晨起未饮茶的微哑,“咱们家七姑娘孝顺,为父当然要成全了!” 事实上,富裕些的人家,留个闺女在家里奉养父母,也是有的。 不过屋里几个姑娘,除了贾玥皱眉吃惊的坐在徐夫人身边,其余三个,贾瑢最没心没肺,这时候已经喜滋滋挨着老父亲,要吃早点了。 贾玫垂眸不言不语,贾珊拿眼睛瞅一下亲爹,又瞅一下小妹。 眼看着徐夫人把原要说的话都忘了。 贾故却忽然招手,示意女儿们都围过来,“在咱们这往西边,有个国王,他有三个女儿,眼泪落下来便凝成宝石。大公主、二公主出嫁后,丈夫日日让她们哭泣……” 贾瑢瞪圆了眼,“是不是好多漂亮的宝石?” 贾故笑了一声,没有回答贾瑢,继续讲到,“只有小公主的丈夫没有这样做。” “他说,他只愿意让小公主快乐,不愿意让她哭泣。于是国王把财产全给了她们夫妻。” 故事到这儿,坐在绣墩上的贾珊忽然抬眼。“爹爹,这是什么意思?只有得了夫家疼爱的女儿,才能得到父亲的疼爱吗?” 她穿藕荷色家常衫,袖口一圈兰花是她自己绣的,此刻却攥得起了褶。“那个国王也太偏心了。” 贾故本想叫她们不为夫家哭,结果被六女如此解读,一时无言以对。 这破西方故事,就是有问题。 “当然不是。若是你们受了欺负,父亲定要接你们回家的。”他端正神色努力为自己找补道。 “为父要说的是,国王富足,所以不在乎三个女儿哭泣出来的宝石。但是他们的丈夫在乎。” “所以,出嫁的公主,要做好哭泣的准备。也要努力不让自己为了别人的财富哭瞎了眼。否则她们的丈夫,有再多的宝石,她们的眼睛都会因为哭泣,而看不着。” “世上不尊礼教、不守律法的大有人在。不要觉得自己行事问心无愧,就把自己的前路放心的交给另一个人。” 贾故目光掠过贾玫,她正低头抚着腰间玉佩。 这让贾故抬高了声音,“而国王放心把所有财产交给小公主,大概是觉得,小公主能使丈夫让她按照自己心意而活,定有本事保护好自己的财产吧。” “为父虽家财不多,但也希望你们能按照自己心意,守护好自己的眼泪,守护好自己的财产。” 贾珊还在皱眉苦思。 窗外却云群散去,一缕金光穿过雨洗过的屋檐。 等几个孩子走了,丫头托着一只炖好的雪梨川贝掀帘进来。 徐夫人叫她把盅子放在案上,偏头看丈夫。 徐夫人忍不住抿嘴笑道,“旁人家的姑娘,都是母亲教规矩,教本事。哪有老爷这样的父亲,莫名其妙给姑娘们讲什么‘宝石与眼泪’?差点叫六姑娘给难住了。” 贾故闻言动作一顿,自嘲道,“我嘴笨,讲不好故事。”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还得有劳夫人,叫她们明白我的意思。” 徐夫人知道他是疼惜姑娘们,她把雪梨盅往他面前推了推,轻声道,“老爷教得极好。” 在贾故还为教女为难的时候,京城的霜风刚扫过荣府甬道,便传来车马辘辘。 一辆靛蓝呢围子骡车停在西角门外,车帘一掀,先露出半只绣着海水江崖纹的鹿皮靴。 刚到京城的贾珩弯腰下车,又伸手去扶妻子。 “夫君,”赵氏悄声站在他身侧,愁眉问道,“咱们去给老祖宗请安,是不是要先谢一谢我父亲之事。” 她眼尾飞红,显是路上哭过。 从扬州走的时候,她收到了母亲的信。 父亲官场多难,让她担忧。 贾珩安慰她,“都是一家子姻亲,祖母和伯父那有父亲谢呢。若是你想谢,等住了,给祖母和伯父伯母们多敬敬孝心。” 荣庆堂里,地龙烧得正旺。 贾母歪在貂鼠靠背榻上,见贾珩夫妇并肩进来,青年脊背笔直如松,叫她忽想起早逝的贾珠——当年也是这般丰神俊朗。 老人眼眶微潮,招手叫近前,夸赞他道,“好孩子,你祖父若在,见你今天,定要捋着胡子说‘吾家千里驹’!” 贾珩忙跪下,声音发哽:“孙儿惶恐,叫老太太久等了。” 赵氏跟着拜下去,鬓边金累丝凤钗簌簌地颤。 贾母叫鸳鸯拉她起来,细看她耳垂上的南珠,笑着对她道:“前儿郡王妃递了帖子。要你们回来就去看她呢。” “还是得先拜了老祖宗,才好去见外祖母。”赵氏抿嘴笑了一下,回道。 她母亲信里也提了,说托了外祖母向国公府道谢。 老太太满意的笑了,对着下首的邢夫人、王夫人说,“老二家的,快看看珩儿长变了没有。” “大伯娘好,二伯娘好。”贾珩带着赵氏依着她们的座次,一一给她二人见礼。 “回来就好,老太太日日念着呢。之前你们父亲说你们夫妻在林妹夫那读书。老太太还说,那好,咱们家也借探花郎一点文气。”邢夫人还是会说场面话的。 王夫人也客气,“在自己家,只管自在住。先头说找房子的事,就别再提了。” “伯娘说的是,”贾珩应了一句,又说“怎么没瞧见表妹,我们从林姑父府上过来,还给表妹带了书信。” “天转凉了,黛玉歇了两日。我年纪大了,操不上心了。”上首的老太太顺口问他们,“你姑父身体可好?” “姑父身体好的,托我问候祖母,说织造司孙大人送了他好些料子,都是好颜色,他一人用不到,托我带给老太太,叫老太太换着穿。”贾珩回道。 “我一老婆子,穿什么好颜色?”贾母笑着唤鸳鸯,“去叫黛玉过来,让她来看她父亲给她捎的信。” 第82章 贾瑗生子 说罢,老太太指尖点点榻边,示意他坐。 鸳鸯见状,给赵氏搬了个绣凳来。 三春已经住在王夫人那了。她们来的快, 迎春领着妹妹们低眉顺眼的同贾珩夫妻问了好。 探春最活泼,同老太太笑说,“往前见得璋三哥四哥都不像三叔,今儿一看,珩大哥更像。” 老太太仔细瞅了瞅,笑眯了眼,点头说,“是珩儿更稳重,更肖父些。” 她这才想起来问,“珩儿可取了字?” “岳父取的,博文二字。”贾珩回道。 “赵巡抚取的?”老太太点了点头,“博闻广记,博学多识,也是你岳父对你的期望。” 贾珩没好意思说,是他爹给的建议,说要他从从文路里搏出一条前程。 岳父觉得不文雅,给他换了博闻广记的博字。 他们说到这,帘外忽然一阵轻咳,众人循声望去,才见紫鹃搀着黛玉出来。 不是她故意拖后头。 是她出门才换了身衣裳。 她近日犯了嗽疾,披着银红羽纱面鹤氅,更衬得面色苍白,唇上却意外染了胭脂,显是出门前特意遮掩过病容。 贾珩忙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缄口的信:“姑父托我带给妹妹。” 黛玉接过,指尖微抖——父亲瘦金体的“吾儿亲启”四字,在灯下像四只振翅的白鹤。 她忽然鼻尖一酸,却只是侧身福了福,声音轻得像窗外卷过的风:“珩大哥哥一路辛苦。” 赵氏和她最熟悉,拉着她仔细看了,才说,“妹妹别客气,姑父还托我带了好多药材。” 她掩嘴冲上首皱眉看黛玉的老太太笑道,“这药材还是父亲听说姑父消瘦了给姑父的。姑父看那都是些人参鹿茸什么的,说他用不着,借花献佛给老太太。叫老太太别嫌弃。” 贾母在心里记下给黛玉请太医来看看这回事,面上假装同贾珩夫妻生气,“我就知道,你们父亲是不念着我的。” 贾珩急忙替父亲解释,“父亲岂敢不念着老祖宗。” “先是怕我们人年轻,不懂事,扰了老祖宗清净,想叫我们住外面。后面又怕我们不在老祖宗跟前侍奉,老太太念着我们,特意叫我们住荣府来。” “父亲还与我们说,老太太最慈爱了,你们住在老太太身边,只许关心老太太身体,与府里兄弟姐妹来往,莫要惹外头烦心事给老太太。” “我原还说必不会叫老太太操心我们晚辈的。后头岳父说,我才知道。咱们家,多亏了老太太。” “岳父叫孙儿和孙媳,要好好谢谢老太太,和伯父伯娘呢。” 贾珩这话算是圆了之前贾故想叫贾珩搬出去的话。又说了赵巡抚之事。 贾母先头被郡王妃谢了一遍,已经满意了。这会再听赵巡抚记荣府的好,当然更高兴了。 她指着贾珩与王夫人笑说,“瞧瞧这许多话,我知道你父亲孝顺了。你们伯父伯娘也知道了。咱们一家子互相扶持着,没那么多事。” 见王夫人也笑着点头。 她才看向抱着信发呆的黛玉,“看我这玉儿,得了她父亲的信,喜的都不知道说话了,可惜我是离不得她,只能叫她与女婿写两封信。” 贾珩抽空看了一眼伤怀,却要打起精神同老太太说话的林妹妹一眼,忙说,“老祖宗舍不得表妹,就留在身边。姑父也是这样想的。” 之前父亲给林姑父去信。 有叫他小心身体。又叫他小心身边的人。 害了贾珩和林姑父以为他得了什么消息。 把府里府外查了个遍。 硬是在暑气刚过的时候,把林姑父折腾的得了一场风寒。 贾珩为了给父亲善后,找了好多大夫在姑父身边侍疾。连赵氏都不得闲。 姑父有一个老年伺候的姬妾。 给姑父煎药的时候,将药拿错了。 等贾珩发现不见好,换了个大夫的时候。才发现姑父吃错了药。 那个姬妾,被紧张的贾珩误认成了府里的管事妈妈,好一顿骂。 后来知道了她身份,原说姑父病好了,再给她赔罪。 谁知姑父病好,就听她说,她侄儿发达了,要接她出去养老。 姑父只说他给人送走了。 贾珩这才带着夫人来京。 路上的时候,贾珩其实越想越不对劲。 虽他不知内里。但左不过官场上的事。 这会见了林妹妹,只觉得或许京城比姑父身边更安全一些。 他们热热闹闹说了一会话。 一旁王夫人陪坐片刻,推说头疼,回了自己屋里。 檀香炉里青烟笔直,她却对着窗棂上那盏明瓦灯怔怔落下泪来。 刚才老太太叫她看贾珩长变了没,她眼前却浮起贾珠还在时的模样,彼时他还在自己怀里牙牙学语,如今…… 恰此时,棉帘轻响,她惊得一颤。 原是借住的外甥女薛宝钗端着一盅燕窝进来,藕荷色绫袄衬得她面如满月,唇边带着温柔笑意,“母亲叫我来看看姨妈,正好彩霞说姨妈到了吃燕窝的时候,我就给端进来了。” 说着,她用银匙舀了一匙,递到王夫人唇边。 王夫人就着她的手咽了,苦的却是心头。 她握住宝钗的手,再一想到自己贴心的女儿,如今还在宫里。 她眼泪滚进燕窝盏里,溅起小小涟漪。 宝钗心细,一想到刚才听荣禧堂的丫头说珩大爷回来了,再一想到姨妈没了的珠大哥,当即哄王夫人道,“是我叫姨妈伤心了,还是要宝兄弟来,姨妈才欣慰。” 王夫人怔怔看她,长叹一声,“你在这陪姨妈,姨妈心里也好些。” 晚上见过贾赦贾政后。 听大伯贾赦说,过几日贾璋也来。 贾珩才知道三弟得了南城兵马司副指挥使的差事。 有两个弟弟在京,贾珩就此住下安心读书,等待明年二月春闱。 而贾故压根忘了,自己没和大儿子通气,说一声三儿谋的差事的事。 兴元府的十月中旬,霜意一日重过一日。 窗外一株老桂树,昨夜风紧,枝头残香簌簌地掉。 “还没消息……” 自贾珩离家赴春闱,贾故每日必问门房,若小厮回一句“无京报”,他便背着手在影壁前来回踱百十步。 今日门房的小厮缩着脖子说“仍无大爷的信”,贾故只点了点头。心里却担忧,路上可是耽搁了? 他回了屋与徐夫人对坐,一起看着贾珩早些时辰寄回家的信,才觉得心里踏实些。 而秋姨娘也为独自出远门的贾璋担忧。 哪怕贾故给她说了,是带着十几个小厮护院一起出的门。 她还是想给佛祖烧香求个一路平安。 外头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管事媳妇的声音隔着窗纱透进来,带着喜气:“老爷!郑同知府上送信,二姑奶奶那头生了!是位小少爷,母子均安!” 消息由院子里丫头传给秋姨娘时,她愣了片刻,竟先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湿漉漉的,不知是汗是泪。 就像回到了自己头一次生下二姑奶奶时,心好像才刚刚安稳。 她再开口时,嗓子发哑:“阿弥陀佛……” 片刻后,她换了一件绛紫色衣衫,匆匆往主院去。 见她来了,徐夫人眼角飞起一点笑纹:“你莫急。大夫说母子平安呢。我叫小郭大夫收拾好了,一起去看看她。” “学个经验,等二奶奶生时,就靠她照顾了。” 秋姨娘笑了笑。 等小郭大夫背着医箱来了,她们才一起登车。 这个时候,路上有枯草了。 秋姨娘想起刚才那三炷香烧得极齐,听兰英家的说这是好的意思。 再一想到二姑奶奶母子均安。她心里莫名一松,也胡乱不担心贾璋了。 第83章 太常寺少卿 十一月初七,兴元府飘了一晚上的细雪。 前院书房的地龙烘得铜炉微红,窗棂上却凝着细碎的冰花。 贾故披着一件半旧的玄狐大氅,背手立在案前,两封从京中递来的信并排摆着,信角还沾着驿骑的尘土。 一封是贾珩的,字迹挺拔如剑: “……今已抵京,居荣国府西院,夜读至子时,手不释卷,只盼明年能得佳音。璋弟与瑄弟同住,璋弟常抱怨瑄弟自入京营,更有武将粗俗,夜晚鼾声如雷,瑄弟则说璋弟,身长但细,巡城时莫要走不动道,两个弟弟时常拌嘴,又常找儿论个公道,如往日在家一般,儿有时为他两生气,有时又觉好笑,看他们如此,常觉心安……” 另一封是贾璋的,字迹不提也罢,“父亲勿念,儿子每日跟着指挥使做事,已是父亲心中顶门立户大男儿模样!” “伯娘和琏二嫂给儿做了冬日新衣,就是大兄有些抠门。儿有时与指挥使出去喝酒,儿子性格含蓄,常不好意思麻烦老太太和伯娘。还得给大兄写个欠条,好在离家前父亲给了许多银子。还有五弟,儿做兄长,必要同父亲好生说他,他在京营多日已成混子,还爱与儿争宠,儿同大兄借一回银子,他也要借一回。儿常见他外头与人吃酒,本就是身壮之人,儿常怕他日后挺起将军肚。” “另有林妹妹,不爱动,常吃药,儿说要带她出门看看外头景致,叫她以不合规矩拒绝了。” “儿看她看着深秋落花落叶发呆,儿上树给她摇花摇叶,谁知她竟生气走了。” “儿也不能与宝玉一般,跟她对诗作词,父亲所说照顾,实在叫儿为难。” “就这些话了,父亲别忘了给儿多寄些银两,京城大不够花。” 看完老三的信,贾故的眉尾微微扬起。 一猜就知道他在外头胡吃海喝了。 他无奈叹了口气。 只盼望大儿贾珩能管住两个小的。 另还有吏部刘郎中一封书信。 “太常寺少卿老母不幸离世,丁忧折子圣上已准,因陕甘一道少了三位大员,圣上未曾顾得上对太常寺做批示,贾兄若有打算,且早做决定。” 太常寺少卿为?正四品上,属于文职京官,职责包括管理祭祀礼仪等事务。 本常由礼部主簿、太常寺丞一步步高升。 但陕甘总督归乡、陕西巡抚调任、甘肃巡抚罢免。 皇帝暗搓搓的给各处换人。 虽总督人选未定,但礼部右侍郎已经走在去甘肃的路上。 但要贾故说,甘肃那地。 皇帝想要京里的侍郎来,也该由兵部侍郎,这样镇的住场。 但是兵部太上不撒手,圣上有怎样的考虑,贾故也无从得知。 贾故看着刘郎中信后头最后一句含糊的“李侍郎说可。” 出声叫门口的小厮唤全先生来。 不过片刻,常给贾故办事的全先生匆匆而入,他鬓边还沾着雪粒,还来不及掸衣,就先拱手低声同贾故问好,“大人……” 贾故伸手示意他不必客气,走到他跟前,声音压得极低,“烦你去京城跑一趟,快马把西厢那口樟木箱里的东西,交到刘府管事手里。” “就说是咱们府给亲家的表礼。” 全先生心照不宣点头,只道一声“明白”,便又顶着风雪去了。 冬日路不好走,贾故使去与全先生同路的,都是府里精壮的护卫。 待半个月后,全先生未归,吏部的调令却送至。 贾故展开朱印文书,目光掠过“太常寺少卿”几字,想起自己那些孝敬,唇线抿得极紧,却到底在眼角挤出两道笑纹。 第二日他去府衙交接。 晚上的时候,与贾故亲近的汤同知与郑同知一青一绯的两顶暖轿几乎同时落地,轿帘一掀,两人各捧一只鎏金小暖炉,急急踏雪进府来给他送别。 前厅内早摆下一桌粗肴:一坛二十年的暖酒,三只白瓷莲花杯,并几样糟鸭、腌笋下酒菜。 贾故身上仍着半旧绛紫官服,还未换身常服。 他提壶,替二人各斟一杯。 在坐的三人里,汤同知是在兴元府待的最久的。他先开口道,“这才几月,咱们这就大变样了。总督告老归乡,赵巡抚远调,现在您也要走了。” 他圆脸被冷风吹得通红,平日笑眯眯的眼此刻耷拉着,倒显出几分世事无常的无措。 郑同知素来寡言,只把手中暖炉往桌面轻轻一搁,接口道:“贾兄是高升,咱们终有一别,也终有一聚。” 贾故笑意疏朗,举杯与他们道,“是终有一别。我虽走了,也不忘你们二人。咱们常写书信就是。” 汤同知忙举杯,“正是,正是。” 说罢仰脖先干。 后又从袖中摸出一方青玉小印,放在贾故面前:“此行路遥,印上刻得‘澹泊明志’,是我亲手篆的。大人若不嫌弃,权当留个念想。” 贾故接过,指尖触及玉上冰凉的字痕,心口蓦地一热。 酒过三巡,亭外雪色愈亮。 汤同知忽然提起,“说起为官,大人临行可要去武侯祠上一柱香?诸葛一生唯谨慎与忠。” 贾故指尖摩挲着杯沿,微微眯眼,想起《出师表》里“鞠躬尽瘁”四字。 自觉哪一处都比不得武侯诸葛。 但做样子嘛,说出来,还是给皇家表忠心呢,他点头应道,“正该如此。” 雪又细细落下,二人趁夜归去。 第84章 准备告别兴元府 “老爷。”徐夫人从廊尽头走来,斗篷下露出半幅绛色裙裾,“刚听吴二说,咱们走时,还要把那院子里的老树带上?” 贾故抬头望向远处几株老柰,枝丫间还挂着零星残果,“老树有灵,柰树性硬,挪一挪土罢了。到了那边,总要有个园子,收些家用,也留个念想。” 徐夫人闻言,眼底泛起一点潮气,却很快掩在睫下。 她回贾故道,“这天寒地冻的,不如院子咱们先留着,待明年春日,连根泥裹了,用湿苔包好,再往京里带。” 第二日才起来,管家媳妇就捧着账册来回事。 徐夫人翻开,大致看了一看,才吩咐她说,“叫各房把人数记好,跟着咱们走的,亲近的拿十两行路离家的银子,旁的也给拿五两。往后在那边安置下了,另有给他们置办家私的时候。 “不跟咱们走的几家,说有定亲的,还是要顾老的小的,该让归家的,还是留下的,都安排妥当了。” “我记得前两年那吴老二家送了好几个宽面的金戒指进来,给留下守宅子的一家分一个,平常二姑奶奶有事,也让他们多看着点。他们尽的心力,老爷心里给他们记着呢。” 见内宅有徐夫人安排,贾故抬手唤来六儿贾珲。 少年一身石青棉袍,眉眼像她姨娘。 听见父亲唤,他快步进来,带起一阵冷风。“父亲?” “你起的早,正好,咱爷俩去武侯祠拜拜。” 贾珲一愣,不解问到,“诸葛武侯墓?” “嗯。”贾故负手而立,面色轻松,含笑说道,“你大兄春闱在即,拜武侯,借两分才识,说不得你大兄能中个探花郎回来。” 此时雪霁天晴,远山如银。 父子二人只带了几个护卫,骑马出城,往褒城县去。 待快马走到时,风掠过松枝,雪粉簌簌落下。 贾珲戴着鹿皮绒的手又僵又冷。 好在护卫熟悉这里,他们在附近集市吃了羊汤,暖和了身子,才去祭拜。 墓亭简朴,青石碑上“汉丞相诸葛武侯之墓”八字,被风刀霜剑磨得有些模糊,却愈显苍劲。 贾故整衣肃拜,额头触地,雪粉沾了眉睫。 下山时,天色已晚。 贾故本想给徐夫人带一些核桃馍回去,都未找到卖处。 贾故怕把六儿冻坏了,在褒城县驿站歇了一晚,第二日仍然冷。 他们租了一个暖轿,才回的府城。 贾故坐在暖轿里,他心疼的捧着六儿的手,真怕昨日骑快马给他把手冻伤了。 快到家的那条街,贾故想早一点归家,喊他们走小巷。 谁知外头轿子忽地一顿,只听见外头有压抑的啜泣。 “老爷,前头堵了。”护院大喜隔着帘子低声禀。 贾故挑帘一看。 一个穿粗布的男人跪在路中央,怀里搂着两个瘦的只剩眼睛的孩子。拉住他身前的锦衣男子在哀求。 贾故探出脑袋听了一会,大概是说他家六口人,七分地,两间土房。 偏偏能做工的大人伤了,养不活家里老的小的了,没办法给两个小的寻个买主,看谁能给他们一口饭吃。 也是不想把儿卖到乱的地方,只能捡着高门大户这边道走,看谁能可怜可怜他们。 看那两个同贾瑢差不多大的孩子一左一右攥着父亲衣角,贾故摸了摸贾珲的脑袋叹气。 哎,这世上从不缺没有什么冤情,单是因贫而更贫的贫苦百姓。 贾故手伸出轿子,把护院大喜招过来,吩咐道,“让小二子去看看,他们说的是不是实话,只要不是那等吃喝嫖赌的,就带他们去吃顿饱饭,一人置一身粗布新衣,再给他们买两亩地,让他们自己好好生活。” 大喜脸上堆着为难,“老爷,今儿叫他们知道您这样好心,明儿都寻上门,堵着这条道了。” 贾故笑了笑,摸出一块碎银,又摘下腰间荷包,一并塞给吴大喜,“反正都要走了,善事也做不了几日。” 大喜捧着银子,嘴唇动了动,最终转身朝那跪着的男人走去。 那头男人抬头,听大喜把话说了,猛地磕头,额头撞得石板“咚咚”响。 两个小孩吓得哭出声。 轿子重新抬起,贾故唏嘘又庆幸的回了府。 贾故在门口就叫婆子去找小郭大夫寻药。 进了正院里,冯姨妈正搂着冯姨娘哭呢。 冯姨妈这些日子富态,她一哭泪珠子滚过敷粉的脸颊。 “我的姐姐啊,”她嗓子一股亮堂劲儿,说哭更像在喊,“你这一走,我找谁说话去?这天高路远的,以后,你随大人回了京,咱们还有再见的时候吗?” 冯姨娘用帕子替她按泪,自己却先红了眼。 徐夫人坐在一旁看着,瞧见贾故领着六儿进来,她还笑着同贾故说,“别看冯姨妈一天风风火火咋咋呼呼的。但要真离了她,连我都有些不习惯呢。” 贾故无语的带着六儿去了侧房。 听她们两姐妹拉拉扯扯哭哭啼啼了好一会。 等小郭大夫来了,给贾珲抹了药。 才又听冯姨妈说,她那个博山女婿和大闺女也要一起入京。 说是赶考。 贾故心里吐槽,这都冬来了。才打算入京。 比起人家提前个一两年的,莫不要迟了。 面上却不显,只温声劝:“越往北越冷,拖家带口上路还要走两月,再耽搁,雪一封山,可就真赶不上了。” 谁知冯姨妈一点也不见外。直厚着脸皮说,“所以才来寻大人和夫人呢。叫他们小两口与府上一同入京,若是赶不上了,就先叫她们回老家,拜个祖宗。” 贾故知道她们这是有成算了。 转头带着贾珲走了。 叫冯姨妈慢慢跟徐夫人说。 第85章 搬家一二事 晚上送走了冯姨妈,冯姨娘回屋一看,六姑娘正蹲在暖炕角,像只刚洗过的小猫,湿着眼,鼻尖红红的。 照顾她的春杏掀帘进来,手里端一盏桂花蜜水,先拿手背试了试碗沿的温度,才递给贾瑢。“润润嗓,别再哭哑了。” 贾珊捧着碗,却不喝,只抬眼:“姐姐,你真的要出去给人做媳妇?” 她声音软,却带着不敢置信的尖,像薄瓷磕在石上。 冯姨娘叹口气,从不知所措的春杏接过碗放在桌上,自己在炕沿坐下,指腹替贾珊揩泪。“她老子娘收了十两银子,说是给知府老爷家大丫头的价码,体面得很。” “体面?”贾珊颤着声,“嫁人才不体面!那个沈姐姐,还是二姐叫她在铺子里做管事娘子,才活的像了个样子。” 冯姨娘看着一旁春杏脸都白了,就将她打发出去。 才回头生气的板着脸训口无遮拦的六姑娘,“一张嘴胡说什么呢?咱们屋里,夫人过的不好?你大嫂嫂二嫂嫂,还有你三个姐姐,哪个不体面?” 见贾珊憋了嘴要哭,冯姨娘又哄她,“知道你舍不得春杏,明儿姨娘给你问问啊,问问。” 贾珊这才不哭了,她也不回自己住的院子,直接钻进了姨娘被窝,一晚上都在说,“姨娘别忘了。” “等以后我长大了,也能叫春杏姐姐做管事娘子。” 冯姨娘被这小祖宗折腾的无奈,只能在早上请安的时候去求徐夫人:“六姑娘跟前那个春杏,她爹娘给定了亲事,可六姑娘舍不得人走呢。” 要放身契,还有要跟着走的人多,徐夫人昨日记了一天,还没弄完,她一时想不起春杏是哪个,只跟冯姨娘说,“问问她自个怎么想的,若不想回家,给他家二十两银子。让他家把礼钱退了,把卖身契写清楚,没的纠缠。” 等下午的时候,冯姨娘使的婆子就把春杏的父母领了进来。 那是一对干瘦的乡下夫妻,妇人手里攥条灰扑扑的围裙,不住地搓。 听见二十两,男人眼睛一亮,搓着手往前蹭:“二奶奶,您菩萨心肠……只是家里还有小的要养活,您看能不能再添点儿?三十五两,咱们家也不要这个劳力了。叫她给贵人使唤。” 一旁帮着吴长媳妇记人的胖婆子马三姐在冯姨娘唤人把这两口子领内院时就不满了。 听这男的还讨价还价上了,她火气上头,一把拽住那男人的后领往外拖,嗓门炸雷似的:“遭瘟的,打量二奶奶宽厚,我往外头买丫头,旁的花五两都的跪下来喊大老爷心善,也就凭你家那女子跟姑娘亲罢了。” 男人被拖到廊下,还在嘟囔:“那……那就三十两……” 马三姐啐了一口:“二十两,再多说一个字,我替二奶奶拿扫帚轰出去!” 春杏母亲跟在后头着急摆手,“咱不要银子,不要银子,闺女不能走,走了回不来,一辈子就见不着了。” 而徐夫人屋里头,春杏自己跪下了,“谢六姑娘抬爱,可我也舍不得自个的老子娘,只能和姑娘分别了。” 贾珊忽然把脸埋进一旁钱氏怀里,带着哭腔喊:“嫂嫂,我要春杏姐姐留下!我攒的月钱还有压岁银子,都给她爹!” 徐夫人却没在意六姑娘的伤心,她只抬头看春杏,“只要你想好了,虽六姑娘不舍得,但我们家也没勉强人的道理。” “奴婢知道六姑娘是为我担忧,奴婢回家后,六姑娘也保重。”春杏正跪在那里,给六姑娘磕最后一个头。 马三姐是愿意跟着府里走的那一批,她送春杏出门的时候,粗着嗓子说她,“回了家,好好过日子,别辜负六姑娘为你担心一回的心。” 夜里摆饭,六姑娘窝在兰姨娘怀里,筷子只拨米粒。 兰姨娘夹了一筷子胭脂鹅脯到她碗里:“好好吃饭!你春杏姐姐是去过她想过的日子去了!” 六姑娘点点头,眼泪却砸在饭上。 府里多数人为分别伤人的时候,贾琛披着一件半旧的玄青鹤氅回了家。 守门的小子喜的报信。 叫贾琛贾琥身后的小厮拦住了,“好好守你的门吧,二爷自己去给夫人请安。” 前脚刚踏进正院门槛,后脚就听见里头“哗啦”一声箱笼倒地的响动。 贾琛失笑,扬声问:“母亲,都夜里了,您在干嘛呢?” 徐夫人正弯腰清点行李,听见声音猛地直起身,三两步迎到门口,一把握住次子的手。“可算回来了!” “还不是你父亲,说他自己先走,一会要带这个,一会要带那个。烦着了。” 里间,贾故抬眼望过来。看见二儿,灯火在他眼角折出几道笑纹。 贾琛拜了父母,才说,“眼见冬日了,一大家子搬家,女眷多,弟弟侄儿都小,儿子不回来看着,心里总不踏实。” 贾故就知道,贾琛是个贴心大棉袄。 贾故同他说,“后日为父先行一步赴任,天要冷了,你回来护送着你母亲妹妹们慢慢走。” “儿子省得,父亲路上也要保重,到了先给家里递信,叫咱们知道。”贾琛也殷殷叮嘱老父亲。 第86章 搬家一二事 贾故贾琛父子说话的这会,徐夫人已经叫人给贾琥端热茶了。 过了一会儿,婆子们抬进两只描金箱笼。徐夫人忙招手,“琥哥儿,过来。” 她亲手揭了箱盖,里头绫罗绸缎、笔墨纸砚、皮暖耳、手炉……杂而不乱,像把一座小库房搬空了。“这有的是咱们用过的,有的是新的,你带回去,捡着能用的留下。” 贾琥不好意思,“伯娘给的,都是好东西。我都占了伯父伯娘家好多便宜了。” 徐夫人笑着打断他,“都是一家子血亲,什么便宜不便宜的?” 她转头给贾故说,“我就说,琥哥最好。可惜咱们要走了,一时也想不到京里能怎么给琥哥两口子安置。” 贾琥抬手挠了挠后脑,袖口滑下一截,露出腕上那串孙氏在今年端午的时候给他打的五色丝绳。 “伯娘疼我,侄儿知道。只是这边虽没亲故,可侄儿若一起走了,侄儿媳妇胆子小,怕她和岳母难受。” 话没说完,徐夫人已笑出声,拿指尖虚点他额头:“行行行,知道你是个疼媳妇的,留你在这儿当‘上门女婿’罢!” 贾琥被笑得越发局促,垂眼间脸都红了。 第二日一早,二姑奶奶贾瑗回来了。 贾瑗穿着家常秋香色夹纱袄,袖口用银线暗绣缠枝莲在徐夫人屋里落座,“公爹说父亲要走,母亲要有用的上我和女婿的地方,只管开口。” 徐夫人刚因为贾琛回来松了一口气,只招呼她,“好好好,知道你孝顺,你先坐那歇会喝口热水。咱们家好多事,肯定有要你忙的时候。” 贾瑗抿了抿唇,露出一点极浅的笑纹。“替父母分忧,是女儿该做的。” 听闻她回来,赶到正院来看她的秋姨娘杏眼肿成胡桃,“我的姑奶奶,姨娘要是走了你怎么办?” 贾瑗心里猛地一揪。往日几个姐妹就她离家最近,父亲又是公爹上官,说回娘家驾着马车就回来了。 心里从没有觉得和姨娘分离过。 这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 她上前握住秋姨娘的手,声音不觉放软:“姨娘莫哭,等哥儿大些,我带他去京里看父亲母亲和您。” 秋姨娘眼泪掉得更急,“好……” 徐夫人轻轻叹了口气,转头吩咐丫鬟:“去拿一碟新蒸的枣泥山药糕来,给二姑奶奶垫垫。再取玫瑰露来,叫姨娘敷敷眼,别明儿肿得睁不开。” “瑗姐,今日你先同你姨娘说说话,晌午吃过饭,我再唤你。” 贾瑗点头,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涩咽回去,伸手挽住秋姨娘的臂弯:“姨娘,今晚我陪您睡。咱们把哥儿也抱过去,让他给您暖脚,好不好?” 秋姨娘愣住,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终于露出一个又哭又笑的表情,“才满月的孩子,折腾他干嘛!” 徐夫人含笑看着她们母女。再一想到二儿一回来,就接过了府外府内的家事。让自己休息,心情更好了。 刚看完他走的这几月家里账本的贾琛却没那么高兴。 刚他把家里的账一合计。 发现爹娘都是只顾往外撒银子的主。 “哗啦——”贾琛将最后一册账阖上,他捏了捏眉心,深吸一口气,才起身掀帘进内室。 父亲贾故正倚在榻上,膝上摊着一卷闲书,桌上放着每年冬日,兴元府都要邀富户们一起办的“义粥捐”帖子。 见二儿进来,贾故笑着招招手:“看这个帖子,咱们要走了,正好多捐点尽最后一份心。” “按旧例吧,还不知道朝廷要让哪位来新任呢,”贾琛声音低,却带着少见的锋利。他把账本轻轻放在父亲面前,指尖在“出”字那栏敲了敲,“爹,您和娘这两个月撒出去的银子,够在咱这置个小庄子了。” 贾故“唔”了一声,目光落在账页上那串红字,像看别人的闲事:“咱家又不是头一回挪窝,路上哪处不花银子?” “可这回不同。”贾琛无奈道,“到京里才是用大钱的时候。如今就把银水泼出去,真到了要紧处,拿什么填?” 他顿了顿,又补一刀,“再说,咱们走了,这边钱也少了。” 贾故终于放下书,抬眼打量儿子:那双眼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却比当年的自己更锋利,像刚出鞘的刀。 “行,钱的事,咱们家二爷说了算。”他忽地笑了,“就算回京,咱又不做那打肿脸充胖子的事。” 面对一直笑脸的老父亲,贾琛吐出口浊气,语气放缓:“还有老四,他一个人留这边,我不放心。外头吴管事家二房那里,他在这边做了许多年的生意,让他守着这边的宅子、铺子和田庄,每三月给京里结一次账。” 贾故点头,又想起什么,指节轻叩桌面:“那几个绣娘和匠人,都是难得的手艺,索性一并带上京,这才是最省银子的。” “我也这么想。”贾琛嘴角终于浮出一点笑意,“回头我同管家说,给他们加三成月钱,省得路上人心浮动。” 贾故重新拿起书,却不再看,只望着灯芯上跳动的火苗,“爹老了,以后这家里,终归是你们兄弟撑着。” 贾琛没接话,只伸手替父亲把滑落的薄毯向上提了提。 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儿子的身影,终是超过了父亲。 晚上的时候。趁着贾琛给吴长兄弟吩咐事,贾故把吴长弟弟两口子叫到跟前,低声嘱咐:“留在这替我盯紧二姑奶奶。她心软,别让她看着这个可怜,那个可怜,就把自己的东西全掏给人家。” 吴二小子他叔拍着胸脯给贾故保证,“老爷放心,二姑奶奶有事,小的给老爷写信。” 第87章 荣国府里 第二日一早,又是大雪初霁天,官道上的车辙像被冻住的蛇,蜿蜒向京。 贾故掀开车帘一角,寒风夹着碎雪扑进来,扑得他双眼发酸。 他眯起眼,看远处兴元府的城楼渐渐缩成一枚灰扑扑的棋子,心里却浮起另一座朱门金钉的府邸——荣国府。 此时荣国府里,前两日老太太歪在暖阁炕上,手里拨着蜜蜡佛珠,吩咐了琏二媳妇收拾西边的空院子的事。 今日一早,王熙凤就一身大红洋绉窄裉袄,在西院最大的院子里转了一圈。 她那鬓边金坠子晃得人眼花,掐腰站在一架紫檀屏风前,吩咐门口的粗使婆子,“快把左边那对霁红瓶子再往西挪两寸,别磨蹭了,再磨蹭,三叔都进城门楼了!” 说完,她还回头看身后与她一起的赵氏,“珩大嫂子今儿咱们先收拾三老爷三太太的院,珩大哥的书房那里,明儿就叫人给他把窗屉子换成玻璃的,省得他夜里读书伤了眼。” “再使人把那套紫檀嵌玉的书案抬进去,垫上虎皮褥子,这是老太太吩咐的,说是珩大哥读书辛苦,别冻着了。” 赵氏见她安排的细致,只在一旁微笑点头附和,“都听弟妹安排,多亏了老太太慈爱。” 她们一侧,平儿穿着一件蜜合色貂鼠窄裉袄,也插了一句,“榻上褥子,咱们都是铺三层:最下是狼皮防潮,中间是丝绵温软,最上才是锦缎好看。” “若是三老爷三太太再喜欢别的,珩大奶奶尽管使人来找我们奶奶。” 王熙凤正看一旁丫头将定窑白瓷香盒摆到案头,闻言转过身。丹凤眼斜睨擅自给她应承的平儿,却不恼,反带着笑:“嫂子见着了吧?日后有吩咐,找不着我,就找我跟前这个大管家。” 赵氏依旧是点头在笑,“知道了,知道了。日后多的是找你们的时候。” 窗外,雪又细了。赵氏送别了忙着一大家子营生的王熙凤主仆。才缓步回到他们夫妻住的院子。 一缕斜阳穿过新糊的霞影纱,照在案头那摞《春秋》上,书页边还压着黛玉送的一串小小金桂搁笔。 不知道她从哪里得来的,前儿送来,说给珩大哥哥取个蟾宫折桂的彩头。 “大爷倒是清闲,弟妹一大早就来唤我,风风火火交代了一堆。刚还说明儿又来。”赵氏声音里带着又嗔又软的埋怨。 坐在书桌旁的贾珩抬眼看她,瞧她眼里虽含着笑,却有几分疲惫,他赶紧摇头起身,将大奶奶扶着在书桌前坐下。笑着蹲下哄媳妇,“咱们奶奶辛苦了。都是小的不好,叫奶奶劳累。” 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贾瑄不打招呼就迈了进来,他头一探,“大哥??大嫂???你们干什么呢?” 被弟弟看见自己哄媳妇的贾珩失了大哥威严,只能威胁弟弟,“瑄弟可是来给大哥还银子的,我看,你那酒就少吃些……” “不是,”贾瑄顾不得再看大哥大嫂,他转身迈脚出门,“我就是想哥哥了,来看看大哥,这会看完,我先走了。” 赵氏“噗嗤”笑出声,推了一旁贾珩一把,“还不快起来!大爷以后可得注意些,这府里人多口杂,传出去了,我都不好意思去给老太太请安了。” 日子就这样过了十几日。 贾故仍还未走到京城门口。 但荣国府西边的几座小院,此刻窗纸新糊,地龙正暖,连廊下那串鎏金风铃都换了新绳。 只等这主人家归来了。 赵氏总算放下心事。给郡王府递了拜帖。 预备今日去拜访外祖一家。 临出门前,赵氏不大放心,又唤贴身丫鬟,“快把礼单再给我念一遍。” 碧桃忙展开朱笺,“金累丝嵌宝护甲一副、上用缎八端、南珠十二粒……另备小荷包两对,给王妃顽笑。” 赵氏垂眸,目光扫到末尾,又蹙起眉:“除了长辈们的,多带几份给年轻人的散礼,等进了府,再看我眼色添。” 郡王府仍是赵氏外祖父当家,一大家子住在一起。 原本单子上,表弟表妹都是一样的份例,可若是有外祖疼爱的,赵氏也不能真做公道人。 而另一边贾珩也换上月白直裰,腰间只系一枚羊脂玉佩,衬得肩背愈发挺拔。 他正侧首吩咐今日不当值的贾瑄,“往日你在外头胡吃酒就罢了,今日先歇一歇吧。去刘家问问老夫人、和夫人好,吏部给父亲的调令出来,荣国府才知道,多是你岳丈使了力的。” 只要大哥不提还钱,贾瑄什么都能答应。他笑着作揖,袖口滚边的海水江崖纹随之晃动,得意向大哥保证,“大哥放心,我知道的。昨儿回府前,我还买了个蛐蛐儿给金穗姐姐送去逗趣呢。” 贾珩一噎,想起前几日整理好院子,让三弟五弟分开住。 自己媳妇派人给五弟收拾房间,丫头尖叫着出来的场景。 他抬手,重重落在五弟肩头,掌下都有腱子肉了,“你三哥到底疼你,但你还不是不要那么热心,你喜欢的,别人也许没那么喜欢。” 贾珩语气十分慎重,那语重心长的,叫贾瑄险些忘了之前撞见大哥哄大嫂的语气。 贾瑄忍笑挠了挠头,心里默念自己那微薄的俸禄,叫自己努力忘记大哥的光辉形象。 面上还要努力把大哥刚说的话接住了,“我知道啊,所以我把花枝鼠送大姐家去了,叫大外甥给我照顾着呢。” 而丝毫不知到弟弟在想什么的贾珩,这时候竟还在为难,不知道该心疼大妹妹,还是该可怜第二回定亲,不大好退的刘小姐。 第88章 入郡王府 赵氏那边收拾好了,派小丫鬟跑进穿堂,来寻贾珩,“奶奶说车马都齐了,请大爷过去呢。” 贾珩把刚想说的话咽回肚里,顺手拍了拍五弟肩头,“明日我再说你。” 语罢,他月白袍角一撩,快步出了院门。 荣庆堂里暖香浮动。贾母歪在软榻上,鬓边金点翠凤钗被炭火映得熠熠。 宝玉手里擎一枝新折的红梅进屋给老太太献宝,“老祖宗,这是我特意挑的,插在青釉美人觚里,能叫老祖宗不出门,就能赏景玩。” 贾母最爱宝玉孝顺样子,当即就不顾他身上风雪,要叫他坐到自己身旁来。 “我的玉儿,可冻着了?”老太太微嗔,指尖在宝玉掌心一触,果然有些凉。 她又回头吩咐鸳鸯,“去,把那只鎏金小手炉拿来——对,就是上回南安太妃送的那只,雀儿衔环的盖儿。” 少顷,鎏金炉被捧至。炉身不过巴掌大,却錾满缠枝莲纹,盖顶一点红宝,活像雪中凝了粒樱桃。 贾母亲自揭开锦袱,里头银炭正红,暖香细细。她拢住宝玉的手,将手炉塞进他怀里,“快捂捂,仔细冻着了,叫你母亲心疼。” 贾珩与赵氏恰于此时进门与老太太作别。 他们夫妻一同给贾母请安时,要出门的去刘家的贾瑄也追了来,见黛玉脸色比前几日红润许多,贾瑄还夸了一句,“还是三哥法子好,表妹多走走,精神许多了。” “那也是被他气的。”黛玉一想起昨日,珩大嫂子托自己给西府几个院子起名。 自己还记得表哥扫兴,特意要取笑他,故意说,“璋三哥住的地方要文雅一点,叫他沾沾文气,免得总说些没头没脑的话来。” 明明在场的嫂子们都笑了。 可惜贾璋最没自知之明,当初和大哥二哥读书时,他就自觉自己文学不差大哥二哥什么。 还是跟二哥去考秀才没中。 才有了那么点自己读书不好的感觉。 黛玉笑他,他竟拱手作揖说,“借妹妹吉言。若妹妹能再给我做两首加官进爵的诗来祝我才最好。” 黛玉只觉得他是故意羞自己呢。 要不是还记着前日从三哥那里得来的好多小玩意,她就真的要生气了。 说起小玩意。 黛玉看着说要帮他骂璋三哥出气的大嫂子。 再想起自己拿三哥给自己的金桂搁笔借花献佛送了珩大哥哥。 她又有些不好意思,虽面上扬扬下巴,说,“嫂子的话我记住了。” 心里却打算要好心的忘了这一茬。 贾母向来是不管孙儿孙女之间的来往的。 这会见黛玉虽抬起下巴,却没有恼怒。 她只笑吟吟的吩咐贾珩夫妻,“替我问郡王妃好。她比我长两岁,你们做晚辈的,冷天莫叫她久坐。” “还有,”她又看向贾瑄,“少吃两盅冷酒,省得回来嚷头疼。戌时前家来,不许在外头野。” 贾瑄只被京营里新识得的兄弟,拉着喝了两回酒。 不光被三哥撞见了,还被一家子记住,说了好几回。 他顿时有点委屈,刚要开口辩解一两句,却被大哥贾珩暗暗肘了一下,打断了他的情绪。 恢复冷静的贾瑄一想到老太太不是父亲母亲,自己不能和宝玉似的,被哄上两句。这让瑄哥更委屈了。 他只能依着规矩,正色躬身应道,“孙儿省得,叫老太太操心,是孙儿不是。” 贾母这才对着他们点头,笑着让鸳鸯送他们出去。 而老太太自己,只在看到宝玉探头要与黛玉说话时,目光才软了下来。 贾珩三人出了府门,就此分道扬镳。 荣府大门外,残雪已被扫走,日光亮的刺眼。 赵氏扶着丫鬟的手,才迈过那道朱漆门槛,便觉一股寒气钻入袖口,激得她微微打了个颤。 “冷么?”贾珩侧过身,替她拢了拢貂裘的领子。 赵氏刚想摇头,就听忽有马蹄轻踏,一辆朱轮华盖车缓缓停稳。 帘栊一挑,探出个少年。 金冠束发,冠上十二颗南珠随动作簌簌乱颤。 “表姐!表姐夫!”他探头辨认了一会,就跳下马车,隔着几步便作揖,袖口金线蟒纹在风里翻动,“祖母一早起便催我,说外头冷,叫我来接表姐。” 赵氏看着少年称呼和年纪打扮,猜测他是世子舅舅的三子。 她忙着回礼,“谢表弟来接我们一回,我们也想早点去见外祖母和舅母呢。” 贾珩也在一旁拱手,少年却似等不及寒暄,亲自掀了车帘,“表姐先请,车里熏了沉水香,还搁了手炉。” 赵氏低头一笑,踩着车凳上去。 待三人都进了车厢,车帘放下,车轮碾过青石板,没过多久,就到了郡王府门口。 因为是小辈拜见,并未开大门。 待到暖轿进了二门,再进郡王妃居所,一时暖香扑面。 上首端坐老郡王,鬓发如银,精神却矍铄,膝上覆一条玄狐皮;左侧郡王妃着绛色团鹤褙子,眉目慈和,见赵氏进来,眼圈便先红了。 赵氏趋前两步,正襟下拜,“外孙女给外祖父、外祖母请安。” 贾珩随之一揖到底,老郡王抬手虚扶,声如洪钟:“好孩子,难为你们早来。” 而世子妃也在帘侧,她穿一件暗金缂丝对襟袄,鬓畔金凤口衔三串珠,行步间碎光流转。 赵氏再给舅母行礼时,世子妃含笑一睇,向她招手,“外甥女快上前让我看看,” 等赵氏上前两步,世子妃看过之后,她向郡王妃笑道,“看着眉眼、鼻子嘴巴,都像妹妹的,从前见了你姐姐,你们姊妹都像母亲,更像咱们家老太太。” 郡王妃闻言,笑容更深了。 赵氏并不意外世子妃热情。 只因舅母同自己的母亲本就是闺中密友。 虽多时未见,但常有书信来往, 之前就是她去宫里,在皇太后面前为自己父亲说的好话。 除了她之外,屋里还坐了两个妇人,是郡王妃的庶子媳。 一位着秋香色,一位着黛蓝,俱是低调素净。 赵氏依次唤“二舅母、三舅母”。 在她们之后,就是伴在世子妃身边的表妹们了。 因屋里地龙暖和,两个表妹一位着藕荷比甲,一位着月白褙子,鬓畔只簪两三朵配着颜色珠花,另有一对金钗做搭配。 “表姐。”二人齐声唤道,嗓音脆生生的。她们并肩一站,像一对含苞玉兰。 “妹妹,”赵氏只给她们行了平礼。 宫里还没给她们郡主恩典,说不得再拖下去,就要同赵氏母亲一样,只能等出嫁的时候得个郡君爵位了。 在互相见过之后,郡王先一步走了。 而贾珩则被世孙引到前厅。 在穿过连接前院和后院的连廊的时候,世孙还笑着提醒他,“姐夫,我爹和几位叔父今日都在,说是要‘考教’你的学问,但不是表弟自曝家丑,但他们学识,表姐夫大可放心。” 贾珩不意外有这一出,只笑着谢过世孙好意。 厅内,已经中年的郡王世子着绛紫蟒袍,正靠着大椅上与另一位舅舅对弈。 听得脚步,他回头,一双狭长凤目在贾珩身上轻轻一扫,果然如世孙所说,含笑抬手便说,“久闻外甥女婿少年高第,今日得闲,咱们便不拘俗礼——”说着指了指案上早已铺开的雪浪纸,“以‘雪’字为题,七步成诗,可好?” 贾珩因有了应对,面上温雅含笑,“风卷地白,梅色相映……” 七步未满,诗已成章。 世子拊掌大笑,“果然是妹夫选的女婿,改日我在‘福顺楼’设酒,舅舅带你出去认人!” 贾珩却是拒绝了世子好意,“舅舅抬爱,贾珩惶恐。待春闱之后,若仍侥幸未落榜外,定与舅舅畅饮。” 世子好似这才想起来,眼前的外甥女婿要在二月之后参加春闱。 他摆手道,“那就春闱之后,妹夫与我夸过你,我也不会看错人。” 第89章 上任了了。 回程的马车里,火盆微红,赵氏捧着手炉,帘缝透进的雪光映在她侧脸,肌肤几乎透明。 她低声开口,“母亲之前就说了,公爹回京最好。” “咱们在京里也算多个知道轻重的人。” “外祖家虽尊,可到底和圣上那里的血脉远了,也盼着能有人在朝里说说话,多给家里几个爵位。” 赵氏靠在丈夫肩头,她顿一顿,声音更低了,“这也是郡王府肯在皇太后面前替父亲作保的因由了。” 贾珩“嗯”了一声,“独木不成林,父亲也这样想的。”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细碎而漫长的裂响。 而另一头,贾故虽多坐马车,可也有扬鞭催马的时候,一路紧赶慢赶。 终于提前了几日回到京城。 一路霜尘扑面,他却顾不得拂。 天色破晓,外城城门甫开,他便使护卫驾着马车进城。 因为太早,官道还没来的及清理干净。 马蹄踏碎薄冰,溅起碎玉般的雪渣。 与带着行李的护卫分行,让他们先回荣国府后,贾故只带着两个小厮,在路口吃了一海碗羊汤。 到了吏部,他翻身而下,微微整理了一下衣袍。 稍候了片刻,就见来当值最早的,竟然是死要钱。 贾故一时不知该忧该喜。 好在死要钱收了孝敬,还是办事的。 还是原来叙职时的厅堂。 贾故已自怀中抽出一卷火漆文书,双手奉上。“兴元府交割清册在此,请大人用印。”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连夜赶路的沙哑。 死要钱也不耽搁,捧出铜印,朱红一按,“砰”地一声,替他旧任划上句点。 因为办的快,刘郎中来时,贾故已经准备去太常寺报道了。 太常寺在皇城西侧,贾故步履生风进屋时,上官太常寺卿沈大人已经立于阶前了。 贾故叹了口气。算是了解了京里方差时辰。 沈大人年逾五旬,须发斑白,眉眼却温润如玉,一派文臣模样。 有些符合贾故想象中,贾珩日后的样子。 贾故快步上前,先行了一礼,“下官初到,礼数不周,还望大人海涵。” 沈大人看贾故一身风霜,含笑招呼道,“一路风雪,辛苦了,先去你值房等其他人来吧。” 贾故点头道谢。到了值房,才坐下休息。 有人进来添了炭火,还用了香。 贾故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用热水擦了脸,再看值房前任留下种种。 太常寺掌礼乐祭祀,清贵却繁复,一步踏错,便易成众矢之的。 前任少卿留下的,也多是关于礼乐祭祀的书籍。 等到贾故休息片刻,堂内炭火初红,铜鹤吐香。 贾故几位同僚早已在厅堂围案而坐。 贾故初初识得几位,就听沈大人说,“咱们今年最后一关,就是除夕新年皇家祭祖了。” “将这个安排好,之后的事,待来年再说。” 说完,沈大人特意提醒贾故道,“咱们一切依着旧历,多要与礼部和内府配合。若有疑议的时候,多听听他们怎么说的。” “若他们有主意的,留个存据,到时候宫里问起来,才有话回。” 贾故一听就懂。点头对沈大人保证,“下官明白的。” 就这样,贾故在太常寺混过了第一日。 下差之后,他出了太常寺,便见阶前停着一乘青呢小轿,轿帘半掀,露出一张似笑非笑的年轻面孔——正是皇后那位表侄。 贾故记得他出去做道员去了。 他看见贾故把折扇在手心里敲了敲,笑的贼兮兮,“这不是荣宁府的伯父吗?” 贾故年轻的时候,也干过冬天拿折扇耍帅的事。 故而他只觉得有点好笑。 他笑道,“贤侄记性好。之前我与贤侄都领了外任的差,没想到今日又见着了。” 那青年却跳下轿来,凑近两步,声音压得极低:“还不是托府上的福,被参了一本,我带着秋莲又回来了。” 秋莲就是他当日那相好,名字被这么直白地拎出来,贾故一顿,本以为他这是来找麻烦了。 却见青年忽又扬声一笑,“不过你今日占了吴妃他爹吴天佑想要的差使,叫我祖父高兴,就是叫我高兴。” 吴妃其子只比皇后嫡子小半岁。 听传言说,两位皇子在上书房里常被比较。 日后,吴妃可是被晋了贵妃。 原来自己无心插柳,竟替皇后一脉挡了吴家的路。 贾故虽有些头疼莫名其妙惹了冤家,但他装惯了,面上仍维持着客气,声音不疾不徐:“贤侄言重。贾某只是按例调任,皆是圣恩浩荡。” “哦?是吗?”青年挑眉,扇子又“嗒”地展开,遮住半张脸,只露一双促狭的眼,“那伯父怎又收了我公主大嫂的礼?” 哦,大公主降给了皇后娘家。 正是眼前混不吝的他大嫂。 贾故脸皮厚,被人当面揭破也眼皮不眨,只笑道,“那真是大好的缘分,咱们还有这份亲近。” 他凑近青年,笑得春风拂面,“即是为了这份亲近,日后吴妃亲眷为难,还要小兄弟帮忙。” 实诚青年被贾故那厚脸皮惊的愣了一下。 随即也不装了,他苦着脸:“我比府上晚辈长不了一二岁,伯父别叫我小兄弟。唤我名字吧。” 他无奈的说,“别叫我爹又揍我了。” “上次我托牛兄给李妈妈说和,后来就被我爹揍了一顿。” “你们府上也真是的,明明当时喝酒时还好好的,怎的后来又捅我父亲跟前去了。” “李妈妈院子都关了,还好我爹没把秋莲给我发卖了。不然,咱们这朋友就做不成了!” 贾故还不知道有这后续。 他皱眉,“我刚回京……” 青年叹气,“就是你们府上那个道士。当初我姑父成了圣上,他入了道观不再管事。结果,真狠啊,李妈妈那一院子人差点都被绑着卖去做苦役。” “虽她们是贱籍,但也有无辜的人。如今虽免了发卖,却关的关、散的散——” “圣上打算废除贱籍,你们知道不知道?” 贾故绷着嘴点头。 他就知道。 贾敬没那么容易完。 想到那个马夫,被他换了户籍,送去了广元府。 贾故才放心下来。 冷风扑面,夕阳将熄,贾故拢了拢披风,他还不想刚赴新职就病倒了。 对面的青年不愧是年轻人,也不觉得冷。 贾故只能引着他往背风处走了两步,迎着太常寺门口值守的面,对青年含笑道谢,“若不是贤侄与我说,我还不知道呢。为了这份消息,改日伯父请贤侄喝酒。” 青年嘴碎,一如当日在吏部衙门——满屋鸦雀无声,唯他偏要挑个缝儿往里说话。 此刻见贾故客气有礼,更是竹筒倒豆子,把话全给贾故秃噜完了,“就上次那事,我在家闲了半年。还是中秋宫宴的时候,圣上问我知错了没。我说知错了。才赶在九月之前,得了太仆寺少卿的差事。” ?到底是朝中有人好当官。 贾故羡慕了一会。 太仆寺掌皇家马政、牧地、军需,隶于兵部;太常寺司礼仪郊祀,归礼部。 两处衙门虽各司其政,却肩并肩挤在同一道围墙里,早晚上值、散衙,多有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时候。 贾故拱手,笑意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那真要恭喜贤侄,高步青云。” 说罢,贾故又补一句,“我今早刚入的京,为了圣恩,急忙进出吏部衙门和太常寺班房,这会事毕,还须先回府拜过祖宗,再向母亲请安。改日得闲定备薄酒,再与贤侄促膝长谈。” 告别了青年,贾故坐上荣国府派来的暖轿,往前走了一段路程,就是大理寺。 贾故的三女婿韩趋在江南中举后,便与贾琛分道扬镳,带着几个家人老仆入京。和他哥那时一样,来投奔大理寺的族叔。 贾故途经正衙门口,忍不住侧首往里面看了几眼。 贾故路过的时候,往人门口瞅了两眼。 守门侍卫目光如鹰,盯着他的轿子离开,才按下挪步上前驱人的念头。 第90章 荣国府。 冬月的风,摇的街檐下的灯笼猎猎作响。 贾故的暖轿停荣国府门口,轿帘缝里便透进一股割脸的冷气。 他缩了缩肩,忽听外头小厮拔尖了嗓子:“三老爷!珩大爷、琏二爷来接您了!” 轿子还未停稳,帘子便被人从外头挑起。 贾珩站在灯影里,身上一件石青缎面貂鼠斗篷,领口一圈风毛被灯火映得银白。 青年人长身玉立,脸颊冻得微红,眼睛里掩不住的欣喜。 贾故扶着轿杠探出身来,眯眼把大儿浑身上下看了又看。 一年没见,总觉得他清瘦了些。 “珩哥儿?”贾故声音不自觉软了两分,“怎么瘦了,可是读书熬得?” 贾珩温和笑道,“儿子可没瘦,是父亲太担忧了。” “儿子看父亲一路辛苦,有两分清减。中午就叫人炖上补汤了。父亲等会要多吃些。” 贾故点点头,既欣慰又觉得妥帖。 旁边忽地插进一声朗笑:“三叔,再不回府,老太太可要等急了!” 是贾琏穿着绛红羽纱蟒衣,外罩玄狐大氅,腰束金镶玉绦环,整个人晃得人眼花。 他一手执灯,一手上前虚扶贾故,姿态殷勤得恰到好处。 贾故的目光在贾琏脸上顿了顿,含笑的桃花眼,依旧风流倜傥。 贾故心里“啧”了一声。 他爱贾琏周全,又嫌弃他只顾着荣府里里外外,不干正差了。 但他刚回来,总不好说让贾琏出去当差的话。 没得的叫人以为他想把这个正经继承人想往外赶。 思及此处,贾故只淡淡一笑:“既如此,我们快走吧,莫让老太太等久了。” 轿子重新抬起,贾琏忙上前引路, 贾故隔着小窗看他与贾珩同行。 兄弟二人还有说有笑的。 坐在轿子里的贾故被轿子晃的,将心里那点“嫌弃”散了。 等贾故的暖轿停在了荣庆堂门口,大红灯笼在寒风里扑簌,映得阶前积雪一片猩红。 贾珩、贾琏左右扶他下轿,刚进院子,便见一身补服外罩玄狐披风的贾政迎面而来。 显然今日是去了工部点卯的。 “二哥。”贾故拱手。 贾政只点了点头,示意贾故与他一同进屋,“走吧,老太太等着。” 荣庆堂内,地龙烧得正旺。 贾母端坐在黄花梨罗汉榻上,手里捻一串伽楠香珠,银发梳得纹丝不乱,鬓边金压鬓在炭火里闪着温吞的光。 听见脚步声,她抬眼,眼尾细纹像水波一样漾开。 “老太太——”贾故一撩袍角,双膝砸在猩猩红毯上,发出闷响。“儿子如今是真真回来了。母亲可以放心了。” “快起来。”贾故的实诚,让老太太笑容更深,她虚抬起手,“如今也是在外头有名有号的人了,没得在孩子们面前失了仪态。” 贾故依言起身,坐在二哥贾政身旁。与他和老太太说起,“儿子今日下衙的时候,撞见了国舅家的孙儿,正是当初和珍儿相识的那个,如今在任太仆寺少卿。” “他倒是客气,与我说了好一会话。” 贾故特意提了一句,“儿子想着元春如今在皇后娘娘宫里做女史,便同他交了个好,约他日后吃酒。” 贾母“嗯”了一声,指尖在珠串上微微一顿,才笑道,“你们爷们外头来往,咱们女眷能说什么。” 贾政倒是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看老太太未说,他便也没说。 贾故估摸着他们连吴妃之父想要太常寺少卿这个位置都不知道。 但想了想,还是与他们说了,“儿子听他说,吴妃之父想侯太常寺的缺。不巧吏部先给儿子发了任命。” 话音落下,堂内一时静得只听见炭盆里松柴爆开的“哔剥”。 贾母却是笑容不变,只说,“咱们一家子荣华,皆是天家给的,切记要忠心天家。” 贾故垂眼思量了她的话,老太太大抵是觉得吴妃一家没本事越过太上为难贾府的。 贾故想来也是,便笑着应了,“母亲嘱咐,儿子谨记。” 老太太这才满意点头,“你这一路累的,快回去歇着。” 荣庆堂的地龙热气烘的门口也暖和,贾故一走出来,只觉得冷风像薄刃,顺着领口往里钻,他却没叫小厮撑暖轿,只把貂领竖高,叫贾珩领着他,袖着手往西院踱去。 收拾好的西院虽然不是大哥贾赦东府那样,隔起来只留了道门。 但是这边连着的几个院子,都给留着给贾故一家住了。 贾故先停在第一个院子。门匾新漆,题着“澹怀”两个小楷,是贾珩的手笔。 院内两株老梅,枝干被雪压得低垂,却掩不住暗香。 窗棂里透出暖黄灯火,贾故嘴角一勾,又往后头走去。 留给贾琛夫妻的院子还空着,从他这里往里走,最里一进,门额雕得精致,应该是给贾玫、贾玥、贾珊姐妹安排的。 贾故推门,里面五间正房,又有东西耳房,后罩房一排小窗,皆糊了霞影纱。 他站在廊下,看檐角风铃被风吹得轻晃,叮叮两声。 贾珩催自己的老父亲,“父亲,末在外头站了,外头冻脚。” “知道了,”贾故应了一声,满意地掸了掸袖口,才往回走。 等到天色再晚一些,贾故用完了夜饭,他坐在酸枝灯挂椅里,膝上盖一条赤狐皮褥,手里捧着热茶,等另外两个小子回来。 廊下靴声踏雪,是贾璋、贾瑄作伴回来了。 门帘一掀,兄弟二人并肩进来。“父亲,儿子好想你,你看儿子给你的信了没?” 贾璋身量高,肩背把藏青棉袍撑得满满当当,到底是年轻人,他摘下暖帽,鬓角还有一层薄汗。 “父亲……”贾瑄比哥哥矮半头,披一件月白出锋灰鼠斗篷,领口风毛扫着下巴,衬得脸更小。跟他粗壮的胳膊有些不搭。 “别吵,”贾故抬手叫他们噤声,“爹占了吴妃之父想要的差事,你们在外头办差时小心些。切记防人之心不可无。” 谁知道那个吴妃之父是不是小心眼? 贾璋嬉皮笑脸的,“父亲放心。儿子前头有指挥使顶着呢。” 贾瑄原也想顺着三哥的话说“儿子前头有大姐夫顶着”,话到舌尖,看到父亲想打儿子的眼神,他心里一突,立刻改口。 十分乖巧的说道:“儿子知道了。儿子前日还去看了刘伯父伯母,伯母说,等母亲进京,邀她去玩。” 贾故这才眉间褶皱展了展,欣慰点头,“瑄儿到底是定了亲,知事了。” 贾瑄傻傻一笑。任贾璋心里暗骂弟弟更奸滑了。 “明日还要当差!快回去洗漱睡觉。”贾故直接将他们轰了出去。 第91章 腊月元春封妃 腊月初九,酉牌将尽,天色像一块浸了墨的旧绸,压得人喘不过气。 贾故散衙出太常寺,风灯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才转过西角楼,便见前头一人披着大红猩猩毡斗篷,帽檐一圈火狐毛,被灯火映得似一团跳动的火。 又是国舅府那位公子哥王行。 贾故微一颔首,算是招呼。 王行却扬起下巴,远远冲他做了个“改日再叙”的口型。 贾故与那个过分热情的青年作别。 回到荣府,冬雪已下得绵密。 贾故到家后准备给刘郎中下了帖子,请他沐休日吃酒。 他解了斗篷,在灯底下写帖子。 刚写完“扫榻以待”四字,外头小厮隔窗回道:“韩府二少爷来给老太太和三老爷请安。” 荣国府角门外,蓝呢轿子停在影壁前。 书童打起帘子,露出韩趋半张脸——眉清目朗,因寒气而微微发青。 他把狐裘领子又拢紧些,等门房进去通报,不过片刻,贾珩身披玄青鹤氅,从门口出来。 韩趋忙上前两步,“舅兄,雪天路滑,妹夫来迟。” 贾珩托住他肘弯,声音温和:“不算迟,父亲刚回来不久,先去老太太那请安。” 穿堂里火盆燃得旺,他们进门时,贾母正歪在榻上。 韩趋进门,先整冠,后俯首,行大礼。 老太太侧头问刚落座的贾故:“这便是你家三姑爷?” 贾故点头回老太太,“今年刚中了举,如今在他族叔大理寺丞府上借住,他兄长是前科进士,谋了外任。他做晚辈的,早就想来拜访老太太了,是儿子说他,叫他别扰老太太清净,等儿子安顿好了,再叫他来。” “这不,得了信,就来了。” 听贾故说完,贾母满意的打量韩趋,平头正脸的,是读书人的架势,就招呼他道,“外头冷的,快坐下喝口热茶暖暖。” 茶汤滚沸,热气氤氲。韩趋双手捧盏,因冷而微微发红指节骤然遇热,有些轻微刺疼。 等韩趋喝了热茶,老太太又笑着指着鸳鸯刚抱进来的放案上的长盒,“金陵老家人送来的松烟墨,拿回去写字用。” 紫檀盒雕工精致,韩趋放下茶盏,慌忙起身,一揖到地:“谢老太太赏。” 等他起身,贾故呷了口茶,随口问:“你可要明年春闱下场?若是如此,可以和博文一起。” “岳父误会。”韩趋慎重解释,“小婿此次只求族叔引荐,来京读书。春闱……还要等四年后。” 四年后?贾故眉梢微挑,旋即明白:必是长子前车之鉴,韩家不敢再催。他心中暗叹,却不再追问,只转口道:“珺姐儿可有书信来?外孙可好?” 韩趋答妻儿一切都好,又十分憨厚的说,“父亲听说岳父领了京差,便想着让我们夫妻一起住京里来。也叫岳父多看看孙儿。” 三女婿就不是憨厚的人。 贾故才不会被他如今的样子蒙蔽。 但多一个儿女在身边他也不介意。 三女婿四年后才科举。 至少四年不会叫他烦恼。 贾故盘算荣国府的院子。东府是大兄在住。二兄住正堂侧屋。 贾珩带着弟弟,住西院。 等他一大家子来,也就填满了。 若是他没上京来就好了,林妹夫身边没个贴心晚辈人,叫他去读书陪伴岂不更好? 贾故苦恼了一会,又问韩趋,“你如今跟着哪位先生读书?” 韩趋回道,“是族叔府上的先生。本说要去国子监的,但听兄长说,上科安徽魁首在国子监几日,竟断了双手,再也不能拿笔……” “女婿虽学问不敢与其相较,但想到还要静读四年有余,还是稳妥点好。” 贾故赞同的点头,这也是他不叫贾珩现在出去交际的缘故。 他想了一会,想起四女婿的书院,“若珺儿和外孙来,你们一家子久住亲戚家终是不便。不如你去书院静心攻读,叫媳妇带着孩子住进荣宁府后街——那条巷子俱是贾家族人,门户相熟,府里照应也便宜。” “与你们四妹妹定亲的徐家,他也在那个书院。今年在京里中了举人,他们书院名气大,每逢春闱都出进士,常人难进。难得有引荐的人。” 贾故说完,韩趋几乎又要起身作揖,又强自按捺,只连声应“是”。 贾故心里笑他突然变得多礼又情绪外露,不似以往在老家时镇定。 而上首的贾母原捻着佛珠默默旁听,至此便想到自己的姑奶奶回家,怎好和旁支住一起。 她大致盘算了一下家里的院子,最后抬手止住二人:“何必去外头挤?梨香院旁还有一座小跨院,正房五间,左右厢房各两间,够你们住的。” 贾母接过鸳鸯捧来的杏仁茶,又补一句:“明儿我便叫琏儿媳妇的带人去收拾,再添一座小厨房,省得你们年轻媳妇半夜要汤水,还得穿廊过院的。” 韩趋闻言,又道谢,“老太太如此周全,孙婿惶恐。” 贾母笑着虚扶:“自家孩子,说什么两家话?只盼你用心读书,四年后春闱,给咱们家再添个进士匾额。” 等到腊月十五日的时候,府里备着给二兄贾政庆生。 一家子齐聚。 因为提前知道元春封妃的消息。 贾故特意请了太常寺卿和国舅府出身的太仆寺少卿来吃酒。 当日雪霁初晴,阖府上下张灯结彩,连两府之间的夹道都铺了红毡。 宁、荣二处人丁都齐集庆贺,闹热非常。王行端的多情,一双桃花眼不住往戏台上瞟,手里扇子却敲着节拍,替小旦打板。与贾琏倒是有的聊。 锣鼓正喧,忽听得“噔噔噔”一阵急步,门吏踉跄闯进厅来,至席前报说:“有六宫都太监夏老爷来降旨。” 短短一句,像冰水浇进滚油锅。 戏台上的《满床笏》戛然而止,鼓师的小槌悬在半空。 “快!止戏撤席,开中门,摆香案!”贾赦一声喝,众人才回过神。 小厮们手忙脚乱,撤盘盏、卷锦毡,顷刻之间,花厅空出一大片。 贾母被鸳鸯、琥珀扶出暖阁,领着一家子老小跪接圣旨。 只见六宫都太监夏守忠带着许多内监跟从忠乘马而来,他手中并未曾负诏捧敕。等到檐前下马后,更是满面笑容走至厅上,宣道,“特旨:立刻宣贾政入朝,在临敬殿陛见。” 话落,他翻身上马,前后内监簇拥而去,雪尘飞扬,竟连口热茶也未吃。 厅中一时鸦雀无声。贾赦、贾政面面相觑,急急更衣;贾珩、贾珂、贾璋、贾瑄四个晚辈挤在一处,看着伯父们脸色,连呼吸都放轻了。 唯有贾故,心知是元春封妃之喜。 他先稳住堂前几位贵客,带着贾琏、贾珩将众人亲自送出仪门,回来后便扶稳了老太太,满脸喜意的说,“母亲心安,是家里的大喜事。”说罢,他又看向王夫人,笑道,“还要恭喜二嫂。” 贾母抬眼看他,缓缓一笑,“那是最好不过了。” 王夫人思及元春,指尖一颤,手中帕子攥得死紧。她垂下眼睫,掩住眸中乍起的泪光,却是静了下来。“借三老爷吉言。” 贾赦原在檐下踱步,听贾故言语,猛地收住脚,只问贾故,“可拿准了?” 贾故一心想把贾家往另一条路上带,理所当然点头,矜持道,“听闻是太上荣恩,皇太后、皇后提点。” 至此,一家人坐在贾母处,等候消息。 虽有贾故作保,贾母仍唤贾琏使人飞马来往报信。 有两个时辰工夫,忽听仪门外脚步杂沓,赖大等三四个管家喘吁吁撞进来,“老太太!大喜——”赖大扑通跪倒,“大小姐晋封凤藻宫尚书,加贤德妃!老爷已往东宫,请老太太速速率领太太们入朝谢恩!” 贾母等听了方心神安定,不免又都洋洋喜气盈腮。回头再看贾故,直道,“太常寺管着皇家祭礼,到底是个好差事。” 王夫人也谢,“三老爷回来,咱们总是多一分安心的。” 贾故毫不心虚客气,给自己占了一份功劳。 第92章 徐夫人进京 兴元府。 贾琛奉着母亲,带着六弟、七弟、四妹、五妹先送媳妇女儿,还有一大家子的行李入京。贾玮也请了假,送三个姨娘和六妹、七妹一起入京。 走之前,贾琛做主抽了一份家私,给四弟贾玮在任职的地方买了三进宅子,正好一些不便带走的仆人、家居,都叫他和贾瑗姐弟两分了。 除了院子里的核桃树。 这个是汤同知夫人看中了。 她给带走了。 因为钱氏有孕,本来贾琛想叫她先留在兴元府生产过后再接她。 但因为金大夫和小郭大夫都说钱氏的孕相好,钱氏自己也不想单独被留下。 所以就一路走了。 这一路上,多亏了小郭大夫一直照顾钱氏。 等到贾琛他们一大伙人进京时,正好赶在年三十前。 风雪初霁。官道两旁积雪压弯了枯柳。 贾琛领头,一行车马蜿蜒里许——前头五辆朱轮华盖车塞得满满当当,后头十辆青幄车跟着,骡子喷着白雾,蹄铁踏冰“咔咔”碎响。 到了荣国府门口。 荣府侧门大开。王夫人由被王熙凤扶着立在影壁前,身后站着赵氏,她眯眼望见前面行人,忽然笑了:“阿弥陀佛,弟妹可算到了。老太太本想着差人去接,可年三十关头,家里都不得空。我想着不能怠慢弟妹,就在门口等着了。” 王夫人如今可是宫里娘娘生母,徐夫人赶忙上前,笑道,“这样冷的天,叫二嫂等着。”徐夫人转头,又唤贾琛几个,“快来见过二伯娘。” 等贾琛、贾玥几个一一见礼过后。 王夫人看钱氏挺着肚子,急忙说,“咱们都坐轿子进去。” 贾琛媳妇钱氏旁边还站着小郭大夫,徐夫人特意叫赵氏送她们一家先去西院安置。 荣庆堂里地龙烧的旺,还没进屋的贾琛本来觉得有些冷,在门口捧着暖手还发抖。 结果他刚进了厅房,被热气一冲,一冷一热,激得太阳穴突突跳。 当徐夫人带着儿子儿媳女儿们给贾母、邢夫人、王夫人行完礼。 贾母叫贾琛夫妻俩上前看看的时候。 贾琛刚要开口,喉头一甜,竟弯腰吐出一口酸水。 “快扶琛二爷!”贾母急道。贾琛摆手,直起身时脸色青白,仍强笑:“孙儿无妨,只是吹了风……”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眩晕。 贾珩叫人把贾琛扶回西院。鸳鸯带着几个丫头把地上铺的毯子换了。 贾母又安慰了挺着孕肚的钱氏,又叫她赶紧坐下。 贾琛那,小郭大夫去给他瞧了病,好在路上药备的齐全,直接就熬着给他喝了。 贾故钱氏挺着孕肚同来,眉头拧着疙瘩。本来还想骂老二不长心,结果看老二这样。勉强放过了他。 结果他回头再一看刚想要背二哥回屋休息的贾玮,当时就无语了。 地方武将进京都是要报备的。 他也就是在镇西将军身边,才这么自在。竟准了他的假。 贾故将贾玮一把拉住,问他。“你不是私自入京的吧?” 贾玮看亲爹担心。给他爹说,“儿子请将军准假时,有说明是来送母亲姨娘的。不忍母亲、姨娘风雪独行,孝顺之举,挑不出错处的。” 贾故看在也许要好久不见的份上,想着留他过了年初七。就同他说,“你二哥那有人照顾。你和你三哥五弟好好说会话。等你走了,那就是许久见不着了。” 他们父子几个说话的时候,荣庆堂这边,老太太叫贾玫、贾珊、贾瑢几个与黛玉、迎春、探春、惜春相识。 又互相给介绍贾珲和宝玉。 宝玉突然又多了好几个姐姐妹妹,心情好的不得了。 贾玥带着贾珊、贾瑢和黛玉、迎春他们说话,宝玉在一边老想插上一嘴。 而贾珲一直跟大哥贾珩待着,看徐夫人把一岁半的贾璟抱给老太太看。 老太太给了一个镶红宝的金项圈。 到最后由辈分最小的贾茂拜老太太和贾赦贾政、邢夫人、王夫人几个。 贾赦难得没叫贾故提醒,自己从荷包兜里摸出来个白玉印章来给茂哥儿玩。 贾茂拜完长辈们,又眼泪汪汪拜贾珩夫妻俩一声爹,娘。把贾珩喊的心软,将茂哥儿搂在怀里不撒手。 等人都见过了。老太太才发话,叫徐夫人她们回西院去梳洗,歇一会,等晚上一起吃团圆饭。 回了西院,徐夫人又问元春封妃之事。 贾故与她笑说,“又不是坏事。” 徐夫人白他,“我哪说是坏事了,就是家里突然多了位娘娘。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做。” 贾故与她说,“原来是怎么,现在就怎么着呗。”又叮嘱她,“你知道,老五的岳丈,给我帮了大忙的。等年节几个亲戚走完,咱们要上门一趟的。” 徐夫人应下,“老爷放心吧。在兴元府,我把谢礼都准备好了。” 晚上吃完一家子吃完团圆饭。因为元春封妃。荣宁二府热热闹闹过了一个年。 大年初一贾府在宁国府祭祖,贾故因为因太上、皇帝也要在太庙祭祖,忙的不停。 好在上官厚道,多有指点,并未曾为难。 连贾故所顾虑的吴妃娘家,都未曾出现。 而贾府这边,是贾珩替他捧的香。等陪着王爷们从皇家祭祖回来,贾故自己又上了香,算是给祖宗表了一份歉意。 等到初二。徐夫人回徐府去看徐老太太。 徐夫人已经有十几年没见过亲娘了。 她带着孩子们给老太太磕头。 老太太亲自看了贾玫。见贾玫识礼说话文气,问过她读书理家的事,才夸徐夫人,“你女儿教的好。” 这番下来叫徐夫人哭笑不得。不知娘家妈怎的没做高门太太,却学起她婆母荣国公夫人们那一套。 而一旁的贾玥是不想跟徐家表姐妹说话的。走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 初三的时候,未来四姑爷徐长来拜访贾故。 贾故与他说了两句话,又给他介绍了元宵过后要和他一起去书院读书的韩趋。 听徐长说,他父亲有意让他今科下场一试。贾故也没劝他。 徐家门第入京在京里算不得什么。 舅兄想早点叫儿子支起门楣,贾故也没话说。 不过他和贾珩同科比试一场,正好可以让贾故看看,是京里的书院教的好,还是林妹夫教的好。 未来给贾珲也有个打算。 等到初七,一家子送贾玮走。 贾玮亲姨娘冯姨娘眼泪巴巴的。 贾故私下里给了贾玮三千两私房钱,最后领他去拜别贾母。 贾母说起贾故给贾玮安排那老远的差事,就埋怨贾故,“一家子都回来了,留玮哥儿一人在哪。你这做父亲的也不心疼。” 贾故哪是不心疼,他家里几个,哪能每一个都给他们在京里谋好前程? 他只能说,“男儿哪能留在家里?朝廷近几年却没有大战,只有小打小闹。离他二姐姐家也近。姐弟两能互相照应。” 晚上贾故回了西院,才听徐夫人说,“老太太给贾玫赐了个表字,叫宜春,说是和迎春姐妹亲近。” 徐夫人还与贾故说,“玫姐儿名字和长辈撞了字辈。就是老太太不说,咱们也要被避讳的。” 贾故点头。当初四姑娘出生起名的时候在外头。那是他豪情壮志的,以为靠自己自有一番造化,所以想到啥名起啥名。自己不在乎。没放在心上。 叫了十几年,也没改。 但如今进了京。到底要守规矩。 第二日一早,徐夫人要带着她们去给老太太问安前,贾故跟家里几个说,“四姑娘以后就按着老太太起的名叫,宫里娘娘名也带着春呢,就当老太太想叫咱们跟娘娘亲。” 第93章 钱氏生女 回了荣国府,就是有一样不方便。 家里不管是谁,都要给老太太请安。 贾故下了衙,也要多去老太太屋里坐坐,那才是孝顺呢。 荣庆堂暖阁里早烘得似三月阳春。贾母歪在南炕上,背后垫着一整张火狐皮,手里掐着鎏金小手炉,炉盖儿上雕着“松鹤延年”,却被炭火映得活像一只要飞的鹤。 贾故带着家人到时,宝玉正倚在黛玉旁边吃茶。 黛玉今日穿一件月白小毛袄,鬓边坠子晃得极轻。 宝玉见她不理自己,便拿眼风去逗站的离他近的贾珲。 贾珲刚想笑,看见老太太正与四姐姐五姐姐说话,又忙把嘴角压平,却被宝玉逮个正着,又冲他挤了挤左眼。 “猴儿!”贾母一眼睃见,笑得手里的手炉盖子“嗒”一声轻响,“珲儿也正是读书的时候,明儿同宝玉一道去宗学,正好有个伴儿。” 听老太太这样说,贾故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他可不愿意把贾珲送到贾家宗学里。 现在宗学可不止宝玉在那里。还有薛大傻子,他与那什么亲戚相好相知的。 贾珲要学了去,贾故可接受不了。 想起前两日听徐长说,书院先生都是进士出身,学问扎实,教的仔细。 同窗里还有去年乡试的几位举人,大家平日里互相做文章做诗相和,日日讲书论艺,风气极好。 贾珲若跟着一起去读书。每月只回来一次,离这府里的远些也好。 贾故这样一想,就对老太太说,“茂哥还小,让他再懒一年,至于珲儿,儿子早前就说了,让他跟他三姐夫、四姐夫去书院读书。” 贾母原本含笑听着,听到贾故说起书院,知道自己好意没叫人领情,就说起贾故两口子,“孩子还小,在外头吃不好穿不好的,你们也忍心。” 贾故无奈换上温煦神色,与贾母仔细解释,“知道母亲疼他,只是往日教过珩儿的先生说他有读书的天赋,儿子不敢耽搁他。” 贾故都这样说了,只要不叫她的心肝宝玉受苦,老太太也不想勉强,只叮嘱贾珲,“去了书院好好读书。”又使唤鸳鸯,给贾珲找了一套文房四宝来。 不过到底是失了兴致。 徐夫人最会看颜色,忙把茶盅轻轻一放,笑着岔开话头:“媳妇还有一事叫老太太麻烦呢。往日在兴元府那边,给姑娘们请了一位教琴棋诗书作画的女先生,她也跟着一起上京来了。媳妇还想叫她住姑娘们院里呢。也不知道府里迎春她们是怎么安排的?” 往日三春都是跟着李纨一起学女红什么的。也没个女先生,贾母就说,“往日只叫她们学女红女工,再有就是琴棋书画什么的,你们既请了女先生,我就给她添些束修,叫她们姐妹一起去女先生那学了。” 贾珩媳妇赵氏原侍立在暖阁门口,听到这话,忙趋前两步。她一身蜜合色对襟褙子,袖口滚着三寸雪青缎边,行动间环佩叮当。先蹲了个端正的万福,才含笑开口:“老祖宗若准,孙媳倒还有个想头。孙媳从扬州带来一位绣娘,姓顾,是姑苏旧家出身。当年她们十人合绣的《凤穿牡丹》双面绣,可是进过宫的珍品。如今她上了年纪,眼力不济,可底子还在;一根丝线能劈成十六股,最细可到二十股,花儿正反皆是活色。孙媳想着,府里姐妹针线虽好,却未必谙熟南边最新样式,不如留顾嬷嬷在绣房做个教习,闲时再让她家闺女帮着描花样子——那姑娘虽不识字,画出来的花样却鲜活得能招来蜂蝶。一家子横竖不多口,养在府里也便宜。” 她嗓音清亮,吐字爽利,说到“凤穿牡丹”时,她双手比出半尺长短,指尖一捻,仿佛真能抽出十六缕丝来。 贾母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鬓边那支点翠海棠钗上,忽而笑了笑:“珩哥媳妇是个周全人。爷们野马似的在外头跑,姑娘家拘在屋里,原也该开开眼。” 徐夫人忙起身一起应了。 等到元宵节,宫里娘娘给赐了灯谜,叫几个小辈猜。 贾珩贾琛没有参与。 其他人里贾珲和贾玥都得了赏赐。 但贾琛回来,给贾故说,家里好似没正经请人教养迎春、贾琮、贾环。 贾琛说,“迎春妹妹虽然看着和善可亲,待几个弟妹也好。但是太柔弱了,竟没有争取的念头。猜灯谜时,她未得赏,竟然也一副如常的样子。” “琮弟、环弟更是不像个公子哥。” 老二贾琛就爱操心这事,平日里就爱照顾家里兄妹,徐三当初来,贾琛最开始也是照顾过他的。 贾故知道他性子,所以只说,“你要想,那你和你媳妇多护着他们些。” 可贾琛又犹豫了,“听说大伯母是不管琮弟的,迎春妹妹和环弟都是二伯母管着,要是咱们管多了,叫大伯母、二伯母多想。对咱们家有了意见,反倒不美。” 贾故就知道,他家老二最护家了。 他笑说,“你往常怎么对弟弟妹妹们的,就怎么对他们就是了。” 等到元宵一过,贾琛将贾珲送去书院。 午后,贾琛踩着嘎吱作响的残雪回府。一进外书房,便解了鹤氅,随手掸去肩头碎雪。 贾故正倚窗看太常寺往日祭祀典历文书,闻声抬眼。 “父亲。”贾琛撩袍坐在贾故身侧,突然说道,“六弟已安顿妥当。 只是儿子想——家里外头都有人支应,儿子也该收收心,正经去书院读书,六弟年幼,儿子还能去看着他。” 意思就是也要去书院读书。 贾故一惊,“为父都与国子监监正那里打过招呼了,等春闱过了,你就去国子监。” 贾故当然不能忘了他的贴心大棉袄。 当初使劲回京,其中一个缘故就是老二操心家里家外太贴心了。他读书又不如贾珩。想要考进士,一时半会还差的远。 贾故想给谋他一个国子监监生出身,这样直接捐官也可以。 如今他自己考中举人,得了国子监名额,贾故岂有耽搁他的道理? 贾琛没想到亲爹没忘他的前程,一时有些感动,但他不似三弟那等感动就要嚎出来的人,只能应道,“儿子本想着书院风气好,正好可以读书,再结交一二好友,但父亲为儿子谋了国子监,儿子也不能辜负父亲心意。” 日子就这样到了正月二十五日下午的时候,钱氏发动,晚上就生了个姑娘。 小郭大夫一直在旁边守着,她说胎儿虽瘦些,但是健康。 贾故虽得了好消息,却还是叫贾璋贾瑄把老二按住,给他揍了一顿,骂他道,“叫孕妇挺着大肚子冬日里赶路,一路吃不好睡不好的,幸好没出事,出了事才有你后悔的。” 荣庆堂老太太得了消息。给找了个平安锁送来。 宝玉、黛玉、迎春她们也过来看了。 徐夫人不敢叫孩子们都去产房里闹钱氏,把手炉往黛玉怀里一塞,叫贾玫、贾玥把他们领到外头耍。 见二儿媳平安生产后,贾故就给老太太说起小郭大夫了,“那个照顾琛儿媳妇生产的女大夫。她一家子都在这里,若是母亲觉得她得用,叫她入太医院,帮咱们照顾娘娘。” 贾母手里拿着鸳鸯剥好的金丝小蜜橘,听了贾故所说,她抬眼,眸子里带着一点笑影,“我也正惦记这事呢。” 一时吩咐下去,不消两盏茶功夫,郭栀子便扶着母亲、牵着幼妹进来。 郭栀子不过二十出头,眉眼恬淡,指尖因常年摸药,带着淡淡的苍术香;郭母鬓边已见星霜,腰板却挺得笔直;郭小妹虽年幼,可她和贾珊姐妹读了一阵书了。一举一动也是规规矩矩的。 贾母先招手:“好孩子,过来。”一手拉了郭栀子,一手携了小姑娘,叫她们坐脚踏上。又命琥珀把锦褥再垫厚些,防着凉。 “我这几日夜里总犯嗽,劳你给我把个脉。”贾母说着,已将腕子搁在引枕上。郭栀子敛袖,三指轻落,凝神片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老太太肺气略燥,近日雪天火盆又旺,夜里不妨用雪梨炖川贝,连服三晚便见轻。” 这与早上来的王太医说的一分不差,贾母笑着点头,又叫她给邢夫人、王夫人、黛玉依次诊过。黛玉本倚在窗边看书,见叫她,忙放下卷轴,露出一截皓腕。郭栀子指尖一触即收,轻声道:“姑娘脉象细而有力,只是略血虚,雪天莫久坐,多用些桂圆红枣茶,再有进补的,都要问过大夫。” 黛玉抿唇一笑:“多谢郭姐姐。” 诊完脉,贾母亲手把一只缠丝赤金镯子套到郭栀子腕上:“我晓得你们一家行医,不图这些,可这是我做老人的一点心意。”又转头向郭母道,“郭太太只管带安心住下,荣国府不缺这三双筷子。我叫人在梨香院后头收拾出一个小院,独门独户,给我们府上姑奶奶一家挨着,厨下也拨了人。” 郭母忙要起身行礼,贾母一把按住:“快别多礼,咱们家也指着你家姑娘去照顾娘娘呢。” 王熙凤原侍立在旁,此刻一拍大红洋绉裙幅,笑着插话:“老太太只管放心!小郭大夫一家一应吃喝穿戴,我亲自去安排!”说罢,又凑到郭栀子跟前笑说,“姑娘只把我当亲姐姐,缺什么短什么,尽管开口。” 郭栀子连声道谢。母女三人退下后,暖阁里只剩贾家母子和王夫人。贾母捧茶呷了一口,方给贾故说。“你让小郭大夫在家等消息。等家里使人在太医院那头打点好了再送她进去。” 王夫人在一旁也谢了贾故,“娘娘在宫里,咱们只顾着高兴了,还是三老爷想的周全。” 第94章 贾珩春闱 二月十二,京师尚春寒,是朝廷定下的今科春闱日子。 寅时未至,天色墨青,荣府西院里已亮起一星灯火。 贾珩着月白湖绉直裰,腰束玄青缎带,袖口以暗银线勾出回文,举止仍是从容儒雅;只是指尖在玉扣上反复拨弄,泄露了心底波澜。 贾故披着斗篷站在门边,手里握着一盏鎏银手炉,炉盖轻“嗒”一声阖上。 他原想再嘱咐几句不要紧张什么的,话到舌尖,却被院门外小厮一声低禀截断:“老爷,车已套好。” 贾珩闻声,折身一揖,声音低而稳:“父亲,母亲,我去后街邀任兄同往。” 冯姨妈的任女婿两口子之前与贾琛他们一起上京的,后来被贾故安排在荣宁府后面那条街里住。 他也要参加今科春闱,老早就说好了与贾珩二人同路。 荣宁府后街的小院里,任文渊已立在阶下,听见脚步,他回头,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珩兄,久等了。” 两人相视一颔首,一起上了马车。 贾故和徐夫人在门口送他们。又在家等了九日。 等到二月二十一日,龙门再启,考生们鱼贯而出。 贾珩与任文渊并肩踏出,青衫皱得不成样子,下巴一片青黑胡茬。夕阳迎面泼来,刺得二人同时眯眼。 “大哥!任兄!”街口,贾琏披着大红羽缎斗篷跳下车辕,热情招呼二人,“老太太命我来接你们!车里煨了姜汤,玫瑰酪也热着呢,快上车暖暖!” 等他们回府时,天色已擦黑。 徐夫人早在穿堂候着,一见车影,便带着身后几人提着裙角迎下阶。 贾珩刚探身出来,她便一把攥住儿子手腕——指尖冰凉,掌心却滚烫。 “我的儿……”她声音发颤,却在闻到贾珩身上几日的汗味时戛然而止,只转头吩咐,“快,扶二爷和任相公去暖阁,热汤热水伺候!” 剩下几日贾珩都是在徐夫人心虚的母爱里吃吃喝喝。 二月二十五的正午,暖日薄薄,风却带一点春寒,贾故新得的小孙女满月,只摆了三桌家宴,亲戚不过几房。 湘云随婶娘进门,仍是一身鹅黄绫袄,袖口翻出雪白风毛,贾母一见她,便拉着手不肯放:“云丫头,留下住几日,正好同你林姐姐同住作伴。” 湘云尚未答话,一旁贾玥一听在荣国府里,还可以表姐妹住一屋,当即拍手笑起来:“老祖宗,叫两个妹妹和我住罢!我带妹妹一起玩。” 说完,就要带黛玉常用的东西回她院里。 老太太乐意看家里孩子照顾黛玉,当即摆手叫孩子们出去自个玩去。 湘云和贾玥一起去的黛玉房里。厢房桌上还摆着一个刚做好的荷包。 是给宝玉做的。 宝玉待姐妹们和善,多有照顾黛玉的时候。 黛玉想谢一谢他,却不知道怎么谢。 见大家都给宝玉做东西,探春也绣过扇套送宝玉。 便想绣一个荷包谢一谢他。 如今做好了还没来的及送,只摆在桌上就叫贾玥给看见了。 贾玥指尖一勾,把荷包提在半空晃了晃,笑得像得了什么稀世珍宝:“这是给我的吧?多谢妹妹!我就知道,妹妹爱我。” 黛玉闻言,不好说是给宝玉的,只低头抿嘴。 湘云在旁看得分明,一把揽住她肩,凑到她耳边小声打趣:“好姐姐,这可不是姐姐戴的样式,叫咱们今夜秉烛,我替玥姐姐审一审这荷包的来历。” 黛玉抬手去挠她腰窝,两人笑作一团,鬓边珠钗乱颤,还不忘保证,要再给玥姐姐绣一个更好的。 而另一边惜春正倚在回廊尽头,一袭藕荷色小袄衬得她肤色近乎透明。 迎春和探春在她跟前踢毽子,她们姐妹三总一起玩。 却见得了贾玫眼色的贾珊与贾瑢一前一后扑进来。 “迎春姐姐!探春姐姐!”贾珊跑得小髻松散,粉缎带子在风里飘成两段霞,“山狸子又打架啦,乌云踏雪被挠得耳朵都塌了,要是六哥回来看到,非得骂我!” 迎春最不会拒绝人了。她回头看向惜春。 惜春眉心微微一动,尚未开口, 贾瑢已从后面环住她的手臂,撒娇似的晃:“惜春妹妹也一起去。” 她们三人只能任由贾珊贾瑢把自己拉走。 抱厦后的小院里,乌云踏雪蜷在软褥上,贾珲的猫性子烈,见人就竖尾,此刻却乖乖让惜春托着下巴。 迎春半跪下来,指尖蘸了药膏,一点一点抹在猫耳后的细伤上。探春在一旁看着贾珊身边的丫头给乌云踏雪喂食。 一旁惜春和贾瑢俯身给山狸子顺毛,看着乖巧可爱的。 贾玫含笑看着几个妹妹一起玩耍。等到吃宴时,又带着几个妹妹坐在一起。 叫老太太看了,也笑着点头。 再有之后的时候,就是贾玥见了姐妹就炫耀自己又得了黛玉的荷包。 迎春生得温柔敦厚,往日是做姐姐的。 如今虽来了几个比她大的姐姐,她仍是很会关心妹妹们的。 见贾玥日日带着黛玉做的荷包,她也给贾珊贾瑢各绣了一个。 一个绣着折枝海棠,一个绣着滚绣球狸奴,穗子还缀着细小银铃。 下次贾玥唤她们一起去西院玩的时候,她就送了出去。 贾玥不爱针线。她唤姐妹们来就是要玩投壶。这个探春和湘云都玩的好。连宝玉偶尔逃课,都会来和她们凑一起玩。 第95章 清明踏青 春闱阅卷到最终定榜需要半月,二月底,贡士榜单尚未张贴出来。 因为贾故早就打了招呼,贾琛先一步去了国子监。 从去年年底开始,贾故和国舅家王行,算是交好了。 虽然年纪差的大,待休沐日时,他们还能一起出去吃酒。推杯换盏间,说些旁人家的八卦下酒,还有两分臭味相投的意思。 贾故偶尔把贾珩、贾琛、贾璋、贾瑄几个小子带上。 与贾故家人相识,那王行果然待贾故一家更亲。 第二次见贾琛后,就把他在国子监的堂弟,带来给贾琛认识了。 三月一,惊蛰未至,荣府后廊下的海棠已悄悄冒出胭脂色骨朵。 贾母又找贾故来。 老太太歪在临窗的软榻上,琥珀打起湘帘说,“三老爷来了。” 贾故今日着了件雨过天青杭绸直裰,腰间系墨灰绦子,脚下软底玄缎靴踏在金砖上,几不可闻。 他躬身进来,先请双安,贾母笑着摆手:“快坐,我正有话同你说。” “小郭大夫的事,成了。”老太太把香珠轻轻搁在案上,“我已同王太医打过招呼——先叫小郭跟在他后头学半年规矩。待时机合适,再让她进凤藻宫给娘娘请脉。” 贾故这才彻底舒了眉,笑道,“有老太太做主,我这就叫她收拾好当差要用的东西。” 贾故刚托人将小郭大夫送到太医院里面。 晚上贾琛给贾故说国子监有几个说定了京城外一个赏春景能游湖的庄子。邀他们一起去玩。 因为没说带女眷的话,贾琛就想带弟弟一起去。 还特意来给贾故说,“父亲,珲弟他们书院也是放假的……” 正好叫贾玥给听见了,贾玥就搂着徐夫人撒娇,“娘,我们也要踏青嘛!今年桃花开得早,再不去就谢了。” 徐夫人被她晃得发笑,鬓边步摇碎响。 连一旁刚出月子不久的贾琛媳妇钱氏也给贾玥帮腔,“琛二爷不带咱们,咱们就自己去玩。到时候咱们玩了什么,琛二爷也别想知道。” 清明节有皇家往孝陵祭祀。 今年因太上还在,皇帝并不打算亲至。 但也派了宗室亲王前去。 贾故作为太常寺少卿,也要跟着去安排的。 所以贾玥他们想出去玩,贾故只能让徐夫人跟着一起。 徐夫人会意,温声道:“既如此,索性多邀几家作伴。刘夫人、刘小姐,还有珂姐儿母子三个——人多热闹。” 贾故点头,又吩咐:“珩儿、璋儿、瑄儿都是得空的,叫他们一起护送你们去玩。” 第二日一早,天色才泛蟹壳青,徐夫人又去与贾母说了。 贾母因年纪大觉少,此时正倚着沉香榻,半阖眼让琥珀捶腿。 她这几日懒惫,既不想动,也不爱管贾故一房的事。 徐夫人说要带黛玉、迎春几个姑娘一起,她只叹了口气,“敏儿在时,最爱春郊走马……既如此,你们去罢。只别走远,铁槛寺有家庙,正好歇脚。” 见老太太应了,徐夫人急忙保证,“老太太放心,我回去让琛哥儿去寻个近处庄子。” 贾母“嗯”了一声,复又阖眼,挥手示意她自去安排。 徐夫人退出房门,回头吩咐丫头,“去外书房告诉琛二爷,就说老太太允了,让他出门问一问,务必挑个景致好又清净的地方,别叫姑娘们吹了风。” 其实这个时候已经晚了。 好在贾琛总有刚在国子监识得的同窗能问。 当清明当日就安排好了。 清明节当日,天刚蒙蒙亮,荣府大门外便车轮辘辘。 贾珂最先到。她今日穿一件蟹壳青薄棉褙子,鬓边只插素银簪,却仍压不住眉眼间的爽利。 她身边带着两个孩子,后头还跟着一个姑娘,十四五岁,身量未足,瓜子脸,一双乌眸水杏似的,被晨风一吹,颊上飞霞。 贾珂笑道:“这是许家堂妹,阿芃。家里怕她整日闷着,带她出来散散。” 阿芃微一福身,声音细若游丝:“给各位太太、姑娘请安。”指尖不安地捻着袖缘的淡青流苏,不似去年在西北出嫁的那位许姑娘爽利,惹得贾玥多看了一眼。 待她们上路,七八辆青帷车已在影壁前排开,家丁婆子各持油纸伞、提炉、食盒,鱼贯登车。出得西角门,拐过街心,早见刘府车马候在道旁。 刘太太掀帘,露出一张团团笑脸,刘小姐着月白衫子,隔窗向徐夫人点头。两支队伍汇成一条长龙,缓缓向郊外去。 路上贾玫、贾玥和林妹妹同坐一辆马车,说起清明习俗,祭拜先人, 林妹妹便十分伤感。 在荣府里,总不好祭拜亡母的。 车外柳色如烟,纸鸢满天,又勾得黛玉心口发酸。 眼眶悄悄红了,又怕人看见,只得低头拨弄膝上的白玉比目鱼佩。 贾玥见不得她难受,便凑了过去,“妹妹别难过,咱们等会问问附近有没有庵堂,我同三哥哥护你去给姑母上香。” 黛玉微愕,泪珠将坠未坠。贾玥不等她答,已掀帘探头:“三哥!” 前车的贾璋勒马回头。他今日穿鸦青箭袖,腰束软甲,少年英气逼人。听妹妹唤,便轻磕马腹靠近:“怎么?” “与母亲说一声,林妹妹得找个庵堂给姑母供香。” 贾璋去时,徐夫人眉心轻蹙,只说,“是该叫黛玉去祭拜亡母的,只是咱们同路的还有亲家,我不好脱身。璋儿,等会你多挑几个妥当家丁,再带两个老嬷嬷,务必日落前回来。” 贾璋一笑,露出雪白牙齿:“母亲放心。” 第96章 馒头庵私情 到了桃花庄。清明雨后,桃花庄一带云蒸霞蔚,柳烟迷眼。 徐夫人和刘夫人看着丫头们取家里常用的用具来,又有庄上的人来问午间吃食。 贾珂老远瞧见远处赏花的亭子里的人是许临同僚夫人。 她把小女儿交给母亲妹妹,带着儿子和刘小姐就过去说话了。 贾璋在后头低声问随车的老嬷嬷:“这附近可有清净庵堂?” 老嬷嬷眯眼辨认,“回三爷,咱们家庙铁槛寺后坡有座水月寺,又唤馒头庵,平常几个老尼守着。” 贾璋略一点头,唤人去叫贾玥、黛玉,又带着几个婆子家丁,十余人沿小路往馒头庵去。 馒头庵瓦青阶绿,几枝野桃花斜伸进矮墙。 黛玉忍不住垂眸哀思,母亲若灵前有知,会不会怪她今日才来? 馒头庵门老尼早闻人来,净虚带领智善、智能两个徒弟出来迎接,她眉慈目善,一袭缁衣洗得发白,见黛玉盈盈下拜,忙合十回礼:“贵人与老尼来。” 庵堂前三间佛殿,供案上一盏青灯,照出佛像慈悲的轮廓。 黛玉在蒲团上跪下,给父亲求了平安,又眼中含泪低声哽咽道,“母亲……女儿来迟了。” 三叩首后,她从袖袋取出一些银钱,双手奉与老尼说,“请师父替我母亲点一盏长明灯,再添些香油。” 贾璋与贾玥在一旁也奉了香,给寺里添了香火钱。 此时午钟已歇,炊烟自庖屋袅袅升起,一股素斋的淡香顺着回廊往人鼻子里钻。 贾玥只在马车里垫了两块桂花糕,正觉得饿了。 又听老尼说,“施主们若不嫌弃,敝寺有豆面素斋,还有新腌的雪菜。” 当即挽住黛玉的臂弯,看向贾璋,“母亲未催我们回去,不如先在这用膳?” 贾璋也有些饿了。听贾玥说完就点头又给老尼掏了一份银子。 饭后,暖日透过云隙,照得石阶发亮。 贾玥不想太早回母亲身边去与人交际,只托饭后消食,说要在水月寺里转转。 她领着黛玉便往偏殿后绕去,贾璋无奈只能跟在后面。 偏殿后是一带矮墙,墙外梨花开得碎雪一般。又有山野巨石、奇石在旁,别有一番野趣。 贾玥踮脚,想摘两枝开的好的带回去,忽听低低的笑语。 她拉着黛玉侧身躲在后,只见一株老梨树下,秦钟青衫半褪,领口露出锁骨,正俯身替一个小尼姑整理缁衣。 那尼姑不过十四五岁,眉目灵动,耳垂上还留着俗家戴耳坠的细孔——正是老尼口里的“智能”。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厮耳磨鬓,好不亲热。 情至深处,竟连贾玥三人到来都未发觉。 贾玥心口猛地一跳,指尖掐紧了石棱。 秦钟她是认得的。 宝玉与他相好,曾带他进府过。 贾玥有去前院托三哥五哥从外头带东西回府,偶然见过他一回。 因他生得眉清目秀,粉面朱唇,身材俊俏,举止风流,怯怯羞羞的有些女儿之态。 叫贾玥印象深刻。 忽见他如此情态,贾玥耳根轰地烧起来,慌得几乎踩到自己的裙边。 她不敢再看,牵着同样一时惊住的黛玉转身急忙回了前殿。 老尼正端坐在蒲团上捻珠,见她们回来,笑问:“施主不是去赏景了?” “是在四处瞧了瞧,就是没人在旁给讲讲寺里的典故,怪无趣的,”贾玥压了压胸口,佯作无意:“怎不见方才陪在您身侧的徒弟?” “哦,施主说的智能儿?”老尼笑得眼角皱纹堆叠,“她去后院用斋了。” 因为贾璋去唤一起来的家丁婆子准备走了,老尼未曾瞧见他青黑的脸。 还一直在于贾玥说,“老尼与贵府也是缘分。以前府里在铁槛寺做法事,还多亏我师父支应,往日我也有带着智能儿去府里拜见琏二奶奶的时候……” 言语之间,好似与琏二嫂子王熙凤相熟的不得了。 贾玥和黛玉越听越惊,指尖在袖中掐得发白。 此时贾璋已大步进来,他虽生气这等子人和事敢攀上贾府。 但也不敢叫妹妹来揭破,只拦住了贾玥,“走吧,别叫母亲等急了。” 想着先把两个妹妹护送回去。 过了两日回荣国府,知道秦钟与宝玉一起在贾家族学读书。 贾璋终是忍不住找了在南城兵马司巡城时认识的泼皮二流子,叫他趁秦钟再去与智能儿约会时,去庵里将那些丑事闹出来。 过了数日,直至贡试放榜的前夜。 秦钟忍不住再去寻智能儿。 两个小鸳鸯刚转过墙角,便被人一把捂住嘴,灯笼“啪”地掉在地上,火苗挣扎了几下,熄了。 秦钟青衫凌乱,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他伸手去拉智能儿,却被一只粗糙的手攥住后领,整个人像破布一样被拖了出去。 “好一对野鸳鸯!”收了贾璋好处的泼皮怪笑着,声音在静夜里炸开,“佛门清净地,也容得你们污糟?” 庵堂灯火通明,被人寻来的秦邦业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青白得像纸。 秦钟被五花大绑地扔在堂前,青衫上沾满泥污,嘴角还渗着血丝。他试图辩解,声音却破碎得不成句子:“父亲……儿子……” “住口!”秦邦业猛拍扶手,胸口剧烈起伏,他突然抓住扶手,整个人向前一栽。竟是老病复发。 “老爷——”下人们惊呼着冲上去。 再往之后,泼皮见机不对,先行跑路。 秦家几人被带回了秦府里。 那智能儿,也被老尼念及师徒之情,叫她跟情郎走了。 馒头庵和秦府之事。除却得了娘家消息的秦可卿。 荣宁府其他人一概不知。 第97章 贾珩中进士 第二日放榜,五更鼓刚过,天色仍像浸了墨。 吴大喜拢着袖子,踮脚在榜棚外守着。 等榜单张贴出来。 他两眼直勾勾盯着那张黄纸,等看到贾珩名字,对了籍贯,当即惊喜上马往府里跑。 进了二门,“回老太太、老爷!”吴大喜跑出一身汗,“贡生榜,珩大爷第二十五名!” “阿弥陀佛!”荣庆堂得了消息的贾母一声赞叹,她抬眼看贾故说,“你教子有方!珩哥儿打小沉静,如今果然给咱们家争了脸。” 贾故垂首,声音却掩不住上扬:“托老太太福。” 一旁邢夫人、王夫人、还有贾琏王熙凤两口子、贾琛媳妇钱氏、贾玫、贾玥、迎春、探春、黛玉、贾珊都像模像样的恭喜了贾珩母亲徐夫人、贾珩、贾珩媳妇赵氏。 待贾珩一一谢过,贾母却忽然收了笑,身子微微前倾,再看贾珩,止不住的满意,又忍不住叮嘱,“殿试不比乡场,皇上面前一字一句都要斟酌。”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自己昔年随先国公入宫的景况,“衣裳要稳重,颜色别太鲜;靴底要软,跪久了不伤膝;还有,若是皇上问起民生,别只背文章,拣几句实政来答,圣上年轻时,不爱听那些花里胡哨的。但是太上,喜欢听几句好话。” 老太太好意,贾故当即谢道,“儿子替珩儿谢老太太。” 贾珩也说,“孙儿定不负祖母期待。” 等到贾珩殿试的日子,贾故特意换了簇新的绛色补服,腰系乌角带,脚下粉底皂靴踩得砖地轻响。 贾故去太常寺点了卯,又给上官沈大人打了一声招呼,说大儿今日殿试,他有些担忧,想去宫门等候。 沈大人十分体谅贾故做父亲的心情。许了他先走。 贾故随后打马到东华门,宫墙巍峨,他坐旁边茶馆里喝了一肚子茶水。才等到该张榜的时候。 宫里唱名声贾故在外头是听不到。 但是皇榜他还是能看到的。 瞧见二甲头名上写着贾珩姓名。 贾故的肩膀倏地一松,随即又十分可惜。 差一名,就是探花郎了。 要说三十岁少进士,大儿贾珩今年方才二十八岁! 怎么不算年轻貌美了? 等贾珩和一众进士从宫门出来游街,鼓乐喧阗中,贾故还特意看了探花郎长什么样。 嗯,的确是个脸白的。 而贾珩在他身后,绯袍乌纱,腰系银带,眉目沉稳。 贾故本想招手,忽听身后有人高喊:“三老爷!大老爷请您速回,说等二爷游街毕,即往宁府家庙给老太爷上香。” 哈哈哈哈,还得是儿子争气。 贾故朗声大笑,翻身上马,十分得意的回去荣府。 日头偏西,荣府朱漆大门外,槐影斜斜。 贾故翻身下马,掩不住眼角眉梢的喜气。 门房小厮迎上来,陪着笑:“老爷回来得巧,二老爷也刚进门呢。” 贾故朗声问他:“三太太呢?” 一旁吴大喜抢着说,“回老爷,二爷包了状元楼整层雅座,三太太带着奶奶们、少爷姑娘们全去瞧状元郎游街了。临出门的时候,老太太也被宝二爷和林姑娘闹着一并去了。” 贾故的笑意顿时卡在喉咙里。 这大喜日子,他才不乐意看他大哥贾赦和二哥贾政那两张老脸。 如今连自家屋里也空荡,一腔得意竟无人分享。 贾故在影壁前来回踱了两步,最后一甩袖,索性坐在门房处等贾珩和徐夫人他们回来。 贾故独自一人坐着,将腰间折扇展开又合拢,心里把儿子回来要说的话颠来倒去想了个遍。期间还给一起守门房的小厮给了赏钱。 等马蹄声从街口传来。贾珩绯袍金带尚未褪,乌纱上簪的宫花歪在一边。 他远远看见父亲,忙滚鞍下马,衣摆带起一阵风。 “父亲!”他躬身,声音因激动而发紧。 贾故霍地站起,出门一把扶住儿子肩膀,掌心滚烫,想说什么却只重重拍了拍。父子俩对望,俱是眼眶微热。 紧随而来的是先归家的贾琏与王熙凤。 琏二爷今日着银红纱衫,扇子摇得风生水起;凤姐则是一身绛紫遍地金褙子,鬓畔金凤口衔珠串颤颤巍巍。人未至,凤姐的笑声先飘过来:“哎哟,咱们珩大爷今日可真真羞煞潘安!我同琏二站在酒楼上,看那楼下一群大姑娘小媳妇,帕子都丢成雪片了!” 贾琏接口:“可不是!我道潘安掷果盈车,如今咱们珩哥儿是掷帕盈街!” 贾珩耳根唰地通红,忙作揖:“弟妹取笑了,他们都是在瞧状元郎和探花郎呢。” 贾故被连珠炮似的一捧,也要凑热闹羞贾珩,“快把进士袍脱了,回头我叫人裱起来传家!” 贾珩大窘,双手连摆:“父亲,这可使不得!同榜诸年兄听见,必笑我轻狂……” 王熙凤“噗嗤”一笑,又拿帕子掩唇。 而贾故朗声大笑,一把揽过儿子肩头:“好好好,走,回家换身衣裳,再随我去给老太爷上香。祖宗保佑,进士第!哈哈哈哈——” 等到酉末时辰,暮色像一层薄纱笼住荣府,徐夫人他们看完状元郎游街,又在街上看了杂耍,才奉着老太太回府。 贾母扶着鸳鸯,踩着两盏羊角灯的光慢慢下轿,眼角堆着掩不住的笑纹。 “阿弥陀佛,今日可算热闹了一回。”她抬手让徐夫人搀住,口中还止不住感叹,“我做大姑娘小媳妇那会,状元郎游街时也是这般热闹。” “那探花郎也是今日这般好看吗?”一旁的贾瑢童言童语,引起一片笑声。 老太太还指着黛玉笑说,“等你见了你的林姑父,你就知道了。” 众人笑声更大了。 赵氏钱氏凑趣说起林姑父风姿,半点做媳妇的含蓄羞涩都没有,引的黛玉更不好意思。 还是贾玫贾玥贴心解围,说起今日的探花郎一骑白马,身着杏红罗袍,面如傅粉,鬓若刀裁,含笑向道旁掷花时引的好多小媳妇大姑娘叫出了声。 而徐夫人她们,都应景的给探花郎掷帕子掷花了。 其中贾瑄最得意,今日他不用值守,跟着老太太和母亲一起去玩了。 他们一起给探花郎掷花时,就他力气大掷的准,一下就掷到探花郎头上。 他们热热闹闹的说话间,前厅早已摆下家宴。 八扇槅门全开,灯烛辉煌,热气蒸腾。 贾故换了一件绛色家常直裰,袖口挽到小臂,亲自执壶给老太太斟了一盏金华酒:“老祖宗再润润喉。等珩儿考了庶吉士,咱们再开正席,今日先偷个喜。” 贾母就着他的手呷了一口,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好好好,再摆三天流水席也使得!” 席上觥筹交错,贾珩被兄弟们围着灌酒,耳尖通红;王熙凤抱着巧姐儿和姑姑们一起玩,宝玉也凑了上去,姑娘们的笑声像一串银铃滚过屋梁。 唯一倒霉的宝玉,再几日又被父亲贾政叫书房去考教学问了。 那两日贾故上衙门方差的时候碰到他一回,匆匆给贾故行了礼,走的时候,贾故回头去看,一瘸一拐的,应该是被揍了屁股。 第98章 听秦钟去世 说来四姑爷徐长还有冯姨妈女婿也考中了。徐长得中二甲二十三名,说要再考翰林院庶吉士。 冯姨妈女婿名次更后面一点。他也不贪,说想直接去外放做官。 贾故托了刘郎中,给他安排陕西那边去了。 只等他回博山祭祖后,就去赴任。 徐府来报喜的时候,还提了想要今年办徐长和贾玫的婚事。“我们老太太还说,大爷与贵府姑娘年纪都不小了,想趁着喜上加喜,把婚事定在今年。请您老人家择个良辰。” 贾故捋须沉吟,目光掠过案上黄历,落在窗外一树新绽的玉兰上。花开正好,春光不等人。他朗声一笑:“既如此,便请钦天监的老先生合个八字,择吉日行聘。” 再有三日的时候,又是贾故上官太常寺卿沈大人孙儿满月的时候。 贾故带着贾珩、贾琛二人前去吃酒。 刚到沈府时,沈大人竟亲自迎出仪门,笑声朗朗:“道生贤弟,可把两位俊彦带来了!” 贾故忙拱手:“特地带他们来给世翁来见一见的。” 贾珩、贾琛一起给沈大人行了礼。 沈大人虚扶一把,十分夸张的夸赞道,“大公子神清骨秀,二公子英气内敛,皆是庙堂之器!” 等他们被引至男宾宴席处李纨之父李祭酒也在座,素袍缓带,目光温和。贾珩、贾琛又上前行了晚辈礼。 贾故干脆坐他身边,与他聊了聊贾琛、贾兰读书的事。 等他们父子回府,贾故又收到林妹夫从扬州来信。“珩儿幸捷南宫,吾已致书旧年同窗、现任翰林院大学士顾公,兄可安心。” 贾故当然十分安心。 等到贾珩通过翰林院庶吉士试。 荣府前厅后院摆下十六桌酒席。紫檀圆桌中央,用糯米堆出“翰苑清才”四个大字,糯米上再覆一层新鲜榴花,红火得刺眼。 王熙凤安排仆人、招待贵客,赵氏、钱氏与她并肩迎客。 等到酒毕客散,赵氏同钱氏二人一起挽着与贾瑄订婚的刘家二姑娘给老太太相看。 刘二小姐身量苗条,穿湖水绿软罗裙,袖口一圈银线卷草纹,低头时露出一截雪白颈子。 虽在众人的嬉笑里耳根飞红,仍稳稳走上前,福身下去,声音清软道:“给老太太请安。” 贾母今日着了绛紫团寿纹纱衫,胸前挂一串伽楠香珠,精神矍铄。 她招手把刘二小姐唤到跟前,随即从腕上褪下一对翡翠玉镯亲自套到刘二小姐腕上。 “好孩子,”贾母抚着她鬓边细发,眼尾笑纹堆叠,“这镯子原是我陪嫁,今日给了你,只盼你同咱们瑄哥儿,往后和和美美。” 刘二小姐羞得抬不起头,腕上玉镯却像两湾春水,映得她眼底也起了波光。 一旁刘夫人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而贾璋兄弟几个就忍不住拿胳膊肘轻撞贾瑄。 他今日着绛纱圆领袍,腰束白玉带,耳尖通红,看着眼前一幕只一味傻笑。 喜事多的都快把贾故脸笑烂了。 家里大家爷都欢欢喜喜的,只有宝玉惦记秦钟,偶有忧色。 一日众姐妹齐聚,又说蓉儿媳妇秦可卿回娘家操办丧仪,才听宝玉露出一点口风,说蓉哥媳妇秦可卿的父亲和弟弟秦钟死了。 黛玉想起之前在馒头庵所见,心有不安,虽把不安埋在心里。可贾玥日日与她作伴,当然能察觉了。 见此情形,贾玥就忍不住把当日详情偷偷给母亲徐夫人说了。 叫姑娘们看见污秽,徐夫人当晚就唤贾故这个做父亲的私下里问贾璋。 贾故闻言十分无语,他也不知道女孩儿看见不该看的,做长辈的该怎么宽解哇? 徐夫人也是又恼又悔,“本是想让黛玉祭拜敏妹的,谁想叫姑娘们撞见这些!” 等贾璋从兵马司回来,徐夫人面带薄霜问他:“叫你带着妹妹出门,怎么由着她们乱闯?白污了姑娘们的眼。” 贾璋大喊冤枉。 他又不是先知。 怎么能知道有人在庙里也不干好事。 他还嘴硬,“儿子也生气佛门清净地,岂容他们污糟,特意找人去捉奸,那也是一番行侠仗义的大事了!” 他话音未落,正逢贾玥带着黛玉正掀帘进来。 听见“捉奸”二字,贾玥眼睛倏地睁圆;黛玉则垂着羽睫,指尖无意识地绞着绣帕。 贾故坐在太师椅上,瞧见两个女孩儿,以为她们被吓着了,当即阴阳怪气说起贾璋,“你自己胡闹,以为你表妹爱跟你行侠仗义的很?” 贾璋一时丧气。 却听黛玉说,“舅舅,之前在扬州,表哥也救过人的,当时父亲还夸他了。” 又听表妹帮他说话,贾璋又一时得意洋洋,把自己撇出去,将秦家后事说了。 原是蓉儿媳妇弟弟秦钟糊涂,与庵里小尼姑智能幽会,被人捉住;回来又被他父亲打了一顿,又受了些风寒,咳嗽伤风,缠绵病榻许多日。 数日前老秦头看他执迷不悟,一气再气,老病复发,撒手去了。 秦可卿回娘家为老父亲治丧,瞧见智能儿,忍不住埋怨弟弟。 秦钟本就怯弱,又身子受损,先见老父没了,又听姐姐埋怨,不过几日,心神皆无定处,便也没了。 听罢,贾故无奈叮嘱三人,“秦钟虽荒唐,到底是宁府蓉儿媳妇弟弟,咱们往后还做亲戚的,你们将这些事埋在心里就是了。” 徐夫人也把两个女孩儿叫至身边,说道,“那秦钟受了风寒误了身子,父子相继病逝,你们听了便罢,不必多想。世上不如意事常八九,自当保重自己。莫叫长辈忧心。” 瞧见三人都乖巧点头,贾故和徐夫人才放他们离去。 再有几日里,许是一起做的秘密太多。贾璋和黛玉竟更亲近了些。 一日本来贾故是被贾瑄撺掇着来骂老三又出门与人喝酒的,却见贾璋给几个姐妹带了庆丰楼的吃食。 石桌旁,几个姑娘们团团围坐,新鲜吃食摆了一桌。 贾璋还从另一份食盒里端出一盘樱桃肉,另一手护着一只薄胎荷叶碗,里头盛着碧荧荧的莼菜羹。 他先往黛玉面前放:“林妹妹前儿说不知道吃什么好,这两样清淡,你试试。” 黛玉今日只穿月白纱衫,此时她抬头抿唇一笑:“多谢三哥记的。”其中还合着黛玉胃口,给她单独带了两道菜。 傻老三竟有这么细心的时候? 贾故不禁往后一退,躲在月洞门后打量起贾璋黛玉二人。 没一会听春雷滚过,惊起花间栖雀。 席间众姐妹惊呼说笑。 黛玉被吓了一跳,诗兴却涌上来,与贾玫四处寻起笔墨。 贾璋却仰头看惊飞的雀鸟,踩着石墩便往花树间扑。 雀儿灵巧地掠过他的指尖,他只抓到一把碎瓣,自己倒被花枝弹了一脸香雨,惹得众姐妹哄笑。 那样子比宝玉还傻。 贾故又心安。 傻儿子只知追雀,小外甥女只顾吟诗,哪有半分生出情愫的样子? 雷声渐远,日影斜斜。 贾故也懒得再参与老三老五口角,反而转身回屋。 第99章 贾玫成亲 不过许是因为在馒头庵长了不该长的见识。 自此,黛玉待宝玉渐渐有了兄妹之间的分寸。 宝玉再掀帘直接进屋找黛玉的时候,黛玉便有些疏离了:“我屋里挤,往后咱们在外头说话就成。” 贾玥本坐在小杌子上给鹦鹉添水,闻言立刻起身,似无意地挡在两人之间,顺着黛玉的话就将宝玉打发出去,“宝玉来的正好,前日太太说西边蔷薇好,要摘些做香包,我正愁没人搭把手。” 如此一二回,宝玉察觉出来了。 但有贾玥整日护着黛玉。 宝玉也无从再与黛玉剖白他的心意。 甚至因为王夫人喜爱宝钗,他也与宝钗更亲近些。 值得一说的是,贾府姑娘们太多,西院伺候的多是从西北带来的人。 是而贾故一家并未听到有什么下人敢议主家的是非,说什么宝姑娘比其他姑娘都好的话。 五月,贾玫满了十七岁。 五姑娘也十五岁了。 正赶巧贾珺带着孩子住进荣国府里。 老太太叫大厨房给她们姐妹置了席面,府里热闹了一回。 以前因为贾故不忍心女儿离别太远,一直有意拖着她们二人婚事。 但因为徐府着急,在三月好日子的时候,他们一齐给徐长、贾玫二人定了六月中的好日子。 正是京城的暑气刚起的时候。 荣国府给贾玫置了一万两银子的嫁妆。还有两家仆人。 如今贾琛去国子监读书,半月回来一次。 贾故没了使唤顺手的儿子。 自己去敲打那两家仆人一番。 不过能被王熙凤挑出来做姑娘陪嫁的,本就不是府里老爷太太们的心腹,也养不出太过跋扈的性子。 另外贾故和徐夫人又给四姑娘按着她三个姐姐的份例,添了许多陪嫁。还有冯姨娘这个亲娘,也给她攒了好些首饰。 贾故本来就对徐家是有些意见的。 在贾玫出嫁前夜,还偷偷跟她说让她不要委屈自己,有些小家子里面出来的大少爷可比大家子里面出来的小少爷难伺候多了这样挑是非的话。 其实贾故也是白担心。 如今贾家表面看着蒸蒸日上,有宫妃、有京官,亲戚许多,徐家便是瞎了眼,也不敢在荣国府眼皮子底下为难。 在贾玫出嫁当日,天青如洗。 荣府正门洞开,两列红灯笼一直排到街口。 贾珩身着绯袍,稳稳把妹妹背起。 外头花轿起,鼓乐喧天。 等三日后回门之日。 贾故特意告了一上午的假。 等到徐长亲自陪贾玫归来, 他如今也在翰林院,倒是眉目清俊,言行温雅,颇得贾母和贾政的欢喜。 等他们夫妻拜过贾母,徐长转向贾故,深深一揖,与贾故说道,“父亲已在主院旁另置一所三进小院,单拨了管家、仆人,与我们单过。” 这样是旁的大户,刚新婚就被分府别居,必定是觉得长辈不慈晚辈不孝了。 但与徐家做亲几十年,早把徐家家底摸得清楚。 就那上一辈坐吃空山的性子,能给他们这辈在京里置个好些的院子,就算长辈帮扶了。 所以贾故只说,“那你们小两口就好好过,若缺了使唤的人,咱们家里多的是。” 他小两口欢喜的应了。 等接下来的日子,就是徐夫人为贾玥头疼的时候了。 除此之外,赵氏身边还留着贾璋扬州打拐时几个没找着家的姑娘。 有两个年岁大了。 赵氏本想着在荣国府里给她们说上亲事,也好让自己这一房在府里好过一些。 但贾珩说不好。“府里琏二弟媳妇管家,咱别插手叫他们多心。” “咱们家就算舍了一半用的人,搬过来也是有许多人了。若是想发嫁了,咱们家伺候的人里,也有好的。” 赵氏只能熄了心思。 不过贾瑄却无意给她解了难。 还是贾玫成亲那日,贾瑄把带京营里认识的兄弟柳全明带府里来吃酒。 吃酒后贾瑄带着他在前院休息,不小心不小心撞着被赵氏使来给贾瑄他们送醒酒汤的姐姐。他油嘴滑舌赔罪,“好漂亮的姐姐。” 看他这二流子样,那个叫玉塘的,就十分泼辣的骂了他一顿。 柳全明当时给贾瑄说,“这个姐姐好生厉害。” 贾瑄抬头看见是大嫂身边的玉塘姐姐。就把他拉走,与他说,“这是我大嫂身边的姐姐,不许再说咱们在外头的浑话。” 又与玉塘陪罪,说“他就是混账无赖,玉塘姐姐别了他气,我这就把他带走。” 结果被贾瑄拉着出府的柳全明还一个劲的回头看。 回京营的路上。柳全明路上还给贾瑄说,“就这个玉塘姐姐,我看她骂人,比我娘骂街文雅多了。” “你都定亲了。兄弟还没找落。兄弟家没你家富贵,不指望千金小姐。要不,叫这个姐姐去我家教教我娘。” 男人动色心,埋汰亲娘的话都说的出来。 贾瑄却没好气回他一句,“不知道,我哪能关心大嫂身边的姐姐定没定亲。” 说完,便再不理柳全明的小心思了。 贾瑄如此,皆因为柳全明姓柳,是四王八公里理国公家族房。 他家是一代理国公柳彪?堂兄弟家的曾孙辈。 而理国公府如今是柳彪其孙柳芳袭一等子,与贾瑄大伯父贾赦是一辈人。 柳家枝繁叶茂,生了许多孩子。 柳全明这种不是初代国公生的,与国公府关系虽远得很了,但说出去也是世家亲族。 旁人想做事连门路都没有,他们家托一托亲戚,好歹能把孩子塞京营吃饷。 第100章 想当大哥的贾瑄 贾瑄本以为此事就这样过去了。 谁知三五天之后,贾瑄回家路上被柳全明他娘找上了。 柳婶子也不讲究,拉着贾瑄就说,“听我家臭小子说,他看一个姑娘性子泼,像我。我就替他问问,要是真像我,那可得娶回来做媳妇。” “我们家里一家子闷不出屁来,要不是我泼,早就叫狗屁亲戚欺负死了。” “我就要个泼点的媳妇,来管住他们一家老小,免得我死了,还得听他们去我坟头哭委屈。” 说真的,贾瑄只看他那兄弟柳全明平日那样。 真没想到他亲娘是这样式的。 但是吧,贾瑄尊重长辈。 他只能好生好气的把自己袖子从婶子手里救出来,再与她说,“婶子等着,我这就回家问问大嫂。” 说完,一溜烟跑了。 他不跑不行,大娘把他堵在路上。 又是大嗓门。 就这两句话的功夫,已经有看热闹的往过来看了。 等贾瑄回家,因为怕再被柳婶子找上门来,十分不好意思的问了大嫂赵氏。 赵氏原本正愁玉塘姐两没找着爹妈,又被拐卖过,没啥好人家让自己挑。 现在听贾瑄一说,当即有两分欢喜。 但赵氏思及京里不同外头的将就,反倒拿乔糊弄贾瑄,“你说的这个,我还得问问玉塘,愿不愿意嫁粗人。” 她们说时,玉塘在门口听了个全。 赵氏唤她进屋,只问她觉得如何。 若是觉得不好,府里也不差她一口吃的。 玉塘埋头想了一会,才与贾瑄和赵氏说,“我性子直,受不得委屈,被拐子带着时,没少因为这个被打。” “只要能受得了我的性子。对我来说,他们就是好人家了。” 因她这话,赵氏想了又想,还是托贾瑄好好与柳家说道,“玉塘跟在我身边有两三年了,以她的好模样,咱们府里爷们这么多,她若有那种歪心思,就等不到今日我来给她说好话了。” “只这一点,你就要明白,她确实是个好姑娘。” 贾瑄当初只记得他三哥得意了。 但他想,从拐子手里救出来。又不是姑娘自己的错。 所以,第二日去当值的时候。 先给柳全明一顿揍。为的是他叫老娘把贾瑄堵路上。害得五爷威风不再。这两月回府都得绕路走了。 等打完架,贾瑄才给柳全明说了细情。又千叮咛万嘱咐,“那点事也就是个过去,那古时候,皇后娘娘都做丫鬟出身的呢。你千万不能以为拿住了旁人的短处,就胡乱往外头说给别人听。” “若是叫我知道你坏了贾府名声,我爹,我大姐,最会收拾人了!” 贾瑄想到可怜的珍大哥,笑的特别邪恶。 柳全明当时只说不会乱说,要回家问问母亲,但并未说什么不在意的话。 贾瑄还十分可惜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谁知道等到第二日。 柳婶子就带着媒婆、和许多礼物上门,把礼数做全了。 等赵氏私下里细问,才听柳婶子说,“别看我们沾点国公府的亲戚。实际上第一代国公爷生了十个小子,到如今,没有家产、没有正业的柳家儿郎多了去了。” “去国公府打秋风都轮不着咱们家。” “我家原本有个小姑子,被那遭了瘟的老婆子,也就是我那太婆婆活着的时候,卖给拐子了。” “我那软蛋公爹和婆母,想去寻的时候,拐子早就出城找不着了。如今算起来,那小姑子,能活着的话也有三十多了。若是她能回来,咱们也不能拦着不叫骨肉血亲归宗认祖!” 柳婶子拉着玉塘的手,先是夸她,“真是个好颜色的姑娘。”又是替她难受,“没被亲爹娘寻着,也不是你的错。老天爷做的孽,可不能为旁人的错处欺负自己。” 最后还说,“我们家,实在有两门不识好歹的亲戚。头一个就是老爷子的亲妹子。当初就是她撺掇着把我小姑子卖了的。” “我刚嫁进去的时候,她还想叫我公爹卖了祖宗给的地和宅子,跟她家败家子出门去做生意。最后叫我拿扫把打了出去。” “原本以为把她收拾妥了,结果我那小叔子有样学样,也不干正事,天天扒着公婆。一家子把公婆攒的银子吃干抹净,从此躲着他们家走。先头还惦记起了我家的宅子。” “我们家两个爷们深受其害,这辈子只能跟着厉害媳妇过日子,才能放心出门。” “如此说来,咱们家也不是什么十全十美的好人家。若是玉塘姑娘不嫌弃,就多看看我家那臭小子。我从不叫他乱来的。” “你若觉得他还可以,那你们往后齐心过日子。若是觉得他不好,我把家底都漏出来了,姑娘也不用怕我们在外头胡说。” 一旁赵氏被她一番话说的又悲又喜。 再看玉塘,她虽不喜那些麻烦亲戚,到底被柳婶子真诚打动了。只笑说,“以后我若有硬脾气的时候,婶子别嫌弃才是。” 等赵氏和媒人欢喜的给她们定下亲事。 半个月后,又是贾瑄沐休日。柳全明偷摸跟着贾瑄来了。 他还想着叫贾瑄把玉塘哄前院,二人说说心里话,到时候他再送个钗子做定情之物。那岂不美? 被柳全明如此请求,贾瑄立马十分得意,扬着下巴便与他说,“我给你说了媳妇,你是不是得认我做大哥。” 柳全明也是个厚脸皮,有求于人时,毫不含糊的喊了一声,“大哥。” 而真正的大哥贾珩这个时候正好路过,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想当大哥的弟弟。 就是这一眼,叫贾瑄心虚的拉着柳兄弟跑了。还好没忘记把柳全明的钗子送到玉塘手上。 第101章 八月贾母寿 七月,京城里蝉声正沸,太阳像要把瓦缝都烤出裂缝。郡王府世孙竟选在这个时候定亲。 因为赵氏是郡王府的外孙女,贾故一家自有请帖。 荣府内,徐夫人轻摇团扇,稳稳坐在太师椅上。 她今日着绛紫暗纹褙子,鬓边只别一枝白玉蝉簪,她身后跟着几个丫头,一个捧香盒,一个捧帕囊,俱是低眉顺眼。 这都是来荣府后,才学的派头。 贾故与徐夫人说,“玥儿要去,那将迎春、探春两个也带上。她们也到了交朋友的年纪。今儿郡王府高朋满座,叫她们出去认认人,省得将来出了门子,随便那个太太、姑娘都不认识。” 徐夫人抿唇一笑,点头同意了,“老爷说的是。”又示意丫头们去唤迎春、探春。 等迎春、探春到西院时。 只见迎春穿藕荷色绣折枝梅罗裙,温婉里带一点怯;探春则是一袭海棠红窄裾,眉梢自带三分英气。 二人并肩行礼,裙摆相拂,像两朵并蒂莲。 徐夫人看着好,便叫她们去王府那日也如此打扮。 再到八月荣国府老太太的寿辰。 荣庆堂里,金猊炉里沉水香一缕缕地往檐上爬,和蝉鸣缠在一起。 流水席办了七八日。 正日的时候,花厅前摆开,至府外头,七八十桌流水席。 有请帖上门的,被小厮引至府内。 没有请帖的,就在府外沾沾喜气。 小戏台上笙箫乍起,老太太歪在紫檀榻上,一身绛红万寿纹褙子映得鬓发如银。 小辈们按辈分鱼贯磕头,声音此起彼伏,“孙儿孙女给老祖宗拜寿,愿老祖宗松鹤延年!” 宫里娘娘也派人来给老太太添了喜气。 还有贾珍也来了。 这是除夕祭祖之后,贾故头一次见着他。 他身量依旧高挑,却瘦得几乎脱形,一袭秋香色暗纹袍子空荡荡挂在肩上,像挂在竹架上晾着的旧衣。 他鬓角竟有了灰白,眼角纹路深得能夹住灯影。 “侄儿给故三叔请安。”贾珍走近,嗓音沙哑。 贾故微不可察地后退半步,面上却浮出客套的笑,口中催促道,“快去老太太身边,老太太就等着你们小辈拜寿呢。” 贾珍干笑了两声,顺着贾故的意思,去了老太太跟前。 自从贾珍被褫了世职,听说房里姨娘丫头散尽。尤氏怕她们出去说府里爷们不好,给了厚厚的遣散银子。也算帮了许多可怜丫头。 贾故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暑气散了些。 等老太太寿辰热闹过了。 贾故在太常寺当差时,有内宫太监来说,一位太贵人病没了。 问了详情,才知道,是太上皇的嫔妃。 没有子嗣,没有家族,年岁大了,死的悄无声息的。 只有皇太后赐了一身新衣裳,两个金玉具器摆件做陪葬,叫太常寺配合内府,给安葬了。 因不是什么大人物。 太常寺卿沈大人就把事交给贾故去办了。 贾故忙了两天,给办了丧仪,叫宫里派了的公公看了说好,才算完事了。 再有就是写一份案宗。 太上皇太贵人陈氏,因老病而逝,皇太后赏新制绛色云纹宫衣一袭、金镶玉小插瓶一对。 贾故阖上卷宗,心里忽地生出薄薄一层凉意——这简单几句话,就是一个人的全部。 傍晚,贾故回到府里。徐夫人正在廊下剪秋海棠,叫他回来,唤丫头给他沏茶。 贾故有心和她说说话,只把斗篷递过去,与她说,“前几日宫里一位太贵人殁了。” 徐夫人一惊,问道,“哪位主子?宫里想叫咱们服丧?” “没有,连名姓都没几个人记得。”他叹了口气,与徐夫人细细解释道,“皇太后赏了一身新衣裳、两件金玉小器,便算体面。太常寺连棺椁都用的二等柏木。” 徐夫人当即松了口气,又埋怨贾故多愁善感,“人都有生老病死,贵人去了,好歹有个收拾后事的人,有块安葬的地。旁的贫苦人家,草席一卷就完了。” 贾故被徐夫人一说,忽然觉得自己也是有些矫情了。 他笑了一下,才说,“也是,咱们还是要过好自己的日子。” 等到九月重阳节的时候,礼部有人请大家听戏。 因为太常寺也算礼部尚书管。 贾故和沈大人都被邀请去了。 风卷着桂香,掠过朱漆阑干。 贾故落座于沈大人之后,就见小厮捧上一张洒金笺——上头墨字分明:《铡美案》。 贾故素日少有看戏的时候,但也不妨碍手指在膝头打着板眼,等着戏目开场。 戏还未开场,却见太仆寺进来了。他与前面几位大人拱了拱手,就一屁股坐贾故旁边了。 戏开场时,台上旦觉先喊了两嗓子热场。 这个时候,王行就贼眉鼠眼凑了过来,他拿扇子掩了半边嘴,翁声翁气的说,“贾世叔,瞧见那前头做的大理寺秦大人没?” 贾故不知道他想说什么,指尖一顿,顺着他的话侧目向前头望去。 台下前排,大理寺卿秦大人正襟危坐,绯袍乌纱,背挺得笔直。 王行声音压得更低,“那位起势前的发妻早年去了,留了一儿一女,那位也不叫他们来京里来,只说留在祖宅守家,孝顺祖父祖母。” “可实际上,他家原先啥底子都没有。就几亩族地和一个破老宅子。原配生的女儿及笄,他连问都不问,由着老家人胡乱嫁了。听说是配给了一个卖茶的商人。” “如今倒好,国子监的名额给了后头夫人生的幼子,又买庄子给庶生的小女儿做陪嫁。” “前儿他才判了礼部左侍郎族亲占人良田的官司,今儿大家伙就被请来听戏。” 贾故等王行说完,敷衍的给他点了点头,示意他仔细听台上唱功。 刚才虽有戏台上声音遮掩,但沈大人就在他们二人前面。 应该是听见了。 不过是给国舅府面子,不言语而已。 而大理寺卿和礼部侍郎的是非,贾故虽觉得那占旁人田地的也不是好东西。 但是有人处置他们,咱们看看热闹,可不就有意思多了? 只见戏台上的檀板一敲,“你拿驸马——怎么办——”扮公主的花旦水袖一抛,声音尖而亮。 “论国法——”包公踏着沉重的鼓点,黑脸映着烛光,愈发像一块冷铁,“我把它腰断三截!腰断三截——滚油煎——” 锣鼓声骤然一紧,台上包公喝道:“开——铡——!”铡刀落下,寒光一闪。 台下有人“噗嗤”笑出声,不知谁说了句:“好铡!该铡!” 贾故听声看去,是礼部其中一官员。 而大理寺卿也非常人,竟不动声色,面色如常,听完了全场。 王行还要再说,贾故抬手按住他腕子,轻轻摇头。 快要谢场时,台上秦香莲又抱着琵琶唱“三年前为君把香烧,谁料你狠心将我抛”,凄凄切切。 贾故跟着沈大人,应景似的拍了拍手。 谁知一旁王行竟看热闹不嫌事大,竟然从荷包摸出一锭锃亮的雪花银,朝后台打了个唿哨:“今天的包公吼的好!嗓门敞亮,爷赏你的!” 银子划出一道银弧,落在戏台边,撞得木沿“当啷”一声。 锣鼓再起,黑脸包公弯腰拾起银两,冲王行的方向深深一揖。王行回身冲贾故挤眼。 而贾故看着沈大人一脸不赞同的回头,只能冲他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第102章 王熙凤被打了板子 谁曾想重阳节戏散第三日,夕阳未落时,荣府角门外停了一乘青幔小车。 车帘一掀,跳下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年,杏色圆领袍上压着暗银团花,腰间系一条湖绦,眉眼极似韩趋,却比他多了三分稚气。 少年是贾故三女婿韩趋他族叔大理寺丞家的小公子。 他手里捧上门拜访帖子,被引到贾珺母子的住处。 贾珺正在抱厦下看丫鬟收隔夜的茱萸囊,听得通传,忙整了整月白素缎裙迎出。 少年行礼,声音脆亮:“给珺嫂子请安。母亲命我送些霜蟹、佛手糕来,给嫂子和侄儿添节。” 重阳节早就过了。但贾珺含笑收下,又让人端了热茶。 少年呷了半盏,忽然抬眼,似有犹疑,低声与贾珺道:“珺嫂子,家里还有些话,是要带给三老爷的。” 外书房里,贾故刚除下朝服,只穿着家常石青夹纱袍,袖口翻卷,露出腕上青筋。 他倚窗剔灯芯,火舌跳起的一瞬,映得他眼角皱纹加深。 听贾珺将人引来,他只笑道,“快进来坐吧。” 少年进门,先深深一揖,声音压得极低:“伯父,是有官司牵扯上了贵府。” 等贾故叫人守着门窗,才听他说,“之前水月寺佛前秽乱后头牵扯上了人命,顺天府把馒头庵老尼姑抓了,关了几个月,结果老尼姑眼看着自己不能被放出去,竟供出来一桩案子,说是贵府二奶奶包揽诉讼。顺天府本是想拖几日再听她口供的。可不知谁说出去了,正巧昨儿叫大理寺卿秦大人知道了。秦大人说现在有许许多多外戚仗着皇恩皇威不将天家子民放在眼里,这等歪风不可助长。圣上清誉也不容抹黑。昨夜连夜派人去长安府查问去了。” 刚点上的灯芯“啪”地爆了一粒火星,落在案上,贾故用指尖捻灭,声音温缓得像一泓秋水:“竟有此事?我竟不知。” 他微微侧身,心里叹了口气。原以为蓉儿媳妇不死,那老尼姑是托不上王熙凤的。 谁知道,该是怎么还是怎么。 而堂下坐着的少年偷觑一眼,见贾故未有半点慌乱。便再次拱手,声音愈发恭敬:“伯父归京的晚,不知道也是有的,小侄也是偶然听闻,想着珺嫂子,才想着来与您说一声。” “好孩子。”贾故笑着起身,抬手在韩家小公子肩上轻轻一拍,“这份情,伯父记下了。” 等少年被贾珺领走后,贾故整了整衣襟,抬步出门,朝荣庆堂老太太那去。 荣庆堂里老太太还未歇下。荣庆堂灯火未灭,烛芯映得老太太银鬓如覆霜。 她半倚在紫檀榻上,还未至冬日,膝头就搭上了玄狐皮毯。 贾故进门掩好毡帘,低声唤:“母亲。” 在贾母抬眼看来时,贾故俯身过去,与她细说,“之前京外头水月寺,闹了桩秽乱事,顺天府把那老尼姑抓了。关了几个月,老尼姑竟然供出来了琏二媳妇包揽诉讼。说是逼死了原长安守备的公子哥,和他的未婚妻张金哥。那大理寺卿的意思是要查要办,昨夜使人去长安拿人去了。” “儿子怕大理寺卿为了上位想拉外戚出来立个不畏强权的名声。宫里娘娘们有儿有女的人家不好得罪。就瞧上了咱们家娘娘。所以就着急给老太太您说一声。” 听贾故扯的宫里娘娘的虎皮,老太太狐毯下的手一抖,猛地坐直,出声唤人进来,“鸳鸯、琥珀!” 两个大丫头本来就在门口,闻声掀帘进来,见老太太脸色铁青,心里俱是一跳。 “速去!”老太太手指一点门外,“传大老爷、二老爷,并琏二凤丫头立刻来见我!” 鸳鸯、琥珀屈膝应声,裙角翻飞,脚步声在回廊里急促远去。 等他们都来了。 老太太歪在罗汉榻上,让贾故把事再说一遍。 贾故垂手而坐,又说了一遍。 王熙凤立在堂心,听自己私下办的事竟然闹出来了,闻言有些心虚。 但她一想自己只是点了个鸳鸯谱,又没叫那二人直接死,她就辩解说,“我也只是想帮他们理一理,可不曾真想害人。” “更何况,咱们家娘娘还怕个大理寺?” 贾故倚在圈椅里,看王熙凤真虎,竟没有半点连累人丧命的愧疚。 他指尖轻敲扶手,声音慢悠悠地飘出来,“咱们家娘娘不怕大理寺,就怕宫里娘娘多,为了自个、为了家族儿女,拿这事作伐子,叫陛下厌了娘娘。那娘娘在宫里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贾故看向老太太,“娘娘不好过,咱们家又能得什么好?” 老太太脸一黑。当即就要找人去找长安节度使,“那云光还欠咱们家人情了,岂能帮着别人。” 王熙凤当即笑说,“老太太说的是呢,与咱们家有旧情的人那样多。岂能叫她一个老尼姑随口吐两口唾沫,就告倒了?” 而其他人听老太太和王熙凤一说,竟也觉得是贾故小题大做。想他们保薛璠时,不就如此。 王夫人捻着佛珠,开口“我明日回娘家,问问兄长。他大理寺总要卖个情面。” 贾故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王子腾若真能一手遮天,他怎么不造反叫贾家做个正经的皇亲国戚,也省的贾故每每为府里前途担忧。 但瞧老太太和其他人都认同王子腾能耐的模样,贾故也未曾再说什么,只与众人一起散了。 残阳西坠,荣府西院被最后一抹霞色镀上一层薄金。 贾故才踏进垂花门,便见徐夫人迎面而来。 徐夫人抬眼,灯光下脂粉薄薄,却掩不住紧绷的唇角。她已经从贾珺那得了消息。 看贾故一直皱着眉,徐夫人先伸手替贾故拂去肩头一点尘,低声劝他,“老爷,横竖娘娘有个能耐的舅舅在,这事儿又不是抄家连坐的罪名,真要拉人出来问罪,也落不到咱们西院。您且为了珩儿他们,不该您沾手的,您就离远些吧。” 贾故“嗯”了一声,抬手去解领下玉扣。 再一想着前世看红楼里,隐约有王熙凤从这一事得了银子后,胆识愈壮,以后有了这样的事,便恣意作为的话。 他无奈与徐夫人叹气,“希望他们胆子就大这一回吧。” 徐夫人见他眉心川字纹深得能夹住一枚铜钱,心头一软,伸手去揉他腕间青筋,却被贾故反握住。 院角一株老桂簌簌落下碎金般的花,香气浓得几乎要滴下来。 再说起长安县云光的关系,贾故又十分可惜,“老爷子留的人情,是照拂家里晚辈用的,为了旁的事,把人情用没了那也太可惜了。” 那是老太太他们不把人情放正经事上使。 徐夫人万万不能附和贾故说些什么。 她只侧过身,与他并肩站在廊下。 等远处有更鼓敲响时,才一起回了屋。 次日午后,薄日斜照,西风卷着街檐角的尘土。 贾故散衙回府,身上绛色补服尚未褪,便循旧路打道荣府。 经过大理寺高墙时,朱漆大门“呀”地一声洞开,一位绯袍官员快步而出——正是大理寺丞韩大人,三女婿韩趋的族叔。 韩大人身材高瘦,眉目间带着久居刑曹的冷峻,却在见到贾故时倏地一缓,抬手作揖:“贾大人,下衙了?” 贾故勒住缰绳,含笑点头:“韩大人公忙,改日再叙。” 语罢,二人擦肩而过。 回到荣府西院,贾故并未换常服,只将朝帽掷给长随,独自立于廊下。想了又想,干脆送韩大人一个讨好上官的机会得了。 他唤来女儿贾珺,低声吩咐她。“你去韩府看韩太太,与他们说琏二媳妇出身王子腾府上,犯错自有人保她。叫他尽管去查问长安节度使云光。若是能自此叫她吓住,收敛一二,于咱们府上才是幸事。” 王熙凤胆大包天,又不怕阴司报应的,若再纵下去,不知哪日又因为害了其他人,落个自己身死。 而贾府其他人,见薛璠之事就知道。他们也是不把外头人命当事的。 现在闹一回,叫贾氏其他人跟着警醒,于家族才是好事。 贾珺微愕,旋即会意,点头应下。 没过几日。大理寺果然派人往荣国府来了。 荣府正门还未来得及下闩,两盏黑漆衔灯便挑进了宁荣街。 四名皂隶青衣排开,腰刀未出鞘,冷铁已压得门口石狮子低头。 为首的主事不过七品,却昂着颈子,把一张绿头牌高举过眉——“奉大理寺卿钧谕,请将军府上贾琏、王熙凤二位明日辰正赴寺听勘。” 短短一句,像冰水浇进热油锅。荣府里顿时人声沸沸,檐下麻雀扑簌簌乱飞。 老太太正看着黛玉吃药,闻报手一抖,羊脂玉盅落地,碎声清脆。她扶着紫鹃,颤声问:“王家老爷不是递过信了么?” 而王夫人处,早一步得了消息,登门的王家婆子垂首与王夫人说,“姑太太,大理寺卿看了咱们老爷的信,只说‘刑名之事,若大人也想来说一不二,咱们就去圣上面前说。’,便撂下了。” “老爷说不过是一桩小事,叫凤哥去衙门应他一回,别叫人拉到圣上和太上那里。于咱们家和娘娘都不好。” 而王熙凤彼时正在东廊下看平儿点收新进的绸缎,闻言指尖一顿,一匹大红妆花缎“哗啦”滑落。 她抬眼,凤目里先是惊,继而怒。 贾琏站在她身后半步,脸色煞白。 她们怎么也想不明白,当日薛大傻子亲手打死了人,舅老爷一封信说救就救了。他们摊上的官司那二人自己寻死,怎么还被大理寺较真了。 贾故这才发现,自己那日说怕连累娘娘的话,二哥二嫂真的都听进去了。 那主事进府拿人,竟无一人阻拦。 等到王熙凤被带走,众人又为了此事聚在荣庆堂时。 贾母与众人说,“琏儿媳妇走的时候和我说了,是叫来旺去找人写的信,琏儿一概不知。索性叫琏二媳妇和来旺儿认了罪,他们也没真拿刀子逼死人。给他们两家多赔些银子,把事早点了了。” 贾政夫妻俩听老太太说,叫王熙凤和来旺儿认罪,府里给掏银子赔人家的时候,沉默好久。 过了一会,才听贾政说,“全凭老太太和大哥做主。” 老太太和贾赦又看向贾故。 贾故细想了一会,王子腾未死,家里到底是要保住王熙凤的,便与老太太说,“儿子这几日与人交际,听说那大理寺卿也不是个完人,平日最爱娇妻幼子。旁人拿捏不住,若从内宅寻个缺口,未必没有转机。” 一句话落,屋里凝滞的空气忽然松动。贾母微微颔首。 王夫人当即说,“我这就寻人去找秦太太说话。” 再有就是家里的事,因为贾琏和王熙凤两口子都往大理寺里去了。 老太太就吩咐王夫人,“家里不能没有管事媳妇,明日起叫珠儿媳妇和珩儿媳妇、并几个姑娘顶上。仍照凤丫头旧例,小事叫她们自决,大事你拿主意。” 王夫人低头应“是”。 至于之后王夫人怎么去找的秦夫人,给许了什么,贾故一概不知。 而老太太许是气大理寺竟连娘娘面子都不顾。晌午只吃了两口就说乏了。 晚上孝子贤孙为了老太太身体安康齐聚。 宝玉与黛玉哄了老太太好久。才使老太太露出笑脸来。 第二日,贾琏因‘无辜’,先一步回了府。 但他因为治家不谨,被顺手捡功劳的御史弹劾,没了身上的同知一职。 等大理寺正式开审那日,京城秋阳惨白,瓦檐下的风像钝刀刮得人面皮生痛。 吴大喜在大理寺听完了,才与下衙回府的贾故说,“亲家王老爷亲自出面,从琏二奶奶嫁妆里拿了五千两现银,当场赔给了两家失了儿女的苦主。因为府里不想叫琏二奶奶被关着,那秦大人判了琏二奶奶二十板子,打完才叫回府。” 这个时候接王熙凤回府的马车也回来了,她被几个粗使婆子架上轿子送回住处,虽一旁也有丫头扶着,可鬓发早已散乱,额前碎发黏着血痕。 往日盛气凌人的凤目此刻紧闭,睫毛湿成一绺一绺。 她整个人软软伏在榻上,大红遍地金的褙子被血沁出斑斑暗紫。 荣庆堂里,老太太拄着沉香杖,脸色比檐下雨云还沉。 但为了王家老爷和娘娘母家的面子,她终是扶着鸳鸯的手,亲自去瞧了她,又叫她好好养伤。 王熙凤半昏半醒,眼角滚下一滴泪,没入鬓角,不知是悔了,还是恨那老尼姑告发自己。 第103章 省亲园子 贾故原以为这事给荣国府降了温。 谁想没半个月,又有赖大来报信,“老太太,天大的好消息!” 他一语未毕,外头廊下已传来贾赦的笑声。 贾赦今日竟难得穿了件簇新石青缎袍,袖口银线蟒纹在灯下闪动,大步跨入门槛,手里还捏着一张才从宫里抄出的黄纸。 “母亲,您听听这段圣谕——”他清了清嗓,念得抑扬顿挫——“朕念父母儿女至性,无分贵贱。自今每月逢二、六之日,准椒房眷属入宫省视。其有重宇别院、可驻关防者,亦可奏请銮舆幸临,以尽天伦。” 声音落处,暖阁里静了一瞬。 贾母指尖蓦地一紧,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睛竟泛起微潮:“阿弥陀佛!这是皇上的大恩典,也是咱们娘娘的福气。” 王夫人已喜得合掌念佛,眼角泪光闪动:“这样说,咱们家也要能去见娘娘了。” “还要预备接娘娘省亲呢!”贾赦笑着拍了拍袖口:“当年咱们贾府正在姑苏扬州一带监造海舫,修理海塘,也只接驾一次,那时好不威风,如今也该把娘娘接回来,叫人瞧瞧咱们家体面!” 老太太一想之前王熙凤被大理寺治罪,当即决定,“是得接娘娘回来省亲!光咱们西府议不成,得叫东府一起来商议。” 她抬手一点鸳鸯,“去,把蓉哥儿、蔷哥儿即刻请来。” 鸳鸯屈膝应下,转身掀帘时,外头夜风卷着海棠花香扑进来。灯焰一晃,众人脸上都是喜悦的潮红。 荣禧堂整日灯火通明,炭火“哔剥”作响,暖香里夹着一点新磨墨的冷味。 贾珍、贾琏、王熙凤竟都被唤来了。 贾赦、贾政、贾故几人围立而坐。 贾珍今日换了一袭酱色漳绒袍,腰系玄绦,整个人容光散发。贾故十分怀疑他的精神状态。 但听他说,“从东边起,借咱们东府旧园,向北直量到北墙根,尽够给娘娘修省亲园子了。” 如此一来,其他人皆应好。贾琏与贾蓉侍立灯影里,他这儿整个人也好了,不似前几日丧气,与王熙凤时常生气的模样了。 此时,他还拱手替娘娘谢贾珍慷慨。 贾故跟着附和了几句。 而贾赦又说,“若按省亲仪制,殿阁、复道、船坞、戏台俱要齐备。” 贾珍此时又开口举荐贾蔷,“采买教习、女孩子、乐器、行头,叫蔷儿去办。” 贾政点头,回看贾蔷。 贾蔷旋即拱手,声音清朗道,“侄孙年纪轻,只当去学个乖。” 贾琏又扬眉问他,“你办的妥吗?” 贾蔷抿嘴笑道,“行商讲价自有管家与清客,侄儿只坐纛旗,替府里撑个门面。” 听他言语,贾赦、贾政纷纷点头。 贾故也觉得他有两分长进。不由细看了一眼。 他比贾蓉小两岁,与贾瑄差不多大。也还是成家立业的年纪。 往日跟在贾蓉后头还不显。如今出门办事了。想来凭宁国府那单薄的子嗣。也该有人给他打算一番了。 在贾故想着胡乱想事的时候,贾蓉挪到凤姐身边,悄悄拽了拽他的袖口。 凤姐正端着茶盘伺候老太太用茶,她这些日子卖乖,总算赢回了老太太一二芳心。 此刻得了贾蓉示意,她凤目一转,即会意,扬声笑道:“二爷也忒操心!大爷荐的人,还能有错?孩子们大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蔷哥儿跟去,不过挂个名,难不成真让他挽袖子上秤盘?” 几句粗话,说得众人哄然,连贾政也莞尔。 贾琏被堵,又问,“既然如此,银子又用哪一处?” 上首,贾母本半阖着眼听他们盘算,这会闻言缓缓开口:“京里不必动。江南甄家还存着咱们五万两。明日写封会票,先支三万,下剩二万置办灯彩帘栊。” 贾琏又躬身道,“老太太英明。” 哄的老太太又笑,可算把之前的事完全放过了。 等他们再说其他细处。 贾故既不想花银子,又不想操心劳作,皆一一推脱不知。 虽是如此,但有一心借此机会拿回家里管事权的王熙凤做捧哏,众人也不觉得扫兴。 灯火映着众人欢喜的眉眼,事情就这样大致商议定了。 贾故虽因为提前报喜,在老太太面前有了分量,可是遇上贾府的大喜事,若不如他们愿张扬,好似真负了太上之意。故而不曾拦着。 但等他回了西院,一脚踏进次间,先松了领口纽子,让凉风灌进汗湿的脖颈。 老太太人老体弱,荣庆堂炭火烧的旺。方才人又多,像他这样身体康健的人待久了就有些受不住热了。 “金宝!”他低声一唤。 门外立刻闪进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子,手里拎着一盏羊角灯。“老爷。” “去,给吴二捎信,还是上次说的,府里要建园子,叫他把在西北攒家底的好东西都掏出来,低调些送京里铺子卖钱,到时候你们都有赏钱。” 金宝的眼睛一亮,“小的明白。这就找人给吴二叔捎信。” 灯影下,贾故点了点头,又招手叫吴大喜,“趁着没宵禁的时候,你去告诉大姑奶奶,就说娘娘省亲,我记得她手里有许多许家旁支的营生,不泛有造院子,置办娘娘省亲物件用的着的,以咱们荣府的花费,怎么都能叫大姑奶奶大赚一笔。” 过几日起,荣国府就开始为了省亲之事四处采买了,多几回叫贾珺见了,便与父亲贾故说,“女儿也带了些私房银子,若是能在京里办个铺子做花销。又正好给咱们府支应就好了。” 贾故一想就知道她也想赚点府里的银子。当即就说,“你问问你大姐,她那有门路,叫她帮你拿个主意。” 吴二家生意在西北,就算贾故提前说了,也没搭上多少挣银子的东风。 只有江南贾珩前年置的书画铺子收了荣国府几千两银子。卖他们了几幅书画。 倒是许临贾珂两口子,不知到什么时候,认识了个卖木材、又做金玉造具的行商。 引到贾琏,贾蓉跟前。 贾故不知道她从私下得了多少银子。 反正前儿来,孝顺了贾故三千两。 没几日,到了圣上许宫妃家人进宫的日子,老太太与王夫人又进宫了两回。回来还说,娘娘说让小郭大夫瞧病瞧的好。 贾故面上一笑。口中未说,小郭大夫私下早与徐夫人这边说过,娘娘多思多虑,身子内里虚的很,若放不下思虑,便是吃药,身子也不能完全康健。 第104章 林如海回京 在这时候,赵氏嫁了个义妹给贾瑄外头认的朋友。 徐夫人给添了一百两银子做嫁妆。 不是什么大事。贾故也没太关注。 十一月底,贾故很及时的收到了兴元府庄子送来的账本,还有吴兴家送来补贴家用的。 京师夜来得早,酉时刚过,府门外便只剩灯笼里一点欲坠的猩红。 贾故披着灰狐里鹤氅,站在西院檐下看小厮们抬箱进院。 “老爷,卖了庄子里的收成,还有几家分成的干股,给玮四爷支了五百两,另有给府上送的,剩下的都在这了。”从兴元府来的管事捧了个小盒子给贾故。 贾故打开一看。大概有五千两银票。他接过后。 再看向第二抬箱笼,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封足色纹银,上覆一封短笺,吴兴亲笔:“岁暮天寒,与主家聊补薪米。” 吴兴家被放了身籍留在外头跑商,要的就是他能年年孝敬。 贾故用指背叩了叩银封,叮然有声,嘴角便浮起一点几不可见的笑纹。 还有一个箱子里头是一罐澄亮的蜜渍佛手、两包蜀笺,里面附信一封,“伯父大人膝前:佛手止咳,蜀笺粗陋,愿您冬日安和。侄贾琥顿首。” “琥哥儿有心了。”贾故笑道。又听一旁管家说,琥哥儿将贾故和岳父家赠他的两家铺子都用上了。 如今还请了账房。只管进货收账,做了两家铺子的东家。 贾故点了点头。虽然他走了,可是他几个亲家还在那为官呢。 照拂贾琥一家开两个门店做个小生意还是可以的。 第二日给老太太请安。贾故让徐夫人带了两千两银票去。 荣庆堂外,一树老梅压着残雪。廊下火盆噼啪,把檐角冰凌烤得滴水。 老太太歪在暖榻上,手里捻着一串迦南香珠,半阖着眼。见徐夫人奉银,她笑着叫李纨入府里的账。 又有几个孩子排成一行先问老太太安。 其中宝玉穿一件莲青缎狐腋箭袖,腰间汉玉叮当作响;黛玉披着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鬓边一点绢花被热气蒸得微颤。 老太太见了最爱的两个玉儿,笑的慈爱,忙说,“都快起来。外头冷,快喝口热茶。” 宝玉先捧茶,却望着窗外灰白的天色出神。 黛玉顺着他的目光,轻声叹道:“冬月一来,连蝉声也绝了。有道是蝉鸣一夏一生无。” 宝玉也跟着伤感。 贾璋一口茶烫得直呵气,咧嘴笑道:“表妹别愁,左右树上没有知了猴可逮了,它们明年还会爬出来。” 黛玉回眸,轻轻白了贾璋一眼:“三哥说什么话,知了猴明年再爬,也爬不回今年这一只。” 贾璋被她一噎,挠挠后脑勺,没头没脑地道歉,“那我……我替明年的知了先给妹妹赔不是。” 看他们表兄妹如此对答,徐夫人觉得十分有趣。 赶在腊月前,林如海终于回京了。 他去宫里交过差。头一件事就是来荣国府看女儿。 得了消息守在门口的小厮缩着脖子,远远见轿中踏出一只黑缎朝靴,就上前去请。 贾琏也在门口迎着,只见林如海身披绛紫官服,外罩玄狐大氅,衬得鬓边白发愈发刺目。 等到了荣庆堂,林如海掀帘进来,一撩袍角便跪:“如海给岳母大人叩头。”声音闷在狐皮领子里,竟比雪还沉。 老太太忙抬手,鸳鸯早机警地搀住她。她望着阶下那瘦得颧骨突起的姑爷,喉头滚动半晌,只吐出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黛玉原侍立在西窗下剪梅枝,闻声回头,手中银剪“当啷”落地。 林如海抬头,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一瞬——那眉眼像极了早逝的敏儿,却更单薄些。他嘴唇抖了抖,终究只挤出个笑:“黛玉长大了。” 一句话未完,黛玉已扑进他怀里。 林如海僵着臂,半晌才环住女儿肩。 老太太别过脸,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姑爷一路风霜,先喝口热茶。” 琥珀捧上六安瓜片,林如海却先双手奉给老太太:“如海谢老夫人抚育玉儿之恩。此女体弱,若无您老庇护,恐……” 他喉结滚动,再说不下去,竟撩袍又要跪。 老太太叹息:“敏儿是我亲闺女,她留下的骨血,我拼着老命也要看顾。倒是你……”她目光掠过林如海灰白的鬓角,“怎么不保养好自己?” 林如海垂眼:“为圣上办差不敢不尽心。只是……” 他侧头看黛玉,女儿正偷偷抹泪,他声音低下去,“每念及玉儿孤身在京,常恨不能插翅飞来。” 黛玉忽然抬头,“女儿不孤。外祖母疼我,姐妹们伴我……只是父亲,您瘦了这许多。” 她伸手想碰父亲凹陷的脸颊,又怕逾矩,指尖僵在半空。 林如海笑,眼角细纹里夹着风霜:“不过是路上走的急,清减了几分。” 一句话叫黛玉更难过了,却听老太太笑叹:“玉儿,快叫你父亲歇一会,等晌午家宴,将你们之前酿的‘雪里春’取来,给你爹接风。” 黛玉应声,低头疾走,泪砸在青砖地上,瞬间没了痕迹。 直到晌午家宴时,贾故难得痛快,把平日最嫌甜的玫瑰露连饮三盏,与林妹夫一起看侄儿们行酒令。 “东风夜放花千树——”贾琏一句未了,贾蓉已拍案大笑:“俗气!该罚!” 满厅笑声震得梁上积雪簌簌落。 到了夜里,荣府后角门外的甬道已覆了薄薄一层雪。 贾珩、贾璋兄弟二人各提一盏琉璃风灯,灯罩上映出晃动的碎梅影子,殷勤地替林如海照路,送林姑父回去休息。 而西院这边雪色映窗,屋内只留一盏青釉省油灯。 贾故散了发,披一件家常灰鼠袍。 徐夫人坐在炕桌另一侧,手里剥着个蜜柑。金黄的果皮旋成一条,软软地垂在她月白绫子的膝上。 她抬眼觑着丈夫,忽然轻笑一声,“老爷可是瞧见珩儿、璋儿方才待妹夫那股殷勤劲儿,吃味了?” 贾故正用铜簪子拨灯芯,闻言指尖顿了顿,慢慢把簪子搁回桌上,抬眼望向窗棂外——那里,贾珩回自己院子的风灯恰好绕过回廊,一点暖黄的光在雪幕里浮了浮。 “吃味?”他声音里带着点沙哑的笑,“珩儿在翰林院吃的开,我谢妹夫还来不及。” 徐夫人把最后一瓣柑子塞进他手里,指尖在他掌心若有似无地一挠,语气里若有所指,“我心里也谢着妹夫呢,但那也不一样,我总觉得璋儿今年更活跃了些。” “嗯?”贾故将柑子塞进嘴里,酸的他眯眼,转头看徐夫人。 徐夫人见贾故留意听了,笑了一声,才慢慢说道,“听老太太的意思,是想叫两个玉儿凑一对,可我这几月仔细看着,二嫂态度可有可无的,对黛玉并不热情。” “宝玉又被老太太养的娇,他受气一院子人跟着着急。不若咱们璋儿,或者珲儿……” “虽是庶出,但妹夫不是那样只看这个的人。若是外甥女儿在咱们小子这受气,咱们也只有揍臭小子的。” 贾故先前心里只有心中庆幸。林妹夫可算回来了。不然,自己要以为林妹夫又得死在任上了。 但听徐夫人一说。贾故又想到几年前的心思,垂眸想了想,“黛玉还小,还得看林妹夫意思。” “从来都是一女百家求,咱们男儿父母不多操心,还想等女儿家先说?再说,瑄哥那里,明年也该办了,长幼有序,就算林妹夫不看好璋儿,你就不替他操办了?”徐夫人说完,收了笑,静静望着贾故。 窗外,雪下得更密了,只剩漫天素白。 贾故叹气点头,“等我明日问问妹夫。” 第105章 送别林妹夫 次日卯正,残星犹在。 贾故还未使人去请林妹夫,就听有人来报,林妹夫来找他。 只见林如海素缎便服外只罩一件藏青旧鹤氅,踏雪而来。 贾故尚未梳洗,披着袍子迎出暖阁,请林妹夫进屋坐下,他 还未开口,就听林妹夫说,“朝中又有弹劾陕西粮道的折子,如海接了圣上的任命要去做陕西道监察御史。” 贾故惊喜,却听林妹夫又说,“圣上本属意如海做京畿道监察御史。但如今回京不妥,便只能推脱了。” 京畿道监察御史是清代都察院下属监察官员,主要负责照刷各部院卷宗、分理都察院事务及稽察内阁及顺天府事务。并兼管大兴、宛平两县监察事务。 虽定为正五品,但权力可比贾故这个太常寺少卿大多了。 “什么?”贾故猛地直起身,灰鼠袍滑下肩头,“京畿道掌刷卷、稽内阁、辖顺天两县!你怎么推脱了?” “正因权重,才不可此时回京。”林如海截断他,目光清定如寒星,“盐政旧账未清,我若骤踞要津,徒引弹章。陕西粮道虽有不好,但往日圣上多有插手,有错也不在御史身上,倒是能平安过两年。” 听妹夫如此说,贾故又想。在京里能凭本事往朝堂上站的,一个比一个有手段有能耐,别说贾政在这里是凑数的。 这一年待下来,贾故都觉得自己其实只是个很单纯的人了。 便是林如海比贾故高两个段位,可是比资历,他同科的状元,上一科的榜眼都还在礼部站桩呢! 比政绩,贾故的亲家,郡王府的女婿,二品的巡抚大人,想回京来和其他人拼一拼都没成。 更别说,那工部、吏部尚书,都做过一方军政在握总督。 论与皇帝亲近,京中外戚宗室多不胜数。 贾故甚至寻思着,要不是要不是皇帝要用对香茜国动兵用的是四王八公里的南安郡王,贾雨村这号人可捞不着兵部尚书大司马来做。 也怪不得南安王兵败,贾家填姑娘给南安王收拾尾巴,贾雨村迫不及待的撇关系呢。要不撇干净,等其他有上进心,资历够却还熬着的老大人们亲自动手,可就要跟贾家一样,连祖辈的家底都要留不下了。 如今太上皇说话依旧管用。 林如海在京里也没有能给皇帝表忠心的地方。反倒容易将自己陷入两头不讨好的地步,还不如熬两年政绩和资历,脚踏实地的进上一步。 毕竟官场为官,皇帝要不把你托到和绅那个境界,你也没有郭嘉那个能耐手段,还是以根基为重比较好。 这般想了许多,贾故再看妹夫鬓边新添的白发,他只能笑说,“妹夫能从两淮盐政平安脱身,也值得贺喜。” 林如海亦笑,“侥幸而已,多亏了舅兄几番写信告诫。” 贾故又说,“陕西道上我有几个姻亲旧识,你去了若有为难。改日我与他们说说。” 林如海只道,“多谢。” 这些说完,贾故就说起贾璋了,“妹夫瞧我三儿如何。他在你府里养了一年。品行你都见过了。” 林如海抚须细想,“舅兄意思我都知道。璋儿率真,待人心诚。” 听林如海所说,贾故接了一句。“还会哄人呢。”虽然不一定哄的好。 完了,贾故还不忘打击一下宝玉,“宝玉养的娇,被一院子姐姐妹妹哄着。二嫂被珠儿先时读书累坏了身子给吓着了,不敢叫宝玉劳累。” 林如海认识贾故太久了。他一说话就知道他是个什么心思,他被逗的发笑,只昨日宴上见宝玉赖在老太太怀里撒娇,就知道那是老太太心肝,忙说,“舅兄可不敢这么说小侄儿。” 贾故摇头,“不是我说,是我夫人,着急的很,说给璋儿这个当兄长的定下,才好操办瑄儿的婚事。” 林如海再想,“那就依嫂夫人的一起定下吧。我看珩儿行事有章,他们夫妻二人待黛玉如亲妹,黛玉昨日也说玥姐儿待她也好。黛玉身子弱,我只盼望她日后在舅兄家里,能自在些。” 贾故听他夸了一圈,就是没夸自己。也不跟他计较,只笑说,“咱们还按之前说的,若是他们有了子嗣,给你一个做亲孙!” 林如海叹气,“黛玉还小,不着急这些。婚事还望舅兄等到如海办完差回京再说。” 贾故点头。 院外,天色破晓,一缕金红爬上飞檐。贾故伸个懒腰,潇洒地挥手,“那妹夫你且去,黛玉就交给我们了。” 等晚上贾故下衙回来。 与林妹夫、徐夫人同往老太太处。 贾故先开口,说,“今早我与妹夫商议,定下璋儿与黛玉的婚事,还望老太太知晓。” 老太太一惊。见贾故、林如海都一脸认真。思索一会,才说,“好,黛玉留咱们贾家最好。” 腊八未过,天色青灰,林妹夫就打算走了。 荣府外墨油骡车已套好,车辕上挂一盏小小的“林”字灯笼,灯罩被风吹得咯吱转。 林如海披着一件半旧的藏青鹤氅,领口一圈玄狐毛被呼出的热气染了霜,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贾母由鸳鸯扶着,只露出半张慈和的脸,朝他点了点头,却不说话。 但她老人家们站门口送别,对小辈来说就已经是十分重视了。 林如海与黛玉父女两作别,父女二人都是含蓄之人。虽内里不舍。面上却只互相道了声保重身体。 唯有贾璋在一旁眼泪汪汪,依依不舍,拉着林姑父,叫他多穿衣多吃饭,哪家馆子好吃,哪处的景儿最好,一连说了许多。 引的林如海连连拍他肩膀,口中连说,“好孩子,好孩子。” 等林如海哄得黛玉和贾璋不再难受。 他才又与老太太拱手,“辛苦岳母,玉儿仍托您膝下照看。我林氏五代单传,旁支稀薄,又早失双亲,实在无人可托。与其让她随我奔波,或交予姬妾之手,不如在荣府与姊妹们一处,也省我后顾之忧。” 毕竟林如海是真豁达,不准备再娶,黛玉也不能由林如海姬妾教养。 贾故更没有在这上头劝他娶一个。谁家五代单传,旁支寥寥无几,父母早亡,不得豁达的看开些。 别说古人不懂基因。看他们找什么全福嬷嬷,不论贫富,都要父母双全,膝下有孩的妇人。 满足这条件的,这不就是长寿且健康的基因吗? 贾母也是叹息,掌心在拐杖龙头上摩挲两下,终究只道:“姑爷是明白人。玉儿在我这儿,你安心做你的御史去。” 林如海再揖。起身时,余光瞥见阶下贾故在一旁点头。还有贾珩、贾瑄问一同出来送他。 林妹夫这时又与贾故说,“我在京留了几个老家人,打算将京中旧宅修葺一番,还劳舅兄得空时,使人去看顾一二。” 贾故想着贾府修大观园正好一遍给他整齐了,便说,“妹夫莫客气!眼下我们园子里修省亲别院,工匠班子、木石砖瓦都是现成的,顺手把你林府也箍一圈,连银子都能省一大半。” 林如海被他这一番“连锅端”的厚脸皮给噎住,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才道:“舅兄美意,如海心领。只是娘娘省亲为重,林宅年久失修,哪敢与园工并提?且待我回陕后,再慢慢计议。” 贾故挑眉,还要再劝,林如海已拱手登车。 车帘放下,灯笼摇晃,轱辘碾过积雪。 车影一远,众人说扶着老太太回屋。 贾故心里好笑:这妹夫,面皮还是太薄。若换作我,定要顺水推舟,把林府修个九曲回廊、叠山理水。 正自哂笑,身后忽有细碎脚步踏雪而来。 是贾玥披着大红羽纱斗篷来接黛玉,对于林姑父修宅子,贾玥最高兴。她说,“等姑父把林府宅子修好了,就叫黛玉领我们去赏园子,终于不用整日憋在家里了。” “到时候,我带黛玉埋一坛桃花酿,等黛玉出嫁再挖,岂不有趣?” 贾故听得哈哈大笑,雪沫子灌进嗓子,呛得连咳。 黛玉不好意思的躲老太太身后。 而贾璋脑子一时还没从表妹变未婚妻这事里转过来,还跟着傻笑了两声。 贾故揉了揉贾玥发顶,“成成成,就你鬼主意多。可惜你姑父脸皮子太薄,不肯占家里这点便宜。慢慢等着吧。” 说罢,就扶着老太太,带着她们往门里走。 第106章 拜拜李侍郎 等宝玉听袭人说,黛玉与贾璋订婚。他转身便往荣禧堂跑,一路上撞翻了小丫头捧的茶盘,瓷片碎声里夹着惊呼,他却什么也听不见。刚踏进老太太暖阁,眼泪顺着鼻翼滚进嘴角,又苦又涩。 “老祖宗……”他声音哽咽,“他们都说林妹妹许给了璋三哥,是真的么?” 老太太正在榻上摸骨牌,闻言手一抖,象牙牌哗啦散了一地。 老人家尚未开口,宝玉已伏在地上哭出声来。一时鸳鸯琥珀等人又去哄他。 “我的宝玉……”老太太也颤巍巍伸手想要将宝玉拢在怀里,却见宝玉忽然直起身子,他一把扯下颈上的通灵玉,“既是林妹妹要嫁人,这劳什子玉我也不要了!”说着便要向地上掼去。 “你敢!”清冷一声,像雪珠打在竹叶上。 众人回头,只见黛玉扶着紫鹃的手,不知何时已进来了。那双含情目此刻含着冰,一步步走过来时,绣鞋踏在金砖地上竟没半点声响。 宝玉怔怔望着她,泪还挂在睫毛上。黛玉走到他跟前,忽然蹲下身,她的手指在发抖,声音却稳得出奇:“我由父母之命定婚罢了,你为何闹成这样?叫老祖宗难堪为难?” 被黛玉说了,宝玉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眼泪又涌出来:“可他们要你嫁……” “傻子。”黛玉忽然笑了,“如今我能名正言顺赖在府里,日日陪老太太,岂不更好?” 宝玉愣了片刻,通红的眼睛倏地亮起来。“那你一直在府里,跟我和姐妹们一直在一起。” 黛玉不理会他那胡话,只看向老太太说,“我只想一直陪着老祖宗。” 宝玉一心只有他所想的,一时又破涕而笑。 老太太在榻上看着,悄悄叹了口气。叫鸳鸯带着宝玉下去洗脸换了身衣服。 直到一个月后,过年正喜庆的时候。 爆竹在廊檐下炸得通红,碎红屑子像雪片扑簌簌地落在石狮子的眉心上。案上供的“岁岁平安”金橘,黄澄澄地堆成小山。 贾故收到消息,陕西粮道。在朝廷派了林如海监察御史过去发现亏空后,竟然自尽了。 他这一死。 昔日在陕西与他任上有来往的,都惹了一身骚。 贾故虽然不慌。 但是大儿媳为她父亲,生了担忧。就这样十分紧张的过了一个年。 京城的雪还没化完,午门外却已是一派刀割似的寒气。 开年朝会后头一件事,还是议的这个。 正月初十,卯正二刻的朝钟刚歇,皇帝在奉天殿上只说了三句话,便叫锦衣卫把“陕西粮道自尽案”的折子摔在金阶上。那折子“啪”地一声,像冰面炸开一道缝,震得满殿朱紫俱是一颤。 皇帝没骂人,只撂下一句:“再派钦差去,一个不够,就两个、三个!朕要审个明白!”声音不高,却带着锋刃,把殿角的鎏金鹤顶灯都吹得晃了一晃。 元宵节之前,贾故正披了绯袍在穿堂里换牙牌,准备去太常寺点卯。 外头积雪映得廊下一片青白,吴大喜喘着白气跑进来,说是二女婿的父亲、兴元府同知郑大人寄上元节礼时寄了一封信,要老爷亲启。 贾故接过信,挥退吴大喜,立在滴水檐下,就着雪光把信拆开。才看了两行,眉心便蹙成一道川字。 信上说——“第三拨钦差已到。粮道之死,阖城文武皆道一无所有,只说‘许是要问节度使或巡府。’但巡抚去年末才得任,并说不清楚。后有节度使又说起粮道任命之初,说是亏欠吏部李郎中许多银子。” 贾故立在原地,绯袍下摆被风撩得猎猎作响,露出里头半旧的青缎棉裤。 郑同知素日老实,如今却连夜递信,可见陕西那边已如沸鼎,连老实人都被逼得跳脚。 “李侍郎……”他低声念了一句,声音夹在风里,险些被吹散。 若是实查陕西当地还好说,贾故虽不说一清二白,但不该伸手的,从来都没有伸手。 可要查死要钱。贾故想起自己得了调任托刘郎中给的孝敬,一时喉咙发紧。 檐角铁马“叮当”一声,把他惊醒。 贾故折好信,袖进怀里,牙牌却“啪”地掉在青砖上,溅起一点雪泥。 他弯腰去拾,指尖碰到冰凉的铜片,竟觉得比牙牌更冷的是自己的心。 “罢了,先去点卯。” 可抬脚时,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内院——夫人此刻大约还在暖阁里哄小儿,窗棂上糊的红梅纸被雪色映得刺眼。 那一抹红忽然刺痛了他:若有一日案子真翻到京里,这满府老幼可怎么办? 他深吸一口寒气,把牙牌重新系回腰间,迈步出了角门。 卯末辰初,太常寺后堂外的积雪被日头映得晃眼。 贾故踏着一双半旧的粉底皂靴,从侧门进来,官帽檐上尚沾着碎雪。 他原想先去值房换公服,却在仪门拐角撞见了刘郎中。 他今日竟连暖耳也不戴,只把双手笼在袖里,见到贾故微微颔首,“亲家翁早。” 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檐角那只打瞌睡的铜雀。眼角朝四下一掠,示意贾故摒退随从。 二人走到值房西头有间堆放礼器的耳房,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的檀香味混着冷灰扑面。 刘郎中就着漏窗的雪光,把门闩插死,这才回身,一张脸在幽暗里忽明忽暗。 “圣上派人去查陕西粮道之死了。” 贾故叹气点头表示大家都知道。 就听刘郎中接着说,“李侍郎怕要栽了。先前他收了陕西粮道那边两回银子。那边挪动了也拿不出来,如今亏空都没人补。” 贾故大惊。虽然李侍郎被叫做死要钱。但他这么多年还能在官场上混。 第一是他收银子办事。 第二就是他只收一回银子,就把事办利索了。 这会怎么破了例,竟收了两回? 看贾故满脸不可置信。 刘郎中又说,“我们这外人,哪知道内里怎么回事?” 贾故想起自己托刘郎中给李侍郎的三百两黄金。他忍不住问,“死要钱要那么多钱他都藏哪?查的出来吗?” 他又没有空间藏! 刘郎中也不知道。他苦笑一声,用靴尖碾着地上碎裂的铜镜残片,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响。 两人沉默一会。 刘郎中似想起什么,又说,“不过……我与他同在吏部多年,知道他一二弱点,今晚我设局,邀他吃酒。探一探口风。若真留了账本,不是你我,也总会有其他人出手。” 说罢,门开一线,雪光涌入,刘郎中的背影在光里缩成一道细长的墨线,转瞬便没入回廊。 耳房里重归寂静,只剩贾故一人。 第107章 拜拜李侍郎 贾故不敢把希望寄托在刘郎中一人身上。 下衙掌灯时分,雪意未歇。 贾故出了太常寺侧门,连官帽也未除,只在马背上狠狠抽了一鞭。乌鬃马踏着碎冰,一路溅起雪泥。 他一路盘算,只需三五身手利落的人,去蒙面泼油点火,只消半柱香,就能把李家的书房烧了。 他收银子这么多年,忌讳此事的人数不清。 到时候,他也该知道什么能留不能留了。 没想到刚拐进荣宁一条街,远远便见府门前挑着两盏素绢灯,灯下立着一长子贾珩,玄狐大氅被风吹得鼓起,他也不嫌冷。 贾故心里“咯噔”一声,勒住缰绳。马蹄在雪里拖出两道深沟。 “爹!”贾珩抢上两步,一把攥住马嚼子,指尖冻得通红,“岳丈急信。” 他递上一只火漆未拆的竹筒,封口处盖着安徽赵巡抚的私印。 贾故翻身下马,靴跟尚未站稳,已用牙咬掉火漆。抽出薄薄一页雪浪笺,赵汝舟的笔迹跃然—— “……了记荣府往日在太上面前美言之恩,圣意要通查吏部,知道贤弟先与吏部刘郎中结了姻亲,后调任回京。 若是圣上有意探查至此,无论谁问,公但言:凡赠银,皆迫于其威胁勒索,公实苦主。兄愿在圣上面前,以忠心保贤弟。” 贾故没想到他在安徽都能如此明白圣意。一时不知该喜该忧。毕竟政治嘛,比起犯错误,更重要的是站对了。 贾珩本十分担忧,眼里满是仓惶,平日温雅的面孔此刻绷得发白,“爹,咱们……” 贾故抬手止住他的话。“家里不会有事。” 他抬眼望向长子,日后还要他撑起自己这一门,心里忽地一软,又添几分涩,“你岳父好意,我心领了。” 但大可不必。 贾故没好意思问他那亲家,是不是忘了,他做陕西巡抚的时候,那粮道正好在他手底下干了头一年。 要保自己,还是先看看那个时候粮道贪了没?若是太上皇那边与圣上较劲,执意为难,巡抚大人会不会有个失察之罪。 再说,贾故真要到了要被保的程度,那说明他该进牢房了。不过送银谋官而已,圣上要一个一个拎出来查,下面得空一半! 若不是知道与自己同罪的人数不清,贾故怎么可能只想烧个书房,只吓唬吓唬李侍郎那边了事? 贾故转身进府,背影在灯笼的红光里拉得老长,刚才路上谋划又回到他心里。 后半夜的时候,贾故府上不常出门办差的金答披着斗篷,立在李府后巷的暗檐下。 斗篷的风毛遮去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 在他身侧,三条黑影贴墙而立——皂靴紧扎、袖口束紧,怀里揣着浸了松脂的火折子。 金答的嗓音压得极低,“再等一刻,听更鼓三通便翻后墙。只烧书房,不碰人。” 黑影们无声点头,铁钉鞋底在冻土上蹭出极细的沙响。 谁想更鼓刚敲一下,变故陡生。 巷口忽有马蹄铁击碎积雪,“嗒嗒嗒”连成一片。 金答心头猛地一沉,抬手示意众人伏低。 黑影们刚俯身,便见火把长龙自大街尽头蜿蜒而来,高举刑部、大理寺牌! 火把光里,为首一人高举黄绫圣旨,声如尖细,“奉旨,查审吏部李侍郎!” 金答的呼吸顿时凝在喉间。 他眼睁睁看着衙役封了李府正门,铁锁“哐啷”一声,像给棺材钉上最后一枚钉子。 府内灯火次第亮起,又逐一熄灭,只余女眷的哭喊被北风撕得七零八落。 不过半盏茶工夫,李侍郎便被人押了出来。 他花白头发散在风里,像一捧乱草。月光下,那张素来精明的脸惨白得近乎透明。 随着刑部的黑漆槛车轧远去,火把渐稀。 金答僵伏在暗巷,等人都散尽了。 有附近的许多人开门来探,他才带着人隐在人群中离去。 等金答带人从西院临街翻墙入府。回来给今日住在书房的贾故回话。 贾故沉默一会,才说算了。 明日皇家春分社日祭祀农事,太常寺还有的忙。 与其慌乱,不如睡下。 寅末卯初,天光未亮,初春的风还十分冷,贾故裹了件斗篷出门。 还未到宫门口,便撞见王行。 这可是个有关系有门路的大喇叭。 贾故抢前两步,借互相打招呼的功夫,低声问他,“昨夜……动静不小。” 王行侧了侧身,“动静岂止不小。” 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贾故的耳廓,“我听父亲说,太上皇原想李侍郎是自己以前任命的老臣,叫圣上给他留两分体面的,被圣上两句话堵了回去——‘天子奉社稷,岂敢以私恩坏国法?’” 贾故指尖一抖,他知道圣上真的想治的是谁了。 这让他原本的笃定有了一丝不确定。 等鼓声三严,宫门洞开。 贾故随着班列趋入奉天殿,靴底踏在金砖上。 见皇帝今日未穿常服,一袭明黄缂丝龙袍,腰间束一条白玉钩,眉宇间却凝着寒铁般的锐气。 “吏部李郎中,贪墨逼死朝臣,着即抄家。” 声音不高,却在穹顶下滚滚回荡。 贾故吓出一身冷汗,真心后悔自己动手迟了。 前文就说过,他往日叙职时给死要钱捐过几千两银子。再加上回京给的银子。 虽然数目不大。 可是审案的官是皇帝派的。怕抓的就是太上的人。 荣国府的贤德妃,可是太上逼着皇帝娶的。 可如今李侍郎在皇帝手里,贾故总抱着一分侥幸,不想因为做了什么被圣人抓住把柄。 此时贾故再抬头看前方西侧的王子腾。 圣上和太上斗法不断,他竟能以京营指挥使的身份再活十年。真的很有本事了!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鱼贯而出。 贾故走在后头,忽地,前头王行半侧过脸,小声问他,“晚上去不去吃羊肉锅子。” 贾故气他此时还惦记着吃,没好气回了一句,“等我进牢房,小兄弟再来送与我吃罢。” 王行大惊,“你给死要钱银子了?” 贾故沉默点头。谁从死要钱跟前走不留银子? 王行皱起眉头,犹豫一会,说,“你是咱们这边的,圣上应该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谁?谁是圣上这边的?贾故疑惑,偏头看他。 却见王行给他保证,“我叫人给父亲带信,入宫同我姑姑说一声,保你无事的。” 贾故一听,想起自己孙儿收了国舅府里公主的项圈,自己入京又抢了吴妃父亲看好的差事。 他反应迅速,热泪盈眶,“老夫未来,就靠皇后娘娘了!” 等王行为了贾故之事先行一步。 贾故还在恍惚。自己就这么在荣宁府忠于太上皇,赵巡抚忠于圣上的情况下,投奔皇后和大皇子了?? 第108章 拜拜李侍郎 贾故正一路恍惚着准备回太常寺,袖角却被轻轻一扯。 刘郎中不知何时已贴到他身后,脸色惨淡,平日的从容全没了,只剩嘴角神经质地抽搐。 “道生兄……”他声音压得极低,“我林林总总给李大人……那贪官给了三万多两,那是我全部身家啊!在他手底下,谁敢不往外舍银子?若我出事,我家老太太、夫人女儿,就托给道生兄了……” “叫孩子们早些办婚事就是了。”贾故先环顾四周,见无人留意,又想到赵巡抚信上所说,才低声续道,“刘兄所虑,我岂不知?可反过来想——你只是郎中,上官勒派,你敢不献?三万两,那是割肉卖田凑的保命钱!圣上若知个中苦情,未必不同情。” 贾故夸张的叹息一声,“这也是咱们所有人为官的难处啊!” 刘郎中反应过来,忙不迭接口将自己变成苦主,“道生兄说的是,我常忧惧,恨不得与粮道一起去了,但又盼青天去乌云,好在圣上明辨,救臣于水火之中,臣往后定当肝脑涂地,侍奉明君。” 说到激昂处,他竟抬起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又朝紫禁城方向深深一揖,活像御座就在十步之外。 贾故见他都识趣到直接给圣上表忠心的这一步,也不再与他细说了。 刘郎中得了台阶,匆匆拱手告辞。 贾故目送他远去,自己回了太常寺衙门。 今日春分社日,皇帝要亲祭先农。礼器、乐悬、牲牢、仪注,样样都要太常寺与礼部合办。 贾故可不敢耽搁。 春分社日的祭鼓歇了最后一记,日头已爬过景山脊背。 黄土坛上香烟未散,贾故双手捧着玉爵,指节仍因方才的三跪九叩而发麻,耳边却忽听得一阵急促脚步靠近。 一名绯衣小校跪在御道侧,额头抵地,声音压得极低,却足够让近前的几位堂官同时屏息:“启奏皇上,刑部来报,吏部李侍郎,半个时辰前于刑部大牢内自缢身亡。” 玉爵在贾故掌心里轻轻一磕,发出几不可闻的脆响。他急忙低头,借躬身掩住唇角那一点抽搐。 皇帝立于众人之前,逆光中只看得清他下颌锋利如削。 半晌,才听他淡淡“唔”了一声,既无喜亦无悲,只抬手示意继续撤馔。 再有一月多日,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查到清明上巳皇家要祭祖的时候。 刑部甚至撬开李府夹壁、地窖、甚至佛堂莲花座下的暗格,也没查死要钱留的账本。将他一家子判了流放抄家,也没抄出多少银子来。 谁都不知道把钱藏哪了。 最后还有太上皇发话,宽宥了他家女眷孩童。 但只看太上皇先后态度,贾故也能猜出来,那些银子都流到哪去了。 谁知这事还有后续,太上之前插手保李侍郎被皇帝堵回去了。 但是皇帝这边把人逼死了也没查出来个什么。 太上皇当即又不愿意了,竟直接在大明宫召见群臣,说要罢大理寺卿的差事。 贾故缩着脖子立在第三班文臣的尾巴上。 只听上首传来太上皇低沉而倦怠的声音,“大理寺卿,查案无功,致钦犯自缢,当罢。诸卿可举贤才,明日廷推。” 贾故正垂眸数地砖,忽听太上皇慢吞吞念道: “太常寺少卿贾故,忠臣之子,可备一议。” 这叫贾故战战兢兢的。不敢说一句话。 只能在心里无语,谢谢你啊,这时候也不必惦记。 自己的名字由太上那边嘴里说出来。 皇帝肯定把他当以后要除掉的太上一党了。 贾故现在只求太上活个一百二十岁。 把皇帝耗死算了。 果然,御座上的皇上微微侧首,目光掠过贾故弓起的脊背,唇角似笑非笑。 贾故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中单,恨不得自己异能如小说中能直接晋级到一人杀百人,千里不留行。直接反了他的! 但这都是想象。 此时还贾故还和其他人一起跪着,听完两位皇帝训话,才一起退下。 廷推当日,太上皇提的名不止贾故,还有三位堂官。 众人本以为大理寺卿必倒,却不想圣上竟说,“秦卿老成持重,无过可罢”。 随即吏部王侍郎出班,侃侃而谈“刑狱之失,罪在尚书调度,与大理寺无涉”。 一番车轮话下来,大理寺卿竟得以留任。 反倒是吏部尚书,作为太上皇一手提拔起来的老臣,被“念其年高,准致仕归里”。 更妙的是,递补吏部尚书的,正是那位王侍郎。 王侍郎和贾故亲家赵巡抚有旧的算是一派。赵巡抚又是先前投奔皇帝被太上为难过的人。 如此一看,太上到底老了。 这事也给贾故长的个教训。以后对待有自己把柄的人,最好先一步下手。 除此之外,刘郎中照着赵巡抚给贾故想的词,给圣上表了忠心,竟然成了吏部新任右侍郎。 腊尽春回,长安街上柳色初青,吏部正堂却已换了新榜。 刘郎中,如今该称刘侍郎,着簇新的绯袍,腰间系一条描金荔枝玉带,立在丹墀之下,竟比院里的迎春还精神三分。 “道生贤弟!”刘侍郎一眼瞥见贾故,忙整冠趋来,靴跟踏在金砖上“嗒嗒”作响。他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谦恭与感激,眼角却藏不住春风得意,“若无当日那番‘忠君剖白’,刘某焉有今日?弟之大德,刘某阖家铭感。” 说罢,深深一揖到地,袖口滑出一截松江细绫里子,雪白耀眼。 贾故伸手将他扶住,心里笑他现在又换词做了兄长,口中只说,“圣天子在上,明察秋毫,刘兄忠悃,原该有此擢升。” 两人寒暄未毕,再转入花厅,议起了亲事,“先时为兄与道生贤弟说小儿女亲事定在今年,贤弟如今也可去请人算日子正式过帖了。” 这才是正经事,贾故展眉笑道,“自然要选个黄道吉日,不能委屈了令爱。” 等贾故回府,与徐夫人商议定了请钦天监算吉日以及要与刘府备的礼。 晚上的时候,才给赵巡抚写信。将京城事除了与王行之间内情,其他一一说明。 再有十余日,赵巡抚回信,说他劝刘侍郎忠君,圣上都知道了。 贾故拿着回信喜笑颜开。 有时候吧。就是运气好。 第109章 赵氏有孕 五月初五,荣府后园的石榴树一树烧红。 早上的时候,赵氏叫了大夫诊出孕脉,晌午她就得了徐夫人的话,由小丫头搀进荣庆堂跟老太太告假,说要把管家的事放一放。 荣府老太太歪在炕上,手里的沉香拐棍“嗒”地一磕,喜得直合掌:“阿弥陀佛,咱家又要添丁了!” 老人家银白寿眉下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忙不迭吩咐鸳鸯:“去把我那尊送子观音请来,供在他们屋里,日日添香。” 凤姐正倚在榻前剥枇杷,指上染了金黄汁水,闻言“噗嗤”一笑,帕子一甩,起身行了个半礼:“老太太又偏心!珩大嫂子有了,您便只疼她肚里的那个。” 老太太一把拉过她,把腕上那只羊脂玉镯子顺到她手边,嗔道:“凤丫头,你这张嘴再巧,也替我留点神!你今年才多大?家里外头一把抓,倒把自己熬得黄瘦脸儿尖。听我的,趁如今暑天事少,好好将养。等你也给我生个重孙子,我亲自去大相国寺点长明灯,给菩萨镀金身!” 凤姐被说得耳根飞霞,忙低了头,指尖却在那玉镯上转了一圈,心里飞快地拨起了小算盘:自己若怀上,老太太一高兴,管家的权柄便更稳;只是如今府里为了娘娘省亲,银库空虚,几笔大账还没收回,真要歇下来,又怕旁人钻了空子。 思忖间,她已换了笑脸,扶着老太太的肩,软声道:“老太太既疼我,等娘娘省亲园子修完,我就偷懒两个月。” “好,好!”老太太乐呵呵的。 蝉声在荣府后罩楼的檐角拖出长长的尾音。 回府的贾故换了家常的夏绸直裰,听说大儿媳有孕,他也是十分高兴的。 毕竟他之前就有些怀疑荣国府的风水不利子嗣。 如今有孙儿再来,就叫他放心了。 再想起回府前与王行喝的两杯。 那时王行与贾故说,他有个远房堂妹,爹娘死了,留了京郊十几亩地宗族想收了做族田,就让年长的叔祖找到国舅门前,说想叫国舅家帮忙找个依靠,宗族有钱的人家一起凑够买她父母良田的银子给她做嫁妆,借国舅家堂小姐名头嫁出去。 因为收了人家父母的地做族田,不能给找个差的。王行母亲正烦着呢。 这两日把王行心爱的姨娘都骂了。 贾故一下就想到贾蔷了。 两人简直门当户对。谁也不嫌弃谁。若能自此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日后靠着国舅府和荣宁府的名头。子孙后代也有出路。 贾故踏进老太太院里时,邢、王二位夫人正陪着老太太摸骨牌解闷,檀几上供着新湃的西瓜,凉气与沉香缠在一起。 “老太太,”贾故先向老太太请了安,又坐下含笑道,“我前几日见蔷哥儿回来,想着他老大不小了,便给他瞅了一门亲事来。” 一句话,骨牌声便停了。 老太太歪在凉簟上,银白鬓边簪一朵时新茉莉,闻言只抬了抬眼皮,示意他说下去。 本来一起玩的鸳鸯已挥手让丫鬟把散乱的牌收起,又亲自给贾故奉了一盏雨前龙井。 贾故接过茶,却不急着喝,只把折扇轻轻一合,与老太太说,“国舅府旁支有位堂小姐,今年十七,模样性情都是好的。父母去年双双病殁,留下京郊十几亩薄田。田契原被宗族收了做祭产,如今想给她寻个靠得住的人家,族里情愿再凑一份数目相当的嫁妆。” 话到此处,他顿了顿,“我想着东府贾蔷,也是咱们府里少爷,生的清俊稳重。若与国舅府结了亲,两边门户相当,日后彼此扶持,子孙也有个依傍。” 老太太自己府里的孙儿都不一定管。 此时听完贾故说的,只是轻轻“唔”了一声,指尖拨弄着扇坠上垂下的流苏,神情淡淡的:“东府的孩子自有你珍大侄儿管。府里为了省亲园子的事忙得,这等小事,你叫他拿主意便是。” 贾故早知道是这个答复,便不再深劝,只笑着应了一声,又闲话几句,便辞出来。 如今贾珍能插手娘娘省亲的差事,就跟吃了回春的春药一般。和贾琏两个四处忙活。 贾故先不想与他说这些。回至外书房,只叫小厮先去东府请贾蔷来。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槅扇,在青砖地上画出菱形的格子。 贾蔷来时,穿一件月白实地纱袍,腰间系着松花汗巾,鬓角压得极平,显是匆匆换的衣裳。他先给贾故行了晚辈礼,又垂手立在案前,眉目间带着几分疑惑,却并无浮躁。 贾故指了指下首的绣墩让他坐,自己则把国舅府的情形细细说了。 贾蔷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 他低头想了想,声音诚恳说道,“三叔祖与老祖宗肯为孙儿筹划,是孙儿的福分。” 上次王行给他解了难,贾故只是想跟他关系更好些。 因此特意与贾蔷说,“到时候姑娘怕是会从国舅府出嫁,你且看在人娘家不是无人的份上,要待人家好些。” 贾蔷又应了。 “好,”贾故含笑点头,“既如此,我便回老太太与你珍大伯父伯母一声,择日请官媒去国舅府走礼。” 贾故第二日就把王行约出来吃酒。 轿子停在一家清静酒肆前。 门首两株老槐,绿荫筛下碎金般的日影。贾故早订了临水的雅阁,湘帘半卷,荷风送香。 桌上只摆一壶“梨花白”、四碟子小菜:糟鹅掌、拌香椿、椒油藕丝、蜜炙樱桃肉,颜色鲜亮得像刚点的水彩。 酒过三巡,贾故把杯沿轻轻一磕,与他说起贾蔷,“宁国府正儿八经的嫡孙,虽没了父母,也是养在宁府里做少爷的。往后他分家,自有一份家产。没有公婆,小两口只要好好过日子。日后若缺了什么,咱们两家府里都能给他们搭把手。” 王行是不管这些的,听罢只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哈哈一笑:“伯父既看得起我家堂妹,这事儿便算成了!我这就叫小厮回去,请母亲定夺。” 当下吩咐长随快马回府。两人复又举杯,说起李家两个倒霉姻亲一并圣上降职处理呢事,不觉日影西斜。 到了要散的时候,回去回话的人又来了,先给两位老爷请了安,才垂手回道,“太太说:既是宁府的少爷,礼数断不可缺。请宁府遣正式官媒上门,再择吉日让少爷亲来相看。咱们把六礼走全了,姑娘面上也风光。” 王行听了,对贾故举盏示意:“母亲既发话,我便静候佳音。” 贾故含笑点头。 回府后,他径往徐夫人院里来。廊下鹦哥正学舌:“给三老爷请安——”徐夫人正在窗下给茂哥儿绣一条五毒肚兜,见他进来,忙放了针线。 贾故三言两语说了大概,徐夫人抿嘴笑道:“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替蔷哥儿保媒。珍儿媳妇那边我去说,保管明日便有回音。” 话音未落,帘子外探进一颗小脑袋,正是长孙贾茂。 他穿一件杏红对襟小褂,额前碎发被汗黏成几绺,不知道去哪疯跑了一圈。 “祖父!”他蹦进来,先规规矩矩作了个揖,又忍不住拉住贾故袖口,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孙儿想求您一件事。” 贾故弯腰捏了捏他圆润的肩头:“说罢,又惦记什么新鲜玩意儿?” 贾茂却把小脸一扬,认真地道:“叫母亲生个弟弟吧,孙儿想要个弟弟!姑姑们老把我当小孩,兰哥哥又被婶娘关在屋里念书,许家表弟也不常来,我一个人好生没趣。” 一席话说得满屋人都笑了。贾故把孙儿抱到膝上,徐夫人伸手刮了刮他的脸,“这事祖父祖母可做不了主,你去与你爹娘说。” 第110章 贾瑄成婚 再有之后,就是六月许家许临堂妹成亲了。贾故家接帖子的时候,听他们说,请了贾珂做给新娘梳妆的全福人。 这时候京城就开始暑热了。 许府却偏挑了最毒的大太阳天办喜事。 正门前一溜朱红喜棚,自街口蜿蜒到影壁,棚顶悬着八百只羊角灯,白日里也点着,映得整条巷子红雾蒸腾。 鼓乐、爆竹、贺客的笑闹,混成热风,把门槛上的喜钱吹得满地滚。 贾珂一家一早便到。 她今日特意穿了绛纱对襟褙子,下系一条百蝶穿花湘裙,鬓边点翠凤钗颤巍巍地晃动。进了二门把儿子闺女往许临手里一塞,自己就直奔新娘闺阁去了。 徐夫人带着贾玥带着帖子到时,在新嫁娘的屋子里才寻见她。 只见全福人的托盘里,金剪、银梳、石榴花、并蒂莲,样样都用大红绸带系了双结。 贾珂带着贾玥喝了半碗桂花蜜酒才开始干给新娘梳妆 贾玥在一旁瞧着她站在新娘背后,左手执梳,右手蘸了玫瑰油,一缕一缕替新妇篦发。 嘴里像模像样的喊着,“一梳举案齐眉,二梳儿孙满堂,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岁岁不相离!” 又有新郎来迎亲,在新娘屋外对诗,每对一句,屋里屋外便哄一声彩。 贾珂趁机抓了一大把喜钱塞贾玥手里。 等新娘子出门,又有许家其他亲戚婶子拉着贾珂的手,问她九月有没有空,她外甥女出嫁,也要请个全福人。 贾珂问了具体日子,盘算了一下,那些日子没事,当即应承了下来。 这种既能交际又讨喜的事,她还怪欢喜的嘞。 午后喜宴散场,荣府的马车等在许府侧门,贾珂却舍不得放下那股兴头,送徐夫人一脚踏上车沿,又回身攥住妹妹贾玥的手。 她声音掩不住雀跃,“叫大嫂赶紧生个闺女!到时候咱们姑嫂俩一起做全福人挣喜钱。” 徐夫人见她今日得意的都有些被发髻微散了,哭笑不得,只得从车厢里探出头来,拿帕子替她拭汗,“哪是你想就成的?还得看老天爷赏什么。快把玥儿手松开,她还是个大姑娘呢,你一天拉着她说有的没的话。” 贾珂松开手,扶着妹妹上了马车,又冲徐夫人眨眼:“母亲,听你大女婿说,郊外庄子上凉快的很,到时候你把三妹妹和外甥也带着,我们一起出去走走。” “知道了,咱们府现在不比在兴元府,出门还要给老太太说一声。”徐夫人挥了两下,腕上金镯碰的叮当响。 七月,暑气更蒸人的时候。徐夫人预备带着贾玥姐妹几个跟着贾珂去许家庄子上避暑了。 贾故天天去太常寺衙门报到,只能在荣国府里受暑。 等贾蔷和王家姑娘和了庚帖,亲事定下了。 贾珍特意带着贾蔷来谢了媒人贾故。 贾珍穿一件绛纱团花直裰,袖口用金线滚出海水江崖,脚步生风。 贾故看他是真真走出之前断腿的阴影了。 而贾蔷跟在他后头,月白实地纱袍被汗贴在背上。 进了贾故的外书房,贾珍放声大笑,先作了个半揖:“三叔!蔷哥儿的事劳您玉成,侄儿特来道谢!” 话刚落,就见贾蔷上前叩头,“谢叔祖为侄孙做媒。” 贾故忙命人扶起,又让坐。 小丫鬟捧上冰镇梅子汤,贾珍一饮而尽,咂舌道:“痛快!这热的天气,三叔还替孩子们操心,真真难得。” 等他们走了,已经收拾好,准备出门的徐夫人手里摇着团扇掀帘进来,“三老爷是操心这个,操心哪个,就是不操心自己亲闺女。咱们玥姐儿都多大了,再不定亲,真要留成老姑娘。” 贾故端起冰碗喝了一口,随口回道,“那就给她寻个年纪小的。” 放下冰碗,贾故更觉得这个主意好,“咱们玥姐儿爱跟妹妹弟弟们玩,你给她找个年龄小点的,相处起来,她才有几分耐性。” “年纪小的也要出门去找,咱们妇人家去不了几家宴,识不得几个人,你们做老爷出门在外不多留心这好男儿,指望我们出去说上几句客套话,就能看的一门好人家?”徐夫人说完就翻了个白眼,再也不理他。 她们母女几个一直在庄子待到中秋八月十五前,贾瑄大婚前几日才回来。 幸好府里有贾琏夫妻顶着,爷们成婚的事,也由府里操办。 贾瑄与刘二小姐成婚当日,天未明,荣府正堂已灯火如昼。 府里张灯结彩,大红缎带从檐牙垂到地面,被晨风一吹,像翻涌的霞浪。 凤姐着大红百蝶穿花缕金裙,鬓边压一对累丝金凤,凤口衔珠,颤巍巍映得她一双丹凤眼越发精神。一眼不错的盯着办事的仆人管事。 今儿贾瑄迎亲、摆宴、唱礼、安席都是她与钱氏一起商议着操办的。 而赵氏因怀着身孕,只穿藕荷色软缎褙子,仍嫌腰身紧,便一手托着后腰,一手拿团扇轻摇,额上细汗被灯映得晶亮。 谁都不敢使唤她操劳,昨日回府的贾玫一直陪着她坐在一旁。 等鼓乐第三次响起时,接新娘的喜轿已到仪门。 新郎贾瑄头戴乌纱插金花,身穿大红圆领吉服,腰系白玉钩,衬得少年肩背挺拔。 轿帘轻挑,新娘刘二小姐搭着喜娘的手下轿,凤冠上十二旒珠串遮了半张脸,只拿红盖头遮着。 高堂上,贾故与徐夫人端坐。 贾故着绛紫直裰,腰佩双绶,徐夫人一袭霞帔,鬓边翠翘轻颤。 赞礼官高唱“一拜天地——”,新人双双俯身。 大红地毯上,从后头看,像一株并蒂莲被春风按低了头。 “二拜高堂——” 贾瑄额头触地,朗声道:“父亲、母亲在上,儿子今日成家,必不负教诲。” 贾瑄一岁时就养在徐夫人跟前,听他一说,徐夫人眼眶又一热,忙用帕角按了按。 等礼毕,新人送入洞房后,贾璋带着几个小的跟着一起跑新房里去烦人了。 贾故懒的管他们小孩子闹腾。只出门带贾珩、贾琛招呼太常寺几个同僚,还有来吃酒的史、王几家人。 喜宴散后,席面撤去,只剩三两亲贵在临水小轩里喝茶醒酒。 小郭大夫今日也来吃喜酒了。见宴散了,她去西院与冯姨娘说话,准备回太医院值守时,撞见贾故。 她与贾故低语两句,“圣人三月才去瞧过贤德妃一回。” “以娘娘如今的脉象……想怀龙种,恐怕难上加难。” 听到这话,贾故那点子酒意都散了。 第111章 礼部找茬 次日清晨,日影方斜。贾故和徐夫人起身。 贾瑄带着新媳妇来请安,“媳妇给父亲、母亲请安。” 贾故接过茶,轻抿一口,顺手把一封沉甸甸的红包塞进她掌心:“好孩子,往后你们夫妻同心,日子便顺遂了。” 徐夫人另取一枚赤金如意锁,替新娘系在襟前,低声道:“只愿往后你们夫妇二人齐心协力把日子过好。” 再就是新媳妇给贾玥、贾珊、贾瑢她们的一些小礼物了。 等一家人用过早膳,贾故与徐夫人又亲自领着二人往荣庆堂去。 老太太今日也换了一件暗红万寿纹的纱衫,倚在软榻上,背后四个丫鬟打扇。 她见一对新人并肩进来,先笑起来。 贾瑄跪下行礼:“孙儿携新妇叩见老祖宗。” 新媳妇亦跟着叩首,鬓边流苏轻晃,如春水漾波。 老太太抬手招她到跟前,细细打量,忽地转头对鸳鸯道:“去把我那只福寿双全的翡翠镯子拿来。” 待镯子套到新媳妇腕上,老太太拍拍她的手背,声音慈爱:“往后夫妻和睦好好过日子。” 新人再拜。 等屋里姐妹聚一团,刘氏识了一圈人后,又被带着去宁府祠堂,在族谱里添了一笔。 如此忙碌完,已是晌午。 贾故已经累了,正与徐夫人感叹今年老与王行出门吃酒,自己身体大不如前。 却见贾瑄与新妇立在一处说话,夫妻二人对望,羞涩和美,叫人看着高兴。 等贾故第二日下衙从太常寺出来,又见着王行。 这会可是贾故主动开口与他约酒,为着昨日小郭大夫与他说的事。 元春没有皇嗣,贾故总觉得不踏实。 酒过一盏,贾故先开口说,“官场是非叫人劳心费神,若是贤德妃娘娘有个公主傍身,就叫人安心多了。” 贾故眼巴巴看着王行,“可惜需要圣人怜惜的娘娘们太多了,我也就只盼着皇后娘娘能怜惜咱们家娘娘了。” 王行端着酒杯的手一顿,犹豫着说,“宫里如今可没多的公主。” 贾故一笑,“那就让娘娘自己生一个。” 王行放下酒杯,抬眉问他。“伯父怎么知道娘娘生的是公主?” “便是皇子也无妨。”贾故主动给王行添酒,“二十年后,皇子长成,圣上已近花甲,与大皇子年岁悬殊,不能相争!” 王行嗤地笑出声,将酒杯推远,“圣人当年怎么坐上龙椅的,满朝谁不清楚?伯父你拿‘年纪小不碍事’这话骗旁人可以,别把自己也骗了。” 说罢,他酒也不吃了,起身要走。 贾故放下酒壶,让吴大喜结账,快走两步撵上王行,又与他好声说,“你能跟你大哥争着家产吗?你把他糊涂养着,让他少读些书,给他娶了不如意的媳妇不就完了。” 王行顿时不满回头,“伯父这话我怎么听着更不顺耳了?” 贾故回他,“等你六十岁就顺耳了!” 两人说的起劲,连分别回家都没说出个结论来。 谁都没注意远处礼部右侍郎走过。 贾故自然没有去给上官打招呼。 没几日贾故就被礼部穿小鞋了。 当日贾故刚在太常寺后堂用过午膳,汗还未落,便见礼部右侍郎带着两名主事掀帘进来,脚步踏得青砖“噔噔”作响,脸上却挂着一层霜。 右侍郎一来,就自己寻了个座坐下,见贾故起身行礼,他还抬手制止了。 等贾故带着他怎么有空来太常寺的疑惑与刚进来的主事站一起,就听着他拖着腔调说话,“中秋夜宴,太常寺呈给贤德妃娘娘的拜月供品里,多了一只青玉素月盘。按旧例,素月盘只能用于皇后,娘娘位下当用银鎏金‘团月’。听闻此事是你最后过目的,你竟未觉察?” 真出了错不是宫里直接降罪? 还劳烦他一个三品大员跑一趟! 贾故本来起身与他行礼就是想客气客气,见他来势汹汹,便直接坐回去。 “哦?是吗?”贾故轻飘飘扯了一声,学着他拿腔拿调的语气说话,“侍郎大人说的是哪一只?若我记得没错,当日最后核验时,夏公公的高徒顺公公也在旁边。他奉旨监看,我二人一同封箱。既出了岔子,” 贾故忽地又起身,“不如即刻进宫,请夏公公当面回话。若真是太常寺疏忽,我自当领罪。若有人暗中调包,” 他目光在侍郎脸上轻轻一转,“也好请圣上裁夺。” 夏秉忠可是御前太监,他手下就是办错了差,那也是宫里的事,轮不到外廷去指手画脚。 听贾故扯他的虎皮,右侍郎脸色微微发青。 还是一旁严主事打圆场说,“看来不是贾大人弄错了,既然与太常寺无关,咱们这就去旁处查问。” 而本来找茬右侍郎张了张口,终究顺着严主事只挤出一句:“贾大人……日后还是敬着上官些好。” 贾故笑了一声,“谢上官教诲!侍郎大人还是快去查查,可是哪个手脚不利索的出了茬子,毕竟礼部为天下礼仪表率,侍郎若是总出错,也不好给圣人交代。” 右侍郎额角青筋一跳,半晌,拂袖而去。 贾故重新坐回椅中,等真正的上官沈大人问起的时候,他只叹气说,“礼部那出了错,想拿人顶罪呢,叫我给顶了回去!” 等到了下衙的时候,贾故本想找王行说一说话。 却没在往日碰面的地方等着他。 贾故思索着,莫不是那日说贤德妃娘娘有孕,让他生气了,所以才这几日都见不着人。 贾故失望的从太常寺回家,绯袍未褪,便见徐夫人倚在内室湘帘下,手里拨着一盏新湃的蜜水,眉眼间带着三分忍笑七分无奈。 “老爷,”她先递上湿帕子给贾故拭汗,又亲自替他解了束带,笑着与他说,“今日赵家大姑奶奶来了。” 贾故正松着领口,闻言指尖一顿:“赵家?赵巡抚长女?” “可不是。”徐夫人抿唇,“她随夫婿进京叙职,白日里特来看珩儿媳妇和茂哥儿。她一来就把茂哥儿抱在怀里,左一声‘俊外甥’右一声‘乖侄儿’,直说要把她家大姑娘许给茂哥儿做亲。” 贾故无语,这亲近做一回就罢了,再做第二回?真不要子孙了。 贾故自己想出一个儿子把黛玉娶回来,那是因为黛玉若真成了孤女,就林家这几代单传,她又是父母高龄出生,从出生开始吃药,这些条件,那是不好去赌旁人家长久的良心的。 放贾故家里,至少贾故不会苛求子嗣,不配与徐夫人亲儿,徐夫人也不会拿看儿媳的眼光挑剔。 至于贾璋亲姨娘,贾故和徐夫人不放她去摆婆婆款。谁能为难到老爷亲外甥女头上? 但这些贾故都直说不好,他哼了一声,装模作样的说,“那可不好,老爷指望茂哥儿日后给我娶个郡主孙媳妇回来呢。” 徐夫人被他逗得“噗嗤”一笑,团扇掩口,“今儿才知道老爷眼光高,这大话说的,怕要闪了舌头。” 第112章 与王行吃茶 茂哥儿那没影的婚事并没有叫贾故放在心上。 他一心琢磨元春是否该有孕的事。这事他只与王行说了。 但他好几日没见踪影,甚至太仆寺那边都告假了。 就在他忍不住要寻人上国舅府上问问王行的时候。 在九月初重阳节之前,贾故突然收到王行约茶的信。 此时京城已有了三分早秋寒意。 午后,贾故换了件暗紫夹绫直裰,袖口用银线勾着折枝桂花,踱到西华门外“一壶春”茶社。 茶社临水,芦苇半黄,风一吹,沙沙作响。他拣了最里头的“雪涛”雅座,推开槅扇,正见王行已倚栏坐着。 贾故十分懂得先声夺人,见面就说,“怎么不吃酒了?换了茶社?”不等王行回答,他又说,“上次一点私心、贪心得罪了国舅府。贤侄也不用让礼部来故意为难伯父吧?” 王行原本一手支颐,一手拨弄茶盏里的浮叶,闻言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无辜茫然,“什么‘故意为难’?小侄全然不知。” 等贾故把右侍郎上门查问中秋祭品的事说了,“说是出了错,叫贤德妃冒犯了皇后娘娘,可是真失了礼制,我与贾家也该先收到皇后娘娘问罪的懿旨。怎么叫一个侍郎来做急先锋?” 王行越听越糊涂,表情更疑惑了,两条秀气长眉几乎拧到一处,“前几日秋莲有孕了,我被父亲按在祠堂揍了一顿,又因为没答应母亲说娶媳妇的事。无奈告了几日假,伯父说的我一概不知。” “而且,我也没有跟父亲他们说贤德妃想要生皇嗣的事。我皇后姑姑又不是送子娘娘,指谁谁怀孕……” “贤侄要当父亲了!那真是贺喜贤侄了!”贾故已经听到自己想听的了,看王行话痨巴巴起来没完,赶忙以茶代酒举杯贺喜他,打断了他后头的话。 “贺喜什么呀!”王行苦着脸继续说,“家里说要想秋莲母子好,叫我必须娶个太太回家!这不是为难我嘛,天天听父母管着就够了,还要多个太太整日念叨。” 贾故瞧他模样,忍俊不禁,替他斟了半盏碧螺春:“那就娶呗。国舅总不会害你。” “是不会害我,”王行撇嘴,抱怨的声音越来越高,“他们就想管着我,别给姑姑和表弟丢脸。一天天可真是的,圣上不着急立太子是我的错了?” 贾故眼角一跳,急忙说他,“快小声些。” 王行一凛,左右望望雅座无人,才讪讪收声。 见他住了嘴,贾故才又劝他,“立了太子才坏事呢。要是太上亲近太子。圣上岂不要多想?” 王行怔了片刻,恍然点头,“是伯父这么个意思,等回去我就与他们好好说一说。” 等这一茬话过,王行才说回刚贾故被礼部侍郎找茬的事,“伯父是不是得罪他了?听说他就是个小心眼,之前他手底下一位主事娶儿媳妇,帖子漏了他,竟被寻了个‘公文错字’的茬,连降两级。之前咱们瑄哥喜宴,我与沈大人坐一起吃酒,好像也没见着他,你可请他了?” 贾故放下茶盅,指腹在杯沿转了一圈,眉心蹙起:“我与他都不熟,素来没有交情,怎么请?要是能请的动他,我连尚书大人都一起请了!” “那就是了!”王行拍了一下手,“伯父也为官这么多年了,怎么不知道有的人要的就是旁人重视!眼里有他!面子有光!被看得起!” “您明儿见了他,先作个长揖,再提一句‘改日请大人吃杯水酒’。他就算鼻孔朝天,心里也受用,往后便不找您麻烦。” 贾故叹了口气,苦笑一声,“晚了,我那日还当着其他人的面顶了他两句。怕是更记仇了!” “那就换个人呗。”王行一脸轻松。 贾故不解,“你有人选?” 王行一脸怒其不争,“沈大人啊!太常寺卿沈大人!他做太常寺卿五年了!五年!前年那个右侍郎被圣上指甘肃去了!廷议的时候,沈大人就被举荐过!” “奈何他只有资历没有门路!被现在这个抢了先!” “你要帮他一回,等他去了礼部,你就是新任太常寺卿!” 王行描述的前景太美好了。 贾故抬手,猛地将残茶饮尽,瓷杯叩案,发出清脆一声,咬牙点头,“就这么办!” 但是又不是圣上出手斗法,他们两个想拉下一个三品大员可不容易。 贾故摇头,“礼部就那几个差事。不是宫里的,就是外头科举什么的。这上面做文章要牵扯到别人。还得从他私德下手。” “既然他小心眼,爱找人茬。总有犯上面忌讳的。” “叫之前被他为难的人出来告发他?” “不妥,他都是先给别人安个错处。留下证据,才为难的人。”王行否决道。 贾故又问,“那直接动手,叫他回家养病?” 王行更惊奇了,“天子脚下!三品大员!伯父,你胆子也太大了吧?” 贾故没了想法,两手一摊问王行,“你引的话头,那你说怎么办?” 王行笑了一声,“想不着,我要能办,我现在就不是太仆寺少卿了,早做吏部侍郎去了。养马哪有安排人好玩!” “那不如算了!”贾故起身要走。 王行将他拉住,“别算呀,万一下次他真给你抓个错处出来怎么办?”他苦想了一会,“不如就伯父说的,叫他病一场,咱们找几个人在早朝时给皇帝举荐有能耐的代任。等他养病回来想要夺权,自有人想法子赶他走!” 贾故又坐下,问他,“那这样沈大人没法进一步,我还得做少卿。” 王行嗨了一声,“谁不是呢。哪不是没想出招吗?要不伯父你明天去问问沈大人,有没有主意?” 贾故不再听他那馊主意了。他起身拍了拍王行,“都快要做父亲了,赶快家去好好合计合计。我这头的事,等我回家想想,有眉目了再与你商议。” 第113章 为大观园题名 虽与王行那样说,但是贾故到底没有去问沈大人这么没头脑的话。 这样等到了九十月,省亲别院历经一年时间终于大致修好了。 贾珍带着清客与贾政说,“大老爷看过了,让政二叔去给园子提名。” 贾政就说,“本该由娘娘提名的。” 但娘娘不在,几人商议了一番,又说,“先起了名,待省亲之日再叫娘娘换。” 就这样,贾政让贾珍唤上他人一起游园。 当然,这个他人最重要的就是宝玉了。 因为贾故几个孩子一如既往的不在府里。 贾珩在翰林院,贾琛在国子监,还有贾璋、贾瑄他们,都有自己的差事。 唯有贾故,诗文不够,还得陪游一遭。 贾政领人先看正门。皆是细雕新鲜花样,不落富丽俗套。正好投了贾政这个‘读书人’喜欢。 再进门,迎面一翠嶂。 贾府养的清客最会捧人了,只说好山,引贾政来问山之趣。 再看山里有小径,贾政再说从此处走去玩。还要在山上镜面白石题名。 听贾故问题何名妙。清客就多说些俗的,好等宝玉显摆。 好在他们知道贾故不通这些,没有拉贾故出来给宝玉垫底拉踩。 要贾故说,说大俗即大雅,顺便捡一个名字来。但他们非得整一出,贾政和一群捧臭脚的在一起,就非得弄个夸宝玉的机会。 等他们再进了石洞。看有清流,有亭子。旁人说翼然,贾政还说不好,就要给亭子取一泻字。 一泻千里的泻!!! 我的个老天爷,这种明显的闻到味道的名字,竟然还有人夸说泻玉好。 还好贾政心里有数,叫宝玉也想一个来。 宝玉好歹是爱花爱草之人。 起的沁芳二字比他爹起的雅多了。 此时贾政还是笑着点头的。 等他们再走,看见有千百竿翠竹遮映的几间小小房舍。 怕是贾政因为刚才宝玉题名比他雅。他故意找茬。竟然说坐此处读书,不枉一生。边说还边看宝玉。 可惜他自红楼结束,也没在这读书。 还是最最有眼色的清客们转移话题。 但人家起啥名,贾政他都说俗。 贾珍眼看不对,就说叫宝玉起。 贾政又说,宝玉还没起,就要先议论人家好歹,可见是轻薄人。 他这话显然是忘了自己刚才人家说啥,他都说俗的时候! 还得刚才被他说俗的清客为宝玉打圆场,那议论也说的有道理。 他才叫宝玉说话。 宝玉也张嘴说其他不妥,还用上了板腐二字。 最后你当他说了个什么? 有凤来仪! 就这,同样是引前人经典。被说俗,说板腐的清客们还得给他臭脚,纷纷叫好。 以前看红楼其他人都说,红楼贾政清客养的不好。 但要贾故说,人家这供奉。拿的也不容易。 有人天天引经据典、换着花样奉承你,你就说爽不爽? 哦,贾珍贾琏也有辛苦之处。 园子都修完请他做最后的指示了,贾政才想起来问,几案桌椅、帐幔帘子、玩器古董给配齐了没。 被喊来的贾琏当然说配齐了。还从靴筒拿清单来给他看。 等他们再走到有稻田有杏花的地方, 要贾故说杏花村就是个好名字。 诶,那贾政偏说,犯雨村名讳。 我嘞个倒反天罡! 给皇家修的省亲园子起个名字还得避讳你个臣子? 最后还是宝玉,说了个杏帘在望。 捧臭脚的一如既往的夸。 偏宝玉又冷笑说了个稻香村。 清客还是老规矩,夸就完事了。 贾政等宝玉说完,才骂他是无知业障!说他卖弄! 但是,你猜,最后用的是谁提的名字? 最后咱们一行人进了屋,贾政又问起来。 捧臭脚的都捧累了,只推宝玉去答,还给他出主意。 偏宝玉这个傻子被专业糊弄人讨饭吃的清客夸两句,夸傻了。 不听好人言,还大言不惭说人家给他想的主意不及‘有凤来仪’多矣。 贾政听了又骂他无知的蠢物!说他终是不读书之过! 哎,这句话算说对了。 宝玉偏顶嘴,在给皇家修的园子里说起天然来,说这里的一切都是人力所成。虽百般精而终不相宜…… 但贾故就想问了,你说的天然农家没人侍弄,不就是野草土堆吗? 一个是老农自己弄的,一个咱们仿着老农家弄的。都是人力所成,哪里能用天然二字了? 好在宝玉未说完,贾政气得直喝他,“叉出去!” 谁知宝玉刚出去,贾政又说叫他回来!还说叫他题诗,若不通,一并打嘴! 父子二人相处叫人发笑又无语。 再有之后几处,贾政每每先问其他人,他人说了再挑出不好来,最后只听宝玉说。 虽贾政听完,口中说他胡说。却还是依他。 要贾故说,宝玉的毛病,就是贾政这样同老太太和王夫人一起纵的。 不叫他见识山高水低,只以为自己是对的。别说宝玉真有广大见识之才,红楼曹公都未曾以此闻名于华夏五千年。 就像若是贾故所经历的是一本书。 贾故就不信能写出他这个主角的人能是个精通诗文的浪漫之人。 肯定是平凡混日子,连曹公百分之一文学都不及的俗人一个! 就这样,在贾故心不在焉的想法里,他们穿花度柳,抚了石依泉,过了荼蘼架,再走木香棚,越过牡丹亭,走过芍药圃,进了蔷薇院,又从芭蕉坞出来。 贾故越走越觉得眼熟,像是他在兴元府城外弄的花坊景致,连好多花都像。 不过贾政可能是有点毛病。 他不识的花。宝玉说与他听。 贾政偏觉得宝玉多嘴。把宝玉吓的闭嘴。 等起名字后,旁人说的他一概不听,还特意训宝玉,“为何现在不说,难道要请你说?” 等宝玉说了,他又说不足为奇。 最后又又又又又是清客为了宝玉圆场,说,“就算用李太白‘凤凰台’套‘黄鹤楼’,套得妙就行了” 还说宝玉刚才所说,“如今细评起来,犹觉幽娴活泼。视‘书成’之句,竟似套此而来。” 你就说,这些清客请的值不值吧? 别看贾政口中说,“岂有此理。”但他还是默认了。 等到宝玉累了,神不在此了。 其他人还体谅他受了半日折磨,精神耗散。怕贾政再要考难逼迫,叫宝玉着了急,生出事来。都忙着劝贾政,“算了算了,剩下的明天再题罢了。” 贾政其实他心中也怕老太太不放心,顺着台阶就下,面上却还要冷笑说宝玉,“你这畜生,也竟有不能之时了。” 贾故以此时能看到他的所有人青春作保,自己从来没这样骂过儿子。 可见,自己当真是个慈父。 真是可惜贾珩他们不在,没见他们二伯父和宝玉兄弟今日情态。 若是见了,必定能更加孝顺敬爱老父。 等众人从园子出来,各去办各的事,今日可算完了。 但宝玉未得贾政吩咐,哪敢走呢,只能跟着进了书房。贾政又有话说了,“你怎么还不走?逛不够吗?不担心老太太牵挂你?赶快走吧,真是白疼你一回!” 好好关心的话叫他说成这样,可见父子之间,打压文学万万要不得。 而贾故呢,想起今日见得各种各样的花花草草,他回去就问吴大喜了,“家里需要那么多花草树木的?咱们私房里没寻机会没赚点钱吗?” 吴大喜估计三老爷是日日方差不知道家里营生的事,就解释了,“珂大姑奶奶引着叔父们卖了些老爷的花草。” 贾故就更疑惑了,“哪钱呢?” 吴大喜哪知道主家的钱在哪? 他思考了一会,犹豫又迟疑的说,“叫珂大姑奶奶带着珺姑奶奶她们分了?” 贾故深吸一口气。 见老爷如此,吴大喜还说呢,“珂大姑奶奶之前不是孝敬了老爷三千两银子?” 贾故更郁闷了。那三千两银子贾故还以为是自己闺女良心发现,突然孝顺呢。 结果你跟老爷说,这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最最重要的是,叫贾故说,自己的花要卖荣国府,那最少得卖一万两! 只卖三千两银子,减去三老爷孝敬府里的两千两,三老爷自己只落一千两。岂不是白为赚这点银子张罗高兴一场? 第114章 元妃省亲 而临到收尾,王夫人那也忙。 与娘娘省亲有关的,她不敢交给府里姑娘们。 只自己与凤姐忙碌。有时又叫上徐夫人。 这日与老太太请安说起进度花费来。 凤姐还笑着保证,“太太只管把心放进肚子里。我昨夜同平儿熬到鸡叫,已把银子盘了一遍。若算错了,就把我陪嫁的项圈当了给陪!” 一句话逗得王夫人也失笑,旋即又叹:“偏这些细账不敢交给姑娘们,只好累你。” 说话间,徐夫人手里却捧着一只鎏金小暖炉进来,说要给薛姨妈给唱戏的女孩儿们腾屋子搬家的事,“刚把梨香院收拾停当,另给薛家太太一家收拾的东北小跨院也妥当,我亲自瞧了两遍,再无不顺眼处。” “薛家太太今儿也去看了,还说那幽静得紧。只那墙根水仙还没开,我怕她们娘儿们闷,让人移了枝腊梅过去。” 老太太点头,正要说话,忽听廊下小丫头一路喊:“蔷少爷把唱戏的女孩儿带回来了!” 老太太赶紧说,“你们且去看看,让她们往梨香院去。” 就这样,王夫人并着徐夫人带着凤姐走了。 而那头贾蔷风风火火进来,他身后带了一溜儿十二个小女孩,一样的月白衫子、葱绿背心,齐崭崭跪了一地。 领头那个才十三四岁,却已眉目如画,怯怯地捧牙板,指尖冻得通红。 贾蔷回道:“二太太,人齐了。教习也到了,是姑苏唱班退下来的蒋师傅,嗓子虽倒了,身段还在。另聘了两名笛师、三名鼓佬,都在外头候着。” 王夫人抬眼一扫,掠过那排花朵般的小脸,心里软了一瞬,又立刻板起:“蔷哥儿辛苦。只是规矩要先说——学戏归学戏,不许私下调笑,违者立刻打发出府。” 女孩们齐声应“是”,嗓音稚嫩,像一群刚剪了舌的小黄莺。 这边训好了话。那边又有林之孝家的进来回话,“回太太,新做的道袍、僧鞋、缦衣全数点清;小尼姑、小道姑共二十人,今儿早饭已给素油素面。只还有一位不肯来。” “这是为何?”王夫人问。 林之孝家的仔细解释道,“那位带发修行的,其祖上乃是苏州的官宦世家。听说由于自幼体弱多病,唯有让此女亲自遁入空门,方可保得平安。” “她年方十八,法号妙玉。如今双亲已逝,身旁唯有几位亲近之人侍奉。才情出众,精通文墨,容貌姣好。只因听闻“长安”都中存有观音遗迹和贝叶遗文,去年便随师父至此,现居于西门外的牟尼院。她的师父对先天神数研究颇深,却于去年冬日圆寂。妙玉本欲护送师父灵柩归乡,然师父临终遗言,言其衣食起居不宜返乡,应在此地静心居住,日后自会有好的归宿。故而,她终究未能回乡。” “我们去请她时,她却说‘侯门公府,必以贵势压人’,又说‘若要强请,小尼便连夜回南’。” 徐夫人听完,心里猜测是她家留了些银钱,独自回乡没师父护着,小姑娘家家的守不住遗产不说,落到德行不好的亲戚手里,自个也得被卖了。所以师父去时,才有这些交代。 而王夫人也说,“即是官宦之女,难免清傲。你使人正式投了帖子去请她罢。” 这边一语未了,外头又连珠炮似的报来:“请二奶奶开楼拣纱绫!” “请二奶奶点收金银器皿!” “彩漆那里催问钉金箔的吉时!” 凤姐把账簿往怀里一揣,笑着啐道:“太太们听听,一个个都把我当八臂哪吒!” 王夫人也撑不住笑出声,抬手替她抿了抿鬓边乱发:“快去罢,我的哪吒!等你回来,再同我去瞧那十二个女孩子排戏。” …… 腊鼓频敲,转眼十一月将尽。 梨香院内,新粉墙衬着乌瓦,十二个小戏子已排完《相约》《相骂》,水袖一抛,似绽开十二朵白莲。 老教习蒋氏鬓霜如雪,仍执着檀板,一下一下,打得节拍如更漏。 东南角笼舍里,孔雀舒翎,白鹤梳羽。鹿苑中,点点雪花落在初生的小梅花鹿背上,像撒了一把碎玉。 王夫人扶着凤姐,最后一次查点:古董架上,汝窑水仙盆与宣德炉相间。博古橱内,铜雀瓦与宣和砚并置。连窗根下的盆景,也依月令换了松、竹、梅三友。 贾政站在省亲正殿丹墀上,仰头看那新悬的“顾恩思义”匾额,良久,吐出一口白雾,对随行的清客道:“再无一处遗漏了。” 这样种种都收拾好了,贾政才择日题本请省亲之事。 贾府本上之日,圣上奉朱批准奏,于次年正月十五上元之日,恩准贾妃省亲。 荣宁两府领了恩旨,爆竹连夜不绝。红灯自荣禧堂一路挂到街门外,映得雪色如霞。 在腊月初八赵氏生闺女后。 大年初八,满月只在西院里摆了两桌粗酒,请本房亲眷聚了一聚。 因当日晌午就有太监出来看何处更衣、受礼、开宴、退息之事。故而邢夫人、王夫人俱未到,只凤姐代表来看了一眼。 席上贾故给小孙女起了名字,叫贾葵。 再几日,又有太监来指示贾宅人员何处退、跪、进膳、启事等。 故而元月十二的时候,贾琛大闺女周岁,抓周礼只在他们两口子院里设了一席,钱氏自己抱了孩子行抓周礼,盘内摆书、笔、绣线、小弓、算盘。 一岁的孩子生得粉妆玉琢,却一把抓起算盘,舞得呼呼生风。 贾故笑得前仰后合,连声道:“将来和咱们家老二一样,是个管家的好手!” 因贾故往日听他们大姐儿大姐儿的叫,干脆也给孩子起了名,叫贾英。 再一日到正月十四,是夜,荣国府少有人能安眠。 贾珊与贾瑢还小,徐夫人让她们回屋去。 而贾瑄和他媳妇,还守在老太太处,等着到了时辰叫贾故和徐夫人来。 “你掐我做什么?”贾瑄突然一跳,回头看他媳妇。 刘宝瑞小心把贾瑄拉回身边,小声回他,“我怕你睡过去,我也跟着睡了。” 贾瑄回她一句,“我才不睡,我还盯着你呢。” 到了十五日,荣府大门外,两列朱灯延至街口,灯罩用大红纱堆绣“万寿无疆”,火舌被冬夜压成一线,却仍舔得纱罩猎猎。 贾府身有爵者,由贾母一身超品诰命服领头而出。 徐夫人虽品级略高于王夫人,但长幼有序,且是娘娘生母到底不同,便叫王夫人立于徐夫人前。 忽然街尽处忽传来骤雨般的马蹄声。 一匹青骢马破雪而来,马上小太监面白无须,帽上金翅乱颤。 贾母忙被鸳鸯扶上前,金冠上的流苏簌簌乱抖:“小总管,可是娘娘……” 小太监滚鞍下马,就地打个千儿,笑得露出虎牙:“回老太太,早着呢!午初才用晚膳,未正二刻还要往宝灵宫拈香,酉初再入大明宫领宴、看灯,请旨后方起身。估摸着戌初方能出宫。” 凤姐听了这话,丹凤眼一转,拍手笑:“阿弥陀佛!我说老太太、太太们且回去吃盏热茶,歪一会儿。这里交给琏二爷他们守着,真到了时辰,我亲自来请!” 贾母犹自迟疑,凤姐已上前挽住她胳膊,附耳低语:“老太太若不养养神,娘娘来了,您却打了瞌睡,那才是失礼呢。” “你这猴儿,专会编排我!”贾母被凤姐的话惹笑,却还是依凤姐所言,回了屋里。 第115章 元春省亲 贾母扶着鸳鸯的肩,只在仪门内的倒厅里坐下。 厅外早设了乌木嵌螺钿的长案,案上摆着热腾腾的碧粳粥、玫瑰腐乳、金华酥饼,还有一海碗滚热的野鸡崽子汤。鸳鸯用银匙轻轻搅动,热气扑到贾母脸上,把倦意一点点化开。 “老太太先垫一口。”徐夫人说道。 就这样,用了些吃食。又歇了一阵。 忽听街门外隐隐有马蹄声,像一阵闷雷滚过冻土。 紧跟着,十几个太监喘吁吁跑进来,齐刷刷站在仪门两侧,谁也不说话,只抬手“啪啪啪”连拍三下——园子里顿时鸦雀无声。 贾母这里整队而出。邢夫人、王夫人、徐夫人俱按品大妆。 一时万籁俱寂,先是一对红衣太监策马而来,马蹄上包了软缎,踏雪只发出闷闷的“噗噗”声。 至西街门下马,牵马退入围幕,一排人垂手面西,钉子似的站着。 细乐声远远飘起,先是笛,后是箫,再是笙,像一缕轻烟在雪地上迂回。 龙旌、凤翣、雉羽、夔头……一对对过去,金提炉里御香袅袅,在寒风里弯出极薄的雾。 忽见一把曲柄七凤黄金伞,伞面用金线盘出七只振翼凤凰,伞骨缀着拇指大的东珠,走一步,珠子便碰出细碎清响。 伞下是八名内侍,捧着冠、袍、带、履,依次前行。 最后才是八个太监抬着金顶金黄绣凤版舆,舆上流苏皆用金丝编成,重得压人,却抬得极稳。 舆帘用两层黄云纱夹金线,隐约透出里面妃色衣裙。 “跪——” 不知谁低低一声,贾母、邢夫人、王夫人、徐夫人并合族女眷,齐刷刷跪地。 几名小太监飞跑上前,双臂轻托,将贾母等人扶起。 贾母膝盖早已酸麻,被太监一扶,竟打了个踉跄,鸳鸯忙在背后暗暗撑住。 版舆抬入仪门,往东一拐,一所小小院落早布得花团锦簇。 院内灯山灯海,纱绫扎就的孔雀、仙鹤、牡丹、祥云,在微曦里似要振翅飞去。 门楣上一盏方匾灯,洒金红地,写着“体仁沐德”四字,灯火摇曳,竟像金水流动。 等该行的礼都行完了,一家人相见泪眼相看。残冬昼短,日影斜斜地挂在荣禧堂前的卷棚上。雪色映着红灯,把半座庭院漂得发亮。 元春用一方绣并蒂莲的帕子按了按眼角,勉强牵了牵嘴角,声音却还湿着:“当日既把我送进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回家一会,不说说笑笑,反倒哭起来。一会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再来! 凤姐原在帘边伺候,见此光景,忙抢上来打圆场。她一手扶贾母,一手替元春拭泪,嘴里像滚珠似的开口,“好娘娘,一家子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来,可不是为了让老太太欢喜?您再哭,这一屋子的泪就要淹了门槛啦。” 邢夫人、尤氏、秦可卿等也团团围上,帕子递过去,温言劝慰。 徐夫人与赵氏对视一眼,目光掠过侍立两侧的宫人——昭容、彩嫔低眉顺目,却支棱着耳朵。 二人便只以目示意,终究什么话也没出口。 正热闹,执事太监来报:“外臣及两府男丁已退至前殿,彩嫔、昭容各有安置,只留小太监四名听唤。” 元春点头,屏退众人,只留下贾母、王夫人、邢夫人、凤姐,并迎、探、惜三春姊妹。 暖阁里火盆添了银炭。 元春屏声细问祖母起居,母亲膝疾,还问,“我旧日窗下那盆水仙可还活着?” 王夫人忍泪笑答:“不仅活着,今年竟抽了双箭,老太太说是吉兆。” 贾故这时候就带着贾珩、贾琛兄弟几个一并走了。 却听有小太监唤他用茶。 贾故定睛一看,只见阶前立着一位青袍小太监,灯影下认出正是中秋祭礼时一起查账的费公公。那费公公生得面团团,一笑两眼只剩一条缝,偏声音清亮。 贾故忙拱手问,“费公公,多日不见,可好?” 费公公侧身半礼,袖里银鼠毛拂尘轻轻一甩:“托大人洪福,不过是跟着宫里其他管事办些差使,偶有外出,能得些赏银喝茶吃酒。” 话音未落,一旁的贾琏已机伶地摸出一张百两银票,叠作燕子形,借着递茶盏的工夫塞进费公公袖里。费公公指尖一捻,面上却故作推辞:“这如何使得?” 贾琏笑里带着三分亲昵七分世故:“公公不收,便是嫌咱们府招待不周了。” 费公公这才把银票拢进袖内,才笑道,“也是托贾少卿洪福了。” 贾故也笑,“我若能叫公公托福,那就好了。” 费公公又说,“少卿不必谦虚,我师傅前日还说,圣上夸大人‘知事知礼’呢。” 贾故连忙整肃衣冠,朝北遥一拱手机面上故作惊喜又谦虚姿态,“天语褒奖,臣惶愧无地。只盼日后能全心全意为圣上尽忠以报圣恩。” 而贾妃那边游园之后命人作诗。 贾玥自认为自己诗文不足以让旁人看,让林妹妹代笔一首。贾玥求她帮忙时,又怕等会贾妃问答,回不好话,特意叫她别作太好。 等诗做好了。贾妃看毕,特意赞赏了薛、林二人。又等宝玉做诗时,黛玉也替他做了一首杏帘在望。 御览时,元春执卷在手,灯影下金护甲映得纸面生辉。 她先看了宝玉三首,微笑不语;及至《杏帘在望》,眸光倏地一亮,指尖轻点最后两句,便夸宝玉道,“果然是易进了。” 等诗文传阅至贾故处。 贾故应景的随手翻了翻,瞧见那首被元妃奉为首的杏帘在望。 不禁感叹,自己往日看走了眼,宝玉竟并非只顾儿女情长,还会奉上之道了。 只那最后一句,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便是今日感皇家恩德的省亲佳作了! 第116章 宁国府吃酒看戏 如此一番折腾,省亲大典终于过了。 之前人人绷得似满弦,如今弦松人散,只剩满院彩绸在寒风里无力招摇。 徐夫人回西院倚着薰笼,让丫头捶腿,眼却似睁似闭。 贾玥更是一回房就踢了绣鞋,嚷着丫头,“快拿滚水来烫脚”。 偏偏没一日,东府珍大爷派了小厮抬着戏箱、花灯,一路锣响,来请“过去散散闷”。 贾珍亲自坐车到老太太荣庆堂处,一进门就高声笑道:“娘娘赐下天大欢喜,咱们若不唱两出热闹戏,怎对得起这泼天的恩典?” 老太太原想推辞,到底耐不住他连催带请,家里几个孩子又被“看戏放灯”四字勾得心里发痒。 于是各换便服,扶老携幼,迤逦往宁府天香楼来。 天香楼前,早已扎成一座灯山。 千百盏羊角灯、玻璃灯、戳纱灯叠成飞檐斗拱,灯里烧着松脂,远远望去,真像一座火城。 戏台正对灯山,描金绣幕高悬,绣的是“天官赐福”,被火光映得金鳞乱动。 开场便是《丁郎认父》。锣鼓点子密如雨,一刹时台上神鬼杂出,黑脸判官执笏,红发小鬼拖锁,忽又跳出一群金甲天将,翻筋斗直翻到台沿,台下轰然喝彩。 接着《黄伯央大摆阴魂阵》,纸扎的阴兵足有一人高,灯里藏烟,一蓬蓬碧磷火从袖口喷出,照得人脸惨绿。 茂哥儿吓得往父亲怀里钻,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 锣鼓未歇,又换《孙行者大闹天宫》。扮悟空的小生一个“倒扎虎”翻上半空,金箍棒舞成风车,直把玉皇大帝的九龙椅打落尘埃。 台下贾珍、贾琏、薛蟠等正在猜枚,见状齐声高喊“好!” 薛蟠更把袖子撸到肘弯,嚷道:“若把我放上台,也要打它个落花流水!” 那莽汉态度,惹得邻桌女眷笑成一片。 宝玉却只坐了片刻,便悄悄起身,从人缝里挤了出去。 因见贾珍竟为了娘娘省亲带来的荣光又好起来了,贾瑄心里藏了事。见宝玉一人乱逛,便远远跟在他身后一起乱走。 徐夫人和几个儿媳被尤氏拉着斗牌,隔窗见他影子一闪,只道他怕冷进去取暖,便没在意。 宴上贾故等更顾不得其他,酒过数巡,早已眼花耳热。 而宝玉没注意自己后头还跟着贾瑄。他独自出了天香楼,冷风带着硝磺味扑面而来,反倒精神一爽。 想着这里素日有个小书房,内曾挂着一轴美人,极画得得神。他便想去看看。 刚到朱窗前,忽听里头一声低低的嘤咛,带着喘息,又似痛楚。宝玉心头猛地一跳。 从窗往里一看,昏黄油灯下,哪有什么美人? 只见茗烟把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丫头按在书案边,两人鬓发交缠,衣襟半褪。案头那轴美人依旧含笑,却似在冷眼旁观。 “了不得!”宝玉一声惊呼,抬脚便踹。木门“哐啷”大开,冷风卷雪直灌。 茗烟唬得魂飞魄散,翻身跪倒,膝盖撞得地砖脆响:“宝二爷饶命!” 那丫头更是面如土色,一把扯住衣襟,泪珠滚滚。她生得并不标致,却因羞窘透出一点怯怯的可怜,像雪中一枝未开的素梅。 宝玉气得跺脚:“青天白日……”一句话未完,猛觉失口——此刻正是深夜。他语塞,只指着茗烟:“珍大爷若知道,你还有命?” 丫头浑身发抖,宝玉冲她低喝:“还不快跑!” 一语提醒,那丫头踉跄夺门,雪地里留下一串凌乱脚印。宝玉又追到门口,扬声补一句:“你别怕,我不告诉人!” 茗烟在后面苦着脸:“祖宗,您这一声,分明已经告诉人了!” 贾瑄急忙转进廊柱后。 他原想喝破此事,转念一想,宝玉自己都不处置身边人,显然是觉得此事没什么的,他又是贵妃亲弟,若闹大了处置了茗烟,恐他记恨。 遂只淡淡扫了茗烟一眼,权当未见,心里却打定主意:回去悄悄告诉父亲便了。 而宝玉这里还在抱怨,“戏也腻味,回又无趣。”他又踢了一脚,雪沫溅起,落在自己靴靿上,“茗烟,找个清净地方走走。” 茗烟正缩着脖子呵手,闻言眼珠一转,凑近两步,笑嘻嘻露出虎牙:“二爷,我领您出城逛逛?外头灯市才上,杂耍百戏,可热闹呢。” “胡闹!”宝玉抬手在他帽檐上轻轻一敲,“仔细花子拐了你家二爷。就近找个熟人家坐坐罢。” 茗烟挠挠耳根,显出为难之色:“熟近地方……谁家可去?” 宝玉莞尔,眉梢飞起,领着茗烟往外头,“依我想法,咱们去袭人家。瞧瞧她在家做什么呢。” 茗烟跟在宝玉后头,口中还说,“倒忘了花大姐姐家就住在后街西头。” 贾瑄见他们主仆走远了,才拢了拢斗篷,转身往灯火最亮处去寻父兄。 回去的路上贾瑄越想越不对,那小厮在府里如此,宝玉竟不觉得不妥,仿佛这等秽事只是寻常。 “荒唐……”贾瑄低声咕哝,靴底碾碎一块薄冰。 前面忽有灯笼晃动,一抹倩影迎上来。 原来是贾瑄媳妇儿金穗。 金穗穿着银红比甲,手里提着琉璃灯,灯罩上映出她冻得泛红的鼻尖。 见贾瑄走近,她伸手替丈夫拂去肩上的雪,“爷刚才去哪了?母亲刚还说只看见个人影,就不见了。” “随便转了转。”贾瑄顺势握住她冰凉的指尖,想了想,还是问:“你可知道袭人?” 金穗眨眨眼:“爷说的应该是宝兄弟屋里的大丫头。” 贾瑄心里咯噔一声,宝玉撞见那等事后,只当寻常不说,还想着去寻她! 这让贾瑄一下想多了。 说来宝玉比贾瑄六弟贾珲还小两岁,肯定是被人误引至此! 贾瑄扶着媳妇穿过回廊,远远便看见父亲贾故,他正倚在朱漆抱柱上听戏,手肘支着额头,一盏未饮尽的酒在指间晃荡。 “父亲还不许我们老出去吃酒,自己却贪杯了。”贾瑄出声抱怨。 贾故听见贾瑄说话,故意把身子一歪,杯里的残酒“哗啦”泼在自己靴面上,嘴里含含糊糊:“再一杯来……”声音拖得老长。 贾瑄无奈上前扶他,“父亲,孩儿送您回去。” 贾故半阖着眼,指尖在空中胡乱划两下,像是找不到方向,顺势把胳膊搭在儿子肩上,沉甸甸地压下来。 金穗忙把手中暖炉递给婆子,自己走进屋里徐夫人身边。 徐夫人正和尤氏摸牌,回头见外头儿子搀着丈夫,忙迎两步出门问,“老爷又醉了?老五快送你父亲回去,夜里风硬,仔细吹了头。” 贾故含糊“唔”了一声,身子往徐夫人那边倾了倾,像是连站也站不稳。 等贾瑄扶着贾故出了宁府大门,夜风呼地卷起,门前两盏大红宫灯被吹得猎猎作响。 贾故忽然挺直腰背,抬手整了整被酒气蒸皱的貂领,回头冲儿子一挑眉,“行了,回去接媳妇去吧。为父这用不到你了。” 贾瑄失笑,松了手,顺势作了个长揖:“父亲好演技,连儿子也险些被骗。” 贾故轻哼一声,抖抖袖子,大步踏下石阶。 不想贾瑄追了上来。 众所周知,贾瑄面对家人最藏不住话。 见父亲没醉,他便把所见一一说了。 原想着只说给父亲听。 谁知道回去路上又见大哥二哥他们,问自己跑哪去了。贾瑄巴巴解释,少不了一路见闻。 晚上与媳妇同住,媳妇逼问他今日为何问袭人来。为了给媳妇表忠心,贾瑄又与媳妇一一说来。 第二日清晨出门前与母亲问安,徐夫人正倚着薰笼喝参汤。 贾瑄请安时,徐夫人忽然想起昨夜摸牌时似看见他,便问:“你小子昨日又溜到哪处?” 贾瑄又顺口解释了一番。 等他早膳过后,去京营值守,晌午大姐夫许临叫他去家里吃饭。少不得跟大姐姐大姐夫说说娘娘省亲当日情形,又抱怨珍大哥仍闲不住。说到最后,再说说昨晚所见也就是顺口的事。 这一日下来,宝玉房里那点私事,贾故一家并着许临夫妻二人都知道了。 第117章 茗烟被打 而贾府里,徐夫人虽不爱操心别人,但这几年相处下来,她真心把宝玉当侄儿。 可今日听贾瑄一说,当即生气起来,他们可是同住一家门户,宝玉不愿约束小厮德行,还喜欢往内院姐妹堆里跑。真是丝毫不顾及府里姐妹清誉了! 等她寻上贾故,便说,“老爷知道的,我不是爱嚼舌的人。” “可宝玉那孩子,跟前人不像样,还成日里往内院姐妹堆里钻。老太太又一味纵着,只说‘孩子们小,爱闹就闹’。长此以往,到底不成体统。” 贾故点头,“夫人说得是。只是二嫂拿宝玉当眼珠子,咱们怎好伸手管?” 徐夫人微微前倾,声音又低一分:“我想来想去,唯有让二嫂亲眼见一见,心里才有成算。可若要她撞个正着,又未免闹得鸡飞狗跳。如今玥儿也大了,女孩儿家的清誉最要紧。你我做父母的,不得不防。” 提到贾玥,贾故指尖一顿,轻叹:“既如此,就先把那个叫茗烟的赶出去再说。” 他略一思忖,吩咐守门的吴大喜,“去请三爷来。” 贾璋穿一件蜜合色棉袍,腰束青绦,脚下鹿皮靴踏得地板咚咚响。一进门,先笑嘻嘻作了个长揖:“父亲、母亲,这大冷天,莫不是有好差遣?” 贾故三言两语说明,贾璋听罢,满不在乎地摆手:“这点小事,包在儿子身上。” 翌日清晨,贾璋便命小厮抬了两盒城南新制的酥油鲍螺、玫瑰松瓤,如往常一样,先送到贾母上房。贾母尝了一枚,笑弯了眼:“好甜口,难为你费心。” 接着,点心又分到黛玉、探春、惜春姐妹处。黛玉捧了盒,微微弯腰,对着贾璋笑道:“这点心吃起来与咱们府里是不同风味了。” 贾璋趁势道:“可惜明日我要送六弟回书院,不能亲自去给姐妹们买,妹妹们若喜欢,下回我再托人捎。” 说罢,他又看向一旁宝玉,笑道,“他们家还有其他新鲜玩意,宝兄弟若是有出门的时候,不妨帮我给家里带些。” 宝玉随意点头应了,想是没放在心上。 贾璋也没特意再提,只转头与老太太说,“上次我从酒楼里带回来那道小菜,老太太说吃着好,我又定了一些,已结过账了。等后日的时候,老太太派个小厮跑一趟就行。” 见老太太笑着应了。贾璋披着一件玄狐皮里大红羽纱鹤氅,步履轻快地穿过垂花门,走至前院书房。 正厅檐下,二叔贾政果然在。 “给二叔请安。”贾璋躬身,含笑作揖。 贾政问他去哪? 贾璋回道,“珲弟要回书院读书,父亲叫我去送。要我说,珲弟也太好学上进了,衬的侄儿这个做哥哥都不通文理了,偏父亲说指望珲弟日后如大哥一般,考个翰林回来才好。” 贾政一听,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 他素来喜爱好学之人,当即“嗯”了一声,笑着应和,“你们父亲说的对,切莫耽误了他读书。” 但等贾璋离去,他就吩咐李贵,“午饭后把宝玉叫来书房。” 午后的阳光斜照在荣禧堂窗棂上,浮尘在光柱里悠悠打转。 宝玉刚换了家常藕荷色棉袍,正捧着茶盅与晴雯说笑话,忽听外头脚步杂沓,李贵隔着帘子回:“老爷请二爷去书房。” 宝玉手一抖,茶盅“叮”地一声磕在案上,心里暗暗叫苦,他眼珠一转,索性往贾母上房跑。 暖阁里,贾母正歪在炕上打盹,怀里抱着一只鎏金小手炉。宝玉一头扎进来,跪坐在脚踏上,抱住老太太膝盖:“老祖宗救我!父亲又要考我功课,我这几日头疼得紧。” 贾母被他闹得没了睡意,笑着用拐杖点点他额头:“小猴儿,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也罢,今日留在我这里,明儿再过去。” 第三日清晨,薄雾未散。 贾璋立在西院门口,正要与贾珲一起上马车,却似忽然想起什么,又吩咐跟前小厮“去,再到老太太那边提醒一声,说别忘派跑腿的去城南取定好的吃食。” 小厮领命而去。 荣庆堂里,徐夫人正在老太太处。听了贾璋派小厮传话,她当即喝骂,“这个显摆眼的,要是考虑周全,自己派个小厮去取就完事了,偏来烦老太太。” 说完,还要夸赖在老太太身边的宝玉,“还是宝玉儿好,知道陪老太太身边。” 徐夫人如此提醒,却不想宝玉不同常人,压根没有生出过让茗烟替老太太跑一趟,与贾璋一起为老太太尽孝的想法。 还是黛玉在一旁想贾璋这两日作为,看出了门道。 她笑着接了话,“怎么就他璋三哥孝顺,改明儿我让紫娟也出府去给老祖宗买好东西去。” 这个时候,宝玉才接话,“那我让茗烟也去。” 黛玉当即啐他,“旁人干什么你就要学,那老太太这会正差人使唤呢,你怎么不去?” 不等一些时候,茗烟果然牵着马出府了。 谁料在城南买好点心,马鞭刚扬,斜刺里撞出一条癞皮醉汉。 那人一身油渍渍的破棉袄,歪戴毡帽,肩头扛着个空酒坛。马蹄滑蹄,醉汉也踉跄,两下里“砰”地碰个正着。 “瞎了你的狗眼!”醉汉一把扯住马缰,反手揪住茗烟领口,“撞了爷爷,赔得起么?” 茗烟年少气盛,又仗着宝玉的势向来张狂,张口便嚷:“撒手!我是荣国府国舅爷的贴身人,你也敢——”一句话未完,街旁看热闹的人哄地笑了。 “国舅爷?”醉汉眯缝着眼,猛地一个耳光,“真国舅爷在正阳里住着呢!你小子也敢冒名?” 得了贾璋好处的赖汉,本就是故意来收拾茗烟的,此时他们一拥而上,拳脚如雨。 有人更飞跑到正阳里国舅府报信。 不消片刻,国舅府两名长随策马而来,将茗烟提上马背,兜头又是两掌:“说清楚!谁家的奴才?” 茗烟两颊肿得老高,方吐出“荣国府”三字。 那长随冷笑,当即吩咐随从:“押去顺天府,治他冒名滋事之罪!同样问问御史台,到底有几家国舅府!” 等茗烟被顺天府打完板子抬回荣府,恰值早膳方罢。 宝玉还披着家常藕荷色棉袍与晴雯说笑,忽听廊下脚步杂乱,小丫头一头撞进来,喘得说不上话。 “二爷,茗烟被人打了抬回来了!” 宝玉霍地立起,手里书卷“啪”地落在炭盆边,“谁如此大胆?不知茗烟是我们府上的?” “说是顺天府……”小丫头话音未落,宝玉已撩帘冲了出去。 外院石阶下,茗烟被粗使婆子抬在门板上,嘴角青紫,棉袍撕成破絮。他一见宝玉,眼泪混着血往下淌:“二爷救我……” 宝玉怒火上冲,抬脚就要往外奔:“备马!我亲去与他们理论!” 而荣府另一头,兵马司巡城的人听了贾璋吩咐,特意找上荣府来报信,“贵府的人在街上撞了人不赔,还喊自己是国舅爷的贴身人。结果被国舅府上来人扇了两嘴巴子,才说自己是荣国府伺候的。国舅府人将人送到了顺天府,又说寻御史台去了。” “我是看在咱们副指挥使出自贵府,报信也只是为了府里老爷、太太赶紧拿主意。叫皇后娘娘误会了贤德妃是一件,叫府里老爷被参治家不严又是一罪!” 守门的刚把茗烟送府里头去,又听这人说的如此吓人,当即喊着老爷太太往里跑。 正巧撞见带人出来的宝玉,门房又拦着他说家里出事了。 唬的宝玉不敢再走,被跟来的袭人劝了回去。 而荣庆堂里,老太太正倚着薰笼喝参汤,闻言手指一抖,半盏滚汤泼在狐皮膝毯上,热气蒸腾。 鸳鸯急忙把毯子撤下。 老太太也顺势起来,拄着那支沉香拐,站起身,拐尾重重一点金砖,吩咐人,“叫琏儿来!” 鸳鸯疾步出去。 须臾,贾琏青缎便服尚未整好,腰带只胡乱一束,已被催着赶到。听老太太吩咐,“赶紧去顺天府问问情况,再派人国舅府,就说奴才误犯,府里自当严惩,望国舅爷高抬贵手。另带三百两银子,给来报信的人喝茶。” 贾琏有凤姐被关大理寺那一回,并不敢多言,拱手领命便牵了马出府。 第118章 家事政事 等贾故下衙之后回西院。徐夫人只着家常月白绫袄,手里捧着一盏蜜合色手炉,把今日之事低声说与丈夫。 贾故听完,解下貂领披风,随手掼在椅背,抬眼便看见三儿贾璋带着酒气掀帘进来。 贾故不等他坐下,就开始说他,“瞧你多事的。找个他出门的机会动手就是了。偏自己引人出来,怕老太太想不来?还拉黛玉下水。” “幸好是茗烟那小子口无遮拦,自己先犯了错。若是没他说错了话,你这番动作岂不显眼?” 贾璋垂手立在父母面前释,“这两日我使人奉承他,说他是国舅爷的贴心人。特意让他习惯这说辞的。” 贾故又问,“那引他这话的人呢?” 贾璋嘴角一挑,露出一点笑来,“是他亲表兄弟。我只叫人在一旁学了一回,说家里宝玉是国舅爷的话。他自个听去学着说的。” 听他安排还算合理,贾故才又说,“咱们住一个府里,弄的如此大张旗鼓。难道明日御史能放过你老父亲我?” 贾璋在徐夫人的示意下,落座一旁,才又慢慢与父母解释,“府里因为娘娘,太张狂了,正该泼冷水叫他们冷静些。府里上下,主子们只看珍大哥,人都不行了,如今还能红光满面四处浪荡。再看琏二哥夫妻二人之前被治罪的事。若是她们忘了当初,再犯又如何。” 他顿了顿,想起之前的事,声音更低:“而下人们也纵的张狂,前几日我出去吃酒回来的晚,本打算在前院歇了,偏姨娘叫我回西院把醒酒汤喝了,我回来时竟然看见守二门的婆子一起在赌钱吃酒!我一个大活人从二门过时,都没人发觉。” “府里上下如此,是治家之过,偏咱们家不好给老太太说,把家里整顿一番的话。如今闹出事了,想府里也该知道府中该收拾了。国舅府那边,还有劳父亲和王大哥多解释解释!” 贾故本对贾璋又出去喝酒皱眉,却听他这一番话下来,竟对治家都有了见解,一时又夸他,“吾儿长进了不少。” 贾璋又笑,“我是怕那边下头风气影响了咱们家。父亲未曾注意家里,如今咱们西院的丫头婆子有样学样,也开始穿锦戴金了。” 贾故听闻,更赞同贾璋行事了。只吩咐他,下次要做什么与父亲说一声。至少叫父亲先把国舅府打点好。 贾璋点头。向父亲保证,下次办事,只有更周全的。 如此之后,贾璋又与徐夫人说,“不知明日老太太是否会迁怒咱们,母亲替我给黛玉妹妹赔个不是。” 徐夫人笑着应了,“我跟黛玉解释,那是我的事,你也要同她说,别叫她伤心你瞒了她。” 次日卯正,天色仍阴。 徐夫人带着贾玥去老太太那请安。 只见贾母歪在炕上,身披暗紫团寿纹锦被。 听见帘响,她抬眼一扫,轻轻掠过徐夫人,又停在已在屋里的黛玉脸上,却没有往日的慈爱温度。 徐夫人进屋先看了一眼大嫂邢夫人,二嫂王夫人,才敛衽行礼问道,“老太太睡的可好?我带玥姐儿来陪老太太说说话。” 贾母并不瞧她们,只抬了抬手,打发一屋子人,“你们都回去吧,我昨夜没歇好,没精神说话。” 黛玉进府里,是真心得了老太太疼爱的。 见老太太如此,她鼻尖一酸,当即垂泪说,“都是我不好,与宝玉呛声,才叫茗烟出去惹了事。” 徐夫人也请罪,“都是贾璋安排不好,为了点吃食,竟闹出这样的动静。” 老太太又摆手赶她们,“日后别这样为了点事张扬了。” 这话里的意思,是真觉得贾璋和黛玉有错处了。 贾玥不服气,当场辩解,“老祖宗,玥儿不敢辩,可有些理不得不说。那茗烟轻狂,又不是我们教他满嘴跑马。就算昨儿不被使出去,明日跟在宝玉后头,再嚷出什么‘国舅亲随’,叫别人以为是宝玉这样教他说的,那才叫真祸呢!” “说来宝玉该谢我三哥与黛玉的,我们还给宝玉避祸了!” 满屋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徐夫人正要喝她退下。 不想王夫人好似想明白了,忙含笑转起身说道,“玥丫头说得虽直,却也有理。家里昨日急得乱了方寸,改日我再谢弟妹。” 说着,又唤黛玉,“快别哭了,老太太要心疼的。” 老太太只长叹一声,招呼黛玉去她身边,“好了,再哭仔细眼睛疼。” 而贾故还要出门上朝与大兄贾赦,二兄贾政一起面对风雨。 宫墙外,铜钉朱门尚未开启。 四王八公都跟贾赦、贾政站一处。 贾故在一旁看了一会,心头若有所思。 若是借此给圣上表个忠心,叫圣上看明白自己与太上旧臣不是一路人…… 这般想着,贾故趁着进殿前,一把拽住王行,“贤侄,今儿朝上若是有御史说昨日的事,我二哥他自有他的造化。你只管替我说两句好话。” 王行被他扯得一个趔趄,表情十分夸张,“伯父也太没兄弟友爱了吧。” 贾故左右看看。看只有沈大人和刘侍郎看过来。走过来的只有大女婿许临。 他急忙拉着王行解释,“家里我说了也不算。你家便是因为娘娘把我参到底,我也没招。父母孝道摆着,老太太护着的纵着的,我总不能跟老太太顶,再被参个不孝?” 同样在家里说了不算,还不能跟亲娘顶,已经定下婚事的王行勉强感同身受了一小下。他说,“等会再看吧,昨日父亲挺生气的。咱们府为了大皇子前途,从来都不敢在外头欺凌弱小的。” 贾故不好说贾璋找的泼皮也不是什么弱小。 看着许临站跟前问好了,他就匆匆把王行推向国舅爷,还不忘了叮嘱他,“贤侄快去与国舅说说。咱们还有上升计划呢!” 王行被他推得踉跄两步,只得苦笑去已经瞪眼过来的亲爹跟前受骂。 而贾故拉着许临在一旁去,交代他,若是二伯父被御史骂,他今日就不必多说。若是自己被御史喷,他就出来说两句好话。 许临愣了愣,旋即点头。 贾故这才松开手,整了整朝服,看着与大兄贾赦站一排的理国公当家人深吸一口寒气,与其他人等内监来宣人入殿。 第119章 朝会弹劾 卯鼓三声,殿门洞开,文武两班鱼贯而入。龙涎香混着寒气,凝成白雾,在金柱间缓缓游走。 待皇帝御驾至。贾赦、贾政、贾故三兄弟果然被参。 御史中丞首先出班,声音朗朗,引《春秋》“外戚之祸,始于骄盈”之句,旋即掷出弹章:“荣府妄称‘国舅’,名分不正!又纵仆逞狂,治家不严,实玷天家姻亲之誉!” 可见贾家真在御史台没人。 贾故抹把脸跟贾赦贾政一起请罪。 也感谢众所周知,住荣国府理家的二哥贾政,娘娘父亲也是二哥贾政,闯祸的茗烟也是二哥贾政宝玉的小厮。 御史的重点都在二哥身上。 还有承爵人大哥贾赦分担炮火。 贾故只是被台风扫到的小蚂蚁。 但也有看他不顺眼的礼部右侍郎也霍然出列,袖袍一拂,翻起旧账:“王熙凤包揽词讼一案,犹未久也!今又纵仆冒国舅之名,可见家风之颓!” 他一出来,礼部就跟着出来几个一起讨伐的。 喷他们的人太多,一个个引经据典的,贾故这个还没听全。那个又开始说了。 贾赦、贾政只能出列自辩,“圣上明鉴!臣等忠于陛下,并无私心。皇后母仪天下,德昭后宫,今日皆是家仆未曾读书识礼识律,多看戏文,一知半解,就胡乱言语,而臣等未曾约束教导下人,以至之祸。臣等愧对天恩。” 贾故也跟在埋头喊,“臣愧对圣人。” 之后众大臣里,王子腾和史家,还有四王八公里站在朝堂上的,许多人都给贾赦、贾政求情了。 皇帝端坐龙椅,冕旒低垂,看不清神色,只宣读口谕:“承爵人贾赦、茗烟之主贾政行为有失,停职反省一月,罚俸半年!” 如此也算轻拿轻放了,贾赦、贾政急忙叩首谢恩。 轮到贾故个小虾米,因为礼部侍郎虎视眈眈盯着,竟还不被放过。 这时候刘侍郎出来替他说了一句,“臣奏陛下,贾少卿整日忙于公务,虽教子有方,但焉能管及侄仆?侄仆有罪,非少卿之责。” 贾故上官太常寺卿沈大人亦拱手,“陛下,仆下为了逃罪胡言之过,非少卿之过。” 许临也说,“刘侍郎和太常寺卿说的对。” 还有贾珩的上官黎大学士也出来说,“贾少卿之子谦逊守礼,仆从亦低调,断非轻狂之辈。” 最后的时候,矜持了一早上,看御史骂人出过气的国舅大人才不紧不慢地启奏: “臣有见贾少卿办公,礼仪有当。” 等国舅爷说完,皇帝微微颔首,就这么顺势放过了贾故,“既已惩戒,此事便不再提。” 贾故心说还是做自己人好,忙不迭俯身叩首,“陛下圣明,臣谢主隆恩!” 等圣人又议完其他事。 散朝的钟鼓响起。 贾故离了丹墀,先追上两位兄长,低声道:“大哥、二哥先回,有事等我下衙再细说。” 贾赦、贾政满面倦色,只略一点头,各自上轿。 贾故转身,一路往前去。 刘侍郎与黎大学士正并肩行走,见他远远作揖,二人忙还礼。 刘侍郎笑他,“何必多礼,同朝为官,理应相扶。” 黎大学士亦捋须点头:“令郎谦谨,本就不该被波及。” 贾故连声称谢,又约了酒席,说改日请他们正式答谢。 再往前,一顶青缎暖轿停于阶下,轿帘微掀,露出国舅爷半张冷脸。贾故趋步上前,深深一揖:“今日多亏国舅美言,贾某感激不尽。” 国舅爷掀帘出轿,紫貂斗篷下眉目锋利,却只轻哼一声:“本官只是看在少卿能替我看着那孽障,不叫他像往日一般胡来的份上。” 贾故脸皮厚,被人使脸色依旧含笑,语气温和如春,“贤侄本就不是糊涂人,国舅爷做父母的,太盼着他好了,所以才要求严格罢了。” 国舅爷听罢面色稍霁,微微颔首,转身上轿。 轿夫起肩,转眼没入宫巷。 贾故这才舒了口气,方欲回身,忽听背后脚步轻响。 许临小跑着追来:“岳父留步。” 贾故回身,佯装嗔怪:“我让你朝上替我说两句,你耍滑头只说一句。” 许临讪讪一笑,十分不好意思的解释道,“不敢与岳父说,年节的时候,太上给我家堂弟指了门亲事。我若为岳丈多说,怕圣上想起此事心中不悦。” 贾故当即后退两步,离他远了些才问,“那你父亲如今是何打算?” 许临苦笑,“听圣上吩咐吧。” 贾故想了想,与他说,“贾珩岳丈赵巡抚家,你知道的,前些年因为多跟圣上说了两句地方实情,就差点被内宫为难,舍的官身。如今圣上日子好过,连吏部尚书说免就免。你父亲若是有为难,我可代他写书信与赵巡抚。” 许临拱手,“知道岳父真心,我也愿意给岳父透个底,家里其实也没那么难,我总有几日是能见圣上的。只是太上指婚或有其他好意,家里都不敢推辞,叫人苦恼。” 的确,太上龙威仍在,谁敢此时就不识好歹。 贾故十分理解的拍了拍许临肩膀,“为了我的两个外孙儿,你也谨慎些。莫像我们府里,省亲刚过几日,就闹出这样的笑话。” 许临深深点头。其实他因为妻弟贾瑄,听过那茗烟之名。自然有些疑心这事是岳丈弄出来的。 但一家之人,一损俱损。 自己家便是如此。内里如何,皆不会叫旁人知道清楚。 之前岳丈与宁府贾珍有怨,也未曾叫是非沾染自己。 如今宫里贾妃荣耀,岳丈应该也不会只为了惩治仆人,就不顾贾妃体面,将府里置于朝堂引人非议。 等到贾故回太常寺,又正式拜谢沈大人。“今日多谢沈公仗义执言。” 沈大人含笑摇头:“同僚相济,本分而已,何足挂齿。” 贾故抬眼,目光掠过对方补子上的云雁,低声叹道,“今日来看,右侍郎对我大有意见,若是沈大人做右侍郎就好了。” 话音刚落,沈大人神色陡然一肃,“少卿慎言!” 他侧身一步,面向紫禁城方向,拱手过顶,“无论官职高低,皆是为圣上尽忠。议论迁转,非人臣所宜。” 贾故被这一正色,顿时语塞,随即自嘲一笑,亦整冠肃立:“沈公教训得是。贾某失言。” 第120章 贾璋与黛玉 到了该归家的时候,太常寺朱漆大门外,两盏纱灯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灯影下,贾故只等了片刻,就见王行过来。 他笑得倒是松快,一把揽住贾故的肩:“走,我请伯父去前门外喝两杯,给伯父压压惊。” 等落了座,贾故才不紧不慢的和王行叹气说,“今日看来,贤德妃还是不要有身孕的好。” 他斜睨贾故一眼,哼道:“想要贤德妃有孕,还得看圣上的意思。伯父今日可算知道谁靠得住了?” “知道了,知道了。”贾故笑着点头说,“改日我叫我家几个小子跟你拜把子,叫咱们更亲近些。” 王行才不理他胡说,只仰头灌下一口酒,辛辣的烧刀子一路烫到胃里,他才舒了口气,把空杯往案上一顿:“行了,今日就到这吧,我得赶紧回家了!等秋莲生了,伯父别忘了给我上礼。” 贾故执壶给自己倒酒的手一顿。 这傻孩子,他爹娘都打算给他娶新媳妇了,他还巴巴的盼着心爱姨娘肚子里的孩子。 可看着眼前王行年轻的脸,眉眼里全是认真,贾故忽然自己前世末世来临前的样子。 他喉头动了动,终究只低声道:“那就回去吧。少吃些酒,对身体不好。” 王行咧嘴一笑,起身告辞,“酒钱菜钱我付过了,伯父吃好再走。” 贾故望着那背影出门离去,一时竟为他们小儿女的事起了惆怅。 哎,今日如此爱重,只希望日后也不要薄待了今日情意。 贾故踏着夕阳回府,马鞭尚未交与门房,便见徐夫人身边的香珠迎上来,低低道:“老爷,快进去吧,里头刚散场。” “散场?”贾故一怔。 等他往二门里走,今日府里伺候的是安静的许多。 见贾故走来,都贴着墙根站直了。 贾故快走回了西院,徐夫人正坐在暖炕上,手里一盏姜茶已凉。见他进来,抬眼轻轻一点:“宝玉院子里的人,全换了。” “全换?”贾故坐下,不知怎么突然觉得有点好笑,“连着屋里的丫头?” “分给老太太和姑娘们了。”徐夫人低声回他,“二嫂亲自说的,说宝玉也大了,咱们家珲哥跟前也就几个服侍的。” “二伯兄抽了宝玉三十戒尺,老太太只隔着窗子说了句‘别打坏了’,便再没吭声。” 贾故想也是,老太太怕是只听贾政被圣人停职,就得痛心的不行了。 贾故叹气说,“收拾干净也好。别一天懵懵懂懂的,我可不愿意拿一家子前程去还他临到头了的顿悟。” 贾故才换了常服,在正厅里坐下喝下半盏解酒茶,便听廊下小丫头传话:“老太太请三老爷、珩大爷过去。” 徐夫人推他,“去吧,二伯兄脸皮薄,不好细说,大伯兄回了东府就没过来。老太太使人问他,他只说,叫老太太和二太太把宝玉屋里收拾干净就是了。” “有什么可说的。”贾故边抱怨边把茶盏放回案上,掀帘出了门。 他走出门,正好大儿贾珩在廊下等他。 青年站得笔直,像一株青竹。 贾故看着他满意的点点头,笑着与他说,“今儿朝上,黎大学士替为父说了话。翰林里只有他肯出声,还夸了你,真是难得。” 贾珩扶着父亲往前走,边走边说,“黎大学士在翰林院里便为人好,翰林们有事的,他都愿意帮着说两句话。” 贾故抬手捻了捻胡须,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他与贾珩说,“就算如此,咱们也要谢谢人家。金银太俗了。你二伯那里不少名家字画,我看他也用不上。明日你去找他,说我要借!” “这样不好吧?”贾珩无语,一副可以这样做吗的表情。 贾故咦了一声,“有啥不好,娘娘省亲,把府里钱都花光了,咱们要该省多省了。今日你不拿府里的东西,明日你就见不着了!” 贾故咋看咋觉得他大儿过分正直。想了想,转头给吴大喜说,“改日把这话学给二爷三爷五爷他们听,他们知道怎么做!” 吴大喜忍住笑,爽快的应了一声,“知道了,等晚上三爷回来我就去学给三爷听。 ” 贾故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等到了荣庆堂。老太太歪在东首暖炕上,见贾故掀帘进来,她抬手指着大椅,示意贾故父子坐下,才问贾故,“你大兄二兄回家便闭了门说乏了。我也没使人问他们。如今你回来了。便与我说说,朝堂如何。” 贾故无奈,又与老太太说了一遍早朝之上的事。 听御史和礼部为难时,王家史家和四王八公好几户都说了话。 贾母才有一点欣慰,跟贾故说,“咱们都是老亲旧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贾故十分不以为然。只打马虎眼,问老太太,“如今府里下人如何惩治?”他也不说贾璋遇见,只说自己,“儿子有回来晚的一日,只见守二门的婆子吃酒睡了过去。唤也唤不醒。最后歇在璋儿他们前院书房里。” “咱们府里仆人,是该管了。” 说起这个贾母也头疼,“叫你们屋里媳妇商量着来办吧。” 贾故身子微微前倾,笑说,“只怕老太太总念旧情,舍不得旧人。但一代人亲一代人。老太太舍不得,也许是咱们不想用的。儿子以为,这番道理,套外头也是一样的。” 贾故说完,屋里一时安静。 贾母又看了贾故一眼。她才慢慢说,“就算是不得用的旧人,有其他人看着,也该念着往日情分,给个最后的体面。才不叫旁的人心寒。咱们府有娘娘奉圣。便是圣上给的体面。” 贾故见老太太果然是明白事的。又笑了一声,意有所指道,“母亲掌家总是明理的。儿子再放心不过了。只望那些给了体面的仆人,能知道母亲赏的脸,得了好处就收敛着,莫要家里为了他们再生事了,这样对咱们来说,他们才算知趣得用的。” 老太太一时笑不出来,她垂眸看着眼前地砖,只说,“那是你们管家爷们的事。我一个老妇,头晕眼花的,有什么还不是由着你们糊弄。便是之前清明的时候,若是能叫你们多听我两句,今日也不会如此了。” 若是贾赦,贾政必定要哄着求着老太太,说家里只指望老太太的。 但此时在坐的是贾故和贾珩。 贾故不爱哄人,贾珩看父亲行事。 因此,面对老太太这番做态,贾故只做恭敬态度说,“那母亲好好养着。儿子们还要孝顺母亲,奉养母亲至百岁呢。” 老太太此时抬眼看他,目光里掠过一丝复杂,似笑似叹,终究没有再说话。 见也没事了,问过几日老太太吃食。贾故就带着贾珩一起回西院用晚膳。 一家儿女都在。偏今日不当值的贾璋不在。 贾故落座后,问一旁贾珩,“老三又去吃酒去了?” 在榻上看两个姑姑翻花绳的贾茂抢着回话,“三叔惹黛玉姑姑生气了,给黛玉姑姑跑腿赔罪去了。” 赔个罪连侄儿都知道了,一时满屋子都笑他。 贾故也笑,“好好好,等他回来,咱们一起替他参谋参谋,看他要怎么哄?” 贾瑄一听,十分殷勤的给他媳妇金穗夹了一块蜜炙鹿脯,撺掇她说,“等明日我去营里值守,你把黛玉唤陪你一起安置。叫三哥急上几日。” 贾玥也说好。 金穗抿唇一笑,“就怕黛玉妹妹脸皮薄,不肯来。” 贾玥在一旁拍手,“五嫂放心,我明儿跟你一起去,拖也要拖来。” 话虽如此说,可到了晚上睡前,贾玥想到白日黛玉是真为让老太太伤心内疚了。她还是起身打算去看看黛玉。 荣庆堂院前几步远的小院里,黛玉披了件月白狐腋小袄,坐在暖炕沿上,手里攥着一卷《乐府》,却一个字也看不进。 贾璋最近好不知礼,这样晚了,他竟掀帘直接进来。 好在他还知道让紫娟守着门,又看了黛玉脸色,把怀里的钗子掏出来,才厚着脸皮笑说,“妹妹可要睡了,今日的气可不能带到明日去了。” 黛玉可不吃他这一套,她把手中的书一扔,便说,“三哥哥做事好机密,竟连我也瞒得铁桶一般。老太太疼我,我也敬她,你倒怕我多嘴坏了你们的情分?” 贾璋被她一句顶得胸口发闷,忙上前半步,低声解释道,“并不是想要瞒你胡来,也是怕你为我说多了,叫老太太发觉。她真心疼你爱你,你也真心敬她,怎么能叫你们二人生了嫌隙?互相伤心?” 但黛玉仍是生气了,她扭过身看墙看窗就是不看贾璋,“就算我不愿意让老太太伤心。那就再也不能知道你要做什么了?” 黛玉的话叫刚推开紫娟进来的贾玥听了个正好。 贾玥一听就明白,她看着贾璋,故意说给黛玉听,“黛玉妹妹肯定生气三哥没把她当自己人。往后三哥有坏主意尽管给黛玉说,妹妹愿意陪你挨骂着呢。” 黛玉这才笑了,“玥姐姐懂我。” 贾璋赶紧点头,“我知道了,下次要说与你听。” 黛玉这才认真说他,“我在这府里吃住这些年,把府里兄弟姐妹当亲人的。若是府里有不好的,又不好揭破明说的。用其他法子叫老太太知道收拾了,我也是支持的。便是因为这老太太气我,我也要说句心里是为咱们一家好的话。” 贾璋喉头动了动,最终只郑重保证,“妹妹的意思,我都知道了。” 到了这会,黛玉才拿起贾璋刚掏出来的钗子笑他,“不是说去取点心了吗?” “都有的,我还给妹妹买了砚台和笔墨。”贾璋往门口一扬手,只见紫娟抱着一大包东西进来摊在桌上。 黛玉笑着捡了几个看了,才抬起小下巴说,“我看过了,有玥姐姐说话,这次饶了你。” 贾璋赶紧抱拳感谢。 第121章 贾故升官 月色如洗。 贾璋与黛玉赏了一会月,才跟着贾玥一起从林妹妹院子里出来。 走在路上,见四下除了他们并几个随从,再他人,贾璋才与贾玥说,“黛玉妹妹聪明敏锐。我又想什么做什么,我怕自己总是莽撞惹黛玉妹妹生气,气多了对身体不好。” 他们二人的小儿女心事,叫贾玥这个没经历过的怎么开解? 贾玥搞不明白,只能大手一挥说,“那三哥你下次别莽撞了!” 贾璋看了贾玥一眼,刚才看她开解黛玉妹妹,还以为她真会开解人呢。 结果,就这? 贾璋干脆快走两步,想早些回屋休息,今儿跑了一天了,他也累了。 贾玥要看着原本要给她吐露心事的三哥给她摆了个白给她说了的表情和你真没用的脸色。 然后就一句话不说,跑前面去了??? 贾玥觉得她三哥有点毛病。 但这是她三哥,还是几经挫折,好不容易成功定亲的倒霉三哥,她愿意包容。 她快跑了几步追上三哥,绞尽脑汁,想了又想。等摸到今日戴着压襟坠子上的朱砂珠子时,她突然想起之前兰英家的说,将红布包红豆放枕头下,一天一换,能提运气。 三哥如此,也许是他那倒霉月老又不做好事了。 这样一想,贾玥眨眨眼,就跟埋头往回走的贾璋说,“三哥莫怕。我明儿就让人给你缝个红豆枕提提运气,好事多磨。你与黛玉妹妹这回定是好姻缘。” 贾玥话音未落,西院门口灯笼下转出贾故的身影。他原是听下面人说贾玥跑出去找黛玉了,被徐夫人推出来迎闺女回来的,却恰好听了贾玥说不中听的话,不由瞪了她一眼。 贾玥反倒昂起头哼了一声,“本来就是!三哥可不能再叫人把媳妇抢走了。” 等她说完才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又忙掩唇解释,“我不是说五哥。” 贾故懒得理她。 往日徐兴上门,贾故虽装的宽和,让许家知道自己家委屈,实际上连半个铜板的正常节礼都没给他送过。 但贾玥自之前在镇西将军府吃了喜酒,知道了徐兴和吕家姑娘怎么好上的。就越发对舅舅家看不上眼。 徐夫人每每带她去徐府,她也就与太夫人说说话。 但外人不管实情,只看徐家不如贾家,再见贾玥瞧不上人家。只会觉得她嫌贫爱富。 坏名声的是她自己! 贾故一想到这个,就忍不住说她,“父亲给你请了夫子,又有你母亲教你,要你事事不外露。你怎么还没个国公府姑娘的样子?” 想起贾玥自己还与亲娘舅家犟上了,连面子情都不会做了,贾故恨铁不成钢,“你的日子是往前奔的,不能同路的,你与他计较干啥?” “只有没得更好的东西挣了,才会回头对吃不上残羹剩饭耿耿于怀。你再把你那刀啊枪啊的露出来!不然,这世间的人不管自己怎么着,多是欢迎和善面目的人!” “当然,你若有厉害的大本事踩了狗屎做了丑态,也能叫别人不敢笑话你。那时候爹也不说你了。” 贾故苦口婆心。 贾玥年轻气盛,不知道能不能听懂。 而贾璋这才知道自己原来有这一门亲事。 他想起一年没见的四弟,当即表态,“我才不想一个人留外头呢。”又说,“表妹其实挺好的,姑父也好。” 贾玥嗤地一笑,她十分愤愤不平,“自己不要的和别人抢走的,能一样吗?” 贾璋看他爹一番为人哲学妹妹一点都没听进去,而父亲这边脸已经黑了,无奈自黑解围,“妹妹别再说了。五弟岳丈那样好。大兄二兄岳丈也不差,若是真成了,叫我我落后面了,我会嫉妒兄弟们的。” “而且妹妹整日记着旁人看不上我,若随意叫旁人知道了,我都怕表妹会嫌弃我是旁人不要的。” 贾璋话说至此,贾玥才不再提。 而贾故送三儿到他住所门口,正想拍拍他安慰一下,却听贾璋说,“父亲,我说的可都是真的。我才不要像四弟一样孤单在外呢。也不想要一个跟我一样爱自作主张的媳妇,您老可千万别瞧着这个好那个好,不同儿子商量就做决定!儿子,有自己的眼光!” 三儿一番话让贾故那点父爱都没有了,他一掌拍到贾璋背上,没好气的问他,“你都和黛玉定亲了还想惦记谁?” 见他答不上来,又踹了一脚,“滚回去睡吧。” 又过了一旬,贾故在庆丰楼点了一桌好菜,约刘侍郎出来吃饭。 贾故穿一件家常酱色团花缎袍,袖口挽出雪白中衣,亲自执壶,把一盏澄黄的绍兴花雕推到刘侍郎面前。“新得的鲥鱼,快尝尝。” 鲥鱼银鳞未褪,腹内只塞春葱寸寸,蒸得脂香四溢。 刘侍郎举箸夹了一块,连声赞好,又抬眼笑:“省亲那日,荣府灯火十里,今日仍羡煞旁人。恭喜贾兄。” 贾故却苦笑,将酒杯轻轻一顿:“风光是风光,可我也有的愁呢。” 刘侍郎当初还是因为贾故给他出主意向皇帝表忠心才被提拔的呢。他当即放下牙箸,要为贾故解难,“何事发愁,说来听听,咱们一起解决了!” 贾故苦笑说,“礼部右侍郎看我不好。总要找茬。我原想着与其防着他,不如先下手为强。可他谨慎,我看了许多日,竟然没看出错处来。” 刘侍郎不假思索道,“那就给他安一个错处。” 他盯着眼前的酒杯想了想,忽然抬头,“翰林院有一五十九岁老翰林,是右侍郎老乡。今年各府院试,京里要新派学政下去。听我们部里人说他正四处求人。前几日还请大明宫的戴权吃了两回酒。你叫人把他引到右侍郎处,求同乡引荐。让那翰林把他多捧几句。捧到他在部里为那翰林说话。咱们再叫御史参他个以公谋私,顺便把他举荐的同乡与太上身边的人喝酒的事叫圣人知道。只看圣人何时不能容他! 贾故点头,举杯与刘侍郎轻轻一碰:“那就借亲家良策一用。” 贾故说办就办。 其实也并未他多做提点。那翰林本来就四处托人。右侍郎府上更是早早拜访过了。 只是他没摸准脉。 贾故叫人把探来的右侍郎喜好不经意让他知道。他自己就凑上去巴结了。 然后种种果然如刘侍郎所料。 甚至跳出来指证那老翰林巴结内宫大监,实在有失文人风骨的都另有其人。 还没到三月,春风才绿上柳梢,圣旨忽降,右侍郎“交结内侍,营私学政”,着即停职反省。 至于何时复职,更是提都未提。 贾故突然心灵福至,贾家能在红楼里被圣上放纵十几年。怕只是因为家里没一个占朝廷实权高位的。 圣旨降下第二日,贾故再去太常寺当值。 见到太常寺卿沈大人,他眼里全是掩不住雀跃,只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惊讶愤慨些,“昨日圣旨一下,才知右侍郎竟是这等营私之辈,实在辜负圣恩。下官昨夜思来想去,若论忠君体国、清正如一,唯有沈大人可堪右侍郎之任。” 沈大人倒是目光澄澈,“少卿谬赞。食君之禄,全听圣人旨意。” 他太过坦荡,竟然贾故疑心自己有私心,便如此看别人了。 但之前的话已经说出口了,再表表忠心都是顺便的事,于是贾故诚恳说道,“若廷议推举,贾某必首荐沈公。沈公之才,庙堂共睹,就算为了不让小人居高堂,沈公也不该做此谦辞!” 听贾故这番表白,沈大人也只是看了他一眼,既不推辞,也不应承,只笑了笑,转身往公事厅去。 等到三日后早朝,圣人果然说礼部事忙,让人推举人选。 在两三人选中,贾故一力推举上官沈大人。 果然,沈大人去礼部后,就举荐了贾故做太常寺卿。 贾故特意给国舅府上送了礼,还催王行去让他父亲为自己出出力。 甚至想写信让赵巡抚暗示暗示皇帝,赶快下旨意或者让吏部出公文,把官职给他砸实了! 等了三日,早朝圣上当廷下了口谕,太常寺少卿贾故即日升任太常寺卿一职。 贾故再一次真心实意的谢恩。 下朝后,听同僚们恭维,贾故望日长叹。 哈哈哈哈,升官果然爽。 但是,贾故没想到的是,等自己到了太常寺刚与诸位同僚说完,“大家都是熟知我的,一切都照沈侍郎在时旧例即可。”的话。 就见王行竟脸上带着得意,大摇大摆走进来。 贾故以为他来找自己,便想将他拉到自己的值班房说话,向他示意道,“贤侄,可是有公办,去里头喝茶说。” 谁知王行却一扬手,啪地将一卷崭新的吏部公文拍进贾故掌心,他眼尾飞挑,冲着贾故挤眼睛说,“主要是来给伯父报喜,我早就不想去看他们养马了!” 贾故狐疑,低头抖开公文细看,王行、任太常寺少卿!??? 老天,这才是真正想去哪就去哪的关系户呢! 第122章 住大观园 但一点点小插曲根本不妨碍贾故高兴的要在西院摆一桌。 但是老太太又发话了,说在她那吃,家里一起给他贺喜。 但徐夫人也仍是高兴的,忙带着小丫头们摆案。 连未回来的贾瑄都有人去门口迎他。 谁知贾瑄回来的时候抱着个铜丝笼子,他被一脸懵的拉到老太太屋里时,手中笼里一只灰扑扑的花枝鼠正扒着栏杆探头探脑的。 眼尖的贾珊尖叫,“五哥把放在大姐家的老鼠带回来了!!” “什么老鼠?”刚走过来的金穗话未说完,笼门“啪”地弹开,那鼠嗖地窜出,顺着案腿一路狂奔。 “啊——!” 一阵惊叫炸开,众人四处躲窜。 众人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把花枝鼠回笼子。 等贾故把贾瑄连同他的宝贝踢回他屋,鸳鸯领着丫头们把老太太屋里地毯什么的都换了。又擦过弄过了了。众人才安心吃酒用膳,庆贺完贾故升官。 等一家子都散了,那边金穗一回屋,就看见桌上老鼠爬到她绣棚上吃东西。 金穗一时脸色煞白,冲上前猛的一甩绣绷,见老鼠在屋里乱窜,她抱着锦被就往外冲,直闯进贾玥屋里:“我,我,我今晚跟玥妹妹睡!那……那东西太吓人了!” 而得了下人禀报,赶紧赶过来的徐夫人眉心直跳,一把扯住贾瑄后领,把他带贾玥屋里,骂他,“成日里胡闹!把你媳妇吓成这样,该打!”说着转头朝金穗道,“穗丫头,给我使劲揍他,先出口气,咱们再把他那破玩意处置了。” 可惜金穗劲小,虽真举起了拳头,可落到贾瑄背上轻得像挠痒,只打了两下,她停了手说,“母亲,算了,我手都酸了。” 见一家人都不懂自己的爱好。贾瑄十分无奈。只得把鼠鼠捉回笼中,亲自捧到前院书房,又挑了个伶俐小厮专门喂养。 他跟他的鼠鼠告别的时候还说,“都是五爷不招人疼爱,连累了我的宝贝蛋鼠鼠。老六的黑猫乌云踏雪都被他带书院去了,都没人说啥。” 贾珩抱臂站在廊下,看那灰鼠在笼里转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乌云踏雪好歹是只猫!你这灰耗子能跟它比?” 贾瑄知道他哥不懂他的心。也不与他细说,直接摆头就走。 但等了他回屋里给媳妇赔不是时,才被金穗关在屋里,结结实实揍了一顿!“我以为你只喜欢个蛐蛐什么了,你竟然敢养老鼠吓我!!” 贾瑄为了夫妻和睦,并不敢躲,只学二哥被母亲打时,把背对着媳妇。 感受媳妇铁拳和榔头一样,一下又一下落到他背上,贾瑄心里吐槽,这刚才还在母亲面前装柔弱,装不想对他动手呢。嘴上却好声解释道,“金穗姐姐,我不喜欢蛐蛐,那是想买给你玩的。” 次日清晨,薄雾笼着荣府。 贾故临出门还不忘吩咐小厮叫贾瑄去荣庆堂给老太太磕头赔罪,好把昨夜那场闹剧圆过去。 等他上马欲走,却听马蹄声疾来。 一瞧是宫里来的小太监,贾故又翻身下马,等在门房处,看他来是做什么的。 没一会儿,跟着进去又出来的吴大喜来说,“是宫里娘娘口谕,说省亲别院空着可惜,着宝玉与诸位小姐搬入居住。” 贾故见只是此事,便上马走了。 而荣府里。老太太听了旨意后就叫府里姑娘们过来安排。 贾玥不想去,她福了福身回老太太话,“谢娘娘和老太太恩典,但孙女儿就不去园子了。七弟夜里咳嗽,母亲一个人忙不过来。大嫂、二嫂又都有小侄女缠身。西院人手紧,我留下帮衬母亲嫂子,心里踏实些。” 老太太听宫里娘娘的消息就很高兴了,也不在意贾玥扫她的兴致,只点头说,“那让珊姐儿和瑢姐儿姐妹一起住过去。” 然后就撂下贾玥,去听宝玉他们几个商议选住处的事了。 等贾故晚上回到西院,正厅里灯火通明,徐夫人正低头算着账。听见丫头唤老爷的声音,她抬头笑道:“老爷回来了。” 贾珩已等在侧,见父亲落座,忙端上一杯温热的蜜枣茶,低声道:“父亲,茂哥该上族学读书了。他比兰儿还大几月。我今天回来的时候,看见兰儿和环弟一起下学。” “茂哥因为您早前给老太太说宽他一年。如今还是每日等我归家后,跟着读了一些书。儿子想着,也该让他去族学结识些同龄的学友,免得他不识外面人情,性子孤陋。” 贾故接过茶,吹了吹浮沫,点头道:“让茂哥去吧。明年小七也去,但有一个你得留意,一句古文有百解,你得给族学请两个人品、学问能做茂哥榜样的先生。” 徐夫人在一旁听了,接口说,“茂哥儿既要去读书,身边也少不得人,得给他添两个能跟着出门的小厮。还有小七,他也大了,改明儿就该搬前院去,也得给他再添几个伺候的人。” 贾故“唔”了一声,转头吩咐贾珩,“明早回老太太,让管家带几个伶俐懂事的进来。” 贾珩点头。 第二日,用过午膳,赖大领着十二三名十来岁的小子在穿堂里站成一列。 贾珩扶着徐夫人,而贾璟、贾茂叔侄俩站在她们身旁,好奇的看着下面陌生的新面孔。 徐夫人先给贾璟挑了三个:一个唤福儿,圆脸大眼,看着就机灵;两个叫喜哥、顺子,身量虽小,却手脚粗壮。贾茂也由贾珩给他挑了三个,一并领到跟前磕头。 邢夫人原是来看热闹的,这会想起贾琮,便笑说,“我们东院里琮哥儿也大了,不能单落下。” 贾珩想了一下,他是做大哥的,不该忘记其他弟弟,然后就与邢夫人说,“这些都是我们挑过的,明日唤他们重新多带些人来,让伯娘来给琮弟环弟挑。” 这样一想,贾珩又问邢夫人,“茂哥儿要随他三叔一起住前院。我也禀了二叔,给茂哥儿和璟弟一起在前院收拾出来一间书房。琮弟也搬过来一起吧。” 邢夫人本来只是不想叫大房吃亏。这会听贾珩真跟她商量,她犹豫了一会才说,“琮儿的事,还是得问你大伯。” 贾珩点头应下,“等晚膳前,侄儿便去与大伯二伯说琮弟、环弟的事,正好明日我告假一天,安排好族学新请的两位先生,再把琮弟、环弟、茂哥儿、兰哥儿安排到前院去读书。” 徐夫人忙补一句:“兰哥儿那边,还得先与他母亲商量。” 贾珩点头,又吩咐赖大,“劳赖管家明日再带二十个小子进来,给琮弟、环弟、兰哥儿挑。” 赖大弯腰称是。 等邢夫人、徐夫人、贾珩都走了。 贾茂、贾璟急忙与新来的几个人说话。几个孩子叽叽喳喳的,把初春的风都吵急了。 就这样到了三月初一春雨初歇,檐下水珠尚在滴答的时候。 荣府西院徐夫人正倚窗看听贾璟背诗。 忽听廊下环佩轻响,大姑奶奶贾珂不请自来。 她一身绛红褙子,人未至声先笑,“母亲,初三上巳,京外十里桃花开,我们家那庄子景致也好,今年还没有闲人,正好叫我们母女一起去赏春。” 听贾珂说完,徐夫人让贾璟出去找茂哥玩,才笑着回贾珂说,“你别大张旗鼓的在府里嚷嚷,要是人多才有的你累呢!咱们带着玥姐儿去就是了。” 贾玥刚点头答应,坐下喝了一口热茶。 就见刚跑出去的贾璟把贾瑄两口子带进来了。 贾瑄媳妇金穗牵着贾璟,笑嘻嘻跨进门槛,“府里待着正好无聊,还是大姐姐想的好。” 徐夫人和贾珂无奈的笑了一声,连声说,“好吧,好吧,算上你们三个。” 等到贾故回来,徐夫人与他说时,贾故又说,“府里没祭拜敏妹的地方,还是让璋儿护着黛玉去祭拜一下。” 反正又是拖家带口出门,也不差黛玉一个。徐夫人转头唤来贾玥,与她吩咐,“明早你去潇湘馆与黛玉说你大姐姐请家里去踏青。让她带两身衣服,咱们行动和去年一样,只是换个地方。” 第123章 上巳出游 到了上巳日,水暖风和。 卯初,荣府西角门外车马齐备。 贾珂派来引路的管事垂手给徐夫人回话,“从太太家去的路上有一家道观,珂二奶奶提前叫人送了帖子,让观主给府里姑太太做一场法事。等祭拜完姑太太再去赏景的住处,珂二奶奶就该把太太们这几日吃的用的都安排好了。” 徐夫人点头,“还是你们奶奶想的周到。” 黛玉在一旁听了,朝徐夫人敛衽一礼:“多谢舅母和大姐姐为我操心了。” 徐夫人笑,“不过是吩咐人去办罢了。” 如此一番,行装都收拾好了。 比起他们前日说好的,路上又多了贾珺母子。 一行车马粼粼出城,贾璋和许府管事在前头策马引路,贾瑄坠在最后头跟着。 行不过十里,便见半山翠竹里露出栖云观来。 徐夫人领头下了马车,只见朱漆山门半掩,松风穿堂而过,带着幽微檀香,真是好一派景象。 观主是个鹤发老道,早得了贾珂的帖子,领着两个小童在阶前迎候。见徐夫人一行人来,他拂尘一扬,上前恭迎道,“太太快请, 观里已经布置好了。” 殿中三清像前,供案已排开,古铜香炉里青烟袅袅,黄表纸折成精巧的莲花。 黛玉依着观主指示,亲手拈香三拜。 贾璋立在她侧后一步,也跟着一起拜了下去。 法事毕,观主击磬三声,清音回荡。 黛玉想起母亲,忍不住抹泪。 贾璋看黛玉柔柔弱弱的,风都能把她吹折,伤心流泪都不愿哭出声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趁众人转身散去,留黛玉私下与她母亲说说话时,他把贾玥前几日给他的红布包悄悄递到黛玉手里,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说,“妹妹安心与姑母说话,玥姐儿说这个是提运气的,日后我的好运也会分妹妹一半。” 指尖触到温热,黛玉一怔,抬眸对上贾璋诚恳的目光,唇角不自觉扬起。 而转身的贾珺被七弟贾璟和自己儿子一左一右拽着,硬把她拉到刚才看见的池边石栏上坐下喂鱼。 徐夫人见眼前池水被一圈矮竹围着,水色清浅,几尾尺长的红鳞锦鲤曳尾而过,搅碎一池天光。 徐夫人笑着问身后的观主,“这道家也讲究不杀生之说,要在观里留一处放生池吗?” 观主笑了一声,“不大讲究,随心便是。只是往前有个水月寺出了事,有夫人太太们转投咱们道观。为了她们安心修行,老道特意弄的。” 徐夫人无奈一笑,“观主是有大修行者,想法也通透豁达。” 几尾红鳞游弋间,贾玥在家人不远处坐下,俯身去逗鱼。 观里的鱼被喂熟了。 贾玥指尖在水面一点,锦鲤就“泼啦”一声甩尾溅起水珠,落了她一脸。 贾玥抹了把脸,正要说晦气,却听身后传来黛玉的声音,“被锦鲤赏一捧水,玥姐姐好事要来了。” “盼你这点吉祥话真的有用吧!”贾玥回头去拉黛玉,只一眼便认出她身上新戴的丑布包正是自己之前给三哥随手缝的。 原本贾玥最开始打算做个红豆枕的,奈何犯懒,就捡了一块小的布料,往里塞了七粒红豆,潦潦草草收口。 当时想的是心意嘛,表达一下就行了。三哥也不能嫌弃。 此刻见它竟被黛玉贴身带着,知道自己又成全三哥哄人了。 再想起之前的心思,她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又促狭的看向黛玉身后的贾璋,“这丑东西看着眼熟,倒像我的手艺,可是某人不用心,借花献佛了!” 贾璋还没说什么。 黛玉却低头一笑,把布包拢进袖中后,又挑贾玥礼,“玥姐姐可说错话了,观主还在这呢,念哪家的佛?” 听两个姑娘说话,他们一旁的小道童急忙解释,“不碍事的,不碍事的,我师父说了,不是修道之人,没有坏心祖师不会怪罪的。” 听这个小道童说的好,贾玥得意的冲黛玉扬了扬下巴。 黛玉“嗤”地一声轻笑,俯身跟着其他人一起看鱼,不再与她斗嘴。 赏了一会景,给贾玥找了个空厢房让她换了身衣服。徐夫人瞧着时间不早了。便与观主作别,带着孩子们一起出了道观。 道观前竹林里,贾瑄正与他媳妇金穗数新冒出头的竹笋。 贾瑄手里捏着根细竹竿半蹲着,正拨弄一株刚冒尖的春笋。 他媳妇金穗蹲在他旁边,两人头碰头说话,“都可以做竹笋炒肉吃!” 他们一旁小厮,手里还逮了一只竹鼠,那东西后腿被草绳捆着,仍不甘心地扭来扭去。 见徐夫人出来。贾瑄忙把手中竹竿扔了起身咧嘴笑说,“母亲,我们和观主买了只竹鼠。” 徐夫人眉梢一挑,当即打断他,“不许养。” 金穗忙从贾瑄身后探出半张脸,小声补救:“不养的,母亲,我们吃。小道士说可以吃的。” 徐夫人无奈问金穗,“这会你就不怕了?” 金穗点头,“能吃的就不怕。” 徐夫人看他们两口子那副馋样,只能答应了,“行吧,等去了庄子,问问有会做这个的没。” 贾瑄立刻作揖,“谢母亲成全!” 金穗也学他福了福,两人对视一眼,眼里都是满意的笑。 等众人到了马车旁。 一旁贾玥看三哥翻身上马,忍不住对徐夫人撒娇请求,“母亲,我在荣国府里走路都不敢迈开步子,今日咱们好不容易出来松快,就让我跟三哥五哥他们一起骑马吧。嗯~~” 徐夫人能带她出来,就是不愿总拘束着她,这会被她拉着撒娇,当即忍不住笑着说,“让你三哥、五哥陪你一起。” 贾瑄往金穗身后一退,拒绝的意图十分明显,“母亲让三哥陪玥妹妹吧。金穗姐姐这几日也学着骑马,若我撇下她,回去准得挨骂。” 金穗看他在母亲面前坏自己名声,回头瞪了他一眼。 而已经上马的贾璋听声,回头一扫,黛玉被三姐贾珺拉上了一辆马车。 七弟和小外甥则跟在徐夫人身后。 他示意随行的人将他俩抱上马车后,才回徐夫人话,“我还要护着母亲和妹妹,咱们带来的人都是能骑马的,母亲挑两个妈妈跟妹妹身后吧。” 他说完时,贾玥已经选好自己要骑的马了。 徐夫人揉了揉额角,依贾璋意思招手唤来两个粗使妈妈。“刘家的、秦家的,你们两个会骑,就远远跟着姑娘。一步不许离,更不许她撒蹄子乱跑!” 刘妈妈身形敦实,秦妈妈瘦高,二人都手骨节粗大,两人齐声应道,“太太放心。” 贾玥笑嘻嘻地晃了晃刚拿到手里的马鞭,“母亲放心吧,我就跑两圈松松筋骨。” 徐夫人伸手隔空点了点她,“你若真敢纵马过山涧,看我不回去叫你父亲骂你!” 说罢,她侧头朝两位妈妈叮嘱道,“可盯紧了。若姑娘跑出你们视线,回来自己领罚。” 她这边话音未落,那头的贾玥解下腰间织金汗巾,随意缠在发髻上,袖口一挽,露出雪白手腕。 她探手从贾瑄那里的马褡裢里抽出一把短匕首,乌木柄上嵌着红豆大小的珊瑚珠,猜到是五嫂子的,贾玥冲她扬了扬手。 得了金穗点头,她才做足了江湖侠客模样,翻身跃上马背,两腿一夹,马鞭“啪”地炸响,“我快马给大伙开路!你们快些跟上!” 贾玥要的就是一个潇洒。 而她身后其他人见此,却都忍不住笑出声。 第124章 救宝安郡主?? 目送贾玥三人跑远后,徐夫人扶着车辕,又气又好笑地叹了口气,这才踩着小凳子上车。帘子一落,她一边揉额角,一边吩咐车把式:“快些走,别真让那丫头跑丢了。” 前方官道,春草茸茸。 贾玥红衣如火,骑着青骢,一炷香工夫已奔出一箭之地。 忽然,她瞧见前方尘土飞扬——一匹枣红马嘶鸣乱窜,马上坐着个与贾珊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发髻散乱,哭声尖细,缰绳早已脱手。 她后面还跟着一大群人,有好些武行护卫打扮,但仍像是束手无措。 贾玥有心显摆一下。她轻喝一声,双腿一夹,青骢如风掠至惊马左侧。电光火石间,她身子前倾,右足一点马镫,“嗖”地跃上那匹疯马的臀背。 小姑娘只觉背后一沉,还未回神,已被贾玥一只胳膊牢牢按在马颈上。 “别怕!”贾玥低喝,左手掏出怀中匕首,寒光一闪,对准马颈动脉。第一下偏了,第二下刺入寸许,血珠迸溅;第三下狠扎到底,热血“噗”地喷了她半臂。 受惊的马长嘶一声,前蹄跪倒,轰然侧翻。 尘土飞扬中,两人滚作一团。 贾玥顾不得脸上血污,先翻身坐起,去扶那小姑娘。却听身后脚步如雷,十余骑护卫疾冲而来,为首的中年校尉面色惨白,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发颤:“郡主!郡主可有伤着?” 又有护卫们刀剑半出鞘,齐刷刷指向贾玥:“大胆!快把郡主放开!” 贾玥愣住,匕首上的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她低头一看,那小姑娘的鹅黄披帛上绣着金线小凤,不知是哪个王府的郡主! 她连忙松手,任女护卫将小郡主抱走。 此时日头已斜,荒草官道上一片嘈乱。 贾玥翻身坐起,血珠顺着袖口滴落,她将刚脱手的短匕收好。 对面的小姑娘被女侍卫扶起,鹅黄披帛上金线小凤已被尘泥糊了大半。 这时才有人与贾玥报上名号,“我家郡主是郑亲王府的宝安郡主。” 贾玥一听,拱手行礼道,“原是郡主,是我莽撞了。郡主可否受伤?” 小郡主先怔后惊,眼泪簌簌滚落,却倔强地不肯让贾玥靠近:“谁要你多管!” 原来她今日缠着两位哥哥出来跑马,后面跟了二十余名护卫,本不会出事,偏她逞强要骑那匹西域大马,这才惊了蹄。 远处马蹄翻飞,已有人赶回王府报信。女侍卫扶稳郡主,又替贾玥掸尘,低声道:“姑娘莫怪,郡主年幼,受惊了。” 而从她们身后而来的郑亲王世子翻身下马,玄青骑装随风猎猎。他眉宇凌厉,先瞪了妹妹一眼:“早说了你骑不得这大马,偏要哭闹逞能!” 宝安郡主被当众训斥,哭得更凶,却不敢回嘴,只拉着世子袖口抽噎。 亲王府五公子明绎随后策马而至,少年银红骑装,眉目清隽。 他一眼不错地盯着贾玥,翻身下马后,还递上一方雪白帕子,与贾玥笑道,“好一位武功高强的侠女,快擦擦脸吧。” 贾玥抬头,只见少年与自己身量相差不大,想来年岁该比自己小点。她接过帕子,随手抹了把脸上血污,又问,“有水没?这血黏得慌。” 明绎解下腰间水囊,拧开塞子,清水汩汩倒出。贾玥顺势用手捧水,低头洗去血迹。 洗罢,她再次抱拳向二位世子爷一揖:“惊着郡主,是我的不是。” 她声音清朗,却无半分谄媚。 那边郑亲王大世子这时才解释说,“不是姑娘缘故,是小妹不听话,想骑大马,闹了好半天。结果叫不停马,我想她每每遇到想要的东西就如此,故意让人跟在身后不准接她下来。想让她长个教训。结果让姑娘误会了。” 听世子解释清楚。贾玥一时有些尴尬。回头看向那个被误杀的马,一时竟有些可惜和歉意。“那,我给郡主赔匹马?” “不用,不用。姑娘好心,怎么还能让姑娘赔?”明绎连连拒绝。 小郡主这时也抽噎着,泪珠挂在睫毛上,抬眼偷偷看她。 秦家的婆子远远瞧见自家姑娘无碍,又听见“郑亲王府”四字,忙拨转马头,急急奔回找徐夫人报信去了。 残阳像一匹被撕开的红绡,斜斜挂在官道尽头。 就在附近的郑亲王妃先到,她的朱轮华盖车甫一停稳,便有四个青衣婢女掀帘,扶出一位身着绛紫褙子、鬓堆金翠的贵妇人。 她来时已经听报信的人说完了始末,此时目光一扫,见小郡主无恙,又见贾玥立在道旁,袖口与襟前溅着大片殷红的马血。 “好孩子,吓着没有?”王妃上前,声音倒是柔和。 她抬手,侍女立刻捧来一套天水碧的骑装,衣料轻软,还散着淡淡的苏合香。 贾玥本就因为误会,杀了王府好马而不好意思。此时赶紧拒绝道,“多谢王妃。家母的马车就在后头,不敢污了贵府衣裳。” 她话音未落,跟在后头的徐夫人的车也辘辘而至。 车帘一掀,徐夫人先瞧见那排甲胄鲜明的王府侍卫,心里便有了数。她扶着丫鬟下车,步伐稳却急,鬓边金钗轻颤,显出几分慌。 “荣国府淑人给王妃请安。”徐夫人带着儿女家仆行礼,她抬眼时目光掠过贾玥血迹,眉心微蹙,却迅速掩住。 听王妃抬手说,“夫人不必多礼。” 徐夫人才回身从丫鬟手里接过探头探脑,想要上前一看究竟的贾璟,把他递与贾瑄夫妇,轻声吩咐二人,“带好小七。” 随即,徐夫人又把贾玥拉到身后,声音低而清晰:“去车里换备用的衣裳,别叫血渍吓着人。” 贾玥赶紧点头,猫腰钻进车厢。车帘落下,贾瑄、金穗一起守在马车旁。 一切安排好,徐夫人这才重新面向王妃,敛衽再拜:“今日小女无状,惊了郡主,可惜良马难得,我家该赔的。” 王妃忙伸手相扶,“淑人言重了。原是宝安顽皮,偏要骑那匹高马,马一快她便哭,倒连累令嫒受累。一匹马罢了,何须再提赔偿?” 虽同是皇亲国戚,但荣府与亲王府到底不同,徐夫人总要多多顾忌自己家女儿的名声。所以她仍是一脸歉然,又道:“多谢王妃宽厚,不与我家计较。我们要趁着天色昏暗之前赶路,因而不能久留。改日再登门陪罪。” 王妃点头,目光越过徐夫人,看向自己的三个儿女,她温声回道,“既如此,我便不耽搁淑人了。今日种种,淑人不必挂在心头,赔罪也不必了。” 两府车马交错,朱轮与青账在官道上各自掉头。 晚风吹起,徐夫人的车帘内,贾玥已换好干净衣裙,她本想探出半张脸看那个哭哭啼啼的小郡主。却被徐夫人一只手按了回去! 第125章 昌乐公主请帖 许家庄里最大的别院里,朱漆大门外,两盏大红灯笼在晚风里悠悠晃荡。 贾珂一身家常蜜合色罗衫,倚在抱厦下的朱栏上,指尖拨弄着腰间玉佩,远远见车马扬尘而至,便笑着迎下台阶:“母亲可算来了!事都办好了?” 徐夫人掀帘下马,面有倦色的点点头,又给她指了指后头的贾玥。 贾玥垂头丧气地踩着车凳下来,刚路上她被母亲按头训了好一顿,这会发髻也歪在一边了。 她抬眼看见大姐姐笑脸,嘴角刚要上扬,便被徐夫人一把按住后颈,像拎小猫似的拢到身边。 贾珂见状皱眉上前,却听徐夫人身边陪伴的丫头快嘴把贾玥今天的壮举说了一遍。 贾珂听完,一时觉得惊奇又好笑,故意开口取笑妹妹,“原是咱们玥丫头御马之术了得,竟做了回女英雄!” 贾玥得了夸奖,胸脯立刻挺起,刚想顺着杆子自吹自擂,耳朵却被徐夫人一把拎住。徐夫人指尖用力,声音却带笑:“快请我们女英雄去净室收拾妥当了,再来为自己说话!” 说完,就一路提着她进了后院。 而其他人今日从出门也是一刻不停歇的,等到了贾珂安排好的住处放下行李,黛玉和金穗才去净室安慰贾玥。 净室里水汽氤氲。 贾玥洗完换了身家常衣裳,正让丫头帮着用绢布把头发绞干。 黛玉和金穗进来时,贾玥正晃腿哼小曲,已经是十分自在,并不需要安慰的样子。 黛玉便故意拖长声调打趣,“咱们玥姐姐今日这一手,可以去考武状元了。” 贾玥撇嘴,正要回嘴,余光却扫见五嫂金穗倚在黛玉身后的屏风边,掩口偷笑。 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凑到黛玉耳边,用气音嘿嘿笑道:“我现在可不是‘玥姐姐’,对吧?三嫂?” “三嫂”二字让贾玥故意咬得又脆又响。黛玉身后的金穗先是一愣,继而“噗嗤”一声,再也忍不住,直接扶着屏风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 黛玉腾地红了脸,她左右一顾,净室里再无旁人,羞恼之下,反手在贾玥臂上轻拧一记。 “嘶——”贾玥夸张地吸气,却笑得更坏,“我可怜的三哥,日后自有三嫂的神爪功治他!” 屋里水汽蒸得黛玉耳尖通红,她哼╯^╰了一声,说,“我神爪功先治你!” 说完,又怕贾玥再回个什么话出来,赶紧掀帘跑了出去。 廊下灯影摇红,晚风带着春日桃花香。黛玉带着紫娟走到前厅时,脸上的霞色还未褪完。 贾璋和贾瑄也在这里,看到黛玉来,贾璋放下手里纸鸢,迎前两步,问她,“大姐姐准备了好多纸鸢,说明日放来玩,我看这个老鹰和喜鹊的都不错,妹妹快来挑一挑喜欢哪个?” 他话未说完,黛玉却想刚才被笑,蓦地抬头,眼里含着方才未散的羞恼,就这样瞪了他一眼。 那目光像春夜乍起的凉风,一下子把贾璋的话尾冻在舌尖。 可黛玉却是又哼一声,再不理他,提裙便走了。 贾璋怔在原地,想她脸上潮红,许是被之前被贾玥身上带血的模样吓着了。 他回头急唤小厮,“快去请许家庄的大夫!就说有女眷受惊了,要一剂安神汤来!” 小厮领命飞奔,灯影下,贾瑄伸手去拿贾璋刚选好的老鹰和喜鹊样式的纸鸢,鹰翅与鹊尾轻轻相碰,被贾璋一把按住。 不过片刻,许家庄许大夫就被请过来了。他被人引入后厅时,贾珂去安排晚膳了,贾瑄和金穗跟着去琢磨他们买的竹鼠怎么吃。另外几个小孩在外头玩,屋里只有徐夫人和贾玥、黛玉三人。 听说是贾璋给黛玉请的大夫,徐夫人就让他先给黛玉诊脉。 许大夫善诊外伤,但他摸黛玉脉后,发现她天生体弱些,又听刚进来的贾璋说她今日受了惊,沉吟片刻,这才捋须道,“姑娘禀赋弱,惊则气乱。我为姑娘开一剂安神汤,免得姑娘夜里惊梦。” 等许大夫写下药方后,贾璋转身递给紫娟,“去找珂大姑奶奶,让她安排人把药煎了。” 再等用完晚膳后半个时辰有余,众人说笑,在赏夜景的时候。煎好的药被送了进来,贾璋赶忙催促黛玉,“药煎好了,妹妹快喝吧。” 黛玉抬眼,看见他眉间忧色,又瞥见旁边贾玥头依着珺姐姐偷笑,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只得捧盏一饮而尽。 苦药入口,她故意蹙眉,把空盏往案上一搁,转身扑进贾玥怀里,学茂哥儿说话,“玥姐姐现在,是真不疼我了!” 贾玥顺势抱住她,笑得肩膀直抖,口中还说,“我疼你好些时候,如今该三嫂疼我了。” 一句话未了,旁边笑点极低的贾瑄媳妇“噗嗤”笑出声,帕子掩唇也挡不住。 看着还在一旁傻不愣登的贾璋,黛玉从贾玥怀里直了起腰。 她甩了甩绣帕,佯怒道,“五嫂子今日笑了我一整日!若不拿些好东西赔我,我可真恼了。” 金穗倚在贾瑄肩头,连连摆手,眼角泪花都笑出来,“不敢不敢,不敢当五嫂子,黛玉妹妹,日后唤我五弟妹就行。” 灯芯“啪”地爆了个灯花,屋里笑声叠着笑声,映得黛玉面颊微红,先前的闷气早被这满室暖意蒸得烟消云散。 第二日辰初许家庄东篱外尚浮薄雾时,郑亲王妃又派世子上门来送谢礼。 徐夫人与贾璋带着贾玥去迎,见谢礼只是十匹织金锦、一匣宫制胭脂、一匣宫制珠钗并一封描金谢帖。都是女儿家用的东西,徐夫人方才心安,与世子客气笑道,“劳世子亲来。” 世子拱手,“昨日之事,若是不上门感谢,便是我们失礼了。” 后贾璋在旁接帖,贾珂安排人递茶,寒暄两句,才亲自送世子出门。 庄子里连晴几日。 他们一行人就这样在许家庄跑马、放纸鸢、去小溪边摸鱼,采野花野草,吃野味。玩了两三日,才打算回荣国府。 要走的前日夜里,庄丁烤了山雉、野兔,油香混着松脂味飘满院子。 黛玉觉得油腻,吃了两口便放下了,端起鲜菇汤小口喝。 贾玥在她身边啃着兔腿说,“若能常住就好了,比在府里自在百倍。” 第二日午后,众人回府。 徐夫人一回西院,见贾故在屋里,便叫丫鬟退下,自己捧了盏温茶,低声把路上撞见郑亲王府的人说了。 她本还想说让贾故唱黑脸骂贾玥一顿,让她日后出门在外不要莽撞行事的。 贾故却从袖中抽出一张描金帖,递到她面前,“夫人先看这个。” 徐夫人一看,帖上印着昌乐公主府的鹤纹小印,再打开看里面,“公主府花宴?单给咱们的?” 贾故与她解释,“昌乐公主殿下受了国舅夫人委托,要在公主府办花宴给驸马弟弟王行找个媳妇。咱们家还未正式拜访过国舅府,便给咱们家女眷也递了请帖。” 徐夫人听他一说,吓一跳,“他,他们不会是看上我们玥儿了吧?” 贾故笑她多想,“王行有一爱妾,如今都有孕了。他家里肯定要找个性子好的姑娘,你看咱们玥姐儿,竟然敢亲自动手杀了马,谁敢叫她忍着?你只当带她出去结识一二好友。” 才这样说定,就见大儿媳赵氏进来问安,与徐夫人笑说,“郡王府的表姐妹们收了昌乐公主殿下的花宴请帖,让我把茂哥儿带去一起玩。” 徐夫人与贾故对视一眼,当即拍板,“正好,咱们家也收了帖子,一路同去!” 第126章 昌乐公主花宴 十日后,三月中,晴光潋滟,荣府西角门里,徐夫人换上月白绣兰褙子,外罩淡青羽纱。赵氏、贾玥、贾茂跟在她身后一起上了马车。 贾玥今儿打扮简单,只佩一柄象牙小折扇,扇坠是赤金蝴蝶,一动便晃出细碎的光。 昌乐公主府距城七里,朱漆大门外,两列宫女持羽扇静立,见车来,接了帖,齐声软语,“淑人安。” 有人上来扶她们下马,有人去内院通报。 徐夫人跟着接引的人上了软轿,直至了公主府的花厅门口。 花厅里,昌乐公主穿一件杏红宫锦褙子,鬓畔金凤衔珠坐在主位,见他们被侍女们领进来,含笑抬手,“淑人一路辛苦,快请坐。” 公主一旁坐着的还有几位其他女眷,其中三位先起身,与徐夫人福了一礼。 除此之外,昌乐公主身边有一女孩儿端端正正站着。她便是公主之女,三岁便被皇后封了郡主,今年才六岁。 她与徐夫人一一介绍了在坐的几位女眷。领着徐夫人带着赵氏、贾玥与她们互相见礼。 徐夫人听其中一位是黎大学士夫人,目光便更热切了些。 宴上就是吃吃喝喝、赏花说笑,听乐师演奏。 昌乐公主府后园的垂丝海棠开得云蒸霞蔚,花厅里香风细细。 特别是阶前一株重瓣白海棠,花大如碗,雪里透粉。叫徐夫人看着好,心想着回头叫贾故在西院也养两棵。 未几,郡王府车马亦至。 郡王妃进来时,公主才带着郡主起身相迎。 没多久郑亲王妃携世子妃到了。笙箫暂歇,一阵环佩叮当。 郑亲王妃带着世子妃和宝安郡主缓步而入,缂丝紫鸾纹的通袖袍映得鬓上金凤欲飞。 她被迎至公主之下首位,先与公主打了招呼,“好几日不见殿下,殿下气色越发好了。” 昌乐公主笑回,“我才想说这话呢,竟被王婶抢先了。” 郑亲王妃与他人齐笑。 笑完,郑亲王妃又侧身,她目光越过几枝斜插的玉兰,落在徐夫人身上,“夫人今日带玥姑娘出来玩?公主家这园子里的花数一数二的好,等会我借花献佛,替公主送夫人两株。” 徐夫人笑回,“王妃好意,只是要看花主人的意思。” 她们闲说,惹得公主也跟着看了过来,笑说,“都被王婶许出去了,花主人有什么办法?只能同意了!” 等徐夫人再谢公主。 郑亲王妃推了推身旁的宝安郡主,“与你玥姐姐玩去。” 再之后,郑亲王妃与其他夫人闲话时,她身旁落座的世子妃又与徐夫人说,“夫人坐我旁边吧。我听说贾大人与我那淘气弟弟十分投缘。” 徐夫人微怔。 世子妃掩唇轻笑,与她解惑,“舍弟王行,如今忝居太常寺少卿,正是贾大人麾下。” 原来亲王妃家世子娶的是皇后侄女。 徐夫人心里知晓,家里老爷如今不指望元春娘娘,反与国舅府亲近。 她遂展眉与世子妃一笑,回道,“老爷也同我们说,同国舅家该亲近些。” 世子妃见状,笑容更甚。顺势把贾玥拉至身旁,细细端详说,“这便是玥儿妹妹。真真是个好姑娘,也就是我那二弟不成气,配不上好姑娘,不然咱们关系能更亲近些。” 说罢,她看着贾玥十分可惜。 要说家里父母没想过给王行找个厉害的管管他吗?那肯定是想过的。 但只看他最近亲近的二人,一个姨娘秋莲,一个太常寺贾故。都是给他顺毛捋的。而且还真叫他不往花楼里去了,天天点卯当值干正事,就算去酒楼吃酒,每日还记得喝完酒就回家。知道不耽搁差事,家里寻他也不用满京城翻花楼了。 所以,他们家才歇了找个厉害媳妇管他的想法。 等世子妃放开贾玥的手,宝安郡主依着母妃意思上前唤了声,“玥姐姐。”便一溜小碎步出了花厅,像是想躲着贾玥走。 “郡主,”贾玥追到紫玉兰花圃处,一把拉住她袖口,笑得弯了眼,“跑这么快做什么?我又不吃人。” 宝安郡主挣了挣没挣开,只得回身,娇声与她说,“玥姐姐,你那日挥刀溅血的,可真是吓到我了,我这几日做梦天天梦见你。你今日离我远些,让我脑子歇歇,成不成?” 偏贾玥故意不依,笑与她说,“那日我好心救你,虽是会错了意,枉做好人,但我心是好的。你说你日日做梦梦我,若不是梦我做从天而降的大英雄。我是不依的。” 这时小郡主嘴巴一瘪,眼睛含泪,“好好好,我梦里你是人善心善的女罗刹行了吧,你快放我走吧!!” 贾玥一看她要哭,怎么敢现在放她走,“你快别哭了,你哭我就完了。你不是故意想回去给我上眼药吧?我的老天爷啊,我那次被母亲骂惨了!怎么遇上你就没好事?” 听贾玥抱怨,小郡主眼泪从眼眶坠落,“我不告状。你放我走吧。” 贾玥瞧人哭了,赶紧一个侧身挡住不远处侍女看过来的目光,又给她递了帕子,与她说,“那你把眼泪擦擦,等擦干净了再走!你可是郡主!就算生气,怎么只会干流眼泪?” 谁知这一句更戳泪腺,小郡主抽噎着,边擦边哭,索性把心里事倒个干净,“我怎么知道,我就是一急,我就想哭。不,不对,我心里不想哭的,我想骂人,我想有气势说话,可刚张嘴我眼泪止不住流。母亲和兄长说了我好多回,他们说我哭闹,我才不想哭闹,可是我控制不住眼泪怎么办?” 贾玥一听,想起父亲讲过的故事,她跟小郡主说,“那真是太可惜了,若是你的眼泪能变成宝石,你就发财啦!” “你是在笑话我??”小郡主一听,呜呜呜哭的更凶了。 贾玥不敢叫她到前头去,陪她哭完。 见她止住了哭,才问她,“你饿了吗?我饿了!我陪你去洗把脸,你陪我去吃饭吧!我还没吃过公主府的宴呢!” 小郡主本来就要去洗脸的。听她这样说,勉强同意了。“五哥说,能听我哭一次还不烦我的就算能说说话的好友了,那我作为能说说话的好友,勉强陪你去用膳吧!” 贾玥赶紧带着她走,边走边说,“那行吧。有个郡主朋友我还赚了呢!” 等贾玥带着小郡主洗了脸,二人再回到徐夫人和王妃身边。 徐夫人看小郡主被贾玥牵回来时,眼睛肿了好似哭过,心口便蓦地一沉,正想要开口说贾玥。 却听宝安郡主说,“我刚跑急了,风迷了眼,忍不住揉了两把,玥姐姐陪我去洗了脸。” 徐夫人听罢一愣,到嘴边的话硬生生便成,“那就好,你们出去转了一圈,可是跑累了?快来吃点心。” 而亲王妃见小郡主脸上干净,情绪稳定,还真乖乖跟贾玥坐在一起吃点心。竟开口夸贾玥,“夫人家的玥姑娘真是个好孩子。” 她如此说也是有缘故的,以前有人发现小郡主特别容易情绪激动哭出来,就故意在宫宴上气小郡主。让小郡主情绪激动,在皇后面前失仪。 好在皇后心善。让宫女带小郡主净面收拾得体,还罚了那个故意使坏的人。 那次的事让王妃特别生气。这也是王妃一力选中国舅府的大姑娘做世子妃,让亲王府站在皇帝皇后这边的缘故。 今日宝安又止不住泪了。可是贾玥知道维护小郡主脸面,让小郡主收拾干净,得体的出现在人前。所以在王妃心里,她就是个好姑娘。 第127章 郑亲王府明绎 待散衙时,三月中旬的斜阳像一匹刚染好的茜纱,轻轻搭在皇城墙头,暖融融的。 贾故与王行一起下衙,顺便到公主府门来接徐夫人她们回家。 刚到仪门外公主府那对鎏金铜狮前,就有里面小厮迎了上来,将他们引至前厅,换了茶水,端上吃食。 贾故刚端上茶盏,突然有个脸白唇红的少年窜出来叫他世叔。 贾故一看不认识,便猜是史家的人。 谁叫他们家生的多,贾母自己都不一定能认全。 结果王行在旁边一认,拱手说,“明兄弟来接王妃?”还与贾故介绍,“伯父,这是郑亲王家行五的明绎。” 贾故知道贾玥与她们府里郡主渊源,面上那点疏淡立刻收拢,眼角堆出笑纹。“原来是亲王府贤侄。” 明绎腼腆一笑,“明绎虽初次见世叔,但早已久仰世叔大名,想与世叔亲近。” 这句客套捧人的逗得贾故朗声大笑,他顺手从荷包里拿出一枚羊脂小印,递了过去,“初次见面,世叔也没备表礼。此印是早年旧物,刻着‘慎独’二字,贤侄若不嫌弃,拿去玩罢。” 明绎双手捧过,“长者赐,不敢辞。侄儿谢过世叔。” 王行虽疑惑他们亲近,但一想到今日花宴目的,他就便愁眉苦脸,不想多管闲事了。 等残阳斜照时,公主府的朱漆大门前,来接女眷的车马络绎。 徐夫人扶着赵氏刚出来,便听见一声洪亮的一声,“伯母,我们在这。” 原是王行跟着贾故身后迎了上来,他躬身作揖,又转身朝赵氏拱手,“嫂夫人安好!” 话音未落,少年明绎亦从后边出来,笑嘻嘻跟着唤:“伯母、嫂夫人、玥姐姐好!” 上巳节一面之缘,徐夫人自然认得他,还特意给他指了指后边,说,“王妃娘娘在后边与公主说话呢。” 明绎点头应了。但他看王行站贾故跟前,没有离开的样子,便自己也不挪步,还问,“王二哥,你怎么不走。” 王行还想跟贾伯父吐槽一下他父亲和大哥呢。这明绎突然催促,真有些冒昧。 所以王行说,“伯父等会跟我有话说!” 听他此言,那明绎看看扶徐夫人上马车的贾故,又看看王行。 他眨了眨眼,忽然拔高了嗓门,“我听大嫂说王二哥要做父亲了?哎呀,真是恭喜恭喜!说来我要劝劝王二哥了!妻者,齐也。公主想着法子给王二哥寻妻,是为了家里和睦。但是叫我说,王二哥即有了心爱的人,还是不要伤旁的姑娘的心的好。” “像那些白纸般单纯的姐姐,也该配一个一心有她,要与她夫妻和睦过日子的好男儿。” 这时还有其他府邸女眷出来。 王行脸色瞬间沉如锅底。 好在郑亲王妃方才听闻幼子在外,携着宫女赶来。 正好将明绎的话听了个全。想起今日花宴目的,她一把揪住明绎耳朵,喝骂道,“又在这里浑说!” 惹得明绎哎呦一声,被拖走前还不忘回头冲贾故这边摆手,“伯父、伯母,嫂夫人、玥姐姐,下次再见。” 等他走了,刚被气的咬牙的王行拉着贾故没好声气的说,“那小子心里坏着呢,伯父别被他骗了。” 贾故与王行认识更久,他当然是向着王行这边的,所以他说,“放心吧,伯父知道你才是好的。” 这样到了第三日,天气薄阴。昨夜雨打枝头,落了一地花雨。 因为是王子腾夫人做寿,徐夫人带着儿媳与王夫人同去王府吃酒。 申时未过,徐夫人便回来了。 她静躺了半日,等贾故下衙后才起。 徐夫人才换好衣裳,抿了口茶清醒,就听贾玥在屋里说,“宝玉不小心烫了自己的脸,老太太可心疼坏了。” “伤在脸上?”贾故眉心蹙起,与徐夫人说,“找些伤药出来送过去吧。” 等晚膳过后,他们一家子喝山楂水消食。 贾故打发几个儿子去看宝玉,尽兄弟情谊。 这个时候,贾茂偷偷凑过来给祖父说,“不是宝二叔自己烫的,是环三叔烫的。今日环三叔下学,二伯奶把他喊回去抄经,环三叔才故意烫的。” 贾珩坐在父亲贾故身边,听了个正着。便脸色一沉,说他,“二伯娘屋里的事,她们自己都说不是了,你怎么能知道?不许信口雌黄乱说。” 贾茂在祖父身边,才不怕父亲凶他,他鼓着腮帮子回话,“猜的呀,环三叔回了前院把经扔屋里,让小杨儿抄呢。小杨儿说,他去二太太门口等环三叔回前院的时候,见到环三叔姨娘被骂了。二伯祖母骂她养了个黑心烂肺的!” 贾珩听完便皱眉。这事要是换成贾璋几个如此,他现在就把人按住开揍审问了! 可是宝玉贾环二人,他们的确不好越过二伯和伯娘去说什么。 这样一想,他便低头斥茂哥儿,“先生教你们圣人道理,你可不许学那些争风使气的事!” 贾茂乖乖的应了,“知道了父亲。” 一旁贾故觉得府里确实忽略了贾环,叫他落赵姨娘手里显的少教养。 他把茂哥儿揽在怀里,教他说,“咱们也不敢用无错的圣人来标榜自己。就是干坏事的时候,最好使个让所有人站你那边的理由,或者别叫第二个人发现。” 这些话落在贾珩耳朵里,叫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直呼道,“父亲!茂哥儿还小。性子还没塑好,不要教他乱七八糟的。” 贾故笑自己这个正人君子儿子,“知道了知道了。”却又捏了捏茂哥儿的耳朵,笑说,“咱们茂哥才不会主动做坏事呢,对吧?” “嗯!”贾茂认真点头。 贾珩听着父亲言语糊弄,半晌无语。 贾故本来就这样忘了贾环宝玉这事的。 谁知道再有三日,贾故在太常寺后堂的暖阁里看旧档,心里正盘算春祭的乐舞人数。 忽然门被“砰”地撞开,本该在太常寺门房处喝茶的吴大喜顾不得行礼,脸色青白说,“老爷,府里来人说宝二爷和琏二奶奶出事了,人都快不行了!” “怎么回事?”贾故放下手中旧档,问吴大喜。 “听说是宝二爷忽然闭眼倒下,琏二奶奶更吓人,提着一把刀满屋乱砍,见人就扑。老太太急得晕过去两次,太医束手无策,大老爷使人去请白云观、法源寺进府驱邪。” 贾故忽然想起这一茬来,他急忙起身,“快快快!备马。再去叫顺天府找捕头来,把最近进过咱们府的道婆锁来!!” 说罢,他出了门,指着门口小吏说,“让王少卿去与乐府核对春祭乐舞人数,等明日回我!” 而荣府正院此刻香烟缭绕,钟磬与梵呗齐鸣,反而衬得死气更重。 贾母由琥珀、鸳鸯两边扶着,颤巍巍立在抱厦前,嘴里念着“阿弥陀佛”,眼泪却止不住。 王夫人也泣不成声。邢夫人、尤氏、李纨、探春、迎春……乌泱泱站了一屋,衣襟上全是泪渍。 徐夫人带着儿媳们站在远处跟着抹眼泪,见进来的人多了,竟有还薛家大儿,又赶紧唤人来请人出去。 没一会儿,王子腾夫人、史家、邢家亲戚也都来看了。 经文念了三百遍,法事做了好几场。 可榻上的两人仍是气息微弱,没有好转。 贾赦仍不肯死心,披着貂褂满府乱转,逢僧便拜,遇道即求。 贾政却痛惜道,“人力已尽,天命难违。若天意要取他二人,便……由他们去吧。” 赵姨娘一直缩在角落里,此时见众人哭得忘神,便猫着腰凑到榻前老太太处,说道,“哥儿已不中用了,不如替他穿好衣裳,让他早些回去,也少受些苦……” 话未说完,贾母猛地回身,抡起拐杖,拐杖头几乎戳到赵姨娘鼻尖,“闭嘴,别以为老糊涂,府里最盼他们死的是谁,打量我不知道!” 第128章 马道婆害人 天色渐晚,荣府内灯影惶惶。 徐夫人见贾故此时尚未归家,领人站在院门口等着,听不远处传来嗡嗡经声听的心烦。 却见吴大喜小跑进来回话,“太太,老爷得信去了顺天府,抓住了前日来咱们府里的道婆。让小的先回来给太太回话,等在顺天府审完了,他就回来。” 徐夫人听了,一时又替贾故担心,怕贾故被妖人伤到。她急忙说,“还不快去盯着,叫老爷审问的时候离远一些。” 说完,急得在原地转了两圈。 一眼见贾玥把兰英家的领进来,还想唤她去看着府里妹妹们,别叫她们跟着慌乱! 却听兰英家的回话,“太太,琏二奶奶和宝二爷许是被人用小鬼害了。这种做法害人,须得取人贴身之物,或饮食,或发丝指甲,生辰八字。害人的物件总是有要接触的,若无近身,小鬼也飞不进来。咱们可以顺着事查一查。” 徐夫人眉心一动,转头直奔老太太处。 只见鸳鸯跪在一边替老太太擦泪,手帕子湿得能拧出水。 “老太太,”徐夫人唤老太太回头,才与她说,“背后害人的若是有隔空害人的本事,就该去害最厉害的,让自己做天下第一。既拿孩子开刀,必是近处的人、近处的东西。老太太且派信得过的人把他们住的院里,吃过的东西,都一一点一遍,看看到底是哪里的错处。” 贾母原本混沌的双眼倏地睁大,猛地坐直,“老三家的说得极是!鸳鸯你与三太太同去!看看是什么东西在咱们府作怪!” 她们先到凤姐屋里。 平儿把凤姐今日吃的用的都报了一遍,又领着她们把柜子什么的都翻了个遍,最后翻床褥的时候,手上风灯照向床底,赫然看见五个纸人,黄表纸裁成寸许长,胸口各用朱砂写出生辰八字,背后一道扭曲的符咒像干涸的血迹。 平儿呼吸一滞,指尖登时冰凉,惊呼,“三太太,鸳鸯,快过来看!” 鸳鸯蹲身,用银簪挑起一只纸人,问平儿,“这背后写的,是二奶奶的八字?” 平儿早已白了脸,却仍强撑着啐了一口:“哪个天杀的害我们奶奶,就不怕遭雷劈!” 几人又疾步转至宝玉屋外,榻下搜出一样的几个纸人。 徐夫人忙唤外头的贾玥,“快去请老太太、二太太来看!” 片刻后,贾母扶着琥珀,王夫人扶着玉钏,急急过来。贾赦也顾不得招呼道士和尚了,跟着一起来了。 一见那些纸人,还有上附着的八字,老太太拄杖的手背绷出青筋。 贾赦转身跑出去,把要走的道士拉了回来。 不一会儿,前院早已搭起法坛。 贾赦请来的青袍道士,双目却炯炯如电。他掐诀步罡,黄符一扬,纸人“轰”地窜起青焰。 火焰舔上朱砂八字,发出细碎的噼啪声。道士疾掐剑诀,一口烈酒喷出,火光骤亮,纸人顷刻成灰。 道士收起剑,念了一日的太上经文,声音早就嘶哑,“老爷太太们放心,法破魇消。然人身上那股正气已被邪祟啃噬,只能慢慢调养,切记夜来不可惊风再失了魂。” 兰英家的趁机上前一步说,“道长,咱们府上老太爷生前蒙天子封诰,福禄气重。若能得他老人家庇佑,两位主子是否能好得更快些。” 道士沉吟片刻,掐指低算,旋即点头:“可着人去家庙,取老太爷神案前旧年香灰一撮,用水化开,少少饮下,安神定魄。待两位痊愈,再亲至家庙叩谢祖宗庇佑。” 听他说的有理有据,老太太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吩咐鸳鸯,“快!叫琏儿亲自去请老太爷神案香灰,不许假手旁人!” 王夫人双手合十,喃喃一句:“祖宗保佑。”转头回了宝玉昏迷的榻前。 贾赦、贾琏忙不迭捧上两封五百两的纹银。 道士接过,朝众人一拱,算是谢了。 送走道士,喂了凤姐、宝玉米油,老太太才叫人散。 回了西院,贾玥压低声音问兰英家的,“兰英嫂子那香灰水到底管什么用?” 兰英家的笑,“管个心安罢了,只要把下咒的婆子逮住,坏了她做法的气场,就完事了!府里这几日只来了一个道婆,姑娘快去请爷们动手,迟了她就跑了。” 贾玥点头,转身便去寻三哥五哥。 可她这边脚还没出西院,就见吴大喜提着灯笼迎面跑来,“五姑娘,老爷让我回来给太太传话,顺天府捉住害咱们府里主子的马道婆了,还搜出赵姨娘签的五百两借据。” 贾玥一怔,没想到父亲动作这样快,更没想到赵姨娘竟蠢到害人还留下亲笔。 今日顺天府后堂,灯火通明。 府尹才四十出头,生得面白微须,他在天子脚下做府官,其实十分懂得为人处事之道。荣府几年在他手上都被治了两次了。 他也不想两次三番的得罪人。 此时看着眼前罪据和道婆供词,他与贾故说,“贾大人,此事既涉贵府内帷,下官不敢擅专。不如您回府自行处置?堂上只问那马氏诈财、行魇镇之罪,如何?” 但贾故一想便知老太太不会家丑外扬。且治家没有贾敬那样说打就打,说发卖就发卖的狠心。 所以他一摆手,只说,“府尹且去拿人!这种祸家根本不要也罢!只一件事,那马道婆手段颇多,若是不治她大罪,往后她出来,用阴损手段报复,咱们都防不胜防。所以我的意思,府尹该知道?” 顺天府府尹忙不迭拱手,“下官明白!” 此时天色尚暗,顺天府的排衙已停在荣府正门外。 顺天府同知青袍乌靴,与贾故一起下马,门房一见这阵仗,慌得往里飞跑。 须臾,中门洞开,贾赦、贾政二人前来,问,“三弟,这又是?” 贾故示意他们往里走,边走边说,“害人的马道婆供出了赵姨娘,还有她画押的借据为证,顺天府派人来拿人。” 贾政一时怔住,顿住脚步。 贾故还给他解释说,“赵姨娘与马道婆说,等宝玉死了,环儿当二哥的家,给她大大的谢礼!” “三弟快别说了!”贾赦这会也顾不上惦记老太太偏心的事了,他怕二弟真受了打击,家里一天可镇不住这么多事。急忙劝贾政,“是赵姨娘那没眼见人的想的坏法子,咱们家孩子还是好孩子的。” 可等他们进了内院,赵姨娘被拉出来。 原本守着宝玉的王夫人一听,原来是她害得宝玉,恨急了她,当即就骂,“前日你那孽障用蜡油泼宝玉,我怕老太太生气,把府里闹出个好歹,才咬牙替你们掩下!今日你还换了个更毒的法子害人了!” 赵姨娘此时发髻散乱,两手被铁链缚着,拼命求饶哭喊,“老爷!老爷!我给府里生了探丫头、环哥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苦劳?”贾政一听环儿也做了不好的事,只能苦笑,“你生他们,原是为了今日拿他们做筏子害人!还把好好的孩子都教坏了!” 说罢,他头一撇,任赵姨娘被带走。 赵姨娘哭喊声一路远去。 不远处,贾环缩着肩,脸色比雪还白。王夫人目光一扫,他像被针扎过,踉跄着躲去了前院。 探春本与听到动静一起来探情况的姐妹们一起立于抱厦,此时捏帕子的手抖得掩不住泪,终究一低头,带着丫鬟快步回了大观园。 此时,老太太倚在炕上,神色疲惫得像一夜老了十岁。她抬眼望向刚进屋的贾故,“老三,家丑不外扬。咱们府里能处置了的事,何必闹出去叫人笑话。” 贾故坐在大椅上缓了口气,才摆手说,“不治家就是这般,府里又不是没被笑话过?人都看了两三回笑话了。再说,魇镇之术,宫里也避讳着呢。不让顺天府查得咱们府里无辜,就这样匆匆掩了过去,日后被人知晓了一丁半点,是非颠倒的说出去,那就是全府之祸!” 老太太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吐出半个字。 第129章 王行得子 未出一日,顺天府的判牍下来:马道婆以左道魇镇、谋害人命,立绞。 贾故知道她有些说不清的本事,得了消息后,他吩咐吴大喜,“看着她咽气,再回来复命。” 赵姨娘则以“主使妖术,谋害家主子嗣”之罪,判监二十年。 等贾故忙完春祭,夜里回府。徐夫人迎上来,边替他解斗篷边说,“老爷,茂哥儿下午回来说,赵姨娘的兄嫂去找环哥儿哭了,还从环儿房里拿了好些纸笔走。” 丫头端来了热水让贾故净脸净手去去府外的风尘。铜盆里的热水腾起白雾,把他的脸遮得晦暗不明,他问徐夫人,“老太太和二嫂没把他们一家打发出去?” 徐夫人摇摇头,“谁知道呢。若有人敢这样害玥姐儿和小七,别说兄嫂,他一家子我一个都不会留。” 贾故也这样觉得。等他换了一身常服,便去了老太太那里。 荣庆堂灯火沉沉,贾母歪在炕上,手边一盏参汤只剩了半盏凉。 贾故进去,开门见山说,“母亲,赵姨娘一家得挪出去。留他们在,难保不会记恨府里,再想害人的法子。” 老太太叹了口气,“处置他们不算什么,可探春儿往日也是好孩子,如今被带累的,连话都不多说一句,再动她家里人,我怕她更抬不起头。” 贾故无语,府里老在不该和善的时候和善。 比如那日宝玉被烫,要真是贾环做的。不管他有心无心,都该罚了她。 偏王夫人只把赵姨娘叫去骂。让他们以为,为着一个贾环,府里不能处置他们,这才敢胆大包天的害人。 贾故语气十分不满,“既然如此,我坏人做到底,等会,我让吴大喜带人把他们兄弟一家送去庄子上干活。还有环哥,以后就让他自己住前院读书,不许入内院来。” 贾故顿了顿,又补两句:“能叫他们活着都不错了。我都没说叫你们灌了哑药,把他们卖盐矿里干苦役的话。” 贾母喉头一哽,伸手赶贾故出去,“你去与你二哥说,别来问我!” 贾故说去就去,他在前院找到二哥,说于他听了。 贾政脸色青白交错,终究没有反对。 等贾故顺道去看检查茂哥功课的大儿。 贾珩也表示后悔,“那日环弟做了错事,我该教他的。” 贾故拍拍他肩膀说,“到时候,他们连你都恨上了。” 说完,想到他们对处置一个赵姨娘家都有疑虑。那之前说的处置家仆的话?? 贾故第二日等请安时,又问老太太,“之前老太太说处置家仆,不会只处置宝玉屋里吧?” 老太太竟说,“那日你说夜里吃酒赌钱的婆子,我也叫她回家去了。” 回家去是很大的处置吗? 贾故转头和坐在旁边的大哥说,“我的意思是,家里还是整顿一下。” 贾赦撇了撇嘴说,“这都是老太太和二太太当家。” 贾故无语,学他一样撇嘴说,“那大哥二哥把府家里家生子的名录给我一份,我哪里孩子多,需要人手。我挑一些出来,把西院的空子补上。该日玥姐儿带人出嫁,别叫人说,咱们府里仆人不像样!” 自从上次贾故说,一代主子用一代仆人。贾母对贾故的立场就有猜测了。 她既觉得两头站对家里好。又觉得如今府里是管不了贾故了。她叹了口气,摆摆手:“我乏了,你们下去自己商量吧。” 贾赦没有商量,他都住不到荣国府正堂,所以对贾故做什么无所谓。 从荣庆堂出来后,他冲荣禧堂那边抬了抬下巴,给贾故使了个眼色,就带人回东院了。 而贾政不管内宅的事。 所以家生子名录还是叫贾故拿到手了。 午后斜阳穿过西院花窗,把青砖地切成一格一格的金影。 贾故把一册厚厚名录拿给徐夫人,“你费些心思,从里面挑些好的来。” 徐夫人接过翻了两页又放下,说,“咱们上次给茂哥儿添了人,都够使的。” 贾故摇头,“我们今年不是攒了点银子吗?我想在外头买两间铺子放你家私嫁妆里。找两家咱们从兴元府带来的老人放外头去经营。改日给玥姐儿、珊姐儿做陪嫁。等他们走了,你不也得找几个好的顶上。” 徐夫人想了想,“那也用不了几个,咱们家带来的够着呢。” 贾故叹气,无语给她说实话,“咱们也在府里住了这么久了,我照着父亲在时家里的收支细细盘算了一下,现在一直在吃老底。原本是能吃二十年的。可如今娘娘省亲花费,为了娘娘给宫里打点花费。再能支撑有五年不减省!就算他们持家有道了!” “所以,府里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物件,咱们赶紧用上!特别是那些家生子,你尽管挑好的用,反正现在是府里给他们发月银。等分家的时候,家里除了他们,就只剩祖宗牌位能分了!” 徐夫人一听,就说,“等我找珩儿媳妇她们几个妯娌来盘算。她们也要经营嫁妆的。” 正说话,小七贾璟蹦进门,趴徐夫人膝上问,“爹娘,你们在做甚?” 贾故一把抱起儿子,笑着回答他,“做家贼!” 徐夫人啐他,“当着儿子面胡说!” 贾故把小七放一旁大椅上,笑说,“爹可不是胡说。” 就这样,徐夫人林林总总挑了二十多人出来,给用上了。 贾故看了,又选了十八个,连带着身契,分给了贾珂、贾珺、贾玫姐妹。 再到四月十七,午后雷雨初歇,太常寺署堂的瓦檐还在滴水。 王行今日来迟了,但好在衙里无事,贾故也不管他。 等到了晌午,王行才穿着簇新的青纱圆领来,他手里还攥着一张烫金大红帖,脚下生风地踏进贾故的值房。 “伯父!”王行声音比平日高了两度,很容易能从里面听出喜喜来,“秋莲今早生了,母子均安!等五月满月时,国舅府备下薄酒,伯父伯母务必赏脸!” 贾故正伏案看旧年祖父、父亲还在时,宫里给荣国府的赏赐。看着其中不能用,只能供的,还随手记上两笔。 王行进来后,他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着放下紫毫,接过帖子,指腹在红纸上轻轻一弹,发出脆响。“好小子,都当爹了。” 他抬眼看王行,眉梢眼角都是打趣,“行吧,等五月这个时候,我携你伯母准到。” 王行咧嘴,抱拳深深一揖,“侄儿先替犬子谢过伯父伯母抬爱!” 雨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窗棂,王行送完帖子又回去了。 贾故再看回自己记的,其中除了赏两位当家人佩剑金银什么的,还有有好多汝窑钧瓷的瓶啊罐啊的。 贾故忍住不住揪自己胡子,这些自己也没见过,应该是由老太太保存好的吧? 这样想着,贾故就琢磨让徐夫人把褒城郑家丢了御赐佩剑的故事给府里讲一讲! 第130章 端午受赏 就这样到了四月底,也不知道老太太点没点家里的御赐物件。 贾故因为今年皇家端午节礼,跟在夏太监身后在内府转了一圈。 等他回府,边感叹人老了走不动了,边泡脚的时候。徐夫人不知道从哪回来,手里托着一只鎏金小盘,上覆绛色绸帕。 她先将盘子轻放在炕几上,才柔声开口:“老爷,宫里端午赏例到了。” 贾故闻言只点了点头。今日他就在内府,除了宫里娘娘们自掏腰包赏的。其他太上皇和皇帝指派让内府送赏的,他都顺便瞧了一眼。 今年就皇太后娘家礼最厚。能在天家父子两头说话的老娘娘,目前看来是宫里最能安享晚年的了。 “费公公说,这都是老爷念着的。”徐夫人这边揭开帕子,有成双成对的赤金小粽、镶红宝的金冠、坠珍珠的金步摇,还有一对金喜鹊,模样十分可爱。 再有一样,便是二百两赏银了。 贾故看了一眼,揪着胡子嘿嘿笑了两声。 京里皇亲国戚多,皇帝不能每家每户给拟单子想赏赐。平常都是内府按旧例拟好一个名录,送给皇帝朱批。 所以贾故和费公公办事的时候,就和他说,“家里孩子俗气,就喜欢金灿灿的东西。” 这不就有了嘛。 见贾故有了听的兴致,徐夫人亲手把赏赐之物锁箱子里,又说,“今日贾妃娘娘也赏了节礼,都是能用的锦缎宫扇什么,家里人都有,宝玉和宝钗可能好事将近了,娘娘给了他们一样的赏。” 贾故无所谓,“要是薛家有财能填家里窟窿也好。” 徐夫人嗔他,“薛家还有个薛大爷呢,岂能把全部家当都给他妹子做陪嫁?” 贾故哼了一声,“这薛家太不通人情礼节了,王子腾不出屋子给她母子住,贾家实名庇护他们,他们也不说找理由孝敬些。只说自己用的自己出。咋的,她家又不是家破无财,没有宗族了,不他们自己出。还想谁出?” 这番话徐夫人听得直皱眉,她真觉得贾故是升了官,对旁人有些刻薄了,便半玩笑半认真地斜他,“他们又不是吴兴家的,指着咱们做靠山呢。倒是老爷你,如今升了官,府里哪个都叫您看不顺眼,都配不上您英明。” 贾故笑出声,眼角挤出几道细纹,“哎呀,夫人说的哪的话,我与夫人夫妻一体,应该是他们都配不上咱们英明了。” 徐夫人白他一眼,“这府里有宫里娘娘父母,有国公夫人,有承爵的一等将军,我才不敢这样想呢。” 贾故又笑,“谁敢这样想了,不过是想他们更好些罢了。” 说过了此番,徐夫人又说,“宫里娘娘还差了夏太监送了一百二十两银子。让咱们去清虚观初一到初三打三天平安醮,再有唱戏献供的,叫珍儿领着众位爷们跪香拜佛呢。” 贾故“嗯”了一声,“夏太监快成外面跑腿的了。我听内府人说,御前又重新提了一个近前伺候的。” 徐夫人叹气,“这上头是喜是怒的咱们也难猜。” 贾故回她,“管他的呢,反正换哪个出来该办的事都要办,今年我做了主官,再有办差的时候,内府那些打交道好说话多了,银子都省了一大笔。” 说完,贾故拿绢布把脚擦了,伸个懒腰,听骨节“咔啦”一声,又赶紧把胳膊收了回去。 到了五月一日,天刚亮,荣府车马便碾过晨露。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清虚观去。 傍晚回府,徐夫人卸了珠钗,仍带着檀香余味。她坐到贾故身边,与他说道,“今日好些人跟着咱们家送了礼,有个赵侍郎家,不知道是那个?” 贾故端起凉茶润喉,想了想家里关系,回徐夫人说,“是工部赵侍郎吧,说来二哥也该高升了。” 徐夫人不接贾故说二房的话,她另起一头,“今日还有老太爷的替身老道士给宝玉说亲呢,让老太太以宝玉年龄小给拒了。” 贾故不关心这个,也没兴趣去打老太太的心肝的主意。所以他放下凉茶,说了一句,“回了就回了吧,除了把家里事捋顺,这都不是正经事。” 五月六日的时候,湘云来府里了。 她还带了猫眼戒指做礼物。 贾玥、贾珊几个都给她回了礼。 众人又簇拥她在大观园里游玩,走了一会,湘云找了个亭子,一坐下便抱怨起来,“我在家里日日都要做针线!还是在咱们府里能松快一些。” 贾玥可算找着同盟了。家里自从大嫂请了苏绣娘子来,她们也是要学的。 当初在兴元府,学蜀绣就很难为她了。 贾玥此时如遇知音,拍桌附和,“可不是!若朝廷能颁条律法,叫姑娘家不许学针线就好了。” 贾珊在旁噗嗤一笑,“那二姐姐准得憋坏。” 湘云歪头,问她们,“哪位二姐姐?” 贾玥与她解释,“是我瑗二姐姐,嫁到兴元府同知家去了。她爱做针线的。不知她最近怎么样了?” 贾珊老气秋横的叹了气,“我偷看了她给父亲的信,烦的嘞,因为二姐夫家几兄弟都读书不成,郑同知说要选一个给捐官。结果妯娌又斗上了!二姐姐说想和珺姐姐一样,带侄儿来京里呢!” “咋能一样呢,三姐夫要读书考进士呢!二姐夫来了做什么?”如今已经长大。有自己想法的贾瑢跟在后面叹气,“还好咱爹能干!把哥哥们都安排好了。” 这样的话题不该是她们女孩儿愁的,湘云忽然拍手:“既如此,咱们今日就罢工!针线丢一边,去后山扑蝶如何?” 众姑娘哄然应好,笑声穿窗而出,惊起檐下一对雀儿,扑簌簌飞向远处天空。 而贾故这边暂时没有给贾瑗回信。 因为他们若是入了京,贾故的确想不出该怎么给二女婿安排。 他在想是不是要在当地给二女婿找个九品官当当,让他自己慢慢熬。 第131章 王行儿子满月 五月十七,薄云遮日,风里带着新荷的清香。 辰正时分,国舅府正门大开,朱灯高悬,两列家丁垂手肃立。 王行一身绛纱吉服,腰束白玉带,亲自迎出阶前。他远远瞧见荣府车马,便快步下阶,笑着作揖,“伯父伯母一路辛苦,快请里头坐!” 贾故先扶徐夫人下车,又让贾珩、贾琛整理衣冠,这才整袖回礼,笑着回他,“贤侄大喜,我岂有不来之理。” 再看大开的中门,贾故还在心里猜测,这王行是给亲爹亲娘说了多少好话,才求的在府里办这满月宴。 等他们进门,才发现其实来吃酒的也没几人。 前厅男客这只摆了三席,只坐了王家近支宗亲,连外客都未多请。 王行引着贾故一家入了国舅爷在座的主宾席。 国舅爷今日十分给面子的换了新衣,见贾故进来,他先看了贾故身后二子,才又举杯道,“久仰贾公教子之名,今日得见二位公子,果然器宇不凡!” 说罢,让王行亲自斟了琥珀色的金华酒,与驸马爷一同敬来。 “客气了、客气了。”贾故忙起身举杯,一饮而尽。 再有其他王氏宗亲来与贾故喝酒,国舅也转身与贾珩、贾琛二人说话,与他们谈了两句孟子左传什么的。越谈越喜,连连点头。 很显然是喜欢贾珩、贾琛这样的读书人。连带着看贾故的目光都充满了欣赏。不断的夸贾故,“贾公教子有方。” “他们还不是数一数二的儿郎,只能说不辜负老父期望罢了。”贾故嘴上谦逊两句,心里却十分得意。 再看王行,他被一群王家宗亲围着灌酒,只听他们说恭喜他做父亲了,王行便笑得见牙不见眼。 国舅爷偶尔回头,目光落在儿子身上,总有一种这是亲生的,要认命的感觉。 趁众人推杯换盏,国舅和驸马被其他人恭维吸引了目光之时,贾故悄悄拍了拍王行肩膀,目光同情,声音揶揄,“贤侄,看来你确实不是令尊喜欢的那一款儿子啊。” 王行端着酒盏,眉梢一挑,笑得浑不在意,“伯父莫替侄儿忧心,横竖我也是亲生的!还能叫他拿去跟别人换?” 说罢,他仰头将酒一口闷下。 贾故笑了一声,退后一步。忽然看到王行连日喝酒依旧平坦的肚子,再看看自己这些日子吃好喝好,有些鼓起来的肚子。 一时又哀叹,“年轻人消化就是好。” 而女眷那边,花厅里香气浮动,鎏金博山炉吐着缕缕沉水烟。 说是满月酒,可男女席上都没有见着小儿。 贾玥本乖乖跟在母亲身后。忽听环佩轻响,郑亲王世子妃王氏已携着一阵香风到了跟前,一把攥住她的手,笑靥生花,“又见到玥妹妹了,快来我身边坐。我就爱妹妹这样的好姑娘。” 又是这样热情,让徐夫人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起公主办宴都没给王行寻下媳妇,再看国舅府王夫人脸上并没有得了孙儿十分喜悦的样子,徐夫人在心里直呼不好。 她忙赔笑,绞尽脑汁,抹黑自己姑娘。“没世子妃说的那样好,她性子急也就罢了,哎,就是,就是,不太容人,轻狂,看不起那些庶出。我骂了她好几回,她只说,自己家兄弟姐妹,从小一起长大知道性情的也就罢了,旁人家的,还是得叫她挑挑……” 话未说完,世子妃竟抚掌而笑,竟说,“各人有各人的看法。太太别看我家有些不同旁人的富贵,其实也有掐尖想歪主意叫人瞧不起的。我有是气急,也是这个想法。” 徐夫人一听,就发现抹黑错地方了。 这世子妃嫁的是亲王府嫡长的大世子。家里依仗是皇后,都是那种如果庶出争赢了,她们孩子失爵丢命,自己和娘家下场凄惨的那一种。 徐夫人欲哭无泪。想着赶紧回府,给玥姐儿说亲。哪怕是个门户低点的。叫自己家压制着,能敬着玥姐儿也好。 偏世子妃仍握着贾玥的手,指腹有意无意摩挲贾玥练骑射留下那层薄茧,口中还说,“玥妹妹不止合我眼缘,日后咱们还有别的缘分呢。” 她话说到此处,徐夫人笑都要挂不住了,她也不敢叫贾玥再待这了,就打发她,“去和姑娘们一起玩吧,别扰了世子妃清净。” 说罢,贾玥就被国舅府丫头引着穿过国舅府后园的回廊。 转过月洞门,便见几个姑娘一起围坐在花架旁,中间与她们说话的,是一个身穿藕荷色窄裉衫,袖口绣着折枝海棠的姑娘。 丫头福身说,“五姑娘,这是太常寺卿家的玥姑娘。” 那王五姑娘见了贾玥,先笑弯了一双杏眼,语气带着几分亲昵,“原来是玥姐姐,上次公主大嫂花宴,我可巧病了,没有能与姐姐说话,今儿咱们总算相识了!” 贾玥也笑说,“如今相识也不算晚,日后咱们多多来往,把缺的那次补上!” “姐姐说的是了。”王五姑娘用团扇掩住了笑,又问贾玥,“咱们正商量玩什么有趣了,姐姐平日爱做些什么消遣?” 贾玥不想作诗作画的,便回说,“投壶吧。你们若要作诗作画,那我只能当个叫好的捧角了!” 等她说完,王五姑娘便笑,“姐姐放心,咱们平日也玩投壶呢。” 她转身扬声唤一旁守着的丫头,“去,把西厢房拿投壶用的箭来!再请各位姐姐妹妹们移步后园!咱们一起去玩。” 贾玥听她这样应和,当即爽快把腰间新戴的双鱼玉佩扯下来,笑说,“既是比试,怎能少了赌注?我这枚玉佩是新得的,姐妹们别嫌弃。” 王五姑娘挑眉,“进了咱们府,还要姐姐出彩头,那姐姐待会儿若输了,可不要舍不得。” 贾玥一笑,“即都拿出来了。妹妹还能手下留情让我带回去吗?” “那是不能的了。”王五姑娘笑了一声,又转身招呼族里其他姐妹移步。 王家的姑娘们莺声燕语围拢过来,一起到了后园,把花径都堵得水泄不通。还引了几个人来看。 比赛便在玉兰树下摆开,他们拿来的铜壶壶身绘着海水江崖,壶口不过铜钱大小。 贾玥前四箭都正中壶耳,引来一片喝彩。结果最后一箭略偏,擦着壶口飞了出去。 她笑着摇头,不再执着,收手让位。 最终夺魁的是王家旁支的南姑娘,她收箭敛衽时,眉目沉静。王五姑娘亲昵地挽了她的手笑说,“南姐姐好箭法!” 又回头冲贾玥眨眼,“南姐姐的喜事也近了,与她定亲的那位如今在京营许大人麾下当差,改日你们准能遇上。” 贾玥会意,笑吟吟朝南姑娘福身,“改日我家有喜事,必请南姐姐来喝杯酒,顺道再比一场。” 第132章 路遇明绎 满月酒散时,天色已晚。 宾客们三三两两散去。 贾故与王行告别出来,起身上马。带着贾珩、贾琛二人慢悠悠的跟在徐夫人马车后面。 马车行走不到一二里,便听“喀嚓”一声脆响,马儿受惊,前蹄高扬,险些把车拽得侧翻。 车把式慌忙勒缰,冷汗顺着额角滚进衣领。 贾故眉峰一挑,一时酒醒,跳马几步上前,推开查探的小厮和车夫,单膝蹲下去看。 车辙横木竟从正中裂开,断口参差,木茬泛白,分明是被人用利器先锯了七分,再借车身重量生生掰断的。 他指腹蹭过那处断痕,木刺尖扎进皮肉。 “呵,”贾故看了一眼,并未扎深,但仍是让他更恼怒了。 自己以前可没少做这种半路给人使坏的手段。今日不知是谁,竟把坏法子使到你爷爷我头上了。 这一里地还未走出国舅府门前这一条街,附近也没旁的人家,路上冷清。 贾故便没让贾珩、贾琛先先行一步回荣府去带马车来接。只吩咐长随,“你转回国舅府,只说咱们家的马车坏路上了,借他们一辆。” 长随领命而去,马蹄声刚远,贾故回身,与马车里的徐夫人低声说,“夫人先下来,咱们走几步,去前面茶楼歇歇。” 贾故话音刚落,就听到身后有人喊,“伯父,这是怎么了?” 贾故一看,是那日在公主府门口看见的郑亲王府明绎。因为记得王行说这是个坏小子,贾故就用怀疑的目光看向他。 明绎却似毫无所觉,笑得愈发殷勤,“我远远瞧见伯父突然不走了,可是马车坏了?若真是车坏了,伯父伯母若不嫌弃,先坐我家的车罢。我骑马就行。” 他说着便凑到近前,明绎今日打扮的珠光宝气的。一身织金妆花袍流光溢彩,腰间悬的羊脂玉佩叮当作响,珠冠上攒着龙眼大的夜明珠,晃得人睁不开眼。 简直比宝玉还宝玉。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贾故果断拒绝。“不劳烦了,已经派人去国舅府上借了。” 明绎却忽地“咦”了一声,俯身去看车辙断处,指尖在断裂的车辙上轻轻一划,眉心蹙起,“这断口……倒像是被人动过手脚。伯父伯母从国舅府出来的?他们弄坏伯母的马车做什么?” 他假装不经意的把目光扫向车内贾玥。突然叹气,“莫不是国舅府里有人故意使坏?” “听说近日王二哥待伯父殷勤,可是他内宅里也太乱了!大张旗鼓的办满月酒不说,竟然还这样使坏!” 明绎一脸痛心疾首,“伯父伯母想也是疼女儿的人,玥姐姐还救过我妹妹。我如今,不得不为玥姐姐说句话了!伯父别看王二哥如今好些了,往日,他可是花楼常客,他那姨娘,就是从那里带出来了。陛下为此还罢了他的官。后头虽然又宽恕他了。可他还日日捧着那姨娘。谁去他家做主母得不了好。” “如今这姨娘有了儿子,竟娇纵到让人对伯母和玥姐姐的马车动手,若是真成了,岂不是还有其他法子害玥姐姐??” 贾故听他满嘴胡说,撇了撇嘴。两次都只见他说王行坏话。怕是和王行有矛盾。 但是贾故可是答应国舅爷要照顾王行的。所以他说,“哎,人在年轻的时候,少不得有两分轻狂。王贤侄做了父亲,也懂了责任了,我这一年看下来,他长进了许多……” “伯父为了巴结国舅府升官,竟然真想把玥姐姐送去牺牲受苦?”明绎突然一声打断了贾故。 而贾故身后,徐夫人和贾玥想起今日世子妃亲近,脸色已经很不好了。 但贾故听不明白了,“什么受苦?” 巴结国舅府升官他认,但牺牲女儿?哦,这破小子刚说什么来着,王行纵容姨娘害他闺女是吧? 贾故无语的看着这眼前想多了的小子。看看他能说出个什么好歹来。 谁想明绎竟看向脸色有点不好的贾玥,满脸认真说,“玥姐姐别怕,”然后他冲贾故和徐夫人又说,“伯父、伯母,我是不忍心玥姐姐进国舅府受苦的。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玥姐姐救了我妹妹,我,我愿意娶玥姐姐!!!” 他一脸大义凛然,口中还不住的说,“我不像王二哥,没有其他心爱的人!父母门第也不比王二哥家差,王二哥家能给玥姐姐的,我也能给!” 听到这,贾珩贾琛已经一脸无语,去警告今日带出来的丫头小厮马夫车夫回府不许乱说了。 贾玥也生气的从徐夫人身后探出来,掀了车帘拿团扇打他,“你小子胡说什么呢!” 谁知明绎还不好意思看她,又挺起胸膛,十分腼腆的说,“姐姐放心,我会保护姐姐的。” 贾故也明白了自己家车是谁弄坏的。 他哼笑一声,问明绎,“我家马车真是国舅府里人弄坏的?” 明绎心痛点头,“都是王二哥太宠那姨娘了!我大嫂说了他好几次也不听,把王伯父和伯母气了好几回!我这也是为了玥姐姐将来日子好过!我母亲为了父亲的侧妃姨娘们整日头疼,我打小就决定,要一心一意的待自己的夫人,”说着他还转头,崇拜的看向贾珩说,“就像珩大哥,琛二哥一样,永远敬着家里太太!” 看着贾珩一脸突然被点名的莫名其妙,贾故觉得他有点搞笑。 正好说话间,国舅府上马车也来了。 贾故将明绎拉到一边,拍了拍他肩膀说,“贤侄,伯父和伯母带你玥姐姐走了。你若在外头乱说我家玥儿一句,我就找御史天天盯着你家挑刺了啊!你这爵位还没下来呢,对吧?” 说完,就示意贾珩、贾琛扶他们母亲上马车。 贾故话说至此,明绎竟还拉着他说,“伯父,我说的都是真心实意的话。” 贾故一看他那和宝玉一样打扮就觉得扎眼,还跟自己拉拉扯扯的,一把挣开后,十分不耐烦的回他,“那也不行,你这打扮太像我那前几个月惹了祸的小侄儿了。他屋里养了一屋子姐姐妹妹们。” 明绎这时才赶紧放开贾故,一脸欲哭无泪,“我前几日在北静郡王府上看到伯父府上那位宝玉,以为伯父府上都喜欢公子哥这么打扮。我,我,伯父明鉴啊,我上次见伯父还不这样!” 贾故这边看下徐夫人和贾玥都进了马车,贾珩、贾琛也重新上马,一行人都准备走了,他才脸色平淡敷衍的哦了一声。 还特意跟明绎后头跟着的小厮侍卫们说,“记得提醒你家少爷,别忘了赔我们家马车!” 最后上马时,看明绎又要过来给他牵马缰,贾故赶紧御马躲开,居高临下的低头对明绎说,“咱们正经人家结亲,都讲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家五姑娘没有定亲,和王家贤侄更没有一丝关系。别胡乱在外头坏我家姑娘名声。” “还有,既然你知道姑娘家嫁给喜爱他人的夫君是受苦的!就该知道,做什么不该一厢情愿,就胡乱算计!嗯?” 明绎赶紧点头,“我知道了,伯父,我这就问玥姐姐愿不愿?” 贾故懒得理他,扬鞭就走。 偏明绎以为得了他的准许,竟在徐夫人马车旁追了两步,朝车里喊道,“我不能保护姐姐,要不姐姐保护我也行啊!姐姐放心,我已经跟母亲大嫂说过了。大嫂也说姐姐好的。” 这下,徐夫人和贾玥就知道世子妃突如其来的热情是怎么回事了。 她们母女俩互相对视,皆是无语,但放下去给人做便宜娘的忧愁,她们又一起笑了。 第133章 王妃上门 第二日,郑亲王妃与世子妃果然下了拜帖。 又过了两日,荣国府开大门迎客。 门口守着的小厮远远瞧见一乘翠盖朱缨八宝车来,忙进府高唱道,“郑亲王妃到。” 贾琏、宝玉早候在仪门。王夫人、徐夫人则在内门处候着。 明绎先于亲王妃下马,朝兄弟俩颔首,又被贾琏、宝玉引至前厅招待。 等亲王妃和世子妃换了轿,被王夫人、徐夫人请至荣庆堂。 荣庆堂上,老太太换一件松鹤缂丝对襟,拄着沉香杖端坐。 见郑亲王妃携世子妃进来,她作势起身要将主座让与王妃,王妃早一步托住她手,笑说,“哪有客居于上座的理?老夫人年高福厚,该居住主座。” 推让两番,王妃终在贾母右侧坐下。 等王妃、世子妃落座,邢夫人、王夫人、徐夫人也依次安坐。丫鬟们捧上各色茶点、一时茶香馥郁。 王妃捧盏,目光在堂内轻转,含笑开口,“怎么不见玥姑娘?” 徐夫人笑答,“和她姐妹一起玩呢。” 老太太在一旁听过,便吩咐鸳鸯,“把姑娘们都请来,给王妃瞧瞧。” 鸳鸯出去没一会儿。 只见贾玥打头,杏黄裙角翻飞。 黛玉随后,一身月白染粉的衫子如水上莲。 迎春、探春、贾珊、贾瑢、惜春跟随其后,衣香鬓影,彩绣交错,众姊妹齐齐行礼道,“给王妃、世子妃请安。” 一溜儿莺声燕语将满堂肃然顿时化作春风。 郑亲王妃忙抬手示意免礼,目光却落在贾玥身上,夸赞道,“老太太孙女们养的好,个个都是好品格,还是您会养人。” 老太太眼角笑纹堆叠,笑回王妃,“哪比的上郡主半点。她们只是常来陪我这个老婆子说话逗趣,还算有孝心可称赞罢了。” 王妃听着点头,又笑着叫贾玥上前来说,“我是来给玥姐儿赔马车的,我家那小子虽叫人讨厌,但往常也没为其他姐姐求过我,我本说请媒人正式来的,可他非要我先问他玥姐姐可愿意?” “我就替他问问,玥姐儿可愿意叫他来赔罪?” 王妃说完,堂中几道目光刷地聚在贾玥身上。 她被看得耳尖发热,心里又有点气明绎那小子了。这种话怎么好说给王妃听,叫王妃出面,分明是逼自己不能拒绝。 在屋里人目光灼灼下,贾玥低头垂首回道,“本该顺着王妃说话的。但是我还有事想问问他,问明白,才能同意王妃的话。” 王妃眸光微动,旋即点头,笑意更温和,“也好,你去与他说说话,就知道他的心了。” 说罢,她回头吩咐,“去前头把五少爷请来。” 如此,老太太让迎春带着姐妹们都回避了。 没一会儿,明绎带着笑意被宝玉领来了。 他今日未着华服,只穿一件雨过天青色暗纹袍,腰束素带,瞧着是比上一次花里胡哨的更清俊些。 他先向贾母、王妃、王夫人等一一行礼问好,抬眼时,眸子里盛着藏不住的亮意。 王妃瞧他面上喜色,便笑着指了指外面,在众人能从屋里大门、窗户、看到的游廊处,“你们在那说话。” 得长辈颔首,贾玥和明绎一前一后走到游廊下。 贾玥觉得明绎的喜欢来的莫名其妙,便先开口问他,“那日明明是我莽撞。郡主身边连女侍卫都有。我竟还逞能,还好没叫郡主伤着。回家挨了爹娘一顿好骂,难道你不觉得我不好吗?” 明绎只是摇头,声音笃定,“玥姐姐说的我都知道的,但我觉得姐姐一片善心,还有本事,没有不好。” 贾玥当然没有觉得自己不好,但听明绎也如此说,才更满意些。 明绎瞧着贾玥神色,继续为自己的心意辩白,“京里各式的伶俐美人我见多了,江南水乡养的姑娘,母妃和大嫂那样端正的,妹妹那样又娇气又怂的,我也见了。倒第一次姐姐这样,见没多少心眼,手上还凶的闺阁小姐。” “之前是我想错了,在伯父和姐姐面前耍了心眼。那日伯父说我,我晚上回去也想来,为什么喜欢姐姐,上巳节那回姐姐冷静又能干脆动手。其实公主府我也见了姐姐。还有在王家府里我也看见。姐姐干脆大方,被人赢了也不计较输赢。还能顺势请人上门玩,有点像我父亲,反正自我那日看到姐姐之后,再见的每一次,我都觉得姐姐很好。” 明绎将心意表达的直白,贾玥反倒局促起来,她脚尖在青砖上碾了碾,最后再确认了一遍少年的心意不是一时兴起,“亲王府门户高,你现在觉得我特别,比起其他姑娘新鲜,所以才觉得我好。可世上的姑娘们有百种不同的好。你要是以后再见识另一个特别的姑娘。认为另一个姑娘好,我又该怎么办?” 明绎轻笑一声,抬眸定定看着贾玥,“也许世上让人觉得特别,值得另眼相看的姑娘很多,可单单让我遇上了姐姐,她们独不独特,好不好我也不能知晓,不会去知晓,这不就是老天爷给咱俩的缘分吗?” 贾玥这会才细看他容貌,今日他没做宝玉那样打扮。脸长的也不错,身形也不错,算的上眉如墨画,目似秋波,身形秀颀。 配上比自己小两岁的年龄,贾玥点了点头,算的上秀色可餐吧。所以她说,“行吧,看你姿色不错,我同意了。但你日后不许拿王妃来压我,若是惹我生气,就算你去给王妃告状,我也是会动手治你的!” “才不告姐姐告状呢!”明绎眼睛一亮,眉眼齐飞,嘴角几乎咧到耳后,高兴点头,“我这就去与母亲说。” 说完,他转身快走进了屋里,到了郑亲王妃跟前,明绎一揖,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雀跃,“之后的事,还劳母妃为儿子操持。” 堂内先是一静,继而笑与贺喜同时炸开。 王妃手里的茶盏还没放下,先笑得眯了眼,连声说“好、好”,顺手把腕上一对金配玉手镯捋下来,让人捧到贾玥面前,“给咱们玥丫头玩!” 贾玥跟在明绎后头进来,原本觉得没有什么。可听见里头一声高过一声的“恭喜”,一张俏脸顿时烧成晚霞。 她攥紧帕子,给王妃和老太太福了一礼,接了王妃的手镯,得了老太太允许,赶紧提着裙角逃也似地溜走。 王妃瞧着儿子眼睛随着人姑娘走了,她赶紧推了一把,“还不快谢谢国公夫人,淑人,把好姑娘便宜了你?” 明绎连忙又朝着老太太、徐夫人拜谢。听了两句夸赞的话,才被宝玉带出去。 王妃看着这一家子女眷,再想到这荣国府在外行走的爷们,心里满意。 她长子媳妇是皇后侄女,夹中间几个庶子媳妇一个比一个有心眼子,轮到自己最小的儿子时,本想着给他娶不了最好的,那也要找个让他喜欢的。 没想到他喜欢的也不差。 今日事已了了,王妃还要回去备礼请媒人,便起身告辞。临上轿前,老太太拄杖送到阶下。 等王妃离去,荣庆堂里笑声未歇,老太太高兴,当场叫鸳鸯捧出红封,荣庆堂伺候的人人都分了一份赏钱。 只是老太太还叮嘱了,“先不许声张,等媒人来了,定下了再贺喜。” 就这样到夕阳落幕,西院正厅里摆下晚膳时。 贾故落座端起眼前的碧粳米饭,听徐夫人抿着笑,把今日荣庆堂里的事细说了一遍。 一家子目光看向贾玥。 在家人面前,贾玥可没有害羞,她大方点头说,“我觉得还行,不就是亲王府吗?我家也是荣国府,是皇妃的堂妹!而且他要是日后敢对我不好,我也能学三哥治宝玉一样治他!” 贾故笑了一声,“可不敢这么着,我五姑娘要是自己动手,咱们全家都害怕。还是回来与老父亲说,等他家祭祖的时候,我让人把他们家那一份贡品换成烂果子,给我五姑娘报仇!” 第134章 两府定亲 再有几日,郑亲王府请的媒人上门。 两府开始走定亲礼。 郑亲王与贾故在醉仙楼约了酒,说来贾故竟今日本打算叫上大哥和二哥贾政的,但二哥这些日子不知道是不是受贾故升官刺激了。竟然努力干活了。 贾故寻他,他竟领了寻差事,说,“今年春末夏初干旱,入了夏又多雨,我先前领了为农田修灌溉渠的差,刚办完,如今要与侍郎去巡查城外河道工事。不得空闲。” 最后,贾故叫上大哥和王行一起做陪客。 醉仙楼临水轩窗半卷。 郑亲王着绛纱蟒服,腰围玉带,却摘了冠,只以金簪绾发,显得随和。 在座唯一一个晚辈王行认命执壶替他们斟酒。 “原本府内二兄也要来的,”贾故笑着解释,“偏不巧,领了河道巡查的差,春末旱、夏初涝,忙得脚不点地,分不得身。” 王行是郑亲王世子妻弟,有他作陪,两家立场不必明说,所以郑亲王态度热情,举杯爽快笑道,“政事要紧。令兄肯实心任事,正是朝廷之福。” 王行同样举杯,“咱们在坐的都是亲戚,我做晚辈的,先敬三位伯父。” 酒过三巡,各自散后,郑亲王和王行都上车走了,唯有贾赦一反常态,没乘轿,倒拖着贾故的袖子,踩着青砖一路絮叨。 “老三,”贾赦的声音混着夜露,带着酒后的潮热,又带着几分罕见的认真,“今儿席上听王爷夸你家玥丫头,我心里忽然咯噔一下,我家迎春年纪也大了。” 贾故侧头看他,大哥平日略显浮肿的眼皮竟睁开了。 贾赦迎着弟弟的目光,抬手胡乱抹了把脸,才叹气说,“这些年我只顾自己逍遥,竟把迎春的终身忘了。老三,你如今是三品大员,门路多,你给她瞧个不差的,咱们不挑别的,让她日后有个诰命,能享一辈子富贵就行。你把事办成了,改日大哥谢你!” “好好好,大哥交给我就行!”这还是大哥头一次把自己家的事托付给自己,贾故因为酒意一时头热,竟然直接应了下来。 贾故回西院时,徐夫人看小七写的大字,听见脚步声回头,鬓边珠钗轻晃。 贾故把外袍递给丫鬟,与她说,“大哥托我给迎春说亲。他既张了口,咱们便费点心。你明日去问问迎春她喜欢什么样的?个高还是个矮,是胖还是瘦。要读书好的,还是人精明的。 徐夫人接过差事,第二日一早,贾故去太常寺后,她就往迎春住的缀锦阁去了。 此时晨雾已散尽,檐下鸟声啁啾,迎春早已起身,穿了一件半旧的月白绫衫,鬓边一支鎏银小簪,自己在屋里下棋玩。 见守门的司琪通报徐夫人进来,她忙福身请安,“婶娘这么早,可是有事?” 徐夫人笑着握住她的手说,“还不是你三叔,他应了你父亲要给你找个合心意的郎君来。特意叫我来问你,心仪哪一种的?” 迎春低垂的睫毛抖了抖,指尖不自觉地绞着衣带,半晌才轻轻回话,“哪种都好,父亲和三叔做主便好。” 徐夫人见她小心,再想她没人贴心疼爱的处境,心里微微发酸,遂笑道,“既如此,改日婶娘带你出去赴夫人小姐的花宴。咱们迎春生得好,平日也该打扮得鲜亮些,把金玉都戴着,叫人家一眼瞧见就知道是个富贵人。” 徐夫人刚说完,旁边倒茶的司琪突然“扑通”跪下,“三太太,小姐的首饰都让奶妈妈拿去赌钱吃酒了!之前的珊瑚耳坠、鎏金手镯,还有老太太赏的那副点翠步摇都叫她拿走了!” 迎春脸色瞬间煞白,忙伸手去拉司琪,又紧张向徐夫人解释,“奶妈妈只说借去看看,改日便还的。” 徐夫人眉心一跳,转头看迎春,恨铁不成钢,“你是主子,怎由得她这般放肆?” 迎春咬了咬唇,眼底浮起一层难堪的水光,“家里都说要敬老尊老的,我吃了她的奶,承了她的情,有个错处,我也说不得,说了我也丢脸。” “承个屁情,府里少给她银子了?她不做,有的想做!平日敬她几分罢了。”徐夫人不再与迎春多言。 她出了屋子,抬手招来自己带的嬷嬷,“三爷还没出府呢,你现在去找他多带几个壮丁,把迎春奶妈妈一家绑了,家什都翻出来,看她到底偷了多少小姐的东西!” 等婆子走了,她又点了另一个婆子,让她去大房走一趟,给邢夫人知会一声。 贾璋正在外院练拳,听得母亲身边婆子传话,汗也顾不得擦,派人去指挥使那请了半日假,当场点了几个陪练的家丁便去寻那一家子了。 不到两个时辰,奶妈妈一家几口已被捆得粽子似的押进角门。 徐夫人后派去的婆子们抬箱倒柜,从炕洞里、米缸底、甚至腌菜坛底下,翻出迎春的首饰、小银锞子、绣帕若干,竟装了半簸箕。 司琪一一看了,指认说,“小件便宜的记不清了,金贵的少一对老太太早前赏的步摇,还有两手钏。若仔细算算,这些年被她拿走的月钱数也对不上。” 徐夫人让司琪把这些东西都给迎春收好了,才转身去荣庆堂老太太那回话。“老太太,咱们这些年竟没留意,迎春竟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被这么欺负着。若是再留这一家子在府里,其他人看了有样学样,家宅都要被他们乱了。” “咱们亏待她了?缺了东西怎么不说?把那老虔婆心纵得这般!”老太太一时生气,指着邢夫人骂,“她也叫你一声母亲,我老了操心不上,你竟也不管她的?” 又听徐夫人要撵人,府里几次三番折腾,老太太也习惯贾故夫妻俩的大动静了。她摆摆手直接说,“你们做主便是。” 徐夫人出来,又等了等邢夫人,瞧她被骂了一顿,出来后还是面色如常。 她想了想,为了那点几乎没有的妯娌情意,仍是安慰了邢夫人,“迎春离大嫂远,又埋在心里不说,大嫂不知道也是有的。” 见邢夫人并不搭话,只微微点头走了,徐夫人还回头和贾玥叹气,“也不知道府里怎么想的,若是当初把迎春养在大嫂身边,叫她们做亲母女相处,今日二人性情皆不至于如此。” 此时贾璋来问,“母亲,老太太说如何处置?” 徐夫人看向贾璋,目光又扫过院里其他下人,她说,“只撵出去,镇不住人。你常在外头行走,去寻个靠得住的官伢子,把他们一家远远发卖了。越远越好,别让他们再有机会回来找上迎春。” 第135章 做媒人不易 午后的荣府,斜阳把廊檐照得一片暖金。 贾璋前脚才出门,后脚贾故便踏着日光提前回府。 他路上出了一身薄汗。进了西院门,又见徐夫人让人上了热茶,赶紧摆手,“放那吧,今天喝了一肚子茶水。” 徐夫人今天也忙了一天,见他不喝,自己便拿出来捧着慢慢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慢慢与贾故把今日的事说了,她又感叹道,“老爷可给我应了个苦差事!迎春往日看着只是脾气和善。今日看着,那性子也太软了。任人欺负。说她教她,她也只流眼泪默默听着。听没听进去,我们也不知道。” 贾故舒服的靠在榻上,听她说完,笑了一声,“听夫人形容,倒像是头有自己主意的倔驴。” 徐夫人被逗得“嗤”地一笑,旋即又板起脸,指尖在他臂上轻轻一掐:“别浑说!她若真有主意,也不至于被个乳母捏在手心。她就是性子面,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 贾故翻了个白眼,“那夫人可不知,你猜我今日为何回来这么早?就是遇上了闷不出声的倔驴!你说什么他都听都应。等干的时候,他就按着自己想法来了。今天跟王行吵起来了,我去断官司,还劝王行不要与他为难。结果人家说,我不公道,要找礼部尚书来!结果跑去礼部,被打发回翰林院了!我现在可算知道了,那瞧不出倔驴样的倔驴才是最倔的。” 见贾故烦躁,徐夫人推他坐好,拿捶腿的小锤给他敲肩。边敲边说,“咱们迎春可不这样,但凡今日她敢争一句嘴,我还高看她呢。” “她被一个奶娘拿捏,面上不能收拾也就罢了,背地里也使不出来手段。这样的性子,只能找个厚道人家。不然夫妻俩磕磕绊绊,她窝着不出声,最后吃苦的,还是她自己。” 贾故徐夫人左边右边敲的不得劲,干脆拿过来自己敲,他提醒徐夫人,“不过迎春好歹是一等将军的亲闺女,亲爹一品爵位,真太过低嫁,旁人还当她有什么不足之处。大哥那边也是有几分傲气,要求就是自己闺女该得一份诰命。咱们不能想当然的来。” 徐夫人两手一摊,“除了皇亲国戚,年轻人有几个能封妻荫子的?大哥还不如自己在老亲旧眷里捡个有长辈荫庇的。” 看徐夫人要甩手不干了,贾故忽然想起他大闺女之前卖他的花,占了不少便宜,便笑说,“何必麻烦别人,以咱们大女婿品级年纪,身边少不了同辈英才。你让他们夫妻帮着看一个,日后哪怕迎春小两口受气,也有他们夫妻两头劝着!” 徐夫人一想也是,眼里浮出笑意,“这主意好!明儿我就打发人去跟大姑奶奶说,让她先在京营和许家亲故里翻一圈!” 就这样,第二日徐夫人差府里人往许家跑了一趟腿。 当日晚膳前,太阳余晖斜照荣府夹道。 贾珂牵着一儿一女,一脚跨进西院月门。看见徐夫人在廊下喂鹦哥,她扬声说,“母亲今日找我找得巧,许老二就跟我说,他有个兄弟年纪差不多了,让我在姻亲里帮他看一个。” 徐夫人闻声回头,笑着向两个外孙招手,等他们乖乖过去,才与贾珂说,“你父亲在屋里,你跟他去说。” 贾珂进屋,见亲爹闭眼使唤弟弟妹妹,一个打扇,一个给他切瓜,还有茂哥儿站在后头,给他捏肩。那样子,真是舒服极了。 她笑了一声,见父亲睁眼看了过来,才竹筒倒豆子般说起来,“许临有个新认的兄弟武达,今年刚二十,已经是六品昭信校尉了。他力气大能提锤,无论刀枪,还是骑射功夫都是出挑的。就是家底不好,父母给起的名叫武大耳朵,圣上登基那年皇庄里被选出来的,在宫里做了半年抬水的杂役,有一回被人为难欺负,赤手空拳撂倒三个和他一般壮的。被禁内副统领一眼相中,给他改了名叫武达,提起来做侍卫。干了三多年,刀马纯熟了。大比试的时候,又被咱们京营这边统领看中,领过来就给了七品,人也机灵,干了两年,就拔了六品。要不是许家这边亲妹、堂妹都出嫁了,许老二还想让人给他做妹夫呢!” 贾故听完,觉得不错,他点头说,“这个好,这种努力往上挣前途的,最懂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了!” 但刚进来听了一耳朵的徐夫人却觉得不好,“迎春是长房闺女,大伯兄怕是不愿意她嫁给家底薄的。” 贾故吃了一块珊姐儿递过来的瓜,看茂哥儿听热闹,听得都忘了给他捏肩了也不计较,享受着小七给他打扇吹来的风,他说,“那没有不足的出息人,都是挑旁人的。谁会出来让大哥挑?虽说这个武大耳朵家底薄,但他运气好啊!总在该遇贵人的时候,就遇着贵人!就这气运!旁人沾点就该跟着享福了。” 说罢,他起身拍了拍袍角,往东院去找大哥了。 贾赦正在小书房看他新买的古董,听见脚步,头也不抬。听贾故将武大耳朵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他却十分嫌弃,“皇庄选出来的,先开始在宫里做杂役?他父母不是给皇家做奴婢的吧?” 贾故耐着性子解释,“人看的是现在!现在人爹享清福,娘是诰命老封君!” 贾赦却摆手,语气里带三分不耐,“听起来一家子就这一个人挣命的奔前途的,但他有个闪失,迎春这辈子就没指望了!你要非要说这个,就操心你家六姐儿,七姐儿吧,他们与迎春、探春差不了一点时候。” 贾故看他如此态度,撇了撇嘴,“历史都是往前走的,大哥老看这些古董什么的,把自己拘在老眼光里,都不能欣赏新长出来的翠竹了!” 说罢,他拱了拱手,茶也没喝,转身就走了。 回西院的路上,贾故想了想,还真觉得说给六姑娘也行。 有荣国府做靠山,还有她大姐姐和五哥的关系,嫁过去就直接自个当家做主! 可他刚和徐夫人起了个头,就被徐夫人泼了冷水,“老四一个人在外头,咱们已经很对不起他了。一个姨娘生的兄妹,先给老四说好。” 贾故一想也是。 等贾珂带着儿女混了一顿晚膳走了,贾故还在想自己知道的其他能配的闺女。 探春现在是宫里妃嫔亲妹,贾政又是个爱文人亲近举子的,这个怕不行。 宝钗家里有个不醒事的呆霸王,有王子腾做靠山,他还能在京城这种一个牌坊掉下来砸三个贵人的地方跟人打架,叫人翻出旧案来被治死。 要是跟宝钗成了,他再犯事连累了宝钗夫君没事,可要连累了贾故亲闺女亲女婿,贾故就要翻脸了。 所以也不行! 但一想呆霸王,贾故一下子想到了夏金桂,她家里有钱有关系,给内务府做采买,还是独女,最主要,夏金桂有手段,有眼色还不软善,把薛家收拾的服服帖帖,这样的姑娘,烂在薛家可惜了。 想起那书里夏金桂治呆霸王的时候说的,薛家三求四请,最后是贾家出面,才赔了金的银的嫁过来,结果发现被糊弄了。 这样一个金财主,其实再不讲究媳妇出身的人家也好嫁。 甚至是一个权贵家里,虽说软饭吃起来丢面子,可是夏家又不要赘婿,这种带着遮羞布的软饭,也是很香的。 第136章 武大耳朵 第二日,卯鼓初歇,晨雾在太常寺朱墙外打着旋儿。 贾故还没进去,正巧看见几个说过话的的内府管事从旁边来。 “几位早!”贾故招呼了一声,截住众人,问他们,“这是领了什么差事?一大早就出来了!” 领头的管事忙欠腰,“贾大人早,确实是有差事呢。昨夜里御花园金池一尾金鲤翻了身,咱们要赶中午前买条品相好的替进去呢。”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管事又说,“我跟他领的不是一个差事,只是同路出来。七巧节还备的物件大差不差的都备好了,总管让我提前去桂花夏家,看她们为金秋准备的桂花苗如何了。” 贾故一听,这真是想来什么缘分,就来什么缘分,他故意哎呀一声,说,“正赶巧了,我也想给家里添两株丹桂呢!那夏家管事是何人?有公公引路,我也不必再多派人寻他了。” 那个去夏家的年长管事笑了一声,说,“何必大人去找他,等会我给他说,让他来寻大人。” 说罢,他们几人朝贾故拱了拱手,往前走眨眼便消失在拐角。 等贾故下衙踩着石阶出来,就看见甬道尽头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牵马带了两小厮拉了一个马车候着。 见贾故出来,那汉子立刻把缰绳递给身后小厮,快步迎上,双手抱拳深深一揖,自报家门道,“小的夏家管事德服,给贾大人请安。午时听内府李管事提起大人要买花树,当家太太不敢怠慢,亲自从暖房里挑了两株顶好的丹桂,枝形、花色都挑不出第二份。老爷若瞧着不中意,咱们家苗圃里还有别的,任凭大人再选。” 他说话时,身后两个小厮已掀开马车帘子。 夕阳斜照,车厢里两株桂树用湿苔护根,枝叶如盖,淡青骨朵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像拢了一团早来的秋香。树梢用红绸轻轻拢住,绸结随风微晃,倒显出几分喜气。 贾故朝马车看了一眼,笑说,“你们家太太周到。先拉我们府里去吧,等回去我家太太看了好,我让人给你们结账。” 德服连声应“是”,垂手退到车旁。小厮们吆喝一声,鞭梢轻点,车轮辘辘转动。 贾故还在看马车往前走呢,谁知王行冷不丁从他背后冒出个脑袋,几乎贴上贾故耳廓,把贾故吓一跳。 偏他无知无觉凑近笑说,“伯父是给家里买桂花树啊!这会卖能栽活吗?” 贾故刚被他吓一跳,没好气地抬手,顺势把那颗脑袋往后搡了半尺,才说,“栽不活再买就是了。” 说罢,十分嫌弃的问他,“你还不回家看儿子?” 王行摇头,“不回,昨天我抱他,结果小娃娃吐奶了。我还没嫌弃他把我衣服弄脏了,我娘偏骂我没抱好。” 他耸耸肩,一副家母威武自己很无奈的神情,“我今日还是躲个清净吧。” 说话间,他见贾故翻身上马,忙牵过自己那匹枣红马,缰绳一抖,马儿乖顺地跟上。 “我随伯父回去,”王行笑得理所当然,“好几日不见珩大哥,我跟跟他们说说话。顺便在伯父家吃晚膳。” 贾故看他都安排好了,无奈让他跟着。 日头西斜。贾故领着王行踏进荣府西院大门。 王行一撩袍角,步子比主人还熟络,给徐夫人见了礼。 见吴大喜带人把丹桂抬进来了。 他他随即起身,在院子里环顾四周,“伯父,这株‘朱砂丹桂’要种正房后檐下——那里日晒足、夜露重,来年准能香透半座园子!” 贾故只得吩咐小厮:“照他说的。” 几个家丁挥锹培土,王行蹲在旁边看,袖口沾了泥也浑然不觉。 闻着动静的茂哥儿和小七贾璟也跑过来看。王行见他们便张开手,顺势把小七抱起来,掂了掂分量,“我儿子以后能这样就好了。” 正闹着,乳母抱了葵姐儿过来。 小孩儿最爱认新人了,乌溜溜的眼珠一转,便朝陌生的王行伸出软胳膊。 王行忙把茂哥儿放到地上,接过葵姐儿,叹道,“看来我还缺个闺女儿!” 贾故笑他胡说,又让他努力。 直到暮色四合,家丁们把最后一锨土拍实,贾故一家人同王行一起用了晚膳。 王行坐在贾珩旁边,问贾珩夫妻,“珩大哥珩大嫂,你们见过黎大学士家的闺女吗?” 贾故说他,“你一个外男,打听人家姑娘做什么?没个礼法!” 赵氏倒是见过,但她不是乱说话的人,只笑着回王行,“可是有什么事?” 王行叹气,“我公主大嫂做媒,我娘要我跟人定亲呢!我这不想先问问姑娘人品如何?能不能容的秋莲?” 这就不好说了。贾珩急忙岔过,“你家内里的事,我们外人如何说的。今日这菱角新鲜,你多吃几个!” 王行吃了一口。还说,“秋莲以前过的苦,我就想娶个不为难她的太太。” 等晚膳完。 王行告辞时,一步三回头,嘴里还念叨着,“等桂花一开,我再来伯父这吃酒!” 贾故忍笑送他到影壁前,看他翻身上马,马蹄声响,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巷口。 送他走后,贾故才可惜,刚招呼王行,没顾跟夏家管事多说几句,亲事都不好跟人说。 谁能想到贾故没可惜多久,正慢悠悠喝山楂水消食的时候,徐夫人来与他说,“今日白日摸牌的时候,我们娘们闲扯,说到大姑奶奶回来说的那个武达。当时冯姨娘没搭什么话,我也没在意。谁知道啊,晚上她回去就问了老五,老五说那武达‘稳重可靠’。她又跑去问珊姐儿,珊姐儿那日在屋里都听着呢。她自己琢磨了好一阵,居然觉得这门亲事能成!” 贾故一怔,这时候冯姨娘自己也过来了,她先向贾故福了福,又朝徐夫人侧身一礼,才开口说,“妾想着,那人不是咱大姑爷手下吗?又是咱五爷同僚。若珊姐儿嫁过去,有她大姐姐、五嫂带着,再不用费脑子想为夫君外头打点交际琢磨上官夫人喜好的事。日子肯定有舒心地方。” 贾故这会想到那武达是大哥嫌弃的了,他只说,“还是得看咱们六姑娘愿意。” 徐夫人一听这话,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招手把丫鬟叫过来吩咐,“快去请六姑娘来。” 不多时,贾珊来了,听冯姨娘说起那个武大耳朵的话。她一点也不扭捏,大大方方、特别直白地对父亲、母亲和姨娘说道,“我就想当诰命夫人!就算像大伯说的,他要是出了事,家里就败落了,那又怎样?我有诰命在身,再加上有爹娘、哥哥姐姐们撑腰,家里还不得听我的!最好他更出息些,让我也像母亲一样,成为淑人太太,那可就再好不过!” “至于他本人人品,反正,只要不是沈徽姐姐前夫那样,为了赌钱卖孩子的就好!” 既然珊姐儿这样说,贾故让叫吴大喜往前来,“明儿一早,你去给给珂大姑奶奶传话,说等贾蔷成婚的时候,让他们把那武达带过来,我要亲眼瞧瞧这人到底怎么样。” 第137章 武达一家 第二日,许临和贾珂一家人吃早膳,听吴大喜带着贾蔷的喜帖来传话。 等许临去了京营,这时校场已响起晨练鼓声。他踏过甬道,远远便看见武达正领一队兵丁练枪。 等兵丁对练完,他自己在一旁又将铁锤舞的虎虎生威,一旁的兵丁四散开都不敢近他的身。 许临看着心里直叹气,像他们的武将自然看这武大耳朵是好的。可岳父和大舅哥都是文人,不知道能不能喜欢了。 等一招过完,许临招手,朗声唤道,“武校尉。” 武达大力收回铁锤,额上热气蒸腾,抱拳回应一句,“许参领。” 许临示意他上别处说话。 等他们往边上走了几步,旁边再无别人的时候,许临没直说自己岳父相他做女婿的事,只笑说,“我太太娘家本族有兄弟娶妇,我给你家拿一份喜帖。我岳父最重人品,想趁喜事给族里姐妹相相适龄子弟。我头一个便想到你。人品武艺俱拔尖,若能得他老人家青眼,保不齐能得一门好亲。” 武达双手接过喜帖,脸上十分惊喜。他一个校尉,竟然能去宫妃娘家看相,哪怕只是去让人先看看,那也是上官给自己用了一番心思的。 他当下挺胸回道,“卑职省得!必不给大人丢脸。” 当日,武达回家跟家里父母说了,一家人忙置新衣,备庆礼。 转眼便是贾蔷成亲之期。 宁府前厅张灯结彩,鼓乐喧阗。 贾故可是媒人。 他被请至上座吃酒。 只见新妇凤冠霞帔,由喜娘扶着,与贾蔷并肩立于红毡。 二人刚拜过高堂,贾蓉个不靠谱的,忽然挤到前头,手里折扇“啪”地一合,嬉皮笑脸说,“蔷哥是我父亲养大的,又是三叔祖给定的终身牵的红线。依我看,今日该请我父亲、三叔祖同坐高堂受拜!” “不必麻烦,只依礼拜过父母牌位就是了。”面对贾蓉的提议,贾故十分冷漠的拒绝了,他才不和贾珍同坐高堂呢,感觉怪怪的。 说罢,贾故转过身对着贾蔷和新妇笑道,“愿尔二人,琴瑟和鸣,白头偕老。其余虚礼,一概免了。” 有他做头,贾珍也不好多说。只等他们夫妻对拜,礼乐再起,众人才欢欢喜喜的把新人送往洞房。 等这边热闹完,贾故才有空去看许临带来的武达。 武达被许临带着疾步上前,抱拳深躬,“卑职武达,给大人请安。” 等他抬头,贾故细看。 嗯,的确是长了对大耳朵。 就是老人说的耳垂大,有福的那种。 至于其样貌,虽黑些糙些,但眉浓目正,鼻梁挺直,不是丑人。 贾故微微颔首,再看其眼,眼底没有谄媚,只有竭力按捺的紧张和慎重。 这让贾故心中更生一分赞许,除了那些走偏门用小人的,其他人多爱提拔武大耳朵这种身家干净,有自己本事,对上有仰慕、慎重、却不谄媚过头的人了。 怪不得能一路被看中,给全家改命。 贾故又侧过身看了武达父亲。 武老爹穿着一身崭新的藏青锦布袍,局促地搓着手。见贾故望来,忙不迭弯腰,只憨憨地笑。 贾故温声与他笑说,“有这样的好儿子,老哥可要多多保重身体,日后有的是儿子福享。” 武老爹还是笑,连连点头,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憋出一句,“托大人的福,我身体硬朗着呢!至于儿子,都要看大人们赏他前程。” 贾故莞尔,“令郎英武,有你们做父母的看着,前程自是可期。” 贾故说完,武老爹又咧嘴笑着,连连摆手,“大人抬举!咱们见识短不当家,家里大事小情,全听大耳朵自己个儿拿主意!” 听他话音,见他虽做长辈,却不强求晚辈听话。贾故此时又满意两分,脸上笑意更深,回头朝许临点了点头,“既如此,你将他们引至璋儿瑄儿那一席。都是年轻人,说话自在些。” 而徐夫人那边,贾珂也带着武达母亲去了。 武老太太身穿靛蓝锦褂、鬓边插着鎏金扁方,眉眼带着两分机伶,被贾珂领着与老太太几位夫人见了礼后,她就把厅里坐的姑娘们夸了个遍,“哎哟,不得了,满屋子的仙女!” 武老太太嘴里像抹了蜜般,她先看坐在绣凳上的贾珊,“这姑娘俊得跟画里人似的。”又冲迎春点头,“那位小姐也标致,眼梢都是福相。” 当她目光溜到老太太身边侍立的鸳鸯,眼睛一亮,“这位小姐又是谁家的闺秀?” 鸳鸯唬得连连摆手,“武安人猜错了,我只是个服侍老太太的丫头。” 武太太笑声更爽朗了,“这不愧是养出娘娘的仙府,老夫人身边的丫头都比咱们家小姐品格好,可见府上风水养人!” 一句话,把屋里人都逗笑了。 等武太太落座,没一会儿。徐夫人眼角余光瞥见,贾璋把黛玉带去看新娘子了,贾玥和宝玉跟在他们后面溜了出去。 贾珂推着外孙女让她把今儿捡的喜钱拿给老太太看。 金穗左右看看,杵在小姑子中间打眼色。贾珊正低头与贾瑢咬耳朵。 如此,老太太和厅里其他太太的目光都被孩子们引走了。 她便亲自捧了茶,把话头接过来,“不瞒您说呢,我家姑娘养的娇,她的事,都有丫头婆子去做。我不爱说她骂她,让她折了自己的性子。怕太太家嫌弃她娇气。” 武太太忙不迭摆手,手上的金镯子晃眼,“我家没闺女,两个小子。大的有本事,当家做主都靠他。小的靠他哥开了间铺子做掌柜,是个轻浮人,有点银子便鼻孔朝天看不起以前的亲戚,人家上门来,他都不招呼。我老两口没少因为他被亲戚在背后骂。” 她说着,咂咂嘴,露出几分真切的懊恼,“只要不像我家老二那样,连累父母被人戳脊梁骨,就是好孩子。” 徐夫人莞尔,又问武家其他亲故,“听太太口气,与旧亲故们走动得勤?” 武太太又摆手,“关系一般,他们说酸话的,想求好处的多,我就是不想被骂。咱们心里有杆秤,谁好谁坏、帮衬谁,远离谁,全听我大儿子一句话。” 徐夫人点头,若有所思的说,“那改日我们还得见见这当家的爷们,才知道太太府上如何。” “他就在前头男席吃酒。”武太太朝窗外努努嘴,“太太派个小厮传一声,即刻就能过来。” 徐夫人含笑摇头:“今日是宁国府的席面,喧腾得很。且等散了宴,我们回荣府,再请令郎过去喝一盏醒酒茶。” 武太太眯起眼笑,“好,好,我这就使人跟他说去,叫他别多吃酒,留着量等太太传唤。” 众人说笑一会,等宝玉跑回来给老太太讲新娘子怎么和贾蔷喝交杯酒的时候。 又有丫头招呼众人吃宴了。 等宴散灯阑,宾客散后,贾故乘小轿回府。 刚到仪门,便见武家三口还未走。 “可是马车被堵在门口了?”贾故微一蹙眉。 许临忙迎上来,低声解释道,“岳父,岳母听说武家内外都是武达一人做主,想亲眼看一看他,便留了人。” 贾故点头,示意许临引他们去荣国府前院花厅喝茶。 贾故带着贾珩、贾琛、贾璋、贾瑄、贾珲、贾璟、贾茂还有屏风后头的徐夫人、还有几个儿媳闺女围着人家一家三人看。 武家三人被围在中央,像进了金笼的雀儿。武老父双手交叠,指节粗大,掌心满是老茧;武母眼角含笑,却不敢乱动,只拿余光去扫自己儿子的脚尖。 贾故觉得不像样,咳了一声,打发小的走,“茂哥儿带你小叔回去。” 贾茂才不走,抱紧椅背,小声嘟囔,“祖父,我等会还要背书呢。今儿就歇前院。” 贾故眉梢刚要扬起,被武安人杵了一下的武老父便笑着打圆场了,“哥儿天庭饱满,一看便是读书种子,将来定要中状元!” 贾珩失笑,拱手回礼,“老爷子客气了。他若能中进士,再有武兄弟的造化,我这做父亲的便满足了。” 武老父连连摆手,眼里满是欣羡,“我才羡慕府里老爷呢,把小子们养的个个都是人才。” 贾璋又在后头拉着武达说话,笑嘻嘻问他,“武兄弟知道今天来干嘛的吗?” 武达知道讲礼节的人家都不爱外人轻浮说家里姑娘,所以他回,“瑄兄弟和我关系好,请我吃家里喜酒,我自当来拜望尊长。” 说罢,朝着贾瑄微微颔首。 贾故目光在武家三人身上走了一圈。这一家目前看着虽有些小聪明,但他们没有寒门乍富的轻浮,也算一心把日子过好的人家。 故而他抬手,示意丫鬟续茶,笑着与武老父说,“今儿有些晚了,招待不周,改日若还有喜事,咱们再坐一起,慢慢说话。” 第138章 贾瑗守孝 如此又说了一会儿话。 廊下铜灯被夜风吹得轻晃。 等贾故让贾珩兄弟几个把武达一家送出府。 小厮来把厅门掩了半扇,屏风后窸窣一阵环佩响,徐夫人领着赵氏、钱氏、冯姨娘、贾珊几人出来。 贾故问她们,“刚看过了,觉得如何?” 徐夫人有些疑虑,“人瞧着不错。就还是大哥顾忌的。比起咱们其他几个女婿,出身不好。” 冯姨娘却觉得可以,“咱六姑娘没大姑奶奶手段,又不像五姑娘是王府那边先看中的,我们不眼馋高的,能让六姑娘把日子过好就行!” 贾珊站在冯姨娘身后点头,“还行吧,看着挺壮实的,胸膛比大姐夫和姐姐们都厚!” 冯姨娘回头拧她腮帮,“小姑娘家家的,往哪看呢?” 徐夫人咳了一声。 冯姨娘又赶紧拿帕子捂了贾珊的嘴。回头眼巴巴看着贾故,“老爷怎么说?” 贾故当没听到前面的话,只与夫人说,“既如此,明日便叫大姑奶奶做成这个媒人。” 没两日,武家上门送礼,拿了两人庚帖去找人算接下来走六礼的日子。 恰好今日武达随父来府,贾故下意识去看了他那身板,的确有点壮嘞。就那样站着,就觉得身姿挺拔了。 徐夫人安排他和贾珊在后廊匆匆相了一眼,说了两句话。 等武达走了,贾瑢也探出头,姐妹俩像两只探头的小雀一样趴在窗棂上说话。 贾珊满意开口,“武大耳朵果然比咱们家几位哥哥壮实。我那手指戳他胳膊上的肉,是硬的。” 贾瑢点头,“看着跟石头一样。” 贾珊又说,“但我说让他伸胳膊让我戳一下,他就听话了让我戳了一下。” 贾瑢又点头,“听话,好!” 贾珊看自己说一句妹妹应一句逗乐了,伸手掐她软乎乎的脸蛋,“你就不听话。” 贾瑢任她掐,咯咯笑出声,“我不听话,但我盯着他们,让他们都听姐姐说话!” 远处徐夫人和贾故瞧她们姐妹笑嘻嘻打闹,便没管她们。 他们见亲事初步定了。便去老太太那说了这喜事。 正好大哥、二哥都在这,一起恭喜了一道。 等老太太说乏了,让鸳鸯送他们出门。 贾赦故意落后一步,等贾故并肩,才用胳膊肘捅他,压低嗓子笑说,“老三,原来你真看中那小子了!” 午后的日影斜斜地穿过荣庆堂的花棂,落在人身上,贾故停下脚步,用眼角斜他,“谁像大哥,嘴上说的是只想给迎春求个诰命,结果,哼,还是眼光蛮高的嘛!” 贾赦被噎得哈哈两声,一把扯住他袖子,“哎呀,我就这一个闺女,想给她配个好的。” “那大哥自个慢慢挑。”贾故甩开手往前走,心里笑他这大哥不老实,往日怎么没见他多关心迎春? 贾赦却不介意三弟的态度,见二弟贾政走远了,他凑得离贾故更近,贼兮兮的说,“其实我早就给迎春看好了。那国舅府里的,你那个下官,叫王行的!他不是说找媳妇吗?” 贾故停步,简直不可思议,他眉峰挑起,“他爱妾都生下长子了……” “不就是一个儿子嘛?就当去做填房了!人家要的还不是填房,是原配呢!”贾赦一脸不在乎,问贾故,“咋,你觉得你迎春侄女儿配不上做皇后侄媳妇?” 贾故哼了一声,“可惜晚喽,人家公主嫂子已经选好大家闺秀喽!” 贾赦脸色刷地沉下,声音陡高,翻脸说,“瞧你这个做叔父的,不给自家亲侄女儿上心!把好亲家就这么给放走了!” 上次他给大哥说武达的时候,大哥也是这么变脸的。贾故懒得与大哥再辩白,只侧身绕过,追上前头的徐夫人一起回西院去。 背后大哥的抱怨声被风吹散,反正落不到贾故身上。 残阳把西院照成一片暖橙。贾故和徐夫人刚踏进穿堂,便看见贾珩背着手,在青砖地上来回踱步。 廊下细竹帘半卷,夕光斜斜落在他肩头,脸上明显有几分焦躁。 “怎的在这儿等我们?”贾故解了披风,随手递给身后的人。扶了一把徐夫人,一起进了屋里。 贾珩忙迎两步,从袖里抽出一封拆过的信,“父亲,母亲,二妹妹又来信了。” 贾故眉峰一挑,看着信封上娟秀的小楷,没好气笑道,“之前那封我还没给她回呢!她怎么又来信了?追的这样紧,不会已经收拾包袱在来的路上了吧?” 徐夫人接过信打开匆匆看了两眼,“是郑家老太太去了。他们全家要扶柩回乡守孝。咱们也得派人去亲家那祭拜吊唁。” 原来如此,贾故“唔”了一声,神色沉静下来。 他抬手召来吴大喜,低声吩咐,“你去备一份上等祭仪,再选几个能走远路的,明日一早动身,代咱们家去亲家那里致哀。再寻二姑奶奶说说,让她安心守孝。除孝之后,再往京来,我替她们谋划。” 郑家守孝三年,恰好够贾故把贾琛的前程、贾玮的亲事一并料理妥当。到那时,顺水推舟拉二女婿一把,不过举手之劳。 吴大喜领命退下。 徐夫人也叫人去给秋姨娘带话,看她有没有要捎给贾瑗的东西。 没一会儿。秋姨娘、冯姨娘、兰姨娘带着孩子们都来了。 零零总总凑了些素色的锦布、皮草、还有小儿用的一些东西。 贾珊解下荷包,啪地拍出一张五十两银票,她说,“用的家里都有,我给二姐姐点银子。让她缺什么自己买!” 贾瑢个跟屁虫也捧了五张十两的银票出来,说,“我跟六姐姐给一样的。” 贾故被两个小女儿的豪气逗笑,“一百两银子够买什么?” 贾珊头一扬,“那是我现在没钱,等我以后有钱了,我就再给她一百两。” 贾瑢给她应声,“就是的。” 徐夫人笑着摇头,“快收回去攒嫁妆吧,这点银子母亲给你们掏了。” 贾珊不乐意,“我还攒的有银子呢。” 贾瑢却慢吞吞折好票子,小声嘟囔着,“我比姐姐少攒几年银子,是需要攒嫁妆的。” 贾故还记得她要当养老闺女呢,他拖长音“嗯?”了一声,问,“瑢姐儿不是说要在家给爹娘养老,不嫁人的?” 贾瑢仔细想了想,理不直气也壮,“我忘了!我要跟六姐姐走!” 贾珊看她那样,故作嫌弃的撇嘴,“我才不带你呢!你忘了,就咱们二姐姐带沈徽姐姐来给我过生辰的时候,第二日你就嚷着‘不嫁人了’,我可记得清清楚楚!” 贾瑢脑袋瓜又想了想,不记得这事,但她记得另一个件事,“明明是六姐姐给四姐姐说害怕,不想离开家,不想离开姨娘,我才说要陪着六姐姐不嫁人的!” 贾珊掐腰问她,“我何时让你陪了?” 贾瑢犟嘴,“反正六姐姐说害怕了,我就要陪,就要跟六姐姐一起!” 徐夫人忙着点明日要让吴大喜带去郑家的东西,此时被她们吵的头疼,赶紧打断道,“快别吵吵了,叽叽喳喳的,就跟咱们房顶的麻雀似的。” 第139章 饭后消食 前话说完。 等到晚间要睡时。 徐夫人散了发,只穿一件藕荷色中衣,倚在妆台前卸耳坠。铜镜里映出贾故的背影,腰腹处弧线微微隆起。 徐夫人抿嘴一笑,拿篦子轻轻敲镜框,“老爷如今越发富贵了。今儿站在大伯兄、二伯兄中间,倒像一尊弥勒佛。” 贾故正解束带,闻言低头捏了捏自己肚子,苦笑,“夫人这是嫌我胖了?” “哪是嫌弃?”徐夫人把篦子放回奁盒,回身替他宽衣,指尖在他腰侧软肉上轻轻一点,“我只是想着老大在翰林院日子过的清闲,你们爷俩晚膳后一起出门走走。” 就这样,之后的几日,夕阳落下最后一丝余晖前,贾故挺着微圆的肚子骑马在前,长子贾珩青衫长衫在后,还有被拉上一起凑热闹的王行。 他们仨今日逛了西市,明日看东市,满京城乱逛。 直至七月二十,王行却来说不能奉陪了,他说,“伯父,珩大哥,我爹说我有些孝心不如陪他玩,我可不想陪他,所以我还是回府抱儿子吧。” 西市灯市初上,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映得行人面庞发红。 贾故哪能跟国舅大人争儿子呢,他赶紧说,“走吧,走吧,你快回家看儿子去吧。小心一日不回,他就忘了亲爹!” 王行就这么骑马走了。 留下贾故下马独行,不过走了半条街,额上便浮出细汗。 贾珩却步履轻快,忽然在一处摊前驻足。那摊子上摆着一只十分透亮的琉璃缸,有成年男子三个巴掌那么大,灯光透进去,看着倒是简单漂亮。 “父亲,”贾珩叫住贾故,他俯身指尖轻叩缸壁,回头笑说,“咱们买了这个,明儿再去鱼市买两条小鱼,给茂哥儿养在前院书房里,让他读书读累了,看着歇歇眼。” 贾故对着孙儿一向慈爱,他点了点头,爽快掏了腰包,“好,给茂哥儿买。” 因为要买鱼,第二日晚膳后他们早早出门,转道去了鱼市。 鱼市口人声鼎沸,腥咸的水汽扑面而来。 贾珩挑选好了,摊主忙用荷叶兜水,捉了两尾朱点小鱼。 贾故掏银子时,忽听背后一声朗笑,“贾三!” 嗓音清亮如钟。 贾故回头,只见郑亲王穿着一身便利的行装,腰束玉带,手里转着一根湘妃竹钓竿,他身后跟着几个侍卫,手里都提着大大小小的鱼。 贾故把折扇一收,朝来人深深一揖,含笑问道,“王爷亲自来买鱼?” 郑亲王从身后侍卫手里接过柳条串起的两尾草鱼,眼角堆起几道笑纹说,“没有,就是运气好,钓了几条,听说夏太傅今日没钓着,来这买鱼。我顺便来看看他。没想到还见着了你!” 说罢,他提鱼晃了晃,水珠溅在靴面上也浑不在意。 贾故微侧身子,躲过飞溅过来的水珠,笑答说,“我们爷俩这几日下衙后都在这闲逛。谁想到今日才遇见王爷。” 说完他又左右张望,“太傅大人在哪呢?我逛了有一会儿了,竟没看见!” 郑亲王剑眉倏地一挑,“也许走了吧,谁知道他,跑的老快!” 他忽然一掌重重落在贾故肩上,“你们父子天天闲逛?没的事情?那不如明日陪我去钓鱼!” 贾故肩背被拍的微僵,他唇角动了动,推辞的话还未出口,郑亲王已经拍板,“就这么定了。” 贾故只能带着儿子一起说道,“谨遵王命。” 第二日,日影西斜,外天池柳阴浓处,一条乌篷小船随波轻晃。 郑亲王踞坐船头,钓竿斜倚。 贾故父子并肩坐在船尾。水面浮光跃金,却半日不见鱼讯。 贾故问一旁王府侍卫,“这是不是没鱼?” 那侍卫回头看了一眼郑亲王,才小声说,“每年都有人来放鱼苗。” 听他这样说,贾故又耐着性子坐了半个时辰。 他一旁的贾珩,脖子上、手上、脸上格外受野外的蚊子青睐,这会已经起了好几个小包,他悄悄挠一下,又被蚊子补叮一口。 正巧贾故看到,便取笑儿子,“年轻人就是皮肉香,虽然鱼儿不咬钩,但蚊子愿意亲近你!” 贾珩苦笑。 直到暮色已深,郑亲王那边的浮漂也是一动不动。 郑亲王哈哈一笑,索性收了竿,对贾故他们父子说,“今日鱼不赏脸,明日我约夏太傅再来!” 回府后,徐夫人迎在廊下,见他们父子一脸倦色,便问,“今儿可累了!” 贾故笑回,“可不是累了,从后海绕回来,足足两个时辰,腿都抬不动了。” 就这样,又有一日,王府的长随叩响了荣府西角门,给府里递帖子说。“咱们王爷请三老爷、珩大爷去外天池放舟。” 话传到时,贾珩正俯身给琉璃缸里的小鱼撒饵。 他忙不迭摆手,笑声发苦,“劳王爷抬爱,只是我得在家听小儿背书。外天池蚊子厉害,鱼也狡猾,我这皮肉经不住二茬罪。” 说罢,贾珩就让人去西院,“快去给父亲传话,说王爷请他。” 西院里。这几日被大侄儿领着背书的小七贾璟正问贾故,“爹,汉昭烈帝卖草鞋,卖多少钱一双?用哪种草编的?” 见贾故说不出来,贾璟又摇头晃脑,拖长调子说,“哎~爹爹呀~该读书啦~” 贾故废了一天的脑筋,回来还得应付这个,当即气得笑出声,他故意板起脸,袖口一挽,一把抄起小七,挟在臂弯说,“你爹见识浅,脾气暴,现下只想揍儿子高兴高兴。” 贾璟一听爹要揍儿子,急忙两腿乱蹬,口里胡乱喊着,“爹快放我下去,娘来救命啊,姐姐救我!” 徐夫人听声过来唤了一声老爷。这时贾珩叫来报信的人也来了。 贾故一听,赶紧把小七按住了,与徐夫人说,“王爷找我钓鱼,我带着小七去。” 贾故带着小七到外天池后,听郑亲王说,“本来不想叫你的。都是夏老头有事不来。” 说罢,郑亲王又看一旁小七,“你还带了小孩来?我们今天去另一边水湾,那可是我特意精挑细选的好地方。” 贾故与他解释,“这是我小儿贾璟,行七。我们都叫他小七。” 贾故又推了一下小七,“问王爷伯伯好。” “王爷伯伯好!小七这里有礼了。”贾璟拱手一声喊,把草丛里吃草籽雀儿都吓飞了。 郑亲王见状,哈哈哈大笑,“这好孩子,听声就知道健康了!” 等到了水湾,郑亲王随便找了个淹不死的草坑,亲自用小木棍戳进去试了,确定旁边的泥地不会一脚踩陷进去,回头冲贾故招手,“让小孩在这玩。让护卫看着!” 说完,他还随手给小七了拿了一根细竹钓竿塞进他掌心。 自己则拉着贾故坐到了不远处,昨夜里派侍卫来撒过鱼料的地方。 草坑旁边,贾璟眯着眼,先把竿放水里,又随手把麦粒一粒粒抛向草缝,一旁的侍卫想要教他用蚯蚓穿钩,却不想就这一会儿功夫,竿梢轻颤,“上鱼了!小少爷,快拉竿!” 哗啦一声,一条巴掌大的鲫鱼甩着银鳞被拖上岸。 贾璟乐得原地蹦跳,一旁的亲王府护卫小心翼翼的拉着他。 郑亲王看向自己纹丝不动的浮漂,尴尬地咳了咳,笑说,“许是小七童子手旺。”说完,他还转头给小七说,“要小声一点,别把鱼儿吓跑了。” 小七认真点头,声音小了下来。 可没静一会儿,小七又喊,“爹,又有鱼上钩了!” 这次郑亲王也不笑了,他回头看小七站的地方,若有所思。 等小七第三竿鱼被拉上来,他终于忍不住了,笑眯眯的跟小七说,“小七饿了吧?伯伯带了宫里的点心来,你快去吃吧。” 贾璟看父亲点头,他便乖乖的去洗手吃点心了。 等小七走了,在贾故一脸无语的表情里,郑亲王拿竿走到小七刚蹲过的草坑那里。把竿上的蚯蚓换成麦粒,才又甩了下去。 等小七把一盘子点心吃完,又喝了水。摆弄了一会竹篓里的鱼儿。自己玩的都没意思了。 郑亲王这还没钓上鱼来。 贾故看得好笑,索性把竿子一收,说,“天色不早了,王爷慢慢钓,我带着小七先回了。” 贾故说完,提着儿子和两条鲫鱼扬长而去。 第140章 小七拜师 如此再过了几日,夏末午后蝉鸣依旧聒噪,荣府西院葡萄架下,斑驳日影在青砖上晃成碎金。 贾故半倚在湘妃竹榻听小七背千字文,听他停顿时,指尖轻叩小几问,“下一句不记得了?” 贾璟垂手立在榻前,脑门沁出一层细汗,“记得,记得,就是,爹,咱们吃碗冰酥烙再继续背吧?” 贾故还没训他,门帘“唰”地被人从外头掀起,一股热浪卷着蝉声闯进屋里。 守门的小厮侧身让出一条道,明绎弯腰跨过门槛,玉冠下的额发被汗水粘成几绺。 他先拱手,再咧开一口白牙,笑得心虚,“岳丈大人好,我父王想请七弟过去玩两日。” 贾故抬眼,眉峰慢慢挑高,“找谁?小七?” 明绎凑近两步,小声解释,“父王和夏太傅在外天池草坑里蹲了整整三日,一条鱼影未见。母妃念叨,再钓不着,父王就要回府烦人了。” “我家小七就是运气好。”贾故笑了一声,他真怕郑亲王再叫自己一起去喂蚊子,所以虽脸上摆出满脸不舍长叹一声,却毫不犹豫的放手说,“罢了,让小七去陪王爷解闷吧,你可要照顾好他。” 说完,就让人去寻徐夫人给小七收拾两件衣服来。 没一会儿,帘外脚步细碎,徐夫人扶着门框探头说,“老爷陪着一起去吧,小七年幼,我不放心。” 本来悠哉悠哉坐着吃冰镇瓜果,顺便打听玥姐姐消息的明绎忽然脸色一僵,扇子“啪”地合上,尴尬地挠了挠眉尾,“那个,岳父……还是不要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父王说,自从约上岳父一起,就钓不着鱼,肯定是岳父不得鱼大仙喜欢,特意吩咐我,千万别让您去。” 贾故嘴角抽了抽,撇出一个无声的冷笑,“迷信!孔圣人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 明绎夹在老丈人和亲爹之间,只能笑的谄媚,口中敷衍,“是,圣人说的对,那什么,岳父、岳母,我这就带着七弟走了。” 贾故才不跟一个钓不着鱼的迷信老头计较,他懒懒抬手,掸了掸衣摆并不存在的灰,一脸嫌弃,“赶紧走吧!明儿下午,我叫他三哥去接他!” 没几日。八月初,老太太过寿,流水席从七月底就开始了。 正日子这天,暑热的尾巴还没消,听说有北静郡王来,贾赦、贾政、贾故三人并肩立在迎客的水檐下,衣襟熏了沉水香,廊下铜盆里堆满了冰,袖口却掩不住微微汗意。 谁想北静郡王未到,却见夏太傅带着几名随从缓步而入,贾赦忙哈腰,贾政揖手,贾故热情搀扶。 为了引太傅上座,连未到的北静郡王都不顾了。 不想夏太傅花目光只淡淡扫过三人,轻点下颌,连“免礼”都省了。 这是圣上亲师,虽如今只挂着闲职在家养老,可谁也不敢不尊重。 贾赦捧茶倒酒,命人给老太傅点戏,后一步来的北静郡王也客气的坐在其下首,问老太傅身体可好。 直到小七带着顺子、喜儿来前厅找爹。 夏太傅绷了一路的眉梢倏地松开,眼底漾出温软波纹,竟俯下身去,掌心在小七发顶轻轻摩挲,“前儿我跟郑亲王去钓鱼了,见着你们家小七了,这孩子旺我。我打算收他做关门弟子!你们觉得如何?” 贾故一听,腰杆“嗖”地挺直,眼角几乎要飞到鬓边,激动的应和老太傅的话,“对对对!我们小七啊,就是旺长辈!您瞧,自他出生,他二哥中举,我做父亲升迁,他大哥紧跟着就中了进士!咱们家这日子,就跟芝麻开花似的节节高~” 贾赦在后头跟着呵呵笑,“您老人家赏脸,小七,快磕头叫先生!” 小七干脆磕头,唤了一声,“师父!” 夏太傅点头,“乖徒儿。”然后就转头给贾故说,“改日让小七搬我那住几日。” 贾故心里怀疑这是想带小七钓鱼。但是面上却笑着应了,“您不嫌他麻烦就好。” 等檐下残阳将坠,荣府送走老太傅和北静郡王。 贾政立在寿堂外的石阶上,瞧见跟在茂哥儿和兰哥儿后头打转的小七。他笑着招手,将三个孩子都抱了抱。 说来二哥贾政这段日子努力办差是有用的,京察时工部将他保列一等。 老太太寿诞一过,吏部调令便来了,贾政外放外省学政,即刻出京。 贾政领了调令,连忙去工部交接。 荣庆堂里,老太太攥着帕子,眼圈微红,连声吩咐王夫人:“多带些厚衣裳,这马上就要冬秋了……” 王夫人弯腰称是,又说要给贾政安排随行伺候的人。 等贾政回来,先朝老太太深深一揖,说,“儿身负皇命,不能陪伴母亲身边,望母亲保重自己。” 老太太也抹着眼泪叮嘱他,在外要照顾好自己身体。见他应了,才放他出来。 等贾政回了前院,正准备召清客来,问他们谁愿意陪自己远行时。 正好贾故来寻他说,“二哥,我之前做知府的时候有个书爷,是林妹夫族弟。他熟悉外省地方事物,又有秀才功名,二哥可以带他同去。” 贾政听了大喜,他抓住贾故的臂弯,笑应了,“好,那我就借林先生一用。” 说罢,贾故要走,不想贾政仍是不放手,还夸赞道,“你家小七,确实是个好孩子!” “他?”贾故不解,莫非太傅帮他在皇帝面前说话了? 不可能呀,这几天他问跟着小七一起去太傅府的顺子。太傅天天约郑亲王钓鱼炫耀。 偏贾政激动到掌心颤抖,继续感叹道,“为兄本就喜爱读书人,如今有幸为朝廷选才,也算如偿所愿了。” 贾故见他高兴,便奉承了他几句,“等二哥去了外省,便是那寻千里马的伯乐。俗话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二哥此去,乃是当地学子一大幸事。” “三弟此话太过夸张。”贾政谦虚摆手。 这时宝玉被王夫人叫来与父亲作别。 贾故先一步出去,留他们父子两独处。 面对宝玉,贾政收了脸上喜色,背手立于案前,目光却比平时柔和些,“从今往后,为父不在,你要每日于老太太处晨昏定省,替为父尽孝,不可懈怠。还有读书之事,断不可敷衍。若你能精进一二,为父在外也安心了。” 宝玉垂首称“是”。 贾政却又补一句,“若再叫我知道你在族学与那些不醒事的大闹天宫,仔细你的皮。” 等宝玉再次应了,贾政才又叫贾环来。语重心长的叮嘱他,“如今我只求你能读书明礼,莫要学你姨娘所为。等为父回来,也是要考教你的。你且不可自甘堕落,或再因嫉妒、记恨他人胡为。否则,老爷宁愿无人送终,也要还贾家一片清明在!” 贾环小声应了。 贾政摆手让他出去。 就这样,自觉已经安排好一切的贾政,便在第二日午后,启程出了远门。 第141章 柳嫂子生子 秋夜带着丝丝凉意,荣府后园的海棠树下,一盏琉璃灯悠悠悬着。灯罩被调皮的风儿吹得轻轻打转,一圈圈暖黄的光便欢快地洒落在石桌上。 探春笑语盈盈地把一册空白诗笺摊平,指尖轻轻抚过那上面印着的海棠压花,扭头笑着对姐妹们提议,“咱们组个书社如何?” 她微微扬起下巴,“名也不用再想了,就以这海棠为名!” 迎春倚栏而坐,半掩团扇,轻轻一点头。 黛玉已经按捺不住,撸起袖子把砚台推给宝钗,“我来磨墨!今日定要立个章程。” 贾玥笑着开了口,可那笑意只晃了晃,就暗了三分。“往日在外,我与姐妹们也组了个金兰社,也是这般和姐妹们说笑。可如今天各一方,连寄封信都要辗转数月。往日的姐妹,再聚不齐了。” 她抬眸望向那盏旋转的琉璃灯,掩住一丝潮意,“咱们要珍惜姐妹在一起的时候,不然一分别,往日的姐妹都聚不到一起了。” 一句话把满桌的热闹按下静音。 宝钗最先回神,把贾玥的手拉过来,轻轻拍了拍,“那就写信罢。把今日的月色、花香,还有我们新起的社名,都说与那些姐妹们。” 贾珊已取来花笺,递到贾玥面前。“姐姐快写,正好姨娘请了人给四哥带东西,可以让他们一并捎去。” 黛玉抿唇,指尖无意识地绕着鬓边一缕发丝,“我也正想差人给父亲送信。” 贾玥立马接上话,“林姑父也在陕地,正好可以一起送过去。” 八月二十五清早,薄雾未散,荣府侧门外刘姥姥挎着沉甸甸的竹篮,篮里瓜果青翠欲滴。 她探身朝门房憨厚一笑,“我给府上请安来了,多谢前儿救济,乡下人家没有其他好东西,只有这地里新摘的,特意来给府里太太奶奶们尝鲜!” 门房忙不迭进去通报。 不过片刻,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踩着细碎的青布鞋迎到垂花门。她穿一件半新的绛色比甲,鬓边几点茉莉,脸上也带着笑意,“大热天跑来,快进来歇脚!” 她俯身往篮里一瞧,佯嗔道,“主子们什么没有?倒是你这片心难得。” 刘姥姥连连摆手,“让太太们别嫌弃!都是自家地里出的,鲜得很!” 周瑞家的又笑了笑,“成吧,你跟我进来吧。” 没一会儿日头高了,王夫人、凤姐已见过她,留她吃过点心。又把她领老太太那去玩。 老太太正倚着湘妃榻正无聊,见刘姥姥进来,抬手招她。说了几句话,又带她去逛园子。 大观园里,刘姥姥看得眼花缭乱,嘴里不住啧啧,“阿弥陀佛,这园子比画上的还齐整!连树叶子都描了金边似的!” 走到紫菱洲,老太太顺手掐朵红海棠替她簪在鬓边。 刘姥姥摸摸花,又摸摸自己皱巴巴的脸,嘿嘿直笑,露出一口黄牙,倒把老太太逗得直抹泪花儿。 凤姐见她只靠一朵花,就逗得老祖宗直乐,她眼珠一转,便凑趣道,“姥姥您寿高见识长,借你福气,替我那生在七巧日的姐儿起个名儿,压压惊。” 刘姥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我哪敢?既这么着,就叫‘巧姐’吧,冲一冲,让姐儿一辈子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到了日影西斜,刘姥姥告辞的时候。 凤姐先命平儿捧出两封银锞子,并着一些衣裳什么的。王夫人那边也有给她的。 徐夫人也示意丫鬟捧出三匹簇新的湖色绢布,“秋凉了,老人家带回去裁两身衣裳。” 刘姥姥“哎哟”一声,双手在衣裳上擦了又擦,才抖着接过,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连珠似的道谢,“菩萨保佑各位太太、奶奶福寿绵长!我回去给姐儿、哥儿日日烧香!” 等送走了人,回了西院,徐夫人先端过小丫头捧来的茶,拿盖碗轻轻撇了撇浮沫,抿一口,眉眼舒展,转头对赵氏笑叹,“这刘姥姥知道带些东西上门,倒是懂礼的人。” 赵氏抿嘴笑应,“可不是呢,庄稼人实诚。” 说罢,她又从袖中抽出一方朱红小帖,话锋一转,“母亲,我今儿收了一份请吃酒请帖。” 徐夫人“哦?”了一声,抬眼看她。 赵氏把喜帖双手递上,“就是先前我认的义妹,嫁给咱们老五他柳兄弟的那个,如今该称她一声柳嫂子。昨儿夜里生了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这不,满月的请帖一早就巴巴地送到我手里。” 徐夫人接过帖子,看了一眼,便笑说,“既是你义妹,柳侄儿又和老五亲厚,自然要贺的。你同老五媳妇都去,热热闹闹吃这顿满月酒,份子钱从我这出。” 又过了三日。八月底。 午后的烈日把荣府门前的石狮子晒得烫手。门房老周正倚在门墩上打盹,忽被一阵车轮辚辚声惊醒。 他眯眼望去,只见吴大喜一行人的身影。 “大喜回来了!”老周一声吆喝,里头立刻有人去通报。 贾故正在前院小书房里,对着一盆早凋的石榴盆景出神怀疑自己的异能, 听得传话,猛地回神。 穿堂的青石阶被日头烘得发亮。 吴大喜远远看见贾故,扑通一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砖地上,“咚咚咚”三下,“给老爷报平安。郑家丧事已毕,二姑奶奶、二姑爷和小少爷皆安好!” “二姑奶奶给老爷写了信,问咱们家老太太、大老爷、二老爷、老爷和府里太太们好。又给府里主子们都做了一身衣裳,绣了荷包,说不能侍奉在老爷太太身边的日子,心里都念着呢。等孝期过了,便带哥儿回京,给老爷太太磕头尽孝。” 听他一口气说完,贾故示意吴大喜起身,笑着赶他,“好好好,你路上辛苦了。快回去歇息,过了月中,再来当差。” 吴大喜又磕了个头,这才起身退下。 贾故却仍立在原地,今日他努力了半日,案上那盆石榴盆景却只冒出的一星嫩芽。 “果然不能使枯木回春。”他低声喃喃。 往日,只要植物里有一点生机,都是可以的。 是太久不用?还是因为此方灵气不同,无法助异能晋级? 贾故突然想到一个坏主意。 他摆手让金宝进来把盆景搬走。 等第二日,宝玉又逃学了,忽听身后有人唤他,“宝玉,过来。” 宝玉回头,见三叔负手立在游廊阴影里。 宝玉懵懂地走近,“三叔唤我?” 贾故摊开手掌,“把你那玉给三叔瞧一瞧。” 宝玉“哦”了一声,乖乖从衣领里拈出那块通灵宝玉。 玉被体温暖得温润,甫一离身,竟在晨雾里泛出淡淡莹光。 贾故指腹掠过玉面,调动异能,一缕极细的丝线,悄无声息地钻进玉心。 嗡。 玉身轻轻震颤,一缕极纯净的灵气顺着指腹反噬而来,是不同寻常的灵气,但不是异能的那种。 见此打算行不通。 贾故收回异能,将玉递还,动作干脆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了,去玩吧。” 宝玉眨眨眼,懵懂地接过玉,又摸了摸心口。总觉得方才那一瞬,玉好像轻轻的在他心里“呼吸”了一下。 第142章 祖宗家业 午后闷热,蝉声拉得老长。 贾故想起来自己在此间异能最盛的时候,好像是种出良穗、还有培育出珍奇花草,新种的树木扎根生长,输出去的异能得到植物生长馈赠的时候。 只要异能给予植物生长,植物便回以馈赠。 贾故决定要在京郊近处买个农庄。 总之,这异能虽然他不常用,但它不能没有。 接下来两日,太常寺里。 再次与内府把重阳宫里皇帝行程复议了一遍的王行摇着折扇踱进来。 贾故把凉茶推过去,开门见山,“你可知道京郊近处谁家卖地买田,我想添个农庄。” 王行啜一口茶,咂咂嘴,眉梢挑起,“这事,您得找皇亲国戚,他们从祖上开府,就把好田好地瓜分完了。” 贾故斜睨他,“你不就是皇亲国戚?” “我?”王行啪地合上扇子,翻了个大白眼,扇骨敲在自己虎口,“我家才几代?算哪门子老牌!京郊膏腴早让那些盘根百年的老王爷、勋贵瓜分干净。您家这种,”他用扇子虚点贾故,“祖上开国封爵、地契叠起来能当枕头使的,才清楚谁家囤着地、谁家要倒手。” 贾故迟疑,“我家要是能把地契当枕头使,我也不用跟你打听了!哎,” 贾故叹了口气,“你不知道,自我父亲去了,大哥也不出门打理,二哥更不管庶务,外头那些田庄也没人专管,就算此刻细查也未必说得清。” 王行啪地又展开扇子,扇尖往皇城方向遥遥一指,压低声,“那就翻档子。顺天府田契过户、户部鱼鳞图册。宫里要给王爷、公主们封赏的份例,他们总会备着。伯父想捡便宜,就去问问他们。” 贾故想了想,还是打算回去先问老太太。 荣庆堂里,贾故轻手轻脚进来,躬身问安,“老太太安歇了没有?儿子有一桩小事想讨主意。” 老太太正靠在软榻上,闻言抬眼,“什么事?竟能叫你来讨我主意?” 贾故尴尬笑了笑,“儿子想买一处京郊的小庄子,养些花木,但不知那一处的地无祖,又想着咱们家在京郊是不是有些田产?” 老太太眼睛一利,冷笑一声,“家庙铁槛寺那边是有咱们的族田祭田,但那是专为接济族亲们用的,老三,你可不能动。” 贾故垂眼,“那就再添置一处。” 只要不动荣国府公中的和自己手里的,老太太都好说,她向后靠了靠,露出疲惫的笑纹,“你们爷们商议吧,我老了,只图清净。” 第二日,贾故就把贾赦、邢夫人、王夫人、贾琏、王熙凤一起叫来商议了。 一对账,账房吴新登捧着蓝布账簿,声音发干,“咱们府里,这些年历年积欠、修园子、节礼、年例花费了不少,如今公中实存——三万六千一百二十二两七钱。” 竟还不及贾故自己的家底厚。 记得不错的话,娘娘省亲那会,贾蔷买那十二个小戏子,连带安置他们,就支了两万两! 见一屋子人都不可置信,仿佛自己贪了似的。 负责管家的王熙凤委屈的直抹眼泪,“咱们府进的少,出的多,娘娘省亲用的就是老底了,前儿老祖宗做寿,又是几千两雪花银;二老爷外放学政,随身盘缠再添几千,眨眼一万两就化了水……” “好了!”老太太把茶盏重重搁在案上,打断了她,“这两年年成不好,庄子遭灾,咱们收的少了,才顾不过来。” 贾故早就心里有数,也不跟计较这个,只说,“其实咱们那些金玉器件也值钱。捡一些出来抵一抵,也能腾个几万两出来。” 老太太不高兴,“胡说!那些东西都是御赐的、传家的!若叫外人认出,戳咱们脊梁骨说荣国府破败了,那才是真完了!” 贾故想了想,又说,“拿一万两出来买地、买宅子买铺子吧。到时候地种粮食,宅子铺子租出去,都是进项。当是给家里孩子们置产了。否则按一个姑娘一万两的嫁妆钱算,这些家底,都不够咱们家给姑娘们陪嫁!” 听他说完,老太太变了脸色,嘴唇翕动半晌,才挤出一句,“家里还有御赐的庄子呢!” 贾故一脸不可思议,“那不都是大哥的吗?母亲也得为二哥和我的孩子们想一想啊。” 一句话落地,满堂更静。 贾赦原本歪在椅上,听到贾故神色坦荡说都是大哥的。他直起身来,心中暗喜。 于是咳了一声,故作大度地摆摆手,“老三这话在理。既是给孩子们置产,我做大伯的,还能计较?支一万两就一万两呗。” 二房唯一在场的王夫人动了动嘴,没说话。 而老太太看看长子,又看看三子,终究叹了口气,疲惫地合上眼。 九月初二,贾故踩着月色进门,一路听婆子小厮们咬耳朵,说今日凤姐生日,琏二爷偷情被抓了个正着。 贾故脸色越来越沉,待入了老太太院门,便径直掀帘进去。“母亲,琏儿就是太闲了!才只顾的那档子事!你们得给他找个正事干!” “依我说不如让琏儿去各处庄子上巡查田产。之前没人去盯着那些管事的,年年说遭天灾的。在这么下去,府里都不够嚼用了。” 自查账之后,便常来老太太这坐坐的贾赦一听“田产”二字,像被针扎了似的清醒,直呼到,“老三说得极是!那是咱们家的根本,可不能不管!” 老太太半阖着眼,先瞅瞅长子,再望望三子,知道这两个儿子是联手惦记着那点祖产。 她想骂他们,祖宗留下那么点东西,天天叫他们惦记着谋算着! 可一看就知道这两个是不听骂的。如今不如他们意,日后不知生什么事。 她想一想元春,有她在,宝玉总是有好前程的。这才叹了口气,说,“你们兄弟做主吧,左右老二办皇差走了,如今是我依靠你们兄弟。” 贾故忙起身回道,“老太太别说丧气话。有您在,大哥、二哥才有主心骨。荣府这棵大树,还得靠老太太这定海神针撑着。” 可不是嘛,老太太一走,荣国府招牌得拆! 沉浸在自己儿子去清点田产喜悦里的贾赦也赶紧跟着站起,“三弟说的是!我们都盼着老太太身体健旺,日日提点,我们才不至于走错道儿!” 说罢,还偷偷拿袖子揩了揩眼角,仿佛真挤出两滴孝心来。 当夜,凤姐也不气贾琏了。 她给贾琏收拾好了包袱,给他说,“三老爷可是在老太太面前说了,那田产都是咱们大房该继承的祖宗家业!你可得好好理一遍!别叫下头那些管事真把咱们给蒙了!” 贾琏见她不气了又笑着逗她,“二奶奶平日奉承着老太太,,今儿想起咱们大房了?” 王熙凤眉头一竖,“我还不是为了咱们家!” 贾琏见人急了,又哄,“好好好,知道二奶奶为了咱们家。我且去去就回。” 第143章 明绎封华山郡王 第二日,天色青灰。 角门吱呀一声,贾琏带着包袱离家。 后廊下,晨风带着微凉的秋意。 鲍二家的披头散发,一条汗巾子勒在脖子里,另一头还挂在梨树枝上,脚尖刚离地,泪涕已糊了满脸。 金宝他娘端着铜盆来倒水,抬头一瞥,惊得铜盆咣当落地,水花四溅。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抱住鲍二家的腿,死劲儿往下拽。 汗巾子“啪”一声断了,鲍二家的跌坐在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金宝他娘惊魂未定,左右一望,见几个小丫头正探头探脑。她压低嗓子骂她,“作孽啊!你要死也别死在府里!” 话虽硬,手里却软。她脱下自己外衫裹住鲍二家的肩,半拖半扶地往徐夫人院里走。 一路上,鲍二家的哭声像抽丝,断断续续,却不敢大声,怕惊动那位“凤辣子”,再招来府里的骂。 徐夫人刚用完早膳,正吩咐人送贾茂和小七去上学。心里又盘算着,该给太傅那边备什么礼。 却见门帘一挑,门口守着的小丫头先来回了话。 后面金宝他娘搀着人进来。 鲍二家的扑通跪下,鬓发散乱,脖颈一圈青紫,泪痕把脸上的粉冲得沟沟壑壑。“太太,我活不成了……” 声音嘶哑,像破锣刮锅底。 徐夫人抬手止住她的哭声,目光掠过那青紫的勒痕,轻轻叹了口气。 她转身从抽屉里摸出一只有十两银票的红封,放在案上,推到鲍二家的面前说,“虽你俩一起被抓的,一样有错。但你知道的,他是爷们,不想负责,拍拍屁股就能走,留你一人受苦。如今你既做不得他的妾,又不能留在府里受人眼色。且看你爹娘生你一场,好死不如赖活着的份上。你回乡去吧。” 鲍二家的怔怔望着那封银子,眼泪又滚下来,却不敢放声,只把额头抵在地上,磕得咚咚响。 “三太太善心……” 徐夫人抬手,像挥去一只飞虫,“去吧。” 金宝他娘会意,半搀半架地把人拖了出去。 过了几日,九月初九,重阳节,头一天明绎被宫里下旨,封为华山郡王。 晚上的时候,郑亲王府送了请帖来。说亲王妃要摆宴,请亲家太太带玥姑娘一起去。 贺宴当日,郑亲王府正门洞开,两列红灯高悬,金字匾额披了红绸。 华山郡王明绎今日头戴赤金累丝冠,身穿大红蟒衣,腰间羊脂玉带勒得紧紧的,显出一截少年窄腰。 远远望见徐夫人,他三步并作两步抢下阶来,袍角翻飞,口里亮亮地唤,“岳母大人,里边请!母亲已在内堂候着了。” 徐夫人被他扶住臂弯,眼角笑纹堆叠,只来得及说一句“郡王大喜”,便被簇拥着进了垂花门。 花厅里珠帘翠幕,香雾萦回。 郑亲王妃髻上金凤衔珠,流苏颤颤,一见了贾玥,便伸手招她到跟前。 贺客们正络绎进来,王妃带着贾玥上前,招呼她说,“来,玥姐儿,先见过勤王府的婶娘。” 勤王妃托住贾玥行礼的手肘,端详片刻,笑向王妃点头,“好齐整孩子,怪不得明绎喜欢。” 郑王妃笑了笑,又带贾玥去认识另一位,“这是宝清郡主。” 宝清郡主拉住贾玥的双手,将她转了个半圈与自己并肩,侧首对郑王妃和徐夫人笑说,“妹妹好个模样!明绎真真有福气。” 周围一圈贵妇俱都含笑附和,声音如碎玉相击。 贾玥垂眸,被日光映得耳尖微红。 等到酒阑人散,日影西斜时。 郑亲王妃将其他人送走后,忽又回身,眼尾含笑与徐夫人说,“叫玥姐儿别忙着走,去宝安院里吃盏新煎的菊花茶。” 徐夫人忙道“叨扰”,带着贾玥跟着王府侍女折回去。 宝安院月洞门外,疏疏一树柿子红得透亮。 贾玥方一抬足,便见明绎立在阶前。 少年今日换了大红蟒补,金冠压鬓,满满郡王爷的贵气。 他双手捧着一个鎏金小盒,盒面錾着太液荷花,见着贾玥,他声音里掩不住雀跃,“玥姐姐。这是宫里给我封王时赏下的。我拿来给你赏玩。” 贾玥微怔,目光掠过那盒子,又看引路的侍女已经拉着她身后的丫头走旁边去了,到底伸手接了。 指尖相触,明绎掌心滚烫,贾玥忙垂下眼,耳尖却悄悄染霞。 明绎偷觑一眼,远处的侍女识趣的背过身去,廊下再无他人,便小声与贾玥求道,“今儿大哥戴了大嫂做的荷包满院子乱逛。玥姐姐也给我做一个可好?” 贾玥指腹摩挲着盒角,故意逗他:“我又没瞧见世子,你怕不是编出来诓我?” 明绎红了脸解释,“姑娘们都会给自己郎君做的。” 贾玥“扑哧”笑出声,眼波一转,“既如此,改日我领三哥五哥去给你猎一对大雁,你回我个荷包,如何?” 明绎眸子一亮,又迅速黯下去,委屈说,“那我,那我大雁和荷包都要,成不?” 贾玥看他太可怜了,就像摸乌云踏雪一样摸了摸他的头,答应道,“好吧,好吧。给你做荷包。但是!你不能嫌弃它丑!” 明绎笑意粲然点头,金冠上的宝珠晃出一串细碎的光。 贾玥刚应下给明绎做荷包,忽见宝安提着裙摆冲过来,“玥姐姐!” 宝安刹住脚步,仰起头,一把攥住贾玥的袖子,气鼓鼓地开口,“你做我五嫂了,能不能帮我打五哥一顿?” 贾玥被拽得微微俯身,眉尾一挑,忍笑问,“为什么呀?” “他笑话我!”宝安鼓着腮帮,往明绎那一指,“说我写的字像蚂蚁搬家,画像道士画符!” 明绎闻言一噎,嘴角抽搐。 小妹还找上靠山了? 他赶紧伸手,一把攥住贾玥另一边的袖子,把人往身后带,“她是我媳妇儿,只能帮我!” 贾玥被他扯得一个趔趄,顺势在他背后轻拍了一巴掌,“啪”一声脆响,带着桂花味的袖风掠过明绎耳廓。 贾玥忍着笑,故作威严,“给宝安妹妹道歉!” 明绎摸了摸被打的地方,肩膀一垮,自认倒霉地叹了口气,“对不起,妹妹!以后不这么说你了!” 说罢,还偷偷侧头冲贾玥做了个委屈的表情。 宝安见五哥服软,立刻眉开眼笑,得意的抢过贾玥,“走吧,玥姐姐,咱们不理他!” 贾玥被她拽得小跑两步,还不忘回头朝明绎眨眨眼。 明绎站在原地,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低声嘟囔,“我的个小姑奶奶啊,她以后该不会一直这么跟我抢玥姐姐吧?” 他猛地转身,快步穿过几处庭院、游廊和月洞门,到了外厅,将来接徐夫人的贾瑄一把拽到石榴树后。 “五哥!”明绎压低声音问他,“要是有人跟我抢玥姐姐,我又不能打她,那我怎么才能让玥姐姐只向着我?” 贾瑄被问得一愣,谁抢?他咋不知道? 贾瑄看明绎一脸认真,抬手搔了搔鼻尖,想起自己平时和金穗姐姐相处,都是学大哥大嫂被自己撞见的那回,自己一唤金穗姐姐,撒娇说个自己不好,再好声求她两句,她就十分好说话了。 于是,他握拳抵唇,轻咳一声,故作老成地把“祖传宝典”传给妹夫,“喏,就这样,先唤她‘好姐姐’,再撒娇说自己不好,最后好声求她,保管灵!” 说完,他还煞有介事地拍拍明绎的肩,语气慎重的说,“信我没错!” 明绎一想,好像是这么回事,他一脸感激的拍回去,然后说,“我相信五哥!” 第144章 买田买铺子 午后斜阳照进荣禧堂,暖金的光斑在青砖上跳跃。 老太太歪在软榻上,手里拄一根龙头小杖,杖尖轻轻点地,发出“笃笃”两声。 她抬眼,看见贾故进门,便朝账房吴新登抬了抬下巴,“支一万两银子给三老爷,让他去置产去吧。” 吴新登躬身应“是”。 三日后,契约送到。 贾故抖开那张薄薄的纸,眉梢先扬后敛,凤凰街十八间铺面,拢共花了九百七十六两。 他抬眼看传话的赖大家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笑:“这点银子就置了十八间?地段想必偏僻得紧。” 赖大家的忙赔笑,“三老爷明鉴。那街虽不算顶热闹,却挨着菜市口,人烟流水是有的。老太太说了,这十八间是给咱们家六位姑娘和林姑娘做嫁妆的,另给宝二爷也留一份。因玥姑娘日后是郡王妃,就多匀她一份。” 贾故听得“宝二爷也算姐妹里”,嘴角抽了抽,终究没出声。 次日晌午,他亲自去瞧。 马车拐进凤凰街,一股混杂着糖炒栗子与鱼腥的市井气扑面而来。 那十八间铺子并非连成一排的,有几间甚至门板斑驳,门楣低矮,檐下燕子筑的泥巢倒比招牌显眼。 贾故背手站在街心,抬头量了量,每间门面倒也算可以,只是做不得酒楼。 有几间大一些的后院甚至有两行种菜的地方。一看就是原来的主人家才搬走。 他屈指敲了敲最破败的那间的墙面,回声空洞,显是年久失修。“怪不得便宜。这还得自己花钱重修。” 贾故低声哂笑,“但有总比没有强。” 傍晚之前下了一会雨,荣府后街的石板还泛着水光。 贾故打发了轿子,自己撑一柄油纸伞,靴跟踏得嗒嗒响,径直拐进陈婆子家的小院。 院门吱呀一开,陈宝全正蹲在檐下劈柴,听见动静,忙把斧子一扔,袖子胡乱蹭了蹭额上的汗,“三老爷?您怎么亲自来了!” “有事托你。”贾故收伞,抖落一串水珠,语气干脆,“凤凰街十八间小铺子,全交给你。一月之内给我找稳当租户,租金随市,但人要干净。” 陈宝全一听,眼里冒光,“老爷放心!我明儿就带人去量房子、写招帖,保准把铺面租得满满当当。” 贾故点点头,又说了句,“若是有事,就找咱们家三爷、五爷解决。” 就转身又往账房去。 之前说好的支钱项里,还剩下的九千多两。 贾故让他们拿了三千出来。又托了王行,找个牙行的管事来。 第二日下衙后,贾故换好便服从角门出来,王行早倚在石狮旁,手里转着折扇,一袭绯色常服被夕光映得发亮,“伯父,人我带来了。” 牙行的庄管事,三十出头,青圆领被汗浸出深色云影。他趋前两步,拱手一揖,“给贾大人请安。” 贾故抬手示意免礼,“听说有处庄田要出手?” 庄主事忙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告示,双手奉上,“正巧有个差不多的,今日才发到牙行。我叫他们领二位大人去看。如果觉得好,就可以签契了。” 王行“唰”地合上扇子,眼睛斜挑,“怎的今儿我们想买,今儿就有挂牌的?别是给我们下套吧?” 庄主事脸色一白,连连摆手,“岂敢!是勤郡小儿子赌烂钱。欠了债。那赌坊是忠顺亲王的,亲王爷说宽限不得,太上又护着亲儿子。勤郡王府只能赶紧卖点家产,掏钱了事。” 王行闻言撇了撇嘴角,“那就去瞧瞧。若真合意,就买下吧。” 贾故微微颔首,“劳烦等一下,我唤我两个儿子一起来看。” 说完。他就让身后金宝去叫今日得闲的贾璋和贾瑄了。 而这时王行与他解释,“勤郡王和王妃,在京里声名一向清白,独独那位小世子,唉,烂泥扶不上墙。” “老郡王早把他迁出府,眼不见为净。别的赌坊忌惮王府,还肯放几分面子。偏忠顺亲王开的‘如意赌坊’,嘿,人家就指着这冤大头填金库。勤郡王亲自登门求情,要他们拦着不许小世子进门,你猜那位亲王说什么?他是开门做生意的,没有拦人的道理。” 贾故感叹,“赌烂钱最害人了!还累的家人!” 他们不过等了一会儿,贾璋和贾瑄就来了。行礼见过父亲,又叫了王二哥后。 他们一行人跟着庄管事出了城门。 骑马再走半个时辰的地方。 庄管事就说到了。 差不多二十亩良田、半边树林坡地、还有边上零零碎碎的一些地。 庄管事说,我带大人转着看看。 贾故点头。 原本主家的别院孤零零蹲在坡脚,粉墙被雨水冲得发暗,门楣却尚算齐整。 贾瑄踩着湿泥沿着院门跑了一圈回来说,“没大姐姐家的庄子大……” 贾故拿靴尖踢了踢门槛,扑簌簌掉下一层灰,都是要修的, 贾故回头与贾璋说,“还行,就是屋子有些少,咱们家孩子多。将来一人一座院子,这里起码得有十几个院子才够分。” “你和老五俸禄又不交公,往后外头少吃两顿酒,省下的银子把这宅子扩一扩。不然你们都没得住。” 王行也涎着脸凑过来,“伯父,我也要分一个院子来住。” 贾故瞥他一眼,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行。五十两银子,现付。院子随你挑。” 王行“啪”地合上扇子,“行吧!五十两,给我在边上单独修个带契的院子!” 然后他们又去看了良田,日头西斜,橘红光晕铺在田埂上,像给稻浪镀了一层金边。 贾故撩起袍角,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湿土,黑、油、黏,带着秋草的清甜味。他轻轻一搓,土粒簌簌落下,嘴角这才浮出一点笑意,“算得中上。” 大半田里,佃户们正弯腰割稻。 见来了新主家,他们远远直起腰,袖子抹着汗,脸上写满忐忑。 庄管事得了贾故示意,冲他们招手喊道,“诸位莫慌,就算来了新主家,旧租照旧,只换张契纸,好叫大家安心。” 贾故觉得可以定了,便跟庄管事签了契书后,又和这里的佃户重新签了契书。 让贾瑄带着银子,跟着一起回城里去过户,仔细叮嘱他,“去把银钱、今年该交的租子什么的,都跟他们算清楚了。” 等贾瑄和庄管事走了。 贾故又和王行、贾璋说,“我要留些地地种玉田县的胭脂米,供府里自吃。” “那成!”王行啪地合扇,笑说,“等胭脂米收成,我便赖在伯父家不走。每日三碗胭脂粥,替我爹娘省一口,也算我尽孝。” 贾故见王行不正经,也不回他,只把手背到身后,袖口轻摆,示意众人跟上。鞋底踏过草茎,发出“窸窣”细响,一行人往坡顶走去。 绕过一块嶙峋巨石,视野忽地开阔。 一棵巨树立在坡脊,树干粗得三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裂缝里渗着淡褐树脂,像一道道凝固的河。 树冠铺开,遮出半亩阴凉,风一吹,叶片哗啦啦作响,仿佛低语。 “好家伙!”贾璋仰得脖子发酸,忍不住伸手比划。 佃户老李在后面擦汗,咧嘴笑,“回老爷,这树有二百多年啦,祖上叫它‘守坡龙’。” 贾故眼底一亮,他若无其事地走近,指尖贴上粗糙树皮,像随意摩挲,实则掌心暗纹微亮,异能悄无声息地探入。 星星点点的生命力,如夏夜萤火,在脉络里跳跃。 贾故心中暗喜,异能贪婪地吞了几口,树身微微一颤,几片老叶旋落。 贾故即刻收力,指腹轻压树皮,像在安抚。 他收回手,转身时神色已恢复淡然,“坡地就种果树。”贾故抬手遥指坡下,“刚来的路上我看现成的有苹果、梨、核桃、枣什么的。” 说完,贾故又侧头吩咐金宝, “你把树种、株距、开沟深浅,全记清楚。这几日留在这儿,盯着佃户挖坑、调苗、浇水,一样不许错。” 金宝“哎”了一声。 贾故再看那棵古槐,夕阳穿过叶隙,洒在他脸上,他轻轻拍了拍树干,又说,“这树且养着吧,别叫人动它。” 第145章 贾赦讨鸳鸯 等这边看完,其他一些零零碎碎次一等的地贾故也看了。很多都叫人种上菜了。 身后跟着的两户佃农见他忽然止步,忙不迭攥紧衣角,互相推搡着上前。 “老、老爷……”为首的汉子说,“这些零碎小地,咱们都种上菜了,收成虽薄,到也会交租子的。” 贾故才不会跟他们计较这点零碎,免得坏了自己的官声,所以他说,“没事的,给管事交过租子就行。” 如此,就算看完了。 贾故回府,将贾瑄带回来盖了官印的过户文书,契税文书什么都一一看过收好。心里还打算每逢月中、月底沐休,就去看一看庄子上看一看。 等贾瑄走了。独在书房的贾故阖了院门,挽起袖子,将双掌贴在被徐夫人新换上常青树盆景上。 灯影下,他的指节微微发亮,一缕极淡的青光顺着叶脉游走,点点生机被抽丝般纳入掌心,又重新回到树里。 片刻后,常青树像是更有生机了。 贾故抬眼,唇角勾起一点几不可见的弧度,“果然有些进益。” 可当他次日绕府,手抚过荣府老槐、宁国府那株三百年的银杏时,却蹙了眉。 仍然跟之前一样,粗壮的树干里,空空如也,连最微弱的生命光点也无。指腹下的树皮粗粝而干涩,像老人枯槁的手背。 贾故收回手,负于身后,抬头望向月色里静默的树冠,眸色暗沉。 他凭自己猜想,也许是府里气运破败,所以这里的树跟着失了灵气。 等贾故去了太常寺,见着王行进来,便与他笑说,“明年春种的时候,贤侄记得提醒我,让户部替我留一份胭脂米良种。” 王行挑眉,“伯父,真打算当田舍翁?”见贾故神色认真,他又笑回了一句,“行,开春我陪伯父下地看苗。” 等到下衙后,刚回府的贾故被老太太叫过去了。 老太太见他进门,便笑着拍了拍身旁的空位,“老三,过来坐。除了前几日你看的那块良田农庄,史家也替我相中了一处差不多的,三千二百两,日后留着给你二哥。也算分给你们两的家当了。” “这么一来,还剩不到两千两零头。你和你二哥再凑一处,一人买一户五进前厅后院俱全带小花园的宅子,也够你们住了。” “儿子知道了。”贾故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指尖在盏沿轻轻一敲,心说这一万两算是花完了。 等贾故出了老太太院里,遇见又来老太太这献殷勤的大哥。 贾故很想劝劝他,人都知道你惦记家里祖业了你还来。而且有时候偏爱并不需要道理,这殷勤不献也罢。 但他嘴上只说,“老太太叫我去把剩下的银子都处置完了。我和二哥一人一处宅子。一人一处田庄。剩下的铺子是给姑娘们备着的。” 贾赦一惊,顿住脚步,“怎么着?这就算把家分好了?” 贾故失笑,声音里带着揶揄,“大哥想多了。这是老太太看我整日惦记着老太爷留下的东西,哄我呢。日后,我再分些金玉家当。你和二哥还要分咱们这宅子和库银庄田!” 贾赦一想也是,老太太不可能不给老二和宝玉再留些东西的。 他拍了拍贾故肩膀说,“放心,日后也有你的一份。” 贾故笑了一声。与大哥告辞回了西院。 回去后,他与徐夫人说了老太太做主给了田庄和打算再给买个宅子的事。 徐夫人有些烦心,“老爷这么急着要家业,就不怕老太太心里怪您?” “现在不要,再等两年?”贾故顺手拎起案上的小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口灌下,又说,“荣国府如今只剩那点底了。依咱们家的花费,光老太太做寿那七天流水席、山珍海味、戏班杂耍、赏钱封红、外客招待,咱们一甩手就是几千两!照这个花法,到时候还有余钱?” 徐夫人一算,也是这么个说法。 她便不再劝了,只说,“这样也好,咱们也能落着点。” 贾故夫妻二人这里见好就收。 但是贾赦就不一定了。 没几日,邢夫人得了贾赦的示意,在请安的时候,脸上堆着讪笑,与老太太说,“老太太,大老爷有句话,叫我来求您个恩典。” 老太太半睁开眼,目光在邢夫人脸上转了一圈,懒懒地支起身子门,“什么恩典,值得大老爷特意让你来说?” 邢夫人咽了口唾沫,才嗫嚅道,“大老爷瞧上了鸳鸯,想讨她过去,做个屋里人。” 话音未落,里间帘子“啪”地一响,鸳鸯端着茶盘走出来,眼睛先红了。 她“当啷”一声把茶盘搁在案上,双膝一屈,直挺挺跪在老太太跟前,“老太太,奴婢不愿意!奴婢情愿剪了头发做姑子去,也不离开老太太半步!” 老太太的脸色瞬间由黄转青,龙头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震得茶盏里的水面都起了涟漪。 她抬手点着邢夫人,指尖发颤,“去!把那个不长进的东西给我叫来!” 邢夫人一走,王夫人和徐夫人便想着劝劝老太太。 谁知道老太太一把拂开徐夫人的手,骂道,“我还没死呢,你们一个一个的,打量我糊涂了不知道你们的算计。” 徐夫人用帕子按着眼角说,“老太太说的这样严重,简直是剜我们的心。” 见老太太仍是在生气不理人。 徐夫人干脆出了门,去给贾故报信。 而老太太这边,不过一盏茶工夫,贾赦撩袍进门,一见老太太铁青的脸,他笑意僵在嘴角。 老太太不等他开口,抓起榻边小几上的茶碗,“咣”地掷过去。茶碗擦着贾赦的靴尖碎成几片,热茶溅了他一袍脚。 老太太气得胸口起伏,声音拔得又高又厉,“你如今越发长进了!连我身边的人都敢惦记!鸳鸯是我用了十几年的丫头,你讨她,是要剜我的心么?” 贾赦扑通跪倒,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等老太太骂够了,贾赦才被放出来。 得了消息过来的贾故就说他,“大哥,你这段日子献殷勤,都是黄鼠狼给鸡拜年罢?打量别人不知道你肚子里那点小九九?人鸳鸯才多大,你个老不羞的。” 贾赦猛地刹住脚,回头瞪眼骂了一句,“你懂个屁!” 贾故嗤地一笑,“我哪能不知道?大哥是觉得府里公账见底了,但老太太私房里有钱。鸳鸯帮老太太管私房。你就是打老太太私房的主意。” “大哥算盘珠子都快崩我脸上了。” 贾赦的脸腾地涨成猪肝色,又瞪贾故,还硬撑着辩解,“我这是怕老太太年纪大了,以后糊涂记不住事了。所以想帮忙管一下!这是我做儿子的孝心,你懂不懂?” “我不懂。”贾故仰头笑出声,“毕竟我没这么不孝的儿子。趁二哥不在,咱把家底摸了个透就算了,你竟连老太太的私房都想摸!” 贾赦袖子一甩,生气要走。 贾故忙探身一把拽住他大哥的胳膊,指尖暗暗使劲,脸上却堆出苦口婆心的模样,“我的亲大哥唉,你快别折腾这个,等下老太太说要带宝玉回金陵去,咱两名声就要完了。你有这想倒腾钱的劲,不如给迎春、琮哥儿定个好亲。” 贾赦一听这,更不理贾故了。 贾故却不恼,仍旧跟在后面劝他,甚至跟着他一起坐上回东府的轿子,“弟弟说的都真心话,各人有各人的福。老太太的钱反正都会分的。你老盯着别人口袋,不如看看自己碗里有几粒米。” “你把琮哥养出来,我以前怎么样?你让他照着我的路走。再给迎春说门好人家,叫你那三个儿女互相扶持。日后才有你的后福享呢!” 贾故苦口婆心,不知道大哥听进去几句。 等他们一起下轿,贾故又跟着大哥一起进了他书房。 见大哥还恼怒着呢,贾故背着手在屋内慢悠悠绕了一圈,摸了两个看起来值钱,“这两个看起来好,正好给玥姐儿做嫁妆!” 说罢,也不管贾赦想要开口骂人的心情,他抄起那两个摆件就跑了。 第146章 逛东市 贾赦也许把贾故的话听进去了,的确开始关注贾琮了。 贾茂回西院吃晚膳的时候说,“大伯爷方才去前院找琮三叔了,问了半日学问,还拍着琮三叔肩让他‘好好读书’呢。” 看在他大哥还有点听劝的份上,贾故晚上又东院去找他大哥。 东院正房灯火通明,贾赦正背手在多宝格前徘徊,听得脚步,回头见是贾故,眉梢不自然地抖了抖。 贾故跨进门,张口便说,“听说大哥去关心琮儿了,如此就很好了。改日我回去问问我家那几个,再给迎春重说一门能做官奶奶的亲事,大哥你有的后福享呢。” 贾赦嘴角一撇,酸味都快溢出来了,“能有你家玥姐儿嫁的好?” 贾故被噎得一顿,抬手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说,“等玥姐儿出嫁后吧。我让她问问宗室里有没有?但是迎春那性子你是知道的。虽她心里明白事,但她不表现出来啊。只一味软下去。能看中她性子的……” 贾赦哼了一声,“能有就不错了!难道要她在家里耗成老姑娘?” 贾故不再辩,只笑眯眯地点头。 他目光扫过案头一对霁红小尊、一柄鎏金瑞兽镇纸,光明正大的朝门外吴大喜招了招手,“进来,把这两样包好,权当我给大哥做媒的谢礼。” 吴大喜猫腰进屋,眼角余光觑着贾赦脸色,手上却麻利得很。 贾赦瞪眼,嘴角抽了抽,终究没出声。 贾故看着吴大喜抱着两个摆件出去,想了想,又给大哥找了个差事,“既然大哥都操心到分家后的事了。改日我给大哥抄个单子来,大哥把咱们府里的御赐之物点点。赏荣国府这座招牌的,总是大哥的。” 贾赦对属于自己的东西还是很有兴趣的,他抬手理了理胡子说,“那你早点拿来!” 黛玉日日去陪老太太说话。 她轻而易举的察觉这些日子老太太心情不太好。 回至潇湘馆,她一手托腮,一手无意识地绕着耳坠的细链子。 等紫娟说璋三爷来了,黛玉才抬头与他说,“总觉得家里这几日乱糟糟的。老太太连吃饭都提不起劲来。” 贾璋估计是他爹和大伯惹得,但不好在后面说长辈,就回黛玉说,“天要冷了,许是老人家懒得动弹。” “我听大哥身边的书墨说东市有猎户在那卖皮草,野味,还有药材、山珍什么的。咱们去逛逛,给老太太买些。让老太太知道晚辈惦记着她,说不得就好了。” 黛玉指尖绕着丝帕,微微蹙眉,抬眼觑他,“还是让玥姐姐陪着我们去?” 贾璋笑了笑,“自然得先回母亲一声。她若准了,我们再出门。” 二人并肩到徐夫人院外。 小丫鬟打起软帘,徐夫人正倚在榻上拣佛米,闻声抬眼,手中银镊子“嗒”一声放回瓷碟。 本还想笑她们两今儿走一起了。 结果听贾璋说了来意,徐夫人眉眼里却带几分无奈,“玥姐儿的婚期都定了,不好再跟你们出去乱逛的。” 一旁贾珊一步抢到黛玉身侧,“那我陪黛玉妹妹一起!” “别胡闹,”徐夫人嗔她,“你也定了!” “我没定!!母亲,我,”帘后贾瑢探出半个脑袋,仰头说,“我陪姐姐们一起去。” 徐夫人扶了扶额头,念在他们是想孝顺老太太的份上。所以说,“老三你一人护着三个妹妹去不行。叫上老五夫妻。再多带几个护卫、老妈妈。” 说罢,她摆摆手,示意丫鬟去传话。 结果出行那天,贾瑄竟把武达也叫上了。 东市门口,贾瑄倚在车辕边说再等等。 等了片刻,他便瞥见武达远远走来,扬声招手,“武大,这里!” 等贾珊带着幂篱掩面从马车出来。 才见武达上前抱拳行礼,解释道,“瑄哥说出来玩,叫我一起。” 贾珊点了点头,说,“人多才好呢。” 等贾瑢、黛玉和金穗都带好幂篱下了马车。 她们被好些老妈妈围在中间一起走。 路边有商铺,也有随地摆的小摊。 贾瑄目光掠过门口一排皮货,嫌弃地撇了撇嘴,“这些皮子什么的,都没咱们府上的东西好。” 武达在他们身后解释,“这些摆出来的,都是让人挑过的。想要买好东西,得专门找有路子的人。” 贾珊闻言回头,武达被她看得耳根微红,却仍镇定地说道,“之前西北那边给圣上献寿,献的活山君。大家都说好,其实咱们这边,还有长白山那边,也有人打老虎、黑熊什么的。找对了人,就能出价买。” 发现六姐姐落到后面的贾瑢突然回头插话说,“熊掌不好吃。之前东府那边送节礼来,我尝了味道一般。” 黛玉走在最前头,她伸手将贾瑢拽着跟她同行,一边又和贾瑄他们说,“其实普通的东西也有普通的好处。比如我吃的药里,有贵的,也有便宜的,但他们配一起,才是治病的良药。所以,咱们也可以看看普通的东西。” 贾瑢连连点头,“就像我喜欢迎春花,不喜欢兰花什么的。之前爹养了个老贵的兰花,被不小心我打了一盆,姨娘说了我半个月。” 金穗笑她,“你是喜欢你迎春姐姐吧。” 贾瑢点头,“迎春姐姐陪我们玩。” 贾瑄闻言,便说,“那等会回去,给迎春妹妹也带些东西。” 金穗拉住他,提醒他,“是给大家都带东西,谁都不能忘了!” 贾璋听完,回头朝武达拱手说,“家里姐妹们少有出府的时候,等会劳你和我们一起拿东西了。” 武达笑着抱拳回他,“没关系的,我应该的。” 就这说一会儿话的功夫,他们就随着人群往前面拐了一个弯。 贾瑄这才发现,刚才那只是东市门口。 如今,才算进到里面来。 “快看!那盏兔子灯会眨眼!”贾瑢和贾珊太久没出门了,无论看什么她们都很激动。 她们一路上走走停停。 “这糖人捏得好!我之前在兴元府就捏过一个和我一样的。再捏一个!” “这串蝴蝶铃铛还挺好看的!买了!” “那怎么还有卖画眉鸟的?给大姐姐买一只吧。” 前头胭脂店里,贾瑄正弯腰陪金穗挑胭脂。 金穗指尖掠过一排瓷盒,回头问贾瑄,“你看哪个颜色衬我?” 贾瑄看着颜色都差不多,他含糊敷衍着不敢说实话,“我觉得吧,各买一种,姐姐捡喜欢的用,不喜欢的,送姐姐妹妹们。” 贾瑄和金穗大手一挥,做了胭脂店今日的大主顾。胭脂店的老板端着笑脸,把他们选的,全都包了起来,又客客气气的给人送出去。 而他们后面,贾璋正陪黛玉买砚台。 贾珊一转头,就看见三哥给黛玉掏银子买东西。 贾珊立刻喊他,“三哥,我们这也要给老板结账!” 贾瑢附和六姐姐,“三哥,快点过来!” 武达见状忙解下自己荷包,沉甸甸地递给贾珊。 贾珊塞回他手里,顺手还捏了捏他粗大的手指,见他脸红闪躲,才满意的说,“你的等以后再给我,我今天要用三哥的!趁他没娶媳妇前,多花一点,不然等黛玉妹妹做了三嫂再花三哥的,黛玉妹妹可要替三哥心疼了。” 黛玉早就被她们打趣惯了,平日服侍老太太吃个药,凤姐都要笑她说,不愧是我家媳妇了,知道疼老祖宗。 此时也不恼,只笑着回贾珊,“我自然得替你三哥心疼银子,毕竟,”她眼波一转,落在武达身上,又转回贾珊身上,意有所指道,“妹妹不是也替旁人心疼着嘛?” 金穗听她们斗嘴,躲在贾瑄身后偷笑。 贾瑢见势不妙,左右一看,三哥站在黛玉姐姐身后,六姐姐身后也有武达姐夫。发现帮谁说话都不行,她当机立断,拎着裙子钻到五嫂身后。 而被自己最忠实的七妹抛弃的贾珊却叉腰站定,下巴一扬说,“那我都不心疼了,今天无论是谁的银子,我都要包圆了!” “我还想包圆你的银子呢!你一天想的美!”贾瑄嘁了一声。 武达一路听着这一家兄弟姐妹吵吵闹闹,心里觉得好笑,又有两分踏实的感觉。 嗯,就是,要是六姑娘不要老想着对他上手就好了。 第147章 买礼物 等逛的差不多了,武达准备和贾璋一起把他们刚买的东西装进马车里时,忽听身后一声破锣似的招呼,“武大哥!” 一个獐头鼠目的皮草贩子从人缝里挤出来。 他踮着脚,几乎把一张笑脸贴到武达鼻尖上,“哎哟,可算逮着你了!这两个月您怎么不来寄卖野味?我那儿可给您留着位置呢!” 武达下意识侧身,将他和姑娘们隔开,眉峰微蹙:“营里家里两头忙,抽不开身去猎。” 贩子眼珠一转,手已熟门熟路地搭上武达腕子,“以武大哥您的身手,就该放大胆子!猎个大物——熊瞎子、活山君,咱们联手,挣一笔大的!” 他说到“大的”时,口水几乎溅出来。 武达脸色一沉,胳膊绷出几道青筋。他飞快抽回手,压低声音打发眼前的人,“我这陪贵人说话呢,你先走。” 可那贩子偏不识趣,竟猫腰从武达腋下钻过去,冲着贾璋等人连连作揖,满脸谄媚的笑着,“哟,怠慢几位爷了!我这不光有上好的野味、皮子,还有山里的好货!爷要什么只管言语,”他故意拖长声调,神秘兮兮地竖起一根手指,“之前从我手上,还走过虎骨、虎皮呢!那可是忠顺王爷要的!” “快别吹牛了!”武达几大步跨过来,蒲扇似的手掌往贩子肩上一拍,拍得对方一个趔趄。他挡在贾璋身前,“不过是抓了只病虎,皮毛都不光亮了,把虎骨卖给我,我都不要。” 说完,武达铁钳似的手指钳住贩子后领,半提半搡把人往人堆里一送。 那小贩的身影刚被人群吞没,武达才回过身,与贾瑄他们解释,“以前沐休时偶尔上山转转,打两只野兔、山鸡。家里吃不完,便托他寄卖,换点碎银子攒着。几年下来,给家里添几亩水田,又给兄弟买了间临街小铺子让他自己做生意,也算有了点家底。” 贾璋听罢,先点了点头,随即侧过脸,故意拿腔拖调地瞥向贾瑄,“瞧瞧人家,这才叫持家有方。哪像某些人,出去喝个酒,还伸手朝哥哥借银子。” 贾瑄原本懒洋洋跟在金穗身边,听他三哥这样一说,就很不服气了,“三哥!我是朝你借过两回,可都一文不少地还了!我只有欠大哥的没还!” 他身旁的金穗隔着幂篱轻纱瞪了他一眼,又问,“五爷还欠哥哥们多少?” 贾瑄忙不迭摆手,袖口翻飞,生怕解释慢了,“那是咱们成婚前的事了。大哥的不用还的。那都是爹掏的,只不过爹每次把钱都给大哥,害得我用啥都得朝他要。” 他一边说,一边拿眼角余光去瞄金穗,见妻子面纱微动,似乎勉强点头,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可下一瞬,金穗指尖已绕到他腰侧,捏住一块软肉,轻轻一拧,声音像撒娇又像训诫,“成婚前我不管,以后可不许了。还有,你也得跟着六妹夫好好练练了。你看最近连咱爹都瘦了。” 贾瑄“嘶”地抽了口凉气,整个人往旁边躲半步,又不敢真躲远,只能苦着脸喊冤:“我这是身板壮!吃得好、睡得香才这样!营里天天举石锁、练长枪——”说着,他急急撸起袖口,把手背往金穗眼前一送,“你瞧,这茧子厚得都能刮破纱,可苦了!” 金穗半踮着脚,两手圈住贾瑄的臂弯,指尖在他手茧上轻轻摩挲,声音软得像掺了蜜,“知道五爷辛苦了……” 贾瑄侧过身,嘴角还挂着方才的委屈,哼哼唧唧地讨价还价:“我也是要面子的,往后在外头,别再那么掐我。” 金穗满眼笑意,抬手替他抚平袖口,语气愈发低柔,“好,是我错了,我给五爷赔不是。”她顿了顿,踮起脚尖在贾瑄耳侧轻轻补一句,“以后不这样了。” 贾瑄这才勉勉强强地“嗯”了一声,眼尾却悄悄弯起,显然已被哄得服帖。 贾璋看两人黏黏糊糊的样子,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他转身凑到黛玉身侧,微微俯身问她,“妹妹可走累了?” 黛玉抿唇一笑,摇了摇头,薄纱幂篱后的眸子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泓春水。 而另一边贾珊两手背在身后,绣鞋踢着青石板缝里的碎光,偏头问武达,“你平时都猎些什么呀?” 武达微微侧身,让她的幂篱不被风吹乱,才与贾珊解释说,“不是专门的猎手,并不敢去冒险的,不过设几个陷阱,逮些兔、獐之类的小东西。野猪、老虎那些大物,非得十七八个好手结阵才敢碰,一人去,就是给山神送口粮。” 贾珊轻轻“嗯”了一声,脚尖停下,回身正对着他,神情忽然认真,“是得注意安全些,家里就指着你呢!以后在营里也要这样!” 她说“家里”两个字时,声音软得像春绵,却烫得武达心口一热。他慌忙垂眼,双手抱拳,像在军前领命,“我省得。我平日酒都少喝,怕坏了筋骨,辜负朝廷,也……辜负姑娘。” 贾珊抿唇,笑意从眼底漫到眉梢,故意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小小的得意,“这样最好!我还指望你给我挣诰命呢!” 武达的脸一下子烧到耳根,抬手蹭了蹭鼻尖,喉结滚动,“是我家底薄,让六姑娘委屈。日后我一定在上官和统领那好好表现,不让六姑娘丢脸。” 贾珊被他这副郑重的模样逗乐,抬手摆了摆,“咱也不用着急,踏踏实实来就行了。我爹要五十了,我家里母亲才是三品淑人。你现在已经很好了。” 武达眼角弯起,“六姑娘满意就好。” 他话音未落,贾珊旁边突然挤过来一颗小脑袋。 被兄姐忽视的贾瑢拎着裙子蹦到两人中间,仰脸冲贾珊嚷,“六姐姐!爹今年整寿,咱们是不是得送礼呀?” 贾珊被她撞得一晃,失笑说,“当然要送。” 后头本来就有意让六妹多了解武达的金穗看七妹把武达挤到一边,赶紧和黛玉一人一边,把七妹轻轻架了回来。又拉着她说,“等会儿看见什么合心意就买什么,横竖是咱们做儿女的一点孝心。” 贾璋慢悠悠走在最后,附和道,“爹什么也不缺,咱们不伸手跟他要银子,就算大孝了。” 黛玉听罢,隔着幂篱斜了他一眼,“三舅舅为家里家外操碎了心,礼岂能省?” 薄纱遮着,贾璋没看见那一记白眼,仍自笑着打趣,“咱们家呀,也就黛玉妹妹最孝顺。” 既然还要给岳父买寿礼,武达便带着他们左拐右拐去了一家卖‘好东西’的两进院子里。 两进的灰瓦小院藏在一条窄巷深处,门脸极素,只两个护院抱棍倚墙,像两尊没睡醒的门神。武达抬手示礼,低声一句“找覃管事”,棍子便懒懒挪开。 跨进门槛,一股兽脂混着药香的闷味扑面而来。 院中青砖铺地,几条粗布汉子赤着膀子翻晒鹿茸,臂上刺青随肌肉起伏,像活过来的盘龙。 最里间,一个穿酱色绸衫的中年人迎出。 武达侧过身,向众人微一点头:“他们路数野,有的供给宫里的东西,头一份送给宫里,第二份就送他们手里了。” 那中年人忙拱手,笑声像算盘珠子连滚,“武爷抬举,混口饭吃罢了。” 听他们这样说,贾瑢想起老太太给宝玉的那个,就问,“有雀金呢?吗?用孔雀毛捻线织成的雀金呢。” 中年人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小姐问对地方了,咱们这真有。本来得了三件,一件让昌乐公主府的管事带走了。一件匀了宝清郡主。还剩最后一件,若是姑娘今日不要,我就要献给其他贵人了。” 贾珊闻言,便问,“你拿出来让我们看看,莫不是人挑剩下的?” 中年人也不恼,只把腰弯得更低,“姑娘说笑。这好东西,每年外朝进贡宫里也不过一二件,哪一件都贵重!我这都是托了门路,自己找人去外面拿的。不到三千两,就白跑一趟!” 贾璋听罢,直接拒绝,“那算了,我们没钱!你还有其他什么?我们要送长辈的。” 中年人听他这样说,脸上仍堆着笑,“少爷送长辈的?长白山鹿茸制成的长寿仙方!这可是太医做的方子!一百两一小瓶。” 贾璋略一点头,“就这个吧。” 中年人笑问,“少爷们要几瓶。” 贾璋想都不想直接说,“只要一瓶。” 贾瑄歪头,拿胳膊肘碰了碰兄长,小声问他,“给老太太,还是给爹?” 贾璋笑了一声,回,“给老太太,爹才不吃外面制的这些东西,他怕人背着他吐口水。” 贾珊接口说,“那得给爹再配点别的。” 中年人忙不迭接茬,“咱这有其他的,还是长白山来的,人参、鹿茸,便宜的也就几百两。” 话没说完,贾璋转身就走。 贾瑄小跑跟上,问他,“咱不给爹买了吗?” 贾璋脚步不停,只偏头甩了个白眼,“你掏钱?” 贾瑄挠挠后颈,“支家里的账不就行了?” 贾璋引着黛玉往前走,边走边说,“家里也不行,爹说要给五妹妹办嫁妆,不能让其他人小瞧了去,府里金玉的给凑一万两打底,他和娘再给添些,至少要凑两万两。”他回头往贾珊和贾瑢身上一扫,说“,这还有两个一万两呢!幸好你成亲早,不然……” 中年人耳朵尖,又追出门槛,扬声兜售,“府上给姑娘办嫁妆?白狐皮要么?一张八百两!今年夏供宫里才得了十件,都让贵人们分完了,也就刚得封的华山郡王得了最后一件。但咱们手里还有。” 贾珊连眼皮都没抬,摆手打断,“不要。大姐姐上月送了我与五姐姐一人一张。” 贾瑢撅嘴,扯住贾珊袖子,“大姐姐怎么没送我?” 贾珊嗤笑,伸手钻进妹妹幂篱,在她软腮上轻轻一掐,“那张貂皮的给狗了。” 贾瑢立刻双手蜷在胸前,学小狗吐舌头,“对,给我了,汪汪汪。” 第148章 贾故寿 没几日,午后的阳光像一层新轧的蜜,黏在廊下的青石板上。 贾珊几人都在徐夫人处说话。 贾瑄怀里兜着三只半大的野兔子进屋。他扬声说,“六妹,六妹夫托我给你带的!活的,养肥了冬天正好红烧!” 贾珊和贾瑢像两只雀儿扑过来。贾珊提裙蹲下,指尖轻点兔背,眼睛亮得能映出小兔的颤须。 贾瑢小脸兴奋得发红,连声嚷着,“放院子里养,我来喂!” 徐夫人笑着点头,“就放院子外头养好了。” 谁知刚把兔子安置好。 不多时,贾瑄又晃回来,手里还多了一把不知道从哪个花园子里薅的草叶子。 他拽着金穗的袖子,硬把人拉到兔笼前。两个人并排蹲下,头碰头,影子叠成一只大蘑菇。 贾瑄折了根草茎,逗弄最肥的那只兔子,嘴角挂着坏笑,“等这些小东西长大,烤起来才香。” 金穗瞪他,“不好吧,它们这么可爱,你怎么下得去口?” “在巴蜀那边,他们都这样吃,好香的。”贾瑄比划了一个撕咬的动作,喉结还配合地滚了滚,“皮焦肉嫩,一口下去……” “这是武达给珊妹的。”金穗咽了咽口水,抬手轻轻拍他胳膊,“要吃你自己上山打。” 贾瑄挠挠鼻尖,换上一副商量的口吻,“那到时候我们只吃一只?最小的那只,行不?” 金穗低头看兔,指尖点在笼栅上,“那被我们吃的那一只不是很可怜。对它岂不是不公平。” 贾瑄“嘿”地笑出声,肩膀撞了她一下,“那就全吃了!省得它们互相羡慕。” 他话音刚落,背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五哥!”贾珊提着裙摆冲过来,杏眼圆睁,像护雏的小母鸡。 她一手拎起贾瑄的后领,没拎起来,只能双手把他往五嫂往旁边拨,口中还喊着,“你离我的兔子远点儿!要是少了,我就把你养在前院的那个,喂七妹的山狸子!” 贾瑄才不怕六妹威胁,他笑了一声,拉着金穗一起去吃小厨房新蒸的桂花酥酪了。 看他们走了,贾珊将小鹊叫来,吩咐她,“快把笼子和褥子都备好了!咱们带回去养!” 小鹊急忙跑回大观园里,过了好久,才急匆匆提着一只里头垫了软绵的棉絮,还撒两把干草的柳条笼回来。 贾珊接过笼子,指尖在小兔子头上轻轻一弹,低声嘀咕,“乖乖跟我走吧,我保护你们不被坏人吃掉!” 说罢,她亲自弯腰,把那只灰兔抱进怀里。兔毛蹭着她的下巴,痒得她眯起眼,嘴角却翘得更高。 “走,悄悄儿的。别吵着母亲。”贾珊轻手轻脚穿过回廊,走了好远,才回到大观园。 ?暖香坞?,耳房门吱呀一声开,贾瑢早已候在里头,手里捧着一盏桂花奶酥,奶香氤氲。 见贾珊进门,她忙放下,扑过来帮姐姐托住笼子。 “六姐,咱们真要把它们养在屋子里?”贾瑢指尖戳了戳笼栅,兔子“扑簌”抖耳。 贾珊把笼子稳稳放在炕沿,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得意地挑眉,“那可不!” 她转身,从柜子里抽出一条大红斗篷,盖在笼子上。然后自己盘腿坐在褥子上,双手托腮,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笼里几只灰兔。 可姐妹二人高兴不过第二日。 清晨,贾珊揉着酸涩的眼睛,刚掀笼盖,一股刺鼻的腥臊扑面而来,她“呀”地一声捂住鼻子,眼泪差点呛出来。 贾瑢捏着帕子连连扇风,小脸皱成一团,“六姐姐,我……我鼻子要掉了!” 她一边说一边退到窗边,手指死死扒着窗棂,仿佛下一刻就要逃出去。 贾珊低头看笼底厚厚一层兔粪,肩膀垮了下来,嘴角一撇,挫败地叹气,“罢罢罢,快叫人来收拾,不然咱们得先被熏跑。” 可就这样才过了半月。 西厢的小抱厦里,一股闷热的腥臊味混着干草味直往帐顶上冲。 贾珊捏着鼻子蹲在笼前,柳眉拧成死结。 贾瑢用团扇狂扇,扇得自己鬓发乱飞,脸都皱成一只酸杏。“再不拿走,我眼睛都要熏瞎了。”贾瑢呜囔。 这几只兔子吃的多拉的多,实在太臭了。 贾珊没有办法,只好给武达写信。 【武大哥亲启,我五哥五嫂馋得磨牙,扬言要等兔子大了将他们吃肉,我能把兔子送给他们,让他们养,他们吃吗?】 写罢,她把信纸折成小小方块,等晚膳的时候,郑重得托付进五哥贾瑄手里。 贾瑄接过信,顺手一塞第二日晚上到营里点卯后,溜达到武达值房。 他先把信递过去,随后一屁股坐到案沿和他一起看。 在武达面前,贾瑄当然不承认是自己和媳妇嘴馋。 他拍着大腿笑得见牙不见眼,当着妹夫面揭穿六妹,“武大哥,你可别信六妹那话!明明是她养不下去了,屎比草多,院子跟粪坑似的,她才急着甩锅!” 武达没理贾瑄,粗粝指腹掠过字里行间,眉梢不知不觉扬起。 他提笔蘸墨,回得极快,嘴角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柔意,【六姑娘想吃就吃。除了兔子,六姑娘还想吃什么其他的野味,我使人一并给姑娘送来。】 写罢,他把信折好,顺手从箭囊里抽出两根雁翎压住封口,才将信还给信使瑄五爷。 而收到回信,并被五哥严肃谴责的贾珊,欢天喜地的把麻烦送去了五嫂院子。 并在徐夫人面前美其名曰,五哥最喜欢养小动物了。 到了十月初七,霜色初降。 贾故五十大寿的时候。 因为老太太尚在,也未大办。只一家人和有亲的几个来了。 荣府后厅只点六桌席,暖锅白汽袅袅,映得寿星贾故鬓角发丝发亮。 他难得穿了一件暗红团寿纹夹袍,腰系墨青绦子,端坐上首。 贾故难得收到儿女们的寿礼。还感动了一把。 当然,贾瑄如果不跟他说,为了给爹买寿礼,还是他媳妇金穗给凑的钱。贾故会更感动。 还有贾璋,他双手捧一册手抄《孝经》,纸页尚带松烟香。他笑嘻嘻作长揖,“儿子银子都填了京郊外宅的窟窿,只能抄经百遍,请爹品品这份‘真心’。” 话音未落,黛玉在旁“扑哧”一声,忙以团扇掩口。 被敷衍的亲爹贾故,当着众人的面,只能扬手虚点三子,“你呀!”终究没骂他,只摇头叹道:“坐下吃饭罢!” 等到宴罢。 明绎从贾玥那得了一只她新做的荷包,月白缎面上一双大雁振翅欲飞。 明绎指腹轻轻摩挲绣线,眼里盛着止不住的欢喜,抬眸望向贾玥说,“今年雁阵已经南去了……等它们再飞回来,我陪玥姐姐一起,去江边张弓,射一对做聘。” 贾玥点头,算是许可了。 只是旁边贾瑄正倚栏剥橘子,闻言“噗”地喷出一瓣橘络,“嗯?怎么让我五妹亲自去打?难不成叫她自己给自己下聘?” 明绎回身,一手干脆利落地把他往后一搡。免得他挡着自己和玥姐姐说话,“玥姐姐同意的!你懂玥姐姐吗?” 贾瑄踉跄一步,橘子险些掉地,刚要回嘴,贾璋从廊柱后踱出,接了话茬,“我们确实不懂你!” 第149章 钱氏又有孕 到了十月十日的时候。 薄暮方沉,檐角的铁马被西风撞出叮当碎响。 贾故才从衙门回来,朝服未褪,绯袍角上还沾着御道尘。他大步穿过垂花门,冷肃了一天的眉棱忽地一松。 小小的英姐儿正蹲在院心玩石子,听见脚步声,仰起苹果似的小脸,奶音高高扬起:“祖父!” 那尾音甜得发糯。 贾故脸上的褶子瞬间全绽开了,他弯腰伸臂,一把将英姐儿高高抱起。小人儿顺势搂住他脖颈,发间两颗绒球蹭在他胡须上,惹得他痒得直笑。 “嗳,祖父的大孙女!”他声音放得极软,抱着孩子坐到廊下条凳上,一手托着她后背,一手端起小几上的温蜜水,吹了吹,递到她唇边,“来,润润小喉咙。” 英姐儿就着他的手咕咚咕咚喝,水珠沿下巴滴到贾故朝服前襟,他也浑不在意,只用指腹给她抹了抹。 忽听帘栊一响,徐夫人扶着丫鬟的手笑吟吟跨出门槛,眉眼间藏不住喜色,“老爷,琛儿媳妇又有了!才传出来的喜脉。” 贾故愣了一瞬,旋即朗声大笑,声震屋瓦。 他把英姐儿往上颠了颠,胡茬蹭着她嫩脸:“好!好!再添丁进口,咱们家又要热闹啦!” 笑声里,暮色都暖了三分。 等第二日,贾故就写信给二儿媳钱氏父亲洛川知府报喜了。说他又要有外孙儿了。 洛川知府是贾故很早之前的好友了,他们一起共事过,当初兴元府同知有变动,提醒他可以活动关系了。 其他时候,也没少互相照拂。 如今虽隔远了,但亲近之心还是有的。 除此之外,贾故又顺便给镇西将军、赵巡抚写信诉苦说京城大,不易居,家里又讲排场,处处都要用银子。 毕竟对于贾故来说,镇西将军府和赵巡抚这两个亲家算是厉害的了。多写信亲近一下,表示自己没有因为在京城待久了,就飘了。 不过这孩子一多,院子就住不开了。 就外头那五进院子,日后也不够都住一起的。 因为之前大哥贾赦算计娶鸳鸯这一遭。贾故也掰着指头算,荣府分家他是难占到便宜了。 正愁着呢,结果第三日。 贾故披着家常石青夹衫,袖口褪到肘弯,手肘撑在案上,指节一下一下敲着账簿,眉心深锁。外头风掠过梧桐,“哗啦啦”像替他叹气。 门帘“啪”地一声被挑起。 贾琛带着外头的寒气跨进来,唇角却压不住笑。他先躬身给父亲请了安,才说,“老太太在外头给咱们买的五进院子儿子去看了。左右四邻也问了,右边有一家三进院子要往出卖。听说是前几年来科举的举子给买的。结果考了两届未得中,家里祖母又去了。这会心灰意冷,想着归乡守完孝重谋出路呢。所以想把宅子卖了。儿子顺脚进去转了一圈,屋舍方正,若能打通隔墙,正好连成一片,日后咱们一房住得也松快。” 贾故一听,便点头说好,“明儿你领你母亲、大哥大嫂,再叫老三和老五夫妻,都去瞧一眼。若众人都说好,咱就买!” 话音未落,贾璋倚在门框边,插问了一句,“嫂子和弟妹都去?那让黛玉妹妹也一起去?她眼光素来精巧。” 贾璋最近神出鬼没的,总是突然冒出来。 贾故心里吐槽这个儿子这时候转行去做暗探,也许能做一番事业出来。面上却因为他那点小儿女心思失笑说,“哎,我差点都忘了。你问问她,一起去瞧瞧呗!” 贾故说完,就去找徐夫人了,“从咱们自己攒的私房里给老二拿了五千两出来。”又转头和跟着过来的贾琛、贾璋兄弟说,“房子买了,也要重新布置,到时候你们一便弄了。” 第二日,贾故一家出门看宅子。 薛、邢、李家几位姑娘上门,住到贾家来。 又有史侯外任,湘云也被贾母留下来了。 湘云一到,还未行礼便先扑到贾母怀里,声音亮得能掀屋顶,“老祖宗!云儿可想死您啦!” 贾母被她撞得笑出泪,忙搂在怀里“心肝儿”地叫。又忙唤人带她住进大观园里。 一时之间,大观园里裙屐交错,笑语穿花,连檐下的鹦鹉都跟着学舌,“姑娘们来了!姑娘们来了!” 这时候贾玥寄给金兰社姐妹们的信也有了回音。 有好几个定亲的,环姐姐也出嫁了。 还有一个说,她夫君来京读书,要参加明年春闱,她在家侍奉公婆。并不能如往日一般,常与姐妹们读书作画玩乐了。 贾玥一时伤感姐妹离别,她转身一把抱住身旁的黛玉,把脸埋进那袭月白软缎的肩窝,声音闷闷地滚出来,“幸好,你是要嫁给我三哥的。” 黛玉被她撞得微微后仰,先是一愣,旋即抬手,轻轻拍了拍她因抽泣而起伏的背。 帘外秋阳正好,映得两人交叠的影子细细颤着,像一枝并蒂的芙蓉。 再到十一月初六时。 京里刚下过一场薄雪,荣府门前的拴马石还覆着一层玉屑。 午后未正,一顶蓝呢银顶大轿稳稳落下,轿帘一掀,先探出一只乌皮暖靴,靴底沾着北地干土。 正是洛川知府钱守仁,他今年五十出头,须发间已夹霜,却仍腰背笔直,一身官袍压得服服帖帖,显见一路风尘也未失半分体面。 门房早得信,一路小跑进去通报。 贾故早换了便服,石青缎袍外只罩一件貂领对襟褂,亲自迎到仪门。 两人隔了数年未见,一照面却像昨日才别,互相执手大笑,眼角褶子都挤在一处。 “守仁兄!终于来了!”贾故攥着老友的手,掌心温热,心里却暗暗唏嘘,当年同做同知,又分别在别处做知府。这一晃几年,眼前的好友竟熬出了白发。 钱守仁朗声回道,“我是惦记着我闺女和外孙呢!” 说罢,目光越过贾故肩头,远远看见女儿钱氏牵着英姐儿站在穿堂下。英姐儿才两岁,穿着大红小斗篷,像一团火扑过来喊,“外祖!” 钱守仁登时卸下所有官仪,蹲身一把将外孙女抱起,胡子扎得孩子直缩脖子。 钱氏在旁行礼,眼眶微红,低低唤一声“父亲”,千言万语都在这一声里了。 当日,荣府正厅摆下暖宴。 贾母因畏寒未出,只由贾故作东。 厅内四只鎏金炭盆烧得正旺,映得人脸发红。 贾故居上首,左席钱知府,之后便是贾珩贾琛兄弟几个。 贾琛素来不是寡言之人,此刻却执壶为岳父斟酒,手指微抖,酒线却稳,显见心里激动。 酒过三巡,贾故轻咳一声,抬手示意乐人止了笙箫,含笑起身,“今日之宴,一则为守仁兄洗尘,二则是听闻吏部公文已出,擢守仁兄为长安节度使!来,满饮此杯,为钱兄贺!” 厅内顿时轰然,杯盏相击。 既说到升官,就免不了一个流程。 此时,钱守仁眼底潮气一闪而逝,却只是深深一揖,“蒙圣恩照拂,臣等感激不尽!” 说罢仰首饮尽,烈酒入喉,烧得他眉心发红。 宴后,雪意又浓。 贾琛亲自捧了暖炉,陪岳父去了厢房歇息。 贾故披一件玄狐大氅,立在阶前相送。檐角风灯摇晃,映得三人影子长长短短。 待第二日,钱守仁走时,他对送别出城的贾故拱手,郑重说道,“京里风大,你也保重。待我赴长安,两家常通书信。女婿若得空,可带英姐儿来长安玩。” 老二明年还要春闱,贾故还想把他留身边呢! 什么情况下才会去找岳父? 贾故想反驳他,但看在他要走的份上,喉头动了动,终究只说一句,“路上慢行。” 车轮碾雪,吱呀声渐远。 贾故父子立在原处,直到再也看不见。 贾琛忽地开口,“岳父这一去,再见面怕又是一载。” 贾故侧头,见儿子眼底藏不住的黯然,抬手拍了拍他肩,“人生聚散如月缺月圆。好在咱们家还算圆满!” 第150章 腊八节 腊八,贾珩女儿贾葵周岁。 贾故家里办宴。 清早,西院早早挂起大红彩绸。 等小厮报,太常寺少卿王大人到。 贾珩忙去迎人进来,却见王行披着玄狐大氅,腰间玉佩叮当作响,大步而入。他身后跟着一位身着胭脂色掐银丝袄裙的年轻女子,低眉顺目,手里却稳稳搀着王行的臂弯。 王行嘴角含笑,先朝贾珩拱手,“恭喜珩大哥!咱们葵姐儿周岁了!”随即侧身,声音放柔,与后头得了消息迎来的赵氏说,“嫂夫人,这是秋莲,特地带她来见见世面。” 秋莲盈盈下拜,声音软若春水,“妾秋莲,给老爷、太太们请安。” 贾珩微一颔首,目光在秋莲面上一掠而过,随即笑着拍了拍王行的肩,“既来了,便入席吃杯喜酒,父亲等着你进去与他吃酒呢!” 王珩笑说,“我就知道,伯父一刻也离不得我!” 这话说的,贾珩都不敢接了。只能赶紧伸手给他引路,“快,快进去吧!” 但贾故可没有等着王行,他今日穿着绛紫团福锦袍,袖口一撩,亲自把胖墩墩的贾葵抱在怀里。 小丫头头戴金线虎头帽,帽檐下一双乌溜溜的眼只管追着烛火转,忽然“咯咯”一笑,露出两颗才冒头的小牙。 贾故被这一笑逗得眉开眼笑,连声吩咐,“快把抓周物件摆上来!” 丫鬟们忙不迭在波斯毯上铺陈,金印、书卷、小弓、算盘……琳琅满目。 等王行进了正厅来,便看见贾葵被放在毯心,摇摇晃晃,小胖手一把攥住一柄乌木小剑,举得老高,众人齐声喝彩。 贾故乐得胡子直颤,抬手就赏了奶娘一锭小元宝。 等贾葵被徐夫人她们抱走。 王行过来给贾故敬酒,贾故才似笑非笑问他,“今儿怎么舍得带人出门了?你就不怕你爹娘回去抽你?” 王行一口酒下去,放下酒杯,正拿起桌上的橘子剥,闻言轻笑出声,指节一弹,橘络飞进桌旁炭盆,立刻蜷成一缕焦香。 他耸耸肩,眼尾弯成一个弧度,“怕什么?之前我爹娘大嫂说翰林院黎大学士性子好,养的女儿性子也好。要给我定下。结果人姑娘回去就吓的抹眼泪。我母亲一看,说罢了罢了,反正我有儿子了。日后有人给我送终,她再也不操这个心了。” 黎大学士可是贾珩的上官。贾珩对他一向推崇,再说人家姑娘回家哭,王夫人怎么知道。这里面怕是还有别的故事。 贾故凑近他半步,小声问他,“你又做了什么?把人小姑娘吓成哪样?” “没有啊!我什么都没有做啊!”王行一脸真诚的无辜,“就那日路上碰见个泼皮,撞翻了卖麦芽糖老翁的担子,还揪着老人衣领讹钱。我一时气不过,踹了他一脚,顺口撂了句‘老子最爱打人’。偏就那么巧,被黎家马车上的小姐听个正着。” 他越说越心虚,指尖悄悄挠了挠眉尾。 看贾故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王行又忙为自己解释。“哎,我真不是故意的!那泼皮跟先前讹你们府里贾妃弟弟的是一路货色,要不是你们府里小厮说错了话,那泼皮也该被踹。您咋跟我爹娘一样,不相信我呢?” 贾故一听他谈旧事,忙抬手重重拍他肩膀说,“相信,相信,我知道贤侄本性是好的。要不我不能跟贤侄这么有话说。” 王行被震得肩膀一矮,他挠头再次辩解,“其实我也有认真考虑成亲的好吧。但是,没合适的人啊!我不求她能干,聪明,识趣。只要她将我父母糊弄住了,能给我当个木头人摆设也行啊。” 说到最后,他自嘲地咧了咧嘴。 贾故看他认真,忽然想到之前自己给大哥保证那好几回,却一直没给迎春寻下好亲事。便试探问他,“我这有个木头人。你要不要?” 王行指尖一抖,猛地抬头,眼角因惊讶而睁圆,连声音都拔高了半寸,“伯父……您要我给您当女婿?!” 一时厅里厅外的人虽没回头,但都支起耳朵听热闹了。 贾故很容易就发现厅里喝酒说话的声音小了。 他“嗤”地冷笑,白眼翻得特别大,几乎露出整片眼白,语气里满是嫌弃,“想得倒美!大可不必,我可享不了那份福气。” 但他看王行,不正是大哥满意的那个吗! 贾故甚至觉得国舅和府里夫人也会满意迎春。 等厅里喝酒的声音又起,贾故又和王行说,“我有个侄女。就是长房那个,是个老实孩子。她奶娘把她首饰拿去赌了她都不吭声。你要觉得她合适,你就用金银富贵供着她就行。” 王行闻言,连连摆手,自己亲爹可没说过荣国府其他人的好话。他脸上浮出尴尬又无奈的笑,十分果断拒绝,“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侄哪敢自专。” 贾故挑眉,拖长音“哦”了一声,一脸不相信的看着他。 王行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干笑两声,忽地起身作揖,脚底抹油似的往贾璋那桌溜了。 因为今日王行提了上次讹茗烟的泼皮,等天色不早,宴散后。 贾故背手立在垂花门等贾璋一走近,便遣退小厮,抬手将他拽到暗处。 他目光左右一扫,确认无人,才压低嗓音问,“之前处理茗烟时,那个泼皮怎么样了?不会再去讹人被抓住供出你吧?” 贾璋神色自若,回道,“父亲放心,那些流氓都是没有田产混口饭吃的百姓。他帮我两次,我给了他三百两银子。那日听说闹到圣驾前,他也怕被抓住,牵扯到高门大户是非。等事情一了,他直接带着两个一起行动的兄弟奔了宛平县,买房置地,如今也算正经人家了。” 贾故这才放心。但仍是叮嘱贾璋说,“还是注意点,别叫人抓住了。” 害自家堂兄弟,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贾璋点头应下。父子又慢慢往回走,说些庄子上宅子的情况。 而另一边,明绎磨磨蹭蹭到荣国府要关二门了才走。 送他到垂花门的贾玥被他拉着斗篷一角,听他委屈的说,“玥姐姐,父亲今天又骂了我,母亲也让我多跟大哥学。可大哥是大哥,我是我。” 说到这儿,他抬头,月光下眼角泛着一点晶亮,“到底是我家里兄弟多,没人多疼我。你可要向着我。” 贾玥把斗篷的兜帽往后拨了拨,伸手替他把歪到一边的暖帽扶正,指尖碰到他冰凉的耳廓,轻轻叹了口气,与他保证道,“放心吧,我只向着你!” 明绎这才咧开一点笑意,他退后两步,冲她摆摆手,转身跑向夜色深处。 贾玥立在原地,直到那道瘦削的背影被角门吞没,才拢紧斗篷,低头轻轻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尖。 第151章 给家里添银 腊月十九,京城的雪压了三天。 荣府正厅里,炭火正旺,却压不住那股突如其来的沉闷。 小朝会后,宫里传出旨意,王子腾升九省都检点。 贾雨村授兵部尚书大司马。 贾故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盏半凉的茶叹气,该来的总会来。 而等他回了家,去了老太太那,又见王夫人脸上一层喜色,老太太还说,“王家和贾雨村那边,咱们得备一份厚礼。” 贾故没抬头,“嗯”了一声,既未反驳,也未附和。 有时候,圣人想法让人猜测不透。 他是真的发落太上旧臣,忌讳太上左右朝政。但有时候用人,也也真把人往上头捧。 但说是捧杀什么的,也不可能。 当今手段不少,他想换个臣子,就像之前的吏部尚书一样,随意找点事出来发落就行了。 赶在小年前,贾琏跟着庄子管事押着今年的收成回府了。 荣府后堂,几枝红梅插在胆瓶里,映得满室生春。 贾琏披着一件玄狐大氅,风尘仆仆地踏进门槛,靴底还带着郊外泥土。 他先朝贾母、贾故行了礼,回身一挥手,两个小厮抬进两只描金漆箱,“咚”地放在堂前。 “回老祖宗,今年老天爷赏饭,收成比去年多了两成。银子也多了一千五百两,都在这儿了。” 老太太眉梢微松,“你带他们去府库入账,好歹能把这个年囫囵过去。” 等天变颜色。 贾故回府,又听贾琏说,“外头是有些管事理不清账。但往年的账、粮,什么的一路都是他们自己经手的,让他们留一口也是私下的规矩。他们多吃的事,咱们无凭无据的,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贾故便猜着是这样了,只点头说,“明年赶秋收的时候,咱们府上再派人去,让他们算仔细些。” 贾赦在一旁接话,“好歹这些收成送来了。加上咱们府里的银子能再过一年。” 贾母倚在软榻上,闻言微微叹气,“如今便想减省,也不知道如何减省。府里人不能打发。日常用的账,迎来送往走的礼,还有节礼宴席请人上门的排场都不能少。” 贾故负手踱了两步说,“还是得有收入。我听大姑奶奶说,许家一屋子人都在镇西将军身上花银子。但他们有族人跟着将军在西北跑商。能挣下银子给族里买族田,捐族学。给主家省了一大笔。若是咱们家族里有这样的人才,就好了。” 贾赦正端着茶盏,闻言“嗤”地一笑,吹开浮叶,“咱们族人多是依附东府,平日缺什么,咱们也都给着,可看着也没几个出息的。” 老太太想了想,“蔷儿倒伶俐,只是他是东府长房子孙。” 贾故脑子一转,忽地凑到贾赦跟前,“大哥不是想再添一房?不如纳个家里想找依靠的富商女,既解了内囊之困,又多了条财路。” 贾母没好气得拿佛珠指他,“你大哥胡子都花白了,哪个富商肯把闺女填进来?别糟蹋了人家年轻闺女!” 听完弟弟打趣,又听母亲如此埋汰自己,贾赦涨红了脸,想生气又不敢,只干咳两声掩饰尴尬。 贾故朗声大笑,转身拍了拍贾琏肩膀,“罢了,不从大哥这儿打主意。咱们从后街住着的那群族中小子,挑个机灵的,给他捐个九品官当当,再挑个有才干能挣银子的岳家,不说填银子给咱们府里,只让他们多捐几亩族田也是好的。” 老太太仍摇头,“京里有本事做大买卖的,谁没靠山?若真想攀附,早踏破门槛了。” 贾故负手望向窗外,雪色映入眸底,他笑说,“京里不成,便去外省。咱们只消放句话出去,自然有人捧着银子来求。” “只是这样的事,依咱们的门第也不敢多做。咱们先看着,等有合适的了,就给家里凑一笔银子。” 贾故说完,屋里其他三人神色各异的默认了。 就这样又过了两日,雪粒子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陈宝全顶着一头细雪踏进偏院,棉袍下摆沾满泥点。 他先弯腰在门坎外跺了跺靴底,才哈着白气跨进屋来,咧嘴笑出一口白牙,“老爷,十八间铺子全租出去了!租户都按年付,一分不少。” 说话间,他把匣子轻轻搁到案上,打开铜扣,“嗒”一声脆响,里头整整齐齐码着新收的四时租金——银票压在最底,上覆一封封盖了朱印的契书。灯光一晃,票面银花花的,晃得人眼睛发亮。 贾故正倚在暖炕上翻账册,闻言只抬了抬眼皮,“嗯,交给账房吧。府里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他说得轻描淡写,连身子都没挪一下。 再到腊月二十三的时候,朝廷封印后。 贾故的亲家们回信了。 贾故拿小刀挑开镇西将军的回信,信纸才露出一半,三张三千两的银票便滑了出。 像是被贾故先前哭穷抱怨的不耐烦了, 镇西将军的字粗黑得像马刀砍过,他十分厚道的在信里写,贤弟,这九千两算我借你的。改日我再同幕僚筹谋,给我家老二,你大女婿攒点家底。让他知道孝顺老丈人一些。 第二封是赵巡抚的,信封熏了沉水香,写的委婉谨慎多了。 先夸京城圣上脚下,百物丰盈,一切当然是最好的。再说儿女多了,自然要多操心的。之后劝了一句勿要像勋贵们一样铺张浪费。最后便是说自己也是清贫持家,还是借了夫人郡君的私房簪环之费,凑得五千两来借他,聊表寸心。 嗯,贾故就知道他是信里也不落人话柄的老油条。 还是第三封信里,三女婿亲爹,当初同做兴庆府同知的好友最直接。 他给了三千两,还说,我借给你银子,你把我儿子你女婿在京里日子关照到。银子不急着还,他们两口子的生活费单算。最后还补了一句,毕竟你家三姑奶奶如今是我家儿媳妇,生活的份例我还是出的起的。 贾故知道,他绝对是嫉妒自己孩子多,还都养住了。 当初老三还小的时候,带着他四弟五弟调皮,被贾故按住揍了屁股,他在一旁就说,要认老三做干儿子,让他感受一下不揍他屁股的慈父关怀。 贾故放下信,只看着银票笑了。 嘿嘿,有信为证,这可是清白的借款。 既能借还钱的名义联系许久未见面的感情,还能以自己私下借账为借口,不入公账,顺便给自己小家置办些产业。 其实,他手里还有好些银子,虽然没有乱捞钱,但是吴兴家的铺子,只秦一道,可是开了十几家。 但是因为一些谨慎的想法,贾故一般都是花一些,藏一些。 至于藏哪? 前后两辈子,以他大学生的智商,他连妻儿都没说过,自己有个能藏东西的空间! 贾故摇摇头,把三封信叠成整齐一摞,压在一方歙砚下。又吩咐守在门口的吴大喜说,“告诉太太,今年给镇西将军府、赵府、兴庆府的回礼,一律加厚三成!” 说罢,贾故挽着素缎便袍的袖子,捏起一支小号狼毫,浅浅给他们回了一封感谢信,“诸位亲家厚谊,贾某铭记……” 写罢,他将三封回函并排压好。 等吴大喜出去传话去了。 贾故随即念头一动,他抬手在空中虚虚一握。 刹那间,指尖触到一片微凉的空无,那是旁人永远无法窥见的维度。两尺见方的空间,像一方静止的夜色,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金锭、银票、田契。 他把那叠银票和来信也尽数放入其中。 第152章 甄太妃病 到了除夕时荣府后廊下,连日残雪未消。 一大早,天色黑得像磨浓了的墨,伸手难辨五指。 正门处,两盏玻璃绣球灯先探出来,贾母与王夫人一前一后进入暖轿。 宫门重重,灯火如昼。 慈宁宫里炭火生香,暖得如春。 皇太后歪在明黄锦榻上,含笑抬手示意免礼。 甄太妃与皇后坐在两侧,俱着朝服,珠翠映得鬓发如漆。 还有其他一些王妃命妇们在与皇太后说笑。 贾母与王夫人行大礼,额头碰地时,金砖冰凉。 等再起身,寒暄不过三两句,皇太后便抬了抬下巴,慈声道,“时间不早了,去瞧贾妃吧。” 贤德妃所居的凤藻宫,檐下悬着一排鎏金八角灯,灯火映着朱红殿门,显得格外温暖。 小宫女打起帘子,一股药香混着龙涎香扑面而来。 贤德妃着家常藕荷色对襟小袄,外披杏色团龙暗花缎褂,斜倚在软榻上。 她面色红润,唇上点了薄薄胭脂,只是眉宇间仍藏着一丝倦意。 见贾母进来,她忙要起身,贾母已快步上前按住她手,声音微颤,“娘娘快别动。娘娘身体可还好?” 贤德妃反握住贾母布满皱纹的手,笑意从眼角漾开,“老祖宗放心,皇后娘娘常有照拂,郭女医也常来请脉,药汤饮食都有专人盯着,我一切都好。” 贾母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圈微红。 她从袖中摸出一只绣并蒂莲的荷包,指尖捏了捏,里头银票沙沙作响,转手塞到贴身宫女抱琴手里:“好孩子,这些银子你拿着。娘娘想吃什么、用什么,尽管添置,别省着。若有不便,立刻打发人回府告诉我。” 抱琴屈膝谢赏,贤德妃却侧过脸,眨掉眼中泪意。 就这样说了一会儿。 有小太监来催,时辰不早了。 老太太带着王夫人这才起身告退。 再到第二日正月初一,贾故首次以太常寺卿身份为皇帝主持皇家太庙祭祖。 太庙前的铜鹤灯次第亮起,火光在寒雾里拉出长长的金线。 贾故换好青赤绛三色祭服,金缕绶带勒得他背脊笔直。 他深吸一口冷冽空气,双手捧玉圭,一步步登上丹陛。 鼓乐齐鸣,香烟缭绕。 贾故抬臂,玉圭在烛火里泛出温润光泽。他朗声诵祝,嗓音沉稳而清亮,祷辞在殿梁间回荡。引着太上和皇帝拜、兴、再拜。 等祭祖礼毕,钟鼓余音尚在。 贾故额角微汗冒出,被北风瞬间吹凉。 太上皇由两名内侍扶着,缓步出幄次。 老人鬓发雪白,目光却矍铄。他停在贾故面前,语带感慨,“你今日之仪,倒有两分你父亲当年的风采。” 贾故忙俯身,“太上与父亲恩德,臣举家不忘。” 随后,皇上亦步下玉阶,嘴角含笑,“常有人与朕夸赞贾卿忠心才干,今日再见,亦有一番感想。” 贾故只觉后颈一紧,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忙再拜,“谢陛下赞赏。臣惶恐不安,唯有鞠躬尽瘁,方能报陛下盛恩。” 丹陛之上,寒风呼啸,圣上又笑,“快起来吧,随朕送太上回宫休息!” 转眼元宵,贾瑄偷偷带着金穗去灯市。 灯市千光照,星河一夜春。 长街尽处,火树银花,鼓乐隐隐,似从云端泻下。 贾瑄把斗篷风帽压得低低的,仍遮不住眼角的雀跃。 他一手护着金穗,一手提着刚买的兔儿灯,灯里烛火跳跃,映得两人影子一长一短地贴在青石板上。 金穗怀里已抱着糖塔、面人、彩绢花,仍不住地东张西望,眸子里汪着碎光。 他们面前灯棚最高处,悬着一块羊脂玉佩。 玉色凝脂,在灯火里透出温润的柔光。雕的是“喜鹊登枝”,连翅羽的绒毛都纤毫毕现,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而飞。 灯下立一朱红牌,书“猜中者,以此为彩”。 人潮喧哗,灯影晃动。猜谜声、喝彩声、小儿啼笑声,一层层叠上来,像潮水拍岸。 贾瑄仗着人壮护着金穗像破浪的船般往里挤。 待看清几副谜面,二人低声相商,一个说“柳”,一个接着说“燕”,竟猜中一半。 摊主笑着将玉佩取下,递到贾瑄手里,道:“郎君好才气。” 贾瑄笑了一声,低头看金穗。 金穗正踮脚张望,额前碎发被灯火镀了金边,眼里碎光更盛。 他忽地起了顽心,把玉佩往她怀里一塞,“快收好,老太太和母亲还在家里等着呢。” 说完,他半提半抱着金穗就往外头冲。 金穗一惊,怀中糖塔落地。 还好有后头跟着的小厮接住。 等他们回了府,门房小厮远远就迎上来,灯笼一晃,照见徐夫人立在影壁前。 她手里掐着鎏金小手炉,炉盖“嗒嗒”轻响,像催更漏。 见二人并肩踏雪而来,徐夫人眉心一竖,嘴角却先泄了三分嗔意,“好你个老五!你统共只带一个小厮,倒敢带你媳妇出门,往人海里扎?家宴的鼓乐都敲过一轮了,再迟半步,老太太就要差人挂红灯去灯市寻你们了!” 贾瑄把斗篷往后一撩,笑嘻嘻地作了个长揖,“好母亲,灯市一年只一回,儿子若不趁早去,怎抢得到这些新鲜玩意儿孝敬您?” 说着,回身把兔儿灯高高一举,灯里残烛犹自摇曳,映得徐夫人的身影也亮了。 等他们回了西院。 堂屋里炭火正旺,姊妹兄弟围屏而坐,案上早摆了桂花酒酿圆子。 贾瑄把怀里包袱“哗啦”倒在炕桌上,糖塔垒成玲珑小塔,面人排作袖珍戏班,彩绢花开得一簇簇。 贾玥眼最尖,一把按住那枚羊脂玉佩。 玉在灯火下凝着一层蜜色,喜鹊的翅羽仿佛要扑棱棱飞进她掌心。她“呀”地轻呼,“我也有个喜鹊登枝的钗子,是大姐姐给的。五哥,这两个凑成一对儿才好看,你就给了我吧?” 贾瑄侧身一挡,他把玉佩夺了回来,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不成,这是我和我媳妇一起赢的。改日我再去定做一枚老鹰游天,我俩正好戴一对儿。” 金穗原站在贾瑄身后解斗篷,闻言眨眨眼,耳尖泛红,她抬眼对贾玥笑说,“瞧你五哥的一份心,五妹妹再挑别的吧。” “哦,五哥的心意~”贾玥不甘不愿的收了手。 贾珊扑哧一笑,拿帕子掩了嘴,眼睛却往徐夫人那边溜。 徐夫人本还绷着脸,被贾珊一笑也闹得撑不住,她用指尖虚点贾瑄,“猴儿,有心意等会你们回屋子里自个说,现在快去换身衣裳,仔细雪水浸了靴筒。” 贾瑄应声去了,金穗捧着玉佩跟在后头。 就这样又过了三日。 老太太正扶着鸳鸯在暖阁里吃早茶,一听来人说“甄太妃病了”,手里的缠枝莲茶盏“咣啷”一声落在紫檀案上。 “除夕那日,我进宫请安,太妃坐在榻上与我说笑,气色尚好,怎的一夜就病了?”老太太声音发颤,拄着沉香拐杖便要起身。 传信的是宫里太医院的学徒,他躬身立在帘外,一抬眼瞧见老太太脸色,忙又垂首回道,“回老太太,太妃娘娘是前儿子时起的症候,太医院三位太医并一位供奉连夜进的西暖阁。今日还不见好,圣上已下旨停了今日的朝贺,皇后亦是亲奉汤药。” “又有太上恩典,让甄家人进京。王太医和郭女医听着,才叫我来与府上说一声。” 帘内一时鸦雀无声。 半晌,老太太才吐出一口长气,“太妃与咱们家有旧,既如此,咱们府上更不能袖手。鸳鸯,去开我的紫檀药匣,取那两支三十年老山参,再把年前下面进的那盒冰片、麝香各拣上一些,都给太妃送去。” “让琏儿亲自去一趟南安王府,托老王妃代呈。若宫门不许擅进,也务必把药材交王太医手里,就说是我家一点微意,盼太妃娘娘凤体早康。” 鸳鸯忙应“是”,却见老太太眼眶已微红,忙递上帕子。 老太太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低下来,像是说给鸳鸯,又像是说给自己,“太妃与我家,情分深厚,她若真有个好歹,我们府上……” 话未说完,喉头已哽住。 第153章 凤姐小产 又过两日,天刚放亮,府里却像陡然被一层湿冷的铅云罩住。 报信的人跌跌撞撞闯进西院,“三太太,琏二奶奶小产了,大夫刚领产婆来,说,是个已成形的哥儿。” 徐夫人身子一晃,问来人,“太医呢?可请了太医?” “太医来了,说是‘劳累所致’,开了方子就走了。琏二奶奶这会子还晕着,平儿姐姐也直哭,老太太让您带着珩大奶奶赶紧过去!” 徐夫人听罢,赶紧使人去唤儿媳,又让人给琏二奶奶找药材送去,等她们着急出门去老太太那的时候,消息像一阵寒风,已经吹遍东西两府。 老太太处,王夫人扶着玉钏,一路落泪赶来。 李纨捧了盏参汤,却不敢擅进。 偏邢夫人还拿绢子摁了摁眼角,低声叹:“好容易盼个男丁……” 话没说完,被一旁贾赦冷冷打断,“你且把泪收收,别叫老太太见了更伤心。” 等众人安慰了老太太,又说去探望王熙凤的事。 老太太皱眉说她们,“一个两个的,哭哭啼啼进去,是安慰她,还是给她添堵?凤丫头要强,最容不得人瞧她狼狈。现在又是伤身伤心时,你们乱糟糟的去,岂不是害她不能好好休养?都回自己屋里,等三日后再来看。谁若擅自去吵她,别叫我骂她!” 说罢,老太太的龙头拐杖重重一顿,铺了毯子的青砖地“咚”一声闷响。 一时,众人噤若寒蝉。 待众人散了,老太太才软下来,鸳鸯扶她坐下,只见两行泪顺着老人满是皱褶的脸滑进嘴角,“老大家里,我看着就琏二和凤姐有些能耐出息,平日才将事都付托给他们夫妻,可他们怎么就过的这样不顺了……” 再至第二日请安时,丫鬟打起猩猩毡帘,一股暖香涌出,里头已黑压压站满了人。 老太太歪在临窗大炕上,神色依然不好。 众人免不得再次宽慰起老太太。 说话间,王夫人突然叹气说,“原说凤丫头有孕,让她好生歇两个月的,可年前三老爷拢账,一算库里的活钱竟不够咱们家平常用的。凤丫头心急,怕人说她没操持好家事,就越发不敢放手了。” 她说到末句,喉间一哽,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肩膀轻颤。 徐夫人可不敢接王夫人这话,她忙说,“我记得之前母亲就说,等娘娘省亲完让她歇两月的,但她一直放不下府里的事。我和大嫂二嫂没能多劝她,到底还是我们妯娌的疏忽。” 老太太刚没了一个曾孙,原本半阖着眼不想多说,此时听她们多嘴,眼皮慢慢撩起,目光却空落落的,“好了,这会子再掰扯谁对谁错,是给凤丫头添罪,还是给我添堵?” 听老太太如此说,王夫人与徐夫人齐齐请罪。 老太太也不再理会她们,只说,“自今日起,府里账册、库房、厨房、采买,按房分片,姑娘们和孙媳妇们轮流理。让凤丫头只管躺着,等她养好身子,再交回给她。” 刚被敲打过,这会邢夫人、王夫人和徐夫人皆应是。 等老太太又说因为伤心有些乏了时。众人又屏息退了出去。 再到二月初,甄家受召入京第二日。 荣府大门外先是一阵马蹄杂沓,接着便见甄府的朱轮华盖车稳稳停下。 小厮打起帘子,甄家一妇人扶着丫鬟先下了车,一身绛紫福寿纹貂披风映得鬓边金步摇闪闪。 待来人被迎至荣庆堂,宝玉正倚在榻上和老太太说笑,听见外头脚步,忙整衣起身。 他今日穿着大红箭袖,鬓若刀裁,眉目如画,一抬头,灯下仿佛拢了层柔光。 甄家妇人乍一见宝玉,竟怔在原地。她眯起眼,细细打量宝玉的面庞,半晌,才侧头看向贾母,掩不住激动说,“怪道人说荣府有位衔玉的公子,咱们家里竟也有一个,与他像得如同一对双生。” 贾母顺着她的视线望了宝玉一眼,朗声笑道,“他呀,活脱脱跟他祖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咱们两府本是老亲,血脉里留着一样的骨相,有这等奇事也不奇怪!” 甄家妇人以帕掩口,亦笑出声来,步摇上的金蝶跟着轻颤。 寒暄片刻,贾母抬手让坐,又温声问她,“此番上京,家里来的可都安顿妥了?住处可还便当?” 那妇人忙又起身,福了一福,“回老太太,眼下暂借北静郡王府的东跨院。咱们家姑奶奶,王妃娘娘这几日正给太妃侍疾,我们住在那边,一来便于早晚递消息回金陵,二来也替姑奶奶分些劳。” 贾母点头,叹息里带着欣慰:“难为你们了。太妃凤体违和,原该亲戚们出力。郡王与我家也素有往来,你们住得近,我也放心。” 妇人垂眸含笑,又说了其他一些亲近的话。 而与此同时,皇宫里。 铜炉里龙涎香细烟袅袅。 殿中极静,圣人着明黄常服,背手立于紫檀案前。他声音温和,但落到贾故耳里自带威压,“太妃侍奉太上四十余年,恩深似海。此番沉疴,太常寺一应吉凶仪物,须提前备办,务使极尽哀荣。” 贾故少有独见圣颜之时。今日因太妃之病,圣人单独留他。他忙趋前半步,恭敬回道,“臣领旨。” 谁料圣人话锋一转,“朕听闻,甄家今日去了荣国府?” 贾故心知甄家下场,所以从未有过亲近,这会圣上特意问起,他又心头一跳,旋即低眉顺目,语速平稳回道,“回陛下,臣自旦至夕皆在衙署勾稽度支,府门之事悉由家母与二嫂支应。来客何人、所言何事,臣还未曾过问。” 圣人轻笑,“朕记得,你们可是老亲戚了!” 贾故微露茫然,抬眼复垂,语气恳切,“陛下知道臣的,自从守过父孝,就在外做官为圣人尽忠,二十载有余才回京来,日日为官,谨慎怕出错,负了圣恩。许多亲戚臣竟从未曾拜访过,更未曾招待过。” 圣上面色莫名,“他们家老太太,可是你父亲那一辈的姑太太,你竟也能忘?这会有机会为太妃尽心了。” 贾故见圣上脸上无怪罪之色,便小心回,“父亲在时,姑太太就少有回京之时,年久,臣四处漂泊,竟不曾记得姑太太音容,还望陛下恕罪。” 圣人凝目片刻,忽而展颜,笑意却未达眼底,“既如此,卿当记得亲戚之谊,明日有御史去江南查案,朕记得你有一子在京营做闲差,就由他带人护卫御史前去。” 贾故惊疑再拜,这次额头触地有声,只道,“臣谨遵圣训。” 等贾故从宫里出来,贾故径直乘小轿回太常寺。 寺廨灯火未上,值房只留一盏青釉油灯,照得案上黄纸卷帙一片苍冷。 王行正伏案核档,听见靴声,抬眼见是贾故,忙撂笔起身,“伯父,圣上可是说了太妃丧仪之事?” 贾故摆摆手,先解了斗篷递与小吏。 等他把闲人打发了,才说,“圣人让把太妃的后事仪注再检点一遍,怕是太上皇会逾制给恩典。” 说罢,他自去架上抽出先贵妃薨逝全仪。 贾故把卷宗摊平,指于王行看,“贵妃当日用的是‘九旒四凤’,有皇太后在,若太妃再加恩,便该同贵妃仪制一般。咱们所备的舆服、卤簿、挽歌、佛事、焚黄,逐项都要提前。” 王行微微颔首,目光顺着条目下移,忽停在“外戚陪祭”四字,眉心不经意一蹙。 他与贾故笑说,“甄家在江南富贵久了,听说为官都要去拜一拜他们。” 贾故假做惊讶,“我妹夫先在扬州做御史,回京数次,不曾说过此事。” 王行笑了笑,“你们是老亲家,拜访几次也不奇怪,用不着特意提起。甄府也自然不会拿寻常俗礼来絮叨。” 贾故想起今日御前所言,又想起圣人竟钦点老五护送查案御史,心里一沉,便问王行,“我倒是少与他们亲近,不知其中内情。前日太上召他们入京,必免不了来往,贤侄与我说说,可是有什么避讳?” 王行又笑,“哪有什么避讳?不过是见太妃病了,一时感慨。若是他们少了依仗,该会收敛些吧!” 贾故点头认同,“风动帆随,咱们以圣意办事,陛下想厚待太妃,咱们就按贵妃旧仪预备,至于其他事,皆与咱们无关。” 纵使因为今日圣上和王行所言,贾故心中疑虑重重。 但他还是镇定等到了下衙的时候。 贾故撩袍便钻进候在太常寺门口的小轿,低声吩咐,“快,回府!” 轿帘一落,他整个人靠在厢板上,长长吐出一口雾气,眉心仍绷得铁紧。 直到轿子进了荣府侧门,他掀帘跳下,大步流星往内院走。 徐夫人正扶着丫鬟在穿堂下看新糊的窗纱,见他回来,忙迎上去。 一齐进了屋,贾故让屋里伺候的丫头都退下,反手掩门,不敢将老五跟着御史查案之事乱讲,只说,“圣上太常寺给太妃备着后事了。还有甄家,圣上该是不满他们了!” 徐夫人手里一盏热茶险些泼出,她急急把茶盅往案上一放,“那老太太午后还留他们说笑了好一阵!老爷不赶紧去透个风?” 贾故看向徐夫人,仔细叮嘱她,“咱们几个孩子都不能说!圣上还没动作,你张大嘴往外说,让她们不慎表现出来了,岂不是害老爷我?” 徐夫人吓得倒抽一口气,双手连拍胸口嗔他,“那你还敢跟我说!” 贾故哪敢不与她说。若老五护送的御史是去查甄家底细的。往后别说做亲戚,仇怨都会结下。 虽不敢将圣人所言御史之事细说,可是府里也不得不防。 贾故抬手替她顺了顺鬓边碎发,语气软下来,却透着百分无奈,只含糊说了两句,“还不是圣上今天问我,甄家来家里拜访的事了。所以家里做什么,都需要你看着点。” 徐夫人咬了咬唇,眉间忧色更重,“可若太妃真有个万一,咱们玥姐儿的婚期怕是要拖,还有老二春闱,有没有的,都得看圣上意思。” 贾故听她一说,便叹气,“若是太妃能自个活到明年五月后就好了。” 等贾故去了书房,屏退左右,撩袍坐下,沉思了一炷香的时辰。 忽然指腹轻捻,霎时,一方幽深的芥子空间在掌心裂开。 贾故将里头四角包银的乌木小匣拿出来,以指拂去匣面微尘,“咔哒”启开。 红绸垫底,并列两棵老山参,粗如儿臂,根须蜿蜒,色作琥珀,隐隐透出人形。 须尖还凝着十年前的露水,像随时会滚落。 他伸出两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棵,指腹传来微凉的药力,直透经脉。 十年前,他偶然从采参客手里换得此物。 贾故目光微垂,想起即将领皇命出京的五儿贾瑄。 他喉结微动,抬眼望向窗外比夏日更早到来的夜色,终究只是叹了口气,将匣盖重新阖上。手腕一翻,乌木匣化作一道乌光,再次没入掌心缝隙。 而此时在京营的贾瑄,连家都未曾回。得了手谕,他带着十几个兄弟,披着玄青油绸斗篷便翻身上马。 御史早已等在护城河桥,其中竟有刑部侍郎并二位主事混入其中。 贾瑄上前问好,等出京时,他与兄弟柳全明对视一眼,谁也未开口,只把兜帽往下一压,便并辔没入灰雾。 等他沐休之日,还不回府,徐夫人和贾瑄媳妇问起来,贾故只是负手站在滴水檐下,抬头看天,淡淡一句,“京营有急调,不必声张。”来做敷衍。 徐夫人一想前日他说甄家要不好了的话,就想到了五儿去处。也不再多问,只拉住金穗宽慰她,“下个沐休日,他便回了。” 可到了一月底,天色依然低得似要塌下来。 宫里太妃仍是不好。 太常寺早已把卤簿、挽歌、黄册、焚帛亭、水陆道场一应仪注备得妥妥当当,只等一声钟响。 午后,贾故得了大明宫传召,捧了折子去给太上皇回话。 宫里甬道长长,朱墙夹着一线天。拐角处,忽见王太医躬身在前,后面半步跟着青布衣衫的郭女医。 她如今没有御封的太医身份,只是平常打扮。 想来也是为了给自己谋前途,两人擦肩的一瞬,郭女医借抬手拢发的动作,极快地以指在唇边一比,“娘娘身体已好了。” 贾故目不斜视,只微微颔首做回应。 第154章 救太妃 等两行人分开,贾故躬身随内侍跨过大明宫正殿朱红门槛,靴底刚落定,便听得御座方向传来一声轻咳。 贾故行礼时,太上皇并未抬眼,只将手中茶盏“叮”地搁回案上,瓷声清脆。 “朕听人说,”他两指捻着杯盖,缓缓旋着,声音带着金石相击的凉意,“你五儿让皇帝使出了京?” 贾故怕自己重蹈赵巡抚旧事,父亲旧情也不得救,一时心头骤紧,膝弯一软,扑通跪在太湖石上,额头触地“咚”一声闷响。 “回陛下,”他声线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臣子听令,皆为圣上,为皇家尽忠。” 太上皇嗤笑,眼睛里皆是锋利的光,“你与你父不同。他为人诚,”他指尖在杯沿一敲,传出叮叮两声,才又说,“你滑头多了。” 贾故背脊一僵,不敢说自己学艺不精,只学了父亲内里,没学到在皇帝面前装正直精髓。更不敢提醒眼前这位,正月初一时,他才亲口说自己像父亲。 他张了张口,只能声音发涩回道,“臣虽比不得臣父,但忠心可鉴。” 太上皇微微眯眼,脸上表情好似不信,但他也没再多说。只冷漠又慎重提醒,“太妃与甄家不同,她待朕与皇帝素来恭敬,朕已同皇帝说了,要给她留个体面。你等万万不可折辱甄府!” 贾故欲哭无泪,眼角因惊愕而微微抽搐,满脸写着“冤枉”二字,却又不能在御前喊说要查他们的又不是自己。 他只得再次俯身道,“臣不敢。圣上所敬之人,亦是臣所敬之人。” 殿中一时寂然,太上皇盯了他片刻,终是抬了抬手,像挥去一粒尘埃般,说了一句,“出去吧。” 贾故这才退出殿门,与殿外盛公公对视一眼,见他微微颔首,这才只当自己倒霉,转身离去。 等贾故一回府,便屏退随从,独步入内书房。 窗棂半掩,风透进来,吹得案上烛火东倒西歪。 他负手立于书架前,影子被烛光拉得老长。 良久,他低低叹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原来枕边风还是管用的……” 两位至尊既已暗里合了板子,要治甄家,可太上还是要在明面上敲打臣子。 贾故苦笑一声,心里想起元春,又想起在宫里都要和他说一句的郭女医。 罢了,罢了,当做一个希望吧。 他不再迟疑,右掌一翻,指间幽光绽裂,空间无声张开。 乌木小匣再度浮现,“咔哒”一声启锁,两支八百年老山参仍静静躺在赤锦上。 他拈起其中一棵,将它小心移到另一个匣子里。 等一切收置好了,这才转身出书房。 回了西院,贾故将装着老参的匣子交给徐夫人,“托人送去郭大夫那,让她给太妃吊一时性命,将品级定下来!她得用了,咱们也有好处。” 徐夫人指尖一颤,目光担忧的将老参收下,“上面,不会有其他问题吧?” 贾故想起今日领自己去大明宫的是御前盛公公,想来头顶那两位已经达成共识。而自己只是被太上敲打过后,诚惶诚恐的尽心,并不是插手江南政事,与圣上目标无碍。 所以他摇了摇头,说,“送去吧。又不是吃一棵参就能从阎王爷那抢命的。” 谁知有个五六日,日影才斜,便有内宫副总管夏秉忠一路小跑,喘着白气到太常寺仪门前,扬声报讯,“太妃洪福齐天,熬过此劫!太上让把备着的东西收了。” 隔日,宫里又有太上皇金口玉言,封郭女医为太医院第七品太医,赐金带一条。 消息传到荣府,徐夫人正倚在暖阁窗下看贾珊、贾瑢姐妹两打络子。 闻得丫鬟来报,她眸光倏地亮起,旋即含笑吩咐,“珩儿媳妇,快去郭府道喜!” 说罢,她亲自从妆奁里拣出一对赤金嵌珠镯子,用锦帕包了,塞到珩儿媳妇手里,低声叮咛,“嘴甜些,礼重些,咱们往后用得上人家。” 而贾故站在廊下,长长吐出一口气来。只盼着太妃、太上都去了之后。 圣上名正言顺接手太上旧臣,棋盘重摆。 轮到皇子们争锋,圣上审视外戚势力的时候。 贤德妃能有个好消息出来,保得贾家安稳。 此时正月已经过完了,迎春花初开,偶有春雨绵绵。 一直在外面跑腿的陈宝全撩了油衣下摆,小跑着穿过穿堂,脚底带起的泥星子溅在石阶上,一进书房,他先哈腰,两只手在膝前搓了搓,才低声禀道:“老爷,小的娘昨儿在东角门外听人说,咱们赖管事的孙子赖尚荣,想捐个州县官儿。大姑奶奶听了,叫小的进府来问个准信儿。” 贾故正倚案翻贾茂、贾璟功课,闻言指尖一顿,只说,“知道了。回去让你娘告诉大姑奶奶,老爷会处理好的。” 陈宝全得了话,忙不迭应声退下。 而等他走了,贾故独自坐在书房,想着怎么分离赖家和贾家的关系。 至于抄赖家,贾故从没想过。 贾家还要在京里混呢。多混多穷的主家才会抄曾经对你‘忠心耿耿’才得到了族上第三代长孙放籍施恩的奴仆? 他们贾家如今是贤德妃娘娘的外家,格调不拉起来,让人知道贾家要和自己曾经的奴仆计较银子,贤德妃只会在宫里死的更快。 毕竟,贾家可不是皇家,主子身份再大,查抄下头家底的权力也是皇帝老儿的。 至于赖家的家业,当初是贾家主子做主让他们攒的,给旁人树个贾家宽厚待下的榜样的。可不敢轻易毁了榜样,把贾故好不容易拉回来的荣府名声上多一层罪名。 不管是理家糊涂,纵容恶仆,还是持凶霸恶,欺凌奴仆,这两种名声,贾故都不能背。 再者,曹公是个腹黑,赖家未尝不是曹家的影。 得主家看中,比其他主子还要体面的赖婆子——奉圣夫人。管着荣宁二府的两个赖管家——曹家兄弟父子前后在江南体裁院给康老爷子办事。贾母一家子游赖家院子——曹家接驾。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的确不敢写结局。乾隆那时候文字狱还没结束呢,他可不敢学后来者写贾母死了赖家给五十两。还是天选古人会做臣子,把自己比做得了恩典的臣,又把自己比做得了主家好处的奴。 这样一想,贾故更有把赖家客客气气的送出去的心了。 第155章 赖家放籍 第二日,晨光刚爬上荣府墙院,贾故唤吴大喜,“去,把大老爷请来,说老太太等着呢。” 吴大喜飞跑而去,贾故负手立在影壁前等他。 不过一柱香功夫,贾赦喘吁吁赶来,“老三,大清早的,老太太有急事?” 贾故侧目,嘴角勾出一丝笑,“是我,看大哥这几日又不殷勤了,怕老太太想念,让人唤了大哥来。” 说罢他抬步往前,贾赦与他齐走,一路小声嘀咕,“我这几日也是有事……” 荣庆堂里,老太太正用茶,琥珀跪坐在一旁给她捶腿。 听见帘响,老太太抬眼,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唇角先含了三分笑。 贾赦、贾故趋前行礼,“给老太太请安。” 老太太这才“嗯”了一声,抬手示意二人坐。 贾故接过小丫头捧来的茶放在案上,笑问老太太,“母亲,儿子听说咱们府上赖管事家赖尚荣要捐官,便想来问问,可是您老人家准了的?” 老太太抬眼,点头说,“赖家三代忠仆,赏他们个前程,也是给外人看咱们贾家的宽仁。” “宽仁?”贾故轻笑一声,声音骤冷,“儿子倒觉得太张狂了!” 他目光直视老太太,“母亲,您若真念他们旧功,干脆一纸放籍,让赖家阖门脱了奴籍,干干净净去做他们的官老爷。如今可好,” 贾故伸手朝窗外一指,“让赖尚荣要戴着乌纱去拜客,他爹娘却在咱们家听使唤!这叫什么恩典?叫旁人怎么看?看不起赖家的,会嫌弃他们一家出身,说不得背后还得骂两句。能跟赖家有话说的,怕是觉得贾家不厚道,故意折辱人家?” “明明在施恩,想让旁人看咱们贾家权势和仁善的。偏做出来只叫人觉得跋扈和伪善。让其他同僚见了他父母都能被贾家来去使唤。别说心有戚戚了,就是圣上看着,难道不会觉得贾家在官场为所欲为?” 贾赦看老太太面色不好,缓声打圆场:“老三,话重了!赖大两口子愿意留咱们做管事……” “愿意?”贾故回首,目光如刀看向大哥,“大哥,奴才的‘愿意’值几个钱?他们身契在咱手里,敢说不愿意?除了皇家奴才,我还真没听过谁家奴才戴乌纱的!御史台若参一本‘私蓄官奴、纵奴为官’,娘娘在宫里都得跟着吃挂落!” 一语落地,堂上骤然静得可怕。 老太太喉结滚动,半晌才低声道,“那你说怎么办?” 贾故起身将茶奉到老太太手上,见她接了,才说,“要儿子说,赖家上下,奴籍全消。既是恩典,就要做得干干净净,别留让人记仇的地方。” 说完,贾故又劝贾赦,“大哥,施恩旧仆没有错处,可是也要把握住分寸,弟弟都不敢想,若是父亲尚在,他自个同太上闲话,太上指着一个官员说,记得昔日他是给朕牵马的,现如今也出息做官了。然后咱们家老太爷也笑呵呵的接话说,荣府上也给自己家三代仆人儿子捐了个官老爷当。不知道太上会不会乐呵呵的说,好好好,你们家日子好,伺候的你们的日子也好,我才高兴呢。天子都未曾将臣下做奴仆,贾家可不敢这么大胆。” 老太太听惯了贾故拿大道理唬人,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终究缓缓点头说,“听你的,让他们都出去,只是东府那边赖二一家,还要老大去说。” 贾赦闻言忙不迭点头,“儿子等会就去!”又转头,冲贾故挤眼,“老三,赖家全走了,空缺谁补?你说说,谁能来做咱们府内大管事?” 贾故得了暗示,心里觉得好笑,他坐回大哥身旁,如了大哥心意,回道,“依我说,还是得找家里能放心用的老人,我看林之孝家就不错,夫妻两都是老实人。” 贾赦一听,可算高兴了。他忙说,“哎,老三说话办事就是有依据!林之孝的确是好的!” 他一边说,一边偷觑老太太脸色,见老太太已阖眼,忙压低声问,“那赖家放籍的文书,我这就去办?” 老太太只轻轻摆了摆手。 且说赖家得了放籍文书,阖家如在梦中。 赖嬷嬷连夜催儿媳翻出压在箱底的一匹绛红云雁纹缎,又逼着儿子写了“谢恩”的帖子,备了礼物,第二日天未亮,便乘一辆旧青绸车,从角门重进荣府。 荣庆堂上,老太太刚用完一盏燕窝,正倚着蜜合色引枕养神。 仍是琥珀在替她捶腿,忽听小丫头隔帘禀报,“老太太,赖嬷嬷带着赖管事媳妇,在院门口跪谢。” 老太太睁眼,只说,“让她们进来吧。” 帘钩轻响,赖嬷嬷先探身。 她今日特意穿一件簇新石青缎褂,头发梳得极光亮,仍插一支白玉扁方,只是腰比往日弯得更深。 “家里听了老太太恩德……”赖嬷嬷一开口,声音便哽咽,双膝“咕咚”磕在青砖上。 老太太目光落在赖嬷嬷花白的鬓角,忙抬手示意鸳鸯,“快扶赖嬷嬷起来!地上凉。” 赖嬷嬷顺着鸳鸯的手起身,一个劲的说,“老太太大恩大德,咱们一家子都不敢忘了,日后若是府上有差使的地方,让爷们只管吩咐……” “好了。”老太太打断了她表忠心的话,只说,“你们一家子的身契,昨日大老爷已叫琏二送顺天府销了。日后,你们在家里做官奶奶,才是享福的时候呢。” 赖嬷嬷怔住,张着嘴,半晌才“哎”了一声,又回头冲儿媳哑声斥,“还不把东西给老太太呈来!” 赖大家的忙行两步,双手高举托盘。鸳鸯揭开红缎,里头是一对金镶玉“福寿”簪,并四匹上用宫绸。 老太太扫了一眼,唇角微动,像笑又像叹,“还带礼物来了,罢了,东西我留下,你们人也见了,回去吧。” 赖嬷嬷听了,侧身冲鸳鸯低声嘱咐了一句,“好姑娘,初春夜寒,好好伺候老太太。” 鸳鸯避过,只点头不语。 老太太已别过脸去,抬手挥了挥。 门口另外两个小丫头会意,一边一个搀住赖嬷嬷,将她扶了出去。 等她们走了,老太太仍倚在引枕上,瞧着赖嬷嬷刚送来的东西,吩咐鸳鸯,“记账收起来吧。” 再到二月中旬的时候,因为清明皇家祭祖一些事宜,贾故带着王行去内府扯皮,却从盛公公那得了贾瑄消息,“大人家之前出远门的那位,昨儿夜里刚回来,听说肩胛上挨了一刀,肉都翻出来了。早上太医去看了,圣人许了他回家休养,大人可派人去接了?” 贾故听完,道了一声谢,连官服都没换,与王行说了一声,又出宫让吴大喜赶紧叫马车去京营,才径自打马往京营去。 一路春风割面,他心里只转着一个念头,瑄哥儿才二十出头,可千万不能伤着筋骨! 京营驻所铁甲映日,寒光点点。 守门的不认得贾故。 听他报了许临、贾瑄的名号,他们才进去传话。 贾故等了有一会,被赶过来的许临领着去了贾瑄休息的地方。 屋内光线昏暗,药味、血腥、汗酸混在一处,冲得人直皱眉。 贾瑄半披着一件旧衣服,正趴在床沿,自己给自己换肩头的药,牙齿咬得咯吱响。听见门响,他回头,一张脸惨白,唇上却强扯出笑:“父亲,您怎么来了?” 贾故立在门口,眉心越蹙越紧,问他们二人,“你们怎么不派人回家去报信?” 许临瞥了眼贾瑄,低声解释,“太医原说需静养,营里吵闹,不利愈合。可五弟自己拗得很,怕岳母和府里老太太担心,死活不肯回。” 贾故冷哼一声,进屋往贾瑄身旁一坐。 许临招呼了两个兄弟,让他们抬着一扇软藤大椅进来。 贾瑄见状,忙撑着坐起,牵动伤口,疼得“嘶”了一声,仍强笑:“父亲,大姐夫,不打紧的!箭镞没毒,我自己能走。” “能走个屁!”贾故一步上前,伸指虚点他肩头,指尖离伤处尚有一寸,贾瑄已疼得冷汗直冒。 贾故又气又疼,骂道,“等你娘见了,若不掉泪,才算不重!如今你躲在这里,她连日见你不着,夜里翻来覆去,就差派人去寻你了!” 贾瑄垂下头,小声解释,“儿子正是怕她、怕媳妇担心,才想将养几日,等结了痂再回家。” “糊涂!”贾故抬声,又怕震着他伤口,复压低声,“你越不回去,她们越胡思乱想。今日便跟我走,回府里请大夫日夜守着,比在这地方好。” 说罢,贾故又叫许临,“太医开的药方在哪,给我找出来,我一便拿回家去。” 贾瑄说不过亲爹,便挣扎着要自己下床。 脚一沾地,贾故便伸出手托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肩下,低声斥道,“别再乱动,当心我叫你姐夫直接捆了你回去。” 许临在旁看着,笑说,“五弟,听岳父话吧,不然我回家也得被你大姐姐骂。” 说完,他才跟着把贾瑄扶上大椅,让人一路稳稳当当的将贾瑄抬出京营,送他进了吴大喜带来的马车里。 第156章 贾瑄受伤 回了府,贾故先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甩给小厮,压低声音吩咐,“悄声儿抬回咱们院里,别闹出大动静来。” 说着,他领着人一路闪进西角门,沿着夹道穿到西院。 月洞门口,金穗正陪着徐夫人核对贾玥的嫁妆册子,婆媳俩头碰头,嘴角都带着笑。 忽听脚步杂沓,一抬头,看见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的贾瑄。 金穗一把捂住嘴,泪珠子却噼里啪啦往下掉。 “怎的弄成这样!”徐夫人扑了过去,手指颤抖着悬在伤处上方,不敢落下。 另一旁的贾珩媳妇赵氏也叠声催小丫头,“快去请王太医,再把回春堂的贺大夫也请来!多跑几条腿,谁先到赏谁二两银子!” 贾瑄就知道家里会这样反应,赶忙解释,“母亲,嫂子,不打紧的,没伤到要处。”又安慰金穗,“真没事的,姐姐,等会你看了伤处就知道了。” 好不容易回了屋,躺在榻上? 却看二嫂子也撑着肚子来了。 贾瑄忙转移家人的目光,与父亲说,“柳兄弟为了护我,背上被砍了一刀。他才得了儿子,要是他有事,我都不知道怎么跟柳嫂子交代了!” 贾故一听,眉心猛地跳了两下,回头便喊,“金宝,把我书房那棵百年老参拿来!给柳家做谢礼!” 金宝应声而去,不多时捧了个长条锦匣回来,掀开一角,参香扑鼻,根须完整,足有小儿臂粗。 此时带着贺大夫进来的贾珩媳妇赵氏上前一步,与徐夫人说,“老爷、太太,玉塘妹子认我做义姐,随了我的姓,论起来我们算亲戚。于情于理,我该亲自去瞧瞧,也替瑄哥儿尽份心。” 贾故与徐夫人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徐夫人拭了拭眼角,补充道,“再把西厢那几盒三七、血竭,还有上回宫赏的冰片,各包上两斤,一并带去。告诉柳家,缺什么只管来府里拿。” 等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众人退出厢房,留金穗与贾瑄说话。 贾故扶着徐夫人,沿着游廊慢慢往回走。 徐夫人忽地拿胳膊肘捅了捅丈夫,“老爷还藏了私货?这棵参,库房册子上可没记。” 贾故干咳两声,目光左右一扫,压低嗓音说,“才得的,咳咳,不好声张。” 最近不好声张的事太多了。徐夫人听了,便不再多言。 到了夜幕初临时,檐下羊角灯次第亮起,昏黄灯影映得荣庆堂前的青砖泛着幽暗光泽。 贾故和贾珩走百步刚回来,忽听院里值守的婆子隔窗禀报,“甄家太太来了,说给老太太请安,还叙旧亲。” 贾珩刚皱眉说了一句,“这么晚了……”就想起贾瑄的伤来,便看了一眼父亲。 贾故亦是心里有气。 他让贾珩先回西院,而自己去了老太太处。 贾故到时,隔着窗纱便见甄家妇人还在老太太跟前絮絮叨叨:“……还记得老国公在时,咱们两家同席吃酒,孩子们一桌嬉闹,如今竟都长大成人了。我们也是看在都是自家孩子的份上,才疼他护他……” 老太太含笑点头,眼角余光却扫见贾故背手立于窗外廊下,她忙轻轻咳嗽两声,随意接了两句话,便做出乏了的样子。 甄家妇人这才起身告辞。 等她前脚走了,贾故后脚便闯进堂屋,行过礼后,急匆匆与老太太说,“母亲,咱们可不敢再接待她们!” 老太太抬眼看他,银眉微蹙,说他,“怎么接待不得!太妃还好好的呢,上月的病可是咱们荐的太医给治平的。这话若传出去,叫宫里怎么想?” 贾故被噎得一怔,垂首懊悔不已。 忽然想起家里还有银子收在甄府,他又抬眼觑了觑左右,见丫鬟们都在帘外,又压低嗓音,半含半露与老太太说,“母亲,快想法子把咱家存在甄府的银子要回来吧,再晚,就要不回来了。\" 老太太闻言,目光如炬盯向贾故,却笑说,\"你以为瑄儿能平安回来是他本事厉害?且看在咱们亲戚份上!\" 贾故抬眼与老太太对视一瞬,一时气势矮了,翁声说了一句,“又不是咱们家想害他,他们得认天家给的命!” 老太太抬手按住太阳穴,半晌才哑声道,“谁不认命呢!但江南豪富多,不给两分情,人家就算死也要拉你家小的陪葬,你该怎么办呢?” 贾故皱眉,“救太妃的药可是我出的!” 老太太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只轻声说,“就是瞧着太妃好了,甄家不会落到绝路,人家才不至于跟你们拼命!” 见贾故想要再说什么,老太太抬手制止,只说,“就这样吧,府里的事我都有分寸的,你别与外人说。” 数日后,天色方亮,荣府正门还闭着,忽有甄家管事乘两辆青幄马车悄然而至。 车上朱漆木箱沉甸甸抬进荣庆堂倒座,三万两现银,竟一文不少。 鸳鸯压着嗓子点数,银锭相撞,叮当作响。 贾故闻讯赶到,只见箱盖敞开,白花花的光映得他眼角直跳。一旁还有甄家签名盖印,给荣府还债的借据条子。 他抬手挥退众人,又有些担心的说,“这样明眼送来,怕上头以为咱们阳奉阴违,收甄府钱财。” 老太太倚着引枕,手里慢慢剥一颗金丝小橘子,眼皮也不抬说,“什么以为不以为的,咱们这样的人家获罪,从不在自己犯了什么错,不过是看圣人想治哪个罢了。” 老太太虽说的也是实话,可贾故仍是担心,怕老太太是跟甄家明牌保证过,要等他家治罪后照拂,才把银子抬回来的。 他又赶紧和老太太诉苦说,“儿子这几日,听圣人训,又听太上皇训。母亲就算不为儿子,为了娘娘和宝玉,千万别让上头疑虑咱们家做事阳奉阴违。” 老太太有分寸的很,她嫌弃的看贾故,“忠义老亲王殁时,血雨腥风,抄家灭族少了吗?如今朝廷治罪,还肯留一线情面,已是天恩。老身活了一辈子,难道连这点分寸都没有?” 贾故忙说,“母亲说得是。阖府上下,皆赖老太太掌舵。儿子嘴拙,只是怕一步走错,带累全家。” 老太太见他这样谨慎,叹了口气,慢慢与他解释,“咱们之做最关键的,将太妃保住了,已经是难得情分。至于以后等甄家获罪,一切都有太妃和郡王府求情,咱们就不用再出声了!” 果然过了两日平静日子,正值惊蛰,春雷隐隐。 午后旨意自内廷传出,礼部沈侍郎被点为今科春闱主考官。 消息一路飞马传至太常寺,贾故听完,便命人回府报信。 又十几日,贡院龙门大开。 贾琛穿月白湖绸直裾,强作镇定。 三女婿韩趋着墨绿纱袍,看似平静,却抱着儿子不撒手。 送考的小厮等在一旁,同他们一起听贾珩再次强调春闱该注意的事。 而老太太由琥珀、鸳鸯搀着,立在荣庆堂正阶上。 徐夫人、邢夫人、王夫人分立左右,俱是盛装。 凤姐身子还没养好,也迫不及待出来。 她让平儿给自己罩上一件大红遍地金比甲,鬓角抿得油光水滑,由两个小丫头半扶半架着,笑吟吟挨在老太太身侧,脸色却因失血未复而泛着苍白。 等贾琛、韩趋要走,来拜别时,老太太抬手让鸳鸯忙把两个绣金“状元及第”荷包给他们塞进考篮里。 听老太太笑说,“如此这般,才是家族兴旺之势!” 众人齐声附和,一片喜气蒸腾。 凤姐儿趁空,脸上堆出十分笑意,恭维老太太说,“都是老祖宗坐镇中军,才能让爷们安心在外挣前程!说来,我也该来拜老祖宗,让我这大字不识几个的粗人,竟也能沾文曲星文气。” 说罢,她真就作势要拜,被老太太一把按住。老太太捏着她腕子,嗔道,“猴儿,自己身子不顾,倒来哄我!你若再吹了风,闪了腰,我才真的心疼!” 见老太太嘴里虽是责怪,眼里却满是笑意。凤姐儿就势倚在老太太肩头,撒娇道:“还是老祖宗疼我!” 众人听了,齐声又笑。 而另一侧,贾琛与韩趋出了正门,转身一起登车,车轮滚滚,载着满门期望,直向贡院驰去。 第157章 贾瑄龙禁尉 又过了两日,荣府正厅里,午后的日光从雕花槅扇斜斜泻进来。 贾琛、韩趋尚在贡院未出,阖府原该松口气,却忽被一道飞骑圣旨搅得风声猎猎。 传旨太监是御前夏公公手执黄绫,踏进荣府。 贾琏得信迎出二门,躬身长揖,将袖口里一张一百两的银票不着痕迹地滑进夏公公手中。 夏公公眉眼不动,只指尖轻捻,银票便似雪片入袖,随即他堆起满面春风,笑说,“贾二爷客气,主子隆恩,咱们不敢耽搁,快摆香案接旨吧。” 贾瑄臂上缠着白纱,闻声急来,等贾府将香案摆好,才听夏公公展旨,朗声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荣府贾瑄忠勇可嘉,特擢为御前龙禁尉,即日赴职。钦此!” 金口玉言落地,贾瑄俯首叩谢,夏公公俯身虚扶。一旁贾琏忙说,“公公辛苦,府上已备薄酒在暖阁,还请稍歇。” 夏公公却笑着摆手,“咱家还要去柳家宣旨,主子差事如山,改日再来叨扰。” 一旁贾瑄问,“公公要去的可是柳全明兄弟家。” 夏公公点头,笑说,“正是。刑部侍郎为您二人御前请功,说您二人勇猛。圣上龙颜大悦,连咱家也跟着沾光。” 贾琏一听,不敢再将人留下,亲自捧茶相送。 夏公公的马蹄声去远,贾琏回身,又问贾瑄,“我让府内管事替你给柳家备一份贺礼,再给刑部侍郎府备一份谢礼,你自己去看看可还要添些什么。” 贾瑄连声道谢,说,“不用再添了,琏二哥安排的极是周到。弟弟改日还要再谢琏二哥一回。” 一侧,徐夫人也向贾琏道谢,“琏儿费心了。咱们府里府外,多亏了你在家周全。” 贾琏连称“不敢”,只说,“婶娘莫折煞侄儿,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第二日,因为皇后夫唱妇随,荣府正门再有内府青幄车疾驰而来,辕马项下鸾铃叮当,惊破了晨雾。 为首的女官着绛紫圆领窄袖宫袍,腰悬象牙牌,手捧鎏金朱匣,步履生风。 门房一见,飞也似往里传报。 不过片刻,王夫人、徐夫人已率几位媳妇赶到仪门。 女官含笑打开朱匣,取出卷在凤纹云锦里的诰命懿旨,当众宣读:“贾门刘氏,温恭端慎,以其夫之功,特封五品宜人,赐诰命一副,凤冠霞帔一副,以示褒嘉!” 金穗双手过头,接过懿旨,深深叩首,\"臣妇叩谢天恩。” 徐夫人忙命人奉茶,又亲手拿了一个赤金镯子塞到女官袖里,温声道:“劳烦您来走一趟,一些茶酒钱,莫嫌轻慢。” 等女官走时,她们又亲自送女官至垂花门外,再三道谢,方回转去荣庆堂报喜。 荣庆堂外,凤姐扶着丰儿,笑嘻嘻从穿廊下转出来说,“我的好弟妹!凤冠都戴得了,还不该摆两桌酒,让我们也跟着沾些宜人太太的喜气?” 金穗被她一闹,双颊飞霞,忙说,“琏二嫂子说的是,我这就回老太太、太太,择个好日子,请姐姐妹妹们吃酒听戏,一醉方休!” 凤姐见她应了,越发拍手笑道:“可不许赖!我明儿就把戏单子拿来,点一出《满床笏》,讨个吉利!” 可实际上,凤姐也没吃着酒。 午错刚交,凤姐便觉眼前一阵金星乱冒,胸中作恶,忙偷偷唤平儿将她扶到厢房。 赵氏眼尖,早已瞧她面色青白,忙赶过来,一把搀住她,低声劝道,“我的琏二奶奶,小月比生产还伤身,你这会子强撑什么?赶紧回去躺着。药呢?可按时吃了?” 凤姐靠在赵氏肩上,“知道嫂子与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我就是瞧着府里都是事,闲不住。药也喝着呢!” 等平儿端来她常吃的药,凤姐就势抿了两口,便推开盘盏,强撑着笑说,“罢罢罢,听你们的,我这就回去。只是明儿弟妹真要摆酒,我若赶不上,改日还得给我单补!” 赵氏摇头失笑,与平儿半扶半抱,将她送回房去。 等赵氏从凤姐屋里出来,放下帘子,犹听得凤姐低低一声叹息,她平日从未这样示弱过,如今这般,真叫人凉得心里发颤。 过了一日,同样得了诰命的柳嫂子玉塘上门来。 她先侧身向迎出来的金穗行了个半礼,才含笑道:“是婆母催我来的。之前府上送的那些参、冰片什么的,咱们家一时寻不出相当的回礼还给府里还,只好先带几色绸料,来表表心意。改日等家里挣了好的,再来跟你们显摆。” 金穗忙一把挽住她胳膊,面上佯嗔,眉梢却尽是亲热,\"玉塘嫂子再要客气,可真臊我们了!全明兄弟为救我家瑄哥,挨了一刀,这让我们拿什么去还?将这回礼值不值的细论起来,倒显得我们生分了。\" 她们前头,赵氏含笑走过来,说,“这有什么还不起?咱们府上不是送了他一个俊俏媳妇,还给他添了个大胖小子?这笔账,怎么算都是柳家占了便宜!” 玉塘\"噗嗤\"笑出声,笑回赵氏,\"姐姐说得是。如今回想,倒真成了因祸得福。若不是那一刀,我们全明哪能被上头另眼相看?我又哪有今日诰命加身时?\" 金穗也笑弯了眼,拉她到榻前坐下,顺手把案上攒盒里的玫瑰水晶糕推过去,又说,“等改日咱们一齐出门,都是宜人太太,并肩走一遭,岂不威风?” 赵氏故作幽怨,“那我还低一头呢!可别叫我跟你们坐一起!\" 一句话逗得金穗和玉塘笑成一团。 几日过后,贡院龙门重开。尘土飞扬里,贾琛、韩趋并肩迈出,青衿被汗水浸得发硬。 荣府小厮早在门外候着,一左一右扶住,口称“恭喜”,将二人塞进暖轿,直奔府第。 与此同时,皇城里,文武班僚依品级列位,袍袖相接,鸦雀无声。 都察院左都御史霍然出班,青绫折本在他手中展开,“臣参江南甄家!数年来纵奴霸市、私筑水圩、擅废漕章,其罪尤甚者,插手盐引,侵占朝廷盐税三十余万!同案有大盐商魏某,逞凶十余年,甚至买凶戕害查案御史,今已缉拿在途!” 话音落地,殿内嗡然。 丹墀之上,圣人面色沉如铸铁。 贾故听见盐商二字已是惊诧,等听人说,呈凶十余年。不用细算,便知其中有林妹夫任巡盐御史时。 贾故一惊。忽然有些担心林妹夫。 盐商之弊,若被坐实“知情纵容”,莫说官声,便是性命也难全。 他喉头滚动,欲出班辩解,却见前列刘侍郎趁着御史与刑部与御前弹劾时,倏地回头,示警般冲他微微摇头。 这让贾故硬生生收住脚步。 此时,御史与刑部侍郎轮流上前,条陈甄家罪状,声浪如潮。 贾故垂目,心底发苦,盼望自己的倒霉妹夫,可千万别被这漩涡卷进去。 良久,圣人抬手,殿内霎时死寂。只听御口金声玉振,“着锦衣卫即日南下,将甄家上下锁拿!魏姓盐商,就地正法,家产查抄,子孙流放,以儆效尤!” 至此,再无其他重要议事。 朝会一散,文武班僚如潮水般从太和门两侧退下。 贾故脚步虚浮,出了宫门,见风挟柳絮扑面,他也无心去拂。 吴大喜早在外候着,牵了青骢马,远远瞧见贾故,忙迎上去。 王行亦从后赶上,两人翻身上马,一前一后,蹄声碎乱地往太常寺去。 一路上,柳色青青,酒旗招展,行人如织。 等到了太常寺,贾故挥退书吏,独自坐在案前,提起狼毫,笔尖在墨海里蘸得饱满,刚在纸上写下,林妹夫见字如晤,甄家事恐波及盐政,宜早做绸缪等字。 只见窗外一只麻雀落在庭中石鼓上,啾啾两声,又扑棱飞走。 贾故盯着那远去的鸟影,忽然想起圣上那日问甄府之人拜访之事。一想到圣人耳目过于清明。 他笔锋一颤,墨汁滴在纸面。 贾故伸手将信纸揉成一团,又撕成碎屑。 王行在门外听见动静,轻轻叩门,贾故疲惫地摆了摆手,示意无事,却再也未落笔重写。 第158章 甄府抄家 半月之后,骤雨初歇。 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衙会签的告示便贴满了九门:甄府抄家籍没,家产变价入官,一应田契、房契、盐引、当铺并古玩字画,俱登册封存。 甄家被锁拿入京那日,贾故和王行远远的去看了。 甄应嘉只着中衣,双手反剪,墨发散乱。还有两个老爷们早已瘫软,由两个力士拖出。有一个皂靴还掉了一只,露出惨白足踝。 女眷们珠钗散落,孩童啼哭。 好在有北静王妃带着太妃求来罪不及老幼妇人的恩典,将女眷孩童们接走了。 见最后一个甄府妇人上了北静王府马车,甄应嘉忽然跪地,朝皇城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额上青紫,却无人阻拦。 消息传回荣府,老太太也只能叹气,庆幸太妃不曾故去。 等又过了三日。 林如海给黛玉回信。 贾故听徐夫人说了。 便去找黛玉。 贾故脚步匆匆进了潇湘馆,虚扶黛玉让她免礼,目光落在那信上,问黛玉,“前儿使人问了你父亲一事,他没派人来回,听你舅母说,你父亲给你回了信,能拿来舅父看看吗?” 黛玉将信笺找出来,双手递过去,“舅舅请看。去年初冬我与父亲问安,直到如今才得复书,只这几句。” 贾故接过,先扫信封,见是林如海亲笔,他急抽信纸,薄薄一页,并无夹层,亦无花押暗记,只端正写道:“回女黛玉,春寒料峭,汝当保重。父体无恙,勿念。京中多事,切勿轻出。珍重。” 贾故眉心微松,指腹在纸背来回摩挲,迎着窗光透视,确认无矾书、无针孔,才轻吁一口气。 见黛玉怯生生望来,他忙收敛神色,含笑道,“信中只嘱你保重,并无他话。看来还是得我改日派人去再问问他。” 说罢,贾故将信奉还,“外甥女且收好。若想给你父亲寄什么,就来寻舅舅,我让人一遍送去。” 黛玉接过信,笑回,“多谢舅舅。” 另外林府修葺一新。 管事们把旧年积尘的雕梁画栋重新髹漆,又按黛玉素日所喜,在后园添了回廊、梨雪亭,再引一脉活水,放几对鸳鸯。 林家在京的老仆上荣府来请黛玉回府去验看。“回姑娘话,老宅已粗粗收拾停当,请姑娘回去验看。若有不合意处,再拆再改。” 黛玉闻言满脸期待,叫紫娟给老仆抓了两个银锞子。 又去求老太太,“林家家仆来回话说,林府修好了,孙女想邀府里姊妹们同去,帮孙女挑挑不合眼的地方,省得我一个眼睛看不过来。” 贾母点头笑道:“很是。大家一处去看也热闹。” 等黛玉再请姐妹。 探春说,“咱们正好去试新诗社的题目。” 一语未了,宝玉已从门外探出半个身子,他眉眼飞扬道,“我也去!林妹妹的园子,我自然要替她把把关。” 话音才落,旁侧贾璋负手踱前一步。他先瞥了宝玉一眼,才说,“宝兄弟也大了,怎么还整日跟在姐姐妹妹后头混?” 宝玉被他噎住,嘴角笑意僵住,却不知如何回嘴,只涨红了脸。 黛玉侧首瞧见,怕老太太不高兴,便开口说,\"等宝玉再长两岁,自然就能和三哥一样去外面做正事了。如今且让他再松快松快,又有什么妨碍?\" 贾母听了,伸手把宝玉招到榻旁,抚着他后脑,故意嗔贾璋:“别学你父亲板着脸,吓着我的宝玉儿。” 贾璋微微一笑,不再辩,只垂手应了声“是”。 可待众人出院门时,他有意无意放慢脚步,错身插在黛玉与宝玉中间。 宝玉正欲回头与黛玉说话,却被他宽肩挡住,只得讪讪前行。 等她们一行人到了林府。 宅院里果然是慢工出细活,修的十分精巧。 粉墙黛瓦,磨砖对缝。游廊曲折,步步换景。假山下新凿一脉碧泉,水面被日光一照,碎银般闪烁。 湘云一进仪门,便拉着几个姐妹风风火火四处看起来。“快瞧,这曲栏是依水势建的,转过弯去还有一座小戏台!” 她一边说,一边拽着迎春、惜春的袖子,几乎把两人提得脚不沾地。 贾玥跟在后头,指向梨雪亭畔一株老梅,“前日明绎给我送了两坛梨花酿,咱们就把它埋在此处。” 说着,便要唤人去取花锄来。 贾珊听了,眼珠一转,拍手笑道:“五姐既有陈酿,我再添佳泉!上回妙玉收的那瓮梅花雪水,还存在拢翠庵里,我偷着抱来,一并埋下,等数年后姐妹再聚,一起启封,准能香煞人。” 惜春正俯身看锦鲤,闻言忙摇头制止,“她可是个讲究人,若知道了姐姐打算,必会生气的。” 迎春温柔一笑,“那就别用她的。改日咱们也学她,选初雪未融时,自己扫花扫雪,洁洁净净封一瓮,省得受她白眼。” 探春站在抄手游廊尽头,手扶栏板,举目环顾,看见贾璋和黛玉说话,就与姐妹笑说,“这院子虽好,但林丫头住不了几日。还得回咱们家去。 一旁贾瑢点头附和,“三嫂是得住咱们家。” 而另一侧,宝钗陪宝玉缓步走着。 她身后的香菱,被黛玉轻轻牵到身边,指着桥下锦鲤,温声教她,“把那尾鱼儿入水,像不像飞雁冲天,如此,便又是两句诗了。” 香菱听得入神。 贾珊凑过来,与一旁三哥贾璋说,“香菱已正式拜了林妹妹为师,每日学诗,进步飞快呢!只是她命苦,幼年被拐子卖了几道,才落到薛家去。” 贾璋本来黛玉右侧,闻言抬眼打量香菱,忽然想起柳家嫂子来,便与黛玉说,“不若咱们给薛府银钱,让他们放了香菱身契,为她寻老家父母,让她正经拜你为师来。” 贾玥率先叫好,“三哥这主意大善。” 湘云也拍掌,眉眼飞扬:“正是!放了契,她便不是‘丫头’,是‘女弟子’,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 几人目光齐刷刷投向宝钗。 宝钗仍维持着端庄的笑,却下意识捏紧了绣帕。 香菱是她哥哥薛璠早就相中的“房里人”,母亲已点头,只等年纪再长些便收房。只是眼下在贾府姑娘们面前,她如何能明说? 沉吟片刻,宝钗温和笑说,“诸位好意,我先替香菱谢过。只是放契一事,我一人做不得主。须得回府问过母亲,再给大家答复。” 说完,她含笑对香菱招招手,示意其回到自己身后,又向黛玉点头致意。 香菱怯怯地行了半礼,低头疾走两步,重新隐到宝钗身后,像只受惊的小雀,再不敢抬眼。 黛玉目送她背影,眉尖若蹙,直等她们回荣府,终是没有再开口。 第159章 理家之事 荣府园子的春昼静而长,穿堂风带着露气,一阵阵扑入蘅芜苑。 宝钗一回房,先让莺儿伺候脱下外出的素色比甲,自己捧了盅温茶,却顾不上饮,换了身衣裳,便去小跨院找母亲去了。 然后她将园中众人提议放香菱身契的话,委婉转述与薛太太。 薛姨妈深知儿子薛蟠的脾气,瞧上的东西,九头牛也拉不回。可如今一家老小寄居荣府,荣国府的面子又不好拂。 沉吟片刻后,她叹了口气说,\"既如此,便允了罢。省得叫人说咱薛家眼皮子浅,一个丫头也舍不得。只是你哥哥那边,我慢慢同他说。\" 即做了决定,薛太太当即唤管事媳妇:“去,把香菱的身契取来,用朱匣封好,交给姑娘。” 说罢,她又转向宝钗,与她吩咐,“你亲自给林姑娘送去,就说咱家成全她一段雅兴。” 宝钗应了一声。 待身契取到,她便带了莺儿和香菱二人,款步往潇湘馆去。 潇湘馆里,黛玉忽听小丫头报,\"宝姑娘来了\",忙起身相迎。 宝钗进门,先含笑行礼,从莺儿手中接过小小朱漆匣,双手奉与黛玉,“家母说了,香菱既与林妹妹有师生缘,放她自由身,也是成全她的造化。身契在此,一并交付妹妹。” 黛玉双手接过匣子,笑说,“宝姐姐与姨妈高义,黛玉代香菱谢过。我定好好教她,不负今日之德。” 说罢,她转身招呼香菱。 香菱早已听得呆了,扑通跪下。 黛玉俯身扶起她,替她拭泪,又吩咐紫鹃,“去给三哥捎信,托他府衙为香菱改籍。” 回头又对香菱莞尔:“从今往后,你与我同住潇湘馆,白日学诗,晚间识字。咱们师徒相称。日后,若是能寻到你家,咱们也不断了联系。若是寻不到,我这个做师父的,也会替你安排好余生的。” 就这样,又过了几日。 众姐妹理家时,探春忽然说,“之前我细问了赖管事家园子。他们把花圃果林分片包给婆子们,每年孝敬二百两银子!咱们园子比他家大,若照例来算,出息只多不少。到时候谁承包,谁养护,年终按出息缴份子,余者入库岂不好?” 李纨与平儿皆说好。 宝钗也应声支援。 赵氏和金穗笑说,“咱们这样的人家,还真没听过这样的法子。” 可惜探春没听懂赵氏的言外之意,只与李纨商议着把差事给老妈妈们派了下去。 这时宝钗又笑说,“只是我还有个计较,让得了好处的妈妈们,须拿出两成利润,散与未包之人,免得有人眼热,今儿掐朵花,明儿拔棵草,反坏了园子。” 听她们议完了,一直没说话的贾玥、贾珊跟在大嫂、五嫂身后回了西院。 贾玥坐在母亲膝边,小声将探春之策学了一遍,末了仰头问:“女儿总觉得不妥,却又说不出。” 因为贾故先前在老太太处说过,庄子宅子大头都是长房的,所以徐夫人向来不管荣府里得事的。 此时她听贾玥说完,便与她说,“虽不浪费了,但为了四百两银子在省亲别院里这样做,说出去,不像勋贵家的做派。咱们这样的府邸,想要赚钱,买地买铺子收租都可以。” 贾玥点了点头,等贾故回来的时候。 她又说与父亲听了。 贾故刚下朝,朝服未褪,绛色补子被斜阳映得暗沉。他一听,眉棱渐渐敛起,随即牵了牵嘴角,给贾玥解释说,“这个法子不好。不是咱们这样人家治家的根本。赖大家是赖大家的事,咱们可以买个庄子在外头,让她们如此弄。但是在大观园里,为了减省四百两银子这样弄不行。” 说话间,他负手踱到窗前,抬眼望见窗外新绽的柳芽,又细说来,“最好是让她们把能吃的、用的养出来,做府里嚼用,或者送亲戚,以礼轻人意重道理,省两分迎来送往的花费。但是没有包给婆子,让她们处置,再给府里银子的说法。” 徐夫人听了,便在一旁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贾玥想了想,觉得还是父亲母亲说的有道理,她便又说,“那宝姑娘还说,要那几个得了事的婆子分旁人一些。免得其他人心里不痛快,平日使坏。” 贾故回身哂笑说,“道理对的,但在咱们这样人家,就是祸家根本了!” 他语重心长教贾玥、贾珊,“治人是恩威并施的。不能知道他们要坏事,还用给他们好处的方式来叫他们不坏事。只有旁人处于高位,咱们处于低位时,这才是不得已的办法!” “体贴下人不是这样做的,你可以把和心意的挑出来,赐他们赏银,赐他们家私,抬举他们比别的仆人体面。让其他下人知道,在咱们府里,哪样的人能得主子用,让他们自己变的乖顺。若是不往好里做的,直接舍他出去!最重要的是,你得要他们知道,府里的东西都是主子的。主子分配,不是他们眼馋谁,使个坏,主子就会给他们好处去平他们怨气的。” 见贾玥、贾珊点头。贾故才又笑说,“你们该知道人心各异,在自己能做主的地方,最要紧的就是,舍弃不合心意的人。” 等这头说完,贾故本来不想管荣府内事的。 但又一想,自己家西院与荣国府用的同一套家生子。之前贾家底下婆子穿金戴银,就让西院学了。此时放任她们糊涂管事,日后府里不像样了,难道西院这边的人能独善其身? 现在上头争权还顾忌脸面,只在朝堂和后宫使力,不往臣子家里乱来。 可等改日皇子们争权,那群小的要是无所顾忌…… 还是赶紧把府里收拾好吧。 这样想着,贾故便换了一件家常墨灰缎袍,腰间只束一条素绦,他抬手整了整领口,抬步往贾母上房去。 徐夫人怕他说话冲想跟过去挡挡,又怕老太太多心,以为自己想掌家,才让三老爷去闹她。只得使眼色叫贾玥、贾珊跟了过去。 贾故到老太太屋里时,黛玉、宝玉也在,她们指着洋漆小几上供着一枝早开的海棠与老太太说话。 见贾故掀帘进来,黛玉忙起身让座。 贾故笑着与她点了点头,才给老太太问安。再听宝玉和自己问好。 贾故就服气这一点,无论怎么着,老太太都愿意把宝玉留在内院里。 这时,贾玥、贾珊跟着进来,悄声坐在黛玉身旁。 贾故也没说让她们出去的话。 他撩袍落座,双手搭膝,开口与老太太说,“母亲,我听玥姐儿说了她们姐妹管园子想的方法。儿子觉得,无论探春想的,还是薛姑娘想的都不成。” “探春见识少,听见能省银子,就捡着用,但咱们家不是赖家。外头勋贵外戚们都是斗富斗贵斗权势!咱们不敢这么张扬,那也不能做把省亲园子里的东西包给婆子,让她们给府里交钱的事。” “还有薛姑娘说的给婆子们分钱,平她们怨气的话,她薛家做生意,习惯了和气生财,对谁都是给银子指望落个好。但这事放我们家不行!若我们家爷们出去办事,全都给好脸给好处,让不如咱们家的也觉得可以来试试我们的软硬,那我们全家不如早点吊死算了。” 老太太顿时黑脸,声音也沉了,“什么死不死的!你如今官威大了,进门就一通喧排。这家我早就撂开手,你爱管便管,少在我跟前喊打喊杀。” 贾故闻言,又与老太太拱手说,“那就请老太太别不管!我也是为了家里。要放旁人家,我看都不会看。要放得罪我的人家,我还故意借此引她们家仆内乱,随意生些事,叫他出几个治家不严的茬子,叫我拿来下酒呢。” “老太太该知道,如今世上,像我这样的人多。咱们还是把家里管住的好!” 贾故一番话听的黛玉指间帕子紧了又紧,宝玉更是愣愣望着三叔。 老太太仍是有气,冷声说,“好,好!我让鸳鸯去叫二太太、探春她们,你有主意,你同她们说。好不容易议出个法子,你给人泼了冷水,那些能从里面收好处的不恨你?” 贾故豪不在意,“敢恨我,就灌了哑药,卖盐矿去做苦役!” “父亲!”贾玥看宝玉和黛玉都有些被吓着了,老太太也气着了,赶紧喊她爹。 贾故这才缓了语气,“我今儿这话也是说给玥姐儿你听的。往后出了门,你就算要学为人处世,也要从和你一样身份一样处境,但是能把日子经营好的那些人家里学!” 没一会儿,王夫人,探春她们都来了。 老太太倚在榻上,只冷笑一声,指着贾故说,“你们听他说罢。” 贾故起身,朝王夫人微一拱手,“二嫂,我就与姑娘们说说理家的话。” 王夫人忙颔首。 贾故转身,目光扫过探春几个,与她们说,“今日你们议的减省法子不好,施恩法子更不好。虽皇家恩德,叫你们住省亲园子里,但咱们还是不要在这上头施为的好。我和老太太商议了,治家的事,都按着旧例来。” 探春垂睫,袖中手指悄然攥紧,面上仍平静如水。李纨与平儿对视一眼,皆低头应“是”。 贾故又说,“你们治家面子软,若是咱们府里拿月银听使唤的人里姐们爷们的祖宗,非得求告他,给好处才肯做事的人。你们就跟我说来。我送他们一家出去。” 她们又应了。 贾故虽不信她们真能把人揪出来处置了。但他一日要忙的事多,也懒得与他们细看细说,反正西院那边,徐夫人能守住门户就行。 先前自己处置赵姨娘一家,还有迎春奶娘家的手段,想来还是能让府里伺候的有所顾忌的。 第160章 理家之事 之后几日,管家时探春便再不说话了。 李纨看在眼里,悄悄拉了惜春、黛玉去与她说话。但又想着她心结未解,自己再说也是隔靴搔痒,便索性去找住暖香坞的贾珊。 暖香坞里,迎春正帮着贾珊、贾瑢打络子。 李纨进来,与她们姐妹说了两句闲话,便低声嘱托起贾珊来,“你知道她的心结的,她姨娘因为害宝玉,让老爷送出去了。她想主意省银子也是想在府里表现好些。又叫三老爷说不好。这叫她脸上如何挂得住?你多少与她说说,三老爷不是针对她的话。” 迎春在旁抬眼望定贾珊,也软声帮腔道,“珊妹妹,你且去说一说吧,咱们姐妹一场,不要让心结埋在心里难解。” 贾珊被两双眼睛看得头皮发麻,心想还是玥姐姐不住大观园的好!嘴上却只得应下,往秋爽斋去了。 秋爽斋里,探春倚在炕桌边,鬓发松松挽起,眼底泛着淡淡的青,懒懒的听惜春和黛玉说话。 听见脚步声,她只抬了抬眼皮,见是贾珊,又垂下眼帘,唇角勉强牵了一下说,“珊妹妹坐。” 贾珊不想寒暄闲扯,索性开门见山与探春说,“探春妹妹,你别恼我爹。他那日不是故意给你难堪。” 一句话出口,见探春指尖微紧,她忙又补道,“他只是觉得法子不好。那日你去之前,他还给老太太说,宝钗姐姐的法子更不好,若咱们出去学了,不如一家吊死算了。把老太太都气着了!” 说完,她看向黛玉。示意她给自己作证。 见探春顺着贾珊目光看过来,黛玉回想了一下那日在老太太屋里的情形,便点头接话说,“三舅舅的意思是,荣国府不同于赖家,薛家。他们理家法子咱们用不上。” 探春细想黛玉解释的也有些道理,这才心情好些,她勉强笑了一下,回二人道,“是我一时心急,没想透这一层。” 黛玉微微一笑,将桌上的热茶捧给她,“你能想着学以致用,已经够好了。那日三舅舅不是还说,若再有人觉得你们面软,来摆脸色,叫你们只管告诉他,他自会料理。有这句话打底,你且安心理家才是正事。” 再等婆子来回话说,支这个月姑娘们脂粉银子的时候,探春便忍不住与姐妹们抱怨。“外头买办买来的都不是正经货使不得,还得咱们自己花月例银子托人去买。也不知道他们给太太们的,是不是跟咱们一样的?” 贾珊大姐姐贾珂手上有个脂粉铺子,西院要的东西,都是他们送上门来,按市价的八成算。 贾珊姐妹有西院补贴,府里份例东西便赏给了丫头们的,她们也是谢的。所以贾珊之前还未曾在意这个。 但是想来迎春姐姐和探春该是在意的。 贾珊想了想,便挽住探春手臂,软声说,“妹妹别急,会有人治他们。” 等午后斜阳斜照,仪门外马蹄声停。贾故回了西院,换了朝服,正摘冠时。 得了父亲到家消息的贾珊提着裙角奔来西院,将外头采买不好的事给贾故说了。 贾故听完,扬声将门口的吴大喜喊进来,“去带人把府里负责买办的管事一家绑进来!” 不过两刻钟,吴大喜领着西院几个护卫,将买办管事胡贵一家五口麻绳捆缚,拖进倒厅。 胡贵四十上下,做荣国府的管事最是体面,他平日也是油头粉面的,此刻却被绑的结结实实。 他听了一路喝骂,此时也知道是什么情况了,见着贾故,就扑通跪地,张口喊冤,“三老爷,小的冤枉!” 贾故懒的听他们扯皮,又有心教儿女们理家,就与金宝说,“让珩大爷带着姑娘们来审。” 贾珩匆忙换了绛色常服过来,等探春几人也来了,便命人把案几摆开,将往常用不得那些次等铅粉、胭脂、头油拿出来扔他们面前。 胡贵瞧了,却仍强辩道,“府里给的支银本就紧,上等货价高,小的实在无力。” 话音未落,贾珩已示意小厮呈上外头市价抄单。 一页页朱笔标价,与账册一比对,只算府里几个姑娘们的,四季衣裳、脂粉头油,针线、笔墨纸砚什么的,竟每季都少七成有余。 胡贵额上冷汗滚滚,嘴唇颤抖,却再吐不出半个字。 贾故瞥了一眼,见事情明了,不想听他再辩,只吩咐吴大喜,“带人去他家里,把家私收拾出来,看他把贪的都藏哪了!” 而胡贵这边,贾故也没知会老太太和其他人,只与贾珩说,“将他们灌了哑药,拿着他们身契去顺天府,卖做盐矿官奴。” 不干事,他们真以为三老爷哄他们呢! 贾故决断完就走了。 贾珩让人把探春她们也送了回去。 贾玥、贾珊、贾瑢却是没走。 贾珩见她们不害怕,也不管她们。 直接让家丁捏开胡贵下巴,哑药用凉水一冲,给他灌下。咕咚几声,惨叫立时化作嘶哑的“嗬嗬”。其余家眷哭喊求饶,也被依次灌下。药味混着血腥,瞬间弥散。 等金宝带着人来将他们绑出去。 贾珊想起之前来府里拜访过,却突然被抄家的甄家,突然与姐姐妹妹感叹,“君与臣、主与仆,其实都一样。身家性命,都在能做主的人身上。” 贾玥笑她,“小丫头,想的多。” 一旁的贾瑢静静听了,心里若有所思。 而贾琏今日出去吃酒,此时才踩着微醺的月色回府。 他从小门回来,见金宝押着一串捆得粽子似的人影往外走,灯笼光里晃过胡贵惨白的脸。 他酒意瞬间清醒,拉着人问了几句,明白是什么事故后,他又问三老爷在何处。 贾故正在书房,听小七贾璟背书,他背两句,就要他大侄儿贾茂提醒一句。 贾故都要被他气笑了。 偏他还不以为然,厚着脸皮过来靠亲爹身旁说,“儿子昨儿在太傅府上学了一套拳法,师父说儿子特别有天赋!” 贾故捂着眼睛,心里就是后悔! 世上果然没有好便宜占! 本以为有太傅教导,家里能出个文状元。结果呢? 哎,不提也罢! 这个时候,外头有人来说,“琏二爷来了。” 贾故赶紧把还想给他表演一番求夸奖的小儿子送到大孙子手上,“茂哥儿,带小叔去找你爹去!” 等贾琏与贾茂叔侄擦肩而过,进了书房。 贾故知道他是来问胡贵一家的。就让一旁小厮跟他说了。 贾琏一听,府外的事都自己管的。买办也孝敬过自己银子的。 如今被抓了个正着,贾琏忙给贾故认错,“都是侄儿识人不清,让妹妹们受了委屈。” 贾琏平日风流倜傥,此刻酒气混着惶恐,却并不狼狈不堪。 赏心悦目的人总是有点持靓行凶的特权的。 虽然贾故并不欣赏贾琏这种美貌,但至少他心里也没怎么生气。更是懒得说他,便直接交待他说,“这个不好,换一个懂事的就行了。肥肉过案板,怎么不留油,这种道理大家都知道,但是你把肉自己昧下,剩下一点油还要掺了水才送进来就过分了!” 贾琏见三叔并不责怪,他立刻重重点头附和道,“三叔教训的是,那些不懂事的,真是太过分了。” 看他那样,贾故笑了一声,又说他,“你一天有喝酒的闲工夫,不如回去陪凤丫头,让她宽心养好身子,你看我家茂哥儿多大了!你父亲不说你,你自己莫不是忘了,你身上还有个祖宗给你们挣下的爵位要继承?” 贾琏一听,又红着脸点头,“侄儿知道了。” 第161章 春种一棵树 没多久,吴大喜收拾完胡贵家私,带人抬着两个箱子回来。 贾故正看贾瑢的两个山狸子打架,心情不错,脸上一点笑意也柔和,见吴大喜回来,便抬抬下巴问他,“都清点完了?” “是。”吴大喜掀开箱盖,“胡贵家的底细全在这儿。除了一张二十亩的田契、他们原住的房契,还有金银锭子、鎏金佛龛、一些家私摆件、瓶瓶罐罐什么的。” 贾故随意看了两眼,便指了指箱角,“这些金啊银的,融了做成小花生、小粽子样式。给府里姑娘、少爷们分一分。至于地契,”贾故从吴大喜手上接过来一看,呦,比三老爷之前买的都不差。 贾故当着吴大喜的面,默默的把地契塞到自己袖子里。 然后又说,“房契、还有其他摆件家私都卖了。你去贡院街买个一进的清净院子,给太太收租。若你要有本事余钱,你就自己留着喝酒。” 五日后,徐夫人得了贡院街房契,她问贾故,“咱们不给老太太?或者府里?” 贾故笑说,“老太太心里明白的很,她不在意的。大哥那我给他讲了,原说咱们家老大中了进士府里就给他置院子,当年没兑现,如今算是给我补一个。” 听贾故说完,徐夫人就高兴的收了。“跟了老爷,我的嫁妆都厚了十倍有余!” 说完,她又打趣贾故说,“老爷要不要我给你发点私房银子?” 贾故笑她,“你快收着吧,一天显摆的。” 其实太常寺负责皇家祭礼。 逢年过节,最能得赏赐的时候,他们都要出来办事,皇家赏赐也少不了他们的。 而祭礼需要用的东西。虽然因为牵扯到皇家,有内府插手,牵扯到礼仪这部分,有礼部插手。但是他们也能得一些孝敬。 贾故和王行都不是正直到两袖清风的人。 所以贾故在空间里,最近也攒了点东西的。 说起王行,之前他从户部替贾故买了两袋胭脂米的种子来。 贾故让陈宝全找好了老农,把种子带到庄子上去育苗。 正好又逢沐休,薄雾尚未褪尽,贾故换了身素色实地纱袍打算和王行去庄子上看看。 他刚出西院门,就见正等贡院发榜的贾琛闲的无事倚廊柱抱着英姐儿发呆,贾故拿扇柄敲了敲儿子肩膀,说他,“瞧你这样,赶紧换身衣裳,随我去庄上走走。” 贾琛打了个哈欠,把英姐儿送到徐夫人房里,懒洋洋的跟着父亲出门。 正是春种时节。 新耕的二十亩良田黑得发亮。 田埂边站着许多忙碌的老农,见东家来了,忙不迭掸泥行礼。 贾故走到自己留了那几亩地旁,一脚踩进松软的垄沟,鞋底立刻陷半寸。 他满意地眯眼,回身冲儿子抬抬下巴,与他说,“为父又得了二十亩良田,正好交与你管。” 贾琛从吴大喜那听了良田来源,他抬手覆住半张脸,无语叹气,跟父亲说,“改日我去衙门,先把契书落到咱们家名下再说。” 贾故最放心二儿办事,所以他笑着点头说,“你去办就行了,从那里每年给府里交点东西,我们家就不用再单给府里银子了。” 说完这个,贾故又带着王行、贾琛一起去了贾璋、贾瑄负责新修的外宅。 只见主院大致都弄好了,脚下青条石尚带凿痕,石缝却扫得纤尘不染。黛瓦粉墙,飞檐翘角,正脊两端的鸱吻张牙怒目。 穿堂风过,带着淡淡石灰味。贾故屈指弹了弹檐柱,声音沉而实,唇角不觉浮笑:“还算那两小子能干。” 王行指着西处那块圈好一块空地,笑说,“伯父,我的小院子就落在那里,咱们离的也不远,等以后就能常来玩了。” 贾故扫了一眼,点点头,目光却落在自家主宅旁,隔着一道新砌的花墙外。 那里有两处小三进已起了框架。 贾故走过去,只见杉木梁横,青砖垛口,虽只粗具筋骨,却已看得出格局精巧。 前带倒座,后有小轩,东西相向,像一对互望的眼。更妙的是,两院各开独门,另筑矮垣,私密得恰到好处。 贾故一想,便知是贾璋、贾瑄两个小子假公济私,给自己修了单独的院子。 再一问跟着他们办事的陈宝全,两小子竟然连单独的房契都办好了。 贾故没好气的笑了,但看他们掏钱给自己修院子的份上,没再二儿贾琛和王行面前说他们。 等到在佃户家里吃过午饭,贾故又和王行、贾琛一起去了去年冬末新起的育苗温室。 温室竹骨涂桐油,外覆透光细纱。推门进去,暖香扑面,灶坑里的松枝彻夜未熄,火舌舔着土壁。 之前送来的胭脂稻种已冒尖,米粒大的嫩芽撑破谷壳。 贾故蹲下身,指尖轻触嫩叶,指腹下的脉络细微却清晰。 他微阖眼,袖口无风自鼓,一缕极淡的青气顺着指缝流出,卷住那些幼苗。只眨眼功夫,芽尖又挺一分。 跟在他身后王行从没见过水稻育苗,便是贾故当面用异能激发种子活力,他左右看看,也摸不着门道,看不出不同来。 等他们出了温室,日头已爬上东墙。 贾故又领着他们去了坡地。 半年过去,如今已栽满移来的果树。 三月春光里,梨树打苞,白蕾密如残雪。枣树抽条,嫩尖缀着赤红。苹果叶卷,像半握的翠拳。核桃树最慢,却也鼓出毛茸茸的芽锥。 贾故抬手,五指虚张,木系异能自掌心涌出,化作一阵看不见的风,掠过千枝万梢。 所过之处,枝条轻颤,叶脉里的水分“汩汩”加速,像被春神悄悄抚顶。 王行眯眼,只见阳光仿佛更亮一分,仍瞧不出所以然。 片刻后,贾故收势,长吐一口浊气,汗珠顺着鬓角滑到下颌,滴在草履前端,瞬间被干土吸尽。 王行见了,还笑他说,“伯父,您这身子虚啊,这才走了几步。” 贾故没好气的说他,“我什么年纪,你们年轻人什么年纪?你要跟我一样,那才不得了呢!” 最后的时候,贾故又去看了他的宝贝老树,见它依旧枝繁叶茂。 贾故再没有其他事要办了,他回头与王行、贾琛说,“咱们回吧,这里苗壮、田肥、树也精神,只等今年秋上,就能吃胭脂米饭、啃雪梨、嚼核桃了。” 王行逛一圈就觉得没意思了,他抢先下坡去唤车夫过来。 贾琛则落后一步,扶着父亲一起往下走。 等他们回家后,贾琛去把田契的事办了。 结果他行事没瞒着母亲和媳妇,回府就被徐夫人知道了。 徐夫人还与儿媳说笑,“就知道老爷藏私房了。” 再到三月中,杏雨梨云时,贡院放榜。 贡院外壁,两层人墙围得密不透风。 贾琛与韩趋二人得闲,正好来看榜。 贾琛先看见自己名字在倒数几行的位置,他喉结动了动,没出声。再看韩趋,他的名字挨在自己上头两行,简直是同病相怜的难兄难弟。 二人无言以对,挤出人堆,袍角皱了,鞋面蒙尘。 等到夜饭方罢。 贾故书房看了今年榜单抄本,他指尖在“贾琛”二字上敲了敲,回头与二儿说,“名次有些靠后了,若是殿试不慎,落了个同进士出身就不好了。不如再缓一缓,报个‘病’,等下一科再参加殿试。” “父亲,算了。”贾琛今日白天就想好了,他说,“就考这回吧。儿子资质有限,再拖三年,也是辜负光阴。倒不如去殿试场上走一遭,便是落个同进士,也算给这些年交卷。” 贾故知道自己二儿最有主意,既然他已做了决定,贾故也不想打着为他好的决定拦着,便说,“既如此,你便准备殿试吧。不管名次如何,反正咱们家也不靠状元榜眼吃饭。” 第162章 贾琛春闱完 再到三月底。贾琛和韩趋殿试后回府第三日。 榜文一出,人群轰然。 贾琛的名字挂在二甲榜尾,韩趋紧随其后,两字挤作一团,像互相搀扶。 二人愣了半晌,同时吐出一口浊气,手掌不约而同拍在对方肩上。 等状元游街时。发了笔小财的徐夫人豪爽在状元街定了包厢和两桌席面,请家里媳妇和姑娘去看。 状元街三层楼高的彩楼新刷了桐油,亮得晃眼。 贾珊胆大,扶着栏杆,朝下望,她还给三姐贾珺指,“瞧外面人山人海的,连屋檐上都坐着人。” 贾瑄有之前砸探花郎的经验,他从一旁篮子里拿了一把花来,凑了过来说,“三姐,呆会儿等新进士骑马过来,你瞄准三姐夫使劲砸。” 贾珺拿了两朵塞到儿子手里,笑说,“人家把花都是扔给状元、探花的,我才不扔他呢!让你大外甥扔他爹,给他爹撑面!” 她们说完,这时楼下铜锣三声,鼓乐齐鸣。 只见新科进士们着绛纱袍,骑金鞍白马,帽插宫花,从街心缓缓而来。 打头的是状元,后头榜眼、探花排作一字,阳光照得他们帽翅上的金箔熠熠生辉。 贾琛与韩趋在中间位置一前一后骑马而来。 一见他们来,徐夫人带着姑娘们媳妇们齐齐扬手,绢花如雨,银光闪烁。 刚说不扔花的贾珺,直接瞄准韩趋腰间,一花掷去,啪地正中玉佩,把韩趋吓了一跳,抬头望见彩楼,先愣后笑,拱手作揖。 而贾瑄更狠,两手连发,直奔二哥贾琛,一朵正中脸上。 贾琛抓住花,抬头,正对上来不及躲媳妇身后的贾瑄。 再看他们旁边笑的开怀的母亲,贾琛无奈的扬了扬眉,对五弟做了个“回府再算账”的口型,却到底忍不住笑了。 等第二日一早,门房小厮掀帘迎进韩趋。 花厅里,贾故正用早茶。 韩趋落座后说,“岳父,小婿是来告辞的,如今春闱名次已出,小婿该携妻儿启程回乡祭祖了。” “合该如此。”贾故点头说,“你父亲也惦记着呢。” 除此之外,贾故又问他的打算,“殿试已过,可想过日后仕途?” 韩趋回话说,“家父与长兄皆外放多年,门下有幕友书爷,熟悉各地风土民情。若无意外,小婿想同兄长一般,谋一地方知县,然后带着妻儿同赴任所。” 贾故闻言,虽不舍女儿外孙,但仍是笑说,“我与你父亲,当初也是从这条路开始走的,你能脚踏实地起步,不好高骛远,也算不负你父亲教导。” 荣府门口那串朱红鞭炮屑还没扫净,韩趋便带着贾珺母子走了。 而老太太也不忘吩咐徐夫人,“咱们家也要给琛儿办进士宴!” 凤姐一听,便笑起来,“我这儿正愁没机会讨赏,可巧买卖上门!” 徐夫人见她应承,就笑说,“玥姐儿没几个月就要出阁了,她也是少不了要操持这些的,趁这机会,叫她和珊姐儿跟着琏二媳妇身后跑腿,学点真本事。” 王熙凤最爱别人承认她的一身本事了,她笑得凤眼弯弯,向徐夫人打包票说,“三太太放心!把玥妹妹和珊妹妹交给我,我定把全身的本事交给她们。” 徐夫人见她应的爽快,忙笑说,“改日我再好好谢你!” 进士宴当日,荣府正门、侧门、角门一齐洞开。 因为是贾玥亲哥大喜,郑王府也接了帖子。 等郑亲王妃的朱轮翠盖车一到,执事们忙不迭传报进去,声浪叠着声浪,直送到贾母上房。 宝安郡主随母妃下了轿,趁大人们寒暄的空儿,她便偏头找玥姐姐来。 只因上次发现玥姐姐能治住她五哥,她就有点喜欢贾玥了。 今日既来,便打定主意要黏着她。 可贾玥正头一回办宴,脚跟几乎不沾地。一会儿被拉去与兵部侍郎夫人说话,与夫人小姐们见礼,一会儿又要吩咐小丫头把甜白釉碟换成五彩龙凤盘,盯着下人们不要出差错。 这会又被叫来给郑亲王妃请安。 见宝安郡主直盯着看她,贾玥匆匆一福,笑与亲王妃说,“我七妹妹在大观园里陪姑娘们说话,我带郡主一起过去玩。” 得了王妃允许,她便一把拉了郡主的手,到了大观园处。 贾瑢刚陪史家几位姑娘赏一圈院子,这会正在看惜春和湘云她们陪客人踢毽子。 几个小姑娘罗裙飞扬,彩羽毽子上下翻飞,像只花蝶。 贾玥把宝安郡主往前一推,与她们引见,“这是郑亲王府的宝安郡主,瑢儿你先陪她说说话,等我忙完便过来。” 宝安郡主尚未来得及开口,贾瑢已笑嘻嘻迎上来。 宝安郡主先还矜持,被贾瑢带着惜春左右一拉,便也放开了和她们说话。 这时贾瑄和明绎在外厅吃酒。 两人面前,一只掐丝珐琅酒壶已空了大半。 贾瑄执壶,替明绎斟满,琥珀色的梨花酿在杯里晃出一圈涟漪。 明绎双手捧杯谢他,“多谢五哥传授哄玥姐姐的秘籍!这杯,妹夫敬你!” 说罢,他仰头一饮而尽。 贾瑄没想到自己随口胡说的法子,竟还真有用。他笑回了一句客气,又敬明绎说,“你真想谢,就来点真金白银实在东西。” 明绎闻言顺手往腰间荷包一摸,想起这是玥姐姐给他的,又赶忙松手,往酒杯里添了新酒,再敬贾瑄,“今日贺琛二哥喜登科,说金银太过俗气,妹夫要谢的话都在酒里,五哥再饮一杯。” 二人酒量一般,却有来有往好多回。 一时有些吃醉了,不知谁手一滑,白瓷酒杯落在地上瞬间碎成几瓣。 明绎下意识弯腰去捡,指尖刚触到瓷片,血珠已从指腹涌出,殷红衬着白瓷,分外刺眼。 贾瑄的酒意顿时醒了大半,腰板一直,伸手握住明绎手腕说,“快别动!” 他又回头朝一旁的小厮喊,“快去拿干净帕子和白药来!” 说完,他又想起家里前院有药,他又领着明绎穿过回廊,一路往前院厢房去。 见华山郡王受伤,外头伺候的人吓得嗓音劈了叉,\"嗖\"地窜进花厅夫人们那里报信,“王妃!郡王殿下伤了!\" 郑亲王妃正用银叉挑蜜渍果子吃,闻言指尖一顿,急问,“怎么回什么?” 她身边庆嬷嬷已快步出去,不多时折返,俯身低语两句。 王妃知道只是一个小伤口,方才松了口气,又继续与徐夫人说起话来。 同样得了信的贾玥也是心急,她悄悄挪到王妃和母亲身侧,小声说,“王妃,母亲,我去前院看一眼!” 郑亲王妃闻言眼尾一挑,唇角漾起促狭笑意,“好,好,好,我让庆嬷嬷陪你去,代我仔细瞧瞧。” 郑亲王世子妃坐在下首,以帕掩唇,肩膀轻颤,眸光在贾玥脸上转了一圈,笑意更浓。 贾玥耳根\"腾\"地烧红,忙解释说,“客人在席上受伤,主家人不好不管的。” 说完,她就跑了。 贾玥提着裙角,三步并作两步冲进贾瑄院门。 明绎坐在一旁椅子上,见她来了,眸子倏地一亮。 他还记得贾瑄教他的,所以只可怜巴巴的看着贾玥说,“玥姐姐,不怪五哥,都是我自己看着酒杯掉了,想着去捡,才划伤了手,我以前还没这么不小心过……” 一旁陪着他的贾瑄都懵了,的确不怪自己啊! 这话说的,是对的没错,但就是…… 怎么怪怪的? 他摸了摸鼻子,干咳一声,还没辩解,就见五妹妹回头瞪他说,“五哥,你先出去!” 贾瑄莫名其妙的出了门。跟在贾玥身后的庆嬷嬷见了,十分不好意思的垂下了头,守在了门口。 而屋里贾玥心疼的捧着明绎手看了看,见他指腹药已经上了,还包扎好了。才软了语气问他,“还疼不疼了,下次不要这样让人担心了。” 明绎瞧她担心,心里高兴欢喜,面上却十分难过的说,“是我不好,让玥姐姐担心,我本来还想给玥姐姐做一个荷包的,现在也做不成了……” 贾玥这才注意到他腰间系的正是自己去年送的那只荷包,她心口一暖,唇角不自觉扬起,“没有关系的,改日我给你再做一个。” 两人就这样说了几句话,贾玥想着还要去给王妃回话,最后柔声叮嘱明绎,“别碰水,等会我给你找些药来,你带去回去用。” 说完,才在明绎依依不舍的目光里,和庆嬷嬷一起走了。 第163章 鲜花着锦 宴罢,荣府正门大开,内门里,婆子们引着女眷们上轿,进马车。 晚风掠过,吹得一旁送客的贾玥鬓边碎发轻飞。 郑亲王妃却在这时回身,目光越过人群,含笑招手,“玥姐儿,来。” 贾玥忙提裙上前,双手交叠于腹,福了福问,“王妃有何吩咐?” 郑亲王妃握住她的手,灯影下那双与宝安郡主极似的凤眼盛满真诚,她说,“我刚听庆嬷嬷回话,才知老五那孽障又胡说八道了。” 她侧首看了眼左右,见送客的队伍隔了几步,才压低声音继续说道,“我家老五嘴就是那样有毛病。他没有埋怨府里五少爷的心思。去年腊月初,他大哥给王爷寻了个冰钓的窝子,父子俩欢喜得什么似的。结果你猜那冤家怎么说?” 王妃学着明绎的腔调说,“‘隆冬腊月,若父亲掉湖里,大哥倒是正好继承家里的亲王爵,只可怜我要守孝三年,娶妻又得晚三载!’” 她学得惟妙惟肖,说完自己先忍不住“噗哧”笑出声,又忙收住,轻拍贾玥的手背,“他当场被他爹照后脑勺一巴掌,骂得狗血淋头。可他转头就忘。” 王妃叹气,眼底却满是宠溺,“他对亲爹亲哥都那样子说话,你若是听着不痛快不高兴,只管骂他,叫他闭嘴别说话。” 要不是郑亲王妃特意说,贾玥还没想到怪五哥,一时又想到宝安先前说明绎嘲笑她的话。 她一时又好气又好笑,唇角微抽,敛衽答道:“王妃放心,我知道了。” 亲王妃见她神色松快,这才展眉,抬手替她掖了掖鬓边被风吹乱的绢花,又说,“好孩子,我们家明绎的嘴虽讨厌,心却实在。往后你多担待。” 说罢,又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方转身登车。 车轮滚滚,朱轮车的辙声还没消失,贾玥便提着裙角一路快走回府。 穿堂过厦,她在抱厦外拦住正要回院的贾瑄。 灯火投下,她先长叹一口气,把帕子拧成麻花,才开口说,“五哥你今日闯大祸了,累的郡王受伤,我为了帮你说话,劝解了郡王好久。我这样帮你,你把那个喜鹊登枝的玉佩赔给我。” 贾瑄一脸茫然,手指自己鼻尖:“怪我?不是他自己要去捡的?” 贾玥扬起下巴,理直气壮的说,“当然怪你!谁要你带他喝酒的?” 贾瑄想起今天明绎确实说不怪自己的话了。他又辩解,“他那时不是说不怪我吗?” 贾玥白了他一眼,“五哥,你是不是傻,贵人们都爱说反话你知不知道?要的就是你自己主动点,去给他们认错!!” 贾瑄瞪圆了眼,回到院子里,依依不舍的把玉佩找出来给了贾玥,口中还抱怨说,“你这是趁火打劫,他小气成这样,你以后怎么跟她过日子?” 玉佩落入贾玥手中,她笑得眼睛眯起,又又故作无奈:“都已经定亲了,就这样过呗。”说完,她转身要走,忽又回头,“你得把老鹰游天的那个也给我,我拿去哄哄他。” 贾瑄抱头作势要撞柱:“你干脆把我这屋里搬空去哄他吧!”话虽如此,贾瑄还是拿出另一枚玉佩,心疼得直抽抽,“赶紧走吧!以后我离你们远点!” 等金穗回了屋,贾瑄就和他金穗姐姐告状了,“五妹就是故意讹咱们!她拿郡王那点皮外伤做文章,硬把我想做一对的喜鹊登枝、老鹰游天玉佩都薅走了!!” 金穗被这架势逗得直抿嘴,绕到他身后,一掌一掌顺着他的背,像在顺一只炸毛的猫,“好了好了,咱们五爷大人有大量,不跟他们计较。改明儿,我让人重做一对来!” 如此这般,才算哄得贾瑄不再唧唧歪歪了。 再到第二日早膳时,贾故与贾琛说,“今日等我下衙,我带你去沈侍郎府上拜谢师座。” 贾琛忙应一声。 一旁贾璋听了,等贾故出门时,不知道他从哪摸出来一个黄纸封了口的酒坛子说,“前儿我在朝阳门外碰见武达认识的那个专跑口外的小贩,从他手里拿了些浸了三年的虎骨酒。二哥不是要去沈侍郎府上拜访吗?我想着沈大人年近花甲,应该用得着。” 贾故一听,便与徐夫人笑说,“我家老三真是一日比一日瞧着有长进。” 听父亲夸奖,贾璋更是得意,他袍袖一甩,又补一句,“我还打算让人另装一坛,给林姑父送去。姑父身体弱,正好需要补补!” 贾故嘴角笑意未收呢,这样一听,又斜眼看他,伸手在贾璋后脑勺一拍,“都会巴结岳丈了,也没想着你亲爹!既是好东西,怎不先孝敬我?你还是别长进吧,省得为父心酸。” 贾璋嘻嘻笑往后一退,离亲爹远远的,才说,“爹您正值壮年,龙马精神,哪用得着虎骨?林姑父那我是替黛玉妹妹尽孝罢了!若您实在想要,虎骨泡的酒是没有了,但我还可以托人问问,有没有虎鞭什么的……” 贾故懒得理他浑话,转身出了门。 等晚膳前,他们父子从沈侍郎府上回府后,因为贾琛没有去翰林院考庶吉士的打算,便给父亲说,“儿子爱操心,见不得事情堆着。既蒙圣恩得中,求父亲替我谋个办事的官职。不拘哪一部,只愿早早历练。” 贾故本就有此打算,他说,“我明日去寻刘侍郎喝酒,顺便问问他。” 次日散朝,贾故就去寻刘侍郎了。 因为他们是儿女亲家,又有旧情在,贾故也不与他客气,直接说道,“我那二儿,有幸做了二甲进士,亲家看着安排一下。让他在六部行走,学些东西。” 刘侍郎听完来意,将贾故拉到无人处,低声劝他,“道生,你还是让侄儿外放吧,荣宁二府如今风光无限,家里有爵有娘娘,道生你还是三品大员,姻亲无数,儿子都安排的好,在京里已经很扎眼了。之前放榜的时候,王尚书还笑我,结了门好亲,把住了朝廷里里外外,让他敬畏。” 刘侍郎苦笑一声,又说,“我是能让王尚书敬畏的人吗?亲家就算为了我,也好好想想府里子嗣的前途吧!” 他这一席话说得贾故胸口发闷。 他强撑着笑意告辞,便是路上暮春暖风拂面,也只觉烦躁。 直到午后下衙回府,贾故仍旧没想出如何对儿子开口。 没几日,贾珩从庶吉士正式做了翰林修编,能身着七品鹭鸶补服了。 又是四月宝玉生辰时,贾母在荣庆堂笑得满脸褶子堆花,她说,“宝玉一年大似一年,咱们家也一年旺似一年,合该好好乐一日!” 她老人家说完,下面的人就去安排吃宴看戏的热闹去了。 贾琛的差事还没落实下来。贾故坐在下首,面上随众而笑,心里却并没有那么高兴。 偏生此时,回府的四姑奶奶又凑到跟前,愁眉不展与贾故和徐夫人说起,“夫君不想在翰林久耗,想谋个六部行走,早些历练……” 贾故与她叹气,“为父这几日被人盯着,你二哥的差事都安排不下来。你家且缓一缓吧。” 再到第三日,同僚间家里有喜,贾故去吃宴。 席上恰有吴妃兄弟捧酒来敬,满脸堆笑,语调却亮得刺耳,“贾大人好福气!贾妃娘娘富贵无边。其舅舅王大人新升九省都检点,族叔又晋了大司马。再有贾大人一家兄弟进士。贾氏一门上下,文武皆全,真真羡煞旁人!” 贾故觉得恭维声刺耳,他朝敬酒人敷衍一笑,仰头灌下冷酒。 戏台上水袖翻飞,眼前却一片花乱。 堂上鼓乐愈欢,他心头愈烦,终忍不住借更衣之名,悄然退至廊下。 第164章 贾琛离家 等贾故回府,夜静灯昏,内室只点一盏琉璃美人灯。 徐夫人卸了钗环,只着家常月白夹衫,替贾故解下腰间束带。指尖才碰到玉带钩,便觉他肩背绷得似弓弦,遂抬眼觑他,柔声问:“瞧老爷这几日心情不好,到底是什么天大的事?” 贾故将刘侍郎那番树大招风的话原原本本说了,说到王尚书觉得他织网朝廷时,一掌拍在炕几上,“我就一个太常寺卿,比不得六部尚书,更比不得宗室公主王爵!竟让他们觉得刺眼,嚼上舌根了!” 徐夫人沉吟片刻,把垂下的碎发别到耳后,才慢慢说道,“老二的前程,终究要他自己拿主意。明儿把他唤来,问他是怎么想的,省得你在这里生闷气。” 次日清晨,贾故下朝回府,便传贾琛到书房。 窗外细雨如丝,屋内沉水香袅袅。 贾琛听完父亲转述,先是一揖,神色平静说,“父亲也别难为刘世伯,他帮过我们许多,若是此事只是顺手而为,他肯定会再帮一次。如今如此,说不得真是王尚书那里,或其他人不满咱们家。若是再为儿子强求,反倒不美。” 贾琛一向沉稳,既然知道实情,他便又说,“儿子以为,外放未必是坏事。离京远些,既避锋芒,也历练民生。他日做出实绩,再回京不迟。” 贾琛向来是贾故的贴心大棉袄,这才让他为难又不舍,此时贾故凝视他良久,见他真心,忽而长叹一声,抬手重重按在他肩上,苦笑说,“都是你老子无用,没配上咱家出息儿子!” 贾琛莞尔,扶父亲坐下,斟了半盏温茶递过去:“父亲养我们长大,护我们周全,这份心力,儿子铭记。待孩儿他日归来,再孝顺您与母亲。” 雨声渐歇,窗外嫩竹滴翠。 贾故握着茶盏,指节微松,眉宇间的深川终于缓缓化开。 第二日一早,雨洗碧空,贾故换了一身雨过天青常服,系上暗金腰带,亲赴刘侍郎府邸。 门房通传后,他被引入小花厅,窗下几盆建兰正吐幽芳。 刘侍郎笑吟吟迎出,贾故拱手,眉宇间带着释然说,“昨夜问过二儿,他愿外放历练,还望老兄照拂。” 刘侍郎朗声一笑,拍他肩膀说:“既如此,我给你们安排个好去处。” 说罢,明明四处只有刘府中人,他仍是压低了嗓音说,“漕运乃南北命脉,上通天庾,下接州县,之前甄氏抄家,带累江南一批官员落马,陛下有心派新手去理清账目、整顿漕弊。令郎若去淮安管粮知事,既避京中风口,又能攒实打实的功绩。三年一任,回京便是上等资历。” 贾故听罢,心里不断吐槽,漕运总督这样能调兵遣将的实权官你们不放在眼里!脑子烧糊涂了,才会觉得像我这样只管皇家祭礼的权势大了!而且漕运通南北,一个淮安管粮知事干三年的资历能顶个屁! 但等他心里吐槽过了,还是起身长揖,面怀感激的说,“我儿前途,全仗亲家周全。” 不出两日,吏部文书飞递荣府:贾琛授漕运司主事,即刻赴淮安上任。 老太太连称,“漕运好,咱们家老太爷往日也在姑苏扬州做过监造海舫,修理海塘的差。虽然与漕运无关,但就近看着,也知道那里的好处。” 因为钱氏有孕,不便跟行,徐夫人又忙着替她打点秋衣、薰笼、川资。 贾琛自己反倒最沉静,只在书房把历年《漕运则例》《河渠纪略》翻出来带上。 到了第二日午后,贾琛到前院与父亲弟妹辞行,忽想起一事,回身道:“儿子走了,六弟贾珲正好入国子监读书。国子监近年增设‘实务科’,举人试与会试皆重朝廷公文,其中治水、治农、盐政、漕例,皆要实学。见识未到,空谈无用。既有门路,不如让他进去开开眼。” 贾故立即点头,“你说得有理。既如此,明日我就使人去国子监为珲儿录名。” 如今国子监祭酒仍是李纨父亲。这倒霉蛋和礼部左侍郎一样,与他搭班的右侍郎换了两拨,他还是在原地不动。 等贾琛收拾包裹走了,贾珲也被送进了国子监。 贾故才觉府中骤然空阔,心口亦跟着发虚。 他想了又想,还是要借他人之手,给圣上表忠心最好。 而这个他人,一定是最先向圣上靠拢,甚至差点为此丢官的赵巡抚了! 贾故独坐书房,对着雨窗研墨,在信中问赵巡抚,“......自问持身未敢逾矩,权势于各部尚书、各路总督亦大有不如,奈何王部堂见扼,犬子前程受阻。敢问亲家,某究竟踏错何步,致招此咎?又该如何行事,才能为陛下尽忠?” 在等赵巡抚回信的日子里,贾故仍是如往常一般,日日去太常寺点卯。 一日,王行远远瞧见贾故从仪门出来,忙上前几步笑说,“伯父,我刚听管事们议论,说京郊各村正赶着引水插秧,咱们庄子若要去瞧火候,便是这两日。你不去庄子上看看?” 贾故闻声抬头望天,日头明晃晃的,照得屋脊瓦片泛白。他点了点头,回王行说,“是得去,做事有始有终嘛!” 午后,贾故和王行骑马出了内城门。 二十里官道,柳阴夹岸,野风卷着麦浪。 贾故换了件素色实地纱袍,到地头时,裤脚早被引来的渠水濡湿。 放眼望去,田埂交错,水渠里白浪跳跃,却独独自家那几亩良田尚未插秧。 贾故索性掏出十两雪花官银,让陈宝全去找附近里长来。 等里长来了,他将银子递过去说,“劳烦你去找三十个善农事的熟手来,今日下田。等插完秧苗,我再来亲自验收,到时候再添十两!” 里长捧着银子,笑得眼角褶子堆成山,连连哈腰说,“大人,您就放心吧。附近就您家这插秧苗日子选的最晚,如今闲人多,二十两银,我给您喊四十个庄稼好手来!保管插得横平竖直,像拿墨线弹过!” 贾故嘴角这才浮出一点笑纹说,“好。田垄尺寸、深浅株距,你比我懂。此事交你,我只看结果。” 里长得令,一溜小跑而去,他的吆喝声顺着田埂荡开:“会插秧的,想挣铜板的,快都带着家伙事过来!” 不一会儿,村头巷尾涌出成群农人来,水车吱呀,泥浆飞溅,听完里长说话,他们都各自分工忙了起来。 日影西斜,旁边旁人家新插的秧田如一方方绿镜,映得贾故眼底生出几分松快。 他又去向斜坡上古槐那里,春日已来,老树枝条却怒发新芽,嫩绿在夕阳里闪着光。 贾故快步趋前,掌心贴上粗糙树皮,指尖轻颤,像在抚摸长者手背的经络。 他深吸草木清气,眉目舒展,又与王行说,“我就喜欢这样有生机的树。根扎得深,叶才发得好,人同此理。” 王行笑道:“伯父若喜爱这个,前边半里便是玄都观,观内有一株百年老梅,铁干横斜,花开如瀑。此时春末,虽过了盛期,枝干却别有风骨。” 贾故眼中一亮,便说,“走,咱们趁着天黑前,骑马去瞧瞧。” 玄都观山门半掩,松风阵阵。 老梅生在东墙下,干粗合抱,皮纹若龙鳞蟠结,枝梢上残花点点,仍留余香。 贾故屏退随行道童,抬手轻抚树干,袖口微垂,遮住了指腹间淡不可见的青芒。 瞬息间,木系异能如涓流注入,沿树脉游走。 果然,一股浑厚生机在枝干深处缓缓旋转,贾故近乎贪婪地“吞”了两口生气,只觉胸臆间沉郁尽散,耳目为之一清。 然而不过片刻,他忽又反手将异能倒灌而回,掌心绿光化作温润雨丝,沿树皮纹理渗入,像给老者披上一件轻暖春衣。 老梅枝叶轻颤,发出极低的“簌簌”声,仿佛回应他的抚慰。 第165章 三人成虎 看完老梅树,夕阳的余晖都快落完了。 贾故和王行翻身上马,双骑绝尘,直奔京城。 城门楼灯火初上,马蹄在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回响。 因为贾琛走了。原本从胡贵家抄来的庄田之事又落在贾故身上。 第二日下午,衙中散值鼓声一响,贾故便换去朝服,着一件深蓝实地纱袍,带着王行再次出京。 路上,王行还嘟囔抱怨说,“昨夜回去,我父亲说,让我给伯父当儿子算了!” 贾故笑他,“那你怎么不回你父亲?说你已经认了我做干爹?” 王行翻了个白眼,“伯父你千万别胡说,我可怕我爹又找事抽我了!” 就这样,他们又到了庄子上,工匠们正给贾璋、贾瑄修新院,锤声此起彼伏。 陈宝全弓着腰,在脚手架间来回巡视,灰土满头。 听见马蹄,他忙不迭跑来,袖中木尺尚未来得及放下,便要拱手行礼。 贾故抬手止住,将胡贵那份田契递到他面前让他看,“宝全,你去这里的庄田看一看,跟那里的佃户重签新契,租额照旧,不得多取。若有无主荒地,也尽快寻可靠人佃种,务求不荒一垄。秋收后,他们交的粮租直接送入荣府总账。以后,你就做咱们家这两处田庄的管事。” 陈宝全领了田契,连身上的灰都来不及拍,先朝贾故深深作揖,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欢喜:“老爷抬举,小人肝脑涂地!” 贾故抬手示意他免礼,目光却越过他肩头,望向远处那片方才插完秧的水田。 “去吧,事不宜迟。”他轻声吩咐一句,又骑马朝田埂那边去。 四十个庄稼把式果然手快。 昨日还是白茫茫的水面,此刻已满是整齐秧苗,横看成线,竖看成行,连田埂都修得笔直。 贾故下马负手立在地头,眼底浮出淡淡笑意。 一旁王行看了,又说自己要找工匠给他量自己那小院地基,算一算修座庭院得花多少银子。 待他走远,贾故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才抬手覆在最近一株秧苗上。 袖口微垂,遮住掌心泛起的那抹淡青光晕。木系异能如涓涓细流,沿苗根渗入,瞬息扫遍整片水田。 片刻后,他收回手,指尖轻弹,秧叶上的水珠簌簌落下。 贾故招手将里长唤来,又从荷包里摸出十两银票递给了他说,“大伙儿辛苦,秧插得齐整,你去给这两日下田的人分钱吧。” 里长眼睛一亮,双手在衣摆上蹭了蹭,才恭敬接过银子说,“大人仁厚!小的代众乡亲谢过。” 夕阳西坠,霞光把庄子染成一片橘红。王行看着工匠们量好地基,算好花费,托了贾璋请的工匠干活,才又和贾故骑马回京。 路上田野渐退,王行忽然想起来,“伯父,你这稻子种出来也不行啊!御供的胭脂米,人家都用冷泉水灌溉的,你如今引的是普通渠水,怕是色香味都要逊一筹。” 贾故侧目,给他一个白眼,“冷泉?京西三十里倒有一眼,可买水、凿渠、铺管,少说再添五百两。我有那闲钱,何不直接买现成的胭脂米吃?” 王行又说,“胭脂米一亩就产百余斤,你直接买米才要花大价钱呢!” 贾故缰绳一抖,快骑几步笑说,“对喽,我舍的不花银子,所以就该吃差一等的!” 到了五月端午后,赵巡抚回信终于到了京城。 贾琛到达淮安后,也使人送了信回来。 贾故先看了赵巡抚的信。 信里赵巡抚说他,左右逢源,于太上与今上两处讨好。 旁人一看就知道他的忠心只是为了给家里谋好处!还说若是能两边讨好,愚兄当初咋差点回老家了? 除此之外,赵巡抚又说了郭女医治甄太妃之事。 他说陛下都想收拾甄家了,怎么你带入京的女医,把太妃给治活了?以为太医院只有她一人医术高明?世上只有你家有好药? 如此种种,落在故意挑毛病的人眼里,全都是错! 趁着圣上还没听到他们的谗言,赶紧给圣上装无辜、表忠心吧! 否则放任他们三人成虎,让圣上心里有了影子。便是你家权势不比六部尚书,各道总督;贵重不比宗室王爵。也要因此受累! 贾故看完信,一拍大腿!他就说嘛!就是有刁民想害自己! 没等贾故想出表清白的法子来。就有其他流言都传到太常寺。 那日卯正,他方在衙署坐定,王行便捧了茶来说,“外面传说,与珩大哥同科状元郎,在给太上贺寿的表文里影射太上与陛下争权……” 贾故记得这个状元郎,自己之前用过他给圣上写的春祭文章,辞藻庄雅,格局宏正。还有他元旦祭祖一篇,还得了圣上亲口褒奖。 贾故忙问王行,“你可有状元郎贺寿的抄本!咱们一起看看,怎么就犯了忌讳?” 王行瘪了瘪嘴,从怀里拿出一张长纸递给他。 贾故接过一看,就是“乌鸦反哺,羔羊跪乳;日曜东隅,月承西照……”之类的。 再一行行看下去,不过是常用的孝典故,铺陈圣上仁孝、太上慈恩,连“日月”之喻亦是套话。 这些旧故,谁家写文章不用? 就连贾故家读书不好的那几个,你问他们,他们也能给你念几个类似的典故来。 这文章就是拿去教皇子也没错呀! 贾故再抬头看王行,脸上全是疑惑。 王行耸了耸肩,表示无奈,“伯父也是这样想的对吧?文章无错,错在人心揣测。” 到了傍晚,残阳如血,照得荣府后廊一片暗红。 贾故乘轿回府,朝服未解,听金宝说贾珩也回来了。 贾故想起那状元郎之事,便想着问问贾珩,他边摘冠,边说,“去请大爷过来。” 没一会儿,帘栊响动,贾珩快步进来。 听贾故问他,贾珩语气难得有些愤怒,“不过是小人眼红中伤罢了。” 见贾故要细听缘由,贾珩又慢慢解释说,“状元郎文采实在惊艳,翰林院掌院爱才,亲自向圣上举荐,让他给皇子们讲学。这两年凡圣上、翰林院有文章,必点他执笔。前几日更有风声,说圣上有意提拔他做中书舍人,专掌起草诏书。如此一来,同僚眼热,流言便四起了。” “状元郎已在翰林院当众辩白数次,仍压不住众口铄金。” 贾故听完,半晌无语,心说文人坏起来,也可怕的很。 等到晚膳时,贾故还不忘借此说贾璋、贾瑄兄弟两个,“你们在外头做事谨慎些,毕竟这世上眼红别人能过好日子的人太多了!” 贾故本以为事情就此揭过,谁知没过几日,清晨的日头才爬上窗棂,王行便急匆匆闯进太常寺值房,挤眉弄眼的跟他说,“伯父,之前咱们说状元郎的那个流言,吴妃生的二皇子把他学给圣上听了!” 贾故正给太上已去世的长公主周年祭礼提笔批账,闻言手腕一抖,他问王行,“圣上可有说什么?” 王行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犹疑:“听当时在上书房伺候的人说,圣上当时只是听着,未曾开口,脸色也看不出喜怒。” 贾故放下狼毫,十分不解问他,“你说二皇子这是帮状元郎向圣上喊冤叫屈呢,还是故意火上浇油,想害他?” 王行垂目思索片刻,才回他说,“这得看圣上心里怎么掂量,也得看朝堂其他大人的想法了。” 就这样,在许多人的瞩目中,日子又平静的过了两日。 等第三日的的清晨,吏部给状元郎了一纸即日外放漳州府通判,限期十日离京就任的调令。 状元郎出京之时,素衣素带,背影伶仃。 贾珩跟着黎大学士去送他,叮嘱他,“出行在外保重身体。” 状元郎昔日清朗的眸子布满血丝,见只有二人送行,不禁与黎大学士感慨说,“学生幼时识得五颜六色,如今竟辩不出这世间黑白。” 黎大学士虽是老好人,也被他这话说的眉峰骤跳,当即环顾四下,抬手按住他肩,肃然劝止道,“往后切记慎言!路途千里,须防祸从口出。” 状元郎听罢,张了张口,终没再说什么,只留一声叹息。 第166章 刘家喜宴 贾故对状元郎之事也是心有戚戚,流言蜚语,三人成虎,果然让人防不胜防。 他想,辩白是没有用的。不然状元郎不能落得如此下场。 所以,防守无用,不如进攻! 谁敢再拿话激他,他就把更烫手的话塞回去! 贾故好不容易想好了计划,可偏偏无人再当着他的面议论贾家门第,倒叫他心里憋的难受。就跟当场骂架没骂过,事后复盘时才想出词一样后悔。 直到贾瑄媳妇金穗的弟弟成亲时,刘侍郎家大摆筵席。贾故一进场便扫视座次。 吏部王尚书赫然坐着在正中位置。 宴起,贾故执壶把盏,主动给王尚书敬酒,说,“我先敬王尚书。王尚书做吏部天官,掌天下铨选,一纸调令定百官沉浮,乃天下权势之最!” 王尚书愣了瞬,旋即朗声笑,举杯回敬:“贾大人言重,皆是圣上抬爱,本部堂不过奉旨行事。” 语罢,两人碰杯,瓷壁清脆。 贾故抿酒,嘴角勾笑,又意有所指说,“咱们都知道天下权势皆出自天家恩赏,断不能学那等长舌之人,因眼红他人,而枉顾天家之意啊!” 王尚书眯眼瞧了他一眼,瞧见气氛不对,一旁贾雨村打圆场说,“状元郎才学的确可惜!” 有他引开话头,在座其他人又纷纷就状元郎之事发表看法。 贾故被王行拉着落座吃宴。 但贾故记得还有一个人未怼回去呢。 过了一会儿,席未散,贾故又借更衣之名,绕到花厅侧廊。 果然见到吴妃之父吴天佑正与一帮闲官高谈,贾故理了理袖口,踱过去笑说,“前几日吴家侄儿赞我家子弟文武双全,我还得意呢。结果今日一见国丈,想到您只用做二皇子外家,外孙日后封王指日可待。那才是白捡的富贵无双呢!” 吴天佑被贾故嘲讽,勉强一笑说,“借贾大人吉言!日后二皇子封王,我再来谢贾公!” 二人好话里全是火药味,四周宾客互望,不知道该劝哪个好。 这时花厅外锣鼓初响,戏台上的小旦刚亮了一嗓子,得了信的刘侍郎撩袍穿过人群,一把攥住贾故的腕子,笑着把他拉走,“道生,前面王少卿正在找你呢!快些走!” 刘侍郎说完,就将贾故拖到侧廊无人处,压低嗓门说他,“亲家!你你这满场转着干什么呢?!不就是说了你几句嘛?你还非要跟王尚书、吴国丈当面锣对面鼓打擂台了?今儿我儿大喜,你行行好,就算真糊涂了想跟他们杠上,也等今日过去了再说好不好!” 贾故甩开他的手,眼角带着冷笑:“哪是我想跟他们杠上?不杠不行啊!你看被调闽南的那个状元郎!这就是别人对你有意见,你没处理好的前车之鉴。反正我决定了,以后谁针对我,我就针对谁!” 刘侍郎被他噎得直翻白眼,无奈点头敷衍,“好好好,只要你不得罪圣上,不让圣上把你给收拾了,哪怕你跟整个朝堂也无所谓!我只求你好歹看在我闺女女婿的份上,别把我这亲家拖下水。” 贾故自觉自己有理,他不以为然的拍了拍刘侍郎的肩说,“把心放肚子里,我自有分寸。” 他整了整袍襟,倚栏而坐,手指在膝上随着青衣唱词打着拍子。 刘侍郎抚额长叹,早知道当初不把王尚书的话跟他说明白了! 锣鼓点子正密,戏台上大青衣一个甩袖,满堂彩声。 贾故刚抿了口热酒,唇边还挂着惬意的笑,便觉身旁光影一暗,大理寺卿秦大人撩袍落座一旁。 他笑着说,“贾兄今天是怎么了?可是家事又不宁了,才在外头一肚子火气。若仍有类似之前之事,必要顺天府、大理寺公断的,我可义不容辞了!” 贾故还没忘呢!之前凤姐的事虽然是贾璋教训秦钟引起的,但也是眼前这位听戏时被人嘲讽了家事,不敢找别人,欺软怕硬故意找自己事来着。 贾故干脆也不装和善了,直接两眼一瞪,说,“我家那些是比不得秦大人,熟读律法礼教,便是亏待了发妻长子,别人都辩不过你!” 贾故以前都是做不管闲事,不说闲话的好人的。 今儿突然性情一变,怼的大理寺卿愣了一下。但他没有辩解,只干笑一声,拱手道:“虽不知为何让贾大人变了脸,但是太过耿直,当面不留余地,可不太好!” 是吗?贾故自己觉得没什么不好,他还想着,若是有必要,就去皇帝面前表现一下自己因为受了委屈,不得已的悲愤呢! 所以他说,“秦大人知道自己亏心就成!” 这时,旁边礼部左侍郎见火药味呛喉,忙举杯打圆场,笑着插进来:“贾公,酒宴之上,勿说他人家事嘛。” 贾故闻言点头,一本正经的说,“所以谁也别说我!” 从刘府侧门出来,夜色已浓,灯笼在风中晃出一片橘红。 王行今日瞧见贾故不同,简直惊呆了。此时,他跟在贾故身后,见他要走,又忍不住凑前问,“伯父,你是要告老了吗?那我是不是得收拾收拾,准备升官了!” 贾故闻言,斜睨他一眼,笑骂说,“你是想得美!我是看谁敢暗地里针对我,我就把他挑明面上来!” 王行愕然,旋即收了嬉皮笑脸,低声问,“什么暗地针对?他们做什么了?” 贾故冷哼,抬手一挥,袍袖在夜风里猎猎作响。他先将在吏部给贾琛谋缺,却被王尚书敲打刘侍郎的事说了;又提到吴妃兄弟在喜宴上阴阳怪气,讥他\"宫里娘娘、外头权势\"的一席话。 王行听完,先是一愣,继而\"噗嗤\"笑出声,连连摆手:“伯父,你这不就是想多了嘛!哪个高位不被人妒忌揣测议论?他们能这样说,正说明你真正入他们眼了!” 贾故瞪眼,眸底火光一闪:“入他们眼了?可我觉得他们说的听起来不像好话!你忘了之前状元郎怎么因为众口铄金,无奈远走的?” 见贾故生气,王行反倒咧嘴一笑说,“伯父家里子嗣出息。前途在望,亲戚又好。那王尚书两个儿子文武不成,偏偏伯父和他手底下刘侍郎关系好,他嫉妒伯父!顺手借伯父来敲打刘侍郎,让刘侍郎莫要因为姻亲富贵,就不认得部里主官是谁而已!吴妃家更是有话说了,他就是看咱们两家关系好,酸两句图个痛快而已!” “以后伯父越走越高,底下仰仗伯父的人会越来越多,私下嫉妒揣测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就像状元郎流言里的太上和圣上,任所有人私下猜测,甚至凭此生事,但太上和圣上就是不动如山。放手让臣下来给他解决问题,小心讨好。底下的人还会觉得圣上恩威莫测呢!” “要我说,伯父都有谋权的野心了,怎么竟没有任他人风吹雨打,我自不动的沉稳?还需要在意旁人一点伎俩?” 第167章 王行的大实话 夜风穿巷,车灯摇晃。 贾故望着这个向来吊儿郎当的青年人,仔细一想,二儿谋官于自己的确只是一点不顺心而已,自己表现的确夸张了。 他自嘲一笑,说王行,“你竟还懂这些道理?” 王行笑了一声,十分理直气壮说,“我父亲给我说的啊!之前死要钱那事,刘侍郎顺势而上,后来您又助了沈侍郎一把,自己又顺势升了一位,还把五姑娘配了华山郡王,将珩大哥琛二哥教导成才,他们安排妥当。我父亲就说,您有登高野心和手段了!” “还有状元郎那事,我父亲说,天家两位争权这事,他们都确实干过,没法否认!所以他们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任下头猜测他们心意,任下头出手平熄流言。不管是解决人还是事,对他们权势本身无碍!而状元郎作为被解决的人,不过是倒霉在,旁人利用他传天家谣言,他没手段解决,还让流言影响了皇子,让圣上以为他不堪大用罢了。” “我父亲还说,咱们做臣子的,就是把所有事情给圣上解决好了!圣上觉得他欣赏你,你配的上高位了,他就顺便给你,让你再继续为他卖命而已!天下臣子那么多,圣上只需要看臣子的忠心和本事。咱们做事,也得学一学这处,只看对自己有利的和不利的,无需烦恼,直接做选择就好了!” “就像太上与圣上,先前还暗争,如今处置甄家,二位为了达成一致,做了选择!太上认可圣上是为皇朝大业,圣上接受太上旧臣也皆是皇家忠臣般。” “至于伯父担心烦恼的,要我说皆是莫名其妙。二位至尊能任贾氏一门如此发展,自有他们的看法。岂是旁人酸一两句,就能改变的。他们说伯父家文武双全,富贵无双,哪我还不觉得呢!你们家那几人,谁能贵的过我皇后姑姑,皇子表弟,公主大嫂?就算有几个得用的姻亲,他们哪个不是自己家血脉姻亲一大堆,他们为了自己前途往上走,顺势同伯父一路罢了。日后若是伯父坏了事,他们自然会为了自己的家小计较。这样能被拆散的势力,在上头眼里都不算数。要不,当初太上怎么放任甄家势大,有了太妃,还把姑娘嫁北静郡王府和南安王府?现在圣上怎么又因为不满他家,说动手抄家就动手了呢?” “别的不说,就刘侍郎那,王尚书只敲打了一句,他不就把琛二哥的前途落下了吗?” 王行一席大实话,听的贾故都羞愧了。 因为前世对于红楼各家众说纷纭,又常有人写贾家因元春封妃,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最后盛极则衰,他下意识高看了贾家以结党姻亲经营出来的权势富贵。又下意识以此为警戒。 都是因为把荣府带入红楼位面主角的意识太强,有了贾家会落败的影,所以才会任旁人一两句,就有这么大反应。 现在看来,想法太多要不得。 贾故无语叹气,又郑重其事谢他,“听贤侄一语,伯父都惭愧了!” 他语气一顿,又自嘲地笑了笑,“这般道理,我原也是明白的。只是因为甄府和状元郎之事,一时想多了而已。都怪世事复杂,咱们即使用心经营,也往往有不尽人意之时。说来国舅大人能用心教你,也是你小子的福气。” 王行扬眉,带着十分得意回道,“我可是他亲儿子!就算他觉得旁人儿子合他心意,那也得教我!” 贾故嗤地一声,故意酸他:“我爹要不是在我入仕之前没了,他也能这样教我呢!” 说罢,两人相视大笑。 等贾故回府,吃了徐夫人准备的解酒茶。 抛去之前的担忧,静下心来,再回看为了贾琛谋官时,王尚书和刘侍郎二人当时态度。 王尚书以贾故姻亲众多,来敲打刘侍郎,不过是为了主官威严。再想有别的好处,那边是顺便向皇帝表白,自己一心为公,为君把持吏部,不会任由下官受外戚影响罢了。 而刘侍郎顺势把贾琛推出京外,是想给上官表个态度。 他将王尚书态度与贾故说个清楚,便是想在上官和贾故这门姻亲之间左右逢源。希望贾故能理解他的选择而已。 今日贾故在宴上怼了一通,是有些无礼,不过也无妨。 虽王行说的明白,姻亲党羽不过是因为有好处利益顺势而聚。但贾府此时,未有败势。所以用来唬人为贾故冲动托底也是可以的。 而且,贾故又不走面面俱到的人设。 别的不说,便是真有贾府流言蜚语。有贾琛外任在先,又有今日之事在后,这两件事若是能让圣上知道。 让圣人明白自己虽与刘侍郎做姻亲,但与王尚书不合。虽看着姻亲势大,但并不是团结一体。这对于贾故来说,不也是向圣上表白自己的一种方式? 让皇后一方知道,自己真不能与吴妃一家和睦相处,更是另一种亲近的表示。 如此,贾故又把赵巡抚的信拿出来看了一遍。 明明之前贾故给赵巡抚去信,是因为王尚书说他姻亲势大,在朝堂上下作为,他写信给赵巡抚叫屈而已。 而赵巡抚回信,并没有附和说他真的势大,虽然提了他为自己家谋利的想法太明显,但更多只是分析他于圣上面前所为,提醒他做事谨慎,不要让旁人找到理由在圣上面前中伤自己。 全篇字字都在说,圣上的看法、心意最重要的意思。 这是赵巡抚唯一对他的提点了。 既然如此,除了让圣上知道自己的忠心外,其他人的态度,所做的事,于贾故而言,不过是风来迎风,浪来劈浪罢了。 这边贾故放下多思引出来的愁绪,便一心沉浸在自己的种田大业中了。 且说荣府东院,夜色刚合,贾赦便躲在私库小套间里。 即将初夏,暖风透缝,却吹得他连心都皱成一团。 原是今日,他那大舅子邢德全又上门打秋风,说是日子难过,借府里几个使费。 贾赦不想与他那浑人纠缠,随手给了五十两银子。 但眼见对方揣他的银笑着扬长而去,贾赦见不得他如此得意模样,便有些后悔银子给爽快了。 可偏在这当口,他听丫鬟们闲嗑,说起三老爷家几位公子俱已授官,哥儿姐儿满院跑,再想想自己这边,膝下虽有贾琏、迎春、贾琮三人,可只有巧姐一个孙女儿,顿觉屋室空旷、灯火凄凉。 一股从未有过的家门冷落之感涌上大老爷心来。 次日一早,他便把贾琏唤到跟前。 堂上灯光未明,贾赦背着手,在青砖地上来回踱步,影子被拉得老长。忽地收步,他抬眼瞪向儿子,“琏二,你给我听好了!我不指望你光耀门楣,但若是你不给我添个孙子继承家业,改日老爷我就把这祖业败个精光,一两银子也不留给你!” 贾琏唬得低头不敢吭声,只偷眼瞄父亲铁青的脸色。 贾赦越说越气,又指着他鼻尖补一句:“反正家里的活银也没剩多少了,你再不能添丁,我就卖地、卖古董、卖宅子,权当我无后,不能便宜了别人!” 第168章 贾玥出嫁 贾赦这边训子,而西院里,徐夫人也催着贾故去找大哥。 原是昨日贾琛第二封回信到了,说有金陵老家人去淮安找上他谋生。 虽然贾琥看着不错,但是有徐三前车之鉴,贾琛又是新到淮安,本来就人生地不熟的。 贾故和徐夫人既怕族人品行不好,又怕他把握不好照拂族人和谋私分寸。 昨夜便商议着,让大哥出面,与东府一起议个安置族人的法子,莫让他们看见有好处捞,就上赶着去投靠。 等贾故到了东院,一进屋就见大哥正吹胡子瞪眼,一旁侄儿贾琏垂首如鹌鹑。 他再听守门的小厮说了原委,心中对琏二是又怜又笑,忙上前劝,“大哥别生气,子嗣大事急不来。不如让太医来给琏儿和她媳妇诊脉,好好调理一番。身子康健,自然瓜瓞连绵。” 贾赦听三弟这般说,脸色稍霁。 再听贾故说起来意。他向来是不管事的主,只翻了个白眼,身子往椅背一靠,懒洋洋的说,“谁家没有投奔的亲戚,咱们府上住了一大堆!东府也在后街养了好些,我们哪有把手伸回金陵,大包大揽的本事?” 贾赦说的坦白,叫贾故一时无言以对。只能想着回去写信告诫二儿,让他再谨慎些。 谁知一旁贾琏轻笑一声,凑上前说,“三叔不必烦恼,月底玥妹妹要做郡王妃,这是阖府大喜。不如让琛二哥把那位族人送来京城吃喜酒,虽不知能不能赶的上,但不妨碍咱们顺势留下他,既全了亲情,又省得他留在淮安扰了琛二哥当差。” 贾故一听,笑说,“还是你小子机灵!” 再到午后日影斜斜时,穿堂风带着初暑的暖意。 惜春终于画完大观园所有景致了。 老太太赞不绝口,还让人把画册子拿给徐夫人和贾故看。 贾故看了两眼,忽然想到他在庄子上修的外宅,该添些书画什么的,心里一动,便笑道:“看来三叔也有事求惜春了。” 见惜春闻声看过来,贾故又笑说,“咱们书房、前厅、后院所挂的那些山水,看了一年又一年,早都看烦了。劳惜春给三叔画几张新的。改日让你三婶给你说个好亲事报答。” 惜春“唰”地红了脸,连耳根都染上霞色。 老太太拄杖,指着贾故哈哈笑骂:“你们瞧瞧,有这样做长辈的嘛?拿侄女的亲事打哈哈!” 凤姐正端着茶盘过来,闻言立刻凑趣,“这可是咱们家三品大员说的,到时候亲事不好咱们可不依的。” 众人哄然。 笑声随风散,惊起柳梢几只黄莺,没几日便飞到五月底。 荣国府正堂一片金玉辉映。 贾玥出阁的前几日,府里便开了库房,将积年压箱底的金玉玩意,尺高的羊脂观音、嵌宝香炉等等都搬了出来。 徐夫人亲自执册,与凤姐和赵氏一起点数:金玉头面整整八套,赤金镶翠、累丝嵌珠,摆开来便如一片霞彩。再加上早先置下的四间门面,和整套紫檀家具,各色各式上用宫缎、锦缎各八十八匹,现银二千两,零零总总加起来差不多凑了一万二千两的嫁妆。 到送妆正日,贾故与徐夫人再添五千两银票,另有贡院街的院子,和一家书画铺子。 因为贾府凑出来的八套头面都是按着一套十二件穿戴的例。贾故便又让人新打了四套镶红宝、蓝宝的头面添进去。 贾珂给了一箱子皮子和胭脂水粉。贾玫各添了一套海棠钗簪,贾珩媳妇捧来掐丝步摇,贾琛媳妇新打了珠翠冠。贾瑄媳妇送了金镶玉项圈。 连东府的贾珍也遣人送来一座赤金小佛,笑说“添些福寿”。 还有史家等其他亲戚们你一套、我一件,妆奁直堆到二门外,算盘一响,竟又凑出近万两,合计已逼近三万之数。 贾玥要带去郡王府的陪房也是徐夫人亲自选的。有荣府家生子,也有从兴元府带来的老户,一共选了八户。 迎亲这日,荣府门前两廊红绸高卷,喜鼓震天。 明绎自进府,一路上跟宝玉对诗,跟贾瑄练手,好不容易走到西院。 却见金穗特意跟二嫂借了贾英侄女儿拦在门口,打趣他说,“咱们家把五姑娘养这么大,郡王爷可不能这样轻易娶走了。得哄好了英姐儿才行。” 明绎急着娶媳妇呢,他看着英姐儿,给了喜钱、又给说好话,可小丫头立场坚定,依旧堵着门。 围观亲眷笑成一片,也没人说帮郡王爷哄一哄。 闺房里头贾玥听见动静,在大姐姐的笑声里,唤了黛玉进来,和她说了悄悄话。 黛玉抿唇一笑,出去找到贾璋,让他给郡王爷带信说,“二嫂不许英姐儿日日吃甜糕。” 外头明绎得了贾璋支招,赶紧拿甜糕出来,才把英姐儿哄走。 等明绎带着贾玥去给贾故夫妻磕头,辞别了父母。 荣府鼓乐齐鸣,由贾珩背着贾玥上花轿。 府外红毡铺地,鞭炮炸开碎红如雨。 明绎翻身上马,扬声高呼:“起轿。” 鼓乐声中,花轿稳稳抬起,十里红妆蜿蜒出城。 刘侍郎来吃酒时,贾故早在廊下候着,见他露头,便嘴角噙笑,把人唤到屏风口,亲手斟了满满一杯琥珀酒,递过去说,“王尚书敲打刘兄,刘兄竟拿我二儿前程给王尚书做了投名状!如此,该如何弥补?” 刘侍郎知道贾故会反应过来,但没想到贾故能这会提起。他左右看看,近处无人,脸上立刻堆起尴尬又心虚的笑纹,好声好气的说,“道生,你说的什么话!咱们可是实在亲戚。我好,你也跟着受好处。我若不好,你也得不了利,是这个理吧!” 贾故哼了一声。没给他说自己之前因为这个的一惊一乍。他只说,“那你可得记下,又欠了我一个人情!以后我用的上你的时候,得还!” 刘侍郎赶紧笑着与他干了一杯,才拱了拱手,半是赔礼半是求饶说,“愚兄记下了。只要道生你别再去与王尚书当面阴阳怪气,私下里咱们都好商量。” 等到第三日,贾玥回门时,大家都称她为郡王妃了。 用过茶点,徐夫人带她到一旁说话。 徐夫人握住女儿的手,上下打量,见她气色红润,才低声问:“亲王府里,几位妯娌可好相处?” 贾玥抿了口茶,眉梢一挑,语气轻快说,“就那样。反正我们有单独的郡王府住。去王妃那请安时,她们与我说好听的,我高兴就应一声。说让我不高兴的,在王妃面前,我装听不见,任王妃和大嫂去敲打她们。不在王妃面前,我就怼她们。” 徐夫人指尖点点她额头,嗔道:“你不怕被人说你人前人后两张皮?” 贾玥“噗嗤”笑出声,身子往母亲怀里一倚,笑说,“她们才不说这个,只说我和明绎不愧能看对眼,一听说话就是天生一对。” 说着,她抬手掩唇,眸光流转,满是得意。 徐夫人忍俊不禁,搂着她轻叹,“行吧,只要你日子好过就成!” 而前厅,明绎被众星拱月般围坐着。 贾瑄一眼便看见他腰间那枚原本属于自己的老鹰游天玉佩!就十分不甘心的拉着他讨伐说,“果然是你小心眼,冤枉人,让五妹妹抢了我的这对玉佩!” 明绎一听,原来玥姐姐给他的玉佩是从五哥手里抢来的。嗯,这让他更喜欢了。嘿嘿~ 他笑得一脸无辜又得意,“五哥此话差矣。这玉佩可是郡王妃送本王的定情信物~” 说着,他还故意抬手晃了晃玉佩。 第169章 钱氏生子、献新米 六月中,暑气初蒸,荣府后园蝉声聒耳。 贾故刚下衙回府,就听檐外小厮迭声叫喜:“三老爷,大喜!琛二奶奶生了哥儿!” 贾故一喜,三步并作两步赶到正院。 徐夫人捧了红绸裹的襁褓来让他看,贾故俯身细看,小婴儿皱脸通红,啼声却洪亮。 贾故笑说,“叫人好好照顾琛儿媳妇,我去给亲家和老二写信!” 说罢,他就回了书房,将信笺铺开,提笔蘸墨,写道。“汝妻平安诞一子,母子俱安,阖府欢腾。汝新官初任,得此麟儿,双喜临门,切记稳重理事,莫负圣恩。父字。” 等连同亲家的那一份一起用火漆封口,徐夫人又添了些衣服什么的,才通过驿站送了出去。 等第三日晌午,京城南门便出现一队风尘仆仆的金陵族人,为首的便是去找了贾琛的贾汝通,他青布长衫上尽是尘土,身后跟着六七个族人,俱是带着礼物、行李,一路问讯寻到荣府。 门房飞报进去,贾琏正在前厅核账,闻言忙整衣冠迎出。 听族人说是来给郡王妃贺喜的。 贾琏先作揖,又眯眼笑说:“诸位长辈兄弟辛苦!可惜郡王婚事已过,没赶上热闹。不过府里还有一桩喜事,”他抬手朝荣府西院方向指了指,又说,“下月便是琛二哥新生哥儿的满月酒,府里也要摆大席,诸位来得巧!” 说罢,贾琏吩咐丰儿,“你引诸位爷去后街寻个井灶俱全的院住。” 说完,他又回头招呼族人,“晚间我作东,先给叔伯兄弟们接风洗尘,再带诸位去逛一逛前门大街,尝尝京里新到的金华酒。” 如此,就把族人们安排好了。 族人们连声道谢,带着行李进了后街。 那个领头的贾汝通抚着胡须,望着荣国府高门大院感叹:“京师不同于江南,又是另一种富贵景象了,咱们正好来开开眼界了。” 到了六月下旬,京郊暑气蒸腾,稻浪翻滚,御稻田留种种出来的胭脂米早熟。 贾故换上一袭素纱直裰,亲自站在田埂上督割。 四十名佃户一字排开,镰刀映日,\"嚓嚓\"声连成一片。 他抬手遮在眉骨,看沉甸甸的稻穗低头,一时还有点丰收的喜悦。 等到贾故回京第二日,陈宝全进府回话说,“老爷,估产出来了!若等晒干去瘪后,应该能得八百三十斤!” 贾故一听,眉梢飞扬,嘴角止不住翘起,笑说,“好!把做种的留下,其余全拉回府!” 又等了三五日后,陈宝全领着人入府送米。 当日,贾故就让人用新米做饭。 徐夫人亲自去荣府后厨看了,新米淘洗三遍,用冷泉水浸泡,再上屉清蒸。 灶火呼呼,白汽如云,待锅盖掀起,一股独特的胭脂甜香瞬间漫满院子。 米粒细长,微泛红晕,盛在雨过天青瓷碗里,像一撮撮浸了霞光的碎玉。 晚膳时,贾故请老太太赏脸尝新米饭。 老太太用银匙抿了一口,又嚼数粒,细品之后,方含笑说,“老三种的这米好!与咱们之前吃的御田胭脂稻比起来,也差不了多少。” 贾故一听,便笑说,“老太太既说好,儿子便放心。来年再多种两亩,专供您老人家熬粥。” 贾母听得欢喜,还不忘叮嘱他,“把剩下的新米封好,送宫里娘娘、还有亲家都尝个鲜。”回头又拍贾故手背,笑说,“以前国公爷在的时候,咱们家有好的都送去宫里,请太上赏个脸,若是太上说好,再做礼送给亲朋,大家脸上都有光!” 这个贾故知道,臣下家里有好东西,最好给皇帝献一份。不然别人给你上眼药,说你不思圣恩,你就完了。 所以贾故恭敬地应了一句,“母亲说的是,儿子这就去办。” 当下便命人把新米分袋封装,贴上“荣府胭脂稻”的红签。 让贾璋明日看着,给郑亲王、夏太傅、国舅府、刘侍郎、还有许家、还在安徽的赵巡抚、外任的史家,都各送了五十斤去。 因为想着要给圣上表忠心,就不能随意打着献新米的名头直接送内府去,让他们糟蹋了。 所以贾故又唤住贾璋,特意叮嘱他说:“你跟着去郑亲王问问,要单给陛下献新米,该是怎么个章程。” 各府回礼很快便到。 再到第二日下午,日影斜照。 贾故回府后,华山郡王明绎也蟒袍玉带,笑吟吟进府来。 他先给贾故作了个半揖,才说,“岳父大人,父王已代您奏上。只说是您用胭脂米种子,在京郊庄子试种,未敢擅用冷泉。圣上回道‘无碍’,请您写折子详奏。” 贾故心头一松,笑说,“多谢你父亲帮衬。如此我就知道怎么做了。” 第二日一早,贾故便上了折子,说他带着王行一起,在京郊庄子上种的胭脂米,把得了多少,送了多少,余了多少都写清楚了。又写了想献与陛下,请陛下赏光为自己添福的话。 第三日一早,折子递进宫。 午后,盛公公亲自捧到太常寺,面上带笑说,“贾大人,皇爷用过朱批了。” 贾故双手接过,只见折尾一行朱批,“供内廷一百六十斤,余者留卿自用。钦此。” 下衙后,贾故捧着折子去荣庆堂。 贾母正倚窗乘凉,见了皇批,合掌念了声佛,眼角笑纹堆叠,说,“好!以后也按这个例来,至于皇帝赏谁,就不是咱们决定得了。” 说罢,她又抬手抚了抚那行朱批,口里轻声叹,“往年咱们府里有了好东西,也是要往御前送的。只是国公爷走了后,再献上去东西,内府收了记上一笔就了事了。” 贾故含笑回老太太,“圣上为朝廷忙碌,才少有回复。但只看咱们往上孝敬,就知道咱们家的忠心。” 次日凌晨,薄雾尚笼皇城,荣府侧门却已灯火通明。 贾故换上一袭深蓝公服,腰间系着素金带,亲自盯着小厮把一百六十斤胭脂米分袋过秤。 每只朱漆木桶内壁都垫了油纸,桶盖用棉绳扎紧,再贴上“内府御用”的封条。 内府官员来验收时,贾故等在一旁,看着对方撬开桶盖,抓一把米对着日头细瞧——粒粒泛红、晶莹透亮,才点头放行。 贾故心里微微一松,却不敢懈怠,一路护送米车到西华门,眼看宫门阖上,方回府更衣。 第三日午后,圣旨便由盛公公捧至荣府。前厅正中,贾母领着众人跪接,只听盛公公展开黄绫,朗声宣道: “皇帝口谕:荣府所进胭脂米,朕尝之甚佳。赐荣国公夫人赤金福寿簪一对;贾故白玉镇纸一对;徐淑人翠玉镯一对;太常寺少卿王行金麒麟一对。钦此。” 贾母叩首领恩,喜得合掌念佛。 贾故接过玉镇纸,触手生温,心里也十分高兴。 徐夫人虽低眉顺目,也掩不住唇角笑意。 在国舅府收了赏赐的王行,捧着那对金麒麟,更是眉飞色舞,十分得意的让他父亲看。 再到第二日清晨,太常寺后衙,王行又蹭到贾故案前,故作愁眉说,“伯父府上只留那点米,我就不能常去您家吃饭了。” 贾故听他得了便宜还卖乖,没好气的笑他说,“你要吃白饭的话,来我家管够!” 第170章 甄太妃去了 到了七月七巧第二日,午后起了风。 未时三刻,太医院在御前跪奏甄太妃薨逝。 消息像一阵阴风,瞬间吹遍九城。 盛公公匆匆赶到太常寺,一脚迈进署门,夏热额上汗珠滚到下巴,尖声急报:“贾大人,太妃酉初驾鹤!” 贾故正与王行核祭器册,闻言定了定神,立刻吩咐在门房闲坐的吴大喜,“快回府报信,让府里撤乐、易素!王行,随我进宫!” 说话间,他已撩袍冲出公堂,朝房外候差的属官一挥手,“内府的人一到,便按贵妃仪制设灵堂,白幡、白幔、灯烛,一样不许短!” 吴大喜骑马狂奔回府,老太太一发话,原本贾妃省亲时留下的十二个小戏子就充做了陪主子说话的丫头。 红纱灯撤下,换白绢素衣。 凤姐忙命人收起彩帐,自己亲带丫鬟把上房翡翠瓶、描金盒俱用白绫蒙了。 邢夫人、王夫人等诰命俱除簪珥,净面素服,将家务暂托给凤姐、李纨、探春,便齐聚贾母院前,只待宫中来旨宣命妇们进宫哭灵。 宁府亦同此忙乱。一时两府丝竹尽歇,惟闻风卷白幡,猎猎作响。 黄昏时分,内廷旨下:诰命俱随班哭临。 邢夫人和王夫人扶着贾母,赵氏、刘氏跟在徐夫人身后,又给钱氏报了病。一家人俱换麻衣,坐青幔小轿进皇城。 灵堂设在西苑奉先殿侧,白烛高烧,香烟缭绕。 甄太妃金棺覆以黄缎,宫女内侍跪了一地。 皇太后和皇后素服白袍,只在太上皇上香时跟着一起抹了抹眼,却并未久留。 礼部鸣赞官高唱“举哀”,诰命们便齐声嚎啕。 贾故位列九卿,位置靠前,等皇帝来寄托哀思时,跟着在外头一板一眼行了礼。 礼官每唱跪一次,他先以袖掩面,再发一声长嚎。好在只是太妃丧,不必哭到失声,才算臣子本分。 贾故再偷眼觑龙袍背影,见皇帝不过略湿眼眶,他便知这场“孝心”点到为止,心下顿时更轻松了。 三奠三叩毕,皇帝起驾还宫。 待黄伞远去,贾故才偷舒口气,抬眼望见灵前白幔翻飞,心里自嘲:孙儿的满月酒没办成,倒先赶上一场白事。这下,荣国府内账能省一年的礼钱了。 而荣府后街给族亲们的小院原本喜气洋洋,此刻却笼着一层尴尬。 甄太妃丧事来,荣府里的满月酒就吃不成了,金陵来的族人聚在倒座厅里,面面相觑。 有人扒着窗棂望见京里几房亲眷挤在同一溜灰瓦下,灶烟混着孩童啼哭,便捏着旱烟杆嘟囔:“咱家里还有几亩薄田、几间宽敞大院,何必在这儿受挤?我明日便回金陵!” 话音一落,人群里便分出三四人,嚷着“舍不得祖产”,当下收拾包袱,说要跟府里辞别。 等他们要走的那日,贾琏和贾蓉带人送了些东西让他们带回去,免得他们白走一趟。 余下贾汝通带着两个与贾蓉一辈的年轻人,笑嘻嘻凑到贾琏跟前,作揖打躬说,“琏二爷,咱们想谋个出路,若能靠着府里得个前程,那就更好了。” 贾琏与贾蓉对视一眼,心里早有成算。第二日便走公账,在后街不远处买下两间小小铺面,贾蓉把门面租契往案上一拍说,“两位兄弟,你们和府里签了租契,我找薛家的掌柜带你们做些南北杂货生意,利钱你们留着,府里只收常租。” 贾汝通却皱眉,把租契推回,讪笑:“蓉大爷,做生意有赔有赚,不如让我给府里当个旱涝保收的庄头管事。” 贾琏哈哈一笑,折扇“哗”地展开,摇了摇,说,“府里管事皆签死契,一家老小性命全攥在府里。你肯么?” 贾汝通面色一僵,支吾半晌,又道:“那……那我还是去找琛二爷,他在淮安做漕运管粮知事,手指缝里漏点,也够我吃用。” 贾琏闻言,眼底笑意顿冷,折扇“啪”地合拢,声音沉下来说,“琛二哥是朝廷命官,办公差不是开善堂!你们若敢打着他的旗号谋私,坏他公事——”他抬手在案上重重一拍,震得茶盏乱跳,“府里第一个饶不了你!” 说罢,他吩咐小厮:“备车,送汝通兄弟回金陵!”转身去回了父亲贾赦,要以他名义给金陵族老写了封信,告诫他们,严加管束族人,不许坏了府里的大事。 贾汝通前脚被押上车,贾蓉后脚摇头叹息:“以往族人少有来京里的,咱们竟不知道还有这样不知好歹的人。” 贾赦正歪在榻上听小曲,闻言把茶盏一搁,冷哼:“还不是你故三叔祖!早年有人往兴元府投奔他,他就给人买宅买铺、娶媳妇,别人一看有这好处,人心能不野?一个个胃口撑大,不给反倒来怨咱们!” 等八月桂香初散,太妃祭礼才毕。 甄太妃灵柩入土妃陵,丧音一歇,贾故这根绷紧的弦总算松了。 太常寺署门内外,白幡撤下,换作寻常青幔。 贾故连日因为忙碌而紧蹙的眉峰终得舒展,偶尔还对属官们玩笑两句。 再到九月初,郊野秋高气爽。 庄子上的果树丰收。 枣红似火,核桃裂青皮,梨黄如金,苹果镀了一层粉霜。 陈宝全领长工挑着藤筐装了马车,送进荣府。 他在二门处给贾故回话说,“老爷,这都是之前移栽的老树结出来的果实,去年新栽的苗还得再等两年。请老爷太太们先尝个鲜。” 贾故负手立在垂花门下,俯身拾起一枚脆枣,指尖轻擦,枣皮亮得能照出人影。他咬了一口,甘脆汁甜,眼角顿时弯起:“好!虽非珍馐,却是咱们亲手种出的秋味。” 让陈宝全带人把东西抬进府里后,贾故又吩咐金宝说,“头一年的东西,咱也不指望卖钱,你带着人按筐分装了,给各房亲戚都送些,后街金陵族人也别落下,让他们都尝尝。” 于是,大筐小篓排满穿堂。 像郑亲王府和国舅府、夏太傅这几家,还由贾故亲自提笔写了“新园小果,不成敬意,聊佐清秋。——贾故谨赠”的帖一起送去。 贾璋在旁看得咂舌,他问,“父亲,几筐果子罢了,值当这般郑重?” 贾故笑睐他一眼,跟他解释说,“礼轻情意重。再者,让亲戚们晓得,咱们有东西也惦记着他们。送给知礼的人家,他们有事也会记得咱们。” 说罢,贾故命人套车,先送郑亲王、夏太傅,国舅府、再送刘侍郎,连赵巡抚、史家外任处,也挑了不易坏的核桃差脚夫快马驮去。 午后,荣府角门络绎不绝。 亲戚们回礼的匣子、锦缎堆满倒座厅。老太太歪在榻上,听外头回事媳妇回话,便与徐夫人笑说,“我们家这老三,前几年看着不热和,这几年看着,到像模像样的,人情世故什么都清楚了。” 第171章 使贾妃有孕 再到九月初十,安徽驿马进京。 辰时刚到,荣府正门便被敲响。 门房小厮开门一看,只见两辆朱油大车停稳,车辕上插着赵府徽旗,车夫们正抬下一只只雕漆木箱。 领头管事躬身递帖说:“奉我家巡抚之命,来给亲家府上特些徽地土仪与文房四宝。” 小厮飞奔内报。 彼时贾故正在书房用异能‘爱抚’他的万年青,闻言忙整衣出迎。 大厅上,赵府管事带人抬了两大箱文房四宝出来,先打开来给贾故瞧。 只见宣纸细薄如蚕翼,宣笔毫锋齐整,徽墨乌润生光,歙砚石质细腻。 贾故双目放光,指尖轻叩砚面,脆声铮铮,不由赞道:“亲家真解我意!我大孙儿读书,正缺好墨好纸。这两箱够他用两年的了。” 等赵府管事又指挥人抬进十只朱漆小箱,内衬干箬叶,装满安徽名茶:银针、雀舌、梅片、毛峰、祁门红、六安瓜片、太平猴魁、屯溪绿、霍山黄芽、岳西翠兰……一一列于案上。 贾故捏一撮银针,白毫闪雪,置于掌心轻吹,茸毫四散,喜得眉开眼笑。 徐夫人闻讯赶来,一见满案琳琅,先合掌向空遥谢赵巡抚,又抿唇笑说:“快给府里都分点!这么些好茶,咱们一家喝到明年也喝不完。” 她回头吩咐丫鬟,“去,把各房奶奶都请来,一人先领两罐,再将给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的分出来,余下留小半给老爷待客。” 丫鬟们脆声应下,鱼贯而入,捧着茶罐、墨锭穿梭。 贾珩进来,挑了祁门红茶,凑在鼻尖深嗅,笑着打趣,“父亲这回便宜占大了!五十斤新米换得满案书香茶韵!” 贾故哈哈大笑,抚须吩咐吴大喜:“快取泉水来,先烹一壶太平猴魁,让咱们珩大爷尝鲜。” 说完,又朝赵府管事笑说,“给你们老爷说,我谢他厚礼,改日等他回京,再请他吃酒。” 而另一边徐夫人正吩咐丫鬟分茶,厅里飘着淡淡清香。 贾璋背着手踱进来,先瞄到案上宣纸与歙砚,指尖轻敲,长叹一声说,“爹,这等好纸好砚给茂哥练笔也就罢了,落到您手里,诗也不做,文也不美,那真是白瞎了。” 说罢还惋惜地摇头,见贾故心情好,懒得理他。 他又再凑到徐夫人身边,一路走过去,瞧十箱里封的都是名茶,他又叹气说,“新茶得趁鲜喝,若是放陈了,香气尽散,不如送给真正会品茶的人用。” 徐夫人忙着分茶,又见丫头领着赵氏、钱氏来了,也不回贾璋话,直接将他一推,抬手招呼赵氏过来。 等下午开饭时,桌上摆着新米胭脂米饭,贾璋夹一口,忽又放下筷子,望向窗外暮色说,“不知林姑父独自在外,吃饭香不香?” 一声轻叹,九曲回肠。 他这一圈转的,贾故一眼就看出来,他想放什么屁了! 贾故同样把筷子放下,瞥了他一眼,歪头与贾珩学贾璋低语叹气说,“瞧瞧,有的儿子是替别人养的。日后我跟你母亲,就指望你孝顺了。” 贾珩抿唇忍笑,还未开口,贾瑄把嘴里的菜咽下,抢着开口说,“爹,你放心,我也孝顺你和娘!” 贾璋就不满了,他瞪圆眼,委屈嚷道,“爹,你这是点我呢!我这不是亲眼看见你吃的好穿的好,才不担心你的嘛!咋就不孝顺了?之前我孝顺你,寻人给你买了虎骨酒和鹿茸片回来,你放着都没喝没用!你老别一天听着他们叫着嘴上孝顺,就来冤枉我,寒了真孝子的心!” 贾故本来就是故意埋汰贾璋呢,这会听他抱怨一通,像是真委屈了。赶紧拿起筷子打哈哈说,“好好好,知道你们都是孝顺孩子。别做那做作样子了,食不言寝不语。赶紧吃饭!” 说罢,亲手夹了一块鹅脯放进贾璋碗里,算作安抚。 再到九月末,十月初时,陈宝全管的另一处田庄也迎来了大收。 沉甸甸的稻谷、圆滚滚的番薯、饱胀的大豆、红彤彤的柿子……一筐筐装车,由长工们押着,沿官道直送荣国府。 后门上,管事们点验入库,公中账房里,王熙凤翻着新送来的账册,见徐夫人来,笑的眼角飞扬说,“有了三叔让人送来的这些,今年剩下的日子,府里下人们的吃用就出来了。” 徐夫人大致瞧了两眼,才含笑说,“可不是,都是为了府里日子松快些。” 说完,她又细细打量凤姐,语气转柔问她,“前阵子请太医给你和琏儿开的调养方子,可都吃完了?若用完了,就再请太医来瞧瞧,看还需添些什么进补的。” 王熙凤忙道谢说,“劳三太太惦记,药已吃完了。我自觉身上爽利许多,精神也比前头足。只等国孝期满,再好好接一接儿女缘分。” 徐夫人点头,拉过她的手轻轻一拍:“既如此,我明日便打发人去请太医。你且放宽心,保养身子要紧。” 窗外秋阳正好,王熙凤低头应“是”。 九月赏菊日,荣府后园的梧桐小轩只点一盏小灯。 徐夫人与贾故对坐喝暖茶,说到府里喜事都因国孝搁浅,徐夫人不由轻叹道,“琏儿凤丫头的儿女缘,又要拖一年。” 贾故手指敲着膝头,悠闲笑说,“之前才小月了,正好让他们歇一年,来年生个健康的孩子。” 说完这个,贾故见丫头都离的远,廊下就他们夫妻二人,便又低声与徐夫人说,“我倒想着,趁太妃国孝,让贤德妃有孕。” 徐夫人一怔,眼里全是惊讶。 只听贾故又说,“娘娘年纪已长,若等太上皇百年再守孝,皇嗣就很难再有了。如今去的只是太妃,于皇帝无守孝的约束。宫里虽称国孝,那孝期怀的皇嗣,天生带‘污点’,反叫皇后安心。” 对于贾故的说法,徐夫人虽十分惊诧,却知丈夫谋算向来深远,便不再多言。 等到第二日,徐夫人借自己身体不爽,将郭太医请至府上。 郭太医听贾故说了想法,却是十分迟疑,“虽然娘娘身体康健了,但陛下少有召见,仍还是不易有孕。” 但贾故记得之前是她先与宫中提醒,想来肯定还有其他法子,便拱手问她,“听说宫里有助孕药物,娘娘可能用?” 郭太医犹豫,“宫里药材、药方皆有留档,擅用怕惹至尊厌恶。” 说罢,她沉吟片刻,又说,“家父曾在乡野行医时,遇妇人用得偏方得子,可偏方药性猛烈伤身,使妇人多年卧榻养病。” 听她这样说,贾故便想,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若是贾妃一直不孕,又没有叫天家看的中地方,早晚都得在宫里熬死。 有子嗣还能有个伴。 故而毫不犹豫回她,“皇家珍奇贵重药物取之不尽,娘娘若为诞育皇嗣伤身。陛下定怜惜一二。” 郭太医闻言颔首,提成将药方写出来后又说,“宫里药材有记档的,用出来总是个把柄,还是得大人在外头买了,想法子送进来,咱们私下在凤藻宫的茶房里煎了给娘娘用。若是能制成药丸更方便些,只是药效难说,得大人多制一副备着。” 贾故点头收下药方,派人将郭太医送走。 第二日即以大观园里花草药材太多,不能浪费的理由,买了两个会炮制药材的药童进府。让他们照着药方,用府里采买的药材,配上两帖出来。 药童日夜碾磨、煎煮、收膏。 等十月朔风起,药成丸粒,贾故亲手封进锦囊,交由郭太医分次携入禁中。 直到腊月年节快到了,爆竹声起。 这日黄昏,郭太医才悄悄来报:“前夜与昨夜,陛下来看娘娘两次。算上之前一次,大人送进来的药已全部用上了。” 贾故听罢,长吐一口浊气,抬眼望天,宫墙方向残阳如血,只希望自己这一步走的无错。 第172章 贾妃有孕 二月初,宫苑柳丝泛绿,凤藻宫终于传出喜讯。 太医请脉,贤德妃已有一月身孕。 消息由夏公公亲传出来,荣国府顷刻沸腾。 贾母与王夫人连夜递牌子,次日一早便进了西华门。 午后她们回府,日头照在荣庆堂前,老太太眼角却堆满笑纹。一把攥住徐夫人的手,连声谢说,“多亏你们荐的郭太医!娘娘气色极好,胎象也稳。”说着又问,“郭太医的母亲与妹妹可安好?” 徐夫人含笑回说,“老太太放心,三老爷支钱,让冯姨娘和郭老夫人合伙开了间做胭脂、香粉生意的铺子,给她们家做补贴呢。” 贾母听罢,意味深长地与王夫人对视一眼,又缓声道:“听说她家小女儿年将及笄,若咱们替她安排个好前程,郭太医也能更安心侍奉娘娘。” 王夫人捻着佛珠,颔首应和:“老太太说得是,若是能跟咱们更亲近些,家里才更放心。” 徐夫人见王夫人已有所打算,她便乐得清闲,只微微一笑,并不再说什么。 而太常寺王行得了消息,一脸疑惑,问贾故,“贾妃娘娘如今年岁不小了,怎得突然有喜讯,伯父……” 贾故抬手打断他,故作深沉回他,“圣上宠幸娘娘,总有他的道理!” 至于王行回府,皇后和国舅做何反应。 于贾故而言,就是另一番打算了。 毕竟这世上不光是信息有时效性,权势同样如此。 登高之人不会因为他此时登高,日后就能得到善终的。 所以自己便是亲近皇后和国舅府,可把身家性命押在旁人身上终是不妥。 别说皇帝还没死呢,一时轮不到皇后家做主。就算皇后生的大皇子登基,只看历史,可不是每个皇帝都善待自己舅舅一家的。 若贾家真做了国舅府脱不得身的依附,那才是把前程彻底交到别人脚下呢! 再到二月底,京郊已是日头暖照。 贾故换上一袭青灰色实地纱袍,带着贾璋、贾瑄两兄弟骑马出城。 一路上嫩柳扶风,三个人都心情轻快。 庄子上所有该修的宅院都修好了,今日正是验收的日子。 到了地头,远远便见青瓦粉墙掩映在果林之后,主院飞檐翘角,旁边两处小三进错落有致,竟颇有几分山居幽趣。 贾故背手踱了一圈,敲敲墙,听听回声,又推开窗棂看榫卯,俱都严丝合缝,不由得暗暗点头。 最后才踱到贾璋、贾瑄自建的两座小院前,只见白石铺阶,青砖墁地,花墙漏窗,样样精致。 他眉一挑,回身笑问两个儿子,“你们弄还怪像样的,哪来这么多银钱修整?若是贪了,老爷我可要大义灭亲了!” 贾璋得意一笑,“爹你想什么呢!我们跟大哥、二哥借的银子。反正兄弟四个的钱合在一起,就差不多了把这两个小院修好,弄整齐了!” 贾故伸指虚点,问他们兄弟,“你们准备啥时候给你大哥二哥还钱?” 贾瑄把袖口一拂,理直气壮:“不还了!我们还替爹娘修了大宅子,全当兄弟伙凑份子孝敬爹娘了,还什么还?” 一句话逗得贾故又好气又好笑,他抬手在两兄弟额上各敲一记,指着那两座独门小院说,“成,我就看日后你们大哥二哥骂不骂你们!” 贾璋耸耸肩,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骂就让他们骂呗,又不会少块肉。” 贾故挑眉,又问他们,“你二哥在外任,俸禄有限,不像你们吃住府里,你们还跟他伸手?” 贾瑄两手一摊,故作无辜:“我们连四哥的份子都没要,就是看他离家太远,离家太久,怪可怜的!” 贾故被他们气笑,抬脚作势要踹,两兄弟却早嘻嘻哈哈跳到台阶下。 望着他们没心没肺的模样,贾故摇头长叹,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孩子们都大了,他们自己的官司,自己论去。做爹娘的掺和进去,怕是会让他们吵起真火来。 傍晚时分,贾故骑马回府,靴底尚沾郊野细尘。 刚进二门,徐夫人便迎上来,手里捏一张草草绘就的庄景草图,眉梢带笑:“老爷,我想带媳妇们去庄子上布置布置。待到春赏海棠、秋看稻浪,咱们就有单独的地方请客玩耍,省得总挤在府里后花园。” 贾故解带脱帽,听她规划,眼角也浮起亮光,却先提起另一桩心事:“我打算从庄上再抽两亩地种胭脂米,但是不能断农户人家的口粮指望。你此番下去,顺道选几家老实厚道,有了月钱能放下田地的出来,叫他们签活契进府当差,两得其便。” 徐夫人想了想,便拍手道,“那正好!我原就想给英姐儿、葵姐儿添几个同龄玩伴。这回下去,一并挑些聪明伶俐的小丫头,带进府做活契丫鬟,既有人陪小姐们玩耍,又省得外头买生疏孩子。” 贾故含笑点头,抬手替她掖了掖鬓边散发,温声道:“你看着办,陪姑娘们玩的,可以挑活泼些的,别挑那等油滑狡黠的,让姐儿学了去日后不好教。” 徐夫人抿唇应下,转身便吩咐丫鬟:“去,请大奶奶、二奶奶,明儿一早同我一起出府去外宅。” 再到三月,草长莺飞,正是上巳踏春的好时节。 徐夫人提前半月便遣人收拾京郊庄子:扫径、悬灯、折柳枝插门,又把坡地溪边处新修的赏景“听泉小榭”开了六扇雕窗,好让女眷们隔水看山。 一切都收拾完了,这才特意请了府里,说,“凡姊妹兄弟,不拘辈分,愿散心的都去。” 迎春、贾兰、黛玉、探春都在其列,李纨也被三请四邀,推不过,便携了贾兰同行。 老太太因春寒,不肯颠簸,却独独吩咐宝玉:“你去,替我瞧瞧他们怎么疯,回来学给我听。” 没有办法,在老太太眼里,贾故比元春娘娘都会哄皇帝。 逢年过节,宫里都不忘了他。 像去年腊八,府里其他人接的都是以贤德妃娘娘名义赐的东西。 就贾故和徐夫人,接的是以皇帝和皇后名义赐的赏。 如今娘娘有孕,为了府里使得上力的团结在一起,更该让宝玉和三房亲近些。 上巳日清早,荣府一行车马出了城门。 柳丝低垂,桃花夹道,车帘半掀,笑声先溜了出来。 徐夫人穿一件月白绣兰褙子,鬓边只簪一枝翡翠玉簪,简素却雅致,她坐在前行的马车,还不忘让人往后头马车里传话说“哥儿姐儿们,再忍忍,咱们那处旁边的庄子有温泉眼,我提前写了帖子租了三日,到时候咱们去烫酒煮茶都好!” 等到了庄子,背山面水,白日观云,夜晚听虫声。 男客住前院,女眷宿后坞,中间只隔一道花墙。 贾璋还领黛玉去了她们的三进小院看了,害的黛玉被嫂子、姐妹们又取笑了一回。 按着徐夫人安排,三日流水宴,一日赛诗会。 湘云、探春爱阔朗,便约众人沿溪踏青,鞋底沾了落花也不顾。 黛玉体弱,只在“听雨桥”边倚栏,随口吟诗一句,声音被风吹得四散。 宝玉听得心痒,折枝柳条击石作拍,和了一首,又拉着宝钗同韵,一人一句,把春景春情都说得更美了。 迎春难得高兴,带着惜春和贾瑢,在秋千架上轻荡。 李纨负手旁观,远远瞧着贾璋教贾兰、贾琮和贾环骑马,眼底掩不住欣喜。 因为府里姑娘们有诗才,徐夫人又命人在空地支起丈二长案,摆开“上巳雅集”素笺,让众人把得的好句都抄出来。 丫头们研开徽州墨,探春挽袖,先写《踏青行》。 黛玉不甘示弱,写了《溪上风》。 惜春索性画了一幅《流觞图》,把众人皆入画,衣袂翻飞,掩映花月。 徐夫人在旁看得欢喜,连声命人:“好生装裱,挂在厅堂里,日后来了客,也是一段风流谈资。” 第173章 徐长外放安徽 贾故因要随驾春祭,提前两日便进城了。 更出人意料的是,今年皇帝竟然点了贾珩伴驾。 待春郊祭罢,銮驾回宫。 夹道柳丝低垂,旌旗猎猎,马蹄与鼓点整齐地落在御道上。 贾故与贾珩一前一后随侍在圣辇之侧,动也不敢妄动。 皇帝忽然抬手,待内侍掀帘,听他忽然夸赞贾珩:“卿今日所对《春祈》篇,甚合朕意。词采既瞻,理趣亦深。” 说罢皇帝朗声一笑,目光落在贾故身上,又笑说,“道生,你教的孩子像你。” 何其荣幸啊,被圣上如此亲切称呼。 贾故差点绷不住笑了。他忙垂首。硬生生忍住笑意,板着脸一本正经回话说,“皆圣上抬爱,臣不敢居功。” 可皇帝似乎心情极好,手肘倚着辇窗,又问他:“爱卿今年还种胭脂米吗?” 贾故双手拱于眉前回道,“回圣上,臣已留种,预备今年再扩二亩,等收成了,还要孝敬圣上呢。” 皇帝闻言又笑说,“去年朕就吃了你的胭脂米,今年还种的话,朕再尝尝。” 御供的东西多,差谁的都不会差皇帝的,贾故这随意种的,皇帝尝尝就很给面子了,简直是给贾故打招牌。 贾故心口滚烫,连忙回话,“臣叩谢天恩,必竭犬马,督耕督种,不负陛下厚爱!” 皇帝笑着摆手,辇帘放下,玉铃声起。贾故直起身时,额上已浮一层细汗,却觉得春风满怀。 老天,只要皇帝愿意给面子,就是臣子的好日子。 回太常寺时,天色已擦黑。 贾故先把祭仪案宗补完,朱笔一搁,便吩咐小厮:“备马,去庄子上瞧瞧稻苗。” 话音未落,王行已蹦到堂口,连声嚷着:“伯父,我也去!我也去。我爹让我跟着伯父多学学。” 贾故笑着问他,“贤德妃有孕,府上没有不高兴?” 王行撇了撇嘴,回说,“这有啥,宫里生了皇子的好几个。只要我那皇子表弟读书、心性都好,皇后姑姑才懒得计较了。再说了,皇嗣这事,就贾妃娘娘一人也怀不成,还不是得看圣上嘛!” 贾故听他这样说,算是放下心来,大手一挥说,“那咱们一起走。” 一行人轻骑出城,春风夹道,麦香扑鼻。 庄子上徐夫人已先回荣府理事,只剩贾玥与明绎守着。 听见外头人传话,小两口一起骑马迎来。 王行下马,先四周张望一圈,看他自己的那片小院也落成了,高兴转了两圈,才问明绎:“郡王爷怎么不回自己家庄子。王府的庄子还是朝廷封赏的皇庄,比这大多了。” 明绎回说,“我们在这儿帮岳父看稻苗呢!父王说岳父去年供了宫里,怕有人眼热使坏,坏了秧苗,若是今年种不上、供不了,那便是大罪。我们夫妻闲得无事,索性过来帮忙照看着。” 贾故一听,赶紧说,“还是王爷想的周到。你们辛苦了,只要王爷王妃不催你们,你们想玩多久玩多久。” 说罢,他独自踱到育苗田边。 暮色里,秧苗青绒一片,随风起伏。 贾故蹲身,看似拨土看苗,实则掌心里淡青木系异能悄悄涌出,沿田垄扫过。 见秧苗根须健旺、叶脉饱满,并无病斑虫害,贾故这才长舒一口气,他起身拍去尘土,回头与明绎说,“多亏了你们照看的好,等回京,我做东上庆丰楼订雅座谢你们。” 一旁贾玥一听,忙说,“我们明日就回京,吃过了,再回来看。” 贾故无语。 只得等第二日,在庆丰楼,点一桌好菜招待他们。 等脆皮鸭、胭脂酿、新笋羹十几道菜依次上桌。 贾故先举杯敬王行,“多谢你爹宽心,肯放你跟着我跑前跑后。”再敬明绎小两口,“更谢郑亲王和王妃,肯让你们替我守着田庄。” 几人齐笑,杯盏相碰。窗外市井喧嚣,楼内其乐融融。 贾故倚栏看街,只觉得往后来的皆是好日子。 再到四月,春和日暖。 这日午后,荣府角门吱呀一声,贾玫扶着丫鬟坐轿进府。 她先至老太太处和徐夫人院里请了安,歇了一会,和冯姨娘说了一会话。 等贾故回来,又才与父亲细说来意,“夫君在翰林院熬了四年了,比不得去年的探花郎叫人看中。他心里堵得慌,夜里翻来覆去说‘不得志’。女儿听着也难受,特来求父亲指条明路。” 贾故想了想,才开口说,“你问他愿不愿意外放。不愿意我也没法子了。吏部王尚书防着我通过刘侍郎往吏部插手呢。我在京里安排不得人,要不你二哥也不能落到淮安去。” 贾玫闻言,知道父亲难处,只得点头说,“女儿回去问他。” 等贾玫回去一日。 第二日,徐长便着人投了名帖,穿戴整齐登门。 外书房里,他行了半跪大礼,声音微哑却诚恳的谢贾故,“多谢岳父周全,小婿愿外放历练,不求腾达,只求有个施展处。” 贾故让吴大喜扶他起身,才说,“你肯出去就好。” 等下午贾故便乘车往刘侍郎府去,与刘侍郎说,“劳亲家帮忙,把我那四姑爷外放到安徽当官去。” 刘侍郎一听,问他,“只求安徽?” 贾故点头,“就安徽了!” 安徽贾故虽不熟悉。 但有赵巡抚在,他也放心。 赵巡抚到现在都以为贾故当初为他不被太上治罪出了力。 当然,贾家为了不被连累是真使了劲。 但其中区别。就不必细说了。 刘侍郎便点头捻须笑说:“行吧,这算还你一个人情了。” 贾故白眼一翻,拍他肩膀,连连摇头,“咱们亲家两,还算什么人情。不得行,不得行,我那四女婿不值得我一个人情!” 刘侍郎无语把他送走。 不过两三日,吏部公文便下:授徐长安徽池州府通判,即日赴任。 消息传回,贾玫喜得眼圈发红,回娘家谢过父亲后,又忙不迭收拾行囊准备出京。 贾故却未松懈,连夜修书一封,遣人飞马送往赵巡抚手中。 信中说了徐家是夫人娘家,他不好多说闲话。徐长往后升迁他也不管。只是内宅复杂,自己想让女儿松快两年。求巡抚夫人看顾贾玫一二的话。 第174章 赵巡抚回京 暮春时节,京郊柳色堆烟。 荣府前门车马喧阗,贾玫夫妻的行李车才走,门房便报:“国子监放假,珲六爷回来了!” 贾故好久没见这个儿子了,闻言叫人带贾珲过来。 穿堂风过,只见贾珲大步而来。 他束发银冠在日光下闪闪,双龙出海抹额勒得额头饱满,白蟒箭袖裹肩收腰,攒珠银带随步轻晃,好个富贵小公子! 贾故一愣,旋即笑出声,抬手虚点儿子:“哟,这是学宝玉打扮?只是面嫩,不如宝玉面若春花。” 徐夫人随后出来,正好听见,当即白眼一翻,骂说,“老爷胡吣什么!京里公子哥儿皆如此富贵打扮,偏你拿宝玉比。我儿这身气度,哪里差了?” 说罢,拉过贾珲,替他正了正抹额,嘴里爱怜地念叨,“半月不见,倒瘦了些。国子监伙食可还合口?” 贾珲含笑低头,任由母亲整理衣襟,又朝父亲拱手:“父亲莫笑,儿子同窗有不少人如此穿戴,怎敢与宝二哥比美。监里先生还夸我衣着整肃哩。” 贾故朗声一笑,拍了拍他肩膀:“好,整肃好!进去吧,让你母亲给你备玫瑰露解乏。” 本以为日子就这样松快过了,谁知五月,太上一时病了,竟有些起不来身。 太医齐聚大明宫,连今日过不去,就不行了的话都说了。 太上也说了遗旨,让皇帝不负祖宗基业之类话也说完了。 皇帝派盛公公出宫传话,要罢朝。又传王爷、宗亲和有爵之人去大明宫磕头。 这些事都办完了。 谁知,太上竟然熬过去了。 只是有些轻微中风,再不能理事罢了。 贾故好不容易松了口气。便听宫内传来新诏。 户部老尚书病了,要告老还乡,陛下已经准了。 本以为第二日会开大朝会廷议。 谁知没等第二日,刘侍郎便传来消息说,陛下亲口点了赵巡抚,要他回来新任户部尚书。 贾故原本以为赵巡抚要在外头做到总督才能回京呢。 谁知道,人家一直被皇帝惦记着。 如今说回京就回京了。 贾故半晌才回过神,忙命吴大喜说,“快,去赵府老宅!问问他们府里缺什么短什么,荣府即刻送来!” 而另一边徐夫人也得了信,当即带着贾珩媳妇赵氏,押了两车日用器物赶去。 她和赵氏亲自看着,丫鬟们擦拭尘封的厅堂,又指挥小厮把床榻、帘帏、铜盆、脚炉一一摆好。 赵氏捧着新缝的锦褥,悄声问婆婆:“家里这宅子是我父亲昔日做翰林的时候买的,当时用着身份正好,这些年父亲一直在外做官,只在回京叙职时歇脚用。如今父亲得天恩做了一部尚书,再落住这宅子,会不会太简素了?” 徐夫人笑着拍她手背说,“傻孩子,让亲家回京第一晚落脚歇好要紧。咱们先这样布置着,待你母亲兄弟一并回来了,换不换宅子再由她们做主。” 等收拾完了,徐夫人又回头吩咐管家说,“先留两个小厮看门,明儿咱们再派花匠来剪草修树,务必让亲家住的舒心。” 再到六月二十有七的时候,京郊无风,一轮白灿灿的日头悬在头顶,晒得地面浮起晃眼的虚影。 官道两侧的杨柳蔫垂着叶片,蝉声却拉得老长。 贾故站在田埂上,望着那两亩新扩的胭脂稻田,只见穗头低垂,像一片霞光落在绿浪里。 他抬手搭在眉骨,遮去刺目日光,俯身细看,眉梢不自觉扬起,笑说,“用咱们自己留的种,成色果然更好些。” 等他再起身,又吩咐陈宝全和他身后的庄户:“收割吧,小心别碰掉穗粒。” 镰刀起落,稻香四溢。 三五日晾晒后,谷粒褪去潮气。 陈宝全亲自过秤,竟有一千零九十四斤,比去年整整多出两百余斤。 贾故心里踏实,回府便提笔写折子,“臣贾故谨奏:今岁胭脂稻扩种二亩,共收一千零九十斤,除留种外,俱候内廷采办。” 第二日一早,贾故把折子呈进宫去。折子递入内奏事处,太监收了。 贾故这才往太常寺衙门去。 晌午的时候,贾故正在太常寺与王行还有其他属官说太妃周年祭,并太上皇余下祭礼之事。 忽听门外脚步急促,盛公公提着拂尘进来,“圣上口谕,召贾太常卿即刻见驾!” 堂内笑声戛然而止。 贾故忙整衣起身,与王行说,“我先去了,你们商议出结果,等我回来再与我回话。” 说完,贾故随即快步随盛公公入宫。 宫内奏事处,冰桶森列,凉气扑面。圣上着明黄常服,正在案后批阅本章,见贾故进来,含笑抬手说,“爱卿免礼,赐坐。” 圣上眉眼温煦,边说边将早间贾故递进宫的折子递给盛公公,由他转手递给贾故。 贾故双手接过,低头展开,上有朱批“供内府一百八十斤,余者留卿自用,分馈亲友。钦此。” 贾故又忙起身谢恩道,“臣遵陛下圣谕!陛下抬爱,乃臣阖门之幸。” 圣上朗声一笑,眼角堆出细纹,语气竟带几分家常闲聊的意思,“郑亲王与昌乐公主都等着卿分稻呢。卿可别小气。” 贾故发现,果真人还是得把权力握在自己手里。 太上一不行了,圣上都会跟臣子说笑了。 但面上,贾故只垂眸勾唇,顺势答道:“陛下圣谕,臣岂敢吝惜?待内府验过了,臣便亲自送王爷、公主府上。” 等贾故回府。他亲自督管分装,将一百八十斤由内务管事验了送入宫。 余下的,按十斤一袋,郑亲王府、郡王府、国舅府、昌乐公主、各分了七十斤。 许家、赵尚书、史家、刘侍郎几家六十斤,正好比去年多十斤。 不让他们越过圣上添加之数,方才不算逾制。 第175章 赵尚书 七月初,京中暑热天,赵巡抚回京,去宫里拜见过皇帝,成了赵尚书。 第二日,贾故带着贾珩在庆丰楼请赵尚书吃酒。 此时京中已连晴二十日,午后蝉声聒耳,热气从宫墙根一直滚到前门。 庆丰楼前两株老槐倒垂浓荫,枝叶纹丝不动,像两柄巨伞,替楼前石阶挡下一丝暑气。 贾故一袭天水青实地纱直裰,腰间只悬一方羊脂玉佩,清早便来候着。 他在二楼临窗的雅座上来回踱步,手执素面纱扇却不摇,只轻叩栏柱,目光穿过槐荫,落在街口。 汗水顺着鬓角滑入衣领,他浑然不觉,直到那顶绿呢八抬大轿缓缓停稳,轿帘微动,他才猛地收扇,快步抢下阶去。边笑边拱手道,“亲家,履新尚书之职,可喜可贺!今日这杯水酒,先谢过多年照拂,再预贺鹏程万里。往后,亲家也别忘了照拂我。” 赵尚书一把托住贾故胳膊,眼里含光,笑说,“道生,咱们相识多少年了,这些客气话先收着。往日书信不好细说,你先与我详说京里的情况。” 跟在贾故身后的贾珩这才有空躬身长揖说,“岳父一路风尘,小婿未能远迎,惶恐之至。” 赵尚书朗声一笑,抬手重重拍在他肩上,目光上下打量,满是欣慰:“惶恐什么?你能在翰林院稳住脚,就很好!不枉我与你父亲当年看中你。” 说着,他们一起进了包厢。 雅座里早摆好冰盆,凉气扑面。 贾故亲自执壶斟酒,碧线般的酒液入杯,他举杯说,“亲家夸他,我脸上也有光。来,先饮此杯,解一解路上暑气,再细谈朝中诸事。” 如此,酒过三巡,铜壶里的琼浆已下去大半。 贾故酒量浅,却刻意豪饮,颊上飞起两团赤霞,话也敞亮起来:“亲家,我这张嘴与谁都能拍两句,独独见了吏部王尚书、大理寺老秦,便像猫狗同笼,气场不和!我与亲家亲近,亲家也要站我这头。” 说罢他一时激动拍案,震得杯盘轻跳,自己又先笑起来。 贾珩见父亲如此,有些不好意思,忙举杯朝赵尚书欠身说,“岳父大人一路辛苦,咱们家里日日惦念,昨日得您平安到京,女婿和媳妇才得安心。” 赵尚书目光在贾故父子脸上一掠,忽生感慨:“多年不见,感觉你们父子还是原来的样子。一晃好像还是当年?” 贾故执杯在手,笑说,“等亲家见了外孙茂哥儿、葵姐儿如今模样,便知岁月不饶人。” 次日清晨,徐夫人换上月华色绣兰褙子,头戴珠翠步摇,与儿媳赵氏带着两个孩子,登车直往赵府。 茂哥儿倒有两分他父亲的稳重模样,葵姐儿还小,穿粉绫百蝶裙,乌溜溜的眼珠四下张望。 赵府内堂,赵夫人早已备好蜜渍果子与蜜饯玫瑰。 茂哥儿一见好些年不见的外祖母,便扑过去抱住腿,乖乖打招呼说,“外祖母安好!” 赵夫人弯腰抱起学兄长一起扑过来的葵姐儿,香了香小脸,才笑说,“咱们茂哥儿是个小大人了。看看葵姐儿,这小模样,跟她亲娘小时候一模一样!” 再到七月中,贾政的官轿在正午前抵府。 几年不见,二兄贾政已有花白鬓角,眉眼瞧着比以往更慈和了。 到底是心里疼爱的那个,老太太由鸳鸯扶着立在垂花门内等着。 见二儿上来便跪下叩头,老太太眼眶先红了,嘴里却笑说,“咱们一家子,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当日午后,内厅帘幕低垂,冰桶里堆着新凿的玉泉山冰。 贾政亲手捧茶,奉与老太太。 老太太接过茶,瞧着他,连声说,“外任这几年,黑瘦了许多。” 贾政笑着回话说:“风土不同,是如此。如今回京便好了。儿子在外,常念母亲起居,如今得以朝夕侍奉,心里更踏实了。” 说罢,竟不由低头拭泪。 贾故心笑二哥出门长进许多,竟然能在老太太面前抹泪忆母子亲情了。但他看屋里其他人也跟着抹泪,又忙收了嘴角的笑意,跟着叹息。 又因为老太太寿将至。 今年贾妃有孕,所以格外不同。 自七月上旬,送寿礼者便络绎不绝。又有礼部奉旨来,钦赐金玉如意、彩缎四端、金玉环等,还另有银五百两。 宫里边,也有贤德妃命太监送出金寿星、沉香拐、伽南珠、福寿香等。 家里特意将所有精细之物请老太太过目。 老太太早几日高兴,便看看,后来烦了,也不看了,只说,“叫凤丫头收了,等我改日闲了再瞧。” 到七月二十八,黎明前下了一阵子小雨,天亮时却收得干净,只余檐角滴水,映着初升的霞色。 荣宁两府从半夜便灯火不断,正门外新扎的彩楼高逾三丈,飞檐斗角,全部用大红销金绸缎包裹。 辰正鼓声一响,仪门洞开。 宁府请的官客与荣府请的堂客分道而进,车轿填街,绣障如云。 宁府前厅,北静王、南安郡王、永昌驸马、乐善郡王、华山郡王依次驾临,皆是蟒袍玉带,仪从如林。 荣府这边,贾母率邢、王、徐三位夫人并尤氏、赵氏、钱氏、凤姐等,俱按品级大妆,站在垂花门外迎接。 寒暄过后,众贵客先被引入大观园嘉荫堂。堂前丹桂初放,香随风送。堂内早铺陈御赐锦毡,设鸾凤屏风,芙蓉坐褥。 侍女们捧着鎏金盘,上置龙井、雀舌、桂花露,一一奉上。 席次早经细细斟酌。上面两席留与南北王妃。贾玥年纪小,坐了下首,还替郑亲王妃和世子妃告了恼。说是王妃娘家有丧,世子妃前日去帮衬过了,不好过来冲撞了。 少顷,戏班上堂。十二名总角小厮,一色大红短褂,黑缎小帽,齐刷刷跪献戏单。 南安太妃含笑点了《满床笏》;北静王妃又点《蟠桃献寿》。又将戏单递给老太太和贾玥。 贾玥又忙推了。 第176章 凤姐委屈 等众人点过戏,一时锣鼓齐鸣,笙箫迭奏,满堂喝彩。 南安太妃却看着贾玥笑说:“老太太好福气,儿孙俊秀,孙女婿也都是人中龙凤。” 老太太忙谦辞,眼角却笑成月牙。 南安太妃又含笑四顾,未见宝玉,便问,“怎不见衔玉的那位哥儿?我惦记他呢。” 老太太正喝茶,闻言放下成窑杯,帕子轻按唇角,笑说,“今日几处庵观里同念‘保安延寿经’,他跟着和尚们跪经去了,怕污了太妃眼,没敢叫进来。” 后又叫了姑娘们来。 湘云与太妃最熟,笑着与太妃回话。 而贾珊、贾瑢则凑到许久未见的五姐姐身边。 等太妃依礼夸过府里姑娘们了,南安太妃和北静王妃便给她们都分了一样的礼物。 就这样到了天色晚时,戏台上又换《仙缘长生》,笙箫细响,穿花渡水,飘到很远。 贾母由鸳鸯、琥珀搀扶,暂回暖阁歇息,南安太妃和北静王妃便说要走了。 除了她们,余下的也散了。 邢夫人、王夫人、徐夫人带着媳妇们送客。 待人声渐散,贾玥留在后头,说要留住一晚。 她去贾珊院里换了一件月白纱衫,坐在湖石畔,手摇团扇,望见远处灯火尚明,与徐夫人小声抱怨说:“如今我都不敢出门了。这边奉上座,那边要点评,话须说得言之有物,让人觉得你德行配位。倒不如从前,和明绎去骑马吃酒日子松快。” 徐夫人正看丫鬟收拾茶器,闻言回首笑她,“这就受不得了?你瞧你琏二嫂子,今日站着陪笑了一整日,还要想法子哄老太太开心,那日子你能过得?” 贾玥一想,忙摆手,又叹气说,“罢了,还是我这日子好过。只叫旁人陪笑我,哄我开心。 第二日下午的时候,明绎来将贾玥接走了,尤氏却住过来了。 她白日陪客,晚间又帮凤姐料理赏礼器物,忙得脚不沾地。谁知道,等她饿了寻吃食的时候,又闹出一桩事来。 原是夜色已深,园中正门与各处角门仍未关,尤氏见了,遣小丫头去班房找人上灯。 结果班房无人,尤氏又说让小丫头找管家媳妇来。 小丫头不是荣府的人,只找到了守屋的婆子,便说,东府奶奶要去找管家媳妇。 偏两个守屋的婆子忙着分果子。又见尤氏是东府的奶奶。便糊弄小丫头,说管家媳妇散了,也不给通传。 被尤氏的小丫头揭破她们躲懒,往日有赏钱的时候,跑的才快。 婆子吃了酒,说话冲,直说各家管各家,你排场你们那边去,想管我们这还早呢!就这样互相斗了两句嘴,小丫头没占到便宜,使唤的差事也没人去干。回头与尤氏哭诉。 但有宝琴、湘云、袭人和两个庵庙里的姑子劝尤氏看在老太太寿宴的份上算了。 却因为袭人使人去寻那将婆子,糊里糊涂的,给周瑞家的学了,被周瑞家的报到王熙凤那去。 琏二奶奶一听,东府奶奶是来给咱们帮忙的,怎么使唤婆子干正经事,都被轻视推脱了? 她忙唤林之孝媳妇把人捆了送尤氏那,说尤氏是打骂也好,宽饶了她们也好,好歹把尤氏的脸面全了。 谁知,尤氏已经被袭人她们劝好了,便说不计较了。 若只是到这,也就罢了。 可后来林之孝媳妇出去,遇上两婆子七八岁的女儿哭求,便给人出了个主意,让人去求邢夫人身边的费婆子。 那费婆子嘴不是个好的。那婆子小女儿还不到十岁,到她嘴里,那两婆子都六七十,时该被敬老宽恕的时候了。 偏邢夫人性子拐,往日听陪房说,自己不受府里待见,是凤姐和王夫人在老太太面前说了是非。便对凤姐、王夫人有怨。拿着这个由头,第二日当众就问了凤姐。 偏她话还说的好,说是如今是老太太的好日子,家里舍钱舍米,周贫济老。这边倒折磨起人家来了。不看她的脸,权且看老太太,让把人放了。 邢夫人说完就走,独留凤姐脸上无光。 凤姐借着问林之孝媳妇,向其他人解释,说是那婆子得罪了东府大嫂子,她怕尤氏多心,才想让她发治。并不是为自己,不知道谁的耳报神这么快! 这会尤氏倒把自己撇清了,她说凤姐,你也太多事了。 凤姐回她说,我在你府上遇到这样的事,你也得这样做。 王夫人怕她们吵起来,又有苦主不追究的缘故,便作了结语,对凤姐说,尤大奶奶不是外人,老太太千秋要紧,听大太太的,把人放了。 徐夫人没头没脑的听了个全。等她听明白发生什么事故时,王夫人已经说了放人。她便没有再扫兴说要治罪的话。 只是她想,要是自己是尤氏,少不得说一句谢凤姐护了自己脸面的话。不让凤姐白做了坏人。 这样想着,徐夫人便在心里远了尤氏两分。 而凤姐这边便灰了心,回屋抹了眼泪,还得出来听老太太使唤留围屏,捡佛豆的事。 另一边屋里,徐夫人倚着填漆小几,手里慢慢剥一枚蜜橘,她对面是贾珩媳妇赵氏、贾琛媳妇钱氏并排坐着一起说话。 赵氏先开口说,“大太太今儿倒慈悲起来了?连两个婆子蹬鼻子上脸,她都肯替她们求情,平日也没见她这么菩萨。” 徐夫人把橘瓣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咽下去后才说,“怕她故意气琏二媳妇呢!不然一家子,有什么话不能私下说了,非得当着大家伙的面去求自己儿媳妇?可惜二嫂做了决断,如今宫里娘娘有孕,我也不好反驳二嫂。” 因为是大嫂和婆母先开的头,贾琛媳妇钱氏便也说,“凤丫头虽看着风风火火的,也做过错事,可是理家这一块,也是尽心尽力的。咱们这等人家,哪能由着家里听使唤的婆子下族里亲戚们的脸?只这一件事,她也是没错的。” 徐夫人瞧她,忽而转了话头说,“咱们不说这个,老爷说了,家里人多着呢,不差你在这,倒是老二一人在外孤单,叫你且把东西收拾好了,再歇一个月,就放你带着英姐儿和老二夫妻团聚。” 钱氏怔住,有些不舍的说,“公爹和婆母的好,我都知道。只是哥儿还小有些舍不得。” 赵氏笑她,“是不放心我这个做大嫂的?当年我们在扬州林姑父那,你帮我带着茂哥儿的情意我还记着呢!再等两年你们夫妻回来了,我准还你一个白白胖胖的哥儿!” 钱氏也笑,又啐她:“那会儿你和大哥不在,我和琛老二还偷偷哄茂哥儿叫我们‘爹、娘’呢,小家伙真叫了!我就怕你们也这样在背地里把我儿子哄了去!” 赵氏拍手,笑得前仰后合,“本来不会的,但你这样说了,我就让哥儿当我家二小子!等你们回来,让他叫你们二叔二婶。” 徐夫人听着,又气又笑,但好歹见她们妯娌关系好,小孙儿有人疼,便也甩手不管了。 再到八月中,吏部新任贾政为四品工部郎中。 他能留在府里。老太太甚是欢喜。 只有宝玉,有些愁眉苦脸,往日快活的日子不在了。 再到八月末,暑气尾巴仍闷得人心口发燥。 第177章 贤德妃生子 这日晚,郭太医青帷小轿疾停荣府角门。 贾故穿着昼日见客的熟罗长衫,见她进来,才抬手摒退左右,问她,“郭太医深夜亲至,必是娘娘不好?” 郭太医拱手极快回道,“宫中不易养身,娘娘孕相不佳,怀不久了。若不提前生产,恐皇嗣不保……” 她抬眼,目光十分沉重说,“为今之计,唯有提前催生。” 贾故当机立断,拍板说,“既然如此,挑个好日子,叫皇嗣出生。” 没一二日,九月初一的时候。 皇城深处,凤藻宫里。 贤德妃被扶上产榻,殿内灯火如昼,铜炉里沉水香烟雾缭绕。 她面色惨白,唇无血色,汗湿重衫,指尖死死攥着榻沿,指节泛青。稳婆、太医环立,却人人屏息,唯恐惊扰那微弱胎心。 殿外,被召进宫陪产的王夫人扶着贾母,坐立不安,不断向里面张望。 夜风吹得他们鬓发散乱。王夫人唇角轻颤,无声诵经。贾母阖目,手里一串伽楠木佛珠被捻得咯吱作响。 许久,一声微弱却清亮的婴啼,划破沉夜。 “娘娘生了,是位皇子!”产房的稳婆高声报喜,殿内顿时跪倒一片。 内侍狂奔而出,奔往御前。 不一刻,皇帝,皇后亲至,皇后抱起襁褓给皇帝看。 这是近三年来,皇帝唯一出生的皇嗣,皇帝当即龙颜大悦,降下口谕,“凤藻宫上下,贾妃娘家,皆大赏!” 金摆件、玉如意、上用锦缎如流水般抬进凤藻宫和荣府。 老太太和王夫人高兴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们一回府,凤姐便带着丫头、媳妇们,一起给老太太行礼贺喜了。 贾赦也忙着让人在府外放了半日的鞭炮。 老太太还吩咐说,咱们要在城门处施粥七日,为娘娘和皇嗣积福。 其实老太太原本要说施粥一月的。但想了想府里银钱不够,所以还是没有铺张。 次日一早,荣府上下进宫谢恩。 凤藻宫帘幕低垂,药香与血腥味交织。 元春仰卧榻上,青丝披散,面色近乎透明,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见母亲、祖母进来,她勉强牵了牵嘴角,声音轻若游丝:“快给老太太和太太看坐,本宫现在还不能起身,咱们就这样说说话。” 瞧她气色不如昨日,王夫人扑到榻前,握住女儿冰凉的手,泪如雨下,却不敢哭出声,只把额头抵在女儿腕边。 贾母拄杖而立,老泪在眼眶打转,终究咽了回去。 而另一旁,被贾赦带着向皇帝谢恩的贾故,听闻贤德妃娘娘要躺着休养,皇嗣也生来体弱,他抬眼望向紧闭的殿门,在心里叹了口气,是他对不起元春侄女。 他面上假情假意的心酸了一把。 等回府,语气又恢复一贯的冷漠,与郭太医说,“从今往后,你只照管皇嗣。娘娘的身子,自有王太医照拂,你不必再分心。” 郭太医领命,悄声退下。 九月二十八,清晨的霜气刚褪,荣府后角门便车马喧阗。 钱氏怀里搂着英姐儿,站在垂花门外与徐夫人、赵氏、金穗话别。 英姐儿小手攥着祖母给的鎏金小如意,奶声奶气问:“娘,咱们几时回家?” 钱氏替她掖了掖鬓边绢花,眼底微红,却含笑道:“等见了爹爹,你再问他罢。” 说话间,她抬头又瞧了一眼抱在金穗怀里的哥儿,才依依不舍的坐上马车走了。 徐夫人目送她们走远,才回身吩咐:“将哥儿挪我院子里去,正好让小七去前院和茂哥儿住。” 赵氏点头笑说,“我下,弟妹可安心与二弟团聚了。” 这边说完,前院忽又热闹起来。 原来贾赦说,皇子下月满月,咱们在府里办三日流水宴,请亲戚们一起热闹。 大老爷开口,也不管府里银子够不够。 但老太太和贾政都满意这个提议,生银子的事,便只能贾琏和王熙凤两口子劳累了。 十月初二,宁国府前,尤氏继母尤老娘携了两个女儿也来了。 等荣国府宴时,尤老娘着酱色缎袄,鬓边插一支赤金蜂赶菊钗,眼角堆笑,嘴里连声与老太太说:“来沾沾娘娘的喜气,也给三姐看看有没有好郎君。” 老太太问起尤二姐,尤老娘叹了口气,手掌在膝上轻拍,“那可不是个好人家,不提也罢。” 竟半句未提要把尤二姐嫁过去的话,老太太也不好再问。 谁知三日流水宴后,郭太医又来府上。 贾故见她进来,以为小皇子有事,忙摒退左右来,听她细说。 谁知她只是说,“今日吴贵妃在坤宁宫请安,趁众人贺喜,竟向皇后进言‘贤德妃体弱,恐难抚育皇嗣,不若交由臣妾教养,以慰皇后爱护皇嗣之心。’” 贾故一听,心里直翻白眼。 贤德妃有皇嗣在手,又有娘家。 难不成还要他给支招宫斗去? 于是他对郭女医说,“吴贵妃有二皇子,她表态就是故意吓咱们娘娘。你叫娘娘多去皇后跟前卖好,皇后不得庇护投靠她的人?” 郭太医微怔,旋即会意,拱手称是。 就这样,再到十一月的京城,初雪未化。 贾故披着家常灰鼠皮袍,倚窗剔一盏沉香,看桂树残叶上凝着薄霜,心里便生出“岁月安稳”四字。 忽听外头脚步杂乱,小厮隔帘禀报:“三老爷,琏二爷回来了,才从平安州赶夜路进的京。” 贾故眉心一跳,忙叫人唤贾琏过来。 等了半刻钟,贾琏带着雪气闯进来,他进门先作揖,又笑说,“给三叔请安。” “请安?我不安!”贾故皱眉问他,“你如今没正差,跑去平安州做什么?” 贾琏尚未答,贾赦也晃了进来,紫貂斗篷半敞,手里转着两个羊脂玉球,叮当作响。 他先举杯呷了口热酒,才懒洋洋道:“老三别急。这不是娘娘大喜,度节使是王家旧亲,顺道去与他们贺喜。” 贾赦语气轻松,贾故却只觉脊背生凉。他抬眼在屋里扫了一圈,确认丫鬟已退,才沉声道,“眼下圣上面前,一等的难题是太上未去,第二等就是皇后的大皇子和吴妃的二皇子年岁相当,暗地相争!” “可你们连番动作,若是让圣上多思,觉得其他事都可以放一放,倒是咱们家姻亲旧故捧着贤德妃娘娘生的小皇子扎眼。那就是你们的罪过了!” 贾赦不是没经过事的人,听贾故这样说,他的笑意僵在嘴角。但又十分不甘的说,“老三,你别是和国舅府一起走久了,忘记你姓什么了!” 老天!他还真有想法! 贾故一时无言以对。沉默片刻,挣扎着解释说,“太医说小皇子体弱,而且皇后和吴妃生的皇子都该选妃了。” 贾赦却是冷笑,“若按你这道理来,今日坐上头该是谁?” 说罢,他带着贾琏就走了。 而窗外北风卷雪,他们出门时透进来的风让贾故心里也凉透了。 如今小皇子能不能长大都不一定。 就算有这么个心思,但这么早表现出来?是怕自己没人帮你清点九族人口吗? 贾故暗叹,好在如今圣上还没想到底下皇子相争这一头。 否则,荣国府怕真要提前大难临头各自飞了。 第178章 太上驾崩 十一月尾巴还未曾过去,御苑却传出山陵崩钟。 太上皇驾崩的消息像一阵白毛风,瞬间卷得京师素缟满城。 贾故身为太常寺卿,闻得消息便披麻入宫,领太常寺属员跪伏宫门外,等候听圣意安排。 等皇帝宣召完,他又忙与内府大臣核对丧礼仪制。 随后三日,哭临大礼。 每日五鼓,钟声一响,文武分班,黑压压跪满月台。 贾故跪在丹墀下首,双手捧笏,高声唱礼:“举哀——”随即便伏地痛哭。 这回不同于太妃丧那回,他哭得可谓是有板有眼,声音嘶哑却不乱节拍,泪是实打实淌。 反倒是贾赦往日瞧着身体还好,结果哭灵跪了两日,第三日便面色煞白,有些不舒服了,怕人说他不敬,吃了些药丸子,又坚持了一日。 结果第四日的时候,药丸子也不管用了,他两腿直打晃,贾珩怕他御前失仪,特意来扶他,他还死撑说,“不碍事……” 话未落,人往前一扑,险些叩在金砖上,唬的贾珩、贾蓉一边一个死命把他架住。 贾故忙托内侍求了皇帝。 圣上御口一开,才准他回府“暂服汤药,歇半日。” 上轿时,贾赦连抬腿的力气都没有,由小厮半抬半抱塞进去,麻衣下摆滴的全是冷汗。 另一旁女眷处,老太太听了消息,拄着拐杖叹气:“平日没少让他保重身体,他也不听,如今连我这个老太太都比不得了。” 而贾故那边,却还得继续领哭、领拜。 第四日午后,太上皇大殓礼成,百官退至偏殿用素膳。 殿外廊下,白幔低垂,纸灰飘散,空气里尽是檀蜡香烛的气味。 贾故捧着一碗粳米粥,正想去寻贾珩、贾蓉他们,顺便问问大哥情况。 他刚绕过一殿,忽闻低低的抽噎声,循声转过拐角,只见一个小太监背对人群,藏跪在石阶根,肩膀一抽一抽的哭。 他不过十二三岁模样,小孩儿麻孝帽压到眉下,露出瘦削的后颈,手指还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哭时口中念叨着爹娘。 贾故瞧着他还是个孩子,便放轻脚步,掏出一方素绢,蹲身将粥碗和素绢一起递到小太监面前,温声问他,“可是想爹娘了?擦擦泪,莫叫人看见。” 小太监惊得抬头,泪痕纵横,忙不迭用袖子抹脸,哽咽着还要起身行礼。 贾故按住他肩膀,半蹲对视,低声安慰他说,“我爹在时,我总觉得他偏心大兄二兄,可等他没了,我在外头遇见事了,仍会想到他。儿女思念父母,是人之常情。” 小太监苦笑,眼角尚挂着泪珠,他说,“我爹娘比不得大人父母。” 贾故却一本正经的和他说话,“虽家境不同,但父母给予儿女的慈心,儿女看向父母的依赖濡慕,总有几分相同的。” 小太监咬了咬唇,泪意又涌,声音更哑了,“还是不同。我恨他们把我卖进这处,哪怕去寻常人家做小厮,我也能有个盼头。可他们为了多收几两银子,断了我的根,让我离了他们再想有别的家人都不成!” 一番话,如尖针刺心。贾故怔住,半晌才长长叹了口气,拱手道歉,“是我想当然了。人的处境千般不同,痛苦难受时也是不同的。我自认为还算有一两分幸运,愿分一份与小公公,还望小公公以后,能少一分伤心,多一分顺隧。” 说罢,他抬手替小太监正了正歪斜的孝帽。 小太监愣住,泪珠挂在睫毛上,终是滚落。 贾故拍拍他瘦削的肩,转身离去。心里又十分可悲,这事不关己的寥寥数语,并不能改不了小太监的命运。 人往往会因为同情,但无能为力,而真心难过。 贾故此时,便是如此心情。 等他晚上能回府更衣,一进房门,两条腿几乎打不了弯,好在六儿贾珲在府,能把老父搀着坐下。 贾故哑声叹道,“国丧比春祭累十倍,我只盼再不要遇上。” 再一想到大哥那副惨相,他又忍不住苦笑,哭灵也是个体力活。等再逢七之日,还有几回,贾赦这罪遭的,怕是要养两个月才能复原。 就这样冷冷清清过了一个年。 这一日黄昏,贾瑄突然风风火火回府。 “父亲!”见着贾故,他顾不得解下风帽,先长作一揖,便皱着眉说,“柳兄弟给我说,他有个族兄弟,家里父母都没了,说定了咱们宁国府的亲事。说是府里珍大嫂子的三妹。还是咱们府上琏二哥给保的媒。” 贾故正倚窗看雪,闻言叹气说,“如今还在国孝呢,便是议亲,也让他们再等等。” 贾瑄喘了口气,解下披风,捧着热茶喝了一口,暖了暖身子,才说,“我那兄弟也说。他那族兄弟爹娘没了,只在外头有个嫁出去的姑妈。平日兴致来了,去戏台上唱小旦也是有的。没人管着他,不知道个避讳。但是咱们府里,为着父亲官位,也该知道的。” 贾故看老五那邋遢样子,先叫外头吴大喜使人备上热水来,给他洗脸。才又跟她说,“你那柳兄弟说的对。改日你好好谢他,得了消息能给咱们家知会一声。” 贾瑄点头,把热茶全灌嘴里,又说,“我那兄弟也说,若是旁的富贵人家,他也不多嘴,就是与咱们家亲旧多了些。” 说完,他便出去,让抬热水进来的人,把热水直接抬到自己屋里。 结果元宵时,灯节夜,荣府后厦檐下挂着六面绣云纱灯,烛火摇红,映得满室春气。一家人聚一起围炉吃茶,说话呢。 贾茂突然托腮叹气说,“豆子说,琏二叔喜欢尤二小姐,他小叔跟琏二叔一起办差的时候,亲眼看两人好了。” 他话音未落,贾珩这个做父亲便拎住他耳朵教训了,“都是读书,为何旁人一心不看窗外事,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贾茂被拧得“哎哟”直叫,小身子歪到贾故怀里。 贾故顺手把孙子一揽,把他耳朵救出来,笑说,“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才好呢。等你再升个官,你就知道有人能给你报信的好处了。” 贾珩虽松了手,仍气不过,瞪着儿子说他,“你祖父惯你!” 徐夫人见祖孙俩抱作一团,一个泪眼汪汪,一个满脸心疼,表演欲十分旺盛的样子。 而大儿贾珩看他们祖孙装腔作势,在一旁气的都快坐不住了。 一时觉得好笑,又把话题扯回来说,“国孝呢,不管是哪个有情,万万不能叫他们闹出来。老爷管着皇家祭礼的事呢,可不敢让自己家先乱来。” 都是这个理! 贾故叹气,琏二管不住自己那档子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想那尤氏也不能给她继母当家做主的人。而她那继母妹妹不像样,还有贾珍贾蓉糊涂纵着,这样一想,满府真没几个懂事的人。 第179章 教训贾琏 次日凌晨,天色刚泛蟹壳青,贾故去太常寺坐班。 而吴大喜带着李顺偷偷跟着贾琏身后,跟到城西水槐巷第三家。 不小的二进院门外街上,早起的铺子已经支起来了。 吴大喜远远瞧见门口有琏二爷小厮守着,他便带着李顺出了水槐巷左拐右拐,绕到刚那家院子后墙。 见墙头不高,吴大喜双手一攀,爬墙头往里头一瞧,墙角处小马厩里,琏二爷那匹青花骢正悠闲啃草料。 见此情形,吴大喜扭头吩咐李顺,“你守着,别让人进出。” 自己则翻身下墙,快马奔向太常寺。 到了晌午时分,往常这个时候,贾故都是和王行随意吃点什么的。 今日见吴大喜来,他便说家里有事,要王行先顶着。 自己则和吴大喜一起去了水槐巷。 贾故下马一指,吴大喜与李顺立刻扑向守门的小厮,一块汗巾堵住他的嘴,麻绳三绕两绕,人就被拖到巷后废园里。 等他一进院门,再往里走一进,便看见贾琏披一件沉香色褙子,袖口还沾着胭脂。他正弯腰替里头的人披衣裳。 贾故面色难看。 让吴大喜与赵顺一左一右堵住门口。 贾琏抬眼见着三叔瞳孔骤缩,下意识横移半步,将帘内那道纤影护得严严实实,才扯出笑来问,“三叔,您怎么来了?” 贾故抬眼将此处外宅打量了一圈,嗤笑一声说,“琏儿,你不干正经事,在这干嘛呢?” 这时尤二姐怯怯从贾琏身后探出半张脸,云鬓未整,只松松挽着。她一见贾故,慌忙福身,颤声道,“给三老爷请安……” 贾琏侧身挡住她,哀求之意溢于言表:“三叔,我们情不自禁,正要回府禀明,求老太太、老爷成全。只求您别为难二姐。” 贾故才懒为难与自己不相干的姑娘呢,他只抬抬下巴。吴大喜会意,上前一步,躬身请道:“二爷,请罢,别让小的们难做。” 贾琏知躲不过,只得低低安慰尤二姐两句,向她保证回府和老太太说了,就带她进府的话。 然后垂头丧气跟着贾故出了门。 回府路上,贾故骑马缓行,忽而侧首,似笑非笑问他,“咱府里账上都没余银了,你还有钱买宅子?” 贾琏扯着笑脸,解释到,“去年老太太千秋,并着小皇子满月,王府公侯们送的礼丰厚,再加上有底下孝敬的。今年国孝,不唱戏不摆酒,剩下的银子,够府里阔绰到后年了。” 贾故闻言,唇角那抹冷笑更甚,“原来如此,有银子你就心野了。”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脆响,像一记记敲在贾琏心口。他不敢再辩,只把脖子缩进衣领,活像只被霜打蔫的鹌鹑。 午后,日头斜照,贾故负手在前,贾琏低头跟在后头,朝东院走去。 东院正堂,贾赦正倚在暖炕上,炕前小几摆着件新得的“孝敬”。 一尊手掌大的血玉弥勒,通体殷红,灯影下似凝了霞光。 他见贾故进来,忙不迭招手说,“老三,快来瞧!这一件就值三千两,弥勒开口,招财进宝!” 贾故淡淡掠了一眼,没理会他显摆,只撩袍坐下。 吴大喜在门外拱手,门扇阖紧,屋里只剩兄弟二人并一个垂头丧气的贾琏。 贾故抬手,指背轻叩桌面,与贾赦说,“大哥,就琏儿这副模样,你还想借皇子生事?” 他下巴微抬,端着笑嘲讽道,“家里一抓一个小辫子,私下动作连我都瞒不住!人家随手埋个钉子,随便引诱你,你都得提前去给祖宗谢罪!” 贾赦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目光看向贾琏。 听他把自己与尤二姐的事说了。当即要骂他。 贾故侧首盯向贾琏,问他,“你连这点胭脂粉头的事都瞒不住,心里野了,还想旁人看不出来?你以为只有你知道圣上怎么登基的,其他人不知道,不会防着你们?” 每说一句,贾琏脸色便白一分,到最后几乎透明,额上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却不敢抬手去擦。 贾赦张了张嘴,似要辩解,终是哑然。 沉默半晌,贾赦干笑两声,打破凝滞:“老三,你脑瓜子聪明,家里若真成事,富贵滔天,你儿子也能沾光不是?” 贾故懒懒倚回椅背,随手从一旁宝物架上拿了一个白玉精雕的小楼把玩,还便摇头边说,“我儿子用不着沾那光。我才不拿全家性命去拼死拼活,最后让二房尊荣的事呢!我儿子只能给他们自己拼前程,不能干给人管事,让别人享受的活。” 贾赦把玉佛扔在软榻上,冷笑说,“老三,我就知道你是个心里没家族的!咱们一个爹生的,一荣俱荣,要抄家砍头,九族你可跑不了。” 贾故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得了吧,大哥,你了别拿家族压我!你若是没有私心,那你别在意老太太偏心二哥和宝玉啊!让老太太把私房都给宝玉留着!你干嘛想那邪门歪道的主意,去算计老太太私房?” 贾赦被贾故当着儿子面揭了旧事,脸色紫涨,刚要拍案,却听贾故又补一刀,“我不管你们心里有啥想法,就一条。大哥你没孙子,琏二没给你生孙子,就算谋划出泼天富贵,将来也是别人的儿孙享!大哥,你说你图什么?” 贾赦一听更气了,他顺手抓起炕几上的鎏金小香炉,朝贾琏劈头砸去:“没用的东西!连个儿子都生不出,留你何用!” 贾琏吓得“扑通”跪倒,额头几乎贴地,愣是不敢躲。 香炉擦着他耳边飞过,“咣”一声撞在门框,反弹落地,差点砸中贾赦自己的脚。 老头儿一个趔趄,直接闪了老腰,疼得直抽冷气。 贾琏慌得手脚并用,先把贾赦半扶半抱弄到暖榻上,又拖来锦被垫腰,一叠声朝外喊:“快取虎骨膏!再拿府里的帖子请太医来!” 他自己则半跪在榻前,替父亲揉腰。 贾故冷眼旁观,见贾赦疼得脸色发青,仍不肯服软,便踱到榻边,给自己倒了一盏茶,慢悠悠呷了一口,又说,“大哥,瞧你这年纪,你这老胳膊老腿,有后福你也享不着啊!与其谋划别人家,你先盯着自己个吧,看琏儿这不珍惜自己身体的样儿,别你死的时候仍连孙子都没有。还得把爵位给别人儿子,当了鬼还得求别人儿子给你施舍一口香火!” 贾赦一听,腰也不揉了,撑着榻沿半坐起,横眉瞪眼的说,“我又不止琏二一个儿子!我还有琮儿!就算老天爷不给我孙子,爵位也轮不到你儿子你孙子!吃不到你的香火!用不着你来说我!” 贾故嗤笑一声,“得了吧,琮儿如今他起居读书都是我家老大管着,他搬去前院后,你去看过几回?贾琏又去看过他兄弟几回?” 一番话说得贾赦胸口剧烈起伏,却半个字驳不出。 贾故见火候已到,才放下茶盏,掸了掸袖口,语气淡下来说,“实话给你说了吧,元春这皇子是我找郭太医用了伤身子的偏方得的,我是怕皇后之子争位的时候,圣上和当年的太上有一样的反应。当年,太上逼死忠义老亲王时,先料理的可都是亲近老亲王的。有了小皇子,咱们也有保障。” 贾赦哼气,“那可不得怨你亲近国舅家!” 贾故看他那样,没好气的说,“我要不亲近国舅家,皇后要不护着元春!咱们家别说皇子了,就元春那省亲时候当着宫人面说宫里是见不得人去处的傻样,她得先死后宫里。前几天,她们还来问我,吴贵妃想养小皇子怎么办呢!我还以为她跟我说笑呢!宫斗都不会争!还想争大位呢!你有这本事,你咋还在家里混呢?连个一封伯都不是!” “你!你知道个屁!”贾赦气得直拍榻沿,震得榻上锦褥乱颤,腰伤又钻心疼,他龇牙咧嘴,却硬撑着吼。 贾故嗤笑,放下茶盏,俯身凑近大哥身边与他说,“我咋不知道。我还知道圣上准备敲打太上旧臣,让他们忠心办事呢!你要是不乖,我正好拿你去给圣上表忠心!” 贾赦捂着胸口,痛心疾首,手指颤抖地指着弟弟:“我可是你亲大哥!你就是这样给你儿子们做表率的?” 贾故直起身,居高临下斜睨他,“我知道你是我亲大哥,才苦口婆心和你说这么久,不然就你们这不谨慎的傻样,早拿你们当我上位的踏脚石了。反正话我放着了。反正都是做臣子跪天家的,除非有一天,能得权势的是我的血脉!不然我不干拿全家性命去做赌的事!” 说完,贾故目光一转,落在旁边早已听傻了的贾琏身上,“敢在国孝胡来!为了给你长个记性!就打二十板子吧!再有下次,三叔我就大义灭亲了!” 贾琏这时才真傻了,膝弯一软,差点跪到地上“三叔不是在和父亲商议正事么?怎么又说起侄儿……” “正事?”贾故冷笑打断他,“这就是正事!” 贾赦一拍榻沿,胡子都气得翘起,“老三,你别一天威胁人!这是我儿子!要教训也是我教训。” 贾故又一个白眼送过去,“大哥你就爱争些这鸡皮蒜毛的面子。”然后又喊,“吴大喜,去带两个小子来,说琏二爷做错了事!大老爷要赏他二十板子!” 吴大喜在檐下应了一声,脚步如风,瞬间去远。 贾故这才收回目光,看向贾琏又说,“现在你该明白了,咱们家都是各有私心的!别一天天家里事没整明白,就跟你爹谋划那不切实际的!今儿,算三叔送你个教训!” 贾琏张了张嘴,看着只说了一句,便再没给他求情的亲爹,心头拔凉。 第180章 徐夫人骂尤氏 吴大喜动作麻利,片刻便带了两名身强力壮的家丁进来。 院中板子高高扬起,噼啪之声像炸豆,二十下眨眼便打完了。 贾琏趴在长凳上,唇色煞白,冷汗湿透了中衣,却咬紧牙关一声未吭。 贾故冷眼旁观,待板子停,才踱到案前,随手拾起那只价值三千两的血玉弥勒,迎着窗光眯眼细瞧。 玉色虽艳,却嫌浮薄。他嗤地一笑,大哥怕是被人糊弄了! 哎,果然只有自己是好人,从不骗大哥。 “把琏二爷抬回去吧,如今国孝呢!让琏二奶奶把他管住了。”贾故吩咐完吴大喜,才把弥勒佛放回去,又把白玉雕小楼顺手揣上。 吴大喜忙指挥家丁,将贾琏稳稳放上担架,一路小跑送回正院那边。 这时候,太医才来。 贾故看了看倒霉大哥,幸灾乐祸的笑说,“现在好了,大哥和侄儿可以一起养伤了。” 贾赦偏头一看他怀里那十分眼熟的白玉摆件,气的直叫,“家贼!我的家底都被你和老二败了!” 贾故只当没听着,朝着王太医拱了拱手,又回太常寺坐班去了。 贾琏院子里,王熙凤正核对账册,忽见贾琏被人抬进来,急着起身问,“二爷这是怎么了?” 吴大喜躬身回说,“琏二爷在国孝和东府尤二姑娘生了情,被大老爷和三老爷知道了,大老爷唤人打了琏二爷板子。三老爷让琏二奶奶您管着琏二爷呢!” 凤姐一听,柳眉倒竖,朝炕上狠狠啐了一口,骂道,“琏二爷闲不得。我当初在大理寺走了一趟,丢尽了人,什么国法家法都不敢犯了。但是琏二爷,您真真的胆大包天。皇家都守着太上孝期呢,您就敢胡来。” 贾琏总不能说这是三叔故意抓他把柄,收拾他给大老爷看呢!他半句辩不得,只能装死,把被子拉过头顶,一声不吭,任凤姐数落。 凤姐见贾琏缩头乌龟一般,愈发恨得牙痒,对尤氏的新仇旧恨一齐涌上胸口,把账簿“啪”地合上,指着炕上的人骂道:“你装死就完了?我王熙凤可不是好糊弄的!”说罢,一甩绣帕,风也似的卷出门,直奔东府。 东府内院垂花门外,小丫头见她怒冲冲而来,吓得要通报,也被她一把推开。 尤氏正房帘子未启,凤姐已立在檐下,双手叉腰,声音拔得清亮,“你们尤家女人嫁不出去了,尽管往贾家塞!往常装的好人。哄我跟你贴心贴肺的好!结果,背地里是这种烂糟子人!什么玩意!谁听了你的做派,不往你门口吐两口唾沫,就不是人。” 屋里,尤氏缩在暖炕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里帕子绞得变了形,就是不敢应声。 还是秦可卿掀帘出来,先福了一礼,伸手去扶凤姐的臂弯,软声道:“婶娘且息怒,听侄媳一句。” 她眼里满是恳求,“我们那两个姨母,一个看着面软,其实最会装可怜无辜,另一个又掐尖要强的,再配上一个说糊涂话外祖母,三人一起作事。我跟太太两人没一个能拿她们主意的。如今为了她们,丢尽了脸面,又得罪了婶娘。婶娘回去骂也好,想法子治她们也好,求你看在亲戚的份上,看在我们也被连累的份上,且不要再让旁人瞧笑话了。” 说着,她眼圈微红,声音低下去,几乎哽咽。 凤姐被她一番软话按住怒火,胸口起伏几下,又想着凭自己的手段,便是尤家三个女人都给了琏二做妾,自己也能叫她们哭死。 再一想,府里大老爷三老爷都是站在自己这一头的,到底没使手段,只冷笑回道,“今日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且饶她们一回!若再有下次,我管什么亲戚不亲戚!咱们直接把族亲叫来说理!看国孝大不敬这罪!够不够她尤家女陪他贾琏一起死!” 话落,一甩帕子,转身回了荣府。 秦可卿目送她走远,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下午,贾故从太常寺回西院,等儿子们也都回来了。将门户大开,让心腹四处守着。 然后和徐夫人和贾珩兄弟说了,“你大伯父,因为娘娘生了小皇子,生了点想法。但我觉得不行。若是能谋天下第一等的富贵,我也想谋!但是咱们家势力不够,把握不住,什么兵权、天子宠臣地位,都是亲戚们占大头。要是别人给的好处比咱们给的多,他们会不会出卖咱们家还不一定呢!有些事一做,有些话一说,咱们家就没了退路。顺势居高,我肯定会做,可逆风的时候,老爷我从不赌人心!” 听贾故说完,贾珩诧异了一会。 等反应过来,他与父亲和弟弟们说,“我听翰林院的侍读讲学说,在上书房的时候,圣上很看重大皇子,二皇子多是宠爱。对其他皇子公主一视同仁,未见偏爱。其他皇子虽资质不同,但也有好学、宽厚之人。大伯父若想等皇子们鹬蚌相争,做最后得利渔翁,只怕行不通。” 贾璋顺着大哥思路一想,再想家里想要成事的其他办法,立刻接话说,“确实不行,就算谋事,京营又不在城里。五城兵马司里,城西指挥使是圣上外甥。城东是皇后族亲。就城南,他们还不全听我的呢!” 贾瑄顺着三哥的话一起摆手拒绝,“龙禁尉更不行。太上去了,圣上就把皇城值守的禁卫,和御前龙禁卫顺手整顿了。如今无论是龙禁尉领事还是皇宫禁卫军统领,都抢着在圣上面前表忠心呢!我可说不上话!” 贾珲如今在国子监也长了见识,他把家里姻亲和朝堂形势过了一遍,便不理解大伯父想法了,他说,“若兵部尚书真是咱们府上至亲血脉,王大老爷没有自己的儿女,全家富贵,家族血脉挂咱们府上那还行。但是他们有自己儿女前程,娘娘不是他们亲生的,以他们如今权势,犯不着冒险。” 贾故见几个儿子都有看法,稍微欣慰了一下,又同他们分析说,“先是咱们家和元春还隔了一层,她有自己的亲舅舅呢,好处轮不到咱们家,坏事咱们一起完!再一个,咱们自个家那些亲戚,他们如今顺风顺水,才不会想这门邪路。老太爷在时的旧亲,也就是看咱们日子好,才聚一起,他们要真有心帮衬,荣宁二府的爷们,怎么除了咱们家,其他人在朝堂上都没个正事?” 贾瑄笑着提醒,“二伯父有正事呢!” 贾故也笑了一声,语气更无奈了,“也就你二伯父了!可他连宝玉和贾环两个儿子都养不明白,你指望他领头去外头谋划大事?” 一旁徐夫人听了半天,知道家里老爷和孩子们的意思后,揉着太阳穴叹气,“既然如此,我在府里盯着。你们爷们在外头看着。别叫他们带累了咱们。” 贾故点头,又认真叮嘱,“你们平时都注意点吧。若是天命真要给咱们家富贵一场,你们平时行事就要更谨慎些。” 贾璋抬眼,试探着问,“原来父亲也想过这事?” 贾故望向窗外夜色,笑了一声,“谁不想呢!不想干的事,不过是好处不够。” 东府,那尤老太太怕好女婿跑了,又来哭闹尤氏。 一说尤二姐可怜,二说尤氏没个亲生子,日后二姐进府能帮她。三又抹泪说,贾琏沾了二姐身,尤氏不能看着贾家逼她们母女去死。 尤氏被她哭的没办法,只能软声劝:“您先回屋,我寻老太太拿个主意。” 等到第二日,尤氏便被尤老娘催着到了荣国府。 荣庆堂里,贾母正和徐夫人说家常,见她进来,都停了笑。 尤氏福身,还未开口,眼圈先红:“老太太,我二妹妹与琏二爷的事……求您给个恩典。” 王熙凤瞪眼气着,在老太太面前,还是装作贤良的样子,开了口,说,“老祖宗,我也不是不容人,若是琏二真的喜欢,我想还是将人纳进来,省得外头说咱家薄情。” 话是如此说,她心里却想着进来了才要好好治她。 可徐夫人本来因为昨晚贾故的话心里烦,这会尤氏算是碰上了,她不给尤氏面子的冷笑一声说,“我看琏儿媳妇是糊涂了!” 说罢,徐夫人又瞥了尤氏一眼,又骂道,“多亏了你没生没养个亲姑娘,不然你那妹妹的做派传出去,为了咱们东府姑娘的教养,也得把你送回娘家去,让人知道你家教养,与我家是不相干的!” 尤氏脸一下又白又红,嘴唇哆嗦着说,“又不是我那妹妹一个人能成的事!” 徐夫人又笑一声,继续说道,“那可不是,是你那妈妈,把两个女儿都不教好。谁不知道琏二跟他亲老子一样,向来是送上门的便宜不吃白不吃。但凡她烈性一点,说句自己不是贪慕虚荣的人。宁愿吊死也不苟合,我们老爷都要把琏儿绑了送官去!” 王熙凤原听得痛快,忽见徐夫人把贾赦也兜进去,忙赔笑劝:“婶娘快消消气,我知道婶娘是为了府里好,但事已经出了,咱们还得想法子为他们遮掩过去才是。” 尤氏一听,如逢大赦,忙说,“琏儿媳妇说的是。” 却见王熙凤直接转头不理她,尤氏一下子僵在原地。 而老太太捻着佛珠,眉心紧蹙,半晌没吭声。 徐夫人瞧老太太为难,又说,“罢了,罢了,我算做一回好人,找个尼姑庵让她做姑子去吧。免得被送回老家沉了塘,外头无媒苟合,为了正家风,都是这么个处理治法!谁叫咱们家心善又明理,知道苍蝇围着粪转,都是因为粪臭的缘故。” 尤氏一听,又急又气,直说,“婶娘这是逼着我那妹妹死。” 徐夫人笑说,“过两年风平浪静了,你让她还俗不就行了?但咱们家是不能够让她进来的。这还是国孝呢!琏二不懂事,已经够我们老爷头疼了!再来一个,家都要被她们耗乱了。好了,这事就这样说定了。别再生丑事,让娘娘脸上无光了。” 见老太太点头。 徐夫人又皱着眉看着尤氏,警告道,“虽然我家粪臭!但能生苍蝇的池子也不是什么好水!以后,千万别来说与我们说这种事了。若我说的话你听不了,我家老爷只能去请你们府上老太爷回来治家了!” 尤氏自讨没趣,嘴唇哆嗦,却见鸳鸯来送客,终究一句话也回不出,只能扶着丫头的手走了。 第181章 东府失火 这边宁府里尤老娘得了信,如何咒骂哭泣不谈,咱们又说那三姐与柳湘莲之事。 幸好贾珍早早的废了,东府没有只有两个石狮子干净的话传出去。 而柳湘莲的族伯也亲自寻他说,“国孝期内,锣鼓休响,先别张扬,待除服再摆酒不迟。” 于是,他们便只交换了一个信物,将亲事私下说定了。 至于贾琏与尤二姐的丑事,知情者皆被堵了嘴。其余亲近东府的,也见不着被关在屋里养伤的贾琏。 平日见着宝玉的,与他吐槽两句荣府不近人情,宝玉也是不敢应承的。 毕竟他也怕三叔找他亲爹来打他板子。 又有两个不长眼的,想拽贾琮、贾茂、贾璟说闲话的。皆被贾茂一句,“别拉扯我,我会跟祖父告状的。”给顶了回去。 就这样进了二月,贾珍却邀许多太上旧臣与宁府吃酒聚赌玩。 如今贾家娘娘才生下皇子,巴结的人不少,盯着他们的人也不少。 在逢十的大朝会上,有御史弹劾宁国府国孝吃喝,大不敬都是顺手的事。 好在御史骂的是东府,又有贾政这个二哥分担压力,贾故心里倒没啥感觉。 偏御史旧事重提,说起贾珍吃花酒断了三条腿的事。说贾珍本就是轻薄之人。 贾故顺口卖可怜,“陛下,贾珍他,就是那没了……,他心里苦啊,只能喝酒疗伤。偶尔有外人捧着他,他才能心里好受些!如此便放纵了。臣求陛下治罪!若能让他醒悟,放下心结,打起精神来,也算一大幸事!” 听贾故说完,刚骂的最凶的御史都有些安静了。毕竟,贾珍吃花酒付出的代价,说出来就有些残忍了。 御座之上,圣上也许看在贾妃面子上,也许是觉得贾珍实在倒霉。他眉梢微挑,目光在贾故脸上停了一瞬,只说,“贾珍无爵无官,便赏他三十大板,罚银三千。愿他自此收敛,也算全了贾妃体面。” 贾政、贾故伏身再拜,恭顺谢恩,“臣代侄儿谢陛下天恩。” 起身后,贾故再看二哥。 嗯,还是原来的配方,是有人陪着一起挨骂的感觉。 下朝时天色阴沉,贾故踩着御道才出端门,便先后被赵尚书与刘侍郎拦了脚步。 赵尚书袖中伸手,在他腕上轻轻一握,目色十分深沉,“道生,虽不是一府出身,可你们同出一族,是斩不断的关系。如今正是圣上收拢太上老臣的时候,还是得你出手把族里处置妥当了,那才是叫圣上看的见的忠心。” 刘侍郎更直接,“甄太妃也生了皇子王爷,可甄家还是被圣上抄家了,可见一个皇妃皇子保不了你通家富贵。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道生,你还是多约束族人,别叫圣上以为你是假懂事,真糊涂的好。” 贾故一想到贾赦曾经的打算,连连作揖,语气诚恳里带着无奈的保证,“你们放心,等我回府就去处置。” 回到西院,他立刻遣李顺往宁府问话。 而李顺去时,宁府侧门只开一条缝,门房瞅见是荣府三房的李顺,便冷笑一声,“砰”地阖上门,隔着墙撂话说,“我们老爷太太不是那等狠心人,正给尤二姑娘寻良人呢!叫你们三老爷府上不必多问!” 李顺碰了一鼻子灰,回来给贾故学舌。 贾故一听便气,腮帮子绷紧说,“给脸不要脸!早知道,不为他们求情了,让圣上夺了他们的爵算了!” 徐夫人坐在一旁绣墩上,正盘算着在贡院街再买两间院子往外租的事,闻言“噗嗤”笑出声,又眼里带着寒意说,“下人们知道什么?还不是主子吩咐的?这是觉得我那日说的大实话难听,不领咱家的好呢!” 贾故眼底戾气一闪,骂了一句,“拎不清的糊涂蛋!既不想活,就躺着吧。” 说完,他朝李顺说,“去咱们家外面那间宅子里,把你金答大哥找来!” 半个时辰的功夫,贾故从兴元府带回的护卫领头的金答就来了。 贾故眸色森冷盯着他吩咐,“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去弄一味吃不死、却起不了身的药,今夜偷进宁府,给贾珍灌下去。让他‘重病’卧床,别再给我生事了!” 夜里初更,贾故披着外衣,等着金答回来复命。 忽听门外急促脚步,吴大喜掀帘而入,他喘着白气说,“老爷,宁府走水,珍大爷烧残了。\" 贾故先是一怔,随即无语。金答这是上回没烧上李侍郎的宅子,今日在宁府补上了? 他未及细问,便窗外黑影一闪,金答已悄然入内。贾故忙让吴大喜在外头守着。 再回头听金答解释说,“老爷,小的去下药时,珍大爷正与蓉少奶奶拉扯着说话,听见人声,蓉少奶奶便慌了,她往外跑时,袖摆扫翻烛台。火舌顺着地毯床幔红木椅窜得急,蓉少奶奶着急唤人来救火,可是珍大爷今天才被圣上打了板子,只能等人来抬,火势烧到他身上时,我想现身救他,却看蓉大奶奶带着人回来了,这才忙出了东府往后街绕了一圈回来。” 贾故听完他回话,一想如今贾珍还活着,便又叹气问他,“可有人看清了你的脸和身形。” 金答回忆一番,才回话说,“当时一片混乱,初时蓉大奶奶背身逃命,后来众人皆抢着救火。小的戴着蓝脸窦尔敦全脸面具,遮得严严实实,无人看清。” 但贾故沉吟片刻,仍觉不妥,便从袖中抽出两张五百两的银票,拍进金答掌心:“你去淮安找咱们家琛二爷去吧,日后多吃少动,把身形改一改再回来。\" 金答领命,将面具摘下放在案角,又在一旁书房换了衣服,等着天亮出发。 而贾故亲自执烛,将那张面具烧了,边烧边吐槽,带个窦尔敦,他们就真以为你是小贼了? 窗外,二更鼓响。贾赦、贾政派来人来叫贾故去东府,看了被救出来的贾珍。 贾珍今日好可怜,白日才被打了板子,皮开肉绽,晚上伤口又被火烧。 如今伤口溃烂,疼的一直叫唤,一旁的人给他上药的时候,他竟然直接疼晕了过去。 府里其他人聚在一起哭泣。 贾蓉一边冒着宵禁拿帖子去求太医,又急急唤人去京外寻老太爷回来。 贾赦见此情形,便叹气说,“珍儿命苦,多灾多难。” 贾政白日才因为他挨了骂,所以只说,“让他往后多多积福才是。” 等太医来了,找贾敬回府的人也使出去了。 贾故却看见贾蓉仍是慌慌张张的往外跑。便唤住他问,“你不守着你父亲,乱跑什么?” 贾蓉喘着粗气,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恐,连忙作揖说,“三叔祖,夜里府里进了大盗!孙儿正要去请人缉拿大盗!” 贾故一听,又问他,“家里丢了什么贵重物件?” 贾蓉一脸愤怒,“并未丢东西,那大盗刚要行窃时被父亲看见脸上窦尔敦面罩,所以才放火烧了父亲。趁乱跑了。我媳妇可卿全看见了。” 贾故嘴角一抽,眼角微跳,心中暗骂金答做事不密,面上却维持着镇定,继续追问,“你父亲那里进了大盗,还被人放火,按说放势大到众人去灭的时候,大盗应该早跑了,那秦氏是什么时候看见他的?” 贾蓉忙道:“父亲今日挨了板子,行动不便,可卿是送药去的,恰好撞见那贼人从屋里窜出,火势初起,她看得真切。” 贾故闻言,心中已有了计较,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下来:“既如此,你且寻人。” 贾蓉连连称是,又胡乱作了一揖,便急匆匆往兵马司去。 贾故望着他慌乱的背影,无语想到,秦可卿为了不被人说失手害了公爹,改口胡说便也罢了,贾珍这个苦主为何也帮她圆谎?莫不是…… 第182章 想多了的贾敬 等太医写了方子,尤氏忙亲自捧了药匣,低声道了谢。 贾蔷守在榻前,替贾珍掖好被角,又吩咐小厮轮班值夜,灯火、汤药、炭火,一一检点,倒也井井有条。 贾赦、贾政、贾故三人见状,便不再多言,乘轿回了荣府。 夜色沉沉,西院角门吱呀一声阖上。 贾故站在檐下,望着月亮投下的微光,长长舒了口气。 他想荣府高墙深院,又是贾妃娘家,便是顺天府尹亲来,都没有搜查的权力,这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故而贾故又回了书房,和等候在此的金答说,“你今日被人瞧着了,东府已经报官。说火是你放的。我看你也别出去了。且在府里猫两个月,等风声过了,我再送你走。” 而第二日一早,因宁府昨夜告案,五城兵马司会同顺天府,竟将京城内有案底的小贼一并锁拿,挨个拷问。 贾故是在太常寺后堂听王行说的此事。 他笑得幸灾乐祸,说,“伯父可知?今日顺天府大动干戈,凡是有过案底的小贼,都被拉去挨板子。可怜那些偷鸡摸狗的,平白替人受过,如今还不知真正的窦尔敦是谁哩!” 贾故手里转着茶盖,闻言只说,“他们往日手脚不干净,如今受累,也算警醒百姓,切莫因为一时歪念,落一辈子案底。” 口中虽如此说,贾故心里却想的是,倒霉小贼,都怪窦尔敦。 王行笑完这个,忽又凑近半步,神神秘秘说道,“还有吴贵妃想抱养贾妃皇子那事,我皇后姑姑已亲自回禀圣上。圣上当即斥责吴贵妃多事,还温言宽慰我姑姑。伯父放心,小皇子仍是您家的。” 贾故看他眉梢轻挑,带着几分卖好。便拱手笑说,“多谢皇后周全,贾家上下都铭记在心。” 王行忙侧身避礼,口里连称\"不敢\",面上却掩不住受用的笑意。 等下衙时,贾故坐上马车才走不远,便被刘侍郎的轿子拦住。 刘侍郎眉眼含笑,语气却带着几分揶揄与贾故说,“道生对圣人忠心,为兄有所不及。” 贾故苦笑,又叹气回他,“我是对圣人忠心。可家里事谁都没想到,现在还烦着呢。” 刘侍郎朗声一笑,亲近的凑了过来,“既如此,我陪你同去探望贾珍侄儿,也算表表同僚之谊。” 说罢,不由分说钻进贾故所乘的马车里,一起到了宁府。 宁府正院,贾故带着刘侍郎踏进门槛,苦药混和着奇怪的味道扑鼻。是王太医与郭太医在指点小厮上药。 见贾故和刘侍郎来,二人拱手问安。 贾故知道他二人不擅长治烧伤,便问,“二位辛苦了,怎么不见昨夜请来那位李太医?” 王太医捋须叹气说,“平郡王家小公子磕破了头,李太医一早被请去,至今未回。” 贾故颔首,心中感叹,早上被叫走,现在还不来。可见太医院也多是见风使舵的高手。面上却仍是温声回道,“原来如此,有劳二位了。” 等刘侍郎看了躺在榻上的贾珍,又说了几句客套话。 贾故再送他出门时,刘侍郎回望宁府灯火,忽然意味深长的感叹,“可见是天帮你,白送你想和谁亲近,想摆脱谁就能如愿的好运道。” 贾故不想细说自己在其中的算计,只笑了一声说,“既如此,亲家公可要多讨好我,叫天看见你的努力修行。” 说罢,二人作别。 到了此时,贾敬的车驾才自玄真观回来,停在宁府门外。 贾敬青袍素冠,先去看贾珍,见儿子奄奄一息,他眉心猛地一跳,却什么也没说,只抬手在儿子额前虚抚了一下,便转身往祠堂去。 檀香烟雾一起,他俯身三叩首,沉默着面对祖宗牌位。 贾赦得了消息,忙招人去唤贾故,“去请三老爷和我一起去东府!” 贾故心里记挂着让儿子多看看府里事故,长一下见识,便回头吩咐李顺:“把在家的大爷和六爷都叫来。” 去东府的路上,贾故还记得先前因为琏二和大哥的争论,所以他侧目瞧兄长,不忘笑话大哥,“如今外面说珍大侄子是不敬太上,才引的灾祸。大哥不先谢我把琏儿的事平了?” 贾赦瞪眼回他,“我还以为是你让御史弹劾的他呢!” 贾故双手一摊,满脸无辜:“我疯了?这可是大不敬,搞不好一家都得完!我闲得慌拿刀往自己脖子上抹?” 贾赦半信半疑,“难说,谁知道是不是你为了打消咱们家歪念头,故意惹的祸?” 贾故倒吸一口凉气,提声反问:“咱们家?除了你这嫌命长的寿星老,还有谁脑子被浆糊糊住了?” 贾赦翻个白眼,语气理直气壮。“当然是珍儿!他可是宁府长房!不像某人,只管自己小家富贵!” 贾故放下心,又嗤笑一声,嘲讽道,“得了吧,他领着族里,只管族人有口吃的活着就行,富贵也没给半点!只看国舅家旁支族亲有做官的,许家外八房的旁支有做大富商,就知道族长该是什么样子了!那像咱们家后街族人连个富户都没有。” 贾赦被他噎习惯了,也不跟他扯这些闲话了,索性快一步踏入东府大门。 贾故不紧不慢跟他在后头,好心劝他说,“大哥,你别每次没道理了,就生暗气啊!气多了伤身,你都快六十了,大孙子还没影了!” 贾赦更气了,脚底生风,几乎是小跑往祠堂去。 他们身后,是贾珲在给贾珩保证,“大哥,你放心,以后我绝对不这样气你。” 贾珩礼貌微笑回他,“六弟放心,大哥当兄长多年,治弟弟的经验最丰富了。” 贾赦到时,祠堂里幽暗静谧,只有供案上两盏长明灯投下昏黄的光。 而贾敬立在祖宗牌位前,一袭素色道袍,昏黄的灯影映出他眉骨的深沟,目光沉如枯井。 贾赦见他如此,忍不住开口问,“敬大哥,你怎的这时才回府?府里都成一团乱麻了。” 贾敬苦笑,像有千吨苦水堵在喉间:“我不知道该不该回来。” 贾故刚进来便听到这一句,忙出声说,“敬大哥说的是什么话?怎么不该回来,家里正缺大哥做主心骨呢!您还要好生看顾蓉儿他们。” 贾敬神情却更苦涩了,他目光掠过供案上荣国公与宁国公的描金牌位,只长叹道:“罢了,都是咱们家的孽,总得有人来收场。” 说罢,他又忽而转头,警告似的看向贾赦,“你和珍儿打的主意我都知道了。陛下,容不得贾家一而再再而三的插手皇家事!如今,就当个教训!” 而贾赦闻言,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半晌才回过神来,“怎么是一而再?娘娘才生下皇子,不过寻常来往……” 贾故垂眸暗忖,聪明人就是爱多想,如今敬大哥想歪了,也正好。但面上,他却一片肃然,似也深受震动。 而贾敬此时也如贾故所料,长叹一声,愁眉说道,“这事咱们还得从老忠义亲王身上说起。你该知道的,日后莫要再糊涂了。” 贾赦知道的,但他仍要辩驳,“但是当今又不是太上。荣宁二府可是开国功臣,只是支持一个皇子而已,又不是谋反!” 贾敬却不再管他,只转头看着贾珩笑说,“这是博文吧,我听黎大学士说过你,他与我曾是同科,他说咱们家想要走文路,日后让你领着就行了。” 贾珩忙谦虚道,“黎大学士夸赞了。侄儿还要伯父和父亲教导呢!” 贾敬却笑说,“侄儿不必谦虚,我都问过了府里了,他们说你平日还管着荣府的贾琮、贾环、贾兰读书。这很好,有叔父长孙的样子。” 贾故觉得自己儿子就是特别好,但看大哥贾赦还回不过神来,只能按下心中得意,做担忧状问,“珍大侄子如今这样,敬大哥要如何打算!东府是贾家族长,可万万不能出了差错。” 贾敬满眼疲惫与苍凉,看向贾故,他早已经从外面的形势,和贾故的姻亲交友,推断出这位族弟先其他人一步亲近了圣上。 此时便朝贾故长长一揖,与贾故托付道,“三弟,等珍儿……撑不过去了,蓉儿有爵位,作为长房独子,他得守着祠堂。劳你让蔷儿出去,挣一份他自己的前程。” 贾故心头微震,面上却只是郑重一揖,低声应下:“敬大哥放心,咱们都是血亲,弟弟能帮忙的,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贾赦这才回过神,插话问他,“那敬大哥你呢?家里都这样了,你还要回道观?祖宗牌位前,你也不留步?” 贾敬苦笑一声,只说,“余下的事,等珍儿的事了了,再谈吧。” 说罢,他摆摆手,似要把尘世都拂去,只说,“好了,不说这些。你们来这么久,快给祖宗上柱香吧。” 说罢,他亲自捧了香匣。 贾赦、贾故领着贾珩、贾珲依次上前,各拈三炷香,举过眉心,俯身三拜。香烟缭绕中,四人动作齐整,却各怀心事。 第183章 贾珍死了 等他们回府后。 贾珲问父亲,“敬大伯看着明明是守家成业之人。为何去道观多年?” 贾故叹气,给他解释,“那是上一辈的事了。太上与先后二人情深,先后生下老忠义亲王而去,太上亲自抚养。恨不得把最好的都给他。当初,你敬大伯父和你亲大伯父,都是老忠义亲王的伴读。不过一个出息,知道读书立家,考了进士,做了太子府属官,一个混日子,等着继承爵位。” “可惜数年后,忠义老亲王长成,又是名正言顺的太子,而太上老了,天家父子情比不得皇权重。” “太上开始对太子态度不定。这时候,作为亲近太子的宁国府,你们伯祖父在战场中了埋伏。被焦大从尸堆里找到背了回来。失了圣心。” “太子看在太上抬举其他皇子,打压自己势力,一时情急,兵行险棋直接谋反。被你们祖父在御前护驾,逼的太子自杀。” “贾家功过相抵。你们敬大伯去修道去了。贾琏外祖父,原是太子老师,太上恨他没教好太子父子君臣之道,让他全家尽数没了。” “没有参与此事的镇国公亲孙继承家里爵位时,太上给了一个一等伯。而你祖父在梨香院里养病熬死自己后,你们大伯才得了圣恩,做了一等将军。” “后来太上虽仍倚重四王八公、贾家在金陵的姻亲,可二十年没将圣音降过荣国府。直到现在的圣上登基,你们祖母借甄家老亲,把元春送到皇后宫中做女史,方才有了变化。” 贾珲恍然大悟,“因为咱们之前在皇子里站队错了一次。父亲和国舅府交好,就好似当年。所以娘娘生下皇子后,大伯父才想着不如自己努力一把。” 贾故一时沉默。但他估计,大哥还真有可能是这么想的。 但面对两个儿子,他只能说,“如今太上刚死,圣上顺势收拢权柄。心里正得意。至于日后,为父会看情况而定。大皇子不似忠义老亲王,他有皇后和昌乐公主帮衬。即使父子有误,皇后便是不亲自开口,随意安排两个美人旁敲侧击,也能使父子情分不失。” 贾珲却又皱眉说,“可我在国子监听说,皇后的嫡子如今已经到了说亲的年纪。成了婚就不是小孩子了。可若是等大皇子大婚,可以参政后。圣上再像太上当年行事,咱们再转头就迟了。” 贾故心笑自己的六儿,虽有见地,但仍是需要父兄引导,他便耐心与他说,“现在转头,才要完呢!贾妃和小皇子身子都弱,皇后把着后宫,随便一个意外,就能让你大伯父的指望夭折了。” 看他仍是疑惑的样子,贾故又仔细解释道,“而且有忠义老亲王旧例,皇后和国舅府清醒着呢!不然,皇后为何眼睁睁看着吴贵妃和二皇子受宠,不在当初太上在的时候,找机会把她们收拾了?” “今日,太常寺少卿王行还给我说,因为吴贵妃之前在坤宁宫说要养小皇子,圣上斥责了吴贵妃,还安慰了皇后。你说,受委屈的是咱们娘娘。圣上为何会安慰皇后?形势只是一时的,本事才是永久的。皇后和贤德妃谁聪明,谁会号准圣上的脉卖惨,谁能抓住机会博得圣心。咱们得看明白了,也要会做选择。” 如此,贾珲才算明白,“便是以史为鉴,咱们也不止要看当前形势如何,还要看其中能引导形势的人,是否聪明,能够逆转形势。” 贾故拍手笑道,“对了,就是这个道理。” 而东府太医一日三诊,贾珍治病半月,终究因伤口溃烂、火毒攻心,咽了最后一口气。 丧事冗繁,贾敬却一言不发,领贾蓉、贾蔷料理诸务。 东府白幡高挂,纸灰随风旋舞。 贾珍的棺柩停在正堂,灵前长明灯昼夜不熄,贾敬亲守灵侧,灯影映得他面色灰败。 到了亲友祭拜的时候,赵尚书也来了。他比贾故更通圣意。看着同样来祭拜的四王八公,工部赵侍郎,和兵部尚书贾雨村。 回头便给贾故说,“太上旧部站高位的太多了,便是如今他们忠了圣上,圣上也嫌挤得慌,有意要换了他们。如果他们识相的话,还能落个好。” 贾故心里暗想,原着里贾家姻亲该没几个识相的,才会让圣上顺势抄家,等他们一连串的势力被拔起,又顺势赦免,博个宽待老臣的名声。 但他面上却只叹气:“我管着自己家就很难了。那日东府失火,珍大侄儿意外伤了,刘侍郎还以为是我下的狠手呢。” 赵尚书自以为了解贾故,因为贾故亲近国舅府、公主府,还有引刘侍郎向皇帝献忠心,都是他在幕后指点的。 所以他相信贾故,便说,“没事的。这都碍不着你的小家。重要的是,礼部有两个不识好歹的,以为圣人该立太子了。你该与国舅家说说,表面做个疏远样子了。” 贾故一听,当即慎重点头回道,“我一路来,多仰仗尚书提点,如今也听亲家安排。” 见他听劝,赵尚书眯眼一笑,又说,“改日我找人参礼部一本,圣上若是顺水推舟罢免了他们,你就准备好做礼部侍郎吧。” 贾故这会喜从心来,更真心诚意了,“尚书回京,才是天助我也。” 就这样,因为国孝,丧礼只有祭奠,没有宴请。 停灵几日,做了几场法事,贾珍便被抬到了家庙。 等东府丧事毕,贾敬清点东府家业田产和仆下的时候,又听闻琏二与尤二姐之事,他眉心微蹙,却未多言,只命人备车,将尤老娘一家连同行李,连夜送回尤家旧宅,连句解释都无。 只是不知道为何。他竟还请了媒人,以祖父之命,说要给贾蓉定个能主持内务的二房太太,等出了国孝,再让他迎进门来。 这一连串的,将尤氏与秦可卿臊得无处容身。尤氏捏着帕子,哭到眼泡红肿,连日躲着不见人。 秦可卿更是羞愤交加,只带了一个小丫头,悄悄乘小轿来荣府,跪在贾母榻前,泪如雨下:“老太太,这国孝呢!宫里本就因为先前公爹聚友之事降罪于府里……” 贾母见她这一个月来瘦得一把骨头,心里也酸,无奈叹道:“你公公的脾气,我岂不知?只是国孝里头提这个,也太不顾脸面。” 她回头吩咐鸳鸯,“快使人去东府,把敬老爷请来,我要问个清楚。” 荣庆堂内,贾敬仍是一袭素色道袍,贾母屏退左右,只留鸳鸯在侧,发问于他,“侄儿你失了儿子,我也失了孙儿,心里一样刀绞。可国孝未除,你便要给蓉儿纳二房,叫外头怎么看?叫蓉儿媳妇怎么活?” 贾敬心里打定了主意,也不是老太太三言两语能化解的,他只说,“老太太,东府不能再塌了。儿媳立不住,孙媳又体弱,府上多年未有添丁之喜,我若一去,这一房便散了。为着儿孙计,这才想娶个能掌家的二房回来。” 他顺口保证道,“老太太放心,国孝内不言喜,我只下聘,不迎亲,出了孝再办事。老太太若觉得不妥,我即刻去请旨,自领治罪。” 一番话,说得贾母怔住,半晌无语,只轻轻拍了拍榻沿,长叹:“既如此,我身子也不好,管不得你们了。只是你且管好东府,莫再叫我操心了。” 第184章 贾蔷离京,贾瑗来 再有半月,贾珍七七之日。 两府人一起小祭。 贾敬突然与其他人说贾蓉的二房已经定好了,是金桂夏家的独女。 贾故心里直犯嘀咕,这丫头何时入的敬大哥眼?自己竟一丝风声也未听见。 贾敬却不再解释,只与贾蓉、贾蔷说,“宁国府未来就交到你们兄弟手里了,日后撑住了门户,莫要胡来。” 等贾蓉、贾蔷应了。 贾敬又与贾赦、贾政、贾故说,“桂花夏家女儿我看着好,给珍儿治丧时,我在外面与旧亲走动了几回,有一回遇见她惩治犯了错的下人,是个手段凌厉的。日后她进了门,还望家里帮忙引导着,盯着,只要她不害贾氏子孙,其余便也罢了。我那儿媳就是个糊涂人。孙媳虽有两分良善之处,可日后他们人丁单薄的,若遇上事,还是要性子厉害的人豁出脸来撑着。” 贾故知道他此番交代便是又要回观里了,他心里也有些无奈。 按说太上死了。当今又没和忠义老亲王争过,也没人顾忌他的身份了。他怎么还要回道观了。 贾故忍不住低声劝他:“敬大哥,如今世道已换,你何必再回那清冷观中?” 贾敬眼底寂寥如水,只说,“不必劝我,我如今已得世间真理,大彻大悟,知晓了道门才是我的归宿。” 瞧他这样,贾故便没再劝。 等第二日朝会散后,铅云压城,像是有雨要落。 贾故刚准备与王行一起走,便听刘侍郎回头来与他说,“道生,你们族里又出新鲜事儿了,昨夜翰林院黎大学士举荐,宁国府贾蔷已捐得淮安府下知县一职。” 贾故一想便知这是敬大哥安排,面上只做平常回他,“如今他们府上没人,想来敬大哥也是为了府上前程打算。” 等下衙回了府。 贾故本打算叫吴大喜去问问。 结果却听徐夫人说,“敬大哥今日就要送蔷儿夫妻走,晌午刚来辞别,让老太太又叹气了一回,咱们府上大老爷亲自出门去送了,这会他们应该坐马车到了码头。” 贾故一听,来不及细问,出府快马到了码头。 果然见船刚走远,而贾敬负手立于风口,素色道袍被吹得贴在身上,瘦骨嶙峋,像一截枯松。 贾故下马上前,看见敬大哥神色默然,不禁问他,\"敬大哥,怎么这就让蔷儿走了?他也是珍大侄子养大的,热孝在身,不守一守?\" 贾敬抬手掠了掠被风吹乱的鬓发,声音淡漠得近乎无情:“珍儿先我一步去了,便是十分不孝。我以他父亲的名义,觉得蔷儿非他骨血亲子,不需要虚守孝道。再者淮安缺员,朝廷派遣,应当即刻赴任,才是正事。” 贾故与一旁的贾赦对视一眼,等敬大哥先走一步回了道观,贾故就凑到贾赦跟前,用手肘捅了捅兄长问他,“大哥,敬大哥这样,我有点害怕,他该不会因为珍大侄子没了,心灰意冷,心中有怨,想要造反啊?” 贾赦白他一眼,“你是不是傻,他有兵吗?就造反?” 贾故被他一噎,便不再胡说,要骑马回府。 而贾赦却望着远处蹬车走远的贾敬,又长长叹了口气说,“敬大哥不过是心灰意冷,想给孩子们做好打算罢了。” 就此,贾故与贾赦分开。 贾故才踱过西院门槛,便见徐夫人背对门厅,立在十二折玻璃屏风前。 烛光透入琉璃,映得她鬓边金钗闪闪,地上也横着一口黑漆樟木箱,盖已掀开,里头码满五十两一锭的雪花银,白光晃得人眼花。 听见脚步声,徐夫人回头,眉心蹙成川字,手里还捏着一张泥金小帖。 贾故先吃一惊,笑问:“我记得上次老太太收了一样差不多的屏风,如今竟掏了私库给咱们?” 徐夫人摇头,压低声音回他,“是敬大哥刚派人抬来的。他说擅自把贾蔷打发去淮安,心里过意不去;要咱们老二瞧着同族侄儿的情分上,关照着些。屏风和银子这些重礼算是赔情。” 贾故蹲下身,随手掂起一锭银子,指腹触到冰凉纹路,心里已转了几转。 到底是自己暗算贾珍在先,如今敬大哥又把侄孙儿远放,于情于理都不能袖手。 他抬眼望向屏风上彩绘的丹凤朝阳,唇角一勾便说,“收下吧,蔷儿都往淮安去了。一个族谱上写着呢,老二也不能真不管。既如此,咱们还不赶快收点好处?” 徐夫人眉心顿时舒展,吩咐丫鬟:“听老爷的,把箱子抬进后罩房,登记入账。”又回头嗔丈夫一句,“那你自己去和老二说,你收了旁人的礼,给他找了事做。” 贾故朗声一笑,揽过她肩,朝内室走去。 再到五月末梢,京师暑气初浮。 贾瑗的公爹,带着贾瑗夫妻上京城了。 贾故早就收到了书信,提前吩咐了门房。 所以在看见来人后,门房飞奔报进去,贾故闻得消息,换好家常直裰,亲自迎出仪门。 阶下热风拂面,他抬手遮日,但见车门开处,亲家郑羲着绛色凉衫,扶杖先下,眉宇间带着长途风尘,却仍精神矍铄。 二人相向作揖,贾故笑道:“亲家一路暑热辛苦,快请进来凉快。” 话音未落,郑执礼已躬身来拜说,“小婿给岳丈请安!此番携家人上京,要仰仗岳丈照拂了。” 贾故笑吟吟托住他双臂,目光越过女婿肩头,落在女儿身上。贾瑗着藕荷色百褶罗裙,鬓边金缠丝步摇轻颤,怀里抱着个白胖小子,睡得小脸红扑扑。 看见许久不见的女儿外孙,贾故眉梢俱是柔色,越过他捏了捏外孙的脸,问他们夫妻,“外孙可读书了?他表兄们都在族学读书,一会子醒了,让茂哥儿带他一起去玩。” 然后众人一起进府,先至上房拜见贾母。 贾母今日着绛紫凉纱衫,倚在凉榻上,见曾外孙生得虎头虎脑,喜得合不拢嘴,一把揽入怀里,连声吩咐:“快取冰湃樱桃来,给我小曾孙吃!” 贾瑗又领着儿子与众姐妹相见,一一送了礼物。 见到黛玉时,贾瑗知道这是未来三弟媳,忙让随行丫鬟们捧出一座双面蜀绣炕屏。 又拉着黛玉的手细细端详说,“表妹好个俊模样,怨不得父亲早早惦记着定我家来。” 黛玉知道这是贾璋同母的姐姐,羞得粉面泛红,却因为她的热情又放下一盅心事,抿唇浅笑,施礼道谢。 蝉声愈噪,厅中却是一片笑谈。 前厅里,亲家郑羲再说起欲往吏部谋求复职之事。 贾故沉吟片刻,便笑道:“亲家且安心,我已命人打扫客院,留你们一家在府上住几日。等吏部公文下来,再搬不迟。” 等第三日下午,吏部文书便送到荣府。郑羲授无锡府同知,即刻赴任。 接到公文时,贾故正在前厅用茶,闻言只微微一笑,抬手让长随捧出早已备好的程仪,转身对郑羲道:“这些都是我的心意,愿亲家日后前程无忧。” 等郑同知谢过,贾故又笑说,“家里许多年未见二姑奶奶和外孙,都想的很。若是亲家愿意,且让他们夫妻在京住上一月,等日后,我再给他们寻个前程。” 贾瑗夫妻在家时,就透露过贾故的打算,所以郑同知当即就应了,“是我们麻烦府上了,日后若有差遣,府上千万不要嫌我们人力轻微。” 第185章 礼部侍郎 等郑同知一走,徐夫人便命人把贾珺旧院收拾出来,碧纱窗重新糊了,廊下又添一架鹦哥。 秋姨娘听得消息,欢喜得直念佛,一手拉着女儿,一手摩挲外孙的圆脸蛋,眼泪笑得溅出来:“之前三姑奶奶回来住时,我就想二姑奶奶了。如今总算如愿,咱们娘俩能日日说体己话了!” 在之后的日子里,她天天往那个小院子去看女儿和外孙。有时带着亲手做的糖蒸酥酪,有时带上一篮时新果子,把小院门槛都踩矮了一寸。 贾璋见姨娘高兴,就想着要二姐姐留在京里,多陪陪姨娘。 这日从城南兵马司回来,他便跑到二姐院里,笑嘻嘻问郑执礼:“二姐夫,我听指挥使说,顺天府九品巡检有空缺,你干不干?” 因为岳丈之前给他说过想给他谋个外放县丞的想法了,郑执礼便有些犹豫。 贾瑗一听,又觉得在父亲兄弟身边的日子更好过些,她忙上前,软声道:“三弟,我们情愿留在京里,也好让你外甥在京里开蒙。” 说完,她又去推郑执礼,“夫君,外头山高水远,咱们去了,有事连个商量的了都没有,不如留我父亲个兄弟跟前,把咱们儿子养出来!” 郑执礼想了一下,自己出去混,三年五载未必升得一级。不如岳父随手一推来的好,再见妻子递来眼色,他终于点头说,“好,就麻烦三弟了!我们出门前,家里给了些打点的银子……” 贾璋却不等他说完,一掌拍在姐夫肩上:“等会我就去找父亲,让他去顺天府打招呼。” 贾故本想着改日给二女婿谋个县丞位置,让他自己出去混。 可听了贾璋说秋姨娘舍不得二姑娘远走,所以要给二姐夫安排个顺天府巡检, 他便把打算咽回肚里,只吩咐吴大喜:“拿我的帖子去顺天府问问。” 到第三日清晨,顺天府的回文下来。 郑执礼换了一身崭新的九品青雀补服,朝荣府众人作了个团团揖,便随吴大喜去衙门听差了。 而贾故扇着一把湘妃竹折扇闲来无事,忽地心头起意,突发奇想把正在练功的贾璋叫到跟前,眯眼笑问他,“若有一日,黛玉和你姨娘同时掉水里了,你救谁?” 贾璋又不是傻子,一听就知道爹在挑拨离间,他憋着气说,“我去学浮水,一手捞一个行了吧!” 贾故被他这机灵的回答逗得哈哈大笑。 一旁的徐夫人听了,笑着推他一把:“老爷整日闲得慌,竟为难起孩子来。黛玉和秋姨娘好得很,前儿黛玉还给秋姨娘缝了一身新衣裳,秋姨娘也亲自去厨房给黛玉炖了汤。您这一问,岂不膈应人?” 六月,礼部尚书果然被参,纵容族人侵占良田,他顺势告老归家。 但他走时,自觉自己与皇帝恩义,不能足以照拂晚辈。所以再次请立了太子,示好皇后。 圣上没回复。只由廷议推选,礼部左侍郎升迁礼部尚书。 新任礼部尚书刚谢完恩。 赵尚书立即就举荐贾故为礼部侍郎。 当日晌午,皇帝召贾故进宫闲谈。 贾故乘官轿至宫门外,才迈步,便见赵尚书立在殿檐阴影里。 远远瞧见贾故,赵尚书眼角微挑给他使眼色。 贾故会意,却不敢有半分私相授受之态。 他先朝御前太监颔首致意,又向佩刀侍卫视线所及处,大大方方一拱手,朗声笑道:“赵尚书先请。” 殿内龙涎香细细,铜鼎冰屑未融。皇帝着淡黄常服,倚窗而坐,手执一卷《周礼》,见二人进来,只抬眼一笑:“今日闲,召贾卿聊聊。” 贾故俯身长揖,“臣恭聆圣训。” 他尚未直起身,便听天子上首含笑道:“赵卿倒是肯帮你。” 贾故笑回,“回圣上话,赵尚书更忠君上。若有私下照拂,大概是因为臣将大儿子匀给他做女婿了。” 皇帝放下书卷,手指轻叩御案,问他,“这等私心,你也敢摆到朕面前?” 贾故再躬身,语气坦然:“陛下知晓,臣不敢否认实情。” 皇帝旋即朗声笑说,“好!日后朕得替赵卿看着,他女婿孝顺不孝顺!” 赵尚书立马叩谢,“有陛下看着,臣就放心多了!” 皇帝抬手示意平身,笑意未敛,忽又轻叹,“朕的儿女也长大了。如今,大皇子都该选妃了。” 他语带感慨,指尖摩挲着案上《周礼》的玉签,“岁月催人,朕也老了,如父皇一般。” 贾故与赵尚书对视一眼,忙齐声说,“陛下龙虎精神,必千秋万代,四海升平!” 皇帝笑了一声,又问,“贾卿与国舅家关系好。若是你升迁了,可会举荐,王行做太常寺卿?” 贾故毫不犹豫说,“这是应有之礼,一则为公,王少卿这几年做少卿没有错处。为君举能臣,是臣子应该做的。二为陛下,陛下待他们亲近,臣自然向陛下靠拢。三则为私,自己曾得国舅相助,当然会还一二。” 皇帝点头说好,“看来贾卿是知恩图报之人。” 贾故又回他,“臣虽知恩图报,但亦知晓忠君在先。臣不忘,忠义二字,忠在先,义在后。贾家得天家恩情更久。臣阖家愿陛下万岁!” 皇帝笑了一声说,“父皇曾说,贾卿圆滑。” 贾故不想太上这都和皇帝说,只能答,“回禀圣上,家父在时,便教导臣,从祖宗起,富贵都是天家所赐。故而臣忠君之言皆出于肺腑,言行如一,日月可鉴。” 皇帝毫不在意的嗯了一声,又问他,“先礼部尚书走时,上书请立太子,贾卿觉得如何?” 贾故一听,便知道这才是正经问事了,他略一思索,便答,“立太子是国事,亦是陛下家事。于国而言,陛下乃万民之主,一国之君。于家而言,陛下是皇家之主。故而臣以为,此事该由陛下做主,臣不敢妄言。” 皇帝又感叹,“贾卿此话倒是有理,可惜有人替朕心急。” 贾故想了想,有忠义老亲王旧例在前,皇帝怕是不愿意太子早立。便回,“无论陛下立不立太子,皇子们都是陛下的儿子。” 皇帝却又问,“即都是朕的儿子。为何别人比朕都心急。莫非朕不是明君贤父,使得他们与皇子更亲。皇子亦更亲近他们?” 贾故突然后背发凉,再一想自己可是亲近国舅的。 但以现在形势,还是得顺着皇帝心意说话,他十分谨慎回说,“臣子们想国本早立,天下安定,是为臣之忠心。若是陛下觉得皇子亲近他们,使陛下伤心。 臣斗胆请陛下听臣家事。 臣幼时在家平平,父去世,孝期后,臣离家多年,为一方父母官。分别有金陵老家人和夫人娘家子侄上门请托。 此时,臣自觉,臣能庇护于亲族,并为此自得。故而将他们当子侄照顾,想为他们成家立业,不负他们投奔之心。 臣二子亦是如兄弟般待他们。 结果,臣为三子璋定下亲事。谁知女方与夫人子侄两情相许,要悔亲另嫁。臣念他们年轻情真,无奈做了媒人。却也就此知道了,许旁人真心不一定会得到真心。 自此,臣以此为警示,将心思多放于父母血脉和政事国事。臣之二子亦是如此。 臣以为,皇子并非亲近其他人。而是以真心亲近于皇家之民,皇家之臣。但若是有私心之人,让皇子明辨,皇子也会知晓父母、国政二事才是本真。” 皇帝还是头一次听臣子用这种法子再他跟前坦诚自己心性,行劝谏之礼,便笑他,“圣人常言仁厚宽宥,贾卿怎么还与孩子计较。 贾故垂眸回话,“臣非圣人君子,只是世间一俗人。真心与别人,便想别人真心与自己。以为皇子年幼,亦有如此天真,所以才妄自猜测皇子。请陛下念臣无行错事而恕罪。” 皇帝对皇子之事早有想法打算,也不是旁人一二句劝谏就能改变的。 此时只是问话看贾故态度,既已明了,便再也与其他话问了,就说,“算你言之有理,好了,你们一起回去吧。” 第186章 贾侍郎 午后的阳光斜照在宫墙上,朱漆与金砖交相辉映。 贾故与赵尚书并肩踏出宫门后,才侧首低声问他,“赵公,方才圣上问话,我御前对答可有错处?” 赵尚书笑回,“圣上觉得无错,卿便无错了。”说话间,他抬手在贾故肘上轻轻一托,眉目皆是笃定,“且回太常寺安心等着吧,接旨时可不能慌乱了。” 果然,贾故回太常寺不过片刻。 内廷传旨太监已策马而来,尖声唱名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金黄绢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贾故俯身叩首谢恩。 王行比贾故还高兴,等传旨太监走了。他就围着贾故转说,“伯父,我待你可比我亲爹都好,圣人面前,你该举荐我接任的,对吧?” 贾故看他那样子,笑了一声说,“可惜我说了不算,那还得圣上同意。” 但王行仍是得意,他笑得见牙不见眼说,“伯父,现在要去礼部见堂官吧?小侄送您一程!” 现任尚书乃前左侍郎升补,姓冯,年约五旬,面白微须,见贾故进来,只抬手虚扶,语气平和:“既是圣上特简,贾侍郎日后尽心办差,不负天恩便是。” 一句官话,不冷不热,却也无刺,贾故躬身应诺,心里石头先落了一半。 贾故旋即转至右司。另一位侍郎就是贾故熟悉的了。 是之前贾故的上官,沈大人。 他此时已立在阶前等候。 二人昔日一个屋檐下办差,如今却是平起平坐,沈大人抢先一步拱手,笑意温雅贺道,“贾侍郎青云直上,可喜可贺!” 贾故忙回礼,口中连称“与老大人同属,才是贾某荣幸。” 接着便是诸郎中、员外郎、主事的见礼。 其中有贾珩同科的探花郎薛鸣,年方二十七,面如冠玉,眉目清朗。 薛鸣上前作揖,声音清润:“侍郎大人到任,下官等必竭力辅弼。” 之前贾珩殿试差他一位的时候,贾故还觉得他就是脸比较白。 但这会看着,还别说,探花郎真是俊逸逼人,眉飞入鬓,唇若涂朱,行止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的俊俏男儿。 贾故忙伸手扶住他,笑言:“员外郎年少高才,某日后还要多倚重于你。” 贾故再与其他人一一认识。大家都十分赏脸。众人寒暄,笑语晏晏,或道“同寅之幸”,或云“共事可期”,礼部属衙内一时气氛和谐。 这一日过的,贾故十分满意。 等下午回府时,荣国府早已得信。 贾珩、贾琏、贾璋一起迎了出来。 贾故才下车,便被围住。 进了府门,便徐夫人扶着丫鬟,远远便笑说:“老爷高升,咱们也跟着沾光!” 等晚膳时。 一家子在老太太处小聚。 贾琏以茶代酒,朗声笑贺:“三叔荣升,侄儿先敬一杯!” 正热闹间,贾赦嘴角却带着点酸意,轻咳一声说,“三弟登高位,且看在一家子老少面子上,小心些吧。” 话音落下,满院笑声顿时一静。 贾故与他之前于贾家前程有诸多探讨,此时便神色不变,拱手一笑说:“大哥金玉良言,弟铭记在心。一家子荣辱共之,我岂敢恣意?” 再到六月时,荣府突然有来客。 门房通传时,徐夫人正在凉榻上打扇,闻得“兴元府金兰社的环娘子”几个字,手里团扇顿住,凤目微挑问:“环娘子独自来的?” 传话的人回道:“只带两个丫头并一家仆人。” 花厅外,日影斜照,一个素衣少女立于阶前,面容清减,眉眼却仍是旧时气度。 她见了徐夫人,深深一福,说,“夫人,妾去岁丧夫,不愿随父母意再嫁,便与玥妹妹说好,来京城求一处清净地方散心两月。” 徐夫人不想还有这事,忙扶她起身,掌心触到对方冰凉的手腕,暗暗叹息,口中只道:“你且安心住下。” 一面吩咐人收拾厢房,一面命小厮速往华山郡王府报信。 过了两个时辰,贾玥才乘马车匆匆而来。 她一见环娘子,眼眶先红了,上前攥住对方的手:“信我回了,叫你去郡王府找我,莫非没收到?” 环娘子苦笑说,“许我走得急,信也许落在路上了,这才投了荣府。” 徐夫人旁观二人亲昵,心里却转过一层隐忧。 她知道贾玥是个热心肠,可贾琏与尤二姐之事犹在眼前,郡王府只有明绎和贾玥二人,环娘子年纪正好…… 她不敢叫环娘子去郡王府去住,便轻咳一声,含笑打断她们二人叙话说,“我记得环娘子善画,咱们府里惜春也痴此道,不如留府中与她作伴,也好替我教教姑娘们。咱们家府上亲戚家姑娘多,环娘子来了才更热闹。” 贾玥闻言,先是一愣,旋即又笑道:“母亲说得极是。以前在兴元府金兰社,环姐姐每回比试都夺彩头,我常说她该做我们先生。如今倒真应了这句话。” 见贾玥虽不明白,但没否决自己的话,徐夫人才又笑说,“咱们园子有座藕香榭,四面都是水,最宜写生。若是环娘子能留下,家里姑娘们可就有福了。” 环姐儿垂眸,她本就是来投靠的,能跟姑娘们住一起也更好。便轻声道:“若能教姑娘们画几笔,也算我这点微末本事有了去处。” 她抬头时,脸上便只有感激。 徐夫人暗暗松了口气,吩咐人:“把藕香榭旁边的抱厦收拾出来,给环姑娘住。” 贾玥挽住环姐儿手臂,语气轻快:“等会我带环姐姐去见我家那些妹妹们,她们最喜欢姐妹作伴,一起吟诗作画了,姐姐必能和她们性情相投。” 虽贾玥这样说话,但徐夫人早就把贾珊唤了过来,她笑着把贾玥留下,“你好不容易回来,且在这和我说说话。环娘子一路来想是累了,珊姐儿与她也是相熟的,让珊姐儿带她去歇着。” 第187章 环娘子 就这样,贾珊带着环娘子去大观园姐妹处歇着。 她们脚步声渐远。 徐夫人这才收回目光,抬手让贾玥坐到身侧,指尖点点她眉心,半嗔半笑说:“你二姐姐身边有个沈徽,你又把环娘子领进门!你们姐俩是商量好了开善堂?” 贾玥惊奇,“这么多年了,沈徽姐姐还跟着二姐姐呢?” 徐夫人表情无奈,叹了口气说,“说是前两年,你二姐姐回去守孝的时候,她回老家去看儿子了。结果她那前头公爹把她赶出来说,儿子过继给了别人,就是人家孩子,让她别去招惹,害得孩子和养父养母生分,日后受罪的是孩子。” “她虽然给你二姐姐做了几年铺子管事娘子,但是她往年为了填前头那个夫君的赌债,欠你二姐姐的钱更多。这几年月钱刨去给家里父母和儿子备的东西,其他的都在还债,自然没有好处能给儿子的。再是不舍,她也只有远离了那处。” 贾玥听着,细想了一下说,“我手上不是还有几处陪嫁铺子?正想说要把它们经营起来,差两个信得过的管事娘子。不如让沈徽姐姐去替我盯着,郡王府的月钱比二姐姐那边高,抽成也松快,让她早点把债还清,也能攒点体己日后看儿子。” 徐夫人沉吟片刻,便点头说:“既如此,你自去与你二姐姐商量。当初是你二姐姐拉了沈徽一把,她十分听你二姐姐的话。若你二姐姐点头,这事便算妥了。” 贾玥唇角一弯,便笑说,“我这就去!母亲放心,我可不是开善堂,是让能人各得其所。” 说罢,她便风风火火起身,裙角飞扬,往外走了。 徐夫人望着她的背影,摇头轻笑,罢了,罢了,孩子们都大了。若是好人,便让她们自己结些善缘。若是不好,就让她们自己长个教训。 初夏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进荣府西跨院,廊檐下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贾玥刚进贾瑗住处院门,便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纸页翻动声。 她抬眼望去,只见石案旁,小外甥郑焕正伏案写大字,但练了几张都不好,便写一张扔一张。 贾玥瞧他这样,便放轻脚步走近,俯身去看。 只见郑焕虽写得认真,却显然练久了,力有不逮,手腕微微发抖。 贾玥一时起了逗弄的心思,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笔尖,笑道:“焕哥儿这字,倒像是要飞起来呢。” 郑焕是个闷性子,被她这一逗,手下愈发慌乱,竟将一滴墨汁溅在了纸上。他呆呆望着那团墨痕,快哭了也不吱声。 贾瑗正在窗下绣活,听见动静忙走出来,抬头看向贾玥,嗔怪着说她,“郡王妃娘娘竟跑到自己外甥面前耍威风了,传出去可不让人笑话?” 贾玥也自觉冒失,忙俯身朝小外甥笑道:“是姨姨不好,吓着我们焕哥了。改日姨姨让你茂表哥带你去郡王府的庄子上学骑马,可好?” 郑焕听了,规规矩矩地朝贾玥行了个礼说,“谢谢姨母。” 贾玥摸了摸他的发顶,这才转入正题,看向贾瑗:“我来是有件事想与二姐商量。”她简略说了想让沈徽去郡王府铺子做管事娘子的打算,末了笑道:“我与母亲说过了,月钱肯定比二姐这边高,抽成也松快,让她早些把债还清,日后想再嫁也好,想回去看儿子也罢,都多些底气。” 贾瑗听完,随即含笑点头:“我原本想给她开个铺子,让她自己做老板。如今你这主意更好,郡王府的名头在那,她便是独身,或者回去寻儿子也硬气。” 说罢,便吩咐丫鬟去后街请沈徽,连同贾瑗一家带着仆人都被安排在那住。 不多时,沈徽掀帘而入,一身素淡衣裙,眉眼低顺的,给贾玥请了安。 等她听完贾瑗转述,眼眶瞬间红了,哽咽谢她们,“虽我命苦,可是遇上了你们姐妹。才是真正的福气。” 贾瑗忙俯身扶她,温声道:“快起来,咱们是互相陪伴罢了。当初父亲来京,不也是你在兴元府陪我。之后回郑家老宅,你不也陪我了?如今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咱们还在一起。” 沈徽泪如雨下,却笑得温柔,她抬袖拭泪,郑重地朝二人福了福身:“但凭郡王妃吩咐,我定当尽心竭力,把铺子管得妥妥当当。” 再到八月中,朝廷终于发了公文,把林如海调回京做左检都御史。 其中黛玉有多欣喜,不必多说。 到九月初三,京师夜气渐凉。 林如海一行车马归京时,天色已擦黑。 黛玉由贾璋护送,等在城门内,一见父亲下车,便如乳燕投怀,泪珠在眼眶里滚来滚去,终是哽咽着唤了一声“爹爹”。 林如海拍她肩背,掌心微颤,赶路归来的倦意仿佛被这一声哭唤尽数化去。 等贾璋上前见礼,父女二人又同赴荣府,给贾母磕头。 老太太倚在榻上拉黛玉连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等听了林如海要带黛玉归家的消息,老太太又吩咐鸳鸯:“快把潇湘馆林姑娘用惯的东西都收起来,给玉儿带去,省得她换地方住不习惯。” 林如海又带着黛玉谢了老太太的贴心照拂。 等林如海和黛玉归家第二日。 贾故换了一身天青色便服,携贾珩、贾璋并贾茂、郑焕两个孙儿,一起登车直往林府去玩。 只听门房报“荣府三老爷到”,林如海忙整冠迎出,笑道:“怎敢劳动三舅兄大驾?” 贾故让贾璋把礼递与小厮,才笑着回说:“妹夫回京,我若不来看看顺便蹭顿饭,总觉得是自己吃亏了。” 他一面说,一面打量林如海。 几年不见,西北风确实大,只见林妹夫两鬓添霜,眼角细纹深如鱼尾,好在精神是神采奕奕的。 还有心情与贾故玩笑说,“我只一个独女,吃亏的是我才对。” 花厅上,新茶初沸。 贾故呷了口茶,忽然低声问他:“我怎么觉得圣上给妹夫这官,给得小了?” 林如海闻言,苦笑说,“当初从盐道退的急,没给圣上把尾收好。前两年,又让甄家抽盐引交易,给太上太妃献宝了。圣上不计较已是天恩浩荡了。” 他说到这里,抬眼望向窗外,日光透过湘妃竹帘,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林如海目光柔和下来,唇角微微扬起:“好在能父女团聚,别的,我也不多想了。” 贾故瞧他比从前更添几分从容。又想林妹夫至少在两淮盐政保全了性命,如今能陪伴女儿,未尝不是一种得到。 于是便举杯笑说:“妹夫看得透便好,来,且以茶代酒,为你平安回京,父女相聚一贺!” 第188章 林如海回京、 贾故话音刚落,贾璋三两步进了花厅,满面春风地朝林如海作了个长揖,声音十分响亮的说,“侄儿可算把姑父盼回来了!等国孝一满,侄儿也年纪也大了,是吧,爹?” 贾璋说着,还突然把脸凑到贾故这边。 贾故看他一副贼兮兮的,还眨巴着眼睛装真诚的样子,手里的茶就有点噎嗓子了。 要是几年前,他还是个白净的十七八岁少年,或者他是个俊俏的公子哥,贾故还觉得有趣。 但现在贾璋早就长成肩宽腰窄的青年。 再做这样滑稽的表情,真的有点傻兮兮的。 贾故抬手一掌推在他肩头,把人搡到一边,哭笑不得地骂道:“你如今也是出府办差的人了!别总在在长辈面前装傻卖乖,摆着一副我有一个馊主意你赶快赞同我的样子。” 贾璋被亲爹当众拆台,还毫不留情的推了一把,踉跄两步站稳,他揉着被推疼的肩膀,忍着亲爹不给力的悲愤,嘴里却仍嘟囔:“儿子这不是想请姑父指点前程嘛……” 说着,看着林姑父那边便满脸期待。 林如海忍俊不禁,见他们父子如此,又举杯掩笑。 贾璋一看,便蹭到林如海身边,乖巧地替他斟茶讨好说,“姑父一路暑热辛苦,侄儿给您捶捶背?” 果然,林如海被他逗得眉开眼笑,抬手抚须,温声与贾故说道:“等国孝一过,璋儿与黛玉的亲事也该走礼了。先前璋儿送我的虎骨酒、还有鹿茸等物,特别是那支百年老参,实属佳品,有孩子们惦记着,我才有归京归家的念想。” 贾故正啜茶,虎骨酒和鹿茸他都知道,可人参?他挑眉问贾璋:“你哪来的人参?” 贾璋对着林姑父小意殷勤,对着亲爹却笑得一脸得意说,“还是之前六妹夫的门路,我托他买了两支。一支孝敬岳父,一支给黛玉妹妹温养身子。爹您那份……儿子实在囊中羞涩,暂且欠着。” 贾故把茶盏往案上一放,笑着回他,“好小子,没你亲爹的份,那你就别想把你林妹妹早点娶进门,爹把你的聘礼也先欠着。” 贾璋立刻垮下脸,可怜巴巴望向林如海。 林如海今日都快笑不过来了,此时还得替女婿解围:“舅兄何苦为难孩子?这么大的小子,知道讨好岳丈,也是懂事。舅兄难不成不想叫他多讨好老岳丈,早点娶妻?” 贾故不接这话,只说,“他懂事?这么大了还不知给亲爹留口汤,真是白养了他!” 林如海顺势接话:“正是呢,舅兄若再计较,我可就把这好孩子独占了。日后他尽孝,只往我林府跑,你别眼红。” 贾故再看贾璋一副岳丈说的都对的样子,只能说,“现在我知道了,你们俩是一起的了。行吧,以后他就留着孝敬你!我图个清净!” 林如海哈哈大笑,拱手作揖:“那我就却之不恭,占个大便宜了。” 厅上笑声四起,若是黛玉在这,怕就要羞了。 但是在这的是贾璋,他只有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那真是太好了。幸好姑父你回来了,之前我瞧着我爹一直不着急,还以为他把我和四弟都忘了。” 嗯,怎么说呢。 贾故升官发财,人生得意,是有点忘了远在天边的四儿子。 他一时有点心虚,但面对一直在跟前晃的老三,他却十分理直气壮,瞪他说,“你小子,再乱说,回去我就让你尝尝家法的滋味。” 本就这样说好了出国孝给贾璋和黛玉开始走礼。 没想到十月京郊连日阴云时。 徐府传来噩耗,徐老夫人病重不治。 贾故与徐夫人乘车疾驰徐府。 徐夫人一路攥着帕子,指节发白,泪却强忍在眶里。 她多年未有尽孝时,后又与娘家疏远。虽知道老娘年高,终有今日,可真正面对,仍如刀剜。 此时,徐府灵堂已设,白幡高悬。 贾珩、贾璋兄弟跟着父亲,麻衣素冠,一进门便伏地大哭。 十日不到,徐长和贾玫也自外地赶回。 等丧事毕。几个七七之日也祭拜完了。 荣府车马回府,徐夫人卸了素钗,只着一件月白夹衫,倚在暖炕上,她忽然握住贾故的手,声音哽咽说,“老爷,我说句不孝的,我竟有些庆幸,于府上,咱们不是承嗣的那一房。” 徐夫人望着帐顶,眼角又泛起潮气:“若咱们是长房,得顾着家里大大小小,珩儿又有守三年的大孝,不如我这般,往日不在跟前尽孝,今日也只管哭我的娘,别的都有兄弟们在前头。这份轻松,竟让我觉得罪过。” 说着,她自嘲一笑,泪却顺着鬓角滑入发间。 贾故知道她刚丧母,太过悲伤,脑子乱七八糟的乱了头绪。 一时觉得心酸,忙将她揽入怀里,安抚道,“这不是罪过,人过日子,不都是长辈照顾下一辈吗?我姨娘去了那么多年,我却只顾着升官和儿孙们,她也未曾入梦来骂我不孝。日后,我也不能这样骂玥儿她们姐妹。” 这其实并没有安慰到徐夫人,但身边有人照顾自己情绪,总是好受一点的。所以她偎在贾故胸前,抽噎渐止。 窗外,一弯冷月透过窗纱,照得案上白菊分外清冷。远处更鼓声传来,不知道想些什么的徐夫人忽又抬头说,“国孝快满了,璋儿和黛玉的婚事,怕是得再拖几个月了。” 贾故拍着她肩,柔声道:“你且养好身子,这事不急。” 说罢,替她拢了拢散发。 夜深沉沉,只余更漏声声,只留中年夫妻互取暖意。 如此到了十一月底,京师初雪方晴,皇城钟声回荡,国孝正式除服。 荣府内外换上一色绛纱灯,积雪映得门楣生辉,却仍带几分肃穆。 徐夫人出嫁的侄女这时来府上拜访。 徐夫人上一次见娘家人,还是母亲丧礼祭拜之时。 因此便是之前觉得她们性情不好,此时也想亲近一下。 特别是她多年没在老娘跟前孝敬。 老娘死的突然,那孝心真是满满。 听闻她说要在府上借住两日,徐夫人也是热心吩咐着丫头们,“把西厢暖阁再熏一遍香,拿手炉给表小姐预备着。” 她一面吩咐,一面还在心里盘算着午膳添几道侄女爱吃的酥酪甜糕,又说,“后日冬至,正好带你给咱们府上老太太请安。” 贾故不管后宅的事。 他忙着熟悉新同僚,忙着跟二哥一起在朝会上站桩。 连荣宁府都没空关注。 所以连徐夫人留了徐娘子两日都没曾注意到。 等第三日,徐娘子夫君上门来接人,贾故听吴大喜说,珩大爷在接待客人。这才知道。 但是他知道贾珩与人来往有分寸,便也没多言语。 再至十二月腊八,天色阴阴欲雪。 贾故还想今年圣上能给府里赏赐什么的时候,忽然有内廷太监来礼部传圣上口谕:大皇子已是选妃之年,即日起由礼部草拟仪注。 贾故才和沈大人议了个章程,准备去给冯尚书回话,听他决断时。 便见已经是太常寺卿的王行带着笑脸来礼部给贾故报信说,“伯父,大皇子妃人选,圣意属夏太傅孙女,刚以陪伴皇后的名义,宣她入宫小住了。” 礼部人多口杂,贾故来的日子短,怕他们见王行与自己漏话,往外胡说,所以只按住他,沉默的点点头,示意他等下衙了二人私下再说。 第189章 大皇子妃 下衙后,王行与贾故其实也没什么再说的。 夏太傅孙女乃是圣上亲选。 旁人无话可说。 甚至贾故还有些庆幸,自己家小七和夏太傅家的关系亲近。 但贾故回府后,却听贾璟透露,“老师不太愿意掺和进皇家事里,怕晚节不保。” 贾故没想到夏太傅还有这想法,他背手踱了两步,才叹口气:“圣上觉得好,臣子又能如何?便是使法子让圣上打消了念头。可圣上放弃的人,日后有名头谁又能冒险接纳那姑娘。若是圣上觉得你七姐好,为父我不也得舍得吗?” 徐夫人正捧茶进来,闻言“噗嗤”笑出声,把茶往案上一放说,“老爷千万别想这么美。圣上与夏太傅那是什么情分,京里又有多少大家闺秀?皇子妃还能落到咱们家?那我真的是要去家庙里给祖宗添香,谢祖宗保佑了。” 贾璟也苦了脸,双手合十朝父亲直拜:“父亲,快别说了。好的不灵坏的灵。我师母还在家里骂我师父呢,说大皇子才好呢,若是等圣上为二皇子选妃选到家里,他就知道哪个好了。” 贾故被儿子逗笑,虚扇了一下他头顶空气才说,“你才别再外头胡说了,要是圣上知道臣下对二皇子有异,那可是对皇家大不敬的罪过。” 虽然私底下众臣对圣上心意已经明了,但皇子定亲是大事,在圣旨下来前,皇帝仍要召礼部入宫听他们议事。 当时夏太傅也在。 不知道礼部几人奉召进殿之前,他与皇帝说了什么。 只见冯尚书带着礼部众人行礼后,皇帝想起去凤藻宫见着的小皇子,便顺口问冯尚书身后的贾故,“刚朕与夏太傅说了一会闲话,觉得太傅家的教养就很好。如此,贾卿觉得朕选的大皇子妃如何。” 贾故从冯尚书身后上前一步,稳重答到,“臣以为十分好。” “贾卿以为好在哪里?”皇帝挑眉,问的是贾故,却是笑着看向夏太傅。 贾故顶着夏太傅目光说,“回陛下,天家慧眼所选,便十分好了。 二则太傅与陛下有旧,必然知道如何教导大皇子,这是第二分好。 三则,太傅为臣幼子之师,与臣子亲近,又是一分好。” 皇帝大笑,“如贾卿所说,果然是十分好。” 夏太傅见此,却不高兴的瞪了贾故。还当着皇帝面,指着贾故说,“便是收了令郎做学生,老夫也不与尔亲近!无需尔替老夫孙女说好话!” 贾故见皇帝神色不动,好似压根不在意夏太傅如此。 他便再揖,回夏太傅道,“臣与太傅是私。于公,只需要,陛下圣明决断,臣做忠君之臣便好。” 皇帝旋即又笑,看着夏太傅笑说,“贾卿回话向来如此实诚。” 夏太傅无奈,侧身向皇帝拱手,低声回道,“老臣倒烦他这般实诚。” 皇帝笑罢,又问了冯尚书两句。 冯尚书自然不会否决圣意。 如此,皇帝便当场下了圣谕,“既如此,朕意已决。夏氏之女,温婉端方,堪为大皇子妃!” 皇帝金口玉言即出,众臣俯首长拜。 出宫路上,斜阳在朱红墙面上拉出长长的金影。夏太傅与冯尚书并肩缓步夏走在前面低声的谈论之后夏府需要过的礼仪。 十余步之后,沈侍郎忍不住侧目凑近贾故,满眼羡慕的低声对他说,“贾公精通奉上之道。” 贾故微微一怔,旋即含笑拱手回他,“这不为人臣应该做的嘛?” 这几月相处,贾故已经了解礼部上下,冯尚书和沈侍郎一样,行事乃是让人敬佩的真君子。 但其中又有不同。冯尚书待贾故这样四处经营关系的外戚敬而远之。沈侍郎却有点亲近,不介意顺手得些好处的意思。 思及此处,贾故唇角不自觉扬起,面上仍是一派温良,又含笑与沈侍郎轻声道:“沈侍郎学问深厚、明理知仪,我与沈侍郎同为礼部属官,虽性情不同,但也可齐心协力,共佐圣明。” 如此,沈侍郎笑了一声,只道,“贾公说的有礼。” 就这样钦天监算好了吉日,礼部配合内府为大皇子大婚准备。 等到了过年的时候。 贾故终于能安静歇几日了。 大年初二,荣府门外雪色尚新。 大姑奶奶贾珂与夫婿许临的车马一到,门房便忙不迭往里报。 厅里炭火正旺,老太太歪在榻上,贾故陪坐在侧,手里转着一只汝窑茶盏,盏里碧螺春的雾气在他指间缭绕。 他们一家四口进门先给老太太磕了头。 等到许临与贾故在前厅说话时,他才脸色沉重说道,“岳父,家父近日腰伤复发,起卧已经很不好了。不敢白占朝廷官职,在朝廷封印前便送了折子入京,求皇上能许他回京养伤。” 镇西将军与贾赦差不多年纪。 哎,武将难当,容易受伤。 镇西将军之前还借了自己银子。 贾故心里唏嘘,面上却带笑与大女婿说,“亲家回来正好,我带他钓鱼去。郑亲王爱钓鱼,每回夏太傅约他,他都来约我。约了好几回,我都没得空。正好有人来替我应付他。” 许临听他如此说,唇角一松,露出一点笑意来,又说道,“此外,还有一事。家兄还是要留在那的,所以父亲让小婿来亲自问问岳父,四弟的前程是要留在我大哥身边,还是带回来,放小婿手底下。” 贾故还是有点慈父心肠的,他毫不犹豫回道,“让他收拾东西回来吧,再不回来,我和他姨娘都忘了他长什么样了。” 得了岳父准话,许临便回说,“小婿回去便给父亲回信。” 仲春二月,朝廷许了镇西将军告老,却没有派人去接任。听许临说,圣上的意思是,让等镇西将军回京面圣后在做派遣。 而赵尚书奉旨做了春闱主考官。原本贾故还想,自己头年做礼部侍郎,能得此殊荣呢。 但是圣上钦点,自己这个侍郎还是赵尚书举荐。贾故只能放下心里的不甘。 再到三月杏花开时,王子腾之女配了保龄侯之子。史侯府张灯结彩,荣府这边,贾故率家眷上门吃酒。 保龄侯府后园,珠帘绣幕,笙箫阵阵。 女宾席前,忠靖侯史鼎夫人将荣府亲眷请到水榭一侧,面露忧色,低声与邢夫人和徐夫人说道:“咱们家里大哥大嫂去世多年。湘云那丫头在贵府叨扰多年,也到出阁年纪了。我们替她相中一门亲,是老亲卫家长子,门第也算相当。只不知贵府老太太可有别的打算?” 徐夫人闻言,抬眼望向花厅方向,见湘云正陪在姑娘们身边说话,心里一动。 姑娘家长成了,再留在贾家,确实于礼不合。但去年腊八,老太太似想让湘云配宝玉的。 但再一想在王府吃酒的二嫂。徐夫人又收回目光,微微一笑说,“湘云得老太太疼爱,如今既有好姻缘,自然该先回禀老太太。她老人家若点头,再作定夺,方是两全。” 史鼎夫人听她话音,若有所思,“是该先问姑母。” 三月底,花影摇窗。 贾璋和黛玉的婚事,贾故也托钦天监算好了日子。 贾玥听了消息,回来贺喜,却又与徐夫人说,“宗室里善郡王妃在给家里的第四子寻亲事,他日后可能得个辅国公爵位。” 徐夫人和贾故正一起看聘礼单子,她闻言搁笔,抬手示意女儿坐下说话。 贾玥坐下抿了一口茶,又道:“我想着大伯和大伯娘常在家,少有在京里露面的时候,带着迎春妹妹旁人也没见过。人家不知道迎春妹妹品貌如何,便少有上门提亲的。这回我问了婆母,善郡王妃那边说了,自己家里人多,孙辈都有了,挤在一个府里不像样。所以只要朝廷爵位下来,户部和工部把国公府修好了,便要他们夫妻像我和明绎一般,搬自己府邸独过。” 徐夫人听完,便接话说,“你这说的都没准,就算女方主动,也得人家看中了。还是得先让迎春去郡王妃面前露脸。” “你先去与老太太说一声,找个机会带着迎春去吃个宴,透出姑娘家到了年纪的风声。人家看中了,自然会来说,看不中,也还有其他人家。” 虽然贾故为了让贾家变得顺自己心意,没少在贾家身上使阴招,可再算计,这也是一根藤上的血亲,有好处还是不能忘了他们的。 于是他也补了两句:“便是郡王妃不看中,那也是你亲姊妹,多让她们出去交几个贵友,也是好的。” 贾玥会意,当即应下,“女儿知道了。等会就去回老太太。” 第190章 善郡王府的亲事 等贾玥要回郡王府前,便去了荣庆堂与老太太说话。 老太太见她进院门,还起身迎了迎。 贾玥见此,忙快走两步,扶着老太太坐到炕上,将善郡王府有意为四公子择配、且日后得辅国公爵位的事细细去她说了一遍。又说过几日宝清郡主府上有花宴,郡王府都得了帖子。 老太太听完,连声应“好”,又吩咐鸳鸯:“叫针线房给迎春赶两身新衣裳,要显她气质的,让她赴郡主花宴穿。” 话落,她却顿了顿,心里盘算:家里待嫁的岂止迎春?倒不如趁此机会,都叫出去透透气,让京里人看看贾府上姑娘的品格。 反正有元春娘娘和小皇子在,便是去挑女婿,旁人也不敢笑贾家心急。 于是她招手让贾玥近前,压低声音说,“只带迎春与郡王妃说话,倒显得咱们刻意了。不如把几个丫头都撒出去,让各家夫人瞧个遍。” 贾玥会意,眸光一转,已有了主意,笑道:“那孙女把珊妹妹也带着去。旁人若问,就说她已定了亲,正好给姐妹们壮胆。有她这个‘名花有主’的在,旁人也不好说咱们专奔着郡王府去。” 贾母连连点头,笑说,“就是这个理,珊丫头夫家门户低,她才最该出去与其他夫人打个照面,日后到了夫家掌家主事,才能心有成算。” 如此,便说好了。 再到宝清郡主的春日花宴当日,晨风柔软,天气正好。 贾珊、迎春、探春、贾瑢先去的华山郡王府等贾玥夫妻一起。 贾玥瞧迎春一袭新制的绣折枝海棠的褙子,腰间垂着羊脂玉压裙,又上前替她正了正鬓边珠钗,含笑夸道,“这颜色配你,见之可亲,果然合宜。” 迎春羞得耳尖微红,轻声应道:“多谢王妃夸赞。” 贾玥见她羞涩时面上也娇俏起来了,心里更加满意,笑着带她们一起坐上郡王府的马车。 宝清郡主府门前车马喧阗。 垂花门内,碧桃夹道。 善郡王妃与贾玥被安排在了一处,她们面前一溜小几,摆着新煎的玫瑰露与细巧点心。 王妃着绛色遍地金褙子,鬓畔金凤口衔珠串,随说话微微晃动,映得她面上笑容愈发雍容,盖住了眼底的世故。 贾玥引妹妹们上前向郡王妃请安,一一介绍道:“这是我大伯父家妹妹迎春,她素善手谈,二伯父家妹妹探春,擅书会画;还有我家贾珊、贾瑢,也皆各有所长。” 迎春是知道自己来做什么的,她低眉福身时忍不住指尖轻颤。 探春却抬眸微笑,目光澄澈,举止落落大方。 善郡王妃含笑点头,先对迎春道:“善棋好,善棋者多谋,是智者也。” 她虽语气温婉,言语夸赞,却未在迎春身上多停留,反而是转向探春,眼底微亮说:“探春姑娘是荣府二老爷的千金?久闻贤德妃娘娘才女之名,今日一见,娘娘亲妹也果然灵秀。” 说话间,她竟亲手斟了一盏玫瑰露递与探春,又细问探春年岁、读何书、可曾出门交友以及理家之事。 见探春应对从容,不卑不亢,郡王妃面上的笑纹愈发深。 贾玥在一旁瞧着,心里咯噔一下,当时就觉得不好。 再抬眼扫过四周,见众闺秀或赏花或斗草,无人注意这边,便笑着推贾珊带妹妹们一起去和其他贵女说话。 又见善郡王妃顺势放手,态度寻常,贾玥便也没刻意再说什么。 直到花宴将散,她亲自送妹妹们回荣府。 西院里,徐夫人刚核对了凤姐给贾璋婚事立的公中聘单,见贾玥掀帘进来,神色不对,便挥手让丫鬟退下。 贾玥捧茶不喝,只低声与母亲说,“郡王妃今日多问探春妹妹几句,话里话外,绕不过宫里娘娘。我瞧她意思,只怕看中了探春。” 徐夫人听完,长长叹了口气,才庆幸道:“好在当初没在你大伯跟前打包票,只说迎春去走个过场。若不然,这会子倒难收场。” 这让她又想到,探春是宫里娘娘亲妹,确实不能由着外人挑拣。便又与贾玥说,“郡王府若是不吱声也就罢了,若是真看中了探春,还得让他们去找老太太和二太太说话,咱们可不能凑上去擅作主张。” 贾玥点头,又急着回郡王府,便与徐夫人告辞,“明绎还在府外等着呢,我先归家了。” 没几日,檐下雀声清脆,便见一位穿绛色比甲的官媒婆,手执描金帖上门,拜见过管事媳妇王熙凤,她堆笑通名:“善郡王府差遣,来府上给老太太和太太们请安。” 贾母正在暖阁里看贾珩家的葵姐儿带着弟弟玩九连环,从王熙凤口中闻得“善郡王府”,忙命鸳鸯:“快请。” 自己亦扶着丫鬟起身,拄着沉香杖踱到正厅。 只见那媒婆进门先福了福身,才双手奉上庚帖,满面春风笑说:“问老太太好,咱们王妃前日宝清郡主府花宴上见了府上二老爷家的姑娘,十分欢喜,回府便与王爷商议。今日特遣我来求个信。三姑娘才干非常,又是贤德妃亲妹子,若能结这门亲,真是天作之合。” 贾母接过帖,指腹掠过帖上描金云纹,没想到郡王妃竟看中了探春! 但她转念一想,探春与迎春皆是府里血脉,不管谁做了宗室娘子都十分光彩,便含笑道:“我们家姑娘确实伶俐,只是年纪尚小,家里娇养,有些小姑娘脾气,不知王妃可担待?” 媒婆忙道:“王妃说了,姑娘脾性正好,听闻在府上也是协助奶奶们理家的,宗室里头就需要这样能干的主妇。” 老太太晓得郡王府更看中探春身份,又觉得探春脾性是个能立起来的,便直接抬手吩咐一旁的凤姐:“去请二太太来。” 王夫人闻唤即刻赶来,听得善郡王妃相中探春,先是一怔,旋即会意,老太太既已意动,探春虽非己出,但养在膝下也算孝顺,她有了好姻缘,也是自己贤德,自然没有异议。 她只温顺福身说,“全凭老太太作主。” 如此,媒人欢喜回郡王府回话。 凤姐也凑上来恭喜老太太和王夫人,又凑热闹说,要老太太请华山郡王妃回娘家吃酒谢她。 得了老太太提醒,徐夫人亲母去世不久,三房还要依礼守制,这才作罢。 但老太太却又与王夫人说起迎春来,“你们妯娌几个上心,早日把迎春的事定下。迎春有了归属,再送探春出阁,方是正理。” 第191章 贾玮归家 另一边东院正堂,郡王府媒人上门的消息传到东院大老爷这时,当时贾赦想着长幼有序,还笑说,“我闺女做宗室娘子,国公夫人,这才像个样。” 结果等邢夫人自荣庆堂回来,垂首低眉与他说,“善郡王府,求的是探春。”之后。 贾赦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一脸尴尬,恼羞成怒,骂邢夫人说,“几个姐妹一同赴宴,你养的闺女还年长两岁,竟没叫人瞧中?没用的东西!” 邢夫人缩着肩,不敢回嘴,只把手中帕子绞得变了形。 转头第二日,她照例到荣庆堂请安,出来后却未回东院,而是拐进大观园,远远瞧见迎春与探春、还有贾瑢在柳阴下说话,便沉着脸上前说迎春,“姑娘别那么傻!就算旁人说好听话你也多自己想想,别叫人故意踩着你向别人卖好!” 迎春原本嘴角含笑,闻言顿时僵住,知道邢夫人是为了昨日探春被郡王府求娶的事发火。 偏她生性柔顺,又念邢夫人是嫡母,连辩解都不敢,只得把委屈生生咽下。 一旁的贾瑢更是晚辈,更不好插嘴,只能悄悄握住迎春的袖角,以示安慰。 等邢夫人发泄一通,拂袖而去,迎春眼泪才流下来,却怕人乱说,半点声息也不敢出。 探春却是气得胸口起伏,回身握住迎春的手问她,“我知道大太太是为哪个,不就是为了我的亲事?拿你撒气么!姐姐也觉得是我抢了你的亲事?” 迎春抬眼,泪痕满面,仍连连摇头:“我怎会这样想?人家喜欢的就是妹妹,我若自作多情,反与姐妹离心,那才是真傻!” 贾瑢一听大太太是为着探春姐姐亲事发火,当即翻了个大白眼,一拍石桌说,“不知道哪个蠢东西在大太太跟前搅舌根挑拨离间,我五姐姐好心带家里妹妹出去玩,长见识,落她们嘴里竟还是踩着姐妹卖好了!” 又见迎春姐姐还在用帕子抹泪,贾瑢再一拍桌子,问她,“迎春姐姐你把她那不安好心的话当真了?” 一旁伺候迎春的司琪忙拉她袖子,软声劝:“没有的,瑢姑娘还不知道我们姑娘吗?她就是平白挨了骂,心里委屈罢了,谁不知道华山郡王妃好意,善郡王妃看中哪个都是意外,哪就怪上姑娘了?” 贾瑢没回她,因为她连拍了两下石桌,第二下拍重了,没一会儿,手就红了。 贾瑢转身回院里去找药敷。 探春怕等会贾珊问起,再让三太太和玥姐姐知道了生气,少不得又是一场是非, 她忙一把攥住贾瑢那只没伤的手腕说,“迎春姐姐那儿有清凉膏,咱们过去上药。” 贾瑢挣了挣,没挣脱。只得由她拉着,往迎春住处去。 可贾瑢的丫头是西院那边的,她才不会为着东院大太太隐瞒,见迎春给贾瑢上药。她就一溜烟,去找贾珊回话了。 不到一盏茶功夫,贾珊扶着腰,提着裙,气喘吁吁赶过来。 她先没说话,只一把捉住贾瑢的手腕,将那只红了的掌心翻过来,指尖轻轻碰了碰,眉心便拧成结。“还好,没怎么肿。” 贾珊吐出一口气,才抬眼瞪贾瑢,眸子里又心疼又恼,“多大人了,还拿自己出气?回头让母亲和你姨娘知道,少不得又要说‘姑娘家没个姑娘样’。” 贾瑢垂下眼睫,嗓音发闷:“谁要她没个做长辈的样……” 话到一半,被探春轻轻肘了一下,只好把后面半句咽回去。 贾珊顺着探春再看迎春好似哭过,这一屋子真是,没得亲事的不开心,得了亲事的不开心,连一旁做陪客的都不开心。 她便与妹妹们说,“是我不好,当时不在,不然我就要问问大太太。玥姐姐虽不及娘娘贵重,但也是上了皇家玉蝶的郡王妃。需要踩着谁?向谁卖好?再说,” 贾珊说着,又指了指贾瑢,说起迎春来,“你又气什么?我们家这个炸辣子当时也在,也没叫郡王妃看中。怎么?照大太太的话,她也是被踩的哪个?” 听她拿自己说事,贾瑢忙喊,“六姐姐!” 贾珊却斜眼瞧她,问,“那你说是也不是?” 贾瑢埋头哀叹,“是是是,我也做了陪客……” 姐妹二人好不容易耍宝把众人逗笑,见迎春也忍不住抿了抿嘴角。正想把这一茬揭过。 恰这时听了园内婆子通风报信的平儿掀帘又进来劝说,“姑娘们消消气,大太太许是在别处受了气,嘴上没把门。你们知道的,我家那个厉害的,遇见大太太不也有委屈的时候?但好歹她是长辈,且忍一忍。不然闹出来,让老太太生气。家里老爷们不和,那就是咱们的错了。” 探春给平儿面子,率先点头,“平儿姐姐说得是,咱们不与她一般见识。” 迎春低声应和:“我省得,今日只当我没听见。” 贾珊、贾瑢也熄了火。 窗外微风拂过,将方才的闷气悄悄掩去。 可就算家里起了一场风波,探春的亲事还是定下了。 再到暮春时节,京中柳絮轻扬,桃花逐水。镇西将军的车马踏着残红回城,随行的还有离家数年的贾玮。 贾玮刚立在门前,荣府守门的小厮们便奔走相告,一叠声的“玮四爷回来了”传进内院,惊起檐下春燕。 贾玮一身行装尚未除尽,便先被引到荣庆堂。 堂上帘幕高卷,老太太歪在榻上,在她一旁候着的徐夫人眼里已蓄了泪。 只见贾玮掀袍跪地,给老太太和徐夫人磕头,看见徐夫人眼泪时,他也哽咽住了,只说,“孙儿不孝,今日才归,请老太太责罚。” 老太太忙伸手,鸳鸯帮着搀扶,连声道:“快起来,快起来!回来就好。” 贾故随后赶到,一把攥住儿子手臂,顺势捏了捏,肉是硬的,便笑着拍了两下,感叹道:“为父几年不见你,你竟也将自己养的好,长的高高壮壮,像个西北汉子!” 语罢,贾故眼眶也微热起来。 不过一会,被唤来认亲的荣府一家人像看猴一样围着看贾玮。 小七贾璟对四哥都陌生了,靠着贾茂、贾兰两个侄儿,好奇的看四哥。 贾玮听父亲说,这是七弟。 他想起当初那个小孩儿,便一把将小七抱起说,“我真是离家太久了,七弟都长这么大了。” 但贾茂还是记得四叔的,他主动往前一凑,“四叔,我也长大了。” 等贾玮顺势又将贾茂、贾兰抱起来掂了掂。 徐夫人这才笑着拉贾玮认亲。 等见完贾瑄娶的媳妇、贾珩家的葵姐儿,还有贾琛家的小哥儿。 徐夫人又告诉他:“你二哥二嫂带着英姐儿去淮安上任了,若不然你也能见着他们。” 贾玮摸头憨笑,离家数载,归来时父母康健,家里和睦,心里到底更踏实些。他又掏了好些礼物出来,羊皮小弓、西域泥金扇、绣驼毛的马鞍。 等贾故带他回前院休息的时候,还和他说,“等咱们把徐家老太太那边的孝守过了,头一个要办的就是黛玉和你三哥的婚事。” 贾玮感叹说,“还好有三哥前面等着,不然我还以为爹把我忘了。爹可不知道,我在镇西将军帐下,老受欢迎了!” 贾故笑他,“你别急,等你三哥成完婚,爹就给你找。” 第192章 镇西将军 但在此之前,贾故得先上门拜访镇西将军。 四月底的风里裹着槐花清苦的气息。 圣上给镇西将军新赐的府邸静得只剩鸟声。 好不容易到了贾故的休沐日,他一早就往来亲自叩门了。 门房一见荣府帖子,忙不迭地躬身把贵客往里边请:“贾大人,将军在暖阁晒太阳呢。” 暖阁外的小院,一架紫藤刚谢,落瓣在青砖上铺了薄薄一层。 镇西将军半歪在藤榻上,阳光斜照,花影投在他脸上,若眼前之人,不是个壮汉糟老头子,那便是一幅美景。 贾故来时,镇西将军正伸手去拿案上的药盏,指节粗大,腕上青筋暴起,盏中褐汁晃出苦香。 贾故看他果真起坐果然有些迟缓。 本来武将就显老,西北风霜吹着,更老。 贾故就坐他一旁说,“我还和临老二说带将军去钓鱼呢。现在再看,您咋跟我父亲要去的前一两年差不多了。” 镇西将军虎目一瞪,他抬手一巴掌拍在贾故肩上,掌风仍带破空之声,却在中途卸了劲,只轻轻落下,“你小子这破嘴!我还说你都做三品大员了,该长进了!” 贾故见他仍如当年初见时亲切,又笑说,“我这不是关心兄长嘛?瞧您这手劲,还有力气着呢,那我就放心了。兄长也放心,我这破嘴会说好听的,先前我还说,您得为皇帝尽忠到八十岁!” 镇西将军收了手,没好气的说,“我倒想呢,可我眼看着与我同辈的,一个接一个的把路都走尽了,我不退咋办?总得给下一辈留路走。” 理是这理,贾故便也不再说了。 他看药碗旁竟然还有两颗蜜饯,自己捡了一颗吃了,口中又笑镇西将军,“老哥受了一辈子苦累了,临老了,喝个药还得备着蜜饯。” 镇西将军嫌弃地把剩下那颗也拨拉给他:“是我那闺女非得给我弄的,说药苦。我说‘老子喝药像喝酒,越苦越痛快’,她不听,眼泪汪汪地盯着我,我能咋办?” 话虽抱怨,可他眉梢却带着得意。 贾故嚼着樱桃,闻言顺口问他:“你把出嫁的姑奶奶也带回来了?” 镇西将军点头,抬手揉了揉自己眉心,像要把皱纹揉平,却越揉越深。“他们夫妻两都带回来了,闺女舍不得我,哭哭啼啼说要尽孝,我就让他们住府上了。女婿是个愣头青,胜在听话,我把他扔给老二,让他在京营里摔打。” 贾故在京里遇到的争权夺利的事多了,听他这样说就一惊。“你往京营安排这么多人,不怕上头不让你安心养老?” 镇西将军撇嘴,“我都识趣的交权,让西北那边听圣上安排,自己回京养老了,现在不过是用最后一点人情,给儿孙铺条小路,圣上还能不容情?” 说到这儿,他忽然伸手虚握成拳,又在贾故胸口捶了一下,“再说,被我安排好的还有你儿子呢!我家老太太都说,我对你比对家里侄儿还好。你小子要是不认这份人情,我现在就要关门送客了!” 贾故嘿嘿一笑,反手接住将军的拳头,“哎呀,但我也关心你嘛!” 日头西沉,照得将军府门前的上马石一片暖黄。 贾故见天色不早,整整衣襟,拱手告辞,脚还没跨出门槛,就见许临时值公事完毕,打马回府。 “父亲,岳父!”许临翻身下马,躬身施礼。 贾故眯眼打量他,又回头瞅瞅站在台阶上的镇西将军,又说,“以后我女婿才是许将军,老哥你已经是许老将军了!” 许老将军一听,作势要抬脚踹人:“又拿我开涮?是不是想让我催你还钱? 贾故连连摆手,“快别提这茬。我走了走了,回见!” 说完,他便蹿下台阶,踩着上马石一个纵身翻上马背,马鞭虚晃,“啪”地一声脆响,连人带马窜出去两丈远。心里还夸自己果然年轻,手脚利索。 在他身后,许临冲父亲一拱手,说了去送岳丈一程,便带着被贾故甩在身后的贾家长随骑马追了出去。 快马出了巷口,李顺他们隔了一些距离打马坠后,许临又侧头看向贾故,神色一肃,低声道:“岳丈,您不是外人,我跟您交个底,本来父亲奉诏回京时,当时朝廷没派新任主将,父亲就让吕副将代理内外事务。” “后来父亲回京奉召入宫,圣上明面是抚慰,实则让父亲‘荐才’。” 许临苦笑一声,又说,“当时御书房里就三人,圣上把玩着一方玉镇纸,头也不抬,说‘京里俊杰,卿看何人可当大任’。父亲一听,圣上这是不想在当地武将里拔人、防着地方坐大的意思。” “父亲为了给皇帝表忠心,当场就跪了,说‘圣上天纵英明,目光所照,必得其人。无论点谁为将,都能使西北安稳。许家世受国恩,但凭驱策,肝脑涂地’。” “没一日,圣上就调了禁卫军副统领过去做主帅。” “前两日吕副将给家里送了狼皮来,说是猎的头狼的。父亲叫人还了他张虎皮。说记得当初为给圣人献寿,众将围猎时,他最英勇。他有如此忠心在,圣上必能看在心里。” 这都是贾故插不上话的,他望向远处暮色,只说,“只要你父亲没糊涂,你们家就有主心骨,我也多一分安心。” 这话可是真心的,镇西将军回来,他的确很安心。这种安心,是同样做亲家的刘侍郎都给不了的。 暮色更深,许临犹豫再三,终是又问,“岳父可还记恨吕家当年悔婚之事?” 贾故一顿,扭头看他。灯火斜照,许临此刻面上真有两分忐忑。 贾故笑了笑,“无所谓,不想干的人。” 许临喉结滚动,似松半口气,又似更紧张。他抬眼窥贾故神色解释说,“其实父亲之所以不举荐吕副将,不光是避嫌,也是怕伯父记起前事,心里不悦。母亲也说,当年三弟婚事作罢,咱们想着徐府是岳母至亲,变故又出在贵府……这才没出面帮三弟讨公道,如今,又怕岳父迁怒咱们家。” 哎,你权势大了,就不是你迁就别人心思。而是别人怕得罪你了。 贾故目光穿过坊墙,望向远处皇城的方向,语气平静回他,“不会迁怒你们家的。我认识你父亲的时间,比我娶妻生子的时间都长。我父亲过世,我远赴西北入仕,一路受你父亲照拂。之前十几年,你父亲与我来说,比我家里那两个亲哥,还像兄长。” 贾故说的是心里话。他在西北那二十年,镇西将军与他来说,不止是亲家。 就像他入京后,赵尚书一路提点,之前远在外边,都不忘在圣上面前替他筹谋。 人生难得遇真正的贵人,贾故在父亲去世后遇上了两个。有了他们,贾故走顺了一辈子的路。 甚至能说,像刘侍郎、林妹夫,还有国舅府这样让别人看着厉害的人物,对他而言都是锦上添花。 他相信,就算没了这些锦上添花,自己的贵人也能引自己同他们一起,走上另一条平顺的路。 所以他给许临说,“别说只是与你父亲手底下人做亲不成,就算你父亲看上我大哥家里那一屋子小妾。我也觉得是我大哥不知好歹了!” 许临对岳父不正经有点无语,但如此亲近他也更放心了。他说,“父亲也说,岳丈才是可交之人。” 第193章 贾珊成亲 如此几人扬鞭,一路疾驰回荣府。 许临勒马,却迟迟不翻身下来,贾故已踏上石阶,回头见他仍在马上发愣,不由催道:“还不进来喝口水?等会你岳母又要说我把你亏待了!” 许临这才跃下马,几番欲言又止,最后长叹一声:“哎……本来六妹夫说明日亲自登门禀报,可我想,还是让岳丈先知道的好。” 他偷觑贾故脸色,声音低得几乎被夜风吞没,“被调去接任父亲的禁军副统领,他就是当初最看好六妹夫的那位。此番出京,他想挑一批心腹带走。京里繁花似锦,前途光明,肯抛官舍、别娇妻、随他远赴西北的,没几个。他便说要带六妹夫走,今日已经和兵部、京营上边都打好招呼了,过去便是五品定远将军的实职。” 贾故袖口一甩,猛地转身,“去兵部!” 李顺忙不迭牵马过来。许临伸手欲拦,“岳丈……” 贾故回头,“我贾家女婿在京城前途也一样大好!就这样不打一声招呼把他带走了?把我荣府当什么?” 许临后退半步,解释道:“是副统领先于武达有改命的大恩,武达自己愿意的,他说他明日一早自己来与岳丈解释……” 贾故冷笑,“我谢谢他还记得我!” 说完,他又把许临丢下,自己转身进了荣府。 等贾故怒气冲冲背手跨进西院门槛,只见徐夫人正倚在炕桌旁听小七说话,冯姨娘坐在小杌子上给贾珊理鬓边碎发。 而贾珩、贾璋并贾玮三个兄弟围坐案前,贾玮面前一盏桂花酪见底,还在伸手拿荷花样式的蟹黄点心吃。 不等众人起身,贾故目光落在贾珊脸上,与他们说,“刚大姑爷和我说,顶替他父亲去西北新任的主帅指名要武达随他同去,给了五品定远将军的番号。” 屋里静了一瞬,只听见贾玮拿银匙碰碗的轻响。 贾珊先是一怔,旋即“啊”地轻呼,双掌一拍,“五品?那我便是诰封宜人太太了!” 说着,她还高兴得意的起身转了个圈,裙幅荡成一朵花,完全没留意冯姨娘瞬间煞白的脸色。 贾故都不知道这闺女跟谁学的,还是个官迷! 只见冯姨娘手里的缠枝梳“啪嗒”掉地,眼泪说来就来,“早知道,早知道就不叫老四回来了!珊姐儿一个姑娘家……”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拿帕子死死按住嘴。 埋头吃点心的贾玮闻言转头,“姨娘,你咋能这样说?我都好几年没和家里一起过年了!” 贾璋把他按住,顺手把碟子往他面前又推了推,示意他吃东西别说话。 贾珩轻咳一声,看向父亲:“武将留家属在京,是惯例吧?” 冯姨娘闻言,面露希望的擦了泪,巴巴望着贾故。 却听徐夫人一脸为难说,“可武达如今的年纪,再不让珊姐与他成亲生子,怕他……” 冯姨娘肩膀又塌下去,绝望低头。 反倒贾珊收敛了笑意,走回冯姨娘身边,矮身半蹲下,拿自己的绣帕给她拭泪:“姨娘别哭。我又不是一去不回。等我生了儿子,就回来。让他在外面挣前途,我在京里给他做人质,养儿子。到时候姨娘还可以帮我带孩子呢。”然后贾珊看到徐夫人,又说,“母亲也可以帮我带孩子。” 徐夫人养个贾小七都够她头疼的了。听贾珊提她,赶紧别过脸去假装找茶壶。 这个时候,贾小七贾璟冒出头来说,“我帮六姐带外甥!” 他刚说完,后领子就被徐夫人拎住了,“你先把你功课做好再说!” 屋里先是一静,随即“扑哧”几声,连冯姨娘也破涕为笑。 贾故板着的脸终于松动,笑着说小七,“你要是不好好学,砸了太傅招牌!我以后都无颜去见太傅了!” 第二日一早,武达果然来了。 贾故正在前厅吃茶,听他来了,眼皮未抬,只抬手让门房引进来。 武达进门便弯腰抱拳过顶,对贾故说,“统领于武达有知遇之恩,军令如山,武达不敢违……因而辜负了岳丈爱女之心,特来请罪。” “别说这些虚的。”贾故不爱听这些。他抬手止了武达后面的话,只说,“我昨夜想了想,你即刻去面见你们统领,恳请‘恩准’在京再留一个月。 趁这一个月,咱们把婚事热热闹闹办了;珊姐儿的诰命,我去给递折子,有不了几天能下来。 你们小两口一同启程。我到时候让许老将军和许副将写信,给你们把住的宅子,和下人什么的都安排好。那边还有些你四舅兄用过的老人,都可以帮你们安家。” 武将面露感激,“麻烦岳丈了。我父母兄弟都是要留在京城的。到了那边,的确需要有人引路。” 他原以为自己要独自赴任,此刻忍不住屈膝,却被贾故起身一把托住胳膊。 贾故拍拍他的肩说,“你父母兄弟留京,自有我家老五照看着。你在西北无后顾之忧,可要好好待我家珊姐儿。” 武达连忙点头,后又觉得不妥,忙说,“岳丈大恩,武达铭记在心。我会敬着夫人的。” 当日午后,武达便赶去禁苑,向统领当面陈情。 荣府里徐夫人翻黄历再择吉日,王熙凤和赵氏一起核对了公中给贾珊出的嫁妆,贾璋则带人去帮武家把他们的小跨院拾掇出来,粉墙黛瓦、椒泥涂壁,三日内便焕然一新。 因武达要远走赴任,贾珊要跟着武达一起走,贾故没给她铺子,只多给了她一些银子。说那边有许家老大一家,到时候托贾珂送信过去,帮她买些产业。 就这样紧赶慢赶,还好之前该准备的都准备齐了。 转眼到了黄道吉日。荣府鼓乐喧天。 武达披红簪花,贾珊一身大红嫁衣,金线绣凤,珠光流转。 郭太医也回来给义妹送嫁了,她知道武达是靠拳脚功夫被看中的,就送了宫里特制的药油。还托内府的人匀了一份内造的宫花金钗。 就这样贾珊与武达成了亲。 第194章 王熙凤有孕 回门那日,贾珊一身家常杏红罗衫,一进门就被冯姨娘拖到耳房里问话。 冯姨娘把丫头都打发出去,掩了门,拉着女儿坐在榻沿,“武大耳朵那么壮,他和你动手不?” “动手?”贾珊愣了一瞬,随即嗤地笑出声,抬手在空中比划两下,“他胳膊比我腿都粗,真动手我还能坐这儿?” 她说着还捏起拳头,往自己掌心锤了一记,“姨娘不懂,壮有壮的好处。我捏他胳膊和胸膛上的肉,好结实。” 冯姨娘指尖戳她额头,翻了个白眼:“姑娘家说这话,羞不羞?” 贾珊一扬下巴,金钗坠子晃得乱颤:“不羞,我们是夫妻,我摸他摸的光明正大!” 冯姨娘不想听她说这个。忙岔开话题:“成了,别浑说。现在武家谁掌事?他把家底给你说了没?” 贾珊撇撇嘴,身子往后一靠,懒洋洋掰着手指说:“他就那点俸禄,一家子祖辈攒的银全掏出来,才在京营旁置了个两进小院子。之前还给小叔子开了间杂货铺,说是分的家当,以后让他自己攒着娶媳妇。零零总总加起来,一家子家当还没我嫁妆多。灶上、门房、车夫,全是我带去的人。” 冯姨娘一听,又攥着帕子直戳女儿手臂:\"那你也得把账捏过来!把他俸禄捏在你手里,让他没钱出去喝花酒。” 贾珊噗嗤一声笑弯了腰,拍着冯姨娘的手背:“姨娘哎,他喝什么花酒?成日里不是练拳就是舞锤,说要靠这身本事挣前途,连凉水都不敢多贪一口,怕亏了筋骨。您是没瞧见,他那一身腱子,动起来跟活铁甲似的……” 冯姨娘见她眉飞色舞,又是骄傲又是无奈,只能长叹一声,伸手替女儿把鬓发抿到耳后:“行,他心里有数就行,但该管的还得管。娘家有身份、嫁妆多是你的底气,等到了西北置去交际置产的时候,可别全掏出来给他充面子,留点压箱底,听见没?” 贾珊笑着应下,挽住冯姨娘的手臂晃了晃:“知道啦!您还不放心我?我可是个大官迷、大财迷,但是他要敢欺负我,我连包袱都不要,直接跑回来让我爹和四哥去帮我拿!” 就这样,到了武达要走的时候。 城外官道柳如纱。 贾璋几兄弟送他两。 贾玮对武达和贾珊说,“我在那还有一间宅子和两间铺子,六妹六妹夫去了,可要帮我看着。” 贾瑄在旁听了,装风雅的折扇啪地合拢,脸上故作惊讶叫起来,“四哥,你竟然藏私房!” 贾璋立马接过话茬,他把胳膊搭上贾瑄肩,“老五,你惊讶啥?你不也有私房?大姐姐胭脂铺子旁边那个门面,是不是你的?五城兵马司巡城的我都认识!我啥都知道!” 贾瑄被揭了老底,耳根一红,扇子挡脸急辩:“那是爹给的,不算私房!” 贾玮一听,立刻顺着他话说:“我的宅子铺子,也是爹给的钱置的,那也不算私房!” 兄弟几个你一句我一句,把贾珊逗得离别的愁绪也少了几分。 一番笑闹后,车队启程。 贾璋还作出长兄模样,挥手高喊:“路上保重,到了写信回来!” 可待贾故一回府,他立刻换了嘴脸,抱着亲爹肩膀干嚎:“爹,我也要宅子铺子,我也要私房。” 贾故正解腰带,被他晃得烦了,抬腿虚踹一脚:“少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城南买了两个铺子做私房!你还去撺掇你姨娘也给你掏银子了,是吧? 贾璋抱怨,“爹,你怎么连我和姨娘私底里说的话都知道。” 徐夫人笑他,“你爹不是知道你们的背地里说的话,他是知道,你姨娘攒两个银子,都得使到你们姐弟两身上。” 贾璋嘻嘻一笑,脚底抹油溜了。 等他走,贾故就和徐夫人抱怨,“我们家小的都精的很。我就是不翻,一翻他们全都有私产。” 徐夫人替他斟茶,眉眼含嗔带笑说,“那不是和老爷学的吗?” 贾故被揭了老底,一点也不心虚,不脸红,轻咳一声,这事就这么被他揭过去了。 再有几日,徐长和贾玫给来府上拜访。 四女婿徐长顺口问贾玮,他三弟徐兴如何。 贾玮说,“他得了个儿子。过的不错。四妹夫想他就给他写信吧。” 然后徐长走了后,贾玮和贾故说,“我跟将军走的时候,徐老三也想活动关系回来呢。但吕家老太太病了,说舍不得小闺女和外孙走远了,吕副将就将他留下了。” 这些都与贾故无关,不回来最好。 倒是徐夫人看着秋姨娘和冯姨娘听他们提这个情绪不高,便私下拉着贾玫说了,“以后别在家里说徐兴的事,咱们不亲的。” 惹的贾玫在大哥大嫂面前抹泪说,“当初定了亲事,说那是母亲娘家,又说我们这边是姑娘家,又看他徐老大是个进士苗子,扯出好多理由来说,不好退亲。让我嫁过去。如今嫁了,那徐兴是夫君亲弟弟,我怎么绕的开?” 贾珩只跟她说,“当初咱们家不如今日,为了母亲脸面,和镇西将军那边多年照拂父亲的情面,对不起你和三弟。如今咱们家富贵无双,便是你在他家跋扈起来,他徐家也该醒事待你更好。” 就这样把二人打发走了。 六月仲夏,王熙凤院里却静悄悄。 丫鬟们走路踮着脚尖,连廊下鹦鹉都不敢高声学舌。原因无他:当家二奶奶确诊有了喜,已两月余。 消息一出,老太太当先把手里的佛珠子“啪”地按在案上,长叹:“阿弥陀佛,可算盼到了!” 当日便传了话:一应账簿、钥匙、对牌,各房采买、月例发放,暂由王夫人、徐夫人做总揽事,往后探春她们理家的事,不必跟凤姐回话了,直接传给王夫人和徐夫人听。 说白了,就是叫凤姐“强制歇业”。 于是,凤姐晨起梳妆,便见平儿领着四个丫头排排站,手里托盘里不是安胎药就是蜜饯梅子,连她最爱的浓浓的龙井也被换成了一碗接一碗的补品。 今儿个珩大嫂子来说,“补品吃多了,胎儿养大了难生。京里贺大夫医术高明,让他三日来一回,帮你看着最好。” 明儿老太太派人传话来说,“得了新玩意,来送她,让她躺屋里看着新鲜。” 凤姐用茶盖拨了拨茶汤,朝平儿笑骂:“我哪里就那么金贵了?天天叫我躺着,骨头都要生蛆。” 平儿正替她整理榻上靠垫,闻言忙转身,双手合十,像拜菩萨似的:“我的好二奶奶,满府都盼着您肚子里是位承爵的哥儿!您若掉一根寒毛,老太太、大老爷、我们二爷,一层层扒下来,我这张皮还能囫囵?” 她说着,还做了个揭皮的鬼脸。 凤姐被她逗得“噗嗤”一笑,指尖点了点她额头:“小蹄子,嘴越来越油!我且问你,外头的事真交代清楚了?我跟着珩大嫂子一起经营嫁妆,买的那几处宅子铺子,该收的租,该盯着账本你可要给我盯仔细了。你知道我这一时手里不揽银子,心里总跟猫抓似的。” 平儿忙按住她掀被子的手,低声劝:“奶奶哎,这些事我肯定都给您理清楚了,家里连二爷都说了,叫您少操心。您只养好身子,便是天大的功劳。” 凤姐听了,半日没言语,手抚着尚平坦的小腹,目光柔软又复杂。 一时有些大权暂放的失落,再听窗外蝉声聒耳,她却轻轻叹了口气:“罢了,这一回我也做回甩手掌柜,只盼能争口气,别枉费我喝的那些苦药汁子,白躺这几个月。” 平儿见她神色怔忡,忙拿了个软枕垫在她后腰,又捧来一碟盐津樱桃:“奶奶嘴里淡,含这个,酸儿辣女,保准是位小爷。” 凤姐含了一颗,眼角飞笑:“若再是位姐儿,我也爱她。” 只是怕大老爷等不及了…… 第195章 贾玥有孕 六月还有一事,探春与善郡王府亲事合了庚帖,已经开始走六礼了。 这日善郡王府四少爷上门来说,“母妃说要请钦天监算正日子了,要晚辈来与府上说一声。” 荣庆堂上,老太太由鸳鸯扶着正中坐了。看四少年眉眼温雅却带三分英气。便笑得合不拢嘴,说了一声“好”,又让人捧茶来,又给了表礼。 四少爷谦辞再三,喝了半盏清茶汤,方起身告退。 等四少爷走了,老太太缓了缓,让鸳鸯把邢夫人叫来问她:“迎丫头的亲事,可有着落了?” 邢夫人低声回道:“正瞧着呢。只是时间仓促,一时半会,没合适的。” 老太太抬眼打量她,叹口气,语气和煦与她说:“迎丫头性子软,不与人争。你莫太拘门第,先挑人品温厚的。日后她夫妻和美,也会有你的福报。” 邢夫人连连点头,嘴里应“是”,心里却发苦。 她可不敢跟老太太说,大老爷看见别人家嫁女都得了高门女婿,偏自己没捞着体面,早已恼羞成怒,在屋里摔了茶盅,一副滚刀肉架势的大放厥词嚷着,“我便耗着,横竖他们急!若要我点头,除非亲自送个佳婿到我面前!” 想到此处,邢夫人只将头垂得更低,帕子掩了掩嘴角,含混道:“媳妇见的人少,要是二太太和三太太能帮一把手,想来该有好的给迎春。” 老太太见她神色闪烁,心下已猜着几分,却不好当众戳破,只抬手抚了抚鬓边金凤,语声慢慢:“既如此,你们便一起加紧些。便是把探春的好日子推到明年,今年底该先给迎春定好了。” 这之后七月又有一桩喜事,贾玥诊出有孕。 老太太欢喜的说,“送子娘娘在咱们家显灵了。” 而徐夫人闻信,次日便命人备车。 她换了件新制的绛紫八宝纹样褙子,鬓边簪一对翡翠滴珠簪,通身上下收拾得庄重又喜气。带着赵氏与贾瑢随行,一清早便乘车往郡王府去。 徐夫人还亲自挑了曾伺候赵氏怀孕的婆子,一并送来给女儿使。 等车至王府侧门,她们被迎进去。 穿游廊、过穿堂,直到一座临水的小抱厦前,才见贾玥扶着丫鬟出来。 她穿件藕荷色银纹对襟衫,下系月华裙,鬓畔只斜插一支白玉簪,比在家时更见素雅。面庞丰润,眉梢却带着初孕的倦意,见母亲来了,端笑脸上前。 徐夫人一把搀住她,目光却往她身后扫,只见四个贴身丫鬟并几个小婢,再加上进来时院外的几个小媳妇和老婆子,并无新面孔,心下顿时松了半分。 徐夫人本还在心里盘算着,郑亲王妃是府里正经婆婆,若她拨了心腹丫头来郡王府“照料”,自己该教五姑奶奶怎么应对。 如今瞧这贾玥身边干净,便也没再提了。 待进了屋,徐夫人拉着女儿左瞧右看,又是喜又是泪的说,“你如今双身子,最忌劳累。这两个妈妈是我用老的,懂饮食、会按摩,夜里也能值更,你留着使。若再要人,尽管回家来说。” 贾玥笑着说好,又让人给贾瑢拿点心吃。 她们正说话时,又听外头婆子来报:“郡王爷来了。” 婆子刚退出去,就见明绎大步而入。 明绎今日着绛纱袍,束玉腰带,刚被母妃唤去亲王府交代话,这会因赶路回来,额上薄薄一层汗。 他一进门先向徐夫人长揖,又朝赵氏、贾瑢拱手。 再抬眼望向贾玥时,唇角不自觉扬起,眸里亮亮的,伸手虚扶她肩,声音低柔:“王妃怎的又出来迎?母妃说头三个月最要紧,你好生坐着才是。” 徐夫人一旁冷眼瞧着,瞧女婿那喜色从眉梢眼角溢出来,半点不作伪。再看女儿,被他一扶,颊上飞霞,眼底倦意也散了。 见他们夫妻关系好,徐夫人心里便更满意了。 一会儿茶果上来,明绎亲自捧了小点心到徐夫人面前:“岳母尝尝,这是清早宫门刚开,父王去宫里御膳房拿的。” 说着,他回头又吩咐门口小丫头:“去把我刚带回来的燕窝炖上。” 这句句带着体贴,倒显得徐夫人带来的婆子都用得上,却又不必急用。 徐夫人面上笑容也更真切了,女婿热络,女儿松快,婆婆暂没插手,这便很好了。 再到八月,京城暑热未消,蝉声却先稀疏了。 大皇子前脚刚在宫里娶了皇子妃,被皇帝封了荣王,宫墙里便又传出风声,说要给二皇子选正妃了。 这一回,吴贵妃竟真把主意打到了贾家七姑娘贾瑢身上。 被皇帝在御花园召见时,贾故正在礼部听冯尚书说废话。 等他匆忙入宫,听手里一把洒金折扇装潇洒的皇帝问,“贾卿,朕闻你府上七姑娘温婉贤静,吴贵妃极是中意,欲配与二皇子,卿意如何?” 贾故当时不想笑了。 不好,他一点都不觉得好!甚至有点烦拿扇子装潇洒的人! 先在皇帝面前靠近皇后,贾故还能说个支持正统。 若是为了个女儿改弦易辙,转到吴妃这边,岂不是向皇帝说,自己就是在皇家里搅事的野心家。 那不用等皇子争个明白,自己前程先没了。 所以贾故沉声回道:“回陛下,臣家七姑娘与贤德妃娘娘同辈,臣斗胆说句越矩的话,若论皇室谱牒,便是二皇子的长辈。这辈分有差,恐于礼不合。” 皇帝以扇敲栏,“唔”了一声说,“皇后也这般说。朕思来想去,的确不好。二皇子性贪玩,须得选个能主事的正妃。贾七姑娘年纪尚稚,瞧你的性子,再想你养的姑娘,未必能合适他。” 皇帝找了台阶,贾故埋头,权当自己耳聋,没听见皇帝认为自己家姑娘主不了事,自己性情教出来的姑娘不适合二皇子的混账话。 他只顺阶而下回道,“陛下圣明。” 皇帝瞧着他,终究摆了摆手说:“如此,你便先退下吧。” 便再无其他事了。 贾故退下,出宫路上,他想皇威难测,陛下只为了这一事入宫,怕是在跟他知会一声,叫他别为了一个皇子妃,在两位皇子身上挑拨。 第196章 国本? 等贾故出了宫,回礼部侯到下衙的时候。 他正欲翻身上马回府,却被赵尚书拦住。“道生,借一步说话。” 赵尚书朝服未换,显然是故意等他。 贾故下马与他走了一程,两人的随从远远跟在后面。 见四处开阔,近前又无人后。赵尚书低声与贾故说,“今日陛下召你去,可是为了二皇子妃人选?” 贾故看着一旁池边残荷枯影,拱手答道,“是说了此事,赵公放心,我明白事的,看着圣上脸色回的话。” 赵尚书左右一顾,确认无人走近,才继续与贾故说道,“前几日的时候,皇太后亲自劝皇上,言道‘国本宜早定’。皇上心里松动了,私下与皇后露了底说,待荣王妃诞下皇孙,便行册立东宫之事。吴贵妃那头得了风声,才急急想替二皇子拉个有关系的做保障,这才选中你家了。” 贾故揉了揉脑袋,“我家能给二皇子什么保障?若是圣上看我们不顺眼,想把我们收拾了,难道我还能给他拖到第二日?” 赵尚书目光幽深,顿了顿又说,“而皇帝既然定了储位,就不会给二皇子安排能和大皇子相争的势力。所以打算选个身份贵重,但是家族没有权势的二皇子妃。 吴妃心有不甘,缠着皇上让问一问,吴妃相伴皇帝多年,二皇子又是皇帝真心疼爱的儿子。皇上顺水推舟问你,实是明示贤弟,此路不通。” 贾故听得心惊,暗幸自己临场未错,遂再揖:“若非赵公点破,我尚在鼓里。” 赵尚书却皱眉疑惑:“凤藻宫竟未先递消息与你?立储之语,虽系宫中密谈,但贤德妃娘娘与府上一荣俱荣,好歹该透个风。倘贤弟方才应答稍偏,露出攀龙附婿之意,岂非同时触怒帝后?” 贾故心头一沉,眸光骤冷,脸上露出怀疑,喃喃道:“看来娘娘与我家不贴心啊!” 赵尚书摇头,低声提醒:“贴不贴心,你和娘娘亲父都是一损俱损。为着这个,娘娘也不该瞒你,你先查是否有人故意拦了贤德妃给你送的信。若是是有人故意害你,就及早拔除,免留后患。” 贾故一想到有人会害自己,所有的损招阴谋诡计都涌上心头。一时目中寒光闪动,面上却只点头应下。 夕阳余晖落在池塘,贾故深吸一口带着水腥的凉气,翻身上马,与赵尚书作别回府。 路上,他想比起旁人拦了信,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贤德妃根本就没往家里递信。 毕竟这些年来,她是真没往家里传过有用的消息。 所以,还是的先让老太太入宫问一问。 等贾故眼前的残阳斜照在荣府的门楼上时,他翻身下马,连朝服都没换,便大步往后院老太太的上房走去,“老太太在不在?” 丫鬟回说在里间念佛。 贾故顾不得许多,几步跨进去,十分夸张的说,“母亲,儿子差一点就让人害了!” 老太太正捻着一串伽南香木佛珠,闻言手一抖,将珠子缠在腕上。 她忙抬手示意丫鬟退下,又惊又急的问:“怎么回事?你快说来!” 贾故想,立太子的事宫里没往外传,又是赵尚书对自己的一家之言。不好由自己的口往外说,若被外人添油加醋,怕要祸及己身。 至于圣上说的自己家姑娘的话。也不能说。要让别人知道了,传错了糊涂话,那瑢姐儿日后真的得在家做老姑娘了。 所以他说,“入宫对奏的事,不好对家里细说。不如我让夫人陪着老太太递牌子入宫。由老太太当面问娘娘,近来可有事有话带回给家里?” 贾母一听宫里二字,脸色便黑了,她怕贾故打娘娘幌子胡来,便冷声说,“别神神秘秘的,有事说事。娘娘带给咱们一家子富贵。你以前拿你那官场上吓唬人的架势糊弄我就罢了,别去冲撞了娘娘。” 贾故被老太太当面戳破,只苦笑着作揖道,“儿子真没别的意思,只是近来宫里有些关于立储的风言风语,今日我也被圣上叫入宫去问话了。这才托您进宫问一声,看娘娘是否知道什么消息。” 老太太盯了他半晌,见他脸色认真,心知此事必有几分厉害,才缓了颜色,哼道:“既如此,明日我同你媳妇进宫。若是你有事连累了娘娘,看我不揭你的皮!” 说罢,她又抬手把佛珠套回腕上,心里却也暗暗打定主意,进宫之后,少不得要仔细盯着老三媳妇行事。 然后贾故回了西院。 路上他疑心病发作。又想该不会元春故意不说的。 她知道自己从来支持的就不是她和小皇子。所以使计把自己推向二皇子,托着二皇子和荣王相争,她带着小皇子等着捡漏? 就算她没这心计,她背后的王子腾也有啊! 想到此处,贾故面色青白。 他转过穿堂,见徐夫人难得独自在屋里,便忙挥退了丫鬟,低声与徐夫人说,“夫人与老太太进宫,试探一下贤德妃对我家的态度。还有她知不知道皇帝想立太子,有没有人派人来给我们送信。郭太医那边一样也要旁敲侧击问问。” 徐夫人一惊,却知轻重,点头应下。 等贾故回头,再看见贾瑄拿他破扇子一开一合的和贾玮说话。立马上去踹了他一脚,“不许拿扇子装样子!看着就让人心烦!” 贾瑄无辜回头,“这秋老虎还没走呢,京里公子哥都这样的……” 但是贾故已经走远,没有一点想听他解释的样子。 这让贾瑄回了院子,又抱着媳妇金穗嚷嚷,“果然,四哥回来了,我在爹心里又往后挪了一位……” 等到老太太带徐夫人入宫这日。 贤德妃元春倚榻而坐,见祖母与母亲还带着三婶娘来,忙命宫人奉茶。 寒暄未毕,徐夫人先笑问:“娘娘近日可安好?我家老爷听说宫外有些涉及储位的言语,心里便急得不得了,想求娘娘给家里指个明路。” 元春倦容微展,摇头轻叹:“哪有什么明路,宫中皇后治宫严谨,倒无风言。皇上近日劳累,本宫亦不敢多问前朝。” 徐夫人心下暗惊,娘娘果不知情? 她与老太太对视一眼,见到老太太脸上疑虑,又忙转头不再说话。 随后郭太医借请平安脉之名入殿,闲话间提到,“皇后让宫中太医去为荣王和荣王妃诊脉,说圣上等着抱皇孙呢。” 元春只茫然一笑:“荣王这才大婚,皇后竟这么急?” 出宫回府后,徐夫人将话一五一十说给贾故听。 贾故听完,背手在书房踱了十几圈,眉头越拧越紧。 元春竟真被蒙在鼓里? 还是赵尚书的消息不真? 贾故心里生疑,却又不能去问赵尚书,显得自己不信任他。 他猛地收步,打算静看下一步是谁落子。 第197章 贾珀入京 结果,第二天,守门的小厮来报:“华山郡王府送三老爷墨菊!” 贾故去看,一株株乌瓣金心,开得浓如点漆。 明绎亲自押车,还笑说,“王妃说,岳丈喜爱这个,以前自己种过。” 贾故也笑着点头,“是种过,后来送人了一些,被你大姨姐拿走一些,便几年未曾见过了。” 可等着进了府,花厅里屏退下人,只剩翁婿对坐时。 郡王先端起茶盏,以盖拨叶,热气氤氲里,他朝贾故递了几句要紧话,“岳父,圣上已同几位近支亲王交底,待荣王妃诞下男嗣,便册立东宫。此事太后、皇后俱已知晓,只待荣王妃有孕,瓜熟蒂落后。” 好吧。贾故再次确定,贤德妃消息竟然这么落后。 不对。 宫妃都不知道的消息。赵尚书怎么知道的? 等明绎走了,贾故就上赵尚书府上和他交底了,“前儿去问了贤德妃,贤德妃好似不知。甚至还疑惑,皇后娘娘为何急着让荣王妃有孕?我便想着再来问一问,赵公从哪的来的消息,保不保真?” 赵尚书正执笔核算户部上半年的拨银,被他问得笔锋一抖,纸上顿时拖出粗黑一划,无奈搁笔说,“我的贾大人,那可是圣上亲口与我说的!” 他挥手斥退小厮,掩了门窗,才低声继续说道,“那日御书房面圣,皇上明言:奉太后慈谕,后亦赞同,待荣王妃产下皇孙即行册立。并嘱我‘勿妄生枝节,勿结私援’。你我既为亲家,咱们这么多年关系,你又跟我一条心。我才好心提醒你。” 贾故见其神色坦荡,不由叹道:“做圣上心腹,果然不同!我今日方知‘帝侧咫尺,消息通天’八个字的分量。” 赵尚书忙示意他小声些,“这些话烂在肚里即可。圣上既不许我乱站队,你我也当谨言慎行,做出与他人无二的样子才行。风大浪高,咱们攥紧自家船帮才是要紧。” 贾故郑重点头。 再之后的日子,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荣府侧门却热闹得很。 送粮食的、送果子的一个接一个上门。 连从兴元府赶来的贾珀,都裹着崭新的灰鼠皮袄从西角门了府。 他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抬着两只沉甸甸的朱漆箱笼,里头是兄长贾琥让他从兴元府带来的土仪。各种山珍、乌鸡、银毫、各类锦缎、两坛自酿的桂花烧。 等他进了花厅,贾故抬手免了他的大礼,让他坐。 贾珀却仍躬身,双手奉上一封兄长手书,“伯父,大哥说,年下生意忙,他脱不开身,特遣侄儿来送年礼。另大哥给了侄儿五百两分家银子,说让侄儿或做买卖,或置田庄,都凭侄儿拿主意。伯父有大见识,侄儿便想着来讨个主意。” 贾故拆开贾琥信,略一扫,不过是问安,说些近况的话。 看贾琥说自己新开了个布庄,还带媳妇去拜见了武达贾珊夫妇。 贾故暗自点了点头。 这个侄儿还是没白拉拔。 他抬眼打量眼前贾珀,眉眼与他兄长贾琥有五分像,却看着更乖一些。 他便含笑说,“年轻人肯出来闯是好事。你兄长在兴元府把生意做得有声有色,你跟着耳濡目染,自然错不了。不若就在京里做一样的生意,咱们家里在金陵、西北都有人脉,你去进些新花样来卖,在京里也算一种新意。” 贾珀眼睛一亮,又迅速收敛,欠身道:“侄儿不敢妄求大利,只想像大哥一样,开两间小铺子,先站稳脚跟,做熟练了,摸透了底,人都认识了,再谋其他。” “好。”贾故喜欢他不浮躁,当即吩咐早上进府送猎物的陈宝全,“你这几日带珀儿四处转转,看有没有合适的铺面,价钱公道、地势还过得去的,帮他搭个手,把铺子先开起来。” 陈宝全笑着应下。 贾珀连忙起身作揖,从袖里荷包掏出银票来。 贾故看得他信任自己手上的人,心里愈发满意,便又留他用了午膳,嘱咐他,“莫急,有咱们府做靠山,你大可以慢慢拣好的。” 说完之后,才又让陈宝全带他到荣府后街安置。 等贾珀送走了引路的陈宝全,约他明日再见后,便想着拜访一下还和金陵老家联系的几位叔公。 他刚从其中一位叔公家里出来,转过拐角,忽听“哎呀”一声轻呼,一位青衣女子险些和他撞了个面对面。 贾珀忙伸手扶住,见女子后退一步,素净肌肤被冷风逼出一点红,杏眼微诧。 贾珀怔了怔,脱口而出:“郭……郭小妹?” 郭小妹也认出了他,两人以前在兴元府,一起上过三老爷府上家学。 于是她唇角一弯,福了半礼,笑问:“贾珀哥?当真巧。你何时来的京城?” 寒风卷着尘土,街角却像忽然暖了。 贾珀不自觉挠了挠头发,露出少年憨笑:“今日才到。提前来给亲戚们送年礼,也想,想在这边寻两间铺子做点小买卖。” 郭小妹点头,笑说,“京城铺面金贵,你若没相熟中人,容易被蒙。我认识我姐姐在太医院的几位同僚府上夫人小姐,可以帮你打听一下。” 姐姐?太医院同僚?贾珀心头一喜,惊叹道,“栀子姐姐竟然成了太医!果然本事了得!” 贾珀惊叹完,见有左邻右舍又探头出来看他们说话的,他怕看热闹的人唐突了郭小妹,便赶忙拱手道:“那我便先谢过小妹。若方便,改日我请你与郭太医一同喝茶。” 郭小妹抿唇一笑,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露出一颗珍珠耳坠说,“好呀。先前我母亲还说,来京里太久了,没几个老家熟人说话她心里不得劲呢!” 两人隔着半臂的距离,贾珀看她,微微红了耳尖。 郭小妹又福了福说,“我得回家去了,贾珀哥慢行。” 贾珀目送她转过巷口,才觉自己手心竟出了汗。 他低头笑了笑,把被风吹乱的鬓发理好,心里忽然生出几分踏实。 京城大得很,可若能与故人比邻而居,再开两间小小铺子,日子大约也不会太难。 至于他们第二回见面,却是在腊八节前。 因为荣国府王夫人那又送了三千两银票来让他们过节,郭太太颇有兴致的带着郭小妹去去街市买年货。 她们刚从果脯铺子出来,郭太太被熟人绊住了脚。 两个太太闲扯。 郭小妹不耐烦等,便说要去前面那家卖皮子的店里去看看。 她才离开母亲一会,便听有人唤:“郭小妹!” 郭小妹一回头,只见贾珀抱着两匹锦缎站在人群里快步过来。 贾珀上前,见她身边带着丫头在,先作了个揖,才笑道:“我新开的布坊就在前面。刚就看到你了,这才赶紧拿两匹样子来给小妹瞧瞧。我嫂子娘家在兴元府便是做布庄的,这两色最时新,京里女眷也有喜欢的。” 说着,他双手往前一递。 郭小妹愣了愣,忙道:“我也不通这个,你给我瞧做什么?” 话虽如此,她目光仍被那其中一匹雨过天色牵住,忍不住伸手轻抚,指腹触到细密软滑的纹路,眼底漾出一点惊喜。 贾珀见她喜欢,心里先自松了半分,含笑道:“小妹若得空,替我试试花样也好。布坊初开,少不得请邻里多多指点。” 郭小妹抬眼,见他神情恳切,又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期盼,不由莞尔,点头道:“好,我收下。我姐姐喜欢这个颜色,等我回去找母亲拿了银子,权当给你‘开张’添个彩头。” 第198章 郭小妹婚事 再到腊月二十。 郭小妹随母亲去李太医家吃酒回来。说起前几日给大姐做衣裳的锦缎,她们的马车就拐到了贾珀布庄门口。 贾珀身着青布长衫在盘账,抬头便见郭小妹立在石狮旁,身后是披着大红氅的郭太太。 他眼睛一亮,忙快步上前,“伯母、郭姑娘,真巧!小店今日挂牌,若不嫌弃,请进来喝杯热茶,指点一二。” 郭太太本就是个爽快人,又见门面收拾得齐整,便笑道:“既来了,自然要叨扰一杯。” 贾珀喜得眉飞色舞,侧身引路,嘴里不忘介绍:“前头铺面临街,后头连着染坊与库房,后院还有暖阁,可供女客挑花样。” 郭小妹随母亲踏进门槛,只见架上布匹色彩斑斓,柜台上摆着各色的锦缎,成衣、绣帕,荷包什么都有。 映着窗外雪光,晃得人眼花缭乱。 贾珀亲自搬来两把梅花椅,又命小厮捧上热腾腾的蜜枣茶,双手奉与郭太太,才侧身对郭小妹道:“那日雨过天色,小妹说郭太医喜欢,我已留足十匹在暖阁,若得闲,可进去细看。” 郭小妹捧着茶盏,指尖被热气熏得微红,抬眼望他。 她心头一暖,唇角不自觉扬起:“好,过完年,我家的春衫也在你这做。” 郭太太在一旁瞧着,暗暗点头,却故意打趣:“珀哥儿这生意经不错,连我母女都被拉了来。日后布价可要给咱们这些老乡便宜点!” 贾珀笑说,“伯母发话,小侄岂敢不从?今日一律八折,再送岁寒三友花样的荷包六个。” 再之后就是过完年了。正月初五,年酒方歇,街市还未尽褪灯笼的红。 贾珀却等不得,腊月前便托了漕船,自己押着十箱金陵织局腊月才上机的春衫花罗上京。 他吩咐伙计把货齐整摆在暖阁最显眼处,又在门口贴一色新签——“江南春早,八折先尝”。 午后,郭太太果然来了。 她年下应酬多,又听人撺掇着说她家小妹正配的官家子。便想找些时新料子给小妹裁了春衣,等春来赏花时,多带她出门做客,挑个好女婿。 贾珀亲自迎郭太太进暖阁,斟了蜜枣茶,又让小厮把几匹最鲜亮的展开在案上。 郭太太指腹轻抚,连连点头,嘴里却道:“这花色虽俏,只怕价高。” 贾珀笑回:“伯母要,尽管先拿,价随您赏。” 一番客气,郭太太挑了两匹官绿、一匹绛红,又订下几个绣样,才带着丫鬟离去。 等晚些时候,郭小妹来结账。 贾珀看她,心头一热,再顾不得许多,几步绕出柜台说,“郭姑娘,我……我有句冒昧话。” 郭小妹示意丫鬟去外头看炭火。暖阁里只剩两人,炉上水声咝咝,她垂手立在光影里,耳根悄悄泛红:“贾珀哥请说。” 贾珀深吸一口气,才问,“我知伯母今日来定春衣,是打算给小妹你说亲了。我……我斗胆问一句,若小妹不嫌弃,可愿与我结发?若是小妹愿意,我就去求荣府三老爷主事。” 说完,贾珀看郭小妹低头沉思。想着自己确实身无长处,高攀了郭家。 他又急急解释道,“我家里老人是由大伯一家奉养的,小妹有大哥做主,自己则打算靠着荣国府做些生意。现在虽然只有一家铺子,但是有嫂子娘家和金陵老家亲戚两处供货的地方,等再攒些银子,还要像我大哥一样,开第二家第三家,然后卖地置产,将岳母当我亲娘孝敬。” 郭小妹虽然有个姐姐做太医,但是那也是贾家一手拉拔上去的。 她自己家里,族里就不必说了,当初巴不得她们姐俩嫁出去,把田产留下。 而现在家里就只有一间和贾三老爷的冯姨娘合开的铺子。说是合股,其实全仰仗贾家派人经营,她们不过白占一分干红。 所以她觉得像贾珀这样,有家里帮扶,自己也能干的人挺好的。 最重要的是,能和一直帮她们的贾家做姻亲。往后母女亦有依靠,更算报了几分旧恩。 郭小妹如此一想,又见贾珀一脸真诚,她心头一软,唇角缓缓扬起说,“贾珀哥不嫌我门第单薄,我又岂敢嫌贾府门第?你且去请三老爷做主罢。” 贾珀心愿达成,脸上腾地红透,“多谢姑娘成全!我明日就去荣国府!” 郭小妹低头浅笑,回到家,她先去正房给母亲郭太太请安,把贾珀求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郭太太听完,手里茶盏“当啷”放桌,眉头蹙成川字:“我道那小子为何平白这么热心?原来打的是这个算盘!” 郭太太并不同意这门婚事。 她觉得自己大女儿如今是太医了。 小女儿也可以嫁高门了。 看不上贾珀家底。 她给郭小妹和下值回府的郭太医说,“我大女如今是太医院正六品,出入宫闱,哪家王公不敬一声‘郭太医’?有大女做底,小女也当配个世家子弟。贾珀一个外来小商,铺子还没开第二家,就想娶我闺女?” 说着,郭太太扭头吩咐丫头,“去,把他前些日子送的锦缎、年礼,原封装盒,明儿一早抬回去!告诉他,咱们高攀不起。” 而郭太医这边,她一听缘由,先叹了口气,便劝母亲:“娘,妹妹若嫁贾家,于我也有裨益。我如今能立足太医院,荣府出了多少力您不是不知。与贾家做个亲戚,彼此照拂,未尝不好。” 郭太太却拍案道:“你如今出息了,就该拉拔妹妹,怎么反倒把妹妹往商贾堆里推?我大姑娘连贵妃都请过脉,来往皆是王侯座上客。他贾家真要结亲,也行,叫三老爷把自家六爷配我小女儿!拿个旁支远亲搪塞,算什么?” 一番话堵得郭太医哑口无言。 郭小妹独自坐在绣架前,泪痕把粉都渍花了。 她想起贾珀那番恳切,又见母亲此时态度,便抹泪说,“母亲这样心高气傲,忘了咱们当年是何等贫苦,女儿便也没脸再去见贾珀哥了。” 郭太太抬头冷哼:“我正好不想让你们来往呢,原本以为他是知道你姐姐本事,巴结咱们,我才收他送来的东西,结果竟是打了这样主意?” 且不说贾珀被推了礼,伤了颜面如何难过。 到第二日的时候,郭太太直接换了一件新做的藏蓝缎袄,鬓角抿得油亮,命丫鬟捧了重礼,去李太医府上拜会。 李太医的儿媳妇韩氏平日最喜做媒,年节时,就是她给郭太太说,知道好几个青年才俊,才引起郭太太想等春宴来时给小妹找女婿的心事。 故而寒暄未毕,郭太太便笑着说明来意:“我家小妹年纪不小,我想给她寻个靠得住的婆家。侄儿媳妇可知道适龄哥儿?” 韩氏一听,眼睛先亮了,拍着绣帕道:“巧了!我娘家隔壁当家太太是皇后娘娘的族婶。她亲哥哥家有个侄儿叫王盛,二十出头,现就在皇子所当侍卫,已是六品身份,人品俊朗,还未婚配。” 郭太太心里“咚”地一声响,像鼓槌落在心头:六品皇差,又是皇后本家,这门楣可比贾家那小商贾高多了! 她忙堆起笑,连连称谢:“好好好,你若能说成,我定给包个大红包!” 第199章 皇后赐婚 当日傍晚,郭太医从太医院回来。 郭太太一把将她拉进内室,眉飞色舞把王盛之事说了,又道:“我大姑娘在宫里护着贾妃和小皇子。已经报了贾家恩德了。如今我给小妹找了个好的,你们可不许拦!” 郭太医却皱眉,背手在屋里踱了两圈,迟疑道:“王家家世虽高,但皇亲国戚未必好相与。且等我想想。” 郭太太还要再劝,郭太医已抬手止住:“一人不侍二主,等明日我进宫,探探贤德妃口风再说。” 谁想第二日下午,郭太医才进值房,内侍便来传话:“郭大人,皇后娘娘、贤德妃娘娘同召,快去!” 郭太医怕是小皇子有事,忙随小太监一路小跑进了凤藻宫。 殿内金兽吐香,暖得人脸发红。 皇后着绛纱常服,坐在红木大椅上。 贤德妃元春陪坐右侧,眉目温婉。 郭太医跪地请安,皇后抬手赐坐,含笑开口:“今早我兄长夫人进宫说,郭家二姑娘品貌双全,正值妙龄。本宫侄儿王盛,现任皇子所侍卫,也还未婚。今日召卿,正欲赐此良缘,不知卿意下如何?” 郭太医心口猛地一跳,余光瞥向元春,却见贤德妃微微颔首,唇边带着恰到好处的笑,仿佛早已知情。 她脑中电光石火,皇后亲口赐婚,这是天恩,再想到贾家那段已被母亲回绝的旧事,哪还有回旋余地? 如此一想,她撩袍便叩首谢恩道,“微臣叩谢皇后娘娘天恩,小妹得配王家,乃郭家荣耀!” 皇后满意地点头,命内侍扶起,又道:“既如此,本宫便赐婚,令钦天监择吉日行聘,开春完婚。” 元春从一早被皇后通知,到现在无奈看事情成了定局,只能温声附和道,“郭太医平素忠谨,此番结亲,更是喜上加喜。” 说话间,她抬眼与郭太医对视一瞬,目光里全是歉意。 虽她为皇妃,可自己和皇儿都多病,便是太医院有自己的人,可宫中衣食住行都掌握在皇后手里。 为了皇儿能平安长大,她也只能给皇后表忠心,由着皇后将郭太医收入手中了。 就这样,事情已成定局,荣府才得了抱琴传出来消息说贤德妃娘娘那日赐婚,事先半点风声未闻,是被皇后临时拉去做个“现成媒人”。 郭太太府上伺候的,都是荣府给的。 平日赏钱,也是王夫人那边掏的。 荣府如今一细查,知道是郭太太主动去找李太医儿媳去定的喜事。 老太太便忍不住把徐夫人叫来问她,“这就是你们找的自己人?怎么不把她家里看好了?由她们这样倒向皇后,连声招呼都不打,让娘娘在宫里成个空架子!” 徐夫人垂手立在榻前,心里一阵叫苦:郭家的事,她早已交接给王夫人,如今倒成了她疏漏? 可面对老太太,她只能低声分辩:“自从娘娘平安诞下皇子,母亲便说郭家由您和二嫂斟酌,媳妇真当二嫂已有安排……” 她还未说完,王夫人生气接口道:“房子送她们住着,一年三千两银子给着,年节的礼物、赏钱也不缺她们!这样厚待了,谁知道她们竟还有二心!” 三千两银子!这比贾故这一房一年给府里交的钱都多。 徐夫人赶紧闭了嘴。 她甚至能想到,要是老爷在这,能叫二嫂把银子给自个,自此把郭家一脚踢开,让他去重新收买几个宫人去照顾宫里娘娘和皇子。 却见老太太越想越恼,她也不与徐夫人说了,转头直接吩咐鸳鸯:“去,让人在二门守着,三老爷一回来就让他过来!” 等贾故回府,匆匆到了荣庆堂,给母亲行了家礼。 老太太此时已经气过了,只想让贾故来想个后路。 所以她伸手虚扶贾故,叹气道:“虽知道你与国舅府关系好,但毕竟不是一个姓。咱们千辛万苦把她养出来,她倒好,一出头就嫌咱家门槛低了。这事,你说怎么办?” 贾故晌午就听了徐夫人使人去报的信。 那时他忙着看乌苏给朝廷进贡的礼单,拟定朝廷给他们回礼的赏赐名单。并没有多思此事。 等回府路上一想,就知道皇后一方怕是因为得了皇帝立太子的保证,才如此不似以往不落人话柄的行事。 此时老太太问话,他心里还在猜测国舅府是自此飘了,不把其他人放眼里了,还是打算展示一二手段,敲打过了,便收手。 因此他脸上看不出情绪,声音也平静,只回道:“母亲放心,儿子肯定知道自己姓什么,只是皇后与大皇子眼下风头正盛,圣心所属,咱们犯不着硬碰。往后宫里,面子上敬着,礼数不缺,也就是了。” “至于郭太医,只看在她护娘娘平安生产,为咱们家续了二十年富贵的份上,就先这么算了吧。至于下一年供奉就不给了,皇后把照顾小皇子的太医拢手上,若是太医因此不尽心,忽视了小皇子,圣上心里自然会有计较。” 贾故寥寥数语,把利弊得失剖得明明白白。 老太太沉默半晌,终是长叹一声,“罢了,我也见过老圣上意属忠义老亲王的时候,其他亲儿子都得让路,咱们做臣子的,只能如此了。” 贾故回西院后,徐夫人伺候他褪了外头大衣裳,又奉上一盏热参汤,才低声问:“如今这事,老爷打算怎样收场?咱们手底下不只郭家,他们这样行事让旁人看着,我还怕其他人学了去,就算防着这个,咱们也不能就这么含糊过去。” 贾故想到皇帝都要立荣王做太子了,郭家敢改弦更张,贾家不能。 这时候与郭家翻脸就是打皇后的脸。 与皇后和国舅府翻脸就是打皇帝的脸。 贾故肯定不能打皇帝的脸。 所以他只针对郭家给徐夫人说,“就像给老太太说的。做些敷衍他们的表面功夫就行了。老爷我能饶过徐三,那是因为他与我家安稳无碍。 可这京城不是兴元府,越过老爷我往上攀附。也得她们一辈子有这个福气!” 徐夫人听他把话说的大,可却没有一点行动的意思,便忍不住小声埋怨:“老爷白说这些话干什么?谁不知道老爷跟国舅家关系好。我一个妇人,只问府里如何维持治下的脸面罢了。” 贾故笑了笑,坐回榻上,端起参汤抿了一口,看热气氤氲在他眉前,他说,“再好的关系,又不是一家。上头父子之间都介意这个呢!咱们还是不看别人,只忠君的好!至于其他人,有小皇子吃亏这一回让圣上记得,日后再有此事,除非他们尽数投了圣心所属的荣王,想让其他人踩咱们脸面?便是宗室咱们也能打回去。” 虽是如此,徐夫人也有其他迟疑,“可有这么一出,旁人只当咱们家娘娘是皇后附属,咱们府上是国舅府附属。若是荣王坐了尊位,即使同为臣子,咱们也永远要低这一头?” 贾故在做侍郎之前,于御前对答之时,便有了一个想法。 只是不曾试过。 但他可以给圣上上眼药,让有心人去做。 所以对着徐夫人的担忧,他笑着解释,“荣王也不姓王呐,若是他们行事叫荣王觉得不好,心里生了疏远之意,如咱们家一般,怎么,咱们家几个孩子,有亲近太太娘家的吗?” 徐夫人语塞,再无他话。 第200章 迎春定亲 既然做了决定,贾故便不再去国舅府热脸贴冷屁股了。 好在他在礼部,与王行也有疏远。 至此,他便谋划着,不如亲近扶持夏家。 然后借皇帝的小心眼,以朝廷大义的角度,教荣王防备国舅家借外戚势力干扰朝堂。 但毕竟疏不间亲,其中门道,还得细细琢磨。 谁知三月时,各处柳枝摇摆。 贾故带着许老将军和郑亲王去他庄子上的小溪旁钓鱼。 因为守了一夜,没有钓到一条大鱼。 许老将军信了郑亲王那套贾故得罪过鱼仙的说法。 二人联手把贾故赶回京城。 贾故生气回京,又听闻今日是郭府与国舅族亲定亲之日,心中更觉得晦气! 谁知王行久不见贾故,竟亲自驾车来荣府后门堵他。还一上前就笑嘻嘻来请贾故去王府吃郭太医和他同族堂弟的定亲酒。 贾故不想理他,冷脸不说话。 他却毫不在意,笑着解释说,“伯父,这可不怪我们家拉拢郭太医,而是宫里许多贵人都不愿意您家连跟两位太医好。” “王太医也就算了,他嘴紧,与贵府只是平日交好,但与其他府上关系也不差,算是为人圆滑。但郭太医这边,您可是有大恩的!” “她给内宫贵人治病的。若是像您透上一点半点,这谁能放心?” “再说了,贾妃娘娘都平安生子了,您还怕什么?” 贾故一听王行话里的意思,虽然有几分道理。 但根据自己之前猜测的,元春生了皇子,她身后的贾家、王子腾家、史家势力也不容小觑。 肯定也是皇后娘娘把一直照顾贤德妃和小皇子的郭太医拿在手里的主因。 所以他直接给王行翻白眼,骂他,“巧舌如簧,颜之厚矣!” 说完,转身就走。 没想到王行一把拉住他,好声说,“伯父,我家这处境,一步错,就全族完了。我们也有不得已的考量。” 贾故才不管他的考量,他甩开他的手,冷笑一声说,“巧了,谁家都一样。我家也有自己的考量。可我家不做挖亲友家墙角的事!” 说到这,贾故又谴责王行,“亏我当初在圣上面前,说于公于私,我都愿意举荐你做太常寺卿。真真白瞎了我对你的好!” 王行苦笑,“我知道,我知道伯父照顾我。我都快成伯父不记名的弟子了,我能不记伯父的好?我今天来赔罪,也是来与伯父说正事的。” 贾故目光怀疑的看他,哼了一声,说,“你考虑清楚,皇后是君,你家可不是,同朝为臣,不打招呼抢了我的东西,你家最好给我多多补偿!补偿到我觉得可以不介意此事!” 王行忙点头,又偷觑贾故脸色,硬着头皮继续说道,“伯父府上是不是还有几个姑娘未出嫁?我姑姑和我父亲想了。若是伯父觉得哪个合适我,我们家去求圣上赐婚,就说我混蛋,跟伯父吃酒时不小心看见你家姑娘。日思夜想。反正皇帝姑父知道我的毛病。等皇后姑姑请圣上赐婚后,咱们两家便是骨肉之亲,永不相疑,彼此扶持,您看可好?” 贾故又哼一声。 国舅府先把给贤德妃和小皇子看诊的太医笼络走,再说进一步做亲家的话。 这是打一个巴掌,给一颗甜枣! 但放皇后和荣王的角度,俗话说,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二位这是试探贾故呢。 想让他最终表态的意思。 真是好算计。 事已至此。 皇后有心拉皇帝给荣府挽回脸面,如此便是最好的结局了。贾故缓了脸色,又问王行,“我当初跟你说我家姑娘,你不是不愿意吗?” 王行疑惑,“伯父有说过吗?” 看贾故一脸认真。 王行又赶紧回忆,可实在记不起来,又不敢再装傻,只得拍额赔笑说:“哎呀!我这个人伯父是知道的,我不是怕谈情意负了府上姑娘真心吗?但咱们现在说的不是情意,是利益啊。两家绑一起的利益。不然,伯父还真想把家里姑娘嫁二皇子。绝了咱们两家多年互相帮衬的情分?” 贾故给他翻了个白眼,上下打量他,就这花花公子样,他十分嫌弃的说,“我姑娘不给二皇子也不能给你!” 王行对自己心里有数,根本不介意贾故如此明晃晃的嫌弃,他笑说,“伯父说的什么话。咱家妹子不想来做三品淑人。您就在旁支里找个亲近的侄女儿认做义女,过了圣上明目许我家来。以后您就是我亲岳丈,咱们两家也是亲的。” 贾故想了想,自己无论是为了官途名声,还是顺圣上意思,都不能从皇后这边脱身。 既然如此,还是得顺势结亲谋好处。 他便又与王行说迎春。“不用旁支义女。还是我上次给你说的我大兄家女儿。她生来温柔端庄,配你简直是亏了!” 王行一听,啊了一声,“是府上大老爷的姑娘啊!” 贾故看他,“怎么?你还嫌弃起我家姑娘了?” 王行忙解释说,“不敢不敢,只是我还想做您女婿了。这些年我一路跟您脚步走,虽无师徒之名,可我真心给您当晚辈的!” 贾故没好气的笑了一声,只当他亏心,所以才如此夸张,又不甘叫他如此过关,能回府交代。 所以他又说,“既然如此,你明日给我拎了拜师礼来,咱们正经走礼做师徒。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岂不比做翁婿更亲近?” 王行一想,“这样也行!” 这会是他先起身走了。 他走时还不忘给贾故说,“伯父等我回去给父母说,等咱们行了拜师礼,再议娶亲之事。” 贾故看着他背影。 一时觉得国舅府放他来,有些疯了。 但是,面临天下至尊之位。 是个人都会疯的。 比如,贾故家里一群人。 明明上一次跟着忠义老亲王坏事,家里一代人付出了二十年不出头的代价。 可此时,贾故回府给老太太请安。 顺便把皇后和国舅府打算和自己的回应给大哥贾赦说了。 贾赦当时就同意了,他说,“早该如此!当初我就说他好,老三你不上心,白把你迎春侄女耽搁了。” 贾故心里翻了个白眼,没说出当初自己提过,只是别人没接招的事来打击他大哥。 而老太太也算满意,“咱们家面子回来了,宫里娘娘和小皇子也有人照顾,如此就很好了,旁人只见结果,便不能小瞧了咱们府上。” 再到第二日,王行真的把国舅和国舅夫人拉荣府来,给贾故敬茶磕头认了师父。 贾故昨日翻了太多白眼,眼睛都翻疼了,今日不想多做表情,勉强认了这个弟子。 国舅夫人又相看了迎春,叫她真内敛,不像爱生事的人,便与老太太和邢夫人定下议亲章程。 老太太这下是笑的合不拢嘴了。 等人都走了,她老人家还说,“这才是厚道人家做派。” 一点也没有刚得了抱琴消息时的生气无奈了。 大房其他人只看王行如今已是太常寺卿,迎春出嫁便是三品淑人,又是去做皇后侄儿媳妇,公主弟妹,已经得意得不得了。 王熙凤更是大手一挥,当时就给迎春送了一套十二件的珍珠头面,来为她贺喜。 贾故也名正言顺的以媒人身份,从大哥那又摸了两件好东西。 至于迎春的心意,众人默契地闭口不谈,高门嫁娶,从来由不得姑娘自己。 第201章 二皇子定亲 迎春的亲事就这么定下了。 等荣府给国舅府回了信。 第二日,内监便捧着皇后懿旨并两柄金镶玉如意,鼓乐喧天地到了荣国府。 热闹散尽,徐夫人在屋里一盘算,把迎春、探春送出门,再把贾璋婚事一办。 今年租子和收成还没送进府里。 府里银子又要告急了。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就往前院书房找贾故商量,把贾璋的聘礼先给黛玉家抬过去。 贾故在院子一角看他那宝贝墨菊,一听徐夫人说就同意了。 第二日,他便带着贾璋去了林府。 回来后又与老太太说,“璋儿年长,把他的喜事办在迎春和探春前头。让黛玉早些回咱们府上孝敬老太太。” 老太太早就想黛玉了。 往日天天见还不如何,如今她回了府里,在亲父身边,老太太不好常催着来。 但一想到,林如海府里没个正经主母,万事怕还得黛玉自己安排,便觉得外孙女劳累了。 所以她说,“是得快点把黛玉迎回来。钦天监之前送了好些好日子过来,我亲自和凤丫头说,咱们挑个近一些的把喜事先办了。” 就这样,府里上下又为贾璋的婚事热闹起来了。 这个时候,郭府送了喜帖来。 郭太医亲自上门,与贾故说,“小皇子的脉依然是下官照顾着。下官受府上大恩,定当照顾好小皇子。” 贾故连国舅府都和解了。 自然不能和她一个受制于人的计较。 使了气度事小,她若是在宫里做点手脚,或者胡说八道。 那对贾故就大大的不利了。 所以他面上和蔼,只说,“前几日国舅来与我说了,之后小皇子的事,还是有劳你了。” 郭太医听了一句国舅,再一想贤德妃在皇后面前的态度,安心走了。 但是贾故这个人双标,对于别人的背叛很小心眼。 这些话不能和王行说。 当日傍晚,贾故乘轿去了赵尚书府邸。 小厮引他进书房,赵尚书正在灯下看户部那破账,案头一盏碧螺春浮着白雾。 贾故进门便是夸张的一声长叹,像是把一整日的郁气都吐出来。 赵尚书抬眼看他这样,知道他是为了那个来,不由失笑:“道生,你府上得了国舅府的亲事,还不高兴?” 贾故一屁股坐到椅上,也不寒暄,开门见山说,“我就是被人牵着鼻子走,心里不得劲。” 赵尚书搁笔,亲手给他斟茶,语气悠然地为他宽解道:“那你把皇后和荣王当作今上,把这事看作今上为了平衡权势故意拿捏你,心里可舒坦些?” 贾故捧着茶盏,却仍唧唧歪歪:“荣王如今连太子都不是。” 赵尚书轻笑,“皇帝话都出来了,荣王和皇后也该有当下一位至尊的意识了。这时候不四处防着,等出了变故哭都没机会哭。” 贾故呷了口茶,苦涩在舌尖绽开,心里清醒了许多。 但觉得赵尚书不是外人,也或许能懂他,所以他又闷声说道:“道理我懂,只是我最是小肚鸡肠,偏还要装大度,这滋味难受。” 赵尚书被他的实诚逗乐,想起自己也曾受过太上的气。甚至不是太上本人出面使得绊子,只是太上身边的管事太监起的为难。 他又摇头取笑:“道生,谁让你食君之禄?当臣子的,受点夹板气再寻常不过。” 贾故眼底明暗不定,对权势的渴望达到了顶峰,又想到自己如今在礼部可没在太常寺那样自在。 再一想到冯尚书明显更抬举沈侍郎一些。 理由还名正言顺,沈侍郎与他一样是科举正途出身。 他心中更气闷了。 他不禁想到,若是自己做了尚书…… 就算用打压一个,抬举一个来维堂部尊严…… 好吧,其实如果他是冯尚书,他才能认可这样的手段。 就像如果他是…… 良久,贾故轻吁一口气,才似笑非笑回赵尚书道,“想要我心里一点不甘都没有,那得等我和他们同处一地,才能感同身受。” 对于贾故的胡话,赵尚书哈哈一笑。 赶紧打住话头,让门外的小厮去唤贾珩来,把他这个喝茶喝醉了的老父亲接走。 再之后。 二皇子妃圣上也选好了。 是圣上姑母,泰康公主的孙女。 圣上旨意说得体面:爵门清华,性资敦厚。 可京里谁不知,这位乡君的亲爹与贾故大哥贾赦同病相怜。都是空袭爵位,贵而无权,终日只懂斗鸡走狗,连衙门门槛都不进的。 消息传来,贾故在礼部后堂拈着胡须失笑。 看来,对于皇子的安排,圣上心里是真的有数的。 他正寻思,又逢内侍来传话,要礼部与吏部同议本年学政举荐名录。 贾故本想着,礼部就冯尚书、沈侍郎和自己三人有话语权。 怎么样,自己也能送出去一个人情。 他还仔细问了薛鸣,翰林院内一些讲学的情况。 谁知,等他晌午去找冯尚书和沈侍郎开三人小会时,却听冯尚书说,“贾侍郎,此次学政差事繁杂,沈侍郎久在礼部,熟悉成例,本部堂已令他专责,你负责的清吏司事务繁重,就不必分神了。” 贾故一时觉得冯尚书刻意打压。 一时有疑心冯尚书这是怕他借学政之名,暗植门生,将礼部变成荣王势力,从而夺了他的权柄。 反正就是被防备排挤了。 可面对目光灼灼的冯尚书,还有一旁默不作声的沈侍郎。 他面上却不显,只拱了拱手,笑吟吟道:“下官确实生疏,多做做也就熟了,正好向沈侍郎请教。” 听贾故绵里藏针。冯尚书又呵呵两声,他在礼部多年,熬走几任侍郎和尚书,资历老成,熟通礼部上下事宜,交友甚多,根本不惧贾故。 所以他只捋须敷衍道,“往后有的是机会,贾侍郎不必急在这一回。” 随即侧身与沈侍郎低语,把贾故晾在当地。 堂上官吏来来往往,无人再与贾故搭话,仿佛他只是个旁观宾客。 等贾故走出冯尚书值房,只见春风卷着落花扑面,贾故仰首望天,却见薛鸣立在一旁等候。 他上前给贾故说,“对乌苏使臣的赏赐圣上批示下来了,户部那边催着咱们送人走,说再多留半月,使臣的吃喝条子就不给批了。” 贾故一听,又是心酸。 便是他与赵尚书亲近,可遇上批条子,支银子的事,他也是冷酷无情啊! 他拍了拍袖口,若无其事的说,“那你去安排吧,让他们快带着赏赐回去,年年都来一回,还要拖到最后走,户部那边都连带着不待见咱们了。” 说完,他就施施然回了值房。 第202章 凤姐生子,贾璋大婚 四月,檐下红灯彻夜高悬,王熙凤一声痛呼,婴啼洪亮,男婴落地。 稳婆出产房报喜,满院顿时爆竹喧天。 小厮们奔走相告,老太太喜得直念佛。 贾赦闻讯,从东院来,拉着贾政和贾故,胡子翘得老高,十分得意炫耀:“咱们荣府,总算有了承重孙。过年祭祖,我总算能和先祖交代了!” 他特意把“承重”二字咬得极重,眼角斜挑贾故,目光里满是扬眉吐气。 贾故哪会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 先前自己曾笑他“膝下犹虚,日后少不得靠旁支香火”,如今他总算逮着机会还击了。 但他无所谓,反正大哥没孙儿,家产爵位又不便宜自己,所以他只做惊喜模样,恭贺道,“那可真是恭喜大哥了。” 见贾赦果然得意,抬头还要说些什么。 贾故话锋一转,又含笑道,“我与二哥家孙儿都已开笔读书,明理知义,大哥如今可算赶上了。回头让琏儿把哥儿抱来,咱们一并请先生授书,莫误了承重孙的前程。” 一时贾赦又被他噎得胸口发闷。 他原想听贾故酸两句,好再炫耀一番,结果又被堵得说不出话,二弟还在这看着呢! 贾赦心里默念大哥威严!大哥宽厚!大哥不与弟弟们计较! 面上只得干咳两声,转头吩咐小厮:“去,让太太把哥儿洗三和满月酒都安排了!老爷我去写请帖,邀亲朋好友上门吃酒贺喜。” 这时,贾政早已被贾故所说,孙儿读书之事绊住了心神,他眼底泛起柔光,与贾故说:“兰哥儿现跟詹先生读《春秋》,十日默诵五篇经义,昨日我拿宝玉文章试他,竟能指出两处用典不当。” 贾故笑言附和。 而贾赦看他俩又回忆起贾兰和贾茂幼时。竟以为他们俩是故意气自己的,一时不耐烦听这个。 便又冲门外管事喊到,“让账房支银子,给我订戏、搭棚、挂彩!咱们府里要连唱三天大戏!” 等到了贾赦孙儿满月宴的正日子,宁荣街前车水马龙。 与贾蓉定下亲事的夏家也来了。 夏母一身沉香色云缎,发间只插一支羊脂玉簪,通身素淡却掩不住精明强干。 夏金桂扶着她手臂下来,绯红绣金褙子压了一层月白纱裙,行动间金线暗闪,竟比往日少了几分张扬,多了些闺秀含蓄。 母女二人由小丫鬟引路,先到正厅拜见老太太。 夏太太带着夏金桂屈膝行礼,伶俐又轻快的贺道:“给老太太道喜,愿小公子福寿绵长。” 说罢,又把上门礼带来给老太太瞧。 给新生哥儿的,是金项圈。 给老太太的,是一对苏绣炕屏,一支五百年的老参。 老太太先看了夏金桂,满意了,才命鸳鸯收了礼,又赏她两匹宫缎做回礼。 随后徐夫人、王夫人等陪着一众太太们去花园看戏。 夏金桂一路跟在母亲半步后,见长辈先问好,见姐妹先让坐,斟茶递水竟也做得像模像样。 等旁人说了,惜春是东府的姑娘。 夏金桂便顺手将自己手上的那对金缠玉镯套在惜春腕上,笑道:“小姑姑肤色白,戴这个最显气色。” 一旁看着小姑子的金穗顺着瞧了一眼。那对金缠玉手镯,玉质温润,金线细若游丝,一瞧便是内造手艺。 再见惜春腼腆道谢,夏金桂摸了摸小姑娘的发顶,眉眼间笑意大方。 金穗看在眼里,暗暗称奇,趁隙与嫂子赵氏低语:“这个二房算是让蓉哥儿讨着了,她倒不愧是家里独生娇养的,行事也拿的出手,虽比不上教养好的大家闺秀端庄,可只出手大方,面上爽利这一项,配个一般官家子弟,那也是不差什么的。” 赵氏笑着附和:“最难得是她母亲,带着一个独女守寡,竟然还能撑起这番家业!只拿她家和薛家一比就知道,这夏姑娘要把她母亲的手段学全了,让她屈就蓉儿二房,还是亏待了人家!” 另一旁,夏太太也远远的看了这边。 她满意女儿大方。 更得意自己抓住机会,做了宫里娘娘的亲戚。 夏家那些旁支,还有内府的管事,原本只拿她的本事给自己聚财。 如今果然改了态度,知道尊敬人了。 再之后,贾璋和黛玉赶着大婚。 贾琏被老太太使林家做娘家长兄。 等新娘花轿抬进府。 黛玉着大红蹙金绣凤嫁衣,由喜娘扶出轿门。 贾璋亦是一身绛红蟒服,金冠下额前碎发被汗水微微打湿,却掩不住眼角眉梢的笑意。 二人并肩,先至荣庆堂拜过老太太,旋即被引到西院正厅,给贾故与徐夫人行大礼。 丹墀下红毡铺地,贾故端坐正中,受新人三跪九叩。 他自从做了贾侍郎之后,在孩子们面前就开始端着了,此刻为着老三大喜,却是放下架子,眉梢带笑,虚扶二人:“起来吧,日后夫妻一心,和顺过日子,为父便放心了。” 徐夫人侧坐一旁,笑着点头,看见秋姨娘躲在一旁,又哭又笑的,她又赶忙连声催丫鬟:“快把新人扶进洞房,别误了吉时。” 洞房内花烛高烧,喜果满盘。 黛玉尚未坐稳,便听外头脚步纷乱。 如今姐姐们都出嫁了,贾瑢做了家里的大王。 此刻就是她拉着侄子侄女儿来看新娘子了。 等新郎新娘交杯酒喝完。 葵姐儿便被贾瑢塞到了黛玉怀里,让她喂果子吃。 贾璋回头一看,不一会儿,六弟、七弟、贾茂、被他拉来的贾兰都挤进来了。 最后面,还跟着二哥家的那个小崽子。 贾璋起身赶人,却被贾瑄拉出去吃酒。 明绎也凑了上来,拉着贾璋说,“三哥大喜!王妃有孕不能来贺。特意嘱咐我,说她以前没少给你出主意讨三嫂欢心,如今可可不能少了媒人谢礼!” 贾璋今日心情极好,看在自己今日大喜的份上,从贾玮手里接过酒盏敬了他一回。 抬眼却撞见父亲贾故立在廊下,目光含笑却带着警告。 贾璋顿时想到五妹妹产期将近,郡王府能做主的只有她一人在家。又忙把酒壶塞回明绎怀里,压低声音催促:“五妹妹快生了,你还不赶快回去看着。就你这酒量,莫非想喝醉了回去,等我五妹妹照顾你?” 明绎一听,抬手拍了拍自己额头,连声道:“是极是极,玥姐姐要紧!” 他转身朝岳丈拱了拱手,又派人去给岳母告辞。 这就先回郡王府了。 贾故目送他背影,摇头失笑。 虽然五女婿小心思小手段多。 但他与贾玥少年夫妻,肯把妻儿放在心上,也算有担当。 等到贾璋陪喝了一圈。 贾故瞧他醉了,又转身吩咐众人:“今日先散了吧,让老三回去洗漱,留些时间让他们小两口自在说话。” 就这样,红烛高照,喜帐低垂。 外头的热闹渐渐散去,洞房内只余两个年轻人,在花香与酒意里,悄悄贴近。 第203章 贾玥生女 第二日。初夏日色长,荣府荣禧堂前一早便扫得青石如镜。 檐下红绸未撤,双喜宫灯犹自随风轻晃,映得满院喜气浮动。 天初亮,黛玉凤冠已除,只戴珠翠步摇,身上藕荷色百蝶穿花对襟褙子,月华裙随步轻曳,新妇的羞晕未退,行动却大方从容。 她与贾璋二人并肩进堂,先向老太太行大礼。贾璋先跪,黛玉随后俯身,绣帕低垂道,“孙儿孙媳给老太太请安。” 老太太乐得合不拢嘴,忙叫鸳鸯扶起,一把攥住黛玉的手,掌心连拍,抬眼瞪贾璋:“听着!若敢欺负我玉儿,我便叫你父亲扒你的皮!” 贾璋笑着拱手作揖:“老太太放心,如今我才是咱们府上的姑爷,哪敢让黛玉受半点委屈?” “知道就好!”贾母佯嗔,眼底却全是满意。 旁侧凤姐见机,扬着帕子凑趣:“林妹妹今儿做了璋弟媳妇,礼数不可短。若是见面礼少了,好听话少了,我这做嫂子的可不依!” 黛玉抿唇,星眸一转,轻笑接口道:“可惜我进门迟了,没能把这话抢着琏二嫂子之前说出来。” 满屋哄然。老太太指着凤姐,笑得前仰后合:“瞧见没?如今有人治你的伶牙利嘴。” 凤姐以帕掩面,故作委屈:“果然是林妹妹进门,老祖宗就不疼我了。” 徐夫人上前搀住凤姐,温声打圆场:“你可是咱们府里大功臣,老太太不疼你,我来疼你!” 众人又是一阵笑。 堂内珠帘绣幕,喜气与花香交织。 黛玉低头含羞,心里却暖如春昼。 今日之后,她真正成了母亲家的人了。 众人笑声未落,趁着正热闹的时候。 老太太忽把茶盏轻轻一放,环顾四周,笑着开口:“趁着今日喜气,我再把宝玉的亲事提一提。宝玉和湘云那丫头也都大了,史家上年就催过,咱们若再含糊,亲戚面上须不好看。” 徐夫人无语,去年人家史家就催湘云的亲事了。也不知道老太太怎么糊弄过去的。这要不成,日后亲戚都不好做了。 王夫人见众人都瞧自己,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陪笑把老太太之前糊弄道士的旧话搬出来:“老太太先前不是与清虚观的张真人说,宝玉要晚娶,方能留住福气。儿子媳妇不敢违背天语。” 老太太可以拿话糊弄别人,但可不会叫人拿话糊弄了自己! 她脸色一沉,顾念今日是贾璋黛玉的喜庆日子,方才语气平静问王夫人,“你是觉得我老糊涂,会害了宝玉?” 这话可重了,王夫人吓得忙起身,垂首道:“媳妇不敢。” 一旁邢夫人也吓了一跳。 没想到老太太突然讲话这么直接。 徐夫人险些以为老太太是被自己家老爷附了身。 现在再看王夫人态度,怕是在学三老爷吓唬人。 这时老太太不再看王夫人,转头吩咐鸳鸯:“去,把二老爷请来!宝玉的亲事,今日就定个章程。” 鸳鸯应声而去。 王夫人面无表情的坐回去。 窗外一阵风掠过,贾璋给黛玉挡了挡,又给老太太说,要去家庙告诉祖宗一声。 凤姐忙给他们领路,又说起哥儿和巧姐的趣事,才给屋里众人解了围。 贾政应召赶到荣庆堂时,屋里人除了王夫人都散了。 老太太倚在榻上,手杖斜倚臂弯,银发映着窗棂透进的阳光,像镀了层金边。 她抬眼望见二儿子,抬手免了请安,径直开口道:“我已跟史家透过底。湘云和宝玉自幼一处,脾气相投。史家双侯又是你亲表兄弟,门第不塌。让他们成亲,不埋汰宝玉,也不委屈云丫头。你若孝顺,就点这个头。” 贾政一想,老太太都和史家商量好了,若是不成,怕是亲戚没的做,让老太太晚年和娘家断了来往,可是大不孝。 贾政最孝顺了,他赶紧说,“儿子知道老太太疼他!这就去找官媒上史家求娶。” 老太太这才露出笑容。 而一旁王夫人嘴角动了动,再想她喜欢的宝钗。 比起湘云来,她的身份配宝玉这个娘娘亲弟,小皇子舅舅,终是差一层。 便是可惜二儿媳不是自己的贴心人,再也没说反对之语。 就这样,湘云和宝玉定了亲。 没几日,郡王府那边又传来喜讯:贾玥产下一女,母女平安。 当日,徐夫人带着贾瑗乘车过府探望。 小外孙女襁褓绣凤,脸蛋红红的,被明绎小心抱在怀里。 坐月子的贾玥气色尚好。 郑王妃来看了一头。 但是因为世子妃有孕,她还要主理亲王府的事,待了一阵又回亲王府了。 徐夫人瞧着,贾玥屋里虽物件用品什么都不缺,却缺个主事长辈。 徐夫人回府便与贾故商议:“他们那郡王府没长辈坐镇,玥姐儿身边只有嬷嬷。我过去住半月,替她照管一下,也教教新找的奶妈妈规矩。” 贾故听罢,点头道:“去吧。王爷前几天还说要去我那庄子上钓鱼,顺便帮我看着胭脂稻田呢。如今亲王府就王妃一人上下操持,腾不出来手帮他两小的。你过去,正好两相便宜。” 见贾故同意,徐夫人又去与老太太说了一声,又忙唤丫鬟收拾箱笼。 次日清晨,她带着几个大丫头并一车日用,往郡王府去了。 再过一月,贾故外孙女满月。 华山郡王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襁褓中的婴孩被金锁玉铃围得团团锦簇。 就在前厅道贺声最热闹时,内侍悄悄来递信:荣王妃有喜了。皇后盼孙心切,当下令太医院轮班在荣王府值守,昼夜不离。 贾故一听便笑,这荣王努力了大半年,可终于让皇后有了期望。 消息传到荣国府,老太太左思右想,又忙把贾政、贾故唤到跟前。 屏退丫鬟后,她低声与儿子们商议:“我想着,借着为荣王妃添福的名头,咱们能否再送一个大夫进太医院帮忙照顾娘娘,我看常进咱们府里看病的贺大夫就不错。” 贾故一听,连忙阻止,“京里权贵多,咱们信任的大夫也没几个。母亲别把他们都填在宫里,正用时让人抢走了。” 贾政一想到郭太医,便附和贾故说,“咱们该信任皇后与国舅家的。” 老太太一想也是,若是让皇后多心,觉得自己家有二意,指不定又闹出什么事来了。 她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早知道,咱们应该送几个伺候的人进去,也能得些娘娘消息。” 贾故怕她真去做了,又拦她说,“宫内宫外互通消息可是大忌,咱们家送进去的郭太医刚让人弄走。母亲别再让人抓了把柄,惹怒了圣上,害了娘娘。” 老太太知道自己想当然了,它沉默片刻,才说,“我还不是为了府里着想。” 贾故与她说,“咱们该做的,都做了。再多做,便是错处了。如今母亲该宽心养老,等小皇子长大。日后府中如何,那是琏二和贾珩他们要操心的事了。” 第204章 迎春出嫁、金穗有孕 再之后,趁着荣王府的喜事。 到了迎春出嫁的正日子。 荣国府里重锦张灯,连回廊下的鹦鹉都被系了红绸。 王行率着国舅府的迎亲队进门时,宝玉也在大观园看热闹。 唢呐一响,花轿起肩,他忽然想起昔日姊妹们扑蝶斗草、结社吟诗的热闹,如今花谢人散,眼眶便红了。 他正伤感,流泪说,“家里姐妹都散了……” 一只戴着赤金缠丝镯的手从旁伸来,狠狠掐在他手臂内侧。 宝玉“嘶”地倒抽冷气,眼泪被疼得倒回去。 原是贾瑢看他大好的日子作怪,掩在喜幛后,压低嗓子凶巴巴说他:“我不跟你散,你再这样,我天天留在家里掐你,欺负你!” 宝玉泪光犹在,却吓得忙用袖子掩面,小声告饶:“好妹妹,我不哭了,你别掐……” 他知道,瑢妹妹凶的很。而且,老太太管不住三叔。所以瑢妹妹真要欺负他,老太太也不能护着他。 一想到往后日日要被毒手整治,他后背一阵发麻,泪意竟真退了。 贾瑢见他收了泪,这才松开手,下巴微扬,眸子里带着得意和警告:“我就知道,你的怪毛病得下狠手治!日后,可要小心点!别惹我不高兴了!” 说罢,她转身扑进来吃酒的大姐姐怀里说话,只留下宝玉揉着胳膊,又是疼又是臊,却再不敢叹一句。 三日后,迎春回门。 荣府正门大开,檐下新换的红纱灯尚未褪色,晨光斜照,映得阶前一片温煦。 王行陪迎春下车,夫妻并肩行礼,贾故看他们还是很和睦的,便再无二话。 待王行被前厅男客拉去叙话,迎春方由丫鬟扶着,往后堂来见家里太太和姊妹。 邢夫人一向不关心她的。如今不过说了两句面子话,得了孝敬便走了。 凤姐与迎春也少有话说,如今不过是为了王行拉着她夸了两句,就听平儿说哥儿哭闹,她又赶紧去哄儿子了。 至于王夫人,她借着宝玉和湘云的亲事,先走了。 实际上她也有的愁。 宝钗住府上许久,年岁渐长。 虽然自从府上三老爷回京,王夫人见识过徐夫人的儿媳个个有出身来历后,便再没提过宝钗和宝玉的事。 但是宝钗是她亲外甥女,又是她极喜爱的性子。 如今没着落,她也跟着妹妹着急。 而迎春这边。 贾瑢记得王行那个妾室,那可是二哥家侄儿满月都能被一起带出门交际的。 她问迎春,“姐姐出嫁几日,姐夫待你如何,他那位姨娘可还安分?家里那小公子闹不闹人?府上老爷太太、公主、驸马,一大家子好相处么?” 迎春被她连珠炮似的一问,先怔了怔,抬眼却见妹妹眸光澄澈,满是关切。 她心口一暖,握住贾瑢的手,声音轻柔回道:“夫君不是蛮横的人。秋莲姐姐性情和善体贴,她的孩子也懂事知礼。公爹婆母、还有公主、驸马,皆十分和善。我每日寅正请安,他们倒让我多睡会儿,说家无常礼,顺心便是。” 贾瑢得了结果,便也不再好奇。 她转眸望向一旁绞帕担心的惜春,嘴角勾起笑说,“迎春姐姐性子能忍,她想要的底线不过是旁人不去招惹,欺负她,她自己能安安静静的待着罢了。迎春姐夫我知道,他和我父亲、大哥关系都好。不是个混账人。惜春妹妹不必担心。” 惜春腼腆一笑说:“只要迎春姐姐好过,我就安心了。” 迎春却微微垂了头,指尖摩挲着茶盏上描金的并蒂莲,一时无言。 因为她真的觉得,与夫君琴瑟和鸣,被夫君喜爱体贴固然很好,令人羡慕。 若求而不得,能得众人善待、安稳度日,又何尝不是福气? “我真的很好。”迎春抬眼望向两个妹妹,脸上只剩认命后的释然与满足,神色也是温柔平静的,甚至唇角浮起一点极浅的笑。 一旁徐夫人见状,暗暗舒了口气。 国舅府和贾府本就是为了利益相连而做亲,迎春能这样想,方才是长久之计。 她伸手替迎春理了理鬓边碎发,笑得爽朗:“那就好!日后若王行给你气受,尽管回来说,他既认了你三叔为师,你三叔也能管教他!” 迎春浅浅笑了一下,却没有应下让三叔管教夫君的话。 就这样,秋风还未来的时候,荣府西院又有了喜讯。 贾瑄媳妇金穗被诊出三个月身孕。 之前她因为夏热懒怠,又因为多年未孕,未曾想到这头。 今日还是贺大夫进府给黛玉送新制的养生药,她说她也有些不舒服,这才诊出来。 贾瑄得了消息,就顶着蝉鸣一路小跑回来,他一进门就先冲贾璋、贾玮得意大笑:“实在不好意思,我比哥哥们先成亲,如今又比哥哥们先当爹!以后我孩子要在下一辈里做大的了。” 说罢,他还学着抱娃的姿势,双手虚空托着,在堂前转了个圈,又得意说,“柳兄弟天天把他儿子架脖子上给我显摆。现在我也有孩子了。” 贾玮被他逗得直笑,又忍不住伸手捶他肩窝:“别炫耀了,等父亲母亲挑好了儿媳妇,我也能娶媳妇赶上你。” 这话传到徐夫人耳朵里时,她想着老三、老五的媳妇都是老爷看着找的。 所以老四的婚事,最好也由老爷来挑,等晚膳时,她便与贾玮说,“改日让你父亲给你看个好媳妇。” 贾瑄一听又来了劲,他身子一歪,压着四哥凑到三哥贾璋跟前挤眉弄眼笑说,“三哥,你和黛玉妹妹可真幸运,成亲几个月,就能沾我儿子的喜气了。” 贾璋笑骂一句“贫嘴”,却伸手扶了他一把,怕五弟得意忘形摔了跟头。 第二日一早,外头就有人报:“刘侍郎夫人来了!” 刘夫人先去问候了老太太,与徐夫人见了礼,才被丫鬟扶进贾瑄院子内室。 见女儿倚在绣榻,小腹尚平坦,她眼眶立时红了,拉着金穗的手拍了又拍,最后才低声哽咽道:“前几年你没有身孕,娘心里担心,只是看你公爹和婆母不在意,才强撑着不提。现在你终于有了身孕,娘就放心多了。 说着,她又侧身朝跟着她身后进来的徐夫人福了一福,“亲家母,多谢您疼她,我真是感激不尽。” 徐夫人忙扶住,软语劝慰:“亲家说哪里话,金穗懂事贴心,我疼她还来不及。如今有了身孕,更是一家子的宝,您只管放心。” 刘夫人抹了眼角,又道:“我娘家送了好些软烟罗,最宜做小儿襁褓,我带了几匹来。另备了血燕、阿胶,给金穗补身子,虽知道荣府里富贵不缺,但都是我这个当娘的一片心意,亲家母莫要嫌弃。” 荣府里可缺了。 各处的礼不说,凤姐生子的喜酒,贾璋娶亲、迎春出嫁,再把探春的嫁妆挪出来,婚宴花费单备着。 府里现银眼看着就要告急了。 虽然这笔供孕妇的花销根本省不了。 但徐夫人还是连声道谢。 而金穗倚在母亲怀里,低头抚着尚平坦的小腹,也是十分开心的。 虽然她与贾瑄二人吃吃喝喝,凑一凑热闹,日子也是舒服的。 可是如今有了孩子,又是另一种幸福了。 第205章 送走郭家 在这样和美的日子里。贾故又迎来一个沐休日。 要不是郑亲王和王行派人来催着,贾故都不想去京郊看自己那田。 但是,一想到还要给皇家进贡。 他又满心无奈从榻上爬了起来,出了外城。 忙忙碌碌巡田一晌午。 好不容易把跟屁虫王行打发走。 下午微风穿堂,贾故悠闲的歪在凉榻上打盹,忽听吴大喜喘着气奔进来:“老爷,吴贵妃父亲病重,郭太医被召去了!” 贾故一个激灵,睡意全消。 他翻身坐起,听吴大喜接着说,“小的听太医院药童说,郭太医用了上次甄太妃病重,老爷给她的那支老参余下的部分。 即使郭太医现在另投皇后。皇后那边不知道有何谋算。 贾故也要骂一句神经病啊! 那参年份太久,药力虽猛,却带三分燥毒,非急症不用。 如今竟给吴贵妃父亲用,一有不慎…… 日后吴贵妃的报复还不知道落在谁身上! 贾故一想,便恨不得向满天下贴告示,说郭太医个人行为,与自己家无关。 等贾珩得了消息,他也说不妥,“郭太医虽如今投了皇后,可她是咱们家一路从兴元府带出来的,若是二皇子外祖父出了问题,咱们有嘴说不清。怕是要被带累了。” 贾璋抬手往脖子上一抹,问父亲和大哥,“咱们要不要把她送走,免得日后牵扯到咱们家……” 贾故一个白眼翻过去:“跟她撇清关系就行了,又不是性命攸关,少动歪心思!万一他日大皇子上位,觉得咱们对他不恭敬,这就是罪状!” 贾玮傻不愣登的托腮嘀咕:“那就不让大皇子上位了?” 贾故气笑,自己和贾家要是有这本事,早就谋划造反了。 还能顾忌这顾忌哪? 贾故抬手给老四脑门一巴掌:“你爹我要有这本事,早去当领头阁老了!还站这儿跟你们磨牙?” 他语重心长的跟贾玮说,“老四,你以后啊,遇到事情,多问问爹和兄弟们怎么解决,别自己想主意,啊?” 贾玮噤声。 却见贾瑄又拿着他那破扇子折扇轻敲掌心,凑上前献计说,“不如咱们让郭家老家人上京来。之前儿子听他们言行,便觉得那都是有好处就会占的人。等他们来,就让他们找去王侍卫府上,让王家为他们解决生计,帮扶生活。” “如此一来,旁人就知道郭家真正亲近的是谁了。以后有了事故,大家也清楚,该找谁了。” 贾故听完,万分欣慰,抬手拍了拍贾瑄肩膀:“我五儿真是长进,竟会用温和的方式解决问题了。” 贾瑄当着兄弟伙的面听老爹夸奖,他面上得意,嘴上也不谦虚,“这就是我学以致用、变则思通了。只听我们领头的抱怨,他媳妇亲戚上门。又要为了名声费心安置好,又要管束着他们,让他们不要在京里得罪人。不然,最后被旁人记恨的、找麻烦的都是他。我这聪明的脑瓜一转,就想到这个主意了。哎,要我说,我家兄弟几个,只看三哥、四哥、日后怕是得指望我这脑瓜子出息了!” 被他提名的贾璋缓缓一笑。 特别不怀好意。 贾玮虽少有主意,但并不妨碍他跟着三哥一起静静看着五弟。 贾故为了这个沐休日平静过去,勉强不去注意他们兄弟几个的官司。 暮春过后,京里风多。 自那日后,不过一月,郭家族人便陆续抵京。 如贾瑄猜测的那般,族里好不容易有个出息人,被人一鼓动,那在老家里能生活的,他们推车载箱来只是为了混个熟脸,那家里缺田少地的,直接扶老携幼来投奔了。 十几口人直接把荣宁后街的小巷挤得满满当当。 荣府原本给郭太太家拨出的十间空院都不够住了。 眼见院墙内人声鼎沸、灶烟缭绕。 王家作为皇后亲族果然要脸。 不敢说让郭家再麻烦荣国府的话,直接自己找管事出面来给郭太太解围了。 王家管事先拜了荣府说明细情,才去找到郭太太说,“亲家受累了!咱们府外另有一处空宅,房舍几十余间,水暖灶具俱全。郭家诸亲尽可搬去安住,也省得挤在荣府墙外,失了礼数。” 说罢,他也不待郭太太推辞,回头便命随从:“帮着亲家太太搬箱笼,小心些,别磕了老人!” 郭家众人本已住得局促,闻言纷纷称谢,七手八脚装车。 郭太太想着小女儿还没成亲,自己家又是高嫁。族人这多吃多占的行为,不好叫王家看着。 她想了想,上前与王家管事说,“咱们是受荣国府三老爷的安置,才住这的。如今要走,也该去荣府和三太太说明。” 王家管事不光得了家里老爷命令,出门前,还得了主家那位二爷身边的长随敲打。 自然知道荣府也是希望他们出面安置郭家亲眷的。 他便端着笑脸回郭太太,“亲家太太放心,小的先去荣府陈情,才来找亲家太太的。等亲家太太领着亲戚去咱们院子安置妥当了,再来与荣府太太们说话,也是好的。” 就这样,不到晌午,巷口便只剩满地车辙了。 荣国府,老太太听管事媳妇报信说,后街郭太太住处已经人去院空了。 她良久才叹一声,可惜道:“咱们费心托举她这么些年,如今竟全便宜了别人。” 贾故闻言含笑劝慰老太太:“母亲莫惋惜。郭太医一人侍二主,忠心不绝对。在宫闱那种稍有闪失便株连满门的地方,咱们又算不上最强势的那个,如此倒不如顺势与她撇清。日后风雨,也淋不到咱们头上。” “而且郭太医出自咱们举荐,人人尽知。就算搬走了,她不报此大恩,才受人唾弃呢。” 老太太岂能不知这些道理,可道理是道理,自己家的打点、供奉也是拿的出手付出,因此她脸上仍有些悻悻的表情,“我不过白念叨两句罢了。” 而这之后,暑月来。 昌乐公主有孕的消息递进宫时,帝后正在一处。刚说了荣王最近上朝,面对朝廷议事,多听劝谏,很是稳的住的事。 皇后顺着皇帝夸赞,说起了宫中纳妃之事。 皇帝一把年纪,儿子好几个,外辈里外孙女也好几岁了,便是纳新妃也不会劳民伤财的选秀。 所以他听了长女喜讯,转念一想,便朗声笑道:“好!昌乐与荣王姐弟相合,如今昌乐有喜,朕也当为荣王添喜。” 皇后会意,接过话头:“正该给荣王择两位侧妃,一来贺公主之喜,二来也为东宫早开枝叶。” 帝后相视而笑。 皇后懿旨次日传出宫。 中秋后设宫宴,凡有品级的诰命皆携女入宫,以便皇后选贤。 荣王侧妃,同样也是备选宫妃。 妇德、妇言、妇容、妇功皆不可缺。 消息传出,京中勋爵人家顿时忙作一团,各请嬷嬷教礼仪、开妆匣检点首饰,哪怕不为荣王选妃,便是被皇后赞上一句对姑娘家未来选婿也是好的。 第206章 荣王侧妃 荣宁两府听闻懿旨时,老太太正与孙女和孙媳们用晚膳。 送走传话太监后,厅中一时无声。 老太太抬眼一扫,落在惜春与贾瑢身上。 一想到她们往日在姐妹中并不出挑,心里便有些可惜。 放下心里的情绪,她才吩咐一旁的贾珩媳妇和凤姐,“皇后懿旨即下,咱们断无推托之理。明日便去请贤德妃娘娘赐个嬷嬷来教瑢姐儿和惜春进宫的礼仪。” 等贾珩媳妇和凤姐应了。 老太太又和惜春、贾瑢说,“入宫后,你们姐俩千万记得要少言、慎行、仪态端方,就算不出头,也别让人小瞧了荣府。” 惜春向来厌热闹,更遑论去宫里当万事都要小心谨慎的陪衬,她心里更是不愿了。 可老太太的意思在,一家子容不得她说不。她手指无意识攥紧了帕角,低低应“是”。 一侧贾瑢却眸光晶亮,唇边带着压不住的兴味。 她记得家里处置胡贵家的时候,姐姐们议论的。 若是她能接下元春姐姐的担子。 父亲就不必为了一家子程兢兢业业猜测皇家所言所想。 家里侄儿就能和宝玉一样,当个不知事,只享富贵的人了。 徐夫人把二人表现看在眼里,心里暗想要看住贾瑢。 又连夜命人裁制新衣,请贤德妃赏下的老嬷嬷给两个女孩讲宫规、练礼仪。 贾瑢学的认真极了。 往日她还有些爽快的稚气,对待宝玉的悲情伤感,十分不耐烦。 如今她都能细细安慰了。 平日在父母面前,也端起了温婉和矜贵的架势。 贾玮如今是家里最口直心快的那个。 他见七妹妹如此,免不了私下咂舌:“七妹妹这股认真劲儿,倒像真要飞上枝头。” 但他之前跟在许老将军身边,现在跟在大姐夫身边。被照拂久了。大家都习惯了他说话不过脑。 没人把他的话当真。 等中秋那日,天色微熹,荣府几辆马车缓缓驶出。 老太太和王夫人、徐夫人同去。 宫宴散后,荣府车马回府。 徐夫人顾不得更衣,快步往贾故的外书房来。 门口小厮才掀帘,她便开口:“我与老爷有要紧话说,你们在门口守着。” 屋里,贾故见她进来,便起身让坐,又递了盏清茶过去。 徐夫人先接过茶漱了口,才小声把宫宴上的事细细说了:“吴贵妃的侄女儿,当场抚长琴,又献了一首咏菊诗,只是皇后只淡淡点头,一句赞也无。” 她顿了顿,又说起另一位来,“反倒是宝月郡主之女,穿了藕荷色软纱,只在袖上绣了小幅蝶恋花,皇后却当众夸她‘针线灵巧,配色雅致’,还赏了双金缠玉镯。” 贾故沉吟片刻,喝了口茶,和徐夫人说,“宝月郡主是宗室亲王之女,皇后要借选侧妃拉拢宗室亲王,也在情理之中。” 既然一位侧妃预定好了。 那另一位想来皇后也早有打算。 想起荣王妃出身,与小七的关系亲近。 贾故又问徐夫人,“荣王妃出身清贵,若是皇后有意几方各挑一位。还有一位侧妃该是勋贵这边入选。今日可有人入天家眼?” 徐夫人放下茶盏,身子前倾小声与贾故回说:“这我哪能妄自猜测。只是史家三姑娘献了一幅《麻姑献寿》绣图,针脚细得看不见线头,皇后也赞了两句心思巧,手艺精。” 贾故想了想史家的姻亲。 他记得之前史家子侄才娶了王子腾家女。 和元春、迎春身上的重叠太重了。 皇后这边已经使手段拉拢过了。 这样一想,贾故就笑说,“史家与咱们已是极近的姻亲。迎春的外曾祖母便是史家太君,王行又是皇后侄儿。皇后若只为再显亲近,便把侧妃名额再给史家,未免浪费。我估摸,不过场面上的褒奖罢了。” “史家、王家如今与咱们同乘一条船,再显亲近不过锦上添花,反倒会因为咱们几家与兵部的关系,惹圣上眼。但吴家那位姑娘又未被皇后瞧中,看来皇后心中已有人选,只等皇上拍板。” 徐夫人想也是,便不再多言,只轻轻叹了口气说:“无论选中那个,我都愿皇后日后得偿所愿。不要让咱们跟着吃苦头就好。” 果然。 过了三日。 皇城的传旨太监便乘着青幔官轿,一路鸣锣而出。 先是往宝月郡主府,后又折向东城的一等伯府牛家。 两府正门中开,香案早已摆得齐齐整整。 不到巳时,消息便像长了翅膀飞到荣府。 “侧妃定了!”贾琏一路小跑冲进荣府老爷们议事的前院,气还喘不匀便急急说道,“一个是宝月郡主之女,一个是一等伯牛继宗的孙女!” 早年的八位国公里,如今只有他家还是一等伯爵位。 牛继宗虽与贾赦一般,不在朝堂谋职。 但他算盘却精,瞧他家子孙里没几个进士材料,他便把女儿、孙女往书香门第塞,儿子、孙子娶勋贵宗室女,再送到各处做武将。 这样一来,文臣武将,宗室勋贵里都有他相识的人。 之前贾珍断腿,贾敬设宴请王行,便是托了他做中间人。 别的不说,就姻亲这一块,就算贾家有贾故这一房凑数,都比不过他。 贾故心想皇后果然算盘打的精。 但当着大哥二哥和贾琏的面,他只说,“咱们本就没打算把惜春她们送进去。如今正好,省得再费心思。” 等内院老太太处也得了消息。 她沉默片刻,有些后悔迎春婚事办早了,要拖到今日,皇后为了拉拢国公后人,说不得这侧妃能是贾家女。 天家的侧妃可不是一般妾室。 便是宗室命妇,为着君臣之道,也得敬着她们。 虽有些懊恼,但老太太到底经事久,她知道几个儿子脾性,不是胆大妄为经不起诱惑,就是太小心谨慎了。 若是想多了,指不定生出什么事来。 所以她并未把这不可言说的心思放在表面上。只笑与家里媳妇和孙媳妇们说,“咱们作为老亲旧,也该备礼去一等伯府上贺喜。” 第207章 荣王妃身亡 如此,家里只有贾瑢心情是郁闷惋惜的了。 宫宴上她被母亲看着,一直被留在贤德妃身边,照顾着小皇子外甥,没有机会在皇后娘娘面前表现。 如今为了做天下一等一的主人家,不让家里落到胡贵那样,被主家随意处置的梦也破了。 她心中好气。 对宝玉也不装和善温婉了。 徐夫人早瞧中了她的心思。 如今看她蔫头耷脑的,更是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想说贾瑢,却不知道从哪说起,就寻了个机会和贾故提了一嘴。 贾故从来不介意教女儿行事。 更何况,这些方面他可是理论上的大师。 所以他就问贾瑢,“瑢姐儿知道为什么你做不得贵人吗?” 贾瑢怏怏不乐说,“女儿没被皇后看中呗。” 贾故摇头笑,“第一,贵人心思都是藏在心里的。想做什么,也不能让人看出来,借此生出事故来。事以密成,便是如此。世上不止嘴巴会说话,告诉别人消息,你的表情,你的行为也可以。贵人不动声色。只让别人看到自己想给她们看的消息。” “第二,贵人便是遇事无成,他们想的也是下一件事该怎么做。而不是一直为失去的苦恼,让旁人看了笑话。” “第三,贵人就算假装温婉,假装贤德,那她们为了品行如一的名声,也会在一直维持着自己态度。而不是你这样,一不如意,就暴露了。” 贾瑢越想越对,慎重点头说,“父亲放心,女儿也有优点的。女儿最听劝了。听姐姐的,也听父亲的。” 但贾故又笑说,“那还有一点呢!这上面说的几点。都是我这个外臣,在外看着猜测的。真正的贵人,她们做事。除了表面表现出来的。私下自有她们的道理和意思。那些要不要让底下的人猜到,都的看她们的打算。” “总之,贵人要有手段,借势主导自己的命运。而随波逐流获得好运的,只是少数。” 贾瑢想了想,觉得都有道理,但自己如今要这些道理也无用,所以她敷衍父亲道,“女儿知道了。若是有用上父亲教的道理的时候,必定会一字一句记下,身体力行去做!” 再之后,皇家还有一喜事,二皇子还未开府,要于宫中成亲。 皇城正门外,御道两侧张灯结彩,丹陛上下铺着厚厚红毡。 鼓乐声自卯时便未停歇,连檐角铜铃都跟着嗡嗡颤动。 当日京中命妇云集,车轿如龙,荣王妃亦盛装赴宴。 她头戴七翟冠,身披蹙金云霞翟衣,腰间玉佩叮咚,一手扶着微隆的腹部,一手由嬷嬷搀着,缓步踏入女宾席。 见着贾府女眷,还亲切的与她们说了两句话。 喜的老太太直夸,“王妃娘娘亲切,待臣妇可亲,让咱们心悦臣服。” 再至皇后所在的殿堂中金猊吐香,珠帘半卷。 几位亲王妃正围着皇后说笑,暖阁里香气蒸腾,人声鼎沸。 荣王妃屈膝行礼毕,方欲退至席末,忽听外头鼓乐骤急,鞭炮齐鸣。 原是迎亲大臣已回。 便在此时,一个手捧喜果的小内侍脚下一滑,直扑向前! 众人惊呼未落,小内侍已撞上荣王妃肩头。 她身子一歪,冠上翟珠哗啦乱响,整个人向后仰倒。 “王妃!”随侍嬷嬷尖叫,忙伸手去扶,却已来不及。 荣王妃重重坐地,腰间玉佩碎声清脆,冷汗瞬间浸透重衣。她只觉腹中绞痛如绞,指尖颤抖,攥住嬷嬷袖口:“疼……” 暖阁顿时乱作一团。皇后脸色煞白,急喝:“快传太医!太医!” 一时女宾们四散退避,珠帘被撕得哗啦作响。 只有夏太傅府上命妇扑跪在地,将荣王妃半抱怀中,开口便泪流满面,声音嘶哑:“王妃且撑住!太医马上到!” 宫中太医齐聚。 等皇子所婚事办完。 进宫贺喜的大臣命妇们被送出宫。 才由皇帝决断,给荣王妃用上了催产药。 太医银针、汤药俱施,殿中血水仍一盆盆端出。 直至深夜子时,一声微弱婴啼划破殿顶,皇孙落地,荣王妃却血崩不止。 她面色如纸,唇角勉强牵出一丝笑,抬手想抚一抚孩子,却在指尖触及襁褓前,无力垂下。 荣王妃生子而亡。 皇帝大怒。 选这样子的日子生事。岂不是挑拨他两个儿子。 他让龙禁尉拿了那个小太监,又命三司同审。 三司奉旨,当日便封了现场。 京中勋贵人人自危,风声鹤唳。 贾故怕自己家被人牵连陷害。 在礼部的时候,都不怎么为了从冯尚书手里争权活跃了。 他一心直接盯着家里上下。 以防有人上门让皇帝多心,他还吩咐门房:“无论爵位高低,凡来拜望,一律称老太太抱恙,概不见客。” 好在三司查的快。 不过两日,便锁了证据。 肇事小内侍的口供、伯夫人娘家陪房嬷嬷的密信、以及牛府暗地拨银的账册,人证物证都验证齐了。 原来一等伯牛继宗夫人娘家,早想将自家外甥女扶上荣王正妃之位,趁二皇子大婚宴宾混杂,买通小内侍“无意”冲撞,只盼荣王妃一尸两命,好腾出未来太子妃之位。 荣国府因为大理寺有姻亲韩家族亲在,快一步得了消息。 老太太当即主动说自己病重了,让府里闲人都回府侍疾,不要结友外出。 也不说什么四王八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话了。 连宝玉都被管住,让他每日除晨昏定省外,不得离大观园一步。 就在老太太称病召家里小辈回府当日,太傅进宫面圣,之后一队龙禁尉如狼似虎直扑一等伯府。 牛家被抄。 男丁尽数下狱,女眷披锁押往岭南,赐田、宅邸、金银器物顷刻籍没。 至于原定侧妃母亲娘家,男丁全斩。 京中权贵还没从荣王妃暴亡的惊骇里回神,又眼睁睁看午门外枷锁成行,大气都不敢出。 等牛家被押解出京,老太太才卸下病容,由鸳鸯扶着坐起,捂胸长叹:“天威难测,虽咱们有不近人情之处,可总算没把溅血到贾氏子孙身上。” 贾故也暗舒一口气,却仍不敢松懈,吩咐再闭府半月,待风波彻底平静。 再一次大朝会时,贾故望着大殿金柱上的游龙,一时心思复杂。 皇家恩威只需要一瞬间,就能和贾家一样出身的勋贵败落。 这就是天下最极致的权势。 第208章 太子侧妃贾瑢 但贾故没有机会多想。 因为皇帝当朝宣布诏立荣王为皇太子。 贾故作为太子一党,和其他大臣一起高呼陛下圣明。 同日,宣宝月郡主父亲临亲王入宫,赐膳、赐坐、赐御酒。 午后,礼部接函。 宝月郡主之女册为太子妃,择吉日行纳采礼。 等报事的小太监走,贾故与冯尚书、沈侍郎面面相觑。 形势变化如此之快。 他们作为六部之首,都只能闻声。 夕阳照在贾故脸上,让他一时胆寒。 太子位定得如此迅疾,而宝月郡主之女恰是前日才被皇后赞过的“侧妃”人选,如今竟一步登天! 那荣王妃的难产而亡,究竟是意外,还是有人用一条命换了东宫宝座? 这个念头一闪,他便觉喉头发紧,掌心冷汗淋漓。 “贾侍郎……”听员外郎薛鸣小声唤他,贾故才猛地回神。 他抬眼望天,霞光如火,却像血的颜色。 贾故不敢再往下想。 涉及天家,谁敢多言? 连荣王妃的母家夏家,都默然无声,只摆出一副“天命如此”的模样,匆匆为荣王妃设灵,连上奏鸣冤的折子都没有。 之后,便是立太子的典礼了。 礼部典礼章程堆得比人还高。 冯尚书领着礼部、太常寺、鸿胪寺日夜轮值,贾故说是被拉去协理,实则跑腿核对礼器、玉册、乐舞。 一连几日,贾故忙晕头转向。 就在他以为能喘口气时,盛公公尖利的嗓音传来,“贾侍郎,万岁召见!” 贾故顶着其他人异样的目光,匆匆整冠,随盛公公急忙入宫。 好在盛公公脸上的笑容,带给了贾故极大的安全感。 使得他从容镇定的面对皇帝把牛家出京之后的第一次单独面圣。 殿内龙涎香浓,皇帝却未升座,只着素缎常服,背手立在御案前。 案上摊着一张明黄色绢布,远远看不清字,但能看出来墨迹尚湿。 贾故跪地请安,额头触地冰凉,因为想起比自己家势大的一等伯牛家因为皇家争锋,转瞬即没。 他便再也对皇家生不出一点亲切之意。 皇帝也未叫他起,只声音淡淡的说:“太子将立,东宫亦当早开枝叶。朕观卿家七姑娘,温婉敦厚,可为侧妃。” 短短一句,如惊雷劈在贾故头顶。 他几乎要跳起来,心里破口大骂:天家个个有毛病!当初说瑢姐儿压不住二皇子,如今倒要她给太子做侧室? 上一个勋贵出身的侧妃是什么下场还在眼前! 这不是把荣府往火坑里推吗? 可面上他只能死死伏着,逼自己声音平稳:“陛下容禀,七姑娘乃贤德妃娘娘堂妹,太子是晚辈,若论辈分,恐于礼不合。昔日二皇子妃遴选,皇后亦曾提点微臣……” 但是皇帝不听,甚至冷漠问贾故,“如此论起来,怎么,贾卿是想做朕的长辈?” 这一句话就使贾故不敢再辩。 他赶紧解释,“臣不敢。陛下乃天子,万民之主,臣为天子之臣,岂能与天家论辈。” 皇帝这才收回视线,淡淡“嗯”了声,语气恢复平静:“既如此,朕即下旨。” “贤德妃于皇后甚是恭敬,朕观贤德妃之举,便相信你府上教养。你与太傅府上亲厚,便该知道,先荣王妃之事,不可再有。” 这便是敲打了。 贾故伏在地上,满心冰凉。 不敢再为了先前自己幸运,皇家赏脸而得意。 只能恭敬谢恩,谢皇恩浩荡。 等回了家,贾故叫贾瑢到前院书房,问她,“看了荣王妃和牛家女的结果。瑢姐儿害怕吗?” 贾瑢想了想,回父亲,“有点害怕,以后女儿会防着别人算计。也会不为一时好处冲昏了头,去算计别人的。” 贾故勉强笑了一下,又问贾瑢,“瑢姐儿记得父亲之前教你的贵人说法吗?” 见贾瑢点头,贾故笑容落下,缓缓说了一句,“以后,瑢姐儿就要亲身去体验父亲讲的那些大道理对不对了。” 贾瑢不解,疑惑看向父亲。 贾故又撑起笑脸,与她解释道,“以后咱们瑢姐儿就是太子侧妃了。” 可此时贾瑢已经没有之前的期待了。 她只问父亲,“以后,我被人害了。也会像荣王妃一样死了吗?或者我害了人,也会像一封伯家姑娘一样,害了全家吗?” 贾故脸上不忍,但他又怕自己回答,让七女入宫后不敢算计,受别人伤害,所以他说,“世上谁都算计。只是看他有没有在算计下保全自己的本事。至于算计会不会害人,这世上,肯定有无辜者。但是活的好,能赢得自己想要的一切的人,可不是单纯之人。这一切的度,都得自己去把握。” 对于父亲的话,贾瑢再次点头记下。 贾故看她如此乖巧懂事,忍不住再次细细叮嘱她,“人以史为鉴,史书多有记载宫廷局势走向,瑢姐儿日后可以多读史,辨别他们为何会成功,为何会失败。捡好的学为己用,不好的也谨记在心,多多防范。” 贾瑢再次应下。 待她要走时,突然回头问,“父亲,如今我也是家里能顶门户的孩子了,对吧?” 贾故一笑。 往日他们都把贾瑢当小孩儿。 但如今…… 贾故收起笑容,表情十分慎重的回她,“是,以后父亲老了,家里的未来就要托付给瑢姐儿,和你哥哥们了。” 贾瑢这才满意的回了自己的院子。 就这样,荣国府接了贾故七女做太子侧妃的圣旨。 宣旨这日,天未明透,荣府正门、东西角门一齐洞开。 自大门至荣禧堂,红毡铺地,鼓乐列班,阖族男丁俱按品级朝服肃立。 皇家给面子,让户部赵尚书作为宣旨礼官。 赵尚书素与贾家亲厚,此刻却面容端肃,展开黄绫,朗声宣读: “……礼部侍郎贾故第七女,温婉恭俭,性秉端和,特册为东宫侧妃,赐金册金印,一切礼仪交由礼部会同宗人府办……” 贾家众人俯首长拜,口称“万岁”。 赵尚书宣毕,亲手扶老太太起身。 等他再看向贾故时。 两人眼中俱是无奈。 之前贾故只是亲近东宫,但不曾为东宫办过一件事。 可这道圣旨之后,东宫若败,贾家便可以跟着一起回金陵老家了。 赵尚书作为贾故极亲近的亲家。 甚至算的上是贾故官场引路人。 他往日一心忠于陛下,只借着贾故稍微向皇后一方卖好。 但这之后,他与东宫的关系也要牵扯不清了。 这之后,宫里又发了另一道谕旨至宗室。 郑亲王被任命为“太子妃迎亲礼仪大臣”,全程操办宝月郡主之女与太子的合卺大礼。 贾故总觉得这是在剜夏太傅家的心。 毕竟夏太傅与郑亲王私交甚笃。 他又认了贾故家小七做徒弟。 这都是人尽皆知的事。 可此时夏太傅孙女荣王妃去世,偏与他亲近的,都被皇家用另一种方式,和太子重新牵连到一起。 这就是为人臣的难处了。 贾故一时感同身受,又一时起了念头。 若是最开始,自己选了另一条路…… 第209章 贾故班底 就在贾故心态转变之时。 夏太傅却一身素纱长袍,拄着藤杖,亲自叩开荣府角门。 门房不敢怠慢,一路小跑引至外书房。 檐下灯笼映得老人白发如雪,脊背微驼,眼神仍亮。 贾故迎出,拱手让座。 夏太傅坐下后并没有寒暄,而是直言道,“今日厚颜,来托贾大人,烦请令嫒七姑娘,将来入了东宫,多多看顾我那外曾孙。老朽风烛,恐见不到孩子长成。若大人点头,我必在撒手或陛下龙驭之前,竭力为七姑娘周旋一次,以报高义。” 贾故想起曾几何时,夏太傅因为不想掺和进皇家事里,对皇帝看中他孙女表示不满。 那时,贾故为了逢迎圣上,还赞同了夏太傅孙女做荣王妃。 此时再见他。 贾故心里还有些歉意和愧疚的。 但瑢姐儿做侧妃之事,事关皇家。 一有不慎,全族就会复牛家后路。 就算为了全家性命,贾故便谁也不信。 所以面对夏太傅,贾故故作迟钝,缓缓放下茶盏,抬眼带笑:“太傅言重了。小七既蒙圣恩,选为太子侧妃,待太子与皇孙处,自当恭慎侍奉。不知您要在何处助她一回?” 窗外,乌云遮月,雷声隐隐。 夏太傅苦笑说,“侧妃谨慎自是好的,可若老朽说,如今新太子妃背后,才是害我孙女的幕后之人呢?” 贾故一惊,当初那个被牛家太太收买的小太监闯了大祸,竟不一死,保全全家。反倒是在皇帝派出审案的人面前把牛家太太所做所为吐了个干净。 贾故就觉得十分奇怪了。 此时面对夏太傅亲口吐露内情, 贾故压低声音,慎重问他:“陛下与皇后可知内情?” 他没说的是,若是二位都知道。 瑢姐儿进宫日子就好过了。 可若二位默许,借此来打压勋贵势力,挑拨两方…… 瑢姐儿入东宫后,又该以各种态度来保全自己。 可惜夏太傅摇头叹息,颓然倚杖说:“便是圣上现在知道也晚了。圣旨已下,太子妃名分既定。老朽的脸面,已经让陛下抄过一个开国元勋的勋贵家了。哪能再去硬顶一个宗室亲王。” 贾故仍是不解,他又细问。“三司都未曾查出细情,太傅是怎么知道的?” 夏太傅垂下眼皮,叹气回贾故道,“说来也是老朽家事。我那儿媳亲眼见荣王妃去世。心有不甘,便派人去寻流放的那家人,想为皇子妃报仇。我那不成器的孙子从小疼爱妹妹,便跟着一起去了。 等家里得了消息,带人去抓他回来的时候。竟发现有其他势力要那家人去死。 他们最大的仇家是我们夏氏。我们还没来的及动手,哪能是谁家? 最后老朽又审了他们,把和他们来往的人都查了。 拿线索仔细推敲才发现,他们竟是傻的,害荣王妃的事大部分都是现在太子妃娘家引他做的。 当初她们同被圣上选为侧妃。 谁能经得起只皇后、太后宝座的诱惑? 一个生了野心,另一个再有意挑拨,用一石二鸟之计,连废了两任对手。 老朽一家真的怕,为了太子妃之位,他们便有此算计。日后若再逢夺嫡之时,我那曾孙儿落她们手里岂能有长大之时? 更不敢揭穿了此事,逼皇帝再弄死一个太子妃,把夏家与皇家的情分用完了。 日后便是再换一个太子妃。可失了母亲的天家嫡子,能落的个什么下场。忠义老亲王不是是旧例吗? 那还是天子喜爱的儿子呢! 夏氏若执意报仇,逼的太子连丧三妻。皇后和太子怕是对皇孙生不出半分喜欢来。 夜风透窗,吹得灯焰摇晃。 贾故觉得他与夏太傅最大不同,就是他看着皇帝和太子长大,所以太信任皇家了。 当然,也可能是有些实话,不能与贾故这样的外人说。 贾故想了想,这到底是未来太子妃的一个大把柄。 而这个把柄由夏太傅握着。 要是能运作得当,在对贾家,对瑢姐儿利益最大的时机揭出来,那贾故离之前所想,就进了一大步了。 所以贾故徐徐点头,用更亲近的语气与太傅说,“太傅您人品咱们皆知,您又是我家小七的恩师,我自然信您。” 灯影下,贾故与夏太傅达成共识, 再送别夏太傅时,风起,雨将至,贾故笑意未达眼底。 今日贾故口中虽应了太傅,但他心底却另有一番盘算。 夏太傅孙女丧命,夏家肯定深恨罪魁祸首,甚至不惜脏手去报复。 如今来荣府,想的怕也只是借力护住皇孙,顺便复仇。 可贾故曾附和圣上,支持夏家女做大皇子妃。 日后夏家心愿得偿。 再忆往昔,于私情,怕是会迁怒贾家。 于皇家,除非瑢姐儿入宫后不生皇孙。 否则,贾家也会是夏家皇孙夺位的拦路石。 荣府要长长久久富贵,便不能学了牛家。 轻易做了旁人的刀。 又过了半月。 这日晌午,正歇息时,贾故和员外郎几人在礼部后堂吃茶,便听外头脚步仓皇。 是薛鸣的家仆找来,哭道,“四爷,老家来信,老太爷三日前仙逝。老爷让四爷请旨丁忧,即刻回籍扶柩。” 薛鸣忙起身,胡乱给贾故几人拱手,又赶忙归家而去。其实贾故十分舍不得他。 薛鸣是他用得最顺手的笔杆子,朝章典故、奏对折子,凡经他手,无不妥帖。 他有才华,又能办事。 让贾故少操心了不少。 反正就是比做王行上官的时候省事多了。 如今骤失臂膀,他顿觉案牍如山,连批签的笔都沉了几分。 等他下午派家人来礼部收拾他的东西,贾故独立廊下看着,不由长叹:“堂部里能听我使唤的人,又少一个!” 次日部务散值,贾珩接父亲回府后,与贾故说,“听说父亲部里薛鸣回乡丁忧了。儿子知道一人,父亲也许可用。” 贾故心中一动,笑他,“怪不得今日来接老父,既然你消息灵,那就说说看吧。” 贾珩忽略父亲打趣他的话,直接说起他向父亲举荐之人,“是前两年的庶吉士沈郡,湖州人,翰林院散馆后尚未补缺。此人文笔爽利,眼界亦开阔,儿子看他两年,不是个糊涂人。父亲若肯栽培,他愿从清秘之地转外衙,只图历练。” 贾故正有心培养自己班底,这种从翰林出来,还没有被别人用过的人最好。 他抬手抚须将话问仔细了:“可问清楚了?翰林院是清贵之处,礼部虽有掌管天下礼仪之名,却是杂务纷繁,他真舍得?” 贾珩笑答:“是他自己寻上儿子的,他说清贵处虽好,但他愿以观天下礼乐刑政,可见抱负不小。儿子想着,若是他能力出众,父亲就用上一用,若父亲觉得他不好,礼部下属散官也不少,让他安静待着也不碍事。” 如此,贾故当即换了便服,先往翰林院掌院学士府上递了拜帖,又亲赴吏部刘侍郎值房,一盏茶工夫,便把调任文书敲定。 掌院学士乐得顺水人情,刘侍郎亦笑着打趣亲家:“贾侍郎得天家看中,只是一个庶吉士,我们哪敢不给?” 隔日,沈郡便转到礼部来了。 见过尚书等人后。 他到贾故值房,拱手深深一揖道,“学生得蒙老大人提携,愿执鞭随镫,供老大人驱使。” 中年声音沉稳,自有一股书卷英气。 贾故瞧他比贾珩年长。便十分赏脸的亲手将他扶起,含笑说道:“翰林先生肯屈就,老夫之幸。朝章仪注、礼乐铨选,皆需大才。你且安心留下来做事。” 说罢,命人备茶,亲自引他观视文案、案牍库房,又将薛鸣留下的手札一一交付。 第210章 洋教士汤姆 礼部四个清吏司。 分别主管典章祭礼、官学、科举、外事 前头三个都是冯尚书和沈侍郎拿着。 贾故外事司就负责看着会同馆安排外藩进贡。 不过外藩使节、土司贡象、海东青、孔雀翎其实都很有意思。 贾故还是这一辈子第一次骑大象呢。 不过沈郡有两分倒霉,他跟着贾故当差第一日就踩了满脚象粪。 好在皇家珍奇园的管事很快就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动物都带走了。 但沈郡也有好的一点,他十分善于学习。觉得外事司的通译用着不便,他便自己学起了番邦语言。 当然,贾故偶尔也学学,主要是怕手底下的人当面骂自己,他还傻笑当夸自己呢。 那可真是太丢人了。 不过,有的时候贾故也在感慨,如今自己可以写一本,穿越异世学多语种的时文了。 贾故这样感慨,却听沈郡来说,“大人,有西洋远人求见!” 等贾故起了看一眼的兴致。 沈郡才把人引来。 来者金发碧眼,皂袍黑袜,胸悬十字架,一口官话却带着浓重的鼻音,自称“贵族次子”汤姆,身后仆从抬着两口黑漆大箱,箱角包铜,磕得石阶叮当乱响。 被人引见到贾故跟前,上来就先掏出来两块银壳怀表,表盖“咔嗒”弹开,金指针滴答作响,阳光一照,晃得人眯眼。 汤姆躬身作揖,笑得见牙不见眼:“小礼不成敬意!但求天朝皇帝陛下恩准,容小臣建堂传教,普洒福音。” 贾故以前也认识一个汤姆,所以顺手就收下他的小礼物。 谁知一旁沈郡又小声与贾故说,“这位洋先生家是西边的大贵族,家里有一队能远航的船。他就是跟着家族的商船船到爪哇,又转航过来的。” 一时,贾故想谋反的心理达到了顶峰!!! 远洋船、贵族旗号,这要放进京城,还得了? 他面上却绷得纹丝不动,一整官袖,义正辞严道:“夷狄之教,不可妄传!本官断然不许!” 贾故本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不知道冯尚书是怎么知道这个事的。 第二日,冯尚书晃着紫金鱼袋踱进贾故值房,轻飘飘一句:“贾侍郎,本官听闻有西洋传教士来?被贾侍郎打发回去了?佛教亦是胡人传来,今不也遍地寺庙?海纳百川,方显天朝气度。” 贾故严重怀疑这老头就是故意给自己添堵。 他被噎得差点背过气,眼珠子一转,坏水顿时冒泡。 等冯尚书走后,他就让沈郡把那传教士找回来。 此时再见这个洋老头,贾故清咳两声,换上一副“为你好”的笑,拍着汤姆的肩说:“你要建堂,也行,得先给咱们天朝表忠心,进贡!且须是好东西,” 他仔细想了想,便细说,“纺织机、蒸汽机、自鸣钟、千里镜……或者有用的学识书籍,一概来者不拒!” 见洋汤姆瞪大蓝眼,贾故又凑近低语给人画饼忽悠,“你把东西送的多多的,让皇帝高兴了,陛下就能奖赏你,给你封官,让你传教。 如果你献的东西好的话,陛下甚至会给你封爵、赐地、赐婚。让你和你的孩子继续做贵族!” 可能是贾故这身官服的作用,汤姆竟信以为真,他激动得胡子直颤:“果真?!” 当下深鞠一躬,学着京师客套拱手道,“等我远航归来,得了官爵,定不忘贾大人恩德!” 就这样,第三日的时候,洋教士就兴冲冲领着仆从出京登船,帆索一扯,白帆鼓风而去。 贾故袖手而立,嘴角缓缓勾起,问沈郡,“你觉得会带东西回来吗?” 沈郡也不知道。但不妨他说些无错的场面话给上官听,“这位……不像一心修道传教,不注重名利之人,下官查阅过他们那里的风俗。次子送入修道院后,便不能继承贵族身份。但依这位的年纪和身份来看,他还没有成为主教,怕是急需要一些功劳……” 贾故听罢,他也不管这汤姆还回不回来。 反正是他自己要走的。 只要贾故能和冯尚书交代就行。 至于他要真把纺织机、蒸汽机带来,那贾故才不管他什么福音不福音的,先让贾家的纱机、磨坊、船坞“福音”起来再说! 就这样,再有一个月后。 因为之前皇家出了丧事,探春的婚期一延再延,被推迟到今日。 正日天未亮,宝玉便被唤起。 他穿一件大红蟒袍,腰束白玉钩,头戴束发金冠,少年眉眼因喜气越发俊秀。 探春却还在上妆,凤冠上十二旒轻颤,像一簇簇金蝶栖在云鬓。 她平日英气内敛,此刻胭脂一点,反倒显出几分女儿娇羞。 等善郡王府的迎亲彩轿停在街口后。 司礼嬷嬷一声“吉时请出”,宝玉便笑吟吟蹲身:“探春妹妹,我来背你!” 贾瑢在一旁轻捶他肩,“仔细摔了探春姐姐!” 探春又冲姐妹们笑了一下,才被贾珂蒙了宫盖头,被宝玉背起。 宝玉背着探春,回头看了一眼一屋子好不容易聚在一起的姐姐妹妹们,他心里沉甸甸。 从小一处嬉笑、一同论诗的姐妹们,一个个真的都散了。 鼓乐声中,花轿起行。 宝玉扶轿而立,眼眶微红,直到轿影远逝,他才垂袖轻叹,却被凤姐一把拽回:“傻宝玉,别愣着,快随你琏二哥陪客去!” 三日后回门日。 探春着大红通袖袍,由郡王府嬷嬷扶着,先给贾母行大礼。 老太太一把拉住,上下打量,见她面色红润、眉目舒展,心下便先松了口气。 探春也笑说:“王妃和善,家里规矩也简明,孙女儿一切都好。” 老太太想着探春是既不吃亏,也不逞强的性子,善郡王府再繁复,她也能料理得开。 便轻拍探春手背,温声说道:“既如此,日后安心做你的宗室娘子。” 探春含笑点头,“老太太放心,孙女儿省得。” 而在荣府另一边,吴大喜双手捧信,踩着青砖一路小跑,额角汗珠在烈日下闪光。“老爷,淮安急件!” 贾故正伏案通读历年一甲文章和各方批示,争取在其他人议论时言而有物,在下一科春闱占个考官位置。 但听淮安一名,他又赶忙搁笔,接过漆封竹筒。 拆开一看,是次子贾琛的亲笔。 他说上官要举荐他做淮安漕运管粮通判。 他觉得贾故先前送去的金答办事还行,就把留下用了。 让爹再给他送两个信得过的人来做帮手。 贾故看完捋须一笑。 他就说以他家老二的能力,有点眼色的都该懂的欣赏! 放下信纸,贾故抬眼看向自己身边得用的吴大喜、李顺、金宝几人。 贾故和颜开口,“你们谁愿去二爷跟前历练?月钱翻倍,若是让二爷用的好,老爷便许了你们脱籍给自己攒家业。” 吴大喜跟在贾故身边多年,他挠挠头,先咧嘴笑:“老爷在这儿,小的干什么都踏实。淮安路远,小的舍不得。” 一句话惹得众人莞尔。 李顺是这两年才被提上来的,他挺身而出说,“小的愿去!二爷待下宽厚,又能学本事,何乐而不为?” 金宝多在荣府值班,少有出去办差的时候,迟疑半晌才回话说,:“小的怕自己去了生疏地方,给二爷添麻烦。” 贾故起身,拍拍他肩:“傻小子,不出去闯,怎知天地宽?淮安虽远,但漕运管粮处最历练人。你去学了一身本事,攒几年家底,再回来孝顺父母养家里老小,不比窝在府院强?” 金宝性子有些随遇而安,又有些软耳朵,此时听老爷发话,又见李顺冲他挤眼,胸口一热,当即就改了主意说,“谢老爷栽培,小的愿意去学。” 贾故大笑,吩咐账房给二人预支三月月钱,另备四季衣裳并京城土仪。 次日黎明,李顺、金宝收拾妥当,拜别府门,踩着露水随车上路。 望着车马远去,贾故转身吩咐吴大喜:“你去选两个能办事的来,补他们的缺。” 见吴大喜应了,贾故又说他,“下回再有好缺,我也放你出去。” 吴大喜挠头憨笑,心里却打定主意,这辈子能赖在老爷身边最好。 第211章 英莲母女团聚 就这样,打发了闲事,贾故一连几月,跟在冯尚书后头忙完太子册封礼。 看着贾琛的通判文书下来了。 他又得忙太子妃册封礼。 等太子妃册封礼后。 如今只剩最后一桩事,便是送自己幼女入东宫做侧妃。 在这之前。 他特意命吴大喜把库房里的《汉书》《贞观政要》《明会要》许多涉及皇家、朝政的史书一摞摞搬到女儿院里。 又召来长子贾珩,吩咐他说:“从今日起,每日申正,你给你七妹讲史。后宫与朝堂只隔一道宫墙,朝堂风向变得比翻书还快。她若不懂利害,便是自投火坑。” 贾珩素性严谨,连忙躬身应下。 贾瑢这边,贾故也吩咐她说,“入宫后千万小心、谨慎,要以史为鉴。虽身处后宫,也要时刻注意朝堂变化,才能做出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除此之外,贾故又与老太太商议说:“贤德妃先前送来的嬷嬷,咱们将她留在家里,只教瑢姐儿一人。免得她入宫有礼仪有失,让人抓了把柄。” 老太太当然支持。 与此同时,夏家也送来一个曾侍候荣王妃的丫鬟,名唤巧珠,口口声声说在荣王妃跟前伺候过,也熟悉太子脾性。 贾故当面含笑收下,转身却将女儿叫到静室,低声叮嘱:“太子喜好,听听便罢,不必照做,更莫受她掣肘。等你入宫前,自己想法子把她打发了。千万不能给她踩着你让太子记起荣王妃好的机会。当然,除非她的算计对你有好处。” “除此之外,东宫人多眼杂,你只需记得,自己需要什么,旁人的指使,与你没好处的,一概不管,还要把自己撇清楚。与你有好处的,你也要暴露出指使的人来,让人知道你的无辜来。” 贾瑢眨了眨眼,会意一笑:“父亲放心,女儿省得。巧珠若安分,便留她。若敢生事,我自有法子让她闭嘴。” 贾故望着最小的女儿如今都懂事了,一时眼角微潮,却只是拍拍她肩说,“去吧,记住史书里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别人走出来的路。你既不得不走进去,就得往最安稳的路走!” 且说黛玉自嫁进荣府,外头仍留着自己带来的林家旧人。 这日午后,她正与紫鹃在暖阁里理诗稿,忽见林府老管事林旺媳妇掀帘进来,额上汗珠晶亮,显是一路快走。 她先请安,方低声禀道:“姑奶奶,香菱姑娘的家人有着落了!竟是咱们姑苏同乡,父亲甄老爷当年中过进士,后来不知去向;只剩一位甄太太在,如今寄居在舅家,靠针线度日。” 黛玉一听,先是一喜,又是一叹。 喜的是香菱终于有根可寻,叹的是甄家母女飘零,竟与自己当年依舅而居如出一辙。 她素昔心善,更把香菱当半个学生,当下便道:“我们师徒竟还有同乡缘分,那我更不能袖手了。你且下去歇歇,我自有安排。” 林旺媳妇才退,黛玉便扶紫鹃肩起身,径往贾璋的书房去。 正值贾璋头疼,他二哥、五弟都进步了。 只有他,因为指挥使多年不动,自己无大功,更不好在这上面使阴私手段败坏名声,竟还在原地踏步。 此时见妻子亲自过来,他忙迎到檐下。 黛玉顺势扶住他的手,两人依偎着进了书房。 等坐下后,黛玉才仔细与贾璋说明原委,末了还软语相求道:“我想把甄太太接进京,好叫她们母女团聚。只是沿途水路,须有可靠人照应。” 贾璋听罢,笑道:“这有何难!咱们族弟贾珀下月正要去江南收缎料,他熟稔船工,让他带甄太太一程,最稳妥不过。” 黛玉闻言,眉眼弯弯,屈膝便是一礼:“如此,多谢三爷。” 贾璋忙虚扶,口里连称“不敢当,不敢受娘子的礼”,心里却受用得很。 转眼南风初起。 贾珀带了两个老伙计在码头接到了甄太太。 只见她五十出头,布衣整洁,眉目与香菱有五分相似,却满面风霜。 她初闻女儿尚在,又被荣府接进京,激动得泪如雨下,口内只道:“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贾珀虽年轻,却因为自己独立几年,最是周全,亲自扶她进舱,又使了银子吩咐船娘:“给甄太太夜里加条毯子,别让江风吹着。” 货船顺流而下,甄太太生平第一次坐船,初时晕浪,贾珀便命人煮姜汤、拿橘皮熏舱,还把船上小灶让出来,日日熬些清粥小菜。 几日下来,甄太太晕船渐好,看着贾珀忙前忙后,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只在佛前磕头,愿“这位哥儿一生平安,娶个十全好媳妇”。 等船抵京城。 香菱早已得信,倚门而望。 到甄太太带着老仆进荣府时,正逢京里微雨。 香菱撑着一把油纸伞立在影壁前,她远远望见母亲布衣素髻,眼眶立时红了,但许久未见,又使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却见甄太太三步并作两步,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无数日夜的哽咽只化作一句:“我的儿,娘来迟了。” 就这样母女相见,抱头痛哭,旁人无不下泪。 香菱哭够了,又拉着母亲给黛玉磕头。 黛玉忙扶起,含笑说:“如今一家团聚,才是最大的幸事。” 说罢,她又命人收拾后罩房小套间,让甄太太先歇两日,再做打算。 母女相认的礼节在荣府下人嘴里传了半日,众人都说“璋三奶奶功德无量”。 黛玉却不在意,反把已经改回本名的英莲拉到跟前,与她说,“你既改回父母赐的名,往后便做新生。” 甄太太也说,“姑娘大恩,无以为报。咱们母女不好在府上叨扰,老妇自己可以找一处做工,来还英莲的赎身银子。” 黛玉视英莲为学生。 岂能收了甄太太辛苦做工的银钱。 而她手里嫁妆里正好有宅子,平常都是让老仆看着,此时便说,“赎身银原是我的心意,再提便是打我脸。我嫁妆里恰有一处小宅,离街市近,正适合你们落脚。但太太是体面人家出身,想要自立,我也是支持的。不知太太会些什么。” 甄太太忙说,“老身往年当家时,管过庄田和铺子的账。也会针线。若是旁人嫌老妇老迈,老妇之前攒了点银钱,也可以带着老仆一起做小生意。” 黛玉略一沉吟,便说,“太太既会理家管账,便是一门本事了。” 次日一早,黛玉便命紫鹃捧来一个小匣,里头是亮花花的雪花银,足有二百两。 她当着英莲的面,托了贾珀:“珀二弟布庄左近,可有合适的小铺面?要清净,又要近书墨铺子,我好开个书画社,聘甄太太做管事娘子,让她教英莲去管账读书。” 贾珀兄弟得过姑伯父的大恩,之前还因为自己私情,害得姑伯父与郭家关系难做。 此时正好给了他表现,‘赎罪’的机会。 当日他便跑遍城南几条街,寻得一间小小书画铺,前面临街,后头带个幽静小院,正好住人。 甄太太闻信,又要跪谢,被黛玉含笑按住:“英莲是我的学生,我该管她的。太太若再客气,我可要恼了。” 第212章 为父之道 黛玉做事认真,她给书画社起名为“莲雾斋”,卖字画兼卖文房四宝。 让甄太太坐镇柜台,银钱收支一日一清。 而英莲则跟着甄太太学看账、学行书、学算术。 因为有贾璋在城南兵马司照拂,她们的莲雾斋开的十分顺利。 一月后,铺面竟小有盈余。 甄太太包了第一笔利钱,亲自送到荣府。 黛玉把账本大概看了两眼,分了十分之三出来给甄太太,“这是你们娘俩的分红,但我有另一样要求。” 她抬眼望英莲,神色认真与她说,“我教你诗词、教你算账,是盼你莫因生计繁忙,便把学问撂下。男子立世,才情是底气,但于咱们女子而言,让人寄情的诗文、还有其他学问上的见识也是如此,你可明白?” 英莲郑重点头,“先生放心,英莲一日不敢荒废。他日若能作诗自赋,才算不负先生今日再造。” 甄太太亦笑叹:“她父亲便是读书人。便是奶奶不说,我也要盯着她,不让她坠了奶奶诗才名声的。” 而贾故这边,他私下里又去找了王行。 贾故没与他寒暄,开门见山与便宜弟子说:“你七妹就要进东宫了,贤德妃赏的嬷嬷只教礼仪,我得给她再找个能靠的住的师父。你帮我寻个通透人,能把东宫的水深水浅、暗礁浅滩,一样不落地指给她的。” 王行当然应了。 他父母有皇后保证一生富贵。 他大哥尚公主,不必担心自己和儿女前程。 可他,娶妻贾家女,拜师贾故。 这都是过了宫中眼的。 若是贾家有失,家里为了全家全族利益,放弃他和他儿女前程,只是顺手的事。 所以,王行对贾瑢入东宫之事,分外上心。 次日,王行便进宫向皇后请恩:“侄儿媳妇的幼妹将入东宫,侄儿媳妇恐她礼仪生疏,不知世故,求姑姑赐一位老练女官,赴府教导。” 皇后正愁太子搬入东宫。 自己不好再四处插手了。 此时听闻自己能在太子侧妃身边安插眼睛,当即大悦,点了身边最得力的魏女官,赐对牌、赐衣裳,大张旗鼓送到荣府。 荣宁街上,魏女官青袍玉带,扶着小丫头下车,唬得左右邻居都探头。 贾母听得消息,忙命开中门,亲自迎到二门,一口一个“皇后恩典”,又叫贾瑢来:“快来见过女官。” 毕竟,老太太也知道,在宗室血亲出身的太子妃手底下讨日子为难。 私下,她还拉着贾故感叹:“咱们家娘娘在宫里,就没少受皇太后照拂。如今瑢姐儿能得皇后另眼相看,在太子妃手底下过日子,才会轻松。” 贾故颔首,心里却雪亮。 王行这一手,既卖了贾家的人情,也卖了皇后的心安。 唯独把贾瑢推到风口浪尖。 但贾故也领他好意。 毕竟,太子妃心性手段还有她身后势力品行存疑,在她手底下求生,还是多些让她忌惮的背景比较好。 忙完该教的诸般琐事,贾故还要找人情要去给贾瑢铺一条顺风路。 他先前在太常寺认识的几个内府管事,打交道久了,也知道哪个管事是可以拉拢的。 贾故可是国公之子,两位进士老爷亲爹。 要是为了元春,贾故才不如此拉自己面子呢! 但是为了自己亲闺女…… 贾故特意提了两坛金华酒,趁着天色渐晚的时候,亲自带着贾璋、贾瑄出了荣府角门。 去了内府营造司副管事刘太监的私宅。 刘太监与贾故算得老旧识。 门子一见拜帖,忙不迭引他们去。 刘太监正躺在竹椅上,两个小厮给他按腿。 见贾故进来,他翻身而起,抱拳笑道,“贾大人,哪阵风把你吹来?” 说着,他眼角又瞟向贾璋、贾瑄。 见他们锦袍玉带,俊朗挺拔,猜出他们身份后,刘太监忙又补一句:“府上公子们也一表人才!” 贾故回他,“我家的事,你是知道了。这不,今日带两个孩儿来认认门,往后我家七女,还要老哥伸手照顾。” 刘太监是人精,一听就懂,忙命人上茶上点心,又唤来几位和他关系好的同僚。 掌膳司的张太监、掌设司的赵内使、甚至连内府库房副总管胡内监都请来。 一屋子袍纱晃动,香气混杂,热闹得像小年夜。 贾故起身,把贾璋、贾瑄推到人前:“这是老夫三儿、五儿,老夫年纪大了,日后府外来往,就是他俩了,还望诸位管事看顾。” 贾璋稳重,举杯敬一圈,“小子年轻,规矩欠火候,诸位公公莫嫌聒噪。”说罢先干为敬,惹得众人连称“好酒量”。 贾瑄更机灵,酒过三巡,便与张太监聊起他在御前当值时用过的“南膳房新出的奶卷”,又顺口说了圣上赏司制的事,哄得几位内府管事眉开眼笑。 酒酣耳热,刘太监拍着贾故肩膀,半真半假叹道:“贾大人您啊,何必贵脚踏我们这贱地,白脏了鞋底!放心,哥儿几个心里有数。东宫那头,但凡有风吹,我们必给侧妃娘娘递扇子。” 贾故连忙举杯相谢。 回程时,夜已深沉。 贾璋扶着微醺的父亲,小声道:“日后有交集,儿子们来就是了。父亲在礼部不易,别再惹了宫里和堂部不满。” 贾故仰头望月,长长呼了口酒气,笑说,“你二哥不在,以后就由你们管家里这些私下交际的事了。父亲不求他们这些人能逆风相救,至少顺风时,他们能顺手帮你们七妹一二。便不算咱们白费心思拉拢他们。” 马车辘辘,月色如水。 贾故靠在车厢,闭眼养神。 前路漫漫,他所能做的,已尽数做完,剩下的,只能看孩子们自己的造化了。 第213章 老上官 等这些要紧事都放下了。 贾故才想着贾玮的亲事。 说起来贾故几个儿子,就贾玮有点憨。 好在他一路受许家照拂。 不然贾故都不知道该给他找个什么样的媳妇了。 是的,贾故打算去问问许老将军。 结果贾故没想到,许老将军还有客人在。 那老头还是贾故的熟人。 这是他在做兴元府通判时的知府谷大人。 贾故还给他送过花草,和家里时兴水果的。 之后贾故调任洛川,等他兜兜转转回兴元府做知府的时候,他们前面已经隔了两任知府了。 许多年不见,没想到老上官如今兜兜转转,竟然上京来了。 贾故热情寒暄。 知道老上官如今告老在家,他也秉着有关系就要联系上的原则。 第二日,贾故一大早就出门去陪老上官和许老将军去外头喝酒了。 至于为啥在外头喝,因为许老将军如今放下外头权柄,在家也‘做不得主’了。 他亲闺女得了太医吩咐,天天盯着他喝酒吃药的事。 按说为了许老将军,贾故不该阳奉阴违的。 但是如今已经是许将军的许临看着父亲整日窝在家里一副透不过气的样子。 特意问了太医,得了父亲休养许久,能喝一些的特赦。 才托了岳父来,“父亲与咱们小辈说话不痛快,还得是岳父来,他心情才好些。” 贾故当然要做这个知心人啦。 他们三人约好的这个酒馆在城西,主要是卖吃食和住宿的,贾故之前没来过。 刚进来的时候,贾故还想着如果酒菜好吃,就带一份回去。 结果掌柜的一开口招呼人,贾故一听,这不是兴元府人嘛? 怪不得老上官约这呢。 吃食也很有兴元府特色。 老上官对许老将军身体也有数,他特意说,“咱们少喝点酒,吃点兴元府普通吃食。” 说着,就让掌柜的弄了罐罐茶、核桃馍、菜豆腐、热面皮。 老上官还对贾故说他离开这么多年,就想这一口。还说你离开这么久不也得想。 贾故就不一样了,他吃肉,想的是草堰酱肉、镇巴腊排炖笋、乌鸡汤、米粉肉、麻辣鸡、原公杂烩、褒河鲜鱼宴。 许老将军也说,“京里的辣吃了不得劲,咱们要的是麻辣鲜香,有味才够劲。” 贾故看他趁这会功夫已经喝了一杯酒了,便说他,“老哥,你是老了,味觉淡了。多吃点清淡的养生,别叫孩子们操心。” 许老将军不爱听贾故这话,哼了一声,“就你知道这个。” 老上官见他们两要吵起来,赶紧打圆场转移话题,“老夫前些年回乡守了母丧,复起后就在济南打转。也是好久没见以前的老相识了。” 贾故疑心他有事相求。却听他恭维起了贾故,“你家里人丁兴旺,日后有福。” 贾故谦虚了一句,“嗨,老虎一个能拦路,耗子一窝能喂猫。只要儿孙撑的住,一个和一窝都一样。” 只是话说着说着就说到老上官家那个老大难闺女身上了。 他呢,娶了两任老婆。 头一任,生了两儿子,病没了。 第二任,娶回来照顾孩子的,所以生育的晚,人十七岁嫁他二十好几一男的。 结果等他两个儿子长大搬到外院准备娶媳妇了。 老上官也四十岁了,才生了一个小女儿。 结果儿子养大娶了儿媳,倒霉第二任自己生的闺女没养大,也没享几天婆婆福,又病没了。 后头妻孝完,用老上官此时的话说,就是觉得自己也许是克妻,不想再娶了。 他心里也亏欠第二个媳妇和这个闺女,所以有些纵容。 因为两亲哥都不是同一个娘,再有他前几年做官,没顾上家里。 头一个媳妇娘家那个做舅舅的在两儿子跟前没少捣鼓。 后头他没了第二个媳妇之后,那头一个媳妇娘家做亲舅母的又在儿媳妇跟前捣鼓。 所以小女儿和两个儿媳妇关系也不好,家里没个亲近能教导她的女性长辈,性子便有些左。 许老将军不爱听这些儿女经。 有自觉自己的儿女皆嫁娶完了。 孙儿外孙都有了。 议论人家内宅姑娘不合适。 所以他就埋头吃菜喝酒。 但贾故爱说好话啊,他现在养成一个毛病,不是关系亲近能打趣的人。不管他说什么,自己都说好听话敷衍。 所以他给老上官说,“哪是姑娘性子左?那是内宅没个给她撑腰的,自己硬起来不吃亏,可惜没个贴心贴肺教导的,执拗了也没人宽解。” 说着,贾故酒意上头,就有点想起自己以前了。 自己当初亲爹没了。守完孝便带着妻儿远走他乡。 未尝不是因为年少时在荣国府不受重视,性子养的有些左了。又没人教他怎么从当时的荣国府给自己谋好处。 此时再听老上官叹气说,“她一个姑娘家家脾气还大。” 贾故便回他,“玫瑰都是带刺的。” 听老上官又说,“若是一般刺也就罢了但情绪太敏感了,让人不好宽解。” 贾故看着蒙头吃喝的许老将军,笑回他,“主要有的人天生粗心大意,没有那么细腻的共情能力。” 二人越辩越来劲,老上官又说,“可她一个姑娘,不说稳重了,岂能做事三分钟热度?我找嬷嬷都教不好她!” 这就过分了。 贾故记得,当初他爹找先生来教他和二哥。 自己也是得了这个评价的。 如今亲爹不在,他也不是当初那个挨骂不还口的他。 他理直气壮为自己辩解,“人只有及时抛去一些没有用处的,自己不擅长的事,才能过得更好。” 贾故说的太认真了,不像只是为一个姑娘说好话。 老上官诧异看了他一眼,又慢吞吞的说,“其实她在家里说一不二的,姑娘家那么强势,出了家门也没人和她相处的来。” 贾故已经辩解这么多了。心早就偏了。 这会更是直接硬掰,“人做事总要有个领头的,有些人没有本事,又没有魄力,才做不了领头的。” 好话全都让贾故说了, 然后老上官甩手说,“既然你觉得好,那你让你儿子把她娶回家吧。” 贾故一惊。 他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许老将军。 让他给自己拿个主意。 可许老将军才不说话。 甚至打定了主意,管他姑娘性子好不好,自己不做媒人,日后不好了,迁怒埋怨的不是自己。 他甚至笑着跟贾故眨眼睛说,“我就知道了你在京里待多了,嘴不用过脑,会自己能扯大道理强辩了。所以我就不跟你辩,让别人来治你!” 贾故被他一看,心说自己自从上了年纪,就没有欣赏老头做顽皮眨眼表情的能力了。 再瞅老上官悠哉的吃花生米,等自己回话。 贾故又想了想,其实他也不指望老四有多少出息,他的前途也托付给许家了。 如今贾家姻亲贵重的多。 不需要再攀高枝了, 他便回老上官说,“你要觉得我家老四好的话,我就回去和夫人商量,反正娶回来是和我儿子过日子,又不让我这个老公公操心。” 老上官十几年没见他。 哪还记得他家老四是个什么材质。 他不明白回话。只拉着贾故回忆贾家自己知道的那两个公子哥。 “我还之前听兴元府那边旧友说,你家老二琛哥天天带人跑上跑下的,去拜访书院先生,又去许家请你们家大姑奶奶,还操心你那个侄儿亲事和铺子活计,还亲自陪人上门送聘定亲,完事又去庄子上视察农事,顺带看了附近的水渠。那时琛哥才是个秀才,还要考学。如今你又把他扔外面去。虽说他能干,你这个当父亲的,也不要太偏心了。” 贾故心说自己当知府那会,兴元府果然有别人的眼线没处理干净,这老上官知道的太全了。 这多少年前的事了。 当年具体做了哪些自己都没记这么细。 不过看在老上官早就告老的份上,贾故不与他计较许多年前的事。 贾故只当他在夸自己家老二,便随口胡说,冲他炫耀道,“那你是不知道,我家老二以前回家头一件事,就是把家里的账理了一遍。后头给他妹妹买丫头,给他侄儿看书童,他都在跟前看着,他就是这样爱为家里操心的性子。后头便是说家里要让人去地方做官,他也说兄长该在家侍奉,弟弟们还需要父亲提点,不如我去。这样的好孩子我怎么可能不疼他?不过他可是有媳妇的,你嫁闺女,可别打他的主意。” 贾琛也就比自己家二儿小两岁。 自己家二儿都要说亲了,小闺女才出生。 他们差十岁有余! 自己怎么可能打这个主意! 老上官端了许久的风度,此时听贾故胡言,实在忍不住送他一个白眼。 但看在贾故如今富贵无比,前途光明的份上,他忍了忍,还是夸道,“你也就得了两个好儿子,一个读书成,行事端方,一个办事靠的住,又孝顺,友爱兄弟。” 说着,为了表示自己真诚,老上官又叹气说,“我那两个小子,你也是见过的,小时候还好好的,长大了都有自己的心思。” 贾故这可不敢苟同。在贾家老太太眼里。他也是有自己心思的那个。 所以得了好话的贾故又劝他,“孩子们有了自己的小家,当然得为自己的小家打算。” 老上官想了想贾故刚说的结亲的事。忍不住打听一下荣府内情,“你家孩子多,他们也这样?” 老上官又不是王行、许临这样知道内情的亲近晚辈,贾故当然在他面前否认了,“主要是我家太太好,家里姨娘和儿子儿媳都服她管,我也不操心这个。” 看老上官的表情明显一噎,贾故心地暗笑。好心又敷衍的劝了两句,“孩子们长大了就少操心些,你要下不了狠心抽他们一顿,让他们把你看不顺眼的地方改了,那就别计较那些细枝末节。” 第214章 谷老上官 就在贾故和老上官说这话的时候,许老将军手里那只白铜酒壶已底朝天。 见贾故和谷老无话再谈,他才笑着说,“今日痛快!许久不曾喝得这般爽利!” 贾故见状,忙朝守着厢房门口的吴大喜招手:“来壶解酒的热普洱!” 吴大喜听令走了,不一会儿亲自提着铜壶小跑而入,壶嘴一倾,琥珀色的茶汤注入盏中。 贾故亲手捧到许老将军面前:“老哥快喝点暖暖胃,照顾不好你,我都不好给女婿和侄女儿交代。” 谷老也笑着凑趣:“您可不敢再灌酒了,我们可要被许家侄儿寻上门讨说法了!” 三人又坐了一会。 许家长随小跑进来请安:“老将军,府里来接您了。” 许老将军啜了口热茶,舒服地长叹一声,抬眼望望天色,廊外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映得他两鬓霜白也带了几分暖意。 他拍拍贾故肩膀,又朝老上官举杯示意:“今日承蒙二位作陪,老夫心里松快多了。改日再聚,我作东,咱们不醉不归!” 贾故可不敢应他那不醉不归的话,忙说他,“别下次了,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老哥你先把这顿掏了。” 这时许老将军扶着榻沿起身,身形微晃,贾姑伸手扶他,他还嫌弃摆手:“不用扶,老夫给你掏银子。” 说完,他又好声和谷老说,“咱都一把年纪的糟老头了,好听话也不说了,以后各自保重,咱们改日再叙。” 就这样,他先行一步走了。 贾故跟在后头告辞。 三人自此分别。 贾故回家后跟徐夫人先说了今日那家酒楼,“除了有点兴元府特色外,菜名叫玉露雪团子,结果就是醪糟圆子,真是白瞎了好名字,让我白期待了一场。” 等徐夫人笑过荣府的菜也爱取花名之后。 贾故想到贾玮的亲事。 所以他又与徐夫人说老上官谷老家里的事,“听他那话,他那两个儿子年纪小就没了亲娘,他自己疼的什么似的,没长大就不想让后头这个继妻生。回头瞧着闺女年纪小就没妈,心里不得劲。” “他是既爱儿子又爱闺女,末了,都觉得他偏心。” “还不如我大兄,儿子闺女都不管,该抽的时候都得受着,这样也有些父亲的尊严。” 贾玮虽年纪是有些着急了,但就这样被一顿酒许出去,简直太草率了。 而且徐夫人想,家里四个儿媳,父亲都是正当为朝廷办事的年纪。 偏这老四,找的姑娘父亲早就告老。 再一想老四在外头吃苦多年。 徐夫人忍不住嗔怪贾故,“老爷怎么这么轻率把老四亲事许了出去,那姑娘是听着让人心疼,可要是真的性子孤拐,娶回来受罪的还是咱们家。” 贾故其实酒宴时是有点不想接话。 但许老哥靠不住,没给他打圆场。 这会话都许出去了,他只能捡好的会徐夫人,“也没说死,就顺着话聊了两句,到时候你带着老大媳妇去看看,要是觉得可以,就上门提亲,要是不好,他也不能把这事说出来坏自己闺女名声。” 贾故话说的容易。 可媳妇娶回来,性子不好相处的话,不也得徐夫人自己来管来劝? 这样想着,趁着这会没别人,徐夫人又说他,“老爷与他十几年未见,人家姑娘在闺阁里,什么性子旁人也不知道,偏他自己在酒桌上,跟你这个外人编排自己姑娘。” 事都这样了,贾故真怕徐夫人一直抱怨。 他赶紧辩解说,“那不是叙旧到兴起,聊两句分别了这么久,家里的变化吗。” 说完,见徐夫人还想说话,他又捧着茶叹气感慨,主动问徐夫人,“还真别说,那个时候我都不知道,他夫人是后娶的。还不是两个小子亲娘。夫人在内宅交际,应该记得内情吧?” 那个时候谷老还是贾故上官,徐夫人是和谷老的继妻打过交道的。 但是那个时候两位公子哥都长大一些了,她们女眷少见,而且府里的官眷夫人都是捧着知府夫人的,更没有人去说这些。 今儿还是贾故说,徐夫人才知道。 她想了想,坐贾故身边感叹,“我还记得那位夫人呢,是个温柔细致,待人和善的,把一家子照顾的妥妥帖帖,谁想得到,那一家子竟然没一个跟她有血缘关系的。” 叫徐夫人推己及人的想一想,她自己能跟贾故多年夫妻和睦,那也是贾故真的待自己生的那几个儿女好,还放心把后宅交给她的缘故。 要她的实话就是,若是一家子没个自己亲骨血,她是做不来那样无怨无悔为一家子付出的。 而贾珩没想到亲爹出去喝酒,就给四弟定了亲。 然后他又劳心劳肺使银子,往知道谷家家里底细的地方打听。 没想到竟是他翰林院的熟人。 完了,贾珩回来给父亲母亲说,“他家这一辈两个儿子里,老大不成,说是侍奉亲爹,跟着过来,其实一把年纪,连秀才都没考中。不过老二还行,只比我大两岁,读书一气呵成,今年春闱,得了二甲,又考了庶吉士,如今留在翰林院,所以才有了一家人上京和老亲旧叙旧之事。” “虽然说不是一个亲娘生的,可老二到底是被继母当亲儿子养大的,总得念点恩情。日后做了亲家,也算咱们家一份力。” 贾故没想到老上官弯弯绕绕,没和自己说实话。 他哼了一声,当着大儿子的面抱怨说,“他夸我儿子出息,读书好又能办事的时候,我还应了,还想着安慰安慰他,没想到他是太谦虚了,竟然晃点我!” 贾珩无语苦笑,“父亲,这下人家就知道,您是真人走茶凉了。一不做您上官,您眼里就没人家了。” 虽贾珩如此说,但如今贾家在勋贵外戚里是独一份。 贾姑的前程注定不会为了这一点小事发愁。 是以徐夫人并不关心这个。 她更在意的是人家家里有翰林儿子,而贾珩在翰林院被黎大学生看中,也是打算在翰林谋求前途的。 事关大儿子在翰林的名声,徐夫人当真放心上,她捏着帕子,紧张问眼前的父子二人,“那这怎么办?做流官的本来就是人来来人去的,谁能想到十几年不见了,竟然还有这缘分重逢。” 别说人走后不关心了,就算他们一家在时,徐夫人以前也奉承过谷夫人,那也不知道他儿子不是这个夫人生的,走了之后生了个女儿的这些事啊。 而贾珩就是随口一说,他自己都没认出人来。 哪会真把这当回事。 见徐夫人真为他担忧了,他忙安慰母亲,“没事的,之后儿子找机会和他家老二叙旧。父亲离了西北这么久,人走茶凉的又不止我们一家子,咱们甚至连老总督家都没联络。他能顺势来找父亲交际,也是不想断了关系的意思。” 但徐夫人操心一家子,习惯忧虑了,她又提醒贾故父子,“结不结亲是小事,只要不结仇就好。咱们瑢姐儿正是要紧的时候。就怕惹上小人。” 贾故笑徐夫人多虑,“哪能结仇?怎么回谁都能算咱们家的仇?虽说的确有疏忽,可今日他早已告老,而我们这边早已不同往日,我却仍一直捧着他说话,他自谦说家里姑娘不好,我都是说好话的。” 虽听父亲这样说,但贾珩是经历过状元郎被迫出京的事,他总觉得防人之心不可无,所以他给母亲说,“母亲使人上门给四弟提亲吧,说不着谷家做了两首准备,家里姑娘性情教养是好的,就故意说给父亲听了。父亲要是对人客气,便两方亲近。 若是我家看不上人家,对人家有恶意,把人姑娘名声坏了,人也能站出来,质疑父亲人品道德,直接踩着我家名声去投奔了他人。 若谷家真有这样的心计,先拉拢来,日后自有用的上的时候。” 徐夫人从不质疑儿子。 当即应下,“男儿求亲,女方矜持,总要拒两回的,咱们就做做样子,让他拒一回,然后再让珩儿媳妇办个宴会,说我以前和他家夫人有交情,觉得他夫人性子好,知道他夫人去了,留下一个女儿,就想聘回来做媳妇,续了一份情意。” “要是人真的应下了亲事,冯姨娘该高兴了,老四这媳妇娶得,可算是正经的书香门第了。” 第215章 谷家人 贾故看他们母子两说好了。 便不再说。 反倒琢磨起谷家老二若真是个机灵人,自己该怎么用他最好。 不过这样一想,贾故又郁闷说,“这样一来,咱们家算是给他们家重新在官场运作打灯引路了。” 贾故不是个大方人。 虽说被他帮过的人里面有好的。 但是那些不好的可是一直让他耿耿于怀。 他这边心说那谷老二最好知恩图报。 面上又和大儿深刻反省了自己,“为父这两年事太顺了,便有些轻忽了,见着旧人下帖子就应下了,其实他直接说要帮忙,我也不会拒绝,当初他做上官的时候,看在京城荣府的份上,待我也不差。你出门办事,千万不能和老父亲我一个性子。” 贾珩笑着应了。 好不容易看老爷检讨一回。 连徐夫人面上都挂了笑。 可等贾故话说完,他又懊恼起来,一点都不顾忌为父的尊严,直接抱怨道,“这些文官心眼子太多了!办事弯弯道道的,就不怕我想不明白,什么事都不做,就干晾着他。” 贾珩见父亲还沉浸在刚才的议论里。忙又把自己新得的消息说给父亲听。“儿子请人去打听的时候,听人说谷家大公子给冯尚书家公子下请帖了。儿子想着谷老父子都是科举出身,又为官多年,总有咱们不知道的旧交。说不得四弟还能跟着沾光呢。” 对于贾珩的说法,贾故用奇怪的语调笑了一声说,“官场一不留神全家遭殃的事多不胜数,所谓人情来往,比你想象的现实多了。” 听贾故这样直白而刻薄的对儿子说起官场上的事,徐夫人忙捂着额头,转移话题说,“你们天天说起这些事就有精神的很,也不管我这里上了年纪,精力不足,一想起家里还有几个小的要操心,我就头疼。” 见母亲这样,贾珩忙唤人去找贺大夫来,又应承说,“四弟的事,儿子带媳妇去办就行,父亲母亲只管等消息。” 贾故就爱把事吩咐下去等人办好了再来回话。 这会见贾珩要做主,当即就应了,他甚至还替徐夫人把事推了,“不光你四弟的事,你是我和母亲的老大儿,家里等着你们两口子做主的事多着呢,你们多孝顺点,老太太那边还有家里也替你母亲多看着点。” 就这样,贾珩挑着得空的时候,给谷翰林下了帖子,约在了庆丰楼。 荣府经常在这定席面。 所以这里有他们的包厢。 贾珩媳妇那边,贾珩也交代她了,收拾些能上门拜访的东西。若是他们家真的有意,多一门亲也是好的。 结果,庆丰楼里。贾珩提前到,过了一阵谷家兄弟一前一后进来。 老大却穿酱色团花缎,腰间金钩晃眼,拱手时只淡淡弯身,嘴角扯出三分笑客气与贾珩说:“劳贾兄破费。” 倒是谷老二庶吉士出身,谈吐隽秀,与贾珩说话不觉拘谨。进门作一揖后,便眉眼带笑说,“父亲先前与我们兄弟说过了,咱们两年有旧时缘分,我今儿不拘于礼,还望贾修编勿怪。” 贾珩忙请二人入座,因为贾玮入京在京营不得回来。 他便代弟亲自斟酒。 第一盏下肚,气氛尚算融洽。 谈诗、论文章、说起今年乡试。 谷老二妙语连珠,连连与贾珩碰杯。 但老大却只轻呷,几次接话都点到即止,笑意不达眼底。 酒过三巡,贾珩照事先想好的,把话题往家常引:“家父家母常忆起往昔,说起府里先太太来,也是多有遗憾,我家老祖母听了,便想请谷家小妹去小园一游,不知谷姑娘可有空,圆我家老祖宗念想。” 谷老二是知道事的,所以他笑回道,“国公夫人赏脸,咱们极愿叨扰。” 谷老大却放下杯,指腹摩挲着金钩,语气四平八稳说,“贾兄弟美意,咱们心领了。只是家中小妹识文读书,不爱做那些攀扯富贵的事。更不能丢下家里清贵体面,去奉承国公夫人。” 他话说完,屋内顿时一静。 贾珩太久没遇见这样不给贾家脸的人了。 他转头看向谷老二。 谷老二更觉得尴尬,忙举杯打圆场说:“贾修编勿怪,家兄多思,觉得国公府富贵非比寻常,怕咱们寒门小舍,小妹出门拘谨,皆是一片爱护幼妹之心。但父亲与侍郎大人有旧交,知道府上不是这样的人,我与父亲一般,都愿意延续咱们两家交情。” 贾珩暗自叹息这两兄弟性情真不相同。 他也不想再坐下去看这谷老大作妖,于是哈哈一笑,举杯一饮而尽说:“好,既如此,之后的事都由长辈们再议,咱们今日先到此,改日再聚。” 就这样,席宴散时,谷老大虽仍彬彬有礼,但贾珩却只是敷衍的拱了拱手,就要告辞。 谷老二却低声与贾珩赔笑说:“家兄性情如此,贾兄勿怪。改日我独自来,咱们一醉方休!” 贾珩含笑点头。心里却想,亲事嘛,急不得,也勉强不得。 同日,徐夫人和赵氏去了谷府。 两位当家的奶奶亲自迎出来。 谷大奶奶三十出头,杏色对襟褙子,袖口压着一圈缠枝莲,笑吟吟先福身:“夫人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谷二奶奶更年轻些,藕荷色衣裙,眉眼弯弯,话头爽利:“里面已备了清茶细点,快请进,莫叫日头晒着。” 她们一路穿堂过院,翠竹夹道,石阶洁净。 赵氏原怕谷家清寒,此时见谷家门庭虽不甚阔,却收拾得极整洁,先松了半口气。 厅上早摆好果茶:蜜渍樱桃、玫瑰糕、杏仁酪,色色精致。 谷大奶奶亲手捧茶,笑说:“咱们家老爷今早还念叨,亲家太太若看得中,咱们哥儿姐儿日后就是一家人,切莫见外。” 徐夫人微笑应酬,心里却暗暗打分。 谷大奶奶温厚,谷二奶奶爽利,妯娌和气,门风可见。 她故意把话头往内宅引:“久闻贵府姑娘贤名,不知今日可容一见?” 大奶奶会意,忙朝丫鬟点头。 不多时,帘栊轻响,一名鬓边只插一支羊脂玉簪的少女扶婢而出,行动如弱柳扶风,只看身段,有黛玉之姿。 她一来先朝徐夫人、赵氏行礼,声音清软:“秋娘见过夫人、太太。” 见她眸光却澄澈,不亢不卑的。 并没有老爷所说的那样性情。 徐夫人心里先骂一句官场老油子果然嘴里没个实话。 而赵氏忙伸手将谷姑娘扶起,细瞧她眉眼,肌肤细白,鼻梁挺直,唇角含笑,没有忸怩之态,亦无张扬之气。 只明面看着可是个好姑娘。 徐夫人问几句家常,谷姑娘对答如流,偶尔还带两句俏皮,逗得满屋笑声。 赵氏便觉得八字有一撇了。 在这种不能细打听人闺阁小姐品行的时候。 只要明面上看着过的去,娶回家她也能在外人面前把家里面子撑住了。 这就是很好的品行了。 茶过三巡,女眷们又领徐夫人、赵氏逛园子。 虽只小小花圃,却收拾得错落有致,谷二奶奶边走边道:“家里虽不富裕,也还请得起两个花匠,留得绿意,给姑娘哥儿们解闷。” 听她话里有量力而行,却不苛待之意,徐夫人就更满意了。 甚至觉得老爷出去吃酒,随意评价闺阁姑娘,是轻薄怠慢了人家。 等日影西斜,徐夫人起身告辞。 谷大奶奶又命人捧出自家做的蜂蜜茶点,笑说:“东西粗陋,给老太太尝个鲜。” 徐夫人也笑着接了。 回到她们荣府,贾故早已换下官服,还指点了茂哥儿文章。 只见徐夫人笑着将今日所见一五一十说了:“谷姑娘模样周正,谈吐大方,两位奶奶也和气,门风清正,足可匹配。” 贾故正犹豫着,因为贾珩一回来便和他说了谷老大做派。 但这时,又听谷老特意派人来说,家中以后都会是二儿子做主的话。 贾故听了,抚掌一笑:“又不是累世公卿,自然是谁撑得住门面谁当家。如此最好,肯定比起宁愿家族破败也要维护长幼无序的强。” 他转头对长子贾珩道,“既如此,你也别再惦记谷老大的冷脸了。等玮哥儿回来,咱们设个家宴,请谷家一家来相看成礼,若再无异言,便趁热打铁下定。” 就这样,虽然没有直接下定,但两家都有这个意思了。 只等看贾玮回来表现。 第216章 老四贾玮 之后到了贾玮逢十的沐休日。荣府外书房里原本一派祥和。 傍晚的时候,贾故端着新茶,特意把贾珩、贾璋几个兄弟叫来说些官场的事。 忽然,帘子被猛地掀起,好不容易回京,分外恋家的贾玮风尘仆仆地跨进来。 他先灌了半盅冷茶,随即一屁股坐到椅中,理直气壮地宣布:“父亲,大哥,我听说了你们给我找的亲事!但我想要那种家里简单的,和善的岳家,就跟林姑父家一样就行。不然一大家子人,烦都烦死了,我才不愿受这份累!” 贾故眉头一跳,这破小子要求还蛮高的。 而一旁贾璋却笑得一脸揶揄,问他:“为何不愿意人家谷家。今儿白日你不急着回家,去花巷干什么了?是不是学王二哥一样,有瞧中的小娘子了?” 什么地方???花巷!!! 贾故黑着脸转向贾璋,“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先说清楚!” 贾玮呆住了。自己的好三哥竟然告状!! 旁观的贾瑄见四哥默认了,他眼珠一转,父亲火气大,四哥肯定要挨打,自己可不能因为帮四哥,被父亲迁怒搭进去。 他当机立断,移了一大步,躲着在了大哥身后。至于四哥,自求多福吧。 而贾玮看爹的脸又黑又沉,一向与他同进同出,共同进退的五弟这时候撇下了他和三哥站在一起。 他当时悲从心来,“三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还有老五,这种事抛弃兄长的事你都干的出来?你对的起哥哥借你的银子吗???” 听四哥提起银子,站贾珩身后贾瑄冒出头辩解,“四哥,我那是为了给你未出生的侄儿侄女买东西,才借了一点点银子,这你都计较?那弟弟我只能替三哥回你一句了,兄弟本是同窝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贾故一时都气笑了。 老四这孩子姻缘本就被耽搁迟了。 结果他还做这样的事。 他心里暂且记下老五到处借钱的事。 “嘿,学没上出来,还在这给我对诗呢?”贾故给贾玮贾瑄一人后脑勺来了一下。 贾玮躲闪不及,被拍了个正着,知道再耍花腔就得挨第二顿,只得耷拉着肩站好。 一巴掌根本就解不了气,贾故审他,“说,怎么回事?别跟我耍心眼子!你到底干什么去了?跟谁去的?!!” 亲爹的威严泰山压顶,贾玮咽了口唾沫,弱小且无助地嘟囔:“我好多年没回来,爹还说心疼我心疼的不得了,要我在身边疼我爱我……” 那都是贾故吃醉酒了情感丰富时一时感慨胡说。 现在他才不承认了。 他恨铁不成钢的骂贾玮,“礼部侍郎家的少爷花天酒地!这说出去!我还有脸出门吗……” “你知道为了你们兄弟几个的前程,爹花了多少心思吗?” “你说话啊!!!” 他越说越火,抬手又要打,贾玮忙抱头蹲地解释,“爹!我没干坏事!就是……就是去吃了一杯花酒,连姑娘的手都没碰!” 却听一旁贾璋说,“别说那没用的,爹问你正事呢!你跟谁去的?为什么去?知不知道自己要定亲了?” 被父亲和大哥教训,贾玮还不敢辩解。 但被从小一起调皮捣蛋的三哥仗势教训,贾玮一脸不服,“爹你不问问三哥怎么知道的?他是不是也去了……” “那是你三哥消息灵通!!!”要不是大儿贾珩拦着,贾故恨不得再给这个不好好交代问题,还胡乱攀扯的狗崽子两下! 贾璋更得意了,直接说,“我在五成兵马司这么多年,哪个兄弟我不认识!我只打一声招呼,你在酒馆吃了几口菜我都知道。” 贾瑄一时心有戚戚,他就没少因为出去喝酒,被三哥告状。 但贾玮他自认为自己是冤枉的,他表情更是无辜幽怨。 他此时的心境就像那狐媚子为了争夫君宠爱,而被陷害的妇人一样,百口莫辩。 只等着夫君知道了自己清白,后悔莫及,再扬着头说自己不在乎的时候。 所以他满心被伤害的冷漠,虽然害怕亲爹真动手揍自己,不敢谴责这不公的世道,不公的亲爹。 但不妨碍他扬起脑袋闭着眼睛解释说,“是宝月郡主家的二小子拉我去的。我这不是怕我不给他面子,回头他妹妹记恨到七妹妹身上!我一心——都是为了咱们家啊!!” 最后一个啊字,他还特意加深的语调。 但贾故才是真的满心冷漠! 一点都不能理解这个说事磨叽的憨儿子,他直接问他,“你就不怕他把你骗去害了,这才会连累了你七妹妹吧?” 以贾玮从小听话办事的脑袋,能有点警惕就不错了,他的确没想到这个。 这会见三哥、五弟都一副觉得自己蠢的表情。 他也顾不得伤感了。直接坐地上抱着亲爹大腿,“爹,救救儿子吧。我真的除了喝酒什么都没做!儿子知道爹是礼部侍郎,肯定不能害您!” 贾故一边在心里骂这些宗室,干什么就是没顾忌。 一边想抽出腿把老四踢一边去。 可贾玮才是货真价实跟在镇西将军身边在西北练过的。 他这手劲,贾故使劲挣扎了两下,竟没把被他一把抱住的腿抽出来。 不想在儿子面前失去太多做父亲的威严。 贾故没让贾璋他们帮把手。 他直接就这个姿势教训贾玮,“你个憨小子,他要是叫你,你不会跟在你大姐夫身后,让你大姐夫去打发他,若是你大姐夫推辞不过要去,你在跟着去。若是他害你,你就往你大姐夫身上推!” 贾故话刚说完。 贾玮已经惊悚抬头,小声提醒:“爹,要是我扯大姐夫名头,最后害的他也被拉去花楼,大姐姐会拿鞭子抽我的!真的,她以前干过!” 贾故被噎得直瞪眼。 自己大姑娘可不是乱打弟弟的人。 当初抽他也是这小子傻,跟在衙役后面去看人村里为了争水武斗,差点被人一扁担开了瓢! 当时自己不在府衙里。 贾珩、贾琛去了书院读书。 徐夫人好言好语说了他没放在心上。 贾珂才拿鞭子教训弟弟的。 如果真叫大闺女再拿起鞭子抽弟弟,贾故冷笑一声,冷漠说道,“你被抽也活该!谁让你不争气!” 见四哥如此倒霉,没有一点兄弟友爱的贾瑄早已憋笑到肩膀直抖。 贾故余光瞥见,只觉得这破小子是在笑老父亲被老四抱着脱不了身的囧景,他觉得面上挂不住,便抬手朝贾瑄指了一下,“还不过来把你四哥拉到一边去!” 贾玮一看五弟真要听父亲吩咐上前,忙见好就收,松开胳膊,却仍跪坐在地,乖巧得像只挨了骂的大狗。 贾故整了整袍角,端出父亲威严,冷哼一声:“以后,有事说事,不许来抱爹大腿!” 趁这会贾璋和贾瑄一左一右上前,把还赖在地上的贾玮架起来的功夫。 贾故冷静下来想了想。 还是得早点给贾玮找媳妇,让他定下来。 然后让他以媳妇名义,把这些事推脱了。 贾故此时也管不得谷姑娘脾气如何了。 反正娶回府里来,家里人多,总有人替自己看着她。 拿定主意,他立刻点名:“老三,你大哥事忙,你要也替他分忧。明天去带老四去谷家,赔个笑脸,说几句软话。若谷家肯点头,立刻把事定下来。” 见贾璋应了。 贾故扫一眼还蔫头耷脑的贾玮说他,“等你亲事定了,别人叫你干啥你都说要回家问媳妇!反正你憨!只管找个理由打发他们就行了!日后再你往外头去,就给我表里如一的当个憨人!不然!爹亲自去给你请休假!把你绑树上抽!!抽到你长记性!” “爹,儿子知道了。”今日感情过分充沛的贾玮此刻像个被霜打蔫的茄子,面对冷酷的亲爹,冷漠的亲哥这等恶势力,只能委委屈屈的应了。 第217章 谷老大 第二日,贾玮跟着三哥贾璋一起去了谷府。门口小厮通报进去,谷老二先迎出来,笑吟吟把人请进花厅。 可没坐多久,谷老大也到了,腰板笔直,脸上端着未来大舅兄的架子,目光跟秤砣似的,在贾玮身上来回称量。 回府路上,贾玮蔫得像霜打茄子。贾璋在一旁忍笑忍得肚子疼,也不好再打趣。 等贾故下衙归家之后,他便抱着老父亲的胳膊干嚎,“儿子真不想娶他家姑娘。他家那长兄,见着我就摆舅兄的谱。 这我也认了。 可我是不能和他在一起待着的,我们吃饭的时候,我觉得自己饭量大,就多点了一个菜,结果,他就对着我背起了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爹,你知道的,儿子最受不住这个。肯定是他们看不上儿子,才如此。” 贾故被他晃得茶都洒了,又听这荒唐缘由,气得笑出声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出息!背首诗就把你吓退了?” 但看在老四这破孩子的确有点倒霉的份上。 贾故觉得有点好笑,又安慰他,“行了,你是娶媳妇,不是去给他家做上门女婿。日后成了亲,你是有正经差事的人,一年见不着她哥几回。” 不过老上官那大儿确实没眼色。 他们家姑娘来府上拜见老太太时。 贾故顺便请了他们一家老少来府里用膳。一桌家宴恰到半酣。 谷家大公子却忽然放下牙箸,声音不高不低地飘出来:“荣府如今竟还是老太太跟着二房老爷过活?外头都说长子承家,今儿倒开了眼。” 话音落地,满桌笑语像被刀截断。 贾故手指一顿,有些无语。 这么多年来,又不是没别人来荣府吃宴,他们也知道内里情况,怎么没不长眼的说话? 只因此事寻常罢了。 一为老太太才是长辈,孝道里,她的心意最重要。 世上有偏心的太后,哪个皇帝敢明目张胆的说他要因为亲娘偏心就不再孝顺了? 二为国公府爵位留给长房,但二房有人在朝办事,的确更能撑住国公府脸面些。 大家族里,为了在外交际时家族地位不下降,捧着矮个里的高个才是寻常。 此时贾故再看一旁老上官和谷翰林脸色,就知道谷老大说这种暗锋直指荣府长幼失序的话,怕是在影射自己家。 可这是荣府! 而谷家家事是他们自己的事! 便是大哥贾赦都不会在有点交情,但不熟的人家说这话。 不然老太爷死后,荣家内宅如何,风雨早就传遍了。 的亏这话他是现在说。 要知道圣上刚即位,太上还在的那会。 御史都不敢拿这种长辈偏心,不慈心,晚辈被迫孝顺的话题来弹劾。 贾故眼底沉色翻涌,正欲开口,一旁小七贾璟看父亲明显不高兴了,却抢先一步站起说,“谷大哥说笑了。虽我不为兄弟之长,可做子嗣的对父母的孝心是一样的。日后我要想奉养父母,哥哥们疼我让我,必不会同我抢。” 小七一席话,轻飘飘把长幼改成兄弟相让,又把孝道高高捧起,既堵了外人的嘴,也给了老太太体面。 满桌人精,哪有听不懂的? 贾故当即笑得眯了眼,抬手便把小七拉到身边:“好孩子,你有这份心,父亲就知足了!” 看着小儿聪慧机敏。 贾故一时心情也没那么糟糕了。 但此时,人把话说到面前了。 事关荣府颜面,他谷家又不是什么说了话,贾故只能听着的人。 为了家里名声,贾故便直接敲打他道,“无论跟着哪个晚辈安享晚年,这都是长辈的选择,晚辈只要孝顺便是了,不该多嘴置喙。” 谷家大公子这时还想再言,却被古老在案下狠狠踩了一脚,疼得龇牙咧嘴,只得低头吃菜。 而贾故又朝老上官举杯笑说,“以后,老夫老迈归乡后,也是要依着我家老二过活的。 我家老大学问好,出去见识一番,在京里奋斗他自己的前程。 老三老四老五,他们能管好自己,日后成亲,顾好自己的小家就不错了。 老六读书不错,为人处事还要他二哥多教教。 这样一算,只有老二离家里近,能奉养双亲,在家里拿事做主了。 我家老太太那也没有什么不同,大兄有自己的喜好。母亲八十岁了,还能去给他那给他操心? 我又常年在外,还不如二兄二嫂,好歹能奉承着老太太,叫老太太把孙子孙女们拢一处,享些晚福。 为人子女做孝道的,图的不就是父母年迈时能安稳和乐吗?” 听贾故如此说,谷老忙举杯打圆场:“的确如此,贾公说的才是正理!来,来,敬贾公一杯,祝府上祖孙和乐,福寿绵长!” 贾故顺势举杯,笑意却不达眼底。 贾玮这个时候,就朝上给父亲和大哥挤眼睛表示自己之前说的没错吧? 他眉眼翻飞,活像两只扑棱蛾子,全然忘了场合。 人谷家老父还在贾故跟前坐着呢。 贾玮打的眉眼官司,人家岂能看不到。 贾璋眼疾手快,转身给弟弟递酒,借着袖宽挡住众人视线,一把将那张抽搐脸掰到五弟贾瑄那边。 贾瑄会意,双手捧住贾玮的腮帮子,目光深情,声音更是情真意切的说,“四哥,你是不是眼睛抽抽了。哎,四哥你打小就有这个毛病。治也治不好。改日我找个善针灸的大夫给你扎几针!” 那个谷家老大被贾故说了以后,也不好意思,正愁没台阶下,听见贾瑄说话,忙顺口转移话题,“玮兄弟还有这病呢?那是得赶紧治!我老家有一个,抽搐的时候栽水缸里,人直接没了!也就是玮兄弟出身好,从小有人照顾……” 他话未说完,谷老一声重咳,打断他这个不会说话的大儿。心里也明白,想做亲有些难了。 谷老大这才讪讪闭嘴,只是贾故看他神色,不似后悔。 怕是并不想成这桩婚事。 正巧,此时贾故也是如此想的。 就凭这张不如意就乱说的嘴,和在外头没有正事干的能力。 很可能就是贾赦低配版。 所以这亲不做也罢。 免得日后贾故这边小心着。 他出去给贾家得罪人。 如今,贾故家也不是为了一门亲戚,就忍着的人家了。 送他们走时,贾故就与老上官明说了,“我家与谷家是旧识了,日后我四儿定亲,老夫再请谷先生来吃酒。” 那谷老大听着,想回头再说什么。 却被他二弟一把给拽走了。 谷老太爷心里无奈,他厚着脸皮套以前交情,给儿女们铺路,结果成了这样。他只能赔罪道,“我那糊涂儿子,明日我就送他回老家去。” 旁人又不知道荣府宴上发生了什么。贾故可不想做反派,逼人出京,然后让谷家借此把自己摆到弱势的份上。 所以贾故当着所有人面,只客气说,“我家老太太为尊长,被人轻易提起时,是觉得被冒犯了。不过您是我老上官。咱有旧交在,老太太又是最和善不过的人了,肯定不愿因为这个,叫府上父子分离,您回去说说他,让他下次注意就是了,犯不着如此大张旗鼓处罚他。” 第218章 不糊涂的老太太 这日过后,又有几日,老太太突然叫贾故和徐夫人去。 老太太屏退了屋里丫鬟,只留鸳鸯守门。开门见山与贾故夫妇说,“玮儿的亲事,你们两口子忙得脚不沾地,却都没落到点子上。我托了史家,另给他寻了适合咱们家的。” 贾故迟疑。 史家虽靠谱,他们老太太觉得好的,对贾故这边未必是好的。 他与徐夫人对视一眼。 却听老太太继续说,“先牛家那一位下场,咱们老亲都惊心着呢。正因如此,老亲新贵才更急着找倚靠。史家肯出面牵线,一为瑢姐儿的前程,二也为给勋贵们争口气。你不能不领他们好意。” 老太太提起牛家,贾故就有的吐槽了。 先前老太太一直说,老亲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结果等牛家出事。 除了贾家老太太装病,让贾家不沾身以外。 其他几家可有跟着撇清关系的。 所以此时老太太再提,还说事关家里和贾瑢未来。 贾故就觉得不妥了。 窗外,晚风掠过枝头树叶,沙沙作响。老太太继续说道,“咱们勋贵里,虽有不想牵扯这些,怕坏了祖宗基业的。 可也有心里明白,想要子孙富贵就避不过的。当然也有家里有姻亲与牛家扯不尽的,为了自己子孙前途,看上你家老四这门亲的。 其中之一,便是当初同为国公府的柳家。 他家倒霉,子孙多,人丁杂,长房一脉有娶牛家女的。 想靠与咱们家做亲,在勋贵里寻一份安心。 其二便是顺安侯府的,也是和牛家做过亲的,家里出息的那个爷们早先得罪过上峰,如今被人借牛家事停了职,便想重新结一门姻亲东山再起。” 这两家虽听着门当户对,但是贾故有偏见在先。 便觉得不妥,“他们都是和罪臣有关的。咱们怎么好亲近?这不是把把柄送出去给人拿。” 老太太微微一笑,又说,“我也觉得不好,就是借此和你说说,你要用着人的时候,谁能为了家里前途利益,真正出力气给你办事。 除此之外,我的意思是,老四的亲事就在老亲找了。趁他们人心不稳的时候,咱们念旧一把。 日后,四王不敢说,但剩下的国公侯府亲旧里,咱们就能立住领头人的位置了。 我盘算着,咱们府里现有的老亲里,史家那头,湘云和宝玉定了,又有老身在,这已是最亲近的关系了。 至于王家那里,有人浑说把宝钗配你家老四的,你千万别当真。咱们府里娶了两代王家女了。真有事,他们脱不了身。所以不必再浪费位置给他们。” 贾故没想到老太太要以家族的考量来给老四说亲。 但他一想,老太太拒绝宝钗配宝玉,可能也是有这方面的考虑。 他就点了点头,继续听老太太说话。 而老太太见贾故听进去话了,满意的往后一靠,才慢慢说,“我亲自看好的,一个是陈家孙女。 虽齐国公陈翼之孙陈瑞文只世袭三品威镇将军。 但是他学先前牛家,把女儿都嫁了以进士谋官的书香门第。还不似牛家、柳家,还有咱们府上,和有兵权的人家牵扯太深。 先前你林妹夫在扬州为官时,他家亲家也在扬州做知府,如今数年下来,有陈家运作,他如今接任赵尚书,官拜安徽巡抚。 夏太傅家有皇孙在,日后,不一定怎么待咱们家。 所以咱们要早做打算。若是定了他们家,日后陈家在前,咱们家隐于后收拢人才。凡遇上事,岂不比你自己冲在前头的好?” 和林妹夫同任的扬州知府? 早些年,贾故叙职顺便去扬州时。 他还见过那位。 没想到还有如此缘分。 贾故便说,“若是陈家女性子好,咱们也是可以做亲的。” 老太太却说,“我还有一位没说,你急什么? 另一位岭南总督家的孙女。他算倒霉的。 曾和你史家表哥外任时认识的。算是太上老臣。圣上不待见他。偏他为官谨慎,自身无错。 太上去后,历经两次调任,被圣上扔到了岭南之地。 岭南形势复杂,总督要以大军镇压当地,常是武官来任。 他上任来,虽无大功,但到底是顺利稳住接管了那里的局势。 但他怕上头争权夺利时再出歪招,便不为自己,只为了儿孙,也想入京投个新门路。 可皇后和东宫只用顺皇帝心意,便能保住东宫,便是收下他,也不会精心维护。 太子妃靠着宗室,虽然宗室不为官,但是他们有一大堆驸马、郡马、王妃娘家儿孙要谋前程。 巴不得他倒大霉,让自己家血脉顶上。 他又不敢乱投其他嫔妃皇子,怕皇帝正好给他收拾了。 如今见圣上下了侧妃旨意,贾氏女稳坐圣上后宫和东宫两座大船。进退都安全,便与史家去信,托他们从中牵线,说要与咱们家相交。” 说实话,若是以家族发展来议这两门人家。 两个姻亲贾故都舍不得。 向老太太所说的陈家。 如今只有三品将军爵位,还多交在外文官,结亲并不引人注目。 老太太说的,陈家在前,自己家隐于身后拉拢势力,这也让贾故十分动心。 但是岭南总督能在不待见他的圣上手下手握一方军政。 侍奉两朝皇帝。 肯定有他的独到之处。 以他的见解,手段,若是能用心教贾琛、贾璋兄弟两个,那贾故就不用再为他们的前途发愁了。 贾故一时难以取舍,不由感叹,“要是我再多一个适龄的儿子就好了。” 这时徐夫人笑着说,“咱们家珲儿不正好?” 他合掌一笑,朝妻子眨眨眼笑说,“贤妻言之有理。” 他转身又对老太太说道:“咱们先让老四定陈家。过几年,风头过了,再让珲儿娶总督孙女。” 至于怎么让其他人为贾家做事,贾故又说,“家里还有琮儿和环儿……” 一提这两个孙儿,老太太没好气地哼了声,“你大哥向来是看别人有,他就要私下较劲。 琮儿亲事,若他自己不打算,咱们就还从勋贵老亲里找。让他们别被别人两三个恩惠拉走了。 但环儿不行,他不同探春,他与他姨娘亲近。你别忘了赵姨娘,是你主事关大牢的,她娘家兄弟也是你主事送走的。 我前儿派人去问的时候,听说她亲兄弟死了。 所以,让珩儿给他说个专注于学问的翰林之女就是了。这样你二哥那边也说的过去。” 贾故没想到老太太还有为自己委屈二哥的时候。 他笑着感叹,“母亲为我家操心。可委屈了二哥和娘娘……” 老太太抬手往下一压,止住了贾故嘴里将要溢出的感激。 她目光停在贾故脸上,与他说了些掏心窝子的话,“你们兄弟几个,几十年我看着长大。心里花花肠子我都知道。 老大生怕我偏着老二。但虽我偏心老二,可那是因为他不在背地里给我耍小聪明敷衍我。 至于你,你怕别人带累你,那你就管好你家,就是给我省事省心了。 但再怎么说,咱们都是一家一族。 我活着,你们三兄弟谁不奉养我,那就是大不孝,我下去了陪老公爷了,也是你们贾家的老祖宗!” 当初元春是我看着亲戚里史家两侯、王子腾精明,就咱们家半死不活,没个领头人让家里不往下坠。迫不得已,为了家族兴旺,才送她小选进宫的。 但是瑢姐儿不同,她是咱们家兴盛起来后,靠着咱们家的势力,在天家各方考量之后,才被圣上选中的。 说好听的,若是太子妃有失,咱们凭此更进一步。 说不好听的,咱们家无论从朝堂,还是后宫,马上就兴盛至极,免不了被各方势力追逐,也免不了被上位为了巩固自身权势而打压。 老身活了这么多年,比咱们强,还倒在这一步的家族数不胜数。为了家族计,咱们也要全家使力,保住儿孙富贵!” 老太太目光灼灼,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掩不住的傲然。 贾故与徐夫人哪敢怠慢,忙起身齐声应道:“谨遵母亲教诲! 徐夫人更含笑道:“媳妇明日便去史家拜会,先谢老太太指点,再与史家太太细谈,把玮儿、珲儿两兄弟的亲事妥帖办好。” 贾母这才缓了颜色,靠回引枕,捻着佛珠,长长吁了口气:“是该你亲自去,你面上待他们贴心,他们只要能记你两分好,这就是赚了。” 第219章 贾玮婚事 贾故与徐夫人前脚刚走,老太太便倚在软榻上,半阖着眼想事。 忽听廊下环佩叮当,凤姐突然掀帘进来,嘴角含笑问,“老祖宗,北静郡王妃那边派人传信来说想与咱们更亲近一些……咱们不告诉三老爷三太太?” 老太太扶着鸳鸯的手坐直身子,止住了凤姐未说完的话。 她教凤姐说,“今时不同往日,太上和甄太妃都去了,皇太后在宫里修养。她们还当从前,只说几句话,就做了主,只派人传一句话,就让咱们去捧着她家姑娘回来,那是不成的。 人最要会看清形势,先咱们家几位老太爷在的时候,他们是怎么个态度,如今咱们回到八公之首的位置了,其他几家都认了,他们也该回到原来的态度来。” 这话符和凤姐脾性,但老太太跟前,她一贯是说奉承话的,“还是老太太英明!要不说咱们年轻,火候还不够,这府里上上下下,还得您老人家把舵呢。” 贾母被她逗得展眉,指尖点点她额头:“猴儿,就你嘴甜!既如此,你且听着,往后不论哪个亲友旧故来,咱们面上都一样的热情,但他们要是想托事求上门来,那就得看爷们在外头的说法了。” 等贾故这边,他和徐夫人从老太太那出来。 回了西院后,徐夫人捧了盏蜜水,也在给贾故说,“今儿北静郡王府的管事媳妇去了老太太那儿,坐了一炷香,脸色不甚好看。” 贾故偏头问她,“她们来说些什么?” 徐夫人摇头,“说的什么我不知道。不过她们走后,老太太院里打扫婆子说,老太太该是不高兴的。她从鸳鸯脸色上看出来的。” 贾故想,要是什么正经事,老太太不会不说。 而且北静郡王又没实差。 最近皇亲宗室因为出了一位太子妃风头正盛。 像不是宗室的四王,就很容易被人忽略了。 说起王爷,很少有人直接想到他们。 所以便是有事,他们不来找自己。 那便是不想与自己对话。 贾故已经有不用热脸贴冷屁股的底气了。 他也不在乎他们和老太太说了些什么。 若是支持贤德妃,让贾故这一房利益受损的话。 嗯,大家都知道了。 贾故在外头十分注意手段行事,生怕有一点差评,连累自己大儿、二儿。 但是对于贾家人。贾故的态度是,自己救了贾家人,使他们不落个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无的下场,他们也该知足了。 若是他们不知足,贾故是能狠的下心使阴招的。 所以他笑徐夫人,“夫人真乃贤妻也,为夫让夫人看着府里,夫人就办妥帖了。” 徐夫人眨眼笑回,“那可不,趁之前凤姐有孕,放下管家权的时候,我还往门房、二门处,大观园那里,都塞了咱们自己人。 府里有风吹草动,我一定给老爷盯仔细了。” 听她如此回话,贾故便笑着拱手作揖:“府里有夫人运筹帷幄,我省心多了。” 徐夫人听高兴了,才去找管事媳妇,让他们去请官媒来,定好去陈府提亲的事。 徐夫人去点给陈家的登门礼了。 贾故趁这个时候写帖子给史家,给他们说了贾珲的亲事。同样托他们给岭南那边带话,最好能不声张的,先低调定亲。 免得太惹眼了,那就不好了。 等徐夫人将礼什么的都备好了,又派人去赵氏、贾玮、冯姨娘那边都说了。 她再回来时,贾故也把帖子完了。 徐夫人拿着要回给史家的帖子看了一会,突然与贾故感叹,“我比老太太,还是有太多不足。” 贾故想,就算在红楼里,贾家子孙没能力在官场混好,那老太太也曾为了贾家子孙富贵努力捧出来一个贤德妃。 但她曾经的队友是能做尚书令的史侯父亲。是能在其他几个国公府降等袭爵时以国公身份做结局的夫君。 等他们都去世了,她的队友换到自己两个儿子身上时,这时前朝的权力贾家根本无力去争取。 老太太对于这种情况太无助,才把希望寄托在元春身上过糊涂日子。 所以他与徐夫人说,“老太太先为史侯,尚书令女,又做了几十年国公夫人。历经风雨,心中自有谋略。 等夫人到了老太太年纪,很多事也会清楚明白,胜晚辈一筹的。” 既然是结盟,贾故和徐夫人带着贾玮和官媒一起去了陈府。 前厅,威镇将军带着儿子已候多时。 见贾故领贾玮进来,他虎目微眯,笑着抬手:“贾侍郎亲至,寒舍蓬荜生辉。” 威镇将军比贾敬同龄。 如今贾故儿子要娶人家的孙女,还有点不好意思。 他忙拱手回礼,笑说,“老将军安好。今日上门叨扰,是为了我家这个小子。” 贾故说着,侧身让贾玮露出来。 威镇将军看着贾玮大笑,“四公子龙虎精神,颇有老国公风范!” 被这样当面夸奖,贾玮一脸受宠若惊。 他在家里兄弟里平平。连亲姨娘都没有昧着良心说他是独一份的好,但是他也是喜欢被夸赞的啊。 一时,他对这门亲事一下就没了抵触心理。 贾故也心里暗笑,在自己家老太太眼里,宝玉模样才是和老国公如出一辙呢。 贾故再看傻儿子已经乐了。 他轻咳一声,朝老爷子拱手道:“您看的上就好,本来是该请史家先来说和的,但家里又觉得我们夫妻领着儿子亲自上门才有诚意。这才急急上门。” 就这样,前厅气氛和睦。 而徐夫人和赵氏也在后院和陈老太太、三位太太见了礼。 徐夫人便问,“我还未见过府上姑娘。我家女儿都嫁了,正想看老亲旧故们的好姑娘呢。” 陈老太太会意,忙命丫鬟:“去请三位姑娘来,让夫人过眼。” 不多时,帘栊轻响,三位小姐鱼贯而入。 领头的长房长女端庄稳重。 次女活泼爽利,逗人说笑起来一套一套的。 二房的那个温婉腼腆。 个个花容月貌,落落大方。 徐夫人目光一转,已相中活泼爽利的那个了。 她儿媳妇虽然各有各的好。但她还没有凤姐那样式的儿媳妇呢。 之前看凤姐奉承老太太,逗老太太开心她便觉得自己也喜欢被哄着奉承着。 不过也不能这样直白的挑拣人家的好姑娘,显的她这个未来婆婆轻浮。 所以徐夫人含笑道:“不瞒老太太说,我家老四,之前在西北,现在又进了京营,他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的那种,所以我想找个能欢喜他的姑娘,日子方能长久。” 陈老太太见徐夫人真心,点了点头说,“夫人慈爱。” 之后便让姑娘们先走了。 留几位太太陪徐夫人和赵氏说话。 陈家大太太主动笑说,“咱们还有其他缘分呢。我娘家三弟妹,可是保龄侯史家女。” 徐夫人知道史家人多。 老亲旧里碰上个姻亲也是正常。 徐夫人余光看向其他两位太太。 陈三太太事不关己。 陈二太太埋头品茶,并没有大太太这样热络。 徐夫人想起陈家多和文官这边结亲。 陈二太太也是书香门第出身。 怕是看不上贾玮一个粗人。 便主动与陈大太太笑回,“那正好了,咱们缘分且深着呢。” 陈大太太笑意深了,她又意有所指的说,“不管旁人如何,我是喜欢一家子住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徐夫人想到自己家的确人多热闹。 落到不喜欢的人眼里,那就是事多了。 所以她一听陈大太太话,也不绕弯子了,直言道,“府上三个姑娘各有品格。哪个都叫我舍不得。但我家老四年纪大了,夫人们知道我今日上门来意。 也知道我家急的很,所以我就和夫人直言说了。 大姑娘端庄,瞧着是做掌家主母的品格。我家老四配她,那才是糟蹋了太太的精心教养。 所以,不知道夫人能舍得二姑娘吗?” 陈大夫人笑容一滞,其实她是想定大姑娘的。 陈家爵位在老爷子身上也只是个三等。 等到自己大儿子身上,府里都称不上勋贵人家了。 但荣国府不一样。 有宫里娘娘,还有圣旨定下的东宫侧妃。 以贾侍郎几个儿媳出身。 她猜着也该选大姑娘做儿媳的。 但现在…… 陈大太太不经意的回头看了老太太一眼。 见老太太笑容依旧。 便笑回徐夫人,“夫人可是相着了,我家二姑娘,就喜欢龙马精神的武将。” 第220章 贾玮婚事 就这样,两家迫不及待的定了老四婚事。 贾故便命贾璋送贾玮回京营,又特意叮嘱他:“亲事既然已经定了,之后别人再请你去不该去的地方,一概以定了亲为由推了。” 至于宝月郡主家那纨绔会不会因为贾玮不给面子记恨贾家。 哎,无所谓了。 她们真要再把荣王妃的事来一次。 皇帝能不能容的了他们不说。 贾故肯定要让他们知道,打破规矩的下场。 毕竟耍阴招这事,贾故也有点经验。 还有就是,贾故本想从夏家手里拿过宝月郡主那边的把柄。 但是夏太傅那边又打马虎眼。 贾故只能暂且放下这事。 但还有一事,是和侧妃相关的。 太子与太子妃大婚前,本来该侧妃提前进宫,迎太子妃。 但因为宗室临亲王那边出力,改为太子妃进宫后了。 可现在宫里又传出消息来说,要在半年后,侧妃再入东宫。 贾故和徐夫人埋怨,“即使咱们嫁了两个闺女进宗室,他们和咱们也不是一路人。 不说别人家,郑亲王和勤郡王那边也没给侧妃说话啊!” 他这话说完第二日。 五女婿明绎就来府上了。 他说,“临亲王妃与我母妃说,让太子妃先占半年,倒是无论有没有身孕,都恭恭敬敬的将侧妃迎进府里。” 贾故觉得他说了废话。 连带着觉得他脸上的笑都假,只认真回他,“侧妃进府细情,我在礼部,与内府也有几分关系,自会盯着。” 明绎也觉得临亲王府卖的这好太假。他又笑着恭维岳父说,“岳丈办事。谁不放心呢。 只是父王说,都是正经亲戚,最好能和睦相处,不然咱们家夹在中间难做。 不过若是亲近,女婿肯定是亲近您的,就像王二哥一般。听说他求皇后给七妹妹送了女官? 我这个亲姐夫,也该表示一下。 皇太后身边有两个宫人,与我们王府有些亲近。虽此时在太后处。可日后太后老迈,她们回内府各司另选出路,也是能听七妹妹使唤的。” 看他不是真觉得事不关己,贾故这才合了心意,脸上露了点情绪说他,“算你家有心。不枉我把玥姐儿托付给你。” 明绎早就被王妃在家里提醒过。 岳父生气时最爱面无表情的装客气。 这会见岳父露出情绪来。 他心里才松了一口气,转而说起女儿爬的飞快,能从屋头爬到屋尾的趣事来。 贾故有点嫌弃。 谁家养贵女,当爹娘的会看着她从屋头爬到屋尾? 他也懒得和这两个傻爹娘掰扯。 只叮嘱他,“你岳母想外孙呢,改日你带王妃和外孙女回来给你岳母看看。” 明绎是个闲人,听岳父一提,他就说,“今日就有空,我们今日来明日走,还能住一晚。” 说着,他就回家接贾玥和女儿了。 贾故看着他的背影想,这闲人也有闲人的好处。 至少父母想他们在身边孝顺的时候,他们说来就来了。 贾故派人去给徐夫人说了一声,明绎和贾玥要带孩子来住一眼的事。 回过头来,他再想侧妃晚半年入宫的事。 关于太子妃会不会在这半年真生个儿子出来, 贾故觉得不重要。 反正太子有一个嫡子了。 日后肯定少不了其他妃嫔和皇嗣。 所以贾瑢最重要的,还是的自身能立的住。 当然,最重要的是,太子妃和太子是有血缘的。 像贾故家里,他把黛玉配贾璋,那是对孙儿这一辈不抱希望的。 甚至做好了他们能幸运,得了孩子就认给林家的打算。 而太子和太子妃的血亲虽然过了三代。甚至第四辈了。 但是贾故相信科学的几率。 虽然风险下降,但不代表没事。 就算十分之二三的几率,这二三降临到头,对于野心勃勃的太子妃身后那些,也很难承受吧。 再之后。 贾故盘点了陈家姻亲。 礼部祠祭清吏司员外郎,竟是陈家大太太侄女婿。 简直是意外之喜。 贾故与徐夫人说时,徐夫人还笑,“怪不得我去的那日,大太太愿意捧着我说话。” 贾故只暗示一回。 员外郎果然主动找上贾故值房。 他一见面便笑得如沐春风说,“侍郎大人若有差遣,下官愿效犬马。” 礼部祀祭之事一直是尚书亲手抓的。 直接出手使唤他的人? 贾故还没那么想挑战冯尚书。 甚至有点怀疑这个员外郎是冯尚书知道了贾家与陈家的姻亲,所以安插过来的。 他虚扶员外郎一把,笑的温和,说话却滴水不漏,“员外郎言重了。如今冯尚书掌印,诸事皆有条理,我怎好越俎代庖? 但眼前人可是他从姻亲里好不容易找出来的。 所以他又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样子,笑着说,“士者,国之重器。得士则重,失士则轻。今日有员外郎来拜,老夫方的此话真谛。” 员外郎见贾侍郎如此,便试探问,“贾侍郎了有打算,需要下官配合一二。” 贾故不好跟他说。 自己入部这么久,冯尚书还是油盐不进。 贾故已经很想使阴招坏了他的金身,再办其他事了。 但是贾故忍住了,甚至到今日。 其中犹豫纠结不可细说。 于是他面上仍是一派云淡风轻,只道:“等春闱前后,老夫自有打算。” 这是他给自己定和冯尚书谈判的期限。 若是冯尚书执意不识趣,贾故就要先借御史之笔,给那位油盐不进的尚书扣上一顶“礼部私有,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大帽子。 再谈与其他有意进一步的人合作之事。 这边员外郎会意,忙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拱手,“侍郎但有用得到下官之处,尽管开口。” 贾故含笑点头,目送他出了值房。 贾玮与陈家定亲当日,贾璋上官城南指挥使来府上吃酒。 贾璋带他去和四弟五弟说话。 他行事说话都老成。 许临看着,心里起了算盘。 散席时,夜风微凉。 许临一把揽住贾璋肩膀,两人顺势走到穿廊下,避开喧闹。才随口提道,“三弟许久没动了吧?” 这话可说到贾璋心头上了。 连他最憨的四弟,如今都得了京营从五品散官武略将军。 五弟更别说了,那可是真有功劳的龙禁尉!刑部尚书夸过的! 兄弟几个,除了小六、小七没有出仕,只有自己真多年未动了。 许临看他神色,已猜透七八分,便凑近笑道:“问问你上官,愿不愿意来京营吧。若他有心,咱们拉他进一步,也好让他给你腾位置!” 贾璋十分高兴,他先前就想过这个主意。 但他又想若是要靠家里关系拉其他人一把。还不如直接拉自己。 所以才想等七妹入东宫的事完了,再跟爹说。 谁知道太子妃那边,还给七妹拦了。 他就想着再等等吧。 反正这么多年等了。 没想到大姐夫来给他解决问题了。 他哪能推辞? 贾璋当即咧嘴一笑,拱手作揖道:\"全仗大姐夫成全!\" 他想着,大姐夫虽不是京营指挥使,但在他管的那一营里,早就做主官了。 兵部大司马还是贾家族人。 大姐夫想要直接做主点人入京营,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 第221章 贾璋前途 第二天,贾璋当差时见着指挥使时。 他也不绕弯子,亲手斟了一盏热茶,低声笑说:“属下有一桩好事,特来与大人商议。” 指挥使双手接茶,便听贾璋将许临的意思透了三分。 说京营那里愿要一员老成持重的武将。 指挥使这边呢,贾璋有多久没动位置,他只有更长时间没升官了。 六品和五品的差距,够他儿子从吃奶长到该议亲的年纪了。 现在哪怕是个散官,他都愿意。 当日午后,他便递了自愿调京营的手本给兵部。 许临提前打过招呼。兵部批得爽快,隔日即发文,把那位指挥使调到了许临手下。 至于空缺出来的城南兵马司指挥使,顺理成章落到贾璋头上。 公文下达那日,贾璋还替大姐夫招揽指挥使道,“咱们同袍之谊,日后还要共进退才是。” 等贾故得了消息,问许临时,许临回说,“岳父知晓的,小婿手下有之前有五弟和柳兄弟,现在四弟和小婿亲妹夫。 有姻亲关系的太多了,反倒不利于管人。 小婿原就想提一个与咱们没姻亲关系又能记恩的上来。 那日看见三弟的指挥使年纪长,想他竟然还在底下磋磨,若是提拔他,他也该记恩的。” 贾故听罢,心里暗赞女婿识大体,面上却只微微一笑:“见你安排得妥帖,老夫便放心了。” 许临拱手回道,“岳父放心,夫人盯着呢,小婿会看顾好四弟的。” 如此,贾故就更满意了。 他有心回报许家一二。 但许临前途自己出不了力,其他人又与贾故不亲近。 所以他便把此事记在心里。 至于他的儿子们。 京里势力多又杂。 官位也不是给贾家定制的。 贾故对儿子最好的安排就是,小皇子健康成长,日后封王。 太子圆满即位。 侧妃平安到老。 贾故自己的政治生命末期,从官场名声无损脱身。 给儿子们留下政治名声、各种姻亲,让他们借此为自己前途奋斗。 最关键的事,他们会且能自己用家里的关系往上走。 而不是靠亲爹一个一个的在背后往上推。 所以只要他们只要心有成算。 贾故也不是得事事过问的。 这事就这样过去了。 贾故现在最主要的是。 礼部!!!! 春闱!!!! 就因为自己没有从科举出身!!!! 就遭到了冯尚书的歧视!!! 若不是冯尚书家里没有能议论弹劾的阴私,自己本身看着也没问题,贾故真想找人弹劾他了! 当然,贾故也不能真派人动手害他。 因为真动手了。 就是给别人自己能容忍这种手段,彻底告别一身清白名声的信号。 贾故不行,虽然他自己没有那些清流被人赞扬的品格,但是他都站礼部了。 他大儿子都坐翰林院了! 他凭什么不能往清流靠? 贾故本来就打算这样死耗着冯尚书。 反正他都六十几岁老头了。 而自己如此注重养身,他肯定能死自己前头! 但一日,贾璋突然回来说。 看见冯尚书的公子和谷家老大常一起喝酒,约了有两三次。 这贾故早就知道了。 贾珩之前还查到是谷家老大主动套父辈的交情,给冯尚书门上递帖子的。 但那又咋? 反正贾故才不会主动给看自己不顺眼的冯尚书低头的。 与其受制于人,不如就这样耗着。 反正荣府的满门富贵,不是靠他一人撑起来的。 谁知贾璋说,“可儿子在隔壁包房带兄弟伙吃酒的时候,听到谷家老大说,咱们家是外戚,靠媚上得官,他们清流人家不屑于与我家为伍,这才拒绝了四弟求娶,让四弟只能娶一个快到头的虚爵三品威镇将军孙女儿。” 俗话说,用心去识人的是智者。用眼识人的是常人,用耳识人的是庸人。 可世间常人庸人多。 若是任他们胡说,把这个印象留在贾家身上。 贾氏一族三进士的努力都白费了。 贾故冷笑道,“他们竟把忠君当媚上,可惜没让我撞见,不然我就要找御史好好说说了。谷家这个蠢东西,老爷弄当初不该为了脸面。给他求情的。” 谷老大好解决,让贾璋担心的是另一事,“父亲,最关键是,冯公子认可了谷大的说法。这如果是冯尚书在家露出来的口风,您在礼部……” 贾故本来就想解决礼部的事。 此时一想! 撞一起正好。 他眯了眯眼,露出一个虚伪的笑容,给三儿说,“他们不是自诩清流,看不起咱们家这种吗?那宗室外戚都占全了,还是真正逛花楼的纨绔他们看的起不?” 贾璋疑惑,“父亲的意思?” 贾故笑着给他解释,“先前拉你四弟去花楼吃酒的那个,你该记得吧?你不是认识的人多吗?找个机会,让他们和拦住你妹妹出嫁的那位家里人碰个面吧。我看咱们家有这么多事,就是他们太闲了。” 贾璋想了想,此事可行。 但用人方面,贾故当初用的是那些没地没产的泼皮流氓。 用完就把他送出京了。 但放两位权贵公子哥身上,肯定不能这样。 所以他给父亲说,“京里人多眼杂,如今盯咱们家的人多,要想周全,怕是得有心人帮忙。” 贾故也有此顾虑,便教他,“这只是一件小事,不需要真伤着他们,更不要让他们真起冲突了,闹大了让两家起疑心细查。 你只要让他们凭自己性子发挥, 有个一方畏惧宗室,一方仗势跋扈的事实就行。 日后无论何时争辩,咱们都有个万能回嘴的事实就行。 之前侧妃进东宫就这样被拦了,可见王行,还有你五妹夫、他们与咱们的姻亲都太虚。 你要是需要人手,就去找他们,拿此事试探他们什么态度。 若是能和咱们一起做事,那便是亲戚一场。若是不能,咱们早些把握好分寸,省的到了关键时候,才发现都没用。” 贾璋这才点头应下。 他总觉得,之前大伯想要贤德妃和小皇子争位的说法,肯定影响了他爹。 现在七妹还没入东宫。 父亲的许多做法已经是在为七妹铺路了。 但贾璋也不害怕,甚至有点兴奋。 毕竟,权势的确很吸引有野心的人。 第222章 褚老二与冯大公子 贾璋就这样安排下去。 虽然同在京城,但是他们是两拨家里长辈势力不相干的人。 想要他们‘偶然’碰上,再发生点什么。 就算有明绎和王行的帮助,那也是一个半月之后了。 这个时候,谷姑娘竟然和冯尚书大公子订亲了。 贾故感叹,怪不得谷老大在自己家做幺蛾子呢。 原来是看上别人家里。 只是可怜那个姑娘,亲娘就是做了一辈子继妻。 如今她也被哥哥送去做继妻了。 贾璋还和亲爹感叹,“冯家老大比大哥年纪还大,膝下三个儿女都能跑了。冯尚书一把年纪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退,还不如迎春姐夫呢。” 冯尚书的公子有个不为大众知晓的喜好。养鹰! 可巧,今年各地献礼,圣上接了礼单,从里面分给太子了一只纯种海东青。 太子爱惜得紧,偏被太子妃兄弟褚老二磨硬泡要走了。 明绎个混不吝的亲自前阵,哄那褚老二说,“干养鹰不如斗鹰。你把海东青押上,摆个万鹰宴,让京里玩鹰的都得来拜码头比试一场。到时候你坐庄收彩头,那才叫一本万利。” 就这样。帖子一出,冯大公子果然坐不住了。 于是轻车简从,只带两个小厮,去了南苑草场。 那天日头极好,草色绿得晃眼。 冯公子低调行事,本打算以鹰会友。 但不止自诩清流的人瞧不上富贵外戚。 这些生下来就有富贵享的,也有瞧不起那些假正经的。 大家有默契的捧着太子赏的海东青。 但是其他人的玩宠,就要争个高低了。 就这样,都不用明绎在里头多挑拨。 两方就因为争个胜负起冲突了。 宗室外戚这边,宝月郡主家纨绔褚老二自认为自己家现在是其中领头人了。 自然要出面护短。所以他直接在高台上嚷:“哟,咱们谁请冯大公子了?您清贵着呢!别一会儿看我们赢多了,回头要冯尚书上折子参我们奢靡惑众!到时候,我少不得把您名声扯进来。” 大庭广众之下,这番话下来,冯大公子当即失了颜面。 只是他若翻脸,等于当众打太子妃的脸。 冯尚书的公子心中有数,虽然瞧不起他们,但他并不想得罪宗室和太子妃。 所以众目睽睽之下,冯公子眯眼一笑,只回话说,“小兄弟说得是,冯某看中的这只小家雀,怎配与海东青同盘而食?” 如此服软已是失了脸面。冯公子再看了一眼海东青,十分不甘的意有所指说,“少公子的海东青即是地方奉给真龙的,自然战无不胜。冯某服输,且先告辞。” 褚老二虽打了这个想头。 但也不是个愿意叫人叫破的人。 特别自己刚以训斥的口吻嘲讽了这个人! 他刚忍不住要给冯大公子眼色看看,却被一旁机灵的跟随一把拉住。 就在场面将冷未冷之际,明绎忽然从人后晃出来说,站在冯大公主一旁说褚老二,“咱们是来玩的,都是京里有名有姓的公子哥,别吵起来胡言乱语,伤人脸面。” 一旁跟着来看热闹的王行也说他,“好了,知道你如今威风,但冯尚书是朝廷里的能臣干吏,你说话也注意点吧。” 王行才是正儿八经的皇后侄儿,太子表兄。 褚老二家还差人家一步呢。 被这样当众说了。 褚老二混张了张嘴,发现再闹就是自己不懂事了,只好干笑回应。 冯公子趁势告辞。 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贾故听了贾璋回来回话。 心里觉得明绎和王行还是有分寸的。 他要的不过是一个事实。 冯尚书公子对上宗室,丢了脸面,心有不甘阴阳怪气,这便是有了‘案底’。 这样日后他再对贾家外戚身份胡说八道,别人也只会觉得他是因为迁怒,故意挑外戚的刺。 如此,给了旁人无能迁怒的印象,除了故意捧着他的人。 其他无关者肯定会因为他接连对太子后院‘挑刺’而先一步看轻审视他。更会因此而审视他说每一句话的立场。 如此,贾故便不需要再为他口中的贾家如何,而烦恼了。 至于宝月郡主家纨绔所做,对于临亲王而言,不过是骂一顿,不痒不痛的事。 别说贾故只是使人引导他们相见,是他们的性情注定他们会如此发挥。 即便是他们查出来有贾家引导手笔,要去御前辩论,贾故也不怕。 毕竟,他们一个拿积极参与皇帝太子选妃当媚上。把他们的话细说出来,能得罪一大片人。 一个真纨绔,跋扈。平日也没少惹人烦。 就算敲打他们,贾家都是克制的。 如此,贾故怎么在皇帝跟前做不得苦主? 贾故甚至盼望着,能在皇帝面前真情流露一回。 让皇帝对他印象更深刻呢。 第二日。郡马爷亲自押着褚老二,身后跟着一队家仆,抬着两口沉甸甸的描金箱笼,来给冯尚书赔罪,一路引来行人驻足。 至于冯公子在家,为何郡马爷将儿子押礼部来赔罪。 当然是给别人看的了。 衙门口,冯尚书岂能不知他们用意,心里又羞又恼。 但郡马爷上门,他只得提前出迎。 而郡马爷却笑得温和,拱手便道:“尚书大人,犬子年少无知,昨日冒犯令公子,特来请罪。” 说罢,回头厉声呵斥褚老二,“还不上前赔礼!” 褚郡马语气虽然严厉,但大家都知道。 若是他们真把这当回事。 这褚老二都不能一身无损的自己走过来。 褚老二也是知道的,他眼睛一闭,叫用超大声音吼到,“晚辈昨日失礼,望冯大人海涵。” 他话才说完,不能冯尚书客气回一句没事。 褚郡马便命家仆掀开装着赔罪礼的箱笼,露出里面整匹的宫缎、鎏金器皿,甚至还有太子东宫赏下的玉雕。 明面上是赔罪,暗里却是做给旁人看,郡王府都低头了,冯家还能不赏脸? 沈侍郎适时站出来,轻咳两声,朗声道:“尚书素来雅量,昨日之事虽是府上公子错了,但他将要及冠,自去冯府与苦主解释赔罪便是。何须劳动郡马亲至礼部,扰了咱们正常办差?” 贾故看他一副代表冯尚书发言的样子。 便想冯尚书虽然是为了排挤贾故,故意拉拢他,但也没白费劲。 这时,冯尚书方才面色稍霁,捋须含笑说,“正是沈侍郎此理,若是郡马执意要为子孙不肖赔罪,待老夫下衙归家后再来。” 他们如此,不想背上干扰办公之名的褚郡马便要走了。 但他转眼看到在一旁看热闹的贾故,忽然又笑着与他寒暄两句,“今日才见贾侍郎,正是失礼。犬子糊涂,让贾侍郎看了笑话。” 虽然贾故跟的是户部赵尚书,还因此被冯尚书在部里排挤。 但大家都看着呢。 他肯定要和部里步调一致,所以贾故摆了摆手说,“褚郡马日后教子严些就是了。” 这句话后,贾故又想到贾玮之前去花楼那事。 正好借此时挑破,免得日后被人拿出来说。 所以他赶忙又说,“先前我家老四,被府上公子来去花巷,老夫回去后还抽了他一顿。虽不敢与郡马爷分享教子经验,但看在老夫侍君兢兢业业的份上,劳请郡马爷管束,莫要再出此事了。” 褚郡马连对礼部三人而败走。 走时表情并不好看, 但贾故并不在乎。 毕竟,他要真是宗室里有本事的人,就该像赵尚书那样,借着宗室的力,被皇帝视为心腹了。 而不是谋算了荣王妃,凭临亲王府抢了个太子妃位置,才有底气张狂起来。 第223章 春闱副考官 等人都散了,沈郡突然悄悄靠近贾故,小声提醒他:“侍郎大人,下官刚看冯尚书瞧您的脸色不对。” 贾故目光掠过冯尚书喜怒不变的侧脸。 咋瞅咋觉得他一整年都是端着这副神态,从没变过。 贾故毫不在意,甚至拱手跟别人一起散了。 事到如今,他一点都不在意冯尚书对自己的看法了。 他自觉是清流一派。 那贾故还生来就是勋贵外戚一派呢! 谁没点底气,老亲旧啊。 毕竟,他排挤自己的手段就那一点。 再使过了,超出底线了,逼贾故真翻脸,冯尚书自己也讨不了好。 无法用正常手段从他手上夺权,甚至自己帮过的沈侍郎都不回馈自己,这是贾故无用。 冯尚书那边也会因为作为一部尚书,却无能收拢平衡礼部上下,使礼部有分歧,那就是他这个做堂部的无用了。 觉得他无能再居于此位的人自会蜂拥而至。 贾故想的清楚明白。 所以下午冯尚书叫他去的时候,贾故还带一点看热闹做刺头的心态。 结果,贾故几步走到时,正堂内静得古怪。 尚书值房窗扇半掩,阳光斜投,照得冯尚书鬓角霜发银亮。 案前亦无公文案牍,唯有一盏清茶,热气袅袅。 见贾故进来,他竟先起身,拱了拱手,“贾侍郎,早间之事,老夫安排失当,特向你赔个不是。” 冯尚书竟然认了错? 贾故笑意还僵在唇角,忙拱手回礼。 他心里不明白冯尚书唱哪一出? 更不相信冯尚书会为了贾故几句话,就对他转了态度。 冯尚书却不再寒暄,抬手示意他坐,又道:“春闱将近,副考一职尚缺。老夫已拟折子,举荐你充任。明日便送内阁,望你勿辞辛劳。” 贾故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早前就想做春闱主考官,网罗人才,做进士师座了。 可是两届都未成功。 如今,对贾故来说,副考官也是很好的资历了。 贾故抬眼正对冯尚书,见他目光坦然,便缓缓说道,“老大人厚爱,下官岂有不受之礼。” 贾故恍惚回了值房。 他真怀疑,冯尚书不会提前发现有人要舞弊,所以故意害他吧。 当然是他乱想。 冯尚书是因为刚被宗室光明正大的打脸气清醒了。 是的。 太子妃父亲带人来礼部赔罪对于冯尚书来说,就是打脸。 以后,旁人会因为这事,把他的儿子,和这个纨绔扯在一起。 而且,清流也是人,也会看形式。 他们看着冯尚书和太子妃娘家有这样的因果,他们也会有自己的考量的。 清流能臣可不止他。 如今自己再不团结部里,那一位阁老该有意见了。 再者,冯尚书看着眼前满不在意的贾侍郎。 他想,自己会这样轻易被郡马家这种不太相干的势力找上堂部,还要捏鼻子受气。 都是为了太子妃脸面。 还有就是勋贵那边没有替自己出口辩白的人,所以才是郡马觉得得罪自己也无损他们的势力。 所以,给贾侍郎点好处,拉拢一下他,是十分必要的。 如此,褚老二和冯尚书的事。 贾故就当它们过去了。 这就是高位的不便了。 人到一定位置了。 就不能随心所欲做事了。 既要有锋芒,还要懂妥协。 没有一杆打死人的本事,若是你不懂适可而止,那么你就会自动收获对手。 本来向上的路就挤,争权夺利的对手已经很多了。 贾故不能为贾家树敌,直接动手弄死人已经很难过了。 他还是不要让自己再难过的好。 如此,等公文再来。 贾故被今年春闱主考官王尚书宣召。 他便主动与冯尚书告辞,进了贡院。 这个时候。汤同知,不,如今已经是汤知府了,他家的大儿苏宁。 就是他夫人带来的,最后认祖归宗的那个儿子。 他拿着汤知府的帖子,来拜访贾故了。 贾故还在贡院,自然不知道此事。 所以是贾珩接待的他。 原来是他妻子亡故后。 汤知府写信托贾故,请徐夫人给苏宁说了一门亲事。 苏宁原配妻子是回亲爹那边娶的。 感情好不好的那是人家两口子家里的事,旁人没有多嘴的份。 可如今他丧了妻,两小儿一儿夭折,一儿年幼。 他一个人平日要奉承汤家这边的养父亲娘,又要打理亲爹给留下的那些家业。 之前在汤家和苏家的时候,都读了书,进了学,如今虽然没有靠此谋出路,但学问之事也是不能放下的。 而且他亲爹那头虽只他一个继承家业的独苗。可他又不是打小养着的。 跟那边心里不亲近,再者他刚回去的时候,没少有人撺掇他那后娘认一个养子防着他,他心里也防着那些人盯着他的家业呢。 所以总是要一个能干媳妇帮忙一起照顾家里的。 原汤家老太爷老太太给他看了一个老太太娘家那边的姑娘。 可那姑娘定亲没半年出花没了。 原配加上这个定了亲的,一连没了两个。 这下做媒人的就不敢打包票说他不克妻了。 所以才想到远处求一门婚事。 说法也好听,说借一借京城天子脚下的气运,冲一冲身上晦气。 汤同知都知道的,是少有的重情义有担当的男子。 他家有此家风。 正好,因为贾玮回来,贾瑗上京,贾故家里在兴元府的关系都散的差不多了。 吴兴家那边的生意还没卖完呢。 甚至贾故家在那里还留了一个常住的宅子,和城外的花坊。 贾珩不介意替父亲出面维持一门新关系。 所以他给苏宁说,“我们家旁支也有几个好姑娘,到时候我让你嫂夫人帮你问问。等我父亲归府,再给你议定。” 贾氏一族出了二妃。 姑娘们自是金贵的。 苏宁便应下了,他说,“既父亲帮我求到府上,苏某便听贾修编做主。” 第224章 贾珀与英莲 贾珩虽将苏宁的事和母亲妻子都说了。 可并没贾家其他人面前声张。 只等父亲回府再做主。 这个时候,贾瑄媳妇金穗生子。 因贾故不在,洗三小宴只请了刘侍郎府和贾家亲近的族亲好友。 贾珀也带了一大箱祥云纱来荣府吃洗三酒。 他给老太太磕过头,又到暖阁给贾瑄夫妻道喜,方才转到外书房,寻着贾珩、贾璋报喜。 一是今年初他在城南又开了一间铺子。 二是他大哥贾琥给他支援了一笔银子。他已经凑够银钱,打算在京里买个小院了。 贾珀自来京,从未在荣府伸手要过一文,倒常有给府里办事孝敬的时候,贾珩和贾璋还是对他另眼相看的。 见他今日眉目间自带春风。 贾璋也替他高兴,一拳捶在他肩上,笑着鼓励他说,“好,有宅子有铺子,改日再娶一门媳妇。你小子也能做老爷了。” 贾珀被说得耳根微红,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给贾璋回话说,“弟弟已经有喜欢的姑娘了,只是还得璋三嫂子点头。” 要黛玉点头? 贾珩疑惑问他,“你喜欢谁家姑娘?” 贾珀眼里含着三分期许、两分羞赧回说,“是甄家姑娘,她是三嫂的学生。性情好,又通文墨,还会管铺子生意,与弟弟颇为投契。” 贾珩无语。 先前黛玉给英莲寻母的事,媳妇赵氏给他说过一回。 本以为与自己家无关。 谁知道贾珀又喜欢上了。 贾珩为什么用这个又字。 还是因为先头郭家的事。 之前他喜欢郭家小女那一出,父亲怕贾珀这小子害怕多心,就没说他。 可这小子,怎么老看中要奉养老母的姑娘? 一旁的贾璋都有点怀疑贾珀这小子只是想找一个岳母孝顺。 但贾璋知道他自幼父母双亡,是亲哥哥贾琥把他和小妹养大的。 所以也不敢把心里想的话问出来,让他伤心。 贾珩也不知道说他什么好,这种事还是要两厢情愿,他也不好代庖,只能说,“那你去问你三嫂吧。” 贾珀得了令,像得赦的雀儿,当即又朝贾璋作一长揖:“三哥,劳你替我跑一趟,问问三嫂意思!” 午后斜阳透窗,黛玉刚去看过金穗和小侄儿。 和其他几个嫂嫂们吃过酒后,她便回来和紫娟一起收拾诗笺了。 这会听了回院来的贾璋所说。 黛玉其实是为英莲高兴的。 英莲身边只余一个寡母,为了照顾母亲。她无论是书画,还是铺子上的生意经,她都学的刻苦。 直言要做环娘子第二! 要凭自己的本事,便是自己远走他乡谋生,也要让人另眼相看。 可黛玉与她相识多年,越了解她的品行,知道她的灵气,就越心疼她。 这会贾珀求来,黛玉就想,若是有人能帮衬英莲,和她一起奉养甄太太。 那日后,英莲便能更安心的读书了。 于是她命丫鬟请来贾珀,正色道:“你是知道的,我为英莲之师,是她最重要的人。若是英莲应了你,我也有两个要求要与你说。” 贾珀忙整衣敛袖,肃然倾听。 黛玉便说,“一个,便是要一起奉养甄太太。她与英莲好不容易母女相聚,断不能使她们母女再次分离。” 贾珀毫不迟疑,拱手应道:“三嫂放心,我母亲早逝,最知母女情深。甄太太便是我的岳母,自当竭力孝顺,让英莲放心。” 黛玉微露笑意,又说:“第二个,英莲是主动随我学诗读书的,她性子顺从,难得有一个让她主动且喜爱之事,所以即便你们成亲,你也不能让她随意荒废了。” 贾珀也是喜欢英莲几分才气的。 自然不愿见她因为和自己成婚,便连自己喜欢的事都做不了了。 所以他说,“我大哥当年尚想供我读书进学,可惜我没这天分。若是有幸娶了英莲,给家里添了文气。我欢喜还来不及,可不敢耽搁她读书。不然,我大哥也得骂我。” 见他一番话说得恳切,黛玉就很满意了。 她也不怕贾珀阳奉阴违。 就贾珀那小生意。往常还是受在五城兵马司的贾璋关照着。 所以她说,“如此,你就该守礼,照着规矩,先请官媒与甄太太正式提亲。若是甄太太应了,你也该写信让你家长辈来,为你们操办婚事。” 这次终于有人支持他娶亲了。 贾珀连连作揖,喜得几乎语无伦次:“多谢三嫂成全!三嫂放心,我这就去办!规矩上的事,一丝儿不敢错。” 退出暖阁时,贾珀几乎是一路小跑。 他想着,自己再攒些银子,把后院小小整理一番,种两株海棠,等甄姑娘过门,春日便可一起煮茶、赏花、奉养甄太太,想想便觉得日子有趣。 这时窗外春风入户,卷起案上雪浪纸。 黛玉望着贾珀离去的背影,唇角微扬,英莲若真嫁贾氏族亲,有自己做靠山,从此诗书不绝,也算不负了她这些年苦学。 黛玉转身吩咐紫娟:“你去寻管家媳妇请英莲来,就说我有话与她细谈。” 今日甄太太也带着英莲来吃洗三酒了。 这会正在客院歇息。 听管家媳妇传话。 不过片刻,英莲扶着甄太太,脚步轻快地进了黛玉的院子。 黛玉将贾珀之意细细与她们说了,末了又道:“你若愿意,我便作主。若不愿,谁也勉强不得你。” 英莲是个很容易满足的姑娘。 能寻着家人,知道自己是有来处的。 她便很开心了。 之后更是安心与母亲相伴。 现在听说常去铺子里照顾她们母女的贾珀兄弟喜欢自己,要求娶自己。 她先是一慌,不知所措。 可等看到黛玉平和的目光,她又心安下来。 她想,若是能和黛玉师父再有另一种联系,那肯定是极好的。 所以她轻声道:“既然他愿意和我一起奉养母亲,我……我便愿意。” 一旁甄太太也没意见,她笑说,“府上仁善,咱们母女都是知道的。珀小子常来照顾,老身也常看他,更信他和三奶奶人品。如此,便是最好的安排。” 听得她们母女都同意,黛玉便温和笑说:“这样的喜事,让我们又多了一层缘分。如此,你的婚事,我该出些力的。之后定亲、成亲事宜,且让紫娟姐姐去帮太太操办。” 再有二十几日,贾瑄儿子满月,贾珩自翰林院散衙,顺路带来吃满月酒的苏宁进府拜访徐夫人。 两人沿抄手游廊缓步,谈诗论文,笑声清朗。 转过假山,忽闻一阵低低琴声,如泣如诉,恰是《阳关》旧调。 苏宁循声望去,只见藕香榭侧的小亭里,一位素衣女子正低头抚琴,眉眼淡若远山。 贾珩忙低声道:“这是环娘子,住府里教姑娘们画画的。” 环娘子闻声抬眸,指尖骤停,琴音倏歇。她起身福了福,声音轻而稳:“两位有礼。” 当她目光掠过苏宁时,微微一顿。 二人长辈都曾在兴元府任职,早前见过。 环娘子眸光轻闪:“可是汤知府宁大哥?我姨母家表妹是府上二奶奶。” 苏宁眼底浮起诧异,拱手道:“原来是亲戚家女眷,之前未曾听过,不然也该来往一二。” 环娘子脸上掩不住怅然,轻声回他:“妾身寡居后离家远行,家里不提才好。” 苏宁识趣不提,与她告辞后,随贾珩拜访徐夫人。 第225章 苏宁与环娘子 春日午后,风和日丽。 因为眼看着贾瑢日后入了高墙。 从此身不由己。 贾玥便起头,又拉上迎春、探春她们,与徐夫人说要与姐妹们在家里庄子上玩两天。 三房在京郊的两个庄子皆是徐夫人这几年亲自督工修整的。 她先遣贾珩、贾璋找人疏浚池塘,新植桃柳,又唤贾玮、贾瑄带人添了几座竹亭、板桥。 如今春和景明,确实正宜去踏青游玩。 此时,徐夫人便与和黛玉、金穗说起这事。 黛玉、金穗二人也好久未出门透气赏景了,一个想着能多写两篇诗,一个想着让贾老五带自己去转一圈透风。 当即抚掌附和,“听说后山新种了片野樱,花开如霰,正想去瞧瞧。” 三人正说着话,忽见丫鬟帘外禀报:“大少爷带汤知府家的苏大爷来了。” 黛玉与金穗对视一眼,皆知外客不便,便起身避往暖阁。 临行,黛玉还不忘回头朝徐夫人莞尔提醒道:“母亲先定日子,媳妇们听凭安排。” 等金穗和黛玉移步里屋。 贾珩才引着苏宁进屋。 徐夫人也许久未见他了。 先前听贾珩说,她还因为‘克妻’之说有些为难。 但此时见他身量颀长,眉目清朗,一身书卷清气,正所谓是一表人才。 便觉得这媒还是好说的。 就徐夫人打量他的这会,苏宁先躬身长揖,“晚辈给夫人请安,夫人康泰。” 徐夫人忙抬手示意免礼,再细细打量,见他面色沉稳,心里又添了几分喜欢,便含笑让坐,又命丫鬟换新煎的碧螺春。 “许多年未见,汤夫人和老太太可还硬朗?”徐夫人语气亲切的和他拉家常。 苏宁双手接茶,恭敬答:“家母尚健,祖母只是腿脚不便,春日里常倚窗看景,嘴里还念着往日亲友。” 一句话,说得徐夫人眼眶微热,她轻叹道:“岁月不饶人,我亦不知有生之年能否再回兴元府去看一眼旧人旧景。” 提及兴元府旧人旧景,苏宁神色也暗了,“怕叫夫人失望,当初的几位同知,就家父还留在那里,通判家也走了三个。还有附近州府的人家也是如此,熟悉的面孔散的散,搬的搬,能说的上话的旧友也没剩下几家了。” 听他说熟悉的人已经散的差不多了。 徐夫人一时还有些伤感。 不过前些年贾故也是四处做官,她也习惯告别旧人,再识新人了。 徐夫人很快收起感慨,换了轻快语气,笑说,“你既然上门了,便多住些日子。京里春日风景也好,过几日,我们府上要请几个族亲姑娘一起去自家庄子游春,你也可以跟着博文他们一起出去转转。” 苏宁闻言,随即含笑应下:“夫人有命,晚辈荣幸之至。正好能护送夫人一程,也可借京里的春山春水,为祖母觅几幅写生,回去哄她老人家欢喜。” 徐夫人笑指他:“还是你懂事。” 出游这日,春阳正暖。 因为徐夫人真请了后街几位适龄的姑娘一同游玩。 惜春便特意拉了环娘子同乘。 她还带了画具,与环娘子一路指点山色,谈些用墨浓淡,倒也自在。 前头空地上,苏宁与贾瑄、贾琮并排而行。 几人意气风发,索性扬鞭小赛。 谁知道快到庄子上时,路旁树木因春来而疯长的,苏宁勒马太急,衣角被种在路边护田的荆棘勾破,颇有些狼狈。 贾瑄促狭地吹了个口哨:“前几日我母亲还说苏兄模样好,不愁寻不着好妻,现在看来,确实如此,连路上草木,都想留苏兄一程。” 苏宁拱手一笑,自嘲道,“是我马术不好,技不如瑄兄弟和琮兄弟,又不及两位兄弟年轻招人。” 贾瑄扬了扬头,觉得自己的确年轻招人,刚他都看到媳妇金穗从马车里伸头冲自己笑了。 就这样,等他们一行人到了外宅。 贾瑄带着苏宁去换外衣。 环娘子却笑着拦路说,“苏公子若不嫌弃,我替您缝几针,权当谢您前日赠我画册。” 那画册不过苏宁知道两家有亲后,顺手拿来做礼的。 他正想拒绝,却见环娘子一身素裙,鬓边只别一枝野海棠,却衬得面容温婉,像春山含烟,令人不觉多看几眼。 便又改了主意说,“有劳环娘子了。” 只见环娘子指尖拈着银针,穿线引针,动作利落,不多时便将破处绣成一朵小小的海棠,花色与衣料相近,远观竟看不出痕迹。 阳光落在她手上,肌肤近乎透明,针尾一点微光闪动,像春溪里的小鱼儿跃鳞。 苏宁目光下意识落在此处。 刚才王家车马来。 惜春好不容易见到迎春姐姐。 她早就跟着姐姐们去了。 而徐夫人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微微一动。 贾家族亲有血缘在,自然亲近。 但贾故这一房与他们来往的少。 反倒是他们家与环娘子有收留之恩。 若论情分,贾玥和环娘子多年友谊且先不说。 贾瑢与惜春可与她还有几载师徒情谊。 自是比那些亲戚亲厚几分。 环娘子本就是官家女眷,不过是不想再被家里配出去才远行。 可她家里知道她的行踪,却未曾来押她回去。 再一想环娘子也曾是被家里精心教养的闺秀。 徐夫人便觉得,环娘子家里对她也是有疼爱的。 既然如此,若是再由贾家出面认做干亲,便又多了一门亲近人家。 但是环娘子到底是守寡之人。 徐夫人怕言语冒昧,倒叫她为难,遂含笑不语,只暗暗记下。 而环娘子收针后,才抬眸对上徐夫人含笑的视线,她忙福了福身,轻声解释道:“夫人莫怪,皆是我一时擅作主张。” 徐夫人忙拉她起身,温声道:“瞧你细心,我还高兴呢,怪你做什么?” 她拍拍环娘子的手,心里却想,若是妻子去世便有克妻之言,需要避讳,那他与环娘子倒不用互相计较这些荒唐流言。 到三月中旬,贡院榜单出,贾故方乘轿归家,朝服未解,先往荣庆堂请安。 等回了西院。 听徐夫人说了最近一些事。 听的贾瑄得子,贾故还高兴来着。 再听汤知府托他们给苏宁说亲。 贾故又愁。 贾家如今内里虽不富了,但贵还是有的。 而贾家旁支现在,到底还是有荣宁二府亲族这个名头呢。 只要他们内里不叫人看清楚,在外头还是很能唬人的。 所以那勋贵人家的穷讲究,他们也有不少。 关于克妻这种迷信话,贾故本人介于信和不信之间。 但要想让他们半点不在乎、不避讳那些克妻之类的命理说法。 那可得贾故或者苏宁愿意出大价钱买他们的不避讳。 贾故犹豫着想,要不去问问老太太,借老太太高寿的福气给苏宁做媒。 但没想到,他还未与老太太说这话。 贾珩便回来与父母说,“苏宁兄弟觉得环娘子有才情,又细心,还是知根知底的熟人,倒也不错。” 徐夫人春游那日便看出苗头。 但汤知府家也算门好亲。 她怕贾故为贾氏族亲不舍。 所以并未多说。 但贾故一想,自己家收留了千里迢迢带着两老仆便独身上京的环娘子,这便是有恩惠情意在的。 只要二人两厢情愿,且有汤知府家的品行做保。 贾故倒觉得省事了。 于是他朗声笑道:“既然远离乡里,还剪不断他们的缘分,那便是天作之合了!咱们只管做媒,成全天意,亦是美事。” 既要做好事,贾故便又与贾珩说,“你且帮他们给汤知府回信,还有环娘子虽寡居,却是我府上贵客,你再备一份程仪,派些人送他们归乡,代我们府上吃了成亲喜酒再回来。” 见贾故真顺了他们的意。 徐夫人便说了她之前想的认环娘子做干亲的事。 贾故看徐夫人想,便说,“夫人若想正式认亲,便与环娘子家去信吧。” 第226章 贾琥说张家 就这样,环娘子认了徐夫人做干娘。 便要和苏宁一起归乡回家拜父母,为他们的婚嫁之事做打算了。 她先去拜别老太太,又往大观园与惜春话别。 惜春倒是十分不舍得她,攥着她的衣袖,眼圈发红说,“迎春姐姐走了,环娘子你也要走,我还留在这府里做什么?不如同你们一道出去了。” 环娘子笑着摸摸她的耳垂,安慰她说,“人一生要走很多路,结识很多人的。咱们此刻分别,便是为了日后重逢。 你好好学画,等将来你成了大家,咱们便有再相逢的时候。那时候你不来找我,我也要来找你的。” 惜春含泪点头,手里塞给她一只画匣:“里头是我新画的春游之景,你带着,路上解闷。” 环娘子笑回她,“如此,我便得了一幅大家之作了。” 等环娘子出城的那一日。 贾玥也来送她了。 她和环娘子说,“这下好了,有汤知府做保,你父母也不能说那些怪话了。” 环娘子千里迢迢走到京里。 确实是因为家里不容她久留。 如今虽有贾家保媒。 但还不知归乡后汤知府那边是什么想法呢。 不过她父母总是如意的。 所以她笑回贾玥,“咱们认识这么久,你别急着打发我。若是有机会,我还是会再来看你的。” 只要她以后日子好过,贾玥但也不惦记着一时相聚。她冲环娘子摆手,“路上小心,到了便写信来,省得我惦记。” 说话间,苏宁已扶环娘子上了车,自己翻身上马,朝众人拱手:“诸位珍重,后会有期!” 正好这时,收到贾珀书信的贾琥上京来为贾珀操办婚事。 入京的第二日,他便带着弟弟和媳妇孙氏上门拜见来了。 贾故正在前厅与贾珩、贾璋说话,闻得“兴元府琥大爷带着家眷到了”,忙让人带他进来,再请人引女眷去内院拜访。 贾琥进门,便撩袍跪下,含泪道,“侄儿给三伯父请安!多年不见,三伯父风采依旧。” 按说多年未见的晚辈上门来拜访,气氛应该十分煽情,但是他声音太过洪亮,人又发福了不少。 贾故有些煽情不起来。 他含笑扶贾琥起身,手掌顺势在他肩头一拍,触手只觉肉厚骨沉,不由笑道:“琥哥儿如今富态了,连声音都添了几分豪气。” 贾琥嘿嘿一笑,让贾珀带人把礼物抬上来,各种华锦香纱几十匹,又有两篓兴元府新茶、自酿桂花酒,还有给老太太的寿山石枕,给徐夫人的双面绣帕,琳琅满目,却样样实用。 贾故笑指礼物:“你倒会挑,竟比京里买的还精致。” 贾琥咧嘴一笑,眼角挤出几道褶子:“三伯父当年拉我一把,侄儿岂敢忘本?如今我在兴元府买了宅子,置了十几亩地,又开了三间布庄,一年也有千两进项。膝下两女一儿,这都是三伯父赐予侄儿的,侄儿自该把三伯父当自家父母孝敬。” 这些年贾琥的确没少往京里送孝敬。 虽不是什么贵重之物。 但这番情意还是让贾故觉得欣慰的。 此时再听贾琥说把自己当亲父母孝敬,贾故心里更添一分欢喜,他捋须笑道:“你自己把日子经营的好,才不枉伯父当初拉你了。” 贾琥却依旧泪目感慨道:“侄儿能有今日,全仗三叔提携。早前珀哥儿来京,也是府里照顾的,甚至他成婚之事,也累伯父家三哥三嫂出面。伯父的恩情,我们兄弟两个一辈子都还不完。” 这番话说的,贾珀一个男儿跟着抹眼泪。 见他们兄弟如此,贾故都有些感慨了。 贾璋眼看着连大哥都快被他感动了。 忙笑着打断了这气氛,他问,“琥弟如此富态,可还骑得动马?” 贾琥一拍肚皮,哈哈大笑:“三哥放心,骑得动!去年我还带儿子去打猎,小家伙已能拉小弓了!” 厅上笑声一片,贾璋亲自给贾琥、贾珀添茶。 贾琥品了口茶,继续说:“去年我回金陵置办田产,经人引见,认识了一位张大掌柜。她一听说我是荣国府支系,立刻拉着我说,‘府上三爷于我家有大恩,如今小恩公回乡拿货,我们理当出力。’我初时还以为她认错门户,后来才知,她说的是伯父家三哥。” ? 贾故这就不知道了。 他有点糊涂。微微侧首,眉心轻蹙,显然在记忆里搜寻,却一时对不上号,便笑问贾璋:“你在哪处做了好事?竟也不与家里说。” 可贾璋也迷糊啊。 他连金陵都没去过。 贾琥摊手,亦是茫然:“具体何事,她们母子皆闭口不谈,只说是扬州受的恩。我想着三哥的确到过扬州,或许是那时出手相助,便没深问。” 而贾故一听扬州。 便猜出来了。 毕竟贾璋在扬州就干了那么一件好事。 他便笑说,“这下老夫记起来了。是有这一家。她家如今如何了?” 贾琥听真有渊源,便来了精神,仔细说起来:“那张大掌柜带着小女儿在苏州开绸缎庄,生意红火。 长子在金陵开了家震远镖局,专走江南水陆。次子前两年走商去福建,途中救了一位巡海守备,被收在麾下,如今已是千总。 老三娶了媳妇,也跟着二哥进营,做了把总。一家子因商得武,因武得官,可谓风生水起。” 贾璋当初被他们家当面谢过,一直记的他们家。 如今听贾琥一提,他倒先笑起来:“对的,我记得他们家儿子都养的壮,看着就是走这条路的。不过当年一别,他们说要去别处做生意,我以为他们家走远了,没想到还在江南的地界上。” 贾琥笑回他,“张大掌柜精明能干,她是金陵苏知府的表姐,听说那位知府到哪做官,他们便一起跟着,做生意也便利些。” 贾璋恍然,拍着额头笑:“是这回事,当初那位苏大人是在扬州做同知的,才让我们遇上。不过……” 他有些疑惑,“江南富庶,文风斐然,易出政绩,这么些年,怎么才是知府?” 贾珀忙说,“苏大人守过一回孝,又复职的。好在江南膏腴之地,不算埋没了。” 如此说来,就解释的通了。 贾故点头,心里却另有一番计较。 苏知府与他张家的表姐几子,官商并行,水陆皆通,难说其中获利多少。 自己未曾见过他们,不知人品,就怕他们打贾璋旗号在金陵胡为。 却听贾琥又说:“咱们府上与张掌柜有这层旧谊在,他们对珀哥儿十分照顾。之前珀哥儿从金陵拿货,跟船带货上京,就是她们认出贾家招牌,才行的方便。” 如此说来,先前也算贾故多疑了。 他便与贾琥兄弟二人笑说:“有此善因善果,可见天理循环。日后张家若是有求于荣府,你们兄弟便通信来,府上自会用他们。” “都听伯父的。”贾琥忙带着贾珀应下。 就这样,兄弟二人留在荣府用了晚膳才回。 第227章 贾珊有孕、贾蔷得子 却说贾珊随夫远赴西北,春末写信托驿卒送回京里,信上只淡淡一句“已有身孕,路途颠簸,暂不归”。 冯姨娘得信,喜得先念了声佛,转瞬又急得满屋乱转,嘴里念叨:“我姑娘在那种风沙地里,我连热汤都不能端给她喝,怎生是好!” 她真恨不能立刻收拾包裹,亲自奔去西北。 徐夫人闻讯,忙按住她,温声劝道:“你快莫急,路上来回两个月,反倒添乱。不如写信托你那亲妹子冯姨妈就近照看,再备些金银细软,好补品药材,我另派两个老成媳妇押送去,总比你在家瞎担心强。” 冯姨娘被说得心动,又知自己去了也帮不上忙,只得含泪点头。 当下她便伏案写信,把西北可能缺的药材补品都列得清清楚楚。 又再三拜托冯姨妈“替我盯着姑娘饮食,万不可让她贪凉”。 徐夫人一旁看着,想起贾玥有孕时自己的慌乱,只能暗叹一句可怜天下父母心。 正忙乱间,淮安那里又传喜讯。 贾蔷的媳妇平安诞下一子。 宁府里现在就尤氏、贾蓉、秦可卿三位主子。 他们只要照顾好自己,荣府老太太就念阿弥陀佛了。 所以贾蔷那边,也是老太太吩咐了从两府家生子里找好了奶娘并小丫头,又挑了两个会做饭的媳妇,一并送往淮安照料。 如此一来,东西两府又少了十来口得用的人。 老太太坐在荣庆堂,扒着指头一算,不禁皱眉。 出嫁的姑娘一个接一个,府里家生子竟所剩无几。 如今院子里伺候的都多是媳妇们带进来的了。 被外面带进来的,说不得和那家下人有亲。 日后府里做个要紧事,都瞒不住了。 老太太当即传了王夫人与徐夫人来,与她们吩咐道:“咱们府里得卖人进来伺候了。而且不能买单个,要一家一户的买。将他们老子娘、兄弟姊妹齐全的拴在一处,他们才能心齐嘴紧的给咱们府上办事。” 王夫人连声应“是”。 徐夫人亦点头:“老太太想得周全。如今外头牙子多,咱们挑那人口简单、家世清白的,进来先学规矩,再分派差事。” 老太太便下了命令:“叫林之孝家的去办,先拿五百两银子,挑上三五十口,后日把名册送来我瞧。” 林之孝家的领命,便出府去寻官牙了。 府里忙着买人时,贾故却又进宫做了殿试的陪衬。 等进士榜单出,游街回,再赴太子上林苑邀请。 贾故第一次这样完整的参与了一次春闱。 可谓是劳心劳肺一场。 如此他继续回礼部当值后,却仍然是高兴的。 再至阳春三月将尽时,午后微雨。 荣府前厅的帘子高高卷起,檐下风灯轻晃,一派清雅。 今科二甲十数名新进士相约而来,青袍角带,步履生风,俱要拜会春闱副主考贾故。 门房不敢怠慢,一路引至正厅,回廊下便听得里头谈笑声朗朗,茶香与雨气交融。 贾故已换家常竹青直裰,腰束月白汗巾,亲自迎出门来。 他本不喜张扬,但见十几位青年才俊并肩作揖,口称“恩师”,心里也自欢喜,忙虚扶道:“诸君皆天子门生,贾某不敢妄居师位,快请入内。” 说罢,回头吩咐贾珩,“等会要作诗题文,你来给他们起题。” 贾政恰在书房歇午,听外头脚步杂沓,丫头报说“新科进士来拜访三老爷”,心里便似猫抓,忙换了件官纱袍子,踱到前厅偶遇。 众人见是二老爷,忙又行礼,贾政摆手笑曰:“诸君莫拘束,老夫不过来听些新鲜论调。” 他嘴里虽谦和,见到众人口称贾故为师时,眼里却在放光。 厅上重新排座,进士们轮流呈上佳作。 进士们刚在御前高中,正是春风得意时,谈兴正浓,席间一起论文,偶尔引用《春秋》,偶尔杂以《楚辞》。 贾政听得入神,听到会心处,便出声附和。 等贾珩邀请进士们一起为春景作诗时。 贾政也跟着一起评论起来。 等日影西斜,宾客告辞。 贾故见贾政站在阶上,望着那群青年背影出神。 贾故眼角余光扫过二哥,当即感受到了来自二哥的羡慕。 也因为二兄贾政超级羡慕。 贾故因为做春闱副考官这事又多高兴了一阵。 但也没高兴多久。 因为送贾瑢入东宫的日子近了。 这时林如海,林妹夫突然找上门来。 贾故见他官服未换,手中拿着一份蓝皮卷宗,显是从都察院匆匆赶来。 贾故忙让他坐定,才听他说,“舅兄。有一宝庆府旧案,之前家属喊冤,却被湖南巡抚压了两年。如今有人再为旧案来。告到了都察院。 我仔细查过,确实疑问之处。再压,怕要惊动圣上了。若是我无牵无挂,必定要为百姓申冤。 只是现在我的黛玉在舅兄府上。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才想找舅兄寻个主意。” 贾故听罢,从他手里接过卷宗展开。 只扫了数行,眉心已不自觉蹙起。 案情并不复杂,宝庆民妇白氏被控勾结同乡举子毒杀亲夫。 湖南巡抚前年定谳,举子被夺功名关押终身,白氏两年前便被判了斩监候。 如今举子的家属递状喊冤,称举子只是借铺子给族人营生,并未谋财害命,此案乃是冤案。 但只看为此案定调之人,贾故就知道林妹夫来意了。 因为为此案做定的是湖南巡抚。 他还是都察院右都御史,兼兵部侍郎。 仍内阁杨阁老门生。 因为其有都察院的兼管,算的上是林如海顶头上司。 若林如海单枪匹马硬撼,怕是赢了罢官,输了亦罢官。 此番来求荣府,明里讨主意,暗里却是拉荣府一起共担风险。 但林如海也有自己的愁,“若不翻案再查,状告者状尾可写写官官相护、欺君罔上八字。” 皇帝最在乎天子权柄,最恨臣下蒙蔽天听。 岂能纵容他人欺君罔上。 若再压案,其他经手人的罪名便不止断狱不明,而是合伙欺君。 便是支持右都御史独裁,那也得皇帝亲自支持。 否则,雷霆风雨降下,但凡沾了一点的谁能独善其身? 贾故想了想,右都御史兼任湖南巡抚的位置确实馋人。 可若为此把林妹夫推去硬碰,胜负难料,还恐殃及荣府。 所以他还是得先找他的参谋官赵尚书,和狗头军师王行商议一下。 思及此处,贾故微微倾身,与妹夫说道,“妹夫既查得疑窦,便不能坐视。 荣府与湖南巡抚虽无旧怨,却也不能任他冤杀良善。 你且回院,将卷宗再细核——验尸、证供、邻里口供,一一摘录。 另写一份密陈,只说案情尚有疑,请都堂复核,语气恭谨,莫带火气。 明日往都察院呈上。都堂若肯复审,皆大欢喜。若仍压案,待我寻得赵尚书支持, 你便以御史台大夫身份,为民请命之责连章上奏,请旨另派大员复查。 如此一来,有人声援,都堂想捂也捂不住,你我也算全了天理人情。” 林如海听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起身再拜,“有舅兄这番话,我便无惧。宝庆百姓若得昭雪,皆是舅兄恩德。” 贾故摆手,笑道:“恩德不敢当,只图个心安。你且回去,晚间再把卷宗送来,我细阅后陪你写密陈。” 第228章 湘系大案 送走林妹夫,贾故独坐花厅,心里还有点愧疚。 方才听闻案宗后第一反应,竟是权衡利弊,而非为无辜百姓拍案做主。 他在前厅静坐片刻,抬手揉了揉眉心,将这些扰人心念的杂事放下,随即唤来吴大喜吩咐,“让人备轿,去赵尚书府。” 待轿子转出府门,贾故撩帘望天,再想此案利害。 翻案若能成,林如海声名更隆,荣府得臂助。 若败,妹夫至多丢官,性命无忧,还能安心养老。 既如此,何不搏一把? 想通此节,他心头那点子愧疚才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跃跃欲试的战意。 就这样,贾故怀里抱着卷宗,一路从荣府赶到赵尚书户部值房。 门吏见是贾侍郎,忙不迭通传引他入内。 赵尚书正批阅公文,闻声抬眼,手里朱砂笔尚未放下,先示意贾故落座。 待一旁文书出去,赵尚书听闻贾故来意后,接过卷宗展开,只扫了十来行,眉梢便轻轻扬起笑说,“让都察院向陛下请奏复查吧。湘系身后有杨阁老。吏部王尚书想入阁很久了,刑部尚书年迈,也等着最后进一步的,他们都会支持你的。” 贾故心头稍宽,拱手称谢,又匆匆转去太常寺衙署寻王行。 谁知王行一翻卷宗,俊脸瞬间垮成苦瓜,“我老天!你一出手就对个大的?还不如让我爹回去打死我算了! 杨阁老可是三朝老臣!定案的这位可是他手下第一猛将!我有这本事,早就入阁了!” 这番态度,简直负了贾故封他的狗头军师之名。 贾故夺过他手中卷宗,语气慎重说他:“你爹要打,也得先让你跟我打完这一仗再说!这点胆子都没有,还想图谋更大的?” 贾故这时甚至觉得他这态度有点孬种。 一个官员派系能到了让皇后娘家、太子舅家都觉得不能对上的程度。 那他们在皇帝眼里,是个什么形象? 再说了,如今兵部、京营,里都有谁家的人手? 和谁家交好? 可不就是贾家吗? 贾故一个想带着一家往前冲的人,怎么可能因为一只拦路虎而畏惧? 甚至因为赵尚书支持,他还特别膨胀,觉得自己就该对上这样的人。 这才是正确的匹配机制!!! 贾故的表情虽不太明显,但王行跟他一起混了好些年。 岂能不知他想什么? 王行被他真想跟人拼刺刀的态度,噎得直翻白眼,半晌才嘟囔:“行行行,但看在太子难做的份上,我家可不能直接出头,我只负责出主意,敲边鼓。” 听他这样说,贾故这才露了点笑影,他自己都打算打辅助,而不是直接出头。 怎么可能把王行这小子推上去? 贾故拍了拍王行肩膀向他保证,“放心吧,就算真失败了,脏水泼不到你身上。” 说罢,他转身大步离去。 夕阳斜照,王行立在自己值房阶前,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摸摸后脑勺,苦笑一声:“哎,果然是认了个亲爹!!” 话虽如此,他还是吩咐长随:“去,把右都御史近三年经手的案卷给我搬来,就算在御前吵架,我总得找个能下嘴的地方。” 然而贾故并未莽撞。 回府后,他独坐西院花厅,将赵尚书那句湘系身后是杨阁老反复掂量,心里逐渐有了成算。 于是,第二日,他又去寻林妹夫,得知右都御史并不理会此案。 其他人知道其仗杨阁老声威也不理会。 贾故便托联系大理寺内亲友再调案宗,命书办连夜誊清两份卷宗:一份详列尸检矛盾、口供漏洞,附以请复核的谦恭说帖。 另一份则只摘录要害,语气却锋利如刀,暗指湖南巡抚草草定案、闭塞言路。 两份文书分别用火漆封口,分别托刘侍郎和贾瑄送去吏部王尚书和刑部老尚书宅中。 两名尚书果真如赵尚书所说。 皆有入阁之念,如今有人想冲锋陷阵,他们自然乐见其成,且都回了一句“但查无妨。” 至此,风向已成。 贾故才放任林如海将原卷与密陈呈上御前。 临行前,他特意叮嘱林妹夫:“奏疏里莫提冤字,只说疑点,莫点右都御史名讳,等圣上阅过,咱们再以其批示行事。” 林如海依言而行。 次日五鼓,他随班入朝,当着三法司的面,双手呈上卷宗。 皇帝未置可否,只传口谕:午后召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并小朝会诸臣“参酌朝章,务存公道”。 一场风雨,就此拉开序幕。 午后未正,太极门侧殿铜鼎熏烟,三法司堂官并六部九卿分列两侧。 皇帝着淡黄常服,手执卷宗,目光扫过众臣,“宝庆旧案,疑云未散,诸卿且议。” 大理寺卿领头说要带人证、物证三司会审。 其他诸臣,尤其是想把此事压在自己手里的都察院当即支持发回三司受审。 王行看这摊子又丢还三司,怕是结论不利于林御史。 到时候引起政斗牵连一片,不如此时把脏水按在右都御史身上。 他便出班奏曰:“死者已去世两年,再由原仵作开棺验尸,怕有人为官声暗做手脚,反失公允。” 贾故简直感动。 之前还吐槽王行不行。 结果,最后该发声时,都想做老狐狸,只有王行知道抓重点。 他连忙一起出列表态,“请陛下派与当地无关的钦差前往。” 但说完,贾故就后悔了。 想要取得自己想要的结果。 应该把事情按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才是。 所以他又看向前列,与自己合谋的几位尚书。 果然,早有准备的刑部尚书,出班朗声道:“臣请移柩京师,发太医院、刑部仵作检骨;再令宝庆府原验吏目同视,以塞众口。” 话音落,殿上窃窃私语,皆道此虑有理。 皇帝开口,准其所奏。 贾故看之前赞同者,有湖南巡抚一派之人,便知道不光是自己这一方人想要把事情放在眼皮子底下解决。 有此顾虑,待出了宫,贾故就忙安排人同去湖南,护送重要物证! 再过半月。 死者连薄皮柳棺抬到。 棺缝以宝庆府原封铅水浇合,完好无损。 事关自己官途,林如海立在道旁,目光一刻不离。 而贾瑄奉贾故之命,又得了刑部尚书准许,陪姑父同往查防一切异动。 刑部大堂。 刑部老仵作携两名助手,当众验封无误,方始开棺。 棺盖启处,一股尸气扑面,众人皆掩鼻。老仵作却神色如常,手持银刀,由太医院三位太医一起陪同,按骨节依次查验:颅骨、肋骨、腿骨,一一细观。 良久,他直起身,朝三司监理大臣拱手禀报,“死者非中毒。骨白髓干,乃病瘵卒。” 一言既出,堂上哗然。 原宝庆府仵作面如死灰,双膝一软,扑通跪倒,额头触地,颤声喊道:“小的一时糊涂,误判毒杀,罪该万死!” 林如海闭了闭眼,长吐一口浊气。 沉冤昭雪,他的前途也保住了。 他侧首望向贾瑄,两人目光交汇。 这一步,荣府与林家,终于赌赢了。 在礼部当值的贾故也十分庆幸,拉刑部尚书出来果然是对的。 第229章 判罚完 第二日,圣上召大朝会。 皇帝面色比殿外晨雾更冷。 右都御史强撑镇定,出班奏曰:“白氏初供与刘举子有奸,地方据此定案,似无不当……” 话音未落,皇帝抬手,啪地将案上折本掷下,金陛回声震耳:“两年!你们就熬出这么一句?!” 从皇帝话语中窥得圣意,殿上瞬间静得可怕。 右都御史额角青筋暴跳,扑通跪倒,嘴唇哆嗦,却不再吐一字。 杨阁老立于班首,低眉垂目,面色沉沉,既无求情之意,也无落井下石之色,仿佛一尊泥塑。 贾故偷觑一眼,便知道这位阁老是做了弃卒保车的打算。 再想一直无动于衷的王尚书。 贾故心里嫌弃,怪不得你做不了阁老! 该拉人下马大乱斗的时候,你就干看着不出力啊! 果然,这会还是刑部尚书抢先出列奏曰:“臣查得,湖南巡抚任内,偏听仵作妄词,不核尸格,不取邻里证供,草率定案,致使良民蒙冤,有负圣恩!” 户部赵尚书也出班附和道,“臣附议。此等庸臣,岂可再居于朝堂?” 一时间,落井下石之声此起彼伏。 皇帝抬手,众臣噤声。 他目光扫过众臣,直接宣布圣谕,“右都御史,革职,其罪交部议处。 宝庆知府、同知、知县及原验仵作,俱革职,永不叙用。 刘举子无罪释放,复其功名。 白氏无辜,即日释归,由地方善加抚恤。” 圣谕一出,杨阁老依旧垂目,仿佛此事与他毫无干系。 贾故随众山呼万岁时,便想这大佬心态就是好,手下大将被拔了都能如此安稳如山。 当夜回府,贾故卸了朝服,只着一件家常直裰,独自倚在前院西窗下。 月华如练,照在庭院。 贾珩执灯而入,与父亲说,“林姑父如今一笔,湘系去了两成,杨阁老竟还不动如山。” 贾故看他将灯放在案角,苦笑问他:“公道不过是圣上手里一柄如意,左敲右点,皆成政治。你以为在杨阁老心里,圣上今日只是为了小民伸冤?” 如今贾珩是荣府这一代在京城的领头子弟,早已见惯朝堂纷争。 他垂目思索片刻,回父亲道,“自然不是。杨阁老三朝老臣,支持者众,门生故吏岂止湘系一派。皇帝不喜其一心,早欲分化之,此前无隙可乘。今借此案,褫州县、警督抚,镇内阁,一石三鸟罢了。” 贾故默然,忽想起白日右都御史被押出宫时,回头那一眼。 没有激烈的怨恨,只有一片平静的空洞。 他叹息说,“杨阁老知道今日一案是大势所趋,当机立断罢了。” 知道父亲清晰明白朝中形势,贾珩也不再言语,只替父亲将窗扇阖小,把残灯挑亮,悄悄退了出去。 门扉轻掩,一室寂静。 贾故独对残灯,再计较此案不如预期的收获来。 只能叹气安慰自己,罢了,虽目的是政斗,到底还是替百姓讨了个公道。 贾故感慨并没有太久。 拉了这么多人下来。 肯定要有上去的人啊。 虽然贾故一开始就不想的杨阁老得罪死了。 但时至今日,若不能再一招毙命,待人喘息后,就要防着他们回击了。 而国舅府这边,王行都冒头得罪人了。 他们肯定是要谋好处的。 第二日分好处的朝会上,皇帝任命了新的兵部侍郎。 按说,这位兵部侍郎有福,应该会接任上一位兼任湖南巡抚之职。 但王行却闪身出列奏曰:“臣荐礼部左侍郎贾故,才能练达,可兼任湖南巡抚之职。” 他们两关系亲近的太明显了,一时殿上微有骚动,众臣目光齐刷刷落在贾故身上。 贾故感动一了丢丢。 他心中一热,却立刻垂首。 湘地水深,还是不要抱太多奢望的好。 果然,杨阁老慢条斯理出班,一句“贾侍郎不熟湘地民情”,轻飘飘便将荐折驳回。 王行撇撇嘴退回班位,皇帝也未置可否,只以如意轻敲案沿,似在权衡。 贾故暗松口气,又微觉失落。 最后安慰自己,到底不是自家地盘,还刚得罪了人,强插一手反容易招人算计。 但贾故转念一想。 刑部尚书曾在御前为贾瑄美言,又于三法司会审时力主开棺,算得自己人。 更妙的是,他一把年纪,才是真正用许多年时间熬成的老吏。由他兼湘地,既堵了杨阁老不熟湘地之口,又卖刑部尚书一个大面子。 机不可失,贾故立即出班举荐道,“湘地民情复杂,今年轮换过频,宜择老成公正者镇之。臣以为,刑部尚书资历深厚,公正无私,最宜兼镇抚此处。” 刑部尚书久在朝堂,识人颇多,连杨阁老都曾在江南与他同任过。 贾故举荐他时,杨阁老垂目捻须,竟未出言制止。 而王行这时抱着给刑部尚书卖个好的心思,随之出列,跟了一票,“臣附议贾侍郎所言,刑部尚书老成谋国,最适宜此时抚镇湖南!” 也许皇帝就是这样想的,目光扫过刑部尚书,缓缓开口道:“裴卿公正严明,素为朕所倚重,可兼湖南巡抚,仍理刑部。” 朝堂形势变化快,能捞一个好处算一个,刑部尚书年过花甲,才更明白这个道理。 他稳步出班叩首:“臣领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退朝时,初夏的日头已白得晃眼。 金阶上人流如潮,兼任湖南巡抚的裴尚书扶着玉带缓步而下,花白鬓角在骄阳下泛银。 他与贾故目光交汇,俱是微微颔首,对于这些日子的合作,彼此心照不宣。 出端门,人潮渐散。 贾故却回身一招,把王行唤到身旁,笑道:“走,去我府上用膳。让你师娘把新得的绍兴花雕烫上。” 王行喜形于色,一路上马鞭甩得啪啪响,直嚷:“这几日我付出可大了,一壶好酒可打发不了我。” 贾故哈哈一笑,才不提前给他许诺什么。 等回了荣府,花厅里,帘幕半垂,凉风透窗。 三杯酒下肚,王行脸上飞红,筷子一放,便叹:“这湖南巡抚我都想自己兼任了!您怎么没把住机会?杨阁老一句不熟湘地,您就顺势退让,倒把裴老头捧上去。” 贾故含笑给他解释,“裴尚书出力甚多。咱们既已得罪杨阁老一派,再抢湖南巡抚一缺,不知要多多少政敌,不如卖他老人家一个人情,算是谢他之前在御前为你瑄弟说话。” 王行一听便罢,只说,“湖南巡抚一缺,咱们虽未得,却换来刑部加巡抚的盟友,再让其他人见识咱们能和盟友分肉的豪爽,也不算坏事。” 贾故抬眼望向窗外,庭中海棠虽落,但等会自会有伺候此处的花匠来打扫,并不会使观花人费心。 第230章 贾瑢入东宫 因天色不早,贾故与王行说了一会儿话,就让贾珩送他出府了。 便听吴大喜报,“二老爷来找”。 贾故正倚窗吹茶,闻声只抬了抬眉:半月来,二哥贾政第一次踏他的门槛。 怕是看湖南巡抚之事尘埃落定,才过来发表一下他的意见。 果然,贾政踱进花厅,背手而立,开口便是一句慢吞吞的责备:“如海真是冲动,好在结果尚好。” 贾故将茶盏往案上一放,不光在心里笑二哥不沾手,嘴上也笑他,“这都半月了,二哥才来说。” 贾政被揭破,也不臊,干脆挑明:“如海那日来府上寻你,二哥也是知道的。不过不说罢了。今日来说如海,并不是不想说你。” 他抬眼盯着弟弟,语气难得直白,“今日来是提醒你,操江巡抚和江宁巡抚如同湖南巡抚一般,十分仰慕杨阁老。你此番借力打力,他们未必服气。” 贾故就知道二哥这态度,他收起笑意后,正色拱手回贾政,“弟弟知道了。往后行事,会更谨慎的。” 贾政见他听懂,暗暗松口气,却仍板着脸说他:“你明白就好。杨阁老根深,别为了一时得意,再把自己搁在风口上。” 说罢,他转身要走,临到帘前又回头,补了一句硬邦邦的关怀,“至少到了杨阁老那样门生故吏满天下的地步,再去驾驭风浪。” 贾故目送贾政背影离去,觉得这二哥如今能在做管营缮清吏司的郎中,其实心里也没那么迂腐。 他朝窗外拱了拱手,朝二哥保证道:“咱们一家人呢,二哥说的,弟弟记下了。” 贾故并是不放在心上。 而因为操江巡抚直接上官,漕运总督的资历也够入阁啊。 贾故想,漕运总督对操江巡抚越过自己,亲近杨阁老一派,肯定是有一些想法在的。 杨阁老真有异动,下一次联合诸位发力的就该是漕运总督了。 至于江宁巡抚。 江宁即金陵。 贾故从来没听过不能安抚当地豪族的巡抚是个好官。 贾家从金陵发家百余年。 族人有富贵的,有靠族田度日的。 他们姻亲遍布士农工商。 是荣宁二府基石。 江宁巡抚不想任期出错,就不能冲动对上贾家。 等贾珩回来,带贾茂和贾璟来转了一圈,又各自回院。 此时前厅里只余茶香。 贾故独立片刻,唤来吴大喜:“去刘侍郎府上说一声,老爷我想查阅一番江南三镇督抚的履历。” 等吴大喜走后,贾故又想,吴大喜如今跟着自己办事其实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 自己该找一个有些出身门路,并且值得信任的人在外头替自己跑腿办事。 只是这样的人难找。 这时,仲夏初晴,到了贾瑢进东宫的日子。 皇帝特旨,仍命赵尚书为迎亲大臣。 荣府内院,天未亮便灯火通明。 贾瑢着侧妃品级织金凤袍,头戴正冠,鬓边却别着一朵小小海棠,是惜春清晨亲手剪下相赠的。 她怀里抱着两只山狸子,毛色乌亮,颈系红绸,正怯怯地往她袖口钻。 惜春蹲下身,轻轻抚摸狸子背脊,失落低语道,“东宫墙高,它们进不去,我会替你好好养着。等你回来省亲,再带你去看它们爬树抓鸟。” 贾瑢眼眶微热,将狸子递过,又握住惜春的手:“惜春妹妹,等日后我求得宫里恩准,你和母亲一起去看我。” 一旁贾玥笑劝:“快别说了,别误了吉时,不用宫里特旨恩准,我也会去看你的。” 说着,她自己也别过脸去。 贾玥深知,七妹妹这一去,便是高墙深院,再不能如往日般肆意游春了。 由赵尚书领着,迎亲鼓乐一路吹进了太子宫。 皇帝给足面子,特许荣府女眷送至宫门,连老太太也坐了小轿,远远望着贾瑢叩首谢恩。 侧妃到底也是老太太看着长大的,虽之前因为她即将撑起贾家后一代荣宠而高兴。 但此时亲手送别,也会因为之后相见不易而心里酸涩。 当然还有一事要说。 很不幸的是,太子妃没那个运气。 之前大半年时间里,虽御医在东宫进进出出,太子妃却始终没有好消息传出。 甚至皇后直接以“东宫事务繁忙”为由,直接将荣王妃所出的皇孙抱养到自己殿中。 消息传到荣府,连老太太都有些失落了。 她老人家半晌才叹一句:“东宫水太深,之前有大皇孙上太子妃分神,现在咱们瑢丫头要难了。” 而之前湖南巡抚一案,到底带累了杨阁老。 虽皇帝未对他做处置。 但其他有资历的人,为了进阁,都有了心思。 贾故以为想进阁的只有王尚书和刑部尚书。 谁知道,赵尚书派来人传来口信,约他到城外水榭,说有大棋要下。 贾故一听便知道,他怕是也心动了。 此时正值雨时。 水榭里,赵尚书已先到了,青衣小帽,正倚栏看雨,神色闲适。 见贾故掀帘而入,他回身,没有一句寒暄,直接开门见山说道:“都察院兼任操江、江宁两处巡抚的两位右都御史皆是杨阁老门下。 听闻裴尚书那边想要最后拼一把预备先参操江私运漕粮,再参江宁纵军冒饷,两炮齐发,使江南半壁震动,来逼杨阁老退位让贤。 道生,先前之事,已探出圣意,陛下并不支持杨公。 此时杨公不过强弩之末。你且去拉拢住礼部冯尚书,与他说待刑部裴尚书发难,你我暗助,等杨老一让位,赵某愿意与他再各凭本事抢那把椅子。” 贾故心笑赵尚书原来也有上进心。 之前不表,只撺掇贾故让王尚书他们露头。 现在看见杨阁老那正露了破绽。 他就想亮明牌了。 但杨阁老之所以能把湘系收入手中,还能插手江南官场,是因为十年前他就做过江南总督。 还是江南文会领头人。 知道这个含金量吧。 所以贾故口上感叹,他终于到了能给皇帝办事,做自己人的时候了。 心里想的却是,皇帝之前两年对太上老臣表现出来的都是安抚态度,结果现在?憋不住屁了。 当然最让贾故有顾虑的是,江南操江巡抚要主管长江和运河的漕运事务。 另一位江宁巡抚,管着周边几府的军务、粮饷。 别说人门生故吏满天下。 就是他们与贾家的渊源,之前二哥贾政还特意提醒过呢。 两边警惕互防,和贾故这边主动动手可不一样。 因为这种种缘故,贾故便低声与赵尚书说:“老大人好魄力!杨阁老门生故吏满江南。如今一动,就是掘根。您知晓的,贾家根底出自此处,如此行事叫人不免惶恐。” 赵尚书挑眉,笑着说他,“道生你怕了?湘系刚去两成,江南再动,杨公便成孤岛。圣上早欲分权,你我不过顺势推舟。” 话是这样说,可贾故如果冲到前头,或者一味蛮干。落个背叛出身的名声,把江南那边士绅得罪完了。 那些人使坏刨贾家祖坟事小,把他二儿子折在淮安事大! 更何况,日后这波平静了,别人回过神来清理自己这个叛徒。 谁来保证他背负了坏名声后的前途? 但凡上一届春闱,皇帝让他做主考官。让他当一届进士的师座。培养自己的班底,这得罪人的事贾故做就做了。 但是,皇帝没有啊! 贾故现在的势力还控制在姻亲旧友范围! 偶有几个进士拜访,值不值得信任还未可知呢。 甚至他都不是科举出身,连有交情的同科都没有! 所以这对贾故来说,又是怀疑皇帝和赵尚书把自己当刀使的一天。 这让贾故忍不住问赵尚书,“这真不是在针对我吧?” 贾故此言一出,赵尚书便摆出一副无语的表情。 等落座后,直接说他,“道生!老夫让你去以‘入阁’二字诱劝冯尚书,又不是让你赤条条跳下去跟杨阁老对擂。怎么就成了针对你?” 贾故垂眼笑了一下,到底是想让赵尚书先给他承诺些好处再说,“我晓得自己斤两。自知配不上上杨阁老心烦。但是我要出面,必然有其他争锋相对之人。” 雨声骤急,窗纸颤动。 赵尚书沉默片刻,忽俯身向前,诱劝于他,“你不是一直想做春闱主考官收门生吗,你总得让别人先看了你的本事,愿意来做你门生吧?” 这话简直说到贾故心坎上了。 他沉默一会,就说行吧。 其实,本来他就不推拒此事。 之前不过是觉得对自己来说利益不大而已。 但有赵尚书这句话做底。 若是之后贾故没得好处,自然会有话找他说。 但还有一事, 就是都察院虽只有一位左都御史。 可右都御史批量发。 这二位都兼任着右都御史呢。 虽然因为各种势力纠葛等原因,不直接被左都御史统领。 但人家是挨着边的。 贾故已经在背后主导弄下去一位兼任湖南巡抚的右都御史了。 要再来一次,就算有林如海在都察院。 那都察院也被他得罪死了。 所以等雨停分别时,贾故踏出小榭,深吸一口湿凉空气。撑伞登轿,便吩咐车夫:“绕去林府。” 他总先得先和林妹夫通个气。 第231章 王阁老 车轮碾过水洼,溅起细碎涟漪,雨后的风,带着潮气。 等贾故从林府回荣府,天又飘起雨丝,他撑着一把油纸伞,立在影壁前,看雨丝把荣国公府四个字洗得发亮。 头一次意识到自己一举一动关乎家里所有人的命运。 这让贾故心里有些艰难。 不知道该怎么把自己的决定说给刚劝过自己的二哥听。 第二日到了礼部,贾故见冯尚书的时候故意向他透露,“圣上对杨阁老手下两位兼任巡抚的右都御史很不满意啊!” 有之前湖南巡抚一案在。冯尚书怀疑他是和别人达成政治交换的共识,拿自己做人情,所以他似笑非笑说,“贾公此话,是从哪条缝里透出来的风?本部知道,贾公妹夫在右都御史手下、二子在漕运……” 贾故苦笑,摊手示以清白,“不过是顺口提一句罢了,冯公何必多心,” 说完要走时,他还不忘提醒冯尚书,“冯公且在朝会,看其吏部王尚书表现吧,他最防备我了,又知道上头心意,冯大人跟在他身后,总有好处捡的。” 冯尚书虽对贾故将信将疑。 但他相信王尚书真通上意。 第二日朝会,天色尚乌青,贾故已立在丹墀之下与王行打起眼色。 王行一想到老师这一阵子行事像突然热血上头,就十分无奈。 他抬头看天,低头看地,就是不看贾故。 等殿门洞开,铜鹤灯影摇晃,果然,不用贾故发声,负责监察之责的都察院同样哑声。 反倒是户部、兵部、工部几位给事中,忽然间唇枪上火,弹章叠出,专挑两位右都御史的漕弊、军冒旧账,踊跃弹劾发言。 “操江巡抚监管的近年船料银两,每岁浮报三成。” “江宁军饷,则以空名冒领,前后两册,数目悬殊。” 而真正说的上话的几位里,裴尚书为了政治生涯的最后时期,再进一步,自然是头一个针对杨阁老说话的,“臣以为,杨公数此失察,有包庇之嫌,请杨公自辩,给圣上和百姓一个解释。” 赵尚书跟在他身后出言挑衅了兼任操江巡抚的那位,“臣亦闻近年操江巡抚亲眷皆靠漕运生活,族中人人富贵体面,连巡抚老家村里看门的狗都身负巡检一职。” 王尚书却稳若山岳,既未助阵,亦未解围,只把手中笏板微向前倾,似在掂量风向。 冯尚书冷眼瞧得真切,心知机不可失,便从众而出,淡淡补了两句:“如此蒙蔽圣听,辜负圣恩之人,不该立于朝堂之上。” 兼任操江巡抚的那位右都御史脾气火爆,此时气极了,他虽骂不过其他人群起攻之,但是对于针对他的赵尚书,他索性破口大骂,“赵公宁你一派胡言,满嘴放屁!” 要看他在御前如此没有风度,殿上倏地一静。 而贾故肯定要帮赵尚书。 只见赵尚书尚未启唇,贾故已抢前半步,长袖一拂,朗声接道:“大人莫要胡搅蛮缠,说些不雅的市井话来朝堂争辩。 若是非要以市井之言,赵尚书不便回你。但本官不得不奉陪一句: 京师几十万人,昼夜呼吸,循环往复。人人皆有所放,大人焉知此刻涌入鼻端者,不是他人之余息? 赵尚书不便应答,本官却斗胆敢问大人,方才那一口,可品出是谁家早膳的萝卜味儿?” 贾故此问一出,皇帝都逗笑了。 等他失笑出口,旋即自觉失仪,忙以拳掩唇,可龙肩耸动,显是忍俊不禁。 殿下先是一愣,继而低低哄笑如潮,连素来板正的几位阁老们也禁不住胡子乱颤。 那位火爆御史僵立当场,指节攥得喀吱响,却半个字再吐不出。 皇帝好不容易敛住笑意,抬眼扫视殿上,却见群臣神色各异。 此时笑声如潮水般退去。 任由皇帝的声音传遍大殿,“既然诸卿言之凿凿,右都御史兼任操江巡抚、右都御史兼任江宁巡抚,身负监察之责,反使漕弊军冒积年不察,即日革职,交部议罪!” 一句交部议罪,两位右都御史面色惨白,却再无人敢出班求情。 只见皇帝目光一转,又落到杨阁老身上,语气淡得像雪:“杨卿年高,屡请骸骨,朕今允了。即日赐敕还乡,仍支全俸,以全君臣终始。” 杨阁老颤巍巍伏地,三呼万岁。 他这一告老,连带拔起身后半壁门生,殿上顿时空出好大一块影子。 皇帝似乎早算到此景,拂袖又道:“阁员出缺,诸卿可当庭公推,朕即席裁之。” 只此一言,群臣呼吸皆重。 先是刑部裴尚书出班,举赵尚书刚断练达。 继而户部赵尚书发声,回荐裴尚书老臣谋国。 兵部侍郎抢出,又荐吏部王尚书清慎和厚。 沈尚书亦被礼部郎中点将。 连戎马未歇的王子腾,都被京畿御史高声喊出,“九边震慑,威惠兼资,正当回京入阁,以固根本!” 贾故心底一凛。 王子腾!别人不知,但贾故知道他就是回京入阁路上死的! 甚至死因众说纷纭。 侧妃才入东宫,断不能让他此刻为了入阁而死。 断了贾家威势。 贾故趁众声嘈杂,微一侧身,朝知道自己从不支持王子腾一派的王行暗暗递了个眼色。 王行会意,出班奏曰:“臣以为,九省都检点为固边疆,不宜贸然回京,恐胡马窥隙,边疆不稳。不若且缓,待有能臣替代之,然后陛下再召,更为万全。” 王行只说缓召,把王子腾高高挂起,又留后路,并未把他入阁之路堵死。 皇帝也只点了点头,未再追问。 杨阁老却在此时缓缓出班,他眉宇间早没了清晨的锐气,只余暮色,却仍撑着最后一丝体面,拱手道:“臣老迈,然于铨政犹存寸心。吏部王天官清慎和厚,若得入阁,必能肃正纲纪,慰陛下宵旰之忧。” 说罢,他俯身一礼,霜白鬓角几乎触地。 太子紧随侧身半步,玉冠下的面容温雅,说出的话却叫贾故不怎么喜欢听了,“儿臣附议。王尚书行事老练,兼领江宁,亦可就近清厘军饷,实为两全。” 二人一前一后,把王尚书托到最前头。 贾故屏息,偷偷把目光落在赵尚书脸上。 赵尚书垂在袖中的指节微微泛白,他眼底黯色一闪,却迅即拢回,换上一副端凝笑容,选择了给太子脸面,直接退出,选择为自己争取一点好处,“太子与杨阁老所举王天官资历老成,臣无异议。惟操江漕务,臣勉力一试,必不负陛下知遇。” 他一退出,裴尚书便知圣意,直接哑声了。 至于冯尚书,他虽没争到肉吃。 但他觉得没关系,反正伸了手,留了印,之后再有肉分,旁人一想就能想到自己。 所以他也直接退让了。 此时,再无人与王尚书争锋了。 皇帝忽而抬手,殿前顿时鸦雀无声。 只听御音清朗,一锤定音道,“既如此,即依太子所奏,吏部尚书王熙,端谨明恕,朕所素知。命即日入阁办事,仍兼江宁巡抚,以清军饷旧弊。户部赵卿,即兼操江巡抚,理清旧账。众卿勿再令朕失望。” 王尚书俯首领命。 赵尚书随之拜倒。 虽然阁臣之位擦肩而过,但好在捡了个操江巡抚的兼任,也说明皇帝仍信任于他。 既如此,下次再来也是可以的。 贾故想一想远在淮安的二儿,见不算白忙活一场,便随着群臣俯首,齐呼万岁。 第232章 太子话 下朝会后,贾故本来在和赵尚书说话。 主要吐槽王尚书先前防着自己插手吏部的事,现在让他入阁。 贾故觉得真是没天理了。 赵尚书自己才是白忙活一场的那个人。 他还得安慰贾故。“王尚书是正直之人,之前没有对道生你做什么,之后也不会有。” 虽他如此解释,但贾故仍对新任王阁老挑起刺来,“怪不得之前白氏杀夫案最后给右都御史时他一言不发呢。今日弹劾他也不说一句,原来是给杨阁老卖好呢!” 赵尚书也有点心痛自己最后关头没把持住,跟着多踩了前任几句,还带累贾故用歪理跟人辩了一回。 他愁眉对贾故说,“圣谕已下,罢了,不提了。” 贾故转头看他,想起赵尚书刚回京时,白发不如今日这样多。 顺便想起之前自己跟他抱怨过新任王阁老和大理寺卿,便又谴责他,“之前你还说在王尚书面前向着我,结果,不光让我去拉拢冯尚书,今日你还给王尚书说好话。” 赵尚书听他讨伐,哈哈大笑,还不忘提醒贾故,“你与老夫连番在都察院抢肉,最近可得小心点,别被他们抓住机会讨回去。” 这个时候太子却未随銮驾还宫,反而负手踱来,唇边挂着惯常的温雅笑意。 赵尚书与贾故见那抹杏黄停在眼前。二人忙又俯腰:“臣等叩见殿下……” 话音未落,太子已探臂虚扶,亲自扶起他二人。 “赵卿快快请起。”太子先开口解释道,“卿久历朝事,胸中有丘壑。孤荐王阁老,不过因其老成持重,资历深厚罢了。” 赵尚书老于江湖,太子此刻亲自慰抚,他忙拱手,做出被理解支持的感激模样,“殿下殷殷照拂,臣铭刻五内。王阁老清誉素着,臣心悦诚服。” 听得赵尚书回答,太子又看向贾故,笑意更深了些:“贾卿府上侧妃,在东宫一切安好。昨夜孤尚见她亲制花茶,香色清冽,想是惦记荣府旧味。改日请府上夫人入东宫来,一解侧妃思家之心。” 贾故抬眼,见太子眸光澄澈如水,好似所言皆是一片真心。 但一想他今日支持的不是自己,便又觉得此子心机深不可测。 他想太子虽然此时以储君身份给赵尚书了解释,已是体恤老臣。 但谁不知他是为了安抚损失惨重的湘系。所以才支持一直按捺着不对湘系出手的王阁老呢。 可翻出此案的是林如海。 明牌支持林如海的是荣府。 如此算来,不过是太子的平衡之道罢了。 所以贾故十分客气,假装亲近的回应了他,“殿下抬爱侧妃,如此恩德,老臣感激不尽,这就派人归家,将侧妃消息说于府上,家母和夫人必定欢喜。” 太子闻言,眼底波光微闪,随即朗声一笑,“孤知侧妃父亲忠谨。本宫与侧妃,本是一体,何须计较恩德?” 贾故垂眸假笑,侧身让出半步,笑请太子先行。 等太子走后。 贾故给赵尚书说,“太子有点太周到了吧?” 怎么哪一派他都想安抚? 赵尚书知道他的未尽之意,随意将左右瞅了两眼,见其他人已经四散,再无人过来,便小声说贾故,“你不要鸡蛋里挑骨头。能照顾臣下感受的仁君可不是那么好遇的。” 贾故冲他傲娇的哼一声,转身回礼部去。 留下赵尚书在身后骂他,“老夫亲儿子老夫都没这么句句顺他,哄他劝他过!” 礼部衙门,冯尚书头一次用赞许的目光看给他通风报信的贾故。觉得他的确有许多用处。 贾故觉得小意思。能得好处的消息贾故通知他了。没分到是他自己技不如人,没争到。 但贾故的心是尽了的。 冯尚书之前培养的接班人是沈侍郎。 但是在礼部,贾故因为和沈侍郎同为太常寺卿转过来做侍郎的。 太常寺的人跨礼部来,连占两次高位。 礼部等着上位的人并不欢迎。 所以迟一步来的贾故吃了这个暗亏。 被礼部下属其他司的人,客气相待,但是只是客气,并不热情。 甚至还有冯尚书防备,推举学政什么得都插不上手。 现在感觉冯尚书态度一变,感觉其他人也热情了。 甚至沈郡都有人巴结了。 看来,京城六部不同于地方外任。 在京城与主官不合,的确旁人不敢亲近。 外任时,只要你有背景,你和主官别苗头,不能安抚好你的同时,把府里上下安置好,就算主官考评不过关。 等贾故回府。 与老太太说了今日太子所言。 徐夫人正欢喜时,却听老太太泼冷水说,“殿下心有沟壑,目光所至,乃是天下众臣。天家赐蜜,咽下便是,莫贪甜。” 贾故回想这一个月发生的事。 在朝政上,太子确实是公道了。 但他是没一次明牌站到贾家利益一方的。 甚至不如王行,一直跟着贾故脚步说话。 贾故能预感到,以后这样的日子还长。 所以他微一颔首,轻声回老太太道:“儿子知道,蜜里掺了冰碴子,含化需得一口好牙。” 二人打完哑谜,对视一眼,却俱是温和笑意。 此时一队王府护卫簇拥着北静郡王停驻荣国府门外。 郡王未着朝服,只穿藕荷色团龙暗花常服,头戴一顶白玉小冠,勒眉勒鬓,愈显得唇红齿白。 他扶着小厮肩头下马,鞭梢一挑,将缰绳抛与门上,朗声笑道:“去通传一声,就说小王来府上蹭茶。” 门房慌不迭地往里飞跑。 彼时贾政尚在部里未归,内厅只有贾故正与贾珩在未庄子贡米对账。 闻得北静郡王来,贾故指尖一顿,心里先啧了一声。 他早就知道江宁巡抚一完,肯定就有老亲旧上门来问。 但没料到第一个上门的竟是这位素日只在年节下递帖子的郡王爷。 贾故掸了掸衣襟,低声吩咐吴大喜:“去把前日圣上赏的贡茶拿出来。” 自己则带着贾珩迎至仪门。 北静郡王正背手看影壁上的砖雕,听得脚步,回头一笑,语气竟十分亲热,“小王贸然前来,叨扰府上了。” 贾故忙作揖回礼,口称“郡王驾临,寒舍生辉”,又让贾珩上前请安。 郡王单手托起贾珩,目光却斜斜掠过贾故,用玩笑口吻道:“我们与府上也是老亲旧了。怎么近年贾侍郎倒同我们疏远起来?连门都不曾上过,莫不是嫌王府茶浑?” 贾故听他话音,觉得他是来找茬的。 但面上仍笑得慈和,仗着自己比他年长,很有长辈风范的回他,“老夫平日在朝政忙,并不管家里内宅事。与小辈之间也没几个能说的上话的时候,纵有亲谊,也少走动,这才叫郡王误会。” 第233章 贾故待客 说话间,几人已至花厅。 丫鬟捧水净手,贾珩亲自执壶添茶。 北静郡王轻啜一口,眉梢微挑,又笑说,“听闻贾侍郎二公子在淮安任管粮通判?当年我家老王爷在北漕督时,还在淮安修了一座别院。那也是咱们的老地方了,日后还要多多来往才是。” 的确是老地方,更具体的说,这是娶了甄家女的两位郡王家的老地方。 之前荣府势力从来没有被允许四处伸展过。 林如海任巡盐御史时差点没命回来。 而贾琛去那也是吏部那边安排的。 没有明面暗地里的好处,贾故才不会被他一言两句蛊惑。 贾故抚须一笑,只随口回道,“郡王抬爱。小儿年轻,只办具体差使,上赖部堂钧令,下凭河台调度,倒像磨坊驴子,蒙眼转圈罢了。只恐他粗疏,反搅了王府清兴。” 他说完,见北静郡王又要说话。 要知道自己甘愿跟随赵尚书做事。 那是因为这里头真有提点之恩。 而且荣府在官场数人,但赵尚书做事从来都是提前与贾故一人商议,连他亲女婿贾珩他都不会越过贾故随意支使。 比起有分寸的赵尚书,贾故再看眼前这个只说空话之人,一时有些不耐烦与他纠缠。 贾故嘴角扯出又半分笑纹,直言说道,“郡王口口声声老地方,可老朽活了五十余载,今日头回听说淮安竟成了咱两家故地。朝局再复杂,也容不得别人信手画个圈,就硬把老夫圈进去。郡王爷莫不是瞧我年纪大了,不熟悉朝局,便觉得好糊弄?” 贾故说的这样直白了,北静郡王却仍是一脸笑意,“贾公何等通明!登高跌重的事,您见得比小王多。眼下风高浪急,谁家不需要个扶手? 而且刚未与别人说,我家有人去见过淮安管粮通判了。 令郎英拔,谈吐可喜,只是船来船往,粮册粮票,万一错一笔,漂上来可就是整条运河的泥。” 听他话里道理讲的厉害,但今日赵尚书新得兼任,自觉有人托底,贾故才不会被他吓到。 所以他只面色平淡回他,“原来郡王千里迢迢,专为送这点风声。可惜老朽耳背,听不真。府上若真查出小儿账目有错,尽管按条陈上奏,老夫替他亲自往赵尚书府上请罪。” 说罢,贾故抬手一让,直接打发他走,“今日叨扰郡王脚力。老夫还有要事,先不陪郡王爷了。” 贾故说完,贾珩就准备起身送客了,他亲手撩起帘子,躬身作势:“郡王爷请。” 北静郡王倒也不恼,哈哈一笑,顺势起身,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尘:“贾公贵人事忙,小王省得。我等改日再续。” 他迈开方步,出厅时忽又回头,目光落在贾故脸上,轻声补刀:“太常寺卿王大人认贾侍郎为师人尽皆知,可今日他在朝会上否了九省都检点入阁,贾公可要与九省都检点慢慢解释了。” 贾故和王子腾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这事还是赵尚书替他给圣上表明心意的,甚至王子腾自己都认了。 此时再听这样话语,贾故眼皮都不抬,只抬手拱了拱,算是领教。 待人走了,贾珩低问父亲:“父亲,咱们不查一查二弟那边?” 贾故哼笑一声,“查什么?他若真抓到把柄,早就亮刀了。虚张声势,就是想空手套白狼!” 话说北静郡王没在这里得脸,转身离去。 可这时门房的小厮突然奔进荣府外书房禀道:“回三老爷:北静郡王出了咱们府,径直往宁府去了。” 贾故笑了一声,毫不在乎。“宁府几代下来,如今只能和咱们算近一些的族亲了。” 贾珩侍立一旁,垂眸想了想,低声道:“父亲,等郡王走了,儿子去找蓉大侄儿提点一番。再写封信由运河加紧递去淮安,叫二弟与蔷侄彼此关照,近日多留个心眼。” 贾珩沉稳练达,若真有心接掌贾氏一族下一代,这种提点周全各处的事本来就该他做的。 贾故面上便露出几分嘉许,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把此事撂到他肩上。 贾珩会意,撩袍转身欲出,又被贾故叫住:“记着,话到嘴边留三分。蓉哥儿年轻,别吓着他。淮安那边更别自乱阵脚,别让人以为咱们家是能被他们一句话吓到的。” 贾珩含笑领命,推门没入夜色。 谁料次日,贾雨村上门找贾政了。 贾故无奈作陪。 前院花厅上,才使人换了新茶。 彼此见礼毕,雨村落座后,目光在贾政、贾故脸上一掠,旋即笑道,“九省都检点说咱们与杨阁老本有旧。” 贾故知道呀。 看看他的跟随者管理范围。 包括了江宁巡抚不就是管金陵的吗? 能主政一方,和当地大族势力肯定是交好的。 不然之前也不能拿金陵去给贾雨村练级啊。 但是这跟贾故有什么关系。 就算结党。 一个党派里也有上有下。 不让我当话事人也就算了,还不分权力给我。 我凭什么和你一党? 就算是姻亲你儿子也不是我儿子。 所以贾故不接话。 而贾政素来不惯机锋,只得先请雨村先品新茶,嘴里含糊道:“杨阁老德高望重,荣府向来敬其清望……” 说了半日,不过是“未敢针对”“并无他意”之类隔靴搔痒的客套。 贾故垂眼吹茶,待贾政词穷,雨村眼底已浮出几分不耐,他才把茶盖轻轻一合,随意补了几句,“大司马这话,倒教我惭愧。之前竟不知杨阁老与九省都检点还有如此深交。但大司马放心,老夫知晓,咱们跟九省都检点是实在姻亲。” 贾雨村面上是信了,心里怎么想贾故也不知道。 他们还有一政事能聊呢。 就是王尚书成王阁老了。 其他阁老可不能让他兼任江宁这等税收大地的巡抚,再把着吏部尚书的位置。做实权最大的阁老。 所以,五天之后的小朝会,就是推举新任吏部尚书人选。 贾雨村把住兵部。 贾故想,为了平衡,圣上也不会让与贾家有关的人再得吏部。 所以他并不关注,只说,“老夫只看圣上意思。” 第234章 吏部尚书 在小朝会前一天,正是季夏午阳,荣府外书房却垂着湘竹帘,冰桶里湃着煎茶的玉泉山泉水,凉意丝丝绕绕。 刘侍郎顶着一头细汗被引进来时,贾故正倚窗翻礼器库的账册,见他进门,只抬手让了让坐,连茶都免了虚套。 刘侍郎却等引路人出去后突然说,“道生,我在吏部苦熬十四年,四司八案,粗细靡不亲裁。如今王阁老新任,部里总要留一个熟手替他掌印……” 他话到此处便停,但贾故哪会听不明白? 他是想做尚书了。 可是贾故觉得自己这边要真举荐了,他反倒做不上。 贾故捋着半白胡须,悠悠开口,“亲家,论资历你够,论考功你优。可吏部尚书一位非比寻常,最终还得看圣心偏向。王阁老刚入阁,正要重新梳理脉络,你与其在我这儿耗时辰,不如明儿小朝会前,再跟他递一句实心话,火候在他,不在我。” 刘侍郎那里不知道这个,他含笑回道,“这老夫当然知道。王阁老那前儿就拜访过了。不过来知会你一声。明日倘有机缘,烦你替我出言一二,撑个威势罢了。” 知道他知轻重,贾故也就放心了。 他只说刘侍郎,“怪不得拖到最后一后才来,原来早布了局,老亲家上门连好酒都不提一壶,你也忒省事了。” 刘侍郎只是来给他知会一声。 听他说自己抠门,老脸一红,又打个哈哈:“道生你莫怪,这不是怕你因为好酒留客,叨扰你清清净嘛。既如此,咱们明日再相机行事。” 其实贾故也想刘侍郎再进一步呢。 吏部乃六部之首,堂官一席,掌天下铨选。若能让一个同年旧识稳坐其中,日后内阁票拟、部院会推,荣府便多了一条暗线。 刘侍郎虽圆滑,却欠几分魄力,正合用得上、拎得清、掀不起大浪这几字诀。 故而他笑了一声,也懒得再和刘侍郎辩那些没用的,只让侍奉的人捧上冰镇的玫瑰露,亲自递一盏过去,跟他说,“吃点消暑东西再走,免得回去了与亲家太太说我不知道待客。 王阁老虽新官上任,可往日行为你也是知道的,他最忌旁人替他做主。你表忠心时,可别叫他又以为是我在背后指示了什么。” 刘侍郎双手接盏,笑贾故,“这都多久了,你还记得你家老二那事呢!放心吧,我才是做了他十年下官的人,肯定知道分寸,不能再牵连到你。” 听他保证,贾故这才满意,在冰桶里的凉气与窗外暑意交汇的热风里笑着回他话,“那行吧,明日小朝会,且看你这船能不能驶进御河主流。” 可算盘珠子尚未拨响,便被一声金钟撞碎。 小朝会当日,准确说是任何人,连太子都没来的及开口。 便闻御音如平地起雷,降于诸位臣公耳中:“朕前夜思之,户部赵卿,资历老成,久任一步尚书,清慎明达,即日起迁吏部尚书,仍带操江巡抚衔,以肃铨政。其遗户部一缺,众卿可即廷推,朕当场裁之。” 短短数句,殿内空气瞬间凝固。 赵尚书本人闻言竟怔了半息,像是有点茫然。 好在他宦海多年,反应极快,当即撩袍出班上前几步,俯身高呼:“臣叩谢天恩!必当不负陛下所托!” 叩首之际,他眼角余光扫过左右,王阁老、太子皆一脸平静,很是稳的住。 而裴、冯二尚书则迅速低头,仿佛地上金砖突然长出花来。 虽圣意突兀,但赵尚书此时也意识到了圣上对于朝局有其他想法。 因此他不再多言一句,默默退回班位,甚至闭嘴不再按例举荐接任户部尚书的人选。 赵尚书去管吏部,那户部这边尚书的位置就空下来了。 但贾故立在冯尚书身后,心中暗叹,老刘啊老刘,不是我不推你,是朝廷局势一张一弛皆在御手。咱们原先那点小算盘,此刻还是得先收一收。 此时御座之上,皇帝目光如炬,缓缓扫视群臣,语气却很平淡,“众卿且荐户部尚书人选,朕洗耳恭听。” 被皇帝打的措手不及的一众大臣也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六部之中,虽为礼祭将礼部推于首,可论起实权来,便要推吏、户二部了。 吏部掌官帽,户部握钱粮。 前者决定仕途,后者拿捏朝廷命脉。既已失了吏部,这户部再不可放过! 毕竟管朝廷钱袋子也不错呀。 内里的银两、粮税、漕运、盐引……皆大有可为。 他们顺势就争议起来了。 刘侍郎甚至也跃跃欲试。他偷眼瞄向王阁老,见对方面色平静,既无鼓励也无制止,胆子便壮了三分,“老夫在吏部十四年,资历深厚,如今再进一步也是寻常,若再不上前,更待何时?” 他整了整补服,竟欲出班。 想争一把。 然而脚步未动,身旁已有人抢先一步。 乃是户部两位侍郎,他们此时不愿旁人来分户部抢权,竟直接自举荐。 户部左侍郎先道:“臣督饷多年,深知太仓每岁出入之弊,若蒙简任,当效法赵公清厘旧账,三年之内,使库银充盈!” 他是先帝执政时的进士,昔年曾督理辽东粮饷,以算盘铁笔着称。 听他如此说,此时已经几人出言附和。 等户部右侍郎紧接着在御前表态:“臣愿以盐课、漕折为切入口,南济河工,北实边储,让陛下无西顾之忧!” 他则善理盐课,与京派交好,此时也有人为他说话。 可是刘侍郎和搭班子的另一位吏部侍郎早先因为吏部尚书一位,早就拉帮结派过了。 今日本欲推一人补吏部未成,此刻索性调转枪口,齐声道:“户部亦天下之公器,非独算小账之地!臣等愿以铨政之清,佐度支之明,使钱粮与人才并治!” 还有工部尚书、侍郎也被提名。 推荐者乃内阁章阁老,理由是河工、漕渠、营造,无一不需银粮,他们熟谙工程,可令钱粮花在刀刃上。 但这对贾故来说都不重要。 刘侍郎想进一步之心,贾故早就知道。 其他人有资历的能臣被举荐贾故也能理解。 但令贾故意外的是,太常寺王行的名字也被喊出。 要是瞎起混的还好。 但提王行名的人是贾雨村,贾故就很无语了。 甚至他顺着众人目光,光明正大的看向王行时,还能真切的看出他眼中不可思议,和脸上止不住的笑。 这臭小子,肯定在心里想,自己要是能成户部尚书,那不得爽死。 不过他只是凑数的。 最有理争论的,却又是都察院的两位右都御史。 对,又又又是都察院右都御史。 毕竟这个官职就是个批发兼任的。 但这二人不同,他们各奉一位阁老密嘱,欲争吏部尚书,如今铩羽,立刻调转枪头。 两人背后分别是清流领袖的张阁老,言官出身,却弃笔从戎转为武臣的于阁老。 张口便是“户部积弊二十年,非重典不能清,非风宪不能镇”,竟要把纠劾大旗插进钱粮衙门。 一时间,户部在场人员就有些激动了。 他们忙站队自家两位侍郎,生怕换了脾性不和的上官来。 对此,宝座上的皇帝冷眼旁观。 贾故一时有点幸灾乐祸的同情户部同僚心境,但在御前想笑又不能笑,只能学冯尚书和沈侍郎一样埋头盯地砖。 这时皇帝轻咳一声。殿前内侍立刻高喝:“肃静——!” 诸臣声音戛然而止。 皇帝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平静说道,“诸卿所荐,朕已记下了。除几位外,内阁可有举荐人选?” 这时王阁老手执象笏,微躬身,语调不疾不徐说道:“陛下,老臣另举二人,可供参酌,闽浙总督张敬修,治赋多年,熟悉盐课、海贸。岭南总督潘恩,亦久任边饷,清勤有声。若使二臣回京,或可纾圣虑。” 话音甫落,殿上空气陡然一紧。 王阁老忠于谁大家都知道。 他举荐的二人里,贾故那个倒霉亲家岭南总督先不说。 但是闽浙总督!!! 他是泰康公主女婿!!! 二皇子妃的亲姑父!!! 换句话说,他回京领户部,那就是把朝廷的钱袋子送到二皇子手中! 政治敏感的众臣想的更多,更有人盘算,若让太子一系出面阻击,自己渔翁得利也是好的。 这时,已经有人偷瞄起在场的王行、贾故神色。 而贾故也下意识去看太子脸色。 正巧太子亦在此时回头看众臣态度。 二人对上眼色。 那一瞬,贾故读出了对方眼底未及掩饰的错愕,太子却误以为侧妃之父是在请示机宜,连忙扯出一抹微笑安抚住贾故。 他在短暂的沉吟后,已权衡清楚。 二皇子妃娘家就这一位有能耐的能臣。 若此时出头反对,反倒显得自己畏惧兄弟。 不如顺水推舟,把张敬修放到自己眼皮底下,再设法牵制。 一念及此,太子主动拂袖出班道,“儿臣附议王大学士所荐。张敬修督闽浙七载,于盐课、关税岁增,实能臣也。使其掌户部,正可清厘旧弊,开源节流,以济国用。” 太子虽在御前如此显自己胸襟,却暗想,若来日若张敬修有半点差池,自己也可反手扣他浪费国帑之罪。 如此,自己身为储君,便不惧他一个臣子来。 而贾故也暗暗点头,皇帝身体康健,眼看着再活十年没问题的时候,太子还是别那么着急明晃晃的打压自己兄弟的好。 但他又在心里叹气,张敬修在闽浙还掌着最能藏钱的海贸,他若真回京,做了户部掌舵人,好的一点是二皇子赵王的钱袋子能顺势挪到太子眼皮底下。 可户部掌朝廷国库,太子这是请君入瓮,还是舍了半壁朝政出去,未到结局时,谁也猜不准。 可棋势已开,御座那里,才是真正的执子人。 他人不过都是御案上待拨的算盘珠。 风,才刚刚起呢。 其他人只有顺势而为,顺势而争。 如此,贾故也闭了嘴,和赵尚书、冯尚书、沈侍郎一起看热闹。 当然,贾故明白的事实,其他人也都明白。 见太子表态,刘侍郎也不争了,他半截话噎在喉咙里,化作一声轻叹,于是低头、退步、缩进班尾,一气呵成。 都察院那两位右都御史面色阴晴不定。 都察院这两月势力大减,让人觉得不安。 他们原想以清望入主户部,如今却杀出个皇亲加能臣双重身份,只能识趣地收口,各说一句张总督才望无匹,庙堂之福,便揖让而退。 清流风骨,此刻全化作一团和气,飘然散去。 唯独户部左右两位侍郎退不得,只能硬撑着干笑。 二人数年前迫于圣意接受了赵尚书空降,现在又要接受另一位。 为臣之难,全让他们在最后该进的这一步遇上了。 可这是风向已经陡转,张敬修支持之声此起彼伏:“臣附议!张敬修理财有术,可胜户部!” 一时间,张敬修竟成众星捧月之势。 岭南总督作为人都没到场的陪衬,也被大家一起忽略了。 没办法,朝臣自己争权夺利是一回事。 涉及皇子们又是另一回事。 并不是人人都想在皇家的事上插一手的。 特别是这种储位已定,储君没有惹人非议的大错的时候。 能走进小朝会议事的人,都有实权。自身有一定是势力。 想走偏门,投资别的皇子争储的人还是少的。 虽然很多人喊着忠于朝廷、百姓的口号,但在无损自己和朝廷大势利益时,他们还是愿意顺着圣上和太子的意愿说话的。 皇帝似乎早料到此景,龙目微扫,便下了圣谕,“着闽浙总督张敬修即刻交印还京,接任户部尚书,其闽浙庶务……” 皇帝话音一顿,满殿耳膜齐刷刷为了总督一位吊高。 但皇帝却没有再让众臣举荐。只不紧不慢补上一句:“暂由吏部赵尚书兼领,待年前廷议,再择能员实授。” 好,这下大家都明白了。 皇帝心仪的闽浙总督人选现在拖不得身。 倒霉的赵尚书作为皇帝亲信里的二号人物,被拉出来先给挡着了。 赵尚书虽面色寻常的出列谢恩,心中却十分复杂。 他管吏部、兼闽浙总督、又兼任操江巡抚,表面权高势大,实则闽浙总督里要管的盐政、海贸,还有操江巡抚所管的漕运,都和户部有交集。 而且这位户部尚书还是从自己手中接任! 自己本身因为贾家和郡王府而亲近太子,日后又避免不了和与二皇子有亲的新任户部尚书来往。 实在是两头受烤。 第235章 贾琛调苏州同知 就这样,众臣恍恍惚惚散了朝。 贾故随着人潮踱步,正深思出神,忽听身后脚步细碎,一名青衣小太监趋步赶上,拦在前路,打千儿道:“贾侍郎留步!殿下令小的送您出宫。” 贾故微一颔首,心底已猜出三分,怕是因为刚才自己和太子对视的那一眼。 果然,那小太监一边引路,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细声笑道:“殿下说,请您放宽心。今日殿上风向,他心里有数。” 贾故嘴角扯出一点笑纹,抬眼望见远处杏黄伞盖在暑气里浮动,心知太子这是怕侧妃之父多心坏事,特遣人来稳一稳。 贾故当然宽心。 虽然迎春嫁了王行。 他小女儿配了太子做侧妃。 但贾故心里门儿清,皇位之争,说到底得靠太子自己真刀真枪去拼。 若本人立不住,只能宗室、勋贵为他们攒劲,也不过是扶一滩烂泥上墙。 到那个时候,外戚势大,贾故还怕太子与太子妃夫妻一体,把自己家送临亲王那边当大礼呢。 可面对东宫来使,面子上的戏还得唱足。 贾故轻叹一声,似自嘲又似掏心的和小太监说:“殿下睿智,自然谋定而后动。老朽这点杞人之忧,不过庸人自扰,叫殿下见笑了。” 小太监忙躬身,声音更软三分:“老大人言重了。您的情义,东宫上下都省得。殿下只道:天热路长,请老大人好生保养,且看来日呢。” 说话间已至午门暗道口,热风卷着宫墙热浪扑面而来。 贾故止步,从腰间荷包里摸一块金粽子来,不动声色塞进小太监手里,笑说,“劳公公替老夫回禀殿下,老臣省得。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东宫只管开口。” 小太监笑眯了眼,连声称谢,退后三步,转身一路小跑追向太子仪仗。 贾故立定,望着那道远去的杏黄背影,顺手拿荷包里的帕子抹了把额上细汗。 心里却叹息道,太子最好真有按下二皇子的后手,不然再掀起夺嫡之争。 荣府的轿子,经不经起再翻一次沟且先不说。 但贾故自己可是一个会因为不确定的未来,应激而提前下黑手的人。 就这样,贾故出宫门。 他正要与沈侍郎同乘凉轿回礼部官署,忽见刘侍郎先一步凑了过来,一把扯住贾故袖子,唤他,“道生,天气这般热,老夫做东,咱们去庆丰楼吃新浸的荷花酒。” 当然,他主要是让贾故请赵尚书一起来。所以他又说,“赵尚书如今是咱们吏部堂官,老夫仰慕其风采多日。如今同部为陛下尽忠,总算得偿所愿。少不得要借你的面子,请他同来庆贺一番。” 贾故有点嫌弃他这态度变的太快,就笑着眯着眼打趣他:“刘侍郎此时的敬仰之情,老夫瞧着倒比日头还烈。只是这话,你敢不敢到王阁老面前再复述一遍?” 刘侍郎不敢。但他了解贾故,所以他也摆出嫌弃的表情,说他,“你这老猢狲,专会拿我开心。等你跟我一样的时候,你也这样。” 贾故忍不住仰头笑了,回他一句,“确实如此。” 刘侍郎和他对视一眼,也忍不住笑了。 人有同样的目标,也许不能成为好友。 但是猥琐到一起去了。 就是会有点臭味相投的暧昧。 笑罢,贾故一甩袖子:“走,先寻赵尚书去!约酒也要看他空闲。” 刘侍郎忙不迭应声,两人并肩往刚和王阁老说完话的赵尚书那边去。 这时,吏部另一位侍郎也探头探脑地晃过来。 他笑得一脸春风:“二位要去叨扰赵尚书?下官正好同路,容我凑个趣。 贾故心里暗笑,方才殿上互别苗头,如今却苍蝇逐蜜。面上却和气说道:“同去同去,多个人多双筷子。” 说话间,赵尚书的轿子正好要走,被三人拦下。贾故抢先开口邀约:“庆丰楼荷花酒正好,老大人可要去饮一杯?” 赵尚书虽心情一般,但眼前围住他的三人,贾故不用多说,其他二位都是即将要接任的下属。 他们主动过来结识,这个面子赵尚书还是要给的。 他捋须笑应:“好!待今日散衙,要叨扰诸君了。” 约定好之后,赵尚书还要先回户部交接,先一步走了。 目送赵尚书远去,刘侍郎二人皆松了口气。 头顶上司新官上任,他们主动来打个招呼,互相给面,日后才好相处。 这时贾故一看,冯尚书和沈侍郎都没影了。 现在他好不容易让冯尚书分权。 可不能因为迟了一步回部里,再被冯尚书记一笔。 他赶忙也说要走。“二位且慢走,老夫得先回部里点个卯。赵尚书那里,待散衙后我自到。” 刘侍郎深知衙门深浅,笑道:“道生你快去吧,咱们懂规矩。” 贾故不再客套,撩起袍角小跑登轿,吩咐一句:“快回官署!别耽误。” 等贾故下衙后,贾故先去与赵尚书他们吃酒。 等晚些时候,贾璋提灯来接老父亲回府时,王行竟然也在。 他与贾璋一边一个,扶贾故上了马车。 车到荣府,王行却不告辞,反跟着进了外书房。 丫鬟捧上醒酒汤,待贾故两口灌下。 王行做主挥退下人,掩了门,就向贾故抱怨道:“圣上突然把张敬修调回京,又让他掌户部,这架势,是不是要给二皇子封王了?” 贾故估计就是了。 但他和王行身份不好议这事。 他用贾璋递来的湿巾抹了把脸,才平淡回他,“且等圣旨降下吧,二皇子总会封王的。” 王行叹了口气,愁的在屋里来回踱步,“一旦封王,二皇子便能列班朝会议事了,又有张敬修掌握户部钱粮给他支援,咱们这些靠太子的,往后办事可就难了。” 贾故想,圣上的帝王术应该是想让各派相互牵制,不使一家独大罢了。 太子虽是储君,可现在在皇帝眼里也是一股势力。 所以顺手做点什么很正常。 但是在其位谋其职。 贾故为了侧妃,也要坚定立场。 他便与王行说,“咱们得先知道新任户部尚书的想法,人各有私心,这新任尚书说不得并不想随二皇子胡来。” 王行满眼疑惑,“张敬修可是二皇子妃的亲姑父,还能向着咱们?” 贾故轻笑,“二皇子妃姑父,又不是亲父,他凭自己做官至此,二皇子能给他的好处有限,只要太子不咄咄逼人,他未必肯在户部掀桌子。 毕竟朝廷里支持储君国本稳定的人更多,张敬修真要为自家百年计,就不会把太子得罪到底。” 王行半晌才缓缓点头,“虽然您说的有理,可我这边还是有些担忧的。毕竟自古以来,储君离君位的一步之遥,败了多少人,填了多少人命进去。” 贾故虽有此担忧,却觉得他有些杞人忧天,看一旁贾璋神色也有担忧。 贾故哈哈一笑,说王行,“二皇子在皇后和太子眼皮底下多年,就算拿不定张尚书,他们岂会不知道二皇子?今日太子还派人宽解老夫,说他有数。 现在张尚书还未回京,你这个皇后亲侄、太子表兄岂能先朝外露了痕迹?” 夜已深沉,树影子斜斜地罩住书房窗棂。 贾故亲手擎一盏纱灯,把王行送到穿堂口,又低低叮嘱了几句沉住气之类的话,目看他上了轿,才负手回房。 一晃两三日过去。京中蝉声愈噪,午门外的金砖晒得几乎能烙饼。 这日未牌刚过,淮安道差人回来报信到了荣宁二府。 贾故正在花厅看贾璟、贾茂讨论功课,闻得守门的人有说蔷大爷喜音来,忙把人叫进来问。 来的是东府的小厮,他们上门时还带了贾琛的书信回来。 贾故打开书信,抽出薄薄两页,一眼扫过。 说是贾蔷考绩上等,治河催科、劝农弭盗,俱有实效。 今借侧妃入东宫庆典推恩,淮安知府拟举荐升贾蔷淮安府通判。 徐夫人在旁看得分明,笑说:“东府好福气!蔷哥儿少年得志,又逢东宫天恩,一路扶摇,比老爷当年可轻快多了。” 贾故亦笑,却带几分感慨:\"谁说不是?家族形势好就是不一样,他们这些孩子升职比我和二哥当初容易多了。” 感慨完贾故又想淮安一府,同出两个荣府子弟。 如今已成叔侄同地。 朝例最忌本族扎堆,既易招人口舌,也妨碍各自升迁。 既如此,须早做区处。 他沉吟片刻,已有定见。 当初老二匆忙上任漕运,是情非得已。 如今再想让老二外放熬资历,就不能让他在一个地方待着。 不然久困一隅,反误前程。 不如趁此时,将他平调富饶之地,既显历练,又全了体面。 蔷哥儿年轻,再留淮安一任,正好和老家人关系亲近些,往后在江南也是一条青云路。 想罢,贾故先赏报信之人二两银子,吩咐他:“先去城外道观,回你家老太爷,让他放心。” 等人走了,他又亲笔给老二致信。 叔侄并治,易招物议。 老父欲荐你出淮安任职,先养民望,再图京职。 写完信,火漆密封后,贾故又唤贾璋找人给淮安送信。 第二日一早,贾故换得常服,不先赴礼部,却乘小轿径奔吏部后堂。 赵尚书新官上任,点灯即起,正在案前勾销旧档。 听说贾侍郎来访,忙命小吏请进。 贾故也不寒暄,开门见山道:“赵大人,昨日淮安喜报,宁府贾蔷被举荐为淮安通判。只是我家老二贾琛与侄同府,族员并治,易招物议。我想趁年下推恩,将老二外调,不知部里可有好缺?” 赵尚书放下朱砂笔,揉了揉眉心,沉吟道:“眼下漕运正忙,户部又新交接,我手里确无合意之缺。若放他远走,反耽搁了。这样吧,” 他指尖轻敲案图,忽然一点江南,“苏州府府衙有缺出来,那里政务繁而不剧,又管漕渠南段,正需历练之员。令子过去任同知,既可照应漕事,也不失美升。” 贾故心中一动,苏州富庶,离京口水程两日,确是宝地。 只听赵尚书又说,“再者,你妹夫林御史老家不是苏州?他族中虽人丁稀薄,却多是本地乡绅。他就一独女嫁进你家,日后你家老二过去,他的族人也能当你的族人使。” 老二得美缺,荣府支脉在江南的姻亲也能盘活,对于贾家林家来说,确实都是好事。 贾故为了儿子,起身长揖:“您老安排妥帖,贾某领情。我家老二到任后,漕银、仓米、吴淞闸工,凡有吩咐,您老直接行文便是。” 赵尚书笑他多礼,又叮嘱道:“缺虽是好缺,可也忙。让你家老二把事做仔细了,才不枉我此番调护。” “这个自然。”贾故应下,两人又商议几句,此时天色已露白,贾故还要回礼部去,便告辞出来。 又过了半月,新任户部尚书张敬修回京。 这是他回京第一次参加的朝会,贾故和王行特意多看了两眼。 只见他鬓发漆黑如墨,双目炯炯的中年人,顾盼间自带锋棱。 贾故真是满心感叹,朝班高位中白发者十之七八,除了王行这个混的,竟冒出这般少壮人物,仿佛鹤群里飞进一只玄鹄。 他身旁的王行更用只二人可闻的声音嘟囔:“老师,瞧他这年轻精神的样子,咱们熬不走他啊!” 贾故低笑,却未回答。 人家今年才四十有七,正当年富力强,若再得圣眷十年,王行这个年纪还好,但贾故这把老骨头怕是要先退了。 朝会礼仪如常。 皇帝温言奖谕张敬修盐课溢额、海贸日增之功,又命其即日赴部接印,会办今岁秋粮折色。 张敬修声音清朗,谢恩辞简意赅,一句臣尽力而为,不卑不亢,倒是让太子缓了三分颜色。 贾故还没从新任户部尚书过分年轻的郁闷里缓过神来,内廷又有旨意传到礼部。 封二皇子为晋王,赐玉册金玺,出宫开府。其府邸业经工部缮完,即择吉移入。 消息一出,又是一番热议。 虽然大家早就知道有这一出。 可真来了,还是让人烦躁的。 第236章 贾玮娶妻 等五日后第二次小朝会时,再看晋王沉稳立于太子身后,没有半点传说中不稳重的样子。 下朝后,王行直接拽住贾故,叹气说:\"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张敬修刚掌户部,晋王封爵便落地,这不是明摆着给晋王送钱、送权?\" 贾故眯眼回往丹陛,太子还未走,面上仍维持温雅笑意。 贾故只盼望他是真有后手,而不是故作镇定。 七月半,暑气尚未收,荣府却先被一片喜庆冲得热闹起来。 贾故四儿贾玮娶亲,娶的是陈家长房次女。 花轿进门那日,鼓乐喧天,檐下红灯映得连石狮子的眉梢都带了笑。 徐夫人忙前忙后,待新人被送入洞房,才得空回房。 她松了口气,拍着胸口对贾故道:“老爷,家里可算又办妥一桩大事!这嫁娶的花销虽府里出大头,但咱们也得往里补,这些年下来,咱们家自己攒的私房银子都要打底了。” 贾故闻言,眼角却也透出轻松。 三房这边之后只有贾珲的亲事要办。 不过他还小,还可以再缓两年。 新妇陈氏性子热闹。 陪嫁里还带了一只通身雪白的波斯猫,碧瞳如豆,毛长而软,一举步便像滚动的雪团。 徐夫人自己选的儿媳,最是喜欢。见了雪团更是爱屋及乌,多给它拨了两个人伺候不说,还吩咐丫鬟好生照看。 谁知雪团进门不到三天,就惹出一段风流债。 这还得从贾珲养的乌云踏雪说起。 贾珲的乌云踏雪原是跟着他去国子监读书的,如今竟寸步不离雪团,绕柱蹭颈,喵声柔得能滴出蜜来。 贾瑄和金穗两个爱看热闹的见了,直接笑作一团,说“乌云踏雪动了春心”。 还起哄让黛玉替乌云踏雪写诗表白情意。 黛玉哼一声说,“五弟妹要想写诗给瑄弟,三嫂我倒是愿意帮你润色一番。” 这诗是没写成。 但贾珲要赴国子监住斋,临行前收拾书箱,乌云踏雪竟赖在雪团身旁,死活不肯走。 小厮去抱它,它回爪便是一记,黑毛炸起,碧眼圆瞪,一副生同衾死同穴的架势。 贾珲无法,只得为了他最爱的宝贝乌云踏雪亲自来求父亲贾故:“爹,让乌云踏雪留下吧,它跟雪团……呃,情投意合。” 贾故正在廊下乘凉,听罢失笑,故意逗儿子:“为父曾听说猫眼里,白猫最不好看,偏乌云踏雪又看上雪团,它莫不是有恋丑癖?” 贾珲坚决不肯别人这样说乌云踏雪。面对老父亲故意调笑,他梗着脖子道:“父亲莫浑说!乌云踏雪通体玄缎,四蹄踏雪,最威风不过。它既钟情雪团,正是惺惺相惜,何来的丑?” 说罢,又怕父亲因为自己不恭敬回他,生气把乌云踏雪强行拎走,又忙把乌云踏雪紧紧抱在怀里。 黑猫也极通人性,将脑袋埋进他臂弯,只露出两只碧眼,防贼似的盯着众人。 贾故见性子最淡的儿子如此,心下好笑,却也不再打趣,挥手道:“好好好,你去和你四嫂说,若是她同意,便随它们去。横竖雪团也需个玩伴,你不在家,便让它们在书房作伴,省得你牵肠挂肚。” 贾珲这才大喜道“儿子谢过父亲!”又转头对乌云踏雪正色道,“你且乖乖待在家里,待我月底休假回来,给你带南坊的炙鱼。” 乌云踏雪仿佛听懂了,尾巴一甩,轻轻喵了一声,算是应诺。 贾玮喜酒余波未散,贾瑄那只花名在外的花枝鼠,暴毙了。 起因大约真是猫气太盛。乌云踏雪与雪团整日追逐,檐下廊间尽飘黑、白绒毛。 贾瑄的花枝鼠原养在前院里,通风最好,偏这两天猫味循窗钻入,小鼠连日惊悸,食水不进,没几日夜里便僵成一团毛球。 次日清晨,小厮来报,贾瑄当场泪如雨下。 这花枝鼠他养了许多年。 此时听他没了,心里如何不痛? 遂发下宏愿,要给爱鼠办个像模像样的丧仪,以报多年陪伴之功。 于是命人钉小棺、糊纸屋,又设案,供核桃、松仁、蜜饯三牲,点白烛一对。 后院海棠树下,小小土坟隆起,又竖了块拇指甲大的石片,上刻鼠壮士之墓。 午牌时分,灵堂初成,贾瑄哽咽起哭。 贾璋、贾玮等哭笑不得,只得给他守门让他把那老鼠早点下葬了,别再闹什么幺蛾子了。 就在贾瑄刚在院子里刨第一捧土的时候,门外得了消息过来的贾故一声暴喝:“胡闹!” 贾故一见府里果然设白事案,登时怒从心起,抡起手中竹鞭,照准贾瑄臀腿便抽:“畜生寿尽,不过常事!你拿父母的银子摆排场,成何体统?” 贾瑄被抽得跳脚,又不敢躲,只抱着一旁倒霉四哥干嚎。 贾玮倒霉偶尔老父亲抽五弟被竹鞭扫上一回。 心中哀叹这孝顺儿子,给弟弟当事的兄长都不好当。 因为贾璋带头躲在一旁,家仆也不敢上前拦老爷教子。 还是徐夫人闻讯赶来,夺了竹鞭,才算救下他一条腿。 贾故余怒未息,吩咐即刻撤案,把小棺埋到后园海棠根下,不准再议。 贾瑄羞愤交加,次日便告病假,躲在屋里哼哼,连午饭都不肯吃。 许临与贾瑄交好,抽空来探,回去把五弟被岳父痛抽当笑话说与媳妇贾珂。 贾珂闻言莞尔,遂借探病为名,回府来看五弟。 金穗与贾瑄夫妻情笃,早想安慰,又愁不知根底。 她拉贾珂到廊下,低声求教:“大姐姐,没想到夫君是真喜欢这个。我要不要给他买一个,还是以前一样,让他养在前院?” 贾珂四顾无人,忍着笑摆手:“弟妹莫忙。实话告诉你,他那宝贝花枝鼠,好几年前就放我那边寄养,早寿终正寝一只了。 我怕他伤心,偷偷另买一只相似的顶包,前年时候,六弟的乌云踏雪养在府里,又给吓死了。他同样托我偷偷再买了一只。五弟都没认出来。如今再换,也是新瓶旧酒。” 一旁黛玉噗嗤笑出声,又不好意思,拿帕子掩嘴道:“怪不得!我道那东西寿命顶多两年,偏五弟那只活了四五年,原来是有人在暗中续命。” 贾玮媳妇快言快语,听见尾语,便凑趣插话道:“小鼠两年定数,五弟那只却成精了,竟熬到今日才驾崩,也算鼠中寿星。” 几人相视,皆忍俊不禁。 金穗心底有了主意,决定不再买鼠,省得再办一场鼠丧又要挨公爹鞭子。 第237章 贾琮与卫家定亲 今年八月初三虽不是老太太整寿,却也是府里头号喜事。荣府正堂一早就张灯结彩。 王夫人、凤姐早半个月便操办起来。 外头请的小戏、杂耍,里头新排的灯屏、锦幛,连回廊下都挂满寿字纱灯。 宾客陆续进门,笙箫鼓乐直闹到二更才算散场。 老太太吃了两杯寿酒,叫鸳鸯扶着在暖阁里歇下,仍精神奕奕地说笑,府中上下都道“老祖宗越发康健了”。 热闹过后,账房却是一片冷清。 八月八日晌午,贾琏踩着滚烫的日影,悄悄溜进老太太院。 他这几日被银账逼得心焦,这几年家里迎娶太多,宫里娘娘和东宫侧妃那都亏不得。 要不是家里蒸蒸日上,有几处献银来,早就花不开了。 可今年来,侧妃入东宫,贾玮新婚、和老太太喜寿花用,府库早已见底。万般无奈,只得把主意打到老太太私房。 他拉住鸳鸯,低声央告,“好姑娘,救我一命!府外还没到送银子上门的时候,府里现银一时腾挪不开。老太太那有几箱金器,你帮我挪出来,暂且押一押,等我周转过来,再赎回来还给老太太。” 鸳鸯素日最忠心老太太,闻言先沉了脸:“二爷莫说混话。老太太如今清明不过糊涂日子,我若瞒她,回头知道了,连我也撵出去。” 说罢,转身进了暖阁,竟是一五一十回了。 贾母正倚在榻上听宝玉说话,听完鸳鸯回话,冷笑两声,便让宝玉先走。 等宝玉走了,她才叫贾琏进来。 贾琏硬着头皮进去,还未开口解释,老太太就出声说他,“堂堂管家爷们,你竟还学起你父亲那不正经样,惦记起我的东西了!” 贾琏臊得满面通红,双膝一软就要跪下。 老太太却话锋一转,吩咐鸳鸯:“取五千两银票来。”又对贾琏道,“这是我私房,算是贴补府上的,你万万别想把家里物件抵出去的歪主意了,叫外人知道了丢咱们娘娘和列祖列宗的脸!” 贾琏双手接过票子,指尖发烫,耳根子几乎滴血。刚想告退,却听老太太又说:“我昨日给琮哥儿相中了一门亲,是与你太祖父同袍的卫家。他家有人在外面做武将守备,我觉得琮哥读书不好,甚至不如环儿。不如走这一途。你去与你父亲说。” 贾琏顿时觉得手上银子烫手。 他爹那,可不会承认自己儿子不如二叔家的环儿。 如今老太太明言,他如何敢学给父亲? 可当着贾母,他又不敢驳回,只能诺诺应声:“孙儿这就去与凤儿商量,再给父亲回话。” 而老太太只看结果,不在乎他和凤姐怎么跟大老爷说。 所以便打发他走,“让你父亲明日给我回话。我托你史家婶娘去说亲事。” 贾琏回到东院,满脑子盘算如何开口。 谁知刚把老太太的话学了个头尾,贾赦便把手里的茶盖叮地一合,抬眼反问:“卫家?可是早年你太爷爷一起出征过的卫家?” 见贾琏愣神,贾赦反而笑了,“卫家门户拿得出手,又是亲贵家,有什么不好?你三叔连武达那样白身的将官都肯嫁女,我如今还挑剔什么?” 原来贾赦自迎春高嫁后,得了皇后娘家侄儿做了女婿后,便放开了心胸。 何况卫家长子现任宣府守备,秩正四品,掌着实实在在的兵权,比那些空衔勋贵更得力。 “回去告诉老太太,就说我答应了。”贾赦摆摆手打发贾琏走,看他要走又补一句,“让卫家先递庚帖,余事你跟凤丫头斟酌,别坠了老爷我的脸面。” 贾琏如蒙大赦,脚底生风回荣庆堂回话。 贾母闻说,只淡淡点头:“既如此,明日我便请你史家婶娘去保媒。” 不过半月,小定便过。 卫家奉上金钗、彩缎,荣府回以玉佩、貂裘。又请星士推合八字,得了福德吉话。 老太太喜笑颜开,吩咐把贾琮唤来,当面教导:“你读书不如环儿,等我过身后,再走武途,正继承你祖父衣钵。听说卫家姑娘性情刚毅,你须收收性子,好生学些弓马本事,别叫媳妇比下去。” 贾琮红着脸应了,心里却暗暗松气,不必再被珩大哥看着作八股,倒也痛快。 至此,荣府长房幼子的亲事,便在老太太一锤定音下尘埃落定。 消息传出,亲友们都说,国公府果然眼观四路,文娶清贵,武结勋臣,算盘打得精。 唯有贾故私下对徐夫人苦笑说:“老太太如今是老来清健,一句话定乾坤,倒是咱们突然谨慎起来,不敢有大动作。” 徐夫人回他,“老爷是把朝里的谨慎带回来了,才如此多心,卫家只一个实权外任,又是老亲,不显眼的。” 贾故想想也是,只叮嘱徐夫人,“你别忘了给岭南总督夫人那里寄信,让他们别急着声张。” 等徐夫人应下,贾故又愁,当初定亲时,是想让岭南总督教贾琛怎么做地方官的。 可是之前贾蔷被提拔消息来的匆忙,贾琛这边直接让赵尚书一纸调令送苏州去了。 如今朝中形势多变,再不用这门姻亲,只怕之后就用不着了。 而老太太这边,定下了贾琮,她又操心起贾环来。 她老人家给徐夫人说,“环儿姨娘那档子事,我不便多说。 我看在侧妃份上,把他的亲事、前程交给你们这房拿捏。你们要上些心,别让探春与家里生分了。” 徐夫人忙起身,垂手应下:“老太太放心,媳妇必当大事办。” 贾环虽为庶子,却和宝玉一样贤德妃弟弟的招牌。 他的婚事倒也好说。 回到自己院里,徐夫人便召来长子贾珩,把老太太的原话学了一遍,又特意叮嘱: “如今府里风头高,环儿却带着前科,他姨娘那点旧案,京里老人都还记得。 你要一心挑那书香清贵的门第,门户不必顶高,只要家风严,一心做学问,不势利求富贵的人家来。” 贾珩一想便明白了。 环儿姨娘涉及巫蛊,有万分不妥。 家里万万不能让他出头来,让人旧事重提。 贾珩思索两日,心里便有了人选。 但结亲是两家的事。 还得试探一下那一家的想法。 第238章 宝玉湘云成亲 等过了几日。 贾珩就回来和贾故回话说,“程翰林老家湖南,他是老派学问人,与朝政有些自己的想法。 之前湘派依附杨阁老时,他也没被重用,此时湘派去了三分之一,更使他心灰意冷,一心专研典史。 儿子听他的意思,若是朝中再无明眼伯乐,他就要回乡教书了。 此人与朝政瓜葛浅,又是正经翰林,学问足可搪塞二叔。 他膝下独女,年方十六,性情温和,因父亲不得志,尚未议亲。” 贾故一听便觉得好。 翰林身份,足可堵住贾政书香门第之癖。 与湘系有牵扯,却不得重视,日后无论朝局怎样翻覆,程家都无余力帮扶贾环。 一旦程父致仕还乡,亲家远隔,贾环失了岳丈家助力。 家里把环儿夫妻糊涂养一辈子都可以。 父子俩遂往贾政院里去。 贾政正在清客论书,听得翰林二字,先自点头。 又闻程父潜心典史、欲归林下,更触其怜才之心,连声道:“清流守正,难得难得!”转头问贾珩:“人品学问,你确曾目见?” 贾珩恭声回道:“侄儿与程翰林同校《会典》,亲见其考据精详,且他淡泊名利,若非得配良媛,几欲拂衣还山了。” 贾政一听归隐守,有些皱眉。 却听贾故咳了一声,提醒道,“汉武帝陈后之罪,谁敢沾惹?” 这让他一时清醒。 探春还好,是个姑娘,嫁宗室便好。 但环儿这里,家里也不缺他挣前程,还是让他做一辈子富贵闲人的好。 贾政当下拍案:“如此佳士,岂可失之交臂!”立即吩咐贾珩,“你且去与琏二说,让府上请官媒去,照六礼行事。程家远宦,聘金从厚,不可失礼。” 王夫人正忙着宝玉和湘云的亲事。 对湘云,她早年只当是一般亲戚家姑娘,走动虽勤,却未真个上心。 可如今把账一算,荣府几个儿媳,史家一门两侯,湘云是忠靖侯、保龄侯自幼抚养的嫡亲侄女。 这份门楣,拿来配宝玉才让他不在兄弟显的弱了。 至于贾环,她只一条底线,越不过宝玉去,便随他自便。 如今听说三房要给环哥儿寻个清寒翰林做岳父,她更是眼皮都懒得抬。 于是贾珩与赵氏夫妻来回事,说已请官媒,后日便带环弟往程府拜谒,王夫人只淡淡点头说:“按规矩行事便是,别短了礼数。” 再到入秋后,京郊田陌一片金黄。 荣府几处近庄子连夜赶着大车送新租,麦子、粳米、并山货、野味,把后院堆得小山也似。 管事们忙盘点,账房算盘珠哗啦啦响,不到黄昏便算出盈余。 贾琏喜得直搓手:“今年老天赏脸没有遇灾荒欠收,总算让府里喘过这口气了!” 同月,宫里亦降下赏赐。 贤德妃命内监押来两箱上用缎、一箱金银锞子,说是与宝玉完婚添彩。 九月底,大婚正日。 荣宁两府张灯结彩,自街口至正堂,红毯铺地,灯球火把映天。 鼓乐声里,宝玉簪花披红,引着八抬凤轿进门。 湘云珠冠霞帔,被喜娘扶下轿时,满院都晃得耀眼。 王夫人与贾母受礼时笑得眼角堆花。 一连三日筵席,流水般的花酒,把荣府熏得香软。 第二日清晨,新妇按例拜祖先、谒尊长。 湘云由丫鬟簇拥着先向老太太行大礼。 老太太今日特意换了绛色万寿缎,受拜后一把将湘云拉到怀里,左瞧右瞧,喜得合不拢嘴:“如今真成我家的了,以后可要和宝玉好好过日子!” 湘云尚带着新妇的羞涩,颊飞红霞,正要谦逊两句,忽听旁边嗤的一声轻笑。 黛玉执了一柄湘妃竹扇,半掩面道:“当初湘云妹妹,爱哥哥长,爱哥哥短,如今可真叫有缘了。” 一语勾起旧事,众妯娌皆笑。 湘云羞得直跺脚,嘟嘴反击:“黛玉姐姐就欺负我刚进门!等我站稳了,看我不撕你的嘴!” 黛玉笑弯了腰,还待再逗,凤姐已插进来,一把揽住湘云肩头:“好妹妹,我不欺负你,我只会教你怎么做贾家奶奶!” 她挤眉弄眼道,“娘娘赐的百子千孙绣被昨夜在新房见着没,你和宝玉趁热打铁,明年给老祖宗添个重孙儿,就能站稳撕黛玉嘴了!” 满屋笑声轰然。 宝玉被闹得耳根通红,却也只是憨笑。 湘云羞得伏在老太太肩头,心里却暖融融的。 从前父母早逝,她心里就亲近老太太。 如今,终于成一家人了。 笑闹声里,她抬眸与宝玉对视,两人俱是眉眼弯弯,无限欢喜尽在不言中。 十一月初,朔风刚起,东府便张灯结彩,为贾蓉迎娶夏金桂做二房。 说是二房,因为是老太爷亲自定下的,排场却十足,花轿六抬,鼓乐十对,连宁府大门外的两尊石狮子都披了红。 迎亲当日,尤氏亲自过荣府来递帖,满面春风说:“老祖宗、太太们务必赏脸,咱们东府借喜事冲一冲冬寒。” 荣府里爱看热闹的,如凤姐、金穗、宝玉、湘云等,皆随车去了。 王夫人因身子不爽,只叫玉钏代送了贺礼。 热闹了两日,酒过三巡,众人方散。 第三日天未明,王夫人却在大观园里的海棠根下拾得一只荷包。 那荷包绣工精致,内里竟藏着一幅帕子,帕上描着男女交缠的春宫,旁边还绣了一行小字: “月夜会佳期,销魂真个难。” 王夫人一见,气得两手发抖,立时唤来凤姐:“园子里出这样下作东西,传出去还了得?给我抄捡!凡丫鬟、婆子,一概搜检,连小姐们的绣房也不准放过!” 凤姐虽觉不妥,却不敢违,只得带人进园。 如今大观园里,主位只剩惜春,余皆亲戚家姑娘,宝钗、岫烟数人。 一听要搜检,丫鬟们早已哭成一团。 消息传到西院下,徐夫人正抱着贾瑄的儿子与金穗、黛玉、还有贾玮媳妇说话呢。 听闻琏二奶奶要抄小姐绣房,顿时怒火攻心,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园门口。 正见凤姐指挥婆子们要进藕香榭,她抬手便是给那婆子一巴掌,啪地脆响,把众人震在当场。 徐夫人指着凤姐鼻尖训她,“你可看清楚了,这里头都是住咱们家的清白小姐。下人有个脏烂事,你们只管去拿,往外发卖。可是住咱们家小姐,个个都是正经教下来的,跟娘娘一家出来的教养!断不可能有错!” 说完,她又转身去寻王夫人。 徐夫人进门又朝王夫人福了一福,却语气冷漠许多,“二嫂,娘娘在宫里谨慎度日,咱们外头给她添脸还来不及,岂能自己毁自家女孩儿清白?金枝玉叶,岂容这些三不着两的婆子翻箱倒柜?传出去,只说荣府小姐也遭搜检,叫娘娘如何自处?” 王夫人被怼得哑口,凤姐也低头不敢再言。 徐夫人随即喝令道,“凡丫鬟、媳妇,都到二门外跪候!只搜她们身上与住处,小姐院落一步也不许进!” 一场风波,看似被徐夫人压下,但第二日清晨,宝钗便扶母亲薛姨妈,带着莺儿,径自往老太太处辞行。 薛姨妈满脸歉意说,“咱们家叨扰府上多年,如今蟠儿要娶亲,按礼不能在亲戚家办喜事,我们只得搬出去。特来向老太太辞行。” 王夫人知她们是避嫌,也不好强留,只得温言抚慰,又亲自送到仪门。 宝钗一路低眉顺目,却在上轿前回眸,望了一眼大观楼的飞檐,唇边带着若有若无的苦笑。 园子里再精致,也不是自个家。 余下的惜春、岫烟等人,望着空下来的蘅芜苑,只觉日影也萧条了许多。 第239章 薛璠娶亲 虽是搬家的托词,秋尽冬初时,薛蟠还是娶亲了。 没了夏金桂,他又娶了另一家富商女。 新娘是崇文门外殷家绸缎庄的独女。 其父最图门户光鲜,闻得贤德妃亲姨妈要择儿媳,忙不迭送庚帖、陪嫁妆,奁资足足一百二十抬,比夏家进宁府尤甚。 薛姨妈自觉扳回颜面,王夫人亦道殷家根基清白,两府上下便又是一番张灯结彩。 宝钗虽暗忧兄长本性,却也只有暗自摇头,帮母亲料理喜筵。 花轿进门那日,薛蟠穿着绛红蟒袍,胸前十字披红,倒也显出几分人样。 怎奈出了荣府大门,再没人提耳管束,他旧态复萌,依旧呼朋引友,酒色连宵。 崇文门外有名的醉仙楼常设骰局。 腊月时,薛蟠与一众浪荡子弟吃酒赌钱,席间为个唱曲的女仙儿争风,拍案对骂。对方也是个富家公子,言语不让。 薛蟠仗着酒劲,提起青花酒壶便砸过去,壶嘴正中那人左额,顿时血流如注。 同席一哄而散,伤者被抬到顺天府,当夜便递上状子。 顺天府尹接状,一查姓名,被告金陵薛蟠,旧卷宗立刻被翻了出来。 先有江南抢买香菱,打死冯渊一案。 今又重犯...... 府尹一面将薛蟠暂监,一面具折上奏,请旨交刑部严审。 薛姨妈闻信,当场哭晕在炕。 半醒后,扶着宝钗急赴荣府,一入门便跪在王夫人面前:“姐姐救我!蟠儿糊涂,可他是我亲儿啊!” 王夫人顿足叹恨,心里亦悔,若非自己当初闹出事来,让薛家多心搬出荣府,何至有今日? 遂劝薛太太道:“妹妹莫急,我与你想法子。” 当即请贾政、贾琏来商议。 贾政皱眉:“此案已动刑章,又与旧案相连,恐难收拾。” 贾琏却道:“冯案已结,只须改供,当日原是家仆失手,主仆已各徒流,今再补缴赎锾,或可减轻。” 王夫人亦求贾政:“老爷若不援手,我无颜见妹妹。” 贾政沉吟良久,终点头:“当日冯渊一案是兵部大司马所判,你们莫乱张扬,我去寻他暗助。” 贾琏连夜遣人赴顺天府,打点上下。又寻刑名师爷,同贾雨村派出去家仆去将口供一改,打死冯渊的凶手成了薛家家仆,薛蟠仅管教不严。 今次醉仙楼伤人,亦改作互相推搡,误伤。 两处各赔白银三千余两,伤者家属均写了谅解书结案。 府尹得了银子,又惧荣府势力,只将薛蟠判了个徒三年,准赎,发狱里监禁两月,便允其缴赎银二千两。 结案文书出来,薛家本钱都在买卖生意上,又因为家底败下来,现银有数。 虽能拿的出来赔银,但他们搬出了贾家,怕日后难受照拂,便连卖了几家铺子,折本还债,顺便在亲戚跟前卖惨。 好叫他们气愤之余,生起一点同情心来,不至于至此厌了薛家。 这样一番打算后,薛姨妈为薛璠这个不争气的孽障哭得死去活来,宝钗反倒镇静,劝母亲:“哥哥得此教训,或能收敛。家财尚可再积,性命才是最要紧。” 到底是亲姊妹,王夫人听闻妹妹卖铺子救外甥,果然消了气。亦遣人送来五百两体己,并嘱宝钗:“好生照看母亲,若再有事,速来告我。” 薛府残雪未消。 薛蟠蓬头垢面被家人扶回,抬头望见昔日高悬的薛字灯笼已摘,在大门口,他忽地伏地大哭,引许多行人来看。 薛太太气的狠打他几下,骂道:“孽障!若再不安分,我白发送黑发,也顾不得了!” 雪落无声,掩不住满府凄凉。 贾璋远远望着,叹口气对关心宝钗而来的黛玉道:“富贵骄纵,终有此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黛玉轻颔首,却未再提进府去见宝钗之事。 正月宫宴。 太极殿内燃着臂粗红烛,照得金砖灿然。 张敬修着皇帝新赐的官袍,先与太子对饮一盏,又侧身与晋王同杯。 就像他这半年来表现的一样,对太子恭敬,并未有偏向晋王之举,把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也许就是因为此缘故。 酒过三巡后,晋王便趁皇帝高兴,叩请赐婚:“张尚书侄女毓兰,温恭贤德,儿愿纳为侧妃,以佐王妃。” 一时殿内安静。 皇帝沉思片刻,含笑点头:“朕亦闻其贤,即赐婚晋王为侧妃。” 圣上金口一开,晋王直接谢恩。 张敬修却面色微凝,替侄女叩首领恩时,脸上都瞧不出喜色。 次日傍晚。 王行揣着手炉,踩着残雪来荣府寻贾故,掩了门,便放小道消息:“您老可知?昨夜张尚书回府,连摔了两只茶盏。” 贾故喝了口热茶,吃了一个烤板栗后问他,“摔杯子作甚?莫非他不愿嫁侄女入晋王府?” 王行凑前半步,压低嗓音:“可不是嘛,张公又不是晋王妃亲父,如今已位极人臣,自觉晋王给不了他好处,更不想因为一个侄女把自己前程卷进去。” 贾故没想到王行知道的这么清楚,他问王行:“你几时在人家府里埋的人?” 王行不好意思的解释,张尚书初入京城, 泰康公主那里主动给他府上送了些人手。 王行讪笑,却也不敢隐瞒:“张尚书初入京,泰康公主便主动从府上拨了些人手,说是照料女儿外孙。 先前晋王娶王妃时,家里就往那里泰康公主府安排了人。这会正好借公主手,入了张尚书府。 他们出自泰康公主府,还挺受张夫人信任的。” 贾故就说嘛。 底下皇子争位的时候,什么招都使。 他想起自家今年府里没少买人,搓了把脸,问王行,“你们没在我家安排人吧?” 王行瞪大眼,举手发誓:“当然没有!咱们什么关系?我能疑你?” 但他又犹豫,压低嗓子说,“不过别人安没安,可保不准。如今这风气,连猫狗都怕被买通,您老还是谨慎些的好。” 窗外雪粒沙沙敲窗,贾故只觉背脊生寒,半晌才挥手:“罢了,等我先把自己府上查一遍吧。 你这好不容易插两个能被信任的人进去,之后张府再有什么动静,暂且装聋作哑,保那两个人得用再说。” 王行告辞而去。 贾故却盯着炭火出神,朝堂上刚回来的尚书尚都避不开的眼线,荣府又岂会真的干净? 他忽然起身去寻贾珩兄弟几个,与他们说,“你们把今年新进家人的花名册、卖身契都核对好了,再叫账房细查底细,祖籍、保人、荐头,一个不许漏!不说不漏人进来,就是漏人进来,你也得知道他们是哪处派来的!” 十七日早朝,金钟三鸣,皇帝御门听政,只发一道特旨:擢兵部左侍郎为闽浙总督,即日简从出京。 其缺由河南巡抚升补。 兵部左侍郎年方五十,行伍出身,曾在太上时期掌过御前铁骑,近年虽列兵部,却寡言慎行。 今日忽被点名,竟也未有意外。 而补任的河南巡抚。 贾故回去查了他的履历。 直隶保定人,太上皇时的进士出身。 历任边道、按察、布政,虽政绩平平却无过,但一路靠太上提拔。 如今在河南巡抚任上两年,也从未与东宫、晋王府有过私交牵扯,连节礼都只循常例。 皇帝似乎故意把棋盘抹平,闽浙海防之处,还有兵部侍郎,皆由曾忠于太上,与太子和晋王皆无来往的老臣来任。 既不让太子染指粮饷,也让他和晋王两派都对军务伸不得手。 第240章 宝钗定亲 同月,内廷忽然又降下一道旨意: 吏部赵尚书,才兼文武,日理万机,操江巡抚事务繁剧,着即开缺,专心本部。 原户部右侍郎,着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出任操江巡抚,即日启程。 户部侍郎遗缺由福建巡抚姜廷钰升补,仍带正二品衔,管部兼理海税。 户部右侍郎接旨时,正在部堂核算今岁漕折,闻宣后愣了半息,才俯身谢恩。 回到公廨,便命小厮收拾行囊,面色青白,一句话也无。 当晚刘侍郎溜到荣府吃酒,拉贾故在廊下咬耳朵:\"张尚书嫌右侍郎碍眼,道他是赵尚书一党旧人,专跟自己唱反调。 如今闽浙换了总督,海税、盐课要重新洗牌,张公怎肯留一颗钉在眼皮底下?索性举荐出去,还博个举贤的名儿。而那新任右侍郎,还是他之前的老下官,这下,户部可算被他完全捏在手里了。” 贾故听得连连摇头,次日约王行下衙后吃茶,把话学了一遍,叹道:“这右侍郎忒倒霉!人家兵部左侍郎出去便是总督,他倒好,副都御史外加个巡抚,权反而小了。” 王行吹开茶沫,压低嗓音凑了过来:“可不是嘛!可上官容不下,能平安出京已是造化。若再赖着,保不齐哪日被参一本,连巡抚都捞不着。” 两人相视苦笑。 赵尚书虽忠皇帝,可有贾故这一层在,也是相当卖东宫面子的。 可如今张尚书呢? 先前看着不偏不倚,不参与皇子之争。 可涉及到他权柄的时候,该下手时,并不手软啊。 新任操江巡抚离京时,赵尚书不便出面。 贾故代他去送了一程。 见操江巡抚神色,想是心里已经缓了过来。 贾故便本着拉拢一切能拉拢的,团结一切能团结的思想,与他说,“我与巡抚虽少有聚时,但早就仰慕您之品干,前路无论是江是海,是刀是斧,愿与巡抚一起去领。” 操江巡抚也做了多年京官,岂不知张尚书排挤,此时他当然要接受一边的示好了。 故而他缓缓笑道,“某虽今日出京,但终有与贾公再聚时。” 就这样,冬日过去。 初春时节,荣府后廊的海棠刚开。 王夫人便为了宝钗亲事寻上了老太太。 王夫人含笑把男方的帖子递给老太太,与她开口说,“我想着,史家两公,是咱们府上至亲,他们的族亲也不差,配宝钗也合适。 媳妇看中的也是您的亲侄孙,您幼弟家长房长孙史云朔,现捐顺天府巡检,与咱们府里三房二姑爷同衙当差。 他家门风清白,家底也殷实。 更难得他父母敦厚,只此一子,将来与宝钗成了,只有与咱们更亲近的。” 老太太接过帖随意看了两眼,宝钗在荣府住了许久,也是她看着长大的。 只要不被拿来配宝玉儿,她便是个好姑娘。 如今只看在王子腾的面上,让她配史家旁支侄孙也是好的。 这样一想,老太太眼角就露了笑纹,却仍迟疑:“论人品,自是极好的。只是薛家宝丫头,到底是九省都检点的亲外甥女,又是贤德妃的表妹,这门户,薛王两家无疑?” 她那侄孙,在祖父辈便成了史家旁支。 更何况史家人多,比贾家先透没了家底。 虽老太太这样迟疑,王夫人可不这样觉得。 她难得话多,和老太太笑说,“您臊我们呢?只看您和湘云,便知道史家没有不好得了。我那兄长把亲闺女都嫁了,怎么会为了外甥女挑史家礼?” 老太太也就那样一说,听王夫人愿意,又不是自己最爱的两个玉儿的事。 便撂了手,笑说,“好好好,这事我就托你当媒人了。” 听老太太同意了。 王夫人便寻来薛太太温声劝她:“妹妹莫嫌巡检官小。当今保龄侯世子夫人,不也出自咱们王家? 我自身又娶了史家女做儿媳。有这两门亲垫底,史家与咱们便是通家之好。 为了咱们两府亲缘,日后蟠儿再有什么风波,也累不到宝丫头身上。这份安稳,可比虚高的门户实在。” 这话正戳中薛姨妈心坎。 自薛蟠打死人、破财赎罪后,她夜夜惊梦,唯恐女儿也被连累。 真正的高门,凭薛家如今家业,如何攀得进? 即便攀进,还不知要受多少冷眼。 她也不愿意宝钗学夏金桂一样去做人二房。 所以能挑拣的,就是勋贵家的旁支了。 史家两侯,而且她亲兄王子腾也把女儿嫁进史家了。 她亲姐王夫人也娶了史家女。 自己亲姐姐疼了宝钗多年,如今更是亲自做媒,断不会坑外甥女。 那史云朔虽只是巡检,却年方十九,为人干练,如今靠着自己经营,在同僚中已颇有能名,日后保举,前程未可限量。 如此算来,竟是里子面子俱全。 思及此,薛姨妈眼角湿润,连声应道:“姐姐说得是!我只求宝丫头安稳度日,别再受她哥哥连累。史家这门亲,我千肯万肯!” 王夫人含笑点头,又嘱咐她:“那我便去与史家说,让他们请官媒,先换庚帖。等下小定,我再把家里那架紫檀嵌玉大屏风送来,权当给宝钗添箱。” 等薛太太回府,宝钗闻得母亲回话,只轻轻“嗯”了一声,方起身望向窗外。 春末的日光薄而软,像一匹新织的纱。 她心底澄明,高门贵第,自己在荣府便已经见识过了。 内里也就那样。 待繁华散尽,方知安稳最难得。 史家虽非至尊权贵,却有世袭爵名、有姑表连宗、有母亲认可的踏实未来。 对这自己来说是最好的归宿。 夜里,薛姨妈抚着女儿肩头,哽咽道:“我儿,娘对不起你,管束不了你那惹祸的兄弟,便是有你舅舅和姨妈在,也只能给你寻这等门户……” 宝钗却含笑摇头:“娘说哪里话?巡检虽小,也是朝廷命官。门户虽低,却与姨妈家和舅舅家是通家之好。女儿只求白头相守,不求锦上添花。” 一番话,说得薛姨妈泪如雨下,却也将心头大石彻底放下。 窗外新月如钩,细细弯弯,正似女儿此后人生,不必耀眼,却要平安顺遂。 宝钗定过亲后,湘云禀了老太太一声,便约了黛玉和邢岫烟一起去薛府看她。 彼时正值仲春,荣府后园的梨花开得如雪,微风一过,花瓣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 湘云性子急,一早便遣了丫鬟到黛玉住处请人。 黛玉因夜里贪看诗书,起得晚了些,听得湘云来请,便披了件月白绣折枝梅的斗篷,扶着紫鹃慢慢走来。 邢岫烟已先在大观园等着了,三人会齐,一同上了马车往薛府去。 薛府内院,宝钗正坐在窗下绣一架鸳鸯枕屏,见她们来了,忙起身相迎。 湘云一进门就笑道:“好个宝姐姐,如今是准新娘了,竟躲在这里享清闲!” 宝钗羞得红了脸,拉着她坐下,又命莺儿奉茶。 黛玉细细打量宝钗,见她穿着家常的蜜合色小袄,鬓边只簪一支白玉钗,越显得淡雅如兰,便笑道:“如今你定了好亲,我们也不敢闹你,只来讨杯喜酒吃。” 宝钗低头一笑,声音温柔:“你们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 四人围坐,说了好些闲话。 湘云说起自己大婚时的趣事,引得众人笑成一团。 黛玉便打趣宝钗:“等你出阁,我送你一首新诗,题目就叫《咏史巡检夫人》。” 宝钗笑着去拧她的嘴,屋里顿时热闹起来。 说到亲事,邢岫烟也红了脸。 原来薛家与邢家早在去年冬天说定了,她与宝钗堂弟薛蝌的婚事。 等她们晌午要回荣府时,薛太太也特地跟着送她们回来。 顺便去东院与邢夫人商议:“我家宝钗的吉日已选好,还有薛蝌也不小了,我的意思,先接岫烟过门,再送宝钗,也免得两桩喜事冲撞。” 邢夫人能给侄女儿谋个富太太身份,自认为已是尽心了。 便不大管这些细处,此时听得薛太太一番话,又兼王夫人在旁劝道:“都是转着圈做亲戚的,让薛家先娶后嫁,也显咱们家体面。” 邢夫人便连连点头道:“我也是一心为你们好的,只要不失了礼数,让人轻瞧了蚰烟去,我就但凭你们安排。” 如此皆大欢喜。 刚从薛家回来的岫烟得了消息,羞得抬不起头,只拿帕子掩了脸。 湘云却拍手笑她道:“好呀!宝钗姐姐嫁了我家堂兄弟,你又进了薛家门,如今咱们三个竟都成了亲戚了!日后再聚一起,作诗吃酒,才不辜负这缘分。” 黛玉也笑,却见蚰烟低头不语,便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道:“你莫怕,薛家兄弟我知道的,我夫君说他是个稳重人。何况有大太太和二太太给你做主,你只管安心出嫁。” 邢蚰烟抬眸,眼中水光一闪,反握住黛玉的手,轻声道:“我知你们疼我。只是想到从此离了园子,离了你们,心里总不好受。” 一句话,说得众人都有些黯然。 湘云强笑道:“快别做这儿女之态!咱们又不是天涯海角,不过隔了几条街,想聚便聚。” 而黛玉也拉众人到窗前,看那如雪梨花,笑劝她们,“人生聚散,譬如这花,开时共赏,落时各自珍重,也就是了。” 待日影西斜,春风吹得绣帘微微鼓起。 几人又说了一回闲话,方各自散去。 岫烟扶着丫鬟,缓缓回紫菱洲,心里却想着薛蝌的模样,不知他是否也如她一般,暗暗欢喜这桩亲事? 而此时西北的风沙刚停,西北的驿马便踏着春光进了京。 门上送来了贾珊的亲笔,徐夫人拆开一看,便眉开眼笑。 六姑娘平安产子,武达给儿子取了名,叫阿烈。 她忙与冯姨娘一起收拾,找出来血燕十盏、老参六枝、西北难见的绣褓三副,并五百两雪花纹银,托了可靠镖局,直送西北。 冯姨娘犹觉不足,又添了两罐蜜渍枸杞,和好多江南鲜布,道是给珊姐儿补气血,让她春日出门是光鲜些。 府里喜事连着来。 贾琮与卫指挥使家的亲事定在四月,各房都忙。 贾赦发话,长房最后一门娶妇,要把场面办得阔朗些,要显国公府底气。 他不出私房银子就罢了,还说出如此大话。 连老太太都懒得听他这话。 知道贾家现银是不凑手的,老太太这边又给掏了一千两。 她老人家有意抬举湘云、黛玉,便点二人协理贾琮婚事。 凤姐收了老太太的银子,最是上心,日日卯正即到议事厅,对着册子勾销:花轿、鼓乐、喜宴、回门礼,事事都给湘云和黛玉交底。 湘云笑道:“琏二嫂子这样交底,改日您就歇着,只看我们出师后的本事!” 黛玉抿嘴:“那可不行,我可没琏二嫂子倒腾银子的本事,改日胡来,才是败坏了师父威名。” 凤姐被她直白奉承,便与平儿笑作一团。 荣府白日里贾琮婚事热闹喧阗,夜来彩灯成列,小戏唱得正好。 虽家里一片和乐,可贾故独坐外书房,对着一盏半残的烛火,却眉峰不展。 东宫侧妃年轻,位分虽尊,却未有所出。 外面风传太子妃身子欠和,若此时东宫添丁,于侧妃便是天大的靠山。 次日天明,他便与徐夫人嘀咕。 恰逢五女贾玥以华山郡王妃身份进宫赏花,夫妇俩一合计,索性托她带上徐夫人,名正言顺入东宫探视。 到了宫宴正日,风和日丽。 贾玥递了牌子,内监引路,穿廊过户,直抵东宫。 太子妃今日设小宴,皇后亦降口谕,准各宫嫔眷亲属请安,算是给足体面。 殿中帘幕低垂,太子妃着绛红常服,鬓畔只插翠钿,笑迎宾客,面色红润,并不见传闻中的病态,言辞也温和周到。 徐夫人悬着的心只先能放下,与贾玥一起上前行礼。 太子妃竟亲手扶徐夫人起,还笑着与她说:“荣府太太客气,侧妃常在本宫面前提起家中长辈,今日可算见着了。” 寒暄未几,内侍掀帘,一位淡紫翟衣、金凤衔珠的年轻女子缓步而出,正是贾瑢。 她先向太子妃福了福,才握住徐夫人双手,眼眶微红:“母亲一路可好?女儿日思夜想。” 太子妃识趣,命内侍扶徐夫人与贾玥入偏殿小憩,留贾瑢在侧,说是“母女说体己话”,自己却带人退到外殿,并不偷听。 如此周到,让徐夫人都有些内疚,自己之前竟为了她没有身孕而庆幸。 第241章 传教士汤姆献宝 宫宴散后,内庭渐归沉寂。 徐夫人和贾玥稍留了片刻,被一名青衣内侍引至贾瑢日常起居处。 待宫人退下,贾瑢亲自扶了母亲上坐,又挽着贾玥的手让到暖炕侧,低声道:“母亲与五姐姐先用些解酒茶。” 说罢,她又亲手捧了两盅桂花蜜汤。 徐夫人抬眼打量,如此殿阁还算疏阔,布置得也精致。 她心下稍安,握住女儿的手,试探的问侧妃:“宫里自是比家里规矩严谨,不知侧妃近日如何?” 贾瑢低声道:“母亲放心,太子妃待我尚和善,只是……她自己也急着要孩子。” 听闻此言,徐夫人猜侧妃可能也想要个孩子巩固地位,便说,“贤德妃娘娘也不是一封妃便有子的,侧妃娘娘切莫着急。先保重好自己身子,顺其自然才是。” 贾瑢点头,她眸光澄澈,显然清楚自己该做什么,此时只压低了声音和母亲解释,“女儿其实不急。太子妃急迫时,女儿做侧妃的,避其锋芒才好。她若先有好消息,我便尽心侍奉太子。若她久无所出,便是再做其他打算,女儿也会防着一手。” 徐夫人听罢,暗松一口气。 侧妃看得通透,知道退让,比一味冒进强得多。 她不由欣慰,又将兰姨娘的话带到,“你姨娘说,她知道一味暖宫丸,虽不能强求有孕,可只保养妇人身体这方面,用着便是极好的,若是侧妃有求,咱们私下配了,寻时机带进来让侧妃用。” 贾瑢本就是家里的小女儿,虽入宫后,便撑着身份,故作镇定多日,但听母亲说起姨娘担忧,她心里也是酸涩的。 一时想哭,却又含笑忍住,只低声回道:“女儿知道母亲和姨娘关心,只是此时并不着急有孕争一时威风。东宫暂无风浪,还请家里安心。” 贾玥在旁静听,至此才插话:“侧妃放心,郑亲王府在内府有些熟人,便是侧妃抢在那位前头,家里也能送来稳妥照顾的人选。” 贾瑢感激地点头,却仍是道:“母亲与姐姐放心,我自有分寸。” 贾瑢所言非虚,有皇后宝贝似的捧着的夏氏皇孙在。 便是想往前走,她也并不是非要一个皇子才行。 史书里,后宫斗争多和前朝一样,除了有倾天手腕之人,其他的人只要在风浪中保住自身,站对位置,然后抓住每一次机会就好。 而听她如此说的徐夫人唯有长叹,用心嘱咐:“侧妃既懂得避其锋芒,臣妇便不多言。你父亲也有一句让我带给你,无论何时,保全自己为最上。荣府纵有算盘,也首要你平安。” 母女三人又絮语片刻,外头宫婢轻叩门。 徐夫人与贾玥不敢再留,整了整衣襟,便跟着宫人出了宫门。 回府后,徐夫人卸了妆,换一件家常沉香色夹袄,才将东宫偏殿里的对话一字不漏学给贾故听。 贾故听徐夫人说太子妃知礼和善时,眉头微动。 他想也是,太子妃如今看着安稳,不可能为了对付一个侧妃而降智,做出什么失仪的事来。 但该防的还是得防。 贾故沉吟半晌,只道:“太子妃面上和善,心里如何谁得知?太子因嫡长而得封太子,东宫必重嫡庶。 侧妃若先产子,太子妃面上无光。若太子妃自己先有,又未必容得下别人。咱们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侧妃想的对,有位份尊卑在,先让一步也无不可。” 反正太子还有个原配所生的夏家皇长孙养在皇后身边。 太子妃家若有心大位,她的‘敌人’,可不止侧妃一人。 贾家万不能让任何一人,任何一方隐在贾家身后做得利渔翁。 徐夫人也笑,“今日再见侧妃,我才知宫中磨砺人,只是听她一二句,便知道不同往日还在闺阁时了。” 贾故微微点头,且先放下这盅心事。 因为传教士汤姆又上京来了。 当年贾故随口忽悠他去找稀罕物件。 本是搪塞,谁料他竟真漂泊两载,在贾故几乎要忘了他的时候,竟又来了。 贾故闻报时怔了半晌,才失笑吩咐报信的小吏:“快请人进来。” 只见那汤姆身穿绛红缂丝对襟袍,腰间悬镀金怀表,倒像模像样。 他进来时,还指挥两名黑人仆役抬进一只长条木箱,撬开铜钉,露出亮锃锉的铸铁机件。 正是西方新发明的“珍妮纺织机”。 机轮、梭槽、飞梭皆用精铁打造,比之旧式纺车,纺锭竟增至八个,只需手摇脚蹬,便可同时牵引。 贾故围着机器转了两圈,目中带讶。 汤姆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满面得意:“贾侍郎,此物名曰‘Spinning Jenny’,一人之力,可当八女纺纱。织机转动,纱细而匀,绝不断头。” 说罢,他示意仆役上棉条,亲自示范。 只见八枚纱锭齐转,银丝般棉线顷刻吐出,果然匀细非常。 贾故虽记不大清这些发明的具体时间,但并未不知道其中利弊。 若此机推广,江南百万织工生计必受冲击。然若朝廷自用,却可省工省料,增税增银。 利弊之间,他沉吟片刻,已有决断,当即吩咐他:“你且随我进宫。今日便带你面圣,献此西洋奇器。” 汤姆大喜,忙整衣冠,复命仆役将机器拆成三箱,抬上马车。 贾故趁此期间,亲撰折子: “……远人汤姆,航海来朝,贡上西国新制纺机,一人可当数工,纱匀而速,利国便民。 臣亲试有效,不敢壅于下情,谨献阙下,以备御用及内府织造,并敕工部图样仿造,推广天下……” 皇帝正在看户部今年账册,闻贾故带“远使贡机”,便召至御前。 内侍七手八脚将机件抬入,汤姆颇有眼色,贾故只提醒了一回,他便跟着行了跪行大礼,又以汉音奏道:“外臣叩见天朝大皇帝,愿贡此机,祝陛下万寿无疆。” 皇帝微哂,命内侍当场试验。 只见棉条过处,八纱并出,轻若云丝。 皇帝也关注民生,更何况江南织造局同样是朝廷纳税大户。 此时哪里不知此物厉害? 这才目露讶色,抬手抚之,连连点头:“果然巧思。” 皇帝和颜悦色,抬手给他二人赐坐,又问汤姆一路风土、航程、经纬,又垂询民生机巧。 汤姆见多识广,一一作答,再提到珍妮机可使纺纱数倍时,皇帝目露赞赏,便问他:“你远来辛苦,欲得何赏?” 贾故早有准备,趋前一步,半真半假地叹气:“回陛下,他是家里次子,无份袭爵,又被其父舍进教堂——便是他们的道观、寺庙。自幼缺个出身,因此对官爵十分渴慕。” 皇帝笑问,“漂洋过海,远道而来,只为了做官? 那便许他做官吧。他可有擅长的事。” 这贾故就要开始胡说了。 他说,“传教士一路漂洋过海,一路见多识广。虽不熟四书五经,却谙晓海道、天文、机巧。 臣愚见,可令入翰林院充撰修之职,将海外舆地、风俗、器械编成志书,使我天朝子弟坐而可读,广见闻、策边防,亦不失为一条新路。” “入翰林?”皇帝随即失笑,只道到底是他族之人,翰林院做学问反倒不碍事。 便同意贾故的话,直接降下口谕:“赐汤姆七品翰林院编撰,五进府宅一座,准其专志编书。三年之后,果有成稿,另议升赏。” 汤姆只听懂了“七品”“宅一区”,便被贾故引着叩首。 但一个纺织机的功劳显然不止于此,皇帝又下谕旨道,“再赐翰林院编撰汤姆锦缎百匹、银千两。 其所献纺织机发工部照样仿制,先设局内府,俟有成效,再颁外省。” 此番谕令后,圣上才又转向贾故,温声奖谕:“卿不泥旧制,能采远长,深体朕心。” 即命御前太监记档,授贾故一品荣禄大夫,以示褒嘉。 第242章 洋汤姆 此时殿外日色正好,贾故引洋汤姆退出丹陛,低声笑贺:“汤姆先生,从今日起,你便是天朝之臣了。” 洋汤姆一脸迷茫,喃喃道:“翰林?我是来传教的!翰林可以传教吗?” 贾故莞尔,皇帝肯把蛮夷塞进翰林院,便证明其心胸包容四海,所以贾故继续糊弄汤姆,“当然可以!你可以和翰林院,也就是天朝文人一起辩论天下百家学说!辩赢了,你就可以传教了!” 贾故领着汤姆出了宫,先奔户部。 典籍厅的吏员捧出黄册,将皇帝御赐官邸的坐落、四至、月米、隶役一一勾填。 地安门内,海子西岸,宅一所,五十二间,带一个花园,离翰林院只隔两条街。 汤姆睁大碧眼,听说“五十二间”,脑子里已浮现出城堡,连连搓手惊呼:“好!好!” 贾故笑而不语,只吩咐书吏:“钥匙、契纸当面交割。” 办完手续,又带他过西安门。 翰林院正堂号称玉堂,分外肃穆。 掌院大学士已得内廷知会,早率众编修、检讨立于阶下。 见洋汤姆进来,众人皆侧目,却听掌院大学士清清嗓子,宣道:“奉旨,汤姆充七品编撰,隶本院史志局,专纂《海外舆地志》。月支米十石,纸墨灯油照例支给。” 汤姆学着旁人作揖,惹得年轻编修们暗笑。 掌院大学士却只是温言勉励几句,命人领他去后堂熟悉书档。 这时贾故要走,大学士却回身抓住贾故袖子,皮笑肉不笑道,“原来贾侍郎还记得有翰林院啊!” 贾故知道自己从太常寺卿改任礼部侍郎,便是从翰林院学士这里虎口夺食的。 此时只装着不知要就得罪了人,只笑着假惺惺的敷衍他两句,“翰林院乃天下举子皆向往之地,老夫岂能不知? 只是老夫惭愧,父亲早逝,未谋得此处出身,便不好意思上门来叨扰掌院。 但掌院热情,老夫记下来,咱们改日再聚,改日再聚!” 说完,贾故连给贾珩打声招呼都顾不得,直接一溜烟跑了。 三日后,汤姆新宅收拾妥当。 贾故还亲自给他写了“海外志馆”匾额挂在门首。 除此之外,汤姆自己找了个工匠在后院搭一小木台,想作“礼拜堂”用。 他算盘打得精,编书三年不急,传教是第一要务。 于是贴出告示,称“收养无依童稚,教以识字、西学”,实则暗地预备施洗。 消息传到荣府,贾故听了只淡淡“哦”了一声,汤姆都是翰林院的人了,自己才不要多管闲事。 他甚至吩咐贾珩:“你且看着点。如今他是翰林院官,归掌院管,有事就让他找掌院去。” 贾珩迟疑:“若他那洋教中出了岔子,或有人参他‘蛊惑童稚’,恐累及父亲举荐之名。” 贾故毫不在乎:“他是给圣上献宝得封,又有翰林掌院做他上官。老夫的确举荐他编书,但官署有别,老夫可万万不能、不敢越过翰林掌院管翰林编撰传教之事。” 但果然如贾珩担心的那样,不出半月,顺天府便接到匿名帖,说“海子西岸有西洋妖人,夜聚童男,行诡秘礼”。 巡城御史遣兵围宅,搜出铜十字架、受洗池,并三十余名乞儿。 汤姆慌得连夜翻墙,奔到荣府求救。 贾故直接派人去寻掌院学士,还带话说,“汤姆先生已是朝廷命官,自有翰林院做主。” 虽是如此,圣上仍下了圣谕:命洋编撰专心修书,毋得擅立教会;已收童子发还各善堂,木台即行拆毁;汤姆罚俸三月,以儆效尤。 圣旨末尾,还添一句“仍责成掌院学士严加管束”。 消息传出,京城士子引为笑谈。 贾故在朝会上再遇见翰林掌院时,他拱手一礼,什么话也没说,只抬眼望天。 那里,正有一行归雁,飞的真好啊。 汤姆被申斥后的第三日,贾璋从他二姐夫那听说那“海外志馆”里还堆着三只大木箱的好东西。 他心痒难耐,拉了贾珩、贾瑄、贾玮同去看。 箱盖一揭,尽是奇技淫巧,玻璃凸透镜、袖珍象限仪、镀银气压计,还有一沓沓手绘海图,标注着“好望角”“马六甲”洋流潮汐。 贾珩双眼放光,连声叹道:“这传教士虽糊涂,却真把西洋机括搬来了!” 他再一打听,才知汤姆被拆教堂后并不沮丧,反以收养孤儿之名,把三十几名乞儿收进偏院,每日给两顿稀粥,教他们背拉丁文主祷词。 贾珩见他有如此善心,哑然失笑,便想用大爱感化他,去劝他为天朝多做贡献:“先生既受天朝俸禄,何不再立些功劳?譬如把爱感化,叫这些童子学算术、学测绘,日后或可补入水师、船政。” 但劝说效果一般。 这外国佬耸肩摊手,碧眼一转,回道:“翰林老爷,我如今有官、有宅,家里海运买卖也能抽成,我还要将上帝的福音传遍世界,但再多,上帝没给我任务。” 几句话,把贾珩噎得直揉眉心。 等他们兄弟几个回来聚到书房,围着炕桌出点子时。 贾璋先说:“听说西洋人重血统,他次子没爵,才跑东方谋出身。不如给他说门亲,让他生个娃,把根扎在京城,他自会卖力。” 于是托人打听,选中一位没落勋爵家的旁支贵女,父亲早逝,家无兄弟,只图有个依靠。 官媒上门,汤姆却打哈哈:“结婚可以,但我的信仰不允许多妻,须姑娘也受洗。” 对方一听要入“洋教”,立时回绝。 贾璋只得作罢。 贾瑄异想天开,直接跑去撺掇洋汤姆:“天朝支持你回本土夺爵!只要你肯再带些好东西回来,兵部可出船护你回国。” 汤姆听完,张大嘴巴,半晌才用生硬官话道:“贾少爷,我家只是商船股东,不是王储,用不着发兵争位夺爵。” 说罢转身去给背下圣经第一篇的乞儿分埋头,把贾瑄晾在原地。 最后还是贾玮实在。 他见洋翰林雇仆、买纸、塑十字架,收养乞儿,处处用钱。 便径直从他爹的书房里找出来十根金条,每根十两,金灿灿排成一列。 给洋汤姆献宝说,“先生传教辛苦,这些做您的辛苦费,日后贵府船再来,只烦捎带一座新纺织机,给咱们家做买卖使。” 汤姆眼里顿时放绿光,一把将金条拢进怀里,声音都打颤:“你比他们聪明!慷慨!明理!是上帝赐予我最真诚的朋友!!明年春船到,机器准在舱里!” 收好金条后,洋汤姆又私下又拉着贾玮的手,用磕磕巴巴的汉语补一句:“好兄弟!放心!好处只给你!” 事后,贾玮把过程当笑话说给父亲听。 贾故听完,捋须叹道:“你们兄弟就是想太多!遇到简单人,用简单法儿便好。” 当然,贾故才不会给儿子说,自己也想复杂了。 于是他干咳两声,转口吩咐贾玮兄弟几个:“纺织机一到,就交贾珀。让他挑金陵老铺可靠的人入股,把布庄做大。 江南百万织工,能分一杯是一杯,也算给荣府留条后手。” 此外还有一事!!! 就是他藏在书房的金条贾玮是怎么知道的! 贾故笑着让老三、老五按住这个掏老父亲家底的不孝子! 狠狠的揍了他一顿! 没收了他半年的俸禄,这才解气! 第243章 台风赈灾 这时晋王府又是一片忙乱。 晋王妃临盆,疼了一夜,天亮时分终于诞下一名女婴。 洗三礼尚未行,宫里的赏赐已流水般送来:金锁、玉铃、缂丝襁褓,堆得产房几无下脚处。 待贵妃身边的女官来时,奶娘将孩子包好递出,笑着奉承道:“小郡主像贵妃,活脱脱美人胚子!” 女官俯身细看,果然粉团似的,哭声也清亮,便如此给贵妃回话了。 吴贵妃正侍皇帝于御花园赏荷,闻奏立刻笑道:“陛下得了皇孙女,臣妾先给您道喜。” 皇帝心情正好,便问详情,听得像贵妃,更觉有趣。 吴贵妃想着,皇后早把太子原配夏氏所出的皇孙留在宫中抚养,皇帝常去逗弄,极喜爱皇孙。 如今晋王小郡主也养在宫内,既分皇孙之宠,也能为晋王府争宠。 她便趁此时笑说:“晋王和王妃年轻,不知如何养孩子,臣妾瞧着,不如抱进宫来,与太子府皇孙一处抚养,倒显得姊妹亲近。” 宫里近年没有公主出生,吴贵妃所言,皇帝觉得可以。 当日午后,内监便捧了圣旨到晋王府:小郡主即日起居吴贵妃昭阳殿侧院,由乳母、保母各四人侍奉,一切供奉比照皇孙例。 晋王妃虽舍不得女儿,却不敢违旨,只得含泪亲送襁褓入宫。 皇后闻讯,只笑吟吟与皇帝道:“小郡主来了,正好与大皇孙作伴。” 于是,皇帝每日批阅奏章后,总爱来后宫坐上片刻,一手抱孙女,还不忘听孙儿说些童言童语。 两个小儿皆是天潢贵胄,惹得吴贵妃、皇后各在暗中较劲儿,却面上含笑,同声称颂“万岁慈恩”。 再到老太太和王夫人得了恩典乘小轿入宫时。 见贤德妃一身藕丝对襟宫裙,鬓畔只插翠钿,比往日愈加素雅。 祖孙三人携手进殿,屏退宫女,才得说些体己话。 窗外日影斜斜,贤德妃亲手捧了盅新茶,低低叹道:“如今宫里算安静的。还有几位美人常来坐坐,说些琴棋书画,倒比外头清静。” 贾母抬眼打量她,见虽有些体弱,却眉宇间平和,便劝道:“前朝一出又一出的,你三叔和父亲这两年也不见进一步。娘娘这里安静,正是福气。” 贤德妃微微颔首,忽又想起什么,轻声道:“王家舅母前日进来,说舅舅想回京了。” 王子腾现掌九省都检点,骤然要回朝,京里有几个能安置他的位置? 贾母心里咯噔一下,却知此乃朝政,宫闱不宜私议,忙抬手止住:“这都是朝政事,娘娘先不说这话。且顾自己身子。” 两人又叙些家常,外头太监报“小皇子来”。 帘栊一挑,一个瘦削却精神的小男孩被乳母领进来,穿绛红小蟒袍,先朝贤德妃作揖,又向老太太和王夫人问好:“给老太太、太太请安。” 老太太他眉眼有三分像元春的。忙揽在怀里细看,见他肤色虽白,却并不病弱,便笑对贤德妃道:“娘娘把小皇子养得这么好,家里就放心了。” 贤德妃莞尔,替儿子整了整小衣领,温声道:“皇儿日日跟着师傅练五禽戏,食欲也好,总算没负皇上与老太太的期望。” 王夫人忙捧出荷包、金铃送他玩。 殿内一派天伦和乐,贾母心里盘算,王子腾若真回京,京中还不知道怎么变化。 好在眼前皇孙康健,荣府无论做何打算都有个底。 只是未等到王子腾为自己归来做的谋划,只到七月将尽时,南海一场台风横扫登陆。 风眼过后,暴雨连倾三日夜,榕江决口,沿海六县尽成泽国。 州县飞奏抵京,片子上用朱砂画圈,写着“淹毙男女老少无算,庐舍十去七八”。 太极殿外,铜缸积水过膝,皇帝却无暇观雨,只把折子摔在龙案,急召内阁并六部连夜议事。 开赈、派钦差、拨漕粮,一条条写进上谕。可银粮数字一出,户部、工部便互相推诿。 张敬修新掌户部,不肯一口应下巨数,工部又怕兴工筑堤钱粮不继。 吵到第二日,太子与晋王几乎同时上本。 太子奏曰:“臣为储君,当与百姓同忧,愿亲赴灾区,誓期三月,必使黎庶得所。” 晋王亦奏曰:“臣弟食亲王禄,宁敢坐视?愿代父皇,押粮南下,督抚诸州县,以彰陛下如天之仁。” 奏本并排摆在御前,皇帝却未立断,只命连开小朝会,专议赈灾之事。 小朝会时,京里雨仍未停。 殿内烛火昼明,太子与晋王各立一边,背后各有阁臣、言官撑腰。 赵尚书以吏部身份先开口:“储君出镇,足安人心,然国本不可轻动,臣请太子居中调度,遣大臣代行。” 话未落,晋王许久未来上过朝的便宜岳父便抢白出声:“灾在万里,安可遥制?晋王素习骑射,亲历戎行,正合临阵督兵之义!” 两派争得面红耳赤,皇帝却默默翻着灾区图籍。 良久,他把折子一合,使得殿里安静。 这才下了圣谕:“太子亲赴,示朕躬与百姓同忧。户部即发银二百万两、漕粮三十万石,随驾南下。晋王留守京畿,辅户部发银发粮。” 太子跪领圣旨,晋王同样俯首。 张敬修被当场点名,只得硬着头皮出班:“臣部即日发库,不敢迟误!” 当日午后,内阁便用宝:太子持节,总督赈务,节制江浙闽粤四省文武。 户、工、兵三部各派郎官随扈,克期启行。 此时贾故在部里听闻太子妃褚家献银,忙回府过老太太、贾赦、贾政处商议:“国舅府与褚家都献了银,咱们现银不多,存粮却广。与其留在仓里喂耗子,不如作个顺水人情,也显荣府未袖手。” 老太太连连点头:“天灾当前,理当出力。你酌量着办,莫要张扬。” 贾赦更无他话,只道:“多带些,别显得咱们府上在太子面前小气。” 于是贾故连夜命庄头开仓,择耐存的米粮一千石,装车十辆,又拨家丁二十名护送。 他又把贾珲从国子监薅出来,当面吩咐:“国难有灾,东宫亲临,荣府不能只做看客。咱家银根紧,仓里却有余粮,你押十车去,务必随驾。” 又嘱咐他,“到南边,眼勤手快,多看多学,你知道咱们家底无银,千万记得随机应变,莫坑了家里。” 贾珲少年热血,又喜出外历练,当即领命。 此时,太子奉旨南下赈灾,仪仗已列至永定门外,只待发驾。 东宫属官、户部工部随员、护军营骑兵,沿道排了一里有余。 贾故派人快马急追,“荣府贾侍郎遣子,押粮十车到!” 太子掀帘望去,果见十辆双套骡车,油布盖得严严实实,辕上插着“荣国公府”小旗,由贾故带着贾珲领队,滚滚而来。 贾珲下马便叩:“臣奉家父命,捐粮一千石,愿随殿下南下,以济灾民!” 而为了表示不是自己抠门,贾故同太子道,“臣以为南边受灾,粮价上涨,殿下还是多带着粮食过去的好。” 太子随即赞道,“贾侍郎顾虑周全!南边粮价必涨,多带粮,孤便少费银。” 当即命随员将粮车编入后军,又特赏贾珲从六品赈务提举虚衔,许他随帐参赞。 贾珲谢恩上马,随太子仪仗启行,旌旗蔽日,蹄声如雷,一道黄尘蜿蜒向天际。 尘土飞扬中,贾珲回头望见父亲立于城门口,少年心中一热,扬鞭催车,十辆粮轱辘辘南去。 城楼上,贾故目送车队消失,才轻吁一口气:粮出了手,人情也到了,还顺带给儿子谋个历练缺。 此时南边虽风浪大,却也是机会。 若贾珲能跟着立一星半点功劳,贾故便不再需要为了他的前途多费人情了。 第244章 台风赈灾 等太子一行人走了。 贾故有看破文的经验,知道有的皇子夺嫡就爱在灾民身上做文章。 于是他先托二哥贾政盯着工部塘报,每日河工、驿传、赈银走多少、停哪里,都要抄来看一遍。 而市井里茶馆、马行、票号里的流言,也由贾璋这个城南兵马司指挥使和贾珀手下几个机灵小厮四处打听消息。 贾故有许多经验可谈,哪处银车骤停、哪段路传匪患、哪州突然压低粮价,都可能是有人背后使绊子。 而王行也紧盯着晋王和户部张尚书,看他们是不是会为了夺嫡,要在太子后头使坏拖太子后腿,等太子名声坏了,再自己上去表功。 一连十日,邸报与流言汇聚到荣府外书房。 贾故与王行对坐,把晋王与张尚书的动向标在图上。 晋王接连去户部点检赈银尾数,张敬修更亲自坐镇太仓,发银、发粮都按章程,并无克扣。 王行甚至查到,晋王还额外从王府库拨出两万两,悄悄补了漕船损耗,好让太子一路少些掣肘。 灯下,贾故长吁一口气:“幸好他们没丧心病狂到拿灾民给自己夺嫡。” 王行也笑:“许是咱们多虑。晋王再急,也不敢在万岁眼皮底下断粮。” 他俩紧张的气氛瞒不过赵尚书去。 更何况王行是从户部打听事。 这里头赵尚书曾经营多年。 没两日,赵尚书便主动来找他们二人,无语叹道:“你两个何必多想?朝堂在坐的都是读圣贤书出来的,平日争个高下也就罢了。如今朝廷目光所及,若为了权力连百姓都不顾,陛下先容不得他们!” 贾故拱手表示受教,心里却道,读圣贤书却不干好事的坏人多了去了,利欲熏心才是常事。 故而他半晌只回赵尚书一句:“是我小人之心,只是天灾当前,人心要是再坏,天就真不佑人了。” 赵尚书也不再言语,只静待南方传信回京。 直至九月末,京中残暑已退,城门外才飘起东宫回銮的杏黄旗。 太子赈灾平安归来,仪仗肃然,百姓夹道欢呼,山呼“千岁”。 荣府早得信儿,贾故率子侄在永定门外候迎,远远望见贾珲骑在马上,青衫尘土,人却精神,心里一块石头这才落地。 荣府外书房里,贾珲换了一身行装,先灌下半盏凉茶,才扯着破嗓子说:“父亲,回程路上,儿子得了一件秘闻。” 他四顾无人,便说。“赈灾最紧时,东宫詹事府一名谘议郎私下献策,请太子将户部押来的漕粮调换。 把好米换成霉米,再暗放风声,说张尚书克扣赈粮,以此激起民怨,为东宫夺功。 太子听后,当面斥其丧心,当即革了那人职,永不得叙用。” 贾故听完,半日无语,只抬眼望着灯花,良久一声长叹:“所幸殿下没照做。若真换了粮,为了争权夺利使数万灾民不安。事情败露,东宫声名扫地。” 贾故虽不敢说自己是好人,但是他绝做不出不顾受灾百姓死活的事,也不会对一个不顾百姓的太子心悦诚服。 若是太子使此奸计,便是小女儿贾瑢入了东宫,他也会考虑太子是否德行配位的。 此时,贾故也教导贾珲,“咱们家确实在站东宫的,你爹我确实也想在官场争权夺利,但人得有底线,像这种为了争权不顾百姓的丧良心事万万做不得。 倘储君真走到那一步,老夫必第一个上书弹劾,荣府百年忠君之名,可以有败落再起时,但绝不能在史书里成为令人唾弃之人。” 贾珲点头:“儿子自读书明理,便知民为贵。若君上视民如草芥,臣子必不能死心塌地报以忠心。今日东宫不纳奸谋,孩儿心里才踏实,日后愿竭力辅佐这样的储君。” 贾故回首,凝视儿子片刻,见他目光清明,果然言行一心,便抬手重重拍在他肩上,笑说,“记住今夜咱爷俩的话。以后宦海浮沉,万不可忘了初心。” 他们父子谈话不过一夜。 贾故还未带着好不容易再起的慷慨激昂之心去上朝。 便听到又一则消息传到荣府。 于阁老早年翰林出身,后来弃笔从戎,在西北督过马政,在东南抗过倭,六十岁才拜武英殿大学士,人称“于阁老”。 昨日太子归朝的朝会上,他仍声如洪钟,谁料一夕之时间,他便在昨夜子时心梗突发薨了,终年七十有三。 贾故闻得消息,愣了片刻,手里那盏茶竟忘了放下,半晌才缓缓搁回案上,心里竟莫名冒出来一句,用七十岁老头办事,果然有这般烦恼。 等贾故今日出门。 便听皇帝降下恩旨。 辍朝一日,赠太师,谥“忠武”,赐祭葬,灵柩由太子、晋王共扶,百官素服送至朝阳门外。 京中七品以上俱去路祭,荣府自然不能缺席。 出殡那日,四鼓未响,荣府车马已列在门外。 贾赦、贾政、贾故俱穿青布素服,带着贾琏、宝玉、贾珩、贾珲、贾玮兄弟并几个族侄,一路步行。 天色墨黑,纸钱似雪,两府亲王素冠白马,扶柩缓缓而行。 道旁白幡猎猎,哭声与更鼓相和,一派肃杀。 灵前,太子与晋王各捧香炉,象征“君臣同哀”。 贾故随班叩首,抬眼望见乌漆棺木上覆着一面织金“忠武”大旗,在晓风里鼓动。 他不由心里发紧,于阁老生前骑射挽弓,上马下马比少年还利,谁知一夜心梗,竟连一句遗言都未及留。 七十高龄,本该颐养,却卒于案牍,可见宰辅难当,为臣不易。 而他这一走,内阁空出一把椅子,接下来不知又有多少明争暗斗。 自己如今五十往上,再过几岁便要六十了,竟还耗在侍郎之位,劳心劳力,不知何时能否能借力再上一程。 果不其然,赵尚书又找上贾故来。 他说,“下一回入阁,老夫要再博一次。先前冯尚书怕就是因为你一路跟着我,才在礼部拦着不给你放权。 这一次,他肯定也要争。道生,这回你不必替我说话,免得冯公败了,把火气撒到你身上。” 贾故不想他此时竟如此通情达理,当即笑着回他,“既然尚书大人这样确定,道生在这里就先贺喜了。再谢你体谅。” 赵尚书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年长者的豁朗,也带着并肩多年的信赖:“如今一路跟着我,支持我入阁的人里,郡王府那边我不好说。跟我办过事的侍郎他们也不好说心里怎么想的,其他人都散在各地。 唯有你,一旦我斗法失利,还能名正言顺出面保全我一家老小,我可得保护好你。” 这话是实打实的。 数年之间,从西北到京城。 贾故一路没少仰仗赵尚书。 皇帝知道。 在其他人也知道。 所以便是赵尚书再次入阁失败,他也不能干忘恩负义的事。 不然高官能吏那样多,旁人为何要支持他一个忘恩负义的上位? 这也是贾故虽敬着冯尚书,但从不为了在礼部的权力,和冯尚书抛白心意的缘故。 所以,贾故笑回赵尚书,“这是应有之义。” 他顿了顿,又含笑补充道:“您大可放心,如今您要入阁,我即便不公然摇旗,也必守好分寸,绝不让人借机生事。” 赵尚书闻言,举杯一饮而尽,朗声笑道:“有你这话,老夫睡觉都踏实。” 第245章 王子腾入阁 今日大朝会例定“推举阁员”,京师三品以上俱到。 因为赵尚书提前打了招呼,贾故和王行是打算悠哉悠哉看热闹的。 进殿之前,王行捋着新制的玉带,笑嘻嘻给贾故说,“看他们斗法,可比我在家里教训儿子有意思多了。” 说起王行儿子,如今也好几岁了。 出于关心迎春的想法。 贾故趁排队入班的空当,顺口问他:“说起你儿子,如今你也三十出头了。怎么还只有他一个独苗?” 王行十分夸张的往后跳了一步,拱手告饶:“老师,您当谁都跟您似的,一生生一窝?我爹只我和兄长两个;我兄长长我四岁,至今才一子一女。我皇后姑姑更只得太子一个。我家血脉金贵,能养活一个健壮儿子,已是祖宗保佑!” 贾故被这“金贵”二字逗乐,回想自家老大和老二膝下。便赞同道,“是不错了。我家老大老二比你年长,现在也才一儿一女。” 刘侍郎本来想着,赵尚书肯定要争阁老位置。 他便凑上来听听贾故的看法。 谁料刚走过来,便听见贾故与王行竟在议论谁家儿子多、谁家香火旺,话里话外全是家长里短,竟无半点朝局机锋。 刘侍郎有些无语。 但他都凑过来了, 总不能什么话都不说吧。 他只得轻咳一声插进去,脸上带着几分尴尬,嘴里却还得找补:“这点上,老夫可比你们强。我那大儿争气,已给我添了两个孙儿、一个孙女;二儿媳妇如今也有孕在怀,年底便再添一口。” 王行听了,哈哈一笑,顺着话头便拱了拱手:“那我得沾沾刘侍郎的喜气。之前看琛二哥闺女的时候,我就想要个姑娘了。” 贾故闻言,也笑着插刀:“刘侍郎自己才两儿三女,你沾他的喜气,不如沾我的。” 王行故作幽怨,长叹一声:“我爹也这么说,老师家有送子娘娘常驻,我跟在后头这么多年,竟不得娘娘多瞧两回。可见香火这事儿,跟做官一样,也得看命。” 要只看命的话,谁有他王行好命? 才三十出头,和贾故、刘侍郎儿子一辈年岁的人,在官途上,早早就能挺直腰板和他们说话了。 贾故和刘侍郎哭笑不得。 好在他们说话间,金钟乍响,三人收声整冠,走回班列,鱼贯而入。 今日大朝只议补阁臣一事。 刑部裴尚书本与赵尚书也算并肩作战过。 方才又互相举荐了一把。 贾故附议后。本以为大势已定,正待退班,忽听贾雨村出列,“臣等另有所荐!” 他身后齐刷刷跟着京营节度使、四王等人。 北静郡王更一掸朝服,一力支持王子腾入阁“小王举九省都检点王子腾!王公历边关、总京营,威惠兼着,可当大任!” 贾故这时才心里后悔,当初不该不给北静郡王面子的。这会人家看接应不到你了,就直接发力支持别人。 皇帝沉吟片刻,并未立即表态,只命“再议”。 可朝中风向已明了。 四王、京营、兵部,连同几位太上皇旧臣,齐刷刷站在王子腾身后。 一时间,奏章雪片般飞进内廷,声势之盛,竟压过了裴尚书、赵尚书二人。 第三日,圣旨下:王子腾以武英殿大学士入阁。 赵尚书留任吏部,加太子少保,却与阁臣之位擦肩而过。 贾故都不好意思见赵尚书了。 虽然他十分确定。七公大部分势力都被他收了。 但是王子腾身处高位多年。在兵部、京营、还有各地军政游走,身边靠着他升官发财的人一大片。 其中不乏一些给先帝打过仗的老臣。 因为这几年皇帝不断安插新人。 他们压力也很大。 为了前程富贵,拼一把的大有人在。 他们不许王子腾倒下,贾故也没办法啊。 消息传出,贾故本想亲自去赵尚书府上道恼,缺又被王行拦住。 他便先和王行抱怨说,“可王子腾盘踞兵部、京营二十年,旧友四散。 便是圣上,为安抚这些军功老臣,也只得舍了赵公的入阁念想。” 王行在旁,小声劝慰他:“老师,朝局如流水,今日失,明日得,保得自身最要紧。赵公为官多年,也该明白这个道理的。” 接连两次入阁失败,赵尚书还因此病了一场。 贾故去看他。 他半倚在榻上,面色苍白,两鬓比月前又添了霜。 见贾故进来,便苦笑一声:“道生,我比你年长,如今这般狼狈,不知有生之年还能不能踏进内阁。” 贾故撩袍坐下,先端起药碗试了试温,才递到他手里。 见他有心灰意冷之态,贾故尽量让自己语气显得十分轻松,笑说,“你也没年长几岁。我如今还只是个侍郎,尚书梦都没醒,你灰心什么?” 赵尚书垂眼看着药汁,叹气道:“只怕是天不许我有此运道。” 他话里透着一股子认命,更像一语双关,两次入阁,两次被截,确像天意。 可贾故万万不能让他真失了信心,便又回他,“我相信人胜定天!事在人为!还没走到最后一阶,就先失了气力,那可不行。” 赵尚书笑,“你说的对。” 他顿了顿,又半真半假地笑道,“当然对了。我家搞不定翰林掌院。他们就是我当尚书的拦路虎。我还指望你再进一步,来提拔我呢。” 赵尚书被他逗乐,摇头莞尔道:“你是得指望我。” 他话锋一转,又说,“虽我不知道天给不给我当阁老的机会。但我病里也知道,圣上对兵部京营一些旧势力连成一气,支持王子腾入阁不满。如今,已经准备大动干戈,调理京营了。你那好女婿,可是听了圣上的令行事!” 哎,贾故就知道。 兵部掌兵事调动和后勤。 京营虽名义上受管。 但真正还得皇帝说了算。 这两站一起,虽然没有成不了的事。 但是至少得在皇帝和朝臣面前,装个各司其职,不会连结的样子。 不然你们不管不顾,明目张胆的站一起了。 皇帝肯定要动手。 甚至分管其他的阁老也会支持皇帝动手。 贾故猜他们是因为之前皇帝为了平衡太子和晋王势力,给了他们好脸。 这才让他们想多了。 但这话都是自己体会。 这么明显的道理,体会不到的,今日不栽下去,明日也要栽。 所以贾故面上只作惊喜,拱手对尚书道:“若真如此,尚书更该养好身子,京营一动,王子腾位置不稳,您老的阁臣之位就不远了。” 赵尚书望他良久,忽而失笑,指着他道:“你呀,这位和你家可是通家之好,入阁了也大有你的好处在呢!” 虽他这样说,但贾故可不敢这样想。 想想原着故事是怎样的,王子腾死于回京入阁之路,贤德妃后死,曹公给她画了一张弓,便了此生了。 若不是如此,贾故归京后,怎么会明牌与王家分立两派? 如今形势多变,贾故只希望自己努力多时,不要再回到原本的故事里。 第246章 贤德妃病 赵尚书的病,大概都是心病。 但王子腾入阁已成定局。 皇帝都许了。 他也不能真病久了,让人质疑他的修养气度。 不过几日,他便起身回吏部办差了。 远在北方做知府的赵家老大也写信给妹夫贾珩,托付他帮忙照顾父亲。 赵夫人也来荣府谢了徐夫人一回。 毕竟赵尚书可不能倒下。 他倒下了,现在只是个知府的赵老大可接不住他父亲的这摊子势力。 不过悲喜都是不相通的。 对于王子腾回京入阁这事,贾家多数人都是跟着欢喜的。 老太太这几日精神好的很,日日与王夫人、凤姐抹骨牌,还说:“王阁老回京后,正巧能喝上宝钗与史家子的喜酒。” 凤姐在老太太面前最是乖觉,便是因为自家叔父前程得意,也要先在老太太凑趣笑说:“老太太说的是,要我说,还是老太太娘家爷们姑娘品格好,这才叫王家把姑娘送去做媳妇,咱们家也巴巴的把史家姑娘往回来娶做奶奶。” 老太太听得舒心,嘴角止不住上扬。 她想起早年间为孙辈四处盘算,如今竟比当年预想更光鲜。 便是独自在佛前,她都要上了一炷香,求祷菩萨保佑,“此后家门和顺,富贵无双。” 却不想两三日后,贾故照常办差,忽听吴大喜来回话说:“有内府太监找上小的,说是关于娘娘的事要给大人回话。” 贾故以为是侧妃有事,忙命快请。 来人面白无须,一开口便吓了贾故一跳,“大人赶紧准备着吧,贤德妃娘娘说错了话,又病了,怕是要不好了。” 贾故见他面生,定睛细看,记起他是当初那个太上驾崩时,独自哭泣,被自己安慰过的那个小太监。 那时贾故见他独自哭泣,怜他年幼,有心照顾他,便找人把他引御前盛公公那里去了。 但是他们多年未曾联系,今日突然蹦出来,一开口便是天要塌了的大消息。 贾故再一想,自己在宫里尚且经营了几门关系,贤德妃要不好了,侧妃都未曾使人来报信, 贾故心头对他便多了一层不得不防的怀疑。 虽心中多思,但贾故面上却作出一副惊慌表情,口中直道:“老夫这就去请王太医、郭女医进宫看娘娘!” 说着便喊守门的吴大喜进来,眼角还不忘看对方表情。 小太监果然一把拉住他袍角,声音更低了些:“大人且缓!皇太后前两日身子不爽利,皇上已把王太医、郭女医都差去慈宁宫轮值。眼下御药局里只剩当值医官,并不得力。” 皇太后高龄,若是她老人家病,礼部和太常寺不可能得不到消息。 贾故冷静下来,也不装了,直接问眼前的太监,“公公可知道娘娘说错了什么话?” 小太监说,“娘娘说了九省都检点回京的话。圣人正烦着呢,就骂了皇后娘娘,说她管不好后宫,竟由她们议起前朝大臣调遣的事了。 皇后娘娘请了罪,让贾妃娘娘回宫歇着,贾妃娘娘身体本来就不好,被吓得当夜就病了,怕声张出来让圣上不悦,不敢请人去治。 等第三天皇后知道了请人去治,皇上却说,皇太后才说了身上不爽利,孝道为先,让太医院先守着皇太后。 本来我也不大懂,贾妃娘娘富贵,怎么被吓了,但我师傅说,皇上这是敲打娘娘,别因为有了皇子起其他念头呢。 我想了下,应该是之前太上皇安排贾妃娘娘舅舅做九省都点检,族里人做兵部尚书大司马。已经是天下兵事之最了。 平日圣上抬举他们,又让九省都点检入阁。宫里又有皇后娘娘,向来照顾贾妃。 天家给了这等信任,贾妃娘娘更该行事谨慎些。不该说的、容易让人多思的话埋在肚子里不说才是正理。 如今偏偏私底下说了,虽说是惦记亲情,可仍是沾了个后宫议政的罪名,只如今看圣上计不计较了。” 贾故心里笑他说的还挺真的。 却面色如常,甚至还带着一点温和笑意,阴阳他说:“原来如此。以公公见解,往后还有公公富贵的时候。” 偏这人得了这句,忙躬身道了声“借大人吉言”。便走了。 贾故看他什么好处都没要就这样走了。便觉得设局之人的确聪明,前几日赵尚书刚提点了自己,皇帝为兵部几处力荐王子腾入阁暗恼。 若是贤德妃真在不合时宜的时候说了舅舅回京的话,那圣上要借此发作起来。 就后宫干政、外戚连兵两桩事,都能成为天子忌讳。 不过别人都把招使过来了,不给点回应好像不合适。 贾故便唤吴大喜,低声吩咐他,“你去郡王府传话给咱们家五姑奶奶,让她明日以华山郡王妃身份进宫给太后请安,顺带探望贤德妃一回。” 等吴大喜走了,贾故又想了一遍要是自己把小太监话当真,急忙和王子腾撇清关系的利害。 便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 像贾家这种开国元勋。 没有个造反罪名,可不是他们说查就能查的。 为了显皇家天恩,便是抄家,都会有赦免还爵之时。 只要王子腾顺利回京,坐稳阁老位置,此时风波便不会有任何影响。 谁料第二日,贾玥让明绎来见了贾故,将宫门口的情形学了一遍:“府上递了牌子,宫里只回了一句贤德妃娘娘欠安,外命妇免进,王妃托母妃再去慈宁宫请安,也被挡驾,说是太后受风,不见人。” 贾故听完,一时觉得心里烦躁。 贾家在太医院、内府都有交好的人,不至于贤德妃病了,一点消息都得不到。 能控制宫里消息,不往外漏的只有那位圣上了。 如此,就真是那位迁怒到贾家了。 贾故一想报信的公公正是御前盛公公手下小太监,知道这可能是圣上明牌敲打贾家了。 贾家站那边圣上又不是不知道! 竟还为了王子腾入阁之事这样搞。 贾故甚至怀疑是不是皇后太子这边出了问题。 他看了一眼脸色镇定如常的明绎,只能庆幸圣上只是想敲打,并不是要问罪。 甚至没让前朝知道这事,也不会有人妄自猜测圣意,对贾家落井下石。 现在,就该贾家给圣上表示受教了。 他匆匆和明绎把那个报信的太监身份说了一遍,让他去查探一番。 若是他真是圣上故意漏给贾家的风,荣府自会识趣谢他。 若是圣上只想在内宫敲打贤德妃,而非外朝贾家。 一切只是他私自报信,让贾家慌乱,让圣上以为贾家在御前安插了眼线。 那么就算他是好心,贾故也只有对不住他了。 第247章 贤德妃病 等明绎走了。 贾故直奔老太太上房。 他想着反正现在自己已经知道了娘娘病了,装模作样当不知,反倒坏事。 不如和老太太说一声。无论老太太怎么做,都能拿老太太年高糊涂,自己却因为孝顺无力阻止糊弄过去。 也免得折损自己。 甚至贾故还想到了若是贤德妃这次真不行了,他该做些什么来挽救自己的前途…… 彼时老太太正倚着软榻看小丫鬟剥蜜橙,听说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三儿子求见,便知有事,抬手把人都遣到廊下。 贾故低声把前后经过说了,末了道:“宫里突然不许人探病,太医院又围着太后转,娘娘那边怕是真受了惊吓。” 贾府里给宫里孝敬都是贾琏在打点,娘娘有个什么他也该知道的。 老太太便问:“琏二呢?” 贾琏这几日为王子腾入阁的事欢喜。 被王夫人使出去跟着为王阁老回京做准备了。 他还要去和王仁出京去接王子腾呢。 此时并不在府里。 显然老太太也想着了。 她叹了口气,缓缓道:“小皇子年幼体弱,是皇家血脉,陛下再怒,也不会真伤及他生母。若你的消息真,许是要给个教训。只是龙威太重,让宫里其他人吓着了。这才耽搁了娘娘的病。” 说完这个,老太太想了想,又说,“咱们先别自乱阵脚。我岁数上来了,有灾有病是常事,你先以这个理由让人把琏二叫回来。 再使人去请王太医,他不敢给娘娘看,也得来给我看!你祖父父亲几辈子忠心,但凡要名声的,都不能不顾我这个脖子以下埋土里的老太太。” 等王太医提着药箱,由丫鬟引至荣庆堂时。 老太太已经倚在凉榻上,还在额角覆着一条湿帕子,做足了病弱的样子。 王太医请过脉,又看舌苔,拱手给一旁的贾故说:“老夫人无大碍,只是高年气血渐衰,略清补即可。” 贾故命人奉茶。 老太太又试探着问王太医:“皇太后与我差不几岁,不知她老人家近日如何?老身前几日听说她老人家身体不好,心里便有些惊着了。” 王太医斟酌回道,“皇太后也是人上了年纪,五脏六腑衰老了的病。陛下孝顺,让慈宁宫上下守着呢。” 老太太顺势叹道:“我老了,进不得宫,好在有贤德妃娘娘,可代我给皇太后尽心。还望太医院多费心,保太后、娘娘俱安。” 王太医闻老太太说贤德妃,手中茶盏微微一顿,闭口不接,只含混应了个是。 他往日还能给荣府漏一两句话呢,今日却闭口不谈贤德妃娘娘,老太太就差不多知道贾故的消息是真的了。 她也不再追问,只笑着命鸳鸯封诊金,又说,“太医往返辛苦,改日我令孙儿送些府上用的补气丸过去。” 王太医在太医院当值,最不缺补气丸,知道老太太许要借他的手再探宫里消息。 但贾家能撑住门楣的不止贤德妃一人,王太医愿意给府上面子,便不再说他话,只连声称谢,告辞而去。 老太太望着王太医转出回廊,笑容才慢慢敛下。 她给贾故感慨说,“越往上走,你就知道不论你做的是对的,还是错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尽全力抓住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保住自己家底。” 感慨完,她又交代正事,“你先回去找郡王妃去东宫看看侧妃情况,贤德妃娘娘这边,你别沾手,我叫琏儿去办。。” “至于王家的事咱们不管了。由宝玉他娘和凤姐替府里尽心就是了。” 等贾故把事都给贾玥交代完回府了。 贾琏才风尘仆仆进门。 他这几日忙着给王阁老办回京仪仗,跑得脚底生烟,这会子一进门被鸳鸯请到上房时,脸上还带着笑呢。 老太太怕自己撑不住这回,特意用了参汤。 这会见他恍然不知的笑脸,气从心来,也不和他解释,张嘴就骂,“宫里娘娘那边你不管,那万两银子的孝敬白送了,让娘娘病着,咱们也不知道。你真的……要死我算了。” 贾琏一听娘娘病了,大惊失色,又不敢应气死老太太的话。 只能扑通跪倒,左右开弓自打嘴巴请罪:“老太太息怒,是孙儿糊涂!没顾上娘娘。您和娘娘千万要保重身体,别为我生气。” 老太太只听他那轻飘飘的几下,就知道他是装模作样了。 她老人家眼皮也不抬,只冷声道:“你打够了就去找你三叔!带着他门房的人,亲自去请郭太医出面,去把娘娘治好了。日后,娘娘好了。就算她郭家还咱们举荐之恩了。” 到底是娘娘的凤体要紧,贾琏不敢再辩,连声应是。 老太太这才摆手,让他滚出去。 贾琏来找贾故时。 贾故正和徐夫人说,让她随华山郡王妃去东宫看侧妃的事。 他看贾琏神色,知道老太太已发作过,贾故也不多问,只让他坐下。 等贾琏喘口气,把来意说了。 贾故想了想便同意了。 郭太医反正现在与贾家隔了一层,她的恩情快点用完比较好。 而王太医这边,算是半个透话人。 他刚来荣府给老太太治病透话。 贾府肯定不能恩将仇报,让他顶着压力去给贾妃治病。 所以还得是郭太医。 他抬眼吩咐贾琏:“你带我的名帖亲自去郭府。再备一份程仪,就说托她给娘娘治病,出了事荣府一力承担。” 贾琏连声应“是”,又犹豫问:“若郭太医推托?” 贾故冷笑:“她欠荣府的人情还没还完呢。她若不应,我就亲自去国舅府上,问问他们是要和贾家分道扬镳吗?” 说完,贾故就抬手赶人,示意贾琏快去。 等贾琏走了,贾故这才回首对徐夫人解释:“其实没那么严重的,宫里看不上咱们娘娘的人里,吴贵妃就算一个。圣上能让她那边闭嘴,还同咱们家出身的郡王妃透风,便已经是赏脸维护了。” 第248章 王子腾暴毙 如今郭太医算国舅家人了。 之前几日,她和王太医的确轮流守着皇太后。 可等今日,华山郡王妃往皇太后处求了请安后,他们又被放回太医院了。 先前王太医去荣府给老太太瞧了病。 便说他们都好几日未放假了,催着她归家。 此时再遇荣府琏二爷亲自出面来找,说娘娘需要她去看诊的话。 郭太医岂能不知自己今日任务? 而与此同时,国舅那边也派人给郭太医传话了。 赵尚书在皇帝面前得用,还有侧妃在,国舅这边可不能轻易舍了贾家娘娘不管。 甚至他们还能通过皇后了解皇帝心思。 皇帝要真想问罪贾家。 就不会把圣上亲口训斥贤德妃的消息拦在宫内。 郭太医得了两方委托,便顺势应下了“即刻进宫给贤德妃诊脉”的话。 等得了郭太医去给贤德妃诊脉的消息后,贾故又想,当皇帝的,到了一定年纪,就是心里有点觉得谁都想谋他权的毛病。 贾家这回无妄之灾,说不得也有太子这边的缘故呢。 第二日时,他便给王行出主意说,“太子常在朝政上办事,不好在父皇面前尽孝,但女儿就贴心多了。我总觉得我家大姑奶奶不同,想来圣上也会觉得。” 王行一听便知道他把贤德妃生病的事怪到东宫这边了。 他放下尊师重道的心思,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回贾故说,“圣上与皇后夫妻和睦,与太子父慈子孝!您老人家,先操心自个吧。” 贾故一番好心,竟没被领情。 但他是宽容大量之人。 看在贤德妃那点胆量,想在宫里混,真得皇后看顾着的份上。 不跟他计较。 等晌午的时候,还在礼部坐堂的贾故就又得了消息,贤德妃已能起身了。 贾故本以为,能这么快好,也许是贤德妃之前耍聪明,装病等皇帝圣心回转。 若是贤德妃真的有如此长进,其实太子侧妃赶在太子妃前头有孕,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想回府竟听老太太愁眉苦脸和他说,“抱琴回消息了,说娘娘本就气血两虚,那夜被皇帝当众呵斥,又惊又惧,一时痰涌,才昏沉不起。 如今郭太医两剂安神定魄的汤药下去,才提起了精神。” 贾故真恨自己爱把人往聪明里想这毛病。 他甚至笑了出来,“便是圣上当众呵斥,娘娘也该有机会为自己辩白,担心长辈,乃是人伦之情。” 老太太知晓他的意思,叹了口气说,“老身会教娘娘的。” 等第二日,老太太便递牌子入宫,说是挂念皇太后凤体,顺便探望贤德妃娘娘。 这回她连王夫人都没带。 等慈宁宫请安毕,皇太后自去歇息,老太太便由宫女扶着,缓步到凤藻宫。 这会小皇子也在,紧紧依偎在母妃身边。 显然是被母妃得病的事给吓着了。 老太太一见小皇子,心先软了半截。 宫里这几年没有皇嗣出生。 小皇子就是圣上最年幼的孩子了。 他还天生体弱。 圣上自然会怜惜幼子的。 于是老太太趁宫女退远,低声嘱咐贤德妃:“娘娘别把小皇子拘在身边,得空便带小皇子去御前坐坐。您多说些母子之情,激起圣上的怜子之心,才能得好。” 贤德妃病中声音发哑,她露出一个苦笑说:“您说的是,我这几日身子好些了便去。” 老太太见她精神不济,又忍不住多叮嘱了两句,“以后在圣上面前只叙母子情,别提前朝一个字。圣上若问病,您就说看着小皇子体弱,不愿让他离了母妃,便撑过去了。” 贤德妃又应了。 等几日后,贤德妃觉得身子好些了。 她便听老太太的,亲自抱着小皇子,乘软轿往御前去了。 皇帝正在看折子,听太监报“贤德妃娘娘与皇子请安”,眉头先是一蹙。 直到看见小皇子一脸惶恐的请安喊“父皇”,显然是被母妃病重吓着了,他才有片刻心软。 而贤德妃也不敢多言,只垂泪道:“臣妾无用,自己病重,带累得皇子也瘦了。今日请罪,本不该带皇儿的,可这几日皇儿受惊,他离了臣妾便哭。臣妾这才带他来扰了圣上眼。” 皇帝沉默片刻,伸手把皇儿拉到跟前,看着是瘦了些,便对贤德妃软了语气:“他本就体弱,你还哭什么?朕并非恼你,是恼后宫多嘴。既如此,你且回去,好生照看皇儿,前朝的事,一句也休问。” 这便是赦令了。 贤德妃叩首谢恩,抱孩子退下,回宫便关了殿门,专心育儿。 消息传到荣府,老太太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 贾故亦长舒一口气,贾家这回无妄之灾算是过去了。 这事完了,贾故才回神让明绎和贾玥夫妻替他私底下谢了那个报信的小太监。 明绎直接给了银票,小太监半推半就地收了。 贾玥又多说了一句:“公公往后若还听得动静,不拘大小,打发小徒弟到郡王府递个话,我们王爷自有好处给。” 但这不过一句空话。 他在御前伺候的,皇帝不发话,他岂敢为了一星半点好处不要小命。 而贾故这边,他还想给王子腾找一下事。 让皇帝明白,自己和他不是一道人呢。 为此,贾故先翻出一本京营秋操折子,想参虚耗马料,可为了大女婿和家里老四,他又顿住了。 这时徐夫人满脸喜色报喜,“老爷,玮哥儿媳妇有了身孕,贺大夫刚来过的脉!” 贾故敷衍的嗯了一声。 便决定放下给王子腾找茬一事。 反正皇帝已经抬手放过了。 反正眼看着最近自己也没有升官的机会。 不如先做个糊涂人。 免得因为宫里那点事一惊一乍的,都不稳重了。 结果才过了半月,午后荣府忽得急报,王阁老回京路上,夜宿驿站,得了风寒暴毙。 因为先前那么一出,老太太半日无语,晚膳时方对贾故长叹说,“王家要不成了。他们儿孙,办事还不如咱们琏儿,懂事不如宝玉。” 宝玉可不懂事嘛。 他亲舅舅死了。 王夫人有娘娘病一回在先。 兄弟死在后。 有点吓着了。 虽然面上还稳得住。内里早已手脚发软。 王子腾丧仪这事。她宁愿自己回去出钱出力安抚嫂子侄儿,也不愿意宝玉去沾惹是非。 老太太念她慈母之心,便说,“人生聚散常事,悲喜须有度。你们且办丧事,只是我老了,见不着孙儿多少回了,此时又病了,要宝玉在跟前伴着,陪我吃药。” 宝玉就真的就在老太太跟前,和黛玉、湘云轮流伺候老太太吃药。 老太太看着虽知事,但是正经事皆做不得主,要别人推着走,给他拿主意的宝玉。 就拉着黛玉的手和她说,“璋儿也算他们兄弟里不错的人了。你们俩好好过日子,我也就安心了。” 黛玉不知道老太太为何突然有此一说,她耳根微红向老太太保证道,“我受老祖宗照顾许久,本就是要替我母亲孝顺老祖宗一辈子的。” 老太太差点被她这话引出泪来,还是听湘云在一旁争说,“我才要孝顺老太太一辈子,黛玉你别跟我抢。”她才又笑起来。 而贾故这边,他想,圣上无论从前从太上手底下拿权,还是现在制衡太子,皆是明旨明诏,光明正大。 连敲打贾家,也都是随意而为。 王子腾暴毙便是有内情,但给朝臣使阴招这事,也不像圣上风格。 贾故就怕王子腾病故之事有他们不知情的人插手。 这个念头让他睡不安稳,次日一早就借贾政的名义,把王家随行的长史、家将、车夫一并请到家里庄子上,分列三间静室,逐个问话。 贾政也来听了。 王子腾身边长随先回话说:“老爷路上旧咳复发,歇了一日,吃了随身丸药便好些。后来京里急信到,老爷便吩咐连夜赶路。谁料次日高热不退,嘴唇乌青,再灌药已灌不进去……” 说到此处,他便哽咽起来。 家将补充:“住驿站当夜,曾有一封火漆密函送到老爷案头,信封落款正是大司马贾尚书的大印。 又有信使口传话说,陛下这几日让王阁老监管兵部,王阁老说要审查京营、兵部各处。贾尚书有事不定,想老爷早日回京决断。 老大人无奈,只得多服一剂麻黄发汗,第二日卯初起行,未及四十里,便猝然栽倒。 已经没了一个王子腾,贾政不愿与贾雨村撕破脸,败了荣府好不容易起来的威势,他替贾雨村开脱道,“大司马或有急务,王兄素来谨慎,带病赶路亦是他自己决断……” 贾故他只想看清背后有没有第三只手。 本也没打算替王子腾伸冤。 如今听来,贾雨村急信催行、王子腾抱病赶路,皆在明面。 驿站并无生面孔近身,药渣也验过,无相反之物。 至多算是催得太急,却难坐实谋杀。 既无实据,再追下去,对于荣府也没好处。 于是他顺势下坡,朝贾政一拱手:“二哥所言极是。王阁老已去,再究无益,让他入土为安吧。” 说罢,他吩咐人将王家随行诸人好生送回,这才和二哥一起去王府祭拜。 王子腾灵棚外纸灰飞扬,贾故与贾政并肩而入。 只见贾政眼窝微红,上前焚香三揖,口称“王兄英灵不远”,声音已带哽咽。 而一旁同样来祭拜的贾雨村面色青白,目眶深陷,似是多日未眠。 他哽咽与贾故、贾政悔道:“我一念之差,致王公带病就道,如今悔之晚矣!” 说罢便以袖掩面。 到底是兵部大司马,王子腾已死,王家又没有其他能支撑门户的人,谁能让他在这里下不来台。 贾政便面露不忍,拍其肩安慰:“大司马亦是为朝廷急务,王兄素来谨慎,谁知天不假年,岂可自责过甚?” 贾雨村听罢,更是泪如雨下。 贾政真的是一个很愿意被面上假情糊弄的人,他甚至在回府途中,还在与贾故叹息:“雨村也是情至深处,哭成这样,倒叫人酸鼻。” 但贾故正想着王子腾死了,他留下的势力不能全落贾雨村手上,该为大女婿许临运作一番,以报许家照拂贾玮之恩的事呢。 故而他口中也说不了贾雨村什么好话,只摇头道,“二哥,王家门第就如此败落了,旁人是情真还是心虚,怎么能只看他哭一场便决断了?” 不只是为了推大女婿许临上去,贾故心里是真对贾雨村有疑虑的。 朝堂上,自太上皇死,皇帝开始掌权。朝臣们不再想着两边为难的事。 底下的人争权只要不惹的皇帝不容于他,其他行事就无所顾忌了。 皇帝一对兵部露出想要换将的心思,肯定有不少虎视眈眈想进一步的人来办事。 但是王子腾离开兵部、京营多年,就算有事,他也该是隐于背后的。 所以不管皇帝要对其他人怎么动手。只要他健康回京,实打实的坐在阁老位置上。他就能安置好被皇帝收拾过的势力,重新拉拢一批自己人来。 所以,贾雨村这个催促就很奇怪了。 以他和贾家、还有王阁老的关系,皇帝就算查出他的错,要收拾他。 也只会让他放权退下。而不是把事闹大,牵连一片,影响前朝后宫安稳。 贾故以阴谋论的角度,他怀疑是宫里贾妃娘娘被御前敲打。 贾妃娘娘要受住了,不生病的话。别人还察觉不了什么。 但她受不住,病了。让其他人看出了王子腾势力的软弱一面。 所有想进一步的,和王家之前有恩怨的,皆蠢蠢欲动。有意出手折腾王子腾。 这个时候,贾雨村作为同样知道贾妃娘娘病了,和被圣上敲打的人。又亲眼看着王阁老接手兵部事宜第一件事,就是审查旧例。 政治敏感的他便察觉到了王子腾胜利入阁背后,是其他依附王子腾的人政治生命的结束。 也在这个时候,王阁老可能捏住了贾雨村的错处。 若是往常,一点小错根本没事。因为手握一部权柄的人,身后还有势力利益需要平衡的人,办事很难十全十美。 王阁老自己做尚书时,都经不起这样查。 但是,此时情况在于,皇帝亲自给开的口子,任由其他阁老出手分化,抢夺王子腾的势力。 这个时候,贾雨村的错,就是别人拿来打击王子腾这个刚入阁的阁老威信的时候。 贾雨村当然不能为了王子腾清白入阁祭献自己。 在他察觉王子腾入阁路上并非一帆风顺后,便故意催促王子腾带病上路。 若是王子腾病重至肺,回京后需要休养。不能立即入阁办事。那么王子腾为了自己立足,就必须保住他。 这个时候,贾雨村甚至能洗白自己。 但谁都没想到,王子腾死路上了。 人死权散。 灵堂前,贾雨村哭得力竭声嘶,心里却未必不是长长松了口气。 死无对证,过往有任何账目尽可推给亡者。 而王阁老为稳局面,更不会在王子腾过世后,不顾兵部安稳,非要与他为难。 但这一切都是贾故根据形势猜测。 他没这个证据,他也未与别人说。 毕竟贾雨村和贾家连宗。在王家这门姻亲倒了之后,从贾家的利益出发。贾雨村这边能稳住最好。 若是王子腾之前留下的隐患之火烧过来。有个随时能祭献的他拦在前头,荣史两家姻亲的损失就是可控的。 第249章 许临前进 就这样,王子腾丧事刚过。 贾故便请二哥贾政出面,带着他的大女婿许临,拜访王家旧故。 半月后,王阁老审查完京营、兵部。将《京营审计疏》递到御前,京营副都统的缺便空了一位出来。 又三日,兵部行文,许临被提拔成了副都统,主管火器营。 消息确定,许老将军当即下帖,请贾故过府吃酒听戏。 席上无外人,许老将军哈哈大笑给贾故说:“我家那二小子,让老弟费心啦。你之前借我的银子就不用还了,权当打点的脚力钱!” 贾故喝了一口他面前的酒,竟然是甜的,有点嫌弃的放下回他说:“老哥不提,我都忘了还有这笔账。” 许老将军就知道贾故会是这死样子。 他掏了掏耳朵,翻白眼说,“我不拿你当外人。表示谢意的虚礼咱就免了。以后有事你只管使唤你大女婿就行了。” 贾故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是放下担子后活自在了。 他轻嗤一声,说许老将军,“您这话白说,搞得好像我之前没使唤过他一样。” 许老将军嘿嘿一笑,脸上多了点糙汉的猥琐。 那糟老头样,让贾故不忍细看。 他一偏头,看见一旁给他们斟茶的大外孙正是年少的好时候,便说,“哎呦,还好我家大闺女好看,生的外孙也俊,不然我都懒得来和你这个老头子喝这没酒味的甜酒。” 许老将军一点也没有被嫌弃的觉悟。 他回头跟着贾故一起自个看孙儿。 果然是有点俊的。 便嘴硬说,“还是像他爹多一些!” 有些老头子就是死犟的。贾故才不和他争论,不跟他计较。 等到再晚一些的时候,小七贾璟来接父亲。 他先给父亲请了安,又朝许老将军行了礼,才接过大外甥手中的披风,低声贾故说:“爹,咱们回吧。” 回程的车轿里,贾璟坐在对面,时不时掀帘看天色,在贾故忍不住要说教他前,他终于先开口道:“父亲,我师父他老人家近来身子不大好。儿子想去他府上住几日,端汤送药,也算尽点心。” 贾故还记得之前夏太傅说的合作呢,他轻叹一声,“到了这个年岁喽,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岁月。” 小七见父亲语气松动,忙凑前半步:“儿子已向学堂告了假。师父平日最疼我,若知道我去侍疾,心里一定高兴,病也轻三分。” 贾故望着小七眉宇间的急切,想他也是尊师重道,不由心头一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说:“想去就去。夏府缺什么药材,你从府里账上支,不必回我。太傅若问,就说是我荣府送的,叫他安心受用。” 贾璟眼睛一亮,连声应“是”,又道:“师父前日还念叨,说等病势稍缓,要带爹去和郑亲王垂钓呢。” 贾故心里觉得好笑。 不知道郑亲王之前怎么说的。 夏太傅始终认为只要有贾故在,鱼儿就不上钩。 他们每次都拿邀贾故一起钓鱼,来互相伤害。 但是在儿子面前,贾故才不会失去为父的尊严呢。 他笑了一声,才轻声道,“那你去吧。好好照顾你师父,也好好学他那一肚子经纬,以后都是你们年轻人的路。” 贾故刚带着儿子踏进府内,还未来得及换下沾尘的衣裳,便见贾政走过来。 “三弟!”贾政声音有些焦躁,“贾雨村今日投了名帖去王阁老府上。” 怪不得大司马位置稳固呢。 真有眼力见。 说换山头就换山头。 贾故虽对王子腾无感。 但贾雨村占着一份贾家在朝里分配的资源。 他解下披风,随手掷给长随,挥手让小七带人远远跟着,这才低声和二哥说,“早就该和二哥说了,雨村本就不是贾家人,不过是借咱们府上声势。 他若安安分分,我自不理。可如今他占着兵部,朝中能有几个位置给贾家分?往后我若再想往上走一步,他便是个现成的拦路虎。” 贾政叹了口气,揉了一下眉心:“我何尝不知?只是他才干摆着,又会交际来往,轻易动不得。” “会交际来往?”贾故不太高兴,他冷笑一声,“王子腾丧事才过,朝局未稳,他倒急急去迎合旁人,这便落了‘趋炎附势、无臣节’的口实。只须一点火星,便能让他功成身退。” 贾政有些犹豫:“三弟意欲何为?可别闹大了,连累荣府。” 贾故微微一笑,“等再过几日,咱们府上形势安稳了,找个刚好够他引咎辞官的罪名,悄悄漏给都察院,让人上本参他便可。 如今王子腾一死,他失了靠山,王阁老新接受兵部,也不会为保他而与科道作对。 如此一来,朝廷格局一变,说不得二哥也能再进一步。” 贾政一怔,但王子腾之死到底在他心里留了痕,他沉吟片刻,最终还是点了头:“那该好好谋划一番,不能出了纰漏。” “二哥放心吧。”贾故匆匆应了,才回头招小七上前,吩咐他,“提灯送你二伯回去。” 贾故本来计划的好好的。 结果冯尚书这老头先一步告老了。 缘故是冯尚书大儿子。前一阵子娶了谷家姑娘做继室。顺便就给大舅哥谷老大谋了个县官。 那谷老大就去上任了。 谷老给他配了长随,书爷、清客。 但他觉得父亲偏心,就没听人话。 自己从先一个县令走时留下的文书里提拔了一个做主簿。 结果,这主簿太机灵了。 敲诈当地富商。 给谷老大进贡。 开始谷老大还是有点风骨的。当然不同意。 但是等他发现妹夫只打算捎他这一程,并不打算给他前程打点后。 他就听了那个主簿糊弄他的说别的大人都会收孝敬给自己前途打点的话。 然后放任了那个主簿做事。 但是这个主簿,他一辈子这么久了只是一个不受前任县令重视文书,实在眼界有限。 他竟然贿赂送到了都察院派出的巡察御史身上。 还打着冯大公子大舅哥的名号! 那御史好巧不巧,就是之前杨阁老的门生。 杨阁老一走,和杨阁老关系好,平日多照顾他的右都御史也走了,他就被流放外任了。 之前他自觉前途无望。 本来心里灰暗了。 结果,这业绩和正直不屈、再附加一个不畏强权的名声送上门来。 他当然笑纳了。 然后,谷老大指使属官,敲诈当地百姓,贿赂官场的事。 甚至还给他妹夫,冯尚书大儿子送重礼的事。 就这样被巡察御史呈到御前。 其实这事。根本扳不倒一部尚书。 而且冯尚书自己是个谨慎人。 贾故之前被他压着两年多都没找到他把柄。 但是!! 凡事有个但是!!! 现在是王子腾回京入阁的路上挂了。 留下一个阁老位置给大家抢的时候啊! 朝堂能提名的就那几个。 反正兵部这边,王子腾刚亡。 他们保重自身就很好了,是不能想了。 但其他人半个月前就开始了大乱斗。 就连赵尚书都曾提醒过贾故,“我要第三次入阁不成功。别人就该打击跟着我脚步走的你了。到时候,斗起来,宫中娘娘最多留你全家富贵,但你这辈子就别想在前朝再夺肉吃了,进一步和别人争了。” 要不然贾故还不会想着先让贾雨村稳住,等荣府形势变好,再收拾他呢。 第250章 赵尚书入阁 贾故可太知道了。 荣府就他和二哥能立在朝会上。 王子腾的势力他俩都接不上。 甚至托娘娘的关系。 王子腾活着,虽然对他没有直接利益,但间接利益不少。 至少之前许老将军还没回京压轴的时候,贾故把女婿儿子送京营去,都是十分放心,不怕别人害他们的。 就算他不跟王子腾那边的势力有来往,但有荣府姻亲关系在。 他们的势力也不会因为政见不合,利益有碍,轻易对贾家下手。 虽然现在贾故让贾家使力,让许临更进了一步。 但他对荣府威势的助力,真没把兵部一起捏在手中的王子腾大。 至少,贾故现在觉得。 贾雨村是做了选择,打算跟随别人,一起杠他了。 就在这样的情景下。 皇帝拿一个阁老位置,就像引鱼上钩一样。 虽听朝臣和阁老推举了赵尚书、冯尚书、左都御史好些人。 到他迟迟不决定人选。 任底下为了争这一口鱼饵,各方势力冒出来。 冯尚书在这样的情况下。 被人拿到了一个小小的,对于他的地位根本无关紧要,甚至是可以忽略的把柄。 简直是给鲨鱼撕开了血口。 果然,这几日,又有左都御史的折子一到通政司,牵头弹劾冯尚书以权谋私,包庇姻亲。 最末竟还添上一笔说今年清明时,冯尚书未曾去祭拜已故先师的事。说他不尊师重道,焉能掌朝廷礼仪? 言辞之厉,简直要将人一棍子打出礼部。 因为都察院把矛头对准礼部尚书,礼部内里这两日安静多了。 贾故见冯尚书背虽挺得笔直,但仍掩不住眉间倦色。 不由在心里暗叹。 不就今年未曾亲自去祭拜恩师么? 朝廷里多的是不去祭拜,只写祭本遥拜的人,怎得就值得拿出来说嘴扣帽子呢? 但之后还有太子妃出身的褚家,他们自认为家里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曾得罪过冯尚书。 此时也跟着参他,还翻出来说,冯尚书原先虽有家财。 但不如现在富贵,财货骤增,来源可疑,弦外之音就是有贪墨了! 偏偏到了大朝会,那些言官跟着翻旧账说,冯公入仕前仅有祖宅一座,如今却添了南城外园子、西市铺面,还断言这“非俸禄所能办”。 贾故简直无言以对。 照此逻辑,京中大小官员得走一大半,剩下两三成,不过是勋贵里不成器的败家子,靠卖祖产度日,反倒一身干净。 冯尚书倒想拉人回击。 但是他手下两位侍郎,贾故是个二五仔,明目张胆的在御前,在朝会带着王行支持赵尚书入阁。 此时见自己上官被弹劾,贾故也只有一副眉眼低垂,闭嘴不言,让冯尚书只求多福的样子。 沈侍郎倒想帮他,但无论是上官冯尚书,还是和他搭档的贾故,都是自带势力的强势人。 他夹在这二位中间,本就没养出来多少威势,说话也不大顶用。 还有翰林院,本该与礼部同气连枝的。 可自打贾、沈二人以太常寺卿身份“插队”入部,连断了翰林院掌院两次升迁之路。 翰林院这边,就很难和礼部齐心了。 如今冯尚书被围攻,翰林院跟沈侍郎一起为冯尚书说话的人极少。 而且人家掌院也被提名入阁了。 虽然因为其他人争的太厉害了,不太显眼。 但身在翰林,便要在其位谋其事。 肯定要支持自家掌院,岂能拼上自己的前程为礼部尚书抬轿? 万一将来冯尚书倒台,今日帮过他的人,落在掌院眼里,不就是二五仔吗? 所以他们的声音很快被都察院那帮能吵架的,还有宗室那帮能不讲道理的盖过。 以至于冯尚书站在殿内,四顾茫然,要不是清流领袖张阁老出面叫停,今日冯尚书差点不能全身而退。 夜里,贾故在外书房与二哥贾政对酌,提起此事,仍苦笑连连:“若是一个不去扫墓,就能贬掉礼部尚书。那么任他们参下去,以后只怕连对长辈面不露笑都能成为大罪。” 冯尚书这号人正是贾政最喜欢的有倔劲,有能耐服众的读书人,今日看冯尚书落得此下场。 贾政古板劲又犯了,他皱眉直道,“三弟你为冯尚书下官,该请他上折自辩,请圣上查明所奏虚实。若属诬蔑,当还冯公清白!” 但贾故跟冯尚书不对脾气,他也没有乐于助人的爱好,便摇头拒绝道:“我又不糊涂!这风头上递折,咱们家岂不是成了便成了‘冯党’。如今左都御史亲自出马,太子妃娘家助阵,后面还不知站着哪位阁老。 此事便非黑白之分,而是势力之争。冯公若倒,礼部尚书便要换人,没准我还能更进一步呢!” 贾故说到此处,还给二哥使眼色说:“我也不求二哥助我谋害忠良,咱们只瞧热闹,莫淌浑水。等他们再参两日,新阁老人选就出来了。弟弟我可是一直支持赵尚书的,便是要还冯尚书清白,也等那之后再说!” 贾故将话目的说的这样直白。 贾政叹了口气,也没再说什么了。 毕竟王子腾入阁失败后,荣府真的很需要再有一位能亲近的阁老。 而赵尚书入阁这事,贾故是真尽心。 赵尚书不方便出面干的,贾故都替他出面了。 第一桩便是拉拢宗室。 贾故亲自登门赵尚书的岳家郡王府,还有郑亲王府、善郡王府。 说来赵尚书也是宗室郡王府的女婿。 天然有一波支持。 故而宗室这边都知道‘赵尚书清慎和厚,可当大任。’ 还有最近上蹿下跳的都察院。 林妹夫如今还在呢。 贾故托他请几位同僚吃酒,席间把话说得圆滑:“左都御史若肯高抬贵手,咱们便向赵尚书靠拢,混个平安。若还死争,少不得鱼死网破。” 御史们虽然都很顾忌左都御史的意愿。 但都表示了若是左都御史不争了,他们就向赵尚书靠拢,混个平安的意思。 还有安抚王子腾旧部的事。 这事虽然落在了王阁老手里。 但是贾故有荣府的姻亲在,还有大女婿许临在。 之前趁王子腾暴亡,京营、兵部被王阁老查旧例,查死了新阁老吓的惶惶不可终日时,他和二哥已经拉拢过一波了。 此时贾故再拉上大女婿许临、二哥贾政,设宴连番,酒过三巡,更是拍胸脯保证:“诸君皆是王兄旧部,亦是朝廷干城。赵尚书入阁,必保你们无虞。若还担心,荣府与许家一并作保!” 众将得了这句,才放下悬心,转而替赵尚书摇旗呐喊,甚至在朝会上,有人直接在御前喊出了“赵公老成,能安军心”的口号。 赵尚书本人都被这话吓了一跳,差点以为他们故意来害自己。 第251章 尚书尚书 几路人马汇拢,赵尚书声势已成。 皇帝当场下了圣谕。 擢吏部尚书赵贞吉为武英殿大学士,入阁办事。 而吏部尚书之缺,由赵阁老举荐,吏部刘侍郎升任。 刘侍郎,不,该称刘尚书了。 他紧跟着赵阁老拜倒谢恩,激动得耳根通红。 贾故站在后面,看着这两亲家,一前一后受封,他随着众臣一起高呼万岁的时候,心里别提有多羡慕了。 不过刘侍郎的确资历深,又在吏部十余多年,与部里上下都熟悉,举他上去,赵阁老省心,皇帝也放心。 等下朝后,虽然刘府低调,但京官最识风向。 刘侍郎一跃为吏部天官,贺喜的轿子把半条街都堵得水泄不通。 贾故也去贺喜了。 他先在门房递了名帖,又被引到花厅。 远远便看见刘尚书披御赐绛纱,胸前金花晃眼,正满面春风地迎送宾客。 他连声音都比往日洪亮三分:“哎呀,道生来了!快请上座!” 贾故拱着手,脸上笑得温雅,认识十余年,眨眼间人家已经成了吏部天官,自己还顶着侍郎衔,谁能不眼热? 可羡慕归羡慕,场面话还得说足。 他含笑道:“亲家如今是朝廷肱股之臣,可喜可贺!往后还望多多照拂。” 刘尚书爽朗一笑,携了他手,低声凑到耳边:“客气客气了!咱们谁跟谁?” 回府路上,贾故心里算盘,刘尚书是“自己人”,吏部便好说话了。 赵阁老也欠自己一份大人情。 再往后使力,便该是他贾故往上走了。 这样的机会很快就来了。 冯尚书经过之前的弹劾。被几个势力群起攻之。 清名算是毁了。 就算为了日后不被冯尚书报复回来,人家也会尽力抹黑他,敌对他。 他每上一本自辩,都察院便再添十句冷嘲。他越解释,越像遮掩。 官署里还好,无人敢给尚书脸色。 但朝堂上,往日有不少追随他的人纷纷侧身而过,怕沾了冯党晦气。 翰林院更绝,掌院学士公开在御前说冯某虚名难副实,清流一脉,瞬间作鸟兽散。 冯尚书平生最重脸面。 他本是清流一派代表。官声特别好的那种。 被好名声捧着,享受了好名声带来的便利的人,一般都爱名。 昔年讲学,一句士不可无耻传遍天下,如今无耻二字反被贴到自己额上,他如何受得? 他也没脸在官场待下去了。 第一折辞呈递上去的时候,皇帝照例“温旨慰留”,还派内侍传话:“卿之清节,朕所素知,其安心视事。” 换作贾故,必顺坡下驴,先赖在位置上,等风头过去再图转圜。 可冯尚书要脸,回府即写第二折,词句恳切:“臣名节既失,不敢复立于朝班,愿乞骸骨归田里。” 等第三次辞官的时候,他干脆称病不起,阖门谢客,药炉茶灶,摆出一副“君恩再重,难留无状之身”的架势。 皇帝无法,只得三留三允,赐敕还乡,仍给驿马,全了最后一点体面。 旨意下来那日,冯府门前车马寥寥。 冯尚书不带半点留恋出京。 甚至贾故还听了礼部里的传言,说冯公归乡时,只携一箧旧书、两匣奏稿。 有人叹他到底是清流,也有人笑他就这样走了,迂不可及。 而冯尚书本人,则在出京路上,题诗一首。 名高亦可毁,身退道乃全。 寄语后来者,莫恋权势贵。 题罢,飘然南去。 京中风雨,再与他无干。 做足了风流名士样子。 也算是给冯家挽回了些许声誉。 至少,给他在仍在官场混的二儿子把同情分拉满了。 连新上任的刘尚书都赞,“可见其风度翩然。” 冯尚书一走。 礼部尚书一位,按例,礼部两位侍郎自然成了首提人选。 贾故当然要争一把。 谁知道,开头就遇上了翰林院发难。 小朝会时,掌院只问一句:“礼部尚书执掌天下文衡,岂可由非进士居之?” 一句话,把贾故卡在门槛外。 贾珩虽与几位编修私交甚笃,但私交是私交,人关键时候,一个喉咙发声啊。 接着是清流领袖张阁老出面,亲自找赵阁老“夜谈”。 第二天朝会之前,赵阁老便拍贾故肩膀,讪讪笑道:“等刑部裴尚书致仕,我一定推你。礼部这趟,且让沈侍郎一让。” 朝会上,赵阁老低头装菩萨,翰林掌院扬眉吐气,连贾故亲大儿贾珩也只得随众高呼“臣附议沈侍郎”。 贾故站在班尾,眼睁睁看着亲儿子站对别人,心里直接骂骂咧咧。 谁能懂,穿越古代还被卡文凭的痛苦??? 不是进士出身做尚书的人那么多。 咋就卡自己这了。可骂归骂,场面还得走。 贾故郁闷至极。还要主动出声举荐沈侍郎道,“臣以为,沈侍郎学贯经史,进士高第,实堪礼部之任!” 一句话,断了自己前程,贾故心里那叫一个苦啊! 这是皇帝点头,沈侍郎拜谢,百官山呼。 丹陛之下,贾故把苦水只能往肚里咽。 只能暗想,刑部裴尚书今年高寿,致仕折子,大概也拖不了两年了。 下朝后,王行见贾故面色平静到眼神麻木的表情,他忙上前两步,压低声音安慰他:“老师,您别郁闷了。别说礼部那地方,就是有点要求!” 贾故苦笑,抬手示意他上轿。 王行还往贾故心里插刀子说,“我以后肯定不去礼部。礼部太考验出身了。” 贾故也郁闷,当时只管着换条大路走了。 忘记了这条路与他有点不搭。 但王行还凑趣说:“您就是没去科举,不然三十年前定能考个状元,如今哪还有沈某人什么事?” 一句话把贾故逗得嗤笑,却也更堵心。 他想起赵阁老的许诺。 就给王行说,“等刑部裴尚书致仕,你替我寻国舅、驸马说话,务必把我推上去。等我走了,你再来刑部接我的印。” 王行听得直眨眼,他脸皱在一起,苦笑说:“老师您这精神头,我得等到猴年马月能接任?再说,那两位侍郎、还有大理寺卿都等着上位呢。阁老里,也只有赵阁老支持你。你一个多年在太常寺、礼部打转的跑去刑部抢位置?真不怕得罪人?” 贾故目光幽幽:“等权势在我手了,得罪他们又能怎样?再说,我家老太太年纪在这,有你接我任的时候。” 王行一想,荣府这老太太八十好几快九十了。 也真不能活到一百岁吧。 这好像还真可以。 他干笑一声,随口应了一句,“行,我回家琢磨琢磨,若真有那个时候,我就去找我爹。” 贾故拍拍他肩,想着自己的前程也没那么绝望,语气便又恢复闲适:“慢慢琢磨,我不急。横竖路还长,咱们一步步走。” 等沈侍郎成了沈尚书,礼部内部里再一次小议。 小议会在仪制司后堂。 沈尚书居主位,左首贾故。 沈尚书为了稳住礼部“本土派”,早早就盘算好了要提郎中老周为右侍郎。 此时也是他先开口,语调温和,“周郎中在礼部多年,熟于仪注、精于贡举,如今本公已回禀圣上,准其升授右侍郎一职。” 周郎中耳顺之年,胡子都花白,在仪制、主客两司来回打滚十余年。 如今被堂官点名,众人都是服气的。 至少太常寺卿空降侍郎一位的时代该过去了。贾故坐在一旁,面上带笑,心里却门儿清, 这也是还人家的。 自己与沈观皆以太常寺卿“插队”进礼部,断了人家的阳关道,如今提一个老郎中,算是给部里老人一个交代,也让底下人安心。 此时轮到他说话时,贾故也笑说,“周老操守、学识,皆我辈楷模。以后部内大仪,有老成坐镇,咱们也少走许多弯路。” 见贾故一起给新侍郎戴高帽。 底下郎中、员外郎齐声应诺,气氛顿时松快。 连平时最不喜说笑的仪制司员外都笑吟吟道:“有周侍郎坐镇,咱们省得日日翻则例了。” 至于翰林院,反应却有些微妙。 要知道,在沈侍郎和贾故之前礼部侍郎出缺,首选便是翰林掌院学士, 可如今沈观提的是老郎中,且理由冠冕:熟悉部务、衔接无碍。翰林院若公开反对,便显得“只顾自家仕途,不顾部务大局”。 若默许,又等于再次把这块跳板拱手让人。 掌院黎学士在私下抱怨两句“礼部自成一统”,终究没上公折。 毕竟,他才刚跟着都察院一起搞走了礼部尚书。而周侍郎确是礼部“自己人”,翰林若跳出来拦,反倒会把礼部得罪完了。 而皇帝这边,也默认了礼部的越级提拔。 能让他顾忌的,不过是翰林院在冯尚书致使这事上出了大力。若是任他们补位进了礼部,怕礼部内部因旧事失和,再起纷争。 礼部掌管天下礼仪。还是不要有争议比较好。 周侍郎的升迁已定。 再一次礼部小会上,贾故抬眼望向沈尚书,语气里带着三分随意、七分试探:“部里既定周侍郎,少不得再补清吏司郎中出缺,我意苗员外郎,他是老成人,也谙吏务;再把沈郡从仪制司提上来补员外郎。他们都是两榜出身,身家干净,尚书看可使得?” 苗员外郎便是陈家那个亲戚。 而沈郡可是贾故亲自从翰林院要礼部来的。 这算贾故提拔自己人。 这也算是他试探沈尚书态度。 要是沈尚书和先前冯尚书一样搞一言堂。 贾故不如早点另寻出路。 沈尚书岂能听不出弦外之音? 他垂目暗忖,若拒了,贾侍郎面上不好看,部里也难安。 沈尚书没冯尚书性子强势。他又新官上任,为了安抚贾故,当下朗声一笑,同意了,“他们二人老成持重,正当其用!便依贾侍郎所议,本官明日写折子递给御前。” 自己这边得了好处。 贾故就接受了沈尚书再次做自己上官的事实。他心头微松,面上却只是拱手:“尚书公允,部务必更上层楼。” 谁知道,这波风浪静了。 贾故兄弟俩还没来的及给贾雨村下黑手了。 御史参了一本,说是王子腾因海疆的事情,有亏空。 户部禀了圣上,说本员已故,应着落其弟王子胜、侄王仁赔补。 他们爷两个急了,找了贾琏给他们托人情,一说没那么多现银,二说王子腾已死,没有追到兄弟侄子身上的道理。 贾琏见他们吓的那么个样儿,再者又王家的事到底关系着王夫人和凤姐,只得应下:“且别嚎,我去求三叔。” 凤姐听见消息,也知事情不小,忙催贾琏:“你去找三叔,把话说明,王家若倒,咱家面上也无光。” 于是贾琏找到西院,把王子胜许诺“变卖家产”的话,一五一十学给贾故听。 贾故听完,他抬手示意贾琏坐,慢慢与他剖析:“王家之所以遇这一槽,是因为王家因为已故的王兄手中权力获得许多好处。 但这些好处因为他没有政治权力上的继承人。 让别人来分肉吃了。 所以,王家该做的是舍财。该变卖的变卖,该缴公的缴公,先保王子腾一个‘清白’身后名; 再把子弟送去十年寒窗,再图一个进士、一个武举,王家才有东山再起的根。 若眼皮子浅,死捂着那点钱,趁早收拾细软回金陵老家,省得留京里被官场上其他人把一家子都玩进去了。” 贾琏听得心惊,却又不得不服,连声应下。 回禀王子胜时,把话学得分毫不差。 王仁面如土色,吞吞吐吐的不大愿意。 还想着往日门上交好的人那么多,找一下别人,把这事敷衍过去就行了。 但他爹王子胜还清醒着呢!直说,“知道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于是京里连月热闹,王家园子、绸缎铺、古董字画,统统挂牌变价,亏空银两陆续解交户部。 御史见状,也便体面地不再催逼。 王子胜又亲自给族里两个看着聪慧的孩童拜了名师,让他们日夜攻书。 消息传到荣府,贾故对贾琏道:“若是日后能再起来,今日这财就不算白舍。” 晚辈入官场,继承的总不能是长辈的坏名声。 冯尚书急着做一番不贪功名的样子离去,不就是为了他家二儿的官场路吗? 不过说起政治继承人。 论起贾故的儿子来。 其实王行才是贾故的政治继承人。 贾故现在都有点后悔,当初没听王行的,从旁支认个丧父的义女,嫁王行。自己做王行的老丈人。 好在大房的贾琏虽行事周到又机灵,但是政治目光不行。 贾琮又跟在贾珩身后,很听贾珩的话。 日后王行的资源还是能回馈到贾故这一房的。 第252章 主考官 王子腾其遗留下的旧账,经此一事,在赵阁老和贾故的斡旋下,被一一翻过。 亏空银两由王家变卖家产补足,京营、兵部的烂尾账目,则由赵阁老亲自领人核查,该销的销,该填的填。 不过几日,又上了“清白”折子,呈给御前。 皇帝朱批“知道了”,一场风波,算是揭过。 然而,揭过并不等于放过。 那些曾力推王子腾入阁的旧故,仍被御笔轻轻一点,名曰“历练”调出京城。 其中就有史鼎这个王子腾正经亲家,还有贾琮的妻兄。 都不是自己直接亲戚, 闻得消息,只抬了抬眉,事不关己,还对身旁大儿贾珩风凉话呢,“至少官位保住了,家业就败不了。京里留不得,去外头镀几年金,再回来,仍是勋贵。” 贾珩却觉得的确是这样,也笑:“父亲说得是。外任几年,避开风口,说不定还能捞些军功回来。” 贾故点头,如此,便是荣府这些老亲旧们最好的安排了。 等老亲旧上门告别时,贾故又给老太太说,“风大了,树自然要掉叶。掉完叶,才好看清枝桠伸向哪儿。” 没几日东宫便传出喜讯,太子妃褚氏有孕,已三月有余。 满城勋贵皆遣人去东宫献礼,荣府也随例送了绸缎、药材并一套赤金长命锁。 贾故想了想,有就有吧。储君到皇帝之路难走着呢。 贾家不争这一时。 谁知喜事方过,便闹出一场小风波。 这个时候褚家那个不成器的幼子,忽然想谋鸿胪寺主簿缺,以为“东宫小舅子”名头足可遮丑。 履历递到吏部,刘尚书看都未看,朱笔一抹:“资历未深,不准。”丝毫没给有孕的太子妃脸面。 消息传到荣府,贾故正在花厅喝茶,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忙乘轿寻刘尚书,笑问他:“老亲家,你咋支棱起来了?太子妃面子都不给,都不像你了!” 刘尚书正批公文,闻言抬头,白眼一翻,声音洪亮:“我有两位阁老靠背,咋不能支棱起来了?再说了,纨绔就该好好在家待着吃家里的。别出来走自己不合适的道,抢天下学子的饭吃。” 贾故这会也不觉得他成了尚书后就嗓门大了,直接竖起大拇指夸他:“您这话说的,有尚书风范!” 刘尚书捋须而笑,“那可不是,我如今为吏部天官,自该为圣上守好选官门槛!若是人人都仗着牌子硬,就来讨官,我刘某人岂不是落了天官名声?” 贾故含笑点头。 的确,若是畏惧外戚宗亲的名声传出来,负了圣上选官公平之意。 刘尚书的前途便要出差错了。 荣府与他同乘一船,刘尚书还是稳一点的好。 就这样,这一年就在风声雨声、算盘声里翻过去了。 又是一年正月,赵阁老亲自举荐礼部左侍郎贾故为正考官,翰林院黎大学士为副考官。 皇帝朱笔一圈,痛快准了。 就这样到了二月初八,良辰吉时。 旨意传到礼部,贾故高兴坏了,连道“皇恩浩荡”,跟着宣旨的内侍便走了。 贡院正门“锁闱”,铜锁加铅封,钥匙交与皇帝亲派的人。 院内高墙深巷,积雪未消,一排排号舍像灰鸽笼,静候天下举子。 贾故带着几人先至“至公堂”行礼,随后到了聚奎堂。 这里是出题重地,四壁无窗,只有烛火昼夜不熄,外间禁军环列,鸦雀无声。 贾故有上次做副考官的经验,出题时多多参考几位副考官的意见。 先以抽签定门类,再糊名拟题,每写一题,便互相交换,推敲字眼,务求典雅平稳。 等题出好了,要呈给内廷的皇帝先览。 贾故便又誊了一份,火漆封固,交内侍连夜送进大内。 等第二日,内侍传回朱批,“题平而妥,准。” 众人才长舒一口气,相对一笑,未曾多言。 贾故只在心底记下,圣上此科要求稳妥,待阅卷时要注意了。 而得了消息的荣国府里,贾玮媳妇陈氏还在徐夫人面前奉承说,“父亲此番入主贡院,可涨了咱们全家脸面!” 老太太和贾政也欢喜的很,连有亲戚上门,打听贾故喜好的文风,他们也是随口含糊过去的。 等二月二十,举子入贡院时。 天色未明,贡院外已人山人海。 贾故和几位副考官看着差役点名、搜检、唱号。 待贡院落锁,一切的喧嚣也被关在了墙外。 随后便是数日监考,白日分班巡号,夜里同宿,每隔两个时辰起身查一次卷,生怕有举子舞弊。 贾故眼窝深陷,却精神亢奋,这是他第一次以主考身份巡号,每一张面孔,不光会是天子门生,更有可能成为他以后的学生。 到了三月,贡院门开,举子们踉跄而出。 但贡院内,仍是忙碌的。 收卷、糊名、抄录、对读,贾故和黎大学士带同考官二十员,日看三百卷,夜点两缸烛。 看到佳卷,贾故便递与其他人。 若遇庸劣,便朱笔一抹,毫不留情。 几位副考官都是前科有才学之人。 他们偶有对坐互校时,为一篇文采斐然的佳作争得面红耳赤。 举子们同样是各地选出来文章通达之人,偶尔一句理趣俱足就能让阅卷官们拊掌大笑。 最后的排名最是关键。 贾故执笔,黎大学士副署,几位同考官环立。 卷子早已糊名,只以“圈”“点”分高下。 贾故把前几名反复比对,又拆封对籍贯,确认无误,方定鼎甲。 等红漆铜钉的贡院大门再次洞开时,春阳已暖。 贾故与黎靖捧着黄绫封装的卷宗,由禁军护送,直入宫中。 选才之事,皇帝经历多了,也就没那么认真看了。 他只翻看了前二十卷,朱笔勾点,改了两名座次,将原列第二的江北士子提为会元,又把江南一人降了两位。 随后笑对贾故道:“贾卿取士公允,朕所深悉,此后殿试,再观诸生风度。” 等贡榜贴出来,满城鼓乐。 一个半月没回家的贾故终于能回府歇几日了。 这时又有贡生陆陆续续来府上拜访。 贾故有之前做副考官的经验,不摆阔席,只备一点酒水点心,拉上二哥贾政、大儿贾珩一起,多多做倾听者。 听他们作诗,听他们议事,偶尔点头夸一句“立意清新”“识见宏达”,便足以让刚成为贡生的学子们热血沸腾。 贾故心里得意,怪不得人人追名逐利,门庭若市、一呼百应的风光真真无限美好。 第253章 贾政外放 再等殿试,考的是皇帝出的策问,河渠漕运与西北边防之事。 贾故侍立一侧,看着新科士子或奋笔疾书,或锁眉沉吟,俱是意气风发。 其中有一个鬓发皆霜,却精神矍铄的老者格外显眼。 贾故忽而想起自己当年,最开始穿越过来,刚开始读书时,有多少少年锐气,以为自己就是下一个超越古人的天才。 但是后来发现,就算通读了许多诗书,也不是人人能吃四书五经这碗饭的,最终无奈放弃。 如今再看殿内贡生,有看起来年岁和自己一般的,只觉得唏嘘又庆幸,还好自己没死犟在科举一路,还好自己投胎技术上好,就算换条路走,也是条大道。 再等殿试放榜后,登科宴,太子和晋王一起来了,把贾故这个主考官的风头都抢完了。 贾故无奈坐在一旁,虽然作诗好的、来给自己敬酒的没记住几个,但是给晋王敬酒讨好的他都记住了。 那个头发白的,竟然只有五十八。 贾故听他凑上前来,笑说,“晚生读了一辈子书,不考翰林馆选,终是遗憾。愿再博一遭,也不枉此生。” 贾故心里无限感慨,只能连声道:“好志气!诸君皆国之才,无论年资少长,只以文章论英雄!” 殿试金榜贴出不到一月, 京里又传佳话,威镇将军陈家在榜下捉婿,把新科年方二十三的二甲进士招为乘龙快婿。 陈家喜酒,荣府作为姻亲,也收了请帖,贾故便带老四贾玮同去赴席。 一路上鼓乐喧天,红灯高挑,陈府门外车马填巷,酒香飘出半条街。 酒过三巡,陈老将军亲自把盏,笑呵呵对贾故道:“若非贾公取士,老夫哪得这般佳婿!” 贾故连称“不敢,皆是圣上慧眼识珠。”。 但他心中却生出几分得意。 哎,这就是做主考官的独一份风光。 贾故回府已是夜深人静。 徐夫人回来的早,已经给老太太回过话了。 她跟贾故笑说:“老爷,咱们族里有两位姑娘及笄,都想嫁个进士老爷呢。老太太让我来问你的意思。” 贾故一想,这样也好,能照顾族里,也能拉拢新科,两全其美。 但他也不是每个都熟悉。便只回徐夫人,“只是我对新科进士家底不熟,若是选婿,还是要托琏二在外打听仔细了,你与老太太商议,挑人品、门第相当的最好。” 得了这句,徐夫人次日便托了贾珩兄弟帮忙相看。 而贾家族里,老太太也看中了两个女孩儿。 一个容长脸儿,却性情温婉,说话柔弱。 一个杏眼樱唇,看着有两分精明,听说是识字,会看账本的。 徐夫人在老太太那见了这两个女孩儿,又见了她们母亲。 便在心里一盘算,族里富贵不多,进士里未婚的虽还有几个,但如花的女儿家总不能配中年老头。 不如一个配进士,一个配富户。 老太太能想着托宗族姑娘们一把,就是善心了。 徐夫人的盘算她是不管的。 于是便有徐夫人托贾琏出面,性子温和的那个说给新科庶吉士。 会看账本的那个说给城南和贾珀打交道有一两年的绸缎商少东家。 徐夫人还花了一百两银子,买了两个小铺面,一人一间,算是给两个女孩儿添了妆。 贾故这个施恩图报的,还跟徐夫人笑说:“咱们总要多做好事,把好事做敞亮了。往后十人里,只要有一个知恩图报,便是赚的。” 贾故正高兴呢,贾政被外放江西粮道调令便送到了荣府。 从管着一个清吏司的工部郎中调到地方,虽然品级未降,却远离中枢。 这跟流放有啥区别。 贾政自己倒还平静,说什么“像礼部周侍郎那样的越级升迁少之又少,某做工部郎中几年,本就该多多攒资历,以图升迁。” 但贾故却十分不满。 江西是漕运冲要,也是历年亏空的重灾区。 此去说是督粮,但二哥贾政这人,偶尔有些迂腐的,贾故就怕他去,就变成了背锅的。 等家里几人聚到荣庆堂,老太太已经扶额叹气了半晌,她还未从去年王子腾亏空,牵连到其他老臣外放回过神来呢。 这个时候竟然对着三个儿子说,“就和老太爷在时一样,无论站谁那边,等天家父子自己平了事,咱们都是错的。” 这是老太太第一次说天家是非。 但贾故沉默了。 过了一会,在大哥贾赦惊疑的目光中。 贾故才低声和二哥说,“事已至此,咱们就该想好处了。二哥此去,不必空手。咱们凑些银子,让二哥在江西那里置办两间书画铺子,算是给家里攒一份家底。” 荣府早些年也在外头造过海船,老太太哪能不知道在外头做实权官,再办铺子让人来照顾生意意味着什么。 她老人家目光复杂,想了想府里公中紧巴巴的银钱,终是点头道,“我知道你都是为了家里。但你二哥你是知道的,最是不管事,这些年办差好了些,但家里的事他还是不操心的。 他这官还是要做的,其他的事你自己找可靠的人跟着去办吧,别让人抓了把柄。” 贾赦没想到老太太能许下三弟这事。 他幸灾乐祸又无比舒畅的看了二弟一眼。 贾政却垂眸不语。 有些事他的确办不好。 而贾故心里早有人选,贾琏。 论交际往来、阖府再没第二个跟他一样能往京外去跑腿的了。 他当即唤来贾琏,还给他许了好处:“你跟着二老爷去江西,置份产业,银子从公账出,收回来的银子你得三成,公中七成。事办妥了,万万不能让人牵扯到你二叔的官声上去。” 贾琏对于攒家底这事太感兴趣了,他一听有三成是自己的,忙不迭应下。连夜回去找凤姐给他收拾行李,跟着二叔登船南下。 船行至江中,贾政倚舷看水色,心里全是自己去了江西的前途。 而贾琏却忙着盘算,多开一家古玩铺,再置两顷肥田收租,就算自己回京,也要留个自己的人在那看着。 而贾故他也没闲着。 他给在苏州的二儿贾琛送信,让他派个之前和他在漕运上一起办过事的可靠人,去江西看着贾政和贾琏叔侄。 第254章 贾珲做钦差督织御史 春末夏初,京中槐花才落,工部便献上仿制的“珍妮纺织机”。同样的铁轮飞梭,一人可当八女之工。 皇帝龙颜大悦,即下明旨,首批五台,发运江南织造局,限年内“教民习用,以广其利”。 旨意一出,朝野哗然,有人赞“新式纺织机巧夺天工”,也有人忧“夺女红生计”。 贾故听到风声,心有便有怀疑,二哥贾政前脚刚被外放江西粮道,后脚工部便献上大功,时间巧得令人生疑。 分明是有人怕分功出去,才将督造郎中远远踢开。 他正暗自揣摩,东宫却送来顺风人情。 太子亲荐贾珲为“钦差督织御史”,即日随船南下,监理江南织造局改机事宜。 亲儿子得了美差,贾故纵然满腹狐疑,也只得按下不表,勉强释怀道,“罢了,终归没落下咱们家的好处。” 但他转念一想,江南地面大,机织一行动了,旧式纺户便要吃大亏。 他即刻唤来已已经在京里开了三家布庄的贾珀,叮嘱他和贾珲同行:“你常去江南进货,与那里的布庄、织户都熟。珲儿头一次去,你且去帮他一回,莫让他去了两眼一抹黑,谁都不认识,被人骗了。” 临行前夜,贾珲腰间系着御赐的镀金铜牌,兴奋得脸颊发红。 贾故越看越不放心,把儿子拉到跟前,仔细叮咛:“珍妮机虽好,可每有变革,倚此为生的百姓便要更苦一些。此时必有因此破家者。你们能帮的帮一把,世上生存手段多了,你凡有事,多问问你二哥,别叫人哄着出了事故。” 贾珲认真点头,但贾故不知道他听进去几句。 万分不舍下,贾故又提笔给昔年门客全先生写信。 “……吾儿年少气盛,恐以新式纺织机为功,不恤小民。 请先生速赴江南织造局,暗随左右,凡遇机户失业、织妇哭门,务必劝其宽缓,或出资收买旧纱,或设作坊收容,切莫严苛催逼,致百姓恨入骨髓。 若结怨过深,恐他日祸及家门,连荣府亦难自保。万望先生助我体察,暗中周旋。” 贾故将加盖了私章信连夜送出。 虽然他深知每次变革,都会伴有无数人的血泪。可时代车轮滚滚而来,跟不上的都要落后挨打。 贾故只能尽力周全,希望这载着无数小民生计的变革,别变成吹散百姓炊烟的寒风。 到了夏荷花开时,贾琏顶着一路风尘回来,顺便把旧人也带回荣府了。 那尤二姐一身素衣,低眉顺眼地跟在贾琏身后,真如风中弱柳。 贾琏一面命人收拾厢房,一面亲自到老太太跟前回话:“她娘殁了,三妹也出了阁,她一个弱女,不能投靠宁府,无依无靠的,孙儿沾了她便宜,不能不管。” 说罢,竟红了眼眶,一副痴情种子模样。 消息传到凤姐这里时,她正在屋里听巧姐带着弟弟背书。 等平儿把两个孩子引了出去,凤姐才冷笑一声:“好一个二爷!我替他生儿育女,替他里外操持,他倒在外头藏了这等‘痴情’!还给带回府里来了!” 她抬眼望向窗外,正见尤二姐被几个婆子引着往厢房去,那身影比之前瘦削许多,走路都带着怯意,反衬得她这位琏二奶奶像个恶煞。 偏偏平儿心软,还有些怜惜尤二姐遭遇,便小声劝道:“奶奶且息怒,她如今也真可怜。老太太和老爷如今不爱管事。别人更不肯多嘴。奶奶若此时闹起来,倒显得咱们不容人。” 凤姐咬牙,手指绞着帕子,指节发白。她何尝不知。自己有儿有女,倒是尤二姐摆着“无依无靠”的可怜相。 她若闹起来,众人口舌先就要偏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满腔酸火硬压下去,吩咐平儿:“先按规矩给她送些衣裳吃食,别短了礼数。只一条,不许她近老太太、太太的院子献殷勤,更不许她来咱们院里挨着小姐少爷!” 说罢,又冷笑,“且让她安稳几日,日后我自有道理。” 这时薛家却一片愁云惨雾。 原来宝钗出阁后没几个月,便有了身孕,府里本该喜气盈门的,谁料薛蟠旧性复发,又出去吃酒。 这一回却不是他打人,而是被人打了。 酒肆里争歌妓,对方是外省武举,手重,三拳两脚便把薛大爷打得口鼻流血,抬回来时,脸肿得像发面馒头。 薛璠媳妇一见,当场气倒,腹痛如绞,急请太医,才诊出已有两个月身孕。 薛姨妈又疼又气,捶床大哭:“孽障!你老子早去,留你一点骨血,你还要闹到天上去!” 宝钗闻信,顾不得自己身子重,乘小轿回了娘家。 一进屋,便见母亲歪在榻上,眼泪直流,丫鬟递帕子都来不及。 宝钗强忍心酸,坐到床沿,吩咐人把哥哥抬到暖阁,请大夫日夜看视,自己每日来回,劝母亲进汤进药,又教嫂子:“你如今双身子,最忌气苦,凡事有我。” 这会也没几个人能管薛家了。 王夫人先托顺天府把动手打人的武举拿了,又亲自到薛府探望,一见宝钗便拉着她的手叹道:“好孩子,你舅舅如今不在了,姨夫也外放。咱们虽照样富贵,可能护着你们的人少了。你母亲身子不好,又舍不得管教蟠儿,你得自己支起来。” 话说到这份上,宝钗只能低头应“是”。 待王夫人一走,她却再也撑不住,回房掩门,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自父亲过世,哥哥闯祸,她早已习惯把委屈咽进肚子。可如今母亲病倒,嫂子有孕,偌大一个薛家竟真要靠她这个出了阁的女儿来撑,她再刚强,也不免心酸。 再见到哥哥时,她便忍不住说了重话,“哥哥本来没造化,承受了祖父这些家业,就该安安顿顿守着过日子。 旁人但凡养儿女,便是为着老来有靠,那些贫民百姓家的孝子,也要挣一碗饭养活母亲,哪里有将现成的家底闹光了,反害得老人家跟着担心的道理? 不是我说,哥哥这样行为,不是儿子,竟是个冤家对头。妈妈再不明白,白哭坏了身子,哥哥也不会改。” 这话说得薛姨妈心如刀绞,又无力反驳,只抱着女儿痛哭。 薛蟠躺在床上,听见妹妹这番话,也自羞愧。 宝钗也跟着掉泪,“妈妈若再纵他,我也没法了。 不如趁这回,把他身边那起不长进的帮闲统统打发,将内外账目并钥匙都交我收着,一应酒钱、月例,按日给发,再不许他多拿一文。 若再闹,便连这分例也停了,看他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薛姨妈此时已是六神无主,只得依女儿。 宝钗当即传齐家人,将薛蟠随身小厮、帮闲清了个干净,又把自己带来的两个老成嬷嬷留在哥哥院里监门,每日亥初落锁,钥匙交到自己上房。 众人见这位姑奶奶平日温和,此刻却眉眼冷峻,话锋如刀,哪敢多言? 当下诺诺连声,把账簿、钥匙、对牌一并捧上。 宝钗又命人把外头各铺子的掌柜传来,逐日核对账目,查出亏空,立即追问。不行的,当场换人。 几日工夫,薛府内外便传开,宝姑娘“出山”了,比薛大爷还厉害三分。 薛蟠初时跳脚,后来见妹妹真个一文不添,也只得蔫了下来。 薛璠媳妇见婆婆、小姑子还算正经人。心里静了下来,胎气也渐渐安稳。 薛姨妈却经这一吓,病势缠绵,宝钗便留在娘家,白日理账,夜里侍疾,竟比儿子还顶用。 薛太太醒来,见女儿灯下忙碌,心疼得直掉泪:“我的儿,你出了阁,还要为娘家操心,是娘没福气。” 宝钗却笑着劝她:“母亲安心养病,家里横竖有我呢。姨妈也派人送了药来,还说明日要拿荣府的帖帮您请太医来看诊。” 如此熬煎半月,薛姨妈才略好些,拉着女儿的手哭道:“若不是你,我这条老命早叫那孽障断送了!” 宝钗轻轻替母亲拭泪,温声道:“只盼哥哥这回吃了苦头,能长些记性。 若还不改,我便一辈子收着他的钥匙,叫他做不得主,也算对得起祖父了。” 一席话,说得薛姨妈又哭又笑,只能由着女儿去。 荣府那边,王夫人闻得宝钗如此能干,亦暗自点头,又使人给宝钗送了补身的药材去。 刚没了一个哥哥,她总是舍不得妹妹家再出事故的。 第255章 贾玮媳妇生子 夏雨滂沱,连下了三日。 第四日,天气初晴。 西院产房内传出清亮婴啼。 贾玮媳妇陈氏顺利诞下一个男婴。 贾玮喜得在廊下团团转,又想亲手去抱孩子,被徐夫人拉住笑骂,“稳住脚,别跌了孩子”。 到了洗三那日,堂上铜盆里艾叶青葱。贾玮亲自抱出襁褓,小家伙生来就有乌黑的胎发,老太太瞧着也高兴。 众女眷围着老太太说话,正热闹间,宁府秦可卿扶着尤氏进来,笑吟吟报喜:“老祖宗大喜,我们那边也得了好消息,大夫昨夜来瞧了,金桂有了身孕!” 贾蓉成婚数年无子,如今终得喜讯,宁府香火有靠。 老太太先怔后喜,连声念“阿弥陀佛”。 她忙不迭吩咐鸳鸯:“快!照玮哥儿媳妇和凤哥儿当时吃的安胎单子,一味不落地配一份,即刻送往宁府!” 鸳鸯笑应,领着两个小丫头去了。 老太太犹自不放心,又命人开箱取赏钱:“宁府多少年了,才有一个点喜音。你们也别顾忌着身份,金桂那边,给她请个太医来照看着,每日燕窝、参汤都不许短了她的!” 王熙凤见老太太这般重视,当即笑着恭维老太太,“这玮四弟的孩儿才落地,蓉哥儿家又接上了,有老太太的福气在,咱们贾家真真是人丁兴旺了!” 过了几日,到了江南织造局的贾珲写信回来说, “……儿子初到,老家亲族便联袂而来,或请酒,或荐仆,几乎踏破门槛。 幸得全先生前后周旋,替我挡了虚礼,择其老成诚信者留用,余皆婉辞。 珍妮机已安五架,织娘日夜习练,旧式纺户亦在旁观摩,儿按父亲所嘱,先以平价收其纱,再教以新机,民心稍安。 有豪商欲垄断棉市者,儿也依二兄所言,想法子用利益一一分化,不日当可平定。父亲切勿担忧。” 贾故读罢,长舒一口气,回头对贾珩笑道:“珲儿虽年少,已知行事要软硬兼施,又有全先生扶持,瞧着不比你们几个做哥哥的差。” 贾珩也欣喜六弟长成,能为家族兴盛出一份力。 但他还不忘提醒父亲,“六弟这里有二弟和全先生看着还好,但是二伯父那里涉及粮道,还是得多注意点。” 说起在江西的二哥,贾故就敛了笑容,他望向窗外新晴的天空,半晌才无奈回大儿道:“江西那里咱们也没几个熟悉的人,老太太同意琏二去那里置铺子,就是对你二伯父的前途,不报希望了。” 贾珩默默无语,一时觉得二伯父也不容易,他想了想,与父亲说,“兰儿读书有所成,明年正好让他出去试一试。若是得个秀才,二伯父这一脉也算有了传承。” 荣府晚辈读书之事一直是贾珩上心的。 贾故放心的很,此时听大儿如此说,他就回道,“你觉得可以就让他去试一试吧。” 初夏的天气像小孩脸,一日三变。 先是闷热无雨,转而又狂风大作,夜里竟飘起细雪,清晨却又艳阳高照。 邢夫人就在这般反复里染了风寒,咳嗽不止。 王熙凤正好,借这个机会安排尤二姐去邢夫人病榻前侍疾。 既显“孝顺”,又把人远远调离贾琏视线,一石二鸟。 府里还没缓过劲,宫监又来传话:贤德妃赏雨染恙,已三日未起。消息一到,荣庆堂顿时气压低沉。 老太太本因天气变化身上有些不爽快,如今更觉心慌,扶着鸳鸯的手,背脊竟有些佝偻。 她召来两个在家的儿子,当着贾赦的面,一把拉住贾故,泪珠滚滚而下,哽咽道:“娘娘身子一直病歪歪的,侧妃娘娘怎还没好消息?你二哥在外头也不争气!老婆子我生前是看不到贾家重回一等人家了,叫我有何脸面去九泉下见你们的父亲?” 贾故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也不知道咋说啊! 论朝廷里的权力和尊贵,他们是比不上阁老、王爷那些。可也没那么差吧? 咋就值得老太太这样哭了。 但是贾故还指望老太太好好活着呢。 他只能先哄老太太:“您身体好着呢,且放宽心。就算儿子这一代只做踏脚石,也要让您亲眼瞧见孙辈的出息。” 贾赦平日醋二弟贾政得老太太偏爱,方才看老太太把他晾一边,拉着三弟贾故说话时,他心里也有些郁闷的。 但此刻听了老太太的丧气话,不忿母亲偏心的心思都顾不得了,忙跟着自责:“都是儿子无用,让祖宗和老太太失望了!儿子回去便盯着孙儿念书,绝不许他们学琏二那身坏毛病!” 听大哥这样懂事,贾故一时有点犹豫,还在想和他媳妇一起操持家里里里外外的侄子琏二有啥坏毛病? 风流好色? 这不都跟某人学的吗? 贾故有点鄙视某人。 但老太太听了贾赦保证,觉得他老来长进许多。 她给两个轮番说好话的儿子面子,直哽咽着捶他们肩说:“我也不想你们位极人臣,但你们父亲交来的声名,你们可不许败了!” 说完,她老人家情绪却渐渐平静。 贾故忙命人煎安神汤,贾赦又亲自捧着,看着老太太用了。 如此孝顺一番,老太太才觉得心里好受了些。 荣府东边,贾琏和贾琮都不住在这,贾赦的院落一向冷清。 大老爷一回房,便命人把前院三间小花厅腾出来,又叫小厮去库房搬紫檀书案、花梨木书架,自己站在廊下督工,嘴里对琏二骂骂咧咧:“老子指望不上你了,可不能叫你耽搁我孙儿!” 贾琏为了家里在江西的那点产业,刚在外头和江西商会的人吃酒,这时才回来,便见父亲对自己发火。 他忙垂手请安,还没开口,又听父亲贾赦说他:“你还有脸回来?一身酒色财气,半点正经本事没有!我孙儿是要考进士的,再跟着你混,非叫你带坏了不可!以后我来管他读书!你别插手。” 这话骂得贾琏面红耳赤,他觉得父亲是高估自己,但碍于孝道又不敢回嘴,只能喏喏应声。 他心里还想着,儿子以后在祖父面前读书怕是成不了才了,自己做老子的,如今只能努努力,给儿子多攒点家底。 第256章 太子妃生皇孙 凤姐闻听“大老爷在前院设书房,要哥儿搬过去读书”,先是一怔,她可舍不得儿子。 可转念一想,大老爷平日不管事,今日和老太太、三老爷说了一会话,回来就重视起了自己儿子。 这显然是老太太、三老爷都看重荣府长房下一代,她岂能拦儿子前程? 于是她急忙整鬓扶钗,亲自去前院书房看了一遭。 此时院中已是一片忙碌,小厮抬着书箱、画轴,婆子捧着文房四宝,贾赦亲自指点摆放。 一旁贾琏身上酒气未消,也只能在这陪着。 凤姐忙上前给公爹行礼,柔声说了两句客套话,“大老爷想得周到,只是哥儿年幼,怕吵了老爷清静。” 贾赦摆手:“我孙儿读书,吵什么?你只管挑几个懂事的小厮陪读,夜里也要有人伺候。” 凤姐与贾琏对视一眼,便退出院门,一叠声唤管家的林之孝:“去挑四个干净懂事的小厮,要会研墨、会端茶,还要会哄哥儿午睡。 再挑两个稳当婆子,专管茶水衣食。哥儿的笔墨纸砚,都用我私房的体己,拣最好的买!” 林之孝笑道:“奶奶放心,一定挑最伶俐的。” 凤姐犹不放心,她想了想,又吩咐平儿,“再把咱们院子里哥儿用惯的东西也带去,别叫哥儿不适应。” 而宫里贤德妃那边,贾家也没忘。 王夫人一早递了牌子,乘小轿入宫门,先往慈宁宫和皇后处请了安,便折到凤藻宫看贤德妃。 宫门深锁,殿内都是药气,帘幕后贤德妃一直在低声咳嗽。 王夫人由女官引着,蹑足进内,见贤德妃半倚绣榻,身上盖着绛色薄被,鬓云散在枕畔,脸色苍白。 她忙上前行国礼,却被贤德妃抬手止住:“太太快起,我这里虚礼都免了。” 王夫人含泪坐了,先问饮食,又问夜眠。 一旁抱琴回道:“药按时候煎,娘娘只是气虚,咳一夜便睡不好。” 王夫人点头,命人把自己带来的药材并阿胶、燕窝一并交与抱琴:“都是外头新进的,每日一钱,隔水炖,最补肺气。” 她说完回头又劝贤德妃,“娘娘且放宽心,臣妇刚在太后处见了小皇子,他起居都有人照顾的。” 自贤德妃病了,太后便让小皇子搬出凤藻宫去住皇子所了。 这两日也只能隔着屏风听他请安。 此时听母亲说小皇子有人照顾。 贤德妃眼里才泛起微光,“皇儿有人照顾,我便安心。只是我这病,太医说病去如抽丝,急不得,我也只能静心养着了。” 她说着又轻咳两声,吓得王夫人忙递帕子,她看着女儿病容心里难受得紧,却不敢露出,只得好言宽慰:“娘娘年轻,底子好,慢慢养着,自然康泰。外头老太太日日念佛,只求您身子好了,才能安心。” 贤德妃是在老太太跟前养大的,她听这话便微微一笑,“老太太疼我,我知道的。” 午间,王夫人出宫,回府便往荣庆堂回话。 老太太听了,连声念“阿弥陀佛”,又嘱鸳鸯:“把外头新进的阿胶再捡上等封两斤,明日再递进宫。宫里虽不缺,但咱们给娘娘的心意,总是要有的。” 再有一月,仲夏初晴,东宫传出了消息。 太子妃褚氏平安产下皇孙,太医验视后说小皇孙“脉象和匀,身体健旺”。 贾故在荣府听到报信,旋即心里冒出无数个问号。 皇孙竟然是健康的? 他忍不住腹诽:科学莫不是欺我? 三代近亲易出畸胎,第四代就平安无事? 可转念再一想,古人爱“亲上加亲”,表哥表妹成亲的比比皆是,也没见个个都有问题。 贾故只能自我安慰,大约概率之事,偏叫东宫撞上了。 他摇摇头,把满腹疑问先按下,转身便往荣庆堂报喜。 老太太一听,忙命人备贺表、添香油钱,还叮嘱贾故:“东宫子嗣少,这才是第二个,也贵重着呢。为了咱们家侧妃,你亲自去东宫递牌子,就说荣府上下都为皇孙平安高兴。” 贾故笑着应下,亲自递了贺表。 还得了太子恩典,顺道见了侧妃一面。 侧妃得见父亲,脸上也有喜意,她让心腹在门口守着,与父亲轻声说了自己如今的处境:“之前太子妃安排了好几个伺候的人,做足了贤良淑德的样子。 只是六弟得太子举荐时,女儿又听了不少来自东宫女眷的酸话,这些太子妃一概不管,只说能聚一处都是姐妹。 女儿有父亲在朝堂的声威庇护,自有太子的一份尊重,也不愿失了侧妃身份,与那些被人推出来的人争东宫怜爱。 如今皇孙健朗也好,只望看在教养皇孙的份上,那位能把面子端住了,也让我安静些。” 宫内争宠之事,就如外朝争权一样。 是断不绝的。 也不是谁想躲,就能躲得过的。 贾故只能宽慰侧妃:“无论如何,娘娘要保重自身,老夫在外朝与人争锋,也是为了娘娘能多一份体面。” 就这两句话说完,贾故便不好在东宫多留了。 他走时还在想,妇人生育也难,要不家里就不指望侧妃生育带来的荣耀了。 只要侧妃能平平安安护住自己,日后凭借贾家在外朝的经营,也能给她一个安稳结局。 这时候,周侍郎被清流张阁老举荐,要他去做湖南布政使。 张阁老话说的冠冕堂皇,湖湘要地,需谙礼文之臣抚民。 可在太宗年间,湖广承宣布政使司分治,分湖广右布政使驻长沙。 同年,移偏沅巡抚驻长沙。 已去世的太上皇改湖广右布政使司为湖南布政使司,次年,改偏沅巡抚为湖南巡抚。 如此几番变动后,湖南布政使虽仍居二品,但其权被分于巡抚之下,甚至算的上是赋闲养老之职。 礼部侍郎被举荐为湖南布政使,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明晃晃的暗贬。 也就是周侍郎本就是从礼部郎中越级提拔起来的,自身不足,才被人使了这样的手段赶出京,给某些人腾位置。 周侍郎倒是从容走了。 沈尚书和贾故去送他时,沈尚书还内疚来着。 要不是他觉得翰林院逼走冯尚书太过强势,起了挡他们路的心思。 周侍郎也不必被张阁老亲自出手赶出京去。 但能离了京里的龙争虎斗,周侍郎倒显得十分潇洒,他还笑与沈尚书说,“待下官到了湖南,若有不决之事,写信回京求教,还望尚书大人别觉得下官多事。” 如此算是拜码头了。 沈尚书当然答应,他当着贾故的面说,“你一路升迁皆是因老夫而起,老夫为官一日,必然会照拂于你。” 这边气氛和睦。 但等沈尚书和贾故回了礼部官署,就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翰林院掌院调任侍郎一事。 翰林院这两年搞风搞雨的事太多了。 把冯尚书逼的辞官不说,周侍郎也被弄走了。 因此沈尚书对新任右侍郎,是多有意见的。 他甚至想起贾故的好来。 甚至还和贾故回忆起了他们一起在太常寺公办、一起在礼部冯尚书手底下做侍郎的日子。 贾故和新侍郎气场不和不是一两日了。 他自然接受了沈尚书示好。 两人成了临时同盟,部务会议上,同进同出,打定主意不让礼部沦为这位前任翰林掌院独断之地。 第257章 江南布商 七月末梢,京里连下了几场夜雨,暑气被洗得干干净净。 贤德妃病算是好了,也有精神头见人了。 初晴这一日,太子妃抱皇孙入坤宁宫给皇后请安。 贤德妃便召了贾瑢一起给太后、皇后请安。 太后赏了贾瑢一对金镶玉镯,算是当众给了脸面。 消息传回荣府,徐夫人闻言合掌笑道:“贤德妃和侧妃本就是一家至亲,能在宫里互相照应才好。” 这时贾故已经想通了,想要家族传承,并不是只能靠女儿们在宫内争出个高低。 若是家里在外朝争气,反倒能庇护娘娘们安稳。 故而对于贤德妃和东宫侧妃不避嫌的亲近,贾故也算乐见其成。 这时三女贾珺有信入京。 信里只有寥寥数语,说她婆母病故,夫君丁忧,即日扶柩归里,望娘家遣子侄来吊祭,以全亲谊。 贾故正想着太子妃平安生子,不知道夏家有何动作,想找个法子先把小七和夏家隔开一段时间呢。 他随即吩咐长随,将小七贾璟、大孙儿贾茂、二孙儿贾芮?一并找来。 不多时,贾璟、贾茂、贾芮前后脚赶到。 小七贾璟身量抽高,眉眼俊朗。 老大家的贾茂像他父亲,温文持重。 老二家的贾芮尚带稚气。 三人站在书斋檐下,一齐躬身行礼。 贾故抬眼打量,心里已有了成算,却先问:“你们三姑姑家有丧,谁愿代家里跑这一趟?” 贾璟先应声:“儿子愿往。” 贾茂、贾芮也接连点头。 贾故便道:“好,都去吧。小七为首,代家里行奠。茂哥儿别忘了写两篇祭文一并带去。芮哥儿年纪小,跟在小七叔和大哥后头,多看多学,莫淘气。” 等他们三个回院子收拾行李,得了消息的徐夫人掀帘进来,急声问贾故:“老爷怎么叫他们都出去?听二嫂那边说,二房宝玉和兰儿打算明年二月考秀才,咱们家几个小子岂能落后了?” 贾故请她坐下,含笑解释:“等他们回来,我自有安排。小七脑瓜子活,让他去国子监交些朋友,比闷在屋里读死书强。 大孙子让他再等一届,不必和宝玉、兰儿同场,免得张扬。至于芮儿,他还年纪小,我还想让他去他父亲身边待几年,多学多看呢。” 徐夫人听到后头,想起多年没见的二儿和大孙女,眼圈微红,点头道:“还是老爷想得周全。老二两口子外放几年,芮儿只在老二回京叙职时见了两回爹娘,怪可怜的。让他去苏州走一遭,父子亲近亲近,也是正理。” 说完徐夫人便又唤管家媳妇进来,吩咐她准备祭礼、车马并随行小厮。 贾璟头一回代表家族出远门,还有些兴奋。 贾故看他们出门,心里还疑惑着,太子妃如今平安生子,眼看着位置稳固只待来日,夏太傅此时不动作,总不能指望日后贾家给他家报仇吧? 再到重阳过后,东府忽然传来鞭炮声,夏金桂平安生子。 贾蓉终于有了子嗣。阖族欢喜自不必说,连久居道观、鲜少露面的贾敬也破例回府,只为瞧一眼重孙。 归家的贾敬着一袭青布道袍,步履生风,先往祠堂焚香后,才亲手抱了襁褓中的重孙。 贾赦闻讯,把贾故拉着一起赶到东府和敬大哥说话。 贾故好久没见他了,以为他该老的不行了,没想到他还精神着呢。 他便看着一旁的大哥贾赦笑道:“敬大哥真是神仙骨,倒显得我大哥老了。” 贾敬带着几分世外人的洒脱朗声回他:“清心寡欲,日诵黄庭,自然神足。你若学我,也能如此。” 一旁贾赦听了,羡慕得直叹气:“要是我能和敬大哥一般,活到孙儿长大,看重孙出生,就好了。” 贾故笑他:“那大哥就得从今日起修身养性,早早保养了。” 贾赦才不在意弟弟打趣。 他就当没听到一般,凑到敬大哥身旁看了一眼新生的孩子,眉眼像贾家人,他便又说,“瞧着是个读书种子,敬大哥以后便不用操心了。” 贾敬对重孙儿也有许多期待,便笑着抚须回贾赦道,“借你吉言,希望他日后是个能担起家业的。” 霜降一过,这时工部又督造出来十台珍妮纺织机,得了圣令装船南下。 明明只有十台,偏有码头官吏围着点数,把声势做得十足。 贾故想,就依他们这督造效率,织出来的布都不够江南本地富户使。哪轮得到寻常织户着急? 自己之前以为织户的破家之忧,竟是杞人忧天了。 谁料船未抵岸,江南富商联名折子《为乞民用珍妮机以广生计事》已飞入户部。 落款是江南三十七家绸缎巨商。 折中言辞恳切,说江南商会愿集资购新式纺织机,设公局收散户纱线,按斤给价,使小民“计日得值,无破产之虞”。 语气虽谦恭,但算盘精明。 贾故见他们应对,便知道民间也是多聪明人的。若朝廷允许把纺织机用于民间,那这些请命的大布商们,就会名利双收。 户部张尚书提他们将折子递上去了。 皇帝在御门听政,当即准了所奏,却加一条限额。 要工部年底之前,再呈新式机五十台,织造局留三十,余下民间只放五个名额,由户部主持,公选“愿买、能买、善用”之商号,价高者得,所得银两皆归国库。 旨意一出,京中哗然,五个商号,三十七家巨贾,明摆着一场龙争虎斗。 贾故心里拨算盘,四台机,一台作价两万,也要十万雪花银。 皇帝这是打算从江南布商身上割肉,但布商们也是能占到好处的,并不算欺压他们。 他回府与贾珩笑谈:“当初为父还怕织户破产,如今倒怕商号抢破头。如今利字当先,江南还能有何变化,咱们且先慢慢看着。” 这时汤姆家的船队终于来了,将之前贾玮花金条买的纺织机又抬回来一台。 贾故想着,如今贾琥贾珀二人做生意也做的好,不如自己帮他们抢个朝廷给的名额商号来,助他们建纺织厂,让他们光明正大的反哺荣国府。 贾故当夜便乘轿赴赵阁老府上,托他帮忙。 赵阁老听他说了来意,就说他,“为官岂能与民争利!” 贾故忙拱手,一脸苦相给他解释:“荣府之前为了贤德妃省亲撑面子建了省亲别院,如今家底里没钱了。这两年都是靠庄子现产现用过日子。您知道我那二哥,如今在江西粮道上呢,要不给他们想个营生。我怕他们走歪路。” 赵阁老不知道贾政比贾故正直多了。 他听到贾故说“家底掏空”“怕家里走歪路”,这些话,便沉吟片刻,吩咐长随:“拿我的名帖,给江南道御史去函,金陵贾珀,素来敦厚,此次民间竞购,可予一个名额,以示朝廷体恤旧勋。” 等长随领命走了。 赵阁老又回头盯着已经露出大大笑脸的贾故,瞧他一副高兴样,赵阁老免不得多叮嘱两句,“你为贾家族里争取了进项,平日行事必要更加小心谨慎,万万不能给别人挑刺的机会!” 贾故连忙长揖保证到,“这您放心,荣府管的住族里,绝不会张扬坏事。” 第258章 纺织机 等贾珀凑齐了银钱,领了工部照票,押着簇新的四台珍妮纺织机来荣府。 贾故在府门前验过,当即拍板:“你也别弄回江南了,就放在京郊庄子里。我这还有一台,凑起来给你办个纺织厂。” 见贾珀兴奋应了。 贾故又唤来贾琏,打开贾家庄头图册,指着家庙铁槛寺东南角临河的一片高地的地契说,“这里老夫去过,取水便利,又通官道,能起围墙、建厂房、盖行院。” 就这样,贾珀被委作厂总,贾琏、贾蓉则挂名督办。 贾故把话挑明跟他们说:“老夫为了这几台新式纺织机,亲自去求的人。为的就是咱们家族里有个长久的富贵之道。 这挣来的银子,必先留四成入公账,再有三成留下给珀哥儿做生意,二成归你们三人辛苦。余下一成,专买良田,归入族产,用来办族学、奉养族中孤老。 挣银钱是其次,让荣宁两府后街那些麻木混日子的老少,个个有饭吃、有书读,将来科考、经商、入伍,各寻前程才是正事。” 贾珀幼年丧母,最懂贫苦二字,当下抢前一步,朝贾故作揖恭维道,“都是三伯父善心!我便是受惠过来的!如今有这铁轮子,一天出的纱顶咱旧机子十天,只要族亲们肯学,肯干,管保日日见钱!” 贾琏也笑眯眯插话:“三老爷放心,日后有我看着他们呢,定不叫三叔苦心白费。” 贾蓉也笑着恭维。 于是,荣府族中凡无业子弟、闲汉贫亲,皆被召来做事。 贾珩、贾璋、贾瑄三个之前为了纺织机和西洋新奇玩意,围着洋汤姆转。 起初只是好奇,后来竟跟着学了好多洋话,连汤姆老家的航海俚语都能说上几句。 贾故偶然路过,听见他们拿洋话互相取笑,不由驻足想到,这几个小子口齿伶俐,记性又好,若去做海贸,倒真是块料。 夜里回房,他便把这话对徐夫人说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咱们家老三、老五,学洋话比四书还快,要是能跟着汤姆去西洋跑两趟,说不定能闯出一条新路。” 徐夫人知道这个危险,闻言手一停,抬头嗔他:“老爷觉得好,您就自己去谋个海道的缺,别拿孩子说事!老太太年纪大了,咱们家几个孩子都在身边凑着多好!” 贾故也就是这么一想。 他这里除了汤姆,又没有其他人脉,朝廷海贸又归闽浙总督兼管,哪轮得到他插手? 他凑到夫人跟前,低声嘟囔:“我也就那么一想。真要让孩子们去,我还舍不得呢。” 徐夫人也说,“那可不,我前天听璋儿和黛玉他们说,海上要遇着风浪,一船人的救不回来,咱们安稳日子过着,比什么金山银山都强。” 再过一月,京郊纺织厂的第一批棉布刚下机,贾家族里一片喜气。 五台珍妮机日夜轮转,一月竟出三千匹细纱,比旧式作坊足足多了一倍。 贾珀拿着族里名帖,在天津又开了一家布庄,又提拔了两个机灵的族人,让他们跟着管事。 贾故看了贾珀送来的账本,心里踏实。 他以为族里有了这条活水,江西那几顷薄田、两间铺子便显得可有可无。 他索性把贾琏叫来,嘱咐他,“江西那边的生意,能收则收,能卖则卖,别耽误了你二叔做官。” 贾琏得了令,正与江西商会的人在京城“醉仙楼”吃酒,商议把账平了,再把庄子佃契转给本地大户。 酒散后,贾琏从酒楼出来时与江西商会的几位当家作别。 商人们连声哈腰,满脸通红,显然是因为贾二爷给脸,喝得高兴。几人又互相客套了几句,方各自上轿散去。 贾琏扶着轿杠,正要低头进去,忽然斜里闪出两个锦衣豪仆,往他面前一拦。 后头踱出一位二十出头的公子,面白唇薄,眼角带煞,正是太子妃的兄弟褚三郎。 他早先谋鸿胪寺主簿,被刘尚书一句“资历未深”驳回,憋了一肚子火。 后又闻太子举荐贾珲去江南织造局,荣府还得了纺织厂名额,更觉得不忿郁闷。 如今见贾琏与一群商户呼朋引伴,便冷笑拦路:“哟,这不是荣国府琏二爷么?深更半夜,与商贾之辈耳语,莫不是又做什么发财大买卖?” 贾琏一见是他,就想起他曾带贾玮去花楼喝酒,让三叔发了火那事。心里便烦了三分,却不得不陪笑敷衍:“褚三爷说笑,不过是些家务小账目,不敢污尊耳。” 褚三郎哪肯放过,抬眼示意豪仆。 那两人会意,转身混进人群,不多时便套出话头“荣府在南昌有两处家业,正急着脱手,好似要平账”云云。 褚三郎听罢,眼角眯成一条线,真觉得是天助我也! 东宫里妃妾家世能跟自己家比一比的,就贾府了。 若自己能借此生事,既报私仇,又可在太子妃面前立功。 褚三郎回府,立刻假传太子妃口谕,托人草拟弹劾奏章,“江西粮道贾政借势营私,强占民田,暗置别业”。 奏折里还附了一张“贾氏田契”影印,实则是贾琏在酒楼里给人看过的转卖草契。 弹章通过东宫舍人递到通政司,转日便呈御案。 皇帝不喜外戚假名生事,又因此奏章出自东宫舍人之手,心生疑虑,遂召贾故进宫“问话”。 御前,贾故将江西置产始末一一奏明,别业只是族产转名,田契价银俱在,并未欺压小民。 见皇帝面色不似要发作治罪,贾故又解释道:“荣府百年家业,不止几何,常有买卖之事,臣兄贾政谨厚,远在外省,断无借势之理。” 皇帝沉吟片刻,只淡淡道:“既如此,召贾政回京自辩。” 贾故只能叩首领旨,回府便急书江西。 贾琏闻讯,急忙把未交割的田契、债条并商会酒账统统封存,又托人打点沿途驿站,只求别让人再抓把柄。 他心里叫苦,本是收拾残局,却被拿出来说事,若弄不好,二叔名声就完了。 而这时,褚三郎自觉要替太子妃收拾了贾家,他便又聚了一帮纨绔,在酒肆里放话,“贾家仗着贤德妃,让刘尚书扰我前程,如今他们也休想安稳!咱们兄弟多年,你们也得助我一力!” 能聚在这的都是跟巴结褚家的公子哥,立刻就有人出声起哄,“褚三爷说得是!荣府表面光鲜,暗地里还不晓得怎样呢!” 可也不是人人都敢和褚三一样,把贤德妃之名挂在口中了。 当时就有人想要偷偷溜走,怕再听到什么狂妄之言,连累自家。 酒肆里的人嘈杂,其中还有在城南兵马司贾璋手底下混日子的人。 这人听褚三郎口口声声说什么贾家、贤德妃,当下悄悄退出人群,径往指挥使贾璋的衙署奔去。 贾璋正在后堂核点巡丁,闻得“有人当众诋毁荣府”,立刻召那人细问。 那人将酒肆所闻一字不落复述,又道:“属下听得真切,褚三爷说要让荣府也休想安稳。大人万万要早做准备,别被他害了。” 贾璋眉头紧皱,他是知道二叔荣府被弹劾,连累自己父亲去御前跟圣上解释的。 若是真是褚家在背后煽风点火,事态只会愈发扩大。 他当即掏了一张银票,递给报信之人,“耽误你吃酒了,人情我记下了,这银票你拿着,算我补你这顿酒。日后有事,便来回我,我还有谢你的。” 等报信之人欢喜收了银票。 贾璋才派心腹去核实,并嘱咐他们顺便查访褚三郎近日行踪。 而贾故此时,也在派人查是谁在故意为难贾家,刚查出弹劾奏章出自东宫舍人之手。 就见贾璋急忙回来与父亲回话,“太子妃兄弟褚三郎在外头放话,说贾家让刘尚书夺他前程’,要咱们好看。” 贾故没想到褚家如此明目张胆! 当着儿子的面,他自嘲一笑:“倒是我天真了,见太子妃平安生子,竟然还想让侧妃不争宠了,靠着家里一世平安就罢。现在看来,只要站到这个位置,不争也得争了。” 这时又有门房来报,赵阁老亲自来了。 贾故心知是为弹劾一事。 赵阁老谋私为贾家解决了饥荒问题, 贾家却仍是因为置家业的事被弹劾了。 之后要如何解决,贾故也得给赵阁老一个交代。 他忙整衣迎出,将人请至书房。 屏蔽众人后,就听赵阁老直接问他:“道生,你不是说给了纺织厂名额,便能看好荣府他人吗?怎么又有人弹劾江西田产?” 贾故三言两语把太子妃兄弟褚三所为、还有弹劾奏章出自东宫舍人之手的事说了。 赵阁老简直不可思议,他那张素来端的住,又稳重又少有波澜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疑惑,“太子离那一步还早了吧?他家疯了?这时候打压你家?就算是日后都没必要吧?太子妃有子,你家侧妃又没有。” 贾故想起上次见侧妃时情景,便如实说了:“侧妃曾言,太子妃对太子举荐贾珲去江南织造局颇为不满,曾有故意放纵其他人借此事嘲讽侧妃,或褚家也是因此嫉妒贾家。” 赵阁老更不明白了,“谁不知道新式纺织机是你找洋教士弄来的?而且南边台风的时候,你家六儿不是还随太子一起去赈灾了吗?有资历,有门路,太子不举荐他才奇怪?就为了这个记恨了?他怎么不自己出息一点!把人比下去呢?” 贾故做了个无奈的表情说,“正是这话,我打算把他背后搞鬼的事露出去,让大家都看看,某些蠢货的确是德不配位的。” 赵阁老虽然和东宫有点亲近,但是他做皇帝的臣子,这个亲近向来是克制,有分寸的。 所以对于东宫内的妃妾娘家之争,他的态度更倾向冷眼旁观。 但事涉及贾故,他‘赵党’里第一人。 这就不行了。 赵阁老就支持贾故说,“你放心做吧,朝政容不得他们肆意妄为!做事一点大局都不顾,竟然连晋王都不如!你家和东宫牵扯这么深,你家落不了好,难道东宫就好了?” 贾故见赵阁老顶着育有皇孙的太子妃压力也要支持自己,真真是感动了一把。 不待他说几句心里话,挑几句是非,给太子妃和褚家再上一上眼药,就听赵阁老接着说,“你小儿不是夏太傅关门弟子吗?国舅家太常寺卿王行是你的侄女婿兼徒弟对吧? 大皇孙可是养在皇后宫里的! 若是你想回敬褚家,正好能以礼部侍郎之名,光明正大的以嫡长孙为名,请圣上封大皇孙为皇太孙! 咱们把东宫后宫之争拉到前朝来。 东宫以太子妃为尊,若起风争,你家侧妃势弱,争不过必会牵连贾府其他人。 但朝廷可不是他褚家之地。你将争斗拉到朝廷,以夏氏皇长孙为旗帜,自会有人帮你对付褚家。保你不被后妃之争,坏了家族之名。” 贾故又又在心里感动了一把。 赵阁老心里真有他。 有主意他是真出啊! 但是! 但是,依赵阁老的意思,贾家以后就要和夏家一条船了,而且还要拉上国舅家一起。 贾故想了想,有些犹豫的给赵阁老说了实话,“夏家在太子妃未入东宫时,来我家找我,说查出荣王妃之死,幕后凶手是太子妃家。” 赵阁老很容易就接受了这个说法。 毕竟事涉三家,就太子妃得了最大的利益。 他是习惯于在朝堂上谋算之人,当即想清楚了利害关系。 便皱眉问贾故,“夏太傅怎么当时不让人闹出来?不然,咱们也没如今的烦恼了。若闹的早,说不得当初做太子妃的就是你家女儿了。” 贾故不如赵阁老敢想,他只能把夏太傅当时表现的心思说出来,“夏家还有个大皇孙呢!太傅舍不得在皇家面前把脸面都用光了。他想太子妃身后还有个临安王呢。就没有硬碰。” 赵阁老面上更加惋惜了,“夏太傅到底离朝堂太久了!糊涂了!就是因为太子妃身后有个临安王,他们为了大皇孙才要在太子妃未入东宫时把事情解决了! 荣王妃生下大皇孙,让陛下下决心立了太子。就这一层,那时候在皇后和太子面前,夏太傅脸面可比临安王脸面有用多了。 可现在太子妃连皇孙都生了,根基已定。太子可以死个未婚妻,但不能接连死两个正妃。 他那点太子妃谋算的证据,在生来便习惯争权夺利、手段百出的皇家眼里都不算什么了。 甚至因为此消彼长,如今他在皇家的脸面已经比不得下一任国母的清名重要了。” 第259章 立太孙 听赵阁老如此分析,贾故也是十分可惜,“就是嘞,那个时候我还仰慕太傅清名,畏惧天威,碍着二者,未曾敢多为侧妃算计。” 赵阁老笑他,“你老小子说的什么话,现在不仰慕不畏惧了?” 贾故放下曾经想让幼女一步登天的妄想,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回道,“我是给您老交心,现在也仰慕、畏惧,但更求我全家平安富贵!” 赵阁老就知道贾故是这号人。 他想了一下,又说,“夏太傅还不算糊涂,把大皇孙的托付给了皇后。” 贾故知道他的意思,但他不愿意赵阁老把心偏向夏太傅那,就故作哀怨的说,“就说呢。别看太傅大人那日说的好,什么托侧妃照看皇孙,实际上,日后太子正位,夏、王两家随时可以抛开我家结盟。” 比起其他人家,赵阁老当然更在乎与他有姻亲、多年政治利益,还交心交底过的贾故家。 他当即站在贾故立场思考,后悔叹气道,“当初是我引你结交国舅府的。哪知道之后牵扯了这么多,要是没有侧妃入东宫这事,你还能清净的做能臣。” 这事有失有得,旁人不知道贾家抄家的命运,但贾故心里清楚,所以他倒不后悔这个,还十分庆幸,“幸好如此,不然皇帝送太上旧臣出京、回老家那一波,荣府都得折人。” 见贾故如此,赵阁老当即拍板做了决定,“反正你家是两代外戚,从后宫之争里脱不了身了,与其让他们主动下手,不如你先动手。你且带头请立太孙,把支持夏家的,还有翰林院那帮支持嫡长传承的老学究拉拢到你身后,为贾家保驾护航! 如此,褚家再来针对贾家,不管他们拿到的把柄是真是假,自会有人为你辩解。” 贾故细思片刻,可能是被赵阁老说的热血上头,他竟就这样冲动应了,甚至揣测说,“皇太孙养在宫里,说不得圣上和皇后都愿意呢。” 等赵阁老走。 贾故打算先在外装个委屈,讨个同情分,再给褚家找事。 他先唤来贾璋,让在城里混,熟人多的贾璋找人‘故意’撞破太子妃兄弟指使东宫舍人诬陷贾家的风言风语放出去。 贾璋听父亲说要请立皇长孙为太孙。他忍不住问:“父亲为何不等一等七妹的好消息?之前为她入东宫,咱们花了多少准备?” 有些心思,万万不能在大势所趋的时候显露出来。 贾故生气三儿不懂事,只跟他说,“那些心思,是为了让太子即位前,你妹妹能安稳适应宫中的。” 贾璋仍有不甘,只问父亲,“都是儿子想多了?” 当然不是。 但如今侧妃连个皇儿都没有。 若是一直没有亲生皇子,那和夏家联合,夺皇后尊位便是另一种夺嫡了。 贾故不耐烦提点这个白长进的儿子,“你先把事藏住了,才能成事!! 你父亲我是礼部侍郎!岂能因此此事,牵扯进东宫宫斗之中,让侧妃以底位出首冒犯太子妃,坏了贾家外朝官声。 但若是放任太子妃独大,侧妃在东宫连话都说不出。日子久了,谁把侧妃放在眼里? 不如给夏家底气,让他们和咱们一心,和褚家先争个明白。 至于太孙之事,贾家虽在此时表明立场,可世事多变,圣上身子骨好着呢!倒是你父我高寿,日后之事,就该你们兄弟为了家族百年,谨慎谋算了!” 贾璋听了这样一席话,知道父亲有正当打算,当即收了不甘,笑嘻嘻说,“儿子明白了,以后不会这样急躁了。” 但贾故深知,自己这几个儿子,都是自己羽翼下的啃老幼鸟,没出去飞过,便是跟在父母身边,学了捕猎本领,他也经不得父母领地之外的风雨。 贾故目光穿过窗棂,望向外面的景色,他问贾璋,“你可想和你二哥一般,出去过一过自己做主的日子?” 贾璋只以为亲爹是生气了,他忙解释,“都是儿子不好,父亲您别说这话,儿子还离不得您呢!还有岳丈姑父,他也离不得儿子呢!以后,父亲再做什么,儿子只听话不质疑……” 贾故被这不争气的儿子气笑了,没好气的说他,“记住你说的话,快滚出去办事!” 如此第二日后,贾故不等东宫反应过来安抚,直接在朝会上请奏,“臣礼部左侍郎贾故奏:太子嫡长子,天资聪慧,早蒙皇上、皇后亲教,又系太子元配所出,嫡长昭然。国本宜早定人心,请立为皇太孙!” 朝里其他人都被贾故惊了一跳。 特别是最近在礼部和贾故同进同出的沈尚书。 请立皇太孙这么大的事,贾故都没跟他商议。 这个时候,他下意识去看了一眼老神在在,没有任何意外神色的赵阁老,一时理解了冯尚书当初防备贾故的心意。 手底下有个和别人心意相通的二五仔,不得不防啊! 但他身后礼部右侍郎有不同看法。这种支持嫡长的做派,明明是他们这种出自翰林院清流该做的。 岂能让贾故抢先表态,这不是挑战他在其他支持嫡长一派的清流心中地位吗? 他看了一眼张阁老,见他未有反对之色,在沈尚书尚未想出应对时,跳出来说,“臣支持立太孙,长幼有序。国之大经,岂容缓图!请陛下垂恩,早立太孙,以安社稷!” 御座上,皇帝抬手,轻轻压下声浪,目光扫过班首,在贾故身上停了一瞬,又掠过赵阁老,唇角似笑非笑问:“贾侍郎所奏朕知道了,此事太子有何看法。” 此时满殿目光都到了太子身上。 太子蟒袍微动,出班时先抬眼扫了皇帝面色,又迅速垂下道,“皇孙年幼,资质尚浅,此时骤立国储,恐非所宜。” 贾故早料到太子不肯接茬,再拜叩首,语调愈发和缓:“皇长孙由陛下与皇后娘娘亲自抚养,朝夕受教,聪慧天成。正如陛下当年立太子,亦是天家传承有序,方使四海臣民安心。今皇长孙正当就学之龄,早定名分,正可使其励志向学,亦安百官兆民之心。” 常跟着贾故脚步走的王行当然觉得,支持养在皇后身边的大皇孙正好,但是他是太子表兄,太子都不表态支持的事,他也不好说啊。 这时,晋王逮到机会说话了,“父皇精神正健,当年立太子是为固国本,若再立太孙,未免过早。” 贾故怼他,“晋王殿下膝下有女无儿,故而觉得早。但臣以为,皇长孙正是受教之时,由陛下亲自教养,使其学得陛下英明果断之风,恰可保朝廷百年安稳。立太孙非急,实是谋远!” 话音落,殿上空气瞬间绷紧。 晋王脸色微青,却被有女无儿噎得回不出话。 太子这时都有点怀疑,贾家是想越过他直接拥立太孙了。 但他转念一想,大皇孙也是他亲子,还是在母后膝下教养的。立了太孙,的确能让东宫位置更稳。 想到此,他悄悄抬眼,望向御座上的皇帝,唇角微动,终究没有再出声反驳。 第260章 立太孙 这时皇帝又问,“诸卿觉得如何?” 这时沈尚书从贾故和右侍郎的话音里反应过来了,反正作为一部尚书,不能约束手下侍郎,已经是失职了。 还不如直接一个口发声算了,还能挽回点颜面。 他索性把心一横,在其他大臣发声前朗声支持道:“臣以为贾侍郎所言极是!皇长孙得陛下亲自教养,正可继陛下英明,使我朝百年安稳!” 礼部全员支持。 翰林院新任掌院黎大学士立刻附议:“长幼有序,礼之大道,太孙可立。” 太常寺、鸿胪寺相继出列,都察院左都御史也高声唱和。 顷刻间殿上支持嫡长的清流,便与其他人分裂出来了。 最惊愕的应该是晋王。 他不可思议瞪大眼,看着自己王妃的亲姑父、户部张尚书竟也在之后出列支持道,“臣附议,立太孙正合国体。” 张尚书心里苦啊! 明明是个能臣干吏,没有晋王这一个姻亲都走到闽浙总督位置上了。如今却太子已立的情况下,不得已站队晋王已经够烦的了。 再看皇帝态度,他拉人站队晋王,平衡太子势力,但他也不愿意废太子啊! 张尚书这样的明白人肯定不能做太子继位的炮灰。 如今正好借礼部带起的声势,向太子表明心意。 而且有礼部带着翰林院、太常寺、鸿胪寺一起支持。 自己随众唱名附议一下而已。 反倒是吏部刘尚书不敢胡乱说话。 他新晋天官,深知“立太孙”是皇帝家事,自己若贸然附和,反而显得众臣一起逼迫圣上。 于是从始至终,他只学着几位阁老的样子,低头一言不发。 这时也许是为了看对方神色,太子与晋王竟忽然对上了眼,又各自回头。 皇帝高坐御座之上,将众臣神色尽收眼底,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终于化作朗声一笑:“既如此,大皇孙可立为太孙!” 殿下群臣高呼“万岁”。 东宫多了一个即位的大义名分,太子手指微颤。 而晋王却忽然怔住,他再次见识到了父皇对东宫的支持,一时心思复杂,半晌才随着众人一起呼和“圣上英明”。 等下朝后,众臣如潮水般退出午门。 日头初升,照在御街金砖上,是一片耀眼的金色。 沈尚书、刘尚书、王行、还有因为怕皇帝觉得京营有心思,一直未曾出声的许临都聚贾故这了。 连太子也缓了脚步,负手往这边来了。 贾故一眼瞥见,忙退后几步,把赵阁老让到人群正中,自己侧身半退,示意赵阁老来帮自己应付他们。 果然,几人来先和赵阁老打招呼。 众人又一起给太子行礼后,赵阁老先含笑恭贺太子道:“今日同殿共奏,可见太子、太孙皆是众望所归,实乃社稷之福。” 太子当真觉得想请立太孙,却不提前给东宫告知的贾侍郎主意有些大。 此时他先向阁老颔首,随即目光一转,见眼前众臣和贾故都有关系,他便没了顾忌,落在贾故身上,语气不轻不重的直接问道:“贾侍郎为何有立太孙之想,本宫之前竟未曾得知。” 贾故的确没和别人商议,但是不妨碍他此时面上带几分憨直,糊弄太子,“老臣一时突发狂想,皇长孙养在陛下、皇后膝下,早定名分,陛下便更放心将朝政委于太子殿下。今日殿上一观,果如臣料,户部张尚书都附议,可见天心人意俱在殿下。” 太子一听张尚书,胸口那点子不悦立刻消散。 张尚书曾掌闽浙,如今又掌户部。 实权极重,又是晋王妃亲姑父。 今日竟也出声,可见立太孙确能添东宫羽翼。 再者今日一役,贾侍郎以礼部侍郎之身牵起半朝文臣,的确壮了东宫威势。 太子又环视一圈,见赵阁老、刘尚书、沈尚书、王行、许临几人都是支持的态度,到底熄了再问话的心思,只温声道,“贾侍郎之心,本宫知道了。” 说罢,太子又朝众人颔首,为了表示自己知晓如今形势,并且算是赞同今日贾故之举,他又面做感慨道,“诸位大人同心,本宫深感欣慰。” 众臣齐声回礼:“愿为殿下分忧。” 太子前脚刚走,沈尚书便拭额苦笑:“贾侍郎,你这一手,险些把我礼部吓散架。” 当着赵阁老的面,沈尚书还故意说贾故,“日后若有此等大事,还请先与本部堂知会一声。” 话虽说得平和,却分明是在赵阁老和刘尚书面前摆礼部首官的谱。 怕再不敲打,贾侍郎就真不把他放在心上了。 贾故哪会听不懂,立即躬身,一副诚恳认错的样子:“今日是下官之错,待回部之后,下官再将细情给尚书大人解释清楚。” 沈尚书本就不是强势之人,此时见贾故当着赵阁老和吏部刘尚书的面如此谦恭,给自己认错,使他在众人面前挽回了面子。 他心里的火气便消了大半,也不再与贾故计较,抖了抖袍袖,先一步上轿去了。 至于剩下刘尚书、王行、许临三人,赵阁老先与他们解释,“立太孙的主意,是老夫给道生出的。” 刘尚书一怔,忙问:“您的意思?” 赵阁老无奈看贾故,示意他自己解释。 贾故就把太子妃兄弟找人弹劾贾政的事说了。他说,“若是太子妃家如此不容人,日后此事便会多不胜数。便是贾家不断退让,也终是有了隔阂。 为了贾家不陷入后宫纷争,才出此下策,请立太孙,把夏家推出来顶风,这都贾家不敢谋算天家、只求自保的无奈之举。” 刘尚书听完,无奈的叹了口气,他说:“道生,你与我是儿女亲家,不管谁起的头,你都要保住一身清名。这样老夫才好帮你。” 赵阁老让贾故出头请立太孙也是这个意思。 只要贾家后退一步,把夏家架出来,让贾家不陷入后宫乱局里,就算是他家真在江西借买卖收了贿赂银子,自己也能保住他们。 但若是贾故糊涂了,不管前朝局势,只在后宫钻营。那赵阁老自己也得考虑一下赵家的以后了。 贾故笑着拱手与他们二人保证道:“放心吧,我知道什么事要紧,不会乱来的。” 王行看了贾故一眼,他当着赵阁老和刘尚书的面,把刚才在朝会上没有表的态也说了出来,“我向来听老师的,侧妃也是我家里夫人妹妹,荣府有事,我无二话。” 贾故点头:“我知道你的。” 许临本是不知岳父为何突然冲动,心里七上八下,便来探个底,回家也好和父亲商议。 此时已经得了结果。 而他是京营武官,在这几个人里身份特殊,没说这种直接表态的话。只问,“我送岳丈回去?” 贾故摆手:“没事,你先回吧,顺便帮我和家里解释一下。我得去部里,跟沈尚书回话。” 许临应声告退,刘尚书也拱了拱手,先一步离去。 第261章 向夏家讨人情 赵阁老看了一眼留下的王行,说,“你这个弟子收的还可以。” 这个是自然,贾故此时看王行也很满意,他眉梢带笑,毫不见外的与赵阁老说,“那是,若日后我因孝期退了,您就把他当自己弟子使唤。” 这种托孤的亲近话,王行听起来顺耳极了,他甚至带着几分热切,与赵阁老说,“我仰慕您许久了。” 赵贞老捋须大笑,语气里却透着世故:“这怎么好?朝廷三品,太子表兄,我可使唤不起,不过是有事商量着来罢了。” 贾故拍拍王行肩膀,笑说,“以后你就知道了,他和我像的,好使唤着呢。” 面对老师的极力推荐,王行腼腆笑了,“我听老师的。” 贾故懒的揭穿他做模做样,直接打发他走,“你还不走,老夫今日突然来这么一下,国舅肯定等着问你话呢。” 王行一想到自己亲爹,赶紧告辞走了。 此时只剩赵阁老与贾故。 赵阁老轻声道:“他倒机灵,出身好却肯低头,是个能顶替你的人。” 赵阁老语气调侃:“道生你之前还说,让我好好带带你大儿,我那女婿,这会又把弟子托付给我。也太不见外了。” 贾故语气格外真诚,“不给您,我也不放心别人。别人看我家,外戚勋贵之家,富贵的很,但您是知道的,我这一路是怎么一步步走上来的。” 赵阁老收起笑意,缓缓点头:“所以要珍惜当下的一切。” 他话锋一转,忽地低声又问,“若是褚家为此记恨你家,绕过朝堂,对侧妃使上荣王妃死之计,你该如何应对?你家老太太的年纪,可经不住事。” 贾故想了想自己最近偷偷养的毒草。 看此时就他二人,便悄声试探赵阁老,“若是褚家执意针对贾家,其实贾家还有皇子在的,到时候外朝就仰仗您了。” 赵阁老好心提醒,没想到贾故如此吓人。 竟然这个心思都有。 这可偏离他让贾故请立太孙,远离后宫之争的本意了。 有些事可以顺势而为,为自己争取权力。 但是面对大势,逆势而为,强势用诡计改变形势,这可不太符合赵阁老的政治哲学。 他沉默了一会,顺着贾故的思维想了一下,朝廷许多派系牵扯,若真有一日,朝廷大势到了宫里那位小皇子身上…… 到时候可能真得自己来给贾家领头周全了。 那可不敢想。 赵阁老忍不住低声训诫眼前这个胆大翻天的亲家,“你也不谨慎,有些事能做,有些话,一辈子都不要说。” 贾故回他:“您放心,我知道的。您也知道贾家待太子忠心的。” 但他心里想的却是,世事本该如此,若是付出不能有回报,就该换一条路走。 赵阁老再不多言,只揣着这个不该再提的话题走了。 等贾故回礼部,准备再和沈尚书仔细解释。 谁知阴魂不散的右侍郎又在。 他像是专程等贾故似的,远远见了便拱手,声音还比先前热络了许多,说什么“贾侍郎,往日多有误会,今日我方知贾侍郎并非钻营之人,而守礼教之臣。” 贾故真的是。直接笑了。 但让这位翰林出身的清贵同僚如此“亲近”,总比让他处处挑刺强。 于是贾故便整了整脸色,摆出一副端方模样,拱手回礼道:“右侍郎言重。下官所奏,不过是维护皇位传承有序,本分而已。” 右侍郎听了愈发欢喜,连道“志同道合”,又寒暄几句,才被清吏司的员外郎请走。 他人影一转,沈尚书却从班房出来,显然把方才对话听在耳里。他抬手屏退小吏,单独把贾故唤进内室,低声道:“你贾道生若是守礼,就该先与本官说明,待本官同意,再以礼部之名一同请奏圣上。” 贾故苦笑,知道自己行事不妥,瞒不过这位共事多年的上官,干脆卖了个惨说:“东宫侧妃不想陷进争风吃醋里,贾家遵守礼法,也是求个全家平安。” 这个理由还能说服沈尚书。 毕竟沈尚书也不是认识他一日两日,而是好些年。自然知道他不是啥守着礼教的固执之人。 沈尚书只说,“日后有事先与本官说一声,但凡事正义之举,本官也不会轻易批判否决于你。” 话已说到这份上,贾故当然顺水推舟,再次为了上官面子,又认错道,“今日是下官冲动了。我给大人您请罪了。” 沈尚书再受他一礼,里里外外的面子都有了,便不再深究,只抬手虚扶:“罢了,同僚之间,理当互援。只望你记得,行事再急,也莫忘了咱们同坐一堂,本该一体发声。” 贾故连声应“是”,表示受教了。 等公办完了,贾故一回府,长随便引他直奔荣庆堂。 二哥贾政被召回京自辩之事,已让老太太心情紧绷了两日。 贾故行过礼,便温声道:“母亲莫急,二哥的事儿子已有成算。” 老太太却摆摆手,反先问:“立太孙的事怎样了?我听说今日满朝都随你起哄?” 贾故一怔,旋即失笑:“母亲不问站队风险,倒先问这个?” 老太太也笑,“不问。夏家与咱们有旧,国舅家亦如此。日后太孙长成,咱们家便多一层安稳。这等好事,我做什么拦你?” 一番话通透豁达,其中信任更让贾故鼻头发酸。 他半开玩笑地叹:“咱们家当年因为站队败落过,儿子还以为您会顾忌这个呢。” 老太太嗔道:“天下第二等的富贵就如此难得了。你都是为了贾家,我为何说你?这些年你肯护着家里族里,我只会念佛,保佑你官运通达。” 灯下母子相视而笑。贾故心头一松,便说起正事:“二哥回京自辩不急,儿子明日便去夏家讨个人情,本来今日赵阁老要去御前讲人情的,但儿子觉得,还是让夏家还人情的好。” 只要贾政没事,老太太才不管他们在外头怎么算计人情来往呢,她就说,“好好好,有人情来往,才更亲近呢。” 贾故含笑应下,又陪老太太说了会闲话,才退出来。 贾政回京自辩到底未成。 缘由也简单,第二日朝会后,皇帝便当众宣旨:皇长孙册为太孙,即日起居皇子所,由帝后亲教,出阁读书事宜着礼部会同翰林院筹办。 旨意一出,东宫添翼,夏家外孙由贾故一力支持,陡然成了“准储君”,褚三肠子都悔青了,哪敢在这节骨眼上动荣府?让人以为褚家对圣上旨意不满。 而贾故也亲自上太傅大门“讨债”。 虽然这个人情是贾故为了针对褚家硬塞的。 但是他实在啊。 给皇长孙定了名分。 等太孙过几年就能出阁读书了。 到时候到了外朝,建立了自己的班底。 又有皇后养育之恩在, 夏家就完全不用担心外孙落到褚家太子妃手里被折腾了。 夏家满门富贵也可再保一代。 夏太傅直接找上自己早年在都察院的学生,托他找由头把那个弹劾贾政的东宫舍人送出京去。 不过两日,那名舍人便因“言行失当、语多不实”被撤了折子,贬去云南边郡做杂录小吏。 夏家又托都察院旧友,对贾政江西之事在御前随意提了一句“事属风闻,并无实据”,轻轻将这起风波抹平。 于是,贾政还未抵京,诏令便已追回。 他仍在江西粮道上,继续核他的账目、收他的秋粮,仿佛那场“回京自辩”的风声从未发生过。 贾故听得消息,借此事教贾琏、贾璋几个:“有些人情要趁热用,否则时间久了,形势变化太大,对方又不是你能拿捏的住的人,那时候就不是看你想要什么,而且他们想还什么了。” 第262章 褚三离京 皇帝先见贾家被弹劾,再知道是褚家所为,便对褚家生出不满之心。 一个未得实缺的外戚子弟,便敢假借东宫舍人之手弹劾,搅得前朝不宁,眼里还有君父么? 又有贾故领头请立太孙,甚至说出了皇帝亲自教导的太孙,能使皇朝百年稳固的话。 一个为私怨兴风作浪,一个便是回击也是以大局国本为重。两相对比,到底谁更值得倚重,他心中已经明了。 于是,他虽当场未责褚家,却独留太子,语气含锋道:“储君当约束外戚与东宫属官,莫使内宫干政,坏皇家声誉。” 太子此时已经知道事情始末,昨夜便许了贾侍郎夫人进东宫,由侧妃安抚宽慰。 此时也连忙顿首道:“儿臣遵旨,即刻整饬东宫属吏。” 随后,皇后亦向东宫传了懿旨:“东宫新立太孙,本宫自当照看。太子妃年轻,须静心养儿,少理外事。东宫内务,且交与东宫女官与内府管事。” 这道懿旨把太子妃的权柄削了大半。 待太子妃领旨,来皇后宫中‘谢恩’时,皇后又提点她:“太子妃也当约束娘家,莫要引起东宫‘内乱’,坏了太子声威。” 太子妃只得含泪应下,回宫便闭召来褚三郎,当面呵斥:“你竟假东宫舍人之人弹劾大臣?褚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遂命其即日离京,巡查“褚家产业”,实是流放。 褚三郎不敢辩,只得收拾行囊,灰溜溜出京,家中无一人相送。 至此,贾府在江西一事无人再提。 贾家体面收场。 两月前,贾璟、贾茂叔侄带着贾芮,一路奔波,先去贾珺家祭拜了韩家太太。 等回来的时候,他们转道苏州,送了贾芮去和爹娘团聚。 而贾璟和贾茂在苏州待了几日后,便同贾琛一家告辞,要回京了。 贾芮第一次和小七叔、茂哥分离。 他一个大孩子了,还抱着小七叔脖子哭得鼻涕眼泪一把,最后是贾璟哄他:“你在你爹娘身边学本事,过几年回京,小七叔再带你玩。” 等他们叔侄回京,听到的头一个消息便是皇帝立了太孙。 贾璟这些年,偶尔有小住夏太傅府上的时候,这回得了消息,便自行去给师父道喜了。 而正巧这时,贾故被夏太傅长子夏澄明请至府上吃茶。 他与对贾故暗示说:“东宫有夏家人。不会让侧妃娘娘受委屈。” 但他具体想怎么做,却没给贾故交底。 贾故这种实诚人最烦别人跟自己打马虎眼了。 爱把话说的云里雾里,若是做了好事不留名也就罢了,可贾故看他是想让贾故把侧妃娘娘遇到的所有照拂都往夏家身上想。 但这可能吗? 荣府宫里有贤德妃、朝堂里姻亲无数,甚至皇后都能因为荣府在朝堂上的影响,去照拂侧妃。 今日若是夏太傅说这话,贾故也就给他留面子了。 可夏澄明一个光禄寺卿,仗着是太孙外祖,便非要装腔作势,硬要拿没影子的事让贾家记人情,那就太可笑了。 贾故当即告辞说,“老夫今日是来拜访夏太傅的,若是太傅不便见客,老夫便先告辞了。” 说着,他便要起身离去。 这时却见贾璟扶着夏太傅进来。 贾故为这二人留步,先含笑问儿子旅途辛苦。 又听夏太傅对贾故夸贾璟说:“少年老成,堪当大任。” 等寒暄客套完了,贾故正要带儿子离去。 却见夏太傅看了大儿子一眼,犹豫片刻才开口与贾故说:“老朽有个小孙女,年方十四,模样性情都还看得过。配你幼子,可使得?” 夏太傅的小孙女是幼子庶出,而且他的幼子虽中了进士,却不爱官场,做了个书院先生。 本来夏太傅觉得以身份,和贾故这个礼部侍郎的幼子不搭的。 但是如今贾故请皇帝立太孙,他们天然结盟,门户之见便让位于大势。 这个时候,就不能讲究身份那些细节了。 夏太傅心里盘算着,自己的关门弟子贾璟日后必与夏家亲近。 他又是贾故幼子,向来得父兄疼爱,若是自己去世,为着小徒弟师徒之名、妻子出身都绑在夏家,贾家也要主动亲近帮扶夏家。 贾璟突然被点名,忙行礼,腼腆道:“但凭父亲做主。” 他心里本以为,夏家小姐是太傅孙女,父亲必会同意的。 却不想贾故其实是有点犹豫的。 这个时候并不是结亲的好时机。 至少对贾家来说不是。 只是发声支持嫡长,就能为贾故在清流正名。 可若是与夏家结了姻亲,日后再论,便是为了家里算计的私心了。 贾故才得了右侍郎的恭维,此时当真不舍得这等不谋私,正直、守礼之臣的好名声啊! 夏府花厅里,熏风穿帘,卷得墙上那幅工笔花鸟轻轻晃动。 贾故抬眼望去,夏太傅正抚须微笑,等着他一句“使得”。 他却只能以自己心意拱手推辞道,“太傅抬爱,贾某感激。只是……小七是老夫幼子,老夫以后不求他能多有作为。只想他能事事如意。便是讨媳妇,老夫也想着让他找个喜欢的。” 听闻贾故推脱之意,夏太傅怔了怔,旋即给自己了一个台阶,朗声笑道:“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老朽岂会不明?此事不急,待孩子相处些时日,再谈不迟。” 夏太傅没有强求,让贾故松了口气,他又寒暄几句,便带着贾璟告辞出来。 回家的路上,贾璟几次想问父亲。 但见父亲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他便也闭口不言。 实际上贾故也在心里也是翻江倒海。 夏家这门亲,表面光鲜。 皇太孙一立,夏家水涨船高,此时结亲,仿佛给荣府的未来再添一道护身符。 可贾故看得明白,夏家里子弟虽然比王子腾家里子侄品行好太多。 但是他家和王子腾家有个相似的地方。 就是在朝里的影响,都堆积在一个人身上。 夏太傅在,门第显赫。 夏太傅一去,子弟既无显爵,又无重权,立刻能从京里一等人家降到三四等人家。 当初贾家能在有了王夫人以后,再娶王熙凤,一是同出金陵,二是贾家因为荣国公去世而衰落。 想攀实权豪门,却实在没的挑。 但现在情况有所不同。 把幼子绑上去,等于未来几年,都是贾家帮扶夏家,还要代替夏家来做支持太孙第一人。 这就不能忽略一个事实了。 不管谁当皇帝,贾家都是臣子。 怎么说呢。 有的皇帝连亲舅舅家都动手。 人家生来天潢贵胄,以为天下人忠心是理所当然。 你就算把家族填进去给他们杀出一条血路,他们也不一定记好。 若是你一时礼仪有失,弄不好人还觉得你是功高震主。 还有贾故拒绝之前贾赦妄想的一点。 不是自己的血脉做天下至尊,没有荣誉感啊! 而且当今龙体仍健,太子虽定,却远未登基。太孙更小,才刚启蒙。 贾家作为臣子,单纯支持嫡长不算什么。 但要像绑住王行和国舅府一样,用姻亲把贾家绑在太孙身上。 让贾家成了彻头彻尾的投机者。 坏了贾家好不容易转变的名声事小,惹得皇帝多疑,觉得贾故一片私心,为了贾家子孙前途计较,才出首定好了皇位传承。 惹得皇帝生厌,就是事大了。 总而言之,与夏家结亲的好处遥不可及,但是不好的地方现在就能看到。 第263章 不与夏家结亲 贾故一回府,连茶都没喝,把贾璟带到外书房后,便问他,“你在夏府,与那夏家那位小姐见过几回?可单独说过话?” 贾璟一怔,如实道:“只在廊下避雨时互问安好,并无逾礼过。” 贾故点头,告诫儿子,“那就好,以后不许独自去夏府了。为父领头支持太孙,是为了一身清名,便不能有贾家欲以姻亲锁死太孙,这等贾家只为投机营私的传言出来!” 贾璟脸色刷地白了。 他虽年少,却也明白“锁死太孙、投机营私”这等传言有多毒。 见儿子知事,贾故示意儿子坐下,语气放缓说,“咱们家如今姻亲多得连为父自己都怕,文臣、武将、宗室、皇家,反倒是好名声比较缺。所以为父打算做一回只有公心的正直清白之臣,你明白吗?” 自觉背负了父亲期望,开始参与家族在朝里走向的贾璟沉重点头。 但贾故抬眸见儿子这副沉重模样,以为自己所说让他为难,忽而犹豫起来,“小七,你与夏小姐若真两情相悦,为父可以缓缓图谋……” 贾璟一听,忙起身回父亲:“儿子未曾与只说过两句话,不识性情的女子有私情,更不敢置父亲清名不顾。” 贾故听他解释,语气再次和缓下来:“不是不让你娶亲,亲近夏府,臣子只忠一君,咱们家也要学赵阁老府上,他忠于圣上,对东宫有两分亲近,但不亲昵。咱们与东宫已是极亲近了,对待太孙外家,便要掌握好分寸。” 这也是贾故最近才想明白的。 就像贾故宁愿越过礼部冯、沈两位尚书,也要亲近赵阁老,赵阁老便把他当自己人,尽心尽力帮贾家一样。 对于君上来说,只忠一君的臣子,也能受到他的青睐。 皇帝这里,荣府先站太上,后来贾故又亲近国舅家,贾故是无法以忠心打动他了。 但是太子这里,贾故回京后便是亲近皇后家的。 贾珩一直待在翰林院,贾故从不让他做有违君子之道的事。 贾琛一直在外为官,接触不到京里夺嫡风波。 贾珲更是太子一手举荐出来了。 如此,贾家便可做他的忠心之臣,以谋求他对贾家的信任,甚至是主动把权力送到贾家手上。 贾璟不知父亲心里谋算,只顾着点头应答。 父亲教的这些,便是作为师父的夏太傅也不曾教过。 但贾璟想,可能是因为师父他老人家一生平顺,因为学问出众,做讲学教皇子多年,最后皇帝登基,顺理成章的成了太傅。 不曾像父亲这般,为了百年家族富贵,汲汲追求名利官位。 但贾璟觉得父亲的谋算并没有错。 至少自己遇到的人,无论是巴结亲近,还是不满忌惮,他们对荣府、对父亲、甚至对自己的态度都慎重极了。 第二日,再见到赵阁老时,贾故将夏家提亲、自己顾虑,一五一十说了,末了又道:“我怕此时结亲,反把荣府绑死在夏家一条船上,日后夏太傅有个山高水低,我们脱身都难。” 赵阁老听罢,缓缓点头赞同道:“你的顾虑的对。夏家几子老夫都见过,确实如小阁老家一般。虽立太孙是大势,可大势之下,咱们做臣子的。该为自己留些回旋余地。” 他给贾故出主意说,“既如此,便拖一拖。夏太傅再急,也急不过太孙年幼,他们此时还借不了多少声势。若他们再问,你便说幼子年幼,性情未定,待过两年再议亲事。夏家要的是个态度,你给了,他们便不会翻脸。” 贾故也是如此打算的。 但他习惯在赵阁老跟前示弱,让他多照顾自己一点。 此时他便故作愁眉苦脸,郁闷说道,“当初见太傅之名,只顾去巴结了。谁想到形势变成今日这般。虽我有心回报太傅对小七的教导,但是谁敢轻易拿一家子身价去赌? 便是如今,我还愁呢,此时拒绝了太傅,日后太孙知道了,记上一笔,岂不是白做了请立太孙的牵头人?” 赵阁老笑他,“你请立太孙,便是回报夏府了。只是拒婚而已,太孙知道了又如何?连太子辜负臣子忠心的后路你都敢想,怎么害怕一个小儿?” 赵阁老说的就是上次贾故说贾家还有一个皇子的事了。 贾故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实话实说道,“有您老支持,我倒的确不怕,只是咱们年岁在这,我不是怕下一代不争气嘛!” 就算是赵阁老本人,说起下一代也有的愁。 赵阁老转而夸起了贾珲,“你家行六的那个,很不错,江南织造局同样是朝廷税收之重,立足的官员大多和当地士绅、富商巨贾有牵扯,他一个年轻人带新式纺织机去,能顺利把公差办了,还没有对他不满之人的弹劾,就已经极是稳妥了。” 这还真别说,贾故原本最担心的就是他了。 结果这这么久了,他还真没有给老父亲添麻烦,让老父亲担心。 贾故特别庆幸的感叹道,“可见鸟儿都是要离巢,自己在外头风雨里捕猎,才算长大。” 赵阁老想起自己的儿子在外头的长进,点头赞同道,“的确如此,咱们做父亲的,也就能在背后看着他们长成了。” 和赵阁老聊了两句育儿经,贾故就去给太子示好了。 是的,给太子示好。 贾故发现如何做像王阁老、赵阁老那样能得到君上信任,给予权力回报的忠臣,的确是一门学问。 他首先得在太子身上试一试。 比如现在,贾故在东宫詹事府转了一圈。 引来了太子,他才不好意思的同太子说,“之前突然请立太孙,是老臣考虑不周了。昨日太傅说要与老臣幼子定亲,让老臣回拒了。老臣思来想去,之前贸然请立太孙,已是极为不妥,此事还是得让太子殿下知晓。” 虽然知道贾侍郎与自己母家是姻亲,他也是比较早支持母后和自己的老臣,但太子头一次听贾侍郎如此主动的说自己家事。 太子到底是个年轻人,他带着疑惑和不解的想到,莫非是之前褚三之事,让贾侍郎觉得东宫过分亲近褚家,因此不安,想要拿与夏家关系来试探孤的态度了? 但是像贾侍郎这样,直接与夏家结盟,回敬褚家的能臣,他会在意东宫偏私吗? 太子把疑惑埋在心里,面上和气极了,像真的想要为老臣解惑一般,做了仔细思考的样子,然后直接表示了对老臣的支持,“贾侍郎之心,孤与母后都知晓的。之前是褚家有错,孤和母后也敲打过他们了。至于太傅府上……” 太子想到,若是支持太孙能够让贾家安心,自己也是能够接受他们站一处的。 毕竟,眼前这人可是在父皇从皇祖父手中夺权时,就先向自己靠拢的。 前朝和后宫到底是不一样的。自己岂能因为褚家,使老臣寒心? 故而太子接着说道,“若是两府有意,孤岂能做棒打鸳鸯之人?” 虽太子话说的好听,但贾故是来太子面前表忠心的,又不是真想把自己从太子党变成太孙党。 而且人嘛,想法都是能跟着立场变得。 此时不在意,不代表以后不介意。 贾故肯定要趁现在为自己表态的,他忙回道,“殿下宽厚,老臣是知晓的。老臣之子,一路受殿下提拔举荐,常与老臣赞殿下宪政爱民。而老臣更是在心中亲近、信任殿下多年。 此时也只是想让殿下知晓,老臣请立太孙,虽有防褚家针对私心,但亦是怕东宫内乱祸及殿下清誉。 为了殿下安稳,贾家也从无越过殿下亲近太孙之意,更无操纵皇权之心,断不会与夏家结亲,乱了东宫。” 太子将太子妃与太孙的关系思索片刻,到底是觉得贾故言行皆符合自己利益。 他便笑说,“孤知道贾侍郎忠直了,此事就此作罢吧。” 第264章 表心意 之前的事贾家未曾吃亏,贾故也不想多做纠缠。更何况他的目的只是给太子留下自己做任何事,都会考虑到太子利益的影响。 故而此时见太子将此事揭过,贾故便跟着翻篇,只诚恳恭维道,“殿下如此英明,老臣再无其他想法了,老臣六儿自被殿下举荐做官起,只见殿下赈灾种种举措,便折服于殿下怜悯百姓,光明正大之心,自愿为殿下驱使,往后他的路,老臣全托付给殿下了。” 说着,贾故还做足了一副老父亲为了儿子,满心身都是感动、感恩、感慨的模样,十分慎重的给太子躬身行了一礼。 太子笑着虚扶一把,语气里满是亲昵:“老大人言重了,六郎与贾氏,皆为孤之臂膀。他办事稳妥,有贾侍郎之风,孤岂能弃他不用?” 这时,贾故就顺口和他说了,“早一年的时候,老臣母亲娘家史侯作媒,给六郎说了岭南潘总督的孙女。老臣碍于家母情面,让他们先定下了。如今六郎为殿下办事,他的亲事,也该让殿下知晓。” 太子一听岭南潘总督,头一个想的便是这门亲事对东宫的好处。 岭南乃是流放之地,形势复杂、当地有各族土司,还常有叛乱、便是父皇,也不能忽略此处。 如今的岭南总督,并不是父皇喜欢的臣子,但他有本事坐镇此处,父皇便未曾想过罢免他。 如此能臣,能亲近东宫也是好的。 太子当即笑道,“这门亲事相配,待六郎大喜之日,孤定备一份厚礼,亲自遣使持节,以添喜色。” 贾故也十分满意太子态度。他一样端着笑脸,语气亲近的与太子回道,“老臣代贾珲谢殿下青眼。今日殿下荣恩,老臣定如实告知潘总督,他久仰殿下风姿,想来定感激涕零,恨不能粉身碎骨,以报殿下恩德。” 贾故糊弄人的话张口就来。他抬眸,与太子视线相交,见太子果然满意,便觉得太子性情还不错了。 储君性子不强硬,对臣子来说,可不算是坏事。 而太子本人,对贾故今日主动解释也算满意。 臣子只要忠心,眼里心里有主君、能替主君办事,便是有些小心思也无碍。 二人心中各怀江河,却就此达成了一致。 至于太孙之事。 日后也不是贾故要操心得了。 想来夏府会主动关心的。 说起夏府,幸好贾故提前说了自己无意与夏氏结亲。 没过几日,贾璟从夏府回来,脸色古怪的和贾故说:“父亲,老师家出事了,老师族里的侄孙女私逃了。老师为了处理家事,让我暂且不要上门。” 贾故细听他说,原来夏家族里有个十七岁的姑娘,论辈分该是夏太傅“侄孙女”,生得眉眼柔婉,性子又怯,被夏家大太太一眼相中。 觉得她有几分像已故荣王妃,性子又温顺好拿捏,正合送进东宫做侧室,好替夏家多多在太子面前说太孙好话,照顾太孙。 夏太傅长子夏澄明也赞同了,他觉得东宫若多一个自家人,太子和太孙就能和夏家更亲近一些,便同意了。 但是那姑娘不同意啊。 夏家大太太看上她性子弱,好拿捏。 可是就是因为她性子弱,她才更害怕去了宫里,步她堂姐荣王妃的后尘,直接命都没了。 为了卿卿性命,她当夜便做了一个胆大的决定,直接收拾细软逃了。 夏家派人在城里寻了两日,只拾到她留在客舍里的一封信,写得战战兢兢,说什么:“自己福薄,不堪宫廷,愿削发为尼,亦不强配。” 贾璟说时,自己都忍不住好笑,又有些恨铁不成钢:“如今东宫又不是夏氏做主的,太子殿下都没说要呢,全是他们自己在私底下合计,就这竟让她连闺阁名声也不要的跑出去了,说出去旁人家头一个笑的就是夏氏痴心妄想。他们自己为了那些算计不省事,只是累的老师一把年纪,还要跟着操心。” 贾故听罢,既觉荒唐,又暗道侥幸,若那日一口应下亲事,荣府也要跟着脸上不好看了。 他当即吩咐贾璟:“不过是眼见一等富贵近在咫尺,才生出算计、引起风波罢了。此事休要在外议论,更别跟着笑。夏太傅正为家事头疼,咱们若再传风言风语,倒像落井下石。” 贾璟会意,点头应下,又道:“那姑娘倒也可怜,让夏家丢了脸,找回来日子也要不好过了。” 贾故轻叹:“怕是人之常情。宫墙深深,一步踏错便是命丧,她一个弱女子,除了逃,还能如何?夏家想得太美,却忘了不是人人都肯做棋子。” 贾故心里暗忖。夏家经此一闹,短期内再不会提联姻。小七的婚事,也正好顺势拖一拖。 谁知道,第二日散衙,贾故出了礼部官署,便见刘尚书提着袍角晃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看热闹的轻快来问他:“听说,太傅族里有个侄孙女私奔了?” 贾故差点被自己口水给呛着,无奈道:“您老可是吏部天官,有点架子成么?怎还问这些闲话?” 刘尚书笑眯眯和他坐进一个轿子里,“还不是你儿子跟我儿子说,让我听到了,才顺口一问。” 贾故顿时郁闷,“我都叫小七别乱说了,别人家管不着,我家总不好传这种是非。” 刘尚书笑脸得更大了:“你可别乱怪人,是你家老五,我那女婿跟他大舅哥说的,说完他还不忘让我家老大别跟人说呢。” “……”好吧,贾故就知道家里有个大嘴巴。 贾故语塞,只能摇头:“你可真是的,听他胡说不骂他,竟然还过来问。” 刘尚书笑得一派轻松,“我政事繁忙,又不能和别人分担,偶尔听一听不费脑子的趣事,也让心里轻松一下。” 贾故真是不知道怎么说他好了。 他见过的两个吏部天官,一个是王阁老、一个是赵阁老。这二位都是正经人。 十分有大权在握的天官架势,而且都自成一党,只有别人靠拢他们的份。 比起他们,刘尚书这副没事看看热闹,拜两位阁老的天官就有点让贾故对吏部尚书这个位置去魅了。 第265章 岭南总督 贾故干咳一声,端正脸色:“总之,我可不能和你一起笑。夏家正烦着,荣府可得做个厚道人。” 刘尚书这才收敛笑意,与贾故一本正经说,“我省得,不过私下与你笑几句罢了。我今日是有他事的。” 贾故洗耳恭听。 只听刘尚书又说,“岭南那位潘总督,你知道吧?他手底下有一个厉害人!凉山土司岭承恩,彝名呷呷足吉,兵部给拟了建威将军号,准其承袭宣抚司职,命他跟随贵州提督去镇压普雄农奴造反。岭承恩任前队先锋官,在平叛过程中,屡立战功,朝廷欲封赏其为副将。” 贾故身在朝廷,普雄农奴造反他是听说了,朝廷派人镇压他也听说了。 但是刘尚书此时提起岭南总督有什么事,贾故还是不明白。 他平静的看着刘尚书。 却听刘尚书继续说道,“当初害荣王妃的牛家人流放于此。听说这位土司曾与牛家人有些冲突,好在有岭南总督给两方调解,才没有闹出事来。” 嗯? 牛家人? 岭南总督? 贾故一脸无语,问刘尚书,“你知道我家老六和岭南总督孙女的亲事了?我家老五说的?你不会猜测我家故意让岭南总督庇护牛家人,想要借此生事吧?” 刘尚书一脸不赞同,“老夫认识你二十年了,怎么可能怀疑你不谨慎?只是提醒你,岭南总督和夏太傅是四十年前的同科!我是让你注意!别被人在背后糊弄了!” 贾故叹气,“牛家亲戚多,岭南总督又是老臣,他以前的亲旧,我几乎一无所知。不过是看他是能臣干吏,结交一二罢了。如今知道背后关系,也无所谓。反正以这老头的年纪,也办不了几年差了。他走了,其他的人要怎么相处,不还是看我们贾府?” “那你还是有点所谓的好,”刘尚书打断贾故,凑近给他说,“那个岭承恩,王阁老很看好他,但是岭南总督嘛,王阁老觉得,他有点多事了,一直让人盯着他呢。要不是他能镇住岭南各路,早就被送回老家了! 咱们都是看形势走的人,你可别因为一点好处犯糊涂。你知不知道,回老家的那位杨阁老他孙儿,被王阁老塞岭南去做知县了。” 一听王阁老,贾故脸都皱起来了。 自己与王阁老就没亲近过,贾故自然不会因为他看不顺眼谁,就疏远谁。 这也不符合赵党、太子党的利益。 贾故眼见着他这靠不住的老亲家为了给人王阁老卖好,又故意拿这位招牌来糊弄自己了。 一时无语。 这种事刘某人可不是第一次做了。 若是不要紧的事,贾故装装样子,顺一下他和王阁老心意也行。 但六儿亲事定了许久,他也二十往上走了,该成亲了。 贾故纠结犹豫好一会,才决定揭穿老亲家,他与刘尚书直说,“朝廷调动,我哪能有你知道的多。但是我家如何立足,下一代如何培养,我都深思熟虑过的。你给王阁老卖好我能接受,可你不能总在一只羊身上薅羊毛,总拿我家去卖好吧?” 被贾故揭穿,刘尚书嘿嘿一笑。 这张老脸有点猥琐。 贾故不想看他。 但他却凑的更近了,甚至伸手去拉贾故的手,被贾故嫌弃的一把甩开,他还不以为然,仍是笑说,“你说着岭南总督这老头有什么好?圣上不看中他家,他几个儿子连个三品都没有,以后他退了,也给不了你家小子助力啊!” 贾故才不听他糊弄,直说,“我家珲儿,自出仕便是被太子举荐,他的前途,不需要岳家加持。岭南总督好不好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王阁老拿下他,换个自己的人把住岭南,以后张阁老退了,王阁老就能争首辅了!但是!!! 我觉得下一任首辅非赵阁老莫属!你这吏部尚书可是赵阁老首推!你个三心二意的八爪鱼!还想糊弄我?” 刘尚书眼看着贾故激动的口水都要喷上来了,急忙往后一退,离他远了些,才慢慢安抚他,“这都是没影的事,张首辅还在呢,咱们说这些干什么?” 贾故哼了一声,偏头翻了个白眼。 刘尚书见他表情丰富,忍不住又嘿嘿笑了两声。 直到贾故再次不满的看他,刘尚书才清了清嗓子,认真跟他说,“你要护着岭南总督,那就护着呗。反正王阁老也就是那样一想,那老头年纪那么大了,咱们又不是不能等。 不过我说你啊!可别被夏家忽悠了,如今圣上还在呢!之后才是太子。以后的日子还早,但你现在做错了事,圣上现在就能收拾了你。 你一天天净找高门结亲,可千万不要做圣上眼里的错事呦~” 说罢,他还给贾故挤了挤眼睛。 贾故揉了把脸,看他说的是实在话的份上,没有跟他犟嘴,只说,“你说的我那能不知道?圣上说了许立太孙,着礼部去办。我可是主动把功劳分给沈尚书和右侍郎了。今儿才有功夫跟你在这说闲话。” 说起沈尚书,刘尚书又有的说了,“你知不知道沈尚书举荐归乡的冯尚书二儿去苏州做主官了?” 贾故点头,“我知道,冯尚书说来也无错,我们共事一场,也有香火情的。我家老二不是在那嘛?我还和我家老二说,要多多配合主官。” 刘尚书瘪嘴学贾故点头,“那看来,你也知道沈尚书家侄儿和冯尚书长孙女定亲的事了?” 嗯? 这个贾故可不知道。 他瞪眼问,“你从哪听的?” 刘尚书见他一无所知,无奈说,“从沈尚书同乡那听的,道生,你偶尔也要关心一下上官家的闲事啊!” 贾故叹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近忙着呢!沈尚书亲兄弟我都没见过,侄儿定亲我哪能知道。 不过知不知道都无所谓,不管他们定不定亲,那也都是一条路上的人。” 刘尚书就知道他会这么想,他啧了一声说,“行吧,你自己稳得住就行。王阁老想要复起湘系的几人,但朝里现在可没他们位置。而且赶他们走的人还在呢,我还要头疼如何给他们周全调派呢!” 贾故不解,问他,“你做天官的,还真把自己当王阁老手下了?你不想更进一步了?” 刘尚书知道贾故关心,但他也有种种他无奈,只能和贾故解释道,“我也不想的,王阁老在御前说的,圣上默认了,我有什么办法? 吏部尚书本来多是其他尚书调任,我是特例拔起来了的,不听圣上意思,借圣上威势,难不成还想各处官员只因为折服呢威仪气度,而听我指派?” 贾故没做过一部尚书,体会不了刘尚书的心酸。 但他最近因为右侍郎的亲近,也渐渐感受到了说话能一呼百应的爽感。 所以他还是有一点理解刘尚书的。 他目光同情了一瞬间,忽然想到自己连体会其中心酸的机会都没有,同情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转而变成羡慕嫉妒,他耿耿于怀的说,“若是让我做吏部天官,我也愿意听圣上的。” 第266章 亲近清流 这会就到了刘尚书谴责贾故的时候了,他终于把刚才那个白眼一起回敬给贾故,没好气的说他,“你个媚上的老官迷,你知不知道宁折不弯、正直不屈?没尽到天官六部领袖之责,我痛苦啊!你明不明白?” 贾故不想明白,他指出刘尚书的错误,“礼部才是六部领袖!” 刘尚书得意了,“那是之前,现在不一样了,冯尚书入阁失败,沈尚书光杆,如今五位辅政阁臣里,只有张阁老一人曾任过礼部尚书。而吏部两任尚书接连入阁!” 虽然他说的是事实,但老官迷就要争个高低。 贾故要为自己代言,他信誓旦旦的说,“之后也会不一样的,我肯定是礼部之光。你且等我做尚书的那日!” 刘尚书想笑他被卡在进士身份上,但多年交情,不好揭底让老友没了面子,他只能边笑边说,“那好,我等着那日。到时候,我家就仰仗你了。” 就这会子说话的功夫,轿子已进了荣府大门。 刘尚书笑吟吟地跟着贾故走出轿子。他甚至假模假样的拱手作揖,“道生,今日叨扰了!方才在朝房里吃茶,嘴里淡得没味,特地绕过来尝尝贵府的好茶。” 贾故懒得说他刚才在轿子里的嘴脸。 他露出一个标准客气笑容,一把挽住刘尚书的胳膊,特别有气度的招待他道:“刘公赏脸,寒舍蓬荜生辉!正好前日有人从太湖送来几罐‘洞庭早翠’,须得您这等品鉴大家,才不辜负。” 二人并肩穿过垂花门。 一路上,刘尚书东拉西扯,贾故耐着性子陪聊,直到外书房落座,刚归家的贾珩带着三弟贾璋捧了茶来,刘尚书又夸张赞道:“还是咱们珩儿,璋儿器宇轩昂,进退有度,真乃龙虎之姿!” 贾珩还很端的住,忙欠身:“世伯谬赞。”又出门让人上点心来。 贾璋同样起身去西院,将贾瑄的儿子接来给外祖问好, 刘尚书看他俩的背影眯了眯眼,用茶盖轻轻刮盏沿,品了一口茶后,才炸下一个惊雷,“你先前不和清流亲近,又和岭南总督结亲,是打算扶持你家老二吗?” 贾故大吃一惊,笑容都没有了,“你说哪的话?什么叫我不跟清流亲近?明明是他们孤立我!再说,扶持我家老二又是哪的说法?我明明是致力于把每个儿子都安排到位,让他们凭本事走自己的路。” “安排到位?凭自己本事走?”刘尚书笑得意味深长,到底不是自己家,摇头不再深探,又闲闲说了几句茶经,见了外孙,便起身告辞。 他就这么施施然的走了。 而贾故在他走了之后,还耿耿于怀了一小会。 自己大儿贾珩,翰林出身,贾故把他交给他岳父赵阁老,日后无论一直待在翰林,还是进礼部,贾故都能托举他。 二儿贾琛,出京四处为官,资历深厚,他每到一处,都有贾故打点。 三儿、四儿、五儿,皆是武官。 史家、许家姻亲尽够。 六儿交与太子。 七儿拜师太傅。 哪个不是安排到位? 贾故转头看见脸上已经有笑纹的大儿,心里恨恨的想,不就是亲近清流吗? 等明日我再去官署,一定好好和右侍郎说话! 贾故亲近清流的事很快就解决了。 这就是请立太孙的好处了。 清流那帮人硬是靠补脑把贾故一家子看顺眼了。 他们以为,贾家在后宫有贤德妃,又在东宫有侧妃,应该是外戚做派。 谁知贾故竟还是嫡长的支持了。 便是对贾家出身的贤德妃和侧妃,都没有半点私心。 很多人因此,还更亲近他了。 左都御史曾因为冯尚书和杨阁老,对荣府是有自己的偏见的。 但如今清流风向改了。 他便顺势改口夸赞:“贾侍郎识大体,外戚而能守礼,难得!” 两朝老臣的肯定可是很有威力的。 如今一传十,十传百,不少人都把贾家想象成“不计私利、只重国本”的典范。 甚至连贾珩处,最近的书局、诗会宴请都多了。 眼见着大儿的脸肉眼可见的圆了,贾故都有些哭笑不得。 没半月,左都御史府还送大红请帖到荣府。 说其孙儿满月,请贾侍郎过府吃酒。 这是清流核心第一次因家事请荣府,贾故捧着帖子,竟有些受宠若惊,忙叫管家备下厚礼:金玉长命锁、徽州贡墨、蜀锦。 又亲笔写了两首贺诗,以备不时之需。 宴饮那日,李府清流满座。李公拉着贾故,把他介绍给翰林、都察院、詹事府、国子监诸官。 贾故带着大儿一杯杯花雕敬下来,面对许多真诚的夸赞,他虽然面上谦逊,心里却蛮开心的。 等和林妹夫对上眼时,贾故的脸早就因为酒气微微发烫,听着林妹夫与大儿说话的声音,他更是忍不住笑出声。 贾故有如此威势。荣府门前车马来来往往,可谓鲜花着锦。 谁料他家四姑奶奶贾玫却与丈夫徐长冷面相对,夫妻情分眼看到了冰点。 事因徐长同母的胞弟徐兴,多年在西北处,如今求哥哥调回京城。 徐长把话对妻子说了,语气里满是愧疚:“我娘临终只给我留下这一个弟弟。从前我一心读书,没顾得上照顾他,让他受了委屈,性子养歪了。如今多少年没见着了,他只求我这一次。” 贾玫却一口回绝:“父亲如今名声不容有失,旁人都赞他一心为公,岂能为了你家寻私,让人拿住把柄? 你弟弟的事,你最好自己想法子去!” 如此话不投机,两人背对背睡了一夜,自此冷战。 徐长碰壁,只得另寻他途。 不知谁给他出了主意,竟递帖去忠顺王府。 京里皆知,忠顺亲王偏爱男宠,府中养了一班小戏,虽不敢染指朝官,却常与年轻士子吃酒谈笑。 徐长生得清秀,又有些文才,一去便投了王爷的缘,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呼前唤后,亲昵非常。 见徐长被忠顺王府长随送回来,贾玫又羞又气,指着丈夫道:“你求调职求到男宠席上,把我贾家的脸往哪搁?” 徐长却红了眼:“我不过与王爷吃酒谈戏,何曾失了分寸?你之前看着我四处碰壁,可有半分夫妻情分?” 几句话戳心,贾玫彻底寒了心。 她本就不是爱与人争执的性子,如今更懒得再吵,只把卧具搬到暖阁,夫妻分居,门上挂了锁。 徐长求调无门,又惧内院冷脸,索性常住外书房,与忠顺府那班戏子往来更密。 京里渐渐有了闲言:“荣府四姑爷,快成忠顺王府新宠了。” 贾璋把消息传到父亲耳里,贾故觉得忠顺亲王如今已不能碍自己的事,闻言只淡淡一笑:“少年人酒色荒唐,让你四姐姐自己管去。咱们荣府的面子,又不靠一个女婿撑。” 贾故话虽如此,却默认了让贾珩吩咐门上:凡忠顺王府来帖,一律婉拒。 而徐夫人也派人传话给贾玫:“夫妻之间的事,关起门来好生说,你带人打他两顿,让他失了脸面不好往外头去也行,但莫叫外头看了你父亲笑话。” 贾玫却冷声回道:“家里既不肯帮忙,也休要管我。他既要吃酒唱戏,便去吃个够!” 这两句话气的徐夫人也无奈,只能摇头由他们闹去,只盼侄儿徐长早日醒悟,莫真把忠顺王府当成仕途捷径。 若是不能,荣府就要少门姻亲了。 第267章 和离~ 这一夜的风特别大,窗纸被拍得啪啪作响。 徐长又是满身酒气地回府,衣襟上沾着浓烈的胭脂味。 贾玫本就憋着火,见他踉跄进门,便冷声问:“又是忠顺王府的酒?” 徐长一甩袍角,满不在乎:“王爷爱听曲儿,我陪几杯,何罪之有?” “陪几杯?”贾玫嗤笑,目光落在他领口一处暧昧的胭脂痕上,“怕不止听曲吧?你们那点勾当,当我不知?” 酒意上头,徐长瞬时红了眼,话赶话便冲口而出:“岳父当年和国舅府王行不也常常吃酒?怎不见你疑心?” 贾玫眸光一寒,面上更是冷漠:“王行有心爱的姨娘,我父亲也不好这个。他们清白吃酒我信!你嘛——” 她上下打量,目光像刀,又似看一件脏物,“这副模样,也配比我父亲?” 一句话戳心,徐长酒劲上涌,抬手便欲挥掌。 贾玫侧身躲过,顺手一推,徐长踉跄撞在案角,杯盘碎了一地。丫鬟婆子闻声拥入,忙把贾玫护在身后。 她头也不回,吩咐丫头:“收拾箱笼,咱们回荣府!” 第二日一早,荣府侧门被敲开。 贾玫披着斗篷,只带几个贴身丫鬟和两套随身衣裳,立在灯影里,眼睛红肿却倔强。 门房不敢拦,忙报与贾故。 贾故和徐夫人披衣而出,见女儿满脸泪痕,他只问一句:“你可想清楚不回去了?” 贾玫哽咽,却咬牙道:“想清楚了。如今的日子过的,也不值得女儿回去。” 徐夫人叹了口气,抬手示意丫鬟:“送四姑奶奶回厢房,好生伺候。” 贾故养得起一个女儿,也容得下她择婿再嫁,便叫来贾珩、贾璋兄弟几个,给他们把话说清楚了。 第二日,徐长酒醒,遣人来接。 贾故未曾见他,只有贾珩出面回他:“四妹既归,便是荣府之人。表弟若无愧,便请自去。若有愧,便等我四妹妹做了决断后再来。” 他话里语气冷得叫徐长不敢多嘴。 而荣府内,贾瑗一家正好借住在此,正好能同贾玫姐两说说知心话。 徐夫人愧疚,从自己私账给她开了月钱,又另拨几个小丫头专供差遣。 老太太得了信,只糊里糊涂过日子,任贾故和徐夫人拿主意管事。 而徐长,被荣府拒门外,又惧忠顺王府势大,里外不是人,却不敢再出门吃酒。 他独自在家望着灯火,第一次生出骑虎难下的悔意。 这个时候,晋王那边竟然故意捣乱,给徐长升了官。 他还故意在荣府门前拦住贾故示好,一把扶住欲行大礼的贾故,语气亲昵得像在自家府里,说什么“本王也疼爱大侄子的,支持立太孙的心意与贾侍郎一般。知道贾侍郎不好因女婿求官之事偏私。本王便来帮衬一把。” 贾故心里却直翻白眼,徐长与忠顺王爷吃酒的事,虽不是满城风雨,可知道的人不少。 这个时候拿一个“风评狼藉”的徐长来做顺水人情。 确定不是故意想看贾家笑话? 更何况,皇帝刚立太孙,态度分明倾向太子,晋王此时跳出来,就算是真好意,那也是因为怂了,见风使舵,胡乱拍了一记马屁。 而且这种拍马屁拍到马腿的事,也只有晋王能做的出来了。 之前晋王拉拢户部张尚书,求娶人家侄女儿。 结果一年过去,张尚书顺势就把弟弟一家送回老家了。 但晋王是天潢贵胄,皇帝亲儿子,皇帝自己都疼这个办事办不到正点上,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的儿子呢。 贾故就算想直说你别装了,也要在面子上哄哄他,说两句客气话。 贾故念头转得飞快,面上却丝毫未露。只堆起笑,拱手称谢:“殿下盛情,荣府不好受用,这次老臣记下了,下次殿下可别这样热情客套了,不然荣府记恩,还要还到吴家府上。” 晋王见他“领情”,愈发得意,又扯几句“天家骨肉亲情”“本王心里亲近贾侍郎”的套话,方才晃着袖子登轿而去。 贾故看着他得意离去的背影,十分确定这位王爷是故意来害自己的。 但此时只能先吩咐长随去徐府传话:“晋王恩典,叫他好自为之,莫再闹笑话。” 说罢,自己也懒得再留,径直进府。 等贾珩问起,贾故也只是说,“无事,咱们家的根基不在徐家任何一人身上,他便是立刻成为晋王党,都影响不了咱们府上。” 因为褚三之事,皇后娘娘对贾家看的紧,很快就知道了晋王帮贾故四女婿升官的事。 国舅也让王行借着陪迎春回娘家做理由,来问问贾故。 贾玥素来机敏,一听“晋王给徐长升官”便知里头有文章,忙拉着明绎连夜从京郊别院赶回京城。 次日一早,王行前脚刚到,后脚郡王夫妻便至,三人撞个正着,彼此对视,心照不宣。 明绎先和贾玥去内院,见老太太和徐夫人,他笑吟吟和徐夫人道:“王妃思念岳母岳父了,便想回家看看。” 等贾故得信回来,荣府前厅顿时热闹。 见王行一脸慎重,贾故只得命人奉茶,在召来贾珩和这两日得假的贾玮陪坐在侧。 再听王行一问。 贾故虽脸上带着一贯的和气笑容,心里却暗暗叫苦,晋王果然是故意害自己。 贾故把晋王私底下来找他的事一说,厅里反倒静了。 半晌,华山郡王明绎看着他老丈人和大舅哥的脸色都不好,果断先开口:“岳父,恕小婿直言不讳,这四姐夫的事就像熬粥,再搅也是个糊底。不如把锅端走,咱们家里另起炉灶。” 他口里的“另起炉灶”,便是让贾玫和离再嫁了。 主要是,圣上年纪大了。 在别人眼里,贾家亲近太子表兄、领头请立太孙、是朝里坚定的太子党、嫡长一派。 贾家因此得了很多隐形好处。 为了贾家不落个两头占的名声。 便是晋王真想示好东宫,也不能由贾家沾上晋王一派。 所以明绎的意思十分清楚,“朝上最忌讳两头下注,岳父领头请立太孙,早已是太子嫡系的旗帜。 晋王却在这节骨眼上跟您表面示好,实则把您往火里架。若应了,外人看来,贾家既吃太子饭,又端晋王碗,若不领情,又当众打皇子的脸。横竖都是一摊子事。” 明绎越说越快:“唯一破局,便是让四姐姐跳出‘徐氏’这身皮。只要和离书一写,徐长爱做忠顺王爷的‘清客’还是得晋王看中,都与荣府无半文钱干系。 晋王再示好,也只能算他单方面的‘怜才’,贾家不受,便算把界线划清。岳父依旧是纯而又纯的太子党,谁也泼不了脏水。” “可无论是女子和离,还是贾家一遇事便撇清干系,都十分影响家里名声。”这会反倒是王行犹豫了。 世人将忠信、怜弱视为褒义,甚至会视抛却身家性命的忠心、情义为至情至性。 多少人因为有这样的品格与魄力而名垂青史。 与之相反的是,一遇事便断了情份的冷漠无情之举。 这种断离真的会影响一个家族的名声的。 但明绎是最不需要在乎名声的清闲宗室。 他并不觉得这点名声重要,甚至在他看来,走对了路,搏个几代富贵才是要紧事。 他皱眉和王行说,“迎春妹夫说的什么话,与其让四姐姐被‘忠顺王府新宠’的脏水溅一身,不如堂堂正正分离开来。岳父若怕外人嚼舌,小婿愿出面请宗人府备案,只说‘徐长结交藩邸,行止不谨,贾氏请去’。错处全在男方,四姐姐仍是冰清玉洁。且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圣上、让太子、让满朝都看见,贾家宁肯弃婿,也不沾晋王半分。这叫‘割袍明志’。” 一句割袍明志,说出了贾故心中打算。 从第一次认识五女婿时,贾故就觉得自己这个五女婿,想出来的都是歪主意。但是现在看他主意虽歪,但是人还是明白事的。 “也罢。只是委屈了玫儿,让她落个和离之身。”贾故假作为难的长叹一声,抬手捂额,低声苦笑,做出了一个不得已而为之的失落人表相。 王行一看就知道老师在装模作样,毕竟在官场上混,经常需要这样装一把,表现一下自己拥有各种美好品行,只是被生活所迫、形势所迫的不得已。 但明绎在这方面就有些嫩了。 他一见自己将岳父逼迫至此,顿时心虚。忙起身找人去内院唤王妃,想要跑路回家。 没一会儿,得了信的贾玥就拉着正主贾玫来前院了。 王行要起身避让,被贾珩带到一旁。 贾玫对父亲贾故说,“爹,女儿愿意和离的。” “方才郡王的话,女儿都知道了。徐长既把路走歪,女儿与他和离也好,二人各生欢喜,互不干扰。” 贾故望着四女儿,见她鬓边只插一支素银玉簪,此时听闻和离之说,眼睛却亮得惊人。 贾故喉头微哽,觉得自己实在有些委屈女儿了,一时的愧疚,让他半晌只挤出几句不想干的话来:“为父刚回京的时候,老太太给你改了名字叫宜春。可见,你不该过贾玫的生活。从今日起,你便是贾宜春,再不是徐家妇。往后的日子,为父只盼你跳出旧窠,另开新景。” 一旁和贾玫同母,这两天听了不少姨娘抱怨的贾玮对爹的话连连点头,他说:“爹说的正是!咱们家爹这一辈的姑奶奶,没一个命顺的。可见是四姐姐原来的名字起错了,那‘玫’字,就重长辈的名了,换成‘宜春’,才有新景。” 事情既说定,贾故立刻决定,“如此,便和离吧。” 他亲笔拟了和离书,把错全推到徐长身上。 “徐长纵酒无度,交接非类,名节有亏,贾氏难与偕老。今请离异,各还本宗,一别两宽,再无干系。” 写完,他低声吩咐吴大喜,“去,把徐长给我请来,走角门,别惊动他人。” 这时王行也跟着告退,他一言难尽的走了。 明绎则回郑亲王府去接女儿去了,因为王妃贾玥说要在荣府住两天,陪一陪母亲和准备和离的四姐姐。 明绎就打算把女儿带来,他们一家三口一起在岳丈家住两天。 两刻钟后,徐长到了。 这没两日,他人瘦了一圈,眼圈乌青。抬眼望见岳父,嘴唇哆嗦,竟扑通跪下:“岳父,我知错了……” 就算是准备和离,贾故也不想要自家有一点被指摘的地方,所以他没叫起,只摆着架子,拈起胡须,神色淡淡的问:“错在哪?” “不该……不该与戏子纠缠,不该让夫人受辱。”徐长脸上尽是愧疚。 但贾故不为所动,“还有呢?” 徐长怔住。 贾故却不再给他脸面,只冷漠说他,“晋王举荐你做鸿胪寺少卿,如此大恩,想来你该唯晋王马首是瞻做报答了。” 顶着晋王举荐的名头,在太孙亲祖父手底下做少卿。 不傻的都不会觉得这是大恩。 徐长没有一丝犹豫的叩首:“小婿愿辞!” “辞?”贾故冷笑,“晋王亲自擢的,你辞一个试试?你若辞,便是打晋王殿下的脸,你若不辞,咱们也不是一路人。这壶热酒,端在手里是烫,泼出去是火,你自己选。” 前途之路一片模糊,徐长跪在地上,汗透重衫。 敲打够了,贾故这才起身,走到徐长身前,将语气放缓,好似劝解的与他说:“老夫已经写好和离书了,日后你与戏子喝酒也好,与王爷唱戏也罢,与荣府两不相干。为着你姑姑面子,老夫给你两条路,一、明日起,去鸿胪寺点卯,以后咱们断亲。 二你自请外放,离京千里,荣府最后帮你一把,不让忠顺王爷再缠上你。” 不对等身份的情分,风雨一来就散了。 徐长清楚的知道若自家无依无靠,还妄想在太子、太孙皆立之时,搅和进夺嫡的风雨里,必然会被当炮灰收拾了。 他闭眼重重叩头,做出了最后的抉择“我选第二条。” 目的达成,贾故仍没叫他起,只对外头吴大喜吩咐:“去找三爷回来,让他代四姑娘去顺天府办和离。” 徐长闻言踉跄爬起,躬身退出。 等贾璋回来,带走了徐长。 不到晚上,和离书到了徐长的手上。 他放声大哭,却悔之晚矣。 第268章 和离后续 此时宜春仍在前院等着消息,等贾璋回府,她远远瞧见三哥身影,红着眼眶和贾璋道谢:“三哥辛苦了。” 贾璋此刻也放软了声音,将和离书递给她,“自家人的事,不辛苦。以后你只安心住在家里。” 见他二人如此有兄妹情意,和宜春同一个姨娘的贾玮和亲爹抱怨,“我也可以代妹妹去与那徐长和离的。” 话音未落,贾故从后头敲他脑袋:“这是什么好事吗?要你抢着表现?” 贾玮本能地往旁边一闪。 他素日习武,原可轻松躲开亲爹,却没防住三哥贾璋顺手一推,又把他送回亲爹手底。 贾故顺势多敲了一下笨儿子。 看老四欲哭无泪的捂着头,贾故恨铁不成钢的说他,“你天天是不是太安逸了,怎么越来越傻了?我什么事敢交给你办?” 亲爹这样说自己,贾玮心里更痛了。 让他更心痛的是,连他亲姨娘都只顾着左一声“我儿受惊”,右一句“往后有姨娘呢”的安慰宜春,压根没顾得理他。 其他人更是都围着宜春递茶、送帕子,护着她往后院去。 贾玮扁了扁嘴,耷拉着脑袋跟在其他人身后,一时觉得自己脆弱极了。 还好贾玮媳妇瞅着了他的失落。笑吟吟地抱着襁褓里的儿子堵在他面前,哄他,“四爷,哥儿一天没见你,哭闹不停,我哄不住,只好抱来寻爹。” 贾玮低头一看,果然襁褓里本来在吃手的儿子挥胳膊蹬腿,冲亲爹笑了。 贾玮顺手把儿子抱住,就见他那小手掌跟着伸过来了,口水糊了他一腮。 贾玮嫌弃的愣了愣,胸口那点闷气被眼前的傻儿子冲散,他感动的看向媳妇和儿子,忍不住说,“果然还是你们娘俩在意我。” 贾玮媳妇爽快一笑,觉得夫君实在太好哄了,她顺手替夫君理了理把儿子抓乱的衣襟,继续哄他说:“四爷是咱们娘俩的天,我一心爱慕着四爷呢。明儿四爷可别忘了给我带些话本子进来,上次那个月生投胎转世后怎么再续前缘的故事,我还没看完呢。” 贾玮一听她那句一心爱慕四爷就十分不好意思了。好歹他手里抱着儿子,让自己冷静了一下,然后才一本正经的说,“这些话咱们回院子里再说,你要的话本明日去买就行,我攒的私房银子,都要被你们娘俩掏干净了……” 贾玮媳妇一听这话,当即瞪他一眼,哼了一声,又拿指头戳他胸膛,凑他耳边说他,“妾一心只有四爷,四爷给妾花点银子怎么了?莫不是嫌弃了妾?” 贾玮感受到耳边的热气,直接红了脸,小声求饶说,“好了好了,银子都给你花,咱们先回去……” 这时贾璟从后头冒出来,眉眼弯弯,一副看戏神情。 显然是看了许久,甚至忍不住笑出声:“四哥,平日弟弟只见你铁骨铮铮,怎么一转眼到了四嫂面前,就铁汉柔情了?” 贾玮在外头脸皮薄,顿时脸更红了,正要回嘴说七弟,余光却扫到前头父亲贾故也闻声回头。 贾故正好回头看见突然情绪高昂的四儿子,而一旁他亲姨娘眼睛还肿着呢。 这傻小子也不说上来安慰一下。 贾故看在他此时抱着孙儿,跟前也站着儿媳的份上,心里劝自己做个慈父,忍住没有再骂他。 但贾玮刚在亲爹手里挨了两下,这会再见亲爹看了过来,他二话不说把儿子往怀里兜的更紧了,拽着媳妇就跑了。 “臭小子,”贾故这一下更气了,刚酝酿好的慈父表情瞬间破功,指着那道落荒而逃的背影,回头和贾珩、贾璋两兄弟说,“他刚还想表现呢!这会正说让他明日带人去把宜春的嫁妆给她抬回来,他又给跑了!” 贾璋瞧着傻四弟带着妻儿一溜烟蹿出月洞门,只觉得他当爹后更傻了。 贾璋笑得肩膀直抖,还不忘安慰老父亲说,“父亲莫恼,一事不劳二主。明儿我亲自押车,把四妹妹的箱笼原封不动运回,省得四弟毛手毛脚磕了碰了。” 如今贾璋办事,贾故还是放心的。他点头,“那就明日你去吧。清点造册后带回来,让宜春自己管着。” 这时贾珩眉眼带着三分无奈,摇头笑劝:“老四最近确实有些孩子气,父亲且饶他这回。四妹妹的事有三弟坐镇,必然能早些结束的。”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若是日后还这样不稳重,改日少不了他一顿骂!”贾故终究还是劝自己,儿子虽傻,好歹听话,比那些只会斗鸡的纨绔略强些,且让他再逍遥两日。 贾故刚回屋坐下,就听有人来报,说华山郡王带着孙小姐来了。 贾故还没回话,就见他那个小外孙女顶着两个揪揪,一蹦三跳地扑进来。 “外祖父……”小丫头声儿脆亮,尾音拖得老长,猫儿似的往贾故膝头一扎。 贾故被这声喊得心里开花,忙俯身把人抱个满怀,十分夸张的问她,“哎哟,我的心肝肉,怎的今日才来看外公?” 小丫头却埋头想靠自己爬外公膝上,手一撑,顺手就抓住了贾故的胡子想要借力起来。 小丫头手劲大的很。 贾故“嘶”地倒抽冷气,下巴差点跟着前移三寸。 偏偏明绎是个不看人眼色的,傻不愣登的立在一旁,非但不救场,竟然还笑话老丈人,“岳父您瞧见了吧,我闺女就是厉害!上月回亲王府,我父王抱她,也被这样揪下三根胡子,如今倒轮到您,可谓‘一视同仁’!” 贾故被拽得泪眼都要下来了,又舍不得呵斥外孙女,只得忙不迭把小丫头往明绎怀里塞。 他也不管小丫头一副憋嘴想哭的样子。只一边揉下巴一边瞪明绎:“去去去,快把你家小泼猴抱远点!老爷我这张脸可是朝廷颜面!” 等明绎笑着接过闺女,见闺女果断把头往自己肩膀上一搭。 就知道这小丫头是刚发现自己闯祸了。想要装哭。 这会逃脱了就不哭了。 果然,小丫头趴回父亲肩头后,便冲外祖父甜甜一笑,还不忘哄人,“外祖最好了,特别喜欢外祖父。” 贾故见这坏蛋样子很是眼熟,有点像贾璋、贾玮、贾瑄弟兄三个小时候闯祸后的样子,一时没好气的笑了。 而明绎见岳丈笑了,就觉得闺女这小机灵果然随自己,再看岳父可怜样就有点不厚道的想笑。甚至说出的话都有些落井下石了:“岳丈大人您多担待,这叫隔代亲,是姐儿孝敬外祖父呢。” 贾故哼了一声,背过手去看外孙女手里,所幸只拽掉了两根胡子,他这个老岳丈尚能在女婿面前保存威严。 等贾玥来把女儿接走后。 贾故想了一想,忠顺亲王还是太烦人了。 太上都死了这么多年了,弄不了皇帝的亲儿子晋王,还弄不了他? 贾故就问明绎,“老夫记得之前勤郡王家被忠顺郡王逼得卖田卖地还自家小儿子欠的赌债?勤郡王也是太祖太宗亲孙,怎么就不敢进宫去御前哭一哭? 太上已经去了,他忠顺亲王再横,还敢把太上棺材板掀开压人不成?” 明绎一脸了然。 自己又要被岳父使唤着坑人了。 夜风掠过,明绎一点也没有坑宗室亲戚的不好意思,他说,“岳父放心,等女婿找着合适的机会就托人去勤郡王那里吹风。勤郡王世子血气方刚,勤郡王卖的都是他该继承的产业。改日女婿看看,他能不能先闹起来。” 见明绎明白自己的意思,贾故心情变好,笑了一声说,“只要苦主愿意告,御史台就能闻着血腥味往上扑。” 就这样,第二天贾故去找刘尚书,托他把徐长调岭南去。 是的,岭南。 岭南总督一把年纪了,虽然有本事,但在圣上跟前不讨好。 他会愿意为了荣府,看住了徐长。 前几月,趁着朝里请立太孙。 不知道那个啥子把刑部裴尚书长孙塞都察院去了。 裴尚书连战几位右都御史,使杨阁老不得不请辞的旧事才过去多久。 这些日子,管都察院的左都御史都没换人。 裴尚书和赵阁老、贾故都有一些‘并肩作战的战友情’。 他与自己这方没有利益冲突,一个是友非敌的明白人占着高位反倒让他们更安心。 为了这份安心,刘尚书不得不盘算着,要怎么从都察院把裴尚书孙儿‘救出来’。 因为这些琐事,刘尚书这时在听老亲家说他让他家四闺女和离了的话后,意识还有点懵,他忍不住问贾故,“道生,你没忘记你是礼部侍郎吧?” 贾故当然没忘,他不愿意再往宜春闺女夫妻感情身上扯,便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说,“和离这是怪不得我家。你知道的,我家只有孩子多了,才热闹。偏他一个男儿没用,成亲多少年了,都没给我生个外孙。 简直没有一点孝顺老夫的贡献!老夫这才想把他远远的打发出去,最好别再我跟前烦我!” 既然贾故都不在乎自己这个礼部侍郎的身份容易让人说嘴,刘尚书只好赞同他安排徐长去岭南,离京里远远的更合适。 毕竟他坐吏部尚书的位置,只能一心做皇帝的忠臣。 如此,便不能由着和他亲近的贾家被迫在皇子之争里搅风搅雨搞事。 但看在徐府是贾故夫人娘家的份上,刘尚书又提醒了一遍,“岭南是流放之地,便是青壮,也难熬数年。” 贾故当然知道,他垂眼平淡的说了一句,“他是去做官的,肯定比流放之人日子好过。” 听他如此回话,刘尚书就干脆的点了头,“道生你说的是,岭南也是我朝之地。旁人去的他也去的。” 到第三日,刘尚书把徐长外派的调令文书发出去了, 贾故才放心回核对今年冬至大祭的仪注。 贾故拿着狼毫,把奉先殿拜位写了一遍,然后拿去让沈尚书复看。 从沈尚书值房出来时,就听右侍郎主动和他说话,“啧,晋王的官儿说不要就不要,贾公果然是硬骨头,端的忠纯!” 他声音不高,但窗外风声顿时一静,贾故毫不怀疑这附近肯定有几只耳朵悄悄支棱起来偷听了。 虽是右侍郎先借此事挑拨是非。 但皇帝抬举晋王呢。 那个臣子敢直言皇家之争? 贾故爱搭不理的把话说给他听,“忠顺亲王那名声,老夫作为礼部侍郎,怎敢让女儿受此大辱? 不过是过不下去日子才和离的,你一天天得,尽盯着别人后院胡说八道。” 右侍郎也就那么一说。 他不过是闲的没事,刺刺贾故。 毕竟要不是早些时候,贾故这一派一力支持沈尚书从太常寺卿调任礼部侍郎。 说不得如今的礼部尚书该是自己。 这会刺过了,心情好了,他就手一背,准备走了。 “什么盯着别人家后院胡说八道,老夫近日忙着呢,听了两句,好心来提醒你一声罢了。哎呦,你不识好人心,老夫就走了,圣上派我做迎三皇子妃的礼仪大臣呢!” 贾故看着他走。 一点也不羡慕他。 有太子和晋王在,三皇子就是个小透明。 皇帝大权在握,不存在什么忽略他就是保护他的说法。 所谓的三皇子妃,不过是临昌伯长孙女。 临昌伯和他将要袭爵的大儿子都无才干。 不在朝廷做事。 一家子靠爵位上吃喝。 对自己家里也有数。 直接娶了个扬州盐商巨贾出身的儿媳妇。 自己给亲家做靠山,靠亲家供伯府银子花,一家子过的也算富贵。 除了老太太过寿的时候,贾故见过他家几次,其余时候,少有见到。 选这样识趣的人家,可见皇帝对三皇子的期望。 甚至是迎亲安排的都十分低调。 毕竟太子妃的迎亲礼仪大臣是郑亲王。 东宫侧妃的迎亲礼仪大臣是当时做户部尚书的赵阁老。 晋王妃的迎亲礼仪大臣则是当时的礼部冯尚书。 现在皇帝让右侍郎做三皇子妃迎亲礼仪大臣,无论是沈尚书还是贾故,都觉得无所谓。 毕竟以他们的身份做迎亲礼仪大臣,才是宫里对三皇子妃,抬举她呢。 第269章 忠顺亲王 而荣府里,贾璋去徐长府上把宜春的嫁妆整理好了抬回来。 而徐府那边自从得了徐长调任岭南的文书便乱了套。徐长被关在宗祠反省。 这时,后知后觉的徐长亲爹,徐夫人亲兄弟才想起找他亲妹子来。 此时,荣府二门上的小丫头急急报进内堂:“三太太,徐家舅老爷和舅太太来了,说要见太太。” 这时贾珩媳妇正陪徐夫人看凤姐给贾珲列的彩礼单子,闻言抬眼笑道:“倒比咱们算得还晚一日。” 徐夫人对于这个不争气的娘家已经不想多说什么了,她把茶盖轻轻一磕,只吩咐来人说,“请吧,横竖都要来这么一遭。” 她又透着西洋镜看了一眼自己此时的打扮,身上是沉香色缎袄,鬓边只插一对白玉押发,比往日更素净,此时见兄长也无妨。 徐老头进门张口便带哭腔:“妹妹,家门不幸,可那到底是你亲侄儿!长儿若远窜岭南,半条命就没了。你行行好,跟妹夫讨个情……” 徐夫人是见识过邢夫人兄弟怎么没脸没皮来府上打秋风的,此时见自己兄弟也混成这样,一时不知道心酸多一些,还是无奈多一些。 她抬手止住兄长的话,示意丫头把他扶到椅子上,又吩咐丫头:“给舅老爷添茶。” 见兄长和嫂子都安静坐下了,她才继续冷了语气说道,“哥哥,老爷同意宜春回府来。我们府里这一辈的姑娘都嫁差不多了。下一辈长起来还要好几年,宜春和离也没有妨碍。 至于要我说娘家和庶女儿那边亲的话。我出阁快四十年了,生儿育女,姓的是贾。今日我若替徐长求情,明儿荣府上下几百口就得陪绑。 咱们爹娘早就入土,坟头柏树都合抱了。我如今是贾门宗妇,孙儿玄孙都姓贾。徐家名声再重要,重要得过我荣府满门?哥哥,我又不傻。” 徐老头被自家妹子这实话镇的,嘴唇直哆嗦,半晌才挤出一句:“可到底徐家是你娘家,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徐家败……” “败不了。你那姑爷,我家老大往日也关照过的。而且你又不止这两个儿子。”徐夫人转头看向一旁嫂子,“嫂子膝下那个,从国子监出来缺人提点。我的意思是,找个富庶之地外放了,哥哥,您和嫂子回去就跟着小儿子去享清福吧,别再搅这潭浑水了。” 她说完,抬手端茶,袖口露出半截金嵌翡翠镯,正是这两日归家的华山郡王妃贾玥孝敬她的。 徐老爷望着那晃眼的一汪绿,忽然觉得所有的话都被掐在了喉咙里。 而厅外廊下,贾璋负手而立,听里面没了声响,想着母亲能打发了徐府舅老爷,他才转身回院里。 在家的宜春就把自己嫁妆整理了一番,见里头有惜春妹妹的佳作,便捧了一卷旧稿到大观园找惜春。 惜春却不在藕香榭,而是在栊翠庵西耳房。 她坐在蒲团上,一手捻着白玉菩提,一手敲着木鱼,随着妙玉把三尊小铜佛供在檀案。 宜春倚门看了片刻,轻轻笑出声:“四妹妹这是要修禅了?” 惜春睁眼,也笑,“家里姐姐们都散了,妹妹我在佛前替姐姐们求个安定罢了。” 宜春见惜春已经是大姑娘了,一时有些感慨光阴荏苒,旧日时光不在,她走上去,把卷轴往惜春怀里一塞,笑着把她拉起来说:“哪用你给姐姐们求,是姐姐们该照拂你才是!我刚找出来你的佳作,你再给姐姐我做上一幅,我有个想法,得先看看你的工笔长进了没有。” 原是宜春今日看惜春如今和道姑妙玉念经,都不怎么拿笔画画了。 便打算在五妹妹贾玥的胭脂铺子旁边,学着三嫂黛玉的莲雾斋,开一个同样的书画社。 宜春拉着黛玉,给自己起了个混名叫宜醒君子。给惜春起了个混名叫惜时君子。还刻了印章。 等惜春那幅风景写意的画作出来。 宜春自己也做了一幅,分别用了她们的印,摆出去让客人开价往外卖。 几日后,贾玥的绛雪胭脂坊旁就开了一家书画斋。 铺内只设一条长案、两架屏风。 左屏悬惜春新成的《松壑流泉》,水墨淡绛,笔意空灵,右下角有惜时二字。 右屏是宜春自画的《残荷听雨》,绢本设色,莲房已折,却留一只翠鸟颤颤栖在枯梗上。 两幅画的下方,各压一只琉璃小匣,匣里放着空白标签,任人自写标价。 匣旁另置一具小铜铃,写价者摇铃一次,便有人捧出茶来。 在家里和黛玉也做了赌,只瞧旁人能给她们的佳作定多少银钱。 徐夫人见她们有自己的玩乐,便也不去干扰扫兴。 甚至她还想着,若是旁人出价低了,自己便偷偷找人去,暗地里捧一捧。 见家里和睦,贾故在外面也有干劲。 这日大朝会,贾故来的早,宫门还没开呢。 他从软轿里探身出来,脚一落地,就看见勤郡王和世子父子二人破天荒的等在宫门外头。 宗室王爷除了被皇帝特旨请来观政,少有来朝会掺和的,在这里,他们父子便显眼突兀得很。 贾故念头一闪,顺势抬眼去寻左都御史。见他和礼部那位右侍郎并肩立于端门西侧说话。 贾故主动上去打招呼,“总宪,侍郎,你们二位好早!” 右侍郎忙还礼。左都御史却只是微微颔首。 贾故也不与他们废话,直接抬手遥指郡王父子,声音拔高半分,恰好让周遭的大员都能听见:“郡王老千岁可真疼儿子!听说为了给小儿子清债,前年把昌平的三百顷御赐田都割了。 啧,若说京里哪家赌场最日进斗金?嘿,总宪大人,您掌天下风宪,心里还能没数?” 右侍郎一听他张口便是冲着总宪来的,脸色骤变,低头佯作整理衣袍。 左都御史肯定不能被贾故这一两句话轻易说动,他虽是不语,却眯了眯眼,顺着贾故的话往旁边一瞅,果然看见了勤郡王那老头。 贾故只作不觉,继续捋须长叹:“若是这等赌场被查,那就是大大的善事啊!不畏强权,铁面冰心救宗室于水火,我定服他!” 这时老郡王恰好转头,好似天意一般,他的目光越过其他人,与左都御史隔空相撞。 一个是被逼卖田、求天家做主的龙子龙孙。 一个是执掌都察院、苦求“大案”以邀圣宠的冷面总宪。 火星一闪即逝。 回过头的左都御史随意的对贾故点了点头,他想着若是勤郡王主动告了忠顺亲王。那就不妨碍他博个不畏宗室,声张正义的名声了。 贾故见状,便不再多言,他偏头看向远处,王行骑马来的。 贾故心说年轻人身子就是好,他便哈哈一笑拱手告退:“总宪素来公事公办,今日老夫多言了。” 说完,他冲王行招了一下手,见他把缰绳甩给随从,自己快步过来。 贾故也就慢悠悠的背手冲他走去。 等宫门开,众臣站好,依次入宫。 勤郡王前几日看贾家在朝堂之外支持自家女儿和离,对上了忠顺亲王。 便想着若是自己在朝会上告忠顺亲王,必然有人能给自己说话。 方才见贾故一来便找上总宪,他心里更有底了。 这时早朝尚未奏事,勤郡王已扑通跪倒在丹墀之下。 他双眼红肿,手执白简,依昨夜心里演练了数次的姿态,叩头哭诉道:“陛下!忠顺亲王纵奴开设赌坊,暗局害人,臣那不争气的小子,一夜被诓去先帝御赐良田三百亩、京师铺面三处! 如今郡王府只剩空壳,卖无可卖。宗室血脉,竟被自家亲王敲骨吸髓,臣……臣无颜见列祖列宗!” 话音未落,满殿窃语。 倒霉忠顺亲王今日不在,不能为自己辩解半句。 皇帝虽说不上最厌宗室相残,但见勤郡王一把年纪,如此惨状也微微动容,他抬手示意内侍扶人。 勤郡王却死活不起,虽然郡王府只剩空壳是假话,但这几年他着实为了小儿子卖了不少家业。 一想到自己如今当着圣上和众臣的面这样凄惨,罪魁祸首却在家里睡大觉享富贵。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抱住龙柱,放声大哭:“圣上!小王非为区区家产,实为宗室纲纪!今日他敢对宗室设局,明日便敢对皇子动心思! 银钱流水般进他府里,小王都不知道他搂这么多钱到底想干什么?养死士?还是另有所图?” 一句“另有所图”,让皇帝眉峰骤跳,殿中所有人都目光刷地看向勤郡王。 毕竟无凭无据,这话可不兴乱说啊! 此时,就有刚才在宫门前和老师聊了两句的王行出来把话扯回来,他语调温吞的出声,“陛下,宗室不易,若再被宗亲盘剥,实伤天家骨肉之情。 臣早日听闻,勤郡王曾管束儿子,藤条抽断了几根,更不许城中其他赌坊接待,唯有这一处赌坊,设机关骰、灌铅牌,专引勋戚子弟入彀。赢则归王府,输则写田契,受其害者绝非郡王府一家。” 虽然贾故和王行都知道,这勤郡王他小儿子本身就是个烂赌鬼。 但不妨碍贾故跟着一起讨伐。 抢在要出列说话的总宪前头,贾故就是要借忠顺亲王让其他人知道,得罪了自己,自己就是会落井下石的。 他神色凝重道:“启奏陛下,臣身为礼部侍郎,素以敦睦宗室为责。 今有亲王自开赌局,诱陷宗族,其品德有瑕。于陛下之仁、于朝纲之序,亦皆有亏损。” 慢了一步的总宪只能顺着他们的话发表了两句意见。 最后是之前贾故通过意见的沈尚书、赵阁老等人一起定音。 这时,勤郡王已经被大儿子扶着起来了。 他见满朝文武里,大多数人都站在自己这边,而倒霉忠顺亲王,此时还在家里睡大觉,心情就好了一些。 要说忠顺亲王一个亲王爷,太上亲子,圣上的亲兄弟,朝中没有亲近他的人吗? 实则有的。 但是此时勤郡王老脸都不要了。 其他重臣一个接一个的出来发话。 参他忠顺亲王一笔,才是朝中大势。 至于忠顺亲王的无辜之处,其他人也无从辩驳啊! 那赌坊确实是忠顺亲王名下的,便是托了管家与几名清客出面,也不能自以为旁人就能接受这个解释啊! 皇帝自朝臣一个接一个的出言,便未曾发话,此时更未直接喝骂,只直接降下口谕:“刑部、即刻查封赌楼,所有账簿、筹码、骰牌,一概没收入内库,拿所有管事,杖六十,发配岭南。 忠顺亲王身为宗室,却与民争利,更诱同宗陷溺,实在可恨。罚俸两年,闭府半年,无旨不得见朕。宗人府记过一次,以儆效尤。” 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皇帝说令忠顺亲王退还自家御赐良田的话,勤郡王只能颤声领旨,安慰自己至少这之后,便再无人愿意和自己那不争气的小儿子一起玩乐了。 等散了朝,勤郡王转眼恢复素日精明,先向最先出言的王行、贾故笑道:“今日多亏二位援手,本王欠二位一个人情。” 贾故忙还礼,心里却门儿清,勤郡王是知道贾家与忠顺亲王有怨的。 如今这样说不过是为了日后忠顺亲王报复时,提前示好抱团罢了。 王行本是跟着老师出气。 他作为皇后亲侄儿,太子表兄,驸马亲弟,最不怕忠顺亲王,此时只含笑不语,跟着老师一起点头。 消息传到荣府,贾宜春正在老太太院里和黛玉、湘云、惜春一起插花,闻言只轻轻“哦”了一声。 湘云直言问她:“三老爷给姐姐出了气,姐姐怎的不欢喜?” 宜春淡淡一笑:“为了我这等事,累的父亲谋算一场,做儿女的,哪能高兴的起来?” 黛玉本惦记着莲雾斋新裱的一批绢本,此时再瞧宜春眼神落在空处,嘴角虽微微抿着,但那笑意像被霜打的芙蓉。 便故意笑她:“好个宜醒君子,有咱们作伴,怎的也学人悲月伤秋起来?” 宜春抬眼见湘云、惜春眼中皆是担忧,随即笑开,却仍带几分勉强。 而黛玉不待她开口,忙道:“我才听英莲说了一桩喜事,前儿惜春那幅《松壑流泉》,竟被一位江西客商花三十两买走了。” 宜春听黛玉说这个,脸上笑意才真了些。 她把手里的绿梅往案上一放,探手就从怀里掏出一只小银包,搁在惜春面前笑说:“确实卖了三十两银子,若黛玉不说,我定要拖着让她再急几日的,但此时黛玉声张正义了,我也只有把画款拿给惜春妹妹了。” 宜春不过说笑,前日卖画的时候,管事先来府里问了惜春,得了允许,才把画卖出去的。 甚至昨日,惜春又应了另一幅。 银钱本是算她入股的。 此时听黛玉提起,宜春姐姐又作势逗她玩起来。 惜春正要推让,湘云却拍手笑起来:“好个宜醒君子做掌柜!这才像开市的样子。下回我也来一幅,若能卖出去,我只要三成润笔税!” 惜春听湘云竟如此降价,鼓着腮帮子哼了一声说,“我也不要银子,我是要入股的,日后我也算这铺子的掌柜!” 说完,她就低头看插好的花儿,心情美妙的捧腮哼小曲儿。 第270章 惜时君子 等家里听惜春用化名卖画挣钱了。 少不得笑几句。 贾故和贾琏知道那买画的江西客商是之前褚三之事里被牵扯的倒霉鬼。 想着法子卖荣府好呢,要不是管事拦着,他差点把画抬成五百上千两。 但贾琏因为这事,谨慎着呢。 盯着他看仔细了,才让管事给内院报了三十两。 见连老太太都因为此事笑了一回,他便想着这其中细情就不必说出来让家里人多心了。 倒是妙玉,她本来是平日为受家人忽视的惜春受人认可高兴的。 但这几日见着惜春被摄走了心神,少有再伴她念经之时,失了唯一伙伴陪伴的不安让她眉尖微蹙,不由在几人同聚之时挑起刺来:“以银论画,最俗不过。山水有清音,岂是阿堵物能衡量的?” 众人早就习惯了妙玉厌俗。 宜春也只含笑回她:“妙玉所言极是。可俗人遍地,真心最难测。今日他夸我笔意超逸,明日便可骂徒有虚名。只听旁人空口白牙的夸赞,你也不知道他是否真心。 不如就这样,隐了姓名、家世,让他们用以银钱衡量,他们愿意掏多少银子,就说明他们心里这画值多少。” 妙玉被这一番银钱衡量真心的话噎住,她也不愿与这位刚归家得府里长辈疼惜的宜春娘子起口角,一时竟无话回她。 而黛玉听到此处,不禁“噗嗤”笑出声:“好你个宜醒君子,为了抢我莲雾斋生意都能如此诡辩了! 前年我本想托惜春妹妹做一幅潇湘夜雨,妹妹偏懒得动笔。如今你一回来,她就被你拢了去,如今你该如何赔我?” 宜春没想到还有这事。 她先拉着惜春得意的笑了两声。 见黛玉唤着湘云帮忙,要上来挠自己,又忙绕到惜春身后,软声求饶道:“我今日才知惜春妹妹跟我更贴心些,但这是个人的缘法,你恼了也没用。 不如改日我和惜春妹妹再作两幅画,挂在你的莲雾斋寄售,所得银钱全抵给你当赔礼。” 黛玉这时已经到惜春跟前了,她见惜春挡着宜春前头,又听宜春说这是个人缘法。 便十分不满抓住惜春脸上软肉,揉搓了好几把,听惜春求饶了。才眼角含着俏意,嗔还躲在她身后的宜春:“宜醒君子好会打算盘! 明知我莲雾斋名声在外,借我的铺子给你拓招牌,还说是赔礼?若只给两副佳作,我可不依。” 一旁不知道该帮谁的湘云此时总算找到机会说话了,她指着黛玉笑说:“你们俩,一个求名,一个要挣银子,干脆定个分成,日后按例经营,若是觉得麻烦,我可愿意替你们数银子了。” 几人就这样欢欢喜喜的说定了。 一旁妙玉见她们皆是高兴的,也忍不住弯了弯唇。但她是个不爱这些俗事的道姑,只能先散了。 而惜春的画越卖越好,在黛玉的莲雾斋里,她一幅《雪寺晚钟》竟被炒到一百二十两,这次可不是向荣府示好的江西商会给捧出来的。 等英莲把银票给她送进来,惜春却有些不安了,她问黛玉,“若是让人知道了我是个闺阁女子可怎么是好?” 英莲笑与她说,“姑娘放心,莲雾斋常客都是哪家奶奶的!您这名号,还有笔锋、画触、还有其中意境,旁人怎么看不出来? 前儿陈家三奶奶去我那喝茶的时候还说,您这画有些冷清寂寥了。如今买您画的不过是个知音,便是传出您的名号,那也只有夸您的。” 又有宜春在一旁捧心遗憾,“到底是惜春妹妹灵气,哪像我,这些日子了,三幅画都抵不过惜春妹妹一幅。妹妹可得请我们吃一回庆丰楼,才能叫我心情好那么一点。” 惜春被她笑着,一口答应了请客吃宴之事。 黛玉给她算府里上下能去吃她宴请的人,老太太是必须请的、还有家里几位太太、嫂子弟妹们、东府的更不能忘。 这便有六桌了。 惜春还记得要给妙玉定一桌素斋。 再想要给家里人人都点几个合口味的好菜,一百两银子竟还不够。 惜春想着自己之前还有点月例银子,不能短了家里谁的。却听黛玉和宜春说,“琏二嫂子可真是不容易,前儿环儿媳妇家请喜酒,珩大嫂子还打趣说,咱们家出门坐客不能全都去,不然下回人家请客都得避着咱们家。 偏这一家子多少口人衣食住行,琏二嫂子都能记住。” 惜春一听,便出神了。 前几年府里现银短缺的时候,凤姐风风火火操持家里,虽有些不容情让人诟病。 但是府里都是知道她辛苦,敬着她的。 可这两日,连珠大嫂子都说她可怜了。 只因为那尤二姐,竟然有孕了。 她倒是省心不说话,可她那嫁到柳家的妹子,就上门来讨人气了。 说什么尤二姐曾也是官家小姐、东府正经亲戚,吃喝用度该比着东府二房姨娘夏金桂来。 但是叫惜春这等不操心家里的人说,蓉儿那二房太太,是她父亲亲自定的,奉长辈之命纳进府里的。 人家自身尊重着呢。 而且夏氏大方,便是惜春这个养在荣府的小姑姑这里,她都没短过礼数。 老太太原是最喜爱秦可卿的,都说不出夏氏的不好来。 偏偏这尤二姐、尤三姐和东府有瓜葛。 她们这样不懂事,让惜春都觉得不好意思面对凤姐了。 这会宜春还在说,“明儿咱们去求老祖宗,让琏二媳妇歇两日,昨日她去大嫂子那给蔚哥儿求个名师,我听还她咳了两声,又没听见她寻大夫的话,怕是自己随便吃了两颗药丸就不管了。” 本就莫名愧疚的惜春连忙接话说,“正好,前儿金桂派人给我送了两瓶枇杷膏,这个止咳的,等会我让人给她送去。” 但惜春不知道的是,让她愧疚的琏二媳妇凤姐,这会正在老太太院里,陪老太太看她给老太太画老君像,说她的婚事呢! 第271章 惜春教画 但等她知道时,就不得了了。 当着老太太的面,惜春干脆起身,学着妙玉的手法施礼:“老祖宗,孙女想学父亲,做个居士。红尘虽热闹,可我既无父母管束,又何必再入红尘误了己身?” 说完,她就默念起《清静经》来。 老太太噎得说不出话,险些气倒,好在她老人家经历的大风大浪多了,又给撑住了。 只示意鸳鸯去传三位太太并贾蓉几个能做主的来。 凤姐在一旁替老太太问惜春,“好妹妹,你这又闹的是什么玄虚?” 惜春哪有什么玄虚,不过是心里茫然,不知所措,只瞧刚和离归家的宜春姐姐,她便觉得,有一处能让自己清净念经、作画的地方已经很好了。 但她的想法,东府做主的贾蓉先不同意:“东府人丁少,祖父在道观不归家,如今惜春姑姑再去做女道士,那成何体统?” 贾琏也皱眉:“族里又不缺这一口饭,外头道观尼姑庙也不都是好的,惜春何苦去学敬大伯去守青灯道经?” 老太太也是这样想的,贾家荣宁二府还在呢,哪能让她学她爹去道观出家。 而且如今贾家族里有钱,再看东府也没几口人,少一个都觉得可怜。 荣府已经有好几个出身贵重的姑爷了,老太太到底不舍的惜春就这么憋着气被胡乱配了人。 眼看着府里几个太太都说不出什么劝惜春的好听话来,老太太就跟已经憋出泪来的惜春说,“只要你叔伯们愿意养你,你就在咱们家待着吧。” 老太太发话,贾蓉也是要听的。 便是打心底里不认同,但他想的,也只是回去给祖父传信,让祖父来做决断。 但他哪知道,老太太也曾想拿惜春的终身大事去问贾敬。 可贾敬自从孙儿生了曾孙,族里有人扶持,便一心向道了,惜春之事,都被他尽数托付给老太太了。 就这样,惜春以后如何安排,老太太决定等贾故回来让贾故拿主意。 至于为什么不问在家的大老爷贾赦。 老太太觉得,她这个大儿子自己亲孙女巧姐都没见他看几回,惜春这个隔房侄女他怕是不想管的。 唯独三儿贾故,对家里女孩儿们,有两分维护之心。 贾故还未回府,消息先传到西院,这时黛玉正抱着贾瑄的儿子贾艽,和他一起教鹦鹉念诗。 她听闻老太太的决断后,沉吟一瞬,听着侄儿说去见惜春姑姑,便带着侄儿扶了紫鹃往荣庆堂来。 他们进门先给老太太请了安。 贾艽先朝惜春招招手,然后就直接坐到惜春姑姑身旁。 黛玉坐他身旁,扯了扯他的耳朵,才笑着和老太太说,“老祖宗,我刚听了惜春的信,便想着只是出家二字太重。 咱们荣宁两府尚在,哪用得着去外头道观? 如今咱们就这样住着,便是有以后,我愿意养惜春妹妹的,让她给我做个伴,省的我闷的慌。” 老太太只以为黛玉这个心肝是来给自己解围的,便笑着虚点着她额头:“就你这丫头嘴乖、机灵!莫不是想从我这骗好处?那我可给你说了,没得好,最多日后我分家私时,多给你分一成!” 人心都是肉长的,黛玉哪不知道几个孙媳里,老太太对自己的偏心,她起身靠在老太太身边,哀怨的说,“我哪是骗老祖宗的好?” 瞧黛玉年岁起来了,又如今长了些肉,靠在自己身边撒娇,更像记忆中的小女儿了,老太太怜爱的摸了摸她的脸。 但惜春刚听黛玉说愿意留她,便眼里浮起一层水光,一直强忍着没落下。 此时顾不得她们温馨的祖孙之情,只起身朝老太太叩了头,又转身对黛玉深深一福,表达了自己的感激后,才说,“老祖宗放心,我也不能白吃黛玉姐姐的,我的画如今尚值几文,往后卖得银两,除自留笔墨香烛外,余者尽攒起来交公账。 我少出门,却可教巧姐儿、葵姐儿画些兰竹,开他们一点灵窍,也算偿了家里的收留。” 黛玉笑拉她起来:“妹妹说的什么话,谁稀罕你那几两银子?你若好为人师,便在家里教巧姐儿和葵姐儿吧!” 老太太也点头,若是惜春多做些事情,想来老大家和老三家也不好意思怠慢她。 事情说定。 第二日,凤姐便带人在大观园里收拾出来一间学堂。 粉墙四面,纸窗一色,只设画案、书榻、小炉,案头供一盆幽兰,窗外添两株瘦石笋。 惜春来看了,定下每日每日晌午过后,教巧姐和贾葵、贾艽一起学画的行程。 至于为什么多了一个贾瑄家的贾艽。 当然是因为贾瑄媳妇刘金穗又有身孕了! 贾瑄怕儿子闹腾到媳妇,白日哄他去找葵姐姐、茂哥一起玩,晚上哄他去找三伯娘黛玉一起睡。 倒霉的贾艽,早上随茂大哥去族学。 晌午被葵姐姐拉去随惜春姑姑学画。 晚上还有三伯娘教他念诗。 日日努力不停歇。 他爹贾瑄见儿子努力学习还格外庆幸,说自己给儿子起名的时候特意选了个不同凡响的名字,果然改了他可能随爹读书半吊子的命运。 贾艽从三伯娘那里得知,自己名字起自“我征徂西,至于艽野”勉强信了他那看着不如珩大伯、琏二伯、璋三伯可靠的爹一回。 而贾故那里,老太太一早就给他说了惜春的事,“惜春会作画,能自己挣饭吃,何苦逼她再入俗流?” 当然老太太还是传统的老太太,见贾故点头之后,她又补了一句,“日后若是惜春性子转过来了,或者再遇到好人家,咱们再说其他话。” 当然,府里最最最最赞成惜春不出嫁的宝玉就没必要提了。 转眼便到三皇子大婚之期。 右侍郎领着一帮郎中、主事忙得脚不沾地,直到喜轿进宫门,他才算喘口气。 礼部众人都去宫中观礼。 看司礼监带着内府太监抬出三十六抬红漆箱笼,里头不过是寻常绫绢,却偏要揭盖让宾客瞻睹,以显天家富厚。 贾故这时才细看这个没存在感的三皇子,身量高,竟生得眉目清隽,举止温雅,唇角含笑,像一泓春水,单看面容有五分女子的秀气,但因为他眼神平静,倒是有两分不凡来。 贾故听一旁沈尚书捋须赞道:“三殿下敏而好文,有诗才。” 贾故听了,心里就觉得轻松。 他以刻板印象想着,好诗文者多淡泊名利,三皇子最好一辈子只跟琴棋书画打交道,做个省心龙子,不要像晋王一样,在朝里引起纷争。 第272章 三皇子 谁料大喜才过第四天,宫里传出一道轻描淡写的口谕:着三皇子入翰林院修书。 旨意一出,许多人侧目。 一时三皇子虽名为修书,但实是在朝中领了一份差遣。 而翰林院向来清贵,有不少专研书籍的老学究,最容易信那套士为知己者死了。 贾故真怕成了翰林院倒成全了三皇子结党。 偏这三皇子去翰林院的头一日,贾珩从翰林院回来,面色古怪的与父亲说,“黎大学士今日把儿子唤去,说贾府和皇家亲近,又最熟皇家仪注,命我领着三殿下熟悉馆阁。” 贾故被翰林院不愿沾上皇子,又不愿怠慢了得罪人的小心思气笑了都。 他无奈和大儿贾珩说,“那你就好好待着吧,最好让他一心修书。 找些天文算学之类的、就像浑天仪、勾股弧矢,讲给殿下听。让他夜里做梦都是星图水尺。没空想别的麻烦事。 若有人来拉他谈时政,你就给我装聋作哑,半句话也别接。” 贾珩会意,含笑应下。 贾故仰头望向天边高悬的明月,他想,三皇子的府邸、大婚礼仪都是中规中矩,比起晋王来,都显的有些寒酸了。 如此区别对待下长大的皇子不是畏惧两个兄长而不争的,就是心有不甘,想要争出头的。 以贾家的利益,贾故希望他最好是识趣的那种。 不然的话,三皇子母妃如今连妃位都不是,甚至家世不显,朝中无人,只能称的上一句富贵人家。 对于靠拢太子的人来说,虽然帮他讨好圣上争权夺利有点难度,但是让圣上厌恶本就不上心的儿子,就有些简单了。 贾故本来就这样想想。 谁知道第二日的时候,太子府的小太监高福儿又找上了荣府的门。 花厅里,高公公先奉上一只描金小匣,说是“东宫新得的老君眉,特地送来给府上老太君品尝”。 紧接着,他又堆出满脸笑纹,捏着嗓子道:“老大人,殿下半夜还念叨呢,‘孤与三弟自幼同席,情分最深’。 如今三殿下新婚,万事草创,若礼部有未周之处,还请老大人多多看顾,别叫外人说皇家薄了三皇子。” 贾故忍住不笑。 他想,若是太子真疼三皇子。 三皇子的大婚面向其他礼官展示的,就不该只有三十六抬平常锦缎。 太子当年迎妃,宫中抬了一百二十抬,浩浩荡荡,从宫门排到街尾,红绸映天。 晋王虽略减,也有八十八抬,金瓜绣斧,旗鼓铙钹,一样不少。 轮到三皇子,本该按例的六十六的,却只有三十六抬,连太子三分之一都不到。 虽说规制无明确递减,可京中人情向来抬头看数,三十六抬,寒酸得像个宗室子娶亲,哪里像天家嫡脉? 贾故心里这么想,面上却半分不露,只端了茶,请高公公“回禀殿下放心”。 待人走后,才背手在廊下转圈,越想越觉得好笑,又替三皇子发冷。 再等到稍晚的时候,贾故有事去了赵阁老府上一趟,等他踩着暮色回府。 刚进门,便见二门旁站着这几日宫里当值的贾瑄。 他见亲爹来了,还亲亲热热的迎了上来。 贾故少见这个儿子这么孝顺,此时看着儿子笑脸,心头一动,顺手挥退随从,把儿子带进了外书房。 进了外书房,贾瑄落座后,装模作样的品了半盏热茶,口中赞了一声,“不愧是太子赏赐,果然是好茶。” 太子早上送来的茶都让贾故打包送人了,哪能给他喝? 贾故不耐烦的看了这个茶都品不出来的儿子一眼,瞧他这么大了,还在亲爹面前装样,便忍不住训斥,“你有事说事!若是你在外头闯祸了!你先也说来听听,正好,叫爹给你看看你该受哪个家法!” 贾瑄皮痒,挨了亲爹的训,才把茶盏放下,一本正经的压低嗓音回话:“爹,今儿晌午的时候,贤德妃宫里的小太监来找儿子了。说是知道黎大学士让大哥领着三皇子,娘娘担心呢。说三皇子出宫建府前,惹了桩风流债。” 原来大婚前夜,三皇子酒后竟与自小服侍他的宫女共度良宵。 事发第二日,皇帝震怒,当即要把宫女拖出宫门。 三皇子却跪在丹墀下,额头磕得乌青,执意要保其性命,口口声声“甘愿受罚,只求父皇开恩”。 皇帝气得摔了茶盏,一句“你为了一个宫人,自轻自贱。” 便把原定六十六抬的礼制削到三十六抬,原定的郡王爵位也没了下文。 贾瑄说完,犹自摇头:“宫里人都道三殿下少年血性,可如此一来,面子里子全失。” 但贾故却问他,“宫人服侍贵人之前,都是要在内府学规矩的,特别是龙子龙孙,至少该是知事的年纪,三皇子小的时候,就在身边服侍的,如今年纪该有多大了?” 贾瑄一时语塞,慢吞吞的回,“该有三十?” 贾故了然,“是做掌事姑姑的年纪了。若随三皇子出宫,也能做管事姑姑的。出了这事,宫中可有另选皇子府管事?” 父亲的猜测,让贾瑄更不可思议了,他犹豫着说,“为了一个管事位置,算计皇子?不会有人这么糊涂吧?” 贾故嫌弃的看了一眼大惊小怪的儿子。 他也疑惑,自己为何总是忍不住嘴痒想要教训儿子。 但总归不是做老父亲的错,肯定是这糊涂儿子太傻了。 贾故这样一想,心里就更没好气了。 但做父亲的慈心还是让他给儿子分析,“能得至高权势的,都是胆大之人。为父又没说,谁为了一个管事位置,算计皇子!” 贾瑄想了想,反正都是天家里的算计,便没吭声回父亲。 恰在这时,贾珩同翰林院一帮同僚相聚回来,又把事听了一遍,他忍不住对父亲和弟弟说,“我与三殿下相处两日,他谨言慎行,连酒都只沾三杯,不像冲动失仪之人。” 贾故抬眼扫过两个儿子,语气淡淡的说,“不管像不像,圣上没给他留半句辩解,就是把事坐实了。皇家也不是事事都会给真相。 不过,倒也未必全是坏事。 太子若是想让人觉得兄弟手足情深,直接派人去翰林院探望三皇子便可。 可太子并未这样,却特意遣小太监来借给老太太送茶的名义寻老夫,说上一句‘看顾三弟’。 能得太子暗地照拂,三皇子想也不是糊涂种子。” 贾珩恍然大悟,“父亲的意思是,三殿下在圣上面前自污,以示不争之心?” 贾故目光深邃,“我又不是三殿下,岂能断言宫内之事是他自污,还是有人算计。 但至少,在这之后,三殿下是让东宫相信他的诚心了。无论是自己算计,还是将不利于自己的事变为利己,至少说明,这位三皇子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才好办呢!他摸不着兵权,经营不了好名声,自然会分析局势,知道在何时该懂事识趣。” 贾珩皱眉沉思了一会,才出声附和父亲的话,“无论如何,儿子会看着三皇子的。” 贾故嗯了一声。 其实宫里除了贤德妃生的小皇子外,还有一位皇子。 但对于太子来说,大义名分、宗室、勋贵、清流的支持,他都有。 这几个势力几乎没有弟弟,都问题不大。 日子就这样又过了半个月。 苏州的信沿着运河进京。 是远在苏州的贾琛知道四妹妹和离,派人送信回来。 他信里说,若是四妹妹在京里住的不方便,可以来苏州散心,江南风景好,他当扫榻以待。” 宜春如今已经过了好一阵松快日子了。 如今再见二哥如以前一般关怀,她便笑着给黛玉几个说,“我还没去过苏州呢,等以后,我也要去看看的。” 黛玉正在书里找熏斑竹笔的旧法,听了苏州二字,她便有些惆怅,“苏州我只在父亲、母亲口中听过,我在京里住了许多年,祖宅什么样,我一点影儿都不记得了。倒是扬州,我还存些旧梦。” 湘云刚往嘴里送了一块杏仁酥,此时又见黛玉情绪低落,忙含混接话安慰她,“那我岂不是更惨,连京里都没出过。你好歹还见过江南水色。 若是日后宜春姐姐去,能让我们跟着就好了。” 惜春点头,“环娘子便自己走过许多路,看过许多景。我见识少了,如今作新画都没意境了。” 宜春便道:“那日后姐姐带你出去走走。只是咱们单身上路,家里必不放心的。” 宜春想了一圈,最后看向湘云,笑说,“不如拉宝玉做护花使者,他许是爱逛山玩水的。” 黛玉轻笑:“他呀,一路只忙着怜香惜玉了,姐姐怎么能放心他?” 却见湘云拍手应下,“这个想的好!原本二哥哥还说,二老爷外任了,他能松快几日,可偏偏珩大哥听说兰儿要进学考童生秀才,便要他也和兰儿一起,最好秀才、举人、贡生,一路考完。 他这几日被先生盯着做文章,憋的慌,早就想出门走走了。” 这下,宜春忙推辞了,“那还是让宝玉听大哥话吧,我们不跟大哥抢人。” 可黛玉却改了口风说好,“宝玉心性不改,总是有一分天真,就冲这个,便是他中了状元,家里也不敢叫他做官的。 若是只求他有个学问上佳、淡泊名利的隐士名声,那放他去游山玩水,让天下都知道荣府有这一份才气,那才是最好的。 湘云你就等着吧,有你如愿的那一日。” 听黛玉推测,湘云便笑了两声。 比起权势,湘云其实是更希望有人陪伴的,是那种只跟你亲近,跟你好的陪伴。 之前她与宝钗好,与袭人好,都是因为喜欢那一分亲近。 她想,反正有娘娘和长辈、兄长在,荣府的权势已经很多了。 若是宝玉真做了隐士,他们夫唱妇随,日子也会很有趣的。 她们在这里说个热闹。 而徐夫人如今在荣府里耳聪目明,她们的说笑都进了徐夫人耳朵。 她听说孩子们要结伴远行,心里无奈了三分。 出行哪是那么容易的?先不说土匪、江湖骗子、拍花子这等恶人。 就是一路上的吃喝安排都是很要紧的事。 别说有宝玉陪着,正是宝玉,她才更不放心呢。 徐夫人把此事放在心上,等到第三日,她们又说起贾琛来信的时候,她才趁机与几个女儿家说,“你们的雄心,我晓得。可外头驿站码头龙蛇混杂,单靠宝玉一人,我断难放心。 依我说,且等珲儿回京成亲后,再去江南公办时,让他顺路护送你们。 一来你们要去的路他都独自走过,遇上事也能知道怎么办。 二来他随行有公差护卫,拿的是朝廷公文,沿途自有照应。 到那时候,若宝玉愿意同去,我自然也不拦着。” 徐夫人这话虽说的平和,却毫无转圜余地。 宜春几人匆匆对视一眼,只得先笑应了。 待出了门,惜春悄声嘟囔:“等珲六哥回京完婚,不知又要拖到何年。” 黛玉见她失落,掩口笑说:“江南那地又跑不了,妹妹且先多攒些体己,将来无论是买花载酒,还是仗剑江湖,都能潇洒一回。” 惜春听了她的话,抬头望天,见白云朵朵,她心情勉强好一些,安慰起自己来,“好在苏州不远,四季景色都与京里不同。我还年轻,日后的路还远着呢,不差这一程山水。” 话虽如此,可是想一想她所见过书里、画里的江南景色。 惜春便盼望起六哥早点回来成亲了。 这时贾珲也写信回来,说有几家布商配合,新式纺织机诸事稳定。 贾故看了,就和贾珩说,“前几日岭南潘府来信问婚期。说不好误了孙小姐青春。如今你六弟的差事稳了,人家姑娘的年龄也等不起。 潘家这桩亲事再拖,于礼于势都说不过去。我的意思是咱们家该派人南下迎亲,让他们回京完婚。” 贾珩亦欢喜,“正当如此。只是六弟有公差在身,不能亲去。那咱们家替他去的迎亲的人选便得慎重,要显出咱们家诚意。” 贾故把家里几个琢磨了一圈,还真没几个能出京去岭南办差的人。 没有老成有经验的贾故便想着让没经验的去历练了,他与贾珩说,“让小七、茂哥儿去。他们出过京,能自己做主。如今也长成了,多接触一些家里的姻亲旧友,朝局关系,对他们未来也好。” 贾珩想了一下,“七弟行事有度,茂哥儿嘴甜眼快,确是最佳。 若是让他们从京杭运河下江南,转海船至广州,来回不过两月。” 小七行事有度? 茂儿嘴甜眼快? 老大莫不是说反了? 贾故疑惑了一瞬。 但他也没细想,反正都是他两个。 他转而叮嘱起另一事,“让贾珀他们去安排迎亲船队,顺便带几百匹新式织布机织出来的云水纱作私礼,让潘家看看族里的本钱。但小七和茂儿那里,万万不许他们路上张扬,省的折腾出事故来。” 贾珩一一应下,立刻提袍往外走,唤人去找弟弟和儿子。 他刚到门口,又被贾故叫住:“若是潘家有人问起京中局势,就让他们知道,圣上看中太子,贾家一切行事皆循礼按制,不敢妄附。” 这个贾珩还是懂得,他微微一笑:“儿子省得。” 第273章 迎亲人选 他们父子虽商议好了。 但等徐夫人听了,却说了一个他们没想到的,“接新娘子,可不是光把船开到广州码头就完事。潘家太太、太夫人、依附他们家的人家女眷,都要出面应酬。 你让两个半大小子去,谁陪潘太太吃茶听戏?没个正经女眷压阵,人家只当咱们轻慢。” 贾故捋须的手一顿,抬眼觑徐夫人,低声商量:“那……让琮儿两口子去?听说侄媳妇伶俐。我要是让琮儿夫妻去,大哥应该会同意吧?” 徐夫人“噗”地笑了,“老爷子,您可真会挑!琮儿媳妇上月才诊出喜脉,前三个月正不稳当,大哥舍得,终于有儿媳妇顺脾气奉承的大嫂还不舍得呢。 前头您老事忙,又是给族里弄纺织机的,又是请立太孙,没精神顾着家里的事。也没人敢拿这等小事烦你,这会可叫您用不着人了。” 贾故遗憾的“哦”了一声,又问,“那的确不行了。家里还有谁?琏二夫妻还要管家,环儿姨娘还因为那事被关着呢,我可不敢叫环儿两口子出京办事。要不让二姑奶奶走一趟?” 贾瑗一家三口如今一直住在荣府,的确可以代表贾家出门了。 偶尔出门做客,徐夫人也会带着她。 但是岭南总督身份在这。 徐夫人总觉得就像皇帝儿子成亲,选礼仪大臣一样,为了表示重视,代贾珲迎亲的人该有点身份。 她想了想说,“咱们以往和潘总督府上来往都是派人送书信,未曾当面亲近过。珲儿身负皇差,不能自己去迎新娘,虽情有可原,但咱们也不能让人觉得咱们不重视。 要不我去问问玥儿夫妻,他们两最闲,整日不是去京郊跑马打猎,就是跟着郑亲王到处钓鱼。若是能让他们出京玩一趟,他们肯定是愿意的。” 贾故迟疑:“郡王郡王妃出京,可不好办,要宗人府行文,皇上点头,不能说走就走。” 但他想,确实没有身份合适的闲人,就又说,“你问问玥儿,她能让女婿自己能找郑亲王去求不?就说他们想出京透透气,我一个礼部侍郎,不想没轻没重的开宗室出京的口。” 徐夫人笑着应了。“老爷您放心吧,明日我找王妃说话,她若应了,咱们再细谈盘缠、仪仗之事。我会与他们说清楚,荣府只出钱出力,宗室手续,一字不管,不会落人口实的。” 贾故还是信徐夫人能周全的,他含笑应下,又道:“除了路上花费,荣府再另拨千两银子,让王妃带些上等宫缎、贡茶给潘家女眷作私礼。面子、里子都给足了,才显得咱们家诚心。” 徐夫人此时已经算起账了,听贾故所说,她只说,“您放心吧,先前几个孩子成亲。来往的礼节礼数不都是我拿主意吗?依着总督夫人身份备礼,总不会错的。” 贾故听了便更放心了,直接撒手不管,只和徐夫人说,“咱们家都依仗夫人当家了,若有事你只管和老大他们商议做主。” 第二日一早,徐夫人便使了贴身嬷嬷去郡王府传话,只说“府里有事,请郡王妃速归”。不到一个时辰,贾玥便带着明绎双双回荣府来了。 花厅里,徐夫人早已备下茶果,见小两口进门,先拉着女儿的手问了几句寒暖,才笑吟吟切入正题:“你六弟的婚事不好再拖。潘家小姐远在岭南。 我们想着,迎亲的人得让潘府瞧见咱们家的诚意。家里身份合适的都脱不开身,你们小两口平日里最清闲,若肯走这一趟,娘也就放心了。” 贾玥他们夫妻两早把京里和京郊附近能玩的地方都玩遍了。 连不能去的,他们都偷偷去长过见识。 此时正无聊的时候,听着能出京了。 贾玥与明绎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是兴致满满。 对面徐夫人便是满口答应:“这点子小事,包在我们身上。正好顺道看看京外的景致。” 徐夫人见他们爽快,又把贾故的意思说了。“你父亲不好开口求宗室出京,想让郑亲王出面求一下……” 明绎没想到老岳丈使唤人,还让人自备“通关文牒”。 但他之前一力让四姨姐和离。 回家被亲娘骂了一顿。 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总感觉亏欠了老岳丈。 这会他想了想,算他爹倒霉吧,谁让他摊了自个这样一儿子呢! 他开口答应,“岳母放心,今日我便回亲王府和父王母妃说,都是我觉得京里闷,想出京游玩,长一番见识。” 徐夫人听得眉开眼笑,忙命人取来早备好的礼单:“这里是一千两银子,另有几箱宫缎、苏绣,算咱们给潘家女眷的私礼。你们路上花费,再另从账房支取,如今公中有钱,不必省着。” 贾玥笑眯眯接过,又道:“那我可得再敲您一笔,江南富贵,闽浙有海贸,新奇东西多,回头我们若贩两船回来,您可别怪我们假公济私。” 徐夫人指着她额头轻戳:“一天天不知道跟谁学的这连吃带拿的样!只要你们差事办得漂亮,我让荣府公中给你们掏一半银两做报销!” 今日一番说笑,母女翁婿都是高兴的。 到傍晚的时候,明绎便带着女儿回郑亲王府,一番撒娇撒痴,果真把王妃哄得点头。 第二日,贾故刚到礼部门口,就被人拦了个正着。 郑亲王正眯眼等他。 贾故一见这老头找来了,下意识就知道这是找他算账来了。 果然,郑亲王张口便说他,“贾道生,你可真不客气啊,真的我儿子当自己儿子使了。连亲王府你都用上了。” 贾故无语,他不知道明绎那小子回去怎么说的,只能打哈哈陪笑说,“王爷这话折煞下官了!若非万不得已,哪敢惊动您老?这不是有事求上郡王爷了嘛!知道您老德高望重,一言九鼎……” 郑亲王这老头哼了一声,打断了贾故,才慢悠悠道:“少给本王灌迷魂汤。本王问你,你六小子娶岭南潘家姑娘,太子那头知不知情?别等本王跑御前讨牒子,回头东宫却说是本王多事。” 贾故忙道:“王爷放心!早前臣便提过了。太子亲口说‘六郎成婚,孤当重礼添箱’,断无他话。” 郑亲王这才放心说,“那我就去陛下面前说一声,若是陛下不同意,你就自个派人低调点办吧!” 贾故想,这老头在皇帝面前也是有脸面的。只要不涉及朝政,皇帝对于敢顶着太上压力,明目张胆的站队于他的人,都有几分宽容。 果然,第二日的时候,宗人府的咨文便送到各部,“准华山郡王明绎、郡王妃贾氏暂出京畿,沿途地方不得阻滞。” 贾故把从沈尚书那得来的文书看了一遍,心里满意的笑。 果然,姻亲还是要多用用。 不然你都不知道,他们能给你办成多少事。 第274章 湘云有喜 没多久,荣府里又传来湘云有喜的消息。 王夫人一听,喜得连夜在佛前添了香油,第二日便指定两个老嬷嬷、四个小丫头日夜轮值,连膳食都另开小厨房,单聘一位专做胎养的厨娘。 湘云素来豪爽,如今被圈起来,闷得发慌。 想去找黛玉、宜春几人说话,却被王夫人一句“胎动最忌劳神”拦住。 想拉贾玮媳妇和贾瑄媳妇抹牌,也被嬷嬷回道:“牌声惊胎。” 她只得倚着绣墩,拿绢子叠蝴蝶,叠一只叹一口气。 黛玉晨起听了消息,她本要去给湘云送新调的花露,却被嬷嬷拦下:“二太太吩咐,宝二奶奶这几日不见客,免得多动伤神。” 黛玉怔了怔,只得把琉璃瓶交给嬷嬷。 而宝玉这里,王夫人更是把他叫到跟前,正色吩咐:“媳妇头一胎最是要紧,你少往外跑,更不许引她哭引她笑!倘或动了胎气,我唯你是问!” 宝玉唯唯诺诺,回房就学猫叫哄湘云。 湘云捂着嘴偷笑,又不敢情绪太高,再叫嬷嬷说嘴,只得把脸埋进锦被里,轻轻抚着尚平坦的小腹,低声嘀咕:“孩儿,你快些长大,娘才好出去透口气。” 林如海听说,上门来找贾故,犹豫着说,“我林家子孙福薄,带累了……” 贾故在给贾璋和黛玉定亲时,便做了这个准备。 他忙打断林妹夫自怨自艾,“儿女缘分都这样的。你看我家老大老二,都才一儿一女。” 贾璋心里其实有点遗憾的,但他向来在岳父面前卖乖,求得岳父偏心疼爱,此时他便说,“家里侄儿外甥一大堆,从我记事起,缺什么都没缺过孩子,我看小孩都看烦了。特别是老五家那小子,跟选妃似的,天天嚷着找祖母和伯娘陪他睡觉,老五两口子也不管他,我能和黛玉清净点也好。” 贾故眯眼。 他知道孙儿如此,是老五两口子不想带儿子,故意教儿子找徐夫人和几个儿媳。 便琢磨着,要不催老五再生一个,然后把孩子过继给老三? 但是当着林妹夫的面,贾故并未提这样的话。 他只笑说,“儿孙这事,急也急不来,瑄儿当初也是成婚几年才有孩子。还有琏二,他们两口子都快三十了,被我大哥紧催着才得了儿子。” 听父亲这样说,贾璋放下心事,一心与岳父说笑,“女婿家的送子娘娘来的晚,只求岳父别因为这个,就不疼爱咱们晚辈了。” 林如海嘴上笑着说不会,但思及自家几代单传,不免有些担忧。 这些年他虽自己在子孙缘上表现的洒脱。 但涉及多子多孙的妻兄家,他总觉得贾家是在意的。 林如海觉得,贾故父子二人还能有安慰自己的态度,不过看在亲戚一场的份上,不好为难黛玉。 如此,他也要表现的为荣府着想一点,等到真正没希望时,他们也能为了自己此时的尽心,善待黛玉。 因为有此念头,等林如海回了林府,便想请个圣手给黛玉调养身体。 至于子孙之事,肯定是身体健康,才能接住的福气。 林如海的打算贾故并不知道。 因为这时贾蔷写信回来说又得了一女。 他还在淮安当通判呢。 窗外细雨初歇,贾故和贾珩叹道:“东府那边,蓉哥儿至今挂着虚爵,整日只在京里斗鸡走狗,反让蔷儿在外苦熬。 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他日后也是荣府的助力,前程上咱们也要助他一把。” 贾珩亦赞同:“父亲所言极是。金陵是咱们家祖地,可咱们家在江南官场上也该仔细经营。” 贾故想了两圈,忽然记起:“我记得明年开春,工部要疏浚清口,河督上折子请设‘副使’,专管此事。此缺正五品,比通判高半阶,却是历练的好去处。 若能把蔷哥儿推上去,升了他的官,银两、工匠,哪一样不是肥肉?还有工部、漕运上的人,多结交认识一些总是没错的。” 贾故再想起之前赵阁老短暂的兼任过操江巡抚,他沉吟片刻,又与贾珩道:“只是河督那边咱们家不好说话。 明日你私下去探你老丈人的口风,就说工部在河务那边需要人,江南那地界能人多,谁去干什么都要当地给面子,贾家愿推蔷儿上去,让他借咱们家的面子,把事办好些。若赵阁老点头,这事便成七成。” 贾珩点头笑回:“父亲放心。若是岳父同意,蔷儿在外为官几年,有实务,又肯出力,在淮安和咱们金陵老家那边都交际的好。咱们把梯子给他搭好,他自己知道努力。” 贾故点头,“你回信给蔷儿,让他安心办差,在淮安做出一番成色,再风风光光升上去。咱们家的面子,也能更好看些。” 贾珩第二日便去了赵府。 赵阁老两子如今都在外为官,长子更有心走父亲旧路,先远离京中,不那么早的牵扯进风雨里,努力在外做出一番政绩来。 等到太子机缘到了,他作为赵家下一代再适时的示好,在下一朝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他的路和贾珩的不冲突,而贾故一向跟随赵阁老的立场,甚至在赵阁老入阁之事上出了大力。 所以贾珩在赵府的待遇就是真正的半子了。 他一进门,管家便亲热的迎了上来。 等贾珩在前院书房和岳父说了贾蔷之事。 赵阁老便笑了,“你父亲一贯如此,朝里有点好的,他都惦记着给贾家谋划上。” 贾珩知道父亲的作为,心里觉得岳父说的是实话,但儿不说父,他只陪笑说,“父亲体恤晚辈,也是为了朝中举荐贤才。” 他这话引的赵阁老又笑了一声。 但赵阁老就两儿子在外为官,想要对朝廷上下都有掌控,还就得借助姻亲旧故家四处安插。 而他的姻亲旧故里,贾家仗着宫里贤德妃和小皇子,还有站队太子的立场,是最敢向四处伸手的。 所以对于贾珩所求,他没有多犹豫,便与女婿说,“工部那边是章阁老盯着的,明日我去跟他敲敲边。但你家可得把人看住了。别乱伸手,把事办差了,丢了老夫的脸。” 听岳父答应,贾珩连忙应下,“岳父放心,父亲在家也说,江南是贾家祖地,蔷儿若是在江南办错了事,日后贾家都没脸归乡。” 第275章 内阁事 听贾珩的回话,赵阁老想着贾道生人还是可靠的。 贾家势力虽广,领头人却并非位高权重,为下头争权夺利也是有的。 而像他和管工部的章阁老要的,不过是有人把清河口这段差事办妥就成。 于是,第二日议政结束,几人要回值房处理公务的时候,赵阁老随口问章阁老:“章老,听闻工部要为清河口这摊子事推举个副使出来?我倒是想起个人。淮安通判贾蔷,宁国府嫡孙,眼下在淮安任通判,填上副使之职,也不算破格。” 章阁老闻言一顿,回头瞥他。 却见赵阁老神色坦然,继续说道:“贾家求到老夫门上了。说是若派他去,工部只管要成效,其余事情,自有荣府替他收拾。 老夫想着,工部账本子不好算,之前几十台纺织机出来,工部多大的功劳,但收益全到户部去了。偏户部顾着满朝上下,拨银子还是不痛快。若是让贾家去,至少能省点银子。” 章阁老原打算按例派人工部员外郎去,就这差事也有几员等着候补呢。 此时他却什么都未提,却是先笑赵阁老方才的话,“工部可不止在张尚书手上支不到银子,你当初做户部尚书的时候,也没少跟咱们算账。” 赵阁老实诚回他,“谁管账都这样,朝里上下都和户部伸手要银子,可不得精打细算点嘛。” 见章阁老笑着摇头,赵阁老又问,“我方才说的事,章老觉得可行与否?” 他们几人搭班辅政,向来是互相给面子的。 此时章阁老只想了想工部原本举荐的那几人,资历最高的正是参与了纺织机工事的。 当初他们把贾政排挤在外,独拿了功劳,到时候拿给贾家还人情做借口,也能安抚了他们。 这样一想,章阁老就回话说,“既如此,老夫就卖你一个面子,若真能省点银子,工部还落个轻省。” 章阁老虽只管工部、刑部,但他在内阁资历深,他定下的事,旁人也不能乱开口阻拦。 此事听他答应,赵阁老也就不再说了。 而章阁老果然办事稳妥。 第二日,内阁票拟便递进内廷, 晌午的时候,皇帝御笔批出:“淮安通判贾蔷,着升工部郎中,充清河副使,即日赴任。” 消息传到荣府,贾故正与贾珩对弈,闻言只笑说:“蔷儿这怎么还成工部郎中了?你二伯要知道他是难回来了,肯定得生闷气。” 贾珩也没想到岳丈给了这么大一个惊喜。 他没敢同父亲一起议论长辈。 但他心里,二伯在工部待了多年,该分功劳的时候,还被工部排挤出京了。 他老人家的回京之事不提也罢。 但是蔷儿人机灵,会来事,还是皇后族侄女婿,说不定在工部能有另一番造化。 等稍晚些的时候,赵阁老派人来传话说了,他给章阁老省银子的许诺。 贾故也欣然接受了。 贾家在金陵、苏州、还有织造局都有人,就算工部给的银子不够花,有个为朝廷办事,为保证当地百姓身家性命做工事的名头,想要当地大户义捐也很容易。 就这样,贾蔷连京城都没回,就接到来自三叔祖的好意,收拾包袱去接任了。 又有半个月的时候,贾蔷之妻王氏携一双儿女由淮安乘船抵京, 王氏虽出身国舅府远支,但她夫君的仕途皆由荣府三老爷照拂,夫荣妻贵,她知道该谢谁。 因此她们行李尚未卸完,王氏便进荣府拜见。 被人引至荣庆堂后,王氏扶着丫鬟,袅袅娜娜在老太太面前跪了下去:“侄重孙媳妇给老太君请安,一路水脚颠簸,来得迟了。” 面对国舅族里王家出身的侄孙媳妇,老太太只有连声道:“好了!咱们都是一家子,不必这样周全,一路上肯定是累了,先回府去歇好了再来玩。” 等老太太瞧了两个孩子,特别是小的那个,还被奶娘裹在襁褓里抱着,乖乖的睡了一路。 她又命人取金项圈来给了孩子。 等贾蔷媳妇带着孩子走了,老太太才给徐夫人抱怨,“东府又没有他们正经长辈,孩子才几个月,蔷儿夫妻两带孩子一起待江南也行。何必让媳妇带着孩子一路受累回来。” 徐夫人猜贾蔷是为了和京城府里显亲近,才让媳妇带孩子留京里的。 但面对老太太,她只说,“您说的是呢,只是如今人都回来了,不能再折腾孩子们一趟。” 贾蔷媳妇也的确不是为了请安来的。 等贾故回府后,贾蔷媳妇安排人送来的礼已经到了。 贾故看了两眼,见没贵重到让人怀疑贾蔷在淮安的清白,便再也不在意了。 因为今日太子跟他说,要请赵阁老协管詹事府事。 贾故刚派大孙儿去给赵阁老报信。 这会正等着赵阁老回消息呢。 他是真怕赵阁老觉得不妥。 毕竟他老人家在圣上面前做的表现从来都是忠君之臣。 可从没明确站队过。 贾故只等了一会,贾茂就回来了。 他被祖父委以重任,得了外祖父消息,就急着回来报信。 此时听豆子说三老爷在外书房,他就直接进在书房给祖父回话了。“外祖父说无妨。若真让太子殿下把詹事府事交给内阁,除了外祖父,也没其他人方便接手。” 贾故想也是,内阁几位里,最能接触太子的张阁老是首辅,管着礼部、都察院、翰林院的清流之首。 他老人家要避嫌。 陛下头号心腹王阁老。 当初王子腾入阁,他差点成为大王阁老的时候,他就奉陛下圣谕接手了兵部和京营事。 等赵阁老从户部尚书调任吏部尚书时,他又兼管了户部。 真正的位高权重。 和避嫌张阁老的理由一样,太子也该避嫌这位。 而资历深的其他两位阁老、都是只谋国,不站队之人。 只有赵阁老,便是他从不明确参与皇子之争,但他最亲近的姻亲里,郡王府和贾家都和太子这边亲近。 只有他管着詹事府事,太子才能安心。 当然,这都是站在太子的立场看事。 贾故作为赵党,有义务了解赵阁老的想法。 此时听孙儿说赵阁老并未拒绝,他便不管事了。 贾故起身准备回西院,瞧见孙儿还眼巴巴的看着,像是想听一听祖父的分析。 贾故却不如他的意,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颊说他,“快回去休息吧,小心明日你父亲问你功课。” 没两日,皇帝旨意通过议政司散向朝里众臣,“内阁赵大学士,公忠体国,特加太子太保、荣禄大夫,赐蟒袍、鸾带,协管詹事府事。兼掌都察院,以肃风纪。钦此。” 旨意由内阁首辅张阁老亲拟,贾故当时在部里看邸报,听闻赵阁老兼掌都察院时,他与右侍郎反应皆是一怔。 等听沈尚书说,这是首辅张阁老举荐的。 贾故旋即矜持的向心情明显不好的右侍郎拈须微笑,他想,张阁老肯把都察院让出来,明显是有放权致仕的打算了。 不过贾故觉得这样也挺好,有人退下来,才能有人上去。 赵阁老一步跃上太子太保,又兼风宪之司,日后最少也能混个次辅的位置。 等贾故回府后,便叫来贾珩,吩咐他说:“别忘了带茂儿去你老岳丈府上道贺。赵老掌了宪台,来年京察,咱们家子弟的考语,便算稳了。” 贾珩见多了父亲为了家中权势汲汲营取的样子,此时听父亲如此势利的说法,他也只是笑说,“岳丈得圣上恩德,儿子是该带一家子去道贺。” 贾故随意点头,心里却忍不住想起自己的前路来。 这时林如海又为黛玉上荣府来了。 他从太湖那里找了两个会调养的婆子。 一个专会炮制药膳,一个擅做调经灸法,说要给黛玉调养。 听闻他的来意,贾故先是一怔,随即失笑。 其实他虽然没有多关注黛玉。 但是他知道,黛玉常陪伴着老太太,又有宜春、惜春陪着说笑,和妯娌几个吃吃喝喝,偶尔由贾璋陪着回家孝顺父亲,日子顺心,不常生气,身体已经好很多了。 但听林妹夫说,这二人皆是在太湖一带颇有名气的送子婆婆。 他是为了贾璋、黛玉夫妻俩生养,才重金派人请上京的。 贾故也只有说让人把这两婆子送黛玉那去的话了, 但他看林妹夫一把年纪了,还操心儿女这些事,实属不容易,就笑着拿往日的承诺说他,“妹夫你放心,我说话算话,日后老三与黛玉若是养住孩子了,就让那孩子姓林,以后供你家先祖。” 林如海顺着贾故的说法想了一下,一时都有泪目。 毕竟贾故的许诺对于一个虽然家里五代单传,还险些传不下去的人家,的确很戳心了。 他心里全是柔软与期盼,又忍不住朝贾故拱手道:“兄长厚意,林某……愧受了。先不说那话,只盼他们小两口先得送子娘娘眷顾,再计余事。” 贾故瞧着他头上的白发,心里只有时光不等人的心酸,便又安慰他说,“会如愿的,璋儿那孩子你知道的,日后还指望你教孙儿呢。” 林如海自从丧子丧妻,便听惯了许多人的安慰。 此时他虽对林家人的寿数不抱希望,但面对妻兄一片心意,他仍是笑说,“那必要严苛些,不能让他和璋儿一样,做起文章,我都要多看一会,才能知道他主论为何。” 贾故就算习惯埋汰儿子了,也听不得这大实话,当着林妹夫的面,他毫不犹豫的替儿子挽尊说,“璋儿虽不通这个,但他有鉴赏能力的,文章做的妙不妙,诗做的好不好,他都是知道的。黛玉做了好诗,他都会夸的。” 林如海想了想女婿奉承人时的殷勤,含蓄点头,“的确,璋儿确实精通于此道。” 林妹夫的话太有深意,贾故不想再和他说老三了,便转了话题,说起赵阁老兼掌都察院的事来,“妹夫多年未动,也该攒些功绩,乘势而上了。” 林如海做左佥都御史有些年了。 之前有升任副都御史、提督地方的机会,他都没去争取。 贾故还想他莫不是不想四处奔波了。 但贾故自己就是个官迷,此时见林妹夫有机会,就忍不住想要劝一劝他。 这几年的安稳,确实让林如海失了上进之心。 听妻兄肺腑之言,他也只是随口应承着,“机会难得,若是有机会,我肯定会顺势而为的。” 贾故见此,也不再劝他。 前世他偶尔看过一些红楼同人文,很多人写若是林如海活着怎么厉害。 在最初的时候,贾故见林妹夫一科得中,成了天子门生,又被钦点做巡盐御史。 他也曾这样想过。 但等他进了京,做了太常寺卿、又做了礼部侍郎,长了见识。 知道礼部和翰林院里到处都是状元、榜眼、探花,京里和地方到处都是圣上钦点的尚书、侍郎、各地封疆大吏。 他对林妹夫就有个明确的认知了。 妹夫虽有才,也有圣上钦点巡盐御史的机遇。 但是红楼里林妹夫是死在巡盐御史任上的,会把自己折在地方官场里的人硬说他活着就能在真正的高位权势里大杀四方,那也太夸张了。 不过他活着,确实能在属于他的地方,占一个位置。 而贾故早就习惯了在赵党和太子党里借势发展自己的势力。 此时提议,不过是惯性想到这了。 但贾故不爱勉强人,内阁张首辅欲退却又为了身后名举棋不定。 此时内阁格局不能代表日后。 若是林妹夫怕被打上赵党烙印,不想借赵阁老往上走,他也是能理解的。 等送走了林妹夫,贾故游刃有余的处理了礼部之事。 就见吴大喜又捧来一封信。 贾故拆开看了,是六姑奶奶贾珊报喜说六女婿武达升官之事。 贾故拿着信同徐夫人笑闺女儿,“一个月前,我先听大女婿说了一遍,我都没声张。她还怕我们不知道,眼巴巴写信回来报喜。” 几个女儿里,贾珊嫁的门第最低,指望不上婆家帮扶。 徐夫人见武达能干有本事出头,便替珊姐儿觉得欢喜。 这个时候,贾故泼冷水,她就说了,“知道老爷办大事的,嘴跟河堤似的,一丝缝不露。只是珊姐儿想让我们欢喜些,哪就让您说风凉话笑她了?” 贾故其实心里也是高兴的。女婿有出息,就证明他当初慧眼识珠,没看错人。 于是他也不跟徐夫人争辩。只吩咐她,“那夫人就替我回封信,告诉她家里早晓得了,都替她欢喜,再封一份贺仪,顺道捎些咱们族产纺织机织的云水纱过去,让她做了衣裳多往外穿,给贾琥那铺子宣传宣传。” 徐夫人对于贾故说的外头的经营都是全盘应下的,但想起贾珊独自在外,她又补充道:“前儿太医来新开了两贴养荣丸,说平常劳累了也能少吃两颗。我拿两盒一便送去叫珊姐儿自己补补。她跟着武达东奔西跑,风里来雨里去,也辛苦。” 贾故点头,眼看徐夫人吩咐人备礼、取笔墨给贾珊回信。 他心里那点得意又浮了上来。 就算武达升官是他自己努力。 可凭他的出身,贾家嫁女。 日后贾故自己也会有个护持寒门的名声。 他望着院外树木繁茂,今岁起已经能感受到的生机,便轻哼起来,“任我风华正茂~任我才智百出~任我四处作为~” 一旁的徐夫人听他那瞎编乱造,没有任何意境的曲调,便找到了家里几个孩子偶尔莫名其妙的自信源头,一时忍不住摇头笑了起来。 第276章 贾珲回京 日子就这样晃晃悠悠又过了一个月。 明绎与贾玥的迎亲船终于慢悠悠驶回来了。 他们去时挂的是华山郡王府和荣府招牌。 回来又多了一道岭南潘的旗帜。 远远望去,便像几色蛟龙,排成一排溯水而来。 船一靠岸,贾琏、贾璋、贾琮三兄弟早候在栈桥。 先是看到华山郡王明绎锦衣玉带、意气风发出舱,随后是郡王妃贾玥缓步而下。 她身后便是以绯红面罩遮脸的新妇了,由两个丫鬟半搀半扶,瞧着竟是个弱柳扶风的。 与他们同船的送亲的,还有潘总督的小儿子潘绍并其妻子,和他们的两个已经成人的侄儿,以及几位族中长辈。 贾琏他们三人先迎郡王、郡王妃,又问了潘家几位长辈好。 贾璋一见两个年轻人,便朗笑招呼道:“京里新到了西域良驹,改日带二位兄弟去溜圈。” 得了两人客气回应后,他身后的贾琮才热络的上前一起说话。 贾琏办事稳妥,忙派人给荣府报信,说接着人了。 又引潘家众人至驿馆小憩,洗漱更衣。 等荣府排开正式相见的仪仗,才将新妇与代父入京的潘绍一行人迎进府中。 老太太端坐荣庆堂,受了潘家诸位晚辈的礼后,即刻当着潘家其他人的面褪下腕上专门戴的羊脂玉镯,塞到新妇手里,亲热的表态说:“好孩子,你远道来京,这镯子权当我这老婆子一点心意,日后与六郎举案齐眉,早生贵子。” 潘家小儿媳妇见老太太主动示好,心里受用,忙笑着带侄女儿再行谢礼,口中连称“亲家老太太厚爱。” 当夜,荣府又办了宴席。 贾珩亲自为潘绍和明绎斟酒,“此番迎亲,得赖你们沿途护持,方才风涛不惊。我代六弟谢你们辛劳,且请满饮此杯。” 潘绍生性豪爽,举杯一饮而尽,又回敬奉承贾家兄弟:“京中繁华,自不必说。难得的是贵府上下一心,治家严整。我父在岭南常道贾家子弟,英才辈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在坐的贾家几人又拿同样的赞语回敬。 在两边互相奉承的气氛里,凡在坐的都十分满意。 酒过三巡,戏班子上来唱《喜成双》。 贾家媳妇里,贾琮媳妇卫氏、贾瑄媳妇和湘云都有孕不能久坐,便凑在一起扶着丫鬟在廊下远远看戏,时不时与黛玉、宜春几个咬耳品评。 徐夫人见场面热闹,便悄声吩咐凤姐和贾珩媳妇:“明日再备两席,请潘家女眷游园子,不可怠慢。” 待晚一些的时候,明绎装潇洒摇着洒金折扇,凑到贾故跟前请功:“岳父,小婿这趟差可算办得风光?” 贾故笑骂一句“油嘴滑舌”,却忍不住捋须点头。 能被他使唤的动的女婿,就是好女婿。 等潘家人休息一日,贾琮、贾茂几个再陪潘家人一起在京里游玩。 潘家都是读书人,少不得要参加诗会,登上城楼,远望御河,有感而发,展现诗才。 潘姑娘则由宜春、黛玉等陪着,到大观园赏花。 因为潘家在京里没住处。 老太太专门请了史家太太来,请她邀潘家姑娘从史家出嫁。 贾故办事,向来不墨迹。 潘家老小已进京,总不能让新娘子再多等,他索性当日便上本奏请:“臣六子贾珲,现任江南织造局钦差督织御史,例无假期。今与岭南总督孙女婚期已至,臣伏乞陛下天恩,准其回京完婚,早日圆老太君心愿成家,彰圣朝孝治。” 贾故本意只是问一问,若圣上不同意,他便准备办了婚事,把新娘子直接送江南去。 谁知他这一问正挠到皇帝痒处。 这两年江南织造局改新式纺织机。 税银是多了,可账目也花。 皇帝今年正月验户部账本时就生疑觉得贾珲年轻,压不住织造局的老油条。 不过是因为新式纺织机是贾故领人来献,之前又有贤德妃父亲在江西之事。 皇帝愿意多给荣府一点颜面,便是起了换人整顿织造局的心思,也没有直接调任。 如今贾故为贾珲请休正合他意。 皇帝朱笔特批,特例给假半月,准其回京完婚。待喜事毕,即返苏州交代职任,不得耽延。 于是,荣府信使加急南下,不到五日,黄昏之前,贾珲便随官船抵码头。 荣府里休假的贾玮乘快马去接六弟。 而贾故这边,也有刘尚书请吃茶,贺喜他说,“贾家门第鼎盛,竟能请动恩假完婚,也算近年罕有的体面。” 他倒是诚意贺喜,但贾故这时真有点怀疑圣上干脆痛快的天恩里,是不是藏着什么。 特别是,圣上说,待喜事毕,要贾珲回苏州交代职任。 真的很像给纪委交代的意思啊! 贾故想着珲儿去织造局是太子的意思,后头有人托底,嘴上就随意拿圣上恩德敷衍起来,“那是旁人未曾这样请求过,圣上待下向来宽仁体恤,贾府上下深沐皇恩,不胜感激。” 贾家一贤德妃、一东宫侧妃、一郡王妃,贾故要说起深沐皇恩,刘尚书就没什么和他好说得了。 他只提醒贾故道,“王阁老那人你知道的,之前查兵部、京营,这会又查户部,你可得看着你家小子一点,别以为有太子庇护,就乱来。” 内阁几位阁老,贾故最怵的,就是这王阁老了。 还是没少和赵阁老私底下抱怨的那种怵。 这时听刘尚书提醒,贾故当真就有一种珲儿做错了事,等着王阁老抓他审判的错觉。 便是贾故多年精修表情管理,此刻他也忍不住皱起眉头,问刘尚书说,“户部里盐税和漕运、海贸那都是大头,就算查账也得先查这两处?” 刘尚书嘿嘿一笑,“新式纺织机如今铺展开来了,谁不想来分一杯羹? 你留意着吧!当初纺织机督造完工,你二哥贤德妃娘娘亲爹都能被踢出去,如今纺织机之事已经稳妥,你怎么确定别人不会来摘桃子?” 贾故这时也想明白了,他猜王阁老此时出手查户部,显然是皇帝想换人摘桃子。 看在贤德妃和小皇子得面子上。 贾家让出桃子还能换一段更好的路呢! 但如今小伙伴摇身一变,成了吏部尚书,端得架势那叫一个稳重。 在气势非凡的刘尚书面前,贾故要面子,肯定不能表现出汲汲营取的那副嘴脸。 他便假装犹豫惊讶,逗刘尚书说,“不会吧?王阁老瞧着不像这样的人。” 刘尚书正经跟他说是事呢!不是让他乱攀扯的。 好在如今刘尚书被权势养出来一身好气度,很轻易的忍住了,没他一个白眼,只有语气里透露出对他不着调的不满,“王阁老位高权重,当然看不上这三瓜两枣。我是说,其他人!” 其他人? 天下能光明正大从贾家和太子碗里抢肉的能有几家? 贾故心里还是有数的。 但刘尚书好意提醒,贾故便慎重道谢道,“您老好心,我都知晓了。若是上头有意,让纺织机事宜离了贾家的手,到时候还得求您给个前程。” 别看刘尚书最近架势端的好,但他行事可小心谨慎了,他可不能明目张胆的给太子的人谋前程,便是面对贾故这个知道老底的亲家,他也是连连摆手,“快别打趣我了,我就随口提醒一句,太子府出来的人,哪需要求到我身上来?” 第277章 贾珲未来 刘尚书不提这个还好,提起来贾故就气。 谁不知道珲儿从出仕起,一路靠太子举荐,是贾家明确送到东宫手上的太子一党。 偏褚家养了个眼瞎的。 贾故倒想对他下手教训一二,但满朝文武都知道褚三做了什么蠢事。 若他真出事,贾家就是头一个被怀疑的。 这会太子离至尊之位还早,若是褚、贾两家先斗起来了。 先让人觉得只顾私利、不能以大局为重的必是在朝内多吃多占的贾家。 贾故为了全家安稳,如今只能先叫夏家得了名分已定的好处,内里还是有些遗憾的。 此时面对刘尚书这个老友,他就忍不住抱怨起来了,“褚家倒是什么都不用做,就安享富贵了。临亲王爷可真是的,白给人做嫁衣,难不成日后还能给他家多封几个亲王?” 刘尚书可没贾故的烦恼,没有交集他堂堂吏部天官也不能在背后议论一朝亲王。 他只笑着揶揄贾故,“道生啊,凡事有好有坏,你总不能只占好处?” 贾故自己也知道谨慎,平日便是对沈尚书都是修闭口禅的。 今日不过是在老刘面前才多说两句,此时听他不接话,贾故便转了口风,正式邀请他,“我家六儿婚期已定,您老到时候带嫂夫人一起来吃喜酒。” 刘尚书欣然同意,“肯定要去的,夫人在家把给艽哥儿进学的新衣笔墨都备了几套,就等着当面给外孙了。” 贾故与刘尚书常见,有话当时就说了,此时再无其他事情,便主动辞行了,“那就好,我先回去瞧一眼我家那六小子,把织造局的事先给他打个底。” 刘尚书也耽误他办正事,便说,“你去吧。” 贾故先行一步,回了荣府,却不见贾珲,一问才知,他先去东宫了。 贾故作为老父亲的慈爱提点之心无处发泄,顿时觉得儿大不由娘这话是对的。 等稍晚的时候,贾珲回来,贾故又听他主动说,“父亲,太子殿下的意思是,圣上要借查织造局的账换主事的人了,让儿子成婚后先换个地方。 儿子做这个钦差督织御史时,心里便有准备,无论是巡盐御史还是各道监察使皆是到任便换位置。儿子如今在织造局亦是如此,今日殿下与儿子说时,儿子主动提了川陕一道。 咱们家在地方的本盘就这处与金陵,比起插手别处引起争议,不如将自己的地方监管住,莫要出了湘系旧事。” 贾故瞧着许久不见,已经是个大人不需要老父亲操心的六儿。一时不知道该是欣慰,还是失落。 只能向拍他兄长一样,拍一拍他的肩膀,对他说,“吾儿长大了,你二嫂的父亲,在那任节度使,你去之前,先让你二哥给通个信,莫要搞什么突击查案,把咱们家底搅没了的事。” 贾珲本就不是激进,急着拿姻亲立功之人,他像父亲保证道,“儿子就去一任过渡,等织造局稳定下来了,圣上目光挪开了,儿子还有其他打算!” 贾故这个做老父亲的怎么可能就听他一言两语就放心? 他又仔细叮嘱儿子说,“等明日,你先跟你大哥去赵阁老府上拜访,他如今兼理都察院事。便是太子想要插手都察院安排,都要先过他这关。 你不能因为有太子谕令,便不懂规矩。 等他知晓了,再让你大哥带你去拜访左都御史,县官不如现管,你去拜访他,他也许不会帮你。但你要不去,日后有麻烦了可不好说。 等这两处拜访完了,你就跟你三哥去你林姑父府上拜访。他在都察院多年,曾做过陕西道御史,还监察过陕西粮道自缢的大案,你多去和他讨教,监察御史该如何和地方相处。” 贾珲也想办好差事的,面对父亲叮嘱一一点头应下,等到贾故再无其他教的了,他才说,“我在织造局的时候,潘家岳父那边给儿子递了信,说是潘总督夫人身体有旧疾,想儿子在外为官时,将媳妇带着,早日生下子嗣,圆她老人家心愿。” 贾故摇头笑了,这话若真是总督夫人意思,也该总督夫人向徐夫人提的。 但关于儿子们的妻家如何处事,贾故向来只与他们家的话事人说话。 此时他也只教儿子,“你岳丈,不是潘家下一代话事人。他使信给你的无论是私情还是公事,你都要站在你自己的角度,拿捏好分寸。” 不过贾故又想到被自己当亲儿子使唤的王行和明绎,他怕贾珲看多了有样学样,便又温声和他解释道,“你迎春姐夫那,是他跟着你爹我后头升官,已经成了贾某人的同党了,所以才能把贾家的事当自己的办。 你五姐夫那,他是郡王爷,抄九族都抄不到他头上,他就爱带着你五姐姐凑个热闹。你是给太子殿下办事的,别跟他学乱学。” 贾珲和潘家人才初次见面,并不亲近,对于父亲的担忧,他都笑着应下,只说,“儿子都听父亲吩咐。” 面对如此懂事的儿子,贾故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六儿的脸。 见他一个青年小伙,乖乖站在父亲面前,任父亲捏脸,贾故心情又更好了些。 甚至有点遗憾,在他小时候,没有日日抱着他去向老友炫耀。 但这个遗憾可以弥补。 等贾珲被徐夫人那边以试婚服的理由叫走后,贾故又亲笔给亲家兼老友钱守仁写信,告诉他,自己的出息又乖巧的六儿准备过去了。 让他认真照顾,最好能送点功绩来。 但是贾故的好心情并未持续多久。 贾琏又给他找事了。 王仁赌钱。 把王家做祖产的百亩良田庄子输了。 他亲爹王子胜一气之下,中风了。 如今王家主事的人是王子胜,下一代是不争气的王仁。 他们当初倒是听贾故劝,在族里找了两个好学之人供养着。 但他们都不是本家出身。 如今这一出闹出来,王家算是要垮了。 贾故得消息的时候,王夫人已经带着王熙凤和宝玉一起去王家了。 这本和贾故无关。 贾故又不是跟王子腾玩的。 他入仕起便是西北流官,先托了镇西将军照拂,姻亲也是西北当地的流官。 后头又跟着当初还是巡抚的赵阁老接触宗室、国舅一家,成了外戚党。 回京之后,也是为官的属衙也是太常寺、礼部这样掌管礼祭、清流混杂的地方。 换句话说,就算王子腾领着兵部、京营一路,还有金陵四族的班底入阁。 贾故都不能算是他的人。 但是她们回来时,王夫人同老太太说,“府里乱糟糟的,二嫂自二哥去了,就带伺候的人搬熙鸾侄女的外宅里了,并不回来管事。大嫂溺爱孩子,拿王仁那糊涂种子不成。主家没个能人,下头办事都敷衍起来,媳妇只能把凤姐留下替他们支撑着。” 老太太对于当初已经明确入阁的王家落得现在无人支应的地步十分唏嘘。 甚至因为想起荣国公去世的那几年,还有些同情。 她对王夫人说,“王家舅老爷当初在时,没少顾着娘娘那头。如今他们如此,让凤姐回去撑着也是应该的。” 第278章 贾珲婚事前 老太太倒好通融,但再有几日,就是贾珲的成亲之日了。 荣府上下媳妇多,但碍着贾故曾发话说家里爵位祖产都是长房的,公中内务之事大家便都是任由凤姐这个长房媳妇拿主意的。 此时凤姐一走,家里还有四个孕妇,其中一个还是贾琏房里的,她们的份例都是单独来的。 贾珲婚事是赵氏主管,倒不慌乱。 但几大家子的事,黛玉同贾玮媳妇匆忙顶上,竟有些忙乱,好在并没有出错,还叫老太太借机夸了她们。 贾玮媳妇喜欢哄人,得了老太太夸赞,便好话不要钱的哄老太太,一会说,有老太太做定海神针,咱们才乱不了。 一会说老太太福气大,府里才有如今光景,喜事连连。 乐的老太太拉住她的手,满口夸赞,“往日你婆母把你藏着了,今日才知道,你是咱们家凤辣子第二,又会说话,又会办事,真真的伶俐人。” 徐夫人在一旁含蓄微笑,她当初可不就是看琏儿媳妇哄老太太哄的好,才照着她模样,给自己找的儿媳妇嘛! 而贾玮媳妇又拉着黛玉说,“那可不,只瞧咱们妯娌几个,就知道好媳妇都聚咱们家了,可见这里是洞天福地,老太太您是福禄寿十全老人,咱们家老爷太太也是家里的定海神针。往后孙媳妇就跟您,跟太太一起享福。” 不要钱的好话听的老太太直乐,顺手就把前日外头送来的金怀表塞给了贾玮媳妇,“瞧你这好一番话,若不拿点东西堵你嘴,老太太我就少了福气似的。” 贾玮媳妇喜笑颜开的捧着金怀表继续奉承老太太,还不忘带着夸夸徐夫人和黛玉。 徐夫人带着自己亲选的滤镜,在一旁听着,只觉得心满意足。 偏贾琏这时还来给贾故找事,想求他托人参奏一本,让赌坊不要再去王家找事了。 贾故没好气的说他,“有道是赌狗没良心,你这样帮他平事,也不想想,若是咱们家底子落了,他会不会把你闺女儿卖了抵债。” 贾琏觉得王仁虽人品不好,但在他面前还是有规矩的,他谄媚的向三叔笑道,“瞧三叔说的,巧姐儿是他亲外甥女,他岂能如此狠毒?” 贾琏如今已经不是青年小子了。 贾故现在喜爱有能耐的年轻人,对他这张脸祛魅了。 见他凑过来笑的贼眉鼠眼,就有点嫌弃,直接说他,“不管他有没有良心,你管他今日,难道还能管他一辈子?勤郡王家那是有朝廷俸禄、御赐皇庄,家底厚,经得起折腾。 咱们荣府人多底子早腾干净了。就算族里这两年赚了点,那也是大家一起分的。 你媳妇舍不得家里血脉情亲,但你一个当家的,日后免不了奉养父母、照顾兄弟、教养自己儿女,是亲是疏,还是要早做打算。” 贾琏在最好说话的三叔这里受了一番教训,也不敢再和家里其他人提了。 没两日,趁着珲弟成婚的由头,又将凤姐接回来了。 倒是徐夫人担心,“当初贾家没在京里说的上话的主事人,是王家站出来以金陵四家的名头顶住了,还撑着咱们家出了一个娘娘。若是太冷漠了,怕旁人看着不好,以后与咱们家来往也有保留。” 这世道,就讲究个人情来往。 徐夫人一番也并不是没有道理。 至少贾故是愿意在自己一些姻亲关系里,表现自己有情义的这一面的。 等第二天的时候,贾故便提酒去找赵阁老叹气,说起自己愿意照顾王家姻亲晚辈,但是奈何他们不争气的为难来了。 赵阁老当然不在乎王家如何。 对于贾故的‘有心无力’他也只是安慰道,“道生你就是心软,但子嗣不争气,扶不起来,咱们也没办法。只能记这一笔,等到日后他们撑起家业来,看在父辈的面上,拉他们一把,也算尽了旧情。” 贾故认真听完赵阁老的话,觉得自己目的达到了。就转而热心起赵阁老的家事,“我前日听茂儿说,他赵家表兄进学成了秀才公?以后若中了状元,让他来贾叔公手底下办事,您老知道的,我就爱这种学问人。” 孙儿开始继承父辈之路,赵阁老也是高兴的。 但面对贾故,他还要嫌弃一下,“你快别耽搁我家那小的了,当初你家贾珲,你不是要让他考进士吗?那日女婿带来我考教了他一番,是个有探花资质的人才,都叫你四处经营给耽搁了!” 贾故一听,赵阁老对珲儿印象竟如此好,忙上赶着说,“哎呀,您才是识良驹的伯乐啊!我家珲儿到都察院听事,我算是放心了。” 便是习惯了贾故这番打蛇上棍的作态,赵阁老有时候也觉得无奈又好笑。 他亲昵的说贾故,“道生你呀,都是礼部侍郎了,竟然是如此。若不是在外人面前还有几分稳重,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好了。” 贾故就是故意在赵阁老面前表现出需要提点、需要提拔,并且十分相信赵阁老来做自己一家引路人的样子。 赵阁老如今的亲近,都是他该得的。 他做出一副满不在乎里透出几分认真的样子说,“都是因为有您在,我才能松口气,不需要像在外人面前一样端着的。我可打心底里想您好的,您老可不能有了新人忘旧人!” 赵阁老看他一把年纪,还说这样的话,不免失笑,“哪来的新人旧人?就算刘尚书,他也是亲近王阁老的!” 可贾故先头为了六儿的前途都打听清楚了,他假装叹气道,“我都知道了,您大女婿,如今出息了,有人提名他做河南巡抚兼都察院右都御史!如此一来,岂不是把我这个糟老头子比下去了。” 赵阁老没想到贾故提的是这个。 其实他大女婿这提名,只是当地看赵阁老面子上示好罢了。 他摇头笑说,“难呐!圣上的意思是从京里派人去。你想想,哪家主官是不通过京里就从副官升上去的?他们自己在地方做的好,便能升了官,要咱们在京里做什么?” 贾故就知道。 底下人想给内阁面子,但还有圣上这一头。 咱们圣上,超擅长平衡之道的。 贾故换了一副替人遗憾的表情,但口中却说,“也不知道京里哪位同僚有幸,能出去攒些资历,像我这样,只能眼看着了。” 其实圣上如今并没有明确点名想让谁出去。 主要是章阁老和王阁老二位的冲突。 章阁老管着刑部、工部。 这两部的主官一坐就是十几年,底下副官调动也难。 眼看着刑部裴尚书对入阁不抱希望,想要过两年平安落地了, 他们这里也在争取机会多攒些外任的资历。 对于章阁老来说,能让自己手底下人转一圈回来做主官最好,好沟通,不麻烦。 但王阁老拿着兵部,而巡抚为了掌一方军政大权,一般都会兼任右都御史和兵部侍郎。 他如今奉了圣命监理户部,事情繁多。并不想给其他人机会在他好不容易捋顺的兵事上作为。 赵阁老才兼管都察院和詹事府,并不想去凑这份热闹。 他也不和贾故说内阁细情,只和他保证说,“只看你家贾珲在织造局办事,还是能让人放心的。孩子都是要放出去成长的,有咱们托底,道生你尽管放手让他作为。” 贾故做老父亲的,要的也不过是这份保证。他笑说,“正该如此。” 第279章 贾珲成婚 待到成亲正日。 如今贾家又有银子花了。 直接在府外设了不收礼的喜棚席面,任走过路过的人来沾喜气。 京中王公以下,车轿填巷。荣府里红灯高挂,锣鼓未歇,游廊下花香与酒气混在一处,连风都是喜气洋洋的。 贾珲的喜事把整座府邸搅得热火朝天,最忙的却是贾琏夫妻俩。 有太子殿下亲至的荣恩,她们又是迎客、又是排席、又是照看戏班灯彩,脚不沾地,脸上却不见半分倦色,反倒愈发精神。 有他们二人在,其他人都能歇歇了。 等新人交拜礼后,门外忽报:“太子殿下、太子妃驾到——” 贾赦、贾故率子侄迎出大门外。 来客里有郑亲王世子、明绎夫妻、赵阁老、沈尚书、刘尚书和贾雨村、几部侍郎、还有王行等人。 他们也跟着出迎。 只见太子朱袍玉带,扶褚太子妃缓步而入。 他们身后八名内侍皆抬着描金捧盒,打头的便是如意两柄。 后头是东珠、蜀锦、金玉之物等新人能用到的内府贡品。 太子笑对领头迎他的华山郡王、贾赦、贾故道,“孤视六郎为贤弟,今日他成亲,便是孤的喜事。些许薄礼,聊添喜意。” 贾故作为父亲,代子躬身接过,命人抬入中堂,又亲自引太子入上席。 太子妃那边,则由郑亲王世子妃、华山郡王妃贾玥并南安郡王妃、保龄侯夫人、王夫人、徐夫人一起请去了女客位置。 太子在前厅止步,举杯向方才一同起身相迎,不敢落座的客人笑道:“今日荣府喜事,诸公不必拘礼。” 说罢先饮半盏,余者才由郑亲王世子和赵阁老领着一起举杯同贺。 待礼毕,贾故陪太子转至前厅后座,屏退左右,才拱手一揖道:“殿下日理万机,今日竟亲自驾临,荣府上下深感恩德。” 太子听惯了这样的话,含笑虚扶他道:“贾侍郎言重。孤早前就说了要送重礼来,贾侍郎待东宫真心,六郎为孤办事,侧妃又惦记着家里,孤该来贺喜的。” 今日夏家府上,荣王妃之母鸿胪寺夫人也来吃喜酒了。贾故还不知道太子妃那头,家里要怎么面子上糊弄呢。 当着太子的面,他只能说,“殿下放心,老臣教导六郎,不负殿下恩德。” 太子点头,他也该清楚,自己在荣府大家都拘谨。 他坐了片刻,与赵阁老、沈、刘、贾几位尚书、与贾府亲近的几位王公侯门第男客说了一会话后。 贾珲来敬酒后,太子便道:“东宫有事,孤就不叨扰了。” 说罢,他便携太子妃一起起驾。 贾故率子侄女婿亲友送至仪门,再回到中堂,喜鼓、戏曲重开。 又见明绎替他们举杯邀客道,“今日蒙太子殿下亲临,荣府蓬荜生辉!诸公,请满饮此杯,共祝新人百年偕老,亦祝我朝河清海晏!” 众宾客轰然应诺,琥珀酒液映着花烛,贾故摇头笑着看那个在郑亲王世子无奈的表情里,把自己当荣府主人家的五女婿。 这时赵阁老几位也来和贾故这个真正的主人家告辞了。 瞧着华山郡王拉着贾珲、贾璟一起朝人敬酒,刘尚书先取笑贾故说,“道生,你这女婿找的好,是个能给你家顶门立户的。” 贾故一眼看见赵阁老、沈尚书都忍不住莞尔一笑。便做了得意样子回刘尚书,“那可不,选女婿就要选这样的,日后再有机会,您老可得学这点。” 刘尚书听他言语,当即转头和赵阁老说,“您老瞧见没,他贾道生今儿教咱们使唤女婿!日后若是他心疼儿子,您可不要理他。” 赵阁老也笑着附和刘尚书说,“那是,你也不要心疼他家老五!” 等刘尚书矜持点头,派人去叫女婿贾瑄。 这时贾故又说,“好了,我巴不得今儿你们二位把自个女婿领家里去,改日他们吃了你们的粮,用了你们的银钱,可不要找我要。” 他说完,几人又是一齐笑来。 等贾瑄莫名其妙的被小厮喊来,贾故已经带着贾珩送他岳父走了。 贾茂被母亲派来跟在祖父、外祖身后。 在他心里,外祖、祖父都是朝中重臣,说的该是忧国忧民的大事,本还想偷学一二见解。 结果听几位长辈只说了点口水事,便一起笑了,还白让五叔跑了一趟,他心里竟有点幻灭。 等外祖走了,他偷摸和父亲说了自己心中感受。 他的父亲贾珩心里看自己笨蛋弟弟时的无奈。 贾珩对儿子说,“婚宴人多口杂,不该是谈正事的地方。” 贾茂强行和父亲辩解,“儿子看史书,机会都在瞬间,就该在人多有掩护处,快速交换信息,做出决定,为身家性命拼上一把。” 贾珩一脸麻木,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他顿时熟练的揪住儿子耳朵,“正经时候,少看杂书。” 贾茂被亲爹制裁,忍不住呼唤他的小伙伴小七叔。 贾璟才冲上来,就看见大哥目光炯炯的看向自己,赶紧脚底抹油遛了。 他身后还有三个没溜的贾琮、贾环、贾兰,这三也是被贾珩管教长大。 下意识站的端端正正,等待大哥的教导临幸。 贾珩又不是古板之人,没有在大喜日子给人添堵的毛病,看在弟弟侄儿的面上,给了儿子面子。 他松手朝贾茂笑了笑,温和说他,“好了,去和你琮叔、环叔、兰弟吃酒去吧。” 贾茂可不觉得亲爹今日放过他,等于日后放过他。 但他急着声讨刚跑的飞快的小七叔,此时也不敢再和父亲胡扯。 他转头一看琮叔、环叔,都不是能和他一起声讨小七叔的人。 只有兰弟,看着能听话的站他身后壮势。贾茂毫不犹豫的略过琮叔、环叔,一把扯着贾兰衣袖便一起跑了。 这时已是傍晚,新房那边才热闹静了点。 刚从前厅撤回来的贾瑄拉着媳妇金穗,携了儿子贾艽,兴冲冲准备溜进贾珲院子闹新人。 他们一家三口才刚转过游廊,就被得了消息的徐夫人逮住了。 徐夫人一把抓住某个当了父亲却没有一点自觉长辈样子的儿子,怕吓着新妇,她还特意把他拉远了才骂他,“你媳妇怀着孕呢!不住好好扶着她,护着她,别叫人多挤着她,一天乱跑什么?” 贾瑄觉得冤枉,刚亲爹和岳父莫名其妙叫自己去前厅,又转头走了他都没这么冤枉,他张口就是辩解,“儿子拉着媳妇呢,没松手,就是带她看看热闹。” 徐夫人一把揪住儿子耳朵,正要再骂骂这打马虎眼的儿子,却见他怕自己举手累着,故意弯腰,把头凑自己跟前,一时又心软。 这儿子可贴心孝顺了。 徐夫人忙给贾瑄揉了揉耳朵,轻声和她说,“带你媳妇、儿子去玩吧,护着她两点,别往人多的地方凑。” 贾瑄连忙点头。 等徐夫人带人走了,他却挤着眼睛和金穗说,“瞧见了吧,母亲才不舍得多骂我呢。” 金穗笑着拉起儿子,“五爷说的是,咱们快走吧,等会母亲又回来了!” 第280章 贾珲出京 贾故从游廊走过,撞见他们一家的时候。 就见老五贾瑄呲个大牙傻乐,嘴里说迎亲的时候,他偷偷给潘家兄弟支招堵门,还抢了两份喜钱,等下还要灌六弟酒的话。 贾故也不知道老五一天傻乐什么,只觉得他过分活泼了。 却见老五媳妇金穗脸上也是喜笑颜开,说新媳妇面嫩最好逗了,一说脸就红,比黛玉当初还爱害羞。 他们跟前还有孙儿贾艽,儿媳也挺着初显的身孕。 贾故站定瞧了一会,只觉得老五他也不是一个人傻乐,是夫妻俩都只知道傻乐。 而贾瑄一扭头瞧见父亲,忙带着妻儿上前请安,可眉眼间的喜气仍止不住,“给父亲请安!今日六弟大喜!您老以后就享儿孙福吧!是吧?艽儿?” 说着,他还拍了一下儿子的后脑勺。 贾故听他说得眉飞色舞,忍不住抬手想敲他,但看在他媳妇又有身孕的份上,只低哼一声说他:“别拍老夫孙儿,你呀,当父亲了,还不稳重点!快扶好你媳妇。” 说罢,贾故又觉得不能让孙儿也长成他爹娘这番没心没肺傻乐混日子的模样。 本着一家子就该有个聪明人的想法,贾故慈爱的弯下腰,一手牵过孙儿贾艽,把满腔对子孙的疼爱都给了他,“艽儿跟祖父走。” 贾艽见祖父帮自己,乖乖握住祖父的手,还回头冲父亲扮了个鬼脸。 贾瑄不以为然,还乐得清闲,笑嘻嘻把儿子往父亲身前一送,口中还不忘给亲爹说,“让艽儿代儿子孝顺您老,晚上的时候,您让人送到三哥三嫂那里就行了。” 贾故听他竟要做甩手掌柜,又要说他,“别喝的不醒事了,闹腾起来小心我抽你!” 贾瑄嘴里一连声应着“是是是”,望着父亲领儿子远去的背影,还是忍不住咧嘴直乐。 今日六弟大喜,家族兴盛,自己媳妇又有身孕,喜上加喜,怎能不高兴? 他丝毫不知,老父亲贾故是怎样抱着不指望儿子顶天立地的无奈心情走的。 等贾故带着贾艽转过月洞门,假山遮日,一带花径蜿蜒。 他刚打算走个近路往外院去,忽见前头老四贾玮两口子的背影。 还听到贾玮巴巴的说,“我在外头那几年,爹压根没惦记过我的婚事。五弟成婚都有孩子了,才办了我的。” “您可是在西北有看好的姑娘了?”陈氏的嗓音软婉,带着低落,“若非如此,妾身就遇不上心爱的夫君了。我仰慕夫君,夫君岂能忍心不管我。” 她说话间,贾玮已感动得凑近,两人肩摩袂接,几乎额头相抵,浑然忘了身在何处。 要看他们大庭广众之下,都要目中无人的挨一起了。 贾故一点都不能理解这夫妻俩的情趣,只重重咳了一声,没好气的出声问他,“你觉得爹偏心?” 小两口如梦初醒,慌忙分开。 贾玮回身见是父亲,顿时矮了半截,垂首嗫嚅:“不敢觉得爹偏心……” 看他那样,贾故手痒想要教训他。 “不敢?”贾故眉一挑,手才抬起,就见让他大开眼界的儿媳陈氏笑吟吟弯下腰,对孙儿贾艽张开手臂说:“艽哥儿,跟四伯娘去找弟弟玩儿,好不好?伯娘那有糖果子吃。” 贾艽抬头望祖父,见祖父不反对,便脆生生应:“好!” 儿媳的面子须得给,贾故只得收回半空的手。 偏偏贾玮还不知死活,满眼感激地凝视媳妇,一副‘我妻救我’的痴相。 贾故看得牙痒,冷哼一声,懒得再理这被鬼迷心窍糊弄住的笨儿子,一甩袖,带着必须把老四、老五家的孙儿交给老大管的念头转身独自离去。 此时喜宴差不多散完了,前院花厅上灯火犹明。 贾故回了前院后,潘总督的幼子潘绍领着两个侄儿上前,给贾故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谢礼:“老世伯,此番送嫁,家父原叫晚辈两个侄儿随行见识。 大侄已中乡试,想留在京里搏一搏下科春闱。二侄才十六,打算进国子监读书。” 贾故看了一眼潘绍身后兄弟俩,皆是年轻人的意气风发。 潘总督年纪在这,是该培养孙儿了。 贾故捋须微笑,这两个送入京的潘家子弟该就是潘家培养的下一代。 既然成了姻亲,下一代之间的交好必不可免。 他和煦道:“京师地面大,有人作伴才好。 老夫那行七的小儿贾璟,正在国子监做监生,平日也缺个同窗切磋。 令侄若不嫌弃,便与璟儿同住一舍,互相砥砺,也算远道而来有个照应。” 潘绍带着侄儿连忙再拜称道:“多谢世伯关怀。” 对于有分寸的晚辈,贾故向来是愿意做慈爱长辈的。他又抬手命人取来两枚青玉镇纸,分赠兄弟,说了两句客套话,“国子监里功课繁重,愿你们兄弟并贾家子弟,砥砺相长,莫负京师春晖。” 大婚结束,潘家各有安置。 贾珲的半月京假,也眨眼便尽。 他先奉旨返江南织造局,圣人新遣御史已等在苏州,要与他交割旧务。 等他再次回京领公务时,身份便成了从五品的陕西道监察御史。 等贾珲从吏部受了新任,又去都察院与左都御史叙职过后,准备回家与长辈辞行时,同在都察院的林如海不忘殷殷叮嘱他:“御史出京,号曰‘代巡’。凡审录罪囚,须再刷案卷,一字出入,皆关生死。 坛场祭祀,墙宇祭器,俱要躬亲省视。抚恤孤老,巡视仓库,查算钱粮,以厘毫计。勉励学校,表扬善类,翦除豪蠹,以正风俗,振纲纪。此七事,缺一便愧对‘风宪’二字。” 贾珲肃然受教,一一铭记。 而贾故却怕贾珲因为东宫举荐,行事便全是私心出了差错,等贾珲回来后,独留他在外书房,同样殷殷叮嘱道“珲儿,你明日便赴道差,为父只再告诫一句,一些阴私、失格之事,万万沾不得。 纵是太子授意,亦不可盲从。 我贾家门第,已历数代,你兄长们皆以实绩立身,你便是东宫之人,也不能为了媚上抛弃为人臣的风骨。” 贾珲本就是因为太子不曾为了陷害晋王置百姓而不顾,才臣服东宫。 此时垂手聆听父亲教诲,他便坚定答道:“父亲放心,儿子此行,凡所弹劾,凭实据,凡所荐举,看政绩。 太子若有差池,儿子亦当不徇私,以全贾氏清名。” 贾故凝视他良久,心里又怕他过于刚直,遭人记恨,当真是哪哪都不放心。 但儿子出京办差已成定局,贾故面对儿子只能缓缓点头,勉强安慰自己也算给他鼓劲的说道,“你林姑丈当年在陕西道做监察御史,结果陕西粮道就那样自尽了,虽然最后查出来是吏部这边逼死了人。但你林姑父回京后就多年未挪动位置。 后来又有湘系大案,最初事涉背后有阁老支持的一方巡抚。都察院林林总总的御史加起来快百号人,最后却又到了你林姑父手里。 那事之后,父亲就怀疑,都察院内上下给你林姑父的定位是不是专管此内事的冤大头。 但时至今日,见你林姑父依然洒脱,为父又觉得,若行事如你林姑父一身清名风骨在,也没什么不好。 若是你日后不慎,被人套牢,如你林姑父一般成了一个行得正、坐得稳,半夜敲门心不惊的硬骨头。 为父也能接受,甚至在百年之后,还能于贾家先祖和你祖父说,我贾道生虽一生为名利汲汲营取,但我的儿子不负为人臣之名。” 贾珲与几位兄长们不同,自幼有些自己的道理。 此时听父亲如此支持自己,他眼神熠熠生辉,直直点头道,“便是在太子面前,儿子也说过,愿做正直贤臣,辅佐明君。” 好了,他只用一句话,就让贾故知道了儿子和太子怎么相处了。 贾故以自己对太子的看法,这位殿下虽然极想成为像圣上那样游刃有余的谋算握天下权柄的至尊,但他可能还真吃被贤臣辅佐的明君这一套。 或者说,只要想做明君的,都对臣子奉自己为明君感兴趣。 这也让贾故放心了一些。 至少现在看来,太子品格没有大问题,儿子品格处事也没有问题。 更重要的事,他们这对被贾故凑一起的君臣相处没有问题。 贾故欣慰笑道,“好了,去内院和你母亲、姨娘辞行吧。” 内院里,贾珲那只通体漆黑、四蹄雪白,名唤乌云踏雪的老猫,往日跟着贾珲住国子监、去江南。 近日却一直懒洋洋地趴在西院穿堂门槛,尾巴一甩一甩。 前一日,它不知道从哪带回来了两只巴掌大的小猫,一黑一白。 当初它还喜欢贾玮媳妇的陪嫁猫呢。 但贾珲去江南织造局的时候,拆喵姻缘,强制把乌云踏雪带走了。 乌云踏雪是一只有灵性,甚至懂抓老鼠养主人的好猫。 它可能从没有媳妇的主人这里得到启发。 知道自己作为主人最爱的喵,不能抛下没有媳妇的主人去找自个媳妇。 所以这次贾珲带它回来时,它就封情锁爱,不再追求其他喵了。 管洒扫的婆子们稀罕它的灵性,围在廊下嘀咕:“老猫通灵,知道自己寿数快到了,寻两个小崽子回来守家。” 这话正好落在回内院和母亲姨娘辞行的贾珲耳里,他怔了一会。 等婆子散了都没回神。 而乌云踏雪见他来,才起身带着小猫仔绕着他脚踝蹭了一圈,可能是今日份的小鱼干有点咸,它嗓子沙哑地“喵”了一声。 这声落在贾珲耳里,好像真的在说告别之语。 贾珲蹲身抱起老猫,只觉它抱起来沉稳而吃力。 老猫在贾珲眯眼,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尾巴轻轻扫过他手腕,像旧时一样,只是力道软了许多。 贾珲一时泪目,这些年,乌云踏雪一直陪伴着他,已经胜似家人了。 他没看那两个小猫仔,只抱着乌云踏雪去和徐夫人说,“儿子怕乌云踏雪没的时候,见不着儿子,想把乌云踏雪带着一起去上任。” 徐夫人听他要把猫带去陕西,先是一愣,继而点头:“也好。乌云踏雪原是咱们从兴元府带回来的,如今陪你巡按陕西,也算荣归。” 新婚的潘娘子已经从婆家许多人口中得知了夫君有多喜爱乌云踏雪,此时更是柔声应和:“夫君放心,路上我会照顾它的。” 等送走贾珲夫妻。 贾故却听说荣宁国府后街贾家族人处,这几日比往常热闹许多。 自从贾珀在京郊弄起纺织厂,族里几家穷亲戚得了贾蓉、贾琏代表宁荣二府的示意,便像春草见雨,呼啦啦围了上去。 他们跟着在贾珀身后挣钱,多多少少都攒下一份家当。 如今他们腰里鼓了,说话也响,家底厚的便先后来给老太太请辞,要搬离后街去自开门户。 第一家便是贾芹一家。 贾芹他娘面对老太太,亦是满面红光,“托老太太府里给的恩德,和珀兄弟的福,咱们家在朝阳门外盘了间两间门脸的绸缎铺,往后前店后仓,自己做起掌柜来! 今日要举家过去了,特来请老太太赏脸,给铺子题个字号。” 第二家是贾菖,他一向闷声不响,这回也咧着嘴笑:“府上和老太太恩德,让咱们知道了一族之人,该互相帮助的。如今曾孙家里攒了四百两,便想把在后街的宅子留给有需要的族人住。 咱自个在前门里头买了座小三进,青砖黛瓦,带个小跨院。想着把爹娘接出来,享两日清福。” 两家人言语里,都是荣府恩德,他们才有如今的好日子。 听得老太太连声说好,又说,“咱们族里子弟肯上进,比给我拜寿还强。”更不忘吩咐凤姐:“别叫他们空手出去,每家封一百两仪程,图个吉利。” 如今公中有银子,族人又肯自立,日后不用他们做主支的贴补,凤姐忙笑着应下,即刻命平儿称银子,用大红绣金袱子包好,又各添一些做贺礼。 她亲自送出来,嘴里还打趣:“芹哥儿,往后发了大财,可别忘了婶子这包银子。” 贾芹忙作揖:“婶子说笑了,侄儿能有今日,全仗府里扶持,改日铺子开张,还请婶子们赏脸去坐坐。” 那边贾菖也千恩万谢,他年纪小一点,接过银子,眼圈竟有些红:“咱们在府里后街白住了这些年,如今有了窝,自然忘不了老祖宗的恩德。” 等送走了他们,老太太歪在榻上,对徐夫人叹道:“我这做贾氏一族老祖宗的,看着孩子们起家,比给我进贡奇珍异宝还欢喜。 老三让咱们贾氏枝叶繁茂,各自成林。便是我去见了老太爷,也是要夸他比他几个兄弟强。” 听前头那句徐夫人还是笑的,后头那句徐夫人可不敢接。 她家老二,在苏州也有些日子了,该活动活动了。 她如今可盼着老太太身体康健呢。 她忙说,“三老爷就是知道您心善,为了让您欢喜,才如此照顾族里,咱们愿意用孝心一直奉养着您。” 第281章 贾琛纳妾 (这章是看了评论区,有宝子说古代有为子嗣纳妾的风气,想看看主角家里如何安排。) 在贾故正沉浸在自己是贾氏一族顶天立地的大老爷时。 苏州又有贾故宝贝大棉袄贾琛的来信。 贾故拆开一看,看见又得一孙时还喜色上眉。 结果看到再往下看,他眉头却慢慢拧成个川字,满脸疑惑? “林姨娘生的?老二几时纳妾了?” 他抬眼望向徐夫人,满脸写着“我错过了什么”。 徐夫人正算三房的内账,见老爷糊涂,哭笑不得的解释道:“您老贵人事忙,林姨娘出身林妹夫家五代外的旁支,一个老秀才的女儿,早两年就纳进门了。 连林妹夫都知道。就您老对儿子内院不上心,没问过而已。” 其实儿子纳妾这事,贾故是不管的。 毕竟他自己都入乡随俗了。 冷漠点说,幼儿容易夭折,只要儿媳不闹,家里多几个孙儿孙女也好。 但是二儿媳父亲是他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的知心老友啊! 至今他还欠人钱不还呢! 当年人把闺女嫁进来,是信得过他贾故,如今若因儿子纳妾生了嫌隙,岂非不妙。 贾故的政治人生里,有最初照顾自己老大哥、有君子之交的老友、有引着自己带贾家一起富贵的引路人、有品行臭味相投的老伙计,还有一个鼻孔出气的徒弟,几个用着舒服的下属和几个争气孝顺、不争气也听亲爹话的儿子。 简直完美的不得了。 这样完美的人生搭子,哪一个没了都是他的遗憾。 想到这儿,贾故压低声音问徐夫人:“老二没欺负他媳妇吧?她爹离得远,顾不到,可不代表我好糊弄。儿媳若受了委屈,我那老友来信追问,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徐夫人笑着推他一把:“你当老二傻?能做治家不严的事?儿媳若真委屈,早写信给她爹了,还等你问?” 徐夫人说着,啪地把刚找出了的旧信拍在贾故手里:“自己瞧吧!” 这封信是钱氏亲笔。 贾故仔细看了。 原来那姑娘还是老二媳妇选的。 因为她喜欢???? 她喜欢!!!! 说是模样干净,一口吴侬软语,又会撒娇,听着便叫人欢喜。 读到会撒娇时,贾故胡子抖了抖,不知道为何突然想起五大三粗的老四和他媳妇两个。 而钱氏也在信里解释了为什么突然主动纳妾。 江南这里一个县、一个府,就是一种方言。 她曾去过扬州,可还是有很多听不懂的。 他们根也没在这,总觉得自己是外来人。 为了融入当地,方便贾琛办差,他们便常和当地同僚、老家族人来往。 那时就有金陵族人给贾琛送妾了。 甚至之前在淮安,贾琛的同僚都给他送妾了。 前前后后送了七八人。 偏那些人把话说的含糊,他们当伺候人的丫头收了,差点被人摸到贾琛办公的书房。 后来知道是送来做妾的了,夫妻俩却怕里头混着别人家安排的眼线,怕她们背后另有对贾家生了歪心的主子。 只能先都给打发了。 但江南风气如此。 富贵之余不是攀富比贵,就是比男儿风流。 不融入就要受排挤。 苏州当地官员里,苏知府算是爱惜羽毛的了,但都不曾免俗。 钱氏便想着,自己父亲和公爹都有妾室。 给贾琛纳一个自己管的住、又叫自己喜欢的摆在家里,绝了有心人的攀附算了。 贾故看完信,遥想了一下自己当年,是怎么抱着融入这里的心思,先从老太太这接受了秋姨娘,后头又在秦地理所当然的接受了当地出身的冯姨娘、和徐夫人为了平衡内院选的其他两个姨娘。 见贾故半日没言语,徐夫人又斟了盅茶推给他,慢悠悠道:“老爷放心,咱们家老二精明着呢,有他爹做榜样,断不能做让内宅影响前途的糊涂事,不会影响您和亲家老爷的老交情。” 贾故自己先做了榜样,再见徐夫人坦然面对自己的双标,他尴尬的摸摸鼻子,干笑两声道:“原是我瞎操心。夫人管内宅,没有不妥的。” 徐夫人这才弯了唇说,“除了给孙儿的,我叫人再多给老二媳妇和林姨娘添一层礼,就说是赏她们有功。” 贾故连连点头,他的后院都是交徐夫人管的。 而儿子那里,只要他们后宅安宁,不影响姻亲和前途,他也不爱插手,强行让他们顺自己意思来。 徐夫人这时又要起身去给老太太报喜,顺便与凤姐说说送往苏州的礼。 而贾故舍不得多年友情,打着坚决不能让任何外因影响自己在老友心中完美形象的心思,他转身提笔给远在陕西的老友又去了一封表白情意之信。 且不说他的老友钱节度使在陕西收到这信时如何哭笑不得。 荣府里头,就因为贾琛姨娘给他生了个儿子这事。 同样膝下只有一子一女的老大媳妇赵氏便说给贾珩找个姨娘。 她倒不在意争风吃醋的事,毕竟茂哥儿已经成长了,她们夫妻如今更多是相伴许多年,相濡以沫的亲人、友人、夫妻。 但贾珩拒绝了。 他作为家中长子长孙,一向责任感重,想的比较多。 他如今是贾家融入清流的代表。 是的,贾故不算融入,只能算交好。 科举出身就这么重要。 所以贾珩比起什么子嗣、美色,他更爱惜自身和家里的名声一些。 也更专注自身的学问、德行和家里下一代的教养。 除了这一层,作为荣府这一辈大哥,为了府里长久的未来,从功利的角度来讲。 自己的岳父赵阁老是父亲贾故的领路人。 长子贾茂如果多了一个异母的弟弟,且他天资聪明的话,很容易分掉长子的资源。 就像贾故如今当了荣府的家一样。 贾珩不愿意让岳父有这样的感受。 他的理由很容易说服了徐夫人。 毕竟大孙儿茂哥的年纪在急一点的人家里,已经可以相看亲事了。 她和任何一个盼望家族兴盛的祖母一样,对头一个孙儿总有些不一样的期待。 她就像维护自己儿子的利益一样,永远维护孙儿的利益。 所以只要茂哥儿在,徐夫人就不会做这个恶婆婆。 但是知道连老大媳妇都会因为看到老二家添子,多这样的心思,徐夫人不免又担心起郡王妃来。 作为同样嫁到宗室的姐妹,善郡王府的探春都生了一子,又怀了一胎了。 郡王妃贾玥却只生了一个女儿。 郡王也不是郑家二女婿,就在荣府住着,便膝下只有一个儿子,也不敢生出其他念头。 徐夫人如今心想事成的时候太多了,想到什么就要利索的去解决。 这会便着急忙慌的使人去贾玥回来商议,生怕这事办不好影响了贾玥夫妻感情。 第282章 贾玥有孕 谁知道去的管事媳妇回来先高兴的报喜,隔着帘子高声道:“给太太道喜,郡王妃有孕啦!” 本来还在发愁的徐夫人闻言,顿时高兴起来,“阿弥陀佛,我就说我家玥儿有福!” 一句话说完,她又唤管家媳妇:“快,把先头备好的补品都带上,我这就去瞧郡王妃。” 她忙得风风火火,连一旁秋姨娘面色不对都没留意到。 等徐夫人带着一车补品赶到郡王府时,却见院中气氛并不安宁。 贾玥手执孔雀掸子,柳眉倒竖。 小外孙女则揪着裙角,可怜的像家里那两只被贾珲丢下,被贾瑢就在家里的山狸子凶了的小猫崽子。 “王妃,这是怎么了?”徐夫人心疼外孙女,忙伸手夺走掸子。 小丫头见外祖母来了,立刻扑过来:“外祖母救我,外祖母最好了。” 郡王明绎却先一步挡在岳母面前,拦住女儿,苦笑着替王妃解释:“岳母莫急。 都是这丫头今日随我去郑亲王府时,趁大人们说话,竟跟着那府里几个小子跳到锦鲤池边摸鱼,她才多高,下去就成了落汤鸡仔。 被我拎出来时,还一个劲往她娘怀里扑腾拱水,把王妃新做的湖水绡裙也污了。” 徐夫人一听,这还了得? 她可记得兴元府的时候,有小孩掉河里没了的事呢。 后怕之余,她又把孔雀掸子还给贾玥说,“小姑娘家,你打两下,让她长记性就行了。” 小丫头一下惊呆了,瘪嘴哭说,“外祖母也不好,不疼我。” 贾玥气得顺手拧她耳朵:“你还敢嚎?若非你爹眼快,你少不得要呛水!再哭,明儿就去宗族读书,被讲学先生打手板!” 可徐夫人看着小外孙女耳朵通红,又心疼起来,忙俯身从女儿手里救下外孙女,哄着她说,“好了好了,外祖母带了会做玫瑰糖的姐姐,等会让她做给你吃。你乖乖听爹娘话,不能去水边胡闹了,知道不知道?” 小丫头默不作声的点头,躲在外祖母怀里偷眼瞧母亲。 贾玥抚着尚平坦的腹部,没好气的警告她:“看在你外祖母面子上,今日放过你!不许有下一回了!” 徐夫人看女婿只会在旁边看着女儿教训外孙,无奈叹息,一手搂外孙,一手轻抚女儿肩头安抚她:“肚子里还有一个呢,别动大气。大的要教,小的也要养,慢慢来。” 但是徐夫人没忘自己来干嘛的。 她拉住贾玥问,身体如何,大夫怎么说,可要进补。 问完后,又提点女婿说,“姐儿不好,郡王爷自己教就是了,怎的惹王妃生气,王妃还有孕了。” 明绎腆着脸说,“我怕王妃连我一起骂。” 徐夫人惊呆了,王妃脾气这么大的吗? 事实是,还真这么大。 徐夫人看着不以为然的女儿,和默默肯定的女婿,还有认真点头附和的小外孙女。 她只能站在自个闺女这边,笑说,“孕期就是如此,情绪大了些。郡王爷且看在王妃有孕辛苦的份上,对她多包容些。” 说着,她又哄外孙女,“你娘怀你的时候也是这样辛苦的,宝贝不会怪娘亲的对吧?” 等明绎带着闺女被贾玥支出去后,徐夫人这才又偷偷和贾玥说,“幸好你又有了,之前我还怕为了郡王子嗣,亲王妃要提纳妾为难你呢。” 谁知贾玥说,“没事的,虽然母妃管不住父王,但大嫂做世子妃的都管着世子呢。我有样学样,也管住郡王爷。” 以徐夫人自己的认知处境,她万万没想到女儿如此敢想。 她正不知说什么好呢,却听贾玥又说,“娘你快别在王府里说纳妾了。这一纳,就算不是能皇家玉碟侧妃,那最普通的通房生下的儿女也能得爵,争爵的。 你都不知道,乐郡王嫡子前夜里死了,如今侧妃直接管家了。啧啧啧,就算按规矩是如此,可是放咱们心里,都是警醒!” 若是女儿能过得舒心自在,徐夫人也是愿意的,只是王府这边…… 她迟疑开口,“我就是怕郑亲王和王妃有意见。” 贾玥知道母亲许多思虑都是为了自己,只能无奈解释,以求母亲宽心,“父王不管事,母妃哪有什么意见? 家里做世子妃的大嫂是皇后侄女,太子表姐,娶回来供着的!岂能真让其他人生个出来,分她的利益? 我家郡王这更无所谓了。我自己能生,他又听我话,我干嘛给自己添堵,就算旁人给我添堵,进了郡王府落我手里,我还能阳奉阴违呢! 再说了,咱们家姑奶奶又不是我一个人不叫夫君纳妾,大姐姐和二姐姐也没有啊!” 徐夫人想了想女儿的脾气,放心了一半,又听她说她大姐二姐,徐夫人就学着贾玥刚拧外孙女那样轻轻拧她,“你大姐姐那最初是有的,不过你大姐姐姐夫感情好,后来你爹一直往上升,咱们家又出娘娘,又出侧妃的。 你大姐姐自己当家做主,说别耽误了人家生育,给了陪嫁嫁出去了。 你二姐姐这更不需要说,最初没焕哥儿的时候,他们还打算给你二姐夫找个良妾!叫你爹给拦住了!现在你二姐姐一家住咱们荣府,前途都在你爹手里!他敢有什么花花肠子?” 贾玥认真沉思了一下,当即表示学到了,“那我可学着了,以后要是明绎纳妾,我就用宫里娘娘和侧妃吓唬他。 当然,最重要的是我爹,您回去让我爹努努力啊,我不说他像大嫂父亲赵阁老那样位高权重,得圣上信任了。 你让他朝五嫂父亲刘尚书看齐啊!到时候别说纳妾了,明绎敢不听我话,我就敢揍他!” 徐夫人没想到闺女说着还来劲了,她没好气的说,“你管好你自己,还说起你爹了?升官哪是那么容易的?” 徐夫人这才训了一句,却看贾玥乖乖的哦了一声。 便想着她怀孕,要顺着她说话,她就又说,“咱们贾家族里还有个贾尚书呢!你要狐假虎威也行。” 见亲娘也顺着自己说话,贾玥很是享受这种一家之主的感觉,当即心情更好了。 第283章 添子风波 徐夫人满脑子装着闺女那番歪理,从郡王府回来,一进门却听守在院里的丫头说秋姨娘做了婴孩衣裳送去璋三奶奶那儿。 还说什么“供着让送子娘娘知道家里有求子的。” 家里老二刚添了个庶子,老大媳妇刚考虑过要不要给夫君纳妾。 这时候在子嗣上催黛玉,这是个什么意思? 徐夫人头都大了,被丫头扶着深吸一口气,才没当场骂出声。 她可没想让黛玉添堵。 家里老太太就两眼珠子,一个宝玉,一个黛玉。 若黛玉因此羞了脸,老太太一着急,再有个三长两短,贾家全家都得撂差事、回家守孝,那时还谈什么儿孙前程? 徐夫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黛玉了,又忙着吩咐管家媳妇,“把院里的丫头婆子管住了,别什么话都往老太太跟前递。” 徐夫人管下人的时候。 当初她选的贴心儿媳陈氏已经去安慰黛玉了。 她把儿子往黛玉膝头一放,软声哄道:“叫三伯娘,乖乖给三伯娘笑一个。” 小胖子听亲娘的话,真咧嘴咯咯笑,露出了小白牙。 黛玉被孩子一闹,眼角那点因为想起父亲之前送人进来给她调理身体时,不知道怀着怎样担忧的泪意霎时散了。 她抬手捏捏哥儿脸蛋,笑叹:“小猴儿,长大定会讨姑娘关心。” 陈氏这时就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了,“三嫂莫因为旁人怎么着就自己急了,家里是太太做主,你看她为难谁?正因为不能辜负了这等慈爱,咱们才要更顺心过日子呢! 我娘家有一个表姐,成婚十年都没子嗣,等后头,却一口气生了三个! 连大夫都说,只要父母身体康健,送子娘娘自有安排。 若是你实在喜欢小孩儿,等我同四爷再给你生一个,到时候抱来跟你玩,到时候叫你娘,你也别说我占你便宜!” 黛玉其实没把姨娘之举放在心上。 也知道她是来安慰自己的,但没想到是这个安慰法子,当即笑出声,又说她“越说越疯了,连自己孩儿都提前许了出来,仔细四哥听了生气。” 徐夫人本来听小丫头回来说,三奶奶被四奶奶逗笑了,悬着的心刚放下。 不想回话的人后头又说,四奶奶说自己和四爷再给三奶奶生一个。 徐夫人听着不像话,又担心这话传到老太太耳里变味。 为了别让老太太操心费神,她还想着,要不让贾瑗替她姨娘去和黛玉道个歉? 贾瑗自己之前就为子嗣急过,该理解黛玉的处境的…… 她正踌躇的时候。 消息灵通的贾璋已经回府了。 等陈氏带着儿子,还有后头挺着肚子赶来哄人的贾瑄媳妇一起识趣告退。 贾璋这才朝黛玉作了个揖,温声道:“姨娘是整日在内宅憋着,没其他操心的事,这才犯了糊涂。 子嗣的事,我看许多人妻妾装了几屋子,也没个儿女送终。咱们家里这么多侄儿侄女,只管过好日子,顺其自然,不必强求。” 黛玉自幼所见所闻,让她知道一心一意的知心人难求。 所以她素来顺其自然,夫君不提,婆母不为难,她便全心全意的把日子过好。 若是夫君移情,便是为了曾经的表兄妹情意,她在收心的同时,也会做个好妻子。 但人的情爱向来是有排他性的,此时听贾璋剖白,她唇角微弯,轻轻点头:“三哥,我知道要好好过日子。你们不必特意哄我,我更不想老太太操心。” 黛玉是贾璋最初当妹妹一样看着长大的。 贾璋知道黛玉说的是真心话,也知道只要真心待黛玉,黛玉就十分好哄。 有时候你胡搅蛮缠一下,她自个觉得亏欠了,还会来哄你。 他向往常一样,挨着黛玉坐下,拉着她的手先发制人说,“你莫不是看二哥有了庶子,就要为了那莫须有的孩子,把我推给旁人? 我瞧琏二嫂子对琏二哥醋性大的很,你怎么就不说几句只爱我的话?难不成我不是你的心上人? 我一心疼爱妹妹,一心待妹妹,没想到还有今日多思难过的时候?可怜我一大丈夫,竟做如此情态,都换不来卿卿媳妇的表白。” 说着,贾璋便假装伤心落泪,要从黛玉怀里取帕子擦泪。 黛玉本因为自身为人子女,不能时时尽孝,还让独身且膝下荒凉的老父亲担忧而愧疚忧愁。 她这时心里还有些沉闷,又被贾璋胡乱指责一通,又有点气。 却看三哥嘴上说着要卿卿媳妇表白,手还直接伸过来了。 成亲许久,黛玉不知道想哪去了,脸当即就红了,忙拍开他的手,却抬头看见贾璋一副受伤样子。 又忍不住顺着他的话说,“三哥何必说那些乱七八糟的冤枉我,我的情爱,自然和旁人不同。若是三哥喜欢琏二嫂子那样醋性大的,以后我也这样,不许你多看丫头一眼!” 贾璋知道这就是黛玉的软话了,他心里觉得媳妇好哄的样子可爱又好笑。 面上还不忘继续装下去,“哎,那我也要日日监督,看妹妹是不是时时刻刻看着我,是不是一心一意待我。” 什么时时刻刻看着他?便是夫妻,黛玉也没那么黏糊的。 她不满的瞪了贾璋一眼。 但黛玉生的婀娜漂亮,瞪人就和夫妻情趣似的。 惹得贾璋心里一动,又凑到黛玉跟前,小声说,“儿女的事,三哥会努力的。” 如此,就第二日了。 贾璋满意的早起。 趁着黛玉累着一时起不来,他就随意看了两眼姨娘送来的小衣裳,笑着吩咐紫娟,“别浪费了,送五爷院里去,他们马上就能用着了。” 其实贾璋真觉得不急。 那什么,有些人家为了娶高门女,不是还给自己立规矩,说四十无子才纳妾吗? 他还年轻呢! 最重要的是,贾璋觉得,媳妇有雅致情趣,岳丈慈爱的日子可舒服了。 你看家里兄弟几个,哪个的岳丈能一心为了自己? 这样的好日子,贾璋才不想因为一点不需要此刻着急的事把它破坏掉。 第284章 秋姨娘 不过姨娘也是一心为他,贾璋趁着出门办差之前,先去了一趟姨娘院子。 秋姨娘今日也起的早,昨日徐夫人不许人把她找黛玉的事传到老太太处,秋姨娘就已经知道不妥了。 平日黛玉待她也好,有什么都没忘记她。 她只是见家里人人添子,一时想茬了。正想着怎么弥补黛玉呢。 却见儿子一大早为了这事又来说,“当初二姐姐未得子嗣,姨娘是何等心情,如今儿子这里,也求姨娘将心比心。” “您知道的,荣府内宅老太太最大、父亲这里内事都是母亲做主。儿子在外多有顾及不上,您和黛玉互相照顾,儿子才能放心在外头办差。 岳父待儿子慈心,没少替父亲照顾、提点我们兄弟几个。他只黛玉一个女儿,儿子岂能忘恩负义欺了黛玉?” 贾璋一番话软硬兼具,本意是安抚住姨娘。 他却没想过,道理是人人都懂的大义,想要被最亲近的人私心维护才是人之常情。 秋姨娘是府里的老姨娘了,生下的一双儿女都长大了,平日顾忌儿女体面,老爷和太太都不会在小事上说她。 此时被儿子点了,她心里也很委屈。 但在这个家里,她早就习惯不把委屈表现出来了。 她忍住难过的心情,对儿子解释,“姨娘糊涂,想的不多,本意是想你人生圆满,不是想做坏人。你替姨娘和黛玉道歉,你们的日子,总要顺你们心意过的。” 姨娘到底是他亲娘,贾璋也不能真不把她脸面不当回事,让她和黛玉做媳妇的道歉。 贾璋便软了语气,捧着姨娘笑说,“姨娘说的什么话,黛玉可没多想,是儿子觉得好日子难得,别为了没影的事坏了心情。 姨娘又不是外人,什么顺儿子心意过日子?儿子的顺心日子肯不能少了姨娘啊!姨娘和媳妇都和和美美,才是儿子的顺心日子!” 秋姨娘做了多年的老实人。 她知道儿子在哄自己。 但她愿意听儿子孝顺的话,愿意看女儿顺心的过日子。 这样就能让她觉得她在贾家后院的一生是美满的。 再想一想黛玉往日的好,她便能劝住自己,主动对儿子说,“黛玉之前还给姨娘做过衣裳绣过荷包,她可不知道,姨娘以前的绣活连老爷都赞过。 等我给她做身衣裳,让她知道我也是疼她的。” 瞧姨娘愿意主动低头,贾璋一时又替姨娘心酸,他忙说,“您是享福的人,怎么能让您做衣裳。还是等我回来,给你和黛玉带些外头的新鲜点心、果脯,还有宝楼新制的金钗,让你们都享我的福。” 儿子的贴心已经很能安慰一辈子依靠夫君、指望儿女的秋姨娘了。 她心里觉得妥帖了些,心情也好起来,便不愿儿子再说什么伤她心的话了。 她起身推贾璋走,“快去办公吧,姨娘在府里这么多年了,知道该怎么处事。不会再去扰你和黛玉了。 等会你外甥就要来用膳了,我可不想留你。” 贾璋被姨娘推着出去,还不忘叮嘱姨娘,“别费眼睛做衣裳了,儿子有银子给你们都买好东西。” 秋姨娘老早之前因为把积蓄银子都掏儿子在外头开铺子,还被老爷说过她溺子。 这会再听儿子说有银子给她买好东西也不觉得贴心。 只敷衍他,“知道了,知道了!你那点私房银子,给黛玉买点东西就成,余下的还是藏着吧。别花完了再惦记姨娘的。” 贾璋觉得自己可不是这样的人,他又要回头辩解,“我之前还给姨娘银子了……” 可秋姨娘已经看到外孙焕儿背着他的书袋往过来走了。 心肝宝来了,不贴心的儿子不要也罢。 秋姨娘直接越过儿子,冲外孙招手,“焕儿,快来,今儿早膳都是你爱吃的……” 贾璋看着先乖乖叫姥姥,又乖乖叫舅舅的外甥。 突然思考了一下。 好像是二姐带着外甥住回来起,姨娘这就只记得外甥喜好了。 突然发觉真相的贾璋不知道是该喜,姨娘不以他为重,就不用为了他的不圆满太过伤心。 还是该难过,自己亲娘被外甥抢走了。 可他的小心思无人在意。 因为在他出府、外甥郑焕跟着表兄弟们去族学后。 得了徐夫人示意的他二姐贾瑗就来找她们姨娘了。 贾瑗说,“姨娘操心他们干嘛?他才多少年纪,您又不能盯着他看一辈子。 反正在府里有父亲养着您,日后有大哥养着您,您老只管享福就是了。要是想孙儿,您只管带着焕儿,我还乐意您疼爱焕儿,把心都使到焕儿身上呢!” 她这话说的,就算秋姨娘早认清了自己是一辈子为儿女操心的命,也得气一会。 但贾瑗觉得自己说的是实话。 她现在算是看清了。 父亲和兄弟们的权势太重要了。 重要到自己能一直住娘家,不受婆家委屈,还不用担心儿子未来。 重要到四妹妹受了委屈就能和离,不用担心余生。 父亲这边不用说,兄弟里大哥是个正派人,奉养庶母对他来说不成问题。 所以亲兄弟只要不是连累家里的糊涂蛋,贾瑗觉得也没什么可操心的。 至于三弟妹,她好好跟三弟过日子就成。 不说他们的亲戚关系,她可是家里独女。 让三弟有个能一心待他的岳丈,有什么不好? 想到这,她还劝姨娘呢,“郑家您也是知道的,兄弟三个,婆母偏心。三弟够享福得了,能娶个姑父家的独生女,姑父有什么好都不能忘了他。” 秋姨娘早上听儿子说岳丈一心照顾贾家时,还气儿子说她呢。 这会又听女儿这番理论。 她又觉得儿女们都想占人林家便宜。 就像他们都想哄自己跟他们贴心,他们却顾着自己小家一样。 偏偏自己甘愿为了他们,为了他们的小家付出一切。 一时她还有点设身处地的觉得黛玉可怜。 幸好这是她亲舅舅家,有亲外祖母护着,不至于占了便宜还待她不好。 这样一想,秋姨娘也不想为了没影的孙儿逼黛玉了。 反正老三还年轻呢,也没那么急。 自己想开了的秋姨娘,再面对女儿这功利样子,她就忍不住说了,“你虽不是独生女,但你爹娘不也疼爱你?一天天的,别说胡话,让你弟妹多心。” 贾瑗本意是说个实话,让姨娘知道情况。 这会见姨娘知道维护弟妹了,便无奈的应了一声。 而秋姨娘还不忘叮嘱她,“这事夫人没让西院的人乱说出去。你也别给你四妹妹她们说,她们住娘娘省亲园子里,那里人多口杂,要是老太太知道怪罪下来,我可担不起。” 贾瑗依偎在姨娘身旁笑她,“那您之前还去找黛玉。” 秋姨娘无奈推了推这个越年长,越爱跟亲娘黏糊的闺女儿,见推不开她,又笑了起来,“那是听你五妹妹又有了,一时急了,昏了头。” 第285章 贾家利益 秋姨娘这里想开了。 贾璋和黛玉也没事了。 但贾玮房里,昨日去劝了三嫂的老四媳妇却多心了。 她想,本来三房里没纳妾的事,她也乐得一起装糊涂。 但这会二嫂先表示了,大嫂也跟着表示了。 三嫂这里,有老太太护着,大家肯定会哄。 前头几个嫂嫂轮完了,那是不是该自己表示了? 但陈氏不甘心。 她夫君简直太好哄了,一哄就愿意听话。 要是找的姨娘不长眼,学她一样把人哄住了怎么办? 陈氏脑瓜子一转,计上心头。 婆母这会肯定因为三嫂的事烦心,若是自己这会假装表现一下…… 婆母为了不逼三嫂,也不能让自己这着急添人。 但凡事就怕有个万一,夫君那也得哄住了。 便是婆母允了,也得给他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把人送出去。 陈氏思虑周全,她忙把自己身边早就有有出嫁打算,已经看好人家的两个丫头找来。 与她们如此这般合计…… 等到午膳的时候,她就带着丫头去找婆母了。 徐夫人刚才听贾璋和贾瑗都去劝过秋姨娘了,黛玉也没多心,正安心用膳。 听人说四奶奶来了,她还以为老四媳妇这是如往常一样,过来奉承自己了。 她当初选老四媳妇,就是为了跟老太太似的,享受这一会。 当即高兴的让人给四奶奶添双碗筷。 不想贾玮媳妇竟然进来和她说,“媳妇家里也教过,做妇人的要贤良。只是之前实在不舍得夫君,若是太太想添个孙辈,媳妇身边也有两个好丫头,可以开脸的。” 陈氏可是徐夫人自己选的,儿媳里最好使唤的。 没有要紧事,徐夫人才不给她添堵。 今日没享受的儿媳奉承,还要为她解决烦恼的徐夫人就怒其不争的说,“也就你贤良,你不学学你嫂子和弟妹们,哪个才进门就眼巴巴给夫君添人?夫妻情分不要了?以后日子不过了?只要玮哥没那想法,你别乱起心。” 陈氏笑了。 她觉得婆母和夫君都有点好哄。 婆母只要顺着她,她就不给你找事。 夫君只要捧着心说心里只有他一个,他去营里当值的日子想他想的都哭了,他就听话的不得了。 所以本来是装个样子,打算若是婆母同意,回去就哄夫君出银子给嫁妆,把丫头嫁个好人家的陈氏心满意足的留下来用膳了。 毕竟她真给自己的丫头看了好人家。 其中一个还是名次不错的秀才老爷呢。 而家里这场因为贾琛得庶子的风波里,唯一没影响到的,就是贾瑄和金穗两个。 老天爷,贾瑄媳妇金穗可是会偷偷回屋揍贾瑄的。 连他儿子贾艽都在挨过亲娘揍后,知道了嘴上凶巴巴的亲爹就是纸老虎,但外头温柔可亲的亲娘才是做主的那个。 而在徐夫人这里,她这么多年可算跟三老爷学出来了。 凡事态是有利于自己的,就不要去自作主张、自作聪明的乱来,白白坏了有利于自己的大势。 五儿媳他爹可是吏部天官! 当初老二的差事,就是人家安排的。 眼看着自己的小儿子,大孙儿、二孙儿要长大了,马上就是娶亲办差的年纪了。 徐夫人就算想要家里有不一样的热闹给三老爷多纳个姨娘,都不会去插手老五夫妻的事。 这种识趣的态度还体现在孙儿艽儿有一次都说漏嘴了。说他娘在屋里打他屁股了,都打疼了,他爹还叫好,结果也被他娘也给了一下。 这种儿媳私下对儿子动手的事。 没闹出来徐夫人只当他们是闺房之乐,自己装做没听见。 甚至在她看见大儿媳时,她还想,就算大儿媳私底下也跟老五媳妇一样,她也能当不知道。 在这样的想法过后,自认为很有慈母之心的徐夫人还对大儿子和老五愧疚了那么一点点。 但就那么一点点。 毕竟娶个出身好的儿媳妇,得利的可是他贾老三,还有贾家儿孙。 大家都享富贵了,他贾家子孙忍一忍怎么了。 至于这两个都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儿子,心疼什么的。 徐夫人理直气壮的想,自己也心疼了啊!只是他们爹不争气,不如人家爹爬的高,她一个妇道人家,除了多疼疼孙儿孙女,又能有什么办法? 这话又说到贾故的官位上了。 想一想儿女们的幸福,徐夫人就忍不住对贾故旁敲侧击,“三老爷在外头这么辛苦…… 想当初,三老爷说回京,就回京,说成了侍郎老爷就成了侍郎老爷,其实啊,我觉得,老爷福禄寿官高着呢…… 哎呀,老五他岳父生辰是几月来着,想当初刘老爷还是郎中,如今却是尚书大人了,咱们的礼可不能比着往日来了,我可得弄周全……” 但是她的旁敲侧击贾故并没有听出来。 当然,主要原因是贾故不想听出这个意思来。 这时又有人报“珀二爷来了”。 他是家里常客了。 徐夫人也把他们兄弟当贴心晚辈看的,便忙命人将人请内院来。 贾珀如今富贵,在族里也有一番威势了,他走路带风的进来,却先规规矩矩的给贾故和徐夫人请安,又双手奉上一只檀木匣说,“侄儿在金陵给族里置了六十亩两上良田,契书在此,特来请伯父过目。” 贾故接过匣子,打开一看,红契墨迹、官印尚新。 他不由点头,皇朝承平日久,好田早被勋戚世宦圈占殆尽,江南膏腴之地更是寸土寸金,六十亩连片良田,单有银子未必买得到,还得原主肯让。 贾珀虽轻描淡写,但背后还是费了心的。 “难为你想着宗族。”贾故合上契书,抬眼打量这个素来知事的侄儿,“田价多少,你可别亏了自己。” 贾珀却笑:“侄儿也是咱们贾家族人,能得如今富贵都是得了您和族里叔伯照顾,这些都是侄儿该为族里做的。” 这话说的贾故欣慰,让他不由的把贾珀当自己儿子劝,“你为族里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该让他们自立自强。到是你的小家也要顾好。” 旁边徐夫人听了,也说该是如此,她还不忘同贾珀说:“听黛玉说英莲有了身孕,你跑来跑去别累着她。我给你们备了一份咱们家里媳妇有孕都吃的补品,你一并带回去,叫大夫把英莲能用的列出来,让她补些气血。” 每次来荣府都要带些好东西回家,贾珀忙红着脸替媳妇道谢。 徐夫人又想起他的老岳母来,“家里有几味老太太吃着好的药,你也带回去让大夫看着给你岳母补上,她早年受了累,也需要养个好身子,替你看着家里。” 贾珀又是一连串的应下。 等贾故和徐夫人再没吩咐了。他才说,“三嫂的莲雾斋侄儿从英莲手里接过来了,等会侄儿还要和三哥、三嫂交账。” 贾故本想和贾珀说何必让他们劳累你,但想到这时黛玉和英莲的经营,便不再插嘴了。 只正色和贾珀叮嘱道,“田是良田,人也要良治。你自己去安排收租理事的人,须找人品宽厚的,别学那些刻薄乡绅,为了一口粮就欺负佃户,坏我贾家名声。” 贾珀又忙应下,“侄儿省得,叔父放心。” 贾故这又笑起来,命人斟茶,留他用过晚膳再回。 第286章 工部侍郎赞贾蔷 贾珀在徐夫人这里喝了一盏茶,就听人说贾璋回来了。 徐夫人便派人给他引路,让他去找贾璋和黛玉。 其实莲雾斋的事,黛玉也不想麻烦贾珀的。 往日她让英莲管莲雾斋,最初为了英莲母女有个营生,后来是因为英莲带着老母嫁人,她怕英莲性子柔顺,让她有个受了委屈,能来荣府求自己做主的理由。 这会见贾珀来交账了。 她还有点犹豫要不要把莲雾斋收回来。 但又想到这也是英莲的心血,她就又觉得不该开口了。 心里存了事,但面对贾珀时,黛玉只笑说,“我这还有一坛玫瑰润露,最止孕吐,你带回去给英莲吃,叫她别嫌琐碎。” 贾珀忙接过,又是连声道谢。 贾璋瞧他那客气样,就要笑他,“你如今也成家立业,成人中豪杰了。怎么还与自己家里这般客气?” 这句话闹得贾珀耳根飞红,挠着头道:“三哥莫笑我,我不与三哥客气,等弟弟孩子落地,还得请三嫂起个学名。” 黛玉爱做这事,就笑着应了,“当初你与英莲也算是我给的机缘,我给你们长子起名,也是全了这段缘分。” 说完,黛玉又替贾珀说贾璋:“三哥,你前儿还说珀二弟是老实人,让琏二哥和蓉儿他们多帮衬着,怎么当面了,你还要嘴上欺负他?” 贾璋听黛玉话音,又觉得表妹做媳妇有点过于可爱了。 他带着笑意接黛玉话茬,顺口给贾珀赔罪,“瞧三哥这张破嘴,珀弟别生气,改日三哥请你吃酒赔罪。你知道你三嫂向着你们夫妻的,可别叫她生三哥气了,不然三哥又得自己睡书房,被兄弟们和丫头们笑话了。” 黛玉没想到贾璋竟然在贾珀面前说自己叫他睡书房! 她也顾不得贾珀在场了,直接狠狠给贾璋了一个大白眼。 贾珀常为了生意,满天下的走,见多了不同的人,自己心里也是有成算的。 故而往常他都表现的十分干练稳妥。 但这会见着三哥逗完自己逗三嫂。 也许是三哥说自己家的缘故,他竟有些不想让三哥如意的坏心思。 于是,他在三哥的笑意里,一本正经的说道,“三哥此言差矣,媳妇就是用来敬爱、尊重、疼惜的。弟弟就从来不惹英莲生气。三哥惹三嫂生气,肯定是三哥不对。三哥只是睡书房,那可真是三嫂大大的善心了。” 不管贾璋脸上是什么兄弟你换魂了,在说鬼话吗的惊奇表情,反正黛玉听了这话心情大好。 她甚至又白贾璋一眼,与他说道,“三哥可记下了珀弟的话,日后三哥再与我胡说,我就要拿出来再给你讲一遍的。” 贾璋捂头觉得失算。 他可不能让他们一唱一和把自己套进去了,那才要招丫头笑话。 他一把搂住贾珀肩膀,把他往出带,边走边说,“琏二哥今日也在府里了,我带你去和他说话。他昨日和琏二嫂子吵了一架,等会咱们一起笑话他……” 贾琏和凤姐为何干仗,不过也是为了那点子事。 这些都不是咱们的主人公贾故所关心的。 他关心的是,贾蔷清河书副使做的不错。 虽然他还没干多久。 但他还是被赞扬了。 朝会之前,工部侍郎当着贾故面夸的。 事情是这样的,今日是一场小朝会,为了今年春汛多雨,秧苗受损的春赈议事。 圣上先与户部、工部小议过了,定下春赈这个名目,这才传了三品以上有实职的朝廷大员再议细情。 圣上为何多此一举? 因为前一阵子查户部! 查出来问题了! 织造局的新式纺织机倒是没出大错,可以轻轻放过。 但是!盐课出大问题了! 贾故怀疑圣上都气疯了! 多年来,圣上相当勤勉,有奏必看,常传主事官进内廷议事。 五日小朝会,十日大朝会也不曾找原因罢免过。 贾故还曾偷偷怀疑,他自登基就少有子嗣,是不是把身体累坏了。 可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三日前,圣上没给任何理由的罢了一次大朝会。 贾故还和大儿贾珩说,“圣上自登基起,狠抓盐课,无论是清算死要钱,还是甄家,连查操江巡抚和江宁巡抚,都曾牵扯过盐课。结果,这就又查出问题了!” 贾珩在翰林院也听了这事。 风声之所以传这么广,都是因为圣上罢朝的当日,没通过三司会审,连夜调了两队龙禁尉和京营一千人马,让他们带着圣谕分两路乘船、快马往江南抓人抄家了。 其实贾瑄从家里被叫走的时候,贾故睡得恍惚,还小小的怀疑了一下圣上越过朝廷诛公办事,是不是内库缺钱了。 但是等他第二日白日,知道京营竟然被调了一千人马的时候。 他就知道了,内阁王阁老肯定是知情的。 再稍微一想,王阁老最近在查户部。 贾故以圣上能调贾瑄去抓人的行为给徐夫人和兰姨娘保证,绝对不是贾珲曾待过的织造局出问题了。 果不其然,等他在开小朝会之前和刘尚书一对眼神,就是那位王阁老搞事了! 至于为什么说王阁老搞事? 因为贾故随意支起耳朵一听,就听见都察院、刑部、大理寺的几位大人,都在慷慨激昂的抱怨王阁老身为人臣,竟然支持圣上越过三司程序,直接调令龙禁尉和京营去京抓人。 是的,这已经是第三日了。 消息快的,已经知道圣上把都转运盐史、巡盐御史、以及两户盐商都抄家了。 贾珀靠荣府在江南、西北、京城几处做大布商。 他的消息更准。 昨夜里他就知道,其中有一家大盐商是临昌伯他亲家! 三皇子妃亲娘舅家! 贾故刚得消息时,还感叹了一下三皇子这个倒霉鬼啊! 什么倒霉事都挨着他了。 但是与自己无关。 今日,他是带着事不关己的冷漠心态,以及百分之百的求知欲来听与自己未曾有交集的同僚们,他们到底是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逼得圣上宁愿引起群臣激愤,也要直接动手来平息圣怒。 带着激动的心情,贾故看着眼前神态各异的同僚们,却没看见关键人物王阁老和户部张尚书的身影。 遗憾的他都不愿意在此时和刘尚书、王行搭话了。 可同样事不关己的工部两位侍郎不这么想。 他们慢悠悠的转到贾故跟前,工部左侍郎于宏,声如洪钟,与他笑道,“贾侍郎,令侄孙真乃后生可畏!只初定方案,便为工部省银三万两、待公差结束之后,部堂定会在奏折里专笔褒奖。” 知道为什么这三日朝中发生了这多大的事,贾故却要从工部侍郎夸赞贾蔷开始说起吗? 因为贾故听到他们在这样激动人心的时候,说这样无关紧要的话时的心情,和诸位是一样的! 朝廷大事面前,大家都在等着和圣上讨说法呢! 你莫名其妙在这提这点不值得一提的小事,扰人思绪想干嘛? 第287章 群臣围攻王阁老 偏偏于侍郎说这话的声音都要盖过还在激昂讨伐王阁老的左都御史了。 贾故无奈看向他。 看在贾蔷心里有数,知道按往例只少报三万两的份上。 贾故朝这二位拱手,口中谦虚,“惭愧,您过奖年轻人办事,有许多不足,还要您多多提点。” 他们寒暄的客套话还没说几句了。 于侍郎忽然又压低嗓音,凑到贾故耳畔说:“江西粮道调任出京之事,咱们就此揭过,如何?” 不是,你那么大声把其他人目光吸引过来,就为了说这个? 贾故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甚至怀疑这老头是不是被压抑在工部左侍郎的位置太久,已经有点傻了。 可能是贾故沉默的样子有点吓人。 另一位右侍郎又打起了章阁老的招牌说,“章阁老与赵阁老已通过气,咱们并无旧怨,等清河差事一毕,就让贾郎中安心在工部办差。” 哦,这会贾故反应过来了。 原来两位阁老是这么谈的。 虽然政治是门妥协艺术,利益是可以互相交换的。 但对待贾故之外的人,他们其实也不必如此认真的换人情。 贾故整个人都被阁老们拿政治做交易买卖,买主卖主却不必同他这局内小股东商量的悲愤冲没了。 想一想若不是赵阁老站贾家这边说话,章阁老和工部可能拿了好处,还觉得贾家在他们那里的话事人身份匹配不了功劳,就该自觉让位,贾故就觉得十分郁闷。 当时贾蔷一下子走完了二哥二十年的路,成了工部郎中时,贾故还觉得满意庆幸。 还在知道了,不过是工部看在赵阁老面子上,许了他贾家在工部换一个话事人而已。 至于走的上去,走不上去,还得看贾蔷自己的本事! 人到底是双标的。 之前冯尚书、刘尚书不给褚三面子时,贾故对朝廷大员能名正言顺的不给外戚颜面有多幸灾乐祸,此时他就有多想在外朝拼一把。 依靠贤德妃和侧妃的荣耀太虚了。 若是不幸,日后她们的子嗣都只能沦落为闲散宗室。 幸好贾故是个官迷,满心满脑子都在自己当官、儿子当官、侄儿当官。 并没有被这虚假的荣耀迷住,陷到为贤德妃争宠、为侧妃争宠的不归路里去。 虽贾故脑子里在跑马,但面对与自己同为一部侍郎的二人,贾故还是扯起笑脸说,“当然,日后就仰仗二位侍郎提点他了。” 两位侍郎在同僚的见证里,和为朝廷带来珍妮纺织机的荣禄大夫一起,平了工部在给圣上献新式纺织机最后关头把贾政踢出局的旧故。 以后,便不能再有人拿这桩事与工部旧事重提了。 他们心满意足,捋须而去。 贾故看着他们潇洒的身影,把事往好了想。 揭过就揭过吧,本来自己也不想插手二哥在工部的前途。 年轻人可比他们这帮糟老头子能熬,贾家也是赚了。 有来有往才有亲近的机会。 刑部尚书和工部尚书一样的年岁,章阁老也同样一把年纪。都到了心不老,但人老了得认的致仕坎。 贾故想和他们好着呢。 就在贾故安慰自己的时候,初阳已升。 金殿屋脊上,晨光映得琉璃瓦刺目。 被人非议的王阁老和面无表情的张尚书也都到了。 贾故整了整朝衣,随意和赵阁老、刘尚书、王行等人打了个招呼,表示自己无事,便跟在沈尚书身后入殿。 皇帝龙袍上金线刺目,一开口就直接说春赈之事。“春赈银两,户部已备齐,此事着赵卿总领督办,如若再出差错,朕唯尔等是问!” 赵阁老出声领旨。 贾故微微抬头,他察觉出皇帝今日的心情很严肃。 因为不能直视圣颜,贾故从他的声音里听出来的。 但是这并不妨碍左都御史当着皇帝的面,直指王阁老,“臣有本奏!王固安擅权罔上,不经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勘,私发手谕,夜令京营缇骑拿人,刑讯于暗室。祖宗法度,三司会审之制,岂容一人独毁!” 其实这话说的不对,因为王阁老是奉圣上命令。 甚至调龙禁尉和京营出京抓人,也是圣上下的谕令。 但是圣上积威甚重,说罢你官、抄你家就不会含糊。 大家都不想走直谏圣上的流程。 先被立个不敬圣上的罪名,被值守的御前侍卫拖出去挨上二十板子后再回来与圣上争辩。 这种刷名声的方式,在仁慈君王身上能用,在昏聩君王身上能用,甚至在急脾气的君王身上都能用。 但在当今身上不行。 他能礼下贤臣,听你建议。然后在你有错时,光明正大的以你为贤臣不可有错,有错便不是贤臣 这种以名义求利己的手段,都是圣上曾经在太上皇身上玩过的。 太上皇为父,身份天然压圣上一头。 可你做臣下,想要跟圣上这样玩。 那简直不敢想。 至少站在这里开小朝会的朝公没一人这么干的。 于是王阁老成了众矢之的。 大家太需要圣上的表态了。 若果圣上不表态。 朝臣都不能安慰自己。 这样不经过三司会审,直接查抄朝臣、百姓的事若成了有迹可循。 日后圣上不悦,或者遇到那位糊涂的听信谗言,依旧例对朝臣肆意妄为。 臣下们都该如何安心为天子尽忠? 因为这层担忧。 连手底下出了事,最该被弹劾的张尚书都被其他人忽略了。 殿内争吵声此起彼伏。 刑部、大理寺已有官员出来附和,直指王阁老越权。 同样因为京营调动被骂的兵部几人。也有不甘示弱者,辩称“事急从权”。 两方一时剑拔弩张。 皇帝倚坐龙椅,面色沉如深水,只以指尖轻叩扶手,任群臣唇枪舌剑。 可被他们讨伐的王阁老一言不发,向是觉得没有和他们争辩的必要。 这态度叫贾故看着就是很嚣张了。 贾故敢肯定的是,其他人也这么想。 三司领头的弹劾里,刑部裴尚书本来只跟了一回,算是表个态度,只等着圣上给众臣能接受的说辞。 但他此时对王阁老当着圣上的面无视众臣的态度都看不下去,直接站出来说,“陛下,老臣请王大学士自辩。” 贾故知道裴尚书因为三次入阁不成,早就看开了,连部内里的事,基本都放权给两个侍郎。 但没想到他老人家破罐子破摔的如此彻底。 连王阁老仗着皇帝在身后撑腰的装样都要打断。 贾故从裴尚书身上收回视线,转而看向自己前方一直沉默的沈尚书。 他想,这个时候有个识趣的老大也是很重要的。 而这时,被一直点名批评的王阁老才回头看他们,语气平常的说,“老臣奉圣上谕令办事,无话可辩。” 王阁老轻易的把问题抛给了圣上。 左都御史显然又气了。他甚至说,“贤臣当劝谏君王、奸臣才破坏祖法讨君上欢心。” 他之后,其他人也出来一起骂王阁老了。 贾故一瞧就知道。 他们是想,劝不了皇帝,就把助他做事的王阁老拉下去,让想学他的后来者心里有个忌讳。 贾故与王阁老从来不是一路人。 这会他应该趁机踩一脚,表示自己和其他同僚站在一起,坚决不能使任何人越过国法制度办事。 但是贾故本质上不是个良臣君子。 此时内阁五位大学士皆垂目缄口,似早有默契。 贾故当然想和他们一样,只看圣上决断。 可圣上只是扫视群臣,听着众臣发言,看着他们争辩。 虽并不言语,但目光所过,如刀划水。 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贾故屏息等待,直到朝臣在圣上和内阁五位的沉默里安静了下来。 终于,圣上缓缓开口,平静的扔下一枚炸弹。 “三皇子,废为庶人!” 第288章 三皇子被废 此言一出,丹墀之下,先是一瞬死寂,继而诸臣齐跪,无人再提王阁老一句。 贾故同样心口怦怦直跳。 三皇子才因大婚得赐翰林修书,转眼竟被废为庶人? 难怪内阁其余四人皆噤声,不与朝臣利益站一起。 原来还有这么个大事!!! 皇帝俯视黑压压的人头,语气仍淡漠的,“其母李妃,移居西苑。三皇子即刻迁往宗人府,无诏不得出。一应供奉,照宗室庶人例。” 贾故尚未恢复心跳,心底却全是凉意。 三皇子在翰林院可是被贾珩带着的。 他完蛋,贾珩的前途怎么办? 可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贾故急迫的想知道圣上废三皇子的理由。 至少不能是因为三皇子在翰林院的行事! 好在有同样茫然刑部裴尚书向圣上问出了大家的心声,“陛下,三皇子乃圣上子嗣,不知圣上为何有此决断?” 圣上闭了闭眼,冷漠说道,“三皇子私收盐课贿赂,私藏盐矿,违背君父,有谋逆之心。” 贾故一听就知道圣上说的不全是真话。 首先,三皇子与盐课其他人的交集,是三皇子妃有个做大盐商的外祖。 可是三皇子妃是圣上指的。 她与三皇子盲婚哑嫁。 甚至去年底从指婚算起,她的娘家与锁在深宫读书的三皇子只接触过大半年,不到十个月。 这么短的时间,一起私藏盐矿? 就算三皇子为了利益包庇,那也不至于让只有五个儿子,且只有三个成婚可以说成人的皇帝废他! 其次,他勾结盐课、私藏盐矿的媒介应该是三皇子妃娘家。 至今日早朝前,贾故以及朝中任何人,都没有听说过临昌伯府抄家之事。 盐课上下该抄的,不该抄的圣上都抄完了。 为何放了他家? 他家又没人在朝堂上。 更没有宗室替他们说话。 就像红楼里被抄的贾家一样,支撑他们的盐商和三皇子妃倒了,他们一片废墟。 气死超品的国公夫人都不用付出代价的那种。 贾故不信,其他人也不信。 但贾故比其他人更觉得安慰的是,至少他的罪名和自己大儿贾珩没有关系。 若是其他人日后想要拿贾珩没有引导好三皇子说事。贾故也能和他们再辩,贾珩才领三皇子几天。 被皇帝钦点的皇子讲学都没把他教好。 贾珩又不是他亲爹…… 哎,这话不能想。 这时,圣人已经对着朝臣检讨自身了,“朕教子无方,让他祸乱朝纲,朕为人君父有失。为了挽回逆子错处,朕方才越过三司,处置了为祸朝纲之人。日后以朕为例,非皇子有谋逆君父之心,万不可再行此举。 此案皆交由王大学士,和龙禁尉审理。” 朝臣得了圣上保证,都心满意足,不再强求要说法了。 不心满意足能如何。 皇帝亲口说自己教子无方,为人君父有失。 你还想怎么追着不放? 几位阁老不发话,非得圣上给你记一笔? 瞧见三皇子这个圣上亲儿子下场没有,咱们圣上可不是有气只记心里,委屈自己不动手的人! 贾故恍恍惚惚,揣着乱七八糟的想法下朝。 心里一大堆话也不能和任何人说。 今日阳光亮得晃眼,他们往外走时,听见一旁喧闹。 贾故下意识抬头,只见宫道一侧,有龙禁尉领着宫中禁卫列成半圈,挡住了他的视线。 还不待人问,就有龙禁尉来解释,“圣上判了明庶人四十大板,正在宫门口行刑。” 贾故为何知道是龙禁尉,因为那是他五儿兄弟柳全明啊! 柳全明也瞧见了贾瑄的父亲贾侍郎,四目相对的一瞬,柳全明只极轻地点了点头,目光便重新归于冷峻,目不斜视的错身而过。 等贾故跟着大部队沉默走到宫门口时,三皇子板子已经打完了。 明庶人背脊皮开肉绽,乌发散乱,已然昏了过去,被两名校尉按着头肩,仍隐约可辨昔日天潢贵胄的轮廓。 这样毫不留情的被对待,显然是圣上态度。 群臣纷纷低头不去看其狼狈姿态,却又不舍得走,只能用余光偷觑。 贾故今日脑子有点乱,甚至此时第一个想竟是明庶人模样像被狂风摧折的玉簪花。 乱想的贾故忽觉肘弯被人轻碰撞了一下,回头便瞧见唇线抿得死紧的王行。 二人对视一眼,并肩疾行,直到出了最后一道,人声渐稀,脚步才缓下来。 王行依旧脸色沉重。 贾故为了打破沉闷引他说话,勉强和他打趣说:“瞧见了吧?圣上生气也是要打儿子的。板子落在龙子龙孙身上,比咱们还响。” 话出口,他自己先觉得干涩,干笑两声便停住。 王行却未接茬,脸色还是难看。 没一点笑意,眉间阴翳更重。 他抬眼扫视四下,确定无人偷听,才低声道:“您今日发现了什么不对?” 贾故一想,他总不能问自己三皇子的事吧。 那就是问关于太子在此事…… 嗯??? 太子不在!!! 被圣上允许议政的晋王也不在! 今天从站到宫门口开始,他接触的信息都和自己子侄相关。 太过关注这个问题,贾故竟然没注意到太子和晋王! 贾故想起太子之前派人来找自己关照三皇子,他不可思议的看向王行,“太子为了兄弟情包庇三皇子了?” 王行语气郁闷又无奈的说,“太子只觉得三皇子心思不在政事上,是个值得拉拢的兄弟,平日照顾了一番。” 他还为太子解释道,“太子身为储君,有天下皆王土,臣民皆王臣的觉悟,不能为了一个盐矿藏私,更何况盐矿之事张尚书手下主管。” 这话贾故相信。 以皇帝看中太子的态度。 太子把别人私藏盐矿给他爹,他爹才会夸他一心为公,有储君风范了。 再说,太子从他议政之后种种态度来看,他还是自己要从亲爹手里接手天下的觉悟的。 至少面对有人骗他爹,挖他家墙角,偷他家钱,他不能忍。 贾故猜测,“太子怕是因为亲近三皇子,被骂识人不明被骂了。” 王行不解问,“不能吧?善待兄弟,才是储君风度……” 贾故给他分析,“你骂儿子、抽儿子的时候,迁怒不迁怒看他闯祸的人?哪怕你知道那个人无辜?” 王行想起自己觉得儿子不受管时,总觉得是别人给他带坏了。 一时有点理解,但他还是不甘辩解道,“那太子也是圣上亲子啊!” 不能这样迁怒的吧? 虽王行没说后一句。 但贾故是有几个儿子教的人。 对于一个儿子犯错不服亲爹管,他会不会把其他儿子一起骂,他还是有点当爹的经验的。 他给王行说,“害,情绪起来了一起骂了呗。反正都是亲儿子,他又不能倒反天罡,给自己亲爹骂回去。” 听他这样分析,王行只能希望圣上也只是如此。 他勉强扯出笑来,一语双关道,“珩大哥可真倒霉。” 那他可想多了,就算一起骂儿子,那贾故也不要迁怒他心爱的大儿。 不光不迁怒,等会他还要回去安慰自己遭受无妄之灾的可怜儿子。 到这个时候,贾故才感叹道,“之前听三皇子好学爱诗文名声,老夫还以为他能做贤王。” 王行关注点不同。 他偷偷幸灾乐祸,“从今日起,王阁老一世英名毁了。” 贾故心有戚戚的点头。 可不是嘛。 忠君忠到破坏祖制。 就算圣上给了理由。 甚至废了一个皇子。 那他也得被群臣记一笔。 第289章 三皇子被废后续 贾故回家后。 贾珩对父亲说此事不对。 贾故当然知道,面上仍淡笑:“何处不对?” 贾珩深吸一口气,与父亲说:“三殿下被废,是宗室事。可为何要当庭杖责?又为何偏偏选在宫门口、百官俱在之时?圣上若只为惩戒,一道手诏即可。如今当众责罚,是打给群臣看的。” 他顿了顿,眼底浮起惊悸,又说,“再者,父亲您没留意?行刑的并非寻常侍卫,而是作为圣上亲军的龙禁尉。杖数四十,也恰是‘臣子大不敬’的刑格。三殿下究竟犯了哪一条‘大不敬’,竟以庶人之身受辱于百官前?” 贾珩说的,贾故都有留意。 但他没有与明庶人私下接触过,对于他之事,他能想到的就是明庶人大婚前在宫里和贴身宫女在一处的传闻。 可若是如此…… 此时贾故听长孙贾茂问他爹,“咱们要不要偷偷派人去帮一把三皇子。那些故事里,都是主角突然落魄,然后计谋百出,一飞冲天。” 贾故顺手给了孙儿一后脑勺,说,“他今日宫门处受仗,当着百官面失了尊严。你怎么知道他不记仇?还想给他施好,吃哪家饭站哪家队,那个圣上换先帝老臣时手软了?” 贾故本犹豫,若真是皇家内事,他是该去打听一下,免得日后犯了圣上忌讳。 还是不去打听,免得被圣上知晓,此时就犯了忌讳。 一时又忍不住唾弃三皇子。 你一个做儿子的,惹给你富贵名利的亲爹干嘛? 就在贾故犹豫,要请王行吃茶时。 外头有人慌慌张张来报,“老爷,宫里传报,皇太后薨了!” 我的老天。 明庶人刚废,皇太后死了!!! 贾故脑子里“嗡”的一响。 他把刚回家换下的朝服一把抖开,反手往身上套。扣子未齐,他便往外跑,还不忘吩咐家里,“等宫里安排好了丧仪大臣,派人来宣朝臣命妇进宫哭灵的时候,你们可得看好了老太太。” 语毕,他撩袍小跑而出,翻身上马,鞭梢一扬,尘土飞溅,直接入宫去了。 这时贾茂还给他爹说,“这下好了,咱不用给明庶人示好了。气死皇太后的锅肯定不能是圣上的,那就只有明庶人背了!” 贾珩抬手便照他后脑勺来了一下:“天家之事,岂容你信口雌黄,张口就来?再和五叔学那口无遮拦,仔细家法!” 贾茂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只是府里众人心里仍是七上八下。 明庶人是被废、被杖责都不要紧,偏皇太后这时候死了。 谁知道皇帝会不会迁怒? 国丧的钟声一路传进荣府。 贾故到宫门口时,已经有几位大员也到了。 其中就有沈尚书。 贾故本琢磨着,皇太后的丧仪大臣还该是他担任。 但他们没等一会儿。 就知道了皇帝钦点,张首辅充皇太后丧仪大臣。 按着旧例,一应王公以下、四品以上命妇,俱得入宫哭临。 贾故又匆匆回到府里,来不及感慨,就看荣庆堂前,老太太颤巍巍拄凤头拐杖,由鸳鸯、琥珀左右架着。 还有邢夫人、王夫人、徐夫人,年纪都在这了。 哦,还有他那身体柔弱的大哥。 一门老弱,若真在灵前跪上三日,只怕要抬着回来。 贾故心里就觉得,天要亡贾家。 好在如今贤德妃在后宫好过。 皇后给了恩典,贾家女眷可轮班至贤德妃宫内歇息,太医随侍。 男丁亦另赐一处,备椅备汤,许以哭毕小憩。 连小太监都提着描金食盒,送来参汤、奶卷、松瓤酥,悄声道:“娘娘吩咐,叫老太太别硬撑,夜里还要举哀,先垫垫肚子。” 贾故望着那温热的参汤,心头略松。 天威虽重,尚有这一丝缝隙透气。 只要后宫的贤德妃稳得住,荣府便不至被这场国丧拖垮。 次日凌晨,百官素服再赴大内。 灵殿内外白幡如海,哭声起伏。 荣府一行被安排在较荫处,仍跪得双膝发麻。 正轮换歇息时,一个男童的声音钻进贾故耳里:“外叔祖,吃茶。” 贾故回头只见贤德妃所出的小皇子身着素纱,自己提着一只鎏银小壶,后头两个小太监捧着松瓤糕、奶卷。 几岁孩子学大人作揖,圆滚滚的眼睛却满是机灵。 贾故忙要跪接,小皇子已一把拽住他袖子,小声道:“母妃说不用跪。” 旁边贾赦正被翻着白眼揉腿,众人又都低头假哭,无人留意这一角。 小皇子便贴着贾故的膝,用气音说:“宫里贵人夜里喊三哥名字,叫完就断气了。母妃说她肚子里有了,可父皇外朝事忙,许多日子没进后宫了。” 童言无忌,却句句惊雷。 贾故心头猛地一缩,只觉得这小皇子啥话都直说的性子真有点像贤德妃啊! 但听其中不可言说的内容。 贾故便下意识仔细看小皇子的脸。 看他脸型像皇帝,嘴巴也像皇帝,耳垂也像皇帝,能明眼看出来是皇帝的亲儿子才放心。 毕竟贾故是真怕皇帝因为一回绿帽子,就起了疑心病。 那贾家可真要死了。 贤德妃生小皇子时,圣宠可不多。 贾故顿时鼻头发酸。 他摸摸小皇子的发顶,轻声道:“叔祖知道了。殿下与娘娘多保重。” 小皇子郑重点头,双眼含泪,“皇祖母也这样说。” 皇太后活着的时候,没少因为小孙儿照顾贤德妃。算是她的隐形靠山。 如今老人家一去,屏障顿失,小皇子尚懵懂,贤德妃不像个绝顶聪明的。 还不知她们母子俩在宫里能不能懂事点。 贾故一时为贾家前途心酸。 皇太后她老人家一没,对贾家来说,也是打击。 贾故再次起身哭灵。 看前头几位阁老眼神就不对了。 三皇子成婚前夜怕不是和贴身宫女私会。 宫女是为了救他冒名顶替。 顶替的是谁呢。 应该就是圣上前两年新纳的这个贵人。 一个爱才子的佳人。 本来圣上没发现。 后面贵人有孕瞒不住了。 圣上查出来了。 圣怒需要发泄,可皇家脸面不可失。 便为了这碟醋,包了一锅饺子。 不愧是圣上,就算不能丢面子,也要想法子把气发出来。 怪不得不叫三司审,三司审出来罪治不到三皇子身上去啊。 盐道估计就是撞圣上头上的倒霉蛋了。 但他们有罪也是真的。 毕竟王阁老真给找出来一个盐矿堵朝臣的嘴了。 甚至抄了两个盐商的家,给国库添了几百万两银子来堵户部张尚书的嘴了。 现在张尚书还背着治下有误的罪呢。 不过王阁老是真心腹啊!能知道皇家秘闻,还给圣上解决这样的烦恼。 就是不知道其他几位阁老知不知道其中内情。 这会知道圣上是真憋屈了。 贾故也能安慰自己了。 虽然贾珩可能被带累要窝翰林院冷遇一阵子了。 但是圣上让贾瑄跟着去公办!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圣上在维护贾家啊! 他在以行动告诉其他人,虽然三皇子有罪! 但是他还信任贾家! 圣上在最生气的时候,甚至不管不顾要废了一个儿子,一条税收主线的是同时,还能记得贾家颜面。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贤德妃和小皇子在圣上心里是有分量的啊! 这大恩大德,你感不感动? 你要是不感动的话。 那你把盐课代入织造局。 你就知道感动了。 贾故甚至脑洞大开,如果织造局知道圣上废三皇子的真正原因。 自己再去派人暗示织造局,说是圣上本来在查织造局,生气之时,想要顺手清洗织造局,但看在贤德妃表弟,太子侧妃亲兄弟牵扯其中,才留下织造局。 织造局不得报他大恩? 但是贾故没多说一句,暗示都不能! 为何?因为贾故觉得王行已经知道内情了。 因为他最近表现的太正常了。 他不说。 贾故也不说。 甚至连几个儿子这边都先不说,不让他们知道内情。 天家伦理热闹不是那么好凑的。 圣上不许你知道的事。 要是你一时疏忽态度不对,让圣上猜到你知道了。 你自己赴死也就罢了。 若是让圣上同时怀疑你家小也知道了。 那你就是全家罪人了。 跟着贾故一样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有很多。 比如太子、晋王、还有头号倒霉蛋临昌伯。 给他花银子的亲家家被抄了。 做三皇子妃的长孙女也废了。 没钱、没势,家里真败了。 不过话说回来。 行三的情爱都有点叛逆啊! 贾故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有这个感叹。 明明他自己也行三。 皇太后停灵期满,梓宫入葬,京中白幡撤下,市井仍禁鼓乐。 荣府却先传来一声微弱的婴啼。 贾琏新添了位千金,只是生得惊险。 尤二姐被凤姐贤良给贾琏新纳来的通房丫鬟连日刺激,什么不成声的话都往耳朵里钻,动了胎气,竟早产了。 偏偏又是横生,产房里血腥味浓得呛人。 稳婆一盆盆热水端进去,再一盆盆红着端出来。 贺大夫也被请来了。 好悬才把她们母女的命留住,小的却弱得猫儿似的,一哭便歇气。 贾琏守在外头,听说尤二姐血崩,登时红了眼,抓过那通房就要打杀。 通房哭天喊地,屋里屋外乱成一锅粥。 恰逢贾瑄媳妇金穗挺着身孕,拉黛玉来瞧新生小闺女,她嘴里还笑:“我有个淘气儿子了,如今想要个闺女,沾点喜气。” 黛玉本不愿凑这热闹,但她看贾瑄媳妇金穗有孕在身,只能陪她去了。 她被金穗硬挽着进院时,正撞见小丫鬟端出血水,一股腥甜冲鼻,她当即扶墙干呕,眼泪汪汪。 同样闻见血气,但怀着孕都没反应的金穗见黛玉脸白如纸,被吓了一跳,忙请仍在府里的贺大夫顺手给黛玉诊脉。 这一诊就不得了。 贺大夫贺喜道:“给三奶奶道喜,脉象滑而有力,已三月有余!” 满屋登时鸦雀无声,只听得外头贾琏还嚷着要捆人。 凤姐最先回神,一拍手,命人把黛玉半扶半抱送到自己房里,又急令开窗焚香,给黛玉冲茶漱口,口里连珠般吩咐:“快,去回老太太、老爷、太太!说璋三奶奶有喜!” 黛玉靠坐在凤姐日常理事的短榻上,胸口犹自起伏,手不自觉覆向尚平坦的小腹。 自己有孕的突然,她又早就知道三舅舅说过有子便承林家姓氏的话。 此时见凤姐和金穗贺喜。 她心中五味杂陈,便一层层涌上来。 这时凤姐又亲自给黛玉端了盏温温的参枣茶,矮身给她赔罪道:“好妹妹,别为了我这院子里的事多想,你只管养好胎,等会我便把琏二那摊子烂事锁了,省得再冲着你。” 黛玉低低嗯了一声,她自己心里还杂乱糊涂着,这等凤姐的内院之事,她怎么好多言。 她不知,府里上下得了她的好消息,有多欢喜。 徐夫人扶着丫鬟匆忙赶到时,院子里还乱着。 贾琏脸红筋暴,尤二姐屋里传来低低抽泣。 通房跪在阶下,鬓发散乱。 而凤姐一边命人端水,一边强撑着笑照顾黛玉、金穗两个有孕的弟妹,眼角却瞟着门外,显然也怕事情再闹大。 见徐夫人进来,众人忙行礼。 徐夫人先看了黛玉一眼,见她虽苍白,却暂无大碍,才放下半颗心。 知道是金穗想要闺女儿,拉着黛玉来的。 她也不骂金穗,只笑说,“要不是这一出,老三夫妻还不知道有这喜事呢。” 徐夫人又与带说了两句养身子的话,又唤小轿来,让他们抬着金穗和黛玉一起走了。 至于贾琏和凤姐院子里的事。 徐夫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凤姐找丫头对付尤二姐呢。 但没对付成。 但以徐夫人对尤二姐是有成见的。 当初他们国孝乱来,差点毁了才三老爷为官的名声。 所以徐夫人想都不用想,直接跟贾琏说,“这院子里妇人家,就仰仗你一个男儿活,争风吃醋再寻常不过,就算你恼了她,也看在她服侍你一场的份上,让凤姐送她出去就是了。” 贾琏想着差点丧命的尤二姐,还要争辩。 这时徐夫人又堵他嘴说,“好在尤姨娘和你小闺女没事,不然我也不会插手这事。且看在你璋弟好不容易有好消息的份上,别在府里喊打喊杀的。” 虽如此,贾琏仍不甘地瞪着通房和凤姐。 显然夫妻情意是没了。 徐夫人心想,要她是凤姐,贾琏这糊涂蛋国孝里不顾家里老小,风流那一次,就不会对夫妻情意再做指望了。 她这会只觉得凤姐倒霉,想要整治后院,却不小心闹大了引得爷们插手。便也不再理贾琏,而转头看向凤姐:“既是你的丫头,你处置。” 凤姐会意,立刻吩咐平儿取来一百两银子,又包了两匹细缎、一匣子首饰,放到通房面前,淡淡道:“太太开恩,你自寻人家去吧。荣府的衣裳首饰都带走,只一点,从今往后,不许你再到琏二爷跟前,惹二爷生气了。” 通房本是因为琏二爷风流,对尤姨娘失了兴致,才心高气傲想要争出头。 这会见二爷一点情面都没有,反倒是平日不出声,任着她们对二爷争风吃醋的二奶奶心善,给她活路。 她颤抖着叩头,哭也不敢高声,捧着包袱被两个婆子半搀半拖出了角门。 院中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徐夫人又瞥向尤二姐的窗子,她想着如今又是国孝,还是别出事的好。 便声音放缓,不容置疑的对凤姐说:“老太太和大老爷要静养,府里不能再有事扰着他两,尤氏母女既然平安,便是她们的命。只要你好好管着公中,和你自己的儿女,家里都是认你好的。” 说罢,她便扶着丫鬟走了。 第290章 黛玉有孕 到了稍晚的时候,贾故回府。 却见宝玉正与贾珩一起等他。 因为皇太后丧,群臣都要跟着皇帝写祭文,等着七七之日以表哀思。 贾故的祭文托了大儿贾珩给润色。 宝玉则要为他还在外的父亲代笔。 贾故随手接过他们带来的两卷祭文,先看贾珩帮自己润色的,虽在情思上稍逊,但庄重典重,正适宜他的礼部侍郎身份。 再扫宝玉那份,通篇骈四俪六,句句含情,哀伤春晖永诀,连他看完都觉鼻酸。 贾故不由点头,拍宝玉肩道:“不错!华章可佐国礼,也算不负你平日苦学。” 宝玉腼腆一笑。 贾故可是个爱物尽其用的人。 说着,他又贾故转向贾珩,毫不避着宝玉的笑说:“便是宝玉日后真不爱仕途,家里养着他专管撰文作诗,替家门声扬才名,也是大用。” 这话把宝玉说得耳根飞红。 贾故正想再鼓励两句,却听贾珩笑说,“还未给父亲道喜。今日贺大夫诊出三弟妹已有三月的身孕了。” 贾故顿时喜上眉梢,也顾不得宝玉了。忙道:“快派人去林府告知黛玉父亲一声,让他把心放肚子里。好好保养身体,以后给老夫养孙儿。” 贾珩失笑应道,“父亲放心,母亲早前就派人去了。” 这时贾璋也回来了,得了消息急着往黛玉跟前凑。 他好不容易在家人的期盼里做了父亲,眼角眉梢都是喜色,却又不敢高声吓着黛玉。 紫娟刚端来一碗燕窝,黛玉吃了一口,觉得没滋没味的,情绪不高,只放在桌上,懒得再动它。 贾璋见了,半跪在榻旁,端着小碗,一勺一勺吹得温热,递到黛玉唇边哄她:“我的聪明厉害宝贝媳妇儿,正是养精气神的时候,快再吃两口。” 黛玉本懒懒的,觉得三哥这样有点腻歪。 但她还蛮喜欢被人这样腻歪着,便偏头笑着嗔他:“三哥今日嘴抹了蜜?叫人听见,笑掉牙。” 她就着贾璋的手吃了两勺燕窝后,又捻起一块桂花栗粉糕,掰下一半塞进贾璋嘴里,“别光哄我,这么匆忙回来,府上用膳还得一会,你先吃些点心。” 贾璋被点心塞得腮帮子鼓鼓,口里含混着笑:“我就知道妹妹心疼我。” 一旁紫鹃正捧茶进来,见三爷三奶奶感情好,她心里软成一片,把托盘轻放,悄声退到帘外,忍不住掩面偷笑。 她想起早间英莲进府里来,说起她在外头用这些年攒的银钱置了个铺面,请了掌柜去管,自己只坐等分红。 黛玉当时便道:“紫鹃姐姐跟了我这些年,也该攒一副身家。” 当即取了三封银子,让她也去买个小铺面,做个掌柜娘子。 如今紫娟早就做了茶社东家,之所以仍在府里服侍,不过是她舍不得与三奶奶的姐妹情分,甘愿在府里陪伴罢了。 房里,绣帐低垂,黛玉倚在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隆的小腹,眉间却含着轻愁。 贾璋替她掖好被角,又听她低声叹道:“若是个闺女,留在我们身边,我自然欢喜。可若是个小子,能回林家承嗣,我也高兴。只是……总觉得对不住你,叫你到这个年纪才做父亲,还要因我林家单传,逼你让步,让孩子许了林姓, 贾璋握住她微凉的手,笑得安慰黛玉:“我巴不得是小子!不然回头我哄了妹妹,还得再哄姑娘,岂不累死?” 黛玉因为这点歉疚,心情一直乱的很,这会正经跟他说事呢,又被这样嬉皮笑脸的哄了。 当即轻哼一声,又斜他一眼,嗔道:“谁要你哄了?” 贾璋亲了亲她掌心,语气却认真起来:“说真的,让小东西跟着岳丈自小读书才好。 你别看我爹不像二伯,表面上对于读书科举成进士的事没那么在意。那是因为他自己没学出来。 其实他内心在意的不得了,像咱们兄弟几个,都多大人了。哪个不是能出门办差独当一面的爷们? 他就一心觉得只有做了进士的大哥二哥能让他放心,其他几个兄弟不管是谁,无论是吃酒还是做事,他都要管着问清楚了,生怕我们不醒事,没他老人家看着走了歪路。” 三舅舅通情达理,又和她父亲好。 黛玉才不跟着他在背后说三舅舅呢,她故意板起脸说:“大哥还能帮三舅舅润色祭文呢!你的祭文还得我给你写。三舅舅疼你才要管着你,莫不是你觉得我们念叨你烦了?” 贾璋仰头叹气,家里老头哪来的那么多支持者。 “三奶奶明鉴,我哪儿敢,”他举手做投降,笑倒在榻沿,“我还怕亲爹跟抽老四、老五一样抽我!倒是我的三奶奶,辛苦了。 但下次妹妹别写那么好,那么情真意切,今日我还被毕翰林拦住说要交流文学。” 毕翰林便是贾故做春闱主考官那一科的最年长者。 自入了翰林常来府上拜访。 家里也都知道他。 黛玉抬眸笑他:“人家也未必真为交流才学。” “可不是嘛!”贾璋一拍大腿,满脸苦恼,“有大哥在翰林院带着他就够了,何苦舍了清流名声,来巴结我这个受家里荫封的武官?我又不能给他谋差遣。” 黛玉缓缓道:“庶吉士三年散馆,毕翰林还不知落在何处。文人脸薄,无论分发到哪,看在他年长的份上,咱们多给些脸面,也算结个善缘。” 贾璋歪头笑她:“妹妹如今和我爹娘一样,讲究实在了。” 黛玉睨他一眼,“我本就从事实说话。我和姐妹们风花雪月、吟诗作画的时候,你胡乱捧着,引姐妹们一起笑我,我也没说你。如今正经和你分析事,你还打趣我?” 贾璋脸皮厚,握住黛玉的手嬉皮笑脸凑过去,“我那是妇唱夫随。你当然不能说我。” 他话刚说完,黛玉的手就摸上他耳垂了,“少来!再贫嘴,改日我要亲自请毕翰林上门来与三哥交流学问了!” 贾璋伸手去挠黛玉腰窝,“三奶奶是要做咱们家的一家之主了?” 黛玉笑着躲他,却牵得腹中微动,忙按住他手,柔声道:“别闹,孩子听着呢。” 贾璋收了玩笑,俯身将耳朵贴在她腹上,轻笑道:“我得乖乖,你长大了,可得给爹争口气。” 黛玉心情轻松的听他怪腔怪调与孩子说话,指尖轻轻穿过他发隙,眸光盈满笑意与暖意。 夫妻两个正逗嘴,外头帘子一掀,紫娟引着报信的小丫头进门来说,“回三爷、三奶奶,林府老爷到了。 黛玉一听,忙把贾璋往外推:“三哥快去!先替我迎一迎,让父亲知道我很好,别叫他担心。” 结果传话的小丫头说,“三奶奶不急。老爷吩咐,林府老爷不是外人。让我来看看三奶奶可便换身衣服,让三爷领林府老爷来父女相见。” 贾璋便问,“岳父这会在哪?” “在老太太暖阁里坐着呢。”小丫鬟笑回,“老太太今日精神略好些,大老爷那边也刚吃了药,林老爷说先去望一望,再来瞧姑娘。” 贾璋点头。 因为哭灵这几日。 老太太和贾赦是彻底躺下了。 家里高龄的人多,也都奄奄的。 岳丈先去看病号也能理解。 不过黛玉身体弱,岳丈看了病号,再来看她可不好。 贾璋担心的目光落到黛玉身上。 却听黛玉说,“我今早才去看了老太太,老太太和大老爷都是人老年高累的,我也担忧父亲……” 贾璋见她蹙眉,低声宽解:“你莫慌。岳丈应该没累着。他们虽上了年纪,但日日去府衙点卯,还要参加朝会,身子骨早练出来了。 你瞧我爹,无论夏热冬寒,大朝会、小朝会次次不落,皇太后丧期,他做礼部侍郎还领了个丧仪官的差,一个月里忙的,家都没回几回,前头下葬时,还骑马跟着往孝陵去了,昨儿回来,人还半点没瘦。” 他话刚说完,腰上就被黛玉轻轻拧了一把,又被撵着往外走:“三舅舅身体好,我才欢喜。你快别说了!先去老太太处等着。” 贾璋笑着讨饶,顺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碎发:“好,我这就去。咱们一家人跟前不讲虚礼,你也别忙换精致衣裳,只披件软罗褙子,省得累着。” 黛玉点头,目送他掀帘出去。 第291章 尤三姐 数日后,尤三姐拎着礼风风火火进了荣府。 先看过才落地的外甥女,又摸了姐姐尤二姐尚苍白的手,一问缘由,知晓姐姐早产是被通房丫鬟冲撞,凤姐还倒贴一百两把人好端端送出府。 她顿时火便蹿上头顶,转身就奔凤姐院里。 正值凤姐与平儿对账,尤三姐一脚踹开帘子,“琏二奶奶好手段!纵着丫头害我姐姐早产,倒把凶手风风光光送走。 咱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若不给我个说法,我就到外头茶馆,把当初什么时候把我姐姐哄骗住的,犯了什么忌讳的细枝末节,好好给众人说道说道!” 她一席话夹枪带棒,连廊下来拉她的小丫环都屏住了呼吸。 可凤姐手里拨着算盘,眼皮也不抬,一点都不怕她的威胁。 等尤三姐嚷完,才嗤地笑出声,转头吩咐平儿:“好啊,你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学给二爷听!我倒要瞧瞧,他还有什么脸说他那可心人无辜可怜!” 事又不是她做下的。 事关府里声誉,老爷也容不得被人威胁。 凤姐转身捧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品了一口,才抬眼斜睨尤三姐:“你姐姐要体面,奶奶给你们体面! 若你要撕破脸,我也奉陪。横竖咱们府里有娘娘作保,死也只死他琏二一个! 但你可别忘了,如今你姐姐吃的是荣府的米,喝的是荣府的药,连小命都是荣府救回来的。你要在外头胡吣,先掂量掂量,是你嘴快,还是你姐姐命大!” 尤三姐被噎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刚欲再开口,平儿已笑吟吟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有话等二爷回来再慢慢说,别做了恶客,和咱们奶奶嚷嚷。” 尤三姐攥紧拳头,半晌才恨恨一跺脚,转身掀帘子回尤姨娘屋里了。 凤姐望着她的背影,嘴角冷笑未褪:“前儿二太太还叫我做个贤良人,像她养探春一样养着姑娘,但今儿你看,她配不配这份体面?” 平儿叹气,为尤姨娘可惜。 若是她忍了这一遭。 让二奶奶用心养着姑娘,日后自有她们母女的好处。 像二太太养在身边的探春姑奶奶,如今已经是宗室里的国公夫人了。 除了赵姨娘一家被三老爷压着不许插手去管,其他事上,谁不给她面子? 可惜被闹这一回,怕是二爷也要生气了。 徐夫人之前没少在各处插人。 这会又知道了。 她清楚,贾琏那事是贾故派人收的尾。 什么物证都没了。 至于人证,哪可能随便一个和荣府沾上一点关系的人满口胡言都能害荣府? 她转头便吩咐大儿媳赵氏:“你带两个干练婆子,请柳家的出府。” 赵氏会意,当即带着管家娘子去办。尤三姐正被凤姐噎得满肚子火,还未想出下一步,就被两个健妇搀扶着,连人带礼送到门外。 赵氏立在台阶上,听管家媳妇代她出口说:“尤妹子,尤姨娘和刚出生的小小姐还要脸呢!外头若再听见一句没影儿的浑话,咱们府太太无奈只能把尤姨娘送还归家,您也过不了好日子不是?” 尤三姐脸色青白,可有之前二姐进家庙的那一出,她也不敢真把自己姐姐架在火上烤。 连柳家那边,徐夫人都找贾瑄媳妇去说了,“让他们管住某些人的嘴,荣府内院自有荣府里的太太做主。不是她一个外人能随便说嘴的。” 贾瑄媳妇当即派亲信去了柳家。 柳家族里,有一个贾家出来的玉瑭,她从扬州被救出来,到如今的五品诰命,没少受贾家恩德。 她一听荣府意思,连忙坐轿进来,先在徐夫人跟前行了晚辈礼,又拉着赵氏的手保证道:“夫人和姐姐放心,我回去就让族里给他家找点事做,省得他们闲得乱跑。” 徐夫人含笑点头:“如今你是宜人太太,我自然信你。” 玉瑭又道:“他们夫妻两性子随意,早年还曾不顾身份登台唱戏,这事我也略闻,便以败坏族声为名,请族老当众训诫都不为过。她家还有孩子,总要为孩子收敛的。” 果不其然。 等玉瑭回去,便托人给柳湘莲派了随族老去佃户那收欠账的苦差。 但等贾故回来,徐夫人又找他去骂贾琏,“琏二个糊涂种子,国孝里做了错事,现在竟被人威胁上了。” 贾故已经听贾瑄说了,便问,“柳湘莲家的是吧?” “可不是!”徐夫人把尤三姐上门放狠话的事简要说了一遍,“如今人虽撵出去,难保哪日又跳出来。琏二自己拉的屎,叫他自个儿收拾!” 贾故沉脸点头,即刻命人把贾琏提来。“让你那姨娘的妹妹、妹夫做哑巴!” 贾琏也正恼着呢,他咬牙道,“侄儿想好了,把他们远远送出京去!” 贾故无语,“出京落看不顺眼贾家的人手里怎么办?全家前途给你风流买单?大丈夫,别磨磨唧唧的。” 贾琏转头想了一个主意。“让他们也在国孝里犯禁就是了。我添了个闺女儿,也该助三姨妹也添个孩子。” 贾故气得笑出声,这馊主意荒唐至极。 但他估计贾琏也想不出啥像样的主意了。 便冷哼道,“树大有枯枝,我也懒得因为你那点事一次又一次的计较,若再有人拿这话来荣府说,你就自己把承爵人的位置让给琮儿,他安静乖巧,素来不惹事,便是没你们夫妻伶俐,我也能认!” 话说对于贾琏来说,已是极重,他额上冷汗涔涔,连声应“是”。 贾故挥手让他滚,回头吩咐长随:“去,寻个妥当去处,软禁也好,远远遣送出海也罢,只不许他们再露脸。” 到第二日的时候,守了一个月运盐司衙门,终于等来了皇帝新派交接的盐道官员的贾瑄才从扬州公干回来。 听说他得了三天休假,贾故就给五儿派上任务了,“你去盯着你琏二哥,看他想干啥?” 贾瑄一听贾琏私下有事,倦意顿消,“爹你就放心吧。我肯定能看住琏二哥。” 第三日晌午,贾瑄才来回话,“琏二哥买了些……呃,助兴之药,说要帮他那姨娘妹妹、妹夫‘夫妻和睦’。” 贾故捂头。 这是大老爷们该干的事吗? 他沉吟片刻,想着送大活人消失也有风险,不如做些其他的。 他眯眼与儿子道:“你去趁他们夫妻和睦的时候,带你柳兄弟和柳家族里能做主,不多话、信得过的人一起去撞破,再去给他们编个故事。 把你琏二哥之前与尤家女在国孝的风流事,主角换成他们夫妻。日后便是有人再提,也扯不上荣府。” 贾瑄会意,当即点头。 两日后,事情办得干净利落。 柳家族亲当场捉奸,口口声声骂那对小夫妻国孝期间也不收敛,倒把贾琏摘了个干净。 随意找人再说两句,旁人就知道他们夫妻是甄贵妃国孝时认识的了。 贾故听了回报,欣慰地拍儿子肩膀:“还是吾儿有长进。” 贾瑄却小声嘟囔:“圣上都能派儿子办皇差了,您还拿我当小孩哄。” 贾故笑得一派坦然:“儿子多大,在爹眼里都是不让人放心的小孩。” 但这没安慰到贾瑄,他觉得亲爹挺放心大哥二哥的。 好在他心大,记着媳妇还等着他回去说扬州景致。 他便与父亲告辞,往内院找金穗说闲话去了。 第292章 青海。 午后刚用过膳,贾故正陪沈尚书坐在礼部后堂,看待批的仪制条陈。 忽然,右侍郎快步进来,“尚书大人!” 他拱手道,“翰林院散馆在即,礼部依制该拟调两员来部里做行走,下官拟了人选。” 是有这回事,可这该是尚书决定的。 贾故抬眼,与上首的沈尚书面面相觑。 右侍郎这是摸准了沈尚书好说话,不装了,打算夺权? 二人只对视一瞬,目光分开后,贾故便听沈尚书说,“按例如此,右侍郎挑两个熟知礼仪的,带着他们入部吧。” 贾故看右侍郎心满意足,便觉得自己守护沈尚书主官威严的责任重大。 但他还来不及说点什么,就见外头有小吏进来,急声回话,“大人,青海急报叩响宫门,圣上召内阁和兵部、户部议事了。” 如此要事,贾故与沈尚书、右侍郎慌忙起身,回了各自值房,一边整理仪容,等着宫里宣召,一边派人用自己的关系去打听消息。 贾故在西北多年,官场有亲家许家,钱家,六儿贾珲,女婿武达。 行商的有奶兄弟吴老二和族侄贾琥。 只慢了宫里一步,他也得了青海的消息。 “青海阿图鲁反了!” 反贼阿图鲁趁着国丧无备,胁迫青海其他小部落会盟,自立为青海王,并强迫青海各地收押朝廷派出去的官员。 拒绝结盟,不肯反叛的托克丹津部被连夜袭击,部众溃散。 只得率妻儿及残部逃往西宁,向朝廷求援。 更甚者,黄教大喇嘛亦被煽惑,塔尔寺、郭隆寺僧众披甲持械,率佃户僧俗攻城纵火,抢掠百姓粮草牲畜财物。 贾故只觉背脊生寒,青海地广人稠,寺即是城,僧即是民。 喇嘛一叛,无异于遍地皆兵。 他稳了稳神,礼部素来不管兵事,可一旦大军出讨,祭旗、告庙、犒军、恤亡,样样离不开礼部。 还得给沈尚书提醒一声,早做准备。 但贾故才给沈尚书说了青海反叛四字。 就听宫里来人宣旨,“圣上传尚书、侍郎大人入宫。” 等他们进殿时,内阁几位,连着户部、兵部几位已经在了。 贾故默默的站到沈尚书之后的位置。 只见圣上看着红线自西宁向西,一直划到昆仑脚下的青藏堪舆图说,“青海之事,非一日之患,乃三十年积弊!” 青海之地本吐谷浑旧土,崇佛成俗。 后来前朝时置西宁、河州诸卫,领以番酋,授以国师、禅师之号,使其以夷制夷。 前朝皇权没落的时候,青海被蒙古所占。 到了今朝太祖时期亦是如此。 直至太上皇朝,朝廷恐蒙、藏连为一体,寻得机会挑西藏第巴与蒙古汗不睦,收回青海。 对于其当地势力如何安置问题上,彼时太上皇念边地初定,只封其酋为藩臣,岁加赏赐,未动其根本。 三十年生聚,如今,他们兵肥马壮。 天朝就该承受这一场叛乱了。 显然此时,皇帝已经和内阁、户部、兵部议好了。 礼部是被叫来走发兵流程的。 此时皇帝话锋一转,直言道,“今虽其既叛,但朝廷胸襟宽广,欲与其先礼后兵!” 贾故微微抬头,见前方有几人不是胸襟宽广的样子。 特别点名王阁老。 贾故都能看到他悬针纹了。 却听皇帝当场下诏,由沈尚书提笔。 先令陕甘总督立即固守西宁,勿使反贼东进一步。 再遣兵部侍郎前往青海传旨,令阿图鲁罢兵停战,许以“自解兵权,仍留原牧”。令兵部随行人员实探叛军虚实。 再由户部先拨饷银八十万两、粮二十万石,兵部调兵符兵楔,押解至兰州。 只要不让南安郡王去打仗,贾故还是比较放心的。 他跟着其他大臣从宫里出来,还不忙让吴大喜派人去给大姑爷、六姑爷报信,让他们做好准备。 果不其然,一月不到,飞骑回报。 兵部侍郎被扣,枷锁押于塔尔寺前,受僧俗掷石辱骂。 阿图鲁反增兵五千,围困西宁愈急。 皇帝闻奏,拍案而起,当场点将: “封西北军守将、安西将军为抚远大将军,赐尚方剑,节制陕、甘、川三省官兵。克日进驻西宁,专征青海!” 朝会上又有南安郡王请战,“臣愿随抚远大将军出关,以血洗青海之辱!” 皇帝允之,并命其参赞军务。 贾故的大女婿许临熟谙边情,同样被点随军参赞。 夜里,贾故收到的消息称,被抚远大将军抽调成先锋军的西北军里,有许老将军的长子、还有贾故的六女婿武达。 贾故本一看副帅是南安郡王,就觉得有些不好。 他甚至做了最悲观的打算…… 此战若败,许家的势力就算完了。 以贾家和许家三辈之交,贾故必然要在那时回馈他们家的。 还有武达那边,也要荣府保他。 几家人的前途性命,贾故作为长辈,要为最坏的结局提前铺好路。 贾故正想联系往日随着王子腾去世,不得已出京的老交情时。 徐夫人从贾瑄那里得了消息,脸色煞白来与贾故说,“咱们得派人去接珊姐儿母子回来!西北若乱,他们留在边城,万一被波及……” 贾故毫不犹豫点头,“我派护卫去,必保女儿外孙平安无事。” 这时,贾玮急冲冲回来自告奋勇说:“爹,我愿调去做先锋!儿子若是上前线,多少能照应许大哥和六妹夫。” 贾故抬眼看他,许家老牌武将,边军出身,家里家仆身上都会拳脚功夫。 武达天生力气大,武学上天赋异禀。 他们去挣前途还有的说。 但朝廷京营多少年没有上过战场了? 就京城诸将里,许老将军就是最后一批在战场上拼过命的。 所以此时贾玮所属营队,对于贾故来说,还没有边军来的靠谱呢。 真叫贾玮去了,贾故还担心得靠别人照顾他呢。 他只冷冷一句:“不准。” 便否决了贾玮的自请。 贾玮不甘心的涨红了脸,欲与父亲再辩,却听父亲又说,“主帅抚远大将军、副帅南安郡王二人从未独当一面。 若此番兵败,先锋军首当其冲,许家势力便算完了。贾、许三代交情,届时我必得倾力回护。你六妹夫武达那边,也需荣府保他。 可倘若连老夫亲生儿子也卷进去,为父威信必受重创,日后贾家前路该如何走?” 贾玮本是一番意气用事,听完父亲所言抱拳的手不觉松开。 贾故见状语气稍缓,与他说:“你若真想帮你大姐夫他们,便帮他们盯着兵部和户部送往前线的粮草、兵楔,不要让他们拼了命,却因为后方而败。” 大战已经来了,贾故不是故意这样灭自己威风的。 可他惨死在乱世,又换了另一个地方平安富足的生活了大半辈子,生性便厌恶战乱。 甚至希望自己的每一个孩子都能在自己的羽翼下享受平安富足的一生。 贾故知道这样心态不好。 甚至看见儿子失落离去时,他还为儿子的失望心痛难过。 但他宁愿自己去前线督军,也不想儿子的命运发生自己预测不了的意外。 第293章 为人臣 贾故打定主意不让贾玮上前线添乱。 不过说到督军…… 贾故觉得正好可以拉人下水,分担隐忧。 隔日午歇时,他换身衣裳,悄然造访内阁值房。 与赵阁老寒暄不过三句,他便把话题往青海战事上引,最后似是无意地提了一句:“此番西征,若能派一位宗室亲王督战,既显皇家威重,又可镇摄诸将,您以为如何?” 赵阁老闻言似笑非笑问他,“若是朝廷派临亲王去呢?” 贾故义正言辞,“若能胜,便是褚郡马去,老夫也支持。” 赵阁老这才坦然笑道,“一国之政事关万万百姓,必要排在小家利益前头。老夫虽能明日请奏,但圣上心意,结果如何,都需要道生你以国政为重来接受。” 赵阁老此言其实吓了贾故一跳。 总觉得赵阁老要做一件自己不愿意接受的大事,所以提前提醒。 实则不然,不过是赵阁老知道了贾故派护卫去西北军接自己女儿,怕他乱了战时乱了军心的提醒罢了。 贾故因为爱多想,在回府后回顾了一下自己最近所作所为,便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赵阁老的提醒了。 他不想给两个孩子拖后腿,并打算知错就改。 第二日朝会前,当着章阁老的面,他便向赵阁老忏悔自己不合时宜的慈父之心了。 章阁老有其他几位同僚衬托,一向是内阁的老实人。 当着他的面,赵阁老很容易就说出了,“道生一片慈父一心,却为国事让路,可见贾家教养。”这种把事糊弄过去的话。 再等众臣进殿时,赵阁老便提了一句,“西陲军务繁重,宗室若有威望者前往督战,必可激励将士。” 此时朝臣皆抱有天朝威威,压下青海叛乱不成问题的心思。 便是选宗室做督军,也是举荐人去拿好处的。 果然,有几个人跳出来提议了临亲王。 贾故两眼一扫,把提议临亲王的人暂且记下。 但皇帝未置可否,只淡淡“嗯”了一声,便命“再议”。 朝会消息传出,许老将军当即上表:自己“虽年迈,尚能披甲”,愿亲赴前线督师,以死报国。 三日后的午朝,皇帝终于朱批:“着许老将军为战时督军。” 贾故没想自己的提议坑了老大哥。 他虽为皇帝清醒,知道前线该派个老将压阵,而非想要躺着沾功劳的宗室大老爷松了口气。 但又急忙去许府。检讨了自己,“都是我给赵阁老说,请宗室督战。我没想到……” 他看到老大哥满头白发,便语气干涩。 可还没等他说完,就听许老将军打断了他,“他们啊,一天天争权夺势,但战事就是战事,一招不慎,就是失城失地,那就是百姓之祸。哪能让不懂兵事,读了几本兵书却没什么见识的宗室来瞎掺和? 此番不止剿贼,更要安藏防疆,一着失误,西北数十年不得安宁。老头我岂能放他们去祸害人?” 往日给自己家捞好处这事,贾故还是从许老将军身上学的。 没想到,他老人家觉悟就是比自己高。 贾故一向信服老大哥,此时更为他的人品低头反省,“是我想错了。我一定为您盯着京里。不让他们在后方拖后腿。粮饷、军械、犒赏,一丝不教短少。再努努力,不让那些杂七杂八的弹章拖您后腿。” 许老将军朗声大笑,直拍他肩膀:“你们荣宁二府也是以武起势,可老国公爷去后,就让人有些失望了。 今日老夫才从你身上,看到你父亲做荣国府当家人的样子!” 贾故扯了扯嘴角。 自从回京走对了路,带着一家步步高升,很多人夸他都说像父亲荣国公。 但贾故看他们哥仨,没一个真正像父亲的。 至少人格魅力这,都大有不如。 贾故苦笑,也许是这几年争权夺利,让自己昏了头。 他给许老将军保证道,“作为朝臣,当然要忠君为国,体爱百姓。我不能与您一同以死报国,但无论结果是好是坏,我都会照顾晚辈们的。” 许老将军收笑,郑重颔首:“当初老国公爷去了,贾家其他人都留在京里,指望那点圣恩。 只有你带着妻儿去西北赴任,我就知道你这个老小子一定靠谱。” 说罢,他双手一拱,“老夫与两儿性命前途皆在此了,之后的事,便托付给你了。” 贾故整冠回礼,无论是为了老大哥那份为国之心,还是被自己视为兄长之人托付身家之情,都让他胸中热血翻涌。 其实见了老大哥后,贾故回府本想安排贾琮一起去的。 他想,督战嘛。 应该没什么事。 正好还能帮着照看老将军身体。 但是自从太后丧仪,折腾了一番后格外虚弱的贾赦不同意。 他面色青白,声音嘶哑,跟鬼一样,一把攥住贾故手腕说,“我就两儿子,让他们在京里多给我生几个孙儿,最好像你一样,生七个出息孙儿。等孙儿长大了,随你折腾。” 贾故看着不知道啥时候,突然觉醒了儿孙多多执念的大哥。 再想想自己,之前不同样舍不得儿子,就没有跟他争辩。只说,“大哥还是先顾好自己吧。瞧这精神头,连老太太都比不过。家里小辈见着都害怕。” 可贾赦得意回他,“我孙儿不怕,还知道伺候我吃药。” 贾故再次失笑,“快别炫耀了,我可比你早享儿孙福。” 等贾故随意的应付完心里的假大哥,就该送别他的真大哥了。 许老将军随后遣兵马出京那日,因为心里感情太深,贾故目送许老将军披甲上马,烟尘滚滚西去,只觉得角声悲壮,暮色里残阳如血,心里空落落的。 但是他还得吩咐贾璋,“你不是有门道弄好东西吗?从府里支银子,找些上等参茸,给宫里娘娘送去。太医说缺什么,咱们就补什么。” 贾璋领命欲走,又被贾故叫住:“低调些,别落人口舌。” 参药送进宫,却如石沉大海。 哎,贤德妃生产的时候,用了伤身体的药。 虽皇宫里有好药养着,表面上还康健,但经不得大折腾。 这会又病了,一病半个月都不好。 贾故都害怕。 但又不敢让老太太忧心,怕她老人家急出个好歹。 只能紧着贾琏、贾璋看住宫里的关系,去照顾娘娘。 甚至连“请郭太医悄悄走一趟。所需药材,荣府如数供奉,只求保住娘娘。”的话他都说出来了。 自郭家搬离荣宁后街,贾故只用旧日恩情请过郭太医一回。 这会再请,贾故都觉得心力憔悴。 第294章 为人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红楼三老爷家人丁兴旺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5章 朝里家里 至于为何要贾璟护卫四嫂去。 都是因为宫里传出话来,太孙将与皇子、皇孙同入上书房读书。 消息一出,最坐不住的便是夏家。 他们家如今全指望太孙带来的荣耀,如今怎肯放过这近在咫尺的肥肉? 于是夏府连夜议事,次日便由夏家鸿胪寺卿出面,上了一道“请设太孙詹事府”的折子,话里话外暗示:詹事府缺员,夏家子弟可当大任。 奏疏留中,皇帝连看都没看。 可风向一出,京里不免有人多思。 贾故听得风声,也觉得夏家太急迫了。 皇帝的臣子还没做明白呢! 哪需要这么着急? 贾故不想参与其中,当即就决定让与夏府关系亲近的贾璟出京避开。 话说得冠冕堂皇,却把贾璟连人带马打发出京。 果然,夏家见皇帝态度,心里先自虚了三分。 再投第二道折子时,语气便软了许多,只请“择詹事府属官”,再不敢明言“非夏不可”。 皇帝依旧留中不发,仿佛从未听过“詹事府”三字。 待夏家第三次想联名上奏,赵阁老特意赶在王阁老之前出声,在小朝会当着其他大臣的面,淡淡挡了一句:“太孙年幼,上书房自有成例,何须另起炉灶?” 一句话彻底绝了夏家的心思。 也抛开了赵党一系在皇位早做打算的干系。 贾故早知树欲静而风不止,趁机谏言太子,“夏氏确实有一二聪慧子弟,不如放他们出京,为朝廷效力,为陛下尽忠职守。免得他们在京里彰显聪慧,引人注目。” 太子当时一愣,他膝下只有两子,对太孙是有父子之情的。夏氏虽急功近利,但维护太孙之心真切。 贾故却早从贾璋那里得知,夏氏在兵部观政的那个子弟特别得贾雨村青睐。 先前王子腾去世,贾故便对贾雨村另投王阁老不满。 后来朝廷事多,贾玮出京之事,贾雨村也有帮忙。 贾故便收起了不满之心。 但要让贾雨村密切接触夏氏,贾故是不愿意的。 准确来说,皇帝没老糊涂时,便是太子,贾故都不想他对贾家连接兵权的人,有直接接触。 故而在太子面前,贾故言语诚恳,建议道,“青海初定,沿途驿路、军台都要重新勘绘,若是夏氏贤侄能去绘图记账,做此兵部差遣之职,也能让陛下看到殿下对朝政的关心之举。” 太子显然也知道,皇帝对于私情,更希望储君和太孙能重视朝政。 不然不会让赵阁老监管太子詹事府,忽略夏氏想组建太孙詹事府之事。 他只犹豫了片刻,便点头应了下来。 贾故见太子听劝,便笑的更真切了些。 但显然夏氏是舍不得太孙的。 太子刚把他家次孙举荐出去。 夏家又借口为太孙伴读,把小孙儿送进去。 皇后这边,点名了昌乐公主与驸马的长子。 贾故对此毫不在意。 贾家与皇家的关系足够密切了,如今是该把握好分寸的时候。 这时,贾赦拄着杖来找贾故了,“老三,我觉得我家蔚哥儿懂事,若是能请托宗人府和太子,让蔚哥儿进上书房给太孙伴读,表咱们荣府对天家的一片忠心……” 贾故见他做白日梦起来,脸色比帘外日头更亮。摇头失笑道,“大哥,不如让蔚哥儿去给咱们贤德妃的皇子伴读,小皇子性子好,还能照顾蔚哥儿。” 贾赦一口气噎住,白眼翻得几乎见瞳仁:“不是你先支持太孙的吗?怎么还不让大哥跟着你提前下注?” 贾故理直气壮,“我是支持正统,但圣上仍在,太子都没上位呢!我又不傻,这么早去捧臭脚,给自己多捧个祖宗不说,惹眼又碍眼。” 贾赦气得胡子乱颤,“我就知道老三你不真诚!” “我对家里还不真诚?”贾故挑眉说这个见色、见钱、见权都要往上凑,一把年纪却一点也经不住诱惑的大哥,“当初让你送贾琮去跟在抚远侯身后捡便宜。你不舍得。现在好了,去的都有战功捡,琮儿前途还没找落!” 贾赦其实也后悔呢! 但在三弟面上他强撑面子说,“你怎么不说,还有伤亡的?史家有两个跟着去捡便宜的,有一个就没了半条命,成了残废。” 贾故轻笑一声,不疾不徐说他,“他是丢了半条命,可史家武将门户立住了。皇帝、太子一看,朝廷有战,史家就有人听令为皇家拼命,日后恩赏升转,自然先想到他们。大哥,这叫血本换功本。” 贾赦一噎,旋即又瞪眼不甘示弱的揭贾故短,“那咱们家完了!玮哥儿头一回想去,你给拦了,还偷摸想把闺女儿接回来。圣上、太子那里,肯定给你记一笔!” 有开国旧勋、忠于皇家这个招牌抵着,大不了就是被提两嘴,贾故才不怕被记一笔。 他只和大哥分析贾蔚去太孙跟前伴读必不可免的处境,“夏家紧张太孙呢!既想要人支持太孙,又怕别人比他们更得太孙青眼。我都不想伺候,只把忠于太子府的事推给珲儿,你要觉得蔚哥儿去了太孙身边,能在夏家和公主府两家伴读夹缝里,为自己争一份前程,那你就送他去太孙身边。” 贾故这可是说的心里话。 他一直觉得夏家不如皇后家办事敞亮大方。 不像能合伙干大事的人。 但贾赦已经觉得贾故待夏家太孙不真诚了。 蔚哥儿文弱腼腆,没有荣府全力支持,哪能和那些带全家期望争前程的斗? 他才不要拿自己长孙前途去赌。 他哼一声,直接说,“三弟你首倡请立太孙,都不想应付夏家,那我家蔚哥儿也不去!” 贾故就知道大哥是识时务的,他便好心说,“大哥若真疼蔚哥儿,送他去做小皇子的伴读也是出路。宫里人多有争锋,小皇子性子乖,不会欺负伴读。” 小皇子处和太孙那里怎么比? 贾赦心知再说也没其他好处。便起身就走。 出门时,又很懊悔。 早知道当初就把琮哥儿送去抚远侯跟前去了,也不至于儿孙们半点好处都没摸着。 贾故望着大哥背影,摇头轻叹。世间好事,哪能都让一家占全? 便是圣上和太子都不介意贾家亲近太孙,贾家也要留些好处给别人。 朝内此时青海烽火方熄,作为圣上最信任的老臣。 王阁老奉上《安西良策》。 皇帝一一照准。 第一道,便是改汉姓:蒙古、藏、土诸部悉登册籍,皆赐汉名汉姓,以绝旧旗旧盟之念。 第二道旨意,直指喇嘛寺。 青海僧众二三千,小庙亦五六百,金顶红墙,成了藏垢纳污之薮。 今既附逆,正好借刀。于是圣上下诏:叛僧或斩或流,余众限钟鸣不过三十六,住房不得逾百间。 岁遣监察御史一员,按期稽核,私度一僧,杖三十,匿一庙,流三千里。 贾珲人在长安,一接邸报,便伏案起稿,自请改任青海监察御史。 他在奏疏里写,“臣曾任织造御史,主持新机新法,易百年旧习。今愿再为陛下效力,化僧为俗,改胡为汉,使朝廷威令直达我朝边土。” 奏疏加急进京。贾故得知,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和大儿贾珩叹气:“老六这是嫌命长!让人改祖姓、宗教信仰,这是捅马蜂窝的活儿!难办着呢!” 贾故对于这个非要给自己找事做,从陕西监察御史改做青海监察御史六儿无奈。 但奏本一进内宫,皇帝却龙颜大悦,当庭宣示:“贾侍郎六子,于织造局开新机有功,足见其机警。今青海百废待兴,正需此等敢为之臣。所奏照准,即授青海监察御史,赐尚方剑,便宜行事!” 旨意传出,贾故只得连夜修书与六儿:“既已下定决心,便以雷霆手段,镇压所有有异者!” 贾故还托要去游学的大孙儿贾茂给他六叔带了不好写入信中的私语,“为了功绩和朝廷大计,事可做绝。若京中有不妥,为父自当使法,让倡议者王阁老来解决。” 这时,连接香茜国的草原上,一支约两千帐的蒙古部族,携带老幼、越过边境,遣使至边关请降。 消息六百里加急送入京师,京里顿时沸反盈天。 御史台一派言词激烈:“此辈最易反复无常,昔日附逆,今朝势穷来归,焉知不是诈降?” 兵部亦有吃饱了战功,还想再吃的将领请愿,要趁其不备,发兵击之,以绝后患。 皇帝未置可否,只把目光投向几位阁老。 赵阁老轻咳一声,出班奏曰:“这也是边疆的一件幸事。边患和纳降无关。 臣请暂授投降者官职,以昭示天朝怀柔之量,抚慰想要来归,却未来的及行动者之心。至于他们真心假意,如何镇抚,皆有当地总督、巡抚安排。” 章阁老捋须点头:“赵公所言,正合‘以夷制夷’之旨。纳之则朝廷有恩,绝之则边地多怨。纳降与剿叛并行不悖。” 本来因为诸多举措,让人以为是激进派的王阁老亦附和:“边地辽阔,乱则烽火不息。纳其降而分其势,方才是久治之道。” 三位阁老意见一致,皇帝遂拍板:“准奏!着兵部拟官,赐其部首领指挥佥事印,听陕甘总督安置。 其部众愿内徙者,给地耕牧,免赋三年。仍命边臣严加看管,如有反复,立奏剿除!” 圣旨传出,朝堂争议顿息。 数日后,贾珲踏上青海之行,给青海百姓易服改姓,兴建学堂,改其语言,使青海一地百姓皆成为汉民。 王阁老在内阁值房听完信使回话,捻须微笑,对张、赵两位道:“朝廷治民,不过恩威二字。今日改其传承,便是为了他日安宁。” 王阁老说完,还赞了贾珲,“贾六郎虽年轻,却行事有度,敢做敢为,是朝廷需要的人才。” 赵阁老转述给贾故的时候,贾故口中谦虚,“六郎年轻,还需要您老帮忙看着。” 心里却在吐槽,算王阁老这次有眼光,知道贾珲这样的愣头青,就是帮他们出去干得罪人事的料。 贾故悠哉悠哉回府。 却见已经是大管家的吴大喜急步上前来,低声给他禀道:“四姑娘的书画铺子出事了。管事的那位童生失手打死亲生儿子,顺天府罚银后放了人,如今他自请辞差,正在门房候着。” 贾故连府里的事都少有插手,虽心里厌恶这个连亲儿子都能狠心动手的老童生,却仍是吩咐,“让四姑娘自己解决,告诉她,既然别人想走,也别执意留下。” 等管事得了吩咐,派人的信报到宜春那里时。 宜春正教惜春看账。 惜春念过经,更信因果,本是有些冷情不管外头俗事之意,但被家里几个姐姐拉着管事数银子,俗人下凡,闻言便既气又慌。“亏得往日咱们看他有个功名,待他十分尊重,竟是这样的人……” 宜春却面色沉静,只给传话的小媳妇说,“引她去前院等着,我这就过去。” 不多时,那老童生被引至前院偏僻处。 他往日青衫尚算整洁,今日却满是皱褶,眼眶深陷,一见宜春领惜春来,便哽咽艰难道:“……老夫无颜,再管铺子。 本只想让那孽子多读些书,莫步我后尘,做商贾琐事失了读书人风骨…… 那日他顶撞,我昏了头,一时失手……” 说罢,两行清泪又下来了。 听他这样说,跟着宜春来的几个没见识的媳妇婆子,竟然还有点可怜他。有人低声道:“可怜见的,父教子、望子成才,一时气头上失手……” 宜春抬眼一扫,婆子顿时闭了嘴。 等她再回头看老童生时,语气依旧如往常温和,但言语却不如来的路上所想的那样委婉了,“老先生请起。失手已是错,错而不自省,反以风骨二字遮羞,为自己开脱,岂不是又失读书人品格? 读书人首重仁心,仁者尚且‘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况己之子乎?” 宜春见老童生羞愧,这么多眼睛看着,她也怕老童生要脸,自己说重了他回去一根绳子吊死了,荣府倒白惹一场官司。 不如和气把他送走罢了。 她顿了顿,又道:“铺子事务繁杂,先生心绪已乱,强留彼此无益。 辞呈我准了,另支二十两银子,回去好生安葬孩子,也为自己请个罪,抄经忏悔罢。” 老童生并未接过银票,还想再说,但宜春已起身转入后堂。 轻声吩咐跟着来的管事媳妇:“先把铺子钥匙收好,待我去求母亲,托她找个稳妥人先帮忙看着。” 第296章 元春亡故 等晚膳前,宜春去找徐夫人说后。 徐夫人毫不犹豫的应下。 只是知道宜春还给了他银子,不免对宜春又多说几句,“别可怜他,你看你父亲就知道,疼爱儿女的人,是不会为了儿女一时不如意,就伤他们的。 你看他此时懊悔,可孩子遇到他手上,以他的行事性情,总有一回是要被打死的。” 她顺手一指看贾艽逗弟弟的贾璋、贾瑄,“他俩小时候淘得能上房揭瓦,你父亲没少气极动手抽他们,他们每回都是活蹦乱跳的,可见你父亲收着手呢。” 徐夫人正常语量说话,耳听八方的贾璋和贾瑄当时回头了。 贾璋自认为自己已经是能给父亲办事的可靠儿子,未来儿女的可靠父亲了。 在两个侄儿面前,他抗议道,“母亲,父亲现在也不抽儿子们了。” 贾瑄还在为四哥能出征封爵的事羡慕嫉妒,不满的哼哼道,“我希望爹别那么疼爱我,也放我出去闯闯,说不得我也能给家里挣个爵位……” 徐夫人听贾璋说完,本还想说两句好听的安抚一下已经年长的儿子。 但又听贾瑄所言,便没好气的笑了,作势要打,笑骂他,“我跟宜春说话呢!再乱插嘴,你父亲不抽我抽!” 但等晚膳后,她却在私下里哄了贾瑄,“虽我对外头事不清楚,但家里需要你留在内宫,只给皇帝办差,我还是知道的。” 贾瑄办过几次皇差了,并不是糊涂人。他也就是羡慕四哥罢了,面对怕他多心的母亲,他忙道,“其实留京里也好,能看好些热闹。有好多我都不能说,可憋坏我了。 之前儿子去江南奉旨抄家时,有一个曹氏女貌美,被他们带回来送进教坊司,被善郡王要走了…… 教坊司管事怕圣上怒气未消,拿不定主意,还使了银子,想让内宫给个决断。” 徐夫人虽有点好奇心,但是贾瑄整日不是内宫圣上当值,就是家里。需要他憋住话的事,徐夫人也不是想听。 她当即要打断儿子的分享,却听贾瑄继续道,“善郡王倒还好,老牛吃嫩草,没人笑几句也没啥。但是夏家可有意思了,竟然去教坊司请了嬷嬷回家。他们以为别人不知道,其实我听人说,太子妃还派人问过。 我说他们走歪路了,爹还让我闭嘴……” 徐夫人一听涉及太子妃和夏家,忍住心底的好奇,只说儿子,“教坊司自有太常寺和内宫管,你听你爹的,让他知道就成,别同别人议论。” 贾瑄点头,“我就给娘你和金穗说,但是我在御前值守,消息能传我这,圣上肯定也知道了。” 徐夫人想起去世的荣王妃和家里想送去太子宫,却留信出家的夏氏女,心里叹气,估摸着夏家可能是没有放弃给太子身边送人的想法。 一时有些惋惜,以夏家长房夫妻行事,怕夏太傅要晚节不保了。 见多了儿孙不肖,连累长辈的事,徐夫人不免又叮嘱儿子,“你与你兄长们日后在外头行事,且万万要记着,你父亲和我要脸,受不了旁人在背地里嘲笑。” 贾瑄自认为还算是个孝顺儿子,哪敢认这种连累父母的话。他忙答应后,突然记起早上在内宫值守时的事,回来看儿子太高兴了,忘了给父亲说。 这会他忙补救给母亲说,“让二伯娘进宫去看娘娘吧。今早太医和凤藻宫管事去圣上面前回话了,我在外头没听到里面怎么说,但是看太医脸色,应该还是不太好。” 这等正事,才是荣府该注意的。 徐夫人也不顾此时王夫人在做什么,她忙起身,顺势又拍了贾瑄一下,“贤德妃近一年来多病,家里该请托的太医都去请了,她再要不好,你父亲又要愁了。你竟然还给忘了。” 贾瑄小声为自己辩解,“娘娘从年头生病到年尾,一直都不太好,也一直未出大事,宫里都习惯了。我这才没那么着急。” 可惜虽荣府上下尽心尽力。 来年正月的时候,元春依然死了。 她当真是命苦,一辈子不由己,祖父的余泽让她入了局,舅舅的兵权给她托了底,等到舅舅失了兵权,丧了命。 她便惶惶不可终日,病了一场。 原本的命数里曹公给她画了张弓,一辈子就生于此,活于此,亡于此了。 可被多出来的三叔贾故强行塞了个皇子,有了支撑,亏着身子在宫里多熬了这么许久。 如今又因为亏了的身子,经不起久病,就这样没了。 她的去世,对于荣府来说,就是正月的风刀,刮得人脸生疼心冷。 宁荣两府忙递牌子进宫,女眷则聚在一起等宫里传召。 荣府锣鼓一概免了,噩耗并不敢递进荣庆堂,怕老太太高龄经不住。 王夫人哭成泪人,还是凤姐撑着她,“太太撑住了,小皇子还在,不能因悲失仪……” 贾故作为礼部侍郎,被允许入宫主持丧仪。 他和王行随内侍步行进凤藻宫时,贤德妃遗容已整。 小皇子戴孝站在一旁,因为皇帝刚来过,宫人束手在侧,离他远远的。 贾故远远瞧着,泪便下来了。 这么多年,贤德妃虽不算聪明,但她是真听家里话,不争不抢,不做错事,只在宫里一心一意抚养小皇子。 贾故心里悲痛,跪下行礼时,嘴唇哆嗦着,只挤出一句:“娘娘……走好。” 王行心里也不好受。 毕竟他知道自己这个品德底线并不高尚的老师性情。 娘娘去了,贾家失了一处支撑。 老师还不知道会做什么,来弥补贾家失去的安全感。 这时太子侧妃得了皇后恩旨,也来送行。 等贾故起身时,贾瑢上前扶住父亲,含泪低声道,“父亲,女儿也会是家里的顶梁柱的。” 这话侧妃入宫那日就说话。 不知为何,贾故一直记在心里。 此时再听,便有些心惊。 他真怕女儿随了自己,在东宫使些歪招,让贾家在皇家面前,失了好不容易才挽救回来的一点品德形象。 他也顾不得王行还在,将小皇子拉到跟前叮嘱她俩,“娘娘去了,殿下和侧妃要在宫里互相照拂,贾家只盼殿下平安长大,侧妃娘娘康健。” 小皇子泪眼模糊的点头。 贾故再想到之前皇太后丧时,他给自己报信时。知道小皇子在宫里长大,该是早早懂事的,便又说,“等娘娘丧仪完,老臣便请旨,给您添一个贾氏子弟做伴读。若是有话,您就叫他带给老臣。” 小皇子依旧点头,但他犹豫了一会,又说,“赵伯光和明卿也十分好相处。” 赵伯光是赵阁老孙儿。 小皇子上书房时,贾故有心让他和郑亲王与贾家关系更密切。上门去求他们二人,将孙儿送做小皇子的伴读。 此时见小皇子与两位伴读和睦,贾故心里便添了一丝安慰。 他缓和了脸上颜色,声音也更温和了些,同小皇子说,“荣府里,长房的贾蔚,还有老臣五儿膝下的贾艽,他们都是殿下至亲,他们入宫,也会和殿下,还有两位伴读相处的好的。” 第297章 小皇子安排 小皇子知道贾侍郎这是在关心自己。他想起母妃临终前让他好好长大。而眼前的人是母妃亲人。 他抬手抹了一把眼泪,不断点头哽咽道,“我知道了。有事我会让他们给外祖家传话的。” 王行看他们说的差不多了,忙上前打断,“圣上该宣命妇进宫祭拜了。” 贾故才回神,按仪制操办丧事。 好在皇帝给了贤德妃最后的体面,在最后追封她为贤德贵妃,还特赐了她生母二品诰命。 这对于贾家和小皇子来说,也是悲痛里少有的安慰了。 等圣谕到荣府时,虽家里有心瞒着老太太。 但老太太不傻,只看家里孙辈都不说笑了,再听府里太太都要进宫去。她便猜着了。 她怔怔望着最后说了实话的宝玉,半晌才哭出声:“果然还是走了……都是家里对不住她,让她……” 老太太话没说完,又忙着起身,不顾宝玉和湘云在后头说,“家里给您报了病……” 她只吩咐鸳鸯,“给老身拿诰命服来,当初是我把娘娘送入宫的,如今也该我去送她。” 灵幡在风雪里飘了七日。 等元春大殓,老太太带着邢夫人、王夫人、徐夫人并几个有诰的命妇,进宫哭了一场。 大殓后,棺舆出北上门,风雪更紧。 荣府女眷回府,个个面色青白,却不敢多言,只吩咐下人闭门谢客。 贾故上书圣上,报了贾蔚、贾艽名号,要给小皇子择一添做伴读。 圣上却两个都许了。 贾故得恩旨,带着两个孩子入宫谢恩。 待他们一起出宫最后时,天色正灰暗。 最后一场雪夹着北风扑人脸面,渐渐覆了宫道。 贾故回望朱红宫墙,长长吐出一口白雾,与身边两个孩子说道,“贾家这一辈,就要从你们身上开始了。” 贾蔚自幼便听祖父说要撑起长房的话,入宫前又听母亲叮嘱了许多,他当即慎重点头,“三叔祖放心,侄孙都知道。” 贾艽一起点头。 两个孩子郑重的像已经从长辈手中接过家族重担。 但其实并不如此。 他们的长兄,贾兰已经在准备今年的秋闱了。 贾故的二哥贾政,也盼着宝玉和孙儿一举成名,将二房门户支立起来。 贾故对于二哥的想法也无话可说。 因为他实在不知二哥前途在何处。 工部的一切,都被他换给贾蔷了。 京里其他各处,贾家门路有限,贾政服人的本事有限。 卡在正四品上,就是升不上去。 年前贾故本想问问二哥,能不能在江西当地做三品按察使。至少把四品到三品的大关跨过。 可惜圣上自有心意,很快就派人补了按察使的坑。 贾故如今也不指望二哥升官,给他做臂膀了。只期盼贤德贵妃遗泽,能让皇帝许了贾政转做地方主官,换一条官途,攒资历继续前行。 贾故向来是有机会便要抓住的主。 他当即派人传话给还在江西的二哥。 等二哥回信来,他就托了礼部右侍郎这边的关系,找了江西当地巡抚举荐二哥做吉安知府。 为此,贾故算是欠了右侍郎一个人情。 好在皇帝的确没有让贾政回京之意,直接把事安排给吏部。 刘尚书下了公文,贾政正式成了吉安知府。 朝外的事算是了了。但宫里波澜才起。 小皇子虽不再年幼,可他到底是皇帝仅有的四个皇子之一,谁能成为养母,便成了宫里无子嫔妃关注的头等大事。 皇后因为与贾家多年亲近,又得了贾故请托,便在圣上面前自请抚养,话还说得温婉:“臣妾愿视如己出,以慰贤德贵妃在天之灵。” 这几日来,待贾家格外宽容的皇帝却淡淡回她:“皇后养着太孙便好,小皇子另作安排。” 皇帝还特意补一句,“吴妃服侍朕一场,二皇子也是朕的儿子,皇后也多多照顾。” 这便是当众敲打。 皇后脸色微变,唇角动了动,终是垂首应“是”,不再言语。 得了消息的吴贵妃却也暗暗叫苦。 她早年确曾动过与皇后太子相争的心思,可皇帝态度明确,朝臣态度明确。 唯一亲近的张尚书还是个油盐不进的。这让她早就死心。 奈何皇帝习惯以平衡各方势力稳住天子权柄。 此见各宫蠢蠢欲动,不想再宫里再捧出其他势力的他直接开金口说:“早先吴贵妃不是想养皇子吗?让她做养母吧。皇子搬去皇子所,只偶尔请安,不费事。” 吴贵妃当初不过是看见贤德妃巴着皇后,故意言语气她。此时更是迫于皇帝圣谕硬着头皮应下。 她知道贾家得了恩旨送伴读入宫读书。也知道太子妃家兄弟此前得罪贾家,被贾侍郎直接捧了个太孙出来打脸。 与贾家的交集只有晋王举荐徐长,结果荣府直接让女儿和离这事。 虽然不忿贾家行事。 可晋王在朝臣里声誉平平,对于贾家这样遇事直接动手的,吴贵妃也不想再多事,引起其他是非,再让他们母子失了名声威望。 回宫便草草点了一名老成嬷嬷、两个粗使宫女,让她们直接去皇子所侍奉。 她本人连面都懒得露,只吩咐嬷嬷:“每日三餐莫短,衣裳干净即可。别的事,不用回我。” 且不说皇后得知后,同样送了一个小太监过去。 就说贾家得知吴贵妃成了小皇子养母,便有不少人生出担心来。 王夫人头一个坐不住,扶着玉钏儿急急来找徐夫人,“弟妹,吴贵妃素日与皇后不睦,如今把小皇子抱去,只怕往后咱们府上想入宫见一面都难!” 徐夫人忙让座,又命人奉茶,含笑低劝:“二嫂莫急。且不说小殿下已经懂事,记得生母外家。就说咱们家侧妃也住在宫里,还有蔚哥儿和艽哥儿在,小皇子每日仍要上学、请安,自有人时时看顾。等宝玉、兰儿高中,小皇子出阁开府,您还怕没福可享?” 几句话把王夫人心火按下。 晚间徐夫人又学给贾故听。 贾故知道皇帝最爱搞平衡,一点也不意外他的作为。 甚至今日在礼部得消息的时候,他就派人找了龙禁尉和贾瑄相熟的人打听。 知道吴贵妃并未出面见小皇子,只和皇后一样,送人去皇子居所照顾后。 他便放下心来。 贾故不好直接给家里人说,圣上可是经过儿子和妃妾背叛黑化版的皇帝。 要这会违逆圣意,才是害小皇子呢。 他只让徐夫人宽慰二嫂,“小皇子是和四皇子一起住皇子居所的。圣上安排吴贵妃做养母也好。吴贵妃有子,贾家也不用担心她为了夺子,断了小皇子和贾家的联系。” 徐夫人会意,次日复请王夫人来宽慰她,“二嫂只管放心,老爷打听清楚了,小皇子与四皇子住皇子居所,不在吴贵妃手里。” 王夫人听罢,长叹一声,宫墙深深,她白着急也无用,只得点头。 而贾故则一大早去了东宫表态。 没办法,皇帝乱来,做儿子的太子肯定要理解。 但贾家不去表态,那就是不把东宫放眼里了。 唯一好的是赵阁老监管太子詹事府。 作为赵党重要一员,贾故也不怕詹事府有人在太子面前乱说贾家坏话。 第298章 苏州知府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红楼三老爷家人丁兴旺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9章 贾珲奏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红楼三老爷家人丁兴旺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0章 离散时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红楼三老爷家人丁兴旺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1章 夏太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红楼三老爷家人丁兴旺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2章 刑部尚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红楼三老爷家人丁兴旺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3章 我发现我拖剧情的老毛病又犯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红楼三老爷家人丁兴旺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4章 王阁老与张尚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红楼三老爷家人丁兴旺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5章 福建巡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红楼三老爷家人丁兴旺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6章 出行准备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红楼三老爷家人丁兴旺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7章 离京准备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红楼三老爷家人丁兴旺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8章 有背景的王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红楼三老爷家人丁兴旺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9章 周总督与罗巡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红楼三老爷家人丁兴旺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0章 福建官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红楼三老爷家人丁兴旺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1章 福建之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红楼三老爷家人丁兴旺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2章 人人人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红楼三老爷家人丁兴旺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3章 市舶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红楼三老爷家人丁兴旺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4章 父子相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红楼三老爷家人丁兴旺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5章 宝玉二甲榜上有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红楼三老爷家人丁兴旺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6章 王行欺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红楼三老爷家人丁兴旺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7章 巡抚难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红楼三老爷家人丁兴旺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8章 海路与水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红楼三老爷家人丁兴旺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9章 贾璟与宜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红楼三老爷家人丁兴旺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0章 贾璟与宜春 贾璟却留着陪父亲用了两盏茶后才说,“父亲,七姐通过内府传消息给五哥,说太子妃生的皇孙……有点痴症,话说不利索。之前东宫捂着消息,只说是贵人迟慧。如今皇孙三岁了,马上到了进上书房进学的年纪,这说法……捂不住了。 开年之后的宫宴,皇后娘娘常带着太孙露面。 太孙乖巧聪慧,夏家几位命妇高兴得不行。只是……次数多了,就有点刻意了。” 贾故想起王行那个不孝徒之前打着给自己复仇的名号力荐夏家女入宫照顾太孙。 敢情是自己冤枉他了? 让夏氏女去皇后宫里做女官照顾太孙,还真是在给亲儿迟慧的太子妃在添堵! 贾故猜,这种秘闻虽不能在书信里留印,但有门路的宗亲外戚肯定都知道了。 只是皇家不声张,谁敢把这种事往外传。 贾故叮嘱七儿,“不管皇孙如何,话不能从咱们贾家漏出去。” 贾璟抬眼,目光与父亲相接,“父亲放心,大哥也这样说。” “你大哥说得对。”贾故看着小儿稳重的样子,心里不知道是满意还是错过儿子成长的酸涩,他只叮嘱说,“皇孙如何,是皇家的事。凡不牵扯到贾家之事,咱们只管做忠君之臣,其他的一概不问、一概不知。你记住了?” “儿子记住了。”贾璟拿起茶壶,又要给老父亲茶杯里添水,捧茶。 贾故已经多喝了一杯,他赶紧制止。 这时外头有长随禀道:“抚台大人,姚大人到了,说有事回禀。” 贾故忙起身,刚要走,却看见小七像以前跟在爹爹身后打转一般,也亦步亦趋的跟着他起身出门。 贾故心里好笑又感慨,做父亲的趣味又来了。 他故意在走过门槛时,猛地一晃,身形像要跌倒。 “父亲!”贾璟惊呼,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被贾故反手一捞,稳稳抓住了手腕。 那手腕骨节分明,却让贾故想起贾璟三岁以前,自己给他牵手时,他总爱紧紧攥着自己的一根手指。 贾故回头,用另一只手捏了一把贾璟的脸。那脸颊上的肉比离京时少了些,下颌线条利落了许多,竟是比以前看着更清俊了。 贾故故意埋怨道:“小七怎的突然变得板正了?父亲还当你不与父亲亲近了。” 贾璟一愣,眼眶倏地红了。 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但太久没见父亲的贾璟没有这个觉悟,当着长随的面,他抱着父亲的手,呜呜哭了起来。 一哭不可收拾,眼泪鼻涕全蹭在贾故的袖口上。 “好了,好了,”贾故手忙脚乱地拍他的背,哄着小儿,“七儿莫哭了,父亲在呢。你看,外头还有人等着……” 贾璟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在衣料里,带着浓重的鼻音说,“儿子与父亲三年未见,父亲都老了……” 贾故哭笑不得,好不容易安抚好情绪上头的小儿子。 贾璟的眼眶还红着,却强撑着用袖子抹了把脸,又替老父亲拢了拢被扯乱的衣领,低声道:“父亲您办公事去吧,儿子在书房等您。” “等什么?”贾故拽着说,“你和为父一起。为父带你认人,教你怎么和他们打交道办事。” 按察使姚大人已在花厅候了半盏茶。 他见贾故进来,忙起身行礼,目光却落在贾故身后的贾璟身上,带着几分探究,“抚台大人,这位是……” “犬子贾璟,”贾故侧身,把贾璟往前轻轻一推,“他刚从京里来,往后在福建待两年,跟着本官学些庶务。姚大人若有闲暇,不妨让令郎来走动走动,年轻人,就该多亲近。” 姚大人当即笑道:“巧了,下官三子与令郎一般年纪,也是刚从书院回来。待明日,让下官三子来拜访抚台家公子。” 贾故一口答应,又拉着姚大人说了半晌海防的事。 等他走后,贾故还与小儿子吹牛说,“为父初来时,按察使尚在台湾做知府,为人冷淡,但为父为人可亲,所到之处,皆有人因吾品行出众而拜服。后为父只见按察使一面,果不其然,按察使当即大觉为父人品可靠可亲,立刻亲近过来。” 贾璟知道今日按察使和沈世兄一样,皆是父亲举荐。但他不知其中还有内情。 如今听父亲说。他便相信了。 毕竟从他知事起,家中许多亲朋,的确是为父亲故,才有深切来往。 他当即说,“儿子日后定以父亲为榜样,修成父亲品行。” “好,好。”贾故见儿子听自己糊弄,当即拍着儿子肩膀哈哈大笑。 他笑得太厉害,眼角挤出细纹。但又怕这几年没见,小儿真成了一个任人糊弄的实诚孩子。 他又教贾璟,“那为父再教你一事,品行出众这话,对外人说十分,自己信五分,做七分,便够了。” 贾璟眨眨眼,觉得自己懂了。 回花厅后,长随早已换了新茶。 贾璟下意识地端起一盏,又要往父亲手里送。 可贾故却摆摆手,拍了拍旁边的椅子,示意七儿落座,“为父不讲究这些。你一天给为父端茶递水,手不酸?” “不酸,儿子给父亲奉茶,孝顺父亲才是正理。”贾璟摇头。 贾故又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把那束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揉得松散。 父子俩就这样相对坐着,贾故和小儿说福建的海风、说周总督的为人、说海关、海船、海匪。 父子俩再次亲近起来,贾故也不用再一盏又一盏的喝儿子充满孝心的苦茶了。 福建的春来的比京城早,也比京城热烈。在暖烘烘的日子里,处处都透着生气。 贾故家眷抵闽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卷过福州城的官宦圈子,不出三日,各府的请帖便雪片般飞来。 最先到的是布政使家的帖子。 那帖子用的是洒金笺,边缘烫着细碎的缠枝莲纹,凑近一嗅,竟熏了茉莉香。 帖子上说,“邀府上女眷过府一叙,兼品闽地新茶。” 贾故把帖子扔给女儿,只说:“去不去随你。” 他知道这闺女在京城憋闷坏了,如今到了他的地盘合该撒撒欢,便不想拦着宜春交际。 宜春带着惜春去了。 布政使府并不大,只有三进的院落,但粉墙黛瓦,比京城勋贵们过于庄重的府邸多了几分灵秀。 宜春和惜春乘青帷小轿到后,布政使夫人亲自到二门迎她们。 她四十来岁的年纪,圆脸笑起来像尊弥勒佛,拉着宜春的手说了半晌“久仰宜醒君子大名”的客套话。 宜春没想到她还知道自己这点雅趣,但一想,许是特意打听过,便好言好语回应了布政使夫人的热情。 茶宴设在花厅。 八张紫檀矮几围成一圈,中间几只红泥小炉煨着各种名茶。 “宜春姑娘,”布政使夫人忽然凑近笑说,“今日还有一位贵客,是我家老爷特意请来的,闽地书画大家陈老先生,如今七十有六,笔墨功夫堪称一绝。” 宜春笑说,“夫人有心了。” 惜春倒是很惊喜。 等陈老先生进来,惜春还特意让人回府取了她们做的画奉上,请陈老先生指点。 陈老先生看了许久,才称赞道,“好画!有宋人遗意。这宜醒、惜时之印……谁刻的?” “晚辈自刻。”宜春答。 “字呢?” “家妹题的。” 陈老先生好似不知道该怎么夸了,他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半晌才说,“老夫有《闽江烟雨图》,《渔夫捕鱼图》两佳作,赠二位姑娘,待二位见识过山河海景,再有佳作,可回赠老夫。” 宜春早知道自己和惜春常年拘在府里,画作或有长处,但肯定比不上大家之作。她与惜春对视一眼,便躬身道:“能得先生佳作,我与妹妹求之不得。” 回巡抚后院的路上,宜春看惜春捧着陈老先生两幅赠画,忽然对她道:“咱得再办个画社!像京城的莲雾斋,邀同道中人品画论道,学其所长,才能有所长进。如此下来,终有一日,妹妹必成大家!” 等马车在巡抚后门停下,宜春拽着惜春,风风火火闯进贾故的书房。 贾故正在给贾璟和贾艽看一宗批阅过的海匪案卷,宜春也不管,径直走到案前,匆匆行过礼后,便说,“父亲!我想租个花苑,邀人作画、品画!” 贾故随口回她们,“你们去找贾琮。他在福建士族里交了两个好友,办这些事比为父顺手。” 宜春欢喜的拉着惜春走了。 贾璟欲言又止:“父亲,四姐她们想一出是一出,可若是有人故意借着画社之事,接近四姐和惜春姐姐……” 贾故揉了揉眉心,却纵容道,“游山玩水也好,办社也罢,有个事做,总比闷在家里强。至于其他人有心接近,真正有心谋算的人,你便是什么都不做,他也能撞过来,不必因噎废食。” 贾琮办事确实利索。他在福州士族里混得如鱼得水,人称琮三爷。 他听了宜春的打算,当即拍着胸脯:“四姐姐放心,弟弟三日之内,便给你找一处好地方!” 不过三日,他又来回话说,“福州城东有一处废园,原是前朝某位尚书的别业,如今荒草丛生,却有几株百年老梅,可赁了做画社。” 贾故让长随拿银子给他们。 又过了半月,那处废园便收拾出来。 荒草除了,老梅修了,断壁残垣间添了几座竹亭,又引了一股山泉,在亭下汇成小小的池子,养几尾红鲤。 贾故亲自题了匾额,名为梅隐斋。 贾琮的媳妇则帮着请了福州几位颇有文名的闺秀,又托人在《闽报》上登了启事,说是宜醒、惜时二位女君子开社,邀闽地同好共赏书画。 正是春来赏景的好时候,人人都爱热闹,闽地又没有京里拘束。 许多闺秀家那是得了请帖便应下邀约。 而启事登出三日,也收到了回帖二十余封,有闺秀,有书生,凑趣的竟还有一位致仕的老翰林。 品画宴那日,天公作美,暖日融融。 梅隐斋的老梅虽未到花期,枝干却苍劲如铁,在蓝天下勾勒出疏朗的轮廓。 宾客陆续到了。闺秀们三五成群,在梅树下品评画作。 书生们和老翰林摇头晃脑,争论优劣。 宜春带着惜春周旋其间,笑语盈盈,像一尾游在春水中的鱼,自在而从容。 贾艽像只穿花的蝴蝶,在其中窜来窜去。听见谁说了一句“这笔墨有倪瓒之意,逸笔草草,不求形似。” 他便凑上去问:“倪瓒是谁?是咱福建的大家么?” 那说话的闺秀掩嘴一笑。 就这样,因为太过轻易暴露了自己的无知。贾艽被宜春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灰溜溜地躲到廊下看蚂蚁搬家。 宴散时,贾璟来带他回家,却发现正蹲在一丛芭蕉底下,与一个脸生的小孩窃窃私语。 “艽哥儿!”贾璟说他,“你带着客躲这儿做什么?” 贾艽跳起来:“小七叔!我打听着一桩奇事!” 等回了巡抚后院,他一溜烟跑到贾故书房。 贾故今日收到大儿贾珩的书信,家里最重视弟弟子侄们学业的贾珩在信里详细写了对幼弟贾璟和侄儿贾艽学业的看法。 贾故刚把信收起来,就见孙儿进来,便说,“你大伯给他同科寄了信,明日要送你去陈状元家家学读书,免得你学业落下。” 贾艽却顾不上这些,凑到贾故身前说,“祖父,孙儿发现周总督的儿子和侄子,好像很不亲近!” 贾故笑问,“怎么个不亲近法?” 贾艽说,“今日品画宴,周家来了两位公子,一位是周总督的侄儿周勉,他见人就笑。可周总督的长子,周励他从头到尾只说了三句话,还是是、也许、多谢。 孙儿亲眼看见,周勉临走时,想跟周励说句话,周励却先上了马车,把周勉晾在原地。周勉的脸色……啧啧,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贾故到福州的第一日,周总督设宴接风,花厅里灯火煌煌,却只有侄儿周勉陪坐。 他当时以为周总督家眷并未来,等相处熟悉了,还随口问了一句:“总督大人,令郎不曾同来?” 周总督却回说,“犬子体弱,在府中温书。” 他信了。直到又一两个月后,才从旁人口中得知,周总督总拘着自己长子读书,管得极严,非年节不得出门。那孩子像被锁在笼子里的鸟,偶尔露面,也是被管着的。 后来贾故又了解了一些细情。 此时,他讲细情解释给孙儿听,“周总督父母早亡,是被长兄一手供养大的。他长兄是个秀才,一辈子没中举,却把弟弟供到了进士及第。 后来长兄病逝,留下独子周勉,周总督便把侄儿接到身边教养,视同己出。只是周勉性子弱,读书不成,习武不就,毕竟是对他有恩的兄长遗孤。周总督恨铁不成钢,却又不忍心苛责。 周总督自家子侄加侄儿,统共三个男儿。周勉教不出来,小儿子周劢才五岁,什么都不懂,他只能严管着周励这一个大的,指望他撑起门庭。” 贾艽眨了眨眼问,“那周励为何对堂兄那般?” 贾故唏嘘道,“周总督管得太严,两相对比着,便生怨怼。周励怕是觉得,父亲把本该给他的慈爱,分给了堂兄。又把本该给堂兄的严厉,加在了他身上。少年人心性,哪里懂得恩义二字的重量?” 贾艽庆幸道,“还好咱们府上茂大哥和兰大哥读书都成。大伯下手也狠,谁不读书都一视同仁挨两板子。” 贾故倒觉得孙儿一辈有大儿贾珩管的才好。 他只对刚跟着进来的贾璟和贾艽说,“为人父母与为人长官亦有相同之处,恩威并施是常事,可若让底下人觉得不公,这裂痕便再难弥合。周总督是个聪明人,却在这件事上,犯了难处。” 贾璟躬身应下:“儿子记住了。” 贾艽却还说:“祖父给大伯和父亲写信,把周勉和周励的事和他们讲讲,让他们都对孙儿慈爱一点,毕竟像孙儿这样懂的兄友弟恭的好孩子可太难得了。” “艽哥儿,”贾故故意瞪着眼吓他,“那是周家的家事。君子岂能背后议人家事?” “孙儿知错了,孙儿以后不说了。”贾艽乖乖回道。 贾故挥挥手,让他退下。“快回屋去歇着,明儿见了陈状元,可要守礼一点。若是让祖父听到你不学无术,祖父也会像你大伯一样,让你挨手板的。” 第321章 贾雨村落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红楼三老爷家人丁兴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2章 褚贾两家和睦相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红楼三老爷家人丁兴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3章 福建巡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红楼三老爷家人丁兴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4章 浙江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红楼三老爷家人丁兴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5章 外孙郑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红楼三老爷家人丁兴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6章 秋闱贾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红楼三老爷家人丁兴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7章 文会收徒文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红楼三老爷家人丁兴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8章 蒸汽船与汤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红楼三老爷家人丁兴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