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月全传》
第一章 生不逢时阮家女
宵亦国司马二十一年中元佳节。
京都城中傍晚时分,红霞漫天却被乌云遮得密不透风,天雷滚滚伴随着尚书府内殿主屋房内外里丫鬟急促的脚步声,进进出出的人脸上皆写满了一致的着急:“快些快些……”
霎时间,一道明亮醒目的闪电劈在尚书府后院,着起了大火。这火燃得诡异不堪,只半盏茶的功夫便连着烧了四五排屋子,依旧烈烈地烧了下去,后院执事仆役也未有多少踪影,只寥寥几人留待此处扑火,与火势相比似乎不见什么效用。
主屋管事的统领仿佛未卜先知会起这无名之火一般,屋子一直被侍卫同下人们铁桶般围住。
众人手手相握,拼死也要护着里头主子,伴随着不断传来的阵阵喘息之声……这大火足足燃了半宿,房内的妇人几乎尽了全力才停下了急促的呼喊,只余下响彻云霄的娃娃哭声,一个女婴于大难中出世了……
满屋的婆子丫鬟欢腾起来:“生了生了,二公主生了!”
门外正匆忙赶回着一官服男子适闻欢呼声后到底停止了脚步,瞬间松了口气,心中的大石总算落了地:“阮家有后了……”
襁褓中的婴儿被父亲抱着,她眼睛滴溜溜的转着,惊愕地望着这四处火光四射的模样……
皇城中宫内院皆是红墙绿瓦,一如既往的死气沉沉模样,偶有未尽的雨水从屋檐之上滴落下来,大殿前头远远地站着一雍容华贵的优雅女子,可气愤言语纷纷不绝于口,她便是开国皇帝司马亢的继位皇后李氏。
皇后怒不可遏揪着丝稠手帕:“这阮恒恃竟如此大胆么!今而连本宫懿旨也留不住他!怎么,仗着自己攀了个手掌勋伍军大权的二公主为妇,便可不将本宫放在眼中了!二公主即便再得陛下器重那也不敢踩到本宫头上撒泼啊!他算个什么东西!”
“娘娘息怒……”一婢女赶忙走上前来,言辞中也泛着微微犀利:“娘娘身为六宫之首,何必瞧着那些个人的晦气呢!只是,如今德贵妃深受陛下宠爱,这么些年从不见有人能分得了她的圣眷,斩草必要除根,否则恐怕娘娘高枕也不长久啊!”
“是啊!”皇后听着她的话中有话若有所思,忽而一人步履匆匆自宫外而来,满身尘土,他声色尤为尖细,想来是个内侍,他忙上前来伏在皇后耳畔:“禀皇后娘娘,闻人来报,二公主平安产女……”
“平安产女?难道说大哥哥没有得手……”皇后略略有些慌乱,这一计倘若是不成了,凭着那阮恒恃明察秋毫,断案如神的本事,定然不久便会查到李家之人。
“潇儿,你快快拿了本宫手谕去将军府,速唤国舅进殿议事!”
潇儿丝毫未有要走迹象,反而细细思来,上前劝道:“娘娘!您千万莫要自乱阵脚,现下已是夜半,若此时诏了国舅爷入宫,岂不叫人疑心。”
皇后有些暗暗发愁,却也想不出个什么办法,平日里大小计谋皆是出自这潇儿手笔,她谋略不及无计可施,只好再问:“依你看来,要怎么办才好?”
潇儿窃笑了一番,再伏在她耳畔同她说了个明白……
这场官司暗仗恐使阮家再也无法躲避……
时光转瞬即逝,匆匆七年光阴过去了,世事皆变幻。此烟花三月时节,繁花似锦,南苏府街道上人来人往,纷纷安逸自在。
河畔旁的饭庄门前,一位眉清目秀的小姑娘正独自呆坐着,阳光柔和洒在她侧脸,她眯着眼,眼角泛着微微光亮,柔细的肌肤与双眉修长如画,双眸闪烁如星,简直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俏女娃儿毫未察觉远处,一个衣着简便,獐头鼠目满脸胡腮的大汉正目不转睛注视着她。那人左右摆头观之,见人少,凝望了许久之后,终于心一横,提起胆子走近。
小姑娘抬眼望向他,自以为是来饭庄的客人,便先他一步,步入堂内。她边擦着额角的汗水边呼唤后堂正忙碌的妇人:“母亲,来了客!”
“来了来了......”妇人手持抹布,掸着身上的灰土,疾步从后堂走出。眉宇间的气势不凡,英气十足,她不断迎着进来的客人,虽是满脸的笑意,声色傲然,眼中却布满血丝疲惫不堪。
那人未理会她招呼,这几年来,妇人也早已习惯了这种低声下气的日子,当年的锐气与高傲被驱逐的一丝不剩。
忆及曾经,她也是开国皇帝司马亢曾经最疼爱的镇国二公主司马芜茴,年仅八岁便已有了封号,曾在朝中统领了一支主要的国土护卫队勋伍军,但谁曾想这世事变迁,竟与女儿无奈流落于此,只得操持一饭庄糊口度日。
那眉目略带不善之人只坐在角落里,斜阳打在他素布衣衫之上,他吆喝着讨了一壶好酒,目光却飘飘然地随着跑进跑出的小姑娘,嘴角似笑非笑的咧着。
这女娃儿悄然瞥了一眼那人,觉着有些许怪异,便揪着她的麻布衫裙踏进了厨房,她眨着水灵灵的眼睛望向手中忙碌的母亲:“母亲,我听闻那卖鱼儿的阿婆说,近日这城中来有许多来此处逃难的人,因人多杂乱似乎还丢了不少的孩子呢!说是被贩子抓了去……”
妇人转头看了看她,如今家徒四壁,自个儿家尚且顾及不上,怎有心道听途说,她眉心浅浅一皱,轻声训道:“你一个孩子,管这许多与你无关的事情做甚?师父今日教你的剑法练会了吗?功课背了吗?来!背与我听听罢……”
小姑娘听闻母亲此话,心头一紧:母亲定然又忆起当年故事了吧……
她思绪霎时被拽回了七年前,那时虽尚在襁褓之中,记忆却异于常人,打娘胎出来,每日每时只要置于她眼前的事儿,无一件不被她记下的。
于她记忆深处,父母向来恩爱,不曾争吵半分。只从那一日后,一切都有了变幻,那是一个夜晚,父亲久久没有回到府中,直至天将亮起他才跌跌撞撞奔进房中,将睡下的她匆忙抱了出来。
襁褓中的女婴猛然惊醒,左右探了探眼,见四处狼藉一片,纱帐帘幔成了碎布条子飘荡在凌乱的风中。父亲在万般危难的情况,把自己与母亲托付于师父手中,几番拼死才将她母女二人送出城外。
婴孩不敢大声哭泣,恐吵嚷之声会扰了父亲的安排,只得望着父亲满身伤痕的背影远去,那一别,直至今日皆无法忘怀。
母亲也因此得了不愈的心病,故她从不肯再提当年之事,以伤人心,她早已于师门石前立誓,必报父仇,却始终不肯在母亲面前流露半分报仇心思,反而总是一副无邪不争模样。
女娃儿有意装作吓了一跳赶紧开辩,挥着小手作大人模样:“自古以来都是讲究女子无才便是德,母亲您怎么非要逼着女儿念书啊?念书也就罢了,习什么武嘛……女儿又不能考武官……”她声音愈来愈小,嘴里不断嘟囔着。
“住口!胡言乱语些什么!是谁教的你如此牙尖嘴利!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胡说八道!女子有才才是福,若是今日不认真了,来日如何……罢了罢了!母亲可护不了你一世,讲了你多少遍了!学究授你功课不是来让你同我辩口的!去去去,给我端了出去!”她压低声音训斥着打发女娃儿离了厨房,瞧着她的背影,妇人黯然继续忙着手中的活儿,不由地叹了口气,悲喜难辨自语道:“夫君啊,我们月儿与你的性子如出一辙,可怎么是好……”
客人见女娃儿端着热好的酒走过来,嘴角忽而向上一斜,摸了摸胡子,竟做出了蓄势待发之状,虎视眈眈的瞧着远处。
第二章 又遇京中人
女娃儿端着手中酒杯小小心心走近,霎时间贼人迅速抓住小姑娘的手腕,随之将她扣在肩上,立刻飞奔了出去。余下客人也不知故事究竟,随着纷纷而去,欲瞧一瞧这旁的热闹。
这小姑娘手里的酒壶瞬时砸在地上,打的稀碎不堪,大约是听到了响声,妇人立时慌张地跑出来,慌乱与喧闹之中,堂内却早已空无一人,不见女儿踪影。她意识到事情的可怕,疯了似的大步追了出去,守了七年的寡,方将月儿拉扯大,没她可怎的都活不下去呀!
“母亲,救命啊!”小姑娘声音洪亮,在他肩上闹腾个不休,心里头却毫不胆怯,正寻着机会好狠狠地咬这人一口,可他跑得实在太快,阮月被颠的险些呕了出来,这才只得在街上不停的大声喊叫呼救:“放开我,放开我!救命啊!”
她细嫩的小手不断的捶打那人后背,可任凭小姑娘掐抓打挠,肆意挣扎,这点儿力气于他可是如同挠痒痒一般,他毫不在意,仍然抓得紧紧的向远处跑去。
不远处的茶楼阁道中正坐着一位翩翩公子爷,他闲适地品着茶,众人皆知,此乃南苏府新任刺史公孙拯明,亦是当朝四驸马,向来为人正直,官中清流人物。
他从分配至南苏的两个月以来,替许多冤案出头,给受害者洗刷了冤屈。这日是好容易才闲了下来自由一番,忽闻嘈杂声中有孩子的呼救之声,他定睛一望,人群中有个扛着孩子的黑胡大汉正朝这边儿跑来,后面远处还跟着一位跌跌撞撞的妇人,嘴里不停地大喊直呼救命:“救命啊……救救我的孩子……”
一个满脸正气的侍卫崔晨步伐轻盈踏上阁楼,没有一丝脚步声响,足以见其内功底蕴深厚,他俯身在主子爷耳畔低言:“爷,属下刚刚得知,南苏府近日来,来了许多旱荒逃难的灾民,却也混进来一伙人贩,近日来城内丢失的孩子近十人左右……均查证了,但现下尚未追回……”
他眼神一亮,心中的火霎时燃了起来,皱着眉头指道:“在本府管辖区域内竟有如此猖狂之事,你们是如何当差的?”一语落地,他即纵身一跃,向阁楼下坠去,单脚踏在地上。
正正拦住了那人的去路并指了指他肩上的孩子,他眼神布满不屑,嘴唇只微微上下动了动,却铿锵有力:“放开那孩子!”
那贼人撇了一眼,不思理会,欲趁机换另一条道溜走。方一转身,便吃了公孙拯明一拳,他顿时眼冒金星,摔倒在地。
孩子也被重重的摔在了地上,吃了好大一口灰,一块红布包裹着的物件儿从她衣裳口袋里滑落出来。
倒也奇怪,小姑娘望着公孙拯明脸庞,竟不哭也不闹,爬起来就往公孙拯明身后躲,远处掉落的物件儿就那么躺在布满灰尘的地上,好在无人瞧得清楚,亦无人拾起。
四处围观的百姓也越来越多,各个议论纷纷。
贼人眼睛一转,心想今日怕是遇着了麻烦,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他一起身飞快向随从群中撒了一把粉末,迷了众人的眼睛,欲趁机逃走。
公孙拯明见他起身之色便预感不妙,好在迅速打开扇子,及时挡住了那粉末。说时迟那时快,随后一脚踹在了他的腰上,贼人摔倒在地左右扭动许久后,终于不得动弹。随从纷纷而上赶来扣住了贼人,后头孩子的母亲也相继追了出来,气喘吁吁,见到毫发无伤的阮月这才放下了心来。
公孙拯明挥挥衣袖,抖着在身上笼罩的细细粉末儿:“还真是江湖草莽啊,这种下三滥的招数也拿得出手,崔晨,带走关起来,本府要查明详情!”
众百姓瞧完了这热闹皆悠悠散了开来,妇人赶忙牵着女儿上前来道谢:“多谢大人救了小女!”她望了公孙拯明一眼,深觉眼熟,虽连忙低头拜谢,眼神却慌张着,始终不肯抬头看向他,随后匆匆牵着女儿离了人群,倒是阮月时不时地回头瞧个不休。
公孙拯明平和点头,心里却泛着嘀咕,这妇人怎么如此眼熟!正欲离开时,一抬脚落地之瞬,他仿佛踩到了一些什么……低头一看,一块雕龙画凤的红布正在脚旁,里头似乎包着些子硬物。
公孙拯明想着定是那女娃儿身上掉落之物,好奇使然,他拾起一瞧,竟包着一块稀有原石的玉佩,又细观之再三,心中怪道:这玉佩质地不凡,怎么与夫人那枚略为相似......
前头的孩子望着他盯着拾起之物,不免一笑,便也不再回头。
这可使公孙拯明心中的疑惑更加强烈起来,这雕龙画凤的并非常物,平民街道如何会有此种不凡之物?此处距皇城遥远,难道是猖狂至极的窃贼所为?
侍卫崔晨跟了上来:“爷,咱们该回去了,瞧着天都要暗了,四公主又得责怪属下没好好督促您办公了……”
公孙拯明将东西紧攥手中,官差侍卫一行人也纷纷离了街道,他见着妇人已然远去,便只得罢了:“罢了罢了,这物件儿我先替她收着罢,待明日再将此物送还。”
日落西山时分,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只见那正红色的朱漆大门顶端悬着亮黑匾额,上头的“刺史府”三个字烁烁散着微光,公孙拯明一踏进府便到处寻找四公主的身影:“夫人,夫人……”
“亚儿,见着夫人了吗?”见她的贴身小丫头亚儿端着木盆路过,他忙上前问道四公主的去向。
小丫头停止脚步,行着礼毕恭毕敬:“回驸马爷的话,四公主正在后院修花!”
此话一休,于众丫头婆子的簇拥之下,后院才缓缓走出一位身怀六甲的妇人,俏丽端庄,杏脸桃腮,眼中充满了笑意与光亮。
四公主瞧着夫君此番便装模样,又是日落而归,且每每回府都要寻个半日,她不禁翻了个白眼,挺着腰无奈抱怨道:“一进门便听到你大呼小叫的,怎么的?我还能丢了不成?整个刺史府只有这么大,我能走到哪儿去?真是大惊小怪!也不嫌累的慌。”说话的妇人,即是当朝司马亢之四女儿——司马芜磐。
她被丫头们小心搀扶着缓缓走近,在公孙拯明身侧坐下。公孙拯明见夫人脸色有变便立即卖起乖来,轻抚着她突起的小腹笑道:“我的好公主,你这腹中是怀着我公孙氏的命脉,可千万要小心一些,那些花花草草交给下人打理便好了,剪子一直在手里比划着,为夫多不放心!”
四公主虽嘴上抱怨,却是满面幸福,她莞尔一笑:“知道了,知道了,就属你管的宽。”
夫妻俩又闲扯了半刻,正吩咐婆子们传来晚膳,百无聊赖中,四公主眼神倏尔转移至下,才注意到他怀中的突起的衣裳,打着趣儿指了指问道:“里头的这是何物?莫不是哪个小娘子塞的信物?拿来我瞧!”
第三章 祝融之灾
公孙拯明将怀中之物递给四公主:“哪儿有什么小娘子,便是夫人借我百十来个胆子,我也是不敢的。”他一五一十地道明:“方才见有人掳走一小姑娘,我及时出手相助,想必是从那孩子身上掉落,见天色已晚,人也已走远了,正欲明日将此物送还,可是我瞧着此物却十分眼熟,又恐夫人你担心,便匆匆赶了回来……”
四公主取过,在自己手中细细瞧了瞧,是有些许眼熟,她心下正冒着疑惑,瞧了许久后才忽而发觉,却原来是与自己的玉佩有几分相似。她脑子霎时一嗡,心头猛然咯噔了下,不由的惊了一惊,激动着站起身来又坐了下去,声色颤抖着面对公孙拯明:“夫君你是在哪儿遇上她们的?”
激悦的心情使她久久难以平复:“亚儿亚儿,你快快去将我床头书架的那个木盒取来!”她再次站起身来,心中不断念道:是二姐!二姐,真真是二姐的玉佩!她忽而转头对公孙拯明问道:“你……你可知此是何物?”
公孙拯明满脸疑惑,一头雾水地抬眼望她:“自是不知,夫人请直言……”
一语未了,木盒便已取了来。四公主打开小心翼翼的取出其中物件儿,说道:“我见这玉佩是与我出生之年,父皇赠与我姐妹四人的有些许相似……便猜测,此物是否会是我二姐之物?”言罢,她将自己手中的玉佩与之拼了拼上下,竟拼的完好无暇。
她一笑,眼中微微泛着些星星点点的泪光,自语道:“七年过去了,二姐,妹妹总算是找到你了!”
公孙拯明见她情绪如此浮动,可这皇亲贵眷之事,岂能有丝毫马虎,他急忙将人扶下:“夫人,你这未免太过草率了,怎可单凭此一件物品便断定是二公主呢?倘若是贼人盗取至此也未可知啊……”此话一脱口,他才想起那妇人的模样与神情,又愣愣的道出:“不对,我瞧着那妇人是有些许眼熟……”
四公主思索了片刻,将手放在了公孙拯明的手背上,眼眶微微泛红,复开口说着前后:“那一年,父皇无意中在狩猎的一处洞穴中,得了块坚硬无比的原石,由着什么法子都无法将其凿开,却巧因我与三姐姐出生那日,石匠才禀告稍稍有些起色,开启之后里头就自然长着这玉。故此,我父皇亲自将其清洗分割为四块,每块玉里都滴了一滴他的血,寻着宵亦国最好的工匠拼接打造成了玉佩。”
公孙拯明饮了一口茶水,将公主手中的玉佩拿来观之,听她继而说道:“父皇曾说,他征战数十年,什么妖魔鬼怪都无甚可怕的,却独独放心不下我们姐妹四人,这里面都含着父皇的鲜血,为保我姐妹四人平安一世,不曾想七年前出了那件事儿,二姐姐也一直流落民间,始终寻不到下落。我敢断定,持此玉的人,即便不是她,也能有一丝线索可寻到她,夫君你想想,这玉石如此之珍贵,二姐怎会不好生保存?即使她再憎恨父皇,我相信以她的心性定然是不舍丢弃这宝物的!”
公孙拯明恍然:“那我今日救得那小姑娘岂不是阮大人所遗下的千金?”
四公主已然略略有些坐不住了,思念悔恨的情绪一同涌上了舌根:“这么想来是错不了的了,你快快带我去见她们!”
“报――”门外传来了侍卫的通报声:“启禀大人,今日抓的那疑似人贩的贼人,逃了出去……”
公孙拯明皱了皱眉头,倏尔端着身子斥责:“那么多的人手,看不住一个人,看来你们也该反思反思了。”
侍卫低头,讪讪地向后退了一步回道:“禀大人,是在回去的路上,那人突然打伤了我们,用迷香撒向我们几个,待属下们反应过来时,人便已经不见踪影了……”
“崔晨呢?”
“回大人的话,崔总管带着余下官爷去查理人贩一事了……”
四公主心系姐姐,哪儿还有暇心听这些个话,她急忙上前问着回话的侍卫:“你们白天见到的那对母女现在何处,快快将她们请来府中!”
公孙拯明拉住她的手,轻扶着将她扣在椅子上:“夫人!倘若真是二公主的话,还是我亲自去请较为妥当,毕竟七年前的事情对她们实在不公……以免再生敌意惹出什么事端!”
四公主心中一想也是,只怕冒昧的去请她们,二姐姐宁死不从有所抵抗亦会伤了她们,她正起身向外头走着:“那我随你同去吧!”公孙拯明赶忙拉住她,温柔笑着说道:“我的好公主啊,你太心急了,你这挺着大肚子多有不便,还是为夫前去,你且乖乖呆在府中等着,不许乱走,听为夫的话!”
“那你一定要将她们平安带回,更不许武力相逼!对了,叫崔晨随你同去,他武艺高强,一人则够矣,只需再带些个家丁便罢,不许再带多了官差人手,以免她们母女起敌心!”她一字字的叮嘱清楚。
“我知道了!”公孙拯明言罢,便带着一行人匆匆出了门去了。
这日夜晚时分,阮氏饭庄门前,一个熟悉的面孔虎视眈眈地望着牌匾——正是那掳走孩子之人。
他手里的火把烧的作响,嘴角邪魅一笑地望向火把,冷笑一声:“对不住了二公主,上头主子吩咐下来,我不得不这么做!您若是将来做了鬼,可找他们去,我们做奴才的也是没有法子……”
他目露凶光,轻轻地将手中的火把抛向了屋顶,正值天干物燥之季,霎时,屋子上的草皮被点燃,渐渐地旺盛起来,火势迅速的蔓延开,不出半刻,竟将暗黑的天空映成了紫红色。
秉烛夜读的阮月忽而抬头打了个哈欠,一股猛烈的烧焦味扑面而来,窗外还伴随着一阵又一阵的火光。
“走水啦......走水啦......”外面喧哗不断传出。
阮月猛然闻声匆匆起身推开门一看,只见眼前一片大火连天,烟雾环绕,直冲云霄,一时不知所措。
她似乎立时明白了什么,大声呼喊起来:“母亲,母亲!”久久却未闻有人回应。她便只好冒着火势危险闯进母亲的房间,里头却空无一人,她仍不停地喊叫,四处寻找着母亲的踪影,火势熏天,逼人的烧焦味让她渐渐的体力不支,直至气力亏空,倒在了门廊旁……
第四章 巧逢故人救
外头也是一阵慌乱不堪模样……“走水啦......走水啦……救命啊……”伙计们相继逃命出来,正好撞上赶来寻人的公孙拯明。见大火如此蔓延,他立即对身边的崔晨与家丁吩咐:“叫人救火!”
“母亲!救命啊!母亲,母亲......”阮月虚弱的呼喊,四处逃命的伙计却无暇理顾她,自行逃命去了,任凭烟雾入侵她的身体。
“不行,我得进去!”公孙拯明见里头毫无二公主母女的动静,正欲闯进火海救人,但被崔晨拦下,眼见着这火已呈了胜势,如何轻易救得下来。他不顾阻拦,义正言辞:“若是二公主与孩子出了什么事,你担当的起吗?让开!”
“那属下同您一起进去!”
公孙拯明速速跑了进去,不断地躲开了扰人的火星开始寻人,他推开一间又一间房,在四处荒芜中寻找着她母女二人。终于在厨房找到了岌岌可危的二公主,她靠在灶台边上,面色熏得发黑,意识早已模糊,喉中却传出闷闷声响:“月儿......月儿......”
公孙拯明命崔晨无论怎的都要先将二公主送出,他只身又再次闯进火海中寻找阮月,火势越烧越旺,愈发肆无忌惮纵横着,房门口的阮月还在不断地念着:“母亲……”她终于坚持不下了。
崔晨将二公主安置妥当后见主子未归,再次闯入这大火的魔爪寻找着主子,公孙拯明四处寻寻觅觅,到底在门廊下寻到了小姑娘,但半昏半睡的阮月却让他先救母亲。
他无暇理会却十分感动,这么小的孩子都知百善孝为先,先将母亲的安危放在首位。为宽她心,他只好安抚道:“她现已相安无事,你且安心罢!”一言未了,阮月便昏睡了过去。
公孙拯明抢着时辰将她母女二人带进府内,速速命人将郎中请了来。
而此时,夜已过了大半。
刺史府中,大厅上一位身怀六甲的妇人还在来来回回焦急地走动,她的心一揪一揪,充斥着各种不祥的预感,按理说若是没事也早该回了,一见有人走进大厅,她便急忙上前问:“怎么样?是大人回来了吗?”
她来来回回地不定徘徊,翘首以盼,脑子里全是七年前的往事,反反复复,不安感不断的撕扯着她的灵魂。
远远只见公孙拯明行色匆匆的踏进大厅内,一进门便被四公主迎了进去:“你可算是回来了,这是怎么了,怎么如此狼狈模样?”四公主扬起手帕替他擦脸。
他眼神犀利,生怕吓着夫人,将她扶下才愤愤地道明一切:“夫人你可不知!待我打听到她二人住所时,不知为何那饭庄内突然燃起了一场大火,差点连我都被困在了那里,幸而有个崔晨与我一同将她母女二人救出,现已经安置于后厅客房,也已去请大夫过府!想来是无甚大碍的。”公孙拯明正奇怪着,心中疑惑,那贼人一逃出这饭庄内就着起大火,这两者之间难道有什么关联?恐是心有怨恨故意纵火,可是他一芥草民想来也是不敢如此猖獗的,难不成说是二公主的身份暴露,以至仇家追杀至此。
四公主闻罢他一言,先是震惊一愣,倏尔她瞪大了眼睛,拍案大怒起来:“大火?真是屋漏又遭连夜雨,船漏偏遇顶头风啊!欺人太甚了!哪有这么巧合!定是有谋划的!纵火之徒好大的胆子!夫君这事儿必然要查个清楚才好!”
他见四公主一脸疲态却还愤愤着,便立即轻声了下来:“方才去房内寻你并未寻到,才听人说你在前厅等候,我这才过来。夫人为何还不休息?待她们母女二人醒来我再唤你!”公孙拯明知她温顺,却从未见过她如此跋扈模样,不由的轻轻笑着摸了摸她的肚子,宽慰她道:“夫人不必过于担忧!这天色已深了,快些去休息吧,你不睡肚子里的孩子也得睡啊!”
四公主步履加快,不等公孙拯明:“不行,我现在就要瞧瞧二姐!”虽身子沉重,可她却是很快走至客房,推开门走近床沿。在烛光的映照之下,她望着床上的人儿,眼泪不禁的涌了出来。
这张脸是多么熟悉,回忆起闺中的一点一滴,如今瞧二公主沦落到此地步,她不禁心疼,心头千万般的滋味涌上喉咙。四公主轻拂罗帕替二姐拭尽脸上的灰尘,抚摸她铺满青筋与冻疮疤痕的手,嘴里还碎碎的念个不休:“二姐,真的是你……二姐,妹妹来了……”
公孙拯明随着她的脚步也来到了客房,见她与心心念念的姐姐见了面,甚是感动,他深知她们姐妹情谊,可生怕她将身子哭出个好歹来。公孙拯明走近四公主,摸着她的头:“夫人,你实在放不下心来,那便换我在此守着罢,待她们一醒来我便去唤你如何!”他连哄带骗强拽着四公主出了房间。
直至翌日黄昏时分,躺在床上的二公主才稍稍有了些动静。她不安的呓语着,心绪似乎还困在梦境之中,一阵又一阵的白雾。虽场面诡异非常,但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令人不寒而栗的是,尸体......遍地都是尸体,中间却坐着一个小姑娘,周围一滩一滩的鲜血触目惊心,小姑娘转头幽怨望着二公主。双眼大而有神,眼神中除了泪水和愤恨,看不到任何旁的东西。
小姑娘正跪在一个身着白衣,躺的无比安详的男人面前哭泣。这男人头发凌乱花白,腹部中箭无数,嘴角溢出的鲜血也变得干裂焦黑,不难瞧出,是箭中抹毒导致死亡。女孩嘶哑的声音不停喊着,痛苦的声音不断在上空徘徊:“为什么要有战争,为什么非要有人死你才满意,父皇,我恨你,我恨你......”
姑娘嘴里念着,无奈失落,绝望充斥在她的声音里......她猛得抬头看向二公主,二公主也逐渐看清了她的容貌。这小姑娘模样即像自己,又像女儿阮月,姑娘冲上来突然紧紧抓住了她的衣裙,厉声质问:“为什么要有战争......为什么非要有人死你才满意......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父皇.....”
“为什么要有战争......为什么非要有人死你才满意.......”二公主额头上溢出细密的汗珠,手指竟把床单抓破。她猛然睁开眼睛,看到朱色的床帘,像极了梦中满地的鲜血。
“啊!”她裹着被子,从床上滚了下来,才缓缓地坐立起,却左顾右盼都不见阮月,一时心急,胸口堵着的鲜血终于吐出,屋内传出不停的咳嗽声……
第五章 再述当年事
门忽然被推了开,二公主猛一抬眼,见到的竟是四妹妹夺门而进:“二姐!”
听这一声呼喊,她彻底愣住了,七年来未曾相见,一时情难自已,眼泪不禁流了下来:“四妹妹,月儿呢?我的月儿呢?是不是被父皇抓去了?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她是无辜的啊!”
“二公主别急,孩子没事儿!在外头呢!”公孙拯明站立一旁。四公主点点头擦着她脸上的泪与嘴角的鲜血,扶起坐在地上的二公主,柔声安慰道:“没事了,都没事了,姐姐你快起来!地上太凉!快快,将夫人扶起来!”她对左右吩咐。
二公主坐在床边,大喘了口气,久久方缓和过来。她望向公孙拯明,深深叹了口气:“我原以为这副容貌并不会被认出,却又是大人救了我们母女二人。我也不大中用了,竟将四妹与公孙家有过婚约之事忘了,大婚时我这个做姐姐的都没回来看看你,真是对你不住,如今瞧着你也身怀六甲了......”她不断叹着气,摇摇头后,愁容满面不再言语。
说起来,七年前出事时四公主尚且年幼,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姐姐受苦,帮衬不到分毫。她哽咽的抹着眼泪,见姐姐脸色苍白,她泪水好似决了堤一般,许久才出一言:“二姐姐,月儿这好孩子还真是乖巧孝顺!一醒来便匆匆来寻你,见姐姐你昏迷不醒,她还非要在门口守着,知姐姐安好后才肯去歇着,说起来,这孩子转眼就这么大了,想来她出生,我也只抱过她一回……”
二公主再次望着公孙拯明,欲言又止,为难了片刻才开口:“大人可先出去否,我同四妹有些话要讲。”
“二公主称呼可也是见外了,既是一家人何必大人长大人短的呢,我们出去便是。”见所有人都退出屋外,她才忽然严肃起来,紧抓着妹妹的手:“好妹妹,父皇他……我听闻……”
四公主拭去姐姐脸上泪痕,浅浅地叹了口气,明知二姐心中还是惦念着父亲的。可她不知的是,这几年来,皇帝忧思过度,肺部本就有淤伤,故终年咳嗽总不见好,太医皆道不易治愈。
“父皇年纪大了,身子愈发不行了,其实父皇早已将当年之事查了个清楚,也曾几次下诏令召你回去,但总不见你回来。”四公主眼中噙着泪,手心卷着帕子:”二姐姐,这次便随妹妹回去见见父皇吧,他很是思念你!”
“思念我,呵呵……”她轻笑中带着失望,眼中藏泛着轻蔑,他是帝王,万人之上,如何会念一个传言血脉不正的女儿,尽管传言是假,自己与母亲受尽冤枉他也熟视无睹。
“恐怕他的眼里只有皇权和皇威,为了这些,他可以无所谓女儿的生死,无所谓我母亲的生死!”二公主一时喘得急了,猛然咳嗽起来,这些年来,她倒是无有一天不在挂念着父亲,挂念着皇城中的姐妹,但是只要一想到母亲的痴心得不到信任,想到夫君的惨死,她便恨的不能自己。
她咬着牙,愤恨不减:“当年若不是我夫君冒死将我和月儿送出城外,我与四妹妹你怕早已天人永隔了,是他一手毁了我的母亲,毁了我与夫君,叫我满腔苦水冤枉无处申辩!我恨透了他,你可知道我每每想到此处心有多痛?唯一能让我苟且偷生活下去的理由,便是月儿啊,她是阮氏唯一的血脉,若不是此,我早随她父亲而去了,每每听到她叫母亲,我是既心痛又欣慰,这半生我从未后悔过,只是恨自己不能给她一个完整的家,还要将夫君的冤屈压在她的肩上,想我这一生,日后再无父母罢……”
四公主适闻她一言,惊愕满眼,多年未见,却不知眼前的二姐对父皇的误解竟有这么的深,她正欲解释,亦不知从何开口,她只紧握二公主的手,长叹一声:“二姐姐!”
继而说道:“姐姐是有所不知!便是你离开后的第四个月,父皇大病一场,险些汤水难咽,那时我与姐姐们同去探望。他拉着我们三人说道,我们姐妹四个无兄弟叔伯,只是自相扶持,他无法护得我们终身,故给我们姐妹四人挑选女婿时也格外的慎重,父皇要让我们互相爱护,其实他心中最疼爱的便是你啊二姐姐!从小到大,父皇何时又让二姐你受了委屈?甚至将勋伍军权都交于你的手中,至于七年前的事……父皇虽将相关之人杀的一个不余,可还是无法消减他的愧疚,他复了姐姐的镇国二公主之衔与德贤皇贵妃尊位,并准许德贤皇贵妃迁葬于后陵之中与先皇后同穴而眠。近几年来,我也已稍稍的寻出一些眉目……其实德母妃的猝然长辞……”
二公主诧异,眼睛里泛着恨意:“我母亲?不是被他逼死的吗?”
四公主将姐姐面上泪痕拭去,想着七年前出了那事儿之后,她也曾暗中调查过,结果便是那德贤皇贵妃听闻女儿同女婿出事死在宫外后,一时伤心想不开才服毒自裁,后便再无人知晓此事了。
那些关于司马亢逼死她的风言风语皆是从皇后宫里传出,二公主那时位高权重,为人傲气,皇后怕红妆统治再现宫中,便一心想将她赶出,离开皇宫。后来司马亢得知真相,一怒之下幽禁了皇后,直至年前才被放出。
四公主缓缓说着昔日:“父皇愧疚难当,当年也早已料到姐姐会出城,可当年仅凭二姐夫一人之力,还不足以将你与月儿送出城外,一直是父皇的人在暗中保护着你们,直至后来你们没了音讯,这些年来,父皇大大小小的微服出巡了不少次,为的就是寻你们回来,但一直未果……”
误会的真相通过四公主的话一层层的浮出了水面,七年前的一幕幕又仿佛在眼前重现。这一切都要从皇帝司马亢拿下这片江山说起,宵亦国开朝始时,其实并未由司马一族统治,道起前朝历史,司马家族素来以武闻名天下,几代儿孙战死于沙场,一直深受前朝明君厚爱。司马亢更是当之无愧的文武全才,年少便跟随家族驰骋沙场,历尽风沙。
因司马家族在朝中权势过于庞大,新主上位,昏庸无道,听信谗言后,便想铲除这股势力,但三番五次下来,竟一点罪证也寻不出来。
可司马亢也已经敏锐的意识到事情不妙,先是军权无辜被夺,又是罢免军务,难免让人疑心,其嫡妻司马氏又不断怂恿司马亢,年轻气盛的,彻底勾起了他的策反之心。因司马家族在朝中根深蒂固,新主又是个酒囊饭袋,不善理政事。他随即揭竿而起,朝中不少人愿跟随其后,由他差遣。事经十年之久,宵亦国终于改姓“司马”。司马亢年仅三十四岁便登上皇位,大改制度建设,减免赋税,百姓高呼庆新主。
且道司马亢的四位女儿,各个生的俊俏,才干异然,书画卓越。大女儿司马芜莳,生于司马同族,为司马亢嫡妻所出,司马亢嫡妻也早年便已亡故,然继后年纪又小,故一直养在德贤皇贵妃宫中。大公主于年十五时嫁于前朝许老丞相之子,诞下三男一女。
第六章 阮月劝归
许老丞相家原本一直有心扶持司马亢,但在司马二十一年,大公主司马芜莳夫君无端病逝,司马亢不忍女儿年二十就受这丧夫之痛,故接回皇宫,儿女皆改姓“司马”,常年深养后宫,誓不再嫁,许丞相也因老而丧子之故,渐渐的便也无心理朝政,告老还乡去了。
司马亢之二女儿司马芜茴,母钟氏,其母在司马亢登基后册封为德贤皇贵妃,位分仅次于皇后之下,同为及笄之礼后,十五岁芳华时时嫁前朝礼部尚书阮恒恃,后在司马亢夺天下后也继续担任礼部尚书,二公主又深受皇帝爱护,司马亢便将京中护卫重军勋伍军交由二公主管理,他们成婚后不久,却诞下一个死胎,二公主后又于司马二十一年在大火中诞下一女,名阮月。
三女儿司马芜曲与四公主司马芜磐为孪生姊妹,母靳氏,同是难产而亡,后追封靳妃。也因继后年纪尚小,故司马亢便将两位出生不久的公主也一同寄于德贤皇贵妃名下长大,故四公主同皇贵妃情谊匪浅。
好景不长,司马亢上位的第二十一年,西北旱荒,民不聊生。他开库放粮,但手经腐权之官,层层剥削,一粒稻子也未落入百姓手中,都被那些贪官污吏白白的吃了去。阮月父亲阮恒恃向来嫉恶如仇,知此事后,便想面谏圣上,但拜帖屡屡被发回。正义使然,万分不得已中,他只得夜探内宫,欲面见圣上。
不料,却遭有心之人陷害,正中圈套,以刺客之罪,将其罢官软禁于府中。事发后不久,德贤皇贵妃又被弹劾私通衡伽国外邦之人,言二公主血脉不正,种种诬陷证据之下,无奈的司马亢只能将其暂时收押宫中,待做处置。又因种种原因,宫中传出消息,道德贤皇贵妃服毒自戕,含恨而终。
阮恒恃则将刚生下阮月不久的二公主冒着雷电大雨送出城外,自己再去一搏,不想却遭人暗杀,相传死于地室之中,就这么疑云重重的过去了这么多年。
近些年来,司马亢积劳成疾,终年咳嗽,感叹老之将至,便一再郁郁寡欢。有权势的人都觊觎着皇位,司马亢又怎甘心让这大好江山落入他人之手,又叹无子嗣无兄弟相继,这立储之事搁置甚久,到如今,身体是越发的不行……
“他自责,懊悔,恨自己既一朝称帝也未能保护好姐姐,却不知这么多年,原来都是误会,二姐姐,待你身子见好便随我进宫一趟如何?父皇……他时日无多了,别让他怀着遗憾离开!”一语未了,四公主哽咽着又拂起了眼泪。
这些年,二公主为详查阮恒恃的死因,做了不少功课,可都无济于事,她心中明白得很,绝不是单单四妹口中误会二字如此简单,四公主向来心思单纯,怎会知皇后城府:“好了四妹,你休要再哭了,你这怀有身孕,可别哭坏了身子!”她帮妹妹擦着眼泪,在外漂泊了七年,如今……究竟是何去何从?
“二姐,答应我,回京吧!”
见她久未应承不再言语,四公主瞧着想来如此也有些乏了,不好强迫于她,只说叫她好生歇着便退了出去。
夜色于不觉中便已过去了大半,后殿中客房的烛火渐然行近了桌面,二公主望着昏暗闪烁的火光,实在辗转难眠,不免起身将灯芯剪了断来,摸黑悠悠地回到床旁,倚帘叹息起来,不断忆起从前之事。
巧在此时,门口却传来了微微脚步声响。
“母亲!”阮月轻叩房门,望着里头漆黑一片,满是空洞模样,她心中有些怯怯,可有些话却不得不在今日说个清楚。
二公主闻声将女儿迎了进去:“这么大了还是恐惧黑暗,日后倘若离了母亲该怎么着?”
“母亲,女儿今夜待在您身边吧。”阮月靠在她身旁,轻轻抚摸她手背因冻疮留下的疤痕,长叹一声。
“月儿何故叹气?”
“说不上什么缘故,只是方才路过四姨母房门,偶然听闻她同大人说要将母亲劝归京城,我心下觉着十分不舍师门众人……”
二公主依旧面无表情:“且不定呢……”
“母亲难不成不想归京么?”阮月早已料到,却执意把话语抛了出去:“倘若我们母女不再出现在京中,依着从前一次又一次的危难,哪日被迫害至亡,那么父亲的仇冤该由何人去申辨呢。”
二公主犹豫良久,听闻女儿此话才恍然大悟,阮父之死,与京中那些人定是脱不了关系,倘若要想翻案,也是势必要回京的,冤仇未明,作恶之人怎得安然。她霎时茅塞顿开,随之一口应允了下来:“罢了月儿,为雪尔父冤屈,咱们即日便启程回京!”
她再思量了半晌,怪道:月儿这孩子平日里贪玩,催着她练功念书尚且不勤奋,三日打鱼两天晒网,也从不曾听闻她说过父仇之事,怎的这回对归京事宜如此上心,难不成是苦日子难以忍受!可也从未听她抱怨什么,罢了罢了,只是孩童之语罢了,哪儿会有那么多心思呢……
夏日将至,还未等到启程入京,四公主便足月诞下一女,取名公孙楚,宾客纷纷前来道喜。
“大公主和三公主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公孙拯明伴着二位华丽的妇人,步入大厅:“许久未见,您二位还和从前一样金相玉质!”
大公主司马芜莳身后跟着四个孩子,她温煦笑着,扭头瞧着四妹夫:“呦呵,这小嘴甜的,怨不得给我们四妹妹迷的神魂颠倒的!”
三公主司马芜曲也远道前来探望她,躺在床上的四公主见有人来访,正欲起身同她们讲话,却忙被大丫头亚儿扶下:“公主,几位公主皆不是外人,您还是躺着吧!别受了凉。”
“怀胎十月,一朝分娩,四妹妹真是辛苦了……”亲切又温和的声音,一听便知是大公主,她正襟危坐在椅子上,望着这屋子里的陈设旧物,皆是同尚在闺阁时的相仿,不由地心生感慨。
“姐姐们!妹妹身体未大好,不能起身见礼请安,望姐姐们见谅!”
大公主温润笑笑:“无妨,你且好生躺着。”她忽而面色凝重起来,若有所思,久久才道:“对了四妹妹,那日收到你的家书,你找到二妹妹了?她现在人在何处?引我见见,许久未见,也不知她过的怎样,定是吃了不少苦,我这大姐姐却什么都帮不了她……”
三公主司马芜曲闻此话立时点点头:“是啊妹妹,快把二姐姐请来吧!当日德母妃在世之时,将我们姐妹三人都视如己出,一处照看管教,如今二姐出事受苦,我们姐妹也都无法置身事外.......”
“她已然在我府上了,小妹立即派人去请,一会儿便来……”四公主话语未了,门外便传来二公主匆匆的脚步声:“大姐!三妹!”她三步做两步地跨进来,与她二人相望无言,眼中只有手足之情泛泛。
第七章 京中传噩耗
大公主连忙起身拉住妹妹,看着她饱含沧桑的面孔,心中好似打翻了五味瓶一般,忆及从前之事,无尽的愧疚涌上心头,她紧握着二公主的手,平复了许久才言:“是姐姐不好,这么多年寻你也寻不到……”
“二姐,我们姐妹四个,当年在一个院儿里长大的,谁知临这大了还要再受这种分离之苦……真真是折磨人啊!”三公主摸着她的鬓发,这才过去几年,已是枯燥不堪。如今姐妹四人总算重聚,有许许多多的感慨,但是,关于阮父与德贤皇贵妃的死,二公主却是只字未问。
后花园内一群孩子嬉笑打闹,独独阮月一人在阳光下,与藤条练着剑术,微风拂过,她的木剑在空中任她挥舞,眉眼带笑,脚步轻盈。
一个身着素衣,年纪约摸在十二三岁的少年在远处看得呆了,不知是迷了她的剑术,还是这与其他闺阁女子不同的气息,他脚下似踩着云,飘飘然不由的走近她,面无表情道:“小姑娘,马步不稳可是练不了剑的。”
阮月望了他一眼,自己尚在襁褓之内时,这位哥哥也是见过的,可她不予理会,自己转身正欲离开。
“站住!”他伸手一拦,谁知阮月又转身,更加不理会。少年不依不饶:“告诉我你是谁,我便让你过去!”见她不言不语,又恐自己是吓着姑娘了,便又急忙转而毕恭毕敬一言:“在下司马靖,小字则钰,敢问姑娘芳名。”
阮月摇摇头,心里头乐呵着盯着冷面少年,嘴角一笑:“偏不告诉你,除非,你与我比试比试!倘若赢了,我便听你的!”她摆出招式。
少年眉头微皱,心里却对眼前这个女娃儿很是喜欢,他蹙眉调侃道:“一个姑娘家,一见面就拳脚相向,舞刀弄枪的,当心以后可没人要你!”
“才不要你管!这内庭之中,你一个男儿在此游走,自己不出去还等着家仆将你打出去不成?”阮月继而转身径直跑进了房间,独留少年一人在原地回望。
少年心里笑着:这丫头,还真是没规矩,不过却也有些趣味儿!捂着脸进入房内的阮月,趴向窗口,呆呆地望着窗外的少年,不由地一笑,面色却又立时转为严肃,悠悠地往里屋走去。
宴毕,宾客皆陆续打道回府,待人静后,庭前孩子们站成了一排。
“月儿,快快见过二位公主娘娘,这位是我的长姐,这位是三公主,同四姨母一样,在你小时都是见过你,抱过你的。”二公主牵着阮月一一认了过去,走至大公主司马芜莳身边。
阮月记忆异于常人,怎会不记得,她抬眼瞧着,虽年岁也在二位公主面容之上留下了印记,可怎么瞧着她们也是风华绝代,心下不由一颤:倘若不是为了自己,母亲便也不会常年风餐露宿,终日朝无定夕。
大公主宠溺地伸出手:“来,月儿,到这儿来!二妹妹,你怎么让孩子称呼得如此生分,该唤姨母才亲切。”
阮月回望了二公主一眼,心里却是知道的,从前母亲身有封号,又得万千宠爱,如今落魄了,若非雪冤必要归京,哪里还愿攀什么亲不亲的。见大公主实在眉眼带笑,和蔼可亲,阮月才缓缓地走近她,豪未察觉旁边有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瞧。
“钰儿,来。”大公主另一只手拉着司马靖,和颜悦色地细心嘱咐道:“以后又多了个妹妹,你这大哥可要保护好她,切勿让她受到伤害,与各姊妹们好生相处,可不许欺负她!”她叮嘱孩子们。
少年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回应道:“是!”言毕。他眼睛又不禁地转向阮月,忽然与她眼神相碰,阮月小脸霎时染了些红晕,不由分说地辩了一句:“月儿才不要谁保护呢!”她认真的眼神略显勉强,众人忍俊不禁。
大公主笑着又闲聊半刻,忽而惋惜起来,望向一旁正在发愣出神的三公主,语气中微带些许遗憾:“我们姐妹四人啊,总算是团聚了,瞧瞧这四妹妹娃娃都生了,现而却也只有三妹尚未婚配了!不过想必也快了罢……”
“大姐姐,你快别挖苦我了……”三公主叹了口气,便不再言语。
夜晚时分,几位公主歇下,直至翌日拂晓将至天还未亮,鸡已鸣了五六回,可天还未见亮色,这昏暗云层之下,仿佛天都要变了。
廊下匆匆行来的脚步与急促的敲门声吓得刚出生的公孙楚哇哇直哭,惊醒了公孙拯明夫妇,只听得崔晨在外唤着:“爷,京里出事了!”
公孙拯明听唤猛然惊醒,他掀开珠帘,匆匆起身至屋外,见崔晨喘息依旧未定,忙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崔晨左右盼了一盼,呈上一份卷轴,细声在他耳畔禀道:“这是属下刚刚收到的京中密信,还请大人定夺!”公孙拯明迅速打开一看,呆立着许久未言语。
“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四公主速速起身哄着孩子。
公孙拯明疾步走进屋内边整理衣物边吩咐几个丫头通知公主们,他转身,叹息着扶下四公主:“夫人,父皇他肺疾又犯了,昨日狩猎时不慎摔入山谷,寻了四个时辰才见着人,那时便已气息衰弱,怕是不大行了,你快快去唤各位公主,带着孩子随我进京去!”
“什么?”四公主眼前霎时一阵晕眩,只听得柜中放有那原石玉佩的盒子掉落下来,“啪!”的一声,碎在了地上。
一行人只稍稍整顿便上了路,两日后,快马加鞭,一路奔波终于抵达皇宫大内。
寝宫外群臣正焦急地等待着里头的消息,这圣上无子嗣弟兄,立储之事搁置甚久,拖到这种地步,群臣焦急非常……
“公主们到......”空中回荡着内侍官尖锐的回声,几位公主拖儿带女走进寝宫,只二公主母女的衣着发饰显得格格不入,毫无华贵之相。
金黄亮丽的帘帐缠绕着四周,松软床榻之上躺着一面黄骨枯白发婆娑的老人,他呼吸浅然,眉头紧皱。身侧则坐着一身着正红凤袍,头戴金玉宝钗的妇人,虽是徐娘半老,却风韵犹存。
她已是泣不成声模样,听闻动静,皇后眼神一撇,见到众人皆情凄意切踏进殿门,二公主竟也在其之列,她眼神略显诧异,手心微微发了汗,又迅速拂起锦帕擦着脸庞掩饰起来,并淡淡然命了众内侍丫鬟拦在二公主面前。
二公主远远地一眼便瞧见了躺在床上的人,她心头不由得一揪,片刻声泪俱下,虽口中千憎万恨,却依旧不顾皇后阻拦,跪倒在了床前,她望着他两鬓的白发,轻声呼着:“父皇!”
她握着父亲冰寒的手,不断咽着嗓子柔声唤道:“父皇,女儿……回来了,您睁开眼睛,女儿回来了……”躺在床上的老人只微微睁眼瞧着,嗓音极为沙哑:“咳咳咳……”虚弱仿佛占据了他整个身体,他望着眼前的泪人,伸出手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茴儿?朕寻了你这么多年......寻得好苦啊……”
第八章 新帝司马靖
二公主紧抓着他的手,上头已满是青筋毫无血色,冰冷异常。为人子女者,怎能不动容:“父皇,女儿回来了,这么多年来都未回来探望,让您挂念了,女儿真是罪该万死……父皇……”
“回了就好,回了就好,无恙便是好的,只是父皇再无时日了伴着你了……众人听着!”老人强撑最后一口余气,却有铿锵之语回荡在内殿之中:“遵朕旨意,待朕身故后众人皆不可为难二公主,她永远是朕的二女儿,朕最疼爱的女儿……”
“是。”听闻答允,躺着的人儿含泪一笑,终于无力再言语,只是看着二公主,饱含泪水地看着她,再摸了摸她的头,同她尚在闺阁时候一般宠溺,深望了许久才从喉咙中冒出一句话:“为父时间不多了,临终能再见你一面,朕已再无憾事……还有一事,须要交代清楚,史官,你过来!”他轻呼一句。
史官早已静候左右:“微臣在!”
“立诏圣旨……朕已放在衡博宫的牌匾之下,记住,一切依照……旨意行事!”
“父皇!”二公主含着泪抬头望他,他不再言语,手从眼前滑过。他去了,带着遗憾与不舍。征战十余载,功成名就又何妨,最终,归于一抔黄土罢了……屋子内外跪了一地,纷纷啼天哭地,各个悲伤模样,却不知究竟几人真假。
史官叩拜完毕后即拂袖起身,命人取来了卷宗。他速速开启了那盒子,望着卷宗上的字眼与那天下之主唯一的宝印,可他瞧着这内容却是满眼惊愕,这同前头与朝中群臣论述之语大相径庭。
史官毕竟只是一文人,任职时日又尚短,即便看出有丝丝端倪,却也绝不敢胡乱造次,尤其他不知行此事的靠山系何人,故只得按照这丝绸布帛上所书一字一句宣念着遗诏:“先皇已故,留诏如此,立大公主司马芜莳之子司马靖为储君,在朕身故后为当今圣上,望群臣辅之佐之,不可妄议……”
门外群臣听闻此诏,瞬间低语议论,以皇后母族李氏马首是瞻的卿臣更是纷纷如炸开了锅般哄闹起来,引得一片轰动:“外姓之子怎可登上皇位!”“外戚不得干政!”“外戚不得干政!”
大公主司马芜莳闻喧哗声一片,气势汹汹走了出来,将遗诏一把从史官手中夺过,大呵着:“先皇遗诏在此,倘若有异议,大可上来验上一验,看看这宝印字迹可有半分作假不成!若是谁有异心?不遵遗诏者,皆为罪臣,该斩该诛!”
下头站着的大臣们纷纷争论不休,皇后嫡亲兄长李旦将军甚至上前质问起大公主:“大公主,臣等不明,外姓之子如何威慑天下?血脉不正,恐不能登上皇位!”
她眼角含泪轻笑,音色却毫不颤抖:“枉你们读了那么多圣贤之书,竟不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道理,本公主生母为司马同族,亡夫之后,四个孩子皆于归姓司马,等同过继,如何是外姓之子!”她气势澎湃,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史官见此实为无奈,只望了大公主一眼,不得不上前解围,他深躬身子向下一鞠:“此确是先皇亲笔书之,笔迹,御印也是做不得假的,群臣不可妄议,不可妄议!”
以外孙换嫡孙,或许是先皇想到保朝堂的唯一办法,况司马靖,文才武略,行兵布阵,小小年纪就有独到的见解。皆不逊于先皇,故先皇甚为关注和爱护,且自古就有让贤一说,先帝费尽心思,恐也只能这般。
内殿的皇后听着这喧闹也渐渐平了下来,她拂去了最后一滴泪水,立即松开了紧握手中的锦帕,站起身子,命外头所站的勋伍军侍卫将二公主母女拿下来:“将这血脉不正,无君无父的孽畜拖了出去,打入天牢!”下头之人却无一人敢上前的,这镇国二公主年少时曾为勋伍军统领数年,虽已是过去多年,可在宫中值事的侍卫也多少认得出她,左右皆犹豫着,始终不肯上前捉拿。
皇后倏尔瞪着红肿的眼睛,怒步行至台阶之下:“怎么?本宫竟命不动你们了!”
“父皇……”二公主仍念叨紧握着父亲冰冷的手,身后跪着的阮月却被侍卫抓着扣了起来,余下之人依旧不敢对二公主无礼。
二公主立时站起身来,将泪水抹去,声色哽咽但语气泰然:“皇后,若是我们母女二人阻了您的前路,那您便发善心将我母女二人放回民间吧,何必非要闹个你死我活,众生不得安宁呢!”
外头的大公主手持遗诏,一闻里头动静将要闹了大来,立即又转头上前一言,解围道:“皇后娘娘!父皇临终留言,不可为难二妹妹,您这又是何必呢?”
“是啊皇后娘娘,这是父皇临终之愿,您不能……”皇后身侧悠悠传来了三公主唯唯诺诺的声音,她一直低着头,不敢抬眼相望。
“皇后娘娘,请听我一言。”皇后身侧一体态丰腴的婢女潇儿悄然行至皇后身旁,轻声说道:“现而众人皆已知二公主回宫,且陛下才刚刚行下了命令,都是听着了的,您若是逼迫不放,待新帝上了位,凭着大公主同她的亲疏,娘娘定是要吃亏的!”小丫头一席话猛然点醒了皇后,她紧咬牙根怒瞪着二公主,久久才硬生生将恨意咽进了腹中。
司马二十八年,秋日才至,微风浮起,年仅十二的司马靖身着明黄色雕龙图腾的衣袍,站在这大堂之上,看着文武百官的朝拜,俯视这天下起伏连绵的城池。
匆匆七年光阴过去了,边境纷扰不定,蠢蠢欲动,新帝司马靖便服带着阮月同两位母亲民间出游,瞧一瞧着都城繁华漫天,热闹不休的市景。
一位身纤翩翩高约五尺,身着素白之衣的姑娘,嘴里碎碎的念着,脚步不停的跟着前头佩剑高大的少年,她满脸英气,眼中四射着光晕,像极了当年的镇国二公主。
这少年则身穿白月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根白色兽纹腰带,高高绾着冠发,长若流水的发丝服帖顺在背后,微仰着头,有着一双惺忪的眼睛,体型伟岸,当真是风度翩翩貌似潘安。两人后头则跟着两位雍容华贵的夫人――大公主和二公主,亦是当今的太后与才受封诰命的惠昭夫人。
太后面容富态,和煦一笑:“二妹妹你瞧这俩孩子,都不慢着点儿走!咱们两个跟也跟不上,真是老了老了。”笑了一会子,她又不禁叹起气来:“眼下你我姐妹四人,今也只有三位在京,三妹最终却还是远嫁了......”
第九章 边境事扰
话说这三公主司马芜曲,受封为平赫夫人,在先帝故去后第二年,乃司马三十年被迫和亲衡伽国,终年不得归省。惠昭夫人只紧紧攥着自己的手,不发一言,心中却挂念万分,如今边境战况不定,也不知三妹妹究竟安好否......
回到驿馆之中歇息,太后正在一旁插花品茶,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司马靖说着话,她忽而试探一问:“钰儿,如今你也老大不小了,还不思虑立后之事吗?”
他猛然抬眼,听母亲忽问及此事,不由得心头一颤,望了望窗外的阮月,嘴角不禁微微一扬,又迅速转于严肃之貌,坚定着眼神才摇头道:“儿暂时还未有打算,现如今国家边境不稳,孩儿想先把国事处理得当,再考虑这些事!”
她没有再说话,也深知自己儿子心里想的是什么,边境之事也算是借口罢了,如今依她瞧着,边境形势似乎也并未到那么严峻的地步。
阮月这孩子,她虽是真心喜欢,可是太皇太后一心只希望自己的内侄女能嫁给钰儿当上皇后,不知是否因早年同二妹妹有怨之故,她才屡屡提及此事,毕竟太皇太后为长,在前朝势力颇为深厚,她的想法不能不顾及。太后揉了揉太阳穴,不再想这些头疼的问题。
午后,司马靖在前厅审着公文,心绪十分不宁,转头望着窗外折花儿的姑娘,他向外唤了一声:“月儿,进来!”
阮月闻声,满面春风,带着微笑走进,将手里的花儿插进花瓶:“皇兄,什么事?”她心中愉悦着,好容易才说动皇兄随自己与两位母亲出来走走,见见这大闹的街市,心中可是欢快的很。
“你来看这个!”司马靖递给了她一封信,眉头紧皱:“自小时起,你的思政能力,朕都甚为欣赏,故这朝堂之事,一概是与你商议而定,你来看看!”她望着阮月深邃的眸子。
“边境事吗?”阮月纤长的手指拨开信封,双眼灵动骨碌转着。
司马靖点头示意,愁眉始终不展,衡伽国边境频频来犯,忆及前期战事,总是先皇御驾亲征,他为左右观之,屡屡大败敌方。
这数十年来,边境都未曾犯过,更何况,平赫夫人的和亲,也算是保了一时安稳,李旦老将军年岁已高,军中暂无自请挂帅之人。何况现如今军将实力也实在不及衡伽,这真真是要愁死人了。
司马靖继而又叹气摇了摇头,才说道:“倘若不能守住先帝祖爷守了一辈子的疆土,毁于朕一人手中,这罪孽便是下了九泉,也无脸面见祖爷!”
阮月见他如此忧烦模样,也深知这朝中之事。太皇太后手揽朝中勋伍军重权,司马靖坐朝堂之上,却如三岁孩童一般被动,她心中虽想着这事儿,可嘴上还是为了免他忧愁,只勉慰道:“正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皇兄你平日里练就精兵那么许多,只是,如今这朝中局势的确是要想些主意……对了!”阮月忽而珠峰一转,拍案惊呼一声:“北夷国与宵亦国结交百年,若能求得援兵相助,岂不是能解了这燃眉之急?到那时,月儿可随皇兄御驾亲征,收复失地!”
“这虽不失为一个办法,可……”司马靖先前亦曾想过此事,可那时先帝爷曾界定过,再不许有异国军队入驻宵亦国之境,故还得再细细斟酌斟酌,他又叹了口气:“虽你自小便跟随朕左右学习行兵布阵,但你毕竟是一女儿之身,身子骨单薄,怎受的起如此风沙之苦。日前,朕听说平赫夫人在衡伽国受尽国王折磨,倘若不是和亲大婚前朕安插了人手在她身边,恐她所受之苦,朕便也不得而知了。”
阮月不解,为何和亲也要在夫人身边增派人手,难道皇兄早已有了战争之备?她心中疑惑,可未明着问出口。
司马靖一眼看穿阮月心思,沉默不语。回想着和亲那日,平赫夫人的神情,只恐她对婚事不满,再生自裁之心,便将她随嫁的丫头换成了自己的心腹,一是这丫头略有些许功夫,于关键时刻可以保护着平赫夫人,二则是可暗中监视着衡伽国国主的一举一动。
“那她知晓否?”阮月终于打破沉默。
司马靖若有所思地摇摇头,本着和亲的目的,表面上是为了两地和平,实则,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私心,边塞之人也未尝不懂!他心中忧烦,胸中之气愈发的沉闷起来:“单凭宵亦国如今的兵士之力,也只是能和敌方势均力敌,可这两头夹击,平赫夫人定是活不下去了的。”
阮月左右探头,望了望窗外:“不如……”见四下无人,才说:“皇兄你可以下旨,说太后娘娘思念妹妹,望进宫一叙,待平赫夫人一进都城,再商议出兵之事如何?”
自古有训,和亲之女是不得回朝的,此法必是行不通的!他舒着胸中的气,依旧一言不发。
“月儿知道此类事件,在朝中都未有先例,可皇兄为何不做这个先例呢?平赫夫人自小便思君虑国,如何都回来不得了?”
司马靖眉头紧皱:“这事儿,岂能随意为之。”
“皇兄,只要平赫夫人一回城,咱们没了后顾之忧,加上北夷的援兵相助,那宵亦国便又多了一成胜筹!”阮月作泰然之貌,莞尔一笑,她抱拳跪下:“到时不用皇兄亲自前去,月儿自请化为男儿身带兵出征,请皇兄允诺!”
他皱着眉头,冷声反驳:“胡闹!保家卫国本就是男儿的本事,岂能让你去犯如此风险!”
“皇兄,我自小便跟随你左右,你的文韬武略,月儿都有所领教,且古来便有花木兰代父从军,先人都有如此气魄,我也必不会逊其分毫,皇兄,月儿如今都十四了,也能为你分担肩上重担,请皇兄应允!”
司马靖一阵感动,这丫头八岁上便跟随着自己,对国家大事也是颇有一番独到的见解。若她是男子,便是个比自己更加适合这皇位的人。
他想着前些日子自己因这些事儿,屡屡愁闷着吃不好睡不着,未免自己身子出了差乱,这丫头才费尽了心思,求着两位母亲一同出来玩乐一番。但此战事敌方毕竟势均力敌,此去后果不得而知,即便是无人挂帅,御驾亲征,也决不能让一女子涉足险地……
“起来吧!”司马靖上前扶起她:“此事日后再议!”他依旧愁眉不展,但心上似乎已有应对之策,只得回宫再论罢。
“皇兄……”阮月犹豫了一会子,却还是将劝说之语讲出了口:“倘若太娘娘再与皇兄提及立后之事,切切不可再与她赌气,若伤了和气,岂不两坏!”
司马靖欲言又止,只叹了口气。
第十章 后宫大戏台
阮月见他满脸不情不愿模样,可也得顾全大局,才愣愣地道:“待回宫后,皇兄要去寿宁殿处请安,前些日子与太娘娘负气,三日未去请安,叫别人听去了,岂不说你这九五之尊还耍小孩子脾气,自古以来百善孝为先,皇兄岂能不懂,再说,太娘娘的内侄女孙柔郡主,她的父亲是追随了先帝一辈子的李旦老将军,乃先帝祖爷亲封的孙柔郡主。你我都识得她,谈吐举止,温文尔雅,知书达礼,为国母实乃皇兄之幸,国之大幸,皇兄何乐而不为?”
“可……”司马靖望着她的眼睛,仿佛捕捉到她眼睛里的不安,也不知是否当真希望自己娶她才出此言,何况司马靖后宫现而已有一位主妃梅妃了,是先帝曾亲点的侧室,但皇后乃正妻之位,他却始终想留着。
阮月避开他的眼神,略带尴尬又无奈地笑笑:“皇兄,太娘娘之意不可违!”
翌日,太皇太后称身子不适,急匆匆召了司马靖回宫相探。凭着名义上的祖孙之意,亦不可乱了礼数,故惠昭夫人也将阮月遣了去寿宁殿探望。
司马靖行了一礼:“皇祖母,孙儿给您请安了!”
阮月落落大方走近,也面无表情行着大礼:“参见太娘娘,参见梅妃娘娘。”
她是极不愿待在宫里的,除了三五日一次地前去益休宫给太后请安以外,便只是皇兄召见才进宫一回,余下之时,她宁可以男装示人在都城之地,做些除恶扬善的小事。最重要的便是阮月一直在暗中查询当年同阮父之死有关众人,但眉目始终甚微。
母亲本是镇国二公主,如此尊贵名号,却在先帝故后,被太皇太后同李氏一派朝臣迫害,最终只得了诰命,同官眷不二。阮月从不在乎这些所谓名分,只那李氏一派势力实在不容小觑,总在暗中为难于人,为助早日探求父仇真相,这些年来也只好忍气吞声。
此次进宫,孙柔郡主,梅妃,站在寿宁殿一侧,见司马靖身后带着阮月。梅妃脸色有变,立时慌张起来,她向后退了几小步,此番异状可正正被司马靖注意到了。
太皇太后侧身躺于软塌上歇着,司马靖同阮月站立一旁,他忽而瞧见梅妃装扮,细细打量了一番,才微微怒道:“梅妃今日怎么如此冒失,想来后宫只有皇后才能穿正红衣袍!其他妃子只能穿绯红,要么只是用正红镶边!如此僭越,你可好大的胆子!”听他这么一低吼,吓得梅妃赶紧跪下,连连认错。
“是哀家允她这么穿的!宫中事务繁杂,倘若一直无人打理,恐只有梅妃受累了。”太皇太后冷着脸开口解围。
司马靖眉头都拧得不成样子,压着喉中的怒火:“皇祖母,梅妃虽是六宫唯一妃嫔,可位分毕竟未及孙儿之后,您如何能让她着正红衣袍?叫别人看到,有失孙儿的颜面,再者说了,祖宗上便定下的规矩,也不能破了不是?”
太皇太后咳嗽着不经意瞥了孙柔郡主一眼:“这正是哀家要同皇帝说的,立后选妃乃是老祖宗定下来的规矩,有道是,修身齐家治国则平天下,皇帝自己思衬思衬吧。”
司马靖最不愿听及此事,他一言不发生着闷气,既为天下之主,可如今却是连选妃立后都不得从自己心意,自己本是无心耽误各家姑娘,一心只有一人,心中正妻便也只有一人之位,又何必使那么多好姑娘空空地禁锢在这后宫之中呢。
何况,这国之战事当头,司马靖怎有心因着这些小事分心,他烦闷至及,才匆匆告退牵着阮月出来。
“皇兄!”阮月瞧着他忽而如此行为,吓了好大一跳,她手腕被他抓得紧紧的,几度挣扎欲挣脱开他的手,但他仍不松手的紧抓着。
二人浑然不觉中,孙柔郡主也随之身后跟了出来,走在了他们身后,看着前面行走着的两人,她浅浅的叹了口气。
旁边伺候着的小丫头乐一倒是牙尖嘴利,满口吹嘘之言:“郡主,您看,这恒晖小郡主的身份地位不及您高,琴棋书画女红,也是样样皆比不过您,怎么会讨得陛下如此欢心呢?”
她只是淡淡一笑,一副恬然无争的模样:“她必是有陛下喜欢的原因吧!”
“郡主,您太心软了,这样怎么当上皇后呢?”
“我本无意于中宫之位,只要能在他身边,什么名分位分,我都不在乎,只要他能开心……”她眼神一黯,心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孙柔郡主,姓李名戚依,太皇太后之内侄女,她生于武将世家,乃李旦老将军之女,李家少将军李修直的孪生妹妹,于司马二十年出生,年十五。
秋风萧瑟中,宫中规矩,每至年历逢单,又巧为丰收之年,皇宫之中便要由皇后做主举办合闺之宴,届时皇宫中会遍邀皇亲国戚与京城中的名门待嫁闺眷,名为合闺之宴,实则是让皇帝对这些个女儿家相看一番,好为日后选妃之便。
因着司马靖久久未立皇后,梅妃性子急躁莽撞,也不善理大事,这桩事儿自然便落到了宫中女眷之首——太皇太后的手中操持,她身为天下女子典范,又于先帝爷在世之时为后数年,此类事宜她曾操办多回,礼仪祭品皆熟悉得很,可她却始终兴致不高,整日里总是倚窗叹息。
婢女潇儿从外头走了进来,奉上了一杯清淡茶水,探问道:“太娘娘这是怎么了,如此忧愁模样,可是这几日备着合闺之宴累着了?”
太皇太后浅叹了口气:“唉!倒不是累,只是想着,如今各家皆有儿有女,却哀家一人独独无天伦之乐可享,这人年纪一大,又无欲无求的,便只剩得些寂寞相伴了……”
“太娘娘!您这就想差了不是!”潇儿说道:“您虽无子嗣,可这李老将军之女,您的内侄女孙柔郡主,可是十分有孝心的呢!您瞧这天渐凉了,她还亲手绘制了一套棉帽斗篷,亲自绣好了给您送来的!”
见太皇太后依旧愁容不尽退散,潇儿又劝说道:“郡主的女红天下一绝,在京城各闺眷中大有名气,人又生的倾国倾城之貌,这后宫,迟早尽是李家女儿的天下,您还忧心什么呢!”
“话虽如此说,可……”太皇太后挥手将其余婢女内侍都遣了出去,才开口说道:“这孩子计谋尚浅,又十分心软,哀家怎么放心得下将这大局交付于她……”
“太娘娘!如今瞧着陛下的意思,是要等着那恒晖郡主过了及笄之礼再行册立皇后了,倘若是她成了皇后,那咱们郡主定是要伤心的……”
太皇太后一听更是气愤起来,她轻拍桌子:“哼,凭那丫头整日舞刀弄枪的粗俗之样,她更加休想登上后位!当初司马芜茴与她母亲二人,害的哀家深受尽先帝冷落,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将她赶出了宫去,将勋伍军夺了过来。眼看着这事将要成了,可又不知那贱人用了什么功夫,竟使得先帝再度查询阮家之案,才扣着哀家一同千里迢迢去寻找她,哀家那时身怀大肚临盆之际,可怜唯一的儿子便生生葬送在了那里!哀家便是死了也不能让那贱人之女坐上皇后之位……咳咳……”她喘得急了,喉口一痒,不停咳嗽起来。
潇儿放下端盘,边轻拍了她后背边说:“太娘娘您息怒!别再想着当年的事儿了,身子要紧啊!”
太皇太后长舒一口气,才缓和了过来:“罢了罢了,现如今她尝到了苦楚,先帝已驾崩,她也不再碍着哀家与兄长的事儿,只要她的女儿不阻着李家,不阻着戚依的前程,哀家便也不会赶尽杀绝的!且放了她一马吧!”
“太娘娘!”潇儿若有深意的提醒了一句:“怕只怕您一时的心软,会苦了自己……”
三日后,合闺之宴在皇宫中如期举行,各宫各殿都格外严谨,秩序得当。
第十一章 解围反结缘
一大早的盈秋阁中便乱做了一团,宫人们被吩咐着不断跑进跑出,可梅妃还是大发着脾气,碎乱的果子点心砸了一地,她指着跪在地上的绣制局回话婢女丁栀破口大骂一通:“你们绣制局的,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真是废物!本宫且再容你半个时辰,若是这半个时辰再未将衣裳送来,本宫就将你的皮扒下做成衣裳!”
丁栀在下头瑟瑟发着抖,吓得眼泪都溢了出来:“娘娘,这,这宴服本是已完工了的,可是谁知那绣女取针时误伤了自己,现而衣裳上染了些血污,衣衫极为珍贵,半个时辰清洗恐怕真的来不及……”
“本宫不想听什么狡辩!滚!”梅妃紧抓着桌子,心中早已火冒三丈:“若是因着你们这些奴才让本宫在合闺之宴中出了丑,本宫定要你们好看!”
婢女丁栀霎时被吓得腿软,只好领了命,低声哭着跑了出去。
由于合闺之宴是两年一回,可阮月却是头一回瞧这种热闹,作为皇亲,两年前本她本是受了邀预备着来的,十分不巧的是自己那日偶感风寒,病得都下不得床,便错过了这美女云集的宴席,不然这般闹腾,她可是十分喜欢掺和的。
阮月兴奋异常,一大早便梳妆穿戴完毕,还未等着迎宾便带着贴身婢女阿离进了宫,她想着离宣礼还有着好长时间,两人便来到了御花园后头,这边儿湖水清澈,鲜花植满了两岸,正好玩乐一番。
阮月望着湖中欢腾的鱼儿,不禁笑了起来:“阿离你瞧!”
“呀!好大的鱼儿!拿来做了鱼汤正好!”婢女阿离性子憨直可爱,听风即是雨,立时撸着袖子预备着上前捞,好在被阮月拦了下来,她无奈说道:“你就只一心知道吃,咱们今儿这是来赴宴的,你抓了这鱼可往哪儿放?在者说了,这御花园中的鱼儿你敢吃?怕是还未入你我之腹,便要拉着去打板子了!”
“嘿嘿!”阿离傻傻的一笑:“郡主说的是啊……”
阮月笑着,然耳尖一动,忽而听闻远处有女子的啼哭之声,她示意阿离小些声音,两人便随着哭声悄然的靠近。
还未走近,眼神极好的阿离远远便一眼认出了那婢女,她在阮月耳边说起:“郡主,我认得她,这是绣制局上个月新进的宫女,名唤丁栀的。”
阮月心中顿时明了,在宫中执事之人,难免受了些委屈,想是心有不满,才在此处无人之地啼哭,待细细问上一问缘由才知,这侠义之心又在她心间泛泛起来。
“喂!”她远远的呼了一声。
谁知那人一听唤,只瞧了瞧便匆匆扭头想溜,阿离立即追上,一把抓住了她。这丁栀丫头无奈,又挣脱不开,只好跪下行了礼:“参见小郡主。”
阮月询问道:“免礼吧丁栀姑娘,今日宫中之人皆忙碌,你身为绣制局宫女,为何不在宫中值守,却一人在此处啼哭?”
丁栀抽泣着瞧了她一眼,素日便听说这小郡主为人极为热心,遇不平之事必会出手相助,她心间劝说着自己,若讲于小郡主听了,说不得能为自己出头。
她犹豫了一会子,擦擦眼泪,才将一切苦楚吐了出来:“奴婢,奴婢今日晨时奉了掌事姑姑之命将梅妃娘娘的宴服送往盈秋阁,谁知绣女今日将衣裳从架子上取下来时,却被针扎着手出的血染污了袍子,奴婢见盈秋阁已遣了宫令大人来问,便只得将此事如实告知了梅妃娘娘,可娘娘大怒,命奴婢半个时辰之内便要清洗完善将宴服送至,否则,否则奴婢便要遭殃了。”
阮月不禁笑了一笑,她是再了解不过的,这个梅妃素来便是脾气不好,因着家中父亲兄弟皆在朝中为官,父亲又曾为先帝重用,故她为人十分娇纵。虽嘴上说着厉害,实则是无有恶毒心肠,毫无城府之人,恐这小丫头才入宫不久,不明她秉性,才会吓得如此,若是将事儿圆满解决了,那便定是无事的。
阮月命阿离将她扶了起来,边思索着主意边说道:“你此刻在这儿哭泣可顶什么用,不如想些法子救救那袍子,也算是救了你自己啊!”
“可这会子,还能有什么法子……”丁栀急得直跺脚。
御花园中假山处缓缓走过两人,孙柔郡主与贴身婢女乐一见有人在此,正巧又听着了丁栀之话,孙柔郡主忽而心生计谋便走了过来:“见过恒晖郡主!”
阮月同阿离回着礼,丁栀站在一旁依旧急着眼泪流个不休。
“丁栀姑娘,我有法子可免了你的责罚。”孙柔郡主缓缓笑了一笑,又说道:“让我随你去瞧了这袍子,看看染得如何了。”
阮月一闻得她此话便懂了她心中是怎么个主意了,她问道:“孙柔郡主可是想着以绣绘纹样来掩盖血污?”
婢女乐一反而无礼地上前,趾高气昂:“我们主子女红闻名天下,绣绘一小小的纹样自然是不在话下的!”
“住口乐一,不得无礼!”她立时上前阻拦,故意怒目瞪了婢女,又转而柔和说道:“丁栀姑娘,若是再耽误时间,可就真的没法子了!”
“是,是!”丁栀反头向阮月行了一礼便在前头带路,孙柔郡主主仆二人在她身后跟随着。
阮月瞧着天色还早,便也一同随她们而去,这么些人移步至了绣制局,一进殿门,就早有人闻声报了掌制大人,掌制大人连忙将她们迎进去,并命人取宴袍呈了上来,孙柔郡主起身一瞧,笑道:“便是这么些小污渍,有什么要紧的,衣裳本就是黛青色的,再绣上些梅花枝便好了,也更加映衬了娘娘的封号,烦请陆掌制将针线与架子备好。”
只见那陆掌制向后退了两步,惶恐道:“孙柔郡主是要亲自操制吗?这绣制局可担当不起,您的绣品实为珍贵,怎能……”
乐一傲然一笑:“我们郡主自愿相助丁栀姑娘,掌制大人还请快快将主子要的这些物品备了齐来。”
“是,是。”这掌制大人管教的下人行动也算得是迅速,架子同针线之物很快便放置于眼前。
孙柔郡主则由乐一扶至绣台前弓着身子坐下,她微微垂了头,眼神紧顺着那宴服,嘴角微微抿起,眉眼含笑,莲花般的手指如行云流水般在锦袍上下穿梭。
才将将一盏茶功夫,这袍子上一枝含着露水的梅花便在眼前呈现,血污皆被遮掩了起来。
阮月不禁惊叹:“出自孙柔郡主之手,果如传言一般,简直巧夺天工!流光溢彩!”
孙柔郡主只微微一笑,谦虚道:“小郡主过奖了。”
阿离望了望外头的日头,瞧着时辰也差不多了,便小声在阮月耳畔提醒了一句:“小郡主,宣礼时辰快到了!”
“是啊!”阮月低念了一句,才挥手告别:“宣礼时辰将至,我还得去益休宫拜见太后娘娘,便先走一步了!告辞。”
众人皆行礼以送,见她背影出了绣制局大门。孙柔郡主也将宴袍取了下来,交于丁栀手中,并吩咐绣制局众人勿要声张此事,只说是清洗干净了的。
第十二章 合闺之宴
丁栀见此,更是喜上了眉梢,毫不费力便化险为夷,她立时接过了这袍子,跪下连声道谢:“多谢孙柔郡主,多谢孙柔郡主。”
孙柔郡主和煦点点头:“瞧着这时辰也不早了,掌制大人,我就告退了,你勿要为难这丫头才好!”
“是,是。”陆掌制的身子向后退了退,悄然瞥了一眼丁栀,不知这丫头何时竟能同孙柔郡主搭到了一块儿,两位郡主还亲自驾临来瞧。
这陆掌制向来性子多疑,善城府之争,如今好容易才爬上了这掌制之职,可不能让这丫头攀上郡主的高枝,她素来眼里容不下细沙,这个丁栀丫头今后的日子算是没有好过的了。
盈秋阁中,丁栀将理好的袍子送往。下人们小心接过,在梅妃面前铺了开来,她眼前一惊,渐而展露笑颜,道:“这梅枝绣的生动,本宫喜欢,罢了罢了,暂且饶了你们绣制局的,行了,下去领赏吧!”
“渊儿,来给我更衣吧,渊儿!渊儿?”梅妃左顾右盼不见婢女身影,才想起来是自己先前派了她前去司物局取物件儿,她心中欣喜,想着若是穿了这身赴宴,那定是惊为天人,艳压群芳的,说不定皇帝还会多瞧自己几眼呢!
“娘娘,让奴婢来替您更衣吧!”旁边一身着淡黄素纱衣,面色却级为妩媚雍容的小丫头走上。
她眼角只瞥了一瞥,乐了几声,语气略带嘲呵:“茗尘,你只是一个端茶倒水的贱丫头,一身贱气何德何能能为本宫更衣?罢了罢了,瞧着渊儿不在身边之故,便只好你来了,你可仔细着点,千万莫以指甲刮花了那袍子,不然本宫可有你好看的。”
那唤做茗尘的女子抖了抖身子:“是。”
“娘娘,娘娘!”忽然一鹰头雀脑的婢女从外头疾步行至内殿,她手捧端盘,神色慌张一路小跑着进入。
梅妃一见她进门便急忙上前夺过端盘,连声训斥道:“渊儿,你怎可如此莽撞,摔坏了这大好的和田玉镯,本宫决不轻饶!”她怒瞪了那丫头一眼,将铺在端盘之上的布帛揭了开来,里头却空空无一物。
见此,梅妃眼中的火霎时燃了起来:“怎么回事!”
那渊儿丫头跪了下来,才将前后道了出来:“回禀娘娘,奴婢本是自司物局取了那和田玉镯备着回来的,可一踏出门便被恒晖郡主身边的侍女撞上,她还出言不逊,咄咄逼人。那玉镯已被重重的摔在了地上,碎,碎成两半了,现而命工匠修补去了。”
“阿离!定是阿离!”梅妃紧抓着桌子,还不及发怒之时,外头却传来了通报之声:“孙柔郡主到。”
孙柔郡主缓缓着走了进来,面容涂抹的胭脂中透着层层温柔,却十分让人捉摸不透,她瞧了瞧跪着的渊儿,故作惊讶问道:“娘娘怎么发如此大的火气……”
且说这阮月同阿离二人离了那绣制局后前往益休宫请了安,便往司马靖寝殿衡博宫寻着他,可司马靖并未在衡博宫处,二人便悠悠漫步着去了御书房。
阮月悄悄地绕过了外头侍卫,拦在主屋外的通报侍卫前,阻下了通报之声:“嘘!莫要出声,阿离你在外头等着我。”
司马靖素来勤奋,每每下了早朝便一日都在御书房中批阅国事,无论雪虐风饕或夏阳酷暑,一日都不曾歇过。
阮月悄然躲在了屏风后头,瞧着皇兄正低头凝望着桌上的边境图,她忽然跳了出来,吓了司马靖一跳。
他定睛瞧见是阮月,严肃容貌上霎时布满了微笑,他满脸宠溺走上前来,指了指她额头:“你呀,总是这么没规矩的。”
阮月笑道:“皇兄,今日可是合闺之宴,是您的主场啊,怎么不歇歇呢。”
众人皆知这司马靖不喜欢闹,即便是六宫中唯一的主妃梅妃入宫之时,典礼也是草草的交予太皇太后同太后操持。
司马靖笑了笑:“什么主场不主场的,皆是规矩罢了,这小小的宴会何及国事重要。”
“哎!怨不得迄今为止,后宫中却只有梅妃娘娘一人。”阮月勉然笑着,如今既是听了太后一言做了说客,那便更是要好生劝说,她转过了身子去。
司马靖心里头咯噔一下,抬眼望向阮月,她定是从母亲那边儿过来的,想必太后也是看穿了自己心思,才派遣了这么傻丫头过来,他不再说话,便是说了,也不知阮月对自己心意究竟如何,还是不说得好。
阮月也知皇兄心性,国事大于天,他是极不愿听别人劝说有关此事的,可太后如此相求,太后乃母亲之长姐,也不好驳了她的情面,便只得来此一言。依阮月如今瞧着,再是强迫下去,怕是惹得皇兄更恼了,聪明如她,才停住了前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子,又略略玩笑了几声,便一同前往宴会之上。
这太皇太后果然干练,合闺之宴空席之间宴请了名师奏古乐伴随,菜名精美,桌面四鲜果、四干果、四看果和四蜜饯,皆用银器白瓷盛之,点心茶食二百品,富贵奢丽。
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席间觥筹交错,言语欢畅,虽热闹非常,可彼此之间不过寒暄敷衍,歌舞升平不假,却是宫中数见不鲜的东西,让人只烦不奇。
阮月本以为能从此找着些乐子,却收获一空,席上无聊至极,便只好捱着时辰赏完些许曲目,才带着阿离回了府。
合闺之宴便这样结束,这闲暇日子也过得甚是安稳,郡南府中欢笑依旧不减。阮月正同婢女们一处玩乐着,欢声笑语,她一转头,忽见惠昭夫人用手捶着胸口,十分吃力的模样。她停了玩耍走近母亲身旁:“母亲,您怎么了?莫非是又犯病了?”
她见女儿至此,为免她担忧,只是摇摇头,迅速将自己痛苦隐藏起来,招呼阮月坐下:“月儿,母亲无碍,只是这么多年了,心口痛的毛病还未曾好过,这天一变,恐怕是又要犯了,只是……”
第十三章 夜半梅花香
阮月贴近坐在她的身侧,将斟好的茶水递在了母亲面前:“母亲可是有什么心事?”
“近日来,我总是梦到你父亲回魂,向我索要害他之人,月儿,你……”惠昭夫人一筹莫展。
“母亲!”阮月一惊,立即使着眼色示意让她住口,随后对左右吩咐道:“阿离,兰儿你们同左右一并退下吧!去做盏好茶来。”
见左右之人都退出院子外,四下无人时,她才凑近复言:“母亲,如今时机还未成熟,女儿手中的证据只寥寥无几,不能禀明皇兄,且让凶手逍遥些日子,过不了多久,父亲的冤屈定是能大白于天下的!”
惠昭夫人朝左右探了探头,细声问道:“这么说,你已知道凶手系谁了?”
“只是略知一二,可尚未查证,但且请母亲放宽心,稍待时日,证据更加充分,女儿一定帮父亲翻案!”阮月面容坚定,不容置疑。
回京的数年来,阮月一直在暗中调查当年向司马亢进言的奸人,虽事隔多年,但已稍稍有了一些眉目,却不能直接表明司马靖,毕竟这些牵扯到了太多的人……
惠昭夫人点头示意,从容在眼前的盒子里拿出一只手镯,语重心长:“月儿,如今你已长大成人,这是母亲嫁于你父亲之时,我的外祖父,亦是母妃的母家之父曾赠予我的,现在,母亲将它与先帝所赐的原石玉佩一并交予你手中,母亲知道,你早已心有所属,但是任何时候都不能执念过深,知道吗?”她语气虽柔和,可一字一句都敲击着阮月的心。
“唉……”母亲长叹一声,心中是怕还未见到女儿成婚,便要与阮父相见了:“我这病,怕是好不了的,却唯放不下两件事,一是你父亲的沉冤未雪,二则是你的终生大事……”
阮月低头玩弄着手中司马靖所赠的木簪,心神恍惚愣愣的出神,她也深知母亲的身体,只有私下时,才会与其师讨论药方。她将手搭在夫人手背上,倚头在她膝上抚慰道:“母亲,您可别这么说,有师父在,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更何况,师父的方子那么好,肯定很快就会痊愈的!”
阮月之师,乃武林第一大门派窟黎派的掌门人,窟黎派位于南苏府铁石山上,师父同七师兄关栎二人近些日子正在京中游学。她想来也有数日未见到师父了,正欲前去探望。这前脚刚出大厅,后脚圣旨却到,众人皆跪下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年尾除夕将至,召惠昭夫人与恒晖郡主在宫中共度除夕佳节,暂住益休宫中,共享天伦,即日进宫,不得有误,钦此――”太监内侍们将圣旨交于阮月手中,可她这一去,又不知何时能见到师父。她拿着圣旨愣愣出神,心中不禁叹道:这进了宫便轻易难出来了,那么日日都要见礼请安,也没了玩头,除夕该有多么的无趣啊!苍天啊,您这是要亡了您的子民啊!
这除夕将至,皇宫里自然十分喜庆,众亲眷们纷纷赶来宫中共赴春节家宴。郡南府中梅花应着这喜庆也开的分外妖娆,夜间丑时时分,缓缓有两人轻踩过雪地,采摘着这白地中的一片红。
“阿离!”黑夜中的阮月轻声呼道。
提着花篮的俏女子走进阮月,亦是轻声回应着:“郡主,够了吗?”
她瞧了瞧阿离手中花篮,已是满满一篮子的梅花:“够了够了,走,去厨房!”
“主子,阿离真是不懂,为何回自己府中采花也要深更半夜啊?白天采也看的更清楚些,这花岂不是挑的更好些吗?这大冷天的,再将您冻坏了,陛下又该说奴婢了……”小丫头阿离边走边牢骚着。
“你这丫头……”阮月戳了戳她的额头:“白天出宫还要去太后娘娘那儿批准,她近日感了风寒,我怎好再去麻烦她,更何况,皇兄喜欢我做的梅花饺,算着日子这几日梅花开的正好,又降了雪,自然是现在来采更好了!”
阿离傻傻的笑呵,凑到她面前故作戏弄:“主子前日还怪陛下将您拘在了宫里,现而又这般,哦……阿离明白了,这就叫‘情深不能自抑’”
阮月听此话,羞着扭过头去,背对她说道:“你这丫头怎么会编排人了,看我不打你!”
“郡主郡主,别把花撒了……”两人打打闹闹到了厨房,开始忙活着。
不知不觉中,天擦擦泛起微光,眼看着天便要亮了。两人提着食盒至宫门口,见宫门却依然紧闭着,侧门也未开。阮月望了望天空,奇怪道,卯时宫门紧闭,还不上朝,可是前所未有的事啊!究竟发生什么事?
阿离揉揉眼睛,想是累坏了:“郡主,宫门还未开,这可怎么办?陛下可是不让您在除夕前出宫的……”
她转了转眼睛,望着前后匆匆出来的人,与预备着上朝拥堵在外的马车,阮月扭头望向阿离,心里头的主意冒了出来,忽而记起同门二师兄好像刚从边境巡察回来,可以免去早朝直接面圣的,她转身:“去校尉府找二师兄!”
“这……”小丫头反而犹豫着,前头陛下不准出宫,后头又出现在校尉府,这如何说得清楚。
“愣着做什么,走啊!”
阿离拉住阮月,面露难色:“主子这不妥吧!倘若传了出去,对您的名声不利啊!奴婢可不敢。”
阮月手持折扇,直指她身上衣裳:“傻阿离你瞧瞧,我们这是男儿装扮,无妨的。”
两人行至校尉府,校尉府外头的小厮却无礼拦下了他们,唾沫浆子飞喷了出来:“不知死活的东西,校尉府岂是乱闯的!”阿离护主心切,哪里听得这个,她霎时发起怒,正撸着袖子,眼看就要与这小厮动手打起架来:“我看你才不知死活!”
“找死!”那小厮凶狠,也预备动起手来,恰好一手持佩剑的男子走了过来,急忙喊住:“住手!不得无礼!”小厮举起的手立时悬在了半空中。那人眼神犀利有神,身躯凛凛,相貌堂堂,一只手放在后腰上,斜着眼望向阮月。微风徐来,阿离不禁心头一颤,在心中叹道:这世间竟有这么高大伟岸的男子,样貌毫不逊圣上。
这阿离本是随着皇帝身边上的婢女,只因着性子憨直,皇帝又觉着她同自己三妹妹性子略有几分相像,乖觉可喜,便每每练功时也授她一招半式,她也因此学着了些许拳脚功夫。于七年前,阮月母女回京,乃由着皇帝做主,才将她赐予阮月做了贴身婢女。
一见是阮月至此,苏笙予惊愕地瞪大了眼睛,谴退左右后,将她迎了进去,见四下无人才轻声呵斥道:“你可真是胡闹,打扮成这番模样来寻我,可成什么体统!”
“二师兄,您先别急着呲我!”阮月不理会外头的人,带着跟随的阿离便大步跨了进去。
苏校尉苏笙予便是阮月的同门的二师兄,与阮月两人从小就跟随其师父习武,学阴阳学说,演兵布阵,阮月一身所有的本领均是其师父教导,这位师兄素来对阮月也是极为疼爱。
阮月这位掌门师父更是将她放在手心里疼爱,因着她年四岁便拜入窟黎派门下,日夜苦练,尽得掌门师父真传,又是窟黎派唯一的两位女弟子之一。
可阮月长至八岁,师父便听说她预备着回京,虽是十分不舍,可念她心思实在淳朴,也是十分不放心她在京中,便派谴了二徒儿伴随阮月左右,考取功名,得一武状元,如今是为朝廷重臣,他却不愿终日待在朝堂,后自请去巡察边境,所在都城的府邸也是才起的。
第十四章 诬陷
校尉府中,阮月倒像是走进了自己府中般自在,她松快地坐了下来,自行倒了杯茶,悠哉悠哉地道:“二师兄,我们师兄妹多久没见了,如何一见面就呲我,再者,我这番模样又没人认得出我……”
“你总是有道理的。”苏笙予无可奈何摇摇头,只问道:“那郡主娘娘今日屈尊来我府上,可是有事?”
阮月呛了水,咳嗽了两声:“可不是嘛,二师兄你不是正要去向皇兄汇报巡察吗,就将我与阿离扮成你的小厮随你左右,将我偷带进宫,我不能让皇兄知晓我出宫了……”
苏笙予骤然站起身,指道:“你是越发胡闹了,既是陛下不让你出宫,你还执意出来便已是十分过分,现而又要我与你一同行这种胡闹之事,真亏你想的出!有什么急事不能直言禀明圣上,非要偷着跑出来?年关将至,你不知近日来……”他忽而意识到自己言语过快,险些将事情吐了出去,便停了前话。
阮月坐在一旁磕起瓜子,听师兄如此一言反而问了:“近日怎么了?”
“无事,只是近来,你还是安分一些罢!”
阮月也知朝堂之事他不便说太多出去,不再追问下去,只恳求道:“师兄,你便帮我这一次吧,我是昨日夜间偷跑出来,只是今日宫中也不知出了何事,卯时上了都还紧闭宫门,上朝的各个大人都在宫门口等着呢,这实在没办法……”
苏笙予适闻此话一愣,卯时上了却还紧闭宫门,这可稀奇了,若非宫变,那定是宫廷之内出了要事……
“圣旨到——请苏校尉接旨……”忽闻此声一入耳,阮月慌乱之中,赶紧拉着阿离溜着退在屏风后面。
苏笙予跪接圣旨:“卑职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宣巡察使苏笙予苏校尉立即进宫面圣,汇报巡察类事,不得有误,钦此!”听宫令内侍说完此话,屏风后的阮月瞬间乐了起来,这可真是天助我也啊……
苏笙予手持圣旨,将内侍大人送了出去,正思着为何如此巧合,却听到屏风后阮月窃笑,他无奈妥协道:“小师妹,出来吧!别偷着乐了!来人,取两套小厮的衣服来!”
阮月笑嘻嘻地走了出来,凑上前冲他行礼:“多谢二师兄!”
苏笙予匆匆换上朝服,带着乔装的阮月与阿离顺利的进了宫,宫中的人行色匆匆,侍卫们皆屏气凝神,整装待命。这几人将至正殿时,阮月开口向师兄道别:“二师兄,既已进了宫,那我便回去了!深谢师兄了!”
他头也不回地走远:“回去吧,以后再这么胡闹我可再不帮你。”
阿离瞧着他的背影,不觉朦胧中出了神,便被阮月唤着,瞧她如此神情,阮月低眉不禁一笑,带着她蹑手蹑脚提着食盒回到益休宫中,只见宫门紧闭,宫中早已空无一人,值守的人也不见了踪影。
阮月奇怪着,为何连伺候太后的丫鬟内侍皆不在这值事之地。正巧,这时惠昭夫人的贴身婢女兰儿急着从里头出来,她招手示意让兰儿过来,小丫头见到阮月,急忙迎了上来:“小郡主你可回来了,夫人都急坏了……”
“出什么事儿了?”
“回郡主话,太皇太后昨日夜里被刺客重伤,如今正封锁宫门,一一排查呢,太后与夫人已叫去寿宁殿探望,唤奴婢在此等候郡主,要郡主一回便立刻去寿宁殿。”听到消息的阮月惊讶着,这宫中层层死守,刺客如何得进,况母亲向来不喜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每每与母亲说话也是夹枪带棒的,为何会召母亲去探望?
“郡主,快走吧!”兰儿急得直跺脚。
阮月以最快的速度回屋换了件衣裳,若是被皇兄看见这小厮打扮,非得责问不可,没准儿还会连累上二师兄。两人跑进屋,将食盒中腌制的食物安置好,不一会儿便匆匆换了装扮出来,赶往太皇太后处。一进寿宁殿,茶盏碎地的响声不断传出,司马靖怒气冲天,屋子里的人皆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喘出,跪着的人也瑟瑟发抖。
“皇兄万安,参见太后娘娘,梅妃娘娘。”阮月一一行礼。
梅妃眉眼带笑,心中窃喜,侧身坐在一旁煽风点火:“太后娘娘,您瞧瞧这小郡主排场可是真大呀!咱们这么多人在这儿等她一个。”
太后虽皱了皱眉头,语气却依旧和煦:“月儿,昨日夜里你可在益休宫中?”
“回太后娘娘,月儿昨日……”
梅妃暗笑着瞥了阮月一眼,打断她的话:“小郡主昨日夜里定是不在宫中,不然怎会谋划出如此大戏。”
惠昭夫人一听此话,起身缓缓替女儿辩解道:“请陛下太后明查,绝不是月儿所为,月儿,你昨晚到底去哪里了?”
梅妃脸色转得倒是极快,她不屑指了指地上跪着的人,声色尖利:“夫人,您没瞧着吗,这人都招了!”
招什么?阮月一头雾水,才上前辨认了半刻是当真不认得他们。太后见她茫然,便转头望了望司马靖,却连他也是紧咬嘴唇,一言不发,她对着下头的阮月招了招手:“月儿,好孩子你说吧,昨日夜间你究竟去了哪里?去做什么了?”
“我回郡南府……取了些物件……”阮月吞吞吐吐羞以启齿,她想着,绝不能将这原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那即便是无罪,也要被宫中的唾沫喷得体无完肤的。
孙柔郡主从里屋走出,肿的像核桃似的眼睛通红,眼角含着泪,她卷着手中锦帕,跪地行礼恳求道:“陛下,太后娘娘,姑母年事已高,本就身子不好,昨日又受此重伤,请陛下和太后一定要彻查抓捕,绝不能姑息养奸啊!”
“姑息养奸,呵呵……”惠昭夫人低声轻哼,神色黯然,她又忆起十三年前的惨案,就是一句“姑息养奸”,使自己的母亲有苦也说不出,如今自己的女儿却也被冠上了这种腌臜事,这手段简直是与太皇太后如出一辙……
梅妃耸了耸鼻子,欲继而挑唆着:“这事实都摆在眼前了,陛下您可要明查啊……”
第十五章 静待真相
司马靖怒着将手中的茶杯摔了出去,吓得梅妃一激灵,直向后退去,他压着声音大怒道:“绝不是月儿所为!”
跪着的人依旧一言不发,沉默一会儿后,终于开口:“皇主陛下明查,奴才们只是办事的,若没有主子在背后发话,奴才们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刺伤太皇太后啊!”
阮月眼中霎时火了起来,她心中极其想冲上前去,重重地踢那说话之人一脚,又恐皇兄与母亲为难,这才极力压住心火,平和问道:“我同你们有何仇何怨,你们竟如此诬陷于我?”
“陛下……”梅妃刚想说的话就被司马靖的“闭嘴”二字堵了回去。
忽而二王爷从外头闯了进来,虽是宵亦国之二王爷,但他穿着并不似别家纨绔子弟那样,反而显得简约大气。他眸中炯炯有神,眉目浓黑,气宇轩昂。乌发如丝勾起,嘴角冷硬紧绷,刀刻般的俊美容颜上,尽散布着一些庄重与严肃。
他喉结上下动了动:“皇兄!”二王爷掏出袖中之物:“禀告皇兄,臣弟出宫巡查,听得人言纷纷,发现近日来城中,有许多衡伽国的商人,说是经商之人,但大多都身藏凶狠利器,后来在一家客栈中发现了这把异域匕首和帕子,这帕子……”
太后远远的看着手帕,久而惊嚷出声:“这是三妹妹绣的,是平赫夫人的帕子。”
司马靖似乎也想到了些什么,他轻挪着小步走至跪着的人边上,突然抓起他的手腕往后一摁,众人皆看得清楚,手腕上隐蔽处刻有十分清楚的图腾,他怒斥道:“你一个衡伽人,是如何混进皇宫又为何要诬陷他人?所图为何!”
突然之间,那人全身开始抽搐起来,司马靖见异象便向后退了几步,只见他嘴里不断溢出黑色的血液,就那么直挺挺地倒头在了地上。二王爷见状,立刻过去摸了摸他的鼻息,已是药石无医,他摇了摇头,仰着身子:“皇兄,这事儿看起来很是蹊跷……”
司马靖望着阮月,眼中坚信不是她所为,他甩了甩袖子,便跨着大步出去了。
太后一见如此,也不好驳了皇帝,只揉了揉太阳穴,起身拉着惠昭夫人借口道:“也累了,闲杂人等跪安吧!切勿扰了太皇太后休息,二妹妹,随我回益休宫罢!”众人皆陆续离开之后,梅妃喊住阮月,话中有话的道了一句:“小郡主,你可真是有本事!”言罢,还不忘恶狠狠的瞪她一眼,这热闹瞧完了便也甩甩手走了。
阮月对梅妃忽然间的针锋相对更是不知何故,满脸疑惑,她扭头瞧着孙柔郡主似乎也信了那奴才之言,认定是自己害了太皇太后,她走至孙柔郡主身侧,微微行礼冷静为自己辩了一辩:“孙柔郡主,望你深知,这深宫之中,想救一人十分不易,但想害一人方法却有千种万种,我倘若是真有心害太皇太后,何必等到如今?又何必用一个衡伽国的人!”她撂下这句话便也匆匆的离了寿宁殿。
说来也奇怪,孙柔郡主望着阮月的背影,却瞬间转悲为喜,脸上暗暗的一笑:这可真真是一场好戏啊!
见众人皆退下,乐一才从屏风内走了出来:“主子真是英明,如此一来,便坐享渔翁之利了。”
孙柔郡主透露着狡猾的面容,轻哼一声:“哪儿有那么容易……”
御书房内,苏笙予正汇报着诸类巡查事宜,衡伽国边境守城将士乃至士兵百姓皆肆无忌惮的欺压附近的村民,烧杀抢掠,奸辱妇女,无恶不作,百姓叫苦连天。宵亦国派去衡伽国伪装的商人全部被遣送回来,现而已禁止与宵亦国商业往来了。
司马靖越听越是怒火中烧,转身将折扇摔在了地上,大怒道:“禁止朕的商品出运,但却纵容他的泼才混账,践朕国土,辱朕子民,真是嚣张至极!”
苏笙予镇定自若,正思虑着是否要将在东都城中所查询的关于平赫夫人和亲之前的那些事情禀明圣上,却又怕因此事使圣上与太后生了嫌隙,反而误了国事,罢了,苏笙予一咬牙,决然将此事瞒了下来,欲待边塞之事结果了后再行留待圣上处置。
他忽而想到一事,才开口说道:“陛下,微臣还有一事要禀明!臣当日在回程的路中,恰逢衡伽国的送讯小使,却不知将要送来的是战书还是另的什么,看着日程,估摸着不日便会送至!”
“看来这一战恐是非开不可了,但如今京中不定,宫中也并不太安稳,苏卿,朕要封你为京都大将军,将这京都重地的安全统统交付于你,进出城的人都要有名录在册,旁的人不许肆意进出城,还有……朕还要你去查件事……”司马靖顿了顿,示意让他俯耳过来,继而将阮月受冤之事对他说明,并命他暗中查明此事真相。
匆匆几日过去了,益休宫中,阿离奉着茶走至阮月身边通报:“主子,二王爷来了!”
随着通报之声,二王爷踏进园子,正正瞧见阮月在石桌旁悠哉悠哉扎着风筝。
“见过二王兄。”阮月微微行礼,便继续面无表情紧着手中的风筝。
得亏二王爷满心愁容的替她急着,可这小丫头真是有闲情逸致,脏水都泼到自己头上了,还不动声色,他好奇问道:“你为何不去找皇兄为自己辩白几句?”
阮月手指纤长,灵动巧用,风筝扎得虽形态各异稀奇古怪,却十分逼真,心中主意自然也是多的出奇。她只傲然一语,缓缓道出:“若是有嘴就可说清,那当日便早已是真相大白,水落石出,还需我操什么心!”
二王爷笑笑,道明来意:“本王今日前来,是皇兄有句话要带给你……”
阮月眨着有神的大眼睛,却仍没有抬头看他一眼,心里跟那明镜儿似的,她问道:“皇兄可是说,让我暂时止步于这益休宫中,不要出去,他自会查清此事还我公道?”
二王爷泯然一笑:“那你既已知道,我便也不再多言,我知道,皇兄心中是信你的,你也信他,是非对错,他定会有公断。”这话一完,他正准备离去,阮月却叫住了他。
他回眸:“可还有事?”
阮月吩咐阿离,将前些日子从郡南府中带来的食盒取来,她转头对二王爷道:“这东西今儿才算成了,还请二王兄代交于皇兄才好。”
二王爷望着阿离手中食盒,细细端详了一阵,不解这小丫头又在做什么奇怪之事,他故意笑道:“你这丫头,司膳房什么没有,何必亲做。”阮月将食盒好生递到了他手中,行了一大礼:“兄长就别取笑小妹了……”
阿离随着阮月身后,一齐送走了二王爷,才开口愤愤地说道:“郡主,连二王爷都知道这事儿您得为自个儿辨上一辨,您却不以为然,非将此事儿咽进肚子里,您说这个梅妃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总是跟您过不去。”阮月猛然转头,瞧着她这副侠义的模样真是同自己越来越像了,她噗嗤笑了起来,又迅速严肃:“阿离,你说话要注意一些,不可无礼,这是在宫中,不是郡南府,若是落了口舌,你我都得挨训。”
“是,奴婢遵命,可是梅妃……”
阮月莞尔而笑:“是啊,平日里她只是略略讥讽几句罢了,也无伤无碍的,可如今这事儿,我瞧着未必会是她做的。”
阿离挠挠后脑勺,更是糊涂了,问道:“那您为何不去向陛下说个明白呢?”
“既是好戏,那咱们为何不接着看下去呢!不碍事儿的。”阮月嘴角向上仰着,其实早在前日夜晚,苏笙予便修书一封命小厮送至益休宫交予了阮月手中,这几日来,她反复思量这信的内容,才想通了这计谋,不戳穿此事也只是为了瞧一瞧这孙柔郡主后头究竟是如何行事,目的是甚。
第十六章 梅妃遭贬
翌日,天渐渐阴沉了下来,司马靖怒气冲冲疾步赶往梅妃的盈秋阁,一进殿们便大发雷霆,吓得奴才们纷纷下跪,众人皆知,司马靖性格温和,从不无故乱耍君威,但一旦关于小郡主阮月,即便是一点小事也丝毫不让她受了委屈。
梅妃跪在地上,一会子擦泪,一会子狡辩着,装作十分可怜的模样:“陛下,臣妾实在不知,错在何处啊!”
“朕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吧!小允子!”司马靖压低了声音,宫令小允子将人带了上来,梅妃仔细一瞧,却原来是自己宫中管洒扫的奴才,已被打的是遍体鳞伤,血色斑驳。
司马靖怒发冲冠,指着她的鼻子大骂:“你深知,太皇太后与月儿不慕,还如此嫁祸于她,可恶!”
梅妃眼神慌张,但仍然理不直气也壮:“陛下您是知道臣妾的,臣妾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却毫无害人之心啊!臣妾不敢的呀!”
“你不敢,你胆子可是大的很啊!买通侍卫将刺客放进来,而刺客,也只是你府里豢养的杀手,后纹上衡伽人的信仰图腾,再联合你父亲兄弟于朝堂之上上奏弹劾于她,这样让朕觉着月儿与衡伽国有私,且边境一直动荡不安,阮月如此行径会被视为叛君叛国,即便害不死她,也算是给你自己出气了。”司马靖一字一句说得十分清楚。
所谓出气,便是在当日的合闺之宴上,那盈秋阁的大丫头渊儿一早便被派遣前往司物局取主子的和田玉镯,却因不小心被路上莫名的丝线绊倒,将那镯子摔了个两半儿,正不知如何是好之时。
孙柔郡主却巧而路过,有意出来替她解围,整个的将此事栽在了阮月的婢女阿离头上,渊儿十分聪颖,一点便通,正好又顺了乐一的暗示。梅妃胸无城府,哪里想得到这种刁钻的事竟是一个计谋,只是使她陷害阮月的一个引子罢了。
这梅妃蠢笨,听闻渊儿之言后,果然认为阮月主仆一条心,那阿离如此失仪的行径,定是阮月指使的,便傻傻的将此事状告给了司马靖,可司马靖却未理会,本就不是怎的大事,故没有必要大动干戈。可梅妃却始终觉着是阮月有意如此,自己状告不成反出了丑,才屡屡受到孙柔郡主暗示,引着她安排了这么一出刺客之戏。
梅妃眼泪立刻又被挤了出来,佯装委屈,不断抹着眼泪道:“臣妾与小郡主,从无恩怨为何要加害于她,您千万别听信谗言冤枉臣妾啊!这一定是有人陷害臣妾,陛下,臣妾冤枉啊……”
“太后驾到……”门外传来了通报声。
不知是哪个耳报神,才半盏茶功夫不到,立即便将盈秋阁之事禀于太后知晓,太后这才匆匆赶来调和,她想着若是这唯一一个妃嫔都被废了,那可真真是皇家的大笑话了!想来她也是知道一些故事的。
太后一进盈秋阁殿门,便见到这一地跪着的人和摔碎的茶盏,心头一惊,问道:“皇帝何故发这么大的火。”
梅妃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跪着扑向太后的腿下,哭诉道:“太后娘娘,有人要冤枉死臣妾啊,您可要为妾身做主啊!”
司马靖镇定地望着她装腔作势的把戏,轻笑两声,走上前将太后扶着坐下:“母亲,这梅妃张扬跋扈,竟买通侍卫与杀手,刺伤太皇太后,更可恶的是,还将这脏水泼在月儿身上,何其的嚣张!”
“梅妃,这是怎么回事?”太后边责问边不由的往左右一看,都被抓的都是梅妃院子里的下人,便也明白了事情大致如何,她摇摇头斥道:“梅妃,你还敢声称冤枉!”
太后将桌上的茶盏端起,细品着其中滋味,她深知司马靖眼中是容不下半粒沙子的。现下证据重重,更是让梅妃无话可说,何况纵人刺伤太皇太后便已是死罪,她的家族都会因此而受到连累,为了拉月儿下水,她也算是豁的出去了!
司马靖愤愤着,今日是势必要教训她的。曾经的一些细枝末节也就罢了,一次次的姑息纵容,纵得梅妃是目中无人,行径更加无法无天,他立即行下命令:“即日起,梅妃降为常在,杖责三十,立即行刑!”
“皇帝,不可。”太后赶忙上前阻止,与他说了道理:“除夕将至,宫中出现如此事件已是侍卫失职,太娘娘如今还病着,宫中再见了血,怕是戾气更重了,只恐冲撞了太娘娘,况且梅妃是先帝爷亲自为皇帝相中赐婚的,贬为梅嫔,就此罢了吧!”
“这……”司马靖犹豫了一阵,思衬半刻,眉头才缓缓松了下来,转头对梅妃淡淡的道:“既然母亲为你求情,那朕就免了你的杖刑,倘若你日后再作怪,朕会新账旧账同你一块儿算!”
梅嫔连连点头,送着司马靖与太后走出盈秋阁,太后见自己的儿子如此护着阮月,这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她也早已想通了,自己曾经犯下过的罪孽,便在阮月身上好生弥补吧,她缓缓道出心中所思:“皇帝,月儿在这宫中本就格格不入,你再为她如此前后树敌,她想入宫就更是难上加难了,边境不定,无论朝中还是后宫皆不宜过于节外生枝!”太后的一番话让司马靖平铺着的眉头再次紧皱了起来。
寿宁殿中,孙柔郡主的小丫头乐一慌张着跑进门,阁楼上倚帘的她正轻轻抚着琴弦,见小丫头进来,她缓缓的将手停了下来,闭目沉思,轻笑一声声叹道:“梅妃也是个无用的,经不住半点风波……”
乐一惊着:“主子,奴婢还未开口,您怎么知道是梅妃娘娘的事儿?”
“不用听也能料到的。”孙柔郡主缓缓走至茶桌旁,回想着当日合闺之宴时,她设计让渊儿将那和田玉镯摔碎后,再借渊儿之口同梅妃说的话,她可是每一句话都清楚的。
“梅妃娘娘若是今日不想法子绊倒那小郡主,不做这主人款儿,待来日她翻了身,入了宫。凭着她的手段,这位分定是在娘娘之上的,只因着娘娘平日里待我们郡主如同姐妹,我才对你说了这些掏心窝子的话,她小郡主今儿敢对娘娘心爱的饰物如此,明儿还不定有什么事儿等着娘娘呢!真不是危言耸听,你且同娘娘说上一说,她定然是不会原谅小郡主的。”乐一这话一对渊儿讲出,才有了后头孙柔郡主刻意拜访,屡屡暗示梅妃,引她行上了这条路,可梅妃丝毫不知,自己惹怒皇帝以至降了位分,却不是东窗事发,而是根本就在他人算计之中的。
第十七章 寿宁殿怪人
孙柔郡主嘴角一直挂着笑容,仿佛如她的标志一般:“要取代阮月在陛下心中的位置,凭着这一件事,还远远不够的……”她看着发愣的小丫头,又道:“走吧!去看看那位好姑母,有了她,这事儿已是成功了一半!”这一番话下来更是说得小丫头一头雾水。
她一走进太皇太后寝殿门内,便忙将下人全部遣了出去:“你们且出去吧,我与姑母有话要讲!”
本看着睡着了的太皇太后,却竖着耳朵听屋子里的动静。直至声音越来越小,他才探了探头,见到是孙柔郡主只身前来,便立刻坐了起来,大概是扯到了伤口,他痛苦的嘶了一声,将脸上的假皮撕下,里头竟浮出一张清秀俊美男子的脸,约摸二十出头的年岁。
孙柔郡主将柜子里的药箱翻了出来,走至他身侧:“将衣裳敞开,我给你上药!”
那男子冷笑一声打着趣,做出轻声责怪的模样:“还上什么药,你直接杀了我岂不是更痛快,那一击简直狠的致命啊!你派来的人哪个是好相与的。”
“单祺,你可休要胡说八道,我只是稍稍暗示了梅嫔而已,那杀手可是她派来的。”她一直背着身子备药,没有转过来。
名叫单祺的男子倒是对她颇有几分了解,他嘴角扬起一抹轻笑:“你以为我不知,梅嫔那个草包能有什么样的杀手能进得了皇宫,事儿做的如此圆满,死无对证,定是李家的人吧!罢了罢了,你不承认也无甚要紧的,反正我单祺的命也是你们李家的,倘若你要的话,随时拿去便罢……”
孙柔转身给他上药,不发一言,两人沉默许久。单祺望着她浓密的睫毛,下头乃深不可测的眸底。他深思往昔,忽然间情不自禁抓住她的手,孙柔郡主猝不及防中下意识的把手缩了回来,那药棒掉在了地上,他望着她,深深叹了口气,久久才轻笑叹道:“幼年时曾蒙你父兄在贼寇中救我性命于危难,又将我养育成人,我心里一直很是感激……可我却不知你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她按住了单祺受伤的臂膀,又转身重新拿了一只药棒,将药涂抹着:“你先莫要乱动,待我将药上好,这伤你是当真不想好了?”
孙柔郡主忽而想到他的问题,继而才斩钉截铁的答道:“我想要的很简单,我要嫁给陛下,做宵亦国的中宫皇后,做他心中唯一的妻子和唯一的心上人!”
“哼哼!”单祺冷笑,他自小识得的戚依姑娘在他心中绝不是那么心机深沉之人,故这一切,皆是授命于她那父亲罢了,事实正是李老将军设计将用过安神药后熟睡的太皇太后运出宫,随后让单祺取而代之,将梅嫔的杀手也在她浑然不知中换成了将军府的武功高强的死侍。
“诶,你轻点儿!痛啊!”他疼的缩了缩身子,从孙柔郡主手中取过药棒,只那么愣愣的望着她,悠悠问道:“你也是故意让皇帝认为梅嫔与小郡主不合,才加害诬陷于她,可是这样于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孙柔郡主嘴上挂着笑容,却不是从心里头笑着:“陛下断断不会因为这点小事便对阮月产生嫌隙,诬陷之事只是好玩罢了,挫一挫她那爱管闲事儿的性子,至于选你来替姑母,则是因为姑母骨骼清瘦,却身高八尺,你与我姑母正好身形相仿,让你这假姑母入宫,受伤是最重要的一环,这样一来,你性情与姑母不同,别人也会认为你是受伤后烦闷而至,日后便可内外呼应,才是长久之计……”
“唉!”单祺长叹一声,又苦笑着戳了下她的衣袖,小声嘀咕着:“你何时才能懂得怜取眼前人啊?”
她也不知是听没听见,继续收拾着药箱,预备出去:“行了,你且好生休息着,寿宁殿中的丫头内侍侍卫乃至太医,都是李府之人,呵呵,除夕之夜你便等着看好戏吧!”她冷笑一声,缓缓走出了门。
单祺看着她的背影,知她素来对皇帝情根深种,只得摇摇头轻声念叨:“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转眼除夕之日来到,公孙拯明年前便被皇帝升迁做了当朝宰辅,与宰相夫人一同从南苏府回京都述职,为使太后高兴,司马靖年前则已下令皇亲贵眷皆在宫中住下,共聚天伦。
舞女们在烛影中扭动着曼妙的身姿,琴瑟和奏,美不胜收的画面尽收眼底,宫中欢庆非常,众亲眷们赏着乐,喝着美酒,其乐融融。突然,内侍从太皇太后宫中传来消息,道太皇太后昏了过去,好长时间都未醒,司马靖闻讯匆匆赶了过去,寝房中,屏风外站着太医与一位奇装异服的驱魔人。
里头的孙柔郡主听闻动静,有意提高了音量:“怎么样了?”只见那驱魔人甩了甩拂尘,嘴里念着不明所指的咒语。
“这是怎么回事?”司马靖打量着驱魔人上下,太后也紧接着赶到寿宁殿中。
“陛下……”孙柔郡主慢步走到他跟前,跪着行礼:“皇主陛下恕罪,是臣女让这驱魔人来的,姑母常年吃斋念佛,突然遭此横难,伤势虽好转,却仍然高烧不退,便自作主让驱魔人来冲一冲,请陛下息怒!”
司马靖皱了皱眉头,宫中太医名药尚有多种,怎会相信区区一个驱魔人能治病:“这不是荒诞吗!”
孙柔郡主扯了扯他的衣袖,拂着眼泪说道:“陛下,子不语怪力乱神!只要让姑母好起来,臣女什么都愿意一试,还望陛下念臣女救人心切!”
司马靖背过身去,询问着太医太皇太后究竟何故一直高烧不退。
“回禀陛下,太皇太后脉象平缓,伤势愈合的也很好,可毕竟心病难医……”太医回复着。
他心中疑问,心病?太皇太后有何心病?
“这寿宁殿中是否真有邪物?”站在一旁的太后忽然开口问着。驱魔人停止了手中挥舞动作,上前向司马靖与太后行了大礼,回道:“启禀陛下太后,太娘娘宫中确实有些邪物,陛下虽说是真龙天子,九五至尊,但此邪物只与太皇太后相冲,仅凭一人之正气,怕还是镇不住此物……”
老谋深算的太后以直觉告诉她,这事必会有人推到阮月身上,即便她不是驱魔人口中的邪物,也是与邪物有关,这种招数对于从小长在深宫中的太后简直是司空见怪,可她依旧继而追问着:“这话是什么意思?”
驱魔人停顿着,话中有话的道出:“太后娘娘,小人若是说出来,只恐陛下不快……”
司马靖饱读诗书,绝不信这玄迷之事,什么邪物不邪物的,坚信最终皆是人在作祟罢了,他转身说道:“那既是如此,便不要再说了!”
“皇帝!”太后立时驳了回去:“这鬼神之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她指着驱魔人:“你尽可大胆往下说!”
“要破此邪物倒也有法子……”驱魔人看着司马靖的脸色,继而说着:“将此邪物处以极刑,或国之大庆便能破此!”
太后心中一动:“何谓国之大庆?”
驱魔人答道:“如,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大仗得胜,皇帝成婚冲喜,皆为天下百姓之大庆。”
见司马靖一言不发,孙柔郡主继续问道:“那若要除此物,又当如何?”
“将此物施以绞刑,腰斩,炮烙……”一字一顿,尤为尖利,胜似刀剑。太后听着深觉残忍,必是认定此法尚不能行,又问了问:“那邪物可知是谁?”
“小人不知是何人,但依稀知道,此物乃司马二十一年中元佳节所生,出生时天映红霞……”
“住口!在皇宫中你也敢信口雌黄,来人!将他赶出宫去,不许在京城招摇撞骗!”司马靖拍了拍桌子,立时就进来了许多侍卫。
第十八章 谣言传千里
驱魔人抖抖衣袍,反而装出一副深明大义的模样,说道:“皇主陛下容禀,此物若不除,日后必会殃及朝堂乃及国君,即便不然,太娘娘也性命难保,小人死不足惜,可太娘娘金尊玉贵,凤体要紧……望陛下三思!”
太后思衬良久,忽而想到,阮月正好是司马二十一年中元佳节寅时所生,且那日正赶上尚书府大火,红霞皆被烟雾所遮挡。司马靖对阮月倾心已久,定是将她生辰记在了心里的,故这驱魔人一言,他才如此决绝的否了回去。
太后愣了愣,心里细细盘算着,才冷静问道:“此人不除,太皇太后就无他法可医么?”
“母亲!”司马靖刚想说话便被太后打断了。太后挥着手,继而追问:“还有何方法?你且说来听听。”
“有!便是要陛下迎一位子年子月子日子时的女子入宫,以皇家大喜冲破这邪物的戾气!”
太皇太后身畔的婢女潇儿站在屏风一侧,一闻此话手便抖了抖,手中的茶盏掉在了地上,众人皆转头看向她。
潇儿一下子跪了下来,身子发着抖:“陛下……奴婢,奴婢有话说……”
“潇儿,休得无礼,快些下去!”孙柔郡主有意阻拦。
司马靖反坐了下来,指着这丫头:“你说!”
潇儿将先前预备好的话娓娓道来:“陛下容禀,奴婢曾听太娘娘与孙柔郡主说过,她曾向一位得道高人求过一个玉坠,那高人正好瞧见过陛下的画像,便囫囵说,陛下在十二岁之后会常年邪物缠身,危及家国,需要找一个子年子月子日子时的女子,配与,家国便可顾全,因郡主的生辰正巧是极阴时刻,太娘娘便一再想将她举荐于陛下,但屡遭陛下推辞……可如今一看太娘娘这身子,那道人说得是极对的……”
孙柔郡主愣愣在一旁听着这戏如何演绎下去,还装模作样的拉起太皇太后的手,抽泣着。
司马靖瞬间心烦意乱,亦无言理会,他实在是想不明白,阮月心思淳朴,豁达善良,惯与人为善,为何总有人与她过不去,屡屡想要置她于死地,这件事若是答应了,岂不是白白助长了这迷信之风!更是长了李家的逼迫气焰。
沉默良久之后,司马靖开口:“朕累了,此事再议罢!”转身挥挥袖子走出了殿门。
怪道寿宁殿中如此闹腾,前厅宾客竟无几人知晓。因觉席上无趣,阮月便与母亲一同回了益休宫,偷摸将从宫外夹带的烟火拿了出来,分与丫头与下人,一起放起了烟花,一院子欢声笑语,滔滔不绝。
丞相夫人带着八岁的女儿公孙楚随后也赶至益休宫欲与惠昭夫人共叙旧情,在这四姊妹中,也便只这个小妹同惠昭夫人情谊甚为深厚,连孪生姐姐一母同胞的平赫夫人都比不上。烟火中映着阮月的笑容,无邪的脸上满满都是欢乐。
见公孙楚一人静坐在母亲边上,听着长辈们寒暄,无趣的紧,阮月走近拉起她:“六妹妹,试试吗?”
公孙楚害怕的缩了缩手,怯生生地吐了句话:“姐姐,我怕火……”
“不怕不怕,瞧瞧,是不是很好看?一准不会烫着你,来试试!”阮月举起手中的烟火棒,立马塞了一只没燃的烟火棒在她手心里。
惠昭夫人和煦一笑,摸了摸公孙楚的额头,道:“你就去随着你五姐姐玩玩吧,好容易进了皇宫,可别拘着才好!”
公孙楚抬头看了看自己的母亲,见她也笑着点头,便与阮月一同玩乐了起来,笑声简直是皇宫一奇景,许多人都闻声而来,羡慕极了,看着烟火棒在他们手中挥舞着,简直美不胜收。
翌日,阮月小郡主是不祥之物的传言遍布了皇宫,各个下人都在传着,谣言越发夸张。更甚者是相传阮父之死,也皆是由于她的晦气所至,宫中的侍卫奴才们,纷纷唯恐避之不及。
依照惯例,每逢年初一,阮月都要前往各长辈宫中拜年,这刚拜了年回益休宫途中,却深觉怪异,左右行人议论纷纷。一路行来,竟无人主动上前行礼问安,若是搁平常,下人们也不至于如此的不识规矩。
阿离挠了挠后脑勺,转脸望向阮月,瞧着主子也是一脸茫然模样,阮月才问道:“你也发觉了?今儿个都怎么了,怎么一见咱们来便扭头呢?”
阿离愁思了会子,忽然笑道:“定是昨日守岁,这些个人都吃酒耍乐过了头,郡主莫要理会。”
“是吗……”她心中依旧疑惑,不过想着再过些日子便可回郡南府,阮月不禁大快,步履迅速起来。
夜晚,银钩月儿倒挂在漆黑的夜里,月光如水般温柔地洒在司司物局殿门口,冰凉石狮子旁侧门的狗洞边上,两身着素粉的宫女正窃窃私语着。
阿离正从司物局偏殿取了些零散物件儿出来,偏身旁的掌事太监非要出来相送,一直自责道:“阿离姑娘,真是对您不住,这么大冷天儿的还让您白跑一趟,都是奴才们办事不力,那玉铃儿本是搁在那桌子上头的,谁知一时未见,便不知去向了。”
现下众人皆闻阮月谣言,司物局自然也是不敢多有招惹,那玉铃儿丢了,也不曾寻找,便搪塞了阿离出来。这阿离反倒笑了笑,她向来是不会为难人的:“既是如此,那你们先寻着吧,若是寻回了,我再来取便好。”
“多谢阿离姑娘体恤,还请阿离姑娘同小郡主问个安,奴才们定尽力寻找。”
她点点头,心下暗有不爽,正预备着回去,忽而瞧着了一猫儿从眼前蹿过,嘴里似乎衔着一铃儿,极为清脆的叮当声儿传入耳中。阿离想着,莫不是主子要的这玉铃儿被猫儿叼了去。她急忙向掌事太监告退,便疾步跟上了那猫儿,正巧听闻墙根旁传来阵阵言语之声,她不禁悄然走近,细细听了起来。
“今日遇着她真真吓坏我了,险些被瞧着了,躲都来不及……”一姑娘抱怨,另则有一人轻哼一声回应道:“姐姐倒是好,待她回了府,便不再能看着了。我可是在益休宫内殿值事,她三五日便要进宫一回拜见太后娘娘,想来我也是躲不了的。”
“你说这小郡主还真是晦气,连自个儿的父亲都被生生克死了,现而还总纠缠着陛下左右,你说若是她做了妃嫔,那咱们岂不是都要被这晦气沾染上了,她可是个不祥之物……”
阿离眉头立时皱了起来,现下她可知晓为何宫人们见着主子纷纷都要躲避了,她实在听不下去这荒唐话,便一股脑气冲冲地跳了出来,那俩宫女被吓了好大一跳。
她左手于腰间一叉,右手指着那宫女鼻尖儿便是一顿大骂:“你们在这儿瞎嚼什么没用的舌根子,莫不是觉着自个儿的体面大了,能在益休宫中值事了,便可不分尊卑的议论主子了!小郡主虽是晚辈,可也是主子,岂容你们诋毁……”
第十九章 卿欲献美人
那两人霎时哑口无言,只冷冷地瞧着阿离跋扈的模样,又不敢驳她。听她训骂了一会子后,那自称益休宫值事的宫女便只好上前卖乖,道:“阿离姐姐莫要生气,我俩这也是说着玩玩的,想来小郡主的传言,那都是没有的事儿,是假的假的……”
“说着玩玩?好啊!那你们便随我前往主子跟前儿解释一番吧!”阿离言罢便拽着她俩前往益休宫处去,谁知另一头那闷不做声的宫女上前来便是一包胡椒面撒了出来,阿离被迷糊了眼睛,眨巴了半刻才缓了过来,可前头这两丫头早已溜了去,不知所踪。
她气得直跺脚,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是好,才回了益休宫中。
御书房下,小允子从外头进来,站立司马靖身侧,时不时悄然瞥一眼他,一副欲言又止模样。
司马靖问道:“今儿个是怎么了?”忽然听得圣上问话,小允子才在耳边汇报了谣言之事。
司马靖虽不为所动,心下却怒了,他将手中奏折重重撂了下来,起身压着怒又问道:“你可知是谁在外头散布谣言,朕要摘了他脑袋去!”
这一举动反将跪在下头的御史台大夫梁拓吓了一跳,直劝说:“陛下息怒!息怒!”沉默了片刻后,司马靖心绪似乎平静下来,细细思起后路。梁拓这才敢试探地开口问着:“陛下可是为了小郡主的传言而忧心?”
司马靖紧皱起眉头望着他,若有深意一问:“怎么?此事竟传到卿的耳朵里了?”
“陛下恕罪,只是微臣行至御书房路上,偶有听闻罢了,兴许臣能替您解除心中烦闷……”梁拓有意将话茬停了一停,张眼望向皇帝四周。
司马靖意识到他顾虑,挥手谴退了后边的宫人,才说:“卿但言无妨!”
梁拓悄然瞥了一眼皇帝,才缓缓道出:“臣七年前于东都捡回来一个少女,她父母皆亡,臣叹她身世可怜,便收之为义女,授她诗书,此女生辰正巧是子年子月子日子时,虽是民间出生,但长相纯美,若陛下不介意她一介草民,正可解此。”
司马靖反复斟酌,孙柔郡主虽知书达礼,可母家毕竟权重,如此朝堂便又会偏向了他李家,勋伍军大权还在太皇太后手中攥着,况且若是此时迎她入宫,在李家的权势与太皇太后的逼迫中,必会奉她为后,此事,还需好好斟酌……
这梁拓乃是朝中老臣,同阮月之父一同入朝授为官,历经多年才成了御史大夫,故深受司马靖信任,常以皇帝心腹之臣自处。
司马靖思量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待朕细细思来……”
且说这阿离怒然回到益休宫中,便寻了主子,欲将此事儿告知。阮月正立身案前,练着司马靖前些日子寻来的名贴,房门却忽然被推了开,只见阿离气哄哄走了进来,她瞧着这丫头脸颊通红,不禁笑了一笑,心中想着定是又有什么事儿惹得她恼怒了,便未开口一问,直等着她亲自上前分说。
果不其然,阿离怒着行至案前,抱怨道:“郡主眼下还有心思在这儿练字,殊不知外头的人可怎么编排您呢!”
“怎么了?”
“奴婢方才前往司物局,谁知您要的玉铃儿竟被只猫叼了去,奴婢跟上一瞧,刚在墙根一站定,便听着有人议论纷纷,讲您是不祥之物,还说……”言至此处,阿离忽而思量起来,倘若提及先老爷,主子便免不了又要愁心的,才将话儿咽下了些,继而说道:“奴婢本是抓着了她俩给您说个清楚的,却被她们撒出的胡椒面糊了眼睛,便让她们逃了……”
阮月将手中毛笔置于笔架之上,才笑了笑:“难怪这宫中值事之人皆不敢上前头行礼问安呢,原是这么个缘故。”
“郡主您还笑,您就不想知道是谁撒下的这荒唐事儿吗?”阿离越发迷糊,算来自己跟着主子也已有七八年的光阴,可不知近些日子她为何总是如此行径,令人捉摸不透。
阮月瞧着她一脸疑惑,才问她:“阿离啊,你是不是觉着我听着这种事儿,本该生气的?”
阿离恍然:“郡主,难不成你早已知晓此事了?”
“是啊,我前头刚将你派了去取物件儿,后头母亲便来了,将这事儿前后都讲了与我听,叮嘱我莫要以这事儿在皇兄前头闹。故这事儿,你便不要理会旁人的话了,将手上之事做好,候着皇兄下旨回府便能慢慢息了这事儿了。”阮月停下前话,然而惠昭夫人并不知,她哪有那么不识礼数,只是这孙柔郡主的如意算盘打的极好,此计既让皇兄陷入了两难之境,又授了太娘娘之意,于情于理于大局而言,这都是将了司马靖一军,可孙柔郡主对司马靖不甚了解,即便他退而求其次另寻一女子入宫,也不会受人逼迫如此。
阮月见阿离还是一脸不解模样,也不好再同她讲了许多,便无奈解说着:“傻阿离,我同皇兄情谊深厚,他必不会信这传言的。若是我这儿再生事端,岂不是更圆了旁人之计了,你啊便不要多想了,夜已深了,我这儿也不要让人伺候了,你且回去歇着吧!”
“郡主,奴婢今日还是在此伺候着吧,自年前进宫以来,您日日都是早早的遣了奴婢回去歇着,可上回夜里您自个儿起身倒茶,磕着了膝盖,青了好大一块呢,您又怕黑,奴婢还是留下来吧!这宫中比不得郡南府,奴婢不在身侧时您也不能彻夜燃烛以伴,再是摔坏了可怎么好……”阿离这一大片话语下来,倒让阮月无计可施了,倘若她在此守着,自己如何潜身出去寻查御书房当年文案。
阮月拉着她的手,瞧着她手中生出的冻疮,才细细与她说道:“阿离,你我皆是习武惯了的,比不得那些个娇小姐,身上磕磕碰碰是常事儿,实在无有必要放在心上。且今儿个是初一,你听这外头的北风可冷着呢,倘若你再冻坏了,待过些日子出了宫,还如何随我行侠仗义啊,还是快些回去吧。”
阿离又嘟囔了几句,见拗不过主子,便只好退回房中,早早的也歇下了身。
“咕咪……咕咪……”外头传来鸱鸮啼声阵阵,夜已渐深,阮月蹑手蹑脚起身,将夜行行头装扮上,她心头想着,这回皇兄必是已经歇下了的,他连着几日都是沉在御书房中直至三更才歇去,今日前去,必然是溜得进的。
第二十章 巧闻婚讯
这事的源头本是年前,阮月自外头寻着了早年在衡博宫宫中当值的程内侍,他因年岁渐大,腿脚再也不便,故在阮家变故之前便告老还乡去了。阮月从母亲口中得知,这程内侍因着家中有兄弟妹子受了阮父恩惠,便是在宫中也照应得当,曾与阮家十分亲近。
阮月恐此行径会将京中仇敌引向程内侍,以免不测,她便以司马靖新帝的名义修书一封表以询问,托了苏笙予带去。直至这几日他才将信送回,信中却毫无有利之词。
既是这个法子行不通,阮月又心生二计,历年京中大案皆是由大理寺掌理,但阮父那时的已娶二公主司马芜茴为妻,是为当朝驸马爷,乃皇亲,这事儿便只得由先帝亲自处置。
阮月想着便着阿离四处打听,这叙述父亲之案的卷宗果然存放于御书房内,故趁着年尾年头这些个奴才松散,才每每夜探御书房,却瞧着司马靖坐在案前,从来不曾进去过。
阿离虽为阮月心腹,却心无城府,因怕她兜不住事儿,故只得夜夜将她遣开才好行动。
阮月伴着鸱鸮鸣音跳上了城墙,她俯身瞧着下头,四处光亮皆隐约闪烁,若有若无,只中方御书房处还灯火通明,从不曾间断过,想来这司马靖定是又在挑灯理国事。
“等不得了,若是再拖延几日,怕是更加无法进入御书房内……”阮月轻声自语,随后她迅速轻踏瓦沿,在御书房上头站定,将前头几日布好了虚掩着的黛青琉璃瓦片拨弄开来。阮月左右打量,见毫无异动便趴在了一旁,眼睛往里头探去。
龙案之上一沓沓的卷宗摞得一尺般高,司马靖正埋首于内,偶一抬起头揉揉眼睛,想他自亲政后年复一年都是俯身于这案前,从未有一日踏实歇过。阮月想着想着,不禁心头一颤,长叹道:“唉……皇兄总是如此,为了国事儿,毫不惜待自个儿的身子,倘若累坏了,留下个什么病端可怎么好……”
忽然一阵开门之声将阮月吓了一跳,她心想着,定是伺候之人前来催寝了,她立时竖起耳朵听着里头的动静,好伺机遛了进去。
司马靖从案前行下,问道小允子:“怎么样了?”
“回陛下话,奴才都打探清楚了,正如梁大人所言,那姑娘确是自七年前便养在梁府的,闺名唤作子衿,是梁大人亲手提的字,梁大人还亲身授她诗书礼乐,这子衿姑娘书画一绝,胜过许多爵门闺眷,长相也十分讨喜可人,皇上现而可放下心来了。”
“子衿……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倒是个好名字,这梁拓早年丧妻,又不曾续弦,常年只一子相伴,想是七年前喜得了一女儿,故而取名子衿以悼亡妻,他也是重情义之人啊……”司马靖叹了口气,倒不是恐她仪表不妥,也未疑心梁拓荐义女入宫有何目的,只是心下却像压了块大石般喘不上气儿。罢了罢了,如今天下未定,边境不安,衡伽国眼看着便要攻入国土,可是……
“陛下……”小允子见他许久沉默未语,开口劝道:“陛下,三更时分了,该歇下了。”
司马靖前后徘徊了两步,悠然返回案前,站立许久才道:“小允子,明日你便去梁府上宣旨,纳梁拓之义女入宫为妃,位列四妃之首,暂掌风印,协理后宫。”
“皇兄竟真会为了不受胁迫,情愿纳一个毫不相识的人进宫,可……”阮月忽而脚下一滑,好在手指迅速抓着了那琉璃瓦,残渣顺着缝隙沙沙地落了下来,撒在司马靖的案桌之上,偏这时只小允子在一旁收拾着茶盏,他抬头瞧了瞧,并未见异象,便只心里嘟囔着奴才未清扫干净。
阮月左右瞧着,这司马靖仍未有归去之心,怕是今夜又要宿在御书房内了,她依旧无法入内,便一人游荡去了御花园中。
阮月思绪不安,时而忆着从前同皇兄一同上下学的日子,不禁冷笑出声:“阮月啊阮月,皇兄素日待你好,只当你是妹妹罢了,你竟还异想天开,动那不该动的心思,可真是好笑……”
她心下也不知究竟为何难过,却也恍恍惚惚回到益休宫中,辗转至天色渐亮才迷糊睡去。
几日之后,元宵将至,惠昭夫人等众亲眷本也都该打道回府,却被司马靖突如其来的册封大典,打破了归程……
“主子……”阿离蹑手蹑脚的进了阮月的房间,见她还病着,刚涌上舌根的话便又压了回去。
“你说吧……”阮月无力地转过了身子,却依然躺着看向她。这除夕大礼已过,陛下的册封大典在即,阮月因着伤心,夜里又受风寒,她大病了一场。
阿离见她病着,主仆情深,实在不忍再因着司马靖的事儿来扰她。她吞吞吐吐着:“夫人叫着奴婢来传,说是陛下传了圣旨,邀小郡主年后一同拜访北夷国……”
阮月缓缓的坐起身来,嘴角微微弯着,似笑非笑的沉默,明白皇兄是怕她心里难过才如此。
阿离见她如此提不上气力,便只好蹲在她床前宽慰道:“主子,陛下心里是有您的,不然,也不会连侍卫都亲自选好送给您,也不会将阿离都赐给您啊!陛下之前将阿离赐给您的时候就对奴婢说过,要将您保护好而且照顾好您,不然,您以为那些从宫中取来的稀有布匹珠宝还有药材都是哪儿来的,全是陛下让留给您的……”
阮月瞧着阿离急成这样,便摸了摸她的头,勉强一笑:“皇兄待我好,我心里知道,也很感激,可我实在是……”她哽咽了,大概只是嘴上说说罢了,这世上,并不会有一个女子甘愿看着自己的心上人与别人洞房花烛。
小丫头忙拿出帕子给她擦泪:“郡主,您要是一哭,阿离也想哭了……”
“好了好了,过几日待我身子爽利了,便去向皇兄谢恩。”阮月也替她抹去泪水,主仆二人相望无言,为了什么也不可再闹。
另一边的寿宁殿中,孙柔郡主正发着大火,摔杯砸盏,院子周围却没有一个下人。依旧穿着太皇太后衣裳的单祺却装作什么都未看见一般,冷静的嗑着瓜子。他心中有她,自然是极不希望这事儿能成,心中甚至略略有几分窃喜。
孙柔郡主走了过来,将他面前的东西打翻在地上:“你还吃!”
单祺毫不恼怒,望着她飞扬跋扈的面孔,反而大笑了几声:“你瞧瞧,这才是真正的李戚依,天天在外人面前装作温柔贤淑,与世无争的模样,你累不累?”
她狠狠地抓着桌子,忙了许久的计谋,却为他人做了嫁衣裳,怒了半刻之后,冷静与镇定才重新爬回了她的脸上:“一定还会有别的办法!”单祺见她这样执迷不悟,叹了叹气后不再言语。
第二十一章 子衿别家
翌日,御书房中。小允子奉上茶水,在司马靖身边提醒:“陛下,孙柔郡主已候多时了。”
司马靖犹豫了一会儿才回应:“让她进来吧!”
“参见陛下万岁!”行为举止,落落大方,司马靖只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不必多礼。
她将乐一手中的点心食盒取上,满心欢喜的奉上:“陛下,臣女见您平日素爱饮茶,便烦请兄长在塞外带来了这稀有茶叶,您尝尝!”
司马靖一边练着字一边同她讲话,连头都不愿抬一抬,只嗯了一声,复忽而问道:“家父身子可好?”
她微笑站在案前:“深谢陛下挂念,家父一切都好。”司马靖意味深长的瞥了她一眼,缓缓言道:“朕念他年纪大了,前头才免了他早朝,可他依旧闲不住的,整日地待在点兵场,现已年近花甲,也该好好歇歇了……”
她也想到了一些,兄长手握大量兵权,父亲在朝中也德高望重,今太皇太后又一心想要奉她为后,政权又会失与司马一族。而以司马靖的睿智断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一是不能给有心之人见缝插针的机会,二是她自知在司马靖心中正妻之位,定是阮月,非她不可,所以要当皇后还是要另辟蹊径。
孙柔郡主语气依旧温和,将话头一转:“陛下,家父虽已年过半百,但身体却是硬朗得很,只是兄长常年镇守边境,长久见不到他回朝,父母固是想念万分,其余便无可忧心之处了。”
“所以,老将军让你面圣就是想让修直回朝?”
她微微行礼:“不是的,只是戚依见父亲母亲心里口里的念着,一时不忘,便不想让二老担忧兄长,才擅自做主求陛下让兄长回家瞧几日。”
司马靖皱眉仿佛已是平常之事,他笑了一笑:“难道老将军不知道,近日来,边境都不曾稳定,若把少将军调遣回京,在此时,边境若是犯我王土,那又定当何论?”
“臣女有罪,不识政事,还请陛下饶恕!”她见司马靖即将动起火来,便立刻跪下。
司马靖语气生硬,不带一丝感情:“退下吧!”
“恒晖郡主到……”外头传来通报之声。
“皇兄!”阮月性情爽利,人未到,声先闻。
司马靖眉眼含着笑,去门口迎她,孙柔郡主见他如此欣喜,眼神立时黯了下去,站在案前,怔怔的不知所措,便也跟了过去。见到孙柔郡主也在,阮月顿了一下,才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她回礼,转头向司马靖告退,孙柔郡主走了出来,揉了揉太阳穴,望着无垠的天空:“陛下,只要能在你身边,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看到我的。”一抹微笑挂在面上,耐人寻味。
刚传了圣旨没几日阮月便来寻着他,可不知是有什么事。司马靖尽管是九五之尊,但却有一颗实性情的心,这便也是他的独到之处了。
阮月走至案前,见纸上扬扬洒洒的写着两几行诗。壮志难平,足见司马靖一腔热血为国征的决心。她咽住了话,不语,只是满眼深情地望着眼前这个男人。他不是草寇平民,不是官僚贵族,是万人之上的皇帝,可自己偏偏爱上了这个不平凡的人,一颗报国之心凛然大义。
司马靖见她看到诗后不语,微微笑着:“随手写写的罢了,朕的字可是退步了?”
阮月摇头,又不语。司马靖见她出神,便敲敲她的额头:“怎么,月儿来找朕,就打算这么沉默?”
她突然想到来此的目的:“皇兄。”阮月从袖口里拿出一个香包,绣工精细,十分耐看,金丝上还摞着一颗舍利子,反面绣着“钰”字。
司马靖望着她手中物什,甚为惊喜,不知月儿怎会突然想到送这个。
“皇兄,月儿知道你素来喜好梅花,所以年前向花房要了一些雏种,除夕前夕雪降的正好,许多花儿都开了,便研制了一些花粉,做了这个香包。而且......”阮月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司马靖将香包紧攥手中,十分欣喜,想来她女工不算精湛,但这个香包却极为耐看,也算是一片心意了。
阮月心中矛盾,可为着使自己不为难,依旧说出了口:“皇兄,既是一心册封,便要善待良人……”
她将香包赠上,与之闲扯着家常,可一提至纳妃之事,司马靖倏尔愣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心中似有许多爪子抓挠一般:“月儿……”
“皇兄,五妹妹在此恭贺皇兄喜得良人了!”阮月认真的望着他,虽二十岁未到,可他眼中却满是疲惫,她立刻又笑着,打着哈哈问道:“这个香包我绣了很久,皇兄可还喜欢?”
司马靖回过神来,脸上的愧疚与失落立时转为了宠溺,也回应笑着点点头:“喜欢,月儿赠的,皇兄都喜欢!对了,阿离进来!”阿离听唤走了进来。
他细心吩咐阿离:“再过几日便要出发去北夷国,给你们主子多带些棉衣斗篷,她身子未大好,那里可冷着呢!”
阿离调皮的笑笑:“是,奴婢遵命!”可又是说了几句有的没的,事毕两人便退出了衡博宫,不再扰他公务。走在回郡南府的途中,阮月突然望向阿离:“你这丫头,方才是在笑些什么!”
她望着阮月,又笑了起来:“主子,奴婢说得对吧,陛下将奴婢留在您身边就是为了以后送东西方便,您瞧瞧,陛下啊,真真是将您放在心尖儿上疼呢!”
这一番话下来,阮月只低头笑笑不语,手中紧攥着绣有诗句的帕子,一刻也不曾放开。
梁府院内红墙环绕,整个院落花团锦簇,红纱连连挂在廊上,处处张灯结彩,冷香扑鼻,众人脸上皆是喜庆模样。可内院深处早早筑起的绣楼之上,一女子悄然叹息,与外头喜乐之色实为不符。
深深叹息不断,只见梁子矜淡黄素衣披于身上,三千青丝半散半束,只两缕松散垂于胸前,她双颊如花朵一般娇嫩可人,两眼却低垂着,这番模样动人的不可方物,身侧忽而走进一婢女,上前禀道:“姑娘,大少爷来了。”
梁子矜深叹了口气,无奈道:“唉,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请兄长进来吧!”
从外头行进一翩翩公子,同是一身素白,丝毫不现珠光宝气缠身,梁芥离见她泪痕才尽,眼角泛红,劝说道:“二妹妹明日便是大喜了,再是伤心也只是伤了身子无益的,快别忧愁了。”
梁子矜望着他,眼中星点泪迹依旧泛泛:“哥哥不必再相劝,现下只能如此了,妹妹身为一女子,亦是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岂止妹妹一人……”梁芥离将怀中帕子取了出来,怕是这妹妹进了宫后,便又少了一人诉说心事了。梁子矜也知他心中早有意中人,只是一直未征得父亲同意,开口求娶。
她反而劝道:“大哥哥,妹妹虽未历男女之情,其中曲折也多有不懂,可我却知心中思而不得是多么痛苦,倘若好生央求父亲,这同皇家结亲万千之喜,父亲定是能应允的。”
“你既知这是万千之喜,那妹妹为何还要忧愁?”
梁芥离哪里知道,她只略见过皇帝一面,却要被梁拓逼迫进宫为妃,其实她心中明白,这只是父亲之计,日后好为梁家做个内应,梁子矜从来是个良善之人,不愿行这骗人的勾当,可如今形势所迫却不得不从命。
旁边的奴婢正走上前来奉茶,贸然插口道:“少爷主子有所不知,二姑娘已哭了一夜了,您快劝着点吧!”
梁子矜将婢女的话堵了过去,说道:“大哥哥,妹妹嫁入皇宫,本是无可奈何之计,可你不同,兄长与三郡主乃是情投意合,定能相守白头的。”
“借妹妹吉言了,你也休要再哭,早些歇息吧……”话别也已到了时辰,梁芥离离了去。
第二十二章 北夷闹街市
册封大典后,正月二十六日,司马靖一行人出城,驶往北夷国,不出半月,才到达,便纷纷扬扬下起了大雪。
北夷国国主欢悦的迎了进去,与他们接风洗尘,盛情款待一番之后,司马靖便与其商议援兵之事。阮月听着实无趣,出来漫步半刻,正值春寒二月,北风依旧呼啸,吹得阮月一颤一颤的。
“公主回城!”门前侍卫大喊一声。
只见人群中走出一个看似十四五岁的女子,英姿飒爽,眼中颇有几分豪气,那女子向这边走来,据阮月猜测,想是国主的嫡长女,果然不出所料。她大步走近,趾高气昂,公主打量她上下许久,见与自己装扮不同,便遣身侧随从问着阮月:“你是什么人?”
阮月愣在一旁,可不知北夷国礼节如何,一时也不知如何行礼,只一直愣着。旁边的侍卫却凶神恶煞,吼道:“公主问你话呢!”
阿离立时挡在了她面前,道明身份:“休得无礼,我们主子乃宵亦国恒晖郡主!”
阿律公主不断打量着她,互相不想行礼,就这么僵持着。两个心高气傲的女子竟这样相识。
公主瞧阮月这瘦骨嶙峋的身子,可素闻宵亦国小郡主的武艺高强,与当今陛下不相上下,这番模样怎耍得动拳脚。那公主忽然展开拳脚,欲与她一较高低,语气略带轻蔑:“今日我偏要试你一试!来辩个真假!”
阮月笑笑,才不会怕你呢,这么多年的武功可不是白白练的:“倘若公主输了可不许哭鼻子呀!”
两人过起招来,三招两式很快便过去,那阿律公主明显不占上风,一急,真要动起狠手,一招使得比一招重。而阮月自小时流落在外,其母为了不让她受欺负,便到处寻名师,访高手,练就了这一身好武艺,接这些普通招数自然是不在话下。
听到房外的动静,据随从上报,司马靖与国主了走出来,见两人正打的不可开交,国主便立刻高呼着住手住手,但阿律公主也像是听不到一般,依旧不依不饶。
“国主,这位可是阿律公主?”司马靖见她在国主面前还如此放肆,一猜便知,想来这老国主只有一个嫡长女,自然是宠到骨子里头的。
“回陛下的话,是小女阿律,自小任性惯了,现与小郡主比试,着实是无礼极了,望皇帝陛下见谅!”他深深的鞠了一躬。
司马靖笑笑,这个公主可真是冲动:“无妨,让她们玩玩。”
约摸着过了一盏茶时间,阿律公主已然气喘吁吁,但阮月依旧面不改色。这阿律公主见毫无胜意,着实无趣,才突然收手,直呼:“本公主不玩了不玩了!”转头便走向她父亲。北夷国主赶忙将她拉到自己身后,原本燃着怒火的双眼立时变得满眼宠溺,他向着两边儿介绍着:“来来来,女儿,快来见过陛下!”
公主并不服气,嘴噘得老高:“见过陛下!”
“公主武艺不错,甚好。”
阮月走过来,与司马靖相视一笑。又一宴毕,阮月回房歇着,正无趣时,忽然听得门外一响,便起身来开门,只见阿律公主倚立在门前。
阮月见她总是满面不服气的模样,实在忍俊不禁,则问道:“公主可是又想与我比试武艺?”
公主白了一眼,扶了扶前额的头发,言:“方才你走得急促,我父亲见你无以为乐,固让本公主带你出去走走。”
阮月连连点头,这国主大人可真是深知自己心意,正在此处无聊得紧呢!她跟着阿律公主的脚步,不知不觉两人行步至集市。北夷国地处极北地区,与中原大为不同,许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在中原都没有见过,阮月一时看看这个一时看看那个,两眼应接不暇。
突然人声嘈杂中,一声巨响把两人吸引过去,一凶神恶煞又穿着华丽的商人正揪着位老人的衣领,对她恶语相向,眼看就要动起手来。老人旁边还跪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子,小姑娘长相清甜可人,满眼泪痕还在不停的求饶,看她们的穿着不像是北夷人氏,虽破衫烂布倒是像极了中原人。
阿律公主侠义心肠,想都未想便走上前出口相助,手指着他的鼻子:“你你你!你是什么人?快放开这位老人家!”
“哎呦,这儿是哪来的小妞,敢扰了本大爷的好事儿?”那个商人竟然不知她就是本族公主,一时狂悖口出狂言。
阿律公主拍着衣袍,吼了一句:“我的名讳,岂是你等可以知晓的!”
“今儿个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大爷也一定要把她带走。”那人松开拉着老人家衣领的手,又抓起那个瘦弱女孩儿,竟将她拎了起来:“无论怎样,你今天一定要随大爷走!”
阮月横踢一脚踹开了他的手,那姑娘摔倒在地,连声跪地求饶:“求求,求求两位好心人救救我们吧!”
阿律公主扶起她,霸气侧漏,问道:“你别怕,此人同你有何关系?为何口口声声让你随他而去?”
老人也迅速从地上爬起来,跪在这两位救人的主儿面前,言说分明:“我们祖孙二人本是中原宵亦国人士,却因生计所累,千里迢迢来寻亲,却不想亲戚突然暴病身亡,我祖孙二人无计可生,便向当地最有钱的老板借了二两银子,想不到如今连滚带利,他竟让我祖孙二人还他二十余两,我无钱可还于他,他便要拉我孙女去做小妾,我怎忍心让我可怜的孙女往火坑里跳啊!求二位好心人救救我们!”说罢,又磕起头来。
“二十两?怎可如此霸道!”公主指着恶霸,骂道:“是没见过银子还是怎么的?如此欺人太甚!”
“好笑,爷是放利人,连本带利该多少钱,是由我说了算,你们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来坏本大爷的事!”
“二十两是吧!”阮月见他嘴脸恶心,也不愿同他再多说一句,她招手,随从的婢女阿离拿了个钱袋。她倒出算了一算,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两,阮月笑言:“我这儿正有二十两银子,替她们还了你的罢,但是你得给二位道歉!否则,人财两空!你一个子儿也莫想得到!”
“道歉?”恶霸望了望左右,大笑许久才说话:“本大爷也不讲那么许多了,道歉是绝不可能的,那银子老子也不要了,今天我就要人了,来呀,给我带走!”左右抓了祖孙二人。
阮月骂道:“瞧着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阿律公主,看来是得亮亮你的身份了!”
公主闻声嫣然一笑,立即从腰间抽出一块令牌,在他面前挥动着,左右瞧热闹之人惊了一惊。
那恶霸先是一愣,便很快呵道:“公主?我看你冒充的倒是挺像,但我听说公主可还未回城!哈哈哈哈,还想冒充公主……真是不知羞耻!”
第二十三章 君心我心
阮月再也听不下去了,几个健步走到那恶霸面前,反手使劲儿便把他手往后一扭,瞬间动弹不得,痛的他只好连声求饶。
阿律公主高举起令牌命令,指着两侧的侍卫:“左右,给我在这儿挖个洞!把这恶霸放进去埋了,土要没过胸口,五天后才可出土!给我好生看着,要是早了一个两个时辰,本公主就活埋了你们!”
阮月松开了紧抓他的手,并抬手封住了他上上下下几十处穴位,说道:“这些穴道,五日后自会解开!你就在此处好好的反省吧!”她与阿律相视一笑,祖孙二人连连跪地道谢。这阿律公主已对阮月心生好感,两人继续游玩,一直至傍晚而归。
北方的夜晚总是行至特别早,阮月匆匆用了晚宴,因受了点风寒就总窝在房里,不大闹腾。
夜半时分,天开始降雪,漫天大雪飞舞的惬意,阮月心中烦闷,无心入睡,披上衣服便出了房门,雪花轻盈的落在她头上,她忍不住伸出手来接,但又总是融于手心,无法抓住。
她向四下探头,相顾之余,见院子里竟还站着一人。司马靖独自一人屹立雪地,不觉这飞舞的雪儿竟染白了头发。阮月走近他,轻呼一声:“皇兄,是你吗?”他闻声转头,眉头紧锁,眼神空洞。
“月儿,怎么这么晚了还出来?阿离这丫头定是又犯懒了,都没给你加件披风!“司马靖边说着边将自己的披风解了下来给她披上。
阮月一笑:“天冷的早,阿离怕冷,是我让她去歇着的!“她突然注意到他的眼睛,空洞无神,似有心事。阮月再凑近他,将暖炉塞进他怀中:“皇兄,月儿知道你身为帝王,虽权高于世,但却有许多身不由己,亦有许多的无可奈何,我阮月早已发誓,不管你司马靖日后是万人之上,还是离群索居,只要是你,我定伴随你左右,不离不弃,倘若有一天,你不再需要月儿了,月儿也定会走开,不阻你前路……”
司马靖凝望着她,长叹一声,不语。
阮月复言:“边境战事现还未成气候,况北夷国与我们宵亦国有百年之交,若真是战事来袭,他们也绝不会坐视不管,平赫夫人一心为着宵亦国,无论怎的都不会怪罪皇兄的......”
司马靖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知道朕的忧愁?”
阮月冷得在手心中哈了口气,才继而说道:“是,皇兄的担忧,月儿未尝没有,放不下平赫夫人,放不下边境蠢蠢欲动的战事,皇兄不想有战争,并非是怕输,而是怕边境百姓受苦,怕骨肉相残,最终兵戎相见,天人永隔,这些,月儿心里都知道!“
“人生得一知己,已足矣!“他望着她,眼神炙热。
两人在漫天雪地里站着,以天为证,以雪为媒,心意相通……雪悄然的落在他们身上,没有一丝风的打扰。
这日,积雪未化,天却晴得正好,风寒未好的阮月看了看外头,晴朗气爽,便向国主要了一匹马,正欲出门走走。不料,这个阿律公主又想找她比武,阮月固是不从,以要出去为由,可她硬是要跟着出去。
阮月亦是没办法,也架不住她死乞白赖的缠着,便只好带着她一起出去了,见她身边的随从实在是太多了,玩儿也放不开,便说:“那你跟我出去可以,但是你旁边的这些人可否让他们暂时不要跟着,这么多人盯着,可怎么玩儿啊?”
阿律四下相顾想了想,嘀咕道:“不让随从跟着,你那皇兄能答应吗?再说你身边不也还有个小丫头吗?”
“不告诉皇兄不就行了!”阮月挑挑眉,心生一计,转头对刚走出来的阿离吩咐道:“阿离,我的簪子忘带了,你替我回屋取吧!”
见阿离傻傻直愣愣走了进去,背影被屋影掩盖后,阮月立即抓着公主的手:“怎么着?去不去?”
公主先是一愣,随之迅速点头,立马将随从遣散了,牵了一匹小马就随着阮月飞奔出去,很快便不见踪影。
且说那日在街上偶遇的恶霸商人,被活埋了五日,非但没收敛,反而出来之后依旧我行我素,甚至于更加肆无忌惮地扰民。暗的却苦苦寻求那日埋他的仇人,对公主他是无可奈何不能怎样,却把矛头指向阮月,咬牙发誓非要报这五日之仇不可。
阿律公主二人牵着马从市集走到郊外,说说笑笑中,马儿却忽而失了控地向林子里头蹿去,两个姑娘连忙追上前去,可越走越冷清,渐渐的也识不得方向了。
正欲回头时,谁知阮月一个脚滑,跌进了草堆里,如事先挖好的陷阱一般,慢慢的向下滑去。
阿律公主一时着急不顾一切地抓住她的手,欲向上拉着,但阮月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卷住了一般,一直往下拽去。力量越来越大,阿律公主随之一同被拽了下去,掉到了底处,两人摔得那叫一个难受,疼得公主嗷嗷直叫。
这是什么地方,阮月抬眼探了探周围,漆黑一片,手指旁杂草丛生,碎石满地:“这些不都是你的地盘儿吗?怎会有如此的陷阱?”她躺着地上扶着腿,似乎像是摔伤了,可不知为何怎的也坐不起来,疼得阮月直冒冷汗。
阿律公主半天才从地上爬了起来,揉着自己生疼的腰:“我的地盘儿也管不着别人在这挖陷阱啊!兴许是捕兽物的吧!”她走近看了看阮月,却还坐在地上,她才看清,不由惊了一惊:“阿阮你看你的腿上……”
“怎么?”她声音开始颤抖。
阿律走近她,扯了扯腿上的绳子,绳子上绑着飞镖,正正地插在阮月脚踝上,看样子伤的不浅。
“疼!”阮月嘶了一声,顺着腰旁摸了下去,但依旧坐不起来。
阿律公主想着,原来刚才拽着阮月的便是这根绳子,但是怎么到她腿上的呢?而又怎么会感觉不到,正疑惑不解时。忽然从周围的黑暗中传来一群人的讥笑,借着一点儿微光,正正瞧着了四五个男人正向下面探着头,尖锐的笑声里充满了得意:“哎呀,本来是只想抓一个妞的,现在两人都上钩了,正好正好,哈哈哈哈哈――”
“是你!”阿律公主回想起来这音色,这人便是那日被她们活埋了五日的恶霸,她倏尔大怒起来,气愤地捡起石头向上投去:“好一个卑鄙的小人,你可知道挟持本公主是什么罪吗?你可知道我身边这个女人是谁吗?倘若伤了我们一分一毫,你担待的起吗?可真是好大的狗胆啊!”
“老子才不管她是何人,今天我便算是豁出这条命去,也要拉你们做个垫背!”恶霸扭头向左右吩咐命令:“你们给我将他们两个人绑起来!”左右之人拿着绳子,纷纷跳下陷阱,先把阮月绑了起来,但她已无力抵抗,只好任由他们捆绑而走,她嘴唇泛白,呼吸开始急促,这才缓缓有些意识到这脚上的竟是一枚毒镖……
阿律公主霎时怒火中烧,一脚踢了过去,将正在捆绑阮月的人踢了个四肢朝天,不得动弹,这脚力丝毫不像个姑娘家,可见是火气爆发了起来,她吼道:“你们还敢绑她!当真是不要命了!她可是宵亦国的恒晖郡主!宵亦国你可知道吗?那是北夷国最大的友国!你们动了她会不得好死的!”她声嘶力竭。
但是两拳毕竟不敌四脚,也无人理会,四人一齐阻止着阿律,不一会儿,便把两人捆绑好了,阮月已然体力不支,疼得晕了过去,而阿律还在挣扎不休……
第二十四章 恶人窝遭辱
这日晚间,司马靖前来阮月房中探望探望,这才从丫头阿离那里得知阮月与公主出门之事,两人都尚且未归。他蹙额愁眉,训道:“当日将你送至月儿身边,所图为何,你竟放由她随意出去,略施小计便将你支开,若还有下回,朕便不会饶你!”
北夷国主适闻消息后不断的派人去找,夜渐渐的深了,手下又一波一波的回来,都说着未找到人,国主心急如焚,忧思万分。
“报――国主,小人找遍了所有的集市,并未见到过公主与小郡主的足迹!”
国主焦躁的情绪爬上了眉梢,终于大发雷霆:“废物,废物!再给本王去找!找不到人你们也别回来了!”
一旁的司马靖只是深皱着眉头,一言不发,半盏茶时间又过去了,下人又报未找到踪迹,他砸下了手中的茶杯,重重的拍在桌上:“小允子,带些人手,朕要亲自去找!”
“陛下,这天寒霜重的,您可别冻坏了身子,这地段本王熟悉,还是本王去找吧!”说罢,便起身。
“朕不放心!同去罢!”他回屋,匆匆换了件北夷人的服装,随着侍卫出去寻她们。
阿律公主和阮月则被带到一个偏僻山庄最中间的破烂厨房里,里面阴暗潮湿,蜘蛛网结满了梁帐,老鼠时不时的蹿出,蟑螂也满地乱爬,四周密布着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阮月二人被丢在地上,她微微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模糊,四肢不得动弹:“公主……”她嗓音沙哑,尽力发出声音。
阿律公主闻她呼喊之声,挪动向她身边靠了靠,借着微光,她看到阮月的嘴唇开始变得紫黑:“阿阮,你好些吗?”
她微微的喘息,讲话也没了过大的力气:“我腰间锦囊里有可解百毒之药……”
阿律朝她腰间瞧去,果有锦囊,她把身子向那边挪着,双手捆绑之下她只得用牙齿衔开阮月的绳索,麻绳毕竟捆得很紧,想要解开也不是易事。她拼命的咬,用力的撕扯,嘴角微微泛了些血色,好一会子,绳子终究开了。
阮月自己摸索着服了药,又解开了阿律的绳子,她缓缓的坐起来,用尽全力强忍疼痛把脚踝上的绳索扯了下来,连那同飞镖一起揪了出来,霎时痛的她咬牙切齿满头大汗。
阿律瞧她如此行事,阻止道:“你这样是不成的!若是落下了病根,怕是一辈子都不易好的!”一边说着一边扯着衣裙上的布条,给她简单的包扎了一下。
随后站起身来望了望门外,七八个大汉在门口徘徊站哨,想要冲出去是绝不可能的事。况阮月有伤在身,更是不可盲目冲出去,怎么办呢?她又走到窗边徘徊,依然也有人守着的,但也不能坐在这儿等死吧……
阮月打探着四周围,乍然眼睛一亮,轻声呼道:“公主……你瞧上面。”她指了指烟囱。
阿律顺着抬头看,但这烟囱的宽度级窄,只够一个人勉勉强强的出去,阮月眉头紧锁,镇定自若:“你先出去,回去禀明皇兄……前来救我!”
她一个劲儿的摇头:“不行不行,你如今武功使不出来,又中了毒,那些人对你不利怎么办?我不能一个人走!”
“现在我们两人都被关在此处,皇兄根本无从寻找我们的下落,那时等待我们的就只有身首异处了,只有你出去了,才有机会叫人来救我啊!快走,不然再拖一会儿,你可也走不了了!”阮月很吃力的说着话。
“那……”阿律犹豫了,想着她说的也确实有些道理,倘若两人都待在此处,恐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她应道:“好,那阿阮你等着我,我一定会尽快回来救你的!”阿律公主一个猛子从梁上跳到了烟囱,拼尽全力地爬了上去,走之前,她回头看了看阮月,轻声坚定道:“等我!”
阮月点点头,强撑着醒神,把头上司马靖送的木簪拔了下来,藏在袖子里,以备不时之需。
翌日,天微微露出微光,待那恶霸进来查看时,却只余下阮月一人,不见阿律所踪,霎时火上眉梢,勃然大怒,指鼻大骂:“你们七八个大男人,连两个小妞都守不住,都是吃屎的吗?”手下无一人敢发话辩解。
阮月乐了,嘲笑着讽刺:“狗都是随着主人的吧……主人吃的是什么,他们自然就吃什么了……哈哈哈哈哈……”
那恶霸冲上去就甩了阮月两巴掌,大怒道:“本大爷今天就办了你!”他凑近阮月。见她颇有几分姿色,一时起了色心,便把手下谴离了厨房,他恐吓说道:“小姑娘,本大爷给你一个机会,你是跟了我,做我的填房,我便饶你一命,如何?”他越靠越近。
阮月不安,但依旧毫不胆怯,她猛然将口中唾沫喷于他脸上:“呸,混蛋,离本郡主远点,不然,你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呵呵呵……”他邪笑挥袖拂面,冷笑道:“你如今身中剧毒,若是没有我的解药……你是知道后果的……”一言未了,那恶霸开始使劲儿扯她的衣服,边扯还边撂着狠话:“宵亦国算什么?北夷国又算什么……本大爷通通都不放在眼里!”
她让他放手,使劲儿挣扎,但毫无用途,力气也怎么也提不上来。阮月拼命的推开他,不停的叫喊,不断的挣扎,随着身上的衣服一层一层的被撕开。她害怕了,眼泪溢出眼角,纵使一身功夫傍身,面对着这个禽兽,竟毫无办法。
“皇兄……皇兄……救我……”阮月不停的喊着。
恶霸轻哼一声:“天高皇帝远,你叫吧,你喊吧!没人会来救你的,哈哈哈哈……”便不再理会她的哭喊,继续撕扯着她的衣服。
阮月心一横:“士可杀,不可辱!”她拼尽气力,将手里的木簪扎进了他的手臂,又迅速抽离出来,血花溅了四周。
那恶霸疼得大喊,站了起来,咬牙对着她就是一阵拳打脚踢,渐渐的,她失去了意识。只隐约听到模糊中有人踹开了房门,恍惚一个人影走了进来……她渐渐没了意识……
第二十五章 情定难后
深夜子时时分,那阿律公主逃出之后,回到城中,便很快遇上随从,从他们口中得知司马靖出去寻人,万分焦急的阿律公主只好在城中等待着他们回城,司马靖回来后只见公主却不见阮月,询问之后才知道有此事,又匆匆随着阿律公主来到这个偏僻的小山庄,但却不知道阮月究竟被关何处。
司马靖寻到山庄,猛然听闻屋内有阮月的哭喊,他似疯了一般冲进厨房,见已昏沉的她还被这个恶霸殴打着,身上受伤无数,只有一层薄薄的衣服裹着,他恨不得将面前这个人碎尸万段,随从冲进门将恶霸拿下。他脱下外袍,包在阮月身上,将她抱了出来,临走前,指着恶霸对属下说了一句话:“这个人,带走,朕要他活着!朕亲自办他!”阮月已沉沉的睡去。
回到城中,阿离一见身受重伤的阮月,哇的哭了出来:“主子,您这是怎么了,都是阿离不好,阿离太蠢了……您可千万别有事啊,主子……”
屋子里的下人都忙坏了,阿离帮着医官忙进忙出。除了阿离是真心担忧,其余的下人皆是生怕恒晖郡主出了什么事情陛下会怪罪他们,而司马靖一直皱着眉头,一言不发看着阮月。医官们迅速替阮月解了身上留下的残毒,也将骨折的地方移回了正位。所有人皆撤了出去,只有一个阿离尚且留在房里,她正想着替阮月换衣服检查还无别的伤口时,她却一直紧抓着胸前的衣物,十分不安的呓语:“别扯我衣服……别扯我衣服……”阿离正不知所措,出来将情况禀明司马靖。
司马靖顿了一会子,命她出去,自己转而坐到阮月床头,看到睡梦中仍然不安的阮月,他替她擦了擦额头上的细密的汗:“月儿,别害怕,皇兄在呢!”他轻抚她的眉头,阮月仿佛安下了心来,一直紧皱着的眉头才将将舒展开,不一会儿,又紧锁起来,嘴里还不停的念着:“皇兄……皇兄……”
司马靖彻夜不眠,衣不解带的坐在塌前,紧握她的手:“月儿……”
翌日,司马靖命人将那恶霸游街示众后,处以绞刑,并在城外暴尸三日,不准任何人收尸。午后,他探望完阮月,又回到国主的议事宫殿。
走在路上,司马靖忽然问道小允子:“公主伤势如何了?”
内侍走近回话:“回陛下话,估摸着是没什么大碍了,只是公主听闻小郡主回来后,愧疚的在门口跪了一日一夜,天又降着雪,受了些风寒,后被国主大人罚至禁室跪着了!”
司马靖思虑了许久,转眼便到了,他坐下与北夷国主喝了杯茶,道:“国主,援兵的事情,便都商量妥帖了,随后朕会让二王爷来接管此事!”
“陛下的意思,是要启程回国了?”国主问。
司马靖点点头,道:“此次拜访,一是与国主商议援兵之事,二则是带着月儿来散散心,如今发生这种事。朕想着,速速回京以后好给她调养身子……”
国主诚恳的留着:“陛下可与小郡主多留些时日,本王这里地处极北,又与天山相近,待派人去寻几株天山雪莲予小郡主补补身子,恢复的也快些!”
司马靖想了想,朝中一干事情,皆由二弟司马哲管着,自己也难得清闲,与其回宫后杂事繁多,不如趁这时,好好陪着阮月。
况且阮月如今昏迷不醒,倘若再颠簸上路,出了什么差错,怕是更加麻烦。但他也忧思着,觉着这不是一国之君该有的样子,可此时,他只想好好陪着她,随后便答应了国主的请留。
也不知睡了多久,阮月突然从梦中惊醒,她猛地睁开眼睛。虚弱地坐了起来,看向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又瞧了瞧自己身上,腿上已经被包扎,衣赏也换了。忽然,门被推了开来。
司马靖惊喜,将从阿离手里接过的汤药放至桌子上:“月儿,你醒了!”
“皇兄……”阮月用力的坐了起来,但受伤的腿还很是疼痛,她不禁嘶了一声。
司马靖见她快要摔倒,迅速上前扶着她:“别乱动,伤筋动骨一百天!要是落下病根,那怎么得了……”
阮月看着他,想起了那日所受委屈,眼泪不住的流下来:“皇兄……”
司马靖心头一紧,抱紧着抚摸她的头发,柔声安慰:“是皇兄不好,让月儿受委屈了……”他扶她坐下,久久才轻声责道:“以后可千万莫要乱跑了,还那么胆大,不带随从,连阿离也不让跟着,虽说你一身武艺,但如这次入了别人的陷阱,有武功也毫无用处,记着没有?”
“皇兄……”阮月想着那日,不禁打了个寒颤:“月儿保证再也不乱跑了,这次……差点就吃大亏了……还好有二王爷给的救命药丸,不然月儿早已命丧黄泉……”
司马靖目露凶光,语气却依旧平淡:“幸亏没事,否则,朕灭了他满族!”
“对了,阿律公主呢,她有没有受伤?”
“你出了事,她可是自责的很,国主正罚她在禁室面壁反思两个月,寸步不可出来!”
阮月傻傻地咧着嘴:“我这不是没事了吗,皇兄你便去求个情吧。”
司马靖一笑,深情相望,无论何时见着她,总能如此让人心旷神怡,他点了点头:“只要你肯听话些,安分些,莫要任性,皇兄什么都能答应你……”
“我……睡了多久?”
“五日了,医官说残毒一清,人便可清醒起来。但你受了惊吓,自然睡得久些,你先把药喝了吧,朕那儿还有些事儿要处理……”他转身把药端了过来,放在一旁。他紧抱着阮月,长叹一声,待回了皇宫后,一切都要止于礼节,不能再这样轻松的与她相见,也不能时时日日都见到她,倘若可以的话,真是不想回去。
“皇兄……”阮月惊愕抬头望他,他的心事毅然了然于胸,她自小在外漂流,长到八岁上才回皇宫,太皇太后自然不会答应司马靖娶她为后的,何况,阮月还是德贤皇贵妃之后,她抬手抚平他蹙起的眉头:“相信月儿,总有一天,会让太皇太后认可我的,到那时,我们便再不能分开了!”
第二十六章 归京
司马靖喂她服了药,守着她睡下以后,便去处理那些事情,原来北夷国近日来也混进了许多衡伽国人氏,他们一行人打家劫舍,放高额利子钱,游走于衡伽国与北夷国之间,以扰乱两国秩序。这恶霸便是其中的一股势力,却不想忽而之间,竟被司马靖阴差阳错地铲除了。
二王爷收到皇兄的信件,已在赶往北夷国的路上,与北夷国商议援兵之事。宵亦国开国皇帝司马亢也曾明言,道不可有外势军入驻宵亦国界内,可二王爷却替司马靖想了个极好的法子,只八字便解了司马靖心中矛盾:攻其不备,出其不意。如此司马靖茅塞顿开才毅然决然前往北夷同国主商议起了援兵之事。
而在阮月昏睡的这些日子,中原也陆续传来二王爷的信件,道宫内染上怪疾,很多宫女太监都死于病魔……连同太皇太后也性情大变,总是时不时的胡言乱语。司马靖因忧心宫内的太后,他眉头久久不能缓和,其余宫中人士皆惶惶不能终日。
伤势还未大好的阮月抬头望向司马靖,明白他心中有许多不放心,久久复言:“皇兄,别担心了,这样的担心也无济于事啊!不如我们早些回京好了!”
他缓缓无奈道:“本想在此处好好伴着你,却连上天都……”说罢,便叹了口气。
阮月放低了声音,纵不甘不愿,可依旧毫无办法:“皇兄,帝王当以天下百姓之大局为重!”
司马靖若有所思,吩咐小允子道:“去传国主前来相见!”
不久,北夷国主便进来,问有何吩咐,司马靖道:“国主,自先皇开国以来,宵亦与北夷国便是交好之国,之前本是应允了多住几日,但郡主伤势未大好,京中又有急事,故再次多谢国主美意!”
国主鞠着礼笑笑:“陛下既然着急,那待本王寻到雪莲,再送至宵亦国献上。”
随后外面丫头下人报上,所有行李皆已收拾妥当,即日便可启程回京。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且说那阿律公主,一听闻阮月要走,竟从禁室偷跑出来。她好容易才识得了个性情相融的姐妹,怎可轻易放走,阿律公主直愣愣地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双臂张开拦住他们的马车:“阿阮,我不想让你走!”
国主急忙出了来,将她往回拽着:“阿律!不准胡闹!退下!”
阮月适闻是她声音,立时掀开帘子:“公主,快快回去吧!”
国主一声令下:“侍卫,把公主带回禁室!”几番波折之后,司马靖一行人总算是上了路。
半月之后,回到宫中。宫中皆人心惶惶……生怕被这怪疾染上,但诺大的皇宫,外头看着却依然秩序得当。
司马靖一回来便将受伤未愈的阮月送回了郡南府,避免她再度染疾,他走近太皇太后的床旁,周围围着许多人,丫头婆子内侍围得铁桶一般,孙柔郡主正站在一旁伺候着喂些汤水。
远望着塌上的她,司马靖久久不能言语,回忆着幼年时分,外祖父宫中的那个和蔼的皇祖母,到后来这个性情大变,心狠手辣的老人,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她变成这样。
太皇太后微微睁眼望着司马靖,旁边的下人眼里却露出微微凶光,恰好被孙柔郡主捕捉到,她直觉敏锐,正奇怪着,欲再观察却忽然被打断。
“来,到祖母这儿来!”太皇太后伸出手唤着司马靖:“你们先下去,哀家与孙儿有要事要说!”
他毫无防备走近,再走近,突然他咳嗽了起来。退出门外的孙柔郡主细细听着房内的大小动静,心神不宁,十分不安,不断地抓着自己的手,她总预感今天会发生些什么,手也不知觉地挠出了血痕。
太后见她一副不安的模样,缓缓走上前去,轻拍她的手:“孙柔郡主!这是怎么了?”
她只苦笑着摇摇头。突然从屋内传出一阵司马靖的嘶喊:“有刺客!”
众人忙进来,只见司马靖脸色煞白,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嘴角溢着黑血,太皇太后也倒在血泊里。孙柔郡主急忙上前扶起太皇太后:“姑母……太医太医,救人啊!”
“嘶!”正在看书的阮月胸口突然生痛。不知为何,今日回来后便隐隐不安,胸口也是一阵一阵地痛……小丫头阿离见她不安,急忙上前问道:“怎么了主子?”话语刚落,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走近。
四王爷闯了进来:“五妹妹!”
阮月似乎也感觉到了事情的不妙,她紧攥手中锦帕:“参见四王爷,这么急匆匆的是出什么事了?”
“皇兄他……”四王爷一筹莫展:“不知是哪个该死的刺客,混进皇宫,藏身于太娘娘身后,重伤了祖母,还刺伤皇兄,且匕首有蛊毒,母亲知你懂些蛊道医术,便让我来传你入宫,你快些随我去吧……”
阮月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皇兄素来待人友善,便是下人犯了错,他也不会深究苛责,如何会有这样的事情!她跑了出去,脚上的伤又触动开始流血。
“主子,您脚上还有伤呢?千万小心!”她才无心顾及阿离说的这些,不顾身体地使用轻功。阿离匆匆跟上,不一会儿,来到了司马靖的衡博宫外,外头已是人云亦云。
梅嫔见她急匆匆的向里头奔去,疾声大喊:“站住!”
阮月不予理会,在人命关天之时,可没时间同她做无谓争执,她带着阿离径直走进房间!
她见阮月如此嚣张,气急败坏,眉毛都根根竖了起来,左耳右耳通着气:“人呢人呢!给本宫拦下她!”
人群拦住了阮月的去路,她一个眼神抛出,指着梅嫔厉言道:“让你的狗奴才滚开,不然我的阿离可便要让你见血了!”
阿离气势匆匆的走上前来。梅嫔被吓得打了个激灵,心中还是忌惮着她,便向后退了退,恶狠狠的咬牙:“本宫看你能嚣张多久!”
她一转身,踏入寝宫,不再理会这些人,此刻她在意的唯一是皇兄的安危。梅嫔一见太后无动于衷的样子,佯装委屈说道:“太后娘娘,你看她那么嚣张……”
太后其实心里倒很是明白:“梅嫔你且安稳些,月儿这孩子我从小看到大,与皇帝情深义重,怎会胡来!”她柔和的语气霎时堵得梅嫔不发一言。
“皇兄,皇兄!醒醒!月儿来了……”阮月见他如此虚弱,哽咽起来,她抚摸着他苍白的脸,不由地心疼。
太医纷纷摇摇头,上前回道:“小郡主,这毒中带蛊,怕是难了……”
第二十七章 舍命救人
阮月忽而想起师父曾说过,蛊为八类,但由外伤中毒之人,皆可用生肉人血引出,但稍有不慎,蛊毒便会转移至自身体内。她无暇顾及许多,现下也无暇去寻新鲜生肉了,她迅速将司马靖胸口的衣服扯开,用匕首划开了自己的手腕,鲜血一滴滴的滴在了他胸口上……她竟想以自己的肉身为引,将蛊毒吸出。
阿离被吓坏了:“主子你在做什么!快停下停下!”
“月儿不可,你也会中蛊的!”太后从门外走了出来,孙柔郡主见到这一幕也惊呆了,竟有人会甘愿不顾自己的生命来救人,她恶狠狠地看着阮月,心里越发的恨。
阮月将毒血一口接一口的吐出,自己的嘴唇发紫起来,司马靖才渐渐有了意识,隐约听到太医的话,他清醒了来:“月儿!停下!快将手拿开!”
“皇兄,有月儿在,你不会有事的……”话语刚落,阮月嘴唇发白指着太医说道:“乌头赤丹,茯苓雄黄,可解此毒!”她倒了下去昏睡过去。
太医纷纷开始忙活,经四王爷层层排查,才略知真相,却原来宫中的怪疾全部都是由这刺客作怪,每日将粉尘散入空中,放入香炉内,使众人无力分辨,幕后指使者也还未浮出水面,凶手也不见踪影。
好多浓雾……一阵又一阵……阮月走在冷风中瑟瑟发抖,难道自己已经死了吗?她不停地往前走,每一步踏得都是那么软,像极了黄泉之路,突然一把尖刀刺向她胸口,她被疼醒……猛地睁眼,阿离正坐在床边看望着自己,周围一人也没有。
司马靖闻声推门进来,见她醒来,便轻声呼着:“月儿!”
阮月虚弱地指着他胸口的伤,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色:“皇兄!你的伤还疼不疼啊!”
“疼啊!”司马靖厉声斥道:“你这傻丫头倘若以后再不顾着自个儿的身子,如此莽撞行事,皇兄以后再不理你!”
“皇兄!”阮月抚摸着他的脸:“你是一国之君,只要您没事,这些都不重要!只是皇兄……皇兄!月儿还有一事相求……”她使劲儿坐了起来,讲道:“若是我死了,我母亲就拜托皇兄照顾了……还有我父亲这么多年的冤案,定要查清,还我父亲一个迟来的公道……最后,皇兄可否将月儿的簪子永远的带在身边,别忘了月儿……”她眼中带着诚恳。
“别说了!傻月儿,你不会死的!苏将军闻讯立刻,将解蛊的方子送了过来,你的小命啊算是保住了!”司马靖轻抚着她的头:“你先休息着!我晚些来瞧你,阿离,好生照顾着你们主子!”
阮月躺了下去,又不知睡了多久。
寿宁殿中,孙柔郡主流着眼泪,可不知是什么缘由伤心,她独自一个人于房内给单祺包扎伤口。
单祺疼地醒了过来,望着泪流满面的她,面色痛苦,可心中却窃喜,他问道:“哭什么,陛下别是发现我的端倪吧!”
孙柔郡主摇着头,心中早已说了千遍万遍抱歉,不知是否是自己做错了,不该让他装成姑母的样子,本不会受这么重的伤的,可见也是心中有一丝良善尚存,她轻声哽咽着,生怕外面的人听了去。
单祺拂去她的泪,宽宽她心:“快别哭了,那女刺客一看便是冲陛下去的,我这只是小伤,只是看着吓人罢了!”
“都流这么多血了……”
他苦面大笑着:“哈哈哈哈,这么多血能换你李戚依为我流泪一回,我单祺也算是值了……”
那日司马靖清醒之后,未等身子大好,就开始接手四王爷的调查来治理此一事,宫中治安问题存在大大隐患。
司马靖正疑惑着,发觉有一件更为奇怪的事,阮月这些年来一直不知有何种势力一直在针对她。也不知目的是甚,从小时回京后她便磕磕碰碰,身上总不见好,或是被太皇太后训斥惩罚,他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所以……宫中是该好好整顿了,亦是时候从太皇太后处夺回护卫权了。
“臣公孙拯明参见陛下,愿陛下万福金安!”
“爱卿免礼!”司马靖走近他,见身后无跟随一人,问道:“夫人同令媛呢?不是说一起进京吗?”
丞相公孙拯明起身,恭谨一言:“回陛下,她母女二人一进宫便被太后召去了,见陛下召我与崔晨面圣,不知如此急召是为何事?”
司马靖站身案前,寒暄着几句无用的话后,态度温和转说政事,他道:“朕年前将你调回京为官!深知你素来为官清廉,不喜争不喜权,故朕也十分放心。至于崔晨,朕知道他是你心爱的侍卫,可朕要让他进宫,做御前侍卫,维护着宫中安全!还有些事情,月儿她身子不好,无法一起处理政事,二弟又替朕与北夷国商谈援兵之事了,宫中大小事繁多,朕想让丞相大人你帮着朕处理一阵子……”
“不是还有四王爷吗?他虽年少,却十分聪颖,也是得力的助手啊!宫中怪疾一事,只几天他便查出了端倪,四王爷这可是立了头功!”
司马靖皱眉忧思不减:“老四一年到头不在宫中,这几日方才回来,心野得很,不愿一直处理这些政事……只好麻烦丞相了……”
公孙拯明连连后退,鞠躬挥手:“陛下的旨意,为臣的怎有不遵之理啊?臣定会为陛下排忧解难!”
司马靖不愿再说旁的,只暗暗忧烦闷着,倘若四王爷司马棬能懂点事就好了,定能为自己分忧排难的,可这段时间连三妹妹司马琳也不知为何都是怪怪的,这宫中真是乱成一锅粥,不过待月儿好起来,一切大概都会回归正轨的吧……他不由得沉默了。
且说公孙拯明只身相见与司马靖,而夫人与女儿公孙楚便被召进太后寝宫之中,一处闲扯着家常。
太后一见公孙楚便喜欢的不行,像四王爷瞧她一般,满眼皆是宠爱模样:“六丫头都这么大了呀!八岁了吧!可能除夕佳节我一直在家宴中都未见到丫头身影,来,吃块儿糕点……”
丞相夫人满面笑意:“大姐姐,您可别太惯着她,这孩子,可调皮着呢!”
“母亲!”突然从外面闯进一人,风度翩翩,白衣绾发。
公孙楚一见便认出了他,奶声唤道:“四哥哥!”
他一笑,十分欣喜:“姨母与六妹妹也来了啊,太好了,我这儿啊,正寻得件宝物好赠与六妹妹,正好听说丞相大人一家来京述职了,也免了我大老远跑去南苏府……”言罢,从怀中掏出一枚美玉,玉上刻琢“楚”字,又解释道:“可别瞧这玉石普通,这楚字却是天然生成,我寻了很久呢!怎么样,四哥哥待你不错吧!”他对着公孙楚挑眉,小姑娘也万般喜悦地收下了玉佩。
第二十八章 御花园碎尸
这三兄弟虽是同父同母所出,可性子却截然不同,司马靖为人温和厚道,不失睿智沉稳,而二王爷司马哲谦逊有礼,一直以兄长做自己的模子,这四王爷司马棬可偏偏不像是长在宫中的一般,心思灵巧单纯,权势于他皆为浮云,故自小游于民间,性格恬然,万般聪颖,十个百个也不及他一个。
“真是儿大不由娘啊,四郎怎么不知送个给母亲呢?”听太后这逗他的话一说,四王爷脸霎时一红,扭过头去。公孙楚拿着玉石,欢喜的跑了去。
见女娃儿跑出,太后瞧着他心也随着飘了出去,便立刻说着:“行啦,棬儿你也去吧!带着六妹妹好好玩玩儿罢,我这儿正好同你姨母有话讲!”
四王爷急忙转身行礼出去:“那孩儿就告退了!”
见他们二人走的远了,丞相夫人坐了近些,开口问道:“大姐姐,我听闻陛下受伤了,这是怎么回事,寻着那女刺客了吗?”
太后叹了口气,摇摇头作无奈状,道:“凶手还在查,皇帝已无大碍,可月儿这孩子,见到皇帝受伤,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去救他,若不是正巧赶上月儿的师姐来京游玩,替她解蛊毒,又给苏将军留下了药,不然这孩子小命可就真不保了,那皇帝非疯了不可!”
“两个孩子如此相敬互爱,大姐姐您为何不让他二人终成眷属呢?从前太皇太后阻扰,可如今……”她又坐近太后,见四下无人,接着说道前话:“如今,太皇太后身上不好……二姐姐的身子也拖不了许久了……”
“这……”太后想了想,确实若说美色,月儿是比孙柔郡主逊色了点,二妹妹也只有月儿这一个女儿,这事也算是亲上加亲,可是月儿心眼颇多,人又聪明,只恐对他前程有碍……
公孙楚与四王爷一小一大跑了出去,在御花园中玩了片刻,霎时间,春雷滚滚,电闪雷鸣,天空下起了大雨,两人一时不知道如何躲避。
四王爷牵着她跑去躲雨,倏尔之间她仿佛被什么绊倒了,滑着摔倒在地,手搭在地上似乎摸到了些软乎乎的东西。
四王爷扶起她:“六妹妹快起来,这么大的雨一会儿着凉了!”
“四哥,你瞧那儿!”机灵的丫头指着地上的手镯,四王爷瞧着,心中纳闷,怎么有些像在寿宁殿中见到过一般……
四王爷脱下外袍,高举过公孙楚头顶,替她遮挡着雨。她则开始顺着雨水的冲刷,挖掘着手镯的深处,她也不知为何行事,只是有种强烈的好奇感,随着泥土一层一层被拨开,倏尔一只断碎人手展现在二人眼前。
“啊!”公孙楚霎时被吓得腰软瘫坐在地上,紧闭双眼。
四王爷蹲下搂着她,却又冷静对远处吩咐着:“快来人,送六姑娘回太后宫中!”
听得四王爷随从前来禀报,司马靖匆匆赶去碎尸地点,却只见一只碎手与手镯,血迹早已被冲刷干净,所有人都未察觉中,背后有双眼睛在死死地盯住那只手,盯着司马靖,她嘴角挂着微笑……
回到太后宫中,“六妹妹怎么样了?”司马靖问道。
四王爷眼神却始终注视内堂,只简短地回着:“受了些惊吓,高烧不退。”
太后从堂里走出,大声指责训问:“四郎你是怎么回事儿!一个大男人站在一旁,怎么会让她受惊吓呢?”
“我……”四王爷惶恐之话还未出口,司马靖突然插话替他解围:“母亲,别责怪老四了,幸而六妹妹没什么大碍……”此话一休,他便转头对着四王爷厉声道:“给朕出来!”两人一同退到前厅。
司马靖面色不安,双手一直架在身后,久久才开口:“四弟!最近宫中不太平,你近些日子暂且先留在京中,可别再出去乱逛,丞相夫人一家会在宫中常住,你要好生照顾着,顺便……”他俯耳过来,司马靖又不知对他说了些什么,他即转身离开了。
司马靖揉揉太阳穴,想着自己从北夷国回来之后,事态屡屡频发,现在六妹妹进宫一趟也受了惊吓,真是令人头痛。
门外的御前侍卫崔晨踏着急匆匆的脚步赶来:“陛下……”
“出什么事了?”司马靖眉头紧锁,看向他。
崔晨看了看左右,见左右之人都退出屋外,才说:“大人现下已稍稍查出些蛛丝马迹,今晨,在御花园的各个花坛之处,又挖出些许尸体残渣,看样子有些许像太皇太后身边的婢女,还请陛下过去!”
待司马靖走到御花园处,那些个尸体已拼凑得个大体,散发着颓靡的恶臭,想必此人也已死了有半月有余了,仵作验尸之后,便大可推测此人便是失踪许久的太皇太后婢女,名唤潇儿的。
司马靖纳闷沉思:为何太皇太后之前性格大变,且喜好的东西也有所改变,先前太皇太后身体极度虚弱,险些回天乏术。
根本无力理会这朝政之事,性子也越发和蔼,可是后来不知为何,却一再向朕提起李旦老将军一家之事,并且表明想让朕娶孙柔郡主为皇后,这一切是否有阴谋?而当朕极度抗拒之时,便想谋杀朕,豢养刺客以篡皇位?
这绝非不可能,可是,为何连着太皇太后要一并刺伤呢?难道是苦肉计吗?这幕后指使者究竟是谁?是否又想陷月儿于不仁不义之中,月儿素来善良,如何会有些贼人总想置她于死地……司马靖眉头依然紧锁,思虑再四。
“陛下,小郡主求见。”小允子通报。
“胡闹,伤势未好便这么乱走!你去回她,道朕在御书房等她!”司马靖转头又对崔晨说道:“崔晨,这里就交予你了!”
一见阮月虚弱的样子,司马靖立时轻声谴责,却毫无蕴火,虚张声势罢了:“不是让你待在府内好生休息着吗?怎么又出来乱跑?你可知宫内最近不甚太平,若是再受到惊吓该如何?”
她轻扶着椅子坐下:“皇兄,月儿这次进宫是有一些线索需告知,您可知因参草药?”
司马靖想了一想,才道:“那不是一禁药吗?何故提及此事?”
阮月扶了扶额前的短碎鬓发,娓娓将因参草故事道来:“皇兄你可知这草药为何被禁?月儿曾经在师父上古医书上看过,此药本是一种治疗天花极好的药材,因一位神医调配,治愈了许多因天花而奄奄一息的人,就在神医想救更多人时,小药童不小心在草里掺了一些旁的杂药,却碾碎融合了起来,待神医将它种子送出去,没想到好心却害了更多的人。再后来,后世所寻着的因参草种子里头自然生成了一股毒性。服下之人,三日五日不见效果,但一个月后便会武功全失,手脸溃烂而死,但若是涂抹在了人身上,当时即红肿起疹而溃烂,正是无方可解此药,故禁之……”
第二十九章 战事终定
司马靖突然想到了些什么,太皇太后有过一段时间极度恐水,整个屋子恨不得连杯茶水都撤除,不知为何,一夜之间,太皇太后的病就已有了好转,为何不大胆设想,此刻这个太皇太后是假,而有心之人却冒充了她……
阮月相信以他的睿智亦想到了许多,所以无需讲的多明白,一切只交由他定夺就好!她起身行礼告退:“月儿告退了……”
司马靖很是明白她的意思,她定是有所知晓才如此暗示着自己,要断案便从这个潇儿开始查起……可是太皇太后今还未有什么大的动静,暂且放一放吧!如今整顿皇宫才是头等紧要大事!
翌日,皇宫上下严峻异常,各宫的下人皆要有笔录在案,无出处的下人侍卫丫头嬷嬷,一概不用,却巧然清查出了一些衡伽国的奸细混入,虽还未成气候,但司马靖授命丞相公孙拯明,一概将其按律治罪。
随后司马靖立时以太皇太后身体不好为由,联合御史台大夫梁拓及丞相公孙拯明在朝堂之上的弹劾,将护卫军勋伍军权从太皇太后手中夺回,重新整顿了护卫军后,宫中也算是平静了些许时日。
四王爷当日奉司马靖之命打探那刺客之事也已稍稍有了些眉目,司马靖愁眉悠步至平赫夫人曾住的宫殿,瞧着满眼的荒芜,缓缓自语道:“古家之事究竟还是朕错了……”
数月过去了,闲暇日子直至清明前后,本早该送至的衡伽国信件终于传到京中。这日,司马靖正巧至郡南府中探望阮月,才刚坐下身未多久,突然宫中侍卫传来密报,平赫夫人因思念京中姐妹,郁郁而终,衡伽国再次发兵挑衅。
他看着阮月,心中念道,这事万不可告之,不然惠昭夫人必是免不了伤心的,她身子不好,不宜过度伤心……
“皇兄!出什么事了?”阮月看着他的背影,他却头也不回的出了郡南府。司马靖匆匆赶回宫中,回宫后便立刻拟下圣旨召二王爷司马哲回朝,既然敌方已触动了我朝最后的底线,那怕是不能一忍再忍了……
城中守卫军力加强,遵皇主陛下司马靖旨意,李少将军带军东上,抵御衡伽国,护卫国土,却不出半月,少将军受陷于敌军……这些消息无疑给了司马靖当头一棒,故他决定,御驾亲征!
次日,上朝。史官宣读圣旨:“边境不定,身为一国之君,收回领域,朕责无旁贷,朕不日便御驾亲征!朝堂之事,一概交付二王爷与丞相打理!”
郡南府匆匆传来阿离的脚步声与上头焦急的声音:“主子,不好了,郡主!”
恰好被正在裁花的惠昭夫人听见,她训道:“阿离,你咋呼什么?郡主好好的,怎么不好了!不吉利!”
“回夫人,是……是……”她顿了顿发觉此事若是告知夫人,一伤心起来坏了身子,那事儿可就大了……
“出什么事儿了?”阮月手中的笔都未放下便闻声从里屋走去,连连向阿离使了个眼色,她便也跟了进去,一进屋,她遣散旁人,匆匆的关上门回道:“主子,奴婢方才奉命去太医院给您取药,听得人云亦云,都道平赫夫人薨了,边境正欲攻破,奴婢一听,便打听一番,却不想听到的消息更为恐怖,孙柔郡主的长兄修直将军身负重伤,如今深陷敌阵,边城恐是要守不住了!”
这一语休,震的阮月说不出话,就在此刻,宫中传来圣旨,众人纷纷跪接。大厅里传来二王爷的声音,声如洪钟:“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得天地先皇恩泽,将这片土地城池赋予朕手中,朕不敢懈怠,欲御驾亲征,朝务大事皆交予二王爷与丞相,另,恒晖郡主在朕未回朝之前,不得随意踏出郡南府半步!钦此!”
“什么?皇兄御驾亲征为何不准我跟去?”阮月胸中的血液霎时冲上来额头,她疾速站起身来,正想夺门而去,正撞见二王爷往里头走来,伸手拦住了她。
“二哥哥,皇兄这是什么意思,为何不准阮月跟去还软禁于府内?”
二王爷一字一句言说分明:“皇兄五日前便启程了,便是怕你这儿出状况才留了一道圣旨,若不是阿离今日入宫,被本王知晓,你怕是这会儿也跟去了吧!你且好生在郡南府待着,不然,他如何得安心御敌!”
阮月无奈,强行按捺着心中担忧,只得作罢。
时光如梭,匆匆四月已逝,边境除了司马靖每半月送来一份家书之外,便再无他物,而家书上永远只有四个字:安好,勿念。可是这个月,家书却迟迟没有送至,阮月隐隐感觉有些不好。
怪道,在这几个月内,孙柔郡主倒是三番四次的到郡南府做客,询问司马靖事宜,出于规矩,阮月只能好生相待。
这日,孙柔郡主又到访,却不是为了询问,实则另有目的……“主子,孙柔郡主又来了,在后花园候着呢!”阿离提醒道。
阮月手中的花儿忽然变得不香不甜,她发着牢骚:“成天往我这儿跑又何用,她应该去找二哥哥问皇兄来着,我哪里就比他知道的多!”
阿离笑笑回应道:“主子,宫里宫外都知道您可是陛下心尖儿上的人,此番出征,必定最记挂您啊!您瞧,为何家书只给益休宫与郡南府送来呢。”
阮月戳了戳她额头,便起身去后花园,边走着边言:“你这小丫头,说话越发没规矩了!”
远远的,孙柔郡主站在银杏树下,迎着秋风,眼中赏着落叶飘飘,但却眉头紧锁,心事重重。
“见过孙柔郡主!”两人互相行了礼,道来好笑,心中皆是十分厌恶对方的,可偏偏这礼数却不得少做。
“近日来,你倒是格外的清闲!”闲聊之余,听孙柔郡主突然如此一说,阮月疑惑奇怪道:“自皇兄走后,我日日如此,练功念书,何时有清闲一说?”
她试探阮月:“不知你听说没有?”
阮月皱皱眉头,因着自己性格爽利,故平生最厌弃这种讲话七弯八绕之人,她极不耐烦:“孙柔郡主有话大可直说!”
“算了,也无甚大事,待陛下身子大愈了,你早晚会知晓的!”
阮月心头一颤,站起身来:“什么?身子大愈?这话什么意思?”
她刻意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睁大眼睛装腔作势:“你不知道?”无法掩饰的眼神告诉阮月,她是故意如此神色。
“我以为你知晓的!”
阮月性子急,提到司马靖,更是心头一火,她速速起身用力地抓着孙柔郡主的手,她一字一顿:“你快说,皇兄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你先放开我,你抓疼我了!”她挣脱,望着阮月急躁的面孔,心中像是即将捕食猎物的猛兽一般得意:“陛下在御敌时,肩部连受三箭,幸而我家哥哥替着挡了一箭,这箭上有剧毒,且陛下的伤势离心脏位置很近,在生命垂危中,解药难以提取。最后幸而一位女巫医送来解药良方,陛下已经在好转了……只是……”她装作伤心拂起眼泪,欲言又止,久而久之,她望着紧拽手帕愁眉不展的阮月,继而说道:“现如今边境士气衰竭,我大哥哥与陛下都受了伤,将士们都忧心忡忡……”她似乎在暗示着阮月什么。
“罢了,同你说这些惹得你也空担心,我先回去了,告辞!”言罢便行了礼匆匆退下了,走至郡南府门口,她轻笑,自言自语反头回望了一眼:“去吧,阮月,去寻你的皇兄吧,自会有好事儿等着你的……呵呵呵呵……”
第三十章 恳求出城令
自那日孙柔郡主离府以后,阮月总是独自一人在房中院内徘徊,院子里的风筝已许久未飞起过,她盯着落叶发愣出神,思绪万千茶饭不思,这样浑浑噩噩昏沉的又过了几日。阮月眼神空洞,望着远处,似有不安的问着身边的阿离:“今日什么日子了?”
阿离从未见过主子这般心神不宁,倒像是失了定海神针的东海一般,她嘴拙,也不知如何劝着:“主子,八月初六了,陛下出征四月有余!您今日这已是第六次问奴婢,这是怎么了。”
一切都风平浪静,烽火连天,家书抵万金。但每个月上旬,都会有司马靖的两封家书如期送达,一封送往皇宫,另一封则送往郡南府。
却只有今天,收到司马靖的来信,她一直坐立不安,不知会发生什么大事,隐隐的不安,让她抚琴轻叹,字字声声,皆离不得一个愁字,已是中秋将至了,飘飘落叶被风吹的飞舞,显得更加悲凉凄人。
“皇兄,你还好吗?”她停下手指在琴弦上的拨动,微微转头,一滴清泪划落掉在地上,摔碎了。记忆之中,她许少流泪,从来没有官眷贵族姑娘家宠出的娇气。八岁前,她还未进宫,受遍他人欺负,旁人欺她无父,还日日讥笑她与她母亲的穷酸气,那种抵抗的孤傲之气到如今还不曾褪去过。虽进京后受尽天家厚待,衣食无忧,却也饱受欺负,外族姊妹兄弟们嘲讽她布衣褴褛,为人清高。极少与她一处玩乐,只有司马靖无论何时都护她完全。
阮月整理了身上的衣物,将腹前拽得皱皱巴巴的衣裳捋了平来,下定决心:“不行,今日我定要进宫!”
阿离惊了一惊,将手中的茶盏放下轻声提醒:“郡主!您忘了吗?陛下出征前下了禁令的,不可出郡南府!”
阮月探问道:“那二王爷今日可在宫中?”
“想是在的。”
她眼中充斥着不安,问着小丫头:“阿离,你可愿相信我?”
“当然了!”阿离坚定着,丫头自十岁起,就由司马靖亲自做主,跟随阮月左右,这些年来,阮月教她读书识字,习武练兵,对她自是深信不疑。
阮月又接着沉默,直觉使然,战场定是又出事了:“我要进宫!”
坚定之语一落,阿离便懂了她的意思,定是要让二王爷代拟圣旨手令,赴沙场助司马靖。她医术略懂,杂药皆识,此去也是能多少助一助他的,最要紧的便是要亲眼瞧见他安然才可放心。
阮月拽起阿离的手,吩咐着心中之虑:“阿离,你要留在郡南府中,战场凶险难料。若我一去难回,你要替我在母亲膝前承欢尽孝,皇兄将你赐给了我,自小你便跟着我,母亲待你也如己出,故概不会亏待了你,即便我能平安归来,也定免不了私自出禁令的罪名……”
一语未了,阿离便提裙跪了下来:“郡主,阿离知道您的想法,也知道您的文韬武略不逊于陛下,但两拳难敌四腿,有人助您岂不更好。奴婢虽说武艺不甚精湛,但也能在危险时刻助您一臂之力,主子,奴婢愿同您同赴沙场!”
小丫头的一段话让阮月感动不已,心里暗暗的想,若真能凯旋安然归来,定要替她寻个好人家,决不能让她屈就在郡南府待一辈子,她摇摇头背过身去,不再看她:“阿离,你若随我去了,那母亲由谁保护呢?别人我是一概信不过的,听话,护好夫人待在此地,哪儿也不许去!这是命令不得不从!”
“可是……”阿离依旧犹犹豫豫,一筹莫展。
阮月扯下发带,蓬松的头发披在她双肩:“没有可是,替我梳头更衣吧!”
皇宫内苑。随从禀告着二王爷:“二王爷,小郡主来了!”
“参见二王兄!”
二王爷叹了口气,无奈的摇摇头,放下了手中的卷宗,站起身来怒斥着她:“你不要命么?皇兄下了禁令,你竟还敢进宫!”
司马靖出征前,曾千叮咛万嘱咐,朝堂上下犯乱的刺客尚未寻出,人心惶惶,危险随时可能爆发,但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护她安好,如今她私自进宫,着实让二王爷替她捏了一把冷汗。
阮月开门见山,语气更胜似是那初生牛犊,毫不胆怯:“请二王爷代皇兄拟旨,赐我手令,让我出城!”
“不行,皇兄出征前曾说过,绝不能让你离开郡南府,如今你已然不顾圣命进宫了,但让你出城是绝不可能的!”他斩钉截铁的否定着。
“二王爷!”阮月躬下身子乞求:“我一直视您为亲兄长,二哥哥,妹妹就这一次求您,就应允了吧!”
二王爷扶起她,叹气道:“我又何尝不是视你如亲妹妹,既如此,那便听为兄一句话,边境风沙熏天,死尸无数,多有凶险。你一个女儿家,何种艰难危险都是你意料不到的,阮月,听话,快快回府去!”
“我不回去!如果得不到您的手令,就算血流成河,我也要杀出城门!避免将士无辜受伤,您就把手令给我吧!”阮月去意已决,二王爷见拧不过她只能用沉默来拖延时间。
阮月站立许久,终于打破沉默:“对了……我听闻皇兄受伤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二王爷霎时拂袖转身:“该死的,是哪个碎嘴的奴才传到你那里去的,皇兄千叮咛万嘱咐说不能让你知晓……”
“二王兄,你只需告诉我是与不是!”
他摇摇头,望着她骨碌转着的眼珠,心里慌了些,这丫头实在太聪明了,这次怕真的瞒不住了:“是,皇兄只受了点小伤,现如今边境危急,皇兄有命若将此事告知与你,也是多一人担忧,倒不如不说,阮月,你且回去,静候佳音可好?”阮月愣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对了,阮月,你可知……”二王爷欲言又止:“罢了,你且回去!”他言罢,转头坐下。
“不,得不到你的手令,我是怎么也不回去的!”
“报——”侍卫带着话走进来:“二王爷,前方急报,我方已收复多座城池,但皇上的伤势仍不见好转!”
“啊?怎么受得伤,伤的多重?伤在哪儿?”阮月瞬间焦躁起来,上前追问,之前听孙柔郡主所说,她还不是完全相信,现在人人都这么说,便是真的了。
“速速把太医令带去为皇兄疗伤!”二王爷打发他出去。
第三十一章 出城
阮月恍然大悟:之前收到的三封家书均是月头送至,而最后一封却是临近初六才送至,这信必然有假,她猛然回头盯着二王爷:“二哥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皇兄受伤之事?最后那封家书是不是假的?为什么不告诉我皇兄受伤?”这一连串的问题问的他哑口无言,面对这咄咄逼人的阮月,他不知所措:“你先别急,皇兄受伤之所以瞒着你,是不想让你有过多的担忧……”
“不管怎样我都会去边域助皇兄一臂之力!”阮月搁下最后一句话,扬长而去。
这日夜半,见左右皆歇下,她匆匆起身,轻声收拾行囊。
阮月在铜镜之前站定,将发髻梳成男人模样,贴上胡子伪装。又从衣柜中拿出司马靖平日里带她游玩所留下的便装,将乌青的长发挽起,扳指,戒指,手镯全部卸了下来,带上包袱,剑配在腰间,又插了两把匕首在靴子两侧,以备不时之需。她站在镜子前细细端详着自己,一身男装穿的浩然正气,梳妆台前,她望着司马靖送的木簪愣愣的出神,不一会儿,她迅速将其藏于胸口,佩剑也已佩挂身上。
她轻步走了出去,桌上只留书一封,写着:出门散心,勿寻勿念。
城门早已紧闭,阮月倏尔停马大呼:“开城门!”
“城门已闭,明日再出城!”城楼上似乎有人应道。
“再不开城门,我就杀上你的城楼!”气势汹汹,她从马上跳了下来,踩着泥地与屋檐,跳上了城楼,拔出佩剑指着一个小卒问:“今日守城的将军何在?”那小卒见势吓坏了,也不敢大呼,只得闭眼指到:“将军在左转第一间房!”阮月收起剑走了过去。
“谁?!”听闻轻盈的脚步声,守城将军警惕起来,迅速走出房间,看到身着男装的阮月,不禁笑出了声:“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郡主小师妹啊,你这么奇装异服,是想做什么,出城?!”
阮月面无表情:“快给我开城门,皇兄受伤了,我要去助他!”
那位将军笑了笑,立马又严肃起来:“胡闹,你以为你学过几日拳脚就能所向无敌了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快回去,不然仔细你母亲知道了,又得挨板子!”
“二师兄,我求你了,放我出去吧!二师兄!”阮月语气软了下来,打着可怜做幌子。
苏笙予面上平和下来,却疾声劝着她:“小师妹,既然你还称我为一句师兄,那就听我一句劝,回去吧,战场不是你一个女人应该待的地方!”
但她去意已决,哪里还听的去这话,阮月不放弃:“倘若我能接你三招,就让我出去如何?”从小到大,阮月的武功从来未胜过二师兄苏笙予,每每都是接不过两招便放弃了,苏笙予次次想阻止阮月做何事时也总会使出这三招之限,可她却从未赢过。如今阮月为了出城,想不赢也得赢。
他摸摸佩剑上凹凸不平的纹样,忽而笑了起来:“很晚了,你快别闹了,回去吧!”正转头想走,猛然听得一声剑出鞘,利刃之光闪过他的后背,阮月用剑指着他,语气里带着挑衅:“莫非?二师兄是怕输给我,没底气吗?”
他一听此话,深知只要关乎皇帝,这丫头是吃秤砣铁了心的要走,定要杀杀她的锐气,将她赶回去才好:“好,那师兄便陪你玩乐一番!”
两人跳下城楼,一开始时,苏笙予乃毫不心软地拔出剑向她挑去。阮月见势瞬间一挡,由于行头过于沉重,难免有些吃力。但也稍稍可以挡下一招一式,又到第三招了,他永远都是第三招降伏阮月,但对于平常人来说最多两招就能击人至死,能撑过两招而不受伤者,更是少之甚少。阮月开始紧张,手心微微发汗,突然心生一妙计,她嘴角微妙一笑。
他开始出招,阮月第一式还能勉强对待抵抗,但第二式灵巧异于常人,实在有些吃力。突然她故意脚底用力一蹬,装作险些将要摔倒在地的模样。苏笙予一惊,生怕她摔伤忙去扶她,阮月见势抓起剑,朝他喉口刺去,但并未刺入。
阮月大呼:“二师兄,你输了!我接过你三招了!”
“好你个鬼灵精怪,竟敢诈我!”苏笙予躲开她的剑。
“二师兄,我武功虽不如你,但常人我还能勉强对付,所以放我出去吧!”阮月收起剑。
苏笙予总是这般,嘴上虽说的难听,但心里确实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让她赴战场冒险,他撇撇嘴道:“我今日且放了你,可若你回来时少了一毫一发,可别丢我师门的脸!”
“开城门!”苏笙予大喝了一声,城门随之大开。阮月翻身上马拱手一谢:“二师兄,谢了!”
“记住,若是受伤了,就别回来见我!”
“我记住了——”阮月走了,离了京城。
翌日清晨,阿离正准备唤她起身梳妆,不想屋内却早已空无一人,她赶忙将柜门打开,却席扫一空,只余些零散物件摊着。阿离这才见到桌上的留书,瞬间明白了,却又不能直接向老夫人禀明,夫人问起,不如只搪塞些理由?“替我照顾好母亲!”这句话瞬间从阿离脑中闪出,阿离愣了一愣,反复思量,想到事态严重,还是急忙跑去通知为好。
阿离跑进阮月母亲惠昭夫人的房间:“夫人!夫人,大事不好啦!”
惠昭夫人正不紧不慢地裁着盆栽,闻得阿离一呼,吓得手一抖剪刀都掉落下来:“阿离!怎么还是这么乍乍呼呼的?出什么事儿啦?”
“主子……主子不见了!随身的佩剑同皇上曾留在府中的便服皆不见了!”阿离气喘吁吁。
夫人弯身将剪刀拾起,抬眼问她:“什么?陛下曾下了禁令,她还出去做什么?”
阿离喘着气,还未缓过:“郡主昨日说要……好像要去边城!”
“什么?!”惠昭夫人更是震了一惊,拍下手中的剪刀:“你为何不拦着她,这孩子!非得闯下大祸不可,这可如何是好?”
“夫人您瞧,昨日奴婢最后伺候郡主时,外头天色都已晚了,那时已宵禁,主子恐是还出不了城门的!”阿离忽而灵机一动:“没有二王爷的手令,郡主也是出不去的!更何况,现下京都大将军乃是郡主的二师兄,说什么也不会放郡主出去的。”
“你跟着月儿八年了,还不了解她吗?就城门口那几个小卒,有几个能与她匹敌的?她若想出城还能有人拦得住她不成?”惠昭夫人越想越不安,她这一去定是要寻司马靖的,战场刀剑无眼,若是一个不留神,后果也不堪设想啊!
第三十二章 小士方泗
阿离虽也有不大好的直觉,但求宽慰老夫人罢了:“夫人,郡主的武艺精湛,人又聪明,诸天神将啊!都会保佑着她的,想必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但愿如此吧,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她不停地念着阿弥陀佛,半生只得一女,若是一个万一出了差错,可如何向故去的阮父交代。
远郊树林里……阮月自言自语地在马背上摇摇欲坠,疲惫颓然,快要支撑不住:“已经不眠不休地赶了四天的路了,若再不休息,怕是马儿也受不了了,这片小树林还算隐蔽,便在此地歇息一夜,明日再赶路吧!”她下马,将它系在树上,自己则靠在另一棵树下,竟不知不觉中,渐渐朦胧睡去。
夜已过半,天渐渐寒冷下来,她身上的衣裳单薄,难敌寒意入侵。
阮月很快被冻醒,但马儿还未歇足一夜,怕也赶不了多少路,只能扛着寒气勉强再歇一会儿。
几声咆哮再次将阮月惊醒,她睁开眼睛定睛一看,一只黄皮黑纹的大虎伏在她面前,舔着血盆大口,满口尖牙利利,看样子是只饿虎。阮月霎时慌了手脚,正腿软不知所措时,那只饿虎扑了上来,她迅速起身拔出佩剑,但却不能抵抗,也无力抵抗,饥寒交迫让她深感无路可退。她急忙之余欲跳上树枝,却体力不支坠落下来。想是命运使然,命该如此,阮月放下了手中的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畜牲!休得伤人!”空中一阵嘶喊……她睁开眼睛。一束利刃的光芒闪进阮月眼眸……但她已无力维持身体,前头一片昏天黑地,她倒了下去,迷糊中,望着眼前的男子,她腰中玉佩掉落了下来,余下之事,便不得而知了……
可实在不知过了多久,阮月从一农户人家醒来,相顾四周。
只见一个灰衫男子走了过来:“你醒了?”她依稀记得,那天,仿佛是这人救了自己。
“多谢公子出手搭救!”阮月抱拳回礼,那男子点点头,问道:“小兄弟为何深更半夜现身于这荒无人烟的树林之中?”
阮月愣了愣,此人来历不明,是敌是友尚且不知,如何能与他说明身份,还是早些离开的好:“既是荒无人烟,那公子为何又出现在那里还及时出现救了我一命?”
对方清冷一笑,道:“你这小兄弟,说话竟如此哽人,令人无言以对……”阮月抬眼,身上衣衫松了松,他立即伸手接住从阮月胸口掉出来的木簪:“这是何物?”
她急忙抢了过来,又塞回衣袖之中,她略略平了些心气,指了指外头道:“这是何地?边城可是往这里走?”
那男人眉头一皱,言简意赅,欲吓她一吓:“边城如今战火连天,风沙熏人,危险至极!你且回吧!”
“公子,你且告诉我,是否往这个方向走便可!”阮月不依不饶,行至桌边抓起佩剑,再次深谢了公子,便走了出去又开始赶路,半日光阴过去了,她隐约感觉后面有人跟着,但几度反头却空无一人。
阮月突然朝着另一处反方走着,绕了一圈才从一处跳出,拔剑指着这男子:“站住!你为何总跟着我?”
“小兄弟,我也正要赶往边城去的,实不相瞒,在下名叫方泗,是军营中前往购买药材的小将,见你身子骨实在单薄,这只身一人,如何去得到军营,不如你我二人结伴而行,路上也自当有个照应,如何?”他说着,见她不甚相信,便掏出了自己的腰牌:“你瞧,这是我的腰牌,这下你可相信我不是坏人了吧!”
阮月犹豫了一会子,又一番打量他上下,见他身材魁梧,武艺也甚为高强,却被打发来购买药材,想来是因入军不久之故,怀才不遇罢。阮月闻他又问一句,便只得应道:“那好吧!”
两人同行了几日,阮月手中紧握着司马靖赠的木簪,挂念着他的伤势。
她从马上探头:“方大哥,这儿离军营还有多久啊?”
“快了,约摸着还有两三日的日程便可抵达!”
阮月点点头便不言,皇兄,你要好好的等着月儿。
方泗转过头,望着愁思不解的阮月,言语清幽:“小兄弟不必忧思,令兄既然是军中将士,那必然不会出什么事的!”
她再点了点头,眼神黯淡:“但愿事遂人愿吧!”
“小兄弟为何手里总是紧紧握着这只木簪?”
阮月默默一笑不语,这是心爱之人所赠之物,怎敢懈怠,故一直带在身上。
边关军营里。司马靖正勃然大怒着,他突然扯动了肩上的伤口,疼额头上冒出细细的汗珠。
司马靖轻声低吼着:“还愣着干嘛,还不赶紧去查!等着朕亲去吗?”
“属下参见皇主陛下!”御前侍卫崔晨走了进来。宫中刺客尚未查出,二王爷实在是不放心远在边城的皇帝,又恐太医令在赶往边城的路途上,受到危险而耽误司马靖的伤势,故遣这崔晨崔侍卫护着太医令来此处相助。
司马靖见他风尘仆仆而至,立刻站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回禀圣上,二王爷听闻您身负重伤,特命属下护送太医令来此为您疗伤!”
“让他费心了,朕已无大碍......“司马靖坐下,心中却打着鼓,忽而问道:“对了,你从京中来,月儿在府中可好?有没有出府?”
“这......”崔晨是个实诚人,只愣了一愣,缓缓说道:“小郡主她留书出走了......”
“嘶......”司马靖的伤口被扯着痛了起来,愤愤起身:“朕下了禁令都这么没规矩,去哪儿了?”
崔晨也是个耿直的,有一说一:“属下不知......只是途经郡南府听下人说的,下人们找了许久未果。”
他思虑良久,若非府内烦闷,想必也不会如此抗旨,他命令道:“这战事未平,朕一时也脱不开身,崔晨,你去寻她,务必要护她安好!”
“属下遵旨!”崔晨退了出去。
司马靖走出来,只望着大漠的夕阳愣愣的出神,思衬这战事,想念着阮月......
不出两日,阮月与方泗两人抵达军营。方泗急促跳下马儿,道:“小兄弟,这里风沙熏天,军营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进来的,你千万要小心些,没事莫要乱走动!若寻到令兄,便早早的回去吧!”
阮月点点头,她也正有此意,得知皇兄无大碍后就离开,绝不可让皇兄知道她只身一人来到此处,不然,准没好果子吃。
她说道:“那就谢谢方大哥了!”
“客气什么,我们一见如故,我倒是很喜欢你呢!这样,你待会儿,换上我军的衣服,待在我的营帐之中,莫让别人发现多了一人才好!”方泗似有深意地笑笑,转而又对阮月问道:“对了,瞧我这糊涂样,同行了这么许久,我还不知小兄弟你的名字呢?”
阮月想了一想,脱口而出:“我姓岳,单名只一个智字!”
“岳智,好名字,那令兄叫什么?我好去打听打听!”
“家兄名叫岳武,麻烦方大哥了!”阮月嘿嘿地傻笑,反正瞎撰一个名字罢了,谁也不知道什么真假......
方泗回应后便匆匆地离开了:“那我便先将草药目录送至军医处了!”
阮月按照方泗所说,回营帐套了一套军中服饰,夜微微有了这暗沉,她只身出来,欲去寻司马靖的营帐,偷着瞧瞧他去,却被刚送完东西回来的方泗碰个正着。
方泗见她如此装扮,更显瘦弱,因问着:“小兄弟这是要去哪里?”
第三十三章 献计
阮月尴尬,只得随意编了个理由:“我见你许久未来,便想着自己去打听打听家兄的消息......方大哥,你怎么了,怎么垂头丧气的?”
“唉!”方泗叹了口气:“唉,你可不知道......”他坐下,倒了一杯茶水,说道:“当今战况凶险,陛下和大将军都身负重伤未愈,敌军宣战于后日,而如今......”
阮月蹙起眉尖,细细向方泗打听着:“可我听闻陛下武艺高强,足智多谋,怎会受此重伤呢?”
他盯着阮月眼睛,心下却笑了,答道:“两拳难敌四脚啊,更何况,敌军的箭皆是在毒液中浸泡过的,毒气早已浸入箭中,中毒者没几个可以活下来的,更何况这里也不是什么养病的好地界,所以陛下身子一直未愈!将士们也损失惨重,当朝太医令都来了,也毫无办法,现如今还不知道怎么着呢......”
“太医令?”阮月想了想,忆及刚入宫时期,自己因误食文殊兰而腹泻几日不止,正是被当时的太医令学徒治愈,其师父死后,他医术精湛才得以承袭了其师的官位,又研究医术数年,由于母亲常年心痛,他常常入府看诊,在记忆中,许多疑难杂症都难不住他,可这次因何连他都难倒了......
“可是顾太医吗?”阮月再三确认。
方泗点点头:“难不成你认识?”
“是啊,我童年时因误食了一种有毒的植物,正好巧遇顾太医游方,曾救过我一命,对了,方大哥,我想拜托你一事。”阮月心生一计,道明一切:“我自小就跟随师父学习医术,对草药解毒之方也略有研究,不如,你将我引荐给顾太医吧!他认识我的。”
方泗心生嘀咕:“童年时遇见的,他人忙事多,会记得你吗?”
“方大哥,拜托你了!”言罢,便求着方泗带她走向军医处,他先一步走了进去。
“大人,有人想见你......”方泗刚开口就被顾太医堵了回去:“去去去,我这儿没空见别人,你没瞧见吗?这么多将士都等着我救命治伤呢,出去出去!”不一会儿便被拿捏着赶了出来。
方泗无奈摇摇头道:“没办法了,大人太忙了,走吧!”说罢拉着阮月想离开。
她甩开他的手,径直走了进去,见他实无闲暇,便只得默默地帮顾太医给受伤的将士们包扎伤口。
顾太医转头看见阮月,隐约感觉眼前这个人有些许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瞧着她手上的活儿熟练,便不由夸道:“诶,你这小子,包的不错!”
“顾太医,您还记得岳智吗?”她抬起头看着顾太医,只见这大人先是一愣,又仔细想了想,突然惊叫出声:“郡......”
“大人,心照不宣!”阮月摇摇手,转而又用唇语屏气说道:“这儿人多……待人少了再说.......”
方泗走了进来,故意问之:“你们还真认识!”顾太医同阮月一齐点点头。
夜深了,见军医处的人渐渐的少了起来,顾太医四下相顾,见寥寥无人,便问道:“微臣参见郡主娘娘,敢问郡主何故至此?”
阮月放下来手中正在捣的药材,细细说道:“我放心不下皇兄的伤势,特意偷跑出来的,顾大人你可要给我保守好秘密啊!我也懂药材,关键时刻兴许可以助你一臂之力,更何况,你常年深居宫中,对野生药草的研究肯定没我多......”
顾太医急忙行着礼:“那您可千万别乱跑被陛下看见了!不然定会怪罪我知情不报的,郡主娘娘,老臣这条命可都系在您身上了!”
阮月依旧不依不饶,句句紧逼:“那我便假扮你身边的学徒,你要是去看皇兄,就一定要带着我!”
“万一被陛下看出来可怎么办......”他一脸忧心忡忡为难着。
“放心,皇兄忙人事多,怎会无故对区区一个医徒起疑心。顾太医,您可否将军中之事略略告知一些,我也好断一断可有法子御敌。”
顾太医毫不犹豫与阮月说了前后,她细听分析,这前后之事,竟皆如此巧合。阮月心中笃定,倘若真如太医所言,那这军中,定是有奸佞之辈作祟,可这时亦不知司马靖究竟知晓否。
翌日,阮月随着顾太医来到司马靖营帐,开始帮他换着药,帘帐之后的阮月细细的看着他一脸憔悴,既心疼又无奈,不敢上前亦不敢后退,只得呆呆地偷瞧着。
“今日太医身后怎么多了一人?”司马靖悄然瞥了一眼,突然指着帘子后的阮月问道:“何人躲避在帘帐背后?”
阮月慌了一慌,连连行礼,头压得极低,走近答道:“回禀陛下,小人是顾太医的医徒,因不敢窥探圣颜,故站在帘帐之后。”
“罢了,这里是军营,没有什么圣上不圣上的,你叫什么名字?”司马靖心中觉着亲切,只温和笑笑,却未细瞧着她。这可把旁边的顾太医吓坏了,抖着的手一直在擦汗,心想着,万一被陛下察觉郡主跟着自己,那便真是在老虎口中拔牙,找死啊!
“小人名叫岳智。”
司马靖还来不及细想,便听到外面一片嘈杂之声。
“报……敌军又来叫嚣了!”
司马靖忧愁而起自言自语:“如今军中折损惨重,这可如何是好......”
帐中之人沉默了许久,忽而传来了一声。
“陛下,小人尚有一计,不知可行否……”阮月脑中忽生一计,她走了出来,却始终低着头说道:“有道是,出其所不趋,趋其所不意,现如今,敌盛我衰。硬是要打的话,援军还未到,我军必是吃力的。正如孙子兵法中的形势二字,依小人愚见,这‘形’就好比一个三岁的孩童拿一把小刀和一个成人拿大刀的壮汉相比,无论比力气,比智力,怎样比都是肯定输;而这‘势’便像一个三岁的孩童拿着一把小刀顶着成人拿大刀壮汉的脖颈,哪怕比力气,智力全输,可是壮汉还是受制于三岁的孩童,不得不乖乖听话......”
“打住打住!”从外头走进一个高大男子,李旦李老将军的长子李修直少将军捂着胸口的伤走了进来:“打住打住,你这小厮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啊!就算现在的形势即便是敌军微胜一筹,可我军将士的主气力还在,怎会似你所说的如此被动......”
司马靖挥挥手,左右之人便将他扶起坐下:“修直莫要急切,先听得他把话说完!”
阮月看了看周围,也不知是否有意气他那副模样,故卖关子所说:“此计唯圣上可闻之……”
司马靖想了想才遣了所有人退下,少将军狠狠挖了阮月一眼。阮月见他十分不爽,心中窃喜一番,继而说道:“陛下应该明白,现下在军中最重要的是何物?”
“自然是粮草,所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可见后者的重要性!”
阮月回应说道:“是啊,粮草是最为重要的,倘若是不钳制住敌军后方,那便的确难以取胜。我军可从这粮草下手,派三五个得力将士,夜里潜入敌军粮草营帐,一把大火烧了他们的营帐,天干物燥,这边城之地,就算寻得水源也是杯水车薪,一时难以平复。”
司马靖瞧着好笑:“你这小厮既都知粮草之重要,敌军又怎会不知,特别是夜里,更会加强人手,怎么会如此轻易就得手......”
“自然不止,陛下您可先发号施令,令众将士整装待发,要从西侧面夜袭敌军,等到您的手令才可出战,届时,我军的藏匿小人定会将此消息报给敌军,那么敌军今晚便会加派人手到西侧面御敌,而处于东南边的粮草看守人数定会骤减,我军可将火药与烟花绑于弓箭之上,烧起引子,做出假意偷袭的样子进攻西侧面,当然这只是幌子,吓唬吓唬他们罢了,待到敌军不知所措时,乘其不备,这三五个将士将点了火擦了油的弓箭发射到粮草营帐中去,这时,即便要抓人,那也得先将火势控制住,且从西边到东边救火,也再来不及抓人了......”
“好一招声东击西,可是这火也烧不完整军的粮草啊!这又何解?”他问。
“的确如此,即便是如此,那也可杀杀敌军的锐气,再者,这只是一计,我这儿还有二计,三日后的大战,可让将士们带着两个包裹驮在马背上,而包裹里装满用盐浸泡好了的青草和黄豆,开战后在慌乱之中,必会有人将包裹砍开,敌军粮草经过祝融之灾,定是稀少的,马儿食不足腹中难免饥饿,故闻到用盐水浸泡的草豆,会更加饥饿难耐,那便无心战争,只顾低头食草,那这时,我军就立于不败之地了......”阮月笑笑。
“哈哈哈,还真是好主意!用的巧!”司马靖欣喜大笑,仔细瞧了瞧她,忽而疑惑问道:“朕发觉你眼熟的很,是不是在何处见过?”他走近阮月。
第三十四章 遇险识身份
阮月一闻此话,急忙低头退了两步,拱手说道:“小人这是第一次见到圣上......也许是陛下见过我家哥哥呢,家兄也在军中。”
司马靖还来不及多想,阮月接着禀道:“陛下,小人要回军医处磨药了,小人告退......”说完便急慌慌的出去了。
这日夜晚,鬼鬼祟祟的从远处探出个脑袋,只见方泗只身一人来到营帐后区无人之地,将手中捧着的信鸽放了出去,嘴角一笑,他自言自语道:“好戏真是要上演了......”
三日后,按照阮月的巧计,果然我军如有神助,大减敌方士气。
胜战后的第二日夜晚,天空下起倾盆大雨,敌军粮草更是冲坏了许多,几乎无法使用,军中将士都在为此欢庆时,突然从关口爬进一个人,身着宵亦军队的服饰,却满身伤痕,血流不止,士兵们将他送到军医处,沿路大喊着:“救命!”
阮月忽从梦中惊醒,忽闻此声,她迅速穿上衣服前来帮忙。
“军医,求求你,快救救他吧,他授命潜入敌营,只身一人为我军提供消息,探明了虚实,如今我军大胜,他真是功不可没啊!可是不曾想,回营途中,竟被敌人发现,他拼死冲出包围,请您一定要救救他啊!”士兵们恳求万分。
顾太医检查着他上下:“我会尽全力救治他的,你们先回避一下!”
忙碌了一阵,顾太医突然惊叫起来:“这是谁干的啊!”他捧着从抽屉中取出的草药,接着还不停的打开其余的药柜。
“大人这是怎么了?”阮月急忙跑过来。
顾太医着急的直跺脚,指着那药盒说道:“你看那,这止血的药被人掉包了!现在无一物可以止血啊!要不赶快止血,那这条好汉的性命可就真难保了啊!这可怎么办才好。”
阮月低头沉思,母亲常年病痛缠身,自己识得一些草药,也听得师父说过一些关于草药的药性,但这止血的......
“对了!”阮月突然想到:“赤石脂!此草虽有一定的毒性,但于危难时刻可以止血,随后再解毒......”
顾太医恍然大悟:“对对对,我竟一时没想到,可是这一时上哪里去寻呢?”
“他遇上我,便是命不该绝罢!”阮月望了望躺在床上的人:“我前日在后山看见过好大一片,我现在便去采!”
“郡主不可,您金尊玉贵,怎么能让你这么去呢,我让兵士们去采!”
阮月叫住了他,转身便将药筐取了下来:“我这几日随大人也治疗了不少人,为何不能去采草药,更何况,他们也不识得这草!还得我亲自去,再耽误下去,这位好汉可就真是要没命了!”
“可是这夜黑山陡,又下着大雨,你一个人去怎么行呢,让几个兵士陪你去!”顾太医忧心忡忡。
阮月应允,冒着大雨便跑了出去。想是自小母亲便教导人命可贵之由,固她一直侠义心肠,为着救人,许多次都冲撞到自己,还因此受了司马靖不少责骂。
雷声打的越发吓人,风大雨大,司马靖不知为何忽然在帐中坐立不安,而想起献计的小医徒,他不由的一笑,区区一个医徒,竟真有如此巧计,还真是小看他了......不过,他真的好生熟悉,究竟在哪儿见过呢?岳智,岳智......
“岳智......莫不是月至!阮月至此,是月儿!”司马靖恍然大悟,突然想至此处。他急匆匆披上衣物来到军医处,询问那顾太医:“那日献计的小医徒现在何处?”
顾太医霎时被吓到脸色发白,一下子跪倒在地上,说:“皇上,老臣有罪,老臣不该欺瞒皇上!她......她是恒晖郡主......皇上饶命啊......”
司马靖皱眉,果然是她:“那她人呢?让她来速见朕!”
“小郡主她......她......”
司马靖见他吞吐,便轻拍着桌子:“她什么她,还不快去!”
忽然几个兵士闯了进来,见司马靖在此,立刻行礼。他见状立即询问发生何事。
其中一个则回答道:“岳智小兄弟带我们去采草药救治这位好汉,谁知,他脚下没站稳,山体泥土又滑,便从山坡上滚了下去......待我们找到他时,他已然昏迷......不过送到营帐后,就已经醒了,我们几个想替他擦药,却被他赶了出来......”
“什么!”司马靖咬着牙一下子站了起来,如此时刻,可真是不让人省心!:“顾太医,你先拿着这草药救他,将功赎罪,若是没救活,连上欺君之罪,朕一并找你算账!”
他步履匆匆来到阮月帐前,命众人退下,只身进去。阮月正想解衣涂药,见到司马靖,立马想下床行礼,却被他按住,司马靖慢慢靠近她的脸,替她擦着脸上的泥土,猛得撕开她伪装的胡子:“你胆子可真是大,这欺君之罪你也不怕了吗,月儿!”
阮月先是一慌,可见他如此紧张自己的模样,却不禁调皮笑了起来:“皇兄恕罪啊,我伪装的这么好还是被你瞧出来了......”
“你还笑!”司马靖转而严肃起来:“看来你是不知错了!”
“我......”她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回答。
在皇城之中司马靖且不放心,何况她又来此地趟这浑水,摔得这一身满是伤痕!正是他生气之处。司马靖边责备着边替她四处寻着药材:“伤哪儿了?朕给你上药”
“受伤又不是我愿意的!”阮月嘟着嘴,脸一红小声道:“还是我自己上药吧!皇兄你先出去吧!”
“朕可还未判你欺君之罪呢,你还敢任性!”他坐在阮月身侧,真是拿她毫无办法。
“皇兄,我这后背只是看着血污,但其实并未受伤啊,只是手上有点轻伤而已。”
司马靖无奈,呵斥道:“再不听话,朕马上将你送回京城去!这个顾太医也是,怎么还同你一齐胡闹呢!”
阮月傻傻笑了一笑:“皇兄,是我逼迫顾太医的,他实属无奈……您就别怪罪他吧!这边城若少了一位医术高明的太医,那些个受伤的将士该怎么着啊!”
司马靖也没甚么法子,只好罢了。
此战胜利之后,阮月深知,寻到奸细之事刻不容缓,便换回了女装在军营里待着,众人皆不知她的身份是当朝郡主,这可把众将士吓了一跳,献巧计退敌,冒大雷雨采草药救人的原来是个女人,将士们纷纷称赞她的勇气,都道她是那巾帼女英雄。
第一回见到重回女装的阮月后,方泗更是表露出惊讶的紧的神情,他道:“好你个岳智啊!同行赶路这么久,我竟没发现你是个女人......”
“那时禀明身份多有不便,望方大哥海涵。”阮月笑起来,更是令人倾心不已:“你叫我阿阮吧,在家乡的人都这么叫我的。”
第三十五章 囚徒之交
边境暂且平静了一段时间,但是后宫却正在经历一番波折。
王府之中,二王爷伏在案前,只听小侍卫在门外通报着:“孙柔郡主到……”
正在处理政务的二王爷点点头,示意让她进来,她瞧着这一摞一摞的折子,想来是事务繁忙。
“臣女参见二王爷!”孙柔郡主微微行礼,开门见山的说道:“今日前来寻二王爷,原有一件要事相告,愿二王爷屏退左右!”
二王爷心中疑惑的厉害,自己同这个孙柔郡主从未有过交情,只凭着兄长与太皇太后,才对她有着几分敬意,适闻此话,他对着左右挥挥手道:“你们都退下吧!”
见左右之人都退出屋外,孙柔郡主走近他,才言:“二王爷,臣女知道二王爷正在为寻找之前刺伤太皇太后与皇上的女刺客的踪迹而烦忧,而臣女正是来为二王爷解忧排难的。”
听此女一言,二王爷立刻站起了身,问道:“难道你已有了她的踪迹?”
“是。”她点点头,道:“前几日,臣女在回府途中,正遇上从边城逃荒来的难民,便让婢女施舍一些钱粮与他们,婢女却在人群中,看见了一个神似那女刺客的人,衣衫褴褛,却不要钱粮,臣女听闻之后,便派人追着那人,她起始不从,后来人说起是孙柔郡主邀请。她便随着侍从进了李将军府,待臣女见到她时,她已满身伤痕,却始终不肯相见,直说要面圣忏悔,皇上此刻又不在宫中,臣女却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二王爷愣住了,缓缓地道:“不如,请孙柔郡主先行将人送至刑部,待皇兄回城,再判其罪!”
她点点头,走了出来。旁边的小丫头乐一也是满脸疑惑,问道:“主子,明明府中没有抓到什么女刺客呀,您为何?”
“这是父亲的一计,可助我登后位。”她嘴角微微上扬,不紧不慢的道出,两人退出了皇宫。
李将军府的暗室中,一个胡子花白却趾高气昂的老人正襟危坐在主位上,面前捆绑着的,正是当今真正的太皇太后,他缓缓的问道:“妹妹可想好了没有?”
被绑着的人遍体鳞伤,发白的嘴唇只微微动了动,斩钉截铁道:“哀家英明一世,绝不会违逆先帝的遗旨!”
“我也早同你说过了,先帝是绝不会将帝位交给外姓之子的,遗诏必定是假的,我是你嫡亲的哥哥,你要如何才肯信我?”李老将军摸了摸胡子,依旧面无表情。
“哥哥?哀家从来没有哥哥!之前哀家是如何信任你们李家,是如何信任哥哥你的!最后呢?你们将我当做了什么?杀害了我心爱的婢女潇儿,埋于宫中,还将别人扮成我的模样,现而对哀家也行遍了刑罚,你还有脸面说是哀家的嫡亲哥哥!简直丧尽天良!”她失声痛哭。
“我丧尽天良?我的好妹子,你当初诬陷德贤皇贵妃的时候,手段何尝不是丧尽天良!因为她生了个好女儿啊!文韬武略都尽得先帝真传,你害怕她会一登大统。你再无掌宫之日,便不惜设计害死了她的长子,又害的德贤皇贵妃满门被抄斩,她的夫君惨死于皇宫,你还敢说我丧尽天良?好妹妹,我们可是同道中人啊!”
老将军口蜜腹剑,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太皇太后可知,您还有个儿子尚在人间呢?”
“休想再诓骗哀家了,我的儿子,在十年前便已死了!”老人微微抬头,满眼皆是痛苦。
“哈哈哈哈,你是当真不知道呢?来啊,将东西拿上来!”一语刚落,侍卫拿了一个包袱上来,当着她的面,将里头的东西散落在地,里头包着的,正是嫡出小皇子当年的贴身衣物。
溶溶的月色轻撒在李家大门之外,悠悠的江水在一旁寒光闪闪,暗室之中李老将军又摸了摸胡子,走近被囚的太皇太后,道:“我的好妹妹,这个,你可眼熟否?”
太皇太后看着眼前的东西,愣住了,继而闻他一言。
“十年前,先帝为了寻找他心爱的二女儿,微服出巡,而你身为皇后也在出行之列,可是途中,你却早产诞下了一个皇子,夜半时分,刚出世的小皇子却突然不见了,后在荷塘水池中找到尸首,这些,想必你都没有忘却吧!后经调查,却也查不出个所以然,你可知为何?”
老将军笑着看她发愣的样子,带着看热闹的心态,继续说道:“当时我便料到,这个孩子必然是你的阻碍,他会让你心软,会让你失去斗志,所以我断断不会让他活下来,但是后来夫人心软,才将他放回民间,用了另一个农家孩子代替了他,若你乖乖的听从我的安排,扶戚依为后,那么,你的儿子便还有一线生机,必要之时,废除司马靖,让你的儿子立帝,他才是先帝真真正正的嫡长子,是唯一有权利与血统继承先帝皇位的人!”
她望着前头冷酷麻木的嫡亲兄长,不解为何到头却要助自己,她依旧轻笑:“说吧!你这么做,目的是?”
“目的?”李老将军的笑声盘旋在暗室之中,他缓步走至暗室门口,只是不甘心罢了,先帝辛苦打下的江山,规章制度都完好无剔,不解为何最后要落入外姓之人手中,不甘愿给他人做嫁衣裳罢了。
“正统便是我的目的,给你五天时间考虑,五天之后,本将军若是得不到我想要的答案,那么,你和你的儿子,便只能去黄泉相见了!”他的话语平平淡淡,仿佛这把戏已是家常便饭。
军营之内,且说阮月在军营中以女装示人后,日复一日地帮着顾太医救治伤员,采草药。司马靖的伤也缓缓得到了些许治疗,军营中存在奸佞之事,她也从未忘却,只是一直在等待着机会。这日,方泗又走至军医处寻阮月,却被从里头走出来的小士兵挡住了去路,小士兵们笑他道:“你说你这一日中恨不能跑军医处八回,怎么?岳姑娘就使你这么想念?”其他人也随着笑了起来,纷纷起哄着。
第三十六章 漫步诉心事
方泗霎时慌乱起来:“休要胡说八道,我来找岳姑娘是有事的……”
正逢阮月从里头走了出来,望见方泗,便远远唤道一声:“方大哥,找我有何事?”
小士兵们意味深长的起哄着走开了,边走着嘴里还念叨着:“走走走,咱们啊,不做那没趣儿人!”
见阮月手中抱着背筐,他问道:“岳姑娘,你这是又要去采草药吗?”
她抱着药筐向前走着:“顾太医的医橱中一直以来都少这儿少那儿的,一时少了布条,一时又缺了草药,我正准备上山去呢!”
“那我随姑娘同去吧,山路崎岖,你的伤势还未好,你教我识采草药如何?”方泗问道。
阮月却犹豫了,恐怕多有不便……
“你就只当带了一个替你背药筐的医童就好。”言罢,便毫不犹豫的拉着她走进前往山中的路。两人走着,时不时闲扯几句,途经一户人家,菜园里头种着各种菜,菜色极为新鲜,可房内一切陈设像许久未有人居住一般。
阮月好奇走近菜园,心里暗暗的出神:这菜色极为新鲜,为何根部的泥土却是刚翻出久不久的新土?她刚想走近一探究竟时,方泗却喊住了她:“阿阮,你瞧什么呢!”
她回过神,道:“无事,咱们走罢!”
方泗点点头走着,时不时却反头看着地上的菜,深皱着眉头。
“阿阮,你是哪里人氏?”方泗突然问道。
见他神色凝重,阮月奇怪道:“方大哥为何突然问及此事?”
“是这样的,在我幼时记忆中,好像与姑娘有过一面之缘……看来面熟的很……”
阮月心中沉思,又再瞧了瞧他,幼年只有八岁前才在民间,也只是居无定所,与母亲到处漂泊,除师门外也从未接触过什么外人,而此人又不是师父门中弟子,怎会有过一面之缘,回到京中之后便都是在皇兄身边,就更加无从说起了,那他究竟是在何处见过自己呢?
她摇摇头,闻他这么一说,确是瞧着有些眼熟,心中也甚为烦闷,罢了现而先搪塞了过去:“想必是方大哥认错人了吧!先前听闻方大哥家住金陵,而我一家都在京中,怎会有一面之缘呢!”
“大概是我也记不得了吧……”方泗低了低头。
两人说说笑笑,从山上采了草药回来,回到帐中,方泗却烦闷地喝起酒来,回忆一幕幕涌上心头:那是一年秋天,衡伽国与宵亦国将要联姻,举国欢庆,衡伽皇帝亲自带着使臣前往中原商谈求娶……
忆及那年,他父亲为使臣,当时随皇帝前去宵亦国商议和亲事宜,那宵亦国小皇帝与他年龄相仿,只不过年十二三,说话却张驰有度,十分令人钦佩。
“那日,还遇上了一位我至今难以忘怀的人,听旁人说,她是个郡主,宵亦国年纪最小的恒晖郡主,是刚回京不久的,她穿着宫中的华丽服饰,在宴会中她缓缓走过,美丽的不可方物,双目炯炯有神。那日以后,她便常常到访我的梦境,我与她交流甚欢,秉烛夜游……”方泗自语起来。
“醒来后的我常常在想,待长大以后,定要向宵亦国求娶她,使梦变为现实,让她常伴我身边。故我不惜煽动父亲,让他联合各部官员,上奏陛下,以求发兵攻打中原。衡伽国兵强国富,胜算很大,但陛下整日沉浸于美色中,不喜理会这朝中之事,最后竟将此事交于太子料理,太子殿下听完我的谋划后为之动容,发兵之后,连连攻下几座城池,而我则化身为敌国小将,刺探军需……”
后潜在宫中的衡伽人传来消息,敌国司马皇帝御驾亲征,随后他设计重伤皇帝,将消息再传入京中,本想使其朝堂动荡一阵,却意外知道恒晖郡主出走边城,他算计了时辰在树林中侯着,不曾想却偶然在虎口中救下她。
许久未见,她也许早已认不出方泗模样,可她的模样却是刻在了他的心里的,随着岁月,越发的动人,她当时一身男装,胡子贴在脸上,真是可喜极了……
“可笑啊!”方泗自嘲着饮尽了杯中酒,从胸口中拿出那日救人时捡起的玉佩,细细端详。
黄昏悄然而至,另一营帐旁,阮月正四处寻找着丢失的玉珏。
“岳姑娘,找什么呢?我们哥儿几个帮你啊!”小士兵们纷纷路过。
“没什么没什么……”阮月苦笑着摇摇头,回到营帐后,正想着赶往军医处时,却遇见了司马靖,他便衣而至,邀道:“月儿,随朕出去走走!”
阮月应着跟了出去。两人缓缓的漫步,秋风渐渐有了凉意,一阵阵吹过来,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可是冷了?”司马靖柔声问道,打破沉默。
她摇摇头,一语不发,只是痴痴的望着他傻笑。瞧着这傻样,司马靖乐了起来:“你这傻丫头,又在想什么呢?”
“月儿也不知,只是望着皇兄的侧脸,便已是十分高兴了!”阮月笑而挽起了他的手,轻轻说道:“皇兄,月儿知道,你来是想让我回京去的,你心里担心月儿,月儿都知道的!”
司马靖停住了脚步:“这只是其一,其二……”他犹豫了。
阮月疑惑道:“何事为难?皇兄请直言相告!”
司马靖叹着气,牵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月儿,朕有一事问你,当日你将那梅花香包赠与朕时,奉上的祝愿可是真心之语?静妃入宫之事,朕虽是深有抱歉,却只得如此了。”
“皇兄,你不必如此,君王本该这般的,虽然月儿心中也曾有过不开心,但皇兄是为了月儿的名声才纳静妃入宫的,静妃娘娘为人也很好,亦是个安分之人,皇兄又有何为难呢。”阮月虽一直勉然笑着,可世上哪个女子真会有如此容量呢。
“月儿……”司马靖轻摸着她的头发,暗暗想着,今生能得一知己,足矣。
阮月依旧笑着,本就与心爱之人相交时候甚短,何必再要去想那些个不开心的事儿呢,不如珍惜当下。孙柔郡主那头儿且不忘时不时地见缝插针,真是防不胜防,她缓缓道出:“李家已然出了个太皇太后,便一心还想让孙柔郡主进宫为后,巩固朝中地位,欲将此荣耀传承下去,此事未成,李家也绝不会罢休,皇兄要有所防备才好……”
司马靖皱起眉头,如今战事未定,李家何至于如此不明事理,不知她是知晓了些什么,故再提此事。
“依月儿愚见,这战事几乎是立于不败之地了,衡伽国只是太子挂帅,谋略何及皇兄,先前战败也只是中了敌方奸计罢了,此后只需揪出奸细,再战,北夷国的将士支援也速速于赶来的路上,只不过,皇兄,这明枪易躲,可暗箭难防!”阮月话中有话,深刻相望。
“月儿说的是……”司马靖暗暗出神。
第三十七章 奸细浮出
二人席地而坐,谈天说地,望着天空中的繁星点点,月光如水。阮月将脸靠在司马靖肩上,听司马靖讲述着心中烦闷,也不知过了多久,待司马靖转头时,却发现她早已睡着。
司马靖轻抚着她的发梢,轻声自言自语:“月儿想必是累坏了吧,帮着军医们救人又要想着御敌之计……”
黎明将至,天寒露重,可不知为何,阮月却感到丝丝暖意,她轻微地睁了睁眼,发现身上披着司马靖的斗篷,而他正在旁边堆着火把。
“还冷吗?”司马靖柔声问道。
“我这是睡着了吗?”阮月站起身,揉了揉眼睛。
他丢下火把,摸摸她的额头,似有深意的柔声道:“是啊,瞧着这天也要亮了,月儿,今日你便启程回京吧!这风沙熏天之地,你一女儿家,如何受得了!”
阮月眼睛一转,起身伸了个懒腰,将斗篷脱下,甩在了树杈上,玩笑着道:“那则钰哥哥可愿与我比试比试,若是哥哥赢了月儿,那月儿立即动身回京,若是输了,那便由月儿做主了!”
司马靖正不知该如何,无奈道:“你这丫头,胡搅蛮缠些什么,身上都有伤,比试什么,听话!”
“哥哥可是怕输给月儿?”阮月反而激着他。
司马靖哈哈几声,将袖子卷了卷:“那月儿可要小心些了!”两人比试起来,火把被风吹得左右摆动,两人的影子在沙地上舞动着。
阮月忽而想到那日在虎口中被方泗救下,自己迷糊中看见了他的身影,他手臂的衣裳被老虎抓破时,明显的露出了奇异的图腾。而且他的脸,熟悉异常,仿佛真在哪里见过,难道真如他所说,自己跟他有一面之缘?可自小到大,即便是打过照面的人,她都是记着了的,可这次……她倏尔愣住出神,司马靖一时来不及收手,一掌打了下去,正中肩上,阮月摔倒在地。
“想什么呢!傻丫头,没事吧!”司马靖急忙上前扶起她。
“皇兄!”阮月突然抓住他的手,猛然问道:“皇兄,军中将士都是从何处挑选的?”
司马靖愣愣答道:“将士都是李旦老将军当日从民间选出,后由二弟训教的。”看着她一脸惊讶,司马靖继而问道:“怎么了月儿?”
阮月心想着:若是不分青红皂白便告知皇兄排查,怕是会打草惊蛇,但她心中却疑惑,为何方泗会如此巧合出现在自己面前,那手臂上的图腾,为何那么像衡伽人……
阮月不敢笃定中心猜疑,只对司马靖说道:“皇兄,月儿答应你回京,但想过几日再回……”
司马靖想了想,便应允了她。天擦亮,他回到自己的营帐中,李少将军伤势稍有好转,便来与司马靖探讨军情,已等候多时。司马靖与之谈着要务,尾声之时,突然心生一计,他假意虚弱,坐了下来,道:“少将军,朕心口不适,你去将太医令传来!”
李少将军自是不敢推脱,速速将人带了过来。司马靖随后将其他人都遣了出去,独独与顾太医说道:“朕听说,刺探军情的小将士醒来了?”
顾太医慌张跪下:“回禀陛下,醒来了才半刻钟后便不行了,是老臣无能,最后也没能将人救回来。”
“醒来后可有说甚么军情?”司马靖问着。顾太医摇摇头。
司马靖想了半刻,又问道:“这事,是否只有朕与卿知晓?”
顾太医再次摇头:“臣绝不敢向他人提起。”
“好极了!“司马靖笑笑,接着对顾太医道:“你且将这小将好生安葬,若有人问起,你只说是,朕在询问完了军情后,夜间救治不效便亡故了。”
“臣遵命!”太医虽然疑惑,却未问出口。
顾太医从司马靖营帐出来之后,前脚刚踏进军医处营帐忙活,阮月便悄然而至拍了拍他后背,吓得顾太医一激灵。
“小郡主,可别拿老臣开玩笑了!”顾太医走至里头,将草药整理着。
阮月坐下,喝起了茶水:“我可没开玩笑,是真有事问你。”
“今日是怎么了,怎么都有事要问……”顾太医小声嘀咕着。
“嘀咕什么呢?”阮月问道:“我之前听您说过,医橱中有些药总是不翼而飞了,那都是些什么药?”
太医转过身去,将录好的缺失草药名单递给阮月,上头写满了丢失的药物,他缓缓道:“这里头,可确实是有些名堂……”
“我猜想,这药是否都是解毒止痛良药?”阮月一语中的,接过名录。
顾太医瞧了瞧橱柜中标记的各类,点头答道:“是,这些药平日里用处不大,可关键时刻却都是能救人性命的!”
阮月回想着,那日与方泗一同上山采摘草药,途径一户人家,方泗神色显然不对。她再问道:“军医处除了有受伤的将士进出,还有什么人会时常过来呢?”
顾太医思衬片刻,答:“除了太医,那便是一些负责草药运送,却也不是时常过来。”
“方泗……方泗小将自那日运过草药之后,可曾来过军医处?”阮月道出心中疑问。
“没有,据说本该采买运送草药的小郎君突患疾病,不能前往,这才临时任命方小将前去。”
阮月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走至医橱前,将“甘草”的纸签撕了下来,重新写上“犀角”二字,她说道:“甘草解毒效慢,故也不会有贼人惦记着,太医下次可别抓错了药啊!”
顾太医恍然大悟,笑着:“郡主,这犀角可是难得解毒止血的药材,老臣明白您的意思了。”
阮月点点头,她心想着,若是这写上了犀角的甘草也被盗走,那便真是有意思了!
夜半更深,除值守兵士仍在岗之外,其余的人皆睡下了,而阮月的营帐内空无一人,床上摆放着她平日里穿的衣裳。
阮月身着夜行衣,乌黑面纱蒙着面,只身一人来到那日采药途经的人家,四处查看了一番,见四下无人,便徒手翻动着可疑的泥土,果不其然是些许丢失的草药,皆用菜蔬覆盖之上以掩人耳目。忽然从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耳尖一动,迅速踩实了泥土,随后匆匆藏身于满是蜘蛛网与灰尘的屋里。
她蹲在屋内角落中,听着外头的动静,不一会儿两人在屋前说起话来,阮月听的一清二楚。
“你们是怎么回事,怎么让他逃了出来?你知不知道他被太医救活了!”一个熟悉的男人声音刺入她耳骨。
“救活了?不可能的!如此重伤,怎活得下去!”
“怎么不可能,他已经将在我军中的所见所闻都上报给了司马皇帝,现如今皇帝正在想着计策呢……”
阮月听到这,便已知晓了大半,门外必有一个是与衡伽国通风报信的奸细,可是这声音为何如此耳熟,她继续听着。
那女人指骂道:“那伦,你的消息究竟是不是准确,上次战败,主人大发雷霆,已经没有耐心等了!”
“再等几日,我且看这司马皇帝如何行事!”
“殿下叫传话,若是你再无法打听出有用之事,那就滚回来,真是想不通,好好的将军你不做,非要潜去宵亦国做什么奸细,胸无大志……”
第三十八章 遇恩成敌
喵……门外突然一声猫叫,吓得阮月抖了抖,浑然不觉中,屋外却已没有了动静,她恐被发现,便又稍待了片刻确认他们已离开后再出来。她望着地上被翻动的泥土,心中亦明白了大半,只是那伦这个名字,却熟悉的很……
“哪儿来的细作?”忽而一声怒吼传入阮月耳朵。
阮月睁大了眼睛,一抬头,她望着前头突然出现的两个人,吓了好大一跳。一个是身穿夜行衣的黑衣人,看不清样貌,而另一个竟是方泗,难怪那男声如此熟悉。
黑衣人瞬间抽出了手中的剑,刺向阮月的脸,挑开了她蒙面的面纱,随着面纱的掉落,方泗望着阮月的眼睛,立时挡在她了的面前。心想着事情即将败露,阮月便必死无疑,便对黑衣人挤眉示意道:“小贼,却原来你将丢失的药材全都偷藏于此!看我不将你拿下!”他对黑衣人眨着眼,两人随之大打出手,那黑衣人故意一拳锤在方泗脸上,逃了出去。
“幸而逃得快,不然非抓着你不可!”方泗故意说的很大声,然后若无其事的走到阮月边上,故意试探问道:“阿阮,你这深更半夜的身着夜行衣是要做什么?”
“我……我是本想偷着回家的……结果迷路了……”阮月结结巴巴的说出,她看着方泗,心想:此时他的出现究竟是巧合还是他根本就是奸细?听得他方才那么说话,他定是可疑的。
“我看你是被吓坏了,走吧回去吧!明日再走也不迟!再说,你兄长还没找到呢!”方泗也在担心着,究竟阮月有没有听到那些话。
“对了方大哥,这么晚了你怎会在这荒郊野外?”阮月此时心中也已疑虑一二,她试探的问着。
方泗耸了耸鼻子,长呼了一声后,说道:“我睡不着,出来走走,却发现了盗草药的小贼,一路跟随他到此……”
两人走在回去的路上,阮月才猛然回想起一些事情,她瞧着方泗侧面面容,忆及衡伽国当年使人求娶平赫夫人,便是在那日,平赫夫人求死未成,前头宴席之上偶匆匆见过他一面,怪道自己记忆有差,原是那日自己被平赫夫人吓着,一时并未想起这人,那伦,恐奸细并非他人,便是这个救过自己两次自称我方小将的人。
风沙熏天配一壶浊酒苦涩入喉,帐内方泗一人又喝起酒,儿女情长与家国相比,自然是渺小的,身为衡伽国大将,却为了她化身敌方士兵,做了奸细。按道理来讲,这司马皇帝,且不说爱民如子,单单是对士兵的爱护和尊重,就能凭见他是一个好皇帝,但可惜,自己为了一个女人……
方泗一人沉浸在浊酒之中,掏出怀中阮月一早丢失的玉佩,望着物件儿久久不能言语。
“不行,殿下很快便要行动,我要带阿阮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方泗下定决心,不顾后果的放出消息后,便匆匆赶往阮月的营帐,不由分说地拉着阮月上了马。
“喂,方大哥,你要带我去哪里?快放开我,不然被陛下看到,你就麻烦了……”在马上不停挣扎的阮月,却始终被方泗抱得紧紧的。
两人来到一个无人处,周围绿树环绕,小潭清澈,他扶她下马,望着她的眼睛深情地说道:“阿阮,跟我走吧,我这辈子,从未有一个女子让我如此倾心,我发誓这一辈子只对你一个人好!你的那个所谓皇兄,三宫六院,根本实现不了你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
“住口!”阮月满脸惊愕打断他的话,继而挣扎着说道:“我的皇兄才不似你说的那般,无须为你做太多解释,你快让开,我再不回去皇兄该着急了!”转身想走,却被拦下。
方泗紧扶着她的肩:“那你究竟知不知道待在那个人身边有多危险?”
“你这是什么意思?”阮月刚听出一些端倪,忽见军营那方开始喧闹起来,隐隐约约闪烁着的仿佛是火光……阮月好像忽然明白了些什么,她开始慌了,原来从前查到的与自己所想的,今日终于得以证实。
方泗大吼着:“别回去,你回不去了!”
“给我放手!”阮月狠狠地将他的手甩开,骑上他的马飞奔而去,皇兄,你可千万不能出事儿,月儿可不能没有你……
方泗一个人暗自神伤,忽然从暗处,缓缓走过一黑衣人,一口女声飘出:“便是为了这个女人,你宁可放弃你开国将军的职位甘愿做个奸细?”
“似你这个无血无肉无感情的人,你怎么会懂得这一切?”方泗低着头。
那女子怒道:“那伦!你可别忘了你的身份!事成之后女人要多少有多少,何必为一个人如此神伤?”
方泗摇了摇头:“我断不会忘记自己的身份与责任,所以一切我都会拿捏得当,你走吧!”
“我必须要通知你一件事情,那个女人,主子知道后是必不会留她在这个世上多活的!”话语刚落,方泗身边却没了人。
匆匆赶回军营的阮月,四处寻找着司马靖的身影,茫茫然混乱人群中,她慌张跑向司马靖的营帐,却空无一人,原来,方泗带着阮月离开之后,敌方得知了信息,便趁机偷袭了司马靖的营帐,司马靖早已料到,一早便部署也匆匆转移了营地,却将李少将军与主力军留下与敌军外部周旋,而此处只剩下火把烧得沙沙作响。
“皇兄……”阮月大喊着他!
“皇兄……”
司马靖仿佛听到阮月的呼喊声,忙出去寻她,却被侍卫拦下,她孤身一人站在自己的营前,不知所措。
“皇上,让奴才去将小郡主带回来!您先撤离此处!”崔晨走到他身旁。
“朕自己去!”
“皇上!不可,天下不可一日无君,您若是出了事奴才如何向天下人交代!有奴才在,小郡主断不会有事的!”
“崔晨,那月儿就交给你了!”司马靖退让。
猛然一个身影从阮月面前闪过,她警惕着拿起佩剑:“谁!”
崔晨左右探望了一会子,说道:“小郡主,皇上让我来带你回去的!”
阮月心系心上人,忙问道:“皇兄他可安好!”
崔晨无心回答她,观察左右再三,才言:“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
回营地后,见到司马靖安好阮月才放下心来。
第三十九章 道不同不相为谋
阮月悠悠走在回营帐的路上,回想着:自己似乎从来没有对方泗讲过自己的身份是郡主,一生一世一双人,他既得知,使她更加确定了心中所想所疑,前几日深更半夜在郊外遇见他,便已觉着可疑,而今日更是他的异状证实了在军中偷盗重要草药,给敌军通风报信的奸细也不是别人,亦正是那伦。
阮月正欲将夜间所见之事告知司马靖时,前方却忽然传来了捷报。道李少将军乘胜追击,与北夷国赶往支援的兵力前后夹击,歼灭敌军主力,大退敌方。
司马靖起身大悦:“好!好!今日设宴犒赏众将士!”
“胜了胜了……”底下一阵欢呼。
阮月缓步来到帐中,见他满脸喜色,她只略略贺了几句后,便将其他人全部谴退出了营帐外,司马靖见她如此行事,乃问道:“月儿可是有要事相告?”
她抬眼,道出心中疑惑:“难道皇兄已知军中奸细是何人?为何一早便知道敌军要偷袭?”
司马靖怡悦笑着摇摇头,看着眼前这丫头,故意卖着关子让她猜上一猜。
阮月回想着,霎时恍然大悟:“原来皇兄那日将顾太医召来,便是让他在军中散出消息,说已从刺探军情的小将口中知敌军动向,稳固军心同时,先让奸细急上一急。据月儿猜想,敌军知道此消息后,由于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之论,势必会提前行动发起进攻,而我军唯一要做的便是等待,等待北夷国的援兵,与我军一同退敌!原来皇兄是算准了时辰,明知北夷国援兵今日会到,故意如此松懈的!”
司马靖闻罢则大笑几句:“哈哈,月儿啊月儿!你只做个郡主,真真是屈才了,如此聪慧的月儿,当做朕的军师才好!”
“皇兄太过奖了!”阮月勉然一笑,心中却有着另一番打算:“那皇兄今日设宴犒劳三军将士,都是有功之士,月儿就不便出席了!我想先回营休息了。”
他上前摸摸她额头:“可是身子哪里不舒服了?”
“不是,月儿只是有些累了,皇兄您就放心吧!”阮月牵强笑着。
夜间,军中将士欢聚一处,司马靖与将士们围着篝火一起喝着酒,独独没有方泗身影。
却原来阮月在自己营帐中也设了小宴,单独宴请方泗一人到此。方泗心中也明白,以她之聪慧大致已料到了自己的身份,此一见恐是最后一面,两人在桌上沉默许久,皆无言。
阮月忽然举起酒杯:“不论别的,这杯酒,敬在虎口不顾一切救我一命的方大哥!”随后一饮而尽。
她又斟满了一杯,举起又道:“这杯酒,敬那日深夜遇险护我周全的方大哥!”
“阿阮,想必你也已知晓我的身份了吧!”方泗苦笑着。
阮月点头,轻笑几声:“是,那伦,虽然我不知你与宵亦国究竟有何仇何怨,以至于你非要撺掇衡伽国皇帝攻打宵亦国,平赫夫人与衡伽国和亲,两国皇帝都是有意于交好的,可你为何一意孤行,非要让衡伽国与宵亦国争个鱼死网破呢?”
“为你……”方泗肯定道。
阮月猛然一头雾水:“为我?这是什么意思?”
方泗饮尽了杯中烈酒,苦涩难咽。他清清嗓子,道出了这么多年心中所思:“我十三岁那年,于陛下和亲宴上初次见你,便对你一见倾心,众人皆道我是异国之人,不愿予于搭理,只有你才与我玩耍几日,解我心中烦闷。那时我心中便暗暗发誓定要娶你为妻。我父亲看穿了我的心意,陛下也曾多次向司马皇帝提起,要你也与平赫夫人一样,和亲衡伽国,嫁我为妻。我虽是一大臣之子,可从小与太子一同进学,位同王爷般尊贵,陛下也十分器重,若你下嫁与我,断不会委屈了你……可是司马皇帝却屡屡不识好歹,回绝的不留一丝情面,最后还宣称道宵亦国从此再不与衡伽国有任何姻亲,陛下仁慈,从未与他计较过,可我却无法忍下宵亦国如此欺人的行径,我便不惜一切也要攻下宵亦国……”
阮月惊呆了,从未想过“祸国殃民”这个词亦会用来形容自己,她愤而起身,紧抓着桌子,大怒道:“糊涂啊那伦!只为了儿时的一面之缘同你的一厢情愿,让边境这么多百姓颠沛流离,朝不保夕!即使是尸堆成山,血流成河你也不在乎是吗?”
“那司马皇帝为了将你拴在他的身边,都不惜与衡伽国对抗,我为何不能为了一个女人,而去拼命的进言以求战争?再者,衡伽国若是能吞并宵亦国,这些百姓自然能过上更好的生活!”方泗似乎是失去了理智般大吼着。
“吞并,你野心可是真大呀!所以你从头到尾的接近我是为了让衡伽国能早日吞并宵亦国……”阮月眼神似刀剑锋利,散着利光,道:“我阮月早已发过毒誓,皇兄还在,他便是我的天,为了他我可以连性命都不顾!可你却屡屡设计伤他!可恶!”阮月将身子背了过去,取出了一把匕首,利刃从瞳孔中闪过微光。
“你要做什么!”
她手持匕首:“当日若不是你虎口救我脱险,我怕是早已活不到今日,我也并不是那忘恩负义之徒!今日我便割发代首,将欠你的恩情,通通都还给你!”她挥动匕首,撩起发梢:“方大哥,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道不同不相为谋。日后再相见,你便是我的敌人!”手起刀落,手心被狠狠地划出了一道口子,血一滴滴掉在了地上,摔碎了,乌黑的头发也随之飘落下来,阮月转身至门口,道:“你走吧!权当我还了你的恩情了!”
方泗知她定是铁了心如此,他蹲了下来,细细看着伴着鲜血的头发,是那么刺眼,明知在她心中,是无论怎样都比不过司马靖,但还是不甘心想要一试,现在,可算是尝到了苦头。方泗望着她的背影,攥紧拳头,上头青筋条条暴起,他狠狠道:“我不会甘心的!”
翌日,司马靖修书一封,命使臣送至敌营,欲休战,免百姓之战苦,以交两国之好。
第四十章 决战前夕
使臣收到书信后立刻出发驶往敌军,途中竟遇方泗回敌营,他将使臣手中信件夺了过来,看完以后,将其撕了个粉碎,狂言道:“去告诉你那司马皇帝,三日之后,衡伽国那伦将军与他在战场决战,成王败寇,若是赢了,则宵亦国要将边境十八座城池皆赠予衡伽以示友好,司马皇帝也要向陛下俯首称臣。若是衡伽国输了,那日后将每年奉上税银与粮食,从此以臣国相称,但前提出战将士必然要是宵亦国将士,若是出现了北夷的一兵一卒,那衡伽国誓死不服宵亦国,拼了命也要踏进中原,取那狗皇帝首级!”
使臣怒发冲冠,敢怒而不敢言,只瞪大了眼睛:“你这厮,是疯了不成?”
“是。”他一个翻身骑上了马背:“我是疯了,既是征战,那必然非是你死便是我亡,去吧!”那伦扬长而去。
敌营中,衡伽太子正发着脾气,恰逢这时,那伦走了进来,太子一见他回来,立刻冲上前去掐住了他的颈脖,咬着牙道:“你还回来做什么!传的消息是怎么了!一错再错,害得本宫屡屡中计,我军也连损几员大将!你……”
那伦没有挣扎,只是紧皱着眉头,不一会儿,太子松开了手,背过身去,不再言语。
那伦急促的喘了口气,很快便恢复平静,沉默了半刻,道出:“殿下,司马皇帝修书前来提议休战,我叫使臣去回他,三日以后同他们决战,赢则宵亦国将边境十八座城池赠予陛下,司马皇帝向陛下俯首称臣,若是衡伽国输了,那日后我国要将税银与粮食奉上,从此以臣国相称……”
敌军阵营里衡伽太子正冲那伦发着大火,众人皆不敢上前劝说,只各个屏息凝神,不敢复出一言。
“什么?”太子听他如此一言,更是怒气冲冲:“那伦你怎可如此冲动!如今已是敌盈我衰,怎可不整顿便匆匆决战!北夷援兵也抵达,这怎么打?怎么打!衡伽国都要毁在你这混账手里了!”
“北夷援兵不会参战!”那伦神情坚定。
“何以见得!”又一位将军从外头走了进来,一身浩然正气:“那伦将军,太子殿下怕是不知道,为何你一意孤行要与宵亦国过不去吧!”
太子也疑惑着看着那伦,而他则轻笑一声,反而不紧不慢的道:“自然是扩大疆域,以足国土,以富国民!”
那站在一旁的将军也随之笑了笑,充满嘲讽:“不!而是为了一个女人,宵亦国的恒晖郡主,因为她亦是司马皇帝心爱的女人,故陛下多次到访替你求娶,可是屡屡被回绝。后来你便有意无意多次明示暗示,多次上谏陛下,讲述攻打宵亦国有多少好处,陛下无奈不理事,你便求到太子门下!”
太子的怒气再次填满了眼睛,气的眼冒金星,他指着那伦:“你……竟敢骗本宫,当日你说,是由于宵亦皇帝傲气冲天,毫不把父皇放在眼中,便屡次扰乱他边境民众,以示我衡伽之威。后起战你又道,宵亦皇宫有你眼线,言军力并不及衡伽,才请命出战,没想到你却是用衡伽国整朝民族与将士去赌一个女人……”
将军嘲笑着:“是啊,那伦将军你是缺女人吗?”
那伦不愿解释,只是缓缓的道:“若是此战胜了,太子则与我各取所需罢了!您求天下,而我只求一人!”
太子大锤着桌子:“你太自负了,何以见得你必胜,罢了罢了,我此刻便修书上表,以求休战!”
他立时上前阻拦:“殿下,不可,这龙门可只差一跃了!”
“够了,休要再讲了!”太子心意已决,将人都遣退了出去。
“幻窕!”太子唤着,突然在身后出现了一黑衣人,正是那日出现在方泗身边的蒙面姑娘:“主人有何吩咐?”
太子狠狠地抓着桌子:“去将宵亦国恒晖郡主的心取来,本宫用来下酒!”
“遵命。”她转身,身后却忽然空无一人。
使臣从外头回来,向司马靖告知了这一切,他听此后,愁眉不展,心里忧思难筹:宵亦国的骨干将士现已折损惨重,虽然敌军也伤亡也不小,可是若重来一次无计谋的盲战,没有北夷援兵,更是难以取胜,现在势均力敌,如何取胜伤亡会更小呢?决战只余三日,这三日,也无法从边城调集军队赶往这里……只有一个办法……
不一会儿,阮月直冲冲闯了进来,将他吓了一跳:“皇兄!”
见到她手中缠着绷带,司马靖问道:“手这是怎么了?”
她低头看了看,笑着道:“没事儿,自己不小心划了个口子罢了。”
他依旧皱着眉头,轻声呵斥:“怎么总是如此不小心!”
阮月傻笑了一会儿,想起来此的目的,她对司马靖道:“皇兄,月儿是来辞行的。”
“也好!”司马靖点点头:“早日回去,免得惠昭夫人担心,这里的战事不久后便能平下,朕不日也将班师回朝!”他心里想着,若是让月儿知道决战,她定会嚷着留在此处,万一败了,敌军大肆进攻,她这儿若是出了丝毫的差错,可很是叫人担心。
阮月听此言,眼珠一转,反而说道:“既然战事也不久矣,那月儿还是等着皇兄一同回去吧……”
“你这丫头,自己说的话怎么总是这么没章法!屡屡出尔反尔!”司马靖霎时被噎了回去。
“皇兄,那我就当你应允了!月儿告辞!”阮月未等司马靖回答便立刻笑着抽身出来。
三日后,城中一片寂静,想来暴风雨前夕总是平静的令人窒息,敌国太子本有意修书来与司马靖重修旧好,可那伦却将来送信的使臣打了个鼻青脸肿,眼冒金星,最后太子也到底被那伦劝住,毅然决然的与宵亦国进行决战,背水一战。
沙场之上,敌我兵士们都一排排站着,气宇轩昂,皆等候着各自的将帅们发号施令,便可冲锋陷阵,奋勇杀敌。
我军的领头正是司马靖,他身披战甲,英姿飒爽,骑于马背之上,手持利刃,他喊着:“宵亦国的战士们,今日,朕与你们共同进退,为家为国!更是为了边境的和平,冲啊!给朕杀!”
第四十一章 刺客现身
两军厮杀起来,战鼓响彻云霄,敌军以那伦为首的军队大肆杀戮,马蹄溅的空中尘土飞扬,伴随着血光四射。
阮月悄悄爬上城楼,站在风口处,看着底下那些为了天下而流血拼命的人,看着血花和尘土溅在司马靖脸上,看着三两次救自己于危难的恩人,心中千万般滋味涌上心头……
马背上的司马靖与那伦正面对抗着,司马靖手持利剑,而那伦长枪随身。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可司马靖却将一身武艺都用在巧处,敏捷躲避,小半个时辰过去,竟一丝便宜都没占到,自己反而显吃力之貌。
只见那司马靖忽而跳起,双脚踏在马背上,马儿奔跑起来,那伦见势自以为机会来了,用尽全力将长枪刺了出去,司马靖亦不甘示弱,转而跳到那伦的马上,将他踢到在地。
那伦迅速爬起,在地上与他拼命厮杀起来,阮月见此十分着急,她疾步走到战鼓旁,夺过鼓锤,鼓锤沉重非常,可她却敲的铿锵有力,毫不逊色于男人。宵亦国将士们发着怒,奋力抵抗。天空中突然下起雨来,淅淅沥沥的落在士兵身上,所有人都很快被淋湿,司马靖一个急转身用剑划去,先是挑开了那伦的战甲,后又一个转身至他身后划散了他的头发。
那伦披头散发,仍然拼死抵抗,他一个回马枪,刺入司马靖手臂,司马靖见势便以退为守,又几个回合后,出其不意中将他绊倒,待那伦转身,剑已抵在了他喉咙,但并未刺入,士兵们也冲了上来。
“那伦已被擒!统统停手!”司马靖大喊着。周围衡伽国的士兵见状通通放下了手中武器。
那伦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司马靖,原来我真是小看你了,不显山露水,功力却如此深厚,原来之前几战你是故意中计受伤,引人认为你司马皇帝也是草包一个!皆是缓兵之计,哈哈哈可真是好谋略,好心计啊!不过,衡伽人终只有战死,没有被擒!”他用力扑了上来,御剑正正刺入喉咙,溢出了鲜血,临死,他从胸口缓缓掏出阮月丢失的玉佩,攥在手中,紧紧握着,闭上了眼睛。
司马靖放开手中抓着的剑,喊到:“回营!”临走时回头看着那伦,不禁自言自语叹道:“如此傲气冲天,尚且有勇无谋,终是匹夫之勇罢了……”
阮月放下了手中鼓锤下了楼,行偏门淋了雨,走至尸首边,将手帕盖在了他的脸上,道:“方大哥,若有来世,阮月再来还你的债,报你的恩……”随后便扬长而去。任凭雨水冲刷着他的身体,渐渐的,他的周围都被血染红了,手中紧握着的玉佩也被染的鲜红……
宵亦军大捷后,司马靖预备班师回朝,阮月见雨停了,因心思烦闷便出来透着气,不知不觉的路过了司马靖帐旁。
突然之间从外面冲进去一个黑衣人。
“谁!”阮月见情况不妙,也迅速跟了进去。
那黑衣人穿着夜行衣,将头和嘴脸皆包了个完全,阮月看着黑衣人的眼睛,很明显的看到了她眼神里的一丝讶异。
“狗皇帝!”黑衣人不顾衡伽国太子之前刺杀阮月的命令,猛的抽出一把利剑,朝着司马靖刺去。
“何人如此大胆?连陛下都敢刺杀!来人啊,有刺客!”阮月大喊着,一气之下用尽全力把黑衣人的剑踢到一边。
“你就是恒晖郡主。”黑衣人发出窒息的声音,这个声音对司马靖是再耳熟不过。
“幻窕,又是你!”司马靖立时挡在了阮月面前。
黑衣人却指着阮月,道:“枉那伦那么爱护你,为了你甚至几次三番连命都豁出去了,不惜与太子抵抗,你竟如此冷漠无情,视他的生死如草芥一般,简直与这狗皇帝一样冷漠,我告诉你,同这狗皇帝在一起的人,全部都要死!”她忽而冲上前用手狠狠的抓住了阮月的脖子,力大如牛,阮月喘不过气来。
“放手!”阮月不停挣扎着,可她力气实在是太大了,阮月怎么也挣脱不开。
“幻窕!放手!古非钥的事情朕很遗憾,可这是先帝留下的旨意,月儿是无辜的,朕并无杀人之心啊!”司马靖拔剑指着她。
“休要解释,你给我滚开!”正没防备中,幻窕一脚踹在司马靖胸口,正中之前的伤口,他坐在地上,捂着胸口,眼前霎时一片漆黑。
“狗皇帝,那我现在就杀了你!为古家和平赫夫人报仇!”古幻窕放开了掐着阮月的手。她被摔在了地上,咳嗽了几声,渐渐缓了过来,她慢慢的挪向司马靖,见他脸色霎时发白,阮月才知先头决战,他是强忍伤痛全力以赴,倾尽元气方取得了一胜。
古幻窕丧心病狂的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剑,正准备刺向司马靖之时,阮月立时伸手抓住那把利刃:“幻窕姑娘,我不知你与皇兄究竟有何仇怨,可你若是替那伦不平,那便冲我来啊!”阮月虽然很害怕,可她明白她不能失去司马靖,国也不可一日无君。
阮月手上的血透过了绷带一滴一滴的流了下来,伤上加伤。
“月儿你快放手,你出血了,幻窕!你别再发疯了,她可是平赫夫人生前最疼爱的孩子啊!古非钥也是见过她的啊!”司马靖大吼着,谁知,恰恰是这几句话,将古幻窕彻底惹怒了。
“若不是夫人生前心心念念都想着宵亦国,她也不会惨死,更何况,家仇我是必报无疑!司马靖,你们司马一家可害得我们好苦啊!这些事,你可逃不开干系!”古幻窕用力的抽出阮月握着的匕首,奋力向司马靖刺去,阮月不顾一切,竟想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突如其来的一剑。
“月儿,快闪开!”司马靖惊呼着。剑还未刺入,这时李少将军及时带着军卫进来了。
古幻窕耳尖一动,闻脚步匆匆行来,有点乱了阵脚,毕竟两拳不敌四腿。她不得不走了,用轻功迅速跳到营帐顶上,临走咬牙狠狠地瞪了司马靖一眼而去。
将士们堵在帐外:“属下护驾来迟,请皇上恕罪!”
司马靖强撑身子走上前来,对李少将军吩咐道:“少将军,你这几日定要严防死守军营,回朝之前切不可让任何可疑之人混入!即便是夜间,也要有哨兵把守!”
“末将遵命!”少将军领了命便退了下去。
“将顾太医唤来,给郡主包扎伤口!”司马靖吩咐完,转身对阮月认真斥责道:“朕最后警告你一次,若是你下次还有这么不要命的念头,那朕便真的对你不客气了!定将你重重治罪!”
阮月余惊未定,只惊愕的望着他:“月儿……遵命……”
司马靖大队人马从边城,驶向京内。
第四十二章 古家怪案
马车内,阮月因舟车劳顿,无聊至极,便掀开帘子,看了看外头,尽收眼底却是荒无人烟的地方,杂草丛生,她望着窗外一言不发,满脸愁容。
司马靖见她脸色不好,便问道:“怎么了月儿,怎么这幅模样?要回京了不高兴吗?”
阮月点点头,撅着嘴答道:“皇兄,回京以后便又要遵循那些无良章法规矩了,现而看来,月儿长得还不如外头这些杂草,自由自在,随风飘扬的好!”
“哈哈哈哈,月儿,这可是没办法的事,倘若以后进了宫,这后宫的规矩可就更加多了!你可要认真学啊!”司马靖打趣逗着她。
阮月顿时脸红了起来:“谁要进宫啊!这后宫的规矩,我才不学呢,谁爱学谁学!”
“哈哈哈哈……你这丫头……”司马靖大笑着。
半月之后,大队人马驶回到京中。
郡南府中,一进府门,阿离便迎了进去:“小郡主您可算回来了,夫人都急死了……”
“就当我是出去散散心嘛……”阮月急忙走进惠昭夫人的房间,她正虔诚的礼着佛。
“母亲!”阮月探了探头。
那惠昭夫人起身,转过头来,眼中又是惊喜又是愤怒,却努力压着想念她的心,怒道:“你这丫头还知道回来,抗旨不遵,出门不报上亲,去,佛堂跪着去!”
阮月笑着跑上前,靠在她肩上,撒娇道:“母亲,这刚一回来,您就不想女儿吗,怎么舍得女儿去跪佛堂!”
“你啊!都是被我纵坏了……”惠昭夫人无奈的笑笑。
“母亲快坐下,听女儿讲,您没看到皇兄决战时的威武啊,可是吓人呢!”阮月同她讲述着战场中发生之事……
阮月突然想到一事,开口问道:“母亲,您知道古非钥吗?是与平赫夫人有何关系吗?”
惠昭夫人想了想,道:“古非钥,那是你父亲当年为官时轰动一时年轻举人,古家满门行伍,只古非钥一人从了文,年纪轻轻便甲榜登第,平赫夫人与他曾有过些许情谊,后来皇上登基,太皇太后便拿出先帝的遗旨,要平赫夫人和亲衡伽国,这才得了平赫夫人的封号,三妹妹知道自己肩负使命便前往古家与古公子辞行,谁知古公子后来大病一场,辞官抗议,举家迁回东都,途中遭了恶匪毒手,听说无一人生还,真是令人唏嘘……”
“可是幻窕又是谁呢?”阮月自言自语道。
惠昭夫人想了一想,问道:“古幻窕?”
“女儿也不知她姓什么,只是她直说要找皇兄为平赫夫人与什么古家报仇呢!母亲知道她?”
“只是听说罢了,古家曾有个幼女名唤幻窕的,可不知是不是同一人,为何要刺杀皇上呢?况三妹妹不是病逝的吗,不知为何与她认识呢?”惠昭夫人疑惑着。
“女儿也不知……母亲还且稍坐,女儿回屋洗去身上尘土换件衣裳便来陪母亲用晚膳!”阮月沉思着告退后回到房间。
阿离给她换着衣裳,正巧瞧见了主子身上摔伤的痕迹,她惊呼着:“郡主,您这次身上怎么又多了疤痕啊!您怎么总是这样不小心啊!”
“你小声些,是怕母亲听不见吗?”阮月忙捂住她的嘴,见她安静下来,这才放下手,她无奈道:“不小心摔了而已,哪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身上,确确已是满身疤痕。
“阿离,你从前是跟在皇兄身边的,你可知当年平赫夫人在和亲之前,与古家究竟有什么故事?”阮月问道。
阿离给她簪着头发:“正如夫人所说的那样,郡主还想知道什么?”
“我觉得母亲并未讲完全,平赫夫人在和亲时伤心欲绝,如今回想起来,倒十分不像是不舍之情……”
阿离答道:“是啊,平赫夫人出嫁那时已经听说古家满门被灭,必定是伤心的,可是据阿离所知,皇上那时还查过这件事,只是后来不知为何便不了了之了。”
“查过之后,不了了之……”阮月自言自语,若有所思。
阿离问道:“小郡主,这都是些陈年旧事了,还问这些做什么?”
阮月摇摇头:“没什么……走吧!去陪母亲用晚膳!”
城外,阴云绵绵,古幻窕站在坟冢之前,手握家传的剑穗,抽泣着:“父亲母亲,是幻窕没用,没能为你们报仇,也没能好好护着平赫夫人,现下连她都没了……”
灰蒙蒙的天,见不到一丝阳光透进,阮月独立站在树下,眺望着远方,她焦急的盼着那个人的到来。只见树后飞速闪过一个人影,停在她面前,问道:“你可是在等我?”
阮月转身,点点头,望着眼前的黑衣人,她不禁用手扯下了蒙在她脸上的面纱,一片模糊后,阮月刚想看清出她究竟什么模样,突然一道闪电劈在了她手上,她及时收手,对面的人却霎时不见了踪影。“古家冤枉啊……”“我死的好冤啊……”“救命……”许许多多空灵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传入阮月耳朵,她脑袋剧烈的疼起来,疯狂的摇着头:“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啊……”
“啊……”阮月霎时从梦中惊醒,日头悄悄爬了上来,正值寒冬腊月里,外头的风呼呼的刮着窗纸。她却满头大汗的坐在床上,衣裳也湿了大半。
门外守夜的阿离听到里头的喊叫,立刻想都没想便推了门进来,急忙问道:“怎么了郡主?”她坐到阮月的床边,用手帕轻轻的替她擦着汗,见阮月衣服汗湿透了:“郡主是不是做噩梦了?奴婢这就替您拿件新衣裳的!”阿离转身去了橱柜。
阮月怔在床上,细细沉思,满脑的疑问:古家是否真有冤屈?或者真似幻窕所说的,此冤是与皇兄有关?
阿离将衣裳拿来,替她换上后,才问道:“主子,您一向沉着,怎会被一个噩梦吓成这样?”
“阿离,平赫夫人和亲那年,你多大了,在宫中多少年了?”阮月忽而反问。
小丫头想了想,老实巴交答道:“我记得那年我刚满十岁吧……进宫才四年有余!”
“十岁,那想必是知道一些的了……”阮月自言自语。
“小郡主,是不是又是关于古家?”阿离看穿她心思。
她点点头,看着阿离欲言又止的样子:“你是不是还有话没对我讲?”
第四十三章 酒庄又遇
阿离咬了咬嘴唇,走至门口,看了看外头无人,才放心说道,阮月仔细听来,才将故事捋了平来,那是司马靖登基的第二年,司马三十二年,皇帝司马靖遵先帝遗旨,再加封三公主为平赫夫人,和亲衡伽国。
本是喜事,可在这之前,平赫夫人早已心有所属,那人便是古家之二少爷——古非钥,那时他刚中甲榜,还并未授官。早在先帝爷驾崩那一年,平赫夫人便早已知道自己是将要去和亲的,可她誓死不从,与古非钥两人先后私奔了四次,却都被太皇太后,便是那时的李氏皇后抓回。最后一次,皇后为惩罚她,动用了私刑,不顾先帝护拦,险些拔光了她所有的指甲。
若不是司马靖母亲,当今太后念姐妹情谊,苦苦哀求皇后,三公主怕是早已没命了,古非钥为了满门生计,才铁下了心,让三公主安心待嫁,后来新帝登基,他便一家辞官,迁回东都地段,可是却遇到劫匪,满门遇害……
阮月满脸疑惑:“这满门遇害,怎会有如此巧合?”
“郡主就是聪明,自然不会那么巧合!这一切,众人皆说是一场阴谋,可惜这一段,阿离便不得而知……”
“不对不对!”阮月打断她:“母亲不是说,这古非钥是我父亲为官时的年轻举人吗,可我父亲都已过身好久了,平赫夫人和亲才不过五年光阴啊?”
阿离道:“那时正逢新主登基,小郡主您与惠昭夫人入宫受封,后来也鲜少有人提此事,夫人只知部分,最险的便是和亲那日平赫夫人又生自裁之心,夫人本是可以知晓一些的,却被太皇太后按下了此事,其余也都是道听途说听说罢了,这种皇家私事,谁敢到处传扬啊!不过,古二公子好像是与平赫夫人年龄差了许多,只是不知为何会遭人毒手。”
阮月不禁自语:“我觉得古家这事必有蹊跷……”
“郡主,连陛下都不查了,还是算了吧!对自己无益的!不过阿离有些不明白,为何您忽然对古家如此好奇呢?”
倘若不是有冤,谁愿顶着报仇与刺客的身份过日子,阮月不便与这小丫头解释分明,回想那刺客潜入军营,欲杀皇兄之时,可瞧着司马靖那神情,显然是认识她的,她又说是为了兄长与平赫夫人报仇,也全不顾解释,执意要杀人报仇,定是古家之人。
且据司马靖回京途中,也遮掩着说了些许,言中之意,定是不止一次的刺杀皇兄,中蛊毒那回,也是出自这姑娘手中,故非要查明她身份不可,不然这隐患可大了……
阿离见她不语,脑筋一转,忽而想到:“我记得那时古家辞官,将下人都谴退了,有些离开了京城,不过古家大总管好像留在京城经营了一家酒楼!”
“你的意思是……”阮月望着她,想着这阿离还真是懂自己,脑筋竟转的这么快。
憨傻的丫头忽然开了窍似的点点头,推断道:“主子若是要查,也便只能在暗中排查了,陛下既不管的事儿,无非是两种,一种是芝麻大的事情恐费神懒得去管,第二种则是管不了,不如奴婢明日便寻两套男装,去外头的诗会雅集上走一遭,如何?”
“阿离真是深得我心啊!”阮月笑着。
两人男装出行,至民间一游,分明就是以假乱真的翩翩公子爷。出门后不久,天空中忽然落起了大雪,雪花一片片地落在她两个的头上身上,两人沿途不断向附近的人打听着早年古管家的酒楼,踏着雪,好久才赶到了那里。
虽说邻近城郊,可门前却是一片繁华,据打听而知,掌柜的在黑白两道都小有名气,可脾气却十分古怪,善四处结交友人。
阮月同阿离走了进去,小二便立即出来迎着:“二位爷,外头可冷着呢吧!小的给您掸掸雪……”小二拍着衣袍:“可别着凉了,快里头请!”
“您二位啊,今儿可来的巧呢!今日店里头正好来了姑娘弹琴跳舞,给各位助兴呢!”
“是吗?”阮月打开扇子,故意挥动了两下,笑道:“那小二可得给我找个离姑娘们近的房间啊!哈哈哈哈!”她学着公子爷玩世不恭的模样,大步地向前跨着。
阿离随着她身后,也来到阁楼之上,悠哉悠哉的喝着酒,望着下头弹琴唱歌姑娘,阮月突然想到一句话:“犹抱琵琶半遮面……”
“郡……”阿离刚想开口,阮月一个眼神瞪了过来,她马上改了口:“少爷,您瞧那个演奏琵琶的女子……”
阮月细细地瞧了瞧:“这人怎么有些许眼熟……”她回想着,仿佛与当日在北夷时从那恶霸手中救出的小姑娘有些相像。
阿离也惊出了声:“这不是在北夷国街市上的那个?”
阮月再仔细瞧了瞧,唤来了店小二,她指了指下头抱着琵琶的姑娘,说道:“让那姑娘上来陪本公子喝杯酒……”
小二为难着:“爷,这……恐怕多有不妥吧,咱们这可是正经地方……”
阮月见他一脸难色,笑着用折扇敲了敲他脑门:“想什么呢,本公子只是想与这美人共饮此杯罢了!”她从阿离那儿拿了些银两,塞在了小二手中,小二眼睛立时眯成了一条缝,乐呵地下楼将弹奏琵琶的姑娘请了上来,可她却站在屏风后头发着抖,始终不敢上前。
阮月举着酒杯至屏风后,放在她手心,故作调戏道:“来,陪本公子喝酒!”
她为难的捏住酒杯,一饮而尽之时,袖子滑落到手肘,一道道鞭子抽打的伤迹令人触目惊心,阮月见此,立时抓住了她的手,推起了袖子查看一番。
姑娘一时慌乱,连连向后退着。
“你休要害怕!”阮月反而向前靠了一步。
阿离也上前头解释着:“姑娘别害怕,你当日同你祖母二人,在北夷国都城被恶霸为难着,是我们郡主与北夷公主出手替你解了难,你可还记得?”
姑娘回想着,她慢慢靠近阮月,细细地瞧了瞧她的脸,惊喜道:“你是当日与公主站在一起的人,你也是女人……”
阿离立刻上前捂住了她的嘴,轻声在她耳边说着:“你可别误了我们郡主的事啊!”还不停朝她使着眼色。
姑娘愣住了,立刻想跪下行礼,阮月走上前坐下,边朝她挥手边问道:“你祖母呢,为何你会在此地出现?”
阿离扶着这位姑娘坐到了一旁,她娓娓道来,眼泪一滴滴的滑落:“祖母……在三个月前便已病逝了,她临死前,用攒下的所有积蓄将我托付在一个农家,叫他们照顾好我,他们一开始待我极好,叫我没了防备,后来……后来他们竟在我的晚饭中下了蒙汗药,待我醒来时一看,竟……竟是在窑子里,那时我才知自己被卖了,后来我誓死不侍客,为此几度寻死,那老鸨怕闹出人命官司,见我脸色还行,便卖给了这儿的二掌柜……”
“言而无信,可恶!”阮月怒着拍了拍桌子:“后来呢,你手中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第四十四章 众医至阮府
“那二掌柜为了将这楼里的生意做的更好,便从暗处采买了一些女子,与我一同学习琴技,那些人风骚各异,二老爷喜欢的不得了,自然不会与她们为难,他高兴时便赏我一口饭吃,若是生意不好或是心情不爽利了,便狠狠地抽打我……”
“简直太可恶了,目无王法,这天子脚下竟还有如此猖狂的人!”阮月愤愤着。
“郡主娘娘,求求您,救救我吧……我虽是出身卑微,可也是好人家的姑娘,若是再在此处,我会被活活折磨死的……”她跪在地上哭着。
阮月动容了,身旁的阿离却小声提醒着:“郡主,您要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暴露身份了,这古家故事可就真是无从查证了!”
她想了想,将姑娘扶了起来,替她擦去泪水,柔声问道:“你既无处可去,又没个亲眷,那你可愿做我的侍女?虽没有多富贵,可有我护着,至少能平安度日!”
姑娘先是愣了愣,后快速的点起头来:“奴婢愿意,愿意!”
“好!”阮月转身出了房间唤道:“小二!上来!”
小二端着盘子:“来嘞!二位爷,还要添些什么?”
“本公子瞧了瞧你们这楼里姑娘啊,大都姿色平平,庸脂俗粉罢了!”阮月转过身甩开了扇子,点了点这姑娘的方向,继而说道:“可是这个姑娘嘛!却是让本公子很是心动,说吧,多少银子,本公子买下她了!”语中颇有几分纨绔子弟的味道。
这店小二瞧了瞧身旁的姑娘,面露难色:“爷,您可别为难小的,旁的姑娘或许是可以商量,这桃雅姑娘是我们二掌柜精心培养的,小的可说不上话!”
“既然如此,那便将你们二掌柜唤上来吧,本公子有的是钱,只是不知,这桃雅姑娘所值几何啊?”
“这……爷,您别为难小的啊!”
“去吧!”阮月坐下来抿了口冷酒,透凉之感霎时涌上眉头。
小二为难的走开,不出一盏茶的功夫,便带着二掌柜进来了,阮月一见此人,浑浊之气扑面而来,猜测定不是古家之人。
阿离替她说着话:“说吧,我们公子买下了这桃雅姑娘,需多少银两?开个价吧!我们若是还了价,便五倍出给你!”
二掌柜轻笑道:“公子说笑了,桃雅姑娘本是一艺伎,供人瞧个乐儿罢了,何必买下,若是公子真心喜欢,常常来此瞧一瞧岂不是两全其美?”
“开价吧!”阮月坚持不让。
“公子,您可别是上头的门路,来试探小店的吧!”听着二掌柜这意思,是执意不肯。
“阿离!”阮月拿上她递来的一袋银子,丢在桌上,轻蔑的望向他:“这些可够?”
“哼哼,来人啊!”二掌柜拍了拍桌子,前后便匆匆进来了四五个大汉,膘肥体壮,凶相毕露,像是早就备好的打手。那二掌柜指着阮月,对打手们吩咐道:“这几个,敢从大爷我头上抢人,是要砸我杜大爷的脸面和招牌啊,给我打!”
几个人动起手来,阮月朝着阿离使了个眼色,便拉着桃雅躲闪起来,这几个大汉还真是不赖,一时半会儿便将桌子椅子砸的四分五裂,气的二掌柜直跺脚:“往人身上打啊!砸什么东西!”
想必是动静太大,引的客人纷纷围观,议论不休,却从人群中走出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紫冠红袍,气度非常,他走上阁楼,气宇轩昂之貌,他大吼了一声:“统统住手!”
打手们停了下来,二掌柜匆匆凑上跟前:“老爷,今儿您怎么亲自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儿?”他指了指这满地的杂碎。
阿离盯着他瞧了半晌,终于在阮月耳边说起:“这位便是古家当年的管家,也是这酒楼的大掌柜!”
阮月走上前,恭敬一鞠:“想必这位便是大掌柜了吧!在下瞧上了贵楼的一个艺伎,想买下来带回府去,可无论在下出多少银两,二掌柜怎么都是不同意,竟还叫打手与我们为难,这是何待客之礼啊?”
古掌柜反头看向二掌柜,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想必二掌柜做的那些腌臜事,他也知道了个八九分,为将这事化小,便笑着和解道:“一个艺伎而已,十两银子,足矣!”
“好!不愧是大掌柜,就是爽快!”阮月笑道:“不过这里的亏损,本公子届时也会补给你们,不过……”
“大掌柜,在下还有一场生意要与您谈谈,可不知您何时有余闲?”她满面笑意。
“哈哈,今日公子怕也是乏了,待明日公子再登酒楼,老夫设宴亲自款待,替二掌柜向公子赔个不是了!”
“明日?好,就明日,在下告辞!”阮月带着阿离桃雅回到郡南府中,换回了女装。
桃雅忽然跪下,磕了几个响头:“多谢郡主几次救桃雅于危难!”
阮月微笑着点点头,旁边阿离插话:“桃雅,以后你在这郡南府值事,便同我一齐伺候小郡主,可不能有半点差池!不然,我可饶不了你!”
“遵命!阿离姐姐!”桃雅刚一语落地,只见惠昭夫人的大丫头兰儿急忙跑进了院子,大喊着:“小郡主!夫人不好了!”
惠昭夫人的屋外堵满了人,几位大夫相继从卧房走出。
“母亲怎么样了?”阮月急忙上前问道,其中一个大夫则站了出来,问道:“夫人是否曾患有喘症?”
“母亲这病已是旧症了,不过已经好了二三年了,难道这次晕厥是喘症又发作吗?”
大夫点点头,道:“据脉象可知,夫人是气滞血瘀、心脾两虚、肝郁脾虚,故常常是心口疼痛,常年郁结于心随而引发了旧症。”
阮月怔住了,喘症本就是不易好的,当时全因师父的奇药,母亲才可大愈,但是师父远在南苏,年岁又大了,怎好再请他千里迢迢的给母亲看病呢?
她心中知道母亲心头久久放不开的是什么,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可这课大树根深叶茂,上通皇上乃至太皇太后,下至新臣旧官大都与他有私,可如何才能拔得干净呢,况且就如今形势而言,拔,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怎样让对他深信不疑的皇兄心甘情愿的将他除掉呢?
第四十五章 心病医难求
“多谢大夫,我这便遣人送各位回去,深谢了!”阮月行着礼,待各大夫医徒都退下以后,她走至阿离身旁:“阿离,你去拿了我的名帖进宫去,请顾太医入府!”吩咐完阿离后,她不禁叹了口气,轻轻的走进卧房,坐在了床前,握着惠昭夫人发凉的手不停地念叨着:“母亲……母亲……”
在阮月的记忆中,从记事起母亲便一直教导她严于律己,下学至夜间也还要背诵古文典籍,母亲则从来都是在身边瞧着盯着,她一刻也不得空闲,三岁习文四岁拜师练武,长至七岁上便已经能将兵书看个大概,谋略也通了许多。
母女两相依为命多年,受尽欺负摆弄,冷眼嘲笑。冬日的夜太冷太长,寒风刺骨,窗户纸不堪吹损,破了之后被刮的呼呼直响,屋里却没有一盆碳火。
阮月手脚易冷,脚指常常被冻得毫无知觉,都要冻得断掉了,母亲便彻夜抱着她的脚,将脚贴在自己的胸口,用胸口的一丝丝温暖尽力地暖着她。夏夜时分,蚊虫在她身上脸上大肆妄为,常常是次日起来便发现已是一脸的红包。
母亲为了吸引蚊虫,便点上一只残烛坐在桌边,蚊虫喜亮,统统引走才得使自己睡个好觉。
阮月还十分贪玩,常常是因躲着玩儿不见人影,吓得母亲四处寻找,待她出现后边流着泪边教训着她。也曾与母亲坐而论道争的面红耳赤,这些经历在阮月心中,并不是一文不值的过去,也不是值得可怜的过往,而是最珍贵的美好回忆,是那些王公贵女永远也体会不到的幸福,可记忆中,却独独缺了父亲,是阮月唯一的遗憾……
她回忆着与母亲在一起的点点滴滴,眼泪缓缓从她脸上滑过:“母亲,父仇沉冤未雪,您可不能有事!”
半盏茶过去了,惠昭夫人依旧脸色苍白,可干燥的嘴唇却微微张了张,她用着沙哑的声音喊着:“月儿……”
阮月点点头,紧握她的手:“母亲你醒了,心口可还痛?”
“月儿……”夫人见她眼睛肿得吓人,便强撑着自己微微抬起来上身,轻轻抚摸着她的脸,擦掉她的眼泪,宽慰道:“没事了没事了,无需担心。”
阮月愈发哭得狠了,轻声责怪着她:“母亲,您身子不爽利了,为何早上我去请安的时候您只字不提,万一您要是出了什么事,月儿可怎么办啊!”
她不敢想下去,往前头坐了坐趴在惠昭夫人的膝上,抽泣起来。母亲十分温柔摸着她的脸:“傻丫头,放心吧!母亲还未见你成亲生子,怎放心撒手人寰,快别哭了!”
“郡主,顾太医到了。”
“快快请进来!”她迅速擦干眼泪,站起身。
顾太医走进来,行礼后便立刻给夫人把脉诊断,他闭着眼睛,感受着脉象的跳动变幻。
“夫人,需将心放宽些,这郁结之症可对身子尤为不利啊!”顾太医站起身说道:“心病还需心药治!”
“多谢太医,太医可尽管用药,无论什么名贵药材,都只尽管开便是!”
顾太医道:“小郡主,您还未懂老臣的话,这身上的病易治,可这心结未解,即便治好了,也还是会犯的,无法除根……”
阮月点点头,若有所思……
翌日,古大掌柜在楼中设佳宴等待着阮月,可阮月却背道而驰。一大早,便带着桃雅前往宫中去了。两难中,便只好吩咐阿离与古大掌柜带去了一封书信。古掌柜将书信拆开,上头写着:再次多谢大掌柜成人之美,在下今日确有要事在身,佳宴难赴,望掌柜见谅,失约之罪待半月之后再亲来请罪,后会有期。
那掌柜看了信后,反对着阿离笑笑:“莫不是世家大族出生的公子,岂会如此有心,想必真是有要事相谈,罢了!回去同你家公子说,老夫平生最痛恶那失信之人,半月之后若再不出现,那便是天大的事情,我也不复相见!”
阮月带着桃雅赶往宫中,却听闻皇上早朝之后便去往太后的益休宫中请安,这时恐怕已经在陪娘娘用膳了。她心想:太后在用膳时从来不见客,这可如何是好?
见阮月愣在一旁,桃雅问道:“郡主……”
“走,去太后那里!”阮月打断她。
御书房的值守太监提醒着:“郡主这可使不得,太后是十分注重早斋的,您若是擅闯,怕是会惹得她不高兴!”
桃雅眼睛一转,一个主意涌上了嘴边,她朝着阮月眨了眨眼睛:“郡主,不如先去御花园等候吧!”
阮月虽不知她用意,却随了她之意,带着她来到了御花园中之后,才问道:“桃雅,你这是何意?”
“郡主,太后每日都会遣人来御花园采集晨露,用于泡茶之用,很多年都不曾变过,最近降了霜雪,日头出来的迟,您瞧!”桃雅指了指远处奉命采摘露水的宫女。
阮月顺着她的方向望去,果不其然,一个个宫人提着瓷壶走过。阮月霎时明白了她所说之意,问道:“若是御花园出了事,打翻了太后的晨露,必会有人同时禀告于皇兄与太后,待皇兄前来查看,这样便可以顺理成章见到皇兄了!你可是此意?”
阮月见着她点头,疑惑道:“你今日是头一回入宫,可这宫中之事,为何比我还要清楚些?”
“昨日我听说要随郡主入宫,这宫中的规矩和故事,我从阿离姐姐那里打听了许多,郡主护着我,我也得想法子护着郡主,帮着郡主不是,您觉着这法子可行吗?”
“这……”还来不及待阮月细想,却远远地看到静妃娘娘被宫人簇拥着,缓步地往这边走来,她脸上带着笑容,同婢女们说着话,模样和善亲切,为人毫无架子,进宫不久却受到许多人爱戴,连太后也对她赞不绝口,亦称得上是后宫佳人了。
阮月看着她往自己的方向过来,便想躲开,可是却只有一条路,躲也躲不开,也不好藏身,她只好硬着头皮上前行礼。
“静妃娘娘万安!”阮月拉着桃雅向她行着大礼。
第四十六章 善人相助
阮月抬眼见静妃和煦笑了笑,如沐春风,她亲自上前扶起阮月,一股冷香扑面而来,随之传来了柔和的声音:“小郡主不必行次大礼,本宫是特意来寻你的!方才御书房的人说你往御花园处来了,本宫便直接过来了,冒昧失礼了。”
阮月一头雾水,心想着不知为何所有事都挤在了一处:“娘娘找我有何要事?”
静妃四下瞧了瞧左右,见宫人众多,亦不便开口,只笑笑说:“本宫能帮小郡主立刻见到陛下!”
阮月疑问:“娘娘怎知阮月着急见陛下?”
她夹着手帕,扶了扶额前的碎发:“自然是问了御书房的值守内侍。”
“想来,娘娘与我也只有过一面之缘吧,可为何忽然如此助我?需要阮月做些什么呢?”
静妃又微微笑了笑,温柔中却透着层层的故事:“只当结个善缘罢了!”
阮月望着她,看到了她眼中的诚恳,便不顾桃雅的稍稍扯拽提醒,应允了下来。
静妃点点头,转身向贴身婢女不遥眨了眨眼睛示意,随后向前悠悠的走着,却没走几步就倒了下来,婢女立刻冲上前去扶住了她,大喊道:“来人啊,快来人啊!”周围采集晨露的宫人纷纷围了上来。
看到这一幕,阮月顿时手足无措,也大致明白了静妃娘娘的意思。她随着侍女们将静妃送回了寝殿,不过一盏茶功夫,司马靖果然闻讯赶了过来,众人纷纷行礼,他一进屋见到阮月也在此处,心想着阮月与静妃从不曾相识,不知为何也会现身于黛安殿前,觉得十分蹊跷。
“这是怎么回事?”司马靖问着静妃身边的侍女。
“回陛下话,奴婢们随娘娘本是去御书房给陛下送早茶的,听说您在太后宫中用膳,便想着在御花园中散步赏花,可不知为何,主子突然昏厥了过去,正巧小郡主也在一旁,便帮着将娘娘一齐送回了寝殿。”
司马靖意味深长地望了阮月一眼,见她一脸忧烦,心中笃定是有事寻求,他又对着下人吩咐道:“既是病了,那便宣了太医来瞧瞧罢!”他转身说道:“月儿随朕到偏厅!”
刚走至偏厅,司马靖便将下人全都留在了外头,独独与阮月在偏厅之中。
“说吧,这是怎么回事!”司马靖问。
望着眼前的人,阮月的委屈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依然强忍着,可泪水依旧不受控地染红了眼眶:“月儿一早便进宫来,可一直等不到皇兄,静妃娘娘这才帮我……”
“如此急着要见朕,可是有什么要事?”
她跪了下来:“月儿要离京出城,去南苏!”
司马靖立刻扶着她,柔声问:“这是为何,这年末除夕的,宫中亲眷都要在宫中聚集,不可随意出宫去的,这是规矩!朕正预备着将惠昭夫人同你一齐召进宫的,你怎么反要出城呢?”
她的眼泪快要止不住了,心系着母亲的病,深知只有师父才有方可解,可师父门中毕竟有个前朝公主为徒,已被朝廷通缉了多年,怕是司马靖知晓后反而给师门带去不幸,她咬紧牙关,只恳求道:“皇兄!月儿求您了,别再问了!应允了吧!”
“不行!”司马靖思虑良久,年关将至,边境的难民又多,倘若出了差错可很是麻烦了。
阮月眼泪流了下来,欲言又止。司马靖见她如此,心中更加疑惑,他抬手将她的眼泪拂去,轻声问道:“月儿,你这究竟是怎么了?”
阮月摇着头,却执意不肯道出原由,司马靖也心软了下来,无奈道:“那要快去快回!除夕前必须回京,对了,朕让二弟护送你去!”
她点头谢恩,便立刻回到郡南府准备着行囊,备着去南苏铁石山给母亲求药。阿离站在房门口,很不安地望着阮月,正巧她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见阿离一脸忧心忡忡,便问道:“怎么了?我没带你去,不高兴了?”
阿离摇摇头,叹着气嘟囔道:“往常主子都是让我跟着的,可这回,却将桃雅带在身边……”
“阿离!”阮月放下手中的杂物:“若是没有桃雅,我便一个侍女都不会带,只因你有功夫在身,在母亲身旁护着她,在外头我也能安心一些!”
阿离傻傻的笑了,又忽然一脸认真:“那您可要千万保重身子,一会儿我再去嘱咐桃雅几句,她刚跟着您不久,很多事情还怎么不懂,我得教教她!”
一旁的桃雅走了进来:“阿离,郡主我会照顾的很好的,你且放心吧,若是少了一根汗毛,回府之后你尽管罚我!”
“有二王爷在,有什么不放心的?上次在北夷不也是他的药救了我一命吗?再者,我这次是回师门,又不是打架闹事,有什么好忧心的!”阮月无心的回着,却也不知前路究竟会发生什么。
午时未至,二王爷司马哲便入府,同阮月上了路,赶往南苏府。
宫内黛安殿中,躺在床上的静妃小心翼翼的睁开一只眼,见四下无人,便立刻坐了起来,唤道:“不遥……”可无人回应,她正奇怪着:这丫头上哪去了?
司马靖推开门,走了进来,听到动静的静妃赶紧又躺了下去,却正巧被他瞧见。
“静妃,这可是欺君之罪!”司马靖深皱着眉头,故意吓唬着。
静妃懦弱,吓得霎时胆战心惊,身子抖了抖,将被子掀开,缓缓才下了床跪着:“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起身吧,静妃,朕很好奇,你与月儿从不曾相识,为何要相助于她?”
静妃腿软着,好容易才起身,向后退了一步,依旧低头不敢瞧他:“既是皇上心上的人,臣妾自然要相敬三分。”
“你也算聪明,既是没病,便别再装了!”司马靖转身出来。
几日之后,阮月行至了南苏,街上还同从前孩童时一般,人来人往,繁华如初。但她无心欣赏美景,心中记挂着母亲的病,二王爷突然问道:“五妹妹,究竟是为何你要大老远跑这一趟?”
阮月叹了口气,反问道:“二哥哥可曾见过我父亲?”
二王爷回忆片刻,才说:“曾倒有过数面之缘,可于六岁那年,宫中巨变,却是最后一面……”
夜已渐渐过了大半,二王爷与桃雅皆歇下。阮月心中烦闷,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她索性起身将衣裳穿起,出门走走。
她轻步走出了客栈,街道上寂静一片,只有更夫依旧行走至街头:“寒潮降至,关灯关门……”多年以来,阮月回顾着这里,那时日子过得虽苦些,可也算是安稳。自入宫以后,种种的心机手段,图财的,谋权的……简直腌臜不堪。
“唉!”她不由的叹了口气,照着记忆中的小路,回到了从前的饭庄。过了多年之后,此处早已修缮得当,再无孩童时的样子……
自打我记事起,便常常被讥笑没了父亲,众人皆指骂我的母亲,说她不洁,未婚生女,屡屡惨遭斥骂,我母亲也并不是他们口中的那种人。
月儿心语:当我真正知道母亲身份时,仇恨远远大过于震惊,母亲本为镇国二公主,曾手掌京中最强大的护卫军数年,我的父亲则是朝中文官重臣,当年是与如今的御史台谏梁拓一同入朝授官。母亲嫁给父亲本是低旧了她二公主的身份,但成婚后父母恩爱。
母亲还说,我曾差一点有了个哥哥,出生时便发现是个死胎,这可把母亲吓坏了,心口痛的毛病也是这时种下的病根,后来养了许久才怀上的我,可巧在出生时遭了大火,险些连我也没保住,母亲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一次次的陷害逼迫着母亲调查这些事,可究竟查到了些什么,母亲至今都不肯告诉我,我也曾想到过,或许是真相太过于可怕,母亲才不好讲与我听,后来的我也不再追问。
母亲本与朝中势如水火,可不知为何执意要回京,直到她告诉我,斩草先要除。我才明白,这一切只不过是权宜之计,只是为了给父亲报仇雪恨,让父亲的冤案早日大白于天下。
长至四岁,母亲便打听得知南苏第一大门派——铁石山窟黎派,将我送去拜师,练武,阴阳五行,行兵布阵……总之,师兄们学的,我也一概都学。师兄们皆因我年少,在师门中辈分又最小,故一直十分照顾我。
只有一位师姐,师门之中排行第三,待我一直冷淡,想必是不苟言笑,故对我也总是摆出一副冰冷的模样,时不时也讥讽几句。
听师父说起,这师姐乃是前朝后裔遗孤,战争后流落至此,是个可怜人。我幼时不懂事,也常常与她作对,直到当母亲告知我的身份时,才明白她为何一直以来都对我有所成见,原来她一直都知道母亲与我和朝廷的关系。
说起师门,不得不说的便是师兄苏生,他是同师门下的二师兄,对我可是疼爱非常,故师父听说我要入京时,便命他随我一同入京,常在京中给我做个助手,也好常常保护着我,师兄本是极不喜官场的,可为了我却考了武官,我心中一直感激着他。
且说因祸得福,八岁那年,我险些被人贩子掳走,后又连遭大火,却都被当时的南苏刺史救下,这才遇上了我这辈子最爱的男人——司马靖。那是在六妹妹出生的喜宴上,众人皆道贺而来,我却不敢懈怠学业,便独自一人在院中练着剑。他素衣而至,眼中泛着光芒,空气中洋溢着花香,那是初见啊!时间仿佛都在为我们静止了!当他追问我的名字时,我却一心只想与他比试功夫,一较高低,现而想来还真是十分有趣。后来回忆起,原来之前母亲所提到过的便就是这位了。
入京之后,皇兄便常常召我进宫,同他的弟弟妹妹一同进学,可他至今不知,之所以我那么听话,乖乖的进宫听先生授课,是为了每次入宫都能见到皇兄罢了。他待我也是极好的,将训了许久的小丫头阿离都赐来郡南府,只为了保护我。
当我真正体会到皇家子女身份的无奈,一是三姨母平赫夫人的和亲,二则是梅嫔的入宫。太皇太后见皇兄到了年纪,便将与梅嫔有过婚约一事和盘托出,其实只是先帝爷醉酒后曾与梅嫔父亲的一句玩笑话罢了,导致皇兄不得不纳了梅嫔入宫。那是我第一次发觉自己对皇兄的感情已是泥足深陷了,母亲也不断地劝我,我才慢慢的想开许多,只要能待在他身边一时一刻都是极好的。
可是关于静妃,我实在不知她究竟是敌是友,其实我心中是很害怕的,虽对静妃娘娘不甚了解,可人们都称赞她懂事,识大体。我害怕皇兄终有一日会被她打动,后便觉得我其实一文不值……
现在最令我担心的,还是母亲的心病,我查到的种种证据通通都指向李家,可是他在朝中权势庞大,皇兄十分信任他,这更加无从开口,只有慢慢引导皇兄去查询,但愿事随人愿罢。
第四十七章 求药
翌日清晨,阮月便带着桃雅赶往铁石山求见师父,因师门不待见除自己之外的朝廷中人,便只得吩咐二王爷司马哲在客栈等候。
两人一上山,可偏偏遇上对自己一贯冰冷的师姐拦住了她的去向,她一口回绝:“师父正在闭关养病,不宜见客,你且回吧!”师姐语气生硬,好不耐烦。
“师父一贯身子很好,怎么偏偏我要求见就病了呢,师姐,你就别哄我了,快让我进去吧!我真是有急事!”
“可笑,人食五谷,岂有不生病的。”师姐轻哼一声,心里想着,这丫头六年未归,师父寿诞给她下了帖子都不曾回来,如今有事却想到了师父,果真叛臣后代皆是无良之辈。
阮月心中焦急,见好言说不动师姐,她立时推开了身边的桃雅,拔出腰间佩剑,指向了她:“丘处原!你给我让开!”
丘处原深觉可笑:“既是你师姐,便自然是比你多食了师父几顿饭的,又怎会怕你?”她迅速将后腰中的鞭子抽了出来,重重的打在了地上以示威,激得尘土飞扬。
“主子……”桃雅见势有些害怕,却还是挡在了阮月前头。
两人不顾师门规矩,动起手来,这丘处原看似俊俏良善,虽无倾国倾城之貌,却也算得上是个美人了。可她的鞭子招招不留情,像有了魂似的抽打着阮月。阮月明显不占上风,便一直退让。可她依旧左一鞭右一鞭的不依不饶,最后终于打在了阮月的背上,瞬间皮开肉绽。可她并未停止,想继续教训这目中无人的丫头,突然她的鞭子被抓住,转身一看,竟是个紫袍少年,名叫关栎,貌似与阮月年纪相仿,他使劲紧抓着鞭子不放:“师姐,你疯了吗?这是小师妹啊!”
她猛然抽出鞭子,朝着少年瞪道:“我教训的便是这丫头,六年未归,如今有事才想到师父,想必也是郡主娘娘的位子坐的极舒服,怎么,我窟黎派是后继无人吗?要将个叛臣后裔收入门中……”
一语未了,关栎便立刻上前捂住她的嘴,小声提醒道:“师姐!师父严禁山门中人再提此事,你怎么还说!”
她狠狠的甩开他的手,愤怒的瞪着阮月。
“师姐,请你慎言!”阮月虽知她毫无恶意,可听她讲此话心中也十分气愤。
关栎挡在阮月面前,笑嘻嘻的将她迎了进去:“小师妹今日怎有空来铁石山啊,快随我去拜见师父!”
丘处原一人站在原地,轻笑的望着她,咬牙切齿:“宫阙万间都作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主子,你的伤……”小丫头桃雅紧跟在她的身后,担心地望着她的后背,伤口处还在密密的冒着血珠,渗染了衣衫。
“没事!”她敷衍的叫桃雅用帕子擦着。
关栎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小师妹,师姐就是那种性子,你别放在心上!一会儿我给你送点金疮药,让这小丫头给你将血止住!肯定不会留疤的!”
阮月点点头,可心中还很是委屈,是啊!师姐的脾气这么多年未有领教,都快忘了……
“小师妹,你在京中这么多年过的怎样?有没有人欺负你,师兄这就去给你报仇!”关栎正准备撸起袖子。
阮月霎时被他逗乐:“七师兄,你这性子怎么多年还是未变啊!再说了,二师兄也在京中为官,怎会让我受欺负!”
“那倒是,有二师兄护着你,我爹爹很是放心,你可是我爹的关门弟子啊,他念叨你,真真是比念叨我这个儿子还多!”
“兴许是师父念在我蠢笨的分上,才格外照顾一些吧……其实我也只是想同七师兄一样,活的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罢了。”阮月笑了起来。
“嘿嘿,我啊!整天乐乐呵呵的,又无烦恼,自然不会同你们一般稳重了!”他眉眼带笑,再仔细端详着阮月,见她眉目清秀,越发粉妆玉琢,不禁大赞了一番:“多年未见,小师妹倒是出落得更加美丽可人了!”
阮月笑了笑,突然问道:“对了,方才听师姐说师父病了是何故啊?”
关栎摊了摊手,无奈道:“我爹啊,一日到晚忙着他园子里的药材,一刻也不愿歇着,这不,病倒了还惦记着那些草呢!身子这才好些便到练功房研究去了!”
“师父还是如此潜心钻研医术……同从前一样,惜药如命。”
“是啊,小师妹你在此稍待片刻,我去取药,一会儿便回!”关栎带着阮月走到了一间小木屋。
见关栎离开后,桃雅望向她后背的血污,惴惴不安:“郡主,您那师姐下手也太狠了!”
阮月走至里屋,将肩上的衣裳拉开,望着后背上方带着血的伤口,沉默了片刻,无奈轻声道:“师姐身负家仇国恨,自然是仇视我的……”
上完药后,三人行至师父的练功房,在门前练功的师兄们见到是阮月归门,纷纷迎了上来寒暄。
“小师妹回来了!”
“小师妹!”
“小师妹……”
丘处原从远处走了过来,见人群簇拥高呼,即大吼了一声:“都干什么呢!不好好练功,看耍猴吗!”
众人见到是她,便无奈又回去接着演练。
“小师妹,你先进去拜见师父吧!”关栎推推她。
阮月推门进去,瞧着这多年未见的屋子,她轻声唤道:“师父!”
只见一个白发垂髫的老人闻声眉眼带笑的走了出来:“呀,好徒儿,真是你回来了,难怪方才听门前一阵呼喊呢!”
阮月跪下来,磕了磕头:“师父,弟子不孝,您的寿诞都未曾上山拜贺!”
“这些细枝末节又有何要紧的,常有书信来往也是极好的,对了,这年关将至,你怎的出了京城?”老人手中握着笔,边录着药草名单。
她将在府中的一干事情告知于师父,老人听她一言,便也知来此之意,他翻箱倒柜地找着什么,他边找边对着阮月念叨:“徒儿啊,这太医说的都对,心病还需心药医,你母亲的心病是由你的父仇而致,她日日夜夜将此事拿出来煎熬着自己,即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是扛不住的。”
“这个,你且收好。”他将从橱柜中寻到的药方递给阮月,言说分明:“这是多年前的喘症药方,一会儿随我去药园采摘些旁的,炼制了这丹药,师父再教你该如何服用,心病我虽无法可治,可这贴药下去安神宁气的作用倒是很妙,不过,这些东西始终是治标不治本的。”
“多谢师父!”阮月拜谢,正在转身想走之时却被师父看见了她背上的伤。
第四十八章 纵火徒再现
老人家心中大致明了了些许,故问道:“徒儿,你这背上的伤痕,可是你处原师姐又为难了你不成?”
“只是师姐怕我给师门丢人,试了试我的功夫罢了,不碍事的。”阮月将药方好生收好,随老人出门采了药,用了几日时间才将草药滚制成丹药,收于匣中交付阮月。
七师兄关栎同老人一起将阮月送至山门口,阮月转身跪下,又拜了三拜:“阮月就此拜别师父,此一去,却又不知何时再能相见,万望师父保重身体,来日可期!”
师父点点头,吩咐道:“若是在京中有何难处,只管来找师父!”
“是!”望着阮月与桃雅的背影,老人家深深地叹了口气:“一如既往,忍辱负重。”
“老爹,咱回吧!这风口处,可冷呢!”关栎扶着他。
老人家转过头,又叹了口气:“也不知你二师兄在京中过得如何了……”
“老爹,那不如我下回带着你再去趟京中,让二师兄小师妹同您好好的聚一聚吧!”
老人敲了敲他的脑袋,“你这小子一心只想着玩乐,上回去的时候瞒着满门上下,偷偷去京城游玩了些时日,已十分叨扰你师妹。再日夜奔波地去,我这把老身子骨可怎么受得了!”
“小师妹怎么会嫌咱们叨扰呢,再说,师姐还没去过京城呢……”关栎小声嘀咕。
两人往山头上走着,老人家指着远处正在同师兄弟们一同练功的丘处原说道:“你这个处原师姐啊,简直越来越不像话了,但凡一见到月儿,整张脸就像挂腊肠一般,回回对她都疾言厉色!”
“爹,这可不能怪师姐啊,这朝代更迭本是不可逆转的事情,何况她从前还是个公主,从那么尊贵身份沦落到民间,倘若是我们身处国破家亡的境地,也是不能独善其身的。师姐是有不对,那日后我就常常跟在她身边,替您盯着她不就好了。”
“哼,便是不让你跟着,你不也常常跟在她身后吗。”老人家白了他一眼。
关栎嘀咕着拽住父亲的衣袖,欲替师姐辨上一辨:“况且小师妹上回中蛊还是师姐辛苦了久久才救得了她一命的,后还给二师兄留下方子,这才保住了师妹小命,只是师姐行善事不说罢了……”
“她心是好的,却执念过甚……若是心结开了,便可相安无事罢!”老人叹了口气,便走向了远处。
留着关栎一人在原地,面带微笑目不转睛的注视着丘处原。
阮月与桃雅二人回到二王爷所在的客栈,里头却无一人,她猜想,必是这几日未见她们归来,出去寻找了。
“小二,来壶酒!”下头有人吆喝着,小二瘸着腿上来迎着。
阮月行步至大厅,边与桃雅说着回京事宜边等待着二王爷到来。身边突然有人用酒壶砸向了小二,壶碎的声音引来了众人的围观。阮月的目光也随之投向了那边,只见那人嘴里骂骂咧咧地指着一瘸一拐的小二,大骂道:“这里人都死光了吗,竟让个瘸子上来端盘子!”
“客官息怒,客官息怒,小的这就给您擦擦!”小二低声下气地替他擦着腰间的污渍。
那人用力将他推开,小二摔倒在地,还得听由着他骂:“你给我滚开,弄坏了本少爷的衣裳,你个短命鬼赔得起吗!”惹得众人议论纷纷。
那小二爬了起来,连身上的尘土都来不及拍散,他为难地央求着:“那客官,这饭钱您就别付了,小的替您给了……您看如何?”他试探性的问着。
“那本少爷这衣裳呢?这可是上好的丝绸,你拿什么赔?”
“这……”小二为难着,手足无措。
阮月素来见不得这次欺人的行事,立时站起了身,走上前去,挡在那瘸小二面前,冲着那衣冠楚楚之人说道:“这位公子,既是小二不小心为之,有必要大动肝火吗,何不化干戈为玉帛呢……”
“哪儿来的臭丫头,滚开,这哪轮的上你说话!”那人依旧揪着小二不放。
“大胆……”桃雅上前,却被阮月拦住,她平淡地劝说道:“这小二已是瘸了腿的可怜之人,公子何不放他一马,我替他赔了你的衣裳便是!”
“姑娘就没听过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句话吗?你替他赔,好啊,你拿什么赔呢?”男子用扇子抵着阮月的下巴。
“你!”桃雅刚往前走便被那人推开,眼神又打量起桃雅来:“这二位小姑娘长得可真是俊俏啊!”
忽而从空中转过一人,将他手中折扇踢落在地,又给了他两巴掌。阮月抬眼一看,二王爷站定在了身边,朝他丢了一包银子:“拿着钱,滚!”
那男子一见二王爷,觉着也不是什么善辈,便弯身捡起银子灰溜溜地走了,看热闹的众人皆慢慢散了开来。
“多谢二哥哥再次搭救小妹!”阮月笑着行了行礼。
“不敢当,下回可休要再强出头了!”他无奈的看着阮月,问道:“事情办好了吗?”
阮月点点头,无意中晃了那小二一眼,竟深感眼熟,她又转头不禁多看了几眼。那小二胡渣满腮,身高体壮。想必若不是瘸了一条腿,定不会出来做跑堂小二以谋生计。
“多谢姑娘公子相助!”那小二连连拜谢。
忽而幼时之事闪过了阮月脑袋,这身形肩膀个头,难道?阮月立时抓住那小二的衣袖:“竟然是你!”
“姑娘,您这是做什么……”
阮月揪着不放,大呵道:“六年前,于一家饭庄内,你曾掳走一个小姑娘,后来,被南苏府刺史抓住后又逃走了,最后你竟将那饭庄一把火烧了!险些害得我与母亲葬身火海!是不是!”
小二挣扎着,他不敢抬头,生怕被认了出来,可现而狡辩也已无济于事:“姑娘,你认错人了吧!”
二王爷见她一脸凶狠,便和颜劝道:“阮月,想必是认错了吧!”
“不可能,我那时虽只有八岁,可我记得真真的!你究竟为何要至我们母女于死地,你说!”阮月始终揪着他。
二王爷见阮月如此坚定,便从胸口拿出令牌,亮明身份,并指向他:“当朝王爷在此,你还不说出真相!”
众人皆跪下向他行礼。
第四十九章 仇敌已明
小二一见阮月满面杀气之状,心中惶恐极了,他立即冲着二王爷跪了下来:“王爷,小的实在是……”他忽而转念一思,此时若是自己依旧守口如瓶,恐日后也是有免不了的麻烦,倒不如告知一切以做保命之用,他拽着二王爷的袍角:“王爷容禀,这人多口杂的,还请王爷随小的至上房,再一一告知!”
阮月与二王爷相望一眼,便随着他行步上楼,坐下静候他说出当年之事。
那小二先是倒了一杯茶奉上,细细说着前后:“小的本是京中李老将军府中的死侍杀手,当年先皇带着皇后微服私巡,四处寻找二公主之踪迹。却被主子先一步知晓了二公主的行迹,主子便命小的前来刺杀二公主与那孩子,我才扮成人贩子将那女娃掳走,欲将人引至远处杀之。谁知后来正巧被刺史大人撞见,我这才匆匆逃走。小的因为办了错事,歪打正着,竟阴差阳错使二公主回了宫。主子大发雷霆,便打断了小的一条腿,丢在了南苏街道……”
二王爷忆及从前,打断道:“据本王得知,当年正是李老将军在西杭发现了二公主踪迹,才上报先帝,先帝爷这才带着太皇太后微服出巡的。”
“是,这正是一计,将先帝往西杭方向引入,随后再派人来南苏灭口,据说那时皇后在西杭产下一子,后在回京途中遇刺,先帝痛失爱子,这才回京不久便驾崩了!”小二一五一十的道出当年之事。
阮月霎时怒不可遏,拍案而起,她眼中噙着泪:“我母亲究竟与李家,与太皇太后有何仇何怨,非要至我们一家于死地不可!”
“小的只是个办事的,并不知内情啊……”
二王爷喉中却悠悠的道出一句:“恐怕是先帝对德贤皇贵妃的过于宠爱与信任给你们一家带来了不幸……”
阮月愣住了,回想着那日闲暇之余问着二王爷关于自己父亲的故事。
据他的回忆,在二王爷六岁之时,正是司马二十二年。那时先帝处理西北旱荒之要务,因难民大量涌入京城,阮父见到后十分不忍才插手此案,却查到了大量的官员贪污赈灾钱粮,其中也包括了太皇太后的妹夫当年的御史台谏吴大人。阮大人不畏强权,连连请求面圣,却被驳回。据二王爷所说之事,阮月猜想定是太皇太后与吴大人内外联手将这事压下,才逼得父亲不得已夜探内宫,以求见先帝一面,欲为那些可怜的难民出头。
正巧在那些日子里,宫中刺客频频而犯,太皇太后便总是在德贤皇贵妃处指责二公主(如今的惠昭夫人),随后便上谏先帝爷,屡屡指责她护卫不周,故先帝收回了惠昭夫人当年的勋伍护卫军权,交于太皇太后握于手中。
结果勋伍军换了主子的第二日,正正阮恒恃夜探内宫被抓,加上太皇太后的嗦摆,先帝终于勃然大怒,将他软禁于府中。
可阮恒恃始终不服,多次留书表明冤情,先帝都未曾看到过。德贤皇贵妃听闻了此事,自然是替女儿女婿向先帝求情的,后又从宫中查出,竟以她私通衡伽国之人为由软禁宫中,据说后来是先帝爷将她逼死,服毒而亡……这是二王爷告知她的一切。
阮月一时不知该如何判断,据母亲告诉自己的,德贤皇贵妃是听说了她与父亲一同死在了宫外,一时气绝难平,便服毒自尽。
她从前在宫中也打听了不少关于这件事,各种说法的都有。也曾听司马靖说过,先帝爷后来彻查此事,才发现德贤皇贵妃与阮恒恃的冤情,后怒将太皇太后的妹夫吴大人全家诛杀,一个不留。随后微服出巡寻找她们母女,可一直未果,后来不知为何先帝与太皇太后感情日益深厚,甚至连微服出宫寻找惠昭夫人都将她栓在身旁。
阮月脑子乱极了,由于之前所查,父亲早年的同窗梁拓,他的心腹手下曾在自己出生时出现过阮府中,可至今未查出原因。此事则罢,据调查,当时上表先帝爷的大臣联名书中,正巧有他的名字。
更匪夷所思的是,这么多年来,自从阮月回宫后,他一直在拉拢郡南府,时常拉着郡南府的下人打听,也甚是可疑。阮月亦曾问过母亲,关于梁拓与其父亲的情谊,母亲总是遮遮掩掩的说不清楚,道不明白,但母亲总是肯定的认为不可能是他害了父亲。
阮月一直疑心上谏先帝者定有梁拓在列,否则他不会如此巧合出现在阮府,梁拓背地的做过什么,虽现在还有待调查,可司马靖一直对他深信不疑,如何能使司马靖对他起疑,真是令人担忧。
至少现在可以肯定的是,太皇太后连同李家与德贤皇贵妃的死是绝对脱不了干系的,否则不会所有的巧合都通向一头,那便就从李家开始吧!阮月心中敲定。
“五妹妹,你怎么了!”二王爷将她从回忆中唤醒。
阮月拍案怒指道:“先帝爷对母亲与德贤皇贵妃的恩宠竟成了你们害人的最大理由,李家还真是荒唐可笑!”
“王爷,小的身家性命都在他人手中,这种事情,无论是非,小的都必须要做啊!您看在我已经断了条腿的分上,就饶我一命吧!”小二跪下不断磕着头。
“你断了条腿,我就得饶你,那你既知我母亲丧夫丧母,还无休止的赶尽杀绝,你可曾想过放她一条生路!”阮月疯了似的拔出了剑,从他身上划过,既狠又准,只见一只小拇指伴着鲜血掉落在了地上。
“啊……”他痛苦在地上滚了起来。
桃雅吓得瞪大了眼睛,二王爷也呆呆的望着她。从未见过阮月如此凶残,龇牙咧嘴的狰狞模样。想必也是触及到了在乎之人,疯也是人之常情罢。
“以小指作警示,若是日后再行恶事,你小命则不保!”阮月狠道,吓得那人只能痛苦着连连点头。
第五十章 打草惊蛇
日子便匆匆过去了,皇宫之中也并不甚平和,司马靖将手中奏折丢在了地上,大发雷霆,怒道:“传李旦来见朕!”
“老臣参见陛下!”老将军行礼。
司马靖走至他面前,将小允子手中他所拟的奏折甩在了他身上,压低怒火:“这边境百姓饱受战火之苦,本就苦不堪言,你竟联同谏议卿众上书,倡议增加赋税以修边城城墙,朕想你是年纪大了,脑子也不中用了吗?”
李老将军倒是十分自信立身于案前,一副倚老卖老之样,振振有辞说道:“陛下,老臣是替朝廷想的啊!城墙年久失休,边境百姓的安全才会受迫!陛下您要顾全大局!”
司马靖怒气已霎时冲上了喉咙:“大局?将军眼中何为大局?难道你没听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吗!”
“陛下,老臣真是为朝廷着想的……”李老将军狡辩着。
“糊涂!真是糊涂!好了!此事不要再议了,即便挖空国库,朕也要边境百姓能活下去!”司马靖背过身去。
老将军跪了下来,大拜了一拜,道:“陛下还请三思,边境可不仅仅只衡伽一个国家!中原地大物博,一旦几个国家联手攻来,那兵力可真是不容小觑的!墙倒众人推啊陛下!”
“你……”司马靖顿时被堵得哑口无言。
“李家老将军言之甚早!”阮月大步跨了进来,笑道:“听说老将军近年来在京郊买了许多水田,雇佣了庄农不下五百,老将军可愿将这些都充做国库,以富百姓,以建城墙之用?”
老将军顿了顿,低着头一脸恨意转身望向她:“这……”
“老将军怎么不说话了,既是一心为黎民百姓着想,那此事您意下如何?”阮月挑着眉瞥了他一眼。
司马靖疑惑,李家两位将军的俸禄也不会让李家近几年能够买水田和雇佣那么多下人,此事断有蹊跷,他问道:“李家近几年怎么?是偷着经商了么?”
老将军又磕了个头,结巴着:“老臣……冤枉……”
“哼哼!”阮月轻笑:“你冤枉?呵呵!”她从怀中掏出一叠供证。
司马靖走下来,翻了翻她手中的纸,随后一把夺了过来,细细地看了看:“老将军这可真是让朕大吃一惊啊!”他用力的将供证丢在了李老将军脚下。
“老臣……”寒冬腊月的时节,他额头上竟细细密密冒出了汗珠。
司马靖闭着眼睛,尽力压制怒气:“望将军回府后好生反思罢!三日后,给朕个解释!否则,朕绝不轻饶!”
李老将军咬着牙退了出去,眼中四散着狠光。
司马靖转过头,问道:“月儿,你怎会知道李家购买了水田?”
“月儿前日途径京郊,见李府管家,叫金三的,亲自去采买庄农。我心中疑惑,便跟了他足足一日,知道此事后我将供证送至各农户手中,要他们匿名作证,这官宦人家私购水田本是不该,农户们自然不敢不从。”她嘴上说着如此,实则不然。阮月心想着:这些证据,可是桃雅找了许多人花钱打通关系得到的,自己根本就没有见过什么管家,只是农户们传言纷纷,借此一说罢了。
司马靖暂时未对李家做任何惩罚,阮月猜想大约是由于李老将军曾在先帝爷在世之时给予过许多助力,助他手握天下,一家皆忠心耿耿,故不肯深究其罪罢。
李府厅堂上正上演着好戏,老将军发着大火,茶盏碎了一地,孙柔郡主与少将军闻声走了出来。
“父亲,您何故发这么大的火?”孙柔郡主问道。
他坐了下来:“陛下让我反思采买奴仆与水田之事,连同联名的奏折都被发了回来……”
“购买水田之事不是早就完了吗,那日金三出去收账还回了,说农户们都无甚么怪处啊……”郡主说道。
她还未说完,少将军便插话,道:“父亲,我早说这折子不行,边境百姓都饿死一片了,陛下怎会再舍大取小!您也别再去递这折子了。”
“来人,金三办事不利,打二十大板!”老将军愤愤地抓着桌子:“先帝本是如此的英明神武,现如今司马靖这小贱种坐上了皇位,大改规章制度,先帝爷励精图治的局面通通被砸烂。”
“父亲请慎言!”李少将军走上前:“此话可不是乱讲的,当今陛下虽与先帝爷手段不同,但宵亦国沉浮始终都是掌握在他手中的啊!”
“本就是名不正言不顺的皇帝,也不知靠了什么腌臜的手段才登上的帝位,我惧他什么,戚依!”父亲唤道。
她仿佛知道了些什么,问道:“父亲这是要行动了吗?可不知姑母是不是同我们一条心呢!”
“蛊毒一发,便是不应允,却也只有死路一条了!”老将军笑着。
李少将军摇了摇头,渐行渐远地撂下了一句话:“这一家子天天想着怎么算计别人,活得不累吗?”
“你这大哥,本就是无用的!”老将军拍案而起:“戚依,明日你可别让父亲失望了!”
“父亲……”孙柔郡主犹豫着,她担心此事一出,那单祺必是不能全身而退的。
老将军一下子便看穿了她的心思,提醒道:“好女儿,大局为重!万万不可心软!”
半夜,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可孙柔郡主在床上翻来覆去始终无法入睡,那便不用等到明日了!她下定决心,起身穿衣而由角门至宫内,从房中取了一壶好酒,夜进寿宁殿。
见到是她,单祺将脸上伪装的假皮撕了下来,毫无防备问道:“大晚上的,这是要做什么?”
“自然是来同你喝一杯的!”她从怀中将酒取出来,斟满美酒,递给了他。
单祺尝了尝,却惊喜道:“这不是你房中珍藏了多年的青果酒吗,今日怎舍得拿出来了!”
“喝吧!”她一饮而尽,酒的苦涩流淌在她的胃中,顿时思绪万千,她与单祺两人从小一同长大,如今想着他命不久矣,自己心里自然也是难过的。
“好!喝!”单祺也举杯,为了这个自己久而久之爱着的女子,抱着一颗甘愿为她生死的心,他始终无所畏惧。甚至心中有一丝认为,这个女子,心里头是有自己的一席之地的。
两人一杯接一杯,孙柔郡主终于不胜酒力倒在了桌子上。
单祺也脸红耳赤恍惚着,望着她的侧脸,他轻轻抚摸着:“是你变了还是时间变了……”
孙柔郡主鼻子一酸,眼泪将要流出来,可依然要装着镇定不能醒来,她心中盘旋着一句话:“世上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单祺,若有来世,定舍身相报!”
他又接连喝了几杯后,推了推她:“醒醒!”见她毫无反应,便将她抱起,轻轻的放在了床上,给她盖上了被子。单祺则坐在床边,凝望着她的脸,久久不能出神。
他仿佛也预感到了些什么,随后在她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吻,轻声道:“望你日后安好,我便也能安好……”
第五十一章 破釜沉舟计
翌日,阮月在静妃宫中拜谢她相助,两人才闲聊了两句,忽然听闻从寿宁殿方向传来的巨大人声,两人便随着声音走进了寿宁殿拜见。
见屋子里的人皆跪在地上,竟没有几个奴才,一男子正穿着太皇太后的衣裳瘫坐在一旁,面上的假皮也在手上扣着,他一言不语。
孙柔郡主哭的昏了过去,被扶在床上歇着。静妃走近望着皇上一脸愁容与愤怒,只好轻声行礼,阮月刚想问道发生了什么,却也被静妃拉住。
“将冒充太皇太后的歹人推往午门外,斩首示众,立即行刑,不得有误!”司马靖命令着。
被带走时,单祺才彻底想个明白,原来她真的可以为了皇后之位,不惜将自己的命都豁出去,名声和与自己青梅竹马情谊她统统都能放下。他眼角含泪笑着,原以为自己在她心中也曾有过些许涟漪,看来真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躺在床上的孙柔郡主,泪不禁流了下来:单祺,对不起。她的贴身侍女乐一见状,立刻给她将眼泪擦去,以防被众人瞧见。
小允子匆匆从外头进来密报司马靖:“皇上,老将军将城内外通通都搜索了一遍,终于寻到了太皇太后。”
司马靖其实一早便知道这个太皇太后是他人所扮,此人虽将她的刻薄学了个七八分,可皇祖母自己是从小见到大的,自然认得出来。
至于为何之前不揭发,则是因为若是真的皇祖母回来了,又是满城风雨,太皇太后杀伐果断,对阮月又极其的厌恶,司马靖想着,不如将计就计。可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想法及谋略,却反而给自己同阮月引来了更大的危机……
太后正巧赶至,司马靖将所知的事情经过告知与她后便抽身离去。
太后走至床边,看着满脸泪痕的孙柔郡主,大责道:“你们这群奴才,怎可让郡主只身一人进宫!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看来不好好罚你们是说不过去了!来人啊!”
“太后娘娘开恩啊!”众人跪地求饶。
“太后,太后!奴婢有话要说!”乐一爬了上来,揪着太后的裙角,哭着:“太后怎么惩罚奴才们,奴才们都没有怨言,只是,求太后您救救郡主吧!若您都不肯开恩,郡主便真就活不下去了啊!”她不停地磕着头。
太后怒道:“将她带下去,通通重责二十鞭!”
且说那日夜里,孙柔郡主便衣而至,设计同假扮太皇太后的单祺喝的酩酊大醉。
故翌日晨时,不明所以的众人皆看到孙柔被五花大绑的捆在了床上,直至后来司马靖前去请安才发现了这两人。单祺瘫躺在地上,孙柔郡主在床上流着眼泪挣扎着,嘴里还塞着手帕,无法出声。
众人不用想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保住她的名声,司马靖将无干之人皆遣了出去,动静之大,这才引来了静妃和阮月,最后太后也被唤了过来。
却原来,这些事故皆是几日前在李府演练好了的,只要单祺一醉倒,便由着丫头乐一进来,将她捆绑于床上,并置药于解酒茶中,喂于单祺服下,免他过早醒来误了大事,以便做出被挟持之貌。
乐一曾在这事儿之前便劝过孙柔郡主:“郡主,如此一做,您的名声可全毁了!”
“置之死地而后生,背水一战吧!”她坚定着。这才有了后来众人在寿宁殿中所看到的这一幕。
“太后怎么惩罚奴才们,奴才们都没有怨言,只是,求太后您救救郡主吧!若您都不肯开恩,郡主便真就活不下去了啊!”太后被乐一的话警醒了,倘若此事不平,连皇帝的名声也会收到牵连,众人会论道皇帝无能,在京中,天子的眼皮底下竟出了这种事。孙柔郡主更是活不下去,李家又是先帝钦点的开朝老将军,这一家必然不会罢休的,朝中也会因此动荡起来。
“都退下吧!”太后示意众人离去。
阮月轻笑地瞧着这一幕,李将军一家为将女儿嫁入皇宫还真是煞费苦心啊!不过她心中依旧坚信,司马靖绝不会受人所迫而迎孙柔郡主入宫。
见众人皆退下后,太后吩咐着将门关起,转身唤道:“安嬷嬷,趁孙柔郡主没醒,验验她的身!”
一番行动以后,安嬷嬷前来回禀道:“安然无恙。”
“好,好……”太后若有所思地应着。
司马靖匆匆移步至城外的李府别苑之中,见到了老将军。
“太皇太后现而身在何处?”司马靖问道。
李老将军指了指里屋,司马靖望着他,走了进去,一个白发披肩的老人坐在镜前,梳着头发,身上的衣服十分素净,却不像流落在外了许久,太皇太后站起转身。
“孙儿!”太皇太后望着司马靖。
“皇祖母?”他疑惑着问道。
李老将军走了进来,见司马靖一脸疑惑,便说道:“皇上,老臣寻到太皇太后之时,她已然是一身病痛,正在一个农家庄子养着病,恐皇上着急,便将太皇太后快马带了回来。”
司马靖深思了许久才说道:“不愧是开朝大将军,办事如此之迅速有效,这才一日不到便寻到了皇祖母。”
“老臣只听宫中侍卫传到,便擅自出兵搜查,请皇上原谅老臣擅作主张之罪……”李老故意说着。
“无妨,寻到了人便是好的。”司马靖将太皇太后扶着坐下,询问着前后:“皇祖母,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告诉孙儿发生了什么事,您怎会流落在外?”
“那日,已是年初之时了,哀家夜里无法安睡,因嫌门外吵闹,便将嬷嬷与侍女都遣了出去。谁知哀家刚躺在床上不久,听到帘子外头有动静,起身一观之时,突觉眼前一黑,醒来时便已被丢在城外。后来遇上一位农家女好心收留,直到后来被家兄有幸找到,不然,哀家与孙儿怕是天人永隔了……”太皇太后擦着眼泪,将经过一五一十说的清清楚楚。
司马靖心中想着:为何所有事都如此巧合,去年除夕,太皇太后宫中说有邪物作祟,非要逼娶孙柔郡主为后,从那时司马靖才开始发现,太皇太后性格变的古怪异常。
第五十二章 立后
其实孙柔郡主非要嫁入皇宫,也未尝不可,为嫔为妃甚至贵妃司马靖都会应允,可偏偏她要的是皇后之位。正妻之位司马靖心中早已敲定人选,但此事一出,孙柔郡主名声必毁。
可为何,那人要假扮太皇太后呢?入宫的目的是什么?如此不顾一切,究竟是想要做什么?司马靖满心满脑的疑惑。
司马靖猛然拍了拍后脑,竟犯了如此糊涂的错事,却只简略的审了那人,便推了出去斩首,想来已是太过莽撞了。
不久后太皇太后便随着司马靖回到了宫中。却刚坐下不久,宫中已是传言纷纷,司马靖坐定一闻,原来是假扮太皇太后欺辱孙柔郡主的恶徒,竟被一武林高手劫走,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司马靖速速命人前去抓拿。
孙柔郡主那日自醒后,屡次求死,却都被拦下。司马靖心中也是一团乱麻,无心批阅奏折。
益休宫门外的侍卫通报着:“陛下驾到……”
“唉!”司马靖焦急的来回走动。
“皇帝!如今宫中传言纷纷,讲的是非又多,而李旦老将军又在朝堂之上逼迫于皇帝,这真是活生生的要将自家女儿给逼死呀。”太后说着。
司马靖叹了口气,心中不悦:“母亲真是说到儿子心坎里去了,李家世代为宵亦国马首是瞻,若是此事不给个解决,凉了老将的心,岂不是助长了这隔岸观火的歪风邪气。”
“皇帝,其实一直以来,你都知道如何救孙柔于水火之中,只是一直不愿意这么做。不过母亲还需提醒你几句,儿女情长事小。李老将军在先帝在世时,尽忠尽责,对先帝的各种决策都无有不依的。可是你想想,自你登基称帝之后,他屡屡联合朝中官员,将你所下的圣旨决策驳回,甚至于太皇太后,对你也始终饱有嫌隙。皇帝心中就没有疑问吗?”太后一席话,胜似把把利刃,猛然惊醒了梦中人。
司马靖细细想着,的确许多时候,李家在暗中与朝廷作对,可是却苦于毫无证据,也不能光明正大的查办……
“孙柔郡主兴许正是皇帝解开心中谜题的一个关键!皇帝可对外宣称,孙柔郡主本就与皇家有婚约,只因年纪尚小,不宜为后,怕无法震慑后宫才迟迟不肯相娶,如今她也已过了及笄之礼,不日便可册封!之前之事,只是皇家出了一点小纰漏,将知内情者重金封口,遣送出城,此事便也能了。那日我还命嬷嬷验了她的身,断不会让皇帝迎一个不洁的女人为后!皇帝你要三思而行,以大局为重!”太后缓缓道出心中所想,她老谋深算,这些事自然也是算得定的。
其实他也早已想到了这一层,心中更加烦闷,便匆匆退出了太后宫中。
这日,夜已过半,阮月早早的睡下,却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丫头阿离开门一瞧,只见司马靖伫立门前,一身夜行衣令人费解。
阿离急忙行礼却拦下了司马靖:“陛下,这是小郡主的闺房,恐多有不便,陛下请稍待,奴婢这就去将郡主唤醒……”
她刚想转身就被司马靖拦了下来:“她既已睡下,那……”司马靖话还未说完,便从里头传出一阵哈欠之声:“阿离,是谁啊,进来吧!”
阿离退了出去,将茶水奉了上来后,便又向后退去,只在房口亭廊处守着。
阮月穿起衣裳起身,见他一国之君,竟如此装扮,不禁噗嗤一笑:“皇兄,你为何这身打扮?”
他不语,转身进屋将门栓上:“月儿……”他走近她。
阮月不由地脸一红,躲开司马靖,问道:“皇兄这么晚来找月儿,在这闺阁相见,想必是有什么急事吧?”
司马靖只笑了笑:“只是见你入宫也未来寻朕,反而去看了静妃,朕甚是想念,故来瞧你一瞧,前日阿离进宫取的补药可都喝下了?”
“皇兄,你穿成这番模样定是有要事相告,快说吧,就别扯东扯西了……”阮月牢骚着坐在了一旁,一时口无遮拦,眼神迷离,又打了个哈欠,才道:“皇兄既连龙袍都褪下了,若只是为了问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那将阿离唤进宫去一问不就行了,何必亲自跑一趟呢,可见皇兄是有要事要同我说,那便说吧!”
司马靖思衬半日,只是深皱着眉头,良久不语,她更加不解,心里想着他心中必是有事迟迟不肯开口,莫非真被孙柔郡主算定了不成。
“皇兄,究竟出了何事?”阮月渐渐急躁起来。
“无甚大事,只是来瞧瞧你……”要封孙柔郡主为后之事,本就对她不起,此时可如何说得出口,他又犹豫了下来。帝王立后,本无有必要通告亲眷的,只因司马靖反复思衬,才决然亲口将此事告知,但愿她能明白自己。
阮月猜想了些,已明了大概,如此难以出口,定不会是另的事,她转身进屋,从枕下之暗柜中取出了当日在南苏府得到的小二控诉李家当年行事的画押供词,递给了司马靖。
他看着这叠写满了字的纸,只淡淡地说道:“你还是去查了……”
阮月见他面上毫无惊讶,却惊了:“皇兄,难道你早已知晓此事?”
司马靖负疚低头,可依旧牙关紧咬:“月儿,你要知道,李家那是一心扶持司马家族的人,几度随先帝出生入死,不可轻办,这些事情即便是先帝也只能松着……”
她打断司马靖即将讲出口的话,一字一顿道:“可那是先帝不是皇兄你啊!”
“为何连你也如此说法……”司马靖心中更加坚定,李家与太皇太后一心将孙柔郡主嫁入皇宫,定是另有图谋。
阮月跪下,眼中含泪,但声音仍然坚定:“太皇太后连同李家同谋害死德贤皇贵妃,纵火害我母亲,皇兄!你曾答应过月儿的,会给月儿做主的!”
司马靖沉默了,将她扶起来,紧紧搂在怀中,久久不出一言。
阮月更加认定心中所猜,眼泪流了下来,用力的挣脱开他的手,向后退了一步,大吼道:“皇兄,即便李家野心勃勃,你仍然执意要册立李戚依吗!”
“月儿……要以大局为重啊!这是你常提醒朕的啊!”司马靖向她靠着。
她却将他远远推开,依然向后退,自嘲着:“是啊皇兄,你是帝王,乃万民之主,自然是要以大局为重的,可我呢!我没了父亲,我的母亲也没了母亲啊……”
他靠近她,见她如此神色,不知所措:“月儿……”
阮月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流了下来:“皇兄何时对不起我,帝王本该如此的,三宫六院,是我太小心眼了……只是月儿再也不愿同与我杀父仇人有关的人站在同一屋檐下!”
司马靖听她如此一说,语气也愈发地重了起来:“难不成月儿从此以后再也不见朕了吗!”
阮月同是怒瞪着他:“月儿不敢!皇兄请回吧!”
第五十三章 大婚献舞
“月儿……”司马靖气焰霎时软和了下来,第一次见阮月如此跋扈,如此委屈的模样,心里十分不是滋味,他转而柔声细语,慢慢将道理讲与了她听:“月儿,昔日越王勾践曾被吴王夫差降伏,勾践佯装称臣,为吴王夫差养马,吴王患病,勾践曾亲口为其尝粪,获得信任,被放回国。他在头顶挂上苦胆,时尝苦胆之苦,忆在吴国所受的侮辱,以警示自己勿要要曾经。历经多年艰苦磨练,越王终于一举灭吴,杀死夫差,复国雪耻。月儿,倘若证据确凿,朕定是会替你父亲讨回公道的!切记忍辱负重才得以功成!”
阮月不语,抽泣了许久后,才慢慢地擦掉眼泪。
“月儿,朕以亡父之名起誓,倘若日后未雪阮氏之冤,日后定当万劫不复,众叛亲离……”他再次抱紧她,将她的耳朵贴在自己的胸口处,温柔用手掌轻轻地帮她擦干脸上的泪痕。
在他怀中,缓缓听着他的心跳,阮月也渐渐地冷静了下来,她声音哽咽:“皇兄,我父亲母亲受了半辈子的冤枉,甚至于我母亲现在身子都曾不好过,若是皇兄真心疼惜月儿,那我便等着皇兄为我还父亲母亲一个公道!”
他咬着牙,轻抚她的头,肯定着说道:“李家羽翼丰盈,却也不是毫无破绽,待证据充足之日,便是真相浮出水面之时!”
十日之后,元宵佳节过后,太皇太后前往太后宫中商议婚期及各种事宜,也不知是否算好了时日来膈应她们母女,偏巧选在惠昭夫人与阮月在太后处陪同说话的日子,见太皇太后到来,惠昭夫人母女俩只得连连行礼。
惠昭夫人望着太皇太后,忆及尚未出阁之时与三妹四妹同在一个院子里绣花,打闹时的场景。那时德贤皇贵妃总是陪同她们姐妹几人在阳光下荡秋千唱着歌,虽两位妹妹并不是母亲亲生,可德贤皇贵妃待她们却同自己不二。
“唉……”惠昭夫人不禁叹了口气。
“夫人这是怎么了?身子不适?”太皇太后有意问道,眼中却满含着讥讽。
惠昭夫人只好摇摇头,同是假意客套着:“多谢太娘娘关怀,我没事。”明明心中都恨极了对方,可还能假意关心同屋说话,真是令人恶心。
“禀太娘娘,太后,我同月儿就先告退了,下回再进宫陪同娘娘说话。”惠昭夫人行了个礼,拉着阮月刚准备出门,便被太皇太后叫住。
“素问小郡主武艺高超,可不知这舞跳的如何啊?”太皇太后抿了口茶,拿起了桌上的糕点,仔细瞧了瞧。
阮月冷漠地行礼,心中泛着恨意,却依旧细声回道:“回太皇太后的话,阮月不善舞技……”
太皇太后笑了笑:“哀家却不信,舞与武本就相通,小郡主武艺高强,怎会不善舞技,待皇帝大婚之时,舞一曲与大家助助兴也可,小郡主意下如何?”
阮月愣了愣,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复,惠昭夫人倒是打着圆场应道:“回太皇太后,怕是到时候月儿舞的不好会丢了皇家的脸面呢,依我愚见,还是免了吧。”
太皇太后满面喜色,瞧着是故意为难:“不能免,不能免,就这么决定了,退下吧!”
郡南府中。阮月坐在一旁,愣愣地出神。惠昭夫人倒是看透了她的心思,道:“月儿!你忘了母亲同你说过的话吗,无论怎样,切不可执念过深……”
“母亲,我不是在难过,只是想不通为何太皇太后总是要同我们一家过不去呢?”阮月问道。
惠昭夫人摇摇头,叹了口气,无奈道出前后:“我的母妃,德贤皇贵妃在世时,位分仅仅低于当时的司马皇后。真是应了那句话,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后来司马皇后病逝,先帝爷为了笼络旧臣人心才迎了这位太皇太后入宫成了继后。后来,先帝对母妃依然是有求必应,将三位公主,也是当今的太后,平赫夫人与丞相夫人这三位都交于母妃抚养。我猜想,兴许是父皇对母妃及我们姐妹几个太过于宠溺,乃至朝中局势逐渐的往一边倒去,才引得了太皇太后嫉妒吧!”
“有法子了!”阮月心中敲定,仿佛忽然想到了些什么,她深笑了起来,如今可也算是得让孙柔郡主尝尝算不定的滋味儿。
京城中人马纷纷,各处张灯结彩,满城百姓皆为皇上大婚而庆贺着。
司马三十七年,宵亦国皇帝大婚,迎娶李府幼女戚依为后。史官宣读召旨:李家姑娘,体貌端庄,德才兼备,举止娴雅,有母仪天下之范……
“据说这李家姑娘,素有倾国倾城之貌呢,绣法也是京中一绝呢……”
“那新皇后与陛下可真是郎才女貌啊!”
“谁说不是啊,咱们这陛下,爱民如子,如今娶了这么一位贤良淑德的好皇后,可谓是如虎添翼啊……”
苏笙予身着便衣从城郊一路走来,细细听着路上的百姓人言纷纷,都在讨论着这庄美好的姻缘,他不禁摇头叹道:“小师妹这回可又要伤心了吧……”
转眼间大婚之日已到,李府门口早已是一片热闹景象,皇宫中也张灯结彩,人来人往。各宫殿统统都备足了长鞭炮与红色烫金双喜字儿大蜡烛,等候着皇帝将皇后迎娶进宫门,司马靖将要行走的御路上也皆铺了红色毛毡。
乐队走在迎亲队伍之前,迎亲使者居中,后面跟着迎亲的众官员,奴才,侍卫,一同行至出午门,同皇后娘娘的仪仗与大批的礼品,驶往李府。
单祺带着围帽,站在人群中隐藏着自己,只沉默地望着这街头的一切。
只见李老将军率全家老少,在大门口跪接迎亲队伍。迎亲使者高声宣诏,李姑娘着皇后礼服,佩戴凤冠霞帔,跪受金册上录。
待吉时一到,一行人吹吹打打回到了皇宫,皇后被送至皇后宫殿羽汇阁,随后参拜列祖列宗,同司马靖行了大礼,回到殿中,宴请众臣与宾客。
空中回旋着音乐,一众舞女踏着乐点而进,花瓣儿在满天飞舞着,一个款款身影轻踏着映入司马靖的眼睛。阮月手捧琉璃球,面带微笑,在烛光下缓缓地扭动着腰,在星光点点的映托下,尽显体态之美。司马靖呆呆望着她,不禁嘴角带笑,心脏也不自觉跳的快起来,眉眼中尽是宠爱。
新入宫的皇后望着司马靖如此模样,顿时心妒恨之火燃了起来。
舞后,阮月捧着琉璃球献上,向司马靖与皇后行着大礼:“祝愿皇兄皇嫂,永结同心!”
她依旧面带微笑,但在司马靖眼中,这句话却如把把利剑插在心口,始终是硌在心上了。
第五十四章 出走
婚席过后,阮月一回到郡南府,便向惠昭夫人告退,却被叫住。
“月儿,你若是心中有不痛快,那便尽管说出来吧!”母亲一眼看透了她。
阮月反而勉然笑着,宽慰道:“母亲大可放心,今日月儿在喜宴上的祝愿,皆是真心真意的,只是忙了这么一阵子,确实也是累了,想回房歇着去了……”
惠昭夫人见她一脸疲态,便只能点点头,让她回去歇着。
“兰儿,你去熬一些补气安神的汤药,晚些给她送去!这孩子,可有得难过了!唉!”惠昭夫人叹着气。
回到房中,阮月吩咐阿离与桃雅都出去伺候,不准进来,便将房门上了锁,独自在里头徘徊。
她平静地走到床边,刚刚坐下,眼泪却像是决了堤似的喷涌出来,她嚎啕大哭着,将头上的木簪取了下来,望着它,悲伤更加涌上了心头。
门外的阿离与桃雅听着里头的哭声,也不敢上前询问也不敢打扰,只好在门口沉默的侯着。
夜幕悄悄降临,里头的哭声还不间断的传出来,桃雅担心极了,生怕她哭伤了身子,正欲上前敲门,却被阿离拉住了:“你就少操些心吧,让主子哭一哭吧,憋了许久的委屈,可算是能吐出来了……”
“可这样把眼睛哭坏了可怎么办!”桃雅急着。
恰好兰儿前来送补气的汤药,两个丫头算是揪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桃雅将药端了过来,阿离立刻上前敲门,唤道:“主子,兰儿姑娘奉夫人命来给您送药了!”
里头的动静稍稍小了些,阮月红着眼睛开了门,将桃雅手中的药一饮而尽,又回到了房间,坐在案前无声的流着泪。
“主子,您别难过了。”桃雅随着她进了门。
阿离也附和着提议:“郡主,不然明日我们一同出去散散心吧!”
阮月摆了摆手,眼中含泪:“我没事了,今晚我房中不用人伺候,你们回去早些歇着吧!”
“主……”桃雅话未说出口,便被阿离拉了出去。
阿离拉着她:“行了,咱们让小郡主好好的静一静吧!”两人只在门口守着,也不回房,生怕主子寻不到人,可这两丫头不过子时便倚着门睡了过去。
羽汇阁中,司马靖一身酒气而至,用力地推开了门,寒风呼呼的吹了进来,身着喜服的皇后不禁打了个寒颤。
司马靖疾步走近,用力将皇后脸上的遮脸珠扯下,珠子撒了一地,皇后满脸惊愕,望着这个自己崇拜敬佩了许久的男人。竟也未有万分喜悦,他端起酒杯,塞在她手中,自己又饮了一杯,苦笑道:“今日她心里头定不好受吧!”
“陛下……”皇后眼中含着泪望向他。
司马靖转身出门:“皇后,但愿从此,朕同你能和睦相处!”
皇后跪下揪着司马靖裤腿,哭着恳求道:“陛下!您若是此时走了,臣妾要如何在六宫立足啊!”
他头都未回,只将她推开,淡淡的道:“朕还有许多公务未处理!你先歇着吧!”随后疾步走了出去。
乐一见司马靖一言不发走了出去,丝毫未有归来之意,便急忙跑了进来,却只有皇后一人跪在地上抽泣。
“阮月!”皇后咬着牙,狠狠地紧抓着地上的毛毡毯。
小丫头见她如此,很是心疼她:“娘娘,您快起来吧,这地上凉……”
“乐一,陛下竟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居然还想着那个贱人……”她疯狂锤打着地面。
乐一慢慢将她扶起,擦着她眼角的泪痕,劝说道:“娘娘,您要镇定一些,既然如今身处后位,那见到陛下的机会自然比那贱人多的多,这日子还长着呢,何愁没有出头之日?”
皇后听她一言,瞧着乐一的眼睛,仿佛又看着了一丝希望,她拂去眼泪,坐在了椅子上:“对对,你说的有理,近水楼台先得月,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
夜半时分郡南府中,阮月将身上衣裳褪去,上下皆换成素白孝服,开了门,见两个丫头都倚门睡去了,她便悄然独自一人走向了祠堂。
她跪在父亲的灵牌面前,将手掌划破,举手以血起誓:“父亲,李家当年为不受连襟之罪的连累,害您和母亲蒙受不白之冤,女儿在此以血蒙誓,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害死您的一干人,女儿一个也不会放过。”
北风呼呼地吹着,在门前守夜的桃雅忽而打了个激灵被寒风吹醒。她揉了揉眼睛,转头一看门竟是开着的,只余下残烛微亮闪烁。
她立时起身连忙唤醒了旁边的阿离,两人一同进屋查看,却已是空无一人,阿离前后奔走寻找,只见得桌上留有两封书信,分别留给惠昭夫人与司马靖。
桃雅与阿离见怎也寻不到主子,心中认定不妙,待天色微明了些,两个丫头便立即分着将这信送往惠昭夫人的房中与皇宫大内,可这两封信中却写着同样的内容:出门散心,勿念。
桃雅匆匆将信送至惠昭夫人,她瞧了信后,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出去散散心也好……”
另一边的阿离也是一早便在御书房外等候着司马靖下朝回来,远远的见她只身一人在殿前来回徘徊,翘首以盼之。他问也没问,便知定是阮月有什么要事。
“这是主子留给陛下的信。”阿离将信递上宫令手中。
他拆信一看,只点头不语,阿离站在一旁小心细瞧着他的脸色,心中虽替主子不平,可自己怎的也只是个丫头身份,如何也轮不到自个儿插手主子的事儿,见司马靖久而不出一言,她开口告退:“陛下,奴婢,奴婢先退了。”
“哎!”司马靖浅浅叹了口气:“罢了,待你们主子回城后,你再来报朕罢。”
阮月身着便装,只身一人出了城,她想来这京中也无甚亲友可寻。本想着去北夷散散心,可又恐北夷国主将自己的行踪透露给司马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事实上,那封信是阮月有意留了两封,留给司马靖的那封,实则另有目的。
不知不觉中,她再次回到了南苏铁石山上,想着上次匆匆一别之故,师父实在不舍,她念此便又回到山中。
第五十五章 师兄妹叙旧
日夜赶路,到底走上了山,关栎远远的便看见阮月朝着这个方向走来,大呼了一声:“小师妹!”
阮月深吸了口气,强忍着胸口的不快之意,她含笑走近:“拜见七师兄!”
关栎见她身负行囊,问道:“这才别了一月有余,你怎么回来了?”
她将包袱向后一甩:“我是想念师兄们与师父了,上次实在有急事相求,都未同师兄们说几句话,便匆匆而走,七师兄,此番回来可容我多借住几日?”
关栎拍了拍她的脑袋:“你且住下罢,说什么借住不借住,多生分!只是……”他犹豫了一会子。
阮月瞧着他的侧脸,一副为难,欲言又止的神情便也猜到了些许,她正正道出了关栎心思:“七师兄,你是不是担心师姐会与我为难?”
他点点头,转而又傻傻地笑了,拍了拍胸膛,道:“不过也无需担忧,我会好生看着师姐的,她可舍不得打我呢!”
“七师兄,你挨师姐打的还少啊!”阮月玩笑着揭了他的短。
“行了行了,小师妹,你这一回来便别拿我寻开心了吧!”
阮月大笑起来,确实好久未有如此爽朗的笑声从她口中传出了。
丘处原从远处便听到她的笑容,走了过来,声声皆是嘲讽:“我道满门上下,现下只有我一个女子,怎么又会有女人的笑语声,原来是小师妹回来了!”
“拜见师姐!”阮月微微鞠了一躬,转身便想离去,却被喊住。
“小师妹有礼了,听闻皇帝大婚,你可是专门献了婚舞呢!”丘处原仍然一脸冰冷,可一语中的,直戳阮月的心脏。
她脸色霎时拉了下来,又勉然一笑,背对着丘处原,淡淡地道:“是啊,原来师姐也听说了!”
“我怎么都没听说,师姐,你怎么都不告知我!”站在一旁的关栎故意缓解着两人的尴尬。
阮月转身告退,大步向前跨着,想去练功房看看师父,丘处原望着她的背影,大声问了一句:“如此负心薄幸,可值得小师妹真心以待?”
她未答,只径直走远了去。
关栎见她远去,轻扯师姐衣袖:“师姐,你何必总要戳小师妹的伤心事呢!”
丘处原的嘴唇上下动了动,脸上依然毫无表情:“我可不想我窟黎派门人是那是非不辨,善恶不明的人!”
“这京中之事,师姐怎么知道的如此之快?”
“陛下大婚,大赦天下,怕是只有你什么不知了……”丘处原不再理会他,也走远了去。
关栎追上她,又开始在她耳边无休止的絮叨:“师姐,那下次你听说了这些事也同我分享分享如何?师姐你饿了吗,厨房刚做了点心,还热乎着呢!我一会儿给你送去……师姐你别总是冷着脸不理我啊……师姐……”
丘处原不耐烦了,转头训斥:“七师弟若是无事可做,便去将剑诀抄个两百遍吧!”
他瞪大了眼睛,傻笑几声:“师姐你忘了,你前日刚罚我抄过,今日才抄完的……”
“师父有令,二师兄走后,我便是监督师弟们练功之人,你若是不听从,再来烦扰于我,我便让你将剑诀抄个一千遍,一万遍!”丘处原恶狠狠挖了他一眼,回到房中。
只留关栎一个人在原地委屈地嘟囔着:“简直是座冰山,这么多年都没将你捂热……”
夜半时分,阮月心中烦闷,久久歇不下身去,便同儿时一般一人跳上了屋顶,赏看着这如水的月色,冰冷的撒向地面,她不禁想起了与司马靖从前的点点滴滴,他的举止动作,承诺语气,乃至他的温柔苛责,都是那么熟悉,那么思念……
“唉……”她不由的叹了口气,双手撑着脸颊,低吟了一句:“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远处而来的关栎见阮月一人呆坐在屋顶,只点着一只蜡烛映照着她愁容满面,便也随之跳了上去在她身侧一坐,他细看着师妹的脸庞,忽而卷袖而起,仗义问道:“小师妹,谁欺负你了,告诉七师兄,师兄给你揍他!”
阮月勉强的笑了笑,将他硬拽着坐了下来,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道:“师兄,若是你在不得已中,利用了你最爱的人同时也伤害了那人,而且这事扯着了人命官司,那会不会觉着自己很恶毒?”
“这个问题……”关栎细细想来,傻傻的挠了挠后脑勺说道:“小师妹你也知道,我没读过多少书,那些劝说的大道理我是一个也说不出口,可你既都说了是不得已,那定是有其中缘由的,何来的恶毒之说,只是是非自有公断,若是自行了解了他人性命,那定是犯了律法的。”
阮月只点点头,深思着抒着胸中的气,听到他也浅浅地叹着气,才问道:“七师兄,心中有何烦闷?”
“烦闷倒是说不上,只是有些许发愁罢了……”
“那说来听听,说不上师妹也能给你帮忙呢!”
“对了!”他眼中放着光,仿佛逮住了机会,师门之中女子少之又少,长久也只一个师姐,无人可打探什么关于姑娘家的事儿,如今来了个小师妹确是可以问上一问,他立即问道:“小师妹我问你,倘若有人日日对你嘘寒问暖,关心备至,你还会日日都对她冷着一张脸吗?会不会对他好一些?”
阮月一猜便知他说的话是何意思,便映衬地而言:“你是在说师姐吧!你整日这么随着她身后,那也要看她心中是否早已有了心上人啊!”
关栎犹豫不定,思前想后才出一言:“想是……没有的吧……”
阮月见师兄愁思也渐渐地爬上了眉梢,便豪气地拍了拍他肩头,解说道:“不过,师姐虽脸上冰冷,可她毕竟心地热情人也善良,只是不善表露罢了,七师兄若是真心以待,假以时日,她定会感动的!更何况,师兄你如此一表人才,门中有几人能同你相论的,且将心放宽些,师姐心中定是明白的!”
“你瞧瞧,连小师妹你都看穿了我的心思,仿佛这世上,众人皆醒她独醉似的,什么都不知……唉……”关栎又撇着嘴叹了口气。
阮月笑了笑,忽而认真问道:“师兄,师父可知道你的心意?”
关栎愣住了,只缓缓道:“我也不知,我总觉着我爹他挺喜欢师姐的,若是我说要娶她为妻,想必我爹也不会阻拦吧!小师妹,你也莫要再为那些人再难过了,有得有失,即便你一辈子不回京中,师兄们也都能养活得了你!”
她眼神一黯,心中冷嘲一声,想着京中这一时半会儿的,恐怕仍处在喜气之中吧!
第五十六章 念月归
寿宁殿中,皇后与太皇太后一处说着家常,静妃依着惯例,依旧每日前来请安。皇后也不知从何处听闻司马靖近日来对她略有好意,便总想法子试探着她。
“静妃妹妹快快请起!”皇后亲自上前扶起她。
这会子请安的人都堆在了一处,寿宁殿中可很是热闹。
皇后一副极为好客之貌,招呼静妃在自己身侧坐下,可静妃偏偏生的胆小,碍于规矩,只坐在了堂下回话,皇后淡淡一笑:“静妃妹妹可真是个小心之人!妹妹身上熏的可是梅香?”
静妃则毕恭毕敬答道:“回皇后娘娘话,臣妾从不用熏香,是自小时身子便有弱症,故身上总有些药味儿挥散不去,只用些香包遮掩罢了……”
皇后即冷笑了一声:“妹妹还真是有心啊,本宫听闻年初小郡主赠了陛下一个梅花所制成的香包,见陛下爱不释手,日日都带着,怎么静妃竟也开始喜欢梅花了?”
静妃满脸惊愕,不想无心之过竟也落人把柄,正不知所措时,传来了外头侍卫的通报声:“陛下驾到……”
屋子里的人纷纷行礼:“参见陛下万岁。”
司马靖请安一毕,四下望了望向屋子里的人,打量到静妃之时,见她一脸难色,面露不安,便问道:“静妃可是身子不适,脸色怎么如此难看?”
她悄悄的抬头瞅了一眼皇后,才答道:“臣妾……臣妾只是感了风寒,避免过了病气,臣妾先行告退了!”
司马靖点头:“朕也同皇祖母请过安了,便同你一道走吧!”他转身向太皇太后告退,静妃惊讶着,心中本是极不愿卷入宫中纷争的,若是树了皇后这一大敌,以后便无法再无法在后宫之中安然一世,可闻司马靖命令,她却不敢不从,便随着他身后一齐走出了寿宁殿。
一出了正门,静妃赶忙向后退了退,借口道:“陛下,臣妾突然想到起身至此刻都未向太后请安,臣妾就先行一步了……”
司马靖正奇怪着:自皇后入宫以后,静妃每每看到自己都会如此紧张呢?难道皇后为难她了不成?他问了身侧的小允子,才知皇后近日来总是叫人去羽汇阁问话,余下便不得而知了。
夜晚,司马靖行至黛安殿中,见有侍女奴才,不断的一批又一批将里头的物品搬了出来,他一细瞧,都是些值钱的珍宝古玩。静妃望着那些物品走了出来,一脸浓浓的不舍。见到司马靖前来,她眼里皆是意外,才速速将司马靖迎了进来,两人沉默着,满屋皆是尴尬之气。
司马靖瞧着被翻得乱糟糟的屋子,问道:“你将这值钱的玩意儿都搬了出去是要做什么?”
静妃亲手奉上一杯茶,勉然一笑:“回禀陛下,皇后娘娘前几日训诫臣妾,说臣妾平日里用度过于铺张奢靡。臣妾仔细思来,觉着娘娘说的很有道理,便想将这些值钱的物品都送至司物局,可变卖一些银两救济边境饱受战火之苦的百姓。”
“你是个明事理的人,怨不得月儿同我说,要善待良人。”司马靖笑笑,心中想着:也不知月儿现在身在何处,何时才肯回京……
“陛下……”静妃喊了一句,欲言又止的模样引起司马靖的注意。
“静妃想说什么?”
她犹豫了片刻,才开口:“臣妾知道您心中是惦念着小郡主的,在她心中也视您为最珍贵的瑰宝,可是陛下越是明着护她,那嫉妒小郡主的人,害她的人也只会越来越多!”
“静妃,你说话怎么毫不避讳!朕记得入宫以前,阮月同你也是毫不相识的,现下为何要护着她?”
她背过身去,抬眼望着窗外的天空上方繁星点点,不禁浅然叹气:“臣妾与小郡主同时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司马靖不语,只稍稍地坐了会子便缓缓地走了出去。
翌日,北夷使者前往中原送信,信中内容一是祝贺司马靖新婚之喜,二则是北夷阿律公主一月后将带着贺礼前往中原赏游,且指明要恒晖郡主作陪。
司马靖看了信后便匆匆将二王爷召进了宫,并四下吩咐道:“多带些人手,去将恒晖郡主寻回!”
二王爷见这殿内的侍卫都被命出了宫,只问道:“皇兄,小郡主还未归来吗?”
司马靖点头,望着她留的信件:“她留书只说出门散心,可这半月都过了,却不见回来个人影,北夷公主在前来京城的信件中指名道姓要月儿陪同。那只好由二弟去寻找她吧,半个月过去了,也该好了……”他摆弄着桌上的物件儿,随之一问:“对了,二弟,当初同北夷商议援兵抵抗衡伽国边境之战之时,那阿律公主可曾见过你?”
二王爷回想当时:“倒是见了几面,只是一直未讲过话,臣弟听说那公主野蛮的很呢,当初不还闹着同小郡主切磋过功夫吗。”
“见过……”他思虑着心中之事,又说道:“罢了,你先带人去将月儿寻回来吧!”
二王爷领了命,便出宫寻找着。可这天下诺大,若是阮月有心要躲,那得找到何时?
铁石山中,忽而传来一阵急促的扣门之声。
“开门!开门!起来练功了!”寅时刚至,丘处原便敲着门冲着屋内大吼。
关栎慢悠悠地从里头走了出来,一开门,见到是她,便立即清醒了过来,问道:“师姐你这是?”
“起来!练功!”她面无表情,扭头准备前往下一间房。
关栎心中小有不爽,轻声嘀咕着:“这才五更天啊!天还未亮练什么功……”
这声音虽小,却巧然传至丘处原的耳朵,她轻声怒嗔:“想必七师弟你是脑子糊涂不记事了,师父前几日查你们一干人的功课,可无一人过关的呢!师父责怪我未尽督察之责,故从今日起,练功时辰改至寅时开始!若是一盏茶时间过后,你未到练功池旁站着,就休怪我不客气!”她轻哼一声,甩脸走了,再不理会他,继而敲着下一个师弟的门:“起来!练功!”
练功池旁很快人便集多了起来,哀声连连,抱怨一片。
“累啊!每日都要寅时起身……”
“师姐这是怎么了,吃错药了不成……”
“你说什么呢!”关栎闻之忽然走上前,训斥道:“她总归是咱们三师姐,亦是为了师门着想,你怎能这么说她!太无礼了!”
那师弟却也声色尖利:“七师兄,你即便再讨好她,她也是一座冰山,是捂不化的!”
“你……”
“吵什么呢!”丘处原一走出,冰冷的气息飘在空气中,众人霎时屏气凝神,不敢出一言以复。
她气势咆哮:“若是再抱怨,大可出了师门,再别回来!我窟黎派中从不留吃不得苦的废人!”
余下无一人敢说话,不时便开始练起了功。
阮月正预备起身,忽听闻房外不远处,传来阵阵练功声,不想也便知是师姐又在训斥师兄们了。她想着,在山中也住了不少时日了,便将包袱收拾了妥当,预备去与师父辞行,下山去游一游名山大川。
第五十七章 广陵初遇
午时半刻,阮月亲下厨,做了一桌好菜送与师父,并向他提起了下山之事。“师父,徒儿想着也打扰了许多时日,恐母亲担忧,徒儿下午便启程回去了,故特来拜别师父!”阮月跪下身子,行了个大礼。
师父点点头,缓缓告诫道:“徒儿还需切记为师之忠告,凡天下事,物极必反!”
阮月心中自然也是明白这些道理的,可是父仇大于天,无论怎的,那些恶人都无法逃脱。如今只需等待皇后在后宫中站稳了脚跟,再一击中的。正所谓:水满则溢,月盈则缺……
“哼哼……”她不由地轻笑着,眼角泛着凶利,她背起包袱,很快便下了山,快马加鞭地日夜赶路,终于在广陵城落了脚。
阮月速速寻到了一家客栈住下。褪去女装的她,将首饰取下,发髻挽起,头上的木簪顺着发丝滑落下来,清脆的一声,掉在地上。她俯身将其捡起,不禁自言自语念叨着:“皇兄……”
广陵同京城虽为京都邻城,可繁华丝毫不减京中。她无所事事,只日日四处闲逛着。
走至桥边,忽闻一声尖叫,只见桥洞子下正在浣衣的妇人纷纷着急忙慌,一个接一个地跑了上来。阮月走近一看,水上的浮萍下竟飘着一具女尸。她脸上溃败不堪,颈脖处有轻轻地勒痕,已看不出长什么模样,不过瞧着衣上的装扮材质不凡,想必是个大户人家。
“让开让开……”继而有官差们拦了过来,后头却跟着一位身约五尺,穿着官服头戴乌纱的中年男子。阮月猜想这定是此处的县令,听得报案,前来查看案情的,转而,又听得百姓们人云亦云,讨论纷纷。
忽然从人群中钻出了一个人,深望着打捞的尸首,很快便上前跪着哭道:“哎呀……姑娘啊姑娘……”
只见那县令上前问了问:“胡管家,怎么,这竟是胡家的人不成?”
那人哭地上气不接下气,险些昏了过去,幸而官差们扶住了他,这才能回话:“青天大老爷,您可要为胡家做主啊!我家姑娘死的好惨啊……”胡管家又一番哭闹了起来。
那县令心想着,这可遭了,这回可不是花钱便能解的官司,这胡家是广陵首富,这怎么是好……他额头上冒出细细的汗珠子。
阮月细看分明,见他一脸难色,立时便知,此事十分蹊跷。站在阮月身旁的百姓碎着嘴,议论不休:“你听说了吗?这胡姑娘是同人私奔的……”
“私奔?我的天哟,这商贾人家的女儿怎么如此不识礼数……”“谁说不是呢,你瞧瞧,这么好的年华,如今生生的断送在这里……啧啧,可惜哟……”“这回大老爷可算是遇上麻烦了,胡家可不是个糊涂的主啊……”
阮月心里奇怪着,按常理来说,倘若是胡家的溺水而亡的姑娘,此时要做的第一件事儿便是立刻将尸首抬去胡家,料理了这后事,可瞧着这姑娘的尸身上有明显打斗痕迹,显然,站在近处的大人是看得出的,这绝不是简单的失足溺水之案,不然也不会藏于这浮萍之下。可为何拖延着不查案子呢?
好奇使然,阮月开口问道身旁的人:“大婶,您方才说大老爷遇上麻烦,这出了人命,查的水落石出是必要的,有什么可麻烦的?”
“你是外头来的吧!”卖菜的大婶上下打量着她,继续说道:“你这外地来的可不知,我们这大老爷啊,凡事能花银子破的案,他绝对不会使别的法子,可胡家,胡家可是广陵商贾首富,这回,可得花多少银子了结哟,何况,这胡家老来才得一女,只有这一个女儿,当命一般的疼,岂能善罢甘休!”
阮月还未说出口的话,便被身旁站着的一人插了一嘴。
“这位大婶,这厢有礼了!”人群中走出一青衣男子,肤白俊秀,文质彬彬。他挥了挥手中的折扇,微微鞠了一躬,凑前打听道:“这胡家可真是广陵首富的胡家么?”
“你这人真是无礼啊!瞧不见旁人在说话么!”阮月瞪着他。
他瞥了阮月一眼,不予理会,听到民众肯定的答案,那人上前行了一步,大声道:“大人,草民有相关之情相告!”
阮月心中好奇得厉害,悄然随在他身后,一同走了出来,欲听一听他的话。
县令大人听后一愣,自以为阮月是同他一起的,便将他同阮月还有那胡管家一齐请了回衙门,欲再细询其之故。
走在路上时,那人转头瞧了又瞧,细声问道:“小兄弟,你为何要跟着我?”
“谁跟着你了,大人可是将我们一同请去的!”阮月不屑:“你既是有案情告之,我倒是也很想听听!”
“随你,只是听我讲案情是要收钱的,你可有钱吗?”那人打量了她上下衣着。
阮月将荷包里的碎银子掏出了一块,丢在他怀中,轻声骂道:“真没看出来,你长得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却也是一身的铜臭味儿……”
他望着银钱,笑着眯上眼睛:“有钱能使鬼推磨,你懂什么!”
那县令听着后头的两人嘀嘀咕咕,转头问道:“两位难不成是不认得的?”
那人连连摇头,心想:看在银子的份上,便让你跟着,他立时回着县令大人:“不不不,我俩开玩笑呢!”
回到府衙,县令便速速令人传来了仵作,将尸首验看了一番。县令大人正等待着验尸结果,师爷在一旁随口问之:“两位公子可是本地人士?怎么称呼?”
阮月犹豫片刻,白衣男子说道:“小生姓白名逸之,乃南苏人氏。”
她心中一惊:白逸之这个名字,竟十分耳熟,只是不记得究竟是在何处听过……
那师爷又望向阮月,她惊住则随口答道:“阮月,京城人氏。”
师爷笑了一笑:“阮月?我瞧着这位公子面如冠玉,令堂定是望公子如同月儿一般皎洁吧……”
白逸之笑着解上了一解:“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这可是好名字啊!”
第五十八章 北夷来客
京城之中,二王爷于城内城外地寻了许久,都未见到阮月的踪影,他无奈便只得回宫上报着司马靖。
“那明日再上南苏走上一趟吧!”司马靖突然想到,曾经听阮月说起过,她有个师父曾住在南苏的,倘若是出了城在别处,能去的地方便不得而知了。
“皇兄,这样无异于大海里捞针,不如直接下诏令吧,传小郡主回城!”
“朕真是糊涂,一时竟没想到,这样,你先带着官差去四处寻找一番,要让城中百姓也知道宫内在找人,再画些画像打听打听!”司马靖吩咐道,二王爷领了命便出了宫继而寻找着。
司马靖一人愣愣的坐在龙椅上,望着四周富丽堂皇的雕栏画栋,他在空中伸了伸手,又马上缩了回来,不经意的呢喃着:“难怪自从德贤皇贵妃死后,外祖父总是一人坐在这个位置上,一个人念叨着,他总说这里太大太冷了。我如今还真是体会到了,真的很冷啊!月儿,快回来吧……”
他拿起桌上的笔,望着阮月赠予自己的香包,写下了:“别来半岁音书绝,一寸离肠千万结……”
则钰心语:司马二十八年,我十二岁。那日我记得清清楚楚,是登上皇位的第一日。我从未想过我会以这个身份站在这里。一国之主,这身份何其的沉重,如千斤之鼎压入肩头。
在我的记忆中印象最深的便是我的父亲,他高大伟岸,好与人为善,府中皆尊他敬他。父亲与母亲也情深义重,曾是一段佳话。
“清靖寡欲,与物无竞。”是我名字的由来,听闻府中旧人说,父亲那时最喜爱的一本书《北史·袁韦修传》。故便在我的名字中留下了这个“靖”字,那时我还姓许,名靖,字则钰。
可一场无情的疾病却夺走了他,那时的我才满四岁,我的外祖父为当今圣上,不忍母亲日日为此流泪,险些将眼睛都哭毁了,才将我们兄妹四人接回了皇宫,从那以后母亲便逼着我们兄妹四人改了姓氏。我幼时不懂,直到长大了些才知道母亲的用意。
忆极司马二十二年,真是可怕得很,从前母亲总是在德贤皇贵妃处同她的姐妹一齐照看着我们兄妹。可是那一年宫中相传德贤皇贵妃服毒自尽那日,我正巧偷跑出来,在皇贵妃的花园处玩耍,由于怕皇贵妃管束,我便一声不吭,无什么下人知晓。后来我听到许多脚步声匆匆往这院子里头来,一时慌张,便躲进了柜子里。
通过橱柜的缝隙透进光来,我亲眼看见皇后娘娘,亦是如今的太皇太后,亲手将药给她灌了下去。她挣扎着痛苦着,倒下的一瞬间,仿佛发现了我,可躲在柜中的我,仍然不敢出一声。待众人都走后,我才走了出来,可皇贵妃却七窍流血的躺在了地上。吓得我大病了一场,连着几日高烧都未退下,直到现在,我望着太皇太后,仿佛又像看到了那个触目惊心的场景一般。
外祖父过世的那一年,我遇见了她——阮月。她在四姨母的院子里,独自一人孤傲的舞着剑,那画面简直美极了,与其他的姊妹都有所不同。自小习武的我看得出来,这功底也是练了许多年的。当我走近询问她的身份时,她眼中竟流露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大概是这种东西,让我对她越发的好奇。可她竟说要家仆将我打了出去,我望着她,真是觉着有趣极了。
当母亲拉着我的手告诉我她的身份时,我才想起,从前最严厉的护卫军镇国二公主二姨母曾抱着过一个女娃儿来过宫中,我也曾见过的。后来我层层推倒才知道德贤皇贵妃是她的亲外祖母,我也一直瞒着她关于德贤皇贵妃的真正死因。
月儿始终在引着我去清查阮大人的死因,我也早已知道,这一切的一切,李家都在其中有着重要的身份。可李家上有太皇太后撑着,下有群臣扶持,可不易轻易铲除。何况,立后之前,母亲一番话,彻底让我对李家产生了嫌隙,她说李老将军在先帝在世时,尽忠尽责,对先帝的各种决策都无有不依的。自我登基称帝之后,他屡屡联合朝中官员,将我所下的圣旨决策驳回。
这一番话后,我真是好奇极了,他究竟是想要做什么呢?为了知道这个答案,我不惜将皇后之位都贡献了出来,用这个地位去换取李家的目的。
还有一个奇怪的人——静妃。她是梁拓的义女,有时望着她,不知是怎的,我心中便常有怀疑,总觉得她来到我身边是别有目的。可更加奇怪的是,她的眼中总是饱含着星星点点的泪,可不知这副愁容,究竟是为何。
对于月儿,自打十二岁在南苏的初见,我真是应了那句前辈的诗: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可自我立后大典之后,她便不见踪影,只留书一封,匆匆而去。告示寻贴在城内城外的也张贴了许多,却仍然毫无消息。人生在世,知音难觅,可知己偏偏是自己爱的人,那是何其的幸运。现而我只盼望老天垂怜,早日让阮月回到京中,好让我的愧疚有些弥补,别后相思人似月,云间水上到层城。
半月之后,北夷公主行至中原宵亦之国。为表礼数,司马靖大开城门,摆宴席,庆贺北夷公主到访。后宫女眷皆在宴席之上,太皇太后,太后,皇后,静妃,梅嫔。
阿律左右打量了一番,却不见阮月在场,忙追上前去问道司马靖,却被搪塞了回去,便只得先歇下了再细细打听。
广陵城县衙之中,那仵作细看着女尸喉咙上的勒痕,翻动她衣衫验看分明,久久才道:“大人,这姑娘显而不是溺水而亡的……您瞧,这身上有多处淤青,可见死者生前还有同人打斗挣扎的迹象。”
白逸之与阮月一同走上前去看了看。
县令目光呆滞忽而望向白逸之,愁眉不展:“公子既说有案情告知,你且说吧!”
他眼珠一转,将大人请至一旁,伏在他耳畔说道:“草民并没有案情告知,可草民能助您了了这桩命案!只是……”
那县令眼神一亮问道:“只是什么,公子快说!”
“只是要些许花些银两罢了。”白逸之笑笑,故而望向胡管家,大声道:“若想了此案,总得先问问胡家的,看看是怎么个说法!”
县令点头擦着额头的汗珠,转头命师爷拿了拜帖,同胡管家一起,前往胡家拜访:“那便扰烦公子费心了!”
白逸之笑着,将师爷手中的拜帖拿了过来:“无妨,大人,何必麻烦师爷,我们二人替您走一趟便是。”
阮月在一旁瞧得一愣一愣的,也不知这县令的官究竟是如何考取的,这种小案竟也会断不出来。两人则一同前往胡家,这胡家大院正可谓是气派堂堂,金玉满堂,光婆子丫鬟,陆续进出的就不下十余人。
这胡管家一走进院子便又开始哭喊着:“老爷,夫人……姑娘没了……”只见从里头搀出一位身着绫罗绸缎的老妇人,虽已鬓角发白,可身上高贵的气质,随着光阴的流逝却一丝也未消减。
老妇人颤颤巍巍的声音从空中传了过来。“管家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胡管家一下子跪倒在她面前:“老夫人,小人亲眼所见的,姑娘……姑娘没了……”
老妇人一口气没提上来,晕厥了过去。阮月急忙上前扶着,她同丫鬟一起将老人扶躺在软榻上,并替她把了把脉,她闭目念叨:“老夫人动脉脉形如豆,厥厥动摇,滑数有力。关部却尤为明显,且动摇不定,有气绝攻心之症,快去请郎中开副药,速速煎了来!”
老妇人眼睛睁了睁,虚弱着吩咐道:“此事……休要告诉老爷……”言罢又晕了过去。
“这可怎么办?”下头的丫鬟们慌了阵脚。
阮月急着吩咐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请郎中啊!不然你们老夫人可就真是没救了!”
白逸之看着阮月认真的样子,随之将手搭在她的肩上:“哟,看不出来啊,阮小哥儿还会看病呢!颇有几下子!”
阮月一把推开了他的手,连着白了他一眼:“都这时候了还开玩笑。”
还未待郎中前来,外头便传来了一阵阵拐杖敲击地板与呼唤之声:“夫人……”
那老人颤颤巍巍走了进来,虽精神矍铄,目光炯炯,可嘴唇却微微发白。阮月一见他脸色便知,此人必是有弱症无疑。
胡老爷问着左右侍奉之人:“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夫人这是怎么了?”
底下之人无一个敢出声发一言的,老爷子望着白逸之与阮月站于此处,厉声询问管家:“这二位,是来做什么的?”
管家发着抖,依旧抹着眼泪:“老爷……这二位……姑娘……她……”他语无伦次。
“是关于那个孽障的,就休要再提了……”胡老爷甩了甩袖子,指了指旁边站着的两人,怒而说道:“我是问你夫人怎么了,还有这二位是来做什么的!谁叫你提那个孽障了!”他拐杖使劲的敲在地上,气的咳嗽了起来。
白逸之走上了前,直言不讳:“还是我来说吧,胡老爷子,你家姑娘被人杀害后,丢进了河水里,亡故了,县太爷要我二人来贵府问问您究竟要怎么了结此案?”
站在一旁的阮月忙揪了揪他的袖子,轻声在他一旁提醒道:“你说话能否婉转一些?如此丧亲大事,竟能说的这般泰然自若,这老人家可怎么受得了!”
“什么……”老人一震,瞪大了眼睛。他顿觉身子发软坐了下来,不敢相信地望着眼前的两人,却依然假若镇定,疾言厉色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若在再此处造谣生事,老夫就一顿棍棒将你们打了出去!还不快走!”
胡管家往前爬了爬,揪住老爷子袍角,哭得如唱戏一般:“老爷,是真的……小人是亲眼所见姑娘的尸首从河中被打捞了起来,老夫人怕您着急,才不让说……”
“这个孽障……孽障啊……”胡老爷忽然紧双目,随后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来,那血溅在了雪白的毛毡之上,触目惊心。
“大夫来了!”婆子们簇拥着将大夫带进了来。
郎中们刚诊完脉,胡家老爷拍着桌子起身问道:“是谁!是谁如此残忍!将人杀害还抛尸河中!咳咳!”他又剧烈咳嗽起来。
“胡老爷别急,我们来此的目的便来问问您……”阮月之话刚出口,便被老人家强堵了回去。
“问!问什么问!这人都没了!你们这衙门的人若是中用,那凶手早被缉拿归案了……”
“胡老爷,这……”
“胡老爷放心,大人自会还您一个公道的,我们走!”白逸之立时拉着阮月走了出来。
阮月惊愕满眼,甩开他的手,大凶道:“你拉着我做什么!事儿都未问清楚,怎么断案?”
“断案断什么案!那老头都不领情,就算了吧,咱们去找县令老爷出面,不就可以让这胡老头乖乖掏钱让咱们办案了吗!”
阮月瞪大了眼睛,惊问:“你是为了钱才行至此处的?”
第五十九章 公主遇新欢
微风阵阵吹过来,将白逸之的头发吹得乱了起来,他讪笑着点点头,无所谓地道:“是啊,不然为何要管这闲事。”
“罢了,总之我是要助他们断案的!”她无奈摇摇头,再想说话时便瞧见街上的百姓纷纷聚往一处,两人好奇着便也跟了过去。原是街头张贴告示,寻找恒晖郡主的,提供线索之人通通有重赏。白逸之见到画像与告示,不禁叹了一句:“这郡主长得真是漂亮啊!”
她未理会,想走之时却被白逸之拽住衣领:“你这是上哪去?”
阮月低下声音言语,尽量不引起他人注意,以免再旁生枝节:“我去哪里同你有何关系。”
“阿阮,你说若是帮着朝廷抓回这郡主,得赏多少钱……”
“你叫我什么?”她惊然一问。
他笑了笑,将双手环于胸前:“叫你阿阮啊,不然叫你什么,难不成管你叫小月,月月,阿月?还是唤你月儿不成?你又不是小娘子,两个大男人的,恶不恶心……”白逸之想着不禁打了个寒颤。
阮月心中咯噔了一下,想起了司马靖常常这么唤着自己,不由得心一酸,她无心说着:“随你吧!”
且说那皇宫之中,阿律公主日日前往烦扰司马靖公务,由着边境一战北夷国实在相助甚多,故司马靖对她也宽容备至,总是遣了静妃相陪,可公主嫌她处事循规蹈矩,十分无趣,便铁了心得要将阮月寻了出来。
这日,御书房中,小允子奉上一杯茶水,站立一旁提醒司马靖:“皇上,阿律公主又来了!”
他撂下了手中的笔,无奈耸了耸鼻尖:“这个公主……唉!罢了,去静妃那儿避避!”
小允子无动于衷,弯着腰回道:“陛下,您忘了么?静妃娘娘今日陪同太后前往潭柘寺礼佛,这会儿都到了!”
“陛下!”阿律公主夺门而进,外头的侍卫一直拦着她:“公主公主,您不能进去……”
阿律走至案前,双手叉着腰:“阿阮到底被你藏哪儿去了!”
司马靖从未被人质问过,哭笑不得,只好无奈答道:“朕也不知她身在何处,虽已派了二王爷去寻了,只是一只未果。”
说曹操曹操到,她刚走近,外头却传来了通报声:“二王爷到……”“怎么样,是否有消息了?”司马靖上前问道。
二王爷摇了摇头,见到阿律公主也站在一旁,立时便知皇兄方才又被为难了。他憋着笑了笑,却又立时被司马靖瞪了回去。
阿律脑筋转了一转,忽而走上前来问道:“陛下,我想同二王爷一起去寻找小郡主,您若是不答应我,那我便日日都要来烦你,吵得你坐立不安,难以处事。”
二王爷擦擦鼻头一笑,见到兄长如此为难,每日的奏折都要批审到深夜,白日却还要被这个阿律公主日日常缠着,便只好上前替他解着围:“皇兄,臣弟也是这么个法子,可让公主随臣弟一起,若是皇兄还是不放心,那您可将御前侍卫崔晨派来保护公主便可,您也可安心处理朝政。”
司马靖想了想,崔晨武艺高强,为人正直,如此也可,便一口应允了下来。二王爷带着公主走出了皇宫,才随着回到王府的阿律公主,便被庭院上的各式风铃吸引住了。
“喜欢?”二王爷瞧她眼中带着喜爱的光芒,便取下了一个,送到她眼前:“既喜欢,那这个送你好了。”
她万分欣喜点点头,接过风铃欣赏着,时不时还用手指戳一戳,听到清脆的响声后,瞬间笑了起来。坐在一旁喝茶的二王爷望着她的侧脸,想不到这异域的女子也有如此动人的时刻,他也随着笑了起来。
很快,阿律便回过了神来,问道:“二王爷,咱们何时出发呀?”
他抿了手中的一口茶,反问道:“想来公主来京至今都未出过皇宫吧,想不想看看中原的集市?”
阿律公主听到这个,眼中霎时放起了光,连忙点着头答道:“想,想……”又转头一想,念道:“不对呀,你可别打岔,咱们不是出去找阿阮吗?”
“手底下的人都派出去那么多了,也都找了这些日子还未果,她若是想回来便早就回来了,可见她还未有归京之心!”
阿律想了想,还是将心中的话直言不讳的说出了口:“那还不是因为你们那花心的皇兄,一个接一个的娶回宫中,多让阮月伤心啊!不像我们北夷国,一个男人就只能娶一个女人……”
二王爷立刻站起了身,上前捂住了她即将要说出口的话,并轻声斥道:“公主可万万不可胡言,皇家之事,怎可妄议!”
她惊了一惊,向后退了一步,瞬间脸红了:“你怎么……算了,不是要带我去集市吗?走吧!”她羞愤地将身子背了过去。
“公主也得换件中原人的衣裳,再去不迟!”二王爷拽着她衣袖,并吩咐下人将衣裳拿了过来,等待着她一同游于集市。
广陵胡府内院,阮月与白逸之同衙门上下的人将从河里打捞出来面目全非的女尸送回了胡府。
“可怜的女儿啊……”老夫人哭得无声,她不停地捶着胸口。胡老爷也拄着拐杖站在一旁,抚摸着女儿泡得肿大的手,轻声抽泣着:“老夫年近五十才得了这个女儿,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叫我如何不伤心啊……”
阮月走上前去,劝慰道:“老夫人胡老爷,逝者已逝,望生者节哀,现下最重要的便是不能让凶手逍遥法外啊!”
“胡老爷,阿阮说的有道理,与其让姑娘死不瞑目,不如就将姑娘的前前后后都说上一说吧!让我们这些衙门之人也能早日将凶手缉拿归案!”白逸之说道。
“两位公子……老爷夫人,让小的来说吧!”胡管家上前跪着:“那是一日,小的同老爷夫人一同去寺里头烧香……”事情拉回到了十天前,阮月与白逸之认真地听着,这才明白了事情的大概。
第六十章 胡家案定
原来,在广陵城城中为商贾首富的胡家,曾与南苏的一位姓施的官宦人家,一同给未出世的孩子定下了娃娃亲。这两家数十年来也都有来往,两个孩子一来二去的也日渐的情深意厚,愈发难舍难分。
两家见此心中自然是十分欣喜的,便商议着待胡家女儿过了及笄之礼后,便十里红妆送她出门。谁知,这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两家原本都商定好了婚事日程。可那施家的姻亲连襟突然被查在朝中犯下了大罪。
这事儿一出,便连同着施家举家上下都被牵连了进去,流放的流放,入狱的入狱,斩首的斩首。是托了多层的关系,才保住了唯一一条血脉。此人便是与胡家姑娘定过亲的施家公子。自从那施家出事后,胡老爷便再不许胡家任何人与他有来往。自然而然这桩婚事也就作废了。
可偏那胡家姑娘却是个重情义之人,多番与胡老爷争执不下,可老人却执意要悔婚,竟还下令将姑娘关了起来,胡家姑娘万分怒气之下,想出了私奔之法,趁着胡老爷和老夫人上香之际,出了家门后,便同施公子再无音讯。
“胡老爷,这我便要忍不住说一句了!”白逸之听着来气,愤愤道:“若你早日答应了这门婚事,让姑娘与施家公子完了婚,不就没有这档子事儿了吗!”
老夫人眼睛红肿:“谁知这孩子脾气怎么这么拧啊,老爷这也是为了护着女儿的名声才迟迟不肯点头的!”
“那二位可曾想过,这广陵人氏既都知晓了,胡家姑娘是已定过亲的,可却迟迟未出嫁,即便是有好人家,别人也不敢冒昧上门求亲啊!这对姑娘的名声岂不是更加不利!”阮月说着。
胡老爷眼光呆滞:“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阮月认同他,说道:“既然姑娘是同那施公子一齐走的,那他定是知道些内情的!现在可还打听得到施公子的行踪?”
“对了!”管家突然想起:“曾有个丫头,叫化宁的,因为刚买进府内不久。老夫人便命她看着姑娘,不许她随意出去,她也曾几次向我说过,那施家公子与姑娘还有来往,让我前来禀告老爷与夫人。可见她也是知道些线索的,只是自姑娘出走之后,她也不见了踪影!那时老爷生着气,便一直瞒了下来!”
阮月急忙问道:“那有没有同她一起共过事的丫头?调来问问!”胡老爷挥了挥手,示意让管家去将人带来,都站在了下头。
阮月问着堂下之人:“化宁姑娘不见了是哪一日的事情?”“十天前……”下头的人纷纷低头回着话。
“那她临走可有何异象?”
“阿阮!你瞧!”白逸之忽然指着下头其中一个丫头,她抖得厉害,一直低着头,不发一言。
阮月走近了她,问道:“你害怕些什么?”
她一下子跪了下来,哭道:“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胡管家望着那小丫头,说道:“有什么话便可直说,何故吓成这样?”他的语气中带着嘲讽,可见在胡家当差也不是件松快事儿。
那小丫头一直低着头,拽着衣裙声音颤抖不休:“奴婢……奴婢最后见化宁时,她总是一副心绪欠佳的模样,前头几日夜半时分还常常跑出去哭泣,临着失踪之前,她好像正要去寻家中姑娘的,吩咐奴婢替她值事,奴婢也未多想,可当晚她却彻夜未归,后来姑娘也就不见了,化宁从此便未归来了。”
阮月望向这丫头,自语疑惑道:“这可怪了,竟是与胡姑娘一同离了胡府的……小姑娘,那你可知化宁姑娘离开之前可留下了些什么?”
那小丫头摇着头:“奴婢只晓得她行囊皆未裹,想是许多物件儿都还留在房内。”
“可否容我们查看一番?”阮月试问主人。
“二位若是觉着有疑便随我来吧!”管家言罢,便将那丫头与阮月白逸之二人一同带进了一个房间,说是化宁姑娘之前住过的。
阮月四处查看之下,皆无甚异处,她眼神扫着四周,却在床榻的垫下发现了一封信,她将信打开一看,上头写着:见字如面,汝母病重,临逝弥留之际,欲见女最后一面,望女速速归来。
她将信合了起来,又冥想片刻,忽而开口问道:“这化宁姑娘是何时收到这封家书的?”
那小丫头思衬良久,方敢开口:“好像……是在她走的前一天夜里。”
“即是如此,那便略略想得通些了……”阮月将所有线索都综合在了一起:定是这化宁姑娘,收到家书后便想告假回家探望病重的老母亲,可偏巧那日正正赶上胡老爷与夫人上香的日子,连同胡管家也都不在府中,故化宁万分无奈之下,只得去寻另一位主子做主,那便是胡家姑娘。
白逸之见她沉思,则问道:“为何胡家姑娘会同化宁一齐不见了踪影?姑娘死后这小丫头又到了何处?这些事儿恐怕还是得寻到那施家公子才能弄个明白了。”
“可已过了十余日,人怕是早已走远了吧,这上何处寻去啊!”管家悠悠地从后头走出。
“那府中可有见过施公子的?”白逸之脑中一转,问道:“若是可将其面貌讲述个大概,我想,我便能将人画了出来,随后再将此画像交于府衙之中,四处张贴海捕公文,不就有迹可循了!”
“不劳公子费神了!”管家眼神亮着,继而说道:“我家姑娘曾经倒也画过一幅施公子的画像,只是那时老爷命我将其烧毁,我却一直忙于闲杂事务,便将此搁置在了一旁,您等着,小的这便去取来!”言罢,他立即抽身离去。
约摸着过了半盏茶,管家才将画像取了过来。阮月伸出手,接过画轴,打开一观之。画像中这人可真印证了韦先生诗中一般: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画中的施家公子唇色朱红,眉目含情。栩栩如生的仿佛将从画中走出来了一般,足以见胡姑娘的画工亦是一绝。
“这施公子简直是貌若潘安啊!”白逸之瞧着也不禁惊叹了一声。
“如此,胡管家便烦请你去寻几位画师,将这画临摹多份,送来府衙之内吧!”
两人同胡老爷与夫人告辞,走出了胡家往府衙方向走着。
第六十一章 静妃初蒙幸
一路上,白逸之都不发一言,似乎是在沉思些什么。阮月见他如此认真模样,深觉好笑,打着趣儿开口问道:“白公子这是在想如何破案吗?”
他回过神来,一副玩世不恭的嘴脸:“自然不是,我是在想这次要找那糊涂官讨多少银子合适,从前我可是从不帮别人破案的,拿到赏金便脚底抹油开溜的……这回可不同,这回可是有有你这个名副其实的破案神手,这价位可不同嘞!”
阮月翻了翻白眼:“你的项上人头里装的都是什么?都是银钱么?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没听说过吗?”
“君子?我才不是什么君子呢,我不过是在江湖上飘荡的浪荡人罢了。这叫劫富济贫,懂吗?对了对了!倘若还能帮着陛下找到丢失的郡主,那岂不是更加赚大发了!”他眼中放着光,仿佛从天上掉下了白捡的银钱一般,正正地砸在了他的脑门上。
阮月不再理会他,继续向埋头前头走着,可他却不依不饶,揪着阮月的衣袖不放:“阿阮,我见你办案很是有些伎俩,不如我们二人共谋,骗取更多的钱怎么样?五五分成如何!”白逸之散发着期待与诱惑的眼神。
“骗?”阮月警醒过来,反头质问道:“难不成你站出来说要帮胡家查明杀人凶手也是为了骗取钱财?”
白逸之傻呵呵地笑笑,为自己一辩:“其实也不能说是骗,劫富济贫,是劫富济贫罢了!这些个有钱人家最拿手的事情便是恃强凌弱,被我骗去一些,也算是给他们一丝教训了吧!”
她亦不知如何接话,便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夜间,更深露重却有夜莺声声传入,司马靖依旧一人在殿内阅着奏章。他抬头,眼中略略带些疲倦,问着刚奉上茶的小允子:“几更了?”
“回陛下的话,三更时分了。”
司马靖站起了身,细细听着外头传来的琴瑟之音,这深夜中撩人心弦,仿佛抚琴之人心事重重:“奇怪,怎么总是听到时有时无的琴音呢?是谁在这深更半夜抚琴弹奏这如此悲凉的曲子?”
小允子在一旁侯着,听了听才回道:“陛下,好像是从黛安殿中传出的,奴才这就去命人停了这琴音。”
“站住!”他行步至门廊旁,心中沉思:会在深夜抚琴,定不会是下人,从黛安殿传出,想必亦只有静妃了,她会抚琴之事,入宫这么许久自己竟都不知……司马靖丢下了公务,漫步走出大殿。
黛安殿内人迹稀少,连些个伺候的下人,皆歇了下来,懒懒散散。司马靖阻止小允子通报,想来是由于主位不得宠,故下人们也都常常冷眼相待吧,想到此处,他不禁长叹了口气:“唉……”
微风拂过,主殿房内琴音不断,随着微风传过来。司马靖走至窗边,忽见窗台下边的花盆处,有一方帕子,他捡起细看一番,上面绣着冬雪里的几只红梅和一句诗:恨不相逢未恋时。
他愣愣地边走着边出神,却不小心将脚边的花盆打翻。
“是谁在外边儿?”从里面传来小丫头不遥的声音,他忙把帕子塞进了袖子里,小丫头匆匆出来查看,见到是司马靖,赶忙行了大礼。
想是听到了动静,静妃随之走了出来,微微行礼,司马靖瞧着她眼睛泛红,倒像是哭过了。
司马靖进屋坐了下来,打量着那架古琴,轻拨了几下,问道:“静妃为何在这深夜中弹奏如此悲凉之曲?可是有何心事未解?”
她退了一步,赶忙跪下:“臣妾该死,扰了陛下休息!臣妾这便将琴撤出去!”
“不打紧,朕也是累了,同你说说话罢!”
静妃惊愕满面,才会心地笑了笑,起身同他闲聊了几句后,倏尔认真问道:“陛下,可寻到小郡主踪迹了?”
司马靖在黛安殿中坐定,忽闻静妃提及阮月一事,他怔住了,只悠悠地说着:“还未寻到她的踪迹,都这么些时日了,也不知她在宫外尚安好否……”
他抬眼望向静妃脸庞,只见她一面为难之色,她也回望司马靖,富有试探性地一问:“陛下,待小郡主回京了,可否告知臣妾?”
“静妃,朕问你,皇后入宫之前在寿宁殿出事那日,阮月为何会从你宫中出来?”司马靖忽而问道。
“是臣妾唤了小郡主进宫来陪同着说说话的,在这深宫之中,只是臣妾与她皆是格格不入的……”静妃一直望着他的眼睛,感受到了一丝诧异后,才忽然意识到自己讲错了话,她急忙跪下:“臣妾一时口无遮拦说错了话……臣妾该死……”
司马靖不恼,反倒笑了起来,挥手命不遥将她搀了起来:“你与她相交时日甚短,倒是比朕还知道她些,月儿确实是不适宜长在这宫中的……”
静妃坐在一旁,素闻皇上提及阮月之事便是一脸喜色,她心中黯然,不过依旧提着嗓子说道:“是啊陛下,小郡主相貌甜美可人,耍起功夫来站在那儿英姿飒爽,毫不输男子半分,身上的灵气更是同您真是如出一辙!”
他和煦笑着:“只是不知月儿现在身在何处,若是她在这儿,闻你如此的夸耀她,定是要同你喝上一杯好酒的……”
“那臣妾便等着小郡主回来后,再迎二位贵客上门!”
“好好,今日又逢知己,十分高兴,朕倒是有些饿了,小允子,你去备上几个小菜,朕要同静妃喝一杯!”司马靖吩咐……
翌日清晨,不遥端着水盆踏了进来,见帘帐之下久而不语呆坐着的静妃,小丫头心中甚是不解,既如今得了宠幸,可为何娘娘还是依旧一脸愁容模样。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外头的人跪在地上,贺喜之声传了进来。
“娘娘,快起身让奴婢给您梳妆罢,还要去益休宫请安呢!”不遥虽心存疑问,却也是明事理的,深知在宫中不该多问之事若不闭上嘴,便要闭上眼了。不遥扶起她,同往常一般给她洗漱梳妆,可静妃却始终一言不发。
临了出门时,却忽然传来了消息,小太监从外头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不遥被吓了好大一跳,责骂着:“你这人是怎么回事,如此冒失,吓着娘娘可怎么好!”
“娘娘,太皇太后薨逝了……”小太监的嘴唇颤抖着。
第六十二章 白事
众人皆赶往寿宁殿中,里头已是哭嚎声一片,却只有皇后未到。司马靖想着,兴许是太过于悲伤,不忍前来相别之故。
羽汇阁中,皇后正悄悄将李老将军召进了羽汇阁,将身旁的人都支了出去,预备询问太皇太后过世的缘由。他其实一早便已知道了消息,进门却依然淡定地行着跪拜之礼:“老臣参见皇后娘娘!”
“父亲请起,父亲,姑母这究竟是怎么了,这才多少时日便忽然过身了!”皇后压低了声音质问他。
甚为奇怪的是,父亲竟一点都不惊讶,他肯定道:“自然是蛊毒发作而亡!”
“那蛊毒……”皇后转眼看了看窗外,见四下无人,只一个乐一守在门前,才开口一问:“那蛊毒不是由父亲操控的吗?难道父亲您?”
“先帝故去之时,是将立帝遗诏留在了衡博宫的牌匾之下,是史官命人将其取来的。据我猜想,先帝驾崩前还在病中便曾与我论过储君之事,那时尤未定下大局。可为何又留下了司马靖为储的这遗诏,我想先帝必不是此意的……”
“所以!”皇后插着话:“所以父亲先头偷运太皇太后出宫便是为了询问此事,命她去寻皇上的端倪,见她只是假意相从,便使她体内的蛊毒发作折磨至亡?”她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父亲,太皇太后可是他的嫡亲妹妹,他竟也能下此狠手。
“女儿,你此时可万万不可有妇人之仁啊!父亲追随了先帝一辈子,亲眼看着司马靖将这天下局面整得如此乌烟瘴气,日后我死了,还有何颜面见先帝,如何同他交代!”李老将军瞧着她,斩钉截铁的说道:“自古以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我只忠于先帝,效于先帝!”他眼神坚定,皇后不寒而栗,瞧着眼前的父亲,尽是陌生冰冷模样。
三日后,宫中行大丧。
“阿嚏!”阮月重重的打了个喷嚏,心中忧思,也不知京中现在都是何状况,也不知母亲的身子用了药后可好些了,也不知皇兄……
园子中漫步的白逸之走了进来,至她身侧,见她愁容满面,道:“这夏日随将近,可还是小心,别感了风寒!”
她细品着茶,玩笑的嘲讽着:“怎么,白大侠今日不去劫富济贫啊!怎还有空关心我!”
白逸之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件,翻着白眼说道:“你又不是娇美娘,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值得我关心的,我是来给你送这个的,你看后自会感激我!”
“是寻到了施家公子的踪迹吗?”阮月惊喜一阵,见他点头,她匆匆拆开信件,上头写着地址:广陵城郊葫芦村口杨树下。
阮月欣悦着,心中的案件总算是可落地了,她问起:“你从哪儿打听到的?”
“既然你都称我为白大侠,那本大侠自然是有法子的!我托了几个江湖上走黑道的兄弟打听到的,他们的消息无有不通,只是稍稍花些银子罢了!”他故作戏腔,转脸笑道:“瞧着没,这就叫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走!”阮月忽然拿起佩剑,却被他拽住,拉至了身后:“你就这么去?”
随后他速速将桌上画有施家公子的画轴一并带了出来。两人同步行至地址所在,只见矮矮的草屋下门前站着一高大伟岸的男子,阮月细看其面貌,正是那画中之人。她示意白逸之走近,故道:“公子,我二人赶路至此,口渴难忍,想讨碗水喝。”
那人打量着白逸之与阮月,听着口音倒也不像是广陵人氏,这才放下心来便点头应允,与他们倒了一杯水。
白逸之打探周围,从窗边透进里面,一位姑娘正坐在床边绣着手帕,姑娘眼中藏着心事,眉尖微皱,可并不像普通的农家女。他拍拍阮月,示意让她看向里面。
那人便立时挡在了窗前:“两位也既已喝了水,就请离开吧!”
“施公子!你可听说那胡家姑娘被人杀害还抛尸河中亡故之事!”阮月霎时站起了身。
他眼神先是一怔,急忙慌着轰他们出去:“什么施公子,你们认错人了,快走吧!”白逸之急了急,与那人动起手来,里头听到动静的姑娘适闻动静走了出来,大呼:“快住手!快住手呀!”
不出三招两式,阮月看着白逸之的身手,心中纳闷道,这白公子怎会使得是窟黎派的功夫,正奇怪着,那人便被他拿了下来。
里头的姑娘见此状,立刻跪了下来,大拍地面哭喊道:“二位公子,求求你们放我郎君一条生路吧!”
阮月示意白逸之松开了手,将他丢在了一旁,扶起询问那姑娘道:“你究竟是谁?化宁?”
她依就哭着不休:“我不是化宁,我是胡家的女儿……”
白逸之也惊着松了松手:“胡姑娘不是已经……”
“我明白了!”阮月恍然大悟:“原来姑娘一直没死,那个尸体不是胡姑娘,那是……化宁?”
施公子锐气不减,语气强硬:“是又如何,要杀要打要送官,悉听尊便吧!”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草屋中围桌而坐着的四人,阮月将前身在胡府之事皆告知了他们,可那姑娘却一直在流泪,不停地哭泣。
阮月焦躁不定,十分想知晓故事的真相究竟如何:“胡姑娘休要再哭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胡姑娘既没死,那死者究竟是不是化宁姑娘?”
“你们不要再逼迫她了,我来说罢!”施家公子一咬牙,拍案而起,欲将前事告之。他转身将后头桌上的一纸婚书递给了他们面前,眼中空洞,一五一十说着前后之故:“我同她自小便已有婚约,可奈何家道中落,岳父大人非要逼迫退婚。多次商谈未果后,他竟再不许我踏进胡家家门一步……”
胡姑娘擦着眼泪,手帕已映湿了大半,听他说道如此,她急忙拽了拽那男子的衣袖,接过话茬:“那日,是我算好了父亲母亲出门上香的时辰,将东西都收拾妥帖后,准备从后门溜出去。前脚刚踏出家门,后脚府中丫头化宁便叫住了我,由于太过慌张,腿软的差点儿摔在了地上,我强装淡定却也无心听她说话,便唬着她说,待我回去时再听她讲述……”
第六十三章 案结
想是那化宁丫头并不甘心吧,再兴许是出于好奇又受了胡家夫人的之命罢,便一直悄悄地跟随于胡姑娘。直到她与施公子在桥头见了面,化宁的跟踪才被发现。
可后来无论胡姑娘如何相求于她,她都执意要告知胡家夫人。这施公子也是个暴躁之人,便一气之下打了她,扭打之中,她却想将姑娘推进那河水中。
胡家姑娘继而说道:“我一时手重,与她挣扎中,不小心将她推了下去,谁知这小丫头呛了两口水,将她捞上来时已经断了气。我这才与她换了衣裳,将她重新丢回水中,与施郎逃了出来……”
“你在说谎!”一句冷淡之语从阮月喉咙口冒了出来,立时堵住了她将要出口的话,她轻声笑了笑,当面戳破了谎言:“胡姑娘,想来你也是读过书的,如此熟知我朝律法。这斗杀与故杀区别可是大得很呀!斗殴致死最多被流放两千里,可故杀便是无可逃脱的死罪了!化宁姑娘她颈脖处的勒痕,才是最致命的一击!仵作验了她的尸身,她的肺部分明没有呛水,她是死亡之后才被丢入水中去的!你定是知道才如此扯谎,究竟所图为何?”
白逸之回想了片刻,他瞧着阮月侧脸,果真她见多识广,心思缜密,正自叹不如中。他转而疑问道:“为何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说实话!”
只见那施家公子无奈摇了摇头,叹道:“罢了,夫人不必再想为我开脱罪名了,你们既是衙门那头的,那我便随你们走一趟吧!”他走至门口,那姑娘从后头迅速跟了上来,她紧环着施公子的后背,声嘶力竭:“这可是死罪啊!你这一去是回不来的!我可怎么办呢!”
他轻轻转身,轻拂她脸庞:“能换我与夫人共处的这几日光阴,日夜相随,我亦是死而无憾了!”
“不!”胡姑娘跪了下来:“为何老天爷要对我们如此残忍,为何有情人不能厮守白头!”
阮月瞧着他们,心中很是同情,可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旁的白逸之摇摇头:“总归是一条人命丢在了你们手里,为何早知会被抓,不再跑远些!想必二位是赌着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何况县令大人又是个糊涂官,凡是只知道花钱了事,你们才这般有恃无恐吧!”
“事已至此,我也无话可说。”施公子将她扶了起来,拭去她眼角的泪,柔声安慰道:“夫人,你且听我讲,你不仅是孤身一人,你的父亲母亲都年事已高,再受不了如此丧女的刺激。而我不同,我孑然一身,去投案自首,一命还了一命。你回家吧!回府以后若再议婚嫁,便将我忘了吧!望两位英雄能将夫人……不对,是将胡姑娘护送回家!”
“施公子,见你二位鹣鲽情深,我实在是不忍……”阮月彻底被感动。
“英雄不必再说了,我去意已决!”他潇洒离去,任凭胡姑娘撕心裂肺地哭喊,也都不再理会,大步向前走远了。
“夫君……”她一时气血涌上胸口,昏了过去。
阮月见此立即同白逸之将她送回了胡家,这胡家老爷与夫人见到女儿安好,更是疯了一般欣喜,直呼要大摆喜宴庆贺。阮月又将此事从头到尾的说了一遍,两位老者也深受感动,若有所思……
两日后,广陵城四年来首次开堂问审,百姓纷纷凑来看这场热闹。
阮月站在大堂下的一侧。几声“威武”之后,施公子便被带了上来,县令大人大力敲着惊堂木,问道:“堂下所站之人,速速报上名字,籍贯,及所犯之事。”
他抬头,却仍有一股傲气在胸中徘徊:“在下姓施名添,南苏人氏,所犯之事便是掳走了广陵首富胡家的姑娘,还杀害了她家的一个婢女,将其掐死后将尸首丢入河中,特前来投案。”
阮月惊着,他竟然会为了胡姑娘的名声,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在了自己身上,真是可敬的担当。她望向堂上坐着的县令,师爷还不断的在大人耳边提醒着。后来之事她也料到不会善罢,故也不忍瞧这结局,只身离了府衙。
大人问道:“你既说你姓施,可是同胡家定亲的那个施家公子啊?”
“是。”
“既是两家早有亲在身,何来掳走一说?”
“回大人,由于胡家老爷与夫人都年事已高,不忍小女远嫁。胡姑娘体恤父母,故找过我商退婚事,可这门亲事是家父所定,我不敢随意为之,便一气之下,掳走了姑娘。”
县令又问:“那你又为何杀害他家婢女?”
“我行事之时,正巧被那个小丫头看见,便想杀人灭口,后我又逼迫胡姑娘与她换了衣裳,让旁人认为胡家姑娘已被溺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可又为何前来投案自首啊?”
“这几日姑娘时常劝说于我,在下深有感悟,故特来投案。”
大人拍着惊堂木,道:“杀人就已是死罪,你既已认罪,那本官就判你秋后斩首!”
此事一休,阮月在客栈中收拾着包袱,算着时日也差不多了,便预备着起身回京,忽而想到白逸之曾说过,有许多江湖人士精通各种消息,她忽而心生一念。
“咚咚咚……”外头响起了阵阵敲门声,她打开门一看,说曹操曹操便到,门口倚立的正是白逸之。
“今日是胡家姑娘托我来给你送这个的。”他拿出了一袋沉甸之物,打开一看,竟是白花花的银子,足足有满满的一袋。
阮月疑问:“为何要突然送我银两?我可是无功不受禄。”
“还给你带了个好消息!”他故意停了停,想惹她急上一急,可阮月偏偏不急,不理会他继续收拾着东西。
“行了行了,我告诉你好了!”白逸之见她不予理会,无奈继而说道:“那施家公子并不会被斩首!”
她怪道,我朝律法严明,怎会如此,她镇定询问:“为何,大人不是已经判下了吗?”
白逸之笑着:“据说,那胡老爷与夫人听闻了他二人情深义重的种种故事,感动非常,又遭不住胡家姑娘要死要活地恳求,二老便决定出头花钱替她摆平这些事,又给了化宁姑娘家一大笔银子,作为死后抚恤,那丫头家一见有人用这么多钱息事,便也就不追究了,自行去求大人撤了案。故这事也算了了,现在只需待风平浪静,胡家便要办喜事了!”
阮月轻笑一声,人命的官司究竟抵不过钱财诱惑,又转而眼角含笑:“这也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吧,只是这毕竟是条人命……”
白逸之抿了口茶,见她正收拾着包袱,周身之物皆打理完妥,才问道:“你这是要上哪儿?”
“对了!”她放下手中忙活着的事件儿,转身问道:“白公子,你可否再帮我打听一些事?”
白逸之调皮的望着向她:“阿阮今日怎的如此客气。”
她无语翻了个白眼,继续说道:“大约在司马十五年前后,京城中曾有两位同榜状元,一同入朝授官,其中一人名叫梁拓,这事当年轰动了许多人,我想打听打听这两位大人在入宫之前的故事。”
“入榜之前,那自然是寒窗苦读,这有甚么好打听的?”白逸之不屑。
“还请白公子务必帮忙!”
“好,应你便是!但你还未告知于我,你收拾包袱是要上哪儿去?”
阮月笑了笑,此案既已了结,自然是赶往别处,她敷衍回道:“我想着也出来了这许多时日,唯恐家中人担忧,便回去了。”她走了出去,白逸之借口不舍,非要相送,她实是拗他不过,只好答应了送到十里长亭便可。
第六十四章 再逢京中人
途经一片树林,两人闲聊着,天干物燥,日头高照。白逸之前往去寻水源,待他一走远。可突然不知从何处蹿出一个黑衣人,她用剑指着阮月,语气寒冷逼人:“恒晖郡主,我可寻了你好久啊!你以为这副打扮我便认不出来了么?”她轻笑,全力刺了过去。
阮月躲开,这才想起了这熟悉的声音:“幻窕,又是你!”
两人随之扭打起来,阮月赤手空拳的,显然不占上风。可短短半年未见,不知为何,这古幻窕的功夫竟长进的如此之快,她身上的杀气惊人的恐怖,简直招招致命。
白逸之正从远处赶来,见阮月正与人扭打着,立即丢下了手中的水壶,踏着轻功上前帮忙。
“我绝不伤无辜的人,你休要多管闲事!”黑衣人指向白逸之,可他毫不理会。古幻窕却只三拳两脚,便将两人耗得的体力略显不支。
在阮月没防备中,那古幻窕眼神一亮,袖口中弹出一只短箭,正中阮月肩上,她捂着肩倒了下去。
白逸之连忙上前扶着她:“真是卑鄙啊,还会暗箭伤人!”
古幻窕轻笑一声便丢了下一句话走了:“终于给那伦报仇了……”
他正想追了出去,可见阮月伤的不轻,只好就此罢手,他扭头望向阮月:“阿阮,你怎么样了?”看着她嘴唇发紫泛白,白逸之似乎明白了些,这短箭上抹有毒药!
“我好痛……我五脏六腑要裂了……”阮月咬着嘴唇,一脸痛苦,慢慢失去了意识。
白逸之抬眼望了望四周,只有前方不远有个山洞,便立刻将她扛了过去。他将她身子放平,轻拍着阮月的脸,可她已不省人事:“阿阮,你醒醒,我现在要将你体内的毒血逼出来,你醒醒!”
久久她才稍稍清醒,嘴里还不停地呓语:“皇兄……皇兄……”
白逸之也不知她说的是甚么,只好将她扶着紧靠在石头上,将她肩上的衣裳慢慢扯开,欲替她治伤疗毒。
大约是感受到疼痛,她紧紧的捂着肩口的衣物:“不要扯我的衣服……”
“这毒若是不逼出来,你小命难保矣!”白逸之从胸口掏出了一小瓶药,他速速将药给她喂了下去:“好在随身有师父的灵药!”
随后他用力将短箭拔了下来,血液立时喷洒四周,他撕着身上的衣带欲替她包扎,可看着眼前半赤身的阮月,他呆住了,惊问道:“阿阮,你……你怎么是个姑娘……”
白逸之吓得跑了出去,可忽而停住一想,她生死未定的,倘若自己走了,怕是她更没救了,便只好又回去将她衣物穿好,背了出来,欲往京城出寻了郎中救她,他沿路不停地叫喊着:“救命……”
京城远郊处二王爷在马背上笑着:“公主,你们北夷可没有这么快的马儿吧!”
“也没有你这么会耍赖的人……”
两人悠悠地闯进林子之中,二王爷忽闻一阵呼救声,他停了下来,直指向前方:“公主你听,好像有人呼救!”
两人骑着马四处寻找着呼救之人,只见白逸之晃晃悠悠地背着阮月行了出来,见到二王爷二人便立时走了过来。
“救命啊!”白逸之又呼了一声。
阿律翻身下马走近他,见到他背上昏迷不醒的阮月,一时竟还未认出,她问道:“这位公子是怎么了?”
“受伤了,快快帮我扶一把!”白逸之将阮月放下,此时她已精疲力竭,再也支撑不下了,她的脸无力松了下去。
“阮月!”二王爷与公主异口同声惊出了声。二王爷迅速下了马背,扶着她:“快!快!回城中,寻个客栈!”
郎中们在里头焦头烂额的看着这毒血不断流出,可不知如何可解。
“司马哲!”阿律公主从里头屏风内走出来,突然想起去年在北夷国,阿阮也是受伤中毒,可吃了个什么药毒便解了,后来问过她,才知这药是二王爷所赠的:“你可将解毒之药带在身上了?”
他拍了拍脑袋才忽而想了起来,将腰间锦囊中的药丸取了出来,让她速速给阮月服下。二王爷则转过身问道白逸之:“她究竟是如何受伤的?”
白逸之此时已精疲力尽,他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回着:“一个黑衣人从林子里窜了出来,将她打伤,用袖箭暗伤了她,这才中的毒……”
“今日多谢你了,日后必有重谢!”二王爷起身鞠了一躬。
给她喂了药,换了衣裳后,阿律公主冲了出来,指着白逸之不分青红皂白便直言不讳大吼道:“一个大男人,关键之时连个女人都保护不了!”
白逸之瞬间一脸委屈模样:“我也是她受伤后才知道她是女人的……”
“你……”公主一时被堵的无话可说,只好等着阮月消息。
时光流逝,这日夜已过半,屋子里头也渐渐地静了下来,直至拂晓将至,阮月忽然被疼醒,她捂着伤口强忍着疼痛坐了起来,正想起身倒杯水喝,却看见身上的衣裳都被换了,还来不及惊讶着,此时阿律公主正正走了进来。
“阿阮你醒了,太好了!”阿律兴奋坐在床边,听到呼喊声后,伏在桌上小憩的二王爷也被嚷醒,从屏风外走了进来。
阮月眼前一惊:“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皇兄命我带着阿律公主游玩京城,可刚出城不久便遇上背你回来的那位白公子,一见是你,还身中剧毒数日未醒,我便将你同白公子一起带了回京城。”
阮月探头望向窗外,问道:“这是哪儿?京城?”
“是啊!”阿律笑了笑,摸着她的头发尾端,玩笑道:“大约是阿阮你的生辰同我相克,不然为何你我每次相遇你都会受伤……”
二王爷背过身去,现下总算是寻到了人,他松了口气:“既然受伤了,那便回府好好养着吧,皇兄这些日子为了寻你,可费了不少神!”
她悠悠地从床上起来,走至桌边倒了杯茶,肯定说道:“多谢二哥哥转告,可我还不想回去。”
“为何?”阿律与二王爷异口同声。
第六十五章 静妃受罚
阮月走到窗边,望着下面灯火通明的京城,久久才道:“我不想见他!”
客栈之中,阮月伫立窗旁,眼中噙着泪水,捂着受伤的肩膀悲伤难抑。二王爷望着她的背影,皱眉训斥道:“你怎可如此胡闹任性,皇兄已是被国事烦得焦头烂额,心中却还记挂着你!”
阿律听此话,叉腰站了起来:“什么叫任性,阿阮这还受着伤呢,你竟还用言语激她!”她怒瞪着二王爷,转头走到阮月身边,将她扶下,才说道:“司马哲,你可以回去禀告陛下吧,说阿阮随我回北夷了,且得玩闹一阵呢,暂时不回去!这便是个理由!”
“可是……”
她行至二王爷身畔,在他耳后轻言:“别可是了,北夷国也有许多奇珍妙药,必然能将她的身子调理好的!放心吧!”
“唉……”也不知为何心中惦念着他,却仍不想回去,她叹了口气:“就如公主所言,我随她去北夷国。”
宫中白帛环绕四周,皇后操持着太皇太后的丧礼,日子便也这么一天一天的过去,司马靖却突然病倒了去,太医们前来诊脉,却说不出任何的缘由,只是略微服用了一些顺气败火的汤药调理。他还总是一个人呆呆地望着窗外,期盼着能早日找到阮月,实在难忍相思之苦。
司马靖目光呆滞坐在案前,面色依旧苍白无力,他扭头,嘴唇微微动了一动:“小允子,二王爷可在府中?”
“回皇上的话,二王爷同北夷公主出门游玩,还未归来。”忽然,外头侍卫通报声传了进来,随着声音二王爷拂袖而至。
他微微一笑,自语道:“真是说曹操曹操便到!”
“皇兄,找到了!”二王爷一进门,瞧着他脸色如纸,立即禀告着:“参见皇兄!总算是寻到小郡主了。”
“那她现下身在何处?”司马靖眼中泛着惊喜:“定是回郡南府了吧,朕去看看她。”
“皇兄!”二王爷拽住他:“您先别急,小郡主虽已找到,不过……”
司马靖霎时读懂了他眼中的话,眼神暗了大半:“不过,月儿还是并不想回来!”他一猜即中,继而说道:“这丫头,真是任性坏了。”
“皇兄还真是了解她,郡主随着阿律公主去了北夷……”话未说完,外头却传来了一阵匆匆脚步之声。
“陛下!救命啊!”一个小丫头匆忙的跑了过来,正欲往殿内冲去,却被守在外头的内侍们拦下。
“站住!你说你这丫头,有没有规矩?怎么直往里头冲啊?陛下与二王爷正在说着话!是哪个宫的!主子会不会管教!尽教出这么没规矩的东西来!”成篇的训斥之话从宫令小允子的嘴里冒出,他也不敢大声,只恐惊扰了陛下与二王爷议事,只轻声训斥了几句,便想将她赶了出去。
谁知这丫头急得直跺脚,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只好扑通一声跪在了宫殿门口,大肆哭闹了起来。
司马靖走了出来,问道:“如此吵嚷,是怎么了?”
“陛下恕罪,只是娘娘有难,奴婢无可奈何,只得来求陛下相救了!”小丫头不停磕着头。
“你说清晰一些,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丫头将下午之事如实禀了出来:“奴婢本是黛安殿的,今日晨时,我家主子便早已起身前往羽汇阁给皇后娘娘请安,正巧遇上了梅嫔娘娘也在皇后宫中,便同在一处说了几句话。谁知,梅嫔娘娘开口皆是讥讽,满口难听的很。主子只是笑笑,也并未说什么。后来给皇后奉早茶时,梅嫔娘娘竟伸腿将主子绊倒,滚烫的茶水,泼了皇后一身,主子的手也被烫伤了好大一片。皇后娘娘大怒之下,罚主子在烈日下跪了一个多时辰,主子实在体力不支,倒了下去。后来不遥姐姐不断替主子向皇后求情,却被乐一宫令带走,到现在都未归。主子醒来后见不遥不在身旁,便又跪在了皇后门口,求她放人……陛下!您救救主子吧!再跪下去,主子身子受不住的……”
“二弟,你且在此处等候,朕去瞧瞧便回!”他摇袖而行,小丫头小跑紧随他的脚步。
半刻时辰未到,司马靖出现在羽汇阁的门口,见静妃果然还跪在门口,他亲自上前扶起她。
“陛下,万万不可,臣妾惹恼皇后,本就有错,您若是再这样,那臣妾便更不能赎罪了。臣妾只求陛下能救救不遥,她自小便陪同臣妾身侧,忠心耿耿,一心只为了臣妾啊……”她低着头哽咽了。
“听话,起来!”司马靖硬是将她扶起,淡淡说道:“在这个后宫,朕还是做得了主的!来人!扶静妃回黛安殿去!宣个太医替她瞧瞧!”他吩咐完便走了进去。
司马靖大步行至羽汇阁殿内,想必丫头婆子们也早有通报。可皇后却依然淡定的剪裁着花朵。司马靖见她如此,霎时怒火中烧,眉头紧皱,站在她身后:“皇后可真是有闲情逸致呀,近日有何高兴的事,也同朕说说吧!”他压低了声音说着反话,走至桌前,坐了下来。
“陛下怎么亲自到此,可是为了静妃之事?”她平静到毫不心虚:“乐一,快给陛下奉茶!”
司马靖忍着即将爆发的火气:“皇后,静妃为人和善,不争不抢,什么都是只凭你做主,今日之事全属意外,你就休要再与她为难了吧!”
“陛下!”皇后走近,行了个跪拜大礼,义正言辞,理直气壮说道:“臣妾身为六宫之主,掌管后宫,这嫔妃们的德言宫容,礼仪礼节都归臣妾指导,这静妃连同婢女不遥屡次顶撞臣妾,臣妾这才小惩大诫,若不然,臣妾如何震慑六宫,在后宫立足?”
“依你的意思是朕也无权干涉这后宫之事,全凭你一人撒泼即可?”司马靖咬着牙,训斥道:“小惩大诫?皇后,你未免太过猖狂,静妃被晒得昏了过去,你竟还将她的婢女扣押起来,一国之母怎可如此失仪!”
皇后转过头看着婢女乐一,故意问道:“怎么静妃晕了过去,怎么没人来报?”
乐一立时跪了下来答话:“回禀娘娘,那时您正在午休,奴婢们不敢扰了您,可后来,静妃娘娘又回来了跪着,想必是没什么大碍……奴婢们本想将她劝走,可她怎的也不肯回去……”
她立时佯装委屈:“陛下,您可都听到了,臣妾原本真的只是小惩大诫,只是静妃妹妹会错了意,您可千万不要冤枉了臣妾!”
“是吗?”司马靖将手中的茶杯重重的砸在了桌子上:“朕怎么听说的是,乐一将静妃的贴身婢女不遥带走了,静妃才跪在宫门口求情的。”
第六十六章 嫁祸于人
皇后连忙跪下,毫不胆怯地辩解道:“是哪个嚼舌根的下人说的,这真真是想冤枉死臣妾啊!臣妾是命乐一将不遥带进来,可只是当面训斥了她几句,便又将她放了回去。倘若陛下不信,大可搜一搜我这羽汇阁,看看不遥是否在这儿!”
“崔晨!”司马靖唤道,不一会儿,崔晨便走了进来领命。
他吩咐下去,心中愤愤难平:“将这羽汇阁上下都查看一遍,务必找到不遥!”
乐一突然跪下,说道:“陛下!奴婢有一蠢念头,奴婢见今日早晨时分,梅嫔倒是与静妃娘娘有些许不睦,何不将梅嫔娘娘也唤来问问,便知皇后冤情。”
半盏茶时辰过去了,司马靖派人将梅嫔唤了来。当质问到她时,她却连连摇头,跪地发誓说不遥姑娘绝不可能在她宫中。
崔晨从外头走了进来,他俯身在司马靖耳畔说了句什么,司马靖紧握拳头,眼神立刻变得怒火不休:“梅嫔,你可知这是欺君之罪!”
梅嫔一脸无辜之貌,可实在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她急忙跪地问道:“陛下,臣妾实在不知所犯何罪啊!崔大人还请明说才好。”
崔晨行了一礼,回道:“娘娘,不遥姑娘是在您宫中找到的,且十指的指甲都被拔光了,满身都是针孔,正血淋淋的躺在您的内室之中。”
司马靖拍案而起,大怒道:“梅嫔,这不遥虽是个婢女,可究竟是个活生生一个人啊,竟被你折磨成这个样子,看来朕是再不能饶你!从即日起,梅嫔禁足盈秋阁一年!”
“陛下,臣妾是冤枉的啊!”梅嫔拽着司马靖的龙袍,他不理会她哭喊,走了出去。
梅嫔跪着坐在地上,冲着他的背影无奈大喊道:“为何您总是不相信臣妾呢?臣妾没有啊!是你!”梅嫔忽然转过头来,望着皇后,她坐下一旁,悠悠地喝着茶,看着这场热闹,心中倒是喜悦的很。
梅嫔指着皇后:“皇后娘娘,是你将不遥折磨成此偷运到盈秋阁的!”
“哈哈哈哈!可人是从你那里搜出来的,与本宫有何关系呢?”她细品着茶笑道。
“皇后娘娘,你这连环计使得可是真好啊!”梅嫔全都想明白了:先是引诱自己同静妃争吵,还当着自己的面将她罚下,当以为皇后是与自己站在了同一处的,后又抓走她的婢女,最后送到自己这里来,一来二去,最终自己却成了那笼中之鸟。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皇后这么做就不怕陛下再也瞧不上你?”她站起身,依旧傲了起来。
皇后望着她飞扬跋扈的面孔,不禁嘲笑出了声:“本宫再怎样也是这宵亦国的皇后,尽管再不受宠,也是手掌大权的!来人!”她挥了挥手,让下人们将梅嫔送了出去。
“乐一,这回事情办得可真是漂亮!”皇后大笑,刺耳的声音传了出来。
那静妃被送回到黛安殿中后不久,太医便纷纷而至,可她心中担忧着不遥,自身膝盖早已肿得不成样子,不得动弹弯曲,却依然无心诊治。急躁中便将太医都轰了回去,太医们亦不敢违抗圣令,又不得进去,便只能在大殿外侯着。
半个时辰过去了,下头有人将不遥抬了回来,见她满身是伤,奄奄一息。静妃立马哭了起来,心疼地直说:“是我害了你啊……”内侍们将不遥送回了房中。
“太医快进来!快些!”静妃急着从椅子上起来,却因膝盖无力而摔倒在地,她瘫坐于地上,恳说道:“求各位大人一定要尽力救救不遥!”
太医们提着药箱,走进不遥的房间,静妃则被搀着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心中难过:多好的一个姑娘,若是如此韶华便断送了岂不是可怜……
不久后,司马靖走了进来,问道:“可还有救?”
“回皇上话,不遥姑娘手指的指甲已全部脱离,这十指连心,现下虽已经包扎好了,可这针伤遍布了全身,她又是女体,臣等不好上药,至于能不能救回来,便要看她的造化了……”顾太医言尽于此。
“深谢大人了!”静妃行着礼,自请留下给不遥涂药,待众人离开后,她一瘸一拐地将门紧闭,将小丫头身上的血红色衣服褪去。她眼前一惊,险些吓得昏了过去:“怎么会有如此残忍的刑罚!”
她望着不遥身上,这细腻的小孔伤口足足有成千上万个,遍布了全身,大大小小。流出的血虽不多可也染红了衣裳,静妃摇摇头,泪水流至下颚,她哽咽叹道:“本只是一场主仆之谊,可难为你如此忠心为我,却害了自己……”
她抹完药后行至正殿,见司马靖还未走,欲上前行礼。谁知,一个步子未走稳,脚下滑着扑了过来,司马靖扶住她坐下,问道:“为何太医来了你却始终不肯诊脉?讳疾忌医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静妃欲言又止,自己的身子究竟怎样,她心中也明白个大概,只说道:“臣妾知道自己的身子无什么大碍,便不劳烦太医了!大人们请回吧!”她下着逐客令。
“且慢!”司马靖拦下太医,走至静妃身边,抓起她的手:“太医过来替静妃诊诊脉,今日跪了那么许久,定是伤了元气的!”
把了许久后,只见那些个太医个个面露喜色,互相之间相视一笑,回道:“恭喜皇上,静妃娘娘有喜了!”
司马靖愣住了,直问道:“这可是真的?”
“回皇上,娘娘腕部按之流利,圆滑如按滚珠,确实是喜脉,千真万确!”
司马靖忽而想到她奇怪的反应,质问起来:“静妃,你是否早已知道有孕在身,才不叫惊动太医的?”
只见她微微点头,却又摇头,辩道:“臣妾这还未坐稳,不好惊动太医……”
“明知有孕在身,今日还跪了那么许久!从今日起,便好好调理身子吧!该不必请安的去处以后便不要去了!”他撂下这句话便出了黛安殿。
司马靖一人游游荡荡的走到御花园,看着花园里头平日阮月最喜欢采摘的几朵,都开的极为动人,他叹着气:“静妃有喜,朕即将要做父亲,这本是好事啊,是啊,本是好事……”
第六十七章 再游北夷
半月之后,阮月同北夷公主阿律,回到了北夷国界,那公主前头就一直惦念着想让阮月来北夷游玩,可一直都未找到机会。她心想着,这回可得好好的招待中原的勇士。
那日二王爷还于客栈之中,预备着回宫之事。他推门,白逸之便出现在他眼前,见他打开门,白逸之伸着脖子向里头探了探,问道:“阮姑娘可好些了?”
“咳咳……”二王爷只咳嗽了几声以做提醒,他伸手挡在了白逸之面前,说道:“她已经好了许多,请问公子姓名以及家住何处,待我回家后去取些银两,权当替小妹报答公子了!”他微微笑着。
白逸之也笑笑,却装作毫不在乎的样子:“在下白逸之,常年在外漂泊,无家无室。”他又看了看里头,继而说道:“我同阮姑娘亦是朋友,出手相救本是应当,就免谈银钱了,只是你若实在要答谢在下,那我也不收多少,只少少的拿一些吧,也免得辜负了你一番美意。”
“这样也可,白公子,男女还是有别,为保全小妹名声,她受伤之事,还请莫要声张!”他将门合上,同白逸之来到大厅,替玩月向他告别,白逸之素有自知之明,人家兄长既出如此一言,便只好离去。
半月时光且匆匆过去,阮月同阿律日夜兼程,也总算赶回了北夷国。可还未过多久,短短又半月罢了,却迎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皇宫中,司马靖将二王爷召进了宫。
“恭喜皇兄,即将要做父亲了!这可是皇兄膝下第一个皇子啊!”二王爷玩笑着行了行礼。
司马靖一笑,说道:“少来,朕将于后日启程至北夷国出游,二弟,你要与朕一同前去。”
二王爷脸上写满了不情愿:“皇兄是你执意要见小郡主,为何还拉着我,我留在宵亦国替你处理朝务可好?”
司马靖则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那阿律公主的烦人劲儿,他可是再也不想领教了,他幽幽一笑:“朕看前些日子你是同她相处的挺好,便只好你去陪同着了。”
二王爷委屈的撇了撇嘴:“为何偏偏是我,这也太倒霉了吧……”
“行了,快快收起你的唉声叹气,你上次同朕所说的那白公子,朕已备好了许多赏赐,你去走一趟,再次替朕多谢他救下了月儿!”
”臣弟遵旨。”他无奈退了下去,虽口中埋怨,却还有些心中无法克制的丝丝开心:这公主虽有时刁蛮任性了一些,可着实也可喜可爱,并且心地善良,毫无城府,与她在一处可是非常轻松自在,甚至她比自己的母亲,还要让人安心……
幸而朝中事务也不甚繁忙,故司马靖将朝物一干事项都交于丞相公孙拯明手中,便亲自前往皇后处,交待着些要事。
“什么?”皇后正在用晚膳,听到乐一通传之话,她语气中也不知是惊讶还是气愤:“跪了许久久,日头就那么烈烈得晒着她,竟还整出了身孕,这静妃可是成了精啊!你可是听错了?”她讶异问道。
“娘娘,奴婢去司物局时,亲自听到黛安殿的丫头说的,千真万确呀!”
她脸上又重回淡定地模样,心中更加妒火难平,手里头的筷子不慎掉在了地上,不断自言自语着:“本以为阮月才是心头大患,却连这静妃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想着教训教训她便罢了,竟还整出了个孩子……”
乐一站在她的身旁,提醒道:“皇后娘娘,母凭子贵呀,倘若静妃她抢先生了个小皇子,那羽汇阁可真就是风雨飘零了,娘娘!”
“你慌什么,自乱阵脚!”她拿起手边的汤勺品了一口碗中的汤,冷静的脸上泛起了有深意,忽而微笑起来:“这妇人怀胎尚有十个月,何况产子也是道鬼门关,再不济,这孩子即便能安然落地,可能不能长大却也是个问题!你现在便慌张了,成什么气候!”
小丫头想了想,明白了主子的意思,阴笑着附和道:“是!皇后娘娘说的是,奴婢静候娘娘吩咐。”
忽而从外头跑进来个小丫头,行了礼之后,俯在乐一耳边说了句话,便匆匆的出去了。
“娘娘,陛下来了……”乐一一脸担忧的模样。
皇后兴奋的站起身整理衣物,立时顺手将旁边的铜镜拿起来,照了照,满脸期待着他进门:“来便来了,为何你一脸为难模样?”
乐一走近过来,扯了扯她的衣袖,轻声在她耳边说道:“娘娘,无论今日陛下说什么,您可千万别跟他拧着来,试问这满天下哪个男子不希望自己的枕边人温顺听话呢?帝后可千万莫要伤了和气呀!不然那可真真成了笑话,您如此知书达理,相信陛下日后总会看到您的好的。”
皇后点头示意,众人将司马靖迎了进来。
“参见陛下!”皇后与殿中的一干人都向他行着礼。
“都免礼吧。”他一进门,便步入主题,开门见山的说道:“皇后,朕今日前来是告知你,静妃这如今有了身孕,你要好生将她照看着,朕要去北夷国一阵暂且不在宫中,这后宫之事一概要与太后商议再做定夺!”
“陛下的意思……”乐一见她仿佛又要说些什么,立刻拉住了她的衣袖。皇后望着他,满眼的欣喜与期待皆化为了乌有,最后只淡淡地答了一句:“臣妾遵命。”
她心中失望万分,本以为只要能待在他的身侧,他便能看到自己的好。可即便没有了阮月,还有静妃,还有不遥,还有这天下百姓以及宏图大业令他记挂,他永远都看不到自己。甚至怜惜阿猫阿狗都从来不曾怜惜过自己。皇后心中矛盾了,也不知这情究竟有没有错付。
两日后,司马靖同二王爷启程便衣而至北夷,快马加鞭,未过几日便也到达。那北夷国国主见他二人便衣而至,也只不为公事。故没有大摆宴席,只是稍稍的给他们接风洗尘,毫无声张之势。
北夷国秋日总是来得极早,花儿也早早地掉落下来,在空中飘零。翌日清晨,二王爷早早的便来到阿律公主的住处,此处的侍卫丫头们少之又少,他哐哐地敲起了房门。
“谁呀?竟敢扰本公主睡觉,还想不想活了?”阿律骂骂咧咧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一脸睡意朦胧,有气无力的起身开门。
门一推开,只见一张无比俊秀的脸孔站在门口,望着她痴痴的笑。这张脸,正是自己这些日子所思念的,一见是二王爷,她惊而大叫了一声,便急忙捂着脸跑了进去,怀中抱着入睡的风铃掉在地上,正正被二王爷瞧见。
“公主,是在下失礼了,只是有急事相问,时不待人!惊扰了公主,还望恕罪!”他冲着里头大声说话。随后走出来几个丫头婆子的便将他请了出去:“你这人怎么如此无礼,公主的闺阁也敢乱闯,找打吗?”
“各位容禀,我真是有急事相问……”他索性在门廊旁坐了下来。虽嘴上说着着急,可心下却是无聊的很。
第六十八章 暗生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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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再见
她白衣飘飘,发丝飞舞,偶有落叶掉于她肩上,他走近她,恭敬问道:“姑娘,你可这附近有个叫和庄的村落?”话语未落,那女子转身望着他,四目相对,熟悉的眼神,含情脉脉:“皇兄,可是来找月儿的?”
他未语,愣了,脸上慢慢的展开了微笑,立刻拥她入怀:“月儿……我终于找到你了!”
阮月轻拂着泪,拍着他后背:“皇兄,今日重逢才知相见时难别亦难……”
“我日后定会将你拴在我身边,再不离一豪一寸了,月儿!”司马靖紧抱着她。
站在远处的二王爷与阿律相视一笑,阿律不禁叹道:“这个阿阮,明明心中思念至狂,却口是心非,唉,问世间情为何物啊!”
二王爷轻拍着她的后脑勺笑道:“哟,看不出来呀,这满口打打杀杀的刁蛮公主还挺富有诗意的!”
“你!”阿律踮起脚尖,假意气愤瞪着他:“司马哲,你要是再敢对本公主不敬,那本公主便有你好果子吃,哼!”
他无奈笑笑:“才夸完你,便原形毕露了。”
阿律不理会他,走了开来,二王爷也悠悠的跟上,不再打扰山上站着的两人。
山崖上的两人迎着萧凉的秋风,席地而坐,她将头靠着司马靖的肩上,手挽着他的手臂,轻声道:“原来我出门的这半年,竟发生了如此多的事,月儿还这么让你挂念,真是……”
司马靖笑了笑,满脸享受地听着她说话,仿佛已有好久没有听到阮月的声音了,他十分怀念,承诺着:“那我日后常常伴着月儿便是……”
“皇兄!”她打断着:“若真是有一日,我离了皇宫那囚禁我的牢笼,离群索居,你也会放弃一切的随我而去吗?”阮月一脸认真地瞧着他。
他望着她的眼,仿佛望进了她的眼底深处,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肯定的道:“我从不眷恋这皇位,这皇宫于我,也如重重枷锁。心爱之人可望而不可及,真是不知该如何……阮月!”他突然认真地呼了一声她的名字。
阮月正等待着下文。只见他站起了身,行了个大礼:“小生姓许名靖,小字则钰,倾慕阮家少女多年。古语道:凰兮凰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小生愿以重聘相迎,迎姑娘入府为妇,望姑娘应允。”
她惊着,也起身望着司马靖,一时语塞。面露难色,心中摇摆不定,沉默许久后,却还是笑着开口答道:“许公子若是能许我一世安稳,阮女便也愿嫁汝为妇!”
“好!”他牵着身旁这位姑娘的手,大笑起来:“愿今后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几日且如此过去,司马靖一行人正向老国主辞行,走至门口却被阿律公主拦下:“陛下,君无戏言!以一人换一人!”
“阿律!休得无礼,怎可对皇上这么说话!”国主走到她的身边,速速将她拽至身后,压低气息问女儿道:“什么一人换一人,你这又是在胡闹些什么!”
“父王,我可没有胡闹,这是陛下亲口答应我的!不是吗?”她眼中带光,满眼笑意瞧着司马靖。
旁边的阮月不禁噗嗤的笑出了声,立时上前解围说道:“皇兄,这阿律公主既然执意要将二王爷留下,而您又有许多事情要留待二王爷处置,他抽不开身,不如,让阿律公主还是随我们回中原去吧!也免了您矛盾。”
“好啊好啊!”阿律欢呼起来,正愁北夷无趣,这下可是一举两得了!国主忙摇头道:“这怎么好呢,小女前些日子已在贵地叨扰多时,这回来才短短一月有余,怎好又去。”
“父王父王……”阿律撒起娇来,掺着他的手臂将他扶到了一边,在他耳畔轻声说了些什么,只见那国主脸上的笑容都逐渐凝固了起来,便也不再阻拦。
“国主!”司马靖只瞧了瞧身旁的二弟,才上前开口:“月儿在京中也是无聊,不如就让公主随队伍同行吧!”
“这……既然陛下都这么说了,那只好如此了罢,小王遵命!”
行囊皆收拾妥当了,老国主将他四人送至城外。临着走出城时分,阿律却忽然停住了脚步,吞吐说道:“我还有东西落在房中,稍等片刻!不许走了!”可她疾步向前还未走两步便又回头:“你!”她指着二王爷,马上拽住了他的衣袖:“二王爷必须同我一齐去,不然你们若是先跑了,那我真就人财两空了!”
国主尴尬拘着礼,既恭敬又无奈道:“这丫头,真是没规矩啊!让各位见笑了!”
见司马靖亦点头同意,二王爷实在没了办法,只好随她一同回去,取了东西便归来。
四人就这样结伴而行,一路游山玩水,说说笑笑,走至湖边,阮月与阿律不断打闹着跑了开来,将两个男人丢在了后边儿。
“二弟!”司马靖同情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幸灾乐祸的模样,挥扇大笑道:“这个公主看来是缠定你了!”
他白了司马靖一眼,望着远处跑着乐呵的姑娘,不禁也随之笑了起来:“皇兄,这还不是为了你!臣弟不下地狱谁下地狱。不过,我倒是觉着,阿律公主真比京城皇宫那些女人还要让人心安,她虽刁蛮任性了一些,可毕竟胸无城府。”
“那回到京城,皇兄便帮你做主……”司马靖脱口而出的话被他打断。
“皇兄!这事不急,倒是您呀,这后院也该整顿整顿了,不然,以后且有的闹呢!”二王爷这一番话倒是惹出司马靖一番愁肠来。
四人一同欣赏着这沿途周围的风景,看遍北夷边塞风光,回到中原时,已是寒冬腊月,北风呼啸。
郡南府中处处张灯结彩,预备迎接着远道而来的贵客阿律公主。
阮月带着阿律一踏进家门,便被丫头婆子们簇拥了上来。
“小郡主!”阿离与桃雅十分欣喜地跑了出来,上前迎着她们。
大丫头兰儿扶着惠昭夫人慢悠悠的走出来,一见阮月跑着进了家门,她眼中含着思念女儿的泪水好似决了堤一般:“你可算是回来了!”
第七十章 归京
“母亲!”阮月冲上前去抱住她:“女儿回来了,回来了!”
惠昭夫人重重的拍着她的后背:“你这丫头,大半年来,连个书信都不送回,是要叫母亲担心死吗!”
“母亲!”她抬头一看,发现惠昭夫人满脸光亮,病容尽退,阮月如孩童般笑着,擦去她眼角的泪:“母亲,许久未见了,您的气色好了许多啊!打我都有力气了!”
她嘴上虽说责怪着,但依然亲切地拉起女儿的手:“是啊,这可都是你当日上铁石山求药的好处,母亲现在身体虽好了些,可也禁不住你三番两次的出走!”
“阿律见过惠昭夫人!”阿律公主面带微笑地行着礼,对夫人很是尊敬。
惠昭夫人点点头,上前弯了弯腰,瞧着她的脸,说道:“陛下一早便使人传了口信说北夷公主即将驾到,要好生款待,却原来是这么个美人啊!快快!里面请!”
阿律公主随着惠昭夫人步入正殿,桃雅见阮月衣裙上划了个口子,便迅速迎了上来:“小郡主,奴婢们替您换个衣裳吧!”
她应了声,便对母亲与公主禀道:“那母亲同公主稍待片刻,我去去便来!”
闺房之内,阿离一走进来便将门栓了上,一直望着阮月,满面欲言又止的模样。桃雅则在橱柜中取出了新做的衣裙,还不忘给阿离使着眼色,却恰好被阮月瞧见了,她疑惑道:“你们俩可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没有……”桃雅急忙答道,她将衣裳放在一旁:“阿离姐姐,我们快替郡主梳妆更衣吧,可别让夫人与公主等急了。”
阿离点点头,才慢慢的将她身上的衣物褪去,肩上的一块伤疤露了出来。“呀!”阿离大叫了一声,却马上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顿时压低了声音问道:“郡主,你这儿怎么又受伤了,这疤痕可是之前没有的!”
阮月低头看了一眼,中了抹有毒药的袖箭伤疤颜色更加的深黑,她倒是无所谓的答道:“如此小伤,何足挂齿。”
“快快快,让奴婢赶紧给您上药!”桃雅速速将药箱取了过来。
“我没事,倒是你们俩!”阮月换完衣裳后,便坐了下来,盯着这两个丫头不放,见桃雅阿离眼神皆有躲闪,她问道:“你们明明是同我有话要讲,为何欲言又止?究竟有什么事?”
桃雅矛盾着:“其实……”
“反正主子早晚是要知道的!”阿离性子实在急躁,心中也存不了事儿,她一咬牙说道:“奴婢前些日子前去司物局中取夫人每日要服用的药物时,正听到里头大吵大闹,好像还砸了东西。奴婢仔细一听才知,原来是皇后羽汇阁的宫令乐一将静妃娘娘宫中本应得的炭火盆都收了起来,慌称没有,黛安殿的丫头们正理论着!后来我打听了才知,原来是因为静妃怀了龙胎!皇后才刻意与她过不去……”
阮月顿了顿,忽而笑了起来,戳戳她的额头:“这有什么可值得说道的,宫中这种吵架拌嘴的事儿不是常有吗。”
“主子,这静妃娘娘分明是趁您不在京中,才故意勾引陛下,也不知用了什么歪门邪道的法子怀上的龙种……”桃雅小声嘟囔着。
“住口!”阮月霎时脸色一抹,厉声呵道:“这种事岂是乱说的!万一传了出去,你小命便保不住了!快快闭嘴!”
阿离只站在一旁,攥住了她的袖角:“主子,静妃娘娘若生了第一位皇子,那您进宫以后岂不是要处处看她脸色了!”
“行了!”阮月怒着,她拍着桌子站了起来:“日后谁要再提这件事,我便不客气了!”言罢,便疾步走了出去。
羽汇阁中,皇后正插花品着茶,时不时还哼起了小曲儿。
乐一走进来,见她心中如此高兴,便问道:“娘娘,何事如此高兴?”
“陛下昨日将本宫找去,说让本宫打理除夕家宴事宜,还要在宫中搭戏台,请异域戏师来宫中唱个几天几夜……”她嘴角忍不住地挂着微笑。
乐一挠了挠后脑勺的头发,实在不解:“娘娘,奴婢不明白,这本是苦差事,您为何如此高兴?”
“你这傻丫头!”皇后笑着,慢悠悠的走到了盆栽面前,拿起剪刀,手起刀落之时,花苞同叶子一齐掉在了地上。
“奴婢明白了……”乐一见她这些动作便也随着笑了起来:“娘娘英明,这可真是个好机会啊!”
夜渐渐深了去,因着阮月这几日都在路上,故也未得什么歇,这会子回到家里,定是要好好歇上一歇的,她才熄了灯预备睡下,叩门声却忽然响了,外头传来兰儿的声音:“郡主,夫人有请。”
她心头颤了一颤,这么晚传唤,莫不是母亲心病又犯了不成?阮月迅速起身将衣物穿好便来到了母亲房前,见里头也是漆黑一片,兰儿才说道:“夫人在家祠中等候。”
她这才辗转往祠堂方向而去,行至门口,兰儿停下了脚步,轻声唤道:“郡主,夫人正侯着呢,吩咐奴婢在外头守着,您快些进去吧。”
阮月疑惑地推开了门,摸黑走了进去,只见母亲一人跪于德贤皇贵妃与阮父牌位之前,满屋上下,只瞧见燃着的一根残烛微光才得以辨别方向。
“母亲!”阮月唤了声,便向前走着。
惠昭夫人闻她一唤,立时停了嘴里念叨着的佛经,眼睛都不曾睁开,命道:“月儿,跪下!”
她跪了下来,心中却也将缘由猜了个八九分,只问道:“母亲想问女儿什么便问吧!”
惠昭夫人将手上佛珠放于身前,抬眼望着阮父灵位:“月儿,面对你父亲的灵位,你同母亲讲实话,太皇太后究竟是怎么死的?”
“太皇太后乃身中蛊毒,毒发而亡!”阮月斩钉截铁。
惠昭夫人亲耳听着这答案,却还是惊了一惊,她忽然站起身厉声问道:“是不是你做的?”
她眼眶泛红,却如释重负:“是!”
“月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七十一章 夜审家祠
阮月跪直了身子,将前后的事儿全盘说了出来:“当日母亲心病再犯,女儿前去铁石山上求药,求了药出师门之日,却偶然遇上了当年在阮氏饭庄纵火之徒,将从他口中得知之事与二王爷回忆全部联合到了一块儿,原来当年李氏皇后为了争夺勋伍军权,不惜以秽乱宫闱之罪弹劾于德贤皇贵妃,她买通了各处之人,做出一切私通衡伽国的假象,那时宫中刺客频发,先祖皇帝大怒便也将母亲手中勋伍军权夺了回去,德贤皇贵妃也被软禁了起来,我曾四处打听当年在德贤皇贵妃宫中之人,后来得二师兄相助终于寻到了一盲目妇人,她曾是在皇贵妃院子里值事的,据她口供,德贤皇贵妃实非服毒自尽,而是李氏将毒药生生地灌进了她腹中,后来假意做出自裁之貌,李氏将她院子里的下人灭口的灭口,殉葬的殉葬,这盲妇是从殉葬之陵里好容易才逃了出来的……”
惠昭夫人眼泪流了下来,从前只知太皇太后与母亲不睦,可从未想到,竟是自己的大意,断送了母亲一条性命,这么多年还同她同席而坐,想到此处,她心痛难忍,苦不堪言,久久才问道:“可你是如何在她身上下蛊毒的?”
阮月将发髻上的木簪取下,微弱烛光中,她低头抚摸着簪上纹理,轻声道:“这蛊毒并非女儿所下,原是李氏同太后娘娘商议帝后婚事之日,我瞧见她面容憔悴,黑斑之下的皮脂里竟有虫儿蠕动的痕迹,我便知晓这定是蛊毒之症,并且频发。当日夜晚我便夜行寿宁殿中,欲瞧一瞧这李氏究竟有何不可告人的秘密,却瞧见她正受蛊发之痛,还命了下人将一封信件送至李府去。我便随着那小使潜入了李府后院,趁着夜黑风高打昏了那连夜送信的小使,将书夺来一观,竟是向李老求解药之信,我万分不解,便摸黑去了李老的书房之中……”
且说那日,阮月一身夜行之衣轻踏上李府书房,倘若在素日里,这将军府恐只进得出不得,却因孙柔郡主大婚,府中迎大喜,主子们白日操持喜事,夜晚便也顾不得奴才们松泛偷懒,这才使得她有机缘夜探将军府。
她夜里眼神极好,很快便寻到了李府书房所在之处,可偏这里值守之人重重,如何得进呢?阮月瞧着这门廊之下不断巡走着的家仆,忽而心生一计,她潜入马厩处,将李家马儿所食用的干草烧了个精光,后院之人瞧见火光,只恐火势难以控制,便纷纷前来相救,阮月久侯着这机会,好容易才进去了书房。
“女儿在李家书房之中,寻到了李老同朝中许多往来的书信,吏部,礼部,御史,可这老贼做事藏头露尾,这些放于明处的书信毫无用处,皆不可作为证据,后来女儿巧然瞧见了案桌之下有一玄铁八卦,幸而师父曾授于女儿奇门遁甲术,将其开启后,竟见一包袱藏于暗格之中,里头……”阮月顿了一顿,关于皇位正统之事,现下还是不说为好。
惠昭夫人见她不语,便问道:“里头是什么?”
阮月将事儿一层一层地剥露于惠昭夫人眼前,那玄铁八卦之中除了太皇太后当年在西杭诞下嫡子的贴身衣物,旁的便是太皇太后同李家十五年前互通的信件。
本只听闻闻那盲妇之言阮月还不尽相信,现下也算得有证据了,却又一想,司马靖万不会只凭着这些证据而处置太皇太后,阮月才将太皇太后托人送出的求蛊毒解药信件掉包,上头皆写满了誓死不从李家之命,字字讽刺李老将军。
阮月也料到了那李家老将军行事冲动,瞧了这信,定然会操纵蛊毒以除离心之人,况太皇太后知道的事儿那么许多,他是必会选在立后大典之后的,故阮月离京,有意给司马靖也留了一封信,避免他大肆在京中寻找,以破了那老贼的计谋。
阮月眼中噙着泪抬眼望向惠昭夫人,她咬着牙:“女儿本不想至李氏于死地,可那信件之中的种种事件,皆是那李旦老贼借李氏之手做的,那么多条人命丧于她手,现下既是那老贼一心要处死她,女儿便助他一臂之力,这狗咬狗的戏码,真是好看呢!”
实然阮月有一缘由并未说出,那李家留着太皇太后还有另一目的,便是寻出先祖皇帝当年留下遗诏的劣迹,以此为据废除司马靖帝位。
“月儿!”惠昭夫人从未想过眼前的女儿会如此杀伐果断,她帕子不断拂着泪:“那李氏作恶多端,便随她去吧!只是月儿你行事何以如此冲动,宫中没了李氏,可皇后毕竟也是李姓之人,倘若……”
“母亲,李氏害死德贤皇贵妃,以至阮家受尽牵连,现下父亲的案子虽未大明,可李家却也插手了其中,一个都别想逃了……”
惠昭夫人反而劝道:“月儿,听母亲一言,倘若是仇家死了便算是报仇了,那么这仇报得也算容易。想你父亲为官清廉一世,被陷下狱,污名留于史上,母亲并不求报仇,只求雪冤!”
“母亲……”阮月心中断定她会出此言,叹了口气久久才言:“母亲,我朝律法,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你便听母亲一句吧!”惠昭夫人锤着胸口,阮月见她如此,急忙起身扶着她,才连连应道:“月儿答应您,定会为父亲沉冤得雪!”
“月儿,这事儿过去便过去了,你万万不可向旁人说起,明白吗!”
“是。”阮月也知事情严重,定是不会轻易道出的。
翌日,阿律公主便被司马靖召进了皇宫,阮月便遣了桃雅随着她前去,听听是个什么事儿。
而自己又一次以男装出门,带着阿离动身前往古家酒楼,欲亲自给古大掌柜道歉,道明失约事宜,可才一入门便被赶了出来。
那二掌柜拍拍手从里头走着出来,身后站着十几个八尺大男人,他指着阮月鼻子骂道:“你这泼才,三两次失信于人,我们家大掌柜岂是你想见就见的?”
阮月挥挥手中的折扇,却依旧恭敬的回了一礼:“望二掌柜通融,在下实是有要事耽搁了!”
“上次那口气,大爷可还没出完呢,如今你还敢在太岁爷头上动土,速速滚开,不然,我可就不客气了!滚出去!”
第七十二章 巧遇故人
可这时不知从何处,阮月额前忽然飘来了一阵浓郁的酒香,那二掌柜好奇着一转头,正正好好一杯热酒泼在了他的黑脸之上,那美酒就顺着他那张气得发红发紫的脸上流了下来。
阮月定睛一瞧:“白公子!”她惊出了声。
白逸之嘴角只微微一笑,假意慌乱,佯装惶恐之貌向着二掌柜:“呀!掌柜的,实在对不住,我是没拿稳杯子!”
“你们!”二掌柜气得眼冒金星,语无伦次,可旁边的人却不断扯着他的袖子提醒道:“这回若是再和客人动起手来,砸坏了桌椅,惊扰了旁人,那大老爷可真对咱们不客气了!”
“唉!本公子今日兴致也毁了,便不见你们大掌柜了,我们在此处喝酒吃饭,总行了吧!”阮月随白逸之一同走了进去,轻声问道:“白公子!你怎会在这儿?”
白逸之坐了下来,将酒杯斟满美酒:“自上次别后,我便一直在京城中游荡,你那二兄长还曾多次找过我,说是家兄有命,再三给我送银钱致谢。我本想着拿了钱便去别处走走,可你托我打听的事,如今也有了些许眉目,便想着你家也在京中,欲将一切告知再起身,却始终寻不到你的踪迹。”
“白公子!你打听到了?”阮月惊而站立,瞧了瞧周围:“此处不便说话,且随我来吧!”
“稍待稍待!”白逸之立时拽住了她,将她摁着坐了下来,故作认真道:“民以食为天!用完了饭再去!”
阮月坐立难安,终于捱到了午后,她将白逸之带到了湖边,以眼神示意着阿离,阿离立刻明白了,她点了点头,便只站在了远处。
“白公子,打听到了什么?”
白逸之将胸口的信件取了出来,交在她手中,说道:“这信你且看着,这信本是恐久寻你不到,怕自己有所忘却,我便将梁拓大人授官前所有能打听到的事情,一致写了下来。”
阮月急匆匆的将信拆了开来,轻声念着信中内容:“司马十五年,贫寒子弟梁拓与同窗阮恒恃,苦读多年,终成了天子门生,后来双双入榜高中状元,两人情谊十分深厚……”接着往下看后,她沉默了起来,久久才问:“这打听的可靠吗?”言罢又愣愣的出了神。
“你发什么愣啊,这可是千真万确!这么多年过去了,能打听到这些已实为不易。”白逸之用手在她眼前挥了挥,接着问道:“你打听这些陈年旧事作甚?现在能否告诉我?”
河畔旁,阿离只远远站哨,望向正沉默的阮月,与她旁边往河中丢着石子儿打趣的男人。风阵阵的吹过来,天色蜡黄,瞧着是要下雪了。阮月喉中咽住了话,故久而沉默不语,只低头紧紧地抓着那信件。
“对了!”白逸之忽而想到什么,他敲了敲脑袋,眼神亮了一瞬,将她手中的信扯了过来,指着:“还有一件事!不知你听说过没有。”
阮月的神被他拉了回来,将头抬起望着他,只见他嘴角微微上扬,笑着:“不过这亦是传言,也不知是真是假,听说这梁拓大人好像是……”白逸之眼神略有怪异,笑的愈发荒诞起来,后头这话听着更像是无稽之谈:“这梁大人好像素有龙阳之好,据说一同入榜的阮恒恃之前还同他有旧!这才一同扶持着入了官场。不过后来那阮恒恃却也娶妻生子了,听说他娶的还是先帝爷的镇国二公主呢,简直是平步青云,扶摇直上,有妻子相助后来自然也便看不上梁拓了……”
“什么?龙阳之好?”阮月耳边忽而一阵嗡嗡,似有一些子蜜蜂在头脑边上徘徊,她一脸震惊与质疑还略带惊恐的望着白逸之。
那白逸之捂着嘴小笑了几声,说道:“这种事儿谁知道实情呢,这朝廷里怪人都扎堆了!有什么稀奇的!”
“不,绝不可能。”阮月轻摇着头,心中有个声音道出了疑惑,若那梁拓真是有龙阳之好,可为何为官后不久也娶妻生子了呢?还同自己的父亲有旧?这绝不可能,曾也闻得母亲道过前尘旧事时,常常说起父亲,母亲与父亲如此恩爱,怎会有这荒诞的传言!
她躬下身子,深拜了一拜:“白公子,你可否再替我走一趟,打听打听这梁拓入官后的要事?”
白逸之好奇至极,见她满面诚恳,心中更加疑惑不定,便问道:“你为何对这梁拓大人如此的感兴趣?”
“此事……关乎我的父仇,相关重大,故万万要打听清楚!拜托白公子了!”阮月又行了个大礼。
“父仇?”想必定是事关重大,见她如此执着地恳求,白逸之虽好奇,但却未明着问出口。
他拨拨鬓前的发丝,挑起眉问道:“那我若是帮了你,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阮月白了一眼,想着也不过是些许银子过不去罢了,她直愣愣地问道:“想要多少银两?你便直说吧!”
“哈哈哈……”他大笑一阵:“这才相识了半年有余,你可真真是了解了我!不过嘛,我今日却也不想要钱,我想……”白逸之若有所思饱含深意地打量着她上下。
“说吧!”
那白逸之挥了挥手中的折扇,一步步走近她的身子,凑近她的脸:“三日后,在此处,不见不散,到那时我再告知你。”一语落地,他便伴着大笑声转身离去。
司马三十五年年末除夕之日,为好生招待阿律公主,便由司马靖做主,任命皇后亲自设这除夕宗亲家宴,从迎宾到乐舞,一概亲力亲为。为了不负重托地讨好皇帝,她为此夜夜辗转,难以入眠。
天蒙蒙亮,宫中上下便已开始了一天的忙碌。正巧月事在身的皇后心绪更加不宁,焦躁异常。丫头们却也是不省心的,竟在最紧要的一天打碎了宫中最稀有的琉璃灯。皇后怒火难息,可这大喜之日又无法重重处置,只得将她罚入了宫中最低贱最肮脏的泔水库做活。
京城上下灯火通明的,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鞭炮,灯笼也都张罗了起来。白逸之望着手中的匕首,谈谈的饮了口酒,久久沉醉其中:“师父,您瞧瞧,这宵亦盛世的京城……多好……”
第七十三章 除夕落水人
且说除夕之宴,其乐融融,喜气洋洋。宾客纷纷而至,皆于席上坐着,或在一处说着话,或品着小酒。阮月左右盼之,却独未见静妃身影,便速速遣了阿离去探问,黛安殿的下人们只道静妃身子不适,早早的回宫歇着去了,
阮月想着也是,她如今身子重了,不大好挪动,亦不宜长久待在太过吵嚷之地。她接着欣赏着舞女们的身姿,一个个腰细的如水蛇般灵动,十分地有看头。阮月正津津有味,才发觉与自己同来的阿律可不知一会子又去了哪里:“公主上哪去了?”她询问着左右。
桃雅走上前,俯身低语:“回郡主话,说是二王爷有请,她便去了。郡主且稍待,奴婢这便去寻。”
“不必了,既是二王兄唤去,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事儿!”一语刚落,她浅饮了杯中美酒。
帘子外头,一双乌黑凶狠的眼睛正紧盯着阮月,便是一只苍蝇飞过,被盯得也能吓着摔落下来。见膳房有人前来,她才转身离去。
阿律悄悄轻步走至她身后,欲吓她一吓,对着她的肩便重重地拍了下去,震得阮月手中的筷子抖了抖,转头看向阿律,她指指怀中颜色各异的油纸船:“这是何物?”
“你没见过吗?这是油纸船呀!”阿律满眼欢喜的炫耀着,始终盯着怀中之物不肯离眼,喜爱之情溢于言表,半刻都舍不得撒手。
这爱护的模样看得阮月一愣一愣的,她羡慕一笑:“这是二王兄所赠吧?”
阿律点头,眼神中流露出柔光点点,仿佛只有提及二王爷时,她才似这般如水温柔。
“想必这满宫上下,喜爱这孩子玩意儿的也只有二王爷了吧!”阮月论述一休,便将她紧拉着,拽到了自己跟前儿,不顾阿律地摆手否定,都生生地将她拖回了席面上,并按住她警示着:“这皇宫大内今日可乱着,除夕之日你且安静的坐着,不要乱走的才好!”
阿律轻拍桌子,玩着起了衣衫上的坠珠,瞧着这舞女迎着曲子摆动,着实无趣的紧,她拍拍阮月手背:“这席面上太无趣了,阿阮,咱们同去放水灯吧!”
“这夜间都瞧不清楚,如何放灯,你且安坐着,待这席面散了,打道回府后,我再同你去放灯!”
“叫丫头们多多的点些灯便可嘛!”
阮月瞧着她满脸都道着想去,也不好驳了她,便微微一笑,只问道:“这一时出不去皇宫,可上哪儿放灯去?”
阿律见她附和,深知这事儿是有望的,眼神一转,在她耳边轻语:“我前头瞧了御花园后头的假山中,有一片好湖,真是大得很,用来放水灯可正正好好。”她瞧着阿律说时眼神都光亮了,只好应允下来,找着机会与她偷摸地溜了出来。
除夕之夜,御花园值守的侍卫较平日里是少之又少。阮月探探头,见着前头的侍卫松泛了些,都不敢点灯,只得与阿律公主摸黑而行。
两人从御花园穿过,必经之地是定要从那假山山洞中过一过,可里头越发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看着十分渗人。
阿律倒像极了是个常走夜路的夜猫子似的,眼中发着光亮,便自告奋勇,一马当先地冲在了前头。
阮月在她很身后紧跟着,手指紧抓着假山山壁,时不时还抓掉些石粒与尘土下来,沙沙地摔在地上。两人的脚不断挪动着向前,一步一个摸索,生怕一个不小心便会被绊倒摔了下去。
阿律向前缓缓地挪动,一路顺畅。可即将走到更深入时,她腿脚却忽然不得移动,隐约着是踢到了些软趴趴的东西。她沉思,若是走错了路,踢到假山石壁,这乌漆嘛黑的倒也是极有可能的。好奇使然,她摸索扶着石壁蹲下来,那温热的人肉触感简直差些要了她的命,她惊叫出声:“呀!”
“嘘!”阮月连忙拉着她的衣袖:“你小声些!”见她惊慌的直跺脚,阮月从衣袖中掏了半刻,终于寻到火折子,星星点点的光便在躺着的人的脸上蔓延开来。
阿律惊魂未定,也不知摸到的是什么鬼怪,她顺着光瞧去,竟是一个宫人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亦不知是死是活。阮月立时蹲下身摸了摸她的鼻息与脉搏,好在一息尚存,只是昏倒。她上下摸着,将宫人腰中缠绕的令牌抽了出来一瞧,才知她是黛安殿宫人。
还不及细细想来,又忽闻远处,嘶声力竭的女人呼救声伴着一落水巨响渐渐急促起来。阮月与阿律相视眼神一亮,迅速提起裙子冲了过去,果然有人落水。
可岸边四处并无一人,正值寒冬腊月,阿律也不通水性,不知所措时。只见身旁的阮月不顾严寒,一个猛子扎进了冰冷刺骨的河水里头。
阿律睁大了眼睛,随之不断朝着四周呼救:“救命啊!救命啊!”她在岸边趴着,试图能够着那落水之人。
寒风凛冽,这水中之寒更加刺骨难忍,落水之人渐渐地没了气力,不再挣扎的向下沉入。
阮月紧环着她,才看清她的样貌,竟是身怀六甲的静妃。她沉重异常,却更似有一股力量拽住了一般,越沉越深。阮月咬牙潜向更深之处,才发觉她的脚踝竟捆着层层绳索,她拼命地想要解开。手指甲翻开断裂,渗出了鲜血,可绳索实为太紧,怎的都解不开。
阮月忽而想到胸口中带有匕首,便立即抽了出来,割了好半天才将其割断,她使尽全力将静妃拽了上来,自己险些憋了过去。
侍卫们纷纷闻声而来,听着阿律惊叫,下水打捞着,万分艰辛之下,阮月与静妃终于被打捞上了岸。
阮月倒是只呛了几口水,无甚大碍,大喘着气好一会儿才缓了过来,她速速爬向静妃身旁,见她昏迷不醒,手掌轻拍着她的脸:“娘娘,娘娘醒醒!”
侍卫皆不知如何是好,左右张望。只见阮月左手贴右手,紧按她胸口,一下又一下地向下使劲儿,欲使她将胸腔中呛的水吐出,可半晌她毫无反应。她急躁异常,位于静妃一侧思来想去,只好托起静妃下颌,捏住她的鼻孔,深吸一口气后,不断往她嘴里缓缓送气。
宾客们见侍卫纷纷涌入这头,便也跟了过来,司马靖闻下人禀报,忙从席上赶了过来,见到这番景象霎时脸色变得铁青,他朝四下吩咐:“将静妃送回黛安殿,宣太医!”
第七十四章 皇后再耍威
司马靖怒步行至黛安内殿,来回焦急徘徊侯着太医消息,这怀身大肚之人在寒冬腊月落入水中,也不知腹中皇嗣究竟能否保住。
见顾太医悬丝诊脉一毕站起身来,司马靖立时上前行了一步,询问情况:“怎样了?”
“回陛下话,娘娘脉象浅然,虽女子怀胎体热,可这一受凉,又呛了许多水于腹腔中……”
“呛水……现下只有一个法子了!”阮月小声自语,思量了一会子,才跑了进房内,湿漉的衣裳也来不及换下。她将司马靖同太医与内侍下人们一齐赶了出去,便紧闭上房门,门也栓了起来,阮月大声道:“皇兄,你且稍待,我自有办法救娘娘!”
她行至床边,将珠帘放下,自己则扶起静妃盘腿坐下,她将静妃上身衣物解了开来。阮月挪至她背后,欲以自身内力将她腹腔积水逼出来。
阮月冷的瑟瑟发抖,可还死死扛住运着丹田之气,只闻“啪”一声,她双掌击于静妃后腰,掌位也随着气力向上走去,见依旧毫无反应,她紧咬下唇,又强加了鼓气,再次朝她后背袭去。
“咳咳……”半刻之后,几声猛然咳嗽将静妃呛着的水吐了出来。阮月见势及时撤回了掌力,静妃身子一软,瘫倒在了她身上,气息尚弱:“多谢……”
阮月下了床去,依旧将静妃平放于床上,身上湿冷衣裳也替她换了,再把了把她脉搏,见已无明显异象,阮月这才走至房门。
想是自己受了些凉气,又强行运功之故,胸口之气久而不肯散去,她将门打开,唤道:“顾太医,你再去瞧瞧娘娘!约是已无大碍了!”
“是!”老者提着药箱走进去。
阮月强撑气力:“皇兄,那月儿便同公主先回府了……”一语未休,她双目一暗,直愣愣栽了下去。
也不知这日子是流逝了多久,阮月才微微有了些意识,她周身皆无力,嗓子沙哑只得轻声呼唤:“阿离……阿离……”
门外的人听唤慢步走了进来,桃雅强忍腿上的疼痛走至桌边倒了杯茶:“主子,您可醒了!喝些水吧!”桃雅扶起主子,将杯子递在了她手中。
阮月接过水杯,抬眼一瞧,桃雅正躬着身子站在一侧,她饮尽了杯中茶,瞧着这丫头的异样便又吩咐道:“再倒一杯来!”
“是。”桃雅扶着腰,慢腾腾又倒了一杯。
阮月细细看着她的动静,仿佛看到了衣裙上染得丝丝血污,她这才开口:“桃雅,你这是怎么了?”
桃雅只勉然一笑,悠悠地挪至了远处:“回主子,是奴婢蠢笨,方才在门口跌了一跤,不碍事的!您这刚醒,奴婢便不扰您休息了,奴婢退下了。”
见她转身想走,阮月急忙喊住,桃雅面露难色,也不敢回头瞧她,心中慌张:若是受罚之事被小郡主知晓,她定是愤不能平的,她如今还病着,这会子还是不要以这些事来扰了小郡主才好,可纸究竟保不住火啊!自己但是无甚么大碍,可阿离姐姐若再不及时救治,她命将不久矣,这可如何是好?
阮月望着她迟迟不肯转身,阿离也不见所踪,只余下一个桃雅在此照顾回话。按理说,依着阿离的性子,自己若是病了,她是寸步都不肯离的,可今日这是怎么了,许久都未进来。
她深觉怪异,才笑笑说道:“你这丫头,着急下去做什么,我有话问你。”
桃雅微微转身,却依旧不肯上前一步,心中依旧恐阮月看出了什么端倪,她强作镇定:“郡主还有何吩咐?”
“怎么未见着阿离啊,你去叫一叫她,我有事要问。”阮月有意试探一言。
桃雅暗暗踌躇:“这……”
“桃雅,你道我当日为何要救你出那古家酒楼?”阮月忽然端了端身子,坐正了来。
“小郡主是可怜我无依无靠,不愿看我风雨飘零……”
她将茶杯重重的甩在了床头的边沿之上,假意怒气模样:“可我当日既救你,难道就是为了让你今日有事不禀的吗?”
“奴婢……”桃雅眼眶子霎时红了,一时语塞,不出一言。
“你是想急死我吗?”阮月喘得急了,胸口之气涌上喉咙,咳嗽起来。
桃雅急忙上前,跪着回话:“主子,不是奴婢有意瞒您,只是您身子未愈,奴婢不敢再以此事扰您休息……”
“究竟出什么事了?”阮月将她扶至床边坐下,这小丫头眼泪汪汪,才将事情悠悠吐了出来:“那是除夕那夜,您为了救溺水的静妃娘娘,伤了自己的身子昏了过去。翌日清晨,奴婢便随同阿离姐姐一齐去皇宫中取您平日里用的补气药材,却遇上了羽汇阁的宫令姑娘乐一,她带着内侍们将奴婢与阿离一起强扭进了羽汇阁中。皇后娘娘斥责皆因奴婢照顾不当,才使得您在这大冷日子中还入寒水中救人,惹得您大病了一场,这才下令打了奴婢,阿离姐姐为此不平,便为着奴婢辩了几句,出言顶撞了娘娘,竟被打了四十大板,险些没命,幸而太后巧然而至才未被打死,皇后悄悄命人将奴婢二人送出了宫外,阿离姐姐就那么强撑着不让奴婢将此事抖出去,连夫人都不让告知,可她……”
阮月咬着牙听她诉完这一些事,霎时间满面连同耳根都被气得通红:“我身侧的丫头,何时轮到她狗拿耗子来管教了!”她强撑身子,站起身来吩咐道:“给我梳妆,我要进宫去!”
桃雅拂着眼泪,再次跪了下来:“郡主不可,如今当务之急,是救阿离姐姐要紧!阿离姐姐回府当值夜时便已是奄奄一息,几度昏睡了过去,因皇后下了令,故府中知晓此事的无一人敢请郎中过府!只奴婢稍稍的给她上了些药,可也是不顶用的!”
阮月眼神泛着凶利,她疾步走向阿离房间,她推门一瞧,平日多么活泼的丫头,如今趴在床上无法动弹,整个腰间腿间的血都溢了出来,黑红色凝结的污血印湿了衣裤。
第七十五章 义结金兰
阿离已是神志不清之貌,阮月走至她身旁,轻轻捻开了她的上衣,血痕累累,淤血环绕,倘若再拖了下去,便真就药石无医了。
她紧握拳头走走了出来,大呼着四周:“来人来人!”
郡南府内侍卫奴才听主子一唤,纷纷一拥而上,阮月脸色苍白,站在院内。她指着常常奔走于宫内与府中的一小厮,行下了命令:“去拿了我的名帖,请各个太医入府!”
又指着另一头在京中与集市有过接触的三五个侍卫吩咐:“去寻了这京城中最好的郎中,尤其是外伤大夫,通通请来府中!”
命令一达,众人领了命皆往各处而去,她转头回了屋内,阿离已被惊醒,她眼神迷离,昏昏沉沉,声色还颤抖着:“主子……为了奴婢,不值当的……”
“说什么值当不值当的,我病时,你尽心照顾周全,现而你受此重伤,也是由着我的缘故,我定会让你好起来的,你且安心养着罢!”阮月强忍心中之气。
阿离反而紧闭双目,勉然一笑:“对了主子,您身子未好,白公子之约,便推一推再去吧!”
她一阵感动:“都这时候了,你还在惦念着我的事儿……”
门外侯着的桃雅早已泣不成声,半盏茶时辰过去,太医郎中也站了满院子。
阿离是个姑娘家,又伤在那种地方,定是羞于见人的,为着顾忌她,阮月只好命众医师隔着屏风悬丝诊脉,后才一一的问了过去。需要用的药材连同外敷内服,统统被阮月问了个清楚。可算是救治得及时,不然这丫头岂止是腿脚保不住,性命也差点丢了去。
桃雅本伤的不算严重,却依旧被主子强拉着诊治了一番,待太医们开了药才放了她下去。
夜间,阮月亲自给俩丫头上了药后便回到了房中,一毕门窗,她眼泪立时夺眶而出,双手紧攥拳头,心中久久不能缓和下来,依着从前自己的性子总是横冲直撞,这回却也该耍耍些阴招了,忽然她灵机一动,一妙计在她心头油然而生。
阮月冷笑一声:“即使报不了仇,也是能掐掐皇后气焰,出出气的……”她立即命人将笔墨备好,立即休书一封,派了小厮一同送往皇宫处。
不过阿离的话倒是给阮月提了个醒,自己险些误了同白逸之相约的时辰,虽自己身子未大好,可想来出门时辰也不会长,为探听清楚梁拓之案,第二日她便强咬着牙出了门去。
那白逸之依旧在上回碰面的河畔等候着,阮月在远处唤了一句,朝他招了招手。
阮月缓缓在河畔走着,忽而望向他,才开门见山地问道:“白公子特约今日相见,究竟想要什么酬劳,可想好了没有?”
“哈哈,阿阮果然好记性,我也曾说了,不求银两,只是同你一见如故,我心中欢喜非常,欲与你义结金兰,当做酬劳,如何?”他也毫不犹豫地道出,将手放在后背,有意向前靠了靠。
阮月心生防备,不禁质疑玩笑道:“你莫不是见着了我身上有什么发财之道,才打此主意的吧!”
“你还想不想打听梁大人之事了?”白逸之微微一笑,反而拍了一拍她后脑勺,又道:“若是你同我成了兄妹,我自然是将所有知道之事皆告知与你的!”
阮月思虑良久,眼前此人虽满口爱财之言,可却终究非不良之人,只是对他了解不深,不过瞧他身上功夫与自己有几分相似,他也不知自己身份。若是应允了,那日后以他在江湖上,定是有消息可探的,出门去亦可有些照应。
“只是结拜罢了,又不是拜堂成亲,怎么需要思衬这么许久,你还恐我将你骗了不成……”瞧着她一副认真的模样,白逸之不觉然地抱怨几句。
阮月再次问了一问:“你此话可当真,真要同我结拜?”
“自然是真的。”白逸之淡然回着,自上回相见之后,他对阮月口中所言父仇十分的好奇,心想着倘若是强行问了,她定然是不轻易告知旁人的,便想了这么个法子,才好助她一助。
阮月心中已做出决定,才答应了下来:“好,择日不如撞日,那今日我们便结交金兰之义!”
“好!择日不如撞日,什么祭坛换帖,今日通通都免了去!”两人双双抱拳跪下,将匕首划过手心,歃血为盟。
“我阮月今日自愿同白逸之兄长义结金兰,从此生死不渝,情同手足,福祸相依,患难相扶,天地为证,山海为盟,若有违此誓,天地诛之!”言罢便磕了三个响头。
两人起身互相行了一礼,相视一笑,阮月问道:“兄长,小妹自相识始时却只知你姓名,其他的却一概不明,现在可否告之?”
白逸之笑笑,道明前后:“我本是东都人士,自小时便无父无母,漂泊于世,几乎不曾饿死,幸而后又遇上恩师,我便被带去了南苏铁石山上,直到学成下山,这才做起了这劫富济贫的买卖!”
难怪瞧着白逸之的身手,倒有些像窟黎派的模样,想来他便是师父曾提过的大师兄了,果不其然,他同自己师出同门,师门中人向来是品行端庄的,他也定是值得自己将事儿托出。
阮月闷着笑了出声,若是师父知晓了自己同大师兄莫名拜了把子,那可真真要惹得他一笑了,她正了正身子,说道:“现而你我既已是兄妹了,那有些事我也不必再瞒兄长了,我父亲乃前礼部尚书阮恒恃,正是同梁拓一齐高中,后入朝授官的阮恒恃,十五年前,我父受冤下狱……”
天寒地冻的正月里,河畔旁更加泠冽令人打颤,寒风呼啸吹过阮月身体,由于她前头除夕之夜入凉水救人受了寒,又强行运功予静妃,丹田余气尚未消散,一时间说了那么多话,还久而站立,阮月有些目眩,她揉了揉太阳穴,瞧着白逸之惊讶着不断踱步,不觉笑了一笑。
“我竟然同当今郡主拜了把子,这回可算是赚了!赚大发了!”白逸之欣喜若狂,才忽然想到:“那你受伤那日遇见的兄长岂不是……”
第七十六章 一级治一级
阮月强打精神,背过身去:“那是圣上的胞弟,宵亦国的二王爷,兄长,该说的我一一都同你说了,瞧着这天色也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一语才了,阮月一口气未提上来,单膝跪了下去,幸而白逸之及时上前撑着,她这才没倒下去。
“多,多谢!我先告辞了!”阮月勉然笑了笑便站了起来,他连忙拉下她,紧扣她手腕摸明了脉象。
白逸之即刻将她扶着席地而坐于地上,边运功边说着:“还说什么不瞒兄长,这五内寒气未散,郁结于胸,若无人助你,单单靠自身功力得恢复至何时!”
“我……”
阮月刚想辨上一辨便被白逸之一语堵了回去:“你暂且歇着吧,别再说话了,待我输些内力予你!”
黄昏已至,阮月元气有着白逸之相助,也些许补了些回来,这才回到了府中。一入府门,她便朝着阿离与桃雅的屋子而去,瞧着她俩强势也在好转中,心中更加欢喜,算来时辰也差不多,静妃哪儿想是该进药了。阮月因着自己身子不好,常用的补药也是知道一些的,可有一味确是用来极好,她便命着下人将此药备好,送予宫中去。
羽汇阁中,皇后心情极佳,膳食自然也多用了几道。乐一则在一旁侯着:“娘娘今日怎的如此高兴?”
“自然是高兴的!”皇后细长手指拨了拨眼前的点心,细细品着这甜蜜滋味儿,她不禁一笑,细声细语道:“这静妃恃宠而娇,如今在床上,是死是活还不定呢,本宫瞧着这药材日复一日的给黛安殿送去,也不见什么好处,多半是不行了,捱日子罢了。”
“娘娘还需当心一些,这黛安殿人皆是妖精模样,上回她被您罚着跪了那么许久,竟还查出有了身孕,这便罢了。且那丫头不遥被整治了一番后,不但没死,送回去后也养得更加好了,黛安殿中定是有真人护着的!”
皇后轻笑一声,玩弄着转了转桌上的茶盏:“事在人为,若是真人菩萨舍不得将她带走,那本宫便只好在黄泉路上再送她一送!”
“娘娘英明,对了娘娘,奴婢听说那郡南府中今日又请了太医过府。”
“她府中请太医,也不碍着咱们的事儿,难不成你还真指着那顿板子能打出什么好歹来,你瞅着吧,这会子那丫头还指不定怎么为那两个婢女难过呢,待她缓过神来,这天下又是另一番景象了,哈哈哈哈……”她声色尤为尖利,昔日的丝丝良善早已被嫉妒的杀戮之血取而代之。
“皇后娘娘!”此时从外头走进一婢女,向前一步特来禀告着:“太后娘娘遣了安嬷嬷相传,道有事相商,请皇后娘娘移步益休宫中一趟。”
皇后淡淡品了口茶:“可知是何事?”
“奴婢不知,只瞧着嬷嬷面带喜色,想必不是坏事。”那丫头回话。
“本宫这就去,请了安嬷嬷先行一步。”半刻已过,皇后才缓缓行至益休宫中。
太后满面春风,唤着安嬷嬷将皇后扶下:“皇后来了,快坐吧!”
“难得母亲今日如此高兴,定是有什么喜事吧!”她也浅然笑着。
太后吩咐安嬷嬷上了怀炉,抱在了手中,她笑意一直挂在脸上,不曾褪去,太后缓缓道出:“这皇宫之中早有规矩传下,一年一度的新妃事务,皆由皇后打理,皇后也要开始预备着了,待开春后便要给皇帝张罗着选妃。”
“选妃?”皇后心头一颤,恐殿前失仪久久才勉然笑了一笑:“母亲说的是,这果然是喜事无疑,那陛下是什么意思呢?”
太后瞧着眼前之人,心中冷哼了一声,可她面容依旧和煦,声色柔和:“哀家瞧着这后宫妃嫔寥寥无几,也不知究竟何时才能抱上孙子,好容易静妃有了身孕,可她身子迟迟未好,皇帝一直忙于政务,一直无心理着这事儿,直到昨日才松了口,这事儿恐又要皇后扰神了。”
“母亲这真是折煞臣妾了,这本是臣妾的福气,亦是职责所在,何来扰神之说。”皇后忙站起行了一礼。
“对了,哀家忽而想到,月儿似乎也已过了及笄之礼吧!”太后故意端了端身子,有意吓她一吓,她瞧着皇后惊愕的面庞,反而笑着,倒是说起了另一事:“哀家记得前年除夕之夜,先太皇后病重,你在寿宁殿中请了法师大做法事,后皇帝才迎了静妃入宫,以皇家大喜冲了一冲这戾气,先太皇后身子也日益好起来。现如今,静妃也是昏昏沉沉的,久不见好,哀家想来是不是也要做一场法事冲一冲才好,你为六宫之主,这桩事便由你来打点吧!”
“是,臣妾知道了。”皇后脸色一块红一块青,心绪乱着,她恍然走出了益休宫。
望着她的背影,太后深尝了一口茶,随后将茶杯重重的砸在了桌上,身侧安嬷嬷上来收拾着,细声道:“太后莫再生气了,皇后也不是个无用的主,她定能明白您的意思的!”
“倒也不是生气,只是这个皇后做事过于明目张胆,再不选几人在宫中摆着,那这后宫可真是她李皇后一人的天下了。”
安嬷嬷若有所思,才说出口:“可是若真迎了小郡主入宫,以皇上同她的情意,那这皇后可就名存实亡了,奴婢明白您的用意,您此举一则是训诫她一番,二则也算给她提了个醒,可这小郡主,太后却不得不防,不为别的,也是为了皇上的千秋大业……”
“住口!”太后霎时怒上眉梢,厉声呵斥。
安嬷嬷立时低下了头,起身探了探左右与门后,才跪言:“奴婢一时口无遮拦,还请太后责罚!”
太后一改脸上的温柔模样:“罢了,倘若下回你还这么口无遮拦,哀家绝不姑息!退下吧!”
“是。”太后将从郡南府送至的信件拨了开,又细细的从头瞧了一番,冷哼了一声。
第七十七章 敞心而谈
羽汇阁中,皇后正呆坐在窗前,思衬这今日之事,她自语疑问:“按理来说,历代帝王选妃之秀女都要提前半年预备体貌礼仪等,为何这回太后急匆匆的便要选妃,究竟是怎么回事。”
“娘娘!”乐一手持拜贴跑了进来。
皇后一眼便望着了她手中之物,可这会子自己哪有心思见旁的人,她忙挥了挥手:“又是谁的拜贴,本宫一概不见!”
乐一才将帖子打了开来:“回皇后娘娘,是小郡主的拜贴。”
皇后眼睛一转,将发丝捋了一缕于胸前:“她来见本宫做什么?”
“娘娘。”乐一上前一步,置贴子于桌上,一脸愁容模样:“您前日才刚打了小郡主的贴身侍女,这会子她若是闹到您跟前,可不是易打发的!”
皇后反而一笑:“乐一啊!正所谓知己知彼,你在本宫身旁这么许久,竟还未了解这阮月的心性,她此若真是前来替那俩小丫头讨回公道的,怎会等到现在才来,况且,是那两个奴婢毫不识礼数,出言顶撞在先,本宫身为六宫之主,竟还教训不得了,这事儿便是闹到陛下那儿去,本宫也不怯。去回了她,本宫可没得空闲见她!”
“娘娘说得极是,可只恐陛下护短,会为难娘娘。”乐一将担忧说了出口,皇后反而正了正身子,细思着后头之事。
黛安殿中,不遥从外头走进了内殿,上前头来禀告着:“主子,恒晖郡主来了,在宫门口候着呢!”
静妃身子无力挪动着,只坐着靠在床头,面色依旧虚弱不堪,只见阮月身披素净白衣,踱步而进,将怀中的手炉放置于了边上,走近问道:“娘娘身子如何了?”
“多谢小郡主挂怀,现下孩子能保住,也是当日小郡主不顾性命救我之故,请受子衿一拜!”静妃将被子掀开,预备着下床行礼,阮月立即扶住了她:“娘娘莫要多礼,你身子不好,便好生坐着罢。”
她将身侧备好的补药赠了过来,细细说道:“这是我曾用过的,专补女子体寒气虚之症,于孕者更加受益,届时可让不遥给你煎了服下,这病定是能好的。”
这静妃是为聪慧之人,这大恩于她,正如重重枷锁,不知该如何报答,她唤不遥接过了那药材,强打了精神:“劳你费心还替我寻了药材,我这儿还有太医在此撑着,想来也无甚么大碍了,你身子没大好,可也万万不要大意了才好。”
阮月反而笑了笑,低头抿了一口茶水说道:“娘娘,承蒙当日你在御花园中及时相助于我,救了我母亲一命,我心中一直很是感激,现下你遭了难,我不盼着娘娘好,良心也难以得安。”
静妃始终紧拽着手中绣有桃李枝丫的锦帕,久久才对左右道:“不遥,本宫这儿也不用人伺候了,奉完茶便都下去吧,本宫同小郡主有话要说。”
“是。”不遥也算机灵,将旁的宫人都遣了远去,再独自回来将送至的药材取了下去,替这二人余下了说话之地。
静妃惦着身子抬头一瞧,见已无人在侧,才忽而紧抓起阮月的手:“月儿,皇后要害我的孩子!她断断不会让我活下去的!现下可怎么办?”
阮月急忙捂住她面庞,急忙起身探了探窗外才道:“娘娘,这黛安殿中不宜高声,皇后爪牙甚多,还需小心一些才好。”
静妃眼中含着满眶泪水,虽相处时日不多,她却也知阮月满腔侠义之心凛然,为人豁达,爱憎分明,便也是能敞开心扉将此事告知于她的。皇后一手遮天,此番冤屈,恐只有阮月一人能做得了主罢。自己向来是不得圣心的,倘若哪日死在了这后宫,旁人也不得而知。
她拂了拂淌在下巴的泪滴:“我本是个无用之人,既无勇气与皇后抗衡,也无圣上荣宠,我本想在此深宫中了此残生,可这孩子实在无辜……”
“娘娘……”阮月勉然笑了一笑,拍着她手背安慰道:“这腹中胎儿乃为皇兄之长嗣,定是不容任何人谋害皇嗣的,您且稍将心放一放,否则这病可不易好的,倘若伤了腹中胎儿可不上算。”
“月儿,我既已直唤了你闺名,今后于人前你唤我一声娘娘,人后时,便唤我子衿罢。”静妃将事儿敞了开来。
阮月觉着她真心以待,自己也实不好瞒她,她讪讪笑了一笑,便提裙坐于床沿之上,悠悠说道:“你既待我亲厚,那我也不必再瞒娘娘了,不,子衿,有件事儿……我还是对你不住,一直深感抱歉……”
静妃将眼睛闭了上来:“你要说的我都知晓,可我却要多谢你。”
“为何?”
静妃将手中的素帕递予她瞧,说道:“我本是命苦之人,却因机缘被义父救下,送入宫中为嫔妃,可陛下心中早已有了同心之人,我无德无能,亦自知无法进入陛下心中,却还是无法自拔的爱上了他。我知晓是你同陛下说要善待于我,也知晓我丢失的绣有梅花诗句的帕子,是你放于我窗外的。你知我常常在夜间抚琴,便有意将御书房的通音口打了开来,陛下这才能听见我的琴音。”
阮月回想着前后之事,才将话说了出来:“寿宁殿出事那一日,我在你宫中瞧到了那方帕子,便猜想了你对皇兄情意,才休书一封与阿离唤她做了这些事情。我原只是为气一气皇后,她既一心嫁于宫中,我便暗示皇兄到你宫中,可不想却因着一时之气终是害了你。”
这事儿一休,阮月心中愧疚难当,原是自己同李家有怨,也不必搭上静妃,可这皇后实在是疑心过甚了,只要听着些捕风捉影,便将矛头皆指向了静妃。阮月恐皇后多番为难于她,才屡屡暗示司马靖,以护静妃。
“倘若不是你相助于我,我也不会有如今的寄托,可这孩子究竟还能否瞧一瞧这世头,我实在是心慌……”静妃轻抚着腹部,才将那日发生的事儿悉数道出:“除夕那日,因不遥受冷病着了,我饮下了药便也想歇下,可前庭实在吵闹,我实在沉不下心去,便唤了另一婢女,前去取些安神香来,谁知久久不见前来。我体热难耐,便想着去御花园中吹些凉风,却不知为何眼前一黑,倒了下去。谁知醒来后竟有一大石捆于足上,故见一宫人行至身边,黑纱蒙着面容难以分辨,她将我帕子塞于我口中随后推于河下,我拼死挣扎才将帕子吐了下来,这才有机会呼救,幸而得你相救,我才保下了一命。”
“依你如此说法,那背后推你之人是皇后身边的?”阮月细细想了一想,除夕家宴那日,皇后身畔的丫头并不是乐一,而是皇宫中拨去的人,并不十分贴心。皇后虽是推说乐一病了,唯恐过了病气才不宜出来伺候的,今闻静妃如此一说,她也不免疑惑。
静妃望着她的侧脸,继而说道:“我曾与落水之时,恍惚中听闻她轻哼一声,这声色十分熟悉,不是旁人,正是羽汇阁宫令丫头乐一!”
第七十八章 师兄妹相认
阮月恍然大悟,除夕之夜正逢北夷公主到访宫中,定是忙碌无疑,此时命底下人动手,届时人多杂乱,是能成事的。且一旦东窗事发,便也不会轻易查至皇后名上,阮月冷笑一声,计虽是好计,却铤而走险,不计后果。
她转而一笑,勉慰道:“子衿,你先放下心来,莫再想着这些,将身子与胎儿养好才是头等大事,皇后多行不义是必自毙的。”
静妃紧攥着帕子,犹犹豫豫才道:“阮月,你可否常进宫来同我说说话,也免得我再生恐惧。”
她瞧着静妃脸色不安,便应了下来:“好啊,我会常常过来的,娘娘,这天色不早了,我便回去了,记得定要好生养着身子,以待来日。”
日子便也这么过着,那阿离与桃雅二人得阮月遣派的人精心照顾着,养了好些日子才勉然可以起身伺候。桃雅虽伤的不重,好的快些,却也只是吩咐做些轻微的活,免累着她,阿离也能下床走走,对阮月总算是有个安慰的。
那阿律公主虽时时日日的前来郡南府中玩乐,却每每坐不到多少时辰,便被二王爷唤了出去玩乐。这日郡南府后庭院小花园中,又是一聚,阿律公主被阮月拉着扎起了风筝,她瞧着阮月手中风筝,又低头瞧了瞧自己手中的物件儿,小嘴撇了下来:“我做的这些都是个什么玩意儿啊!半点儿都不及你做的……”
阮月笑着将她手中竹篾取了过来,细心指导了许久,公主才好容易放下了抱怨之言,却只安分了半刻,二王爷匆匆行至郡南府中,门庭下人前来通报,一闻此,阮月憋着笑了几声,有意说道:“哎呀,这二王爷从前可不大来我府中的,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阿律公主脸色霎时红晕了,羞愤地转过身去,说道:“他来此定是有事儿找你吧……”
“找我的?想来是了吧!可偏偏回回都是公主在此,他可真会挑时候呢!”阮月坐下磕着瓜子,继续打着趣儿,底下伺候之人笑语纷纷。
只见二王爷身披乌青斗篷大步踏了进来,还不及待阮月等人行礼,便直言道:“五妹妹,借贵宝地,我同阿律公主要说些话。”阮月瞧着他如此急促,甚是疑惑,便匆匆遣了左右之人,余他二人说些话。
直至日落时分,二王爷才依依不舍离去,阿律公主同他讲了许久的话后无心用膳,便恍恍惚惚一人早早的回了房去。阮月听人来报,正欲前去瞧她一瞧,可偏这会儿外头守门的婆子上前伏在阮月耳旁禀道:“庭外候着一紫袍公子,说是主子的义兄,奴才们见您正同公主讲着话便将他赶了出去,他却将郡主闺名喊了出来!奴才们恐误了您的事儿,便叫他在前庭候着。”
阮月立即站起了身,边向外走着边嗔斥道:“你们怎生如此鲁莽,既说是来寻我的,即刻通报便是了,怎的无礼至此!”
庭堂之上,白逸之背对正门,身穿一袭绣绿纹的紫长袍,折扇与玉佩别于腰间,正抿着嘴细品了挂于壁上的书画。
阮月自他身后而来,笑着行礼道:“兄长怎么来也不支会一声呢,先前是下人无礼了,小妹替他们给你赔不是了。”
“免了吧!我可受不起。”白逸之将怀中信件取了出来,递与阮月手中:“这是好容易才打听到的梁拓为官后的些许事情,只是有一事甚是怪异……”
见下人们前后奉上了茶水与点心,他立时住了口,咽了咽嗓子尝了口茶才道:“这茶做的不错,不苦不涩,入口微柔,是盏好茶好茶。”
阮月瞧着左右将茶水吃食放定后,便吩咐他们不许再往前厅过来,继而转身问道:“兄长现下可直言了。”
白逸之将茶盏放下,细细说道:“这梁拓数年来在京为官,几乎不曾犯过什么大罪,可曾于先帝生前被派遣任职东都巡抚,却于任职时劣迹斑斑,因屡次昏庸办案,冤死了许多性命,百姓被压迫……”
阮月心下一颤,余下的话也无心再听了,她满脑疑惑,百姓被压迫……可静妃不正是梁拓从东都收回的义女吗,既然劣迹斑斑,不与民众相和,为何回京后还不忘做收下静妃这等好事儿呢?可瞧着这静妃并不是心机深沉之人啊!
“不,梁拓早年同父亲交好,尚且有可能是害死父亲的元凶,我同静妃才相识短短一年,怎知她无有旁的心思,这事儿还得从长打听着……”阮月微微出了此言,悠然站起了身,立时转过头去对着兄长说道:“兄长,梁拓曾在东都时收得一义女,可依你方才说法,我疑心这梁拓必不会有此番的好心,你可否亲自前去东都探听一番?”
白逸之思索了一会子,便也应承了下来,尝了点心后,便预备了出去,恰逢惠昭夫人至此。
阮月见惠昭夫人被兰儿搀扶着雍容雅步至此,便立时起身相迎着,白逸之也随着一同行至前头,欲见一见这义妹的母亲。
他抬眼瞧着惠昭夫人一步步行近,心下却乍然将思绪拉回了十一年前,那年夏日酷暑自己正于铁石山上练功之时,偶遇一妇人带着一女娃儿上山拜师,曾遭师父多番相拒,后不知为何,竟还是将她收了下来,成了师门中最小的小师妹,现下瞧着这夫人的模样怎会与那妇人如此相像。
惠昭夫人渐行渐近,瞧了那白逸之一眼,转头问向女儿:“这位公子是……”
白逸之即刻鞠了一礼,阮月也低头福了福身子,笑而答道母亲的话:“母亲,这位白公子乃是女儿的义兄,亦是……同师门的大师兄。”
白逸之与惠昭夫人几乎同时瞪大了双眼,惊愕的望向阮月,白逸之见她只是低头笑而不语,立时恍然大悟,他猛拍了下额头,说道:“夫人,原来您就是当日带一小姑娘来铁石山拜师的,回回都是我出来相迎,您可还记得?”
惠昭夫人细细的瞧了他半刻,才认出他来,霎时展露了喜色:“是你呀孩子,哎呀都这么大了,那时的你才十几岁吧!”夫人笑了几声后,倏尔敛容屏气指着女儿:“可月儿怎么说你是义兄呢?这义兄妹的情谊怎么及得上同门之谊!定是月儿又胡闹了吧!”
阮月闻此一言,便笑着傻傻地挠了挠后脑勺:“母亲,月儿是同大师兄闹着玩呢!”
白逸之也讪讪地笑着:“我也是才薄智浅,竟不知误打误撞相识的义妹,竟是同我师出同门。”
“好啊好!”惠昭夫人忆及从前,心中感叹良久,好久才问道:“孩子过来,我记得曾听你师父唤你……逸之,是吗?”
“夫人好记性。”白逸之客套着说话,心下还佩服阮月竟将此事瞒了这么许久,倘若不是今日的冒昧上门,恐这丫头片子更是要瞧自己笑话了。
第七十九章 心随郎去
惠昭夫人十分和煦的笑着瞧他,白逸之幼年时圆圆鼓鼓的,眼下可是真的认不出来了,从前便觉着这孩子讨人欢喜,夫人心中喜欢的紧,道:“逸之现下住在何处啊?你要常进府来走走,月儿只有一二师兄在京城之中,却也不大走动,你们可莫要生疏了才好!”
“对了对了!”阮月至前头将母亲扶下,才说道:“大师兄现下在京中并无府邸,不如先在郡南府中住下也好,共叙同门之谊,母亲您说呢?”
夫人品了口茶,听女儿一言便笑了起来:“如此也好,孩子多了,我也欢喜,逸之,你便住下来吧,只是这后院怕是不太相宜,可委屈你现在厢房可好?”
还不待白逸之回话,阮月便替他应承了下来:“就这么决定了,大师兄我唤下人带你前去。”
白逸之低头一笑:“看来,我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
庭堂之中欢声笑语不绝,阮月立时传来晚膳,与白逸之和母亲用了便前往探望阿离,这也是她每每回房歇着前都必行的事儿。才从那方走了出来,她忽而想起这阿律公主同二王爷讲了话后只身一人回了房,晚膳也未用,便吩咐着身侧之人做些点心送去。
这郡南府中多了一人,本该是更加欢快,可偏偏阿律公主日日都不肯出那屋子,已将自己关了两日在里头。阮月差旁人去请也不见回应,她膳食用得不多,二王爷也再有没有来过。阮月想着近些日子自己进宫,也只是同静妃说了会子话便出来,并未见司马靖,故究竟是怎么回事也只得问问阿律公主。
阮月忧心着她,巧然白逸之正要赶往东都查询静妃生世,她便先将人送去了码头,回头才行至了阿律公主门口。她边敲门边唤着:“公主,公主……”
呼了许久才从里头传出一句病恹恹的话:“是不是阿阮又差你来唤我,本公主说了不出去玩。”
“公主是我呀!你先将门打开,容我进去。”阮月加力推着门,可这门是到底从里头拴着的,怎么也推不开。
阿律公主渐渐听出了她的音色,才悠悠的起身将门打开,将她放了进来,阮月瞧着公主脸色黯然,便坐了下来问道:“公主近日是怎么了,也不见出来玩乐?可是身子不爽利么?”
那阿律公主双手托起脸颊,眼中无神身上无力,慢吞吞叹了口气道:“司马哲被陛下差去江州了,须好长一段时间才回来呢!我想同他一起去,他不许,还叫我早些回北夷去。”
瞧着阿律公主这一脸失落模样,阮月忍俊不禁,故作镇定道:“那公主有什么可忧心的,二王爷定是觉着他公干去了,无法顾及于你才不肯让你随着的,又觉着留你在京中难忍相思,才要你早些回北夷侯着,说不准待他回来后便求皇兄给你们指婚呢!”
“才不是呢!你别瞎说!”公主立时背过了身去,眼神一黯才微微说道:“他心中没有我,怎会求指婚……”
“公主!我同二王爷自小一块儿长大,可从未见到过他对任何一人有过此番情意,又是赠风铃,又是送纸船的,还带着她策马游市,你呀还是莫要多想了!”
“可情意归情意,谈婚论嫁毕竟又是另一回事儿,他此番去查盐税……”还未待阿律公主讲完这话,阮月便被茶点噎了好大一口,口中之物喷于了地上:“什么!查盐税!”
“是啊!查盐税,他只说了寥寥几句便扯了别的,这差事是怎么了么?”阿律疑惑问道。
她乃北夷人氏,定是毫不知晓的。这江州盐务本就繁杂不堪,前些日子因这些盐帮间琐事不平,还闹出了多条人命,官司状子都告上了京城之中。且私盐贩子嚣张跋扈,黑道把戏更是多如牛毛,陛下派了二王爷前去,此番查询盐税恐极为凶险。如此说来,这二王爷不将其中凶险告知阿律,也是为了免她担忧。
阮月安慰道:“倒是也没什么,只是公主莫要多忧,还是同往日里一样敞开心才好,或留待此处侯着王爷,或回去北夷都好,你怎么说?”
“我……我自然是极不想回去的,我家那两个兄弟素来也不待见于我,我只身一人甚为无趣……我还是在这儿等着他回来罢,只是这么长久见不着他,又恐他在外头遇上了什么好人家,会立时将我忘了,我这才惆怅起来……”阿律公主又泛起一脸愁容模样。
阮月也想劝她,却又不知从何处说起,忽而自脑间蹦出了一主意:“公主,二王爷素来喜爱风铃,倘若你实在是觉着想念,那明日我便同你多多做些风铃,待他归来后赠予他如何?”
“好啊!”见阿律公主欢悦起来,她才放心起身回了屋去,想着也累了这么一日了,便早早地歇了下来。
想是太过劳累,阮月倒头便睡去了,也未过多少时辰,梦中一阵阵的刀光剑影闪烁于她面前,细密汗珠子溢在了她额头上,沙哑的呓语悠悠传了出来:“皇兄……别过去!皇兄……”
“皇兄……”她刹时从梦中惊醒而坐立起来,素白衣衫上头汗滴皆渗了出来,阮月喘息未定,忆及前头夜探李家将军府时看见的那娃娃衣裳上,写着先祖爷司马亢的嫡子之名。可这孩子到底是已然亡故了的,还留着这衣裳做什么,倘若要留,也是该留于太皇太后处的,现下却存于舅父手中恐多有矛盾。
阮月思前想后,忽然一阵阵头疼急促袭来,她霎时心烦意乱,便起身坐于案前,不再想了这些事儿。
翌日清晨时分,阮月便差人出去采购了许多制作风铃的物件儿。为安阿律公主之心,阮月并未将盐帮凶险之事告知与她,也想着天佑善人,二王爷定是不会出什么事儿,也免了告知她后空余担忧。
铁石山上,丘处原急不可待地前往师父禅房之中,四处寻着他老人家身影。关栎立刻将她拉了出来,细细瞧了瞧左右无人才放下心说道:“师姐,你可万万莫要犯糊涂啊!倘若你真得了手,师父定是容不得你的!”
“你松手!”她疾言厉色瞪着关栎双眼。
关栎反而更将她衣袖揪得死死不放:“不,我不松手!”
第八十章 师姐出走
两人如此站于风口处久久僵持不下,丘处原见他实在固执难解,语气越发凌厉了起来,她手疾眼快抽出腰间乌青长鞭:“七师弟,你是拦不住我的,我今日即便是被师父遣出了门去,再无容身之处,我也是要去江州的!”
关栎松了手,也知她铁了心的要去,自己定拦不下她,却还是要劝道:“你便听我一句劝罢!当今皇帝励精图治,匡乱反正,百姓安居乐业,赞不绝口,你为何不能栖冲业简呢?”
“栖冲业简?”丘处原嗤之以鼻,往后退了半步,背对于他:“我父母皆亡于司马氏手中,你叫我如何栖冲业简!”
日头悄然爬至了东方云盘,才有了丝丝光亮。铁石山上早已乱做了一锅糊粥,前前后后奔走之人皆急赤白脸,只一位白发老人岿然坐于案堂之上,桌上昏昏暗暗的烛光映照着关栎跪于前头,他望着这进出的师兄弟们一言不发。
“寻着人了么?”老人家不断盘问着进来的徒儿,瞧着父亲一脸担忧,关栎忙解释道:“爹,师姐都这么大了,定然不会出事的,您就别忧心了吧!”
可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丘处原被他自亡人堆中救了回来之后,待她便如亲生女儿一般,这一夜不见踪影,实是放不下心的,他轻声叹了口气:“你师姐为人孤傲不训,惯与旁人为难,此番不告而别更是从未有过的事儿,这都一夜了还不见回来,我怎能不忧心……”
“爹……那我已知错了,能起来回话吗?”关栎试探问道,这句话反而更惹得老人家怒气冲冲:“不准起身,你是我的儿子,也是师门中第七徒儿,今日罚你跪于堂前,下了你的脸面,只因你这错有两:你!一不禀师父,擅自放了门中人出去,以致你师姐彻夜不归,生死未明,二你有违父命,我先头教你时时日日看好你师姐,替我瞧着她,莫要再因跋扈而生事端,你却屡屡不听,我平日里教你的那些话,你竟也一句都未记在心里,如此你便给我好好跪着思过!不准起身!”
老人家将手置于后腰之上,想起今日在街市之上,曾听闻人言纷纷,当今二王爷亲往江州查询盐税类事,已然办了许多不法盐枭,威风卓然……他幡然醒悟,指着关栎问道:“栎儿,你同我讲句实话,你师姐究竟去了何处?她独身一人出去,是否是去寻司马族中人报仇去了?”
跪地之人眼神霎时有了躲闪:“我……我不知……”
“是不是你师姐也听闻了二王爷前往江州了才出山去的,江州同南苏为邻城,这消息传的如此之快,是你师姐又动了寻仇之心,是不是!”面对父亲的咄咄之言,他愧不做声,只低头不发一言。
老人家见他此番模样,霎时明白了这一切,他勃然变色,指着关栎鼻头大骂道:“你明知你师姐同朝廷之人不睦,这么些年来为免了矛盾愈发激化,我窟黎派已然极少同朝中之人有往来,偏你是个糊涂的,还将她放了出去。你怎知她此番出门不会闯下大祸?那二王爷为圣上臂膀,倘若他真为你师姐所杀,朝廷焉能善罢甘休,为父都这一把年纪了,再受些苦,即便死了也无妨,只是你的师兄弟们都要葬送在你的手上了!”
“爹!师姐她答应过我不会伤他性命的。”关栎稍稍有了些慌乱,却不显于面庞。
“这么多年来你师姐什么脾气,你会不知?她那长鞭御术乃西域空于禅师传授,连我都未想出其中破解之道,这孩子定是要闯下大祸的。”老人家即刻将师门中徒儿再次召集进来,命他们速往江州方向前去寻找着丘处原,无论捆绑或怎样必是要将她带回来。况如今皇帝的折子皆是利国利民,倘若他的左膀右臂在江州栽了,可不更是助长了朝廷奸佞称霸。
日子如此日复一日地悄然自指缝滑逝,却只短短一月,北夷国竟来了无数书信,阿律公主正坐于阮月后花园之中日日做些风铃打发时间,以寄思念。
忽然又一书信自门上小厮送至,阮月笑道:“莫不是二王爷从江州送来的?”
阿律公主接过书信瞧着,眼中竟毫无期盼神色,仿佛早已预见了这信笺中写得甚么似的,公主撇了撇小嘴,声色微微道:“他已去了一月有余,我屋子里风铃都要挂不下了,也未见他一封书信,瞧着他心中是没有我的,我手中这封是我那兄弟写的,道国中一切皆安,要我多在宵亦国处玩了一番,这已是这月第八封了,我自然是知晓宫中安好的,可也不必隔三五日便来告知吧!真是多此一举!”
阮月反而怪道:“你前头与我说过你那兄弟同你素来不合的,怎会忽然如此挂念你的行踪,莫不是有什么事儿罢……”
可阿律公主却不经意玩笑道:“阿阮,你这性子如此多疑,将来若是陛下日日与你在一起,真真是要叫你琐碎死了,我那兄弟虽于我不睦,可或是我父命他修书前来,这也是有的!”
阮月拈了朵花儿,夹在指尖,讪着笑了一笑,轻声低吟了句:“兴许……是我疑心过甚了罢……”
“可不是吗,唉!也不知司马哲何时可得归程,会不会已然将我抛诸脑后了……对了,阿阮!”阿律公主眼前忽而一亮,四散起光芒,似有主意涌在嘴边。
阮月瞧着她模样,无奈道:“公主万万莫要动那去江州寻二王爷的心思,他公务繁忙,你若去了,他得抽出时日来陪同你,照看你,归期更是遥遥了。你倒不如安心留待此处,他决然不会将你忘却的,倘若你实在觉着日子无趣,那也可随我进宫与静妃娘娘说说话,解解烦闷如何?”
公主才咽下了嘴边的话,也不知为何近日来心下总是隐隐不安,可不知是否为自身多虑之故,她叹了口气,嘟起了嘴儿:“本公主去到皇宫中却要先拜见皇后娘娘,还得听她一番言语,这般还是罢了吧,也免我更深厌恶于她,你自个儿去领教吧!本公主还是在你府中侯着便好。”
“如此也好……”
第八十一章 求娶阮月
日落时分,晚霞傍日而铺散漫天,晕红了半边天色,远远的便瞧见,阿离一瘸一拐地被桃雅搀扶着悠然走进,阮月抬眼打量起她伤势,立时吩咐道:“阿离,你的腿脚未大好,还需静养才是,莫出来值事了!”
“主子,阿离姐姐直说躺着腰疼,奴婢才想着带她出来走动走动,来瞧瞧主子……”桃雅向下鞠了一礼。
“快!搬两个软椅过来!”她吩咐左右,转而问道:“桃雅,你的伤势可好些了?”
桃雅将阿离缓缓扶下,才答:“主子,奴婢已无大碍了,您可别让奴婢歇着了,奴婢与阿离现下可是胖的不成样子了!奴婢想着待阿离姐姐身子好些,便继而跟随郡主左右伺候。”
阮月给她阿离斟了杯茶,递予她手中:“不急不急,你二人若实是歇着无趣了,便上前头来与我同公主玩乐玩乐,待身子好利索了再来伺候我可不是更加便利。”
“主子如此厚待,真甚折煞奴婢了……”阿离语色哽咽,眼中泛泪,自以为此生能随着这样的主子,已是无怨一生了。
阿律公主眼神围着两人瞧了许久,愤然起身:“皇后的棍棒怎得如此狠厉,桃雅与阿离二人休养了这么一月有余都未大好,依我看来,就该将那皇后绑了也用那棍棒狠狠打了一番,丢出门去才是,给这二位姑娘好好报个仇。”
“公主慎言,可不能于别处提及此话,免招灾祸!皇后跋扈似光……”阮月立即将她拉了下来。
“哼!我乃北夷国公主,身份如此尊贵,她怎敢动我一根毫毛,倒是你常于京师居住,日后更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倘若依了她的性子,叫她欺负成惯,可怎么得了!”纵然是个无章法的性子,语中却也有几分道理可闻。
“郡主,宫中唤人来传惠昭夫人进宫……”眼瞧着这日头即将沉下山去,晚膳也快传了来,这么偏这时宫中命人以传,阮月将衣物整理便去见了那内侍。
“参见郡主千岁。”只见门外三五个内侍躬身而立,阮月远远而至,却见传话之人面生的紧,不像司马靖身侧之人,她开口问道:“大人们久候了,不知此刻相传母亲入宫,是有什么要事以告?”
底下之人回话:“奴婢们不知什么缘由,还请夫人快快装扮了前往太后宫中。”难怪面生,却原是太后娘娘宫中,惠昭夫人早已回屋将发髻梳理得当,久久才出来。
阮月继而问道:“我可否随行?”
“郡主,太后懿旨,只请惠昭夫人前去……”
惠昭夫人走至女儿身边,笑道:“月儿!不碍事儿的,母亲一会儿便回。”
阮月心下沉思,近日来并未有何要事,这么晚相传确实令人迷惑。
这皇宫之中,赤壁青砖却乌云重重,令人烦闷不堪,惠昭夫人与婢女兰儿踏在前往益休宫途中。益休宫下,太后神色厉厉,静侯着惠昭夫人至此,值守内侍嬷嬷们见惠昭夫人只带了一婢女进宫,便匆匆将她迎了进去:“夫人总算来了,叫奴婢们好等,太后娘娘已恭候多时了。”惠昭夫人被安嬷嬷搀了进去。
见她一进来,太后便一改严肃之貌,满脸笑意相迎:“二妹妹总是来了,本是哀家近日来久未见你,心中想念,便将妹妹唐突唤来,不知二妹妹可愿陪哀家一同用这晚膳?”
惠昭夫人笑了一笑,心中却是明白的,这晚膳恐不会如此简单:“太后娘娘有请,妹妹怎有不来之理?”
“好,今日权当唤你来同哀家叙叙家常,安嬷嬷,传膳!”太后起身上前拉住她的手,一齐行至了桌前。
郡南府中,阮月食不知味,心下隐然不安,挂念宫中母亲。倘若未有要事,即换人传告便可,怎么去了近两个时辰未归。
“来人……”
“郡主,奴婢在呢!”桃雅悄然从厅外进入,行了一礼,跪而解释道:“主子,并非奴婢不听您的话,好生歇息着,只是方才见您神色不安,阿离姐姐也挂念您急切,她行动不便才叫了奴婢代劳,倘若你要进宫,那便带着奴婢去吧!”
“好,好丫头,不愧我疼你一场,你现下同我回屋更衣,我要进宫看望静妃娘娘。”阮月将她扶起。
桃雅心下一颤,疑虑道:“夫人不是在太后娘娘宫中吗?怎么主子要南辕北辙呢?”
她行于前头:“若是直冲冲的往益休宫去,冲撞了太后,那才更是给母亲招了灾祸,走吧!”
“是。”桃雅扶着她匆匆行至房内。
益休宫殿之内,太后将鱼肉夹于惠昭夫人碗中,她瞧着这满桌的菜色,皆为自己闺时所喜爱食用之物,不由得心头一软,恳问道:“太后娘娘既说是家宴,那便容臣妹问上一句罢,不知娘娘如此急切唤妹妹入宫,是有何要事?”
“唉!”太后长叹了口气,走近她身侧,依傍着而坐下,手中紧握锦帕,将左右摒退了出去,才开口对妹妹一言:“二妹妹,你也是知晓的,哀家年二十五便已丧夫,归于宫中后承蒙德贤皇贵妃照料得当,才养下了这四个孩儿,妹妹也是亲眼所见,皇帝对月儿倾心已久,便央求致哀家门前,愿以贵妃之礼求娶阮氏之女,哀家心中欢喜难耐,才不等天亮便将二妹妹唤进宫中,以商此事,二妹妹意下如何?”
惠昭夫人望着她深切目光,一时亦不知如何答而应之,她深知自己女儿心中所思,可宫门深如海,此去恐难归……太后也知她办事需深思熟虑,便拍了拍妹妹的手背,柔声道:“二妹妹,哀家知晓月儿为人爽利,向来不愿拘于后宫规矩,可倘是一直依附着自己的性子,如何成就这一番上好姻缘,月儿这性子,也应当磨练磨练罢,况哀家素来看中月儿同皇帝情谊深厚,望妹妹归府后同月儿好生商议一番,再行论述婚事。”
“太后娘娘如此美意,妹妹自当如实已告知月儿再相答复于天家。”惠昭夫人起身鞠了一礼,两人便不再议论此事,所以各怀心思,却反而同往常一般用了膳后,太后娘娘才命人将惠昭夫人送出了宫去。
第八十二章 噩耗传千里
夜色渐深,惠昭夫人前脚一出宫门,迎头便碰上了女儿。惠昭夫人转身向益休宫中内侍答谢:“劳烦大人相送,多谢了。”
“多谢大人。”阮月也随着母亲福了福身子。
“郡主与夫人不必多礼,夜深路黑,当心脚下。”此话一休,那内侍官便转身而去。惠昭夫人同女儿也行于归府之路,始终不发一言,只觉脑中存于千万之蝇虫般在她脑中盘桓不散。阮月瞧她心绪不佳,也未开口相问,只静默在母亲身侧走着,不觉中一行人回到府中,众人皆渐渐散了开来,各自值事去了。
阮月伺候惠昭夫人歇下,便遣散了下人,将桃雅也吩咐着去歇下了,她斟了一杯茶水,递予母亲面前,却被她紧紧抓住手腕:“月儿,你可知太后今日唤母亲进宫是何缘故?”
阮月轻柔将她手中杯子取下,免烫伤了母亲,才说道:“母亲不想说便罢了吧。”
“并非不想告知于你,而是母亲心中烦乱如焚,不知何解……”
“那母亲不妨说来与女儿一议……”阮月坐于她身侧,烛光微倾映照着惠昭夫人愁思面容。
她深深叹了口气:“太后今日同母亲说,欲求你入宫,封为贵妃,同陛下完婚……”
“什么?”阮月惊愕而起,忽而心口中千丝万缕捆绑于一结,不得解开,如今复仇之事才稍有起色,倘若入了宫,那再行事恐极为不便……
“月儿,你在想什么?”惠昭夫人望她出了神。
“母亲,女儿尚且年幼,虽早已心有所属,却不想过早嫁人,且这皇宫大院,女儿怯然……”所以嘴上说着软弱之言,心下却如同铁杵击石一般,毫未有胆怯之色。
身为其生身之母,惠昭夫人怎会看不穿女儿性子,她有意问道:“你是当真恐惧深宫内院还是究竟另有所谋才不肯入宫?”
“自然是女儿胆怯,不敢入宫!静妃娘娘向来善气迎人泰而不骄,母家权利如此之重,尚且不免遭他人暗算,女儿心有余悸。”
“母亲自然也是极不情愿你入那宫门,只是这般你与陛下的厚谊该如何安置呢?”惠昭夫人自小长于宫中,什么肮脏手腕儿亦曾有耳闻,也略有目睹。
她深知于皇宫之中,荣华予内,富贵傍身的宫内女人,却是命如黄连苦,运同蜡炬焚,由不得自己分毫,每时每刻皆不异活于煎熬之中,祸福难自断。惠昭夫人只有她这么一位女儿,如何愿她去淌这一遭烂池子水,宁肯让她嫁得寻常人家,安稳一世毫无荣华,也不愿女儿日后受苦。
阮月沉思良久,当日在北夷国度,是自己亲口允嫁,如若出尔反尔,岂不为欺君之罪,况她也确确不舍割弃这情意,她左右为难,才答道:“父仇于我如重重枷锁,不报此仇,女儿岂不枉为人子女了,此时未了,女儿不宜出阁!”
惠昭夫人也劝不了她复仇心意,更是深叹了口气:“月儿啊月儿!你切不可因父亡之仇而丧失理智与善心,否则同那行恶之人还有何不同?母亲也于你讲了多次,母亲不想复仇,只求雪冤,你要记在心里才好!”
“母亲!”阮月抬眼望向母亲,恐再说了几句便要气着尊长,她才停住前话顺从于母亲:“母亲莫动气,月儿记下了记下了!”
阮月自她房中出来后,便游游荡荡行至阮氏家祠,瞧着父位灵前蜡烛悠悠燃尽,她清扫了一番,在蒲团上独坐于天亮,直至下人们叩门进来,她才回了房去,想着歇上一歇后再进宫同静妃说话。
日头徐徐上升,阮月却久卧不起,桃雅认定自己伤势已愈,便前往房中欲唤醒主子,忽而一声促然敲门之声竟从前厅传了过来,浑厚而有力的声音不断拍打……
可不知睡了多少时辰,阮月才醒了过来,她唤道左右,但久久不见一人进来伺候,她身子虽醒,头脑确实中昏昏沉沉不得精神,倏尔听得外头嘈杂声不断,阮月立时推开了门,唤了一婢女至跟前,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婢女跪下瑟瑟缩缩,久久才答道:“奴婢……奴婢不知……”
阮月揉了揉太阳穴,怒道:“你这模样分明是知晓的,究竟是怎么了?你快些讲!”
“奴婢们听闻宫中传言,道二王爷在江州遇刺,葬身于火场,尸骨无存……”
“尸骨无存”四个大字回荡在脑中,阮月霎时腰间一软,瘫坐在地,正逢桃雅赶了来,忙将她扶了起来,只见那婢女想溜,却再次受阮月叫住,她想了一想还是将这婢女放了去。
阮月紧紧拽住桃雅衣衫:“桃雅,这是不是真的?既是传言,那定是有人散播的,尸……尸骨无存……这怎么可能,人死定然有尸,你快去打听打听……”
“主子……”桃雅矛盾左右,不知如何。
“快去!”阮月极力平复思绪,拼命警戒自己“冷静”二字,却还是毫无用处,出了大事,此刻王府与皇宫究竟如何混乱,现下还不得而知。
御书房中,司马靖背对送讯之人,扶额沉思,底下已是哀嚎声一片,他不禁心烦意乱,勃然大怒:“活未见人,亡未现尸,号什么丧,都给朕滚出去!”他拍案而起,行下御下之令:“命勋伍军直骋江洲,哪怕将整座城池翻了过来,也要寻到二弟!”
小允子躬身而至,眼见着主子这般气愤,却又不得不禀:“陛下,太后娘娘来了,这……”
“皇帝……”由外至内传来了太后颤颤不平的声音,安嬷嬷用尽全力搀扶着她,生怕哪个不注意,便会使主子摔下了身去,太后声泪俱下:“皇帝……玮儿他……”
司马靖立即上前扶住母亲,将下人们摒退了出去:“母亲,您先莫要哀思,朕已差了崔晨前往江州去,倘若有了消息,定会快马传回的……”
郡南府下,阮月正襟坐于堂内,庭前一排又一排的下人,立侯听训,她本是不想因着这四传的谣言大动干戈的,可是家中下人如今已十分不成体统,整个院子竟似个竹篮子一般,沉不住一滴水,一遇风声便如秋叶摇摇欲坠,毫无沉着。
第八十三章 阮府大整
桃雅将阿离搀扶了过来,也站立一旁听候,阮月本是置了软椅待她坐下,阿离却提醒道:“郡主,如今既要整顿着院子,那奴婢自然也是站着听候,可不要闹了口实,叫别人说主子您厚此薄彼才好。”
阮月觉着也有些道理,便听从了她的,她吩咐堂下按值事的名录皆排好了队伍,开始训道:“你们都知晓,夫人身子不大好,故这院子的大小事儿便早早地亦是我所打理,想是近日来,太过于骄纵了你们这些人,竟不知这多事之秋,还平添口舌之罪,今日那传言是从那个口中说出的?”
阮月坐于堂上,下头虽装得恭顺谦良,心下也不知有多少弯绕肠子曲折其中,面临主子的问话。说是不敢答话,实然则并不思理会罢了,下人们觉着这事也并非他们之罪,便纷纷不作声色。
阿离见状,冲着下头吼道:“主子问你们话呢?怎么都哑巴了吗?”
“阿离姐姐也莫要吓唬奴婢们,这传言京中之人也大体都议论着,怎么偏到了这儿便是有罪呢?”其中一婢女嘴叨着出了此言。
阮月揉了揉眼睛,轻笑一声:“哪个如此仗义执言?竟连本郡的贴身侍都说不得你们一句,想来是个人物了。”那婢女连忙跪了下来,直掌自己的嘴脸:“是奴婢失言了,郡主恕罪,郡主恕罪......”
“你既是个厉害的,那便由你来说吧,究竟是谁将这大逆不道的传言带入郡南府中的?”阮月审着这人,她知晓此事如若不平,日后再混入个把仇家细作眼线于府,那自己同母亲岂不是岌岌可危了。
“奴婢也是听门廊之人谈起才知晓的……可并不是奴婢传出……”这女子忽然有些打抖,这主子虽平日里与奴才奴婢们闹得欢快,却也不知犯了错她会如何处置,今日她这番模样可是府中下人们从未见过的。
“你们大体是当年我入京之时,蒙太后娘娘所赐,也是随着我十年之久了,从前是在宫中值事的,口风严谨,怎么偏到我这郡南府中便成了搬弄是非之人呢?”阮月一笑,转头望向桃雅:“桃雅,你说呢?”
这丫头机敏,脑袋转的灵便,立时便给出了答复:“想是太后娘娘当年所赐的宫人皆是良人,现下也同往常一般值事,这些人自小长在宫中从不肯行错一步路,说错一句话,多年习惯若要出错恐怕也难。郡南府中这些年来不断有奴仆告假,返乡或赎身而去,亦散去了不少,后便不免有采买的新仆役入府,约摸着是这些个新人见主子从不严苛下人,眼中便毫无府中规矩,爱逞口舌之由,四处听了不知真假的混话回府来说。”
“你们可听见了?哪些是自宫中所来的,哪些是采买而来,自何年何月入府的,家底曾事何处一一录来!桃雅你来执笔!”
底下几人先是淡然听训,忽闻阮月此话,不禁抖了抖身子,有些不敢上前。个把个时辰已逝,桃雅将近年来郡南府中男女老少部分皆已录名册之上,清晰明了,还有几人始终不敢上前说话,丫头问了半日也不肯出声,便只得先将名册呈上。
阮月拿起观之,数了数名目核对人数,问道:“怎么名录不对?”
桃雅将未上前说话之人带上了前来,禀道:“主子,这五人未由来处。”
阮月抬眼一望,平日里不曾发觉,这五人中女子三人皆有美貌,只俩小厮瑟缩不前不敢抬头。桃雅走近他们,再问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不敢报上名讳?”
阮月起身,阿离正想上前扶起,便被阮月唤着坐于软椅之上,她指着下头,也有些累了:“桃雅,你也休要问了,既是无来处,那便一人取十两银钱,遣了出去吧!对了!”她转身指向方才顶撞阿离的那婢女,说道:“这个,谱子大的很,我府中也留她不得,一并遣了出去。余下之人皆由桃雅与阿离做谋,或留或遣或换差值事,不准有异!她们二人自今日起便为府中掌事,凡府中一切大小之事皆要过问与她二人,不可擅专,不可顶撞,不可有口角之争,违者一律杖责三十赶出府去,永不受用。”
这大宅子之中一应事物本就多如牛毛,还是先下放开了手才好做自己的事儿,此时整顿了府中,便可去江州一趟,探探究竟了。
桃雅反而上前恳求:“主子,桃雅只略略识得一些字罢了,可做不得管家的主,还请郡主收回成命……”
阮月扶着前额碎发:“只是叫这些人有个头子罢了,免得日后日头从哪儿出都认不得了,你可安心替我打理这些,对了,阿律公主可用了膳食?”
“回主子话,公主不曾进食,也未出过那屋子。”
“我去瞧瞧她吧!”阮月起身,霎时头昏目眩,身子一软,近些日子也不知怎的,总是无气力也提不上精神。桃雅与阿离赶忙扶住了她,阿离劝道:“主子还是回房歇一歇再去瞧公主吧,不然叫桃雅同您一起去。”
阮月挺起身子,勉然笑着说了一句:“无妨,你同桃雅二人在此给府中仆役安当差事,要处值守的皆换成有拳脚功夫的,可护府中安全,余下你们可看着办,阿离,这事儿你也莫要过于劳心,养好身子才是头等大事。”见阿离点头,她才离去,心下正不知该当如何劝慰公主,不如……
阮月原为窟黎派门徒,师父与二师兄在江湖上也略有名气,如若以此,那盐商贼寇想来也是不敢打主意了,她思前想后至阿律公主门前,轻声问道:“公主可容我进去说说话?”
里头无一回应声,灯烛也未有燃起,她轻身推门进去,满屋子的风铃被开门之风吹得叮当儿响。阿律公主正侧身躺于床幔之内轻声抽泣,听阮月喊她也不做回应。
阮月走近一瞧,她怀中正紧紧抱着二王爷的赠予与她的风铃,眼睛红肿得不成样子,阮月坐在她床边,将手轻抚在阿律公主肩头,俯身一言:“未亲眼所见之事,怎断定毫无指望,二哥哥吉人天相足智多谋,怎会无端葬生火场?你若愿意,我们今夜便结伴而行,去江州寻上一寻!”
第八十四章 绝处逢生
阿律公主猛然起身,将眼角泪珠拂去,紧握她手:“你的意思是他尚在人间?”
“我……确不知情形,但尽人事,待听天命罢!公主可愿去否?”
“去!我们现下便去!”言罢,她匆匆然起身,将华服褪去,阮月唤人将桃雅见到跟前儿,吩咐她道:“今夜我要同公主动身往江州,明日母亲起身未见我前去请安,你替我如实以禀,定会速回。”
“奴婢遵命,方才门上之人来报,道白公子归来了,欲见主子,郡主不如见了他再往。”
阮月惊愕,定然是大师兄自东都归来带了要讯,可为何不待白日相见,她转身:“公主稍待,我去去便来。”
白逸之双眸涣散,唇色微微发白,他立身园门之前,强撑气力等待着阮月,手中紧握信件。
桃雅见主子急切走在前头,赶忙上去替她掌灯:“郡主莫要着急,这天色暗了,当心脚下。”
“大师兄!”阮月远远唤了一声,走近于他。
白逸之望着阮月,不禁笑了一声:“想是小师妹近日来愁思尽减,倒是丰腴了不少……咳咳……”
“师兄这是怎么了?”她听闻咳嗽走近一瞧,见他满面病态。
他挥挥衣袖:“只是日夜兼程,偶感风寒罢了,无碍。说来也巧合,我于归程之时遇上了二王爷,倘若不是他相托于我,兴许我是没有这么快站于你眼前的!”
阮月更是满眼惊愕:“二王爷?二王爷?”
“他当日为了你的事曾多番寻我答谢,我自然是识得他的,那日……”白逸之缓缓道出于江州所见。
自东都归京之人必然要途径江州府地,四日以前,白逸之正正落脚江州,听闻此处日日军差巡城,只因贼寇刺伤了巡察盐税的二王爷。他忽而想着此人重要,便也稍加暗中打探,谁知那一夜夜色渐深,白逸之于客栈高楼之上却见驿馆之中刀光剑影重重闪烁,只因相隔甚远,待赶到驿馆处,已是一片大火连绵,众下人大声呼喊二王爷,却终寻不到踪迹,也未见尸骨。
白逸之念二王爷为阮月之兄,便也混入搜寻扑火之列,直愣愣忙活了一夜,火势虽有抑制,却依旧未寻到二王爷。江州县令吓得腿软,满面的碳灰顺着他眼泪流了下来,他吩咐着二王爷的随身侍卫,无奈求他回京报此丧事,白逸之心中也是惊愕万分,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怎可妄报丧事。
他呆立原地半晌,才恍然大悟,断定二王爷这桩火灾同这县令与不法盐枭脱不了干系,虽知些许,却不想理会这闲事,只好罢了,扬长而去,往京中而来。
可叹天意造化,这出城了不过半刻,却途径一破庙,又遇雷雨阵阵袭来。白逸之只好牵了马儿进庙避雨,谁知一阵痛苦嘶声刺进他耳中,他悄然走近,佛像之后只见一女子半蹲地上,旁躺着一奄奄一息的伤者,那姑娘正将布条使劲捆在伤者腿上,欲止住血往外涌出,想是太过于专注,她并未察觉有人走近。
“阿律……”伤者口中喃喃自语,不明所言。
白逸之走近伤者,细瞧了瞧,忽而惊道:“二王爷?”
丘处原抬起了头,霎时思绪万千,忆上心头,这人好生眼熟,难道是大师兄至此?她惊出声:“大师兄?”
他毫未注意这女子称呼,只目不转睛盯着躺与地上的伤者:“姑娘,你这么止血,这人恐怕要叫你疼死了!”
丘处原悠悠站起了身,将布条交与了白逸之手中,自己则退于后头,瞧着他久久才好容易止住了血。
天雷不减威严,倾盆大雨将驿馆中的焚烧烟雾冲刷得一干二净,却始终洗不尽人心污秽。破烂的庙宇之中,白逸之衣袍皆被血染红,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将给血止住,他拍着袍子站起身来,转过头望着丘处原,认出了她,有意似笑非笑问道:“这不是丘师妹吗?你怎么在此处?”
丘处原退远了些,面色依然如天山般冷若冰霜,淡淡答了一句:“现在下师兄既来了,那师妹便回去了。”
“三师妹稍待!”白逸之同她一起来到了佛像前头,追问道:“师妹可知你救下的是什么人?”据他所知,丘处原自小便被仇恨堵满了心思,自己当日被师门驱逐离去,也多少与她有些关系。方才瞧着丘处原救人的模样竟是拼尽全力,况且她衣衫脏乱不堪,像是从火场中将人救了出来的,可以她执拗心思,怎会救新帝的胞弟?
丘处原将长鞭继续别于腰中:“大师兄心知肚明,何必再问,告辞。”
“慢走,我有要事在身,留不得久,三师妹既救下了二王爷,那便多照看他几日吧,待他身子好些,你在离去不迟。”
丘处原轻笑一声,当日自铁石山上下来后赶往江州,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她在码头的船舱之中,遇上贼寇被迷昏了去,险些被卖。无意中正被二王爷巧然巡过,拿住了这些贼寇,不想却解了她危难。丘处原内心万分矛盾,究竟该不该动手行刺,关栎与师父的话言犹在耳,可是司马一族同自己有灭族之恨,如何得消。
她下定决心,备好了药物与兵刃于深夜潜身与驿馆之中。她悄然闯入二王爷房内,轻缓掀开床幔,摸索着将腰间匕首抽了出来,心下思绪左右摆动,一咬牙险些要刺入他喉口之时,谁知躺着的人喉结竟上下动了动,问道:“不知本王同姑娘有什么仇怨,以招致杀身之祸?”
他睁开眼睛,瞧着丘处原高举于半空的匕首,忽然外头一阵喧哗,嚷着着有刺客探入。二王爷立时翻身下床,望着外头,心思一转,转了过身去对丘处原说道:“想来你并不是他们口中的刺客,否则本王早已命丧你手,本王自问从未做过什么亏心之事,不知姑娘何以缘由要刺杀于我?姑娘若有冤屈不明,大可拟书一封,本王替你查明真相,现下外头混乱你快些走吧,否则难以脱身。”
丘处原咬紧牙根,愤恨不减:“你我本无仇怨,只是父辈们的仇恨,我不得不报!那司马亢篡位夺权,逆王改朝!手段极其残忍,他既已死,那便由你们这些子辈孙辈担下这祸事罢!看鞭!”她一转身将环身的玉鞭挥起。
顷刻之间,外头火光四射,闯了许多人过来,二王爷见此一掌将她送入黑暗之中:“你既同他们不是一伙的,那便快走吧!”
第八十五章 幸得书信
倏尔门被推了开来,直挺挺的冲进了几个黑衣大汉,皆是封头蒙面,丘处原不知缘由,只好向后一退,自偏门而去。
二王爷与黑衣人在烛火摇曳下扭打起来,可谓一寸长一寸强,二王爷手无兵刃,显然不占上风。
丘处原心中想着,今日且放他一马,倘若他能逃去此劫,自己再来寻仇不迟,虽心中有恨意,她却不愿同这一些虾皮烂鱼混搅和。她退上屋檐,正欲走时,忽然回想起自己的匕首置于了那桌上,忘记取回,这匕首乃是关栎亲手所制,必然不得丢弃。
她无奈之中只好回头一寻,只见那二王爷满面狰狞,拼死抵抗,却依然不尽人意,已是一身伤痕累累,血流不止,他怒吼一句:“你们是什么人!不知本王是当朝二王爷吗!竟然还敢前来刺杀!”
丘处原于暗处取了匕首,倏尔救人之念强烈涌上心头,她不顾矛盾再次返了回去,现身于那黑衣人面前,却见二王爷半跪于地上,只一短剑撑于地面,气喘吁吁。
毕竟两拳不敌四腿,且从不肯施恩于任何的丘处原,她忽而心生一计,充上前头与二王爷厮打起来,却假意节节败退。她悠悠挪至二王爷身侧,抽出刀剑,狠厉地朝着腰间刺了下去,他倒头下去,气息微弱。
黑衣人面面相觑,不知是敌是友,那丘处原开口道:“主子恐你们行事不周,故派遣我前来相助,他已被我重伤要害,想是活不成了,主子吩咐,纵把大火,烧了即可。”
那几人左右犹豫片刻,宁可信其话也不敢误了主子的事儿,便听从了丘处原的话退了出去,纵火将那驿馆烧了个大半。
丘处原瞧着这火势已起,见人多杂乱,立时折身而返,将二王爷从大火中背了出来。她从前听闻师父讲道时说过人体经脉,有些个地方,遇刀剑刺可流血不止,昏迷不醒,却不伤性命分毫,只看着吓人,这才有了这行径。
她背着流血不止且昏迷不醒的伤者来到这破庙之中,给他止血,却忙活了一夜也不见功效,外头也是混乱,皆传言二王爷死于火场之中,尸骨无存。
在这破庙之中,丘处原将此事来龙去脉略告知了些,白逸之疑惑:“即使前去寻仇,那你为何要相救于他?”
“他命不该绝,又于码头解了我的难,私恩我已报,下回遇见,定然取他性命。”虽她嘴硬着,白逸之却心头一暖,这姑娘面若冰霜但良知未泯,于危难时刻可出手相救。
他笑了一笑,从前听闻师父讲过,这三师妹的族人多屠多伐,伤命无数,幸而司马一族将大权争夺,虽在史上始终背负不忠骂名,百姓却歌功颂德,拥戴司马一族。师父相劝于她多年,显然也是有些用处的。
两人沉默了半晌,忽然听闻佛像后头有了些许动静,丘处原不为所动,他却上前一观。
二王爷已微微醒来,因流血过甚,只眼中恍惚,不知何时又会睡了过去,不省人事。他一眼便认出了白逸之,沙哑的喉咙才缓缓出声,说道:“劳烦白公子相救……”
“王爷并非我所救,乃是后头这个姑娘及时出手,才护得你性命,二王爷现下可好些了?”
二王爷强撑着身子,相求于他:“本王现而半死不活,实不便赶路回京,你可否相助本王书信一封送往京中郡南府中,交于郡主,好叫皇兄知晓现状……本王这性命便交付与白公子手中了……”
白逸之应承了下来,听他口述书信内容,自己执笔书之,好生收起。
“定要快快回京!”二王爷叮嘱于他。
他俯身在二王爷耳畔一言:“外头这姑娘心地本不坏,我这一去,恐王爷言语不当会更加激怒于她,王爷万万当心,我去了。”
丘处原见他出来,正预备离去,他拽道:“三师妹,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全当师兄托你留在此处,待他神志清楚一些,再行离去。”
她犹犹豫豫许久,才叹了口气勉然答应了下来,待雨停时,将白逸之送了出去。
白逸之快马加鞭才不过两日便赶往郡南府中,将这些个故事告知与阮月知晓。
阮月心生安慰,欢愉一笑,师姐最终还是躲不开自己善心禁锢,她向后退了一大步,行着大礼说道:“兄长代书大恩,受妹妹一拜!”
白逸之赶忙上前扶起她,玩笑了几声:“郡主娘娘快快起身,小民可担待不起……”
她紧拽着这信,满眼皆是喜悦,心头大石总算是落了地,阮月早已言明,二王爷吉人自有天相,可见就是这么回事儿!她见着兄长面色不大好,便吩咐道:“命膳司做些姜汤来,给大师兄去去寒气!”
阮月道:“大师兄也累了,待明日天一亮,请些个大夫来瞧一瞧。”
言罢,便带着书信同这讯息前往阿律公主房中,她已是一副男儿装扮立身案前,等候往江州而去。
阮月万分喜悦跨了进来,激奋得有些颤抖,语无伦次地将书信递给了她:“公主,二王爷并未归天!这是二王爷口述,师兄执笔的信件,你先瞧瞧!”
阿律公主转身,眼泪再次无尽涌了出来,手指有些打抖地捧着这信:“真的吗……”她将信纸小心取了出来,低声念道:“五妹妹亲启,本王于江州遇刺,又遭歹人纵火,幸而偶遇得良人相救以苟且保命,愿妹将本王现状转告皇兄,那江州府台桐县县令与贼寇勾结,目无王法,乃本王亲眼所见,具体事宜待归京以后再亲禀告之,本王尚且一切安然,望勿信谣言,切记切记!”
公主拈着这手中的信件愣了许久,终于“哇”得一声,大哭了出来,涕泗横流,不断抽泣起来。
阮月望着她这番模样,笑着给她递上了一素帕,说道:“公主快别哭了,二哥哥相安无事,兴许不日便回来了。”
“太好了……太好了……”阿律公主口齿也不清晰了,一会子哭一会子笑。
翌日清晨,微雨淅沥,鸡才鸣了两声,阮月便骤然起身梳妆更衣,欲将二王爷书信呈与司马靖观之,她未带侍女进宫,只一人一伞匆匆而去。
御书房内,司马靖一夜未歇侯着崔晨归来之信,小允子则在身侧通报一句:“小郡主来了。”
第八十六章 伤者难归
司马靖闻得通报更是深深皱了眉头,弟生死未卜之余,该如何调节愁思面见阮月呢?只见她手持书信走至跟前,面容喜不自胜:“皇兄万福金安,这是二王爷托人送来的信,他并未遇害,是恐京中担忧才修书一封前来!”
司马靖立时弹跳起身,拿着这信仔细端详许久,才问道:“可……这不是老二字迹啊……”
阮月也严肃着:“这正是月儿进宫面圣缘由,二王爷虽未有性命之虞,却如今身负重伤,现下仍处在危险之地,因手无力执笔才托人代笔送往郡南府中,皇兄,你快快将二王爷从江州接了回来,也好治疗伤势!”
“是……是,来人!”司马靖大唤了一声,门立时被推了开来,阮月忽而回想,转头一言:“皇兄,这事儿恐不会简单,二王爷在火中险势危急,那江州桐台县令天一亮便命人来京汇报,而不是继而搜寻二王爷踪迹,岂不有可疑之嫌,送信之人曾亲眼看见那县令不管火势,却一心要二王爷身畔小厮回京禀告,还需考量一番才好。”
他细细思来,唤小允子道:“传朕旨意,命京都大将军苏笙予,今日便赶往江州接回二王爷,将那县令同地方官属通通带回京中面圣!”
三伏天里,江州一客栈之中传来声声低吟:“阿律……阿律……”
丘处原抱着长鞭歇在桌旁,睡得沉了也并未听到。直至午时,堂官进门将饭菜送至,才惊醒了她,抬眼问到:“药煎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姑娘稍待片刻,我这就去端来。”
丘处原长长叹息一声,悠悠然行至床旁瞧了一眼,床上之人已是满面大汗淋漓,她深皱眉头,将茶水端了来,略略喂了几口下去,再摸了摸二王爷额头,依旧是高烧不退。
二王爷饮了几口茶水后,意识显然清醒了些,只是无法起身说话,他嗓音沙哑,望着丘处原端着汤药走了过来。
见他醒来,丘处原冷冰冰出声:“你既醒了,那便自己起身将汤药喝了吧!”他尝试挣扎着起身,却被腰间之伤疼得紧皱眉头,几番行动倒是惹得伤口包扎处隐隐冒了些血光。
丘处原有些无奈,只得说道:“罢了,我来吧!”
“劳烦姑娘了……”二王爷被她馋着靠在了床头。
姑娘家总是心思细腻的,汤药也是吹到温热才送入他口中,一勺接着一勺。
二王爷忽而脑中一闪,忆起她曾说过的复仇一事,问道:“姑娘……与司马族人有何仇冤?”
丘处原面色霎时被拉了下来,不予理会,见她不甚高兴,便再说道:“还是要多谢姑娘手下留情,又救得本王性命,可否……将姓名住所告知,日后可做答谢。”
“不必答谢,下回遇见,我依旧是要报仇的!”
二王爷微微一笑,似乎又扯着了伤口,他忍痛说道:“本王竟不知身犯何罪……惹得姑娘非要大开杀戒不可,倘若你能说服于本王,那么这条性命,你取走便罢!本王也好做个明白鬼,只是姑娘既救了我性命,可见心中良善,但我朝律法严明,莫要妄自逆上才好。”
这番言论可正正恼怒了丘处原,她将汤匙重重地丢在碗内,汤药四溅了出来,她背过身去:“你们司马一族依靠背叛旧主犯上作乱得来的天下,怎么如今反倒是我逆上了,这又是何道理!”
腰上的伤口愈发的疼痛了,二王爷讶异:“你究竟是什么人?”
“前朝……”
忽然外头响起不断叩门之声,不等开门,方才送药的堂官便将兵士们带了进来。
“你们这是做什么?”丘处原走上前去。
“姑娘莫惊,我等只是奉命巡察。”领头将士向里头探了探脑袋。
二王爷一听,立时辨认了出他们乃京中将士,便猜想到定是奉皇兄之命来寻他的,虚弱声音从里头传了出来:“本王在这!”
一将士只入内瞧了一眼,便速速将人派了出去告知苏将军,还未出半个时辰,苏笙予赶往客栈,却迎面撞见了中厅的丘处原,他心中一惊,三师妹怎会和二王爷一起?
“三师妹怎会在此?”苏笙予问道。
丘处原不屑与朝中之人有什么过多言语,即使有同门之谊,便也只是冷冷一言:“路过罢了,这人就交给你了,我走了。”
“师妹稍待。”苏笙予喊住了她,问道心中思念:“师父近些年来身体可好?”
“年纪大了,身上难免有些不顺心的。”她扭头正预备着离去,忽然说道:“二师兄,你我有同门之谊,师妹在此劝你一句,切勿和司马一族之人太过亲近,恐日后……”
“好了,快休提前话,早些回山去吧!”苏笙予皱着眉头打断她话,多年未见,却不曾想三师妹心中还是执念不下。
望着她背影离去,苏笙予摇摇头,叹道:“多年未见还是心性不变,也不知日后究竟是如何。”
他转身进入,瞧着二王爷满身伤痕躺于床上不得动弹,身上许多伤口也是才止住了血,还未显有愈合之貌,倘若此时挪动着赶路回京,怕是半路途中命便已休矣。
苏笙予说道:“二王爷不如先在此处将伤养一养,您若此时动身实为不妥,微臣先行押解了这些地方官属回京复命,以免陛下忧心。”
二王爷点点头又一问:“阿律公主可回北夷了没有?”
“据臣知晓,并未归去。”
“好……”二王爷想了一想,欲言又止。
苏笙予拱手起身行礼道:“王爷且好生养着身体,若无他吩咐,臣告退。”
约摸着又过了二三日,苏笙予才赶至京中,将二王爷一类事宜皆告知司马靖知晓,同崔晨一齐将罪证带了回来。
司马靖怒将授命陷害二王爷之人按律羁押处斩,听闻二王爷如今未有大碍,他心中巨石落地,速将此讯告知了太后,静候二王爷伤病养好归来。
郡南府中,阮月却是一直坐立不安,阿离问道:“主子这是怎么了?”
第八十七章 生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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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初蒙醋意
阮月略略忧心,羽汇阁虎视眈眈,皇后心机也日渐深沉,且一直视黛安殿为眼中钉肉中刺,实在不知这孩子能否平安出世。
宫中日子孤寂无聊,若是有了这个孩子,静妃也算是有了寄托,她道:“这个孩子乃皇兄第一子,无论男女,都是中宫盯紧了的,故你万万要保重身子,危急时刻莫要逞能才好!”
“除夕之夜落水一事,我敢对天盟誓,定然是皇后所为!”静妃将茶盏放于了桌上,将下人遣退了去,继而说道:“阮月,我自知不得圣宠,但倘若有个万一,望你看在这孩子是陛下骨血的份上,定要护他安好!”
“你且将心安放在肚子里,莫说是皇兄的孩儿,即便是平民之子,我也断不会叫旁人伤了他去!”
静妃听完此话怀中更加惴惴不安,不知以后的路,该如何行下,“唉……”她长叹一声。
自黛安殿归来以后,阮月心下似有一块大石压的喘不过气,她凭着绝妙的记忆能力,往日里任何计谋总是算的定的,可近来报仇之事却不知如何行下。
她望了一眼内庭阿律公主的屋子,不禁叹了口气,近些日子以来,阿律因思念心上之人,也只窝在房中,不曾出来玩乐,一心静候二王爷归程。
许是天气炎热,正值酷暑,故阮月心中更加烦闷。
已是三两日光阴流逝了去,阮月瞧着天有些阴沉,云儿也累的厚厚一块儿。正百无聊赖中,她忽而拔出佩剑,似幼时于南苏府一般,与藤条练起剑术。
沙沙落叶飘于石椅之上,地上及肩上,空气中阵阵幽香。
只闻得远处传来高呼一声:“小师妹真是雅兴大发啊!窟黎派剑术耍得简直出神入化,不知可否领教?”白逸之远远走了过来。
阮月俯下身子掩面一笑:“大师兄快别这么说,我这雕虫小技怎可与师兄相提并论,皆是班门弄斧罢了!”
“师妹过谦了,我这师门功夫已是多年不练,哪里及你日日勤奋的好处。”白逸之言罢,即刻将手中利刃拔出。
两人身影翩翩,从双剑争斗到双双同步剑术,阮月面随微风而笑,也是许久未有如此松动筋骨了!
衡博宫中,小允子正为司马靖更换衣裳,近些日子,盐税之事皆已完毕,那害二王爷的贼人与同谋之人亦伏了法,朝中暂无什么较为忙碌之事,他便衣而行,出了皇宫。
“近日月儿进宫,总是往黛安殿而去,朕也不大见得到她,趁着这时,也好瞧她一瞧。”司马靖立身案前。
小允子回道:“陛下若是挂念,便一纸文书将小郡主召进宫来,岂不免了麻烦。”
司马靖满心欢喜,面上挂着微笑:“宫中公务忙碌,她正知晓才不来搅扰,如今朕好容易才有了空闲,出宫走走,也好散散心情,你也不必前往通报了!”
“是。”
司马靖将前些日子北夷国主所献的宝物一同带了出来,欲赠予阮月。他同小允子两人来到郡南府中,这才一踏进府中,便迎面撞上了司马靖。
“谁这么不知死活!”小允子立时挡在了前头。
司马靖示意侍者退下,桃雅满面讶异急忙行礼:“不知陛下万岁降临,奴才们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他只点点头,笑而大步向里头走着:“无妨,你们主子可在府中?”
桃雅一愣:方才主子正同白公子一齐在后院练剑,这白公子虽说是郡主师兄,可毕竟也是外男,若是这会儿圣上闯了进去,对主子的名声定然是有损的。
她急忙跟随司马靖身后:“陛下容禀,不如您先行移驾前庭,待奴婢去将郡主请出……”
还未等她说完,小允子赶忙上来,扯住了她衣袖,训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阻拦……”
“并未是桃雅有心阻拦,只是主子此刻正在后院练剑,不知圣上到此,恐收手不及会有所误伤,您乃九五至尊,怎可冒此风险!”
司马靖停了一停脚步,转头望了一眼,瞧这丫头机灵迅速,谈吐清晰,怨不得阮月时时将她带在身侧,他笑道:“看来你对你家主子的剑术知之甚少,她早已练就得游刃有余,有放有收,怎会误伤旁人。”
他吩咐着小允子与桃雅休要跟上,便不再停留,加速了脚下步伐,可还未至后花园中,便听得谈笑声声。司马靖疑惑:怎会有男子之言语声。
他悄然走近,放眼望去,只见阮月正将手中素帕递与白逸之,叫他拭去额前汗水,两人说笑不断。
司马靖立于远处瞧得呆了,忽而一股酸意涌上了心头,他眉头紧皱,心中这从未尝过的滋味儿使他更添一丝烦闷。
阿离正从身后而来,瞧着司马靖背影辨认了半晌也未认出他是什么人,阿离上前询问:“公子可是有事?”
司马靖却听了出来是阿离所问,他立即转头示意她低声些,又怔怔问道:“月儿日日如此吗?”
小丫头一头雾水,也不知陛下有此一问是何意思,便囫囵答道:“主子近日来心中忧闷,幸而今日同白公子练了会子剑术,奴婢瞧着自然是好了大半呢!”
“他是什么人?家住何处?”
“回陛下所问,是郡主的师门兄长,家住何处奴婢也不知。”阿离答道。
“朕从前怎么从未听月儿提过……”
阮月忽然转过了头,远远认出了司马靖来,她欣喜将剑锋收于后背,带着白逸之一同上前行礼。
只见司马靖面无表情:“宾客皆在外庭一见便可,月儿怎么还同他在家中练起剑来,若是传扬出去,岂不叫人闲言碎语!”
阮月倒是一副无所谓模样:“这有什么好嚼舌根的,事实置于眼前,一切都不必解释。”
司马靖瞧着她此番模样更是恼怒,她拽着阮月的手:“随朕去书房!”临走还不忘狠狠挖了白逸之一眼,余下之人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皇兄,你怎么了?”阮月被拉着一路小跑,直至书房才停了下来。
司马靖久而不语,只胸中觉得堵着什么似的。
第八十九章 中宫受警戒
阮月正不知所措,皇兄这般无端恼怒可是从未有过,她实然想不出缘由,便笑而问道:“皇兄,月儿实在不知今日为何心绪不佳,可告知月儿否?”
司马靖忽然紧拉起她双手,双目恳恳,眼中尽是爱意:“月儿,你曾亲口允朕婚事,朕想着择个好日子,便将你迎进宫来,虽位分在皇后之下,可在朕身边,朕总是安心的……”
“我……”阮月踌躇不决,父案沉冤未雪,如何得安心嫁入宫中……
“月儿在想什么?”司马靖问道。
阮月细细思来,方才自己正同师兄练剑,定然是被皇兄瞧见了的,这才恍然明白了些,她避而不答入宫之事,只将脸儿凑得近了些,调皮道:“皇兄你可嗅到了这空中飘着一股什么味儿?”
他不知何意,转过身去:“什么味儿?”
“酸啊,您闻闻,现下这满屋子都是醋味儿了……”阮月笑道。
“又胡闹!哪儿来的什么醋味儿!”
阮月靠在他肩头:“皇兄不说月儿也明白的,可那是我同门大师兄啊!与二师兄一样,对月儿十分照顾,皇兄之前不是还托二王爷带礼答谢救我之人吗,正是大师兄!皇兄您宽大为怀,怎么连这醋也吃呢?”
司马靖顿了一顿,恍惚起来,自己骄傲一世,可为何今日偏偏竟然有些难以接受月儿身畔有个大师兄,他端正了身子,一脸正经模样:“莫要胡说八道,朕有什么醋可吃的。”
“是吗?”阮月窃笑着有意问之。
“自然!”司马靖忽然笑了起来,轻轻刮了刮她鼻头:“你这丫头!”
“对了!”阮月将书房门打开,吩咐阿离将茶水奉上:“阿离,你同桃雅在门外守着,倘若有什么不明白的人在侧,便一齐打发了去!”
见左右无人,才继而对司马靖说道:“皇兄,月儿前些日子进宫探望静妃娘娘,她同我说道除夕落水那日,她于恍惚之中,曾看到羽汇阁宫令丫头乐一身影,继而进行探问,虽一筹莫展,却心有余悸,皇后为人如何,想必皇兄亦早有耳闻,静妃娘娘一朝承宠,定将成为众矢之的……”
司马靖早已知晓皇后为人,可李家早已在朝中根深蒂固,何况修直军功无数,为人忠烈,曾几番赴死,实在不与父家为营,这一连坐之罪,岂不痛失爱臣。
阮月见他不语,继而说道:“皇兄心中权衡利弊,却要听月儿一句劝,莫因小失大,静妃腹中可是皇兄第一子,倘若有个万一,她性子内敛胆怯,如何会与皇后争个什么,您别忘了,梁大人对这位义女也是极为疼爱的。”
一番恳切之语虽不中听,确是有几分道理,司马靖心中沉思,不知月儿自何时起,竟会如此思虑问题关系,可见是长大了些,他有所不知之事可数不胜数,如静妃蒙宠,太皇太后之死以及父仇种种,只是这一刻,仿佛他如初识一般重新审视了一番往昔心爱之人,相同亦不同。
傍晚悄然而至,羽汇阁前往静妃处慰问可有需求之物,可阮月早已叮嘱不可轻信他人,故黛安殿宫人只称一切皆预备妥当,并无所缺之物。
这日夜间,司马靖行至羽汇阁处同皇后一齐用了晚膳,他瞧着皇后满面喜悦之貌,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倘若她不为父家所用,至少不会惹得圣上如此厌烦吧!
司马靖说道:“皇后,黛安殿中祸事不断,自她有喜以来,身上也不见好,你身为六宫之主,该是你职责不当所致,朕今日也不是兴师问罪的,只盼着你能想得通些,国母也该胸怀天下,海纳百川,该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才不失为天下之母,这些道理不需朕再多言吧!”
皇后一怔,回想在宫中的这几年来,司马靖待自己总是有一说一,客气异常,甚至生分到有时自己多说一句都生怕惹得他心中不快,今日却一改往日如此温柔,想是从了乐一所说的,终有一日,陛下会看到自己的好,她也笑道:“陛下所说,臣妾心中知晓,唯恐静妃妹妹生产,心中会有所惧怕,便自宫中设有三清神位,以求天听,为保皇子与妹妹安然。”
“如此甚好,静妃也可安心一些,只是……你做事总是无有挑剔的,除夕夜之事,还须得皇后查询清楚,朕必然不会姑息纵容这些个犯上狂徒,朕的意思,皇后可听懂了?”司马靖话中有话地提醒着她:“你的后位得来不易,与修直的军功以及老将军的尊荣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一大家族中,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故你行事要慎之再慎,多多思量。”
这一番话落地如同深夜警钟长鸣,意在暗示于她,倘若再生害人之心,恐这后位以及李家这根大树,也是不得相护得当的。
皇后神色上略略添了一丝惶恐,这才害怕起来,莫不是陛下已然知晓了些什么,不然如何忽而到来发此一言,她只应承道:“陛下所言甚是,臣妾定当日夜将此番话语记在心中,不负陛下重望,寻到害人之人,以慰静妃妹妹之心!”
翌日清晨未至,便已连下了几个时辰的大雨,久久才停,初晴屋檐处低落的雨滴更是使得人神清气爽,阮月早早便已起身,她伸出手来,觉得凉爽清透,舒适不已。
便于不远处上方,一双乌黑空洞眼神紧盯阮月,她双眸含恨,满溢杀气,已然站于远处久久未动,寻找着下手时机。忽见白逸之从阮月身后走了出来,立时认出了他,她忆起京郊城外同他交过手,身手确为不凡,想到此处,她只得作罢离去。
“小师妹,你那日所说静妃生父母之事,我正预备着去打探一番呢!”白逸之说道。
阮月点头,细细思来,御书房文案至今也未拿到手,这证据不足,好在梁拓与李家并未沆瀣一气,否则皇兄的宠臣爱将岂不更加难办,瞧着阮月出神,白逸之笑道:“小师妹,你年纪轻轻,须知,活的清楚才不清楚,人嘛总是难得糊涂的!”
阮月忽然被他正经模样逗乐了起来:“师兄何时这么老道了,您白大侠不是一心独爱钱财么?怎么开始讲起道理来了!”
“倘若是旁的人,我才不讲呢!罢了,你自己想明白些,我也该走了,请代向夫人请辞。”言罢,便拂袖而去。
第九十章 骤然事变
空气中水滴渐渐消散了去,阮月想着也有许多时日未见着阿律公主了,便前往瞧她一瞧。
阿律公主无精打采将门打了开来,无奈道:“今日本公主可实在不想出去玩!阿阮你别打这主意啊!”
阮月应到:“谁要喊你出去耍乐,只是见你日日也不出这房门了,再将身子闷出个好歹来岂不坏哉!那日阿离自苏将军府回来后,不是道二王爷过些日子待身体将养好了一些,再回京城来吗?可你为何还日日忧心,不愿出门呢?”
“只是总觉着心下有些隐隐不安,不知何故。”阿律公主眼中透露着忧思。
“兴许是想家了吧,你出来也将近半年,怎么国主还未催你归去吗?”阮月一问。
“我也正怪道,往日出门半月便已思念不已,偏这回总是书信前来,叫我安心在此玩乐,道宫中也并无甚大事,只是在此地留的越久,我心中便更加不安,本是想着待司马哲回来后,我见了他一面,也好安心回了北夷去,可他迟迟不见回来……”
突然从外头响起了疾步匆匆,阿离神色慌张,手中紧握一从宫中得来信件,进来禀道:“郡主,公主,这是陛下命小允子送来的信件,道北夷国主病重,盼着公主归去呢!”
“什么?”阿律公主与阮月几乎同时跳了起来,阮月立时重归镇定,且问道:“公主前些日子道国主有书信来此,要你安心在此地玩乐,怎么这会子……”
“不会出错的!”阿律公主略略有些颤抖将最后一封收到的书信取了出来,作为对比。
“遭了遭了!公主,你需快快回城,否则恐难见你父亲最后一面!”阮月忽然站起身来。
“什么!你在胡说什么!”这突如其来的一语更能使难以置信。
阮月长舒一口气,将自己的推测渐渐地铺了开来,她说道:“公主,你且细细思来,忆及年前公主同我们一行归中原之日,国主满面不舍,承诺放公主出游只限期三月,可如今都多少时日了,如何还不命人来接。倘若没有,则有二者可解,要么,因国主近日来事务繁忙,那么必会有书信送至皇兄处,将公主你护送回北夷去,可现下只有公主手中有北夷书信,还几番力劝你莫要归去,这其中有何故事我们也不得尽知,另一番缘由,要么是有心之人调换了这书信,有心阻拦公主归去,如今看来,这书信既是能传至皇兄之处,那么必然是过了使节处,是真正从北夷皇宫中送出。既然如此,公主还要速速做出个决断出来才好,实然不知事项究竟如何。”
阿律公主望着手中的两封书信,迟迟不敢向下推想,她眼珠迅速一转,渐渐黯然了下去:“阿阮,我今日去禀了陛下,便回了北夷去,你识得中原文字,需助我写封书信送往江州……望他快些将身子养好,我等不及他了……”
她欲言又止,阮月瞧了出来,便拉着她手,诚切一言:“公主放心,定然还有相见之日,现下国主之事要紧,如今你快马回去,将事儿查个清楚才好!”
阿律公主点头,转身便将二王爷所赠的风铃收拾进了包裹之中,打扮回北夷公主的尊贵模样,她与惠昭夫人告辞,便同阮月进了宫去辞行,司马靖在命人送书信时便早已备好了车马,定然是能让她速速回到北夷国中的。
阮月却道:“还是莫要声张的好,叫崔侍卫暗中护送公主而去,一行三两人马,才不叫人起疑。”
司马靖不知为何,却也不问,只应允叮嘱道:“公主万事小心。”
阿律随着几人三三两两行至城门,她心乱如焚,不知何故,回首望向京城城门,长叹了口气:“司马哲,你要等我回来!”崔晨站于暗处,将眼神死死盯紧了众人。
只见远远自江州方向有一队车马行来,道是富贵却非也,二王爷在马车内捂着腰间因颠簸而犯疼的伤口,唇色有些许泛白,旁小厮问道:“爷本是可以再歇上半月的,何以非要着急上路,倘若再碰着了伤口又当如何。”
“无事,盐税之事虽已完,可本王在江州总是惹得担心,不如早些回去,在京中养伤更是方便。”二王爷只将部分原因道出,实然思念阿律公主备至,已耽误不得归程了。
他忽然掀起布帘探出头来,往前吆喝了一句:“再快些!”
“爷不能再快了,您的伤……”
“快些!”二王爷不顾小厮说话,眼神涣散瞧着,忽而一异服女子三两人于马上走过,他只觉着眼熟,却一时未想起,这阿律公主双手持缰绳,发丝随着风儿摇摆不定,两者皆如风驰骋一般,还不及认出对方便已远去……
天渐渐暗了下去,二王爷行步匆匆,只简单换了件衣裳后便拿着新漆好的袖剑,兴冲冲赶往了郡南府中,拜见夫人后迫不及待去寻了阮月。
阮月满脸惊愕:“二王爷怎么今日回来了?”
“这是什么话,今日怎么回来不得了!”二王爷左顾右盼,不见阿律公主踪影,便只好开口问道:“公主呢?”
阮月无奈将手旁书信递上:“二王爷晚了一步,北夷国主病重消息传来,她午时便辞别皇兄赶往北夷而去了,叫我代写了书信预备着送往江州去呢。”
“怎么走了……”二王爷眼中的光亮瞬间化为乌有,捂着腰轻咳了两声:“是啊!天下无不散之宴席……”
阮月望着他沮丧不堪的模样,心中也忧思不止,她只好转了转话茬:“二王爷自江州而来,身子可好些了?”
“倒是已无大碍了,这事儿还得多谢白公子替本王捎了这书信回京,否则本王命丧他乡矣!”二王爷将手中袖剑收了起来,起身理了理心情,也捋了捋衣裳,再问道:“五妹妹可知白公子现住何处,本王好亲自答谢。”
“大师兄现暂居郡南府中,不过这几日他并未在京,二王爷想要答谢也得等他归来了。”阮月明白他也必不会久待,便一同起身将二王爷送了出去,临走时,她宽慰道:“二王爷若是思念公主,待您身子好些也可前往北夷一探,来日方长,何愁无相见之日呢!”
第九十一章 北夷国丧
近日来莲花开的实在正好,株株娇羞应照濂溪先生之笔: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可莲花塘中央却无有一朵花儿……
郡南府中阿离忧心问道:“小郡主,真要这么做?”
阮月望着忧心忡忡的丫头,反而凑近她脸笑道:“万一不成,大不过只换的母亲几句骂罢了,她是不舍责罚我的,放心吧!”
两人头靠着头,一同低下眼神看向桌上之物,阮月将坛口固定的丝带解了开来,几近同时她们捏住了鼻子。
阿离望着阮月惊愕模样,不禁笑出了声,继而肆无忌惮大笑起来,又不得不捏着鼻头,憋笑着腹中生疼也停不下来。
阮月无奈嘀咕:“你这丫头还笑!明明我这方子是从母亲那儿取的,怎么会又失败了,父亲这莲花酿究竟是如何做的,我竟连着三年都未做成……”
“何止是失败,主子您瞧这茎叶都在酒中腐败了,难闻异常啊!看来还是奴婢快给扔了吧!”阿离速速将坛子封口,急忙抱着闷头便向外跑去。
“啊……”忽然一声尖叫伴随着恶臭铺天而来,阮月反头一瞧,白逸之满怀异味气息扑面而来,她忙扶上前扶起才摔在地上的阿离:“阿离小心些,别总是莽莽撞撞的,摔疼了没有……”
“啊……”一声痛苦之声从白逸之口中传出:“这……这什么玩意儿……怎么……”
坛子正正摔在了两人中间,四溅的腐败酒汁飞扬了出来,竟有只腐了半身的白鼠在破碎的坛底躺着,白逸之龇牙咧嘴,阿离也泛着恶心:“主子还好没尝这酒,原是这个东西在酒中,难怪气味如此怪异。”
阮月细想着这坛子是自己亲手所封,也是自己亲眼目睹阿离将它埋于后院之中,又不曾漏过一滴酒,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死在里头?她捂着鼻子:“罢了罢了,先不说了,大师兄你先回去将衣鞋换了吧!阿离你也回去换换,来人!将这儿收拾了。”
白逸之速速换了衣裳,返回阮月处,不知这鼠儿竟可以发出如此异味儿,现下依然笼罩着怪味儿在空中发散,他问道:“小师妹真是有闲情逸致,也怪我孤陋寡闻,素日只知道五毒之虫可制药制酒,竟不知白鼠也能泡酒。”
阮月讪讪笑了一笑:“哪儿是什么白鼠泡酒,是莲花茎叶与花瓣,只是不知这东西是如何钻了进去的,不说这个了,师兄这一去,了了好些日子,可有什么消息传来否?”
“有!”白逸之面色立时重归严肃,凑近前来细声道:“我留京数日,在梁府中便潜伏了两日有余,你可知这梁府之中,玄学机关重重,四处皆是奇门遁甲,幸而师父曾教授了一些五行阴阳之术,否则我非困在里头不可。岂不闻暗室亏心之理,却偶然被我寻到了一偏僻密室,我趁着夜色向里窥去,发现里头囚了一老者……”
阮月想了一想:“可是静妃家中之人?”
“小师妹果然冰雪聪明,一语中的,几近寻不着机会进去,送餐食的下人也皆是聋哑之人,那日,我悄然打昏了那哑仆,近前细问身份,被囚老人已是双目失明,可警惕之心还是重之又重。我便只好慌称是梁拓随从,向他说道,静妃娘娘早已遭受梁拓暗手,已辞人世。他一闻此话,霎时气血攻心,险些昏了过去,才说道梁拓曾承诺于他,只要他老夫妻二人安心被囚在此处,女儿便可在外安稳一世,为了女儿,两位老者被囚已有十年之余,从无逃命心思……”
“梁拓依旧不放过这苦命夫妻,日夜命人细刑折磨,却不至死地,可老妻不受这苦,早早的便已离了人世,梁拓威胁他道,倘若他也生了自裁之心,便手撕静妃与他陪葬,让他一家三口在地府团聚,老者便为了女儿忍痛苟活,如今听我慌称静妃过世,他万念俱焚,心灰意冷,说既再无缘见女儿一面,便叫我回了梁拓去,将他处死,好叫一家团聚。”
阮月眼中已是泪花泛泛,她紧握拳头,久久才出一言:“可恶!既已夺了他人爱女,还将人囚禁至此!我要进宫告知皇兄!”
“小师妹怎么如此冲动,梁拓为御前宠臣,在京中人人称道,谁会相信此番竟是阴谋呢!”白逸之说得极有道理,又思量,意味深长:“为了送静妃娘娘进宫,他可真是下了血本,纵然静妃无有害人之心,替人磨刀也与杀人无异……”
阮月推测道:“这个梁拓素来行事古怪,子衿虽生的美丽,却不是狐媚之人,怎确保皇兄会喜欢上她?若是不为圣宠,那……定是宫中有什么要紧的,须得进入后宫才能知晓!”
“依你说来,梁拓在十年前便已有了这一计谋,十年前……”
还不及阮月细思,桃雅忽然跑了进来禀道:“北夷国主昨日夜里过身了。”
只寥寥几字便将阮月心中搅了个七上八下,岂不知北夷国已然一片混乱模样。
二王爷府中,司马靖将小允子派遣,手中金丝所累圣旨带入,圣旨中直话言明:“朕骤闻北夷噩耗,深感悲切,特命二王爷为北夷国献上祭奠之仪与帛金万两已做慰问,即日出发,不得有误,钦此。”
二王爷瞬间警醒,这下子可不知她会难过成什么样子,兄长体恤自己对阿律公主情谊,才会下旨意命他去。他忧心忡忡,速速命人将包裹收拾好来,只盼着天明便可上路。
天公却偏偏不尽人意,五更未至却开始电闪雷鸣,忽然一道闪电擦地而来,将桌子劈成了两半儿,大风袭来惊得垂挂的风铃叮叮作响……
二王爷瞧着这动静再也无心入睡,便起身点了人数前往北夷路途。
“父王……”阿律公主身上卷满了杂乱不堪的稻草,呓语不停,她猛然从昏暗中惊醒,四处的蟑螂老鼠霎时张荒而逃,她起身趴在门边:“来人啊!有没有人!”
只一凶神恶煞语气悠悠传了进来:“别喊了,即便你死在里头也没有人会放你的,省点力气吧!”
“叫阿莫来见我!”阿律公主大肆喊叫,不断捶打门板。
“新主正预备着登基,怎会来这种肮脏地方见你,虽说你从前是公主,可现下已被贬为奴役,别妄想出去,此处还没人可以活着出去呢!”男子声色凶狠,再不理她,远远而去。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第九十二章 未见
二王爷已是快马加鞭,不分昼夜赶路,却也耽搁了数日方才抵达北夷境内,抬眼望去,四处皆是挂白纷纷,行人行走面色戚戚,他实在不敢再耽误,便立即到了皇宫。
“宵亦国二王爷到……”随着通报之声,二王爷前往祭奠之处。
新主面色凝重,却难饰悲痛心情,旁的大臣一同首戴白帽,冠上华丽配饰都取了下来。个个哭的情凄意切,那使臣上殿门前迎着二王爷,十分有礼:“多谢中原陛下好意,还有劳二王爷大驾亲自跑上一趟,现下先主二七奠仪未毕,不如先请二王爷在驿馆中歇下,待我主将奠礼祭拜后,臣等再去拜谢。”
二王爷点点头,也客气道:“使者不必客气,待小王同先主上柱清香再去吧!也当礼仪。”
他走了进去,四望着偌大的礼堂中,皇亲国戚皆在堂上,却独独不见阿律公主身影,此刻倒也不好相问,二王爷将香火焚烧,行了当地祭拜大礼。
使臣赶忙惶恐上前:“二王爷不必行此大礼。”
“本王与阿律公主年龄相仿,也是晚辈,故行此礼也十分应当,望诸位节哀才好。”此话一毕,二王爷预备前往驿馆之中,左右之人皆行礼,倒是新主身旁一男子,眼神飘忽不定的望着二王爷处,众人也毫未察觉,十分蹊跷。
宵亦国来者皆于宫内驿馆之中歇下,回忆着堂上怪异之事,想来已是定了先主小儿为北夷新主,可二七奠仪如此要事,公主怎会不在殿中,恐是悲痛难解,不忍前来?二王爷又转念一想,纵然阿律公主再无章法,可这白事在身,怎会不顾大局?
如今想着,也不可唐突前往公主宫中一问,只好静静等候新主到来,果不出半个时辰,新主同先主之二皇子来到驿馆之中,正是方才打量二王爷之人,新主正襟坐于堂上。
二皇子开口道:“父王骤然病逝,我兄弟二人深感哀悼,礼数不周之处,还望二王爷见谅。”
二王爷客气一笑:“贵国事宜繁多,新主与二皇子要节哀才好。”
他时不时眼神飘向新主,一副傲然模样岿然脸上,从进门开始,便一言不发,只二皇子在一旁说说道道,不符礼数,古怪异常。
从前来北夷求兵之时,只听说这小皇子文不成武不就,怎的偏他成了新主,怪哉怪哉!
二王爷回过神来,继而试探问道:“本王同贵国阿律公主向来交好,今久久也未见她身影,可是身体抱恙?”
“哼……”一声冷哼从新主口中传来,立时被二皇子眼神盯了回去,此举虽小,却被二王爷瞧得一清二楚。
二皇子速速转了笑颜:“二王爷有所不知,大公主因悲痛过度,病了几日,现下身上未好,恐是不宜见客,二王爷在此地多歇息几日再回去罢,北夷国丧,招待不周请多多担待。”
二王爷点点头,却疑心不止:阿律公主向来不会是愿意因病留守宫中的,她身子向来康健,想来这回是病的重了……
宵亦国衡博宫中,小允子面色喜不自胜,上前禀道:“启禀陛下,万千之喜,郭大人在南方治水得力,筑坝事项已了,已退了多地大水,灾民大大减少了!”
“好,好!”司马靖起身大笑:“待郭卿回朝,朕定要好好奖赏!”
小允子扶起司马靖,再说道:“陛下,郭大人问道梅嫔娘娘近况,他治水而去三年有余,久未见女儿,望陛下免了赏赐,可让娘娘归府省亲,好一叙天伦。”
司马靖抿嘴笑了一笑:他可真是会挑时候,明知梅嫔正在禁足中,罢了,既是有了功绩,那朕便给他一个台阶下,他走了前去:“朕允了,走,去将此消息告知太后,让她也高兴高兴。”
太后自然是高兴,司马靖父亲祖籍南方,许家祖父告老还乡以后也归于南方,如此平了这水患,他也算了安慰了太后心思。
益休宫中,太后命安嬷嬷将茶水奉上,问道:“皇帝今日笑颜大开,是有什么喜事吧?”
司马靖笑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母亲,南方水事消息传来,灾患得以平稳,如今灾民也有了安身之处,岂不是喜事一桩,可见郭卿办事稳妥。”
太后心中一紧,望向儿子侧脸,以她心思必然猜到司马靖此番重视水患之事是因她的缘故,可司马靖不知,两人的所求却是背道而驰,大相径庭。
太后也微微笑着点了点头:“如此,便将梅嫔的位分再升一升,以慰郭家之心。”
“母亲,儿正想着解了梅嫔的禁足去,可升位分之事,暂且放上一放,她性子娇纵,很该给个教训的好。”
“皇帝心中既已有了主意,哀家也不必说了。”太后喝了口茶,渐渐将心中久久所思道了出来:“皇帝,现下后宫之中偌大,却只有皇后静妃梅嫔这三位,岂不冷清了些,选妃之事也要快快提上了日程。”
司马靖喜色渐散,想起阮月,却不知该如何决定,他叹了口气,才道:“母亲莫只想着给朕选妃,二弟与三妹妹四弟弟也还未婚配呢!”
“玮儿不是心中已有归属了,那个北夷公主哀家也是见过的,形容俊美,与北夷联姻也是好事,可安定边境之国,四郎终日不在京中,可我瞧着,他倒是对六丫头十分上心,只是六丫头年纪还小,暂可放上一放,至于琳儿……”太后声色犹豫。
司马靖倒是知道一些,她素来是与梁家亲近,也常常去黛安殿中探望静妃,可梁拓之子梁芥离,并无半点官衔在身。这且无妨,只怕朝中又有人借着帝王嫡亲妹妹身份大作文章,从前平赫夫人与古家一事,已是酿成大错不可补救,如今自己的亲妹妹……
“皇帝在想什么?”太后一声咳嗽让他从思绪中抽离出来。
司马靖只摇头安慰道:“母亲不必忧心,朕已命承天司拟好了二弟的封号,待北夷国丧一毕,便可将和亲事宜定下,弟弟妹妹倒是不急于一时。”
“方才是皇帝说哀家未想着他们的婚事,如今又说不急于一时,可是越大越糊涂了?”太后笑了起来:“还是改日同皇后议上一议,将阮月迎进宫来,也不怕你日日心思除了朝政就是郡南府中了。”
司马靖低头一笑,该是时候将此事定下来了。
第九十三章 女子鬼门关
郡南府中往日里总是络绎不绝笑声一片,可近来阮月无心玩乐,只惆怅又惆怅,远处桃雅问道阿离:“主子近来是怎么了?”
阿离摇头:“我也不知,兴许忧心公主之事吧,我去问问。”
“郡主是身子不适么?怎么蔫头耷脑的?”
阮月双手撑在下巴,眼中无有神色:“北夷国丧,公主定然伤心,可不知这时二王爷见到她没有……”
桃雅上前收拾茶盏,又斟了一杯置于她眼前,无奈道:“主子总是这样为了他人之事操心,何时能操心操心自己的终生大事呢!”
“这事儿如何操心,姻缘自有天定……”阮月闭上了眼睛无心说着,忽然背后传来一阵阵脚步之声,司马靖示意二位丫头不必行礼,只下去便好,众人便偷笑着悄悄退了下去。
司马靖凑近阮月脸庞,小声温柔道:“并非天定,你定便可。”
阮月惊然瞪大了眼睛,见到司马靖清澈炙热的双眸,立时弹跳起身退后了几步,险些跌下了台阶去,幸而司马靖及时拉住了她:“小心些!”
阮月无奈,心跳渐渐平稳了下来,才道:“皇兄怎么不命人通报一声,月儿也好相迎啊!”
他唤着阮月坐下,阮月心中自然欢喜万分他到来,亲自给他倒了杯茶水。
司马靖望着阮月头上的木簪,笑了一笑:“你近日来也不大进宫了,倘若朕不来,恐要等你等到猴年马月了!”
“皇兄不知这进宫一趟规矩十分繁琐,要先拟拜贴入宫,后拜见太后娘娘,皇后娘娘,一位都少不了,连见静妃娘娘一面都要折腾许久,何况是见皇兄,倘若耽搁到午时,更是难出宫门,虽皇兄曾允月儿可免规矩,可叫人瞧去,皇家颜面无存,月儿怎么着也得替皇兄守了这规矩吧……”
“朕有个法子,既可日日相见免了这许多规矩,又不为人所言。”此话一出,阮月脸儿霎时红润了起来,转过身去。
“月儿,你未想好之事朕决不逼迫于你,只是……”司马靖眼神忽然黯然失色,语中平静:“这高位人人敬畏,但凡有机会的人,有几人是不动心的,只有身在此处才知,高处不胜寒……”
阮月将茶杯送于他手中,也叹了口气:是啊!高处不胜寒。
他又再笑了笑:“你的皇兄今日难得便衣出宫,与月儿逛逛集市可好?”
“好。”
两人策马同游,谈笑晏晏……
小半月且过去,二王爷归来宵亦国中,将北夷事宜略略禀了司马靖知晓便回了府去。
天空骤然大雨纷纷,阮月急忙吩咐了桃雅将花儿从后院移了进来,可时间不及,已有许多花蕾被急雨坠落,外头脚步匆匆,门上小厮冒雨进来禀告:“郡主,宫中来人了!”
“请进来吧!”阮月转身回了大厅。
只见一丫头步履匆匆,面色惨白奔跑而来,想是来时滑倒才沾有这一身泥土,阮月认出了她,是静妃宫中奉茶丫头,她心中一震,急忙问道:“怎么了?”
惠昭夫人从后头出来,见丫头如此狼狈模样,忙上前问道:“这是怎么了?”
“夫人小郡主容禀,我们主子今日本就身子不适,不大挪动,谁知皇后娘娘召主子前往羽汇阁说话,也不知手轻脚重的便推了我家主子,她胎气大动,恐是要早产了,主子说只有您去了她才放心……”
“好,我这便进宫去。”阮月转身唤着桃雅阿离二人。
“月儿!”惠昭夫人厉色呵道:“你云英未嫁,那妇人产房,怎随便进得,倘若冲撞了什么,你日后可怎么办?”
“母亲,人命关天,我定然当心……”她不受母亲阻拦,将阿离手中斗笠戴上,急忙跑了出去,一路狂奔总算来到黛安殿中。
远远的便听得一阵阵嘶喊自里屋传来,阮月将身上雨水掸去,进了屋子,只见皇后正襟危坐在堂上,伴着这惨叫,细细品着杯中好茶,她粗略行了一礼,想进那门去却被乐一拦下。
乐一不紧不慢:“小郡主,您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若是此时闯了进去,恐对您名声有损,您还是在此等候吧!”
阮月不予理睬,转身瞧见了往里头端送热水的宫令丫头不遥,急忙揪着问道:“怎么样了?”
“不大好,主子受了冲撞,疼得厉害……”
“皇兄可在宫中?”
不遥急得眼泪不停,她回道:“陛下是同我们主子用了膳食走的,说是去二王爷府了。”
“阿离!”阮月吩咐下去:“你轻功好,速速去二王爷府中将皇兄请了回来!”
皇后猛然咳嗽一声,左右之人皆阻拦了上来:“郡主想是糊涂了吧!陛下与二王爷有事商议,怎可放肆搅扰,给本宫拦下!”
阮月立时瞪了皇后一眼,将内屋门前乐一拦着的手整个扭了过来,推向皇后身畔,大喝道:“纵然有罪,全当我一人的!皇后不必忧心!阿离,给我打了出去!”
阿离闻得主子命令,立时举起拳头将前头两人打昏了去,匆匆冒着大雨踏上屋檐而去。
阮月见她离去,迅速带着桃雅闯进了里屋,只余下皇后在外气的跺脚:“真是反了反了……”
她远远听着这动静,将前头人驱了开来,一股血腥味道扑面而来,静妃已是脸色煞白,嘴唇毫无血色,满面大汗淋漓不止,见阮月来了,她颤抖地伸出手来:“月儿你来了……”
阮月急忙抓着她手,蹲下身去伏在床边:“是,我来了,陛下也来了,你好生撑着,定然母子安然!”
她虚弱难当,嗓音沙哑不堪:“只恐我撑不住,你定要替我保住这孩子……”
“莫说傻话,留着气力,外头有我呢!谁也伤不着你与这孩子!”阮月起身而去,细声问道接生稳婆:“你同我讲实话,究竟如何?”
稳婆也是紧张的大汗不止:“禀小郡主,娘娘受了冲撞,身子又虚,奴才实在不敢说话……”
阮月紧紧拉着稳婆叮嘱:“这话且莫同娘娘说道,倘若有个万一,保了娘娘性命在先!定当重谢!”
“太医!”阮月大声唤道。
太医也知这事儿关系不小,各个应答:“小郡主放心,定当倾尽全力!”
“啊……”里头苦叫连连,静妃意识已然模糊,她隐隐预感有些不好,紧抓着床单唤道:“月儿……”
第九十四章 濒死相托
阮月正想进去,却被人从后面拉了回来,她转身一瞧,正是司马靖归来,他将阮月耳朵蒙住,生怕她受了这惊吓,命桃雅将她带了出去。
司马靖大步来回走着,里头已是气息微弱,他立马询问太医情况如何,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出一言。
“陛下先坐着等吧!这是场力气活,静妃妹妹吉人自有天相,定是安然无恙的!”皇后忙上前献着殷勤。
他怒瞪,冰冷气息缓缓而出:“倘若静妃与孩儿没事那则罢了,否则,皇后啊皇后!”
里头不遥急忙跪了出来,大哭道:“陛下,我们主子出大红,怕是不行了!现在正唤着小郡主呢!”
还不等司马靖回话,阮月便在慌乱中冲了进去,她眼中含着泪水,口中不停念叨:“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她将太医医箱中银针取了出来,放在床旁,预备着施针相救,静妃忽然抓住她手,对左右吩咐道:“你们下去……本宫没时辰了……”
阮月点头叫他们退了出去,外头的司马靖见众人出来,对此更是扶额叹息,觉着毫无希望,为安静妃之心,他大声传道:“晋静妃梁氏为贵妃。”
静妃勉然一笑,却也没了力气,她紧握阮月手指:“我只恐这关难过,留有书信一封,可解你疑惑,在书房柜子第二隔层的木匣之中,你与陛下好生珍重,他日来世再见,定当把酒言欢……”
“谁要同你来世把酒言欢,我才不信什么来世,子衿,子衿你不许胡说,你要提着口气,我有件大事还不曾同你说出,你要撑着撑着啊!”阮月眼泪留了下来,立时抬手封住了她上下十几处穴位,血倒是不再涌出。
她凭着在医术上所看的行针逆穴位法,如今死马也当活马医,成败在此一举,她迅速将银针扎入她上下穴位,腹中胎儿明显有了转势动静。
“子衿,子衿!”阮月轻轻拍打她脸,意识已然不清,她将又一根银针扎入头部,静妃气息才缓缓加重了些。
“太医!稳婆快快进来!”听得阮月在里头唤道。
“哇……”才半盏茶不到,一声婴儿啼哭之声传了出来,司马靖惊喜起身,稳婆速速前来报喜:“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是位皇子。”
阮月长呼了口气,抱着孩子出来,倒是司马靖一时不知所措,问道:“贵妃如何了?”
“回禀陛下,小郡主妙手回春,现下娘娘血已然止住了,只是……”太医有些犹豫。
“只是什么?”皇后上前。
“只是贵妃娘娘伤了身子,恐再难成孕……”
“人无事便好!”司马靖喜笑颜开,立马让阮月将孩子还给稳婆手中,吩咐喂养,阮月提醒:“皇兄快去瞧瞧娘娘吧,她可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十分凶险。”
司马靖立时疾步走了进去,远远瞧着床上尽是被汗水浸湿的痕迹,周边血迹斑斑,他望着静妃,心中泛起波澜,愧疚难当,觉得自己未履行丈夫之责,十分对不住她,他走至床边,轻抚了抚她额头,轻声细语:“子衿,叫你受苦了!”
床上之人累坏了,再无力气说话,只眼角溢出泪水,沉沉地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贵妃卷翘的睫毛忽然抖了一抖,手指微微动弹,她极力想睁开眼睛,却难忍腹下疼痛。
“疼……”
阮月立时惊醒,闻声而来,速速倒了杯热茶水上前,慢慢喂了她喝。
饮下了茶水的贵妃倒是精神了些,她没有说话,眼中噙着的泪水眼看就要夺眶而出,苍白的模样让人心疼不已。
阮月用手帕轻轻拂着她眼中泪水,微笑看着她:“醒了便好,往后都是好日子了!”
“孩子呢?”贵妃眼神飘飘瞧着四周,未见第二人在屋内,虽然也料到,心下还是止不住有些失意。
阮月拍了拍她手背,轻声道:“奶嬷嬷喂着呢,你再睡会儿吧,有我守着,你放心。”
贵妃感动不已,安心闭上了眼睛,直至疼痛渐然好了一些,她意识才彻底清醒。
时光已过了半月去,贵妃还不得下床,她头戴抹额,抱着孩子,脸上尽是温柔,举宫上下都是一团喜气,不遥上前禀告:“主子,小郡主来了。”
“快快请进来。”
静妃将她招呼坐了下来:“月儿,快些坐下,来瞧瞧孩子。”
瞧着孩子白白净净,可见奶水喂的十分满足,她眉眼带笑:“好家伙,暄儿这才半月就长的这么肉乎乎了……”
抱了一会子,便招呼着奶嬷嬷将他抱了下去,贵妃眼神一刻也不肯离孩子,直至离了门外,才将眼神收了回来。
“你身上可好些了?”阮月问道。
贵妃握着阮月的手,恳切道:“好多了,难为你尚未出阁,便不顾名声的这么为我,只恐若不是你当日妙手所救,否则我与这孩子凶多吉少,是活不到今日的,日后孩子大了,我定当教育他好好孝顺于你。”
阮月咯咯大笑几声:“几时轮到孝顺我了,这孩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将来定大有出息。”
“你救了我们母子,该让暄儿拜你做干娘才好!”贵妃也微微笑道,满面荣光:“有了这孩子,我瞧着心中也安定些。”
“中宫那边可有麻烦?”忽闻阮月如此一问,贵妃叹了口气,答道:“皇后虽日日来瞧孩子,送了珍宝补品无数,可不遥一件也不敢给我用下,生怕出了什么差错,这么战战兢兢,往后可如何过的日子……”
“依我想来,皇后是不敢如此明目张胆行事,这些个补品皆是各地上供而来的,纵然暗地里不用,也不要驳了皇后的脸面。”阮月转而同她说着当日之事:“生产当日皇兄便晋了你贵妃之位,皇长子出世,名字本是由承天司拟定再选,可皇兄亲自提笔写下,赐名‘元暄’,可见皇兄重视你们母子,你想皇后瞧着心中能不气愤吗?只恐日子难过,暄儿有皇长子身份护着,他护着你,你也要好生振作,护着暄儿才好,才有长久之日。”
后宫女人不自强,日后如何立足于后宫,只恐都活不下去,贵妃从前从来不争不抢,凡事皆忍让,却给了心怀不轨之人次次伤害机会,阮月深知,只有脱去了软弱外壳,才可涅盘重生,也不知阮月如此推心置腹,贵妃心中究竟是何思想。
贵妃笑了笑,忽然严肃起来,她坐直了身子问道:“月儿,那日我同你说的木匣子你可拿到了?”
第九十五章 梁府之谋
黛安殿中,人人皆以贵妃险中产子津津乐道,都道小郡主并非邪物,而是真人菩萨派遣下凡的真神,满宫上下传得沸沸扬扬。
“月儿,那日我同你说的木匣子你可拿到了?”
听闻贵妃此言,可那日凶险万分,倘若耽误了半刻,人便已回天乏术,如何还管的了旁的,阮月微微笑了一笑,疑惑道:“我心中只想着要救你为先,怎顾的了那匣子,现下正好一问,究竟是何物值得你以性命相托?”
她左右望了一眼,大声唤道不遥:“去将本宫书房内的木匣子取来!”
外头的丫头应了一句便加速了脚步,阮月起身将下人们都遣退了去,从门口不遥手中接过了这物件儿,吩咐道:“若是没什么要事,都别往这边儿来。”
贵妃示意她凑近些,将那木匣子打了开来,细声道:“你一直真心待我,几番出生入死救我于危难,我实在无以为报,今日我便将一切告知。”
她将木匣子中的一块玉珏取出递与阮月手中,梁拓这些年的谋划也被她悉数道了出来:“那年,我家横遭大火,父母俱丧,幸得义父相救,才得以苟全性命。直到多年以后他才将收养我的目的道出,原是那年先帝病重,又丧幼子,前朝后宫皆人心惶惶,不知这大位之后究竟何人……”
阮月猛然忆及皇后入宫前夕,她曾经夜探李氏将军府,在书房暗格之中寻到的包袱,里头只有一件娃娃的内褂,旁的书信皆是让太皇太后寻到先祖皇帝当年留下的真正遗诏内容,她心头一惊,难道静妃入宫也是为探寻这事?
她听贵妃继而说道:“月儿!此话若是传了出去,我梁家必是满门死罪,无一例外,也怪我心有不忍,陛下励精图治,多少春秋都不曾歇息,故义父要我所为之事,我也是推之再三,义父有恩与我,我不得不为他探寻此事。”
“究竟这宫中有什么可寻的?”阮月也细声问道。
“宵亦国皇帝的正统遗旨!”
果然如此,阮月心中料到,当年司马靖登基之时许多臣工暗自讨论他并非正统,为外姓之子,只因大公主的手段才登上了皇位,因此太后为堵悠悠众口将先帝遗旨取了出来,宝印签署皆为先帝亲笔书之,加以律法压制,才勉然使人平息口舌。
这些年来,陆续有议论此事者,皆被太后所办,许老丞相告老还乡后,渐渐便也没了这番论道。如今看着原来并非消散,而是因忌惮太后势力,皆转明为暗了。
阮月再问道:“难不成这先帝亲笔书之之物会有假不成?”
“宝印如何做的假,故义父推测并非为假,而是改了召旨,倘若为真,月儿你说会是何人所为?”
阮月细细思来:那时皇兄只有十二岁,恐有此心者,若非太后,便无旁人了。
贵妃也知晓她心中所思之人,便不再挑明,又说道:“义父说过,既是有人所为,定然是能寻到蛛丝马迹的,故将我送入宫中,月儿,我知晓你对陛下情深义重,只恐自己撑不过这鬼门关一趟,便留下这书信,义父既生疑遗诏有假,那么朝中想查询此事之人,定不止义父一个……”
贵妃如此聪颖,大智若愚,实在是她无心争斗,否则必不会默默无闻,阮月忽然问道:“那你可有寻到什么证据?”
“这几年来义父不断有密信送进宫来,催我行事,可陛下待我实在很好,我不忍,故一直循规蹈矩,并无什么进展。”
阮月望着贵妃眼睛,想她如此倾心以待,明知这种丧命之事,一旦东窗事发,便是极刑之罪,纵然是极为亲密之人,也难开口。
“这梁拓心机深沉,恐怖如斯,你万万不可搅进这浑水里去!再不可认贼作父了!”
贵妃惊讶,怎么月儿今日出言如此不逊,阮月反倒欲言又止,她未出月子,怎好再刺激于她。
“月儿,你这是怎么了?”贵妃紧握她手。
阮月咬紧牙关,可实在不忍她再受如此欺瞒,权衡之下,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口:“梁拓为将你培养送入宫中,他……他将二老掳走,并在你家放了场大火,又假意将你救出,实则二老被囚与梁府已然十年有余,梁拓着人日夜细刑折磨,夫人已是不堪重负,早早离世,现在也不知老父究竟如何,打听之人说道,瞧着他已露出下世光景,恐没有多少时日了。”
“什么……什么……”贵妃霎时怔住,猛然呼吸急促起来,她咳嗽不停,吐了好大一口鲜血,昏了过去。
“来人啊!快来人啊!”阮月见此更是吓坏了,自责的拼命锤着自己脑袋,急忙叫人宣了太医进来。
司马靖闻讯立时赶了过来,阮月已是急切地来回奔走不断。
“这是怎么了?”司马靖询问左右太医道。
众人皆跪了下来:“贺喜陛下,娘娘这虽是气血攻心,可幸而郁结心口之血吐了出来,已无大碍。”
阮月进内屋去,趴在床旁轻拂她额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此时同你说了这些……”
半个时辰过去,贵妃才渐渐醒来,眼中泪水止不住的涌出,她将床旁的汤药打翻在地,哭得哽咽不止,声声哀痛,她痛恨梁拓骗了她这些年,竟十余年来恬不知耻地以恩人自居,也痛恨自己认贼作父,成了他的马前卒,但她丝毫不怪阮月告知她真相,反倒感激着她,好在现下梁拓所愿之事尚未做完,故也不算太迟。
贵妃悔恨万分,心乱如麻:“出去!都出去!”
吓得众人连连后退,从不见她发如此脾气。
“月儿……”她拉住阮月,却满脸泪痕一言不发,阮月蹲下拍拍她手。
司马靖立时进来,瞧着这一地破碎碗盏,疑惑重重,上前一问:“怎么发这么大脾气?”
阮月示意不可告知,便迅速打着圆场道:“皇兄,是娘娘方才不小心打了汤药,没事儿的。”
他一向英明,怎不知这是搪塞之词,只是她不愿说便罢了,贵妃忽然开口:“多谢小郡主今日来瞧本宫,瞧着今日也晚了,本宫身子不便,便劳烦陛下相送一送吧!本宫已是疲乏的很了。”
“那娘娘好生养着,改明天月儿再来瞧您!”阮月又拍了拍她手背,眼神坚定,仿佛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便拉着司马靖出了门去。
第九十六章 刺客
阮月心思乱的无话形容,走在司马靖前头一言不发,他细声在后头吩咐小允子与下人隔远一些,直至临近宫门口,司马靖才拉住了她:“月儿……”
她狐疑转身,眉头紧皱,司马靖将她头上的落叶拂去,说道:“贵妃有整个太医院照顾着,何劳你日日都来瞧她,再累着了自己,朕岂不忧心。”
阮月勉然强颜欢笑,深深吸了口气:“皇兄不必忧心,如今添了皇子,该是高兴才是,想来月儿从前同您说的善待良人,您也是做到了的,只是月儿心中有一疑问,不知此时可问否?”
司马靖瞧了瞧四周,反而笑道:“今日说话怎么吞吞吐吐的,小允子他们都在远处,这儿只有你我,有什么是问不得呢?”
“您可有过过错?”
司马靖被她直言不讳愣住了,自他坐上这皇位以来,四周众人便打着为他好的旗子开始了不断的阿谀奉承,极少有阮月这样敢言之人,他想了一想:“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若有朝一日,您身畔亲信犯下祸国殃民之罪,您当如何?”阮月坚定的眼神望向司马靖,双目炯炯有神,好似银勾般反射出光芒。
莫不是月儿查到了与陷害阮父之人?司马靖答应过她,若是真有这么一日,他定当按律法处置,王子犯法皆与庶民同罪,何况阮月用了“祸国殃民”如此严重字眼,更是无法姑息纵容,他喉结上下动了一动,声音诚恳有力:“杀!”
阮月笑了一笑,仿佛得到了心中想要的答案,这璀璨铿锵话语,终燃起了她对眼前之人,那丢失已久的信任,她渐渐走近他,将脸儿埋进他胸口,细声说道:“月儿心如磐石,不可移也!”
司马靖笑着抚了抚她后背飘散的头发,宠溺提醒道:“月儿可是又没规矩了。”
待阮月回到郡南府中已是黄昏时刻,她有些乏了,将桃雅阿离遣退了去,换了身素净衣裳便前往祠堂之处,自己燃起了烛火,跪与阮父灵位之前,手指在蒲团前头画着些什么。
直至烛火渐然燃尽了去,忽然外头一阵刀光剑影摇曳了烛光,阮月警醒迅速起身将佩剑拔出,站于暗处。
“谁?”外头传来白逸之声音。
那黑衣人身形六尺,剑法奇特却游刃有余,她拼命刺向宗祠牌位之处,阮月为护父亲灵位,忽然现身与她打斗,白逸之听闻双剑相击之声,才速速赶了进来,
三人打斗不止,阮月每每手下留情,不肯伤她分毫,黑衣人却招招致命,心狠手辣,她怒嗔一句:“二人与我同斗是何本事,若有能耐,单打独斗岂能让你们占了上风。”
白逸之忽而眼神一转,挡在了两人中间:“好啊,小师妹先请!”
“巧合我意!”正当她将剑儿刺向之时,白逸之一个轻功踏上梁去,正正点中她穴位,黑衣人栽头倒下了身去。
白逸之唤道阮月,要她命人将这刺客绑了起来再行解穴,好问道来历,阮月却是知晓,除了古家那位,恐不会再有谁行刺了。
不出半盏茶功夫,被五花大捆于椅子上的刺客渐渐苏醒了过来,脸上面纱也早已被扯了去,她讥笑几声:“好手段,果然是生前夫人疼爱的孩子,竟用如此下作手法擒了我。”
阮月上前搬了椅子坐于她身旁,细声同她讲了道理:“幻窕姑娘,我实在想不明白,你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要刺杀于我,我自问并未行亏心之事啊!”
“还有何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吧!”
白逸之反倒刺激起她:“既然姑娘连死都不怕,何必又恐惧将事情掩埋呢?”
“我有何惧,古家只余下了我一人,我一人便是满门,且让那司马皇帝再诛我满门一回,又有何惧,哈哈哈哈哈……”
阮月轻笑一声:“姑娘连仇敌究竟为谁尚且不明,如何报仇?”
古幻窕眼神中闪过一丝迟疑:“若非那司马皇帝为断平赫夫人念想,才在我举家迁往东都途中,杀我满门,试问这普天之下还有谁有这等权力!”
“平赫夫人那时已安心待嫁,皇兄为何还要为断她念想杀人,血洗古家满门更是无从说起,我在陛下身畔十余载,从不见他误杀任何一人,何况无辜之人,姑娘怕是叫报仇染红了双眼,才如此不明是非……”阮月一字一句道来。
古幻窕依旧狠话满嘴,不断洋洋洒洒而出:“司马靖心机几等深沉你又何懂,罢了,如今我已落入你们手中,勿要废话,给个痛快的吧!”
“既然你一心求死,那我……”白逸之迅速将利刃架于她脖颈之处,吓得阮月立时上前阻拦:“师兄不可……”
白逸之笑了一笑:“我自然知晓,只是吓她一吓罢了,依我看来,此事甚为蹊跷。”
阮月相应点了点头:“现下只有一人可知真相了!”
她转头对古幻窕道:“委屈姑娘暂且在我府上待上些时日,待我替你查清古家之案,倘若你还一心求死,那便让你死也死个明白!”
翌日清晨,晨露渐渐向外滴落了几滴,郡南府中一片热闹,惠昭夫人见此怪道,不知女儿又要搞什么把戏,也懒得上前理她,便入佛堂念经去了。
阮月一袭素净男装立身院子中央,四处吩咐着下人:“好生将这些个礼品摆放好了,莫被雨水淋了,也莫被太阳晒着了,阿离呢?”
桃雅回道:“久也未见,想是还未归来。”
话音才落,阿离便也一身男装归来,在阮月耳边轻声一语:“奴婢打探清楚了,古家大掌柜的今日定然会在。”
“好,大师兄我们走罢,你们将这些个礼物抬入酒庄之中。”一行人得了命,纷纷出了院子去。
浩浩荡荡一行人在街头巷尾,百姓皆探头以望,以为是哪家公子求亲之礼。
酒庄伙计见这阵仗,立时迎了出来:“各位爷,这是?”
阮月反倒躲于后头,使白逸之上前说道:“听闻大掌柜的今日在此,特备薄礼,前来拜会。”
伙计明显有些为难,但还是将人都迎了进去,边说道:“不如二位爷先在里头坐上一坐,大掌柜杂务繁忙,若有要事,不如见了我们二掌柜先,您瞧,他就在哪儿呢!”
二掌柜迎面走来,阮月忽然打开折扇及时遮住了脸,却不抵二掌柜长了双利眼,他依旧带着三四人,嘴里阴阳怪气:“哟呵,二位爷可是稀客啊!”
第九十七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白逸之满面笑意融融,与阮月一同上前,将二掌柜的拉到一旁。为避人耳目,阮月将阿离手中一大包沉甸甸前代取了出来,细声说着好话:“二掌柜的,这只是一些微薄心意,倘若事成,再有重谢!”
那二掌柜的嘴角一抹邪笑,不屑接过了那锦布袋,只略略开了个口子一瞧,再掂了一掂重量,足足有二斤的瓜子金,可见眼前的客人是下了血本的,如此出手阔绰,若非商贾首富,那定然是皇亲国戚,现下有了这么好的台阶,再不下去,倒显得自己不识抬举了。
阮月望着二掌柜的见钱眼开的脸面,有意在他面前收了收折扇,低声轻咳笑了一笑,明知故问:“这赔礼二掌柜的可是收下了?”
二掌柜的将袋口布条紧紧攥入手中,立时转了笑颜:“二位爷,请上上房歇息片刻,待我去请大掌柜的前来,看他可有闲暇见二位,请吧!”
阁楼之上的清净雅间之内,微风温柔拂过湖面,传来水波潺潺之声,甚为动听,阮月与白逸之被堂官迎了进去屋内,阮月才彻底松泛了起来,将桌上的果子递给了阿离两个,静静等候着大掌柜的前来。
白逸之无所事事只站在窗边漫不经心瞧着外头,岸边的浣衣人,杂铺的说书人,皆循规蹈矩,时不时街头巷尾的猫儿窜了出来,反倒增添了丝丝生机。
忽然远处冷不丁传来阵阵呼救之声,他闻声俯望着,河畔四周已然挤满了人,都瞧着水里扑腾的姑娘,皆是隔岸观火,无一人相救。
“怎么有人呼救?”阮月机敏起身,也向窗外望去,还来不及下楼,只见白逸之顷刻纵身而下,直落入水中,潜下了许久才将那女子抱了上来。
他在众街民的目光中,将那女子救上了岸旁,已是昏迷不醒。阮月也迅速赶了下去,只见那女子衣裙破碎,肩头腿踝皆裸露在外头,穿着模样也与旁人大不相同,阮月速速将斗篷解了下来给她包裹着身体。
“姑娘,姑娘醒醒……姑娘……”白逸之拍了拍她脸,依旧不见动静。
阮月骤然想起在除夕夜于御花园之中相救静妃一事,可她现在男儿装扮,如此恐坏了这姑娘名声,她想着便把了把脉象,所幸还有生命体征,阮月将这姑娘身上斗篷掖紧了紧,对白逸之说道:“劳烦大师兄将这姑娘送去医馆之中吧。”
白逸之点头将姑娘抱起:“我正有此意,你且在此侯着大掌柜的,莫误了大事,我将这姑娘安置好了便回来寻你。”
两人分头行事,白逸之一路小跑,险些跌了跤去,怀中的姑娘受了颠簸,大咳了几声,堵塞口中的水总算吐了些许出来,白逸之又暗暗发了内力,逼着她再吐了些出来,却还是不省人事。
郎中示意白逸之将人放平来,把了脉象才道:“她胸中积水已吐了出来,脉象渐稳,有些着了风寒故还未醒来。”
“先生仁心仁术!不知何时能醒来?”
“老朽实在不敢确定,你抓了药快快给她服下!回家去吧!”
这姑娘也不知家住何地,该往何处送去呢,白逸之正扶起她时,郎中又意味深长道了一句:“公子,恕我多言了,令妻体质虚寒,恐……”
不待他说完,怀中姑娘咳嗽几声,微微挣了眼睛,嘴里不断嚷着:“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白逸之见她有了些许动静,便将斗篷给她脸上遮了个完全,转身给了银钱便背着她在最近一家客栈将她安置好,吩咐小二唤了店主婆给她换了干净衣衫,并煎好了药物,等候着她醒来。
眼看这汤药的热气渐然消散去,床上人儿还不见动静,白逸之只好将她扶起,端起汤碗一口一口细细给她喂了下去。
“我白逸之是头一回给姑娘家喂药,若是烫了凉了,只当对不住了……”他嘴里碎碎念着。
黄昏渐近,晚霞布起了云盘,也耽误一日时间了,古家酒馆门外,阮月脸色有些不快,带着阿离预备着归去。
阿离气的几乎跳脚,说道:“郡主,这古家大掌柜的也太过于傲气了吧,咱们都来了三次都不曾出来相见,什么人啊!跟……”
“阿离!”阮月捂住了她即将说出口的话,反倒劝慰:“既然决定了要探明古家与平赫夫人之事,那我们明日再来便罢了,那大掌柜的总不至于日日忙碌吧!”
“奴婢是觉着,这些个东西主子备了一晚上,劳心劳神又废银两的,现在都收于了二掌柜的私囊中,奴婢觉得不值……”
阮月在前头走着,反而舒了口气:“拿人家的手短,早晚那大掌柜的会见咱们的,走吧!天要暗了!”
“那白公子回来寻不见我们……”
“天色都晚了,若是不在此处,他定然能猜到是我们回去了啊!”阮月回想着究竟是哪儿出了差错以至那古家管家久久也不肯出来相见,赔礼道歉也不少,她暗暗惆怅,此事已然耽误了许久,也不知能否得到她心中想要的答案。
不错,阮月一直以来便暗暗感觉平赫夫人之死,并非病逝如此简单,可衡伽边境也去不得,便只有这一个出口破了。
夜色深去,月儿微微带了凉气,白逸之身旁躺着的姑娘又咳嗽了起来,她沉重的眼皮终于挣扎了开来,见白逸之坐在床尾瞌睡。
她忽然心里一惊,蹑手蹑脚将被子掀开,预备逃去,谁知这被子一抽,白逸之便立时被惊醒。
姑娘一见此,更是迅速跳下床去,却被白逸之抓了个正着,明眸皓齿的她使得白逸之心头一颤,便顾不得旁的了,他将手松了一松。
可门却怎么也打不开了,事实上,仿佛是她不会开这门,姑娘拍着门大喊:“救命啊!救命啊!”
白逸之回过神来,无奈上前道:“姑娘,你的性命都是我救下来的,怎么又喊着救命,旁人不知道的该以为我欺负你了……”
“你走开,别过来!离我远一些!”她指着白逸之,吓得坐在地上,眼角溢出了泪水,又猛然咳嗽起来……
他忙转身倒了杯茶水,放在了桌上:“好好,我不过去,你自己起身将这水喝了,你风寒未好,地上凉,你快起来……”
“你们究竟要怎么样才肯放过我啊!我爸妈都死了,他们都死了……”姑娘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声音充满了极度的绝望与哀伤,仿佛痛陈着命运不公,瞧着抽泣不断的她,更是惹得白逸之一头雾水。
第九十八章 异世来客
白逸之从未遇见过谁在第一次见到自己时便哭嚷不休,这一刻他甚至有一丝怀疑自己是个多耍诡计,作恶多端的万恶之人,见坐在地上涕泗横流的姑娘哭的实在伤心,他竟有些许心疼。
白逸之上前将她扶起,一番柔声细语沁人心脾:“姑娘,我不是坏人,只是见你落入水中,昏迷不醒,又不知你家住何处,便唐突将你带来了此处安置,还请姑娘饶恕在下冒昧之罪……”
她渐渐停了哭泣,抽泣问道:“你……你不是来杀我的?”
白逸之噗嗤一笑,安慰着:“这太平盛世,怎能随意杀人?何况我与姑娘无冤无仇,你不必恐惧!”
“那我们这个地方安全吗?会不会追来?”她立马起身望向窗外。
见到这异世的光景,她疑惑了片刻,左右望着屋内陈设,又细细端详起了白逸之装扮,瞧他发髻皆梳起了,白衣长袍佩剑折扇,翩翩少年足风流矣。
白逸之饮了口茶水,淡淡然问道:“姑娘可是在躲避仇家?”
泪水还不曾被她擦了干净,泪痕斑斑依旧挡不住她眼神黯然无神:“算仇家的话,该是我找他们报仇吧……”
“怎么说?”
“医闹……”她似乎有些不愿回顾过往,轻轻咳嗽起来,眼泪又滴滴坠在桌上。
白逸之不再追问,起身将门栓打开:“夜已深了,我护送姑娘回家去吧!”
她踌躇不前:“回家……哪儿是家呢……我没有家了……大叔,借你手机给我打个电话行吗!不然你报警也行,我朋友可能在那里。”
“什么?”白逸之一脸茫然。
“手机!110!”姑娘再次提醒,想着他现在穿着戏服,定然是没有放在身上的,她这才发觉自己的衣裳也同这背景相融合了起来,惊叫:“这衣服是谁给我换的?”
“见你浑身湿漉,方才店主婆给你换下的。”
这女子满脸惊愕,似乎意识到了事情严重,她在屋内四处转了一转,才回到白逸之身边,忽然捧起他的脸看着发际边缘,嘴里不断嘀咕:“怎么……这粘上去的头发怎么没有胶?”
她索性扯了一根下来,乃货真价实的头发无疑,白逸之愣住,心脏砰砰直跳动不断:“姑娘……你……”
“大叔,现在是多少年?”
“司马……”白逸之晃了晃脑袋,鲜红的面颊才渐渐平缓了下来:“司马三十八年。”
“司马?”她疯狂翻动脑中的典籍,又问了一问:“晋朝?”
他摇摇头却笑了一笑,也不知她在胡言什么,只看着眼前的她上蹿下跳,一会子笑几声,一会子又惆怅:“我,我唐浔韫……我穿越了?”
“你是谁?”这唐姓女子立马转头问道。
“在下姓白名逸之。”
唐浔韫忽然皱起了眉头,只觉几阵腹痛如绞,一时难忍,倒头昏了过去……
翌日,郡南府中,桃雅匆匆从门廊而来,将静贵妃从宫中所拟信件递给了阮月手中,说是不遥姑娘亲自送至宫门外的,她打开一瞧,上头只写着十六个字:改之从之,阳儒阴释,待尔亲临,再叙何定。
阮月会心一笑,终于放下了心来,便往后院而去。
“那古家姑娘还是不肯用食?”阮月忽然问道桃雅。
“依主子吩咐,一日三餐皆是奴婢亲自给她送去的,可不见动过。”
阮月转道而行之,又问道:“旁人不知这儿锁了刺客吧?”
“奴婢都是避开了人才给她送的餐食,定然没有人知晓的。”
那古幻窕依旧在屋内练着剑术,一日一夜竟滴水未进,桃雅送来的饭食,又完整无缺的放与桌上,阮月命人将锁着的门打开,上前摸了摸碗沿,还热乎着。
“古姑娘,吃些餐食吧,怎么,还怕我会在里头下毒不成?”阮月言罢,便将筷子拿起来将桌上之物各尝了一尝。
古幻窕不予理会她这番动作,只不屑一顾坐于一旁:“如今既为阶下囚,我绝不受你半分怜悯。”
阮月笑道:“我并不当姑娘是什么阶下囚,但我有一疑,却不得不问……这平赫夫人究竟因何而亡?”
“哼……”只闻得她冷哼一声,反问道:“昨日你将我擒下之时,不是万分笃定你的皇兄绝无误杀一人吗?如今因何又来问我。”
“只是姑娘所知晓之事同我所打听到的大相径庭,故此问上一问,好将证据都归于一起,再叫你知晓。”阮月又转而一言:“不过古姑娘,我朝律法想必你也知道,万万莫要擅自……”
“律法?”古幻窕忽然大笑起来,嘲讽声声不绝:“我早已说过,我古家只余了我一人,再犯了什么律法,这条命就摆在了这儿,我有何惧?你这番言语快别同我说了,我只觉得羞耻……”
“既然古姑娘不愿听,那便罢了。”阮月拂了拂褶皱的衣裳,思虑万千地出了门去。
“桃雅!”阮月唤了一句,吩咐下去:“古家姑娘不爱吃这些,去多做些个花样来。”
“是。”桃雅领了命下去,将门带上,周围再无有一人。
忽然耳畔传入一男声:“小师妹果然菩萨心肠,对待往日要杀你之人都是细心真心以待,难得!”
“大师兄,你回来了,那落水的姑娘如何了?”
阮月随他一同到达前厅,正想叫茶,却被白逸之及时阻止,他将夜晚发生之事一一道了出来:“哪儿有什么闲工夫喝茶,还劳烦小师妹同我一起去瞧一瞧那姑娘,她一醒来便疯言疯语的不知所云,可忽然一阵腹中疼痛,昏倒在地。我虽已叫了郎中去瞧,那郎中只说道为女儿内症,也说不大清。毕竟我与她男女有别,故特来请小师妹相助。”
两人匆匆而至客栈之中,阮月搬了椅子坐在床旁,摸着她脉象倒是无有大碍,只是不知为何腹中疼痛,难不成是月事所致?她只心中疑惑着,白逸之急忙问道:“如何了?”
“师兄莫急,这瞧病讲究望闻问切四字,这望闻切均表明无有大碍,只需待她醒来问上一问便可知了。”
兴许是说话之声搅扰了姑娘,她动了一动,立刻捂着小腹卷过了被子,侧身微微挣了挣眼睛,望着眼下,无奈道:“怎么还是这儿!”
忽然阮月的面容映入她眼中,唐浔韫端详了一会子,才猛得坐起身来,揪着阮月衣衫便是一阵哭喊:“姐姐……我就知道你还没死……姐姐……我终于找到你了姐姐!”
第九十九章 妹妹
白逸之倒是在旁笑了一笑,小声嘀咕乐道:“瞧吧!又开始不知所云了……”
这女子哭得十分惹人动容,她紧紧抱着阮月,总不肯撒手,险些使她喘不过气了,直到阮月咳嗽几声,姑娘才将手略微松了松:“姐姐……”
阮月瞧她哭得实在伤心,不忍直接将她推开,故只得轻轻温柔抚摸起她的头,欲将她情绪平稳下来再探问情况:“好妹妹,不哭了不哭了……”
白逸之一头雾水:难不成真是小师妹相识之人么?
悲喜交加的哭泣女子久久才缓和了过来,却依旧抽泣不断,她抬眼看向阮月,泪水又好似决了堤一般,瞧着梨花带雨的姑娘好了许多,阮月才开口一道:“姑娘这是怎么了?”
“姐姐,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浔韫啊!”眼看着这姑娘再受不得了刺激,阮月更不知如何答应于她,正不知如何是好,左右为难时,幸而白逸之上前解围道:“这姑娘是寻不着家了,又被仇家追杀,兴许是受了刺激。”
“姐姐……”唐浔韫才有些冷静下来,不过一会儿又崩溃大哭起来,她靠着阮月肩头,撕心裂肺诉说着:“爸妈都出车祸没了……我……我没有家了,姐姐你不能再抛下我了……姐姐……”
白逸之忽然略略有些心疼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上前将她泪水拂去,问道:“姑娘究竟遇见了何事?”
“是啊,你同我们说上一说,看我们能否相助于你。”阮月也将手帕抽了出来,不断给她擦着眼角泪水,不想也知定然是个可怜人无疑了。
唐浔韫努力将心绪平缓了下来,她深呼吸许久,才问:“姐姐,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浔韫啊!唐浔韫,不,爸妈那时还没有给我改名,我以前叫然韫的,你仔细想想……”
阮月茫然无措:“方才听闻姑娘唤我姐姐,可我家中只我一人,并无姊姊妹妹,倒是有一表亲妹妹,尚且十岁……”
“那你今年几岁了?”她继而不甘心地问道,父母俱丧,只一姐姐成了她生的指望,故她揣测阮月也是穿越而来。
“十七。”
“对了,姐姐要是活到现在就是十七岁……”她破涕为笑,万分欣喜地捂着太阳穴,拼命忆着从前,将事儿都解释了出来。
阮月听闻后惊愕不止,暗暗在心中捋了捋这事儿,据她所说便是在九年之前,于唐浔韫六岁之时,一日与大她两岁的姐姐一同在后院玩耍。谁知这两人失足一同掉进了湖里,待父母赶来之时,只将浔韫救了上来,却怎么也找不见姐姐身影,整整一月时间竟连个尸体也未有打捞上来。
其父母都推测她姐姐已然被水流冲走,万分伤心中,便给这姑娘改了名字,因姐姐名叫唐卓韫,故然韫改为浔韫,意为:寻韫。
阮月轻轻抚摸她的脸,仿佛看到了少时自己,当年因被先帝抄家而痛失了父亲,丧亲之哀伤她实不忍回顾。
虽唐浔韫口中所道的姐姐并非自己,可听闻她父母皆亡,无家可归,实在不忍心再告知她自己并非卓韫,也不好相骗……
她眼神空洞,紧抓阮月的手:“我不管你记不记得我,反正你就是我姐姐,我认定了,你就是我姐姐,要是连你也不要我了,我还能去哪呢……”
她恻隐之心大动,点头温柔说道:“那从今日起,我便是你姐姐,你莫要再哭了,快将仇家为何追杀你之事告知于我”
“现在应该是追不来了的……”
白逸之坐了下来:“这是为何?”
“要是说出来你们肯定觉得不可思议,你们……听说过穿越吗?”唐浔韫立马一本正经起来,手却紧紧拉着阮月衣袖,不肯松却。
两人回首对望了一眼,皆摇摇头,侯着唐浔韫向下文说道:“我们家是医生世家,医生就是你们所说的郎中大夫这样的。”她边说着,恐两人听不明白,还边做着解释:“曾祖父起始从医,不知医活了多少人,到爸妈这里,就是我的父亲母亲,也是从医数十年,大约一年前吧,我父亲给人治病,明明已经脱离了危险,可家属依旧不满治疗效果,在医院大闹一顿,还不断打电话恐吓我爸妈,后来……”
她捂着眼睛继续讲了下去:“后来我爸在开车时又接到恐吓电话,导致在高速上方向盘打滑,就那么直挺挺的……摔进山里去,再也没能回来……”唐浔韫声音颤抖着:“可那病人家属还不肯放过我,直到我父母的保险金全赔给了他们,他们就像那吸血蝙蝠一样,说我再不给钱赔偿,就把我抓去撕票……”
这番言语听得阮月与白逸之两人稀里糊涂,但大致还是明白了的,还不等姑娘喘了口气,白逸之倒是十分急切问道:“后来呢?”
“后来他们为了钱,一大群人来我家为了堵我,逼的我不得不往后院跑,本来自从姐姐跌进湖里后,我爸妈就封了那院子,再也没准人进去过。我实在逼不得已,就想着一死了之,反正现在就我一个人活在这世上也没什么意思,然后我就一头扎进了湖里,醒来就到了这儿……”
“你怎能这样想呢?天无绝人之路,倘若一遇难处就想着一死了之那还得了,以后可万万别生求死之心……”白逸之莫名其妙地开劝,仿佛所说的重点有所偏差,也许这便是人常说的:关心则乱,白逸之虽与她只认识一日一夜,却不知为何心中有了这突兀奇怪的感觉。
阮月摆手,叫白逸之停了话语,才悠悠道:“你现下这般,还如何回去?”
“回去?”唐浔韫瞪大了眼睛:“瞧着你们的穿着,也不像是晋朝,而且这大叔说现在是司马多少年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朝代,如果按照晋朝来说的话,这儿比我那个时代可早了一千八百多年呢!我怎么回去啊!想回去也没法子!总不能让我再跳回水里吧!”
“不行!”白逸之严厉呵道,倒是把阮月吓了好一跳:“大师兄,你别一惊一乍的!”
“回去……”她眼神再次黯然了起来:“回哪儿呢……爸妈都不在了……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阮月瞧着她失落至极,不禁泛起心疼,防备之心皆消散了去,她紧握着唐浔韫的手:“你既唤我一声姐姐,那么日后有我在之处,便是你的家!”
第一百章 为妻而谋
唐浔韫听闻阮月这话,觉着欣喜万分,什么也顾不得了,一味地点头大笑,可眼泪又不争气地落了下来,毕竟姐姐是她在世上唯一的希望与依靠了。
阮月将唐浔韫带回了郡南府中,还命桃雅亲自照料着她,兴许是平日里待人都疑心过甚,故当她面对着这个突如其来,言语怪异的妹妹,反而觉着有丝丝亲切之感。
倘若她所说为真,有前世今生这说法,那么自己与她定然是有联系的,且感情匪浅。
她将妹妹带入郡南府中拜见了母亲以后,便妥当安置在了府中,阮月便想着写了拜贴入宫去请顾太医入府瞧上一瞧。
这秋日渐然袭来,阮月掖了掖脖颈处的披风,进宫一一拜见了太后,皇后等人,在静贵妃的黛安殿处与她瞧了孩子,正预备着说话,偏司马靖听闻她常常至黛安殿处相见贵妃,便每每得了闲儿便来坐一坐,也为瞧瞧孩子,今日赶巧碰上阮月在此。
“皇兄既来探望娘娘,那月儿便先回去了,”阮月急忙起身行礼欲离去,
两人话都不曾说过一句,便被告退扰乱了心思,司马靖心中想念未曾排解,盯着阮月许久才勉然点头,瞧着她背影悠悠远去,仿佛心事重重,却向贵妃道:“月儿近来有些古怪。”
“陛下何出此言?”
“朕也说不上来,只觉哪儿有些不对……”司马靖转过了话题,与静贵妃稍稍坐了片刻,便离去。
“唉……”黛安殿处又重归冷清气息,不遥望着主子失落神情,上前来提醒了一番:“娘娘,陛下如今来的勤了,不然,那事儿便罢手吧,倘若招来了灾祸,得不偿失的……”
“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况月儿如此真心待我,我近水楼台,岂能白白错失了这时机!”静贵妃心中早已有了成算,暗下决心在宫内探寻着梁拓犯罪之证。
郡南府中,阮月无有心思玩闹,便早早地回了房去,顾太医与唐浔韫瞧了病后,她也歇下了,直到夜半的猫儿凶恶吼出了声,唐浔韫才惊醒,望着四周漆黑一片,她恐惧极了,才想着前往阮月房中好与她说说话。
虽是夜半,可外头守着的家仆也有不少,她凭着从前看的书籍及其他,细细思考了此处究竟是何年代,却无法考究,无一有用之处。
阮月的房中彻夜不熄烛火乃是郡南府众人都知晓的,可浔韫不知,便上前叩门,谁知阿离悄声从后头而来。
“唐姑娘,主子歇下了,您若有事,明日再来吧。”
唐浔韫赶紧拉着阿离坐在了一旁的门廊上头,问道:“现在几点了?不对,现在是什么时辰?”
阿离望了望月色:“丑时将至。”
“我听姐姐叫你阿离对吧?阿离姐姐是不是从小就跟在姐姐身边啊!我好羡慕你啊!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很想姐姐,阿离姐姐你……”唐浔韫微微笑着。
阿离忽然打断了她:“唐姑娘,您还是唤我阿离吧,您是郡主的义妹,奴婢怎么能和您互称姐妹呢……”
“我觉得姐姐对你也很好啊,哪像对待下人,那你觉得听着不舒服我不叫就是了!”
听着这话,阿离面上立时洋溢着骄傲与荣光:“是啊!郡主对待我们都很好,是对每个人都很好!”
“那你能不能说一些姐姐事儿给我听呢?”她眨巴着大眼睛,赏着如水的月色,听着阿离将阮月生活中琐琐碎碎的事儿一一道了出来,兴许久久未见,听着与她相关,也是十分幸福。
翌日晨时,司马靖望着手中二王爷所传来的密信,欣喜万分,奉茶的小允子不禁问道:“陛下龙心大悦,定然有喜事传来。”
“自朕登基以来,李家一直手掌重权,勋伍军的护卫权也在太皇太后手中握了许久才收了回来,这东场军营重兵则眼中只有他李家,修直骁勇善战为人正直,朕是信得过的,可那李旦却是只成了精的狐狸,如今正是时机……”司马靖将密信放于炉火旁烧了去,立刻吩咐小允子代拟圣旨往二王爷府上去,命二王爷将东场军士与勋伍军整合,将李旦的心腹换下几个,升为校尉。
小允子便誊写着圣旨内容边问道:“陛下,如此一来不是更长了李家气焰吗?”
“什么时候你竟也会揣摩圣意了?”司马靖忽然面色归于严肃之貌,可将小允子吓了一吓,忙跪地认错:“奴才不敢,奴才有罪……”
他转过了身去,将御书房下锁着的阮月一直想找寻的,那有关阮父之死的卷宗取了出来,日日以此警醒自己,切莫因先臣之功而助长邪恶。
郡南府后院之中,阮月早已起身练剑,再与惠昭夫人同用了早餐后便想着再去那古家酒庄探上一探,谁知阿离赶忙上前来禀道:“唐姑娘一清早便出了府去,也未说明去往何处。”
“一人出去的?”倘若如唐浔韫所说她真为异世而来,那她在此处,便是孤身一人,怎么会一声不吭便出了门去,此事定然有疑。
阿离回道:“启禀主子,是一人出去的,唐姑娘昨夜来寻您,知晓您已歇下便拉着奴婢讲了许久的话,也未听得她说要去何往处啊!”
“你同她说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十分紧要的……”阿离使劲儿回想着,忽然眼前一亮,跪了下来:“郡主!唐姑娘说觉着您近日心绪不佳,奴婢便多说了一嘴,因求见古家大掌柜的遭拒故而如此,她会不会前往古家酒庄了……”
还未等阿离将此话说完,二门上小厮便匆匆进了内庭,禀道:“郡主,白公子与唐姑娘请您半盏茶后前往城郊城隍庙相见。”
“这二人做什么名堂?”阮月深皱眉头,步履却不禁加快了起来,哪儿还等的了什么半盏茶功夫,她身上女装都不曾换下便出了府去。
这城隍庙已然是一片荒芜模样,久久未经人打理,只见白逸之早早便站在门外,等候着阮月到来。
“大师兄……”阮月远远唤了一句,唐浔韫听闻声音立马从里头跑了出来,脸上与头发脏乱不堪,她略有深意的笑着。
白逸之无奈凑近阮月耳畔,轻轻道:“郡主娘娘真是认得个好妹妹啊!”
第一百零一章 渐近
阴云纷纷布满了城隍庙四周,里头被困着的像肉粽子一般的老者略有挣扎几分,绳索却纹丝未动,嘴里紧紧塞着布条悠悠发出:“呜呜……呜……”
阮月急忙赶了来,望着眼前二人的怪诞之笑,不禁心中生疑,也听不得他们再说些什么,便只身大步走了进去。
老者一见有人进来,眼中分明愣了一愣,立时认出了阮月乃求见之人,她往日都是以男装想见的,竟是个女娃儿,他更是气儿不断涌上心头,求见无门何必使这种卑劣不堪的手段。
阮月见古家大掌柜的被困于此处才恍然明白了白逸之与唐浔韫两人行径,虽无奈却也是歪打正着,总之是见到了人的!
她速速上前将人松了绳索,给扶了起来:“您没事儿吧?”
“姐姐等会儿放,他要是跑了怎么办!好不容易抓到的!”唐浔韫赶忙上前阻止,阮月摇摇头,挥手吩咐阿离将她带了出去。
白逸之也恐阮月心中气愤,便替她说着话:“小师妹,她虽是有些胡闹,却也是一番好意啊!”
那古家大掌柜的面色显然怒不可遏,满面通红:“老夫瞧着你也不是什么无礼之人,怎么行径如此下作,竟命人将我从家里绑了来!”
阮月微皱着眉头往后瞥了一眼:“我明白,师兄你先与韫儿回家去吧!”
“你一人当心!”言罢便出了这门。
阮月低下身子行了个大礼,向大掌柜的解释道:“我家妹妹是关心则乱,还望大掌柜的海涵,我多番求见,卑礼厚币的,实在是有要事相问,望您能解我心中疑惑!”
那老者捋了捋胸前的衣物与发束,面容又爬满了不羁,却疑问道:“老夫倒要听听究竟是什么事劳驾你们如此掳了我来,罢了,既如此你便问吧!”
她瞬间欣喜,再行了一礼:“此事事关重要,倘若我说出了口,难保您心中悲情,但请大掌柜的也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才好!”
老者点头,坐在了一旁沾满灰尘的长凳之上,静静等候着阮月将事儿问了出来:“司马三十年,平赫夫人和亲衡伽国之前,乃司马二十九年之时,古家满门辞官归于故城,途径城郊交界之处竟遭了匪贼之灾,不但钱财被洗劫一空,古家满门及仅余的三两仆役众人更是无一人侥幸逃脱,手段惨绝人寰……”
不等阮月将话道个明白,只见那老者身子剧烈颤抖着,紧攥着拳头掩饰自己心中痛苦,阮月正想继而深入问道:“那古家二公子……”
老者忽然起身,赫然而怒:“姑娘同我说这些做什么,老夫事务实在繁忙,恕不奉陪了!”
正正想疾步走了出去,好在阮月及时一个翻身上前拦住了他,将话直愣愣说了开来:“不满您说,既是我寻了您来,那定然您的身份我早已知晓了的,故您也大可不必装模作样。”
他细细打量了一番阮月周身上下,往日里男子的装束倒是瞧不出什么,如此女儿模样才使他回想了起来。
这姑娘曾跟随着当今皇帝前往潭柘寺祭天游街,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这大掌柜的按捺着内心一阵一阵泛起的恨意,强作镇定,反而笑道:“您既是宫里来的,老夫也不瞒什么,可您方才所说之事,老夫确是有听说过,可此事早已过了八年有余,老夫也记不得那么许多了,如此便放了我归去吧!”
他执意向外走去,背后传来了厉厉一声:“若不为古家冤屈不平,您又为何重归京城而不往他乡逃命,久久留在此处?”
“冤屈”二字更是咬的很是沉重,前头的人骤然停了脚步,咬着牙转头冷讽一问:“你个孩子知晓什么冤屈!莫要唬人!”
阮月跟上前言道:“唬您做什么,那古家姑娘刺杀我多回,这条性命险些都丧在了她手中,如何我就不能知晓古家冤屈究竟?”
那老者忽然一脸目瞪口呆,愣了片刻便迅速反应了过来,瞧着他是有些话儿难以开口的模样。
阮月逐渐将话放了开来,字字动人肺腑,她深知只有与人坦诚以待,才能换来坦诚:“其实我也并不单单只为了解心中疑惑,我心里敬爱平赫夫人,她为家为国孤身一人去往边境之国,在前年开战时已然不幸仙去,尸骨埋葬于异国他乡,甚至连衣冠配饰这些个物件都不得而归……”
她略略伤感涌上心头,继而好言劝导:“古家姑娘多番挑衅圣主,入宫刺杀多回,我与皇兄都曾因此受伤,好在陛下体恤民下,也觉当年之事疑惑重重,故一直不肯深究于她。这已是天大的恩典,倘若此事真有冤屈,圣上明察秋毫,定然会还古家一个公道,您从此也不必再隐姓埋名过着日子了,连祭拜父母大人都要深夜前去。”
“休要再说得冠冕堂皇了!纵然陛下也觉着此事古家有冤,可大局为先,至少古家满门鲜血换了平赫夫人安心去了衡伽不是,只要稳住了边境,知晓冤枉又如何,皇主陛下身为天下之主,手掌生杀大权,他也深知只有如此,平赫夫人才能死心!既息了这事儿,故再无查下去的必要了。”老者渐然激愤起来。
“果如我猜测,古家的匪贼之灾并非巧然……”
“巧然……哼哼……”老者轻笑几声,轻轻转动手指上的扳指,长叹了口气,再试探问道:“方才听你所说,那古家姑娘现在何处?”
“恐怕古家所留并不止古幻窕一人吧!”阮月炯炯有神的双目若有深意地抬眼望向他,笑道:“那古家姑娘甚至至今也不知竟还有您这位兄长尚在人世吧!否则不会背水一战,不顾性命屡屡刺杀内宫。”
“郡主娘娘果然名不虚传,只三言两语便将老夫身份道了出来,不错,我正是古家之人,老夫自以为这些年来我遁名匿迹,竟叫你轻易认了出来。”
“大人这么多年都不肯离了京城去,只怕也是听闻古家姑娘并未亡故,留待此处不正是为了等候寻求她的踪迹,您黑白两道交友甚多,却不知她幼年便已离了京城而去,不过,要想见她一面倒也不难,只恐她不愿随我前来!”
阮月一番言语倒叫他有了些动摇,可他戒心始终不肯放下,逞然不允:“别再说这些大话了!告辞!”
阮月实在不愿放过此番大好机会,说道:“您难道希望她这一生一世都活沉浸在仇恨之中吗?她可是大人唯一的妹妹了!”
第102章 重述当年情
郡南府中,阮月脚步匆匆踏入囚禁古家姑娘的后院,她将怀中的古大掌柜所托付之物持在手中,道:“此物你想必是见过的。”
对面之人仍是一脸孤傲,毫不客气将物件夺了过来,掀开布帛一瞧,细细在心中回顾着往昔,才辨认了出来,此乃兄长常常佩戴于身上之物,戒心却使她对眼前之人依旧不甚相信,只将那物件儿撇在了一旁,不屑一顾道:“我岂知不是你使的腌臜什么法子得来的!”
“你若执意不信便罢了!确如你所言,正是使了些法子自你家兄长手中夺来的!”阮月反而顺应她说道:“只是令兄已然被我捆于城外城隍庙之中。”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古幻窕有些失了耐心。
“我中想着只凭着姑娘的拳脚功夫,我这屋子恐怕早已是困你不住的,古姑娘不也正是因心中疑惑,才愿意留待此处等候的,如今令兄于城外等候,怎的……”
古家姑娘忽然打断了她所言之语,眼中布满凶利以及不可置信:“如此说来,你确确对那司马皇帝深信不疑了!”
阮月反而低眉一笑,声色骄傲起来:“倘若对心爱之人都不可尽信,那这天下之人,又有多少可信……”
此日夜幕将至,阮月与古家姑娘齐步而行,那古家大掌柜的虽松了绑,却也是迟迟不肯离去,才有得此一相见。
古幻窕五岁便离京而去,与家人骤然分离,如今归来,早已不是当年孩童模样。
身为兄长,已是认不大出来,古家姑娘远远试探一问:“可是大哥哥?”
大掌柜的方才凑近前来,细细望着她,忆及妹妹孩童时的一点一滴,眼框中泛了些许红润,他道:“好妹妹,好妹妹,我是大哥!”
他唇齿颤抖,吐字也不清晰了,只哽咽着不休:“是哥哥不好,以至幼年便走失了你!这些年来,你了无音讯,究竟去了什么地方,可怜你孤身一人是怎么活下来的啊?”
古幻窕多年漂泊于江湖,与刀剑血光相伴,怎肯轻易相信眼前之人所说。她忽然拔剑跳了出来,直指阮月喉口,问道:“什么浑人,也来相骗于我!”
“妹妹莫要犯傻!怎么今而连我都认不出了?”
她戒心过甚,仍道:“大哥哥常年习武,威名赫赫,怎么轻易被人擒来!”
“威威赫赫的古家大郎早已过世,然我如今只为区区古家管家,衣食都不得周全,如何再威名赫赫?”老者轻笑几声。
“古家大掌柜的这些年来为留待京中探寻姑娘踪迹,便隐去姓名,对外只宣称是为古家管家,是于匪贼之难中侥幸自死人堆中爬了出来的!”阮月忽然插话,倒引得古幻窕略略信了一些。
大掌柜的细细思来,便将古家当年之事一一道了出来:“那年秋日,二郎中举入仕,我古家满门行伍,自认为终有了一文官,皆暗自喜悦。平赫夫人那时还是当朝三公主,虽无封号,尊贵不及镇国敬希二公主,却也得先帝宠爱,只说得命运弄人……”
他娓娓道来,那古家二公子与三公主初见于二公主的婚嫁大典之上,这便定下了后头的冤孽,也是为她,才使得一向清心寡欲,不为权势所争的古二郎潜心读书,考取功名,只为能与她匹配。
司马二十八年,先帝病逝于中宫,新帝登基,然于二十九年时,三公主终于知晓为何先帝久久不允她与古家婚事,原是早早的便定了她为边塞和亲之人,她知晓与爱郎再无缘分,决然不再相见于他。可二公子向来身子骨单薄,如何受的这般刺激!
那大掌柜的声色颤抖不休:“自那日以后,他一病下去,三公主听闻了他久病不起,混出皇宫与他相会说了明白,却事得其反。我父最是豪情不过的,总见不得他如此病恹恹模样,也不信他们有如此深情厚谊,便下了禁令,强制二郎不许再见三公主,如此更是雪上加霜……”
郎中多番过府诊断,古家父亲才知二公子已然病入膏肓,再无可救之药,便再求陛下,与李氏一派争执不下。古家人皆知,三公主才是可救二公子之妙药,即便不然也可伴着他一时,也算了了他心愿。
“父亲遂命我出面悄然将书信送至皇宫之处,三公主也十分看重情谊,为了古家所托,不惜将自己的名声与使命都舍了出去,欲与二郎私奔而去。古家人知晓后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想这对苦命鸳鸯因此却屡屡被捕,最后太皇太后大怒,斥古家,行下命令道知情者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
“二郎更是病的重了,三公主受了太皇太后多重的刑罚都不肯放弃与二郎在一起的念头,却独不忍古家被谴责牵连,自那以后她也算是安心待嫁……”
古家掌柜的还未将故事讲完,阮月早已泪流满面,此番情谊感人肺腑,一遇之后再难寻求。
“愧疚不安使二郎病上加病,父亲为了叫他心安,只得进宫向陛下求情,陛下年岁尚小,许多事却也无可奈何,若不从李氏扶持,恐难成大业。我父一身傲骨,怎肯罢休,可为着满门上下,只得退而求其次,举家辞官归故都而去。”
听到此处,阮月不禁问道:“那古姑娘是如何与您走散的呢?”
“却于那日,我依稀记得下着些淅沥小雨,家中行囊皆已打理妥当。三妹妹毕竟只五岁而已,又逢闹市,便贪玩吵嚷着家仆驼了她出去看花灯。眼看着即将启程,为不耽误行路日程,我依父命四下探寻却始终不见,想着妹妹已然归去也未可知,便回了歇脚的林中……”
谁知,眼前却是一片血光四射,他痛苦不堪,迅速上前相救时却为时已晚矣。古家大人与老夫人,大房妻女,古家二公子乃及家仆,无一生还。
钱财通通皆被洗劫一空,恍惚之中,便见一令牌散落与林中,被血色染污的树叶所遮盖,他拾起才知匪贼之灾尽是妄言,令牌正是勋伍军将士。
“我恨意泛泛,奈何李氏一手遮天,这泼天的冤屈竟无人可申辩。我深知新帝年纪尚小,手握天下却掌不了实权,以下众多官员皆与李氏为营,我四处投告无门,便以古家管家身份经营了这酒庄,为的便是四处结交好友探寻妹妹踪迹,毕竟这世上,古家血脉只余我二人了……”
第103章 北夷传书人
阮月顿时明了为何当年司马靖也探寻了古家之案真相,却并未查办任何一人,原是早已明了是太皇太后所掌的勋伍军所为。
莫说从前大局未定,只恐怕如今太皇太后即便故去了,也得忌惮李氏三分。
古幻窕听闻自家二哥哥与平赫夫人事后,心渐然软化,也将这些年的见闻告知。
她道当年:“我为衡伽人所救,当年平赫夫人嫁去衡伽之国,认出我后万般恳求留我性命。我才成了太子身后一死侍,他教授多般本事予我,我便也甘心成了他手中利刃。平赫夫人虽与衡伽国主相敬如宾,却终日郁闷,不苟言笑亦不肯多说一句话。我那时年纪尚小,又为异国之士,唯她常来瞧我,如今想着兴许便是因着二哥之故罢!”
“衡伽国主初时总是以礼相待,从不肯逼迫于她,谁知后来竟发现了夫人与他人共授的诗文,我才略略知晓了一些有关二哥哥之事,既知仇恨,我如何不报?”
听道报仇,古大掌柜满面狐疑:“妹妹怎么说道此话,那勋伍军从不轻易犯事,定然是操纵者,太皇太后行下的命令,而太皇太后也于去年过世,此仇如何得报?难不成开陵墓,鞭其尸?”
阮月忽然插话:“平赫夫人和亲那年,国历为司马三十年,而陛下亲政,行下的第一份圣旨乃司马三十三年,其中相隔三年时光,姑娘怎么就觉着是皇兄所为?”
“若非那司马皇帝屠我满门后还顾着平赫夫人,恐她生事,怎会派人日日监视于她,那姑娘不忍才将实情告知我听,正是那司马皇帝相劝,父亲才肯离京而去!如若不然,怎会骨肉相离,天人永隔?”
阮月早已知晓了此事,正向她解释了一番,道明正由于平赫夫人万念俱灰,已然自毁两回不成,恐她再生自裁之心,故将有身手之人置于她身侧,只是不想,竟牵扯了这许多误会。
“古姑娘,如今真相已明,望你好自为之。”
“阮贤弟倘若瞧着你今日,也当安慰了!”古大掌柜望着她如此聪慧过人,不禁感叹一言。
她本当想着恐古家不知父亲之事,就此归去,如此听来更是要问上一问了,她转身:“大人识得我父亲?”
又一日一夜过去,阮月才浑浑噩噩回到郡南府中,唐浔韫白逸之等人早已在她厅中留候多时,盼着她归来。
为使惠昭夫人不忧心,便由里至外瞒了下来,故也并无人知晓她行踪。
远远瞧着她脸色不对,白逸之便立时上前问道:“小师妹怎么脸色如此之差,因何一夜未归?夫人都急了……”
唐浔韫拽住了他,小声道:“你别问了,没看着姐姐不愿说话么?你让她喘口气儿!”
阮月转过了头,望着冰冷的月色,叹了口气:“夜色深了,难为你们惦记着我,都歇了吧!我有些累了,明日再说!”
“小师妹……”白逸之正想着再问一问,浔韫赶忙道:“那姐姐先去睡吧!”
阮月悠悠归于房中,阿离见她眉头久久不得缓和,自猜测为先老爷之事,她温了一壶好茶,遣了余下丫鬟。
阿离近前相问:“主子这是怎么了?”
她显然有些不愿言语,心中烦闷矛盾,自那古家大掌柜的口中得知,当年自己与母亲被送出城外时,最初时也并不是父亲的意愿,而是大公主,便是而今的太后所进之言。
其实早在当年,太后绝然是有机会相救他们一家人,即便不然至少也可保得父亲性命。
据他所言,司马亢那时耳聪目明,耳目自然众多,在知晓阮父即将送了他们母女二人出城外后,也一直装聋作哑的并差人在暗中保护。
“究竟为何太后要费尽心思将母亲送走呢?倘若为了避嫌也未可知,可总觉着此事疑心……”她喃喃自语不知所云。
阿离远远问道:“主子在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转眼又一年中秋佳节将至,好容易将古家之事平了下来,阮月这心中的一结也算得了些缓解。
每每进宫瞧着元暄一日大似一日,越发粉嫩可喜,她是真心替贵妃高兴,只是贵妃生产之时伤了身子,一直以来身上都不见精神,难免有些令人忧心。
又一日,月色才散着微光,中原街市之中,跌跌撞撞跑来一奇装异服,衣衫褴褛女子,望着手中的草草地图,直往郡南府方向奔去。
她身上受伤不止,又难忍腹饿,在郡南府盘桓了数日后,终于倒在了角门旁,醒后依旧被小厮赶了又赶,却总不肯离去,小厮们也只当她是个讨饭的可怜人,不再理会。
直至一日偶遇白逸之与唐浔韫二人自外游玩而归,唐浔韫怪道:“这人很是眼熟,似乎在这有三两日了,莫不是找人?”
那女子也不搭理旁人,只焦急的来回徘徊,望着角门透向里头。二人见她防备心思极重,问道也只说寻中原小郡主,二人十分不解便将她带了进去,将阮月从宫中请了回来。
谁知那丫头一见阮月,便一扑了过来,跪在她跟前大哭不止:“求郡主救命!救救我们公主吧!”
阮月身侧的丫头忙将她扶起,问道她身份才知自北夷而来,她立时吩咐桃雅带她换去一身衣裳,予以饭食,可她一概不用,只道:“郡主快将下人退了出去!”
阿离倒是疑心,在她身上打量了许久,知晓再无利器后便也退了下去。
只见那姑娘将身份牌子递上后一言不发,开始宽衣解带,将捆于身上沾满血色的布帛取了下来,递给阮月。
不待阮月细细看时,她将衣裳穿了上来,又跪下,磕了三个响头,道:“我本是阿律公主贴身婢女,只因当时老国主病重,多番书信送至都不见公主归来。二皇子与三皇子大发雷霆,只可惜老国主临终还念叨着公主的名字,三皇子继位后经不住撺掇,将公主囚禁起来,日夜以刑罚……”
她咽了咽嗓子,眼中泪水再一次无尽涌了出来:“我托了多番关系才得以前去探看公主,她已是遍体鳞伤,不成人形,只一直念叨着老国主与……与贵国王爷,直到狱卒都动了恻隐之心,将她牢中所书血书塞了给我,只怕……”
第104章 地牢再会
皇宫之中御花园内,司马靖与二王爷两人漫步止于此处,四下落叶飘零。
石桌之上放着皇后亲手为司马靖所熬制的雪梨汤,空中皆飘逸着醇香浓厚,可他却望也不望一眼。
二王爷反倒是有些动容:“皇嫂可是一片真心以待您,不但您冬日里所用的棉衣帽子亲手绣制,您身子有个伤风咳嗽的,也是她精心以备厨司。这几年来日复一日,依臣弟看来,这番情意是难以装作出来的!”
司马靖更是深深皱了眉头,这些往日的方方面面,他岂能不知,更有甚者,春日里裹着被服,连夜挑灯都要绣制春寒衣物,这些本是绣制局之事,可皇后总不肯交予旁人。
夏秋之日更是三天两头或是败火甜汤,或是精制小食总也没有断过,冬日暖炉炭火之物都亲自挑选,可司马靖一概不用,只李老将军所在之处才假意略略回应道几声。
“来,昭玮,喝茶!”司马靖才将茶杯举起,小允子却通报道皇后正往御花园方向而来。
二王爷劝道:“倘若皇嫂与李旦并非一心,皇兄岂不白白辜负她一片痴心了!”
司马靖不语,只见皇后一行人缓缓上前,与司马靖行了一礼,客气着:“二王爷近日身上可好了?”
二王爷笑了一笑,也回了礼,同样客气道:“多谢皇嫂挂怀,臣弟已无大碍。”
司马靖倒是也想对她缓和一些,可瞧着她今日前来,定然也是有事相求,他直言相问:“皇后来此,有事?”
她亲自近前而来,斟了杯茶水,望着司马靖才缓缓道来:“启禀陛下,臣妾近些日子往黛安殿中探望静贵妃,她身子未好,夜半孩子难免吵嚷。臣妾是瞧着她总是面色憔悴,再一吵嚷,只怕身子恢复得更加慢了,便来擅自请陛下做主,多选几个得力的丫头婆子守夜,以免夜半再惊扰了妹妹休息。”
司马靖细细思来,虽有些戒心,可这大内的眼皮底下能做出什么花样来,莫不是真听进了那句: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如此也好。
他应道:“此小事,皇后自己做主便可,何劳走这一趟!”
皇后附和笑着:“事关皇嗣,臣妾不敢擅专,故来请示。”
忽然远处传来脚步匆匆,小允子近前道:“恒晖郡主求见二王爷!”
二王爷起身:“是五妹妹有什么事吧,那臣弟先退下不扰皇兄了!”
却被司马靖及时叫住,他吩咐小允子将阮月迎了进来:“有什么事不能再此说,无妨的,请月儿进来!”
远远而见,她眼角泪痕还未拭尽,瞧着有些许红肿,手中还紧紧拽着一物。
她已是顾不得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了,只微微对皇后福了福身子,对二王爷道:“这是自北境而来的阿律公主贴身婢女不远万里所带来的血书,乃公主亲笔书之。”
司马靖看了血书以后,深受感动,见二王爷早已坐立不住,他立时行下了命令,替弟求婚于北夷阿律公主。
“皇兄!”二王爷跪下恳求:“让臣弟先行一步,前去探看,恐再晚几日,她真是撑不住了……”
二王爷一路踏尘而去,为图路途近些,只得跨马穿街市而过。
往日驶往北境非要十天半月不可,可他心急如焚,哪儿还等得了这些时日,自出京时起,便茶饭丝毫不进,终日奔波于马上。
直至五日后,马儿终不堪劳累,倒死在了北夷边境河畔。二王爷一刻也不敢耽搁,迅速将身上所带银两细软换来了马匹才得以进城。
好容易捱到夜间,他将夜行衣换上了身,依照这公主婢女所作的大牢囚禁地势,潜身而入。
“谁?”机敏守门将士立时打起了精神,听着外头动静。
二王爷将事先早已预备着的唬人面具取了出来,忽然抽身现于他们眼前,又迅速闪了回来,须臾之间,其中一人却吓得唤出了声:“有鬼啊!”
“不是鬼,是刺客!”二王爷倚身于垂须大树上头,大声道:“刺客往东南方向而去了!”
随之瞧着侍卫二人狐疑背影,他立时跳下了地,封住了二人的穴位,潜身进入地牢之中。
深夜时分,把守之人自然也松散万分,不出半刻,皆被二王爷点了穴道。
他于间间牢房之中寻寻觅觅,忽然一浑身沾染血污女子微微动了一动,只见她披散头发,面色乌青,血色凝结,身上不知多少新伤旧痕叠加,那血色映在衣服上头,黑一块红一块,指甲中尽是血污。
二王爷仔细瞧了一瞧,正是阿律无疑,他破门而入,扶起她脸庞:“阿律,阿律醒醒!”
虚弱之人才微微睁了眼睛,久久才认出了他,她身子不断颤抖,泪水迸涌而出:“司马哲,你来了……”
“是是,我来了,你撑着些意识,我带你出去!”二王爷握着她冰冷的手,心中早已恨意泛然,究竟是什么仇怨已致要如此折磨一个姑娘家。
他将随身所带的绳索抽了出来,将阿律紧紧的固定于自己背上,细声道:“你要紧紧抓住我,不管如何,都不可放手!”
“好……”
听闻答允,二王爷四下探看,到底出了皇宫,竟寻了一林中之道,铤而走险,却不慎踏入了机密之地,众侍卫皆手持兵器。
二王爷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走错了方向,他再身上将绳索紧了一紧,向后退去。
侍卫众人禁逼而来,与他大打出手,二王爷显然不占上风。
背上的阿律微微喘息,瞧着这四下的局势,唯恐他再受些什么伤,便在他耳畔低声一言:“万一不成,就将我丢在路旁,只要我还活着,我总是在这等你的……”
“休言胡话,今日即便拼死也定当将你拴在我身上,再不相离!”
阿律一阵感动,紧紧环住了他:“今当与君共进退!”
二王爷二人早已退到无路可走,转眼便是万丈深渊,他不甘示弱,抓起一把尘土便是向众人眼前一扬,忽然自皇宫方向传来了阵阵嘈杂。
“有刺客!”
他趁着众人皆揉眼探头,才速速轻功踏上,飞踏树枝,迅速隐身融于黑夜之中。
天将将亮起,二王爷背着浑身是血的阿律回到客栈之中,所幸才闻鸡鸣之声,并不曾有人瞧见。
他轻手轻脚将阿律放与床上,转身欲寻个郎中而来,却被拽住。
阿律气息已显微弱之势,她紧拉二王爷衣袖不放,恳求道:“别走!让我再多看你一眼……”
二王爷伏在她床前,将她头发轻拨了上去,轻声应到:“好,我不走,就在此处守着,你且安心歇上一会儿。”
第105章 求亲
阿律日夜思念眼前之人,怎舍得轻易闭眼,只恐这视线一黑,他再没了踪影。
殊不知这北夷皇宫之中,早已炸开了锅,那新主怒斥下属:“本王平日里养着你们,竟连个废人也看押不住!都是做什么吃的!”
二皇子拂了拂鼻头,近前道:“一个半生不死的废人,即便逃了出去,又能活几何,陛下何必忧心!”
“她毕竟与你我一脉相承,朝中有些子朝臣依旧是向着她的……”新主犹豫了会子,再道:“不然……饶了她性命,随她去吧……”
另一边站着之人有些不服,没来由的嗔道:“如此心慈手软,如何对得起先主往日对你的栽培!”
他甩手而去,气愤离了席面,底下之人忙着相跑进来禀道:“宵亦国使者求见!”
北夷虽为友邦,兵力强于宵亦之上,却受互市牵引,不得不以臣国称之,无奈只得相迎。
使者前来坐定,饮了一口茶水,将来此的目的奉上,道来:“我主陛下曾多次相见贵国嫡长公主阿律,见公主聪慧机灵,人又生的貌美无双,心中欣喜,欲求贵国和亲,以王妃之礼相配陛下之二弟,便是宵亦国二王爷,特来请国主示下。”
这国主心下一颤,现下人都不知究竟何往,拿什么出来与他们和亲,他有些语塞,只含糊推搪道:“长公主虽无婚约在身,可毕竟也是先父金尊玉贵养着的唯一的女儿,和亲怕是不大妥当的……”
使者反应也算敏锐,立时便道:“我主陛下见二王爷对贵国公主倾心已久,已殿前恳求多回,只是陛下一直忙于朝务,至今才派了臣下前来,陛下明言,愿以北境风俗,披金三里相聘。”
“慢……”国主细细思量,客气道:“使者风尘仆仆,不如先歇息歇息,用些膳食,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多多见谅。”
使者见此只得先退了下去。
躺在床上的虚弱之人喘息声声,渐渐地也有了些安稳规律。
她身上破烂不堪的衣衫散发着腐糜气味,可毕竟男女有别,二王爷只给她擦了擦面容上的泥灰,却连脸上也是伤痕累累。
往日里满面欢笑,眼睛总是带着光亮的姑娘也算得美艳十分,如今面相大破,还昏迷不醒,是否可恢复如前也未可知。
二王爷请了店主夫人来此,吩咐着替她将身上的破旧衣裳换下,而他独自往屋外等候。
店主夫人奉命进去,开始褪下阿律身上的衣衫。
“啊……”
门外的二王爷忽闻一声喊叫,又顾着男女之别,只得在门外大声问道:“怎么了?”
那店主夫人吓得又跌又撞的跑了出来:“您快些进去看看吧!姑娘浑身是血……”
他急切万分,进退两难,又一思来,她迟早会是自己的妻子,便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二王爷冲了进去,只见衣衫**半露着的阿律紧紧皱着眉头。
走近一瞧,天啊!她周身上下都是狗咬之痕,竟是新伤连着旧疤,破的烂的血肉粘连一片,发紫发黑,无有一块皮肤是好的。
二王爷迅速上前将她衣衫拨开,肩颈上,背上,胸口,腹腰上皆是疤痕……
他细细打量阿律浑身上下的伤痕,心痛不已,速速起身至门外,重金递给了店主夫人,并叮嘱道:“倘若有人打听,必不得声张,还烦请店主夫人请个郎中来瞧,救吾爱妻,事成之后必定还有重谢!”
那店主夫人见钱退去,必然也不会问什么缘由,二王爷随后返回房中,紧紧攥着的拳头久也未有松开,他低声怒骂:“究竟是什么深仇大怨,非要将人折磨至此番模样!”
他冷静下来,再轻轻将阿律身上粘着血肉的衣裳慢慢撕开,一点一点小心翼翼的清洗着血肉模糊的伤痕,一盆一盆地将血水换了出去。
阿律疼得醒了过来,额角泛出的汗珠不断,低声吟着:“好疼……”
听得此唤,他不敢再轻易动她,阿律仿佛还未从梦中醒来,她吓得不断发抖打颤,嘴里碎碎不休:“狗……好多狗……别过来……别过来……救命啊……”
“别怕!别怕!”二王爷瞧她吓得不轻,更是不敢相问,只一直坐于床边安抚着她。
“公子……”客栈中伙计忽然扣门,大声唤道里头:“公子,郎中来了!”
二王爷速速将紧握着她的手放回被窝中,开门一瞧,他将人迎了进来,把了脉象,医者脸色复杂,久久未有变化。
“先生,如何了?”二王爷急忙问道。
老者摇着头,伸手翻开了她紧闭着的双眼,又望了望身上的血污,叹了口气:“不成了……姑娘已呈散脉之势。”
“何为散脉?”
老者边收拾着医箱:“主元气离散,胃气衰败,气血消亡,精气将绝,为散脉矣。”
“气血消亡,精气将绝……”他不敢尽信眼前之人之所言。
沉着……沉着二字在他脑中散去了一回又一回,终于再也无法沉着,他将人轰了出去,再吩咐伙计请来了城中多位有名的医者们,皆是毫无办法。
只一位医者离去前道:“倘若她撑过了这腐肉新生一关,便会无恙!”
夜又深了下去,二王爷才晃晃悠悠回到床边,望着躺着的人脸上尽是苍白,偶有一两清泪自她眼角划过。
二王爷这才知晓她已有了些意识,生恐她听了郎中的话再生伤心,忙安慰道:“你莫要听那些个郎中瞎说,中原医官尚有百家,定然是能医得好你的。”
阿律缓缓睁了眼睛,问道:“我的铃儿呢……”
他紧紧抓着她手,靠在自己脸旁:“还寻它做什么,你若是喜欢,待你身子好了随我回了京中,我定然为你扎一院子的风铃,绝无反悔!”
“只要你喜欢,我房中的文房四宝,你尽可以拿去玩耍,我再也不会拦你,再也不气你,同你赛马时也再不赖你……阿律……”二王爷终于撑不住眼中即将涌出的泪水,他又恼又恨,心中痛陈为何老天如此不公?
阿律伸出手来,拂过他眼角淌下的泪水,便立时被他一把抓住,他哽咽不止:“是我来迟了!只要还有一丝办法,我绝然不会放弃……”
她强行咽了一咽喉咙中即将吐出来的血,二王爷立时递来了茶水,扶着她喝了下去才略略有了些子缓和。
他就这么沉寂地坐在床旁守着她,心中无尽的忧愁。
第106章 莲池探毒
翌日,使者再登了国主殿门,倒也没说什么要紧之事,只是一提及阿律公主时,二皇子却忽然至此,听闻宵亦使者求亲,猛然生了疑心。
这才走失了人,宵亦使者便来和亲,莫不是中原人早已将人劫了回去,有意前来打个虚幌子消遣的吧!
他抿了抿茶水,久久才道:“小王曾听闻先父提起,贵国皇主陛下,年仅十二岁便为帝,国主与小王对他总是饱含几分相敬之心的,不想如今御下不足,竟这般行径了,这是在打我们北夷的脸么?”
那使者也是个聪明的,惯不会听不懂这话,却也客气道:“二皇子这话什么意思?臣下竟有一丝不明白了。”
“大人,你素来是个聪明的,可本王也不傻,话既说到此处,便不要再卖关子了!阿律曾为公主时,不遵先皇遗命,屡次下诏不归,为不孝,国丧期间叱骂新主,为不忠,既犯下如此罪孽了,我主依旧体恤她从来是个金尊玉贵,任性妄为的性子,酌情饶了她性命去,只贬为平民,再无公主之衔,与我北夷皇室再无一星半点儿的瓜葛。谁知她并不服从押解,才会落难下狱,如今宵亦国人先将人劫了去再来求亲,这不是两相矛盾么?”
二皇子拂了拂茶盏上头冒热气儿的水珠,又道:“北夷国内现下暂无可匹配二王爷的公主,使者还请归去禀明了皇主陛下,快快将罪人放了回来才好!”
使者一听话茬,便立时猜到了是何人所为,只一味装傻充愣含糊道:“怎会有如此巧合,还望二皇子慎言才好,宵亦国来人皆有名录需审核过堂的,再者,中原离此地相隔山水众多,怎么也要半月路程,如何是受命中原,贵国丢了人,怎么不多加审问看守者,反而问了来使,恐不是相宜的待客之道吧!”
他细细思来,步步紧逼:“莫不是国主与二皇子觉着这聘礼不大相宜才如此推搪吧!臣下这便修书一封,请陛下示下,再定求亲之礼!”
这话一出,还不待二皇子开口,那北夷国主却见钱眼开,急得忙应承了下来,请了使者返回驿馆之中歇息。
郡南府中,只见唐浔韫远远相望着一处,不知何时,白逸之忽然凑上前去,拍了拍她肩头:“瞧什么呢这样认真!”
他顺着唐浔韫所看的方向瞧去,阮月正忧心忡忡一人呆坐在秋千上头。
她这些日子虽住在郡南府中,与阮月以姐妹相称,却深觉与这儿的隔阂。
唐浔韫也是明白的,心中常常叹道,姐姐兴许只当自己是个可怜之人吧!将自己收留在家也只当收留了一只猫儿狗儿一般,无尽卑微到尘埃中的感受瞬间充斥了她内心。
自父母骤然离世以后,四处躲藏的她总是没有什么安全感的,她也不怨不恼,如今只余孤身一人,好容易才有了姐姐,也当有了个家,能日日望着她,总算是个安慰。
“怎么站在这望着她,不上前同她说说话呢?”听闻白逸之问,她低头笑了一笑:“姐姐平日里管着这大宅子,本就事多如牛毛,我又没什么要事,就这么远远瞧着,心中也是高兴的!”
“咦……”他反倒捂着一边脸转过身去,玩笑起来:“幸得你不是男儿身,否则这话一道出,岂不叫人酸掉大牙了!再不济也得挨上一顿好打!”
虽是玩笑话,可他总是眼光追随着唐浔韫,望着她眉眼带笑的模样,当日是信了她的话的,兴许是与阮月一起待得太久,多少有些疑心过甚。
白逸之回想着,自她来到郡南府后,只日日缠着阿离询问有关阮月往事,也只是些琐琐碎碎的,反倒对她身份势力与钱财一概不问也不打听,并无什么大碍。
除此,似乎同别人也不大打交道,依旧如今时一般,不错眼的盯着阮月瞧,想来也是没有什么可疑心的了。
“似乎你对小师妹的日常十分感兴趣,却从不开口问旁的事儿,这是为什么?”他忽然问道。
可唐浔韫心中却是明白得很,住了这些日子,听也听到了一些。
她知晓姐姐身份尊贵,如今她既是来了此处,身处这皇城之中,多知多言更是危险,便笑道:“我幼时与姐姐分离,父母丧女悲痛难解,也从不肯提及有关姐姐的事,现在我这么日复一日的瞧着她,也算是替我父母了吧!这与姐姐有什么干系,她是今日的郡主娘娘也好,是流寇匪贼也好,我只认她是我姐姐,其他的,与我无关……我也不在乎……”
“你倒是想的明白!”还未说完此话,立时被唐浔韫一个巴掌堵住了嘴,她轻声在白逸之耳畔低言一句:“别作声!你瞧那儿,有个人鬼鬼祟祟的是做什么呢!”
白逸之定睛望去,一婢女前前后后绕着那莲花池走了好几个圈,不断探看环顾着四周,这两人迅速藏下身子,向柱子后头躲去。
那婢女见四下无人,终于小心翼翼将怀中一小包东西拿了出来,犹豫了会子后还是尽倒入了那池中。
白逸之猛然忆及几个月前,阮月曾用了这池中的莲花茎叶泡酒,可惜酿成时被坛底一腐败已久的白鼠耽误,才使得没人尝那酒,原来是早有人在这儿便惦记着了!
“她……放的是什么?”唐浔韫见婢女离远了去才走了出来,望着这满池子已过时节的腐败茎叶。
白逸之摇摇头,将袖中银针取出来,舀了碗水试了一试,毫无反应。唐浔韫也左右观察,忽然近水石壁上一点银白亮色晃过了她眼中。
“给我!”她取过白逸之手中银针,将腰带解了出来。
“做什么?”他有些惊愕,不知所云:“大庭广众的……你……你怎可解腰带呢!”
唐浔韫不禁翻了白眼,小声嘀咕了句:“万恶的封建社会!”她不再理会,低头将腰带这头紧紧捆了腰上,又扯了扯,确认不会松开才将那头塞在了白逸之手中,并嘱咐道:“拽紧我,千万别松手啊!”
此话一休,白逸之只剩下愣愣点头,只见她速速翻过了假山,向下爬坠去,腰身险些喘不上气,可一直死撑着一口气直到银针够着了那石壁,她喊道:“大白!拽我上去!”
“好!”
两人站定一旁对望了一眼,那银针果然越发黑了下去。
“这……”唐浔韫细细端详着这针,还愣着不知如何,终于认了出来,惊叹出声:“这是……汞!”
第107章 救妻而归
唐浔韫瞪着眼睛,迅速将银针撇在了一旁,眼神散散着,自言自语:“莫不是有人要害姐姐?”
“这是什么毒物,怎么在水中试不出,却浮在石壁之上……”白逸之正欲凑前向下看去,忽而远处传来阮月声音。
唐浔韫脑中瞬间转了一转,除砒霜以外,水银如何用银针试得出来!这府中竟藏了下毒的细作,倘若此时告知姐姐发作起来,定然会打草惊蛇……
“大白!”她唤着白逸之,轻声道:“先别同姐姐说这事儿!”
白逸之立时明白了她用意,点点头瞧着阮月往这边儿走来,为使得阮月不起疑心,他先发制人,笑道:“我们正要去寻你呢,可巧你却过来了……”
“你们这是?”阮月上下瞧着唐浔韫二人,腰带依旧在他们手中攥着。
白逸之笑而解释道:“韫儿方才同我胡闹来着……”
“姐姐,方才远远便瞧见你愁眉不展的,我虽然帮衬不到什么,不如我们一处说说话,也可解一解心中烦闷!”唐浔韫挽着阮月坐下,她倒时不时反头瞧着这池子。
阮月机敏,立时便察觉了异端,不过有师兄在她一侧,她总是放心的,便敷衍道:“也没什么可烦闷的……”
阮月心系着阿律,也不知求亲事宜究竟如何了……
北境都城的客栈中,窗户已然被风儿刮得吱呀作响,二王爷不眠不休照顾着阿律,已然三日过去,高烧才略略退了些下去。
他这才放下了心,俯在床边,不觉朦胧睡去。
夜色又降下,越发凉了起来,阿律冷得缩了缩身子,忽然有了些意识,她缓缓睁眼瞧着四周,也不知究竟睡去了多少时日,身上的痛似乎也弱了许多。
阿律转了转头,望着二王爷侧脸靠在床边,已然是满面疲态,即使是睡着也不忘紧抓着她手心……
她不愿唤醒他,瞧着他如此真心以待自己,可深知自己却活不了几何,眼角的泪不禁滑落下来:“司马哲……我舍不得你……”
二王爷眼睛有些酸涩,只觉着手中有了动静,他抬眼,正正与阿律眼神相撞。
“好些了么?是哪儿疼?”二王爷边问着话边轻缓抚过她眼角,温柔将泪水拭去,未闻答应,他又道:“你若是哪儿疼,必要尽告知与我!定然不要瞒着!”
阿律勉然一笑点了点头,虽已好了一些,可周身伤口众多,怎会忽然无碍,她强撑着挪了身子,问道:“那日我意识不清,恍惚之中,似乎听见你说,要为我扎一院子风铃……这话……还做不做数?”
“自然是作数的!不止如此,等你好了,我带你游遍三山五岳,闲时看落花赏红叶,我们会有许多在一起的时光,即便岁月印白了头发,我们依旧可以听着风儿吹动院里的风铃……”二王爷笑中含泪,似乎被阿律捕捉个正着。
她反倒一笑,拍了拍二王爷手背:“你说得这样好,叫我恨不得现在便同你一齐,一夜白了头才好!”
“为此你更要好生养着身子,我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二王爷转身将汤药取了来,一口一口喂着她喝了下去。
半月时光荏苒而逝,亏得二王爷这日复一日的精心照顾,阿律气色反而好了许多,后几日也渐渐下的来床多少走动几步。
又一日,这郎中们过堂诊脉,同往常一般留了药方预备离去,幸得二王爷及时喊住,他便退了出去于门外等候。
二王爷避开阿律耳目,将医者拉置了一旁,问道:“我今留住先生,是想问问拙荆如何?可有痊愈之望?”
那医者犹豫了会子:“这……令正近几日来气色虽渐然好转,身上也未有什么大碍,只是这五内气血久久亏空不足,脏腑精气欲绝,若要痊愈,恐是难事……”
“那……”二王爷咬着嘴唇,到底问出了口:“那还有多少时日?”
“若是采用名贵药材提着精血,养的好时,却也不过三年光阴……”郎中揣了揣手,便告退而去。
只留得二王爷一人怔在原地,不断念着:“三年……只余三年……”
忽然阿律声音从里头传出,彻底打乱了他思绪:“司马哲……”
他理了理心情,一改愁容满面,转而进了门去,坐在床旁笑道:“你猜方才那郎中同我说了什么?他说你气色好了许多,不日便能恢复得同往日一样,只是还要喝些个补药!”
“真的?莫不是你为了安我的心,浑说的吧!”阿律也随之笑道。
“怎么会……”
“公子!”店内伙计敲了门来,二王爷才起身一打开门,便被中原使者旁遣来的小厮贺道:“恭喜二王爷,贺喜二王爷,那北夷国主允了婚事,不日便预备着送阿律公主南下和亲!”
“哼哼……”她一闻此话,反倒轻笑了几声,道来:“他们怎能如此轻易放过我?即便是新主阿莫有此心,那二皇子也是不肯罢休的!你们是如何将他的口也撬了开来?”
小厮上前一步答话,道:“回公主话,国主听闻使者大人道中原迎娶公主之礼,不仅披金三里为聘,更是免去了三年岁贡做贺。二皇子本是坚持不允,但也拗不过国主一声应下,故也毫无办法只得相从。”
“本王知道了,你退下吧,回去同使者大人道可先行归京,禀明皇兄,本王与公主随后便到。”二王爷行下吩咐,左右皆退了出去。
阿律叹道:“父王一故,我果然连些个物品都不如,往日的折磨便罢了,如今竟是被卖去了他国才得以苟全性命……”
怎生不是,二王爷自小于皇宫内院长大,见到的这些弯弯绕绕,心机手段更如虎豹豺狼一般,臣谋君,子逆父,妻弑夫……总也不得终止。即便不情不愿,可于那种弱肉强食,不尽的谋求算计之地,手中也是多少沾了人血的。
“无论怎的,我都不会再让你回了宫去!虽大违礼法,可与你相比,那些礼法规矩都算得什么。”二王爷斩钉截铁,眼神恳恳望着她,心中道:哪怕只有一日,纵然前面刀山火海阻隔,我也替你先闯了去!
衡博宫中,小允子取下自北境而来的信件,呈上司马靖看,他笑道:“果然不错,使者有功了!赏!”
第108章 毒物
自那日莲池探毒后,唐浔韫与白逸之便时不时往后庭探看,欲查出些什么。
白逸之忽然问道:“瞧你那日神色,似乎是认得这毒物的,究竟是什么?可伤人性命否?”
“汞,即是……水银……”唐浔韫又想了一想,极力在脑中搜索着曾看过的医书,又解释了一番:“应当是与我的叫法不通,古时称之为朱砂、丹砂之类的药物!”
白逸之仔细思量,才道:“我师父多年研习医术药理,也听闻过丹砂,乃镇心安神、清热解毒之药,怎么会有毒性,我却没听说过……”
“道你才疏学浅你偏不信!这丹砂本无毒性,但丹砂可烧之成水银,积变又还成丹砂,丹砂即硫化汞,加热即分解而得到汞,后采用硫化汞可制成水银,水银乃是一种慢性剧毒之物,常年用来,定然伤败五脏六腑……”
见白逸之依旧一脑门子疑问,她也不愿再做多解释,倘若未学现代药理的,如何弄得清楚,幸而唐浔韫为医者世家,故这些个知识,也不在话下。
她乍然一想,曾闻阿离道来,惠昭夫人正是常年用了这丹砂所制药物才可安然入睡,可听闻白逸之说道,若非自家种植,市面上是极少有这种药物的,故定是有人偷盗了夫人所用的药材才得以炼制毒物。
“我知道了!”白逸之忽然与她想到了一处,说道:“这莲花池水皆是自厨司院子里的井水引流而来,若是有了回流也未可知!”
唐浔韫不禁打了个寒颤,细思恐极,她道:“好狠的手段,这郡南府上下皆饮用食用的这井水,如此一来,没有一人能逃的过误食水银中毒!”
远处桃雅正迎面而来,唐浔韫认出了她,知晓她为府中管事,倘若有人在院子烧制水银,定然是逃不出她眼睛的,她忽然喊住桃雅。
桃雅走近,福了福身子:“请白公子,唐姑娘安!”
白逸之生怕她将疑心转到了桃雅身上,忙在她耳畔小声提醒道:“桃雅姑娘是小师妹心腹之人,你可莫要胡乱揣测才好!”
“明白!”浔韫冲他比了个手势,再问:“桃雅姐姐,最近以来,府中可有什么异样?”
桃雅回想了想,并未察觉府中有什么不同,故笑了笑而问道:“姑娘想问什么?”
她瞬间语塞,不知该如何问道,白逸之只好转移了话题,也笑问道:“韫儿是想问……小师妹在哪?”
“主子在陪同夫人下棋!”桃雅行了一礼便退了下去。
“正好夫人也在,不如我们将此事告知,也好叫小师妹做个防备,尤其我们不知这毒物究竟在水中放了多久,这人命关天之事,倘若再拖延了,恐……”未等白逸之说完此话,她便先行了一步:“那快走吧!别说了!”
“还真是个急性子!”白逸之无语跟上。
惠昭夫人正正举着白棋思虑不断,摇摆不定,阮月一笑,指着棋盘上:“母亲,这一片可是无有生机了……”
“是啊!这不又要输了。”惠昭夫人总是如此,瞧着阮月,心中总是骄傲的。
“母亲,您觉着浔韫如何?”
听得她如此一问,夫人笑了一笑,自从唐浔韫进了郡南府,以阮月义妹之名日日在这府中,也无有什么规矩可学。
因着父母双亡,故唐浔韫瞧着惠昭夫人与阮月,也是羡慕不已。每每与夫人说话聊天,倒惹得惠昭夫人十分喜欢,觉着她天真烂漫,至纯至善,也是深信阮月不会与什么凶恶之人相交。
她道:“这孩子胸无城府,虽时不时的有些胡言乱语,却是个善良的,心中有千百个法子哄得我高兴!如今瞧着她,倒忆及从前我们四姐妹在一起的时光,可惜岁月蹉跎……”
阮月心中沉思,那日听闻浔韫遭遇,确确是动了恻隐之心的,可这皇城之中勾心斗角的戏码日日都在上演,又有几人可信呢!
她实在是怕了,若她孤身一人,定然是可以什么都不顾及的,可还有母亲,还有阿离桃雅这众多需要她护着的人,为的他们,阮月也再不敢轻信旁人。
惠昭夫人又言:“母亲明白你担忧,但是也不可草木皆兵!魏太祖曹操曾疑心神医华佗以治病为由,欲开颅加害于他,故杀之,后因头风又犯,小儿病重才悔之晚矣!月儿!防人之心不可无,但并非一概而论,疑心过甚总归不好!”
“女儿确实有些多心了……”阮月低下了头,浅浅一笑。
“凭着她这些日子以来只问有关你于你,其他重要之事一概不听不问,也不搭理旁人,便也得知她无有什么坏心思,既是自他乡而来,又没了父母,亦是个可怜之人……”
“姐姐!”唐浔韫忽然闯了进来,吓了惠昭夫人好一跳,她却不恼,笑道:“浔韫与逸之来了!快进来坐下。”
“夫人,那个……”她学着众丫鬟的模样行了一礼,便往一旁坐下。
阮月命阿离奉上了茶,对浔韫道:“妹妹若是不愿行礼,便免去了吧!”
“这孩子活泼可爱,我瞧着都高兴,近些日子在此住的可算便宜,丫头婆子们如何?可有不顺心的?”惠昭夫人眉眼带笑。
“回夫人话,都好都好……”唐浔韫起身,俯在阮月耳边道:“我有重要的事说,姐姐叫他们退下吧!”
见左右之人熙熙攘攘地出了门去,只留了些心腹人站在一旁伺候。
唐浔韫便将那日所用的银针取了出来,放在了惠昭夫人与阮月面前。
惠昭夫人与阮月望着这与往常无异的银针,异口同声:“这是?”
“你小心一些,千万莫碰着了那针!”白逸之在一旁叮嘱。
她上前,将阿离手中的帕子讨了过来,取了沾染了水银的银针置于上头,轻擦了一擦,一条银灰浅色划了过去。
她随后将那帕子展开,说道:“兴许夫人与姐姐这会儿也觉着奇怪吧!此物学名为水银。”
“水银?”阮月惊了一惊,再回顾从前读过的医书,便曾在杂书之中看到过一眼,随之记了下来。
“姐姐知道水银?”
阮月道:“幼时曾在不入流的书中看到过,这水银乃剧毒之物,怎会在府中出现?”
白逸之将她手中帕子取过,置于一旁,解释道:“那日我与韫儿漫步后园中,忽见一婢女鬼鬼祟祟在那莲花池旁左右探看,总也不肯离去,见四下无人时便下了此物!”
“现下最要紧的便是,此物并不是什么轻易而得的,乃用丹砂炼制而成,这府中下人能得此,定然可疑!”唐浔韫一一将前后道了出来。
惠昭夫人身畔大丫头兰儿身子忽然抖了抖:“丹砂……”
第109章 幕后黑手
阮月瞬时察觉兰儿异样,她问何故慌张,兰儿略有心虚,道:“我日日伺候夫人用药,因着郡主曾吩咐奴婢,每每用完药时都要清查药渣,可自年前起,这药渣总被人盗取一些,奴婢……”
她跪了下来,继而说道:“奴婢始时也觉奇怪,可又想着这药渣都已清煮了干净,未有什么大的效用,也只是丢失了一些,便……便没有放于心上。”
“既是如此,那便是家中出了内贼了!”阮月望向阿离,细声吩咐于她:“去寻了桃雅来见我,命侍卫把这院子看牢,不准一人徘徊打听,更不准一人出去!”
“是。”阿离领了命出去。
“韫儿!”白逸之呼唤了一声,小声问道:“这丹砂已被煮过多回,药性皆尽,还可否提炼水银?”
唐浔韫细细想来,应道:“这个我却不知……”
阮月道:“烧制此毒费时耗力,又引人注目的,我想来不定是府中仆役,或是授命于人直接自外人手中得来也未可知……”
“既是如此,那偷盗药材作甚……”惠昭夫人一语未了。
桃雅便近前行礼,阮月同她略略问了一些院子中有无异样,随后将内院仆役召集一处听训答话,能近得这莲花池的定然不会是外头的人,男丁也极为稀少。
阮月恐惠昭夫人累着,便差兰儿先扶了她归去歇着,毕竟是这内院要事,白逸之身为外男也不好置于一旁的,免了下人瞎嚼舌根的辱了二位姑娘的名声,便一并退了下去。
最终这堂上,仅余下阮月与唐浔韫二人,及这些个奴仆,桃雅取来了这些人的名录及备案,递给阮月。
唐浔韫见她们纷纷而来站定,便起身先行在其中转了又转,终认出了那日投毒的婢女,立时便揪了她出来丢在人群前头。
那婢女吓得瘫跪地上瑟瑟发抖,唐浔韫指着她:“姐姐,就是她!那日鬼鬼祟祟在池子旁徘徊!”
唐浔韫速速上前去翻看了她手掌上下,果然有水银灼伤迹象。
阮月饮下一口茶水,望地上这姑娘,道:“现下既已知事儿主,连同与她住一屋的婢女婆子留下,余下的便退去了罢!今日之事,不准有人胡言讨论,若是叫我知晓你们有所打听,私作妄言论述,定不饶恕!”
她命阿离俯耳过来,不知说了些什么,便也退了下去。
那跪着的婢女有些发抖,颤颤巍巍问:“郡主饶恕,奴婢们实在不知身犯何罪……”
“实在不知?”阮月反问一句,倒是震住了下头的人:“如此好的手段,想必你上头的人未必不知吧!”
与她牵连留下的婆子倒是人精一般出来说话:“郡主娘娘息怒,倒是叫我们死了,也得做个明白鬼啊!”
“好本事,如今都敢驳我了,桃雅!”阮月唤了一句,吩咐道:“拿那册子来我瞧!”
那婢女们面面相觑,瞧着她有些发怵,皆不敢做一丝声响,只时不时的抬头望向于阮月,而她只是细细瞧着册子,不知等候着什么。
“主子!”阿离终于速速奔走归来,将包袱里头的瓶瓶罐罐倾倒在了地上,吓得跪着之人一个激灵,抖得更加凶了。
阿离在她耳畔禀道:“只搜到了这许多小瓶,奴婢倒在地上瞧了,同帕子上一样的。”
“你几个可见过此物?”阮月指着方才说话的婆子。
见她们纷纷摇头,只一瑟瑟缩缩的丫头,抬眼瞧了又瞧,才道:“奴婢曾在三儿的床铺下头见过。”
阮月自然不愿再同她们讲了许多,既是都不愿认,想必多少是有些不想沾染关系而说谎的,同一屋子住着这许多人,怎会只有一人见过。
“罢了,凡事我只问一遍,也乏了,桃雅,将这几个扯谎摇头的,打发去城南农庄,做些子杂活!永不回府伺候!”
阮月才不顾那些个人低下脸面认错求饶,再指了指说话之人:“这个好的,便留在府中,你方才所见所闻,倘若我从旁人哪儿听了来……”
“奴婢明白……奴婢绝不敢对外吐露半个字……”她弓着身子,始终不敢抬头。
阮月笑了:“是个聪明的,下去吧!”
才不到半盏茶功夫,人证物证皆已现身,唐浔韫心下佩服,办案如此老利果断,毫不拖泥带水之人,定然是厉害的。
见众婢女们皆散了去,只余下了三儿跪在堂下,唐浔韫问道婢女三儿:“说吧!为何要在莲池中投毒?”
“奴婢……奴婢冤枉……”
阿离怒吼:“倘若再不说实话,便将你打死了,拖出门去喂狗!”
“三儿姑娘可听见没有?我眼中是容不得半点沙的!究竟是谁指使了你来害人的?”阮月也随着轻声一问,这一趟下来,小丫头年岁不大,却早已被吓破了胆。
那三儿丫头泣不成声,再也受不住这压迫气氛:“是……是皇后娘娘……”
她无奈之下,只得将计谋全盘托了出来:“奴婢也是迫不得已,奴婢的亲兄弟在皇后娘娘的羽汇阁中当差,本是个最不起眼的,却被娘娘拿住,以他要挟逼迫奴婢做出此等下作之事,谋逆主上,如若不然,奴婢的兄弟便性命不保……郡主……郡主……”
她忽然爬上前来,揪住阮月衣裙,哽咽地有些喘不上气:“奴婢宁肯自己死了,也不能不顾亲弟弟死活!”
“皇后……”阮月咬着牙,又轻笑一声:“皇后的手可真是长的很啊!我平日里千防万防,却防不住自家这头,买通我府中婢女在池中投毒,倘若叫人发现了,你倒认为你们姐弟二人可逃脱罪责?”
桃雅上前将她攀着阮月的手脱了开来:“偏你是个糊涂的,在我眼皮底下也敢投毒害主子?”
阮月再问:“你说的都是实话?”
“郡主……奴婢虽是个蠢笨无知的,但也绝不敢攀污皇后娘娘,如今我弟弟的命都在她手中捏着,不得不背主,奴婢也是被迫无奈才闯死门的……”
“既是实话,那你随我入宫,将此番话在陛下面前说上一说吧!”
那三儿瘫倒在地,眼神迷乱,大哭道:“毒害郡主,是满门死罪,可怜我弟弟才年仅十二……”
桃雅反而上前,小声道:“主子万不可冲动!皇后娘娘立足中宫已稳,这桩事虽人证物证俱在,可毕竟事发还未伤人性命!如此一来,皇后定然是拖她姐弟二人出头顶罪的!”
第110章 埋下心结
日头渐渐落了下去,晚霞悄然爬上了云盘,郡南府众人依旧秩序井然。
内院审着这案,桃雅见阮月一时冲动,欲带着那名唤三儿的婢女进宫去面圣,急忙按下了她。
阿离也劝道:“主子向来是算的定的,怎么今日如此迫不及待要禀明圣上,实为不妥!”
“是……是啊……”阮月怔在一旁,才渐然冷静沉着下来,可这池水回流,连累的便是一大家子人,没有一人逃得脱中毒。
更为胆战心惊的是,皇后心机越发深沉,如今不声不响的,竟想要了郡南府整院人的性命。
阮月细思过往,从前只当她是为着司马靖待自己的情谊才围追堵截,始终不肯放过。今日瞧着她竟然害到了母亲头上,这般蛇蝎心肠,彻底激起了阮月斗争之心。
跪着的三儿不肯进宫,大哭大喊,拼命恳求,可阮月那儿还未来得及有所回应。
那三儿忽然起身,一众婢女们吓坏了,以为她要伤害主子,纷纷于她前头拦着。
她激愤之下触柱而去,一头便栽在了地下,瞬时血溅四方,耳鼻嘴中皆溢出了鲜血。
“你……”唐浔韫正正站在那柱子一旁,三儿额前喷溅的鲜血便这么直冲冲溅洒在了她脖颈之处,吓得她一动不敢动。
阮月被她这么一撞,心中潭水彻底被搅的稀碎混乱,急的来回走动,身子有些哆嗦:“快……快快请了郎中过府救人要紧!”
阿离与桃雅二人也像是吓着了,愣在一旁不为所动,阮月又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呀!”
阿离只傻傻的哦了几声,速速出门而去,还未来得及出这院子,可叹着苦命婢女命薄,草草留下了“救我兄弟”四字,便撒手而去。
桃雅壮着胆子上前试了试她鼻息,回望着阮月,摇了摇头,道:“不成了,也是个苦命人,主子……这……这当怎么处置?”
阮月是个爽利人,为人处事从不拖泥带水,可也从未见过此等无赖之事,既有了冤屈,郡南府人与三儿姐弟两方皆是受害人,却审不得辩不得。
她心乱如麻不知何解,幸得有个桃雅做帮手,见主子为难,她便上前道:“不如奴婢下去,命人将她尸身好生厚葬吧!您先坐下缓口气!”
阮月也听不进去什么话了,只顾着点头,她坐在一旁大喘着气,拼命告诫自己,告诫自己莫要慌乱,定要沉着冷静才好。
可这活脱脱,花儿一般的人命便这么葬送在了郡南府中,倒头在了她们主仆眼前,血光四射毕竟是可怕的。
唐浔韫更是吓得狠了,虽自小便听过许多生生死死,可在自己眼前自戕的却是头一遭,她是个极怕血色的。她不言不语,忽然觉着眼前一黑,栽下了头去。
“韫儿!”阮月急忙上前扶住了她:“来人!快来人啊!请郎中!”
翌日清晨,唐浔韫才醒了过来,桃雅伺候一旁,见况立时端来了汤水,她喝了些许下去,这才缓和了来。
那头的阮月也是一夜未眠,她不敢睡下,生怕那三儿血光四溅的模样再将人惊醒了来。
她将此事藏于心中,如此也歇歇了五六日才好了一些,直至司马靖前来郡南府中探望,虽想告知于他,却畏缩不前。
她既知此一时拉不下皇后,便也没有开口说道三儿那事,只听着他说道一些旁的事。
日子渐渐的凉了下去,阮月因着那事儿,总是闷闷不乐,她也劝道自己不能如此,她跪于阮氏祠堂前头思来复去,倘若是能水落石出,这些个人也可安心瞑目了。
心结略略解了,转日探望安慰了唐浔韫,只叫大师兄好生陪着她玩乐。
阮月忽然忆及二王爷与阿律自北夷也归来了数日,可总也不见二人出来。阿律公主向来是个闲不住的人,如今怎么这么沉得住气了!
她更换了衣裳至王府去,王府之中,阿律依旧是紧闭大门,谁也不肯放了进来,每日便只有二王爷相劝才肯有些笑模样。
“如此愁苦下去,莫说是她,便连本王也是撑不下去的!”二王爷背过身去,紧紧攥着拳头:“五妹妹替本王好好劝劝吧!”
她应了,前往阿律房中,她是极不愿见客的,可自认为阮月不是外人,便开了门。
阮月恍然一瞧,被阿律脸上的咬痕也着实吓着了一吓,她实在是无法想象,亲兄弟对待长姐竟会如此心狠手辣。
“阿阮!”阿律忽然抱住阮月,大哭起来,身上还未大好,她触碰生疼才松了手。
阮月牵着她手坐下,又拂了拂散在她脸上的碎发,想着从前也是玉貌花容,朱唇粉面的,如今竟被折磨成这般。
亏的二王爷向来只重情意,不似旁的皇室豪门,多有沉湎淫逸之徒。
既便她样貌如此大破也对她不离不弃,阿律心中有结之故,想来阿律是听闻了那些个起了黑心肠的糟婆子瞎嚼的舌根。
阮月一猜便知,她直言问道:“听闻二王爷所说,你近日里总是不大说话?因何故心里不适,同我说说!”
“唉……”她长叹了口气,悠悠行至窗旁,望着这鳞次栉比的巍峨王府,里头的人却如死寂一般,毫无半丝魂魄,一人一口唾沫,便能将人生吞活剥了去。
“你瞧我这身子……”她轻轻解了上衣衣带,自肩上滑落下来,随着眼中的泪也一同滑落了下来。
“这……”阮月惊了,望着这一个个的咬痕牙印,心下颤了一颤。
阮月忙将她衣裳裹上,将手帕塞在了她手中,叫她拭去眼泪,再道:“我知道再问这话你定然伤心,可苦日子总归都过去了!皇兄已赐下你与二哥哥婚约,总算是有个家,有个依靠了!”
她继而劝说下去:“那些说你的话,我亦又耳闻,可你既心爱二哥哥,哥哥也心爱于你,这日子便也能得一个和顺,不日你便成了这王府中的当家主母,谁人还敢说你半个不字!”
“我倒不是怕人说嘴……”阿律又叹气,才道:“从前我金尊玉贵,身为北境嫡长公主,有着父王疼爱,众人拥戴,这容貌虽不说倾国倾城,却也是北夷一绝,凭着这些,匹配司马哲自然是可行的……可我那兄弟早已将我视作眼中钉,肉中刺,自我父王亡故归天后,便迫不及待贬了我的身份,这便罢了,竟将我折磨成此,叫我如何还配的上他?”
第111章 分封王婚期
自古圣人便道:深爱一人时,乃生极端自卑,唯恐自己不及他一处,阿律如此,阮月亦是如此。
自从归京那日起,二王爷迎娶北夷公主消息便四面八方传了出来,却并非什么喜庆吉祥之事。
多有女仆婆子见过了她,口口相传她面相大破,尽是疤痕,奇丑无比,这才过了几日便遭人唾沫酸成了豆腐。
极端自卑感使她无地自容,迟迟拖延着日子,不肯松口婚期,总是借口道未考虑周全。
二王爷尽知她身子情况,恐她自己知晓了,更是得伤心,反而更误了身体。
阿律道:“他身份尊贵,天皇贵重,样貌家世,文韬武略,样样都是人中龙凤,我如今这般,虽心爱于他,如何还舍得耽误他这终身大事!”
想必是了,阮月回首一顾,床前挂着一金羽竹铃,同二王爷先前第一回赠她的一般模样。
阮月道:“倘若二王爷是个贪图美色的,你这么心存芥蒂,还有的一说,偏他最是情深义重,为速速赶去北境,连他最心爱的马儿都跑死在了救你的途中,疾风知劲草……”
“阿阮,你怎么偏在此处一窍不通,不明白我呢!我知晓他对我情义,可树欲静而风不止,样貌名声我可以不在乎,可我不舍他为我豁出名声,陪同我一齐受人嘲讽白眼!我不能误了他!”
二王爷倚靠门廊旁听了许久,忽闻小厮在一旁禀道:“爷,陛下在衡博宫有宣!”
“唉!”他叹息声声,背影渐远了去。
阮月顿了一顿,从前瞧着公主,只觉得任性可爱,竟想不到她心中会有如此慎重的想法,她仔细瞧着阿律脸上疤痕,忽而想到胡家之案。
她缓缓道:“久久之前,我出游南苏时,曾偶遇一对有情人,那姑娘祖辈商户门户,为脱贱籍便与一位失道的官宦人家指腹为婚,后那官家失足,满门遇难,只余了公子一人性命。”
“谁知自那日以后,姑娘家就此翻脸,总也不肯认亲,偏这姑娘与公子情深义重,非他不嫁,故与他私奔而去,然又扯上了命案官司,姑娘才得以在回家中。”阮月说着昔日见闻。
阿律追问下文:“后来呢?”
“后来公子投案而去,为保姑娘名声与她日后的姻缘家族顺遂,将两厢情愿的私奔之事都道成了他强行掳走姑娘,与这姑娘毫无关联,多情如此旁人看来也是感动的。可那姑娘却道,他一意孤行,不为双人而只为另方考虑,旁人听了瞧了去定然是觉着情深义重的,可从未有人问过身处对面之人愿不愿意担这虚名……”
阮月略有深意,道出本意:“只有两人都好时才算的好,舍身成仁向来是不用于有情人身上的。”
阿律听了这话,倒是不再言语,她很是明白阮月意思所向,只盼着二王爷与他同心同德,便是扎满了荆棘从中,也是愿意滚过的。
衡博宫中,司马靖久候着二王爷身影,有要事同他说话,自然望眼欲穿,久久终于闻得内官禀道:“二王爷到……”
“臣弟参见皇兄!”二王爷因着连日照顾阿律,脸色有些不快。
日复一日的担忧看顾,即便是夜间,二王爷也生怕她伤痛得醒来时唤不到人,索性搬了床铺歇在了她隔壁空房中,有一丝动静也能立即传了过来,处处生怕使人们照顾有丝毫的不当,可谓是十分细心了。
司马靖望着他面色憔悴,也猜着了大半,故问:“公主身子好些了?”
“顾太医多番过府诊治,皆称散脉,只是……捱着日子罢了……”他表情更加垂丧。
“你既铁了心是要娶她的,朕绝不逼迫,只是母亲那儿……”
忽闻此话,二王爷猛然抬头,跪于龙案前行了一大礼:“臣弟恳求皇兄劝说母亲,臣弟此生唯得阿律一妻便足已余愿,无论她容貌如何,身份如何,都是不在乎的,即便……即便她来日无多,臣弟也绝不反悔!”
司马靖点头,理解他的一往情深,小允子立马上前扶起了二王爷。
司马靖转而笑道:“眼见着即将要办喜事,怎么还如此悲情,好了,你近前来,朕有要事同你商议!”
二王爷也略略猜测了三分,侯着司马靖继而说道:“李旦手下兵权多少转移分置了,苏卿身为京都大将军,手中握了部分护卫权,东场军士只有部分在修直手中,另则一部分都在你手中。”
“多卿臣瞧着李旦则久久未有复权迹象,朝中众卿对军权分置之事辩论有三四日了,你如何看待?”他问。
二王爷细细思量,道:“皇兄分权而立,自然是为了防止权势倾倒李氏一头,但朝中并非武官仰他鼻息,三五文官也是与他一丘之貉,总盼着能攀着李老将军高升,皇兄不说,臣弟也知论述内容。”
“哦?”
“朝中论述的多半是李少将军骁勇善战,足智多谋,又有功名在身,勋伍军权整顿后还需交还给李少将军手中。”二王爷道来。
司马靖欣慰一笑,道:“不错,朕先前命苏卿整顿勋伍军士与东场混合,用意正是以免大权旁落,待你成婚后,可独分封地兵权,交付在你手中,朕是十分放心的!”
二王爷有些推脱,从前也当是一心助力皇兄,多少苦事难事也毫不畏惧,可如此一来,对阿律的承诺岂不是要食言了?
司马靖见他为难,又道:“二弟方才新婚,便累得你辛苦备至,可唯有你封王分封地后,这局面才可扳回一些,机会就在眼前,四弟虽聪颖过人,但他年纪同月儿一般大小,还是不甚稳重的,又少私寡欲,不愿为朝堂之事所缚。”
二王爷也是无奈,降生于天家子孙,有几人能真正随心而活呢?他只得应了下来:“全凭皇兄圣裁,臣弟无有异议!”
半月再逝,二王爷明着同阮月道出了阿律身子实况,她震之又震,多番研究了医书欲寻可救药,却无一可解散脉之症。
阮月也不敢同旁人说道,恐再生了嚼舌根之人,一日桃雅请安多说了几句,竟都被罚了两月俸银,以儆效尤。
阿律经二王爷呵护备至,终于松下了口来,司马靖迫切转兵权至二弟手中,便下旨将封王与婚期定在了一日,于司马三十八年十一月初一成大礼。
第112章 端王成婚
因日子实在紧凑,司物局中预备着大礼所用物件皆忙碌纷纷,采买置办,样样都需过了皇后名录才可下达。
这忙碌中难免有下头人犯了口舌之逞的毛病,道二王爷人品才貌,除陛下外,举世无双,竟传言不断地闹到了司马靖耳中。
他向来是听不得这门子闲话的,当机立断处置了二十余名过了此话的内监婢女,如此雷厉风行倒把皇后吓得不轻。
李旦老狐狸立时便知道了这事儿,似乎已然嗅到了一丝计谋味道,拼命游说起长子暗中调用兵马,偏李少将军忠君为国,迟迟不肯听从,又与父争论不休。
李老将军气得险些跳脚,他愤而捶打桌面:“这小皇帝如今羽翼渐丰,先帝在世时的老人也越来越少,若是……戚儿再寻不到那遗诏,恐是李氏再无出头之日了!”
司马三十八年十一月初一日,日头好得似画中描摹一般,二王爷身着紫金蟒蛟衣袍,头带珠花缨饰顶冠,朱红宝石镶嵌冠上。
内侍手请承天司呈上拟封名旨,于殿内宣读:“承天浩恩,今请天封,宵亦世皇主陛下之胞弟司马氏名哲字昭玮,年二十,材优干济,案无留牍,内外兼修,福泽深厚,于时着封:耀嘉恭端王,封地七万亩,配与北夷嫡长公主即日完婚,是为端王正妃。”
封王礼毕,乐队吹打不断,自端王府接新娘入宫拜礼,阿律红纱掩面,一袭红衣飘飘空中,于人群的拥抬,一步一步走上皇宫内殿,拜高堂,行正礼,缓缓走向二王爷身侧。
宫中大礼繁琐复杂,她已是疲乏,只盼着早些礼毕,回去歇着才好。
一众命妇手持红灯于前给端王妃引路,再一步一步自皇宫穿过街市走向王府,百姓纷纷欢欣鼓舞。
皇族众人已端坐在堂上,阮月瞧着太后面色凝重,才听闻阿离道来,乃由着端王妃面相不妥,故不甚喜悦,幸得陛下劝说才应答婚事。
事有轻重缓急,太后也知司马靖此番用意,便也不好驳了他,两相思量下,朝中权势与名声相比,自然是前者更为重要。
阮月瞧着面前的二人,不禁眼眶微红,又听得宣者大声道:“相濡以沫,白首偕老……”更为讽刺,有缘无分纵然可叹,总比不得两相情深,不得善终可悲。
司马靖转眼望向阮月,似乎看尽了她眼中思绪,饱含有泪水的双眸,更映得晶莹剔透。
堂上人皆是一团喜气,唯她忧心不止,阮月亦反身回望心爱之人,心中恳愿:“即便不能终成眷属,相守白头,唯盼君安,君安,我安!”
“恭喜恭喜!”“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永结同心!”“永浴爱河!”
祝福之言纷纷不绝于耳,足足忙了这一日有余,夜间席面上只余下了些亲朋好友,饮酒的饮酒,作乐的作乐……
远处昏暗灯光屋檐之下,唐浔韫鬼鬼祟祟向前探着头。
“韫儿……你究竟要做什么?”白逸之揪着唐浔韫衣袖,阻止她往端王府那头走着。
唐浔韫满眼望着前头的张灯结彩,眼中流溢出从未有过的光芒,她恳求道:“你就带我去看看吧!王爷成婚诶!我从来没见过的!”
白逸之眼中则同她见到的完全不同,那方虽红烛漫天,美不胜收,可底下尽是侍卫重重,如何闯得进,恐没有被天家当做刺客捕捉,已是侥天之幸,这丫头怎么如此犯傻!
他道:“待小师妹回来将这事儿再细细讲予你听便可,何必亲去趟这一浑水!”
“哦……你……”唐浔韫故意凑近了他,饱含深意道:“你怎么天天都将姐姐挂在嘴边啊!今日不带我去,也是怕给她添麻烦吧?你是不是……”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是怕有命去了可无命归来!怕死……”白逸之拽着她往回走。
唐浔韫不依不饶,拦在了他前头,逼问道:“别心虚转移话题了!你是不是喜欢姐姐?”
白逸之噗嗤笑了出声,望着她如此认真,故更是有意逗一逗她:“是啊!可谓君子食色性也……”
“我就知道!不然怎么总是帮着姐姐!”唐浔韫得意一笑,又转念一想,言:“不行,姐姐已经有心上人了……”
他满脸无语,玩笑之语岂会如此当真,白逸之笑道:“行了,回去吧!”
“不回去不回去!”她身自异世而来,怎么好错过这番热闹,怎么也要磨得白逸之同她一齐去,唐浔韫满脸都是道理,她忽然撒娇道:“你身手那么好,万一察觉异常,也能脱身而去的!再不济,咱们偷偷爬上院檐,就看一眼好不好!”
白逸之恐她今日不达目的,是誓不会甘心同自己返回郡南府去的,便只好应了,他将她护在身后,择了一条偏黑的道路往王府而去。
这王府因着二王爷分封端王,重新修葺打理,司马靖还亲自提名端王府,随后篆刻成了正门牌匾,废了好大一番功夫,这府中面积扩建了足足三两倍不止。
太后置于席面之上,望着新人敬酒而来,忽然忆及与夫君往日的时光,继而一杯接着一杯痛饮而下,略略有些微醺,便吩咐安嬷嬷扶着她在这园子里头散散步,正好散散酒气。
安嬷嬷搀着她,一笑:“奴婢斗胆相问,娘娘因何不快?”
“你个老货……怎会明白!”太后勉然一笑,心中堵着的事儿万千,怎么说的清楚,她望着后园的湖水,被风儿吹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漾起。
“也怨奴婢蠢笨,解不了太后忧心……”安嬷嬷讪讪道,扶着太后前往湖中亭心坐下。
“这四个孩子……”她沉思了许久,忽然叹道:“孩子们哪儿都好,都好……只是感情上,随着他们的父亲,多情善感……”
“若不是为着父皇苦苦得来的这天下,我又何苦……何苦孤身一生!”太后眼中久久未散去悔意,只是这么多年,埋在心底的,不堪与人说道,压的有些喘不过气。
“娘娘!”安嬷嬷忙左右探看了一眼,见婆子内侍们都远远站着,才道:“娘娘醉了……”
“无妨……”太后满面苦笑,紧抓着安嬷嬷手,不知是自语还是问道:“他待我这样好,我竟狠的下心,他也会恨我吧……”
第113章 义兄妹受罚
安嬷嬷听她此话,吓得立时跪了下来,伏在太后膝前:“娘娘……您别说了,此处不比益休宫中……”
“你呀!是个最谨慎不过的!”太后停了前话,不再说了下去。
微风掠过,暗中的人不禁打了个寒颤,虽并非有意,却也是听到了这话的。她怔在原地,品着太后这话,细思极恐……
“主子……主子……”桃雅远远唤了几声,都未闻回应,阮月这才回过了神来。
“主子瞧什么呢?竟这般出神?”桃雅正要探出了头去,便及时被阮月拉住,她问:“什么事?”
桃雅禀道:“陛下久未见您在席上,恐您赏歌舞无趣,特遣奴婢送了本册子过来。”
她拿起一瞧,对着桃雅手中灯笼,只看到《山海经》三字,便翻了几页,却笑了:“皇兄还当我是孩子呢!”
且说这白逸之轻功了得,带着唐浔韫,二人飞檐走壁,终于寻到了一人迹罕至的檐上,他们趴在暗处,远远瞧着下头忙忙碌碌的小厮奴仆,唐浔韫双手撑起下巴,戳了戳一旁的白逸之:“大白……大白……”
“没掉下去,你说吧!”他打着趣儿。
姑娘问道:“这个王爷和姐姐是亲戚吗?”
白逸之白了她一眼,无奈应声道:“算是吧!”
唐浔韫忽然瞧着有趣,霎时喜笑颜开,前头正正行来了四五个有秩侍卫。
“我看这儿也瞧不着什么,咱回吧!”白逸之生怕引来了侍卫,麻烦且不说,只恐累得阮月又要出面平事,他左右望着下头,探着机会下去才好。
可唐浔韫贪玩就图个新鲜,她望着这礼也觉着十分有趣,一时半拜,一时下跪,又一时叩头的,故听闻归去,才毫未理会白逸之,只觉着十分啰嗦。
正趁着他不留意时,唐浔韫缓缓向一旁爬着,谁知手指未抓稳檐边,空摸了一把沙土,脚下也未有踩着的力,整个的便咕隆自檐上滚了下去。
“啊!”
“韫儿!”白逸之立时伸手,却为时已晚,眼见着她掉了下去,他随之一跃下去,忙拉起了她。
唐浔韫已是摔得满面尘土,他忙问道:“没事吧!摔着了没有?”
此话一毕,先闻“蹿”得一声,黑暗中渐然行来灯光闪烁,四面八方围来侍卫。
忽然一阵动静穿进太后耳中,侍卫们忙上前来拦在了太后前头,安嬷嬷更是问道掌灯之人:“有刺客吗?”
侍卫头子禀道:“太后莫惊,抓着了窥于檐上的一男一女!”
阮月被侍卫这么莫名其妙地冲了上了去吓着一跳,同着上前探看,许多宾客听闻这动静也纷纷赶上后园而来。
“你们是什么人,竟也敢惊扰了太后銮驾!”安嬷嬷扶着太后走近,厉声呵斥二人。
“太……太后?”唐浔韫抬眼瞧着四周,中间坐着一面色凝重的女人,头配雕刻花枝的玉钗,垂下的流苏镶嵌着闪耀的紫晶石,一脸孤傲难表。
她心中打鼓,怎么如此年轻美貌之人,竟是太后了?唐浔韫又瞧了瞧她周身的使人,皆屏息凝神的,无一人敢出一言以复。
白逸之迅速拉着她跪下,行了一礼,辩解道:“草民……草民们不知太后在此……”
阮月随桃雅走至侍卫前头,毕恭毕敬向太后行了一礼,望着他二人茫然的脸色,也不知何故在此。
她记得出门前还好生叮嘱了他二人,这喜事国庆当头,关中定然人多杂乱,莫混进了什么不安分的人进了郡南府才好,时不待人,眼见着太后即将动起怒气。
阮月忙上前行着礼,替白逸之与唐浔韫求情,一时却也想不出什么理由,便扯谎道:“太后娘娘他们二人是月儿的师兄与义妹,兴许是听闻二哥哥大婚,特地前来道贺的!”
“好生无礼的道贺,拜礼,请帖何在?难不成从天而降的也是道贺?”太后怒瞪双眼,一改往日温柔慈祥。
安嬷嬷速速端了口茶水予主子手中:“太后娘娘息怒,您上了年纪,可别气坏了身子!”
“来人!”太后一挥手,左右侍卫尽上前去架起了他二人。
唐浔韫还未反应过来,来至此处半年不到,难不成就要丧命于此了?
阮月见此不妙,悄然退过了暗处,小声示意桃雅,让她溜了出去寻陛下前来相救,桃雅一走,她便提着衣裙跪在了他们前头,拦下侍卫行动。
“郡主,快快闪开,莫叫侍卫伤着了您!”安嬷嬷与左右使了眼色,他们得了令,正上前搀起阮月,她是怎么都不肯离开的。
“月儿!你这是做什么?”太后火冒三丈,厉声呵斥,又转眼冷笑了两句:“好啊!好啊!”
阮月从未见过太后如此模样,向来慈祥的她一贯不会与人为难,怎么今日脸色一抹,竟是这般的吓人……
她心中警钟敲起,莫不是太后疑心他二人听取了什么,故而发此大火吧!倘若猜测不错,那么今日白逸之与唐浔韫是万万没有命可活的!
阮月再恳求:“太后娘娘,他们虽是有些无礼,可江湖儿女皆是这般,还望太后娘娘海涵,况今日是二哥哥的大喜之日,若是处置了他们倒也容易,冲了这喜庆可是不妙的!”
司马靖忽然听闻这方喧闹哄哄,又见桃雅慌乱急切前来寻救,他匆忙赶来。
“陛下驾到……”小允子远远通报,阮月总算缓了口气,心想着救星已到,便不用再怕了。
司马靖望着湖心亭中坐着的太后发了好大一通火气,众人见他至此纷纷行礼,偏唐浔韫歪着个头,欲瞧一瞧这天子圣容,却被白逸之及时摁下才低了头。
“这是怎么回事?”他上前向母亲行了一礼,问道下人。
司马靖冷酷满脸,望了白逸之一眼,又望着阮月跪于前头求情,他似乎明白了一些,定然是这两人闯下了祸,惹恼了太后才如此。
下头之人禀来:“太后娘娘方才在亭中休息,这二人鬼鬼祟祟的行走屋檐之上,扰了太后銮驾……”
“皇兄容禀,师兄与妹妹只是贪玩,并非是有意扰了太后娘娘歇息的……”
太后抖了抖身子,望向安嬷嬷,见她也摇了摇头,她立时转下了笑颜,往日的柔和又回到脸上:“什么大事也扰的皇帝亲自走这一趟,哀家图今日喜庆,贪欢多饮了几盅,便如此了,既是月儿相识,想来这一切都是误会,可是……”
第114章 恍?
司马靖还不待母亲将话说完,便打起圆场:“朕道席上空无一人,却原来都在此处扎着,既母亲都说无事,那便散了去吧!”
太后望着儿子,知晓他一提及阮月之事,定然护短,她和煦一笑,依旧道:“皇帝也不必急着堵哀家的话,今日若是不一并惩处了这二人,想必会叫人觉得天家是好冒犯的!看在今日端王大喜,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赐二十廷杖!”
阮月听着吓了一跳,这二十廷杖下去,白逸之终年习武,内功淳厚,自然是修养过一段时日,无有什么大碍的,可唐浔韫前些日子受了惊吓方才好了些,如何受得了!
还不待她开口,白逸之又向前跪了一步:“太后娘娘,今日是草民唐突惊扰了銮驾,韫儿不过是个陪绑的,有些冤枉了,便草民一人受下这四十廷杖,请陛下太后饶了韫儿吧!”
白逸之恐她再受不得惊吓,便出头将这责罚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可太后眼中向来容不得细沙,始终不肯允下此话。
司马靖以孝闻世,怎好驳了太后懿旨,又不忍阮月继而求情,恐再惹得母亲发怒。
他忽而想到主意,施下命令:“既是惊了太后銮驾,那必是不可轻易饶恕的!巧然今日苏卿也前来喝了喜酒,来人!”
左右上前听话,闻道:“命苏大将军带了两个将士,行刑!”
司马靖有意望了太后一眼,见她毫无异议,又道:“母亲,朕瞧着这女子确是有些冤枉,既是月儿的义妹,想来女儿家家的也受不得棍棒之苦,恐两杖下去,便断送了性命,今日二郎大喜,不好叫闹出人命的……”
“那么……皇帝的意思是,饶了她?”太后若有深意,倘若就此放过,那么日后谁还将皇室尊严放在眼中!
“自然不可饶恕,既是有人愿意替了她,便杖责六十,叫这姑娘于一旁数着,叫好好瞧瞧冒犯了天家该当何罪!立即行刑!”
小允子一听司马靖忽然如此行事,亦不敢私自揣测圣意,先行前往寻着苏笙予往后园而来。
司马靖如此也是给了阮月一个台阶,若不严惩待之,恐在太后之处是过不了关的。
“皇兄……”阮月即将开口便又被堵了回去,她惊愕望着司马靖,这六十廷杖下去,即便师兄内功多么深厚,万一不死,也要至残。
司马靖眼神示意她切莫要再闹,阮月只得先谢了太后不杀之恩。
回到席面之上,阮月心事重重,再也吃不下什么,唯恐师兄有事,忽而想着司马靖既是遣了二师兄执刑,皆时二师兄定然是认得出白逸之的,怪道司马靖如此果断,原是早已布好了这出戏的。
“月儿?”惠昭夫人望着女儿面容终于得缓,问道才知方才之事,她心中为着孩子着急,道:“浔韫前些日子才好,怎好再叫她受了惊吓,再惊病了可怎么是好!”
“母亲,皇兄方才命二师兄掌刑,想必定是知晓了两位师兄的,想来不会有事了……”阮月也含含糊糊,并不十分确定,毕竟太后耳目众多,不知二师兄能否逃出她眼线从而救下这二人呢!
“不过说来,也是浔韫两人不识礼数,端王府岂是乱闯的!今日一团喜气便还好说话,倘若换作平常日子,不被当做刺客误杀,便是上天神仙,真人庇佑了……”惠昭夫人此话不假,回家定是要好好同他们说上一说这厉害关系。
尤其唐浔韫,礼数规矩一概不懂,倘若下回再闯了死门,还有谁能护着她呢!
“阿离……阿离……”阮月举目四望,总不见阿离身影在身侧伺候,她问桃雅却也道不知。
眼看席面即将散了去,众人也该打道回府,阿离方才回到阮月身边,不经主子问话,她随即禀道:“陛下将奴婢唤去问了好一些子有关白公子之事……”
阮月不禁淡然一笑,天家万岁,九五之尊竟也会吃这样的醋,与此同时大师兄犯错,更惹得她略略有些担忧起来,便交代阿离:“你去苏将军处盯着些,莫真伤着了师兄……”
这丫头逐渐木讷了起来,踌踌躇躇愣在一旁:“奴婢……奴婢怎么会知晓苏将军身在何处……”
“你呀!”桃雅有意羞她一羞,玩笑道:“只要是有关苏大将军之事,便没有你不知道的,今日苏将军一踏进了这院子,你眼中便没有了他人……我都瞧得出来,何况主子!”
“你……”羞得阿离赤着脸转过了身子,桃雅则应着小声道:“这便是郡主常说道的什么年少而慕少艾……”
“别闹了!阿离快去吧!”阮月抿了口茶水。
惠昭夫人见这四周宾客赏完个乐便纷纷散了席面,她道:“还是我瞧瞧去吧!孩子们犯了错总是做大人的多担待些……”
今夜端王大婚,也不好叫耽搁晚了的,阮月将母亲扶过:“不妨事儿的……母亲,我们先回府去侯着,有二师兄在,定然会护着的!”
闹闹腾腾的一行人先行一步,回了郡南府中,夜已过了小半去,还不见人回来,打探消息的阿离也不知所踪。
惠昭夫人忧心唐浔韫再次被惊着,便也同着女儿一同在大厅中侯着,忽然桃雅自门上收到宫中黛安殿信差所寄,她随之收了起来,也不好当着夫人面给主子,故一言不发。
“启禀郡主,白公子被苏将军府上将士抬了回来!”看门小厮近前禀道。
阮月与惠昭夫人几乎同时站起身来,“抬回来的?”想是伤得重了,她飞速上前探看,只见那白逸之面无表情趴着木架子上。
唐浔韫脸色倒是极好,丝毫无有吓着之意,倒是始终跟在一旁,一言不发。
“大师兄……”阮月远远唤了声,这唐浔韫刚要说些什么便被按下。
白逸之装作有气无力一般,转头对苏将军府中的将士道:“有劳二位了,放在地上便可……”
阮月正一头雾水,却还是唤到桃雅取了些银钱,谢过二位小将相送之恩。
他时不时的眯着眼睛,瞧着二位渐行渐远,直到出了院子,才忽然弹跳起来,见惠昭夫人被兰儿搀着走了过来。
白逸之立时整理了衣衫,向着夫人行了一礼,阮月忙道:“定是二师兄认出了你,故没有深究惊架之罪吧?”
第115章 收得义女
惠昭夫人被兰儿搀扶着坐在一旁,此事阮月倒是将发生之事猜了个大致,她终算放下心来,心里暖暖念着,皇兄心里也是有自己的!
唐浔韫与白逸之同惠昭夫人解释了一番,她口无遮拦,直言道:“别看着那皇帝陛下面容冷若冰霜,竟然也是个热心的,还挺通情达理的嘛,幸亏……”
白逸之及时厉声一呵,吓了她一跳:“韫儿你可别乱说话了!要是被人听去了,小师妹又要叫你连累了……”
“好吧!”怪道白逸之如此说自己,她也不恼,这回确是自己不对,倘若没有姐姐相救,他们早已还不知被太后怎么处置了呢!
她嘟囔着低下了头:“姐姐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一旁的某师兄早已憋笑,这丫头怎么如此不禁吓唬……
阮月反倒是释然一笑,回首望了眼惠昭夫人,她双眉紧锁,总是放不下心来的。
她思来想去,亦无有心思听他们说闹玩笑。
这司马靖本是个明事理,识大体的好孩子,可是从十年前她们母女二人自民间归于京中之后,惠昭夫人每每望着太后,心下总是惴惴不安,明眼瞧着,太后虽然时时相护,姐妹情谊深厚。
可因着这泼天的权势富贵,又有几分真假,便自然的经不住岁月打磨,姊妹之间渐然有了生疏,有了嫌隙,甚至有了分歧。
这也是惠昭夫人十分不愿女儿入宫为嫔为妃之故,与太后成了婆媳,皇帝的爱惜与情谊又能顾得了几时?年轻气盛时,情爱自是无比淳厚的,待日子长了,终是会被时光淡了去的。
太后更是视司马靖如命一般,日后天下风调雨顺倒是极好的,万一有个闪失,又是谁来做这个“红颜祸水”?
倘若两个孩子终成佳偶,太后能爱屋及乌对待月儿也无甚可怕的,只是日子一长,难免有不顺心之事,怕是月儿日后日子不会好过……
惠昭夫人暗暗出着神,从前闺房中的芜莳大姐姐,温婉善良,深情重意,叫人一见了,都道她是个和顺贤德的,可如今她心中这说不清道不明的缘由,只一味觉着这个大姐姐十分陌生,诡异的陌生。
唐浔韫惯是会瞧人脸色的,她望着堂上有些死气沉沉,惠昭夫人也有些子不快,心中一个主意油然而生,她乍然唤道一声:“大白!”
浔韫又憋笑了几声,转而一本正经对着白逸之说道:“我忽然忆及从前一听着的故事,我说与你们听听!”
白逸之一脸茫然,也不知这丫头究竟憋着什么坏呢,她与阮月几乎同时转眼探向夫人面色,见惠昭夫人笑了一笑,思绪被这孩子扯了回来。
众人便听她慢慢道来:“坊间有一传闻,道从前的江海中有龙为仙家,为水族之王,然生得一女儿,修炼化作人身,其貌不堪言。眼见着龙女公主年岁渐大,总也不见有人上门提亲,老龙王急了,便下了令,凡水族者不论年岁,前来求亲身体重量通通不可过九十斤……”
“其貌不堪言……龙王此举更是无人可上门了!”惠昭夫人完全被这玄妙故事吸引了,又听得浔韫道:“可龙族宝物尽可归这公主夫婿所选,故门庭上瞬间招满了水族求亲之人,人海纷纷……”
“当时,有一年过半百的老龟贪图为钱财,也去求亲,龙王命其上秤,一观,只八十九斤,却差一斤,不符所招,他便沮丧而去,归途之中,偶遇两只年幼虾米……”她越讲来兴致越高。
声情并茂,渐渐地与白逸之坐得近了一些:“那两只虾米问道老者何故不悦,他尽将此事告知二位,然这幼者十分聪明,道:‘我兄弟二人正好一斤重量,可躲于你耳下,随你前去龙王处。’老龟大喜返龙穴求得复称,众人皆惊,龙王问道:‘为何不过半盏茶功夫,身上重量便足足涨了一斤?’耳中匐着的两只虾米一时经不住吓唬,慌乱之中,掉落下来,龙王复上前探看,问道虾米兄弟何故躲在老龟耳中,你道那虾米答了何话?”
唐浔韫有意眨着大眼望向白逸之,只见他喉结上下动了一动,泰然自若:“我怎会知晓……”
“那两只虾米道……我在给老龟讲故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此话一脱口,她便捧腹大笑起来。
阮月与惠昭夫人相视一笑,这丫头还真是鬼灵精怪的……
白逸之有些反应不过来了,只愣着瞧着这几人笑得前仰后翻,幸得阮月上前玩笑提醒道:“大师兄向来聪明,怎么有人指桑骂槐,你却听不出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好你个韫儿,我平日里总是带你四处玩乐,你竟拿我消遣寻开心……”
唐浔韫反头瞧着夫人也是眉开眼笑的,姐姐也可放下心来,她心中默默道:“只能使姐姐高兴,姐姐高兴了,韫儿也高兴了……”
夫人瞧得出来,这丫头一心都扑在了阮月身上,倒是比亲生姐妹还叫人瞧着高兴的,兴许今日也是瞧见自己思绪不佳才有此一乐的,也是个孝顺孩子!
“你呀!总是能逗人开心的!”阮月笑着点了点她鼻头,望着母亲开心的模样,已是许久未见,自己近些年来一直顾着探寻仇家,为报仇寻证,竟忽略了母亲一人在郡南府中多有烦闷。
她唤道韫儿上前,言道:“郡南府中总是空悠悠的,我瞧着母亲也日日烦闷,你又生得这样机灵有趣,不如正好拜了母亲为义母,从此也算有个家了……”
还不待惠昭夫人发话,唐浔韫却小心翼翼抬眼瞧着夫人,只见她连声应道:“好啊好啊!这孩子我喜欢的紧!”
“那女儿拜见母亲大人……”唐浔韫瞬时双眸含泪,不知礼数的她依旧跪下大拜了一拜,动作好似逛庙宇拜菩萨真人一般,她泪水狠狠砸在了地毯之上。
惠昭夫人扶起她来:“从此我便有两个女儿了……”
“恭喜夫人,贺喜夫人!”白逸之连连拱手贺喜,他远远望着韫儿,宠溺一笑,还只恐她如此闹腾的性子,早晚会惹得惠昭夫人厌了她烦了她呢!没想到,倒是越发的喜欢了。
“好啊!自今日起韫儿便是这郡南府的二姑娘了!”阮月望着她,倘若她口中所言“穿越”之事乃真实存在,那么这个姐姐的职责,也不可逃脱了,她小声念叨:“我会替你姐姐好好的照看你……”
第116章 无名祸起
头天夜间闹腾的凶了,阮月乏得久久未睁眼睛,桃雅体恤主子,便将这黛安殿信件于袖间藏了一夜。
翌日起身,阮月瞧了这信,正好道:“洗漱梳妆,备了帖子,进宫瞧瞧静贵妃!”
黛安殿中听闻阮月一早进宫,早早备好了茶品果点,侯着她见过了太后皇后等人再来。
阮月怪道自殿门处一路走来,倒是多了些许生面孔。
她与贵妃坐定,问道缘故,贵妃道:“皇后忧心我身子养的不好,赏了许多人相照看伺候……”
阮月才想开口,贵妃赶忙示意婢女不遥将下人都带了出去,她才问道:“那这……这些个人底子如何?”
“我已让查了,是干净的……”贵妃抿了口茶水,心还系着囚于梁府的老父,她又道:“我前些日子,托人传信至家中兄长,探问着有关我父之事,因问得隐晦,故也无有什么新的消息……”
“你放下心来,大师兄时不时地便往梁府探看打听,若是有个什么变动,也会有知晓,只是如今之计,是要想法子将人救出才好!”阮月提醒道。
那梁拓做事几乎不露什么马脚,蛛丝马迹都不曾留下,他当年在东都只手遮天,众民叫苦连天也并无几人知晓,可叹司马靖一直信任于他……
贵妃从来知晓义父做事,细之再三,况父于梁府囚禁多年都无人知晓,无人查疑,怎会轻易得手。
贵妃才忆及要事,自那日起,她将探寻的证据皆归于了一处,正侯着阮月前来。
阮月又怕她伤心,便停了前话,将手放在她手背上:“子衿,外头的事儿你放心,我定然会寻了机救下伯父的。”
贵妃百感交集,泪水在眼眶中转了一圈又一圈,她拍了拍阮月的手:“有你在,我是万分放心的!”
她将身子挪着近了一些,凑往她耳边,道来:“早前我同说过的,那时猜测李氏费尽心机送女儿入宫之故是为着……是为了先帝遗诏,果然不出所料!”
“大胆!是什么人在外头窃听!”幸亏宫令宫女不遥大吼一声,将屋子里这两人提醒了,否则论述皇室正统叫旁人听了去,便是抄家灭族之罪的!
不遥端着新做的好茶正向殿内走来,远远望向了贵妃与宾客讲话的门窗处,只见一婢女抱着小皇子在门口徘徊耽搁许久,总也不见进去,这才生了疑心,远远唤道一声,好叫主子们警醒。
阮月示意静贵妃快快停下前话,挥手唤了阿离往门口探去,那抱着孩子的婢女却被阿离一眼认了出来,正是四年前因梅妃衣袍事故相识的绣制局婢女丁栀。
丁栀一时心慌,又转眼瞧见宫令大人发现,脸上严肃之貌瞬时转了笑颜:“是不遥姐姐呀!吓了好我一跳……”
“你在这做什么?不知今日又客在此么?”
她倒是机灵,立马应道:“奴婢瞧着小郡主每每来探望娘娘,都会看了小皇子再去,今儿倒不好叫郡主久候的,便擅自将小皇子带了来……”
不遥厉声呵斥:“娘娘都没吩咐,你擅自做什么主,平日里倒不见你这般殷勤……没瞧见娘娘在同小郡主说话吗?若是惊了主子娘娘们该当何罪!”
不遥因着宫人众多皆为皇后宫里差遣来的,顾着主子面上也极少发火,如今都成细作了!很不该养的他们目中无人,分不清主次,认不得自个儿如今的正主!
“奴婢知罪!”丁栀被呵得下了好大的面,立时哭天抹泪的跪了下来。
“我不过说了你几句,怎么还哭起来了!”不遥也是无奈,还是皇后娘娘宫中来的人呢!竟也是如此经不得人说话。
阿离躲在窗旁,略略听了几句,便回到主子一侧复命:“是绣制局宫女丁栀。”
她皱着眉头,疑心霎起,细声问道一旁的静贵妃:“怎么是绣制局的宫人照看暄儿,不留个自人呢?”
“皇后一番好意,特请得陛下亲下的圣旨,我也是没有办法,不过我派人查过这个名唤丁栀的小姑娘,入宫年岁短,底子家世也清白。”
静贵妃一一道来,从前那丁栀的确是在绣制局执事的,可恼那陆掌制是个欺负人的,因疑心她有高攀主上之心,逼得她无有生路了,欲投缳自尽,幸得御前侍卫崔晨路过而救下她一命。
因着此事,司马靖谴责皇后以重整六宫,丁栀便重新被安排在了羽汇阁中。
听得外头动静愈发大了起来,丁栀哭声不断传了进来,贵妃唤道:“不遥,是谁在哭嚷?”
不遥听了连声应道:“回娘娘话,是伺候小皇子的婢女丁栀。”
只见她抱着孩子进来行礼,贵妃多时秉着与人为善的念头,又念着她是皇后宫中旧人,故而定然是不会有什么责罚的。
“奴婢……”丁栀支支吾吾,悠悠抬眼打量了一番阮月脸色,再瑟瑟缩缩解释了一番:“奴婢瞧见小郡主到来,猜测定然看看小皇子,故而……故而擅自做主,娘娘恕罪……”
静贵妃和煦一笑,使人暖不自胜:“也是你费心了,快抱了过来,让郡主瞧瞧!”
那丫头听完此话,瞬时松了口气,阮月半心狐疑抱过她手中孩子,瞧着襁褓中的暄儿样的这样好看,眉目清秀,眼眸又黑又亮深而有神。
她瞧着喜不自胜,便暂且顾不得疑心之事,她满心喜悦,抱着他逗乐一番:“暄儿……乖暄儿!”
小皇子脸色红润透过微光闪着亮滑,目不转睛仿佛在凝视着阮月,声音水灵灵的,清清澈澈笑了一声。
“瞧瞧这孩子,见了你,真真比吃了蜜还高兴!”贵妃眼中也出现了鲜有的光芒,是啊!这世上有几个母亲瞧着自己的孩儿会不心生喜悦呢!
她转头对不遥道:“你们先下去吧!”
“阿离!你也去吧!同不遥在门口守着,我与娘娘还有好些话要说。”阮月若有深意望了丁栀一眼,望着她们退身出去,关了宫门。
阮月靠向静贵妃坐着,瞧着她乌黑的眼神中写满了浓浓的爱意,嘴角总是带着和善笑容,眼中都是孩子。
她将暄儿抱了过去,笑道:“快快瞧着暄儿,眉眼之处真是越发的随你了,以后定将同你一样,容貌非凡!”
“我只盼着他能一世平安泰然,便心满意足!即便庸碌一些也不妨事的。”她简明道出心愿,轻轻哄着暄儿,满面都是甜蜜。
第117章 道别欲寻救
不远处的丁栀紧紧攥着手心,额前微微发了些汗,一双眼神恐惧不安地探索着四周,心中实在忐忑,这宫中多人都道阮月心思缜密,见微知着,只怕她瞧出了什么端倪。
她愁眉苦目,可也探听不到什么,便只得作罢。
阮月忽然笑道:“子衿,你要乐观一些才好,这孩子是皇兄的长子,定然是人中龙凤,怎会庸碌!在这后宫中,恐没有谁比你更和善了,福气都是在孩子身上的!”
“倘若……这孩子是皇后所出,她的野心便不止这么一些了……”
忽见得静贵妃笑颜尽散,不禁叹息声声,阮月立时停了前话,站起身来,行至她背后轻拍了她的肩膀,小声道:“我只是胡言乱语罢了,别放心上才好!”
阮月实在是忧心不止,如此谈虎色变,心惊胆战的,日后恐会四面楚歌……
她叹了口气,将怀中早已预备好了的玉坠项圈取了出来,挂在了孩子的脖颈处,抿嘴一笑,道:“这个项圈儿乃是不易得避邪驱阴之物,我可是磨了七师弟许多日子才替我从师父处求来的!”
两人还未说道两句话,前殿便传来了消息,不遥听闻了内殿执事婢女说道,圣上有旨,三日后即将去往围场狩猎两月。
她前来禀告主子,静贵妃遂命人将皇子抱了出去,自与阮月说会子话。
不遥从咐带着皇子离了这屋,静贵妃继而向阮月说道:“李氏老将军身为太皇太后嫡亲长兄,逼迫着她行了诸多恶事!”
阮月一闻此话立时慎重起来:“我曾查询到先扶与外祖母妃亡故,皆因李氏而为,可恼始终证据不足……皇兄那儿……”
她犹豫了一会子,再道:“皇兄睿智过人,自然也知晓李氏诸多恶行恶事,可怪道不知为何迟迟不肯查办。”
“李氏一族究竟如何你我心中清楚,需要陛下大张旗鼓的处置,定然是要人证物证俱全的,可他做事几近滴水不漏,证据难寻……”她细细道出道理。
“李氏一族如今前朝势力以及兵权倒是削弱不少,却还有个皇后在宫中不断寻找……为着陛下的大业,也为搜集证据一击中的,又凭着陛下对你的宠爱,月儿……”
她紧抓起阮月的手:“只有与仇恨为邻,才可探寻真相,我打听过了,陛下的御书房中藏有自先帝祖爷创下这份基业时起所有的大案要案的卷宗,皇亲国戚亦在里头!却不知放在御书房何处……”
阮月忆及曾守了好些日子都未进那御书房中,何况宫中有明令禁止,除陛下亲谕外不可擅入,连清扫时的奴才都是身手不凡的侍卫盯着的。
静贵妃之言虽有些道理,可是入宫容易,只是……阮月心中矛盾不已。
贵妃将她出神唤了回来:“月儿……月儿!”
她也算是有些私心了,倘若阮月入了宫,以她的聪慧以及陛下庇佑,定然是能牵制皇后一时的,叫她暂时腾不出眼盯着黛安殿。
再者有阮月在身侧,一齐照看着暄儿长大,她也很是放心。她思虑万千……万一……万一皇后有个什么不对付的,亦可丢车保帅,舍了自己。
暄儿即便没了生母,但还有阮月在测,她深知阮月是个纯厚善良之人,至少可以护着这孩子安然。
阮月瞬时心烦意乱,聪明如她,立时又转了话题:“今日说了这么许多话了,陛下后几日便要去围场了,月儿将有两月有余都见不着陛下,不去瞧瞧陛下吗?”
“好……那我先去了……”阮月满脑子思绪混乱,浑浑噩噩的告退。
贵妃相送她出去,望着她渐然远去的背影,不禁叹了口气,不知是对着不遥说,还是自语道:“弱不禁风的草儿总是要倚靠大树的庇佑,才可活的下来……”
御书房中,外围侍卫大声道:“恒晖郡主到……”
忽闻通报,司马靖瞬时喜悦溢于言表,他立时出门相迎,正与端王爷在论述朝中要事,阮月理了理心思,余光中见王爷满面愁容。
他深邃目光之中仿佛失了往日里星星点点的光亮,瞧着心思有些沉着,这才新婚燕尔,皇帝便将他一日都拘在宫中议事,朝中要事也不好胡乱揣测的。
阮月向司马靖望去,自皇后入宫以后,同他在一起的时日确实是少之又少……
她行礼先行玩笑起来:“王妃才过了门,二王兄却因公事缠得脱不开身,只恐怕嫂嫂心中惦记……”
司马靖望着她明眸皓齿,总是心旷神怡的,她有所不知,司马靖为了暗中查询阮父之故,一直牵制着李氏一族,废了多少心思,这才因赐封端王好容易有了起色。
王爷愁容消散了一些,笑道:“皇兄,你瞧瞧这丫头,越发的不成体统了,都消遣起臣弟来了,您可真得好好管管。”
“原是朕的由头,月儿说的是,今下朝后你便一直留待宫中,也是该早些归去的。”司马靖挥挥扇子,望向阮月的双眼之中,尽闪烁着宠爱。
端王爷瞧着他,心中羡慕不已,他转身过去对阮月道:“五妹妹若是得了空,多来王府走动,王妃素来是个怕闷的!”
“待嫂嫂闲时,唤人传个信儿来郡南府中即可,我便去寻嫂嫂说说话,届时我去得多了,只怕是嫂嫂觉着吵嚷,会扰了兄嫂在一起的时光……”
阮月虽嘴上这般说辞,却是答应了下来,端王妃虽在京城住过一些时日,总是习惯的,可今时不比往日,没了尊贵与美貌护着她,自然也抵不住底下人闲言碎语。
端王爷告退而去,想着今日晨时,新妃入宫请太后皇后安,他瞧着阿律对果点甜食颇有兴趣,便又前往司膳房取了些王府中难做的茶食果点,好带回去给王妃尝尝。
阮月与他坐了下来,细细品了口茶水,说道:“皇兄,月儿心中有一主意,民间可探寻药士名医众多,不如广集天下善士,我不信王妃真是无药可救……”
“傻月儿,朕早已有了打量,前些日子便已派遣了梁拓暗中寻访,倘若有了消息,定然是会知晓的,只是二弟正是新婚蜜月,倒不好叫他随着同去围场狩猎的!”
“皇兄英明,如此行事,既可瞒下王妃,免她忧心后再加重病情,这般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阮月坐得近了一些,轻声道:“那月儿得向皇兄讨要一道旨意了……”
第118章 恶耗忽至
司马靖眼中神色瞬间转了一转,才慢慢悠悠吹了一吹茶水上漂浮的茶叶片子,满面得意傲然模样,逗趣儿道:“莫不是月儿恐留待京中久久见不到朕,故而想请旨一同前去吧?”
“才不是……”她羞着备过脸去,不瞧司马靖一眼:“月儿是想着,皇兄此去两月有余,我在京中也无甚要事,便请上一道出城手令,故而也不必烦请梁大人四处奔走了,京中事宜毕竟重要,只盼皇兄能允了月儿亲去坊医!”
司马靖面色有些僵持,有意转了一眼瞥见了龙案上的文书,心中恐是月儿对梁拓也心生疑虑了!依如今之势,万万动不得他。
阮月思来想去,这桩事儿,想必最终是会落到师门中的,唯恐明言之后,司马靖更是不允她前去,何况师门从不待见朝中人氏。
她再近前,将道理讲与皇帝知晓,以消他疑虑:“我曾在杂书之中看过多种药材之理,一些民间偏方几乎不为人知,梁大人身处皇城多年,想来是不会相识的,还是得懂得药材之人前去才好!”
只见司马靖微微一笑,无论何时,月儿总是能替他人设身处地考量,却不将自个儿的事儿放于心上,此番善心,实在难得。
他忽而一个念头闪过脑中,探问道:“允你此去倒也不难,但你孤身一人,只恐怕行走江湖多有不便,又没个人相护,朕怎么能放心呢!”
阮月顿时眉眼生笑:“皇兄不必担忧记挂,届时月儿会以男儿装扮,闲时也必然不会抛头露面,且有阿离与大师兄在一旁,不会有事儿的……”
还不待她此话脱口,司马靖却莫名恼了,满屋子酸言酸语:“大师兄!大师兄,身为同门师兄妹,就该为你思量不添麻烦才是,前日竟还犯到了太后跟前,哼……有他相护,才是更不放心的!”
这话原也不错,在这皇城之中过活的,哪个不是谨小慎微,又有几人敢大胆冲撞太后,倘若不是凭着司马靖对月儿荣宠,瞧在她面儿上,才设计救下的他们二人,只恐怕如今师兄与妹妹早已……
阮月心中跟明镜儿似的,才要替师兄辨白几句时,忽而自窗外透进一束光亮,正正洒在司马靖睫毛之上。
她顽皮一笑,转下了话锋:“月儿猜测,皇兄今日所用膳食,是糖醋排骨?不然便是醋熘鱼片……”
“你这丫头,怎么东拉西扯,胡言乱语的!”
阮月眨巴着水灵双眼,近前逗他:“我瞧着这司膳房与此地相隔可远着呢!怎么这醋味儿都飘到这儿来了……”
她又笑几声,也不勉强:“皇兄如若是不愿师兄与我同行,有阿离在身侧也是可堪放心的!”
“话虽如此……可……”他顿了一顿,又恐两位姑娘家的,万一遇上个什么不招待的,再生了事端,岂不叫人忧心。
故而转身至案前挥毫留下手谕,命京都大将军苏笙予与她同去,护她安然一路。
阮月心中高兴又疑惑:两位皆是师兄,怎么皇兄偏偏不放心大师兄呢!这台阶下的确是有理有据!又随了她心愿。
何况她也忧心这一离去,家中再出了个什么事儿,也没个人照应看顾的,正巧然司马靖下此旨意,白师兄若是在郡南府中,她可是十分放心的!
阮月连忙谢了恩,又与他嘱咐道:“皇兄年节时在外,围场之内,北风凛冽的很!皇兄要多多备着些御寒衣物,莫要着凉生恙才好!”
“这些事有皇后备着呢!你尽可放下心!”
“皇后娘娘也会同行?”她眼神黯了一黯,也是好事,皇后虽有些心机手腕,却难得对司马靖一片真心,定是会照顾好他的!
阮月低眼一笑,自宫中出来,思量了一路。这年关已渐近了,皇后随同司马靖一齐前往围场,如此一来后宫中便只余得梅妃与静贵妃二人在宫内,故她也无有那么许多顾虑了。
她归来郡南府中,与母亲大人禀明了相救端王妃之事,兴许是年纪渐大了,心越发软和了下来,惠昭夫人更是听不得着生死之事,觉着心疼。
她善心泛然,只叫女儿放心而去,有韫儿伺候陪伴,亦不会无趣。
阮月与阿离收拾了好一阵子,三日以后,皇城之中浩浩荡荡驶出一队人马,披荆挂甲,内眷皇后凤架则于中间簇拥。
围场之事本是无有皇后在列伺候的,司马靖思虑她留待宫中,又会有流言蜚语不断,道帝后不和,故而也是无有法子。
只去了半月不到,皇后却抱恙,好些日子不见好转,才求得归京圣旨。
阮月候着苏大将军将公事安置妥当,便带着阿离同他一齐前往铁石山处,欲与师父问上一问可有相救之法。
这番行动可是将阿离乐呵坏了,更是可与苏将军日日相见,这丫头兴奋不已,竟拽着桃雅彻夜长聊,扰得她也无法歇下,翌日整日都打盹未有精神,好在桃雅不失大度宽和,既不气愤,也不恼怒。
二人男装出城与苏笙予相聚,正逢害病回宫修养的皇后车队,阮月虽有些疑心,可事有轻重缓急,求得救命之药要紧!
故而三人不予招摇,掩面而去往南苏前往。
有诗怔曰:透云寒日半晴阴,枫人夜长吼春雷。
近除夕之日,这几日来,深夜的风儿总是刮得窗户纸张呼呼作响,不遥恐贵妃受凉,翌日还特意吩咐了人再封了层牛皮纸御抗寒气。
这日夜已深了,不知怎么的,静贵妃听着这外头比往年来得更早的春雷,滚滚不断,怎的也无法入睡,烦躁不安充斥心中,她索性坐了起身。
听着床上的动静翻来覆去,不遥倒是上前来一问:“娘娘这是怎么了?”
“烦闷的很……”这话还未脱口,外头忽然传来慌乱呼喊之声,静贵妃不安感终于在此刻流溢了出来,她迅速掀开帘帐向外走去,鞋也来不及穿上。
“娘娘慢些,别着了凉!穿上鞋!”不遥随手将桌旁的斗篷给她披上,眼见着她往外走去,她急忙提了鞋跟上。
“贵妃娘娘……”小皇子房中的嬷嬷哭着喊着跪着到了静贵妃前头,嘴唇颤抖不休:“奴婢该死,小皇子不见了……四处找了,怎么找也找不见……”
静贵妃已略略预感不妙,她一急便是忍不住的掉下眼泪,这孩子前些日子感了风寒,病还未还痊愈,再呛了风可怎么好。
小皇子又不会走不会跑的,怎么就……就不见了,她问道:“是谁抱了出去?谁去过暄儿房里?”
第119章 皇子逝世
“娘娘,娘娘……”此时又在另一处传来声声呼喊,四处动静纷纷朝耳边袭来:“娘娘,有角落中站岗的内监,见有宫人抱着一团什么在御花园投河了!”
不遥听了这话,转眼向静贵妃瞧去,她脸色霎那间变得铁青,额前几根碎发分明竖了起来。
她赶忙扶下静贵妃,可以不遥的机灵劲儿,怎么会猜不出这其中联系。
“娘娘!有人瞧见宫女丁栀抱走了小皇子……”
不遥立时将手中的鞋塞给了一旁的宫女,再道:“娘娘,先别乱想,奴婢亲自去寻一番!”
静贵妃正如五雷轰顶一般,全身瞬间麻木,一切发生的这样突然,突然到叫人连喘息之机都不留,她不理会不遥之话,速即赶往御花园处,四处已然包围了侍卫重重。
她疯了一般的,不顾体统挤了进去,一眼见着的便是绣有“恨不相逢未恋时”的诗句淌落在木头栏上,一旁平整摆了双女鞋,四处水渍连连一片。
这帕子是小皇子贴身之物,定是有人偷抱了小皇子来此地,将他从襁褓中脱了出来,散下了这寄情帕子……
静贵妃不敢再往下猜测,她赤裸双脚,侍卫皆恐无礼,不敢上前,四处望去,已有人下河打捞,此时内官上前禀道:“贵妃娘娘,这是宫女丁栀……”
“快!快找!”静贵妃声嘶力竭,死撑着这一口气总也不肯离去,她光着双脚在御花园池边来回奔走,嘴里不断疯魔一般念叨:“孩子……我的孩子……”
她眼中绝望万分,脑中撕扯的尽是一丝不挂落入水中的暄儿。忽然一个念头闪过她眼中:倘若暄儿有个什么闪失,她该如何活得下去……
她瞬时瘫坐在地上,眼见着天即将亮起,万念俱灰中,瞧着这四处打捞的身影,欲哭无泪。
不遥在皇宫中寻了个遍,自宫女丁栀的房中走出,忽然地面上惊现一串串脚印,她跟随而来,果真如猜测一般。
皇后病中,下人皆不敢扰她休息,可架不住动静之大,听闻了动静后也速速赶往御花园中,见静贵妃赤裸双足,只恐有失皇家体统,咳嗽了几声,才在一旁瞧见了匆匆赶来池边的不遥。
见依旧光着双足坐在地上的静贵妃,不遥不知如何复命。
“愣着做什么,给贵妃将鞋儿穿上,这成什么体统!”皇后拂了拂鼻头,命令她道。
不遥上前欲给贵妃将鞋穿上:“娘娘……”她一掀开衣裙,静贵妃她脚上早已一片血污,皆是被河畔旁的石子儿硌伤。
“娘娘……”不遥满面心疼看着主子。
“寻到了寻到了……”远处传来一声吆喝……
只见绳索之上捆着那女子腰身,她胸口紧紧绑着一赤身裸体的孩子,那孩子浑身上下冻得青紫,嘴唇更是黑的渗人,顾太医赶紧上前施救已是回天乏术。
静贵妃用尽全力推开了拦在她眼前的侍卫,就这么看着眼前冻僵的人,她忽然忆及这孩子啼哭嬉笑,闹腾不休,从他来到这个世上的一幕一幕,如梦一般,终于醒来。
她便这么看着,看着自己的孩子一丝不挂,满身乌青的躺在冰冷无比的地上,泥土水痕杂草环着他。
“今日在皇子房内伺候的人呢!”皇后早已谋定此事,心中自以为当看到这一幕时会万分喜悦,却是无尽的恐惧涌上心上,她却实在演得一处好戏,皇后怒嗔四周,众人皆屏息凝神,不敢答允。
皇后身子颤动,但依旧冷静走上前去对静贵妃道:“妹妹……节哀……”
如此冰冷话语,何故装作母仪天下的模样。
“娘娘……”不遥见主子走向尸身,眼泪瞬时流了下来,又恐主子伤心过度再伤了自个儿的身子,她拉住静贵妃,却不知如何劝导……丧子之痛,又几人能承受的了……
贵妃已然是一滴泪水都掉不下来了,她哪里听得皇后的“节哀”二字。
她猛然推开不遥,渐渐走近孩子,蹲下身去解开了孩子身上紧紧捆着的绳索,将那帕子包裹在孩子身上。
她抱着孩子,已是怀中渐冷,忽然笑了几声,念道:“暄儿别怕……暄儿别怕……母亲在这儿……”
她抱着孩子起身,朝着黛安殿方向而去,却被侍卫拦下,他们面面相觑,一齐望向了皇后之处。
“拦下贵妃!宣太医来瞧!”皇后有些心虚,她深知如此一来,静贵妃定是活不下去了的,可孩子……孩子还那么小,她也是抱过的……
“让开!暄儿累了,我要带他回去……”贵妃话语有些疯魔,众人明知小皇子已然药石无医,亦不知如何是好,只闻得皇后一声令下:“将皇子带离,等候陛下旨意……”
侍卫也是顾不得那么许多了,又有谁敢抗了懿旨呢?他们纷纷上前欲将小皇子抱去。
她更是不从,大喊:“别抢我的孩子……”
“抱走!”皇后紧闭双目,他人只好从命,强行夺了孩子尸身而去,静贵妃追上前去抢夺,却见渐行渐远,她跪在地上大哭不止,神智也不甚清晰:“暄儿……我的暄儿……”
司马靖在围场中绞猎四方,威名大镇,忽而宫中收到书信,瞬时如晴天霹雳一般,也来不及吩咐,丢下手中的事儿便速速启程回了皇宫处。
一进城内,街头小巷中,百姓纷纷扬扬论述着御史大夫梁府之中在深夜之中,无名生起大火,整个府邸都成了瓦砾场模样,更是活活丧生了多条人命。
司马靖惦记宫中之事,哪儿有得闲心听闻此话,他快马而去,一入黛安殿内,便寻着静贵妃身影,却见眼前宫门枷锁重重,奴仆众人皆在里头伺候。
他问道何故,不遥答道:“小皇子骤然离世,贵妃娘娘不堪打击,一时失了心疯,皇后娘娘只恐出事,故而上了枷锁……”
司马靖惊愕满眼退了几步,暄儿才那么小,他还未尽到父亲之责,怎么就……
他疾步前往羽汇阁而去,将事儿问了个清楚。
司马靖一人独坐御书房中,彻夜不眠,眼角中的泪水终流了下来,他满眼血丝,吩咐小允子进来,终于行下旨意:“追封皇长子元暄为皇太子,以太子之礼葬于皇陵。”
他怒发冲冠,指责皇后六宫看待不严,司马靖大惩黛安殿一众奴仆,更是将所有照看小皇子不当的宫人全部赐了四十廷杖,若有命活的,便遣了干粗活而去。
丁栀原是自皇后亲自选去赠与静贵妃的宫人,竟犯下谋杀皇嗣如此大罪,她亦无有家人兄弟,只拖了出去喂狗了事。
皇后瞧着他也是怒的很了,便再无辩解,只得听从旨意行事。
第120章 又闻父丧讯
一连几日的云儿都是这样的阴沉,司马靖愁眉不展踏进黛安殿中,这院子往日立也算是热闹,如今主子尚在,却同荒无人烟一般,只余下了寥寥几人留待。
他吩咐:“将锁打开……”
“陛下,贵妃病了……只恐伤着您……”小允子有些推脱。
“无妨,打开。”
他命跟随而来的一众宫人在外伺候,不许进来打搅,故而一人走至内殿房中。
司马靖抬眼瞧着这宫殿,只觉冰冷难解,四处富丽堂皇,雕栏画柱的,不知隐伏着多少刀光剑影。
内殿门也已打开,他走了进去,一眼便望见痴坐于暗处的静贵妃,念叨不断:“暄儿……暄儿……”
他向四周望去,四处洒散着破碎的瓷片,被服,与撕裂的幔帘……
往日的静贵妃最爱赏花,房中总有花儿清香拂来,他望了望花瓶处,花儿已是枯萎凋零了多日……
见有光芒透了进来,静贵妃抬眼,瞧见司马靖一身寒气而至,她嘲讽笑了一笑,轻吟:“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终是错,错,错,错……”
“子衿……”他极少这样唤道她,眼前的碎瓷片子更是如她大梦初醒一般。
她欲伸手触碰爱郎,却被周围的寒气逼退,眼泪总是流不尽的:“回来了……”
司马靖心中瞬间多了一丝心疼,终于上前扶起了她:“是……朕回来了……”
他心中愧疚难解,只默默将静贵妃护在怀中,她泪水如珠,颗颗滴落在他胸口:“陛下,臣妾无能……护不住我们的暄儿……”
“朕知道,不是你的错……”司马靖劝慰着,忽然怀中之人不再抽泣,猛然将他推开,大笑几声道:“是啊……不是我的错……是丁栀,是皇后,陛下……”
静贵妃直愣愣倒了下去,跪在碎瓷片上,也不知疼,疯魔一般揪着他衣袍边角,情绪十分激动:“陛下……你去看过暄儿了吗?他才那么小……”
司马靖有些愣住,瞧着她膝上流出了鲜血,忙上前扶着她起身,谁知她推阻不断,极度抗拒他上前,他不断靠近只逼着她一度向后退去:“你先起身……”
“不遥……”司马靖无奈,大声将伺候静贵妃的宫人都唤了进来:“快将你们主子扶起来!”
静贵妃一瞧见她,跪着爬了过去,攀在小丫头腰间:“不遥……不遥你也都瞧见了吧!我的暄儿,暄儿是中毒了才被丢进池水里的……”
“娘娘……”不遥眼泪不禁淌了下来,她拂去主子脸上泪水,欲扶着她起身。
静贵妃却又将人推了开来,瘫坐在地上,冷冷自语:“那池水那么凉……那么凉啊……我的暄儿怎么逃的出来……”
司马靖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素日柔弱的静贵妃仿佛早已烟消云散,她大喊大叫着,手指指甲断裂出血,依旧不断抓着地上的毯子,利瓷。
忽然之间,一口气息没有喘得上来,她倒头栽在了这四周七零八碎的物件中……
“来人,宣太医!”司马靖速速将她抱着放在床上,咬着牙吩咐下去:“今日之事若是传了半个字出去……朕绝不轻饶!”
“皇后……”他心中仿佛猜着了些,只可怕她如此显然指责皇后,更会添了贵妃险事,但此事,即便贵妃不说,他也决然不会轻易放过谋害皇嗣之人!
太医纷纷而来,皆道贵妃乃气急攻心,才至神智无知,需静心调养,方可无碍。
“暄儿……暄儿……”贵妃梦中喃喃不休,司马靖实在忧心她再度梦魇,便一连几日彻夜守在她房中叫她安心。
他坐在案前,批审案牍,恍然抬眼,已是四更天时,烛火忽然摇曳了一阵。
司马靖忽听闻床上虚弱呼喊,他走近床边,望着她布满伤痕的脸,他坐在床的一边,伸手抹去了她额上溢出的汗珠,柔声叹息道:“子衿……是朕没有护好你们母子……等你身子好起来,朕……定然不再忽视叫你受委屈……”
又接连三五日过去,整个太医院尽是往黛安殿中跑的,贵妃脸色这才稍稍有了些好转,她意识一日比一日清醒了,只一直紧闭宫门,谁也不肯相见,连同司马靖几番来瞧,都吃了闭门羹。
司马靖知她向来识礼懂事,念她伤心,身子才好,故随她而去,只细细叮嘱太医院好生照看着。
本是痊愈有望之时,却被她听说了梁府生了场大火,丧生多人,竟连府邸都烧无法修葺,她猛然吐出一口鲜血,深知被囚老父生而无望,便更加颓丧了去……
这日,阳光悄然洒进了黛安殿中,微微沾了丝透凉之意,静贵妃寅时便早早起身,披头散发,睡衣都不曾换下,挥下泪水于案前写下“与阮月书”四个大字。
待笔墨渐干,她小心收起书信,放于那匣子中,唤道不遥进来梳妆伺候。
不遥一听闻,顿时愣在外头,自小皇子过世,已有好长时间未同静贵妃梳妆,她瞬间喜悦起来:莫不是主子伤心过了,总算要振作起来了!她连忙下去预备。
贵妃一人独坐在铜镜之前,抚着这万分憔悴的脸,眼神再也聚不到一处,她是不想斗,也没了力气斗,如今孤身一人,这世上还有什么可堪留念的呢……似乎没有了吧……
她强打起精神,像从前一样逛着黛安殿的角角落落,在这院子里头,住了这些年,总算……要到头了。
“陛下,黛安殿中来人了!”小允子将婢女不遥引了进来。
司马靖心头一紧,别是静贵妃处又出什么事了!见不遥眉欢眼笑,满面春风行礼,禀道:“陛下,娘娘着奴婢请您移驾黛安殿中用膳。”
贵妃自神智好了些后,总也是闭门不肯见人的,今日既如此,想必是想通了的!司马靖欣慰,立时应承了下来。
静贵妃一人独在小厨房中忙活了许久,终得了七八个菜色味道极佳的席面,忽然外头传来了圣驾至此。
她忙出门迎接,同往日一般瞧着司马靖:“臣妾恭迎陛下圣驾!”
贵妃满面笑意行下大礼,司马靖亲自上前扶起了她,一并走向了内殿。
她唤人传了午膳,什么皇子皇后之事一概不提不问。司马靖转眼望向了她,是啊!阴霾过了自然便是晴天了,如此他也可放下些心来。
司马靖拍了拍她手背,笑道:“朕以后定然常来瞧你……”
第121章 良人无善果
不遥在一旁笑着:有了陛下常常相伴,主子心情好了,定然是可以再有孩子的!
静贵妃却笑了,转身将筷子递予了司马靖手中,眼中尽是爱慕:“陛下尝尝!”
司马靖望着这一桌菜肴,试菜内侍正要上前便被他遣下,他先尝了尝这菜,色香味俱全,问道贵妃:“朕还是久久未尝这黛安殿厨司的手艺,竟进益了不少!”
“陛下!”不遥斟了杯酒在他眼前,满面笑容:“今日这菜都是娘娘亲自置办的!”
“哦……那更要多用一些了,朕竟不知贵妃厨艺这般的好!”
她听夸随之低眼一笑,满眼不舍的望着他,心中念道:“陛下,这是您第一次尝,也是最后一次了……这辈子曾有这么一个刻骨铭心爱过的人,已是终生无憾……”
用了午膳,司马靖预备着返回衡博宫中歇息,静贵妃非要出门相送,不遥等宫人自然是同往日一般随着主子而去的。
静贵妃却吩咐左右:“本宫许久未见陛下,还想多说会子话,你们便不要跟上了,各自做活去吧!”
司马靖先时愣了一愣,才一应笑着,挥手示意众人退下,与她齐步往宫门外走去。
她嘴角始终上扬着微笑,跟随他身后,走得缓慢,仿佛恨不得将时光永远停在这一刻似的,临别时刻终是来了。
贵妃忽然扯着司马靖衣袖:“陛下,且慢行……”
司马靖转身,似乎望见了她眼中透露的不舍神情,他拍了拍她手背:“子衿,朕晚一些再来瞧你。”
“陛下诸事繁忙,也要顾着身子,不必总来瞧臣妾,只是……”她努力克制眼中泪水,勉然笑着:“陛下可允臣妾一事?”
“你说!”
“臣妾深知,陛下是这世上最明白月儿的人,您疼她爱她,但她凡事都以情义为重,倘若日后糊涂犯下了什么错,陛下无论如何都要念着情谊,饶她护她,旁人是轻易伤不着她的,可最爱之人伤她却是轻而易举的……”
静贵妃知晓阮月性子,一心都钻在了报仇中,未免她因着自己的事儿与皇后为难,从而失了先机,那么莫说报仇,恐是性命都难保矣,故而先行一步提醒着司马靖。
他应了下来,贵妃向前靠了一步,轻声问道:“陛下能否抱一抱臣妾?”
司马靖忽闻此话,更是心中生疑,怎么静贵妃今日尽说一些,做一些奇怪之事?
他虽有疑虑,却想着她大病初愈,便应着她的话,将她拥入怀中。
静贵妃泪水才肆意落了下来,留在了他胸襟之上,她要好好记着,记着这怀中的温度,记着他的味道,愿来世可再续前缘……
她抽身而去,告别了司马靖,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而去,眼泪彻底滴滴串串滴落地上,碎得悄无声息。
悄然夜半时分,众宫人纷纷离去,不扰贵妃休息,静贵妃将身上衣衫褪去,只着一雪白长裙,披头散发坐在铜镜之前,玉梳反复于发间穿梭。
她伸出手指,凝望了许久,终于将护甲,手镯等饰品一一取了下来,平平整整置于桌面上。
“终是解脱了……”静贵妃将椅子悄声挪了过来,取过木盒中的七尺白绫向上一抛去,正正搭在了房梁上面,眼中一行清泪滑落脸庞。
只见她面朝门窗,终将下巴搁在白绫上去,脚下轻然一登……
她这一世,终其一生,为傀儡,为棋子,为利刃,却终不曾为自己而活,她曾多么渴望自由,便生生断送在了所谓义父与自己画地为牢的笼中……
翌日清晨,不遥瞧着起身时辰已到,便端着水盆,往贵妃寝宫,推门而入。
谁知她猛然望见梁上悬挂着的白衣人儿,铜盆之水洒了一地,不遥腿抖得厉害,急忙大唤道:“来人啊……快来人啊……”
宫人听闻呼喊,纷纷蜂拥而至,见势立时上前将白绫扯断,可尸身已然悬挂了半夜,如何还有命可活?
不遥摸着僵硬冰冷的尸身,泪水无尽涌了出来:“娘娘……”
余下婢女仆役亦不知如何是好,只得着人禀了陛下……
且说自离京城起时,那一头的阮月三人跨马而往南苏去,这苏笙予自入朝为官以后,师门中便极少出现他身影,这番到来,亦无提前书信,故而喜得老师父话都不会说了。
几人随着师父用便饭,话家常,苏笙予倒是一直反复四处张望着山中师兄弟们,目光忽近忽远,仿佛在寻找着什么,久久埋在心中的疑问也未出口。
阮月瞧他心事重重,便开口替他问道:“师父,怎么这一路走来都不见师姐身影?”
老者抬头,微微笑着望了苏笙予一眼,道:“她近来也不大说话,我唤你七师弟陪同她一齐往山下走走!算着日子,今日也该回了……”
他浅浅叹了口气:“有七师弟相伴,确是好事……”
阿离从头到尾倒是不错眼地瞧着苏将军,见他忽然落寞神情,心中便生了疑虑,这宴一毕,主仆二人回到房中歇息,她才终于问出了口:“主子……”
阮月抬眼望去,瞧着小丫头满面犹豫:“嗯?”
也不必她问出口了,这姑娘家的心思阮月还是明白一些的,她将阿离唤到坐下,与她细细说道:“二师兄自小同师姐一齐长大,自大师兄离了师门后,他便身为师门最长,待师门中一众师兄弟妹们向来都是极好的……三师姐因家国之故,亦是可怜,故而二师兄对她分外宽容垂怜一些……”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何止单单“宽容垂怜”四字可解,阿离倒也没有旁的念头,便同主子敞开心扉。
她道:“苏将军威风凛凛,如大海一般壮阔汹涌,而我只是不入流的小小溪水,也不奢求什么……只要我能日日瞧着他,他若是开心了,我便开心……”
“阿离……你莫不是被韫儿染了魔怔了吧……”她笑声悠悠传出,心中将此事搁在了心上,若阿离能与二师兄一齐,结了好姻缘,外嫁出去,那么报仇之事便少了一人淌这浑水了!
况且这丘处原师姐根本无意于他,苏笙予也并非对她有过什么婚娶之念,只是这些年来的习惯还不曾忘过,如此便也罢了。
阮月随着师父身后,陪他一同逛了逛这栽满药材的园子,她终于问道师父:“师父,若人呈了散脉之势,郎中判定只余三年光阴,可还有法可救?”
这师父心头一紧,忙让她将手伸了出来,细细把起脉象来,阮月笑道:“不是我!”
“她被刑罚折磨了数月,又被狗儿咬得周身伤痕,前些日子方才救了出来,医者们都道名珍补药调养得好时,却也不过三年光阴,师父,徒儿想……”阮月一一向师父道来。
第122章 能人断后事
老者听闻徒儿这般形容,可医者行医治病向来讲究“望、闻、问、切”四字,如今未见病人之面,只单闻阮月如此一说,怎能妄下定论。
阮月继而追问了下去:“师父,徒儿曾在医书之中看过,有些极难治愈之病,可取换血之法……”
老者抬手敲敲她额头:“顶数你机灵,却不甚知其中缘由,此法虽有一定的效用,但适用的乃于人血中有不可恢复疾病,或中毒或败血,才能一用,况人人血异,若要两人相符不斥的血也是极难寻找……”
“依你所言,所呈散脉并非恶势,只看身子恢复如何,尚有生机……你且将那脉象解上一解,与为师听听,再思量是怎么回事!”师父不愧为药理武学宗师,只凭这三言两语便将形势分析了下来。
阮月将所观察的王妃症状一一道出,幸得她有心留了顾太医说话,才悉数知晓了实况。
远远后山之上,丘处原依旧是一脸冰冷模样往师门走来,后头雷打不动的跟着关栎,见山门马厩处多了几匹马儿。
忽然一师弟抱着柴火路过,她呼唤了一声,问:“今日有客来了?”
“是小师妹与二师兄回了!”
关栎瞧她脸色瞬间凝固,赶忙遣走了师弟,恐生无妄之灾,那人也是个有眼力见儿的,只低头默默离了去。
“她来做什么……”丘处原深吸一口气,再吐了出来,抬眼望向天空,只见一片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唯一漆黑乌鸦于眼前飞过,她皱眉回了房去。
总也听说南苏府玄妙观求签最为灵验,趁着好容易来了一趟,正正前去拜上一拜。
翌日清晨,阮月正预备着同阿离两人往玄妙观而去,谁知苏笙予不知从哪儿听了此事,非要在身畔相护。
阮月问道何故紧跟不舍,他竟是一脸无辜,道:“我是没法子的,身为人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陛下圣旨难抗,我定然是要跟着小师妹的!”
她在心中抱怨了一句:原来恐生事端以相护是假,明目张胆的盯梢跟踪才为真!
“主子……既如此,那咱们走罢!”只见阿离低着眼偷笑,在后头扯了扯她袖子,阮月才明白定是这丫头走漏的风声!
罢了吧!如此只好三人前去了,兴许是都听说了这观中真人灵妙,上香请愿的人几尽无地落脚。
阮月一一拜了过去,三拜九叩,细声祷念:“四海神明清听,一愿母体康健,多福多寿,二愿江山永固,百姓安乐,三……三愿神明真人庇佑弟子,早日觅得证据,替父雪冤!”
见神案上设有筊杯竹签,她起身,手执一对筊杯在香炉上绕了三圈,又跪在神明前,禀明了自己姓名、生辰、住所及所问之事。
她之所问,无非是何时能探明父案真相,寻出证据。
阮月将筊杯合在掌心,并略为上抛掷出,让它落地,她拜谢过神明指示,将签取过解签人处。
那人始终紧闭双眼,见阮月坐下递上竹签,才微微睁了眼,一脸难以捉摸模样,随即细细端详起阮月脸色。
“老先生这么瞧着我,是这签势不妙?”阮月心中一紧。
他开口道:“尔天庭饱满,珠圆玉润,实非凡命,定然福泽深厚,近日却连连生事,悠关生死,却唯二者须避……”
“二者?”
“一则避言,人言可畏,唇枪舌剑难保安然,非不可避时,故而从之求安,二则避木,近日血光灾祸皆自木而生……”
阿离听闻此人凶言纷纷,渗得人汗毛竖立,立时冲出了口:“老先生这是解签还是相面呢!”
先生倒是淡然一语:“所求之事签,若过了此一劫难,心中姻缘浑然天成,便得心想事成!”
阮月总算放下了心来,只要能为父雪冤,即便粉身碎骨,也是值得!
她谢过了老先生,左顾右盼却独不见二师兄在身旁,问道阿离也说不知,故而只得在旁等候。
忽见一旁街市中甚为闹腾,她心儿早已飞去,吩咐阿离:“你在此等候二师兄归来,我一会儿便回!”
还不待小丫头回话,她便疾步飞奔而去,望着这双眼应接不暇的孩子玩意儿,心中生喜,转眼间便捧着了一堆归来。
“这是?”阿离接手过来,瞧着主子一脸喜悦。
阮月将其中一物晃了一晃:“你自小长在宫中自然不识,这叫孔明锁,是孩子玩意儿,正好带了回去,待暄儿大了一些,也好玩耍,还有这些个玩意儿……”
阮月嫣然一笑,出来了这些日子,还是很想念暄儿的!
望着远处迎面行来的苏笙予,手中似乎也拿着些什么,渐行渐近时才看清了他手中之物。
“桂花糖藕?”阮月惊叫出声,都这个时节了,这儿竟还有桂花,真是少见。
他走近了二人,将吃食塞在了她们手中,道:“少时大师兄总是偷着下山买些个好吃,好玩的,记得你爱吃我便买了来,快尝尝,还有没有那时滋味儿了?”
阮月笑道:“这么许久的事儿了,亏二师兄记得,可……”
她有意笑了一声:“阿离快来尝尝!”
阿离愣了一愣,小脸又微微泛了些许红润,满心都是桂花清香与甜蜜味道……
日头渐渐沉了下去,寒风凛冽中,阮月不禁打了个寒颤。
阿离将斗篷取出,披在了主子身上,再掖得紧了一些,见阿离也冻得发抖,阮月道:“你总是先顾着我,都知自己怕冷,怎么也不多穿一些?”
这丫头傻傻乐了一乐:“南苏可比京城暖和多了……”
“哦?”她玩笑起来:“是地儿暖还是人暖?”
“郡主,您怎么总拿奴婢逗趣儿呢!”每每瞧着她如此,阮月心里都是高兴的,这些年来的相伴与照顾,她早已当阿离是亲人一般,只可怕来日与李家大动干戈之时,会殃及池鱼……
师父漫步月下,远远望着阮月,这身影恍恍转入他眼中,回忆当年意气风发少年时与阮父一起的时光,只可惜就此分别,各奔前程,一人潜心武学,一人以文报国,最终一面,竟是生死离别。
对阮月而言,师父亦师亦父,他也是倾尽了半生心血培养着这徒儿,连同对自己的孩儿都差了好些,许是阮父临终托孤之故罢。
徒然自远处传来了一阵敲门之声……
第123章 得救
关栎俯在桌面上正抄录着什么,想是又惹恼了丘处原,故而罚他抄写一些口诀剑诀什么的。
他起身将门打开,只见丘处原又捧着一堆文书直接进入房中,江湖儿女总是如此不拘小节的。
“师姐……”关栎有些心慌,如若再抄了她手中的这一摞文书,那双手还能举得起刀剑吗?
丘处原一眼看穿他心思,心里头图有趣,却漠漠然道:“师父近日来总是腰身疼痛,师门中也只你我二人的字略略瞧得过去,便自今日起替他誊写这些个谱子,你既是不愿意,便罢了吧……”
她才起身想走,关栎迅即拽住她衣袖:“早说是替爹爹誊抄的嘛,我愿意,愿意的!”
“对了……”丘处原慢悠悠将那些个破旧谱子打开,显然做出一副漫不经心模样,随口问道:“小师妹与二师兄……忽然来访,所为何事?”
关栎亦没有什么防备可言,想了一想便脱口而出:“听我爹说似乎是来求药的,说是用于救命……余下我便不清楚了,再问道,他也不肯说。”
丘处原欲多问道几句,又恐师弟察觉了什么端倪,便没有再追问下去,她一直以冷酷无情面目对待着阮月,怎会轻易叫让人觉着她面利心柔。
回到房中,她心中暗暗揣测起来,连二师兄都陪同小师妹归于师门求药,莫不是小师妹身上不好了?
“救命之药……”她不断反复念叨,倘若去问道师父,反而多生事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善心使然,翻箱倒柜的她终于寻出了一带银锁的小盒,里头放着从前自西域空于禅师手中得来的上成疗伤内功心法。
丘处原内心矛盾,这心法册子连师父都曾夸赞于救命之时极有效用,若是用者打通了任督二脉,救人性命几乎不在话下。
“小师妹是叛臣后裔,救不得,救不得……”倏尔一声空灵之语在她耳畔响起,又另一言道:“小师妹与自己本就无有什么仇恨,又是同门师姐妹的,做什么要视而不见,见死不救?”
她捂起耳朵,深呼一口气:“不管了……随她去吧!”
时光转眼一逝去,眼看着除夕将近,阮月已叨扰了师门多日,亦无有寻到什么有效用的救命之药,故而只得拜别师父,预备两日后启程归京而去。
夜里渐冷,阮月心疼阿离守夜恐她凉着累着了身子,总是早早便央她回房歇息。
她独自一人饮下茶水,略略觉着神伤,怪道出来了这么些日子,怎么偏今日心下惴惴不安,总隐隐觉着会出什么大事,兴许是这几日总随着师父四处查询药单,累着了也未可知。
四下一片静静悄悄,无声之中忽闻石子儿一般的什么东西撞门而来,落在了地上。
阮月正呆坐中,正被此一响动惊了一惊,随即起身开门瞧去,左右却空无一人。
她出门再四下探看了一番,确是无有异样,又猜想是瓦片坠落之声,只回头见门角暗处平白多了一素白手帕包裹着的似书册的物件。
阮月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她迅速拾起此物,便关了房门,置于桌上打开细细一观,才知这册子效用。
如此亦不敢此刻夜间便去打搅师父,故而憋了一夜,翌日才轻声蹑脚前往师父禅房,将偷藏着带来的册子递与师父手中,将昨夜之事道出。
师父翻看了一番这册子,恍然大悟,喜道:“为师真是老了……一心钻研以药理救人,竟未想到这内功疗伤也是极好的医病之法!”
阮月同是乍然惊喜:“如此说来,是有救的了?”
“有救!有救!这内功心法极为上乘,又适用女体,内外兼修时,七经八脉皆可打通……”老者再翻了一翻,怎么这内功好像在哪儿见过?
她与师父有着同一般的疑问,如此雪中送炭之人会是谁?
“是她……”师父拂了拂胡子,思量一番。
师门中众人所修之功皆出自这铁石山上,独三徒儿丘处原还曾拜过西域空于禅师为师,空于禅师曾授她长鞭御术,这内功册子亦是禅师临终所赠。
阮月望着师父手中册子字迹,似乎猜测了个大半,道:“徒儿明白了,师姐向来是不愿施恩于人的,故而暗中相助……”
她心下感动不已,当日二王爷在江州之时,是幸而逢得师姐出手相助,才得以保全性命,如今王妃遭难,也是神明庇佑,师姐从天而降救下一命。
“师姐施恩于人从不宣于口中,此番相救之恩,他们夫妻二人定是铭记于心的!我心中亦是感激不尽!”阮月接过师父手中的册子,已是沉甸不已。
师父亦是一脸欣慰模样,他还奉劝一句:“你三师姐暗中将此册相赠,定是不愿叫人察觉,你莫要声张,速速拿了去,救人性命要紧!”
阮月恳然点头,行囊马匹皆已备好,她归心似箭,迫不及待地要将这好信儿道了司马靖听。
路上足足耽搁了数日,直至这日夜间才勉强赶路进了城中,马儿也是疲惫颓然。
三人一进城中,便被扑面而来的柴火味道相吸引,正疑惑中,随之而看梁府之处,往日里的灯火通明如今竟是黑漆漆的一片荒芜。
一番四周打听后,才又闻百姓传言纷纷,梁府中遭了祝融之灾,奴仆活生生丧了三十余人不止,大火连天蔓延,通街人户更是烧绝烧尽了……
阮月忧心子衿生父安危,速速与苏笙予道别,先行一步同阿离往家中奔去,临着进门之前,她将怀中册子好生交予阿离手中。
吩咐她道:“你亲自将这册子送去端王府,交付王妃手中,叫她定要按着这册子法门练上一练,对身体大有益处!万万莫说得是可救她性命之法,她若知晓缘由,这心中一怕,恐是更难以痊愈……”
阿离气儿都来不及喘上一口,便领了命匆匆而去,余下阮月独一人归来郡南府中,她双手提着预备所赠暄儿的小玩意儿走进厅堂,见各个下人皆是惶惶不安,她深觉怪异不堪。
还不等拜见了母亲,她瞧见桃雅远远而来,这丫头定睛一见是主子归来,正惊慌失措,欲溜身而去便立马被呼唤了过来。
“站住!”阮月疾步走上前来,疑惑不止,不知这丫头葫芦中究竟卖着什么药,往日见着自己总也是有个礼数周全的,今日这般惊惶是为何?
“郡主回来了……”桃雅有些吞吞吐吐,可京中如此大事,该如何向主子说起呢!
第124章 真凶被呵
阮月与桃雅对面站着,举目四望中,府中仆役婆子各个的都在值事之处,并无一异象,她心中一紧,莫不是母亲……
“桃雅,府中是出了什么事?”
“回主子话,府中一切安然……是……是……”桃雅跪下身来,更是惹得阮月胆战心惊,继而听她说了下去:“郡主……节哀……小皇子他,夭折归天了,静贵妃娘娘……娘娘也自缢身亡……”
阮月瞬时如惊雷闪过眼前,只刹那间觉着一片天旋地转,手中的物件儿纷纷掉落地上,那孔明锁不解自碎,从布袋中滚落了出来。
子衿怀中抱着暄儿的甜蜜模样一一自她眼间划过,一切都如才发生一般,怎么就……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阮月依旧不敢相信耳畔传来的噩耗。
桃雅亦知这种事怎能信口雌黄,她一一道来:“奴婢所言属实……事发突然,您万万要节哀啊……”
她晃了晃脑袋,忽然觉着这儿闷得使人难以喘息,风儿席卷而来,直吹过她冰冷脸庞。
那种刺骨寒风一丝丝拼命往她体内钻去,仿佛拼尽了全力刺入骨髓,却又转变为突如其来的猛烈疼痛,这疼痛张扬宣示着主权,誓要将她扯破碾碎才好……
见主子久久愣在原地,不动一步一声不吭,她忙起身扶着:“主子……没事儿吧!”
“这才短短一个月啊!”她眼角泪水狠狠摔在地上,紧紧抓着桃雅衣袖,见她眼中肯定无二,再没了指望。
她身子一软,跪坐地上,愣了许久后,眼中忽而闪过一丝杀气,便起身向外走去。
“主子,都这么晚了,您这是上哪儿去?”桃雅有些害怕,自她相识阮月之时,主子便是个冷静沉着的,她从未见过阮月如此模样。
阮月一路狂奔,令牌,佩剑,衣裳皆不及换下,终于行至皇宫黛安殿处,眼前已是一片挂白的微光残影。
内侍宫女腰间多数系了白布绸子,她心中着洋溢无数与子衿道过的话,她的一颦一笑都刻在心中,怎么短短一月未见,便生死永隔了。
大厅之处,金丝棺木置于正堂,一旁跪着三三两两平日里贵妃用得惯的婢女内侍。
只见不遥发间簪着雪白绒花,披麻戴孝跪在化金桶前头,眼睛已是肿的不成样子,手中一沓沓的纸钱往桶里递着。
阮月走进灵堂,伸手触摸了那棺椁也无人阻拦,她瞬时泪如泉涌:“子衿……我回来了!”
不遥恍然抬眼,欲哭无泪,如今眼中似乎又望见了一丝微微光亮,悠悠从跪着的蒲团下面,取出一平扁木匣:“娘娘临终时,留有书信一封,是留给小郡主的。”
收拾了贵妃遗物,不遥恐旁人摸了这匣子去,便使其在蒲团下藏了一日一夜,直至阮月终于到来。
阮月已是泣不成声,颤颤巍巍接过了那盒子,她咬牙切齿,脸色泛了凶利,吼道四周:“除不遥外,旁人都出去!”
宫人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出去!”阮月怒拍桌子。
众人也不敢驳了她去,只得纷纷离去,阮月拂去眼泪,唇齿打颤问道:“我知道此事绝不简单,不遥!你同我说,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遥早已心若死灰,唯盼小郡主早日归来亲手将主遗信相托,便殉主而去。
她跪着挪与阮月面前,先行磕下三个响头,周身颤抖,泪水好似断线珠儿,纷纷滚落眼帘,将她所知之事一一道来与阮月听。
除夕前夕,皇后本是随圣驾往围场狩猎,但因身子有恙故而只得回了皇宫修养,如此一来,三两日的便免了六宫请安,唯不免贵妃请安之礼。
她道小皇子日渐长大,即便身在襁褓中亦要日日瞧着宫中礼数,况皇后乃皇子嫡母,日后也是要尊称一声“母后”的。
静贵妃自然是听从的,偏那日小皇子染了风寒,如实禀了皇后以后,她倒也通情达理,只叫孩子好生养着病。
皇子夜半苦闹,总是有巡夜的奶嬷嬷前往房中探看,可四处皆不见小皇子身影,连同照看的婢女丁栀也不见踪影。
贵妃命人在宫内大肆寻找,后终在御花园的池水中寻到了婢女丁栀与小皇子的尸身。
阮月捂着嘴,紧闭双眼也止不住她泪如雨下,听闻不遥继而说道:“娘娘悲痛欲绝,以至神智迷乱,疯言疯语不知所云,又几番寻死不成,皇后娘娘便将宫门封锁。”
“她都讲了些什么?”阮月绝不会放过一丝微处,谋杀皇嗣怎会是一个连受罚都害怕的婢女所谋之事,此事必然有鬼……
不遥捂着胸口:“说皇子是中毒……是被皇后所害……”
“果然!”她心中猜测之事有了断定,咬牙切齿,恶狠狠攥着手心:“皇后!又是皇后!”
“幸而后来有陛下相伴,娘娘才勉然好转起来,昨日,娘娘吩咐了奴婢请陛下一同用了午膳,一切都风平浪静,谁知那竟是与陛下最后一别……”
她深眸渐渐无神,又朝阮月大拜了一拜:“郡主恩义,若有来世,不遥衔环结草,已报恩德……”
此话脱口,不遥直冲往棺椁边角而撞,霎时鲜血淋漓,喷涌四溅。
阮月眼前再一次丧了人命,再也经不住胸中悲伤,猛然一口鲜血洒在不遥脚踝。
听了这番话后,她更是疯了一般跑着出门,直冲冲往羽汇阁方向走去,只余下满室鲜红血光,不遥静静躺在了血泊之中。
羽汇阁中,阮月口角的鲜血干裂,手持利刃,气势汹汹冲进了皇后寝宫,宫人将她如此疯魔都吓得不轻,皆不敢上前阻拦。
皇后见她如此模样进入内殿,吓了好大一跳,却要强撑皇后的尊颜:“放肆,你这是做什么!来人啊!”
阮月一时间被内侍丫头们团团围住,她不禁轻笑一声:“皇后娘娘,你何以如此沉不住气?”
“内宫之中,即便侍卫也不能持利刃进入皇后寝宫,小郡主好大的胆子!竟敢识宫规于无睹!”乐一护主心切,见势忙拦在了皇后身前。
“身为一国之母,谋杀皇嗣,逼死宫妃,究竟是谁无视宫规!”阮月拔剑指向她身畔相护的侍卫,眼中无尽的恨意泛然语上:“李戚依!你真当这天下人眼睛都瞎了不成!”
“月儿!”忽然司马靖怒声传入阮月耳骨之中。
第125章 御前逼罪
司马三十八年末,宵亦国皇帝皇长子司马元暄因病夭亡,着追封皇长子元暄为皇太子,厚葬皇陵。
次月黛安殿主位梁氏静贵妃骤然薨逝,念其在位多年,生育皇子有功,追封为静淑皇贵妃,以皇后之仪安葬,只短短一月时光,皇宫大内便连连宣下两道追封旨意。
静淑皇贵妃身故的第二日,司马靖孤身一人俯在御书房案前,亲手将这追封静淑皇贵妃的圣旨之上盖上御印,喃喃自语道:“这一世,是朕欠了你的……”
小允子行色匆匆从外而入,行了一礼才道:“黛安殿的不遥殉主而故了,且有宫人瞧见恒晖郡主手执利剑往羽汇阁方向去了!”
司马靖心中一紧,月儿与静贵妃交好多年,这会子还不知会难过成什么样子。
“手执利剑?”莫不是从不遥那儿听来了什么!他随即拍案起身,脚步匆匆往皇后处走去,心中一直念叨:“月儿莫要冲动!莫要闯下大祸!”
远远望去,羽汇阁的侍卫宫人已然慌乱一片,皆扎在了内殿之中护在皇后身侧。
还不等小允子通报圣驾到此,司马靖疾步冲了进去,只见阮月便服束发,装扮都未换回,想是才一回京便进了宫来。
她毫未察觉司马靖至此,剑锋指向皇后,一番言语胜似刀剑扎入司马靖心中,只闻得她铿锵有力质骂:“身为一国之母,谋杀皇嗣,逼死宫妃,究竟是谁无视宫规!李戚依!你真当这天下人都是狼心狗肺之徒不成!”
“月儿!”忽然司马靖怒声传入阮月耳骨之中。
阮月转眼,与他四目相对,他眼中已布满血丝,面容尽是疲惫模样。
皇后惊愕望向司马靖,刹那间跪倒地上,拂起眼泪:“陛下倘若来晚一步,恐是臣妾命丧黄泉!”
他深皱眉头,一言不发上前,将阮月手中利刃夺下,回望着她嘴角的血色,再近前一步,柔声问道:“怎么受伤了?”
只须臾之间,阮月心头无名委屈喷涌而出,眼泪哗哗一串落在地上:“皇兄!”
“来人!”司马靖咬牙,耳畔不断传来此一时不忍,如何成就大事之类言语。
他吩咐侍卫:“将恒晖郡主送回郡南府去!”
阮月惊愕满眼,此刻不是该将缘由问上一问?怎么反而……
她恍然大悟,显然司马靖这副神情是早已猜测到了三分的,可静贵妃是他枕边人啊!顷刻一丝凉意透过她心头……
“很用不着赶我!皇后娘娘这肮脏之地,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阮月转头怒瞪司马靖一眼,无尽失落涌上心头,那无论何时都相护周全的皇兄仿佛瞬时之间失了踪影。
“哼哼……”只余下一丝清冷嘲呵在空中不断盘旋。
翌日早朝时分,众卿臣就昨日阮月执剑闯入皇后内宫之事,大肆论述一番。
李老将军虽身不在朝中,却耳聪目明,足见其党羽眼线之多,今日之事,恐多有他在其中作怪之故。
御史大夫梁拓因家中横遭了祝融之灾,又骤闻得静贵妃丧讯,已是多日告假未上朝值事。
一李氏党臣近前出列,道:“臣等听闻皇后殿下昨日一惊而病,晨时已多番宣请太医诊断,望陛下秉公处置恒晖郡主惊驾之罪。”
苏笙予从不在这朝上说些什么,以左右君王决断之语,今番扯及小师妹,他不得不挺身而出,道:“陛下明查,恒晖郡主与贵妃娘娘交好,乃因骤闻噩耗一时悲痛,才不知所云……”
“皇后殿下身为一国之母,怎可随人任意指摘唾骂,还直呼娘娘闺名,已是大有不敬!”低下人争论纷纷。
“恒晖郡主执剑闯入,用心险恶岂能得知!”
“分明意图不轨,欲谋刺杀,陛下明鉴!”
“陛下,李旦将军殚心竭虑为国为民,为了陛下的宏图大业,少将军更是多番相救陛下性命,如今皇后殿下身在中宫,尚且心惊胆战,朝不保夕,望陛下千万秉公处置!”
“陛下万万不可让旧部臣众们寒心啊……”一字一句,才知唇枪舌剑伤人不浅!
听得这些个话,司马靖更是恼羞成怒,一时口出狂言,破口骂道:“这究竟是朕的司马一族手掌大权,还不是他李家的天下……”
幸得丞相公孙拯明及时站了出来,按下司马靖即将出口的话:“陛下请慎言!”
卿臣闻此话,纷纷有了异议,与李氏沆瀣一气的几门几户,心中更是狂躁不止,若是没有李氏扶持司马一族,这天下落入谁手都未得而知,如今他想要袒护包庇阮月,这些个人是万万不能允下的。
公孙拯明心思转得极快,故而提议道:“陛下为天下明君圣主,定然查明了昨日恒晖郡主惊驾之失是多有误会,须知三人成虎,口口相传有误亦是大有可能,众臣莫要吵嚷,全凭陛下圣裁便是!”
“丞相大人所言极是,郡主千金之躯,又值多事之秋,因何故要谋害皇后娘娘,无凭无据,怎可妄下定论!”苏笙予抱拳跪下。
司马靖细细思来,只远远眺望李少将军所站位置,正正与他目光相碰,他语气之中更是多了几分火药味道:“这内宫之事,何至于闹到朝堂之上!”
“于陛下所讲是小事,于臣等而言,天子家事亦是国事!”总有那牙尖嘴利的站了出来,堵得司马靖无话可说。
“陛下!”李修直听了这番论述,心中早已有了决断,他是十分明白家妹性子与心思的,为免司马靖左右为难,终是站了出来。
他道:“殿前触怒,臣等实为不敬,但请陛下容臣一言!”
眼神起伏之中似乎传达着什么讯息,司马靖手指不断摩挲龙椅之上的凹凸纹样:“国舅有何高见?”
“陛下此言真甚折煞臣下了,怎敢当‘高见’二字,臣之言语只恐冒犯陛下皇后……”他心中明白,逆李党为之定然惹得父亲不快,顺之又逆陛下心意,如此进退两难,便以攻为守,退而求其次。
李修直递出橄榄枝:“恕臣下直言,娘娘自坐中宫以来,夙兴夜寐,不负皇恩。身处后庭之中,却处处替陛下分担忧愁,亦不失仁德宽厚,皇太子仙逝丧仪本就繁琐复杂,倘若此时定下恒晖郡主之罪,恐是与皇家仁德相悖……”
他还不忘回首望这些个李党卿臣脸色,继而道:“依臣愚见,不如将郡主先行羁押软禁府中,待丧仪之后再审不迟!”
倒也是个主意,事儿一搁置久了,这朝臣咄咄逼人之热便也按了下去,倘若此番阮月若是常常闹腾,再生事端该如何相护?
第126章 姑息养奸
郡南府中,阮月彻夜不眠坐在铜镜面前,只一语不发,愣愣呆坐着,眼睛红肿得不成样子,凭谁来唤也不思理会。
唐浔韫已在房门在徘徊了许久,见无有什么机会可靠近姐姐,便自寻了白逸之想想主意。
忽闻阿离近屋前通报,道宫中内侍至此,有陛下旨意传达,阮月猛然惊醒,随她至前厅接旨。
小允子奉司马靖之命行事,唤他前往郡南府亲见阮月之后,先打量了她一番,见气色脸色有无病态,再将旨意宣读。
阮月哭了久久,早已是有气无力,她被盯的不耐其烦:“内监大人这么瞧着我做什么?若耽误了宣旨,再让皇兄罚了你!”
“郡主莫恼!奴才们也是奉命行事!”小允子深深行了一礼,将圣旨请了上来,宣旨述道:
“皇主陛下敕曰,恒晖郡主承袭天地恩德,先皇祖爷授意,于司马二十八年敕封‘恒晖’二字,寓意‘恒昌荣盛,晖光日新’,今恒晖郡主不思皇恩浩荡,娇纵无理,惊呵凤驾,以致皇后抱恙。朕念皇后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着免其死罪,待查访清楚后再行定罪。于此期间,恒晖郡主禁足于郡南府中,非皇诏不得外出一步,余人非朕亲允亦不得自相探望,违者当背逆而论,钦此,请郡主接旨!”
阮月惊愕抬眼,顷刻间却是满眼失落,望向圣旨背面金黄的凌锦织品,祥云瑞鹤,富丽堂皇。
她不禁心中一疼,转眼望向身后跪身俯首的阿离,嘲呵笑道:“你瞧!皇兄他……”
阿离瞧着她脸上尽泛冷笑轻蔑之意,忙爬上前去:“主子低声些,快先接了旨吧!”
“郡主,请接下陛下旨意!”小允子弓身将圣旨双手奉上。
阮月苦笑无奈,声色依旧洪亮:“臣妹多谢皇兄恩德,臣妹接旨!”
旨意既已下达,小允子便告退而去,幸得桃雅机灵,瞧着主子脸色不好,故而急忙上赶而来相送内监,出了门去。
阮月紧紧抓着着金黄布帛之物,眼中再泛了丝丝杀气,她将圣旨狠狠丢于地上,屋子里的众人吓得纷纷跪了下来,惊惶不安。
阿离忙唤道她们退了下去,上前捧起圣旨跪地相求:“郡主……这是陛下亲笔书之,丢不得啊……”
“难道我还怕这冰冷的圣旨不成!”她怒吼一声,风声竟也符和地将窗儿吹了开来,她泪水落在阿离眼前。
阿离顾不得呼啸寒风刺骨,近她膝前:“主子!您这是怎么了?往日无论何事您都是算得定的,您的谋略都去了哪里?”
“我的谋略……”她再轻笑了一笑:“谋略有何用,谋求算计得来的证据重重,也抵不过陛下一句‘以大局为重’!”
“可这话亦是您同陛下说的呀!”
是啊,阮月心头猛然一震,此番竟是作茧自缚,亲手将最心爱的人磨炼成了不明是非,不辩真假,妄以大局束缚恶人之人。
“主子!郡主!我的好郡主啊!您醒醒吧!”阿离使劲儿推搡着阮月,劝道:“皇贵妃与皇太子究竟是已然作古,若因此将您自己折了进去,夫人该如何是好?”
阮月听这番话后泪水更是串串不断,如落雨一般,阿离此话虽是自私一些,可她忠心护主,唯愿主好。
她扶着阿离起身,这丫头急着不断掉眼泪:“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此时只有保全了自己才可有迹可循,替皇贵妃报仇!”
“阿离,你愿信我,愿意相信这是阴谋?”
小丫头连连点头:“我自然是相信郡主的,奴婢也信陛下,您一定要振作起来,万万莫要像皇贵妃一般被蛇蝎虎狼压的翻不过身啊!”
阮月感动,不语的望着眼前的阿离,想自己在这城府莫测的皇城中待了这许多年,却不如她看的透彻。
阿离一语点醒梦中人,叫阮月深知横冲直撞的寻查只怕更是会惹得真凶狗急跳墙,这样一来打草必然惊蛇,岂不适得其反。
若要查实小皇子死亡真相,恐是要在宫中寻证,便不得不依附于司马靖了,可司马靖向来英明神武,见微知着,怎么自皇后入宫以来他有意多番姑息纵容皇后……
“我明白了!”阮月略略冷静下来才想通了一些。
她将这些日子所发生的事儿细细思来,终于明白为何皇后屡屡犯下如此显然的大错而司马靖从不处罚。
原来司马靖纵容皇后养虎为患,他便将计就计,欲擒故纵,只是他在等,等候一个机会,一个足矣溃败李氏一族的机会。
可皇太子与静淑皇贵妃之死是否也在他计谋之中,倘若真如阮月所思,那真是应了古家幻窕姑娘所说的:“他心机几等深沉你又何知?”
阮月忽然意识恍惚,只觉一股寒气自头顶而袭来,她实在陌生疑惑的很,如今的司马靖,还是当初自己仰慕不已的,那个引以为傲的皇兄吗……
皇城之中的这个年过得倒是异常惨淡,往日的热闹皆因着皇家有白喜而烟消云散。
静淑皇贵妃的丧仪定在了一个极不起眼的日子,偏与元宵相傍,惹得人议论纷纷,道来可巧,她入宫时为元宵佳节前后,丧仪却也定在这几日,不知是否天公有意弄人。
独独郡南府中无一人入宫吊唁,端王妃心中怪道:静淑皇贵妃生前与阮月最是要好,怎么连她都不在席上,故而亲自前往问了端王才知她被软禁府中。
也怪不得她现在才知此事,那端王为早日助兄长成大业后,可安心陪伴爱妻四处散心,以度余日。
故而连日以来都与朝中卿臣论述商议,恐扰得王妃睡觉,便一连几日都未往她房中而去。
她好久未闻阮月讯息,连同除夕家宴也只是匆匆见了惠昭夫人一人,原是被禁足家中,想着即便阮月来了宫中却只能瞧着难过,不如此番正好,也免她伤心。
王妃求了端王往司马靖处,以求旨意可前往探望阮月,司马靖正愁无有台阶可下,此刻正正见缝插针,重托王妃夹带了书信前往郡南府中。
阮月倒是日日扎在祠堂之中,不断更替着燃尽的烛火台。
风儿阵阵吹来,烛光摇曳中,阮氏祠堂门前的巨大槐树,上绑着无数祈愿的红布条子,纷纷与树叶擦得哗哗作响。
于树叶隐蔽之处,阮月亲手为那些于皇城中妄死的可怜人,一一做了竹铃,刻下了姓名。
祈祷他们早日往生极乐净土,来世宁做拾锄人,不为皇城妄死魂!
她亦是用此警醒自己,便是彻底断了与司马靖的恩义,复仇也是势在必行的!
第127章 无礼
桃雅忧心忡忡进祠堂来禀道:“郡主,端王妃来了。”
“来便来了,你怎么这般脸色?”阮月面无表情,将手中父亲灵位前的烛光点亮起来。
她道:“主子近日以来神色总是不大精神,又费心劳累做这些个牌子,奴婢恐您撑着身子见王妃,再累着了,病了可怎么是好……”
阮月伸着腰,深呼了口气,拍拍她脑袋勉然一笑:“不必为我忧心,我会有分寸的!”
“主子!”桃雅跟随她身后忽然唤住了她,欲言又止。
阮月问道何事,她却也只字不说,无奈之下,阮月只得先行堂上见过王妃。
桃雅望着主子背影而去,心中暗暗下了决心,她捏着宫中小允子暗中递来的条子,默默自语道:“当初承蒙郡主救我脱离苦海,桃雅定然与主共同进退,即便要了性命,奴婢也绝无怨悔!”
“端王妃久候了,郡主一会儿便到,您再喝盏茶吧!”阿离奉上茶品果点。
她听闻此话倒是不自在了,忙掖紧了一紧耳上悬挂的掩面面纱:“阿离,你别这么生疏,同往日一般就好了!”
“阿律!”阮月远远唤道一声,自从端王成婚以后,许久未见王妃,却是丰腴了不少,脸色也渐然恢复从前,想是在王府中养的好了。
“想是王爷诸多爱惜,嫂嫂脸色好了不少呢!”阮月吩咐阿离将不必要之人都赶远了去,她们无需那么多人伺候,自在此处说会子话。
王妃知晓她心中替静淑皇贵妃神伤,有意玩笑几句,逗她开心罢了。
阮月心中感激她前来相看,如今人人都知郡南府不是什么福地洞天,老鼠见了都狠不能绕路而行,偏她听说了此事,闹着也要赶来探望。
她将手放在王妃手上,开口说道:“你也不必劝我,我那日是冲动了一些,后来一想才觉错误,静淑皇贵妃已然故去,可生人究竟是要在这世上过日子的!何必揪着不放呢!”
阮月心中早已谋略妥当,如今只等着寻到证据,再以苦肉之计一击中的,恐怕李氏也是措手不及的。
此事牵扯甚大,知晓之人是越少越好,她才要装作一副幡然醒悟模样,瞒了王妃便是瞒了端王,便是瞒了司马靖。
王妃望了望窗外,见无有一人影徘徊,才道:“你想通了便是好的,我也放心,这是陛下唤我带来的……”
阮月望着从王妃袖中取下的书信,心下一惊,李氏朝臣盯着他死死不让书信传出,他竟以此传书,也是冒险。
她手心微微发了汗,心中矛盾不休,看是不看?阮月将信件封面看了个遍,未免报仇之心左右晃摆,她决然将一旁灯罩扯了开来。
王妃一惊:“你要做什么?”
她迅速将其点燃,那信件便在眼前化成灰烬,王妃起身,又恐声色俱厉惊了旁人而生疑,极力压低声音:“你疯了,这是陛下亲笔所书……”
“你坐下!”阮月扯着她衣袖,反而笑道:“我明白皇兄要说些什么,无非是叫我安心之语,故而实无必要再看!他如何决断对我而言,已是不甚重要了!”
“阿阮!”王妃心中略略添了一丝疑虑:“从前的阿阮最是信任陛下的,怎么如今听你说话,竟是这般无所谓了?”
阮月苦笑一声,信任又有何用,他既瞻前顾后的不肯出手,便只好后来者居上,亲自解决此事了!
二人各怀心事,略略谈些旁的,陆续吩咐了下人进门将桌面收拾,阮月道:“好容易来了,往园子里逛逛吧!也当陪我解个闷!”
“对了!”阮月忽然停下,透过阳光望见了她面纱之后的疤痕:“还未问道你,那日我唤阿离送去的册子,你可有日日练习?”
王妃笑道:“你费尽心思替我弄来的,我怎会糟蹋了!说起来,我已有许久未练及内功,初时很不习惯,便强忍着胸口疼痛的练了几日,倒是气儿也顺畅了许多!”
阮月松了口气,有了效用便是好的。
且说道这唐浔韫几日以来,瞧见姐姐总是一人闷不做声,也是无尽担忧,方才听闻下人议论纷纷,道端王妃前来府中,郡主心情更是好了许多,故而她偷偷行至前厅,欲待王妃走后,再与姐姐说上几句话。
她躲在暗处,远远瞧着这王妃的身段纤细,举手投足,都是个罕见的异域美人。
王妃转眼望向荷塘之中,微风悠悠拂面,面纱亦是被浅浅的吹了开来,唐浔韫望着她满面疤痕,不禁惊叫出声,怎么面容竟破成了这副模样!
“是谁在哪儿?”阮月远远呼道。
她这才走了出来,王妃见生人上前,被吓得退了一步,凑近阮月耳畔问道:“这是?”
“这是家妹!韫儿来见过端王妃!”
唐浔韫好奇心思极重,只微微福了福身子,便痴痴呆呆地望着王妃面纱,盯得她更是低下了头。
幸得阮月及时上前解围,才缓了尴尬:“二嫂嫂莫恼,我这妹妹是极没有规矩的,既是见过了,韫儿你先往别去玩去吧!”
她愣愣点下了头,若有所思离了二人视线,王妃不禁伸手抚了抚面上的疤痕,浅浅叹了口气,不久便也离了郡南府。
夜间云层渐厚,阮月于黑夜之中将师门剑术练了一遍又一遍,还是心烦意乱,无法凝神,决定前往浔韫房中寻她。
唐浔韫自然是十分乐意,却也猜着白日的无礼,她将阮月迎了进来,便立时认下了错:“姐姐,今天是我无礼了,我下次一定注意!”
“你倒是明白!”她眼中充满无奈,与韫儿将此事道了出来:“王妃心中本就因面容之事大有芥蒂,你确确不该那么盯着她瞧,如若心生误会,岂不叫她伤心!”
唐浔韫将这事儿略略打听了一番,心中歉意越发深了,她忽而眼中一亮:“姐姐!我有办法可以医王妃脸上疤痕!”
阮月抿了口茶水,侯着下文,韫儿道:“我父母生前都是医生,自小我读的医书便远胜过了你们这儿的所谓大夫,让我查查你们这儿的药理,定然可以寻到治疗之法的!”
“韫儿!”阮月才未坐下多久,便听闻有人叩门之声传进,声色为师兄无疑,可是这夜渐然深了,想必是寻韫儿有事。
唐浔韫满脸笑容,她才不管不顾什么男女有别的话,听闻他唤便迫不及待疾步上前开门,只见一衣袍黛青倚靠门前,她立时装作不耐其烦模样问道:“什么事儿?”
第128章 中宫藏地室
白逸之左右探看,见月黑风高,夜色深了下来,四下无人时才敢往韫儿房中行来,唯恐毁了姑娘家名声。
他掩面进入房内,将手中包袱皆带了进来,惊道:“小师妹也在,更好!更好!也省得费我两趟口舌。”
阮月起身,见着这包袱之中抖落出的瓶瓶罐罐,骤然一股刺鼻气息扑面而来,唐浔韫倒是闻着有着熟悉,只一时想不起究竟是什么。
还不等阮月的疑惑问道出口,白逸之便自行将事儿道了出来:“这些是我在皇后的羽汇阁密室地宫之中寻到的。”
“什么?羽汇阁!”她心头猛然咯噔一跳,惊而起身,低下声音:“大师兄!你怎生如此鲁莽,自我那日闯了中宫以后,宫中防备守士层层增添,是何等的森严!倘若被当做刺客或是被皇后察觉,如何得全身而退啊!”
“小师妹!你先坐下,莫要惊呼!”白逸之回首唤了唐浔韫将门紧紧从里头拴住。
他细声道:“我铤而走险也是为了早日能解师妹心中疑惑啊!”
白逸之瞧着阮月日日心不在焉模样,一人闷在祠堂之中也不知鼓捣什么,他打听而知此事,明白阮月乃有仇必报之人,便替她走了这趟。
“可认得这些?”他指着桌上的小药瓶。
唐浔韫凑近前去,好奇使然,拔下了那红布塞子,欲再辨一辨味道,这才一靠近便立时被白逸之抵住了额头。
他忙将东西夺回手中:“韫儿!别离得太近,这些可都是那皇后的宝贝呢!”
“这不是那日阿离从三儿房中寻到的称有水银的小瓶么?”阮月望着这些瓶瓶罐罐。
唐浔韫在脑海中反复寻了几遍,终于知晓这刺鼻之味究竟何物,她不禁惊呼一声:“枯草霜!”
“什么?”白逸之阮月异口同声。
她又细细闻了闻空中弥漫的刺鼻气息,坚决肯定道:“这是枯草霜没错!是剧毒农药!”
“你怎么认得这么些毒物?”阮月问道。
“姐姐你忘了,我父母及祖父母都是医者,从小耳濡目染的,自然知晓这些!”唐浔韫举起一小罐在耳畔摇晃了一晃,这容量足以致人死亡。
白逸之轻敲了桌子:“哼!这皇后阴险毒辣,将带有水银毒的药物与这些个都放于地室之中!那密室更是隐蔽重重,难以探索,时间紧迫下,我只取了这些!”
阮月将唐浔韫手中之物接了过来,细细摸索着上头凹凸不平的纹样,瞧,这证据便上门来了,她心中有了办法,问道:“师兄,你还记得那地室路线吗?”
“记得!”白逸之顺手摸了纸笔,将这羽汇阁地室图绘制了出来。
阮月笑逐颜开,拿了这图欲回了房去,临走时不忘对白逸之说道:“大师兄以后万万不要冒险了!万一有个好歹,我倾尽一生也偿还不起!”
白逸之回望了一眼韫儿,笑而点头应下:“好!师妹早些歇息吧!”
此事虽说也算是助了阮月一助,却回想起来,依旧是胆战心惊,将脑袋系在腰间玩耍的险事,又有几人愿意为之。
唐浔韫狐疑望着他目光所致,眼中略带了失落:“为了姐姐,你竟可以枉顾自己性命,姐姐说的是,要是有个好歹你要如何全身而退呢!”
白逸之极少见她如此模样,倒也好笑,他玩笑起来:“怎么了你,我对小师妹好你不是该开心吗?”
“是啊,自然是开心的,但是……”她低下眼神:“但我不想你因此出事,想来姐姐亦是这般想法!所以你以后还是听了姐姐的,别再冒这样的险了!”
白逸之有些感动,这傻丫头明明是自己心中担忧,还不肯认罢了。
实则他也不多为阮月,他瞧着这个韫儿满心满眼都是姐姐,姐姐笑一声,她便乐一日,姐姐闷闷不做声,她便想尽办法惹她高兴。
亦是为早日助阮月将此一事了了,也好免了这小丫头许多担忧,他久久留待郡南府中,余下的便是为了师妹的父仇,助她报了仇后,也该离去了……
“行了!婆婆妈妈的!我走了!”白逸之拍拍她后脑勺,将夜行布裹在了脸上,起身往外走去。
浔韫忽然唤住了他,见他停了脚步,回首相望,她扯着衣袖旁的坠珠,渐然走近,又问道一句:“大白!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姐姐?”
白逸之心中一惊,当日的玩笑之语,她竟记了这么许久,可他的心思都放于了韫儿身上,怎么韫儿自己竟毫未察觉呢?
她也觉着尴尬便立时转了笑颜:“好了好了,我随口一问罢了,该睡觉了!你快些回去吧!”
“好!”他轻声应到一句,兴许是自小时便不知如何与姑娘家相处,故而次次与唐浔韫在一起时,只一惯的拿她逗趣儿,耍乐,亦不知从何时起,对她竟有了同小师妹不一样的感情。
有古诗曰:但见时光流似箭,岂知天道曲如弓。
匆匆一月时光飞逝,乃于司马三十九年初三月初时,静淑皇贵妃大七完满之日终到。
阮月心中计谋暗定,故而寻了这个由头,求得太后望使进宫祭拜静淑皇贵妃。
她一身素衣,眼中万千思绪流露出来,呆呆望着镜子之前的自己。
阿离与桃雅对视一望,阿离道:“主子这些日子清瘦了不少,咱们府里的厨司不及司膳房的手艺,此番进宫带着糕点果子给桃雅尝尝吧!”
阮月将一直以来从未离身的木簪取了下来,素素雅雅的站起了身,勉然笑了一笑:“你以为桃雅同你一样馋嘴不成!时辰不早了,我们进宫去!”
阿离点点头,她袖中口袋里安安稳稳放着这羽汇阁的地室路线图,想来今日是免不了一场血光的。
她也不惧,跟着主子大步向皇宫处走去。
嫔妃大七自然属宫中大事,皇后自然是免不了操心劳神的。
这规矩是摆着不动的,阮月依旧是要前往羽汇阁拜见行礼,免不了听她几句讥讽,司马靖因近日朝务繁忙,一时也顾不上前来见一见她。
皇后心中更是笑道:终有一日,待陛下厌弃了你,这后宫之中,又有谁能与本宫争锋!
阿离在身后听着这话,已是不堪入耳,抬眼一瞧主子,却丝毫不恼模样。
阮月紧紧攥着拳头自羽汇阁出来,这一日的白眼嘲讽以及谈论之语,她已是多年未有领教。忆及当年初从民间回了京时,众人也是这样嘴脸,罢了,今日还有要事未做!
她们主仆二人漫步行至死寂沉沉的黛安殿中,此处只余下了灵位及供奉伺候的奴仆,阮月张眼望去,算起来也同静淑皇贵妃在世时的人数不二,只是缺了些生气。
第129章 受刑
三月初时,这夜间的风儿刮了过来,竟还是有些渗人。
“皇后驾到!”黛安殿中忽然迎来不速之客,阮月掐着时辰,也是该来了,她示意阿离向身后退去。
静淑皇贵妃已死,她也被李氏朝臣弹劾得以禁足,如此得意之事,以皇后性子,怎会以单单几句嘲讽便罢了去?
“参见皇后娘娘!”整个屋子的人都在行礼纷纷,只阮月一人愣在原地不动,她始终苦笑着,随后才微微随着众人弯了弯膝盖:“参见皇……皇后娘娘!”
皇后甩了甩衣袖,架子大得离谱,坐于正堂案边,一声令下:“所有人都退出!没有本宫的吩咐,谁也不许踏进殿内一步!”
“是。”不一会儿,屋子里便只余皇后与阮月二人。
皇后见她这种脸色自然是极不满意,她微微嗔道:“小郡主,你这算是行礼吗?”
“如今,你还想要我如何?”阮月柔和的语气里带着无尽火药味。
“无礼,太无礼了!你见到本宫不行跪拜大礼,只是微微的弯了弯腰,你觉着这样合礼数吗?”皇后倒是气定神闲,坐下来喝了口茶。
阮月眼神中透着杀气:“恐怕皇后娘娘眼里只有礼数吧!年节时皇兄涉猎出门两月,你做了什么,想必自己心中亦是清楚的!”
“本宫做了什么?本宫这双手可是干干净净,没有血污的呢!”皇后一如既往地笑着。
“李戚依!我奉劝一句,你!最好回头是岸,否则……”阮月重重哼了一声,始终强调着“回头”二字。
皇后一双杏花眼瞪圆了,狂笑一番:“本宫可不管你会做出怎样的事情,乐一,去把小郡主带到本宫的羽汇阁去,本宫今日要好好的调教调教她!”
皇后心中得意忘形,她走了出去,整个屋子里连个喘大气的人都没有,亦无有一个敢多事,气氛诡异十分。
幸得阿离早已溜身出来,紧紧捏着这袖中的密室图纸,速速赶往衡博宫的路上。
阿离气喘吁吁跑进衡博宫,终寻到司马靖的房间,跪身门口大喊道:“陛下救命……求陛下救小郡主性命……”
一个身穿宦官服饰的人立刻捂住了阿离的嘴,将她拉拽到一旁,低声训道:“阿离!你是疯了不成,竟敢如此大胆!你不知道陛下近日累着了!这才歇下,惊醒了陛下你该当何罪!”
阿离眼神不断探了房内,说道:“大人,麻烦您去通报陛下,道阿离有要事相求,求求您了,再晚恐是要来不及了!”
小允子往里瞧了一眼,坚决将她推了出去:“不行,陛下今日已经很累了,有什么重要的事明日再禀吧!”
“别啊,这人命关天的事情!烦请您通报一声吧,阿离在此谢过了!”
司马靖睡眼惺忪,悠悠自屋内出来:“不必通报,朕已然醒了,吵什么呢?阿离,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宫中?”
“陛下……”阿离行礼跪下,将袖中藏了许久的羽汇阁地室图递了上去,哭诉道:“请您现在赶快去羽汇阁地室?”
司马靖忽然紧张,他接过这图细细审着,心中疑惑不止,这羽汇阁中怎么还会有这样的地方,他问道:“是月儿发生什么事了?”
小允子赶紧出来给司马靖披了件衣服,阿离跟着他身后,着急的有些语无伦次了,只听得最后一句:“陛下,您什么都别问了,再不去羽汇阁,小郡主恐是有危险了!”
羽汇阁密室中,阮月被皇后带入一密室,房间里四处黑漆漆的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见有人进来才微微有了丝烛光。
“给本宫跪下!”已看不清皇后的脸,只听得恶狠狠的声音,在空中盘旋回荡着……
阮月仍是一副宁死不从的模样:“你真是好大的威风啊!你给我听好了,我阮氏族人,自小跪天跪地跪父母,从不跪奸邪之人,什么时候要轮到给你下跪!”
“你跪是不跪?”皇后狠狠笑了一笑:“那好啊,乐一,给本宫上拶刑!”
“是。”说罢便有人拿了几块儿细长的木板条子,只远远见木板上穿着细细麻绳,血迹斑斑。
“拶刑是什么?”阮月心里隐隐感觉不好,脸色吓得有点泛了白,额间不断有汗珠滚动,却仍是强撑着一面谈定。
“娘娘,万万不可,这拶刑一下,命难保矣,况且若是在羽汇阁中伤了她,如何与陛下交代啊!”乐一一下跪倒在皇后面前,提醒她莫要冲动行事,可以她好胜心思,哪里还听得进这话去。
“怕什么!至今恐怕无人能进的来本宫这密室!上刑!”
这一刻终究是来了,阮月被五花大绑于木桩之上,凭着怎样挣扎也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被套上了木板条……
“啊……”空中瞬间回荡着姑娘的惨叫之声,钻心般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她可算体会到了医者们常常说道的“十指连心”之痛……
如此呼唤之声盘旋空中,声声不断,约摸着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惨叫声渐渐的弱了许多,阮月已是咬牙切齿,满身大汗淋漓,手指已经是黑紫的不得动弹。
“还不求饶?”皇后嘲讽笑道,她坐下身来,喝了杯茶水,缓缓的命人停了刑罚,有意问道:“恒晖郡主,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本宫为什么要害静贵妃吗?”
乐一极恐主子得意忘形,这种话,如何能和敌人说道,她正要上前,皇后立时瞧出了她心思,不屑道:“将死之人,便要她死也死个明白,届时寻个由头,道恒晖郡主祭奠静淑皇贵妃时悲痛欲绝,随她而去了!”
她行至阮月身前,抬起她下巴,得意洋洋的模样令人发指:“本宫现在便告诉你,叫你做个明白鬼也好!”
皇后俯身一笑:“那日她抱着孩子来宫中请安,不自觉中流露炫耀出自己有了孩子后过的有多么幸福,可是本宫呢?虽有皇后之名,可是陛下却从来不正眼看我……”
“本宫瞧着她那副伪善模样就恶心,自从她生了皇子之后,愈发的肆无忌惮,视宫规于无物,压根不将本宫放在眼中,她一个乡间贱民,何德何能能与本宫同伺陛下!”皇后最后几字咬的十分沉重。
“子衿心思善良,与你大有不同!皇兄对她好,也是应当!”阮月恶狠狠的放着狠话,她腿有些发软,隐约感觉有些站不住身了,整个人便倚靠在了绳索之上,强打精神,不让自己睡去。
第130章 阴谋大明
皇后向后头之人挥了挥手示意,那些个人似有铁石心肠一般,眉眼都不眨一眨,抓起阮月的手便按在了奉上的滚烫盐水之中。
“啊……”阮月疼的颤抖,她咬着牙继而嘲讽道:“皇后,你的嫉妒之心何其狠毒,连孩子都不肯放过!你可是暄儿的嫡母啊!”
“休要拿这些话来堵本宫,陛下说道,叫本宫‘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可天下人心都是肉长的,嫉妒怨恨谁人都有!本宫心爱陛下,自然愿意爱他所爱,本是可以留这孩儿性命,可本宫实在忍不下这口气……”皇后似乎有些疯魔,眼角才将要滴落的泪水便被她生生忍了回去。
她又一笑,言:“那静贵妃玩火自焚,非要不自量力的劝你入宫,还暗中多番派人查询本宫入宫踪迹目的,本宫如何还能留她?”
阮月疼的无力再抬头,意识渐渐消沉了下去,恍惚之中,她猛然忆及当日与静淑皇贵妃最后一次在黛安殿中叙话,那丁栀丫头抱着皇子在外徘徊了许久……
“原来……丁栀早已被你收拢,放在黛安殿中只为里应外合!”阮月强打精神,她紧咬嘴唇。
“不错!”皇后一脸傲然模样,仿佛这人命关天之事,轻如鸿毛一般。
她得寸进尺,望着阮月这番溃败模样,心中不知有多么得意:“哦……对了……”
“静淑皇贵妃怀身落水一事,以及命人往你郡南府池水中投毒,收买丁栀,逼迫她往皇子汤药中投毒,投河自尽,最后在梁府纵火,给与静淑皇贵妃最后一击!”一桩桩一件件,她愈发肆无忌惮。
阮月望着她丧心病狂的模样:“李戚依,你当真觉着皇兄奈何不得你了吗?”
皇后平静下来,抚了抚衣袖的褶皱,慢慢近前而来,再托起她下巴,柔声道:“你还记得你父亲吧!”
阮月听闻父亲,立时瞪大了眼睛,心上瞬时如电闪雷鸣一般,她左右挣扎着绳索:“你……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怪只怪令尊趋炎附势,攀了当年身受无数恩宠的德贤皇贵妃的女儿!想要他命的,自然不止我们李家,他区区一文官,如何与李家相提并论……罢了,你知道了又能如何,此事陛下未必不知,只是李氏一派权利如此之重,陛下岂敢随意翻案调查!”
她阴险笑道:“本宫才不怕陛下,只恐陛下忌惮李家,也是要容本宫三分的……”
司马靖随着阿离而来,那暗中相护的御前侍卫崔晨事先一步,往前封住了看守之人的穴位,保司马靖一路畅行,他听闻皇后声音不断传出,于是俯身门外听了会子,终于知晓了这一切阴谋。
“皇后好手段,好决心,你便如此断定朕不敢动李家是么!”司马靖忽然破门而入,吓得皇后愣在原地,不知他听去了多久。
“郡……郡主……”阿离被眼前满手是血的阮月吓着,她急忙解下主子身上绳索。
“若是月儿出了一点儿闪失,朕绝饶不了你!”司马靖说完便抱起阮月出了羽汇阁。
阮月微微眯了眼睛,视线依旧模糊不清,头好痛……刚才不是在羽汇阁的密室吗?
这不像是羽汇阁,也不是自己房中,皇后去了哪里了?怎么隐约之中听到有人呼唤……
阮月打着抖,额头上竟有密密的汗珠不断溢出,喉口总感觉有着什么异物,吐也吐不出,咽也咽不下,她嘴里不停呓语:“皇兄……皇兄……”
司马靖见夜色太晚了去,便将阮月先行安置与了太后的益休宫中,他在厅堂之外焦急的来回走动着:“怎么样?”
顾太医及几个身着朝服,衣冠整齐的人跪在地上:“回陛下话,臣等实在是尽力了!该用的药都用过了,但十指连心,必然疼痛难忍,药效实在是微薄……”太医们手心不停的出汗。
“皇帝!出什么事儿了?”太后夜半被匆匆脚步闹醒,赶来一瞧,见着这外头被太医堵的水泄不通,着实吓了一跳。
司马靖还恐耽误阮月伤情,一时忘记着人往太后处通报一声,他上前行了一礼,将这事儿多说于母亲知晓。
太后轻哼一声:“这皇后真是好歹毒的心思,连皇嗣都不肯放过!靖儿,母亲从前要你韬光养晦,蓄势待发,如今引火线终于来了!”
“母亲,您的意思?”司马靖细细思量,不错,太后之意确是可以以此大做文章,将所以证据与之朝堂抗衡,一击中的!
“月儿歇在我宫中,你尽可放心处置那些个事儿,无人伤得了她,只是……”太后心里总是惦记着惠昭夫人的,只恐她瞧见了女儿这般模样,徒添担忧。
她亦是心细如发的,吩咐了司马靖莫要讲此事透了出去,只叫人回了郡南府说道太后留下阮月多在宫中住些时日。
宫中人行至郡南府中,惠昭夫人已是坐立不安,满心忧愁,幸得唐浔韫在一旁劝道:“母亲,您别忧心了,姐姐在宫中一切自有阿离照看的,这天子眼皮底下还能出事不成!”
“韫儿你初来京城,不知这深宫险事……”做母亲的总是这般挂心孩儿的,惠昭夫人在厅堂之上不断徘徊,不断念叨:“祭奠静淑皇贵妃的时辰早已过了,怎么眼看入定了还未见有人回来通报一声呢!”
“姐姐做事向来是有章法的……”唐浔韫这话还未出口,忽而之间,外头的婆子闹腾起来,说是宫里来人了。
唐浔韫便扶着夫人立时赶往前厅,桃雅一见是小允子风尘仆仆而至,心不由一紧,急忙先行一步上前问道:“出什么事了?”
他也是惦记桃雅忧心,才请了司马靖允下,亲自往郡南府送信而来,却不由得将桃雅扯到一旁:“你莫要声张,免得招夫人伤心,郡主被皇后用了刑,已是昏迷不醒,陛下……”
小允子一见夫人与唐浔韫渐渐行近,便停了前话,与夫人道:“陛下差奴才前来告知夫人,小郡主今夜与太后娘娘一同用膳,太后与郡主相谈甚欢,特留她在宫中多住一些时日,陪同说话,未免夫人担忧,故而至此,奴才告退!”
临走时,他瞥了一眼桃雅,匆匆而去了,瞬时平静的湖面泛起层层波澜。
唐浔韫瞧着这内侍与桃雅神情似乎不大对劲,她瞒了母亲,特来桃雅房中,敲打一番。
第131章 伤势
“什么?”唐浔韫听闻桃雅说道姐姐讯息,她不由惊呼一声:“现在姐姐生死未卜,怎么还能瞒着母亲啊!”
桃雅速速将唐浔韫扯着坐下,她也是忧思如焚:“二姑娘低声一些,正是太后娘娘之意,她知晓夫人身子孱弱,若要受了刺激,如何得了!”
“你知道怎么进宫去吗?”唐浔韫心生主意,她前生为医者世家,倘若能相助一助,也可免了姐姐一些痛苦。
桃雅身为丫鬟,如何有什么办法可以进宫,她亦是无可奈何,摇头道:“往日里都是随主子写了拜贴,大内准允才可入宫,如今多事之秋……”
“我不管,反正我怎样都要见姐姐一面!”她拂袖而去。
翌日晨时,司马靖忧心如焚彻夜未歇,又怎么都不肯听劝退朝歇息,待归来益休宫时,已是满面的疲态。
他行色匆匆往屋里进去,婢女阿离何尝不是彻夜未歇,她不断更换了阮月额前的冰帕子,却是一无所用,她总有些错觉,主子似乎过不去这道坎了……
司马靖退身出来,问道待命御医:“怎么这都一夜了还未退烧?”
“启禀陛下,小郡主伤的实在是太重了......”顾太医亦是无可奈何,他眼神伸望去里屋,十指连心,伤口又受滚烫盐水浸泡,还是个姑娘家的,试问如何撑得过去?
“都给朕滚出去!出去!”司马靖用力敲了桌子,所有人纷纷相继退了出去。
他沉默着走到床边,一并吩咐跪在床前的阿离道:“你也出去!”
他独身坐在一旁,轻轻的抚摸着阮月滚烫发红的脸,凝望她缠满绷带的手,轻叹声声:“月儿……月儿……朕对你不住……天意安排你我遇见,难道便是要你一直受苦的吗?如若真是如此,我宁愿不再遇见你,也可免了你诸多的苦难……”
此刻,他似乎忘了自己是天子圣上,眼泪顺着他的脸流至下巴,一滴滴落在阮月绷带之上。
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眼睛微微的睁开,看着眼前无声流泪的司马靖:“皇兄……皇兄……”
无力的用手抚摸着司马靖的脸,眼角的泪流向枕头,喃喃细语:“皇兄,你……终于来了……”
“月儿……你醒了!”他惊喜着俯下身去,摸着她额头,依旧滚烫不已,他正起身准备着去门外唤道太医进来,却被阮月极力喊住。
“皇兄……皇后因妒生恨,害死了……害死了多条人命,定要为亡魂做主……”她忍着十指连心的疼痛,紧握着他的手。
“月儿!”他心疼不止,摸着阮月滚烫滚烫的脸:“月儿,先别说这些,你安心养伤,那些恶人一个也逃不脱……朕现在便亲自替你换药,再不让那些笨手笨脚之人上前……”
阮月始终不肯闭上眼睛,她害怕一闭上眼睛便再也望不见他了了,司马靖将她手指轻放在床沿上,再替她换了敷在额头上的毛巾,顺手将桌子上的药汤端了过来,说道:“现在先把这止痛药喝了,等会儿帮你把手上的绷带换掉!”
她微微点头,司马靖一点一点试了药剂冷暖后,再喂进她嘴里。
他将阮月扶着坐身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中,开始替她把绷带慢慢的拆开,他轻缓的,慢慢的,生怕一时手重再弄疼了阮月。
直到最后一层,那绷带已是沾满鲜血,紧紧粘着露出的丝丝白骨,令人不寒而栗。
司马靖略微有点紧张,额头之上相继溢出了汗水,他放缓些了速度,瞧着阮月紧皱着的眉头,心上一揪一揪的生疼……
五日之后,阮月床前屋后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的伺候之声隐约闹醒了她,她微微睁了眼睛,却也不算十分精神,只忽然听到一旁传来唐浔韫的声音:“姐姐!姐姐醒了!”
阮月望着这四周床帘幔帐,似乎并不在郡南府中,她欲掀开被服,手指却依旧动弹不得。
“嘶……疼……”
“姐姐!”唐浔韫乍然惊呼一声,道:“姐姐先别乱动,如今性命虽然无虞,可伤筋动骨一百日呢!”
她头疼脑涨的,一时有些说不出话,直到浔韫吩咐着阿离喂送了些子汤水,才缓和了一些。
阮月晃了晃眼神,头亦是昏昏沉沉的,她记忆中似乎看见皇兄身影了,仿佛是他一直在照顾着自己,又并不十分确认,兴许是做梦也未可知。
她意识依旧昏沉,渐渐的又睡了下去,不知再睡了几日,夜半时分才再次醒来。
阮月眼睫猛然颤了一颤,一睁眼只见四处烛火通明,她向左右望去,司马靖已俯身在她床前睡着,满面疲惫不堪。
她心中一惊,透过他侧脸,只瞧见一旁的椅子上堆着一沓文书……
她忽然明白司马靖为等候她醒来,故而将朝案一并带了过来,阮月心中滋味万千,既是感动又心疼,正想动一动时,却被手指的抽痛让她叫了出声。
“月儿……”司马靖一听闻动静,身子吓得立时抖了一抖,看到她醒来,已是惊喜万分。
两人便这样凝望着对方,司马靖近前摸了摸她额头:“幸而烧已经退了,手指处还疼不疼?还有没有哪里不适?”
面对着司马靖这一大堆的问题袭来,阮月有些发愣,一时不知从何答起,他又恐是阮月意识还未清楚,又唤道一声:“月儿?”
“皇兄……”阮月目不转睛瞧着他,眼角渐然溢出泪水,她哭喊出声:“我好疼……疼的五脏六腑都要裂了……”
司马靖温柔拂去她泪水,眼睛也不禁泛了一丝酸涩,他劝慰道:“医者们都道十指连心,定然是疼的……”
她打起精神,目光灼灼望着眼前之人:“月儿所说的并不是因伤而疼,而是……皇兄早已知晓皇后为人对吗?”
阮月勉强挪着坐起身来,不顾司马靖回答,自说自话:“则钰哥哥,月儿从来都是佩服你的,吾心倾慕已久,却不知眼前人是否已非故人?”
司马靖眼神分明有了一丝闪避,他早已决心将心意告知,他笑而承诺一言:“今日确是有些晚了,你且缓朕三日,三日以后,朕自会前来将所有疑惑尽告知与你!”
阮月与之凝望许久,才答道:“好!”
翌日晨时,待司马靖前往早朝以后,唐浔韫便继而推开了门来,一如既往的蹑手蹑脚轻声搬着椅子,坐于床边守着姐姐。
她不禁轻声念道:“姐姐再不好起来,恐怕我们这些人便都要撑不下去了……”
第132章 天降福妹
开春了,这身上心上,总有些伤痛都是要过去的……
阮月在皇宫之中一住便是小半个月,想着那时身负重伤,又被太后极力瞒了下来,女儿才两日未归时,惠昭夫人在府中便已是急得不成样子。
且说这唐浔韫从桃雅处听闻了阮月受刑之事,唯恐姐姐在宫中不得妥当,便是闯也要闯入宫门,旁人入宫需献上拜贴等候半日左右,偏她求着桃雅送了拜贴却始终坐立不安,哪儿有心思等什么结果,只凭着一腔孤勇只身前往皇宫。
自然无有那么容易,果不其然,立时便被拒在了宫门之外,侍卫纷纷上前阻拦,道:“再不离开便当闯宫之名治罪!”
她也知自己鲁莽,可忧心不止,家中母亲也要知晓了女儿安然才肯安心下来,幸而这时偶遇端王妃入宫拜见太后,巧然被唐浔韫认了出来。
犹记得那日情景,端王妃身坐车轿而来,浔韫拂了拂面上灰尘,她远远唤了一声:“王妃好……”
王妃成婚以后虽内敛了不少,但多半由于面容所致,故而总不大愿意搭理旁人,又听得唐浔韫呼唤到:“王妃,我是小郡主的义妹!”
她这才掀开珠帘往外探去,客气问道:“二姑娘在此做什么?”
唐浔韫眼珠子转了一圈,觉着阮月与她亲疏非常,姐姐还为着她的事儿特来说过,想必可信,她应了一声:“姐姐前日入宫祭拜静淑皇贵妃,两夜未归,恐家中母亲担忧,我特来太后之处,同姐姐说道一声。”
王妃半张脸皆被面纱遮了起来,只露着眼睛在外,只见她眼睛眯了一眯,道:“既如此,那便上车来吧,我们一同进去!”
唐浔韫沉默了一路,听得王妃略略问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她自然也只是搪塞敷衍几句。
她知晓在深宫之中不可多言,不可妄言,况且她在太后面前已是劣迹斑斑,若是太后不准吐露出去之事,如今传言纷纷,恐怕自己与桃雅以及那送信的小内侍都脱不了干系。
王妃与她一同踏入益休宫中,只见面前一片狼藉混乱,唐浔韫立时感应姐姐不妙,便也来不及同王妃说道什么,急匆匆往人群处奔去。
走近一瞧,司马靖正背手来回徘徊于大厅之上,底下跪着一排官服臣子,想来是御医无疑,唐浔韫不知礼数,但也知晓此些人身份,亦不敢造次。
“草民拜见陛下,愿陛下万福金安!”唐浔韫“扑通”跪倒在司马靖面前。
司马靖认出了她乃郡南府人,霎时心中一紧,莫不是惠昭夫人已然知晓阮月受刑之事,他深皱眉头,更是气愤不已:“小允子!朕说过此事不可外传,怎么……”
“陛下!”唐浔韫及时唤住了他,解释说道:“不干这位小大人的事,是母亲忧心姐姐两夜未归,故而遣了草民进宫问寻姐姐……”
“陛下……陛下……”忽然阿离从屋内哭喊不休,扰断了唐浔韫所说之语,她望着跪地的唐浔韫亦是惊愕满眼。
司马靖急忙上前问道:“是月儿怎么了?”
阿离哽咽不止,险些喘不上气:“顾太医说……说主子手指被生生夹断,骨肉相离,伤口处连白骨都能看见……高烧不退的……说是不成了……”
“朕昨日还给月儿换了那绷带,她同朕说过话的,怎么今日便不成了!”司马靖极不愿相信所闻之话,不由的低吼出声。
“陛下!”唐浔韫急切满眼,见此刻慌乱,正是时机,她上前打断司马靖话,道来:“草民世代医家,让我进去瞧瞧姐姐!兴许还有法子!”
她也顾不得司马靖允或不允的了,径直跑了进去,人命关天,便是舍了自己性命,也要救下姐姐,她着急忙慌的正正撞倒了一端着盆子走出的婢女,瞬时之间一盆血水倾倒在地,里头还浸着带血绷带,纷纷流露出来。
唐浔韫向来是见不得血色的,可是为了姐姐,她强撑着挪开眼睛,不再看向地上那四处流淌的血水,极力忍了胸中恶心之意。
她迅速爬起身来,远远一望,床上之人已是失血过多,十指骨肉稀烂一片,周围皮肉亦是红肿起泡。
司马靖紧随着她脚步,见此模样竟都束手无策,他训道太医:“无论如何,倘若救不下月儿,朕绝不轻饶!”
“太医太医!”唐浔韫忽然转过身来,揪起顾太医衣袖,问道:“姐姐这么高烧烧了多久?”
“如此已然两个日夜了……”他拂手擦着额前汗水,不知所措。
唐浔韫紧闭双眼,细细回忆着从前父母教过的医道学问,可毕竟这远古中医与西医所治理念十分不同,药物也难以求得,这便如何是好……
“消炎……对了……先消炎!消炎药!”唐浔韫立时转过身去至司马靖面前,她已是语无伦次:“陛下,我要借您太医院一用!我有法子可以先减缓姐姐疼痛!”
司马靖更是不愿放过任何机会,况且浔韫是阮月义妹,想必不会乱来,这才允了下来:“小允子,你带二姑娘前去!”
经了唐浔韫在太医院药房的半夜研磨,又历了一日一夜的反复内服外敷,阮月气息才渐然平稳了一些,却依旧烧势不退,手指中缠绕的绷带更是再无有机会可换药。
太医们唯恐再触动伤口又会流血不止,徒增阮月痛苦,亦深知学识技法不如人,便只得听从唐浔韫吩咐。
太医令顾太医更是不由心生钦佩,心服口服的听从唐浔韫左右差遣。
唐浔韫这边忧心姐姐撑不过痛苦,那头还挂念着母亲,唯恐她担忧,便遣下阿离回了郡南府中报信,只说相安无事,旁的一概不禀。
这丫头甚是聪明,装的有模有样才叫惠昭夫人收了疑心,通报了郡南府以后,阿离才半日便折返回了皇宫,与唐浔韫二人几日几夜不眠不休照顾着阮月,这才替得阮月驳回了些许生机。
更是在每日司马靖守了夜离去上朝以后,唐浔韫悄然在他身后进来,继而看望着姐姐,见着阮月身子一日日的渐然恢复,恐怕现而今也没有什么比此事更加使人高兴的了!
这日才与阮月床前说道:“姐姐再不好起来,恐怕我们这些人便都要撑不下去了……”
她已是疲乏万分,再也支撑不住,累得摔倒在了门廊旁。
第133章 沉冤得雪
一片一片的白雾茫茫,阮月只身飘飘忽忽走在郡南府中,望着这一切是似而非的陈设,仿佛又回到了多年以前的家中……是啊!是家……是她在襁褓之中所见到的阮府,是他们的家……
“月儿……”忽而一空灵声音从她耳后传来,十八年的时光,她日日夜夜都在思念着这个声音,她大声呼喊:“父亲……父亲,是您吗?”
“月儿!”恍惚之中,只见一人影猛然现身她眼前,阮月伸出手来,想要靠近父亲,却依旧只是一片虚无,她哭得无声。
阮父走上前去,满是骄傲的抚摸着她的头,对她道:“月儿……我的月儿长大了……”
这声音忽近忽远:“月儿,父亲知道这些年来你为了雪冤报仇,费尽了心思,但如今总算得偿所愿,父亲也可瞑目了,只是还有一仇家,原是父亲对他不起在先,你要宽恕于他……”
“是谁?”阮月听闻这渐行渐远的声音而去,她在床上颤抖不休,呓语不断:“父亲……父亲……”
她猛然睁开眼睛,大声唤道:“父亲!”
“郡主,您可算是醒了!”正逢阿离端着药走了进来。
阮月大喘着气息,缓了许久,望着阿离满面笑颜,春风习习模样,她将阮月扶着靠着坐了起来,将汤药端过来,喂着她一点一点喝下。
她目光透去阿离身后,见房门紧闭才问道:“我睡了这些日子,母亲如何了?”
“主子放心,夫人并不知晓您受刑之事,太后娘娘恐夫人伤心,便吩咐瞒了下来!”
阮月有些疑惑,按照韫儿的性子,她既进的来皇宫,怎么母亲会不知?
阿离瞧着她气色精神渐好,总是可以放下些心来,她笑道:“主子,您可不知道呢!这些日子以来,陛下一直不眠不休的照顾着您,将夜里的文案都带在身旁守着您,晚上连一个盹都不打,实在困了累了便眯一小会儿,凡是夜里的什么换药,喂药都是亲力亲为的,生怕别人出了一点差错,让您难受呢!连端王王妃前来探望都被陛下拦了下来,说郡主您要好好休息,不可打扰!若是您要是再晚几天醒来,只怕是陛下也要跨了……”
阮月听到这些才猛然忆起,原来恍惚梦中一直忙忙碌碌照顾着自己的,竟然真的是的皇兄,她意识一直迷迷糊糊,还以为是梦境,如今听来确是感动不已。
又听阿离说道:“今晨时二姑娘也是累坏了,直接昏睡了过去,倒在门廊处,脸都磕青了……”
“没事了吧?”
阿离笑道:“没事没事,先时确实将顾太医吓着了,还以为怎么着呢!前来把脉一瞧,说道是疲惫过度所致,需多多休息,无碍的!”
“太后娘娘不是瞒下了此事么?”她问道:“怎么王妃与韫儿是如何知晓的?”
阿离道:“您受伤的第二日,二姑娘欲闯宫相见,亦无有拜贴文书,自然被侍卫拦下,正逢端王妃入宫探望太后娘娘,故而将二姑娘带了进来,她见着益休宫如此慌乱,便知晓了,说起来,若是没有二姑娘妙手回春,恐怕主子这会子还不知怎的呢!”
阮月勉然一笑,有了这个妹妹,或是上天恩赐的福气。她忽而欲言又止,再探问了问:“我病了这些日子,宫中如此大事,朝堂之上,李家的恐怕也已论述过了吧!”
“郡主!”阿离将空汤碗放于一旁,跪在她面前,眼中尽泛泪水,却始终笑着。
“这是做什么?”阮月愣了一愣,却因手指疼痛,扶不得她:“你快起来,有什么话非要跪着说?”
她摇了摇头,心中感慨万千:“此番辛苦总算是没有白折腾,不枉您筹谋策划……”
阮月心下一惊,难道是……
只见阿离又跪得前了一步,道:“阿离不负主子重托,将羽汇阁密室地图交付陛下,依着郡主算好的时辰,巧然正正被陛下听了许多狂悖之言……”
且说司马靖从羽汇阁密室之中将阮月救下,安置妥当以后,便连夜宣了端王入宫,他深知后宫女人杀人纵火的胆量都来自于朝堂中,家臣的荣华尊贵,权力地位。
他命小允子送信至李府,请李老将军翌日早朝时分来朝候命,司马靖朝堂之上,大怒不止,将羽汇阁李氏命人所掘密室地图,以及崔晨这些年来暗中搜寻的,有关当年勋伍军的犯罪证据,一一放置李老将军面前。
司马靖遂差人大肆搜捕李府,并自御书房内取出了阮父之死的卷宗,证据确凿,使他辩无可辩……
阮月头脑有些混乱,这些年来,凡是有关李氏逼害父亲的证据都不在明处,自己探寻多年都未有起色,怎么反倒被司马靖寻了出来。
“主子,您怎么了?”阿离见她脸色不妙,便停了前话。
她头疼欲裂:“皇兄似乎是胸有成竹才将此事拖了出来的……难道……”
“陛下做事向来十拿九稳的……”
阮月忽然打断了她话:“我明白了!全部明白了!”
她暗暗想着,难怪这些年来搜寻到的李氏罪证寥寥无几,竟不是由于这老贼办事滴水不漏,而是……是这些证据通通被司马靖寻了来。
阮月细思着从前往御书房内欲探寻父亲之案卷宗,却是一连几日都没能进的去屋内,原来这世上惦记着父亲案情的并不止自己一人。
阿离疑虑问道:“郡主明白什么了?”
“我原以为,以此能一击中的,掐了皇后气焰,看来皇兄还是为着我的……”她暗暗欣慰,只是许多疑惑还不曾解开。
“月儿醒了……”猝不及防中,只见司马靖渐然走近,身后的小允子捧着厚厚文书,他吩咐侍下将东西置于一旁,便与阿离退身出去。
屋内只余下了他二人,见阮月目不转睛盯着自己,司马靖笑道:“瞧什么呢月儿?”
她沉默了片刻,反而笑了,笑着笑着泪水不经意间落了下来:“皇兄……”
阮月明白了一切,当日皇兄要立后之时,那日夜间在她屋里所说之话,言犹在耳。
什么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司马靖更是已亡父之名起誓,必会洗刷阮父冤屈,如今他真的做到了!
她抬眼细细审视着司马靖,望着他替自己拭去眼泪的模样。
第134章 仇人真面目
司马靖深邃眼神凝望着她,终于还是等到了这一日,他将一旁的文书摊开,坐于她身畔:“这朝堂之上已然传言的沸沸扬扬,想必你已听说了,往日里,朕总是暗中阻挠你探寻李氏证据,你心下恐怕早已有了疑问,至于究竟是何缘故,如今终于可以一一告知!”
阮月眼中含泪,静静侯着下文,他道:“自司马二十八年,先帝祖爷逝世,朕被强行推上这皇位,年幼不得臣心,不得不倚靠李氏,李氏一家追随先帝多年,以司马一族马首为瞻,太皇太后手掌勋伍军权,朕虽少不经事,却深感如一傀儡一般,行下的旨意通通被阻!”
他将往事全盘拖了出来,叹息声声不止:“朕手无实权,只得处处听凭太皇太后行事,平赫夫人与古家之事,朕如大梦初醒,再也不愿如汉献帝一般……”
这些事,他从未对旁人说起过,固然他心中有万分孤独寂寞,始终不能向任何人诉苦,旁人只瞧见了他身上散发的万丈光芒,却不想这光芒的背后,便是无尽的黑夜。
他在这黑夜之中四处寻觅,四处摸索,欲杀出一条血路,这才有了天下百姓歌功颂德的显微成效。
他曾多么渴望能有一人能站在他身畔告诉他:“做的很好!”
事实上,他希望这个人是母亲,太后从来眼中只有权衡利弊的谋略,她助司马靖稳坐江山,却从未问过,这强行压在他肩头的担子,他究竟愿不愿意!
阮月极力坐得近了一些,忍痛将缠满绷带的手指就放在了他手背上,似乎再也不用言语沟通,她是能明白的。
他抬眼,勉然一笑:“古幻窕屡屡刺杀内宫,乃古家案件延续,是朕办了错事!”
“皇兄……”阮月动情唤道一句:“本是太皇太后的命令,不必自责的!”
他眼中坚定:“不!君王无能便是大错!”
阮月终于想通为何在古家姑娘行刺多回时,他总也不肯大肆搜捕,反而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原是出于愧疚……
对平赫夫人的和亲愧疚,对古家满门血案的愧疚,以及对各种在他“无能”之下妄成冤魂的人愧疚。
这李氏作恶多端,如今这般亦是多行不义必自毙!司马靖一一道来李氏罪恶。
此便更是说来话长了……
司马二十二年,西北旱荒一案,李旦为保连襟之罪,只手遮天,欲盖弥彰。
与此同时,勋伍军在二公主统治下连连出事,德贤皇贵妃遭继后陷害,道出与衡伽国使者的污秽流言四起,道二公主血脉不正。
先帝祖爷励精图治,一日也不敢懈怠这份基业,大病中仍处理着西北旱荒要务。
当年的阮父明察秋毫,不过几日便查到李家连襟头上,乃御史台谏吴大人贪了大笔赈灾之款,他欲进宫献言。
先帝未免二公主舆论,便将勋伍军先行交予皇后掌理,这李家为不受连襟之罪,撺掇太皇太后操纵勋伍军,多番阻挠求见圣上的阮父。
无奈之下,他只得夜探内宫,欲求一见,才被继后的勋伍军当场缉拿,陷害有谋上之疑。
先帝疑心过甚便派人巡查,德贤皇贵妃苦苦求情,二公主欲进宫遭拒,阮父夫妇与德贤皇贵妃便分别被软禁宫中府中,不可相见。
太皇太后与李旦一丘之貉,其一,太皇太后恐二公主得了这江山,她便再无出头之日,其二,李旦多有证据在阮父手中,更是要斩草除根,不留把柄。
太皇太后随后趁机将毒药灌与德贤皇贵妃腹中,正好被少时前往德贤皇贵妃宫中玩耍的司马靖躲在橱柜中瞧得清清楚楚,他此后大病一场,心下便埋下了将断此案之心。
德贤皇贵妃亡故,先帝彻彻底底伤心了一场,这皇城之中敲着丧钟,阮父被捕下狱,死讯传遍全城。
二公主早已不见踪影,先帝查询多年终于查到吴家贪款一事,继而将吴家满门抄斩却早已凉了人心,为时已晚。
先帝终于知晓继后狠毒,欲废后却收到有二公主踪迹消息,他将继后扣在身旁带去西杭寻找二公主,但李家动手脚欲斩草除根,追杀阮月母女。
“皇兄一早便知晓了这些故事?”阮月眼泪已是不尽地落了下来,原来他比自己查询的还要清晰一些。
司马靖满眼愧疚,替她一遍又一遍地拂去眼泪:“朕亲掌大权的那一日起,便查询了此事……并知晓了你已四处打探阮家故人,便暗中百般阻挠,故而这些年来,你手中可直证李家之据是少之又少!”
“这是为何?”她耐心问道。
“太皇太后与李家眼线处处盯紧了郡南府,只要这头稍有了一丝风吹草动,便会立时发作起来!”
司马靖解释了下去:“倘若朕一时松了手,夫人与你岂不顷刻便危在旦夕了!阮大人痛惜民情,抱屈含冤而故,如此凛然大义,朕怎会眼见这苦难之事再降与你们母女二人!你在朕身侧必然不会有事,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朕……实在不敢冒险……”
沉默片刻以后,他渐然平静起来:“朕念着李旦效忠先帝,开国功勋无人可拟,事事与他为商,可是自朕亲政以后,他始终不服朕将制度大改,一再朝堂施压,朕当时立足不稳,如何办的了他?”
“皇兄……”阮月语气软和了下来。
“朕韬光养晦,等着机会,寻着机会,终于太皇太后身子越发不好,以此大做文章,勋伍军总算归于了司马一族手中……”
阮月望着他眼中散着坚定光芒,一直以来,她所认为的“大局”,不过是朝中的权衡利弊,求一个安生罢了,却原来他早已知晓,羽翼未丰时打草惊蛇,无非是以卵击石,毫无胜算。
李氏权势熏天,在朝中结交各臣,欺上瞒下,证据确凿!
还须知一家族中,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其女儿为皇后者亦是秉承着母家之势,为非作歹。
司马靖便是等候着朝臣皆倒头效仿李氏居功自傲,既都到此处,何不杀鸡儆猴!威慑朝堂!
“只是……”他忽然言语犹豫不定。
“只是皇兄缺了一个契机,而月儿此番受刑正是这个契机!”阮月肯定道,他既诚心相告,那么自己亦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了。
她直言不讳:“皇后为人,想必皇兄心中已然清楚,我也明白,不过,这心中始终有一疑惑不解,望皇兄能坦言告知。”
第135章 误会渐消
司马靖坐得近了一些,敞开心扉:“对你还有什么是不能说的呢,想问什么便问吧!”
“皇后在后宫之中所为之事,皇兄知晓多少?”
他很是明白阮月的意思,无非是为静淑皇贵妃不平,这节骨眼上,他满心都在朝堂之上,也略略料到与皇后决然脱不了干系。
又转念一想,皇后何敢在皇嗣身上动手,本是在皇太子薨逝之时,司马靖便已着手暗中彻查宫中,只是他晚了一步,还等不及他将此事查询明白,静淑皇贵妃却因悲痛过度,自缢身亡。
那日他置身与羽汇阁密室之外,曾亲耳听闻皇后对静淑皇贵妃所做之事,气得牙根紧咬,又痛恨自己畏首畏尾,究竟是自己的姑息纵容,生生害了静淑皇贵妃母子二人。
“月儿……”他起身,背对着阮月,眼中泛了泪光,沉默良久后,才开口道:“是朕的疏忽……是朕没有护好暄儿母子,才使他们走在了皇后的计谋之上……”
忽然自门外传来小允子声音,他吩咐进来,小允子若有深意望了一眼阮月,久久才动身,俯在他耳畔说了句:“李少将军在御书房外中久候多时了!”
他顿时深皱眉头,该是有个了结之时了!他转身拍了拍阮月脑袋,预备离去。
阮月抓住时机,及时唤住了他,问道:“皇兄……月儿已然清醒多了,可否回郡南府修养?”
“是该回去了,这么半个月未归,想必惠昭夫人也忧心!”司马靖拂袖而去,行至门外细心吩咐着阿离:“好生照顾你们主子,朕回头让顾太医定时往郡南府去侯着!”
阿离笑着应下,望着他背影远去,才扭身进了屋内。
阮月此番苦肉之计辛苦筹谋果然不负所望的,父亲与静淑皇贵妃在天之灵,终于可以安息了。
她心中暗暗放下了心来,不免欣慰一笑,复仇一事搁置如今,总算是成了。
竟至今日才知晓,这司马靖为了护阮月安然,废尽心思,谋略千万,不惜将李氏所有矛头的都对准了自己。
这便也想得通为何李旦非要皇后入宫搜寻皇室正统一事,不过是为了心中惶恐着终有一日东窗事发时,好求得保命之符一张。
她心下感动司马靖这些年来为她所为,自觉无以为报,果然为天下君王者,谋略隐忍过人。
“唉……”阮月叹了口气,心中依旧愤愤不平,无论李氏如何定罪,可亡故的人终究是再也无法归来的,只还了他们迟来的公道罢了,这般也是好的。
她暗暗说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如此便只需静静等候着皇兄如何处置此事了,倘若一个不行,便也不必劳烦他了……”
阮月见阿离走近,探问道:“阿离,皇兄预备如何处置李家?”
“结党营私,违逆天家,只单凭这一条,便是满门死罪!这回陛下决然不会放过李家的!”小丫头将茶水端上。
“话虽如此……”
阿离望着阮月面色凝重,似乎仍有未解之事:“主子在忧心什么?”
阮月紧闭双眼,长舒了一口气:“李家还有一个战功赫赫,与皇兄一齐长大的少将军……”
御书房中,李修直多番上奏等候圣驾,未见有一人理会通禀,便长跪御书房外,已然一夜未起。
直到周遭侍卫再也看不下去,只得着人告知小允子,这才见司马靖远远而来,他眼中燃了希望,叩首行礼随之进来,依旧跪于堂下。
“陛下……臣父糊涂,望陛下念他年迈体弱,便饶了他性命罢!”少将军这话倒像是说的应该一般。
司马靖有意试探:“听你这话,是已然知晓了这些事的!”
他愤而起身,大骂道:“你不糊涂!你不糊涂得很啊!身为人臣,对李旦所为伤天害理之事,视若无睹,忠君二字快莫要拿出来羞人了!”
他眼神一瞥,手边上联名上奏参他的折子已是堆积成山:“朕未治你知情不报之罪,革职查办,已是多番念你军功在身,每每宽宥,你竟还有脸替父求情!快滚了回去!”
跪着之人早已是顾不得自己的生死名声,他恳求万分,始终不肯退去。
司马靖怒不可遏,哪里还肯听他多言一句:“来人!”侍卫们纷纷闯了进来侯命。
这儿出了事还不过半盏茶功夫,消息便传遍了皇宫内苑,羽汇阁的皇后早已几夜未眠,又听闻哥哥进宫求情被打了出去,更是忧心不止,坐立不安的直掉眼泪。
乐一亦是心慌不已,阮月受刑之事,事发多日司马靖都未曾行下如何处置皇后之事,只恐怕这回凶多吉少。
她跪于皇后面前,不断推动着她:“娘娘,趁眼下陛下还腾不出手来料理后宫之事,您快想想办法,保了自己在先啊!”
“父亲谋略过人,尚且如此……那日……那日陛下分明是听到了本宫之语的,如今羽汇阁更是待宰的羔羊……本宫有什么办法!”
“娘娘!”乐一不断拭着眼泪:“您是一国之母,万万莫自乱阵脚,李家可全凭您撑着了!”
这一番话,猛然惊醒梦中之人,她左右思量,许久未语,恐怕如今能相救李家的,只有太后一人了!
皇后瞬间振作起身,羽汇阁早已被司马靖禁了宫,门廊四周皆有侍卫把守,里头的奴仆婢女虽都恪尽职守,却始终不敢同她相近一步,亦不愿淌这浑水。
她将密信好生交予乐一手中,并吩咐定要太后娘娘亲启,乐一四处探寻,终于自宫墙狗洞钻了出去。
翌日晨时,益休宫中阮月早早起身,她愣愣举着手指,仍就动弹不得。
但总算是可以起身了,想着也叨扰了这么些日子,随后拜谢太后娘娘恩典,便请辞回了郡南府中。
想着母亲多日不见,定然忧思如焚,她更是三步做两步跨进府门,却还未等坐定,惠昭夫人便泪珠如串一般被搀了过来。
她一相见女儿,瞧见这手指之上缠绕厚厚绷带,整个人也消瘦了一圈,更是不禁泪如泉涌。
阮月瞧着母亲这般为着自己忧心,无尽委屈涌上心头,跌着跪着扑进她怀中:“母亲……”
一旁站着的唐浔韫躲过身去,想到自己再也不能像她一般在母亲怀中,不禁悄悄擦去眼泪,急忙上前扶着姐姐,夫人细细瞧着她手指之伤,肿胀的不成样子。
惠昭夫人哪里还忍心多看一眼,泛着的一阵阵心疼都化作了泪水:“久久未见你归来,我这心下便隐隐不安,你从来都是个有章程的,想着必然在宫中是有事耽误,听闻韫儿归来说道你无事,怎么伤成这般了!”
阮月只勉然笑着摇摇头,望着左右人多,时机还未到,也不想再说道什么,韫儿亦是个聪明,满眼羡慕的随着众丫头退了下去,捣药的捣药,做茶的做茶去。
第136章 大仇得报
白逸之这些日子多有留待府上等候着阮月消息,每每唐浔韫回府都只是与他寥寥几句,便上了主屋拜见母亲。
今日忽然听闻门上小厮急忙来报,道小郡主回来了!
想是外头过于混乱不堪,他自然也是从的外头听了一嘴有关李家之事,便自猜测到阮月这半月时光,在宫中是究竟所为何事,不免心下担忧。
自唐浔韫留了阮月母女自在堂上说话,她不愿劳烦旁人,故而将从顾太医处带回的药草自个儿独一人搬了回来,前往府中药房而去,巧然远远的便瞧见了白逸之只身站在门口等候。
乍一眼望去,这春风吹得这样暖人,院子里的大槐树下,只见白逸之身着灰绣银白长袍,腰间佩剑的纹样雅致,可这样的大高个子偏偏配着一张滑稽的脸。
自古道:情人眼中出西施。
她眼睛实在是忍不住的往白逸之身上挪了又挪,却想着白逸之早已有了心上之人,那人还是姐姐。
她心中不自觉的一堵,晃了晃脑子,劝说自己:“唐浔韫!快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韫儿!”白逸之赶上前来,见她手中提着沉重之物,自然而然顺手帮着拿了。
拿着这沉甸甸草药,他急忙问:“小师妹是受伤了吗?”
唐浔韫眼底尽藏了几分失落,她自然是不知其中究竟什么缘故的,只略略概括的将阮月病情给他说了一番。
他一想也罢,她怎会知晓这些,还是得问了师妹才知道的缘由。
不过望着唐浔韫和安神色,猜也猜着了三分,如若是阮月有事,这丫头还会这么淡定的拾掇这些药草,恐怕早已闹了起来的!
如今阮月总算是了了心中一桩大事,她才与母亲说话到一半,便吩咐下人置办了一桌好菜席面,又叫人传了话,叫药房中的二人今夜一同用膳。
郡南府的大团圆中,众人围着这圆圆满满的桌子,谈笑晏晏。
席上唐浔韫,白逸之与阮月环绕着惠昭夫人而坐,这里屋伺候着的人都是心腹,旁的都自干自的活去了,只留下了阿离桃雅与兰儿三人,在这里头伺候用饭。
夫人望着这些孩子是打心眼儿里的高兴,她一会儿瞧瞧这个,一会儿望望那个,眉眼处总是带着笑容。
白逸之是自小时起便没了爹娘的,一直在师门中,像个小道童一般的被师父带大,却不知何故为师门所遣,自此便在江湖上飘飘荡荡,亦没一个安身之处。
夫人回忆起从前的日子,怅然若失,不禁感慨一句:“幸得你们这些个孩子都心善,今日能陪着我坐在一起,全凭着一个缘分,亦是上天恩赐,叫月儿遇上了你们这好师兄,好妹妹!”
阮月手碰不得摸不得,她也一应笑着道:“是啊,好容易今日都在家中,往后的日子啊!都会畅快了!”她这话不知是说给母亲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往日里府里扎堆的人群中,唐浔韫总是话多的,今日倒是不知为什么总也病态连连。
白逸之眼神里不离她身影,待她转过头时却总又躲躲闪闪,不愿被发现,他余光不定时瞥着身畔的姑娘,很快便瞧出异象,他小声问道:“你今日身子不适么?”
她勉强着摇摇头,想是这些日子一直不眠不休照顾着阮月,夜里该睡时不睡,该吃时不吃,身子都叫搅乱了。
阮月转过了眼神,呼唤桃雅一声,往唐浔韫身畔去问,恐是她不好在众人面前开口,回道无事便也罢了。
席面渐渐用的尽了,阮月拍拍肚子:“还是家里的饭菜用的香!”
也无有旁的事儿可说,各回各的屋罢,好久没有这么宁静的时光了,回了房中,阮月透了园子围墙,望着这月光洒在绿叶之上,泛起层层微光,竟是这般动人。
“从未察觉,原来京中春日里的月亮是这般的圆满!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阮月不禁叹道。
床幔里弓着身子铺床的桃雅倒是好奇:“郡主今日怎么赏起月来了!”
她收了床上的暖炉,走近主子身旁:“床已铺备好了,主子早些歇息吧!奴婢与阿离就在门口守着,若要水或是如厕,主子只管呼唤就是!”
桃雅望着她垂在暗中的手指,不由的透出丝丝忧虑,与阿离二人退出房外。
阮月目送她们将屋门关上,便转眼远远瞥了一眼床下,那静淑皇贵妃所遗下的木匣,心中有些犹豫。
她走上前去,欲打开观之,可手指上缠满了绷带,行动多有不便。
她长长叹了口气,管不了那么许多了,先睡觉。
这一夜里,阮月睡得格外安稳,直到微光透进了她梦中,又再一次的梦见了父亲,而父亲总说道一句话:“父亲对他不起……你要宽恕于他……”
只听得父亲声音忽远忽近,若即若离,一时在耳畔,一时又在天边。
桃雅与阿离二人,生怕主子半夜里疼痛醒来,唤不到贴心人,便自顾自的将铺盖卷了过来,在外堂的椅子上抗着夜里寒风,守着阮月。
这番主仆情谊,凭谁见了,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清晨光照了进来,阿离欲起身伺候主子洗漱更衣,往夫人处请安,却久久不见桃雅身影,她点点头,想是累了便先回了房去也未可知。
她将她们二人的这“临时床铺”略略收拾了一番,探头往主子里屋望去,主子仍是一片平静,未有起身意思。
“主子睡得这样安稳,看来还是不要扰她了,多睡一会子总是对伤势有益的!”阿离自说自话,悄悄的坐在了一旁,并着人往惠昭夫人处说道今日便不过去请安了。
临近巳时,阮月才略略打着哈欠翻了个身,这才短短一夜时光,竟像是睡了许久一般,皇城中李家大变,翻天覆地的消息扑面而来,现在想必已是满城风雨了!
桃雅更是捏着小允子送往的信条,紧赶慢赶的来到她房中,阮月立时察觉了动静,被阿离扶着坐起身来,她问道阿离:“桃雅哪儿去了?”
正正逢着此时,桃雅顶着一张复杂脸色走了进来,她望向左右再没了旁人,便开始关门关窗。
“你这是怎么了?”阿离问道。
桃雅吓得有些瑟瑟发抖,她近前与她们二人说道:“今日朝中出了大事,李旦老将军被流放三千里,少将军因拼死求情,被陛下当庭斥骂,立即便下了狱……”
她稀稀落落,没头没尾的说了这些话,又道了一句:“听说昨日夜里,陛下在后宫之中,欲处死皇后,被太后及时拦了下来……”
阮月瞪大了眼睛,一时忘了手上有伤,上前拉着她,却被疼痛缩了回来,她顾不得疼痛,问道:“这是真的?”
第137章 圣旨
阮月久久怔在那里不发一声,听得桃雅呼唤才回过了神,道:“起身梳洗吧!”
这才动唤了一阵,衣裳都等不及换下,前厅便急急忙忙传来丫鬟呼唤,说是宫里来了人有圣旨下达。
吓得阮月这一个激灵,来不及梳妆打扮了,主仆三人互相望了一望,抖着捋平了衣衫,先接了旨再说。
阿离随手从后头抽了斗篷给主子披在身上,忙跟上了脚步。
三人一步入厅堂,只见母亲早已站在堂前等候,宫内一应内侍整整齐齐的站在那里,小允子头带宦帽子,满面流光溢彩,手捧圣旨等候着来人。
桃雅见是他来,心里不由的咯噔了一下,躲避不及只好与之相视一笑。
“大人们久候了,适才身子不适,蓬头垢面的,望大人们见谅!”阮月毕恭毕敬行了一礼。
小允子应着:“郡主不必客气,请接圣旨!”
母女二人屏息凝神,上前行跪拜大礼,听得内官宣读圣旨:“皇帝敕曰,阮门家世忠烈,生前为官者,先时从位礼部尚书阮恒恃,任职间高风亮节,廉洁奉公,为当世楷模,却含冤受屈,魂赴九泉,朕痛惜失才,临案涕零,经多番查证当年一案,终真相大明,乃为迫害至亡,着追封为阮文公,重修墓碑阮祠,钦此!”
阮月眼里早已是热泪盈眶,低头扶着一旁母亲的手,上前接旨,辛酸,委屈已然描摹不处此时这对母女的心境。
目送了阿离与桃雅将这一行内官出了府门,夫人眼中分明又添了几分沉郁,泪水模糊视线,她转身厉声喝道:“随我往祠堂!”
“是!”阮月乖巧,倔强往祠堂走去,自行关了门,将圣旨奉在父亲灵位之前,随后跪了下来。
夫人质问:“昨日你才从宫中回来,任凭我问道什么你都不说,今日便传下这样的旨意,究竟你做了什么?”
她神色忧郁,抬眼望去了窗外透进的阳光。
“月儿!”夫人俯着上前去抱住女儿,痛哭不止,她实在心疼难忍,这么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这些年来为了复仇,日日夜夜的煎熬自己,像熬油似的这样铤而走险。
这一身的伤,以及究竟这些日子为何留待宫中,全凭着猜测也明白了七八分。
“母亲!”阮月扶着她起身坐定,泪水滴滴不止,一会儿便打湿了胸襟。
“母亲在上,请受女儿跪拜之礼!”阮月退了身子,大行一礼:“身体发肤,原是受之父母,今女儿不顾后果,以苦肉之计赢得父亲冤屈重见天日,求母亲责罚!”
望着她这一身的虚弱病痛,夫人怎么还忍心责罚,年岁渐大了,总也盼着一个阖家安康的,到底是不忍女儿为了父仇而舍去了自己。
夫人知她执拗心思,是不达目的是誓不罢休的,她起身大骂道:“你一意孤行,稍有行错一步,便万劫不复,你可有想过后果!”
阮月冷冷淡淡应道:“后果,后果无非是以女儿身躯换来父家清白……”
她跪上前去,紧靠母亲膝下:“母亲,女儿原本只是为了揭露皇后是如何谋害的静淑皇贵妃,从而将其逼死宫妃的证据通通掷了出来,牵一发而动全身,引得那李旦老贼护女心切,一步一步行近,再将李氏罪证呈上,一击中的。”
“当日皇兄免我被朝堂舆论,下旨禁足,偏静淑皇贵妃大七时日将至,与之也过去了一月有余,流言平复许多。我求得进宫旨意,多番算着时辰,吩咐阿离,将师兄夜探羽汇阁所绘的密室地图藏于袖中,果然皇后得意忘形,正中计谋,我又引得皇后亲口将所犯之事全盘托出。”
“你便将时辰算得这么尽么?倘若陛下那日偶有事宜耽搁,凭皇后对你的用刑之狠,难道还会留你性命,放你出去不成?月儿!月儿!你行事何以如此冲动!浑不计后果呢!”
阮月这刻亦不知为何,面容反而十分坦然,喉间低沉一语:“我原本无有把握,只愿以此事,与天爷赌上一把,若我赢,便是父仇得报,李家倾亡,从此覆灭!若我输了,便骨枯黄土,却也能换皇兄彻查皇后,彻查李家,父亲之案亦是有了着落,已处不败之地……”
她抬眼望向灵前,烛芯渐然燃尽,自小时起她便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从不肯行错一步路。
阮月也不过只是十七八的年岁,寻常姑娘家渴望的,她也盼过。
她将命都悬在了这个赌上,只为相信她爱慕之人,是个披荆斩棘,无所不能的英雄,定然会身穿乌青盔甲,手持利剑,毫无顾忌的相救于她。
却在有了静淑皇贵妃之事以后,她对此有了二心,仍不愿相信她的所爱,会冷酷无情至这般!阮月在此亦是饱有私心的。
她想要一试,试一试这些年来,他眼中的“大局”如此重要,会不会为此舍了自己所爱之人,会不会对她的生死,淡然化之。
行事以前,阮月曾在母亲屋外徘徊良久,又恐母亲阻拦,她深知此去定然凶多吉少,难以全身而退,养育大恩尚未报答,她愧疚难当,可转念一想,能换回父亲清白,了了母亲多年以来的心头大事,便又什么都不怕了!
想着老天的不平中,仍还存有些情义,又降了唐浔韫这样好的妹妹,前来搭救自己,照看母亲,想必从此母亲有她相伴,往后的日子,亦是少了许多后顾之忧的!
阮月早已细细思量,倘若错失了这般良机,再要寻,恐也不是易事。
她与司马靖正正想到了一处,两人紧抓时局,阮月是以静淑皇贵妃之死牵引父亲当年冤案,而司马靖则是以李家结党营私,皇后私设公道,妄歼人命为由,从而一并治罪。
须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居功自傲,蔑视天家的臣子又有几人能得善终,终是君王的眼中刺肉中钉。
惠昭夫人已是泣不成声,她抚摸着桌上黄金布帛所制的圣旨,捧在怀中,阅了一遍又一遍,曾经的苦难都过去了:“夫君,你都瞧见了吧!月儿大了!我们的月儿……终是长大了!你可放心了……”
阮月哭着笑着,像小时候一般依偎在她怀中,夫人拭去她满面张扬的涕泪:“好了好了,月儿不哭了……这一团喜气的,快别哭了!”
阮月搀着母亲从祠堂出来,抬眼望着这青天,万里无云。
晨起至此时都未换下衣裳,阮月回了房中预备了沐浴更衣,阿离桃雅两人听唤分别吩咐烧水,打水,将前些日子备着主子所用的除夕新年穿戴的新衣裳取了出来,合该是喜庆日子才是。
第138章 客
不出半月时光,李家之事便传的京城尽人皆知,阮月独坐楼阁,向着微风拂面,不禁低声一笑:“很是该让你尝尝当年亲手种下的恶果!也尝尝被人指摘唾骂的滋味儿!”
“郡主怎么坐在风口上?桃雅,快将披风取来,主子受伤未愈,你也不看着点儿!”阿离放下了手中才斟满的茶盏,这丫头总是这般的,望见阮月心情快意喜悦,不自觉的跟着高兴得意,便无休止的唠里唠叨。
远处传来桃雅琐碎的牢骚之声:“是是是!我的管家婆子!”
她嘴角含笑,将衣裳披在了阮月身上。
阮月笑道:“你们呀!这些年都处的这般好,难不成今日为了我还要打起来不成?仔细我瞧来欢喜,再留你们在我身畔待上个十年,二十年的!”
桃雅醒过神来,低下头来暗暗笑了一声:“奴婢早已发愿,即便跟着郡主一辈子也毫无反悔,怕只怕阿离姐姐心中有怨,怪您拘着,便失了大好的姻缘呢!”
这几句话一下来,屋子里便如点了火药一般炸开了锅,阿离憋的小脸通红通红,瞪眼指着桃雅大骂几句:“好啊你个桃雅,竟也来羞我……你别走,瞧我不打你!”
阮月轻轻端起桌上的茶品果点,细细品着这一番滋味,瞧着她二人追逐打闹,喜笑颜开的,真真比看戏还要热闹。
桃雅气喘吁吁,实在跑不过她,急忙讨饶:“好了好了阿离,你常年跟随主子习武,我跑不过你,我认错认罚!”
“认错认罚?好呀!”阿离坏笑不止,狠狠地摆起了大谱:“那我罚你日去帮二姑娘研药!”
桃雅惊慌失措,霎时摆出一副讨饶脸色:“好姐姐,饶了我吧!”
阿离窃笑声声,她只好再求到阮月跟前:“郡主您瞧瞧!罚的这样重,府中人都知晓二姑娘近日来研习的草药熏人的很!”
阮月倒是觉着怪了,近些日子以来,唐浔韫总也窝在那药房之中,晨时请安只要一近她身边便能嗅见无比刺鼻的草药之味,究竟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三人眼神一对,通了心中的意思,笑呵呵的起步走向了药房,阮月扶了扶发髻,正预备着向里走去。
“嗬……”猛然一阵微风夹带着恶臭扑面而来,阮月捂着鼻子被生生的逼退了几步,左右望去,示意问道阿离桃雅二人谁先进去?
这两丫头何敢,纷纷捏着鼻子摇头。
却见白逸之弓背挽袖,将一桶化了泥的黑水拎了出来,嘴里嘟囔不休。
空气中更是又弥漫起了这腥臭之味,她也不走近,远远问道一句:“大师兄,你这是做什么呢?”
想是听到了屋外阮月呼喊声音,唐浔韫蹦着跳着从里头跑了出来,这番模样可是吓了他们好一跳,只见她手持一开了膛破了肚的长细花蛇,满身血渍的缠绕在她手腕处。
“姐姐!”见她万分喜悦奔走而来,阮月被吓的立时连退了几步:“好妹妹,好妹妹快止步!你这是在做什么?”
她胸口泛着一阵阵的恶心之意,唐浔韫反而释然,笑嘻嘻解释了一番:“姐姐手指上的外伤渐然愈合,但体内热毒未消,蛇血为寒物,若是做了药包,日夜敷着,定然好的极快!”
“什么?”阮月细思极恐,这玩意儿要日夜敷在手上?她头脑忽觉一阵晕眩,却不禁十分感动,可苦了她一个姑娘家,费尽心思的为自己捕蛇下药,不想也能料到,定是师兄纵她前去的。
阮月医学药理虽知晓不少,却从未闻此方,她又问道:“什么书上有此记录,万一不成,岂不白费心思了?”
白逸之在远处傻傻笑了一声,摇头晃脑:“哪儿有什么出处,这是你家唐姑娘的《唐氏自创疗毒法》,不过死马当做活马医……”
“去你的!”唐浔韫狠狠嗔道。
“亏得师兄你还陪同韫儿一起胡闹,捕蛇之事何其危险,万一咬着伤着了怎么办,快别费那心思了!我恢复的慢些也无妨!”阮月强忍着这空中恶臭,前去将那木桶里的乌黑泥水搅了一搅:“这是什么?”
“这是韫儿所说的由五毒所制的药!”白逸之抢先一步答道。
阿离与桃雅站在身后,异口同声问:“五毒是什么?”
“简单来讲就是毒蛇,毒蝎,毒蜈蚣……”还未等唐浔韫把话讲完,两个丫头便揪着阮月连连后退。
阮月立即丢下了棍子:“这些个东西竟还能制药?是救命之药还是害命之药?”
“姐姐不知以毒攻毒之法吗?”
阮月懵懂摇摇头,毕竟懂得一些医术与精通药理还是相差十万八千里的。
“郡主!郡主!”门外丫鬟忽然来唤,说是顾太医过府请平安脉来了。
唐浔韫急忙将蛇丢在了一旁,拍拍身子便想往外走去,想听听姐姐脉象的如何。
“真真是个不拘小节的丫头,你这满身血渍的,如何见人?再将太医吓着了!桃雅!”阮月上前吩咐桃雅,将二姑娘领了去换个得体的行头再来。
阮月疲惫的眨眨眼睛,看着唐浔韫顺着桃雅去了内堂换衣裳去,她轻轻叹道:“这丫头是一心都在我身上的,往后定要为她寻了一桩好姻缘去,再不让她无家可归……”
“怎会无家可归,二姑娘这样古灵精怪,性子又从容可爱,为人毫无半点架子,总是能讨得夫人与您欢心,郡主不是常说,这儿便是姑娘的家么?”阿离接着这话茬儿继而往下说道。
阮月低眼笑了一笑,望着这丫头一副正经模样:“傻丫头!我说的她以后自己的家……”
阿离挠了挠头,不明所以的扶着她往前厅来了,阮月远远的便望见了顾太医身前多了一人,他背对着身子在堂前站着。
她悠悠走近,细细打量,只见那人身着暗红色长袍直至脚踝,腰间束带以金丝缠边,相衬玉坠旁松松散散的挂着一舍利子所串的香包,倒是十分丑陋,不与气质相符,这香包上还绣有“钰”字。
阮月一眼便认了出来这香包是出自自己手中,好生怪异,当年相赠之时只觉绣制的十分精美耐看,如今一瞧,竟是这般的丑陋。
“皇……皇兄?”阮月望着自己所赠被珍爱,心里不由的一暖,上前行了一礼,问道:“皇兄今日怎么得了闲?”
司马靖眼神环着她绕了一圈,见她双目炯炯有神,神采奕奕,面色微润,这病中不沾半点胭脂也是这般动人,不禁顾不得左右有人,笑着答了一句:“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第139章 赐封
“咳……咳咳……”阮月愣在原地,捂着嘴唇轻咳了两生以做提醒,再左右望了一望,这屋子里丫鬟婆子毕竟有多,这般不隐晦的道出这样的话,岂不是羞煞人了!
司马靖目光始终不离阮月半步,他低沉笑了一笑,眉眼间尽是关切:“近日好些了么?伤处可还有疼痛?”
“呃……还好……”阮月亦是满面腼腆羞涩,这些日子未见,不知这两人为何忽然之间这般……尴尬……
阿离不禁偷笑着出了声,忙向司马靖请辞下去,她往身畔一瞥,见顾太医还痴痴傻傻的侯着与阮月诊脉,阿离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这顾太医真没眼见儿!
她急忙拽着太医下去,便走边说道:“我们院儿里这才来了新茶,巧然做了几盏,太医快随我去喝了再来诊脉不迟!”
阮月抬眼望去,他眼光神如闪电,底处却尽透如云似水般的温柔,她一怔,羞着转过身去:“皇兄这般望着我做什么?”
他温煦笑着:“我……”
阮月心里惊了一惊,怎么他今日这般称呼自己,便转了身来,与他相视而笑,听他说道:“记得当日在北境苦寻你多日,你说,若我能许你一世安稳,阮女便嫁我为妇,转眼时光逝去了这样久,这话如今还做数否?”
阮月心里微笑,眉眼处不觉眯成了一条缝隙,有意急他一急,刁难一番,她清清嗓子,认真问道:“则钰哥哥说道许我安稳,我却不得不问,哥哥此求,月儿是为妻为妾?”
这空气瞬时凝固了,司马靖沉默不语,他无法回应这一问,在心中,她早已是爱妻无疑,可名分上,究竟是在皇后之下的……
皇后犯下了这番大错,谋杀皇嗣,逼死宫妃,朝中早有律法明言: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司马靖为全了皇后颜面,着鸩酒赐死,与外宣称一病而逝。
太后却忽然冲出,与司马靖道明,皇后后宫行事如何,前朝朝臣尽然不知,帝后结合,乃多出于朝廷考虑。
皇后在京城中如何,尽人皆知,都道德才兼备,不失为一朝贤后,因妒杀人之事传了出去,皇室尊严难保,名声这般毫无污渍的皇后,杀之定然干净,但要如何向天下臣民交待呢?
李家一事,多少有了些不知情的,说道皇家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再传出皇后死讯,还有几人相信只为病逝?
皇帝旨意一下岂可收回,为平风波,司马靖只好咬牙忍下,却替亡者不平。
陆续处置了皇后周身一干仆役,四散宫中,近者共谋之人皆下狱,流放,斩首,皇后贴身侍婢乐一,无疑赐死,至于皇后,于羽汇阁暗室之中,处拶刑。
皇后受刑,宁死不肯交出乐一,扬言天牢众刑罚皆可对她一用,只为留乐一一命,太后动容,再劝说。
刑罚以后,司马靖囚禁这主仆二人于羽汇阁中,往日门庭若市的羽汇阁中顷刻化作了冷宫,皇后从此名存实亡。
司马靖站过一旁,望着她手上依旧缠满的绷带,眼中透过心疼,他抬手牵住阮月近了自己,柔声细语,字字恳切:“妻妾虽为名分,在我心中,嫡妻是你,爱妾亦是你!”
阮月知道这样的一问,无非刁钻玩笑,他身为一国皇帝,天下皆奴,况已有中宫皇后,怎能违逆礼法再有二妻。
瞧他说的这般推心置腹,她想要的,也不过是一个心意,一个任凭什么人,什么事都挪不开他的心意。
一国之君,天下之事本就多如牛毛,繁琐沉重,却将自己所有要事,心思一一放于心上,一刻不忘,心细如发,这样的郎君,天下何求。
阮月笑了一笑,小脸埋进他怀中,隔着厚厚衣裳,也能听到清脆悦耳的心跳声音,她举手轻轻敲了一敲他胸口:“月儿霸道,从此靖皇兄可以妻妾成群,三宫六院,但则钰哥哥的这儿,只能容我一人!”
司马靖低沉一笑,点点头向后退了一大步,弓身行礼:“小生姓许名靖,小字则钰,倾慕阮家少女多年。愿以重聘相迎,迎姑娘入府为妇,望姑娘应允。”
一样的话,一样的情,眼前人仍为彼时人,执手并进,毫无畏惧。
阮月近前扶起他:“那随我去见见父亲母亲吧!”
此刻的他,非天下君王,只为阮家贤婿,身份尊贵可禁锢的,偏止不住情义几许。
正逢白逸之与唐浔韫二人前来听脉,远远望见前头的两人携手并肩,谈笑晏晏。
姑娘家的心思总是细腻的,见姐姐此状,她眼神立时往身侧一瞥,试探着白逸之有无失落黯然神色。
他倒是一脸笑意融融,替她喜悦:“小师妹婚期将近了……”
“大白,你为人这么好,以后一定也能遇见携手一生之人的!”唐浔韫心里是替姐姐高兴的,又恐身侧的某人伤心,便出此一言。
突如其来的安慰不由使他背脊一凉,白逸之呆了一呆,望着她深黑瞳孔,若有深意道:“只怕遇见了会错过了……”
唐浔韫歪着脑袋想了一想,竟完全没有听懂他这话是对自己说道的,自以为白逸之还在惋惜他与阮月的情义。
她劝道:“错过亦是命中注定,姐姐有了好归宿,咱们都该高兴的……你别难过……”
“唉……”白逸之大大的给她回敬了一个白眼。
司马靖以平民之礼拜见了岳父岳母,先往祠堂处跪奉清香一只,惠昭夫人本不受礼,天家屈膝,何等罪过,却听他一番动人肺腑之语,坦然受了礼,扶起了佳婿。
不日,圣旨下达,赐封阮月为妧皇贵妃,辅三宫,管六院,明眼人都是明白的,以皇后今时地位,单“贵妃协助,掌理六宫”八个大字,便已然明了她尊贵荣宠。
因阮月伤势未全好,圣上体恤,特许婚期于两月以后。
郡南府上下人人脸面上都写着团团喜气,惠昭夫人备着喜事,这两月以来可有的忙活了,好容易得了闲,她拉着女儿坐着说话,亦是担忧不止:“此去不比嫁入寻常人家,陛下待你好时,也万万不可破了规矩,恃宠而骄,请安奉礼等事一一都要遵循章法!”
夫人细细叮嘱女儿:“阿离,桃雅这两个贴心的还一并跟了你进宫去,也好伺候。”
第140章 阮府备嫁
阮月将手覆在母亲的手背上,低着头抿嘴一笑:“母亲莫要挂心女儿前程,只要有您女婿一日护着,便是天塌了下来也是不怕的!”
夫人见她这般依赖夫郎,倏尔怒瞪了她回去,吓得阮月缩了缩手:“陛下今时对你好,难保日后不会有变,月儿,你要时时警醒,莫忘了他是君王!后宫中必然不会只有你一人在他心上的!即便如此,陛下重你疼你,恐独得圣宠,亦并非善事……”
她明白母亲心意,不过是与他恩爱之时,也要常常劝说“雨露均沾”等话,阮月反倒释然,甜甜的笑着:“他自去纳他的妃,只要心里头有我,却也不怕这些。”
夫人毫不退避问道:“醉吟先生所做的《长恨歌》你可有一读?”
惠昭夫人眼神烁烁,面色更显忧郁,苦口婆心,一字一句都敲在了她心口:“‘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即便是玄宗与杨妃这样情深似海,结局又如何?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朝中起伏,背锅的向来都是所谓的“红颜祸水”,史上惯用女人顶了君王无能之过,她们又何其的冤枉与委屈。
阮月一时目瞪口呆,手指被抓得滚烫,沾了丝丝疼痛,她心中坚信,司马靖为一朝明君,与玄宗大有不同。
“母亲之意你可听明白了?再深的情意也抵不过岁月蹉跎,莫要太过于依赖,自己要做个立的起来的,莫一经事便一蹶不振,若像母亲一般……”
夫人眼神黯然失色,好似想起了许多从前的悲事:“你父亲倒是对我无有不依的,他这一去,便将我的三魂七魄都带了去,自此后再也没了出头之日,月儿!你要记着母亲这话,日后无论怎的,必要泰然处置,不偏不倚的日子才过得长久……”
自然是如此,唯恐期望越多,失望便会越多。
阮月性子多似母亲的刚烈飒爽,但骨子里头却略有几分文公的倔强沉着,她都将这些话默默记在了心里,傻傻笑着点头。
忽听得母亲又叹息一声:“往后咱们母女,相见都难了。”
一入宫门深似海,德贤皇贵妃惨痛的教训不正正摆在了那儿吗!生前的尊贵,体面,荣宠,恩泽,哪个没有?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甚至想到此处,阮月有些没了信心,倘若哪一日,他真厌弃了自己,再管不得从前的点点滴滴,那在这深宫之中的日子该如何捱得下去……
母亲的担忧也不无道理,阮月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千万莫成了第二个德贤皇贵妃!
她勉强撑起一个笑颜,脸枕在夫人膝上,安慰她道:“幸而韫儿是个孝顺懂事的,日后有她相伴着,也好缓一缓母亲别绪。”
“这是什么话,韫儿虽好,可姑娘大了,终有一日也是要嫁人的!难不成为着我老婆子,拘着她这大好年华?”夫人哪里说出了口,人人皆有私心,义女再亲,终是抵不过自己亲生闺女的。
姑娘大了都是留不住的!惠昭夫人亦是明白这相劝之意,只是相依为命了这些年来,今要离别,心中怎忍?
又与母亲说了好一会子的话,阮月才回到自己屋里,一眼便又望见了那静淑皇贵妃遗留木匣,她心里忽然砰砰直跳,敢又不敢的放在了桌上,久久未启,面上已结下了薄薄灰尘。
阮月恍惚思绪万千,子衿笑时的身影仍款款现于眼前,似乎触手可及,这一切恍如隔世,如梦一般。幸而如今冤屈大明,兴许她也能安息了吧!
“咯噔——”木匣盒子被开启,只见静淑皇贵妃亲笔书信一封置于里头,一字一句,平静如水:
月儿亲启,见字如面,待尔阅此,定知我已不在这世间,莫泣莫悲,这结局如我亦是解脱,尔耳聪目明,定知仇家,我既已去,勿再往寻仇,我孑然一身而来,并无何物可留待纪念,唯有书信一封告知……
阮月再念了下去,眼中已是噙着泪花泛泛,她耸了耸鼻尖,细细读着下文。
据前所查皇后的行踪,她曾在益休宫中盘桓数日,如不出意外,想必已然将此事探寻了三分,李氏野心勃勃,只待在宫中搜寻正统遗诏,再以废黜陛下。
父命难违,若这世上无我,定然还有第二个,第三个子衿,如我一般,为傀儡棋子,陆续替他查询着此事。
依皇后行事,陛下顺位之事与太后定然大有瓜葛,只苦无毫无证据,暗有旁论,切切小心李梁二府,吾话尽于此,此字一别,愿君珍重,来世相见,再话旧情。
阮月手里紧紧攥着这木匣,眼泪一滴接着一滴洒在了信纸之上,回过神来,她急忙用帕子印着墨迹,遗笔唯此,万不能染花了去。
梁拓多年来以皇帝心腹自居,司马靖对他更是深信不疑,手中过了多少要事,怎么若是他在宫中探寻到了什么,也要想李家一般,废黜帝王不成?
她不是非要揪着梁拓不放,只是心里总有些暗暗不妙的预感。
日子一天天的这般过去,俗语说道:时光如流水,半点不等人。
阮月举起手指,透过窗儿散进来的光芒细细瞧着,浔韫自制的良药虽看起来吓人,实然恢复的极好,倒也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与疤痕,写字抚琴,习武练剑,扎风筝是样样都不耽误,只是较从前,略微粗壮了一些。
眼看着婚期将近,一家人一齐用饭的时日越来越少,阮月的离愁别绪更是涌上心头,一早起身便吩咐了阿离桃雅亲自出门置办菜食,预备亲自下厨,做一桌子席面。
唐浔韫多有不舍,总盼着以后能时时日日都见到姐姐,但出嫁尚有陪嫁丫鬟婆子,哪儿听说有陪嫁妹妹的呢?
阮月自然明白她是真的将自己当成了在他乡一个寄托,一个依赖,患难见真情,日久见人心,这个妹妹对她,对母亲实在是好的无可挑剔。
除了时常的会与白逸之拌嘴吵架以外,旁人观之都觉着这一对简直欢喜冤家无疑。
傍晚时分,还不待传膳时,屋里的空气中已然是鲜香一片,令人饥肠辘辘。
放眼望去,层层叠叠的花红碧绿,荤素得当,汤点齐全,皆出自阮月之手,唐浔韫嘴里夸着赞着跑了过来,直奔阮月身边。
“姐姐!”听这咋咋呼呼的,阮月不必转身都明白是谁到了。
惠昭夫人瞧着她一来,这屋子里便立时多少几分嬉笑打闹,家味儿浓浓,望着心里喜悦,是满眼皆欢喜。
白逸之跟在她身后,毕恭毕敬行了一礼,便在夫人对面靠着唐浔韫坐了下来。
第141章 师兄道别
这一家子围坐在这席上,享用了阮月精心准备的这晚膳,都夸赞这确是比厨司的手艺好出一大截来,可做主人家的,哪有能日日亲自下厨的呢!这回算是饱了口福。
用完了膳,又上了茶品果点,一齐说会子话,唐浔韫妙语横生,逗得满屋子皆是欢声笑语,唯瞥眼白逸之,竟一共都未说道几句。
唐浔韫暗暗戳了戳他衣袖:“你今日怎么这般不对劲?难道我讲笑话的水平退了好大一步,竟都惹不笑你了?”
白逸之望着她,眼里满是不舍,却立时抽回了眼神,笑道:“怎么会……只是确有一事,我不得不向各位道来。”
都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白逸之在这阮府中住了这些时日,本就是为了师妹父仇之事耽误在京中,如今她大仇已报,留在此处始终不是长久之计,应是时候该告辞,依旧归身江湖去了。
白逸之笑着起身,抱拳面对夫人行了一大礼:“待小师妹大婚以后,我便要告辞了……”
“什么?”唐浔韫跳了起身,反应忽然剧烈,望着他这样淡然的说要离去,她心里不禁一阵酸楚,明明日日一见面就吵嚷个不休,怎么偏听闻他要离去,在心中会荡起这轩辕大波?她怔在那里久久不能平静。
他淡淡一句:“江湖儿女,以天地为家……”便将唐浔韫的话堵了回去。
惠昭夫人左右思来,他本是肆意翱翔的鸟儿,是很不该将他拘在京中,虽相处了这些时日,心下略有不舍,却和煦应道:“你若有了去处,倒也极好!闲时多回来瞧瞧也是好的!”
白逸之又行了一礼:“我留待贵府叨扰了多时,很该多谢夫人这些时日以来的照顾。”
“大师兄,为何忽然这样急切要走?”阮月起身,行至他一旁,细细打量了他一眼,心下惴惴不安,总约摸觉着他是有事相瞒,不然如何会不动声色道出离去之讯。
他摆摆手,洒脱不羁,转眼又露出了往日笑颜:“天下无有不散筵席,就合上一千年,少不得有个分开日子!小师妹!我归于江湖,日后总还是有个相见的!”
阮月心里沉了一沉,望向一旁唐浔韫的神情,已是失落万分,她继而向下探问:“那去往何处总能告知师妹吧?”
“这……”其实他心中也没个实在去处,但这“劫富济贫”的差事不能随意丢了去,白逸之充愣说道:“江湖偌大,哪儿没有容身之处呢!”
唐浔韫眼睛通红,往下的话哪里还听得下去,好容易捱着散去了这席面,垂头丧气回了房去。
阮月心思缜密,这小丫头的心思一看便也明了,师兄一心要走,如何劝道,恐怕不舍的话还得唐浔韫自己出面了,毕竟她在这个家中还留着长久。
一连几日都不见唐浔韫露面,玩耍唤她也不理。
白逸之不管不顾,一心收拾着行囊,也不扰她,日子依旧如往常没有遇见唐浔韫一般,总之是要走的,既知与她没有结果,何必还要徒增不舍之意。
不见她与白逸之日日拌嘴吵架,阮月倒是先不习惯了。
阮月净了净手,拈起了桌上一片花糕便塞进嘴里,味同嚼蜡,心有不舍的望着这院子。明日便是册封大典,从此身为嫔妃,再与自由无缘了,不过为了司马靖,她亦是愿意的。
桃雅纷纷置备了明日一应要用的香烛,爆竹等物件儿,才得了闲,远远的便瞧出了阮月不舍之意,走上前去:“郡主,别愁心了,明日是您的大好日子,早些歇着吧……”
“不对!”阮月摇头晃脑,又放下了手中吃食,淡淡的问道阿离一句:“韫儿今日去药房了吗?”
阿离摇摇头,也觉奇怪,二姑娘往日里总是扎在药房里头不出来的,怎么这会子好几日都不见去的。
“走吧!瞧瞧她去,别是病了吧!”阮月嘟嘟囔囔来到她房中。
唐浔韫屋子里一片混乱,墨汁点点洒在铺了宣纸的毡垫子上,一旁架子上的医书更是像地龙翻身了一般摊得到处都是,纸上写着的字丑陋无比。
她正卷着笔在鼻唇之间,呆坐着痴望着眼前葱郁的盆栽,这番憨傻模样真是叫人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想什么呢韫儿?”阮月悄然绕到身后,轻轻敲了一敲她后脑勺:“师兄这不是还没走么,便这般黯然伤神的,日后又不是无缘相见了!再者,你要真是不舍,可叫着他留下来呀!”
唐浔韫全然不领她情,气鼓鼓的振振有词,叉腰大骂到:“他明明是见了姐姐嫁人以后,心里……心里不舒服,才要走的!我不舍,我留他,管什么用!这个小气鬼!”
阮月笑着玩笑道:“哟!我们二姑娘怎么这般生气,你究竟是气他要走还是气他旁的什么?”
唐浔韫胸中憋了一口闷气,撇了撇嘴不认账:“我有什么气的?我才不气!他既一心要走!那就走好了!我才不稀罕!”
“我才不稀罕!”这五个字儿咬得何其沉重,牙齿都要叫咬出血来了,不知道的也听得出来。
阮月浅浅一笑,望着她这愣愣出神的模样:“我的傻姑娘啊!什么时候能开窍呢?”
似白逸之这样的日日在她身侧伴着,她要查莲池下毒一案,他便替他日日夜夜看守着莲池,她嚷着去端王府看喜宴,便不顾规矩冲撞也要带她去,受了罚挨板子也是一力揽下,她要上山捕蛇涉毒制药,他便舍命陪同,日日在那恶气熏天的药房扎着。
这情谊谁人瞧不到,谁人看不出,偏唐浔韫心中始终过不去那玩笑之语,觉着他是因阮月婚假,才黯然失落离去。
“不说他了,心烦!”唐浔韫顿了一顿,这小脑袋瓜子也不知在倒腾些什么,猛然问道:“姐姐是不是明日大婚了?”
阮月笑意融融点头,将唐浔韫拉着坐下,拂净她面上沾染的墨汁,满心嘱咐之语:“明日我一走,母亲免不了思念,有你作陪,我是一万个放心的,若是这府里有什么大事要事,必然不要瞒我!”
唐浔韫拍拍她手背,义正言辞:“姐姐放心吧!义母待我这么好,我定然会照看好的,只是……”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忧心了一番:“这手上伤势才好了,皇宫内院免不了心机斗争,姐姐要小心才好!”
“你怎么也这般假道学!”阮月心里一阵火烧火燎,抬步正走,谁知唐浔韫死扯着她衣袖,笑嘻嘻道了出来:“姐姐!在我们那儿有个习俗……”
第142章 酒后吐真言
外头淅淅沥沥下起细雨来,阮月望着唐浔韫这鬼头鬼脑模样,无奈往外探了探眼:“动什么心思了?说吧。”
唐浔韫双手托腮靠在桌上,大袖滑落下露出细白如玉的手肘,傻傻嘿嘿的笑了两声,吩咐一旁婢女:“去取些好酒来!”
丫头应声出去,阮月惊愕,忙叫住了那丫头:“做什么?”
“姐姐明日便要出阁了,依我们那儿的习俗,凡是单身男女,婚前都有告别往事之礼……”唐浔韫不断挑眉看着阮月,趁她一个不注意,忙指着那丫头:“快去快去!”
阮月无奈摇了摇头,望着她轻快笑着,这活泛模样,倒惹着她十分羡慕,活得这样肆意洒脱,什么曲折仇恨通通打不倒她,也不记仇,若如她一般心思单纯,在皇城中如何活得下去。
各人命数不同,瞧着唐浔韫这般自由,她竟萌生了个不切实际的幻想,甚至是妄想:
院子里种满了海棠花树,桃树,小径铺满春色,直通小屋门前,两两小人执手倚身而坐,微风不燥,阳光正好,细细赏着漫天花雨……
想至此处,她清了清脑子,回过神来时,酒都齐齐的置了桌面。
“有酒无肴……”阮月觉得喝着小酒略有点单调,拍手吩咐桃雅前往厨司做几个下酒的小菜过来。
唐浔韫心里顿然惆怅,阮月这一去,相见难,别亦难,好容易有了个家,如今没有阮月做枢纽,惠昭夫人还会待她好么?
她不大确定,恳切地说,是不大有信心夫人愿意没来由的对自己好,唐浔韫嗫嚅一句:“姐姐!我舍不得你走……”
阮月笑之,撩了一撩自己头上的散碎发帘,有意摆谱托大些:“是么?那是更舍不得我还是更舍不得师兄?”
唐浔韫眼里分明闪过了名字,紧接着苦笑一声,斟满酒杯,自顾自的喝了起来,只闻咕噜咕噜几声,菜便也到了。
二人说着话,阮月喜中带悲,无非是放不下静淑皇贵妃遗迹书信,总对梁家放不下心来,而唐浔韫思想向来简单,只要能与家人开开心心,无忧无虑的在一起,长长久久,终此一生,便足矣。
酒过三巡,阮月已然是头昏脑涨,脸颊处微微含了红晕,笑时眉目如画,眼眸晶莹剔透,道着:“韫儿……你醉了……”
却侧眼一瞧,唐浔韫面色亦显微醺,插着腰,一只脚都架在了椅子上,活脱脱一副梁山好汉模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难免有些言语激愤,不知所云:“我自以为天无绝人之路,老天爷可怜我,才让我没了父母后还有幸在异世遇上了姐姐,也算是对我仍存一丝善意,谁知道这丫的,憋坏的大招还在后头呢!索性玩儿死我算了!”
阮月摇摇晃晃起身上前,将她拖着坐在了一旁,仰天冷笑了几声,转而怒嗔:“谁说天无绝人之路!都是放屁!”
一旁的阿离吓了好一跳,这乖戾之语话从主子口中说出,惊如天雷一般,好笑又慌张,她疯狂给桃雅递着眼神上前扶着点。
谁知阮月猛然推了阿离一把,指天大骂道:“傻妹妹!皇天无老眼,你还指望他能做些什么,天道昭彰啊!他竟连睁眼瞧上一瞧都不会,白白的枉送了那么多善人,十八年了啊,整整六千五百个日夜,活在仇恨的煎熬里……太累了……没有一日是自由的……”
“郡主!您醉了,歇了吧!”阿离扶她坐下,紧接着又一杯烈酒下了怀,两姐妹瞧着这小盏子小杯实然不尽人兴,吩咐下去,换来大碗。
桃雅绷着脸,明日还有要事,不能再让主这般喝下去了,耽误婚事可不是盖的,她扶着劝着:“主子,您少喝一些……明日……”
“明日……进宫以后总是葬送了自由的,不如今日再尽一回兴……韫儿,来!喝……”阮月紧拽着她手,又傻呵呵的笑了起来,眉眼处依旧闪烁着鲜有的光芒。
唐浔韫也应着,玩笑她:“姐姐,瞧你这模样!笑的这样甜蜜,是不是想起了如心似肝的姐夫呀?”
她痴痴点头,这低眼一瞬仿佛印证了一句话:“有情人终成眷属。”
唐浔韫更是惆怅无尽涌上心头,听着外头雨水不断,酒水是一碗接着一碗的往肚里灌去,似笑非笑,忧郁愁怀配一壶烈酒,酒不醉人人自醉。
恍惚之中,只见一身影若隐若现,他一袭灰底沙衫笼罩青衣长袍,袖口紧缠,襟领绣样直束于胸前。
唐浔韫眼睛往上挪去,那人发髻漆黑半束,五官棱角分明,嘴角微勾,这样笑时还真能勉强算的是美男子一位。
她惯会隐着自己心意,平日里多瞧白逸之一眼都不肯,如今这样微醺里瞧着他的虚影还真是别有一番风味。
“大白……”唐浔韫闭上双眼,砸吧的嘴里暗暗吟着对他往日的称呼,豆大的泪水到底冲出了阀门,从她眼角流了下来。
阮月轻轻抚摸她脑袋:“哭什么!”
“我才没哭!”她嘴硬,勉强显露出一个微笑,怔怔的又斟满一碗,递着阮月面前:“醉了好啊……可以胆大妄为,肆无忌惮的瞧他……”
听闻此处,阿离眼中忽闪过一丝狡黠,一个主意冒了出来,她拼命往桃雅处撇了撇眼,见她点头应了自己,便自顾自的溜出了这酒局。
“郡主……奴婢们本不该多您的事儿,往日里怎么喝都成,今日确实夜深了,明日还要早起,咱回吧!”桃雅既打了掩护,又扶起阮月,她摆摆手对唐浔韫道:“二姑娘也止兴罢,仔细明日错过了喜宴。”
这后劲儿一上来,如在五脏六腑处排山倒海一般,阮月已然醉的直不起身,跌跌晃晃地坐在阶下,靠着细雕圆柱朦胧睡了去。
街道处,打更声一响,白逸之风尘仆仆而来,一袭长袍随风雨脚步摆动,肩头沾了些雨水,睫毛上的水珠晶莹剔透,在烛光之下闪烁微光。
远远走来,只见唐浔韫脑袋顶上盖着只空碗,手里紧紧攥着一只筷子,面红耳赤,紧闭双眼,冷的有些发抖,嘴里也不知唱着些什么。
一近她身边,浑浊酒气扑面而来,白逸之皱着眉头轻声问道身后阿离:“她们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公子别问了,我们先扶了郡主回房去,劳烦您在此处守着二姑娘片刻,若惊动了夫人,定免不了询问的……”阿离近前扶起阮月,好似一摊泥水一般,怎么都拉不起,直到桃雅赶忙前来相助,三人跌跌撞撞才回了房内。
第143章 不舍情
白逸之四处张望着这残局,心里纳闷:两个姑娘家竟折腾的如战场似的,碗碟洒的洒,翻的翻,这儿一摊不知什么,那儿一片瞧不清楚,他不禁浅浅叹了口气。
唐浔韫紧紧环着自己,嘴唇之间还不断寒颤,白逸之久候不见那俩丫头回来,又瞧她冷的这般,恐夜里受凉,他无奈着渐然走近,俯下身子将唐浔韫手搭在自己肩头,整个的扛在了肩上。
她隐约察觉异样,迷迷糊糊也认不得人,随即在他背上便是一阵胡乱敲打拉扯:“放开我!放开我!”
“闹腾什么!”空中的凌厉呵声忽然刺入唐浔韫耳中,白逸之心中暴躁如雷,他怔着停了停脚步,不禁疑惑问道自己,怎么从未发过脾气的他,如今瞧着韫儿醉成这般,会这样生气与着急。
如此一斥,她更是哭得凶了:“你是谁!你快放开我!放开我!”
“韫儿!我是……我是大白……”白逸之转了柔声细语,耐心劝慰她道:“你安静一些,莫要惊扰了夫人,不然准要受训!”
唐浔韫这才略略安稳了一些,反而憋着的啜泣声声不止,哭的昏天黑地,她脸靠近白逸之脖颈,无声泪水顺着他衣襟印了进去,亦不知何时,竟哭着哭着便没了声音。
白逸之轻轻将她放于床上,盖好被子,正预备离去时,忽然心中万千翻腾声音冲出脑海,终还是不舍的回了头。
他俯在床边,拭尽她两颊泪痕,细声叮嘱道:“我以后不在你身边,韫儿要听话安分一些,莫胡闹闯祸!遇事莫要横冲直撞!”
“大白……”唐浔韫似乎一句也没听了进去,梦中依旧不断呓语,眼泪滑落纷纷。
她又哭又笑的,话语模糊不清,忽然扯住了白逸之衣袖:“他为了姐姐的报仇,可以连自己性命都不管不顾了,怎么为了我,连留下来都不愿意呢……我舍不得他走……我……我想和他一起走……可我也舍不得姐姐……舍不得义母……”
白逸之面色为难,一时语塞,心里早已说了不下千遍:即便你愿意放弃姐妹团聚随我漂泊江湖,可我哪舍得你受半点辛苦……
翌日辰时将至,阿离桃雅早已留候屋外,见主子这个时辰还未起身,便轻叩着房门,久久都未见有人开门。
阿离性急,直接将门推了开来:“主子,快起身了,都这个时辰了还未梳妆呢,今日可是耽误不得的!一会儿还得前往家祠叩别祖宗呢!”
阮月沉睡不醒,只迷迷糊糊翻了个身:“不急……”
“主子平日里都是极有章法的,怎么偏自己的大婚竟这般昏昏沉沉的……”桃雅强行将她扶了起来,与阿离嘀咕着:“宾客们到了……二姑娘都起身了……”
阮月猛然睁开双眼,她迅速跳下了床来,霎时慌张起来:“宾客!大婚!今日是册封典礼!”
两丫头齐齐点头:“是啊!”
阮月一时不知该做什么,她左右走着,牢骚道:“都是浔韫昨夜非要同我饮酒作乐,迟了迟了!怎么办……”
惠昭夫人急忙从门外行步进来,瞧着依旧未梳妆的女儿,顿然急切起来:“怎么还穿着这身衣裳啊!今日可是你大婚之日,快快!桃雅你先去打水,阿离,你去将婚服内衬取来,给你们主子梳妆打扮起来!快快!”
只短短半个时辰,阮月便身披绯红流苏长裙现于眼前,腰间系着三十余位好命婆亲手编织的情结,腰间玉带也是极为珍贵之物,时间罕见,乃前头北夷国先国主献上的宝物。
姑娘出阁前,发髻多是由生身母亲梳理清楚,惠昭夫人却说:“母亲命数不好,恐将苦难渡予了你,还是叫桃雅与阿离替我梳吧!我也安心些。”
阿离将往日阮月从不离身带着的那木簪取了出来,询问道:“主子,这簪今日便不带了吧!”
阮月转手取来,细细瞧着,嘴角一笑:“带上吧!这是皇兄……”她忽然意识到称呼有误,立时改了口:“这是陛下少年时所赠……”
“好。”阿离笑着将簪子插入了她发髻之中,与周围华丽钗饰多少有些不符。
阮月端详着黄铜镜中的自己,肤白唇红,往日做姑娘时的额前碎发也全部梳理了上去,发冠华丽沉重,只略逊皇后一些,她站起身来,试着走了两步,玩笑道:“我头上这冠足足有二三斤重量……”
惠昭夫人上前,望着女儿如此模样,万般滋味涌上心头,她喜不自胜,双目含着的泪红了眼眶:“月儿,日后便不能日日相见了……”
阮月行至母亲面前俯身行了个大礼,又跪下一拜,她抬眼望着惠昭夫人,恳说道:“母亲,女儿今日拜别母亲,望您身体安康,切勿过于思念女儿,待空闲时常常进宫瞧瞧女儿,调养身子的药也要记得日日食用……”她哽咽起来。
“好好好,好孩子不哭,一会儿便要上轿了,莫要哭花了妆……”惠昭夫人眼泪止不住掉了下来。
“母亲,女儿自幼便任性难以管束,也闯下了许多祸事,让母亲费心了!”
惠昭夫人上前扶起女儿,轻抚了她的脸:“哪有孩子长这么大母亲不费心思的,月儿,你进宫后定要顺承尊上,律下严明,照顾好自己!”
桃雅瞧了瞧时辰,将手中红盖头交于惠昭夫人手中,说道:“夫人,这盖头还需您亲自盖上。”
“主子,时辰不早了,该是去家祠拜别祖宗出门了!”
阮月点头被阿离同桃雅二人搀扶着缓步行至了家祠内,她虔诚跪下,面朝着父亲的牌位:“上禀父亲,今日女儿出阁,未敢隐瞒,特来相告,请辞出门……”
她眼中坚定望着前方:父亲,女儿今日入了宫门,望您在天有灵,保佑母亲身康体健……
新娘被众人簇拥着回到房中,惠昭夫人手持红盖头,将女儿接过来:“来,母亲为你将盖头披上,这一去,再要回来可就难了!”
闻此一言,阮月再次动容,眼中泪水早已打转,大红盖头向上一铺,她泪水又淌了下来,幸而无人瞧见,阮月强做镇定被搀扶着步入前厅。
唐浔韫紧握她手:“姐姐,新婚大吉!”
身旁的白逸之一言不发,却笑颜望着眼前凤冠霞帔的新娘,便没有再说些什么,余下众人皆满面喜色。
阮月将唐浔韫拉到一旁,低声与她说道:“我今日走后,母亲就劳你照顾了!”
浔韫连连点头:“姐姐放心,母亲待我同亲生女儿一般,我自然也会好生照顾着她的,只是姐姐进了宫后还是小心点为好!”
新妃还未至,小允子便在门口大喊到:“吉日吉时,皇贵妃出门!”
四周瞬间吹吹打打,喜庆的鞭炮声不绝于耳。
第144章 册封大典
皇贵妃入宫事宜本是皇后操办,可司马靖却将各类事宜皆交于太后手中,难怪用度皆如此华贵,甚至比皇后入宫时还要多了几分人情味。
一入宫门,皇贵妃便换了入宫内暖轿,祭天,典礼,拜见。
整整闹了一整天,直到夜幕降临,才将典礼之事做完,终于在愫阁中坐定。
阮月腹中空空,早已响彻云霄,可这会儿想是要等着食物,定是难求的。
可头上的发冠实在沉重,阮月悄悄掀起盖头,左右探头瞧了一瞧。
阿离忙上前问道:“主子可是有些乏了?”
阮月指了指腹部,小声道:“倒不是乏,只是一日未进食水,有些饿了……”
她瞧着寝殿内各宫人皆严肃模样,只一配下的大宫女上前问道:“娘娘有何吩咐?”
“无事……”皇贵妃新婚夜里要吃食,恐说了出去要叫人笑话死的,阮月才停住了前话。
时光匆匆流逝,阮月困意倒是盛了起来,靠在床旁勉然歇上一会儿,不觉朦胧睡去,才不出半盏茶,门外却传来了一行人脚步声。
“陛下驾到……”
桃雅见阮月睡得沉了,不断提醒:“娘娘!娘娘!陛下来了!”
阮月未醒,却巧被司马靖听见,他不觉笑了一笑,命旁人不必再进来了,他漫步走近轻声对阿离道:“你们主子今日确实累着了,你们且都下去吧!”
“是。”两个丫头偷笑着出了门去,寝殿之内顿时只余下了他二人。
司马靖悄然坐在床旁,缓缓将她头上的红盖头取了下来,阮月隐约感觉有些异样划过了脸颊,才迷糊着睁开了眼睛,见到他坐在身侧,忽然心下有些紧张。
她站起身正预备行礼,却被司马靖一把拉进自己怀里,他用力搂着她,一言不发,只双眼直直望着这个他深爱了多年的女人。
阮月霎时脸红了起来,她低下头去:“陛下……”
他似乎对此称呼略有不满,笑道:“在自家夫君面前,不必如此生疏称呼!”
阮月娇羞着笑了,她轻声细语:“可这毕竟皇宫之内,还是要有规矩一些的。”
“朕不在乎那些!”司马靖凑近她的身体,只闻淡淡花香扑面而来,他伏在阮月耳畔:“今日以后,你我便是夫妻了!”
“是啊!今日我可是累坏了,头上这冠也实在太沉重。”她长叹一声,司马靖起身亲手替她将发冠取下,并松了松发髻,他瞧着阮月发上他少年时所赠木簪,不禁一笑。
司马靖忽然紧环住她的腰身,将她轻放于软床之上,深情凝望着她的眸子,久久之后,便开始吻着她的额头,眉眼,最后落在唇上,感觉十分香软清甜,两人呼吸声渐渐重了起来……
烛火摇曳映照着这对新人,床头的幔帐也渐渐垂了下来……
春宵总是苦短无奈的,清风微微拂过大红朱砂窗幔,小允子望着渐然几片透过亮色的云层,为使主子再歇上一会子,只得又捱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在床旁一连唤道几声:“陛下,该起身了!”
阮月整夜都睡得安稳,唯此时她听得呼喊,眉头有些皱了起来,轻转了身向司马靖怀中朝去,谁知身侧男子也一应转向了她,双手罩于她耳上,轻声向外道了一句:“小声一些!”
又在阮月额上轻落下一个吻,便蹑手蹑脚起身,单衣而至偏厅才更换了衣衫预备着上朝。
司马靖回首望着愫阁寝宫,不觉中微微甜蜜笑了一笑,吩咐了下去:“谁也不许扰了皇贵妃休息!”
羽汇阁人冷冷清清,只三三两两奴仆洒扫着院子。皇后眼中散着不尽的忧郁,好容易才盼到皇帝下了早朝,问到乐一却回道:“陛下一下朝便前往愫阁去了,想是在那儿用了早膳。”
“唉……”皇后叹了口气,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娘娘,您受了风寒身子还未愈,便不要起身做这早膳了吧!陛下如今得了新宠,自然是心都在那边儿的,您也别气恼,奴婢这就去宣个太医,给您瞧瞧,身子要紧!”
乐一才放下手中茶盏,便被叫下:“别了!去将宫门儿关上罢!本宫有些乏了……”
“那奴婢去宣告六宫,道娘娘今日身子不适,不必来请安了。”
“这又有什么意义,本宫这个皇后于六宫而言,已是形同虚设……”皇后眼光随着鸟笼中的金丝雀,叹息声声。
日上三竿时分,愫阁之中还是一片寂静,司马靖前往换下了朝服,欲同她一齐用了早膳,却只有阿离与桃雅上前来迎着,回道主子还未起身。
司马靖独自往里屋走着,在床帘处探了探头,一丝风儿悄然卷了进去,床上的人儿才悠悠动了动身子,眼睛都未睁上一睁,迷糊问道:“桃雅……阿离……什么时辰了?”
“辰时三刻了,月儿还在睡着,可是昨夜累着了?”司马靖有意调皮一问。
阮月听闻这声音,立时便脸红娇羞了起来,伸了懒腰揉起眼睛,她似乎才想到了什么忽然弹跳起来:“什么?辰时?遭了遭了!今日还要去皇后处请安的!”
“皇后身体不适,已吩咐六宫免了今日请安,你再歇歇吧!”司马靖正起身预备着向外走去,顿了一顿:“皇后那儿……别去了,如今虽说你名为协理后宫,但实权都还是在你手中的!”
“皇兄这是要往哪儿去?”阮月喊住他。
他细长手指擦擦鼻尖,笑了一笑:“怎么还唤着皇兄,左右无人时,你我只似寻常夫妻一般便好,不必拘束。”
“那……”阮月犹豫了一会子,才会心一笑,略略带了撒娇,说道:“夫君只与月儿说了这么几句话就走?”
她上前紧紧抱住司马靖,语气温柔似水:“我初次以嫔妃身份入宫中,可也不得每时都见着你,这宫中规矩繁多,若晚了也不得彻夜燃烛以伴,我害怕……”
“月儿……”司马靖轻轻抚摸着她后脑勺,恳切承诺:“今后有夫君在,朕便是你的烛火!月儿再也不用害怕了!近日国事渐稳,事也不多,朕早些回来就是!那些个规矩啊!你愿学便学,不愿便罢了去,哪儿还非学不可了!”
“倘若身为嫔妃还不行宫中之礼,岂不叫旁人笑话陛下后宫治律不严!不过为了夫君,月儿愿意学!”
阮月铺了这一段话,才继而将心中所思说道:“对了,月儿还有个主意,不知可应允否?”
司马靖望着她,侯着下文。
“陛下每日必要前往御书房中批阅奏折,倘若方便时,可允月儿常常出入御书房相伴?”阮月深知御书房中也常有朝中群臣议事,此必使司马靖为难。
故再装作退而求其次又试探:“或……或置一屏风于御书房藏书楼处,阅一阅您的藏书,绝不轻易出声的……”
她语气渐然低落卑微了下去,司马靖又笑了笑:“这有何难,自今日起,这皇宫中月儿可畅所欲行,绝不受拘束,往御书房中也好,朕得了闲儿也能随时见你。”
阮月暗暗叹了口气:夫君,并非月儿有意哄你,可若非此举,如何可解心中疑惑呢!
第145章 新婚
这愫阁位置正正于御书房与衡博宫中心,凡皇帝上下朝或批阅奏折时,于两者之间,乃必经愫阁。
妧皇贵妃的宫殿气派竟与中宫的羽汇阁不二,实属恩典,这偌大愫阁,东西二宫分布下来,合着比郡南府还要大上好几倍,便只有阮月这么一位主妃,多少显得有些空余了。
还未待阮月得了闲儿将愫阁好好逛上一逛,便听了大宫女与桃雅说道,此乃是赐封以前,司马靖特意吩咐的,将愫阁中偏妃的宫殿皆设做为琴、棋、书、画四局,还在院中布有武房,书阁,药司,花苑,将阮月平日里所钟爱的趣事儿通通打理安排妥善。
阮月亦是明白,这愫阁之中从此永远只她一位!她不禁心中一暖,忽见这昨日相问的大宫女近前禀道:“太后有请陛下娘娘。”
皇宫规矩自然是不比寻常人家的,寻常人家的新妇,进门总要先拜见了婆母,皇家则先要请安拜见了皇后再往太后处请安受教,不过往日里太后只宣新妃一人便是,今日怎么连同陛下一并请了去?
阮月心中有些打鼓,且巧这宫女来时,司马靖正正预备了前往御书房中批阅国事,才听了一半,便笑着拽起阮月:“走吧朕的爱妃!”
“糊涂了不是,我这副模样,怎么见得太后娘娘,岂不失礼?陛下先上前厅喝盏茶罢,等我一会会儿。”她转了个身子,这一身睡袍确是不成体统,便将司马靖请了去正殿侯着。
门口久候的阿离桃雅,这一大早便被主子新婚的腻腻歪歪甜得牙都黏糊了,两人低声笑着,速速端了洗漱盆上前,瞧着阮月扶了腰身于铜镜前坐下,待她二人细细梳妆打扮起来。
漱口、净脸、描眉、口脂,这一套严丝合缝的工序下来,才不过半刻,阮月的小脸儿便如同剥了壳的鸡蛋一般,细润滑腻,唇红齿白,明眸皓目,远远望来端庄华贵,又不失沉稳大气,眉眼之间的气度十足,如此样貌,丝毫不逊皇后凤仪。
“你叫什么名字?”阮月忽然转过眼,见一旁端着面盆,默不作声伺候的大宫女,昨日初一相见便觉面熟得很,似乎从前在梅嫔宫中有过一面之缘。
她听问话后怔了一怔,手肘显然抖了抖,立时跪下身来,这行动迅速的,倒吓了阮月好一跳:“回皇贵妃娘娘话,奴婢茗尘,是奴婢不是,本该在昨日娘娘进宫时便自报名字,今反倒叫娘娘先问了奴婢,奴婢知罪,请娘娘责罚!”
“主子莫动,这簪有些歪了。”阿离端着她发髻上的木簪,重新取下簪了又簪。
阮月身子一动不动,拂了拂手示意让她起身,笑道:“你这丫头,这么怕我做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你从前是梅嫔身边的,怎么如今分到愫阁成了掌事宫女?”
茗尘入宫以前本为官家女子,其父曾追随梅嫔母家郭氏,但因贪没赈粮款项,则被太皇太后抄家,拖了多番筹谋才送到梅嫔身边,与她一齐入了宫,成了宫婢。
梅嫔年幼尚在闺阁时,便听闻父亲在京中有一好友之女,诗画双绝,自小时便处处与她比较,最后为了活命却成了梅嫔的宫婢,在宫内处处谨小慎微,如履薄冰。
细细端详,她面色之中不断透露了缕缕缠绵雍容妩媚:“这便说来话长了……”
“那长话短说……”听了半刻,阮月明白了一些,她家世不幸又极不受梅嫔待见,由着梅嫔的处处苛待,事事为难,实在逼得人无有活路,幸得茗尘十分讨太后欢心,后来她便向梅嫔讨了茗尘去益休宫中伺候。
“既是太后娘娘心爱恩赐的,我这做小辈的自当敬重,日后,除阿离桃雅二人以外,余下宫人皆听你说话!”阮月侧着脸一瞧,不禁疑心泛泛,这丫头胆怯懦弱如此,说话又并不是十分的讨人喜欢,怎么偏被太后瞧上了?怪哉!
外头前前后后乍然行走脚步声袭来,远远问道桃雅姑娘:“陛下来问娘娘装扮如何了?”
“这便来了!”桃雅回了话便扶着主子起身。
一路花香四溢,这仲夏之日,似乎满园皆是春色,益休宫前一双雕花大石狮,阮月停住脚步抬眼望了一望,太后娘娘自上回端王府婚闹一事,恐对自己已然心生隔阂……
“傻丫头愣什么呢!”司马靖习惯性向她望去,退了一步将她手握在手心里,一齐并排走了进去。
太后病恹恹无精打采坐在堂前,怀中揣了团扇,虽是高兴日子,她眼中却四散了不尽人意。
安嬷嬷撇了撇嘴,劝说道:“太后娘娘这一连几日脸色都不佳,恕老奴多一句嘴,怎么非要今日宣了皇贵妃,往后日子长着,何愁没有说话的机会,倒将自个儿的身子耽误了……”
太后冷笑一声,揉着太阳穴,淡淡道:“在哀家心里,她倒算得是个称心的儿媳妇,对皇帝一心一意,却不知她究竟做不做得了一个不误家国的皇贵妃……”
“奴婢瞧着皇贵妃不是个不识大体的主,即便是她日后知晓了您所为的这一切,为着陛下,心中也定是能明白您的。”老嬷嬷奉上了茶水。
司马靖一袭淡黄衣袍,儒雅素净,一手背于身后,一手牵着阮月一步一步向益休宫内殿行来。
太后远远瞧去这二人,一路说说笑笑,毫无君臣之礼,她眉心紧紧攥成“川”字,竟将安嬷嬷才说的话丢在了一旁,恼着见二人一走近,便立时收住了面上表情,望着儿子眉眼之间笑意融融,不禁眼前频繁回忆及当年初嫁入许府为妇的诸般光景,心中更是烦闷。
“月儿,来,坐身边来!”太后转了心思,柔声和气训诫声声:“你既今日入了宫,便是一家子,平日里若有了什么不顺心的,可不能像从前一般横冲直撞……”
她话中带刺儿,往阮月之处瞥了一眼:“须得宽和容忍,莫失了皇家气度!”
“谨遵太后娘娘教诲,月儿记下了!”阮月微微福了福身子,心里大致明白太后言中之意,只好讪讪陪笑着。
司马靖笑着坐得离母亲更近了一些:“母亲安坐益休宫中,眼前循规蹈矩之人比比皆是,往日多有无趣,日后有了月儿相陪,也可解解忧闷,若在规矩上有个什么错处,看在儿子面儿上……”
“这才第一日,皇帝便护起短来了……”太后干干的笑了几声,又转眼道:“皇贵妃如今代皇后执掌六宫,合该稳重端庄,不叫人落了口舌,才是长久。”
此话一语双关,看似提醒,实则胁迫,倘若阮月有个什么不恭顺之处,便不免得外头有些风言风语了。
阮月生怕司马靖再出维护之言,惹得太后更是恼怒,便忙上前又行了一礼,堵了他话说道:“太后娘娘此番为晚辈着想,月儿感激不尽,日后定当恪尽职守,尽职尽责辅佐陛下。”
似乎这一番话也并不得太后之心,面色依旧冷酷,可话既说到这份儿上,也不好咄咄逼人的,各自玩笑几声便罢了去!
这才坐下不到半刻,便被下人们禀道:“疆域来使今日入京,还请陛下移驾!”
太后捧着安嬷嬷才奉上的茶盏,吹了吹漂浮瓷杯上的茶叶片子,有意道:“皇帝先忙着去,皇贵妃便留下陪着哀家用了午膳再回宫罢!”
太后此话既出,阮月只得从命,目送着陛下背影渐然离去,身后之人满面笑意瞬时拉了下来,忽然一厉声自阮月背后传来:“月儿,跪下!”
第146章 唐浔韫
我本名然韫,唐然韫。
家中祖父祖母,同我的父亲母亲皆是医生,因一事变故,父母亡故,我被逼无奈辍学,待学在家时天天以泪洗面,被歹人恐吓胁迫到始终不敢出门,话到此处倒不得不提及一个人:我的姐姐,唐卓韫。
她自小学习优异,父母以之为骄傲,二人更是说道这医学家业需传到她手中才放心,却在我六岁之时,与姐姐在家中后院嬉笑玩耍,不慎双双跌入后花园的湖水之中,父母速速赶来相救,只救下了我一人,再不见姐姐踪影。
父母搜寻多日,将湖底水抽干,水草全除都不见姐姐尸身,好似凭空消失一般,自那日以后,我的父亲母亲伤心欲绝,便将对姐姐的思念,希望,渴望以及愧疚之感通通转到了我的身上,我便改了名字,成了浔韫。
谁知命运弄人,姐姐出事的多年以后,父母也因故相继离世,患者逼上门来讨要赔付钱财,我将绝大部分财产都赔了出去,已然身无分文,这唐家大院中的值钱珍玩通通被他们洗劫一空,如豺狼虎豹一般的逼迫着我。
当我再也拿不出一分钱时,便一步一步将我逼上了绝路,我怀着必死之心,前往父母封了多年的后院,投入那年姐姐失踪的湖中,从此我的一生,便生了异端。
当我醒来时,第一眼见到的人奇装异服,古色古香,相貌却是不凡,我怕极了,自以为仇家为了将我钱财掏去,竟想了这个方式,眼前无尽恶事涌入脑海,譬如:掏了我的心肝内脏拿去贩卖,挖去双眼丢了野外喂狗了事等等诸如此类的……
光是想想便令人不寒而栗,我一起身便向外跑去,却怎么也打不开那门,幸得那人耐心解释,我才放下心来。
我曾一直对这玄迷事项不甚相信,但如今降生在了自己身上,不知究竟是命里安排,让我再一次遇上了姐姐。
这些年以来,我对姐姐始终是饱有愧疚的,甚至有时会幻想,若是我没有闹着与姐姐玩闹,兴许她也不会永远留在了那一年,故因上天怜悯才将我投放到这个地方,好弥补我的愧疚。
当我第一眼见到姐姐,心中的怀疑便不下万千,不知她是否也与我一样,当年的尸骨无寻,是自异世穿越而来到的这里。
我不敢相问姐姐,只得向她周围婢女打听,她虽样貌与姐姐神似,相处以后,我才渐然清醒的明白,她并非姐姐,所幸她没有将我的所言所语当作疯魔,依旧待我极好。
让我在这异世,也有了一个家,有了义母,有了让我日夜挂念的人——白逸之,我平素里唤他大白。
他一副玩世不恭的痞子模样,铜臭味儿十足,身手武艺却好的令人叹为观止,我本无意与他,可他待我,竟比姐姐待我还要心细三分。
从第一回绑了古家大掌柜的,到莲池探毒,王府婚闹,山中寻药,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儿,让我渐渐对他心生爱慕,甚至有了错觉,是否他也中意与我。
但这些事儿通通连接了姐姐那头,我不禁心生疑虑,后来才知的确是我自作多情了,乃因对姐姐的爱屋及乌才待我这般。
我曾在端王府屋前相问与他,是否对姐姐动了情谊,他满口承认,那时我虽早已料到,也没有过多失望,但日子一久,我发觉我越来越离不开他,我极力克制自己对他再生情愫,万分隐藏心意,却适得其反。
得知姐姐即将嫁入宫中以后,我心疼他爱而不得的悲苦,也心疼自己在他心中,如何都没有姐姐重要。
怪道即便如此,我对姐姐也毫无一丝丝嫉妒,反而我心中认定姐姐值得,若是他们能终成眷属,我也定然能将自己心意放下,献上祝福。
偏姐姐早已心有所属,姐夫还是一国之君,男才女貌,天作之合。
这个讯息却让他伤心离去,我更是不舍,终日浑浑噩噩,自知晓姐姐婚期以后,他也再没有露过面,直到姐姐出嫁前夕,我在院中与姐姐大醉一场,恍惚之中似乎听见了他呵斥之声。
我泪涕不尽,多想永永远远俯在他背上,一辈子不醒来也绝无怨言,我自认为上天将我投放到这儿,是以另一些方法弥补于我,意想不到的却是这样的弥补,令人更加心痛。
我心中千般万般对他情深几许,好似一层窗户纸一般,皆毫无用途,依旧阻不了他离去的心思,我实在是缺乏勇气,甚至不敢亲口告知我对他的情分丝毫不逊姐姐姐夫。
那日姐姐大婚,我侧眼瞧着他,满面笑意融融,兴许此刻心中正暗暗难过着吧……
第147章 白逸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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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3
她慢悠悠地走着,刚踏入府门,府内夹道远处却忽而扭闪过一身影,鬼鬼祟祟,往厨房方向而去。
阮月心生疑虑,她紧跟其后
“小郡主……”门外传来兰儿的轻声呼叫。她忙起身开门,兰儿满面慌张,瞧着四下无人,也无人跟随,才将门栓了起来。
见她如此神色,阮月忙问道:“兰儿,是不是母亲有什么事?”
“是郡主!”兰儿伏在她耳边:“奴婢日日”她慢悠悠地走着,刚踏入府门,府内夹道远处却忽而扭闪过一身影,鬼鬼祟祟,往厨房方向而去。
阮月心生疑虑,她紧跟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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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郡主!”兰儿伏在她耳边:“奴婢日日”她慢悠悠地走着,刚踏入府门,府内夹道远处却忽而扭闪过一身影,鬼鬼祟祟,往厨房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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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郡主……”门外传来兰儿的轻声呼叫。她忙起身开门,兰儿满面慌张,瞧着四下无人,也无人跟随,才将门栓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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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郡主!”兰儿伏在她耳边:“奴婢日日”她慢悠悠地走着,刚踏入府门,府内夹道远处却忽而扭闪过一身影,鬼鬼祟祟,往厨房方向而去。
阮月心生疑虑,她紧跟其后
“小郡主……”门外传来兰儿的轻声呼叫。她忙起身开门,兰儿满面慌张,瞧着四下无人,也无人跟随,才将门栓了起来。
见她如此神色,阮月忙问道:“兰儿,是不是母亲有什么事?”
“是郡主!”兰儿伏在她耳边:“奴婢日日”
第149章 ●4
司马靖唐浔韫急切不堪从司膳房奔走而来,正正跑着在愫阁门廊处摔了一跤,幸而被婢女扶了起身,她忙拽着问道:“姐姐回宫了没?”
“回二姑娘话,娘娘自晨时与陛下出宫散心,这才回来,道有些乏了便歇下了。”
“我去找她!”
这丫头赶忙拉住了她,细声道:“娘娘有孕在身,今日又受劳累,可不得吵嚷!”
唐浔韫眼中霎时闪过了一丝诧异,紧紧抓着这丫头手腕说道:“再这么下去,阿离便要命丧司膳房了!快告诉我姐姐在哪?”
她也不顾小丫头阻拦,径直向寝宫中跑去,站于里屋伺候的桃雅却出来又拦:“二姑娘,娘娘今日累坏了,可否晚一些再来,或先在偏厅歇上一歇!”
忽然顾太医的言语如电闪雷鸣一般抽离她脑中:“倘若娘娘”唐浔韫急切不堪从司膳房奔走而来,正正跑着在愫阁门廊处摔了一跤,幸而被婢女扶了起身,她忙拽着问道:“姐姐回宫了没?”
“回二姑娘话,娘娘自晨时与陛下出宫散心,这才回来,道有些乏了便歇下了。”
“我去找她!”
这丫头赶忙拉住了她,细声道:“娘娘有孕在身,今日又受劳累,可不得吵嚷!”
唐浔韫眼中霎时闪过了一丝诧异,紧紧抓着这丫头手腕说道:“再这么下去,阿离便要命丧司膳房了!快告诉我姐姐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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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二姑娘话,娘娘自晨时与陛下出宫散心,这才回来,道有些乏了便歇下了。”
“我去找她!”
这丫头赶忙拉住了她,细声道:“娘娘有孕在身,今日又受劳累,可不得吵嚷!”
唐浔韫眼中霎时闪过了一丝诧异,紧紧抓着这丫头手腕说道:“再这么下去,阿离便要命丧司膳房了!快告诉我姐姐在哪?”
她也不顾小丫头阻拦,径直向寝宫中跑去,站于里屋伺候的桃雅却出来又拦:“二姑娘,娘娘今日累坏了,可否晚一些再来,或先在偏厅歇上一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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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找她!”
这丫头赶忙拉住了她,细声道:“娘娘有孕在身,今日又受劳累,可不得吵嚷!”
唐浔韫眼中霎时闪过了一丝诧异,紧紧抓着这丫头手腕说道:“再这么下去,阿离便要命丧司膳房了!快告诉我姐姐在哪?”
她也不顾小丫头阻拦,径直向寝宫中跑去,站于里屋伺候的桃雅却出来又拦:“二姑娘,娘娘今日累坏了,可否晚一些再来,或先在偏厅歇上一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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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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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顾太医的言语如电闪雷鸣一般抽离她脑中:“倘若娘娘”唐浔韫急切不堪从司膳房奔走而来,正正跑着在愫阁门廊处摔了一跤,幸而被婢女扶了起身,她忙拽着问道:“姐姐回宫了没?”
“回二姑娘话,娘娘自晨时与陛下出宫散心,这才回来,道有些乏了便歇下了。”
“我去找她!”
这丫头赶忙拉住了她,细声道:“娘娘有孕在身,今日又受劳累,可不得吵嚷!”
唐浔韫眼中霎时闪过了一丝诧异,紧紧抓着这丫头手腕说道:“再这么下去,阿离便要命丧司膳房了!快告诉我姐姐在哪?”
她也不顾小丫头阻拦,径直向寝宫中跑去,站于里屋伺候的桃雅却出来又拦:“二姑娘,娘娘今日累坏了,可否晚一些再来,或先在偏厅歇上一歇!”
忽然顾太医的言语如电闪雷鸣一般抽离她脑中:“倘若娘娘”唐浔韫急切不堪从司膳房奔走而来,正正跑着在愫阁门廊处摔了一跤,幸而被婢女扶了起身,她忙拽着问道:“姐姐回宫了没?”
“回二姑娘话,娘娘自晨时与陛下出宫散心,这才回来,道有些乏了便歇下了。”
“我去找她!”
这丫头赶忙拉住了她,细声道:“娘娘有孕在身,今日又受劳累,可不得吵嚷!”
唐浔韫眼中霎时闪过了一丝诧异,紧紧抓着这丫头手腕说道:“再这么下去,阿离便要命丧司膳房了!快告诉我姐姐在哪?”
她也不顾小丫头阻拦,径直向寝宫中跑去,站于里屋伺候的桃雅却出来又拦:“二姑娘,娘娘今日累坏了,可否晚一些再来,或先在偏厅歇上一歇!”
忽然顾太医的言语如电闪雷鸣一般抽离她脑中:“倘若娘娘”
第150章 下马威
太后语音才落,阮月脸色微变,愣了一愣,惶恐转身跪了下来,阿离与桃雅远远站着,望着太后怒火渐烧,这么突如其来亦不知何故,纷纷随着主子跪下身来。
左右宫人大气都不敢一喘,咬紧了嘴唇,阮月一脑门子糊涂,不知究竟何处惹了太后不快。
太后修长指甲滑过发髻,眼中凛冽的很,令人不寒而栗,品了茶水后,沉声问道:“哀家先问一句皇贵妃,这妇人的德言容功分别何解?”
阮月心中警醒,暗自揣测用意,昨日入宫至今,自问并未行错一步路,怎么便这样问话?难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脑中一团乱麻,淡淡然仰面向太后答道:“妇德,贞顺也;妇言,辞令也;妇容,婉娩也;妇功,丝麻也。”
太后轻轻一触桌面,安嬷嬷即刻会了意,往阮月处行了一礼,忙转身取了松软蒲团垫在了阮月膝下,免她受凉。
阿离与桃雅面面相觑,双双眼神显露了疑色,相接处仿佛通了心意:“怎么取了蒲团,这是要让主子一直跪下去不成?”
“你道哀家为何罚你?”太后扯着佛珠,满面的神情已是瞧不出是喜是哀。
阮月细细思来,谨慎回道:“我……不知,还请太后娘娘明言。”
太后话锋一转,不知想到了些什么,咄咄口气才松泛下来,叹道:“果然这宫中妃嫔规矩,二妹妹是一样也没教给你,你是个好孩子,原是哀家的不是,早该派了教习姑姑前往授课的。”
规矩规矩!阮月微微翘首蹙眉,心里暗暗骂到:虽说无有规矩,不成方圆,但人人都刻成了一个模子,有什么趣儿?
阮月心中想着的荒诞之言,嘴里却不得不奉承认下罪责,好生生无端端地受了这闷棍。
太后再抿了口茶水,润了润喉咙,说道:“身为皇贵妃,你有三大错处,一,行在君王一侧,不可并排而走,你虽为皇帝枕边之人,须知君臣不分,妻妾有别,岂不落人话柄!二,宫妃入宫以后,要自称臣妾,不可‘你’‘我’的乱了尊卑,三者,皇后尚在高堂,并未废黜,六宫朝拜请安本该应当,即便她犯下大错,皇帝嫡妻,终究是李氏皇后!”
窗儿旁的枝头透了阳光雨水,花朵开得这样美丽,却不敢随意长进主人屋子里,阮月怔住,她从未想过入宫以后要触动李氏皇后之位,这话分明警戒于她。
“君臣不分”“妻妾有别”字字句句,犹如利剑,直戳人心窝,太后今日此为,无非是告诫阮月,莫要仗着皇帝宠爱,位分尊贵,便乱了后宫君臣之礼。
形势比人强,时时刻刻都提醒着她,一朝身为皇家妇,只得暗自叹息:唯有落红官不禁,尽教飞舞出宫墙。
阮月俯首一叩,眼中委屈止不住要漫了出来:“臣妾知罪……”
“既已知罪,便在此处跪着满了两个时辰,再来见哀家!”太后起身出门,瞥了跪着的阿离桃雅两个丫头一眼,抬手朝着安嬷嬷叹了一声:“哀家身为太后,自然有权利管教妃嫔,若是此事有人添油加醋的传了皇帝耳中,难免误会哀家……”
安嬷嬷眼神一转,顺应道:“太后娘娘,皇贵妃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您是为了她自个儿好,陛下即便知晓,也能明白您用意。”
“臣妾明白,臣妾恭送太后娘娘!”阮月跪着拜着送了太后出去,屋子里顷刻之间,益休宫人便走的一个不剩,只留待她们主仆三人。
阿离左右探看了一番,四下无人时,忙跪上前来,细声牢骚道:“难不成真要跪两个时辰么?不能请陛下前来相救说个情么?主子昨日就一日未进米水,今日再不用,恐将身子饿坏了……”
“傻姐姐,太后娘娘方才之意正是让我们闭上嘴,莫在陛下前头嚼舌根子,告刁状,否则咱们主子日后更加难做了!”望着桃雅跪直了身子。
阮月反倒会心一笑:“还是桃雅机灵,快快跪好了!”她将蒲团扯开了一些,三人瘦瘦小小的跪在了一处。
桃雅这丫头眼明心澈,看事儿倒也准确,生怕主子心中不快,又劝道:“主子心中也莫要难过,不是太后娘娘有心为难,这新妇入门都难免要吃婆母一顿排头警告的,您别放在心上。”
“是啊是啊!”阿离附和笑道:“仅凭着太后娘娘与夫人的亲疏,定是不会刻意为难您的。”
究竟是因为规矩不当有所警告,还是有些什么旁的才做这般处罚,阮月实在不敢再妄自揣测。
两个时辰过得也快,一晃眼间,阮月膝盖青的肿的连了一片,屈伸不得,还得忍着前往太后处告辞。
太后凝神静气,长舒一声,才问道:“哀家今日罚了你,心中可是有怨?”
阮月忙又行了一礼,毕恭毕敬答话:“臣妾一时有失,太后娘娘罚得极对,臣妾不敢生怨。”
怨不敢当,只是心下略略有了些委屈,阮月再劝道自己,今既为臣妇,这些委屈若担不下咽不下,也要摆在心中,成天怨天尤人的,怎生过得日子。
折腾了一日,阮月主仆三人总算离了益休宫中,果真太后律下严明,跪了这些时辰,外头竟一丝风儿都不露。
阿离念着主将近两日未用茶点,又是初入宫中,一时也不知吩咐什么人,便嘱咐桃雅伺候了阮月更衣,自己则前往小厨房中做些点心。
阿离才离了跟前,她望着在屋里四处翻翻找找寻药的桃雅,淡淡一笑:“你们两个傻丫头,总是一心为着我,又叫我拖累了。”
桃雅取出了一瓶药物,近她身前伺候:“主子快别说这样的话了!阿离姐姐自小跟随主子,自然忠心耿耿,奴婢身陷苦难,本是无出头之路的,幸蒙主搭救,才离了那虎狼窝,别说拖累的话,便是再大的苦难,奴婢们也受的心甘情愿。”
阮月鼻头一酸,眼眶红红,覆着她手,沉吟道:“好好……日后我们三人一心。”
茗尘近前奉上了茶水,见着阮月腿上青紫一片,桃雅正俯在身前涂抹着药物,忙惊一声:“娘娘怎么受伤了!奴婢这边去请太医。”
“茗尘!”阮月及时唤住了她,笑着道:“小伤小碍的,何必劳烦太医。”
“可是都伤了这一片……”她面露担忧,才想起来,禀道:“陛下才吩咐了人来说晚上同娘娘同进晚膳。”
第151章 茗尘
阮月低低应了一声“好”,便吩咐茗尘前往备下晚膳,并嘱咐她受伤之事不许声张,桃雅伺候着主子速速换了衣物,瞧着外头夕阳正浓,却被宫墙渐渐遮挡到没了气息。
回首一瞧,见阮月只手托腮,眼中松松散散望着被余晖撒上的窗台,正愣愣的出神。
桃雅凝神思来,不知如何是好,才正要上前劝说时,阿离便端了茶水果点进门。
可这会子都要用膳了,阮月哪里还吃得下这些,亦不好拒了阿离心意,只略略尝了一尝,屋子里头又重归冷冷清清,少了话语之声。
桃雅望着屋子里的人人实在郁闷,索性拿阿离缓一缓这氛围,她打趣儿道:“瞧阿离这一手做果点的好手艺,若放到司膳房去,定然挤走了御厨。”
阮月忽然抬眼望着阿离,平时没警觉的,阿离这粗丫头,何时竟会做了精巧糕点,她问道:“什么时候学会这个本事的?”
又伸出手来拈了一块,软滑微凉,甜腻爽口,不像是出自初学者之手。
阿离脸面一红,反倒不做了声,桃雅笑着推了她一把:“这可就说来话长了……自从上回跟着主子与苏大将军去了南苏以后,阿离姐姐便如疯魔了一般,日日探寻做糕点的方子……”
“南苏?”阮月回想了起来,若有深意窃窃笑道:“原来是这样,这回二师兄可有口福了……”
“主子瞎说什么呢!怎么又扯到苏将军身上了……”被阮月一语中的的阿离立时憋红了脸,手里紧紧攥着衣角不放,羞着转身对桃雅便是一顿抱怨:“就属你机灵,什么话都藏不住!”
桃雅又喜又怕,乐的上气儿不接下气:“好姐姐好姐姐,别生气嘛,主子又不是外人!早晚是要知道的!”
阿离举着拳手追上:“偏你有理,看我不揍你!”
“满宫冰冷,唯愫阁这般欢快……”司马靖悄声而至,也没个人通报,满脸的笑意中惨杂了丝丝愁闷,不易叫人察觉。
众人纷纷跪下行礼,阮月忙起身上前屈了屈膝。
望着他目光如炬,走近扶了阮月起身,手指一触及他手掌温度,更是莫名委屈涌上心头,只好咽了咽喉咙,转了笑意吩咐桃雅阿离下去:“去厨司瞧瞧晚膳备好了没有。”
二人答应了声便下去侯着,阮月忧心转身望了又望,生怕她们哪个不经意,便将受罚之事说了出来。
常言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其中一本便叫做“婆媳经”,可仅凭媳妇儿一人,如何持得好这经文,这太后新婚第一日便给了这么一出排头教训,阮月心中委屈也是自然。
若是有奴才嘴不牢的,说了出去,岂不成了阮月有心抓着此事在皇帝面前撒娇卖惨,更会惹得太后厌烦,罢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叫司马靖知晓才为上策。
“月儿……”司马靖久久不见阮月出声,一瞧她出神侧脸即知有事,偏巧此时茗尘上前奉了茶水呈上,司马靖打量这丫头片刻,一眼认出了她:“你不是从前随着梅嫔的,后来前往益休宫当差,怎么辗转在愫阁伺候了?”
阮月回神听道此事,还不待茗尘开口,便替她答了:“原是太后娘娘心疼,才裁了身侧的丫头送来。”
司马靖转眼瞧了四周,除了茗尘以外,余下皆是自己吩咐下去挑选的实诚聪明人,里里外外一圈都是精选过的。
一是为了更贴心的照顾阮月,二则是在后宫的日子,难免有了勾心斗角,这些个人知根知底,日后也可为她免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偏这茗尘丫头与阮月不甚亲厚,如今还成了愫阁大宫女,司马靖心中揣测不下,可既是母亲身侧调教的,必然不会出错,想到此处,又安然舒了口气。
用了膳,又说了会子话,司马靖隐隐闻到屋内熏冷香味儿,伴随烟气儿,更印衬了阮月面上闷闷不乐。
夜渐渐深了,阮月伺候他宽衣歇息,将他腰间挂着的零散物件一一取了下来,放在茗尘手捧着的衣盘里。
司马靖望了又望阮月面色,轻轻拍拍她手背,与她一同坐了下来:“今日是怎么了?不高兴了?”
阮月心里一沉,苦笑着摇了摇头,本就不是什么大事,何必多说一嘴,偏茗尘是个嘴快的,听司马靖问话便突突地将话儿吐了出来:“陛下有所不知,我们娘娘膝盖伤了好大一片呢!”
“多嘴!还不下去!”阮月立时皱眉呵斥,将她手中端盘取了过来,吩咐她下去。
司马靖不再多言,强将她拉着坐下,裙裤掀开一瞧,青紫一片,吓得阮月缩了缩腿回来,他问:“怎么伤的?”
谁人都瞧得出来,这伤是跪得久了才有的,如此一思二想三推测,便也明白了是谁罚的,阮月望着他这般紧张,不禁傻傻笑了:“习武之人,小伤小碍,有什么要紧的!”
“母亲因何事处罚?”果真叫他猜了出来。
阮月看了他一眼,勉强笑了,伏在他怀中片刻,轻轻压着他胸口的团龙纹样,慢慢道来:“太后娘娘知晓我的性子是最不受拘束的,可如今既是授了您的意思,代理后宫,便自然要有一个端庄模样,夫君心里不正如明镜儿一般么!”
“若是叫这些事儿束缚了你的心思,日日愁闷的,倒不如丢在一旁的好!”司马靖紧紧搂她在怀中,低声在她耳畔道:“明日去宣个太医瞧瞧。”
“是是是,我的爷!”阮月微微沉溺笑了,起身福了福身子,假作娴熟行礼:“臣妾多谢陛下关怀。”
说罢,摊着手坐在了一旁:“规矩什么的,来来去去不就是这些个事儿吗,哪儿还弄不清楚了。”
“果然女人心,海底针,看不透啊!方才还瘪嘴呢!这会子忽然就高兴了!”司马靖心中乐了,斜眼一瞄她脸色,瞬时化阴为晴。
谁知阮月一个上前,揪着他袖口不放,满目敬仰的撒娇起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既一朝娶了我,今后一生一世都要让你好好揣测我了!”
司马靖撇了嘴,有意闭眼叹起气来:“你就不怕你这么凶悍霸道,吓得朕哪一日不敢来你房中了!”
“那你还想上哪?”她紧紧揪住司马靖不放,整个的扑倒在了他怀中,两人倒在床上,阮月细长手指直戳着司马靖胸口,威迫一番:“想上哪个小娘子房里自然是陛下的自由!但若说是被我吓得……哼……那月儿除了吓人,还会……”
阮月身子一缩,一双黑手伸向了司马靖腰间,咯吱起他来,霎时间,屋子里笑声不断传出,他一边躲着一边抓着阮月双手,反守为攻:“还会咯吱人了,看朕不教训你!”
阿离躲在门外,与桃雅相视一笑:“果然还是陛下能让主子高兴起来!简直一剂良药啊!”
第152章 六宫之责
听闻晨钟一击,愫阁正中部的寝殿,左右才渐渐忙乱起来,预备着伺候主子起身。
阮月一个翻身,微微眯着眼睛侧过身子,伸了个懒腰大打哈欠,软绵绵的模样仿佛一只大肥花猫,她蜷着被子,迷糊着推动了一旁纹丝不动的被窝,伸手往里一摸,却是冰冷一片。
眼见着床上有动静,桃雅便端了手巾盆放在了床一旁的架子上,随即净了净手,上前走近将左右幔帘扎了起来,见她不断摸索着被窝。
悄然一束七彩光线透过幔帘缝隙散在被服上头,正正印在了阮月脖颈之处。
桃雅立时便知晓她在寻找着什么,不禁低声一笑:“陛下一早便上朝去了,还特地叮嘱了让您多睡会子!”
阮月掩面一笑,慢慢悠悠坐起身,长舒了口气,才勉强醒过神来,精神了片刻后,她转头对着眼前忙进忙出的两个丫头道:“不管陛下怎么吩咐,这晨昏定省是万万耽误不得的,该什么时候起,最好是一刻也不要耽搁,我们若不将规矩做足,让人抓了错去,岂不让陛下徒添忧心。”
阿离在一旁专心忙着手上的活儿,双手来回交错的打理着阮月的衣裳,一丝褶皱都不见,似乎一只耳进一只耳出,没几个字放进了心里,可这事的利害关系,阮月是势必要同她们说个清楚的。
阮月瞧了出来她漫不经心,远远唤道一声:“阿离,你也过来听着。”
阿离这才放了尘弹走过来,细细听着她说:“我亦是向来不注重规矩的,日后屋子里只有我们三人时,自然可以包容你们没上没下,可宫里不比郡南府中,你们在外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要时刻留心留意,我们虽自小长在皇城里,但在宫中过活毕竟都是初来乍到的新人,多少不识礼数也是有的,稍有不慎,是要叫粉身碎骨的。不是拿这恐怖话语,非要来吓唬你们,实在是宫中的日子如履薄冰,出不得一星半点儿差错,何况你们是我的人,我不许你们有事,明白吗?”
阿离桃雅听着脸色都吓得煞白,纷纷认同的点着头,相视一眼,便又异口同声问道:“那陛下若是吩咐下来……奴婢们如何回话?”
阮月将手放置在一旁的洗漱盆中,试了试水温冷暖,低眉一笑:“应付便是了,不行的话……下回还是我亲自同陛下说吧!对了!在称呼上你们也要时刻提醒着我,该自称本宫或臣妾的……万一在别人面前露了拙,都要说咱们是上不了台面的……真是笑话了。”
实在是昨日太后的这一番话凌厉的很,性情向来随意的阮月,如今也不得不循规蹈矩的过着日子。
殿外的茗尘在外徘徊了片刻,神色略微有些复杂,思衬着前路,听着里头主仆三人的嗯嗯喏喏,若有所思……
阮月净了脸,桃雅阿离手上动作也算利索,才不过半盏茶功夫,俨然一个大美人现身于镜前。
往羽汇阁请安的路上,阮月蹙眉不语,唯恐见着了皇后以后,会不禁想起从前与静淑皇贵妃一齐的日子,恨意溢于眼中。
阮月规规矩矩给皇后请了安,坐于堂下等候着她训话,今日还是第一次以嫔妃身份与皇后相坐一处,竟也没有遭皇后刻意为难,阮月不经意间低眼望着手掌上十根手指又略略泛了红色。
静淑皇贵妃之死似乎已恍如隔世,按理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可她以皇后身份挡下了这罪,李家家族因此覆灭,也算得到了教训。若从此以后,她能安稳度日,忏悔从前,倒也不必赶尽杀绝。
倘若皇后本性难移,多行不义必自毙,阮月定然决意不惜一切,除之而后快。
阮月倒从不怪罪皇后险些将她命都害了去,甚至对她有些感激中夹杂着同情。
感激她的机心不足,自以为是,亲手将李家推上风口浪尖,又同情她对司马靖实在一片痴心,即使父家从未放弃逼迫于她在宫中大肆寻找遗诏,但她身为嫡妻,依旧在陛下的衣食起居之上做到无微不至。
这般细心点点,阮月都自叹不如。
一晃神,只见梅嫔穿戴整齐,行过阮月身旁,脂粉气息扑面而来,久久才至,坐定后才听闻皇后漠漠然说话:“本宫近日身子不适,诸位妹妹若是无有大事,这晨昏定省的,在本宫这儿都免了吧!瞧着眼晕,你们能将陛下伺候得当了,本宫是十分放心的,只是……陛下如今膝下尚无子嗣,妹妹们要多加留心。”
阮月心中猛烈一颤,眉头微锁起来,语中微带了几分戾气:“皇后娘娘莫不是忘了,陛下有过一个孩儿的,虽早年夭折,可名儿究竟是挂在了皇嗣里的,怎么能说尚无子嗣呢……”
桃雅站在后头咽了咽喉咙,心里早已是如明镜儿一般,迅速扯了扯主子后袖,示意说话莫要冲动。
满后宫上下,三宫六院之人恐都是明眼瞧见了的,皇后何尝听不出她语中带刺儿,反倒笑着:“这孩子也是没什么福气的,两位妹妹的福气都是瞧得见的,你们的孩子,想必是不会如此的……”
梅嫔屏气敛息,不动声色的望着阮月与皇后暗中的唇枪舌剑,两人表面和气,心中早是火药味儿重重,恨不能将往事再倒一遍,撕得对方不敢回击。
说了片刻的话,阮月再也按捺不住心中隐隐的冲动,便起身告退,脚步才至门口,皇后若有深意之语便传了出来:“本宫瞧着这偌大后宫中,只有咱们姐妹三人,多少是有些冷清了……”
阮月轻哼一声,不再理会皇后,转了身径直而去,往太后益休宫中请安。
阿离脸色铁青,心里暗暗咒骂皇后所说之话心思不纯,才出了门,便禁不住的往阮月耳边凑去:“皇后娘娘这话可都是说给您听的,一箩筐言语,谁听不出来似的……梅嫔向来不得圣宠,皇后又不受陛下待见,她巴不得皇后早日送些个新妃来,好争一争主子的恩宠……”
阮月胸口好似含着颗辣椒,只感到一团火辣辣的堵在喉中,即刻回身瞪了阿离一眼:“本宫晨时同你说的话,怎么记不住呢!再敢放肆口无遮拦,仔细挨罚!”
“奴婢知罪!”她连忙行礼,才望了望左右,见四下无人才舒了口气。
第153章 和亲?
来了益休宫中,端王妃早早的便已进宫拜见太后,与她一并说着话。
阮月见她身着细稠淡黄长裙,广袖遮了搭在一起的双手,端庄坐着,素白面纱垂挂于耳畔发髻,钗环缠绕四周,眉色若黛,不失华贵优雅,唯眼中沾染星点愁闷。
她见友心切,欣喜若狂,速速提步赶至王妃身畔,便被太后凌厉眼神吓的不敢说话,只得规规矩矩的先请了安。
一旁的端王妃紧紧攥着手帕,阮月倒极少看她这么安静的坐着,与从前北夷国公主的行为做派判若两人,自从嫁入王府以后,她脸上的笑容模样通通一扫而空,眼见着她心情日渐沉郁了下去,亦不知该如何是好……
端王妃仔仔细细起身,撇了一眼太后侧颜,毕恭毕敬朝阮月福着身子:“请妧皇贵妃安!”
“呃……”阮月一时不知所措,赶忙上前扶起了她,亦回道一礼:“王妃不必多礼。”
堂上的太后瞧着这礼节,终是展了笑颜,阮月余光一扫便尽收眼底,瞬时明白了王妃心中苦闷,往日肆意性情,活泼无虑的阿律再也不会出现于世间。
想阿律心中多少恩恩怨怨压在心头,哭不出诉不得,虽嫁得个如意郎君,千恩万谢的受着,终是抵不过异国他乡,处处不得自由的悲哀,好似空中白鸽,终日囚于锦衣玉食的牢笼。
想到此处,阮月不禁的心疼她,也心疼自己,想着日后也要同她一般,再无翱翔天际之日,眼眶视线直泛了模糊。
正想同王妃说会子话,可在太后宫中是多有不便的,现下已请了安,又说了久久的家长里短,想必是可以走的。
阮月醒过神来,眼神向王妃处一瞥,起身行礼向太后请辞去:“太后娘娘容禀,臣妾见了王妃,心中亲切万分,不如便让王妃与臣妾回了愫阁,陪陪臣妾说话也好。”
太后和煦笑着,如同往日的温柔,应声下来:“你们交好多年,自然要说会子体己话的,如此便去吧!晚些王妃回府时,也不必绕着弯来哀家宫中辞别了!免得夜黑了回家,再瞧不清路。”
阮月与端王妃双双行礼谢过,临走时,太后倏忽间似乎想起什么,急忙唤道一句:“对了,月儿……”
阮月转身候命,听太后问道:“茗尘这丫头用的还顺心否?”
“回太后娘娘的话,茗尘聪明机灵,反应十分迅速,臣妾心中感激不尽,多谢太后娘娘恩赐。”阮月屈着身子行礼,这才来两天,怎会知道这丫头品行究竟如何,她是太后心爱侍女,如此搪塞一番总是好的,待日子一久,人心如何自然会有分晓。
太后挥了挥手,示意她们出去,阮月与端王妃二人渐然退出了益休宫中。
一路回了愫阁,端王妃一言不发,眼神无神,总是用着余光左右打量着随行的一众宫人,阮月瞥过,只觉她心中惴惴不安,终于一言打破沉寂:“近日来你身上如何了?”
“唉……”浅浅轻声叹息传了过来,阮月侧脸望去,风儿轻卷了王妃掩面面纱,微微掀开了缝隙,只见两颊之上久久不沾胭脂,显得有些苍白。
她目光半含忧愁,轻拂了小腹,叹息声声不断,阮月性急,再道:“你说话呀!”
王妃反倒勉然一笑,执起阮月双手,向前垮了一大步,与宫人隔开了好些距离,才撑起精神笑道:“你放心吧!我都好,都好……你瞧你的疑心,莫不是又在我身上打转了吧!”
阮月同她这么一齐悠悠并肩走着,有意引着她多说说话:“哪儿啊!从前你总是闲不住的,可自从大婚以后,日日守着你的王爷,整个人蔫答答的,总也不出门来,连我都不大见得着你了!我不寻你,你也不来瞧瞧我!”
王妃不免面露“冤枉”二字,将道理评说一番:“前时你负伤在太后娘娘宫中,我曾多番前往探望都被陛下拒之,后来便想着,有皇帝时时日日相护,必不会有碍,才刻意不来扰你歇息的,怎么反倒怪我不见你呢!”
阮月擦擦鼻头,低眼吟笑一声:“谁怪你了,只怕是咱们王妃日日想着二哥哥,魂牵梦萦的,才不愿理会旁人呢!瞧给你宝贵的!”
这满宫上下都道端王爱妻如命,殊不知王妃待他亦是深爱到骨子里,日子若能一直这么下去,倒是“只羡鸳鸯不羡仙”,只是王妃近来身子虽有好转,阮月依旧是担忧不止的。
王妃终是露了融融笑意,眼中绽开微光,沁人心脾,或喜悦或欣慰,大约是听了旁人说道自己夫妻恩爱,都会这般甜蜜罢!
她笑道:“这话该是我同你说的才对,陛下生怕你初来宫中,没个人作陪,特意向我家王爷说了又说,要我多多进宫同你说话,昨日更是命人传了口讯来府中,这不,我今日便来了!”
阮月眼中一惊,心中暖流早已涌上嘴角,瞧着这满面流光溢彩,新婚燕尔的小娘子模样,那叫一个甜蜜,更是令人如沐春风。
两人进屋不久,王妃终于松了口气,想来她不愿进宫,多半是因规矩繁多所致。
左右侍者奉上了茶水果点,端王妃盯着她们离去身影,才开口说话:“近日太后娘娘心绪忧闷,想着是与王爷总提及的三郡主婚事有关,你可有听陛下提起过?”
难怪太后终日阴晴不定,一时间,指末小事都能成了导火之线,原是因着三郡主婚事愁心,莫名听此一问,阮月边摇头边拈起了桌上糕点品尝。
阮月与三郡主向来是合不来的,相见日子少之又少,往日里连话也说不上一句,三郡主整一个娇生惯养,对素来性情肆意豪放的阮月有些看不惯,她正是印证了那句话:养在深闺无人知。
三郡主从未在旁人面前露过什么脸,皇亲之中,总属她最为神秘,自小被太后压迫管束,常年不得出来玩乐,故而与阮月并不亲厚。
虽说她从未为难过阮月,但若说姊妹情谊,却也是没有多少的。
阮月摊摊手说道:“三郡主的婚事,自有太后娘娘操心,恐怕连陛下都不好左右的!”
王妃无奈又道:“你是近日被新婚的甜蜜冲昏了头脑,若只单单为婚事,那么也不必拖到三郡主这般年岁了再议吧!我听我家王爷说道,疆域使者特来中原与陛下商讨和亲事宜。”
阮月眼神一糊,平赫夫人的容貌恍然一现眼前,窗外的云朵沉沉闷闷的压了下来,眼看着这乌深深的积云快要逼近金丝琉璃瓦片,心中一潭平静如水终是泛起波澜。
第154章 冲撞
和亲?太后娘娘一直视这个女儿为心尖儿瑰宝,如何会舍得让她远赴疆域和亲,可也怪道三郡主年近二十了都还迟迟未议婚嫁之事,难道早已成了和亲备选……
王妃见阮月久久不语,又道:“陛下已然发话,说道商议些时日再做答应,听闻偏在此刻,御史台谏呈上替子求娶三郡主意思,却被陛下一口否决!这么想来,三郡主是必然要和亲的!”
这类皇室婚事定然是全听凭陛下圣裁的,又牵及了国事,后宫之妇怎能左右,只当闲话家常罢了,阮月也并不放在心上,立时笑着扭头转了话茬:“二哥哥倒是事事都与你说,真是羡煞旁人呢!罢了罢了,不说这个了,咱们往御花园处走走吧!”
果然女人闲时一齐说的话,从街头巷尾到深宫内苑,内容皆出奇的一致,若非家长里短,便是些子无关紧要的闲言碎语。
王妃一起身,眼中瞬时眩得天昏地暗,只觉一股寒冷忽然涌入腹部,透得她不得不又坐了下来,阮月见异问道:“总是见你摸着小腹,是怎么了,不适么?”
王妃苦笑一声,却又摇头,缓了好一会子,才与阮月往御花园中走去。
王妃静静望着这树上正逢初秋之日结下落下的果子,不禁嗅了嗅空中的清香拂面,侧颊笑道:“我倒是什么都不求,只想着若能养个孩子,了了我家王爷心愿……”
“我瞧着不是了了二哥哥心愿,是了你自个儿心中心愿吧!”阮月一语中的,认真凝望起王妃眼色,这身子才好了没有多久,只恐此时并不是什么成孕的好时机。
阮月劝道:“你此时先莫要急切,来日方长的,你与二哥哥还年轻呢!这么急着要孩子做什么!”
王妃唯唯诺诺点头,也不知是听没听进这番话,苦笑着望着御花园中飘零的落叶,自己的身子如何,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数的,趁着这会子精气神都不错,才有了这个念头,恐怕错过了,病再发了……
王妃实在不敢再往下想着,眼中长长惆怅,忽然冷不丁的从假山处传来一声冷笑。
“渊儿,你瞧见没有?”梅嫔倒是自在,眼中尽泛轻蔑与傲意,嘲讽声声尖利,直戳人心:“这一个境外相弃的公主,满面伤疤,奇丑无比!竟然将端王爷整治的服服帖帖,瞧见没有?这手段啊!同咱们那妧皇贵妃简直不相上下,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梅嫔嘲呵笑声不断,只凭着那片片假山,如何拦的住。
阮月远远听闻这声,即刻间眉头紧锁,胸中一股怒气浑然天成,转眼望了王妃,更是满脸苦笑无奈,尴尬叹道:“这话也不是第一回听了……”
阮月脚步匆匆,一行宫人瞧着热闹蜂拥随上,她上前指着梅嫔,厉声呵道:“住口梅嫔!你好大的胆子!”
反倒王妃紧随其后,轻扯了她衣袖,细声说话:“阿阮,别冲动!”
梅嫔脸色霎时有变,跪下身来向阮月行礼:“不知皇贵妃与王妃在此,嫔妾失礼了!”
阮月怒瞪着她一脸泰然从容模样,更是气儿不打一处来,迟迟不肯免礼起身。
她走近一步,压着心中沉不住的火气,冷冷道:“本宫与王妃在此游玩,不经意间,偶听闻梅嫔出言不逊,竟忘了早前陛下便下了命令,宫中之人不许妄自议论闲事,这才多少时日,梅嫔的记性,想来是不中用了!”
梅嫔微屈的双腿有些发麻,倒是惶恐万分,装傻充愣矢口否认:“嫔妾实在不知皇贵妃何故发这么大火气?请娘娘明言。”
“本宫亲耳所闻!你还否认什么?”阮月从来都以宽厚待人,即便是从前面临梅嫔的无故陷害,都从未与她计较,一笑而过便罢了,偏偏忍不得她说这些子风言风语,伤人不浅。
一旁的王妃一心息事宁人,心里暗自思衬斟酌,若将此事闹了开来,谁的脸面上都无光,何况这一句话的事儿,想必也是掀不起什么风浪的,故而实在无有必要大动干戈,到时再惹得阮月同自己一般,四处闲话不断,更是闷人。
王妃近前和煦拉着阮月:“皇贵妃娘娘别动气,我忽然有些疲惫了,咱回了愫阁歇息歇息去,走吧!”
阮月咬着后槽牙,狠狠剜了梅嫔一眼:“日后再让本宫听着了什么不恭敬的,就别怪本宫处罚的重了!”
言罢,一行人气势冲冲,浩浩荡荡离了御花园,阿离远随阮月身后,细声细语问道一旁桃雅:“娘娘今日脾气有些大,怎么忽然这样当众训斥梅嫔,若是再传去了陛下太后耳中,岂不成了咱们主子乱耍派头威风了!”
桃雅眺望前方,幸而阮月未听着这话,她将阿离拽到了一旁,低声道:“别多嘴了!娘娘心中自然有考量的!你我将伺候的活儿做好便罢了!”
待人一走远,梅嫔气愤的将手中锦帕一丢,嘴里恶狠狠骂道:“不就是凭着有陛下宠爱!位分又在我之上吗!乱耍什么威风!仔细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侍女渊儿急忙捡回了帕子,堵住梅嫔之语:“娘娘,快别说了,若再叫人听见了!恐怕真要受罚了!”
“她还真以为整个后宫便只她一人了么!”梅嫔愈发肆无忌惮,口出狂言,望着人纷纷走远,她这嘴上不饶人的功夫才敢显露出来。
又累了一日,阮月腰身有些酸疼,回了房中独独看书,见茗尘奉茶走来,她问道:“送了王妃了?”
茗尘恭谨回了话,正欲退下,忽闻前厅传来桃雅气喘不匀之声,急匆匆的脚步近前,见茗尘已在主子身畔伺候,顿时咽住了话,险些呛的自己七窍生烟。
茗尘识礼,亦认得清形势,心中安慰自己,要阮月贴心以待自己,需得让她瞧见自己的忠心,才好行下以后的事儿。
茗尘含了笑意,温声告退出去,阮月扶着发髻点头。
好在桃雅缓和了片刻,脸色不比才进来时的慌乱,红扑扑的脸蛋显然退了些热浪,凑近阮月跟前,故作沉稳禀道:“听说陛下今日在御书房中发了好大的火,当众怒斥三郡主,气的晚膳都未用!”
阮月惊愕抬眼,放下了手中的古书,凝神问道:“是怎么回事?”
据她所知,司马靖早年丧父,弟妹的管教大事都落在了这长兄身上,可若非事关重大,司马靖也从来都是宽律容和,不失包容的,三郡主平日里只愿窝在后宫之中,极少出门,怎会忽然与他擦出这般矛盾?
第155章 怒斥嫡妹
桃雅想了一想:“奴婢听说似乎是因三郡主对婚事有所不满,怎的都不肯嫁人,才一时冲动,当着许多议事卿臣之面闯了进来,惹得陛下龙颜大怒!当庭训斥!”
“不满婚事?”阮月细细思量,这三群主脾气一闹得起来,还真是浑不计后果,此事一出,下了皇帝的颜面,即便有台阶也不好明着偏向的,倘若叫人抓到时机,说不定的还会指责陛下徇私枉法。
更何况,三郡主年岁已是不小,如何还迟迟不肯点头允嫁,莫非是心中早有了意中之人?或是不愿远嫁?总要有个由头的。
阮月起身,远远眺望了窗外,只觉月色微凉如水,她吩咐了厨司预备些茶品果点,以防陛下气得饿坏了身子。
此事怎么着也算得是皇家内事,怎么这一时半刻的便被桃雅打听了来?
阮月心存疑虑,问道:“你是听谁说的?”
这桃雅脸色显然略略慌了一慌,双手不经意搭在窗台旁,假做镇静答道:“是奴婢自己听说的!与旁人……并不相干。”
阮月不信,虽对她是放心的,怕只怕现下在宫中立足未深,恐她行事不稳会中了有心之人奸计,继而嘱咐道:“如此便罢了,但若是有了什么想不通的,还是问过了我以后再行事。”
桃雅微微笑着点头,心中格外安稳,有了主子这话,仿佛吃了颗定心丸一般。
话说这愫阁之中恩宠不断,这才短短两日,赏赐的物件便如行云流水一般的挪了进来,用了晚膳以后,刚歇息片刻,又从前殿传来圣旨。
待内监宣念了一番,什么珍奇古玩通通一股脑的塞了进来,倒不似平日里所赠的一些什么首饰钗环,翡翠珍珠,颗颗璀璨放光的玛瑙之类……
如今瞧着这些个东西,并不像是相赠嫔妃的,倒是像极了……聘礼!阮月接了礼单望去,这恭恭敬敬,四四方方的大箱小箱,十分令人摸不清头脑,却也不好问到内监何故送这些个东西来,只在心中暗暗打鼓!
司马靖摆驾行至愫阁外殿,坐在龙椅之上久久未动身子,直到小允子提醒:“陛下,愫阁到了。”
他这才醒过神来,速速理了理心思,勉然转了笑意大步跨了进去。嘀嗒……嘀嗒……西洋使节送来的时钟挂在墙上咿呀作响,仿佛预示有人来访。
司马靖一路行来,见众人忙碌纷纷摆放着才送来的物品,透了众人间隙,远远便瞧见阮月站在院子里清点礼册,他唇角不禁含了丝丝笑意走上,宫人纷纷行礼。
阮月一见是他,立时将礼单丢给了茗尘手中,兴高采烈的将司马靖迎了进屋,司马靖静静坐在桌旁吹起了茶碗中的碎叶沫子。
阮月瞧了又瞧,觑着他脸色倒是极好,丝毫不像是才发了火的模样。
她蹑手蹑脚起身,从背后一把搂住了他脖子,轻声在他耳畔柔和一语:“听说你今日晚膳都未用,我让厨司备了些子果点,多少用一些吧,垫垫肚子也好,若是饿着了,岂不叫臣妾心疼……”
司马靖惊了一惊,可从未听过她这般撒娇说话,不必说,御书房事宜,她定然是听说了的,司马靖平铺的眉头再次紧锁,彻底拧成了个“川”字。
阮月低眼一笑,也明白司马靖不想将烦心事儿带给自己,但自己早已将他当做丈夫,身为妻子的她自然愿意与他一同分担肩上重负。
架不住软磨硬泡,司马靖久久才将忧闷道出:“疆域藩邦不比衡伽国,长久以来都是依附着宵亦国,他们的藩王素有仰慕大国之意,遣派来使,欲求三郡主和亲下嫁于藩王嫡长子……朕曾面见过藩王长子,虽样貌平平,却少不得饱有雄心壮志模样,朕瞧着他品行上乘,定然是个堪嫁的好郎君。”
“话虽如此,但疆域远在千里之外,离京相距九千余里,陛下真舍得让三郡主远嫁去?”阮月倚靠着他身子而坐,仔细凝望着他面容,听他一点一点分析,评说这利弊权衡,并无半分兄妹情感掺杂,帝王之情总是这般不宣于口的。
她心里明白,三郡主是他唯一的嫡亲妹妹,怎会舍得让她远赴千里之外。
况平赫夫人自司马三十年和亲衡伽国以后,日夜以泪洗面,忧家虑国,思念姐妹,终年不能归宁省亲,以致凄凄凉倒在了异国他乡,尸骨都无处祭奠。
想到此处,阮月不自觉的心一凉,浅浅叹了口气,正巧然被司马靖捕捉眼中忧愁,他答道:“不舍亦是没有办法,很该好好考量考量的……”
“考量归考量,有什么话是不能好言相说的呢?何必大动干戈发这么大火气,回头再上了火!”阮月此话一毕,正逢茗尘前来回话,说到礼品清单皆已清点妥当,请她过目。
阮月一心与司马靖说话,哪儿还有闲心管这些个,她一边吩咐着茗尘将厨司备好的果点端来,又嘱咐了桃雅前往清点礼品恩赐单子,这屋子里瞬时又只余下了他夫妻二人。
阮月继而起身,狠狠说道:“我可是将话撂在了这儿!”她双手插着腰,活脱脱一副夜叉模样:“从今以后,你不管是气愤也好,难过也罢,都得好生惜待着自个儿的身子,如若不然,哪天有了个什么三灾六病的,我可不照顾你!”
气鼓鼓的腮帮子泛着红润,十分招人疼爱,司马靖心头一颤,不禁一笑:“好一个凶悍的媳妇儿!你呀总是有法子能让朕开心,朕只要瞧着你便已觉得心旷神怡,心满意足,你坐下!”
司马靖眉眼带笑,伸手拉着阮月坐到自己身旁来,对她敞开心扉:“你是最明白朕的人,当年平赫夫人之事,朕手无实权,只得一切听凭太皇太后的安排,如今朕的嫡亲妹妹,朕实在是怕极了,唯恐行错了一步路,坑害的便是小琳的一辈子……”
真龙天子,何等威严,从他口中说出一个“怕”字,实在难得,阮月的手覆在郎君手背之上,眼中恳切万分,望着他道:“所以陛下此刻的决定,关乎您身为天子的责任,也关乎您作为一兄之长,妹妹的终身大事,故而定要深思熟虑再做决策不迟!”
“朕作为兄长,长兄如父,却不知小琳究竟是个什么想法,她也不肯同我说,今日竟无礼闹到御书房中,实在有失体统!”司马靖愤愤拍着桌子。
阮月一笑,女儿家的心思总是有迹可循,不难琢磨到的,她索性将心中揣测的话一一说了开来:“这事儿得这么想!”
第156章 破例回门
“前者疆域使者才来提及和亲之事,才不过一日时光,梁家便遣了人来上呈请婚,您道这是巧合?我听说陛下一口拒了梁家婚事,想必也是猜着了八九分的吧!”
阮月简直一语中的,引得司马靖思量片刻,这才茅塞顿开。
他拍桌微怒,震得茶盏都颤了一颤:“这个梁拓,早不来晚不来,偏在此刻都堵在了一处!儿子身无功名,半生庸碌,怎能与小琳匹配!”
阮月忙和着气儿:“你是气他身无功名,还是半生庸碌?您当这天下的男儿都好似你一样,二十余年便将人大半辈儿的书都念完了,有满腹经纶,基业稳固?那梁家少爷只是身无功名,怎见得会庸碌?您啊!将三郡主的门槛设的太高了!”
这番话倒惹得司马靖层层反思,原以为自己并不会被门第之念所缚,可放在自家妹子身上,倒是极希望她能嫁的个如意郎君,日后加官进爵,一生顺遂。
梁家长子梁芥离,虽无功名,却也不见得是个白丁,可三郡主心中究竟的是不是这个主意,也无一人知晓。
司马靖揉着太阳穴,又道:“这样的揣测可是虚妄了,小琳今日大闹,说是谁也不嫁,往日每每给她议亲,没有一回她是顺意的,眼比天高,能瞧的上梁家少爷么?怎见得……”
忽然一众脚步行近,堵了司马靖的话,阮月见茗尘端了果点进门,便站在一旁伺候着他用了一些,正巧此时桃雅将清单都一一清点妥当,进来回话,问到该将这恩赐放于何处。
司马靖及时阻止道:“别忙着收库!这些个东西今夜只是暂置愫阁中,待明日清晨,是要送出去的!”
阮月更是一头雾水,司马靖瞧着她眼中莫名奇妙疑问,便将这俩丫头吩咐了下去。
司马靖走近阮月,掐了掐她水润脸颊,说道:“瞅你那财迷样儿!朕一说要送了出去,便是满眼官司!这些明日都是要送去郡南府的!”
阮月顷刻瞪大了双眼:“送去郡南府做什么?”
司马靖一笑,抚摸着她细软乌黑的发梢:“月儿,按照民间习俗,明日是出嫁女儿回门之日。”他眼中炙热清澈:“朕特命人备下了这些礼品,明日好同你一起归宁回门。”
阮月一时咽住了话,动情之色不禁从眼中流露,只见微红眼框的漆黑眸中,霎时闪了星星点点的泪光,她近前将司马靖双手夹托在自己腰间,双手则搭在他肩头。
与他目光之处相隔不足半尺,软语温存,细声谢过:“你那头处理着政事,这方还要将月儿的点滴放在心上,我舍不得你这样累……”
司马靖更是搂紧了她腰身,轻轻在她唇上落下了一个吻:“不累不累!我千辛万苦才娶了你,不放在手心里疼着,万一让人钻了空子,可没地儿哭去!”
这才温柔了片刻,阮月不紧又翻了个白眼:“也就是你当个宝,旁人谁还稀罕!瞧你那小气样儿!”
司马靖刮了她鼻头,宠溺的笑容仿佛从未停过,阮月相应甜蜜一笑,面对烛台火焰,心中暗暗许愿:“细水长流,但愿这执手恩爱能相持一世!”
翌日,天才微微亮着,阮月翻来覆去想着即将要回去郡南府中见到母亲,更是喜悦欢快,兴奋的一夜睡不安稳,晨时一至,竟起的比司马靖还早一些。
司马靖展开手臂,闭眼细细享受着阮月伺候自己更衣洗漱的时光,他不禁撇嘴叹道:“若非回门,朕要等着妧皇贵妃伺候上朝一回,恐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阮月顶着眼下两个乌黑半圆环,有意将他腰带扯得紧了一些:“你瞅着吧,来日方长,何愁没有这样的日子!怕只怕日后还会厌烦了我伺候呢!”
两人相视一笑,她目送着司马靖上朝,便早早的将不去请安的帖子拟了出来,吩咐茗尘分别送与羽汇阁与益休宫处。
阿离眼角微微泛了珠光,在阳光下闪烁晶莹,瞧着主子这般喜悦的来回奔走,心里是说不出的高兴。
郡南府中一片寂静沁凉,偶有下头的丫鬟婆子三两脚步声声,静静悄悄的好似从未有过生机一般。
自阮月出阁以后,惠昭夫人哭的伤心痛神,幸而唐浔韫连日的陪同劝说才有所好转,晨起伺候,梳妆用饭,通通都是唐浔韫亲力亲为,任劳任怨。
惠昭夫人眼神空洞,望着院子里头往日精心俢培的盆栽,散碎落叶黯然无色,她甚至无力挥动剪子修上一修。
阮月尚在闺阁之时也是常常出门,偏偏这会子嫁了人,她才发觉,原是这些年来,自己早已将女儿当做心头慰藉,如血肉黏连,难以分割,直到女儿出嫁那一刻,才算得真正的永远离了自己。
肝肠寸断的思念悠然缠了惠昭夫人心头,这样的好姻缘,好归宿,实在是无可挑剔的,只是孤独落寞常伴时,身畔少了一个催着添衣用食的孩子。
虽是初秋,可天意随人心变,渐觉一丝凉寒透骨,唐浔韫身袭浅色碧绿衣裙,眉目如画,微蹙双眼,远远走来,髻上发带束得松松散散垂于胸前,任风儿飘摆。
惠昭夫人愁容不减,叹息声虽低浅,却一一刻在了唐浔韫心头,这样的压抑氛围,她不忍直视夫人双眼,恐将自己心绪也一并吞了去。
唐浔韫挽袖近前,微微咽了喉咙:“母亲,天有些凉了,坐在这风口上,仔细被风扑着受了凉,我扶您回屋歇着吧!”
话音才落,兰儿便急匆匆从厅上而来,说是妧皇贵妃命人从宫中送了好些礼品来,随后又闻人来禀:“陛下与皇贵妃进府了!”
惠昭夫人与唐浔韫心间瞬时如炸开了花儿一般,忙上前厅迎接。
“母亲!”阮月糯糯唤道一声便迎面扑来,整个的腻在母亲怀中脱不开身。
惠昭夫人眼中一热,又恐礼数不周,忙不迭得瞪着眼,忍痛扒开她双手,连连退了几步正欲向司马靖行礼问安,他赶忙近前搀扶:“岳母不必多礼!”
放眼望去,阮月好一副端静贤淑模样,明媚神色如新蕊初绽,眉眼带笑,一双异色珍珠耳坠恍入眼中,羊脂玉簪紧缠发盘。
司马靖也褪下龙袍便服,则穿着一墨色丝绸衣袍,袍内略略显露银白镶边,胸前一副绣功了得的双龙爪边图,手持紫檀木折扇。
他背脊挺直着与阮月站在一处,姿态闲雅,两人眼中相望对方,含情脉脉,宛如一对南飞鸿雁。
第157章 留客
司马靖一身素衣与阮月归来,仆役们不断交错忙碌着手中的活儿,往日里连眼都不抬,都听音认衣辨人。
待认清了阮月才要上前招呼,一见是司马靖便又纷纷行礼,跪倒一片。
惠昭夫人见司马靖委身相扶,即知阮月在他心中地位与嫡妻不二,瞬时笑意盈盈,拉着阮月的手细细打量起女儿,眼中又重拾光芒。
见阮月眉目如星,红润光泽之下隐隐半含羞涩,比往日做姑娘时更多了几分娇俏。
唐浔韫怔在原地,本想随着夫人行礼却不知礼数,只呆呆望着阮月一言不发,阮月察觉,回神跳着在她眼前摆了摆手:“怎么韫儿?不认识我了?”
“那个……姐姐,不对,皇贵妃娘娘……”她顿然语塞,亦不知如何称呼。
阮月瞧她踌躇神色,便笑吟吟的拍了拍她手背,道:“从前怎样叫,现在便怎样叫,在自己家里,何必拘束,我同你姐夫今日回门亦是无有那么多假规矩的,是吧!”
阮月挑眉望向司马靖,只见他笑意更浓,望着眼前家味儿浓浓的郡南府,不免心下感触,阮月母女俩的相互亲昵,舐犊情深,是他多年所追忆羡慕的。
司马靖记忆之中,也曾有过一个家,父母恩爱,姊妹嬉闹,这样一个可任由心境栖息之地,而并非今日所处的雕栏画栋,金碧辉煌。
只是这样的温情画意,自攀附上了“权力”二字以后,便消散的无影无踪。
惠昭夫人唇角笑得淡薄了些,微微颤抖身子,沉声轻斥了女儿:“怎么这样无礼同陛下说话!”
夫人不禁在心中冒了虚汗,难道女儿在宫中也是这般说话做派,那岂不是随意叫旁人拿捏话柄么!
司马靖回过神来,站在一旁暖声笑语应道阮月:“月儿说的是!岳母亦不必多礼,今日无君臣,咱们一家人好好吃个饭。”
举手投足之间,他眼光神色依旧不离阮月半分,将人人的眼睛耳朵都捂着化作了一汪温柔泉水。
趁着备席期间,阮月偷摸拽了唐浔韫坐在一旁,远了司马靖耳目,问道:“大师兄何时离去?”
唐浔韫退了几步,缓缓摇头,这突如其来的失落不舍之意强蛮霸占了她心间,她昂首无力道:“说是这几日便南下……究竟什么时日,我也不想问了。”
她的心思阮月了然于胸,阮月心下主意渐起,眉眼之间稍带了几分愉悦,她转过身对阿离耳间吩咐:“一会儿用了饭,将大师兄带去莲池旁,就说我有事寻他。”
阿离心里一阵犹豫,道:“孤男寡女的……若陛下察觉了,怕是,不好吧……”
阮月叫她只管放宽心去,劝慰说道:“我与师兄清清白白的,怕什么,再者,院里都是自己人,谁也犯不着到陛下面前多说一嘴。”
若说这人群中出逃不被发觉的本事,还属阿离用得最妙,才转眼间,阮月手中的端茶递水之人便成了桃雅。
惠昭夫人这才几日未见女儿,一日三秋之情偷着从眼中溜出,不错眼的盯着女儿瞧,好将她的一颦一笑都刻画心中,留待日后慢慢回味。
司马靖自然知晓母女之间有些话语要聊,故而带了小允子与崔晨二人在院中四处溜达片刻。
兰儿挥手斟了杯茶水到阮月面前:“皇贵妃娘娘有所不知,夫人这几日总是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夜里翻个身子叹口气,再翻再叹,都好几日了……”
阮月一脸心疼,拍着她手背,低低郁然劝说道:“母亲如若是挂念,待女儿过些日子安定下来,可随时进宫也好同女儿说说话,太后娘娘亦是盼着您常常进宫叙话,别闷着自己。”
唐浔韫悠然坐了下来,应衬着说道:“是啊母亲,姐姐在宫中最记挂的便是您,若您真心心疼姐姐,更该打起精神来,往后待姐姐一朝诞下贵子,您啊!就等着含饴弄孙,尽享天伦的好日子呢!”
这番言语拨得云开见月明,惠昭夫人欣然开朗,将眼前两个姑娘的手拉在一处,满眼显露爱怜:“你们总是挂心我的,韫儿也有孝心,有她在我身侧守着,想必不会有什么差错,倒是月儿你!”
惠昭夫人止不住的担忧:“宫中规矩繁多,陛下对你这般特立独行,日后不免成为后宫众矢之的……”
“母亲……”阮月低吟一声,眼神向下扫去,捂着母亲皮肉微微皱起的双手,心头虽是一阵苦闷,唇边却不忘带着笑容:“母亲,你别忧心女儿,女儿万事都能画的圆,父亲在天之灵,会庇佑女儿一生安然的!才不惧那些妖魔鬼怪!”
唐浔韫道:“青天白日的,说这些个做什么,姐姐好容易回一趟家,咱们很该高高兴兴的才是!”
“是,韫儿说的是。”惠昭夫人笑着应着点头。
母女三人一时愁闷,一时欢笑,一时不舍的说了会子话,时辰快的犹如牧羊人挥着长草鞭子,赶羊入圈一般,倏然而逝。
下人来禀,宴席已打点妥善,六凉六热,六荤六素,四蜜饯四鲜果,备下这些只短短的一个时辰,足见用心。
阮月吩咐了桃雅前往院中唤道陛下,又见阿离归来,说道白逸之行囊清点妥当,想是即将离去。
酒桌之上,各人喜形于色,忽闻惠昭夫人道:“逸之晨时同我道,说是今日过了午时便南下而去,不如一同请来,你师兄妹也好相聚一刻,当作临别之意。”
司马靖眼中忽而闪过一丝惊讶,端起酒杯往惠昭夫人相敬一礼:“正是,白公子曾救下月儿性命,又在江州受二弟书信送京,是该好生多谢于他。”
“那月儿亲去吧!”阮月逮着机会,心中正有此意,与阿离眼神互一相碰,如此也可免了寻什么由头与师兄说话。
前厅厢房一列一列,遮了梅树枝杈,离角门距离极近,白逸之一步三回首,行囊轻便垮在肩头,眼色踌躇,别意浓浓。
阮月悄然站于暗处,忙不迭得远远唤道一声:“大师兄既心中不舍,何以执意要走?”
白逸之回首一探眼,一个玉人儿惊鸿一现于眼前,裙摆蹁跹,果然美得沁人心脾。
他打量了一番,更笑盈盈一声:“真是士别三日,更当刮目相看,才短短三日之别,小师妹这番装扮正是冰肌玉骨,美如冠玉呢!”
阮月知他有意扯开话茬,便将心中顾虑对他道来:“我还指着师兄在郡南府多住些时日,好护我母亲义妹……”
第158章 归门
白逸之眼中烁烁闪了一丝动容之光,有意挑了挑额前一髫留发:“你还真是将我当作是与你看家护院的了!”
阮月抱拳,深鞠一躬,大写恳求二字于面容之上:“师兄,我知晓你当初与我结拜之意,为雪我父冤案,甘愿舍弃宏图,栖身郡南府中给我做个助手,送佛送到西,我这才入宫不久,实在抽不出手护着郡南府,恐贼人钻了空子对母亲不利,师妹能信之人,唯大师兄能相助。”
白逸之诧异,疑问声色高了些:“贼人?李氏一族已然不成气候,如何还害得了人。”
“并非李氏余孽,如若我猜想不错,此人与父亲之案亦是少不得干系,只是尚待查清。”
“是谁?”白逸之面色凝重。
“静淑皇贵妃义父,御史台卿——梁拓。”阮月言语冰冷淡然答道,她目光凿凿的凝视着眼前根深叶茂的大树。
阮月长舒一口气,久久才道:“我在皇后地室之中,身受拶刑险些丧命,她曾口吐狂言,为断子衿生欲,在梁府纵火,试问梁家在京中为官多年,官场之上与李氏针锋相对,如何连这小小计谋都参不透?事后还不事声张?”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阮月心中断定,梁拓正是将这‘池鱼’之戏做到了极点,仿佛所有要事,他都置身事外,可回回的‘事外’都巧得像是老天爷算定了的一般,难免让人生疑。
“小师妹你太固执已见,仅凭这蛛丝马迹,岂能妄下定言!”白逸之暗暗疑心,眼前之人早已被仇恨蒙蔽双眼,只要有了一丝风吹草动便草木皆兵,疑心太甚。
白逸之更是自来到郡南府的那时起,寻查了多月都未有梁拓可疑之证,怎么凭此便能断定梁府有害人之心呢?
阮月心下狠狠划出一道血痕,紧咬牙根:“只要与父亲之案相关的,从父亲尸身上踏过的,哪怕是一只老鼠,我也绝不放过!”
阮月曾答应过惠昭夫人,只求雪冤不求报仇,但她怎能容忍纵恶之徒在世上快意潇洒,阮月心中自然早已有了主意,李旦老将军流放之途即便不需亲自动手,他命亦非久矣,一干与父亲之案有关恶人,如若老天不收了去,她便也要强逼着阎王老爷开门笑纳!
这蛛丝马迹中处处都透着梁家身影,无论是阮父当年,还是阮月与李氏的争斗之中,少不得有他掺和其中,何况梁拓曾与阮父有过交集,若说其中他一概不知,实在难以让人信服。
“罢了,你有顾虑,我多留些时日便是!”白逸之见她咬牙切齿,又忆及自小时师父交代之事,总算松了口,心中只恐怕留待多时,与唐浔韫更加揪扯不清,累得自己从此牵肠挂肚,再无闲云野鹤之心。
阮月立时缓了脸色,转化笑颜:“那便这样说定了,母亲正唤道师兄一同用饭呢!走吧!”
倒余下了白逸之满脸无语之貌,自语问道:“女人都是这般阴晴不定的?”
阮月师兄妹慢悠悠地走着,刚踏回正厅大门,厅旁夹道远处却忽而扭闪过一细粉衣裙身影,鬼鬼祟祟,往惠昭夫人寝殿方向而去。
阮月心生疑虑,她紧随其后,才认清了人。
“娘娘……”暗处传来兰儿的轻声呼叫。她忙近身,只见兰儿满面慌张,瞧着四下无有闲人,也无人跟随。
见她如此神色,阮月忙不迭问道:“兰儿,你在此截住我?是母亲相关要禀?”
“是!”兰儿目光一触白逸之,他随即识相一连退了几步,兰儿这才伏在阮月耳边:“奴婢那日清扫佛台,在夫人所跪的蒲团之下,瞧见了一个药包,打开一瞧,实在刺鼻难闻,与夫人日日所用的补药味道相冲,便上前问道是否为夫人之物,她发了好大的火气并叮嘱不能声张,奴婢恐照看有失,夫人神色又惶恐不安,只得禀了娘娘。”
阮月疑惑,母亲从不乱发脾气,何况兰儿跟随了她多年,用的药物以及衣裳是个什么味儿早已是了然于胸,怎么会有这样突兀的药包?
兰儿又道:“娘娘须将此事放在心上,奴婢是同夫人说道寻您而来,故而才有契机与您相禀。”
兰儿是个实诚丫头,比阿离桃雅年长一些,心也细些,执事也总是尽心尽力尽职尽责的,长久以往,惠昭夫人对她亦是推心置腹。
阮月推测只凭着这小小异样药包,并不至于让人发觉可疑,定然还有些旁佐的事儿引得兰儿疑心,故而前来禀了阮月。
这回门喜宴,不敢再在路上耽搁太久,阮月将事儿都放在了心中,与白逸之一并赶往席上,唐浔韫一见白逸之身影,心中石头总算落了下来,能多与他待上一刻都是好的。
“呃……草民拜见陛下。”白逸之赶忙行下跪拜之礼,便立时被司马靖拒了下来:“白公子不必多礼,今日家宴,随意便可。”
阮月与之一笑,各怀心思的用了便饭,一家人又其乐融融的赏了戏曲,逛了院子。
黄昏迟暮,临了傍晚,即便再有不舍,可别时终至,到底是要回宫去的,宫妃回门无有先例,此乃皇帝独一份的恩宠,已是得来不易。
阮月依依不舍拜别了母亲,惠昭夫人不忍,直到将他们送去了府中大门,目送着女儿上了车轿,才终于落下泪水,热腾腾洒在了门槛之上。
阮月心上更是如烙红的铁梳剜过一般,痛痒难辨,隔了车轿珠帘,忽听闻小允子大唤一声:“陛下娘娘起驾回宫……”
阮月眼泪终于止不住的顺着脸颊滑至下巴,滴滴点点的落在了地下,未免司马靖察觉,她索性扭过头去望着半遮的珠帘,独自低声啜泣。
司马靖将她手放在手心中,坐得再近了一些,温热气息在阮月耳畔颈间弥漫了开来:“方才我差小允子给二姑娘留了个牌子。”
“什么牌子?”阮月漫不经心转了脸,两行晶莹泪水痕迹化在她瞳孔四周,晕花了装扮。
司马靖抬手替她拭去泪痕,细声说道:“日后二姑娘可随时出入愫阁,你若念叨夫人,她也好随二姑娘一同入宫,既不惊动母亲,又全了你思念之情。”
阮月瞬时破涕为笑,往常入宫者皆要按宫规行事,凡后宫拜见者,纷纷要与太后,皇后有了照面才可行走宫中,皇后不再执权以后,后宫嫔妃之首便不问自明,乃阮月无疑。
阮月忧心母亲不愿多番入宫之由,亦是因为一见着太后,便不由得忆及从前之事,故而司马靖此举正正妥善了她忧心之处。
一踏进愫阁,司马靖心思便被公事绕了过去,马不停蹄的赶往了御书房中,阮月这才歇下不久,便闻茗尘匆匆上禀:“三郡主求见。”
第159章 登殿
阮月一口干干巴巴酥饼噎在喉中,心中一沉,诚可谓:无事不登三宝殿,如今三郡主正被婚事缠得脱不开身,这无端端的她来愫阁做什么。
三郡主身披淡蓝色薄烟纱裙,髻上金银步摇点缀流苏垂于胸口,目光清澈见底,却少不得有泪迹斑斑璨若星河,气若幽兰的一步一步行近阮月身前:“臣妹参见妧皇贵妃。”
阮月愕然,三郡主比她还要年长两岁,不过凭着司马靖的关系,只得随之称作皇妹,竟有些不大习惯。
她回过神来稍稍回礼,待宫婢们赐了座,奉了茶水再问道:“三郡主怎么今日往愫阁来了?”
三郡主向来娇纵,亏得有个实在好的心性,总是我口说我心,从不虚掩绕弯,只是瞧她这般尴尬脸色,久久才吞吞吐吐道:“想着娘娘进宫三日了,做妹妹的倒没有前来道贺,觉着不妥,故而……故而来此……”
三郡主一挥手示下,一旁伺候之人便忙将端盘呈了上来,将上头丝绸遮物一抽,一颗晶莹放光的大圆珠子烁烁发亮:“这是自西域得来的垂棘,俗名唤作夜明珠,光性昼弱夜强,特贺娘娘与皇兄大婚之喜!”
阮月不禁嗤得一笑,亏得她倒是打听了清楚的,连阮月夜间恐惧黑暗都知晓了,这才“对症下药”相赠此物。
“皇姐……这我……”阮月才要说话,身后的桃雅急忙拍了拍她手肘处,这才婉转提醒着主子转了称呼,她不失礼数笑道:“你的来意本宫已然猜了三四分,只是这礼,你还是依旧带了回去。”
三郡主再弓身行了一礼:“这宝物并非是臣妹有事相求才相赠与的,而是……”她紧咬嘴唇,朱赤唇脂无心沾了牙上,宛如白雪之中一点梅:“臣妹心中有愧,幼年时曾与外族兄妹们取笑嘲弄娘娘……”
阮月记忆超凡,如何会轻易忘却,也曾不满抱怨过几句,然后释怀罢了,都是孩子家家的玩笑之语,偶得戳在人心上也是有的,无心之失怎算有罪,亦不必放于心上。
她眉眼微微一弯,饱含释然:“幼时之事,本宫早已忘怀,三郡主也不必耿耿于怀。”
“我……不想和亲!”三郡主急得手背上生生地抓出几道深浅不一的血痕来,终于直言开口恳求道:“故来求皇贵妃娘娘在皇兄面前多多说上一些,我真的……不想和亲!”
阮月一怔,原是打着这个主意,心里不由得含糊不清:“三郡主何不去求太后娘娘做主,本宫才入宫中不久便插手这等大事,只恐人微言轻……”
三郡主清朗语气更是平添了几分惆怅,双眸似神非神:“母亲……母亲虽不舍我远嫁,但也觉着那藩王之子是个可托付的,求她更是适得其反,这终究是我的婚姻大事,我非要给自己争上一争!”
“陛下现下并未应承疆域来使,这事儿且不定呢!不必着急。”阮月亦不知如何劝说,天家子女婚事多有不遂心愿的,并非三言两语可以说的通。
“怎么不急,我今年已然年近二十,只恐怕皇兄长久不允议亲之事,正是心中拿定了主意非要我去和亲的!”三郡主将心中顾虑明了道了出来,忽然跪下身来,面露恐惧之色,双肩瑟瑟发着抖:“我求求娘娘了,若是我和亲远嫁,会被活活逼死的,我不想和平赫夫人一般,来日客死异乡,衣冠都不得运回故土……”
阮月扶着她双手,连忙又命左右将她搀了起身:“三郡主你先起身说话,别哭哭啼啼的。”
她将此事一一剥开与眼前:“你既说不想和亲远嫁,则罢了,又说已然年近二十陛下仍旧未允议亲之事,可本宫听闻陛下亦曾有过考量,说道三郡主你不愿意,谁也不嫁,可有此事?”
三郡主显然有些声虚,压着眼角泪水,将委屈倾覆倒出:“那些个大臣之子,不是一个个的庸庸碌碌,无所作为,便是只会满口仁义道德的阿谀奉承,皇兄都不问一句我究竟愿不愿意,难道就想这么搪塞了我去!”
“三郡主可真是冤枉陛下了,陛下亦是千挑万选以后才将候选人送到你面前的,可你一概拒之门外,试问陛下如何得知你心中是怎么个想法呢!”阮月渐渐敞开心扉,将那套客气之辞收了起来:“你那日在御书房中,竟当着议事朝臣之面指责陛下,传遍了整个后宫,实是不妥。”
“我是一时冲动了,但……”
阮月眼角添了一缕温柔,宛然道:“本宫倒要再问三郡主一句,为何既不愿和亲,又不愿寻所谓的‘庸碌之人’,那么究竟心中是个什么章程,难道就这么一拖再拖下去不成!此事须先过你自己心中主意,旁人一概只是相衬的。”
“我……”三郡主低眼不敢望过,第一回被人这样直言不讳问道,实在有些羞于启齿。
阮月一步一步近了她心绪,仍不忘解一解他兄妹间的隔阂,细声劝道:“你若有了什么想法,必然要和陛下说道的,他虽为天子,但你们乃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少不得有亲情骨血相连,亦是能给你做主的。”
“他才不会,他心里只有他的臣民天下,哪里有我这个妹妹,我的想法他何时顾及过,还亲口拒了梁家婚事……”三郡主话语极快,随即一捂嘴巴,但为时已晚,阮月尽然都听了去。
三郡主明白事情已然不经意吐露了出来,只得如实以告,坦言道:“我想嫁的郎君,只有梁芥离一人,可皇兄觉着他身无官职,无才无德……”
阮月顿了良久,问道:“你怎么这般认定了梁家公子?”
三郡主双颊弱弱带了红润,满是傲然,面色凝重道:“就……就认定了……他不卑不亢,满腹诗书,才华横溢,非世俗所见,不屑与朝中这些眼里只有权势富贵的书生一般,若他上了科场,搏不搏的着头筹都尚未可知,可皇兄偏偏拒了他。”
阮月道:“陛下一言九鼎,君无戏言,既已拒绝,怎么会忽然扭转车头。”
三郡主肃穆转眼,拉着阮月衣袖:“所以我来求皇贵妃娘娘,你是皇兄心尖至宝,说话定然有一定分量的,只有你能劝皇兄回心转意了。”
第160章 稀客
阮月说了许多话,但觉气力亏空,精神有些乏了:“你先莫急,本宫将此事放在心上了,天将暗了,先回去歇着吧!”
三郡主恐事情不成,虽有不舍,但依旧福了身子:“臣妹告退。”
阿离望着三郡主背影远去,暗暗有些不屑,撇嘴道:“娘娘真要替三郡主献言吗?三郡主从前那样说您……”
又一杯浓茶口中作苦,阮月心有不忍,道:“可此事,毕竟事关闺阁女子的终生,若是成婚以后日日怨怼,我才会后悔没有帮皇姐争上一争。”
桃雅收拾了茶盏,凑近了些才敢说话:“主子心存善意,以德报怨,可依奴婢看来,三郡主之事并非易事,何况梁家公子究竟值不值得‘郡马’之称,还有待考量。”
阮月颔首笑了:“桃雅真是机灵,一语点破重心,那梁公子若是个表里不一的欺诈之徒,即便三郡主说破大天,我也不会相助,免得出阁以后再受委屈,坑害她一生。”
中秋时节将近,天气渐然凉了,阮月开始着手宫廷要务,才短短几日,便累得倒头就睡,司马靖问话也只是草草敷衍了事。
单凭着这四司四局的事儿就够得她忙活好一阵子了,阮月索性直接撂了手,抱怨道:“外人都知皇宫风光,其中多少弯弯绕绕,何时得闲啊!”
司马靖本就公务繁多,不得及时归来愫阁也是有的,又恐阮月惧黑睡不安稳,特吩咐下人置了桌子在寝殿之内,每每用了晚膳便留下来与她一并面对面坐着处置宫内外事务。
司马靖听闻牢骚,轻缓抬了眼,目光落在阮月微皱眉头之上:“累了便歇了,别看了,再累着了眼睛。”
阮月起身伸了个懒腰:“一拖再拖,歇再久也得将事办了啊……陛下俯在案前也有个把时辰了吧,都歇歇吧,这些事儿,什么时候能忙完……”
阮月忆及回门时兰儿同她说过的佛台怪药一事,如今进宫也有半月有余了,该是抽出手来查上一查了,她远远唤道一句:“阿离过来!我多时未见闻母亲讯息,明日你去趟郡南府中探问一番吧。”
司马靖听了,抬眼笑道:“心里既想念家人,那明日宣二姑娘带了夫人进宫来便是,别烦了阿离去了一趟心中仍然惦记。”
“如此也可,那你去郡南府让韫儿明日进宫来陪我说说话!再没个人解闷,我非得七窍生烟不可。”阮月笑意融融,恍惚之间一闪躲身影迅速飘过窗外,她揉揉眼睛:“确是有些累了,头昏脑涨的,罢了罢了……”
这秋日凉风渐然袭来,阮月醒了醒神,挽着司马靖胳膊,两人漫步在愫阁庭院之中,微微眯眼,但觉舒心畅快,秋高气爽想必讲的便是这样的时节吧!
翌日清晨时分,阿离奉命宣唐浔韫入宫叙话,只见唐浔韫身穿一袭紫纹绣样淡赭长裙,袖口薄纱罩衣随风轻杨,风儿印衬身段婀娜不凡。
唐浔韫一瞧见阮月身影,便一溜烟儿似的狂奔而来,一把环住她手肘入怀:“姐姐!”
她打量左右使人众多,才要行礼时,阮月便扶着拍拍她手背,宽了她心玩笑道:“免了免了,这才几日不见,怎么满面流光溢彩的,让我猜猜,定是大师兄留在了郡南府,韫儿心情自然好了。”
唐浔韫乍然一副不屑眼神挂上了眉梢,重重地“切”出了声:“和他有什么相干,这是要来见姐姐,我心里高兴的。”
唐浔韫眼光一恍,望着桌上糕点甜食琳琅满目,不由得记起晨时起的实在急切,亦是滴水未进。
这一闻见香气儿,竟有几分饿了,她倒是丝毫不与阮月客气,抓起便是一顿狼吞虎咽。
阮月望着她模样,心生疼爱,满眼宠溺溢于脸上:“桃雅,再做些果点来韫儿尝。”
阮月俯首回望阿离一眼,她便识趣儿地带了左右使人一并退了下去,只茗尘一人远远站着有些子犹豫模样,却依旧跟着退了下去。
顷刻之间,便只余下了她们姐妹二人,阮月这才放下心来说话:“韫儿,别忙着吃,我有事问你。”
“问吧!”唐浔韫不经意间抬眼回应,听闻阮月继而问道:“母亲近来如何?”
唐浔韫回想了一想,恳切说道:“都好,只是常常在祠堂坐着,一坐便是一日,今日听宣入宫,我本想让母亲随我一同,她却不愿。”
阮月微微一笑:“有你常常伺候母亲,我是十分放心的,我实话同你说。”
她捏着手中锦帕拭去她脸颊之上沾粘的芝麻粒,坦言道:“那日兰儿在母亲房中,佛台的蒲团下头,发觉了一包十分冲鼻的异味药包,与补药相冲,问道母亲时却被斥,我觉着十分怪异。”
唐浔韫认真了:“什么药包?”
忧心不禁爬上阮月心头,白皙眼颊之处淡淡添了丝丝惆怅:“我也不知,你精通药理,想让你偷着查上一查,但切记莫要被母亲察觉。”
唐浔韫一味笑着,宽了心思:“既有疑心,为何姐姐不亲自去问道母亲,难道母亲还会瞒你不成。”
阮月沉默良久,眼光不禁飘向廊下,只寥寥几人洒扫路过,她再道:“并非怕她瞒我,只怕我问了她也只会搪塞了事。”
“姐姐放心,我应下便是,这果点太好吃了。”唐浔韫忙着答应,即便姐姐不说此话,倘若叫她发觉了什么端倪,自然也会留心一番的。
“你既觉着好吃,那过会儿让桃雅装些,你带了回去,给母亲与大师兄尝尝,对了!”阮月转身取来案上书信,塞进她怀中,道:“这信,你与我交付师兄手中,事关重大,要收好来。”
“瞧你吃的这一脸花猫似的!”阮月心口暖暖洋洋,瞧着她这孩子似的模样,抬手宠溺地擦去了她脸上碎饼渣子。
唐浔韫忽而忆及一事,她擦擦手,在身上摸索了片刻,才掏出一小瓶药水:“姐姐,上次给你所用的五毒制药,我又加了些能祛疤痕的药,正好今日带了来,若寻了契机,叫端王妃试一试,说不得有效。”
阮月心中微微一颤,这丫头只见了端王妃一回,却将这事儿放在了心上,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都是一个模子的热心快肠。
第161章 枯骨
梁府年前横遭祝融之灾,历经七个月的修葺打点,才略略恢复了一些往日的模样,府前门庭若市景象却是大不如前。
那梁老年初时分为着丧女之事,足足有几月打不起精神,司马靖瞧着他这般反倒伤感,政事之上便给予了十足的时日待他修葺府院。
且说唐浔韫自宫中归来,一时不待地便将姐姐托付的信件交在了白逸之手中。
夜渐然深去,白逸之呼吸声声浅浅,才睡了个半晌,便翻身往窗外探了两眼,望见烛火皆稀潦,猜想此时众人都是歇下了的。
白逸之不敢燃灯,动静几近无声,生怕惊醒门外小厮,他将夜行衣裹上,手法老练足见熟悉。
门外忽地敲门声响起,传入房中而来的便是唐浔韫细声细气的说话之声:“大白……”
他一晃神,迅速将她迎了进来并左右相望,正奇怪她为何来此,唐浔韫见他左顾右盼模样,反而宽慰道:“放心吧!没人瞧见我,这会子即便还有人守夜的,定然都是内院与外府了,你这方外院是极少有人走动的。”
白逸之将胸前衣物掖得更紧实了一些,嘴上倒是极无所谓:“我倒是不惧,只怕你若是叫人瞧见了深更半夜出入我房中,闺阁姑娘家的,如何说的清楚……”
“我可是二十一世纪思想开放的女孩,才没有你们那些个封建思想!”白逸之不禁白了一眼,并未理会她这话,仿佛对她这般胡言乱语早已司空见惯。
他依旧忙忙碌碌拾掇着手中漆黑面纱,唐浔韫又道:“我自己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便罢了,你这样装扮,是要往梁府去了?”
“是啊!”白逸之转过身来,敲了敲她额头,恣意笑道:“二姑娘,你那当心肝似的姐姐都来信儿了,时不待人,你先回去吧!有什么事儿明日再说。”
“那……那你要小心一些……”唐浔韫神色忧思,言语模糊,不知怎的,今日夜里躺在床榻之上辗转反侧,总也不得安生。她心下惴惴不安,隐隐感觉会有什么事儿发生,只是说不上来什么缘故……
白逸之“扑哧”笑了:“这样的事儿往日里多了,倒没见你这般挂心的,我一个大男人怕什么,回去歇着吧!”
言罢,便冲着她摆摆手,转身而去,唐浔韫望着他背影渐然融于这四处黑暗之中,可他这一去,凶险自然无疑,自己怎么能安然的睡得下去。她思绪左右摇摆不定,忽然敲定心思,坐下了身:“罢了,我今日便坐在这儿等着你回来!”
然不出一炷香功夫,白逸之便匍匐于梁府院上,远远的望去竟无一丝光亮。
若说宫墙难登,那这梁府中的奇门遁甲更是叫人汗毛直立。早前他便有幸夜探过一回,只是实在寻不到个出口,只得飞檐走壁,如若不然,静淑皇贵妃生身之父早已救了出来。
何以选在这个时机夜探梁府,曾有眼见为实,这梁府中奇门五行四通八达,若非当日被李家一把大火烧了,必然是不会有那么多奴仆亡命于此的,亦不会有缺口待人填上,故而正是好时机。
趁着梁拓并未将家中这些个人安放妥当,此时一查,若有端倪,必定遗落蛛丝马迹。
白逸之四处寻觅,心明眼亮凭着从前走过的路,却只一处有微微闪烁之光,从不曾见过,他放缓脚步,探过头去。
只见那屋内烛光忽然熄灭,梁拓背手只身自屋内而出,幸而白逸之及时弓下身了来,以瓦片作挡躲了老贼目光,他心中不禁唏嘘:“怎么如此三更时分,梁老竟从此处而来?”
好奇使然,白逸之生生的在屋檐处冻了许久,待确认了那梁老早已离去,才腾身跃下。
面对正门,竟无一枷锁,白逸之正怪道,可转身瞧了四方,若非从上而下的好处,眼见这如此多的石块机关,怕是旁的贼人,早已被主人家察觉。
他潜身而入,推门而进,猛得一股陈年腐臭夹杂着烧焦的灰尘味道扑面而来,这刺鼻之味十分蹊跷。
白逸之心中实在跳得厉害,取下早已预备妥当的火折子,一步一步往着腐味源头而去。
前方渐行一步,刺鼻恶心气味便更是清晰一分,忽然脚下一阵琐碎声音,似乎踩着了什么纸张之物,吓得白逸之连连向后退去。他蹲下身来,正瞧个仔细,只见一手好字赫然显现于眼前。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白逸之拂了拂鼻头,心中窃笑道:“怎么这梁老头还钟爱这样的酸话……”
随着火折子再往前一步,便是一张冰冷石床,床沿雕花刻图,似乎十分精美,若是白天,定然是要瞧个清楚。
白逸之摸索着往上而去,细细挪了微光,待定睛一望,床上躺着的竟是一具枯黄白骨,衣物俨然素净,只是肉体已腐败得不成了样子。
白逸之眼中一阵霹雳,胸中不禁泛起了恶心之意,他强忍下恐惧与震撼,捏着鼻子细细端详了会子,这白骨周边绕着的竟全是情诗,顿时眼花缭乱。
可瞧着这白骨的身长与体量,似乎并不是妇人,倒像极了男儿身……
“诶……”白逸之眼神转移之下,不禁叹出了声:“怎么这人尸骨完整如此,独独没有了左手食指指骨?”
忽然一声鸡鸣的尖利之声刺入耳间,瞬时扰乱了他心思,眼见着天即将亮去,该是离去了。他速速在心中记下了几句要紧诗句,慌乱奔了出去,欲将门掩上。
可这门上似乎长了眼睛一般,一时便认出了他并非自家主人,怎么也合不上去。
为不留痕迹,白逸之用尽全力,却不知从何处疾速弹出了一飞镖,他闻声闪躲,正正略过了胸前要害部位,却扎在了他肩臂之上,霎时血溅门上。
白逸之这才略略明白了这间屋子为何不设枷锁,倘若是身手或耳力稍有不甚敏捷之人,便是飞镖正中心口,当场毙命,如此又何须上锁。
“这梁拓老贼的机关算得真是绝……”白逸之捂着手臂,亦不知究竟有无毒性,实在不敢乱拔,便只得忍痛,一跃而去,洋洋洒洒的鲜血滴落屋檐之上……
白逸之疼的咬牙切齿,一路跌跌撞撞,几乎近了全力,才终于从郡南府角门而进,已是鲜血染尽了衣衫,满面苍白。
他极力地推开了房门,险些倒了下去。
第162章 负伤
唐浔韫彻夜未眠,痴痴坐在白逸之房中等候多时,她不敢燃烛灯,翘首以盼着人归来,直候到鸡鸣三两声,晨光微现,才略略听闻了轻缓脚步。
她迅速起身躲避,只见白逸之扶着手臂猛得推开了门,鲜血滴滴落在地上。
“白……”隐身暗中的唐浔韫眼前一惊,打量着他浑身是血,这话语几尽失声,唇齿打颤着:“这是怎么了……”
她急忙上前扶着白逸之手臂,流淌无尽的血液和着她的泪滴滴落在地上,又是担心又是害怕:“怎么伤成这样了?”
“莫要说话,别让旁人听了生疑。”白逸之紧咬下唇,疼的闷头大汗。
“好,我小声我小声……这是怎么回事啊!怎么流了这么多血……大白……”唐浔韫抽泣不断,心痛的手足无措,往日里学的止血药理竟都抛诸脑后,一个也想不起来。
“韫儿不怕……去将布条取来,这飞镖无毒,得先拔了出来,止血要紧。”
唐浔韫一刻也不敢耽误,将门儿紧紧闭上,再撕了好几条床单布走近了来,可她手上无力,亦不敢轻易胡乱上手拔动那飞镖。
白逸之抓着她手,紧闭双目恳切道:“我没了力气,你再犹豫,恐是我真要疼死了……”
她手抖得厉害,望着白逸之眼睫深处,一咬牙扶着那枚暗器,才发觉是扎得极深,恐一拔了出来,会有鲜血喷溅而出,唐浔韫犹豫再三,抽泣声声:“你……你得忍着……”
唐浔韫紧紧拽着的双手终于松开,往伤处挪动,她紧咬下唇,唇色已是咬的发紫,眼看着似要流出血来。
实在拖不得了,她索性心一横,一手扶着白逸之手臂,一手持着那暗器,倾尽全力,狠狠拔了出出来……
只听白逸之重重撕了一声,屋内霎时血光四射,唐浔韫不敢耽误片刻,将布条紧紧缠着伤处,待伤处包裹妥当以后,早已是累得瘫坐一旁。
她眼中依旧泪光闪闪,泪眼婆娑中透出无尽忧虑:“要不请个郎中来瞧瞧吧,我觉着我这样不行……”
白逸之失血甚多,强撑睡意唤道她扶着自己,挪着往床榻而去,欲歇上一歇,仍不忘宽慰她道:“这点小伤,死不了人的,还是不要声张为好!韫儿你先回房去吧!天将亮起,若此时有人发觉你在我房中出入,岂非对你名声有毁,莫说不在意,女儿家的名声终归是重要的……”
她淡淡霸道起来,坐在床旁,边替他盖好被服边说道:“不,你若叫我走了,我便立时将你受伤之事传扬出去,受伤之事,现如今只有你我知晓,你听好了,自今日起,那便只有我能照顾着你!”
“可是……”
唐浔韫垂着头,眼神一刻也不肯离他:“你好好养伤,不必忧心我名声,我自己不听那些恶心人的话便是了!”
白逸之已是无力再说话,只觉着眼上沉重非凡,渐渐地,没了意识……
愫阁之中多有种植菊花雏种,这几近中秋时节,朵朵花开芬芳,沁人心脾。偶有晨露肆意淌在花瓣之上,灿若星光,水珠一连成串落入地面。
阮月早早起身,预备着送了司马靖上朝以后,便好好将这后宫中早年的陈年旧帐好生清算一番。
司马靖闭目凝神,满脸惬意舒适的模样,享受了一番阮月与他更衣奉茶的时光。
他轻抚着腰间的团龙纹样,听闻脚步匆匆而来,微微眼光不经意一瞥,只见桃雅正手捧着一镂空鹤云木盒上前奉上。
桃雅近前行了一礼:“前些日子三郡主送的这垂棘,娘娘吩咐奴婢们去退还,但三郡主执意不肯留下,还唤奴婢依旧带了回来。”
“哼……”阮月手持着司马靖的碧玉腰带,弓身系在他腰间,分明听得他喉中冷哼一声,继而冷冷道:“都贿赂到你这儿来了!”
阮月微微颔首一笑,倒是片刻未有回应,一心给他打理着衣物。
司马靖坐下了身去,轻轻吹了一吹茶盏中的叶沫子,又问道:“三妹妹这般行径,可有同你说过她心中是怎么个想法么?”
这三郡主所盼的不过是能与相爱之人白首偕老,终老一生罢了,可梁家公子并无大小官职,倘若如今是直言不讳说了,司马靖固然会因此有所考量,可太后那一关,终究是难过的。
阮月温柔笑道:“倒是陛下说得严重了,哪里是什么贿赂不贿赂的,三郡主只是前来贺我们新婚之喜罢了,她知晓我素来惧黑,故而寻了夜明珠来相赠,只说了些家长里短,无关紧要的话罢了……”
司马靖凝神皱眉,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忽然余光之隙,隐约发觉窗外有一细小人影掠过了一般,却又转念思来,此时在内殿门口的无非是平日里伺候着的几个大丫鬟,便没有放于心上。
正预备离去时,司马靖仍不忘回过头嘱咐阮月一句:“如此,你若是审着宫中那本子累得慌,便挑上几个得力的相助,别逞能再熬坏了眼睛。”
阮月傻呵呵笑了一笑,眼看上朝的时辰悄然临近,急忙送着他出了殿门。
阿离生等着司马靖离去以后,见着主子才坐定案前,终将心口极为不解的疑惑问出了口:“主子不是答应了三郡主替她呈上说话么?怎么方才陛下问起,您却只字不提呢?”
“傻丫头,这种大事我心中有数……”阮月撑着下巴,紧闭双目软软的趴在桌上,细声细语,声音尤为动听,如春日的百灵雀儿一般:“那日韫儿进宫,我在信中早有交代,托大师兄前往梁府与周边地段的婆子们打探一番,瞧瞧这梁家公子,为人究竟如何……”
阿离恍然大悟,好似一下子打通了任督二脉:“原来是这样,怨不得您不肯轻易献言……”
“娘娘想的周到,如此慎重行事,断不会出差错。”桃雅也一并笑着。
“娘娘……”还未见人,先闻其声,只见门外茗尘面色慌张,一路小跑了进来,气儿都未喘匀,急忙禀道:“方才二姑娘着人带话,道白公子身体抱恙,想请娘娘在宫中遣派太医过府瞧瞧。”
“什么?师兄向来身强体健,前日韫儿来宫中也不曾提起,怎么忽然就病了?”阮月不禁泛起嘀咕,还是立时转身唤道桃雅:“速去太医院请顾太医入府。”
“等等!”她略有犹豫之色,又顿了一顿:“还是阿离去,倘若有什么事,速速回宫报我知晓。”
阿离领了命,一刻也不敢耽误,身影转眼便消失于视线。
第163章 婚约
益休宫门前的气场庄重冷峻,使人们有条不紊来回奔走值事,各司其职,偶有一两小太监相继跑了进内殿。
太后手中的俢栽花叶的剪子并不曾为此而停片刻,安嬷嬷倒先问了:“三郡主依旧闷闷不乐么?”
中有一人近前跪身回道:“奴才们多日探望,可三郡主自那日从愫阁回来以后,便再没了笑脸。”
“可知她们说了什么?”听闻这般答允,太后眉心更是平添了一抹愁容,眼角细纹乍现,已是胭脂掩盖不住的老态尽显。
小太监神色略有些明白,眼珠骨碌的模样甚是机灵:“奴才们都不让近前,倒是大丫头们,或可能是知道一些的了!”
听了这话,太后再皱了皱眉头,便由安嬷嬷一挥手,屋内只余下了寥寥几人。
安嬷嬷接下了剪子,给太后净了净手,释然道:“您若是想知晓三郡主所思,唤来一问便已明了,何以弯弯绕绕的四处打听,娘娘母女间的难不成还有何不可说的不成……”
“安嬷嬷,你也是瞧着琳儿长大的,你可有见她对我说过什么贴心话没有……”太后叹声低眉,眼中恍恍惚惚缓过一丝懊悔,却叫安嬷嬷抓个正着,她还以为是自己恍了神瞧错了,并没有再细看下去。
太后又道:“琳儿自小自个儿心中的主意极强,可她十分不明白一点,天家儿女,婚事何由得自己做主,唉!所幸琳儿没有中意之人,只恐如平赫夫人与古家那般,我真不知如何是好……”
安嬷嬷一惯是太后用老了的人,自她出嫁之时便已在身侧听命伺候,多少大事都经历了她手,最是明白太后心性如何。
故而她总是事事顺着主子,从不肯逆着太后说半点话,可今日又不得不疑问一句:“娘娘既不知郡主心事如何,怎么断定没有中意之人?倘若没有,怎么这会子便要闹成这番模样?”
太后倒是十分肯定:“你这老货又糊涂了不是,她日日在我身侧,寸步不得离,怎么有机会与外男有接触。”
“是,想来是奴婢糊涂了。”安嬷嬷讪讪一笑,抬眼望去,似乎太后亦是瞧着透彻的。
当年平赫夫人和亲之事,手中权势尽归李家掌控,故而发生的惨事儿难免充斥着“无奈”二字,但今时不同往日,即便三郡主心有所属,此事定是全然可以做的主的。
司马靖下了朝后便随着从前一般,前往益休宫中陪同太后一齐用着早斋,席间偶有提及苏笙予带兵有道,英勇不凡,与丞相皆可称作心腹之人。
临着司马靖走时,太后脑中惊现一主意,既可免去女儿远嫁疆域,又是个可堪托付之人,定然是比那梁家稳妥的!
太后忽然转过了身望向司马靖,略有深意唤住了他,道:“苏将军似乎也到了年纪,却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妻房……”
司马靖猛得惊起精神,立时明白了太后所言之意,直言道:“母亲,您可别动那心思了,若是逼得急了,依着妹妹的性子,非闹不可!”
太后细细斟酌了一番,如此说来,倒也未尝不可,苏府是个极好的夫家,既上无高堂,免去了婆媳纠纷,又下无兄弟姊妹的,孑然一身……
如此一来三郡主又不必远嫁于疆域,想来那苏家将军自此平步青云,翻身做了郡马,自然是愿意的,可这究竟是女儿一辈子的大事儿,怎么的也得姑娘家自己点头。
太后倏尔显露一副豁然开朗,神清气爽模样:“月儿的这位师兄多年以来在你身侧不知协助了多少事,与月儿……他们师兄妹情谊深厚,素来交往密切,他为人如何,月儿是明白的,罢了,此事再议吧!”
愫阁之内,阮月托着双颊,目不转睛地边瞧着宫中往年的糊涂账目,边听闻司马靖回来后说道的这话,她思索片刻,昂首问:“那此事,陛下怎么看?”
司马靖挥墨执笔写着手中文书,太后这番建议也并非无道理,虽是有些仓促,人总归是留了下来,他道:“若是母亲也觉着这婚事适宜,朕自然亦是无法回驳的。”
“您的意思,这是要赐婚了?”阮月吃惊不小,瞧着三郡主这般,对梁家公子芳心暗许又不肯告知兄长母亲的,却唯独将这说客重任交付了阮月手中,可她一新妃,在后宫恩宠之中本就独占鳌头,落人话柄,如何还能在太后面前多三郡主的婚嫁之事。
若说床头风,倒是能吹上一吹,可小把戏终究是掀不起什么风浪的。
司马靖依旧犹豫,至少在阮月此处,有句话说得准,这三郡主的心性,他最是明白,若非有因,不可能如此固执己见,但究竟因何迟迟不肯松口婚事真是难以捉摸。
“陛下娘娘,三郡主宫中传来消息,说道三郡主在殿内闹了起来,发了好大的脾气!”小允子脸色略有不妙之色,推门近前一步禀告。
司马靖本是缓和着的面容,忽然眉头紧紧的皱在了一处,霎时气儿不打一处来,脸色一块块铁青,他闷声不语,愤而起身,四周伺候的使人似乎都听着了他鼻唇间呼出的火气,一个也不敢做声。
阮月瞧得出来他这是气极了的模样,便不再多问小允子一句,只道:“陛下这是要往三郡主处去吗?我随您一道去吧,陛下……”
“到了那儿先莫要气愤,自家妹妹的性子您也明白,不过是一时之气……”阮月一并站起身来,悠然抚着司马靖胸口,直抒到见他有些平缓了气息,两人才一并往益休宫去。
“啪……”还未入院子,这逼仄凌人的气息便刮面而来,一阵阵摔盆砸碗的哭闹声直击人心房。
司马靖极力压着脾气,松开牵着阮月的手,不由得加快步履,忽然一茶盏在司马靖脚下绽碎,沫子碎片直溅腰间,他厉声呵道:“闹够了没有!”
吓得三郡主连连向后退去,那素白衣裙上沾染着墨色茶叶,如点缀一般的散了满地,碎瓷片子由点成线,亦是不堪入目。
三郡主紧咬着嘴唇,横眼怒瞪兄长,眼神凌厉盯着他:“我说了我不嫁,谁也不嫁……你们若非要将我许给苏什么将军的,便是要我去死!”
“看来是朕将你纵得无法无天了,来人!”司马靖挥手令下。
第164章 梦魇
“陛下!”阮月急忙唤着他停下吩咐,平心静气与他使着眼色,小声凑近耳畔又扯着他衣袖:“您方才路上都应承过臣妾,不会轻易动火,都是一家子骨肉至亲,动用侍卫做什么。”
司马靖更是紧皱了眉头,心头亦是一阵乱麻,丝丝缠乱不堪,极力压抑了心头怒火中烧的灼热。
下人们一刻也不敢闲着,互相揣测脸色,速速一个接着一个的将屋子中砸坏了的破烂货拾掇了出去。
三郡主瞧着他这模样,竟丝毫不顾兄长身为天子的颜面,待司马靖说道“苏卿年轻有为,相貌堂堂……”时,她紧咬下唇,立时便呵止打断了这话,冷讽一声微含轻笑道:“皇兄,究竟是我嫁人,并非皇兄选后妃!”
“苏卿……”逼得司马靖一句也说不出口,三郡主依旧怒不可遏,破口胡说道:“苏卿苏卿,他既然那么好,使得皇兄对他都无可挑剔,不如便让皇兄将他纳进了宫去吧!休要再为妹妹考量了!我宁愿待字闺中一辈子,也不嫁他!”
“啪——”众人惊愕之下望向声音出处,只见司马靖咬着牙,重重的一巴掌打在了三郡主脸上,那白暇细嫩的脸颊上分明渐然显露出了五个手指印。
司马靖怒斥不止,瞧着这形势是不由得自己不气愤:“这般放肆无礼!看来是朕将你纵容坏了!”
阮月连忙上前阻止:“陛下息怒……”
“哼!”三郡主狠狠剜了兄长一眼便负气离去。
“站住!”太后姗姗来迟,见着这满目疮痍,零零乱乱还不及收拾的屋子,便多半明白了故事如何,她忙上前拽住了女儿,横声问道:“这是上哪儿去?”
三郡主委屈得很,豆大的泪珠又滚又烫地划过她红肿的面容,她拂手而去,再不理会后边儿的人。
太后望着女儿远去的背影,又低眉瞅着司马靖面色铁青,闷声不语的模样,她忙不迭劝道:“皇帝息怒,琳儿此刻想不通,来日知晓了你也是为着她好,自然会明白皇帝良苦用心的!”
太后眼神迅速环视了四周,只见阮月双手紧攥着手帕,死死注意着司马靖的脸色变化。
阮月将心比心而言,三郡主自小时起便要什么得什么,如今怎么肯甘心将终身大事系在别人手中。
太后眉间的无奈之色立时转了笑颜:“月儿是被吓着了吧?安嬷嬷,端碗茶水来给月儿凝凝神。”
阮月尴尬一笑,倒不是被吓着,只是略略有些讶异,且说三郡主所居宫殿与益休宫相隔甚远,怎么消息传的这样快?她顿首片刻,才恍然推测道:莫非是其中有什么人往太后处通风报信?
满室熏香缭绕,此刻正逼的人喘不上气,正当众人皆沉默不语时,小允子忽然近前禀道:“端王求见,在御书房中等候陛下。”
阮月脸色这才有些微妙转变,正好映衬着小太监的话说道:“陛下不如先去见端王爷。”
太后也正有此意,一并道:“那月儿也回宫去吧,你打理六宫之事,宫务繁多,要仔细身子才好。”
阮月本有留待劝劝三郡主之意,但听太后如此一说便只得客气退下。
回了愫阁已然是夕阳西下,漫天金黄如秋叶飘零,正逢阿离从家中带了信儿回来阮月身畔。
阿离见阮月身侧只有桃雅与茗尘二人,想来亦是无妨的,便禀道:“白公子伤势匪浅,已然两三日都不曾醒来,顾太医瞧了,说伤得极深,待熬过了发烧才能活命,能不能恢复如前都尚未可知。”
“可知是如何受的伤?”其实阮月心中亦是略略猜测到了一些,定然是因着自己的事儿受困。
阿离摇了摇头:“二姑娘什么都不肯说,双眼红肿的不成,似乎日日都在哭泣流泪……”
“明日……”阮月正想着如何寻个契机好回家一趟,瞧瞧究竟是怎么受的这伤,竟会伤成这番模样。
茗尘特上前来奉上香茶一盏,略有几分打听的意味,劝道:“娘娘,您若是明日回了郡南府,那苏将军这事儿?”
“苏将军”三个大字惊在阿离心头,她猛然抬眼朝主子望去。
桃雅听闻这茗尘的话才出口,便知她说快了话,眼神有意无意的撇了阿离一眼,倘若她知晓陛下太后有这样的安排,免不了要一顿伤心的。
阮月感应阿离心思,这番话是全然听得明白的,桃雅则上前看似劝说主子,实则所为宽阿离心思,她道:“三郡主今日岂能这样放肆,可女儿家婚姻大事,怎也由不得她自个儿做主。”
倘若真是择了二师兄为郡马,可不知三郡主要怎么闹呢!这兄妹两个简直一个臭脾气,认定了一事便削尖了脑袋都要做。
阮月喃喃自语,满是愁思:“咱们的三郡主上回的来意你还不明白么?若是那么好叫人拿捏的,岂会与陛下闹成这番模样。”
“不可再妄议主子的事儿了,都退下吧,本宫有些乏了。”阮月揉了揉眼睛,又望向案台前一沓又一沓的账簿,此刻只想将其尽倾倒入河中,此生不见才好。
阮月本想着待司马靖归来后便同他说上回家一事,亲自探望了白逸之也好放下心来,谁知司马靖彻夜未归愫阁歇息,无奈之下只得再等时机。
次日一早,阮月被噩梦惊醒,吓得一身黏糊冷汗不止,桃雅听闻动静,速速进屋湿了帕子给她拭汗,她缓缓轻拍阮月后背,久久才停了汗涌。
阮月长舒一口气,探眼向帘帐外瞧去,不必相问也知,烛火定然是又燃了一宿的。
桃雅反而笑道:“昨日陛下未归,主子便做噩梦了?想来陛下公事繁多,一时赶不及回来也是有的。”
阮月浅浅叹了口气,定了定神才道:“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不得安稳的,不知何故……”
“主子莫心慌,兴许是昨日在三郡主之处叫吓着了。”
不,阮月素来沉得住性子,怎会轻易吓到,倒是心中尤为惦记着师兄的伤势,不知今日又是如何。
司马靖一夜未归定是有要事缠身,倒不好叫打搅的,此番只得铤而走险了,阮月腾身而起,将阿离唤了进来,并一边细细吩咐桃雅道:“今日本宫身子实在不适,便告假一日,不去中宫与太后娘娘处晨省。”
“身子不适?不然奴婢去传个太医瞧瞧吧?”老实的桃雅望着她四处翻找着柜中衣物,不免又问一句:“娘娘这是找什么呢?”
“桃雅,去寻两套内侍服装来,阿离随我同回郡南府去,愫阁之中若是有人问及,只管说本宫病了,不宜见客,更不可惊动陛下!”阮月这番话可将小丫头吓着不轻,如今身为皇贵妃岂能这般乱来,她拒不敢违逆,只得随之一齐圆下这谎。
第165章 无指
“师父……不是我……”白逸之苍声无力的恩恩诺诺声音传入唐浔韫耳中。
辗转如此,她已是好几个日夜未眠,好容易乏得有了些困意,便以玉簪将自己扎醒,每每隔半个时辰便要试试温,生怕白逸之再出什么差错。
“好,好……不是你,不是你……”唐浔韫轻声安慰,抚摸去他额角汗水,所幸今日烧终于退了。
唐浔韫缩了手,这才缓了口气,又换洗降烧的额布,重新守在床旁,候着他醒来。
白逸之只觉额前一阵凉爽,她喂着他用了些茶水,人这才清醒了一些,恍然一丝微光透过他瞳孔,只见坐在床前的人儿一个劲儿的盯着自己,脸色如他一般苍白憔悴。
白逸之眼皮微有异动便让唐浔韫察觉到,她死死抓着他的手终于又紧了一紧:“老天庇佑,你总算醒了。”
“韫儿……”白逸之清晰唤了一声,勉然笑道:“我似乎梦见你了,梦见你四处奔走,给我换洗额上凉巾……我睡了这些日子,你便守在我床前足足哭了几日,我险些魂游出体,竟也被你哭喊声唤了回来,还有……你为我用药换药,有一回被盆架绊倒,摔得小臂青紫了一大块,怪说来我净做了些这样的梦,你道好笑否!”
兴许是烧糊涂了吧!可是,这些都不是梦啊,唐浔韫缩了缩受伤的手臂,尽藏进了袖中,却不肯承认。
经他这么一提醒才觉着手臂更加隐隐作痛,她又端了杯茶水喂他用了一些:“是啊,太好笑了,我怎么可能一直在这儿照顾你啊!美的你!”
白逸之笑了:“我睡了多久?”
“四五日了吧,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唐浔韫的关切之语溢于言表,眼中泛出的心疼凭谁瞧了都止不住的生怜。
门外的脚步声急促而匆忙,阮月头戴宦官黑紫纱帽,乌黑腰带紧紧缠在松松垮垮的腰间,瘦小的身段衬着衣衫又肥又大,有些不大合身,她推门而入。
风儿悄然卷了进来,白逸之已稍稍有了些意识,阮月忙问道:“怎么样了?”
“小师妹怎么也回来了,是怕我撑不过这一关么?”白逸之打着趣儿,唐浔韫不禁白了一眼,才好了一些便没个正形!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阮月眼神随之转向了唐浔韫,怎么受伤的不是她,竟也如大病未愈一般,面色枯黄苍白,毫无血色可言。
阮月拉着她手,关切问道:“韫儿这些日子定然累着了,可还有什么不适?怎么脸色这般无神?”
“我没事……”唐浔韫苦笑两声,确是有些累了,可她眼里瞧着的尽是白逸之见到阮月归来后的喜悦模样,亦是无奈,不觉暗暗失了神,久久才道:“既然姐姐好容易回家一趟,你们师兄妹自然有话要说,我……我前往厨司去备着粥点,阿离随我同去吧。”
阿离一脸茫然模样,不知所措中望向主子,只见阮月顿了一顿,也笑着点了点头,她俩便退了下去。
“如此也好,我正好同你说话。”白逸之吃力扶着胸口上的伤,缓缓挪着坐了起来。
阮月生怕他在触及伤痛,忙扶着他,才一坐定,白逸之便道:“我不知这世上除了师父以外,竟还有人可将五行机关算得这般尽,这般准的。”
“师兄所说对,是梁拓?故而你这伤,当真是在打探梁府时所受?”果如阮月猜测。
白逸之点头:“我早有疑虑,在大火以前也曾探过一回,当时便疑心不止,梁家为何处处皆是奇门遁甲,玄学机关,这梁老头究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所幸这回天降火势,打得梁拓猝不及防,我自以为这些机关都被火燎得不堪用了,谁知,我一去才知,他将这些个机关看的比命都重要……”
阮月一头雾水:“难道府宅还未修葺妥当便先重整了五行机关不成?”
“小师妹真是冰雪聪颖,一点便明白!”白逸之口干舌燥的模样倒让阮月瞧了出来,她起身斟了杯茶水予他,听他继而说道:“我还想着,这家中仆役们皆露天而睡,怎么偏这些个东西反而打理妥当了,我顺着檐上过去……”
白逸之绘声绘色将那日之事一一告知了阮月,当听闻他说道那具白骨尸身只有四指时。
阮月立时弹跳起身,大惊失色,双目越发亮了:“师兄你没看错吧?是左手食指没了指骨?”
阮月霎时头疼欲裂,头脑之中似乎有了什么异物,快要钻了出来一般。
那年凛冬,父亲身影不常常现于府中,父亲多忙于公务,越是记忆尽头,越是极少见得到他踪影。
阮月扶着发软的双腿坐了下来,回忆着与父亲的点点滴滴,也曾抱着自己玩乐一番,却当问及母亲,为何父亲只有九指时,她却怎么也不肯说。
难道这具尸身是父亲?难道真如白逸之早前所查,父亲与梁拓之间有着不为人知的往事?
阮月不敢再往下思想,当年京中传言纷纷,说道父亲死于地室之中,但尸首未见,竟是梁拓掳走的?
“小师妹,小师妹!这是怎么了?”白逸之还未曾问出口,只见着阮月紧紧捂着太阳穴,呼吸渐然急促不畅。
焦尸、断指、腐肉在她脑中翻滚,与父亲往日里温润的笑颜、举止厮杀不止,眼看着两方大军即将将她的头脑轰炸。
阮月强抑着丹田上即将涌上的一股真气,再问道:“还见着什么了么?”
白逸之细细思来,对了,那首诗是刻在了心中的,他念来:“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阮月胸口已是不受控制的大呕出一口血来,如此说来,是父亲无疑了!这诗在她极小时便在父亲书案之上见过,怎么会如此巧合的出现在梁府之中。
“娘娘……”
“姐姐……”正逢阿离与唐浔韫端着盘子进来,两人见她嘴角悬挂一丝鲜红血液,异口同声惊呼出了声。
阮月只顿然觉着眼前一片昏天黑地,如后脑忽的受人重击了一般。
“没事吧?”白逸之正要上前扶她,却扯着了伤痛,只得安生坐着。
唐浔韫速速将阮月扶着坐下,又转身怒瞪训了白逸之:“你给我好生坐着,姐姐自有我们照看!”
阮月心乱如麻,一言不发的缓和了许久。
阿离倒有些慌神,她从未见过主子这般神态,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好细问,亦不知如何劝道。
直到闷闷地从阮月喉中道出一句:“韫儿,你要好生照顾着师兄,照看着家里,我从会儿拜见了母亲,便要回宫了。”
见她起身抖了抖衣衫,唐浔韫急忙唤住了她:“姐姐!”
第166章 龃龉
唐浔韫将她拉扯到一旁:“这事儿本是不该此刻告知姐姐的,但关系母亲,韫儿实在不敢擅专。”
阮月心头不由的一紧,谨慎问道:“可是关于母亲用药之事?”
“是!”唐浔韫肯定点头,细细说来:“姐姐从前同我说过,母亲常年来便有心口疼痛的毛病,不知姐姐发觉没有,近些日子以来,母亲似乎再也没有说起过……”
阮月细细回想,说得极是,又道:“应许是师父的灵药大有效益。”
“姐姐,你熟知药理,定然知晓师父那药是只医喘疾的,不曾有这样的效用,母亲所用的是另一种良药,亦是毒药。”
阮月摸不清头脑,实在不明她究竟何意:“什么一时是良药,一时又是毒药的?”
“姐姐可知阿芙蓉?”
“何为阿芙蓉?”阮月考究的医书甚多,却不曾听闻还有此一药。
唐浔韫渐然睁圆了眼,一边将怀中的一纸药方取了出来,塞在她手中,一边说:“并不是什么好药,此事说来话长,我都记了下来,待姐姐拜见了母亲后,便回去再看吧!”
阮月微微点头,明白自己这般装扮回到家中,唐浔韫定然是忧心宫中恐会生事端,才会叫早早的回了宫去。
这样奔波一趟下来,一日却也过的极快,阮月心中载着父亲之事,与惠昭夫人只寥寥几句便被她赶回了宫来。
与阿离一并蹑手蹑脚回了愫阁,天色渐暗沉下来,压得月儿的微光显得愈发的冰凉透彻。
主仆二人匆匆往偏殿换了衣裳才回了主屋,只见太后一脸肃穆坐于正堂品茶,似乎已等候了许久。
阮月深吸一口凉气,远远望去,只见暗中伺候着的安嬷嬷嘴角平白悬挂一抹阴邪笑意,叫人好生畏惧。
只茗尘一人跪身堂前回话,却不见桃雅身影,还不及左右盼去。
便听闻太后呼吸而出的浅浅声音,好似无数的金丝绳索捆满阮月周身,直紧紧的扎进肉里,勒的快要溢出血来。
太后柔和中带着尖利的声音说道:“妧皇贵妃回来了,哀家不知你竟如此忙碌,若不是哀家亲自上门等候,恐日后想要见你金面更是难了……”
“臣妾知错。”听着话茬不对,阮月眼神向茗尘处一瞥,也不愿学什么死鸭子嘴硬之人,索性直截了当跪下身来行了一礼,承认自己出了宫,回了郡南府。
思家之情,人皆有之,若太后真为着此事加以责罚,亦是没什么可辩解的。
太后眼下分明冷笑一声:“既为宫妇,需得事事以陛下为主,从前你进出宫自由皆是皇帝对你太过于纵容偏爱,你若是想念母亲,宣进宫来一叙便是,君臣内外到底有别。”
这话里话外多半都在说着,得事事以司马靖颜面为先,阿离攥着手心不禁轻叹一声,怎么自入宫以后,太后总是如此,三天一小惩五天一大罚的,若前路尽是这般,日子还怎么捱的下去,怨不得人人都说深宫之中水深火热,果然如此。
“母亲容禀……”忽的从阮月身后远远传来一声。
她不禁回眸望去,司马靖明亮柔和的目光惊现在她眼帘,身后紧紧跟随着的小允子默默朝她点了点头,只听得司马靖高声道:“朕特许妧皇贵妃回家探望惠昭夫人,母亲莫要动怒。”
司马靖一步一步走过阮月身畔,温热厚实的手掌将她牵了起身,又淡淡对太后道:“月儿在宫中已然奔忙多日,朕念道惠昭夫人也是多日未见女儿,才允了她一日闲暇,出宫一叙,也好歇上一歇。”
太后怒气一时涌上心头,这般没有规矩的行径,该当好好教训才是,怎么不明是非的便要出来相护!
她又望了眼瓷盘上紧紧叩着的盏子,才略微和声了些:“怎么哀家听说的是妧皇贵妃乔装改扮后再出的皇宫呢?难不成这也是皇帝的意思?“
还不待司马靖出声,太后又道:“若非私自出宫,为何不大大方方上禀哀家,而是谎称生病,若皇帝国事繁重,未有及时回应也是有的,但这后宫事,哀家亦是能做的主,何时限制过你出宫探望!”
这一声声厉害的凿凿之语,仿佛顷刻之间便坐实了阮月不敬无礼失行之罪,再加上安嬷嬷在她耳边的扇阴风点鬼火,更是不利。
安嬷嬷有些挑拨的意味:“太后娘娘息怒,妧皇贵妃行事向来是极有章程,不如听听皇贵妃娘娘怎个说法。”
阮月心里沉了一沉,趁着司马靖也在此处,有恃无恐的谎话张口便来:“回禀太后娘娘,臣妾昨日梦回郡南府,念母亲多日未见……”
说罢拂起帕子印了印眼角,太后瞧着这丫头鬼头鬼脑,不失服软,却转头将话儿抛向司马靖:“皇帝,你昨日夜一夜未歇,此刻还要忧心月儿特赶来一趟,是怕哀家会为难她吗?”
“母亲言重了,政事处理得当,朕巧然路过罢了。”司马靖躬身一笑,言语却不带一丝犹豫。
安嬷嬷自司马靖小时起便看着他们兄妹几个长大,脾气秉性亦是多有了解,眼看着他心中渐然生了龃龉,忙道:“陛下,您还不了解太后吗?娘娘向来是个好脾气软心肠的,不如您去内殿歇上一歇,此处便交于太后娘娘,爱屋及乌,娘娘不会为难妧皇贵妃的。”
太后起身,与司马靖细声说道:“国有国法,宫有宫规,在宫中为妇者,如若不循规蹈矩,旁人会如何看待天家?皇帝勿要因私废公,上梁不正下梁必歪,这等道理还需哀家解释吗!”
太后总是这般,在事情发生前便能先一步与司马靖作出警示,这话却是不错,的确,无有规矩,不成方圆。
阮月倒是十分机灵,心里亦是领悟了八九分,今日这般行事,确是有她不妥之处,如今身份一改,很是不该同往前一般,凡事只凭着自己的性情来做。
却有一点甚是疑惑,今日出宫之事,满宫上下瞒的这样严密,究竟是谁走漏了风声?
瞧太后这般行动迅速,与昨日在三郡主宫中那番模样大有不同,看来这愫阁之中,太后定是费了心思监听的。
阮月朝司马靖使了眼色,示意他不必再替自己说话,便道:“太后娘娘说的极是,臣妾知错,甘愿受罚。”
第167章 伤怀
安嬷嬷站在太后身后,脑中飞速旋转了一番,故而躲着有意扯了一扯太后的衣袖。
等候发落期间,阮月不错眼盯着太后脸色变幻,只听她冰冷彻骨的声音缓缓道来:“哀家今日不罚你,但宫规,妧皇贵妃需得烂熟于心,莫要再犯下什么事,否则哀家,绝不轻饶!”
只“决不轻饶”四字便在偌大的宫殿上空中,听出了回音,可见太后咬牙切齿。
阮月迅速跪身叩首行礼:“臣妾谨遵太后教诲。”
好吧!既是这般亦是无可奈何的,阮月一脸苦笑着作陪,直到送了太后出门。
待人群纷纷散去,司马靖轻挽起阮月的手,只觉她手心中黏黏腻腻,微微渗出了汗水。
他知阮月心中定然有不适,可母亲心中主意一定,凭谁也无法驳回,司马靖只得拍拍阮月手背,安抚道:“自朕小时,母亲便是这般严厉,对宫中规矩等事以及皇家气度,她一贯如此,眼中容不得沙,却不是只对你一人,月儿不要放在心上才好!”
阮月心中微微畅然,笑着道:“有陛下护着我……护着臣妾,臣妾自然无所畏惧!”
“你若有事,真要出宫时,还得向母亲禀明才好,否则再如今日一般,朕若不及时赶来,该当如何?”
阮月默默点头,自然下回不可这般鲁莽随意出了宫去。
日子还这样如一谭春水一般,一切都祥和寂静。
阮月收了家中唐浔韫回信,说道有顾太医与韫儿二人悉心照料,白逸之伤势已近好转,正如阮月所盼。
只是据唐浔韫所查,惠昭夫人所用的阿芙蓉之药依旧不明来处,这阿芙蓉本是镇咳,缓头疼,舒心病心痛之良药。
依照韫儿前时的信中所书,惠昭夫人已用至几近成瘾地步,一日不用便觉狂躁,厌食,目前实在无法冒昧停了这药。
阮月亦感不妙,可恼身在这禁锢笼中,怎么亲自去得南苏一问师父呢,故而她近些日子常常为此烦闷,也只得按捺下心思,等了唐浔韫再探一些时日再行决定。
话说这后宫之中,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却偏偏止不住这门外的讥笑。
阮月入宫才多少时日,便吃了太后几回排头,少不得多有碎嘴的奴才论述,说道愫阁那位只会使法子讨陛下欢心,惹得太后不容,终有一日在这后宫中并不能立足罢了。
阮月心中有数,倒是不予理会,日复一日,淡淡然清算着这宫中旧账烂账,连素日里从不喜多说闲话的桃雅都止不住嘟囔道:“娘娘将下人们纵得这般松弛,日后恐是不大好打理……”
“去将宫人们唤进来,本宫有话嘱咐。”还不待桃雅说完,阮月秀容之上便掩上了一层不可捉摸的笑意,见一行十好几人一并进了屋。
有道是,攘外必先安内,连自家都顾不得周全的,还如何管了这阖宫之事。
阮月悠然将青瓷茶盏中所泡的玫瑰花芯择了出去,先寥寥询问了几人有关愫阁内值事事宜。
宫人们素来是在宫里待了惯的,明知主位若是知晓了外头的风言风语,定然发作无疑,只是不想阮月却一如既往的和煦。
临了众人即将散去,才说了句重话,阮月道:“咱们愫阁中若有口舌招摇之人,一概交由本宫亲自处置。”
“是。”几人微屈着身子应声下去,却留了阿离与桃雅二人。
摇曳烛火在阮月眼中闪烁不定,她淡然一笑:“宫中过活果然是柿子专挑软的捏,桃雅,你与阿离定要千万留意愫阁中人,一一盯牢,若有异象,速来禀本宫知晓。”
“主子是怀疑宫中有细作?”阿离一问才略略发觉,若非如此,否则主子出宫之事,太后怎会知晓得那么迅速。
“奴婢明白了,主子这会子还不是发作时候,但已是不得不防。”桃雅一并明了。
阮月宛然一笑,忽而发觉桃雅性情愈发的沉敛,知晓防人之心不可无之理,如此甚好,她又吩咐了桃雅多往郡南府探望,得了空便唤了唐浔韫常常进宫说话,可解心中担忧。
且说这三郡主的婚事迟迟不定,如今瞧着这局势,和亲是万不可能的了,若强行如此,岂不将亲妹往死路上逼迫。
回了衡博宫用膳,司马靖望着这一桌鲜美可口膳食,忽而明白了什么叫味同嚼蜡,只例行公事一般草草了事。
夜半时分,司马靖究竟抑不住心思杂乱,胸上似有块大石,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他索性扭过头来,透着窗外月光繁星点点,望向一旁趟的侧着脸愣神凝目的阮月,瞧着亦是一副官司缠身模样。
司马靖大翻了个身,挪近了她身子,紧紧环住阮月手臂,才缓了沉闷,阮月却道:“做什么?”
“凑近些,有些凉了……”他似有几分撒娇意味,叫人听去,顷刻怀疑枕边之人是否还是司马靖。
阮月听罢立时缩进了他怀中,恣意吸了几口他身上的淡淡香气,只觉心中渐暖,却无有心思翻云覆雨之事,明言道:“早些歇吧,陛下明日还有早朝。”
司马靖会意,反而一笑,抚着她柔软发梢:“中秋已过,难得有这样好的月色,怎么反惹的爱妃夜半未眠,都好些日子了,还这样的没精神。”
“母亲……近些日子身上不大好……”阮月顿了一顿,如此说来,心里堵着的忧总算有了出处。
司马靖低首愕然,微微松了手,恳问道:“宣了太医没有?”
“这病已是旧症,常年郁结于心,加上喘疾,终年咳嗽,本无痊愈之望,但……”阮月说罢又叹了口气,既然睡不安稳,便索性拉了司马靖坐起了身来。
他也不恼,坦言一问:“三年前不是求来了妙药,眼看着夫人已然一日渐比好了一日,难道此药不成用?”
凡是关于师门求药之事,阮月切记是从来没有告知司马靖的,他是从何而知?
罢了,阮月已然没有心思再怀疑下去,又解释一番:“这正是月儿忧心之处,不知母亲从哪里购得药材,如今已用三年,虽病渐愈,可……可阿芙蓉药性成瘾,再这样下去,我忧心母亲……会深陷泥潭,无法自拔。”
四下里悄然无声,夜半之时的这话倒是渗得阮月浑身发颤不止,她不敢想象日后母亲倘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她该如何下去。
司马靖拢着她肩头,门外忽的瑟瑟缩缩声音连叩不断,如今夜半听来,却如雷霆霹雳一般,又伴随了三两脚步奔走,耳尖的清晰可知有人进了院子。
第168章 惊夜
小允子紧紧守着主殿,但觉吵嚷,连忙着人查看一番,还依旧独自守着屋子,只远远见桃雅匆匆自外而来,暗自中不觉失了神。
桃雅见他,忙赶了上来,便被小允子拦下,他望着身后随行跟着的姑娘,一眼便认了出来。
小允子执着桃雅手,将她拽去了一旁:“不要命了么?这夜半三更的,主子们都歇了……”
“三郡主宫中传了几番太医,似乎不大好……”桃雅将着人来禀的三郡主贴身侍女带上,只见那姑娘双目近处染了海棠之色,垂了脸暗自啜泣个不止。
“桃雅……怎么了?”屋内传出阮月声色,桃雅忙不迭得推门而入,见司马靖已然起身,她禀道:“三郡主侍女无题来请皇贵妃娘娘前往说话,故而惊扰圣驾,奴婢有罪。”
“无妨,这样晚了,想来是有什么急事的……将人带了进来。”司马靖披了外衣,冷冷坐在正位之上,即便下人不说亦是明白所为何事。
则听了那名唤无题的婢女说道,三郡主因多日未尽食水,病得昏沉沉,这事儿谁都不让传了出来,便拖到如今。
三郡主是个倔驴脾气,为着终生事,怎也坚定不下,奴婢们见了亦是心疼不已,只期盼妧皇贵妃能前往劝劝三郡主才好,至少在陛下前头说话有些许分量之人已是寥寥无几。
无题哭诉道:“奴婢本不敢惊扰陛下娘娘歇息,只是三郡主病得实在……奴婢们心里实在慌乱,求陛下相救。”
还未闻侍女说完话,阮月便打量了司马靖眉头紧蹙,脸上又现肃穆,只见他微微咬了牙,捶桌怒然道:“她既一心绝食,朕有什么法子!”
阮月倒是一惊,这样的事儿非得先禀了太后再定罢,则问道:“益休宫怎么说?”
果如阮月猜测,这丫头必然先问了益休宫,否则这样冒失失的惊扰圣驾,有几个脑袋够使?无题答声道:“太后娘娘说一切听凭陛下处置,故而奴婢……”
阮月扼腕,身为母亲,怎么舍得女儿如此?可想而知她并不看重这个女儿罢了,如若她的婚事能够有助于司马靖皇位的稳固,那么女儿婚后的日子如何,幸福与否,根本没有什么重要的。
想到此处,阮月背脊不禁透出一阵沁凉,直冲胸口,忽忆及搜索古家案情时,古家大掌柜的曾说过,太后本当是有机会可以救下他们一家人的,但她当年若是进言,必定掀起风浪。
便是为了儿子的前程,太后宁可舍了妹妹一家人的性命,亦不肯多说一句。
虽归京以后,太后对阮月母女多有额外照顾,但究竟是逝者已矣,生者得到再多又有何益?
“陛下。”阮月心中仍然念着昔日与三郡主浅薄的姐妹之情,想要为着她之婚事博上一搏:“臣妾去瞧了三郡主!也好劝劝她,您今日便回了衡博宫歇息吧!”
司马靖顿时失了主心语,偏说道:“不许去,琳儿往日便与你不甚和睦,万一将这火气都撒在你身上,朕该如何处置?”
阮月见他模样,又气又笑,乖觉万分可喜,笑道:“陛下放心!上次三郡主既来了愫阁,那么便不会对我如何,陛下……”
她伏在司马靖耳畔:“这女儿家的闺阁婚嫁之事,您身为长兄,若不安排妥当了,倘若一个不成,日子过得不好,无论是和亲还是下嫁苏将军,都难保她不会再生事端。”
“若遂了你说,总不能待在闺中一辈子不嫁!”司马靖亦知道理,却不由得气愤。
阮月一笑,边收拾了周身装扮边道:“您自然是为她好的,今日便听臣妾一言吧,我先去瞧了她,总要劝着将身养好来罢!”
都说皇帝女儿不愁嫁,但唐高宗之爱女太平公主,权倾一时,她的婚姻多少都不能完全由自己决定,带有这般显耀的联姻因素,何况三郡主之母,亦不似武皇一般为其婚事重重思量。
不觉中,由着无题引路掌灯,便一刻不耽误的到了三郡主殿中。
“主子,妧皇贵妃来了!”屋内外小丫头语气略有几分惊喜,似有福星从天而降一般,事实上,这宫中除去阮月不说,谁还敢直言这样的大事。
只见三郡主眼睛肿的核桃一般,赤脚裸足的冷冷咧咧坐在地上,已是深秋时节,都城愈发的冷了。
她慢慢抬眼,声色中充斥着无可奈何:“来了有什么用,只不过都盼着我死罢了,我如今总算是明白了为何平赫夫人远赴关外,郁郁而终……”
“这话说的我真是无地自容了。”阮月一踏入宫殿,正正听着了这话,一挥下手去,桃雅立时会意上前扶了三郡主起身。
三郡主冷淡一笑,将人推开:“你回去吧!母亲都不愿帮我,想来单你一人劝阻皇兄,亦是无有什么用途的。”
“皇姐……”阮月坐近了她一些,忽而反应称呼不当,再道:“你醒醒神来,太后娘娘几时说过不管你了,只是连你的皇兄都不知你心中之意,太后娘娘便更是不得而知,你怎么净往牛角尖里钻!”
“那么在你看来,我要怎么办才好?”三郡主说话无精打采,眼看着将要倒了过去,阮月忙唤人上了碗粥水。
“你可听我说话?”阮月将下人们一一逐出了殿外,独独留了贴身服侍的几人在侧。
她亲手将三郡主扶着坐了起来,边一勺一勺往她嘴里喂着粥水,边道:“皇兄的脾气,你我心中都有个底,你越拧着,他便更是拧着,那么这事儿何时能是个头?”
阮月所说不无道理,继而出了一主意:“不如你先同皇兄说,可听凭皇兄安排,但是与苏将军并不熟悉,不知他为人,如何成夫妻?不如先与将军相看一番,你且得与陛下说了软话,此事才有转机。”
三郡主听了这话,更是决然推开了她,一时提不上气:“你这哪里是助我出主意,岂不分明让我退让?”
无题在一旁听着倒是明白几分,便不由得近前扶着主子提醒一句:“主子,皇贵妃娘娘之意,是叫您以退为进,以攻为守,最后不攻自破……”
阮月笑意盈盈,怨不得三郡主多年以后都深信这丫头,从不曾换过服侍,想必心里头是个极有主意之人,如今瞧着正正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这事儿需得从长计议,细细商议,阮月吩咐一旁,唤到身后之人:“本宫尚有些话要同三郡主说,桃雅与茗尘门外守着,阿离,你带着余下之人便先回了愫阁去。”
阿离不禁疑心,好几回这样重当的差事都着桃雅跟着,难不成主子已然发觉自己端倪不成?可这些年来都隐得这样好……
她猛的晃了晃神,眼前逐渐清晰,暗自安慰道:“即便主子发觉,亦是能明白!不会怪阿离的!”
第169章 引蛇
说了一夜的话,阮月不禁有些头昏脑涨,强打精神撑着与太后皇后等人请了安便回了愫阁,倒头睡下。
亦不知时辰过了多久,桃雅自前厅而来,只见了阿离远远守在门口,不离分毫,左右扫了一眼,茗尘却不知所踪,只觉暗暗之中有人在一旁窥视。
桃雅料定约摸是阿离瞧见茗尘不在此处,故而前往守着主子。
她心中打鼓,便走上了前,有意提了声色问:“娘娘歇时唤了茗尘在此守着的,怎么忽的不见了人?”
阿离听了这话,自以为是桃雅有意抬举茗尘,便是气儿不打一处来,又瞧着桃雅眼色,这才会了意,佯装气愤回应:“你什么意思,我往日里与娘娘情谊匪浅,如今娘娘歇了,偏我不能离的近些不成!”
桃雅也作出一副满面冤枉神色:“这是怎么了,发这样大的火气,我不过问一句茗尘去向,只是她究竟玩忽职守,有你在此守着主子,是叫人放心的。”
四下里纷纷有了耳尖心疑之人涌上了前来,躲在暗处听了这官司,桃雅心细如发,顿然发觉四处异象,却也不恼,直探问阿离怎么这般生气。
阿离哪里生气,亦是我口说我心惯了的人,心中倒是恍出个蠢念头,多年以来掖着之事不知还能藏多久,实在不知主子知晓以后会怎样处置不忠之人,只是阿离所做之事皆授命与陛下,同是莫敢不从的。
阿离见茗尘安然从殿外而来,有意大声道:“玩忽职守的人来了……”
桃雅面色一变,一改往日的温柔,倒转头骂道:“不是让你守着主子,怎么青天白日的,人竟化了烟,倘若主子一时醒了要人伺候,要净房,要喝水,难不成要主子等你不成。”
茗尘眼角忽的闪过一丝狡黠,正疑问阿离桃雅这样要好的姐妹,竟也会为主之事吵嚷,她回了神,忙解释道:“桃雅姐姐教训的是,奴婢方才见娘娘睡的沉,便往库院中拾些安神香……”
“罢了,下回再叫主子身畔没了人,我拿你是问。”桃雅气势汹汹,若叫旁人瞧着,定然以为她是与阿离吵了架,心里怨气难抒才如此专横跋扈。
阿离更是顺了桃雅所说,话语亦是挑着轻蔑:“听见没有,下回可得将桃雅姑娘的话记在心上!”
桃雅暗暗得意,不想阿离的戏竟然做的这般完满无缺,不由得接了下去:“你究竟是恼我还是恼茗尘,怎么说话阴阳怪气!不分好赖!”
“是我不分好赖还是……”阿离声色渐利,引得四处不得不上前来劝阻,又不敢多说什么。
“是谁在吵嚷……”阮月声音自里屋传出,听了这话,三人一并进了屋去。
阮月瞧着三人脸上各有千秋,故问道:“是谁同谁?”
“不过拌了几句嘴罢了。”茗尘倒是乖觉,先一步解释了出来。
阮月吓唬道:“不说实话?难不成你们要本宫一分三个屋子,布了侍卫刑具,一一问话不成?”
吓得茗尘立时跪下:“原是奴婢的不是,方才见娘娘睡下,便心中有了主意前往取些安神之香,不想二位姐姐竟因此吵嚷起来,惊扰了娘娘,奴婢有罪。”
桃雅阿离两人互相不说话,阮月便也明白了大半,留下了两人训斥,只把茗尘隔了出去。
阿离本是一副不满神色,见茗尘一步步远了去,便速速提了裙伏在门旁,直瞧到她渐远去,才长舒了口气。
桃雅站身一旁,亦是满面笑意,将阮月扶了坐在了一旁,自顾自道:“奴婢方才回来才见阿离,那茗尘分明不知去向,故而演了这一出戏。”
阿离也道:“娘娘有所不知,我已是在愫阁内外四处张望了几回,库院也去了,并不见茗尘身影,恐怕太后娘娘将茗尘安插愫阁中的作用,并不止于此。”
“你们倒是比我先行一步了,我也正有此疑。”这两人吵架意图不言而喻,则为了是叫这茗尘发觉阮月跟前最要好的丫头起了内讧,这般贴近阮月才好行事。
一连过了几日,阿离与桃雅二人几乎不曾说话,阮月顺着这戏便一同做了下去,倒要瞧上一瞧,茗尘这丫头究竟能隐伏多少时日,久而久之,愫阁中宫人自然见怪不怪,亦不再理会此事。
过了重阳近日事多,司马靖一时顾及不上愫阁也是有的,见天边金盘坠落入长河之下,阮月站身御书房外头往里探了一眼,只略觉得寒风幽幽,吹得随行宫人裙摆纷纷飞扬。
“陛下!”阮月远远柔声唤了一句。
只见一玉人儿缓然走进,一袭宝蓝色长袍夹带了丝丝寒气,外裳以薄如蝉翼的狐绒镶边,发髻绾得几分随意,侧边则簪着司马靖年少时所赠的木簪,脑后金玉流苏发坠也隐隐闪亮。
这珠光宝气在阮月身上,竟不染一丝凡尘媚俗,她渐渐行近司马靖眼底。
“请皇贵妃娘娘安。”
阮月含笑点头,据桃雅打听而来,往日里的御书房中只有小允子一人伺候,倘若这总管不得了闲,便只陛下一人在这殿中批阅国事,连同贴身御前侍卫崔晨都不得随意进入这御书房中。
司马靖抬眼一见阮月左右打量,端的一副管家婆子巡察模样,便不由得心生乐子,遣了下人才道:“怎么还怕朕这屋子里藏有美人不成。”
“那谁知道,月儿多日未见陛下身影,指不定是金屋藏娇,另有新欢呢?”阮月有意逗他一逗,其实心里都如明镜儿一般。
“来!你来。”司马靖向她招手,亲昵非常,牵着手与她一并走在了案前,指着疆域来使的文书,淡然道:“来瞧朕这金屋藏的,并非是女娇娥……”
阮月来之前便已有了主意,只恐隔墙有耳说话不当,便提裙唤了下人都离得远些。
这才放心回了司马靖跟前,她忽然跪身下来:“妾身所言之意,只恐犯了太后娘娘所忌……”
司马靖忙扶她起身:“朕早已说话,你我夫妻二人携手同心,下人既已出门,有什么忌讳。”
她直言不讳道来:“唐有高宗武后爱女太平公主,昔日吐蕃派使者多次前来求婚,高宗不忍爱女远嫁,便修建太平观,命她以外祖母荣国夫人杨氏祈福为名,出家为道,待风浪平静,再行婚约。”
阮月瞧着司马靖脸色沉沉,并未有什么变化,故而一一道来,说道着下文,她不禁踌躇片刻,再道:“公爹……早年长辞,可以三郡主誓愿守孝十载为由,另判公府女郎封其公主之礼,前往和亲。”
“茗尘……”桃雅忽的厉声一句,瞬时唬得门外竖耳之人颤颤巍巍。
第170章 书斋
桃雅这一声凌厉,便将阿离引了上来,端详了一番茗尘,见旁人都站身门外守着,偏茗尘站得离门廊极近,不禁叫人生疑。
“站过来一些!”阿离没好气儿的扯了她衣袖,刻意避着屋内说话之人。
茗尘倒有不肯,反应极快缩回手来,凛然道:“桃雅姐姐那日已训斥过奴婢,奴婢站得近些,好提防主子要些什么。”
是个聪明人无疑,一句话既圆了由头,又扯着桃雅做幌子,可若是不防,怎保得了这丫头听了去不会在太后面前又说一嘴。
桃雅见阿离都说不动她,便更是气愤,立时耍起了宫令派头:“你既这般听我说话,不如先回了愫阁,备下晚膳,主子近日嗜甜,你手艺好,做些桂花年糕候着。”
茗尘明白她所言之意,不过是为了支开了自己,但凭了这儿的四五双眼睛盯着,主子怎么也不缺自己一个伺候,便只得作罢,灰蔫蔫回了愫阁去。
夜色压得黑气沉沉,司马靖听了阮月主意,背手来回徘徊个不定,仿徨了片刻,又叹口气,久久才道:“母亲依旧是中意苏卿的……”
“嗯……师兄确是一表人才,又生的高大威猛,与三郡主匹配自然正好,三郡主若愿了,一切则还好商议,只是若非心甘情愿,陛下舍得?”
阮月退三进一,将司马靖先从一位君王之位,拉扯到以一位长兄,以一位仁兄之情说话,她捻了块糕点含在口中,继而问道:“若三郡主真有了意中人,皇兄可愿为她做主,为她触了太后娘娘主意?”
司马靖明白她所言之意,无非是说太后看重的并非三郡主的婚事,而是这婚事身后的前程罢了。
如今谁人瞧不出,三郡主要嫁的夫婿,对司马靖的朝政,必然得有息息相关的益处,才肯留意。
司马靖不禁黯然,可太后向来如此,好比当日端王爷若非执意铁心要娶那阿律公主为妻,只恐母亲是便是为着这外头风言风语,决然不会轻易松口对皇家声誉有损之事。
这事儿则也罢了,可女子一旦外嫁,便作了他姓人,夫郎若是如苏卿这般无父母兄弟,了无牵挂之人倒是极妙,又在朝中多年。
正肖这样的人对司马靖大事颇有助力,底子又清晰,也好为日后办事铺垫,太后这如意算盘打得凭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陛下!”阮月见他恍然出了神,便又道:“三郡主近日亦不再吵闹了下去,如今平了和亲之事,不如先顺了太后娘娘心意,让三郡主与师兄先行相看一番再行决定。”
只顷刻间,司马靖心思又被搅乱,久而久之才顿然明了,他倒是不好驳了太后情面的,却传下了旨意,宣了苏大将军得了闲进宫同游御花园中。
阮月做的隐晦,连司马靖都不曾发觉,她执意要三郡主同师兄相看,一则为了过了太后明路,若是苏将军身上有个什么缺憾的,必是会乱太后章程,二则是以此为由,拖延了日子,这才好叫三郡主以退为进。
司马靖停了前话,倒是不再论述,阮月知他已是疲惫颓然,便转了心思。
她抬眼四处,张望观摩起来:“陛下这御书房内藏书之处,金碧辉煌,多有珍藏典籍,有好些书画,臣妾还不曾有幸见过,不知可否一观?”
“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假道学,你既想看,来,朕同你一起!”司马靖抻了抻腰板,近前一手牵了阮月,往里走去。
阮月早已知晓这御书房藏书阁内布有暗器重重,可自入京以来的这么多年来,倒从不曾见有人触动,亦不曾听闻有人说道过此事。
阮月四下里摸摸看看,好似个毛手毛脚的孩子一般,欲探机关究竟方位,正疑道为何司马靖不惧自己会误触了暗器,她有意无意以侧眼余光瞧着司马靖动静,心里忍不住的冒出疑惑。
往日里净听了阿离说这藏书阁之地暗器重重,怎么今日放眼望去,尽是些典籍藏书,名家字画与皇亲宗戚往史,丝毫不见暗器机关影子。
司马靖瞧着她眼中微微泛亮,四处探寻,似乎找寻什么:“找什么呢?”
“没……没什么……”阮月强忍了疑惑之意在胸口翻江倒海,怪道怎么阿离当年打听之事,竟会有错不成?又或是根本无有暗器一事?
阮月面色依旧笑意融融,似无意说道:“瞧着这书斋地域广阔庞大,可不见有什么人清扫,其人一多,若夹带了什么重要的出去,可见不好。”
才说道这话,阮月便觉是自己多虑了,清扫此等要处的宫人自然都有相应侍卫照看,必然不会有失,何须她来忧心,何况进入者皆有笔录在册,真能有这样大胆之人么。
她有些乏意,索性靠在书架之上,继而探头道:“这藏书阁中若有些暗器利刃便好,如此要地,仅凭人力,怕是不太容易值守。”
“何须暗器,朕不信还有人敢这样大胆,敢轻易擅自闯入这御书房中,崔晨眼光不离一刻,莫说是人,便是蝇虫都不见得飞得进去一只。”
这话原也极对,司马靖转念一思,又觉阮月疑心实在过甚,眼中不觉含了几分慵懒的宠意:“暗器防人亦不知防什么人,这儿往日里只有朕一人时常出入,再叫一个不注意的,刀剑无眼,真伤着了怎么是好。”
“陛下说的是。”阮月心中打鼓,既是从未有过暗器之事,而御书房中确确放有父亲的卷宗,究竟是当年阿离打听有误还是根本就是她有意扯谎……
阮月揣着糊涂,与司马靖一同回愫阁中用了晚膳,才一停筷子,司马靖便被益休宫唤去说话。
阮月回了案旁,倒是不经意的拈了几筷子桂花年糕,心中不免舒畅了些,便道:“这年糕素日里粘牙,可今日这道,香甜滑糯,竟毫未有粘牙之意,不错。”
茗尘得了夸,忙上前来回话:“娘娘既喜欢,便再多用一些吧,过了九月的桂花是稀罕物,极难寻求,幸得中秋时节留下了一些下来,若是主子喜欢,奴婢常做便是。”
“好。”阮月望着她,不觉暗自出了神,这样贴心温柔的丫头,可惜与自己终究不能是一条绳索上的人。
阮月亦是没有那个闲心将她渡化,只愿早日寻求了茗尘被派遣而来的目的所在,快快打发了她才好。
翌日清晨,晨省才一入了益休宫,堂上端王妃早已坐定,拜见太后,瞧着她这满面的喜色略略带了丝愁容。
第171章 归路
王妃的面纱久经风吹飞扬,或是早已是司空见惯了的。
阮月远远眺望而来,益休宫内殿宫人皆是一副喜气洋洋模样,太后更是从未展露过这般喜悦的眉眼笑靥,髻上的金丝绒花添光溢彩。
见阮月行步悠然,太后忙招手示意:“月儿来了!正好正好!”
阮月旋即行了礼,附应笑道:“难得见太后娘娘这般神采奕奕。”她转了身颔首与端王妃见礼,只见王妃眼中闪过光亮。
阮月听太后说来:“皇帝成婚多年,左不得宫中有梅嫔皇后等人,月儿进宫时日尚浅,则罢了,怎么这些人都不见得留下个孩子?哀家日盼夜盼,想着静淑皇贵妃福泽深厚,总算为皇家诞下麟儿,不曾想……”
阮月不禁心头一颤,每每提及静淑皇贵妃,她都是这般心神不宁的,总觉着自愧自疚,对她与孩子不起,心下徒然伤怀四起,又望了望左右,立时抽了神回来,可不得叫人瞧出了她这般神色。
“唉……”太后脸上自喜悦抱怨模样转了叹息,即语色渐亮:“现在可好了……”
阮月将紧攥皱巴的锦帕松了开来,双眸含了笑意:“瞧着太后娘娘这笑意模样,可是有什么喜事?”
此话一脱口,阮月便猜想了一周,今日恍然说道孩子之事,难道是宫中有人遇喜?可司马靖近来都歇在愫阁,要么……
阮月扭过了头来,端详王妃低眼含笑融融,较往日更是平添了几分温柔,安嬷嬷奉上了一盏茶水,忙道:“端王妃有喜,岂不阖府之乐,太后娘娘自然高兴。”
都城皇宫中虽较不得四季如春,但如今这时节却并未有寒冷彻骨之意,桃雅分明察觉主子打了个凛冽。
阮月瞬时面黄如纸,整个屋子都悄然无声屏气凝神听着太后高兴连篇之语,她心里倒是不明白的,王妃身子不好,此时成孕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必伤母体无疑。
端王妃亲自来与太后报了喜,便退下,匆匆折返至愫阁,等待着阮月归来,也好说话。
太后留了阮月说话,却也是些不打紧的家常,临了走时还不忘嘱咐一声,留心身子。
阮月一路思前想后,忽闻鸟儿婉转啼了几声,搅混了才略感清晰的思路,她想这鸟儿从来都是自由自在,总不肯停留在这皇宫内苑,便要飞往他处,她又不由的叹息起来。
王妃轻撑着腰身,候着她身影,倒是左右不见伺候之人。
阮月远远一瞥,便是不知从何而来的怒气:“想来是本宫往日里太过于娇纵你们这些人,纵的目中无人,连杯茶水都不奉上。”
阿离会意,又见王妃满脸尴尬,忙上前打了圆场:“奴婢这就去!”
桃雅伏在阮月耳畔,道:“本是茗尘留守殿中,这会子又不知何往了。”
阮月才松散的眉脚,又顷刻收紧了来,吩咐左右皆一并退了下去,她转了肃穆神色:“阿律,你同我说句实话,你身子究竟如何了?”
“唉……”叹息声浅浅自王妃喉中滑出,她反倒一笑:“自然无恙了。”
哪里有人知晓王妃日夜经受什么折磨,如今的好气色是全凭了汤药调出来的好处。
只因心急切切为求这个孩子,阮月所赠的内功心法,早早的便放在一旁落了灰,练此功需将周身经脉逆行,极不易成孕,况王妃已然练了这些时日,总觉生还几率也小。
故而端王妃不惜铤而走险,只为为王爷留下这个孩子,权当她走过这世上一遭,给他亦是留个念想,王妃勉然撑起一副笑意幸福模样,她轻欠了欠手,将掩面面纱取下。
脖颈处的咬痕疤印淡了不知多少,瞧着唐浔韫所研制的伤药确是有些许祛疤功效的。
王妃将手覆在阮月手上,淡淡然道:“你瞧我这脸色也是一日好似过一日,身子也无恙,有什么好不放心的,我明白你疑心什么,不过是怕我会伤了自己身子,没有那事儿,你就只管放心。”
王妃虽说着这话,却总也不肯让阮月替她把一把脉搏,直到临了走时,王妃身畔的小丫头不禁暗自啜泣了几声,若有深意盯了她眼。
阮月立时察觉出来,将她扯了回来,急问:“是怎么了?”
“娘娘……”这丫头哗的眼泪如夏雨一般,倾盆而落,动容不止:“公主……公主是骗您的,她日日都是靠着参汤苦药才强撑着身子……”
“住口!”端王妃极力呵止一声,面色瞬时白了大半去,又觉周身一瘫软,头昏目眩,不得不坐回了椅子上。
“桃雅,阿离快来。”阮月大呼一声,两人纷纷而入,听了阮月吩咐:“去将前日里陛下所赠的玄狐绒暖毡毯带来,并守住了这屋子,谁也不许徘徊打听!”
阮月转而拂了王妃脉象,她手腕多时冰冷,已是常事,可散脉之症如前时一般不曾褪过。
“怎么回事?难道这心法不成用?”阮月自问一句。
王妃苦泪到底夺了眼眶,由着桃雅阿离二人将暖毡毯铺垫好来扶她坐下,又掩了件披风盖在王妃身上,小婢女一心为主,只盼望阮月大慈大悲,能够救一救王妃性命。
她哭诉道:“这一年以来,府中从来不绝对王妃的冷讽私语,都暗自笑话,本都是些膈应人的话,是伤不着本里不打紧的,公主身子虽日前已有好转,近日却常常心痛呕血,公主深感自己身子不好,便央了奴婢四处找寻暖宫药方,不惜以命做赌,换留王爷嫡子……”
“阿律,你好糊涂啊!”阮月微微嗔道,顺着王妃眼神,望得她是满满心疼不止。
王妃倒是什么都顾不得,拉着阮月总也不肯松手:“什么都好,只是究竟是我这身子不争气,什么法子都用了也不见好转,既然没有生的指望,何不尽力留个孩子,所幸老天垂怜,他成了我生命的延续。”
阮月感动,只觉面容一阵温热,不禁潸然泪下:“那……二哥可知此事?”
“阿阮,万万莫要叫他知道了,我一身伤痛,又奇丑无比……换了与他这一年来的夫妻情深,余愿足矣,王爷近日事忙,莫再扰了他。”王妃略略缓过了精神,便起身重重叩了首,行了个毕恭毕敬的中原礼仪。
惊得阮月忙扶她起身:“你这是做什么?快起身”
王妃执意不起:“今日之事,你只听了端王妃有喜这五字便是,万不可多言半句,也莫要想着再寻什么相救法子,若……若真有了那一日,于我而言,亦是解脱吧!”
听闻她留下了这句话,阮月已是满面泪痕,愕然顿首,想她自嫁入王府以来,并不曾得过几时清闲日子,上有太后规矩压制,下有刁奴冷嘲热讽,可想而知日子几等艰难。
王爷晨起上朝,值事巡令,后院又能顾得了多少,这后院的女人少不得落得寂寞凄清。
阮月思来,又落了几滴清泪,兴许似王妃这般如自由鸟儿一般的傲然人物,觉着一死才能有了自由罢,着实可叹。
一连几日,阮月都不消悲痛,夜里常有梦惊而醒。
第172章 寒雨
夜里连连落了几场大雨,淅淅沥沥的风雨如丝总也不肯停歇,屋檐之上潺潺流水声音滴落不尽,这样的雨泣云愁,好似将压的沉沉夜色透不过气。
丑末时分,阮月眉头紧蹙久久,意识恍惚不清的揪着被单,瞧是睡得不甚安稳,她喉中闷闷出了声响:“别走……别走……”
司马靖忽感身畔一阵异动,还未转身便恍的听到枕边几声撕心呼喊,侧眼望去,阮月额上细细密密沁出不少汗珠,素白睡杉湿漉漉的连了一片,呓语纷纷不休。
“月儿……月儿不怕……”司马靖靠了近去,轻声安抚着。
“不要……”阮月一个猛子梦中惊坐而起,汗湿透凉之意迅速袭来,渗得人发颤不止,又望着眼前一片漆黑,只觉前路一片虚无,她惯性慌乱大唤道:“阿离……阿离……”
阿离值夜从不瞌睡半刻,听主子带了哭腔呼唤,便心思一紧忙不迭进了门,隔了帘帐屏风,急上前问:“主子怎么了?”
见阮月惊愕未定,司马靖顺之吩咐下:“点些烛火,泡壶热茶来。”
阮月扭头,瞥见身畔坐着的郎君眼中染了倦怠,才忽忆及如今自己已不是未嫁女儿了,却那些苦难再也不会回来……可心中怎么这样不安,总觉有大事将至。
凭着往日里再怎的逞强的性子,即便受屈不哭,伤痛不言的,可在深夜漆黑徘徊中,她也多不过是个女人,心里总归彷徨,想要有个遮风避雨的依靠,有个慰藉罢了。
自阮月小时,母亲便因当年家族落败之事深受打击,再也扛不起事,受不得激,故而阮月从不为母亲添一丝丝烦恼,总是懂事,独自忍着旁人奚落,不肯抱怨一句。
她每每遇了事,伤痛时,孤寂时,深夜或有梦魇惊醒,总是独坐床榻,独一凄静落泪,许是日日夜夜将父亲之死,抄家逃命之幕常挂心头,一时不忘,才比常人更甚恐惧黑暗,也没个什么人可排抒心事,又念着司马靖国事繁多,恐他惦记挂心从不肯多说半句。
瞧她余惊未定,泪丝长挂眼颊,司马靖醒了醒神一手揽她入怀,才缓缓暖了阮月心思:“月儿不怕……不怕……”
“皇兄……”阮月泪水夺眶而出,紧紧凑在司马靖怀中,揪着明黄寝衣不肯松却:“我梦见了子衿暄儿……他们,他们怪我……”
阮月久久未有回神,眼泪滴滴不止坠在床铺上:“梦见阿离桃雅,师父师兄韫儿,以及阿律一一离我而去,永别世间……我……我还梦见父亲母亲往日里的模样,我父含冤受屈,母亲隔三差五缠绵病榻,我……”
“傻丫头,这都是梦,你是幼时被吓得狠了,才屡屡梦魇缠身,所幸如今那些日子都过去了……都过去了,有朕在你身边,什么都莫怕……歇吧……”阮月在司马靖怀中啜泣不止,幸得他安抚了久久才躺下了身。
她恍恍惚惚,紧紧倚靠着嗫嚅声声,叫人听了实在是心疼不已:“我怕极了……”
“月儿放心,什么事儿都没有的,安心睡着……”这一搅扰,司马靖心间瞌睡反倒一扫而尽,索性睁了眼,映着才点的烛光,出神望着帘帐之顶一圈圈的祥纹。
雨水这样通天倒地的下着,扰得人亦是心烦意乱,无有睡意,转眼寅时末了,天擦擦绽了光晕。
司马靖缩缩身子,瞧着阮月也并未睡着,他转身拂去了阮月额上残留未尽的冷汗痕迹,惋惜道:“每每提及子衿母子,朕都心里悲痛,常难舒缓,到底是朕纵了前朝后宫的这些豺狼虎豹,才生生断送了两条性命……”
阮月何尝不是,都道这宫中之内,尽是奸诈毒辣之徒,但静淑皇贵妃从来璞玉浑金,未行差踏错过一步,可逝者已矣,再说这些终是无益。
她振作精神,从梦魇中渐然清醒,这才清晰听着外头斜风细雨拍打窗户,长叹一声:“但愿善人往生极乐,来世投个寻常人家才好。”
阮月仔细思来,从来不会似这般没来由的心绪慌乱,她想来须得一一解决了才好,转眼间,阿离煮了茶水过来,嘘声道:“扰陛下娘娘,寅时末了。”
阮月打了个哈欠,正要起身与他穿戴朝服,便被司马靖唤住,他柔柔一句:“折腾一夜,你也累了,晚些起罢,多歇半刻也是好的。”
阮月微眯了眼,倚着床幔托腮隔屏望去,司马靖早已站定,他又回了头:“快躺下,朕看你歇了再走。”
“好。”阮月应声,闭目沉思暗自下了决心,绝不能再叫事儿拖着人走,若是一切做得完团,那么不等兵来便可以将抵挡,不待水来便要土壤掩实。她听着周身动静渐渐小了,明了司马靖必是已然离去,便迅速翻身下了床来。
当年阮家遭人陷害,家破人亡,静淑皇贵妃与先皇太子也是这般,待到祸事降临,再怎的想对策,都是于事无补,倘若未雨绸缪,做事严丝合缝,滴水不漏,不叫人拿了把柄,便可相安无事。
桃雅蹑手端了水盆进来,她知阮月从来起不得早,每每睡不足便是一日都要瞌睡,便偷笑着问了一句:“娘娘怎么起身了?今日拿了陛下的意思,怎么不多歇一会子?”
阮月吩咐着打发旁人出去,又掩上了门,将两人唤到跟前,一一吩咐:“阿离你且得累上一回了,今日不得歇,你回郡南府问问韫儿何时得闲能进宫一回。桃雅,你要时刻盯着茗尘,最好是出入哪里,一步不丢跟随而去。”
两丫头面面相觑,这一大清晨的便这样急慌慌的,自然不敢耽搁了分毫。
素来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寒,原定的苏笙予与三郡主在御花园相会时日顷刻便到。
御花园繁华落尽,湖心亭间,三郡主来回徘徊不定,见她半盘发髻含了几朵零碎金花,不失富贵风雅,双发激带垂于胸前,眉如弯月,眼若明星,顾盼之间纷纷流溢娇艳颜色,又饱含长长惆怅。
“微臣参见三郡主。”苏笙予声音自她身后传来,一阵浑厚透彻之意袭过。
三郡主虽不甚情愿,却不失礼的扭了脸微微顿首示意,这才打量他一番,见他身着朝袍足有八尺之高,眉星目箭,眼中炯炯凌厉,宛若黑夜中的展翅雄鹰,可见兄长是用了心的择的。可若非心中早有中意之人,这个苏将军倒是极不错之人选。
第173章 暗线
三郡主悠然坐下,望着前方湖光塔影,涟漪潋滟,心如止水说得便是这样的场景了,一旁的侍女无题,倒是聪慧,未免二人尴尬,忙递上茶水:“将军尝尝新贡的玉兰花茶。”
玉兰本为春日花朵,却藏了这么许久才拿出来待客,无非暗喻在这深秋初冬饮玉兰,并不合时宜罢了,苏笙予心明眼亮,怎会不知她寓意。
“苏将军近来公务繁忙否?”三郡主撇了撇眼,有一搭无一搭冒出这话。
苏笙予毕恭毕敬答了,心里有主意倒是大过了天,忆及当日收到愫阁送来的书信,小师妹的主意倒是蹊跷,要叫他装弱症,还须得当着太后耳目以前装作,才好拖延了时日,苏笙予总归是无意与三郡主有个什么首尾的,如今正巧顺了妧皇贵妃之意。
远远见司马靖阮月二人漫步而来,脸上笑意浓浓,经久不散,隔了几道垂杨都让人生羡,他们身后则洋洋洒洒长随一行宫人,如流星长尾一般。
三郡主微微拘了礼,面容上毫不见高兴之色:“见过皇兄,见过皇贵妃。”
“无需拘束,都坐。”司马靖端量了左右人脸上,真是众小鬼各怀心思。
阮月随意坐下身来,无意瞥了一眼茗尘,细细品了品茶,道:“不知苏将军近日身子都好了?”
苏笙予立即会意捂起胸口,咳嗽几声:“都是老疾了,虽无有大碍,却少不得常有受凉发作。”
“皇兄……”三郡主脸上布了矫饰笑意,万难掩盖心中主意:“皇兄,妹妹这些日子以来,每每夜回梦里,总是梦见父亲身影……做女儿的心有不安,发愿前往潭柘寺,为天下臣民祈福!望皇兄应允。”
司马靖心里如明镜儿一般,阮月前脚从她宫中出来,后脚便往御书房中劝说于他,说什么唐高宗为免太平和亲而以祈福为由留了女儿,今听三郡主这样一番话便也猜到,定然阮月主意,又无意于苏卿才出此一言。
寥寥熏香沉浸在各人嗅觉中,司马靖笑了:“祈福……是个好打算,回头朕令人在后殿中修座清殿,潭柘寺路远,这也省了太后挂记,罢,今日且不论这个,喝茶。”
三郡主一见不成,不满便在心头扬扬而起,暗暗骂道司马靖,如今将父亲搬出来都不成,凭他这般乱点鸳鸯谱,明明是个皇帝,天选之子的,非要掺和这月老事宜,想在一起的人不能在一起,不喜欢不中意的人非要胡乱凑在一起。
三郡主亦是爽快之人,瞧着此路不通,不觉抱怨出了声:“反正怎得,我都不嫁他!要嫁皇兄去嫁!”
苏笙予觑着司马靖不浮不沉脸色,知晓他是听着了有些恼了,忙劝道:“陛下息怒,三郡主心性直率。”
“无妨,喝茶。”三妹妹是个什么性子,司马靖是再明白不过的,他身坐龙盘多年,却不失为宽和,弟妹们的公私事亦是多半压在了他肩头。
于公,他是天下共主,倘若为了天下臣民必要舍弃他们的姻缘与情爱,皇家子嗣定然是要首当其冲,站身于前的。
于私,他为长兄,父亲英年早逝,长兄为父,他自然愿弟妹们能得好姻缘好归宿,随心而活,可这世上,究竟是没有谁可将人做的十足美满的。
益休宫中,微露夕阳余晖洒在太后右边下颚上,只衬得五官起伏分明,略不见着上头一片平息声声,一波不澜的脸色。
茗尘不知何时得了空子,竟撇去了桃雅盯梢,才好出来报信,将近些日子所见所闻,打听窥视得来的,尽数禀明了太后耳中。
太后细语和煦,叫人察觉不出一星半点儿的情绪:“听你说来,这阿离桃雅两人近来不甚和睦,如此……见缝插针。”
“妧皇贵妃从来是个谨慎多疑的,要取得她信任,恐不是易事,如今还是先避了她耳目,莫叫察觉了出来才好。”安嬷嬷一言倒是顷刻点醒了太后。
太后又道:“那便让她那两个心腹远远的离了去,总归能寻了契机。”
“奴婢明白,还有一事,奴婢听闻妧皇贵妃与陛下提及先许大人……”茗尘话未脱口,便被厉声呵止了。
“大胆!”太后手里紧握了拳头,重重砸在了沉香木桌之上。
“还不下去!”安嬷嬷深知分寸,实在不敢轻易提及先许大人,谁知这丫头偏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阮月竟这般大胆,插手琳儿婚事不说,还敢在皇帝面前说旧!”太后手中的珠子不觉中被扯断,散得漫地上下弹跳。
“娘娘息怒。”吓得茗尘身子一软,跪地一个劲儿的磕头。
安嬷嬷忙将茗尘推了出去,望着太后眼中微微闪烁的杀气,她明白自许老丞相告老还乡以后,朝中与许家有旧之人,大都上了年纪,纷纷离了朝廷,论述许家之子早逝之事的,也多半闭了嘴,这一桩桩一件件,想来都是太后手笔无疑。
如今阮月才入了宫不过半年,非要这样触太后霉头,将这多年以前湮灭之事扯出,还在陛下面前说一嘴,岂不嫌命长了!
“兴许是皇贵妃不晓其中厉害。”如今安嬷嬷想要有和事之心,恐也救不了阮月。
太后咬牙切齿:“凭着哀家与二妹妹姐妹情谊,德贤皇贵妃又待姐妹几个实在极好,哀家便一次又一次容忍了她规矩不足,这些年来她搜寻之事,哀家桩桩件件无一不知,无一不晓的,只是不碍了皇帝前程,哀家只随了她去。”
安嬷嬷瞧着她气得险些发晕,急上前轻拂了太后胸口,助她平缓了气,立时调转了舵:“奴婢知晓太后的,如今提及先许大人……恐妧皇贵妃鬼头鬼脑,会有什么察觉。”
“哀家切绝不可让她有所查访,否则我司马一族这么些年的功绩,岂不顷刻化作虚无,皇帝亦会因此沦为千古罪人!届时母子反目,兄弟生恨……都是阮月手笔!”太后不敢再想了下去,暗暗思衬起了主意。
如今有了茗尘这内应,定然还是不够,很该是时候放出皇后这牌了,否则当初留她性命做甚。
年久失修的皇后羽汇阁中,偶得有猫儿一两只瑟缩前来觅食,轻车熟路却也怕人得紧。
这些日子以来,都凭着乐一一人洒扫内院,杂役浆洗,久经风霜,原先细嫩双手早已斑斑劣迹,疤痕丛生。
她瘸着腿,一步步进了内殿:“娘娘,太后传娘娘往益休宫去。”
第174章 药倪
皇后一身素净,留了乐一在外,独自一人往太后暗室之中而去,她本是戴罪之身,全凭了太后一力维护,才全了她皇后的颜面体统。
虽尊贵什么的大不如前,却没几人知晓其中原由究竟,略有论述之语,多不过的是皇后因李家的破败,又不受皇帝待见,故而没有心气儿更无斗志管这后宫之事罢了。
皇宫中见人下菜碟之人屡见不鲜,皇后这般落魄,难道会有宫人前往巴结不成,她早已看通看透了这些。
皇后近身行了大礼:“儿臣多谢母亲当日相救,留了乐一性命,因非诏不得出,故而……还请母亲恕罪。”
太后微微抬起她下颚,只数月不见,便瘦的面尖如刀削一般,往来慈祥的她都不禁嗤得一嘲:“你是个聪明之人,却凭着李家家族,生生将你一片痴心与谋划踏成肉泥。”
“儿臣……”皇后算是聪明非凡的,倘若无有什么要事儿,谁还愿多同她说一句话,何况久傲居高的太后。
安嬷嬷忽然从黑暗中现了身:“太后娘娘与皇后尽管说话,老奴前往门口守着。”
皇后心中一笑,轻量哼了两声:“瞧着这用上我的时机不正正来了么!”
转眼日头都已西沉,御花园之局都早早的散了去,阮月回了愫阁,见唐浔韫早已徘徊堂中恭候多时,来得这样迅速,便知郡南府中已无有要务。
阮月眉眼染笑,绽若星灿:“韫儿来了,茗尘做些茶点来。”
唐浔韫闻声,扭身一瞧便立时欢雀跳跃而迎了上来,挽住她胳膊,亲昵如见:“往日里姐姐不是最钟爱桃雅姐姐手艺的?怎么入宫才这么些日子,口味都变了。”
“你这小滑头,是多日未见,你想吃桃雅做的点心了吧。”阮月宠溺之情溢于言表,倘若不是亲闻亲见,必然谁也不信这是非嫡亲姐妹。
唐浔韫嘿嘿的傻笑了两声,阮月便转身吩咐了桃雅,一并前往厨司,多多的做些叫她带了回去。
阿离瞧着阮月久久没有这样高兴的笑颜了,心里头随着主子亦是欢喜不已,嘴角也不由的挂了笑意,给奉上新做的茶水退站在了一旁。
眼前人接了茶水,唐浔韫趁着打量了着阮月上下:“怎么在宫中的这些日子,姐姐反而清瘦了不少?”
“哪儿有,韫儿,来,尝尝这茶。”阮月低首用了茶,问道心中挂念之事:“母亲可好?”
“都好,只是……”她眉头顿然紧蹙,愁思重重:“药性毕竟成了瘾,只恐母亲已然有了依赖,一时空了出这药,也不大好。”
阮月眼中一如既往探出了忧心:“若忽然断了,想必母亲身子未必受得了。”
“姐姐说的是,现如今这都是些暗中的主意,明面儿上,母亲是不知我们已知晓了此事,更是不好明目张胆说要戒药……”
唐浔韫忌惮这宫中耳目众多,又左右顾盼,稍稍坐得近了一些才道:“还有姐姐交代的寻查阿芙蓉出处,依旧没有个什么头绪,我瞧着并非府中之物,定是母亲从外购得。”
可郡南府中账目收支往来一直都是清晰有度的,想必这一笔账必然不会出自府上,想必是以母亲私账而出,这样算了下来,药材也并不便宜。
“从外购得……”阮月不禁念叨出了声。
“我只是猜测罢了,但精通药理的都明白,阿芙蓉必然不能长期用于成药,且摄量需得有控才堪用……姐姐,会不会是……”唐浔韫忽然一个凛冽,想至此处,不禁打了个寒颤,回忆及到莲池投毒一案,这事儿会不会也是有心之人所设之计?
阮月瞬时谨慎,幸得家中还有个妹妹得以调查此事,即叮嘱下:“想是你我想到了一处,韫儿你莫要声张,倘若母亲再有什么异象,万不要瞒着我才好。”
“我知道了。”
听了答允,阮月歪头望去外头天色,渐而暗沉,四处依稀燃起烛火,不觉中愣愣出神,如今只有先想法子询查这虎狼之药出处,再趁机寻了等候时机再出城相问师父,有何解药瘾之法便好。
见茗尘做了茶点进来,阮月反应迅速,随即转了话题:“对了韫儿,大师兄伤势如何了?”
只见唐浔韫双手撑腰,直接自暖椅之上弹跳起身,活脱脱一副悍女嘴脸:“伤是好得差不齐了,哼,这个白逸之,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阮月侧脸与阿离不自觉中目光相遇,抿嘴笑问:“这是怎么了,惹的妹妹这样气愤?”
“娘娘,奴婢去时,二姑娘正与白公子拌嘴呢!”阿离倒是给出了合理解释。
浔韫不屑道:“我才懒得理他呢,且自随他闹去。”
“大师兄从来是个风趣之人,什么事儿都不放于心上,怎么忽然就有了冲突。”
她痛饮了一口茶水,便预备着将委屈铺天袭地的吐了出来:“正好姐姐给评个理,我是医者对吧,哪一日不是我伺候照顾他的!我都没嫌累!”
“这本身中药的疗效就慢,要他多喝几日巩固效用,可他偏骂说药苦!怎么哄都不肯用,还扬言说什么白大侠自愈能力极强……”唐浔韫越说越是横眉怒目,气愤言语纷纷不绝于口。
“什么白大侠,哼!要我说来,凭着他怎么矫情去,我是再也不管他了!”这般不容人分说的气势,倒叫阮月无言以对,这样的性子更添了几分她心中的钦羡。
“不然……”唐浔韫心头主意渐起,凑近脸来:“还是姐姐写了信件劝劝,如若恢复不当,对身子依旧是有损的,难以自愈。”
站在一旁的茗尘不觉将此话听了进去,牢牢记在了心中。阮月一笑,略含有几分调侃意味,有意端了架子说道:“不是说再也不管么?这会子又要我写信做什么!真是拿你没有办法!”
唐浔韫反而苦笑,不愿纠结他心中中意之人,何况姐姐在她心中,恍若光彩般存在,给了她家宅安身,又给了她从未享受过的姐妹深谊,连同惠昭夫人亦是从来的照顾得当。
这样好的命遇,她实在没道理因为一个男人嫉妒思念多年的姐姐,唐浔韫向来想得通透,却不可否得含了丝丝私心,总想着姐姐已然成了嫔妃,白逸之是万万没了机会,自己还尚且有一丝机会。
月黑风高的日子总让人惴惴不安,羽汇阁中,皇后倒是瞧着前路忧思如焚……
第175章 出鞘
乐一进前给皇后披了斗篷,皇后转过头来:“难为你还顾着本宫,你也歇歇。”
“娘娘您安坐,这院内还有许多活儿没做呢,实不敢歇。”乐一左右瞧了一眼殿中萧条,不禁又叹了口气。
“你只管坐下说话,如今与羽汇阁只有咱们主仆二人,自今日以后,想这样的日子往后更是不多了!”皇后扶了扶发髻,提了心气,今既然太后都有心抬举于她,还恐无有出头之路么!
乐一依旧愣在一旁,对于太后忽然传召之事,仍有些不可置信:“太后娘娘今日怎么忽然这般与主子亲近?娘娘还需慎之又慎,仔细脚下才好,倘若再错一步,只恐怕李家再无翻身之日了……”
皇后忧思渐然散去,纤长细手揉着太阳穴处:“莫要忧心,本宫猜测,预计是阮月这块硬骨头,她老人家牙根日渐松垮,嚼不动,嚼不烂了……何况李家如今这般,她断定尚无出头之日,才肯放心用本宫做事。”
“娘娘,据奴婢心中揣测,太后娘娘并不是不懂死灰复燃之意,无非是想看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戏码……”
皇后清冷中带有傲然,一笑:“不愧是本宫自小带在身侧的丫头,愈发的聪明了,所以往后的日子,便不肖咱们亲自动手了。”
“娘娘的意思是……依旧用梅嫔?”
“不错!”皇后想来,不禁又提了口气,当初初入皇宫的斗志,仿佛一时间又被点燃了来,她面展笑颜:“你道好笑否,明明是仇家,却费尽了心思为他儿子聘妻,果真这世上之事,无巧不成书呀!”
思来想去总是个乐,皇后又道:“倘若终有一日,叫她知晓了此事,本宫却想瞧瞧她那副不可一世的面孔,究竟会挂着什么模样。”
愫阁之中,阮月望着蜡烛不觉中乏了神,又探了探窗外,总不见司马靖来,也没个讯息,想必是不来了,便命阿离撤了灯,只留微烛不灭用以安神。
阿离临走时,不忘问道:“娘娘不等陛下了?”
“谁知道他来是不来,睡觉!”阮月蒙上被子,不出一会子便睡的沉去。
夜半寒风凛冽的几近刺骨,忽的一阵风儿随着魁梧伟岸的男人一齐卷进入被窝,颤的阮月一抖,一双冰冷手臂环住了阮月。
阮月睡得恍了神,迷糊道:“这么晚还过来做什么……太冷了,再受了凉……”
“母亲今日召见皇后,不知何故,你听说没有?”司马靖楠楠一问。
“婆媳间能有什么事儿,累了明日再说吧……”阮月砸吧几句,话才缓缓流入她心里,她醒了神,双目圆瞪,一个猛子而转过身来:“怎么忽然见皇后?”
司马靖将身凑近了一些,透着案头微弱烛光,映衬他似愁未展的双眸,他道:“朕心中亦有疑虑,当日你在羽汇阁中受刑,朕本欲赐死皇后,后再宣告天下,道皇后心念母家,继而病逝,可母亲却执意留她性命……朕觉大有端倪……”
“想来,太后娘娘定是以狡兔死走狗烹之由,以求陛下留了皇后一命,如此说,娘娘留她性命,也是以您名声威望为益的。”阮月圆场解说虽到位,但两人都已生疑心,何易消散。
司马靖心头一紧,这才转了话茬:“还有一事……李旦身在流放途中,偶感恶疾,医药不足,想来已没有多少日子了。”
阮月闭目凝神,倒是松了口气:“天理昭彰,因果轮回至此……月儿知道,尽管李家作恶多端,陛下心里还是念着与少将军曾情谊一番的,不忍这般。”
司马靖懂她言外之意,幡然长抒一声:“谈不得不忍,朕身为天子,若对奸人佞臣都饱有妇人之仁,岂非妄负天下臣民,只是他自己将路走得尽了,怪不得旁人……”
“唉……李家居功自傲,可不就得翻船么。”阮月睡意袭来,拍了拍司马靖胸口:“夜深了,歇吧……”
窗外守夜的茗尘死死提了精神,不断听着里头陆陆续续传出的言语之声,奈何内侍小允子立守一侧,逼得她离的更远了一些,不大听得清晰。
桃雅望了四下,已是人迹稀寥,再走近茗尘,便轻声往茗尘耳畔道:“茗尘,今夜我与你换个差,这儿我守着便是。”
茗尘眼珠一转,客套不肯:“怎敢劳烦桃雅姐姐,若换了差,只怕阿离姐姐又要愤懑,姐姐快回去歇着,还是奴婢守着吧。”
桃雅微微一笑,这丫头还算机智,竟扯着阿离做幌子,有这样的好主意,她又何尝不会。
桃雅有意叹了口气,道:“你有所不知,近日我与阿离吵吵闹闹,与她在同一屋檐下,难免又生怨怼,只好先躲了她几日,盼清净清净。”
见茗尘好容易有了些许动摇,桃雅继而乘胜追击:“好妹妹,今日你且先回去歇着吧,就当是我求你了,便卖我一个人情,给我一个台阶也好。”
茗尘被劝告无奈只得离了去,小允子倒是说道:“桃雅姑娘何苦非要值这夜里的活儿?拿着阿离姑娘做幌子,哄的了这傻丫头,却哄不了我。”
“小大人说笑了,奴婢今日是刻意来向大人致谢的。”桃雅不知何时从暗处取了一食盒,递往他手中。
小允子笑了:“只是传了些消息你听,何劳姑娘做这些个果点,费心劳神的。”
桃雅心怀感激:“若没有大人相助,只可怕我家主子……大人不必客气,快些尝尝,奴婢手艺未精,叫大人见笑了。”
翌日晨时,桃雅暗中抽身,撇开了茗尘,近前禀来:“主子,奴婢打听了一番,昨日茗尘自以为将奴婢撇了开来,便不顾差事离去,前脚才出了益休宫中,立马听闻有人往羽汇阁去唤了皇后。”
阿离立时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警惕道:“娘娘,不能再纵着她了,搬弄口舌之人,再留在身侧,恐多生事端。”
阮月手中缠绕丝线,层层缠绕不清,心中烦乱亦是如此:“究竟这茗尘是太后耳目,怎么都动不得……”
“不如同陛下说说,将这丫头送还益休宫去。”阿离撇了撇嘴。
阮月转了笑意:“我的傻阿离,陛下日理万机,便因着这点小事也要去扰他,岂不琐碎死了,只是不知太后为何要将茗尘安在愫阁,是想打探些什么?”
桃雅顿了顿首:“依奴婢愚见,定然是叫监视娘娘的一言一行,唯恐不妥呢!那娘娘,我与阿离的戏还要不要做下去?”
第176章 借刀
“自然要茗尘以为你们不和,才能在本宫这儿讨到好处……”阮月猛然惊醒,回想起多次自己与司马靖独在房中,瞧着鬼鬼祟祟,仿佛像是茗尘身影。
阮月暗暗思定,多是自己与司马靖独处时盯梢,难不成太后只监视与司马靖说话内容,她自语出声:“难道是恐惧我与陛下说什么么?”
但如今抓她,恐怕并不是什么好时机,非要寻到契机,叫她自己吐了出来才好。
见茗尘净了手,远远而来,桃雅急忙示意,阮月立时皱了眉头,倚头对着两人训斥一番:“瞧着本宫是将你们二人宠坏了,整日的争风吃醋,吵闹不休,都回屋给本宫思过!”
阿离与桃雅会意退了下身去,正正与茗尘打了照面,茗尘乖觉上前:“娘娘息怒,娘娘息怒。”
阮月探问道:“近日阿离桃雅私下里也是这般争吵不休的么!这样下去,愫阁岂不成日里鸡飞狗跳!”
茗尘有意无意望了一眼窗外,便小声道:“二位姐姐倒是不吵,却总是不大说话,不知何故。”
“还是你性子沉着,本宫亦是欣慰。”阮月假意抬举于她:“本宫想来,你从前伺候太后娘娘伺候的好,如今幸而得娘娘垂爱,这才割爱来了愫阁中,阿离桃雅近日不和睦,只消你多担待一些。”
阮月放眼看去,茗尘眼中竟连一丝闪躲都没有,从容答的这样行云流水:“本宫今日正巧要往陛下处送些个果点茶食,还是你随了本宫过去。”
“娘娘吩咐,奴婢领命。”茗尘暗自窃喜,若是日久天长这般下去,何愁没有出头之日呢?
御书房外,偶有三两滴雨水落下,常言道,一场秋雨一阵寒。
这初冬时节,寒气渐入,梅嫔身畔的渊儿止不住打了个寒颤,忙上前问主子:“娘娘,天气凉了,不然奴婢回去取个暖炉,以免您受凉!”
“去吧!”梅嫔满面笑意,今日好容易得了空,再不与司马靖相见,只恐怕又叫阮月钻了空子,才一抬腿,便觉一阵清香远远扑鼻而来。
远见阮月轻纱裙摆飘扬空中,一行宫人洋洋洒洒而来。
梅嫔无奈轻抚鬓发,理了理仪表,满心不乐意的近前行了一礼:“嫔妾见过妧皇贵妃,愿娘娘福体安康。”
她眼神四下飘散,不禁撇上了茗尘一眼,阮月倒是微微一笑:“免礼。”
才要走时,梅嫔忙及时唤住了她:“姐姐这是要去往何处啊?”
阮月回首打量起梅嫔上下,淡水粉色绣白柳图案的丝细薄衫在昏黄云层下,衬着满面粉白如莲子,这样精心的打扮,定是要见郎君一面的精心。
她心中不喜梅嫔为人,自然不愿与她玩这文字之谜:“这不是明知故问么?这条路的尽头,自然与你是同一目的。”
梅嫔满面尴尬,依旧勉强撑着笑意:“姐姐说话怎么这般生疏?您都进宫好些时日了,也怪妹妹礼薄,姐妹们不大走动,嫔妾瞧着茗尘也伺候姐姐一段时日了,这丫头平日里毛手毛脚的,也不知姐姐用的惯否?”
阮月眼角添了一丝鄙夷,实在受不了这样阿谀奉承中的尖酸刻薄,便转头:“毛手毛脚?妹妹用人挑剔,本宫可是比不上的,还是用的习惯的。”
梅嫔又近了一些:“既然嫔妾与姐姐同路,不会介意嫔妾与您结伴而去吧!”
阮月拿帕子掩了掩鬓发,不禁白了一眼:“本宫介意。”
此话一脱口,阮月甩了个大脸,径直往御书房方向而去。
留着原地众目睽睽之下,仿佛所有目光都重重凝聚在了梅嫔脸上,只见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怔怔的不知所措,又气又不敢出声。
整个银样镴枪头的憋屈模样,梅嫔素来不会与人说个什么软话,可自从阮月进宫以后,明瞧着形式比人强,如今她为六宫之主,若要以计谋整治自己,简直防不胜防,故而只得服软。
梅嫔暗暗不服气,她入宫时日最长,资历老成,可如今甚至连面都见不到皇帝一面,往日里还能在批阅奏折时送些个果点什么的,如今生生被阮月一人独揽了恩宠。
气自心生,她倒也嫉妒,奈何机心不足,亦是投鼠忌器,阖宫上下都是瞧着的,阮月是司马靖心尖上的人,怎么扳得倒。
梅嫔气鼓鼓蔫答答,只得远远随了阮月后头,边走边又细想一番,阮月既已去了,司马靖更是无暇理会自己,何必再去自取其辱,只恐到时更是丢人。
“哼!”她不甘心的冷哼一声,便打道回府。
一路回宫一路思量主意,往盈秋阁内又左右不见渊儿身影,着人寻了半日才见渊儿慌慌张张进了内殿。
梅嫔更是气儿不打一处来:“才要问你,怎么取个暖炉,废了这些时辰,是上哪儿去了?”
渊儿忙散了四下宫人:“娘娘息怒,是……”她左顾右盼,见人隔远之,才道:“是皇后娘娘……”
梅嫔神色木然,目含幽怨:“李家断壁残垣,还搭理她做什么?”
“娘娘慎言啊!奴婢听闻,昨日夜间太后暗自唤了皇后前去,兴许是有意抬举与她也未可知。”渊儿一语中的。
这丫头的话原也不错,只恐怕当初留她一命,是太后有意为之。
梅嫔淡淡的撇了她一眼,不屑道:“本宫才不管那么许多,平白无故的,她找你做什么?”
“皇后娘娘心中还是惦记着娘娘的。”
梅嫔再也按耐不住心中气愤,怒起大拍桌子,震得茶盏一动:“惦记本宫,惦记着本宫,就该着手帮本宫除了阮月那贱人,只要有她在一日,本宫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浑身都是气!”
渊儿吓了好大一跳,却也习惯了她这般脾气:“娘娘消消气,奴婢此去,正是有法子可灭灭妧皇贵妃威风。”
“快说!”梅嫔这才略略收回了愤懑目光。
渊儿慢吞吞在袖中取了一方手帕递在梅嫔手中,绣有枝头红杏一根,探出墙外,其中寓意不言而喻。
她缓缓道来:“奴婢本不知晓的,还是皇后娘娘告知奴婢,据她所听闻消息,近日来,愫阁常有书信与郡南府中往来,瞧着陛下与愫阁那位如胶似漆模样,娘娘岂不正可借此大做文章。”
第177章 密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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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密信(下)
正可谓,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太后行事滴水不漏,而正是这般狡猾的心思,更予人可乘之机。
阮月一时间茅塞顿开,持着这封书信,所有故事都想得通了,从一开始第一眼相见太后时,她便表现出对自己百般喜欢,自小时,这皇宫规矩礼仪更是抛诸脑后,从不多提一句。
从时只觉得她是与母亲姐妹重逢难得,才至此,可这些年来,母亲亦不肯多行一步路到宫中,可见姐妹之情并没有多么的深厚。
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由于她为奠定天下大统,将这天下强塞进他儿子怀中,才至疏忽害了阮门一家,如今对阮月的种种好意,便是借此弥补太后心中对亲妹的愧疚。
当日在子衿所遗下的木匣书中,倒是有所提及,道皇后进宫的目的,亦是那正统遗诏的下落,由此便可断定,太后为何当初非要留那皇后一条性命,十有八九是皇后以此所探消息,从而胁迫于她。
赶狗入穷巷,不死也重伤,若非留了皇后性命,只怕她是什么撒泼打滚的招数都会用来,搅浑这天下局面,同归于尽则罢了。
太后心细如发,留她苟活定有用处,何况李家还有长子这一线生机,皇后势必不敢四处声张,想到此处,阮月不禁打了个寒颤。
好险,倘若当日司马靖执意一力处死李家父子,只恐怕疯魔如皇后,这朝堂岂不顷刻间大乱。
至于进宫以后,太后为何又处处刁难于她,究竟原由如何,却依旧是想不通。
“娘娘,安嬷嬷来了。”茗尘在外呼唤一声,惊的阮月浑身抖了一抖。
阮月速速将手中的书信卷作一团,高声应道:“请嬷嬷前厅稍候,本宫就来了。”
阮月忽然一个箭步冲上炭盆前头,回望了唐浔韫一眼,见她也恳切点头,便想也没想立刻将纸团抻了开来,整个的投进了炭盆之中,顷刻化为乌有,熏味飘散空中。
见这残烟未尽,阮月心中长释了口气,将唐浔韫唤到跟前来:“这信中内容,你可知晓半分?”
唐浔韫脸色尽布无奈,若有不服地撅起嘴来:“我才要看时,便被大白阻挠了,他不让我看,就偷偷瞅了一眼,字迹太过潦草,又是繁体,我看不懂!”
“好妹妹,若你知晓了什么,可万不能瞒我,此信中尽满大逆不道之语,少一人知,便少一分凶险,明白吗?”阮月拍拍她手。
幸而唐浔韫心中谨慎,若真如师兄所说,此信落入他人手中,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韫儿,你回府以后,让师兄行事定要万分当心,若有难时,切莫继续下去!”阮月拽着唐浔韫的手不由得一紧。
唐浔韫心思更显紧张,良久才道:“只要他所行之事,不会丢了性命,姐姐放心,韫儿会为姐姐守好这个家的。”
“好妹妹,好妹妹!”阮月心间一阵感动,却不便与她多说些什么,想到安嬷嬷还在前厅等候着,便速速差了人手将唐浔韫送还了府中。
阮月极力平复了心情,边走边将衣物略略整理了一番,至前厅随了安嬷嬷,一同往益休宫中而去。
平日里往益休宫中的晨昏定省,是日日都免不得的,可司马靖体恤这天寒地冻,又念母亲年岁渐长,如此早起晚睡的搅扰,唯恐再扑了寒气,便省了这规矩,只至中午用膳时,前来请安问候便是。
可不知这会子遣人前来传唤所为何事,眼看脚步将近,阮月抬了抬头,匾额上赤金发光的“益休宫”三字积了层厚厚冰雪。
阮月心里从来对太后都是敬仰万分的,可如今瞧着,怎也不如未嫁时的那般亲昵。
“臣妾拜见太后娘娘!”一进屋内,阮月自顾自低着头行礼,才被搀了起身,定睛放眼望去,太后身畔的小榻案上摞着厚厚一沓的册子文书与卷轴画像。
不待阮月相问,太后便开口解了她心中疑惑:“这些个是各家府上送来的秀女画像,你来!”
太后挥了挥手,亲昵将阮月唤到了身前,温热滑润的手覆在她手背之上。
这一片祥和的模样,简直难以置信,阮月一怔,选妃纳秀,她心中早已有了个底,只是不想,这一日来的竟如此之快。
阮月笑着附和:“臣妾听闻,选妃不是都定在暮春时节,怎么年前便要筛选?”
“哀家懂你所说,冬日时节,秀女们穿着厚绒,的确不大好选,故而是要让你多费些心思了。”
太后又瞥了一眼阮月腹中平平,有意长叹了口气:“自皇帝登基至今,却只有皇后及你与梅嫔三位佳人,已是少之又少,拖到如今,宵亦国库富足,边境安定,自然没有令陛下以国事为由,再次推脱的理由。”
阮月苦笑一声,她心中明了,自入宫以来已有近半年光阴,可膝下犹空,腹中无物,怨不得太后心急选秀。
何况历代哪位君主不是后宫佳丽三千,如今这三人的局势,想来的确是有些不像话的。
太后满脸笑意融融:“月儿。”
入宫以后,阮月从没有见过她这样的语重心长,太后缓缓道来:“宫妇都是守着皇帝的,总没有哪家的夫君成日里只守着一个女人过日子的,那是小门小户做派,而皇族大有不同!”
太后瞧着阮月面露尴尬之色,品了盏茶水进而言语攻入:“哀家知晓你心意,对皇帝是一片痴心,情深义重的,但这年纪轻轻,时日悠悠,长如流水,也得识大体一些,莫让旁人嚼了口舌,说你善妒寡恩可不好。”
“臣妾心中明白,定当谨遵娘娘懿旨。”阮月屈膝行了一礼,这一来什么也没说,便让人白白扣下了这不识大体,善妒寡恩的帽子。
阮月立时乖觉,转了假假笑颜,太后示意她依旧坐了下来,继而说道:“这秀女足有五十余人,想皇帝日夜忙碌,必然没有闲暇亲自照看这些人,哀家知晓你与皇帝心意相通,想必你愿留下的都是极好的,这些个姑娘孰去孰留,全凭你吩咐而定。”
阮月依旧有些为难,现下羽汇阁尚在,前时又解了禁足,她心生惶恐,只怕如此会让人诟病她越俎代庖,这不是一时间便成了后宫靶子么!
太后端详着她脸色变幻,扶了扶髻边流苏:“哀家有些乏了,你去吧!”
第179章 鹬蚌
又一盏茶水落了腹中,望着阮月身影渐渐远去益休宫中,太后自嘲一声:“许是年纪大了,话还没说几句,便乏了。”
安嬷嬷倒是近前:“娘娘,您近来总是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的,不如得了闲,回屋小憩会子吧!”
“总有些不顺心意之事搅扰,若不能平,哀家往后都睡不安稳的。”太后摇摇头:“不睡了。”
她紧攥着暖怀炉的手帕慢慢张开,将暖炉搁在了桌上:“烫手……”
安嬷嬷静置了一旁,抬眼道:“娘娘,奴婢听闻皇后解了禁足以后,倒与盈秋阁格外亲近,如此一来,皇后与梅嫔串通起来,沆瀣一气,奴婢生忧,会否碍了娘娘道路?”
太后修长的护甲拨了拨远处炭盆,安嬷嬷会意立时将其挪得近了些。
太后淡淡一笑,道:“若非当日哀家一力向皇帝解说,只怕这会子她皇后还被关在那黑沉沉的空屋子里呢!哀家有意解了她禁足,正是放虎归山之意,让她行事。”
安嬷嬷忽然露出一副“不明所以”之貌,听太后继而道:“梅嫔在宫中资历老成,却蠢笨无极,阮月如今宠冠后宫,往后地位自然岿然不动,势必会妨碍皇帝朝政,而皇后……”
未说出口之话,正是这皇后手中还紧紧握着她篡改遗诏,谋逆先帝的把柄。
只是苦于如今证据是一丝一毫都寻不着,若皇后透露出去了半分,太后顷刻便会沦为千古罪人,她绝不会让旁人有机可乘。
太后眼里的困意瞬时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却是一股杀伐之气:“皇后心肠歹毒,借梅嫔的刀刺入阮月胸口,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梅嫔与皇后都自以为自己是渔翁。”
她傲然一笑,仿佛天下事都尽在她掌握之中:“实则哀家才是,若皇后能安稳毁了阮月,皇帝又焉能忍心看到心尖上的爱妃受屈,必要查时,将这两人都一并除了,后宫中再添的这些个新人,便不会阻了皇帝前程。”
安嬷嬷恍然大悟,的确,太后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司马亢当年奔波一生,倾尽心血的天下。
为了守住这天下,她不惜改诏,弑夫,哪怕拼着孩子们知晓以后会恨她一世的代价,也要不顾一切的勇往直前。
安嬷嬷心疼她一生都在为着这大局谋定,以至于自己孤苦一世,但这是她的选择,亦绝无反悔。
太后嗅着空中散尽的迦南香味,悠悠对安嬷嬷道:“你亲去一趟御书房中,让皇帝今夜来益休宫中陪哀家用膳吧!”
“是!”安嬷嬷得了令走了。
既然说了阮月这头,便要趁热打铁,说通了皇帝才是真正要紧之事。
茶余饭后,安嬷嬷惦记着司马靖爱喝的茶水,便奉上了一盏,留她母子二人说话。
太后凝神片刻,终于切入正题:“皇帝,你已二十有余,可后宫之中只有三人伺候,瞧着也是不像话的,从前国事当头,母亲从不逼迫,但如今大局基业稳妥,此事不可一拖再拖了。”
“母亲……”司马靖才要回绝,便立时被堵了回来。
太后坐的近了一些,似笑非笑着语重心长,字字珠玑:“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于一身,结局又如何?哀家年岁渐长,仅凭着这几人,何时才有皇孙可抱?朝臣家中尚有多臣女待嫁,如此亦有稳定朝纲之用。”
司马靖早知今日,再若推脱,只恐多有不妥,便顺了太后所言:“若有必要,此事母亲做主吧,儿臣听您的便是,只是这样大费周章的,就此一次便罢了吧!”
听到这话,太后脸上瞬时绽开笑颜,眼角皱纹因着笑容又添了几道:“月儿一听闻选妃之讯,也实在是高兴,立时便将册子文书都搬了回去,只盼选妃之时,皇帝能亲自过去瞧上一眼。”
司马靖眉眼如蹙,阮月在他眼中从不是个大方之人,怎么太后说要选妃之事,她答应的如此爽利。
罢了,总之这事儿是应了下来的,只是前时太后极力劝说求皇后解禁,与这选妃之事,太后插手的如此频繁,难免让人疑心。
司马靖心里有些隐隐不安,斟酌再三,道:“母亲,皇后解了禁足,可她从前对月儿到底是多有仇视的,扪心自问,朕必然无法与她再有任何情义,只凭着母亲喜欢,儿臣便留她一命,全她皇后脸面。”
一语双关,表面说着皇后事,暗地却在说着,皇后若再生事心,拨弄伤害他的阮月,只可怕司马靖会不计后果惩处。
不知何故,自此以后,一连两三日,司马靖都未到愫阁之中歇息,夜里雪落的愈发凶狠,北风呼啸直拍门窗,直拨人心弦。
愫阁内殿中,四散在桌上的美人画像与画轴挂了一屋子。
桃雅进门奉茶,见阮月俯在案前正写着什么,她忙近前剪了灯芯,拨亮了烛火:“娘娘,歇一歇吧!这些个东西都看一整天了,再忙只恐要坏眼睛了。”
“什么时辰了?”阮月轻轻揉着太阳穴,迷糊着抬了眼,见四处一片漆黑沉沉,恍恍惚惚之中偶有灯影闪过,她不禁低头呢喃了一句:“天都黑了。”
阮月缓缓起身,松了松筋骨:“不知不觉中,竟过了这么久,桃雅,咱们往院中走走吧!”
桃雅近前搀扶起了她,阮月看去,从里头望着还不觉,外头这四下里灯火通明,仆役们都错落有秩的洒扫着庭前积雪,好不热闹。
阮月弯腰拾了一抔积雪,在手中团了一团,桃雅忙要去抢,却差点滑倒,她切切道:“寒冬腊月的,娘娘还不丢了这雪团,仔细着凉!”
“成日里闷在这皇宫,本宫都快成了蔫茄子了,不如!”阮月嘴角划过一丝狡黠,冲着桃雅便是一雪球击过,正中桃雅肩头。
“娘娘!”桃雅扶着肩头有些委屈,又觉好玩,马上转了脸色戏谑道:“娘娘投球可是退步不少呢,方才奴婢都未走动,若四处躲窜,才不会被娘娘击中。”
阮月狂笑一声:“你这小蹄子,非得叫你瞧瞧本宫的手艺不可。”
桃雅扭扭身子,背对院门左右奔走,见阮月瞄了准头,两人蓄势待发,一守一攻。
“看球!”阮月使劲儿将雪团投了出去,桃雅眼疾身快,迅速蹲下身来,及时躲避了过去,宫人停下手中的活儿,分明瞧着这雪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弧线。
只听“噗”的一响,见从暗处缓缓走出一人,透着烛灯映出沉沉面庞,五官棱角分明却看不清表情。
第180章 先许
桃雅站得近些,才看清渐渐清晰的面庞,一时吓得腿脚瘫软,忙跪下身:“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阮月定睛望去,司马靖踏雪而来,身着暗紫色金丝龙袍,银狐轻裘的云纹斗篷上沾了雪色,松松散散笼罩在肩头。
方才桃雅一躲,那雪球便正正砸在了赶来通报的小允子身上,只恐是惊了陛下,桃雅瑟瑟发抖,不敢抬眼观察。
“所幸不是陛下在前头,否则凭着这盲雪球,便是惊驾大罪。”小允子先训了桃雅几声,侧眼端详着司马靖似乎未有怒气,听他淡淡道:“无妨。”
小允子乖话连篇,速速打理了一番,便让桃雅赶紧退了下去。
一进屋子,司马靖望了满屋云集的册子画像,观摩到阮月脸色微变,见她十分恭敬行了一礼,刚玩闹的喜色忽然烟消云散了去。
两三日不见人影,又要与他张罗选妃之事,阮月心中本就不大痛快。
司马靖一脸喜色的来,不愿在下人面前叫太后抓了阮月不恭陛下把柄,便将左右之人都遣退了下去。
司马靖拂拂衣袖,满面有意气她模样:“这么多美人画像呀!爱妃费心了!”
“你……你还气我,才嫁给你不到半年,这就塞了一屋子了!”阮月气鼓鼓坐在一旁,将卷轴一丢:“才要选了美人便几日不露脸,也不知人家心里惦记!”
司马靖望着案前阮月未写完的筛选名录,他明白了,原来并非是什么选妃才惹得她心中不快,而是怨他得了闲也没顾得上来愫阁,他淡然一笑,心里暖暖得意。
自那日从益休宫出来,阮月无故受了太后一闷棍,以什么要识大体,不该善妒之语敲山震虎,本就受了一肚子气,偏想要与他诉诉苦时,却寻不到人影。
司马靖身为君王,在后宫之中来去自由,宿在何处,心在何处,阮月强求不得。偏偏他来时,心下又止不住的委屈,为免他分心后宫,却只得作罢,撒撒娇便没了下文。
司马靖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不禁大笑起来,轻轻捏着她脸,捧着她肩头大大亲了一口:“朕的月儿越来越讨人爱了!”
“你就知道哄我!”阮月红了脸,一把抓住他袖子钻进了怀中。
阮月近日连连瞧了那些个秀女文书,家族背景,尽是些四五品的官员之女,瞧着太后心思缜密,还哪有不明白的?
如今朝中平稳,不免那些想借女儿攀位的,阮月头痛得紧,倒是不明白该如何分配,虽说内官们早已选置了余下这五十人,可站在院子里都乌泱泱一片,要如何选择,还是难以决策,说到底阮月毕竟是僭越皇后名分的……
阮月清了清脑袋的事儿,眯着眼睛,嗅着他怀中淡香气息,她话归正途:“进宫半年不到,可算将这些事儿平了,再选一些宽和貌美的,日子倒也不寂寞,夫君你呀,顾好朝堂之事与自己的身子,月儿就什么也不求了。”
阮月转了念想,若他身畔多了美人牵绊,她便能腾出手来,好好查上一番陈年旧案了,如此一想也松快了许多。
阮月疑心过甚,好奇极重,何况朝臣所谋之事,关乎皇帝生死与天下大事,不得不将此放在心上,有所防备。
太后还一心盼着多有嫔妃美姬在侧,殊不知如此更是添了当年事暴露的风险,仅凭阮月一人之力,如何瞒得下去。
司马靖紧紧环着她腰:“平白的,栓那么多美人在侧,倒没什么趣儿,朕的身畔……有月儿一人便足以。”
司马靖双手又紧了一紧,目光炙热中,手心开始在她身上摩挲,不出一时半会儿,喘出的热气丝毫不畏惧外头风雪肆虐的寒气,仿佛两种气息,在空中厮杀决斗,最终雄壮的一方完胜而归。
同日夜半,盈秋阁主殿的烛火依旧未熄灭,渊儿避了左右宫人,悄无声息推了门进来。
她面容不带一丝惊惶:“娘娘,奴婢从小太监口中听到风声,愫阁那位总是让桃雅或是阿离亲去郡南府送信,这月尤为频繁,足足有二十余封书信!”
渊儿垂头思量:“还有更为奇怪的……”
话至此处,她站得更近了一些:“其中有一封书信是烧掉了的,想是极为重要的,其他信也是看了以后立时便丢了或是撕毁。”
梅嫔似乎听到其中久久等候着的契机:“若非心里有鬼,怎么毁尸灭迹的这样迅速!”
“谁说不是,可愫阁上下都是陛下亲选的仆役,怎会检举主子。”
这世上从不乏贪生怕死,贪财好贿之人,只要稍加威逼利诱,便不信有撬不开的嘴,不动心思之人。
梅嫔主意经掠心中,颔首一笑:“本宫记得盈秋阁中有个宫女的同乡似乎是在愫阁中执事!”
渊儿拿了她意思,恍然大悟,她明白往下该怎么做了:“多谢娘娘指点迷津,奴婢明白了,奴婢这就去!”
外头寒风凛冽,愫阁寝殿中炭火从无停息,定了时辰便有守夜宫人按时踩点进来更换新炭,在床上歇着人,不时的有些燥热。
阮月慵懒翻了个身,渐渐没了睡意,她转过身来,听着司马靖鼻吸声重重,宽厚胸口随着气息起起伏伏。
她暗暗思量着司马靖从前与她所说的有关先父之事,又结合了那日白逸之所书,或许是太后一早便已开始谋定夺这天下之计,或是从先帝体弱便生了此心。
为何这般巧合,先许大人正巧然去世,给了先帝这样一个心疼他们孤儿寡母的好理由。
“是了!”阮月惊出了声,听到心口“扑扑”跳动,她忽然明白了这一切都属太后自身的疑心。
自她进宫以来,更是命了茗尘处处监视,阮月不禁面露轻笑,原来太后对自己从来没有放心过,不过这只凭猜想,终究还未得证实。
阮月拨拨他高耸鼻头,细声在他耳畔低语:“月儿不怕成为后宫靶子,怕只怕最终射向靶心的会是皇兄,您要相信月儿,无论月儿做什么,心永远都是向着您的……”
司马靖忽觉耳垂之处一股热痒之气,他抓着阮月手挤得近了一些,言语中遍是甜蜜笑意:“平日非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肯罢休,怎么今日醒的这样早。”
第181章 佳丽
不觉中,微光入窗,仿佛笼罩了一丝冰凉之气侵入,唯近了床榻之处,寒意才四窜而逃,退避不及,阮月目光呆滞木然,若有所指:“只怕与你往后的日子越来越少,我怎么舍得……”
听得此话,司马靖微微蹙起了眉,旋即认真起来:“怎会越来越少,咱们还有共许白头之约!生生世世,永不相离,绝无虚言。”
阮月忽而从心底翻出一阵发笑,不知是笑他识不清如今局势与帝王身份,还是笑她自己既已入宫,竟还做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梦。
言语之中,不免含了三分不愿与迟疑:“我信你,但有了六宫嫔妃后,陛下也要雨露均沾才是。”
司马靖懂了她意,若是事事顺从心意而为,阮月不被人诟病便是侥之大幸,只怕还要惹上祸事。
司马靖默默点了点头,安慰拍了拍她脸:“别想了,再歇歇吧!朕要起身上朝了。”
约摸着时日,相距腊月只余下了三日时光,选秀眼看到了最要紧的一环,以科举制度解说,便已是到了殿试,只是主考官由皇帝转为皇贵妃罢了。
由此环节相候的秀女,便要陆续进宫来了,选出的各宫主位妃嫔,授了位分,纷纷至腊八时节前后入宫,没有仪式,没有喜宴,阮月不由的替她们暗自叹息,明知皇宫内如火坑冰窟,却仍有人心甘情愿的往上钻。
选了个实在大好的晴天,冰雪相融的不算太过刺眼,愫阁传下帖子,命各待选秀女入宫。
此日一早,阮月便已穿戴妥帖,正襟坐与承天宫的正殿之中,左右依旧随的是桃雅阿离二位要紧的,茗尘本该一同前来,不巧感了风寒,身体抱恙,为免过了病气,故而只得告假。
席上皇后早早的到了,但司马靖早有明令禁止她插手此事,因此全权都交于在阮月手中,此正正中皇后下怀,她可没有心思在选妃这儿费劲。
皇后敏锐,才坐下便顿然察觉四处眼光利利,大多不过笑话纷纷,才坐了不到半刻钟,便以“心悸乏力”为由,将这女人的主战场,交还给了阮月。
随了女官长挥玉鞭之声,内侍扬声宣告:“秀女进殿。”
一个个玉人儿纷纷颔首低眉,轻挪碎步,迅速站成了一排,这偌大宫殿之中,竟不闻一丝步摇晃动窸窣。
阮月眼前哗然一亮,不觉滞了神,耳畔悄然传来桃雅的惊叹之声:“好美……”
“咳咳……”幸得阮月及时提醒一声,便开始了正式程序。
悄女子们一一上前,行礼,说话,奉茶,阮月细细瞧来,心中早有盘算,择下的女子容貌要美是别无挑剔的,更重要的是为人宽仁、孝慈、温恭、淑慎。
但凡其中一样,也是难以在极短时间内测试出的,能走到这一步的秀女必然是经历通过了重重考核,可见样貌体态是顶好,却不晓为人。
阮月作为主考官,分别将美人们一一传至内殿帘中,考察学问及女戒女则,从中择录妃嫔人选。
阮月审阅着这一批接着一批的美人,久而久之,难免也有些疲惫倦怠,连连问了阿离:“第几批了?”
阿离望着手中册子,有些无奈道:“这才一半……”
忽有一小太监近前来禀阿离:“方才有两秀女研习奉茶之时,不仔细湿了鞋袜,至偏殿换去了,已去了好一会子,奴才派人唤去,只是能否请姐姐说上一句,将后来的秀女名册往上排一排?”
阿离蹙眉点头:“无妨,那我返去回娘娘话。”
承天宫偏殿之中,两位秀女匆匆换了新鞋袜,才要出门时便听到门口仿佛有人言语纷纷,其中一姑娘悄悄探了头。
在门缝之中,只见眼前之人身着穿戴华服丽饰,黄金凤冠上嵌着豆大的珍珠发饰,尽布着威严庄重,这般妆发,一眼便认出是皇后无疑。
两人心思一紧,不禁相视一眼,躲躲藏藏的,又不敢近前,正身在暗中犹豫不前时。
探头的姑娘先开了口:“汤家妹妹,咱们若躲避在这儿不出去见礼,只恐叫旁人晓得了,再被当做刺客,咱们姐妹顷刻性命难保……”
说话的姑娘浓眉大眼,双目清澈有神,又饱含七分柔情,若说她是大家闺秀的模样,她身畔这位便属小家碧玉式女子,眉眼间略含了一丝俏皮,令人心旷神怡。
汤家姑娘随之点头附和,两人各自理了衣物,出门见皇后行下了大礼。
乐一暗自颔首,露出满意面容,皇后亦是露出极少见的和颜悦色,柔声道:“二位如此装扮,可是此次晋上的秀女么?”
跪着的二人纷纷点头,皇后抬眼瞧了眼日头,眼角平白抹过一丝狡黠,又回望了乐一一眼,做出温和友善模样:“本宫瞧着日头也不早了,你们快些回去罢,莫误了时辰。”
二位姑娘回了礼便匆匆起身而去,乐一有意高声对皇后道:“娘娘,皇贵妃今日又与宫外通信了!”
听到此话,秀女们缓缓慢下了脚步,皇后望着这两人的背影,长叹了口气,有意说与她们听:“可惜本宫身子不好,否则定要与陛下说说,好好惩处一番才是,若这个有辱皇家天威之事,传扬出去,可怎么是好!”
凭谁听了这话,都明白了话中所指,乐一与之一唱一和:“谁说不是!皇贵妃既已入了宫,便成了陛下的女人,陛下待她这样情深义重,她竟能做出这种有违七出之事,与人私相授受,还气病了皇后娘娘您!真是……”
这一番话下来,倒将前头走着的二人惊了个好歹,似乎是听着个惊天秘密一般的神情,纷纷目瞪口呆的,急忙加速脚步退离了偏殿。
方才探头说话的姑娘从前在合闺之宴中,曾与阮月有过一面之缘,见她与司马靖言语亲切,待下人亦是宽厚和善,倒并不觉阮月行径以至如此。
两人前脚才出偏殿,后头便又紧紧的跟上了一位姑娘,眉星目剑,利光凿凿,她声色尖利不容分辩:“你们往哪儿去了?还不快些回去,害我费这功夫前来找寻,换个鞋袜磨蹭什么!还不快走!”
“是……是……”两人忙往前走着,余下之人邪魅一笑,心中早已而追随之人,回首相望了一眼,便也匆匆赶上了前去。
第182章 蜚语
雪化的屋檐,偶有几滴落在青石板之上,选秀几近尾声,下头人来禀:“陛下到了。”
听到内侍说话,堂下的秀女们脸上分明多了几分娇羞与期盼,都盼能一睹皇帝尊容。
阮月抬眼眺望,只见郎君一身寒气,他身着暗红缕金提花缎面交领长袄,乌黑飘束的长发在北风中隐隐飞扬。
司马靖面容半含笑意,大步流星,气宇轩昂的模样,足以令人倾心不已。
阮月累坏了,幸得他来了,倒像是抓了根救命稻草一般满怀喜色,忙上前迎他:“臣妾恭迎陛下万岁!”
司马靖牵她起身,触着她手顿感冰凉不已,他在阮月手心中呵了口气,言语温润:“手这样凉,怎么不添个怀炉?”
桃雅在后头听着心里泛起一阵暖洋洋,甜蜜蜜的涟漪,她抿嘴解说:“阿离已换去了,这便来了!”
司马靖执着阮月手,一同坐在暖狐毡上,翻翻手边上的册子,回首问桃雅:“选到哪儿了?”
“回陛下话,最后两批了,还余十人。”
司马靖将阮月双手放在似火的手心之中,道:“这偌大的宫殿,人多也抑不住的冷,没的把朕的爱妃冻坏了!只余下十人罢了,不必分批了,一并进来便是。”
阮月揉了揉太阳穴:“陛下既来了,您来定吧!”
司马靖望着下头渐渐进来站定之人,细细审视了一番,侧眼便瞧见阮月一副倦怠模样,便道:“爱妃累了,不必细问了。”
他拂袖起身,自人群中随意点了两个:“就这两个吧!”
阮月不禁白了一眼,心中抓狂,这是给你选妃呀!如今整的倒像是在菜市场挑萝卜青菜似的简单!她轻轻扯了司马靖衣袖,小声提醒道:“陛下过个心吧!若不妥当,也没有反悔余地了!”
司马靖拍拍她手:“反悔做什么,朕倒觉得这两个面善的很,定了吧。”
阮月无奈:“臣妾遵旨,还有一空位,陛下一并定了吧!”
话至此处,只见众女子之中,有一秀女微微往后退了一步,正被司马靖有所注意,便转过了头对阮月道:“就她了。”
被选中的三位姑娘忙跪下来谢恩:“谢主隆恩!”
选秀事一毕,阮月总算沉下了心松了口气,开始埋首分配选中的妃嫔与各宫殿分布,这一番疲倦下来,阮月只觉得腰身酸软,怎么也打不起精神。
天气渐渐放晴,宫中流言蜚语也随风而起,阮月的愫阁之中,尤其人声鼎沸。茗尘受了太后指示,闲时也避人耳目同着一起说个嘴,推波助澜的将这个传言的火煽得更旺一些。
阮月满不在意的收了收笔,吩咐阿离将才写好的书信送往郡南府去,阿离捏着书信,迟迟没有迈出一步,气鼓鼓低哼了一声。
阮月知她气愤缘由,勉然挤出一个笑意,推了推她手:“阿离,快去吧!”
阿离有些心疼她,竟要平白的遭这谣言诬陷,也不知主子心中究竟是个什么主意,难道这样不声不响的,白白叫人白眼唾沫不成!
阮月倒是并不在意,想着这种捕空捉影的小把戏,完全的无迹可寻,这流言蜚语在司马靖那方定然是成不了气候的,便没有放在心上,略略警示了下人几句则罢了。
年关将近,阮月想来那疆域使者必然不会在京城中留待多久,果如她所料,使者们以要归去为由,探问司马靖和亲婚事如何决下。
司马靖瞧着妹妹誓死不肯相远万里和亲,自当打消了这个主意。
“疆域使者来京已有数日,昨夜又请表上奏,恳请朕指婚。”司马靖脸色有些暗暗发沉,嘴里说着疆域,心下却隐隐不安,惦记着满宫上下鸡飞狗跳的传言,眼神还不经意时撇向桌案上研磨未尽的墨汁。
阮月秀外慧中,对于疆域之事,她脑中已有打量,三言两语便解下了他心中忧虑:“臣妾倒是有个主意。”
阮月继而道出所想:“瞧着三郡主模样,是怎也不肯下嫁和亲的,万一拧得急了,只怕出个什么好歹,选秀所余下的姑娘,以及卿臣家中尚有多名待嫁闺秀,不如陛下着人相问一问,选上一个,以公主之礼相送,未尝不可。”
如今局势分明,六宫妃嫔人选已定,再无动荡。
若卿臣之中有意以女攀龙附凤的,定然明白与其寻个门当户对的亲事,不如着封为公主,赴往和亲,不比留待京中的嫔妃地位低下,朝中趋炎附势的人比比皆是,若挂明了好处,定是有人排着长队愿意去的。
司马靖似听未听的望着阮月说话时的神情,不知怎的,近几日来见着她总有股没来由的气堵在心口,撑得心口实难舒展。
“陛下!”阮月见他呆滞不语,似有出神,笑问:“想什么呢,这样出神?”
司马靖眉头微蹙,想开口一问书信之事却语塞,不知从何问起。
阮月心中更是沉沉无底,估摸他大约是因朝堂中有什么不可说之事而恼。
脑中又忽然晃过一丝念头,立时否去了前头的猜疑,可她仍然相信司马靖不会仅凭着几句流言蜚语而疑心自己。
司马靖沉默不语,只坐在一旁,目光暗暗出神,他明白这流言绝不是空穴来风,雷雨一时将矛头又全都指向愫阁这方,后方定有嫌疑。
可……可他心中确有疑惑,自从当日在郡南府中见到了她师兄妹二人一同练剑时,此在心中便生了刺,如今经过流言煽动,这次反而扎向更深处。
司马靖亦是想问上一问,究竟什么事以至于一个月要有二十余封书信送往娘家,若有关惠昭夫人,定然是没什么可隐瞒的,往日的推心置腹,这会子又不知去了哪里。
流言四起,愫阁中定然也有说嘴之人,筛选中的漏网之鱼,司马靖更是不能直言相问此事,倘若叫有心之人算计,皇家颜面荡然无存,太后也会顷刻便知,想到此处,他缓了缓心中之疑。
若说疑心,倒并不尽然,司马靖心中依旧是坚信她为人,信她与自己的情意,只是书信内容,他确有几分好奇之心,恐一个行差做错,以致太后再行刁难。
但无论如何,在皇宫之中,兴起这流言祸害之人,必然要抑制无疑。
司马靖收拾了心情,又在屋中坐了好一会子,便离了愫阁。
第183章 隔岸
夕阳光晕渐布,司马靖身披金色晚霞,独坐御花园中,自愫阁中出来,他总觉心中空空落落,便拂手避了下人,天色慢吞吞暗下,也不叫四下打灯,坐于暗中细细思衬。
暗中行走执事的,依旧不断有宫人窸窣言语纷纷传来,如今宫中最热门的话题,不听便也知是什么了,论述之声不断灌入他耳中,更扰得是心烦意乱。
“小允子。”司马靖听得不耐其烦,远远唤道一声:“从前端王大婚之时,朕便行下过命令,无论前朝后宫,都不准有人口舌招摇,这才过去多少日子,便有人再犯了。”
司马靖所提之事,小允子立时便明了,近来也听闻了不少有关此事。
身为内侍统领,凡是得了脸的宫女太监,都在小允子这边照料着,又素知皇帝心意,他明白凡事触及愫阁主子,司马靖是眼中揉不得一星半点的沙砾。
小允子吓得不轻,心口噗噗直跳,忙跪下身来,惶恐道:“是奴才掌管不利,还望陛下恕罪。”
司马靖淡然冰冷的语气中足足含了十分怒气,粗声道:“什么污言秽语也敢平白的污了皇贵妃清白,当真是好大的胆子!查明传言之人,一一惩处了!”
小允子连连点头,不禁在寒风凛冽中捏了一把冷汗。
真是说曹操曹操便到,远远的见端王夫妻二人执手相近,情意浓浓。
小允子忙逮住了机会,消了司马靖愁云,禀道:“端王与王妃来了。”
端王夫妻二人前后拥灯而来,一步步踏在石路上,郎情妾意,鹣鲽情深的模样,简直羡煞旁人。
有端王这样正大光明的宠着,宫中亦是再没人敢论述王妃容貌,众人只一味传着,嫁人当如端王爷,两人一并近前行了礼:“皇兄万福。”
司马靖暗暗纳罕,宫门即将下钥,这会子入宫,是有什么要紧事?
司马靖收起方才满面的愁容,转了笑意:“来了……”
他打量了王妃脸色,只见苍黄之中略带有气喘不及之意,便问道:“许久未见,怎么王妃消瘦了不少?”
王妃勉然一笑,脸色沉下去了许多,低声道:“多谢陛下挂心,臣妾一切都好。”
司马靖瞧着她,心中不禁唏嘘,眼中划过一丝感伤,往日如鸿雁一般自在翱翔的女子,如今生生成了政权的牺牲品,女儿家活泼的性子已然消散的无影无踪。
阮月从前亦是与她一般的女子,肆意性情,爱笑爱闹活泼可爱,如今却是不同了许多,究竟还是自己囚禁了她的自由……
司马靖恍惚间回了神,又欣慰笑道:“都好就好,月儿近日没见你入宫来,还一直念叨着你呢。”
“如此,那臣妾便去娘娘处坐坐,臣妾告退。”王妃十分恭敬行了礼退下,留他兄弟二人说话。
临走时,她抬眼相望端王,似乎一刻也不想分开,端王一如她一般,眼神传达之间,胜过千言万语。
司马靖眼中生羡,若如弟一般,只是个王爷或为平民百姓,这样的日子多了诸多自由,免了处处叫人盯视言行举止,兴许才是阮月与他真正相求的罢。
端王拱手躬身,低首直言:“皇兄,臣弟今日进宫,是有事相求。”
“咱们兄弟间还有什么求不求的?你尽管说便是。”司马靖即刻着人燃了烛火,奉上茶水。
端王眉宇之间心事重重,直言禀道:“瞧着朝中近来局势平稳,臣弟……想告个假,臣弟当日许诺过阿律,待她身子渐好,便要带她游遍三山五岳,眼下又过去了好些日子,故而……”
司马靖眼间微微含笑:“朕懂你之意,可是二弟,如今瞧着王妃身子沉重,不如待她十月分娩以后,再行远门,岂不更为妥帖。”
端王在他身畔坐了下来,眼中长长忧愁,低叹道:“臣弟本是此意,可阿律不依,因此前来相求皇兄,望皇兄应允。”
“你心中既已有盘算,朕便允下了。”司马靖心里衡量了一番,又道:“让崔晨随你们同去,藏身暗中相护你们夫妻二人。”
端王识清朝中,京城虽安稳,仍是刀光剑影,暗险涌动的,怎么能轻易将如此高手挪用,他推辞道:“崔晨乃御前侍卫,还是留待皇兄身边较好。”
司马靖拍拍端王肩头:“朕是放心你的,可身畔的王妃毕竟身怀六甲,多一高手护卫总是好的。”
端王忙起身一谢:“如此臣弟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翌日,宫闱下悄然落下的飘雪更添了后宫之人几分孤寂,司马靖坐立难下,心中惦记愫阁,想着昨日因匆匆离去,只可怕阮月多心,便退避了四下,独独撑伞踏雪往愫阁之中。
司马靖一路阻了下人往里通报,正欲入了主殿,便巧然听闻阮月声音从窗内传出:“桃雅,这是今日书信,你亲去郡南府交于大师兄手中吧。”
司马靖暗自站定,往里头窥去,只见堂下的桃雅听她吩咐倒是满面犹豫不决,忙开口劝谏:“娘娘,近日来宫中连连有关于您与郡南府中的书信传言,倘若还不避讳,如此频繁的……终究是对您的声誉不好……若陛下……”
“傻丫头,陛下若疑心,自然会前来一问,他既无问,便是心中信我的,不然为何这两日未闻蜚语肆虐?”阮月从容脸上暗自一喜,道出了心中所料,又对她道:“你放心去吧!”
桃雅面露明白之色:“奴婢明白了,定是陛下在暗中相阻……”
“好了!”阮月投出眼神,抑止她往下说去,笑意挥了挥手:“去吧!”
司马靖站在暗处听着她吩咐下去,不免扰了神,沉闷渐然挂满了面容,又染三分庆幸,原来在阮月心中是那么的信任自己,了解自己。
他自叹所做远远不急阮月所为,可如今满城风雨,她尚且毫不避讳的书信往来,定然有要事无疑。
如此一来,更甚加深了司马靖对书信的好奇程度,他心中疑惑层出不穷,只恐怕阮月一个行差踏错便会引火烧身,他绝不能容许阮月在他眼前出了差错。
司马靖眉头早已拧成一团,再没了进去心情,他疾步如飞回了御书房中,随即便着小允子往愫阁中,暗暗宣了阿离来,正欲一问。
第184章 引火
自阮月进京以来,阿离便授了司马靖旨意,派往郡南府中,跟随着她左右,明里她为阮月婢女与护卫,暗中却是私自与司马靖传达讯息,目的便是阻挠阮月因父仇之事打草惊蛇,以至仇家对郡南府人赶尽杀绝。
阮月待下人宽和,对阿离更是从未有过一星半点的苛待,只是阿离心中有愧,她愧对阮月的信任一场,在阮月从暗中查询父仇究竟时,每每有了线索所指,阿离便一次又一次的将证据引向它处。
若非如此,仅凭阮月的机敏睿智与白逸之天下遍布的消息,怕是早已将此查个一清二楚,水落石出。尽管阿离暗中处处阻挠,依旧还是被阮月探出了李家端倪,可见主子心细如发。
司马靖心爱阮月,绝不肯让她一个女人担着如此要紧的复仇风险,便将查询阮父当年所有案情文书,通通藏与暗室,亲自着手查询,仇家只手遮天能奈何得了阮月孤女寡母,却奈何不得九龙座椅之上的司马靖。
阿离心中愧疚难当,主子待她如妹妹一般,她却自来时起便不忠,不惜多番欺瞒阮月,虽此亦是为护她周全,可终究为奴为婢的,不忠亦是大罪,不知此事究竟瞒得了几时,每每念及此处,阿离更是难以释怀。
司马靖搁置怀炉,伸手品了盏中浓香普洱茶水,便直言道:“朕将你放在月儿身侧,愿就是为了护她周全,如今后宫流言蜚语如云,你可知往日里月儿往郡南府送去信中究竟是什么内容?”
阿离素来是个有一说一的丫头,故而这些年来,阮月待她亦如心腹,她虽为司马靖所遣派,但一心为阮月安危着想也是毋庸置疑的。
她思忖了会子,摇头道:“奴婢不知,还请陛下明鉴,主子绝不似传言那般。”
司马靖若有所思,沉默了半刻,便转换了思路:“罢了,且先不说此事,自李家自食恶果以后,朕发觉月儿似乎还有疑心未消,你可知晓其中故事?”
阿离细细思来,入宫以后许多要事大多都在桃雅手中,她也无从得知,她据实而答:“主子似乎对梁家仍有些许疑心,只是并余下的,奴婢便不得而知了……陛下,奴婢有一肺腑之言,还望陛下垂听。”
见司马靖点头示意,她继而道:“近日传言之语滔滔不绝,想必陛下心中早有疑虑,可左一问右一打听的,没的也得把真相传误了,陛下若真觉心中有碍,大可直言相问娘娘,夫妻间有什么事儿不能敞明了说呢?”
“陛下,奴婢斗胆言尽于此,求您瞧在主子对您实在一往情深的份儿上,可万万勿要听信了谗言,伤了娘娘一片痴心。”
司马靖被阿离一番话幡然惊醒,想不到她小小年纪尚未出阁之身,竟看的这般透彻,说得倒也不错,夫妻间有什么事是不可直言相问的,反而还要七拐八弯的四处打听,岂不生分许多。
只是他想等,等着阮月亲口将此事说与他听,但阮月毫无此意,一股患得患失的刺辣之感涌上司马靖心头,在阮月心中,仍是对司马靖留有余地的,并未尽然信他。
司马靖暗暗敲定,罢了,既然她不说,便只好自己前去一问了。
说时迟那时快,瞥着外头的雪愈下愈大,愫阁中人又开始了无止境的清雪扫障之事,司马靖眼看即将抵达愫阁,只见路边两、三宫女背身而立,口中言语依旧不绝。
“听说娘娘上回便装出宫,便是为了郡南府那个白公子……若说是空穴来风,白公子在郡南府中照料夫人,哪儿能得这般的尽心如意!”
“不尽然呢!阿离姐姐不许咱们说这事儿,难免有心虚之疑。”
“听闻早年娘娘出走京城,多半的日子都是随着这白公子,娘娘生的这样貌美,若说白公子心中毫无波澜,只恐不能够吧!”
话至此处,小允子觑着司马靖脸色有变,立时奔走向前,嗔声训斥:“好大的胆子,你们有几条性命,竟敢论述主上是非,是哪个宫的,还不报来!”
几个小宫女转身一瞧,见司马靖面无表情,顷刻吓得腿软,眼眶瞬时红了一片,异口同声答他话:“陛下恕罪,奴婢们是愫阁外殿的……”
司马靖也不回话,冷着面速速朝里边儿走去,闹得满城风雨,路人皆知此事,势必非要问个明白不可。
小允子紧随其后,怒瞪这几人,便丢下一句话来:“瞧我日后怎么教训你们!”
“朕听闻郡南府中常有书信往来,是夫人事么?”司马靖压着胸中怒火推门而进,将斗篷敞开,掸了掸身上寒气。
阮月整个身子欠着,总也打不起精神,懒绵绵的倚在软榻之上,眼珠一转,望下左右既无伺候多余之人,便自行免了行礼,只回道:“陛下怎么知晓?”
她扶起前额碎发,总觉得心口有些什么堵着,一直犯着恶心,直听到茗尘近前奉茶,才勉然起身。
忽的一声尖叫,一壶滚烫茶水直冲冲撒在司马靖狐绒棉地靴上,瞬时湿了一片。
阮月只恐是烫着了他,忙起身近前查看。茗尘已是吓得满面煞白,冒犯天子,何等罪过。
“陛下恕罪,还不下去,休在此处惹陛下恼怒!”阮月上前打了圆场,但司马靖心中本就憋了口日气,一改往日和煦模样,闷不做声怒视着茗尘。
阮月有些不知所措,脸上微微泛起难色,见茗尘慌张跑出了殿外,宫人们面面相觑,仿佛雷雨前的黎明都是静谧无声的,巧然阿离与桃雅都不在身侧。
阮月拂着锦帕替他拭去水渍:“烫着没有?怎么了这是,何故发这样大的火?”
司马靖不自觉闪躲中往后退了一步,冷沁沁问:“你不知?”
阮月更是一头雾水:“自然不知,是月儿做错什么了?”
她向左下一瞥,只见司马靖暗中隐隐拂出袖外的右手已紧紧攥成一团,眼中飘飘然望向案前的笔墨。
阮月顿然明了,心中便已凉下了大半,原来三人成虎,人言可畏这事,并不能因互相信任而打消半分,或是从始至终都是她待司马靖过于信任了……
她声音愈发小了:“原来陛下是由于这个,臣妾明了,书信事是因韫儿年纪小,又是个姑娘家的,大师兄在府中帮衬着,自然书信渐多。”
第289章 尘封又启斗志燃
她越说越恨,胸口剧烈起伏:“这些年来,她背地里查的那些,桩桩件件,本宫哪一样不知哪一样不晓?只要不碍着皇帝的前程,不撼动我司马氏的江山根基,却只当她是小孩子心性,由着她去胡闹!可她如今竟敢……竟敢把主意打到先许之事上!”
安嬷嬷见她气得面色发白呼吸急促,连忙上前轻轻为她抚着后背顺气,心中却是警铃大作。太后已从最初的容忍观察,转向了清晰的忌惮与强烈的压制意图。
太后稍稍平复,立刻调转了话锋:“安嬷嬷,你心里清楚。许家之事绝不能再让她查下去!一丝一毫的可能都不行!否则我司马一族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皇帝励精图治换来的局面,顷刻间化为乌有!皇帝也会因此……沦为千古罪人!”
她猛抓住安嬷嬷的手,指甲几乎掐进皮肉里,眼中泛着前所未有的决绝与寒意:“到那时,母子反目,兄弟成仇,朝局动荡,江山不稳……这一切,都可能拜她所赐!本宫绝不能……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太后缓缓松开手,靠回椅背,闭了闭眼:“茗尘这颗棋子,能用,但还不够。”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却更添了几分森然:“是时候……该把皇后那步棋,放出来了。否则,当初留她一条性命,又有何用?”
安嬷嬷心头一震,垂首应道:“是,奴明白。”
羽汇阁早已在冷落与刻意忽视中,显露出难以掩饰的破败。朱漆剥落,彩画蒙尘,檐角蛛网暗结。偶有一两只瘦骨嶙峋的野猫,不知从何处钻入,在残垣断壁间逡巡觅食,稍有风吹草动,便如惊弓之鸟般窜入更深的阴影。
这些日子以来,维持这偌大宫殿最后一点体面与生气的,唯有乐一一人。昔日皇后身边最得脸的大宫女,如今瘸了一条腿,却仍要拖着残躯,独自洒扫庭院,浆洗衣物,打理着皇后那少得可怜的用度。
累月的粗重活计与寒风冷水,早已将她原本细嫩白皙的双手,摧残得布满老茧,裂口与新旧交错的疤痕,粗糙不堪。
“娘娘。”乐一跛着脚一步步挪进内殿:“益休宫来人传话,太后娘娘……召您前往觐见。”
皇后身着素净未施脂粉,长发只是用一根最简单的木簪绾起。听闻乐一的禀报,她静坐了片刻,眼中无波无澜,只缓缓起身。
未让乐一跟随,便独自一人踏出了那扇许久未曾完全敞开过的宫门。一路行来,偶遇的宫人无不远远避开,或垂下头装作未见,那目光中的疏离怜悯甚或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她早已麻木。
本是戴罪之身,全赖太后一力保全,她才未被废黜,得以保留皇后的虚名与这方寸之地的栖身之所。
行至益休宫深处暗室前,皇后停下脚步,火光跳动,将太后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巨大而模糊。皇后没有抬眼多看,径直上前,在距离太后数步之遥的地方,缓缓跪了下去:“儿臣,叩谢母亲当日救命之恩,保全乐一性命。因身负非诏不得出之限,久未前来问安侍奉,还请母亲恕罪。”
太后缓缓从座上站起,轻轻抬起了皇后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来。灯火摇曳,照亮了皇后的脸,不过是数月未见,那张原本丰润明艳的脸庞,已然瘦脱了形。
向来以慈和面具示人的太后,不禁从鼻息间发出些许复杂意味的嗤笑:“你呀……本是个极聪明的人儿。可惜,生生被你那贪得无厌,自作聪明的家族给拖累了,将你一片痴心与多年苦心经营,踏碾成了齑粉,连带着你自己,也落得这般田地。”
“儿臣……”皇后嘴唇动了动,心里明镜似的,若非有非用她不可的要紧事,以这位的心思深沉,又怎会记得召见早已失去价值的废子。
安嬷嬷悄无声息向前挪了半步,低声道:“太后娘娘与皇后且安心说话,老奴去外头守着,绝不让任何人打扰。”说罢,她躬身退了出去,厚重的门扉在她身后无声合拢,将暗室内外彻底隔绝。
看着安嬷嬷消失的背影,皇后心中无声冷笑一声:“瞧,这不是……用得上我的时机,终于来了么?”
转眼间日头已彻底西沉,天边只余一抹暗紫色的残霞。御花园中那场各怀心思的局早早散了场,阮月回到愫阁,便见一个纤细窈窕的身影正在堂中略显焦灼地来回踱步。
唐浔韫来得这样快,想来郡南府中近日并无太多要紧事务羁绊。
阮月眉眼笑意如同夜空中骤然亮起的星辰,璀璨而温暖:“韫儿来了!茗尘快去小厨房做些精致的茶点来。”
唐浔韫脸上绽放出毫不掩饰的欢欣,如同归巢的雀鸟几步便轻盈跃到阮月面前:“姐姐往日里不是最爱桃雅姐姐做的点心了么?怎么如今倒换了口味?”
阮月轻轻点了点她额头,眼中满是宠溺:“你个小滑头!哪里是我想,分明是你自己嘴馋,又不好意思说,偏要拐弯抹角点桃雅的名儿!”
唐浔韫被戳中心思,只嘿嘿傻笑了两声,模样娇憨可爱。若非亲见谁能相信这情同手足的亲近,竟非血缘至亲。
阮月笑着摇摇头,转身便吩咐桃雅:“听到了?这馋猫儿点你的名儿呢。快去小厨房,多做一些拿手的点心,拣着韫儿爱吃的做,回头包好了让她带回去。”
桃雅见主子脸上终于浮现出多日未见发自内心的愉悦笑容,心头也跟着松快起来,嘴角不由微微上扬。她手脚麻利,奉上新沏好的香茗,然后安静退了下去。
唐浔韫接了茶,却不急着喝,一双灵动的眼睛趁机将阮月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个遍,眉头渐渐蹙起:“姐姐……我怎么瞧着,你在宫里头这些日子,不但没养胖些,反而清减了不少?下巴都尖了。”
“哪有你说得这般夸张,喝茶……”阮月微微垂首,轻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恰好掩饰着眼底掠过一丝疲惫,随即抬眸:“先不说我了,韫儿,母亲……近日可好?”
唐浔韫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被浓浓的忧思取而代之:“都好,只是……”她眉头紧紧锁在一处:“药性毕竟成了瘾,如今离了那药怕是难捱。若要骤然戒断,以母亲如今的身子骨和精神状态……凶险极大。”
第290章 夜谈闺事隐忧深
阮月眼中忧色更深:“你说得是。强行断药,母亲必然痛苦难当,身子也未必承受得住。”
“正是这个理儿。”唐浔韫目光警惕扫视了四周,身子朝阮月那边又倾近了些:“况且眼下这些都只是我们暗中的猜测与担忧。明面儿上,母亲并不知道我们已经知晓她用药成瘾之事。若贸然提起戒药,非但师出无名,恐还会惊动母亲,让她起了防备,或是……心生抵触。”
她顿了顿,继续道:“还有姐姐让我暗中查访那药的出处……至今仍无线索。我仔细翻查了府中近年的所有账目,并无此项异常开支。我猜想,这药……并非出自府中公账,极大可能是母亲动用了自己的私蓄,从外头私下购得。这药本就稀罕,价值不菲,如此隐秘行事,背后……”
“从外头购得……”阮月不自觉喃喃重复,心头疑云更重。动用私账,隐秘购药,这绝非母亲一贯的行事。
唐浔韫见她神色,便知她与自己想到了一处,想起莲池投毒那桩旧案,一股寒意陡然爬上脊背:“姐姐,略知药理者都明白,此药断不可长期服食,用量更需严格控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此事……会不会也是有人,像当时莲池之事一样,有意设下的圈套?”
阮月竭力维持着平静,幸而家中还有这个心细如发又通晓医理的妹妹暗中查探。她伸手轻轻握住唐浔韫手,低声叮嘱:“韫儿,此事万勿声张,继续暗中留意。若母亲再有任何异常迹象,无论大小,切记第一时间告知我,万万不可隐瞒。”
“姐姐放心,我晓得分寸。”唐浔韫郑重点头。
天色已完全暗沉下来,宫墙各处依次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阮月望着那一片明明灭灭的光晕,微微出神。眼下必须先设法查明这虎狼之药真实来源,再寻个稳妥的机会出宫一趟,亲自向南苏的师父请教,看是否有化解药瘾又不伤及母亲根本的法子。
正思忖间,茗尘端着刚做好的几样精巧茶点轻步走了进来。阮月反应极快,立即敛去忧色,面上重新浮起柔和的笑意,自然转了话题:“对了韫儿,光顾着说家里事,大师兄的伤势……近来恢复得如何了?”
只见唐浔韫好似被踩了尾巴的猫儿,直接自暖椅之上弹跳起身,双手往腰上一叉,小脸绷紧柳眉倒竖,活脱脱一副悍女模样:“倒是好得差不齐了!这个白逸之,三天不打便要拆房拆瓦!气死我了!”
阮月回首,从茉离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的笑意。忍着笑侧过脸,故作不解问道:“这是怎么招我们韫儿姑娘了,惹得这般大的火气?”
茉离在一旁抿嘴笑道:“娘娘,奴去传话时,正巧撞见二姑娘与白公子在院子里拌嘴呢,一个叉腰瞪眼,一个抱臂望天,热闹得很。”
“我才懒得理他呢,随他去好了!”唐浔韫满堂不屑。
“大师兄从来是个风趣之人,什么事儿都不放于心上,怎么忽然就有了冲突。”阮月疑问。
唐浔韫气鼓鼓哼了一声,端起面前的茶水仰头灌了一大口,便将满腹委屈一股脑儿倒出来:“正好姐姐来评评这个理!我是学医的对吧?他受伤这些日子哪一天不是我煎汤熬药端茶送水,换药包扎跟前跟后伺候着?我还没嫌累呢!”
她越说越气,语速加快:“他倒好!伤是好了大半,可这药疗效本就需要时日巩固,我让他再多服几日,彻底祛除内里的淤滞,他竟嫌药苦!死活不肯再喝!哄也哄了劝也劝了,他倒摆起谱来了,说什么我白大侠自愈能力极强,区区小伤,何须汤药?呸!什么白大侠,我看是白痴大侠还差不多!”
唐浔韫小脸涨得微红,愤愤不平:“这般不识好歹,矫情做作!罢了罢了,从今往后,他爱喝不喝,爱怎么样怎么样,我是再!也!不!管!他!了!”
这不容分说斩钉截铁的气势,倒叫阮月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忍着笑,看着她这副又气又恼,却分明透着关切模样。
发完一通脾气,唐浔韫自己倒先缓了缓,眼珠一转,忽又凑近阮月,脸上怒气奇迹般消散了大半,换上了一副略带讨好商量的神情。
声音也软了下来:“不然……姐姐,还是你写封信回去劝劝他吧?他素来最听你的话。若真因任性不肯用药,落了什么病根,或是恢复不彻底,日后对身子总归是不好的,哪有什么自愈能力能抵得过精心调理?”
内心深处,仍是放不下那个让她气恼又牵挂的人。一旁的茗尘只是安静布着点心,却将唐浔韫这番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默默记在了心里。
阮月将唐浔韫这前后反差极大的模样看在眼里,心中又是好笑,又是了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她故意端起架子,斜睨着唐浔韫,拖长了音调道:“哦?方才不是有人信誓旦旦说再也不管他了么?怎么一转眼,倒又要我写信去劝?你这丫头,真是拿你没办法!”
唐浔韫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讪讪笑了笑,心中却并无太多纠结。她向来是个想得通透的人。姐姐在她心中如同天上明月,光华皎洁,给予自己安身立命之所,给予她梦寐以求的姐妹温情,连惠昭夫人也待她极好。
这样的恩遇,她没道理,也不应该因为一个男人,去嫉妒思慕多年的姐姐。
况且……她心底那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私心也悄然浮动:姐姐如今已是天子妃嫔,与白逸之是绝无可能了。那么自己……是不是,就还有那么一丝微渺的希望呢?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让她自己都来不及捕捉便已沉入心底。只是顺着阮月的话,露出些许羞赧又赖皮的笑容,重新挽住阮月的胳膊,将话题岔了开去。
月黑风高之夜,连星光都显得吝啬,浓重的乌云低低压着宫墙飞檐,呜咽寒风穿过羽汇阁破败的门窗缝隙,发出令人心悸的嘶鸣。
殿中之人并未安寝,独自坐在木椅之上,身上只穿着半旧素色寝衣,未披外袍,似乎感受不到那透骨而来的寒意。
第291章 借刀杀人渔翁利
皇后微微仰着头,目光空茫投向殿顶那片幽暗,前路如同这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沉沉地压在她的心头,寻不到一丝破晓的光亮。
“娘娘,夜深了寒气重,披上件衣裳吧。”乐一从外间挪进来,手中捧着浆洗得十分平整的棉布斗篷。小心翼翼将斗篷披在皇后单薄的肩上。
皇后缓缓转过头来,那双眸子在极度瘦削的脸上依旧保持着一种属于皇后的高傲轮廓。她看着乐一那双布满冻疮和裂口的手,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难为你……到了这般境地,还顾念着本宫。你也……歇歇吧。”
“娘娘您安坐。外头院子里,还有许多枯叶未曾扫净,明日恐又要落雨。殿角那处漏风,也得想法子先拿旧布堵一堵……活儿还多着呢,实在不敢歇。”乐一左右瞧了一眼殿中萧条,不禁又叹了口气。
“坐下。”皇后拉着她手指了指旁边椅子:“如今这羽汇阁除了你我还有谁?不必讲究那些虚礼了。况且……”她扶着鬓边那支式样简单的银簪,眼中空茫的忧思竟渐渐散去,化作丝丝绝望:“自今日以后这般死水一潭,无人问津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多了!”
乐一依言坐下,闻言却是一愣。
对于太后突然召见,她心中始终充满疑窦与不安,忧心忡忡望着皇后:“太后娘娘今日之举,实在突然……其中深浅难以预料。娘娘还需慎之又慎步步为营才好。咱们,咱们如今再也经不起任何风浪了。倘若再错一步,只怕李家最后一点指望,也……”
皇后忧思渐然散去,纤长细手揉着太阳穴处,笑中带嘲:“莫要太过忧心。本宫猜测……大约是阮月那块硬骨头,如今愈发硌牙了。她老人家牙口再好,日子久了,也难免有嚼不动,咽不下的时候。”
她眼中算计的光芒再盛,也不及当年半分:“何况李家如今树倒猢狲散,早已成不了气候。太后想必也是看清了这一点,断定李党再无翻身可能,才敢放心用本宫这把……或许还残留着几分锋利的旧刀,去替她割一割那些新长出来碍眼的荆棘。”
乐一沉思片刻,眉头并未舒展反而蹙得更紧:“据奴浅见揣测,太后娘娘并非不懂死灰复燃道理。她这般行径是存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心思。无论娘娘与妧皇贵妃谁胜谁负,折损的都是旁人,于她而言,并无损失,甚至可能……一石二鸟。”
皇后眼眸亮起一丝真切带着赞许与久违傲然的光彩:“不愧是从小就跟在本宫身边的丫头,心思是愈发通透了,往后的日子……咱们或许,不必事事亲自动手。”
“娘娘的意思是……依旧用梅嫔?”乐一目光微凝,脑中迅速闪过人影。
“不错……她可是一把现成的好刀,咱们只需稍稍点拨刀柄方向,自然有人,会迫不及待替咱们冲锋陷阵。”皇后脸上浮起一抹混合着亢奋与扭曲的笑意。
初入宫廷时,为家族、为权位、也为那点虚无缥缈的帝王之爱而燃烧的斗志,竟在这绝望的深夜里,死灰复燃般重新升腾起来。她想起如今宫内外盛行的三郡主婚事言论,不禁又冷笑一声。
“你说……”忽然转向乐一:“这事儿想来是不是极有意思?明明……是血海深仇的仇家,如今却要费尽心思,去为他儿子聘妻纳妇。这世上的事,果真……无巧不成书,荒诞得紧!”
越想越觉得讽刺,那笑意几乎要溢出嘴角:“倘若终有一日,叫阮月知晓了此事,本宫却想瞧瞧她那副不可一世的面孔,究竟……会露出怎样精彩绝伦的表情?”
愫阁内殿烛影摇红。阮月独坐窗边,神思不知飘往何处。窗外漆黑宫道除了值守宫人手中灯笼晃过的微光,再无其他动静。她心中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随即又归于平静。
“茉离……”阮月唤了一声,声音带着倦意:“将灯撤了吧,只留那盏小的安神烛便可。”
“娘娘……不等陛下了么?”茉离轻步进来,依言将几盏明亮的宫灯一一熄灭,只留下墙角高几上一盏小小的罩着碧纱的烛台,光线昏黄柔和,勉强驱散一隅黑暗。
“谁知道他来是不来。”阮月已掀开锦被躺了进去:“睡觉!”劳碌一整日早就倦了,不过片刻,她的呼吸便渐渐均匀绵长,沉入了梦乡。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唯有窗外北风呼啸,卷着枯枝残叶,发出尖锐凄厉声响,寒气透过厚重的窗纸与帘幕,丝丝缕缕渗入殿内。
忽的寝殿门被极轻推开又迅速合拢。一道挟裹着室外凛冽寒气的高大身影,如同敏捷而沉默的猎豹,悄无声息闪了进来。他迅速褪去沾了夜露寒气的外袍,掀开锦被一角,便钻了进去。
“嘶……”被窝里骤然袭入的寒意,激得沉睡中的阮月浑身一颤。紧接着一双结实却冰冷的手臂,带着屋外的寒气,不容分说的环上了她腰身。
阮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冷与触碰惊醒,意识尚在混沌之中只含糊嘟囔着,带着浓浓的睡意与不满:“这么晚了还过来……身上这么冰,没得再受了凉……快起开!”她本能往温暖处缩了缩,却又似乎想推开那冰凉的源头。
司马靖将脸埋在她颈后带着暖意的发丝间,深深吸了口气,驱散一路行来的寒气与心头的烦闷。几乎是喃喃自语般在她耳边道:“母亲今日……忽然召见了皇后。我心中总觉不安,不知何故。月儿可曾听说什么?”
阮月睡得迷糊只觉得耳畔嗡嗡作响,话语朦朦胧胧飘进来。她不耐烦动了动,含糊应道:“能有什么事儿,累了,明日再说吧……”
话虽如此,却在她昏沉的意识里漾开一圈圈涟漪。迟钝的神经被这异常刺激渐渐苏醒。阮月顿时醒了神,双目圆瞪,一个猛子而转过身来:“怎么?忽然见皇后?”
司马靖随即借着案头那盏安神烛微弱摇曳的光线,稍稍挪动让自己与她靠得更近些,两人几乎鼻息相闻。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映衬出其中未曾舒展的愁绪与疑虑。
第292章 提线傀儡烙铁赤
“我心中……亦有疑虑。”司马靖声音在寂静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当日你在羽汇阁受刑,震怒至极,我本已决意赐死皇后,对外便宣称她因母家败落,忧思成疾病逝宫中。”
眉宇间笼上一层更深的阴影:“可母亲……却执意要留下她的性命。当时情势复杂,母亲以骤然废后恐引朝野非议,处死皇后恐寒了某些老臣之心等诸多理由劝阻,甚至……提及了先帝生前对李家的些许旧谊。我……终究拗不过。”
他握住阮月微凉的手:“可我心里始终存着一个疙瘩。母亲素来果决,对危及皇权触犯宫规之事从不手软。为何独独对皇后……如此宽容?甚至不惜与我意见相左也要保下她?总觉得……此事背后,大有端倪。”
阮月心中同样疑窦丛生,太后的宽容从来都是有代价有目的的。保下皇后这样一颗早已失去价值的废棋,绝非仅仅为了所谓的皇室体面或先帝旧谊。
她定了定神,先试图用最合理最善意的理由去解释,既是为宽慰司马靖,也是理清自己的思路:“太后娘娘将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番道理搬了出来,李家虽倒,但皇后毕竟是明媒正娶昭告天下的中宫。”
“若在其家族败落之际立即处死,难免落人口实,说陛下……刻薄寡恩,不留余地。留她一命,幽禁深宫,既全了陛下的仁德之名,也彻底绝了李家的念想。太后娘娘思虑深远,留她性命或许……正是以陛下您的声望与朝局安稳为第一考量。”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几乎可以解释太后的一切举动。然而太后若真只为司马靖的名声,大可在皇后病逝后,再行追封抚恤,同样能博得仁厚之名,何必留下这样一个活生生的,可能带来变数的隐患。
司马靖眉头依旧紧锁,那份惴惴不安并未消散。两人在昏暗中对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虑与警惕。似乎不想再沉浸在这无解的猜度中,他转而提起了另一件事:“李括身在流放途中,偶感恶疾,当地缺医少药,病情沉重,恐怕……没有多少时日了。”
阮月闭目凝神,无声的长舒出了一口气,李家恶贯满盈,如今落得这般下场,虽非直接死于刀斧,却也难逃天道循环。她心中并无太多怜悯,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天理昭彰,报应不爽。李家走到今日,皆是咎由自取。月儿知道尽管李家作恶多端,陛下心里……终究还是念着与少将军往日那份一同长大的情谊的,见这般结局,心中难免有些不忍。”
司马靖懂她话中的宽慰之意,亦明白她点出了自己心底那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苦笑着:“谈何忍与不忍。若对奸佞之臣,祸国之辈都心存妇人之仁,优柔寡断,岂非辜负了天下臣民的托付,枉坐了这江山上位。”
他摇了摇头,反而释然:“并非没有出路,是他们自己没有择优。我已然给过机会,他们不曾珍惜,怪不得旁人。”
“是啊……”阮月轻声附和,带着感慨:“李家昔年何等煊赫,居功自傲,贪得无厌,可不就是自己将船驶向了礁石,翻覆只在顷刻之间。”
一番交谈,搅动的心绪渐渐平复,倦意重新如潮水般涌上。阮月只觉得眼皮沉重,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司马靖胸口,含糊道:“夜深了……别再想了,歇吧……”
司马靖应了一声,手臂收紧将她更密实的拥入怀中,仿佛要从这温软身躯上汲取一丝安宁。
愫阁寝殿之外,光影摇曳不定,更添几分凄清。
茗尘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夹袄,缩在距离殿门不远不近的一处廊柱阴影里,竭力竖起耳朵试图捕捉殿内隐约传出的交谈声。
奈何那声音时断时续,模糊不清,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更让她焦躁的是,允子如同门神一般,肃立在内殿门口,身形虽不算魁梧,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与警惕。他目光偶尔扫过廊下,逼得茗尘不得不将身子往阴影里再缩一缩,离得更远些,如此一来,能听到的信息更是寥寥无几。
身侧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茗尘心头一跳,抬眼看去,却是桃雅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桃雅四下望了望,此时已近后半夜,除了几个必须值守的宫人如同木桩般立在远处廊下,周遭确实人迹稀寥,她道:“茗尘妹妹,今夜……我与你换个差事可好?这里由我来守着,你回去歇歇吧。”
茗尘眼珠飞快转动,脸上堆起客套而谦卑的笑容,连连摆手:“这怎么使得?值夜本是分内之事,岂敢劳动桃雅姐姐?况且……若是贸然换了差,只怕茉离姐姐知道了,又要……又要多心了。”
“姐姐还是快些回去歇着吧,这里有奴守着便是,不敢懈怠。”她巧妙将茉离抬了出来,仿佛她们姐妹不和已是人尽皆知,换班恐会引发新的风波。
桃雅听她提起茉离,非但不恼,反而透出推心置腹般的信任:“好妹妹你有所不知……正因近日与茉离闹得有些不愉快,同处一室总觉得憋闷难受,相看两厌。我这才想着,寻个由头在外头躲躲清静,也免得彼此再起龃龉,伤了往日情分。”
她观察着茗尘神色,见她眼中戒备似乎松动了一丝,立刻趁热打铁:“好妹妹,今日权当是卖了姐姐一个人情,给我一个台阶下。你且先回去歇着,这里交给我。改日……改日姐姐定有回报。”
茗尘被她这番推心置腹的诉苦与低声下气的恳求弄得有些犹豫。若再坚持下去反倒显得自己不近人情,况且……她心中已然另有计较。最终顺水推舟点了点头,低声道:“那……便有劳桃雅姐姐了。妹妹先告退。”
看着茗尘的身影渐渐消失,桃雅才走到殿门前,与允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允子目光从茗尘消失的方向收回,落在桃雅脸上,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调侃的笑意:“桃雅姑娘这是何苦?巴巴非要来值这半夜的苦差。拿着茉离姑娘做由头,哄得了那个心思活络的小丫头,却哄不了我。”
第293章 主仆一心疑未果
桃雅轻轻笑了,反而侧身从身后提出个食盒。朴素却收拾得十分干净。她双手捧着,递到允子面前,语气真诚而恭敬:“大人说笑了,奴今日过来是特意来向大人致谢的。”
允子脸上调侃之色渐渐褪去,化作一丝温和,低声道:“不过是传了句话,何劳姑娘如此费心,还特意做了这些,姑娘不必挂怀。”
“如若没有大人相助,只可怕我家主子……大人不必客气,快些尝尝,奴手艺未精,叫大人见笑了。”桃雅心怀感激。
允子伸出手接过了那尚带着一丝微温的食盒:“夜还长,风也大,姑娘既来了,便与我一同用些也好。”
翌日清晨天色熹微,愫阁内殿尚弥漫着昨夜未散的安神香气。桃雅觑了个空子,避开所有人的耳目,尤其是总在暗处窥探的茗尘,她悄无声息闪身进了内室,向刚刚梳洗完毕的阮月近前禀报。
“主子……”桃雅禀道:“奴昨夜守夜时特留了心,又借着今早的间隙打听了一番。昨日茗尘那丫头,自以为用话挤兑住了奴,得了空子竟真敢擅离职守。她前脚刚离开值夜的位置,后脚……便听闻,益休宫那边有人去了羽汇阁,传召皇后。”
茉离正为她绾着最后一缕发丝,眼中迸发出警惕与寒意:“娘娘,不能再纵着她了,这般搬弄是非,私通外间,窥探主上行踪的耳目,若再容她在愫阁之中,日后不知还要生出多少祸端来!”
阮月手中缠绕丝线,层层缠绕不清,望着铜镜中自己微蹙的眉尖:“容我想想法子……她终究是太后明目张胆赐下来的人,是益休宫的耳目。若轻易动她,岂非直接打了太后的脸,徒惹猜忌,反将事情闹得更大?”
“那……不如将此事禀明陛下?”茉离略一思索,提议道:“请陛下寻个由头,将她调回益休宫去,或是打发到别处,总之离了咱们眼前才好。”
阮月露出一抹略带苦涩的笑意:“我的傻茉离,前朝政务已足够陛下烦忧。若后宫这点耳目安插,口舌之争,桩桩件件都要去烦扰他,岂非太过琐碎?况且……”
眼中疑虑更深:“我始终想不明白,太后为何要将茗尘安插在愫阁?若只为寻常监视,宫中眼线何其多,何须如此大费周章?究竟……想从我这里,打探到些什么?”
桃雅一直垂首听着,小心翼翼揣测道:“依奴愚见,太后娘娘此举,多半是为了严密监视主子您的一言一行,唯恐……唯恐有丝毫行差踏错,或是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不合她心意之事。毕竟,主子您近来协理六宫,又与陛下……亲近非常。”
她继续道:“那……娘娘,如今既已确认茗尘身份,奴与茉离姐姐这出不和的戏,还要继续演下去么?”
“自然要演。”阮月眸光一定,果决说道:“不但要演,还要演得更真些。唯有让茗尘确信你们二人已然失和,她才会更加卖力在我这里,试图讨到好处,才会露出更多的马脚。”
脑中忽闪过几个模糊画面,每每与司马靖在内殿独处,低声密谈时,殿外窗棂边似乎总有鬼鬼祟祟,一闪而过的纤细身影,偶尔夜深人静,与他提及某些敏感旧事时,门外也有极轻微的,刻意压抑的呼吸之声……
阮月猛坐直了身体,眸中寒光湛湛,低声自语:“她多次窥探,似乎都集中在我与陛下独处之时,难道……太后真正想知道的,并非日常琐事,而是……我与陛下私下里,究竟会说些什么?”若真如此,太后的忌惮与监视,已然超出了寻常婆媳或后宫争宠的范畴,直指帝王私语,乃至可能涉及前朝隐秘。
“但如今,贸然抓她现行,并非上策。”阮月迅速冷静下来,心里暗语:“一则证据尚不充分,她大可狡辩是偶然路过,二则打草惊蛇,反令太后更加戒备。必须……寻到一个绝佳的契机,让她自己按捺不住,主动跳出来,将所知所闻吐露出来,人赃并获,方可一击即中,令人也无话可说。”
正思忖间,外间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伴随着细微的环佩叮当,茗尘端着晨间的盥洗用具进来,已是收拾停当,步履恭谨模样。
桃雅与茉离迅速交换一个眼神。阮月亦是立时眉头紧蹙,脸上堆起薄怒,对着桃雅和茉离道:“瞧瞧!本宫往日便是将你们二人宠得太过!如今竟敢在本宫跟前也这般争风吃醋,吵闹不休!还有没有点规矩体统?都回自己屋里去,好好思过!没有本宫吩咐,不许出来!”
二人立刻露出惶恐又委屈神色,低着头,不情不愿应了声是,便躬身退了出去,正与端着铜盆进来的茗尘擦肩而过。茗尘乖觉垂下眼,将铜盆放在架子上,拧了温热的帕子奉上,口中软语劝慰:“娘娘息怒,仔细气坏了身子。”
阮月接过帕子,擦了擦手,顺势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烦恼:“近日茉离与桃雅私下里,也是如此争执不断么?本宫瞧着,她们仿佛结了仇似的。长此以往,愫阁岂不整日里鸡飞狗跳,没个清净!”
茗尘有意无意望了一眼窗外,压低声音:“回娘娘,二位姐姐倒不曾真个吵闹,只是……彼此间话少了许多,有时碰面,连眼神都不大对了。奴瞧着也着实忧心,却不知是何缘故,不敢多问。”
“还是你性子沉静稳重,知晓分寸,叫本宫欣慰。”阮月赞许着瞧了她一眼,话语之中甚至带上了一丝倚重:“你从前在太后娘娘跟前伺候,规矩体统是极好的。如今幸得太后娘娘垂爱,割爱将你送到愫阁来,本宫身边,正需要你这样妥帖的人。如今茉离桃雅不和,许多事情,少不得要你多担待一些了。”
放眼望去,只见茗尘眼中平静无波,一丝因被夸赞而有的欣喜或谦逊的闪躲都没有,答话更是行云流水,恭敬无比:“娘娘言重了。能伺候娘娘是奴的福分。奴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负太后娘娘与娘娘的信任。”
过分的从容与滴水不漏,更坐实了阮月心中判断,她收回目光:“你有这份心便好。小厨房备了些清爽的果点与新制的茶食。一会儿你便随本宫一道往御书房走一趟,给陛下送去吧。”
第294章 妒火烈焰灼心良
茗尘心中窃喜,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恭顺地垂首应道:“是,奴遵命。”她暗自思忖,若能长久如此,何愁不能在这位身边占据一席之地,为太后娘娘立下功劳呢。
御书房外,偶有几滴冰凉稀疏雨点,打在光洁石阶上,绽开几点深色湿痕。常言道,一场秋雨一阵寒,这初冬时节的雨水,更是携着刺骨寒意悄然弥漫。
梅嫔带着贴身宫女渊鸳,正沿宫道向御书房方向走去。一阵裹挟着湿气的冷风陡然卷过,渊鸳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连忙上前:“娘娘,这天说变就变,寒气一下子就重了。不如……奴先回宫去取个手炉来?仔细别让寒气侵了您的身子。”
梅嫔显然是精心装扮过,一身淡水粉色的宫装,银线绣着疏落有致的白柳图案,行走间裙裾轻扬,正满心期盼着难得能与司马靖偶遇的机会,闻言不耐烦挥了挥手:“去吧,快去快回便是。”
她理了理被风吹得微乱的鬓发,正欲抬步继续前行,忽觉一阵清雅馥郁香气混合微湿空气远远飘来,便见不远处的拐角,一行人正迤逦而来。为首之人身姿娉婷,着一袭月白绣淡紫兰草的轻纱宫裙,身后跟着数名宫女太监,阵仗虽不算浩大,但那众星捧月般气度,却让梅嫔心头猛地一堵。
“真是冤家路窄!”梅嫔心中暗骂,满心雀跃与期待瞬时被浇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便是浓浓的不甘与厌恶。然而宫规礼法在上,她不得不强压下心头火气,规规矩矩上前福身行礼:“嫔妾见过妧皇贵妃,愿娘娘福体安康,长乐未央。”
行礼时眼风飞快扫过阮月身后随行之人,不禁撇上了茗尘一眼。阮月脚步微停,神色淡淡,只抬了抬手:“免礼。”
才要走时,梅嫔忙及时唤住了她:“娘娘这是……要往何处去呀?”
阮月目光平静落在梅嫔身上,将她那身过分用心的装扮尽收眼底,心中了然,这样精心的打扮,定是要见郎君一面。
她心中不喜梅嫔为人,自然不愿与她玩这文字之谜:“梅嫔这不是明知故问么?这条宫道的尽头除了御书房,还能是何处?你与本宫,此刻不正是同一目的?”
梅嫔脸上笑容顿时一僵,闪过一丝难堪的尴尬。她强撑笑意,却隐隐带着刺:“娘娘说话……怎么这般生疏?您入宫也有些时日了,都怪妾礼数不周,姐妹们平日走动得少,这才……生分了。”
她话锋一转,目光似无意再次瞥向茗尘,故作关切道:“对了,妾瞧着茗尘这丫头在娘娘身边伺候有一段日子了。这丫头从前在别处当差时,听说偶尔有些毛手毛脚的,不知……娘娘用得可还习惯?若不称手,妾那儿倒有几个稳妥的……”
阮月眼角掠过一丝鄙夷,借关心之名行挑拨离间,打探虚实之实的把戏,实在令人生厌。她懒得虚与委蛇,直接截断话头:“毛手毛脚?梅嫔用人精细挑剔,本宫是比不上的。茗尘在本宫这儿规矩尚可,还算……用得习惯,你不必忧心。”
见阮月油盐不进,梅嫔心中更恼,却又往前凑近半步:“既然……妾与娘娘同路,想必娘娘大度……不会介意与妾结伴而行吧?路上也好说说话解解闷。”
阮月连敷衍都懒得,她轻轻掩了掩被风吹拂的鬓角,毫不客气翻了个小小的白眼,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介意!”随后看也不再看梅嫔瞬间青白交加的脸色,便径直转身,步伐未停向着御书房方向行去。
只留下梅嫔僵立在萧瑟的寒风与零星雨滴中,她清晰感受到身后自己宫人投射而来的各异目光,如同无数细针,扎在她的脸上。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双手在袖中死死攥紧,却终究不敢发作,也不敢出声反驳。
“真是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梅嫔心中恨极了自己此刻的憋屈,也恨极了阮月的目中无人。她素来自矜身份,入宫早资历老,何曾受过这般当面折辱?可形势比人强,阮月如今是六宫之主,圣眷正浓,若要整治嫔妃简直易如反掌,这口气,她只能硬生生咽下。
梅嫔心头妒火中烧:“凭什么?凭什么本宫入宫最早,陪伴最久,如今却连陛下的面都难得一见?往日还能借着送汤送水的由头,在御书房外偶遇,或是进去略站片刻。如今倒好,全被阮月一人独占!陛下眼里心里哪里还有本宫半分位置?”
她越想越气,却又无可奈何。阖宫上下谁不知道,阮月是陛下心尖上的人,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想扳倒她谈何容易!自己那点机心算计在绝对的恩宠与权力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哼!”梅嫔满腔愤懑无处发泄,只能从鼻息中重重哼出一声,此刻再去御书房不过是自取其辱,徒惹笑话罢了。
一路气鼓鼓回到盈秋阁,梅嫔心情愈发烦躁。进了内殿左右不见渊鸳更是火冒三丈,正发着火,渊鸳这才慌慌张张抱着个黄铜手炉跑了进来,额上还带着细汗。
梅嫔劈头盖脸便是一顿斥责:“才要问你!取个暖炉罢了,你是爬着去的还是滚着去的?废了这大半天的工夫!上哪儿躲懒去了?”
见她怒气正盛,渊鸳连忙挥手屏退殿内其他宫人,才凑到梅嫔跟前:“娘娘息怒!奴……奴是遇着事儿了,才耽搁了。”
梅嫔余怒未消,没好气地问:“能有什么了不得的事?难不成是捡着金元宝了?”
渊鸳与她几乎贴耳:“是……是皇后娘娘那边……”
“皇后?”梅嫔神色一僵,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与不屑,随即被更深的怨怼取代:“李家都成断壁残垣,坟头草怕都几尺高了,她还摆什么皇后的谱?搭理她作甚?”
“娘娘慎言!”渊鸳吓得脸色一白,急忙道,“奴听闻……昨日夜里,太后娘娘暗中召了皇后前往益休宫说话!虽不知具体说了什么,但……但太后娘娘忽然想起她来,兴许……是有意抬举,也未可知啊!”
这话如同冷水滴入滚油,让梅嫔暴躁的心绪稍稍一凝。她蹙起眉头,细细思量,渊鸳说得不无道理。
第295章 捕风捉影暗筹谋
当初皇后犯下那般大错,陛下震怒欲杀,是太后一力保下,仅仅改为幽禁,此事阖宫上下无不知晓。如今李家彻底倒台,皇后再无外援,太后却突然私下召见……可见当初留她一命,定有深意。
“哼……”梅嫔依旧带着不屑,脾气已不似方才激烈:“就算太后有意,一个废后能掀起什么风浪?平白无故的她找你做什么?”
渊鸳见她态度松动,忙道:“皇后娘娘心中……终究还是惦记着娘娘您的。毕竟在这后宫之中,能与妧皇贵妃分庭抗礼,又同样……恨她入骨之人并不多。”
“惦记本宫?”梅嫔压抑许久的怒火再次爆发,猛一掌拍在身旁的小几上:“她若真惦记本宫,就该亲手帮本宫除了阮月那贱人!只要有她在一天,本宫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浑身不自在,满肚子都是气!她倒好,幽禁在羽汇阁眼不见心不烦!竟能睡得着!”
渊鸳早已习惯了主子的脾气,待她稍稍平复才继续小心翼翼说道:“娘娘消消气,奴此去,皇后娘娘正是给了奴一个法子,或许,能灭一灭那位的气焰。”
“哦?”梅嫔眼中怒火瞬时被一丝精光取代,她立时坐直了身体,紧紧盯着渊鸳:“快说!什么法子?”
渊鸳慢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手帕,双手捧着递到梅嫔面前。手帕一角以红丝线绣着枝开得正艳的红杏,那杏花枝干蜿蜒,其中一朵,恰恰探出了绣着庭院篱笆的边线之外。
“红杏出墙”其中寓意,不言自明。
梅嫔接过手帕,目光紧紧锁在那探出墙外的红杏上,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见她神色,便知已然领会,渊鸳这才缓缓道来:“奴本也不知晓其中关节,据皇后娘娘所闻的消息……”
她凑得更近,几乎贴着梅嫔的耳朵,一字一句,商定般吐出:“近日来,愫阁那边与宫外常有书信往来,颇为频繁。娘娘您想,陛下与那位如今正是如胶似漆蜜里调油的时候,若此时……能抓住一点把柄,哪怕是捕风捉影,只要做得巧妙,闹将起来……岂不是正可借此,大做文章?”
梅嫔眼中光芒大盛,握着那方绣帕的手微微收紧。皇后……果然还是那个皇后。即便身陷囹圄,这搅弄风云借刀杀人的本事,依旧未减分毫。
辜月已过大半,天公好似将积攒了一年的素白都倾泻而下,接连数日,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重重宫阙覆盖得一片银装素裹。雪虽落得急且密,今冬却反常的并不觉十分酷寒,或许是因这雪过于蓬松绵软,反倒隔绝了地气中更深的寒意。
许是司马靖格外眷顾,心念着愫阁中人畏冷,早早便吩咐内务府将上好的银霜炭足足地送了来。
此刻愫阁内殿,地龙烧得暖融,温暖如春,与外间的冰天雪地恍若两个世界。窗台上几盆水仙与腊梅,非但未曾因严寒枯萎,反而在这融融暖意中,绽放得越发清雅动人,幽香暗浮。
这是阮月以妃嫔身份在宫中度过的第一个冬天。年关将近,宫务账目已然理清,难得有了些许闲暇,那份潜藏在心底对家的思念,如同窗外的积雪,一层层堆积起来,愈发厚重。
总是隔三差五便传召唐浔韫,希望能借此多见见母亲。然而七八次传唤之中,能真正得见母亲的面,也不过一两回而已,令她心中不免生出淡淡的惆怅与失落。
这日,唐浔韫再次应召入宫,她脱下沾满雪花的斗篷,露出冻得微红的脸颊,呵着白气,搓着手走近暖阁。
见阮月眉间隐有愁色,她便知晓缘由,连忙笑着解释道:“姐姐莫要烦恼。母亲总是念叨,说母家之人频繁入宫觐见,恐会惹来不必要的闲言碎语,怕给姐姐平添口舌是非,这才……这才时常婉拒。母亲还说让我常来常往,替她多看姐姐几眼,传传话,也算是全了彼此的思念之情。”
阮月听罢,心中又是酸涩又是心疼。她何尝不明白母亲的顾虑,母亲是自小见惯了外祖母德贤皇贵妃当年因独揽圣宠而招致的明枪暗箭,滔天祸事。
那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记忆,早已深入骨髓。因此,即便女儿如今贵为皇贵妃,母亲行走坐卧,一言一行,依旧是处处添了小心,唯恐给女儿带来一丝一毫的麻烦与非议。
阮月长长叹了口气,将那点惆怅与无奈强自压下,伸手握住唐浔韫被暖气焐得渐渐温热的手,眼中满是真挚的感激:“母亲的心思,我懂。只是苦了她,也……辛苦你了。亏得有你在家中周全,替我尽孝承欢,我才能在这宫里,稍稍安心。”
唐浔韫被她握着手,心里暖洋洋。她目光扫过殿内侍立的宫女,忽然想起什么,笑嘻嘻问道:“对了姐姐,我来了这好几回,怎么总不见桃雅姐姐和茉离姐姐?她们上哪儿躲懒去了不成?”
阮月微微一笑,凑近唐浔韫耳边:“她们二人……如今为了掩人耳目,自然不能时常一同出现在人前,尤其是有茗尘在的时候。旁人见了,只当她们是因争宠或琐事生了嫌隙,这才避而不见。”
凡是入口的饮食,贴身的用度,阮月皆授命茉离在暗处加倍仔细清查检验,务必做到滴水不漏。而心思更为活络缜密的桃雅,则被派去多方探听茗尘在益休宫时的过往底细,试图找出破绽。
奈何太后行事向来滴水不漏,安排的人手更是严丝合缝,至今尚未寻到明显的可乘之机。
“还是姐姐想得周全!古话不是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么?姐姐将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总比让她在暗处使坏要强。万一她再耍什么阴招,咱们也不至于吃了哑巴亏还不知道。”
“正是这个理。”阮月颔首,随即又想起什么,遂问道:“对了韫儿,你方才好像有话要说?是关于母亲,还是……师兄?”
唐浔韫神色瞥了一眼看似恭顺的茗尘,来时白逸之千叮咛万嘱咐,此事关乎重大,绝不可在人多眼杂处透露半分,否则恐有性命之虞,非得慎之又慎才行。
她眼珠一转,脑中灵光乍现。忽然哎哟一声,脸上露出别扭难受,一只手捂向腰腹侧后。
第296章 惊天暗潮家书白
“姐姐……”声色中带上一丝苦恼:“也不知怎么了,我这后背也不知是长了什么,平日里穿着厚实衣裳倒还好,可一动弹,或是稍微捂得热了,就觉又痛又痒,难受得紧。偏生那位置自己瞧不见挠不着……让外头的大夫看诊吧,怪不好意思的。”
阮月望了她左右挠不着位置,便牵起她手:“的确是多有不便的,上内室里头,我给你瞧瞧。”
两人便如同寻常姐妹闲话家常般,说着笑着,相携着往寝殿内室走去。
内室更加静谧温暖,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窗外,雪依旧飘落,偶有扫雪宫人身影在远处晃动,帽上肩头,不多时便积了薄薄一层雪,如同悄然白头。
唐浔韫随阮月步入内室,想起方才一路行来所见愫阁的精心布置,宫人对阮月发自内心的恭敬,再思及皇帝对姐姐无微不至的眷顾,心中不禁生出浓浓的羡慕。
若是……若是白逸之待自己,能有陛下待姐姐这般三分细致用心,哪怕只有三分,她便是即刻为他死了,怕也是心甘情愿,甘之如饴的。
阮月见她忽然望着窗外出神,眼中情绪复杂,轻轻唤了一声:“韫儿?”
唐浔韫这才回过神来,忙笑了笑掩饰过去。阮月停下脚步,转身对跟随进来的茗尘吩咐道:“你们都留在外间伺候,没有本宫传唤,不得进来打扰。茗尘也去外头候着。”
厚重的门帘缓缓落下,将内室与外间隔绝开来。
唐浔韫背身床边,迅速朝阮月挥了挥手,便开始解那身藕荷色织锦外裳,衣带窸窣,罗裳轻褪。
及至最里一层素绫中衣时,她动作忽凝住,侧耳屏息,再三确认竹影摇曳的廊下空无一人,方迅疾探手至腰带夹层中,拈出一封以油纸密裹的书信。
那信足有七八页厚,折得方正,已被她的体温煨得温热。
“姐姐。”唐浔韫声音压得极低,似风吹过薄冰的裂隙,将那信郑重递入阮月掌心。
阮月将其捧在手心里,眼中流溢惊讶,这些日子,白逸之所说的梁府断指白骨一事,总如阴翳盘桓心底,屡次书信往来皆语焉不详。
她不敢轻举妄动,恐惊暗处蛇鼠,只得将全盘希冀系于师兄一身。难道今日……这信中便是那石破天惊的真相。
唐浔韫敛尽平日娇憨之色,眉宇间凝着罕见的肃穆:“这是他亲笔所书,命我必得亲手交到姐姐手中。方才外头耳目杂沓,才想出这宽衣递信的法子。他再三嘱咐,此信若落旁人手中,你我……乃至所有牵连之人,皆将死无全尸。姐姐阅后,须臾间便得焚毁,片纸只字都留不得。”
阮月心口似被无形之手攥住,呼吸倏然窒涩。
她从未见过唐浔韫如此正色言语,这九重宫阙看似锦绣堆叠,实则暗礁潜涌,险滩密布,难为这平日里最是烂漫的妹妹,竟有这般孤注一掷的胆魄。
唐浔韫轻轻拍了拍阮月冰凉的手背,触感温软却带决绝:“我去门外守着,姐姐快看。”说罢转身,身影没入外间光影交界处,宛如一道单薄却坚定的屏障。
阮月稳了稳心神将信笺展开,奇崛草字扑入眼帘,墨迹淋漓,似挟着夜探秘辛时的惊风急雨。她逐字读去,眸光愈沉,字句如冰冷钢针,刺入肺腑:
“余曾多番夤夜暗查梁府旧案,不意前日潜身梁府废园枯井之侧,竟闻密室私语,得窥惊天秘辛。
太后当年为固权柄,使长子长居宫禁,由先帝亲授帝王之道。先帝膝下空虚,待长孙自是宠逾性命。
太后以子谋宠,其意非止争一时之恩,实为日后窃鼎神器伏下暗桩。果不其然,今上深得先帝欢心。
然太后早年丧夫,哀恸欲绝,先帝为抚其悲思,竟破例将四子姓氏皆改为司马,以续宗祧,孰料此般慈悯,正堕入谋国篡位之彀中。
据梁拓醉后呓语,德贤皇贵妃昔年于太后有活命之恩。太后彼时虽知皇贵妃蒙冤,然为保全自身与幼子,竟缄口不言,反择惠昭夫人为弃子。
彼劝先帝暂送胞妹离京避祸,俟风浪平息再作计较,岂知阴错阳差,终致阮氏满门零落。
及先帝病体沉疴,太后复以尽孝之名,常侍汤药于榻前。待龙驭将殡,又巧言诱其预立遗诏,恐仓促不及后事。先帝独信此女,遗诏藏处唯她一人知晓。
梁拓隐晦提及,太后竟仿制诏书,将‘暂摄帝位’四字尽数抹去——故今日御极之人,非先帝属意,实乃太后连环诡谋所成。
彼时参与密议,质疑今上正统之臣工,数年间接连封口,或贬或诛,踪迹俱杳。自李氏事发,司马靖羽翼渐丰,朝中暗流愈汹。梁拓言下之意,旧臣遗老已密联,欲废今上,另拥新主。
尤可骇者,先帝寻觅惠昭夫人途中,太皇太后于行馆产子遇险,婴孩被李括暗中调换。
世人皆道皇子夭亡,实则暗中为人所救。今众臣所谋,正是欲奉此先帝唯一血脉重正大统。其人下落扑朔迷离,余必当竭力追索。
宫阙险恶,师妹务必慎之再慎,尤须惕防太后。”
最后几行字在阮月眼中剧烈晃动,墨色洇开似要跃纸而出。她脊背阵阵发寒,却又觉混沌已久的重重迷雾,骤然被一道惨白电光劈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太后行事滴水不漏,然则机关算尽,反露破绽。从前种种疑窦,此刻皆如散珠得线,串联分明。
阮月忆及初见太后时,她便对自己百般宠溺,宫中严规森然,却独独纵她不必习学,幼时只当是姨母疼爱,而今想来,母亲多年来疏远宫闱,姐妹之情分明淡薄。
那过分的慈爱原是一剂包裹蜜糖的赎罪之药,为当年择妹代罪,致阮家倾覆的旧孽赎罪!
子衿所遗木匣书中,曾隐约提及皇后入宫亦为探寻遗诏下落。
如今看来,太后留其父女性命非为仁慈,实是投鼠忌器。皇后手握秘辛,若逼至绝境,难免玉石俱焚。太后留此一线,既为钳制,亦为缓兵。
思及此处,阮月蓦然惊出一身冷汗,好险……当日若司马靖执意诛灭李氏满门,疯魔的皇后怕是早已掀翻这天下棋枰。
第297章 石投天池引波澜
然则……太后既怀补偿之心,为何入宫后却又屡屡刁难?这疑团仍如荆棘缠心,未曾拔除。
“娘娘,安嬷嬷来了。”茗尘轻唤自门外响起,惊得阮月浑身一颤,信纸几乎脱手。慌乱之下急将信笺揉作一团,扬声道:“请嬷嬷前厅稍候,本宫即刻便来。”下一刻便疾步奔至鎏金炭盆前。盆中银骨炭烧得正旺,赤红火光舔着盆沿。
她回望唐浔韫,对上一双同样凝重的眸子。四目相交间再无犹豫,阮月将纸团抖开,整封信笺如白蝶扑火,投入炽炭之中,顷刻化为乌有,熏味飘散空中。
凝望着最后一缕青烟散尽,心头重石方稍稍松动,她转向唐浔韫,握住妹妹微凉的手:“信中内容,你可知晓半分?”
唐浔韫面浮懊恼,唇儿轻嘟:“我才要偷瞧,便被他夺了去。防贼似的防我,我只瞥见满纸狂草,又是繁体古字,哪里辨得清!”神情委屈,却不掩关切。
“好妹妹。”阮月掌心渗出冷汗,语重心长:“此信字字皆是大逆之言,少一人知,便少一人涉险。你明白么?”幸而唐浔韫懵懂,若真窥得内容,恐日夜难安。
“韫儿,回府后定要转告师兄,事若不可为,切莫强求!保全自身为上。”阮月指尖不自觉收紧,在唐浔韫手背留下几道淡白指痕。
唐浔韫眸光闪动,良久重重点头:“只要他不至豁出性命……姐姐宽心,韫儿虽不才,也定会护好咱家。”
“好妹妹……好妹妹!”阮月喉间哽咽,万千言语堵在胸臆,却知此刻非倾诉之时。听得前厅隐约传来杯盏轻碰之声,她强抑心潮,匆匆唤人备轿,将唐浔韫从角门悄声送离。
待那抹娇小身影消失在朱廊尽头,阮月倚门静立片刻,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又抚平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将惊悸寒凉尽数压入眸底深处,方转身至前厅随了安嬷嬷,一同往益休宫中而去。
平日里往益休宫中的晨昏定省,是日日都免不得的,可司马靖体恤这天寒地冻,又念母亲年岁渐长。如此早起晚睡的搅扰,唯恐再扑了寒气,便省了这规矩,只至中午用膳时,前来请安问候便是。
可不知这会子遣人前来传唤所为何事,眼看脚步将近,阮月抬了抬头,匾额上赤金发光的“益休宫”三字积了层厚厚冰雪。
她心里对太后的敬仰,素来如对庙中金身,既有亲近的血缘牵绊,更有天家威仪的隔阂。可自窥破那信中隐秘,此刻再仰望这宫阙,往日那层朦胧的孺慕亲昵,便如这匾上冰雪,看着仍是晶莹一片,内里却只剩刺骨的寒凉。
“妾拜见太后娘娘!”阮月依礼深深下拜,目光只及地面光可鉴人的金砖。直到被宫女搀起方才抬起眼。太后身侧的紫檀小榻上,竟高高摞着厚厚一沓册子文书,更有无数卷轴画卷半展着,露着一角角或娇艳或清丽的女子面容。
不待她发问,太后已含笑开口,那声音慈和温润如春风拂过冰面:“月儿来了,这些啊,是各门府才呈上来的,荐来秀女画像并家世册子。你来。”
太后挥了挥手,腕间一对羊脂玉镯轻轻相碰,发出清越之音。她将阮月拉到身侧,温热滑润的手覆上阮月微凉的手背,那股亲昵劲儿仿佛仍是从前在宫外姨母疼惜外甥女的光景。
阮月面上笑着,心里却被那榻上的卷轴重重压了一下。选妃之事,她不是没有料到,只是没想过来得这样快,这样突兀,竟在这年关将近,天寒地冻的时节。
“妾曾听闻,选秀向例都在暮春,花柳明媚之时,怎么今年……”她语声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不解。
太后拍了拍她手,笑意更深,眼角细细的纹路都舒展开:“本宫也知你所说。冬日里衣裳厚重,确是瞧不真切。所以才要让你多费些心思,替皇帝掌掌眼。品貌倒在其次,要紧的是德行才情,须得端方识礼,能辅佐君王才是上选。”
说罢,眼波似有若无扫过阮月依旧平坦的小腹,轻叹一声,裹着太多意味:“皇帝登基至今,后宫只皇后,你与梅嫔三人,着实是太单薄了些。从前总有这样那样的由头拖着,如今……”她语气转而笃定:“如今宵亦国库渐丰,边境也还安宁,皇帝再不能以国事繁重推脱了。开枝散叶,亦是国本。”
阮月只觉得那覆在手背上的温热竟有些烫人,入宫近半载,腹中毫无动静,膝下犹虚,太后这声叹息,与其说是感慨,不如说是敲打。
“历代君王,后宫岂止三千?如今这冷清局面,确是不像话了,月儿。”太后拉着阮月一同在榻边坐下:“如今这样的身份,守着的是皇帝,是天家。天底下,没有哪个夫君是只守着一个妇人过日子的,那是小门小户的做派。皇室……大不一样。”
她慢条斯理品了口茶,才继续道:“母亲知道你对皇帝的心意,一片痴心,情深义重,这是好的。可你还年轻,往后的日子长如流水,也得学着识大体,顾大局。莫要让旁人捏了话柄,说你……善妒,那便不好了。”目光更是紧紧锁着阮月,不容她有半分躲闪。
“妾……明白。”阮月起身屈膝又是一礼:“定当谨遵娘娘懿旨。”这一来一往,她什么也未争辩,那顶“不识大体”“善妒”的帽子,便已轻轻巧巧扣了下来。她心中冷笑,面上却迅速浮起乖顺的假笑,依着太后示意重新坐下。
太后似很满意她态度,指了指那堆小山似的卷轴册子:“这里头,初步筛过一遍的秀女有五十余人。皇帝日夜为朝政操劳,必无闲暇亲自料理这些琐事。本宫想着你与皇帝心意最是相通,你瞧着顺眼,愿意留下的,定然都是极好的。这些人,孰去孰留,便全由你斟酌定夺吧。”
阮月闻言,心下一凛。羽汇阁尚在,皇后前时又解了禁足,此刻若由她来主持初选,岂非是立时成了众矢之的,越俎代庖的罪名,怕是转眼就要落在头上。她迟疑道:“娘娘,此事关系重大,妾身年轻识浅,只怕……”
第298章 弱水三千绕孤城
“本宫……有些乏了。”太后却不等她说完,轻轻扶了扶发髻边的赤金点翠流苏:“你先去吧。慢慢审查,不必急于一时。”
阮月只得咽下未竟之言恭顺告退,太后脸上那层温和倦意便如潮水般褪去。她缓缓啜了一口已然温凉的茶,望着殿门方向,良久才自嘲般低语一句:“许是年纪真的大了,话没说上几句,便觉着乏得很。”
一直静立一旁的安嬷嬷这才近前:“娘娘,您近来夜里总睡不踏实,既然乏了,不如趁这空档回内殿歪上一时半刻?”
“心里头搁着事,如何能安睡?”太后将手中暖炉搁在桌上:“炉子太热,烫手。”她舒展着微微汗湿的掌心,那帕子上已洇开一小片深色。
安嬷嬷默默将暖炉挪远了些,小心翼翼道:“奴才听闻,皇后解了禁足后,倒与盈秋阁走得颇近。梅嫔素来是个没主意的,若她二人真串通一气,沆瀣一气……奴才只怕,会碍了娘娘的事。”
太后修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不远处炭盆边缘。安嬷嬷会意,立刻将炭盆挪近了些。跳跃的火光映在太后保养得宜的脸上,明暗不定。
“若非本宫当日一力劝说皇帝,她此刻还关在那不见天日的屋子里。”太后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有意解她禁足,正是要……放虎归山。”
太后眸光微转望向虚空:“梅嫔入宫早,资历老,可惜空有野心,愚不可及。阮月如今宠冠六宫,将来地位必然稳固,长此以往,皇帝难免为她所囿,于朝政绝非益事。至于皇后……”
她眼底闪过一丝凌厉的忌惮,那未出口的话,是皇后手中死死捏着的、关乎遗诏篡改、谋逆先帝的把柄。这秘密如鲠在喉,偏又寻不到实证将其彻底拔除。皇后若狗急跳墙,将风声漏出半分,她顷刻便是万劫不复。
此刻眼中那点残余的困意早已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深宫里决绝的杀伐之气。她轻轻一笑:“皇后心肠狠毒,却未必有那份缜密。她欲借梅嫔这把钝刀,去刺阮月的心窝。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可笑那梅嫔与皇后,都自以为自个儿是那得利的渔翁。”
太后微微扬起下颌,傲然之态仿佛乾坤尽在掌握:“若皇后真能成本宫,除了阮月这个障碍,皇帝痛失所爱,岂会不严查?届时顺着藤蔓摸去,皇后与梅嫔这两个祸根,正好一并拔了。后宫添些新人,干干净净,便再无人能惑君心,阻我司马江山的前程。”
安嬷嬷听得心惊,旋即又是深深的恍然与叹服。太后这一生,殚精竭虑,步步为营,改诏,弑夫,乃至可能亲手将儿子推向怨恨的深渊……所有不容于世的罪孽,她皆一肩担下,所求不过是为了守住司马亢倾尽一生打下的江山,为了她认定的必须延续的正统。
这条孤绝的路,太后走得义无反顾,亦绝无悔意。良久,她面容之上锐利渐渐敛去,复又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你亲去一趟御书房……”她吩咐安嬷嬷,恢复了往常的雍容镇定:“告诉皇帝,本宫今夜备了几样他幼时爱用的小菜,让他得空,来益休宫陪本宫用顿便饭吧。”
“是,奴这就去。”安嬷嬷躬身应下。既然说通了阮月这头,便要趁热打铁,说通了皇帝才是真正要紧之事。
待茶饭用罢,漱口的香汤撤了下去。安嬷嬷觑着时辰端来一盏雨前龙井,便悄无声息退至殿角阴影里,留下这母子二人相对。
太后絮絮说了些近日起居饮食闲话,又将皇帝幼时几桩趣事略带感怀提起,殿内气氛似乎松快了些。凝神片刻,终于将话语引向今夜正题。
“皇帝已过弱冠,登基亦有些年头了。可瞧瞧这后宫,仍旧是皇后、月儿、梅嫔三人,冷冷清清,瞧着……实在不成个体统。”她顿了顿,再道:“从前国事维艰,千头万绪,母亲从不曾为此事逼迫于你。可如今宵亦基业渐稳,四海初平,这开枝散叶,绵延皇嗣乃是国本大事,再也拖延不得了。”
“母亲……”司马靖眉心微蹙,刚欲开口,却被太后轻柔而坚定截住。
“皇帝……”太后向前略倾了身子,神情里含着一丝历经沧桑的洞明与不容抗拒的威严。她语速放缓,字字却如珠玉落盘,清晰而沉重:“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这话听着是极致的恩宠,可那结局,皇帝是读史之人,应当比母亲更明白。”
叹息里揉着复杂的情绪:“母亲年岁一日日长了,眼巴巴盼着,可凭如今这几人,何时才能抱上孙儿,享那天伦之乐?况且朝中诸多勋贵世家,皆有适龄淑女待字闺中,选秀纳妃,亦是抚慰臣下,稳定朝纲的应有之义。于公于私,此事都再无可推诿。”
司马靖早知有此一日,太后此刻将话说到这个份上,情理兼备,若再强行推脱,不仅于孝道有亏,更会落人口实,引朝臣非议。
纳入宫中亦不必与之举案齐眉,琴瑟和鸣,如同梅嫔一般金尊玉贵在宫中养着便是。他沉默半晌,方抬起眼帘:“母亲既已思虑周全,此事……便由母亲做主吧。儿听您的便是。只是这般大动干戈,劳民伤财,就此一次,下不为例。”
听到这话,太后脸上瞬时如春风化冻,绽开真切笑意,眼尾细密的皱纹因这笑容而深深漾开,连殿内似乎都明亮了几分,欢悦之情溢于言表:“好,好!皇帝能体谅母亲这番苦心,便是最好不过了。”
她似不经意又添上一句:“月儿那孩子也很懂事,一听要为皇帝选妃,打心底里高兴。今儿个午后,便主动将那些秀女的册子文书都搬回了愫阁,说是要细细品鉴,务求为皇帝选出德容兼备的佳人。这份心意,实在难得。选看之时,皇帝若有闲暇,不妨也亲自去瞧上一眼,终归是为你选人。”
对阮月性子,司马靖再清楚不过,表面温顺柔和,内里却自有丘壑,对他更是有着近乎执拗的独占之心,怎会对此事“打心底里高兴”,还应承得如此爽快利落?这不像她。
第299章 雪夜惊鸿断忘忧
然而话已至此,方才又亲口应允,此刻再深究细节也是无益。只是……前番太后极力为皇后求情解禁,如今又如此积极操持选妃,这两件事接连而来,太后插手的痕迹未免过于鲜明频繁。司马靖心底隐隐的不安,如滴入静水的墨,丝丝缕缕地洇染开来。
他端起茶盏浅呷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间,抬眸望向太后,话锋似转未转:“母亲,皇后虽已解了禁足,可她从前对月儿所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儿臣皆铭记在心。”
目光深邃如潭,直直看进太后眼中:“扪心自问,朕与她之间早已再无转圜可能。如今留她性命,保全她皇后尊位,一则念在结发之名,二则……全因母亲喜欢,朕不愿违拗母亲心意。”
他微微停顿,仿佛一种无言的警示:“只是,若有人再不知分寸,妄生事端,伤害无辜之人……”话未说完,但那未尽之语中的冷冽与决绝,已如殿外呼啸的北风,凛然透骨。这番话,明面是说皇后,暗里何尝不是对太后的一种提醒与划界,他的容忍是有限度的,尤其关乎阮月。
太后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笑意未减,心中却已了然,只是雍容点点头温言道:“皇帝心中有数便好。皇后经此一遭,想必也知悔改了。后宫安宁,方是福气。”
又略坐了片刻,说了几句闲话,司马靖便起身告退。太后也未多留,只嘱咐他雪天路滑,小心脚下。
自那夜后,一连两三日,司马靖都未曾踏足愫阁,不知何故。
夜里雪落得愈发凶狠,狂风在殿宇间甬道里穿梭呼啸,声音凄厉而绵长,时而如泣如诉,时而如兽怒吼,直搅得人心神不宁。
愫阁内殿烛火通明,却照不透满室的沉郁。美人画像,家世册页与各色卷轴摊了满桌,甚至有些滑落在地,铺开一片片或娇艳或清冷的容颜,凌乱的占满了视线所及。阮月俯在案前,纤指握着一管紫毫,正对着摊开的宣纸凝神写着什么。
“娘娘,歇一歇吧。”桃雅端着新沏的君山银针进来,见那烛火已烧得只剩短短一截,焰心飘忽,她忙将茶盘放下,取了小银剪子近前,小心翼翼剪去焦黑的灯芯,边说道:“这些个东西都看了一整天了,再这般耗神,仔细伤了眼睛。”
“什么时辰了?”阮月恍然从沉思中惊醒,抬起眼眸还带着未散尽的迷茫。她望向窗外,已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唯有庭中几盏孤零零的风灯,在呼啸的北风中晃动着昏黄的光晕。
“天都黑透了。”阮月不禁低声呢喃了一句,便搁下笔:“不知不觉,竟过了这么久……桃雅,陪我去院里走走罢,闷得慌。”
桃雅忙上前搀扶一并踏入外间,方才在里头只顾着灯下笔墨,不觉外间竟已这般热闹,廊下庭中,仆役们正错落有序洒扫着积雪,扫帚划过,带起细碎的雪沫。檐下悬挂的明角灯,将偌大的庭院照得一片通明,人影幢幢,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团团白雾,倒也驱散了几分冬夜的死寂。
阮月目光流转,落在阶前那一片尚未被践踏的洁白松软积雪上,忽然起了孩童般的兴致。她松开桃雅的手缓步走下台阶,素手探入雪中,捧起一抔晶莹。只细细团弄着,很快便捏成了一个不甚规整的雪球。
“娘娘!”桃雅见状急得上前想要夺过,脚下却因积雪一滑,险些摔倒,只得扶着廊柱站稳,切切劝道:“寒冬腊月的,这雪冰碴子似的,快丢了吧!仔细冻着了手,回头该不舒服了!”
阮月却嫣然一笑,笑意在灯下显出几分难得的鲜活,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俏皮:“成日里闷在这四四方方的天底下,人都快闷成腌菜缸里的蔫茄子了。不如……”话音未落,她手腕一扬,那团雪球便挟着一股凉风,径直朝桃雅飞了过去。
雪球不偏不倚,正砸在桃雅肩头,蓬松的雪团瞬间炸开,冰凉的雪屑溅了她一脸一脖颈。
“娘娘!”桃雅轻呼一声扶着肩头,随即那冰凉触感反倒激出几分顽心。她佯装委屈的撇撇嘴,眼珠一转戏谑道:“娘娘投球可是退步不少呢,方才奴都未走动,若四处躲窜,才不会被娘娘击中。”
“好你个小蹄子!”阮月被她一激反倒笑出声来,连日来的沉郁似乎被这冰冷的雪与玩笑冲淡了些许:“今日非得叫你瞧瞧我的真本事不可!”
桃雅也来了劲儿,扭身便跑,在庭院中左右穿梭,时而蹲身,时而侧移,身姿灵活。
阮月则弯腰又团了几个雪球,藏在手里,眯起眼睛瞄着桃雅躲闪的身影,两人一攻一守,倒是将这肃杀的冬夜闹出几分生气。周围洒扫的宫人也不由自主停下手中活计,偷偷瞧着这难得一见的主仆嬉戏场景,脸上露出些微笑意。
“看球!”阮月找准个空隙,将手中最结实的一个雪球奋力掷出。那雪球在空中划过一道银白的弧线,速度颇快,直冲桃雅面门而去。桃雅反应极快,眼见躲闪不及,干脆猛一矮身,整个人蹲了下去。雪球擦着她的发髻飞过,带着一股凉风……
只听“噗”的一响,见从暗处缓缓走出几人,透着烛灯映出沉沉面庞,五官棱角分明却看不清表情。身后人身形挺拔,身着暗紫色金线绣云龙纹常服,外罩一袭银狐轻裘斗篷,松松散散披在肩头,绒毛边沿还沾着未曾拂去的晶莹雪粒。
那枚来势汹汹的雪球,不偏不倚,正正砸在抢前半步,意图通传的内侍允子胸口,雪团炸开,落了他满怀,甚至有几粒溅到了后方之人的斗篷下摆上。
桃雅蹲在地上抬眼望去,看到允子惊愕又强自镇定的脸,随即目光越过他,对上了那被众多宫灯映照出的面庞,深邃眼眸在晃动的光影中看不清情绪,只觉一股无形的威压随着他的出现,瞬间笼罩了整个庭院。
桃雅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冰冷的雪地里:“陛……陛下恕罪!奴该死!陛下恕罪……”她连连磕头,额际触及冰雪,刺骨的寒凉却远不及心底涌上的恐惧。
第300章 册里乾坤醋意深
允子反应最快,一面手忙脚乱拍打着自己衣襟上的雪渍,一面侧身挡了挡,对着桃雅道:“大胆!嬉闹无状,冲撞圣驾!所幸是砸着了奴才,若真是惊了陛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嘴上虽厉,眼风却飞快扫了司马靖脸色。
只见司马靖目光掠过跪地颤抖的桃雅,落在不远处怔立的阮月身上,停了片刻。庭中灯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无妨。”
得了这两个字,允子如蒙大赦,立刻换了副面孔,乖觉堆起笑,一边迅速打理着自己,一边对桃雅使眼色,低声道:“还不快下去!留在这儿继续碍眼么?”
桃雅浑身一颤,连滚带爬起身,也顾不得礼仪,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庭院,消失在廊角阴影里。
司马靖渐渐走近阮月,风卷起未扫净的雪沫,在他们之间打着旋儿,寂静重新降临,却比方才嬉闹时,更令人心头发紧。
一进屋子,司马靖目光扫过满桌满地狼藉铺陈的美人画卷与册页,那些或含羞带怯或明艳张扬的容颜,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与方才还鲜活灵动的人儿,形成刺目对比。
见阮月神色倏然收敛,方才院中嬉闹残留的那点红晕与笑意如潮水般褪去,换上一副恭谨却疏离的模样,规规矩矩朝他福身行礼:“妾参见陛下。”
声音平静无波,却让司马靖心头那点因她顽皮模样而生的柔软,微微凝滞。两三日未见,他心中何尝没有惦念。只是前朝事繁,加之太后那番话总在心头盘桓,他有意无意想看看她的反应,此刻见她这般懂事姿态,反倒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闷。
两三日不见人影,又要与他张罗选妃纳妾之事,阮月心中本就不大痛快。司马靖不愿在下人面前叫太后抓了阮月不恭陛下把柄,便将左右之人都遣退了下去。
司马靖缓步走到案前,随手拈起一幅半展的画卷。画中女子云鬓花颜,眉目宛然。目光却未在画上停留,反而斜睨着阮月,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戏谑:“爱妃真是……费心了。瞧瞧这满屋子的佳人,真是令人眼花缭乱。”
这话如同火星,瞬时点燃了阮月强压下的委屈。她倏地直起身也不顾礼仪了,气鼓鼓走到旁边的玫瑰椅旁,侧过身坐了下去,只留给司马靖一个绷紧的侧影。
“喜欢美人便带回去看!”愤怒之中带了明显的委屈,却又强行忍住:“嫁与你不到半载,这就……这就塞了一屋子新人!”越说越气,伸手抓过案几上一个卷轴,看也不看便丢到一旁,卷轴咕噜噜滚开,露出另一张陌生的俏脸。
“才说要选美人,你便好几日不见踪影!谁知道……谁知道你是去瞧了哪个,还是心里头早已有了盘算!”最后一句已是浓浓的醋意与不安,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恭敬模样。
司马靖目光越过她赌气的背影,落在她面前案上那张写了一半的宣纸上,工工整整抄录着一句诗:“长相思,摧心肝。”只写了半句便断了。
他心中那点故意逗弄她的气闷,霎时烟消云散,化作一片温热的酸软。原来她并非因选妃怄气,而是在怨他得了空闲也没来陪她,怨他在这当口冷落了她。那满屋的画像,于她而言,每一张都是扎眼的荆棘。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夹杂着得意涌上心头,忍不住低笑出声,那笑声从胸腔震出,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司马靖大步流星走到她面前,不顾她的轻微挣扎伸手便轻轻捏住她鼓起的脸颊,随即双手捧住她的肩头,俯身在她因惊讶而微张的唇上重重吻了一口,发出清晰的声响:“我呀!就喜欢月儿想什么便说什么的模样!”
自那日从益休宫出来,阮月无故受了太后一闷棍,以什么要识大体,不该善妒之语敲山震虎。本就受了一肚子气,偏想要与他诉诉苦时,却见不到人影。司马靖身为君王,在后宫之中来去自由,宿在何处心在何处,阮月从来强求不得,偏偏他来时,心下又止不住的委屈。
“真是没个规矩!”阮月脸腾地红透,立时背过了身去。
“我的月儿……”他眸中笑意璀璨,如落了星子:“真是越来越讨人爱了!”
“你……你就知道哄我!”方才强装的怒气再也维持不住,羞恼交加。
司马靖揽住她,掌心抚着她单薄的脊背,将她发烫的脸颊放进自己胸膛。阮月嗅着他身上熟悉清冽又沉稳的淡香,连日来的委屈不安,还有那难以言说的恐惧,似乎都找到了暂时的栖息之地。
在他怀中,一切都渐渐平静下来,阮月闷闷道:“我近日看了那些秀女文书,家世背景,多是四五品官员之女……”
她没有再说下去。太后心思之缜密,挑选范围之稳妥,既不会让高门贵女势大难制,又足够安抚中流臣子之心,其中权衡,她岂会看不懂。只是看得越懂,心头越沉。
这不仅仅是选妃,更是朝堂势力在后宫的一次微妙投射。如何分配,如何平衡,皇后名分尚在,此举已是僭越,其中分寸拿捏,直令人头痛欲裂。
她甩甩头想将那些纷繁思绪暂时抛开,更紧偎依着他:“进宫还不到半年,若将眼前这些风波暂且平定。再……再选些性子宽和,容貌也过得去的进来,日子……或许也能热闹些,不那么寂寞。”
阮月疑心过甚,好奇极重,何况朝臣所谋之事,关乎天下大事,不得不将此放在心上,有所防备。太后还一心盼着多有嫔妃美姬在侧,殊不知如此更是添了当年事暴露的风险,仅凭阮月一人之力,如何瞒得下去。
她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又夹杂着试图为自己开解的轻快:“你呀,只需顾好朝堂,顾好自己的身子,月儿便什么也不求了。”
这话听着贤惠,司马靖却敏锐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幽光,几乎立时明白她未尽之言,不过是想要认命罢了,这念头让他心头一紧,环着她的手臂不自觉收紧。
“平白无故,拴那么多美人在侧,有什么趣儿?”他低头,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我的身边……有月儿一人,便足够了。”
第301章 千丝万缕布暗桩
他不要她为了所谓懂事、识大体等缘由将自己推开,更不要她独自涉险,那些陈年迷雾宫廷暗涌,他宁愿她离得越远越好。
阮月在他怀中微微一颤,没有应声,只是更紧回抱住他。感受到她的依恋,司马靖心中那点不安被灼热的情潮取代。他双手箍住她纤细却柔韧的腰肢,掌心温度透过层层衣料传递过去。目光变得炙热,指尖开始不安分地游移,从脊背滑到腰侧,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与热度。
“月儿……”司马靖喘出的热气拂在阮月耳畔颈侧,滚烫灼人,与窗外肆虐的严寒形成尖锐对峙。那暖热的气息如此霸道而强悍,将凛冽严寒逼退吞噬,将这方小小天地,牢牢圈禁在只属于彼此令人窒息又沉溺的炽热涡流之中。
夜已深沉,宫阙沉寂。盈秋阁主殿内,却仍有一豆烛火在厚重的帷幕后顽强跳动,如同蛰伏的兽影。
“娘娘。”渊鸳侧身闪入内殿,又迅速将门扉合拢,近前几步,烛光将她沉稳的面容镀上一层暖色,却丝毫未减其眉眼间的精明与冷意。
“奴方才从角门处,避开耳目,听得一个在宫道洒扫与愫阁小太监有旧的内侍漏了口风。”她面容不带一丝惊惶:“愫阁那位……近月来,遣贴身宫女桃雅或茉离往郡南府送信的次数,异常频繁。粗粗算来,这个月竟有二十余封之多。”
梅嫔缓缓坐直了身子,终于抬眸看向渊鸳,眼神如浸寒水:“二十余封?送往郡南府……”
“还有一桩更蹊跷的。”渊鸳声音又压低了几分,烛光在她眼中跳动:“据那小内侍酒醉后零碎所言,那些送出去的信倒也罢了。关键愫阁内,时常有信件阅后即焚,或是撕得粉碎,弃于炭盆。尤其……前几日似乎有一封,烧得格外彻底,灰烬都小心拨散了,似怕人看出形迹。”
“阅后即焚?撕毁丢弃?”梅嫔低声重复,笑意在光影交错间显得有几分诡谲:“若非心中有鬼,藏着见不得光的隐秘,何须如此谨慎,急急毁尸灭迹?”她指尖轻轻叩着榻沿,如同叩在人心上:“书信频传宫外,内容又这般讳莫如深……渊鸳,你说,这会是什么?”
渊鸳垂首:“奴愚钝,不敢妄测。只是这般行径确非寻常。”
“不是寻常,便是契机!”梅嫔眼中骤然爆出灼亮的光,全身的神经绷紧:“我们在这盈秋阁里困了这么久,眼看她愫阁风光无限,圣宠优渥,连皇后都奈何不得……如今,这岂不是天赐的出路?”
她俯下眼神看向渊鸳:“去想办法探听清楚,那些信里究竟写了什么!送信的是谁接应,收信的又是如何回复!尤其是那封烧掉的,务必查出蛛丝马迹!”
渊鸳面露难色,声音更谨慎了:“娘娘明鉴,愫阁上下从管事到洒扫宫女,皆是陛下登基后亲自筛选指派,门户甚严,等闲难以收买。若要他们检举主子……”她摇了摇头,意思不言而喻。
梅嫔却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尖锐,带着嘲弄与笃定:“这世上,哪有什么铁板一块?无非是威不够重,利不够厚罢了。”她眼神幽深,似在回忆:“本宫记得,去年分派宫女时,咱们盈秋阁里有个叫……叫青禾的?她的同乡正巧在愫阁的茶水上伺候。”
渊鸳眸光一闪,立刻想了起来:“娘娘好记性!确有个叫青禾的三等侍女,她的同乡名唤碧儿,正在愫阁负责茶水果点。平素两人偶有走动,青禾曾提过,碧儿家中老母病重,兄长游手好闲,很是艰难。”
“这就对了。”梅嫔唇角笑意加深:“重病需良药,家贫思银钱。从这碧儿身上入手。许她重金,允她事后调来盈秋阁,许她家人安稳。若她不肯……”眼神陡然转冷,眼中寒光凛冽:“便让她知道,这宫中,知道太多却不肯听话的人,往往容易失足,或是家中突然遭祸。”其中的威胁之意不言自明。
渊鸳心中了然,这软硬兼施威逼利诱的法子,正是宫中对付此类人物最常见也最有效的手段。她不再犹豫,躬身道:“奴明白了。青禾与碧儿关系尚可,由青禾出面试探传话,最为妥当。奴这就去安排,必叫那碧儿识得时务。”
梅嫔重新靠回榻上:“小心些,莫要打草惊蛇。本宫要的是确凿的证据,一击必中的把柄。”
“奴明白。”渊鸳再次福身,悄无声息闪身出去。
外头寒风凛冽,愫阁寝殿中炭火从无停息,定了时辰便有守夜宫人按时踩点进来更换新炭,暖意一层层叠加,熏得空气都沾了慵懒的甜腻。
阮月在锦被中翻了个身,丝缎滑过肌肤,带来细微的窸窣声。炭火太旺,被衾又厚,她侧过身,借着帐外长明灯幽微的光,凝视身畔沉睡的司马靖。他鼻息沉沉,规律而绵长,宽阔的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如一座安稳的山峦。
白日里纷乱的思绪在寂静与暖热中异常清晰,她暗暗思量着司马靖曾与她提及的先父旧事,那些语焉不详的惋惜与慨叹,更想起白逸之信中那惊心动魄的推论,太后为谋天下,早有布局。
念头如藤蔓般缠绕滋生,先许大人正值盛年却忽然病逝,为何那般巧合,是否正是这场恰到好处的丧事,激起了先帝对孤儿寡母最大的怜悯与照拂,从而为后来的改姓承祧铺平了道路?
“是了……”阮月心中划过一道雪亮,几乎低呼出声。听到心口“扑扑”跳动,撞击着耳膜。
她似乎触摸到了些许真相,太后对任何人从来都未曾真正放心过!包括她这个血脉相连的外甥女。自她踏入宫门那一刻起,茗尘那双看似恭顺的眼睛,何尝不是太后悬在她头顶的、无声的监视之眼?以往只觉是因宫中规矩,或是太后“关切”,如今想来,那目光深处,恐怕尽是审视与猜忌。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摸司马靖高挺的鼻梁。凑得更近些,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廓:“月儿不怕成为后宫的靶子……怕只怕,最终那支箭,瞄准的会是你的心口。你要信月儿,无论月儿往后做什么,这颗心……永远都是向着你的。”
第302章 八百姻娇各千秋
睡梦中的司马靖忽觉耳垂之处一股热痒之气感应到了什么,手臂一伸,将阮月更紧地揽入怀中,大手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掌心滚烫。
“平日非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肯罢休的懒猫儿,今日怎地醒得这样早……”声音中带着浓重的睡意与宠溺,眼睛未睁,唇角却已弯起甜蜜的弧度。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已透出微光,一丝冰冽寒气试图透过窗隙侵入,却甫一接触帐内暖融的气息,便溃不成军,瑟缩退散。
阮月依偎在他怀中,目光却有些空茫投向帐顶繁复的刺绣:“只怕……与你往后这样静静相守的日子,会越来越少。我……怎么舍得。”
司马靖眉头微微一蹙,睡意顷刻散了大半。他眸中映着帐外透入的熹微晨光,带着初醒的迷蒙却迅速转为专注与认真。
他双手捧住阮月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胡说什么?日子怎会越来越少?咱们还有共赴白头之约!生生世世,永不相离,一言九鼎,绝无虚言!”
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笃定与深情,阮月心底忽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笑意。
不知是笑他身为帝王,却识不破这宫墙内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与人心鬼蜮,还是笑自己,明明已深陷这天下最华丽的牢笼,竟还痴痴做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幻梦。
她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压下,掺入三分刻意的不愿与迟疑:“我自然信你。只是……待六宫充盈,也需雨露均沾才是。此为祖制,亦是……为君之道。”
司马靖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若他执意专宠,她便是众矢之的,不仅会被人诟病善妒惑主,更可能引来难以预料的祸端。他眼中掠过一丝痛色与无奈,沉默片刻只是点了点头,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别想这些了,再歇会儿吧。朕……该起身准备早朝了。”
时光荏苒,距腊月仅余三日。选秀之事,终于推进至最紧要的环节,若以科举比拟,便是到了“殿试”之期。只是此番“主考官”并非皇帝,而是端坐于承天宫正殿的阮月。
经此一关,最终择定的妃嫔人选便将尘埃落定,授以位分,于腊八前后悄无声息接入宫中。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喧闹的喜宴,如同投入深湖的石子,只泛起几圈涟漪便复归沉寂。
阮月每每思及此,不免为那些即将踏入宫门的年轻女子暗自叹息。明知是烈火烹油,寒冰覆顶之地,却仍有无数人前仆后继,心甘情愿地投身其中。
这日天公作美,是个难得的晴朗冬日。连日的积雪开始消融,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宫瓦与地面上,反射出并不刺眼的湿润光泽。愫阁早早传下帖子,命所有进入最终遴选的待选秀女入宫。
晨曦初露,阮月已穿戴齐整。一袭品月色素绒绣折枝梅的宫装,外罩同色狐裘出锋比甲,发髻绾得一丝不苟,只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并两朵珠花,既显庄重,又不失清雅。
她端坐于承天宫正殿上首,左右侍立着桃雅与茉离,神色沉静,目光平和,已然有了几分代掌宫务的威仪。茗尘本也应在侧,不巧前日染了风寒,咳嗽不止,为免过了病气给贵人与秀女,只得告假休养。
皇后倒是早早到了,面无表情坐在侧首。只是司马靖早有明旨,此事全权交由阮月处置,皇后不得干涉。这道禁令,却正中皇后下怀,她乐得清闲,更无心在此事上耗费精神。
甫一落座,她便敏感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探究的,乃至带着隐晦嘲弄的,如针芒在背。她只坐了不到半刻钟,便以“心悸乏力、旧疾微恙”为由,将这片即将成为新晋妃嫔初次亮相,暗流涌动的战场,干脆利落留给了阮月,起身离去。
随着女官长手中玉鞭凌空一挥,发出清脆的破空之声,殿前内侍拖长了调子扬声宣告:“秀女进殿!”
殿门次第开启,旋即,一个个玉人儿纷纷颔首低眉,轻挪碎步,迅速站成了一排,这偌大宫殿之中,竟不闻一丝步摇晃动窸窣,只余下极其轻微的呼吸声。
阮月眼前不由得一亮。能走到这一步的果然皆是万里挑一的人尖子。虽衣着发式相同,却难掩各具特色的容貌气度,或清丽如出水芙蓉,或明艳似三月桃李,或端庄若空谷幽兰……一个个低垂的脖颈弧度优美,身姿窈窕,静静立于殿中,便已是一幅动人的画卷。
连侍立一旁的桃雅,也忍不住极低吸了口气,耳语般叹道:“真美啊……”
阮月轻咳了一声,将那一瞬的恍神与惊叹压下,面色恢复沉静。
选阅,正式开始。秀女们依次上前,行礼问安,奉茶回话。阮月仔细端详着每一张面孔,聆听着每一或柔婉或清脆的嗓音,心中那杆秤在默默衡量。
容貌,自然是上上之选,无可挑剔。但她更在意的是那份不易在短时间内窥见的内里,例如是否宽仁?是否孝慈?是否温恭淑慎?这些品性,远比一张漂亮脸蛋更难确认,也更为要紧。
好在能过五关斩六将至此的,规矩礼仪,基本学识都已通过层层考核,眼下,阮月便要在这最后一道关卡,于帘幕之后,亲自考校学问深浅,尤其是对《女诫》《女则》的理解与心性流露,从中甄选出最终的人选。
一拨又一拨的秀女进来,又出去。问询,观察,评判……周而复始。纵然阮月精力过人,时间久了,也不免生出几分疲惫与审美的倦怠。她趁着一批秀女退下的间隙,微微向后靠了靠,低声问身旁的茉离:“第几批了?还剩多少?”
茉离忙翻开手中的名册,快速点数了一下,无奈低声道:“回娘娘,这才刚过一半……”
正说话间,一个小太监躬着身子悄悄蹭到茉离身边低声禀报:“有两位秀女在研习奉茶礼时,不慎打湿了鞋袜,到后头暖阁更换,去了已有一会儿了。奴已派人去催,只是……能否请姐姐在娘娘跟前回禀一声,暂且将后头候着的秀女名次往上提一提?免得误了时辰。”
茉离眉头微蹙,选秀大事,规矩森严,少有这般耽搁的。但既然事出有因,也不好苛责。她点了点头:“知道了。我这就回禀娘娘。你让人仔细催着,莫要再耽搁。”小太监连连称是,躬身退下。
第303章 见缝插针陷七出
承天宫偏殿,暖阁内炭火不及正殿旺,两位因湿了鞋袜而被嬷嬷领来更衣的秀女,手忙脚乱换上了干燥洁净的新袜与绣鞋,正当整理裙裾预备快步赶回正殿时,门外廊下忽传来隐约听清的交谈声。
其中一位胆子稍大些的秀女近前一步,姑娘生得浓眉大眼,眸色清澈如秋潭,顾盼间自有七分天然柔情。她悄悄提裙挪到门边,将门扉拉开一道细不可察的缝隙,屏息向外望去。
只一眼,便惊得险些呼出声来,连忙捂住嘴向后缩了缩。
门缝外光影里立着数人。为首那女子,身量高挑,穿着一袭正红色织金凤穿牡丹宫装,发髻巍峨,正中一顶赤金点翠九尾凤冠,凤口衔下的数串东珠长垂至肩,随着她细微的动作,珠光潋滟,映得她那张妆容精致的脸愈发威仪逼人,凛然不可直视。
这般规制,这般气度,除却中宫皇后,再无第二人!
两位秀女心头一紧,慌忙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惶与无措。她们不过是待选的秀女,品阶未定,身份卑微,骤然在此僻静处撞见凤驾,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若贸然出去见礼,恐惊扰了皇后,若继续躲藏,万一被察觉,岂非成了窥探凤驾,形迹鬼祟?这宫中,最怕的便是形迹可疑四字。
那浓眉大眼的姑娘姓楚,公府出身,自幼教养严苛。此刻虽慌,理智却尚存。她压低嗓音,急急对身旁同伴道:“汤家妹妹,咱们若一直躲避在此,万一被旁人发觉,告一个藏匿窥视的罪名,顷刻间便是性命之忧!不如……不如出去,大大方方行了礼,说明缘由,或许皇后娘娘宽宏……”
汤氏秀女容貌更偏俏丽灵动,眉眼间天生一股慧黠之气。此刻也花容失色,闻言连连点头。两人不敢耽搁,各自深吸一口气,迅速理了理微乱的鬓发与衣襟,定了定神,这才一前一后轻手轻脚推开门,垂首躬身走了出去。
两人不敢抬头,只快步趋前数步齐齐跪下:“臣女楚氏汤氏拜见皇后娘娘,盼娘娘万福!臣女们更衣耽搁,不慎冲撞凤驾,万望娘娘恕罪!”
皇后目光落在两人乌黑的发顶与略显单薄的肩背上,脸上竟露出平日里极少见的,堪称温和的神色。她抬了抬手:“都起来吧。不过是更衣小事,何罪之有?你们这身装扮……可是此番待选的秀女?”
楚氏与汤氏这才敢稍稍抬头,仍不敢平视,只盯着皇后华美宫装的下摆,恭敬应道:“回娘娘话,正是。”
皇后微微颔首,抬眼望了望廊外已升得颇高的日头,日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阴影。她收回目光又与身侧的乐一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色,这才重新看向两位秀女,做出关怀姿态:“时候不早了,选阅要紧,你们快些回正殿去吧,莫要误了时辰,徒惹麻烦。”
“谢娘娘体恤!臣女告退。”楚氏与汤氏如蒙大赦再次叩首,这才小心翼翼站起身,依旧低着头侧着身子快步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便在她们转身走出几步,心神稍定之际,身后传来乐一清晰无比的嗓音:“皇后娘娘!您就是心肠太软,总这般委屈自个儿!皇贵妃今日又与宫外递了书信出去!这月里头,算上这封,已有二十几回了!奴真是……真是替娘娘不值!”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楚汤二人脚步一滞,几乎要踉跄。她们虽不敢回头,耳朵却不由自主竖了起来。紧接着,皇后一声长叹仿佛蕴含无尽的委屈与无奈。
“唉……罢了,乐一,休要再提。可惜本宫这身子不争气,缠绵病榻无力理事。否则……定要与陛下分说分说,好好查问惩处一番才是。这般与外男私相授受书信频传的行径,已犯七出,若传扬出去,损的是皇家颜面,伤的是陛下圣誉……成何体统啊!”
乐一立刻接口,愈发激愤,为主不平到了极点:“娘娘!您就是太仁善了!那皇贵妃,既已入宫为妃,便是陛下的女人,生死荣辱皆系于陛下!陛下待她那般情深义重,六宫皆知。”
言语之中更添了几分气愤:“她竟……竟能做出这等有违妇德,不守宫规之事!与人私相授受也就罢了,还气得娘娘您凤体违和,旧疾复发!奴瞧着,真是……真是肝肠寸断,为娘娘叫屈!”
这一唱一和,言辞凿凿,情真意切,将几顶“私通外男”“有辱皇家”“气病中宫”的大帽子,结结实实,活灵活现扣在了那位她们尚未正式觐见,却已听闻颇受圣宠的皇贵妃头上。
楚氏与汤氏听得心惊肉跳,背脊阵阵发凉,她们不敢再听下去,更不敢有所驻足,几乎是逃也似的加快了脚步,仓皇离开了偏殿的廊下。
直到拐过回廊角落,确认再也听不到身后的声音,两人才敢稍稍放慢脚步,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骇然与难以置信的神色。
楚氏脑中却飞快转动起来,她并非毫无见识的深闺女子,曾在某次宴上远远见过阮月一面。那位皇贵妃言笑晏晏间与陛下甚是亲近,对待宫人也并无骄矜之色,反而宽和。
她实在难以将记忆中那张清丽温和面容,与方才皇后主仆口中那等不堪行径联系起来。再思及皇后出现得如此巧合,言语又是这般推心置腹……
楚氏心中渐渐清明:这哪里是偶遇诉苦?分明是趁选秀这个人多口杂的时机,借她们之口,将这番秘闻散播出去,更要她们这些新晋秀女,从一开始便对那位宠妃心存芥蒂,乃至划清界限!
好一招杀人不见血的离间计!楚氏掌心沁出冷汗,在这寒冷的冬日,竟觉得内衫都微微湿了。她轻轻拉了一下犹自惊魂未定的汤氏衣袖,低不可闻道:“快走,莫要多想,也……莫要多言。”
两人如同受惊的雀儿,刚从那令人窒息的偏殿廊下逃出,惊魂未定沿着游廊疾走,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尖利而不容置辩的女声。
如同冰冷的鞭子抽在寂静的空气里:“站住!你们往哪儿瞎撞呢?换双鞋袜磨蹭了这半日,害得嬷嬷好找!还不快些回去?误了时辰,仔细你们的皮!”
第304章 群芳争艳满园春
楚氏与汤氏浑身一颤,慌忙停下脚步,转身望去。只见一位眉眼凌厉,同样身着秀女服饰的女子正快步追来,她目光如刮骨钢刀,在两人身上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不耐。
“是……是……”两人忙往前走着,余下之人邪魅一笑,心中早已而追随之人,回首相望了一眼,便也匆匆赶上了前去。
宫檐上的积雪在晴日下加速消融,化作晶莹的水滴,不紧不慢一声声滴落在廊外的青石板上。承天宫正殿内,冗长的选阅已近尾声。空气里弥漫着炭火闷烧后特有的微焦气息,混合成令人昏昏欲睡的滞重感。
阮月端坐其上,背脊依旧挺直,眉眼间却已难掩倦色。
“陛下驾到!”
听到内侍说话,堂下的秀女们脸上分明多了几分娇羞与期盼,都盼能一睹皇帝尊容。阮月抬眼眺望,只见郎君一身寒气,他身着暗红缕金提花缎面交领长袄,乌黑飘束的长发在北风中隐隐飞扬。司马靖面容半含笑意,大步流星,气宇轩昂的模样,足以令人倾心不已。
阮月亦抬眼望去,心底那根紧绷的弦莫名松了一松,倒像是抓了根救命稻草一般满怀喜色,忙上前迎他:“妾恭迎陛下万岁!”
司马靖几步便走到她面前,未等她完全拜下,已伸手稳稳托住她手臂将她扶起。肌肤相触的瞬间,他眉头便是一蹙,她的手冰凉得吓人。
“手怎么凉成这样?”不等阮月回答,他已捧起她双手,拢在自己温热宽厚的掌心里,轻轻呵了几口热气。那温热气息拂过皮肤,带来细微的痒意与暖流,动作熟稔而亲昵,旁若无人:“炭火不足?还是怀炉没备?”
桃雅看到这一幕,心头顿时泛起一阵暖洋洋甜丝丝的涟漪,几乎要替自家主子笑出来。
阮月脸颊微热,抿了抿唇,轻声解释:“炭火足着呢,是我自个儿觉得殿内人多气闷,才没一直捧着。茉离方才去取新手炉了,想是快回来了。”
司马靖依旧执着她的手不放,牵着她一同坐回暖炕上的狐皮坐褥。他随手翻了翻案几上堆积的名册与批注,侧首问侍立的桃雅:“选到何处了?还剩多少人?”
桃雅忙躬身回话:“回陛下,最后两批了,统共还余十位秀女待阅。”
他低头看看阮月被自己捂着仍不见回暖的手,又感受这空阔大殿里无处不在的阴寒之气,当即做了决定:“这殿宇太空,人再多也聚不起多少热气。没得为着最后十个人,把朕的爱妃冻出毛病来。”便转向侍立的女官:“不必再分批进来了,让余下那十人一并进殿。”
“是。”女官领命,立刻下去传话。
阮月悄悄松了口气,一直强撑的精神如同找到了靠岸,她顺势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带了些许依赖的软糯:“陛下既来了,这最后一道关,便由陛下来定吧。着实有些乏了。”
看着她难掩的倦容,司马靖心中疼惜更甚,最后十名秀女已然低着头迅速在殿中站定,一个个屏息凝神,姿态恭谨。
他侧眼瞥见阮月又忍不住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眶都泛起水光,当即不再犹豫:“爱妃既累了,便不必再费神细问。”随即拂袖起身,目光在人群中随意一扫,近乎随意点了两下:“就这两个吧!”
阮月在一旁看着,心中无声呐喊,这可是选妃,如今整的倒像是在菜市场挑萝卜青菜似的简单!怎可如此儿戏!她轻轻扯了扯司马靖的衣袖,凑近他耳边:“好歹过过心,仔细瞧瞧。这定下了,位分宫殿一分配,可就再无反悔的余地了。”
司马靖却反手拍了拍她手背,带着一种不容置辩的笃定:“反悔作甚?瞧着这两个面相还算和善,就她们了,定了吧。”他顿了顿,想起什么又道:“不是还差一个位子?”
阮月无奈只得点头:“是,尚有一空缺。”
话至此处,只见众女子之中,有一秀女微微往后退了一步,正被司马靖有所注意,便转过了头对阮月道:“就她了。三个,齐了。”
被点中的三位姑娘,在片刻的愣怔与难以置信后,慌忙出列,盈盈拜倒:“谢主隆恩!”
选秀大典至此终于尘埃落定。待秀女们悉数退去,殿内重新变得空旷安静,只余下帝妃二人与寥寥宫人。
回到愫阁内殿,阮月一直强撑的那口气终于彻底松了下来。只觉腰身酸软不堪,连指尖都透着疲惫,只想立刻瘫软在暖炕上,再不动弹。然而望着案上那厚厚一沓待处理的文书,无声叹了口气,认命拿起朱笔,准备埋首于这最后的劳碌之中。
司马靖倾身过去,温暖的手掌轻轻捧住她微凉脸颊,不由分说在她眉心落下个轻柔而怜惜的吻。
“好月儿,今日……真是辛苦了。”他低叹,随即手臂一展将她揽入怀中,力道轻柔却不容抗拒,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驱散她满身的疲惫与寒意。
阮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吓了一跳,连日来的规矩束缚与方才在人前的端庄持重,让她下意识想要挣开,脸也微微泛红:“别闹了,还有好些文书要审,位分宫殿都还未定……”
“既已累了,还审什么?”司马靖反而低笑一声,笑声震动着胸膛传递到她耳畔,手臂微微用力,竟将她整个人从轻松横抱起来。
“呀!”阮月低呼一声,手臂本能地环住他的脖颈。他步伐稳健,几步便走到铺设着厚厚锦褥的软榻旁,将她如同安置珍宝般轻轻放下。
“月儿听话,好好躺着。”他命令一声。转身便将方才炕上的小几搬了过来放在榻边,又取来笔墨纸砚,一一在几上铺陈整齐。随后撩起袍角在榻边绣墩上坐下,侧身对着她,执起朱笔,竟开始翻阅那些待批的文书。
“你别……”阮月急了,半撑起身子想去夺他手中的笔:“这些琐事不合规制,若有疏漏,我一会儿还得再审一遍,或是笔迹不同,叫人看出端倪,岂不又是麻烦?”
司马靖只微微侧过脸来瞧她,烛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深邃的影:“哟,娘子倒学会小瞧人了?批几份后宫人事文书,还能难倒我不成?笔迹么……”唇角却勾起一抹戏谑又纵容的笑意:“仿你的字,亦不是难事。”
第305章 红杏枝头流言盛
看着他当真垂眸凝神,一手执笔一手翻阅名册家世,时而停顿思索,时而落笔书写,神情专注而沉稳。
阮月不再坚持,拉过榻上柔软的锦被盖到腰间,目光却不由自主胶着在他侧脸之上,她悄悄将脸颊往柔软的枕衾里埋了埋,不觉间竟沉沉睡去……
连日的阴霾终于被阳光驱散,积雪化尽,宫墙殿瓦显露出原本的色泽。然而,人心里的阴云却似乎并未随之散去,反而随着这好天气,飘散得愈发肆意。
愫阁之中,近来的人声似乎格外鼎沸些。洒扫宫女凑在一处低语,送东西的太监交头接耳时眼神闪烁,连一些平日还算安分的低等仆役,也难免在无人处窃窃几句。
那流言似沾染了春日柳絮,无孔不入,四处飘散着皇贵妃与宫外男子书信往来过密,有违宫规,甚或……有损清誉。
茗尘得了太后的默许,甚至明里暗里的点拨,行事便愈发活络起来。她不再只是被动地听着,偶遇相熟的宫人闲聊时,也恰到好处叹口气。
语焉不详添上一两句:“唉,主子们的事儿,咱们做奴才的哪里说得清?只是这风声……未免传得有些太不像话了。”或是“许是兄妹情深?可这频次……着实惹人眼了。”
她的话总是留有余地,却如同往燃烧的柴堆里轻轻吹上一口气,让那传言的火苗蹿得更高,烧得更旺。
阮月临案而坐,对于窗外依稀飘来的零星碎语,她并非全未入耳,神色平静无波,仿佛那些沸反盈天的议论与她无关。
她将刚刚墨迹未干的书信仔细封好,递给侍立一旁的茉离:“送去郡南府,老规矩。”
茉离接过那轻飘飘却重似千钧的信封,却没有立刻挪步。她胸口起伏,终于忍不住重重“哼”出了一口气,满是为主不平的憋屈与愤懑。
阮月抬眼看她,勉力扯出一个宽慰笑意,伸手轻轻推了推茉离手臂:“好茉离,快去吧。”
茉离跺了跺脚,又是心疼又是不解:“娘娘就由着她们这般污蔑糟践?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散播!您不想法子止了这谣言,反倒……反倒还继续往宫外送信,这不是平白授人以柄吗?”
“捕风捉影之事,最怕较真。你越在意,它便越似真的。无根之水,无本之木,能成什么气候?陛下……不会信的。”阮月相信司马靖的理智,更相信他们之间并非虚无缥缈的情意。
故而只略略敲打了愫阁中几个嚼舌根最甚的宫人,并未大动干戈,以免显得欲盖弥彰。
年关脚步愈发近了,阮月心念微转,想起那些滞留京城的疆域使者,想来是待不久了。
果不其然,司马靖来到愫阁,眉宇间便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他未着龙袍,只一件家常玄色暗纹锦袍,衬得面色也有些发暗。
“疆域使者来京已有数月,昨夜又递了奏表,言辞愈发恳切,亦是……隐含催促之意。”
司马靖目光始终徘徊于阮月书案之上。嘴里说着国事,心神却被另一根无形丝线牵扯着,眼神总不经意飘向书案一角那方尚未洗净,残留着浓黑墨迹的砚台。
阮月放下手中书卷缓步走近:“三郡主性子刚烈,宁折不弯,若强行指婚,只怕适得其反,酿成憾事。”
她将心中主意娓娓道来:“此次选秀,其余落选的秀女无论容貌才情亦是上佳。此外京中众多公卿之家,适龄待嫁的闺秀亦不在少数。陛下何不使人探问一番?若有自愿远嫁为国分忧者,便以宗室女之名,加封公主尊号,以公主之礼送往疆域和亲。”
又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洞明世事的光:“如今六宫初定,再无空缺。朝中……从不乏善于审时度势,权衡利弊之人。那些有意攀附天家却无门路者,心中自然早有计算,与其让女儿嫁与寻常门第,不若搏个公主尊荣,虽远在异域,地位却非寻常妃嫔可比。”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利弊分明,几乎瞬间解开了司马靖关于和亲困局。
“只要明示其利,自愿者恐怕不在少数,如此全了邦交,更显我宵亦泱泱气度,只是……”阮月心中到底不忍:“只是这骨肉分离之事,终究要落在卿臣闺阁,说到底亦是女子背井离乡……另,疆域连年大旱,昼长夜短,农业不济,瓜果倒是生的十分不错……”
她继而说道:“宵亦可借由疆域大兴瓜果业输出邻国,稳边富国,一举两得,倘或可能让疆域世子来京述职,学习农道传播至疆域,如此亦可造福一方黎明,届时若有中意的阁中红颜,陛下再行赐婚不迟,既是和亲之意,也为卿臣之女博得喘息之机,不至盲婚哑嫁。”
然而望着眼前人说话时那平静无波的侧脸,听着她冷静分析朝臣心态语气,司马靖心中那股盘桓数日,莫名淤塞的气闷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沉重堵在了心口,沉甸甸的。
“陛下?”阮月说完,见他只是怔怔望着自己,眼神复杂难辨,全然没有平日听取良策时的赞许或思索:“想什么呢?这般出神?”
司马靖眉头蹙紧,似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关于书信流言的疑问像一团乱麻哽在喉头,吐不出咽不下,可他不能问。流言正炽,愫阁内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只耳朵竖着。
无论阮月如何回答,都可能落入他人精心设计的圈套。夫妻之间信任若因此生出裂痕,才是真正中了幕后之人的下怀。
太后……也必定会立刻知晓。他不能授人以柄,更不能将阮月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若说疑心,其实并不尽然。他心底深处依然固执相信着阮月品性,相信他们之间历经坎坷才得以相守的情意,绝非几句流言可以摧毁。
他只是……困惑,不安,还有一丝被隐瞒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刺痛。
那根刺,早在郡南府中,目睹她与白逸之并肩练剑,默契无间时,便已悄然埋下。如今,这漫天流言如同滚烫的油,浇在那根刺上,让它灼热顽固的向更深处钻去。
阮月身处漩涡中心,一步行差踏错,便可能万劫不复。太后对她本就态度微妙,若再抓住什么莫名的把柄……司马靖不敢深想。
第306章 未雨绸缪离庭谋
无论如何,这宫中兴风作浪散布谣言之人必须揪出,严惩不贷。千般思绪,万种情绪,最终只化作一片沉默。司马靖收拾了脸上过于外露的情绪,重新端起应有的沉稳姿态。
“月儿所言……甚是有理。朕会着人办理。”他神色恢复了平稳,却少了往日温度。又在屋中默然坐了片刻,终是起身。
“前朝还有事,你先歇着吧。”临行时看了阮月一眼,那目光深邃中包含了太多一时未能读懂的东西。说完便不再多留,转身出了愫阁。
夕阳光晕渐布,肆意泼洒在天际。司马靖身披金色晚霞独坐御花园中,身上常服染了暖金,他却浑然不觉,只觉那暖意隔着一层什么,总透不进心里去。
自愫阁中出来,那股莫名的沉郁与空落非但未减,反在独自一人时愈发清晰,如鲠在喉。
他挥退了所有随侍,连近身护卫也令其远远候着。天色便在这沉默中,一点一点慢吞吞暗沉下去。也未命人掌灯,任由自己渐渐被渐浓暮色吞没,独坐于这片将明未明的混沌里。
暗中行走执事的,依旧不断有宫人窸窣言语纷纷传来。如今宫中最热门的话题,不听便也知是什么了,论述之声不断灌入他耳中,更扰得是心烦意乱。
“允子。”司马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因四周寂静而异常清晰冷冽,立时穿透暮色远远传开。一直躬身侍立在十步之外的允子浑身一凛,几乎是小跑着趋近,在亭外石阶下候命:“奴在。”
“朕记得从前端王大婚,宫中便有闲人搬弄口舌,议论王妃出身。当时便下过严令,前朝后宫,严禁任何人以口舌招摇,诽议主子。这才过去多久?看来是有人将朕的话,当做耳旁风了。”
允子额上瞬间沁出冷汗,身为内侍总管,耳目遍布,那些话早已刮到他耳朵里,甚至比皇帝听到的更为露骨详尽。
他也深知但凡牵扯到愫阁主子,陛下的容忍度便近乎于无。此刻听皇帝旧事重提,语气森然,分明是已动了真怒,要借此事彻底整肃宫闱,更是为皇贵妃正名。
他吓得心口噗通狂跳,忙不迭以头触地:“陛下息怒!是奴失职,监管不力,致令宫中再生此等污糟之事,扰了圣心更污了皇贵妃清誉。奴……奴罪该万死!还望陛下恕罪!”
“什么污言秽语也敢平白的污了皇贵妃清誉,彻查!从这流言最初从何处而起,经何人之口扩散,又有哪些人在其中推波助澜、添油加醋!”司马靖淡然冰冷的语气中足足含了十分怒气。
他倏地站起身,威压沉沉:“一个也不许漏掉!查明之后,依宫规从严从重惩处!朕倒要看看,往后谁还敢在朕的后宫里兴风作浪,搬弄是非!”
允子连连叩首,背上已是冷汗涔涔,被冬日傍晚的寒风一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正当心惊胆战,不知该如何继续应对盛怒时,眼风瞥见远处蜿蜒的石子小径上,正缓缓行来一对身影。
男子身形清朗,女子依偎在侧,两人执手同行,低声笑语,在这肃杀压抑的暮色中,竟透出几分难得的缱绻暖意。允子如获至宝,忙抓住这机会禀道:“陛下您瞧,是端王殿下与王妃来了。”
端王夫妻二人前后拥灯而来,一步步踏在石路上,郎情妾意,鹣鲽情深的模样,简直羡煞旁人。
正因端王这般毫不避讳的珍视与宠爱,那些关于王妃容貌的微词,早已销声匿迹。宫中流传的,唯有嫁人当如端王爷这般带着唏嘘与向往的佳话。
两人行至亭前,端王将风灯交与随侍,又细心搀扶王妃踏上石阶,这才携手一同向亭中负手而立的司马靖行礼。
司马靖面上残留的冷厉,立时转浮起兄长的温和笑意:“不必多礼。快起来。”他心中暗暗纳罕,宫门即将下钥,这会子入宫可不知是有什么要紧之事。
灯火下,王妃面色不似寻常孕妇的红润,反透着一层淡淡苍黄,气息似乎有些不匀,她虽勉力笑着,更衬得眉宇间一丝挥之不去的疲色愈发明显。
“许久未见,弟妹怎的清减了许多?瞧着气色也不大好。”司马靖关切问道。
王妃勉然一笑,脸色沉下去了许多,低声道:“劳皇兄挂心,一切都好,只是近日害喜有些厉害,不得安眠,不妨事的。”
司马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周身,心中不由掠过一丝唏嘘与感伤。
往日如鸿雁一般自在翱翔的女子,如今生生成了政权牺牲品,女儿家活泼的性子已然消散的无影无踪,最终只余下宫廷生活刻下的沉沉暮气。
他想起阮月,月儿从前何尝不是那般爱笑爱闹,性情恣意的明媚女子,如今入了宫,虽则他百般呵护。
可她眉宇间偶尔闪过的深思与沉寂,待人接物时那份无可指摘却疏离的周全,又何尝不是被这金丝牢笼悄然改变的模样。
终究……是自己,囚禁了她的羽翼与自由……
司马靖恍惚了一瞬,立刻强行拉回思绪:“都好就好,月儿近日还念叨着你,许久未见你入宫走动了。既来了,便去她那儿坐坐,说说话,疏散疏散心情也好。”
“是,妾正想去给娘娘请安。如此便先行告退了。”她恭敬福身转身欲走,却又停下,抬眼望向身侧的端王,那目光中含着不舍依赖,还有一丝只有彼此能懂的担忧。
端王亦回望着她,轻轻点了点头,眼神温柔而坚定,无声传递着安抚与承诺。这短暂的眼神交汇,胜过千言万语,在这帝王的亭阁前,竟流淌着寻常夫妻间最朴素的牵挂。
司马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在心头那阵唏嘘感伤之外,竟又悄然滋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羡慕。
若自己并非九五,只是寻常人家,甚或是庶民百姓,是否便能如二弟这般,毫无顾忌将心爱之人护在身侧,免去这四面八方窥探的目光与无穷无尽的算计流言。
或许那样的日子,少了滔天权柄,却多了几分寻常夫妻的相守与自在,兴许那才是月儿内心深处,真正向往的生活……
待王妃身影在小径尽头消失,端王这才收回目光转向司马靖,神色郑重,拱手躬身道:“皇兄,臣弟今日进宫,实是有一事相求。”
第307章 连理同舟生风雨
司马靖已命人在亭中石桌上燃起明烛,奉上几盏热茶。他示意端王坐下,语气温和:“咱们兄弟之间,何须一个求字?你但说无妨。”
端王在石凳坐下,直言道:“如今朝中局势渐趋平稳,四海安宁。臣弟……想向皇兄告个长假。”
他眼中泛起无尽柔和:“当日阿律命悬一线,臣弟曾向她许诺,待她康健些,定要带她游遍三山五岳,看尽中原美景,疏散心怀。如今她身子虽仍虚弱,但总算稳住了。这承诺拖了许久,臣弟不想再让她空盼。”
“你与弟妹伉俪情深,朕甚欣慰。只是……”司马靖眼间微微含笑:“弟妹如今身怀六甲,胎像虽稳,终究不宜长途劳顿,更遑论跋山涉水。依朕看不若待她十月分娩,母子平安之后,你再携她与孩儿一同远游,岂不更为稳妥周全?届时兄长亲自为你们饯行。”
端王低叹中透出无奈与疼惜:“皇兄所虑,臣弟岂能不知?臣弟亦是此意,想待孩子落地后再议。可是……阿律她……”
“她近日心思愈发沉郁,太医也说需开阔胸襟,不宜总困于府中。她执意想出去走走,臣弟……实在不忍再拂逆她心意。故而今日特来恳请皇兄,允臣弟带她离京,就近寻一山明水秀,气候温润之处静养一段时日,或许于她身心皆有益处。”
司马靖静静听着,他了解这个弟弟,性情温厚却极有担当,若非王妃状况确实令人担忧,他绝不会在此时提出这样的请求。
“你心中既已有盘算……”司马靖缓缓点头:“朕便允下了。只是……”
他话锋一转,神色严肃起来:“出门在外,安危第一。让崔晨挑选一队得力人手,随你们同行,藏身暗中护卫。一应行程路线,需提前报与崔晨知晓,不可擅自涉险。”
端王识清朝中上下,京城虽安稳,仍是刀光剑影,暗险涌动的,怎么能轻易将如此高手挪用。
他推辞道:“皇兄厚爱,臣弟感激不尽!不过崔晨是御前侍卫,还是留待皇兄身边较好。臣弟府中也有几个得用的护卫,足以应付。”
司马靖拍拍端王肩头:“朕是放心你的,可王妃毕竟身怀六甲,更要万分谨慎,多一高手护卫总是好的。”
“皇兄隆恩,臣弟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定会谨慎行事,尽快平安归来。”端王郑重其事长揖到地,被兄长扶起以后,端起已然微凉的茶一饮而尽,那苦涩滋味,久久萦绕在舌根,挥之不去。
天色依旧阴沉,不多时,便又悄然飘起了细雪,无声无息覆盖了昨日尚未化尽的残白,将整座宫城重新纳入一片朦胧而孤寂的银装素裹之中。
司马靖在御书房中批阅奏章总觉心神不宁。朱笔提起又落下,目光在字里行间游移,思绪却早已飘远。
昨日从愫阁离去时的仓促与沉默,阮月最后那欲言又止,隐含不安的眼神,如同慢火煎灼着他的心。
自己是否……太过冷落了她?流言如刀,她身处其中,自己非但未能给予足够宽慰,反倒因着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猜疑而疏远,岂非更令她寒心?
这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按捺不住。他搁下笔,挥退了侍立的内侍与宫人,只命人取来一柄青竹骨油纸伞,也未乘辇,独自一人,踏着尚未被踩实的积雪,朝着愫阁的方向缓缓行去。
一路阻止了沿途意欲通报的宫人,脚步放得极轻,直走到愫阁主殿廊下。
正欲抬手推门,殿内却恰好传来阮月清越声音,隔着雕花窗棂与厚厚锦帘,听得不甚真切,却又字字清晰:“这封书信已封好,桃雅你亲自送往郡南府交到大师兄手中。”
司马靖动作一顿,鬼使神差地侧身隐到半开的窗扇旁,透过那一道狭窄的缝隙,向殿内望去。
只见殿内炭火暖融,阮月坐在临窗暖炕上,身上只着一件家常的玉色绣折枝梅夹袄,未施粉黛,长发松松挽着,神色平静从容。
桃雅接过信,反而满面忧色,迟疑着开口道:“近日宫中关于您与郡南府书信往来的传言,非但未曾止息,反而……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奴斗胆,此时若还不稍加避讳,仍旧这般频繁,只怕……只怕于娘娘清誉有损。万一传到陛下耳中,引得陛下误会如何是好?”
阮月脸上反而漾开了然的喜色,她轻轻摇了摇头:“傻丫头,陛下若当真疑心于我,自会前来问个明白。可他这两日并未提及只字片语,反倒将那些不堪流言压了下去。”
笑意里带着全然的信任与洞悉:“他既不来问,便是心中信我。既信我,我又何须因这些无稽之谈,自乱阵脚,反倒显得心虚?”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桃雅紧握着信封的手背:“你安心去吧。将这信送到,便是帮了我的大忙。”
桃雅听了这番话,眼中忧色才稍减,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低声道:“奴明白了……定是陛下在暗中维护,才令那些流言未能肆虐。是奴多虑了。”
“好了。”阮月含笑打断她,递过一个眼神,朝殿门方向轻轻挥了挥手:“快去吧,路上仔细些。”桃雅不再犹豫,将书信仔细收好,福身一礼,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隐在窗边阴影里的司马靖,一时间心头百味杂陈。
主仆话语如同一股温热泉流,注入他因猜疑而冰冷滞涩的心田。原来在她心中,对自己的信任竟是如此毫无保留,如此笃定不移。
她甚至敏锐察觉到了他在暗中压制流言的举动,并将此视为他信任的佐证。
这份通透的信任与理解,让司马靖既觉惭愧,又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庆幸与暖意,他自叹所做远远不及阮月所为。
然而,这股暖流尚未完全驱散心头阴霾,更深沉的忧虑与疑惑便随之翻涌而上。
她明知流言汹汹,宫中无数眼睛盯着,却仍旧毫不避讳,甚至变本加厉继续与宫外通信,这绝非寻常。
那信中所书,究竟是何等要紧之事,能让她甘冒如此大的风险,将自己的清誉乃至安危都置之度外,是有什么隐秘,甚至危险的缘由呢?
进去与她温言叙话互诉衷肠的念头,在此刻烟消云散。更为沉重更为急迫的情绪攫住了他。
第308章 龃龉暗生疑入怀
如此一来更甚加深了司马靖对书信的好奇程度。他心中平添一丝恐惧,只恐怕阮月一个行差踏错便会引火烧身,他绝不能容许阮月在他眼前出了差错。
青竹伞在手中攥得死紧,几乎要折断。
司马靖不再掩饰行迹,步履如飞,踏着越来越厚的积雪,几乎是疾奔着离开了愫阁,留下身后一串深深浅浅,仓促凌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落的雪花覆盖。
回到御书房,司马靖身上犹带着室外的寒气,眉宇间的沉郁却比外面的天气更为冰冷。他甚至来不及拂去肩头落雪,便沉声唤道:“崔晨!”
眼底暗涌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涛:“你亲自去一趟愫阁,避开旁人耳目,悄悄将茉离带来。记住,要快,要隐秘。”
御书房内,炭火无声燃着,他挥手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允子守在门外。不多时,门扉被轻轻推开一道缝,崔晨侧身引着一人悄无声息进来,随即又迅速退了出去,将门严实掩好。
茉离低垂着眼始终不敢直视御座,透出几分紧绷与不安。
自阮月当年入京,司马靖便将这个自幼受训,忠诚机敏的暗卫,以婢女与护卫的双重身份,派往郡南府中,跟随着她左右。
明面上她是阮月忠心耿耿的侍女,暗地里她亦是司马靖放在心爱之人身侧的一重保障。
目的便是以免阮月因父仇之事过于激进,打草惊蛇时,能及时劝阻,更为了在仇家可能的反扑中,护她周全。
阮月待下宽和,心思缜密,素来多疑却对茉离这个半路跟随的侍女,从未有过半分苛责与疑心,反而信任有加,诸多私密之事亦不避她。
这份信任如同暖阳,却也如同烙铁,时时灼烫着茉离的心。她心中有愧,愧对这份赤诚相待。
每当阮月顺着蛛丝马迹,即将触及当年阮父冤案的关键线索时,茉离总会无意间将证据引向歧途,或是及时发现一些看似合理却无关紧要的旁枝末节。
若非她多年来这般暗中阻挠,以阮月之聪慧机敏,加上白逸之那遍布天下的消息网络,恐怕早已将那陈年旧案查得水落石出。
即便如此,层层迷雾之下,阮月依旧凭着那份异于常人的敏锐与执着,探出了李家这条至关重要的线索。这令茉离在愧疚之余,更深感主子的心细如发与意志之坚。
司马靖爱重阮月,视若珍宝,绝不肯让她独自背负这血海深仇的沉重风险与未知凶险。
故而他早已暗中下令,将所有与阮父当年案情相关的文书卷宗,尽数秘密调集,深藏于这御书房重重机关之后,由他亲自一点一滴,抽丝剥茧,誓要为她查明真相,扫清仇雠。
那隐藏在暗处的仇家,或许能奈何得了当年的阮氏孤女寡母,却绝难抗衡九龙御座之上的帝王之威。
茉离跪在御前,头深深低下。清秀却隐忍的面容透出长久以来积压的愧疚,几乎要将她淹没。她自认为自己是个不忠之人,自踏入郡南府的那一刻起,便带着欺瞒。
纵然这欺瞒的初衷是为了保护,可“不忠”二字如沉重枷锁,让她在阮月每一次温和的注视,每一次信赖吩咐时,都难以呼吸。
她不知这秘密还能隐瞒多久,每每思及阮月得知真相时可能出现的眼神,她便觉心如刀绞,难以释怀。
司马靖将怀炉搁置一旁,伸手品了盏中浓香普洱茶水。
没有迂回,直接切入正题:“当初将你放在月儿身边,本意便是护她周全,免她涉险。如今后宫之中流言四起,你日夜随侍在侧,可知那些信中,究竟所书何事?”
茉离是个实心眼的姑娘,有一说一,不懂也不屑于曲意逢迎,编织谎言。
正因如此,阮月虽不知她底细,却凭直觉感受到她的耿直可靠,待她如同心腹。而茉离与她在长久的相处中,一颗心也早已偏向了那位待她亲厚,从不将她视为工具的主子。
她思忖片刻,眼神坦荡却带着困惑,摇了摇头:“回陛下,奴不知。娘娘每次写信,皆是在内室独自完成,封缄火漆亦不假他人之手。送信之事,近来多由桃雅亲自负责,奴并不经手。但奴敢以性命担保,娘娘品性高洁,行事磊落,绝非传言中那般不堪之人!还请陛下明鉴!”
司马靖并未失望,似乎早已料到会是如此。阮月的谨慎,他深有体会。
他放下茶盏,转了思路:“此事暂且不提。朕观月儿自李家事败之后,眉宇间忧思未减,似乎……仍有疑心未消,仿佛在追查什么更深处的东西。你可曾察觉端倪?她除了追查阮家旧案,还对何事格外上心?”
茉离蹙起眉头努力回想。入宫之后阮月身边要紧之事,许多都交给了更为机灵内敛的桃雅去办,她则更多负责护卫与一些盯梢的差事。
她仔细思量,据实答道:“主子……似乎对梁家仍有些许疑虑,曾让白公子暗中查探过梁府旧事。但除此之外,并未发觉主子有追查其他事情。或许……是奴愚钝,未能察觉。”
看着御座上眉头深锁,忧心忡忡的司马靖,忽然一股冲动涌上心头。似乎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茉离伏低身子:“陛下,奴有一肺腑之言,还望陛下垂听。”
见司马靖点头示意,茉离继而道:“近日宫中流言汹汹,想必陛下心中亦难免有所疑虑。可是陛下……左一遭暗中询问,右一次派人打听,这般迂回曲折,消息传来递去,难免失真走样,反倒离真相越来越远。”
“陛下与娘娘患难与共,相濡以沫,实是世间最为至亲至近之人。若陛下心中真有疑问,何不……何不径直去问娘娘呢?敞开了说,问个明白,总好过这般彼此猜度,暗自神伤。茉离僭越,此言或有冒犯,但实是心疼娘娘一片痴心……”
她眼中泛起水光,一为阮月委屈,二是为自己长久以来的隐瞒感到万分痛苦:“娘娘对陛下,实是一往情深,天地可鉴。求陛下……万万莫要因那些无稽谗言,寒了,伤了娘娘全心全意向着您的心啊!”
这一番话如同暮鼓晨钟,重重敲在司马靖心上。他怔怔看着眼前这个年纪尚轻,尚未经历多少情爱世事的小宫女,未曾想她竟能看得如此透彻,说得这般直指要害。
第309章 内殿雷霆殃池鱼
说得倒也不错,夫妻之间有什么事是不能摊开来说的呢?为何他要这般辗转反侧,暗中查探,仿佛他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需要靠旁人来传递心意,解释疑窦?
这般行事,岂非从根子上,便已生了嫌隙,远了距离?
他原是希望,等着阮月能主动向他敞开心扉,将此事亲口说与他听,可阮月……似乎并无此意。
混合着失望气闷与不甘的刺痛感窜上心头。难道在她心中,他依旧未能取得全然信任,依旧被她划在某个“不可尽言”的界限之外?
司马靖沉默良久,御书房内只余炭火的哔剥与他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声。窗外雪似乎下得更大了,簌簌之声隐约可闻。罢了,既然她不说,那便由他去问。
再这般猜忌回避下去,才是真正中了那幕后散布流言之人的下怀,才是真正伤了他们之间来之不易的情分。
“好茉离,难为你一片忠心,此事朕已然了然,你回去吧,今日之事不可对月儿提起半分。”
“奴明白。”茉离重重叩首,心中五味杂陈,却有了一丝如释重负。
这些日子以来,外头风雪愈来愈大,愫阁中人又开始了无止境的清雪扫障之事。
前往愫阁的路不长,此刻在司马靖脚下却隔着千山万水。他步履沉缓,心事重重,允子撑着伞,小心翼翼落后半步跟着。
行至离愫阁宫门不远的拐角游廊下,只见路边两三宫女背身而立,口中言语依旧不绝,风雪声虽大,却掩不住那话语里令人不悦的揣测与暧昧:
“可不是空穴来风!上回娘娘寻了借口便装出宫,说是探望夫人,可谁不知道,大半时间都耗在那位白公子身上?若非关系匪浅,一个外男,怎会对咱们夫人照料得那般尽心尽力?比亲儿子还上心呢!”
“小声些!茉离姐姐不许咱们议论此事……可她越是压着,越是心里头有鬼不是?”
“就是!我从前听郡南府旧人说,娘娘尚未进宫那段日子,多数时候便是跟着这位白公子东奔西走。娘娘生得那样天仙似的容貌,性子又好,两人朝夕相对,年岁相当……说那白公子心里头没点儿别样心思,谁信哪!保不齐……”
话未说尽,那未尽之意却比直白的指控更为恶毒,允子觑见皇帝脸色骤然沉了下去,眼神锐利几乎要刺穿那风雪与背影。
允子心道不好,不等司马靖发话,已是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劈开了那片令人窒息的私语。
“好一群不知死活的奴才!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在此编排议论主上,搬弄是非,污言秽语!你们有几条命够砍的?是哪个宫的?还不快报上名来!”
几个宫女忽闻身后一声厉喝,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转过身来。
见司马靖面无表情,更是腿软着齐齐跪倒在冰冷的雪地里,脸色煞白如纸:“陛下恕罪,奴几个是愫阁外殿洒扫的……”
司马靖目光在她们瑟瑟发抖的背上冷冷扫过,却未停留,也未发一言,只顿了顿便不再看地上那几个,径直抬步朝着愫阁主殿走去。
闹得满城风雨,如今连自己宫里最底层的洒扫宫女都敢如此肆无忌惮议论,今日若再不问个水落石出,他这皇帝,他这夫君,岂非成了天下最大的笑话?
允子紧随其后,狠狠剜了她们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仔细你们的皮!瞧我回头怎么收拾你们!”
司马靖压着胸中怒火推门而进,裹挟着一股凛冽的雪气与怒意。他大步踏入,暖融的香气扑面而来,丝毫未能化解他周身冰冷。
随后一把扯开身上厚重玄狐斗篷,随手丢给急急迎上来的小太监,动作中明显烦躁,又抬手用力掸了掸肩头袖上沾染的雪粒。
阮月正慵懒的倚在内殿软榻之上,连日的疲惫与莫名的不适让她总是打不起精神,只着月白色家常绸衫,乌发未戴钗环松松挽着,面色有些苍白,正望着窗外飘雪怔怔出神。
听到动静这才缓缓转过头,见是司马靖,眼中掠过一丝微弱的讶异,随即又归于那挥之不去的倦怠。
见殿内除了几个远远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的宫人,并无其他闲杂,便也未起身行大礼,只微微欠了欠身:“陛下怎么这时候来了?”
她抬手捋了捋额前垂落的碎发,胸口那股堵着似的恶心感又隐隐泛起。
恰在此时,茗尘端着新沏好的热茶,低着头快步近前奉上。她似乎有些心神不宁,脚下竟一个不稳,手中那盛满滚烫茶水的青瓷壶猛地一晃……
“哗啦!”滚烫的茶水倾泻而出,不偏不倚正正泼在司马靖脚上的狐绒镶边棉靴上,深色水渍瞬间洇开一大片,冒着腾腾热气。
“啊!”茗尘吓得失声尖叫,手一松茶壶摔在地上,碎瓷四溅。她面无人色,扑通跪下连连磕头:“陛下恕罪!奴该死!奴该死!”
阮月只恐是烫着了他,也顾不得自身不适,忙起身近前查看:“陛下恕罪!这丫头毛手毛脚,日后定当严惩!还不快下去,留在这儿继续惹陛下恼怒么!”
司马靖一改往日和煦模样,胸中那股压抑了多日的邪火,正无处发泄。
茗尘这笨手笨脚的一泼,恰如点燃了火药桶的引线。他阴沉着脸,一双幽深的眸子冷冷的,一瞬不移怒视着地上抖如筛糠的茗尘。
阮月被他这不同寻常的沉默与怒视震得有些不知所措,脸上泛起了不解红晕。
见茗尘已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跑退出了殿外,其余宫人也个个面面相觑,屏息垂首,恨不得缩进地缝里。
殿内霎时陷入一片死寂,唯有地上碎瓷与茶渍狼藉散发着狼狈气息。仿佛雷雨前的黎明都是静谧无声的,巧然茉离与桃雅都不在身侧,她心中忽地一空。
阮月仍是定了定神,强忍着心口的呕吐之意,抽出袖中的锦帕。
弯下腰想要替他擦拭靴上的水渍:“烫着没有?让我瞧瞧……这是怎么了?一来便闷闷不乐的,可是前朝有什么烦心事?”
在她指尖将触碰自己时,司马靖脚下不自觉往后挪了半步,他抬起眼,目光从靴上的水渍移开,直直射向阮月。
那眼神冰冷沁骨,再无往日的半点温存,声音硬邦邦的如同檐下挂着的冰棱:“你不知?”
第310章 对峙咆哮焚情意
这三个字砸在阮月心口,她彻底愣住了,直起身困惑望进他隐含风暴的眼眸,眉心微蹙:“自然不知。月儿……是做错什么了?惹陛下如此动怒?”
她顺着他目光向左下方一瞥,隐在宽大袍袖中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紧紧攥成了拳头,而视线似乎有意无意飘向了不远处书案上那套笔墨纸砚。
尤其是那方尚且湿润的砚台,以及旁边搁着的一封未来得及收起的纸张。
阮月脑中轰的一声,连日来的反常沉默,突如其来的冰冷质问……所有瞬间串成一条清晰冰冷的线,她立时明了,心中便已凉下了大半。
原来……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原来信任这堵墙,在流言锲而不舍的侵蚀下,竟也会如此脆弱,生出肉眼难辨的裂痕。
又或者,从一开始,便是她太过天真,将这份帝王之爱中的信任,想象得过于纯粹与坚不可摧了。
阮月只觉周身发冷,那股自小腹蔓延开的凉意,此刻已浸透了四肢百骸。
她望着司马靖那双不再蕴藏温情,只剩下冰冷审视与隐隐风暴的眼眸,声音不由自主低了下去:“原来……陛下今日前来,是为了那些流言。”
“与郡南府的书信往来……是因母亲孤身一人,韫儿年纪尚小,性子又跳脱,大师兄在府中帮衬照料母亲与庶务,许多事需得商议。一来二去,书信自然就多了些。”
阮月觑着司马靖脸色,他只静静听着,面上毫无波澜,那双深邃的眸子却如同两口神不见底的寒潭,没有丝毫信服的涟漪,反而更加沉郁。她的话,似乎并未触及他心头的症结。
司马靖再向前逼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混合着那股无形的威压与怒火,几乎让阮月喘不过气。
目光刺向她试图掩饰的眼底深处,仿佛立时便要剥开一切伪装,直抵真相。
他顿了片刻,竭力压制着终于将那股逼人的视线稍稍收回,端起手边方才未被打翻的另一盏温茶,缓缓饮了一口。
再开口时,语气放柔了一些,其中的质疑与探究却比方才的冰冷更令人心头发紧。
“即便是帮衬府中事务,师兄妹叙旧……却也不至于月余之间,便有二十余封书信往来。”他放下茶盏。
目光又飘向书案:“既说无甚要事,那这些信中所书,不过是家常琐碎。既如此……让朕看一看又有何妨?也好……平息这宫中无谓的猜测。”
阮月心中一揪,那些信……早已化为灰烬,散落空中。
尤其是那封关乎太后惊天秘辛,足以掀起血雨腥风的书信,是她亲手投入炭盆,亲眼看着它焚烧殆尽,连一丝余烬都小心拨散。
白逸之信中字字句句,皆是抄家灭族的大逆之言,郡南府上下,无一逃得了死罪,如何能让他知晓?
即便是其他寻常家书,为了不留痕迹,她也多是阅后即毁,此刻哪里还寻得到只字片纸?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她看着司马靖看似平静,实则步步紧逼的姿态。
只得继续搪塞:“陛下日理万机,前朝多少军国大事亟待裁决。郡南府这些微末家常,实在不值得陛下费神阅览。月儿……也是怕扰了陛下清静。”
“微末家常?”司马靖撑着案几的手指倏然收紧:“既然只是微末家常,无关紧要,为何每次看过便要烧毁?为何要那般谨慎,片纸不留?”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与失望:“可知正是这般行径,才更惹人疑窦,众人都道,若非暗事亏心,何须如此毁尸灭迹!”
阮月一直强撑的镇定与忍耐,在这一刻终于崩开了一道裂口。
连日来的疲惫,身体的不适,被流言中伤的委屈以及此刻他毫不掩饰的怀疑,所有情绪汹涌而上,彻底冲垮了理智的堤防。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温顺消失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被刺痛后的锐利与倔强,眉头紧紧蹙起,锁着化不开的寒冰与痛楚:“何必如此阴阳怪气绕来绕去,究竟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朕想说什么,你心里当真不明白吗!”司马靖被她这毫不退让的顶撞彻底激怒,积压多日的怒火如火山喷发。
他抬手拍在身旁的小几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你如今已身在深宫,是朕的妃嫔!比不得从前在郡南府时那般自在随意,你可知外头现下都传成什么样了!”
阮月眼中划过一丝深刻的,近乎自嘲的寒意,那寒意如此尖锐,剜得她自己都忍不住心口一抽,疼得几乎站立不稳。
“陛下的控制欲,未免太过甚了吧!”她声音发颤,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冷硬。
“当初陛下亲口承诺,即便入宫也会给我应有的尊重与自由!可如今呢?仅凭这些空穴来风,无根无据的流言蜚语,便要来质问我怀疑我!我究竟……”
被羞辱的愤怒与伤心充斥在她声音之中:“我究竟要问一句,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思想有情感!不是你司马靖随身携带,可以任意摆弄的物件儿!除了与家中书信往来略多之外,自入宫以来,我什么事没有循规蹈矩,什么事有损过皇家体统?”
“朕从来没有不信任你!”司马靖被她的话刺得眼中怒火更炽,语气也降至冰点:“单凭朕一人可保堵得住这宫闱之内,朝堂上下所有人的悠悠众口吗!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你难道不懂!”
“说到底,陛下还是从未真正信过我!”阮月惨然一笑,又轻又冷。
落在寂静殿内格外刺耳:“仅凭这些捕风捉影的谣言,便如此动怒,如此质询。在陛下眼里,月儿……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个朝秦暮楚,不知廉耻的女人么?”
她向前一步逼视着他,眼中是豁出去般的决绝与痛楚:“大师兄在郡南府中住了许久,与我情同手足,陛下当初若是介意,若是觉得不妥,何必纳我进宫?如今再来翻这些旧账,不觉得太迟了么!”
“师兄妹叙旧本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司马靖转过身,胸膛剧烈起伏,压抑的怒意微微发抖。
“但这一月二十余封书信,频密至此,究竟所为何事!凭谁来都知绝不只是家事这么简单!我们之间,究竟还有什么事是不能坦诚相告,以至于非要通过这遮遮掩掩的书信来传递的!你告诉朕!”
第311章 锦衾难暖此夜心
“说了是家书,家书!可陛下执意不信!”阮月寸步不让,气势竟丝毫不逊于帝王之威。
带着被逼到绝境的尖锐:“还是陛下心底里,早已认定了我会做出什么不堪之事,会丢了您这九五之尊,天下共主的脸面!”
殿内一片死气沉沉,唯有两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在暖融却令人窒息的空气中交锋,清晰可闻,一声声敲打在彼此紧绷的神经上,也敲打在周遭宫人惊恐万状的心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良久,司马靖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朕……只是想知道信里写了什么,解开心中疑惑。就这么难吗?何至于……闹到如此地步,这般大吵大闹,失了体统!”
她望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烬与荒凉:“若陛下心底已然不信月儿清白,任何解释又有何益?不过是徒增辩驳,自取其辱罢了。”
“体统?是啊……”阮月肩头抑制不住颤抖起来。
唇齿相碰,发出轻微声响,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从进门,陛下一口一个朕自称,月儿明白,陛下这是以帝王之尊在训诫他的妃嫔,妾知错,认错,听凭陛下处置……”
司马靖的眉头早已拧成死结,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愤懑的呼吸声在两人之间无声的拉锯,迫得人心口沉闷不堪,几乎要炸裂开来。
他瞥见阮月脸色苍白如纸,一手撑住了酸软的腰身,身形摇摇欲坠,显然是疲惫不适到了极点。再这般下去,只怕自己会失控,说出更加伤人的话。
满腔的怒火失望与猜疑,还有那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疼与无措,混合成一股狂暴的洪流,冲垮了最后的理智。
他抓起手边那个早已凉透的茶盏,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掼在了光可鉴人的青砖地上。
“哐啷——”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炸响,如同他们此刻破碎不堪的对话与情意。
“好一个知错认错!”司马靖丢下这句冰冷的话,甚至不再看阮月一眼,便转身,如同负伤的猛兽一般,头也不回的夺门而出,很快便消失在殿外越来越密的飞雪与暮色之中。
阮月只觉眼前骤然一黑,无数金星乱迸,天旋地转般的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胸口那股憋闷了许久的滞涩与恶心感,此刻化作尖锐的刺痛,攫住了她的呼吸。
她脚下一软,险些栽倒,慌忙伸手胡乱摸索,触到案几边缘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不敢再动,几乎是拖着身子踉跄着退到软榻旁,重重跌坐下去,大口大口艰难的喘息着,每呼吸一次都牵扯着心口那处尖锐的痛楚。
方踏进愫阁宫门的茉离,被那突兀的碎裂巨响惊得心头猛跳。
她抬眼便看见皇帝面色铁青,携着一身骇人的怒气,步履生风的从主殿方向疾步而出,甚至未瞥她一眼便径直消失在风雪弥漫的宫道尽头。
她心知不妙,再顾不上礼仪,几乎是跌跌撞撞扑向主殿。刚到门口便见满地狼藉,如同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劫掠。
“娘娘!”茉离心胆俱裂,冲进内室一眼便看见软榻上脸色惨白如纸,一手死死揪着胸前衣襟的阮月。“娘娘这是怎么了?”她伸手扶住阮月摇摇欲坠的身子。
闻讯赶来的桃雅也急匆匆奔了进来,见到此情此景,亦是花容失色。
她比茉离稍镇定些,连忙上前与茉离一左一右扶住阮月,让她靠得更稳些,急声道:“娘娘快坐下,顺顺气!奴这就去宣太医!”
“不……必。”阮月闭了闭眼,强忍下又一阵翻涌的眩晕与恶心,眼中已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水光之下是难以置信的痛楚与心寒。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与司马靖争吵至此,更未想过他会用那样怀疑甚至带着羞辱意味的目光看待她。
桃雅与茉离侍奉阮月日久,何曾见过他们之间如此激烈的冲突,更未见过自家主子这般失魂落魄,强忍痛楚的模样。两人心中又是担忧,又是惶恐,更替阮月感到无尽的委屈。
见阮月气息稍平,茉离连忙低声劝慰,试图为她也为皇帝找台阶下:“娘娘先别急,许是……许是陛下前朝遇到了什么棘手的烦难事,心绪不佳,才,才一时言语失了分寸。陛下待娘娘的心意,咱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阮月喘息了许久,直到那阵致命的眩晕感缓缓退去,才就着桃雅递到唇边的温茶,勉强啜饮了一小口,渐然冷静下来,她放下茶盏:“陛下……是如何知晓,我焚烧家书之事的?”
茉离随即蹙眉凝神细细回想。她记性极好,尤其是关乎主子安危的细节。
片刻,她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与后怕,低声道:“娘娘这么一问,奴倒想起一桩事来。约莫是几日以前,太后忽传娘娘去益休宫说话。娘娘走得急,奴折返内室为您取手炉暖套,曾看见茗尘正站在熏炉旁,俯着身子凑得极近,似乎在细细察看什么,神情,有些异样。奴当时只觉奇怪,并未深想。如今看来……”
“原来如此……”阮月低声自语,瞧着这事儿必是大有端倪,更大的寒意席卷而来。
司马靖今日的暴怒与猜疑,真的仅仅是因为这些蜚语吗?往日的他无论遇到何事,总会先选择相信她。为何这次,如此不同?
难道真应了德贤皇贵妃的旧辙,当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一个人时,任凭如何辩解,在权势与猜忌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最终只能沦为牺牲品!
见阮月神色变幻,眼中寒意愈盛,桃雅心下更是焦急,她轻轻碰了碰茉离,示意她别再往下说。
自己则又抚了抚阮月的后背:“主子,快别想这些了。事情已然发生,多想无益,反而伤身。您先喝口热茶,稳稳心神。万事……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自激烈争吵后,一连数日,司马靖再未踏足此地。昔日暖融笑语的主殿,如今只剩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连宫人们走动都刻意放轻了脚步,屏息敛目,生怕触动了什么。
转眼又是暮色四合。殿内早早掌了灯,烛火在灯架上静静燃烧,却驱不散那股沉沉的暮气。
第312章 无字脉案隐麟儿
阮月斜倚在临窗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面色依旧苍白,眼神空茫望着窗外簌簌落下的雪花,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了无生气。
茗尘悄步走了进来,她将茶汤轻轻搁在榻边小几上,见阮月毫无反应。
才低声道:“娘娘,茶快凉了,趁热用些吧。方才奴奉娘娘之命,去三郡主宫中送些新得的绒线,听那边的宫人说,郡主自今儿个晌午后,便乔装打扮带着贴身侍女悄悄溜出宫去了,到这会子还没回来。”
她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心中升起一丝疑虑。三郡主从来性子沉静内敛不贪玩,若要出宫,总会提前派人来愫阁知会一声,或是借个由头,极少这般一声不吭悄然离宫。
这与她往日行事着实不符。
“桃雅呢?”阮月胸口那股挥之不去的恶心感又隐隐泛起。
这后宫之中琐事如麻,眼看新妃即将入宫,诸多事宜待定,偏偏还要承受司马靖冷待与猜疑,这日子,真是过得愈发憋闷无趣。
茗尘垂首答道:“回娘娘,桃雅姐姐见您这几日气得厉害,水米难进,她心中着急,特地去小厨房,想亲手做几样您素日爱吃的点心,盼您能开开胃。想来……这会子也该好了。”
正说着,外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桃雅掀帘而入,将食盒放在阮月面前的小几上,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几样精致小巧的点心,皆是往日阮月偏爱的甜口。
“娘娘,都是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桃雅轻声细语:“您尝一口,哪怕就一小块。总不用膳身子怎么受得住?”
原本甜腻可人的气味,此刻闻在鼻中,竟莫名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与油腻感,直冲脑门,让她阵阵发晕。她实在没有胃口,却又不想辜负桃雅一片关切心意。
沉默片刻,她伸出手勉强用指尖掰下了极小的一块,缓缓送入口中。
糕点入口,绵软甜香。可才咀嚼了两下,那股一直压抑着翻江倒海般的恶心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猛然冲破了喉咙的封锁。
刚刚入口的那点糕点混着胃液,尽数吐了出来,溅在榻边的绒毯上。阮月眼前一黑,只觉得天旋地转,耳中轰鸣作响,整个人便软软向后倒去,人事不省。
“娘娘!”“主子!”几个丫头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上前搀扶。
“快!快扶娘娘躺好!”“请太医!快去请顾太医!”
一时间,愫阁内人仰马翻,惊呼声脚步声杂乱响起。桃雅强自镇定,指挥着小宫女们清理污秽,茉离和茗尘则一左一右守着昏迷不醒,脸色惨白如纸的阮月。
良久,顾太医诊脉完毕,缓缓收回手,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脸上竟浮现出一丝难以抑制的喜色。
他抬眼,正欲开口禀报这桩天大的喜事,却见床榻上的阮月不知何时已幽幽转醒:“顾太医。”
正写脉案的顾太医连忙停下笔迹,躬身道:“娘娘有何吩咐?”
阮月目光平静看着他,一字一句缓缓道:“本宫的身子如何,顾太医心中有数便好。只是……今日之事,还请太医务必守口如瓶,切勿声张。”
顾太医若有惶恐:“娘娘……这可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之事啊!是老臣职责所在,若陛下问及娘娘凤体,老臣岂敢隐瞒不报?这……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阮月眼中片刻的欢欣顷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与失望。
这本该是夫妻之间最值得分享,最令人欣喜的消息,可如今……话到了嘴边,她却只觉得满心苦涩,一个字也不想对他说。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开目光:“陛下近日……不会问起的。即便日后真的问起,你只需回禀本宫脾胃不和,并无大碍。今日诊脉详情,不必记入脉案。其余的……一概莫提。”
顾太医张了张嘴还想再劝,所有的话却噎在了喉咙里,只能深深躬下身去:“老臣遵旨。”
送了顾太医,茉离心里憋了话,待人们走时才问道:“娘娘……这样天大的喜事,连陛下也不叫告诉吗?”
阮月缓缓转过头,拍了拍她手背:“谁也不许透露一个字。”
衡博宫寝殿内,龙涎香静静燃烧,香气沉郁,司马靖辗转难眠,心思烦闷的翻来覆去。
允子最是明白这心结所在,若仅仅是些空穴来风的流言,以陛下对皇贵妃的宠爱与信任,断不至于如此辗转难眠。
可偏偏……那根刺是陛下亲眼所见,亲身所感,当日在郡南府中,皇贵妃与那位白公子并肩练剑时,那份旁人难以介入的默契与熟稔如同画面,早已深深印刻。
男女之间,这般亲近,本就惹人遐思,更何况如今又有这铺天盖地,言之凿凿的“书信私情”传闻。
加上连日来,朝堂上那些倚老卖老,或是别有用心的臣工,也开始或隐晦或直接议论起来,这桩桩件件如同无形鞭子,抽打着帝王的自尊与猜疑,迫得他夜夜难安。
司马靖再次侧身,明黄色纱帐微微晃动,隔着一层朦胧,光晕在他出神的眼中晃动着,渐渐幻化出一些不愿深想的画面,又迅速破碎。
他终于忍不住掀开锦被,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地上。
无意中瞥了一眼角落中似有话说,却又踌躇不前的允子,问道:“什么事欲言又止?”
允子连忙上前半步,躬身低语:“禀陛下,约莫申时前后,愫阁那边宣了顾太医入宫,似是妧娘娘身子抱恙。”
司马靖早有耳闻,连日来的冷峙与那点不肯低头的骄傲,让他一直强撑着不去过问。此刻得到确切消息,眉心不自觉浅浅蹙起,泄露出几分藏不住的焦灼。
然而嘴唇动了动,出口的话却依旧带着赌气般的别扭:“她既嫌朕日理万机,说那些是小事不来搅扰朕的清静,朕又何必巴巴地去讨没趣?没得再去惹她气愤!”
说罢,竟真转过身,带着孩子气的恼怒,又重重躺回了榻上,拉过锦被蒙住了头。
不过片刻功夫,锦被又被掀开。
司马靖坐起身:“传朕口谕给太医院,愫阁那边无论需要什么药材补品,或是人手,务必尽心尽力,第一时间满足愫阁一切需求,不得有半分懈怠!还有……”
第313章 跪影惶惶彻骨寒
他加重了语气,目光锐利:“若有任何要事,无论事大事小,必须立即来报!任何人不得隐瞒!”
“奴遵旨,即刻去办。”允子连忙应下,心中暗暗叹息。陛下这分明是放不下,却又拉不下面子。
寝殿外原本沉寂如水的宫禁夜色,陡然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喧嚣打破,一阵沸腾中似乎所有的平静都被点燃,灯火烛光划破了星空下的漆黑一片,惊得允子一颤。
“外头出什么事了?”司马靖神色一凛,已然起身向窗外探去。
允子得了话,忙出来探看,便瞧见了四处奔走的丫头婆子,纷纷起来点灯执事。
三郡主侍女无题急慌慌而来,眼睛肿得如核桃一般,颊上未干的泪迹被寒风吹得皲裂,嘴唇也冻得发紫。她跪身堂外哭得凄凉,上气不接下气,小脸已是一片通红。
允子定了定神,拂尘一扫上前问道:“深更半夜,在此哭嚎,惊扰圣驾,成何体统!究竟何事?”
无题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到允子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却因又跑又哭呛了冷风,一时竟说不出完整话,喘息不止。
底下人忙上前答道:“大人息怒,这无题姑娘……已经在此处跪了近半个时辰了。见她哭得可怜,所言之事似乎又关涉郡主,奴不敢擅自驱赶,也不敢贸然惊动陛下安寝……”
“大人,奴求您通报。”无题终于喘过一口气,抽泣声断断续续,在呼啸的北风中显得格外凄凉无助。
“郡主被罚跪在益休宫前的雪地中,已经……已经快一个时辰了!天寒地冻,郡主身子单薄,怎么受得住啊!奴实在没有办法了!求陛下开恩,救救郡主吧!”
司马靖披了件貂绒斗篷,站在内殿门边,将这番哭诉听了个七八分。他心中不由的一沉,便再无犹豫。
迅速转身一边疾步走向内室更换常服,一边沉声下令:“更衣!备辇!速往益休宫!”辗辗转转,眼看着天近亮色,天色昏黄便下起鹅毛大雪来,北风呼啸直刺入人心间。
一脚踏入益休宫门槛,肃杀凝重的气息便扑面而来。殿内灯火通明,照得每一个角落都无所遁形,却也映出满殿令人心惊的沉寂与压抑。
目光所及,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人,皆是三郡主宫中的心腹侍从,却个个面如土色,抖如筛糠,连大气都不敢喘。
司马靖脚步沉缓,踩在厚重的织金地毯上,似乎隐隐浮动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无题紧紧跟随司马靖后头一语不发,只急急擦着眼泪,抽泣声声不断。允子不断细声相劝也毫无用处,司马靖心知从她这里是问不出什么的了,不如自己亲自来一趟相问。
步入正殿,眼前的景象更是让司马靖心头一沉。
阮月低垂着头跪于下方,眉宇间透出难以掩饰的浓重疲态,身子微微发颤,仿佛随时会支撑不住。
身旁的三郡主更是形容凄惨,发髻凌乱,几缕碎发被冷汗贴在额角脸颊,脸上泪痕狼藉,双眼空洞无神,竟是一声不吭,如同失了魂魄。
“儿臣给母亲请安。”司马靖定了定神,上前行礼:“这天色将明未明,母亲宫中却如此热闹,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说话间,他眼风迅速扫过下方。只见跪在阮月身后侧的茉离正偷偷抬起眼帘,飞快向他投来一瞥,眼神中充满了无声的求救,旋即又迅速低下。
阮月却依旧低头一言不发,司马靖眉心微蹙,目光转向太后。
太后已然气得脸色煞白,不见半分平日雍容,一手用力捶着胸口,似乎连呼吸都不畅。
司马靖忙快步上前,亲手端起案上一盏温茶奉上:“母亲息怒!万事有儿在,切莫气坏了身子!”
“息怒?如何息怒!”太后一把推开茶盏,伸手指着下方。
手指颤抖:“你看看!你看看你这好妹妹,好妃嫔办下的糊涂事!本宫……本宫是管不了了!你们自去与皇帝说明白吧!”话到最后已是捶胸顿足,痛心疾首。
阮月闻听此言,肩膀瑟缩,头垂得更低,眼中分明闪过一丝浓重的愧色与无力,却依旧紧咬着唇,不发一言。
阮月身后不远处的桃雅亦是心有余悸,面色发白。
她心中又急又怕,这三郡主不知轻重,竟敢私自乔装出宫,如今东窗事发,不仅自身难保,还连累得娘娘深夜被急召至此,受此雷霆之怒。
这后宫的日子,三天一小惩,五日一大罚,往后……要怎么捱得下去?
三郡主缓缓抬起头,目光空洞望向司马靖,透着一股心灰意冷的绝望:“皇兄来了……正好。妹妹行事糊涂,丢了司马氏的脸面,更丢了皇家的颜面……无颜苟活于世,但求……一死以谢罪!”
“死?”太后更是怒不可遏,厉声喝道:“你做出这等丑事,即便万死,也难赎你玷污门楣之罪!难消天下悠悠众口!”
话说到这个份上,殿内上下所有人心中大致已有了几分猜测。
三郡主此次私自出宫,恐怕并非寻常游玩,定是牵扯到了男女私情,且很可能被人撞破或留下了把柄,以致酿成如此大祸。
在太后看来,如若三郡主不死,皇家女儿的名声与司马一族的颜面,便将彻底扫地,沦为天下笑柄。
可那毕竟是亲生女儿,太后眼中虽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火,内里深处何尝没有一丝难以割舍的痛楚。
只是局面已然至此,她心力交瘁,再无力回天,索性将这烫手山芋与生杀大权,一并抛给了皇帝。
一直跪伏在地的无题,挣脱开压制她的宫人,连滚爬带跑扑到司马靖脚边,死死揪住他衣袍下摆,涕泪横流嘶声力辩。
“陛下!陛下明鉴啊!郡主是冤枉的!真是冤枉的!只是与那位公子在茶楼雅间歇脚,不过是一处说了会子话,清清白白,什么也没有发生啊!郡主!郡主您快说啊!您快向陛下,向太后解释清楚啊!”
太后怒极反笑,目光如利剑般射向无题:“本宫倒是忘了你这个忠心护主的好奴才了!若不是你居中牵线,里应外合,她一个深宫郡主,如何能悄无声息溜出宫去,私会外男?来人!将这助纣为虐,颠倒黑白的贱婢拖出去,立刻打死!尸身扔去喂狗,以儆效尤!”
第314章 乔装暗探惹祸根
“母亲开恩!太后娘娘开恩啊!”三郡主原本死灰般的脸上骤然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与护犊之情。
她扑上前去死死抱住无题的腿,朝着太后哭喊:“女儿知错了!千错万错都是女儿的错!女儿认罚,认打认杀!可无题她是无辜的!是女儿逼她做的!她只是侍女,怎能违抗主子的命令?求母亲……求母亲饶她一条命吧!”
几名如狼似虎的太监已经上前,欲将哭喊挣扎的无题强行拖走,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慢……”司马靖挥手,左右间立时安静下来:“待朕查问后再行处置不迟。”
阮月本就身子不适,强撑着跪了许久,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冲突一惊,更觉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胸口烦恶欲呕,身子晃了晃,几乎要软倒。
司马靖一直留意着她,见状察觉不对,眉头紧锁扬声问道:“怎么将皇贵妃也惊了来?”
太后见他伸手落在阮月身上,似有搀扶之意,连忙出言阻拦:“是要让她跪着!身为皇贵妃,代掌六宫事务,却连眼皮子底下的郡主私自出宫,惹出这等塌天大祸都毫无察觉,便是最大的失职!正因她的疏忽懈怠,才酿成今日之局!跪一跪,让她清醒清醒,伤不了她什么根本!皇帝不必心疼!”
说罢,她更是挥手示意,立刻便有宫人引着数名早已候在殿外的医官躬身入内,垂手侍立一旁。这一举动,分明是堵死了司马靖以阮月身体不适为由让她起身的路。
司马靖看着她脸色颓然疲倦模样,想她跪在此处恐怕已不止一个时辰,心疼气恼与担忧的情绪愈发翻腾。
偏生太后态度坚决,言辞凿凿,不容置疑:“本宫今日便把话放在这里!若是妧皇贵妃担不起威慑六宫,打理宫务的职责,大可换人!这后宫缺了谁,日子也一样过!”
司马靖知太后正在气头上,硬顶无益。心中虽恼阮月之前的隐瞒,可看着她此刻摇摇欲坠模样,终究是放心不下。
他眼神微转,顺势在太后身侧坐下,带着劝解:“母亲息怒。您并非不知咱们这三妹的性子,她若是打定主意要溜出去,凭她那些心思,只怕是再多几双眼睛,也未必盯得住。此番……着实是有些冤枉月儿了。”
话语顿了顿,目光扫过阮月,又道:“儿亲眼所见,月儿这些日子为了宫中选妃,年节安排等诸多事宜,日夜操劳,尽心竭力,未曾有半分懈怠。选妃之事刚刚尘埃落定,母亲即便不看功劳,也请看在她一片苦劳的份上,网开一面,暂且饶她起身吧。”
说着,他站起身亲自上前扶着太的手臂,将她搀起交到安嬷嬷手中:“旁的事儿,自有儿子来处置相问。母亲您也劳累了一整夜,气血攻心最是伤身。不如先回宫去歇息片刻,缓一缓精神。安嬷嬷,好生伺候太后回宫。”
一直沉默的三郡主,眼中却迸发出不服与不公的光芒,她膝行上前:“此事本就是女儿一人之过,与他人何干?何必还要皇贵妃在此一并受罚?”
阮月抬起眼,越过混乱的人群,正正对上了司马靖投来的视线。四目相对刹那,在他眼中看到了尚未完全消弭的复杂,更看到了那份在紧要关头依然会本能护住她的关切与维护。
太后被司马靖这番连劝带扶,又见阮月确实面无人色,众医官在场也不好太过。
她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只觉胸口愈发憋闷,眼前阵阵发黑。随即狠狠瞪了一眼下方,终究是疲惫与心痛占据了上风,再也说不出话来,便任由安嬷嬷搀扶着,脚步虚浮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正殿。
司马靖立刻大步上前,忙伸手扶住阮月的胳膊,低声道:“月儿,起来。”
触到她冰冷手心那一瞬,眼中平白添了丝丝心疼,他心头一紧,立从允子手中接过裹着暖套的赤金小手炉,塞进阮月冰冷手心中。
待太后与大部分宫人侍卫一退,殿内凝滞紧绷的气氛似乎稍稍松动了一些。
一直强撑着的三郡主仿佛瞬时被抽去了所有筋骨,整个人瘫软下来,直接坐在了冰冷的地砖上。她不再哭泣,也不再争辩,只是呆呆望着虚空,双眼空洞得可怕。
渐渐地,一丝古怪近乎乖戾的自嘲,慢慢爬上三郡主苍白失血的嘴角,那笑容越来越大,却毫无温度。
司马靖转向满脸泪痕惊惶的无题,沉声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前因后果,说清楚。”
无题得了机会,连忙磕头,急急开口叙述,这才将前后事大致讲了出来,却语无伦次。
司马靖从无题颠三倒四,夹杂着哭腔的叙述中,勉强拼凑出事情的大致轮廓。大约是那梁家的公子素来体弱,近来不知怎地染了重病,情况颇为凶险。
梁家不知用了何种隐秘渠道,竟将消息递进了深宫,传到了三郡主耳中。
三郡主得信后,便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日夜难安,坐卧不宁。她深知此事若禀报上去,无论是阮月还是太后,断不会允她一个未出阁的郡主去探视外男,更何况是私下相会。
万般无奈之下,她竟铤而走险,决意瞒天过海。她早先便打听得仔细,梁府因前番变故,正在大肆修葺府院,每日里都有不少泥瓦匠,木工等杂役进出,门禁相对宽松。
一个胆大包天的计划,便在她心中成形。
那日她与无题换了最粗陋的劳役衣衫,脸上甚至抹了些许灰土,趁着清晨薄雾与往来人流的掩护,混在进府的匠人队伍里,从梁府后门一处疏于看守的角门,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
一入府,扑鼻而来的便是浓重泥土石灰与木料混合气味,四处皆是忙碌的工匠与堆积的材料,与昔日印象中那个诗礼传家的梁府判若两地。
两人不敢停留,只能借着尚未完工的廊柱,假山阴影,小心翼翼躲藏前行。
三郡主自小养在深宫,何曾经历过这般阵仗,更不识得梁府的道路。她只能强压着狂跳的心,远远尾随着一个看似知道路径的小厮,一路七拐八绕。
行至一处院落前,她不由停下脚步,心生诧异,这府中到处都在动工,杂乱无章,唯独这个小院打理得清清爽爽,花木扶疏,廊庑洁净,仿佛早于其他院落便已修葺完毕。
第315章 旧影重现露玄机
三郡主心头一动,暗自猜测,这莫不是梁芥离养病居所?她不敢贸然闯入,只寻了院门外一丛半人高的盆景山石后,屏息藏身,想先窥探清楚。
恰在此时,院门一声轻响,一个少年身影踱步而出。
那少年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量却已显挺拔。他身着质地精良的暗紫色貂裘对襟窄袄,腰间挎着柄形制奇古的弯刀,眉目如墨画,如同刀刻斧凿。
尤其是一双眸子,半阖之间竟隐隐含着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与生俱来的戾气与威严。
只是惊鸿一瞥,三郡主心头却猛然一震,恍惚间,竟看到了宫中秘藏的先帝祖爷年轻时的画像影子!恍若一见,仿佛先帝祖爷重现于世,富含一丝超越容貌的,单属于上位者的独特气质。
她连忙甩甩头,暗骂自己胡思乱想。此刻寻找梁芥离才是正事。她不敢久留,趁着那少年转身回院空隙,迅速溜出藏身之处,向着府邸更深处摸去。
便在她匆匆穿过门廊时,与迎面踱步而来之人险些撞个满怀。她慌忙低头侧身避让,对方似乎也无意纠缠,两人擦肩而过。
擦肩瞬间,梁拓在她低垂却难掩秀气的侧脸,与那双因惊慌眼睫上扫过,心中已然明了。
他久经官场,阅人无数,三郡主虽作男装,又刻意扮丑,但那身段气韵,岂是寻常劳役能有,更何况宫中那位金枝玉叶,他亦曾远远见过几面。
梁拓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脚步未停,他眼中精光一闪便立时得知她乔装而来所为何事。
立刻招来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很快,便有下人在公子院落附近议论,说道公子在花满楼游宴,让下人纷纷传来。
无题偷偷拉住三郡主,将听来的话复述了一遍。三郡主不疑有他,心中又是担忧梁芥离病中外出,又是急切想见他一面,便拉着无题,循着记忆中出府的方向,匆匆离去。
待那主仆二人走远,梁拓这才快步折返,径直走向方才紫衣少年所在的院落。
他挥手屏退了院中所有闲杂人等,确认四下无人,方整了整衣冠,神色异常恭谨地推门而入。见那负手立于窗前的少年背影,他毫不犹豫屈膝跪下,行了标准大礼。
那少年缓缓转身,唇角噙着略带讥诮的冷笑:“梁大人这一招调虎离山,倒是巧妙。只是如此一来,令郎抱病游烟花的名声,只怕是要在有心人嘴里传开了。”
梁拓深深俯首:“犬子微末名声不足挂齿。只是主公身份贵重,金尊玉体,绝不敢有丝毫闪失叫旁人窥见了踪迹。方才……那闯入的女子,臣瞧着似是宫中三郡主。虽已将她引开,但只怕她惊鸿一瞥,已然……瞧见了主公的样貌。”
面色带有明显的忧虑与后怕,梁拓抬手擦了擦额角沁出的冷汗继续禀报。
语气愈发恭敬:“主公,现下梁府各处尚在修葺,人多眼杂,鱼龙混杂。为了万全起见,您还是……尽量少露面为妥。臣已着人加紧清理后院静室,待收拾妥当后便可移步那里,更为安全隐秘。”
“此外……”梁拓压低了声音:“我们布置在京中的华阳阁商号已初步成形,各处眼线铺开。只是……从前借以掩人耳目的衡伽国商贩身份,因前番孽帝驱逐外邦可疑人士的政令,已不好再用。需得另寻稳妥的掩护身份,此事臣正在加紧办理。”
听到孽帝二字,少年带着几分冷意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真切而冰寒的笑意,却在须臾之间又敛下来,将方才因三郡主可能窥见而生出的些微惆怅抛诸脑后,始终一副沉稳持重姿态。
对梁拓微微颔首:“梁大人办事,本尊向来放心。大业途中诸多艰险,全赖大人居中运筹,上下打点。这些年承蒙大人悉心照料,庇护周全,我司马屹尧感激不尽。他日若能……必有厚报。”
三郡主与无题一路打听,避开人群,朝着城中有名的风雅之地花满楼匆匆赶去。
天色便在这焦急的寻觅与赶路之中,不知不觉暗沉下来,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两人气喘吁吁赶到花满楼后巷,便留了无题守在门外把风,自己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雅间房门。
室内暖香融融,烛火柔和。梁芥离果然在此。他半躺于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双目微阖,时不时在压抑中轻咳几声,十分虚弱。
听到门响也并未睁眼,只以为是随侍的小厮,便有气无力吩咐了一句:“倒盏热茶来……”
三郡主心尖一颤,默默走到桌边倒了盏温度正好的参茶,轻轻端到他榻边坐下,将茶盏递到他唇边:“喝水。”
这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让梁芥离浑身剧震。昏暗的烛光下,映入眼帘的正是朝思暮想,却以为此生再难相见的脸庞,虽作男装,染了风尘,却依旧明丽动人。
“琳儿……”他难以置信低唤一声,眼眶瞬间红了。两人执手相看,泪眼朦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四目相对,尽是劫后重逢的悲喜与无尽酸楚。
“你要……好好养病。”三郡主紧紧揪着手中的锦帕:“我们……我们一定还有来日的!你信我……”
梁芥离看着她强作坚强的模样,心中又是疼惜又是绝望,但此刻只能点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仿佛溺水之人唯一的浮木:“我信……我信你。”
两人依偎在一处,低声互诉别后相思与眼前困境。然而这份短暂的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雅间的门,毫无预兆被人从外面推开,数名身形健硕面容冷肃的侍卫鱼贯而入,三郡主一眼便认了出来为首之人,正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亲信侍卫头领!
那侍卫头领目光如电,扫过室内相拥的两人,没有任何表情,只一挥手,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奉太后懿旨,请三郡主回宫。梁公子,请您好自为之。”
三郡主脸上血色尽褪,最后的侥幸与希望在这一刻彻底粉碎。她甚至来不及再对梁芥离说上一句话,便被两名侍卫一左一右请了起来,几乎是半押半架带离了雅间。
梁芥离目眦欲裂,挣扎着想要起身阻拦,却因急火攻心,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身影消失在门外。
第316章 烟花府第言荒唐
太后震怒之下,不仅怒斥三郡主,更是雷霆手段,直接下令将梁芥离锁拿归案,羁押于天牢之中。
风声一露,宫中便隐约有了传言,说太后盛怒难平,已存了心思,要这胆敢勾引皇室郡主的狂徒,悄无声息死在狱中。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花满楼那场本就动静不小,加之太后侍卫当众拿人,消息不胫而走,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在京城的街头巷尾,茶楼酒肆炸开了锅。
各种添油加醋,绘声绘色的故事层出不穷,将一桩深宫秘事渲染得香艳离奇,沸反盈天。
益休宫中,无题断断续续抽抽噎噎的叙述,夹杂着恐惧与混乱,让人听得云里雾里。
阮月跪得久了,膝盖刺痛带来的阵阵眩晕,让她脸色愈发难看。看着三郡主那心如死灰了无生趣的模样,她心中亦是难过,便示意桃雅先将瘫软在地的三郡主搀扶到一旁的绣墩上坐下。
她强压下胸口翻涌的烦恶感,抬眸望向眉头紧锁的司马靖:“因三郡主彻夜未归,宫中遍寻不着,这才惊动了太后娘娘。娘娘派出侍卫多方查探,最后……在花满楼寻到了郡主与梁家公子,后来之事,陛下都知道了……”
“花满楼是什么地儿?”司马靖眉头拧得更紧,低声问了一句。
侍立一旁的允子忙躬身答话:“回陛下,只恐污了陛下圣听,那……那是京城里最负盛名的一处烟花风月之地。”
司马靖脸色骤然一沉,望向依旧魂不守舍的三郡主,带着怒其不争的痛心与严厉:“你……你真是糊涂透顶!难怪母亲雷霆震怒!那样的地方,那样的行径……传扬出去,你……你往后还如何议亲?”
看着妹妹那惨无人色的脸,终究将更重的斥责咽了回去。眼看窗外天色已然透白,早朝时辰将近。
他沉声吩咐:“今日之事念在你受了惊吓,心神俱乱,先回自己宫中歇着,无题好生看顾着!阖宫上下,若再有半句议论此事的闲言碎语,一一处置了。”
司马靖起身,临行前脚步顿了顿,回首望向阮月,淡淡道:“折腾了这大半夜你也累了,脸色不好,回去歇了吧。”
阮月垂下眼帘,默默屈膝行礼,却是满满的疏离与冷漠被他尽收眼底,目送着他沉重倦意背影,一步步消失在渐亮的晨光与尚未散尽的宫灯光影里。
待司马靖走远,阮月缓步到三郡主身边。她俯下身,轻柔的将三郡主额前凌乱的碎发挽到耳后,随即凑近她耳边低语道:“置之死地而后生,陛下终究是心疼姐姐的。”
她轻轻拍了拍三郡主手背,留下意味深长的眼神便不再停留,带着桃雅与茉离,即刻离了益休宫中。
三郡主依旧泪眼婆娑望着虚空,那句轻飘飘的话伴随寒风从门缝钻入,吹得她一个激灵。
渐渐地,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疯长出来。她眼中死灰般的沉寂被决绝光芒取代。她将无题唤到近前,低声急促吩咐起来……
司马靖才下早朝,尚未来得及换下朝服,便见小太监连滚爬带跑冲进来,面无人色禀报道:“陛下!不好了!三郡主……三郡主在内殿自缢了!幸得宫人发现及时,刚……刚救下来!”
心头巨震,他顾不得许多,拔腿便朝着三郡主的寝宫疾奔而去。赶到时殿内已是一片慌乱。
三郡主被平放在榻上,颈间一道刺目紫红勒痕触目惊心,脸色青紫交加,气息微弱,几名太医正围在四周。
太后闻讯亦是惊慌丛生,匆匆赶到时脸色已是一片煞白,由安嬷嬷搀扶着立在榻边,身形微微摇晃,眼中又是惊怒又是后怕,坐立难安。
众人屏息凝神,不知过了多久,内室传来无题呼喊:“郡主醒了!郡主醒过来了!”
见太后即将进了房内,司马靖却抢先一步,拦在她身前,低声道:“母亲,妹妹此刻心绪激动,言语恐有不妥,若再激得您动怒,或是她自己伤了身子,反为不美。不如……让儿先进去,与她好好说几句话,开解开解。”
他观察着太后的神色,又缓声劝道:“梁家在御史台任职多年,也算忠心勤勉。其子虽行事荒唐有辱门风,但细究起来,罪不至死。母亲昨夜至今又惊又气,已是伤了心神,目眩不适,这等劳神烦心之事,不如暂且交给儿处置。您先回宫歇息,保重要紧。”
太后胸口剧烈起伏,她心中笃定此事决不能轻易放过,必须严惩以儆效尤,更要立刻设法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但看儿子恳切担忧眼神,再看榻上女儿奄奄一息模样,只得摆了摆手转身离去。
送走太后,司马靖踏入内室。只见三郡主刚刚转醒,眼神依旧涣散仍挣扎着四处搜寻,口中喃喃:“白绫……我的白绫……”
想到梁芥离已被打入阴冷潮湿的天牢,本就病体孱弱,太后又存了杀心,梁家家主梁拓对此子似乎也并不如何上心……眼前已是绝路。
唯有这置之死地的苦肉之计,或许还能搏得一线渺茫生机。
“闹什么!”司马靖心痛又恼怒,厉声喝止:“你这般不爱惜自己,寻死觅活才是真正将他往死路上逼!”
三郡主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她怔怔望着掉落在地的那截白绫,双足赤裸,冻得通红,也不管地上冰凉,就这么倚着床柱滑坐下去,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如同被遗弃在寒冬街角的幼兽,瑟瑟发抖,绝望透顶。
看着她这副模样,司马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刺痛。他沉默片刻,撩起龙袍下摆,不管不顾的在她身边地上坐了下来。
他拾起地上的白绫扔到远处,又将随身带着的暖手炉塞进她僵硬的手中,再解下了自己身上披风,严严实实裹住她冻得发紫的双足和瑟瑟发抖的身子。
他声音之中尽是疼惜:“好了,现下左右都没了旁人,你同大哥说实话,你与那梁家公子……你心中……是如何作想?”
三郡主抬起泪眼,满目尽是走投无路的绝望,长睫上凝结的泪珠簌簌落下,很快便浸湿了衣襟:“依母亲的心性……皇室名声扫地,我与他……此生只怕再无指望了……”
她忽转过身,朝着司马靖连连磕了几个响头,响彻殿中。
第317章 三十四计吐真言
“皇兄!皇兄!”三郡主声音嘶哑,充满哀痛:“求您!求求您救救他吧!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连累了他!是我害了他!他如今还病着……天牢里那么冷,那么潮,他怎么受得住啊……皇兄,求您了!”
司马靖静静看着她,心中早已猜到了七八分。太后的脾性他再清楚不过,将皇室尊严看得比性命还重,此番闹得满城风雨,想要她松口允婚,难于登天。
三郡主见他沉默不语,眼中最后一点希冀的光芒也熄灭了。
她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若他没了性命……我也不独活!不如早他一步,先去奈何桥头等着他……如此一来,皇室没了这不肖女,尊严脸面,也就保住了!”
“住口!”司马靖喝断她话,眼中怒意与疼惜交织:“一遇事便只知道寻死觅活!你这般心性,叫朕如何放心让你自己行事?你细想想,此事当真就到了山穷水尽,药石无医的地步了么?”
他提高了声音:“来人!”
司马靖沉声吩咐下去:“前些日子太医院奏报,库中许多积年药材生了腐虫,需得更换,开支巨甚。这等琐事竟也要朕亲自过问,实乃太医院掌事失职!”
“传朕口谕,将太医院相关掌事官员暂且收押,关入天牢反省!顺便……让他们去给梁家那小子好好诊病!他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这几个人也不用出来了!”
一道旨意既堵了太后杀心,然太医在侧,梁芥离若死,太医难辞其咎,又全了情理。罚的是太医院失职,顺带给犯人看诊,无人能指摘皇帝偏私。
三郡主随即明白过来,泪水更是汹涌而出:“多谢皇兄!多谢皇兄!”
此刻她才真正信了阮月那句话,皇兄心中,终究是心疼她的。倘若早将心事坦诚相告,或许不至于闹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境地。
“皇兄……”她印了印泪水,眼中尽是复杂的羡慕与自怜:“您如今……总算是遂了心意,能与心上人相守,白首偕老。可我……”
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我没有皇兄那么多顾虑。什么郡主尊荣,什么皇室身份,我都可以不要。即便被废为庶人,逐出皇城,从此粗茶淡饭,布衣荆钗,只要能与他在一起,我也……毫不畏惧。”
司马靖浑身一震,凝视眼前这个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执拗刚烈的妹妹。这番话何尝不是道出了他内心深处偶尔也会泛起,却不得不压抑的奢望?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愿返璞归真,过寻常夫妻的平淡日子。但这终究不切实际,体内脱不开的皇室鲜血,成了束缚他们兄弟妹的重重枷锁。
这些年来他忙于朝政,稳固帝位,对这个妹妹虽宠爱有加有求必应,金尊玉贵养大,却似乎从未真正静下心来,听过她诉说心事,了解她内心的渴望。
许是那份寻常人家的手足温情,便在不自觉间渐渐疏远了。若非今日这般惨烈的变故,他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看似无忧无虑的妹妹,心中藏着如此深重的情愫与绝望。
看着她明显消瘦下去的身形,苍白憔悴的面容,司马靖心中涌起深深的自责与怜惜。
她也不过是个渴望如意郎君,向往真挚情爱的寻常姑娘,却被这重重宫规与家族声誉压得喘不过气。
“你既有此心,为何不早些明白告诉皇兄?”他叹了口气。
轻轻拭去她眼角不断溢出的泪水:“好了,别哭了。寻死不是办法。你今日既对朕说了实话,往后的事……皇兄来想法子。余下的你便不要管了,好好养着身子。”
三郡主眼中骤然闪过一片希冀的光,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喃喃道:“当日……二哥哥婚事被母亲否决,皇兄的确帮了大忙。可如今我与二哥哥不同……”
如今她名声尽毁,很快便会人尽皆知,笑话漫天,便是遂了心意,难道太后能咽得下这难听的名声么?她是最了解母亲的人。
“你先安心睡下,好好歇着。”司马靖抚了抚她青丝,似孩童时一般:“有你的皇兄在,天……塌不下来。”
见她终于肯点头,他才缓缓起身,转身步出了这间弥漫着药味泪味与决绝气息的寝殿。
梁家眼见独子身陷囹圄,非但没有偃旗息鼓,反而借着这股风势,将京中的流言之火煽得更旺。
各种关于三郡主如何“不知廉耻”“自甘堕落”,梁家公子如何“无辜受累”“情深不渝”的版本,经过梁府暗中推波助澜,传得愈发有鼻子有眼。
梁拓心中更是如同油煎,翻来覆去,回想那日三郡主在梁府看到院中少年的情形,始终是一根毒刺扎在他心上。
若她真的瞧见了,并且认出了什么……那么,这个三郡主便成了巨大的隐患。
他心思百转,若是她最终能顺顺利利嫁入梁府,成为梁家妇,以她那不谙权术,重情单纯的性子,或许还好哄骗拿捏,暂且稳住。
可若此事不成,婚事告吹,甚至她被严惩……那么,为了保住那个天大的秘密,这个可能窥见过主公真容的郡主,便断然不能留她活口!一丝阴鸷的杀机,在他眼底深处悄然凝聚。
朝堂之上,言官唇枪舌剑,矛头虽未直指皇帝,却句句不离天家教化,皇室风范。
什么金枝玉叶,行止有亏,实乃宫闱失教,什么与外男私相授受,置礼法于何地……唇枪舌剑,唾沫横飞,仿佛三郡主一人之过,便足以动摇国本。
听得司马靖面色铁青,胸口憋闷,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冒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好容易捱到下朝,他独独留下了梁拓,移步御书房中。
梁拓倒也乖觉,一进门便扑通跪下,未语先泣,老泪纵横,口口声声皆是替那不肖孽子请罪,随即话锋一转便开始恳求皇帝开恩。
若能成全两个孩子,梁家愿肝脑涂地,以报君恩,且承诺必会设法使流言平息,风波立止。
司马靖如何不知其中关窍,若此时允下婚事,给了梁家台阶,外间的风言风语自然失去了立足之地,很快便会烟消云散,一切重归平静。这看似是最直接,最有效的解决之道。
第318章 投石问路渡坎坷
然而,此事绝非仅仅关乎一桩婚事。
太后那头,态度强硬,视此为奇耻大辱;妹妹那头,心志坚决,却也因名声受损而处境艰难;朝堂之上,众口铄金,关乎皇家体统。
而梁家……其背后的盘算更如一团迷雾,让他不敢轻下决断。
一连数日,司马靖都沉郁不乐。愫阁之中,阮月从茉离口中辗转得知了朝堂上的风波与皇帝为此烦心不已。
她心中只恐他又气恼得夜不能寐。可如今她自己身子不适,反应渐重,整日恹恹的,也没有多余的心力去管他。
转念一想,这般互相冷着,或许……也并非全是坏事,至少能让彼此都冷静些,也能让那些盯着愫阁的眼睛,暂时移开视线。
司马靖倒是日日都来愫阁,却只歇在偏殿之中,连阮月的面都少见。不知是仍在赌气,还是为了在外人面前维持她代掌六宫的颜面与威严,好为她日后统御新入宫的嫔妃们行个方便。
羽汇阁宫门前寒风料峭。皇后穿着素净浅黄色宫装,立在风口,衣裙被吹得猎猎飘扬,勾勒出她愈发清减单薄的身形。乐一抱着厚厚的毛绒披风匆匆赶来,小心翼翼替她系上。
皇后紧攥手心,眼中早已不复当年的清高傲气,而是被长久压抑后混着不甘与怨毒的阴狠,她死死盯着愫阁的方向。
“眼瞧着那起子私通外男的流言,就要烧起来了!谁知……半路杀出个不知死活的程咬金,竟被三郡主这桩糟烂透顶的丑事给生生搅了局!”她越说越气。
胸脯剧烈起伏:“现下好了,满京城满朝堂的眼睛都盯着皇家这桩风流案,谁还记得愫阁那点小事?真真是……气煞我也!”
“娘娘息怒,仔细气坏了身子。事已至此,急也无用。您不妨……再等等。您瞧,陛下虽每日去愫阁,却只歇在偏殿,已有数日未入主殿了。”乐一连忙上前轻轻抚着皇后的后背为她顺气。
低声劝慰道:“可见心中那根刺并未完全拔除。即便一时半刻动不了她,待日久天长,新人入宫,瓜分恩宠,陛下心中那点芥蒂,难保不会慢慢发酵,生根发芽。咱们……来日方长。”
乐一说得不错,那日选秀,她与乐一偶遇楚汤二女,一番“推心置腹”,早已将那秘闻播撒了出去。
想必此刻,在新晋的秀女心中,对那位尚未正式拜见的皇贵妃,已存了先入为主的猜忌与不屑。
再加上自己刻意流露的被欺压与无处立足的委屈姿态,更能激起这些年轻女子本能的同情与对宠妃的敌意。
“新晋嫔妃……不日便要入宫了。”皇后缓缓仰起脸望着阴沉沉的天色,只让人感到森森寒意。新的棋子即将就位,这盘棋,还远未到终局。
天朗气清,难得的冬日暖阳透过窗棂,洒在愫阁内殿。
桃雅捧着一叠厚厚的文书,轻步走了进来:“娘娘,承天司已将新晋嫔妃的封号位分及对应的宫殿分配拟好了册子,送来请您最后过目,看看有无需要调整或错漏之处。”
阮月倚在榻上,精神仍有些不济,勉强打起精神,示意桃雅念来。
桃雅展开册子,一一宣禀:“六宫主位皆已安排妥当。赐居绛雪轩者,主位姝妃;瑾妃颜氏居蕙兰殿;醉云阁所居,宜妃楚氏……”
“怎么了?”阮月忽听桃雅说话停了下来。
桃雅合上册子回禀道:“宜妃楚氏入宫前曾特向皇后娘娘请了示下,言说自己初入皇城,孤身怕生,心中惶恐,希望能与同批入选,性情相投的汤贵嫔一同居住,彼此有个照应。皇后娘娘……已然允准,并且亲自派人去承天司正那里吩咐过了。”
“既然如此,便顺了宜妃的心意吧。”阮月并未犹豫,淡淡吩咐:“将原本安排在别处的汤贵嫔,挪去醉云阁与宜妃同住。与人方便,况且初入宫闱,有个知心姐妹相伴,也能稍解寂寥。”
茉离端了茶点而来,望着这册子立时便想了起来,宜妃楚氏与汤贵嫔正是那日打湿鞋袜的二人。
她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脱口道:“皇后这好人做得也太便宜了!费心劳力安排六宫的是娘娘您,她倒好,轻轻巧巧一句话,便收了人心,显得她多么仁慈大度!这岂不是……”
阮月却摆了摆手,止住了她的话头,神色平静无波。
桃雅见状继续往下念去。此番选秀,最终定下了三妃两嫔一贵嫔,各品级贵人略有一二,足足十余人,如此后宫一下充盈热闹起来。
阮月一一审了过来,如今后宫虽充实了,但四妃之位依旧无首,她细细思来,吩咐下去:“复梅嫔为妃位,位列四妃之首。”
此言一出,不仅桃雅愣住,连素来粗心的茉离也吃惊抬起头:“娘娘?梅嫔……梅嫔素来与您不和,上次禁足之事更是心怀怨恨。您怎么……怎么反而要升她的位分?这岂不是养虎为患?”
她们都知道阮月从来不是以德报怨的性子。这般反常的举动,着实令人捉摸不透。
阮月看着两个丫头焦急不解的模样,忽而轻轻一笑,伸手敲了敲茉离的额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冷意:“只怕……皇后也是这样想的。”
茉离和桃雅对视一眼,似乎有些明白了。
阮月缓缓靠回引枕,摩挲着光滑的册页边缘:“多日来,那些关于我的流言蜚语,虽传得热闹,却并未掀起惊涛骇浪。未能一举将我扳倒,想必皇后心中,定然是着急的。梅嫔便是她手中最现成、也最好用的一颗棋子,一颗……心甘情愿冲在前头的马前卒。”
她顿了顿,唇边笑意更深:“与其让这颗棋子藏在暗处,时不时跳出来叮咬一口,打草惊蛇,不如……将她放到明处,放到一个更显眼也更容易让人惦记的位置上。皇后手段高妙,心思缜密,她对梅嫔,又岂会全然信任?不过互相利用罢了。”
阮月眼中光芒流转,略有近乎残酷的冷静:“便要让梅嫔也好好尝一尝,那种被人暗中疑心,时刻提防、甚至可能被盟友随时舍弃,当作替罪羊的滋味儿。这四妃之首的位子……可不是那么好坐的。风浪,或许就要从她那里,先掀起来了。”
第319章 探忌破晓映宫帷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进一股室外的清寒气,司马靖大步踏入:“愫阁今日真是热闹!瞧瞧这摊开的册案与文书,是才从承天司送来的新鲜册子吧?似乎在外头就闻见墨香了……”
只见他身披糯色云纹披风,领口一圈蓬松白狐绒毛衬得他下颌线条愈发分明,也将脖颈严严实实包裹起来,抵挡着外间的严寒。
司马靖一进门,瞧见桃雅手中捧着的那一沓画卷与名册,不等阮月反应,便自然而然的伸手抽了一卷画像并那本厚重的册子,顺势在阮月对面的炕沿坐下。
故意将那展开的美人画往她眼前凑了凑,眉梢眼角带着刻意为之与近乎孩子气的戏谑。
阮月原本倦懒倚在榻上,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眼睫微颤。听着他故作轻松的话语,心中毫无波澜,甚至忍不住悄悄翻了个极小的白眼,猜不透他此番前来,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她慢吞吞起身,依礼福了福,平淡如一汪不起涟漪的死水:“陛下圣安。回陛下话,这册子刚到,看着可还高兴?”
司马靖将她那细微的冷淡尽收眼底,心中本就未平的郁气又被勾了起来。
他不动声色,反而顺着她的话,故意扬了扬眉:“自然是高兴。六宫充盈乃社稷之福。怎么……瞧爱妃的神色,似乎并无半分喜悦?难不成心中……反倒不快?”
“妾岂敢有半分不快?”阮月立刻垂下眼帘,依旧平静无波,隐隐透着拒人千里的冷意:“选妃之事,乃是陛下与太后娘娘亲定,妾不过奉命行事。如今诸事已毕,册子在此,请陛下过目定夺。”
她一边说一边迅速示意桃雅和茉离将手中其余册页也呈上,随即递了个眼色。桃雅与茉离心领神会,连忙将东西放在炕几上,屏息敛目,悄无声息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将殿门虚掩。
殿内只剩下了他二人,气氛却并未因此缓和,反而更添了几分无声的紧绷。
司马靖将那册子放在手中,并未翻阅,反而又朝阮月坐近了些,几乎能嗅到她身上混合了药味的清冷香气。他强忍着不去看她苍白却依旧动人的侧脸,目光落回摊开的册页上。
敷衍着略略翻动一番:“爱妃眼光向来不俗,来,给朕说说,这满册的佳人,月儿觉着……哪个姿色最为出众?朕也好心里有个数。”
阮月心中那点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她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名册上,伸出纤指,点在名旁,仿佛汇报着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
“姝妃与瑾妃姿容皆为上选,家世清白。已将她们安排在了离陛下日常起居较近的绛雪轩与蕙兰殿。陛下若想召见……也便宜。”
答得一板一眼,周全妥帖,却独独没有半分他期待中的,哪怕一丝一毫的醋意或不悦。
司马靖的脸色肉眼可见沉了下来,他合上手中名册,目光终于转向她:“安排的倒是近便。那……有你这愫阁近么?”
这话问得近乎无理取闹,阮月不明所以,抬眼便对上了他深邃却藏着暗火的目光。绛雪轩与蕙兰殿虽不算远,可如何能与愫阁相比。
见她依旧不解风情,司马靖心中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索性将册子往案几上一丢。
身子向后靠了靠:“往后……这后宫人渐渐多了起来,各处都要走动,只怕……来愫阁的日子便要少了许多。月儿……不会因此而不高兴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阮月若是再不明白他这番弯弯绕绕用意,便是真傻了。他无非还是在试探,以这种幼稚的方式想激出她真实情绪,想看她为他选妃而吃味,想证明她依旧在意他。
可连日来的冷待猜疑争吵,早已将她心中那点热切与依赖消磨得所剩无几。此刻她只觉疲倦不堪,这样的试探既是无趣,又是伤人。
她不再配合这无聊游戏,直截了当地答道,听不出任何情绪:“不会。”
“当真不会?”司马靖紧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急切而固执问道:“一丝一毫……也没有?”
他这副穷追不舍,非要逼出一个在乎的姿态,终于让阮月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她倏地站起身向后退开两步,拉开了与他的距离:“陛下是九五之尊,天下之主!自然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去哪儿便去哪儿!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后宫佳丽皆是陛下的女人,陛下想见谁,想宠幸谁,谁敢置喙半句?妾更是不敢,也不愿!陛下若是迫不及待想见那些新晋的美人,请自便吧!何苦在此质问!”
说罢,竟朝着他毕恭毕敬行了一礼,脊背挺得笔直,自有一股始终不肯低头的倔强。
“你!”司马靖被这番话噎得胸口一窒,脸色瞬间涨红,眼中的火光几乎要喷薄而出:“当真是……一窍不通!冥顽不灵!”
他再也待不下去,猛然起身,带着满身的怒气与挫败拂袖而去,脚步声重重砸在地上,渐行渐远。
不多时,茉离端着刚沏好的茶汤小心翼翼推门进来。
迎面便撞见皇帝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她心下一惊,快步走进内室,只见阮月依旧保持着行礼姿势,僵立原地,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
“娘娘!”茉离连忙放下茶盘,上前扶住她:“陛下好容易来了一回,怎么……怎么又吵起来了?快坐下,喝口热茶顺顺气。”
阮月眼眶早已不受控制的泛红,一层水汽迅速弥漫上来,却被她死死咬着下唇,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摇了摇头,喃喃道:“为他张罗选妃,替他充实后宫,夙兴夜寐,劳心费力……到头来,还要受他的气,受他的冤枉和猜疑……这日子,过得还有什么趣儿?”
又过了好些时日,天总阴沉着脸,似乎酝酿着一场更大风雪,天气严寒刺骨。
在这肃杀冬日里,一辆辆华美的暖轿马车,络绎不绝驶入皇城宫门,将一位位千挑万选出来的年轻女子,送入那重重叠叠的宫殿深处,各自归属。
新妃入宫,按照惯例,需向中宫皇后及高位妃嫔请安,进献表礼。
第320章 贺新引愁诫六宫
早有那耳聪目明,心思活络的新人,或是得了家中指点,或是自己懂得钻营,早早便将精心准备的谢礼,如流水般送到了愫阁与羽汇阁中。
不过两三日功夫,两处宫苑前庭便几乎被各式锦盒,箱笼塞得满满当当,珠光宝气,绫罗绸缎,药材补品,琳琅满目,彰显各家的心意与实力。
然而,在这份几乎人人都有的孝敬名单里,唯独少了两位,新封的宜妃楚氏,以及与她同住醉云阁的汤贵嫔。
二人似约好了一般,除了按制请安,未向愫阁多送一针一线,也未向羽汇阁额外进献分毫。
“这才刚入宫门,脚跟尚未站稳,便已经知道要站队送礼了,如此心急,往后在这深宫里,只怕……更不好相与呢。”阮月望向桃雅手中捏着的理好的礼单名录,无奈笑道:“不如同宜妃与汤贵嫔一般,反倒令人安心。”
翌日晨光初透,寒气依旧砭骨。依照宫规,六宫听训,皇后虽已解了禁足,但威信大不如前,这朝拜听训的差事,便理所当然落在了代掌六宫的皇贵妃阮月身上。
时辰未到,愫阁宫门前已是一派环佩叮当景象。身着崭新宫装的年轻妃嫔们,袅袅婷婷步入殿内,一时间,殿中香气氤氲,珠光隐约。
随着女官一声清越宣号,众人齐齐敛衽,朝着上首端坐的阮月盈盈拜下,口称:“妾等参见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阮月身着一袭品蓝绣缠枝芙蓉宫装,外罩同色出锋狐裘比甲,发髻绾得一丝不苟,只簪一支赤金点翠凤凰步摇并几朵珠花,既显威仪,又不失清雅。
她端坐椅上略有些头晕脑胀,身怀有孕之事,除了顾太医与身边几个绝对心腹,宫中并无他人知晓。
她心中对司马靖的气恼未消,存了一份赌气的心思,偏偏不将此事告知于他,也算是一种无声报复。
待行礼完毕,便由阮月吩咐赐座,众人谢恩后依次落座,个个屏息凝神,姿态恭谨。
阮月环视一周,缓声和煦道:“今日召各位前来,一来是按宫规相见,二来也是说几句体己话。往后大家同在宫中一道侍奉陛下,皆是缘分。深宫寂寞,规矩繁多,诸位之间当以和睦为要,互相体谅,互相帮衬。切莫因口角是非,或是旁的什么缘故,生了嫌隙,伤了和气。”
“妾谨遵皇贵妃娘娘教诲!”众人齐声应答,声音清脆悦耳。
又简单说了一些宫规要点,日常请安事宜,并提点了各宫主位需得约束宫人,谨守本分等。阮月本就害喜,强打精神说了这一会子话,胸口那股恶心又隐隐泛起,脸色微微发白。
她不愿在人前失态,更不欲让人窥见端倪,便适时止住了话头,温言道:“今日便先到此吧。诸位妹妹初入宫闱,想必也累了,都先回各自宫中安置,熟悉环境。往后日子长着,有的是机会说话。”
众人再次行礼告退,依次退出殿外。她一直挺直的背脊才倏然松懈下来,整个人几乎软倒在座椅里。
桃雅忙不迭上前,温热的帕子替她拭去额角冷汗,脸上满是担忧:“娘娘这又是何苦?心中气恼陛下,奴明白。可您如今身子不同往日,这般强撑着,又有意瞒着陛下,若是气坏了身子,或是动了胎气,可怎么是好!”
阮月只觉得腹中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她紧紧按住胸口,良久才将那阵不适压了下去。听了桃雅的话,眼中更是闪过一丝痛楚与倔强。
“我与他……如今一言不合,他便疑心这疑心那。为了书信之事几乎要与我决裂,如今瞧着,我们两个都互相冷一冷,静一静,未必是坏事。”她心中自然清醒:“我知道与外府频繁传信,无论缘由如何,到底都是坏了宫规,我也有错处。”
桃雅才要安抚,却被阮月抬手止住:“我真正气他的……是他不信我!不信我所为事出有因,他宁愿去信那些空穴来风的谣言,这才成婚多少时日?若连这点信任都经不起考验,往后这漫长的深宫岁月……又如何过得长久?”
桃雅心中一酸,知道主子这是伤透了心。
她不再劝,只是默默将温度正好的参茶递到阮月手中,低声道:“娘娘能想明白,奴……也就放心了。只是无论如何,请您务必顾惜自己的身子。”
阮月刚想歪在榻上歇息片刻,茗尘却从外间进来,恭敬禀报道:“娘娘,方才太后宫中安嬷嬷来传话,说除夕将至,宫中一应家宴庆典的操办事宜,往年都是皇后娘娘主持。今年皇后娘娘身子未好,太后懿旨,此番便由皇贵妃娘娘您……全权做主操办。”
除夕家宴……阮月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复杂的唏嘘。
往年这个时候,她早已在郡南府中,与母亲惠昭夫人一同忙碌着准备年节,贴窗花,剪福字,腌制腊味,虽然府中冷清,却也充满温馨的烟火气。
而如今,她身陷这九重宫阙,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孤寂,悄悄漫上心头。进宫究竟是得到还是失去,以自由做代价究竟值得与否?她望着窗外又开始扬起的细雪,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又一日晨起,例行的朝拜请安已毕。众妃嫔正欲告退,阮月忽然开口:“梅妃留步。”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妃位首列的梅妃。梅妃心头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骤然升起。
待众人散去,梅妃强自镇定,一反往日在阮月面前或骄横或刻薄态度,竟将恭敬温顺装得十足十,垂首敛目,姿态放得极低:“不知娘娘留下妾身……是为何事?但请娘娘吩咐。”
阮月并未答话,自顾自地点了块上好的迦南香。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清冽甘醇的气息,在殿内缓缓弥散。她手持银箸,仔细拨弄着香灰,十分专注。
在这静谧得近乎诡异的氛围中,时光一点一滴流逝。梅妃站立原地,手中紧紧攥着暖炉,心中如同揣了七八只兔子,七上八下,擂鼓般响个不停。
阮月越是沉默,她越是心慌意乱,各种不好的猜测在脑中翻腾。
足足过了近半个时辰,殿内的迦南香已燃了大半,梅妃终于忍耐不住,鼓起勇气再次问道:“娘娘……不知召妾留下,究竟是……所谓何事?若娘娘无事吩咐,妾……便不打扰娘娘清静了。”
第321章 祸水东引阵脚乱
阮月这才如梦初醒般,轻轻应了一声,放下了手中的银箸,转过身来。
“瞧本宫这记性,一心只顾着焚香,险些将这正事给忘了。”她语气轻缓,带着一丝歉意。
有意拖延这半个时辰,就是要让“梅妃被皇贵妃单独留下问话许久”的消息,足够时间传遍六宫,传到有心人的耳朵里。
阮月端起茶盏,却不急着喝,只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梅妃在陛下身侧伺候多年,资历深厚,宫中老人了。如今位列四妃之首,尊荣更胜往昔。本宫想着,你位份高了,责任也重了,凡事……更需三思而后行,谨言慎行才好。要为后宫众妃做个表率。”
梅妃听得心中一阵腻烦,面上却不敢显露,只福了福身子,干巴巴应道:“妾……谨记娘娘教诲。”
她心中暗自嗤笑,留了自己这么久,就为了说这些冠冕堂皇不痛不痒的场面话?这阮月莫非是有意消遣自己?
她郭家在朝中根基深厚,自己在这后宫熬了这么多年,难道还需要她一个靠着帝王宠爱爬上来的新人来教导如何为人处世?
阮月即便不抬眼,也能猜到她心中大抵是何等不屑。
她不动声色,继续缓缓道:“本宫听闻,令尊郭老大人,早年间曾在南方治水,历时数载,呕心沥血,疏浚河道,修筑堤坝,解了沿岸数十万百姓的洪涝之苦,为朝廷立下了汗马功劳。陛下也曾多次褒奖。”
提到父兄功绩,梅妃眼中顿时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骄傲与自得,腰杆也不自觉挺直了些。
说话含了三分底气:“娘娘所言甚是。我郭家世代忠良,儿郎皆为朝廷栋梁,深受先帝与陛下重用,鞠躬尽瘁,不敢有负皇恩。”
“的确如此。”阮月细细嗅了一口空中幽香,眼中笑容渐渐生出厉害之色:“有这般煊赫卓着的母家功勋,梅妃在这后宫之中,自然是底气十足,无所畏惧。”
她话锋微微一转,话语如同冰珠落玉盘:“只是,古语有云: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家族之兴,源于庙堂之上的文治武功,可谁又能料定,家族之衰,不会……终于这宫闱之中的红颜祸水呢?”
梅妃脸上的得意之色瞬时凝固,瞳孔骤然收缩。看着她骤变的脸色,阮月心中并无快意,只有沉沉的叹息。
她更加语重心长:“若然在这深宫之中,一个行事不慎,或是……遭人利用,犯下什么不可挽回的错处。那么,即便你郭家曾有盖天之功,声名赫赫,也会因你这后宫妃嫔的失德之举而蒙上污点,甚至……毁于一朝。届时牵累的,恐怕就不止你一人了。”
她停下话头,给梅妃时间去消化。家族荣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她希望梅妃能真正听进去,能有所警醒。
但愿这番提醒,能将她从与皇后合谋的泥潭边拉回来。
拥有这样好的家世,本应是安身立命的资本,若不加珍惜,反而用来行险弄权,与虎谋皮,只怕终有一日,会一失足成千古恨,连带整个家族坠入深渊。
然而,梅妃怔愣了半晌,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在她看来,阮月这番话,不过是嫉妒她家世显赫,又或是察觉了什么,在故意敲打恐吓她罢了。
一个靠着脸蛋和一时宠爱上位的孤女,家族无人,在朝中毫无根基,凭什么对她指手画脚,评判她郭家的兴衰荣辱。
她只想尽快离开这令人窒息的愫阁,即刻敷衍地再次福身行礼:“娘娘金玉良言,妾……记下了。若娘娘无有其他吩咐,妾先行告退了。”
阮月看着她那急于逃离,眼神闪烁的模样,心中最后一点期望也落了空。她知道自己这番苦心提醒,是半分也没有被梅妃记在心里。
这个被嫉妒和野心蒙蔽了双眼的女人,依旧会我行我素,继续与皇后沆瀣一气,谋划着那些自以为能扳倒她,却很可能将她们自己一并葬送的计谋。
御书房内,龙案之上,奏章文书堆积如山,朱笔搁在笔山上,墨迹已干。司马靖批阅了许久,此刻猛然抬眼只觉视线都有些模糊,深重的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渗了出来。
沉默半晌,才不经意般开口:“瞧着太医院这几日的档记……顾太医似乎跑得格外勤快?”
侍立一旁的允子心中雪亮,陛下这哪里是问太医,分明是拐着弯打听愫阁那位主子的情况。他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谨,小心翼翼问道:“陛下是指……”
司马靖将手中册子丢进了他怀中,佯怒道:“少装蒜,愫阁那边什么情况?”
“娘娘近来似乎有些微恙,肝火郁结,脾胃不和,已接连宣召了顾太医好几次。只是……听说顾太医去了,多半只是在偏殿候着,娘娘并未传见仔细诊脉,或是诊了也未开方子,只是略问几句便让退了。”
“哼!”司马靖冷哼一声,才站起身却又坐了下去:“闹性儿便闹性儿,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了!还是这般任性!”
允子见状连忙上前,将案几紧要册子重新理齐放好,又奉上一盏温茶,低声劝道:“陛下心里终究还是惦念着娘娘的。既如此,何不直接将顾太医宣来一问?或是……命人悄悄将愫阁近来的脉案调来瞧一眼?也免得陛下在此悬心猜测。”
“朕才不是悬心她……”司马靖声音陡然升高,随即又强行压了下去,依旧赌气般别扭着:“随她去!朕这心里的气儿还没顺呢!她爱怎么折腾便怎么折腾!”
话虽如此,可端着茶盏的手却半天没动,目光飘向窗外阴沉天空,心思早已飞远:“对了!”
年关将近,宫中即将开始筹备除夕大宴。这是阮月入宫后第一个新年,远离家人,身处这规矩森严,暗流涌动的深宫,她心中,定然是十分思念的。
这个念头一起,方才那点赌气的心思便被心疼与补偿压了下去。
他转身,对允子沉声吩咐:“年节将至,按往年旧例,太后思念在京亲眷,会将司马一族在京城的女眷传召入宫,一同贺岁守岁。惠昭夫人自然是要来的……”
第322章 旧年添新圣前表
“郡南府那位二姑娘,与月儿感情深厚,多日未见,想必她心中也甚挂念。特许唐姑娘,随此次入宫的女眷一同进宫,并且……不必按例先去益休宫请安,可直接往愫阁居住,让她们姐妹母女,好好叙一叙天伦,也解一解月儿思亲之愁。”
这般安排,既合了规矩,又全了情意,也算他变相示好与弥补。允子连忙躬身:“陛下思虑周全,体恤娘娘,奴这就去拟旨传召。”
“还有……”司马靖唤住他,又补充一句:“郡南府那位白逸之……也一并宣召入宫。就说……太后听闻他武艺高强,忠心护院,照料郡南府有功,特予恩典,准其入宫面圣领赏。”
近了除夕,愫阁上下一片忙碌景象。筹备宫宴、分配年赏、协调各宫用度、安排守岁事宜……千头万绪,如同乱麻,一股脑儿压在了阮月肩上。
她夜里害喜辗转难眠,白日里更是精神不济,恹恹欲睡,常常要靠着浓茶才能勉强提神。
六宫妃嫔骤然增多,赏赐、份例、人情往来,开销剧增,如何平衡分配,既不失体面,又不逾规制,更是令她头疼不已。
在这焦头烂额之际,茉离满脸又惊又喜,几乎是跑着进了内殿:“娘娘!娘娘!大喜事!陛下刚刚下旨,宣召夫人和二姑娘进宫来了!而且……而且特许夫人不必先往益休宫请安,可直接到咱们愫阁来住下,陪您一起过年!”
阮月正核对着赏赐清单,手中朱笔不慎掉在纸上,洇开一小团红晕。
她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这么快?年节召亲眷入宫是有旧例,可离除夕还有好些日子,怎么现下便宣了?”
茉离连连点头:“是呀……听说白公子因忠心护院,陛下也一并赐予恩典,要入宫面圣领赏呢!”
“师兄也一并宣了?”阮月眉头立时蹙起。往年召女眷入宫,多是后宫之事,极少特意宣召外男,除非是格外恩宠或有事委派。
司马靖此举意欲何为?阮月心头蒙上一层阴影。是单纯施恩,还是……另有所图?难道他想当面询问师兄书信之事?
以师兄的机敏与对自己的维护,自然不会多言,可这般猝不及防的安排,事先知会一声都没有,实在令人气闷又不安。
她来不及细想,茉离已催促道:“娘娘,快准备准备吧!听说旨意一下,夫人和二姑娘便已经动身了,眼瞧着……要到咱们愫阁宫门外了!”
阮月连忙定了定神,让桃雅和茉离迅速将案几上凌乱的文书册页收拾整齐,又理了理自己的衣饰发髻,强打起精神,快步到愫阁正殿前的庭院中迎候。
不多时,宫道尽头便出现了数道身影。惠昭夫人身着沉稳深青色诰命服,仪态端方,紧跟在她身侧的唐浔韫,则穿着一身娇嫩的鹅黄色袄裙,如同早春枝头冒出的新芽,鲜活灵动。
一见到伫立在殿前的阮月,唐浔韫眼睛一亮,哪里还顾得上宫中规矩,活像只撒欢的小兔子般,欢叫一声“姐姐!”,便提着裙摆,几乎是扑了过来。
惠昭夫人见状,吓了一跳,连忙低声喝止:“韫儿!休得无礼!这是在宫里,先给娘娘行礼!”
阮月已快步迎上前,伸手欲搀扶母亲:“母亲不必多礼!在这愫阁之中,便只当是在自己家里,一切随意就好,无需拘束那些虚礼。”
然而,惠昭夫人却轻轻推开女儿的手,神色肃然的整理了衣襟,随即端正朝着阮月行了标准大礼:“臣妇携义女唐氏,参见皇贵妃娘娘,娘娘千岁金安。礼不可废,请娘娘受礼。”
阮月心头一酸,眼眶立时热了。她知道母亲是怕她在这深宫之中落人口实,处处为她着想。
她不再坚持,含着泪,也朝着母亲福身还了礼:“母亲快快请起。茉离,桃雅,快奉茶,备上最好的果品点心!”
“月儿,快让母亲好好瞧瞧!这才多久未见,怎么清减了这许多?脸色这般苍白,是身子哪里不适吗?可请太医瞧过了?”惠昭夫人还未坐下便仔细打量起女儿,拉着她手,眼中满是心疼。
唐浔韫也凑过来歪着头打量阮月,脆生生道:“是啊姐姐,气色瞧着好差,是不是在宫里太累了?还是……谁给你气受了?”
阮月心中一紧,连忙使了个眼色给侍立一旁的茉离。茉离心领神会,立刻寻了个由头,将正竖着耳朵,眼神不住往这边瞟的茗尘不动声色的支了出去,又亲自守在殿门附近。
待屋内只剩心腹之人,阮月才稍稍松了口气。她望向母亲和妹妹身后,疑惑道:“母亲,方才听旨意说,大师兄也一并进宫了,怎么不见他身影?”
唐浔韫望着果点亦是满怀欣喜,听到白逸之名字这才答道:“才进宫门,就被一个穿着官服,看着挺严肃的大人拦下了,说是有要事相商,让他先去一趟。大师兄让我们先过来,说他一会儿再过来给姐姐请安。”
惠昭夫人却依旧将注意力全放在女儿身上,握着她的手不肯放,忧心忡忡问:“月儿,你老实告诉母亲,究竟是哪里不适?太医怎么说?”
看着母亲眼中担忧,阮月心中暖流涌动,强撑了多日的坚强外壳,悄然出现裂痕。
她脸颊微微泛红垂下眼睫,掩饰不住的羞涩与喜悦:“母亲莫要挂心,女儿身子,并无大碍,太医瞧过了,说是……喜脉,已两月有余了。”
“喜脉!”惠昭夫人和唐浔韫几乎同时惊呼出声。
“太好了!太好了!这是天大的喜事!阮门有后了……”惠昭夫人顿时喜上眉梢,眼中的忧虑被巨大惊喜取代,目光如炬。
拉着阮月的手,又将她从头到脚察看了一遍,忙不迭扶着她坐下,连声道:“快坐下,往后千万要仔细了,不可劳累,不可动气!”
唐浔韫亦是满面喜色:“恭喜姐姐!贺喜姐姐!”
“嘘!”阮月连忙伸手掩住妹妹的嘴:“韫儿,小声些!还未坐稳……暂且不要声张。”
“这是天大的喜事,怎的连家里也没传个信儿回来?好让母亲早些为你备些安胎补身的药材物件。”惠昭夫人见阮月沉默久久不语。
她眼里似乎含了波光粼粼泪痕,与夜里星点一般:“那陛下可知?”
第323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
“母亲……”阮月微微摇头,便握住了母亲的手,淡然道:“才诊断没多久,月份尚浅,宫中规矩多耳目也多,女儿想着还是稳妥些好,不便过早声张。”
她眼中那强忍的泪光再次泛起:“何况……近来宫中事务繁杂,选妃刚过,新人入宫,千头万绪……”
惠昭夫人顺着女儿的目光,瞥见案几上堆积如山的文书册页,又见她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眼底那抹深藏的委屈,立时便明白了七八分。
她心中一抽,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温声劝慰道:“母亲知道你的难处。新人入宫,诸事繁杂,你代掌六宫,难免有顾此失彼,力不从心之时。事有不顺或是有些龃龉,亦是常情。只是……万莫要因此与陛下生了嫌隙才好。夫妻之间,贵在体谅沟通。”
听了母亲的话,阮月心中更是百感交集,化作一声浅浅叹息。这世上,哪有谁的日子是真的一帆风顺,毫无波澜的呢?
可她才新婚不久,与司马靖之间便已生出这般猜忌与隔阂,往后这漫漫深宫长夜,又该如何度过?
信任一旦出现裂痕,修补起来,谈何容易。
她不愿母亲过多担忧,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母亲放心,陛下……待女儿向来是很好的。只是近来朝政繁忙,后宫事也多,我们……都各自忙着罢了。”
才说了不到半刻的话,忽闻门外一阵脚步匆匆。
桃雅大喘着气,神色张皇进来禀道:“娘娘!方才……方才御前侍卫匆匆来报,说白公子……白公子在御花园中,不慎冲撞了陛下圣驾!此刻……此刻正在那儿听陛下训斥呢!”
“什么!”唐浔韫第一个跳了起来,杏眼圆睁,又是惊愕又是气急:“这……这怎么就惊了圣驾?怎么这么容易被惊着,前番是太后,这回是陛下!这个人也忒不小心了!宫里规矩这么大,他总是撞在刀尖上!现在可怎么办?”
什么不慎冲撞,只怕是司马靖有意为之,命人半路将师兄截去问话!
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若执意要找师兄的麻烦,在这规矩森严的宫闱之中,随便寻个行止失仪,窥探宫闱的由头,便是现成的罪名。
“母亲且在此稍坐,用些茶点,女儿去去便回。”阮月定了定神,随即起身,预备亲往御花园解围。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信司马靖绝不至于如此昏聩,用这般不入流的手段去为难无辜。
惠昭夫人一并站了起来,眼神沉稳:“既来了,便一同去吧!你如今有了身子,还未坐稳,最忌情绪激动,四处奔波。有母亲在旁,好有个照应,走吧。”
御花园中,一处临水的石亭内,气氛凝滞。虽无疾言厉色,却比怒斥更令人屏息。
司马靖端坐在石凳上,身披素色大氅,领口的风毛在微风中轻颤。见他面容沉静,双唇微抿,眉宇间笼罩着一层薄霜,自有一股似怒非怒的疏离与威压。
白逸之则站在亭外三步之遥的石阶下,身姿挺拔,身着简朴洁净的青色布袍,姿态恭谨,神色倒是平静,并无半分慌张失措。
“听闻白公子与苏将军师出同门,想来……往日情谊,颇为深厚。”司马靖放下茶盏,听不出半分喜怒。
白逸之躬身答道:“回陛下话,正是。草民与苏将军确系同门。将军为国尽忠军务繁重,为陛下分忧,草民不敢擅自叨扰,唯有遥祝安康。”
“还算……懂事。”司马靖看似漫不经心品茶,继续问道:“往日里你与苏卿可有什么往来?”
“苏将军军务在身,行踪不定。草民闲云野鹤,不敢以琐事相扰,并无额外往来。”白逸之答得滴水不漏。
司马靖低低一笑,竟露出几分欣赏目光:“你在京城尚无府邸产业,如今寄居郡南府中,协助唐姑娘打理家事,照拂惠昭夫人……想来,是皇贵妃念及旧情,特意嘱咐的?”
白逸之依旧谨慎:“娘娘体恤夫人与二姑娘,确是曾嘱托草民略尽绵力。”
“皇贵妃在宫中既要打理六宫诸多事务,又要为朕分忧,已是极为辛劳。”司马靖示意其站得更近一些:“若是还要时时挂心郡南府中琐事,岂非更让她费心劳神,不得安宁?你说是也不是?”
话中的敲打之意,已是十分明显。白逸之神色不变,依旧恭敬道:“陛下所言极是。故而府中若无紧要之事,草民定当谨守本分,绝不轻易扰了娘娘清净。”
他这一句句答得规矩守礼,进退有度,态度坦然,倒让司马靖心中那股因猜忌而生的无名火,稍稍平息了一些。看来此人并非全无分寸。
寒风掠过枯枝的呜咽声,又过了好一会子,话终于步入正题,司马靖明晃晃问道:“前些日子,郡南府与宫中书信往来……颇为频繁。不知……所谓何事?”
白逸之心中明镜一般,从一路的闲言碎语,目光凿凿,又被半路请来,到皇帝这番看似闲聊,实则步步紧逼的询问,心中早已猜到了七八分。
此刻闻言,他面上并无异色,依旧从容道:“不敢有瞒陛下。原是娘娘心中时时记挂惠昭夫人安康,又思念家人,故而每每传递家书,询问起居,以慰思亲之情。皆是人之常情,并无他故。”
白逸之略一沉吟,再次躬身,语气愈发恳切:“陛下,草民尚有一言,肺腑之诚,望陛下容禀,垂听一二。”
他直起身,目光清正望向亭中:“陛下年少为主,至今已十二载,励精图治,宵衣旰食,宵亦国方有今日之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万民归心。此乃陛下夙兴夜寐,勤政爱民之显着功绩,天下皆知,草民亦深感敬服。”
“草民不过是江湖飘零一浪荡人,蒙娘娘不弃视为亲眷,得以在郡南府暂居,已是天大的恩典。说句实在僭越的话,在草民心中,待娘娘如同自家亲妹一般,只有敬重爱护之心,绝无半分逾越之念。”
“至于那些书信……”他接着解释:“多是送与二姑娘手中,只是二姑娘于翰墨一道并不十分通晓,每每回信,往往词不达意或是书写困难……”
第324章 衷言一诉映真心
“草民不过是略识几个字,便受二姑娘所托,代为执笔誊写,或是将二姑娘口述之意整理成文。皆是些家长里短,嘘寒问暖之语,绝无不可对人言之事。”
话至此处,阮月一行这才匆匆赶到。
只见白逸之只手背在身后,正与司马靖说着话,原本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仔细端详司马靖的神色,见他虽仍皱着眉头似有不悦,却并无真正的怒色。
唐浔韫才要上前便被阮月拉住,她们站身远处,层层花草阻在她们身前,她轻声道:“先听听师兄怎么说。”
白逸之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赧然,声音慢慢传来:“故而那些风言风语,皆是无稽之谈,无非是为了给您与娘娘心中添堵的罢了,何况,草民心中早已有心爱之人……她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时刻牵动着草民心思……””
忽然听到此话,唐浔韫更是满心醋意涌上,没好气儿低声嗔怒了一句:“这又是哪家的姑娘……”
“始时离她,尚不觉有异。可日子一长,便觉得魂不守舍,即使半日不见,心中也空落落的,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白逸之眼中泛起温柔而坚定的光芒。
那份情意做不得假,继而道:“实不敢隐瞒陛下,草民之所以甘愿留在郡南府中,打理那些琐碎庶务,一则是为报娘娘与夫人照拂之恩,二则……是因为她。”
“难道……”司马靖心中一动,已然猜到了八九分。
白逸之脸上笑意尽展,幸福之情溢于言表,先前那江湖浪客的疏离荡然无存:“陛下英明神断,想必已然猜到。草民所说之人,正是……娘娘在民间的义妹,唐浔韫,唐姑娘。”
阮月心中暗笑,师兄这番表白倒正是时候。
侧眼望去,唐浔韫一副完全愣住模样,听到白逸之亲口说出这些,她只觉一股又酸甜又羞恼的热流冲上头顶,脸颊瞬间烧得通红,狂跳起来,方才的醋意满满仿佛还哽在喉头。
“先别急……”阮月压低声音,眼中带着喜悦的笑意:“再听听看……”
白逸之并未察觉她们的到来,正沉浸于自己的坦白之中,声音愈发坚定:“草民留待郡南府中的大半私心,便是为了能常常见到唐姑娘,只要与她一起,便足够了……”
司马靖抬眼瞥见花架后隐约的人影,正被阮月察觉,她知道不能再躲下去了,便整理了表情。拉着依旧晕晕乎乎,脸颊绯红的唐浔韫,从花架后走了出来,惠昭夫人亦跟在身后。
“给陛下请安。”阮月率先上前朝着司马靖盈盈一拜:“听闻陛下圣驾受扰,妾特来赔罪。师兄久在江湖,不谙宫中规矩,若有冒犯,还请陛下念在他并无恶意,宽宥一二。”
唐浔韫被阮月暗中掐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跟着行礼,脑袋却垂得低低的,不敢看向任何人。
白逸之骤然见到她们现身,看到唐浔韫那羞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的侧脸,先是一惊,随即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那番肺腑之言已被当事人听了个全须全尾。
他脸上亦是腾地一下,也烧了起来,比唐浔韫好不了多少。
难以言喻的尴尬与羞赧瞬时淹没了他,几乎想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目光游离,死死盯着脚下的青砖缝隙,恨不得用眼神凿出个窟窿来藏身。
看着阮月这看似请罪实则维护的姿态,白逸之与唐浔韫那副恨不得原地消失的窘迫模样,还有惠昭夫人眼中那了然又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司马靖仍就皱着眉头,似日日泡在醋坛子里一般。
他本就是想问个明白,如今话已说开,白逸之连心上人都招供了出来,态度坦荡,理由充分。倘若再揪着不放,倒显得他这帝王心胸狭窄,无理取闹了。
“罢了。”司马靖挥了挥手,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依旧不算明媚:“今日之事,念在他是初犯,又……情有可原,朕便不予追究了。只是宫禁森严,规矩不可废,往后行走,还需谨慎。若再有无心之失,惊扰了太后或是其他主子,朕……绝不轻饶。”
他说罢深深看了阮月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便带着允子及一众侍卫,径直离开了这气氛古怪的御花园石亭。
待司马靖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蜿蜒的石径尽头,阮月才忍不住一声低低笑了出来,伸手轻轻推了推身边依旧低着头,仿佛石化了的唐浔韫。
笑着道:“方才师兄那番话,你可是一字一句都听得真切了?她一颦一笑,都时刻牵着草民的心思……啧啧,真当是感人肺腑呢。”
白逸之见唐浔韫低头一语不言,明白今日这层窗户纸是彻底捅破了,再掩饰也是徒劳。
他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转向阮月,神色异常认真,甚至略有几分罕见的紧张:“师妹……不,娘娘。”他慌忙改口:“方才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言。此地终究不是说话之处。不知宫中……可有更为安静稳妥,能安心说话的地方?”
惠昭夫人环顾四周,虽说司马靖已走,但这御花园中人来人往,保不齐有别的耳目。
她连忙开口道:“此处确实不便。闹了这么一场,还是先回愫阁去吧。在自己地方,说话也安心些。”
回了愫阁,阮月体贴拉着母亲在前厅喝茶叙话,赏看窗外初绽的几盆水仙。
暖阁内炭火暖融,香气静谧。唐浔韫背对着白逸之,站在窗边,心思烦乱到手指绞着裙带,耳朵尖依旧红得透明。
白逸之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看着那抹鹅黄色纤细背影,喉结滚动了几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方才在御前的那份坦荡与勇气,似乎都随着皇帝离去而消散了,只剩下满腔的紧张与笨拙。
两人微乱的呼吸交织,酝酿了许久的情感,终于化作一声低沉而温柔的轻唤,打破了满室的寂静:“韫儿……”
唐浔韫如同受惊的蝶,肩头轻轻一颤,从出神中被唤回现实,依旧没有回头。
白逸之向前挪了一小步,声音愈发柔和,含有前所未有的郑重:“韫儿,方才在陛下面前说的话,你都听到了。事到如今,我便不再瞒你,也……不想再瞒你了。”
第325章 日久真情表心迹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继续剖白心迹,唐浔韫却猛然转过身来,一只手抬起,满是慌乱与抗拒的急切打断他:“等一下!你……你先等一下!让我……让我缓一缓……”
她双手下意识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颊,深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那擂鼓般的心跳和脑中纷乱的思绪,殿内再次陷入安静,只有炭火的微光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
唐浔韫闭着眼,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似乎在脑海中飞快梳理着过往的点点滴滴。
那些他看似无奈却始终包容的纵容,那些他嘴里嫌弃却从不缺席的守护,那些他若即若离却又无处不在的关切……
还有,那夜他重伤昏迷时,自己守在床前不敢合眼的焦灼,以及,阮月大婚那日,他决然离去时,自己心中那如同被掏空般的剧痛与不解……所有的画面,所有的情绪,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她曾不敢深想,却又隐隐期盼的可能。
她缓缓睁开眼,眸中水光潋滟,却有近乎自嘲的了然。她轻轻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苦涩,又有些释然。
“近日宫内外那些关于姐姐与郡南府书信往来的流言蜚语,传得沸沸扬扬,你我……都有所耳闻。”她抬眼望向白逸之。
眼中是清晰的担忧与不认同:“今日在御前,你为了替姐姐解围,澄清谣言,当着陛下的面,说……说心仪之人是我。这固然是急智,可万一,万一被陛下察觉其中有假,岂不是坐实了欺君之罪?为了解围,将自己置于如此险地,值得么?”
越说越急,那份深藏的失望再也掩不住:“兴许……兴许还有别的法子可以破解那些谣言呢?何苦要用这种引火烧身的方式?你……你到底有没有想过后果?”眼中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蓄满了眼眶,却倔强的不肯落下,只是那样盈盈望着他。
这番全然为他着想的质问,如同一盆冷水,白逸之满腔即将喷薄而出的炽热情感瞬间冷却,取而代之的是心疼与急切。
他伸手,有些笨拙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傻韫儿!你怎么……怎么就不明白呢?”
他恨不得将心掏出来给她看:“你以为我仅仅是为了替师妹解围,才在陛下面前信口胡诌,拿你当挡箭牌么?”
唐浔韫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即便他真的是为了姐姐才那样说,她也可以理解,甚至可以配合。
可心底那份被利用的委屈,那份渴望真心却被可能只是权宜之计击中的痛楚,却不受控制的蔓延开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眼泪终于不争气的滑落,顺着她苍白脸颊滚下,滴落在衣襟上:“我明白的……就是因为我明白姐姐的处境,明白你的为难,才更要你先护好自己啊!万一被陛下察觉破绽,顷刻之间就有杀身之祸!你让我……让我怎么活下去……”
“韫儿!”白逸之再也忍不住,忽然向前一步不由分说的握住了她双手。
他的掌心滚烫,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紧紧缠绕着她,那灼热瞬时穿透了唐浔韫的肌肤,直抵心扉,让她浑身一震,几乎忘记了哭泣。
白逸之紧紧握着她的手,目光如炬,深深望进她含泪的眼眸里,那眼神中的坚毅与诚挚是唐浔韫从未见过的郑重。
“白逸之在此立誓……”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掷地有声:“方才在陛下圣驾前所言,若有半句虚言,一字作假,便教我白逸之永生不得安宁!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乘船渡江,船覆溺亡,行路万里,力竭而亡,便是饮水,也呛喉而亡!”
这誓言发得又快又狠,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全然不像他平日洒脱不羁的模样。唐浔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毒誓惊得愣住了,甚至忘了抽回手,只是呆呆看着他。
半晌才回过神来,脸上又羞又急,用力想把手抽出来:“你……你突然发这么毒的誓做什么?快收回去!不吉利!”
“韫儿,你看着我!”白逸之非但不松手,反而握得更紧:“此刻,天上的值日功曹,过往的神明,都看着此处的你我二人。我白逸之,绝无虚言!我心中,从来都只有一人。”
真情实意的话实在动人肺腑,双目交汇之间,似乎千言万语都化作了绵绵情意。
“我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个姑娘,自她莽莽撞撞出现在我眼前起,便给我带来了无穷无尽的麻烦,我本是浪荡江湖,了无牵挂之人,第一次……有了被牢牢牵绊住的感觉,想走,却迈不开步,想放,又割舍不下。”
唐浔韫眼泪无声流淌下来,听着白逸之说话:“她为了她心爱的姐姐,可以不顾一切奔前忙后,那股子赤诚与热忱,像一团火……”
他眼中泛起心疼的光芒:“记得当日我身受重伤奄奄一息,是她几日几夜不眠不休守在我床边,端汤送药,擦拭换衣,不曾有一丝懈怠。为了给我寻药,摔了碰了,疼得吸气,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白逸之声音微微发颤,往事历历在目时隔许久依然清晰:“是你啊韫儿!从头到尾,都是你!只有你!”
“当初只因一句戏言,一句玩笑,你竟信到了现在,信我真的心系小师妹,你怎么不想想,若我当真对小师妹存有男女之情,以我的性子怎会心甘情愿看她嫁作他人妇,还能这般平静坦然,甚至为她筹谋?”他凝视着她泪水模糊却依然明亮的眼睛。
唐浔韫只是怔怔望着他,望着他那双盛满了诚挚急切,心疼与爱意的眼睛,听着他一句句诚恳到近乎笨拙的真挚话语。
所有的怀疑委屈与不安,都在他炽热的目光与滚烫的誓言中,一点点消融蒸发。
良久,她破涕为笑,又转了委屈,依旧心酸轻声问道:“那你当初那么狠心?姐姐大婚时,非要执意离去?我……我那样哭着留你,你都不肯回头看一眼……”
白逸之看着她想哭又想笑的模样,也跟着无奈笑了笑,便满眼心疼将她面容之上的泪痕抹去:“是我太傻,是我犯拧,钻了牛角尖……”
第326章 君心落定意融融
“总觉得四海漂泊无以为家,给不了你安稳,才想要逃避。是我的错,大错特错!我们朝夕相伴这样的日子,即便过上一千年我也不会倦。”
他捧着她的脸,眼中是近乎恳求的认真:“现在……可以信我了吗?韫儿?”
唐浔韫被他看得心慌意乱,心跳如擂鼓,一股说不清是羞涩还是甜蜜的情绪在胸中激荡。
她忽然轻哼一声,特意别开脸,从他掌中挣脱:“那你为什么从来没有跟我说过!现在这么突然让我相信,我才不信!”说罢便要转身作势离去。
白逸之见状急将手臂一伸,一把将她纤细的身子揽入了怀中,紧紧环住。
唐浔韫猝不及防,整个人便撞进他温热胸膛之中,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两颗心脏隔着衣料砰砰狂跳,快得惊人,仿佛要挣脱束缚。
“你……你干什么?放开!这可是皇宫!你……你要脸不要?”唐浔韫又羞又急,手脚并用挣扎起来。
白逸之反而静静抱着她:“反正我是市井门户,破皮无赖惯了,脸面值几个钱?你若还是不信,我……我还能做出更不要脸的事来……”
“行了我的祖宗……可别说了!”唐浔韫生怕他真在这皇宫内苑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连忙用手捂住他的嘴,却是一片滚烫。
她心跳更快连连往后靠去,慌乱道:“我信了!我信了还不成吗!快放开!这儿人多眼杂的,你不嫌丢人,我还要给姐姐顾着脸面呢!”
白逸之感受着她手心的柔软,生怕自己力道太大箍疼了她,才舍得缓缓松开了手臂,只是目光依旧紧紧锁着她,不肯移开半分:“那你呢?韫儿,你要……怎么答我?”
重获自由,唐浔韫连忙后退两步,整理着自己微乱的衣襟与发丝,脸上热度未退。
她闻声抬眼,对上他那双写满紧张与期待的眼睛,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如同雨后初晴的阳光,驱散了所有的阴霾与泪痕。
“怎么答你?”她歪了歪头,眼中流光溢彩:“那得看……你今后的表现呀。”她抿嘴一笑,声音软软的:“不过呢,看在你今日还算诚心的份上,本姑娘可以勉强同意,让你成为候选人之一。”
“候选人?”白逸之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呀!”唐浔韫背着手踱了一小步,眼中笑意更盛:“就是……有资格参与竞争,但是最终能不能当选,还得看你接下来的表现,是不是持之以恒,是不是真心不改,是不是……能让我满意。”
暖阁内,炭火依旧静静燃烧,暖意融融。一段属于他们崭新的篇章,似乎在这皇宫一隅的暖阁中,悄然掀开了扉页。
时光如白驹过隙,喧嚣热闹的新年一过,宫中紧绷的弦都松泛了下来。
转眼已是正月初时,年节余韵尚在,各处却已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只是这愫阁之内,帝妃之间无形的冰封,却并未随着新岁到来而消融。
司马靖已冷了愫阁好些日子,始终未曾踏足主殿。下人们虽敏锐察觉了二人之间的微妙,却无人敢怠慢分毫,依旧尽心伺候。
只是阮月近日来精神愈发不济,总是恹恹欲睡,面色也少了几分红润,让桃雅茉离不由的暗自担忧。
这日傍晚,天色阴沉寒风凛冽。司马靖于御书房中批阅奏章,却总有些心神不宁。
对阮月的惦念缠绕着他的思绪,终于沉不住气。他挥退左右侍从,独自一人踏着暮色寒风,悄无声息来到了愫阁之外。
他未着宫人通传,只独自一人站在廊下,透过未完全合拢的窗缝向内望去。
只见内室中阮月穿着素净家常绸衫,乌黑长发如瀑般松散披在肩后,倚在暖炕边,手中银针上下穿梭,似乎专心致志绣着什么。
看着这一幕,司马靖心头那些思念,不知不觉更浓厚了些。他抬手掸了掸肩头沾染的寒气,轻轻推开了殿门,寒风趁机卷入。
外间收拾的茉离头也不抬,以为是桃雅,忙道:“桃雅,门别开太大,仔细寒风灌进来,再让娘娘扑了风着凉!”
话音刚落,便瞥见进来之人下摆的龙纹靴角,一惊抬头,正对上司马靖平静无波目光,她吓得连忙跪下:“奴参见陛下!”
阮月停下了手中的绣活,抬起眼朝门口望来。脸上并无惊喜也无愠怒,只有一片沉静与事不关己的淡漠。
她放下手中针线,慢吞吞拿起搭在一旁的夹袄披在身上,这才起身朝着司马靖的方向,规规矩矩行了个无可挑剔的大礼。
司马靖上前一步想要将她扶起身,谁知阮月一个闪身便躲了过去,起身径直向暖阁走去,留下他手停在空中略有几分尴尬。他也不恼,随着她身影一并在暖阁坐下。
“真是稀客呀……”阮月垂着眼帘,声音依旧冷淡:“陛下,妾近日身子不适,精神短少,不宜侍寝。夜色已深,寒气重,陛下若无要事,还请……早些回宫安置吧。”
“这么不待见朕啊?连多待片刻都不愿?”司马靖非但不起身,反而伸手解开了身上厚重的玄狐披风,随手丢在一旁,身子向后靠了靠,摆出一副不打算走的姿态。
阮月不再理会他,转身自顾自走到床边,背对着他整理起床铺上本就平整的锦被。
“身子不适?”司马靖眼神在她略显单薄的背影上停留片刻,又移向她放在炕几上未完成的绣品,只见上头挂着腾云吐雾的祥龙纹样。
再关切问道:“是哪处不爽利了?可宣太医瞧过?”心下却觉得,多半是她推脱不见的借口。
阮月没有回头,依旧冷硬的声音隔着几步距离传来:“劳陛下挂心,都是些微末小事,不打紧。倒是外头天寒露重,夜里又没个月光照路,陛下回去路上还需仔细些。”
“你便这么急着要将我赶出去?”司马靖终于忍不住,朝她走近几步,试探问道:“月儿还在为前些日子的事生气?”
阮月整理被子的手微微一顿,没有答话。见她沉默,司马靖心中那点焦躁与愧疚交织的情绪更甚。他索性不再绕弯子,忽然从背后将她腰身紧紧揽住。
阮月更是如同受惊的兔子一般,用力掰着他的手臂忙挣脱了开来,坐在榻上缓了缓气息才道:“我有什么好气的!”
第327章 冰释前嫌喜结珠
司马靖却更近前一步,抓着她手低声解释:“那样的情景摆在眼前……你与他,在郡南府的院子里,并肩而立,剑光交错,那般默契……我亲眼看到了,心中……自然是不愿的,是难受的。”
阮月吹了吹炭炉生出的缕缕青烟,似乎是在听他继续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也不知为何,总觉着似月儿这般容貌才情,品性气度皆是上佳的姑娘,惦记的人定然不在少数。白逸之与你又有同门之谊,朝夕相对过……我这才一时……被妒意冲昏了头,失了理智。”
阮月眼波流转间却也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坐着听他说话,司马靖小心翼翼将手松开一些,面对面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索性一个转身坐到她身侧,将她轻轻拉近一些。
“月儿……”司马靖将她微凉的手再次放在自己温热掌心中:“我如今坐拥四海,这天下万物,似乎没有什么是得不到抓不住的。唯独你……月儿,唯独你,我总觉得抓不住,也抓不准。生怕一个疏忽,便叫人钻了空子,将你从我身边夺了去。那种患得患失的感觉……从未有过。”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她明白若非心中在乎到了极点,又怎会那般失态。将心比心,若换作是她,看到司马靖与旁的女子那般亲近默契,恐怕醋意不会比他少半分。
其实这点气恼早已消散了,只是心中还是不太畅快,忍不住想刺他几句,让他也尝尝这憋闷的滋味罢了。
司马靖捕捉到她面上细微的软化:“好了,此次是我知错了,我不该不信你,不该听信流言。月儿……别生气了,好不好?原谅我。”他脸上立即堆起笑容,往她身上靠去。
谁知阮月身子灵巧向后一撤,叫他扑了个空,她故意板起脸怒瞪着他,气鼓鼓道:“不行!我还是生气!所有气都积在腹中了,你瞧瞧是不是都鼓着了!”
司马靖一愣,随即失笑,顺着她的话哄道:“是是是,是我不好……月儿确实瞧着这腰身圆润了不少。快坐下,别站着生气,仔细累着。我亲自给月儿揉揉,消消气。”
说着还真将手掌搓热了,作势要伸过去。
阮月却一下打开他的手,神情忽然变得异常认真,目光灼灼看着他:“你我若要长相厮守,并非只需月儿一人谨小慎微,循规蹈矩便够的。倘若你与我之间,始终存着猜忌,生了二心,不能彼此全然信任,那么……往后想要钻空子来害月儿,只怕会是数不胜数,防不胜防!”
这话说得郑重,如同警钟敲在司马靖心上。他脸上笑意敛去,细细思量她话,心中涌起深深的愧意。
他反握住她的手,郑重道:“我明白。是我关心则忧关心则乱。一涉及你的事,便顾不得其他,失了分寸。如今想来,那些流言蜚语传得如此有鼻子有眼,时机这般巧妙,定然是有人幕后操纵,刻意要离间你我夫妻之情。”
阮月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脸色缓和了许多。
她轻轻抽回手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了看天色,语气也柔和下来:“话既已说开,陛下心里明白便好。瞧着夜深了,外头寒气愈重,陛下……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外面天冷,瞧着铅云低垂,只怕是要下雪了。”司马靖走到她身后,再次伸手环住她的腰:“今日……不走了。”
阮月吓了一跳,下意识又想挣脱,却被他轻轻一带,两人一齐倒向了身后柔软床榻之上,司马靖顺势将她压在身下,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
“陛下!别……”阮月又急又羞,挣扎着想要推开他。这样的月份实在不敢有半分唐突。情急之下,她猛地仰头在他俯身欲吻时,不轻不重咬了咬他下唇。
见他吃痛一顿,阮月这才趁机用力推开他胸口,自己也大口喘着气,脸颊绯红,又羞又恼瞪着他,脱口道:“你……你再乱动,仔细压着孩子!”
司马靖闻言一愣,仿佛没听清:“什么……孩子?”
阮月望着他这副呆样,又好气又好笑,脸上羞意更浓,握起拳头轻轻捶了他胸口之上,嗔道:“什么孩子?你说什么孩子?明知故问!”
说罢便扭过脸去,司马靖脸上茫然到惊疑,再到难以置信的狂喜,他连忙从她身上撑起身子,双手依旧小心翼翼,说话都语无伦次:“月儿!你……你有喜了?是真的?你……你有身孕了?”
他将阮月扶坐起来,见她虽扭着脸,却微微含羞带怯点了点头,却如数道春雷,瞬间在他心间炸开万道霞光。
“月儿!”他狂喜之下,几乎不知如何是好,想抱又怕碰着她,手足无措在床边打转,一迭声地问:“我……我方才没压着你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快,快让我瞧瞧!”
阮月连忙拍开他的手,自己将衣襟捋平,脸上红云密布:“你……你胡闹什么!”
司马靖这才想起要紧事,立刻朝外高声喊道:“来人!快!快宣顾太医!立刻!马上!”
一阵忙乱之后,在皇帝灼灼目光注视下,顾太医战战兢兢为阮月再次诊脉。
确认脉象平稳有力,胎儿无恙,又将注意事项细细叮嘱了一遍,司马靖紧绷到极点的心才终于松懈下来,挥挥手让满头大汗的顾太医退下。
待殿内重新安静,司马靖才慢慢回过味来。他转头看向靠坐在床头,神色略显疲惫却眼含温柔的阮月,忽然想起年前那段时日,愫阁确实断断续续宣召过太医。
他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她手,又戳了戳她额头:“好啊……原来这才是你蓄意报复的法子!前些日子愫阁屡次宣召太医,只当你是身子欠安,或是……赌气。没想到,竟是这般天大的喜事!你……你竟然瞒了这么久!”
想起年前她既要操持选妃事宜,又要应对三郡主风波,还要筹备繁重的除夕宫宴,诸多劳累压在肩上,还怀着身孕……倘若一个不当心,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司马靖心中后怕不已,脸色一沉,霍然起身,就要朝外走去:“这个顾太医真是胆大包天,事关皇嗣这样的大事,竟也敢隐瞒不报!”
第328章 流言满城扬风雨
“陛下!”阮月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将他拽了回来按坐在床边:“你消停些吧,是我……是我有意让他瞒下的,谁让你那么许久都不来瞧我?谁让你对我的事不闻不问,只知道猜疑生气,我就是要让你着急,让你担心,给你个教训!看你以后还敢不敢随便疑我气我!”
她顿了顿,眼中却仍有怒意,便又放软了声音劝道:“顾太医也是奉命行事,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办了这趟差事,已是担了天大的干系。若论有罪,那也是……也是你连累的他!此刻再去责罚他,岂非让我做了恶人?”
司马靖瞬时没了脾气,心中只有满满的疼惜与失而复得的庆幸:“好了好了,是我的不是,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他重新在她身边坐下,小心翼翼将她揽入怀中:“千万别再为这些事劳神动气。宫中杂事繁多,那些不紧要的,交给底下人或是有经验的女官去管便是了,如今最要紧的,是好好养着身子,安安稳稳把咱们的孩儿生下来。”
“好好,月儿心里都知道。”阮月依偎在他怀中,脸上露出恬静笑容。
她轻轻抚了胸前衣物,低声道:“只是……今日在愫阁宣了太医,闹出动静,想是瞒不住了。陛下还需嘱咐一声,暂且……不要声张为好。”
如今孕象尚浅,最是需安稳静养的时候,确实不宜过早暴露。
司马靖将手掌覆在她抚着小腹的手上,温热包裹着微凉:“我明白,放心,一切都会安排妥当,绝不会让那些魑魅魍魉惊扰了你。”
他不知不觉中将她搂得更紧些,在她耳边郑重承诺:“只是月儿,你要答应我,往后无论发生何事,都绝不能再瞒着我,在我心里,没有什么比你和孩子的平安喜乐,更顶重要的了。答应我好不好?”
益休宫中,檀香幽静,佛像庄严。太后正闭目捻动着手中的沉香木佛珠,珠串相碰间发出规律而沉缓的轻响。
安嬷嬷脚步略显急促从外间进来,手里捏着一封未曾署名的密信,脸色异常凝重。
俯身凑近太后耳畔:“娘娘,朝中暗线刚刚递来的消息,如今三郡主那桩事,在京城里已是传得沸反盈天,街头巷尾,茶楼酒肆,议论纷纷。”
“不少言官清流,乃至市井百姓,都在非议陛下约束后宫不力,治家不严,以至……皇族蒙羞。这舆论,涌动得厉害啊!”太后手中佛珠随着安嬷嬷的话音,倏然停住。
然而她并未睁眼,面上无甚波澜,似乎早有成竹在胸一般,非但不急着询问流言详情,反而缓缓问道:“皇帝……今夜可是歇在愫阁?”
嬷嬷被问得一怔,心下不解,这火烧眉毛的当口,太后怎么还有闲心关切帝王的枕席之事。她不敢迟疑,忙答道:“回娘娘,是……陛下确实留宿愫阁了。”
太后这才微微抬起眼皮,眼中并无意外,喃喃自语:“纳了六宫,新人环伺,却也分不去半分恩宠……这,可并非什么好兆头。”
她欲言又止,目光在安嬷嬷写满焦虑的脸上停留片刻。安嬷嬷一时踌躇,倒是不明白了,这般腌臜糗事如泔水桶里的浑物一般扣在皇家身上,怎么都这会子了,太后还有闲心管后宫轶事。
久未听闻回复,太后便自然知了,她迅速在心中盘算,如今风言风语已起,若真的就此向梁家妥协,应下这门亲事,岂非等于向天下承认皇家理亏,自降身份,屈从于舆论胁迫。
届时,皇帝的颜面何存?天家威严何在?
即便今时受迫,勉强允了婚事,让三郡主嫁过去。可在这般不堪的舆论背景下结的亲,三郡主日后在梁家,又如何抬得起头来,岂不是将女儿推入另一个火坑。
安嬷嬷心中满是对三郡主的疼惜与不忍,忍不住再次开口:“娘娘,如今三郡主的婚事,已是京城里最不堪的话题。满城风雨,人言可畏,还是得赶紧想个万全的法子,解了这一困局才好。”
她是看着这几个孩子长大的,心里头自然盼着三郡主能得一门好亲事,夫妻和睦,平安喜乐过完这一生。可她也明白,此事如今已不仅是儿女私情,更关乎皇室威严。
除了太后,恐怕无人能轻易决断。
太后试探般抓了抓安嬷嬷的手,显然触及了婆子心思,便道:“安嬷嬷你莫要忧心,本宫心中已有成算!明日一早,你将皇帝唤来。”
安嬷嬷揣着满腹心事与渺茫的希望,惴惴不安过了一夜。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她便已守在司马靖早朝必经之路旁。
待伺候太后用过早斋,又引着众侍退到殿外,太后终于开口:“想必……京城中如今人声鼎沸,所论何事,皇帝亦是略有耳闻了?”
“是,儿子确有耳闻。”司马靖眉头紧锁,他不知该如何劝服母亲改变心意。
在他看来,眼下最好的法子,便是顺水推舟,成全了妹妹与梁芥离,将一桩丑闻转化为两情相悦、终成眷属的佳话,方能迅速平息流言,及时止损。
否则,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皇室的声望与妹妹的名誉,都将毁于一旦。
“那么,皇帝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太后问话依旧平静,全然不似她往日那般杀伐果断,雷厉风行的做派。
司马靖自然是以维护妹妹的名声为先。先稳住局面,待风浪稍平,再设法成全妹妹的一片痴心。
梁拓在清除李党,稳固朝权之事上确实出力甚多,其独子虽有荒唐之举,但若两情相悦,下嫁郡主,于朝廷安抚功臣;于妹妹心愿得偿,似乎也并非不妥。
难就难在太后这里,固若金汤,难以说动。司马靖深知母亲骄傲了一辈子,将皇室颜面看得比性命还重,绝不可能轻易向胁迫低头,更遑论是在这般难堪的境地下应允婚事。
太后见司马靖眉头深锁,神色间尽是权衡与为难,便知他心中是何打算。
然而她依旧坚持自己的判断:“母亲以为,这门亲事,实在大大不妥。皇帝当初既已明言拒绝了梁家,如今便不该再生软心肠,出尔反尔。天子一言重于九鼎,岂可因流言而轻易更改?”
第329章 佳梦难圆缘成空
司马靖抬眼,望向母亲。竟一时看不透那平静表面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思虑与顾虑。
他忍不住问道:“母亲……究竟在顾虑什么?梁家纵有不是,但其子与妹妹确是真心。若成全他们,既可平息物议,又可全了妹妹心愿,岂非两全?”
“两全?”太后从鼻息之中发出短促而冰冷嗤笑:“皇帝竟被这真心蒙蔽了双眼,瞧不出梁家此番行事背后的真正手段与险恶用心么?”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自那日将琳儿从花满楼带回,为顾全她的名声,本宫便已严令宫中上下,绝口不得议论此事,违令者死。可如今这满京城沸沸扬扬的流言,又是从何处而起?想也不必想!”
“这分明是梁家眼见婚事无望,便行此破釜沉舟之计,故意将事情闹大,弄得人尽皆知,彻底堵死了琳儿的后路!他们这是摆明了要挟,要将天家一军,逼着皇室低头!如此行径,岂是真心求亲?分明是胁迫!是算计!”
太后深吸一口气,将其中更深一层的利害关系剖析开来:“即便此刻我们迫于压力,允了婚事,天家颜面已然扫地。琳儿嫁过去,在那样一个靠着胁迫得逞的夫家,如何能抬得起头?如何能有安稳日子过?梁家仆从如何看待这位自毁名节才嫁入门的郡主?那梁芥离,又是否能始终如一?”
她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与决绝,当年梁家将静贵妃塞入宫中是何目的,皇后早已当作保命符与她交代得明明白白。
太后继续道:“如今他们再将主意打到琳儿头上,若真让他们得逞,梁家日后岂非要一手遮天?皇帝,你扪心自问,这样的亲家,你放心将妹妹托付吗?”
太后的分析条理清晰,句句诛心,将可能的恶果与梁家的野心赤裸裸地开在司马靖面前。然而,司马靖想到妹妹那日自缢未遂后心如死灰的模样,心中仍是剧痛难当。
他并非不懂母亲的顾虑,可他更无法眼睁睁看着妹妹步平赫夫人郁郁而终的后尘。
他始终相信,只要司马一族仍在朝中,只要他这个皇帝还在,梁家便绝不敢苛待三郡主,妹妹总能有几分保障。
“母亲所虑,儿明白。”司马靖仍旧带有几分坚持:“可妹妹她……已然为那梁芥离寻死过一回了!母亲难道真要罔顾她的性命与心意,执意棒打鸳鸯,将她逼上绝路吗?儿……实在不忍。”
他渐渐激动起来:“当年平赫夫人与古家之事,已是前车之鉴!儿绝不能让妹妹重蹈覆辙!梁家虽有野心,但其子对妹妹,未必不是真心。只要皇家威仪尚在,儿不信他们敢慢待郡主!”
太后看着儿子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维护与隐隐的妇人之仁,心中压抑已久的怒火终于按捺不住升腾起来。
话不投机半句多,她猛一挥袖,背过身去:“罢了!罢了!看来皇帝是主意已定。今日乏了,琳儿的婚事……日后再议!”
司马靖知道再谈下去也是无益,反而激化矛盾,只得躬身告退,满心沉重离开了益休宫。
一行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宫门外,太后一直强撑的平静面具终于碎裂,眼中怒火熊熊,一把抓起手边小几上那盏尚且温热的茶,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掼在了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
“一个个的!都被这些儿女情长、妇人之仁蒙了心窍!如何能成得大事!如何能担得起这江山社稷!”
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吓得安嬷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娘娘息怒!娘娘千万保重啊!”
“现如今,连皇帝也同琳儿一起胡闹!眼中只有私情,罔顾大局!”她咬着牙,一字一顿说道:“此事……看来是非要本宫亲自动手,彻底了断不可了!”
太后眼中闪烁着狠厉决绝的光芒,如同翱翔天际俯视凡尘的苍鹰,对地上蝼蚁的挣扎感到百思不解,又夹杂深切的失望。
安嬷嬷心中大骇,顾不得礼数,膝行上前几步:“娘娘!娘娘三思啊!事情……事情还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未必……未必非要赶尽杀绝啊!何不成全了三郡主,也免得……免得母女之间,再生嫌隙!”
太后一触而怒,早有火龙在心头盘旋,张牙舞爪,她指着安嬷嬷大斥:“想你是老糊涂了还是吃醉酒了,怎么如此不明白本宫心思!”
“那梁家若真有诚心求亲之意,早在琳儿及笄之后、风华正茂之时便可光明正大上门提亲!何故要拖延这四五年,等到如今这般尴尬境地?又为何偏偏选在疆域使者前来求亲,皇家事务繁杂之际,闹出这等丑事,上前搅和!”太后已是怒发冲冠,唇齿变化中,连髻间步摇都颤了一颤。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醍醐灌顶,让安嬷嬷浑身一震,眼中闪过恍然大悟的光芒。见她神色变幻,太后便知她已然明白,胸中怒火依旧燃烧着冰冷的余烬。
她缓缓站直身体,恢复惯有的雍容姿态:“你跟随本宫这么多年,竟连这般浅显的算计也看不透,猜不透!梁家此番行事,绝非仅为儿女私情!定然有更深沉的图谋!他们所求为何,本宫暂且不知,但绝非清白无辜,绝非仅仅想要一个儿媳!”
安嬷嬷此刻已是冷汗涔涔,为自己方才的短视与莽撞懊悔不已,再次深深伏地:“奴……奴愚钝!不该妄自插嘴三郡主之事,更不该质疑娘娘决断!奴有罪,请太后娘娘恕罪!”
太后思量了许久,才暗自算定了主意:“如今这局面,要彻底断了这沸反盈天的流言蜚语,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保全皇室最后一丝颜面……恐怕,非要以血来洗刷不可了。”
话语冰冷不带一丝情感,恰在此时,窗外似有一道极快身影闪过,快得如同错觉。
太后眼角余光瞥见,却并未在意,她收回目光,仍自顾自道:“你,近前来。本宫……有事吩咐于你。”
虽已开春,可京都的天依然寒得钻心彻骨,阮月因夜里害口总也歇不停当,更添了倦怠之意,终日的头昏脑胀。
偏六宫之中,每隔几日的朝见宫妃是免不得的规矩,阮月这才强打精神,早早的在愫阁堂中坐定等候。
第330章 佳丽引缘逢绝处
阮月双颊含着绯红的胭脂之色,眼中却疲倦,一席柳青色芙蓉玉兰花宫裙,内里衬了蜀锦藕丝缎,下腹中微微平平,因月份太小不大看得出来。
阮月望着这满屋笑意盈盈的娇俏女人,更是感叹中原的美丽女子,尽在这宫中了,各个的貌美如花,胜若天仙,朵朵齐绽令人目不暇接。她笑着抚了抚自己的脸颊,是自叹不如的。
她开口道:“诸位入宫已有些日子了,不知在各自宫中,起居饮食是否习惯,宫人们伺候得可还周到?有若有什么不便宜之处,或是缺了什么短了什么,定要直言。许是本宫一时疏忽安排不周,亦可再行调整,务必要让各位住得舒心才是。”
坐在妃位前列,一袭玫红宫装,容貌明艳的姝妃便率先起身,朝着阮月盈盈一福:“多谢娘娘关怀体恤!妾等在宫中一切安好,并无不惯之处。娘娘安排得极为妥帖周全,嫔妾们感念不尽,但凭娘娘做主便是。”
她笑容甜美,言辞恭顺,显然是存了心思想在这样的场合,于众妃嫔之中留下一个听话懂事,谦恭知礼的好印象。
阮月虽与这位姝妃素未谋面,但久在京城,对于各家高门贵女的品性为人,多少也能从旁人口中或是一些公开场合的观察里略知一二。
姝妃出身不低,在家中便是备受宠爱的嫡女,性子向来有几分骄矜张扬。
更是自恃由皇帝司马靖亲口点选入宫,又居绛雪轩主位,自觉在陛下眼中是与众不同的,故而想早早显露头角,树立威信。
阮月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朝着姝妃微微颔首,泯然一笑:“习惯便好。诸位姐妹安好,本宫也就放心了。”
目光越过姝妃,在殿内缓缓巡视一番,遂低声问侍立身侧的桃雅:“怎么不见瑾妃?可是蕙兰殿那边……有什么事?”
桃雅连忙俯身:“回娘娘话,瑾妃娘娘入宫不久,便因思念家中亲人,加之这两日天寒,不慎染了风寒,恐过了病气给娘娘与众位主子,故而告假一日。瑾妃娘娘让宫人代为请罪,说待身子好些,定当亲自来向娘娘赔罪。”
“原来如此。”阮月点了点头,语气温和:“说什么赔罪不赔罪的,身子要紧。既病了便该好生将养着。记得嘱咐太医院去蕙兰殿好生为瑾妃诊治,需要什么药材补品,尽管从库房支取,务必让瑾妃早日康复。”
阮月目光继续流转,落在了并肩而坐的宜妃楚氏与汤贵嫔身上,这两位格外安静:“醉云阁依山傍水,景致清幽,冬暖夏凉,倒是处极相宜的所在。不知宜妃,汤贵嫔二位妹妹住得惯否,可曾缺什么短什么?”
只见两人一并起身行礼,齐声答道:“多谢娘娘关心,妾们一切都好!”举止娴静端庄,礼数周全得当,叫人挑不出一星半点儿的错来,阮月会心一笑,又是两位从小刻在格子里长大的姑娘……
六宫朝见方散,阮月方才应付完一众妃嫔,精神已有些不济,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忽被一阵动静惊得醒了醒神。
只见三郡主步履匆匆,几乎是踉跄着冲进来,身上素雅洁净的浅青色缕金纱裙,也因来时急切沾了不少泥点与尘灰。发髻微微松散,几缕碎发还贴在汗湿的额角。
她脸色苍白,眼中蓄满泪水,神情惶急无措。
不必多问,阮月便知定是与梁家公子脱不了干系。前些日子她因与司马靖赌气,又逢除夕宫宴千头万绪,实在分身乏术,对梁家后续的动向所知不多,难道……又出了什么新的变故。
“娘娘!”三郡主一见阮月,急急挥手屏退了殿内侍立等人。便跪在地上重重磕了几个响头,额中立时红了一片,这才肯开口说道:“求娘娘,一定要救命。”
突如其来的大礼和哭喊吓了阮月一跳,见她哭的梨花带雨,便连忙速速扶她起身,坐到了自己身侧:“什么事儿这样急切?惹得你如此哭喊一番,先坐下说话。”
三郡主手中锦帕已然被她揪得破碎成条,不成了样子:“我……我思来想去,这宫中上下,如今能救梁芥离的……恐怕只有娘娘您一人了!”
果然不出阮月所猜,又是为了梁家公子之事而来,她已然尽了最大能力劝谏司马靖为这段感情转圜,只是始终过不了太后那一关,实在无能为力。
然而听闻三郡主一提及救命之事,却让她心头一跳,难道又有什么新的官司不成?
她递上一方干净温热的帕子,温声道:“姐姐莫急,慢慢说。究竟是何事,竟到了要救命的地步?是梁公子……”
三郡主拂尽眼泪,稍稍平复了急促的呼吸,又将身坐的近了一些:“母亲……母亲为了彻底断绝外头那些沸反盈天的流言风声,竟……竟对梁芥离动了杀心!”
阮月心头猛然一沉:“什么!”
“母亲她……她打听到梁芥离将在龙抬头那日,出城前往静安道观祭拜亡母。”三郡主声音抖得厉害:“她已暗中安排了死士埋伏在城外必经之路上,只待时日一到,便要……便要杀人灭口!”
阮月紧紧抓住扶手,稳住心神:“这样要命的话岂可乱说?太后娘娘常年茹素礼佛,慈悲为怀,怎会为了些许风言风语,就轻易取人性命?这……这是从何处听来的荒唐谣言?断不可信!”
“她是我母亲!她为人处事手段怎样,我这个做女儿的岂能不知?”三郡主急得跺脚,泪水又涌了上来。
此刻已是口不择言,顾不得什么忌讳了:“只要触及皇家根本,触及母亲认定的大局,她手段从来都是……不留余地的!”
阮月心中亦是惊涛骇浪,但理智尚存。
太后固然看重皇室颜面,行事也确有果决甚至狠厉之处,可在此等风口浪尖,京城内外无数双眼睛盯着梁家,盯着皇家的时候,在京城近郊动手杀人?这风险未免太大。
一旦事发,矛头首先指向的,不正是皇帝么?
太后素来将司马靖的名声看得比什么都重,精心维护,怎会亲手将这等“为掩盖丑闻而灭口”的嫌疑引到儿子身上,阮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快转动。
第331章 金丝笼中望生机
太后若真要做,必然有万全之策,至少……要能撇清皇家干系。
倘若杀人之后,伪装成盗贼劫掠,或是意外失足?毁尸灭迹,伪装成失踪?这念头一起,阮月心头忽受猛然一击一般,这不是当年太皇太后用来对付古家的法子么!
当年古家满门被灭,对外宣称便是遭遇悍匪洗劫,无人生还。手法何其相似!难道……当年古家惨案的主谋,并非外界所传的太皇太后,而是……另有其人?
这大胆的推测让阮月心头剧震,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头顶。
然而,兹事体大,毫无证据,绝不可宣之于口,更不能被情绪冲昏头脑。
她深吸一口气,露出更加严肃甚至带有几分责备的神色,摇了摇头:“这等荒唐无稽之事,究竟是从何处听来的?姐姐千万莫要病急乱投医,听了什么心怀叵测之人的离间之言,中了别人的二心之计才好!”
三郡主实在有些坐立难安,怕的一刻都静不下来:“那日我带着无题前去益休宫给母亲请安。出来之后,才发觉随身的一枚玉佩落在了堂上,便央了无题折返回去取……”
她眼中恐惧更甚:“无题正巧在门外……亲耳听到母亲与安嬷嬷密谈!她们定了龙抬头之日,就在梁芥离前往静安道观的路上,布置人手,务必……务必将其诛杀!然后将马车一并推入悬崖深谷,造成失足坠亡,尸骨无存假象,如此……便可一劳永逸,彻底平息流言!”
阮月怔住了,如此隐秘狠绝的计策,竟会被一个小小的侍女在门外恰巧听了个一清二楚?这未免……太也巧合了些。
可看着三郡主那副魂不守舍,濒临崩溃的模样,眼泪与恐惧不似作伪,阮月的心又软了下来。
三郡主继而苦苦哀求,声音凄切:“娘娘!我求你了!求你救他一命!哪怕……哪怕从此以后,我与他天涯海角,再无缘相见,只要他能活着……我……我也认了!”
眼中泛着彻底的绝望与卑微的祈求。
阮月被她这般情状触动,恻隐之心大起,那点疑虑暂被压了下去。她反握住三郡主冰凉颤抖的手,轻声问道:“你……你怎就断定,我定然有法子能救他?”
“我知晓娘娘与江湖中人素有往来,结识不少武林豪杰,皆是侠义之辈。若能请得他们暗中相随,隐身于暗处,在危急时刻出手相救,或扰乱死士,或救走梁芥离,或许……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她眼中又闪过一丝痛苦:“此事……万不能让皇兄知晓。他若知道母亲要杀梁芥离,必然阻拦,届时母子反目,伤了情分,也是徒然。何况……何况梁芥离若能逃过此劫,京城便再无他容身之地。我……我不愿再见他留在这令人窒息的牢笼里,多受一天煎熬。”
“如今这宫中,我能倚仗,敢倚仗的,便只有娘娘您一人了。”三郡主说着,再次挣脱阮月的手,缓缓站起身,又朝着阮月深深跪了下去,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阮月瞧三郡主这般模样,似乎下了巨大决心一般,再次将她扶了起来。
三郡主咬了咬下唇,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我实在贪心,还想再求娘娘一件事。若此事能成,琳儿来世结草衔环必报娘娘大恩。”
三郡主左右相盼往窗外探去,见到四下无人才肯下放心来,斟酌再三,说与不说在心中纠结了片刻,此话若是传扬了出去,必然掀起风浪。
终于,她下了决心,一字一句清晰说道:“我……我要逃出这皇宫,与他一起,远走高飞,再……再不回来了!”
她抬起眼,眼中昔日金枝玉叶的骄矜与光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灰烬般的决绝:“求娘娘……想个法子,助我逃出这……这牢狱般的皇宫吧!”
三郡主言语平静,不带一丝希望,若叫旁人听了去定认其为疯魔之人不可,她深知阮月亦是性情中人,是能明白她的这番情意的。
此言一出,不逊于一道惊雷在阮月耳边炸响,阮月一时乱了,双眼瞬时惊成了圆。
皇城贵女,金尊玉养,锦衣玉食,竟会为了一个情字,甘愿抛弃一切荣华富贵尊贵身份,甚至可能背负的私奔骂名,也要与心上人浪迹天涯,去过那前途未卜,甚至可能颠沛流离的生活。
震惊之余,一股难以言喻的震动与敬佩,悄然涌上阮月心头。
她自己何尝不是被这宫墙束缚,何尝不曾向往过那份毫无羁绊的自由,这份飞蛾扑火般的勇气与决心,深深触动了她心底最柔软,也最叛逆的那根琴弦。
然而理智很快回笼。此事非同小可!协助郡主私逃出宫,形同叛逆,一旦事发,便是滔天大罪!
她稳了稳心神,问道:“姐姐可问过梁家公子?他可愿为你抛弃一切,随你而去?家中父母族人,他又当如何?”
“我俩早已心有灵犀。”三郡主回答平静得可怕:“就像娘娘当日点醒我的那句置之死地而后生。我早已抱了与他共存亡的决心。若此番不成,他未能逃过此劫……那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儿。”
她心若死灰,淡然道:“如若不成,不如……便顺了母亲之计。他既已死于这世间,那我……我又何苦独自留在这世上苟活?倒不如……就此隐姓埋名,与他做一对亡命鸳鸯,好歹……能在一起。”
阮月向来敬佩为了心中所爱奋不顾身的勇气,被这炽烈的情感一冲,再联想到自身处境与对自由的隐秘渴望,竟一时头脑发热。
那股江湖儿女的豪情与怜悯压倒了对风险的理智权衡。
“好!”阮月握住她手:“我帮你!不为别的,只为二位笼中之鸟,能挣开这金丝樊笼,比翼双飞,白首偕老!”
“娘娘!”三郡主眼中瞬时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随即又被汹涌的泪水淹没。她再次俯身,行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礼:“再造之恩,琳儿……感激不尽!无以为报!”
俯仰之间已是愧意连连涌出:“年少不懂事,我心仍然是……我这一礼,娘娘定要受下。”
阮月知道受下了这一礼,等于接下了这桩天大的干系。
第332章 梁祝惨案免覆辙
她扶起三郡主:“此事关系重大,绝非儿戏。我既应了姐姐,定然会尽力。但需得从长计议,细细谋划,每一步都不可出差错。这些日子,你更要沉住气,安分守己,切莫再惹人注意,否则打草惊蛇,反倒坏了大事。”
“琳儿明白!一切但凭娘娘安排!”
待她千恩万谢又满怀心事离开愫阁,阮月独自坐在渐渐暗下来的殿内,方才被激情冲散的理智才一点点重新汇聚。
她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那冰冷的苦涩滋味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眼见着元宵才过,阮月总是不免回忆及静淑皇贵妃,斯人已逝,整整一年,可她心中那口为之鸣不平的郁气,似乎并未随着时间流逝而完全消散,依旧沉甸甸堵在心口。
正惆怅间,一阵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清冷幽微香气,似梅非梅,似兰非兰,悄然钻入鼻端。这气味若在平时或感别致,如今嗅来只觉腹中一阵翻江倒海。
“唔……”阮月喉头一紧,恶心感骤然袭来,令人猝不及防。她连忙捂住嘴,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桃雅时刻留意着她的动静,见状立刻心领神会,几乎是同时将银盆轻稳递到了阮月面前。
阮月压抑不住干呕起来,却因胃中空空,吐不出什么,只觉五脏六腑都绞在了一起,难受得眼眶发酸。
茉离急忙上前,一手轻轻抚着阮月脊背,一手递上温水浸过的帕子,眉宇间满是担忧与不解,低声絮语:“从前只听老人们说,怀身子害口,多吃些酸食便能止吐。可咱们主子如今是吃什么吐什么,酸梅汤,山楂糕,试了多少样,一点儿用没有,反而闻着味儿更难受。这般下去,水米难进,身子如何受得住?”
“不如……再去问问顾太医,讨个温和些的药膳方子?总得想个法子缓解些才好。”桃雅和茉离几乎是异口同声提议,两人对视一眼,不由得相视苦笑。
阮月吐了一阵,勉强压下那阵恶心,就着茉离的手用温水帕子擦了擦嘴角,气息仍旧微喘:“怀有身孕,头两个月害口,是常有事儿……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症候。你们这般紧张,倒闹得像是天要塌了似的。”
话音刚落,腹中又是一阵剧烈搅动,她忍不住再次俯身,对着银盆干呕不止,肩膀止不住颤抖,仿佛要将心肺都呕出来一般。
正逢司马靖行至门口,听到里屋动静急忙加快了脚步。
随即,珠帘便随手起落掀起,带起一阵泠泠轻响,一掀帘,映入眼帘的便是阮月伏在银盆边,一手紧紧攥着丝帕抵在唇边,一手无力的抚着剧烈起伏的胸口,眉心难受而紧蹙着。
阮月抬眼擦了擦嘴角,望向寒风穿行的司马靖,气儿都没喘匀:“来了怎么也没个人通报!”
司马靖顾不上回答,一言不发从她微颤手中轻轻取过那方已被揉皱的湿帕,随手递给旁边的桃雅。在阮月身侧坐下,温热宽厚的掌心贴上她单薄的脊背,一下一下,极轻极缓抚着。
他眉头深锁,眼中毫不掩饰的心疼担忧,还有一丝混杂着回忆与愧疚的复杂情绪,五味杂陈,难以言表。
在他轻柔的抚慰下,那阵翻腾的恶心感似乎稍稍平复了些。察觉到他眼中浓得化不开的忧色,阮月反倒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手背:“没事了……就是一时反胃,吐过这一阵……就好多了。”
“从明日起……”司马靖满眼疼惜:“六宫妃嫔的晨昏定省,日常请安,一概暂停。你身子不适,不必再为这些琐事劳神。母亲那边……我会亲自去说。至于其他宫务,能放的都暂且放下,交给底下得力的人去办。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好好歇着,养好身子。”
他虽不是第一次经历妃嫔有孕,可从未像此刻这般,如此近距离真切感受孕育的艰辛。
看着阮月为他受这份罪,苍白憔悴的模样,那股细细密密的疼惜与无能为力的焦躁,在他心头交织缠绕,恨不得能以身相替。
恍惚间,眼前似乎掠过静淑皇贵妃的模糊身影,当年她怀身之时,是否也曾如此辛苦,是否也曾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虚弱呕吐,强忍不适。
可那时他在做什么,待她冷淡,疏于关怀,让她独自一人面对皇后的疾言厉色。最终,母子皆未能保住……这个念头袭来,心间泛起尖锐的刺痛与深重的愧悔。
阮月望着他话语忽停,不由得噗嗤一笑,幸福神色瞬时洋溢了面容:“小题大做!有哪个母亲孕程是一帆顺遂的?如此岂不矫情?”
“不管别人如何!在我眼里再没什么事儿是比你和孩子更重要的。”看着她夜夜辗转难眠,食不下咽,这些苦楚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束手无策。
他耐心安抚道:“该放下的就放下些。若是觉得闷了,想说话,想听曲,或是想找点玩意儿解闷,尽管告诉我,或是让宫人去办。万莫要自己强撑着。”
司马靖将她脸庞落下的发丝拂去一边,温柔的轻轻摸了摸,才多少日子,脸色便这般苦涩。
阮月点点头,心中惦记着三郡主的事儿一时不忘,便靠在了他肩上,喝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喉,说道:“我今日看了坊间的一个故事,心中颇有感触。”
她娓娓道来:“说的是古时有一位天资聪颖,一心向学的姑娘,为学中庸之道,便女扮男装前往书塾之中,识得一位同窗书生,与之日夜探讨诗文,情意渐浓。是日,这书生前往姑娘家拜访,才惊觉那位与自己朝夕相对,引为知己的同窗,竟是一位红颜佳人。真相大白,书生非但不以为忤,反而情根深种,自此魂牵梦萦,再难自拔。”
说到这里,司马靖已然听出了端倪,不禁失笑,轻轻敲了敲她脑门:“当是什么新奇故事。梁祝化蝶,戏台上不知唱了多少回,算不得新鲜。”
阮月被他点破,只傻傻一笑,依偎着他继续讲述:“山伯随后着人求亲,却屡屡被拒,祝家高堂欲将女儿嫁往马家,山伯闻此讯,郁郁而终。英台遂身披白丧之衣而嫁,途中经山伯墓,忽然晴天霹雳,墓开而英台入,与之同穴长眠,后来齐齐化蝶而去……”
第333章 春晖映刃难归途
言语之中重重惋惜与暗示,司马靖如何听不出来,他紧蹙着的眉头又紧了一紧。
只淡然叹息一声:“此事……我始终是放在心上的。琳儿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她的心意,她的痛苦,我岂能不知?只是母亲那头……实在是犯难。”
“月儿啊……”他轻声唤她,将她手完全包覆在自己手心之中:“这些日子以来,我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自记事起,母亲便是天塌下来也能独挡一面的模样,行事果决,思虑深远。朕信她敬她……”
他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困惑与疲惫:“可唯独这回我是不明白的。梁家纵然有千般不是,万般可疑,可琳儿……琳儿她为此险些连命都丢了!为何母亲能如此决绝,一口咬定梁家心怀叵测,甚至不惜……不惜将妹妹逼上绝境,难道皇家颜面与大局权谋,当真比骨肉至亲的性命还要紧吗?”
阮月同样对梁家抱有疑虑,尤其是太后计划与当年古家案的相似之处,更是让她心生警惕。可看着司马靖此刻模样,倘若直接点破疑点或陈述利害,或许并非上策。
她斟酌着言辞,将心中最想说的话道了出来:“梁家是否有疑,或可再查。但三姐姐的脾气秉性如何,为这段情意能做到何种地步,陛下与月儿心中都有定论。”
“今日说起这梁祝故事,并非只为感叹。是想借此恳请陛下,万万……万万不能再让这等生不同衾,死却同穴的千古哀歌,在我们眼前重演一遍。”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司马靖胸中那股沉郁的块垒似乎被这番话稍稍撼动,他长长吸了口气,紧绷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些。
“好,好。”他连声应道,将阮月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我知道了。此事……我来想法子,总会……寻个两全的法子。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好生保重自己的身子,莫要再为这些事劳神费心,一切……都有我在。”
说罢便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目光却投向窗外依旧凛冽的春寒深处。
二月初二龙抬头日转眼降至,天空难得露出一片澄澈的蓝,阳光洒在身上,有了些许暖意。春光明媚之中,夹了几片乌色云朵,如同上好锦缎上不慎沾染的污渍。
梁府后门,天蒙蒙亮便已开始悄无声息的忙碌起来。待一切祭品香烛收拾妥帖以后,梁家公子也不事声张,一切从简,只带了三两书童仆役往城郊静安道观而去。
此事却透着古怪,梁拓与其嫡妻当年“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的佳话,曾是京城美谈。
按常理,嫡妻亡故,其灵位供奉于家中祠堂,受四时祭奠方是正理。可梁拓却一反常态,早早将亡妻灵位迁至这偏远僻静,香火寥落的静安道观之中,多年如一日,从不将其迎回。
梁家公子对其父这样的手段自幼时便司空见惯,其父母之间的情谊,内外所论大相径庭,究竟几分是真,几分是假,抑或全是做给外人看的戏码,他心里到底是明白的。
梁拓在外名声几近完美,可对待亲生儿子却如临仇敌,从不肯与他多说一个字,任他随风长成,其子便是在这种自生自灭般的环境里,如野草般孤独长大。
故而这梁家公子与父并没有多么亲厚。
自从静淑皇贵妃归天以后,梁拓更是日复一日的谋划着自己的事情,无有闲暇理会儿子。每每瞧着梁芥离,更如烫手的山芋一般,恨不能马上丢远,此生不复相见才好。
十几年来,梁介离早已习惯,他学会的便是在这偌大却冰冷的府邸里,做一个安静的,可有可无的影子。
梁府众人来到这道观之中,四下环顾一周,处处破洞不堪,任由猫儿狗儿四蹿横行,不难瞧出,此处早已没了人修缮打理。
佛台旁的石壁上还有着巨大狗洞,却与齐腰的草覆盖,倒也瞧不出来。
梁芥离惊在心中唏嘘,从前只认为父亲不将其母安置于家祠之内,是恐怕自己瞧见了会伤心难以接受。
可是近些时日以来,同这样祭奠的日子都不来瞧一瞧母亲灵位,只自顾自的行事,实在令人寒心不已。可他早已习惯在父亲面前沉默,心中再多唏嘘,再多悲凉,也无人可诉,无处可说。
梁芥离只身提了香烛进门,一一与诸神拜礼,独自一人清扫了一番。
再将母亲的灵位上擦了又擦,上头的灰已有棉絮般厚重,可见此处早已人去楼空,直到灵位焕然一新,梁芥离才露出些许笑容。
奉上清香一束,烧了纸钱,梁芥离在母亲灵位前跪了许久,低声诉说着近况,倾诉着无人可说的心事与迷茫。
直到香烛燃尽,纸钱化作灰白的余烬,他才缓缓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便着人打道回府。
梁芥离心中依旧沉郁,百无聊赖地抬手掀开了车窗一侧的纱帘。外头正草长莺飞,鸟儿在枝头啁啾跳跃,春风拂面,可谓是个极好的天气,倒有些怡然自得之意。
然而这片刻的宁静,却被一道猝不及防刺目的银光骤然打破,那光芒从道旁的树丛中一闪而过,快得如同幻觉,却带着冰冷的杀意。
“吁——”驾车的马儿发出凄厉惊恐的长嘶,前蹄猛然扬起,随即又重重踏下,车身随之剧烈颠簸急停下来。
梁芥离被这股巨大冲力狠狠甩向前方,额头撞在车壁之上,眼前金星乱冒。他顾不上疼痛,强忍着晕眩掀开了车前厚重的帷幔。
定睛一看,瞬时血液冰凉,四肢僵硬,赶车老仆以及跟随车旁的书童,已无声无息倒在血泊之中。
尸身脖颈处皆有细如发丝,精准致命的伤口,鲜血正汩汩涌出,浸湿了身下土地,空中弥漫开浓重的血腥气。
整个过程,他竟然没有听到丝毫呼救或打斗的声响,这些杀手动作之快,手段之狠,简直如同鬼魅。
还不待反应过来,梁芥离立时便被吓得腿软,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恐惧与震惊,此刻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逃!立即离开这里!他连滚爬带冲出马车,双脚刚一沾地,便发足朝着道路另一侧的密林深处狂奔而去,心在胸口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耳边只剩下粗重喘息与呼呼风声。
第334章 向死而生周身退
然而脚步未出多远,几道如同鬼影般的瘦削身影,便从树后草丛中无声无息闪现出来,稳稳拦住了梁芥离去路。
在青天白日之下,竟堂而皇之穿着一身漆黑夜行衣,面巾掩面,生怕旁人瞧不出他们为非作歹的身份。
梁芥离心下一沉,明白今日定是难以善了。
他四下望去,周遭寸草不生,仍就坦然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好大的胆子!我是御史梁家长子!尔等在此行凶杀人,就不怕王法治裁,祸及满门吗!”
他不屑一顾,任凭几人团团将自己围住,立时便知他等此番来因:“若诸位是求财,或是受人指使有所图谋,不妨直言。梁家虽非巨富,却也薄有家资。何必……何必要伤人性命?方才那几名仆役,不过无辜之人……”
“少废话!”为首的黑衣人终于开口,余下几人面面相觑:“他们是你梁家的人,死便死了又有何妨?我等奉命,定要取你性命!识相的,莫要再做无谓挣扎,也好留个全尸!”
随之旋即大打出手,不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身形如鹰同时出手,刀光剑影下,立时织成一张致命渔网,朝着梁芥离当头罩下。
他虽身高体健,却是个实打实的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更不通半点武艺,如何在这高手如云中逃出命来。
只凭借着本能在地上狼狈不堪翻滚躲闪。沙土瞬时沾满了衣袍,倒也怪哉,凭着这几人杀尽梁家仆役的本事高强,声势迅猛,偏这会子手中的利刃刀剑似乎是失了准头一般。
每在即将触及要害时,总会偏上那么一两分,或是被他险之又险避了开来。
梁芥离心知肚明,不过是猫戏老鼠般的玩弄,或是对方另有所图。他瞅准一个空隙,猛地俯身,双手抓起一大把混合着碎石沙土的尘土,朝着最近的两个黑衣人脸上奋力扬去。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林木更深处发足狂奔,将黑衣人们甩开一段。
不知跑了多久,肺如火烧,双腿沉重,眼前开始模糊。直至冲出灌丛,眼前才豁然开朗——一片陡峭的悬崖,赫然横亘在眼前。
悬崖之下,深不见底,缭绕的白色云雾缓缓流动,回头望去,黑衣人的身影已然如附骨之疽般再次追近,呈扇形包抄过来,彻底堵死了他所有退路。
站在悬崖边缘,寒风吹散了他最后一丝侥幸。梁芥离背对着那万丈深渊,面向步步紧逼杀意凛然的黑衣人。
为首的黑衣人手中长剑直指他的心口:“别再白费力气了。这悬崖绝地,便是你的葬身之处。再怎么逃,也休想逃出生天!受死吧!”
梁芥离眼角忽然含笑,一生不受父亲待见,活得憋屈无奈,可骨子里终究留着那么几分世家子弟的骄傲与硬气。
与其死在敌人剑下,受辱而亡,不如……自己选择结局。他闭上双眼,牙关紧咬,在剑锋及体的前一刹那,用尽最后的气力,向后纵身一跃……
只见衣袂翻飞如同断线的纸鸢,瞬时被悬崖下翻涌的云雾吞没,再不见踪影。
不知昏沉了多久,潺潺匆匆的流水之声一点一点将其艰难拉回了水面。梁芥离眼皮沉重,只见石砌火炉里柴火噼啪作响,驱散了周遭的阴冷与潮湿。
炉火旁坐着一人,一袭青色衣袍,似清风道骨,眉眼之间却颇有几分玩世不恭的味道,手持古朴长剑,正轻轻拨弄着炉中炭火。
梁芥离强忍着浑身剧痛连忙起身,却瞧见腿上包的严实,骨头动弹不得,衣衫之上还沾染不少血渍。
他连连道谢:“多谢公子相救,公子瞧着眼熟,似乎曾在京中所见,却为何相救于我?盼望留下姓名,日后好做答谢。”
捧剑之人转过脸来,他眉目疏朗,鼻梁挺直,眼神明亮却带着几分戏谑,忽然颇为滑稽笑了起来,有意逗他。
“本仙……咳,本山人夜观天象,掐指一算便知你这几日必遇灾星。闲来无事云游至此,正巧见你挂在半山腰的树杈上奄奄一息,破麻袋似的。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本仙……本山人一时心软,便略施仙法,将你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
见梁芥离被这番胡言乱语说得一愣,张着嘴不知如何接话,他眼中笑意更浓。
这才收了玩笑神色:“行了不逗你了。放心吧,那几个拦路小毛贼,早被我打发走了,一时半会儿追不过来。至于答谢么……举手之劳,不必挂怀。在下……白逸之。”
他心中稍安,可车夫与小童惨死再浮现眼前,自己这条命虽是捡回来了,可那几个无辜的仆役……他心中涌起一阵强烈后怕与深重愧意,若不是为了陪他祭母,他们何至于遭此横祸。
白逸之将手中拨火的剑鞘放下,火星迸溅而出,他侧过脸开门见山问道:“公子知道那些人……是什么来路吗?”
梁芥离茫然,虽隐隐猜到可能与近来满城风雨的流言有关,却不敢相信,更不愿深想。
白逸之也不卖关子:“梁公子与三郡主在花满楼私下相会之事,如今都城里已传得沸沸扬扬,街知巷闻。成了茶余饭后谈资,无人不知,无人不笑。这事儿自然也传到了深宫之中太后娘娘耳中,为了彻底平息这损及皇室颜面的流言,斩断祸根,这才……”
话至此处,白逸之显然瞧见梁芥离颤了颤身,畏畏缩缩问道:“那你是……”
“你放心,我若有心害人,何必费这番功夫救你?给你包扎伤口,生火取暖?”白逸之嗤笑一声,打断他所有猜疑,神色坦然道:“我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受郡主所托前来护你周全。”
他起身,再道:“如今梁家公子遇贼寇袭击,坠落悬崖,尸骨无存的消息,想必已经传入宫中。从那么高跌下来,是绝无生还可能了……”
自梁芥离离开梁府,白逸之便一直远远缀身后,隐匿身形。
眼看着杀手早已布满四周,他身在暗处观摩,瞧这些黑衣人的身形武功,绝非普通江湖匪类,甚至比师门中前辈武功还要精纯狠辣,杀人于无形,显然是经过严苛训练的死士。
第335章 迷雾深崖葬痴情
梁芥离一介文弱,如何能从这等高手围剿中逃脱,白逸之当机立断,在暗处悄然使用了江湖中常见的下三滥手段——无色无味的软筋散。
药粉随风飘散,旨在让部分黑衣人暂时手脚酸软,内力阻滞。法子虽不甚光明,却行之有效,果然放倒了几名杀手,稍稍打乱了他们节奏。
然而对方人数众多,核心几人并未中招,或是抗药性较强。白逸之终究晚了一步。待他赶到时,梁家的仆役已尽数倒在血泊中,黑衣人正对惊恐逃窜的梁芥离下杀手。
千钧一发之际,白逸之不得不现身,剑光乍起,拦住了几名黑衣人的去路,与他们缠斗在一处。
黑衣人招招退让,与比武不二,似乎并不愿取白逸之性命,意图将他逼退好继续追杀梁芥离,这才一步一步将梁芥离逼到了悬崖边缘。
幸而白逸之轻功极好,正当梁芥离一跃而下之时,被风扑得几尽昏死过去,腿脚亦被山坡之上的枝桠刮伤,碰得筋骨寸断。
他眼疾手快抓住了梁芥离的衣带,借力在老松枝干上一蹬,险之又险将人带离,朝着悬崖下略微平缓的斜坡落去。
巨大冲击力使两人都滚作一团,白逸之竭力护住梁芥离要害,自己却撞得气血翻腾。
待稳住身形,时不待人,他立时检查梁芥离伤势,见其左腿骨折,多处擦伤流血,但性命无碍,这才松了口气。
梁芥离忽然低低冷冷笑了起来,充斥着自嘲与悲凉。他自然知道流言蜚语的源头来自何处。
除了他那算无遗策,需要借此逼迫皇室就范的父亲梁拓,还能有谁。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把由父亲亲手点燃要挟皇家的火,最终烧向的竟是亲生儿子的性命。
白逸之看着他灰败脸色,想起阮月的叮嘱,遂将后续的安排一一告知。
“如今你在世人眼中已是死人。倘若再贸然出现在京都,或是让人知道你未死的消息,那些想要你性命的人,绝不会罢休。一次不成,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直到将你彻底处理干净为止。”
从梁芥离眼里望去,好似一潭死水:“还回去做什么?还有何处可去呢?那个寒如冰窖一般的家,与对我冷若冰霜,视而不见的父亲,我亦是没有什么可留恋的。”
只是仍有顾虑,太后若然目的未遂,势必一而再再而三与梁家为难,他忽然埋首苦笑了一番:“若我从此隐匿,想必太后便也不会为难父亲。”
梁芥离挣扎着想要坐得更直一些,目光恳切望向白逸之:“白英雄,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三郡主届时听闻我的死讯,必定伤心。倘若有机会,能否容我书信一封,托您或是想办法转交于她?至少让她知道,我并非薄情寡义,不告而别……”
白逸之望了望山顶一碧如洗的天色,偶有袅袅白烟散入云间,他淡淡道:“不必着急,再过些日子,你自然能与她相见……”
远在重重宫阙之内。
梁芥离于城郊祭母返程途中,遭遇不明贼寇袭击,随行仆役尽数罹难以及梁公子坠入悬崖生死不明,恐已凶多吉少的紧急奏报,已如同插上翅膀穿越宫墙,火速传入了大内深宫。
愫阁内室门窗紧闭,帘幕低垂,隔绝了外间的一切喧嚣与窥探。
阮月端坐在暖炕之上,心中默默计算着时辰。身畔只留了桃雅茉离二人侍立,茗尘早已被她寻了由头,早早打发到远处当差去了。
三郡主整个人更是如同绷紧的弓弦一般,一双纤长白皙的手,同纠结的绳索般紧紧绞在一起,微微颤抖,连额角鼻尖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成与不成……如今尚在两可之间。”
“母亲身边那些……豢养了二十余年的影子,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手上不知沾了多少鲜血。在他们刀锋之下能侥幸逃生者……寥寥无几。”她越说越怕,再也坐不住,在并不宽敞的内室来回踱步。
她的话语破碎,充满了自责与濒临崩溃的恐惧:“怨我……都怨我!我不该拿他的性命去犯险!明明知道母亲的手段,怎么这会子……怎么还没有一点消息传来!”
阮月的心同样悬着,但十分放心白逸之行事,他们有着约定,若然有变,城外早有烟火声传来,却这么许久都没个消息,想必不会有事。
见阮月神色沉稳,眉宇间并无慌乱,反而是一种成竹在胸的笃定,三郡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失魂落魄跌坐回绣墩之上。
她背脊无力靠着冰冷的椅背,眼神空洞望着跳跃的烛火。
不知是喜是悲,好久才出了声:“老天保佑他终于能逃出去,只要逃过这一劫,从此便是海阔天空,永生永世,再无桎梏了……”
阮月心中亦是百感交集。成全一段惊世骇俗的爱情,固然令人动容,可这背后代价与未来的不确定性同样沉重。
她沉吟片刻,终究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至关重要的问题:“我知道此刻问这话或许有些多余,或许……会刺痛姐姐,但有些事,姐姐必须自己心中有数。”
她目光清亮,直视着三郡主眼睛:“梁家公子……他当真愿意,为你舍弃他在世间唯一的血亲,舍弃他父亲吗?这份决心,经得起日后漂泊无依,可能面临的困苦与思念的考验吗?你……可曾与他真正深谈过此事?”
三郡主心中也不并不十分确定,但是梁芥离曾亲口许诺,愿追随她同往天涯海角,定不负相思,可诺言在生死关头,在抛弃一切的抉择面前,究竟有几分重量。
未来漫长的岁月里,当他想起被抛弃的父亲,想起失去的家族与安稳,那份炽热的情意,是否会被消磨,滋生怨怼?
阮月见她沉默,心中了然,也不再追问下去。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再无回头之岸。
她只能在心中默默祈愿,愿这对挣脱樊笼的鸟儿能真正比翼齐飞,莫要中途折翼,更莫要……日后反目,悔不当初。
梁芥离遇害消息,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至街头巷尾,成为所有人议论纷纷,唏嘘不已的焦点。
这桩本就备受瞩目的风流案,竟以这样血腥惨烈方式骤然收场,其震撼与冲击,远超流言蜚语。
第336章 仇灭良知宁舍后
素来以沉稳刚毅着称的御史大人梁拓,在听到儿子尸骨无存的噩耗时,竟在朝堂之上因悲痛过度昏死过去。
这苍老颓唐,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凄惨模样,令不少朝臣为之动容,心生同情。
司马靖看着被宫人七手八脚搀扶起来的梁拓,心中亦是百味杂陈。他自然怜惜梁拓接连痛失爱女又丧独子,这打击对任何人来说都难以承受。
如此干脆利落,斩草除根般断绝流言的方式,这般熟悉的手笔……他几乎不用细想,便能猜出幕后主使之人为谁。
梁拓被几名内侍与下人家仆半搀半抬,踉踉跄跄送回了梁府,引得沿途百姓纷纷围观,唏嘘不已。然而当相送的内侍官转身离去,府内的空气仿佛一瞬之间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先前还瘫软如泥的梁拓,脚步忽然稳了许多。他挥退面带悲戚的下人,独自一人慢慢走向府邸深处。
梁府下人早已被训得如同哑巴与聋子,只做分内之事,从不窥探主家隐秘。他们见惯了老爷独处时的种种异常,早已习以为常。
梁拓脚步一转,向书房后侧一条极为隐秘通道走去,进门前还特地整冠纳履。屋内外若隐若现散发着甘松香味,一环一环笼罩着天地。
暗门无声滑开,只见室中熏烟缭绕,满屋昏暗映照着缕缕紫色的微光。
一少年身影端坐在蒲团之上,双眸微阖,面容在烟雾中显得模糊不清。他呼吸绵长奇特,周身似乎萦绕着一股阴寒的内息,显然正修习着非同寻常,甚至带有几分邪异的功法。
梁拓踏入密室,双手拢在袖中,朝着少年恭恭敬敬行了躬身大礼,姿态之恭谨远超对待今上:“属下拜见主公!”
“依照计划,华阳阁在京城各大商市中安插渗透的部下,均已初步布局妥当,只待时机。只是……司马靖对商市管控甚严,尤其涉及外邦与大宗交易,始终不肯轻易放手,转由臣下全权负责。此事……恐怕还需一些时日,徐徐图之。”梁拓平静禀来。
司马屹尧闻言缓缓收功,周身那股阴寒气息渐渐敛去。他微微睁开眼,目光落在梁拓平静无波的脸上,良久才道:“梁大人……果然是冷静过人,城府深不可测。”
他笑道:“亲生骨肉刚刚遭此横祸,如今连尸首都不知道飘在哪个山涧水洼里,梁大人竟还能如此气定神闲,沉着冷静的与本尊论述大事……果然是非常之人,能行非常之事。本尊……佩服。”
梁拓脸上非但不见悲戚,眼中反而掠过狡黠光芒:“主公谬赞,臣愧不敢当。那孽障不识大体,不懂进退,一心只知与司马琳纠缠不清。险些坏了主公大事不说,更惹来太后猜忌,引来杀身之祸。此乃咎由自取,与人无尤。他这般去了,于大局而言反倒干净利落,没什么……值得惋惜的。”
他顿了顿,神色转为近乎狂热的忠诚与奉献:“如此臣身后再无牵挂,更能心无旁骛,倾尽全力,为主公的复国大业效犬马之劳!此乃……臣之幸事!”
纵使梁拓心硬如铁,谋划深远,要说对儿子的死全然无动于衷,恐怕也难。但那丝或许存在的微弱悸动,与他眼下日夜筹谋,赌上一切的大事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儿子身亡固然令他有些许怅然若失,但更多的是终于扫清障碍,再无后顾之忧的解脱之感。父子缘分在那至高无上的权力与复仇蓝图面前,不过是随时可以割舍的累赘罢了。
听着他这番表忠心的言语,司马屹尧脸上讥诮的笑意更深,眼中只有冰冷的审视与利用。
他从蒲团上缓缓站起走到梁拓面前。少年的身形已与梁拓相差无几,他微微抬起下巴,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不轻不重拍了拍梁拓略显佝偻的肩背。
“梁大人忠心可鉴,本尊……记在心里了。”他凑近些,笑道:“待将来大事可成,乾坤扭转之日……本尊必将司马芜茴母女,亲手……送到梁大人面前,只盼大人莫要心软,顾念什么旧日情分或是血脉相连才好。她们加诸于你身上的痛苦与屈辱……必要百倍偿还。”
“哼!”压抑到极致的冷哼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梁拓眼中悲痛伪装早已碎裂,只剩下被岁月与仇恨反复淬炼出的怨毒与狠厉。
“司马芜茴断我情缘,毁我一生!此仇不共戴天!我梁拓若对她们母女有半分心软……便是枉自为人!畜生不如!”
天色愈发昏沉,檐下几枝暗色梅影静静悄悄,偶尔寒风掠过,枝梢瑟瑟抖落几缕若有若无的冷香。
乱了阮月心思,她无心再绣,将未完成的婴儿绣帕搁进箩筐,遂起身至窗边徘徊,歇息片刻。
远处宫道上微光摇摇晃晃,映出一个愈行愈近的伟岸身影。司马靖带着寒气踏进屋子,暖阁里熏笼烧得正旺,扑面而来的暖意竟让他微微蹙眉,有些燥热地解了玄狐大氅。
净手时,热水腾起白蒙蒙的汽模糊了他半边侧脸。满桌菜肴犹自冒着袅袅热气,他却看也未看,只沉默坐下。
阮月本以为他会立时提起梁家哥儿的事,心弦悄悄绷紧,却见他只是如常般举箸用膳,间或说几句朝堂琐事,天气冷暖,眉宇间却似凝着拂不去的淡淡惆怅。
一片寂静之中,只有银箸偶尔碰触瓷盘轻响。他习惯性夹了一箸糖醋鱼肉,放入阮月面前的霁蓝釉小碗中,才抬起眼,沉静的目光投了过来。
“那日与母亲谈过之后……”他开口,心里却压着东西:“我便担心母亲或会动了斩草除根的念头。故而暗中遣了崔晨,命他时刻留意梁家动静。”
视线落在阮月微微收紧的手指上:“谁知,竟有人比崔晨还要快上一步。今日崔晨值事,果然撞见梁家公子遇险,亲眼目睹白逸之跳崖相救,这是巧合,还是月儿你……早已预料?”
阮月早知此事瞒不过他,纸终是包不住火,不如一赌。
她深知司马靖心底对妹妹的怜惜,太后那番假借贼匪之手除去梁家子,再以剿匪之名掩过的布局,本欲含含糊糊透给司马靖知晓,话到唇边,却又咽了回去。
第337章 诀别往昔戏中请
她太明白了,司马靖与太后面上虽偶有争执,心底那份敬重却是极深沉的。若将话说得太过分明,倒显得她这枕边人刻意挑唆他们母子之情。
再者,此时若将底牌尽数掀开,三郡主那金蝉脱壳的下策,又如何能行得下去!
思及此处,阮月只觉心口发闷,万千言语堵在喉间,化作一句踌躇:“三姐姐……苦苦哀求于我,我才不得已,托了师兄暗中相护……”
可凭着司马靖之敏锐,她却不信太后这些年来行事,他当真毫无察觉。空气中那股沉郁气息愈发浓重。
“母亲……行事果断,竟然行此下策。”司马靖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的圆融:“明面上虽不能与母亲相抗,故而我将崔晨放了出去保护梁家公子,欲在暗中添些助力,总求能保全人命。可惜……”
“可惜什么……”阮月不敢抬头看他眼睛,只感觉手里一阵黏糊。
“崔晨去晚了一步……”司马靖忧心忡忡,喉底深处发出沉重叹息:“那悬崖之下是湍急深险的江川,纵是水性极佳之人坠入那等寒江激流之中,只怕也凶多吉少。我已派了人手沿岸搜寻,只怕是……三妹那边儿……”
他仿佛已看到妹妹听闻噩耗后悲痛欲绝的模样,更忧心她若知晓幕后之人竟是亲生母亲,该是怎样的心碎与怨恨。
这哀讯传来以后,阮月早已悄悄叮嘱过三郡主,即便知晓梁家公子安然无恙,这戏也须做足十分。若不悲不痛反倒惹人生疑。
三郡主亦是极聪慧的,她将自己宫中那些绘着鸳鸯比翼,莲开并蒂的画卷尽数扯得粉碎,又日夜啼哭,声嘶力竭,将满宫上下扰得人仰马翻,六神不安。
所幸后宫这些纷乱,暂被阮月设法掩了下来。
司马靖正值朝务繁冗之际,焦头烂额,在这个节骨眼上,竟也不敢亲自去探望妹妹,只怕见了面无言以对,徒增伤感,只得再三托付阮月前去宽慰。
那些夜晚,司马靖常在愫阁书房中独坐至深夜,阮月不忍再以这些后宫纷扰去烦他。益休宫随三郡主闹了几个日夜,终究还是惊动了太后。
太后动怒,将三郡主叫去,疾言厉色斥责了一番。
可三郡主最是懂得如何磨缠自己的母亲,她不再大吵大闹,只是每日天色未明便跪在益休宫外,不言不语默默垂泪,风雨无阻。
那单薄身影在清晨的寒雾里瑟瑟发抖,红肿眼眶里的泪水仿佛流不尽。
这般日复一日,铁石心肠也被泡软几分。太后终是拗不过,松口答应她在梁家公子出殡那日,允她出宫去送最后一程。
临行那日,天色阴晦,铅云低垂。三郡主换了素衣正欲出门,太后却忽然唤住了她:“琳儿……”
声音不高却足以让三郡主浑身一颤,她极力克制紧张,呼吸仍是不由自主急促起来,连嘴唇和下颚都在轻颤,几乎咬不住牙关。
太后缓步走近,脸上竟出乎意料般并无往日那种冰冷威严。
她轻轻拂过女儿哭得红肿不堪的双颊,动作生涩却蕴着久违的温度。又看了看女儿脖颈间略显松散的素色披风,便亲手为她将风毛掖紧,密密实实的围好。
“出门在外,要好生照顾自己……”太后声音很轻,语重心长,似乎对三郡主从来没有这般说过话:“你从小长在宫里,从未离了母亲身边。往后……要学会自己倚靠自己,知道么?”
三郡主泪水倏然盈满眼眶,她日夜渴盼的,不就是这般能听她说说心里话,温柔相待的母亲么?若早能如此,何至于走到今天这般决绝田地。
她心中警钟长鸣,告诫自己此刻万不能心软退缩,否则便辜负了阮月的一番周密筹划,也断送了自己与情郎唯一的生路。
她心里到底化作了一滩酸软的水,浓浓的不舍翻涌上来。
她紧紧抓住了太后正要收回的手,手上触感不再是记忆里的丰润柔腻,而是清晰的微凸骨节与略显松弛的皮肤,上面已有了岁月留下的细碎纹路。
三郡主猛一咬牙,将泪水狠狠逼了回去。她在心里默默道:“待我与他见了面,安顿下来。若您能回心转意,女儿依旧是愿意回到您身边承欢膝下的!”
这世间的路,究竟该如何选才算对?亲情与情爱,孝道与私心,这千古难题,世人又何曾有过定论。
她终是松了手倏然转身,不敢再回头。两行热泪再无阻拦,顺着脸颊滚滚而落,哭得悄无声息,只留一个决绝又单薄的背影,一步步踏入迷蒙的晨雾里。
身后的太后一直伫立着望着女儿消失的方向,那挺直一辈子的脊背,似乎微微佝偻了些许。惯常凌厉的眼中,只剩下无尽的不舍与空茫的留念,像骤然被抽走了主心骨一般。
安嬷嬷急忙上前,稳稳搀住太后手臂,撑住她似乎瞬间沉重了许多的身子,低声道:“娘娘实在舍不得三郡主,咱们……咱们或许还能想个法子,破了这局?”
太后眼神一凛,脆弱被迅速掩去,恢复了惯有的冷肃:“皇帝近日为商运改制之事,已是殚精竭虑,何苦再让他为这些琐事劳心分神?”
她望向门外空荡荡的宫道,叹息飘散在寒风中:“既是琳儿自己选的路……便由她去吧。你我也……留不住了。”
太后索性彻底转过身,不再看那消失在宫门的背影,语气渐渐平淡下来:“西梁国递了国书来……她们以女为尊,新君刚行过及笄礼,不日便要来访中原,本宫这里千头万绪,罢了……便遂了琳儿心意罢。”
西梁是开国时便与许家有着渊源的友邦,昔年曾鼎力相助司马家族,许老丞相能在朝中稳立,其中不乏西梁暗中支持。
提起故国旧事,太后面上无波无澜,安嬷嬷却听出了平淡语调下掩藏的复杂心绪。
安嬷嬷心中明镜一般,却只能垂首听着,不敢置喙一句。太后心思深沉如海,这些年但凡触及逆鳞之人,下场无不凄惨。
她在心底幽幽叹出口气,坠入暖阁馥郁的空气里,了无痕迹。
送葬的队伍迤逦而行,白幡如雪,在阴沉天色下招展。三郡主一身缟素,随在那具沉重的空棺之侧。
第338章 素衣断崖了尘缘
梁拓以悲痛过度,需亲扶爱子灵柩为由,告了恩假,此刻与三郡主一同扶着棺木。
他怀抱灵位,哭声嘶哑断续,肺腑都要呕了出来,三分是骤然失子的惊痛茫然,七分是做给世人看的哀毁骨立,再添上十分精心计算与滴水不漏的虚情假意。
梁拓得了皇恩,拿了司马靖的意思连连搜了几天都不见尸首,显然已被江川之水冲的不见了踪影。故而棺中无有尸骨,只是一些梁芥离曾用过的衣裳物件。
梁家连连经受女儿投缳,祝融之灾,甚至唯一一个儿子也在匪贼之患中丧生江川,左邻右舍无不唏嘘,送葬沿途尽是压抑的叹息与低语,空气里弥漫着浓厚的悲凉。
三郡主哭得梨花带雨,手中那条米稠色丝帕早已被泪水浸透,湿漉漉贴在掌心,泪珠不断滚落在帕上,晕开更深痕迹,又滴滴答答落在尘土里。
黄土一锹一锹随风落下,覆盖在那具空棺之上。纸钱漫天飞舞,如灰色雪片沾在人们的发间肩头。哀哭声汇成模糊而悲戚的潮水,在山间回荡。
三郡主泪眼朦胧中看向身旁的梁拓,不过几日仿佛苍老了十余岁,鬓边白发刺眼,眼神涣散,那副悼心疾首魂飞天外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心酸。
梁拓扑在逐渐隆起的坟冢前,枯瘦手指深深抓入潮湿的泥土,哭嚎声撕裂了空气:“我的儿啊!你把为父也带了去吧!白发人送黑发人……苍天何忍!何忍啊!”
三郡主心中悸动,帕子重重按了按红肿的眼角,往前一步劝道:“大人,公子……已往生极乐了。您千万要节哀,保重身子才是……”
石碑立起,梁拓紧紧抱住那冰冷的石头,脸颊贴着镌刻的名字,泪水渐渐浸湿石面,也浸透了他前襟素衣。他哭得气息哽噎,几乎昏厥过去。
三郡主久久凝视着他,目光复杂难言,随后缓缓移开视线望向远处苍茫的山色,长长叹了口气。
人生在世时,漠然视之,疏于关爱,待到失去,方这般捶胸顿足,痛不欲生。
这悲痛里究竟有几分真情,几分悔恨,又有几分做戏?她已无法分辨,只觉心头一片冰凉荒芜。
“梁公子是至孝之人……”她声音轻缓,遂关切说道:“若泉下有知,见您如此伤怀,定然……于心难安。”
梁拓的嚎哭陡然拔高,更加凄厉:“我儿这般孝顺!不过是在祭奠亡母途中,竟遭此横祸!贼寇!天杀的贼寇啊!老夫半截身子都已入土,为何还要受这般折磨!不如让我替了他去!替了他去啊!”
三郡主等他哭号稍歇,才平静接口:“公子心中始终挂念亡母,忧心母亲灵位孤单。莫不如将公子灵位也一并供奉在静安观中,那里清静,也好让公子与夫人相伴,日夜聆听梵音,算是了却公子生前未尽之孝心,全其遗愿。”
梁拓浑身剧震,哭声戛然而止,忽的一个气血攻心竟真呕出鲜血来,随即眼白一翻,直挺挺向后倒去不省人事。
周遭顿时一片惊惶,家仆们手忙脚乱涌上,抬的抬扶的扶,匆匆将昏死过去的梁拓弄上马车,疾驰返城。
坟前骤然空旷下来,只余三郡主与梁府负责接待的仆役数人,面对着新立的石碑与尚未燃尽的香烛纸马。
山风呜咽,卷起灰烬盘旋。三郡主突然身子一僵,剧烈抽搐起来,只见她双目紧闭牙关紧咬,四肢不受控制抖动,仿佛有股狂暴力量在她体内肆意冲撞。
喉间发出怪响,忽的一头栽倒在地,激起一片尘土,旋即又如惊厥一般一跃而起,骤然弹起,腾跃起身!
姿态全然变了,她一手叉腰,头颅高昂,眉宇间竟透出怨愤与骄狂的戾气。
嗓音也变得粗嘎怪异:“本公子乃梁家长子梁芥离!今谁遇我亡灵,逆我心意者……必死无疑!我死得冤枉!天大的冤枉!魂魄难安,难安啊……”
这凄厉的鬼啸陡然划破山间沉寂,送葬后尚未完全散去的仆役家丁们骇得魂飞魄散,纷纷后退,瞪大了眼睛,如同看见了最可怖的梦魇。
三郡主手舞足蹈,衣袖翻飞,口中念念有词,尽是些破碎不成调的古怪咒语,时而唾沫横飞,时而翻起白眼,那情状活脱脱便是厉鬼上身,要将满腔冤屈借这金枝玉叶之口倾泻而出。
她晃晃悠悠如行尸走肉一般行至梁芥离坠落的峭壁之上。
只一两个胆子稍大的仆役记得职责,始终跟在她身后,战战兢兢试图靠近:“郡主娘娘醒醒啊!那边是悬崖,去不得!公子……梁公子!您已入土为安,安息吧!莫要再缠着郡主了!”
三郡主对他们呼唤充耳不闻,她动作癫狂又带着诡异节奏,踉踉跄跄,却目标明确朝着梁芥离坠亡的那处峭壁挪去。
山风猎猎,吹得她一身缟素鼓荡如帆,仿佛下一刻就要乘风归去。
她时而僵立不动,面色茫然,时而浑身抽搐,目露凶光。脚步已踏上了悬崖边缘的碎石,再往前半步,便是万丈深渊,云雾在下方翻涌,深不见底。
那两个仆役心胆俱裂,想要冲上去拉住她,却又被那鬼魅之气所慑,腿脚发软。
悬崖边,生死界。
三郡主忽然安静了一瞬。她闭上眼复又睁开,既已为他死过一回,那这粉身碎骨的悬崖又有何可惧?
若此计不成,就此纵身一跃,了却这红尘万丈,皇室羁绊,母女怨怼,兴许……也是一种干净。
头上所带戴的白绒花在风中颤动,腰间素锦带飘飘欲飞。她朝着虚空,向着深谷一步一步踏得决绝。
临了最后转了身,三郡主面向来路跪下身来,仰天说道:“亲恩来缘,今朝尽,红尘纷扰,从此散。苍天为证,黄土为凭!若有来世,再报恩泽!”
言罢再无丝毫犹豫,双臂一张,那素白身影如同折翼哀鹤,又似被狂风卷走的玉兰花瓣,倏然坠下,没入那吞没一切的茫茫云霭之中。
“郡主!”凄厉的呼喊迟了一步,响彻崖畔。两个仆役连滚爬爬扑到崖边,只见云雾翻卷,深谷幽幽,哪还有人影,救人是绝无可能了。
两人面如土色,连对方都不敢多看,连滚带爬逃下了山去。
第339章 骨肉离散再对峙
三郡主中邪坠崖的骇人消息,瞬时在朝野内外激起千层巨浪,皇室声誉、天家威严、诡异邪祟之事、梁家接连惨剧……种种议论猜疑与恐慌交织蔓延。
司马靖看着那寥寥数语,只觉得太阳穴突突乱跳,尖锐的疼痛骤然袭来,仿佛要将他的头颅撕裂。
益休宫正堂依旧笼罩在亘古不变的庄严与冷寂之中。
司马靖得了消息匆匆踏入,只觉得这熟悉的陈年香料与权势威压的空气,比往日更令人窒息,四处沉寂一片,似乎连呼吸之声都清晰可闻。
他冷冷绷着脸,抿紧的嘴唇微微泛白,眼中不是愤恨还是哀愁,只冷问一声:“为了皇权稳固,母亲真就如此罔顾人命么?连亲生骨肉也可舍作棋子了!”
太后微微垂目,眸中依旧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水,连一丝涟漪也未起:“皇帝这是何意?出什么事儿了值得你这般失态,闯进益休宫中来兴师问罪。”
司马靖喉中好似堵着些什么,他死死凝望着太后:“妹妹在梁家哥儿葬身之地殉情而去,下头是万丈悬崖与深不见底的江川,如何还有命可活?母亲,您究竟为何要赶尽杀绝呀!倘若缓上一缓,妹妹未必……”
“什么!”太后倏然从凤座上站了起来,惊容如闪电般在她脸上掠过,然而这失态仅仅维持了极其短暂的一瞬,便立时被化作了乌有。
手指之上的长长护甲扎近肉里,外头烈日灼灼,却晒不去这屋子里头的阴霾陈腐。
“好……好得很。”太后声音陡然转厉,残忍决绝说道:“既然在这人间求不得好姻缘,不得与她意中人相守白头,那便随她心意,往那极乐世界去吧!只盼黄泉路上走快些,还能赶上那梁家小子,就个伴儿,也算全了她一片痴心!”
这番话字字如冰锥,狠狠扎进司马靖心中。眼中震憾颤了又颤,久久不下,眼前之人竟冷漠如斯,陌生的实让人不寒而栗。
“那梁家公子……”司马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紧紧觑着太后的脸:“他当真是遭遇了山间匪贼,才不幸坠崖的么?为何这手法,这意外的缘由,与当年……古家满门被灭的情形,如此相似?如出一辙?”
他问完便不再言语,只沉寂等待着。空气凝成琥珀,将母子二人牢牢封存其中。
太后手中拨弄着念珠,面上却依旧无波无澜,甚至没有一丝被质问的慌乱。久久等不到回答,其实司马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他缓缓合上了双眼,浓密睫毛在眼下投出疲惫的阴影。
古家是他心中一道从未愈合的伤痛,多少个深夜,他为此辗转反侧,备受煎熬,也正因这份愧疚与隐秘的关联,才对古幻窕屡次手下留情。
司马靖脖颈处的青筋微微暴起,眼底已是一片荒凉,齿间一字一句浸满了沉甸甸的失望:“母亲啊……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这是祖宗定下的法度,是维系天下的纲常啊!”
此言一出,在太后平静眼中,他似乎瞧见了一些此时本不该有的神色,是一丝骄傲与荣光。
司马靖忽然心头发凉,僵硬的仰起头来,不可置信问道:“若有一天,这皇帝之位不是儿子,母亲是否也会漠然如此?视亲生子女的生死,亦如草芥棋子?”
太后依旧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那目光深邃难测。司马靖站起身来,明黄龙袍下摆随着动作划开弧线。
他后退一步,竟直挺挺跪在了坚硬地上,朝着太后重重磕了个头,将一直保持着镇定的太后惊得愣了一愣,身子不禁微微前倾。
他伏在地上,卸下所有帝王威仪后尽显疲惫与脆弱:“母亲,儿……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处处掣肘的孩子了。儿想做个明君,一个俯仰无愧于天地,无愧于黎民,也无愧于己心的皇帝!可这龙椅之下……压着这么多性命,这么多冤魂,叫儿如何能安枕?如何能……心安理得?”
这一番肺腑之言本应激起千层浪潮,司马靖已然做好准备,然而太后非但没有动容震怒,反而一笑。
仿佛一个匠人端详着自己耗费毕生心血雕琢而成的,最满意的作品,骄傲欣慰之中又夹杂着完成使命后的空茫。
“有子如此,夫复何求。”她轻声说道,目光落在司马靖伏地的背上:“皇帝能说出这番话,母亲……便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这回应让司马靖的心彻底沉入了冰窟,他面无表情直起身,眼中最后丝丝温度也熄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决绝。
“是我的错。是我优柔寡断,疑心重重,顾虑太多。若早早做主,将什么大局平衡通通抛诸脑后,何至于……何至于让妹妹落到今日这般,尸骨无存的下场!”
便在这时,下头侍卫来禀,江川之下已布满了搜寻的军士,正极大限度的寻找,可江川水势湍急,中下流处更有断岩瀑布,莫说是人,连鱼虾的踪影都见不到半分。
司马靖已是筋疲力竭,低声吼道:“继续找!”
“皇帝!”太后一拍凤座扶手,如惊雷炸响在殿中一般,厉声喝道:“传本宫懿旨,即刻收了那些侍卫!不得再大张旗鼓寻找!”
“母亲!”司马靖霍然转身,震惊悲愤交加,浑身颤抖起来,他不可置信望着母亲:“那是妹妹啊!是与儿子一脉相连,从小一齐长大的亲妹妹啊!您……您怎能……”
他不明白眼前的母亲究竟何时变成了这般模样,视人命如草芥,连最基本的悲悯与亲情都湮灭在了对权力无尽的算计之中。
他不想再在这里多耽搁一刻,对着殿外厉声下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传朕旨意!增派军士沿江川下流两岸仔细搜寻!不把郡主找回来便都不用回来了!”
这命令斩钉截铁,再无转圜余地。
最后看了太后一眼,眼神中不再有愤怒,不再有不甘,只剩下彻底的失望与疏离,好像把把利刃精准无误插进了太后的心口,溢出的鲜血不知是殷红还是浓黑……
司马靖拂袖便要离去。
“皇帝!站住!”太后急急喝道,因情绪激动气息陡然不稳,一声接着一声,撕心裂肺咳嗽起来,苍白的面颊泛上绯红:“你执意如此,便是亲手要了你妹妹的命!”
第340章 秋毫明见成定局
司马靖脚步戛然而止,那咳嗽声敲打在他心口之上,他几乎是本能返身,迅速从案上倒了一杯尚温的茶水,递到太后手中,听出了这话中端倪,分明另有所指。
安嬷嬷早已上前,一边为太后轻轻抚着后背顺气,一边看向司马靖,眼中饱含复杂难言的情绪。
低声道:“陛下……您难道还不明白么?三郡主终究是娘娘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娘娘心头最柔软的一块,娘娘怎会……怎会真的忍心让她赴死啊!这一切……都只是权宜之计,是无可奈何之下的……障眼法呀!”
太后就着司马靖的手喝了口温水,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才缓缓平复了下来,只是胸口仍旧起伏不定。她闭上眼,片刻后才缓缓睁开,眸中恢复了清明与深不可测的谋略。
太后心明眼亮,早在当日三郡主叫无题回头取物件时,便有意露出马脚,将刺杀梁芥离的风声泄露出去。
她太了解女儿心性,心思单纯,没有半点城府与盘算在心头,对长兄司马靖又敬畏有加,从不敢轻易倾诉心事。
在太后那般强硬的态度和步步紧逼的杀局之下,走投无路的女儿唯一能寻到的出路,便是找一个说话有足够分量,且胆大热心,敢为她谋划之人。
而这个人选,在太后看来几乎是毋庸置疑的,只能是看似温婉,实则胸有丘壑,又深得皇帝信任的阮月。
太后定了一定,郁结之气这才平复了些,她道:“月儿胆大包天,替她出了主意,定下这惊天动地的金蝉脱壳私奔计谋,本宫……并非全然不知!”
话语落下以后,殿内弥漫开更为复杂的沉寂。
“这一切,自然都在本宫的掌控之中。”她缓缓坐回凤座:“否则,仅凭着月儿那些江湖帮手以及崔晨手下那几个人,难道真能那般轻易从本宫的死士手中,将一个大活人救下,还做得这般天衣无缝,做梦也不可能这般完美。”
这些死士在太后跟前伺候了多年,替她办了不少要事,若无半点看家本事,恐怕早早的便被抛尸荒野了。
三郡主蓄意出城送葬,太后心中亦有所料,女儿那点心思在她眼中如同透明的一般。她甚至能清晰推演出女儿每一步可能的选择,每一个情绪转折,仿佛世事都被她算得定一般。
正因如此,她才在斟酌再三后,终是答应放行。并非是无奈妥协,而是基于精准判断后的顺势而为,她深知女儿性子里那点继承自她的执拗,一旦认准,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
强行禁锢只会适得其反,届时闹得不可开交,皇家颜面扫地。
“这样出去,兴许……还有一线生机。”太后望向窗外虚空:“倘若逼得狠了,那便是亲手将她推入死门。”
她宁愿在此事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这场瞒天过海的私奔,也不愿看到女儿真成为权力祭坛上的牺牲品。
更不愿梁祝化蝶般的凄美流言,成为世人谈论司马皇族时津津乐道的讽刺注脚。
或许真是年纪渐长缘故。每每夜深人静时,那些早已尘封的往事,尤其是对早逝夫君的回忆与深藏的愧疚,总会悄然浮上心头,啃噬着她的安宁。
那份愧疚随着岁月沉淀,非但没有消弭,反而在看着孩子们日渐长成而变得愈发清晰。
她终究……还是想要保住这些孩子,用她自己的方式。
而三郡主为了梁芥离,竟能舍弃自幼锦衣玉食的宫廷生活,抛弃人人钦羡的皇家郡主身份,这般决绝,这般不顾一切。
太后从女儿那双酷似自己,一旦认定便闪烁着不容置疑光芒的眼眸里,看到了磐石无转移的坚定。
既是如此,罢了。
“如此……便只得罢手,让她顺着月儿的计谋去了。”说话之间含有一丝释然,也有一丝怅惘:“离了这吃人的皇宫,离了这无穷无尽的是非之地,对她而言,兴许……未必是件坏事。”
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困守了她的一生,她深知其中冷暖。倘若女儿能挣脱出去,哪怕是隐姓埋名,漂泊江湖,或许反而能得一份真切的平安与喜乐。
只是此行看似巧妙,实则漏洞颇多,处处透着年轻人行事不够周全的冒险与侥幸。
“若非本宫手腕够硬,暗中替她们抹平了诸多痕迹,堵住了可能探查的各种关口……”太后意味深长看向司马靖:“此事一旦泄露,你的爱妃必将成为众矢之的!莫说保住自身,更会累及皇帝你的声誉,动摇朝局,也未可知。”
这并非危言耸听,皇族郡主私奔,协助者还是宠妃,只这一点便足以在青史留名,掀起惊涛骇浪。
“瞧在月儿那孩子不顾自身安危,一心一意相助琳儿的份上……”太后语气稍缓:“本宫不得不出手相助。既是在救月儿,更是在救琳儿,亦是……遂了琳儿那痴儿的心愿。”
司马靖听到此处,心中长抒口气,如释重负,盛怒之下分明带了一丝庆幸,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
一时之间,他无法全然释怀,喉间不自觉发出低吼之声:“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竟敢……竟敢以这般欺上瞒下的方式,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他心口仍旧沉甸甸像压着块巨石。想起阮月,担忧便转化为更为强烈的后怕与气恼。
她如今身怀六甲,正是最需要静养安胎的时候,却如此胆大包天,暗中操持这般凶险万分,劳心劳力的大事!丝毫未将自己的身子,未将腹中皇嗣的安危放在心上!
司马靖气急,双眉不约而同拧到一处:“月儿也是胡闹!还有母亲!这等攸关性命的大事,竟也不与儿子商议便独自行事!如今殉情坠崖的消息已然传遍京城,闹得沸沸扬扬,如何还能收得回来?”
他心中又是恼怒又是心疼,还有被至亲之人排除在计划外的淡淡失落与无力。
太后捻动着手上那串温润透亮的佛珠,颗颗都承载着无数个寂静夜晚的思量与叹息:“琳儿一生都关在这金丝笼中,不见天日……”
冷漠再直往人骨缝中钻去:“依本宫看来,如今这般……未尝不是最好的结局。这是你妹妹自己历经忐忑恐惧与挣扎,千辛万苦才挣来的一线生机。往后她是贫是富,是安是危,都与司马一族,再无干系。”
第341章 中宵私语黯魂销
她平静的话语之中带了劝诫,有着终结一切的意味:“从今往后,他们便是已死之人。倘若……倘若日后机缘巧合,真寻到了那孽障的踪迹……便叫她彻底改名换姓,远走他乡,永生永世不许再踏入京城半步!”
“届时只需将三郡主病逝或意外身故的丧讯,正式宣告天下,此事……便算了结!”太后面容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细细的皱纹之处又爬满了寒冷彻骨,双目放着寒光,直逼人心。
司马靖默然。如今妹妹与那梁芥离身在何处?是否真的平安抵达了隐秘的角落,阮月安排是否周详?路上有无变故?这一切,他实在不敢深想,更无力在此刻揣测。
他似乎明白阮月选择隐瞒的苦衷。若他早知此事,无非两种结果。
一是应允这计,但天子亲自插手这等荒唐私奔,风险何其巨大,一旦被朝中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嗅到蛛丝马迹,必是一场针对帝妃,动摇圣誉的狂风暴雨。
其二,便是不应。可不应的后果呢?或许是更严密的看管,或许是太后更决绝的手段,反而让妹妹彻底失去生机,也让阮月的一片苦心付诸东流,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恍然之间,深重的失落感攫住了司马靖的心。
忆起阮月自踏入这宫墙之后,行事悄然变化,从前偶尔还流露些许依赖与娇嗔的女子,似乎被这深宫砖石一点点磨去了棱角,也筑起了心防。
受了委屈总是自己默默吞咽,遇到难处独自筹谋,即便累了倦了,也只在无人时悄悄揉一揉眉心。
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让他为后宫琐事烦心,却也……从不真正将全部的脆弱,惶恐与无助展露给他。
终究她对他,留有余地,这余地,是分寸,是谨慎,或许……亦是一种不自觉的疏离。
想到此处,司马靖心中怅然若失,隐隐约约有所察觉,两颗曾紧紧依偎的心,正在这权力漩涡的纷争,以及一次次无奈的妥协与沉默中,不由自主越走越远。
从前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那种一个眼神便能心领神会的默契,竟大不如从前了。
那个遇事沉着冷静,思虑周详的阮月从来不是他的月儿,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生分?
他只记得是自己纵容李家,姑息养奸,才使她心中生刺……大概就是在那些他权衡利弊的日夜,悄然扎进了她的心里,久而久之,便成了隔阂的藩篱。
离开益休宫时,背影之中浸透了这种失意与萧索。
司马靖黯然销魂至愫阁,若无其事与阮月一齐用了膳,将在益休宫所说之事简单与她说了,便早早的洗漱更衣,倚靠在床头,随手拿起一卷书,目光却久久未能落在字句之上。
阮月站身床前不明所以,烛光将她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光滑的地面之上,她望向一旁的允子,允子也只微微摇头,眼中同样是一片茫然。
她终是开口,打破这沉默:“此次……是月儿行事鲁莽,思虑不周。若非太后娘娘明察秋毫,察觉异样,不仅未加怪罪,反而出手相助……只恐真要酿成无法收拾的大祸,累及陛下声威。陛下若要责罚,妾甘愿领受,绝无怨言。”
她深知这等荒唐事,在礼法森严的皇家是绝不容出现的罪过。纵使太后默许,皇帝谅解,她内心也已然做好了承受后果的准备。
所幸宫外传来消息,三郡主一行已安然脱离险境,万事皆平。心中那块高悬已久的大石总算落地,此刻即便受罚,也是心甘情愿,甚至有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然而司马靖依旧一言不发,手中握着的书籍显然紧了一紧。阮月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不是雷霆震怒,也不是无奈叹息,而是更深沉的疲惫与难以言喻伤感的沉默。
看来,他心绪烦乱,并非全然为了三郡主之事。
“月儿……”司马靖目光呆滞望着窗外那轮清寒孤冷的明月。
月光如练,静静悬挂在夜空,将庭院勾勒出清晰轮廓,在池水中投下摇曳恍惚的倒影,美得惊心却冰冷疏离,仿佛触手可及,又永远捉摸不住。
阮月顺着他眼神望去,却将神思抽了回来,柔声问:“陛下……想说什么?”
“没什么……”司马靖随手将书卷搁在床头小几,随即翻身躺下,背对着阮月拉高了锦被,俨然一副准备就寝,不欲再言的模样。
阮月只当他今日在太后处经历了激烈对峙,又兼妹妹死讯带来的冲击与后续烦忧,心中定然烦闷异常,需要独自静一静。
她便也不再多问,默默熄了多余灯烛,只留床角一盏朦胧的琥珀色小灯,然后轻轻在他身侧躺下。
夜渐深沉,万籁俱寂。睡意模糊朦胧之际,阮月忽感到一只手探寻过来,带着些许凉意却异常坚定紧紧裹住了她的手。
司马靖微微侧身,将脸庞埋在她的颈窝处,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独有的淡淡馨香,混杂着寝殿内安神香的温和气息。
是岁月悄然改变了,还是终究会有这样一日,身侧最亲密的人在不知不觉中渐行渐远,心隔山海。这个念头让他心烦意乱,胸口好似是堵着一团湿透的棉絮,沉闷而窒息。
阮月模糊察觉一阵凉意袭来,不自觉更向他怀中挤了挤,整个温软的身子都贴在他胸膛之上,寻找到个最安稳舒适的姿势,呼吸渐渐均匀绵长,沉入酣甜的梦境。
司马靖感受着怀中人的体温与重量,那真实的触感稍稍驱散了心头的不安。他轻轻拥紧了她,似要将她融入自己骨血之中。
良久,他以极低微的气息,在她发丝间近乎呢喃诉说,声音轻如梦呓:“月儿不必独当一面,有我在一日,什么都不用怕,只要能时时日日在身旁,怎么都好……”
话语飘散在床榻温暖的黑暗之中,不知怀中安睡的人儿,是否听见。
司马四十一年春,寒意未尽,料峭东风里裹挟着官方邸报明发天下的消息:
天子嫡妹三郡主司马琳,因沉疴难愈,薨逝。皇族未嫁之嫡女,特加尊号温儇公主,以极高规制葬入皇陵。
诏书措辞哀痛,历数其淑德,然宫中知情人读来,字字句句皆成心照不宣的终结与掩盖。
第342章 祸从口出殃病端
天清气朗,皇城内格外清静,因有白事绕城,又逢南方连年大雨,内涝久久不退,难民涌进寻生。
阮月体恤时艰,奏请并力行缩减六宫用度,将节省下的银钱物资尽数调拨赈济,故而落了六宫不少埋怨。
醉云阁中,宜妃抱着怀炉正暗暗出神,入宫这些时日,思家之情日盛。更兼其父奉命前往南方治涝已逾半年,音讯虽通,然洪涛险恶,种种忧思堵在胸口,郁郁难舒。
正神游间,廊下一道轻盈身影急匆匆而来,汤贵嫔身上所着浅浅啡色撒花罗袍踏风而飘,绣金团锦缎外裳边衬了银白狐绒,身畔不见半个丫鬟伺候。
及至近前,只见汤贵嫔额角鬓边沁着细密汗珠,在春日柔光下星星点点,气息微喘。宜妃忙起身倒了盏温热茶水递过了去,又抽出素绢帕子温柔与她印去汗水。
“瞧瞧你,跑得这样急,汗都出来了。如今比不得在家做姑娘时可以肆意玩闹,万事都要仔细些才好。”她边说着,边引汤贵嫔坐下:“陛下不是恩准妹妹回家省亲么?怎的这么快便回来了?”
汤贵嫔接过茶盏却不及饮,只飞快扫视了一圈殿内。宜妃会意便挥手屏退了左右宫人。汤贵嫔这才放心说话:“姐姐你猜猜,我昨日在街上……见着谁了?”
宜妃被她神秘兮兮的样子逗得一笑,眉眼弯弯:“你当我是能掐会算的真神仙还是茅山下来的道士?这京城人海茫茫,我如何猜得着?见着谁了惹得你这样激动?”
“外头坊间传了许久了,都暗暗揣测说三郡主并非病逝,而是在外头发了癔症,掉进了江川之中,尸骨无存!可是……可是我昨日分明亲眼见着她了!活生生的!”汤贵嫔语出惊人。
宜妃笑意立时凝在了脸上,被惊的说不出话,倒抽了一口气,久久才反应过来:“想是妹妹瞧错了吧!这世间之大,面容貌相像也是有的。”
“我与三郡主虽不十分亲近,可从前在宫中一齐受教时亦是日日见面,她的模样神态我岂会错认!”汤贵嫔急急道,推了推宜妃的手臂。
似在提醒她回想:“她与梁家公子的事儿才过去多久?这病逝时机,岂非太过巧合?”
她既而推测道:“其实我早有疑心,听说出事那日陛下在益休宫中发了天大的脾气,里头动静骇人呢,似乎是与皇贵妃有关。随后陛下前往愫阁,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雷霆之怒丝毫未消。这里头……定然有蹊跷!”
听话至此处,宜妃心中已是骇浪翻涌,愕然之情久久难平。好奇如野草疯长,但终究强忍住了。
她用力握了握汤贵嫔的手:“快别说了!这等没来由的空穴来风岂能胡乱揣测?三郡主究竟是中邪坠崖还是因病薨逝,朝廷自有定论。无论真假,怎会与皇贵妃娘娘有关?这等话若叫旁人听去一字半句,你我都不落好!”
宜妃深知三郡主之事已成定局,是陛下与太后共同盖棺论定的事实,再掀不起任何波澜。
过多议论非但无益,反而会引火烧身。她们二人初入宫闱,根基浅薄,能在这风云诡谲的后宫安然生存已属不易,明哲保身才是正理。
汤贵嫔见四下确实无人,口无遮拦的毛病又犯了,撇撇嘴道:“姐姐,你我一同在京都长大,关于这位皇贵妃的种种传言,想必也没少听吧?她自来京城就惹得风言风语,议论不休。行下的特立独行之事,难道还少么?”
宜妃身子微微一抖,旋即拈起一块小巧糕点,轻轻塞进汤贵嫔嘴里,阻了她的话头,低斥道:“你仔细些!这是什么地方也敢浑说!叫人听去怎么得了!”
汤贵嫔嚼着糕点,却仍是满不在乎的模样,肆无忌惮的继而说话:“姐姐怕什么,这里又没外人。咱们大选那日,隐约听见皇后娘娘提过一嘴,说是皇贵妃似乎与什么江湖人士,有些不清不楚的牵扯呢。也不知是真是假……”
“快住嘴吧!”宜妃终于忍不住,狠狠剜了一眼,对她从未有过这般凌厉:“你呀!非要将祸事招到眼前,才知道什么说得,什么说不得么?”
她心中澄明如镜。在这深宫过日子,很多时候需要不闻不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方能护得自己与家族周全。
可身旁这位自幼娇憨活泼,心思简单的汤妹妹,却如不安分的火苗,总在试图点燃不该触碰的引线。
那一日自承天司偏殿出来,听闻宫中针对皇贵妃的种种流言,宜妃也曾暗自疑心过。
那流言指向性如此明确,传播速度更是如洪水猛兽,毫不拖泥带水,背后若无人推动,实难想象。
她也曾一时被那汹涌舆论带着走了几步,但聪明如她,转念便冷静下来。阮月名声虽自来毁誉参半,可待人接物却一向宽厚亲和,御下也颇有章法。
宫中不知有多少宫人内侍,削尖了脑袋想往愫阁当差,这便是明证。
宜妃继而柔和下来,收了才时凌厉模样,抓着汤贵嫔手说道:“好妹妹,听姐姐一句劝。不该咱们多问的,千万莫要张口。须知祸从口出,这四字是金玉良言。皇贵妃娘娘已尽了全力,让你我二人能在一处做伴,免去许多孤寂冷清,这已是天大的恩惠与照拂。”
“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蜚语,听过便如过耳之风,千万莫要放在心上,更不可宣之于口。”宜妃说话温柔有力。
平静的语气足以抚慰人心:“三郡主之事无论与皇贵妃贵妃有无关系,我想她若是真做此事,必然都有她的章法,咱们姐妹只要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其余的顺其自然些吧!”
汤贵嫔专注听着,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也不知这些肺腑之言她记住一些没有。对她而言,或许更多的只是憋闷久了,寻个最信任的姐姐说说闲话,解解闷子罢了。
说到底,三郡主是生是死,与她们这些新入宫,连圣颜都未曾仔细瞻仰过的妃嫔,又有多大干系。
她笑了一笑,小嘴嘟囔起来:“还是姐姐想的开,可是进宫了这些日子,除了大典那日远远望过一眼,再也不曾见陛下一面……”
第343章 醉云祸端连愫阁
宜妃反而一笑,有意逗一逗她,亲切唤道:“鹿溪妹妹……这是怎么了,春日里思君不见君,心中思念难下呀……”
只见汤贵嫔脸蛋一红,犹如夕阳火烧之云直蔓延到耳朵根处,她急急清清嗓子:“哪有!姐姐休要取笑我!只是来时教习嬷嬷再三教导过,身为妃嫔,要事事以陛下为重,以侍奉君上为先……”
说到此处,宜妃顿时怅然若失,望着窗外含苞待放的花朵,更是一股子忧伤之意涌上心头,不知是在问谁:“难道这辈子,便只能留在这四方天地里了?”
她从来是个极有主见之人。未出阁时,在闺中便能协助母亲打理中馈,理帐执事井井有条。她曾暗暗发愿,不求富贵滔天,只愿能得一知心人,彼此敬重爱惜,不负平生相思意。
可这道选妃祖制圣旨,将她所有的憧憬击得粉碎。这后宫佳丽三千,争奇斗艳,以邀一宠的日子,于她而言并非荣耀,反是精致禁锢,如文火慢煎,令人窒息。
故而她对争宠之事,从来兴致缺缺,甚至隐隐排斥。
宜妃缓缓出神,心中倒是十分钦佩三郡主的,虽生不能与心爱之人共同进退,但能死于一处,长眠永世,这冲破牢笼,罔顾一切的勇气,又有几人能媲美的。
京城之中因水患流民之故,连日来大小官司不断,阮月协理六宫,又要过问赈济之事,费心劳神,难得清闲。然而不过平静了几日,醉云阁便有人慌慌张张来愫阁禀报。
说是汤贵嫔不知何故,脸上竟被灼伤,红肿起泡,伤势不轻,随后便发起了高烧,接连几日不退,太医诊治后亦神色凝重,不见起效。
阮月速速将太医通通招进了醉云阁去。内殿之中,宜妃早已失了往日的娴静端庄,来回踱步不断,嘴唇咬的好似有些发紫,她惴惴不安,手中帕子皱了又平,平了又皱。
宜妃连连几日皆是这般衣不解带守在汤贵嫔房中,不断更替着她额上冰帕,丝毫不见好转,病情反而愈演愈烈,心中又慌又怕,却又束手无策。
阮月匆匆而至,身上还带着外间的微凉气息。
她径直走到床前,凝目细看,汤贵嫔双目紧闭,意识十分不清晰。双颊红肿,脸上还显了不少红痘,布满双颊尽处,她惊问:“怎么回事儿?”
宜妃依旧按着规矩福了一礼,稳了稳气息才回道:“妹妹前些日子便觉脸上闷热,微微有瘙痒之症,却当是月事将至,或是春日里花粉沾染,起几个痘无伤大雅,先时并不在意。”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可在前几日夜里忽然发作起来,腹泻呕吐折腾了半宿,还连连发烧几个日夜,经久不退,本当请了太医不该扰娘娘的,可妹妹病情每况愈下,妾实在担心……”
宜妃急得不知怎办才好,鼻尖通红,眼里泪水打转,不过一会子便堆满了双眼,又恐失仪才拼命忍着。
阮月瞧着汤贵嫔脸色像被滚水烫伤一般,立时蹙眉上前亲自把了脉象。脉搏急促而零乱,毫无章法,这样乱的脉象还是第一回见,单从脉象上看实在难以断定根源。
一个念头倏然划过她心间,搭脉的手又按得重了一些,倒是一惊,低声道:“像是中毒……”
“中毒?”宜妃掩口低呼,眼中惊骇之色更浓,随即浮起深重恐惧。
她急急道:“妾……妾心中也早有此疑。自妹妹病倒,妾便着人将她这几日的吃食衣物,凡能想到的都细细查过,并无发现什么可疑之物啊!”
她焦灼回想,忽然脸上神色一正,缓缓道:“只是……鹿溪妹妹素来爱惜容颜,每日睡前,必会用上好的南海珍珠细细研磨成的粉末,以花露调和了敷在脸上,说是能润泽肌肤,保养容颜,会不会是这珍珠粉……有什么不妥?”
“查。”阮月没有丝毫犹豫,眼神示意转向顾太医。身边桃雅茉离都是机敏过人的,立时会意上前对顾太医微微一福:“顾太医,奴等随您一同查看。”
一行人转入内室,仔细搜查妆台屉盒等瓶瓶罐罐。阮月目光沉沉落在汤贵嫔痛苦的睡颜之上,心中疑虑丛生。
见宜妃双手紧紧交握着,手背上白皙肌肤抓红了一片都没有察觉,那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整个人濒临崩溃。
阮月起身走近她:“眼下尚未有定论,莫要太过惊慌。只要是病便有可解之法。何况汤贵嫔年纪轻轻,身体康健,并无什么弱症沉疴。本宫明白你关心则乱,姐妹情深,但此刻你若是先乱了方寸,于她并无益处。定下心来,仔细回想,任何细微之处都可能救命。”
她言语温柔,如春风拂过平岗。不多时,顾太医遂跟着下仆在内屋中全面清查了一番,却收获一空,则回来答话:“并没有什么异端。”
阮月坐着的姿势显然有些僵硬,太医们心中都明了,这上吐下泻高热发疹症状,确是中毒典型之兆,可偏偏查不出毒源,这便棘手了。
正当众人百思不得其解,气氛凝滞之际,远远见茗尘近前来报:“二姑娘来了。”
阮月眼中滑过一亮,好似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吩咐了桃雅:“正好,将韫儿带到这儿来。”
唐浔韫前脚才在愫阁坐下,一盏清茶尚未沾唇,后脚便被人急急引至醉云阁。她气儿都没喘匀,马不停蹄闯了进来,眼下救命要紧,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
见醉云阁中太医们或聚首低语,或蹙眉沉思,乌泱泱几乎站满了半个庭院。
倒是勾起了唐浔韫层层好奇之心:“这么多太医齐聚,加上姐姐一肚子杂药医学都瞧不出来,这可太抬举我了。”
脚下却未停,唐浔韫走近床边,动作轻巧利落将她额上的冰帕取了下来。
睁开她瞳孔细细察看,又瞧了瞧她口齿之处微微溢出白沫,烧的嘴唇尽然干裂。这症状……唐浔韫眉头骤然锁紧,一股莫名的熟悉感袭来。
她脸色霎时暗沉了下来,恍若当头霹雳一般。
说话之间喉口分明微微颤抖,久久才冒出四个字:“见血封喉!近日来,娘娘身上可有什么伤处吗?无论大小,即便是被针尖刺破,或是被木刺竹篾划伤,哪怕只出了一滴血,都算!”
第344章 生死攸关赛光阴
阮月与宜妃目光不约而同投向早已吓得脸色惨白的,汤贵嫔贴身宫女知秋身上。
知秋被众人目光锁定,浑身一颤,却强自镇定细细回想,上前一步回禀:“前些日子主子用午膳时,不慎被竹筷上未曾打磨光滑的细小倒刺扎了指尖。倒是渗了一点点血珠子,主子只说微微刺痛并不碍事,用清水冲了冲,便没再放在心上。”
“糟了糟了。”唐浔韫脸色更沉,再次摸了摸汤贵嫔脉搏与鼻息,脉搏混乱微弱,鼻息灼热短促,又急问:“这症状多久了?”
宜妃早已按捺不住,上前紧紧揪住唐浔韫衣袖,似乎抓住了希望一般:“已有……已有四五个日夜了!姑娘,她……这究竟是怎么了?中的是什么毒?”
唐浔韫眉头深锁,在头脑之中速速思量一番。按理来说中了这样的毒,哪怕只是微量,拖到这么久的时日便早没了人。怎么汤贵嫔只有中毒之症,体内却有股顽强的抵抗之力。
唐浔韫返身问道顾太医:“太医院药库,或是京城各大药铺之中没有红背竹竿草,或者是叫剪刀树?加独树之物?哪怕是干品、标本,或是相关记载也行!”
顾太医一脸茫然模样,他行医数十载,熟读医典,却从未听过这几样古怪的名称,只得惭愧摇头。
唐浔韫在医病上从来都是得心应手,从不畏惧分毫的,阮月从没见过她这般慌乱模样。
唐浔韫迅速在心中盘算着救命法子,问道:“这里有没有详尽舆图?最好是标注了山川地貌的!”
阮月不明所以,随之一刻不待的差人取了一副来,唐浔韫迅速扫过图上弯弯曲曲墨色山脉,指尖在地图上快速移动,最终停在一处山脉标记上。
“是了……应该是这里。”她长长舒出一口气,紧绷肩线略微放松,但气息里并无多少轻松,反而带有更深忧虑。
“韫儿?”阮月心里一紧,等候她回话。唐浔韫随手拿来一只碳条,歪歪扭扭画下一颗如同樟树叶子一般的东西。
进而解释道:“姐姐,在我们那儿,这毒物叫见血封喉,即是箭毒木,只要见血,哪怕只有针尖那么大,毒液随血而行,快则一刻,慢则半个时辰,便能令人心脏麻痹,窒息而亡,真正是回天乏术,大罗神仙也难救!”
宜妃瞳孔颤了几颤,她僵硬的扭过头来,朝床榻上望去,分明前几日还鲜活在她耳边说着俏皮话,笑着抱怨宫中规矩繁琐,怎么转眼之间便已踏入鬼门关,被宣判了回天无望?
巨大恐惧与悲痛攫住了她,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唐浔韫认真推测一番,更有一丝侥幸的推测:“娘娘中毒以后都这些日子了,还能撑着一口气,想是神仙庇佑。我猜测是因见血的伤处并不大,故而没有多少毒液进入体内,这才略略保了一命,给了她一线生机。”
她指尖重重点在地图那处标记上:“只有生长这毒树的附近地域,会伴生着它唯一解药,此物与毒树相生相克,是化解其毒的天然克星。所幸此地离京城不算十分遥远,若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
宜妃长睫之上沾满了晶莹的泪珠,泪水在她白净脸上划出一条条痕迹。她见了生机,喜极而泣:“那……快……快派人去采,救人要紧。需要多少人马,需要什么,我……我这就修书回家……”
“不成,只有我认得,可是我不知娘娘能不能撑过这关,等到解药到来。”唐浔韫速速在脑中回忆有无可代替之药能拖延一段时日,却收获一空。
阮月凝神细思,仔细斟酌了一番。
曾听师父说过江湖中人运功疗毒之法,将周身经脉打通,以内家精纯功力,疏导伤者经脉,或可将深入血脉的毒性暂时逼聚一处,延缓其攻心之势,兴许能为唐浔韫寻找解药拖延一些时间。
她道来:“可运功疗毒,加以续命时日。”
茉离吓了一跳,连声阻止:“娘娘,本当是不要紧的,可是您现在怀有身孕,怎么能轻易运功运气呢,内力运行,最是耗心神元气,倘若伤了身子该怎么好。”
宜妃心中亦是震动不已,十分感动。这深宫之中无亲无故的,阮月竟如此不顾自身安危,提出这般凶险的法子施救。
这份舍己为人的心意何其珍贵!可感动归感动,皇嗣的安危重逾泰山,岂容半点闪失!
她忙上前阻止道:“多谢娘娘好意,妾先替妹妹叩谢了,可是这样无非是拿您腹中皇嗣做赌,去搏一线渺茫生机。汤妹妹若清醒着,亦断然不会答应的!还望娘娘三思。”
“月儿。”
正当阮月心绪纷乱,权衡利弊之际,背后远远一声呼唤将阮月思绪顿时拉了回来。
司马靖才下朝会,赭皇赤金龙袍还来不及褪下,便听了下人消息,匆匆来到醉云阁内。他速去瞧了床上躺着之人,已是气若游丝不省人事。
司马靖目光凿凿,望着堂下这些人瑟瑟发抖,不敢出声:“哪里来的毒物!好大的胆子敢将这种东西夹带进后宫!”
竟有人这般阴险毒辣,以这般下作的行径害人,司马靖定了一定,眼下雷霆之怒已不济事,揪出幕后黑手固然紧要,但抢回汤贵嫔的性命,更是刻不容缓。
阮月一刻也不敢耽误,拉着唐浔韫手:“韫儿你先去采药,叫上大师兄一起,路程不近,山野之间或有险阻,有师兄在旁护你周全,我能放心一些!”
唐浔韫听话才要离去,司马靖一声“且慢”急唤止了她,便对允子吩咐:“去将西梁国昨日才进贡的那几匹宝驹,交给唐姑娘。再传朕口谕,沿途驿站,见唐姑娘手令须提供一切便利,全力协助,不得有误!务必要快!”
“的确要想些法子拖延时间……”司马靖望着垂死挣扎的汤贵嫔,生命之火正急速衰微,手中雕刻盘龙图纹的玉扳指微微在他指间转了一转。
他疾速反应过来:“月儿身怀六甲不宜动气运功,苏卿与你是师出同门,这法门兴许他也略懂一二,去传苏将军入内宫。”
阮月还是要顾及汤贵嫔名声的,终究男女有别的,只恐要让旁人说了她闲话,尤其是益休宫处,若借此生事……可眼下人命关天,奄奄一息……
第345章 千里续命增驰援
司马靖一眼便看穿了她眸中闪过的迟疑与担忧,握了握她手:“月儿放心,有朕的圣旨在,谁敢置喙一句,眼下救人要紧,顾不得繁文缛节了!那些虚礼俗规,只能暂且搁下!”
唐浔韫救人心切,一路狂奔而去。
宫门外,西梁进贡的宝驹已然备好,通体乌黑发亮,唯有四蹄雪白,神骏非凡。
她来不及惊叹,牵了马又一阵风似的冲到郡南府中,二话不说,拽起他便走。
“何事如此紧急?”白逸之被她拽得一个趔趄。
“来不及细说,上马!救人!去西南边的大山!”唐浔韫本就不善骑术,面对这匹高头大马,更是心头发怵。
白逸之见状,毫不迟疑纵身一跃便稳稳落在马上,手上微微用力也将她拉身上马,双臂环过她拉住缰绳。
“坐稳了!”他低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马儿长嘶一声,如一道黑色闪电般冲出了城门,踏上通往西南的官道。
两人同乘一骑,风驰电掣。唐浔韫更是紧张得脊背僵硬,但渐渐被白逸之沉稳气息与娴熟的控马技术所安抚,将身体倚靠在他胸膛前,努力减少颠簸。
二人无暇感受耳畔呼啸而过的风声与眼前不断向后飞掠的树木田舍,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救人,救人……
整整一个日夜不眠不歇,又至傍晚时分,白逸之已是精疲力竭,口渴难忍,忽见不远前头有个茶馆,正可借此歇歇腿脚。
他翻身而下,小小心心将唐浔韫搀扶下马,唐浔韫捂着腰间一瘸一拐,慢慢扶着他手臂轻轻坐下,腰腿之间早已没了知觉。
白逸之将马缰绳拴好,又取了些草料清水照料马匹,这才走过来,见她龇牙咧嘴活动着脖颈肩膀,满脸写满倦容与痛楚,关切问道:“怎么了?伤着了?”
“从出生到现在,什么时候起骑过这样长时间的马,颠的我骨头架子都要散了……”唐浔韫扭扭脖子松动了筋骨,浑身酸痛无极。
白逸之则将马鞭置于桌上,给她揉了一揉肩膀:“究竟是什么毒惹的这样急切,连你唐大夫都束手无策,得千里寻药……”
唐浔韫闭目养神,与之慢慢答道:“汤贵嫔身中之毒是世间罕见,见血封喉,闻风丧胆,太医们听也没听说过,自然难解,只有毒木旁边才会长有解药,在南方边界山之中……”
他心中霎时如火燃起一般,升起重重疑问:“既然宫中太医,乃至流传的医典古籍都无此毒记载,你又是如何得知这般详尽?连解药生长之地都一清二楚?”
“我小时候游玩时曾被这叶子割伤,差点要了我的小命。当时只觉伤口麻痒,很快便头晕目眩,呼吸困难。后来才知缘由,也因此,家人特意寻访当地土人,才知晓了解药之事,印象极为深刻。”
唐浔韫漫不经心一一答了他话,周身放松了许多,便将他拉到条凳之上坐了下来:“此事透着蹊跷,我倒是疑心……”
“这药在我们那儿近百年才被发现,按理说,应该极少有人知晓,更遑论能将毒液提炼或保存得如此隐蔽,用于害人。”她不禁在心中细细推敲一番。
随之惊叫出声:“难道这里不止我一人是从那边来的……”
这一结论倒叫唐浔韫想通了许多前后之事。她道:“当初莲花池的水银之案,丹砂烧制成水银,做这活儿工序繁杂,仅这么简单就能得到,分明是我们那边才会有的法子!”
白逸之被她眼中骤然迸发的光芒和急促的话语所震,便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这些事匪夷所思,牵扯甚大。此刻我们身在荒郊野外,追根究底并非良机。眼下最要紧的是寻得解药,救回那汤贵嫔的性命。”
唐浔韫清清头脑,接过白逸之递来的一碗粗茶,也顾不得滋味,仰头大口灌下:“上路吧。”
两人再次翻身上马,果然宝驹休息片刻,重振精神。白逸之一抖缰绳,骏马长嘶,载着两人,如同离弦之箭,再度投入苍茫暮色之中,不分昼夜疾驰而去。
醉云阁处彻夜灯火通明,不见任何暗色,也映得人脸上疲惫愈显。
内室帘帐低垂,苏笙予盘膝坐于床榻之上,周身内力缓缓催动,如溪流汇海,又似春阳化雪,丹田之处真气稳稳的送进了汤贵嫔体内,运行至周身。
苏笙予额间渐渐沁出细密汗珠,顺着他侧脸缓缓滑落,他却恍若未觉,全部心神皆凝于疗伤运功之上。汤贵嫔身着素色寝衣上已渐渐显现暗色,毒液浅浅的随汗水印出体外。
帘帐之外,阮月目不转睛望着帐内朦胧身影,似乎看见蒸腾而隐隐约约环绕在两人身畔的淡淡白色烟气。
她连日忧心操劳,加上孕中本就易感疲惫,瞧着那烟气氤氲,竟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脚下虚浮,不由得抬手轻轻揉了揉抽痛的太阳穴。
司马靖近她身边,扶着她坐了下来:“月儿,你先回去歇了吧,你在这儿已有几个日夜了,别累着了,这儿有我撑着。”
“可是……”瞧着阮月有些犹豫,眼中仍有迟疑与牵挂。
桃雅急急道:“是啊娘娘,您在此处守着也是干着急,反而耗神伤身。不如先回去歇息片刻,哪怕闭眼养养神也好。此处一有消息,奴立刻飞奔去禀告您,绝不延误分毫!”
正说话间,帘帐微动,苏笙予已缓缓收了功力。他脸色略显苍白,气息微喘,显然内力损耗甚巨。
他小心翼翼将汤贵嫔放平躺好,掖好被角这才起身。甫一站定,身子整个的虚弱了下去,疲惫充斥了他周身上下,有些体力不支。
汤贵嫔似乎有了些意识,微微睁眼,苏笙予挺拔而略显模糊的晃晃身影映入她眼,余下便不得而知了……
苏笙予定了定神,擦了擦额角汗水,回来答话:“身上毒气已逼出好些,血脉运行略畅,高烧似有减退之兆。但此法只能暂缓毒性蔓延,治标不治本。
若想彻底清除余毒,挽回性命,仍需唐姑娘带回的解药。内力逼毒,对贵嫔娘娘本就虚弱的身体亦是负担,不可久为。”
他转向阮月,目光恳切:“娘娘脸色不佳,还是请先回宫安歇吧。此处有臣在此看护,必当竭尽全力,稳住汤贵嫔病情,绝不会让她再陷入更危急的境地。请娘娘保重自身。”
第346章 暗塌藏毒祸萧墙
司马靖亦向她投来安抚坚定的目光,仿佛在说放心。阮月这才稍稍安心离了醉云阁中,却将茉离留了下来好听听此中消息。
事发当日,司马靖便行下了令,一并彻查了这醉云阁上下,这几日以来却不见半点毒物踪影。崔晨进来禀告:“都查遍了,没有异端,唯有宜妃娘娘的宫中没有查过。”
司马靖望了一眼内屋,见宜妃正俯在汤贵嫔床前,紧紧握着她手,迟迟不肯歇去。
“妹妹一定要坚持住,等唐姑娘回来,一定要好起来……”床上人身体已然渐渐凉去,进出的气息微弱了下来,脸上的印子似乎更加深了颜色。
司马靖为之真心动容,这般情状,实在不似作伪,他道:“宜妃与她亲如姐妹,想必不会有害人之心。为免日后落人口实,说她有嫌疑却未受查验,反而不利。你带两个稳妥的进去简单查看一番即可,莫要惊扰太过,更不许翻动她私密之物。查过,也好彻底洗清嫌疑。”
夜色已深,万籁俱寂,愫阁内唯有更漏声声滴答作响。
阮月躺在柔软锦衾之中,辗转反侧难以成眠。她反复思索,索性坐起了身,越想越觉蹊跷。
六宫新立不久,诸妃嫔才各安其位。汤贵嫔入宫以来既无隆恩盛宠加身,又无子嗣可依仗,家世背景在诸妃中也属平常,并非显赫到碍人眼目。
这样一个毫无威胁,根基浅薄的新人,为何会有人用如此阴毒罕见,一击毙命的手段来加害?这不合常理。
难道汤贵嫔无意中得罪了什么人,故而结下了不死不休的仇怨?自入宫以来,她与宜妃同住醉云阁,深居简出,谨言慎行,何来如此深仇大恨。
这下手之狠,布局之隐,心思之毒,简直是杀人于无形,事后追查竟也难觅踪迹。念及此处,阮月心头不由泛起一阵寒意。
桃雅听到动静,连忙端着烛台进来,柔声劝道:“娘娘怎么又起来了?快躺下安歇吧。醉云阁那边若有消息,自会有人立刻来禀报的。您是有双身之人,千万别忧思过度,有陛下正在排查呢,想来很快便能水落石出的。”
阮月尽量将心放宽下来,躺下了身闭目调息起来,渐渐睡去,却不过半刻,外头忽然一阵哄闹起来,她急问:“什么事这般慌乱?”
帘栊已被急急掀开,茉离匆匆而进,将才得的消息禀来:“崔大人在宜妃娘娘的床榻暗格之下找到了毒物,是几片已然干枯发黑的树叶和一小截树枝,看那形状叶脉……与二姑娘临走前匆匆画下的毒物图样,几乎一模一样!”
阮月如受当头一棒,心中有股极强直觉涌上眉间。
绝不会是宜妃所为,这几日宜妃为汤贵嫔所做的一切,几乎将自己也熬垮的焦灼绝非演戏能及。这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行那离间毒计。
她再无半分睡意,也顾不得更衣梳妆,忙起身套了衣赶往醉云阁去。
宜妃跪在堂前,单薄身子如秋叶一般摇摇欲坠,哭的眼睫已沾粘一片。
呜呜咽咽辩解着:“陛下,妾冤枉,妾不知这些东西为何会出现在房中……妾与汤家妹妹情同姐妹,怎会害她……妾宁愿是自己替她受了这罪啊……”
司马靖面沉如水,负手而立,望着这满桌的枝桠树叶,正沉着思量着什么,忽瞧见阮月裹着披风身影匆匆闯入,发髻微松,顿时心头一紧:“真是操心命,怎么又将你惊了来……”
阮月顾不上回答,径直走近宜妃身旁。
在众人惊愕目光中,将她双手手掌打开放在司马靖眼前,只见一个一个因煎药烫伤而长出的小水泡,有的新鲜,有的早已化脓结疤。斑斑点点,触目惊心。
“陛下请看……”她缓缓说道:“这是这些日子以来,宜妃不眠不休照顾贵嫔,伺候汤药时而留下的伤痕。她日夜守在床前,以参汤吊着汤贵嫔最后一口心气,自己却熬得形销骨立。若然不是她坚持,只怕榻上之人早已撒手人寰。”
司马靖并非不明,这些日子以来宜妃所做一切他都看在眼里,只是证据都置于桌上,多少双眼睛都盯是着了的,他不免要过堂一问。
空气凝结中,众人皆静默了片刻,司马靖问道:“近来醉云阁可得罪什么人了吗?或是……与何人有龃龉?”
阮月正有此疑问,宜妃微微叹息,还未作答时,便见唐浔韫一身风尘仆仆而来,她将草药持在手中,郑重道:“解药在此!快!取温水化开,立刻给汤贵嫔灌服下去!迟则生变!”
“我来。”宜妃已顾不得自身冤枉之事,忙起身一个箭步将药拿了便进了屋内。
终于得救,阮月心下大石总算放了下来,她不忍看汤贵嫔这样风华正茂的姑娘因毒了此一生,脸上不禁挂了淡淡劫后余生的庆幸,走近司马靖身畔。
望着宜妃忙碌身影,阮月说道:“你瞧,若是人前这般,或可说是逢场作戏,但是宜妃日日夜夜都如此,不眠不休的照顾着汤贵嫔。甚至不顾自身嫌疑与安危,在听到解药到来时,第一个冲上前去……这份心做不得假。”
司马靖顺着她目光望去,仿佛从宜妃不顾一切的身影里,看到了人性深处那种可以跨越利害,甚至跨越生死的纯粹善念与情义。
阮月面容忽然沉郁,提醒道:“我料想那布局陷害之人,正是咬定了祸起萧墙,姐妹反目最能搅乱人心,转移视线。如今毒物找到,看似水落石出,实则可能正中其下怀,让真凶逍遥法外。要查清此事,揪出幕后黑手……只怕,还得再费一番周折心思,不能就此被这证据蒙蔽了双眼。”
解药灌服下去,辅以苏笙予先前几次三番不惜损耗内力,为其疏导经脉打下的基础,药力得以更快散入汤贵嫔几乎枯竭的身子,与毒性展开最后角逐。
趁着等候解药生效间隙,唐浔韫早已支撑不住,在外间桌案上寻了个角落,便伏臂而眠。
身上那沾满尘土草屑的骑装正压在手下,发丝凌乱,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在梦中依旧微微蹙着。
果然不到拂晓时分,汤贵嫔意识便渐渐苏醒过来。她身体虚弱无极,胸口中疼痛难忍,连话也说不出来。
第347章 不速之信动心魄
司马靖近前安慰道:“你放心,朕一定给你主持公道,不会让你白白遭了这罪。”
唐浔韫被宫人轻声唤醒,眼神仍有一瞬间迷蒙,随即清醒。一手扶着酸痛的腰,一手撑着桌子,一瘸一拐挪进了内室。
她凑到床前,仔细查看了汤贵嫔气色瞳孔,又搭了脉息片刻,渐转生机。
“这样便很好了……”唐浔韫喜中含憾,道:“鬼门关前走了这一遭,能捡回一条命已是天大的奇迹,是娘娘造化,也是众人合力争取来的。只是……脸上这些痕迹,恐会留下些许印记。不过不打紧,性命无虞已是万幸。这些痘疤再容我些时日,慢慢想法子调理,总能减淡些。”
“韫儿你腿怎么了?”阮月见着她扶着腰,十分孱弱模样,唐浔韫不好意思一笑,凑近她耳边:“骑马,麻了……”
这日夜兼程的辛苦,阮月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怜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语道:“辛苦你了韫儿。快好好歇着,这儿有太医照看。”
唐浔韫示意无妨,见汤贵嫔气息渐匀终于沉沉入睡,这才觉着全身力气仿佛都被抽空,腰腿间酸痛似乎明显……
羽汇阁深处终年不见阳光暗室之中,如今更是幽寂如古墓。
皇后素来喜静,尤在深夜,更是屏退了所有宫人独守此处。只见她一袭素色青衣,仅有锦绣荷花用了银丝之线镶嵌边缘,披散双肩的头发不见半点钗环首饰踪迹。
她双目紧闭坐于殿内佛龛之前,不知将心经默念了多少遍。
佛珠在她手中渐渐转动,循环往复,烁烁微光一圈接着一圈,宛如初生日出一般。庭前绿植早已没人看顾打理,通通无精打采,失了当年风韵。
“娘娘。”乐一将才收到的书信放在了她手中:“这是国舅爷寻了暗道,方才命人万般加急送来的家书,说是要娘娘亲启。”
皇后借着佛前那盏长明灯中微弱的烛蜡之光,她心中静的不起一丝涟漪。
启信观之,内里一行一列字字泣血,熟悉的笔迹,熟悉的口吻,她周身血液在瞬间凝固,又骤然沸腾。
她悲从中来,喉头哽咽到几乎喘不过气,又喜极而泣,泪水却先于意识汹涌而出。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骨,瘫软下去,手中的信纸飘然落地。
乐一急上前扶着她:“娘娘慢些……”
“单祺……是单祺!”皇后紧紧抓住乐一衣袖,好似失而复得,重新燃起一丝希冀,她久久念出这个名字,颤颤抖抖说出几个字来:“是单祺,他,他还活着……”
乐一立时惊的说不出话,浑身僵直,如青天白日见了索命厉鬼一般,愣了良久才问道:“难道这信是他……他不是早已被陛下处置了吗?”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皇后双手扶着脑袋,如同一鼓重锤击声涌荡心间,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她头脑好似被小鬼撕裂了开来,泪水更如决了堤一般,冲刷着她的悔恨与痛楚。
“当年他与我说了许多,我从来都没听进去,一意孤行要留在皇宫,留在陛下身边,我已尽了半生的心血与谋划!还忍下了极大的侮辱……”
她痛心疾首,悔不当初,抓着佛珠狠狠捶打胸襟,可丝毫抵不过此时的锥心之痛。
皇后泪如雨下:“可司马靖,从头到尾碰都不肯碰我,我这半生的谋划都得不到他正眼一瞧……”
“什么!难道您与陛下还没有……”乐一大吃一惊,惊骇到几乎失语。
母仪天下的皇后,与皇帝成婚数载,竟……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何等的践踏与漠视!
她顿时心疼如绞,顾不得主仆尊卑将泣不成声的皇后护在怀中:“您太傻了,竟忍气吞声这么些年,连奴也不得知晓,苦了您了。”
皇后在乐一怀中哭得肝肠寸断,眼泪肆无忌惮浸透了乐一衣襟。
乐一轻轻抚摸着皇后散乱的长发,望能给予一丝微薄慰藉,尽管她知道这慰藉对于皇后深入骨髓的创伤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
“我该如何,要如何,能如何!”皇后声音在幽暗中回荡:“我与他结发数载,至今都没圆房……这样的奇耻大辱如同烙铁烫在我李家门楣之上,烫在我的骨血里!连静妃……连她这样的人都能得陛下垂怜……可我呢?我算什么?明媒正娶,凤冠加身的皇后,在他眼里,究竟算是什么!”
始终执念难消……自羽翼被剪除幽居深宫以来,多少个不眠之夜,皇后都在反复咀嚼,反思当年。
若是当初……当初她没有被那母仪天下的虚荣与对司马靖的痴迷蒙蔽双眼,没有一意孤行非要入宫,或许李家权势不会顷刻崩塌……
每每思及此,自责便如潮水般将她淹没。是她疏忽,是她行事张狂,是她得意忘形,才一步步落入阮月看似被动实则绵密的算计之中,最终满盘皆输。
如今能保住一条性命,苟延残喘于这冷宫般的羽汇阁中,已是侥幸。
然而单祺来信劈开了她死水般的心湖,勾起了对家族亲人沉甸甸的责任与愧疚。信中说他这些年隐姓埋名,一直暗中跟随照拂流放途中的李括,以细软打点,勉力维持生计。
可人终究年事已高,忧愤加之苦寒磋磨,身体早已垮了,如今已是风烛残年,显出下世的光景。
单祺迫不得已才冒险传信,望皇后能想办法解救一番,至少让李括脱离那苦役之地,若能得赦免或安置,安享最后些许时光,便是万幸。
信中字字恳切,处处为她着想,叫她不必过于费心,一切自有单祺打点。越是如此,皇后心中越是酸楚难当。
她渐然平复思绪冷静下来,昔日双眸之中涌动的杀伐之气似乎已隐隐褪去,她不想再斗,也没了心气争斗。前尘往事桩桩件件,直至今日,恍若一场漫长而荒诞的大梦。
如今幡然大悟,明白任凭她怎样机关算尽,争来斗去,即便耗尽心血与尊严,也无法得到司马靖半分真心。他的心早已被填得没有一丝可容纳旁人的空隙。
如今李家几个都暂且保住了性命,父亲虽在苦寒之地,总算还有单祺暗中照拂……便是上天垂怜。
第348章 计获事足论成败
自愫阁与郡南府书信一事彻底失势以后,皇后渐渐开朗,不愿再卷入后宫事内,反而终日与青灯为伴,抄经茹素以度终日,仿佛想用这种方式洗刷罪孽,也麻痹自己。
本当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到生命尽头,在这无人问津中默默腐朽直至终老。
哪知今日这一纸书信终是打破了虚假的宁静,皇后只觉喉头一阵腥甜,猛然咳出一口殷红鲜血,染在佛珠之上顺着手心一滴一滴落于鞋面。
“娘娘!”乐一吓得魂飞魄散,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您吐血了!奴这就去宣太医!娘娘千万撑住!”
“站住!”皇后用尽力气,一把拽住乐一衣袖。她已然毫不在乎自己身子,满心满眼只剩下如何营救父亲这一个念头:“不许去!咳……眼下,救父亲要紧!”
她眼下无权无势,幽居深宫,形同囚犯,即便想出办法也难以实行。向司马靖求情是断断不可能的,无异于自取其辱,还可能连累单祺暴露。
皇后灰败眼中急速闪烁,如今……只能去求益休宫那位,或还有一线可能。
皇后终冷静了下来,以素色帕子拭了拭唇角血迹,被搀起了身,她将内屋之中平日里绣制的护膝与一些内里御寒之物,一齐打点了起来。
皇后抑不住内心忐忑,仿佛五脏六腑都向下沉去,好似被人揪住一般。她面色凝重,唇齿间淡然一句:“乐一啊,我心里乱的很,想要与他上见一面……”
乐一倒是细细斟酌了一番,想到:“近日因三郡主丧事,城中混沌一片,各府吊唁,宫禁盘查虽严,但事务繁多,难免有疏漏之处。此时正是混水摸鱼的好时机,若筹划得当,说不得真有机会。”
不知怎的,知道单祺仍活世间,皇后池中一潭死水似有人投石一般,溅起层层水花,迫不及待想要见他一面,亲自负荆请罪。
这残破不堪,充满悔恨的一生,或能稍稍得到些许安宁,便死也无憾了。
司马靖昭告天下三郡主病逝之后,梁家亦入宫吊唁了几次,宫门守卫对这些哀戚往来,因人情也略略通融。
皇后心中惦记着单祺,亲手将书信一封与御寒衣物放在乐一手中,让她趁着这时机捎给国舅李修直。
随后鼓起莫大勇气独自一人来到益休宫中,跪身香案之前,袅袅而起的熏烟遮挡了她半张脸,太后啜了一口茶水,四下里除却安嬷嬷,一个人影也不见。
皇后压下心头惊悸与屈辱,毕恭毕敬客气说道:“这样好的香,气息清远,沉静宁神,还得是在您宫中才有这个福气。”
太后面含轻蔑,目光自上而下投注在跪伏于地的皇后身上,好像料定她今日会来一般,顷刻便看透了她层层包裹下的惶恐与算计。
她身坐京城高堂,却心明眼亮,枝桠党羽遍布京城上下,消息自然无所不通,李家那个在流放途中已病了多时的消息早已传至她耳。
沉默良久,香炉中烟气笔直上升,在高处氤氲散开。太后心中早已斟酌清楚,皇后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尤其是这般狼狈孤身前来。
眼下,手中正正有能用得上她的地方,既然主动送上门来,倒省了一番周折。她姿态悠然靠在狐裘椅背上,静静等待着皇后开口。
窗外夜色愈发浓稠如墨,一声突兀鸦啼划破了死寂的夜空,惊得皇后本就紧绷的心神猛然一颤。
她终于稳了稳气息,再度开口:“当初您高抬贵手,留下妾一命,后来又救下了乐一那丫头。这份恩德,妾心中一直感念,只恨自己无能,不知何以为报……”
老谋深算如太后,一下子便听出了这谦卑话语下隐藏的急切与交换的意味。
她懒得再虚与委蛇,直接截断了皇后话头:“皇后既有事相求,何必拐弯抹角说这些虚词?本宫没那么多闲工夫听你表忠心。”
她微微倾身,神色如无形的网将皇后牢牢罩住:“你所为何来,本宫心里清楚。你父在流放途中病重,缠绵不起。身为人女,忧心忡忡,寝食难安,这也是人之常情。”
语气忽然一转,竟有几分看似体恤的柔和:“这样吧!待过些日子,本宫亲自吩咐下去,着人打点一番,让可靠郎中沿途跟上照料着,多用些好药,总不至让他太过受苦。”
这样忽如其来的柔言细语,好意融融,更让皇后心中添了几分狐疑。
她心中坚定,眼下无论太后提下什么条件,为保父亲性命,她都必须应承!这是她身为人女,最后能做,也是必须做的事。
她不再犹豫,深深拜伏下去,将所有尊严与骄傲都碾碎了抛却:“太后仁慈,只怕父亲年事已高,又在苦寒之地熬了这些日子,身子早已油尽灯枯,怕是……没有多少时日可以等待了!”
“妾斗胆,恳求娘娘开天恩,垂怜妾一片孝心,能让父亲在最后的时光里,离开那非人的地方,有几天……哪怕只有几天安生日子也好!”皇后抬起头,泪眼婆娑望着太后。
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绝望与乞求:“只要您能救父亲脱离苦海,妾……妾从此以后,愿听凭娘娘差遣,绝无二心,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知道太后早已觊觎她怀中揣着的立诏罪证,留她性命至今,固然有诸多考量。但那份密旨,无疑是时刻悬在司马靖头顶的利剑,若然流传出去,司马靖必然难以立足。
太后看着她涕泪交加,卑微乞怜的模样,浅浅一笑:“救他一命,离开那苦寒之地,安享几天晚年,于本宫而言,倒也不算难事。只是……本宫想从你这儿,要一样东西。”
皇后心头剧震,却毫不迟疑,立即道:“只要您能救出家父,让他平安终老,无论您要什么,妾无有不依!”
“只怕你舍不得给!”太后饶有意味的尝了尝果子,清甜滋味顷刻缠绕了舌尖,倘若此事能成便如释重负了。
皇后强忍着心悸,道:“您之所说的确事关重大,妾不敢有所隐瞒,待家父安然脱险,得以安置之后,必亲手将此物奉上,绝无拖延!妾遵循您的吩咐,此事至今无第二个人知晓。”
第349章 以生易生尽余孝
“本宫想要的,是你的性命……”太后平静端着皇后,见她眼神中划过一丝诧异,似乎享受着将别人性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乐趣:“怎么,怕了?”
皇后默不做声,随之释然:“您要用妾的性命换家父平安……”
“不错。”太后颔首,淡然道:“只是在此之前,还需劳烦皇后,再为本宫做一件大事。”
她声音平稳,却字字如刃:“月儿怀有身孕,如今已四月有余。这个孩子……来得实在不合时宜。当初你不动声色便做掉了静淑皇贵妃的孩子,此次只怕还要劳你再次行事。”
皇后满脸惊愕神色,原来那桩隐秘至极,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往事,太后竟然一清二楚!只是她一贯装聋作哑,冷眼旁观,甚至是纵容!
好一个老谋深算,心机深沉到了极点的妇人。
皇后心头寒意彻骨,对太后手段的老辣与冷酷,有了更加毛骨悚然的认知。
从前的太后似乎还讲究些体面,听不得半点血腥阴私,怎么年岁越大,那层伪善佛皮剥落得越干净,内里杀伐决断之气,反而如野火般燃烧得愈发旺盛。
皇后心中一片黯然:“可……这一胎,陛下极其重视,愫阁上下守得如同铁桶一般,只怕……更难下手。”
“你父亲的一条性命,的确值钱……”太后不为所动,目光紧紧锁住皇后:“一份足以动摇朝纲的立诏密旨,连同未出世的皇嗣,再加上你这中宫皇后的性命……这代价着实不菲。”
她瞧准了契机,继而施压:“只是你父亲的性命究竟值不值这个价码,还得由你这一国之母……亲自来掂量。”
皇后眼中最后一点光彩也熄灭了,只余下行尸走肉般的空洞与绝望。她明知会是这样的结局,从踏入益休宫的那一刻起,或许便已注定。
活着……于她而言,本就再无什么可留恋。
皇后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尝到一丝腥甜,才从牙缝中挤出声音:“妾答应您。但是在妾……临死之前,家父他……”
太后面容之上,满意神色挂满眉梢,打断了她:“待成事以后,你父亲自然得救。”
“但,若此事有一丝风声,传入了不该听的耳朵里……莫说你那苦命的父亲,便是你兄长李修直,连同你外祖家那些尚在人世的亲长,他们的性命,都难保矣。本宫说到做到。”
皇后浑身冰冷,百感交集,一时间竟不知心中是悲是喜,是解脱还是更深的沉沦。
她被悄然送出了殿中,夜风冰凉刺骨,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麻木。为人子女者,纵然自己粉身碎骨,骨枯黄土,为了尽最后一点孝道,似乎……也别无选择。
安嬷嬷将这对话一字不漏听在耳中,心中惊涛骇浪却久久无法平息。她服侍太后数十年,自诩能揣摩几分主子的心思,可近来太后许多行事,都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与寒意。
她上前一步,为太后续上新茶,才开口问道:“太后娘娘……此事,是否还需三思?皇贵妃腹中所怀,毕竟是……是您的嫡亲孙儿,为何……为何非要行此绝路?”
“新婚情热,此时得来的孩子必将让皇帝倾注全部心血,视若珍宝。母凭子贵,子亦凭母贵。若皇帝膝下第一个皇子是月儿所生……”太后缓缓转向安嬷嬷,毫不掩饰眼中的算计:“你说没了皇后以后,这中宫之位,立继为谁?”
安嬷嬷心中一颤,她从未敢想得如此长远。这孩子尚在母腹之中,太后竟已将他视作了未来权力格局中至关重要的棋子。这样的深谋远虑与冷酷决断,令人不寒而栗。
想来是与西梁近来书信有关,西梁素来与宵亦国有交好之意。且其国制独特,以女为尊,女帝传承。
近来西梁新君即位,屡有示好联合之意,倘若借此机会两国深度联结,甚至……合二为一,这皇后的位置必要早早的清空了出来。
太后似乎看穿了安嬷嬷心中所想,低声道:“先帝在世时,念念不忘的便是开疆拓土,光耀司马氏门楣。西梁……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若然促成此事,我宵亦国土何止扩大一倍?这将是载入史册的不世之功!”
“本宫如能亲眼见到此事落定,此生也算对得起父皇母后,对得起司马氏列祖列宗了。之后……随他们怎么折腾去吧。”她缓缓道:“况且月儿那孩子,年纪还轻。子嗣之事,来日方长……何愁没有承欢膝下的。”
太后叹了口气,心中亦有隐隐不忍:“本宫终究是她姨母,看着她长大,又岂会真让她无后而终?只是眼下这个节骨眼上,这个孩子……不能留。先过了这一关,待大局底定,一切自然都好说。本宫……自然会补偿于她。”
皇后抱了必死之心,深知自己腹中那点技俩,在太后这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以江山为棋盘的谋划面前,根本不值一提,犹如萤火之于皓月,溪流之于沧海。
即便倾尽毕生所学,耗尽所有尊严,也斗不过这命定的棋手,亦只得认命了……
时光悄然流淌,静谧无声,转眼间又过去了些许时日。春风渐暖,宫中草木愈发葱郁。
因惠昭夫人身子常年调养,平日所用的滋补珍贵药材,大半仍由宫中御药司供给。正巧兰儿姑娘要入宫取药,唐浔韫惦记着阮月,便自告奋勇将这跑腿的差事揽了过来。
愫阁内,阮月正倚在临窗暖榻上小憩。她身着一袭月青色蹙金疏绣绡纱宫装,外罩轻薄如烟,内里衬的却是质地紧密的暗啡色绣百子图案刻丝锦缎袍子。
因孕程已过半期,下腹微有隆起将袍子支撑。
然而她脸色却并未因害喜症状减轻而红润,反而透出挥之不去的倦怠。明明春日和暖,她却总觉精神不济,从骨子里透出的疲乏与隐隐的亏空之感,始终如影随形。
唐浔韫一进愫阁见她脸色并不顺畅,便凑近阮月,围着她细细绕了两圈,上下打量起来。
眉头不禁渐渐蹙起:“姐姐,你这脸色……不对劲啊。害喜的月份早该过去了,怎么瞧着比前些日子更显憔悴了些?唇色也淡,眼底还有青影。”
第350章 异香引疑筹心平
桃雅立刻抓住了话头,忙道:“是啊娘娘!二姑娘说得是!本当顾太医每日都该来请平安脉的,可自打汤贵嫔出事,您体恤那边病情反复,将太医院大半人手和心思都留在了醉云阁……娘娘,您自己的身子可不能轻忽!还是请顾太医来仔细瞧瞧吧,奴们也好安心一些!”
可汤贵嫔死里逃生,本就在后宫中掀起轩然大波,各宫人心惶惶,投毒者到现在也没个眉目,得到的证据依旧是在宜妃床下搜寻到的那些。
故而阮月并不想因此声张,以免再惹人眼:“没事的,我心中有数,韫儿,母亲近日来药量减的如何了?”
唐浔韫见殿内并无外人,遂宽下心来,压低声音道:“姐姐放心,母亲那边我盯得紧。那药……虽一时难以彻底戒断,依赖已成,但我已按姐姐所设之法,暗中查了府中负责采买之人,已有好些时日。只是……”
她脸上浮现困惑之色:“我始终觉得奇怪。那药引中的几味核心草药,我翻遍了各大药铺存货与名录,甚至托人查阅了能搜罗到的所有医书古籍,竟无一字记载!仿佛这草药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般。不知母亲究竟是从何等渠道,何种身份的商贩手中购得。”
为探明真相,唐浔韫还曾好几次悄悄尾随家中那负责买药的仆役而去,可每每跟到城郊偏僻处,那人便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巷陌之间,再也寻不到踪迹。
这事……越想越透着邪门。
经历了莲池投毒与见血封喉,又遇惠昭夫人这来历蹊跷的药,唐浔韫心中朦胧的猜测愈发清晰,她料定在这宵亦国内定然不止她一个外世来客。
或许,有同样知晓这等知识之人隐藏在暗处,进行着不为人知的勾当。
她收敛了心神,继续道:“眼下只能先控制药量,避免母亲因骤然断药而承受不住。待她身体稍微适应,神智更清明些,我再慢慢将那药中的利害关系,委婉与她分说清楚。届时再想法子,看能否寻到根源,或找到替代之法,以求彻底根治。”
“有你在母亲身边周旋照顾,我自然是万分放心的。可惜我如今这身子……行动不便,轻易出不得宫,也不能常回去探望侍奉,心中实在愧疚难安。”阮月眼中淌出深深忧愁与挂念,不由得轻叹一声。
唐浔韫顺手从案几攒盒里抓了一把糖渍梅子,一边吃着一边说道:“那有什么可不放心的?一切有我呢!姐姐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吃好睡好,把我那小外甥外甥女照顾得妥妥帖帖,白白胖胖的就行!”
她咽下梅子,转了话题:“对了,汤贵嫔身体怎样了?”
阮月眉间忧色稍缓:“性命无碍了,体内余毒也清得差不多,只是脸上被毒性激出的红疹印子,消退得慢,恐怕还需些时日才能恢复如初。她自己也为此有些郁郁。”
“人能活下来就是万幸!脸上印记,总有时日和法子可以慢慢调理淡化。”唐浔韫不以为意,随即神色又严肃起来。
叮嘱道:“倒是姐姐你这边,千万要仔细!那害人的毒物,至今不知藏在哪个阴沟角落里,务必盯紧了所有入口的东西,别让一星半点进了愫阁门槛!”
阮月依就无法全然安心,轻揉着抽痛的太阳穴低语道:“宫中查了这些日子,竟如石沉大海,毫无头绪……陛下始终不叫我过问,可这下手之人心思之深,手段之诡,实在令人寝食难安……”
“姐姐啊!”唐浔韫放下手中的果点,正色道:“陛下做的对呀!眼下最最要紧的是安胎!整日忧思过度愁眉不展,对孩子能有什么好处?那些烦心事儿,自有陛下和该操心的人去料理。你就放宽心,养好身子才是正理!”
又坐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唐浔韫便起身告辞:“我不能久留了,还得往御药司一趟。今日兰儿姐姐本要来取药的,我想着正好进宫看姐姐,便不烦她多跑这一趟了,我顺道带回去便是。”
阮月眉眼间含着温柔笑意,望着妹妹轻快雀跃背影渐渐消失,抬手轻轻揉了揉额角。
不知为何,近来这愫阁之中,总是隐隐约约嗅到一股陌生的清冷香气。
初闻时只觉清冽提神,可若待得久了,又觉丝丝缕缕钻入肺腑,引得人一阵阵头昏脑胀,腰身也莫名泛起酸软之感。
想来或是因着春日渐深,天气转暖,循例更换了宫中香料,又或是怀有身孕,嗅觉变得异常灵敏,能捕捉到往日忽略的细微气味之故。
她便未再多心,只当自己孕期多思,体感有异罢了。
御药司所在的宫苑僻静,唐浔韫一路哼着小曲儿,心情倒是不错,沿途花木扶疏,倒是别有一番清幽。
只见管事太监正与一位宫女说着话,这宫女神情谄媚,说话时不时的向两边瞥去,素有防备意味。
那宫女穿着体面,头上簪着银鎏金发饰,看品级似是不低,似是个有头脸的宫令女官。
唐浔韫素来不爱管闲事,目光只在那二人身上一掠而过,并未在意。她心里只惦记着取药,脚下不停径直朝药房方向走去。
那管事太监眼角余光瞥见唐浔韫,立时几步冲上横身拦在了她面前。
端起一副官腔,拿着那点微末职权口出恶言:“你是哪个宫里当差的?懂不懂规矩!御药司重地,没有对牌手令,也敢擅闯?这里头都是各位贵人的珍贵药材,若是让你毛手毛脚弄错了,拿差了,这一身贱骨头,拆了都不够赔罪的!”
唐浔韫赶着回去,懒得与他多费口舌争辩。见他这副前倨后恭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嘴脸,心中不由暗骂了几句狗仗人势。
她面无表情将腰间令牌取下,在他眼前晃了一晃,那牌子上清晰刻着“郡南府”字样与特殊纹饰。
“看清楚了?”唐浔韫收回令牌:“郡南府特来为惠昭夫人取药。让开。”
那管事看清令牌,脸色顿时一变,讪讪退开两步躬身道:“原来是郡南府来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请,您里面请……”
唐浔韫不予理会,径直越过他走进药房。一进门便见方才在门外与管事说话的那位宫女,竟已先她一步进到里头。
第351章 爪牙利利通南府
往日都是兰儿来取,曾特意叮嘱过这几味药引娇贵,需得现取现称现包,方能保持药性,避免受潮或串味。
见那案台前方方正正摆着几帖药,上头赫然写着郡南府三字,想是这群人见兰儿常来取药,便早早的分好抓了药,等候来人取之这也是有的。
唐浔韫并未将此事儿放在心中,确认无误后拿了药便离了皇宫。
余下管事太监出了堂,笑道:“渊鸳姑娘真是心善又周到,还特意帮郡南府把药都提前分拣包好了,可省了她们的事儿。真是劳您费心了。”
渊鸳一笑,若有深意:“大人客气了,都是前后来的罢了,哪用得着这么客气。”说罢便心满意足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御药司曲折回廊深处。
唐浔韫怀揣药包回到郡南府中。
一路上心头却萦绕着那宫女看似温顺实则警惕的神情,以及管事前后的迥异态度,总觉此事透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扎在心头不疼,却让人难以忽略。
她将药包暂且搁下,忽见回廊拐角处,有人鬼鬼祟祟朝着小厨房方向张望,那模样不似寻常做事,倒似在窥探些什么。
唐浔韫本能闪身躲到一旁的太湖石后,正探出头去看个究竟,后领却被人轻轻一提,整个人被扯了回去:“做什么呢?自己家中怎么还像做贼一般,探头探脑?”
回头见是白逸之,她才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
一把拉住白逸之的衣袖指向小厨房:“你瞧瞧前头的丫头,在窗前趴什么呢?神色慌张,形迹可疑,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府里招了贼!”
那丫头似乎察觉有人注意,一见唐浔韫二人远远而立,顿时脸色煞白,如同见了鬼一般,顾不得遮掩转身就跑,一溜烟便消失在门外。
唐浔韫心中疑云更重,她不再犹豫,径直前往厨司查看一番,却未见异常。又将刚从御药司取回的药包小心翼翼放在桌上,仔仔细细检查起来。
她指尖轻轻拨弄,凑近细闻。起初几味都无异样,正是方上所需。然而查到最底下几味的颜色较深,脸色骤然生变。
“怎么了韫儿,有什么不对吗?”白逸之眉头一皱。
她将那几片可疑根茎拣了出来,放在案桌之上:“这药……其中掺了几味破血伤气之物,与义母方中几味主药更是相冲相克!若长期服用,看似症状缓解,实则暗损心脉,耗竭元气,不出半年,必致人虚脱而亡!”
冷汗瞬时浸湿她后背,唐浔韫急忙翻看起了前些日子所取之药,不顾污秽翻检辨认起来。
余下的草药大都已被熬制完毕,让惠昭夫人喝了下去,只剩下药渣在篓中躺着,唐浔韫回想以来,这药猛如猎虎,前头既没有发作应是没有问题。
究竟是这鬼鬼祟祟的丫头将药投放了进去,还是这贴药本在御药司时就被掺了坏物进去?
她心中一时难以思量判断。唐浔韫将兰儿唤了来,问她要了草药名录一一比对,果然唯有这次的药出了端倪,她回想御药司中前后,那宫女的神色分明是有事儿……
可已将此药拿了回府,若再拿去询问,御药司人必然不会承认。说不准还会有人借此倒打一耙,说是郡南府人掺了有碍之药从而赖上皇宫,届时谁也不会相信。
唐浔韫细细问着兰儿:“每回进宫都是怎么取药的?”
兰儿见她面色凝重,不明所以,但仍是如实回答:“姑娘怎么了?瞧你这般脸色,这药……与方子有出入吗?”
她细细回想起每次取药流程:“去御药司是凭府中令牌和对牌,进去后通常由管事引着,按夫人方子上的帖数抓药,当场核对,并无什么异样啊。”
唐浔韫心里头一嘲,能想这样明显掺入相克毒物法子害人的,岂不愚蠢到家了。明知包好的药带回了府中,要查验一番再下锅熬制的,竟还在里头动手动脚。
她不想与之添了事端,吩咐道:“兰儿姐姐办事仔细妥帖,叫人无不放心,只是以后这些个药若在街上能够买到的,就不要去宫中抓药了,宫中人多眼杂,手续繁琐,也免得……平白添些事端。”
顿了顿,又补充道:“今日这包药,我瞧着有些药材成色不甚好,暂且不用了。夫人的药我去外面药铺重新配过。”
兰儿虽觉奇怪,但见唐浔韫神色严肃,亦不敢多问,连忙应下。
唐浔韫来回踱步,心绪难平,那御药司中说话的宫女究竟是哪个宫的,此事关系母亲性命,更可能牵涉宫中阴谋,必须查清。
可姐姐正怀身孕,近来又精神不济,若将此事告知,她必然忧心如焚,万一动了胎气,后果不堪设想。
她思来想去,决意暂时隐瞒,自己暗中调查,便揪着白逸之回来房中。
白逸之与她出了法子:“府中那行迹可疑的丫头,交给我来查。她既在府中,总有根底可循,跑不了。至于宫中……自明日起你便日日在师妹身边,得了闲便在宫中四处转悠游走。”
他分析道:“据你说那宫女衣着体面,十有八九是一宫之令。若为宫令,必是深得主子信任的心腹。你日日进宫,在各处宫苑附近留心,若能再见到她,或能探知她究竟侍奉哪位主子。日日跟随留意,蛛丝马迹汇聚起来,终有一日能查出幕后之人。”
自那日起,唐浔韫便日日出入宫廷,几乎成了愫阁常客。明面上她依旧活泼灵动,陪着阮月说话解闷,研究安胎药膳。
暗中却时刻留神,扫过宫中遇到的每一个有品级的女官宫女。日复一日,乐此不疲穿梭在富丽堂皇宫苑之间。
愫阁内熏香依旧,只是多了唐浔韫清脆快活的语调,冲淡了几分无聊沉郁。阮月不厌其烦听着妹妹叽叽喳喳,却句句不离白逸之身影。
她脸上不自觉漾开甜蜜与依赖的笑意,明媚得晃眼,任谁瞧了都止不住的羡慕一句。
阮月忍俊不禁,笑得眉眼弯弯:“你瞧瞧,口是心非了不是?师兄是一贯将心思埋在心底的,如今身畔添了你个小太阳,日子也存有盼头,这心里头啊,指不定怎么偷着乐呢!妹妹到年纪了,不如……”
第352章 偷梁换柱潜宫门
唐浔韫顿时明白了阮月下一句话不是成亲,便是定下婚事。可她心中总觉仍有挂碍,忙将阮月话堵了回去,嘟囔道:“姐姐你这是嫌我烦了,恨不得早日将我送了出去。”
“你呀,便是在我身旁呆一辈子,我也不嫌烦,只怕姑娘大了要留不住了咯!”阮月笑魇生花,就这么静静瞧着她这生机勃勃,率真烂漫的模样,宛如从前的自己一般不拘形迹。
唐浔韫趁着得闲,四处闲逛,但凡瞧见哪个宫的主子都不免对宫令多多留意一番。
她不大懂宫中规矩,阮月生怕像上回一样冲撞了谁,便将茉离让她紧紧随着,见了谁也能认出一番,以作提醒。
如此更加顺了唐浔韫心思,可连连几日都不曾见到那日所见的宫女。
她稍有些按捺不住,便寻了个由头往御药司而去,可那管事太监在短短几日之间早已换作了别人,原先那位听说是在送药途中落入荷花池中溺毙了。
这闷头一棒,更加证实唐浔韫心中所思。必然是行事之人,害怕他会说出个一二才狠下杀手,以绝后患!下手如此之快之狠之隐蔽,这心思可谓十分紧密了。
线索似乎就此断了。唐浔韫心中沉甸甸,却更激起了她心中倔强,她不信那人能做得天衣无缝。
却道无巧不成书,偏偏那一日夜,司马靖因南方涝患,难民涌动难平之事当庭斥怒,宣召重要卿臣议事,直到夜半也没散去。
闷雷滚滚,连风儿吹进屋内都是暖暖洋洋的,眼看着天色暗沉即将落雨,阮月屋内闷热难耐,便邀了唐浔韫御花园中散步走动。
因不愿惊扰侍卫等人,故而前后也没布个打灯之人,只唐浔韫手持一盏竹藤沙灯,茉离远远跟在后头相护。
夜色中的御花园,草木幽深,白日里姹紫嫣红的景致都融入了沉沉黑暗,只有虫鸣唧唧,更显静谧。
“怎么感觉姐姐出来走走反而精神好些。”唐浔韫亲昵挽着她手,小心替她照着脚下的鹅卵石小径。
走得近了,她细细察觉,近日在阮月身上总是能闻见一股若隐若现木香之气,这味道似乎比前些日子更明显了些。
阮月仰头望向夜空,乌云缝隙间偶漏出几颗黯淡星子:“我自小随师父习武,筋骨算是活络。如今因着肚子里这个,拳脚功夫是许久不敢碰了,连运气调息都需格外小心,总觉身子有些发沉发懒。多出来走动走动,松快松快,心里头反而舒坦些。”
唐浔韫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思念与酸楚,眼眸如晴空皓月,不觉间染了层层水雾,倒是感慨难平:“如果我父母能看见姐姐今日,知道快要做外祖父母了,不知高兴成什么样呢。”
阮月心头一软,停下脚步拍了拍她手,望向平素里活跃的姑娘,如今泪眼盈盈强忍思念的模样,实在惹人生怜。
她知道韫儿是想家了,想那再也回不去的,有着父母宠爱的时光了……
她指着昏暗天色,对唐浔韫道:“韫儿你瞧。天上的星辰夜夜都在那里,看着这世间的悲欢离合,照亮着夜行人的路。我们心中思念之人,他们在天上定然也能看见。看见我们都很好,看见你这般平安快乐,看见我……有了依靠和期盼,亦是能放下心的……”
两人追忆往事,畅聊从前,正夜半三更四下万籁俱寂间,偶见一人扭扭捏捏往假石山去。宫女打扮身影正鬼鬼祟祟,一步三回头朝着假山深处摸去。
石壁之间隐隐显现火光,更显了几分诡秘,阮月添了疑心,立时示意唐浔韫小声一些。
两人身影默契隐入一丛茂密芭蕉叶后,屏息凝神。
只见那宫女举止慌张,不住地回头张望,确认无人后才侧身挤进两块巨岩的缝隙之间。
唐浔韫生怕阮月行动不便,又恐打草惊蛇,便示意她留在原处暗影中等待,自己随之悄悄爬上石壁,在缝隙之中窥着火坑中偶有纸钱成灰之光闪烁不尽。
那宫女一边往火里添纸,一边极小声哭着:“你这死鬼,如今好了,真成无主孤魂,野地游鬼了……与我对食还偏要去招惹那些个小妖精,现下可好了,你我阴阳两隔了!你痛快了?你满意了?”
说话窸窸窣窣传入阮月唐浔韫耳中,两人听得稀里糊涂,彼此交换着困惑眼神。
那宫女哭诉声声仍然不止:“渊鸳岂是好招惹的?让你下药你便下药,你真是猪油蒙了心,蠢死的!如今死了也是活该……”
“赶明儿投了胎,叫你爹妈多装个狗头在你脑子里,渊鸳心狠手辣,不知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姑娘边哭着边往化金桶里塞着纸钱:“你忘了汤贵嫔的脸是怎么烂的么!便是她整出的官司,你竟沦落到要与她为伍,你倒好,成马前卒了……”
汤贵嫔、下药、渊鸳……两人静默不语,越听越觉着这人必然知道些什么的!
任凭里头传来呜呜咽咽的声音不断:“你还要让她在御药司常来常往,你这没有心肝的糊涂脑子!不知人命可贵么!死的好!待来世投胎了,可别犯这样的傻了!”
唐浔韫听宫女哭着嚎着此话,几乎断定此人不仅与汤贵嫔中毒案紧密相连,更极有可能牵涉惠昭夫人那包被动过手脚的药!
她心中怒火与探究之意交织,正想如何行动,却见下方的阮月,脸色在远处火光映照下,变得异常难看。
阮月在下方听着亦是心惊肉跳,气涌如山。她正为汤贵嫔中毒案毫无头绪而烦闷,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线索竟在这深更半夜,荒僻假山之中,以这种方式送到了眼前!
她强压着怒火,继续凝听。
那宫女仍然没有发觉,自顾自哭得梨花带雨,泪眼婆娑:“这些钱都捎去,你拿去省了花,宫中不能烧纸钱,可今儿是你的头七,你好生的去吧!人世间你便也不要挂心了!”
唐浔韫瞧着阮月本就有孕在身气血不好,多日没得好歇,脸色更为枯消,故而家中药被动手脚的事,她本就想暂时隐瞒。
如今这宫女所言,更牵扯出渊鸳可能还在持续作恶,若让姐姐知晓全部,岂不忧愤交加。
第353章 对簿公堂震六宫
然而阮月此刻的愤怒与决心已如出鞘利剑,再难收回。她听着那宫女犹自低低哭泣,全然未觉已被窥破。她一步一步从藏身的芭蕉丛后走了出来,重重的脚步声传入宫女耳内。
宫女终停了哭泣抬眼相望,见阮月与唐浔韫脸色沉沉立身面前,姑娘脸色瞬时煞白如纸,先是惊愕愣了一愣,便立时将燃烧之物踩熄了去,连忙跪下磕头哭喊:“娘娘,娘娘饶命!”
“你再敢叫嚷,惊动了巡逻侍卫,将人都闹了来,你这小命只怕更难保全!”阮月狠狠瞪着这宫女,低喝一声。只见她冷汗频出,顿时汗流浃背不敢多说一句。
“你方才在此处哭诉之言,本宫字字句句都听得清清楚楚。你祭奠何人,因何而死,又与何人勾结,做了什么勾当……若还想活命,就老老实实,从实招来!”
阮月再次强压下喉间翻涌的怒火,恐叫旁人听见:“倘或有半句虚言,或敢有所隐瞒……本宫立时将你交给刑部,到了那里自有千百种法子,让你开口。”
“奴……奴不知……”那宫女早已吓得肝胆俱裂,她深知自己这点微末身份与所知内情,在这深宫不过是随时可以被碾碎的蝼蚁。眼下被贵妃娘娘当场拿住,若再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她心一横,哆哆嗦嗦开口:“奴……说,求娘娘开恩,饶婢一条贱命……”
阮月猜想这端倪必然与盈秋阁主位脱不了关系,忽的一股不平之意涌上心间,她紧盯着宫女:“渊鸳与汤贵嫔中毒究竟有什么关联,如有半分隐瞒或狡赖,本宫决不轻饶……”
宫女狼狈不堪的脸在阮月冰冷目光逼视下,终于崩溃,断断续续开始招供,将她所知道的种种隐情,如同倒豆子一般和盘托出。
唐浔韫细细听来却未沾半分与惠昭夫人药物有异之词……
阮月彻夜难眠,侧身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绵延不绝的大雨,洗刷着宫廷各处多飞檐翘角,也冲刷着深宫之中窥见的污浊与阴谋。
翌日清晨,雨势已歇,只余屋檐瓦当上积聚的雨水,偶尔滴落一两滴落在青石砖地上,连成一片水渍……
阮月早早起身梳妆,镜前之人穿了云白软缎阔袖宫正长袍,胸前绣有如意团福纹样,髻上玉石榴赤血步摇轻轻摇曳,双颊不染一丝胭脂之色。
她打扮得体,便央了桃雅前往六宫之中,一一传唤宣告各宫嫔妃来愫阁齐聚议事。
底下嫔妃各个装的唯唯诺诺,不做一声,却多有论述皇后如今建在,阮月便这样明目张胆的替而置之,不合规矩,却没人敢当面置喙半句。
六宫皆已坐定堂下,连醉云阁中身体才好的汤贵嫔也一并到场,无一例外。
阮月眼里一转,左右便掀了珠帘。她缓缓走出,先将梅妃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渊鸳如没事人一般站立一旁,她嗤笑道:“诸位早来了。”
她并未落座,只幽然一挥手。茉离便会意将素布包裹的物件呈了上来当众打开。
赫然是当日从宜妃床下搜出的,那些已然干枯发黑的枝叶根茎,这骇人之物陡然出现在众人眼前,无疑吓了堂下一跳。
阮月冷漠面容上不带一丝柔和:“今日本宫再问一次,可有人认得此物?或知晓其来历用途?”
众人纷纷沉默不语,眼神之中尽是无辜之貌,无人敢应声。
阮月似乎早有所料,不再追问,她再次抬手示意。随之其后,便见两名健壮嬷嬷从侧门押进个形容憔悴,瑟瑟发抖的宫女。
那宫女被推搡到堂前,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扑通一声瘫软在地,连跪直的力气都没有。
阮月纤长护甲勾了一缕发丝往后挽去,眼中一潭平静,望着她道:“当着六宫各位主子的面,你将昨夜未尽之言,从头说来。若有半句虚妄,你知道后果。”
那宫女嘴唇颤抖的瘫倒在地,内心历经了整整一夜等死一般的煎熬,终是要对簿公堂了:“娘娘,是渊鸳,是她害死了御药司掌事。”
她浑身大汗淋漓,身体僵硬指着渊鸳,不敢抬头:“因掌事的曾得了渊鸳授意,往贵嫔娘娘敷脸的珍珠粉中放了至热之物,致使娘娘面容长痘有毁……”
汤贵嫔梨色面纱微微飘起,也遮掩不住她眼中惊讶,她与宜妃目光相触,二人与梅妃素来没有仇怨,怎么会这样仇视竟害她性命。
渊鸳被当众指证出来,她反应极快立时跪了下来连连磕头:“娘娘明鉴!奴冤枉!奴与御药司掌事公公并无深交,更不曾指使他做下此等丧尽天良之事!定是、定是这贱婢自己行事不端被拿住,便胡乱攀咬,意图脱罪!”
众妃嫔纷纷目光凿凿,如烈火焚烧般望向梅妃,梅妃只觉得如坐针毡,脸上血色褪尽,一阵青一阵白,烫得她坐立难安。
阮月紧绷着脸,忽然清冷一笑:“一个宫令女官敢如此胆大包天,不仅下毒谋害宫妃,事后还栽赃陷害,杀人灭口。这背后若是没有主子授意撑腰,凭她一个小小宫女,怎敢如此?是得了谁的授意,梅妃么?”
她眸光如电,倏然转向几乎要瘫软下去的梅妃:“盈秋阁的得力心腹,做出这等十恶不赦之事,梅妃身为主子,竟毫无察觉么?”
梅妃慌忙起身,踉跄着也跪倒堂前:“娘娘,嫔妾没有害人之心,定是这丫头有心攀蔑臣妾的,才会陷害渊鸳,望娘娘明鉴。”
堂上堂下,一片肃杀。
阮月心知肚明,单凭那宫女一面之词,确实难以在众目睽睽之下定下梅妃或渊鸳的重罪。她们既然敢做,又岂会轻易当众认下,自毁脸面。
她神色不动,只微微抬起下颌,望了一眼茉离。
便由茉离从容不迫从袖中取出一卷纸簿,缓步走到堂下,在各位嫔妃面前一一呈现,确保众人皆能看清上面字迹。
遂说道:“各位主子请看仔细了。这是御药司近三月来的部分记录。其中清晰记载,梅妃娘娘的宫令渊鸳,于汤贵嫔初次不适前约半月,至事发后数日,频繁出入御药司,且多次与当值的掌事单独接触,所取药材名目,与汤贵嫔日常所用养护之物,颇有重叠。”
第354章 小惩大诫施警戒
“更蹊跷的是,汤贵嫔中毒症状显现,宫中开始彻查后不过半月,这位与渊鸳姑娘交情匪浅的御药司掌事,便意外失足,落入荷花池中溺毙。这时间未免太过巧合……”
茉离说罢,目光投向伏地之人。
跪在地上那名宫女鼓起残存的勇气,颤抖着接口道:“奴曾亲眼所见渊鸳鞋袜沾有淤泥,张惶而逃,待到了荷花池中,已一片混浊,掌事已经回天乏术……”
“人证物证俱在,时间吻合。”阮月声音陡然转冷,语气微怒:“渊鸳,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
话音一落,侍立堂外两侧的侍卫立刻上前两步,虽未动手,但那森然的气势已表明,只待阮月一声令下便要拿人。
她不再犹豫,寒声道:“将此胆大包天,谋害宫妃之人给本宫拿下!即刻押送刑部审问,务必要她吐出所有同谋与内情!”
“娘娘饶命!奴冤枉!梅妃娘娘!救救奴!救救奴”渊鸳见侍卫逼近顷刻吓得魂飞魄散,竟扑上前死死扯住梅妃衣袍下摆。
殊不知此刻的梅妃亦是自身难保,脸色惨白如纸,被她扯得身子一晃,几乎也要瘫倒。
见渊鸳被拖拽下去,阮月屏息凝神,转而看向梅妃的神色更显压迫:“梅妃,本宫再问你一次,此物你可认得?”
她心中其实已有判断,对梅妃亦算得有几分了解。虽偶有骄纵跋扈,行事欠妥之时,但观其心性手段,并非能弄来这等稀世奇毒。
此物连太医院众太医都闻所未闻,梅妃一个深宫妃嫔,从何处得来,其中必有隐情。
姝妃静静坐着,凝视这场风波久久,她双眸微微扬起,一声婉转绵柔刺骨声音传了出来:“娘娘且慢!”
她慢条斯理道:“娘娘行事,自然公正严明。只是……单凭一个宫女指认,以及这出入记录,便要给渊鸳姑娘定罪,是否……稍显草率了些?”
“若是传扬出去,难免有那不知内情的外人,说娘娘只听凭一面之词,甚至……有屈打成招之嫌。”她目光意有所指飘向那堆毒物:“何况这骇人毒物,当日是从宜妃房中搜出来的。如今仅凭这些,只怕……难以叫六宫心服口服,也难堵天下悠悠之口。”
此话一出,众人心中立时添了狐疑几分,惹得目光纷纷投至她身。
古人常说言多必失,想是早有此预料。
阮月笑意又现:“姝妃此言倒是提醒了本宫。本宫何时说过,此物便是致使汤贵嫔中毒昏迷,命悬一线的毒物了?”
她微微倾身,毫不掩饰质疑与凌厉:“怎么,姝妃似乎认得此物……并且对此毒物的用途,知之甚详?甚至能断定,它与汤贵嫔所中之毒无关?”
姝妃脸上柔媚笑容顿时一僵,随即强作镇定,掩饰道:“妾只是胡乱推测罢了。见娘娘如此重视此物,又事关汤贵嫔中毒一案,故而有此一问。是妾多言,是妾失言了,望娘娘恕罪……”
梅妃眼中充斥陌生与惊恐不安,拼命摇头:“妾不知这是何物……”
“既然姝妃想要更确凿的证据,梅妃又坚称不知……”阮月缓缓道:“那么便让梅妃亲自告诉诸位姐妹,此物究竟是什么,又有何效用!也让各位,做个见证!”
她挥手示下,厉声道:“来人!”左右宫人立时会意上前,不留丝毫情面将梅妃擒住,将她手狠狠翻起,面向众人。
“放肆!本宫身为四妃之首,你们!你们怎可如此无礼!”梅妃吓得尖声哭叫,拼命挣扎,却哪里挣得脱。
阮月凝视众人,皆眼色惶惶,被这一行径吓得面面相觑,她郑重说道:“借梅妃手指一用。”
说罢,她身侧的桃雅自袖中取出细长银针一根,经阮月点头,便近前扎进了梅妃手指腹中,却不至深,只微微见了一丝血光。
梅妃疼的缩着手,喉中不禁嘶了一声,只见鲜血顺着指腹缓缓流出:“这可是内宫之中!我们同为嫔妃,你竟敢动用私刑!”
阮月平静如常背过身去,将茶端起细细闻了一闻,见众人都屏气凝神,她故做松快,道:“本宫何止是要动用私刑,茉离。”
茉离顷刻得了意思,便上前蘸取少许那树桩暗沉粘稠的汁液,轻轻涂抹在梅妃被银针扎破,仍在微微渗血的手指伤口之上。
“啊!”梅妃短促惊叫,随即面露茫然,除却伤口被触碰的刺痛,似乎并无其他异常感受。
阮月这才缓缓转过身,面向众人淡然道:“诸位莫要惊慌,此物名唤见血封喉,是世间罕见的奇毒。顾名思义,只需些许汁液沾染新鲜伤口,毒素便可随血而行,快则一刻,慢则半个时辰,便能令人心脏麻痹,呼吸停滞,回天乏术。”
堂下已是一片压抑惊呼与抽气声!不少妃嫔吓得脸色煞白,身子不由自主重颤起来,几乎要坐不稳。她们看向梅妃,充满了恐惧与怜悯。
“梅妃,本宫最后问你一句,汤贵嫔中毒一事你知道多少?你若此时说了,本宫自有解药给你。”阮月最后发声。
梅妃俯仰之间已是吓得唇齿打抖,腿顷刻软了下来,她不可置信般盯着阮月,不知何时竟变得这般心狠手辣,此时求生欲望已填满了双眸之中。
她顾不得脸面之事,只得如实道来:“娘娘,求娘娘饶命,汤贵嫔面容之碍的确是妾让渊鸳做的,但我从未想过害她性命!娘娘明鉴。”
阮月成竹在胸,堂上众人更是静静候着下文。
梅妃手指抽搐,双眸含泪细细说来:“我父早年在南方治水有功……本当这回内涝之事是不在话下,让父亲……或是与父亲麾下官员前去督办,那是个既能立功又能攒名的肥差……可陛下却将这差交给了公府楚氏一族。”
她幽怨望向宜妃,好似这祸事尽是她惹来一般。听到自家名字,宜妃惊站起身微微退了几步,立时呢拉开与之间距。
“她家本就颇得圣心,如今更是……我父亲因此备受冷落,在旧僚面前抬不起头!是妾心中不忿,积怨难平,才……才一时昏了头,想给宜妃一点教训,让她也难受难受!”
梅妃一句句将前因后果道出。
第355章 自食其果儆诛蛇
“所以我让渊鸳,设法在宜妃平日所用的润肤香膏或是澡豆里,掺入一些让人皮肤微微发痒,起些小红疹的药物,只想让她出出丑,并没想害人性命!可谁料……谁料宜妃自己没用那些,转手都送给了同住的汤贵嫔!这才阴差阳错害了她……”
梅妃眼中闪过恐惧与后怕:“那些小把戏,顶多让人不适,绝不致命!后来听说汤妹妹面容溃烂高烧不退,命悬一线,我吓得魂都没了!我发誓绝不是我下的毒!我怕极了,怕查到我头上,惹上滔天大祸,才……才慌慌张张让渊鸳赶紧想办法,把首尾收拾干净,千万不能牵连到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空洞,陷入了无尽恐慌与无助之中:“渊鸳后来怎么做的,那见血封喉的毒是怎么来的,又为何会出现在宜妃房中……我真的不知道!娘娘,我说的都是实话!求您信我!”
堂上一片死寂,回荡着梅妃绝望的啜泣与众人压抑的呼吸之声。当日唐浔韫为救汤贵嫔性命,千里寻药归来,曾将汤贵嫔发病前后所用之物,一一仔细查验。
才知这至热之药与毒物相克,亦有轻微清毒功效。正是这般弄拙成巧,才让汤贵嫔支撑到了解药归京,冥冥之中算是挽了时辰救得她一命。
阮月扫视堂下,望向眼中犹有余悸的汤贵嫔:“阴差阳错,梅妃那点见不得光的小算计,反而成了吊住汤贵嫔一口气,若非如此,汤贵嫔早已毒发身亡,香消玉殒……”
“若真到了那一步,陛下与太后彻查之下,梅妃以为你和你那点腌臜心思,还能藏得住?你与郭氏家族的好日子,才是真真正正到头了!”阮月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梅妃。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梅妃瞬时停止了哭泣,这荒谬的现实让她脑子一片混乱。
阮月不再看她,再问道:“姝妃,方才你言之凿凿,对本宫的处理方式颇有见解。那么本宫倒想问问你,这毒物究竟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被放入宜妃房中的?对此……你可有一星半点的知晓?或是……听闻过什么风声?”
她言语之间警示重重,饶有意味望了姝妃一眼。姝妃头悬利剑,似警钟长鸣,她手心浸出粘腻汗水,双肩僵硬得不得动弹:“妾……妾不知……”
阮月没有继续逼问,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脸上适时露出一丝倦怠之色:“今日闹了这大半日,本宫也乏了……渊鸳牵涉下毒谋害宫妃,杀人灭口,栽赃陷害数桩重罪,证据确凿,不容抵赖。即刻起,剥去宫装,押入天牢,严加看管,待陛下圣裁!”
“梅妃虽非直接下毒主谋,但蓄意损害她人容颜,指使宫人作恶。事后又试图掩盖,惊扰六宫,其心可诛,其行当罚。即日起,禁足于你自己宫中,无本宫或陛下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闭门思过!”最后目光落在了强作镇定的姝妃身上。
那目光深沉难测:“姝妃,你今日言语多有关切,本宫记下了。在此案尚未彻底水落石出之前,为免旁生枝节,也请你暂且于自己宫中静养些时日。同样,无旨不得出。”
三言两语,雷厉风行,处置果断,毫不拖泥带水。
堂下众人被这接连的雷霆手段惊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不想这位平日里看似温婉从容的皇贵妃,一旦动起真格来,竟是如此杀伐决断,令人胆寒。
“娘娘……娘娘!”梅妃见阮月处置完毕,竟似要起身离开,顿时大急一把扯住阮月裙裾:“妾已经全招了!求您开恩!赐我解药……”
“吓唬你的,那不过是几滴捣烂的寻常树根汁液罢了,无毒。”她环视堂下神色各异的众人:“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希望诸位都记清楚了,言行举止当以和睦为贵,以规矩为准。凡事得三思而后行,莫要心存侥幸行差踏错而害了全家乃至全族……”
一番虚实结合敲打震慑手段,不仅暂时理清了汤贵嫔中毒案的部分线索,更如同一记响亮的警钟,重重敲在了六宫每一个人心头。
从此往后,谁再想在这后宫之中兴风作浪,恐怕都要先掂量掂量,是否能承受得起愫阁这位的雷霆之怒。
夜色已深,司马靖在外朝忙碌了整整一个日夜未曾合眼,直到此刻才得空回宫。
他眉眼之间难以掩饰疲惫,就着一碗温热的松茸鸡汤略略用了一些,便静静听着阮月将白日里在愫阁会审六宫始末娓娓道来。
“哼……”司马靖眉头紧蹙不下,一声冷嘲自他鼻息之间传出。
他放下了手中象牙筷,微嗔道:“这个梅妃,胸无点墨,鼠目寸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行事从来只凭一时意气,不计半点后果!”
阮月将菜肴夹在他碗中,听他评说:“早年郭卿在南方治水是立下过汗马功劳,可也因此落下了严重的风湿骨病,这些年每逢阴雨便疼痛难忍,病况从未减轻。朕体恤他年老功高,又身有宿疾,此番南方涝患再起,特意将他调至后方统筹指挥。”
“一是借重其经验,二也是让他不必再亲临险地,受那风浪颠簸,潮湿侵体之苦!这原是体恤功臣,保全老臣之意!”他越说越是气恼:“这梅妃倒好!得了三分不清不楚消息,便不分青红皂白,竟在后宫行此等歹毒愚蠢之事!真是混账透顶!郭卿若知他女儿如此行径,只怕老脸都要丢尽,病情更要加重几分!”
阮月安静听着,等他怒气稍歇,才用素绢手帕拭了一拭唇边:“月儿正是顾虑到郭老大人尚在后方为朝廷效力,若此时严惩梅妃,消息传去,恐乱了郭家上下治涝之心,反于国事不利。故而今日只先禁了梅妃的足,令她闭门思过。待南方水患平定,陛下再行处置不迟。也算……全了体恤老臣的一份心意。”
“也好。让她在自己宫里静静心,好好想想自己错在何处。待南方事了再与她算这笔糊涂账!”司马靖拇指之上的翡翠扳指在烛灯之下微散绿光:“当日在醉云阁内大肆搜捕,本就是杀鸡儆猴,震慑宵小,没想到竟还搭上了一条性命,杀人者绝不能饶恕,一并处置了。”
第356章 细水长流定真心
阮月继而禀来:“还有一事,姝妃一眼便认出了那毒物,言语之间,颇有欲盖弥彰之嫌。目前虽无实证,但为免再生事端,打草惊蛇,也暂且寻了个由头,将她一并禁足宫中。待来日寻到更多线索,查明真相,再行定夺。”
“依你的意思便是,我信你。”司马靖缓缓转过脸,烛光映照下阮月虽强打精神,但眉眼间的倦色却清晰可见。
他心中蓦地一软,因朝政与家事而生的烦闷暂时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心疼之意。
他认真望着她双眸,担忧之色溢于言表:“昨日夜里,你与二姑娘两人竟敢只提一盏小灯,便跑去御花园那等僻静之处,身边连半个侍卫都不带!万一遇上心怀不轨之人,或是天黑路滑有个闪失如何是好?”
阮月心中才没有那么许多挂碍,只一心要想探求真相。
严肃之余,司马靖忽然一笑,宠溺无极的戳了戳她脸:“你呀!总是这般操心劳神的,好月儿,只当是我请求,为了孩子,少操些心!”
“汤贵嫔中毒一案,本该由我亲自督促查办,以儆效尤。可近来南方涝患,难民安置与朝中各方势力因利益牵扯而争执不休……实在是焦头烂额,分身乏术。”他不禁沉默下来。
“陛下放心,此事既已有了眉目,月儿自会小心。”阮月会心一笑,化作春雨的暖意直浸人心间,勾魂摄魄。
她索性一个转身坐在了司马靖腿上,紧紧环住他脖子,将脸埋在他肩头撒起娇来:“月儿在你的后宫如此放手妄为,大动干戈,你不怕我会委屈了你的美人们?”
司马靖被她这罕见的亲昵举动弄得心头一荡,心中更是爱怜,稳稳环住她日益丰腴的腰身。既怕她坐不稳,又贪恋这温香软玉在怀的感觉。
他低笑一声,下巴轻轻蹭了蹭她发顶:“怕呀,怎么不怕?我的月儿如今威风凛凛,执掌六宫生杀予夺,连我呀也得忌惮三分。”
玩笑过后,忽然正色道:“可我知道月儿办事,从来是刚正不阿有理有据的,绝不会凭一己好恶冤枉了谁去。我信你,只是……”司马靖收紧手臂,再次叮嘱道:“你自己的身子,才是最令人挂心的,千万要仔细。”
他笑容里掺杂了几分无奈与烦恼:“有人的地方必有是非纷扰,难以清净。我在朝堂上尽力维持平衡,已是劳心劳力,回到后宫原想图个清静,谁知亦是暗流涌动,事端频生。真是……内外皆不得安宁。”
“对了……”司马靖想起重要之事,面上的疲惫与烦恼神色一扫而空,反而渐渐凝重,他抬起手朝一旁的允子一挥。
允子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小心翼翼从自己怀中贴身内袋里,取出个包裹得十分妥帖的册子,双手恭敬置于书案之上,然后躬身退开一步。
司马靖随之沉声吩咐:“你们都下去吧,未经传召,不得入内。”
阮月见这阵仗眉头便不由得微蹙,看着案上册子下意识弹跳起身:“不会吧!这深更半夜的,不会又有什么堆积如山的紧急文书,要月儿陪着挑灯夜战吧!哎呀……救命呀!我今日可是审了一天的案子,骨头都要散架了!”
“今日这桩才是最重要,最紧要的文书,非你亲自过目,亲自定夺不可。”司马靖却不由分说拉住她手,引着她绕过屏风来到平日批阅奏章,处理政务的龙纹大书案前。
他双手扶着阮月的肩,极致温柔的将她轻轻按坐在那张龙椅之上。
龙椅触感冰凉,椅背雕琢的盘龙纹路硌着后背。
阮月先是微微一愣,若换作旁人定然惶恐不敢,早已魂飞魄散跪地求饶。
可她只略略调整了坐姿,很快便适应了那坚硬。
随即仰起脸望向站在身侧的司马靖,眼中漾开得意笑意:“做什么呀?陛下今日是要禅位给月儿,难不成让月儿替你做一日皇帝,处理这纷繁复杂的政务不成?”
甚至学起司马靖往日威严模样,她清了清嗓子挺直脊背,装模作样指了指砚台,娇声道:“咳咳……来呀,替朕研磨!”
“你呀……”司马靖被她这调皮模样逗得忍俊不禁,方才的肃穆也被冲淡了些许,止不住伸手轻轻在她光洁额头上敲了一记,却是满满的纵容。
玩笑过后,神色重新变得专注而深情。他站于阮月身侧,俯身将方才允子呈上的册子打开。
里面并非奏章,而是本极为精致的上好洒金宣纸所制册子,以及一份折叠整齐文书。司马靖先取出那份文书在阮月面前缓缓展开。
烛光下,文书纸张透着喜庆光泽的正红之色。以工整隽永书写着端端正正的几行小楷随之展开。
阮月目光扫过字里行间之中,瞳孔微微收缩,只见最后一句赫然写着:“终此一生,身侧唯妻阮月一人。结发同心,生死不负。”
她心上忽然涌上难以言喻的复杂,其中不乏甜蜜与感动,却也有挥之不去的怅惘。
她抬眼望向司马靖,无奈笑道:“都成婚这些时日了,还签这……婚书做甚?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可是……”
“月儿……并非与你结发之人。当年凤冠霞帔,天地为证与你拜堂的终究是皇后……”这番话说得平静,心中其实早已释怀。
她明白自己与司马靖之间,早已超越了那些世俗礼法束缚。
然而却见司马靖眼中倏然划过心疼与痛楚,他伸出手指轻轻按在她唇上,目光灼灼如星辰燃烧,坚定说道:
“你是!从前是,往后是,生生世世都是!你是我唯一认定的妻子!那些虚名与仪式,不过是给外人看的枷锁。这婚书才是我真正想给你的名分,是对你的承诺,无关他人,只关乎你我!”
阮月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深情与执拗,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重重撞击。她知道自己拗不过他,便轻轻点了点头,拿起案上用于御批的朱笔。
在正红婚书一侧郑重而缓慢落下了自己名字。
直到最后一笔落下,司马靖才如释重负般长长舒了口气。便从她手中接过那支朱笔,毫不犹豫在她名字旁边,同样郑重写下了司马靖三字。两行名字并列,朱红夺目,紧紧相依。
第357章 开诚闺事悬钟声
写罢,司马靖放下笔,再执起阮月的手,将两人交握的手掌一齐轻轻按在了婚书上那“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字眼之上。
他的掌心温热,包裹着她微凉的手,仿佛传递出坚定不移的力量与温度。
“月儿,有些事,我从未对你细说,今日……便一并说与你听。”司马靖声色低沉。
既有开诚布公的坦诚,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我与皇后,素来只有夫妻之名,至今……从未圆房。这么多年,一直如此。”
阮月身子一震,几乎要从龙椅上挣脱开来,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望着他:“这么多年!从未圆房……”
“是,这么多年。”司马靖肯定之中含有十分的坦然:“不仅是皇后,连梅妃入宫侍奉多年,亦是如此,我从未碰过她。唯有那一回与静妃对酌,饮酒过量,一时糊涂,才……”
他脸上透出难以言喻的懊悔:“那是我此生,除你之外,唯一的失足……”
阮月心中顷刻掀起惊涛骇浪,她终于明白为何帝王后宫佳丽不少,却子息艰难,为何皇后对她敌意如此之深,为何梅妃会那般怨怼……原来根源在此!
她满脸疑问,不明白司马靖身为帝王,为何要如此苦行僧般约束自己。这于礼法,于皇家传承而言,都可谓离经叛道……
司马靖似乎看懂了她的疑惑,继续缓缓说道:“自与你相识相知相爱,我眼中只你一人,心中唯你一人,也只会与你……共度余生,生儿育女!这份婚书便是我的承诺,是我能想到的最正式的宣告,一生一世一双人。无论这后宫名义上有多少佳人,她们都与我无关。”
他叹了口气,眼中充斥着诸多身不由己的无奈与对命运安排的抗争:“我知道此话自私至极,对那些被选入宫,终生失去自由的女子而言,是极大的不公。她们青春正好,却要在这深宫之中虚度年华,守着一个永远不会有回应的夫君。”
“每每思及此,我心中亦有愧疚。可扪心自问……我真的做不到。我无法勉强自己,去与她们举案齐眉,做那表面夫妻。我的心早已满了,再容不下旁人分毫。”
阮月眼中已是水光潋滟,感动如潮水般淹没了她。她多想立刻应下他这份沉重而深情的承诺,扑进他怀中,告诉他,她亦然如此。
可理智在内心深处呐喊,那些女子的终身幸福同样是沉甸甸的责任。她刚想开口劝他,或可尝试给予那些妃嫔一些旁的补偿或出路……
司马靖仿佛知道她要说些什么,抬手轻轻压下了她欲启的唇:“我万般推辞,年年寻找理由拒绝充盈后宫,选纳新人。可母亲总是以国本为重皇嗣稀薄,甚至扬言说你善妒专宠,不堪为后宫表率等理由,逼迫我妥协……”
手指再次指向了那本洒金册子:“故而这第二件事,真正关乎那些女子命运的大事,便在这本册子之中。”
司马靖将它翻开,推到阮月面前:“自应承下选妃的那日起,我便悄悄定下这改制大事,至今终于完成……”
阮月凝神细看,只见上面一条条一款款,写得极为详尽周密的章程制度,标题名为:内廷女官考选与晋升暂行条例。
她逐条看去,越看越是心惊。
条例中详细规定了后宫妃嫔皆可参与内廷女官考核,继而授予不同品级女官职位,如朝中官员一般,拥有明确职责薪俸与晋升通道,参与协理六宫具体事务……
“这……”阮月眼中尽是巨大的震惊与不可思议:“这可是动摇后宫根基,颠覆千年旧制的大事!”
“我知道。”司马靖沉稳而坚定答道,早已深思熟虑得清楚:“这意味着将后宫这片历来只作为帝王附庸,争宠夺爱之地的牢笼,打开另一扇门,给予其中女子另一种可能。”
“一是不辜负她们大好的青春与才学,以致荒废余生,二则,也是为你分忧。”他看向阮月,目光温柔:“你掌理六宫,事务繁杂,若有这些女官相助,岂非如虎添翼。”
“此外女官参与考核并任职一定年限以后,倘若有意出宫归家,或另觅归宿,朝廷将酌情给予褒奖与安置,助其顺利过渡。”他翻到册子最后部分。
“例如赐予丰厚的荣休金,恢复其自由之身,允许其归家自行婚配,若有特殊贡献者,甚至可为其家族子弟在科举或仕途上给予一定优待……总之,会设法让她们的后半生,有所依靠,不至孤苦。”
阮月久久说不出话来。她望着眼前这几乎面面俱到的章程,虽然不厚,却感觉沉甸甸的坠在心中,不禁鼻头一酸。
她知道他已在尽力打破枷锁,为那些不幸卷入宫廷的女子寻找一条生路。可是想象到底丰满,行动却是举步维艰,只益休宫那一关,便是难以逾越的高山。
何况,未必所有妃嫔都愿如此,后宫寂寥,却尊贵无限。为家族争取永世荣光,亦是历代妃嫔刻在骨血之中的责任与执念。这改制之难,不亚于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
这番条例在司马靖心中推演了一夜又一夜,权衡打磨,脉络清晰。
他早已思量清醒,深知其中分量:“此事想要得成,并非一朝一夕之功。前路漫漫,坎坷艰险何其之多,我思虑再三,此事的核心在于自愿二字。”
他望向阮月,目光澄澈而坦诚:“改制,绝非强迫。若有妃嫔眷恋宫中安稳,或由于家族期盼,自身意愿等,不愿涉足所谓女官事务,只想如从前一般安分度日。我依然会如对待梅妃那般,给予她们应有的位份尊荣,金尊玉贵养在深宫,保她们一世衣食无忧,平安终老。这对她们入宫的交代,亦是底线。”
阮月静静听着,这条路注定荆棘密布。她眼眸微亮,似有所悟:“陛下思虑周全,自愿确是根本。不过……或许我们可以循序渐进,以润物细无声之法开始。”
她微微倾身:“女官之名牵扯甚广,易引朝臣非议,更易触动敏感。不若……暂且不提女官二字。以妃嫔品级能力分批分责先行协理宫务,逐步分摊下去,各展其长……”
第358章 潜移旧制布新章
明面上仍维持妃嫔身份待遇,但私下对于承担了具体职责,切实出了力的,给予更高薪奉。
如此既给了实实在在的好处与认可,又未动摇其根本身份。想来多数人不会推辞,待时日久了,众人习惯于此,潜移默化将这套体系完善下来。
届时再提女官之名,阻力便会小许多。
司马靖凝神听着,眼中渐露赞许与惊喜。他素来以朝堂博弈,宏观制衡的思路行事,对于后宫女子心态顾虑,确实不及阮月这般细腻周至,直指核心。
“妙!”他忍不住赞扬一声。
握住阮月的手:“月儿此言,深得我心!如此和风细雨,逐步渗透,既不立刻撕破旧制脸面,又能切实改变现状。更妙的是,给了她们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盼头与台阶!”
“如此一来,你呀便可多出闲暇陪伴惠昭夫人,承欢膝下。亦可多出宫走动,看看外面的市井烟火,访访故友,或是去喜欢的地方散散心……”
他望向阮月的眼神愈发怜惜:“我不想你因嫁给了我而失了原本的鲜活颜色。宫务放下了,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那才该是月儿的模样。”
阮月心中涌起无限暖意与向往,这几乎是她入宫后不敢奢求的梦。
然而欣喜之余,更现实的忧虑如同阴云般笼罩上来,让她眼中光彩黯淡了几分:“可是……”
此等改动毕竟触及后宫运行根本,且隐隐有分薄中宫之权,甚至动摇女子以柔顺为德,以侍奉为职的千年观念……
司马靖神色反而透出成竹在胸的沉稳,他轻轻拍拍阮月手背:“你不必过于忧心,母亲那头我自有应对之策。母亲独断惯了,重视皇室颜面与表面安稳不假,但她更懂权衡利弊……”
他条分缕析,显然已深思熟虑:“六宫分责,陈明此举能减后宫是非,提宫务效率,于皇室体面有益。必要时亦会在朝中稍议西梁女官之制,煽些小风偶尔传入母亲耳中。宵亦作为上邦,稍作调整适应时势彰显开明,并非不可接受。或以软硬兼施,母亲权衡之下,未必不能成。”
看向阮月的眼中是安抚更是信心:“月儿,此事交给我操心,你放下心来安胎便是……对了……”
一声提醒将阮月幽幽出神唤了回来,司马靖脸色转为释然与喜悦:“二弟来信,说是即将启程回京,我估摸着是因王妃即将临盆,咱们宵亦国很快便能迎来一位小世子或者小郡主了,想想都让人欢喜。”
“阿律要回来啦!”阮月眼里透出振奋,先时的沉重似乎一扫而空。她已有许久未见端王妃,诸多想念之意一齐涌上了心头:“那我得将稳婆与太医一并打点了。”
她心里的兴高采烈止不住染上眉梢,整个人都鲜活起来,又平白添了几分担忧在心头。端王妃那身子,生产之时必不能出一点差错,否则……
夜半更深露重,郡南府内一片静谧。唐浔韫半宿无眠,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安稳。
外头廊下传来值夜人偶尔走过细微脚步之声,随微灯闪烁。似乎这些烛灯在一时之间,犹如婴孩吵嚷一般,反复徘徊在她耳边,挥之不去,难以消磨。
她素来不是多管闲事之人,心思多半只绕着姐姐和自家人转。
可这梅妃的手实在伸得太长,竟将阴毒算计悄无声息递到了惠昭夫人药里!这已不是后宫争风吃醋的小打小闹,而是实实在在要害她至亲性命!此等行径叫她如何能忍。
心头那把无名之火夹杂着后怕与愤恨,烧得唐浔韫口干舌燥。明明夜风尚凉,她却觉得浑身燥热,长长抒着胸中气息,不过短短半个时辰,姑娘竟被闷出了一脑门汗水。
唐浔韫索性掀了被子随手将衣披上,一头如瀑青丝也懒得梳理,只用发绳稍稍捆了一捆,任由其凌乱散肩头,几缕不听话碎发已垂落颊边。
只提一只蜡烛,小小心心呵护着烛光,便踏出了房门。她潜身躲着藏着,为避人耳目,蹑手蹑脚来到前院,轻轻敲叩白逸之房门,却没个动静。
唐浔韫性子从来是不耐烦的,又恐旁人瞧见了她这鬼鬼祟祟模样,更添焦躁。她手上略略用力,便闪身而入,并迅速回首将门掩上。
“是谁?”床榻方向传来低沉而机警喝问,随即窸窣起身。
唐浔韫吓得一个激灵,蜡烛被她忽如其来的抖动,掉落地上化作了一袅轻烟而升,她急忙躲至床前。借着残烛微光,白逸之这才看清她的模样。
一身雪白寝衣,外头松松垮垮罩了件半敞披风,领口微开露出一小截精致锁骨,加上冻的有些泛红的脸蛋。
一头浓密乌黑的亮发坦然散在肩上,发绳早已在奔跑之时,不知落在了何处,微光之下,动人肺腑。
白逸之竟一时有些愣神,喉头微微动了动,旋即打了个哈欠,笑道:“这深更半夜的不好好安歇,跑来我这儿……学做梁上君子么?”
“我睡不着!心里头跟揣了只活兔子似的,蹦跶得厉害!我前几日进宫去看姐姐,在往御药司取药之时,曾看见过一宫女,长得就一副不好相与的模样,眉眼尖利得很!可有与你提到过?”
白逸之微微含笑坐回了床边,顺势将头懒懒靠在床柱帘帐之上,似乎睡意袭来:“唐姑娘这记性……白日里不是才与我说过此事?怎么,一转眼便忘了?莫不是……梦游了?”
“不许睡!”唐浔韫见他又有闭眼意思,心中更急。
上前一步揪着他手,将大拇指紧紧攥在自己手中,微微用力捏着提了他的神:“你听我说完!我这口气要是再不找个人说出来,非活活憋死在这屋子里不可!”
白逸之被她捏得指节微痛,却丝毫未挣,反而反手将她手指松松拢住,任由她攥着。顺从“嗯”了一声,又略带了几分玩笑意味:“说吧我的小祖宗。”
唐浔韫嗔怪地飞了他一眼,随即又将心思拉回了正事:“那回我与姐姐入御花园中,却在御花园中听到有哭丧之声,你猜是谁?”
这回白逸之兴致被调了出来,仍然紧闭双目:“宫中有严令禁止世人皆知,在内廷之中,不能有祭奠之事。”
他问道:“倘若被抓现行,定会以巫蛊诅咒之罪论处极刑的,是什么人有这样大的胆子。”
第359章 师族往事添惦念
唐浔韫瞪着炯炯有神的双目,在夜里散发着微光,抓着白逸之的手又紧了一紧:“当时我和姐姐也是满心疑惑,便爬上了那石壁,听了个所以然……”
他仔仔细细听着其中,亦能一层一层的推测开来。
必是那宫女渊鸳害怕终有一日东窗事发,这内侍受不了严刑拷打,重刑之下必会有所交代,而交代之事,自然与御药房端倪有莫大关系。
手心又发了凉意,她望着来时白逸之点的蜡烛,火光在微微透进的风中摇曳的身影。郡南府如今正似这蜡烛一般,若然一个不小心不注意,便会被风扑灭了来……
寒风总在夜半时分惊人心意的。白逸之触着她手心微凉,便将手抽了出来,转身取了披风,将唐浔韫整个的包裹了起来,再将脖颈处的细带系了紧来。
他柔声道:“你真是很聪明,仅凭那夜一点蛛丝马迹,便能将前因后果人心算计,串联得八九不离十。你是真心实意,拼尽全力想要护住你在意的人,这份赤诚,我明白。”
还没待唐浔韫反应一番,白逸之便坐在了她身前,将手覆在她手背之上,相触的一瞬,顷刻感觉如暖阳烈烈晒过一般。
白逸之温热的气息直侵入她肺腑:“可是像这种以身犯险,打探消息的事儿,都是我白大侠的老本行了。你不通武功,纵有十分机敏,也十分危险。若再要行事,必要与我商量好吗?”
她抬起眼,迎上他认真目光:“可是你为了姐姐,尚且都能不顾性命,暗中查探情报,为她铺路,甚至几次涉险。怎么到了我这儿,便是这般说辞?难不成只许你一人豁出命去护着姐姐,就不许我也为我珍视的人,尽一份心力?”
越说越觉伤感涌上心头,低下眼来一望无际的满是郡南府的恩惠:“母亲和姐姐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温情,我自然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现在又添了一个你,再说了……为何总要犯险呢?我要我们都好好的,谁也不许出事!”唐浔韫紧紧抓着他手不放,好似将一切都托付于他。
白逸之望着眼前情绪激动的姑娘,心中感慨万千。
她聪慧敏锐丝毫不输阮月,心却仍如深山清泉,干净得一尘不染,单纯而炽烈。即便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计权谋,也要用自己全部力量去守护她认定的人和事。
这份纯粹而执着的守护之心,在这污浊复杂的世间何其珍贵,又何其令人心动倾慕。
他凝望着她侧脸,此起彼伏的五官映入心间,再也无法忘却,良久才回过神来:“你与我不同,我身受师命,为助小师妹复仇之事,要倾尽全力!”
他从来是个嘻笑打闹的性子,极少这样认真说话:“师父他老人家虽早将我驱逐出师门之中,但自小刻在骨子里的师训不能相忘!我有一身武功傍身,虽非顶尖却足够自保,若出了事,亦有周旋或脱身之法。”
白逸之温柔抚了抚她极为丝滑柔顺的发梢,又开始不正经的说起玩笑之语:“何况在我这白大侠身后,还有你这么一个医术实在精湛的唐大夫,我能有什么后顾之忧?只要你这后院不起火,便是天塌下来砸着我这厚皮囊,想来也是不打紧的!”
本是玩笑,想逗她一笑。
谁知唐浔韫闻言反而怒意直冲心头:“你这说的什么混账鬼话!你倒是潇洒,做大侠逞英雄,甩手走得痛快!留我跟在你后头替你提心吊胆,替你日夜悬心……”
她剜了白逸之一眼,又觉不够解气,复狠狠抓住他大拇指用力攥紧。
俏脸含嗔,眼波似要喷出火来:“你若真敢伤了残了,还不是我来日夜不休照顾你,煎汤熬药,得折损我多少阳寿!白逸之我警告你,可别来磨我!听到没有!”
说罢攥着他手再用力了几分,仿佛要将这警告实实在在刻进他骨头里。
虽是气话,可那话语里深藏的恐惧牵挂,却比任何情话都更让白逸之心头滚烫,震动不已。他只觉整颗心被泡在了一汪又甜又涩的温泉里,软得一塌糊涂。
唐浔韫心中迷雾未散,反倒添了几分好奇。烛火在她眸中跳了一跳,便轻声问道:“茉离姐姐曾提过,姐姐还有位二师兄,便是上回端王成婚时暗中相助的那位,也是奉了师命来。”
她道出心中所思:“可那样淡泊江湖,不慕荣利的人,竟会为姐姐甘心考取功名,长留京城……师父他老人家,还有你们这些师兄弟们,为何甘愿为姐姐家仇如此费心费力,甚至不惜卷入朝堂纷争?”
白逸之伸手拂开她额前一缕碎发,一一与她坦然道来:“小师妹的父亲幼时便与师父结下不解之缘。二人师出同门一齐习文练武,实在亲密无间,形影不离,与手足之情无二。”
“阮师叔心怀苍生,执意入仕,立志定要做个为民请命的清官,便考取功名,成为朝中文官。而师父志在光耀武学,誓将门派武功传扬四海,故而留守南苏执掌铁石山一脉。虽道路不同,但那份兄弟情谊,从未淡薄。”说罢,他饮尽案上茶水。
眉间染了长长惆怅,继而说道:“师父身在江湖,最是嫉恶如仇的性子。这一点,小师妹与他像极了。我自幼便惯见师父四处收留孤苦无依的孩童,带回山中教养,授以武艺,只盼他们日后能挺直脊梁,不再受人欺凌。”
烛火噼啪轻响,映得白逸之侧脸明暗交错:“后来京中骤生变故……师父师叔二人将夫人与尚在襁褓的小师妹护送至南苏,着人暗中安置,苦心保全。待小师妹稍长便拜入师门,师父遂将他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待她如亲女一般,寄予厚望。”
“这对昔日兄弟,当年自京都匆匆重逢一刻,竟成永诀。故而为阮师叔洗雪沉冤,便成了师父心中数十年来的最大夙愿。”白逸之轻声一叹:“我久留京城,亦是为此。”
他略有丝丝伤感之意,仍然念着重归师门的希望:“师门中人多是孤苦出身,视师如父。他老人家的夙愿亦是我们这些被师父抚养教导长大的弟子们,义不容辞的责任!”
第360章 盈秋同案化变数
唐浔韫双手托腮,肘尖抵在膝上,听得心潮起伏:“原来如此……总听你们提起当年变故,之前更是为了此事,姐姐性命都险些交待了。手指到如今都隐隐有肿胀,究竟是怎么挡子事儿,现在能告诉我吗?
“其中曲折,我只知大概。当年所涉之事极深,牵连甚广,许多细节连小师妹自己也未必全然明白。”他见唐浔韫眉间仍凝着不解。
便温声道:“总之,最难的关头已然过去,如今师叔沉冤得雪,想必师父心中也有所慰藉……”
唐浔韫静了片刻,忽然舒了口气,眉眼舒展如春冰初融:“也是,总归人平安就好。对了,认识你这么久,却从未听你提过从前的事。趁今夜无眠,与我说说可好?”
眼前之人已是睡意朦胧,打了个哈欠,屈指轻轻敲了敲她额角:“你瞧瞧外头,月都斜到西檐了。若让人瞧见你在我房里待到这般时辰,可真是跳入黄河也洗不清了!”
“你一个大男人,心思怎么比姑娘还迂腐?你我清清白白的,不过是一处说会子话,何须畏人言语?”唐浔韫不觉中冲他翻了个白眼。
白逸之不由低笑出声,这般不拘小节的性子,倒真像个飒爽少年。转念一想,唐浔韫是他心中认定了的人,外头若然有了闲言碎语,正可促成婚事。
浮想联翩至此处,他不禁笑出了声,如得了逞的豺狼虎豹一般。
唐浔韫忽然听到阵阵窃笑之声传来,便戳了一戳他脸:“想什么呢?得意洋洋傻笑成这样,捡了钱似的。”
他轻咳一声,敛了笑意:“好罢,你既不怕,我又何惧?想问甚么,尽管问来。”
他又瞧着外头行走值灯巡视之人,说道:“姑奶奶,你瞧这深更半夜的,跟闹鬼似的,不然歇上一歇,明日再说如何?”
唐浔韫知道无论何时,他都会无条件的依着自己,这才有恃无恐,任性肆意的在他面前毫不避讳。
她抱膝坐直,一副赖定他的架势:“不要,反正我睡不着了,你若也不理我,这口气是没地儿出了!”
在她心中,白逸之待她之细致,有时甚过父母。纵然平日吵吵闹闹,可那些斗嘴斗气的瞬间,却也甘之如饴,享受其中甜蜜。
“那好你问吧,凡我所知,无所不答。”白逸之笑应下。
“白大侠为何喜欢诈人钱财?我早瞧出来了,你虽嘴上斤斤计较,爱惜钱财,不问来处。可银钱却大都散给了贫苦人家,伤残孤老。”她双眸亮如繁星:“这般行事,总有缘故吧?”
白逸之双目紧闭歇息,嘴角一抹上扬。
笑回道:“我祖上曾贪敛不义之财,为这黄白之物害了不少性命,也折了自家福报。我奉师父教诲要多行善事,赎罪积德。择这条道不过是想攒些功德,来日到了地下见着列祖列宗,也能少几分愧怍。”
唐浔韫听得怔住,她忽然对白逸之那位素未谋面的师父生出强烈好奇。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能让门下弟子各个对他如此敬重,将他每句话都奉若圭臬?
白逸之将幼时小事与她讲述,譬如师门种种,或在幼时民间流浪的苦难,一一都与唐浔韫道来,毫无保留。她更是满脸幸福神色,静静听着,不觉已偎在榻边。
窗外月色渐隐,星河低垂,不知时光流逝几何。白逸之不经意转头间,却见唐浔韫靠在床尾,不知什么时候已沉沉睡去,呼吸一沉一浮之间添了几分明媚之色。
他蹑手蹑脚将她身上披风慢慢解了开来,手掌轻轻扶着她头,将她身挪了平来。
再扯了棉被严严实实的盖在她身上,里头似乎还留有他的余温。唐浔韫睡得正沉,呼吸匀长,脸颊在曦微中泛着浅浅粉色。
白逸之极小的气息声音充斥无奈:“该拿你怎么办才好?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索性坐在塌下靠在床旁歇了,直至天至拂晓,才陆续有了动静。
此后日子里,唐浔韫似乎变了个人。她日复一日将自己关在屋中,日影西斜,晨昏更迭,只听里面偶尔传来窸窣纸页之声。白逸之唤她也不出门,只隔着门板应声。
他不明所以,心下却隐隐觉得她在酝酿着什么。
是日清晨,盈秋阁便如开水初滚一般沸腾起来,内殿之中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惊叫之声。
梅妃捧着自己红肿无极的双颊,一个一个炽热痘子如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镜前人崩溃大哭,眼泪一行一行排着队伍落下。
“啊!”伴随一声不似人声哀鸣,她再也按捺不住,猛将梳妆台上胭脂水粉,金簪玉钗等物尽数扫落在地。珠翠碎裂,香粉弥漫,一片狼藉。
倒是大丫头后竹将盆端了进来,替她轻拭着脸,边擦边劝道:“娘娘莫要心急,已去叫宣了太医,定然有方可解的!您千万别用手抓,仔细留了疤!”
梅妃甩开后竹,哭的急斥带喘,想要说的话如鲠在喉。
后竹倒是不停安抚着她情绪,连劝带哄:“您别动,这样洗洗说不得有效用,定是错用了些什么,奴已叫人前往太医院去了,您放心,一会儿便来了,再等一等!”
梅妃哪里还有心思听她说话,心里裹着一团怒火也不知从何处发泄,往日出了差子,还有渊鸳在身畔,可她如今可能已然身首异处……
心里又气又急又怕,加以脸上刺痛,肿胀疹子加持,更是失了心思。梅妃向来惜脸如命一般,此刻脸上痛痒难忍,赫然而怒:“都给本宫滚出去,滚出去!”
她余光迅速扫了一眼屋内,打量所有的宫人似乎都带了嘲笑之意。实则众仆各司其职,不敢多瞧她一眼,听梅妃怒吼一声,吓得纷纷退了出去,只留下了新宫令丫鬟后竹一人。
殿内骤然空寂,只剩梅妃粗重急促的喘息,她忽然抓起后竹雪白玉手:“上回……上回汤贵嫔用的那害人的东西!渊鸳不是说已经处理干净了吗?埋在……埋在何处了?为何本宫的症状与她当初一模一样!说啊!本宫的脸毁了,可怎么活的下去!”
后竹吃痛却不敢挣脱,连忙抚着她背:“娘娘明鉴!是渊鸳姑娘亲自处置的,奴亲眼见她将那装秽物的瓷瓶深埋在后园最偏僻的角落,断不可能……断不可能再出现在盈秋阁的!”
第361章 以眼还眼心魔生
话至此处,下仆来禀,道太医们纷纷站立前厅。一番望闻问切以后,瞧了半天也瞧不出个所以然,只含糊说是邪热内蕴,湿毒外发,开了几剂清热败毒的方子便退了下去。
梅妃的心渐渐沉入冰窟,眼神飘忽不定,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显然有些慌了手脚。
风儿拂过,带来几丝凉意,更卷起桌案角边一沓宣纸。那纸飘飘荡荡,不偏不倚,正落在梅妃脚边。
后竹眼疾手快,连忙捡起。竟是张不知何处飘来的经文,一堆鬼画符般的字迹更甚让人匪夷所思。
符纸中央,赫然写着八个大字:天理昭彰,罪有应得。那字迹歪斜狰狞,透着一股子邪气。
“啊——”梅妃看见这纸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立时缩到床榻角落用锦被死死裹住自己。
嘴里直说:“这,这盈秋阁中,有不净之物!渊鸳,是渊鸳回来了……她怪本宫没有救她,她来索命了!”
“娘娘!娘娘莫怕!”后竹也吓得脸色发白。
却强撑着环视四周,可门窗紧闭,并无异状:“没有那样的邪乎事儿,渊鸳从来忠诚,您千万不要自己吓唬自己!定是哪个不长眼的下人弄的腌臜东西,奴这就去查!”
梅妃慌乱无极,脑海之中尽布渊鸳鲜血淋漓的求救神情。汤贵嫔溃烂的脸,眼前符纸上诅咒般的字句,在她惊惧过度脑中交织成一片又一片的地狱图景。
她瑟瑟发抖,几乎昏厥:“一摸一样!一模一样的!汤贵嫔的脸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复原,怎么办?现在怎么办?”
惊魂未定,头晕脑胀之下发号施令:“听着!去!明日就把谭柘寺的高僧全请来!给盈秋阁里里外外做法事!驱邪!净宅!快去!现在就去!”
什么禁足令,什么宫规,此刻全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后竹连声应着,正要出去安排,又一内监连滚爬爬扑进来:“娘娘……不好了!花园金鱼池里……您最宝贝的那几尾赤血锦鲤……全翻肚了!死得透透的!”
她瞬时瘫软在锦被之中,嘴里只剩喃喃低语:“是她,真的是她……阴魂不散,阴魂不散啊……”
郡南府内,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唐浔韫在自己房里翻箱倒柜,鬓边渐然渗出细密汗珠。正焦灼间,廊下传来丫鬟说话,说是白逸之曾进了她房中。
她脸色霎时变了,顾不得整理凌乱的衣衫,一阵风似的冲出了房门。
屋内,白逸之正端着茶盏,被唐浔韫突如其来闯了进来,惊得呛了一口,扶着桌沿咳嗽起来,脸都涨红了。见她来势汹汹,一副行事问罪模样,便知来意。
还不等开口,白逸之旋即将门掩住,让唐浔韫坐下身来便与她道:“我知道你近来打什么主意,你知道汤贵嫔脸上的红疹出痘是梅妃一手操纵,加上夫人药中含有相冲之物。你心里憋着气,觉得不平,想给那位总不安分娘娘一点回礼,是不是?”
“你怎么知道……”唐浔韫瞪大了眼睛,自以为这些日子自己隐藏的这般好,却原来早已被他看透了心思。
果然知识学的再多,自以为聪明的谋划,与这种仅凭一人之力便在江湖之上摸爬滚打的人相比,显然有些微不足道的,尽是小家子气罢了。
白逸之见她这反应,知道自己猜中了十成十。蹙起的眉心缓缓舒展开来,继而道:“你想给梅妃一个教训,一是想要告诫她不要随意动了害人心思,二则是想为夫人那帖子药报仇。”
唐浔韫心思在他眼前早已如清澈透亮的一般。他会意笑道:“可我既说话不让你只身犯险的,白大侠一言既出,岂有反悔之意?白大侠行走江湖,虽不算什么大人物,但一言既出这四个字,还是掂量得清的。”
“所以你拿了我研制的方子?”她意识事态不对,可那至热之药才研制有成,怎会凭空的化了烟,她道:“那药性我反复调试才成,极热极燥,沾肤即发,你拿去做什么了?难道……”
“自然是……替你走了一趟盈秋阁……”白逸之特地卖了卖关子。
痛饮了一口茶水才说道:“我夜半潜入了盈秋阁中,将你特制秘方,混进了她平日里用来扑脸的珍珠粉里,如今的脸色只怕是变得像汤贵嫔一般了,而且……”
“而且什么……”见白逸之有意有所迟钝,端着她脸色,她忙揪着不放:“我都要急得吐血了,你再不说话,我现在便呕血给你看!”
白逸之捧腹大笑,讨饶般让她住了手,立即老实交代:“我后来在内殿的梁上留有一道符文,上头用道文写着:天理昭彰,罪有应得八个大字。”
嘴角又勾起一抹得逞笑意:“经文放于梁上,待开门的风儿一吹,线断纸落,正好飘到她眼前。必然将梅妃吓出个好歹不可!她心虚胆小,定认为盈秋阁中闹了鬼呢!”
唐浔韫肩膀往后收了一收,忍俊不禁的笑意从眼底漾开,化作低低的笑声。
她本意只是想小惩大诫,让梅妃也尝尝脸上不适,提心吊胆的滋味,却没想到白逸之做得更妙,直戳梅妃最恐惧的软肋。
瞧着她笑得开怀,眉眼弯弯如月牙儿,白逸之心里也像灌了蜜糖似的,甜滋滋化开。
他望着的眼神之中宠溺满满,却认真说来:“她从来是个不安分的,也常与小师妹为难,教训教训她并不是什么坏事,鬼神之说亦是叫她日夜悬心,莫再行恶……”
唐浔韫笑声渐歇,那点子天生的柔软心肠又冒了出来,接了话茬:“只是这样的惩处,会不会过分了一些……她那么爱惜面容,若是没有我的解药,便无法恢复到从前的模样了!她的罪也不至于落得个终身受害的毛病。”
“当她将手伸向夫人的补药,想借刀杀人的时候,可曾有过半分犹豫?可曾想过夫人若用了那药会如何?”他一笑而过。
再说道:“那药剂分量本就不多,刚好够用上三五回,届时再探将解药留下便是……”
想起夫人当时可能遭遇的危险,想起汤贵嫔无辜受难的脸,唐浔韫心中的不安迅速被更坚实的情绪取代:“不错,是她咎由自取。这教训,她该受着。”
第362章 一波未平埋隐针
日子如檐下滴落的雨水,不紧不慢过去。
本该到了胎象更稳的月份,害喜症状却并未如常平息,反倒添了新的不适。阮月只觉终日昏昏沉沉,口中淡得发苦,吃什么都没滋味,连平日里喜爱的清茶都觉得涩口。
这日午后,闷热天气压得人喘不透气。愫阁虽放了冰鉴,却驱不散心头唇间的烦闷。桃雅在一旁轻轻打着扇,见阮月半阖着眼,眉尖仍然微蹙,便低声问:“娘娘可是哪里不适?”
阮月倦怠摇摇头,停了片刻才轻声道:“想要碗酸梅汤,须得酸些才好。”
桃雅手脚利落,遂亲往厨司,不过半刻,一只剔透的琉璃碗便呈了上来。尚未入口,那股清凉微酸气息已钻入鼻尖,令人精神一振。
自从有孕,阮月饮食上向来谨慎,不敢贪凉,更不敢多用外头进上的东西。只是这几日实在被这天气和口淡折磨得厉害,才破了例。
汤色呈深琥珀般的红,沉浮着几颗饱满的乌梅。倒是十分合她心意,心里顿然舒畅了几分:“今日这酸梅汤做的好,似乎比从前的滋味浓了许多,是谁做的?”
桃雅才要做答,便被外头来人禀告:“汤贵嫔与宜妃来了。”
阮月闻言,将琉璃碗轻轻搁在一旁的小几上。自司马靖授意,太后也默许宜妃协理部分宫务后,愫阁确实清静了不少。
倒是常有嫔妃前来愫阁中探望,多是些场面上的应酬,浅谈辄止。她敛了敛神色,道:“请进来吧。”
远远而见宜妃一袭烟霞色合欢绡沙裙,发髻挽起利落大方,加以双颊含了清澈笑意缓缓而至。
后头相距三两脚步紧紧跟着一玉人,一身织金飞鸟染花长袍衬得娇俏可人,半掩面纱飘飘散散,却未遮挡半分明媚身姿。
宜妃满面红光,一踏进这院中,鼻翼轻轻翕动,竟有一股子异味钻入心间,如清澈溪流里悄然渗入的一丝浊水。极难察觉,却让她心头莫名一紧。
那是什么味道?她一时抓不住头绪。
阮月脸色依旧不太好,唇色浅淡,唯有眼神在见到来人时流露出惯常的温和:“已有些日子不见,怎瞧着宜妃清减了些?”
宜妃颔首一笑:“多谢娘娘关心,嫔妾们闲在宫中,没有什么要事,早早的便想来瞧您。只是怕扰了娘娘歇歇才拖到今日,望娘娘不要怪罪。”
她目光飞快扫过阮月略显苍白的脸,心中丝丝异样感又重了几分。
阮月又是一阵目眩,脸色十分不好,人也瞧不大清晰,只微微笑笑点头示意。
宜妃脖颈微侧,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室内的陈设,鼻尖却始终捕捉着那缕古怪气味,这若隐若现的混香气息,似乎在哪里闻过一般。
面容出疹丝毫没有影响汤贵嫔乐观心性,她瞧着方才阮月碗中的酸梅汤,笑着道:“酸儿辣女,娘娘这腹中定然是个小皇子!”
阮月初绽笑意融融,眼中光芒灿若星河:“是儿是女都好,本宫都喜欢,烦忙二位来看我,谢谢了。”
宜妃笑魇生花,回望了汤贵嫔,眼里尽是光亮:“娘娘不必客气,往日里宫事繁忙的,也鲜少有坐下来清闲说话的时日。”
汤贵嫔亦是真心实意感念她救命之恩,一并道:“是啊,妾见到娘娘,深觉亲昵,倘若娘娘不嫌弃,可容我们多来愫阁说话,也消磨了这无聊时光。”
还不待阮月回应,骤然腹中一阵凉意涌上颅顶,沁的阮月浑身冒出虚汗。她眼前阵阵发黑,手指下意识攥紧了榻边软垫。桃雅顿时察觉有异,忙将人手差去请太医来。
宜妃和汤贵嫔也惊得立时站了起来,正欲上前伺候。身过香炉之时,裙摆拂动了香炉中袅袅升起的最后一缕熏烟。那缕极淡烟气飘过鼻端,便在此刻,她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
方才那若隐若现,抓不住的异味,在这一刹那顿时变得清晰可辨!虽然极其微弱,几乎被炉中上等的安息香完全覆盖,但那独特的气息……
她绝不会认错!是麝香!
宜妃心爱品香,对此之事略知一二,嗅觉自小时便练的灵敏。她甫一察觉,连忙打开了熏香之炉,一眼望去,却已是一团灰烬,尚有余温。
汤贵嫔小声问来:“姐姐,怎么了?”
阮月显然腰身酸软,有些体力不支,但神智尚存。见宜妃这般情状,沉着冷静之色又重新爬回到她了脸上。目光一转,桃雅立时会了意将下人全部遣散出了屋外。
她勉强用下一些热茶,这凉意才略微缓和了一些。
只见宜妃持着炉下火钳,小心翼翼拨了一拨炉中灰烬,果然夹杂着一些颜色略深的灰末,与旁的截然不同,她眼底显然又现了惊疑之色。
“娘娘,这熏香……请娘娘恕妾无礼。”宜妃转头步步为近,直勾勾望向桃雅问道:“桃雅姑娘,这内殿的熏香,平日都是由谁负责添换?”
桃雅被宜妃眼中罕见的严厉震慑,心口狂跳起来,望了阮月一眼便做实答道:“回宜妃娘娘,殿内一应香料,都是奴亲自查验更换,从不假手他人。”
宜妃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又逼近一步,狐疑气息扑面而来:“那这香料是从何处而来?”
“司物局每日会分配到各宫各殿,为了娘娘夜间安神,这个月的香料,是奴特意取的新制香料。”桃雅一五一十,没有半分隐瞒。
宜妃蹙眉紧锁,微微摇头,道:“桃雅姑娘,你知不知道这香料之中含了麝香?娘娘身怀龙裔,若日夜燃此香料,后果……不堪设想!”
阮月听到麝香二字,恍若晴天霹雳,腿脚瞬时软了,眼睛惊瞪成了圆。
再望向一旁的桃雅,平日里最是伶俐稳重的姑娘,已然脸色木然一言不发,怔怔的不知所措。
桃雅反应过来,这天罗地网紧叩在她身,立时提了裙跪了下来:“娘娘,奴……奴不知道这东西是怎么掺进去的!”
阮月望向桃雅几乎崩溃的神情,想她跟在自己身侧已有数载光阴,多少风雨都携手走过。
她的忠心,她的秉性,早已刻入骨血,岂是旁人三言两语或一撮香灰能轻易抹杀的。
她缓缓低头:“桃雅你快起来,我坚信断然不是你所为,你起身!”才要起身扶她,却手脚虚软,心有余而力不足。
第363章 一波又起事难宁
宜妃亦知桃雅是阮月最倚重的心腹之人,遂亲自上前将桃雅扶起:“眼下不是分辨这个的时候,先将娘娘扶了进去,静候诊断!”
话音才落,茉离已领着顾太医匆匆而入。一进内殿,她便察觉气氛凝滞,又见桃雅跪地刚起,脸色惨白,阮月更是倚在榻边,心头便是一沉暗叫不好。众人簇拥阮月移步内室。
顾太医更是片刻不敢耽搁,细细请了脉,脸色露出微微不妙,见他如此情状,阮月心直往下沉,忍不住出声:“怎么了……”
太医福身行了一礼,没有直面回答,而是转身面色肃然问向惊魂未定的桃雅:“娘娘今日用了什么?”
桃雅一个激灵,急忙转身将小几上剩余半碗的酸梅汤捧了过来,递到顾太医面前:“娘娘近日胃口不佳,几乎未曾进食,只用了一些这个。”
顾太医仔细观瞧汤色,继而谨慎嗅了嗅那酸甜气味。
他眉心一跳,立时蘸取汤汁放入口中一品,脸色瞬间大变,脱口而出:“糊涂啊!这汤里……掺了足量的山楂熬煮!山楂性烈,最是破血散瘀,孕妇食之,极易引发宫缩,乃是大忌!”
桃雅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晃。她夺过那碗急尝了一口,浓烈到几乎发涩的酸味实难下咽。想是近日阮月口中无味,常人觉得过酸,在她尝来或许正好。
桃雅这才发觉又是一顶帽子狠狠叩在了自己头上。
她脸色由白转青,话也说不清楚,生怕阮月会断定是她所为:“这是我亲手熬的,并没有放过什么山楂呀。”
顾太医再次嘱咐凡是阮月所用之食,通通都要有名录,查验以后才能近娘娘的身。
宜妃见势忙将炉中香灰靠在太医旁边,其中果然添了微量麝香无疑。难怪阮月这些时日总是精神不济,昏沉乏力,原来根源在此。
两样皆是孕妇大忌,却悄无声息潜入了愫阁最日常的饮食熏香之中,日日侵蚀。顾太医后心已被冷汗浸透。幸而发现得早,若是再晚上十天半月,后果……他简直不敢深想。
阮月声音虚了大半,盯着顾太医,不容一丝异样从他眼底溜走:“依你所见,我这……”
顾太医听出了阮月话中意味,却微微摇了头,有些忧心不止:“幸赖娘娘平素身体底子强健,且发现及时,这两样东西尚未深入根本。眼下……暂无大碍。”
阮月瞳孔疾速扩张,指甲直刺入肉里。
听他继而道:“但这麝香与过量山楂,皆是伤损胞宫根本之物。娘娘如今脉象已显虚浮躁动之象,确有……滑胎风险。往后必须万分谨慎,精心调养,丝毫差池都不能再有。老臣会开最稳妥的方子,为娘娘固本培元。”
一旁的汤贵嫔与宜妃听得心惊肉跳,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骇然。这宫中手段,竟已阴毒至此,连未出世的孩儿都不肯放过。
阮月抚着腹中,更是难以掩饰的眼中气恼。
她一把抓住顾太医的衣袖:“有劳太医,无论多苦的药,多难的方子,只管用上!我绝不能让这孩子尚未见过一日天光,便折损在那些魑魅魍魉的手中!”
顾太医领了命下去。内室一时静得可怕,只剩角落里铜漏滴答的细微声响。
阮月深吸了几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惊怒,勉强挤出泰然之貌。
望向宜妃与汤贵嫔:“今日之事,多亏二位妹妹心细如发。此中蹊跷尚未分明,为免打草惊蛇,还请妹妹们暂且守口,莫要对外声张。”
阮月转眼一周,望向了桃雅,姑娘家的手指指甲已被抠得溢出鲜血,染红了手心的帕子。
她扑通一声,跪在了阮月膝下,声音颤抖:“娘娘……”桃雅一双惊恐又委屈的眼中噙满了泪水,浑身上下似乎都在说着冤枉二字。
一旁的茉离也随之跪下身来:“娘娘明鉴,桃雅跟着您这些年,她的脾气秉性您最是清楚不过,她怎么会有害人心思!这其中必有隐情,娘娘明鉴啊!”
阮月伸出手来将桃雅与茉离拉了起身:“我难道是那种听凭旁人一句话便随意怀疑的人?自然是信你的!这么敏感做什么,快起来!”她用力握了握桃雅的手,试图传递一些力量。
掌心传来温暖与坚定信任的话语,劈开了桃雅心中厚重的黑暗。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如劫后余生般的宣泄与感激。她反手紧紧握住阮月的手,眼泪汹涌而下。
“好了好了,不哭了……”阮月任由她哭了两声,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下最要紧的是要冷静下来,仔细想想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宜妃眉心蹙着一缕化不开的凝重,她曾因汤贵嫔之事受下被诬陷之苦,深知这宫墙之内,嫌疑二字是何等杀人不见血的刀刃。
她望向唇齿仍在微微发抖的桃雅,问道:“桃雅姑娘近来可得罪过什么人?这香料饮食两桩事,看似冲撞娘娘,实则每一件都落在你的职分之内,未免太过巧合。倒像是……有人存心要将这盆脏水,结结实实扣在你头上。”
阮月倚在床头,连呼吸都滞涩了半分。半晌,才从齿缝中钻出几个字:“自然是为了谋了她这贴身的位置,好更近一步……接近本宫,行更方便之事。”
这话拨开迷雾,霎时刺破茉离桃雅心扉。二人几乎同时抬头,眼中爆出惊骇又恍然的光芒,脱口而出同一个名字:“茗尘!”
若然不是她还能有谁,茉离虽是阮月身边资历最老,最得信任的侍女。但论及心细如发,掌管愫阁琐碎,特别是近身饮食起居的核查,桃雅才是第一道关口。
许多事过了桃雅的眼,才会放心呈到阮月面前。
那茗尘自打调来愫阁,行事便滴水不漏,规矩上挑不出半分错处,待人接物也温和有礼。
因往事种种,阮月心底对她始终存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戒意,平日与她颇为疏远。然而千防万防,竟还是让她寻到了缝隙。
果真应了那句老话: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可怀疑归怀疑,仅凭此刻这点推断,毫无实证,又怎能轻易定罪。
事情总有万一,也不好冤枉茗尘的,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第364章 三千宠爱招祸根
阮月稳了稳心神:“桃雅,你细细回想。先从这碗酸梅汤说起,是你亲手熬制,这中间可曾有一刻离开过灶台?可曾让旁人经手过哪怕一步?”
“自熬制梅子做起,每一步奴都是亲自收拾,从不曾假手他人。平日里娘娘所使用的糕茶果点,亦是奴亲力亲为,从不敢懈怠分毫。”桃雅答道。
茉离将那酸梅汤的琉璃盏又端了起来,对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仔细察看着碗壁内外的纹理。这专注端详的动作,不经意落入了旁边一直沉默思索的宜妃眼中。
她双眼迷离,忽然出神,忆及了幼年之事。
女学究曾说过一个故事:如何让一碗汤,同时满足一人嗜咸一人嗜淡的口味?众人百思不得其解。
先生最终揭晓答案,无关汤水本身,而在那舀汤的勺柄之上一侧涂盐,一侧无物,递送时稍作手脚,便能成事。
“或许……根本无需在熬煮时动手脚。”宜妃默然出声:“若是将极细的山楂粉末,预先涂抹在盛汤的碗底,或是锅壁内侧不易察觉之处。汤水注入,粉末自然溶入。如此便可做到不过人手,下药于无形。”
听了这话,茉离浑身一震,不待阮月吩咐便疾步朝厨房奔去。
不过片刻,她去而复返:“宜妃娘娘所言不差。这锅中内壁近底部处,果然沾着一层极细粉末,奴尝了少许,酸涩异常,必是精炼过的山楂粉无疑!用量……甚是不轻!”
室内陡然一片死寂。
这手段何其精巧,又何其歹毒!将毒下在容器之上,无论熬汤的是谁,经手的是谁,最终这碗加料的汤食,都会稳稳送到阮月口中。而事后清洗,证据便随水而逝,无从查起。
“厨房人员往来混杂,锅碗瓢盆更是公用之物,想要追查是何人何时在锅上做了手脚,不亚于大海捞针。”阮月双手不自然捻了紧来,又问:“那这香料呢?取香换香,可有什么异常?”
桃雅思路被方才的发现牵引着,反而清晰了一些。她回想清晨情形,忽然记起一事,急忙在自己衣袖中摸索。
因晨起事忙,更换香炉时见炉底还有些未燃尽的香饼碎块,与平日灰烬颜色略有不同。
心中顿时存了半分疑虑,便顺手用帕子包了几块塞入袖中,想着空时再细看,谁知一忙便忘了。
此刻急忙取出,那帕已染上淡淡灰痕。她将帕子小心展开,露出里面几块香料残块:“娘娘,这是从司物局新领的香燃剩下来的。以往陈旧沾潮的都丢在库房了,现下都还在!”
宜妃接过来将其靠近鼻间,里头麝香之料虽少之又少,却逃不出她辨认:“不错……这新香之中,确实掺了东西。虽分量极少,几乎被其他香料气味完全掩盖,但这似有若无的腥臊气……是麝香无疑。而且……”
她望向阮月:“这麝香品质极高,绝非寻常宫人能轻易得到之物。能接触到这等名贵禁品,并将其悄无声息混入司物局例行分发的香料之中……其背后之人,恐怕不简单。”
汤贵嫔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脸上带着后怕与愤慨交织的神情:“娘娘,此事环环相扣,用心歹毒。眼下敌暗我明,您又需静养,不宜劳神。”
她看了宜妃一眼:“若娘娘信得过,不如将暗中查访之事,暂且交予妾与宜妃姐姐?我们虽不才,但在宫中时日也不短,总有几分门路可循。待查到确凿证据,再来禀告娘娘,也免得您过度忧思,伤了身子与胎气。”
阮月饶有戒心,愫阁之乱还得她自己出手才好,她有些乏意:“不好将二位牵扯进这腌臜之中,只是本宫有一事相求。”
宜妃懂得她心思:“妾明白今日之事,事关重大,断不会传扬出半个字。”
阮月便放下心来,随即差人送了二位嫔妃回宫。
所幸内室一番惊心动魄的发作与查验,动静被极力控制在最小范围,外头侍候的宫人只知太医来过,更深的隐秘却被牢牢锁在了内室之中。
方才人多,惊惧与纷乱被强行压制着。此刻只剩三人,那强撑的镇定便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嶙峋的礁石。茉离转过身,只见桃雅至今余惊未定的模样,神色木然而呆滞。
阮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便伸手将桃雅拉扯着近来,坐在自己的身畔:“茉离,你也坐,别站着了。”
她紧紧握着两人的手:“不要害怕,这宫中京中乃至在这人世间过日子的,哪能毫无波澜,毫无碰撞?你们一片赤心为了我,我是明白的。”
柔声细语如微风和煦:“今日之事非你之过,是藏在阴沟里的毒蛇,处心积虑要钻我们的空子。你们心里从今日起,便要真真切切有个准备。这一计不成,那暗处的人绝不会罢休。往后,只怕还有层出不穷的脏水,防不胜防的构陷会冲着我们,尤其是冲着你们这两个我最亲近的人泼来。”
她看着桃雅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越是这样,我们越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越不能疑神疑鬼,互相猜忌。若我们自家人先离心离德,那才是正中了贼人的下怀。”
听到这一番直动人心弦的话,诚可谓:与人善言,暖于布帛。桃雅终于抑制不住内里委屈,嚎啕大哭起来,眼泪一串一串落碎在地上。
她磕磕巴巴,前言不搭后语的抽泣起来:“我以为,以为……这样的情形之下,证据都摆在了这……都指向我,我……娘娘……”
茉离看着,眼眶也不觉红了。如安抚受惊孩童般,轻轻摸了摸桃雅散乱的发髻。看着她这般痛哭,心里那根弦也松了些许,竟有些不合时宜笑了一下,笑容里却满是欣慰庆幸。
阮月轻声与她二人侃侃而谈:“若只看证据便能定人心断是非,那我岂不成了最容易被人蒙蔽的昏聩之人,你与茉离是我左膀右臂,是陪我走过最难时日的人。我的心性如何,这些年难道还看不真么?”
在这强大而温柔的安抚下,桃雅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是依旧伏在床边,不肯抬头。
良久,茉离才低声开口:“今日之事,宜妃与汤贵嫔……她们可是从头至尾,知道得一清二楚了。会不会……”
第365章 连环肃计排异己
阮月明白茉离的担忧,在这深宫之中,自保自然是第一要义,今日盟友,未必不会是明日的隐患。
她却微微颔首,平静而笃定说道:“她们是知恩图报之人。上回明冤施药之事,我不过做了分内,她们竟惦记到了现在。不仅在六宫协理新制上力挺于我,更是主动揽起责任行事,为新制开辟了第一条缝隙,如今这宫中,这样的人……已是凤毛麟角了。”
“可是娘娘……”茉离忧色并未散去,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的天真丫头。
在阮月身边耳濡目染多年,也渐然学会了审时度势,分析利弊:“眼下四面楚歌,敌暗我明。怕只怕风儿一吹,她们也会随风而倒了!”
“倘若她们有害人之心,那么今日在察觉熏香有异时,大可将此事烂在肚子里,佯装不知,悄然离去。她们非但没有,反而冒着风险直言不讳,点破其中关窍,引太医细查。又帮我们推断山楂粉可能,这份真诚做不得假。”阮月想得清透。
她心中仍有后怕:“若非宜妃对香料敏锐,点破麝香之事,只怕这熏炉还要继续燃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太医日日前来请平安脉,竟都未曾察觉这微末之物……可见下手之人,心思何其缜密,手段何其隐蔽。想来此事,不能再瞒陛下了……”
说到此处,阮月的眉头深深锁起,那疲惫眼底浮现出浓浓的困惑。她实在想不通,究竟是何等深仇大恨,能对尚未出世,毫无威胁的婴孩,施以如此阴毒连环的算计。
司马靖一踏进宫内,四处冷冷清清,往日常有的细微人声或是器物轻碰声,此刻都消弭无踪,连穿堂风似乎都放轻了脚步。
一入内室,便见阮月蜷着身子,靠在床幔旁,满脸的苍白夹杂疲倦神态,茉离正一口一口将汤药送入。
他心头一紧,步子显然加快了一些:“怎么了?”
“有人……想要害我和孩子性命。”阮月双眸闪烁微光,特地当着屋内琐碎众人之面,毫无半分丝毫避讳。
“怎么回事?”司马靖眼中警醒,眼神凌厉如刃,探问一旁的茉离:“什么人有这样大的胆子,敢在愫阁撒野!”
茉离放下药碗,一五一十将今日一桩桩,一件件条分缕析,清晰而沉重禀报于他。
每说一句,司马靖的脸色便阴沉一分,听到阮月胎象已有滑胎之险时,他额角的青筋明显跳动起来。
眼下阮月已渐渐显怀,本就内虚,事端竟如此频出。
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查!查!给朕查!愫阁上下的每个宫人,什么日子,什么时辰,到了什么地方,说了些什么,一一录上来!”
司马靖鼻息沉重,胸口一起一伏仿佛盘龙起舞。
阮月忙揪住了他,淡然一句:“只怕月儿处处循规蹈矩,也避不了这祸事……”言外之意不言而喻。她无奈之下闭上眼睛,呼吸之声都缓和了下来:“愫阁中已查了一轮又一轮了,都没个眉目……”
这些宫人大多是都是阮月进宫时,司马靖亲自过目,精挑细选从而来愫阁的,短短半年,怎会有碍。
她这话说得委婉,司马靖却听得分明。言外之意不过是困守此地,查来查去只是徒劳,甚至可能永远也查不清。
眼下迷篱重重,阮月实无精力争斗谋算,唯有离了此处,才能真正宽下心来安胎。
瞧她如惊弓之鸟一般,司马靖心里好似滚油烹过,灼痛难当。他双拳紧握,脖颈之处青筋暴起,血气迅速涌上喉间,站起身来:“查不清,就加派人手,将这愫阁围成铁桶!”
“允子拟旨,即刻从勋伍军中调一队精锐,日夜轮值,将愫阁前后围守起来!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所有送入愫阁之物,哪怕是一针一线,都要给朕仔仔细细查验过,才能送到月儿面前!”
斩钉截铁的旨意一下,显然是气极了,也怕极了。这般大动干戈,近乎戒严,在宫中是极罕见的。反而添了阮月心中另一重忧虑。
“这样兴师动众,只怕……”她心里惦记着太后口中冠冕堂皇的规矩,委屈至极,越发怀念起从前在阁的日子。
阮月沉沉叹了口气,只觉轻微暖意掠过心间,不知这如同荆棘丛一般的日子什么时候能到头……
她强打精神,不想让他一边牵绊着国事,还要记挂着自己,不想前庭后院之事都要司马靖一一费心劳神,有些苦咬咬牙便也过了。
他似乎看透了些什么,遂将阮月一揽入怀,倚靠在自己身上,道:“你心里有负担……我知道。我会让苏将军秘密调队身手了得的亲卫,以加强宫中守卫名义,暗中入内廷,与勋伍军精锐一明一暗专司护卫愫阁。有他在,定能叫你有几分安心。至于查案……”
“虽没有大张旗鼓的搜查,但这样一来,若是有人动了那心思,也要在心里忌惮三分。明着不查,暗地里也是要查清楚的!”见茗尘近前伺候,司马靖戛然而止,立时调转话茬:“对了,听说顾太医来瞧,是怎么回事?”
阮月眼波微转,余光恰好捕捉茗尘侧影,立时明白了司马靖忽然提及琐事。
只顺着他的话答道:“孩子好着呢,陛下尽可宽心。只是近来总觉得心里闷闷的,许是闲下来的缘故。往日忙忙碌碌倒不觉得,如今骤然停了,浑身都不自在似的。”
这番作态半真半假。心间疑惑,尤其是对茗尘的疑虑如同潜流,在看似平静下涌动更深。
借着司马靖严查愫阁的旨意,茉离桃雅二人几乎将阁内翻了个底朝天,每个角落,每个宫人底细行踪,交际等都细细梳理了数遍。
然而这茗尘好似一条滑不溜手的鱼,在所有记录与查问中,都清白规矩得令人无从指摘。
当值时间严丝合缝,交接事项清晰明了,与人交往更是淡如止水,竟寻不出半点可疑的蛛丝马迹。
司马靖将精锐亲军调入宫中,加强戍卫,不单单仅为这一桩悬案……
他满面沉郁,连带着食欲也恹恹的,只动了几筷子,便停了箸。眼神有些飘忽,口中话语亦是零零散散,多是些无关痛痒的闲篇。
第366章 公私之秤难量平
阮月瞧着司马靖满面忧心忡忡的模样,不免多问一句:“怎么吃个饭还满脸忧思的?倒像是有千斤重担压在心头似的。莫不是……嫌这里饭菜不合口味,还是陛下不愿与月儿一起用。”
司马靖抬眼一笑,沉闷气息顷刻烟消云散,轻敲了敲她头:“若是不愿意,我索性不来了!见到你呀,比吃什么都高兴……”
随后他挥退了左右侍膳宫人,脸色逐渐冷淡下来:“多有居功自傲的朝臣,仗着在先帝跟前得了些微末功劳,便目中无人,行事张扬跋扈。”
阮月已有许久未曾过问政事,闻言心头一凛,放下筷子正色问:“陛下在说谁?”
李家覆灭的殷鉴不远,血迹犹未干,竟还有人敢这般肆无忌惮挑衅君威,不知死活的上赶着要给司马靖送了命来。
“城郊一带连月干旱,颗粒无收,又忽逢内涝,更是雪上加霜。我从内帑拨了专项赈灾款,命新任都司妥善安置流民,发放米粮。你猜如何?”
他眼中怒意几乎要满溢出来:“那都司竟敢以优先完纳本年税赋为由,将赈灾款项挪去充了税款!说什么不敢不遵朝命!”
司马靖脸色紧绷,注视着桌上的精致菜肴,却连连想到城郊瘦弱枯干的难民。
他实难下咽:“边城今年也闹了饥荒,大批流民无处可去,纷纷涌入京畿。如今城郊聚集的难民,已成千上万,安置、防疫、治安……桩桩件件,无一省心!”
话语忽地顿住,司马靖眼波转至阮月已然显怀的腰腹之间,眼中凌厉被深深的忧虑与不舍覆盖。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小腹之上,似乎想感受着那未出世孩儿的脉动。
“我原本想着……”他满眼不放心,带着浓浓的歉疚:“你如今身怀六甲,是最需要我在身边的时候,实不该此时离了你左右,可……”
阮月立刻明白,她反手握住他覆在自己腹上的手,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埋怨:“民为贵,君为轻!黎民性命更是重于泰山。我这院子有二师兄带人守着,里三层外三层,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陛下只管安心前去,料理好外头的事便是对我和孩儿最大的庇护了。”
司马靖看着她懂事又强撑坚强的模样,心中愧疚更甚,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那些蠹虫,不知背地里干了多少龌龊勾当。我此去,一为亲自查办这些胆大包天的官吏,二为体察民情,安抚流离失所的百姓,也好让天下人知道,朝廷没有忘记他们。”
阮月自然是懂他的。只是理解归理解,不舍也是真真切切,她说话略略有些迟钝:“那此去多少时日,何时返程?”
“怎么?这还没动身呢,月儿便舍不得了?”司马靖终展了笑纹。
“自然舍不得。”阮月坦然望进他带笑的眸子里,那份不舍里糅杂着心疼:“舍不得你如此奔波操劳。若是从前,我定然是要跟着你去的。只是如今……我身子不便,不能随行。”
她撑着腰身,手掌摩挲着腰带之上不平绣纹,一一叮嘱:“难民难抚,易生暴乱,定要时刻留心,莫要伤了自己。在外更要好生照顾自己,按时用饭,莫要熬得太晚,别让我……别让孩儿记挂。”
又补充道:“不过有崔侍卫一步不离跟随陛下左右,倒是让人放心的。待陛下回来,定要好生与我说说外头的见闻,让我这困在宫里的人听听外头的风声雨声。”
司马靖心中暖意融融,又夹杂酸涩。
他不轻不重捏了捏她略显圆润的脸颊,笑意更深,一脸幸福:“是是是,我的管家婆子。又不是三岁孩童了,何需这般千叮万嘱?换作从前,便是不叫你跟着,你也会想尽法子跟来,例如亲征那回……实难叫人放心的……”
他敛了笑意,郑重道:“月儿,你一个人更要万事小心。案情查了这些时日都无头绪,我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不过苏卿与你师出同门,心思缜密,有他在,我亦是放心的。”他将阮月轻轻揽了过来靠在自己肩头,额头静静贴着她,呼吸相闻,是最亲昵无间。
“你呀……”司马靖低声叹道:“做姑娘时便是个闲不住,爱管闲事的。如今有了身孕,很该安分老实几个月才是。只是不知……这里头是儿是女。”
“那……陛下是喜欢皇子,还是公主?”
他眼眸微动,毫不掩饰那份初为人父的骄傲与憧憬:“是儿是女我都会珍之爱之。不过嘛……若是个皇子,定然与我一般,英俊潇洒,威武不凡!”
“啧啧啧!哎呀哎呀……”阮月眼中欢愉顷刻化作明晃晃的嫌弃,轻轻推了他一下:“这是夸儿子呢,还是拐着弯儿夸自己呢?也不害臊……”
“哈哈哈哈……”司马靖朗声笑了起来:“好好好,我不夸自己。若是个公主更是极好的!定然像月儿一样,冰雪聪明,善良可爱,是咱们掌上明珠!无论像谁,都是宝贝,是上天恩赐!”
“你就不怕生个女儿像月儿一样,天生爱惹祸,四处抱不平?或是……专挑了咱们俩的缺点长了去?”
司马靖反而笑着将她更紧拥入怀中:“不怕。若真像了咱们缺点,那也是天底下最可爱的缺点。只怕……只怕是将来咱们女婿,要心生畏惧了!”
阮月在他怀里安静了片刻,抬起头时眼神异常认真,如两泓幽深秋水。
直直望进他眼底:“月儿只有一个愿望……若是公主,将来她的婚嫁之事……陛下定要多遵从她的心意。不要远嫁,更不要和亲……让她永远都能留在月儿看得见,护得到的地方。”
“月儿放心。她是咱们的心头肉,我答应你。”一字一句,如同许诺。司马靖知她忧虑,他自己又何尝舍得?他们的骨血,他们的明珠,岂容他人摆布,受半分委屈。
说罢,便屈指敲了敲她额角,无奈笑道:“只是现在便挂念起孩儿的婚嫁之事,是不是为时太早了些?这小家伙还在你肚子里翻跟头呢,你便操心到十几年后去了,日后岂不是要琐碎死了?”
“闲来无事想想怎么了……”阮月不服气嘟囔,靠回他怀里……
第367章 故人重逢了余愿
一阵阵嬉笑声音纷纷传出,这高墙深院,广阔而寒冷,处处透着令人肃然的威仪与无形的压力。
唯有将心靠得近些,汲取着彼此的温度与力量,才让这危机四伏的日子,不那么冰冷难捱。
自司马靖御驾离了京城,最显眼的莫过于被严密拱卫起来的愫阁。勋伍军精锐披甲执锐,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那精巧宫苑围得水泄不通,昼夜不息。
远远望去,被高墙与重兵隔绝的愫阁,恍若自成一体,与外界繁华喧嚷宫苑隔成了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
知内情的都明白是为护住阮月与她腹中多灾多难的皇嗣。不知情的远远觑着那森严气象,还以为是关押了何等重中之重的囚犯在愫阁之内,竟动用起了这般大的阵仗。
奉命镇守此处的苏笙予更是半分不敢懈怠。他本就面容冷峻,此刻越发不苟言笑。
他深知肩上责任之重,不仅是君命,更是师门所托,护的是他视若亲妹的小师妹与她未出世的孩子。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时常燃着警惕火焰。
得了太后助力,皇后在后宫之内行事果然如有神助。她不再纷争朝堂之事,诚心将自己保命多年,关于当年立储风波的最后一点证据亲手交到了太后手中,终于换来了片刻的喘息。
太后亦是念在她办事尽心尽力,如今已小有成效,距成事只待时日的份上,故而将与之所承诺之事一一办了妥帖。
那李括在流放途中果然被当地官府一纸文书释解了下来。皇后费尽心思求了太后,终求得了一回出宫机会。
是夜,皇后身处暗室,对镜而坐,没有一丝亮色透得进来。镜面蒙尘,镜中人面庞亦是一片虚无混浊,她将钗环首饰通通拆卸了下来。
她深知自己时日无多,如今只需待太后一声令下,便能将她小命捏碎了去,可面见单祺心愿未了,她不甘就此离去,此去一见,便当永别。
“娘娘……”乐一燃了烛光站她身侧,只亮了她半边俏脸,却再也照不到她心间。
她轻轻抬手示意:“还是唤作姑娘吧,好听一些,我更怀念出阁以前在府中的日子,皇后从前不是我,往后也不是,从前往后,我都只是李戚依……”
戚为斧钺,乃杀伐之器,而杨柳依依正是缠绵之态。这名字,是父亲李括当年亲手为她所题,寄寓着他半生宦海沉浮的野心与对爱女矛盾复杂的期望。
既要她刚强能争,又要她柔顺依人。
他曾摸着女儿的头发满脸骄傲,仿佛已将李家后半世的荣光都系于她一身。如今想来,何等讽刺,那托付终究是落了空,连带着家族中人的性命与前程,都即将化为齑粉。
李戚依换上早已备点妥帖的粗布衣裙,荆钗束发,背起个简单行囊便上了路。
日夜兼程,风尘仆仆。直至汗水浸湿了额发,布鞋沾满了泥尘,她却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执念指引着方向。
一个破旧不堪唯能避风挡雨的破草庐屋映入她眼,围着一圈歪歪扭扭的竹篱。院内只一位身高八尺,清瘦有余的男子,正站身庭前园中浇洒着花草。
李戚依一望而去,花花绿绿的植物好似有了灵魂一般,林秀俊美,与他这般认真细致的模样交相辉映。
她伫立树下远远眺望,终于鼓起勇气一步一步靠上前去,怯生生唤了一声:“单祺……”
洒水声骤然停了,那男子惊一回头,已是多年未有人叫这个名字。他脸上已浮现沧桑之色,胡茬隐隐环绕腮旁,不再是当时少年模样。
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盛满了震惊与茫然。
单祺回眸惊一见她,心中思绪恍若翻江倒海一般向他行驶而来。他愣在原地,手中竹壶不自觉掉落下来,砸了脚趾也不知疼,清水溅湿了裤脚和草鞋亦浑然未觉,只是呆呆望着她。
她泪如雨下,一步步走近他身边。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中间隔着数年光阴,隔着重重的宫墙与算计,隔着生离与几乎死别。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忽然从屋子里头传来的一细长柔和的姑娘声音,打破了凝结空气:“是谁来了?”
这声音宛如一盆冰水,猝然浇醒了沉溺于往事惊涛中的两人。
李戚依浑身一颤,才从恍如隔世的凝视中惊醒,慌忙抬手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往日在宫中即便失势也强撑着的骄傲与体面,此刻早已烟消云散。
数年光阴,早已是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她脑海中不受控制的浮现出千万幅画面。
单祺与这声音的主人,在这简陋却温馨的茅庐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相敬如宾,或许还有稚儿绕膝……
那本该是属于她,却被她亲手推开并践踏了的平凡幸福。如今亲眼证实,只觉把把利剑反复穿刺着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痛得她几乎要弯下腰去。
单祺仍是发愣望着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言语都堵在了喉咙深处,被数年尘埃与突如其来的冲击封得严严实实。
李戚依渐渐平心静气,踏进院子透过木栏之窗。她瞧见一个姑娘宛然温柔安坐在桌旁,指若青葱,刨着箩筐中的干瘪玉米。
她不知此刻,见到这一幕,自己的心竟是这般的混乱与疼痛,将来此的目的尽抛诸于脑后。
“原来你已有佳人相伴,戚依余愿足矣,此生无憾了,今日是特地来道谢的,见你安然我也放心了,我回了。”说罢便决然转身,不敢再多看一眼。
那些年深日久的思念,噬脐莫及的悔恨,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埋心底的情感……在这一刻,都变得如此讽刺与多余。原是她负他在先,早已没有资格谈论情字。
就在她转身欲走的刹那,一个穿着粗布短打,满脸憨厚汗水的壮实汉子,气喘吁吁跑进院子,竟径直从她和单祺身边掠过,看都未看他们一眼就直奔屋内。
“是我错了!我不该跟你拌嘴,别生气了跟我回家去吧,啊?”汉子急切又讨好歉意的声音从屋里传来,紧接着将姑娘搀扶了出来。
李戚依这才看清,原来这姑娘双目失明,是个盲人,两人渐渐走出,便向单祺连连道谢。
第368章 临行托孤痴情人
单祺仿佛彻底回过神来,忙道:“无妨无妨。快些回去吧,山路难行,以后莫要再独自跑出来了。”
汉子更是千恩万谢,扶着自家娘子,一步步慢慢走远了。
小院里顿时只余下他们二人。
单祺不知所措的擦了擦身,四肢都僵硬了一般,渐渐走近她,不可置信的眼神又替换成了无法替代的柔和神色。
纵有千言万语涌上舌根,却一时语塞,不知从何说起,久久才憋出一句:“你……好吗?”
李戚依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再也无法抑制。
她拼命点头,又拼命摇头,已然语无伦次:“我很好……不,我不好……我一点也不好!”积压了多年的悔恨自责与痛苦,如溃堤的洪水,冲垮了她最后的防线。
她不管不顾的将心中最深的忏悔嘶喊出来:“我有错!单祺,我有错!我不该……不该拿你的性命,去换那劳什子的后位!我不该!”
李戚依声音几近喑哑,字字泣血:“你当初说得对,凡是对我好的,真心待我的,通通让我利用了个干净!到头来,众叛亲离,一无所有!果然……这一切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我是罪有应得,我该当如此!单祺,我错了……我大错特错了……”
她双腿一软,竟是直直的朝着他跪了下去。
“戚依!”单祺惊呼一声,在她膝盖触地之前,死死托住了她手臂。他的眼泪也在这一刻,止不住的汹涌而出,颗颗饱满滚烫滴落在她手背之上。
数年来的怨与念,数年来的痛与不解,都随着这泪水流淌出来。他再也顾不得什么身份之别,用力一拉,将已然崩溃的李戚依紧紧拥入怀中。空中黄沙飞扬,散落二人身上。
随后,单祺将李戚依迎了进去,一间茅草屋四四方方,没有雕栏画栋,只有四处的破烂漏洞,偶有蛛网结了梁帐,却比富丽堂皇处多了几分温馨。
单祺显然有些手足无措,在这狭小通敞几乎一览无余的屋里,竟有种无处安放的窘迫。
他在粗糙的木桌上搜寻,最终拣起一只缺口最少,裂纹最浅的粗陶碗,从墙角水缸里舀了清水,小心端到李戚依面前,碗沿残存一丝未洗净的尘渍。
“只怕你喝不惯这样的清水。”他声音很低,带着赧然,将碗轻轻推了过去。
李戚依没有半分迟疑,捧起那只粗粝陶碗,仰头将水一饮而尽。山泉清冽,她只觉口中心中都甘之如饴,竟比她在宫中饮过的所有贡茶玉液都要来得清润爽口。
单祺眼神飘忽,始终不敢直视于她,便讪讪一笑:“早知你来,我便将家里收拾一番了,瞧这儿乱的,皇后娘娘可别怪罪。”
“皇后娘娘”这四个大字,如惊雷乍现眼前。
从前她费尽心机,不惜背弃一切换来的尊荣称谓,承载着她和父亲全部的野心与荣光,承载着位高权重的象征,今时今日而言宛如讽刺重重。
如今回首,悔之晚矣,回头早已无岸可登。
见她少言寡语的,单祺一句关切,破了沉默:“多年未见,你怎么消瘦不少?陛下待你好吗?做了皇后以后,开心吗?”
李戚依低下头,泪水滴落在裙下连成一片汪洋:“你当初说怜惜眼前人,可苦我没有听劝……”每个字都浸满了迟来的顿悟与噬心的悔恨。
单祺最是看不得她流泪,从前是,如今更是。见此情状,他心也拧在了一处,慌忙在身上摸索,想找块帕子,却只触到粗布衣衫粗糙的纹理,空空如也。
她缓缓道:“我这些年以来都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看似尊荣,实则日日如履薄冰,夜夜惊惧难安。到头来李家覆败,家不像家,亲人离散,靠无可靠……我争来夺去,什么也没有得到,还失了最要紧的……”
“我今日来,一是想见见你,多谢你从前错爱,为了这样一个不值得的人不惜连性命也搭了进去……”李戚依忽然抬头,眼里泛出的光茫与羽汇阁中判若两人。
阴郁算计尽数褪去,只余下坦然恳切之情。
悔意在她眼中破土而出,感激与愧疚交织,让她难以成言:“二来,多谢你这些日子以来对我父亲的沿途照顾,他在流放途中,若非你暗中打点周旋,只怕……我这心里不知多么……”
说罢,李戚依将随身之物解下,放于桌上,手忙脚乱打开以后。
里头满满的净是金银锭子,珠宝银票,价值连城,简直琳琅满目。她自知命不久矣,此行便将羽汇阁中金银细软统统夹带身上,坎坷颠簸行路至此,已然掉落下了不少,只余这些。
单祺略微瞥了一眼,轻轻冷笑道:“你此行若是特拿钱来谢我,是没必要的。李家对我有救命收留之恩,自小到大亦是待我不薄。我这么做也是应当,权当报答当年恩情。分内之事,何须言谢,更遑论这些黄白之物。”
李戚依明知是这样的结局,又沉默了良久,久到山风穿过茅屋缝隙,她才问出心中疑惑:“我一直想问你,当年在陛下盛怒之下,你是如何从刑场逃出来的?”
“是修直的暗线在法场混乱之下将我救起,未免拖累于他,我便从此易容而出,隐姓埋名在四处流荡。”当年之事仿佛历历在目,他不堪再忆。
“哥哥……从来没有对我说过。”李戚依细细想来。
长抒了口气才想通:“想来是哥哥生怕我赶尽杀绝,毁尸灭迹……哥哥当年多番劝解,苦口婆心,若我与父亲听从了一句,李族只怕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时过境迁,恩怨纠葛已如云烟。
单祺不想再评说这纷争之事:“现在说这些已无济于事了,眼下老爷病患缠身,心力交瘁,只怕……撑不了多少时日了……”
“你放心,父亲……不日便能被释放,今日我来,还有最后一事相求。”李戚依眼里坚定无悔,推开凳子朝他跪下身来。
他顿时手足无措:“你这是做什么?我受不起的,快起来说话……”
李戚依将他手推开,仍然跪着怎么也不肯起身:“让我跪着说吧,心里也能好受一点。”
她眼中泪迹斑斑:“仅凭这些银钱,全不了我感激之情。”
第369章 骇人听闻群蛇祟
继而恳求:“我知道此事求你,是何等不知廉耻……亦是十分过分。但眼下兄长仍在朝为卒,周身眼线众多,我能托付,敢托付的,只有你了……”
“我应你。”单祺什么都不问,没有权衡利弊。即便是简单而平静的一句回话,比任何责备或推拒都更让李戚依心痛如绞。时光如逝,世事沧桑,好似他的情分在时空更迭中毫无变化。
李戚依重重磕下头来:“父亲那边……只盼你能多加照顾,从今往后,便当我将父亲……托付于你了。从此替我在他老人家床前照顾,养老送终以尽孝道。”
“不必求,这是我分内之事,只是……”他心内不安,隐隐感觉李戚依欲言又止,决绝神情似有心事,便安慰道:“有我照顾,你放心。”
已是黄昏迟暮,该是离别之际将至。此次一别,只怕此生阴阳两隔,再不复相见。临别之时,眼见单祺相送路途已远,迟迟不舍归去。李戚依想要走得潇洒洒脱,不让他生半分疑心,心内却如泥浆一般混沌。
她转过身来宛然一笑:“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就到这儿吧。单祺,我父便托付你了……”言罢便转身离去,一步一步好似踩在刀尖之上,眼泪如珍珠般颗颗掉落。
直到此刻,李戚依才明白这情字究竟为何物,究竟是怎样愁断人肠的。
“往后,你要好好的……”身后传来单祺的声音已然哽咽,终惹得她反了头。
山风呼啸,暮鸦归巢。她缓缓回首,踮起脚轻轻在他唇上落下一吻,一触即分,留下这一瞬短暂到如同幻觉的亲昵便渐渐离去。李戚依迅速后退一步,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模样镌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再不犹豫,隐身与这黑暗之中……
司马靖离京公干,转眼又是十余日过去。时值盛夏,白日里暑气蒸腾,到了夜里,燥热虽退去些许,却依旧沉甸甸压在宫闱之上。愫阁内外守卫森严,更显万籁俱寂,静得有些不同寻常。
阮月睡得不甚安稳,或是天气缘故,或是腹中孩儿渐长的负担,亦或是心底深处挥之不去的隐忧。每每合眼不过半个时辰便莫名惊醒。她将烛火与下人一并撤退出了内屋,气息在平静之中渐然缓和了下来。
夜莺悠扬婉转了几声,伴随着隐隐约约的空灵笛声传入愫阁之中。
这笛声十分轻盈,调子古怪到好似异域风情的吟唱,轻的如夏夜风儿一般。丝丝缕缕,绵绵不绝,越过外间值夜宫人昏沉的睡意,缓缓地,缓缓地往内殿送去。
阮月困意朦胧,正迷离之中,耳边传来稀稀疏疏的声响,却怎么也打不起精神,借着睡意连眼都懒得睁开。
愫阁内殿之中,黑暗的各缝隙之处蠕动着不明之物。
细长蜿蜒,行动迟缓。渐渐越来越多,密密麻麻,遍地缠绕。信子吞吐之间尽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声,这些邪祟似乎能被笛声所控一般,井然有序,成群结队徜徉在屋内。
“啊……”内室中阮月短促而凄厉的惊叫胜似利刃。
正逢桃雅值夜,忽然听得急救,瞬时心脏狂跳。
她推门而入,只觉得脚下一绊,似乎踩到什么滑腻冰冷之物。桃雅急将灯笼高高举起,目光所及,几乎让她魂飞魄散……梁上廊上,书桌床幔,竟无一空隙落脚之地,几乎被层层叠叠,蠕动纠缠的蛇影所占据!
“娘娘!”桃雅肝胆俱裂,大声呼唤寻找,手中的灯笼哐当掉落地上,火焰跳动几下并未熄灭,反而将那些游走的蛇影映照得更加狰狞。
只见阮月正蜷缩成一团,死死抓着锦被边缘,她慌乱手脚,连忙大喊:“来人啊!快来人啊……救命啊!”
“救命啊!”桃雅这声一起,整个愫阁纷纷如炸开了锅般沸腾起来。外围侍卫听到内殿传来的异常尖叫与骚动,立刻意识到不妙,甲胄铿锵,一时不待疾速向殿内涌来。
内侍们虽已手持捕蛇的网套棍棒赶到,一时竟也无法靠近被蛇群层层围住的床榻。阮月所在的那一角,几乎成了蛇窟的中心,无数条蛇昂首吐信,将她困在方寸之地,进退不得。
阮月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尽,嘴唇青紫,眼神涣散,显然已到了崩溃的边缘。蛇群一受惊动,更是四处逃窜,见隙便钻。
茉离匆忙赶来,亦是吓得倒吸凉气。她顾不住多,只莽撞一个冲动直接举了刀剑冲了进去,鼓着极大的勇气将蛇挑开,血光与惊慌声音在烛火之中摇曳蔓延。
床帘之处已被各类式样的蛇群占据,层出不穷,各个张着血盆大口,似乎宣示主权一样。
阮月眼神惊惶,浑身颤抖不断,手脚更是不断往后缩着。已是被邪祟逼到尽处,再无路可退。
她腹中顿然如绞,突如其来山崩海啸般的剧烈疼痛,似乎将她三魂七魄都生生抽了出来,齿间痛苦嘶喊一声:“啊……”
体内忽一阵空虚侵袭而来,她死死捧着下腹渐渐倒了下去,只觉身下一片湿热汹涌而出。衣裙被一瞬之间便已被染红一片,阮月伸手一触,手指所触一片粘稠鲜红,触目惊心。
茉离更如武士一般,手持利剑映入阮月眼里。她伸出的手掌上还残留滚烫鲜血,绝望与惊骇在心间纵横,更是泣血般极力哀求着:“茉离……救,救救我的孩子……”
地上蜿蜒的蛇血与床角的鲜红混合一处,一片令人骇心动目。可蛇实在太多,茉离手脚皆被缠绕难以挣脱,敌众我寡实难匹敌,身上已多处被咬伤。便在这千钧一发,眼看主仆二人皆要葬身蛇腹之际。
忽然自暗处而进一高大伟岸身影,大步而跨入了房内,将茉离手中刀剑取过,紧紧护在自己身后,如天神降临。她瞳孔一震,惊呼出声:“将军……”
桃雅强压恐惧紧随其后,将厨下所取的雄黄之酒四处洒落。蛇类纷纷退避这才能杀出一条血路进门,但终究寡不敌众,引得群蛇转而攻击于她,她支撑不过片刻便倒了下来,所幸被将士急救了出去。
茉离揪着苏笙予衣裳,与他一前一后,遂见他一剑劈下蛇头。脚下步伐变幻,剑光如织,将挡路的毒蛇纷纷挑飞斩断,眨眼间便冲到了床边。
第370章 旱天惊雷嗣缘浅
苏笙予眉头紧锁,毫不犹豫一把扯下床榻上的锦被,将阮月连头带脚严严实实裹住,然后双臂一用力,稳稳的将她打横抱起。
“走!”他低喝一声,转身便往外冲去。被他护在身后的茉离强忍着伤处的麻木与眩晕紧紧跟上。两人脚步踩过混着蛇血与人血的黏腻地面,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血色脚印。
顾太医所幸今夜值事,忙将人迎了进去。阮月已是满身鲜血淋漓不省人事,为便于治疗故而将众人通通轰了出来。
茉离被拒门外,冷的瑟瑟打抖,终于没了精神支撑瘫倒在地。她半伏地上再也抑制不住,号啕大哭起来,心里的担心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苏笙予注意到她脚腹上还有蛇咬之伤,并不断往外冒着血光。便一语不发,将内衬的干净衣袍撕了一块下来,蹲下身子给她包扎起来。
茉离见状更是啜泣不止:“包扎了也不顶用,反正被蛇咬了也是要死之人。怎么办,娘娘流了好多血……孩子……孩子怎么办……”
“都怨我都怨我,明知陛下不在身侧,该一步不离娘娘身侧的,怎么今日睡得这样死……”她懊恼地直敲自己脑门,立时捶得红了一片。
一只温和有力的手掌忽然伸了过来,握住了她手腕,将她手拦了下来。苏笙予柔声道:“你别吵嚷,顾太医正医病呢。今日这事蹊跷的紧,留着你的哭,先清查了蛇的来源要紧!”
茉离想到自己被咬伤多处,倘若一时毒发,想是支撑不到水落石出那天了……她恐惧之感呈浓墨一笔,更使悲伤涌上心头。
苏笙予一眼便瞧出了这丫头心思,说道:“放心吧!这蛇没毒,倘若是毒蛇,你此刻哪还有命在此!”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却不见半个太医药童身影。
屋内大门一开,只有药侍与婆子一盆一盆往外端着血水,布条之上尽是血红之色。茉离瞧着更是胆战心惊,她急切不定,再也等不下去,索性夺门而入,高声问道:“如何了?”
顾太医则擦着手,满面惋惜从里头走了出来:“不成了,茉离姑娘……”
苏笙予不便于内,只沉默站身门前,细细听着里头动静。顾太医声音断断续续传出:“娘娘伤了元气,腹内胎气大动,引发血崩……已然,胎死腹中……先时因麝香之事本就伤了内里,这会子受了这样大的惊吓……”
顾太医瞧着这尘埃落定,亦是连连的摇头叹息:“幸而真神庇佑,将军救援及时。若再晚来一步,只怕娘娘性命,也难保了……”
城郊之地,烈日炙烤着龟裂黄土。连日暴雨引发的内涝虽已退去,却留下遍地泥泞与倒塌的屋舍。
司马靖一身简朴常服早已沾满泥点,额角鬓边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在下颌处汇聚成滴,他却恍若未觉。
正当面朝黄土背朝天之时,不知为何心跳却忽然漏了一拍。他挽袖拂额,与士兵们一起将帐篷从泥泞之中拉了出来。
“陛下,歇口气,喝碗水吧。”崔晨递上刚烧开晾温的粗茶,粗陶碗边沿还有细微的豁口。
司马靖接过茶碗,望向这些自愿来相助将士们扎帐的边城百姓。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却有着劫后余生的坚韧。一白发苍苍老者,正颤巍巍搬着块压帐篷角的石头,布满老茧和泥污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汗水在夕阳余晖下反着微光。
他心头微软,捧着尚有余温的茶水几步走到老者面前,将碗递了过去:“老人家喝碗水吧,歇一歇。近来天热,辛苦你们了。”
声音不高,却有着自然而然的关切,随即对周围忙碌的众人扬声道:“大伙儿都歇歇,不急在这一时!”
“陛下……”老者声音哽咽,膝盖一软就要下跪,被司马靖眼疾手快地托住。
“使不得,老人家。”司马靖温声道。
老人脸上顿然浮现感动之貌。他颤颤巍巍将茶水接了过来,喝了一口,真当比蜜水还要甜上好些:“有陛下领着我们,还有什么天灾可怕呢?什么都不怕了,有这样好的皇帝护着,往后年年都是风调雨顺的,让老汉我再苦上十年也愿意了。”
旁的人也纷纷涌了上来,七嘴八舌,感激涕零:“是啊!咱们有个顶好的皇帝,祖祖辈辈,哪儿听过谁家皇帝沾泥水的,真是千古明帝呀!”
“有陛下护着,这天灾定然很快便能过去!”“咱们有盼头了!有盼头了!”夸赞之语不绝于耳。
赞誉之声淳朴而真挚,冲刷着连日疲惫。
崔晨亦是心有所感,陛下此行摒弃仪仗,轻车简从,与民同劳,真正将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落到了实处。这身体力行的担当与仁心,远比任何华丽的诏书都更令人心折。
眼看着天闷了下来,似乎即将要有大雨落下。司马靖忙将大伙儿都遣散了回家,又拾起锄头之时,偶然瞧见手掌,像是在泥土之中翻滚了一圈似的。
他一笑,自言自语道:“这样的日子倒比皇城之中简单的多!”
心中感触颇深,这儿的人虽粗布烂衫,食不果腹,却最是直爽仗义,毫不娇饰内心。与此一较,朝中上下多有欺上瞒下之徒,心如海底之针,难以琢磨。
连笑容之下都恨不能藏上十七八个弯弯绕绕,若一辈子都锁在那冷冷的冰窖之中,倒也没什么趣儿。
这样的自由,兴许亦是月儿心之所向……他心中浮现阮月明媚而略带倔强的脸庞,想起她偶尔提及宫外天地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向往光芒。
忽的一声旱天惊雷乍现,司马靖被惊得心头一跳。这雷声来得突兀,他无端端想起了愫阁,月儿最不喜雷雨,此时也不知她身边是谁在作陪。
信鸽长途跋涉,在林中扑腾久久才到司马靖身畔。
司马靖心头一沉,这是宫中专用于紧急传递消息的信鸽,非十万火急,绝不动用。他急取下鸽脚上紧捆着的信,待看清眼前字迹,瞬时如这惊雷一般,霹雳在他双目之间久久不散。
司马靖猛然转身,目光如电般扫过营地,厉声喝道:“马!备最快的马!立刻!”
崔晨从未见过陛下如此失态,心中大骇,急忙上前:“陛下,属下随您同往……”
第371章 雷霆勃怒怜弱塌
左右连忙牵来御马,司马靖立时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望向皇宫方向,眼中仍然保留着一丝清醒的理智:“崔晨你留下!此地流民安置,灾后重建,贪墨查办,诸般事宜,朕交予你全权处置!务必安抚百姓,彻查蛀虫,不得有误!”
“陛下独自回京,路途遥远,恐有险阻!”崔晨急得额上冒汗。
他眼神更显决绝:“朕微服疾行,不走官道,不入州县,只在关口处谨慎。只要身份不露,无人知晓朕的行踪,便不会有麻烦!”说罢便一时不待扬鞭抽去,马蹄踏着泥土芬香,纷纷沾染脚上。
崔晨返身而去,拾起司马靖掉落的才从信鸽上取下的条子,上头醒目写着:蛇惊愫阁,月临险境。他顿然明白,京中必定是又生震荡……
司马靖一路狂奔,马匹的嘶鸣带着濒死的疲惫,在宫门甬道中激起短暂回响。
不过一个日夜便抵达了皇宫大内,他几乎是滚鞍下马,一身泥泞玄衣紧贴身上湿冷不堪,只凭着近乎疯狂的意志,踉跄着冲进了御药司。
浓重药味混合着尚未散尽的淡淡血腥气扑面而来。榻前层层纱幔低垂,却遮不住榻上人毫无生气的容颜。阮月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静静躺在那里,唯有胸口的缓慢起伏来证明她还活着。
只一眼,司马靖便觉心脏一拧,剧烈疼痛霎时传遍四肢百骸,让他几乎站立不稳。身上泥水滴滴答答落在地面,他几步抢到榻前,想要伸手去碰,又怕触到一片冰冷的虚无。
转过身来,猩红双眼死死盯住一旁的顾太医,极具骇人的压迫感:“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太医被他骇得后退半步,连忙躬身:“陛下息怒!娘娘是受了莫大的惊吓,急火攻心,加上先前因吸入微量麝香,胎元本已受损,有了出红的迹象。此番骤然被蛇群所惊,悸在内里,心神剧损,以致……以致血崩小产。”
“如今虽已止住出血,但元气大伤,心病深重,只怕……一时难以苏醒,即便醒来,心病……也需漫长时日将养,恐难痊愈啊……”顾太医说话之间,额角汗意淋漓也顾不得擦。
“蛇群?什么蛇群!”司马靖额角青筋暴跳,赫然而怒:“愫阁日日有人清扫,夜夜有人值守,怎么会有蛇闯入内殿?还是蛇群!茉离桃雅!你们平日里是如何当差的!难道都在敷衍了事不成?”
茉离早已哭干了眼泪,面临盛怒,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周身冰凉。
“陛下明鉴!”苏笙予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挡在了茉离身前:“时值盛夏,蛇虫活跃不假。但愫阁内外,臣早已令人遍洒雄黄石灰,沟渠墙根亦定期清理。绝无可能让蛇群悄无声息潜入内殿,更遑论是上百条之多!”
“事发之时,臣在外围巡视。亦是茉离姑娘最先闻讯,不顾自身安危,执剑冲入已被蛇群围困的内殿,竭力护在娘娘身前,这才为臣等后续救援争取了宝贵时间。若非她先行抵挡,后果……更不堪设想。”他眼中布满血丝,脊背挺得笔直。
“臣事后彻查,那些蛇均无毒,显然是刻意驯养或操控,目的并非致命,而是……惊吓!”苏笙予声音渐然沉了下去:“且蛇群出现得极其突兀,愫阁内外并无大量潜入痕迹,仿佛……是凭空出现在内殿之中。此事疑点重重,绝非天灾,实乃人祸!是有人处心积虑,冲着娘娘……以及皇嗣而来!”
司马靖环视四周,更是怒火中烧:“朕临走之时千叮万嘱,让你好生守着愫阁!竟出了这么大的漏子!值守的侍卫都在做什么!那邪祟之物竟能平白的变出来不成!”
他厉声咆哮,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御药司内所有宫人吓得跪伏在地,头也不敢抬。
“查!给朕彻查!”司马靖双目赤红,如被激怒的雄狮:“苏笙予!朕命你将愫阁内外每一个角落,每一寸土地都给朕翻过来查!每一件器物,每一个人的底细行踪,掰开了揉碎了查!但凡有半分可疑,立即拿下!”
随即指向门外:“持朕手谕,调集所有可用侍卫,给朕搜!搜遍整个皇宫!每一座宫殿,每一个院落,哪怕是太后的益休宫皇后的羽汇阁,都给朕进去搜!朕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行此魑魅魍魉之事,戕害皇嗣,谋害妃嫔!”
他死死盯着苏笙予:“此案,朕交予你全权负责!给朕将功赎罪!若查不出个水落石出,揪不出幕后黑手,你也不必来见朕了!”
“臣,领旨!”苏笙予重重叩首,铿锵应下。持圣旨领命搜查,以致士气足足高涨了几倍,他忙将侍卫人手全部调了进皇宫,一处也没有放过,细细搜查着这皇宫上下。
事发突然,桃雅被咬伤多处险些丧生蛇口,但侥幸被将士救下。她依旧忍伤之痛,只胡乱抹了些解毒镇痛的草药,便挣扎着回到愫阁。始终强迫自己冷静,指挥着惊魂未定的宫人清理残局,尽力恢复秩序。
匆匆安排好愫阁事务,桃雅一刻不待前往御药司等候消息。见茉离身上本就有蛇咬之伤,再劳累了,何时能痊愈,桃雅反而劝说让其休息,慰藉道这儿有她一人,人手是够的。
可她拗不过茉离,执意要留下来。她们虽然口中不喧,但心意相通,彼此都存有莫大愧疚与后怕,痛恨当时自己为何没有守在床前,痛恨自己为何那般迷糊,连那诡异的笛声都未曾察觉。
阮月如此期盼腹中的孩儿,眼见着再过一些时日便要临盆,又历经这般折磨,醒来以后该如何面对失去孩儿的打击?二人实在不敢细想,更加难以启齿。
苏笙予雷厉风行的搜查如同飓风过境,来势汹汹。侍卫们手持兵刃,各个面无表情,按照名册与图纸,逐一排查着各宫各院。所到之处,宫人惊惧,嫔妃色变。
梅妃听到外头喧哗,正瞧见一队侍卫往盈秋阁内闯去。她柳眉倒竖,将手一拦,誓不让这些个侍卫入内,僵持久久不下。无奈之下,苏笙予只得亲自赶来。他一身戎装,腰佩长剑,面容冷峻。
第372章 饮水思源逢恩义
苏笙予对着梅妃抱拳一礼:“扰了娘娘清净是臣失职。然陛下有旨,彻查宫闱,臣不敢不从。礼数不周之处,还请娘娘海涵,事后定向娘娘请罪。”
说罢便不再多言,直接挥手示意。身后精锐立即上前,区区几个内侍怎拦得住这武功高强的侍卫,很快便被请到了一旁。
梅妃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们!放肆!简直是反了!”
后竹连忙抚着她的胸口顺气:“娘娘息怒,娘娘保重身子要紧……”
梅妃哪里听得进去,她胸中憋闷毫不顾忌左右,口不择言骂道:“又是愫阁出了事儿,每次都疑心是本宫动了手脚,怎么磕破了点油皮?也值得这样大动干戈吗?至于吗?小题大做,不过仗着肚子里怀有龙胎,矫情什么!”
这口无遮拦的毛病跟了她一世,到底是拐不过这弯来了。
旁有小丫头立时打探到了消息,在梅妃耳边投了真相,这会子惊的梅妃下巴都要落了下来。
她不禁打了个寒战:“真的假的?莫不是愫阁惹了什么邪物,怎么一夜之间凭空的变出那么多条蛇来?还吓到小产?这宫里总是不大太平!还好本宫早请了高僧做法,幸亏幸亏……”
梅妃只觉一股寒气涌了上来,不由的咽了咽口水,难掩的惊怖神色。
她不再看正在院中仔细搜查的侍卫,也不再叫嚣,只是默默然有些失神的后退了两步,扶住后竹的手臂。方才那股嚣张气焰,早已荡然无存,只剩满心的惊怖与难以言喻的凉意。
愫阁蛇患,皇妃惊厥,龙裔不保的消息,如同瘟疫一般,四处传播。不过半日工夫,已是沸沸扬扬,人心惶惶。各宫主子紧闭门户,低声议论,宫人步履匆匆,眼神闪烁。
醉云阁内亦是关不住外间隐约的流言,汤贵嫔脸上疹痕虽已消退大半,却仍覆着一层轻纱。此刻心绪不宁,纱边随着呼吸微促轻轻起伏。
“姐姐……”她停下脚步,望向坐在窗边眉头紧锁的宜妃:“娘娘待我们恩重如山,屡次援手。如今她遭此大难,生死未卜,我们……我们决不能袖手旁观,只在这里干等消息!”
宜妃比汤贵嫔年长几岁,性子也更沉静一些,她冷静分析疑惑:“蛇虫出没多在七八月暑热难当之时,因草丛闷热才会偶然误入人居。可如今……”
她细想其中重重疑点,便是忍不住的颤抖:“我听闻那夜出现在愫阁内殿,可是成千上万密密麻麻,缠绕床榻,生生将娘娘……将皇嗣吓到血崩流产!这绝非偶然,更非天灾。”
“据说这些蛇都是无毒的,依我猜想定然是有意只想拿掉孩子,并不想伤娘娘性命。”汤贵嫔有些害怕,身上亦是一阵又一阵发冷。
她渐渐出神:“这是什么人将事做的这般有水准,并且天衣无缝,竟搜捕不到一丝证据。”
宜妃急忙捂了她嘴,示意小声一些:“此人隐藏之深,手段之诡,远超你我想象。连苏将军都束手无策,可见其难缠。此刻宫中,只怕隔墙有耳,说话万要小心。”
汤贵嫔点头,眼中却坚定:“咱们还是要想法子去看一看娘娘,她待我们这样好,若不是她家义妹,只怕我性命都难保,这脸亦是得她相助,否则还不知会烂的什么样子。”
宜妃十分认同此话,她素来敬佩阮月不卑不亢,恩怨分明的性子。
如今阮月遭此横祸,于情于理,她都做不到冷眼旁观。拼着得罪人的风险也要上前了,她们姐妹二人速取了些安神之香,特来到了御药司中。
因阮月失血过甚,总未醒来。愫阁中虽经清理,亦有三三两两的蛇障未清,便不好此时将人挪动的,故而被留在了御药司之中休养生息。
里三层外三层的由侍卫轮流把守,莫说歹人蛇虫,便是一只苍蝇也难飞进来。
内室中浓重的药味几乎掩盖了一切。司马靖更是日夜不离的守在阮月榻前。他握着她手,双目布满血丝,须发凌乱。几日未曾合眼,似乎想用自己的目光将她从混沌的深渊中唤醒。
每每想起她是被人以阴毒诡谲的手段害至如此境地,想起那未出世便夭折的孩子,滔天怒火与刻骨恨意便在他胸中翻腾冲撞,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恨不能立刻亲手将黑手揪出,将其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外头忽然传来禀报之声,说是宜妃与汤贵嫔在外求见,携了安神香料,想探望一番。
“不见……”司马靖连眼皮都未抬。此时此刻,他不想让任何人靠近阮月一步。
在查清真相,肃清隐患之前,要为她筑起最坚实的壁垒,隔绝所有可能的危险与刺探。他已严令六宫,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前来打扰,无一例外。
宜妃与汤贵嫔得了宫人传出的冰冷口谕,不禁对视一眼,眼中皆有失落与理解。她们明白陛下此刻的心情,如此谨慎亦是情理之中。
只是心中那份担忧与关切,无处安放,更添惆怅。
二人正欲转身离去,却见远处回廊下,一道颀长挺拔,风尘仆仆的身影正大步而来。苏笙予奉旨彻查,数日未歇,眼底已是深深的凝重与未曾消散的沉郁,但步伐依旧沉稳有力。
“是他……”汤贵嫔一眼便认出了苏笙予,不觉心头一顿。当日她垂死挣扎,命悬一线之际,正是这位苏将军不顾男女大防,以内力强行护住她心脉,才为她争取到一线生机,撑到解药送来。
苏笙予走近二人,拱手躬身,行了个标准大礼。他自始至终眼帘低垂,谨守君臣之礼,毫无半分逾越或窥探之意,唯恐冒犯。
因那日疗伤匆匆一面,在汤贵嫔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事后她一直想寻个机会亲口向他道一声谢,却总是阴差阳错,或是碍于身份,未能如愿。
今日猝然再见,距离更近,光线也好。她才得以真正看清他的容貌,眉峰如剑,鼻梁高挺,即使此刻满面倦容也无损那份清朗俊秀之气。只是那通身的冷峻与肃杀,将这份俊美包裹得如同出鞘寒刃,令人疏离。
这凝视盯得苏笙予神经紧绷,生了些许不自在,却依旧维持着行礼姿态,纹丝不动。
第373章 寅忧夕虑盼黎明
还是宜妃回过了神来,开口终搅乱了汤贵嫔心内一圈圈的涟漪,打破了这尴尬局面:“苏将军近日辛苦了。不知……娘娘现下情形如何?可有好转?”
苏笙予这才顺势直起身,沉声禀道:“尚且昏迷未醒,太医正在竭力救治。”他心里担忧,仍不宣于色:“二位娘娘有心了,只是眼下……陛下有旨,为免惊扰,暂不见客。还请娘娘们先行回宫,臣告退。”
说罢,他再次躬身一礼,侧身从二人身旁走过。将汤贵嫔目光也一并带了去,久久不能从他身上挪开,心中那点未说出口的感谢,与一种更为复杂难言的情愫悄然纠缠起来。
司马靖握着阮月温热的手,偶有黏黏腻腻的汗水浸出。他愧意难当,可他的愧意在此刻更是一文不值。既替不了她半分痛苦,也无法与之分担,这样的无力感好似要把他拖入一场无尽的绝望中,深不见底,暗无天日。
眼看着阮月熬过了孕期前头几个月,胎象渐稳,已是极其不易。后遇麝香害人,胎元受损,日日提心吊胆的保胎才将身子养的好些,又差点丧生蛇口。
一个身怀六甲的弱女子,在那样的绝境里,生生失去了他们的孩子……
司马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他暗暗心内斟酌,在心底细细推敲,究竟是谁?是谁要用如此卑劣下作却又精准无比的手段害人。这些祸事绝不可能毫无关联!
先用香料掩盖,以微量麝香悄无声息动摇胎气,令母体虚弱,心神不宁,再伺机以这常人难以想象的蛇阵给予致命一击!这连环毒计,环环相扣,每一步都直指阮月腹中尚未成形的孩儿!不仅仅是谋害皇嗣,更是对阮月身心最残忍的摧折!
究竟是何等的深仇大恨,何等的利益驱使,能对尚未出世的生命,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孕妇,施以如此灭绝人性的算计……
时间在煎熬中无声流逝。案几上堆积的紧急奏折已成山丘,司马靖端坐于床榻一侧,案牍文书在床前零零碎碎散了满地。他一手紧紧攥着阮月微汗的手,另一只手摩挲着摊开的文书,细细审看着。
阮月眉头紧紧蹙起,仿佛陷入了极为痛苦的梦魇之中。梦中迷雾层绕,林深幽处只摆放床榻一张,多有蛇魔四处作祟,通通横铺在她身上张着血盆大口……
“救命……救命……”短促而凄厉的呼喊赫然冲破了她喉咙,仍带有梦中残留的恐惧。
阮月猛然从梦魇中挣脱,眼中仍有迷糊不清,晕晕乎乎望见四下里陌生一片,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周身气血亏空,嗅到极其浓烈的药草味道。小腹处传来一阵阵空落落的钝痛,更是让她心头莫名发慌。
“月儿……”司马靖瞬时如同被雷击中一般,手中文书飘然落地,他忙凑近,双手紧紧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月儿别怕……别怕……”
阮月依旧周身无力,打不起精神。她静静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眶,看着他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看着他眉宇间的疲惫与懊丧。一种本能的心疼涌上心头,不自觉伸出手来缓缓推平了他深蹙的眉头。
刹那之间,当日之事更如利箭一般穿过心间,扭曲的蛇影与身下汹涌而出的刺目鲜红……历历在目。
她脸色骤变,床幔上挂着的条状纹样忽然闯进她眼,竟与蛇身极为相似。比梦中更凄厉数倍的尖叫从她喉咙里迸发而出:“啊……”
阮月眼里惊恐万分,裹着被子猛然坐起了身,整个人疼的缩在角落之中,不断大喊道:“好多蛇,好多蛇,救命啊,救救我的孩子……”
“月儿!没有蛇!没有蛇!”司马靖心如刀割,试图靠近安抚。她却什么也听不见,在极度恐慌中颤抖着手下意识往腹中摸去,触及之处竟是一片平坦,甚至因失血与虚弱而有些凹陷。
空……空的?阮月整个人僵住了。她极其缓慢的低下头看向自己腹部,又抬头茫然望向司马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近乎愚蠢的疑问。似乎在问:孩子呢?腹中的……孩子呢?
然而那疑问如投入冰湖的巨石,瞬时击碎了所有自欺欺人的屏障。至此,所有记忆在她脑中拼凑完整……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呢!”阮月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话一出口已然不是询问,而是绝望的嘶吼,是濒临崩溃的确认。
天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世界失去了所有颜色与声音,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冰冷。一股腥甜毫无预兆冲上喉头,她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觉怀内恶心阵阵:“噗——”
一大口暗红近乎发黑的淤血,从她口中喷了出来,直直溅落在素色锦被上,随后身体软软向后倒去,再无声息。
“月儿!”司马靖魂飞魄散,急扑上前将她瘫软身子接住,只觉一片冰凉:“太医!顾太医!!”他嘶声咆哮,声音之中是从未有过的惊恐与无助。
顾太医几乎是撞门而入,他迅速上前凝神细诊,终于松了口气:“陛下……万幸。娘娘这是急痛攻心,惊悸过度加上体虚血亏,一时气血逆乱,淤血上涌,这才吐血昏厥。脉象虽弱而乱,但暂无性命之虞。吐出了这口淤血,或许反是好事。只是娘娘心神受损极重,此番受激,恐更难将养。需绝对静卧,万不可再受任何刺激了。”
司马靖紧紧抱着阮月毫无知觉的身体,那压抑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苦与恨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却找不到任何出口……
又过了好些时日,阮月因多处被伤加之小产失血,惊悸过度,引发了持续高烧。整个人仿佛被困在无边无际的梦魇与炽热的炼狱之间,时而在滚烫的混沌中辗转呻吟,时而在冰凉的恐惧里剧烈颤抖。
她在梦中呓语不断,反复直呼救命,其中几次更是从恍惚中醒来,哭嚷着想要回家。这一声声回家,好似最锋利的银针,一下下扎在司马靖心尖上。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感到如此无力,如此……难过。
将她拴在这后宫之中,究竟是爱她,还是……束缚了她,害了她?这如山如海般的苦难,为何偏偏要她一个人来承受!
第374章 见微知着妙神医
“母亲,父亲……我要回家……”阮月口齿不清,眼角溢下一滴清泪落在枕上。司马靖尽看在眼里,在一旁轻轻拂去她泪,泪水在他手指之间如滚烫烙铁,灼伤疼痛直逼人心口。
她眼里含的泪光如水晶宝石,连连不断,微微睁了眼似乎认出他来,遂迷迷糊糊说了话:“皇兄……带我回家吧,回家……”
良久,司马靖俯下身,在她滚烫额上印下一个郑重的吻:“好,我们……回家。”
随之吩咐下去,便依她所说,回郡南府中修养一段时日,宫中诛事不可搅扰。
司马靖亦随行一并回了郡南府中。朝野上下,暗地里众说纷纭。有赞陛下体恤妃嫔不拘宫规的,更有暗指阮妃恃宠而骄竟劳动圣驾离宫的……多如牛毛。
自愫阁出事,消息虽被严密封锁,但早有人听闻消息便有意报去了郡南府中。
惠昭夫人惊闻爱女遭此大难,孩子没了,人还昏迷不醒。当即吓得魂飞魄散,几次哭厥过去,挣扎着要进宫探望,却被自己孱弱身子拖累,连床都下不来。
唐浔韫更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几次三番想要闯宫,都被宫门守卫毫不留情拦下,连皇帝的面都见不着,只能在家中徒劳揪心等待。
说是要回家中休养,可郡南府众人纷纷亲见,天气已步入夏节,人却是从暖轿之中抬着入府的,阮月沉睡不醒,一无所知。
回了卧房,四下里气息仍就保持着从前的熟悉。茉离与桃雅轻手轻脚安置好阮月,为她换上干净寝衣,盖上锦被,动作熟练得仿佛她们从未离开过这个房间,从未经历过那些惊心动魄的生死瞬间。
亦或是感知熟悉气息,阮月紧蹙的眉头渐渐松开了些,呼吸依旧微弱,却比在宫中时平稳了许多,沉沉睡了过去,不再有惊恐的呓语。
见她暂且安稳,司马靖心中稍定,却并无睡意。他悄然退出房间,屏退左右,独自一人踏着暮色初临的微光,缓步走向阮氏家祠。
家祠肃穆静谧,香烟袅袅。祠前那棵老槐树比当年更加茂密葱茏。
枝桠间的无数祈愿丝带在风中轻轻飘荡。司马靖走近,随手拾起一条,上头写着“愿长辈康健,手足安泰,家宅永安。”
再拾一条“祈风调雨顺,海晏河清,天下太平。”落款皆是阮月。
忽的一阵微风袭来,扰得树叶沙沙作响。
隐蔽之中,他听见一阵竹铃悦耳合奏声音,慢慢行近才看清,竹铃之上所刻的一个个都是葬送在皇城之中的灵魂。风吹日晒,字迹有些模糊,却无人敢取下。
这是阮月以自己的方式,为那些无人问津的孤魂野鬼默默超度,刻下他们曾经存在于世的印记。
司马靖深感有愧于心,他愧对惠昭夫人的托付,愧对阮月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情深,更愧对那些因宫廷倾轧而无辜逝去的性命。而他的月儿,竟一直默默记挂着,用这种方式祭奠着。
他步履沉重走入祠堂,再如求娶之时一般,在文公灵前奉上了香火,郑重跪拜。正思量着该如何行事之时,一位身着素衣的纤细身影,提着盏小巧纸灯笼走了过来,伫立门廊。
借着微弱烛光,司马靖看清了来人,有些意外,又似乎在意料之中:“唐姑娘……”
司马靖招手让她进来,姑娘亦是不含半点迷糊,见左右无有旁人,便不再顾那么许多虚的假的礼数。
她毫不犹豫,直接将话开门见山敞开了说:“姐姐孕程已过半数,定是稳坐腹中的,怎可能忽然被吓得这样了,还是趁着陛下不在京中之时。疑点实在太多,请陛下准许让我进愫阁亲自查验一番。”
“姑娘有心了,只是苏卿已率精锐侍卫,掘地三尺般详查多日,几乎将愫阁翻了个底朝天,也并未发现异状……”司马靖瞧着摇曳的烛火暗自出了神,她纵然有飞天遁地的本事,也不如办案老吏的将军吧。
“陛下!”唐浔韫报仇心切,见阮月伤成那副模样,她咬牙切齿便是拼上性命也要探明真相:“苏将军查的是明处的痕迹,是宫规之内的线索。可有些魑魅手段,未必循常理而行。只要陛下肯放权,允我便宜行事,我自有我的门道。定要将那藏头露尾的鬼祟之辈,揪出来不可!”
他沉默片刻终是缓缓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面小巧金令,递了过去:“既如此……你多加小心。若有发现,随时来报。”
唐浔韫接过令牌便不再多言。她等不及天明,竟连夜叩开了宫门。
守宫将领验过令牌,虽诧异于持令者是个陌生女子,却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放行,并一路暗中监视。唐浔韫对此心知肚明,却浑不在意,她目标明确,直奔愫阁。
愫阁宫人早已被疏散至别处,只有少数侍卫把守外围。
唐浔韫亮出令牌,果然畅通无阻踏入内殿之中。她雷厉风行,办事速度迅如疾风,很快便将阮月寝宫之中所有蛇类爬行过的地方,都细细查检了一遍,的确没有一丝异状,更加让她心中忐忑。
“单凭笛声,冷血如斯的蛇怎么都围在了姐姐的床旁呢,哪儿有这样的怪事……”
唐浔韫越在心中思量越是可疑,可眼下所见,能查询之处通通都查检了一遍,她若然信了蛇群会平白无故的出没,岂不滑天下之大稽,其中必有官司!
她不信邪,目光如炬般再次扫视整个内殿,最后视线缓缓上移,落在了隐匿昏暗烛光之上的房梁。一个念头忽然闪过,寻常搜查,谁会特意去查那积满灰尘,高不可攀的梁柱。
趁着夜半时分,宫人行迹寂寥。唐浔韫搬来殿内所有椅子,绣墩,甚至矮几,小心翼翼将它们一层层垒叠起来,想往梁上一探究竟。椅子吱呀作响,重心随她攀爬不断偏移,整个都在微微晃动。
唐浔韫心中打鼓却咬紧牙关,手脚并用向上。好不容易颤巍巍站在了最高处,正准备踮起脚尖,伸长手臂,谁知这手还未摸到房梁,一时间竟失了重心。
下头椅子也受不得力,摇晃的更加剧烈,眼看便要摔了下去,她手忙脚乱,在空中画出个大大的圆……
第375章 拨云雾现澈青天
“啊!”唐浔韫随之惊呼一声,身体瞬间失衡。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从殿外掠入,只见他足尖轻轻一点,身形腾空而起。一只手臂便稳健托住了她下坠的腰身,另一只手顺势一带,借势在空中转了几圈,卸了下坠力道,然后稳稳落地。
唐浔韫只觉腰间一紧,惊魂未定,下意识抓住来人衣襟。待站稳脚跟定睛一看,不由愣住了。便瞧他一身驼色长袍的内侍装扮,发髻通通盘在了帽子里头,可为内侍者,哪有似这般高大的。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怎么是你?还……穿成这样?”
白逸之松开揽着她的手,退后半步:“还不是担心你在这麻烦,可不巧,若我没来,你这会子还在趴在地上揉腰呢!”他抬头看了看那堆摇摇欲坠的椅子,又看看高高的房梁:“爬这么高做什么?查案查到梁上去了?”
但见四处没个烛火灯光,瞧也瞧不清楚,白逸之四处探寻想点了烛灯,却被唐浔韫拦下。
“别点灯,再招惹了人眼。”她心中莫名安定下来:“这事儿蹊跷得很,我总觉着关键或许不在下面。幸好你来了,你轻功好,替我上去瞧瞧,我给你扶着椅子!”
白逸之屈指轻轻弹了她额头,无奈道:“傻韫儿,我还需要椅子吗?再者,你独自行事不会搭个梯子嘛,这样做事莽撞不计后果,早晚有你吃亏!”
依言抬头,望向梁上那片影影绰绰:“上去查什么?难不成有人与你一样,喜欢把东西藏梁上?”
世事难料,非常之事,或许真有非常之法,未必没有这个可能。
不等唐浔韫回答,他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前,只手环着她曼妙腰身,将她身躯紧紧贴着自己。
“抱紧。”白逸之低语一声,旋即内力运转,身轻如燕悄无声息拔地而起。霎时便稳稳落在了那根粗实的横梁之上。梁上积了厚厚的灰尘,落脚处需格外小心。
倒是吓得唐浔韫魂飞魄散,站稳以后重重锤了他额头:“也不早说一声,忽然飞上来,吓得我好歹!”
“你说让我上来,却不知我们一同寻找,也会快一些!”白逸之点着火折子往周围摸索而去,除却年深日久的木料纹理与陈年积灰,似乎并无异常。
忽的一阵风儿吹来,窗纸被刮了个好大窟窿,正拂起唐浔韫发梢。猛地一阵扑鼻之味而来,似乎与这木料之上的灰尘大相径庭。极其不适的腥臭混杂在尘土气中,几乎难以分辨,却又真实存在。
白逸之那头四处探看了一番,除去灰尘吸了一嘴,却是收获一空,说道:“没什么不同,下去吧!”
“别说话!”唐浔韫鼻翼微微翕动,认真嗅着这随风而起的腥臭之味,四处寻觅着出处。
她神经紧绷,手心不免发了汗,却在梁上摸到了丝丝粘腻之物。触到此物之时又凑近一瞧,便见一片虚无,手中感觉如同胶漆一般。
唐浔韫心头一跳,顺着木梁摩挲过去,整条圆木尽是如此,可见这梁上定有猫腻。她拉过白逸之的手,放在方才的位置,轻声道:“你仔细摸摸,可有什么异状吗?”
白逸之依言触摸,却感觉一空。她心中疑窦更甚,再捻了捻手,怀疑是遇水或潮湿所致,便对他道:“帮我取杯水来!”
乌漆抹黑的梁上,白逸之生怕自己一时松了手,她便要掉了下去,仍不忘嘱咐着她:“你可抓紧了,别乱动。这梁上窄,掉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什么时候了还喝水……”
却没过一会儿,便将茶水稳稳的放在了唐浔韫手上。她将水一滴一滴往梁上倾倒而去,随之用手一抹,果然腥臭之物遇水则化,变得更快浓郁了些。
她顿时精神大振,眼中闪过兴奋光芒,将白逸之拉得更近些:“你瞧!果然有鬼!”
又凑近了那湿润处仔细嗅闻。那气味……像是禽类蛋液的腥气,似乎还掺杂了些别的。虽无明显的毒性,可春日之蛇经过冬眠,正是急需食物之时,定然嗜之如命。
唐浔韫将他手也一并放在了梁上,触及了黏黏腻腻,鸡皮疙瘩立时遍布了他全身,吓得立即缩了回去:“这是什么?”
“身上带了小刀没有?”她急问。
白逸之摸索了一番,将胸口衣物中的匕首取了下来,递在她手中。唐浔韫一点一点将这东西与木梁之屑刮了一些下来,便与他一并走出了内殿。
“你瞧,这事儿的关口在这儿呢。”唐浔韫将手帕小心收好,拉着白逸之往郡南府走去。
郡南府正堂灯火通明,却静得令人心头发慌。司马靖端坐于主位之上,听唐浔韫解说这前前后后。面容虽冷静无常,却有极沉的气势从他鼻息中缓缓透出。四下里安静如鸡,宛如死寂,空无一人。
思衬良久,司马靖终于开口,对允子道:“传朕旨意,撤回愫阁内外所有勋伍军守卫。另,命苏笙予,即日起,停止在宫中一切公开搜捕行动。”
他心中已有考量,此案要如抽丝剥茧一般,逼得行事之人无处遁形。
若如从前那般大张旗鼓的巡查,定然惊得毒蛇不敢再次行事。只有让其松懈下来,或许才有些机会。而恶人更需要的恰恰正是一张含盖满宫上下的天罗地网。
又过了好些日子,阮月醒来的时辰越发长了,只是仍然不大说话。常常是独自靠在床头,目光空洞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怔怔出神,眼底深处沉淀着哀伤与挥之不去的惊悸暗影。
她似乎将自己困在了方寸之间,为那未出世便夭折的孩儿心痛欲绝,也为宫中未知的暗流与自己处境惶惑不安。她投鼠忌器,心中那份恨意与心慌交织,沉甸甸压在心头,原本虚弱的身体更添了几分沉郁。
茉离将汤药放在了一旁,细细端详着她脸色,面黄如纸,可这样沉郁是极不易康复的,近前劝道:“主子……要想开些。您与陛下都还年轻,情深意笃,往后的日子长着呢。身子养好了,定然……定然很快还会再怀上小皇子的。”
正当是一句安慰人的话,却听来是这般的苦涩,阮月细细想来,是呀!还有什么可想不开的呢!
第376章 心心相印克时艰
阮月闭上眼,司马靖这些时日的陪伴与呵护,一桩桩一件件,浮上心头。
她说想回家,他便不顾朝野非议,将政务搬到郡南府,日夜不离守着她。有夫如此,情深至此,她还有什么可遗憾,可自弃的呢?
只是……心口那处被剜去的空洞,那对未谋面孩儿的痛惜及对凶手的刻骨恨意,却如何也平复不了。
这恨意难减,一日不将害人者揪出,挫骨扬灰,她便一日无法真正安宁,无法告慰那枉死的孩儿。
司马靖脚步驻足门外,徘徊了良久,生怕哪个不小心又会说起伤心之事,怀中飘来的桂花糖味,却轻快地散在这空中。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推门而入。瞧着阮月憔悴面色,毫无半点血色可言,一时间如饱经风霜的老人一般,垂眉低目,郁郁不乐。
茉离正一点一点的往她口中送着汤药,她才不过二十岁的年纪,平日里最怕苦汤药的小姑娘,如今却一声不吭,司马靖心疼神色流溢出来。
阮月黯然失神,反应迟钝了许多,汤药之苦哪里抵得过心中之苦。她有些恶心作呕,便推了推茉离手,说话有气无力:“拿下去吧,喝不下了。”
茉离望着剩下的大半碗药汁,忧心忡忡,却不敢再劝。
司马靖挥了挥手,丫头们识相便一个接着一个的出了门去,动静不大,从始至终阮月都没转过来一眼,眼里长长神伤似乎与世隔绝了一般。
他坐下身来,将怀中裹着的还冒着热乎气儿的桂花糖藕取了出来,放在阮月手中。
听唐浔韫说过,甜食最能让人心情愉悦,便着人问了苏笙予,他是最知道阮月的,自小便喜欢南苏府街上的小食。
司马靖授了意,远远的差人去买,还特用了暖阁一路加急加热带了回来。她握着沉甸甸的食物,空中飘散了浓浓桂花香味,这才回过神来,却觉他也清瘦不少,瞧着比自己还要憔悴三分。
滚烫的泪水顷刻夺眶而出,砸落在了司马靖手背之上,她愧意难当:“是月儿不好,护不了咱们的孩子……”
司马靖更是心如刀绞一般,险些将人撕碎,她被一把揽入怀中,轻轻被衣裳印去了她眼泪:“你再这样说,岂不是让我更添了几分愧疚……”
“我若没有亲自去了外头,若是一直在你身边守着,是断然不会让这些人有契机害你分毫的!月儿放心,此事其中蹊跷,但已有应对之策……”
他心平气和,细声安慰:“待风平浪静一些,害人之人定是有迹可循的,别要再说什么是你不好,原是我的不是!是我没有好好护着月儿……”
阮月眼泪串联成珠,一颗一颗闪烁着晶莹剔透的光,落在胸襟之上,好似落进了司马靖心里。
他轻轻捧起她脸,指腹温柔拭去她不断滚落的泪珠,坚定道:“月儿,你我在一起的日子是好不容易争来的,其中多少阻碍咱们都携手同行,夫妻一场必将同舟共济,有苦有乐都有我与你一同担着,别怕……”
一番毋庸置疑之语,比任何曲子都要动听,他切切道:“你若心中有怖,不愿回宫,我便陪你在这郡南府中,我会一直陪着月儿,白首共度,终此一生!”
阮月更像是吃了定心丸一般,悲痛难平的是可怜那孩儿还未来得及瞧他们一眼,便离了人世间,究竟是什么人?竟要拿一个未出世的孩子泄愤!
屋内哭嚎的声音越发大了,她痛锤胸口:“有什么仇什么怨,不能冲着我来呢!什么麝香山楂,又是半夜纵蛇,何苦要害我未出世的孩儿!”
司马靖坚定的眼神纹丝不动,搂着她的手越发紧了:“你放心,我绝然不会姑息纵容任何一个伤害你的人!”
柔声细语之中,将阮月心思渐渐平复下来,温热帕子早印满了泪水,他轻轻拍着她背:“好了好了,好月儿不哭了,日子还长,何愁没有承欢膝下的……”
司马靖捏捏她脸:“瞧瞧你这梨花带雨的模样,还与孩子一般,哭的我心都碎了,快尝尝这糖藕,看看还有没有小时候的味道?”
她捧着手中之物,似乎还冒着腾腾热气,直令双眼朦了雾气,忽然破涕为笑:“是你做的么?”
“我若是有这般好的手艺,还做什么劳什子皇帝?早带着你去街上支个摊子,沿街叫卖去了,保准生意兴隆!”见她笑了,司马靖心头阴霾也散开些许。
阮月小小的咬了一口,幼时回忆顿然涌现心头,这味道独特,她立即尝了出来,特问:“哪里来的?”
“听说吃些甜食心里会畅快缓和一些,苏卿惦记着你,便快马奔回南苏府,带了好些来,你要多吃一些,别浪费了这些人一番心意。”
阮月一笑,将手覆在司马靖手背之上,望着外头雨水混浊不清,从檐下滴落不尽。这一触动之下,仿佛千言万语都抵不过此时的心意相通。
门外廊下,茉离与桃雅相视而立,脸上皆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愁云。几日以来,她们二人几乎是寸步不离守着阮月,端药送水,事无巨细,忙得脚不沾地,眼底熬出了淡淡青黑色。
桃雅侧耳细听里面隐约传来的声音,不免叹了口气:“但愿陛下这剂良药,真能将娘娘的心病……治愈几分才好。”
茉离有些累的站不稳脚,桃雅心细,立时瞧出了些异端。
她忙上前扶住茉离才免于摔跤:“你守着娘娘,已有好几个日夜没得好歇息了,趁着这回娘娘有陛下伴着,快去睡上一刻吧,这儿有我伺候主子顶够用了,瞧你那脸色!”
“没事……许是这几日没睡好,有些头晕。”茉离勉强站稳,摇了摇头,声音也有些发虚。
桃雅深知她脾性最是坚韧要强,若非实在支撑不住,绝不会在人前露了疲态。她轻轻斥道:“还说没事!快回房去歇一歇!哪怕只睡一个时辰也好!”
茉离还想说些什么,可实在体力不支,这才点了点头。她悠悠然恍惚回到了房中,想喝上一盏茶水再歇歇。
忽的一股桂花香气弥漫出来,落眼便见热腾腾的糖藕置放在桌上。正要疑心,却被睡意打得措手不及,倒头便睡去。
第377章 白首不渝情切切
直至守夜之时,苏笙予正前来寻司马靖汇报公事,巧遇见茉离当值,走近一步才小声问道:“味道如何?可还是当年那个滋味?”
茉离双目分明颤动,心中一抽,整个人便如电闪雷鸣劈过一般,脸颊瞬间不受控制泛起一层薄红。她怯得有些吞吞吐吐:“原来是将军放在我房内的,我只当是谁放错了呢……”
“这么说,你没有尝到?”听到苏笙予言外之意,好像略有一丝失意,却立时被掩盖了下去。
他笑道:“那回同往南苏,见你爱吃,我记下了,此番给小师妹……给娘娘拿去,便不自觉留下了一些。”
“茉离姑娘,你伤势未愈,莫要太过操劳。我还有事,先走了。”说话轻描淡写,便转身远去。
茉离宛如一只受宠若惊的猫儿一般,一时愣在那里,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她望着苏笙予背影离去,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长到这样的年纪,除了主子以外,便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她爱吃些什么,也从来没有人惦记着,上赶着要送吃的给她。
如今惦记着她的,竟是这些年来自己芳心暗许的人……这从天而降的喜悦,如同冬日暖阳一般,照亮她心中暗沉之地,真当是比过年还要高兴。
连连几日,茉离心中的欢愉不自觉的宣于脸上,加上阮月精神一日比一日要好,更是添了她喜悦。
阮月的状况也好了许多,更是有司马靖日复一日毫不懈怠,细致入微的照顾大有功劳,加以细心呵护,这身子自然好的极快。
只是常有噩梦惊醒,令她难以平复,正可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亦正是这般模样。
阮月恐惧难睡,一复一日依靠着司马靖柔声细语,才略略添了一些安全之感。
倒也奇怪,素来最重宫规体统,对阮月宠眷过盛颇有微词的太后,此番竟也一反常态。
若在从前,莫说皇帝为妃嫔离宫长居,便是多几日未曾按例晨昏定省,申饬懿旨便早已发放到了御前。可这回一晃数日过去,益休宫那头竟是风平浪静。
安嬷嬷每隔三两日,亦会亲自登门,却不入内打扰。只在二门外将一匣匣,一盒盒精心备下的补品药材,交给府中管事,样样周全,分量十足,流水似的送进来,从未间断。
司马靖心中也存了几分思量。他深知太后并非易于妥协之人,究竟是因阮月此番遭遇实在惨烈,又或者……另有更深层的原因与考量,他无从而知……
郡南府中一日复着一日的和乐气息,一如从前,眼看小月已满,加以没有诸事烦忧,阮月细细养着,身上心上的伤痛渐渐愈合。
每日里与惠昭夫人插花品茶,谈天论地,自在极了,心中畅快的如南归燕儿,夫人更是从未有过这样的高兴。
拥着这些孩子在身边,天伦之乐不正是这样的光景么,何况还有唐浔韫这样活跃的人儿相伴,屋子里不至于沉闷,闹闹腾腾的欢喜无极。
司马靖望着这一片其乐融融,阮月也渐然恢复到从前的快意洒脱。他常在心中幻想若能长久如此,再不将这天下之事揣入怀中,终此一生也未尝不可。
二人难得得了闲泛舟游湖,在城周边的空旷之地赛马狂奔,赏着夕阳席地而坐,四下里扑鼻的青草花儿香气,让人不自觉的心旷神怡,安逸神往。
阮月靠在他肩头,只觉花香伴随着司马靖身上香囊中透出的淡淡梅香,她感念颇深:“会不会有一日,月儿成了累赘的时候,你会另寻新欢?”
他抚着阮月乌亮发梢,赏着夕阳渐渐迟暮:“这么多年的相处,月儿,你是最了解我的,我是那种始乱终弃的人么?”
静听鸟儿环绕四周,好像连心跳之声都能听见,阮月摇头:“我自小便跟随你左右了,若然有一天,你闲了闷了腻了……或是觉得月儿并非你心中所想一般,是否仍然愿意留在我身边?”
阮月所有的疑问都指向一处,言外之意便是,会不会终有一日他会有负于她。
落日余晖打在二人面容之上,司马靖将腰间已揉的微微掉色的香包放在她眼前:“千言万语的承诺都不抵细水长流的考验。”
“月儿,言语总是会让人淡忘的,来日方长,眼前人与脚下路的一切会慢慢告诉你答案。”他似乎应了,又似乎没有,所作之事却是足以让人定心的。
阮月无非是想无忧无虑与心爱之人携手共渡,只是人非圣贤,便是秦皇汉武在世之时,亦是这世间平凡之人,自然都有想象不到的一面。
司马靖深情似海,从古至今,从来都是三从四德束缚着女儿家的言行举止,却没有一人交代天下男子要尊重妻子,可见他做到了处处与之举案齐眉,这已然是十分满意的了。
阮月四肢尽被暖意包裹着,而他面对阮月从来都是患得患失的。
司马靖认真望着她双眸:“月儿,你答应我,从今往后,在我这儿行事说话不要再瞻前顾后,我虽是天下之君,可也是你的夫君……”
“朝中事务繁重,我负重前行,有许多后宫之事难以细致入微,难免有忽略之处。你心中决策怎样,要时常与我说,算我要多了解你一些。”
司马靖只愿能在她心中,自己能是一个依靠,一个港湾,而不只是一个名分上的丈夫,更是精神上的魂归之处。
阮月笑了一笑,默然点头暗许了他,耳畔传来司马靖夸赞之声:“我的月儿是天底下最好的月儿,如皓月一般明亮皎洁,不染一丝尘埃……总能在墨色夜里,给人指引方向!”
“这样好的月儿让我怎么舍得放手一切,去将这样的你丢弃。”他淡淡笑容偶的掺了一丝惆怅。
回问道:“反而言之,你这样的坚毅善良,身畔佳人这么许多,会否有一天,你发觉了我并非你心中所盼的那样,会舍我而去?”
“不会。”阮月小脸转向了他,毫不犹豫将这两个字道出:“不离不弃,是月儿唯一能定下的承诺,细水长流,且看今朝!”
一番高谈阔论,更甚坚定着两人信念,世上人多如浩瀚星辰,相遇本就不易,何谈相知相恋。但愿同心,可在诸多苦难之下,历劫而存。
第378章 洞若观火黄雀后
暗夜之下的偶有一二萤火虫在府中徘徊身影,阮月每每夜半醒来,朦胧之中总能见司马靖俯身案前,歇下不过几个时辰,便又起身赶往宫中。
更朝服,批国事,高强的劳作,加以日夜不歇前往郡南府中相陪,费尽心思驳美人一笑,阮月日日瞧在眼里都替他心力交瘁。
她起身,取下横杆上挂着的披风,将其披在司马靖身上,紧握起他写字微凉的手,动容道:“我们……回宫去吧,月儿既嫁了你,便什么都不怕了……”
司马靖将她拉着坐在自己腿上,紧紧搂她入怀,此刻纵有千言万语,纷纷尽在不言中。
愫阁之中早早清理妥帖,满宫上下焕然一新,下人们更是将主屋之内所有物件重新清洗摆放,瞧不出一点从前的影子。
辞了家,更让惠昭夫人挂心不止,连连几个日夜思念记挂着女儿,胸内心疼难耐,便不自觉中暗自大大加了抑制药量……
司马靖至始至终从未忘记要查询蛇祸之事,只是转明为暗,不事声张。
何况当日苏笙予将愫阁团团围住,必然不会有外人能进入愫阁之中行害人之事,故而他推测这愫阁之中,定然有奸佞通敌之人,便授意茉离暗中留意。
一连几日雨水不断,空中添了水气附在门廊之上。
阮月不知何时染了风寒,身坐床上,仍有恶心之意涌出。茉离避了耳目,满脸的愁容阴雨连绵,进来禀告:“明察暗访了多日,半分人影都没有。”
西梁国才从边外奉上的宝物,清凉透香,实在安眠,使者才一奉上,司马靖便惦记着要送与愫阁,只因诸事搅扰,搁置久久才想起了这档子事。
桃雅捧着琉璃之珠,喜笑盈盈将端盘放在阮月面前:“这是陛下特差允子大人送来的,说是西梁国才送上的宝物,可镇神安眠的,主子瞧瞧。”
阮月会意一笑,正欲将其拿起观之。谁料手中一滑,那琉璃之球滚落地上,片刻便不见了踪影。
茉离急忙躬下身去寻找一番,桃雅也一并寻找。两人俯身寻摸半天,却不知那琉璃球究竟滚落了何处。
探眼一瞧,见床底之下暗暗闪烁了不定微光,茉离笑道:“临阵脱逃,看你往哪儿跑!”
茉离忍受着黑暗与灰尘夹击,立时便如一缕烟似的钻进了床底,却摸摸索索到一堆纸类之物,满是灰尘粘手,却散发着极强的香气。
她心中生疑,立时便将其与珠子一并扯了出来,迎了亮处才瞧个清楚,貌似是一堆符文之物……
桃雅眼前一惊,在茉离手中钳了几张拿来近看一番,暗红符纸在烛火下泛着诡异光泽,密密麻麻的文字犹如蚁群爬满纸面。
茉离将灰尘抖了一抖,拿的近了一些,厚重灰尘扑面而来,她细细审着符文上龙飞凤舞的字:“这是什么?”
异香随风飘散空中,阮月忽感一阵头晕目眩,揉着太阳穴:“怎么床底下会有这些莫名其妙的符文。”
一片寂静之下,冷不丁的院里忽传来茗尘一阵叩门之声:“娘娘……宜妃娘娘求见。”
阮月眼波一转落至茉离,她立时会意了然,慌忙之下迅速将此物藏回了床下,并速速大拍了拍身上灰尘。几人脸上重归于泰然容貌。
宜妃面带温婉缓缓行近,才坐下不到半刻,心神便隐隐难安。又回首一览四下,窗明几净,那尊小巧的鎏金香炉冷冷清清,炉口干干净净,并无半点燃香痕迹。
可是空中似乎仍旧萦绕着极淡极淡的,若有似无的奇异香气……
阮月瞧出了她心不在焉,遂笑问道:“四处瞧什么呢?可是我这屋里有什么不妥?”
“怎么隐隐还有这个味道,可当时的麝香之祸早已平了……”宜妃低声自语,仍是陷在沉思之中,难以自拔。
“宜妃……”阮月见状又唤,她这才回神,忙笑道:“娘娘说笑了,并无不妥。只是……”
左顾右盼之中,忽然床尾之下角落中的符文一角晃然渐入她眼。此物颜色暗沉,与深色地毯几乎融为一体,若不细看,极易忽略。
宜妃细细嗅着空中气息,随后一纵而起,一个闪身将可疑之物拾起。这符文香气萦绕指尖扑面而来,勾魂摄魄,她顿然花容失色。
惊道:“原来这才是麝香根源!先时香炉之中只为掩人耳目,恐怕只是障眼法!是为了掩盖这真正的大头!”
“这些符纸皆是在极烈的麝香中浸泡而成,将其贴在娘娘日日安寝的床榻之下。经年累月,香气缓缓散发,娘娘夜夜吸入,难怪……难怪身子一直不见大好,胎元受损后更是难以恢复!”
阮月细细回忆起来,换季之时曾有查蚊虫蚁患的宫人,探过床底。难道就是那时……被人浑水摸鱼,将这东西贴了进去?事后竟无人察觉。
这手段,何其隐秘,何其歹毒!
“麝香?”桃雅与茉离几乎异口同声。怨不得主子在郡南府时身上都已渐渐见好,可回宫以后却日益倦怠,原来毒害竟一直如影随形,潜伏在寝具之下。
愫阁经历了那样一场腥风血雨,明里暗里的搜查从未真正停止,是谁竟有如此胆量,敢顶风作案,行此阴毒之计。
阮月眼中所有虚弱的病气已然被清明取代,惊怒之后是极致的冷静。她轻轻抬手,止住了桃雅和茉离几乎冲口而出的愤懑之言。
“此事,勿要声张。”阮月轻声道:“桃雅即刻去吩咐,本宫近来总是梦魇,精神短少,太医调理效果不佳。疑心是床榻方位或这屋子风水冲撞了什么,或是沾了不吉的星宿之气,你去承天司请位稳妥的司礼官过来瞧瞧。”
桃雅立即明白这是引蛇出洞,请君入瓮之计。她领命点头:“奴明白!这就去办!”
消息不紧不慢放了出去,初时一切如常,阮月依旧在正殿静养,只是夜间暂且移居早已收拾干净的偏殿安歇。
一日夜深露重,月黑风高之际,云层厚重,遮蔽了星月之光。愫阁内各处灯火渐次熄灭,眼见陷入一片沉寂。
果然不出所料,一纤瘦身影渐然隐入墨色之中,四下顾盼之余,这才闪闪躲躲着潜入窗前。她蹑手蹑脚将窗纸润湿,探眼望去只见里头漆黑一片,随后终于壮着胆子推门而入,径直向塌内行去。
第379章 布火引身终末路
黑影身量娇小,小心翼翼钻入塌下,手脚麻利搜寻一番,却空无一物。正疑惑间,外头忽传来零零散散脚步声音,夹杂着火把霹雳作响,震得人心头一颤。
惊悸之下,一瞬也如数年,但凭人声渐行渐近,四周气息陡然凝固……
“是谁在床下!还不出来!”一声凌厉不怒自威,床下黑影只觉周身力气顿失,怎也不敢动唤。她识得这声色——是茉离。
“放肆!再不出来,便叫侍卫近前拿下!”桃雅的怒喝紧随其后。
塌下侍女呼吸沉重心底一沉,已然暗觉不妙,可观眼下形势却只得束手就擒。不过片刻便拖着软趴趴的身子爬了出来。她强忍颤抖抬眼望去,左右凿凿目光如火光四射,重重身影围成一圈。
中心二人更是气势逼人,司马靖一袭玄色龙纹长袍泛着月光银黄,身畔的阮月披风之下,牙白寝衣微露,却难掩锐色。二人并肩而立,宛如林中收网猎人,如今后觉中计为时已晚。
桃雅近前一步,将怀中揣着的仍带有一丝体热余温的一沓沓符纸丢在她眼前,吓得侍女连忙磕头,唇齿打抖。
司马靖将阮月扶着坐在自己身侧,他面色沉静如水,声音却逼仄不让:“是谁指使你来谋逆主上的?”
“奴,奴……”她话也说不利索,只一个劲儿的摇头,眼中迅速噙满了泪水,无辜的模样直令人生怜。
茉离将她提了出来丢在司马靖面前,怒问:“瞧你面生的很,似乎从未在愫阁见过,快说!你是什么人,为何要害娘娘?”
桃雅仔细辨认一翻,也一应禀道:“陛下,娘娘,的确不是愫阁宫人。”
“奴没有要害娘娘……”那侍女死死咬住泛白嘴唇,泪水已是连珠而落,一副怎也不肯说出真相的模样。
“既无谋害之意……”司马靖端坐于上首,面容隐在烛火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眸闪烁着冰冷的锐芒:“那为何要深夜潜入愫阁内殿,行此鬼祟之举?”
说话之余,他修长的指骨轻叩案几,笃笃声响规律而沉稳。每一声都好似顺应着脉搏心跳,敲在那侍女紧绷欲断的心弦之上。
阮月半倚在铺着软垫的椅中,仔细打量着跪伏在地的身影。
司马靖冷声之中,亦听出不少嗔意:“再不如实招来,意图谋害皇嗣,罪同弑君。便将你押入大理寺,天牢刑具如山,日夜拷问,届时只怕你想说,也没了机会。”
“陛下恕罪!”那侍女灵机一动猛抬起头,眼中泪光更盛,忽然答得十分流利:“奴……只是见娘娘自从回宫,总是歇不安稳,夜多惊梦,心中实在担忧……”
似乎早已将这番说辞在心中演练了千百遍:“奴愚昧,便……便私下里求了京郊白云观的一位真人,得了这几张安神镇惊,保佑身心顺畅的灵符。只盼能助娘娘安眠,护佑府宅平安……”
她一边说着,一边偷眼去觑阮月和司马靖的脸色,见二人并无立刻驳斥,便更加恳切三分:“奴一片忠心,天地可鉴!绝无半分害人之心啊!”
阮月闻言,唇角却勾起近乎嘲讽的笑意:“你并非愫阁中人,平日当差也不在此处,为何要替本宫这般操心祈福?”
她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针雨落地般刺向那宫女:“既是一片好心,为何不光明正大献上,或是递交桃雅茉离手中。偏要选这夜深人静,潜入床底这等见不得光的方式?且本宫才放出风声,请承天司查看风水挪动床榻,你便如此巧合慌张前来转移符咒?”
一连串诘问,逻辑清晰,直指要害。
愫阁之中,眼线杂多,尤以行事滴水不漏的茗尘为首。但这些人平素不过是探听些消息,传递些无关紧要的讯息罢了,何敢如此胆大包天,将手伸到谋害皇嗣这等灭族大罪上来。
即便……幕后真有太后授意,阮月也绝不相信太后会害自己的亲孙辈,这于情于理皆说不通……
跪地之人被问得哑口无言,满眼委屈神色,又占了十分诚恳的面容。她道:“娘娘,奴知道这类玄秘之事,信者则有,不信则无,又怕娘娘笑话奴见识短浅,才想着将其转移……”
司马靖忽然开口:“这符咒之上,浸染了足量的麝香,你可知晓?”
“奴不知,这怎么会有这样的浑物,奴不知,奴绝无心害您!”侍女眼神恳求不断,可仅凭她一人空口白话,如何取信。
“看来……”司马靖向后靠向椅背:“朕是问不出实话了。”他不再看那跪地之人的涕泪涟涟,只淡淡吐出两个字:“来人。”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终于被逼到绝境,她涕泪横流以头抢地:“奴说!奴全都说!是……是皇后娘娘!是皇后娘娘命奴将这东西放入娘娘床下的!”
“皇后娘娘说只要事成,便许奴家人富贵,愫阁蛇祸以致娘娘滑胎,还有之前山楂与麝香的事……都,都是奉皇后娘娘之命!奴只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啊!”她尖声哭喊,已然不做挣扎。
“皇后……”司马靖眼中怒意瞬时升腾,却并未发作,鼻息只重重哼了一声,胸膛起伏渐然沉重:“从头说来!若有半句隐瞒,便立时叫你求死不能!”
侍女如蒙大赦,又似被吓破了胆,抽抽噎噎,语无伦次将经过叙述了一遍。如何接头,如何传递指令,如何将符纸趁换季查虫时贴入床下,言之凿凿,细节颇多。
然而阮月听着,心中的疑惑非但未减,反而更甚加重。
皇后如今自身难保,形同幽禁。李家已然不成气候,翻身无望,并没有什么可值得她豁出性命去图谋的了,为何仍要这般赶尽杀绝。
倘若是为当年之事复仇亦未尝不可,但是以皇后缜密行事,怎会启用这样一个面生,且并非心腹,甚至不是愫阁内部的宫女?
桃雅理事素来严谨,陌生面孔频繁出入岂能毫无察觉。何况在经历了蛇患风波,陛下震怒以及宫中上下风声鹤唳的风口浪尖,用如此直白冒险的方式再次动手。
这一切,未免太不合常理。何况这侍女一没受刑,二没逼供,仅凭吓唬,便这么快将真相吐了出来,这……太像是急于抛出的替罪羊。
第380章 冤债更沉咫尺温
阮月与司马靖彼此之间交换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重疑虑与警惕。他心中稍定,随后便一挥手,示意殿内其他侍卫与宫人暂退外间,内殿只余下寥寥几人身影。
待旁人尽数退去,阮月目光如炬,再次盯住那侍女:“现在没有旁人了,你不必顾及左右,说实话。”
步步紧逼之下,她眼神慌乱游移,仿佛内心正经历激烈挣扎。额角渐渗出豆大冷汗,顺着脸滑落坠地。忽瞥见窗外竹影摇曳,竟似抓到救命稻草般急道:“奴……”
话音未落,数道细微却尖锐的破空之声,猝然穿透紧闭的窗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窗外激射而入,直击那宫女咽喉正中。
“小心!”司马靖反应极快,立时闪至阮月身前。袖中折扇倏展,只听金木相击之声乍响,余下银针正正钉入一旁的描金屏风之上,针尾犹自颤动。
“护驾!”茉离厉声高喝。
殿外侍卫顷刻如潮涌而动,如狼似虎般扑向窗外,搜索刺客踪迹。
然而窗外只余夜风呜咽,竹影婆娑,哪里还有半分人影。那刺客显然任务已成,便立即远遁,身手诡谲,竟未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痕迹。
桃雅已抢步上前,忙蹲下身查看那侍女伤势。只见侍女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惊恐与不可置信,身体微微抽搐两下便彻底没了声息,一缕黑血从针孔处缓缓渗出。
阮月脸色更是苍白了几分,方才毒针破窗的惊险一幕犹在眼前,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衣袖。
司马靖紧紧握住她冰凉发颤的手,将她微微发软的身子半揽入怀。他目光从尸体移到那几枚毒针之上,再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眼神沉郁如暴风雨来临前夕的海面。
“杀人灭口……好,很好。”每个字都好似从他齿缝间挤出:“看来这藏在阴沟里的毒蛇,是打定主意要与我们周旋到底了。”
他渐渐松开阮月,缓缓站直身体:“查清这婢女来历,连同今夜刺客可能的来路,所用毒针出处,一并挖出来!朕倒要看看,这重重宫墙之后,究竟还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侍卫首领肃然领命,立刻指挥人手将尸体小心抬出。殿内重归安宁,只余下地上那滩渐渐凝固的血迹触目惊心。
阮月怔怔望着那片血迹,指尖的颤抖渐渐平息,心中却是一片深沉的唏嘘与坚毅的肯定。她冷静反复思索前后,更加断定此事绝不会是皇后所为,皇后手中无权,怎么会有这般本事……
羽汇阁内,光线被厚重的帘幔阻隔,透着陈年古墓般的阴郁。
乐一连滚带爬冲进内殿,头发散乱,脸色煞白如鬼:“娘娘,姑娘!外头都在传!说是昨夜愫阁又遇变故,有刺客潜入,被当场拿住!搜查之人隐约放出风声,话里话外,竟似与娘娘有所牵连!这是天大的脏水要泼到咱们头上了啊!”
她扑到皇后脚边,仰头望向主子,却见皇后只是静静坐在梳妆台前,对镜描画着早已失了血色的唇。铜镜中映出的面容平静也诡异,眼波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连一丝最细微的涟漪也无。
乐一的心直直往下坠去:“娘娘……您,您这是怎么了?您说句话啊!”
皇后放下手中螺黛,轻轻拂过镜面中自己模糊的轮廓,嘴角极其缓慢向上扬起。那笑容苍白空洞,没有半分暖意,反而透着尘埃落定般的了然与疲惫。
“急什么……”她轻飘飘一句,好似一缕即将散去的尘烟:“该来的,总会来的。”
终于……东窗事发了,她这枚棋子在太后看来,想必已然尽了最后一份力,榨干了最后一点价值。如今,是时候该被当作弃子,推出去平息愫阁之乱的余波,承担更深的罪责了。
只要中宫一倒,真相尽出,便再也不会有人议论往事。如此,太后也不必担心终有一日,阮月会追查到益休宫中。
也好,皇后心中竟奇异般没有多少恐惧,反而有种释然解脱般的平静。该了断的……早就该了断了……
翌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着宫苑。
愫阁之中,司马靖刚陪着阮月用了些清粥小菜,外头便有宫人神色紧张前来禀报:“启禀陛下,羽汇阁那边传来消息,皇后娘娘……请娘娘前往一叙,说是有紧要之事,需当面告知娘娘。”
阮月握着汤匙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司马靖。只见他面色冷峻,眼中寒光一闪。“来得正好。”司马靖拂袖起身:“朕,一同前往。”
羽汇阁外草木萧疏,昔日精心打理的花圃也显出一片颓败。几声嘶哑的乌鸦啼叫从光秃秃的枝头传来,一声接一声,似乎笼罩着十分的噩兆,沉沉压在这座殿宇上空。
司马靖将阮月手拉了起来,紧紧放在手心之中,并肩一齐踏上羽汇阁冰冷光滑的石阶。他显然察觉阮月手心中的冰冷,但侧首望去,她步伐稳健,背脊挺直,没有一丝退缩与畏惧。
“来人。”司马靖在殿门前停下,沉声唤道。
允子立刻上前一步,手中捧了覆着明黄绸布的鎏金托盘,躬身道:“陛下,都按您的吩咐,备好了。”
殿门缓缓开启,陈旧熏香与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皇后独自一人端坐在正殿中央。她身着极为正式的皇后朝服,头戴九龙四凤冠,只是那华服金冠衬着她苍白消瘦的脸颊,非但不见往日威仪,反而显得格外凄清,如同一具失去灵魂的傀儡。
看到二人携手而入,她眼中并无多少意外。只是那死水般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嘲讽的涟漪。她缓缓起身,动作僵硬却依旧维持着皇后的仪态。
“司马靖……”她开口竟直呼其名,遂干干冷冷笑了一声,说道:“我作恶多端,自知早已回头无岸。这条命,今日大抵是要交待在这里了,只是……”
她双眸死死锁住司马靖的脸,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恨,有怨,似乎还有一丝不甘的执念:“在死之前,你摸着心口答我,我李戚依从来对你,可曾有过一星半点的亏待?可你呢?你是怎么待我的!你对得起我这一片真心吗?”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却有着锥心刺骨的重量。
第381章 追本溯源明妄念
司马靖的眼中似有瞬间的恍惚与愧意,但那情绪如同流星一般转瞬即逝。
“大婚之日朕便对你说过,皇后尊位,予你,望你好自为之。”他直直迎上皇后目光,声音沉稳而冰冷,未带丝毫温度。
句句痛陈,字字清晰:“可你呢?你做了什么?结党营私,构陷妃嫔,逼死宫人……更甚者,谋害皇嗣!月儿几次三番险死还生,哪一次背后没有你的影子?如今愫阁之中蛇患未清,又添符咒麝香之祸!李戚依,你究竟还要丧心病狂到何等地步!”
听这番指控,皇后脸上竟浮现古怪笑意,那笑意之下尽是疲惫与厌倦:“罢了……这些事,如今再辩,又有何意义?随你们怎么说吧。”
“如今,我只想知道……”她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那个纠缠她多年,如同梦魇一般的问题:“当年陛下曾亲口说喜欢看我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模样……为何后来,却与我相看生厌,形同陌路?连一丝怜惜也不曾给我……”
司马靖眉头微微一蹙,眼中闪过清晰的疑惑,随即化作恍然与更深冷意。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十分笃定:“朕,从未说过此话!”
简简单单的几字恍若晴天霹雳,轰然在她脑中炸响!眼中最后一点执念的光,更是如同风中残烛,奄奄一息摇曳身影,随即彻底熄灭,只余下无边无际的空洞与荒谬。
不是他……竟然……不是他说的?
难道?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从皇后后脊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太后……是了!除了那位深居简出,却将一切都掌控在手中的太后,还有谁能将事情算计得如此长远,如此精准?
那支名为“权谋”的箭,竟然能穿透时光,在多年之前便已瞄准了她,将她一步步引入彀中!
皇后忽然觉得无比可笑,又无比悲凉。她痴痴一笑,原来自己这半生,所谓的爱恋,所谓的执着,所谓的争斗与算计,竟全然建立在虚幻的沙丘之上!
她不过是太后棋盘上一颗懵懂无知的棋子,按照别人写好的话本,以余生为饵,唱了这样一出荒诞而悲惨的戏文。
好在一切都已明了,一切亦已不再重要。直到此刻,皇后才真正看清,自己这些年是何等的愚蠢与可悲。
竟一步一步,心甘情愿跌入太后早已布好的陷阱之中,为这虚妄的恩宠与后位,赔上了青春、家族、良知,甚至……单祺那份最真挚的情意。
如今想来,的确是回头无岸了。
自从那日山间茅庐内与单祺最后一面,将父亲托付,了却了最后心愿。她便觉心中再无遗憾,也终在生命尽头,恍然明白了“情爱”二字的真意。
只可惜,明白得太晚,代价也太大……
她的目光,第一次如此平静地落在了阮月身上。
这个曾让她嫉妒到发狂,恨不能将其撕碎的女子,此刻在她眼中竟不再面目可憎。她心中甚至泛起了一丝奇异的心疼与同情。
自己即将赴死,或是解脱,或是奔赴另一种光明,而眼前这个看似得到帝王全部爱怜的女子,不知还要在这黑暗漩涡之中,在太后那双无形巨手的阴影之下,挣扎浮沉多少年。
太后那般专横独断,将所有人都视作司马江山的棋子。阮月与司马靖之间,当真能永远携手一心,毫无嫌隙吗?
若有机会……她倒真想亲自看看。有太后横亘其间,这对看似情深不渝的帝妃,最终会走向哪种结局。那或许将是另一场……精彩的好戏。
这个念头仅仅一闪而过,却带有一丝悲悯的冷眼。
皇后缓缓起身,朝着阮月又走近一步。司马靖见状几乎是立刻上前,他身形微动,迅速便将阮月严严实实挡在了自己身后,眼神之中凌厉如刀,满是戒备。
她嗤笑一声,似对自己带了嘲意,故而停下脚步并未再靠近,只远远道:“陛下,妾身……想与皇贵妃,单独说上几句话。有些事,或许她想知道……”
“不成。”司马靖斩钉截铁回绝,不留任何商量余地。
阮月心中更是疑云密布,皇后今日之举,分明处处透着反常与决绝,似乎她早知会有今日一般,心中直觉使然,皇后定然知道些什么,这兴许是查明蛛丝的难得机会。
她轻轻扯了扯司马靖衣袖,随即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目光清澈而坚定看向他:“陛下放心,且去廊外稍坐,饮盏茶水。月儿知道分寸,不会有事!”
司马靖眉头紧锁,依旧不放心:“不成。她心思歹毒,你们共处一室,万一……”
阮月抬起手,指尖轻轻覆上他唇,言语之间带了几分安抚意味:“陛下忘了?月儿自幼习武,一身拳脚功夫虽久未练,可自保足矣。”
她再望向形销骨立,气息已呈微弱的皇后:“陛下若实在不放心,便让茉离在窗外候着,门窗不闭。倘若有任何异动,便以摔杯为号,可好?”
司马靖斟酌再三,又与她对视片刻,却从她眼中看到了不容动摇的坚持。他深知她性子,一旦决定,便难以更改。
更何况阮月所言有理,殿外廊下,窗外皆可尽布人手,瞧着也翻不出什么浪花。何况皇后手无缚鸡之力,想来应不会有异……
最终还是拧不过阮月眼中那份执着,他只重重叹了口气,妥协般点了点头。遂与皇后沉声道:“无论身处何时,都要想想李家仍余之人……”
复又深深看了阮月一眼,以眼神为令再次叮嘱她小心。这才转身带着允子及一众侍卫,退到殿外廊下,却并未走远,始终盯着殿内动静。
茉离则悄无声息移步至窗边阴影之下,屏息凝神。
殿内立时只余下二人,空气亦然随之凝滞,只窗外乌鸦偶尔传来令人心悸的啼叫之声……
阮月在一张尚且完好的圈椅中坐下,随手端起手边矮几上渐渐染凉的茶水,浅浅抿了一口,微涩的凉苦之意滑过喉咙。她抬起眼看向几步以外,形容枯槁却背脊挺直的皇后。
“皇后娘娘……”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太多情绪:“此刻还想同我说什么?”
第382章 陈案惊心落玉珠
皇后缓缓转过身面对着她,那双曾盛满野心与妒火的眼眸,此刻只剩下近乎枯竭的平静,与深不见底的疲惫无力。
“愫阁近日,连生事端,蛇患、符咒、麝香……想来你心中,早已疑虑丛生,亦或早有判断。”她不想再为从前做任何辩解。
只是道:“我在这世上……已没有多少时日了。无论你信或不信,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今日所言,句句肺腑,不再有半分虚饰与推诿。”
阮月眉眼一弯,唇角染上讽刺笑意:“怎么?太后娘娘……竟不能力挽狂澜,救你一命了吗?”
这话如绵密针脚般扎在皇后心中,她眼中掠过丝丝痛楚,随即又归于漠然:“我已无望苟活,原不作此想。今日请你来,一不为己辩白,二不为求生路……”
“我只求你一事——诸多行事皆是我一手谋划,乐一并不知情,更未参与核心。不过是遵我之命行事。若你能看在她只是听命行事,身不由己的份上,日后……替她寻个出路,远远离开这京都城,寻个安生去处。我必感恩戴德,九泉之下亦铭记于心。”
皇后顿了顿,再自嘲般笑了笑,那笑竟比哭还难看三分:“我知道此时求你,你未必肯应,更未必助我。当年静淑皇贵妃与皇长子之事清清楚楚,你是有仇必报恩怨分明之人。想必……早想将我挫骨扬灰了吧?”
阮月只是静静看着她,不置可否。
皇后话锋一转:“阮月,你有没有想过……为何我在皇宫之内行此诸多阴私之事,却能如此顺利?甚至在你已然警觉,陛下数次严查之后,仍能将麝香符咒置于你床榻之下,而无人察觉?这宫中,当真……毫无阻力吗?”
阮月心头猛然一凛,端着茶盏的手指顿时收紧。心中隐隐的猜测漾开一圈又一圈不安的涟漪,她静默不语,等待着下文。
皇后看穿了她心思,继续道:“咱们的太后,是个极阴狠狡辣,极擅权谋之人。我之行事她并非不知,而是不屑出手,有意纵容,视若无睹。”
“只要能保住司马家族的皇权稳固,保住这宵亦国的江山社稷永不旁落,牺牲几个妃嫔,甚至……皇嗣,又算得了什么?你道当年静淑皇贵妃与皇长子出事,她坐身益休宫中,真的一星半点风声都不知道?”她缓缓道出。
“事已至此,皇后还要将益休宫拉下水吗?”阮月心中早有此等最坏的揣测,却始终不愿面对也不敢真正相信。
她宁愿固执的相信太后只是严苛,偏执于秩序与皇权。至少……至少该保有最基本的人伦,不会纵容旁人轻易戕害自己的亲孙!否则,与冷血妖魔何异。
可皇后目光凿凿,更如一座大山般压了过来:“你的孩子……与先皇子一样来的不合时宜。”
“此话何意?”阮月紧捏着的手中茶盏,茶面荡开细微波纹。即便心中早有准备,可亲耳听到这近乎直白的指控,仍然让她心神俱颤。
“答应我,救乐一一命。”皇后紧咬牙关,几乎是恳求般将所有秘密换取忠仆一条活路。
她一生骄傲,即便失势也从不肯屈膝低头。如今为了这唯一不离不弃的忠仆,竟双膝一软,直挺挺朝着阮月跪了下去。
皇后眼中燃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倘若你应下,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我知晓的……所有隐秘,通通告知于你!”
“我应你!”阮月依旧面无表情:“一切行事从主,罪在主谋,本与侍女无关,不应牵连至死。若有机会,我定竭力护她周全,设法送她远离京都这是非之地。”
皇后似是欣慰,又似是解脱。
她深深埋首,向着阮月郑重叩首一拜:“当日你与郡南府通信,是我命人截获并将流言四散,意在离间你与陛下的关系。后来的酸梅山楂、香炉麝香,乃至……牧蛇惊胎……桩桩件件,皆是我所为。”
阮月紧盯皇后双眸,心中却在飞速盘算,忽然问道:“可是你被禁足羽汇阁多时,形同软禁,身边可信之人寥寥,如何还能调动这般人手,行此周密毒计?那些蛇,那些符咒,绝非一方之力可为。”
皇后惨然一笑,已然不管不顾:“自然背后有所助力,究竟何人,想必你心中已有答案!”
“我才说了,你的孩子来得不合时宜。”她冷冷道:“自你进宫以来,与陛下日夜相伴,情浓切切,太后看在眼里,岂会不知你腹中胎儿分量?她绝不会让你染指中宫之位,更不会……在局势未明之前,让你生下影响未来立储的皇子!”
“直到寻到一个能足够压制前朝后宫的中宫,到那时你才能真正的拥有自己的血脉……”皇后字字如刃,杀人诛心。
“可是……孩子是无辜的呀!”阮月轻抚小腹,泪水瞬时涌上眼眶染红一片,眼中更是难以置信的痛楚。
为固权谋,太后忌惮她,防备她……这无可厚非,她皆可以理解,甚至可以隐忍。但那是活生生的一条命!是司马靖的骨血,也是太后的亲孙!血浓于水,为何也能狠心至此!
“无辜?”皇后似乎听到了天大笑话,笑容扭曲起来:“深宫高墙之内,无辜二字最是可笑,也最不值钱!试问埋骨宫中的哪个不无辜?你的孩子,先皇子,以及梁子衿,无一幸免。”
“当年静淑皇贵妃犯了宫中大忌,竟想得到太后当年改诏之事。须知太后眼里是决然容不了沙子的,你以为你的仇敌是我?是李家?是梁家?”她毅然疯魔,口出惊雷之案。
“不,通通不是,你阮家当年的祸事,你父亲的冤屈,你外祖一族的凋零,根源都在于那场权力更迭的滔天巨浪之中!当年若非太后为夺权柄,暗中操作。岂会坐视你们一家卷入纷争,平白看着那么多条性命丧生眼前?”
“当日你在羽汇阁中受刑将陨,你道为何太后要执意相救于我。因为我手中有着她一直以来忌惮又想要的东西,而现在已安然躺在了她怀中。故而我这条性命能留到几何?全凭太后一声令下。”皇后淡淡然将所有事宜和盘托出,不夹杂一丝隐瞒。
第383章 翻目成仇情造恨
阮月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她强自镇定追问道:“究竟是什么,值得这般罔顾国法人伦,伤天害理!”
“先帝遗命,由今上暂摄帝位,代理朝政。”短短几字在内殿上空盘桓,却叫阮月倒吸一口凉气:“暂……暂摄?”
“不错。太后将涉及立诏,知晓内情之人,威逼利诱,或杀或逐,彻底改了诏书,这才有了今上的登基。这样大的计谋,外瞒朝臣内瞒族人,行事迅速的如骤雨急下,终成大事!”皇后缓缓道来当年之事。
她细细端详着阮月脸色,似有几分欣赏之意:“许家丞相为何突然告老还乡?又为何那么巧在途中坠崖身亡?皆是掩人耳目的灭口之案!这些事,陛下到如今一丝一毫也不曾知晓……”
阮月只觉得一股寒意直冲头顶。原来如此!
原来阮家当年灾难,竟也卷入了这场惊天动地的皇权篡改之中!是太后为了扶植自己的儿子从而扫清一切障碍。
原来司马靖如今之位并非正统,尽是阴谋所致,这些年的皇权禁锢,竟……都是无妄之灾!
皇后继而道:“你定然好奇,既是暂摄帝王,那原本所立之人究竟为谁?”
阮月如梦初醒,想起白逸之曾提及宫廷秘闻,种种线索便在此刻被串联起来。
她喃喃道:“听说当年太皇太后随先帝微服,曾于民间分娩,诞下一子。此子在皇室记录与世人眼中,皆是个已死婴孩,难道……”
“果然聪明,那孩子被我父所救,后来乱中失散,至今下落不明。他才是先帝真正的嫡长子,司马皇族的正统血脉!先帝遗旨原为待寻回此子,便由我李家辅佐登基为帝!这一切通通被太后篡改!她让自己的儿子占了帝位,将所有知情者或清除或压制,才牢牢掌控住了朝局。”
“太后有心隐瞒,陛下……自然无从知晓。”阮月低声自语,心中翻腾着无尽的悲哀与伤痛。
只怜司马靖自幼丧父,被推大殿,身居九五,一心想要做个明君。却不知自己身下龙椅,一开始便笼罩在巨大的谎言与阴谋之下!而他深爱的女人和孩子,更因这权力漩涡而屡遭毒手!
“你的孩子,你的父亲,你的外祖母……都直接或间接,与太后的权欲有着莫大关系。”皇后声音如同鬼魅死死缠绕上来。
在她耳边低语:“阮月啊阮月我最后提醒你一句,千万别妄想去寻什么太后证据,或是试图揭露什么。否则我今日的下场,便是你明日的结局!眼下太后能纵下你,未必是心慈……”
皇后说完这番话,便缓缓从地上站起,朝服厚重端庄,压得她身形难免有些摇晃。
她面向阮月再次深深一拜:“梁子衿承受不了丧子之痛,又遭梁府大火,最终自缢中庭。你的孩子……胎死腹中,麝香埋深,蛇患惊心,桩桩件件,皆出自我手。你报仇心思……今日便可了结了。”
说罢,皇后面容之上忽露出极其乖戾,近乎解脱般的笑容,衬着她惨白脸色与空洞眼神格外诡异。
随后转身,将案上呈有白绫的端盘取过,步履有些蹒跚却异常决绝走向内殿深处,通往暗室行去。
暗室之内,光线晦暗,尘埃浮动。
皇后熟练从暗格之中取出一只小巧玉瓶。瓶中是何物,她再清楚不过,与当年用在先皇子身上的同属一物。她又取出素笺,提笔,蘸墨,写下“罪己诏”三字……
洋洋洒洒以后,便释然搁下笔,将那素笺端正放于桌上显眼处。
她抬起头望着房梁,眼中滑过单祺身影:“错了,都错了。这一生,爱错了人,信错了人,斗错了人,也恨错了人。单祺啊……对你的歉意,我也一并带着去,带入坟墓,随风而散,愿你余生安然,再无蹉跎……”
随后毫不犹豫将瓶中之物一饮而尽。任凭冰凉灼辣滑入喉咙,微感腹中灼热翻腾,四肢开始麻木。她最后看了一眼这囚禁她多年的暗室,便将头伸进了那白绫套环之中……
羽汇阁内殿,彻底归于死寂。只有窗外乌鸦依旧不知疲倦地嘶哑啼叫,一声又一声……
午后阳光明晃晃洒在汉白玉台阶之上,这温暖略微有些刺眼。
阮月自内殿而出,一步步走下台阶,心神依旧沉浸在方才那番泣血之中。此刻骤然拔出,只觉得胸口好似塞满了浸透冰水的棉絮,沉甸甸,冷飕飕,堵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甫一抬眼,便见司马靖站在阶下不远处。他几乎迎将上来,脚步更快了几分,目光如网将她从头到脚细细笼罩起来,眼波在她周身转了一圈又一圈。
“月儿……”他急握住阮月微凉的手:“没事吧?她……可有为难你?”
阮月怔怔望着眼前之人,此刻看在眼里,心中却泛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潮。
爱他,早已是命中不可更改的底色,亦是融入血脉的本能。
可只要一想到李戚依口中的改诏,想到父亲当年的冤屈与阮家没落的根源,想到那未出世孩儿的夭折,这一切竟都来自他亲生母亲的默许甚至推动……
她心口更如同是被钝刀反复割锯,痛得发木,又冷得彻骨。如何能不恨!可是又如何去恨?
那是他的母亲啊!是抚养他长大,给予他帝王尊荣的太后!是自己丈夫的母亲,更是母亲的长姐……
尽管她手上未直接沾染鲜血,可那无形的推手与冷眼旁观的纵容,甚至默许下的借刀杀人,都与自家血海深仇与丧子之痛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往后的日子还那么长,那么长……在这重重宫规礼法,君臣纲常,孝道人伦织就的无形巨网之下。阮月不知自己该如何面对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后,又该如何……面对身边这个挚爱的夫君。
这仇,夹杂着血缘亲情,权力倾轧与伦理纲常,如一座无形巨山横亘在他们之间,沉重得让她几乎看不到逾越的可能。
或许这仇,永远无法真正得报,好似一根鱼刺永永远远扎在喉咙,咽不下也吐不出……
司马靖见她只是望着自己出神,眼神空洞而哀伤,眉头锁得更紧,便连声唤道:“月儿……月儿?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第384章 鸦默雀静陈罪己
阮月这才回过神来,双眸立时对上他满是焦灼的面容,不禁间心头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如何忍心告诉他!
告诉他,他敬若神明的母亲,是搅动这一切腥风血雨的根源。告诉他,他身下的帝位,统统笼罩在巨大的谎言之中。告诉他,他们未出世的孩子,也成了这场权谋中最无辜的牺牲品。
而他的母亲,正是那递刀之人!不,她不能说,至少此刻不能说。
这真相对司马靖而言何尝不是一种酷刑。她不愿看他陷入忠孝难全,亲情与爱情撕裂的痛苦境地,更不愿……成为亲手将利刃递向他心口的那人。
阮月勉强扯动嘴角,摇了摇头,将那些翻江倒海的思绪死死压回心底,便不再言语。只是伸出手,轻轻反握住他温热手掌,随后携手一步步离开了羽汇阁这令人窒息的领地。
是夜,愫阁内殿之中,万籁俱寂。
阮月躺在床榻之上,双眼倒影月色,闪烁银光,她始终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花纹,了无睡意。白日里的对话,如鼻尖萦绕着的安神香清淡气息,一遍遍在她前额环绕。
身侧的司马靖鼻息均匀,似乎已然睡沉。
阮月心中纷乱如麻,被握住的掌心沁出了细微汗意。她动了动身子,想要将手从他掌心之中抽回,哪怕只隔开些些距离,似乎也能让心头沉甸甸的压抑稍减半分。
然而她才一动,那只握着她的手便更是收紧了些,不知是否察觉了些许,即便睡梦之中也不愿放开。
“月儿……”身侧传来嗫嚅般细微声响。司马靖缓缓转过身来,面朝着她。
黑暗中的眼眸却异常清明,映着窗外微光,直直望向她:“皇后……今日究竟与你说了什么?以致你夜半时分依旧神思不属,辗转难眠?”
阮月心头一跳,刻意避开他目光,索性侧过身去,只留下沉默单薄的背影:“不过是……叙了些陈年旧事。皇后已有悔过之心,自知罪孽深重,无可挽回,便也……认命了罢。”
她已无法再将司马靖与太后剥离开来,面对眼前之人,总会频频想起太后讳莫如深的双眸。
司马靖反而更近一步,从背后轻轻环住了她腰身,温热气息拂过她后颈:“好……你不想说,便不说。”
阮月更是鼻头一酸,心中痛苦难陈,事态如此严重,眼下正需时日克化。
他没有逼迫,只将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间:“我知道,月儿心中有事,而且……事关重大,一时难以平复,更难以启齿,无妨,待你想说之时,再言不迟……”
连连生事的这些日子,司马靖并非没有思量。愫阁之事疑点重重,反复盘查却始终证据微末,这深宫之中能有这般毁尸灭迹本事与善高深权术者,除却益休宫,便再无他人。
但真相究竟如何,还有待查。他心中亦然充斥矛盾与痛苦,不愿相信母亲会做出这般不顾人伦亲情,罔顾国法之事。
他暗暗揣测,今日皇后对月儿所言,兴许正印证了他猜测。以他对阮月的了解,倘或真是如此,她定然是不愿自己夹在与太后之间左右为难,这才独自承受,闭口不言。
夜更深了。两人各怀心事,深觉前路迷雾重重,荆棘遍地,更不知何时会扑出凶狠猛兽。在这惴惴不安之际,外头传来丧钟之鸣,紧随频频脚步声响急促行来……
允子未及叩门即跪倒塌下,声色颤抖:“皇后娘娘崩逝了……”
城郊之外山野寂寂,唯有风吹茅草屋顶与远处潺潺水响交相辉映。单祺正将柴禾拢到檐下,见市集中来人纷纷论述,他不由得多听了一耳:
“皇后崩逝,皇城行丧……”
“说是饮鸩自尽!还留了……留了那个什么罪己诏,骇人听闻啊!”
单祺腿脚忽然软了,手中抱着的柴禾散落在地,几根滚到脚边,他却浑然不觉。
忆及那日山间茅庐,她荆钗布裙,泪眼婆娑,声声忏悔,决绝托付……那一幕幕,竟是早有预谋的无声诀别。她那时眼中深藏的绝望与平静,定是已然知道自己结局,不过是向他做最后告别罢了。
巨大的悲痛如同汹涌浪潮,痛得他几乎弯下腰去。眼眶瞬时酸涩滚烫,泪水滚滚滑落,顿时雨打树叶,哗啦作响……
皇后遗留之物寥寥无几,唯一封罪己诏早早呈给了司马靖手中,按李氏最后手书遗愿。愿将此诏公示中外,传檄州郡,使天下妇人知妒忌之祸,宫闱知谋逆之诛。
陈书悔恨交织,将多年宫闱阴私、戕害妃嫔、谋害皇嗣、勾结外臣、紊乱朝纲、欺君罔上等累累罪行,一一罗列,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诏中还明:一曰废后位,黜谥号,尸骨不入皇陵,以庶人礼火化,骨灰付还兄长,葬于山野,永绝宫阙。二曰宫女乐一,虽随侍多年,然未预核心之恶,乞陛下开恩,赦其死罪,放归民间。三曰皇后罪愆,皆由己出,与李氏阖族无涉。父兄虽有教女不严之过,然忠心可鉴,乞勿深究。
另表,白骨可悬国门以警后世,恶名当载史册以戒千秋。
司马靖依其遗愿,将此诏明发天下。
一时间,朝野震动,民间哗然。皇后李氏,生前尊荣无限,死后却以这般惨烈屈辱的方式,将自己永远钉在史书的耻辱之上,成了妒妇毒后典范,亦成了警示后宫,肃清朝纲的一面血淋淋的镜子。
京中丧仪肃穆进行,各州郡皆举哀。皇室亲眷,文武重臣,纷纷回京奔丧。唯有端王与其王妃,因书信传递迟滞,一时不及赶到,故而暂未出席国丧。
京郊山峦通通笼罩于一片哀戚之中。依李氏遗愿火化以后下葬于此,太后允其不入皇陵,亦不可魂归母族祖陵,特批此地予以安身。
葬礼极其简朴,甚至透了些许冷清,与其生前尊荣竟成刺眼对比。司马靖与阮月后宫等人身着素服,亲临此处,俱是面色沉凝,目光复杂。
仪式一毕,突然一阵急促沉重的马蹄之声,如密集鼓点般响天彻地,由远及近,朝着陵园疾驰而来。守陵侍卫立刻警觉,将司马靖与阮月护在中间,刀剑出鞘半寸。
待来人渐行渐近时,方才看清是崔晨身影。
第385章 苦丧连连遗亡人
马匹尚未完全停稳,崔晨已滚鞍下马。踉跄几步径直冲到司马靖面前,双手高高捧起已被汗水浸得发皱的信件:“陛下!端王府加急密函!”
司马靖眼见他脸色不对,心头霎时沉到谷底,飞快拆了书信一观。
阮月分明见他瞳孔颤了一颤,似被绣针狠狠扎住,连呼吸也停滞了片刻:“怎么了……”
他反应显然有些迟钝,遂将重若千钧的书信放在了阮月手中,字里行间透着难以掩饰的悲凉与仓促。
信中所言,字字如刀,割在人心上:端王妃赫兰律在归京奔丧途中,忽发胎动,足月临盆。生产极为凶险,王妃拼尽全力诞下一子,却因失血过巨,经脉骤然衰竭,不过半个时辰便血崩而亡,香消玉殒。
如今,灵柩已随行护送回端王府中。
阮月只觉耳边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赫兰律顾盼生辉,明媚身影回旋在她脑海之中挥散不去。
那个在北地原野上策马奔驰,为挚爱历尽千帆远嫁千里,曾笑语盈盈的鲜活女子……就这样,没了……
她喉头哽住,似被浆糊缠了心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顺着信纸往下看去。
端王在信中强忍悲痛,言辞恳切,道自己骤失所爱,心神俱裂,悲痛欲绝,自顾尚且不暇,深恐无力妥善照顾这刚出世便失了母亲的幼子。
恳请皇兄念在骨肉亲情,暂且将这可怜的孩儿接入宫中,扰阮月帮忙照看一段时日,待他稍稍从丧妻之痛中缓过口气,再行接回。
阮月泪水砸落在信纸之上,与未干的墨迹交融重叠,洇了信纸末端字迹渐化成墨色花朵。
司马靖亦是心如刀绞,心疼兄弟年纪轻轻,便要承受这丧妻之痛。甚至来不及回宫更换身上素服,他一把拉住阮月手,沉声道:“走,咱们去端王府!”
端王府内外已然是一片缟素。挽联幔帐层层叠叠,吊唁之物摆了整个院子,一幕一幕皆是触目惊心,将往日虽不奢华却也温馨的府邸装点得凄清肃杀。
府中侍人各个面色凝重,低语唏嘘。
还未踏入内院,一声接一声的婴孩啼哭撕心裂肺,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痛陈着母亲的离去与初临人世的惶恐。这哭声,比任何哀乐都更让人心碎。
二人快步穿过挂满白幔的庭院,那哭声越来越近……
步入正殿,只见灵堂正中,停放着赫兰律棺椁,尚未盖棺,隐约可见里头素衣身影,端王正跪坐于棺椁前的蒲团之上。
只远远一眼,阮月便觉心头绞痛,几乎难以喘息。昔日好友音容笑貌犹在眼前,今朝却已架鹤作尘,只余无魂骸骨置于棺中……
不过短短数月未见,曾经意气风发的端王,此刻也被抽去了所有精气神。他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双目空洞无神,只是一遍又一遍将手中纸钱投入面前熊熊燃烧着的化金桶中。
火焰跳跃映着他半边脸颊,原本乌黑浓密的鬓发之间,竟已赫然夹杂了数缕刺眼的银白,更添了几分哀伤。
阮月心中悲痛也抑不住的随着泪水往外抛洒,她终于真切明白了何谓一夜白头。
婴孩哭声依旧在侧殿持续不断传来,声音愈发沙哑凄厉。灵前的端王,却似完全听不见一般,依旧沉浸在哀痛之中难以自拔,眼神呆滞,动作麻木的不断往化金桶中塞着纸钱。
阮月顾不得自己心中悲痛,她循着哭声疾步走向侧殿。只见一个裹在素色襁褓中的小小婴孩,正被慌乱的婆子笨拙抱着出来,小脸哭得通红,手脚乱蹬。
“孩子给我!”阮月急切伸手将那小小的,哭得声嘶力竭的婴孩接了过来。抱入怀中,只觉孩子轻软滚烫,身上的炙热仍留有阿律的余温。
她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一滴滴落在襁褓之上,迅速洇开。痛失挚友,看着这甫一出生便失去母亲的可怜孩儿,心中的痛楚如同潮水,淹没了所有言语。
司马靖行至端王身边,手掌重重按在他颤抖的肩膀上。永失所爱,这种痛苦无异于将人的灵魂生生撕裂。他嘴唇动了动,想说几句节哀的话,却觉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这般苍白无力……
阮月抱着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的孩子,焦急环视四周:“孩子哭成这样,奶嬷嬷呢?怎么不近身伺候着?”
旁边的几个婆子面面相觑,脸上露出难色,嗫嚅着答道:“回,回娘娘话……事发突然,王妃骤然生产又……又去了……府里一时,一时还没来得及寻到合适的奶嬷嬷……”
什么!阮月只觉一股怒气直冲头顶,意思是这孩子自出生到现在,连一口奶水都没吃过!
她急得声音也变了调:“快去寻!立刻去寻!一刻也不能耽误!”又急转向紧跟而来的茉离:“茉离,你速去集市,看看能否买些洁净的羊奶回来应急!快些快些……”
看着怀中哭得小脸发紫,声音渐渐微弱的婴孩,阮月心疼得无以复加。这可怜的孩儿,一来到世上,便要遭受这样的苦难,连最基本的温饱都成问题。
司马靖亦蹲下身来,看着魂不守舍的端王,沉痛又带着责难低声道:“你好糊涂啊!这孩子才来到世上多久,是你与王妃唯一的血脉!弟妹拼了性命才将他带来这世间,你怎么能……怎么能如此消极,对他不闻不问?”
端王的眼泪颗颗无声,滴落进化金桶中燃烧的纸钱堆里,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他望着跳跃的火苗,已然万念俱灰,冷冷道:“都是为了他……阿律才会……才会撒手人寰。若不是要生下他,或许……”
“二哥哥!”阮月再也忍不住,抱着孩子几步冲到灵前,厉声喝止打断了他话。她将孩子暂交给一旁看起来算是稳重的嬷嬷,随后转向端王,眼中燃着悲愤火焰。
“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你呀!我的傻哥哥,你醒一醒吧!阿律难道不知自己身子状况吗?她为何明知凶险,还要拼死一搏留下这个孩子?她是害怕!害怕她走了以后留你孤身一人,在这世上连个血脉念想都没有!她想给你留个希望,留个寄托,才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这孩子带到你身边!可是你呢?”
第386章 往事随逐计前程
阮月指向嬷嬷怀中,哭得快要背过气去的孩子,她痛心疾首:“你听听!你听听这孩子撕心裂肺,哥哥身为父亲,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连口吃的都不给他找!”
“二哥哥呀!你对得起嫂嫂这一番为你舍生忘死的心意吗?你这般糟践自己,亏待孩子,让她在九泉之下,如何能安息啊!”她这番话狠狠劈在端王混沌的心头。
端王眼中绝望痛苦与自责茫然交织。回忆着与赫兰律一起度过的日子,他曾承诺过要带她赏红叶,却最终食言,她抱憾而去。
“这个傻阿律……”他喃喃自语:“我要的……从来只是她。有没有子嗣又如何?一世无儿无女又如何?她为何……为何要这么狠心,连孩儿的面都没来得及见上一眼,就……就丢下我去了……”
怀中的婴儿似乎感应到了父亲的痛苦,哭得越发大声,小小身躯剧烈抽搐着。
端王双目无神,缓缓抬起头,目光终落在小小的襁褓上。他嘴唇嚅动了,弱弱道:“让我瞧一瞧他吧!”
阮月眼中划过一丝迟疑,随即深吸一口气,将哭到精疲力尽的孩子轻轻放入端王僵硬伸出的双臂中。
当那温热身体落入怀中的一刹那,他浑身剧烈一震,似乎触到了一丝妻子仍存的余温。他低下头怔怔看着怀中皱成一团的小脸,依稀能看出几分赫兰律的影子,与属于他血脉的眉眼。
他缓缓将自己的脸颊,轻轻贴上了被泪水濡湿的滚烫小脸。肌肤甫一相触,孩子竟奇迹般安静了一瞬。他缓缓起身,挪着往灵台后方行去。
望着爱妻冰冷苍白的脸庞,感受着怀中的热意融融,端王心中积压的所有悲痛如决堤洪水般轰然倾泻而出,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后倒去。
“二哥!”阮月急呼一声。
幸而司马靖眼疾手快扶住了他,才没让他摔着怀中孩子:“太医!快传太医!”
殿内顿时一片混乱。端王因悲伤过度,心力交瘁以致昏厥,并无大碍。太医瞧过以后开了安神的方子,嘱咐静养。
奶娘急寻不便,生人用来自然并不放心。阮月只得将茉离匆匆购来的羊奶,一勺接着一勺喂给孩子。此刻吃饱喝足,正裹在干净的襁褓中沉沉睡去,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这一番忙碌之下,众人早已疲惫不堪,亦来不及存有片刻的悲伤。
阮月抱着安静下来的生命,怎也不肯松手。她将孩子放到司马靖眼前,言语之中尽数温柔:“你瞧,吃饱了便睡得这样安稳,小模样……多像阿律啊……”
司马靖小心翼翼将孩子接了过来,再坚硬的心房也不由自主软化下来。他低头凝视着侄儿酣睡的眉眼,眼中怜爱与责任感悄然滋生。
两人心中所思又心有灵犀归到一处,阮月不自觉中抚了抚平坦的小腹,失意的神情被他瞧了个正着。
他靠近阮月,将她揽入自己身侧,低声道:“月儿,这是咱们第一个侄儿,血脉相连。等他再长大一些,日后何愁没有弟弟妹妹与他作伴玩耍呢!”
阮月苦涩笑了一笑,努力想将那份失意掩去,可眼圈还是不争气的红了一片。
她心疼赫兰律,与心疼多年前的平赫夫人一般。皆是远嫁离家,最终埋骨异乡,魂魄难归故里。
所幸赫兰律在这里有自己的家,有深爱她的丈夫,有代代相传的血脉,亦是在这片土地之上,扎下了根。
看着怀中沉睡的婴儿,又看看司马靖悲戚又隐含柔光的侧脸。
阮月温声道:“眼下二哥哥这般情状,恐一时难以顾及孩子,不如……便遂了哥哥心意,先放愫阁之中养着。待哥哥缓过这阵痛楚,精神好些,再让他将孩子接回王府如何?”
“好是好……”司马靖心中仍有几分忧心:“只是你身子才好……”
阮月眼睛微微一亮,她才失去自己的孩子,心中那份空落与伤痛无处安放。
若能由她暂时抚养,既替赫兰律尽一份未能完成的母亲之责,亦能稍稍填补自己心中那份难以言说的缺憾与思念。
“无妨……”她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孩子恬静睡颜上,轻声却坚定道:“带他回宫,月儿定会……将他视如己出,好好抚养。”
月华如水,静静流淌在愫阁静谧庭院之中。阮月独立窗前,身后孩子正在摇床之上静静睡着,呼吸绵长而有力量。
她指尖摩挲着窗棂,目光投向深不可测的夜空之间,那里星子寥落,如她此刻纷乱却渐渐沉淀的心事。
皇后的泣血之言,太后的深不可测,父亲的旧案,夭折的孩儿……这些时日,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轮转不休。
恨吗?自然是恨的。痛吗?锥心刺骨。可是若任由这恨与痛吞噬,日日与司马靖相对却心怀芥蒂,步步为营提防他的母亲,甚至引发更剧烈的冲突与动荡……
“那便是我想要的吗?不……”阮月缓缓闭上眼。
想起他在郡南府中日夜守候时布满血丝却依旧温柔的眼,想起他为了她不顾非议离宫居住时的决绝,想起他握着她的手说“白首共度”时的郑重……
他的情意,他的挣扎,他的不易,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安稳,他的江山,他的心境,也与她息息相关。
无论真相如何残酷,太后那份养育之恩,那份母子亲情,皆是司马靖生命中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若她要执意揭开疮疤,将那些血淋淋的过往摊在他面前,逼他在生母与挚爱之间做选择,那无异于亲手将利刃递给他,逼他自戕,她如何忍心。
况且皇后已死,许多事死无对证……
太后势力根深蒂固,贸然发难,不仅未必能撼动其分毫,反而可能将自己与母亲,乃至郡南府上下都置于危险境地。
往事如烟,已随风散。父亲当年卷入漩涡,是时代洪流下的不幸。冤有头债有主,追根究底,亦全非太后之过。
太后纵有私心,其所为亦是为稳固司马江山,手段虽酷烈,立场却与那些为私利的构陷者不同。如今陛下坐稳江山,四海升平,父亲若在世,这便是他最愿看到的景象。
继续纠缠旧怨,非但不能令逝者重生,反可能动摇国本,辜负他一生忠君爱民之心。
第387章 念念难忘尝育恩
“至于孩子……”阮月每每想到此处,心口依旧会痛:“孩儿啊,母亲知道你来得不易,去得冤枉……”
“父亲母亲失去你已然痛彻心扉,母亲不能再让你父亲失去更多。你的仇母亲定然牢牢记在心里,但报仇的方式,未必只有刀光剑影。活得更好,护住你的父亲,让那些魑魅手段再无隙可乘,让这宫廷少一些倾轧,或许……才是更好的告慰。”
而太后……只要她日后不再为难,不再行伤害之事,为了司马靖,为了这后宫不再掀起腥风血雨,为了未来的孩子能有安稳的成长……有些秘密,便将它烂在肚子里又如何。
阮月看清了这宫廷博弈的残酷,也看清了自己内心最珍视的是什么。她将皇后的指控深埋心底,化为更谨慎的警惕与更周密的防范,唯有如此。
她不再会天真的全然信任太后,亦不会主动挑起战端。
前程往事的包袱太重,不如暂且放下。往后余生,她要轻装前行,与所爱之人在这荆棘与繁花并存的世间,辟出一方独属于他们自己相对宁静的天地。
近日以来,丧钟之声不绝于耳,一声接过一声,穿透夏末云层,直抵人心深处。京中早已是暗流涌动,议论之声如树叶一般簌簌不绝。
宜妃与汤贵嫔心细如发,体恤阮月身子尚弱,又需全心照看怀中婴孩,便恳请司马靖降旨,将一应丧仪大事揽了过去,好教阮月能得片刻清净,这番举动足以见其二人熨帖入微。
王妃哀讯传至北夷境内,那漠漠风沙之地,回来的却只得一封寥寥数语的抚慰书信,墨迹淡薄,语气疏离,再无他言。
端王接信在手,怔忡了许久,连日来神思恍惚,总似困在一场醒不来的大梦里,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沉郁,任天光再好,也照不暖眼底那潭深水。
转眼之间,哀伤已过多时,京中宫中事宜渐平。秋风已起,满园黄金正盛,铺得遍地辉煌。
正直天高云淡之际,端王与司马靖一同踏入愫阁之中。阁内静谧,依稀浮动着乳香与药草混合的安宁气息。阮月正倚在榻边,望着摇篮中酣睡的婴孩愣愣出神。
见二人进来,她眉眼间漾开温软笑意,轻声道:“这孩子吃得香,睡得稳,只是至今还没个正经名字。恰巧二哥哥今日来了,不如便把这件大事定下吧。”
端王步履有些迟缓,才要伸手触一触孩子的脸颊,却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中断。他的手突兀伸在半空之中,久久僵持不得收回。
这忧伤之色,司马靖在一旁瞧得真切,遂抬手轻轻拍了拍端王的肩,声音朗润起来:“这孩子是个有福的,一点不磨人。”
“母亲前日来看,还说这安静的眉眼像极了你幼时模样。快取个好名字,明日记入玉牒,眼看便要满百天了,可不能总孩儿孩儿地叫着。”司马靖话语从容,字字句句都将沉重的悲伤轻轻拨开,引向新生与延续的光亮处。
端王默然良久,眼睫低垂,似在权衡,又似在挣扎,终是摇了摇头:“还是……请皇兄定夺吧。臣弟心下纷乱,想不出什么好字眼。”
“这说的是什么话?”司马靖面露凝色:“这孩子虽是亲侄儿,眼下由月儿代为抚养,可你终究是他的生身之父,血脉相承,岂有连名字都不愿取的道理?”
愧意顿时涌上端王心头,他不由得更深俯下首去。便在这俯仰之间,生死别离,爱恨缠绵,未尽的话语与未了的念想,都在瞬息交汇。
他倏然抬眼,脱口而出:“元念。”
“元念……真是个好名字!”阮月眼中泛起泪光,她立时俯身轻轻摇晃着摇篮,极力克制泪水。
对着婴孩呢喃,仿佛是给孩子听,又仿佛是给那已逝之人听:“念儿,念儿……你听见了么?这是你父亲母亲,这一生一世最深最重的情意与念想。你要快些长大,平平安安,顺顺遂遂,做个有福的孩子……”
她面上带着笑,心下却久久不能平息,失去挚友的哀思再次爬上眉梢,久久挥之不去……
秋夜渐深,愫阁内烛火昏黄。阮月白日里心神耗费太过,早早便歇下。
朦胧间,隐约传来孩子细弱的嗫嚅之声,她为防夜间孩儿哭闹自己未能察觉,特命人将小床安置在一墙之隔的耳房,稍有动静便能望见。
正欲沉入梦乡,天际陡然划过一道刺目电光,随即轰隆一声巨响,宛如天崩地裂。惊雷炸响刹那,耳房婴孩爆发出尖锐啼哭。
阮月从榻上惊坐而起,心口怦怦直跳,亦顾不得自己素日最畏雷声,趿了鞋便急急往耳房奔去。
窗外雨声渐沥,雷光仍不时闪动身躯。她将柔软小小的身子紧紧搂在怀里,一下下轻拍襁褓,口中哼起不成调的柔婉小曲。
孩子嗅到熟悉的气息,哭声渐渐低了,化作委屈的抽噎。阮月闭目倚在床边,自己指尖尚有些凉意,却将全部温暖与安稳都渡给了怀中婴孩。
司马靖于愫阁正殿之中批阅奏章,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雷声惊动。想起阮月最是怕雷,急搁了笔便往内室行来,却见榻上空空,唯余锦被微乱。正疑惑间,耳房断断续续的哼唱之声混着雨声传来。
他忙取了外袍寻去,轻轻推开门。便见烛影摇红下,阮月只着单衣,青丝未绾,盘腿坐在小床畔。身子随着哼唱微微摇晃,侧影在墙上投下温柔而疲惫的阴影。
他驻足凝望了好一会儿,方悄步上前,将外袍轻轻披在她肩,又伸手接过孩子:“你瞧瞧你,都困的夜猫子一般,眼都睁不开了,快回去歇着,我来哄!”
阮月眼下确有淡淡青影,却白了他一眼:“这是女子天性,你明日还要早朝,别折腾了。”
说罢便要伸手将孩子接回,司马靖侧身一让,低笑道:“你我是不是都忘了?起身原是为了看顾孩子。倒先争起谁哄来了,谁哄不都一样?”
见他已熟练调整姿势,将小元念稳稳托在臂弯里,在房中缓缓踱步,口中亦学着阮月,哼起些含混的调子。折腾了好一阵,那小小脑袋终于歪向一侧,呼吸渐匀,沉沉睡去。
第388章 事殊事异判千秋
两人对视一眼,瞬时如释重负。小心翼翼将孩子放回小床,掖好被角,这才轻手轻脚退回耳房。
阮月几乎是瘫软在司马靖怀中,身子已然沉得不像自己。
疲惫如潮水漫过,那些旧日画面却又开始不受控制翻涌起来。原来照料一个婴孩竟是这般耗心费力,无怪乎老人们常言“养儿方知父母恩”,如今她才算真切体味到了。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多年前那些同样雷雨的夜晚,母亲独自怀抱着幼小的她,一面拍抚,一面还要忧心明日如何浆洗缝补才能换得米粮。
自记事起阮月便比旁的孩子懂得多,可懂得再多,也还是给母亲添了许多麻烦……往事历历,酸楚与感激交织涌上心头。
她不禁将脸埋在司马靖衣襟间,沉闷道:“想来我母亲当年独自带我也是这般辛苦,日夜不得安歇。如今我出了阁,非但不能常伴她膝下,反总惹她牵挂伤心……我这女儿,做得实在有愧。”
司马靖手臂收紧,将她更深拥入怀中,温热气息在她耳边蔓延。他坚定道:“你若想念,这宫禁随时为你敞开,任你出入自由,君无戏言!”
阮月却轻轻摇头:“话虽如此,可我若真行了这特例,难免落人口实。后宫多少女子思念家人?若个个都破例,宫规岂非形同虚设?”她语气平静,却字字透着清醒的自我约束。
听到此话,司马靖心头一酸。从前的阮月何曾将这些规矩枷锁放在眼里?她是烈日之下恣意生长的格桑花,明媚鲜活,无拘无束。
可如今为了自己,她将视若生命的自由悄然收起,舍弃。甘愿将自己纳入这重重宫阙的框架之中。
他时常暗想,若自己并非君王,只是一个寻常男子,得妻如此,是否还会令她这般牺牲?
察觉到身侧的沉默,阮月又轻声道:“你对月儿的好,月儿心里都明白。只是太后一向重视宫规礼法,我身为六宫表率,更该以身作则,不能开了这先例。”
静默片刻,司马靖忽然开口,在寂静雨夜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有一丝荒诞的认真:“倘若……我不做这个皇帝了,你我,或许便都能自在些。”
阮月一怔,随即失笑,只当他困极说了胡话,便顺着玩笑道:“不做皇帝?难道要司马一族都占山为王不成?”
司马靖目光望向黑暗,沉缓道:“其实你有没有发觉,二弟在许多事上皆不逊于我,倘若我并非长子,这皇位顺理成章该是他的,又何须什么禅让。”
阮月猛然从他怀中抬起头来,虽看不清神色,呼吸却明显一滞。良久,才回应:“这……这只是你的想法。若真有那一日,天下悠悠众口如何能平?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啊陛下。”
她心中震骇不已,皇位传承乃国之根本,他已御极十余载,忽出此惊世骇俗之念,岂不近乎……疯魔。
她不再言语,这些玩笑之语倘或有一字半句传到太后耳中,自己恐怕立时便要成了蛊惑君心,觊觎国本的祸水妖妃,此生再难得安生与清白。
司马靖知她惊惧,未再多言,只轻轻抚着她的背。这念头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早已思量斟酌过,以端王之能,若承大统,治绩必不逊于己。
只是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二弟又新丧爱妻,心神俱损,此时若将这万里江山重担骤然压上,只怕适得其反。
这突如其来的念头,在他心中并非毫无希望。若真要走上这条路,前朝后宫,天下舆论,兄弟君臣……每一步都需耗费无数心血,从长计议,细细筹谋。
时值深秋午后,愫阁庭院里的几株老菊开得正盛,金灿灿映着疏朗天光。
绣架前针线许久未动,忽听一阵轻快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茉离满脸掩不住的喜色,打起珠帘近身,将怀中一封素雅拜帖双手递上:“娘娘,二姑娘来了!车驾已至宫门外。”
阮月眸中一亮,多日来的沉寂被清风吹散,喜悦顷刻染上眉梢。她忙起身:“还是老规矩,叫桃雅去小厨房备上韫儿最爱吃的果点,再沏一壶她上次赞过的好茶来。”
话音才一落地,只见唐浔韫着一身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袍渐然行近,她发髻微松,颊边泛着桃花似的红晕,竟不等通报便直闯了进来,口中连连唤着“姐姐!”,倒把阮月惊得微微一退。
“瞧瞧这丫头,还是这般风风火火……”阮月笑着嗔怪,却见她眉眼间锁着还未全然消散的愠色。进了屋也不坐,只背着手在花毯上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嘀咕些什么。
桃雅端着各色精巧茶点热气袅袅,瞧着唐浔韫模样,不禁抿嘴一笑,问道:“姑娘这是怎么了?瞧这气鼓鼓的,莫不是又与白公子闹性儿了?”
这一问,倒是惹得唐浔韫立时站定,柳眉倒竖,拉着桃雅便是一通抱怨。
“姐姐们给评评理!世上哪有这般不识好歹的人?我为他操心这个,打点那个。他倒好,全当作理所当然,半分瞧不见别人的心意!”
她越说越气,连比带划,将连日来琐琐碎碎的委屈一股脑儿倒了出来,无非是些情侣间鸡毛蒜皮的吵嘴耍赖罢了。
阮月在一旁听着,忍不住以袖掩口,笑得肩头轻颤。
见她笑,唐浔韫更是恼了,双手一叉腰,腮帮子鼓得圆圆乎乎:“姐姐还笑!反正家里有他看顾着,我乐得清闲,就在姐姐这儿躲几日清净。我在这儿,姐姐可不准嫌我吵嚷!”
阮月止了笑,眼中满是宠溺与无奈交织的柔光:“怎会!我心里正惦记家里,你来了,不知解了我多少烦闷。赶明儿我正想悄悄回去瞧瞧母亲,免得总挂心我在宫中情形。”
话及此处,唐浔韫猛一拍额头:“哎呀!光顾着生气,差点忘了顶要紧的正事!”
她神色骤然严肃起来,见左右尽是心腹之人,便凑近阮月放心说话:“姐姐,这些日子我可没闲着,一直暗中打探母亲那药的来历。”
阮月心头蓦地一紧:“可是……有眉目了?”
“是!”唐浔韫点点头,再道:“我费了好大周折,才从母亲院里老嬷嬷口中套出话……”
第389章 药倪水落现惊世
更将身子坐近一步:“那些虎狼之药,根本不是寻常药铺能得的。全是母亲特命专管外事的老仆,从一家……外籍药铺私下购得。”
“外籍药铺?”阮月蹙眉。
“正是。”唐浔韫面色沉凝,一一解释:“这类铺子,掌柜伙计多是异国他邦迁居而来,在京城扎根不算久,可营生却做得级好极大,背后似有倚仗。”
“里头稀奇古怪的药材多如牛毛,名目骇人,传闻疑难杂症,沉疴痼疾都能手到病除,甚有起死回生的邪门名声!母亲用的药,便出自其中一家。只是……”
唐浔韫面露困惑之色:“究竟是谁将这等地方引荐给母亲,又是如何接上头的,我是半点也查不出了。”
阮月心绪翻腾,母亲昔年执掌勋伍军,叱咤京都,自然结识三教九流。
但自多年前平反归京,母亲便深居简出,与外界联系几近断绝。她是从何处得知这等隐秘药铺?那引荐之人,是旧部,还是……另有所图之辈?层层疑云,沉沉笼罩下来。
“姐姐!”见她神属飘远,唐浔韫轻声提醒,这才唤回:“如今既知源头,不如……姐姐直接去问问母亲?这药再用下去,只怕成瘾愈深,将来更难拔除。”
她神色犹疑:“说来也怪,这药除了让人依赖外,确确实实让母亲身子比从前硬朗了许多。往年春秋必犯的心痛,这大半年竟一次也未发作,但它终究是饮鸩止渴的毒物!姐姐先前让我寻效用相近的悄悄替换,可不过两回,便被母亲察觉了。如今她用得更隐蔽,我连药渣都寻不见半点了。”
阮月听罢,深知此事再不能迂回。长痛不如短痛,既已窥见端倪,便需直面根源。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渐然坚定:“无论有多大效用,终究是邪路。为了母亲长久安康,必须停下。”
她扬声唤起:“桃雅。”
待桃雅俯首贴近,便迅速吩咐下去:“好生照看愫阁,尤其世子身边,片刻不得离人。我回府一趟,去去便回。”
言毕略一思忖,随即又改了主意:“不,还是将世子一同带上。他独留宫中,我实在放心不下。”
阮月心细如发,细细审查着记忆之间与之有关的种种往事,大婚以前,母亲从未显露半分异样。想来必是自己出嫁之后忧思难解,这才将此种怪异之药引入府中。
如今看来,已用一年有余,隐瞒得如此之深。念及母亲一片苦心,阮月心中更添焦灼,当即命人备轿,又亲自斟酌词句,往太后宫中递话。
禀帖之中字字恭谨,句句恳切,感念太后慈爱体恤,再言姐妹情深,母亲挂念,望能准允回府小聚,以慰亲心。
出乎意料的是,太后竟未作任何为难。回信很快便至,通篇毫无只字片言警语诫训,反而言辞温煦。不仅准了,更有言之,倘若愿意,亦可在府中小住时日,以叙天伦。
连安嬷嬷都觉诧异,不禁悄声问:“娘娘往日不是常觉皇贵妃行事跳脱,偶有逾矩?此番怎如此爽快?”
太后抬眸望向窗外明净秋空,缓声道:“经了这许多风雨,月儿终究是长大了。懂得事缓则圆,不再一味横冲直撞,这样很好。本宫看在眼里,心下亦甚欣慰。”
她音量渐沉,低吟似在自语:“何况,如今天朗气清,四海升平。她心神俱伤,姑且让她松快几日,未尝不可。”
实则太后心底那缕对阮月,与对往事的淡淡歉疚,终化为此刻的宽容。只要这孩子不碍朝局,不涉当年,不损帝誉……这些许人情,放了便放了吧。
得了太后手谕,阮月心下稍安,携着乳母怀抱中的小元念,登上了回府的青绸马车。
惠昭夫人一得了信,早早便立在郡南府正门阶前翘首以盼。秋风拂动她微霜的鬓发与宽大衣袍,终于望见女儿车轴渐近,她双眸亮得惊人,满是掩不住的欣喜。
阮月下车,疾步上前握住母亲双手,只觉微凉透入心间。便是近在咫尺的对视间,惠昭夫人竟见到女儿眼中深藏着的忧虑与欲言又止。
她目光掠过阮月肩头,落在桃雅怀中那一团锦绣襁褓上,眸中瞬时迸发出惊喜光晕。
不禁喜从心间,眼中流溢怜爱:“这是世子吧!快!让我抱抱!”
桃雅忙含笑近前,小心翼翼将孩子送入夫人臂弯。那小小婴孩正醒着,乌溜溜的眼珠映着秋阳,也不怕生,只好奇望着眼前慈蔼的面容。
惠昭夫人低下头,指尖轻拂孩子脸颊,喉间不觉溢出悠长的叹息,沉痛又惋惜。
阮月在一旁静静望着,心中暖流涌动,察觉左右秋风凉意带有侵人之势。她近前扶住母亲手臂:“母亲,秋日深了,外头风硬,咱们进去说话,仔细扑了风。”
她搀着母亲转身往府内行去,边走边道:“前些日子,二哥哥才给取了名字,叫元念。小名唤作念儿,眼瞧着就要满百日了……时光真快,竟已三个多月了。”
“孩子们长起来是被光阴追着跑的,快得很!”惠昭夫人目光不离孩子粉团似的脸,满是温柔的感慨:“想你当年在我怀中也就这么点儿大,软软的一团,如今已是亭亭玉立,风姿卓然了。可见这岁月啊,最是不留情面的。”
说话间已入了内堂,紫铜熏笼里飘着淡淡的苏合香气。主仆落座,侍女奉上热茶。
阮月接过青瓷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复杂之色,心中更是感慨连连:“月儿从小便不是个省心的,任性妄为,不知让母亲操了多少心,受了多少累……”
说着便已悄悄向桃雅递了个眼色。桃雅会意,立时上前温言道:“夫人抱了这许久,怕是手臂酸了,让奴来吧,仔细累着您。”
惠昭夫人这才依依不舍将孩子递了过去,目光仍追随着,片刻后才转向阮月。忽地想起什么,环顾四周,疑惑道:“韫儿呢?她一早便兴冲冲说进宫寻你,怎么不见一同回来?”
阮月唇角微扬:“我们才出宫门,师兄便候着了。三言两语,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便将韫儿哄了去,说是有新奇玩意儿要带她瞧,这会儿想必正玩闹着呢。”
第390章 无憾随散记命定
阮月不禁又低眉一笑:“他们俩呀,向来如此,吵起来天翻地覆,好起来又蜜里调油似的,旁若无人。大师兄放浪形骸的性子,总爱玩笑言语,遇上韫儿这般活泼的,倒像老树发了新芽,愈发像个孩童了。”
母亲闻言,不禁莞尔:“真是一对欢喜冤家,倒也有趣。”
笑意未敛,她神色转为关切,细细端详女儿的面容:“月儿,你呢?这几个月宫中接连变故,皇后与王妃之事……你里外操持,又照看孩儿,身子可还撑得住?脸色瞧着,是有些倦了。”
“母亲放心。”阮月握住母亲的手,轻轻拍了拍以作安抚:“宫中诸事虽繁,但宜妃她们都是极得力的人,许多琐碎早已分担了去,并不需女儿事事亲为。”
她眼波扫过侍立左右的之人:“你们先下去吧,我与母亲说说体己话。”
众人无声敛衽退下,只余熏香茶香袅袅。殿内陡然沉静下来,惠昭夫人心头微微一紧,已然明了女儿此次归宁,绝非仅为探亲。
阮月将座椅挪近了些,倾身向前,双眸呈清澈秋水,直直望进母亲眼底:“母亲,您近来身子……究竟如何了?”
“老样子,并无大碍。”惠昭夫人端起茶盏,欲借氤氲热气略挡了挡视线,眼神显然若有闪躲,却逃不过阮月凝视。
阮月不容她回避,愈发专注:“从前在师父那里求来的丹药,想来所剩不多了吧?母亲可都用完了?”
瓷盏与托碟在空中发出磕碰之声,夫人放下茶盏,将手收回袖中,依旧沉静淡然道:“旧疾许久未犯,故而还余下些。我想着先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女儿为您请一次脉吧。”阮月声音轻盈,却有着步步紧逼的执拗:“听说太医院每月循例过府请平安脉,母亲总是借故推脱,不肯就脉……是有什么难处,连女儿都不能明言吗?”
熏香气息凝滞一瞬,复又变得浓重起来。
惠昭夫人迎上女儿那双酷似亡夫,盈满痛切与担忧的眼睛,知道一切的遮掩都已徒劳。她沉默良久,终是叹息一声,尽是尘埃落定般的释然:“月儿……你,都知道了?”
这声叹息似一根细针,猝然刺破了阮月强装的镇定。她眼眶倏地红了一片:“是,母亲,女儿都知道了……女儿今日回来,就是……”
“好了。”惠昭夫人突然抬手,止住了阮月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月儿,我早知会有今日,亦早知瞒你不过!你不必劝我!此事,母亲心中自有分寸。”
“母亲啊……”阮月这一声唤,似要将肺腑间的惊惧与疼惜都揉碎了吐出来。
她起身,跪到母亲身前,双手死死攀住母亲膝盖,泪眼已然婆娑:“这药久服必损气海关元,动摇人身根本。初时如饮醇酒,令人神思焕发,实则是预支性命,蚀骨吸髓!”
“您心口不再发作,非是痼疾得愈,乃是此物麻痹了心脉知觉,病灶未除,反埋得更深!往后会如何……女儿不敢深想。母亲,您真的,真的不能再碰了!否则难以自拔!”她深吸一口气,心口似被狠狠攥紧,又酸又痛。
“月儿,母亲是怕成为你的负累,这才剑走偏峰……”她伸手,将阮月手指轻轻拢入自己掌心:“可若非这些吊着精神,母亲恐怕……早已骨枯黄土。能撑到今日,亲眼见你父亲沉冤昭雪,见你凤冠霞帔,母亲……已觉是偷来的福分。”
夫人轻轻拭去女儿脸角即将滴落的泪水:“你放心。母亲还没看到我的月儿真正儿孙绕膝,怎么舍得就此闭眼?”
这话说得温存,内里却透着清醒与淡泊。
她心中明镜一般。多年心病沉疴,早已将底子淘空,再好的补药灌下去,也如杯水车薪。夫君的冤屈已雪,女儿终身有靠,她此生最大的牵挂已然落地。即便此刻撒手,亦无甚遗憾。
那些购置的虎狼之药,数量虽多,可真正用在她身上的,不过十之一二。
她深知自己时日无多,眼下断药,也改不了命中结局。亦早察唐浔韫在暗中探查,故而有意无意放出些许风声,果然阮月今天便登了门。正好趁此时机向女儿表剖心际,免她将来痛不欲生。
“母亲……”阮月喉头哽咽,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懂得母亲那深藏于淡然之下的苦心孤诣,更明白生老病死并非人力所能强挽。可叫她如何能坐视不理?丧亲之痛如同梦魇,她再无力承受。
心底执拗的期盼疯狂滋长,哪怕只有一线微光,也要为母亲劈开一条生路,替挚亲挚爱之人博取安康的晚年。
“师父……”她骤然抬眸,眼中散出光芒:“师父云游四海,见识广博,定然……定然有化解之法!”
“没用了……”惠昭夫人轻叹一声,弯下腰将跪坐冰冷地上的女儿搀扶起来,安顿在自己身侧的软榻上,紧紧握住她手。
“我当初决定服下此药续命,便已不做他算……”她目光悠远,穿透熏香的层层帷幕:“便让母亲……遂了自己心意吧。听天由命,未必不是一种解脱。人迟早有这么一天。母亲这辈子,实在太累太累了,不想……也不想再折腾了。”
阮月心如刀绞,却不敢再进而强逼。
她深知此物已成双刃剑,骤然断去,反会立时要了母亲性命。可这是异邦奇药,师父纵有通天之能,却远在深山常居,未必能轻易化解,绝望如潮水般涌上,几乎将她淹没。
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呢?对了,源头!阮月眼神恍然一亮,倘若能找到这药物的源头,或许能寻到一线生机!纵使没有现成解药,知晓其来龙去脉,也总好过如今这般束手无策。
她紧紧反握住母亲的手,眼中褪去泪光,重新燃起近乎灼人的希望与决意:“是谁?母亲,究竟是谁将这偏门邪路引到您面前?您告诉我!”
惠昭夫人望着女儿眼中不肯熄灭的火焰,深知她骨子里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性子。沉默良久,终是抵不过那目光中的哀求与痛楚,化作一声悠长叹息。
便将如何初闻此药,如何经旧部暗中牵线,如何与那隐秘药铺接头的细枝末节,一一缓缓道出。
第391章 火星溅绵铺银河
末了,惠昭夫人抬手为女儿拭去腮边残泪,妥协之中仍然透着温柔:“月儿你且安心。母亲答应你,定然将这药量慢慢减下来。也会常常随着韫儿,进宫去瞧你,瞧瞧小念儿……这样,可好?”
“母亲……”承诺未能带来宽慰,反让沉甸甸的恐惧与无力感轰然倾塌。
阮月再也抑制不住,顷刻成了无助的孩童,扑进母亲怀中失声痛哭。泪水汹涌,浸湿了惠昭夫人衣襟绣纹,却冲刷不掉心底破土而出更为坚定的念头。
查!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韫儿说过,那外籍药铺生意极好……外邦商贾在京都立足营生,必要有官府文牒,名籍与通关文册,且皆属商事管辖。而天下户籍财税诸事,正是户部职掌所在……
夜渐深,更漏声远远传来。惠昭夫人虽不舍,却再三催促阮月回宫。
阮月执意留下相伴,说是特禀了太后允下,夫人便轻抚着怀中已熟睡的小元念,温言道:“孩子认床,换了地方总睡不踏实,明日还要早起。宫中规矩大,莫要落了人口实。”
最终还是被母亲亲手送上了回宫马车之中。车轮碾过寂静长街,阮月怀抱幼子,脸上泪痕已干,只余一片冰冷的沉静。
月落乌啼,宫门下钥前一刻,阮月一行车马身影已然踏入愫阁之中。将睡熟的小元念小心翼翼安置好,这才回到主屋内殿,塌内暖意生平,却是一片空寂无聊。
阮月顾盼之间,却不见司马靖身影与随侍,可见是还未归来。
茗尘见状便悄步上前,垂首禀道:“娘娘,陛下方才着人传话,说是官中事忙,请娘娘先行安置,不必等候。”
阮月手脚微感凉意,似是白日里悲痛过度,回宫途中又着了风寒,此刻头目森森,喉间隐隐发干。她抚了抚额,吩咐茗尘:“去备一碗浓浓的姜汤,交给桃雅便退下吧!”
“是。”茗尘面上无波无澜应了一声,恰似一潭死水,躬身缓缓退入阴影之中。
“茉离,研磨……”阮月强打精神,揉了揉酸痛的腰肢,并命随侍宫人添上几盏明烛,暗黄光晕霎时盈满书案,又转向桃雅叮嘱道:“你去殿门外守着,无我准许,任何人不得近前。”
桃雅肃然应诺,应声退下。茉离也已铺开素笺,注水于砚,手腕沉稳的研开一池浓墨,墨香幽幽散开。
阮月提笔,笔尖悬于纸上半晌,细细斟酌着字句。
朝中六部,户部掌天下钱粮户籍等,职权最重,牵涉最深。能触及此等核心机要,又足以让她全然托付信任的,放眼望去,唯有宰辅公孙拯明。
自去年岁末,她初入宫闱不久,公孙拯明便奉旨携家眷前往怀川督办公干,倏忽已近一载光阴。
怀川地处偏北,临海而设,与南苏距京师路程相仿。多是几个日夜便可将书信送往,若有加急军报渠道,昼夜兼程,往返也不过三日。
北地寒气远比京都更加凌厉三分。怀川驿馆外,枯枝早已凋尽,在苍茫暮色中伸展着嶙峋的线条。一风尘仆仆的驿卒将京中要信送入丞相暂居的府邸。
书房内,烛火通明。公孙拯明接过信,甫一展开,望见熟悉的娟秀字迹,神色便凝重起来。他读得极慢,眉心渐蹙,丝毫未觉夫人已悄然行至身后。
夫人年岁虽长,容光稍逊往昔,眉眼间的温婉慈和却愈发醇厚。见他捏着信纸出神,不由莞尔出声:“每回月儿来信问安,你都高兴成这样,这样的信,月月总有个一封两封,瞧你……”
“此番不同。”公孙拯明缓缓摇头,扶了夫人在身旁坐下:“自月儿大婚入宫,书信虽未断,却多是起居寒温,谨守宫规,鲜少涉及时政朝局。今日这信……”
他轻点信笺,略略沉缓了一些:“倒让我想起她未出阁时,与我论策析理的光景……”
夫人轻叹,眼底流露出怜惜:“姑娘家出了阁,自有内帷琐务缠身。况月儿身居高位,宫闱事务更是繁杂,怎可能还像在闺中那般闲暇,也未能如从前那般肆意洒脱。”
“再说,宫规森严,受制颇多,书信往来也不比从前在郡南府时便利自在。太后娘娘……终究还是最重体统与规矩的。”她忧色染上眉梢:“咱们一家驻扎怀川,京中消息传到此处,本就迟缓阻隔。”
“数月前因皇后丧仪匆匆往返,行程仓促,与二姐姐和月儿也不过匆匆照面,未及深谈,京中宫中如今究竟是何光景,实在难以窥见全貌。”她心思细密,已然生疑。
难免问道:“若非遇见实在难解,且不得不求助之事,想来不会铤而走险加急送至怀川。信中所说,月儿是遇见什么事了?”
公孙拯明将信纸轻轻折起放入怀中,拍了拍夫人的手背,温言安抚道:“不过是一些户部旧档的疑问,无甚要紧。月儿是个心思极为缜密的孩子,办事也谨慎。她心中弯弯绕绕,到底是个怎样的官司,一时也无法揣测。”
“信中略提户部辖下商贸之事,我倒想起一桩疑处……”他踱至窗前,掀开一道缝隙。北地干冷夜风立刻灌入,远处海港的咸腥气扑面而来。
“这些时日,怀川府涌入的外邦落籍者,较往年多了数倍不止。他们不似寻常商旅,来了便扎下根来,行商设铺,盘踞口岸,势力渗透极快。”公孙拯明转身望向夫人。
一一剖析起来:“更有甚者,城中私塾学馆近来也悄然兴起教授演算,货殖之道的风气。孩童稚子,口中谈论的不再只是诗书礼易,竟多了些银钱兑率,货物集散之事。此风……实在怪哉。”
烛光在他脸上摇曳,忽明忽暗。宵亦虽从不刻意抑商,但农商并举,自有法度平衡。
如今这些外邦商户,凭着迥异手段与背后无穷尽的资本,不仅迅速占据津要,更将许多本地经营数代的商行挤得难以为继。
港口最大的几个商会,近半年来,掌事骨干被裁撤替换者,竟有十之三四。换上去的多是新近崛起,或明或暗与外邦牵扯甚深之人。
长此以往,本地民生利益被层层盘剥瓜分,百姓生计日蹙,怨声虽未显于市面,暗地里已是愁苦暗涌。
第392章 梁谋通商贸外谋
“月儿在宫中深居简出,却能察觉此等市井商事细节,并特特加急来信询问户部旧档……这绝非偶然。”公孙拯明抬眼。
继而缓缓道:“怀川与京都,南北相隔千里,商事异动却如出一辙,皆是外邦势力悄然渗透,把持关键行当。这世间哪有这般多的巧合?只怕……不只是商贾逐利那么简单。”
背后的风向,已在不知不觉中变幻了,究竟是好是坏,实在混乱不堪……
他将未尽的话锋收敛:“眼下怀川诸事已大致梳理停当,不日便可启程返京述职。待面圣之时,自当将两地所见商贸异状,连同其中关窍疑点,细细拟成奏章,呈报陛下。”
窗外夜空漆黑如墨,偶有繁星隐匿。公孙拯明浅浅叹道:“京中的水,要比我们离京时,深得多,也浑得多了……”
天气一日寒过一日,愫阁庭院里灼灼耀眼的金黄银杏,如今只余零星几片缀在枝头。
阮月身上风寒尽退,只是秋深露重,仍裹着一袭银狐毛滚边的月白披风。趁着星光初上,在庭院中缓缓漫步。
她俯身轻触那微凉蜷曲的花瓣,饶有闲趣赏起秋菊月色,多了几分幽独清冷韵致。眼看金菊在冬日之前即将凋零,冬的脚步也渐然行近。
赏景之余,还三步两步的不时回首,望向暖阁方向。
听着乳母低柔吟唱隐约传来,阮月唇角漾开笑意,对身侧的茉离道:“咱们念儿,抱着越发压手了。前日我唤他,那小眼珠竟会跟着我跑了,像是认得人了……”
茉离抿嘴笑应:“可不是,今儿午后逗他,还朝着奴咯咯笑出声呢,清脆得很。娘娘您也忒小心了,不过是些许风寒,这几日连抱都抱得少了,世子怕是要想您了。”
“孩子还那样小,筋骨未成,最易染病气。再怎么小心仔细也不为过。”阮月说着,将披风领口拢得更紧了一些:“我又何尝不想时时刻刻将他搂在怀里……只是不敢。”
茉离闻言,以袖掩口,低低笑出声来:“怨不得陛下抱怨,世子入宫后,娘娘是高兴了,却留他常常独对孤灯。总唉声叹气,道是:昔日月儿眼中唯有朕一人,如今被这孩儿夺了先。”
“他呀……”阮月摇头失笑,眼中盈满宠溺:“是越大越像孩子了,连念儿的醋也要吃。净说这些没正经的胡话。”
晚风拂来,她微觉寒意,转了话题:“怀川那边,可有回音了?”
茉离摇头:“娘娘莫急,算算日子,驿路往返,加上丞相大人阅信斟酌,总需些时日。或就在这两日了。”
正逢桃雅从垂花门外快步踏进,带进些许凉意。她近前福身:“娘娘,方才御前内监来传话,说是陛下晚些时候过来,陪娘娘一同用晚膳。”
“知道了。”阮月颔首,又吩咐道:“趁着菊花未谢,叫人采些品相好的,仔细阴干了存起来。入了冬容易燥,留着泡茶清心最好。”
语毕,一阵夜风卷着落叶袭过。她不禁一阵瑟缩,几人便一同转回了内殿之中。
桃雅忙碌一毕,便将手中端盘里的热茶置于小几上,转身对阮月低低声道:“娘娘先前让奴打听的,已有回信……”
她道:“古家大掌柜的确如传闻,早年曾是京中酒肆的头把交椅,三教九流通吃,门庭若市。只是……近来古家各处遭逢对手挤压,尤其是那几家新崛起的字号,手段奇诡,抢客压价无所不用其极。如今已是外强中干,生意零落了大半……”
“果然不出所料……连根基多年的古家尚且如此,其他寻常商户又如何能免。”阮月静静听着,眸中思绪翻涌,似乎正细细盘算着什么。
久而久之又出一言:“单是一二呈内外竞争之势,或是商贾常情。可若各行各业皆被这些不明底细的外来势力倾轧蚕食……此事,便绝不仅仅是商事纷争那么简单……”
眼见晚膳时分,司马靖如约而至。食不言的规矩在愫阁常被打破,膳后撤下杯盘,换上清茶。
司马靖啜了口茶,便提起话头:“近日御史台奏本,快将御案堆满了……”
那些言官耳目最是灵通,上下讯息,宫中内外皆逃不过口诛笔伐,对京中外籍商户之势亦早有耳闻,上谏奏折不计其数,官中多位卿臣连连被参。
弹劾更是直指户部司多位官员,或监管不力,或暗通款曲,搅得朝堂之上好一番争论。
他放下茶盏:“梁卿身为台谏,身兼数职,已极繁重,却主动请缨彻查此桩……”
其实阮月早对梁拓生疑,往事也好,今朝也罢。此人心思深沉难测,从来令人捉摸不透。
从前李党猖獗,与梁暗中亦势成水火,倒是互相掣肘,制衡了一时。眼下只怕没了忌惮,所谋渐渐能够浮出水面,这潭水似乎更浑了一些。
她沉思片刻,道:“涉及钱粮商贸,油水丰厚,自是人人眼热的肥差,难免招来惦记。不过……梁家门风向来廉洁,梁大人似乎也非贪慕钱财之辈。这等银钱上的好处,于他而言恐怕并无太大诱惑。”
抬眼便望进司马靖眼眸,阮月渐然道:“他所图……定然另有所在。想必陛下也是疑心他想要借此案,另谋他算……”
随烛火一爆,陷入了片刻沉寂之中,暖融光色包裹着二人。
她看着司马靖眉间挥之不去的沉郁,知他因朝局异动而心绪烦乱,欲将话咽回。可梁拓毕竟牵涉巨大阴谋线索,如今行事又这般,不免令人疑云满腹。
朝中之谋打断骨头连着筋,阮月如鲠在喉,实在不吐不快。
司马靖先开了口,似也是想拂开阮月心思,念她本就劳累,不该以政事扰她心神的。
便转下了话语:“这些日子,宜妃将宫中诸事料理得甚为妥帖,协理六宫亦是颇见章法。近来几场大事皆办得体面周全。或该将她的位分再提一提,月儿以为如何?”
“如此甚好,那我替宜妃多谢陛下。”阮月眸中仍旧交织着决然与犹疑。
渐渐说出了口:“只是月儿心里……另有一桩要紧疑问,埋藏许久,一直想问,却又……怕问出口,会触及陛下往事,徒惹伤怀。”
第393章 连珠成串惧旧年
司马靖凑得更近一些,望进她眼底:“这样生分做什么?你我夫妻,是要执手走完一生一世的人。若连说话都要再三掂量,思前想后。这往后的日子,岂不都被这些小心翼翼给拖累了?有什么疑问但说无妨。”
掌心暖意与话语间的信任,似有若无的添了一些勇气。阮月深吸一口气,才缓缓问道:“当年……陛下入宫之前,母亲……我是说太后娘娘,与公爹相处如何?”
司马靖蓦地一怔,先父逝世多年,宫中对此事讳莫如深,已鲜少有人提及。他目光微凝,沉默片刻才微微一笑,答道:“自是琴瑟和鸣,相敬如宾,宫中内外无不钦羡。”
阮月浅尝辄止,不再追问细节,转而提起另一桩旧事:“陛下可还记得月儿初入宫时,曾问过我与白师兄的家书中都写了些什么。”
忆及当时略带着些许醋意的傻傻模样,他不由失笑,摇了摇头:“陈年旧事了,我早已明白,还提它作甚。”
“其实……”阮月脸颊憋的微微泛红:“皇后薨逝那一夜,月儿……知晓了许多事。有些……更是堪称欺君罔上,大逆不道。故而月儿心中惶恐,一直未敢言明。”
司马靖握着她的手紧了一紧,目光沉静拢住她神色:“究竟是什么事需要你如此斟酌,埋藏至今?”
她顺势在身侧坐下,肩头与司马靖轻轻相倚,眼中透出认真:“子衿的生身来历,陛下可曾细问过?”
“梁卿只道是故人遗孤,父母早亡,他怜其孤苦,收养膝下。”司马靖眉峰蹙起。
阮月声音更低,字字清晰:“可大师兄曾在梁府囚笼之中,亲眼见到了子衿的……生身之父。”
“什么?”司马靖眸中锐光一闪,震惊之色掠过,旋即被他强行压下:“此事非同小可,他何以断定那人便是子衿生父?”
“此事本不该隐瞒陛下。”阮月垂眸,有意避开他探究目光:“只是当年,陛下为衡朝局,对李家多有回护之举,月儿心中以为,陛下未必真心愿为我父亲洗雪冤屈。”
“故而在立后不久便托了师兄,从梁大人早年曾在东都任职的旧事查起。他与家父本是多年同窗,月儿原想或许能寻得一二线索,却不料……竟牵扯出这般骇人的内情。”
她将昔日书信之中,白逸之查探所得的隐匿在梁府深宅内的秘密往来,以及有关梁子衿真实身世的蛛丝马迹,缓缓道来。
司马靖一点一滴听在心里,面色渐次沉凝,搁在膝上的手不知不觉已然收紧。
待她话音暂落,他沉默良久,方沉声道:“如此说来,梁拓送女入宫,从一开始便是……早有图谋。”
“是。”阮月笃定点头:“但子衿心性纯良,与世无争。又亲见陛下为国为民,夙兴夜寐,殚精竭虑,心中颇有所感。因此入宫后并未依从其父安排行事,反与月儿推心置腹,将许多隐情坦然相告。”
“月儿以下所言,恐有冒犯天家之嫌,但今值多事之秋,梁拓此事关重大,不得不禀。”她俯身正欲拜下,司马靖一伸手便将她拉了回来:“尽管说便是,不必行此大礼。”
“当年梁拓处心积虑将女儿送入皇宫。子衿虽姿容出众,但性情淡泊,绝非争宠弄权之辈。”阮月抬起眼直视于他。
眼中的坚定不闪不避:“梁拓凭什么断定她能在这步步惊心的后宫中占据一席之地,进而达成目的?陛下……难道从未疑心过,梁家所图的或并非寻常的妃嫔荣宠与外戚权势……”
见司马靖眸色幽深如夜,并无打断之意,她继续道:“月儿起初也未深想。直至为查父仇,多方探查,又与子衿相交日久,互托心腹。她担心我在京中处境,这才将家中筹划和盘托出。”
“其目的……竟与当年李家千方百计将皇后送入宫中的缘由不谋而合,如出一辙。陛下不妨猜上一猜。”她略有停顿,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遂更近一步:“李家当年便已疑心,先帝弥留之际,所留传位诏书……并非全然出自本意,恐有人暗中动了手脚……”
“这才将皇后送入宫中,明为后妃,实为耳目,四处探查真相。梁家……亦是如此布局。只是子衿对陛下从来一片赤诚,入宫多年,并未依计行事,也未曾查出什么端倪。”她望向司马靖。
清亮眸子里映着烛火纷繁跳动,也映着决断:“瞧着李梁这般不惜代价,前赴后继,他们矛头所指……陛下心中,想必也已明了。”
窗外的风似也停下,掩埋在心中许久的宫闱秘辛,终于与他剖白。顷刻之间,阮月只觉手脚微软,如释重负。
商贸求权,正统往事,一座座大山压了下来……
“谋逆……”司马靖唇齿之间咬出二字。心间恍然划过往事,激起万丈波澜,李梁二党政见相悖,针锋相对已有多时,为何在此之事上会有这般不谋而合的默契。
况且又见阮月问及先父逝前情状,毫无疑问,那是他心底最不愿触碰的禁忌之地,如今想来心头更是寒意岑岑。
难道关乎正统的滔天疑虑竟与母亲相干?难道真如传言一般,是母亲为夺这司马江山才将儿女几人改姓归宗?难道父亲忽然的病逝……
他骤然闭眼,不敢再往深不见底的幽暗处窥探一丝一毫。
“月儿!”他倏然睁眼,手中不禁更紧,眸底翻涌的惊惧几乎要满溢出来:“此事除你之外,还有几人知晓?你的师兄还有义妹,他们……可曾窥得内情?”
“不!”阮月立时否认:“兹事体大,月儿岂能没有分寸?我亦是在皇后临终那夜,结合过往蛛丝马迹,才将诸多线索艰难串联成线。除我之外再无第二人知晓全貌,连近身侍奉的茉离桃雅,也未曾察觉分毫异样。”
听闻此话,司马靖紧绷的肩背略微松弛,但深重忧惧并未散去。他紧紧握住她手:“好月儿,此事……你定要死死压在心头,决不能对任何人吐露半字!记住,是任何人!”
他无法想象,倘若母亲真与旧事有涉,倘若阮月稍露痕迹,将会面临怎样可怕的境地……
第394章 千钧如洗重开颜
阮月察觉他掌心传来的轻颤,心中怜惜,她轻抬手抚上他紧蹙的眉峰,将深刻沟壑渐渐抚平舒展开来:“放心,月儿知道轻重。只是……梁拓此人……”
她知司马靖此刻心中必已惊涛骇浪,更知惊惧之后,权衡算计会立刻占据上风。
对梁拓的疑心已然远超震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已知其旧日图谋,那么此番主动揽下彻查外籍商贸的肥差,其动机便绝不可能单纯。
“东都曾是梁拓发迹之地,早年间经营多年,根基盘错,门生故旧遍布。”阮月循着思路,轻声分析:“虽已离任多年,但民情风评,暗线往来,未必全然断绝。”
“文官唇枪舌剑不比战场将士逊色半分,月儿今夜斗胆提及旧事,并非要搅乱圣心,只为提醒陛下,如今梁拓既已站到明处,而我们隐在暗处知晓其根底,不妨……将计就计。”她眸中清亮。
冷静且坚定:“且看他如何行事,静观其变,细细查证。兴许顺着这条线,不仅能弄清眼下乱局,还能……钓出藏在水底的大鱼。”
司马靖眉头再度深深锁紧,心中的不安难以言表。仅仅一个梁拓,即便其心叵测,亦不足以让他心神震荡至此。
他瞳孔跳跃不定,越过窗外,似乎穿透了暮色望向益休宫方向。心间困兽在绝望中呐喊一遍又一遍:“母亲啊……千万,千万不要是您……求您莫要让儿有朝一日……与您对簿公堂啊。”
纵使他已御极多年,自诩心志坚毅,可是当那最不堪的猜测指向赋予自己生命,也曾给予庇护的至亲时,任凭多么坚固的心防,竟也弱的薄如蝉翼。
“月儿……”他喉间逸出近乎呜咽的低唤,伸出手将身侧的阮月拉近自己身前,便将头颅深深埋入她怀抱,侧耳紧贴着她心口。
此刻,唯有此刻,嗅着阮月衣裳间隐隐浮动的淡菊香气,混着她身上独有的丝丝缕缕的温暖气息,才能安心一些。
突如其来的依赖与脆弱陡然撼动阮月心防,她心口涌起无边无际的疼惜。只是更紧回拥住他,手指尖缠绕着他微微散落下的发丝。感应到的竟是真真切切的害怕。
便在此刻,何等坚不可摧,何等权势煊赫。无论男女,无谓老弱,只要关乎亲者爱者,无一不会害怕者。恐惧是从来不畏人言的公平降临,毫不心慈手软剥去人所有的光环甲胄,一览无遗的露出内里的凡胎肉身。
她温柔轻轻抚着他背,一遍遍在他耳边呢喃:“司马靖……别怕。我在,我在这儿。只要我们在一起,只要我们在一起……便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关隘,没有什么承不住的风雨……”
“月儿……”司马靖的回应闷在她衣襟间,含糊而沙哑,只是将她搂得更紧,紧到几乎令人窒息。
天地之间一片白蒙,混淆了天地界限,夜里又降寒霜,将枯枝残菊尽数覆上了素色。
千期万盼之中,怀川回信终于伴随驿马踏碎霜晨的蹄声,送到了阮月手中。公孙拯明将怀川外邦商贾异常渗透,势力盘根错节的种种景象细细描绘,与她先前所虑不谋而合。
阮月阅罢,心头疑影已然膨胀化为巨石。这桩桩件件显然绝非巧合,定然是有预谋有组织的渗透之举,恰如无形之网,从边到京悄然撒开。
随着书信返京,公孙一家的车马已然踏上归程,不日便能会面。
司马靖下朝归来,眉宇间阴云更重。
崔晨自宫外带回暗查消息,久居深宫的太后也特遣人将他唤至益休宫,沉声提点:“市井风貌与往年大有不同。京中似要起风,你是一国之君,耳目须得更清明。”
话说得含蓄却字字千钧。太后手中隐秘力量,远比表面看起来更深。她既出言提醒,便意味着连她也察觉到了那股潜藏的暗流。
自那一夜阮月将梁拓之事和盘托出,司马靖几经思量,决意顺水推舟。
他依从阮月部分建议,明面上对梁拓愈发倚重,不仅将调查京中商贸异动,物价腾涨的钦差之职交予他,更在人前表露信任。
梁拓领命后不出半月,便雷厉风行呈上厚厚一叠调查案卷。条分缕析,账目清晰,处置了几名确有贪渎的中下级官吏。一时朝野上下,竟都赞他办事老练,公正廉明。
然而,越是这般无懈可击便越是奇诡。更令人心惊的是,朝中言官素来以闻风奏事,互相攻讦为常。面对梁拓此番出头,竟无一人上书弹劾其可能包藏祸心或处置不当……
梁拓其人,要么已将自己势力经营得滴水不漏,足以让所有潜在反对者噤声,要么便是他所行之事,暗合了更为强大势力的意图,无人敢逆。
司马靖方在愫阁内殿的暖榻上坐定,眉宇间凝重尚未化开,乳母便已抱着裹在杏子红锦缎襁褓中的小世子近前。
孩子乌溜溜的眼珠四处转着,阮月笑着逗弄:“念儿呀,快瞧瞧伯父……整日里眉头紧蹙,不得松快。见了咱们小念儿,也该露个笑脸不是?”
司马靖神思这才收回,面容浮起无奈笑意,他伸手戳了戳阮月额头:“所幸念儿还不记事,由得你这般编排。你呀,越发油嘴滑舌了……”
她将孩子轻轻放入他臂弯之中:“念儿可明白着呢,每回听见你銮驾响动或是脚步声,小嘴便咧开了笑。你倒好,见了面也不还礼,只管绷着脸。”
“好好好,我这辈子呀算是被你吃定了!”司马靖低笑摇头,将孩子稳稳托在怀中。果不其然,那小人儿瞧着他,竟咯咯笑出了声,纯净欢悦冲洗了些许沉郁。
“好念儿乖念儿,万万别听伯母胡说八道……”他悠着孩子,眼神不自觉追随着阮月:“见到小念儿,伯父心里欢喜得很,念儿要健健康康,快快乐乐长起来……父亲一会儿便来瞧你了,念儿有没有想念父亲呀?”
阮月眼睛一亮:“二哥哥一会儿过来?”
“他心中何尝不时刻惦记着念儿,只是……”司马靖言语一顿,未尽之意,阮月立即明了。
只是每一相见,难免会想起爱妻音容笑貌。想起彻夜未眠的日子,她的魂魄总是萦绕自己身畔,想要将她搂入怀中,却是一场扑空,想要倾诉衷肠,却已无人倾听。
第395章 父子情牵悼亡人
自王妃薨逝,端王几乎将自己溺毙在公务之中,不眠不休,似乎唯有疲惫才能麻痹噬心的痛楚。偶得闲暇,也需借酒力方能换取片刻混沌的睡眠。
每每夜半惊醒,伸手探去,身侧衾枕冰凉空寂,灭顶的孤寂与绝望便如洪水般将他淹没,痛不欲生。
阮月又何尝敢轻易回首,她将全副心神都寄托在这小小婴孩身上,事必躬亲,近乎刻意的忙碌着。生怕自己歇了下来,倏忽回首,挚友已然不在……
她脸色不自觉黯淡下去。司马靖敏锐察觉,忙握住她手歉然道:“是我不好,又惹你伤心了。”
阮月强自将翻涌的心绪压下,目光重新落回孩子身上。仿佛心有灵犀,小元念恰在此时转过脸来,乌亮的眼珠与她视线相触一瞬,那清清零零的笑声再次响起。
“陛下,娘娘,端王爷到了。”廊下允子通报声适时响起。
抬眼远远望去,端王身影已出现廊下。他身姿依旧挺拔高大,每行近一步,眼角眉梢的郁色与憔悴便愈发清晰。
他近前行礼,怀中似乎小心揣着什么物件,只略略掠过孩子一眼便迅速移开。
随后从侍手中接过文书,双手奉上:“派往东都的暗线已然回京,臣弟将所得线索整理誊录在此,请皇兄御览。”
阮月会意,立刻将孩子稳稳抱回自己怀中,为司马靖腾出手来,正好查阅一番。
趁着这间隙,她朝端王笑道:“二哥哥快来瞧瞧念儿,又好些日子没见了,是不是又长大了些?念儿心里定也想父亲了。”
端王若有生疏,伸手抚了抚孩子脸颊,的确是胖了好些,眉眼也越发开了,可见阮月多么尽心。
他勉力一笑:“多谢娘娘悉心照料,将这孩子养的这般好。”
“哥哥说哪里话,这本是月儿分内之事。只要得了空定要多来愫阁坐坐,瞧瞧念儿。孩子虽小,心里都感知得到呢。”阮月温言劝道。
侧眼瞥去,司马靖已大致阅毕,合上文书:“月儿,让二弟在此处与念儿说说话吧,咱们去偏殿喝盏茶水。”
端王明显一愣,眼见阮月就要将孩子递了过来,他本能般后退了小半步:“还是……还是放在摇篮里吧,我……我看着就好。”
知他心结深重,阮月也不勉强,依言将已有些昏昏欲睡的小元念小心放入雕花摇篮中,为他掖好锦被。这才随着司马靖悄然退出内殿,并细心将殿门轻轻掩上。
摇篮轻轻摇晃,端王在原地静立了片刻,才蹑手蹑脚走到摇篮边缓缓坐下。他凝视着世子,世子也凝视着他。
许久才从怀中取出一直小心揣着的物件,是一只颇具岁月痕迹的风铃,铃身已被摩挲得温润光亮。他轻轻晃了晃,发出清越而空灵的叮咚声,引了世子目光。
瞧着着眉眼与挚爱之人依稀相似的轮廓,他不禁叹道:“念儿,这铃儿……是你母亲最心爱之物,不知你长大以后,还会不会记得她……”
说罢又轻轻摇了摇风铃,盈盈声音如泣如诉:“你听听这铃儿的声音,喜欢吗?”
他俯身更近些,呢喃道:“你的母亲名叫赫兰律。她家乡在很远很远的北夷,那里啊,一年里有半年都在飘雪,天地之间一片皓白……”
“她是这世间最……最肆意,也最洒脱的女子。笑起来,双眸灿若繁星。”想起那明媚笑靥的故人身影,他嘴角不觉泛起一丝温柔。
“念儿,念儿……”端王一遍遍低唤着这个名字,再触了触孩子握着的小拳头:“你要记得她。她是这个世界上最最爱你的人,其次是你的伯父母,他们待你亦是视如己出。你定要……定要好好的,平安顺遂地长大,记得他们对你的好,也……也别忘了母亲。”
他眼中泛起水光,视线变得模糊:“是父亲没用,没能留住你母亲。对你也疏于照料。你心里怨我,恨我……都好,怎样都好……”
“念儿,念儿……我好想她,每时每刻都想。你这么小,午夜梦回之时,会不会……会不会也想起她呢……”泪水终于无声滑落,滴在摇篮边缘之上。
不知是否感应到了父亲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原本安静望着他的世子,小嘴忽然撇了撇,发出细微委屈的呜咽声音。
端王静静诉说起那些往事点点滴滴,所有甜蜜与痛楚,都在这寂静里,望着他们生命的结晶,缓缓流淌……
月靖二人移步至愫阁偏殿,刚掩上门,外间隐约的风声与内殿模糊的孩童声响便被隔开些许。
司马靖将犹带端王指温的文书递至阮月面前:“暗线密报,东都边城民乱已起,局势汹汹,已呈中部延伸之势。更棘手的是,当地官署与几家突然崛起的豪商勾结甚深,赋税盘剥之外,似另有隐情。”
阮月眉心渐蹙:“经济失衡至此,民生自然凋敝。百姓被逼到绝境,焉能不反?”
她抬起眼,眸色沉静中带着忧虑:“这些日子我顺着母亲购药的外籍药铺线往回查,其最初兴起之地,也正是东都。或许……契机便在那龙蛇混杂之处。如今东都民变,恰说明水面之下早已暗流汹涌,快要压不住了。”
司马靖踱至窗前,继续道:“崔晨另有一报,甚为蹊跷。道是梁拓自独子夭折后,与各路商贾往来非但未减,反而更密。然所图似乎并非寻常金银……”
他转过身来,言语之间闪烁锐利:“若为求财,他手中权柄大可换来泼天富贵,何必与这些身份暧昧的外邦商旅周旋?”
“陛下是疑心他仍与子衿探求之事,有所关联?”这番猜测让她不寒而栗。
“但愿是多虑。”司马靖声音沉沉:“但种种迹象交织,由不得人不做此想。梁拓在朝中能做到无人弹劾,其根基与手段,恐怕远超你我预估。”
他手指不禁间轻敲案桌:“东都民乱已非一日两,告急文书却迟滞不通。朝会之上,奏报东都事宜的折子更是寥寥无几,即便有,也是粉饰太平,轻描淡写。这岂是寻常?”
“确实古怪。即便有人想瞒天过海,但御史耳目众多,地方亦有直奏之权。如此大事,竟能捂得这般严实,让满朝文武仿佛盲瞽……”阮月望向文书上官商互通几个刺眼的字。
第396章 巡前部署计六宫
又沉吟道:“这与梁拓在朝中无人弹劾的情形何其相似。似乎有一张无形之网,滤掉了所有不该出现的声音……”
话音刚落,偏殿门便被轻轻叩响,旋即推开一道缝隙。
桃雅面带急色快步进来:“陛下,娘娘,世子不知怎的,在内殿哭闹得厉害,王爷怎么哄也止不住,声响有些嘶哑了,奴等不敢擅自插手,特来请娘娘过去瞧瞧。”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起身。阮月心系孩子,步履匆匆,司马靖亦是眉头紧锁,紧随其后。
震耳的啼哭迎面扑来,只见端王僵立殿中,双臂有些笨拙的环着那哭得小脸通红,浑身挣动的小小襁褓,面上尽是惶急与无措,额角已见汗意。
口中仍不住低声哄着:“念儿不哭,不哭……”
可苍白言语非但没能安抚,倒似添了孩子惊惧,哭声愈发嘹亮凄厉,阮月忙快步上前:“二哥哥,让我来。”
熟悉的怀抱与气息似有魔力,小元念一到阮月怀中,挣动的幅度便小了些。阮月一手稳稳托着,一手拍抚着他的背心,脸颊贴着孩子泪湿的小脸,口中哼起柔和绵长的小调。
小脑袋依赖靠在阮月肩头,一只小手抓住了她的一缕发丝。终于渐然恢复了令人心安的寂静,只余孩子偶尔的抽泣之声。
晚膳设在愫阁东次间,几人同席而坐。
阮月对孩子的处处细心与柔情,端王皆看在眼里,心中的感激无以言表。临了走时,他将那只夜以继日,睹物思人的风铃仔细系在摇床一旁,每每随床榻摇晃而清脆,如山涧潺潺滴泉。
见端王即将踏出殿门,阮月抱着已有些困意的世子起身相送,仍不忘嘱咐道:“二哥哥倘或得了闲,定要多来瞧瞧念儿。这孩子虽不会说,可心里呀都记着呢。”
他脚步停住却没有回头,只低低应了一声,便没入廊外浓稠的黑暗之中。只凭风铃兀自在身后摇响,一声又一声,似乎要追上他渐远的脚步……
夜愈发沉了,愫阁内殿只余烛火摇曳。司马靖拧着眉心端坐于紫檀案前,摊开的卷宗堆积如山,一页一页都是暗卫搜寻的梁家旧档。
他心知肚明,这些物件一旦呈现,便会被人以更精巧的方式洗刷干净。证人翻供,证据断链,明知其下必有淤泥,可伸手去捞,却只能捞起一捧虚空。
“早些歇了吧。”床榻处传来阮月柔缓的声音。
司马靖长叹一声,只得将那些纠缠不清的线索暂且压下,吹熄了案头明烛。在黑暗之中摸索着掀开锦被,从身后环住温热柔软的身躯。
“本以为让你进宫来,便能朝夕不离,”他声音沉闷:“却不想总是这般忙碌,倒叫你常独守空阁……”
阮月在他怀中未动,只轻轻覆上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黑暗中的眼睫却倏然扬起,眸中星子闪烁般亮了一瞬。一个酝酿已久的念头顷刻破土而出……
“月儿知道你为难。”她侧过身,温热的气息拂在他耳畔:“咱们何不……亲自往东都去一趟?”
“当年子衿那般隐匿,既都能被皇后翻了出来,便说明知内情者绝非二三。”阮月在他掌心轻轻画着:“我们亲自去瞧一瞧,一为查案,二来……权当陪月儿散散心,可好?”
她在心中估摸了个八九分,东都是梁拓发源起家之地,旧宅旧部与旧日同僚,通通有迹可循。
何况静淑皇贵妃早年家中的冤案一直压在她心中,久久不得了结,加以为母亲寻求解药迫在眉睫,她仍然是想要亲自往东都走一趟的。
阮月抱起他手臂轻轻晃了晃:“咱们微服私访,暗中查探。以免派遣出去的人手总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司马靖仍在犹豫未决中,她进而紧逼:“京中如今这局面,明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处处是网。躲一躲这热潮,待风头稍歇再归来,未必不是以退为进。”
她心中的算盘打得玲珑,太后布在愫阁的眼线密如蛛网,唯有暂离这方寸之地,让那些窥伺的目光寻不到落点,有些被深埋的才敢在阴影里露出头来。
这是一石二鸟,更是孤注一掷之计。
司马靖望着她那双在夜色中依然灼灼的眼,心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松了一瞬。他长舒一口气:“不过东都路途遥远,一路车马颠簸……”
他抚上她削瘦的肩:“你身子才将养好些,可受得住?”
“无妨的。这些时日养得足了,出门散散心,兴许是件妙事。”阮月展颜一笑,却又旋即敛了笑意,迟疑道:“只是咱们若离了愫阁,念儿……”
二人说话间坐起了身,遂命茉离将灯烛燃起,沉默之余,四下里渐然敞亮起来。
“桃雅留在宫中。”司马靖斟酌思量以后,终说道:“她是愫阁宫令,世子日常起居素来是她打点,离不得她。允子也留下,一应事务内外照应。他们二人常常一起值夜,已然互生默契,内外呼应必然妥当。”
短顿一瞬,再道:“届时让崔晨拨两名可靠暗卫,扮作洒扫杂役,守在愫阁左近。除却端王,无论何宫派人来问,都只说世子略感风凉,不便见客。”
阮月颔首,眼中笑意漾开:“还是陛下想得周全。”
听他又道:“你身畔的茉离身上有些功夫,此番一并带去。”
“月儿正有此意。”阮月接口:“桃雅掌着愫阁上下,离了她,殿里殿外便失了主心骨。茉离随行,正可护卫,只是东都凶险,陛下身畔也得有个帮手才好。”
一直静立在帘外听候差遣的茉离听到此话,忽然身子一抖跨前半步,似是鼓足了毕生勇气:“奴斗胆……举荐一人。倘若随行,定可使陛下与娘娘如虎添翼。”
她深吸一口气,那名字在心尖滚过千遍百遍,终于脱口而出:“苏笙予苏将军。”
阮月以袖掩口,那笑意便从眼角眉梢泄了出来。她望着司马靖,轻声道:“陛下,有师兄从旁协助,查案定是事半功倍。”
司马靖心下也几分了然,却不点破。只沉吟道:“苏卿确是合适人选,准了。”然而眉头并未全然舒展:“只是这个节骨眼上离京,梁拓岂能不疑?”
第397章 天罗地网借疫由
司马靖眸色渐深:“一旦走漏风声,他必抢先一步,将知情者灭口。届时我们赶到东都,见到的无疑是满地的灰烬与哑巴。”
这梁拓办事十分迅速,倒是极有可能。
阮月一个激灵,惊而跳起身来:“那便不能让他知道,不能让外头知道咱们离了京,不然查不到真相不说,更会多多搭上几条人命!”
仅片刻后,她眼中一亮忽然抬眸:“月儿倒有个法子!”
“陛下这些时日为朝事所困,夜不能寐,朝野皆知。”阮月缓缓道:“何不……就以龙体违和为由,闭宫休养几月,将阖宫上下一瞒,便可溜之大吉了!”
“还记得数年前太皇太后偷梁换柱一事么?便将同样的法子再演上一遍。”阮月望着他:“陛下身体从来强壮,若然有了疫疾,必然左右惊惶。况此症凶险,极易传人,为防波及六宫,需即刻封锁前后,隔绝内外。”
她将早在心头描摹的图卷徐徐展开:“水一浑,鱼便乱了。鱼一乱,那浑水之下的空当,便足够咱们悄无声息潜出去,奔往东都而去。”
“待几月以后,陛下痊愈重返朝堂,咱们已从东都归来,怀揣着或能翻覆整盘棋局的答案。”阮月握住他手,掌心滚烫:“只是……”
话未说完,司马靖已接过话头:“只是瞒得过旁人,瞒不过……益休宫。”
“我亲自去与母亲分说一番,此事若想办成,必得迂回借母亲助手。”他边思索边道:“便说朕政务繁冗,心力交瘁,太医建言需静养数月。愫阁锁闭,不见外客。”
司马靖转向茉离:“母亲若问起皇贵妃为何一并封锁在内,便教桃雅允子等人回禀,说是随侍汤药,寸步不离,荣损与共……”
“陛下,不成……”阮月忽按住他手背。
字字如珠落玉盘,清晰干脆:“既涉朝政,太后娘娘也曾亲点商贸督查之责。若以避人耳目,暗中彻查东都乱象,体察民情为由,想来非但不会反对,反会赞陛下勤政。”
她眸光微垂:“难处不在这儿。倘若瞒了娘娘行事,这帝王与皇妃忽然同时病发,一病便是数月,连人影都不得见。这阖宫上下,朝野内外,岂能无人起疑?”
她没有说出口的话,悄然扎在两人心间。阮月深知愫阁更有一个茗尘,看似恭顺,可从不错过任何细节,往益休宫去的脚步未免太勤了些,她心知肚明,却从不点破,但亦从未忘却。
“与其费尽心机遮掩,留下一道道待补的裂隙,不如……直言相告。”阮月抿了抿唇:“太后娘娘与二哥哥,一个坐镇深宫,一个往来朝野。若有他二人从旁相助,里应外合,此事未必不能成。且……”
她眼中浮起一丝柔软:“母亲终究是母亲,是陛下的母亲,江山终究是江山,亦是司马氏的江山……”
司马靖望着她,眼底温柔彻底化开:“月儿分析得是。好,我会亲去益休宫中……同母亲说。”
翌日清晨,月靖二人历经彻夜未眠,在愫阁内外悄然布下棋局,满宫上下一片蓄势待发模样。
允子立于御阶之侧,拂尘一展,一如从前:“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龙椅之上,司马靖端然危坐,龙袍加身,明黄耀目。可那张脸却白得如深冬初落的白雪,不见半分血色。
他抬手欲言,却忽然以袖掩口,一阵剧烈咳嗽破喉而出,一声紧似一声,仿佛要将肺腑都咳碎呕出。
朝臣们面面相觑,还未及反应,便见九五身形微微一晃,继而如山峦倾颓,轰然倒塌在御座之上。
“陛下——”朝堂顿然大乱,惊呼与脚步杂沓,玉笏落地的脆响交织一片,混作一团。
几位老臣几乎是扑跪上前,顾太医及众值太医被内侍拽着几乎脚不沾地奔来,跪在御阶前战战兢兢请脉。
结果高声传来,道脉象虚浮滑数,似热非热,似寒非寒,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院使顾太医额上汗珠滚落如豆,余下太医与医徒纷纷以头抢地伏地请罪。
消息如野火过原,瞬息燃遍宫闱。不出三日,愫阁内也传出消息,皇贵妃染疾卧床,发热倦怠,食不甘味。
阁中往来人等,面色皆惶惶如惊弓之鸟。流言无声蔓延开来,都道是时疫,是恶疾,是上天示警。
果然,数日之内,两名洒扫内侍与近身奉茶的宫人相继出现相似症状,面白咳嗽身热不退。时疫之名,至此已是铁板钉钉。
顾太医奉太后懿旨,亲率数名医官至愫阁诊视,随后便躬身向御史内监禀道:“此症……来势汹汹,为防传变,宜即刻封锁愫阁,任何人不得擅入,不得擅出。”
懿旨当日便下。愫阁朱门沉沉阖拢,门环上也系了避疫的红绸。侍卫甲胄鲜亮,层层环立,不多时便将这一方天地围成孤岛。
太后离了愫阁,并未回益休宫中。
她命凤辇停在太庙侧殿,独自步入供奉先帝御笔的静室。就着暗淡的光,望着壁上先帝后画像,那时的父母正当盛年,两人眉目温润,宛如神仙眷侣。
“父皇,母后……”太后在蒲团上坐下,腕间沉香木佛珠一颗颗碾过手指:“女儿……定然为司马氏守住这一方江山。倘若您二人泉下有知,请保佑靖月二人出行安然,顺利返程。”
几日以前,司马靖将出行计划与母亲和盘托出。将桩桩件件权衡利弊,一一摊在太后眼前,言之凿凿之下,似乎唯有此道,才能一探真相。
沉默持续良久。太后鬓边已添了霜色,曾策马追风的眼眸如今沉淀着多少辗转思虑。她眼见司马靖对政执着,为国尽忠,便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了……
“去吧。”太后终于开口:“六宫上下,有本宫替你们守着。”
时疫肆虐,封宫消息一经传开,六宫瞬时震动。当日午后,便陆续有妃嫔仪仗停在愫阁外街尽头。
梅妃等人为表忠心,都道愿亲自轮值入阁侍疾,却被守门内监婉言谢绝。更有听闻“已有多名宫人染疫不治”的传言以后,便神色讪讪,托内监转交了物件后匆匆离去。
阮月立于门扉之后,透过细窄门缝静静望着外头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戏码。
第398章 新城新貌唤新颜
又过了几日,封锁中的愫阁愈发寂静,只闻风过檐铃,与不知何处飘来的断续叶落坠地之声。一日午后,殿门自外缓缓推开,太后面色雍容沉静,只身入内。
她亲手扶起跪迎的阮月,没有多问,只从身侧安嬷嬷手中取过一只锦匣,沉甸甸放入阮月掌心。
“此去路远,天寒风冷。”太后心境亦无起伏,言语之间却含了难以掩饰的忧色:“定然要好生照顾陛下,照顾自己,京中尚有高堂等候,万望珍重!早日归来。”
陌生又熟悉的暖意袭来,阮月瞳孔一震不禁垂首。这般的温暖在她心中已然来的太迟,已然一文不值,已然毫无信誉……
她低低应道:“是,妾谨记太后娘娘教诲,定然……好生照料陛下。”
太后转身离去,凤履不疾不徐,背影笔直如初。便在当夜,阮月与司马靖换上早已备下的寻常衣装,自愫阁后殿一道小门,悄然登上青帷油车。
车轮辘辘碾过宫道,没入无边夜色。桃雅留守阁中,允子掌内外传讯,乳母抱着已然安睡的小世子隐入内室深处,看似一切如常。
愫阁朱门依旧深锁。明处侍卫环立如铁,暗处耳目往来如织。满宫上下皆知,愫阁之中正避时疫,陛下与贵妃病体未愈,任何人不得惊扰。
唯有知晓内情的端王,隔三差五踏着暮色而来。
他亦不多言,只沉默步入内殿,在叮咚轻响的风铃下负手而立。有时接过咿呀学语的婴孩,笨拙的抱上一时半刻,有时只静静望着那孩子伏在摇篮中安睡的侧颜……
路途漫漫之中,向北的风儿从帘隙钻了进来。连日奔波,阮月已染几分倦意,只懒懒倚在锦垫上,目光时不时落在身侧之人的眉宇间,但见他一副心事重重,万难排解的模样。
司马靖若有所察,转身掀帘仰望天色,仍是四下寂寥。他开口道:“月儿累坏了吧,来……”说罢,伸手将阮月揽在自己肩头:“倚在我身上小憩一会儿……”
她反将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顺势靠上肩头,鬓边细软的发丝蹭着他的下颌,松泛之余还不忘为他解忧:“别犯愁了,清者自清……”
柔和声音自下传上:“若相安无事,一切清白,自然是海阔天空万事皆安。等待水落石出之时……与预想之中并不合辙,也莫要气愤。梁拓能有这般作为,费了多少年的心思,多少人的心血,岂是一时能够撼动的。”
司马靖垂眸,见她正仰脸望着自己,眸中闪烁令人恍惚的波澜。他忽然想,阮月是不是……早知这一切……
是否阮月在他仍在朝堂上平衡党争,斡旋权术的那些年里,早已循着父仇的蛛丝,一步步走入了真相密林深处,拾起了他不敢拾的枯枝,甚至点亮了他不敢点的烛火。
他未问出口,她亦未答。只是握着的手又紧了几分。
久则久矣,马车外,人声渐沸。阮月掀开一角车帘,临近东都的街市迎面扑来。她眼中思绪倏然散开,久违的新奇与雀跃阔别多时,终于重现眼中。
种种神态,司马靖皆看在眼中,他笑道:“原来商业繁盛之地竟是这般光景!与京都的森严端方,全然是两副面孔了!”
街巷两侧,酒旗招摇如云,各式店铺鳞次栉比,孩童穿梭不休。正看得入神,忽见檐下一抹绯色身影倏然闪过,却在与阮月目光触及的刹那,迅速将脸扭了过去,很快没入人群深处。
阮月唇角微弯,收回帘子:“可算是离了那四方天地,如今能暂得一时逍遥,便算一时!”
城南肉铺酒香阵阵传进众人喉中。然而马不停歇,又逢暴雨,车在泥泞之路停了几个时辰,雨势才渐收,云缝里透出慵懒的夕光。
待到东都府城门前,天公竟放了晴。阮月心情大好,正欲说笑,忽闻前方人声鼎沸,鼓点如雷,一阵高过一阵的喝彩声破空而来。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街心开阔处搭着座朱漆擂台,四周彩绸飞扬,擂柱上挂着烫金对联,好个气势浩荡。
威武重重的鼓点之音,伴随着武士们拳脚在空中比划出的声音,竟是这样的独特动听。敲得人心跳也快了三分,竟如沙场点兵。
阮月如初生牛犊一般,撇开仪态提着裙角便往前挤去。身后司马靖一步不落,手掌紧紧扣住她腕间,生怕这人潮一涌,便冲散了去。
走得愈发近了,才看清擂台一侧设着雅座。座上一年轻女子头戴素纱掩面,半含娇羞,眉目含情,顾盼之间眼中流光溢彩。
阮月心中一动,这样的惊为天人,便是搁在京中贵女堆里,也是鹤立鸡群的人物。
她轻轻扯了扯身旁大婶的衣袖,那妇人正嗑着瓜子看得起劲,头也不回道:“外地来的吧?这可是咱东都今年最热闹的擂台,不是以武会友,是比武招亲呐!”
“比武招亲?”茉离亦是对这民风民俗眼带好奇。
经苏笙予又打听一番才知,只要应征者能够得胜,便有机会与这姑娘比试。若也赢了,擂台镖主便将女儿以镖局家业为嫁妆,嫁于他去。
“听说镖主的女儿比这姑娘还要美上三分呢!”“不知谁人能有这等造化!”“可不是吗!”左右百姓议论纷纷,七嘴八舌。
阮月却不由的好奇起来,堂上之人已然貌若天仙,却不知那千金模样胜过几何,怨不得这样多的人会踊跃冲上,摔得鼻青脸肿也不肯罢休,倒真想一睹风姿为快。
她偷偷睨了一眼身侧的司马靖。只见他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擂台上,正瞧着一个接着一个的勇士上台落败再上台。心思竟被这市井热闹冲淡了几分焦虑,眼底透出新奇之意。
阮月轻轻推他手臂:“你看,那席上的姑娘美不美呀?”
他目光未有半分流转,轻咳一声正色道:“已有家室,不敢直视。子曰非礼勿视……”
阮月抿唇,忍俊不禁。身后的茉离与苏笙予也相视一笑便安分看起比武来。
台上正欢腾热闹,暗流涌动的火星四溅而起。
一时跳上一满面横肉的大汉,胡须虬结如钢针,出拳虎虎生风,不出三两招,便以干脆利落的扫堂腿将对方掀下了台去。
第399章 民悦横趣遇妙缘
又一独腿之人跃上高台,拄着拐杖,众人正欲哄笑,他却单腿立地如松,以杖为棍,竟与大汉缠斗了十余回合,赢得满堂彩。
喝彩声尚未落地,人群中忽然站起一瘦弱书生,冷笑一声:“你们这样的莽夫,也配肖想这如花似玉的姑娘?便是赢了也不过是糟蹋了大好年华。”
台上两人正缠斗至酣处,闻言双双收手,四目齐刷刷投向他,满是鄙夷。
那大汉上下打量着书生瘦小枯干的身形,嗤笑一声:“既是比武招亲,自然是武功见真章。你这副风吹就倒的模样,也敢口出狂言?”
书生也不多话,撩袍纵身一跃而上,三人瞬时扭较一处,各方擂鼓再起。
阮月几人在下头看得目不转睛。那书生看着文弱,出手却极为凌厉,一招一式干净利落,全然不是花架子,眼看已呈上风之势。
台下喝彩声山呼海啸,守擂姑娘却坐不住了,素纱之下眸子更冷了几分。她缓缓起身,步伐沉稳如磐,与书生遥遥对峙。
阮月瞧着瞧着,隐隐觉出不对。这武功虽不论贵贱,但书生出手显然有些阴毒,身手不凡,却并非正派之举,非光明磊落之辈。
姑娘显然有所察觉,她凝神应对,招招稳扎稳打步步紧逼,竟将人逼至台边。书生恼羞成怒,袖中忽现刀刃暗器之光。
台下欢呼声愈高,都道姑娘要胜了……
阮月在下头看得真真切切,书生眼中寒光一闪,暗器之影细如牛毛,欲直取对手咽喉。她心头一紧,几乎要喊出声来,脚下已不由自主往前冲去。
所幸身侧之人伸手将她牢牢按下,转眼见司马靖足尖触地,人已如惊鸿掠起。他越过围绳,只一掌便将那书生推出丈余,姑娘这才免于幸难。
书生踉跄稳住身形,恼羞成怒,袖中又翻出两柄短刃。左右齐攻,专往阴损处招呼,却总也不占上风。
司马靖不欲纠缠,侧身避过,反手一记肘击撞在他肩井穴上。趁他身形迟滞,顺势提掌平平推出。那人脚下连连倒退,终是一头栽下擂台,跌在烂泥里狼狈爬起,钻进了人群转瞬便没了踪影。
“好!好!”阮月连连喝彩,司马靖回眸含笑,便要转身下台。
“站住。”身后传来清凌凌声音,姑娘忙迈步上前:“你赢了他,又踏上了本姑娘的擂台,按规矩,须得与我比试一场。”
阮月止不住咧嘴一笑,眼神更添了几分瞧热闹意味。几人皆亲眼所见,倘若方才不出手,这姑娘便要命丧台上,但是这比武招亲的规矩,他们亦是略知一二。
司马靖脚步一顿,回身拱手:“在下路见不平,救人心切,无意冒犯。何况家中已有妻室,不便坏了江湖规矩。告辞!”
“江湖规矩?”身后传来冷笑一声,掩面素纱被她随手抛下,轻飘飘落在地上:“这擂台规矩是本姑娘定下,要你来路见什么不平?”
不肯罢休的模样更叫围观之人惊叹她的美丽:“愿赌服输,本姑娘不管你有无妻室,赢下我才算本事,能赢的,只怕这东都城中也没有几个!”
台下哗然,有人渐次吹起口哨。茉离登时柳眉倒竖,凑近阮月:“好个刁蛮丫头,救她一命不谢就罢了,竟还咄咄逼人!”
“比就比!姑娘好大的本事!”阮月笑意未敛,拨开人群扬声道:“不需他来!我与你比试!”
那姑娘目光一转,居高临下打量起阮月,见她眉目清丽却不施粉黛,发髻也梳得规矩。
姑娘嘴角浮起一丝轻蔑,只对着司马靖笑道:“怎么?会几招拳脚功夫,便连说话也不亲自动嘴了吗?竟让家中侍从婆子开口,也罢,你走吧!”
“侍从婆子?”茉离原本安然立在阮月身后,听罢此话顷刻间愤愤不平:“这人说话也太过无礼了!主子,让茉离去教训她!”
话音一落,苏笙予遂往前迈了半步,眸中俨然一片成竹在胸的平静:“还是我去,这姑娘身手不俗,方才那几式,没有十年苦功下不来。仔细别伤着茉离姑娘。”
“不成!”茉离急急扯住他袖口,又立时将声音压了下去,耳根染上薄薄绯红:“万一赢了,她赖上你怎么办!”
这话脱口而出,方后觉自己说错了话,羞得两只手也不知该往哪里放,最后只得紧紧捂住了嘴。
苏笙予微微一怔,垂眸望着被攥皱的袖口,又望向那个恨不能将自己缩进地缝里去的姑娘。
他忽然一笑,却未说什么,而是缓缓转向阮月小声道:“小师妹就不怕那位姑娘……赖上陛下?”
遥相望去,擂上的司马靖笑意未散,可不似苏笙予那般柔和,他抬手一拦阮月几人方向,止了他们行动。
他云淡风轻对那姑娘道:“我与你比,却不作赌,点到为止,仅此而已。”台下亦不知是谁率先叫了一声好,紧接着喝彩声便稀稀落落响了起来。
姑娘眼中倏然亮起兴奋光芒,如久旱逢遇甘霖。她足尖一旋,人已欺身近前,带起一缕细风。司马靖眼神丝毫不闪不避,侧身半步,借势旋过身去。
她招招迅猛刁钻,分明得了名师真传。司马靖却不进反退,步法如行云流水,轻巧化开。
面对这姑娘的费尽功夫却始终游刃有余,甚至不曾主动出过一招。姑娘眼角余光瞥见台下阮月含笑盈盈的模样,心头那股不服输的傲气更炽,足下发力,攻势愈发凌厉。
司马靖暗自摇头,忆及方才她与书生对战时分明足以自保,想来自己的确是有些多事了。罢了,速战速决……
趁她又是一记穿心腿踢空,身形后掠之时。司马靖眼神一凝,偶见砖石缝隙里积着红锈。他翻身一跃,指腹一抹,很快便蘸了满手殷红。
须臾之间,姑娘忽觉左颊一凉,右颊一热,眉心又被轻轻一点。旋即,下头笑声如潮水般轰然炸开。
只见姑娘一张芙蓉面上,左右各三道红痕,眉心一点朱红,活脱脱一只炸了毛的花猫。众人笑得前仰后合,更是羞得姑娘无地自容。
她僵立原地,摸了摸脸才见满眼红锈,旋即又气又恼,指向司马靖:“你!你!”却吐不出其他言语。
第400章 暗属心丝期为盼
司马靖背对阮月负手而立,面朝那姑娘,笑着道:“我爱妻风华正茂,貌胜天仙,你却口口声声唤她侍从婆子!实在过分,如今瞧姑娘这绣红脸色较之关二爷,如何?”
姑娘家气得浑身发抖,猛然扭身,直直朝台下的阮月冲去。司马靖见势更是迅速,趁她落下便已稳稳立在阮月身前,将人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他微微俯身,朝姑娘靠近:“还不快将这张大花脸洗了去?再耽搁下去,这擂台往后可真没人敢上了,你的镖局千金还招不招亲了?”
说罢便回身牵起阮月手,并肩没入人潮之中,身后只余那空荡荡的擂台,与风中犹自摇曳的彩绸,周遭人潮缓缓散去,各归各的炊烟与灯火。
姑娘立在原地,望着那几道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她站了许久,久到身后丫鬟捧着浸了温水的帕子,不敢上前,又不敢催促……
东都城郊馆驿灯火一盏盏亮了起来,守擂姑娘已换过一身行头。先前那件劲装叠得整整齐齐,搁在衣箱最里。此刻只身着月白中衣,青丝松松挽了个髻,只簪一枚素色玉簪。
铜镜映出她清晰面容,这样素雅装扮,仅美貌二字竟也配她不上。初见只觉惊艳,看得久了,竟生出几分不敢逼视的敬畏。
小丫鬟立在身后,仍小心翼翼替她擦拭着脸上残余的红痕,亦是中原少见的美人坯子。她咬了咬唇,终究没忍住轻唤一声:“陛下……”
称谓一落,便立时被姑娘眼神骇的堵了回去,这才改了口:“主子……”
她愤懑不减,声音渐次拔高:“今日主子在街上这样受辱,不然奴挑几个得力的去给您报仇!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咱们的人虽不在明处,可要查几个人,办几件事,还不至于……”
“云九……”姑娘喝止她话,从铜镜中望了一眼:“你不必说了,我知道你是为我抱不平。”
她将白日的事在头脑之中翻滚了千万遍,忽然甜甜一笑:“虽然他下了我的脸,但你瞧见他身手没有……犹如蜻蜓点水,点到即可,从不伤我分毫……”
“张驰有度,分寸也拿捏得恰到好处,比先头那书生好的不是一星半点。怎样看来都是光明磊落之人,我何必要因一场比试去为难他!”姑娘一一回味,似乎沉溺其中。
又痴痴傻傻笑了几声:“你瞧他对妻子这样真诚,那样维护,也是令人钦佩的。”
侍女惊得瞪大了眼睛,直直探向她额头:“主子……您莫不是伤了?怎么,怎么还替他说话呢!”
姑娘再一笑,有意避而不答,吩咐下去:“你去派几个人盯着他们,我倒要瞧瞧有这般身手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来头。”
暮色四合,灯笼渐被寒风抚触,身姿摇曳飘逸。阮月几人回了城郊客栈之中安顿下来,预备明日待城门大开,再行随往来人源一并入城。
阮月倒是仍不肯就歇,双手叉在腰间,两腮尽染薄红:“我?我是侍从婆子?茉离你去取面镜子来!我很老吗?我倒要瞧瞧,究竟老在哪里?”
茉离正俯着身将行囊归置,得了令忙去拿了,少顷便捧来铜镜。
司马靖半倚在窗边,一手撑着下颌,另一手随意搭在窗棂上。望着阮月那气鼓鼓的模样,忍不住以袖掩口,轻轻笑了出声。
阮月接过镜子,凝神细看了很久,明明与出阁前并无二样。她道:“这姑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太猖狂了,该给她再加点颜色才好。”
窗旁之人走近,烛火恰在此刻亮起。
司马靖倒是一脸认真拂袖坐下,双手捧起阮月小脸:“瞧瞧我的月儿,这样美丽,想是那姑娘眼睛出了毛病,连这样的美都瞧不上眼,真是可惜。”
“是啊,竟然还说我是你家婆子,怎么?凡是个女人便得伺候你呀?”阮月依旧不服气:“方才那姑娘冲下来之时,我应当与她好好较量一番的,哼,太目中无人了!”
他望着她言之厉厉的嗔怒模样,笑意不禁从心底漫出,眼中含了无声无息的怜惜与欢喜。倘若身在皇宫之中,所有的委屈都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连一句出气的话,也要在舌尖滚过三遭,掂量了又掂量,斟酌了又斟酌……可她本该是喜怒哀乐都明晃晃写在脸上的人,肆意尽情,将一树繁华都坦荡荡摊给天地神明看。
司马靖踌躇不断,越发怪罪是自己将她关进了这四方城里,亦更加坚定了想要与她浪迹天涯,海阔天空的日子!
为翌日进城所备,苏笙予一时不待便将四处打探了一番,折腾了好一会子。直至夜色已浓,这才回到客栈之内。
推门一进,唯有半帘月色在地上铺成银河。见案上齐齐整整摆着几碟糕点,他随手拈来尝了一块,这可口程度丝毫不亚于京中大厨。
他慢慢嚼着,细细思索。这样的待遇,已是连着好几日了,几乎日日不重样,且都暗合口味。如此细致入微的心思,不像是随手为之。
月色如霜,苏笙予隐入门侧暗影中,静静望向隔壁那扇半掩的门。不多时,果然一个蹁跹身影从门后探了出来,原来是她!
只见茉离端着漆盘,脚步轻如蜻蜓,她手脚麻利迅速将旧碟换下,新碟摆上。苏笙予看了片刻,忽然轻轻咳了几声,便从暗处现身出来,将茉离逮了个正着。
这茉离一被抓包,两颊小脸霎时如初绽花蕊一般,娇羞中透着鲜艳明媚,红的清澈透亮。
他笑着踱至案前,又尝了一尝桌上的新点心:“我说是谁日日给我做了这样好的茶点果子,原来是茉离姑娘啊。”
眼前的姑娘心中恰如小鹿般四处碰撞,吞吞吐吐,结结巴巴应道:“我……我是给陛下娘娘送茶,顺便过来的,特感激苏将军上回蛇场救人,替我包扎,还特意捎来桂花糖藕,我何德何能能有这样的福气……”
“茉离姑娘这是说什么呢!我不是京城里边长成的,并不知什么主子奴才有何不同。只知人人生而平等,没有什么身份尊卑之别!”苏笙予颔首一笑。
他渐然认真起来:“快别说什么你没有福气,消受不起这样的话了!你是小师妹身边的亲近之人,自当与我是一家人。”
第401章 各揣怀事同行道
茉离倏地抬起头,平素里与他说上一两句话都是难事,只能在前庭之中远远遥望他身影,独自相思。今日这番话更是狠狠植根在她心中,如泥足深陷,再也拔不出来,也舍不得拔出。
苏笙予自顾自续说道:“上回去往南苏府,见你与小师妹都爱吃,这才留下送往。你竟当了恩典,连连麻烦了这些日子来谢我,瞧把你客气的。”
听闻此话,她更是低下头来,声音闷闷的:“将军如同大海,而我只是极不起眼的小溪流,何能劳动将军这般费心。”
“别这么说!茉离姑娘待人真诚,为人谦逊善良,才是有海纳百川之量。可别再说此话,就当在骂我了!”苏笙予笑言,目光倚着案沿流转了片刻。忽沉默一瞬,复开口:“对了,我一直有个疑问。”
茉离抬起眼来等候下文,苏笙予望着她,问道:“茉离姑娘从小时便跟在小师妹身畔,却为何事事都要与陛下禀报?”
他知茉离从来都是忠心耿耿,为主奋不顾身的,似乎阮月至今也没有察觉茉离异端,隐蔽的实在有些难以置信,或已然发觉,却迟迟没有戳破。
见茉离脸色显然微沾慌乱,掌心素帕边缘已被揉出细密褶皱。他声音更轻几分,道:“你放心,此事是陛下告知于我,你尽可大胆说话,小师妹什么也不会知道。”
茉离垂着眼,睫毛如叶,在枝头挣扎了很久,才犹豫道:“当年……”
“当年陛下将我赐入郡南府中,明为奉侍,实则护主。他早知娘娘自入京那日起,便已入了旁人眼中。陛下说娘娘每往前走一步,便有一重杀机候在前头。他无法时时刻刻阻拦,只能遣奴守在暗处,阻一阻真相路上的刀光。”
苏笙予望向远案烛火,亦似思似愁:“不瞒你说,其实……这些年来,我与你行事不谋而合,在文公旧案之上亦是处处阻挠。”
似从旧岁深处一寸寸抽丝出来,茉离肩头微颤,抬眸望他,只见清隽侧颜半隐半现。她心头猛然一沉,可他是主子的师兄啊!是同门习艺,檐下共读,自小一处长大,为何也……
“目的如出一辙。”他双眸之间的坚定也回应着茉离眼中震惊。
“临了随师妹返京,师父仍不忘嘱咐无论如何也要护好师妹。那时陛下亦在暗中寻人探查文公旧案,多方线索引至各处。”话至此处,两人依案坐下。
苏笙予再缓缓道来:“他知我与师妹关系,便着我将这些消息一一收拢,并暗中与你配合,掩了师妹耳目。故而,你拦在明处的那些,我拦在暗处的那些,我们,殊途同归。”
他们的相遇相识,在茉离看来,源于校尉府门廊前的一见倾心,于他而言却是并肩多年的同营,内里默契,已然不言而喻。
茉离静默良久,烛泪积成小山,无声滑落一痕。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心中多年压抑着的终于渗了出来。
“无论什么目的……”她垂首,语声涩如陈墨:“我这样的侍女,都是被钉在不忠二字上了。纵有千般由头,万般不得已,也洗不清了。我只盼着,有朝一日主子知晓之后,能够原谅……”
“茉离。”苏笙予转过目光,直直望向她,语气更坚定了几分:“忠或不忠,原不在这细枝末节上计较。”
他之所言,一字一句沉得惊人:“若依你所言之忠道,当日便该将搜罗到的证据尽数呈上,毫无遮掩,任她循着那卷卷血书一步步走进虎狼之穴。凭师妹当时血染双目,恨意滔天,她能安然走到今日么?只怕连夫人,亦要被牵入旋涡深处。”
茉离睫羽轻颤。
“那样算是忠心么?”苏笙予微微摇头,转而温柔一笑:“那是愚忠,盲忠。这世道最厌的便是遵循这种不作思量的死理。”
这一番话好似春风拂过,将她心头积了数年的淤堵,悄然吹开一道细细缝隙。茉离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底那层沉沉的雾也淡下三分。
“何况……”苏笙予话锋一转,添了几分郑重与钦佩:“旁人不知,我却亲眼见过!那时愫阁遭难,危光已逼至师妹身前,是谁以身挡之舍生忘死,冲锋陷阵。我赶至时,你浑身是血仍死死护在她身前。倘若我晚来半步,实在难以想象……”
“茉离姑娘,万万莫要迂腐。也休要将自己想得那般不堪。”烛芯也随他言语起伏轻轻一跳。茉离垂眸,良久不语,任凭茶水泛光将眼底愧意映得莹莹发亮。
苏笙予望她片刻,再道:“以师妹之慧,这些年来当真毫无察觉么?从前或一无所知,如今文公案已水落石出,她不问,你亦不言。焉知不是她体谅你身处夹缝的难处,故作不知,以成全你这番苦心。”
“所以姑娘莫要自乱阵脚,将心放在肚子里!”他轻轻颔首,不敢想象如茉离这般大而化之之人竟也有这等细腻心思。
便在一来一往的说话间,烛光渐近桌面。两人彻夜畅聊,直至第一缕微光照在案上空空无几的精致瓷盘上,这才发觉晨光微熹,已到了动身之时。
竹帘半卷,众人收拾停当正欲启程。司马靖抬眼一望,忽地愣住,见苏笙予与茉离二人眼底皆晕着一圈浅浅青灰。
他不由失笑,抱臂而立:“你们这是怎么了?竟有这般默契,连这黑眼圈儿都生得齐齐整整,倒像是商量好了,一人画一笔,谁也不吃亏……”
“让我瞧瞧!”屋内的阮月忙不迭跑了出来,清清朗朗笑声脆生生滚落一地,衬得天气也晴了几分。她微微仰脸,目光落在二人眼底青痕之上,端详片刻忽然噗嗤一笑:“嗯……倒比平日的清俊添了几分烟火气。”
苏笙予微微一怔,旋即垂下眼帘。阮月瞧着他这副神情,竟添了几分不自在,欲言又止,她还是头一遭在师兄脸上瞧见这样的神色。
她笑意渐收,抬眸望向众人,神色间烂漫悄然敛去,显现沉静端然:“好了,咱们今日启程便可入东都城内。”
目光落在远处天边,东都轮廓隐约可辨,则继续道:“依我所见,咱们一行四人若是并肩而行,未免太过招人耳目。东都虽不及京中广袤,却是商贾云集,三教九流汇聚之地,人多眼杂,咱们这副生面孔一齐现身,只怕不出半日便被人盯上。”
第402章 愿随情浓恰好意
“为顺利行事,莫不如分开行动。”她望向司马靖,见他眉梢微挑,唇角也噙了一抹笑意。
阮月复又看向苏笙予与茉离:“我们二人一组,师兄茉离一组。待到日暮时分,再寻一处稳妥之地会面,届时再将各自所寻得的蛛丝马迹一一拼凑,细细推敲。”
“月儿说的是。”司马靖微笑颔首:“东都府面积不大,人口却比都城高出一倍有余,越是这般人多口杂,越利于我们分头行事,想来应有收获。”
“进城口岸与西梁边境交汇,只一水之隔。”阮月望向远处河流蜿蜒如带,水色苍茫将两岸分隔成两重天地,隐约可见人影绰约,旗幡飘摇。她眼中忧色引领恳切:“所以各位,万事当心。”
众人一并上路,马蹄声碎,一路向东,本欲待到城中再行分散。任凭一路寒风萧瑟刮过面庞,东都城轮廓已在眼前。
与各处百姓来往照面不少,阮月隐隐察觉异样,自入城道始,便有人不断朝他们一行人张望。目光锐利,审视从头至尾,充斥警惕之貌。她不动声色,只将手臂挽得更紧了些。
“陛下……”苏笙予才唤出口,便觉说错了话,忙改了称呼:“爷……属下昨日夜间暗中探查,发觉这东都城中门禁之森严,竟较都城还要严厉三分。各类人等,无论商贾走卒,贩夫苦力,一到酉时夕阳将坠之际,便须各自归巢,不得在外逗留。”
他眼波掠过前方渐近的城门:“属下奉命潜行入城,但见街上空无一人,唯闻更夫梆子声声,只盏灯火。寻了个避风处打听才知,夜半时分还有军士巡守。可不知进城是否会有阻碍。”
阮月闻言,脚下未停,眉心却微微蹙起。她垂眸沉思,心中对此已有了几分计较。
司马靖目光亦是左右逡巡,望着匆匆来去的人流,似有几分了然于胸的意味:“所幸亲身来了,竟不知此处已是另立山头,各自封王了。”
“不止于此……”阮月边走边呢喃。
沿护城河眺望而去,俨然一片肃穆。城门虽开,却无半分通畅之意,进出关隘统统设了兵丁,各司其职,有的查验物品,有的抄录誊写,有的拦截盘问。
阮月忽觉得手臂一紧,司马靖轻轻握了握她手。她抬眸顺着他目光望去,只见人群中一个身影一闪而过,那侧影步态竟有几分似曾相识。
风儿轻轻拂过,将她发丝吹得微微扬起:“过了这护城河一进城,便到子衿的故乡了。”
话一出口,心中那句未尽之言,生生咽了回去。子衿若还在世,此刻该是何等欢喜,每每忆及她身影,心头便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
李梁二党看似同罪,实则内里天差地别。李家身为外戚,忠于先帝,恪守礼法,为所谓的正统破釜沉舟还情有可原。可梁拓出身微寒,与先帝情谊浅薄,今上对他亦算有知遇重用之恩,为何也对正统有这般的痴迷与执着。
以至于多年筹谋,白白送了子衿一家性命。房中至今还放着子衿遗笔书信,那字迹娟秀,墨痕犹在,若此事能成,也算了却阮月一桩心愿。久欠下的情,终可以还了。
想到此处,阮月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长长舒了一口气。
“哎哟……”忽地一声痛吟传入众人耳目。循着声音瞥去,只见树下一老妇不堪重负,踉跄着跌坐在地,肩头缠绕的捆绑麻绳松脱下来,果子滚了一地。
司马靖等人不及多想,快步上前俯身去扶那老妇。苏笙予茉离亦弯腰拾起滚落的沾了尘土的果子。
“多谢……多谢各位贵人……”
阮月紧随其后,一手帮着扶住歪斜的扁担,一手轻托住老妇手臂:“老人家小心啊……”察觉时机正好,她复问道:“您为何要将这许多果子一口气背进城去?何不分作几批,也好轻省些?”
老妇慈眉善目,见几人都在身侧帮忙,不由的讪讪笑道:“不瞒各位贵人笑话,我们这些身无官凭的,一天只能出入城中一回,不若那些商铺,可在城中肆意通行。”
“难道老人家不是东都府人氏吗?为何还要官凭?倘或需要证明,户籍文书亦可呀!”司马靖上前一步,将老妇搀扶到一侧。
老妇坐定拍了拍膝上尘土,苦笑着摇摇头:“我们一家虽是东都人氏,但住在城郊,营生都在城内,单凭户籍文书不成,东都规矩是这样的,当官的一句话,我们只得照做!哪有说理的份儿。”
阮月与司马靖视线相对,遂上前问道:“那……若是既无户籍又无官凭者,要如何进城呢?”
说话间,担中又是满满,老妇人接过茉离手中最后一些果子,头也不抬地答道:“那呀……进不了的,若有人硬闯,即刻就会被拿下的。”
说罢,又将身上麻绳捆得更紧了一些。随后朝众人点点头,算是道过谢,便挑起担子,蹒跚着向城门方向走去,预备承舟而行。
风又起,卷起地上枯叶,阮月望着老人背影:“蹊跷……太蹊跷了……东都竟然已经成这样了……”
正惆怅间,司马靖轻轻握了握阮月的手,将她心绪稍稍抚平了几分。二人转身,目光静静落向护城河面,本是停得满满当当的载客木舟,此刻竟一艘接一艘离了岸,桨声刺破水面,渐行渐远。
碧波之上,只余一艘孤零零的小舟在风中轻轻摇晃,舟前立着一主一仆。那姑娘一袭明黄衣衫,裙摆在风中微微扬起,正对身旁丫头说道:“只有一艘小舟了,云九你去问问,能载我们往对岸去么?”
话音未落,她似有所觉,蓦然回首,四目相对。姑娘先是一怔,旋即轻盈笑声飘飘送来:“呀!冤家路窄呀!”
“是你!”阮月眉梢微挑,一主一仆的俏丽脸庞映入眼间,竟是昨日比武招亲的守擂姑娘。
茉离在身后忍不住低声嘀咕:“谁与你是冤家……今日还想变花猫么?”
那姑娘闻言非但没有一丝恼怒,反倒笑意盈盈,眼中放出几分迷离光彩,直直落在司马靖身上:“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规矩,本姑娘既然输了,便要依从规矩!”
第403章 明游暗访难摆尾
司马靖微一错愕,尚未反应过来。姑娘笑意显然更深,言语高昂又近了一步,似有无奈又有戏谑道:“哎……本姑娘愿赌服输,所以以后……我只能跟着你啦。”
她眼波在司马靖身上滴溜溜打着转,倒叫司马靖喉间微微一哽,轻咳一声。心底暗骂自己不该出头冒尖以致惹了这桩麻烦,莫名其妙,又无处可躲。
他侧身避开那目光,拱手一礼,冷冷淡淡却还算客气:“姑娘请自重。告辞。”说罢,便要拉着阮月离开。
阮月脚步一顿,望向舟上那摇橹商贩,扬声问道:“只余一艘木舟了么?往返一趟得多长时间?”
商贩高声回:“约摸半个时辰!”
众人闻言眉头微蹙,阮月更是不愿在此多耽搁时辰,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那主仆二人已先行一步早早踏上了船。
姑娘立在船头,衣袂飘飘朗声道:“本姑娘也要去对岸,几位若不介意,同乘如何?”她语声爽朗,笑意更盈,方才那番纠缠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
阮月望了司马靖一眼,无奈道:“这般也好,早早了了事便可以回去!”
船身微微一晃,荡漾开圈圈涟漪,竹面狭窄逼仄,几人只得相对而坐。
那姑娘倒是大方,命随侍丫头倒了一杯茶水,放在阮月面前:“这位夫人,小女子那日无礼,多有冒犯。今日重逢即是有缘,何不化戾气为祥和?”
“姑娘与我有什么戾气要化……”再转眼,阮月机敏捕捉了她眼神,仍然越过自己落在司马靖身上。她不禁翻了个白眼,略有意味道:“只怕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倒是一旁的司马靖见她这样可爱模样,深觉可喜,不禁笑了几声。姑娘便自顾自问道:“既然有缘,便是朋友了,几位如何称呼?”
司马靖无心听她说话,只握着阮月的手一刻也不曾松开。他目视前方,疏离有理:“萍水相逢,匆匆一面,何必留名。”
那姑娘被噎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随即眼珠一转笑道:“或许,我有法子可使诸位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入城且通行无阻呢!”
阮月心头一动,不禁问道:“姑娘……有何妙计?”
“别姑娘姑娘的喊嘛,我也有名字的,叫我芊洛好了。”她嫣然一笑,眼神却在司马靖身上打量又打量,似要将人看透方才罢休,还时不时的意味深长抿了抿唇。
“多谢姑娘美意,我等自会设法进城……”司马靖客套颔首。此番行事须得隐秘,他心中警惕,自然不愿将这两个不明来历的女子牵扯进来。
这位名唤芊洛的姑娘尚未开口,身侧的丫头已忍不住插嘴,直言不讳:“任凭诸位有手眼通天的本事,也进不去这城!还是听我家姑娘一言。”
芊洛莞尔一笑,更衬明眸似水:“我并无恶意,亦不图回报。只因素来倾佩少年英豪,仰慕有识之士,与诸位不打不相识,可谓一见如故。况且殊途同归,我亦欲入城中,不若结伴同行,如何?”
不等阮月等人应答,她便自顾自说道:“护城河之外有一暗道,过桥之后潜行而入,便可暗度陈仓,顺利进城。”
“这暗道为商贸鼎盛之时,一些走投无路的百姓私下与外城商贾交易所掘,隐蔽至极。若有熟门熟路者引荐,便可畅通无阻。”她稍顿片刻,再说道:“只是诸位进城之后切莫声张,亦勿将此法外传,为他们留条谋生之路。”
“可……芊洛姑娘既也要依靠此法才能进城,便说明亦无官凭文牒,何以能担此引路之任?”阮月不觉眉间微蹙。
芊洛姑娘眸光一转至司马靖冷峻侧脸,说话又带了几分俏皮颜色,随即掩唇一笑:“就凭……就凭我年轻貌美呗……”
阮月亦随之展颜,心想这姑娘确实直率坦诚,毫不谦逊作态。然而观其心系黎民百姓,不忘微末之人的生计,足见其心地纯良。先前那份轻浮之感顿时烟消云散,反而涌上几分敬佩之情。
侧目望去,却见司马靖紧锁眉头,似乎无暇顾及旁人言语,甚至连流连在自己周身的目光都未曾察觉。他依旧沉浸在方才果农老妇的话中,仔细揣摩着什么。
依循姑娘所指点之法,几人果然如得神助,轻而易举绕过城门盘查,悄然入了城。阮月感激道谢之后,便按预定计划分头行事。苏笙予与茉离两人先行一步,瞬时消失在巷陌深处。
月靖二人信步而行,漫步于熙熙攘攘的街市之上。此处商贸活动频繁,民风依旧淳朴,别具一方特色。
司马靖目光落在阮月精致发髻上,那朴素的钗环间,依然插着年少时他亲手雕琢的木簪。经岁月流转,木簪早已褪却昔日的光泽,然经年累月的发油滋养,在阳光下竟散发出温润如玉的光彩。
司马靖深知她素来不喜珠光宝气的浮华装束,更珍视物件中所蕴含的无价情谊。行至摊贩云集之处,阮月眼波随物件流转,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时而驻足观赏此物,时而流连凝视彼端。
忽见一柄红木雕琢的簪子映入眼帘,二人目光几乎同时被其吸引,司马靖不禁道:“这雕工精湛,确是别具一格,与众不同。”赞叹之情溢于言表。
那摊贩娘子脸上泛起与有荣焉的神采,满是幸福:“这是拙夫亲手所刻。原本只制了一支予我,谁知他见我钟爱不已,竟连夜赶制十余支一模一样的。可我终究戴不了那许多,只得拿来换些银两!”
女子虽荆衣布钗,笑容中却透着甜蜜无尽的温馨。阮月被这般真挚情意深深触动,眼中含笑道:“这般情深义重,着实令人艳羡不已!”
司马靖亦莞尔一笑:“原来承载着你们夫妻的深厚情谊,不知可否卖一支与我?”
说罢便从怀中取下一锭金子轻置于摊上,顿时引得周围商贩侧目惊视,双眼放光。那娘子连忙摆手:“哎呀!这太过丰厚了,我这……小本生意实在找不开!”
阮月忙扯了扯他衣袖,低声凑近他耳畔呢喃:“太多了,等重的银子都绰绰有余!”心间不禁暗叹:“我的陛下呀!您对金钱有概念吗?出手未免也太阔绰了!这动不动便以金锭易物,不引人注目才是怪事。”
第404章 同位生怜又庆逢
虽时时日日将君轻民重悬在心头,可身居九五多年,这样的日子于司马靖而言是远之又远,自然两眼漆黑……他痛定思痛,回去可得好好反思一番!
司马靖略有尴尬换下了金锭,转换银钱后,温和说道:“此非凡俗工艺品,其内蕴含浓浓情意,情意无价。银钱不仅为物件之价,更是祝愿,亦当是你们夫妻情意的延续!”
阮月一笑,将银钱递入摊贩手中:“还请收下吧!”
摊贩娘子喜笑颜开,亲手将簪子放入司马靖掌中,眼见他小心翼翼将阮月发间旧簪取下,换上新得之物,那满眼温柔如月光般轻洒,为两人披上一层朦胧光晕。
司马靖满意而笑:“我家月儿天生丽质,戴什么都风姿绰约,美得叫人挪不开眼!”
两人谈笑晏晏继续前行,阮月目光穿透集市,忽然一凝,随即笑道:“看来你的麻烦不期而至了!”言罢,纤纤玉指指向不远处那一袭明黄人影。
芊洛主仆二人时远时近跟在身后,始终与两人保持着几步之遥。
司马靖眉间微蹙,索性返身回首,将人逮个正着:“芊洛姑娘还想跟着我们到几时?”
这姑娘倒是会心一笑:“没想到公子这么快便将本姑娘名字铭记于心!这莫非是公子府上修建的大道不成?为何你们能走,我却走不得?”
说罢,她更甚大摇大摆,步履从容走近:“再者,那日你技高一筹,胜我一筹,我自然是要跟随着你!”
司马靖正要开口,便被阮月言语堵了回来:“罢了,只道是同行同路,不必大动干戈,芊洛姑娘既然愿意便随她去吧!”
“瞧瞧夫人这般宽宏雅量!”领会了阮月眼中深意,芊洛姑娘反而更加顽皮朝司马靖吐了吐舌尖,眼中尽是得意洋洋。
阮月神色骤然凝重起来,峨眉微蹙,转身对她直言道:“姑娘总是言说因我家夫君技高一胜,便要执意跟随。然那日擂台之上,姑娘分明是为镖主周姑娘鼎力相助。如此推论,理应跟随的该是周家姑娘才是呀!”
听闻言语渐厉,司马靖双眸中情不自禁溢出赞许之色,阮月继而话锋一转:“倘使姑娘真对我身侧这位有所倾心,也该先探访探访后院虚实才是!哎……”
她有意以丝帕轻轻印了印眼角,故作委屈可怜之态:“我家家中人口众多,妻妾成群,算来约有二十余人之数。姑娘若是不介意,尽管跟随便是!多添几个人,后院倒也热闹几分,只是要委屈了姑娘了……”
这番装腔作势倒是令司马靖心中一惊。他暗自发笑,且不论真假虚实,此话一经出口,又有谁甘愿屈居二十多房妻妾之后,连名正言顺的妾室都算不上。
阮月这招釜底抽薪,用得实在是妙啊!
那姑娘听了此番言语,脸上自信神色骤然凝固,时光停滞一瞬。然而不过片刻功夫,芊洛脸上又绽出如烈阳般灿烂笑容:“你以为本姑娘会被区区言语吓退么?后会有期!”
说罢,她轻拂翠袖转身而去,背影潇洒洒脱,不带一丝尘埃牵挂。
望着那渐行渐远的倩影,司马靖将阮月揽入怀中:“月儿真是能屈能伸,智谋过人,实在令人心折!”
阮月不思理会,恰到好处将身子一撤,轻哼一声:“从今往后,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收拾!再也不会帮你了!要不是怕误了正事,我才懒得管你呢!走啦!办正事要紧!”
回到驿馆之中,雕梁画栋,屏风屏立。
丫鬟云九观察主子神情宁静如常,自己却忍不住叫屈,语气中带着几分愤愤不平:“主子您金尊玉贵,国色天香,怎么能委身做那等人的妾室呢?”
“妾室?云九,你是不是傻了……”匡芊洛坐于茶桌案前,茶盏中映出她眉目如画的容颜,闻言不禁笑靥如花:“你可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物?”
见云九茫然摇头,她缓缓道来:“那夫人所言非虚,他后院确有二十余位妻妾,这个我是知道的。但是,若我能在他的身侧,便是唯一一个能与他平起平坐,齐肩而立之人,这世上再没有旁人比我们身份更加般配!”
“难道……”小丫头心灵剔透,瞬时便猜到了七八分,眼中露出难以置信。
匡芊洛有些腼腆,脸颊泛起淡淡红晕,回忆道:“年少之时我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那时他才十余岁,风华正茂。若早知他这番模样来到了东都,我便不必设那个擂台了!”
“可是主子不是说中原人武功盖世,想要亲自试探一番么?如今因他颜面尽失,他虽为宵亦之君,可您亦是西梁女皇,身份尊贵。若整日跟在他身后,成何体统?”云九说着说着,声音渐次低了下去,生怕触怒主子。
“我喜欢他!也喜欢他身侧那个伶牙俐齿的夫人!”匡芊洛忽然开口,平和而坚定道出。那神情仿若春风化雨,却惊得云九眼珠子都要掉将下来,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云九,你是清楚的!与宵亦交好是母皇临终托付的遗命。”她眼中素来的喜庆与光彩,便被突如其来的悲伤与黯然所替代,宛如明月被乌云遮蔽。
西梁国作为泱泱大国,匡氏一族历经五代,皆为女帝执掌江山。女尊之国更为倡导男女平等,然边境纷扰不断,外患频仍。匡芊洛母皇驾崩之时,便留下遗愿,要将两国邦交发扬光大,造福苍生。
朝中众臣也曾进言,以为若能与宵亦联姻结盟,两国合二为一,无论在经济繁荣还是民生安康方面,都能蒸蒸日上,百废俱兴。况两位帝王皆是心怀天下之人,将黎民百姓的福祉视作至高无上的重任。
她此番东行,本就有与宵亦建交之意,却不料在这样平凡的地方与他初次相遇,想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安排!
“你说待到入京之时,他见到我会是何等模样?”匡芊洛眼中闪过一丝期待,嘴角不自觉上扬。
云九却忧心忡忡:“可他身边不是已有那位夫人么?瞧他们如胶似漆,鹣鲽情深的,怕是连根针都插不进去,您何苦要委屈自己!”
“何谈委屈?他喜欢谁是他的缘法,可我喜欢他是我的执着!这样的喜欢,是欣赏,亦是钦佩。”匡芊洛坦言道。
第405章 药端露尖探相会
“我着人查过宵亦新帝政绩。司马皇帝心怀天下,心系苍生,与我治国理政的理念不谋而合。若能借此良机促成两国建交,西梁百姓必然福泽绵长!”
这般为国为民的气节,侍女心中替民喜乐,也主子难过不已。为了江山社稷,实在牺牲了太多太多……
云九轻拍主子手背,竟有些许哽咽:“陛下,这些年实在是苦了您了!若真能觅得良缘,从此安定幸福,奴便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
身为女皇近侍,云九亲眼见证了主子太多身不由己的时刻,那份孤独与重负,与司马靖的经历实在是如出一辙。好似冥冥之中有着神秘的牵引之力,竟让两个看似毫无关联的人,如镜中镜外人一般奇妙相遇。
匡芊洛收敛心神,眼神重新清明坚定,吩咐道:“传朕旨意,命在东都的所有随从都谨慎行事,暗中盯梢他们一举一动!保护好他们一行人,不许探听他们所图之事,更不许华阳阁动他们一根头发!如有异动,即刻来禀!”
在东都盘桓一连数日,京中消息如雪片般频频传来。听闻朝堂之上久久未见君颜,梁拓等人虽有疑虑,却也只按兵不动,丝毫未察东都查访之事。
又一黄昏日暮时分,城郊一座破败庙宇中,落叶细簌从破旧檐洞落下,阮月依约在此等候汇合。因母亲用药之事极为隐秘,在东都略略熟悉以后,她便借机与司马靖分头行事,独自一人穿梭于城中的大小药铺,细细探查。
明路自是行不通的,但凡一开口打听那味药,各处铺中掌柜便如惊弓之鸟,要么闭口不言,要么顾左右而言他……
阮月心头一动,计上心来,索性换了副江湖人口吻。借师父窟黎派在江湖中薄有名气,自称游方至此,欲求一味奇药救急。这招果然奏效,几番周旋下来,终于探得些许端倪。
彼时她正于一家不起眼的小药铺前驻足。
铺中老叟见她问得蹊跷,四下望了望才敢道:“女英雄快别打听了,都是白费功夫。那药……是官家之物,寻常百姓连见都见不着。一应药物尽数握在有权有势的人手中,任有天大的本事,也休想拿到分毫。”
阮月心头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既是官家之物,想来是延年益寿的宝贝了?”
老叟嗤笑一声,浑浊眼中竟透出几分意味不明的光:“延年益寿?那些个老官员倒真拿它当宝贝,一个个醉生梦死,说是能长生不老。可近来好些个官吏离奇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瞧着那东西邪门得很。多有传言……”
又凑近阮月一步,更低声道:“说是失踪之人皆是吸食甚多,暴毙而亡!”
“既是邪门东西,如何又人尽皆知?还默契到闭口不谈……”阮月愈发疑惑,心中已像是搅了一团浆糊。
老叟望了望街角时而巡逻的兵卒:“姑娘瞧见城门口的封禁没有?”
见阮月点头,他续道:“那样严密的看守,莫说有人来打探消息,便是想将死人拖出城去另寻地方安葬,也是痴人说梦。这消息于城内隐晦打转,外头的人哪里知晓?那些当官的有恃无恐,自然不会把百姓传言放在心上。”
他叹了口气,摇头道:“可苦了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了……”
据阮月几人明里暗里打探所得,桩桩件件都印证着老叟的话。偶有落叶静静垂落,坠在阮月眼前。她立在庙宇佛前默然回神,望着暮色渐沉的天际,心中思绪万千。
朝中派遣上任的官员多与商人暗中勾结,城中的利润尽数落入他们囊中。外邦商贸风生水起,规模之大,联系之深,足以令人心惊。眼下暴乱虽已平复,可明眼人都瞧得见,哪里是什么治吏严明,分明以暴制暴,一手遮天封锁消息。
外头夜色渐临,渐渐随回忆一并吞没了整座东都城。几人约定此处会面,可三人早至,迟迟不见司马靖归来。
阮月握紧了袖中手指,暗暗下了决心。既然官者手中对这些药物持有个一二,眼下探听购买等法子都不得成,那便只有暗度陈仓亲身探查一番,兴许对官吏行事会有所收获也未可知。
茉离苏笙予二人并肩站身外头等候,她侧首瞥见阮月背身而进,在巨大旧败的佛像后头换上一袭玄色夜衣,将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精练简便。眼看即将宵禁,此刻出去是极易被查的,届时身份必露无疑。
茉离素来了解阮月性子,眼中顿时涌上担忧:“主子……”她近前一步,握住阮月的手:“都这个时辰了!无论什么事,奴与你同去!”
阮月轻轻拍了拍她手背,温声道:“别担心,爷还未回来,你们在此处候着。倘或问起,便说我出去采买,尚未归来。”
“可是将军那边……”茉离仍是不放心,眉心紧蹙。
“不必叫师兄知道。”阮月望着窗外天色上昏下暗,此刻行动时机正好:“茉离放心,动向若稍有不妥,我即刻便全身而退,这样可好?”
说罢不等回应,她极速将面巾蒙上,未免苏笙予察觉后阻止,她蹑手蹑脚推开蔽在影中的窗户。
策马穿街过市,难免引人瞩目。阮月收了左右行装,将马匹寄存于庙中,这才钻入夜色,悄无声息穿行于街巷之间。
途经府衙周边茶楼,眼波晃过灯火微醺,四下通明处,二楼雅间窗纸上竟映出个熟悉身影。
阮月脚步一顿,凝神细望,端坐窗边之人正是迟未赴往庙中的司马靖。他正与人相对而坐,一来一往似在商谈什么,那人背光而坐,一时瞧不真切面容。
心中疑窦顿生:“此处除了咱们一行,他还能与什么人在此相会?这般隐蔽,还特设在这茶楼雅间……”
她屏息敛气悄悄挪近几步,借着檐角阴影藏身。待看清后,阮月心头蓦地一震,竟是芊洛姑娘纤细倩影,正随烛火映窗纸般在黑夜中摇晃。
刹那间,一股酸意自心底涌起直冲鼻端。她险些便要冲上楼去问个明白,却生生刹住脚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转念一想,这位芊洛姑娘既能指点入城的隐蔽关窍,想来在东都盘桓已有些时日,否则如何知晓这等私密之事,说不准是她得了什么消息,特意来找司马靖商谈也未可知。
第406章 夜探府衙空徒然
“倘若叫他知晓我要夜探官府,定会拦阻,届时岂不错失良机?”阮月暗自忖度:“不如等各自事了,再问问芊洛姑娘究竟说了些什么。”
她很快便将满腔疑虑暂且压下,身形一闪,复又隐入沉沉夜色之中。
雅间之内,烛光映照两人面庞,阴影犹如山川丘壑。
这些时日以来,司马靖被这位姑娘缠得实在脱不开身,无论身在何处,这位总能恰到好处出现,或说上一两句话,或只是远远望上一眼。
今日再与阮月分头行事,他便趁机设了这一局,名为请茶,实则是请君入瓮。
果不其然,她来了。
“姑娘的眼线,倒是精准得很。”司马靖似笑非笑,抬手将她让入座中:“今日冒昧相邀,是想请教姑娘一事。”
匡芊洛扬眉一笑,眉眼间竟闪烁出几分凌厉光芒,神情倒与从前的阮月有几分相似:“早知你有事要问,说吧,本姑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司马靖始终直视着她,一字一句道:“敢问姑娘,我一行几人,究竟有什么值得姑娘这般费心图谋?”
他早对她生疑,此人处处留有细微眼线跟踪,却又处处相助,遇难则帮,从未有过任何不利之举。入城之时得她指点秘道,言谈间还不忘叮嘱莫要断了百姓生路,这番细腻实在令人沉思……
暗卫领命回来禀明,说她手下之人常携吃食伤药,照看因暴乱而伤的百姓。附近更是言道,这姑娘每隔三两日便来一次,送衣送食,有时还替孩子们包扎伤口,关怀从未间断。
司马靖亦秘密查访多日,此女虽身份来历不明,可是与梁拓一党并无干系,亦无害人之心,行迹磊落,可说是是友非敌。
然这般如影随形,着实令他们行事处处受限,步步掣肘,几难施展,故而今日非要将事儿说个明白不可。
匡芊洛闻言,面色微微一变。
司马靖放缓了语气,又道:“实不相瞒,我等并非本地人士,在此处不过寥寥数日,待要事了结,即刻便返回原籍。姑娘若意在交朋结友,仅凭此前相助之恩,在下亦愿诚心结交。只盼姑娘的眼线能松散一些,莫再在我等身上打转,倘若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只怕姑娘也不好收场。”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但愿这番话能使她将跟踪心思收上一收,莫要再纠缠不休。
“你呀,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匡芊洛听罢,竟是一副委屈神色爬上眉梢:“这东都城危机四伏,若不是你曾救过我,我才懒得跟着你们!再说,你查清楚了再来质问,莫要自作多情。”
似觉冤枉,她不禁要为自己争辩一番:“今日相会,恰逢下头人得了消息,我这才特来一趟。这城中能有多大?你我都在一处地界走动,想不遇见也难吧?不过是有缘多见了三两面罢了,哪来什么眼线不眼线的!”
司马靖神色不动,只淡淡道:“救人原是我家夫人热心快肠,功不在我,你不必挂怀于心。有缘也好,刻意也罢,只盼往后各行其事,互不干涉可好?待到临别东都之时,在下自会设法,感念姑娘成全之情。”
“你瞧瞧你,总是将人拒之于千里之外!”姑娘脸上温润一笑:“这些日子以来,我可有害你不成?既然没有误事,你便将心放在肚子里。今日这茶我受下了,权当你谢我相助之情!至于其他,全凭本姑娘心情说了算,你所言无用。”
此话一出便将司马靖噎了回去,他不禁失笑,旋即正色:“话不投机,既如此,在下告辞。”
“慢……”她伸手一拦,一改坚定神色:“我才说了有事要同你说,你且稍待片刻……”
且说阮月这头已悄然间顺利潜入府衙,果如城中百姓所言,每至夜半时分,府衙深处便歌舞升平,纸醉金迷。她伏在檐角,透过瓦隙向下望去,厅中酒肉横陈,奢靡不堪。
舞女舞郎载歌载舞,时而举杯劝酒,时而双手纠缠。众人衣衫凌乱间,处处露着不堪入目的景象。阮月只远远望了一眼,便觉双颊发烫,急忙别过脸去。
处处弥漫着腐糜气息,她定睛细看,上下人等手中皆捧着裹了药物的黄纸,各个脸上挂着满足而兴奋的神情,恍恍惚惚,如痴如醉。
阮月心头一沉,联想到城外那些衣不蔽体的百姓,想要糊口度日,还需借隐蔽隧道方能潜入城中谋生。世代居住于此的本籍百姓,辛劳一日的收益,尚不如外籍商贾的零头。
这些勾结外邦,中饱私囊的官员,却拿着民脂民膏在此处飘飘欲仙,醉生梦死!两相对照之下,实在令人切齿。
阮月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怒意,翻身下檐。她行至府尹内院,附耳贴近窗沿,想探听些许有用之词,然入耳的尽是些靡靡之音,颠鸾倒凤,不堪入耳,哪里听得见半句正经言语。
“既然眼下探听不到什么,便先寻解药所在!”她心中暗衬。白日里曾听人提起,府尹书房鲜少有仆从入内,想来其中必藏有不可告人之物。
她悄无声息翻窗而入,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在书房中翻箱倒柜寻找起来。阮月不敢点灯,只凭手感与月光细细探查,额上渐渐沁出细密汗珠。
转眼月挂中空,街道上零星巡逻声音依稀传入远郊庙宇,茉离望着残桌上微弱烛火渐渐燃尽,阮月与司马靖二人都未回返,眼中不禁生出忧色。
苏笙予仍旧一脸淡然:“若再过半盏茶不见归来,我便去寻一番,只是这夜间宵禁,留你一人在此……”他将未出口的担忧咽下。
这欲言又止反让茉离心中暖意升腾:“将军放心,若察动静不对,我躲起来便是。”
她思量一番,再道:“可是这夜深人静,如若出去寻找,万一遇上巡逻岂不更麻烦,依我看,咱们眼下先按兵不动,静静等候方为上策。”
又是一阵静默,苏笙予虽沉吟不言,也不禁暗忧重重,只恐他们二人出了岔子。恰在此档口,恍恍惚惚间自黑暗中走进一人,几乎是用气息问道:“陛下还未回来?”
阮月声音沾了三分疲倦,虽双手空空,一无所获,可那些个聚众歌舞狎妓,奢靡欢腾的景象却尽收心底。
第407章 再会添醋满堂酸
夜渐深了,城中灯火渐次熄灭,唯余巡卫手中灯笼如游魂般在长街浮动。巡视显然愈发严格,这破败庙宇实在难以藏身,倘若继续留待此处空等,只怕行事艰难,亦不是长久之策。
仅斟酌片刻后,阮月自怀中取出信鸽竹哨,她速将写了数行小字的绢条塞入竹筒,随后指尖轻抬,那鸽身便融进了墨色天际。
“此地不宜久留!”她回身望向身后二人:“咱们先出城,回客栈再作计较。”
三人一路潜行,避过几拨巡夜兵卒,终在房中坐定。阮月倚窗而坐,心中忐忑难安,茶水凉透也浑然不觉,满心满眼惦记着那迟迟未归的身影。
然不出一炷香时辰,廊下终于响起熟悉的脚步之声。阮月心中总算一松,面上却愈发淡了下去。
司马靖推门而入,见她端坐窗边,眉眼隐在烛火照不见的暗处,只道她是等得乏了。他如常一般,同她说着城中不痛不痒的见闻,却毫无于案件有利信息。
阮月有一搭没一搭应着,只敷衍几句,不大搭理。想要等他主动提起与芊洛姑娘雅间相会之事,可他说了半晌,却是只字未提,似是有意为之。
终于察觉有异,他凑近身来,抬手欲探她额头:“月儿怎么了?可是累着了?晚膳用了不曾?”
阮月微微侧首避过他指尖,淡淡然回道:“用了。陛下呢?”
“自然用了。”他满眼困惑,细细端详起她神色:“你脸色瞧着实在不好,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唤郎中来看看?”
阮月摇摇头垂眸不语。司马靖解下外裳,又卸了腰间束带,随手搭在椅背,犹未察觉她眉间藏着的一缕酸意,仍自顾自问道:“今日可有什么收获?”
“没什么收获。”她忽然抬眸,目光落在司马靖脸上,仔细审视起来:“那陛下呢?有没有收获?”
“月儿呀……”司马靖无奈摊了摊手,复又望向窗外,见夜空之中星子零落,说道:“不要总是陛下长陛下短的,叫夫君郎君才亲切,陛下二字实在太过生分,你若觉着不习惯,直呼则钰也未尝不可!”
“说起来,我倒算是有了一些收获……”话至此处,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困倦水光:“今日实在乏了,先歇下吧,明日再与你细说。”
话音才落,人已倒在榻上,不过片刻,呼吸便沉沉响起,悠长安稳,仿佛这些日子从未睡过一个囫囵觉。
倒是阮月闷哼一声,躺下身去久久无眠,听着他呼吸在耳畔起起伏伏,更加心烦意乱。她翻来覆去终于忍无可忍,伸手捏住了他鼻头,将人憋醒了来。
司马靖闷哼着醒来,迷迷糊糊睁眼:“怎……怎么了?”
“你呼吸声太重,吵得我睡不着。”阮月语气冷硬,毫不掩饰心中不快。
他愣了一瞬,旋即露出无奈的笑,眉眼间满是纵容:“好好,是我不好,你先睡,等你睡着了我再睡,可好?”说着,伸手欲揽她入怀。
阮月侧身避开,闭着眼睛,胸口却起伏得厉害。
满腹话语在喉间翻涌,终于化作一句冷诘:“你倒是睡得安稳,有那么一位天仙似的姑娘跟前跟后,自然是乐不思蜀了,哪里还记得我们三人在城中等得心急如焚?”
“什么呀……”司马靖困意未消,思绪飘忽。
“什么什么呀?”她猛地睁开眼,翻身坐起,月光映得她眼眶微红:“我们三人在城中等了又等,从日头西斜等到夜色浓稠,等到巡卫脚步声踏破长街。你可倒好,与芊洛姑娘促膝长谈,难舍难分,可曾想过我们在此提心吊胆?”
她越说越是气恼,语调渐高:“什么有些收获,只怕是收获颇丰罢?美人相伴,红袖添香,自然是乐得忘了时辰!”
司马靖这才听出些端倪,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奈何眼皮沉重如铅,思绪混混沌沌,半晌只憋出一句:“好月儿,兹事体大,容我歇上一夜,明日再与你细说分明……”
才不过一瞬,呼吸声又沉沉而起。阮月望着他酣睡面容,一时竟不知是气恼还是好笑。她咬了咬唇,骤然起身抱起枕头,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往茉离房中走去。
晨光透过窗棂,麻雀叽叽喳喳在门窗之外徘徊。阮月始终坐在窗前不大说话,手执茶盏却半晌未饮。
茉离布箸时便觉出异样,目光若有若无掠过苏笙予,旋即又移开。苏笙予视线亦在她主仆二人之间来回流转,只觉这满室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待人齐同席而坐,阮月垂眸望着碗中米粒,又瞧司马靖自坐下便闷声不响,眉宇间似藏着心事,她心头那股酸意顷刻翻涌如潮。
桌上摆着几样农家小菜,可这样的压抑,满桌珍馐竟无人动箸,热气也渐渐散尽……
阮月有意气他一气,她索性夹起一块酱烧豆腐,轻轻放入苏笙予碗中,打破沉寂:“二师兄近日奔波劳顿,着实辛苦了,今日定要多用一些!”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倒吓得苏笙予筷子险些滑落。他抬眼望向阮月,又缓缓移向司马靖,只见那位爷面上波澜不惊,眼底却似有暗流涌动。
司马靖也不疾不徐举起箸,亦夹了一筷菜蔬,放入苏笙予碗中。他余光掠过阮月,声音平静如水:“月儿所言极是,爱卿这些日子确是辛苦了。多吃些,补补身子。”
那菜落在碗中,苏笙予只觉背了两座大山,压得他动弹不得。他喉结滚动,目光悄悄转向茉离,神色之下分明在喊救命。
茉离垂首拨弄碗中,恨不能将头埋进碗里。她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主子醋意翻涌,陛下不动声色,这满室暗流叫她坐立难安,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阮月唇边浮起一丝冷笑:“可不是辛苦?成日里惦记着旁人,吃也吃得香了,睡也睡得饱了,怎能不辛苦?”
“是得多吃些。”司马靖慢条斯理放下竹箸,目光淡淡落在阮月面上:“免得有些人不明就里,乱吃飞醋!连个辩白的机会也不留一丝!”
阮月闻言,手中竹箸重重搁在碗沿:“我乱吃飞醋?我不听解释?若不是有人爱出风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人家能时时刻刻寸步不离?”
第408章 途经艳遇觅当年
“我瞧着那位芊洛姑娘确有姿色,莫不是有人瞧在眼里,便记在心里,这一来二去日久生情,舍不得了?”阮月言语之中带有浓浓酸意,不容旁人置喙一句。
司马靖张了张嘴,竟被她噎得无话可说。顿时满室寂静,只闻窗外枝头鸟雀啁啾,衬得这屋内暗流愈发汹涌。
望着阮月气鼓鼓的双颊泛着微微红光。良久,他忽地轻笑出声:“乐意路见不平的本不是我,这会子倒冤枉起人来了。”
他话音未落,已举箸将盘中菜肴一样一样夹入阮月碗中,眨眼间那碗便堆得冒尖:“好了好了,先用饭吧,再不吃都凉了。”
阮月心头火起更甚:“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圣人此言,陛下竟不记得了?”话一落地,她霍然起身,竹箸往桌上一丢,转身便走。
“娘娘!”茉离慌忙站起,一把拽住她衣袖:“娘娘去哪儿?还没用完呢!”
“气都气饱了,还用什么饭?回屋睡觉!”她挣开茉离的手,脚步匆匆穿过厅堂,消失在回廊尽头。
苏笙予望着自己碗中菜肴,长长吐出口气,如蒙大赦。茉离亦怔怔站在原地,望望阮月背影,又望望司马靖,手足无措。
司马靖垂眸望着那碗堆尖的菜肴,沉默许久,忽地抬手夹了一筷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却味同嚼蜡。
“都愣着做什么?”他抬眸,神色已然如往常:“用饭吧。”
直至夜莺婉转啼鸣,时长时短。
阮月和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锦被已揉得皱成一团,那床板似生了刺,怎么躺都不舒坦。腹中饥鸣阵阵,偏生心头那股酸意还没散去,两下里夹击,愈发难熬。
茉离守在桌边,望着床上那道辗转身影,正不知如何是好。
忽闻门外脚步声响,她倏地起身,袖口一挽,却见司马靖推门而入。他端着青瓷碗,碗中热气袅袅,香气若有若无飘散开来。
司马靖刻意咳了几声:“塌上这位可饿了不曾?醋是填不饱肚子的,再这么躺下去,只怕骨头都要泡软了。”
阮月一把扯过锦被蒙住头,将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可那声音无孔不入,顺着被角缝隙往里钻,勾得腹中饥火更旺。
她咬着唇,心里道:“罢了罢了,饿坏了身子是不值当的,凭什么要亏待自己?”
正欲起身,又觉这般轻易妥协,岂非便宜了他?正犹豫间,茉离已然上前一步,笑盈盈道:“主子早饿了,亏得爷来得巧。既如此,奴便先退下了。”
小丫头脸上挂满了羞羞笑意,脚底抹油一般,飞快退出了门去,还不忘将门带紧。
阮月腹中空空,饥肠辘辘,早已是战鼓声声,不绝于耳。
寂静夜里,便是一点声音也难逃人耳。司马靖嘴角一笑,端着碗走近,望着那一团隆起的锦被在床边站定,忽地凑近轻声道:“也不知芊洛姑娘这么晚了,用饭了没有。”
锦被顿时掀开,一只枕头劈头盖脸砸了过来。幸得司马靖眼疾手快接住枕头,抱在怀里,面上笑意愈发深了。
阮月即刻坐起身,发丝微乱,眼角泛红怒视着他:“惦记是吧!你拿去给她便是!我才不吃!你走!”
他从未见过阮月这般醋意翻涌的模样,醋坛子何止是打翻了,简直是是砸碎了,弄的满室皆是酸意飘飘。他忍着笑,放柔了声音:“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快起来,别饿着自己。”
阮月哼了一声,又躺下去背对着他。
司马靖顺势在床边坐下,望着那道倔强的背影,轻声道:“芊洛姑娘虽生得美丽,却不及我的月儿可人……”
话才起头,阮月便翻身回来,冷笑道:“芊洛姑娘,芊洛姑娘,叫得这样亲昵!陛下若真喜欢,改日使人打听打听,娶回宫去便是,省得在此牵肠挂肚,夜不能寐。”
“是,我是牵肠挂肚!”司马靖忽然正色,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我牵肠挂肚的,是我明媒正娶的那位,气得连饭也不用,我如何能安寐?”
话语中更是添了几分委屈:“我不过是有意逗你,你竟当真了。为了素昧平生的人,再将自己身子气出个好歹来,是我错了!为夫在这儿给夫人赔个罪,要怎么处置,我只好悉听尊便了。”
阮月别过脸去不再看他,也不理会他说话。他将手中汤碗放在床头小几,伸手去拉,却被她重重甩开。
无奈之下,他忽然眉头皱起,心间主意泛起,听得哎呦一声,惹得阮月下意识回头,却见他眼中藏着笑意,知是又被他骗了,阮月愈发恼怒。
“月儿……”司马靖终于收起玩笑神色,温声道:“你听我说。芊洛姑娘的确是个有恩必报的性子,屡次出手相助,不过是想还咱的人情,东都城中遇见亦是再正常不过的。”
阮月神色稍缓,他又道:“待东都事了,咱们便要回京。我若是那等三心二意,见异思迁之人,又何苦冷落后宫那些?你我自幼相伴,同舟共济走到今日,这份情谊,岂是几面之缘能比的?”
阮月垂着眼帘,半晌不语。许久才闷声道:“还说什么自幼相伴的知心人,怎连我为何生气都不知?”
司马靖一怔,旋即诚心请教:“那你说与我听,究竟为何生气?我必改过,再不相犯。”
“此行瞒了上下,暗往探查东都府,身负重任,亦不是游山玩水,耽搁不得。你不惦记着了事回京,我还惦记着念儿与母亲呢!”阮月这才转过身来认真道。
话语稍歇,又嘟囔道:“况且,芊洛姑娘图个有趣便罢了,你却该时刻教她知道你是有妻室的人!”
司马靖闻言,忽笑出声来:“你怎知我没说过?我早已与她言明。是她一意孤行要跟着,我实是避之不及,难不成要将人赶走?”
“谁晓得你说没说?”阮月睨他一眼,便长舒口气:“罢了,话已至此,我大人大量,不同你计较。横竖我都在身边不错眼盯着,瞧瞧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这么说,月儿是不气了?”司马靖如释重负。
笑声传过腹中,又是一阵战鼓擂擂,阮月望向床头那碗汤,轻哼道:“再生气也不能跟自己肚子过不去。”
第409章 侠心缘浓不知味
说着伸手端过碗来,低头一瞧却愣住,那碗中汤水颜色古怪,几块不明物什浮沉其间,卖相着实称不上好。
“这是……什么?”阮月抬眸看他。
司马靖抚了抚才从厨堂来时,手上被油溅伤的红肿,将手往袖中缩了缩,轻咳一声:“我亲手做来给你赔罪的。手艺不精,你将就些。”
阮月一怔,望着那碗卖相不佳的汤水,心头残存的酸意忽然化作了别样的温热:“没想到呀!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九五至尊竟会亲自下厨,那我得好好尝尝了!”
她低头吹了吹,小心尝了一口。旋即僵住,这汤竟是甜的,也不知是将糖当了盐,还是放错了什么,那滋味古怪至极,险些便要吐了出来。
一抬眸望见司马靖眼中那抹忐忑与期待,便硬生生咽了下去,她勾了勾唇角:“果然天赋异禀,十分好喝,下回还是别做了!”
略一转眼,这才瞥见了司马靖缩进袖中的手,一抹异样痕迹映入眼中。
“手怎么了?”她放下碗,一把抓住他手腕,将袖子往上推。手背上赫然几处红肿,分明是被热油溅伤痕迹。
司马靖想抽回手,却被她握得紧紧的:“别藏了,我早瞧见了。”
望着那处红肿,阮月心头一酸,随即起身取了湿帕子,小心给他擦拭起来:“要当心一些,往后这些事交给厨娘做便是,你哄我一回,回头伤了还得我来伺候你……”
抚着他手背上的伤,又想起方才那碗甜得古怪的汤,阮月心头残余的醋意早已烟消云散,忽然觉得似乎也没有那么难喝。
烛火摇曳,司马靖望进她眼底,柔声细语道:“这都是小事,只愿你高兴就成……对了,我有要事同你说。”
他眉宇间的柔情渐渐褪去,一抹凝重取而代之:“昨日我特约芊洛姑娘在城中相见,本欲与她将话说个明白,谁知竟意外得知一要闻。”
阮月将汤碗搁置一旁,静静听他说道:“这城中暴乱虽已被镇压下去,可除却官府之外,还有另外一股势力暗中盘踞,绝不简单。此事你我亦早有察觉,只一直秘而不宣,瞧着芊洛姑娘前来赴约,也是暗察不妙,特来告诫。”
这姑娘曾反复叮嘱千万小心,道那股势力来历目的等等,皆为不明,且对外来之人极为不睦,他们处境可谓如出一辙,行事艰难。
阮月眉尖微蹙。他们此行隐蔽至极,连身份都不曾暴露半分,定然不会是针对他们而来。
她所料不错,再垂眸沉思,仅凭官府是绝无可能封锁整座城池的进出关隘的,能做到这一步,背后必有不为人知的力量……
忽然想起一事,阮月瞳孔一亮,道:“茉离与师兄曾打探到,后山环绕之处,似乎隐隐有喊号之声传来。只是隔着重重山脉,听不真切。”
“往日里在那方行走的百姓,每每靠近便会无故失踪,久而久之,便有了那处山脉邪气重重、鬼怪作祟的传言。”她目光移上与司马靖相接,一字一句道:“如今思来,莫不是……练兵?”
隐约的星光在他们之间跳跃,将彼此的神色映得忽明忽暗。两人目光交汇,心照不宣。
渐渐的,晨光熹微,窗前灯笼中烛泪已在地上堆起小小山丘,一缕一缕残烟也凝成沉默形状。阮月推开窗,这漫长一夜终究是挨了过去。
未免被人认出,二人换上一身更为朴素装束,一位扮作行商,一位改作村妇,青布衣裙,发髻低挽,瞧着与寻常别无二致。他们悄悄牵马出城,直奔远郊那荒无人烟,谣言重重的后山而去。
临行前,司马靖叮嘱茉离与苏笙予:“你二人留在城中,继续打探消息,切记小心行事。”
翻了山涧,又踏浅溪,日光渐高,将山林晒得暖意融融,二人寻了一处树荫歇息。阮月倚着树干,阖目养神,耳边尽是山风穿过叶隙的沙沙声响。
忽然一阵异动自远处竹林传来。阮月倏地睁眼,一把攥住司马靖手臂:“你听!”
衣物窸窣声与兵刃交击声缠绕一处,震得林中飞鸟惊起,扑棱棱四散飞去。司马靖凝神细听,眉峰微蹙:“听着来势不小……”
又一阵劈空声传来,凌厉的劲风将他们逼退数步。阮月忙拉着司马靖闪身躲入一块巨大岩石之后,小心翼翼探头望去。
只见匡芊洛只身一人与数名兵士缠斗,身后死死护着一位白发老伯。她手中长剑已卷了刃,衣衫亦被割破几处,发丝散乱,额角冒着粗汗,眼见体力不支,节节后退。
一直跟在她身畔的云九姑娘,此刻竟不知所踪。
阮月止不住的瞥了司马靖一眼,酸酸溜溜说道:“你们真是捅了什么缘分,处处相遇,时时相逢。”
他无奈一笑,低声道:“小祖宗,这也能怨我么?”
“看来某人英雄救美的机会又来了。”阮月嘴上酸他,眼睛却死死盯着前方混乱场景,手指不觉间攥紧了剑柄,生怕那姑娘有所闪失。
瞧着她这副模样,分明侠义心肠,担忧之情溢于言表,偏生嘴硬不肯承认。司马靖心头不禁一软,那可爱劲儿好似烟花般在胸腔里绽开。
说话之间,远处那兵丁头子大声喝道:“别挣扎了!死丫头还强撑什么?现在离开,我们既往不咎,否则先杀后奏!”
他指向老伯又道:“税收是官府所定,你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没有税银,将公粮交上也可,何必这般大动干戈?”
匡芊洛长剑横在身前,喘息着驳斥:“这老伯分明交了税粮!是你们自己查收不及,便逼迫良民反复缴纳,天底下哪有这样的荒唐事!”
“死丫头!”那头子恼羞成怒,一挥手,几名兵士齐齐扑上。
阮月二人躲在暗处,听了个明明白白,司马靖眼中亦然燃起层层愤意。还不待开口,却见匡芊洛寡不敌众,很快便被几人死死扣住。
那头子凑上前来,瞧见她虽狼狈却不掩姣好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淫邪之光,伸手在她脸上细细摸索起来。
“放肆!放开我!”匡芊洛挣扎不休,四肢疯狂扭动,却挣脱不得。
兵丁头子嘿嘿一笑,命人将她也一并押走。
第410章 误入玄机退无路
阮月见状,手中长剑已然出鞘三寸,正要冲身出去,却被司马靖一把扼住手腕。他压低声音:“你瞧瞧那几人身手,出去定然吃亏,你不成!我去!”
望着那群兵士押着人渐渐走远,仅仅犹豫一瞬,阮月理智仍然占了上风:“单打独斗,还是容易吃亏!咱们在暗中跟随,寻找时机,再将芊洛姑娘救下来。”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悄然跟了上去。
竹林幽深,光线昏暗。
那些兵士脚程极快,二人不敢跟得太近,生怕打草惊蛇错失时机,只远远缀着,借着竹叶缝隙间漏下的微末光线辨认方向。可那些人似是熟悉地形,七拐八绕,渐渐将他们甩开。
正焦急间,一阵寒风忽地掠过竹林,惹得竹叶哗啦啦作响,吹得阮月打了个激灵。她与司马靖一前一后,一左一右追着前方。
忽见前方黑暗之中,一队打着“镖”字旗号的骏马疾驰而来,马蹄踏碎山间暗色,直接在二人中间穿行而过。待马队远去,尘埃落定,阮月身侧早已空无一人。
她心中一沉,正要四处寻觅。偏偏天色骤变,倾盆大雨毫无征兆地落下,雨声哗然,将一切声响尽数吞没。前方押解姑娘的那队兵士手中的微末烛光,也在雨幕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阮月足尖轻点竹枝,跃上一根粗壮枝杈,瞪大双眼四下张望。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去,模糊了视线,仍未见半分司马靖身影。
与此同时,司马靖也在另一处焦急寻觅着。他攀上高石极目远眺,入目只有茫茫雨幕与摇曳竹林。他恨不得放声呼喊她的名字,却投鼠忌器,生怕惊动了那些兵士,反倒害了她。
雨越下越大,将天地间的一切冲刷得模糊不清。二人隔着茫茫雨幕,各自焦灼。竹林仍在呜咽,风声穿过叶隙如泣如诉。
阮月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间徘徊,衣裳湿透贴在身上,发丝凌乱的黏在额前颊畔,竹叶与泥水混在一处,将她染得狼狈不堪。
辨认不得方向,似这般又寻了整整一个日夜,人没救成,反倒把身边人弄丢了。精疲力竭之下,阮月终于作罢。
她一身湿湿漉漉,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客栈之中。经寒风吹起深觉更加冷了,她掖着身上刚好才能裹住的衣物,竟有些瑟瑟打抖。
客栈房门被她推开,茉离与苏笙予二人正在堂中焦灼踱步。
听得声响,两人连忙迎接上来,见是阮月这般模样,茉离更是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来,一把扶住阮月湿冷身体。
她目光始终不离阮月身上,一直上下审视着,似乎想要将人看穿为止:“主子你可算是回来了……没事吧?一日一夜未归,奴快担心死了……”
“没事,没事。”阮月抬手抚了抚她脸,挤出一丝笑来:“放心,虽是一无所获,可我答应过你,定会安然回来,怎能食言呢?”
她目光在堂中一转:“爷还没回来?”
苏笙予摇了摇头,眉宇间尽是忧色,随即走近将她手中佩剑取过,搁在桌上:“小师妹你先去将这一身湿衣裳换下吧,寒日里头莫要受了凉。”
“是呀主子!”茉离急拉着阮月便往内室行去。
阮月任由她拉着,脑中却反复回忆昨夜那一幕。打着镖字旗号的骏马为何偏偏在那个时候冲入,为何偏偏从他们中间穿行而过?是巧合还是有意?
不知司马靖是否也有这般默契,知道她已回到客栈中等候。前路漫漫,无尽恐惧涌上心头。她回头望了一眼门外,街上渐有人声,可司马靖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走散以后,司马靖亦在竹林中遍寻无果。当夜雨势未歇,他便循着那队兵士消失的方向追去。
任凭雨水模糊视线,泥泞拖慢脚步,他生怕一停下,便再也追不上踪迹。不知追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远,待他回过神来,眼前的景致已然大变。
竹林尽头,豁然开朗。一座城门赫然矗立眼前,雕栏画栋,金碧辉煌,在微光中泛着幽幽阴气。城门之后,层层叠叠的高楼伫立,飞檐斗拱,气派非凡,全然不似当世寻常光景。
司马靖立在门下,心头一凛:“想必此处,便是传言中闹鬼的那一方山脉。”
他抬眼望去,城墙上寒光点点,早已有人布下利箭,齐刷刷对准了他,仿佛早知有客来访一般。司马靖戒心顿起,却不动声色,只将双手负在身后,面色沉静如水。
城门缓缓开启,一少年自内走出。年纪虽小,眉眼间却自存一股倨傲之气。他踱步而出,目光落在司马靖身上。只一眼,少年眼中分明颤了一颤,那神情竟像是认出了些什么。
司马靖望着他,心头亦是随之一动。这少年周身的气势,那种与生俱来的王者气息,竟让他想起了当年的先帝祖爷。恍若隔世,却又近在眼前。
少年敛容屏气,脸上瞧不出任何异样。未及挥手,左右便顿时涌出数十人,将司马靖团团围住。四周人群呼吸粗重,眼中压着怒火,仿佛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扑上来将他撕碎。
瞧着来者不善,司马靖亦知此番若是动手,必是得不偿失。眼下敌众我寡,地形不熟,况且阮月下落不明,还有待寻找。
他压下心头警惕,神色自若开口道:“扰了贵宝地,实非有意。原是这夜黑风高的,在下走错了路,敢问一句,通海县可是往这个方向去?”
少年并未开口,甫一挥手,身后一人越众而出。司马靖借着城门透出的微光望去,那人面容渐渐清晰,正是昨夜押解姑娘与老伯的兵丁头子。
那人指着司马靖,恶狠狠道:“就是他!跟了我一路!”
司马靖目光一扫,却不见旁人身影,不知他们如今身在何处,可有危险。他心头微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正思忖间,一道熟悉声音忽从暗处传来。
“这路面上又没写名字,怎么,你走得,我们便走不得?”
司马靖循声望去,只见匡芊洛从暗处缓步走出,唇边噙着一抹得意的笑。
这姑娘哪里是肯乖乖就范之人,昨夜被押解途中,趁着兵士不备,她悄悄摸出藏在袖中的迷香。那是云九早先给她以作防身之用的,只消一缕,便能叫人昏睡两个时辰。
第411章 龙争虎斗仍未识
匡芊洛假意顺从,趁那兵丁头子靠近时,将迷香在他面前一晃,那头子尚未反应过来便软倒在地。在其余兵士慌乱间,她又掷出几枚烟雾,趁着混乱时机,拉着老伯钻进密林,七拐八绕,竟真叫他们逃了出来。
脱身之后,她本欲连夜回城,却意外瞥见熟悉身影在竹林中徘徊。那时的司马靖浑身湿透,神色焦灼,分明是在寻人。她心中好奇,便悄悄跟了上去,一路跟随至此。
她深知这富丽堂皇的城门之后藏着怎样的凶险,更知司马靖若是落入那些人手中,后果不堪设想。眼见那少年手下已将司马靖团团围住,她不得不出面。
匡芊洛大步上前,与司马靖并肩而立。月色清冷,将她温婉面孔勾勒出几分英气。
她目光扫过那少年及其身后一众手下,朗声道:“喂,是你阁中人行事不讲道理,欺压良善。本姑娘此刻没工夫与你们多费唇舌,告辞!”
说罢,她一拱手,转身拉起司马靖要走。才迈出一步,左右便得了少年眼色,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司马靖一边护着匡芊洛往后退却,一边沉声道:“这便是你们的待客之道?江湖上可没有这般规矩。”
这姑娘被护身后,唇角不由一笑,心间暖意涌动。
为首少年似乎早料到司马靖会有此一言,他慢悠悠抬起手:“住手。”
少年踱步上前,一步一步逼近司马靖,目光在他脸上流连不休,似乎透过了眼前之人,瞧见失而复得的珍宝一般。
“来到这禁地的还没有几人能够囫囵个的回去,这便是待客之道。二位好足的胆气!”他在司马靖身侧站定,笑意之下只余满身斗志昂扬:“也罢!咱们过上几招,倘若你能赢,本尊便往开一面,放二位回去,如何?”
不知何故,司马靖总觉眼前这少年身上有着微薄熟悉之感,究其原因却说不出个所以然。眼下行迹已然暴露,可见此地不宜久留,他只想尽快脱身,回去寻找阮月。
然此刻,少年眼底的微笑尽抛去了九霄云后,咄咄气息只有咫尺。他在心中默然道:“好外甥,今日落到我手里,让舅舅好好教训教训你。”
却是话音低迷,听不真切。见他身形已动,司马靖心头大震,不及细想,那少年掌风已至。
他仓促应战,却惊觉对方的武功招式闻所未闻,赤手空拳却自有凌厉之势,刁钻古怪毫无章法可循,更招招致命。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打法,根本不知从何防守,只能凭着本能连连后退。
司马屹尧步步紧逼,攻势如潮。司马靖节节败退,不堪受击。
忽然,他一爪探出,直取司马靖胸口而去。匡芊洛眼见不妙,足尖一点,横身挡在司马靖身前。她一脸愤然扑面而来,目光凛然不可侵犯:“小心!”
司马屹尧游刃有余,那一爪说收便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他望着匡芊洛,眼中闪过一丝兴味索然,似笑非笑道:“两个人也罢。规矩不变,赢了便回,输了,便留在舍下做客,本尊定然好生款待!”
司马靖与匡芊洛对视一眼,皆知此战不可避免。二人齐齐出手,合攻那少年。可司马屹尧武功实在诡异莫测,任凭他二人如何配合,竟都近不了他的身。
不过数十招,两人体力便已消耗殆尽,双双落败。屹尧顿感兴致全无,立时收了招式不再理会,毫不犹豫向城中背手走去。手下见状蜂拥而上,便将二人押了下去。事发至此竟不出半盏茶功夫。
柴房门哐当一声关上,两人倚柱而捆,手上锁链哗啦作响。
司马靖环顾四周,只见屋内陈设简陋,墙角堆着几袋粟谷粮食,窗棂用铁条封死,门上也挂着粗重的铁锁。他动了动手腕,那锁链亦不知是何材质,挣了几挣,却纹丝不动。
匡芊洛被锁在另一侧,却不见丝毫沮丧之貌,反倒笑意盈盈望着他:“让你乱走乱撞,这回落败了吧?”
司马靖瞥她一眼,见她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不由皱眉:“你怎么还挺高兴?”
“我是挺高兴的呀。”匡芊洛理直气壮:“与你一道落难,能不高兴么?”
司马靖无言以对,索性闭上眼,凝神思索脱身之策。他身上别无长物,连个可作标记的物件都没有,这柴房固若金汤,外面守卫森严,该当如何是好。
沉默半晌,匡芊洛靠着墙壁挪了过来,用肩头碰了碰他:“想什么呢?既来之则安之。你放心,他们是不敢拿咱们怎么样的。”她目光随之在屋内四处打量:“只是……这地方好生眼熟。”
“难不成姑娘从前来过这儿?”司马靖漫不经心问了。
“来是来过,只是这柴房倒是不常来。”她歪着头思索片刻,已是满腹了然,遂说道:“此处名唤华阳阁,你可曾听闻?”
司马靖悠悠睁眼,侧首望向她:“华阳阁?那不是麦北的皇族组织么?姑娘记差了吧,这可是宵亦境内,怎会有他国势力明目张胆的盘踞……”
“原来你也有所耳闻呀!看来还不算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匡芊洛玩笑过后,自顾自说道:“华阳阁在麦北可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组织,他们的手段,连麦北皇室的正统军队都要忌惮三分。”
司马靖只简单嗯了一声,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若华阳阁势力当真出现在宵亦境内,那便意味着麦北也有人盯上了宵亦这块肥肉。东都事态如此发展便不仅仅只是官商勾结,意图谋反这般简单了。
此事非同小可,必须尽快脱身回朝,刻不容缓。
匡芊洛见他闭目养神,若有所思,继续说道:“他们的首领,亦是这华阳阁的开创先祖,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听说还是个姑娘呢!你我这样的身手,在她一手调教出的组织面前,自然难有胜算。”
“你对华阳阁似乎颇有研究……”司马靖许久未歇,已然疲惫至极,无暇计较其他。
敌盈我衰之下,此刻只得养精蓄锐,好以待时机逃离,他不假思索随口问道:“对了,还从未问过,姑娘是哪里人士?难不成是从麦北而来,故而这般祸到临头了还有恃无恐?”
第412章 同囚共处疑前路
匡芊洛眼底滑过不屑,心中暗道:“似麦北那样的小国,怎配得上我尊贵身份?”她含糊应道:“待到时机成熟,你自然会知道我是哪里人士。”
司马靖微微颔首,也不追问,只诚恳道:“无论如何,还是多谢姑娘出手相助,也多谢那夜的提点。”
“我提点了有什么用?”匡芊洛撇撇嘴:“提点你小心行事,尽快出城,可你还不是照样要来这后山禁地冒险?”
司马靖始终紧闭双眸,久久不语,身上的湿衣也渐渐干了。可身旁这姑娘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他一句也未接。
匡芊洛忍不住凑近些,好奇道:“你一直不大与我说话,难道与我说句话,也怕难向娘子交代么?你家娘子只怕都没你这般谨慎吧。”
司马靖眼前似乎又见阮月身影,嘴角不由得扬起。她有所不知,阮月为着这事吃了好久的飞醋,哪儿有旁人所见的这般大度,可他乐在其中,只觉无比幸福。
见他仍不思理会,匡芊洛又道:“你就不能与我说说话嘛?干坐着多闷。”
司马靖这才睁开眼,正色道:“芊洛姑娘,我还有要事在身,须得尽快出去。你能否安静片刻,容我想想法子?”
匡芊洛无奈撇了撇嘴,这还未享受完两人独处时光,便又要分散。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将身子转过去,背对着司马靖不知在捣鼓些什么,嘴里嘟囔着:“要出去还不简单?你干等着有什么用?”
司马靖懒得理会,继续凝神思索脱身之策。这姑娘靠在一旁的米袋上,将发髻一侧用力撞向墙角,只听一声轻响,一薄薄刀片便从她发间滑落,稳稳落在掌心之间。她转过身来,用肩头轻轻敲了敲他手臂。
匡芊洛扬了扬手中刀片,笑得眉眼弯弯:“别愣神了,走吧,本姑娘这儿,有克他们的秘诀。”她不作多言,三两下便撬开了司马靖手腕上的锁链。
两人仍然假作被困,未露马脚。司马靖细心观察之下,每个把时辰便有人前来换上一班,夜间丑时值守最是困顿,届时定然松散,正是逃跑机会。
是夜,二人悄无声息摸到门边。匡芊洛侧耳倾听片刻,便轻轻拉开门闩,外面夜色正浓,守卫刚刚换过一班。二人对视一眼,便悄然没入了夜色之中……
城郊客栈,烛火摇曳。阮月立在窗前眺望,手中握着那只信鸽腿上捆绑着的竹筒。她写好的讯息一次次绑上去又取了下来,一来一回之间,其间的绢条纹丝未动。
可见连这鸽也不知主人踪影,更叫人心急如焚。久候不见司马靖归来身影,焦灼更如瘟疫一般啃噬着她的意识。
阮月终于按捺不住:“怎么还不回来?会不会……出什么岔子了?”
茉离站在桌旁,也有一丝忐忑之感,心里一阵一阵发凉发怵。苏笙予却拍了拍一旁的佩剑:“倘若不成,便调兵遣将,将后山翻个底朝天,只是这样一来,咱们行踪便瞒不住了!”
“不行。”阮月将信鸽令哨交到茉离手中,转身道:“师兄,咱们还是先从他走的那条路上去寻一寻,我这心里……不知怎么的,忽上忽下的落不到实处。”
她握剑的手微微沁出冷汗:“茉离,你持这信鸽守在此处。若有归来,便传信与我们。”茉离重重点头,目送这二人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山道崎岖,月色稀薄。阮月与苏笙予一时不误,一路寻寻觅觅,穿过竹林,踏过浅溪,却不见半分踪迹。
苏笙予见她神色愈发焦灼,低声宽慰:“先别自乱阵脚,说不得是有什么事耽搁了,未必就是坏事。咱们沉下心来,莫要关心则乱才好。”
阮月脚步不停,目光在四下里搜寻,口中却道:“二师兄,你信不信人与人之间会有感应?”
“我与他同生共死,早已化作一体。”她蹙眉难安,声线微微打颤:“我们并非头一回分头行事,可今日这般不安……我心中预感使然,定然是出什么事了。”
苏笙予望着她眼底挥之不去的忧色,这样浓烈的爱意与刻骨的牵挂,当真是世间难得。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阮月忽然停住脚步,眉目根根分明竖了起来。
她气息骤沉:“有血腥气!”
二人心头一震,循着气味向前,立时察觉四下里洒落的微弱血迹,点点滴滴的暗红在月光下泛着沉沉的光。断断续续,难以察觉,阮月循迹而去,却一无所获。反反复复寻找之下,终在山涧之中,看见了触目惊心一片。
她心口猛然一紧,似是被谁念了紧箍咒一般,疼得喘不过气来。便在这时,山涧深处传来一声低低呻吟。
“是他的声音!”阮月再也顾不得其他,提剑径直闯入。
穿过水幕,眼前景象倒让她脚步一顿。
匡芊洛正俯首于司马靖身侧,细细给他包扎着手臂上的伤口。可她颤颤巍巍手法生疏,布条也缠得松松散散,哪里抑得住伤势,那伤口依旧汩汩冒着鲜血,一滴一滴落在脚边的青石上,渐然与涧水混合一处……
司马靖紧咬下唇,因失血过甚,脸色微微泛了白色,却始终一声不吭,忍痛至极。“爷!”忽听阮月声音刺入二人耳中,疼痛之下已然分不清是真实或虚幻,她冲上前去,一把夺过匡芊洛手中布条。
阮月眼中的着急与心疼溢了出来,手上动作却利落干脆,她依照穴位止血之法,紧紧缠绕上臂,扎得厚厚实实,那血终于不再肆意涌出,渐渐止住。
匡芊洛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连连后退两步,怔怔望着她。
“怎么回事?怎么伤的?还有哪里伤了……”阮月急得语无伦次,不知所言,眼泪却先行一步夺眶而出,连珠成线一般坠在脚下青石间,与司马靖鲜血融在一处,稀释了空中血腥之气。
望着她泪痕狼藉的脸,司马靖心头一软,又怕她见到匡芊洛心中拈酸,忙低声解释道:“月儿别急,芊洛姑娘也是一番好意。若不是她,我眼下还被关在那后山之中,脱身不得。”
阮月闻言,这才抬眸望向匡芊洛,泪光盈盈之中,她微微颔首:“多谢姑娘。”
第413章 如临同属终沉心
“夫人客气了,这一句谢我可不敢当……”匡芊洛讪讪一笑,凝望落在司马靖包扎厚实的手臂上,眼底浮起真切的心疼与愧意。
她抬眸望向阮月,轻声道:“若不是为我遮挡,他也不会受伤……该是我多谢你们才对,屡次救我于危难。”
多次相逢,唯此次说话之间,匡芊洛眼波不禁在阮月侧脸流转。从前从未细细看过这位夫人,如今咫尺之距,才发觉她竟是这般的美人……
眼前的阮月虽是泪眼朦胧,面上沾了灰尘与泪痕,可眉眼间的清丽与泪光下掩不住的倔强,却越看越觉动人心魄。匡芊洛心中暗叹,论容貌已甚难得,更遑论生存之道,胸襟宽广,以及能在皇帝面前这般随性而为的底气,她更是自叹不如。
她敛了敛神,郑重其事欠身一礼:“我都知道,一直以来都是夫人主张暗中相救于我,这回又因我之故,才让公子受伤……芊洛心中惭愧,在此谢过。”
阮月却似充耳不闻,她眼里心里尽是担忧,此刻只容得下司马靖一人身影。
“路见不平,本该相助,不必多礼。”她随口应下一句,目光却始终黏在司马靖身上,一寸一寸打量,生怕漏过任何一丝伤处。
阮月又急又气,直指司马靖:“你呀你呀!这哪里是伤自己?你这是冲我来的!”说着眼眶又红了起来:“还有没有别处伤着了?你倒是说话呀!”
望着她这副模样,司马靖心间竟浮起一丝不合时宜的得意。他伸手将她拉近一些,拢着她微微发凉的手,温声哄道:“没事没事,小伤而已,养三两日便好了,不碍事的,别担心。”
“快说呀,是怎么伤的?”阮月却不依不饶,又生怕扯疼了他,再也说不下去了,反而背过身去埋怨:“你总说我不小心,总让自己受伤,可是你呢?你还不是……你还不是……”
匡芊洛望着这一幕,心中暗暗称奇:“这位夫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自小听闻,宵亦国素来以男子为尊,便是寻常百姓家中,妻子也不敢对丈夫这般斥责撒泼,更何况是皇帝?可这位夫人,竟能将九五之尊当作普通人家夫君一般,想恼便恼,想哭便哭,而那位竟也甘之如饴哄着顺着……
她还来不及细想,忽见苏笙予身影劈开水幕,匆匆而来。匡芊洛心头一紧,警惕之情立时涌上眼中,下意识后退半步,手已按上腰间。
司马靖见状忙道:“不必紧张,是自己人。”
她这才稍稍放松,却仍不忘低声提醒阮月:“还需低声一些,此处虽在山涧,却也未必安全。”
但听水声潺潺,烟雾氤氲,一帘水幕自山崖倾泻而下,层层叠叠流入溪中,溅起细碎水花。
苏笙予抱剑守在山洞口,身姿如松,目光警惕扫视着四周夜色。洞内燃起一堆篝火,渐然驱散了深山寒意,将石壁映得温暖起来。
阮月坐在司马靖身侧,将他手臂上的伤处重新包扎了一番。动作轻柔而细致,她抬眸望他,面色虽有些许苍白,眉眼间却已舒展,便扶着他靠坐在较为平整的石板上,轻声道:“歇一歇吧。”
许是有她相伴,心中安定的缘故,司马靖阖上眼不过片刻,呼吸便沉沉响起,竟是睡熟了。阮月望着他睡颜,又轻轻拂过他额角,这才起身轻手轻脚走到火堆旁。
火苗跳跃,将山洞映得忽明忽暗。匡芊洛坐在火边双手抱膝,望着火焰暗暗出神。听得脚步声,她抬起脸,正正与阮月四目相触。
阮月在她身侧坐下,沉默片刻后终于开口问道:“所以后来,你们逃出华阳阁以后,又为何会遇刺呢?”
匡芊洛目光飘向洞外沉沉的夜色,回忆那时,二人逃出关押,自以为避了值守耳目。不曾想这明里的守卫根本无济于事,华阳阁人亦不指望他们几人能将人死死关住。
最要紧的是那暗中的机关重重,满庄上下处处皆是五行八卦布局,奇门遁甲更是纷纷扰扰,倘若稍不留神便要陷身其中。
姑娘眼中闪过一丝余悸:“我们二人侥幸闯过几层,却在最后一关失了手,不知是触及了何处,警报之声瞬时响彻满阁,惊得四下皆起。待我们逃出阁外,追兵已至……”
阮月听得仔细,听到“五行八卦,奇门遁甲”八字时,心头恍然一跳。她忆及从前白逸之在梁拓府中曾受重伤,事后提及梁府在遭遇祝融之灾前,曾先行修建机关密道……
而东都,正是梁拓早年栖身之地,怎会有这等巧合?
她继而追问那五行布局的细节,匡芊洛一一说来。阮月越听心中越是清明,果然,与梁府如出一辙。这无疑是个天大的突破口。
梁拓身为御史台卿,却对商贸饶有兴趣,原以为只是贪财谋利,如今看来,他与华阳阁之间,必有不可告人的关联。
“后来呢?”阮月按下心头思绪,继续问道。
匡芊洛黯然垂眸:“我们脚程不济很快便被追上,打斗之下,那些人身手不弱,我……学艺不精,渐渐不支,眼看要伤在他们刀下……”
她回望着睡熟的司马靖,言语之间带上了浓厚愧意:“幸得他舍身相救,替我挡了那一刀……”
“我见势不妙,便故技重施,将迷香洒入人群。”匡芊洛继续道:“趁着他们慌乱,这才逃了出来。”
“所幸没受大伤,否则该如何是好……”阮月话未说完,心中仍是后怕无极。她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又问道:“我还有一问,芊洛姑娘也不是本地人氏,怎么会对华阳阁与东都轶事这般清楚?”
匡芊洛闻言忽然清朗笑了:“不得不说,你们夫妻二人还真是默契,连这好奇之事,都出奇一致。”她颔首道:“我在此处盘桓许久,自然多些了然。”
阮月望着她,反复斟酌以后,终于开口:“姑娘,我们几人来到此处,是有要事缠身,办完后便要离开东都府。你时时刻刻的盯梢跟随,实在多有不便。如这次一般,我夫是个大男人,受些小伤并不打紧,可若是连累姑娘受了伤,便不好了。”
她语声恳切,字字出自肺腑。
第414章 细数并罪连民生
匡芊洛听罢,非但没恼,反而露出万分惊讶与钦羡神色,她瞪大眼,上上下下打量着阮月:“哇,连说话都一致!你们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前些日子他与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一字不差!我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了!”
阮月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正要开口,匡芊洛却敛了笑意,神色转为严肃:“本姑娘自知品貌不凡,夫人对我有所忌惮,也实属正常。”
她盯着阮月眼睛,一字一句道:“可既然对我已有了酸意,为何还要公子救我一回又一回?”
望着她怔愣的模样,匡芊洛忽觉这位夫人甚有几分可爱。她本就故意逗她,想看看这位醋意滔天的夫人会如何应对。
若非亲眼所见,便是话本子里,也从未有过这样默契的夫妻之情。匡芊洛亦是高傲之人,行事更是光明磊落,岂愿插足有情人之间。
对司马靖,她确有几分欣赏与好感,此番跟随,因朝中曾有人建议,从而起过旁的心思。可这几日亲眼瞧见他们二人相处,一个满眼都是他,一个满心都是她。匡芊洛那点子心思,便早如烟雾般,散得干干净净了。
她站起身,神色愈发坚定,俯视着阮月:“夫人,无论如何你要信我。这东都府已然烂透了!你们最好是尽快离开!否则引火烧身,届时想要脱身,便更加难了……”
匡芊洛转身向洞口走去:“我言尽于此,告辞!”
“慢着……”阮月一并起身,急追上前两步:“外头并不安全,姑娘一人出去,只怕遇上危险,莫不如等候片刻,待天亮了再一起离开。”
“不必了,那些恶人奈何不得我分毫!”匡芊洛身形一顿,回首再望了一眼司马靖方向,眼里流露依依不舍:“不作告别,是因为迟早有一日,会与你们后会有期,夫人保重。”
说罢,便转身没入水幕之后,身影转瞬被夜色吞没……
阮月立在洞口,心中陡然涌起一股异样情绪,她隐隐感觉这女子来历绝不简单,这般磊落坦荡,倒让她起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情。
翌日天明,司马靖精神好了许多,只是手臂仍就抬不起来,稍稍一动便会牵动伤口。几人即刻收拾停当离开山洞,赶往客栈与茉离会合。
茉离早在客栈门口翘首以盼,见几人身影出现,急忙迎上前来。她面色焦灼,不等站稳便道:“主子,爷,不好了!官府来搜人了!”
阮月心头一紧:“怎么回事?”
“说是走失了重要案犯,如今正挨家挨户盘查呢!”茉离一一禀来:“奴察觉不对,便躲进柴堆,这才避了人耳目,可不过一日工夫,竟来了好几波官兵,一波比一波来势汹汹。”
司马靖一听这话头,自然而然将心中所有事情联系一处,他眉峰微挑:“前脚才出华阳阁,后脚便走失案犯……”他朗声笑了笑,冷冷道:“这天底下的事,还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茉离又道:“今日早晨时,这客栈的店主婆扯着我说,咱们没有户籍官凭,也不能在此处停留了,怕会招来祸事。按她所言,往常城内的搜查并不会搜到城郊来,这回……全然不一样了。”
阮月垂眸,心思电转。想来他们的身份大概是瞒不住了。官府这般大动干戈,必是华阳阁那边有所动作,说不定已然猜到了什么。如此一来,母亲的解药更加难以得到……
为今之计,兴许只得再次探身府衙,作最后一搏了!她抬眸,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司马靖,此事断不能让他知晓。否则以他的性子,必然阻拦不可,故而还得从长计议。
满室寂静,只听见远处街巷间隐约传来犬吠之声。
司马靖抚着手臂绷带背对着众人,远远眺望东都城门,上下依旧笼罩在厚厚的晨雾中,他沉默良久转过身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还需早做准备。”
他目光落在苏笙予身上:“苏卿。”苏笙予闻讯立时抱剑上前,垂首听令。
司马靖自怀中取出兵符,递到苏笙予手中:“传朕旨意,持此兵符,调集邻城军兵,暗中围守东都府。封锁消息,不得走漏半点风声。以焰火为号,一见焰火信号,即刻破城,若有阻拦者,不论何人,立刻拿下!”
“臣领旨!”苏笙予双手接过兵符,郑重一揖,便扬长而去。
阮月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已有计较。她缓步走到桌边,自袖中取出一方素绢铺开,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轻轻划过。
“据这些时日以来亲眼所见,桩桩件件,皆可作罪状。”她抬眸望向司马靖,语声清朗:“其一,东都官员以奢淫为乐,欺男霸女,荒废民务。原住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街头巷尾,饿殍常见——此一大过。”
司马靖双瞳随她手指在桌上轻点,似在勾勒无形罪状,静静听她说道:“其二,官商内外勾结,暴敛私利。为虎作伥,纵容异邦商贩在本地为非作歹,更与华阳阁势力暗中往来,任其在本境驻足生根——此二过。”
司马靖负手而立,静静听着,眉峰渐蹙。
“其三……”阮月条理清晰,续道:“私设进出口关隘,阻碍百姓生活调度。一粒米一尺布,进出皆要纳税,民生成本陡增,以致怨声载道——此三过。”
她叹了口气,实为无奈:“民众状纸堆积如山,案件迟迟不得处置,失踪人口探查无果,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要一一言说分明,只怕这张绢帛也不够写……”
听着她细绵声音指点江山,司马靖眼中流溢欣赏神色,踱步至她身侧,竟不顾伤处疼痛,紧紧将她搂进怀中,重重吻了一口:“月儿呀月儿!我不知上辈子是修了什么福才能遇见你,我的月儿怎么这么完美呢!”
阮月被吓了好一跳,侧首瞥见茉离正掩面捂着嘴笑了一笑,她双颊霎时红了,轻推了推他:“真是没个正形,跟你说正事呢!”
“好好!说正事!”司马靖仍不松手,望着她那双澄澈眼眸,沉声道:“当地官员裁撤,商会管控加强,驱散华阳阁组织,这三者并行。咱们来个先发制人,莫叫他们逃了!”
第415章 为民除害震府衙
阮月颔首片刻,复又蹙眉:“如今东都经济已然被华阳阁掌控,想来宵亦境内各地的外邦商户,亦与他们脱不了干系。此次势必要连根拔起,才不会死灰复燃。”
她眼中又浮起一丝隐约的惆怅:“只是这样一来,咱们在东都大杀四方的消息,便瞒不住了。届时京中必然听闻风声,言官口诛笔伐那一关……陛下可想好怎么应对了?”
司马靖笑意内藏着几分成竹在胸的笃定。
“君无戏言。”他缓声道:“朕既说是在愫阁之中休养生息,便不会有人胆敢探查。只要咱们安然回京,谁敢揣测一句?”
他缓缓松开搂着阮月的手,转身从包袱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递到阮月眼前。竟是一方御印,她定睛看去,只见那印上赫然刻着四个大字:代天巡狩。
阮月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旋即笑靥如花,笑意从眼底漾开,染得满室生辉:“以钦差之名,暗中查办地方,探访民情……这个主意,实在是太好了!”
这番笑颜融融照得他心头一暖,随即又想起一事,神色转为郑重。
“回京以后,便看梁拓如何行事了。”司马靖望着阮月:“子衿家旧案探查之事,好在茉离始终得力,又得你与白逸之早年打通此间,故而……”
继而再从包袱之中取出一叠纸笺,纸张已然泛黄,却叠得整整齐齐,上头的口供手印皆齐全。
“梁家在东都的老仆,以及涉事一干人等手写的供词,与当年之事的真相,此刻尽数躺在这叠纸中。”他目光灼灼:“只待东都事了回京之际,便可公之于众,还子衿一家迟来的公道。”
司马靖喉中微微一哽,凝望着她,知她心中一直记挂着此事,他又何尝不是。
此番东行,他二人心中早有预备,不曾想竟这般的收获颇丰,虽无有多少明证直指梁拓,可这些蛛丝马迹拼凑起来,已足以看清此贼存心不良。
“爷……”阮月心中动容,鼻头已然红了一片:“多谢……多谢你。”她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翻涌的情绪压下,点到关键:“官府彻夜搜查,咱们还须得寻个稳妥的藏身之处……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地方!”
司马靖目光一闪,已明她心中所想。夜色浓稠如墨,府衙之内一片寂静,只有偶尔巡过的脚步声在廊下响起。阮月几人悄无声息潜入,沿着记忆中的路径,躲入内道夹墙之中。
这法子,初入东都府衙时她曾用过一回,如今不过是故技重施。夹墙内逼仄昏暗,只能容人侧身而立。
阮月贴着墙,耳畔是外头隐约的脚步与说话声音,似乎近在咫尺,却又远如天涯。她侧目望向司马靖,他仍是神色沉静,眉眼间不见丝毫慌乱,心中便也安定下来。
直至天亮时分,搜查声音渐渐平息下来,几人才悄然离开府衙,混入早市的人流之中。街巷间烟火升腾,叫卖声此起彼伏。
司马靖等人自巷陌中转出,阮月与茉离为行事便宜,早已换上一身男装。青布长衫,发髻高高绾起,簪上素净的木簪。二人并肩而行,眉宇间英气逼人,女儿家的娇柔被尽数掩盖。
几人行至府衙门前,脚步却齐齐顿住,眼前景象触目惊心。各州各郡,从不曾见哪家地方府衙似眼前这般萧条。
朱漆大门斑驳剥落,门钉锈蚀,铜环歪斜。本该有衙役值守的门廊空空荡荡,连个人影也无。鸣冤鼓面破裂,豁开狰狞口子,鼓槌更是不知所踪。檐角之下,蛛网密布,层层叠叠织成巢穴……
司马靖胸中怒气腾然升起,如烈火烹油直冲顶门。他双齿紧咬,腮边肌肉绷得死紧,愤不做声。
阮月缓缓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尽是破败与荒芜。她摇了摇头,忍不住痛骂出声:“这便是朝廷命官驻守之地?这便是百姓指望的青天?如此荒废,与废墟何异!”
话音未落,身后响起细碎脚步声。茉离不知何时跑到附近商贩处,再回来时,手中多了一面铜锣。她将铜锣递到阮月跟前,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阮月接过铜锣,登上府衙台阶,深吸一口气,扬起手臂。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一阵又一阵锣声炸裂开来,震得远处炊烟都似抖了一抖。四下的百姓闻声而动,三三两两聚拢过来,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做什么的?”人群中有人扬声问道。
司马靖上前一步,立在阮月身侧:“为民除害!”他声音不高,却自有王者气势自平淡语调中透出,威严得让人不敢直视。仅仅四字铮然有声,四周百姓听得清清楚楚,却无人敢应。
恰有一束暖阳穿透云层,斜斜打在司马靖身上。他整个身子沐浴在阳光之中,被日光勾勒得金金灿灿,竟似有仙气缠绕周身,不似凡尘中人。
百姓们望着他,眼中却是一片枯槁,与见惯失望,受尽苦楚之后的麻木漠然。
他们上下打量着这几位不速之客,并不相信仅凭这三个能在东都府翻出什么风浪来。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只怕他们还未见到知府的面,便被人拿了下狱。
“别敲了!没用的!”摆摊的商贩挥着手,满脸不耐。
“什么为民除害?吹牛唱戏快去别处,莫扰我们做生意!”另一个叉着腰,嗓门尖利。
“本就生意不济,还来闹事!还不快走!”言语之间尽是对朝廷官吏的失望透顶。司马靖听着这些话,拳头攥得咯咯作响,鼻息愈发粗重。
正僵持间,府衙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衙役探出头来。百姓们一见那身皂衣,如见蛇蝎一般轰然四散,方才还围得密密的人群,眨眼间便逃得干干净净。
那衙役打着哈欠,慢吞吞挪动脚步晃了出来。
他浑身上下衣衫不整,眼下夹杂乌青,无精打采。他眯着眼抬手遮了遮日光,不耐烦挥招手:“做什么的!去去去!敲什么敲!”
司马靖眸中寒光一闪,沉声道:“放肆!青天白日,身着吏服,头戴差帽,竟不在当处值守!”
那衙役被这气势一慑,愣了一愣,旋即恼羞成怒,上前几步:“滚开!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竟敢到这里闹事!”说着又是一个哈欠。
第416章 炽金雷霆伪钦差
阮月盯着那张脸,心中雪亮,这分明是吸食邪祟药物过甚的症状,眼眶凹陷,精神萎靡,与那些瘾君子别无二致。眼见那衙役上前便要动手驱逐,她不慌不忙自袖中取出一方御印,亮在他面前,上头“代天巡守”四字清晰可见。
“我们是暗防钦差,代天巡狩。”阮月语声清冷:“速速叫知府出来迎候。”
那役瞥了一眼,竟如烂泥一般软塌塌滑坐在地上,嗤笑出声:“什么钦差!此处天高皇帝远,城中各方都封锁了,你们扯谎也该有点谱子吧!”
茉离眉头一皱,径直上前,一把提起那人脖领。只觉入手轻飘,那人竟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轻如蝉翼。她随手一丢,便将他掷在阮月脚下。
“瞧清楚了!”阮月俯下身,将御印凑到他眼前,缓缓晃了一晃。衙役定睛一看,顷刻间瞪大了眼,睡意全消,立时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小的……小的有眼无珠!这便去寻知府!几位稍待,稍待!”
说罢,他连滚带爬冲进府门,一路上跌跌撞撞,险些被门槛绊倒。
方才四散的百姓不知何时又聚拢回来,远远围成一圈,探头探脑的张望,都想瞧瞧这几位胆大包天的年轻人,究竟能闹出什么名堂。
不知过了多久,府门内终于传来杂沓脚步声。
一身着官服身影当先走出,身后跟着七八个人。那知府显然是仓促之间穿戴整齐,官帽戴得有些歪,袍角还掖在腰间未曾放下。他强撑着官威踱步而出,那脸色与方才的衙役如出一辙。
司马靖目光如刃,在他脸上身上及身后几人脸上缓缓掠过,无一例外,皆是这般模样,活像一群刚从烟馆里爬出来的游魂。他胸中那团怒火,烧得更旺了。
知府石嵩在这东都府盘踞多年,久居一隅之地,从未有机会得见天颜。在这逼仄之地待得久了,便养成了一副瑟瑟缩缩的性子,见人矮三分,遇事先自矮。可这盗窃之下,藏着怎样一副心肠,便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司马靖在堂上坐定,阮月与茉离一左一右立于身后。那知府大堂虽破败不堪,可正堂格局还在,明镜高悬的匾额蒙了尘,仍高高挂着。
司马靖端坐其上,周身气度与这破败大堂格格不入,他抬手,将惊堂木重重击下:“啪!”
一声脆响如惊雷炸裂,震得堂下众人膝盖一软,纷纷跪倒在地。知府身子一颤,险些瘫坐下去,勉强稳住身形伏地叩首:“不……不知钦差大人莅临,有失远迎,还望……”
“堂下所跪,可是东都知府石嵩?”司马靖甫一发问,自带几分威压。
石嵩身子又抖了三抖,颤颤巍巍回道:“是……是下官。”
“将府内近日的所有卷宗呈上。”司马靖吩咐左右,静候片刻,堂下却无一人动作,跪着的衙役们面面相觑,竟无一人起身行动。
“为何不动?”阮月眉心微蹙,与茉离对视一眼,又望向堂下,仍然没有丝毫动静。
司马靖心中了然,瞧这般情状定是做贼心虚,不敢将卷宗示人。他冷哼一声,直直刺向石嵩,今日当面锣对面鼓,势必要将这东都府的龌龊事,查个清清楚楚。
阮月耐心不济,缓步踱至石嵩身侧,居高临下望着众人。
她一身男装,眉目英挺,此刻沉下脸来,竟真有几分钦差气势:“石大人,形势所逼,你最好是一五一十道来,莫要等到圣上亲临,届时再做挣扎,就为时已晚了。”
字字诛心,句句点到实处,石嵩额头沁出细汗,犹豫了半晌终于抬起头来:“回……回钦差大人话,自下官任职以来,东都府内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近年来……无有作奸犯科之辈。故而,并,并无卷宗……”
此话一出,连他自己都深觉心虚,司马靖嗤笑一声,满是讥讽:“你之所言,自己可信?”
司马靖心有预料,不再多言,只朝阮月方向微微颔首。阮月会意,自随身包袱中取出一叠厚厚纸张。是昨夜里誊抄好的公文,上头写得明白:城中百姓若有冤屈,皆可来府衙申冤。事无大小,只要来报,皆会一一审理,绝不推诿。
她将左右衙役唤来,将公文递过去:“你们将这些,张贴出去,城中各处,都要贴到。”
那几个衙役睡眼惺忪接过文书,也不细看内容,只连忙拿了下去,只盼着早些交差,好回去歇着。
司马靖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又转向石嵩:“你们尸位素餐,便由本官亲自将这些年的卷宗一一补上,呈往大内,知府大人,可有意见?”
堂下跪着的人,无有一人敢置喙半句。石嵩跪在那里,只觉背上冷汗涔涔而下,将里衣都浸透了。
他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心中却翻涌如沸水。他深知本朝律法,倘若真被查出什么门道来,那身后的九族,岂不顷刻之间便要烟消云散!
他心下暗定,绝不能!绝不能让这涟漪翻成风浪!石嵩悄悄抬眼,打量着堂上那三人。司马靖端坐,阮月立在一侧,茉离守在门边。三人而已,再无旁人。
倘若……倘若他们折在了此处,届时伪造劫匪,想必也不会有人起疑!不知何处而来的勇气,石嵩猛站起身来。
“什么浑人,也敢冒充钦差!”他指着司马靖,咆哮陡然尖厉:“仅凭一方御印,实难叫人信服!谁知你们是不是偷来的,抢来的?”
茉离见状,心知不妙。她一手紧紧揣着怀中用作信号的焰火,目光紧紧盯着这变幻莫测的局势,只待发号施令。
司马靖纹丝不动,面上波澜不惊。他微微抬眼望向石嵩,明知故问:“知府大人这是何意?”
“来人!”石嵩一声令下,门外呼啦啦冲进一队兵士,方才还伏地跪拜的衙役们也纷纷起身,围拢上来。
“放肆!”阮月喝道,说话更为凌厉几分:“身为朝廷命官,你怎可不问青红皂白,妄动兵士!”
石嵩冷笑一声,方才的瑟缩模样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狰狞:“来了这东都城中,便是本官辖下!怎凭得你们信口雌黄?”他一挥手,厉声道:“拿下!”已然撕破了脸,他也无须再装什么恭顺了。
第417章 列兵围城获民心
司马靖早有所料。他回首与茉离目光相触,只一瞬,便又转回头来,望着石嵩,竟浮起一丝笑意:“好,很好。”
茉离得了意思,足尖轻点,身形如燕般掠起。那些兵士还未反应过来,她已踩着门窗,借力腾跃,三两下便攀上屋顶。只听一声尖啸,一支焰火自她手中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绚烂光芒。
“快!”石嵩脸色大变:“快拿下!休叫人跑了!”
可为时已晚,那信号已然放出,耀眼红光在天空中久久不散。司马靖与阮月二人也不挣扎,任凭那些兵士上前押解,深知挣扎亦是无用,不如留着力气,待援兵到来。
茉离折身而返,稳稳落在地上,她望着石嵩,清清冷冷道:“石大人,劝你就此收手,倘若酿成祸事,便难以收场了!”
城外官道上,苏笙予一身戎装策马而立,他身后,赫然黑压压的一片,军士们列队而立,刀枪如林,旌旗猎猎。他已在此地徘徊多时,目光始终凝望着东都城上空,只待约定的信号一发便可进城行动。
忽然,天际炸开一瞬光芒,照得苏笙予心头一紧,他一刻也不敢耽误,立时拔出腰间长剑,剑尖直指城门,厉声道:“进城!”
随声令下,身后军士一震,马蹄声震天动地,大队人马毫不犹豫冲进城中。苏笙予更是一马当先,手中长剑在晴光下拖出一道寒光,直奔府衙而去。
当他策马冲入府衙,却已空无一人。大堂空空荡荡,案上积着薄灰,苏笙予四下搜寻,仍不见司马靖等人踪影,他旋即翻身下马,揪住个缩在角落里的兵丁,刀架在脖颈之上,厉声喝问:“人呢!”
兵丁吓得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吐了实情:“知……知府大人说,那三人是冒充钦差,聚众闹事……已,已押往郊外,预备……预备正法……”
苏笙予脸色骤变,他一把推开兵丁,随后翻身上马,猛夹马腹,那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郊外,荒野萧瑟。石嵩领着一队兵士,押着司马靖三人自偏门而出,一路向荒郊野外行去。阮月手脚被粗粝的麻绳紧紧缚住,嘴里塞着布条,布条中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她挣扎不得,只能转动眼珠,打量着四周。
四下一片荒野寂寥,枯草丛生,偶尔远处传来乌鸦啼鸣,声声凄厉。她正暗自盘算脱身之策,忽地耳畔隐隐传来一阵声响,马蹄声错落有致,正朝这厢奔来。
阮月心下了然,忙向司马靖投去一个眼神,司马靖虽被缚住手脚,却耳聪目明。马蹄声越来越近,愈发清晰……石嵩也察觉有异,回头望去,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一队人马正疾驰而来,当先一人正是苏笙予。
“拿下!”苏笙予大吼一声,声如洪钟。两队人马霎时撞在一处,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那些府衙兵士本是乌合之众,哪里能成对手,不过片刻,便溃不成军。
阮月见势头有利,忙用脚尖勾住脚边一柄不知谁落下的短刀。她身形一拧,那刀便落入手中,手腕翻转,三两下便将绳索划落。她顾不得手腕上的勒痕,又飞快为茉离与司马靖松了绑。
三人重获自由,立时混入战乱之中。
知府石嵩眼见情形不对,脸色煞白,转身便想溜之大吉。可刚迈出两步,身后便传来一阵风声,司马靖三步并作两步,欺身而上,一把扣住他双手,反绞在背后。
“统统住手!”司马靖大喝一声。众人闻声,纷纷停下手中刀剑。兵士们见知府被擒,更是再无斗志,纷纷弃械投降。
石嵩被扣在地上,却仍不服气。他挣扎着抬起头,咬牙切齿道:“你……你不过一介钦差,便敢私调军士围城!此事传入朝廷耳中,你难逃罪责!”
司马靖闻言,朗声大笑:“敢绑架朝臣钦差,滥用私刑……”他俯下身凑近石嵩耳边:“你都不怕,本官又何惧之有?”
石嵩浑身一颤,再也说不出话来。司马靖直起身,望向茉离与苏笙予吩咐道:“茉离带上一队人马,去街头巷尾看着那些衙役张贴公文,辅助百姓们陈案。苏笙予则率人赶赴后山,搜索拿人!”
苏笙予与茉离抱拳领命,转身而去。司马靖又转向左右将士,目光扫过被押解的知府及其党羽,沉声道:“将知府以及这一干人等,押入大牢,等候处置!”
将士们轰然应诺,押着垂头丧气的俘虏向城中行去。荒野上,只余司马靖与阮月并肩而立。阮月望着人群背影而去,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她侧首望向司马靖,见他眉宇间仍有未曾散去的凌厉,不由轻轻握住他手。
顷刻之间似乎传达着坚定力量,无需言语,便胜过千言万语,两人相视一笑。
待他们返回城中,东都城内已然人声鼎沸。街头巷尾,茶肆酒楼,到处都在议论纷纷,桩桩件件都成了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阮月才在府衙坐定,茉离便匆匆来报:“公文已然尽数张贴出去了,可是……”
“可是什么?”阮月抬眸。
茉离蹙眉应道:“百姓们好似投鼠忌器一般,只远远围着看,不敢上前。好几个时辰了,竟没有一个人敢来告状。奴亲自去问,也都说没有什么案子可告,难道……真如那知府所言,东都府内海晏河清?”
阮月不由失笑,她放下手中茶盏,望着茉离困惑的脸,满是无奈的笑意:“茉离呀茉离,你也被这连日来的混乱冲糊涂了不成?”
她起身行至茉离面前,轻轻点了点她额头:“咱们这些日子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难道都有假不成?那些欺男霸女的官吏与为虎作伥的商贩,还有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百姓,可都是咱们亲眼所见!”
茉离恍然一瞬,旋即又皱起眉:“既然有隐情,为何都不肯前来告状?”
“他们有顾忌恐惧,也有疑虑,被压迫得太久了,便不敢相信会有人替他们做主。”阮月眼中恍然闪过一丝亮光:“我有法子。”
街市之上,日头正盛。公文栏边果然围着一圈又一圈的人,他们望着公文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却无一人敢上前,眼中皆是半信半疑。
第418章 民怨滔滔迫慎言
阮月带着茉离自人群中穿行而过,仍是一袭男装,周身气度让人无法忽视,所有的目光霎时都落在她身上。她缓步走到公文栏前转过身来。
“诸位父老乡亲。”阮月开口,言之凿凿:“此处虽地处偏远,远离都城,可朝廷从来没有忘记过这里的一草一木,一人一户。”
“既然派了钦差下来,便不会容忍恶势继续滔天,乌涂生灵。钦差大人有令……”她从茉离手中接过一袋银钱,高高举起:“凡有冤要告者,只要情况属实,通通赏银十两!”
听到人群聚起一阵骚动,阮月继而道:“被压迫久了,难道你们甘愿被那些外邦人将自己的生机,挤到没有一丝缝隙吗?难道你们就甘心自己的妻女被欺辱,田产被霸占,辛辛苦苦攒下的血汗钱,被人抢走却无处申冤吗?”
她语调渐高,愈发激昂:“眼下正是好时机!有钦差大人在此,军士们在侧,那些鱼肉百姓的狗官,已被押入大牢!你们还怕什么?还等什么?有这番好的时机,千万不要错过啊!”
人群沉默着,却仍无人上前。突然自人群中传来一男人声音,带有几分试探:“前脚赏银,后脚抢走!你们这些当官的,翻脸比翻书还快!我们平头老百姓,怎么能斗得过你们?”
“就是啊……”很快便有人附和:“谁知道是不是圈套?以前也有过这样的事,说是为民做主,结果去告状的人,第二天就失踪了!”
“对!登闻鼓从前也敲过,可敲完了呢?什么都没变!敲鼓的人反倒被抓去坐了牢!”人群中声音越来越大,质疑越来越多。
阮月静静听着,面上不见丝毫恼意。待声音渐渐平息下去,这才缓缓开口:“你们说得对……”
“被欺骗太多次,所以不敢相信任何人,这无可厚非!”阮月神色坦诚,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她道:“换作是我,也不会轻易相信。”她再上前一步,站到人群之中:“倘若是钦差大人亲自来这街上,站在你们面前亲口承诺,当众办案呢!”
人群之中一阵骚动,纷纷四下张望。阮月微微侧身,朝着府衙方向扬声道:“请钦差大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影缓缓走出,步伐沉稳,气度不凡。司马靖走到阮月身侧,与她并肩而立,望着一张张满是疑虑的脸,沉声道:“有本官在此,今日所言,字字当真,若有虚言,天打雷劈!”
人群只静默了一瞬,旋即爆发出更大骚动:“这……”“真是钦差?”“怎么这么年轻?”
司马靖只抬手一招,身后军士便抬出一张长桌,堆满了白花花的银子,晃得人眼花缭乱:“告状者,赏银当场兑现。”他语声朗朗:“本官亲自审理,绝不推诿,绝不拖延,绝不偏袒。若有冤屈,只管说来!”
人群中骚动越来越剧烈,却仍无人敢第一个上前。阮月与司马靖对视一眼,心知眼下只肖等待最后一把火燃起。便在这时,似乎如有神助一般,人群中一白发苍苍老者,忽然颤颤巍巍走了出来。他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司马靖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大人……”老者声音沙哑,老泪纵横:“草民……草民有冤!”
阮月忙上前扶起老者,柔声道:“老人家请起,有什么冤屈,只管慢慢说。”
老者颤声道:“草民的儿子……于三年前无故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草民告到府衙,那知府说……说是草民的儿子自己跑了,因而不管。草民又告,他竟着人将草民打了出来……”他边说着边掀起衣袖,露出满是疤痕的手臂:“大人请看,这是当年留下的伤……”
司马靖面色沉凝,一字一句道:“老人家放心,这案子,本官接了。”他转身,亲自从那堆银子中取出十两,放在老者手中。
老者捧着那沉甸甸的银子连连叩首,不知是谁又喊了一声:“我……我也要告!”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人群便如沸水般欢腾起来……
茉离望着这一幕,眼中满是赞叹之情,她凑到阮月身边,小声道:“还是主子聪明!想到雇了百戏班的将戏演足了,这下他们可放下心来了!”
这道口子一开,便如江河决堤,再也收不住了。城内百姓奔走相告,扶老携幼,从街头巷尾涌向府衙。长队从衙门内蜿蜒而出,穿过整条街,拐过巷口,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被强占田产,被欺辱妻女,被讹诈银钱……桩桩件件,皆为血泪。阮月与司马靖坐镇堂上,从日头高悬审到日薄西山。茉离跟在一旁记录,笔走龙蛇,手腕酸了也不敢停下。
凡构成立案且情况属实者,统统得了赏银。那白花花的银子一袋袋发放出去,亦成了早年间官民勾结下,生计艰难的弥补,显然这些还远远不够,如今司马靖也只能以此方式略尽绵力。
待到日头西沉,最后一个才依依不舍离去,临走前还迟疑问道:“这城门何时能开?与外头的商贸何时能恢复?咱们这城中,光靠自家这点营生,实在……实在难以糊口。”
“放心。”司马靖站起身抬手拍了拍他肩膀,似乎这二字之间缠绕着令人安心的沉稳,他安抚道:“不日便会有新任知府前来,届时自会有一番全新面貌,你们且安下心来,好生过日子,城门很快会开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待人走远,司马靖回身望向堂内,案上已然堆满了卷宗,映出忙碌过后的狼藉。他长长抒着胸中之气,这才发觉浑身早已酸乏不堪。阮月亦是揉着发酸的腰肢,从公案后站起身来,脸上却挂着抑不住的笑颜,眉眼弯弯,似有喜事一般。
望着她这副模样,司马靖不禁失笑问道:“傻乐什么呢?”他走上前,伸手替她揉起后腰,手心温暖,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拨乱反正,为民除害,造福一方,样样都是值得高兴的事!”阮月顺势靠在他怀里,仰起脸望着他,眼中闪烁亮晶晶光芒:“待此间事一了,咱们便要启程回京了,要见到念儿了!”
第419章 后山围截空玄机
说着笑意更深了,她继而道:“也不知京中情形如何,不知桃雅与允子照看孩儿,能否得心应手,不知二哥有没有常去探看,也不知念儿会不会想咱们……”自打有了念儿这个小牵挂,她是时时日日都惦念着,人在东都,心却早飞回了愫阁。
司马靖忽地叹了口气,气息拖得长长,甚有几分刻意的委屈:“哎,看来回宫以后,某人便又要将我晾下了,我又得独守空房,孤零零一个人……我看啊,还是早早的让老二将孩子带回去才好……”
他难得撒娇,活像讨不着糖吃的孩子,阮月瞧着他这副模样,心头一软,伸手捏了捏他脸,满眼宠溺:“连孩子的醋也要吃?爷可是越发孩子心性了!”
司马靖忙捉住她作乱的手,也笑了:“也不知是谁爱吃醋呢,这会子倒说起我来了!”他清了清嗓子,忽然拉尖了声音,学着她那日的语气,一板一眼道:“将芊洛姑娘叫得这般亲昵,倒不如打听打听,娶回宫去得了——”
“哎呀!”一听这话头,阮月顿时羞红了脸,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她急得跳起来,伸手便要去捂他的嘴:“不许你说!不许你说!”
司马靖躲闪着,笑声朗朗,阮月的拳头雨点般落下来,却歪七扭八,没个准头,软绵绵全砸在他胸口。
“好,好。不说,不说。”他笑着握住她即将落下的拳头,正要再说些什么,门廊下却传来急促脚步声。司马靖立即停下玩闹敛了笑意,松开手望向门外,沉声问道:“怎么了?”
只有茉离声音远远回道:“是苏将军回来了!”
不过一会儿,苏笙予蹙眉而至,近前禀明:“爷,后山已人去楼空,一片狼藉了!”
“什么?”阮月几步凑上前来,几乎贴到苏笙予面前:“咱们消息封锁得这般迅速,怎会……难道华阳阁人会未卜先知,上天遁地不成!”
话一出口,她犹感后脊发凉,细细思索起自司马靖逃出以来的种种。脱身,遇刺受伤,回城,发难,拿下知府,审案……桩桩件件,前后不过数日。消息封锁得滴水不漏,那些人如何能提前得知风声,抢在他们前面逃之夭夭。
她与司马靖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同样的疑虑。司马靖沉声道:“细细说来。”
苏笙予道:“属下奉命带兵前往后山,本以为会有一场硬仗。谁知到了那里,只见满地狼藉,门窗大开,箱笼翻倒,值钱的物件都被席卷一空。那些机关陷阱也尽数被破坏,属下领人搜遍了每一处角落,莫说是人,连半个活物身影都没有。”
他进而推测道:“看那痕迹,至少是昨日夜间便已撤离,走得匆忙,却又有条不紊,似是……早知属下会去。”
堂内一时寂静,阮月望着跳动的火苗,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兴许当日缉拿案犯……根本只是说辞,是为掩人耳目,好让华阳阁一众趁混乱之势,逃出城去!”
司马靖负手踱步:“好快的行动……事发不过十余个时辰,咱们便已调兵围城,封锁各处。可他们竟能抢在咱们前面逃得干干净净,连一丝证据也寻不着……”
他心间亦浮起不祥预感:“知府石嵩前后两副面孔,初见时瑟瑟缩缩,转脸便敢翻脸拿人,这等人若无倚仗,岂敢如此?定然是与华阳阁有所勾连。”
“不错!”阮月击掌赞同:“咱们在府衙门口闹腾这许久,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官差耳目众多,他们早该听闻风声。可石嵩他们却姗姗来迟,直到局势明朗,咱们站稳脚跟之后,才赶来作那困兽之斗……”
她愈发笃定:“那根本不是负隅顽抗,而是在拖延时间!他故意纠缠,给足了华阳阁收拾细软,逃之夭夭的间隙!”
阮月望着跳动的烛火,心中隐隐不安。这东都的事,愈发纷繁复杂了,本以为拿下知府,震慑宵小,便能还此地一个清明,却不曾想,那真正的毒瘤早已金蝉脱壳,四散而去。
打断骨头连着筋,牵一发而动全身。她想起临行前京中暗流涌动的外邦势力,想起那些表面恭敬,背后却虎视眈眈的面孔。想来此刻,消息怕是已传遍四海了……
司马靖沉默良久,忽然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桌上茶盏微微一跳,盏中茶水漾开一圈圈涟漪,久久不平:“华阳阁奸佞虽未除,巢穴却被端了,眼下东都局势已然清明许多。余下之事,待咱们回京以后,再做计较!”
一阵冷风骤起,寒意来得突兀,野蛮撞击着门窗廊柱,发出砰砰闷响。风儿自缝隙之中席卷而入,吹得烛火几乎熄灭,也吹起阮月鬓边碎发。
忽然“哐当!”一声脆响,似有金木相击之物,狠狠坠在堂内牌匾之下。
“是谁!”茉离敏锐而警觉声音传入众人耳中,她身形一动,忙往动静处查看。苏笙予亦随之而动,两人一前一后掠出门外。外头尽是一团浓墨,廊下空无一人,除却虚无与黑暗,其他一无所有。
苏笙予目光如炬,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他余光一瞥,不远处的暗影里竟静静躺着一只锦囊,不知何时出现。
他抬手拦住正要上前查看的茉离:“小心。”说罢便抽出腰间长剑,以剑尖轻轻将物什挑起。凝神细察,确认并无暗器机关,这才放下心来。细看之下,锦囊中传来窸窸窣窣声响,似是里头藏着什么纸类之物。
“怎么了?”堂内传来阮月与司马靖几乎异口同声的问询。
苏笙予携着锦囊返回堂内,双手呈上。阮月接过那锦囊,只一眼目光便凝住。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酸溜溜朝司马靖笑道:“这可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呀。”
司马靖挑眉,不明所以。随后她将那锦囊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猜这是谁的?”她认得这锦囊绣样,当日在比武场上初逢芊洛姑娘,打斗之间,曾在姑娘腰间瞥见过这只锦囊,只此一瞬,她便记住了。
“这是芊洛姑娘的。”阮月略有几分调侃:“想来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便当面言明,才以此法传信吧。”她歪着头,调皮望着司马靖:“这是要月儿代劳呢,还是爷想亲启?”
第420章 海晏河清归期至
司马靖无奈撇嘴一笑,抬手点了点她额头:“少贫嘴,快打开看看。”
阮月展信一观,那纸上只有寥寥数语:“芊洛已离东都,囊内留有一方,可解夫人燃眉之急。”她按信中所言,将锦囊彻底扯开。借来烛火凑近一看,果然藏着张薄薄纸笺,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俨然是一副药方。
“难道……是阿芙蓉解药!”阮月心头一紧,旋即眼中绽开喜悦,瞬时化身欢快小兔一跃而起,扑到司马靖身前,紧紧抓住他手,激动得语无伦次:“终于……终于得到了!不枉此行了!不枉这些日子的奔波!不枉……”
司马靖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他接过那方,借着烛火细细看了一遍:“真是及时雨。”他眼中满是欣慰:“这下月儿可以心无挂碍地返回京都了!真是一记灵丹妙药!”
压在她心头许久的大石,终于可以放下……
处置完东都诸事,众人终于踏上归程。来时心事重重,步履沉沉,回时却觉脚步轻便了几分,连马儿蹄声都显得轻快起来。
阮月骑在马上,一只手始终按在胸前衣襟处。锦囊贴身而放,隔着衣衫亦能感到那纸张重若千金。她虽有过目不忘之能,药方上的字迹药材分量等早已刻在脑海深处,可还是舍不得将这锦囊收起,总要时不时摸一摸,确认它还在,才肯安心。
不知不觉间,新春已过,这个年在外头的奔波中度过,幸而都有所获。回程路上,已有春色渐渐跟随脚下,泥土也染了层层新草芽香,沁人心脾。
司马靖策马而行,望着沿途渐渐复苏的景致,心中大乐。他侧首望向阮月,朗声道:“好久没这么高兴了!瞧瞧这东都百姓,个个脸上都带着笑,实在是大快人心!”
“是呀,幸得明君除暴安良,正可谓喜事横生。”她脸上笑意染得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又揉了揉后腰,转了转脖子:“只是这些日子累得慌,觉也睡不好,浑身酸痛得厉害。”
司马靖一勒缰绳,翻身下马。正值傍晚时分,夕阳橙红,溪水倒映霞光。他伸手相邀,阮月会意也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身后的茉离。
两人挽着手,沿着溪边缓缓而行。溪水潺潺,微风和煦,轻轻拂过他们脸庞。直至天边晚霞渐渐褪去,一轮明月悄然升起,清冷光芒洒在水面,也披在他们身上。
司马靖望着水中倒影并肩而立,偶尔微起波澜,却始终融在一处。他心中忽涌起万千感慨,侧首望向阮月:“若然永生永世这般,执子之手,此生便已再无憾事了。”
阮月心头乱颤,望向月光下他眉眼愈发深邃,眼中盛满深情,她心中感慨万千,却又说不出话来。
可惜被身份地位所累,这样寻常的夫妻生活是多么令人向往。若能永远这样远离朝堂纷扰,远离明枪暗箭,执手走在夕阳下月光里,该有多好。
她手心微微发紧,握着他手默默走着,谁也不说话,只静静享受着这难得的静默时光。远远眺望,溪对岸立着茉离与苏笙予身影,一左一右守在那里。他们牵着马望向这边,也不催促,只静静等着。
司马靖顺着阮月目光望去,忽然笑道:“苏卿这个人总是独来独往惯了的,如今年龄也不小了,却迟迟不肯婚娶,不知是何缘故。”
阮月心中明白,她这个师兄心里仍然惦记着三师姐丘处原。可师姐从来无意于他,这些年来交际一直冷冷淡淡,何况同门中还有一七师兄,对师姐倾慕已久……
她没接这话,却转而道:“我瞧着在东都府的这些日子以来,茉离时时日日跟随师兄身侧,并肩处事,嘘寒问暖,又是添衣又是补被的。只怕茉离随我回了宫,师兄反而会不习惯呢。”
经此话一点破,倒叫司马靖回想这些日子,苏笙予在前面走着,茉离总是不远不近跟着。天凉递上披风,夜深端来热汤,姑娘家的心思,已是昭然若揭。
他泯然一笑:“茉离这些年以来忠心不二,只为着你,如今也确实该到指婚的年纪了。”两人相视一笑,席地而坐,望了对岸两个身影,又望天上的明月,细细品味着春风笼罩周身的暖意。
京城之中已是沸沸扬扬,整个年节,皇帝称病不出,也不许臣下探望打听。究竟是什么病,太医院语焉不详,道不便对外宣称。宫里头更是人心惶惶,各宫妃嫔你猜我疑,流言四起。
内宫没个消停,全依仗太后一力撑着场面,幸得宜妃相助。她虽不明究竟,却一力阻挡各宫妃嫔探视,说什么“陛下娘娘需静养,不宜打扰”。可这话能挡得住一时,挡不住一世。倘若他二人再不回来,只怕是支撑不住了。
又一日朝会,梁拓率先站了出来,他一拱手,道:“陛下近几个月来龙体欠安,听闻朝中奏折堆积如山,究竟如何处置,总得有个章程不是?”
他朝龙椅之上深鞠一躬:“如今中宫空无,妧皇贵妃执掌后宫,若能将皇贵妃娘娘请出,向臣等宣告一番,究竟陛下龙体如何,这可是关乎天下之命,江山社稷的大事!”
话音落下,立时有人附和:“说的是!天下不可一日无君,究竟是个什么章程,也好叫臣等心里有数!”“是啊是啊,这都多少时日了……”“臣等忧心如焚,寝食难安啊……”一时间,朝堂之上议论纷纷,群情激涌。
便在此时,宫门口传来一声高喊:“陛下驾到!”众人齐齐回头,只见一道背光身影自殿外缓缓行来。
司马靖身着明黄正龙衣袍,头戴冠珠金饰,冠上宝玉镶嵌,熠熠生辉。他步伐沉稳,气度威严,身后簇拥着内侍与侍卫,浩浩荡荡而来。
他行至御座前,缓缓转身,目光平静如水又深不见底,让人不敢直视。望着下头这些唯恐天下不乱的臣子,言语之间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朕龙体抱恙,倒叫众位爱卿们挂心了。”
司马靖踱步至案前,拿起一叠奏折翻开来细细观看,口中不疾不徐道:“奏折堆积如山是吗?朕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是谁说的?”
第421章 往案自白陈旧怨
临了走时,司马靖曾将朝务种种,统统交代了端王处置,怎可能任凭国事堆积如山。说此话者定是煽风点火,以此为由,要求皇帝露面。他冷哼一声,将手中奏折重重摔在地上。
众臣浑身一抖,纷纷跪倒在地,齐声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司马靖端坐龙椅之上,轻轻摩挲着扶手处起伏不断,凹凸不平的雕刻纹样,说话神态语气中竟听不出一丝情绪,相较初登基时的少年帝王,已是判若两人。
“朕知道,你们将这空白奏折送上,不过是想要试探于朕……”他缓缓开口:“这些时日,朕虽深居宫中闭门不出,却耳聪目明,朝野动静尽在眼底。尔等那点心思,往后趁早收了,无非都是些作茧自缚的小把戏罢了。”
又朝着梁拓一笑:“卿还当朕是三两岁的孩童吗?还是将朕当作提线木偶一般,可供你等提着耍?”
下列跪着之人无一人敢出一言,梁拓跪在地上,仍恭敬抬头,却窥见司马靖面容红润,毫不见病态。
他说话字字珠玑,掷地有声,娓娓道来:“臣等只是心中挂念陛下龙体,不敢有丝毫懈怠。国事为重,臣等实难入眠,望陛下体恤臣等用心!”
“用心是好的!”司马靖扬袖而坐,明黄宽大的衣袖如云般铺展在龙椅两侧,衬得愈发威严逼人。他稳坐于御座,目光如炬,灼得殿中众人根本不敢抬眼相看。
大殿霎时静默如死,只听得众人压抑呼吸声音此起彼伏。
沉默良久,他终于开口:“朕卧病不能理事之时,朝中大小事务,皆靠端王处置得当,未有丝毫差池。自今日起,众卿见端王,便如见朕亲临。然端王行下之令敢有不敬不从者,以藐视朕躬论处!”
众臣亦亲眼所见,端王处置政务已然心手相应,举重若轻,案牍文书从不过夜。诸事料理得也妥帖周全,较往年更显从容纯熟,进退之间尽是得心应手,如此褒奖更是并无不妥。
梁氏一党闻言,顷刻之间冷汗涔涔,渐次从额头沁出,顺着脸颊滑落,却无人敢抬手去擦。他们垂着头,眼珠却在眼眶中滴溜溜转着,心思百转千回。
梁拓跪在前列背脊僵直,他心中虽惊,面上却仍强撑着镇定:“见陛下龙体康泰,臣等自是欣喜万分,恨不得焚香告天,以谢神明。”
他忽然抬起头,拱手道:“只是臣等愚钝,心中惴惴难安,还望陛下不吝明示,此番龙体违和,究竟是染了何等病症?也好让臣等日后尽心侍奉,以保万无一失啊!”
司马靖喉间发出一声闷哼,却透着彻骨冷意,他俯视着梁拓:“倒叫梁卿费心了。”话语之中饶有意味:“经太医诊治,不过是忧思过度,肺气瘀堵,兼之连日操劳,心神耗损罢了,经修养后,已无大碍。”
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忧思过度,心神耗损不过是寻常小恙。可在场之人都心知肚明,能让一个正值壮年的帝王卧病数月有余,连年节都闭门不出,岂是这几句话能遮掩过去的。
可无人敢问,亦无人敢再多言。不多时,退朝钟声响起,众臣依次而出。日光有些刺眼,梁拓眯着眼踏下最后一级台阶,正要迈步离去。
“梁大人请留步!”身后传来允子声音,穿透了退朝的人流。梁拓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来,只见允子笑盈盈走上前来,躬身一礼:“梁大人,陛下有请,请随奴来吧。”
梁拓目光闪烁不定,似在飞快思量着什么。片刻后,他面上堆起笑意,拱手退出一步:“有劳大人带路……”余下身后尚未散尽的朝臣们望着他二人的背影,窃窃私语。
御书房内,龙涎香气袅袅,司马靖悠然坐于御案之后,恭候多时。见梁拓躬身而入,他抬手指了指一旁的锦椅,竟有一些温和:“梁卿来了……坐。”又示意左右,侍女立时奉上茶盏置于梁拓手边。
“尝尝。”司马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梁拓依言端起茶盏送至唇边,杯沿触及嘴唇的刹那,熟悉的味道古怪般钻入鼻尖,竟是东都独有的茶香,与京中精细茶叶截然不同。他身子不由得一震,这一瞬的异样恰被司马靖看在眼里。
“朕忆及从前,爱卿曾在东都任职。”司马靖放下茶盏:“这些日子朕在病中,深觉胃口不佳,心中一直惦念着这味茶,遂派人前往东都取来,想让爱卿也尝尝,可有当年的滋味?”说话间唇角微微上扬,反透着几分似有若无的试探。
听到东都二字,梁拓心头一凛。他垂眸望着盏中澄黄的茶汤,竭力压下心头波澜:“多谢陛下还惦记着臣下,只是……事隔多年,臣早已不记得当年滋味,今日品尝,倒浮起许多回忆。”
“人不如故啊……”司马靖感叹一声,若有几分惆怅。左右侍从见势,纷纷躬身退了出去,将门轻轻掩上,御书房内便只剩君臣二人。
司马靖起身,缓步踱至梁拓身侧,负手而立:“据说卿当年在东都任职时,是诸事亲为,事必躬亲。曾大发善心,见一孤女可怜,便收入府中悉心教养,取名子衿。”
他侧首审视着梁拓面上每一寸细微的变化,虽面色如常,泰然自若,可心中早已是鼓声震天,心房慌乱如蚁。这一连串的试探,梁拓何尝听不出来。
“在东都府偏远地区,一手遮天,亦算是逍遥自在了。”司马靖走回御案之后,声色陡然一转:“可还曾记得,那些在水深火热中挣扎的百姓否?”他自案上取过案宗,足有厚厚一摞,被重重搁在桌上,落在梁拓心中更如惊起晨鹭,震得他心神俱颤。
“朕自登基以来,大小事宜从来都信赖于卿……”司马靖眼中布满失望,看向于他:“卿从来都是正直敢言,不畏强权,以民为重的。不知今日堂下,初心有无变幻?”
他话语坚定:“有功当赏,有过也必罚!”
听到这句,梁拓心中苦苦支撑的防线,终在这一刻崩塌。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陛下所言,臣……臣不甚所明,还请陛下明言!”
第422章 儆畏天威竟奈何
司马靖冷笑一声,挪动着脚步将弹劾折子拿起,一一置于他眼前。然而梁拓只瞥了几行小字,面色便骤然煞白。不等他开口辩解,司马靖已声如洪钟,对门外高声道:“允子!”
门开,允子躬身而入,手持圣旨扬声道:“即日起,将御史台正三品大夫梁拓贬黜,为从五品中丞,自此不再涉大理寺与刑部狱案。”
梁拓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跪行几步,膝行向前:“陛下容禀!此乃无妄之灾,臣冤枉啊!还请陛下明查,还臣公道!”他仍不死心,将牙关咬得死紧。心下疯狂思索,究竟是谁将当年涉案之人揪了出来,还取得了这样关键的口供与文书指证。
如今华阳阁在东都可谓是掌控全城,怎可能有这般大事发生,却没有一点风声传入京中!难道……华阳阁出事了?他后脊又是一阵发寒。
“冤不冤枉,朕心中有数,你若不服,立时便能递交大理寺审理。届时闹得人尽皆知,便不止是贬黜降级这般简单了……”司马靖居高临下凝视着他。
他俯下身,凑近梁拓耳边:“卿手上有无人命,自己忘了么?朕念在你曾谏忠言,铲李党有功的份上,网开一面。速速领了贬黜旨意,即日上任,不得有违!”
梁拓跪在地上,望着眼前这个当年乳臭未干的少年,如今羽翼渐丰,竟有了这般雷霆手段,这般杀伐决断。他亦是亲眼见证者之一,从登基之初的青涩稚嫩,到如今的深不可测……
眼下华阳阁局势未明,东都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一无所知,他不能轻举妄动!梁拓垂下头去,深深叩首,一声闷响似是将所有不甘都叩进了金砖之中。
“臣……领旨。”他只得将这道圣旨,生生咽下。
总算出了皇宫,马车辘辘而行,车轮碾过发出单调声响。梁拓独坐车内闭目凝神,前前后后所有发生过的事情,一幕幕在他脑海中闪过。
子衿已然过世近两年,她东都族中的人丁,是当年梁拓亲手除尽,一个不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还有人出来替她翻陈年旧案。
“难道是她!”一人影忽然自记忆之中闪出,梁拓深吸一口气:“是她!是了,只能是她!”
子衿入宫后与阮月相交甚好,他原以为子衿不过是奉命行事,为接近进宫目的才刻意讨好,可如今想来只怕没有那么简单……
梁拓双手攥紧,咬紧牙关,恨意从喉咙深处挤出:“定是子衿与她将当年之事和盘托出……这才误了我的大事!”他身子一颤,忽然想到什么,脸色骤然一片煞白。
糟了……糟了!不知有关正统密辛之事,有无被子衿吐出!那些关乎根本的秘密,若是被阮月知晓,若是被她传到了皇帝耳中……梁拓不敢再想下去。
“多年前布下子衿这棋,本以为是一妙手,是神来之笔。”梁拓喃喃自语:“没想到……没想到成了死棋不说,身故以后,还能将我一军!”又冷哼一声:“阮月……阮月……”
他嘴里狠狠碾着这个名字,脑海中不自觉拂过故人身影,那张脸与那双眼睛,以及倔强的神情……
不知不觉中,梁拓叹了口气:“阿恃,这孩子太像你了,见微知着,有仇必报……与你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啊!我绝不能……”他声音忽然转厉,斩钉截铁:“绝不能让一个小丫头,误了主公大事!”
沉默片刻,他又长长舒了口气:“阿恃,我想你心里也很惦记她们母女二人……待到大局已定,我便送她们来见你,让你们一家团聚,再也不分开……”
“大人,到了。”马车悠然停下,传来小厮的说话声,打断了梁拓思绪。他将面上神色敛去,一撩衣袍下了马车,迈步向府门走去。
梁拓才走出几步,忽发觉落下了物件,立时转身返回马车之上寻找,余光不经意间一瞥,却见院墙角落里藏一个鬼鬼祟祟身影,见他转头,立马缩了回去,躲得无影无踪。
梁拓心中咯噔一下,怪不得……怪不得这些日子一星半点的消息都传不进来,原来自己在这方院墙之下,早已成了他人笼中之鸟,他的一举一动也已在人眼皮睁眨之间。
他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取了物件缓步进了府门,心中却暗暗有了计较,究竟是何方人士在梁府中徘徊打探,是皇帝的人还是旁的什么势力……必须要探查清楚!
穿过重重院落,梁拓来到一不起眼的厢房前,他左右看看,确认无人后,这才推门而入。屋内陈设简朴,与寻常厢房无异。
他在墙角书架前站定,伸手在一册书脊上轻轻一按,书架缓缓移开,露出一道向下的暗光。梁拓拾级而下,阶梯尽头暗室,只有长明灯幽幽燃着,将一切尽数笼罩在昏黄之中。
石榻上静静躺着一具白骨,梁拓在石榻前站定,凝望着白骨,目光温柔得不可思议。旋即坚定起来,向暗处唤道:“疏疏……”
不知从哪个缝隙中钻出一黑色身影,身形高大,肩宽背挺。一开口,声音却空灵如幽谷回音,飘飘忽忽:“大人有何吩咐?”
梁拓没有回头,目光仍落在那白骨之上:“近来我府中有人盯梢。你去查查底细,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再去华阳阁走上一趟,探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还有东都那桩旧案,到底是什么人吐露出来的,给我查清楚。”
黑色身影没有应答,没有行礼,便如化作了烟雾一般,悄无声息消散在暗室阴影之中。
梁拓独自立在石榻前,望着那具白骨良久良久,终叹息:“阿恃……”他轻声呢喃:“再等等,很快了……”
且说阮月一行人入了京城辖区,马蹄声渐缓,官道两旁已是熟悉的风物。阮月勒住缰绳,与司马靖对视一眼,纵然有千言万语,却不必多说。
她心里始终惦记着母亲的药,那锦囊贴身放着,恨不得马不停蹄,插翅飞往郡南府。未免朝臣察觉有异,故而两人决定分头行动。
“路上小心。”司马靖握住她的手。
“你也是。”阮月反握他手指,旋即松开,一夹马腹,便带着茉离向另一条岔道奔去。
第423章 亲缘亦尽惘难追
一路上春色正浓,偶有几只蝴蝶翩翩飞过,落在路边的野花上,又忽地飞走。
可茉离的眉头,却没有丝毫舒展。
待与司马靖分开了一段距离,她终于忍不住催马上前,与阮月并排而行,将心中的疑惑问出:“主子,那梁拓作恶多端,罪证确凿,都一一摆在眼前了,为何主子与陛下商议之后,竟只将他贬官了事,而不做其他处罚呢?”
她实在忍不住要为受害者叫屈不平:“自古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他害死了那么多人,甚至静淑皇贵妃全族亦是……这般处置,是不是太便宜他了?”
阮月不由笑了,心中一片了然:“茉离呀,你认为陛下和我是心怀妇人之仁么?”她望着前方绵延的道路:“眼下他的命还有大用,华阳阁能够在东都盘踞多年,壮大至官府都不敢动,甚至还与其沆瀣一气,荼毒百姓……”
“这绝不仅仅是为了追逐利益那么简单,背后一定有其深层次原因。”她笑意更加讳莫如深:“只要梁拓还身处官场一日,咱们就可以放长线,钓大鱼!”
茉离眨了眨眼,似懂非懂。阮月没有再多解释,想起从前子衿说过的正统圣旨一案,那些尘封的往事与不为人知的秘密……兴许,正可从梁拓入手。
阮月暗自揣测,以梁拓之能,即便得到了正统圣旨又能如何?以此手段得了天下,四海也不会臣服,顷刻便会起兵来犯。可见梁拓背后一定还有他效忠之人。倘若她猜测不错,此人亦正在华阳阁中,不过究竟是谁,还有待查证……
马蹄声碎,两人一路向南。远远望见郡南府熟悉的轮廓,阮月心头一热,匆匆至门廊下,院墙内伸进来的枝桠上已添了几份春色,似乎一切都欣欣向荣,与她们离开时并无两样。
阮月翻身下马,行装也来不及换下,便径直往母亲的院子走去。一路走来听下人们说,惠昭夫人总是一个人枯坐在祠堂之中,念佛抄经,很少出来,唯有唐浔韫常常探看,陪同散步……
听到此处,阮月心头一暖,她心里对唐浔韫更是不胜感激,幸得有她这样一心一意陪着,护着郡南府,她才能这般肆意,了无牵挂地去往东都。
望着院墙内伸出的桃枝,阮月叹息声中满是感慨:“也不知我上辈子修了什么福分,才能遇见你们……”茉离从旁听着也觉鼻子微微一酸,随后不作多言陪同阮月去往祠堂。
绕过后院,阮月一脚踏进祠堂,便望见了跪坐在蒲团上的背影,青灰衣衫微微佝偻的脊背,手中拈着佛珠,面前香炉里青烟袅袅。
“母亲……”她开口唤了一声,那声音竟欢脱得像个孩童,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与方才的运筹帷幄判若两人。
惠昭夫人即刻回首,想要立时起身,却觉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她扶着旁边的案几缓了片刻,眩晕才逐渐散去清明起来。
“月儿!”她急急迎上前一把揽住女儿,上上下下打量着:“可算是回来了!怎么样?此行可还顺利?路途遥远,累不累?寒冬腊月的,有没有着凉?瞧你,连衣裳都没换下……”
一连串的关切如春雨般细细密密落下来,阮月听着,心头却一抽。她摇摇头,一头扑进母亲怀里,熟悉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可那怀抱此刻拥着她的,竟是一片瘦骨嶙峋!
她看向母亲的脸,眼窝深陷颧骨凸出,眼下也夹杂乌青,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比去时的孱弱模样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母亲,您怎么……又瘦了?”阮月紧紧抓住母亲的手,那手虽还温热,却不及常人半分丰盈。她急忙扶着惠昭夫人坐下,手指下意识摸向脉门。
惠昭夫人却似被烫着一般,猛地缩回了手:“月儿……放心,母亲没事。”她勉力一笑,有意转了话头:“快同我说说,此番去东都,可有什么见闻?”
阮月怎可能放过这丝异样,她身子急急往前探去,目光执拗而坚定:“母亲,让女儿为您请脉。”
惠昭夫人望着她不容拒绝的倔强眼睛,深知拗不过女儿,只得微微摇头轻叹一声,遂将手乖乖伸了出来。
阮月三指搭上脉门,凝神细辨,仅片刻后,她脸色骤变:“脉气虚浮……”她惊道:“母亲您……”
夫人急忙接过话头解释道:“那药,母亲听你所言,已经慢慢减了下来,月儿放心,眼下脉象不过是一时虚浮,往后……会好起来的。”
可这话说得空虚,阮月心里明白,减药只能延缓却不能根治,母亲的身子早已被毒物掏空淘尽了,究竟能否痊愈,她心里已有了七八分答案……
幸得怀中揣着解药,她伸手按了按胸口,锦囊仍温热贴着里衣,她只得将全部希望都寄托于此,只盼那药方能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可万一……万一母亲虚不受补呢?阮月不敢再想下去,她眼中微露恐惧神色,盈起水光湿漉漉的望着夫人,伏下身将脸埋在母亲膝上:“母亲……女儿好怕……”
惠昭夫人轻轻抚摸着女儿头发,一下一下,像儿时哄她入睡一般:“不怕……不怕……”她柔声道:“月儿……这人世间的生老病死,终有结局,天命如此,岂是人力所能违也。”
道理都懂,可是谁又能坦然接受至亲离开呢!阮月实在难以释怀,她紧紧抓着母亲不肯放手,直到滚烫眼泪映湿了母亲衣裙。
惠昭夫人这才恍然回神,低头望着她:“瞧你……小时候也不似这般爱哭,如今倒好,高兴也掉眼泪,难过也掉眼泪,倒不如从前坚强了,你忘了母亲常常嘱咐你什么了?”
“好了,快别哭了!”夫人拍拍她背:“今日好容易回来一趟,便好好陪母亲逛逛园子,外头春光正好,桃花都开了。”
阮月接过母亲递来的帕子,将残余的泪水擦干净,她深吸一口气,勉力挤出一个笑来:“好……好,女儿不哭,不哭。”
惠昭夫人满意点点头,忽然扬声唤道:“兰儿!去将韫儿与逸之唤来,咱们一家好好吃个团圆饭,弥补了除夕没有在一起守岁的遗憾。”
第424章 有方无药坠深渊
夫人说着又看向阮月,眼中满是慈爱:“想你在府中也待不长,陛下一回宫,你便也要回去了。”阮月黏在母亲身边,挽着她的手臂怎也不肯松开,却听惠昭夫人笑道:“你此时回来不声不响的,一会儿韫儿见了,只怕要惊出声来。”
“说起韫儿……”阮月亦是满怀欣慰:“女儿心中实在是感激不尽,月儿不在您身边,幸得她日日来探望,陪着您说话,照顾您起居……”她边说着,边搀扶着夫人,缓缓向前厅走去。
果然唐浔韫一见阮月,便如羽箭离弦一般冲了过来,扑到阮月跟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叽叽喳喳声音便在耳边嗡嗡响成一片:“姐姐可算回来了!这一路可还顺利?东都那边乱不乱?有没有受伤?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都城与东都相较,还颇有几分寒气,唐浔韫身着浅青薄袄,外头围着狐裘细绒,衬得那张小脸愈发娇艳,真如要与花儿争春一般娇艳。她双颊红扑扑,眼中满是欢喜的光芒,让人看着便觉心头一暖。
“都好都好……”阮月身后,白逸之也微微笑着。
他的目光自上而下,落在阮月身上,见她一袭月白骑装,虽是行程奔波,略有几根发丝散落下来,却丝毫不掩端庄秀丽的气韵。
“幸而小师妹回来了!”白逸之悠悠开口,玩笑道:“否则有些人便要害相思病了。”
阮月随之笑了:“大师兄说话还是这般风趣。”
唐浔韫脸一红,旋即嗔道:“他这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姐姐别理他!”说着瞪了白逸之一眼,又转回头来抓着阮月的手:“幸好姐姐出门之前,叫桃雅姐姐来报了个信,否则宫里传来时疫的消息,还真叫人担忧呢。”
“你瞧瞧,我这不是一回来便急匆匆见你们!”阮月望着她,又望望白逸之,两人并肩而立,一个浅青薄袄,一个青衫长袍,一个娇艳活泼,一个正气凛然,当真是一对璧人,她不由得掩嘴一笑。
重逢时欢乐声高,红烛却渐短,用了晚膳,又说了许久的话。不知不觉间,直至街道上下灯火通明,阮月归期也至。
惠昭夫人站在府门前,握着女儿的手久久不肯松开,她望着阮月的脸,细细描摹每一寸轮廓,似是要将这张脸刻进心里。
然而再依依不舍,也终要放手,不知下回相见,该是怎样的情境……
阮月也难舍难分,紧紧回握着母亲的手,心头一阵酸涩。她暗暗笃定,无论多少艰难险阻,无论多少规矩压身,她也要多回府中探望,多一次,便得一次。
临行前,她转过身:“韫儿,送送我。”
唐浔韫一怔,立时便明白,姐姐这是有要事交代,她旋即点点头,上前挽住阮月手臂。二人一并上了轿辇,车帘垂下,将外头的喧嚣隔绝开来,只余两人相对而坐。
车轴滚过长街,碾过青石板路,被压得发出一声声低沉的呻吟,轿身微微摇晃,阮月的心也跟着摇晃起伏不定。她从怀中取出那张贴身存放的药方,郑重放在唐浔韫手中。
“韫儿……”她开口说道:“我虽然对医药有所了解,但是这方上的几味药,还有这用药之法,我闻所未闻,只得带了回来,想请你看看,不知是否可解那邪药的毒性?”
哪知唐浔韫开启一看,只一眼,眼中俱是震惊:“这是哪里来的,怎么还有这种药!”她本就疑心这世界有与她一样的异世来客,如今看见这药方上种种,分明是她所在之地才会有的医药提取手段,她心里更甚笃定。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深深的无力。唐浔韫抬起头,面上已浮起难色,摇摇头道:“姐姐,这药方没错,正是可暂缓阿芙蓉毒性的方子。”
阮月眼睛一亮,可接下来的话,却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我……早知这方子。”唐浔韫垂眸,细细望着手中:“倘若是寻常草药可以提取,我便早将它做了出来,给母亲用下了。”
她手指在几味药名上圈了圈,眼中满是无奈:“只是这几味药,我曾与白逸之遍寻大街小巷,几乎将京城翻了个底朝天。他还托江湖上的朋友,往各州郡县奔走打听,足迹几乎踏遍宵亦每一寸土地。”
“都不曾有过丝毫线索……”话到此处,唐浔韫戛然而止,眼中满是不忍,她未忍心说出口的是,可见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曾有这样的药。
如今,有方无药,只能眼睁睁看着毒性一日日侵蚀母亲的身体,生命一日日从指缝间流走,对她一个医者而言,这是多么莫大的痛苦,对于阮月而言,又是何等的锥心刺骨的残忍。
阮月面上神情渐渐木然,原本燃起的希望之火,此刻正一点一点的熄灭。
唐浔韫望着她,心头一酸:“况且……姐姐其实心里明白,即便有再好的药,也不可能完全断得了邪药的毒性,不过都是缓兵之计罢了,母亲的身子……方才你也瞧见了,即便不再用阿芙蓉,也……”
她不忍心再说下去,可未尽之言,不言而喻。轿辇依旧向前,车轴依旧呻吟,夜色中,两道人影相对而坐,久久无言。
阮月自然知道那药方未必有用,希望更是渺茫如风中残烛,母亲的身子也日薄西山。可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她也想要尝试一下,总比什么都不做,将来悔恨终身要强得多。
她抬眸望向唐浔韫,眼中仍有倔强与不肯认命的光亮,唐浔韫望着那光,心头更酸了:“近些时日顾太医常来府中,我也协助着在平日的药里添加了更为强劲的补品,但是母亲的身子……仍然日风如下,不见好转……”
她不忍心再说下去,可她知道,母亲是姐姐在这个世界上最最挂念的人,姐姐亦有权利知道真相。虽然很残忍,但她必须说出实情,也好叫阮月有个心理准备。
“姐姐……”唐浔韫望着阮月脸上渐渐凝固的神情,心头忽然一颤。
犹如再见到了多年以前失去姐姐的父母,他们脸上亦是这样的神情,失去至亲的锥心之痛,痛到一语不发,痛到一张嘴都会扯得头皮发麻,是闷在心里,也沉在骨子与灵魂上的痛。
第425章 伏首绝处盼生机
唐浔韫低下头去不忍再看,眼中忽然一亮:“姐姐既然能够得到这方子,说不定顺藤摸瓜,还能有一些希望!”
这话如一点星火,落入阮月几近熄灭的心间,经一提醒,似也点亮了她眼眸。
阮月怔了一怔,旋即思绪飞转。夜探府衙那晚,东都知府石嵩等人曾聚众吸食此物,现俱已被捕。而府衙早已与华阳阁勾结一处。阿芙蓉不是中原之物,想来以外籍渗入的华阳阁,必然会有蛛丝马迹。
归途之中,曾听司马靖说过,芊洛姑娘对华阳阁知之甚多,兴许……兴许她会有线索?阮月喃喃自语起来:“既然源头自东都府华阳阁……兴许华阳阁对此,亦会有破解之法!”
“华阳阁?”唐浔韫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光芒,似有回忆。片刻后,她眼中泛起坚定之色:“也许……与我一样的异世来客,也在华阳阁中。”
轿辇渐渐近了宫门,直至阮月身影下了轿,唐浔韫仍有不放心,还嘱咐道:“姐姐若是得闲,方便之余,一定要多回来看看母亲……”她眼中期盼,亦不想让惠昭夫人日夜思念,煎熬自己。
隔着帘幕,阮月郑重应下:“好,我会的。”
转乘的宫内轿辇再次启动,向黑暗深处行去,阮月独坐轿中,一滴清泪毫无征兆滑了下来,落在胸前:“是啊……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哭了?”她想起母亲方才所言,母亲也一直希望她坚强。
阮月摸向那滴泪,放在眼前细细看了又看,只觉晶莹剔透,她笃定应下:“母亲放心!我会坚强,一定!”
轿辇在愫阁前稳稳停下,阮月掀帘而出,她本想先回房歇一口气,可脚才踏进门,茗尘便迎了上来。
“娘娘!”茗尘近前回禀:“陛下与端王殿下已在厅中等候多时了。”她继续道:“原本见天色愈暗,端王殿下说明日再来拜会娘娘,探望世子。正要起身离去,却听见轿辇声响,所幸又等了片刻,可算是等到娘娘回来了。”
阮月点点头,一面往里走,一面问道:“本宫不在的这些日子,世子可好?”
茗尘脸上绽开一团笑意,满是欢喜:“很好很好!娘娘放心,有桃雅姐姐全心全意照顾着,一刻也不离世子身侧呢!世子吃得香睡得好,白白胖胖的,娘娘尽可放心!”
“那就好。”阮月心头那根绷紧的弦,这才稍稍松了些:“先去瞧瞧世子。”她一推门而入,元念咿咿呀呀声音迎面而来,一声高过一声,好似知道她要来似的。
循声望去,只见桃雅抱着小小身影,正站在窗前。阮月急步上前,元念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四周,小眼珠子一看见阮月的脸,旋即小嘴一咧,咯咯咯笑出了声。好似一泓清泉,洗去了她满身的疲惫。
孩子小嘴中间竟长起两颗小米粒一般的白白小小。“呀!”阮月眼中沮丧一扫而空,惊喜叫出声来:“念儿长牙了呢!”
她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抱一抱那小小身子,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阮月低头看看自己,这一路风尘仆仆,衣裳上还沾着尘土,身上仍带着外头的寒气,生怕脏着孩子,也怕凉着孩子。
桃雅瞧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娘娘总算回来啦!”她抱着元念,满面都是欢喜,染得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阮月眼中仍不离孩子,目光在那张小脸上流连,怎么都看不够。她轻轻拍了拍桃雅手背:“辛苦你了,桃雅。”
桃雅连忙摇头:“娘娘可折煞奴了!”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元念,笑道:“世子很是乖巧呢,不哭不闹,吃了睡睡了吃,好带得很!”她抬起头,又道:“王爷与太后娘娘也常常来愫阁中探望,都盼着娘娘与陛下早日归来呢。”
孩子清灵笑声将阮月心中沉甸甸的阴霾,驱散了许多。别了元念,阮月收拾心情,缓步向会客之处行去。
她抬手理了理鬓发,指腹轻轻按压还微微泛红的眼角,远远便望见厅中灯火通明,司马靖与端王两道人影相对而坐,正说着话。
见她走近,司马靖的目光便直直投了过来落在她脸上,竟然满是疲倦而来,眼角还有擦拭过的痕迹,像是哭过一般。
“月儿……”他急急起身迎上前,担忧问道:“怎么了?是母亲那边……”
阮月叹了口气,在他身侧坐下,烛火将她面上未散尽的哀色照得纤毫毕现,她将在郡南府中见闻,如实道来。
端王凝神静听,眉宇间渐渐浮起沉思之色,待她说完后缓缓开口:“既然此事与华阳阁有关,眼下京中正好有许多外籍商铺,也通了华阳阁门路,不妨借此整顿机会,着人探听一番。”
阮月眼中略有几分懊恼:“我原是这么想的,只是……当日在东都行动太快,已有打草惊蛇之势,眼下再去探听,不知会不会适得其反,反叫那些蛇鼠逃窜得更加迅速……”
“或可兵分几路,四下探听华阳阁去向,那么庞大的异国组织,在东都不知扎根了多少年,绝不可能凭空化了烟,一定有踪迹可循。”司马靖负手而立,当即下令着人往四下周边城池搜索,务必寻出蛛丝马迹。
“还有……”他又说道:“那药方是芊洛姑娘设计送来,想必她对华阳阁也有几分了解,便派人往东都方向去寻找一番,看看能否寻着她的踪迹。”
端王忽然起身,抱拳行礼:“皇兄,不如……让臣弟去吧。”
司马靖一怔,立时上前将他搀起:“这些日子以来,你实在是太辛苦了!朕怎能再让你去受累?”
阮月也连忙道:“是啊,听宫人们说,二哥哥白日批阅奏折,夜里还要来探望念儿,每日尚且睡不足三个时辰,再这么拖下去,身子会垮的。此事,还是交由别人……”
她望着端王,眼中满是不忍,那张脸上的疲倦并不比她少半分,眼底泛着青黑,唇色也有些发白。
端王却仍坚持再次请旨,阮月明白他心中仍有疼痛深入骨髓,不过是靠着这日复一日的公文,一桩桩的案件来麻痹自己罢了,既然他执意如此,也只得作罢。司马靖无奈,与阮月对视了一眼,亦是了然,终于应允下来。
第426章 威逼利诱踏后尘
阮月勉强扯出一个笑来,试图让气氛轻松些:“我方才去看念儿,发现这孩子竟然长牙了!笑起来咯咯的,我心里瞧着都高兴。”她诚挚道:“二哥哥一定要保重自己,这孩子,还倚仗着你呢!”
端王眼中仍是长长的忧愁与思念,他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司马靖也笑了笑,他道:“幸得回京之前,朕着暗卫送信与二弟,命他将所有传入京中的消息封锁,否则今日在朝堂之上,朕难以亲眼瞧见那些空白奏折!”他冷哼一声:“梁拓真是好大的心防!证据摆在眼前,竟然还敢声称冤枉。”
“臣弟自收到皇兄回信,便派人盯死了梁府,但是……”端王蹙眉道:“从未见异常人等进出,一一对得上名册,拦截下的信件,除了一些朝堂风向判断,似乎没有什么与华阳阁有关的。”
阮月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她闭目沉思片刻,审视着眼前局势:“他这般处变不惊,要么是华阳阁的风声还没有传入这老贼耳中,要么……就是华阳阁传信的手段,已经到了深不可测的程度,形同鬼魅,让人难以抓住。”
窗外风声更紧,呼啸着掠过屋檐,卷起枯叶。阮月眺望窗外,不见半分星月,她只觉那风声更冷,直往骨子里钻。不知这风平浪静的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回京不过数日,御史台大夫不动声色间便被贬为中丞,从三品贬到五品,其中原因,却不公之于众,如此一来也多少打压了想与梁府一并从商贸之上攫取利益的朝臣。
一时间,朝野人心惶惶,生怕下一个被贬的会是自己,因外邦商贸盘根错节,已遍布全国,所幸已经发觉异常。
为防外商侵吞本国商贸,损害百姓生计,司马靖下旨整顿市肆,严格限制外商经商范围,加重其赋税,严禁其插手国计民生重要货物,同时扶持本国商人,以安定天下民生。
司马靖还撤回梁拓执掌商贸权利,将各州郡县的主要商会并入官府管辖之下,这才分散了一些势力。
密室之中光线昏沉如墨,仅几支烛火在案头上跃动,昏黄光晕颤颤巍巍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没,烛泪顺着烛身缓缓淌下,勉强照亮长案上摊开的数张舆图。
案上图样轮廓全然相同,只是标注各异,朱墨交错,密密麻麻记满了商贸航路,关隘布防兵力分布等,每一处都被覆上谋划。
身形挺括的少年立在案前,一身深衣如夜色裹身,将整个人都融进昏暗里。面容清俊锋利,眉眼间凝着远超年岁的沉肃,自带一股迫人的威仪。
他周身漫出沉凝的压迫感,连烛火都似被气压慑得微微颤栗,不敢放肆。昏暗中,司马屹尧垂眸望着部署图,紧盯着其中一处标记,随后持笔的手稳稳落下,重重戳在图标之上刺出个冷硬的叉。
司马屹尧头也未抬,冷清声音在死寂的暗室里轻轻一响:“外商势大,却不知韬光养晦,现下已被朝廷吞去大半……”
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人,他鬓边已染风霜,满脸胡茬杂乱丛生,眉眼低垂,眼神颓丧无光。一身衣衫虽还算齐整,却掩不住满身疲惫与挫败,步履沉滞像被抽去了所有气力,一步一步拖着影子渐渐走近。
司马屹尧抬眼,说话平静如水:“舅父丧仪已置办妥帖,那个叫单祺的也已安顿妥当,安稳度过余生没有问题。表兄现下可以放下心事,与本尊共沐大事了?”
他将手中笔递给眼前之人,侧身一让,露出身后另一张舆图。图上一只展翅凤凰昂首欲飞,线条凌厉,气势磅礴。凤凰周身,尚是一片空白,未有半点标注。
司马屹尧伸手,将人请入舆图前的锦凳坐下:“本尊从来都欣赏修直表兄的治军之才,你这样年轻,怎可荒废?”
“舅父奔劳一生都是为了本尊……近日方入土为安,如今大事未成,表兄也该承袭父业了……”叹惜之余,他抬手点了点宵亦舆图:“这华阳阁军事部署图,就托付给表兄了,希望表兄不要让本尊失望才好。”
李修直双眸失神坐在原地,他望着图上振翅欲飞的凤凰,眼中却满是茫然,隐隐有一团恨意在胸中翻涌。可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恨谁,李氏一族,为权谋死的死,伤的伤,独留下了他一人。
倘若今日他应了这差事,接下这军事部署图,未必不会是下一个父亲。李修直望着那图,仿佛望见了父亲当年身影,是否也是这般被托付以重任,随之一步一步,走向深渊。
李修直犹豫了,自小一以贯之的观念束缚,使他不想与司马靖短兵相见。他亦知道这些年来,父亲与妹妹究竟做了多少手染鲜血的事,他不想与之为谋,可他却逃不开姓氏,逃不开血缘……
司马屹尧望着他挣扎的双眸,终是叹了口气:“这世上,只剩你我兄弟二人相依为命了……”
话语怅惘中甚有几分以退为进的温柔,他坦诚道:“即便表兄今日拒了本尊,本尊也毫无怨言。无论将来大业成功与否,本尊都会以性命保全表兄全身而退。”他回过头,落在李修直脸上:“至少,要为母族李氏,留下一条血脉。”
李修直身子微微一颤,看着眼前这少年锋芒毕露的脸上满是诚恳,他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如同被浆糊塞了满嘴,什么也说不出口。
司马屹尧不再看他,手指轻轻摩挲着舆图上起伏不平的线条:“本尊与司马靖之间的战争,已然开始了,这局势之下,我们之间,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父皇的天下,由他暂摄帝位这么些年,理应归还本尊……”计谋暗暗流淌在他心间,身后的李修直依旧坐在那里,久久无言。
京都城中,梁府二字依旧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紫光。日落时分,残阳斜照在府内深处一间暗室之中,光线极暗,只几盏灯台幽幽吐着火光,勉强照亮了方寸之地。映得四壁徒然,更显得几分荒凉与寂寥。
梁拓独坐于一张太师椅上,望着眼前的暗处,那里浓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他问道:“疏疏回来了……”
第427章 遑论和域心自平
梁拓声音在寂寥中轻轻回荡:“华阳阁可有回音?”
暗处随即传来一阵窸窣,一只苍白的手从黑暗中伸出,递上一封书信:“东都据点被端,尊上已然率众部离开东都,眼下身在何处……不便与大人禀明。”
说话声音飘飘忽忽,如幽灵在空中游荡,辨不清方向,亦听不出喜怒波澜:“尊上只说,叫大人先明哲保身,不要做任何行动,这便是最好。”
梁拓心头微微一沉,他心明眼亮,话中之意岂能不懂,京中情报有误,显然在华阳阁那边的信誉已然低下了,“不便禀明”四字,便是明证。他展开书信,凑近灯火一行行看去,愤意渐渐扩散,随之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灯台摇晃,烛火险些熄灭。
“大事还未办成……”梁拓咬牙切齿:“却不曾想在阴沟里翻了船!对了,主公怎样了?眼下是否安全?”
暗处,幽灵般的声音再次空中盘桓:“事发之前,尊上便预测有大事发生,这才逃离及时,华阳阁只是换个地方栖身,并未伤及一兵一卒。”
梁拓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审视起眼前局势,他眉头紧锁,自言自语斟酌起来:“司马靖怎会忽然察觉商贸有异?怎会突然对华阳阁下手?东都之事,做得那般隐蔽,他如何能……”
“难道……”他眼波缓缓转向石榻之上,见白骨仍平和的躺着,便不由得嗤笑出声。
“是她!”梁拓一字一句,已有成竹在胸:“定是阮月在郡南府中走动,得了消息,是惠昭夫人用药的事,被阮月发掘了出来,这才顺藤摸瓜察觉外籍商铺有异常,故而与司马靖一并偷渡东都查探!”
他越说越怒,又越说越无能为力,奈何现在人手派不出去,府中上下里里外外都被眼线盯着,实在寸步难行,任何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未免暴露华阳阁的行踪,也只能按兵不动。
“为今之计,只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梁拓缓缓道:“华阳阁在各地的商贸更要低调行事,不能再引人注目了……”他脚步蹒跚走向石榻,低头望着那具白骨,几乎是滑坐下去整个人瘫在榻边。
梁拓抚摸着白骨的颅骨,好似眷恋一般抚摸着情人的脸颊,似乎能够隐隐约约感觉到当年人的体温。他悠然说道:“阿恃,你的孩子可算是碍了大事了!当年被你爱妻所逼,我没得选,现在被你的后人所逼,我也没得选……”
说罢,又抚过自己的双颊,沟壑纵横,满是岁月痕迹,早已不复当年的模样:“我是老了,不似当年了,待司马芜茴下去见到了你,你会不会也觉得她人老珠黄了呢,哈哈哈……你放心,很快!很快你便能见到她了……”
忽的一声惊雷砸在房顶,引得闷天巨响,洒扫仆役们纷纷抬头,只见乌云翻涌,电闪雷鸣。梁拓却充耳不闻,始终依靠着白骨,细细嗅着他身上淡淡的气味渐渐睡去……
一连几日,春雷滚滚将天空照得忽明忽暗。阮月立在窗前,望着一道道撕裂天际的闪电,心头总觉惴惴,似有大事将要发生。雷声轰鸣,一声接一声,让人不得安宁。
“娘娘!”茉离声音从廊下传来,打断了她思绪。阮月回头,只见茉离脚步轻快走了进来,面上带着笑意,近前禀道:“娘娘,您吩咐的礼品已然打理妥当,送往醉云阁了!二位娘娘高兴得不得了,直说要亲来愫阁致谢呢!”
“她们也是多礼的……”阮月脸上浮起一丝笑意:“该是我谢她们才是,这些日子以来,多亏了她们二人鼎力相助,阻拦了各宫探视,若非如此,咱们在东都哪能那般顺遂!”
茉离连连点头,又道:“此次差事办得这样好,连太后娘娘都连连称赞,想来日后益休宫也不会因为一些细节而为难娘娘了。”她眼中浮起庆幸之色,过了太后这一关,往后便也能松泛一些。
“瞧着这日子,是越过越好了。”茉离话音刚落,恰逢桃雅掀帘而入,她手中持着一份赤红金贴,面上却满是惆怅之色,与满室轻欢格格不入。茉离立时察觉,遂问道:“怎么了?”
桃雅行了福身之礼,望向阮月:“娘娘,西梁女国来使递了帖子,说是……半个月后,西梁陛下会亲临宵亦皇宫。”
阮月眉尖微挑,听桃雅续说道:“帖子刚送到,宫中便有人众说纷纭,传言纷纷,说是两国皇帝即将联姻,想要以此扩域……”
茉离一听,急忙打断她:“只是传言而已,不一定是真的!陛下是不会答应的!”
桃雅望向她,又望向阮月,欲言又止。阮月倒是神色平静,满不在意挥了挥手:“别急,待陛下回来,问一问就好了。”
桃雅点点头,上前将金贴递上,犹豫了会子又道:“娘娘,奴不懂规矩,遂多问了一嘴,往常国外来访,常常只与陛下在前朝论事即可,可是这西梁女皇,却指明要娘娘一齐列席,奴不知……不知这是何意味。”
阮月接过帖子,翻开细看:“西梁女国本就以女子为尊,举国上下都以女子为荣,规矩和咱们这里不一样,也属正常。”她说着,眼波落在帖子上一行小字上,忽然自语道:“记得去年,西梁便派遣使节前来,说是即将来访,不知为何延期至今……”
桃雅若有所思:“自那使节频频来访之后,西梁国中的礼物就源源不断送进了皇宫,又是什么宝驹,又是什么助眠安神之物……”她小心翼翼道:“娘娘,这传言只怕不会空穴来风……”
茉离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又不知该如何是好。阮月抬眼,见她二人俱是一副不解神色,她索性屏退左右,正襟危坐,似要给她们好好上一课,将其中关节一一剖白
“我且问你们……”待殿内只余她们三人,阮月缓缓开口:“抛开家国天下,只说寻常人家,若你们各自手里都有苦心经营的铺面,世代相传的田庄。忽然有人说,要把两家合在一起,日子便能更好过,你们会不会一口应下?”
两个姑娘默契对视一眼,纷纷摇了摇头。
第428章 往来客至贵步临
阮月微微一笑,继续道:“铺面是谁的根基?田庄是谁的家业?一草一木一进一出皆是自家心血,容不得旁人随意插手,今日他说合二为一,明日便要插手你的经营,后日便要定你的规矩。久而久之,这家业还是谁的都说不清了。”
茉离与桃雅听着,眼中渐渐有了光亮,钦佩之余竟也有了几分的思量。
“放到两国邦交之上,亦是同一个道理。”阮月语声渐沉:“君王守的是国土社稷,百姓安的是一方生计。哪一桩不是如护着自家铺面田庄一般,分毫不能退让?真正有智慧有担当的上位者,绝不会容许旁人在自己的疆土之上肆意做主,更不会将祖宗基业万千生民,轻付于一句虚无的合并之说。”
她将手中的金贴合上置于案上:“所以啊,婚嫁之事尚可谋算,可国土疆域,邦交根本,从不是一句话便能改弦更张的。”
茉离听得入神,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可是娘娘,那西梁女皇为何要您也列席呢?”
“其中原因我虽不明……但这后宫改制之事,多有借鉴西梁之意,这会子能亲眼见见女皇陛下究竟是如何行政的,岂不是天赐良机!”阮月话音未落,门外传来通报声,陛下来了。
司马靖大步跨入愫阁,一眼便望见阮月手边放着的那份金贴。他脚步微顿,心中了然,想到此刻她必然什么都听到了,可觑着阮月的脸色,却不见半分醋意与不悦。
阮月脸上平静如水,甚至还带有几分似笑非笑的神情,他倒是有所讶异,回了宫以后,于身份禁锢之下的端庄大度通通都回来了,竟与东都的肆意判若两人。
“月儿不怕传言为真?”司马靖在她身侧坐下,试探着问。
阮月噗嗤一笑,心中明白不过又是一些老生常谈的话,她望着他:“真真假假又如何?那月儿尚要问问陛下,倘若真有此事,陛下会如何处置?会答应吗?”
她反客为主,凑近司马靖一步,那模样竟似一只狡黠的猫儿。
被她这一问,司马靖倒噎住了。他有意作出思考表情,可望着她那双澄澈的眼眸,又知她惯会审时度势,只得略含委屈无奈问道:“可是为何在东都时,对仅仅点头之交的芊洛姑娘醋意那么大?这会子传言等等可近在眼前了,怎么倒冷静下来了。”
阮月收回身子,整理起手边文书,故作漫不经心道:“那能一样吗?在东都时咱们是有重任在身,月儿以为陛下见了美人,便将所有正事抛到脑后,回来也不主动与我说上一说倒头就睡,我能不生气吗?”
司马靖不由呻吟一声:“天呐!”他仰天长叹:“原来不是吃醋,是因为没办成事儿所以耍性儿?”
究竟是与不是,阮月自己也很难说个明白,此刻瞧着司马靖这番模样,她心中竟有几分得意,撇了撇嘴,不作多言。
眼前人更甚拉长了声音,哀怨道:“哎……月儿就不能哄哄我吗?害得我高兴了许久,还以为某些人开窍了呢!”
“快叫真人神仙来评评理吧,这样的充分信任也不行?”阮月挑眉逗他,挥手便是一拳:“做人可真难……月儿再不伺候了!”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笑声在愫阁中回荡起来,窗外的雷声不知何时也停了,天边竟露出一角晴空,洒下几缕温柔的日光。嬉笑打闹之间,愫阁内寂静了好些日子的甜蜜,似乎又渐渐回来了。
半月以后,春光愈浓。西梁车马仪仗如约进入京都,转入宫闱。这一日天光大亮,万里无云,日光洒落,将整座城池照得金灿灿一片。直通市井的宫道上下早已清场戒严,不见半个闲杂人影。
勋伍禁军持戈而立,自城门一路列阵至京郊长亭两侧,齐刷刷一片,望之如林。红毯自御道直铺到亭前,绵延数里。沿途祭鼎香炉青烟袅袅,檀香沉郁,压去了市井间半分浮躁,也添了几分庄严肃穆。
司马靖身着十二章纹衮龙袍,明黄绦带垂落,袍上龙纹栩栩如生,张牙舞爪,似要腾空而去。身侧的阮月一袭缎绣八团龙纹朝服,头戴东珠金凤朝冠,东珠颗颗圆润,金凤振翅欲飞,衬得她愈发雍容华贵,尽显无上威仪。
二人立于皇宫正门石阶之上,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冠冕垂珠纹丝不动,衣袂连翩无声,人人神色端谨,目光低垂,无一人敢妄动,无一人敢出声。
片刻后,远方尘烟渐起,号角声遥遥传来,穿透春风,回荡在天际。西梁女皇的车驾在护卫下缓缓趋近,内外铁骑男女分队而驰,男子魁梧,女子飒爽,个个身姿挺拔气势凛然。随行仪仗整齐威严,旗帜鲜明,不显半分示弱。
御驾四周帷幔重重垂落,密不透风,将轿中一切遮得严严实实,只隐约瞧见一道模糊的人影在轿内轻轻晃动,似有若无。直至车驾停稳,司马靖携阮月缓步走下台阶,步伐沉稳,不疾不徐,既不失君主威仪,亦顾全邦交体面。
两人行至御驾前数步之遥,使臣手捧见礼微微颔首,朗声道:“恭迎女皇陛下远道而来,一路辛劳,我皇主陛下已备下薄宴,为女皇陛下接风。”身后百官齐齐躬身行礼,动静如一,尽显大国气度,亦暗藏分毫不让的风骨。
御轿并未落下,帷幔之后传来一道沉稳恭敬的女官声音,不卑不亢,字字清晰:“陛下路途劳顿,偶染风寒。医嘱不可见风,恐加重病情不便下轿。还请贵国陛下海涵,待到殿内设席,内外安稳之后,再领我西梁朝臣一同觐见。”
司马靖威仪不减,温声应下:“风寒事大,万万不可大意。不必多礼,先入殿安坐,用席暖身,其余诸事,可稍后再议。”御驾这才缓缓启动,向内宫行去。
宴客厅内一片繁忙,宫人们穿梭往来,布设席面,摆放器皿。可阮月却注意到,西梁特遣的女官正在厅中来回叮嘱着什么,片刻后,便有内侍抬来一巨大屏风,稳稳当当安置在主位之间。
雕工实在精美,阮月不禁微微挑眉,她侧身与茉离桃雅低声道:“原来西梁也讲男女有别这一套……”
第429章 旧逢故人惊现身
茉离凑近些,小声问:“娘娘,您说什么?”
阮月摇摇头,没有再多言,她望着屏风,忆及方才帷幔重重遮遮掩掩的御驾,心中隐隐浮起一丝异样,这位西梁女皇,究竟为何如此神秘?
正殿恢弘开阔,殿中设三座主位,正中以一色描金围屏隔出两处席位。屏左是宵亦帝座,铺陈明黄锦缎,屏右则为西梁君主席位,两侧各设一案,为随侍两人所备。
阮月一身华贵朝服,端坐于司马靖身侧。身后茉离桃雅与允子三人按品级侍立,始终神色端谨,目不斜视。
三人分据主位用席,面前珍馐罗列,玉盏流光。两侧丹陛之下,两国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左右,文臣武勋皆衣冠肃然,静立侍立。
主殿与次殿遥遥相望,中间亦以纱屏相隔,纱屏轻薄如蝉翼,透光而不透影,隐约可见次殿之中同样筵席排开,其余臣僚宗室分列而坐。钟鼓雅乐悠扬,礼乐之声贯通两殿,一派肃穆隆重的会盟气象。
司马靖端起玉盏,隔屏朝女皇举杯:“西梁都城距离此处,远隔千山万水,恐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贵国陛下海涵。”
屏风另一侧沉默片刻,随即,一道声音响起,却气息微薄,飘飘忽忽,与轿辇内凛然轩昂的身影判若两人:“多……多谢陛下盛情款待,朕……朕素闻宵亦之士多有好客贤称,此番来访,足见……足见用心,多谢了……”
阮月立时便敏锐察觉有异,那声音虚空无力断断续续,全然不似一国之君应有的气度,倒像是心虚之人的勉力支撑。恰逢司马靖转过眼神,与她相视,两人目光一触,便各自移开,却已心照不宣。
阮月端起玉盏,亦朗声开口:“中西两地冷暖气温差异分明,女皇陛下许是水土不服以至染疾,中原医官尚侍左右,可随时为陛下诊候,若有需要,万望不必客气。”
“多谢娘娘好意,西梁亦有医官随行,区区小碍,何足挂齿。”屏风后声音再次响起,依旧虚空无力,却透着几分疏离的客气。
这样的言语与传言之中叱咤风云,以女子之身执掌一国的西梁女皇,相差实在太远。阮月侧目与司马靖目光再次相触,两人心中皆浮起同样的疑虑。
宴席之间,舞姬们翩跹起舞,长袖翻飞如云似雾。酒过三巡,气氛渐入佳境,西梁女皇端坐于屏风之后,虽瞧不见面容,却可见身影微微侧倾,似在细细欣赏着堂下与自家迥异的风貌。
阮月端起玉盏,浅浅抿了一口。侧首之间不经意掠过描金屏风处,透了微光,恰见随侍女官正俯身在女皇耳畔,低低说着什么。女皇微微颔首,抬手一挥,便有一人悄然退身出去,无声无息,如烟消散。
阮月心细如发,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她望着屏风后隐约的身影,想着这宴席也拖延许久了,只怕女皇身子不适想要歇息,遂微微侧身靠近司马靖,悄声道:“宴饮待客本就疲惫,不若先容女皇歇息歇息。”
司马靖微微颔首,一并放下玉盏,着允子开口道:“陛下有言:后殿已为女皇陛下备好清净寝宫,一应陈设俱已妥当,若是席间倦乏,可随时移驾歇息。”
此时一道身影自屏风侧边转出,她以西梁之礼福了福身子:“我主正有此意,有请陛下娘娘随之殿内,共饮香茶。”
阮月心头一惊,这声音怎么与女皇声音一模一样?却见司马靖神色如常,似未察觉异样。
宴罢席散,钟鼓声歇。司马靖与阮月二人一同前往西宫会同馆,经由宫人引路穿过重重回廊,终在一处幽静的殿阁前停下。
二人踏入殿内,才一落座,便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从内殿传来:“一别数月,二位故人别来无恙!”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语调,阮月顷刻瞪大了双眸,她循声望去,只见一道身影自内殿缓缓行来。
那人身着九龙四凤朝服,领口与袖口皆镶赤金滚边,脸上不施浓艳脂粉,只唇间一点朱红。眉眼间凝着凛然的威仪,步履间自带君临天下的气度,不动声色便压得全场屏息。
阮月望着那张脸,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怔怔吐出两个字:“是你!”
望着缓缓走近的身影,司马靖亦拂袖而起,眼中先是震惊,旋即恍然大悟,前前后后所有的事情,在这一刻终于连成一线:“难怪朕多次问你来历,你却总说时机未到!原来芊洛姑娘姓匡,是西梁匡氏皇族!”
可是她这样的身份为何会出现在东都,又是怎样得知华阳阁的呢?以那样的身份,那样的场景下遇见,这一切的一切似乎太过于不寻常,难免令人心生疑惑。此刻所有的问题堵在胸口,又不知从何问起。
匡芊洛微微一笑,若有几分坦然:“好记性。”她继而转向阮月,温声道:“夫人好久不见!”见阮月望着自己目瞪口呆,一时哑口无言的模样,她笑意更深:“哦对了,此处该唤妧皇贵妃了,娘娘安好!来人,给二位奉茶。”
另一道身影听唤上前,竟是身着女官服饰的云九。她手中捧着青瓷茶盏,精致纹路缠绕其上,如云如雾,似有腾空飞升之感。她行至二人面前,微微躬身:“陛下娘娘,请用西梁香茶。”
几人一并坐下,司马靖与阮月目光齐齐,端详着眼前端坐于主位之上的匡芊洛,与东都时那个活泼缠人的姑娘简直是判若两人。虽年纪尚轻,说话却自成一股威严傲气,举手投足间尽显帝王风范。
匡芊洛迎着二人的目光微微一笑:“深知陛下娘娘耳聪目明,见微知着……故而方才同席同饮期间,朕有意隐下声音,遂着一女官替朕回话,原是一场玩笑,望陛下娘娘不要生气。”
她转向阮月:“当日最后一别,朕曾说过后会有期,定是后会有期,眼下这般,可不算是食言了!”
阮月望着她,心中思绪万千。东都临行之际,幸得她将那邪物药方送至,如今正为寻访她身影百思不得解时,她竟以这般情境之下相会了。可不知她是否还有旁的有关讯息,药方上的几味药究竟该往何处寻找。
第430章 盟约议和方始终
阮月正不知该如何询问此事,却想起那时几人相处,自己曾因吃醋有过不睦之处,便站起身来郑重行了一礼:“当日妾亦曾有失言,望陛下海涵。”
匡芊洛见状连忙起身,笑意中略有几分无奈:“瞧着娘娘,说话也不自在了,咱们早前相识,算是缘分一场。自擂台相识,是娘娘主张助了朕一回又一回,该是朕要多谢的,何来失言?”
她引阮月重新坐下,又亲手为他们斟上香茶,茶汤香气袅袅,氤氲在三人之间。她望向司马靖手臂,关切问道:“不知陛下手上伤口,可曾留下疤痕?”
司马靖一怔,正要开口,匡芊洛已扬声唤道:“云九。”女官应声上前,手中捧着一只小巧玉瓶,她恭敬递给允子,紧接着呈到司马靖面前。
匡芊洛说道:“这是西梁独有的祛疤伤药,无论新旧伤痕,尽数可以去除,陛下不妨一试。”
接过玉瓶正要道谢,她又接着道:“曾听朝中老臣说过,西梁皇族与贵国太后素有渊源。朕已命人备下薄礼,奉与太后,请陛下代为转交,聊表敬意,待朝事完毕,即刻前往拜见。”举手投足之间,处处彰显大国尊贵,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听罢此话,司马靖心中却浮起一丝疑惑,怎么从来没有听母亲提起与西梁皇族有何渊源。罢了,此事日后再问也不迟。他含笑应下,将玉瓶收好。
几人不过寒暄几句,匡芊洛便引至正题。她敛了笑意,神色转为郑重:“朕身为异邦皇族,却出现在东都城中,想必陛下与娘娘心中早有所疑了,今日相会,正好可以解此疑惑。”
司马靖端坐位上,等待着她继续往下说来,她气息拂过,吹散茶汤浮叶,不紧不慢淡然道:“是因为……华阳阁。”
阮月与司马靖顿时对视一眼,显然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惊讶深处,似乎又藏着一丝早有预料。司马靖目光微沉:“这也是朕一直以来想要问的,为何女皇陛下对华阳阁这般熟悉?甚至对东都的民风民俗,也都了然于胸?”
不愧是帝王权术,仅一句话,既点明了疑虑,又透出几分忌惮。究竟是游山玩水,还是刺探虚实,岂是一两句话能够说得清楚。
然匡芊洛身居九五也并非一朝一夕,怎可能听不出来这弦外之音。她仍然端庄笑着,不慌不忙道:“除却身份有所隐瞒之外,朕曾与你说过的所有的话,没有一句是假的……”
她抬手示意二人饮茶:“此事暂且搁置,今日两国相会,先商大事,再论其他。”随后便开门见山,直视司马靖:“想必陛下早有耳闻,两国邦交使节早早拟有提议,愿西梁与贵国永结秦晋之好,最好的人选,便是两国皇帝……即是你我二人。”
这般直言不讳之下,匡芊洛眉眼之间除却帝王威严与女子矜持,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被阮月尽收眼底。她正襟危坐,旁若无人一般细细端详着司马靖神情。
此行宵亦之旅,原是早在一年前便已经定下的,只因匡芊洛心中深觉不妥,迟迟没有万全之策,故而久久未有启程之意。
阮月又静静望向对面的匡芊洛,虽是一味品茶,可心中思绪却百转千回。一口口香茗入喉,却品不出半分滋味,满心满眼都是方才那番话……
两国朝臣各怀心思,谁都心照不宣,所谓的秦晋之好,不过是以婚姻为引线,以亲缘为纽带,徐徐蚕食,渐并疆土,最终使两国合二为一。这是历朝历代惯用的手段,亦是无数小国覆灭的开端。
宵亦国虽兵强马壮,国力强盛,可司马靖并非以小博大之人,亦不愿以此手段扩边。这一点,阮月比任何人都清楚。
匡芊洛放下茶盏,抬眸望向司马靖,目光坦诚而坚定,没有半分闪烁:“陛下,两国诚心建交,秦晋之好固是美谈,却非两国永固之盟的唯一途径。”
阮月与司马靖相视一笑,心中暗暗点头。二人深知依靠联姻所换来的和平,不过是短暂而虚妄的。在庞大的利益面前,这样的契约关系薄如蝉翼,顷刻之间便会被颠覆,犹如早年间的衡伽国一般……
这位西梁女皇并非糊涂君主,即位不过三两年,便使举国上下臣服,这样的一位君主,如何甘愿以此作赌,屈居人下?阮月凝神细细听来。
“朕西梁之建国伊始,国体便与宵亦格格不入,民俗信仰,更是大相径庭。”匡芊洛话语沉静,不疾不徐:“若有交汇,只怕并非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劳民伤财反而误民误事,我西梁子民,信的是平等相待互不侵土,各守国本。而非以婚姻之约换一时安稳。”
她虽与司马靖相交不深,却亲眼见他仁民爱物,以对他为人为君的微薄了解,相信亦能明白其中深意。倘若两个国家有朝一日真的大动干戈,以这般势均力敌之势,定然两败俱伤。不若赋盟约以定百年,才好永固国土。
“想来宵亦亦是这般……”她续说道:“若两国真心修好,自可立盟书,通商贸结友邦,彼此以国力相敬,以信义相守。”一字一句,都在理上:“若联姻,反让天下人误以为,我朝需依附婚姻自保,或贵国欲以此渐掌我朝权柄,那非但不是交好,反是折损两国尊严。”
说话张弛有度,进退有量。阮月一一听来,实在难以将眼前这人,与东都那个俏皮蛮横的姑娘联系到一处。
“朕不愿以一己婚事,赌上两国邦交,更不愿让江山社稷,系于一纸婚约。”匡芊洛声色虽柔和,却字字铿锵:“故而此番来访最主要的目的,是愿与陛下以国与国之礼相交,不以君与君之亲相缚。如此,和平方得长久。”她微微欠身,依旧恭敬。
司马靖缓缓颔首,眼中尽是认同之色:“所言字字坦荡句句在理!正中朕心,朕亦认为,真正的邦交从不在儿女情长,联姻依附,而在势均力敌,彼此尊重。废联姻之议,立平等之盟,亦是大势所趋……”他看向阮月,眼中神色流溢着遇见了志同道合的兴奋。
第431章 追本溯源无二念
阮月心中亦是动容,她道:“世人常说,江山是君主之江山,社稷是帝王之社稷。可在妾眼中,国从来不是一人之国,君亦不是独享天下之君,这片土地,是千万百姓安身立命之所,不是用来博弈吞并,以作合二为一的筹码。”
她目光如炬:“若以皇帝之婚,换来两国暗斗蚕食,换百姓流离战火,江山社稷沦为权谋棋子,纵是万世美名也是惘然……以婚姻为锁链,以情义为圈套,将两位君主两个国家,都绑在一场算计之中,不仅是折辱两位帝王,更是轻贱两国百姓。”
“月儿所言有理!”司马靖望向匡芊洛,目光诚挚:“便以此为盟,两国各守疆土互不相犯,以实力与信义共护长久和平。”
匡芊洛年纪虽小,却能有这般胸怀天下的气度。阮月望着她,心中暗暗替西梁百姓感到有福。彼此之间也了然,此番盟约,还另有深意……
西梁素来以女儿为尊,导致国家女强男弱。签订此盟约,福泽定将绵延千秋万代,倘若有朝一日西梁有兵来犯,宵亦必不会袖手旁观。同理,西梁亦当如是。
司马靖与匡芊洛治国理念不谋而合,相谈甚欢。这样的势均力敌,风平浪静便是最好的盟约。两人郑重约定:永远以友邦相称,世代友好。
此外两国还约定不得擅自改动边界,边境纠纷交由地方官员协商,不上升为两国矛盾……桩桩件件,皆是长治久安之策。
“其实……”匡芊洛忽然笑了:“这些事情本可以由使节前往完成,但是朕想要再见到旧日好友,加以代替先人探望太后,这才亲自来一趟,亦表现了此次盟约的诚意!”
阮月心头一暖,复又想起那药方,想起东都时的种种,终于问出了心中盘旋已久的问题:“当日在东都曾遍寻阿芙蓉解药无果,多谢女皇陛下相助,方才陛下所言,是因华阳阁才会现身东都,其中原因,现在可否告知一二?”
匡芊洛神色微微一凝:“华阳阁势力,并非只蚕食了宵亦一处,在西梁亦有出现,并且一经发现,局势竟已壮大至能够控制经济命脉的地步。经顺藤摸瓜,这才知道这组织源自宵亦与西梁交界处的东都,故而亲身去往一番,哪知就遇上了你们。”
“在西梁也出现了?”阮月心头一紧,预感愈发不妙,这样大的组织,究竟想要做什么……
司马靖恐阮月对华阳阁了解不多,进而解释一番:“华阳阁最早曾是麦北皇族组织,后来从皇族独立出去,漂泊于江湖之中,少了华阳阁助力,麦北国度继而腐化,最后灭朝改国,成为现在的北夷。此组织现世已有二百多年,根基实在深厚。”
匡芊洛点头道:“为探明真相,我曾与云九以商谈商贸之事乔装进过华阳阁内,却一无所获,经由这样的组织渗透你我二国,把控经济,只怕来势汹汹,不怀好意,还是早作打算才好。”
她话锋一转,望向二人:“不过我倒好奇,陛下与娘娘为何也在东都出现?难道也是察觉有异……”
阮月犹豫,为母亲探药之事,少一人知晓便少一分危险。司马靖倒是迅速接了话头:“实不相瞒,我们此行,的确是为探寻至关重要之事。”
匡芊洛心中一动,当即了然,她也不绕弯子,直言道:“想必,是与先前那药方有关。”
阮月瞳孔骤然一跳,忙追问道:“妾仍多嘴想问上一句,女皇陛下久久身居西梁,在东都亦不过数月,为何会知道那样的方子?又为何知道妾身急需此药呢?”
这一切似乎都来得太过于巧合,想要在东都城中得到那药方,异常艰难,寻常人根本无从得知。而匡芊洛偏偏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将药方送到了她手中,若说只是偶然,她岂会相信。
匡芊洛掩面一笑,她望向司马靖,又望向阮月,随后转身朝云九微微摆手。
云九会意,上前一步恭敬行礼:“为护陛下的安全,奴一直身处暗中,那一日正巧在无意之中,发现娘娘夜探东都府衙。”
“因陛下早对华阳阁生疑,曾嘱咐过奴等随行之人,要保护娘娘与贵国陛下安全,不能让华阳阁人伤害分毫。故而,奴便一路随行跟踪。”她不卑不亢,又行一礼:“此事未经娘娘许可,还望娘娘恕罪。”
司马靖不由苦笑:“看来我们身份,早已暴露无遗。”
阮月却没有心思计较这些,她紧紧盯着云九与匡芊洛,追问道:“既然如此,可否有什么线索,可以再去探访此药?”她始终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机会。
匡芊洛摇了摇头,神色转为凝重:“华阳阁人向来行迹诡秘,如今已是打草惊蛇,再想顺着这条线摸到源头,恐怕还需一段时日。”
她看向阮月,眼中尽是笃定而温暖:“你放心,朕一向急人所急,定会替你在西梁境内也暗中查探,一旦有半点苗头,立刻派人告知于你。”
阮月心头一热,接连起身郑重行了一礼。眼下,也只能寄希望于此了。
自西梁女皇来访的近一个月以来,两方使臣及一众理事卿臣便日以继夜的协定着两国盟约。
白日里,议事正殿中人来人往,论述之声不绝于耳,便是深夜里也灯火通明,待批阅的案牍堆积如山。条款拟定又推翻,或有纰漏之处,仍需皇帝亲审。
因朝中事务繁忙,司马靖更是每每夜深才能回到愫阁。有时阮月等得困倦,和衣而卧,迷迷糊糊间才感觉他轻轻躺下,可待清晨醒来,身侧却又已空无一人。天空才将将撕开一道缝隙,他便又起身理事去了。
阮月亦不得空闲,后宫改制一案,女皇特派遣女官前来指导造册。女官们精明干练,条理清晰,将西梁后宫管理制度一一剖析。指导之下许多困扰已久的问题果然豁然开朗。阮月日日与她们商讨修改,忙得脚不沾地。
太后那边,也渐渐消停下来。她眼见女皇亲自前来,却只签订盟约,又在后宫大兴改制,全然不提联姻之事。那番情形之下,她深知与西梁联姻已是无望,遂渐淡了两国合二为一的心思。
第432章 夜半惊噩塌前哀
倘或得了一星半点的闲暇,阮月便要往返郡南府中。哪怕只与母亲见上一面,说上几句话,她心中也能得到片刻安慰。母亲的脸色仍是苍白,身子仍是孱弱,可每一次相见都强撑着笑颜,不让女儿担忧。
一切都风平浪静,可阮月近来总有一种不安感觉,内里详情说不清道不明,似是一团雾气萦绕在心间,久久挥之不去。持续了好些日子,不安更是愈演愈烈,让她寝食难安。
桃雅茉离瞧在眼里,急在心里。两人轮番劝导,却不见效,最后实在架不住,硬是宣来太医一瞧。
顾太医诊脉良久,才道:“娘娘这是忧思过度所致,并无大碍,老臣开些安神之方,娘娘好生调养便是。”
阮月接过方子,却没有半分轻松。
司马靖望着她这般模样,亦深知是何原因,华阳阁行踪难觅,惠昭夫人的病一日重似一日……她心中装着太多事,压得太沉太沉,他想要劝慰,却不知从何劝起,只能轻轻拥住她。
这夜,更深路静。愫阁之中一片静静悄悄,廊下灯笼早已熄了大半,四下无人,连虫鸣都歇了,只剩夜风偶尔掠过檐角……
阮月服下安神药,此刻正迷蒙在梦魇之中。
眼前白茫茫一片,无边无际,怎么也找不见出路。她脚下一步深一步浅,却永远走不到尽头。天空忽飘起了雪,漫天大雪,一片一片落在她肩头发间眉梢,冷得瘆人,冷得刺骨,似是要钻进她骨髓里去。
想要挣扎着醒来,却怎么都不得动弹,身子像是被什么压住了一般,沉甸甸的连手指都抬不起来。阮月喉咙里发出一声声含糊的哼哼,不知所云。
“月儿……月儿……”似有熟悉声音在耳边唤她,一声一声,渐渐清晰,竟像是母亲的声音自郡南府中传来……
司马靖察觉身侧异常,他即刻翻身坐起,点亮床头烛火。
低头一看,身侧的阮月浑身早已被汗水浸透,里衣紧紧贴在身上,发丝湿漉漉黏在额前颊畔。她仍在梦魇之中挣扎不休,眉头紧锁,嘴唇翕动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月儿怎么了?醒醒……”司马靖轻轻拍起她的脸,又探了探额温,并无半点反常。
“阿钰……阿钰……”
司马靖的手猛然一顿,他心中一片惊讶,她从不曾这样唤过他,从相识至今,恭敬的称呼无数,却从未听人唤过这个名字,怎么在梦中,竟这样喃喃了出来……
他还来不及细想,忽地世子一声啼哭划破天际,尖锐而响亮声音穿透层层宫墙,传入司马靖耳中。紧接着,四下灯火渐起,脚步声纷至沓来,宫人们纷纷奔忙起来。
可阮月仍不醒来,她口中的呼喊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切,眼角甚有泪水溢出,顺着脸颊滑落,洇入鬓发之中:“别过去……别过去……”
司马靖揽着她微微抽搐的肩头,汗水依然不断从她额上滑落,一滴一滴落在他手背上:“月儿!快醒醒!”
“啊……”阮月顿时睁眼,双瞳瞪得极大,瞳孔中满是惊惧。她张嘴大口喘息着,被风一呛,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浑身都在颤抖。她回想梦中场景,仍是一片惊惧与迷蒙,可究竟梦见了什么,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娘娘!娘娘!”门外忽然传来桃雅慌乱声音,一番尖利也急促,竟带着些许哭腔。
连允子的阻拦声都被桃雅一把推开,她不顾一切推门而入,跌跌撞撞冲到床榻之前,应声跪下,声音发颤:“郡南府夜叩宫门!说是……说是夫人……夫人不好了!”
阮月咳嗽未停,身子顷刻一僵。她立时翻身而起,哪知身下一片发软,脚尖才一触地,整个人便重重跌在地上。下巴狠狠磕在台阶边缘,顿时痛得她眼冒金星,眼前一阵发黑。
“月儿!”司马靖忙跳下床,一把将她扶起,随手扯过挂在床边的披风,将她紧紧裹住,还不忘吩咐桃雅:“将所有太医,无论是否当值的,都尽数派往郡南府中!快去!”
“是!是……”桃雅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冲出门去。
司马靖又扬声唤道:“允子!速去备马,开宫门!”
阮月被扶起来,下巴上一片淤青,已隐隐泛起青紫色。她疼得说不出半句话来,浑身瑟瑟发抖,司马靖连忙将她披风系紧,自己也来不及更衣,只着一身寝衣,便与阮月齐齐赶往郡南府中。
两道身影一踏进郡南府中,各式仆役见御驾到来,纷纷跪身低头,不敢仰视,一张张脸上,神色都不大好……见此情状,阮月心中一片木然。
她想要自门口狂奔进去,却实在腿软得厉害,使不上一丝力气。身侧的司马靖紧紧搀着她,一步一步向内院走去。一步一步走得艰难,如同踩在刀尖之上。这样的路程实在漫长,简直度秒如年。
进了内院,远远便见白逸之抱着长剑守在门口。他一袭青衫,身姿笔挺,眉宇间却凝着浓重忧愁与哀伤。郎中们内外围着,进进出出,个个摇头叹息,面色凝重。
满院人影来来往往,可阮月竟似一个也看不见一般,她眼里只有那一扇门。二人径直往里走去,时间不知流逝多久才走到惠昭夫人的床前。
床上的人,已经奄奄一息不省人事……曾经温婉端庄,百折不挠的妇人,此刻躺在那里,骨瘦如柴,面如金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侍女兰儿立在一旁掩面抽泣,唐浔韫跪在床边,眼里含着泪,一勺一勺喂着汤药,药汁却顺着夫人嘴角滑落,一滴也喂不进去。她抬起头望向阮月,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眼中的泪,终于扑簌簌落了下来。
这一幕如同雷击天灵盖,阮月的身子直发软,站也站不住了。幸而司马靖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将人揽在怀里,隔着衣衫都能感到彻骨的寒意。他不敢松手,生怕手一松,她便要瘫软下去。
“顾太医!”他沉声唤道,刚刚赶到的顾太医闻言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后,便快步走到床前。
阮月倚在司马靖怀里,目光死死盯着床上的母亲,浑身颤抖如筛糠,她颤颤巍巍问向唐浔韫:“为什么……母亲……为什么会这样?前日我来时不还……”
第433章 至亲临逝心若裂
唐浔韫跪在床边,正用帕子轻轻擦拭着夫人嘴边溢出的汤药,洇湿了的枕巾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她哽咽答道:“这些日子以来,母亲精神都不太好……今晚……今晚请安的时候,忽然……忽然就咳了血。”
总算抑制不住,唐浔韫泪水终夺眶而出:“眼见病情急转直下,我怕……我怕……这才急忙叫人去宫里报信……”
阮月只觉心口越收越紧,紧得喘不过一丝气来。
顾太医经一番诊治以后,面色更为凝重。他探了脉象,又看了夫人面色,终于缓缓摇了摇头直起身来,始终紧咬下唇不发一言。
片刻后,便转过身朝围在床前的众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疏散开去。余下太医与郎中们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多言,纷纷退后几步。
见他摇头的一瞬间,阮月便连呼吸也觉痛彻心扉。她挣开司马靖搀扶,拼尽全力扑到床边。腿脚立时一软,整个人便跪在了床前沿边。
她抓起母亲的手,颤抖着将手指搭上脉门,却触到脉象微弱,若有若无,亦如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已经……不成了。
“太医……顾太医……”阮月没有回头,嗓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满是绝望的哀求:“求你……求你救救……救救我母亲……”
没有一人应答,她不敢回头,不敢去看那些摇头叹息的面孔,随后又一把扯起跪在一旁的唐浔韫,紧紧攥着她手腕:“韫儿!你有办法!你一定有办法!别愣着啊……快!快救救母亲!”
唐浔韫眼泪更是止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一滴一滴烫在阮月手背上,灼得烧心挠肝,她张了张嘴,才挤出一句话来:“姐姐……对不起,我……我无能为力……”
便在这时,床上传来一声微弱呼唤,如梦中呓语:“月儿……月儿……”惠昭夫人蜡黄的脸上略有了微薄动静,气若游丝的声音反让阮月浑身一震。
她扑回床边俯下身,将小脸埋进母亲脖颈,只觉温热渐散:“母亲,月儿来了……月儿来了……月儿一定救您……”
阮月眼中闪过一丝近似疯狂的光晕,与翻涌的绝望交相辉映:“出去!”她朝身后怒吼一声:“都出去!”众人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动。
“月儿……”司马靖心中一痛,想要近前一步。她回过头来,眼中满是血丝,朝他嘶哑喊道:“走!都走!都出去!”这般心摧肠断之际,只觉满室人声皆为惊扰。
仅仅一声咆哮倒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随后阮月再不看任何人一眼。司马靖欲言又止,手抬入半空却急顿住,片刻后方缓缓后退一步,转身朝众人挥了挥手。
零星叹息夹杂薄弱脚步声音渐次有序离了里屋,唐浔韫一步三回头,亦随众人离开,将门扉轻轻掩上。
退至门外,天地始终沉浸在青白之间,不辨晨昏,唯有淡淡月色依稀悬挂半空,若有若无洒下几缕清辉。司马靖负手而立,视线始终不离内院那扇门扉,隔绝了里面的一切绝望。
允子姗姗来迟,将朝服一并送至,他远远站定望着司马靖的背影,犹豫再三之下终走上前来:“陛下,该上朝了,今日尚有议案未决……”
司马靖眉间微蹙却没有回头,眼神依旧徘徊门上,眼见惠昭夫人弥留之际,这等时刻他岂能离开。遂吩咐下去:“将今日早朝推迟三个时辰,另着有要事者,可呈报崔晨,送来此处。”
允子心中忧虑,正欲上前劝谏此举恐引朝臣议论,累及皇贵妃清誉,可也知郡南府现状,如何开的了口。察觉到他踌躇不前,司马靖满心皆是对屋内之人的怜惜与牵挂,实在分不出旁的心思,只抬手止声:“去吧!”
允子低下头,再不敢多言,抱着朝服默默退下。
屋内,阮月坐在榻首,将母亲瘦干到只余骨架的身子缓缓托起,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她以自己单薄身躯紧紧贴着母亲,想用体温暖着她渐渐冰冷的身子。可怀中之人轻飘如枯叶,体温仍在一点一滴流失下去……
好似有所察觉一般,惠昭夫人眼睛竟渐渐睁开,曾经温柔明亮的双眼此刻浑浊而黯淡,却努力望着她的脸,气息更甚衰弱,手指奋力抬起。
“母亲!”阮月急急握住母亲的手:“母亲,月儿在这……在这……”
惠昭夫人的气息愈发衰弱,好一会儿才发出微弱声音:“母亲抱不到……你的孩子了……”
阮月心口被狠狠撕裂,嘴唇血色褪去,漫出一片苍白,她紧紧握着母亲的手,浑身都在颤抖:“可以的!一定可以的!母亲……不要丢下月儿……母亲……”一声声的呼唤中尽是凄切与绝望。
惠昭夫人犹觉气息不平,拼尽极强毅力支撑到女儿到来:“以后……”她断断续续道:“要坚强自持……万不可因任何事情一蹶不振……更不可沉于悲戚……”
她已知命数至此,再无回天之力,遂将心中所念一一嘱咐:“深宫险恶,朝局复杂……”嗓音更哑三分:“万事皆要小心,一言一行,须得三思而行……切莫轻忽任性,务必护好自身,安稳度日……”
浑浊双瞳凝眸于阮月脸上,满是不舍与牵挂:“母亲去了之后,你……要好好的。”
“不要……不要……”阮月紧紧拥着怀中之人,却觉似流沙遇风,即将羽化:“母亲,别走……月儿怎么办……”她觉怀中人越来越轻,即便拼尽全力拥着,想要将她留在人间,可怎么也握不住。
惠昭夫人极力抓着女儿的手,如同要将最后的话刻进她心里:“莫为母亲伤悲……这并非哀事,反是解脱……我这一生心力交瘁,如今终得安宁,亦是幸事……”
她眼中浮起无尽的温柔:“待百年后……便可与你父亲重逢相聚再无分离……月儿谨记……务必将我与你父亲的牌位合描一位,合供一处……如此,便已心安。”
“月儿……答应您!母亲!别走!别走……”阮月埋首在母亲灰白稀疏的发间,她心痛欲裂,却一滴泪也落不下来,痛太深太沉,堵在胸口压在喉间,让人喘不过气来。
第434章 哀程万里俱凄颜
惠昭夫人微微颔首,咽了咽干涩喉咙,又唤出一个名字:“靖儿……”
阮月身子一颤,她会意,想要开口呼唤,可喉间被疼痛的窒息狠狠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伸手将案头的药碗竭力扫落。“砰!”碎瓷四溅左右,汤药瞬时被地毯吸收殆尽……
门外众人闻声而动,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推开,司马靖一马当先冲了进来,他肩头的披风松松垮垮,里衣随着脚步隐隐约约,发丝也有些散乱,全然不顾什么帝王威仪。
“靖儿……”惠昭夫人又唤了一句,比方才更加微弱。
司马靖一刻不待,几步上前直直跪到榻前,膝盖磕在地上跪得那样重却浑然不觉,身后随之跪倒一片。
惠昭夫人望着他,满是托付与期望:“我去之后……你便是月儿在这世间唯一可依靠之人,你须好好待她,惜她如初,护她周全,万不可欺她负她……若你有违此诺,我夫妻纵是九泉之下,亦必不饶你。”
她急喘了口气,又续道:“若你二人能恩爱同心……便与她相守白首,若他日情浅缘尽再无欢喜,也请你放她自由,莫困莫伤……如此,我九泉之下,方能瞑目……”
司马靖跪在那里,听着这一字一句,鼻尖微微泛红直直蔓延到眼眶,却强忍着没有落下。他郑重握住惠昭夫人枯瘦的手:“母亲放心!我定铭记在心。此生若有半分负她,天地鬼神共弃,甘受一切责罚。”
他抬眼望进阮月眼眸,俱是心疼与怜惜:“若他日情分有违,必以她心意为先,绝不相缠相困。”回过头又望向惠昭夫人,坚定道:“亦必以性命护她安稳,不负母亲所托。”
唐浔韫远远立在门边,望着榻前一幕,更是极力捂着嘴,哽咽之声依旧从指缝间丝丝缕缕溢了出来。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她却不敢哭出声来,亦不敢上前,只被钉在了地上一般远远僵着。
白逸之揽着她的肩头,微微用力想要以此给她支撑。他的眼眶也浮着微红,望着榻上的身影,喉结上下滚动,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垂首靠着他肩,注视着眼前的惠昭夫人日渐消瘦的脸,与已经没有力气再睁开的眼睛,想起曾有过的经历,终于再也忍不住,她冲上前去,扑到榻前,握住夫人的手:“母亲……”
惠昭夫人浑身紧僵,只余嘴唇微微翕动,用尽最后力气留下一句:“别哭……别哭……你们姐妹往后要互相照拂……不要像我……不要像我……”声音逐字低了下去,随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终于消散在空中,再听不见……
仅此一瞬,阮月心中也似停住一般,怀中人眼睛已永远阖上了:“母亲……母亲……”她轻轻唤了一声,没有任何回应。心声慌乱复又唤了一声,床上人恍若未闻,依旧没有回应。
唐浔韫也随之摇摇夫人的手,轻轻唤道:“母亲……”也没有半点动静。
阮月浑身一颤:“母亲……母亲……”她嘶喊出声,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一颗一颗重重砸在地上,升腾而起的灰尘伴随最后的呼唤使人五内俱崩。
四下哭声骤然此起彼伏,众人纷纷跪下,抽泣声顿时缠绕整片郡南府中……
宫墙深处,晨雾未散,京都城内四处尽数笼罩在迷雾茫茫之下,恍如海市蜃楼。益休宫中,奉茶侍女正将玉蝶中残余的茶叶倾倒。茶叶沾着水渍,落入盂中发出细微声响。
太后才一起身梳妆,端坐于铜镜之前,映出张保养得宜的面容。眉眼间凝着与生俱来的威仪,却又不失慈和。她望着镜中的自己,任由身后的安嬷嬷为她梳理发髻,忽然开口问道:“今日皇帝将早朝推迟,可有什么大事不曾?”
“回娘娘话。”安嬷嬷取过一支钗环,正欲为她戴上,手上动作未停恭谨回道:“能有什么大事?许是这些时日与西梁女皇议事,多有劳累,想要多歇上一刻罢了。”
太后不再多言,不多时,外有小内侍一路踉跄奔入宫中,跑得气喘吁吁跪在太后眼前:“启禀太后……惠昭夫人突发旧疾……今日凌晨过身了!”一语落下,殿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安嬷嬷正为太后整理钗环的双手,倏忽停住。钗环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屏息凝神,小心翼翼觑向太后。
太后端坐于镜前,手中捧着一册书卷,脸上俱是一片骇然失色,淹没了方才的平静。随之而来的哀戚攀上眉梢,从眼角蔓延开来,染得整张脸都黯淡下去。她倒吸一口凉气,身子微微一晃,竟站也站不起来。
“娘娘!”安嬷嬷当即上前,一把扶住她手臂。太后唇齿打着颤,好一会儿才挤出声音:“快……快备轿辇……往郡南府去……”
整座郡南府浸在一片沉郁的素白之中,天光透过云霭洒落,亦觉寡淡清寒。府中上下,无论内侍仆婢,尽皆素衣垂首,步履轻悄,唯恐惊扰了这一方哀思。
灵堂之内牌位寂然,棺椁静立,两旁素幡垂落如瀑,白烛长明不熄,青烟袅袅而上直入九霄。一众宾客陆续登门,先帝一脉司马皇族,除却位比国母的太后之外。其余俱是粗麻素服,头戴白绫小冠,不饰分毫珠玉。
丞相府夫人骤闻噩耗,竟一病不起卧床数日,虽身子未愈,仍强撑病体扶杖而来,执意送姐姐最后一程。西梁女皇听讯亦亲自摆驾,素衣简从步入灵堂,奉香凭吊聊表心意。
眼看大殓吉时将至,惠昭夫人仙躯却迟迟未移至灵堂。四下里渐起窃语,闻者无不叹息垂泪:“自夫人仙逝之后,娘娘便寸步不离守在榻前,任谁劝说也不肯稍离片刻……这,这可如何是好?”
司马靖足蹬素缎白靴,周身无一处纹饰,墨发以白绫束起,通身尽是肃穆与沉哀。他缓步踏入内室,见阮月仍枯坐榻边怀抱母亲遗躯,双目空洞如失了魂,面上无半分神情。
他心口如被钝刀反复割磨,万分疼惜与不忍,却知此刻不能任她沉沦。司马靖含泪俯身,劝道:“逝者已矣,入殓归土,方是让母亲走得安稳。”
第435章 阴阳两端见无期
见她身形如钟无动于衷,司马靖又道:“我知你舍不得,我又何尝舍得……可你如今这般,母亲在九泉之下,如何能瞑目?”
他语带哽咽,缓缓伸手轻轻覆在她紧攥母亲衣襟的手上,力道轻得近乎恳求,生怕再刺痛她半分:“好月儿,听我一言……我陪着你,咱们一起,送母亲最后一程吧。”
“姐姐……”唐浔韫亦披麻戴孝跪在一旁,珠泪涟涟,颗颗坠地如碎玉,抬眸时泪水模糊了视线:“母亲临终之言,姐姐都忘了吗?母亲让咱们姐妹相互照拂,姐姐便听韫儿一句……松手吧!”
阮月神色微动,仿佛被这话触动了残弦,母亲弥留之际的言语,蓦然在耳畔响起:“以后……要坚强自持……万不可因任何事一蹶不振,更不可沉于悲戚……”那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句嘱咐。
思及此,她身子倏地一软,抱着母亲的手终于怔然松开,整个人便如抽去了精气神一般,直直向后仰去,再无半分知觉。
“月儿!”司马靖疾步上前将人揽入怀中,但见她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遂急命人送往寝房。太医匆匆赶来,诊脉之后方稍稍宽慰。不过是忧伤过度气血两空,以致惊厥昏厥,并无大碍。
他将人放于榻上,为她掖好被角,在昏睡中仍带泪痕的憔悴面容之上凝望许久。司马靖坐在榻边久久未动,只低低道了一句:“傻月儿……别怕,还有我!还有我……”
日色渐颓,天色暮然沉下,该行的仪式俱已行过。盖棺之前的最后一步,便是亲人瞻视,待礼毕才能缓缓合上棺盖,以长钉钉牢,从此阴阳两隔,再无相见之期。
灵堂之内,白烛将燃尽,护丧官立于棺侧,面色端肃,扬声高唱:“吉时已至,闭殓封棺!”话音方落,堂上众人纷纷垂首叩拜,压抑多时的哭声终于溃堤而出,哀声四起如暮色压顶。
却在这一片哭声之中,一道声音骤然响起:“且慢!”声音外强中干,生生将满堂哀哭都压了下去。
众人齐齐回首,只见阮月披散着一头青丝,立于灵堂门槛之外。她不知何时醒来,也不知何时行至此间。身上素衣凌乱,发丝散落肩头,唇上全无半分血色。她不哭亦不闹的静静立在那里,目光越过重重众人,落在灵堂正中的棺木之上。
司马靖心头一紧,疾步上前欲扶,却被她轻轻拂开,她一步一步缓缓走向棺木,身形摇摇欲坠却始终未曾倒下。两旁跪拜的宾客纷纷避让,垂首不敢直视。
阮月终于行至棺前,扶着棺沿看清了熟悉的脸,母亲面容安详,仿佛只是沉沉睡去。她未落一滴眼泪,只伸出手轻轻为母亲摆正了略显歪斜的身形,理好衣袂上的褶皱。
而后,她从袖中取出几样小物,是惠昭夫人生前喜爱的几样小物,阮月小心翼翼将其一一置于身侧,以作相伴。
“母亲放心……月儿一切都好……都好。”说罢,她垂眸看了母亲最后一眼,有说不尽的不舍与眷恋。良久,她伸出手在母亲冰凉的面颊上轻轻滑过,而后收回,退后一步。
她抬眸看向护丧官,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得近乎残忍。护丧官愣了一瞬,旋即会意,扬声再唱:“闭殓封棺……”
沉重的棺盖被抬起,覆上那张再也见不到的脸。阮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母亲的容颜被一寸一寸遮住,直至完全隐没在黑暗之中。
司马靖不知何时已行至她身后,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仰起头,望向灵堂之上袅袅升起的青烟。
“从此阴阳两隔,再无相见之期……”阮月叹息出声,而她的泪,始终不曾落下。
宾客渐次起身,以袖拭泪,低语寒暄皆压着声气。丞相公孙拯明身侧立着一姑娘,身姿若纤柳扶风,不过才及笄的年岁,眉眼尚带着稚嫩。她远远望着阮月的身影立于棺侧,一动不动,面上无泪无悲,只是木然答谢着前来吊唁的宾客。
“五姐姐真的很坚强……”她轻声开口,眼尾犹带淡淡的湿意,话语里满是钦佩与不解:“竟一滴泪也没有落下……”话音未落,额上便轻轻挨了一记。
公孙拯明收回手,俯身在她耳畔,气息流转间压低了声:“胡说什么!没瞧见你母亲正伤心?这般话也能乱讲!”
姑娘揉着额头,这才瞧见丞相夫人正以丝帕印着眼角,素容惨淡,更衬出几分病中的羸弱与哀伤。她眼睛早已哭得红肿,眼周泛着淡淡绯色,帕子浸湿了一方又一方,却仍是止不住泪。
听得女儿那话,夫人心中愈发悲怆难耐,泪珠扑簌簌滚落,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来……
公孙拯明见了,心头一紧,连忙转到夫人身侧,大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低声劝慰:“一会儿见了月儿,可千万要忍住,别再招孩子伤心了。”
夫人点点头,泪眼朦胧望向远处。阮月正与几位宗亲见礼,面色平静如水,与方才抱着母亲遗躯不肯松手的人判若两人。夫人看在眼里,心中疼痛无以复加,那孩子……那孩子怎就这般硬撑着?
叹息声后,她目光在人群中逡巡片刻,似在寻找什么,终是忍不住低声问道:“怎么不见四王爷身影?”
此言一出,公孙拯明神色微凝,正要开口,忽又想起什么。他眼睛微微一转,这才落到身侧女儿公孙楚脸上,似笑非笑:“楚楚来与你母亲分说分说,你四哥哥如今身在何处啊?”
公孙楚闻言,脸颊腾地飞起两朵红云,一直烧到耳根。她狠狠瞪了父亲一眼,飞快背过身去,声音低如蚊蚋:“女儿哪里知道……父亲就知道笑话女儿……”
公孙拯明也不点破,只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
正说话间,阮月已一一答谢过宾客,渐渐行近这方。她步履沉稳,行至丞相夫妇面前,端端正正敛衽一礼,声音平静如水:“自姨母姨夫回京以后,月儿一直未前往拜访,是月儿的不是,还望恕罪。”
公孙拯明连忙上前扶起,连声道:“好孩子,说这些做什么……”
第436章 见端猜末引内堂
公孙楚站在一旁,目不转睛看着阮月,眼中满是钦佩,又藏着几分困惑,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遇上这样大的事情,她竟还能镇定自若与宾客寒暄,答谢周全,礼数不失。难道……她的心是铁石做的不成?
可这念头刚起,便又想起方才灵堂中那一幕,阮月披头散发冲进来时的模样,分明是一颗被生生撕碎了却仍要强撑着跳动的血肉之心。公孙楚鼻头一酸,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大殓礼已成,灵柩安放在正厅灵堂之上,长明灯彻夜不熄。府中上下皆着素服,昼夜守灵,不闻半点笑语,唯闻低低啜泣与僧道诵经之声。
阮月一身粗麻孝服跪在灵前。自封棺之后,她便一直跪在那里不言不动,如同一尊失了魂魄的泥塑。玉容惨淡,唇无血色,唯有一双眼睛直直望着那盏长明灯,望着袅袅青烟升腾而上,消散在黑暗之中。
司马靖守在她身侧,寸步不离。他时而为她拢一拢散落的发丝,时而为她拂去肩上的纸灰,见她滴水不进,只得低声温言劝慰:“月儿,好歹用些茶水……”可她恍若未闻,他便不敢再扰,只将茶盏轻轻放在她身侧,任它凉透。
灵堂内外,吊唁之人络绎不绝,皆是一身素服,面容哀戚。护丧官与礼生在一旁唱礼引赞,有条不紊。
太后亲临致祭,浑身上下素缟无饰,鬓边不见半点珠翠,由宫人搀扶着缓缓步入灵堂。行至灵前,她亲自拈香三拜,又至阮月身前,俯身轻轻抚了抚她发顶,满目哀戚,欲言又止。
阮月神色空洞得更加让人心惊。太后心中一酸别过脸去,只低声嘱咐司马靖:“好生照拂,莫要令月儿有冲动之举。”说罢,由宫人搀扶着缓缓离去,步履蹒跚,似也苍老了许多。
入夜之后,灵堂愈发寂静。亲友轮流守灵,焚香烧纸添续灯油,皆轻手轻脚。僧道诵经之声不绝于耳,木鱼声声,敲得人心头空空。
阮月始终不肯离去,从白日到深夜,从深夜再到黎明,就那么跪着一动不动。只在恍惚间,望着棺木轻轻叹息。
却让守在她身侧的司马靖心头一颤,他知道那并非释然,而是不舍。他伸出手轻覆在她冰凉的手上,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陪着。
钦天监选定的出殡吉日就在三日以后,届时,便要举丧出殡,送诰命夫人入土为安。
出殡前夕,灵柩之前,长明灯幽幽燃着。阮月头披麻布,垂首默然,一点一点往化金桶中递着纸钱。
茉离在门外张望许久,确认四下再无旁人,这才蹑足而入,凑近阮月身侧,压低了声道:“娘娘,兰儿姑娘来了。”
阮月手中动作未停,将最后一张黄帛缓缓放入桶中,眼看着它燃尽成灰,这才由茉离搀扶着站起身来,她抚了抚膝上的尘土,面色平静如水,只淡淡颔首:“让她后堂相见。”
茉离领命而去。待阮月转入后堂之时,兰儿已被引入候着。她垂首而立,面上隐有困惑之色,显然不明深夜被唤所为何事。见阮月进来,连忙行礼:“奴见过娘娘。”
阮月示意她起身,又看了茉离一眼,茉离会意,退至门外守着。
她望着兰儿,沉默片刻,方缓缓开口:“前些日子,我曾回府探望母亲。彼时母亲身子虽弱,却也不至药石无医,不过短短数日,便病势汹汹至此,兰儿,你不觉得蹊跷么?”
兰儿垂眸,恭声道:“奴日夜侍奉在侧,夫人确是一日不如一日……奴也心如刀绞,却只当是天不假年。”
“天不假年?”阮月轻轻重复这四个字,唇角微抿:“你是母亲的贴身侍女,遗物整理皆由你经手,我唤你来,便是想问你,在此期间可有察觉什么异常?”
因惠昭夫人病程发展的实在太过于诡异,不符常态。若非下毒,便是在其他方面做了手脚,抱此疑虑,阮月细细查看了惠昭夫人生前所用的各种物件,都不觉有异。
唯独有一反常,便是那用久成瘾的邪祟药物阿芙蓉莫名不翼而飞,她险些将母亲院子都掀了过来,可一星半点的痕迹都寻不到。
因丧仪诸事,府中人影错落,但那药物连唐浔韫都不曾轻易取到,事发也突然,怎会顷刻之间化了尘烟,说是寻常遗失,她断然不信,其中一定有鬼。
兰儿半晌方抬起头来,面色如常:“回娘娘,奴并未察觉有何异常。那日夫人病发之时,正巧二姑娘在侧侍奉汤药。奴等人听得呼声赶入内室,夫人已然口吐鲜血,不省人事……其后的事,娘娘都知道了。”
阮月眸中暗流涌动,想起自己曾私下问过唐浔韫,韫儿怎会未觉病程诡异,查过之后只摇头叹息,说母亲是油尽灯枯而亡,没有半分中毒之兆,其他亦与阮月所查的相差无几。
她按下心中思绪,面上不显,只随口问道:“我曾嘱咐过你,母亲所用的一应药物,要好生留存下来,那些药,如今在何处?”
兰儿答得极快:“都在库房后院阴处收着,一样不少。”
“一样不少?”阮月瞳孔微动,明知故问:“可有什么遗漏?”
“不曾遗漏。”兰儿目光坦然,眼眸都未曾转动分毫,似乎早有准备。
阮月心中一沉,药物分明已失,怎可能保存完整,分明是借繁忙之际浑水摸鱼,胡乱说一气。若非兰儿根本未曾查验,便是她在撒谎,可她行事素来细心,怎会在这样的大事上出此纰漏……
阮月忽然话锋一转,再问道:“兰儿,自我与母亲入京以来,你便入府伺候,寸步不离跟在母亲身侧,如今算来,已有十三四年了罢?”
兰儿一怔,不知她为何忽问起这个,仍恭声答道:“回娘娘,正是。”
“在京中多年,家中还有什么人?”
“奴孤身一人,并无亲眷。”见她身形微僵,阮月将这一丝异样尽收眼底,又问道:“你是哪里人氏?”
兰儿心中微微生疑,却仍如实作答:“奴祖居广陵,自幼入京,后选入宫中,这才拨来府上伺候夫人。”
阮月眼中一片了然,点点头后不再追问。兰儿却似有所觉,迟疑片刻,终是忍不住问道:“娘娘……是觉得夫人并非病故?”
第437章 忽明忽灭残烛照
阮月并未作答,望向兰儿双眸,竟从一潭平静之中望见了石子投湖的涟漪,她宁愿相信是自己错觉。兰儿继而叹息道:“奴也觉有些异常,二姑娘医术了得,无论任何病症从来难不倒她,不知为何这回却束手无策……”
阮月听罢,眉头不经意间蹙起,却未出声,随即又问了些无关紧要的事,遂让兰儿离开了,心中对她的怀疑,不减反增。待只余她们主仆二人以后,阮月终于问道:“茉离,你怎么看?”
茉离凑上前来,低声道:“主子是在怀疑兰儿?可她素来老实本分,不然夫人也不会信她这么多年。”
“老实本分……”阮月喃喃重复。试问这样一个素来心思细腻的人,对于药物丢失却浑然不觉,一问药物可曾留存,她答得那般流畅,仿佛早知会被询问一般,这是老实本分的人该有的样子么。
兰儿面若无波,可说话之间,字字句句都往唐浔韫身上引,亦大有疑处。当日阮月等人自东都回来,韫儿说话亦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她们二人各有疑处,却各有各的说法。
阮月闭了闭眼,只觉得一阵疲乏从四肢百骸翻涌上来,她想起唐浔韫清澈眼眸,跪在灵前珠泪涟涟的模样,心口便是一阵钝痛。她不信韫儿会害母亲,绝不相信!可兰儿亦是跟在母亲身边十余年的忠仆,又有什么理由下此毒手。
“眼下多想无益……”她睁开眼,长长叹息一声:“待母亲入土为安,再从长计议。此事不可声张,你我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茉离重重点头,灵堂处隐隐传来诵经之声,木鱼声声,敲得人心头空空。阮月起身行至窗前,母亲的死,她绝无法相信仅为天意,其中内情势必要查个水落石出!
唐浔韫亦是彻夜未眠,她惆怅望着院内此起彼伏的白色灯笼,一盏连着一盏,将四处挂白的景致映得忽明忽暗。望这满目疮痍的一切,她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悲怆。
这样的痛,她亦曾经历,那年父母俱丧,她也是这样眼睁睁看着两具棺木一前一后抬出家门。那样的撕心裂肺与刻骨铭心,是多少年过去仍会在夜深人静时翻涌上来。
所以她才更懂阮月的哀恸,岂是三言两语能够劝慰得了的。她长长叹息一声,正欲转身,忽见廊下现出一道身影。
兰儿端着茶盘缓步行来,盘中一盏清茶还冒着袅袅热气。她行至窗前,垂首道:“二姑娘,喝盏茶吧。”
见到她来,唐浔韫心中本就未散的悲凄愈发浓了几分,眼眶一热,泪水便盈满了。她连忙以袖拭了拭,勉强扯出一丝笑来:“多谢兰儿姐姐还惦记着我……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早点回去歇着罢,不必这般操劳。”
兰儿将茶盏递上,被接过捧在掌心。唐浔韫低头抿了口茶,忽想起一事,忙道:“对了,母亲之前所遗下的阿芙蓉,一定要好生存放着。那物虽是邪祟,却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兴许日后我能从中研出些解药来,也算是……”
声音戛然而止,她没有再说下去,也算是,给母亲与被此药困之的人们一个交代。
“姑娘放心,奴都记着呢。”兰儿抬起头来,烛火恰好被夜风吹得一晃,半张脸便隐入暗影之中,只余一双眼睛幽幽亮着:“方才来时,娘娘命奴唤姑娘过去说话。”
唐浔韫抬眸望了望天色,夜已深却,不见半分星月踪影:“这么晚了……”她喃喃一句,旋即又想,明日便是出殡之期,姐姐此刻唤她,想必是有要事交代。她放下茶盏,理了理衣襟,点头道:“好,我这就去。”
兰儿侧身让路,抬手遥遥一指:“姑娘请随奴过来。”唐浔韫提步跟上,廊下白灯笼一盏盏从身侧掠过,她跟在兰儿身后,一步一步往烛火照不到的暗处行去。
夜色愈深,前方愈暗,唐浔韫忽觉心头莫名一紧,却说不上来是为何。她望向兰儿背影,隐在黑暗之中看不真切,只余素白衣角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兰儿姐姐……”她忍不住唤了一声:“姐姐可说了是什么事?”
兰儿脚步未停,只微微侧首:“姑娘去了便知。”唐浔韫便不再多问,只得强行按下心中忐忑,默默跟上。
翌日天光微熹,白幡漫天,素绫裹梁。御赐的诰命仪仗肃穆列于府前,沉重的棺木被十六名壮汉稳稳抬起,一声悠长的起灵号响彻长街,满府哭声骤起。
于此之前,阮月一身重孝,粗麻孝服沉沉压在身上,她双目红肿立于灵前,眼眶之中却不见一滴泪落下,只紧紧攥着腰间的素白孝带。
她没有失态痛哭,亦没有摇摇欲坠。只是静静立在那里,一双眼眸寒冷而沉着,在漫天白幡里静静望着那口棺木,心底翻涌着连日来压在心头的疑云。
“娘娘……”茉离焦灼目光穿过人群,精准落在阮月身上,三两步凑近身侧,附耳急道:“二姑娘不见了……奴带人将房内屋外都寻了个遍,都不见踪影。眼看吉时便到了,这可如何是好?”
阮月眸光一凛,侧首看她:“大师兄那边可寻过了?”
茉离急点头:“白公子也不知二姑娘行踪,知道兹事体大,如今也在四处寻找着。”
阮月心头骤然一沉,她目光如电,倏地扫向灵柩两侧。扶灵侍女依次而立,素衣垂首,面容哀戚。可她一眼扫过,便觉不对,本该是兰儿的位置,此刻却站着另一副陌生面孔。
她当即提步上前,一把揪住那侍女手臂,将她从队列中拽了出来,侍女惶然受惊,顿时吓得面无人色。
“兰儿呢?”阮月问道:“怎么是你站在此处?”
侍女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哆哆嗦嗦道:“回,回娘娘……是兰儿姐姐叫奴站在这儿的,她让奴替她扶灵,说她有事要办……”
“有事要办!”阮月心头那团疑云骤然翻涌,几欲破胸而出,怎么忽然两个人都不见了,这岂不太过可疑了!
她松开侍女,当即侧身朝身侧两个得力仆役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吩咐:“快去府里各处找,仔细搜,把二姑娘和兰儿都找出来,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第438章 神若空游寻疑影
仆役不敢耽搁,领命疾步退去。不过半刻功夫,两人便满头大汗折返,扑通一声跪在阮月面前:“回娘娘……府里前后都找遍了,柴房库房,后院偏殿,连枯井都瞧了,到处都不见人影,像是……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阮月攥着孝带的手骤然收紧。周遭亲眷已纷纷侧目,窃窃私语之声隐隐传来。棺木旁的杠夫躬身待命,只等吉时一到,便要抬棺启程。钦天监择定的时辰,片刻耽误不得,若是再拖,便要误了母亲出殡的大吉之期……
阮月将胸中翻涌的惊怒疑云尽数压下:“吉时已到,不能误了母亲大事,先出殡,一切等回来再查。”
话音落下,她再不多看旁人一眼,亦不再追问半个字。随着扶灵队伍,一步步跟在那口棺木之后。白幡在风中翻卷,纸钱漫天飘洒,哭声震天动地。
葬礼一应事宜,总算尽数落定,府门重阖,宾客散尽。
那些节哀顺变保重身子的话,说的人已说尽,听的人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郡南府重孝在身,满目素白,陷入一片死一般的沉寂之中。白幡未撤,素绫未解,长明灯燃尽最后一滴烛泪,终于熄灭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阮月依旧一身素白,背靠着墙角,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从来怕黑的身影旁连一只烛灯都没有,强撑了这些时日,甫一停下,她不饮水也不进食,就那么僵坐着。整个人像失了魂一般,只剩一具躯壳还留在这人世间。
司马靖将朝中事务尽数堆在案角,一页也未翻开。他默默守在她身侧,寸步不离,心里揪得发疼。他怕她悲伤过度,硬生生熬坏了身子,这样不言不动不吃不喝,终会一点点把自己耗干……
他沉默着将她拥入怀中,一遍遍轻拍着她的背,从上而下,极轻极缓。想让她哭出来,让那些堵在心口的苦楚随着泪水倾泻而出,只要能哭出来,便还有救。
可她只是僵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心口痛得似是要碎裂开来,五脏六腑都在翻搅,偏偏一滴眼泪也落不下来,只剩下死寂的麻木……
门口“吱呀”一声轻响,一缕夜风钻了进来,携着寒意直直扑向蜷缩在地的素白身影,阮月不禁打了个哆嗦。
茉离手捧端盘轻手轻脚行了进来,盘中汤粥热气袅袅,丝丝缕缕在死寂的屋中勉强添了几分活气。她行至二人面前敛衽一礼,而后俯下身去,几乎低到地上:“娘娘,用些汤粥吧……这是陛下特地嘱咐奴按您口味调制的……”
司马靖伸手将端盘接了来,碗中香气扑鼻,是阮月素日最爱的味道,可她只一味垂着眼,视而不见。
“可有韫儿的消息?”阮月缓慢抬起眸来,貌若素帛:“还有兰儿呢?寻到了没有?”
茉离浅浅叹息一声,声如轻羽,却落胜泰山,重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她摇了摇头:“白公子一直未有回信,这会子亦是脚不沾地的四处寻着……尚无半点音讯。”
“增派人手去寻……务必要寻到她们……”阮月眼中的光,倏地又暗了下去,她垂下眼来,失望与担忧交织在一处。
眼下正值多事之秋,母亲新丧,尸骨未寒,两个活生生的人便这样一声不吭,毫无预兆的凭空消失了,怎会有这般的巧合?她已没有精气神再去分析背后的首尾究竟了,仅余担忧在内里徘徊,久久不散……
茉离见状,心中实在不忍,勉强扯出一丝笑来:“娘娘别担心,二姑娘从来聪明机智,行事跳脱,别出心裁也是有的,兴许……过不了多久便会回来了呢?兰儿也是行事稳重的,断不会……”
她说着说着,心虚便占了上风,瞥见司马靖神色更说不下去了,声音彻底消失在唇齿之间。她顿了顿,又硬着头皮道:“您这样不吃不喝,身子怎么受得住……”
司马靖侧目望着阮月,俱是心疼不忍与深深的无奈,他朝茉离微微使了个眼色:“你先下去吧。”
茉离眼中确有千般万般的不放心,却不敢多留,只蔫蔫退了出去,临了推门出去时还频频回头……房门重又阖上,屋中只剩二人。司马靖沉默片刻,将手中瓷勺在碗中轻轻转了一圈,而后置于一旁的锦凳之上。
终于开口:“崔晨带了勋伍军,已然在城内城外大肆搜寻,家家户户皆有名录在册,不可能凭空多出一个人,亦不可能凭空少了一个人。她们二人身为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即便以最快的脚程也走不了多远,想来很快便会有回信。现在需要的,便是等待……”
阮月没有应声,只是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司马靖望着她,忽伸出手来轻轻抚上她倾泻如瀑的青丝,一缕一缕都写满了哀伤……
“月儿……”他低低唤她,气息萦绕在她四周:“我知道,即便我不说,你也会强撑着。你从来都是这样,再大的事,再重的痛,都一个人扛着,一个人忍着,一个人咬着牙撑过去……”
他声音微微发颤:“可是……你总是忘记,还有我在你身边啊……”
喉结滚动,半晌才又开口:“我将你的心神俱裂看在眼里,看着你将自己蜷缩成一团,一天天的消瘦下去,你的不吃不喝不言也不动……折磨的,岂止是自己一人啊……”
司马靖眼眶渐渐泛红:“我只怪自己无能,怪自己不能替你分担半分痛楚,怪自己只能这样眼睁睁看着你将自己紧紧封闭着,却束手无策。好月儿,不要再压抑自己了好么……”
他忽然俯下身去,双手轻轻捧起她的脸,迫使她不得不抬首,撞进他眼底深处。
“月儿……”司马靖望着她双眼,红得让人心疼:“韫儿会找到的,兰儿也会找到的,勋伍军一定会把她们带回来,可在此之前,你得顾惜自己的身子!”
他拇指轻轻摩挲着阮月冰凉的面颊:“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母亲啊!倘若她魂归故里,第一个想见的人便是你,唯一一个放心不下的,也是你!你若倒下了,她在天有灵,瞧见时该有多么难过,该有多么心疼?”
第439章 幼子引根同相怜
见阮月眼中微微一颤,司马靖继而道:“你方才也说了,务必要寻到韫儿她们。可你眼下不吃不喝,将自己熬坏了,就算寻到了,还有什么力气去见她们?还有什么力气去问她们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的额头轻轻抵上阮月额头,鼻尖相触,气息相融:“为了母亲能够安心,好月儿,喝一口粥,好不好?也当是……让我安心。”
阮月凝睇望他,一双眼中盛满了心疼与温柔,似一泓春水将她裹住。连日忧心已使他面庞略显憔悴,眼睑下泛着青灰,唇边胡茬凌乱,亦不及打理。素来整洁之人,竟为这些大事也顾不得仪容了……
她忽觉眼眶一酸,热意直冲鼻端,手下意识收紧攥住了他手,积郁心中多时的疑惑,如决堤之水倾泻而出:“出殡前夕,我还与兰儿说过话,并无半分异常!或是我已愚钝至此,纵有异常也视而不见……”
她又道:“可是韫儿,除却我与大师兄,她在此处举目无亲,绝非不告而别之人,况且母亲出殡在即,她待母亲亦如生身之母,怎可能不管不顾,就此离去……”
话未落音,一阵蚀骨剧痛猛然钻入脑中,如万针攒刺,她不由蹙眉轻吟,身子微微一晃。
“好月儿,好月儿,莫再想这些……”司马靖慌忙拢住她手背,温声安抚:“一切的一切,唯有寻到她们方能知晓,此刻多想无益,徒增烦忧,先静下心来,静下心来……”
他口中这般说着,心中却已暗暗计较,这般大张旗鼓的搜索已有多个时辰,竟仍无消息传来。禁军遍布街巷,挨户排查,却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恐怕并非寻常失踪,而是有心躲避。
可她二人有何理由躲避起来?兰儿乃惠昭夫人心腹,多年侍奉,从来忠心耿耿,唐浔韫更是满心满眼都是这个姐姐,恨不能日夜相伴。思来想去遍寻不到的唯有一个缘由,这二人,十有八九是被人掳走,藏匿起来了!
一念及此,司马靖恍然想起太后手下的暗卫,那些人潜伏京中,黑白两道皆能行事,最是玲珑机敏,耳目通明。若借来一用,许比禁军更见成效,他们心细如发,眼亮如星,绝不会放过一丝蛛丝马迹。
“月儿……”待她喘息渐平,神色稍霁,司马靖转身从锦凳上端起那碗早已半凉的粥。
白瓷碗沿,粥面已凝了一层薄薄的米皮,他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热气袅袅散开,复递到她唇边,柔声道:“吃一些吧,莫辜负了茉离一番心意……”
阮月望他一眼,实在无心饮食,只轻轻推了推他手腕,便不再言语,偏过头去。
恰在此时,窗外一道闪电劈裂长空,银光如练,倏忽间照亮二人面庞,旋即隐去。紧接着滚雷自天际碾过,隆隆闷响震得窗纸微微发颤,明灭不定的光影摇曳间,映得满室忽明忽暗。
雷声隐约间,似有婴孩咿呀之声断断续续,随着脚步声渐行渐近,声音软糯稚嫩,起伏不定,却又真切异常。
阮月倏忽一怔,霍然抬头,眸光骤亮:“是……念儿的声音!”
司马靖敛衣起身行至门旁,果见茉离携了世子踏廊而来,廊外骤雨如帘,电光时裂昏暝,映得她面上焦色愈显。他心头一紧,急问何事。
茉离躬身禀道:“世子每到雷雨之夜便惊啼不止,今夜这雷忒急,乳母百般哄劝不得,这会子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奴便急忙抱了来……”
说话之间,襁褓中又传出一阵细弱啼声,如雏鸟惊风,呜咽断续。
阮月遥闻此言,心头一揪,忙撑着身子起身。才一站起,眼前骤然发黑,天旋地转之间几欲栽倒,忙扶住桌沿,定了定神,方缓缓挪步过去,将孩子接入怀中。
襁褓中那人儿小小一团,面庞犹带泪痕,哭得双颊泛红。
可甫一入怀,那小东西便似嗅得熟悉气息,触着温暖怀抱,只嗫嚅了一会儿,竟渐渐止了啼声。乌溜溜的眼睛半睁半阖,直直望着阮月,他眸光清澈如水,懵懂而无知。
阮月低头望着他,望着他一呼一吸间微弱起伏的胸口,望着小小唇边偶尔吐出的一串细沫,忽然之间,整个人僵住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将要从胸腔里翻涌起来一般,她望着怀中孩子这张稚嫩的脸,望着这浑然不知世事,只知依恋母亲怀抱的小小生命,脑海中划过一道亮光,刺得她几乎站立不住。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可话未出口,一滴泪便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母亲……母亲的遗愿……便是再也抱不到我的孩子了……”她甚至来不及反应与压抑,来不及似这些天一般把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堵回胸腔深处,泪水便夺眶而出,汹涌如决堤的河。
她慌忙低下头去,想要掩饰着把泪水咽回去,可肩膀已经开始颤抖,颤抖得那样厉害,连带着怀中襁褓都在微微晃动。
见此一瞬,司马靖却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望着她颤抖的肩。
随着阮月一滴接一滴砸在孝服与襁褓上的泪,脸上终于有了表情,是活生生真真切切的悲伤,痛到骨子里却无从宣泄的疼惜。
司马靖疾步上前,一把将她连同孩子揽进怀里:“哭吧,月儿……”他声音低沉而略有沙哑:“哭出来,月儿……哭出来就好了。”
阮月抱着孩子,伏在他肩上终于放声痛哭,这样的悲戚压抑了太久太久。
从母亲合眼的那一刻起,她把所有的悲伤恐惧,怀疑与无助,都死死堵在胸口,堵成一块冰冷的石头。她不敢哭也不能哭,唯恐一哭就要支撑不住,再也收不回来……
可此刻心间凝成的石头碎裂了,她哭得像个孩子一般撕心裂肺,泪水很快便浸透了司马靖衣襟。
“母亲……您走了,月儿可怎么办……”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呢喃:“您走了,月儿在这世上……再也没有根了……”
司马靖一语不发,只是紧紧抱着她,一手环在她腰间,把她整个人都圈在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眼眶通红,喉结上下滚动,却始终没有松开半分。
第440章 云游为陷谎生平
良久,待阮月哭声渐歇,化作低低抽泣,他才开口道:“月儿,你知道吗……”
司马靖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好似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我宁可你像这样哭上一千遍一万遍,也不愿看你如这些天那样,把自己冻成一块冰。”
他轻轻抚着她的发丝:“你是我的妻,你痛时,我心中更痛,你哭时,我恨不得替你落泪。你若是冰,我便焐着你,焐到化为止……你不必独自支撑,你永永远远都有我,月儿,你要信我……”
司马靖微微松开她,低头望向他脸。那双眼睛哭得红肿,脸上泪痕交错,鬓发散乱,实在狼狈极了。可在他看来,却是这些天来最动人鲜活的模样。
“往后,莫要再一个人扛着了。”司马靖的声音沾上微微哽咽,眼眶里似乎隐隐有泪光闪烁:“有我在,你只管哭,只管笑,只管生气,只管闹……什么都有我。”
阮月望着他,于泪眼朦胧中点了点头,却郑重如许。司马靖亦低下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将她拥得更紧了一些。
半月流光,匆匆如逝水,愫阁之中忽有信至。阮月正独坐窗前,手中捏着母亲遗留下的玉簪,簪头莲纹温润。她手指间慢悠悠抚过一遍又一遍,似能从中品到一些从前残存的温意。
信笺展开,入目便是白逸之字迹,仅仅寥寥数语。所言不过是唐浔韫仍无音讯,他四处托人打探,遍访京中各处,却如石沉大海,一无所获,另亦注明一旦有消息,必当飞书来报。
司马靖分派明暗两队人马寻找至今,也是仍杳无音讯。阮月常想,难道人会飞天遁地不成,怎会连蛛丝马迹都未曾得到,实在难以置信。
纸上字迹潦草凌乱,不似寻常,想来师兄执笔之时,亦是心绪难平。她仿佛置身其中,亲眼所见他焦灼踱步的身影,亲耳听见他一遍遍追问怎会无缘无故便失踪时的惶然与恐惧。
阮月将那信反反复复看了几遍,每阅一遍,心头疑云便浓重一分。她深信唐浔韫绝不是不告而别之人,兰儿更非擅离职守之辈。若说一人失踪或有意外,可两人同时消失,必是有人蓄意为之!
这些时日以来,阮月常以出宫整理母亲遗物为由,重回郡南府中,反复搜查线索痕迹。府中一切如旧,只是没了母亲的身影,便觉处处空落。
她缓步行于回廊之间,眼波如水一般抚过每一处母亲曾驻足的地方……一间间屋子走过,细细翻检,不肯放过任何可疑之处。可翻遍府中每一处,除却旧物与回忆,便再无其他。
又一入夜,阮月独坐灯下,提笔写就一封书信,邀白逸之务必现身一会。随后召来信鸽缚于足上,白鸽扑棱棱振翅而起,没入沉沉夜色之中。
两日以后,白逸之匆匆而至郡南府中等候,他风尘仆仆,衣袍上犹沾着路上尘土,面色较半月前更显憔悴,眼底血丝密布,想是连日奔波,不得安眠之故。
二人相见不及寒暄,便移步内室,细细说起唐浔韫失踪前后之事。
“夫人出殡前夜……”白逸之眉头紧锁,百思不解:“我在后院中曾见过韫儿一面,她神色如常,还与我商议着明日送殡的仪程,说要早早起来为夫人烧一炷头香……”
他将这最后的只言片语在心底反复咀嚼了千遍万遍,生怕漏掉线索,继而道:“那时见她眼眶微红,知她心中难过,我还劝了几句……谁能想到,次日天明,她与兰儿便双双不见了踪影。”
阮月望着虚空,思索当日:“我那夜也与兰儿说过话,她亦是神色平静,无半分异常。若说她们蓄意离开,何必挑在母亲出殡前夕?若说她们受人胁迫,又为何毫无声息,连挣扎呼救都不曾?”
“除非……”白逸之猛然抬头,眸中闪过一丝惊惧:“除非那人对她们而言,毫无防备之心,方能一击即中,悄无声息将人带走!”
阮月心口一窒,这样的念头她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不敢深想。若真如此,那幕后者必是她们熟识之人,甚至是她们信任至极之人……
“无论如何……”白逸之坐立难安,起身踱步:“韫儿定是被人劫持了去,否则绝不可能凭空消失。她待惠昭夫人犹如生身之母,即便有心离开,何至于连丧仪都等不及?以她心性,纵是天大的事,也必会等到送完夫人最后一程再走!”
阮月默然点头,二人正说话间,忽有脚步声匆匆而至。一小厮立于门外,躬身禀道:“外头来了个乞丐,说是要递一封信给府里的公子。”
“人呢?”白逸之眼中一震,霍然起身。
“那乞丐递了信便走,待小的追出去时,已不见踪影了。”还不及细思,白逸之几步抢出门去接过那封信,展开一看,面色骤变。
见他神色有异,阮月忙起身凑过去,信上字迹纤细秀逸,正是唐浔韫亲笔所书:
“逸之,见字如面,韫儿忽生云游之念,欲往四海行医,济世活人。此行仓促,未及面辞,万望见谅,韫儿一切安好,诸事顺遂,勿念为盼。待他日归来,再与君把酒言欢,愿君替韫儿照拂姐姐,等候重逢之期。”
阮月眼中翻涌疑虑,紧盯着那封信反反复复看了数遍,每个字都认得,可连在一起,却如天书一般荒谬。
“云游四海……治病救人……”她喃喃重复着几个字:“真要云游何必这般仓促,许久以来城内城外的大肆搜索,都遍寻无果,既然有心托乞丐送信报平安,何不亲自回来与我们说一声,让我们安心岂不更好,也可免了诸多寻找……”
说着说着忽然顿住,阮月细细看来,这信上的字迹,确确实实是唐浔韫无疑。可越是如此,她越觉得心头发寒,倘若这信是被人胁迫所写,那幕后之人竟连她的笔迹与习惯都了如指掌……
“小师妹,你保重!我去追!”说罢,白逸之已转身大步流星往外走去。
阮月没有拦他,只站在原处望着他身影渐然消失。良久,她缓缓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封信,她将信一寸寸折好纳入怀中,与母亲留给她的玉簪同放一处,紧贴胸口。
如今能探查母亲真正死因的线索,唯有兰儿与唐浔韫二人,阮月绝不会放弃,无论幕后之人是谁,无论前路还有多少迷雾,她绝不会就此罢休。母亲之死,韫儿失踪,兰儿消失……这些事绝不会是巧合,背后必有滔天阴谋。
她从不是遇事便退缩之人,便是前路荆棘遍布,迷雾重重不见天日,她也要一步步走下去,直到真相大白于天下为止。
第441章 光阴如逝仍无音
俯仰之间,倏忽五载,岁月竟已匆匆而过。又是一年春,年节方过,余韵尚未散尽,满城的灯火犹在昨夜的寒风中摇曳。天色阴沉,云层沉沉压下来重重叠叠,直逼愫阁正脊。元宵佳节近在眼前,瞧着又要落下一场春雪来。
愫阁之内暖意融融,阮月身披一袭绛紫披风,边缘以细密针脚滚着圈蓬松柔软的狐裘绒毛,毛锋莹润,将她整个身子严丝合缝拢在里头,密不透风。下摆沿着榻边蜿蜒垂落铺陈开来,周身隐约萦绕着温热气息。
远远望去,便觉暖意沁人,与外头的凛冽寒风判若两个天地。她半倚在木榻之上,眉尖微蹙,眉眼之间较之从前平添了几分沉静与成熟韵味,昔日残存的稚气已然荡然无存,岁月磨砺出的从容与内敛占据上风。
手边乌木案几上,搁着尚未用尽的青花药盏,碗中残汁犹温,药香尚未散尽。盏旁零零落落散着几颗乌梅,用以解苦。
身侧侍立的桃雅一改从前装束,一头青丝尽数梳了上去,绾成利落端庄的宫髻,历久年深,俨然一副老练宫令的模样,举手投足间皆是从容不迫的规矩。她双手捧着一条丝帕,恭恭敬敬递到阮月面前,擦净唇周仍余的药物。
阮月低低浅叹了一声,在人心中漾开细小涟漪,她手心轻柔拂过小腹:“这药服了这许久,日日不辍,怎生还不见半分动静……”
“娘娘且放宽了心……”茉离声音依旧清脆,双目明亮如昔,神采奕奕。只是说话之间多了几分斟酌与考量,不复当年的直率。
她劝慰道:“这药是太后娘娘亲自寻来赐下的,必是千挑万选的上上之品,娘娘莫要心急,依奴愚见,怀上龙嗣不过是指日可待之事。”
“正是这话呢,娘娘。顾太医不也再三叮嘱过么,娘娘青春正盛,年岁尚轻,子嗣一事急不得,最要紧的是将养身子。”桃雅在一旁连连点头。
随声附和道:“许是自打世子回了端王府之后,宫中日子愈发寂寥清冷,心中空落,这才格外心急了些。只消放宽心怀,将养妥帖了,好事自然便来了。”
阮月眸光微微一黯,心中未尝不知其中症结所在。只怕当年那一场小产,伤了内里根本,才致使如今迟迟难以成孕……
太后为此事屡屡提及,言语之间多有责备之意。可每次责备过后,望着阮月眉眼间掩不住的失落与黯然,太后眼中竟也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心疼。
或在那一瞬之间,从阮月日渐成熟的容颜之上,太后亦会恍惚想起,这是自己亲妹妹留在世上的唯一骨血。一念及此,原本锋利的神情便也柔和了几分。
太后特意命人送来上等滋补药方,阮月初时心中饶有几分戒备。深宫之中步步荆棘,她早已养成步步谨慎的习惯,遂命人将方子悄悄拿与太医院几乎所有太医一一查验,众人皆道此方配伍精妙,用料考究,实乃温补养身的上上之选。
阮月亦是自幼随师父研习医术,自己略通岐黄之道,亲自细细审过,确认无异之后,方才安心服用。
阮月心中自是渴盼能有个孩儿承欢膝下。这不仅是她一人之愿,亦是司马靖心中所求。他虽嘴上总说,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子嗣一事全凭天意,缘分到了自然便有,不必强求。
可她如何感受不到,他心中的渴望并不比自己少上半分,只是不愿将这压力加诸于她身上,不愿她为此辗转难安,才将期盼深深藏起。
桃雅方才所言,倒是不差。自打两年前,世子回了端王府中之后,愫阁便愈发显得空旷寂寥了。虽世子每隔三两日便必定进宫请安,雷打不动,可终究是来去匆匆,相聚的时光哪里抵得过日日夜夜蚀骨的思念。
这五载春秋,阮月心中始终悬着一桩旧案,如鲠在喉,难以释怀。唐浔韫与兰儿二人,当年究竟是如何从郡南府中凭空消失的,至今仍是一团乱麻,理不出个头绪来。
前前后后,她不知派出了多少拨人马明察暗访,四处打探,却俱是泥牛入海,杳无音信,无功而返。每一次消息传回,都不过是徒增一番失望,更添了她心中挥之不去的焦灼与忧思。
彼时她尚时常回郡南府中坐等消息,盼着能从旧宅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之间寻出些蛛丝马迹来。皇天不负有心人,终有一日,从一值夜的小厮口中撬出了段至关紧要的往事。
据他所言,兰儿失踪前夜,曾独自一人悄然去过唐浔韫房中,不知说了些什么,便引着唐浔韫出了门去,自此以后,二人便再没了行踪,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
小厮只当是寻常往来,未曾放在心上。直到后来府中翻天覆地寻人,这才隐约觉得不对,却又不敢声张,直到阮月再三盘问,方才吞吞吐吐说了出来。
阮月倚在榻上,心中翻来覆去思量着这桩旧事。正沉吟间,桃雅立在窗边远远便瞧见允子踏着薄寒而来,脸上竟无端添了几分欣喜之色,眉眼之间不易察觉的悦然,被掩饰得极好,却终究没能逃过阮月的眼睛。
阮月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心中却跟明镜儿似的。自打进了宫,桃雅便一直担着宫令之责,规矩森严,不似从前在郡南府时那般自在,能与她跟茉离一道四处走动。
反倒是日日待在宫中值事,与司马靖近身随侍的允子长相往来。日子久了,一来二去,自然情谊渐生,举手投足之间都透着难以言说的默契。此等种种,阮月尽数看在眼里,只是碍于宫中规矩,从未点破罢了。
允子快步上了台阶,在门外整了整衣冠,方才躬身入内垂首禀报道:“启禀娘娘,娘娘日夜惦记的那桩事,已然有了眉目。”
“失踪多年的兰儿姑娘,已然在城南寻到了。陛下知晓娘娘心中挂念不已,寝食难安,故而特命奴快马加鞭赶来禀告,只是……”他说到此处,忽然顿住。
面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犹豫了片刻方低声道:“只是人已亡故多时了,大理寺接了案子,仵作验过尸身,这才知晓是娘娘一直在寻的郡南府旧人……”
第442章 疑虑徘徊反反复
“死了……”阮月登时如遭雷击,浑身一颤,惊栗之色溢于言表。她一个猛子从榻上站起身来,绛紫披风顺着肩头滑落半截也浑然不觉,只瞪大了眼睛:“怎么死的?究竟是怎么死的!”
允子将头垂得更低了,恭谨答道:“据大理寺所呈递的卷宗之上写明,兰儿姑娘乃是被人缢颈而亡,死后埋尸于城南柳林坡下。因连日来春雨连绵,山洪暴发,泥石冲刷之下那尸身便从土中显露出来,被过路的樵夫发现,这才报了官。”
阮月眼皮猛然一跳,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兰儿孤身一人,无亲无故,在郡南府中值事多年,一向谨小慎微,从不与人结怨,更不曾听闻她与谁有过龃龉,怎会招致此等杀身之祸?这分明是有人蓄意为之,杀人灭口!
她按捺不住心中的激荡,在殿中徘徊踱步,反复思索着其中的关窍,渐渐拼凑出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答案。唯一有可能的,便是此事涉及当年母亲的病程。
兰儿贴身伺候母亲多年,日日在侧,知晓的内情必定不少。有人担心在这样搜寻的天罗地网之下,纸终究包不住火,终有一日兰儿会将不可告人的隐秘吐露出来,这才狠下杀手,毁尸灭迹,以绝后患。
阮月脚下一顿,心中又浮现出另一桩更深的疑虑。她曾追问过兰儿关于母亲的种种,倘若兰儿当真知晓母亲之死另有隐情,怎会隐瞒不报,守口如瓶?除非……除非母亲之死与兰儿有着千丝万缕的直接关系!
想到此处,她只觉寒意从脊背攀爬而上,霎时间遍体生寒,心惊肉跳。她急急上前一步,目光灼灼逼视着允子:“那韫儿呢?可有韫儿的行踪?”
唐浔韫既是被兰儿引带出门的,兰儿身份可疑,形迹可疑……
那韫儿在母亲身边侍奉多年,又通晓药理偏门,知晓的隐秘只怕比兰儿还要多上几分。她极有可能早已危在旦夕,亦极有可能仍被困在歹人之手,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会不会也同兰儿一般遭了毒手,香消玉殒?阮月不敢再往下想,连呼吸都凝滞了下来,不由倒吸了一口寒气。
允子摇了摇头,恭声答道:“陛下嘱咐奴转告娘娘,且放宽了心思,静心等候消息。大理寺那边自会依据兰儿身亡之迹,顺藤摸瓜,继而探寻唐姑娘的下落,一有消息便即刻来报。”说罢,他深深行了一礼,便躬身退了出去,脚步渐渐消失在廊下。
阮月怔怔立在原地,久久难以平复,脑海之中不断翻涌着当年事发前后的桩桩件件,被反复咀嚼了无数遍的细节又如潮水般蔓延了上来。
久而久之,她魂不守舍走回榻边,迟疑了片刻,便自暗格之中取出锦盒,里头静静躺着当年唐浔韫托乞丐送来的那封书信。她将书信展开,细细端详着熟悉的字迹,心中愈发笃定了其中必有深意。
韫儿定是生怕她心急如焚,继续大肆搜捕,打草惊蛇,这才修书一封,以安其心……难道她当真被歹人所禁,身不由己,连书信都只能这般遮遮掩掩,不敢明言……
她抬眼望向窗外,朔风骤起,卷起漫天碎玉般的雪片,纷纷扬扬,铺天盖地。不过片刻功夫,庭前的阶石栏杆皆覆上了一层素白。
这些年以来,她与白逸之之间书信不断,鱼雁往来,字里行间俱是在说着唐浔韫的下落。可除却那封云游书信之外,其余便再无半点音讯,仿佛这人从世间彻底消失了一般。
从白逸之的字迹之间,她亦能读出他忧思忡忡,难以释怀。晚一天找到,韫儿便多上一日危险,多受一日煎熬……
“整整五年了……”阮月喃喃低语,被窗外的风声吞没:“韫儿,你到底在哪里?究竟与当年之事……有无干系呢?”
她曾信誓旦旦说过,绝不信韫儿会与母亲之死有任何牵连。可如今连在母亲身侧侍奉多年的兰儿,都极有可能是暗藏祸心之人。她心中那杆秤,竟也不由得动摇了几分……
然而这念头仅仅一闪而过,这番心思便被狠狠按下。阮月攥紧了拳头,自语道:“不!若非实证摊在眼前,我绝不信韫儿会是表里不一之人!”
指尖紧掐掌心:“她绞尽脑汁相助,舍生忘死制药,昼夜不停为我查询小产真相……点点滴滴都映照着她的真心真意。我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对她也生疑心?那岂不是天大的辜负,岂不寒了她一片赤诚之心!”
“阮月啊阮月……你忘记母亲曾对你的谆谆告诫么?不能太过疑心,不能太过疑心……”阮月紧握拳头,转向窗外,入目已然是一片白雪茫茫。她望向遥远得看不见的远方:“韫儿,你一定要平安啊……姐姐一定会寻到你的!”
雪足足落了半日,纷扬不休,直至傍晚时分,铺天盖地的势头方有了几分停歇之意。天色将暮未暮,唯有檐下冰凌融化的滴水声敲在阶前。
“娘娘……妧娘娘……我来啦……”世子软软糯糯声音远远便穿透了重重宫墙,脆生生回荡在空旷的庭院之中,迅速蔓延。
偏这位小祖宗是个无法无天的性子,打小便不把规矩放在眼里,宫中的条条框框于他而言形同虚设,浑身上下没有半分拘束。
宫中上下,他唯见了司马靖才有几分惧色,知道收敛些,其余时候便如脱了缰的野马一般,恣意妄为。只要一进宫,便一头扎进阮月的愫阁,赖着不走,任凭谁来哄劝都不管用,非待到宫门下钥前,被孟嬷嬷连哄带拽才肯离去。
愫阁中的内侍宫人们,一见他远远跑来,便如见魔王降世一般,纷纷退避三舍。有那躲闪不及的,便被这小祖宗拽住衣角,缠着问东问西,不折腾够了绝不撒手。
阮月闻声抬眼望向门外,只见小小身影踏着满地碎雪,跌跌撞撞跑过来,绛红小袄在皑皑白雪中格外鲜亮。她望着飞奔而来的身影,恍惚之间似又见到了故人的影子,那般肆意活泼,无拘无束,连跑起来的姿态都如出一辙。
每每见到念儿,她心中都不免泛起一阵怀念,酸涩之中夹杂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慰藉。
第443章 故人身姿故人影
端王自丧偶之后,便将全部心神都扑在了朝务之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忙得脚不沾地。太后为续弦一事催了不知多少回,耳提面命,苦口婆心。可劝来劝去,总是不尽如人意。
阮月心中明白,他心口被剜去的空空一块,此生此世,永远也填不上了……
踌躇间,世子已跑到了近前。他身上衣裳穿得杂乱无章,外袍松松垮垮系着,袖口与胸前还洇着点点墨迹,乌黑一片。
跑得面红耳赤,鼻尖冻得通红,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他一进门,便一头扑进了阮月怀中,似只归巢的雏鸟一般,紧紧搂着不肯松手。
阮月伸手揽住他,触手所及只觉他身上衣裳单薄得惊人,小袄不过薄薄一层,哪里挡得住这数九寒天的凛冽朔风。再握住他的小手,凉意直透掌心。
她心中顿时揪了起来,眉头拧成一团,立时便变了脸色,环着孩子转向跟在他身后气喘吁吁追进来的婆子:
“孟嬷嬷,你们是从愫阁拨去端王府伺候世子的,本是最知根知底,最晓得分寸的老人了。这样大雪的天气,眼看入了夜越发酷寒难耐,怎地这样粗心大意,也不惦记着给念儿添件厚衣裳?他若着了凉,染了风寒可怎么是好!”
这一番话说得又急又快,句句带着责备之意。孟嬷嬷并未立刻答话,只望了望世子,又面露难色望向阮月,嘴唇嚅动了几下,欲言又止,分明藏着几分无奈与为难。
阮月见她这副神情,立时便明白了七八分,脸色急转直下,担忧也化作了严肃。她双手将世子从怀中扶正,让他站好,垂眸望着这犹带几分惶惶的小脸:“念儿,怎么回事?自己说。”
世子的小嘴不自觉撇了撇,乌溜溜的眼睛悄悄往上翻了一翻,偷眼觑着阮月脸色,想再走近一步撒个娇蒙混过去,却被她面上少有的厉色生生震住了,不敢再往前挪动分毫。
他垂下脑袋,终于吞吞吐吐开了口,坦白道:“念儿……念儿是从府里偷偷跑出来的……”
“所以孟嬷嬷来不及给你添衣裳,是不是!”阮月心中一团火拱了上来,有意板着脸,怒目瞪着眼前这小小的人儿,又问道:“为什么要偷跑出来呢?大冷的天,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妧娘娘怎么放心得下?”
世子神色愈发委屈起来,眼眶微微泛红,再也顾不得许多,忙上前一步,两只小胳膊紧紧环住阮月的腰,将脸埋进她怀中,闷闷道:“念儿想妧娘娘了……念儿好几日没见着妧娘娘了……”
“别来这招!”阮月言语虽硬,到底也心软了几分,抬手轻轻刮了刮他小鼻头,神色之中已没了方才的严厉。她旋即侧首示意桃雅,将架上搁置的银狐裘氅取来。是她特意为念儿备在宫中,以防他哪日来了衣裳不够暖和。
桃雅会意,快步取来。阮月接在手中仔仔细细给世子披上,直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又命人添了炭火,几盆红罗炭添进去,屋子里更加温暖如春。
阮月这才稍稍安心,将世子拉到跟前,正了正神色,道:“念儿站好了,好好与妧娘娘说,天将黑了,外头又这样冷,为何不在王府里头好好待着,偏要偷偷跑出来?也不叫父王知道一声,他若回来了寻不见你,该有多担心,你知不知道?”
世子小嘴嘟囔得更高了,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父王才不担心念儿呢!父王天天忙着朝上的事,哪有空管念儿……”
他鼓起了好大的勇气,才低声道:“念儿……念儿不小心砸坏了父王书房里的徽墨。侍人们都说那是方珍品,很珍贵的……念儿不是故意的,只是想看看盒子里面装的是什么,手一滑就掉地上了,就……就碎了……”说到此处,他声音越来越小,脑袋也越垂越低。
阮月听罢,心中顿时了然,满腔的怒意与担忧都化作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所以,念儿有一点点害怕对不对?怕父王知道了会责罚,所以才趁人不备,偷偷跑出来,是不是?”
世子怯怯点了点头,小小的脑袋百折不挠往阮月怀中钻去,执拗而依恋。每每相见,这孩子与她都是这般亲昵无间,仿佛将分别时积攒的所有想念都一股脑儿倾泻出来。
阮月心头不由得一软,原本板着的面孔便再也绷不住了,眉眼之间的严厉悄然融化。她将世子揽在怀中,轻轻握起冰凉的小手拢在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一寸一寸暖着他。
细细与他说道:“父王怎么会舍得真责罚念儿呢?这天底下,哪有父亲会为了一块墨便忍心责罚自己孩儿的?但是念儿要记住,有过咱们得认,不能逃避,不能躲闪。男子汉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当敢作敢当,坦坦荡荡,这才是顶天立地的气概,念儿说是不是?”
孩子似懂非懂点了点头,瞳孔中映着跳跃的烛火,亮亮晶晶的也不知听进去了几分,可乖巧听话的模样,已是十分惹人怜爱。
阮月见他点了头,又接着说道:“无论那方墨珍贵与否,咱们都不能轻易毁坏。惜物如同惜己,器物虽小,亦需善待,勿轻毁之。”
“这世间万物,皆有其存在的道理,今日不慎毁了,来日便再难寻回一模一样的。念儿既说是不小心失手,并非有意为之,父王知道了,也一定会原谅念儿的。但是……”她话锋一转。
语气郑重了几分:“念儿得亲自去与父王赔个不是,道清原委,说明白自己错在何处,这才是有担当的君子所为,方不负念儿堂堂男儿之身。”
世子听了这番话,垂下眼帘,似在权衡着去赔罪需要多大的勇气。
他犹豫了半晌,终于仰起小脸道:“妧娘娘,念儿知道了,晚些时候就去向父王赔罪,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告诉父王,绝不隐瞒!”
孩童纯真眼神之中,见阮月便如见到了母亲一般,既有依恋,又有信赖,还带有几分想要证明自己的倔强。
阮月心中甚慰,眉眼舒展开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赞道:“这就对了!念儿果然是个明事理的好孩子。”
第444章 咫尺天涯念母恩
得了夸赞,世子脸上绽开甜甜笑容,旋即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可怜巴巴道:“妧娘娘,念儿饿了……跑了一路,肚子都咕咕叫了。”
阮月不禁莞尔,这才想起孩子从府中偷跑出来,一路奔波,想是连口热茶都不曾喝上。
她抬眸望了望窗外,天色已然完全暗了下来,宫灯初上,在雪地上晕开一圈圈暖意。她顾不上思量司马靖今夜是否会来,亦不曾叫人去前头打探圣驾行踪,便吩咐宫人即刻传膳开席。
不多时,一道道精致菜肴便流水般呈了上来。阮月挽起袖子,亲自为世子布菜添饭,挑着他爱吃的夹到碗中,无微不至。
席间,世子叽叽喳喳说着府中的趣事,又缠着阮月讲古。阮月便拣了些有趣的故事说来,柔声细语,笑语不断。一派天伦融融之态,全然不见平日宫中的拘谨规矩。
用席将尽,世子捧着一碗热汤小口小口喝着,手中汤匙忽然停在了半空,整个人怔怔定在那里,一瞬不瞬望着阮月。
“妧娘娘……”他放下汤匙:“念儿的母亲……也像您一样吗?如果她还在的话,也会对念儿这般好吗?”
这话问得突兀,阮月脸上笑容竟如被寒风凝住了一般,僵在唇角半晌不曾言语。她望着眼前与故人如出一辙的眼神,一时间竟不知从何开口。
殿中骤然静了下来,良久,阮月才抬起手轻轻抚了抚孩子头发:“自然……天下所有的母亲,都会对自己的孩子好。这是天性,是骨血里生来便有的,不须教,也不须学。”
世子眨了眨眼睛,他歪着头认真追问道:“可是妧娘娘不是念儿的母亲,为什么也对念儿这般好呢?还有……为什么皇祖母对父王与皇伯伯,都是冷冷冰冰的?念儿每次去请安,皇祖母都不大笑,也不大说话,念儿心里怕怕的……”
童言无忌,稚子何辜。这般小的孩子竟已将宫中冷暖看得这般分明了。
阮月心中不免暗暗叹息,五味杂陈。她如何能告诉这个孩子,是因为至高无上的身份禁锢,才使本该最亲近的母子之情,看起来这般冷冰冰硬邦邦,近在咫尺,却远如天涯。
她定了定神,取过一旁的帕子,轻轻擦拭去世子嘴角残留的汤渍与食物碎屑。
柔声说道:“妧娘娘待念儿好,是因为咱们是一家人,血浓于水,血脉相连是任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妧娘娘见了念儿心中便欢喜,便想对念儿好,这与是不是母亲并无干系。再者,念儿本身这般乖巧懂事,聪慧可人,也值得这天底下所有人待你好。”
她斟酌着言辞,又接着道:“至于方才念儿所问的关于皇祖母的事情……我想,这世间的每一个人,表达好的方式都不一样。有人欢喜形于色,喜怒皆在脸上,有人却将满腔关怀都藏在心底,轻易不肯示人。但是关心与挂念,是不言而喻的,纵使不说出口,亦能从细枝末节之中品出一二来。”
“那……”世子小脑袋瓜子一转,又仰起头来问道:“父王对念儿的关心与挂念,也是不言而喻的咯?”
阮月被他这模样逗得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满是宠溺与笃定:“当然了!这天底下最疼念儿的人,便是你父王了。只是你父王不善言辞,许多话都闷在心里,念儿要学着去体味,去感受,可不能只凭嘴上说了什么便论亲疏远近。”
世子听罢,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小白牙,心满意足点了点头,又捧起汤碗,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
正说着话,殿外忽传来车马鸾架声响,銮铃叮当,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阮月微微侧首,凝神听了听那动静,心中便已了然。不多时,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踏上了庭前的白玉石阶,一步一步,不疾不徐,朝这方灯火通明的殿宇走来。
谁知世子一见他来,方才还偎在阮月怀中撒娇耍赖的胆气,瞬间便如泄了气的皮囊一般,瘪得干干净净。
他立时从凳上跳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一溜烟儿躲到了阮月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悄悄窥着司马靖侧影。眼中既有敬畏,又有几分亲近之意。
司马靖踏进殿中,抖落了肩头几片残雪,步伐从容。只见他眉目疏朗清逸,鼻梁挺括若悬胆,下颌处淡覆一层薄须,如墨丝轻染,更显风骨端方。
他未着龙袍,只一身云纹软缎常服,长发松松束在玉冠中,少了几分朝堂威严,多了些日常的闲适。顾盼之间,一眼便瞧见了躲在阮月身后的小小身影。
世子见躲不过,只得硬着头皮从阮月身后挪了出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小声道:“给皇伯伯请安。”
司马靖端详着眼前这个小人儿,见他比之上次见面,似乎又高了几分,眉目之间也渐渐长开了些,隐隐有了几分故人的影子。
他心中欢喜,笑颜顿展:“好念儿,不必多礼,快起来。”
世子依言起身,面上恭恭敬敬的,脚下却不动声色一步一步往后退,一点一点又挪回了阮月身后,只露出半边肩膀,时不时探出脑袋悄悄望他一眼。既想靠近,又怕靠近,进退两难,惹人发笑。
司马靖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无奈摇了摇头,转身与阮月相对而坐:“这孩子,每每相见都如老鼠见了猫似的,有这么怕人么?又不会吃了孩子……”
阮月掩唇一笑,轻声道:“兴许是天子气度,龙威不显自露,有所震慑罢了。念儿年纪尚小,自然怯上几分。”
她说着,反手往身后一掏,便将躲躲藏藏的小人儿从身后拽了出来,推到跟前:“念儿快出来,好生叫皇伯伯瞧瞧,躲什么躲,不是总嚷着想念皇伯伯么?”
世子被拽了出来,无处可躲,只好老老实实站在原地,垂着脑袋,耳根子却悄悄红了一片。瞧着他这副模样,司马靖不由得朗声一笑,与外头风雪声交织在一处。
他朝左右内侍吩咐道:“天黑路滑,宫门即将落锁,今夜世子便在愫阁住下,不必来回折腾了。往端王府上传个信,报个平安,就说世子今夜留在宫中,让王爷不必挂念。”
第445章 三师立后齐箭发
这话一出口,不逊于天降甘霖。世子登时便像是被点了穴一般,方才还畏畏缩缩的模样瞬时烟消云散,整个人来了精神,喜形于色,几乎要跳将起来。
连声谢恩都说得比方才响亮了几分:“多谢皇伯伯!多谢皇伯伯!”拘谨与畏惧早已被这意外喜讯冲到了九霄云外。
阮月转头吩咐带世子下去安置,孟嬷嬷应声,上前牵了世子的手,小人儿一边跟着往外走,一边还不住地回头,朝着阮月和司马靖挥了挥手,蹦蹦跳跳出了殿门。
司马靖目送着小小背影消失在门外暮色之中,满目的温柔慈爱。
阮月也温润笑道:“瞧瞧这孩子高兴的,跟捡了多大便宜似的。方才还怕得跟什么一样,一听要留下来,便什么都忘了……”
司马靖收回目光,面上笑意渐渐敛去,神色之间更沾了几分郑重与思虑。
他端起案上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复又放下,正色道:“念儿今年已经五岁了,正是开蒙的年纪,也不能这样纵容着一味玩闹下去,荒度光阴,蹉跎了岁月。”
他目光投向阮月:“我斟酌着,便让念儿在宫内进学,延请三师教习,为他启蒙开智,奠定根基。月儿以为如何?”
“三师?”阮月不由得一惊,手中茶盏也微微晃了晃,目光之中满是诧异与震动。三师传教是东宫太子礼制,是储君方能享有的规制,从古至今从未有身为世子便逾越过这道红线的。
她心中百转千回,瞬时便明白了司马靖心中对世子抱有多么高的期望,又道:“自然是千好万好,可是这般安排岂不是逾制?名分未定而先授此礼,朝堂上下只怕会有微词,届时言官谏议,御史弹劾,恐难善了。”
司马靖不以为意摆了摆手,显然早已将此事翻来覆去考量过无数遍了。
“只是以三师之实,行教导之责,届时名目之上以侍读冠名便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无妨大节。念儿天资虽聪颖,奈何生性顽劣,散漫无拘。若无严师督导,循循善诱,只怕长此以往,会误入歧途,辜负了天生的好资质。”
他这番话出口从容不迫,显然是心有定见,早已成竹在胸,并非一时心血来潮的临时起意。
历经这些年的沉淀与磨砺,他之行事更为稳练周详,心思更为深沉缜密,不急不躁,不怒自威,俨然已是一位历练纯熟,堪负天下的合格帝王。
阮月凝神思忖了片刻,她深知司马靖行事向来有分寸,既已开了这个口,必是前前后后都想得周全了,断不会留下把柄让人指摘。
于是微微颔首,轻声道:“挺好,陛下既已有成竹在胸,筹谋周全,那月儿便放心了。念儿有陛下这般为他打算,是他的福分。”
她说着,端起案旁的茶盏,浅浅啜了一口,茶汤温热仍有淡淡的清苦与回甘,在舌尖上缓缓化开。
又听司马靖举重若轻开了口,不惊不躁,从容得近乎漫不经心:“这些年来,你抚育世子慈爱有加,事无巨细皆亲力亲为,宫中上下,从嫔妃到宫人,无不敬服。打理六宫更是井井有条,调度有方,事事物物皆妥帖周全,从无半分疏漏差池。我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一刻不曾忘怀。”
他目光落在阮月面上,将这些年所有的风雨与相伴都凝在这短短一瞥之中:“中宫虚位已久,六宫无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月儿德容兼备,温良恭俭,堪当母仪天下之任。朕欲册你为后,你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桃雅与茉离侍立在侧,原只是垂首静听,并不曾料到会有这般惊天动地的言语从他口中吐出。两人俱是面色骤变,惊愕之色溢于言表,不由得相视一眼,满是难以置信的震动与狂喜。
两人心中已是欢欣雀跃,翻涌如潮,若娘娘真能登上后位,从此便是名正言顺的国母,是六宫之主,是名副其实的皇后了!到那时,各归其位,一切的一切便都有了最圆满的交代。
然而阮月却是微微一怔,手中茶盏尚未放下。她心中惊诧万分,思绪纷乱如麻,怎料得这册立皇后的大事,举国瞩目,关乎宗庙社稷,关乎前朝后宫,他竟然能说得这般风轻云淡。
这一惊非同小可,她喉间一呛,一口茶水便岔了气道,登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面红耳赤,肩头不住的耸动,手中的茶盏都险些拿不稳,晃荡着洒出了几滴茶水。
见她这般狼狈模样,司马靖不由得失笑,眼中长含疼惜与温存。他伸出手来,轻轻扶了扶她臂弯。
低声道:“不过是说句家常话罢了,怎就呛成这样?不必拘谨,也不必惊讶。”他声音温柔拂过耳畔,如春风拂面:“这后位,本就该是你的,早该是你的。这些年让你委屈了,是我的不是。”
阮月咳嗽渐然平复下来,以帕子掩唇,长长吐出一口气来,面上却浮起苦涩笑意。
她心中五味杂陈,其实皇后之位在她心中本就如轻鸿之羽,分毫不值。她从未贪图过什么名分,也从未觊觎过凤椅。所求的从来不过是日子平静如水,有情人岁岁常相伴,朝朝暮暮。只要身边人好好的,什么样的身份于她而言,都没有那么重要。
她不动声色往茉离桃雅的方向瞥了一眼。两个丫头还杵在一旁,面上犹自带着未及收敛的喜色,恨不得立刻便要跪下来山呼万岁……
阮月心中暗暗叹息,只淡淡开口:“茉离桃雅,去传个话,添几个菜来。”
茉离桃雅方如梦初醒,两人相视一眼,然亦不敢有所违拗,只得压下满腹的话,转为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随门扉被轻轻掩上,阮月听着脚步声渐然远去,这才缓缓开口:“这样的玩笑话,在房中说说便也罢了,权当是闲来解闷,听过便忘……别再说了……”
她认真道:“月儿侍奉多年,膝下犹空,于江山社稷未立尺寸之功,未建半分建树,何德何能敢当这皇后之位?论资历,功绩,子嗣,月儿样样不占,样样不足。这话传出去,前朝那些言官御史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模样,可别闹了……”
第446章 往事历历争朝夕
一句“何德何能”还未落地,司马靖便已朗声接过了话头:“若说建树,只怕一天一夜也说不完呀!”
他面上全然一副笃定的笑意,目光灼灼望着阮月:“那年衡伽边境事乱,烽火连天,边城告急,是月儿献上借兵过道之计,以四两拨千斤之巧,圆了以北援宵的大策,保下边城万千百姓的生机,免了一场生灵涂炭。”
他语调微扬:“古幻窕乔装入宫行刺下蛊之时,是月儿以血肉之躯为引,舍身相救,将我从鬼门关前生生拽了回来。衡伽国大举来犯,铁骑踏破边关,是月儿易容改装,混迹行伍之间。于烽烟四起的战场之上屡献良计,退敌于危难之际,医帐之内救人无数,将士们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月儿的妙手仁心?”
话语滔滔不绝,这些往事早已在他心中反复咀嚼过千百遍,早已烂熟于心,似乎只待今日一一道来。
“月儿从来与人为善,宽厚待人,多次相救深陷险境的静淑皇贵妃,还以金针行脉之道,力保皇子平安降世。更兼暗中查探李党恶行,孤身入局,以身为饵,在虎狼环伺之中周旋博弈,最终撼动李党一手遮天的格局,还朝堂一片清明朗朗乾坤……”
他声音渐渐低沉,却愈发铿锵有力:“自成婚进宫以后,月儿更是夙兴夜寐,夙夜在公,将后宫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无半分差池。也是月儿不畏人言,甘担口舌之谤,甘冒滔天之险,化解与疆域的和亲之局,救下琳儿一条性命。”
“身怀六甲之际,月儿仍为稳大局,担中宫之责,为充盈后宫呕心沥血。醉云阁事发,阴云密布,是月儿彻查六宫,明察秋毫,救人于水火,破案于迷雾。皇后诸事败露,局面混乱,月儿仍不计前嫌,往开生面,以德报怨,胸襟之广,我自愧弗如。”
说到此处,连他自己都被这些往事所触动,眼眸愈发明亮:
“在后宫改制之事上,是月儿出谋划策,以缓和之利,为那些被深宫高墙禁锢住的女子谋得一条生路,让她们不至于老死宫中,埋没一生。后来月儿抚育世子,事事躬亲,劳心劳力尽心尽力,视如己出,慈母之心天日可鉴。”
“在此之余,月儿还不忘暗查民间形势,明察暗访,抽丝剥茧,揪出华阳阁商贸源头,还东都百姓一个安居乐业……”司马靖说罢,长长吁了一口气,将压在心头的千言万语尽数倾泻而出。
他声如洪钟,再道:“这桩桩件件,对国有功,于君有恩,奉长有孝,育嗣有德,待人有度……我倒要问问,这样的女子,怎么不堪为中宫,何止中宫……我的月儿,堪为天下典范!”
阮月怔怔坐在那里,眼中尽是一阵又一阵的惊讶,波澜迭起,久久不能平息。
这些年,这些事,他竟然都记得这么清楚,一字不漏,历历在目。她鼻头微微发酸,纵有千言万语都哽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司马靖的长篇大论甫一说罢,也觉口干舌燥,他端起案上的茶盏,一口饮尽,顷刻间只觉茶汤入喉,沁人心脾。
他将茶盏轻轻搁下,认真望着阮月双眸,继而说道:“朝中不乏有欺上瞒下,混淆视听之徒。朕身居九五,高高在上,难免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所幸有月儿在身侧,耳聪目明,心细如发,与我执手在这荆棘丛中一步步走来,家与国才渐渐趋于平稳。如今政通人和,百废俱兴,四海升平,皆是月儿努力所致!”司马靖句句动容,字字过心。
“彼时的皇后,不过是李党争权夺势的一枚棋子,唯有月儿……”他手指轻点了点她方向:“唯有你,心系天下,体恤民情,忧国忧民。有这样的皇后,于社稷实乃大福,于皇帝更是三生有幸!”
阮月眼中微微闪烁泪光,满池星光盈盈欲坠。她唇边盛满了甜意,直直蔓延到心尖之上。
她轻轻摇了摇头,若有几分羞涩与谦卑:“哪有你说得这般好,这般天花乱坠的……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罢了,换了旁人来看,只怕要笑陛下夸大其词了。”
神色恍惚间亦变得悠远柔软,她回忆说道:“那年北境宫中,大雪纷飞,犹如今日,月儿曾对陛下许下诺言,不管司马靖日后是万人之上,还是离群索居,布衣归野,只要是你,月儿定伴随左右,不离不弃,生死相依。这话,月儿一日不曾忘……”
司马靖听罢,心中一热,执起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便在这一冷一热之间,他恳切道:“我曾与你说过,你是我唯一认定的妻子。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月儿可曾记得你当时是怎么答的?”
阮月垂下眼帘,旧日的场景犹如重现眼前。她抿了抿唇,一字一句,清晰如昨:“我当时说:月儿并非与你结发之人。当年凤冠霞帔,天地为证,与陛下拜堂的,是皇后……”
司马靖握紧了她的手:“是,当年的结发,不过只是一场虚无,一场镜花水月。我当年亦曾说过,要让月儿入我宗祠,续写家谱,将司马氏百年家运,尽系于卿之名侧!这话不是戏言,不是空话,是我一字一句刻在心头的誓言。”
他神色严肃到脸色竟有几分铁青:“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一步,昔日许你的便能兑现。不知月儿……可愿应承?”
阮月心中的感动一波一波拍打着心岸。她望着眼前人,这些年的心思,一点一滴,她都看在眼里疼在心上。他一直在努力,努力让她成为唯一,不必受任何委屈,让当年的诺言一步一步成为现实。
可是他不知道他早已做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他便已经是她的唯一。他不需这样劳累,不需这般殚精竭虑……眼下什么都好,只要他在,便什么都好……
兴许在爱人眼中,总觉自己给予的还不够多,总觉自己还能做得更好。此刻在他身上,阮月看见了世间最美妙最珍贵之物,便是真心!持之以恒,一如既往,一瞬不移的真心。
这世间万物变幻,沧海桑田,唯有这颗心,始终如一,从未更改。
第447章 暗伏危若失先机
阮月将椅子往前挪了挪,离他更近了一步,近到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她从未这般认真看着他,鬓角几缕被岁月染上的风霜此刻都刻进了心里:“月儿……愿意。”
仅仅四字,轻轻飘飘却重若千钧。司马靖随之一笑,眉眼舒展而灿烂,他轻轻拍了拍她手背。
其实他心中亦有自己的考量。母亲长此以往以阮月无后为由,屡屡施压,言语之间多有不满,甚至起了选新之念。
他与母亲争论多时,各执一词,始终不休。心中便早已打定了主意,毅然决然表明心迹,此生此世,绝然不会背弃阮月!即便无后,即便子嗣无缘,他也绝不会另立他人。
故而便有了百年之后,以念儿为继的念头。念儿虽非亲生,却是端王之子,与自己骨血相连,情分深厚,阮月待他视如己出,念儿亦待阮月如母。
他与端王兄弟情深,手足同心,早已就此事有过定论,反复商议,细细推敲。礼法之上,过继承嗣,古来有之,并无不可。况阮月从不是眷恋高位之人,她所求的,不过是守得一方青田,安稳度日。
以念儿为继,便是最佳考量,于国于家,于情于理,都妥帖周全。
他生怕阮月因无后之事心中忐忑,负疚于心,夜不能寐,故而定要以行动告诉她,无论有无子嗣,只要执手一心,便什么都不必怕,什么都不必忧。
子嗣缘来便承接,是天意,若命中无缘,亦不强求,是定数。夫妻之间,贵在同心,其他的,不过都是锦上添花。
夜色深沉,大雪笼罩梁府,映得上下静寂一片。檐角竟挂了蛛网,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一眼便知许久未有人打理才有了这般光景,早已不复当年,只余下满目萧然与清冷。
五年前,梁拓由御史大夫被贬至御史中丞,虽明面上只降了两级,可朝中上下谁人不知,这其中的玄机远非品级所能衡量。
自那以后,他在朝中行事处处掣肘,事事艰难,早已大不如前。他心知肚明,是司马靖与端王二人通力合作,暗中布局,层层设防,将他与华阳阁之间的诸多消息往来皆掩盖拦截,屡屡传错消息,致使华阳阁对他渐生疑窦。
加之华阳阁本就因东都之事对他信任渐低,这些年来他又触及不到朝中要事,更插不进手去。华阳阁便愈发将他边缘化了去,再不托付什么要紧勾当。如一枚被弃的棋子,孤零零搁在这残局之上,进退维谷,左右无着。
梁拓手持只白玉酒盏,跌跌撞撞推门而入,脚步虚浮,身形摇晃,带起一阵浓烈的酒气。
他面上酡红,目光涣散,醉意已有了七八分,只觉得这世上再无甚可留恋之处,所有的荣辱沉浮,爱恨情仇,到头来不过是黄粱一梦,醒来皆是空……
他踉跄凑近床边,俯下身去,对着枕边一具白骨,喃喃吟念起来:“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他一遍又一遍念着,念着念着,眼角便淌下两行浊泪来,顺着沟壑纵横的面颊缓缓滑落,滴在那白玉盏中,和着残酒,一饮而尽。
黑暗之中,忽响起细碎的窸窣之声悄然移动,丝丝缕缕,若有若无。
梁拓手中酒盏微微一顿,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笑意,略缠绕了几分迷离,眼中也氤氲醉意。他低声道:“疏疏……你来了。主公……可有吩咐?”
空灵声音自暗处传来,虚无缥缈,辨不清方向:“尊上问大人,对于当日执意违背华阳阁令,擅自除掉司马芜茴一事,如今可曾有悔意?”
梁拓醉意之中更添了几分痴狂之色,喉间滚出一阵低低笑声,他晃了晃手中的酒盏,听着酒液在盏中荡漾,随后仰起头,将盏中残酒一饮而尽。
而后重重搁下酒盏,咬牙切齿道:“悔?哈哈哈哈……”他笑得几近癫狂,笑声在空荡荡的室内回荡,久久不散:“我只悔……只悔没有连那孽障一并送入阴间,叫她与她那贱人母亲黄泉路上好生作伴!”
黑暗中沉默了一瞬,随即又响起:“本是有机会的。可大人一意孤行!那年各方势力大肆搜查之下,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以致华阳阁行事举步维艰,处处受制,步步惊心,险些因大人这一招不慎,满盘皆输。这般局面,全拜大人所赐。”
梁拓听得此言,酒意顿时醒了几分,脊背一僵,连忙将手中玉盏搁在一旁,踉跄着屈膝跪下:“求疏疏转告主公……老臣待华阳阁始终忠心如故,天地可鉴,绝不敢有半分忤逆之心,更不敢有丝毫违逆之意。”
他俯身叩首,额头几乎触地:“当日一气之下,确有几分冲动,是臣的不是。可是主公总叫臣耐心等候,臣等了,等了太久了……一年又一年,一月又一月,等得鬓发皆白,等得齿落目昏,可恨意……”
他双目赤红:“恨意难平啊!日日夜夜,噬心蚀骨,臣如何能平!如何能平!”
虚空之中冷冷续道:“当年华阳阁何其信任大人,为了大人大仇得报,不惜将兰儿安插在郡南府中多年,潜伏至深,步步为营,深得其母女二人信任。阁中还特令恩赐吩咐,兰儿仅与你一人单线联系,是何等机密,何等慎重。”
“你竟这般沉不住气,险些坏了阁中多年布局!幸得兰儿机敏聪慧,察觉阮月已生疑心,即刻抽身逃了出来,否则,非要酿成大祸不可,到那时,只怕十个梁拓也担待不起!”疏疏语气渐趋严厉,字字句句如刀似剑,直刺心窝。
梁拓跪在地上,膝行两步:“臣虽有过,可替主公谋得了一员能人,便不能功过相抵么?这些年来,老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夙夜忧叹,不敢有丝毫懈怠。”
“只求主公息怒,莫要弃了老臣。臣愿继续替主公鞍前马后,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倘若主公真要弃臣下……”他眼中流转过一抹绝望之色:“臣下,亦只有以死明志了……”
他深知,倘若失去了华阳阁的庇佑与助力,仅凭他一己之力,想要除掉阮月更是天方夜谭,痴人说梦,绝无可能。
第448章 胜若母子访承华
与其这般苟延残喘活着,日日受恨意煎熬,还不如一死了之,倒也干净利落。
可他心中对阮月的恨意,远不及对她母亲来得深重。他只觉得惠昭夫人已死,他大仇得报,即便即刻命赴黄泉,也没有什么遗憾了。只是那孽障还在,骨血还在,日日夜夜活在这世上,亦是他心头拔不掉的刺,咽不下的鲠。
疏疏空灵声音依旧冷得像冰:“大人放心!兰儿已然永远闭上了嘴,这世上再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那些旧事。只要没有意外,过些时日,尊上定会亲自面见大人,再定来日方长。请大人静候佳音,可再莫要行冲动之事,坏了阁中大局。”
梁拓如蒙大赦,连连叩首:“多谢主公宽宏大量,原谅臣下,让臣还能有为华阳阁尽忠之能!多谢疏疏传话之恩,多谢疏疏……”
话音未落,四下里已静得没有一丝声响,空灵气息已然消散得无影无踪……
梁拓缓缓直起身来,这才发现手中的白玉酒盏不知何时已坠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停在床边。壶中陈酿洒了一地,馥郁的酒香顷刻之间四散空中,萦绕不散,与满室的阴冷潮湿混在一处,酿出些许诡异气息。
他捡起酒盏,将壶中残存的酒液对着白骨森森的牙齿缓缓倒了下去,酒液顺着齿缝渗入,又沿着下颌的弧度滴滴落在枕上:“阿恃……”
“当年你对我说了那番狠话,你说即便是死,也要在奈何桥上等待爱妻,同往轮回之所……也不知,了却心愿以后,你可有去投胎啊?投到何处去了?可还认得我么?”梁拓轻柔抚摸着早已没有温度的白骨,摩挲过每一处凸起与凹陷。
他将酒盏举到白骨下颌处:“我对不住你啊,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才了了你的心愿。你尝尝这酒……可还有当年的滋味?当年你我月下对酌,花前共饮,你曾望着天上清冷孤傲的月亮说过,阴晴圆缺自有天定,此事古难全。”
“后来你给孩子取名月儿,是否也在怀念着我呢?是否也在盼着我回头?倘若你心中还有一丝怀念,为何……为何又要说出那样狠心绝情的话来,叫我这一生,这一生都活在悔恨之中……”他喃喃自语,声音渐低,越来越含糊。
梁拓抱着白骨缓缓伏在床边,朦胧之中沉沉睡去。他已记不清,这样睡了多少个日日夜夜,记不清在这阴冷的屋子里度过了多少年岁。
可心中的思念,却是此生难偿,此恨绵绵,永无绝期……
且说自从世子拜师进学以来,便日日风雨无阻地往宫中跑,晨起即至,暮色方归。
不过短短几日光景,曾圆润饱满的小脸便肉眼可见瘦了一圈,原先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鲜活劲儿也蔫蔫哒哒的敛了大半,总是无精打采,瞧着便让人心疼。
阮月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她心中盘算几回,常避了人耳目悄悄往承华殿中探看。这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她依旧换了素净便装,只带了茉离一人,沿着宫墙根下的小径,轻手轻脚往承华殿方向去。
承华殿是宫中皇子公主进学之所,坐落于内廷东侧,院落不大,却规制俨然。院中几株老槐树亭亭如盖,枝桠间还挂着残雪。
阮月渐然行近窗旁,脚步极轻,生怕惊扰了里头正授课的春坊官。透过半开的窗往内瞧去,阳光正正透过窗棂,一格一格洒了进来,暖暖铺在习文识字的案桌之上。世子端坐在案前,小小人儿几乎要被宽大的椅子吞没了去,两只脚悬在半空,够不着地面,却还是规规矩矩坐着。
只是那小模样实在叫人忍俊不禁,歪着脑袋极力瞪圆了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面前书卷,可眼皮子却实在不争气,沉甸甸往下坠。每每一不留神,小脑袋便低了下去,几乎磕在桌沿上,又使劲儿抬起来晃了晃脑袋。如此反反复复之下,着实令人又好笑又心疼。
阮月瞧着这一幕,不由得掩唇一笑,眼中一片慈爱与宠溺,几乎要溢了出来。侧首看了茉离一眼,见她也正捂着嘴偷笑。
两人相视一眼,茉离凑近了些:“娘娘,奴去打个岔,让左右春坊松散些,也好叫世子歇上一会子。瞧他困成那个模样,再这样熬下去,只怕字没认几个,人倒先熬坏了。”
两人分头行动,茉离提着食盒绕到正门,大大方方进了殿去。阮月独自留在窗外,望了望四下里并无旁人经过,便提起裙摆蹑手蹑脚行至窗旁,侧耳听起里头动静。
殿内传来茉离清脆声音,正与值事的春坊官说着话,大约是送了些茶点进去,又寒暄了几句。阮月见时机正好,心中暗自欢喜,随手从地上拾起颗小石子,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三声……
世子原本正强撑着精神,对着书卷一个字一个字念着。忽听得窗台上异响,他茫然抬起头来,若无其事的目光往窗外一瞥,正正撞上了阮月含笑面容。
世子脸上顿时漾开惊喜之色,嘴巴一张便要喊出声来:“妧娘娘……”阮月眼疾手快,连忙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又急急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出来。
世子亦是聪明伶俐,见状立刻会意。趁殿中春坊官正与茉离说话的当口,小身子缩着从椅子上滑下,一闪身便从殿内钻了出来。不过片刻工夫,便站在了阮月面前,仰着小脸,笑得甜美。
“妧娘娘……”世子嗫嚅着开口,小手揉了揉眼睛,眼白处还泛着些些血丝:“念儿想睡觉……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脑袋也沉沉的,那些字都在书上跳舞,一个也看不进去……”
阮月轻伸出手指在他脑门弹了一记:“念儿明知这是不可能的。既拜了师,入了学,便得守规矩。哪有念书念到一半跑去睡觉的道理?”
她低头打开食盒,一阵甜香飘了出来,她柔声道:“瞧瞧,这是桃雅姑姑今儿个天不亮就起来做的点心呢!妧娘娘知道念儿最爱吃这些,特意带了来,快尝尝!”
随后掏出帕子,仔仔细细替他小手擦拭起来,小小的指腹侧边竟磨出了层薄薄的茧子。她摸在手中,内里泛起一阵心疼,却什么也没说……
第449章 长悔当年泪沾襟
世子一见到点心,登时便来了精神,方才疲困神色被他一股脑儿抛到了九霄云外。他迫不及待抽回了手,张开小嘴便狼吞虎咽起来。阮月满心满眼都是宠溺,替他擦去嘴角的碎屑,目光一刻也舍不得移开,满眼都是欢喜。
待他咽下了嘴里的点心,阮月才正了正神色,认真说道:“念儿若是累了,便与春坊大人说,歇息个片刻也不打紧的,春坊大人们都是通情达理,不会为难你。但是……”
她定定的望着孩子:“只要在学,便一定要认真专心,心无旁骛。否则玩也没玩到,学也没学会,两头落空,岂不是得不偿失,白费了工夫?念儿是个聪明的孩子,这个道理想来是能明白的。”
世子用力点了点头,腮帮子鼓得满满当当的,含糊不清答道:“念儿知道,念儿知道!”
承华殿设立在益休宫夹角后头,平日里少有人至。正逢大雪初霁,满园梅树却如火如荼,暗香浮动。疏影横斜衬着这深宫寂静,竟别有一番清冷意味。
安嬷嬷将墨狐披风轻轻拢在太后肩头,将寒风严严实实挡在外头。她顺着太后的眼神望去,见太后正凝眼眸望着梅林深处暗暗出神,层层叠叠的梅枝花影之下,假山石旁立着两道身影,一大一小,温馨得叫人移不开眼。
安嬷嬷分明听见浅浅叹息从太后喉中幽幽吐出,侧首望去,却见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波澜。她想要开口询问,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问起,只好将满腹的疑问都咽了回去,静静立在身侧。
太后呆立在原地看了许久,寒风偶尔掠过她面庞,追逐地面上几片枯黄落叶。她这才缓缓回过神来,眼中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哀伤与惋惜。
她心下郁结,连吐字都气息恹恹,轻若残烛:“倘若……倘若月儿的孩子生下来了,也该有这般年纪了。会跑会跳,会笑会闹,会与念儿一处读书习字,骑马射箭,兄弟两个样样都是人中龙凤……”
飘散在空中的悔意,沉甸甸的久久难以散开,萦绕在梅枝之间挥之不去。
又一声叹息比方才更长更重:“可是……为了当时一个与西梁联姻的扩域苗头,我……我竟不惜害死了自己的亲孙儿。那是靖儿的亲骨肉啊,是我未出世的孙儿……直至现在,靖儿一脉都……”
足足半晌才艰难吐出后半句:“是不是老天在惩罚我呢?是不是……”
安嬷嬷跟了她这些年,从潜邸到宫中,一路走来风风雨雨,深知她心底埋藏着诸多莫大的痛苦,轻易不肯示人:“可是娘娘已经尽力在弥补了呀!那样好的药方,千金难求,司药局中那样多上等的药材,件件都是不易得来的珍品,亦都是娘娘呕心沥血、四处搜罗所得。”
她伸出手抚着太后的后脊,一下一下温柔而有力,皆是无言的安慰与陪伴:“这些年来,娘娘为皇贵妃的身子操了多少心,费了多少神,奴都看在眼里的……”
太后转过眼望着身侧这个跟了自己几十年的老人,素日威严端方的眼睛里,此刻竟满是痛苦与无助:“那个药方……多年前,我也曾用过,二郎三儿四儿都是由此药方恩赐之下怀上的,足见其奇效,千真万确。”
“担心月儿内里亏空,身子虚寒,我还特地命能人将方子细细揣摩,改制了一番,添了几味温补的药材,研制成更加适合她体质的法子。”她眼中难以掩饰悔疚。
“可这许多年过去了,日日月月从不间断,却始终不见起效,不见半分动静……你说,是不是当年……我下手太重,将她身子伤得太深了,伤到了根本,这才……”她没有说下去,可未尽之言,比说出口的更加沉重。
“娘娘,娘娘,您千万不要想太多,千万不要……”安嬷嬷抚着她后背的手又加重了几分力道,想要以此分担些微她的痛苦,可是根本无济于事,只能一遍又一遍说着:“许是缘分还没到,许是时候还没来,这种事情,急不得的,娘娘且放宽心……”
“我对不住月儿,对不住二妹妹……”太后回忆从前,更是无尽的疲惫与苍凉:“德娘娘当年待我们姐妹几人那样好,那样好……亲生女儿一般疼着,护着,什么好的都先紧着我们……”
“我如今却这样对待她唯一的后人……”说到此处,太后胸口有些喘不过气来,似乎往事正如洪水猛兽一般向她席卷而来,年轻时身子骨硬朗尚且承受得住这些回忆的分量,如今年纪大了,心也软了,竟是每每想起,都心痛难忍,夜不能寐。
安嬷嬷连忙扶住她手臂,引着她转身,朝来路的方向慢慢走着,边走边温声劝慰道:“一切都是为了江山社稷,娘娘没有做错!”
“想要守住这偌大的局面,稳住朝堂上下,定然是会有牺牲的,哪一朝哪一代没有些不得已的苦衷呢?如今虽没有扩域,可是与西梁的和平共处,至少在百余年之内,与西梁边境不会有烽火狼烟,不会有战火纷飞,百姓得以安居乐业,这难道不是娘娘当年的苦心所愿么?”
太后没有答话,只是又一声长长的叹息在冷风中飘散了。
安嬷嬷心中倒是有几分不解,犹豫了片刻,终问出了口:“所以,当时陛下提及立后之事,娘娘答应下来,是因觉着对皇贵妃有所亏欠么?”
太后摇摇头,没有作多言语。她心中如明镜一般,曾因此事,她与司马靖对峙交涉过好几回,母子二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他毅然表明心迹,掷地有声告诉她,若非阮月,他便誓不再立,这后位宁悬不补。她当时又气又急,可终究拗不过这个倔强的儿子。
况且皇帝尚且年轻,正值春秋鼎盛之时,怎可能任凭中宫空悬,六宫无主,好叫前朝后宫都议论纷纷,那些虎视眈眈的势力都蠢蠢欲动……
亏欠自然是有的,这一点太后从不否认,也无可抵赖。
可是这些年以来,皇帝与阮月的感情,她一寸一寸看在眼里,一日一日记在心上。两人之间的情意,早已是坚不可摧,连理相依,根深蒂固,任凭什么样的风雨都撼动不了半分。
第450章 立后风波引谏言
这样的感情里头,怎可能再容得下第二个人来分一杯羹了,太后看得分明,也想得通透。
深思熟虑之下,反复权衡了许久,太后终究还是点了头,除却子嗣一事,阮月的品性才德,确实当得起中宫之位,堪为六宫表率。
这番答应下来,亦是为了让朝臣们定下心来,莫要再生出另立新后的念头,免得前朝后宫又是一番明争暗斗,徒增事端。更是避免生出了新的外戚势力来,尾大不掉,更加后患无穷。
阮月没有外戚之势,孤身一人在这宫中,全副身心都系在司马靖身上,便不会生出二心,另有所图。没有外戚的助力,自然也没有外戚的野心,于社稷而言,倒也是个极好的缘由,省却了许多后顾之忧。
权衡再三,又无奈之下,亦只好遂了司马靖心意,立阮月为继。眼下宫中正忙碌纷纷,各司各局都在紧锣密鼓筹措着立后大典的事宜,织造局赶制礼服,礼部拟定仪注,忙得脚不沾地。
整座宫城都笼罩于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之中,只待吉日良辰到来,便要将这桩拖延了多年的大事,圆圆满满落定。
太后缓缓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身后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蜿蜒在皑皑白雪之上,很快便被新落的雪花轻轻覆盖,了无痕迹。
御书房轮廓沾了几分日落的昏黄,在积雪上映出一片暖意。阮月身影远远自回廊尽头而来,披风在身后轻轻拂动。她踏过阶前薄雪,拾级而上,鞋履踩在白玉石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守在门外的允子甫一看清,连忙躬身便要向内通报,却见阮月轻轻摆了摆手。允子会意,立时退后去半步,垂手立在门侧,只当未见。
阮月提着裙摆,轻手轻脚跨过门槛,又回身将门扉掩上,只留了一道细缝,将外头的寒风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与外头的冰天雪地恍若两个世界。书案上堆叠着尺余高的奏折,司马靖正埋首书案之中,眉间微蹙,神情专注。
一手按着奏折,一手执笔,朱批圈了一处又一处,丝毫没有抬首之意,更未察觉身侧早已无声无息换了一人。
阮月悄无声息绕到他身后,待站定了,定睛望去。烛火映在他侧脸上,眉眼之间犹带着几分未散的凝重。她默不作声只静静立着,与他一并细细审着摊开的卷宗。
许是太过专注,他竟久久都未发觉身后多了一人,始终紧蹙着眉头,目光沉沉凝在书卷之上,半晌不曾挪动分毫。
奏折上字迹工工整整,笔墨恭谨,通篇引经据典,洋洋洒洒写了上千言。不过是绕着弯子大谈近日宫苑中出现的所谓嘉兆异象,言之凿凿,煞有介事。
“今嘉兆迭现,天意昭昭,主圣躬独断,不宜骤立中宫,恐扰天地之和气,折损圣祚之绵长……”等等等等,诸多言语。
阮月眸光微动,不继续往下看也知道,这群御史台朝臣们在说些什么,不过是变着法儿的阻挠立后之事罢了。
倘若中宫已有人占下,六宫有了主,那些盘根错节的心思与蠢蠢欲动的算计,便再无机会登堂入室了。什么天意,什么嘉兆,不过是拿来遮羞的一块布,掀开了去,底下藏着的全是“权力”二字。
难怪司马靖看了以后,眉头久久不得平复。他冷哼一声,将御笔重重搁下,往后靠了靠,抬手揉起太阳穴,指腹在穴位上缓慢打着圈,面上的疲惫之色愈发浓重。
阮月看在眼里,头中随之微微一动。她悄悄伸出手,十指纤纤,亦覆在他按压太阳穴的手指上,力度恰到好处的替他揉了起来,指腹在穴位上打着旋儿,带有几分温热的触感。
司马靖先时怔住,肩头微微一僵,旋即似认出了熟悉的触感一般,整个人便松懈了下来。
他安然闭上双目,将头后仰靠在她掌中,享受着这一刻难得的安宁。紧蹙的眉头在她揉按之下渐渐舒展开来,凝重也松散消融,随即低低开了口:“什么时候来的,也不出个声,想吓唬人?”
阮月一笑,声色清朗足以抚慰人心,她手上动作未停,依旧不疾不徐替他揉着:“都站了老半天,腿都酸了,是陛下一门心思扑在折子上,太过专注,连身后何时多了个大活人都不知道。”
司马靖反手一把握住她手,将纤细手腕使劲一拽,一拉一带之下,阮月便身不由己往前一倾,整个身子被他稳稳捞了过去,坐在了腿上。
他一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将奏折摊开在她眼前,指着案桌斥道:“这群混账东西,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没有正当理由,竟搬出天道异象来阻止立后,什么枯木逢春锦鲤成群,也值得他们大写特写,扯出这许多废话来……”
说到此处,忽然觉得又可气又好笑,竟无话可说的摇了摇头:“明知递这些折子没用,大势所趋已是不可逆转,偏要一意孤行,一个个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真不知该说他们什么才好,是忠心过了头,还是执拗过了分……”
他将奏折往旁边一推:“罢了罢了,说了也心烦。月儿怎么想到到这儿来了?这个时辰,不是该在愫阁歇着么?”
察觉他心绪之中的沉闷与疲惫仍凝固眉心,阮月眼珠一转,心中便有了主意。
她故意偏过头去,下巴微扬起,有意逗他:“呀……陛下是嫌月儿来得不是时候啦?莫不是这屋子里头藏着什么人,不方便让月儿瞧见?”
她轻哼一声,作势便要起身,竟还带上几分佯装的酸意:“还说这宫里我能畅行无阻呢,说什么想去哪儿便去哪儿,原来都是哄人的!既然如此,那月儿走便是了,不打扰陛下批折子……”
话音未落,阮月身子刚往前倾了倾,腰间手臂便骤然收紧了几分。司马靖将她箍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脸旁:“胡说八道什么呢!这屋子里头除了奏折就是书,哪有什么人……”
他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满是温柔与眷恋,舍不得松手:“我就乐意被你这样盯着一辈子,盯到白头,盯到走不动路,那才好呢……”
第451章 重验故尸窥蛛丝
忽然似想起了什么似的,司马靖醒过神来,微微偏过头认真望着她侧脸,问道:“来此之前,定是先去看了念儿吧?”
阮月面上笑意微微一滞,如被人戳破了心事一般,有些不好意思的讪讪点了点头,与方才的伶牙俐齿判若两人,倒有几分做贼心虚的窘迫。
司马靖见她这副模样,便知自己猜了个正着,说道:“你呀!少去打扰念儿!玉不琢,不成器。孩子正是该磨砺心性的时候,很该叫他吃些苦头,受些磨砺,方能成器。”
他无奈又宠溺的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在她额头上戳了一戳:“你这样三天两头去送点心,送吃食,他哪里还有心思念书?心都野了……”
阮月揉了揉额头,说话也徒增几分心虚:“不过是送送点心罢了,又没耽误他念书,就看一眼,看了一眼便走了……”
“看一眼?”司马靖似笑非笑望着她:“你这一眼是要看上一炷香的工夫罢?哪次去没有待到念儿把那几盘子点心都吃完了?”
他正了正神色,认真道:“这会子心疼孩子辛苦,舍不得他受累。待将来消磨了光阴,一事无成,再要后悔可就晚了……”
“二弟在念儿这般年岁的时候,三字经千字文都已背得滚瓜烂熟,提笔写字亦有章有法,样样都不在话下。念儿是他亲生骨肉,天资自然不会差,可若是娇惯放纵,再好的天资也经不起消磨!”
阮月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她心中比谁都明白,只是每每见到孩子便忍不住心软,忍不住想去看看他。那份慈母之心,哪里是道理能压得住的……
倏而,阮月眼中一亮,抬手一拍脑袋,从司马靖怀中挣起身来,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丝正色道:“差点忘了正事……”
自得知兰儿一案的眉目以来,阮月心中便如悬了一面啰鼓,咚咚作响,片刻不得安宁。她频频着人前往大理寺中打探消息,只盼着能有些许进展,却总是不尽如人意。
每每传回的话都如出一辙,什么尚无新发现,尚在查验中……尽是一些敷衍之辞。听得她心头火起,却又无处发泄,只能捺着性子等待下去。
眼下兰儿尸首暂留在大理寺中,所幸正值春寒,冰雪封地,天寒地冻,尸首在这等严寒之下不易腐败,倒还保存得完好。
可阮月日夜煎熬,再也等不得了,她思前想后,与其坐等消息,不如亲自出宫一趟。
主意既定,她便雷厉风行安排起来。那日天色微沉,云层低垂,眼见着便是要落雨的光景,四处都弥漫着潮湿阴冷的味道,沁入骨髓。
阮月与随侍的茉离二人皆换上了素净便装,将宫中的珠翠罗绮都卸了去,只作寻常民妇装扮。又从司马靖处讨了御令揣在怀中,令牌沉甸甸倒叫她心中踏实了几分。
二人出了宫门,一路往大理寺方向疾行而去。所幸有御令在手,所到之处无人敢拦,一路畅行无阻,比预想中顺利了许多。
大理寺外门庭森严,阶前石狮怒目圆睁,凛然不可侵犯。守门差役听说是得了皇帝御令而来彻查此案的,又见了明晃晃的令牌,登时换了副面孔,恭恭敬敬将人迎了进去。一时不待,即刻派人引路,前往停尸房中。
行路之间,阮月步履匆匆,却不忘侧首询问身旁引路的小吏:“停灵的这些时日以来,可有旁人接触过尸身?可有人进出过停尸房?”
小吏生得精瘦,眼睛却颇为机警,躬身答道:“回禀贵人,小的们知道兹事体大,牵扯甚广,不敢有丝毫懈怠,更不敢假手于人。自仵作验尸以后,停尸房的门便落了锁,钥匙由主簿大人亲自保管,再无旁人进去过半步,也不敢擅入查看。”
阮月与茉离相视一眼,心中稍定,脚下不停接着问道:“将仵作验尸的验状取来与我看看。”
小吏似是早已料到有此一问,从怀中小心翼翼掏出一物来,双手捧着仍有几分余温附着的纸函,恭恭敬敬递到了阮月面前。但见验状上条目分明,一一记录在案,详尽至极。
她眼波一一扫下,虽是一目十行翻阅,却没放过任何一处细节,字字句句斟酌。俱是与大理寺之前呈报上来的内容不差分毫,没有新的发现,亦没有遗漏的线索,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倒叫人无从下手。
阮月微微蹙眉,正踌躇间,几人脚步匆匆来到了停尸房前。门上挂着铁锁,锈迹斑斑,小吏掏出钥匙开了锁,将门推开,阴冷腐浊气息便扑面而来,叫人几欲作呕。
阮月和茉离接过小吏递来的长长绢布,仔仔细细捂住口鼻,在脑后系紧了,以免尸气侵袭。茉离哪里见过这番场景,面上已露出几分惧色,脚步踌躇,阮月却神色如常,抬脚便跨过了门槛。
内里光线昏暗,兰儿的尸身停放在中央的木榻之上,覆着一层白布,边角处微微卷起。引路的小吏轻车熟路上前掀开白布,露出下面已然没有了生气的面孔。
阮月脸上浮现出动容,望向昔日温顺俏丽的容颜。在郡南府中总低眉顺眼,轻声细语的,在母亲身侧端茶递水的模样犹在眼前。如今却冷冰冰浸在青紫之间,面容扭曲,再无半分从前的鲜活模样,她心中难免一阵悲凉。
她定了定神,眼神在兰儿周身上下细细查看。尸身上尽是一片片的青紫淤痕,触目惊心,脖颈处的缢痕尤为明显,一道深深的沟壑环绕着颈项,皮肉翻卷,颜色发黑,是窒息而亡已是确凿无疑。
阮月凝视着缢痕,眉头微蹙,总觉哪里有些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她正要走近一步,凑近了细看。
“主子!”茉离急急唤止了她,尖锐与急切格外刺耳。
回头望去,茉离面色煞白,死死盯着尸身,嘴唇微微发颤。显然是被这阴森环境和兰儿可怖的遗容吓得不轻,却又不敢出声惊叫。
见那副惊色,阮月心中一软,只好拍拍她手以作安抚:“无妨……不要害怕,你站在此处即可。”
说罢便转过身又往前迈了一步,凑到了木榻跟前。她俯下身去,一寸寸扫过兰儿的颈项肩头,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第452章 行针随脉涌真相
阮月忽想起从前翻阅过的卷宗之中曾有记载,仵作查验女尸之时,因男女有别之故,许多步骤不便由仵作经手。凡遇女尸,细致的查验皆由成过婚的女吏代为完成,仵作只从旁记录,并不亲自动手。
她直起身来,转头问:“当日一并查验的女吏何在?请来一见,我有话要问。”
小吏面上露出尴尬之色,搓了搓手低声道:“回禀贵人……当日查验之时,未有女吏在场。从头至尾,全由仵作一人完成。不过贵人放心,仵作亦是女子,不算违了规矩。”
阮月一怔,旋即心中明白了过来。这些年来朝中推行的种种改制之策,女子入仕求学不再是天方夜谭,朝中女官渐多,各司各局都有了女子身影,更与男子同朝为官,各司其职。
便连仵作这一行,亦分了男女两队,遇男尸由男仵作查验,遇女尸则由女仵作经手,既保全了死者的尊严,又便于细致查验,一举两得。各行其是,各展其才,皆是改制以后的盛况,想到此处,阮月心中略感欣慰。
然一缕欣慰之色不过浮光掠影,转瞬便被压了下去。阮月收回思绪,神色很快重归肃然,转头吩咐小吏暂且退到门外候着,又命他去传当日验尸的女仵作速来回话。
不多时,一道身影在门前站定,来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她虽不知眼前人身份,却向阮月恭敬行了一礼,也不多言,便上前几步。
与阮月一道在兰儿周身又仔仔细细查验起来。茉离心中害怕,立在门边只将手中的光亮凑近了些,勉强照亮了尸身的每一寸肌肤,她屏息凝神,大气也不敢出。
阮月与仵作反反复复查验了许久,面上俱是凝重神色,却始终一无所获,伤痕淤紫等等俱与验状上所载一般无二,并无新的发现,亦无任何可疑之处。
茉离心中暗暗叹息,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忽见阮月眼眸骤然一定,神情死死凝在兰儿被散乱的发丝遮挡了大半的耳后。
仵作察觉阮月神色有异,连忙上前一步,拨开几缕粘连的发丝看了片刻,方才抬起头来,如实答道:“此是一处针孔状小伤,创口当是在死者断气之前便已然痊愈了。无毒无碍,亦非致命之伤,故而当日未曾作为尸身格验写入公文之中。”
阮月向来心思细密,兰儿死因已然很明确,是缢颈而亡,窒息致死,这一点并没有什么可争辩之处。可查验尸体的本意不仅仅是为确认死因,更是为了查访凶手。也许……也许看似无关紧要的针孔,才是这桩命案真正的关窍所在。
她心中隐约感应到一丝不对,却没有言语,只伸出手去探向兰儿耳后针孔状的伤痕,细细摩挲了一番。又换了几个角度,反反复复摸索,仍是毫无所获。
边摸索着,她目光边在兰儿周身上下逡巡,尸身上多处淤紫俱已化作大片的尸斑,将原本的伤痕都掩盖了去,叫人分辨不清哪些是生前所致,哪些是死后所成。唯有手肘膝盖等关节之处,格外深重,淤紫尤为明显……
阮月脑中灵光一闪,忽想起曾在医书上看过一则旧案,有些暗器细如牛毛,入体之后可随血脉游走,最终沉积在关节之处。她心中怦然一动,霍然转身,吩咐道:“打盆热水来!要温热的!”
小吏听得吩咐,不敢怠慢,片刻之间便端了一盆热气蒸腾的热水进来,阮月蹲下身去,将兰儿的手肘关节小心翼翼浸泡在热水之中。
茉离与仵作都不知她意欲何为,面面相觑,却谁也不敢出声打扰,只屏息静气在一旁看着。
浸泡了片刻,僵硬的皮肉渐渐舒展开来,血脉似乎也活泛了几分。阮月目不转睛盯着水面,果见兰儿喉口处,随着热水浸泡和皮肉松弛,竟微微有了一处突起,隐隐约约在其中浮动,若隐若现。
身侧仵作亦察觉到了不对,面色一变,急上前一步凑近了细看。
所幸阮月眼疾手快,不待仵作开口便已伸出手去,按住了突起位置,并循着血脉走向,一路向上推按,将异物缓缓逼至表皮之下,另一只手则捏住异物尾端,稍一用力。
“这是……”茉离失声惊呼,眼中满是惊骇之色,
一根细长银针从尸身之上被生生拔了出来,银针较之寻常绣花针更长更粗一圈,针身细长而坚韧,一看便知不是寻常女红所用之物,倒像是江湖暗器……
阮月将银针举到灯下,端详了片刻,又确认再无第二根之后,方才直起身来。
开口道:“这针无毒,自死者耳后刺射而入,银针随血脉周流,在体内游走,直至逝者已故,血脉停滞都不曾出去,这才被封闭在体内,沉积于喉口关节之处。”
仵作听罢,面上登时露出愧叹不如神色,言辞之间满是钦佩之意:“大人见微知着,心细如发,办案老练,学生自愧弗如。当日查验之时,竟未能察觉此处异状,险些误了大事,实在是学生之过,还请大人恕罪。”
阮月摆了摆手,面色沉凝:“不必多言,重拟验状,将此针之事详细载入,一字不许遗漏,另外……”她转向门外:“令大理寺卿来见我!即刻便来!”
她吩咐下去,还不忘侧首嘱咐茉离:“将银针收好,用绢布包了,仔细保管,不可有半点闪失,此物关系重大。”
这些年以来,因女官之制推行顺利,朝野上下渐成风气,阮月虽身处后宫,却因种种机缘,与朝中许多官员都有过接触。
她行事果决,心思缜密,又通晓医理刑名,于朝务已然得心应手,处理起这等案件来,竟丝毫不亚于司马靖的老练周全。大理寺官员对这位的本事,多少有些耳闻,私下里亦有几分敬服。
不多时,大理寺卿一脚踏进堂中,官袍微有不平也来不及整理,即刻便认出了端坐上首的阮月。他面色大变,膝头一软,当即就要跪下行礼,却被阮月一个手势及时制止了。
“不必多礼。”阮月行事向来雷厉风行,绝不拖泥带水,此刻更是分秒必争:“本宫此来,不为朝仪,只为查案。大人请起,坐下说话。”
第453章 暗渡陈仓阻明察
阮月端坐堂上,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吩咐道:“劳烦大人,先将死者入土为安,莫要让孤魂再受漂泊之苦,而后,有请大人拟下两份草贴……一真一假,一虚一实……”
“真的那份,详录今日所查之实情,要一字不漏。假的那份,便照着原来的验状誊抄,只作缢颈而亡,旁的半个字也不要多提。两份皆呈与本宫,届时本宫亲自递到御前。自此以后,便以此假卷结案,对外扬说凶手已逍遥法外,踪迹难寻,此案暂且搁置,不要再查探了。”
阮月话语微微转厉,更添了几分凛然不可犯的威压:“逝者已矣,此事就此打住。请大人务必管好下属的嘴,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有一个字走漏了风声……”
大理寺卿为官多年何等机敏,一听此言,心中便已了然七八分,他连忙躬身应道:“微臣明白,明白!娘娘放心,微臣定当守口如瓶,绝不敢有半字泄露。”
他行事倒也迅速,不愧是多年积案练出来的老手,不过一盏茶功夫,两份奏呈便已拟写妥当,恭恭敬敬交在了茉离手心。茉离将两份卷宗贴身收了,确认无误,方才朝阮月点头示意。
事已办妥,主仆二人片刻也不耽搁,匆匆出了大理寺,一路疾行赶回皇宫。所幸天色尚未全暗,阮月脚步不停,直奔御书房而去。
这才将在大理寺中的种种见闻,一五一十细细道来,无一遗漏。她说得条理分明,层层递进,连仵作的反应,大理寺卿的神色,都一一描摹得栩栩如生。说罢,遂从茉离手中接过那两份奏呈,一并递到了司马靖面前。
他接过卷宗展开细看,字里行间一目了然,顷刻便已明白了其中关窍。
眼中俱是赞许:“所以制作这阴阳卷宗,月儿是想转明为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以探查兰儿之死的真正缘由?虚假卷宗用以掩人耳目,叫幕后之人以为此事已然了结,从此高枕无忧?”
“不错。”阮月眼中的坚定光芒灼灼不熄:“这些时日我细细想来,大理寺中一年要经手多少悬案要案,命案堆积如山,人手本就丰盈不缺。怎么偏偏到了兰儿这一桩,便几日没有个进展,连半点消息都递不出来?这里头定有蹊跷。”
她审时度势:“我怀疑……定有欺上瞒下之徒,在其中搅浑水,暗中阻挠,不叫此事水落石出。如今郡南府身为苦主都不再继续探查,主动叫停此案,想必不会有人因此而心生警惕。”
“只有让他们都放松了戒备,以为此事已然翻篇,才能露出马脚来!到那时,狐狸尾巴自然会从暗处探出来!”司马靖接过话头,深以为然:“这样也好,明面上偃旗息鼓,暗地里紧锣密鼓,方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我会将崔晨及其部从一并派下,随你左右,听你调遣,助你断案。崔晨机敏过人,身手亦是不凡,有他在你身边也放心些。”他伸出手来摸了摸阮月发髻:“不过,月儿不必事事都亲力亲为,有什么吩咐便交给他们去做。”
阮月被他抚得发髻微松,却不恼,反而露出些许笑意来:“自母亲走后,为寻找韫儿等人行事便利,陛下已然将数十万京畿军权都交在了月儿手中,那可是一方虎符!”
“后又将太后豢养多年的暗卫调来助月儿暗中行事,那些人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身手了得,忠心耿耿。如今又将崔晨及御前侍卫一队都交在月儿手中,任凭差遣……”她眼中波光流转:“对于月儿,便这般信任么?连半分戒心都不曾有?”
“自然!”司马靖毫不犹豫答道,掷地有声,又伸出手指刮了刮她鼻头,眼中皆是宠溺:“咱们早已一体同心,荣辱与共,生死相依,我不信你,还能信谁?若对枕边之人还饱有戒心,日子还能过的下去么!”
他亲眼所见,这些年来,阮月从未曾有半日闲着。得了多方助力以后,在暗中肃清了多少朝中腐臣,拔掉了多少盘根错节的钉子。那些贪赃枉法,结党营私之辈,哪一个不是在她明察暗访之下原形毕露的。
“我们一明一暗,配合得天衣无缝,这些年朝堂清明,政通人和,我的月儿功不可没。”他眼眸愈发深邃,含着繁星点点,灼灼其华,静静望着阮月。
继而低声道:“月儿,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感激你,感激你这些年的不离不弃……”
被他这样直直望着,阮月面上微微一热:“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这本是月儿的本分,分内之事,不值当陛下这般夸赞。”
说罢,她端起了案上的茶盏,冷静下来:“我亦曾反反复复思索过当年的事,因东都子衿旧案,将梁拓降级贬谪,削了他的权柄,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本意是想借此由头,以他为饵,引蛰伏暗处的华阳阁浮出水面,一网打尽。可是……”她微微蹙眉,未尽之言里更是藏着难以言说的遗憾与无奈。
可是事与愿违,总是不尽如人意。东都惊变之后,残余的华阳阁势力在京中的确还有所盘桓,暗桩潜伏,时隐时现,如同暗夜之中的鬼魅,叫人捉摸不定。
那些人行事极为谨慎,滴水不漏,无论阮月怎样明察暗访,都无法在明面上与梁拓扯上任何关联。老狐狸表面上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人,背地里却不知将多少蛛丝马迹都抹得干干净净,叫人寻不出一星半点的证据来。
静候之下,明里暗里布下的天罗地网,虽未能在华阳阁一事上有所突破,倒是歪打正着。于经济改革过程之中,借着整顿市贸,清查账目的由头,叫外邦商铺无处遁形。久而久之,商贸一道便也拨乱反正,渐渐恢复了一片清明。
至少在经济板块,华阳阁已是元气大伤,不成气候了。亦是不幸之中的万幸,却终究未能触及最深处的根源。
司马靖将她失落与怅惘神色看在眼里,随即将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这事急不得,欲速则不达。二弟的人日夜守在梁府四周,盯梢盯了好些年,风雨无阻,从不敢有半分懈怠。”
第454章 绵绵情意埋如常
“虽不能一矢中的,直捣黄龙,却也叫梁拓多了几分忌惮,如芒在背,如鲠在喉,不敢胡乱行事,更不敢轻举妄动。这就够了,只要他不敢动,我们便有足够的时间,慢慢将这张网收拢起来。”
司马靖说到此处,眼神却不由自主悠悠然飘过案前的奏折。梁拓虽被降了级,削了权,可到底还是挂着御史台的职衔,仍在那班朝臣之中占据着一席之地。
想来眼前这一封封阻止立阮月为后的折子,背后少不得有他的影子在暗中推波助澜。
司马靖暗暗摇了摇头,心中叹道,还是这般不思悔改,想要一条道走到黑,竟是越老越糊涂了!当年留他一条性命,叫他苟活到如今,已是对子衿一家冤死的亡魂不起。
若不是为了以他为饵,引蛇出洞,如今他坟头上的草,恐怕早已长得比人还高了!倘若他再不知收敛,行不当之事,那便是自掘坟墓,回头无岸,怨不得旁人了。
提到梁拓,阮月倒想起一事来。当年司马靖撤却了梁拓在大理寺与刑部的执案之权,将他从要紧的衙门里连根拔了出去,再也插不进手去。
可这些年来,朝中人事更迭,明里暗里的关系盘根错节,也不知如今大理寺中,是否仍有他耳目安插其中,暗中搅扰办案……
立后大典在即,各宫上下及各类官眷的礼单,如流水一般源源不断涌入愫阁后院,堆叠如山。
桃雅一一核对着名录,手中朱笔不停,在册子上勾勾画画,忙得上气不接下气,连擦一擦汗的功夫都腾不出来。
茉离的忙碌亦不比桃雅少半分,她整日跟在阮月身后,一时出宫查案,一时入宫复命,东奔西走,马不停蹄,片刻不得停歇。
偶尔二人在廊下撞见,相视一笑,笑意里俱是惺惺相惜的疲惫,也不免互相牢骚几句,一个抱怨礼单太多眼花缭乱,一个抱怨脚程太快鞋底都磨薄了,说罢便各自掩唇一笑,又匆匆分头行事去了。
这一日清晨,天气难得放晴,连日的阴霾与风雪终于暂告一段落。阳光微微掀开一道缝隙,铺在愫阁内殿的地毯之上,殿内的一切都暖和而有序摆放着,连宫人的脚步声都有秩有序,各值其事。
阮月早早便起了身,端坐在梳妆台前,铜镜映出她清隽的眉眼轮廓。桃雅立在她身后,正俯着身子屏息凝神,在弯弯的眉峰之上细细描摹,一笔一笔,轻拢慢捻。
屏风那头,司马靖也已整装待发。他双臂微张,身姿挺拔如松,面前的允子正半蹲着身子,为他抚平朝服之上的细微褶皱,又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方才满意点了点头。
司马靖目光越过屏风,落在朦胧的身影之上:“爱妃今日怎么起得这般早……哦不对,是朕的皇后?”
“日子还没到呢!别乱叫,叫人听见了像什么话。”阮月头也懒得回,只从铜镜的反光之中隐约瞥着他颀长轮廓,嘴角不由得微微一翘。
“早一日晚一日,又有何妨?左右不过是这几日的事了,早晚都是要叫的,早叫几声,权当先练练口。”他说得理直气壮,倒叫阮月一时无言以对。
允子伺候完毕,确认无误之后,方才躬着身子退了出去,又吩咐左右宫人将茶点等物一一奉上,摆在外间的案上,便领着众人悄无声息退到了廊下候着。
桃雅手头上的活也尽数完成,觉得妥帖了才放下心来。她瞥了一眼屏风那头的身影,又看了看自家主子,嘴角含着一丝了然的笑意,也不多言,只轻轻福了一礼,便也躬身退了出去。
司马靖绕过屏风走至梳妆台前,垂眸望去,晨光落在她白里透红的小脸上,细腻温润。他不由得瞧得呆了了,竟移不开眼,满是温柔与眷恋。
阮月这才将脸转了过来,认认真真望着他。她歪着头,上下打量了一番,来来回回看了几遍,片刻之后,终于忍不住嗤笑一声:“怎么陛下竟越大越像孩子了?像念儿似的,总是盯着我瞧,我脸上有糖不成?瞧这傻样……”
“普天之下,也就只你一人敢说我傻了……”司马靖不轻不重在她额头上戳了一下,眼里却满是笑意。
阮月心中倒怡然生出几分感慨来,都说伴君如伴虎,天威难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可是在二人相处的这些年以来,她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如履薄冰的畏惧与忐忑。
相反,他们之间,竟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与寻常百姓家普通的夫妻并无二样。他与她商量朝堂之事,听她意见,在疲惫时递上热茶,忧心时握住她手……
司马靖在她面前,更从来都不用“朕”自称,高高在上的字眼在他们之间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各种大小事宜,无论是朝堂政务,还是后宫琐事,皆商议而行,从不独断专行,处处体现着尊重与信任。
她心中明白,返璞归真,是他们之间不言而喻的默契,无需什么多么尊贵恭谨的称谓,也无需繁文缛节的束缚。她是他的妻,他是她的夫,只是彼此之间的那个坦然相对的人。
“今日有六宫朝拜,可不能耽误了!”阮月连忙收回思绪,将身上淡紫宫装又理了理。
说到六宫二字,司马靖眼底掠过黯色,稍纵即逝。这后宫之事于他而言,从来都是沉重无奈的心事。虽前朝女官科举之事推行得颇为顺利,朝堂之上渐渐多了许多女子身影,不免惹来一些非议,到底算是开了先河,成了一番气象。
然而自上而下的阻力却从未真正消散过,守旧派朝臣表面上不敢公然抗旨,背地里却盘根错节,阳奉阴违,始终认为将后宫妃嫔改为女官一事极为不妥。
他们振振有词,说什么女子干政乃亡国之兆,妃嫔掌权必成外戚之患,话里话外,不过只有意思,怕这些从后宫中走出来的女子,有朝一日会挟权自重,谋夺更多的职权,最终危及社稷。
故而后宫之中历经了这许多年的缓慢推行,以妃改官的女子多为品级较低者,能够参与的事务也有限得很。而真正位份高,有资历的,反倒因种种顾忌,迟迟未能迈出那一步。
第455章 层层围困层层缚
细细数来,妃嫔之间真正改了官的,竟是寥寥无几,屈指可数。
那些妃嫔自入宫以后,便没有什么机会见得着皇帝的面,更遑论侍寝。她们中许多人,从进宫的那一日算起,与司马靖说过的话加起来也不超过十句。
可说来也奇,后宫之中这些年来竟出奇的平静,没有争风吃醋尔虞我诈,更没有勾心斗角的腌臜事。究其原因倒也简单,所幸所有妃嫔各司其长,或掌管宫务,协理典籍,或督办织造,管理膳食,人人手里都有一摊子事要做。
日夜忙碌下来,从早到晚不得清闲,哪里还有闲暇生出别的心思来,各自安稳度日,各得其所,倒也是一派难得的祥和气象。
当日司马靖许下承诺,以妃改官,全凭自愿,绝不强求。倘若有妃嫔不愿涉足女官事务,他依然会给予她们应有的位份尊荣,金尊玉贵养在深宫之中,保她们一世衣食无忧,平安终老。
其余的,再要多些什么,比如恩宠情分,便绝无可能了。话说得明白也做得决绝,妃嫔们起初或有几分不甘,日子久了便也渐渐死了心,安安分分守着各自的一亩三分地,倒也算是难得的通透。
外头忽传来允子低低提醒声,恰到好处穿透了屏风与门扉:“陛下,时辰到了,该上朝了。”司马靖思绪戛然而止,重新落回到现实的纷扰之上。
转眼间,六宫佳人已纷纷立于堂下,衣香鬓影,满目琳琅,一派花团锦簇的富贵气象。只是这格局较之从前,已是大有不同,虽波澜不惊,底下却早已换了新颜。
宜妃与汤贵嫔位列前排,二人皆身着品级大妆,气度从容。这些年来,二人安定后宫,劳苦功高,事无巨细皆亲力亲为,从无半分懈怠。故而阮月特请恩旨,擢升宜妃为宜贵妃,汤贵嫔擢为汤妃。
名分虽易,二人却并无半分骄矜之色,依旧如常,该当值当值,该理事理事,倒叫阮月心中愈发敬重了几分。这二人名分上虽为妃嫔,于阮月而言,却是实打实的左膀右臂,得力助手。
除却六宫杂务之外,朝中诸事亦多有涉猎,各司其长,各尽其能。故而在收入之上,既得宫中妃嫔应得的宫份,又得朝中女官应得的俸禄,双份供养,日子倒也过得滋润妥帖。二人心中已然很是满足,从无半分怨怼之言。
阮月与她们相处日久,深知二人品性,私底下也曾推心置腹同她们说过,倘或有一日,心中若有归宿,有了意中之人,俱可直言相告,不必藏着掖着,更不必顾虑什么身份名分。
她会尽其所有,成全二人姻缘,放她们出宫去,寻属于自己的安稳日子,无需半分隐瞒,更不必为此担惊受怕。
汤妃听后不语,只低头抿唇,眼波微动,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沉默里头倒有欲语还休意味。
倒是宜贵妃直言不讳:“只盼着未来能遇见如陛下待娘娘这样好的郎君,便此生无憾了,若没有遇见……宁缺毋滥!”她从来都是外柔内刚,坚韧不拔,从不轻易将就,亦从不轻易宣之于口的。
阮月听罢,心中亦是钦佩,这样清醒而通透的女子,世间又有几人能及。
梅妃近些年来倒是愈发安分守己,不争不抢,不问世事,自往昔的惊涛骇浪之中抽身而出之后,整个人便换了一副心肠。她潜心修习佛法,日日诵经礼佛,青灯古卷相伴,人愈发沉静下来。
曾经眉目之间的凌厉与算计,早已被岁月磨得干净。她与瑾妃常常结伴出宫,往潭柘古刹而去,一住便是小几日,在山寺钟声与松涛竹影之中,寻一份清净与自在。
阮月看在眼里,心中倒也生出几分安慰来。许是渊鸳离世以后,她年岁渐长,也渐然意识到自己早年间所为,虽不算什么大奸大恶、十恶不赦之事,却也因一己之私,间接害了人命,种下了难以挽回的恶果。
如今不过是以余下光阴,在青灯古佛之前,慢慢赎罪罢了。佛家讲究因果轮回,她这一世欠下的债,不知要念多少卷经文才能还得清。
瑾妃与姝妃倒并无二样,仍旧如从前一般度日,不显山不露水,安安稳稳过着自己的日子。
曾因汤妃旧日中毒一案,姝妃认出了毒物,又觉得渊鸳似有冤枉,阮月那时还对她心有忌惮,暗中留意了许久。
可相处了这些年下来,日日夜夜看在眼里,倒渐渐发觉姝妃不过是个喜好争名逐利,爱出风头的性子,喜欢在人前露脸,听几句奉承话,却没有深沉阴狠的城府,更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
这样的人,反倒叫人放心,心思都在明面上,藏不住,也装不像。
朝拜之礼不过是走个过场,循例而为。六宫佳人行礼如仪,山呼叩拜,阮月端坐之上,受之坦然,倒也并未生出什么波澜。不过是一盏茶功夫便散了去,脚步与说笑声消散在廊下……
待殿中空空荡荡,阮月方缓缓吐出一口气来,终打破了一室的沉寂。
桃雅与茉离侍立身侧,不禁对视一眼。桃雅往前凑了半步,轻声问道:“娘娘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还是方才朝拜之时累着了?”
阮月望着这些年华正好的女子,空守宫墙之内,有的才入宫时眉眼清亮,如今却在空寂殿宇里消磨了芳华,日日盼君不至,夜夜对月长叹。她们本是世间鲜活的女儿,怀揣着憧憬入宫,到头来却如庭中枯花,无人问津,无声凋零。
想到此处,阮月心中难免替她们感伤,她也十分理解这些女子的苦衷,为了家族荣宠不衰,为了父兄在朝堂上能多几分底气,为了母亲在族中能多几分颜面,即便心中早已千疮百孔,也难以跨出顺应改制的那一步。
可是,倘若成了女官,立下一份自己的基业,便再不用守着一个目光永远也不会落在她们身上的男人,再不用在无尽的等待之中耗尽自己的一生……
“身为女子,举步维艰,我……太残忍了……”阮月心中愧疚难解,平心而论,她觉得自己自私极了。自己独占君恩,享尽荣宠,旁人连见上一面都难如登天。
第456章 藕断丝连珠成串
这份悲悯与感伤倘若从阮月口中说出来,未免太过虚伪,太过自私,太过可笑。她有什么资格去同情她们,分明是最没有资格说这些话的人。
皇帝待她倾心,事事顺着她,她贪恋着独属于自己的温情,竟残忍到默许了后宫之中无数的冷落与孤寂,任由如花似玉的女子们在岁月里慢慢枯萎,慢慢老去,成为深宫之中一具具行尸走肉。
一念至此,满心愧疚彻底翻涌,再也压不住了。即便司马靖任性,即便他一意孤行将所有目光都倾注在她一人身上,她也不该只顾自身安稳,不该纵容帝王偏宠至此。
居于高位,原该有几分容人之量,有几分悲悯之心。阮月反复鞭笞自己,她做了什么?她什么都没做。自责如潮,压得她心头发沉。
“娘娘……”桃雅在身侧轻轻唤了一声。
好似一只手将她从一团乱麻之中拉了出来:“您千万不要这样想。您与陛下因改制之事,多少个日夜都不曾歇息,熬了多少个通宵,翻烂了多少卷宗,已然拼尽全力在弥补各宫了。”
她安抚着阮月:“这些年来,哪一桩哪一件不是您亲力亲为?哪一个人哪一件事不是您放在心上?奴都看在眼里的。”
茉离也连忙附和:“是啊娘娘,陛下足迹愿意踏在何方,夜里歇在哪方宫苑,是陛下自己的心意,谁敢多置喙一句?莫说朝臣们管不着,便是太后娘娘也不曾强求过。娘娘推己及人,心系旁人,还是太心善了,心善到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眼见这般,可是……”阮月摇了摇头:“可我从未真正劝过陛下,从未为那些寂寂深宫的女子说过一句话。哪怕一次也好,哪怕只是提上一句也好……可我什么都没有做,终究是我对不住她们……”
她难以释怀,抬起头眺望殿外,阳光暖暖的洒在院墙之内,却也是四四方方的,被宫墙裁成了规规矩矩的光影,连光都逃不出囚笼去。
入宫之前,她亦是从来不将这些放在眼里的。什么宫规森严,恪己守礼的束缚于她而言皆是浮云,她从来都不放在心上,她可以不顾一切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但是如今身处这个位置,若说没有被这世俗礼教改变分毫,也是不可能的。
阮月已然竭尽全力,以一己之力改变这个世界的同时,极力不让自己被改变,被同化,可是在岁月的磨砺与日复一日的权衡与妥协之中,还是丢失了一些原本的天性……
“可是娘娘给了她们改变命运的机会呀!”茉离平日里大大咧咧,可在大事上倒是看得通透,句句在理:“只要她们愿意勇敢一点,迈出那一步,这天地顷刻之间就会不一样。不仅如此,娘娘与陛下还给了这世间所有女子入仕做官的途径!”
说着眼中竟也漾起了钦羡神色:“让她们不必困在闺阁之中,不必依附于父兄丈夫,可以凭自己的本事吃饭,凭自己的才学立足。这何尝不是一件天大的幸事!从前哪有这样的好事?想都不敢想的!”
阮月眸中微微波动,似是被这话触动了几分。
“后宫改制,本就有违千年传统,哪里是一朝一夕能够成功的。这里头牵扯了多少人的利益,触动了多少盘根错节的势力,娘娘比我们更清楚。”桃雅接起茉离的话。
继而说下去:“这哪里是娘娘一个人可以改变与控制的?您已经做得很好了,真的已经很好了。剩下的,交给时间去慢慢磨吧。”
心念微动之间,阮月正欲开口说些什么,余光之中瞥见茗尘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近前。
她无声无息,冷不丁站了出来,行礼福身以后,禀道:“娘娘,崔晨大人来了,说是在柳林坡下,发现了新的线索。”
阮月眸光骤然一亮,她霍然站起身来:“快请。”
不过须臾功夫,崔晨身影便立在廊下,眉眼之间透着久经沙场的沉稳与锐利,远远望见阮月从殿中步出,便立时站定,拱手一礼。
阮月即刻遣散了殿前殿后侍立的宫人,茉离桃雅会意,亦随之站到十步开外,一左一右守着这方,不许任何人靠近半步。
崔晨见四下已无旁人,方将手中一直握得紧紧的物什双手奉上,掌心朝上:“娘娘请看,这是属下在柳林坡下巡视时发现的,巧就巧在这东西正落在当日起出尸首的附近,该处封锁多日,层层围挡,本该不会再有新的发现……”
阮月伸手接过,是一颗沉香珠,木纹与土色相近。若不细看,几乎与泥土混为一谈。她将珠子托在掌心里,脑海之中翻涌如潮,那日在大理寺中验尸,余光曾瞥见身旁的小吏腰间系着一串珠子,色泽大小与手中这颗别无二致。
她缓缓开口道:“这似乎是……大理寺值吏所佩戴之物。”
崔晨点了点头:“属下发现了此物以后,立时便去大理寺中询问,问可有谁人再去过柳林坡下探访凶手的线索。”
随后将前后所有事情一一道来,条理分明,滴水不漏:“但是大理寺上下皆说……娘娘已然吩咐过,此案就此了结,不许再探查了。所以这些时日,没有一个人去过,连靠近都不曾。”
阮月眉梢微挑:“那这珠子是凭空变出来的不成?还是说它自己长了腿,跑到封锁多日的现场去?”她施施然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静静听他继续道来。
“属下也觉得此事蹊跷得很。”崔晨渐然道出:“索性将所有值吏调来,一个个排查,一间间屋子搜索,折腾了大半日,总算寻到了珠子主人。起初他还嘴硬,死活不认,属下遂将刑房里头的器具搬了几样出来,往他面前一搁……”
他仍然面无表情:“还没动真格的,光是见了那些东西,他便吓破了胆子,两腿一软跪在地上,竹筒倒豆子一般,什么都招了。”
“小吏交代他曾是御史中丞梁拓旧年的部下,早年跟着梁大人办过几桩案子,后来被发落到大理寺里做了个小小值吏,这些年来一直夹着尾巴做人,不显山不露水的。此番亦是梁大人授意,命他前往案发现场,说是……”
第457章 千丝万缕念缘尽
阮月紧紧盯着崔晨,等候着他继续向下说去。
“说是遗失了什么东西在那里,叫他去寻回来,旁的便一概不知了。再问下去,他便翻来覆去只说不知道,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瞧着不像是装的。属下又审了他几轮,翻来覆去追问,确实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遗失了东西?”阮月细想一番,怎会这样巧合,兰儿的尸首刚被发现,封锁的现场便有人鬼鬼祟祟摸回去找东西,而东西偏偏又落在大理寺值吏的手中,偏偏值吏又曾是梁拓旧部……
这一环扣着一环,环环相扣,哪里是什么巧合,分明是有人做贼心虚,自乱阵脚。
她将沉香珠攥在掌心里,望着崔晨:“此事暂且不要声张,你继续暗中探查下去,尤其是梁府四周,加派人手,日夜盯紧了,一刻也不许松懈。切记……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端王的人手在梁府外头守了好些年,老狐狸怕是早已察觉,处处防着。此番若换上一行行事不与人同,面生不熟的,也许正是时机,叫他防不胜防。
眼下已有了些许苗头,虽然还只是冰山一角,却已露出了端倪。梁拓显然是做贼心虚坐不住了,这才急急忙忙派人去现场搜寻什么。这等行径,与自投罗网何异?只要顺着这根藤摸下去,迟早能连根拔起。
几日光景一晃而过,悄无声息。阮月正于愫阁藏书楼中翻阅往年卷宗,忽有宫人递上封书信,封面字迹显然是白逸之所书。她拆开细看,信中言辞简短,说是盼能与她在郡南府中一聚,详情容当面再叙。
阮月捧着信笺,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恍惚。自韫儿失踪后的五年以来,她与白逸之仅见过寥寥数面,每回不过匆匆打个照面,连一盏茶功夫都坐不满,他便又急急离去,片刻不得安生。
整整五载春秋,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没有一丝一毫有关唐浔韫的消息传来。白逸之踏遍山河万里,通了所有能想到的门路,求了所有能求的人,明察暗访,四处打探,却都一无所获。
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连一缕发丝都不曾留下。在这样的日夜煎熬之下,希望与绝望的反复撕扯之中,白逸之仍然不曾放弃,一步都不肯退,一日都不肯停歇。
此番一回京中,听说了兰儿莫名被杀的消息,他心中更是忐忑难安,如坐针毡。兰儿是当年最后见过唐浔韫的人,如今竟死于非命,这里头的弯弯绕绕,越想越叫人不寒而栗。
他暗中思量,倘若兰儿是被人灭口,那唐浔韫的处境……他不敢往下想,下定决心定要更加紧寻找的步伐,一刻也耽搁不得了。
预想无数最坏的结果,不过是终有一日得知唐浔韫有个万一,他毅然决然笃定,待到那时,会一时不待的快马加鞭追去,绝不让姑娘一人孤零零徘徊在奈何桥边,无人相送,无人作伴。
月儿圆了又缺,缺了又圆,轮回往复,不知疲倦。五年光阴足叫人面目全非,白逸之仅靠着从前的回忆,日以继夜,苦苦支撑。
回忆的撕扯之下,他亦时常痛恨质问自己,为什么从前与她相处时总是吵架拌嘴,寸步不肯让!为什么明明心里在乎得紧,嘴上却偏要说那些气死人的话!为什么没有一日好好待她!
每时每刻黏在一起的日子,吵吵闹闹,嬉笑怒骂,你追我赶,谁也不肯低头,当时只道是寻常……那样的日子他以为会有很多很多,多到一辈子都过不完。
如今回想起来,竟是潸然一片,泪湿青衫。他常将自己灌得酩酊大醉,抱着酒坛子倒在廊下,对着清冷月色暗自思量,是否真是缘分已尽,才让唐浔韫以这样的方式离他而去!
是否是他上辈子欠了她的,这辈子要这样来还?若真是如此,他宁愿再欠她十辈百辈子,只求她能平安归来,哪怕叫他拿命去换,也绝无二话……
阮月如约而至,轻车简从往郡南府而去。月色隐约,朦朦胧胧映在后院莲池的水面之上,波光粼粼。望着一池残荷,她愣愣出神,忆及从前在这发生过的一点一滴,徘徊在空中的笑声与话语之声,似乎历经岁月沧桑仍然没有散去,依旧清晰可闻。
她怔怔站了许久,自怀中掏出了从兰儿身上取下的银针。对着月儿洒落下的幽光细细端详着,沉吟不语,一动不动。
正沉浸在旧日回忆中,暗自出神间,竟连身后脚步声轻轻靠近也未曾察觉。
白逸之本不欲出声,只静静立着,可眼神落在她手中银针之上,竟似曾相识。他定睛一看,终在记忆之中寻到了些许残影踪迹,脱口而出问道:“这是哪里来的?”
如平地惊雷一声,阮月被吓得浑身一颤,好一个激灵。她胸口突突直跳转过身来,待看清了眼前之人方才松了一口气。
月色之下,白逸之面容似乎更加添了几分沧桑,当年初相逢的意气风发与飞扬神采,已被五载春秋的煎熬与奔波磨去了棱角,唇周淡淡青影更衬得人憔悴不堪。
阮月心中一酸,她知道,韫儿如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这天底下没有人比他更着急,没有人比他更煎熬。半晌才从干涩的喉间唤出一句:“大师兄……你瘦了……”
白逸之强撑着笑容亦用尽了全身力气,从前最是乐观之人,可眼前的笑容之下,却比哭还要让人觉得心里发堵,他仍然像从前一样,故作放荡不羁般拍了拍阮月肩膀。
“小师妹,你也瘦了不少……”他言语含愧:“你我书信来往之间从来只有正事,没有寒暄,我竟不曾问过你一句,近来可好?是师兄的不是……”
“快别这么说,咱们之间,还用得着这些虚礼么?”阮月连忙侧过身来,将他让到廊内坐下:“来,大师兄坐下说话,快收起客气那一套,莫要生分了。”
忽想起方才,阮月将手中银针举起,放在他眼前:“方才你问这东西是从哪里得来?”
白逸之神情骤然认真起来,他点了点头,沉声问道:“对,这是哪里来的?”而后阮月将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第458章 辞行临别互生悲
“小师妹可还记得,当年我曾去梁府探查遭了暗器所伤?”听罢,白逸之嘴唇微微一动,当年之事犹在眼前浮现:“梁拓府中机关重重,暗器遍布,防不胜防,其中便有此身影!这是那老贼之物!”
“梁府?果然是梁拓?”阮月深吸一口气,思绪飞转如轮:“那就更加确定了兰儿的死,必然与梁拓有着莫大的干系!可是……”
她喃喃自语:“为什么要对一个深居简出的婢女下此毒手呢?兰儿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侍女,能碍着谁的路?能挡着谁的道?除非……除非……”
话语戛然而止,似乎所有事情,在这一瞬全都一通百通。
她猛然站起身来,眼中满是惊骇与恍然,除非兰儿是母亲最最贴身之人,日夜不离左右,是最有可能伤害到母亲而化为无形的人!若有人想对母亲不利,兰儿便是最好的棋子,最利的刀!
而梁拓生怕兰儿有朝一日被捕,受不住严刑拷打会将陈年旧事和盘托出,将他牵扯出来,故而选在多年之后行凶,杀人灭口。这五年光阴恰好亦避开了当年纷纷扰扰,四处搜索的风口浪尖,待得风平浪静,众人皆已淡忘之时,再悄然下手,掩人耳目。
如此一来,一切都想得通了!这老贼,好深的心机,好狠的手段!
阮月一一推测下去,一一往深处想去,为何梁拓要伤害母亲?是了,是因东都旧案。当年她们前往东都,查访子衿旧事,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料走漏了风声被梁拓得知。
定是那老贼查到了是她在暗中翻查旧账,是他,一定是他!他怀恨在心,便将满腔的怒火与恐惧,都倾泻在了母亲身上……
想到此处,阮月只觉锥心刺骨的痛意从胸口炸开,她脸色煞白,嘴唇也微微打抖。竟是自己在东都行事不当,以至于梁拓狗急跳墙,操纵兰儿在郡南府中对母亲行凶。
“是我……是我害了母亲!是因东都旧案,他怀恨在心,才对母亲……”她疯狂锤打自己的脑袋,力道大得骇人,懊恼与悔恨眼看便要将她吞并:“是我行事不当,是我太过鲁莽,是我……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母亲!”
白逸之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她手腕,箍得她生疼:“不是!不是你!”他盯着阮月眼睛,泪水在她眼眶之内急急打着转,模糊了视线。
他手上力道松了下去:“惠昭夫人早早便开始用药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而你发现夫人异常,到最后你和韫儿一一查验过,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都说明是病情已至,油尽灯枯。怎么可能是你的原因?莫要钻了牛角尖!”
“眼下种种,还有待进一步查探,不可自己先乱了阵脚!”这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阮月浑身一震,死死咬着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白逸之所说确有几分道理,母亲早早便开始用药,药的源头指向华阳阁中,而华阳阁巢穴在他们去往东都时才被发觉,与京中的梁拓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
可是……可是梁拓究竟与自家有什么深仇大恨,以至于要将兰儿安插在郡南府中十余载,隐姓埋名,如履薄冰,只为了等待合适的时机?十余年啊,多少个日日夜夜,多少回小心翼翼,梁拓的恨意该有多深,才能支撑一个人做到这般地步?
梁拓曾与父亲年轻时有过交际,据白逸之曾经打探到的消息,梁府暗室之中藏着一具白骨,身份不明,来历成谜,始终未能查清。
这样层层递进,抽丝剥茧,仔细想来……一个荒唐而骇人的念头从脑海深处浮了上来!不会真与传言所说,父亲与他……故而梁拓才会对母亲有噬骨之恨,恨到要将她置于死地……她不敢再往下想。
“小师妹,今日我来,还有一件重要事情!”白逸之又一句话干净利落,将她纷乱如麻的思绪一刀斩断。
阮月抬起头来,眼中泪水还未干透,却骤然亮起光芒。她几乎脱口而出:“难道是师兄……寻到韫儿的踪迹了?”
白逸之抱着长剑倚在窗前,月色将他侧影完全勾勒,他点了点头:“据几个道上的朋友打听得知,在与几国交界之处,有一片三不管地带,那里流民汇聚,鱼龙混杂,多有被邪药侵害者,苦不堪言。”
“其中有一流民曾说起过,在他病得即将咽气时,有一位厉害的郎中路过,不知用了什么偏门土方,硬生生将他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才得以保住了一条性命。道上的人说,那郎中是个女子,医术高超,行事却极为低调,只是……”他眉头却愈发紧蹙,几乎牵动了五官。
神情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是仅仅出现了那么一次,而后便再无踪影,如凭空消失了一般,怎么打听都打听不到。”
“这样说来,很可能是韫儿!”阮月心头终于涌现一丝惊喜:“终于有了线索,可见上天垂怜,终于肯给我们一点希望了!”
“可是,究竟是不是她,还有待查证……”白逸之垂下头去,这些年反反复复升起的希望,又反反复复落空,每一次以为快要找到时,却每一次都扑了空……
他很怕这回也如往常一般,到头来不过是空欢喜一场,从希望巅峰坠入绝望深渊的滋味,已然尝过千回百回,多到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一束光亮……
阮月亦知他心中所思:“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如今有了消息,哪怕只是蛛丝马迹,也足以证明她仍然好好的活在这个世上,只要活着,只要还活着,一切都还有希望!”
白逸之沉默了片刻,眼中挥洒出破釜沉舟的决绝:“所以我此番来寻你,是来辞行的,我要亲往边境一趟,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翻出来!”
“这一去山高路远,不知下次再见,又是何年何月。”他望着阮月,流露几分不放心:“苏师弟驻守边境多时,不在京中,你一个人行事一定要处处小心!”
亦兄亦父般叮嘱着她:“如若是在江湖之中行事不便,一定不要逞强。关键时刻,可提及师父名号。倘若韫儿回返京中,或是有了她的消息,定要及时传信给我,一刻也不要耽搁。”
第459章 掩证凿凿添冤命
白逸之目光坚定如铁,日日夜夜积攒下的思念与痛苦,时时日日挂在他心头,磨得人千疮百孔,破碎不堪……
阮月紧紧攥起拳头,眼神之中亦流溢出无尽的坚定:“师兄放心,她是我妹妹,一日是便一世都是,我一定不会放弃继续寻找,直到找到她的一天……”
心中百感交集,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只化作了一句:“大师兄,你一个人出门在外,前路茫茫,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师父……师父他老人家年岁大了,经不起……”
她没有再说下去,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得喉头哽咽,眼眶泛红。白逸之没有答话,又如来时一般,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她肩膀,然后大步流星,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阮月独自在廊下伫立良久,身姿凝然不动,直到月至中天,才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俯首将掌中银针重新以素帕裹好,纳入怀中贴身而藏。
回宫之途一路寂然,她始终沉默不言。茉离随侍在侧,见她面色沉凝,自是不敢轻易开口惊扰,只屏息敛声,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及至宫中,阮月步下车驾,径直步入内殿。连一身外出的衣裳都未及解换,便行至案前落座,以手支额,指尖微微陷入鬓边,阖目沉思起来。
愈是深想愈觉这桩事看似千头万绪,蛛网横生,实则暗流之下必有主脉贯通,只是关窍之环如今尚且隐而未现或事见而未察,有待她慢慢去摸索。她蹙眉凝神,胸中翻覆如潮,不由得站起身来,在殿中缓缓踱步,裙裾曳地,无声如云。
不知时辰几何,心力交瘁之下,她竟伏于案前昏昏沉沉睡去。桃雅端着新沏的热茶悄然而入,将茶盏轻轻搁在案角,抬眼便见阮月睡容沉倦,眉心微蹙未舒,更不敢出声惊扰,只静静侍立一旁。
茉离随后跟了进来,手中捧着一件薄氅,蹑足上前,小心翼翼披在阮月肩上。二人对视一眼,目光中皆是心照不宣的忧色,却不约而同噤若寒蝉,唯恐惊扰阮月歇息。
阮月半梦半醒,神思浮沉犹坠雾中,浑然不觉身外之物。正此时,廊下传来急促却轻巧的脚步声,内侍声音在外头低低响起,饱含小心翼翼的试探:“娘娘……可歇下了?”
桃雅与茉离相顾一眼,又齐齐将目光投向伏案之人。阮月眉心微动缓缓醒过神来,抬眼间眸光犹带三分倦意,却已渐凝为清明。她定了定神,沉声唤道:“进来。”
外头内侍快步走入,近前屈膝一福,压低嗓音道:“娘娘,外头来人了,是御前侍卫,说有机要之事求见娘娘,此刻正在宫门外候着呢。”
阮月眸光落在案前烛火之上,火苗轻晃映得她眼底明灭不定。继而视线徐徐移向窗外,沉沉夜色如墨泼就,天边连一丝月痕也无。她心中暗暗思忖,怎么这会子来了,已是这般时辰了……难道……
犹记得数日前她曾亲口嘱咐过崔晨,案情若有所突破,无论什么时辰,即便是更深夜半,皆可随时来报。如今人果真到了宫门之外,她心下非但没有释然,反倒隐隐升起一股不祥之感,如阴云覆顶,挥之不去。
正凝神间,殿外已见内侍与宫人提了行灯,沿着曲折回廊将人引入。灯影摇曳,远远便见崔晨大步流星走来,眉峰紧拧成川,眸子沉如积雨之云,盛着满满的凝重与郁结。
及至近前,他躬身抱拳单膝跪地:“娘娘,大理寺中梁大人的旧吏……于今日晨间,暴毙而亡了。”语落微顿,复又低首:“是属下办事不力,有负所托,还请娘娘降罪。”
“暴毙……而亡……”阮月整个人如被定住一般,呆若木鸡,久久未能言语,四字在唇齿间碾过一遍又一遍,霎时凉彻肺腑。
这已不是疑云密布,而是赤裸裸的杀人灭口,毁证灭迹!她原以为梁拓纵然跋扈,也该有几分顾忌,未曾想此人竟这般沉不住气。如此风口浪尖,朝野耳目昭彰,他竟还敢悍然下手!真当这天下无人能治得了他么?
自崔晨上回来报,屈指算来不过五六日光景,他竟放肆至此。明目张胆,胆大包天,视律法如无物,将朝纲踩于足下,行事之间毫无忌惮,半分收敛也无。
他背后华阳阁的丝线尚未理清脉络,如今却又接二连三添上数条人命,这般频频生事,视人命如草芥,真真是可忍孰不可忍,无论如何,再也容他不得了!
阮月胸中怒潮翻涌,一掌拍在案上,掌心之下正正压着的便是兰儿一案的卷宗。她低眸扫过,目光在字里行间游移不定,忽而灵光乍现,眼底掠过一道锐色。
她蓦然抬眼,近前一步,逼视着崔晨:“将那小吏死前供认梁拓时的供证画押,呈交上来。”
崔晨一怔,面露犹疑,眉间蹙得更紧,低声道:“娘娘容禀……并无供证画押,还未来得及画押,他便已……”
“本宫说有,便一定有。”阮月截断他的话,眸光在烛火映衬之下微微一颤,眼神幽深如渊,其中的意味已然不言而喻。崔晨心领神会,脊背一凛,当下不再多言。遂躬身领命,疾步退下,身影转瞬没入殿外的夜色之中。
阮月回身坐定,将兰儿的卷宗重新翻开,就着斑驳跳跃的烛光,一字一句仔细研读起来。火光忽明忽暗,映得她面庞半明半晦,眉目间皆是凝重的思量。
阅毕,她片刻也未耽搁,即刻命桃雅研墨铺纸,亲自挽袖提笔埋首案前,一条一条工工整整写将下去。笔锋落处,墨迹淋漓,她心中早已将前后关节理得分明……
倘若直接持着从兰儿身上取出的那枚暗器告到御前,梁拓那只老狐狸必定抵死不认,以他的城府与手段,若无确凿实证,反易被他倒打一耙。眼下要想从梁府之中搜出暗器的明证,唯有一途……趁其不备,攻其无防,方能成事。
故而,她需要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一个能够正大光明踏入梁府搜查的由头。而这由头,便是小吏指认的供状。以此为由,将梁拓拉进这案情的泥沼之中,才好借机搜查府院,将那暗器起出。
第460章 先发制人无喘机
一旦铁证如山,这梁拓纵有千般巧舌,万般狡辩,也逃无可逃……只有将他绳之以法,方能告慰那一条条枉死之魂。
此事须得速决,片刻也拖延不得。一旦失了先机,打草惊蛇,让梁拓有所防备,销毁了证据,那便再难成事。
阮月搁笔,望了一眼殿外深沉的夜色,心念微转。所幸司马靖今夜与朝臣议事彻夜未归,而后径直歇在了衡博宫中,宫中无人惊扰,正是行事的绝佳时机。
她将写满的纸笺轻轻吹干,眼底掠过一道凛然之色,唇线微微抿紧,已然成竹在胸。
“茉离!”阮月扬声唤道,纤指将信纸细细折好封入信封,郑重交到茉离手中:“持我密令前往京畿营署,将此书信亲手交与都督,不得假手旁人。命他依信中所示行事,分毫不可偏差。”
茉离双手接过,心知事态重大非同小可,当下连连应诺,不敢有片刻耽搁,敛衽一礼后疾步退下,转瞬消失在殿门之外。更深漏残,阮月独坐案前阖目养神,似在默数着什么。
翌日天光破晓,愫阁主殿之中却是一片静悄悄,阮月早已梳洗停当,端坐妆台之前,对镜理妆,眉目间不见半分波澜,唯眼底深处藏着一抹凛然之色,如刀藏鞘中,锋芒未露。
待朝臣鱼贯退下,各归府邸,时辰已近巳末。梁拓前脚方才踏入府门,衣带未解,茶盏未温。后脚阮月的车驾便已悠悠然停在了梁府门前。
车帷低垂,数名侍从肃立两侧,人人面色沉凝,不发一言。茉离先行一步,立身轿辇之下,双手交叠腹前,目光微抬,望向府门之上那块匾额……
“娘娘……到了。”车轴稳稳停住,车厢内一片沉寂。阮月这才缓缓睁开双目,双眸在帘幕阴影中亮得惊人,凛冽生威。她扶着茉离递来的手款款而下,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她身着墨青长袍,色泽比深潭静水,沉稳内敛。玉带环腰,束出一派清瘦却笔挺的身形。衣襟与袖口以金线密密绣就云纹,流光暗藏尊贵非常。
那张面庞生得温婉,眉目如画,此刻却掩不住通身透出的杀伐之气,柔中带刚,婉约之中尽是凛然。一身上下干练利落,周身气派赫然便是当年镇国敬希公主再现于世,令人望之生畏。
阮月抬眸,视线落在府门上方匾额之上,“梁府”二字墨迹竟已泛了白,边角斑驳,尽显年月。她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什么勤俭简朴的做派,不过是做给世人看的把戏罢了。
一头披着羊皮的狼,在朝堂之上演了这么多年的戏,惺惺作态,沽名钓誉。今日,是该有个了断了!阮月眸光沉凝,抬步踏上石阶,茉离紧随其后,屏息敛声,寸步不离。
行至门前,茉离上前一步,手握铜环连叩三声。片刻,门内传来脚步声,小厮将门拉开一道缝隙,探头而出。茉离不待他开口,已上前半步:“皇贵妃娘娘仪驾在此,速请梁大人即刻出迎。”
小厮目光越过茉离,望见她身后立着的阮月。墨青长袍,玉带金线,通身气度不凡,不觉心头一颤。哪里还敢多问,慌忙将门大开连声应着,转身便往里飞奔通传。
梁拓此时方才落座,身下坐垫尚未染温,手中茶盏正举至唇边。听此通传,他手腕微微一颤,几滴茶汤溅出落在衣襟上,心头猛然跳跃却强自按捺,面上镇定如常。
他急忙起身,理正衣冠,整了整幞头,跟随小厮快步赶往中门。
一路行去,他脑中飞速转着念头,将近日言行举止细细捋过一遍。朝堂之上不曾失仪,往来书信尽皆谨慎,大理寺那桩事也早已收拾干净,纵是查到他头上,他亦有应对之策。
他心中绝然不信,不过一夜一日的工夫,阮月便能查到什么确凿的把柄。抱着这等侥幸,他暗自松了口气,步履也渐渐稳了下来。
他却不知,梁府四周早已然布下天罗地网……
京畿军士尽数潜伏在侧,甲胄藏于暗处,刀锋隐于袖底,只待一声令下。端王从前派遣的眼线亦按兵不动,继而不露声色,如往常一般四散在邻近街巷之中,仿若无事,实则将梁府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飞鸟出入都逃不过窥伺。
梁拓身影渐渐行至中门,远远便见阮月负手而立,背对着府门,身姿笔挺如松。正午时分,日头正烈烈照在阮月身上,在她身后拖出一道长长影子,笔直蔓延入府门之内,如无形利剑直插入梁府腹地。
她身躯虽显瘦小,却恰好堵住了一片照入府中的日光,仿佛以一人之躯,截断了梁府的半边天光。单是一个背影,便透出千钧压迫,沉甸甸压在人心头。
听到身后脚步声响,阮月缓缓转过身来。背对骄阳,阳光在她身后铺开万丈光芒,衬得她面庞隐在阴影之中,轮廓分明,居高临下,俯视着从府内暗影中走来的梁拓。
她面朝府内一片沉沉幽暗,梁拓走出,乍然迎上一道逆光而立的身影,不由得脚步微滞。
梁拓趋步上前,撩袍跪倒以头触地,姿态恭谨至极,满是惶恐与谦卑:“老臣参见娘娘,不知娘娘凤驾今日莅临,仓促之间未及远迎,有慢娘娘鸾仪,臣惶恐无地,伏乞娘娘海涵!”
阮月看着跪伏在地的梁拓,面上无半分表情,只微微抬手。然而左右侍卫早已蓄势待发,见得此令,徒生异动,齐刷刷上前,动作干脆利落,一把便将梁拓死死扣住,双臂反剪,按跪原地。
动作之快,梁拓甚至来不及反应,已被制得动弹不得。
他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惊怒,却仍强撑着镇定之态:“娘娘,老臣不知身犯何罪,还望娘娘明言!”他语气中隐隐硬气,迎上阮月视线,似要从中寻出几分破绽。
阮月唇角微启,一道高大身影已自人群之中阔步而出,身披重铠,甲叶森然如鳞,层层叠叠覆于周身,穗带垂落随风微动,周身气势凛然。
梁拓跪在地上仰头望去,一眼认出此人面目,正是京畿军总督。他面上虽强作镇定,眼底却已暗流涌动。总督行至近前朝梁拓拱手一礼:“大人,得罪了!”
第461章 兵刃围府断无岸
说罢便直起身来再不看俯身之人一眼,只将目光投向阮月。得阮月微微颔首示意以后,身后列阵以待的数位将士纷纷涌出,齐齐冲入府门。人人手持遁甲,头戴铁盔,步履齐整,甲胄碰撞之声铿锵作响。
与此同时,外围将士亦已散开,手中兵刃映日生寒,将整座梁府围了个水泄不通,连院墙根下的瘦竹皆被铁甲身影遮得严严实实。
这般阵仗引得四邻八乡皆探头张望,巷口街角,百姓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指手画脚,窃窃私语,议论之声如蜂鸣般嗡嗡四起。
梁拓眼见京畿军蜂拥而入,面色骤变,眼中的慌乱一闪而逝,虽转瞬压下,却已被阮月尽收眼底。
他心中念头飞转,眼珠骨碌碌转动,急急思索对策,面上却硬撑出一副义愤填膺之态,高声喝道:“娘娘怎可不分青红皂白,未查明真相便肆意调动京畿军围封官府,羁押朝廷命官!此举置国法于何地!置朝纲于何地!”
他嘴上慷慨激昂,暗中却不动声色将目光往门后一掠,一常随小厮正缩着身子探头探脑,满面惊惶。梁拓眼风如刀,飞快递过一个眼神,分明是示意其速去销毁痕迹……
这一来一往之间十分迅速,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然阮月自始至终目光如鹰,牢牢锁着梁拓一举一动。茉离早已蓄势待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见状身形骤然拔起。
众人只觉眼前残影一晃,下一瞬,便已惊鸿掠地稳稳落在小厮跟前。小厮一声惊呼未及出口,茉离已一把扣住其肩胛,将他死死按住。身后将士应声而上,三两下便将人反剪双手扣押下来,动弹不得。
茉离制住小厮,面上无半分得色,只不疾不徐探手入怀,取出一纸供状来。展开之时墨迹赫然在目,正是崔晨连夜拟就的供词,字字句句皆是小吏临死前供认的证词,画押印痕犹新,触目惊心。
茉离将供词高高举起,展于众人眼前,任凭阳光将背后墨痕映得清清楚楚。
她朗声开口,连巷口围观的百姓都听得真真切切:“大理寺中惊现命案,循迹追查,线索直指此处。为免走漏风声,令刺客逃脱,致使朝廷命官身陷囹圄之险,故而围封梁府,以全大局!”
她话音方落,低头示意身旁小将近前:“若有百姓议论纷纷,便以此令示之,不得妄加揣测,扰民惊众。”小将应声领命,转身大步往巷口而去。
自始至终,阮月从未发一言。她眸光淡淡掠过梁拓强撑镇定的面孔,再无半分停留,即刻收回了视线,大步跨入庭院之中。
庭院正中,早有小厮搬来木椅,正正置于院心青砖之上。阮月行至椅前落座,背脊挺直,姿态闲适得好似春日游园一般。
她接过左右递来的茶盏,茶汤澄碧,几片茶叶浮在盏中随水纹轻轻打转。她吹了吹浮沫,静静望向远处,似在等候什么,又似一切尽在掌中。
梁拓被将士押至跟前,双臂仍被反剪。肩胛被按得生疼也硬撑着不肯屈膝,脖颈仍旧高昂不肯低下半分。他狠狠瞪着阮月,口中声音虽已沙哑,却竭力拔高,字字掷地有声:
“娘娘,老臣忝居御史之职,掌风宪之责,必要提醒您一句:凡事莫要过了头!仅调军遣将,围封命官府邸这一项,便足以让娘娘做实谋逆之罪!届时青史昭昭,娘娘难逃口诛笔伐,千秋万代之下,休想洗净这一身污名!”
话音落地,院中一时寂静,连风都似停了。
阮月不急不恼,甚至不曾抬眼看他,只轻轻嗤笑一声,尽是居高临下的从容:“此事不必大人忧心。”她将茶盏举至唇边,浅浅抿了一口,目光波澜不兴:“本宫心中,自有主张。”
她搁下茶盏,如落子定局。审视着梁拓强自镇定的面孔,心中暗暗冷笑,此人竟对自己府院之中布下的玄妙机关,暗器毒弩有这般自信。
殊不知当年白逸夜探梁府,早已将其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五行布置尽数描摹成图,哪处设伏,哪处藏机,一笔一画皆清清楚楚。
后来梁府祝融之灾,烧得梁柱倾颓,重修之后又添了多少新机关。崔晨日夜盯梢,桩桩件件摸得一丝不漏,连墙角暗格里藏了几枚银针都数得分明。
她今日来此,早做了万全准备,等的便是这一刻。日头烈烈悬在中天,毫不留情炙烤着整座庭院。
梁拓跪在院中,尽管死死咬住下唇不肯示弱,额上却已不受制的沁出细密汗珠,继而连珠成线,顺着鬓边蜿蜒而下汇聚在下颌处,迟迟不肯滴落,替他强撑最后一丝体面。
“启禀娘娘,搜到了!”一名将士手捧遁甲疾步上前,行至阮月面前将盾牌高高举起,呈于阮月眼前。
遁甲之上,深深嵌着数枚银针,针身纤细如牛毛,却根根扎入铁木合制的盾面之中,入木三分。将士双手用力,稍着内力才将银针从甲面拔下,双手呈上。
阮月拈起银针置于眼前细看,果然与兰儿身上取出的那枚分毫不差。倘若赤手空拳毫无防备之下中招,结局可想而知,一入经脉,必死无疑。
茉离站在一旁,望见这一幕,眼底掠过惊骇之色:“幸亏娘娘早有预料,命将士们身着护甲入内,又以盾牌护身开路,否则……”
她心头一阵后怕,否则此刻青砖地面上,只怕已是尸横满院,血流成渠。
梁拓眼睁睁看着银针被呈至阮月面前,面色霎时灰败下来。他心中翻江倒海,满腹疑惑如沸水翻涌,入内院必经重重机关,是何等精巧隐蔽,怎会……怎会如此轻易便被破了?
他惊愕之余,方才抬首望向阮月,正对上她成竹在胸的从容模样。阮月端坐椅上一手扶盏一手拈针,见他望来,竟遥遥举起茶盏,朝他微微颔首。
梁拓心头大乱,胸腔狂跳不止,几乎要撞破肋骨。他紧咬牙关,脸色由青转紫。
“陛下!陛下!”他暴喝出声,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嘶吼:“老臣要面见陛下!陛下乃一朝明君,圣明烛照,怎堪忍让后妃这般肆意妄为,僭越弄权!臣要叩阙面圣,请陛下做主!来人!快去请陛下!”
第462章 雷霆讯行传宫闱
他声嘶力竭,喊到最后已是破音,狼狈之态毕露无遗。居高临下的御史威仪早已荡然无存,强撑起来的气势不觉之间黯淡了七八分,只剩一腔穷途末路的狂躁与不甘。
阮月纹丝不动,甚至连眉梢都未抬一下,左右也恍若未闻,她将手中银针轻轻放回盾面之上。
待梁拓喊得声竭气短,胸膛起伏不息,阮月才终于抬起眼来,声音和煦,没有一丝波澜:“大人放心,一会儿,本宫自会让你见到陛下。”
御书房内熏香青烟袅袅,盘旋而上,满室幽静,恍若隔世。梁府在外被围得水泄不通,声势滔天,此间却是一片安然,半点波澜也渗不进来。
允子将新沏的茶盏奉上,搁于御案一角,便躬身退后几步,悄无声息退了出去。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消息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已传到了御书房外……
允子闻讯之时,手中拂尘险些脱手,眼底惊骇之色难以掩饰。后妃持兵权围封朝臣府邸,竟还擅自作主,在众目睽睽之下羁押五品重臣,这等事亘古未闻,简直石破天惊!
若不是亲耳听见侍卫来报,他几乎要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在胡编乱造,便是坊间最荒诞不经的话本子,也不敢写出这般胆大妄为的女子来!
他心头砰砰直跳,暗暗咋舌,即便凭着皇帝对她千般恩宠万般纵容,可这普天之下又有谁敢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这等近乎叛逆之事,这一回皇贵妃真是捅了天了。
无论此事结局如何,单凭这一桩,便足以在朝堂之上掀起轩然大波,御史台的折子怕是能堆成小山,弹劾之声定会不绝于耳。
允子一步一顿行近御前期间仍在细思,皇贵妃从来谋定后动,惯于蛰伏暗处,静待时机,待证据确凿之后方才一击即中,手段之老辣,心思之缜密,便是朝中浸淫数十年的老臣亦多有不及。
怎么这一回竟这般毫无预兆直愣愣便闯了梁府,行事之果决,手段之凌厉,全然不似她平日的作风?他心知此事非同小可,兹事体大,片刻也耽误不得。当下不敢再迟疑,忙俯身将消息一五一十,原原本本传到了司马靖耳中。
司马靖正执着密报细阅,折子展开半幅,朱砂批注才写了几字。但听允子禀报,他指尖蓦然一顿,狼毫悬在半空,墨汁欲滴未滴,在宣纸上洇出个小小墨点。
将梁拓留到今日,本就不是姑息养奸,不过是他布下的一枚钓鳌之饵,留着他为的是引蛇出洞。静观其变,方能顺藤摸瓜将梁拓背后盘根错节的旧部与暗流一一牵出,待时机成熟,再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这局棋布了许久,此刻阮月骤然发难,这般雷霆手段固然大快人心,却未免行事急躁。这一出手,岂不将棋搅得七零八落,长久布局,一朝散乱……
他正沉吟间,心头却猛然一紧。梁拓城府极深,心狠手辣,府中机关密布,暗器丛生,爪牙藏于暗处,杀招伏于转角,处处皆是夺命之险。她孤身出宫,贸然动兵,万一有个闪失,伤及分毫,那该如何是好!
这一念头瞬时压过了所有的权衡与审视。什么布局大计在她安危面前,统统成了轻如鸿毛的闲事。他只觉背后一阵凉意窜起,立时搁下了手中狼毫,起身在案前踱步。
转念再思,阮月素来持重,行事分寸拿捏得极准,断不会无端鲁莽。今日行动如此迅疾果决,干净利落得近乎不留余地,全然不像她平日步步为营的章法,必是事出有因,且是不得不为之因。
他略一沉吟,脑海中忽闪过一个念头,霎时豁然开朗,眼底忧虑缓缓褪去几分,似乎有所了然。
寻常朝局之事,纵是再棘手,也断不会逼得她不顾一切乱了章法。能让她不计后果,雷霆出手的,天底下唯有一桩,必是那恶臣触了她最要紧的逆鳞。想来多半是牵扯到兰儿一案,她至今未能释怀,莫不是……也累及了当年的惠昭夫人?
是了,定是这般!
司马靖心中已有定论,定是梁拓又行了什么天理难容的恶事,被阮月抓了个正着,才令她怒不可遏,顾不得许多,宁可拼着引火烧身,也要替天行道,为亡魂讨一个公道。
兵权本是司马靖亲授,她既出手,便算替他先行收网,至于布局,乱了便重新排布便是,远不及她安危重要。此事情有可原,他非但不怪,反倒心下体谅。
只是……他负手立在窗前,眉心又缓缓蹙起,这样的雷霆手段虽是事出有因,却难免触动御史言官,引得舆论哗然,朝议纷纷。
那些人素来以风闻奏事为能,最喜捕风捉影借题发挥,此事传到他们耳中,少不得要大做文章。她虽是为公义挺身而出,到头来却要独自承受这漫天风雨,引火烧身……
司马靖脚步倏然一顿,眸光一定,已是打定了主意。他转身落座,提笔蘸墨,口中同时下令:“传令端王,带领他手下的东场军士,即刻赶往梁府,全力相助皇贵妃,若有阻拦者,一并治罪。”
他手中笔锋不停,继续道:“另,拟一道圣旨,交付宫令桃雅,置于愫阁正堂之中,以备不时之需。旨意写明,皇贵妃今日之行事,调兵遣将,围府拿人,全属朕授意为之,乃奉旨行事,任何人不得妄加非议。”
笔力遒劲,字字千钧,不过片刻便拟好圣旨,取过御玺重重盖下,朱红印文鲜亮如血,压在一行行墨字之上。
允子双手接过圣旨,恭恭敬敬捧在怀中,心头却是五味杂陈,暗暗叹服。
为了护着皇贵妃,陛下竟连这样的胆大妄为都能纵容庇护,甚至不惜以天子之名将所有的责任一肩扛下,这样的信任,这样的回护,放眼历朝历代,哪有如司马靖这般……
他心中感佩之余,亦不禁暗暗唏嘘。天子之爱,不在金屋,不在华裳,而在这等危急关头,不问对错,先护周全。这份心意,便是铁石心肠的人,也要动容三分。
“还愣着做什么?”司马靖声音从案后传来,不怒自威:“还不快去!”
允子这才回神连连应诺,捧着圣旨躬身退下。
第463章 暗通密道回报怨
府院之中,重重机关暗器被将士们逐一剥下取出,从檐下壁后,一件接着一件,琳琅满目铺陈开来。大大小小,形制各异,尽数被摆放在院中青砖之上,整整齐齐,触目惊心。
日光毫无遮拦的照在这些杀器之上,梁拓跪在院中,身上官袍早已被汗水浸透,里里外外湿了个彻底,沉沉贴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瘦骨。
微风穿堂而过,拂过他湿透的衣襟,便是一阵又一阵发颤,不知是汗湿之凉,还是心底之寒。
他始终被将士紧紧扣着,半分也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阮月端坐椅上,轻描淡写间便将他多年苦心孤诣布置的心血逐一击破,分毫不剩。曾引以为傲,视作固若金汤的屏障,如今却像孩童的玩物一般被人轻易拆解,狼狈不堪。
他心头雪亮,这些机关暗器一旦呈到御前,便是铁证如山。官员私宅之中私设杀伤机关,匿兵藏器,居心叵测,形同谋逆,按律论罪,唯有死路一条。纵是他舌灿莲花,巧言令色,也休想从这罪名之下脱身。
不得不承认,他已再无翻身之日。可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错呢?他跪在日头底下,将这些年来的每一步,每一局都反复盘点,细细思量。
是从小吏暴毙开始的还是更早之前,他自问行事滴水不漏,处处留有余地,怎会被人抓到这般确凿的把柄。莫非是由于小吏之死引来了怀疑,顺藤摸瓜查到了他头上,可他又分明做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梁拓越想越深,越想越乱,脑中如一团乱麻缠绕不清,忽然之间,一道灵光劈开迷雾,他恍然大悟,想通了,全然想通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从始至终,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布局,在她眼中不过是漏洞百出的筛子。他以为自己在暗处运筹帷幄,殊不知早已被人盯上,一举一动皆在他人股掌之中。
梁拓面如死灰,缓缓抬起头来,日光在阮月身后铺开万丈光芒,衬得她面容半明半暗,眉目如画,气定神闲。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他已完全看不透了!温婉面孔之下竟藏着这样的心机城府!
他始终不肯相信,自己纵横朝堂数十载,历经风浪无数,到头来竟会输给一个黄毛丫头。可事实就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娘娘……”崔晨身披重甲,从内院方向大步走出,甲叶铿锵,满头是汗。他行至阮月面前,躬身抱拳:“您说的那间暗室,属下似乎已寻到了线索,只是……入口隐蔽,机关繁复,一时之间尚未能破入,还请娘娘示下。”
“呵呵……”一声苍凉至极的苦笑自梁拓喉中传了出来,空洞而绝望。循声望去,只见他仰起头颅,眼眶之中竟泛起了浑浊的泪光,心中默然道:“阿恃啊……女儿这样能干,你在天之灵,可以安歇了……”
事已至此,他已然认命,方才还硬撑着的最后一丝倔强轰然坍塌。他垂下头来,肩背佝偻,再不复往日趾高气扬的模样。
既然大仇已报,既然华阳阁早已将他弃如敝履,便再也不想挣扎,不想反抗,不想做徒劳的困兽之斗。他只求一个痛快,只求不要再受钝刀割肉般的煎熬。
阮月缓缓站起身来,预备往内院而去,脚步刚迈出一步,衣袖却被轻轻扯住。
茉离不知何时已凑到她身侧,俯身贴近耳畔:“上回白公子亦是从暗室出来时候受了伤,机关之险可见一斑,娘娘不能这么贸然进去!”她眼底俱是关切,扯着衣袖的手指紧了又紧。
都道关心则乱,阮月却不慌不忙,回首望了一眼地上被拆解下来的暗器,眼中掠过了然之色。她侧首看向茉离,以气音回道:“你忘了……咱们身上穿了软甲的!放心,有备无患,不妨事。”
即令左右精锐小队押解梁拓随行,又命人取来一副盔甲,不由分说套在梁拓身上。
甲叶合拢,梁拓被裹在其中,面色灰败如朽木,任由摆布,再无半分挣扎之意。此举倒非怜他性命,实是暗室之中机关难测,此人若半途毙命,反倒死无对证,平添麻烦。
一行人施施然穿过重重院落,行至后院隐蔽书房之前,满室寂静,书卷气息与陈年墨香混杂一处,乍看之下与寻常官宦人家的书房并无二致。
众人在室中细细搜索,翻遍每一处书架抽屉,竟一无所获,连半点可疑之处也不曾寻见。
众人目光齐齐转向梁拓,他已被按跪在地,面如枯槁,双目空洞望着前方,一声不吭。事到如今,他早已心灰意冷,不愿再做困兽之斗,仿佛这世间万事都已与他再无干系。
无奈之下,只得继续四下搜索,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书架与墙壁之间,便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梁拓不知从何处骤然生出一股蛮力,整个身子剧烈扭动,双臂奋力一挣,竟将死死扣住他的两名将士推得踉跄后退。二人猝不及防,脚步一乱,险些跌倒在地。
梁拓动作疾如闪电,众人还未及反应过来,他已整个人扑向后方书架,枯瘦手指探入木榫缝隙之间,在几处隐蔽至极的凹槽上连按数下,手法之熟练,显是早已烂熟于心。
顷刻之间,机关响动之声乍起,如弦崩一般。四面八方倏然激射出无数菱形飞镖,破空之声尖厉刺耳,快逾星火,密密麻麻织成一张死亡之网,铺天盖地罩向众人。
幸得众将士皆是训练有素之辈,反应极快,纷纷闪身躲避,几枚来不及躲闪的飞镖击在身上,幸有软甲与盔甲护体,叮当之声脆响,铁片崩落,虽惊无险。
然而其中一枚,正正对准了梁拓喉口,破空而至,角度刁钻,力道凌厉,直取要害。
梁拓眼见那枚飞镖迎面飞来,竟不闪不避,反而缓缓闭上了双眼。他面上无悲无喜,甚至隐隐透出一丝释然与求仁得仁的平静,势要与这暗器同归于尽。
阮月在躲避之间,正瞥见这一幕,她来不及多想,立时倾身而去,衣袂翻飞如云。
“娘娘小心!”崔晨见状惊叫一声,脸色霎时煞白。
阮月充耳不闻,疾步上前,顺手抓起书架上一本厚册,手臂挥出,用尽浑身气力朝那枚飞镖掷去。
第464章 白骨当年却非故
书册与飞镖在半空猛然相撞,纸页纷飞如雪片四散,飞镖被击得偏离方向,钉入身旁木柱之中,入木三分,尾翼犹自嗡嗡震颤。
阮月一掌之力尚未来得及收回,身后却传来极细微的破风之声,另一枚飞镖借着方才那阵混乱,从暗处见隙袭来,悄无声息。
她躲闪不及,只觉右肩一阵剧痛如刀割,锐器瞬时划过皮肉,鲜血哗然涌出浸透了半边衣袖,于墨青长袍上染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深色。
“娘娘!”茉离惊叫出声,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双手死死捂住那道伤口,掌心顿时被热血浸透,滚烫液体从指缝之间不断溢出,顺着腕间蜿蜒而下,砸落在青砖之上,殷红刺目。
她手忙脚乱试图止血,急得眼眶泛红,回首朝崔晨厉声喝道:“快拿下!快!”
崔晨如梦初醒,一挥手,数名将士一拥而上,将梁拓重新死死按住,膝盖压背,再不容他动弹分毫。
梁拓被按在地上,面颊贴着冰冷青砖却浑然不觉疼痛。他望向阮月肩上一片殷红,眼中俱是惊色与痛苦:“事已至此!为什么不让我去死!为什么还要救下我!”他撕心裂肺:“我罪该万死,我死有余辜,你让我死了便是,何必救我!何必!”
茉离顾不上理会他,手忙脚乱将自己衣裙下摆撕下长长一截,颤抖着为阮月包扎伤口。所幸涌出的血液呈鲜红之色,汩汩流动间亦不见异色,可见那飞镖之上未曾抹毒,这便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茉离长长舒了一口气,却仍不敢松懈,手中布条紧紧缠绕,一圈又一圈,将狰狞的伤口牢牢裹住。
阮月痛得冷汗涔涔,额发尽湿,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她捂着肩膀,抬眸望向梁拓:“你若死了,本宫岂不是擅用私刑,谋杀朝廷命官?你自己都说了事已至此,你竟还想将这罪名死死扣在本宫头上,可恶至极!”
她深吸一口气,肩头剧痛令她眉心紧蹙:“你的确罪该万死,千刀万剐亦不为过。但是你的命,不该本宫来要!自有律法,自有天道,自有朝廷纲纪来惩处你!本宫不替你背这个黑锅,也绝不让你死得这般便宜!”
她强忍着肩头传来的阵阵钝痛,抬眸朝方才机关开启处望去。书架已然微微松动,木榫错位之处露出一道幽深缝隙。
她朝崔晨微微颔首示意。崔晨会意,小心翼翼上前,学着梁拓方才的手法在木榫之后摸索片刻,几番试探之下,只听一声脆响,机关应声而动。书架终于移动,而后门启,大开。
阮月与茉离相视一眼,只见暗室之中幽幽然泛着可怖的暗光,深邃不可测,竟似一只足以吞噬灵魂的远古凶兽,正张着血盆大口,静静等候着众人自行送入腹中,令人脊背生寒,头皮发麻。
茉离鼓足了胆子,一步跨前,死死拦在阮月身前。她腰背挺得笔直,双臂张开如翼,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她心下打定主意,无论前方是万丈深渊,还是危机四伏的虎穴龙潭,她都要先行一步,以身犯险,绝不能再让主子受半分损伤!
阮月却一把拽住她手腕,力道不大却坚定得不容挣脱。她看着茉离写满决绝的脸,知她忠肝义胆,可前路未明,吉凶难测,她又怎会眼睁睁看着茉离孤身犯险。
阮月摇了摇头,不待茉离再说什么,便不由分说执意抢先一步,快步迈入暗室之中,身影转瞬被浓稠的黑暗吞没。茉离阻拦不及,只得咬咬牙,紧紧跟了上去。
暗室之内逼仄狭小,四壁俱是粗糙的石壁,触手生凉,湿气森森。扑面而来的浑浊而复杂的气息,仿佛酒气与烛灯燃烧后的余味混杂一处,经年累月沉淀在密不透风的暗室之中,凝而不散。
室中仅有一盏烛火,微光渐然在满室渲染开来,打在石壁之上苟延残喘般明明灭灭,将满室的幽暗搅得影影绰绰。阮月一步步向前探去,光亮所及之处,缓缓照向室中一方石榻,榻上赫然惊现一具白骨!
骨骼森然惨白,横陈于石榻之上,姿态僵直,不知已在此处沉寂了多少春秋。茉离一眼望见,吓得浑身一颤,急忙捂住双眼,另一只手却将阮月的衣袖处拽得更紧了几分,宁死也不肯松开。
阮月未曾退缩,她凝视着白骨,心中已有预料。想来,这便是当年白逸之夜探梁府时所见的那具遗骸了。当年得知此事以后,她将白逸之所言一字一句细细描摹下来,画成图卷,藏于匣中,多年来时常翻阅。
也曾怀疑过,这具白骨是否会是她父亲的尸骨,这个念头在心头萦绕多年,却始终没有答案。直到机缘巧合之下,她与司马靖提及旧事,才终于道出了尘封多年的秘密。
当年事发之后,父亲尸骨并非如京中传言那般尸骨无存,不知所踪,而是由太后做主,秘密葬入了皇陵。司马靖亲口告诉她,他亲眼看着文公入土为安,棺椁铭旌祭仪一应俱全,虽未大张旗鼓,却从未草率敷衍。
京中那些甚嚣尘上的流言,皆是太后有意为之,故意放出风声,以掩人耳目。太后不堪妹夫遗容被世人糟践,不忍他在死后仍不得安宁,便以这等沉默的方式,保全了妹夫最后的体面与尊严。
彼时京中局势暗流汹涌,这事除却司马靖之外,便再无第二人知晓。成了太后与司马靖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尘封多年,谁也不敢,也不忍再提及半句。
阮月得知真相以后心中百感交集,对太后亦是生出了感恩之情。故而在此后的日子里,太后吩咐之下,让她喝调理身子的汤药,再苦再涩她也一饮而尽,定下的条例规矩,再繁琐再苛刻她也大都顺从,从不曾有过半句怨言。
她将这些视作报答当年保全父亲身后哀荣的慈悲与善意。
既然如此,那么眼前这具白骨便绝不可能是父亲的遗骸!
但是此人究竟是谁,为何会被藏于梁拓府中暗室之内,一藏便是这许多年。阮月蹙眉凝思,心中疑云密布,当下也不耽搁,遂命左右小心翼翼将那具遗骸从石榻之上稳稳移出,好生安置。
第465章 君心难料魂徘徊
茉离站在一旁忍不住双手合十,朝着白骨深深拜了一拜,口中念念有词,满是惶恐与敬畏:“得罪了,得罪了……无意打搅尊驾安息,万望恕罪,万望恕罪……”
梁拓被押在暗室之外,眼睁睁望着里头之物被一件一件搬挪出来。白骨在烛火映照下忽明忽暗,森然骨架一节一节暴露在光亮之中,仿佛他埋藏多年的秘密也随之被生生剜出,无处遁形。
他只怔怔地望着,如同被人抽去了魂魄,再也说不出话来。
阮月站身堂上回眸望向梁拓,视线久久不移,似要剖开他所有的伪装与遮掩。
梁拓也回望着她,竟无半分闪躲,亦无往日的狡黠与算计。只是静静痴痴的望着阮月的脸,似乎正透过这张脸,隔着茫茫岁月看见了故人容貌,眼神温柔至极,也遗憾与不舍至极,没有半分避讳。
“私设暗器,藏匿尸骨,证据桩桩件件俱在眼前,你可有异议?”阮月话音掷地有声,回荡在空荡之中。
梁拓没有作声,只是沉浸的望着她,怎么也挪不开眼。
阮月望着他异样的神情,心头疑云愈重。她想不明白,梁拓为何会将这具尸骨藏在暗室之中,一藏便是这么多年?这遗骸与父亲身形极为相似,同样左手食指缺失,难道……他竟是将此人当作了父亲么?
他藏的哪里是一具白骨,而是一个执念,一段疯魔。可这执念从何而来?这疯魔因何而生?
恰在此时,一身影疾步穿堂而来,便衣简从。司马靖左思右想,心头终究难安。她虽素来持重,可此番涉险闯府,面对梁府中的机关重重,爪牙暗藏,万一有个闪失……
他越想越是坐立不安,当即命人备下车马,改装便衣,悄无声息出了皇宫。行至半途,正逢端王率东场军士赶往梁府,两路人马会合,声势虽未张扬,暗流却已涌动。
一入梁府内院,入目便是一片狼藉,遍地皆是散落的暗器碎片。司马靖眉头微拧,目光越过众人,阮月正背对着他站在堂中,肩上伤口只用布条简约包扎,墨青长袍的半边衣袖已被鲜血浸透。
纤细背影在满院肃杀之中显得格外单薄,如雪中寒梅,摇摇欲坠。司马靖大步流星走上前去,几步便到了她身侧,小心翼翼扶住她垂落的手:“怎么伤的?”
声音入耳熟悉至极,阮月转过身来,直直对上他的双眸。见他瞳孔之间满是浓烈的心疼,几乎要溢出眼眶。她没有顺势倚靠,而是轻轻抽回手来退后一步,敛衽跪倒俯身行礼。
左右众人见天子驾临,慌忙跪倒一片。
阮月伏在地上请罪:“妾擅自作主动军围府,僭越行事,自知罪该万死。只是事出紧急,情势迫在眉睫,若再迟疑半分,恐生更大祸端一发不可收拾。一时情急之下,不得不先斩后奏擅自处置,不敢奢求宽宥,惟请陛下降罪。”
满室寂然,连呼吸之声都似屏住了。司马靖却俯身下去双手将她扶起,望着她眼睛一字一顿说道:“本就是朕授意,爱妃何罪之有!”
他眼神之中传达着种种信号,深信以他们之间的默契,这样的话,她一定能懂。随后吩咐道:“宣太医往愫阁等候!”
梁拓跪伏在地,听得司马靖此言,心中最后一丝侥幸轰然碎裂。他彻底明白了,这一位从一开始便是站在阮月身后的,无论她做了什么,他都只会替她撑腰,替她善后,足见自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他俯身伏地,双眼久久不曾抬起:“陛下这般纵容娘娘,难保将来不会酿下大祸!”
司马靖淡淡望了他一眼,他没有理会梁拓的言语,只俯身低声吩咐端王上前,在他耳畔说了些什么。端王连连点头,随后便领命退出了堂外,步履急促,似有要事在身。
阮月下意识伸手,紧紧抓住了司马靖衣袖,眼神之间俱是恳切,说道:“还请陛下替亡母,替兰儿,替枉死的小吏,替所有被梁拓残害的亡灵作主!”她忙侧首扬声唤道:“茉离!”
茉离得令立时应声上前,双手奉上一卷厚厚宗卷,便是愫阁之中一直置于案头的兰儿一案卷宗。
阮月接过卷宗双手呈上,沉声道:“陛下容禀,梁拓作恶多端,罪行累累,罄竹难书。经这些时日明察暗访抽丝剥茧,妾已将他桩桩件件罪证一一罗列补充在这卷宗之上,铁证如山,不容抵赖……”
“来人。”司马靖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他没有接过卷宗,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只是抬手一挥吩咐道:“先将梁拓押入刑部,着人严加看守,日夜轮值,不许自杀自伤,更不许任何人探视。若有一丝闪失,看守之人提头来见!”
阮月手中卷宗怔怔悬在半空,望着他的眼中渐渐泛起疑惑,意味难明:“陛下这是……”她不明白,为何他不肯听她细数罪状,不肯当场审断,却要将人匆匆押走。
司马靖转过头来,面色之上只余肯定与抚慰。他没有解释,只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手,十指缓缓相扣,掌心相贴:“先回宫去。”
车轴辘辘将外界的喧嚣尽数隔绝,车厢之内,阮月与司马靖二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层层叠叠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
阮月频频抬眸望去,目光在司马靖面上逡巡。他始终绷着一张脸,薄唇紧抿成直线,眉宇间隐隐压着团沉郁之气。他望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浑身上下都在叫嚣着他在生气,且气得不轻。
望着他模样,阮月心头又是委屈又是无奈,终是轻轻叹了口气:“私自行事,是我不对……倘或要责罚,月儿领受便是!”
她悄悄觑着他侧脸,多少带有几分辩解之意:“但是若没有今日的搜查,府中证据顷刻之间便会烟消云散,梁拓岂是坐以待毙之人,届时再想动手,错过这样大好的时机再想寻他错处,无异于登天。”
她以为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司马靖总会有所动容。谁知他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便转移至她肩头被鲜血浸透的伤口之上,眉心蹙了一蹙,随即又移开视线,仍然不发一语,唇线抿得更紧。
第466章 谋定后动关心乱
阮月见他仍一言不发,心头愈发没底,觑着他的脸色:“若是陛下怪月儿擅自持兵直入,僭越行事,便是收回军权,月儿也绝无半句怨言。”
“你……”司马靖终于开口,压了又压,终究没能压住怒意,他眸子直直锁住她:“你从来不知道我在气些什么!”这一声冷冷掷出,足以激起千层浪潮。
倒是让阮月心口一窒,呼吸也随之一滞。难道方才所说的擅自行动也好,持兵直入也罢,竟都不是他动怒的缘由?那……他到底在气什么?
她百思不得其解,心下愈发不安,便想起身坐到他身侧去,也好细细问个明白。谁知身子刚一动弹,右肩便传来钻心剧痛。她闷哼一声,秀眉拧成一团,身子不由自主晃了一晃。
“你别乱动!”司马靖脸色骤变,方才冷若冰霜的面具瞬时碎裂,眉峰拧得更紧,眼底的怒意未消。可身子倒比嘴诚实得多,已不由自主向前倾去,一只手稳稳扶住她右臂,生怕再牵动她半分伤口。
被他这般小心翼翼扶着,心头仅有的委屈忽然散开,她乖乖坐好,不再乱动,只偷偷瞧着他一眼又一眼。
马车继续前行,回宫路程似乎漫长无边际,车内静静悄悄,彼此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时急时缓。未过多久,司马靖终于忍不住了。
他往她身边挪了挪,又挪了挪,最后索性坐到了她身侧,肩膀挨着肩膀,侧过身来望着她,俊朗面庞上怒气犹存,却已淡了许多。
“你呀……”他长叹一口气:“叫我怎么说你好呢!”
司马靖摇了摇头,视线在她面上流连:“我以为这些年你沉沉淀淀,性子总该收敛几分,谁知竟还是一成不变!从前那般,如今还是这般!”
话语中的责备潜藏着苦涩:“我虽未回愫阁中,不知具体筹谋,可你办这样大的事,着人来传句话,送封信,说上一声,有这么难么?”
他握紧她手,掌心微微发烫,眼底俱是后怕:“你知道今日所为,有多危险么?梁拓府中机关重重,爪牙四布,你……”
话说到此处,却紧紧盯着她肩头伤口,沉默了好一会子,才吐出两个字:“莽撞!”
沉默似乎在这一瞬转到了阮月身上,她低着头,一语不发,只望着两人交握的手,不知在想些什么。
司马靖心头愈发焦躁,语气不觉重了几分:“还说什么收回军权的话,这不是诚心气我么!我若对你有半分忌惮,当初为何又会将兵权放在你手中?我若信不过你,这天下还有谁能让我信得过!”
说到此处,竟举起三指对天:“若有虚言,便叫我遭天劫雷劈……”
“别乱说话!”阮月吓得身子猛然坐直了几分:“这种话也是能随便说的么!你,你真是!”
司马靖手中更紧一些:“明知危险,明知梁拓此人城府似渊,狡诈如狐,你还要这般冲动直闯龙潭。你为了左右将士着想,将他们护得严严实实,甲胄盾牌一应俱全,唯恐谁被暗器所伤。可是,为什么就不能先顾好自己呢?”
阮月低低一笑,眼中漾开浅浅涟漪。
她伸手将他手拉到自己身侧,引着他掌心贴上腰际,隔着衣料细细解说:“你摸摸看,我是有穿软甲的,刀枪不入,寻常暗器根本伤不了我。肩上这伤……只是意外罢了!况且不过皮肉之伤,并无大碍,你不必这样紧张。”
“那脑袋呢?可有设防?”司马靖不依不饶,面色未见缓和:
“万一危险自上而下,机关设于头顶,暗器从天而降,你又该如何应对?今日之事,本该交由暗卫队前来处置。他们久经沙场,经验老到,自保与探案皆可做到天衣无缝,进退之间游刃有余,断不会有这般凶险。”
话音落地,旋即语气便不自觉软了下来:“好了好了……是我不对。你受伤了本就疼痛难忍,我不该再这般责备于你。可我真的是很担心很心疼。月儿,以后……不许再这样莽撞了。”
阮月听着他这一番话,心头一热,垂眸思忖之下,不得不承认他所言句句在理。此番行事的确是有些急功近利,可她实在担心再晚一步,又会有人因梁拓而死,又会有一条无辜的性命断送在老狐狸手中,她等不起,也不敢等。
沉默良久,她歉疚说道:“如果当年……我没有贪心,没有让陛下放梁拓一马,留他性命以作引蛇出洞之饵,也许母亲与兰儿等几条性命……都不会枉死。是我……是我害了他们。”
说到此处,她喉头一哽,心中钝痛竟比肩上的伤口更重上三分。
司马靖眉头一皱,拍了拍她手:“月儿,你是人不是神,怎么可能算无遗策,将每一步走向都预料得分毫不差呢!为什么……要把所有的责任,都扛在自己一个人肩上?”
他眼中坚定:“你查了该查的,拼了该拼的,扛了该扛的。做得已经够多了,防得了一回,防不了千百回,护得住自己人,便护不了天下人。留他性命以引出华阳阁,是为天下铲除祸患,以绝后患!这件事,你没有做错。”
“并不是说天下人的份量便重过身边人!”司马靖望着她眼睛,目光坦荡诚挚:“恰恰相反,人命都是可贵的,从没有贵贱之分。无论是母亲,是兰儿,还是街头巷尾最寻常的百姓,每一条命,都值得一个公道。”
他一一剥开,语气愈发温和:“但事到如今,你我都只是凡人,不是神明。也许重来一回,我们可以做得更加周全更加完美。可是月儿,这世上哪里有那么多的从头再来呢?逝者已矣,来者可追。咱们如今最要紧的,便是不让那些受冤的人枉死,替他们讨回一个公道,让他们的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阮月心中郁结渐渐松动了几分,可先前那桩疑惑却始终盘旋在心头挥之不去。她抬眸望向他,忍不住问出口:“可是……陛下方才为何……”
她斟酌着措辞,满是不解:“为何审也不审,便直接将人押入刑部大牢?这般行事,岂非师出无名?况且,虽说证据确凿,可案情之中尚有许多模糊不清之处,还有待细细审问,层层核实……”
第467章 笼中之鸟临绝境
“并非不审,而是要审得更有价值一些。”司马靖眼中顿时闪过锐光,眼底似有风云翻涌,话中藏话,意有所指。
梁拓罪证确凿,恶贯满盈。既然阮月先行收了网,那便让这条落网之鱼再发挥一番余热,助他落下那盘大棋中,最关键的一子。他眸中微光闪烁,如猎手收网前的最后审视,沉稳笃定。
天色渐然清朗,暮色褪尽,晨光未至,天地间正是昼夜交割之际,万物俱寂,唯余朦胧的青灰在天边缓缓洇开。
一道高大身影悄无声息潜入梁府,步履轻如鬼魅,衣袂不带风声。他沿着回廊疾行,熟门熟路穿过重重院落,直抵后院隐蔽书房。
当他闪身进入暗室之时,入目的景象却令他身形猛然一僵,满室狼藉,空无一人。
曾经陈列于此的机关暗器已被尽数起出,地面上只余零星的铁屑与碎木散落,凌乱不堪。暗门大敞,石榻之上空空如也,里头的白骨早已荡然无存,连一片碎骨也未曾留下。
仆役众人更是一个身影也无,整座梁府如被狂风席卷过一般,干干净净,寸草不留。
来人站在暗室中央,四壁森森,烛火已熄,唯余洞口透进来的微光照着满目疮痍。他望着那张空荡荡的石榻,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一步棋,彻底没气了……
他闭目良久,转身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之中。夜渐深却,边关大漠之上朔风如刀。天际无星无月,唯有一轮昏黄的残月偶尔从厚重的云层后探出头来,洒下惨淡的清辉,照得无边荒漠更添几分萧瑟与森严。
营前篝火烈烈燃烧,火舌吞吐,将周遭十丈照得忽明忽暗。火光跳跃之间光影交错,将一人高大背影拉得极长,投在身后黄沙之上。
司马屹尧盘坐在篝火之前,身披玄色大氅,毛领被风掀起又落下。他手中握着卷羊皮舆图,就着跳动的火光细细端详,眼神扫过图上标注的山川关隘。
时不时,剧烈的咳嗽从胸腔中迸出,震得他肩膀微微颤抖,更显孤寂。体内的风寒愈发重了,已缠绵数日不见好转,面色苍白如纸,眼中布满血丝却不肯有半分懈怠。
“参见尊上……”一道身影踏尘而至,来人自夜色中缓缓走出,脚步无声,周身笼在漆黑的斗篷之下,兜帽压得极低,五官被黑夜尽数遮挡,模糊不清。声音却空灵如山谷回音,飘飘忽忽,不似从人口中发出,倒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
司马屹尧抬起双眸,惶然被寒风一扑,又低低咳嗽了几声。他认出了声音,不需看清面容,只消听这一句,便已知来人是谁。
“疏疏回来了……”他将舆图搁在膝上:“这回怎么这般快?”
疏疏俯下身子,凑近他耳畔,压低声音将京中之事一五一十禀来。可司马屹尧脸上却没有一丝惊色,甚至连眉峰都未曾动过一下,似乎这些消息早在他意料之中,不过是迟来的一纸判词。
他听完,沉默了许久,篝火在他面前噼啪作响,火星子飞溅上夜空,转瞬熄灭。司马屹尧终于开口:“早知会有今日。”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当年他冲动之下,操纵兰儿贸然刺杀司马芜茴,便已然打草惊蛇。满盘皆输,从那一刻便已注定。如今这样的结局,亦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罢了……”
疏疏静默片刻,终究忍不住问道:“尊上……不救他?”声音依旧空灵,却隐隐透出试探之意:“万一他经受不住严刑拷打,将华阳阁之事和盘托出,那……”
司马屹尧忽然一笑。随后缓缓摇了摇头,望向远处无边的黑暗,平静如死水:“梁拓此人,所触及到的华阳阁事物,不过仅仅是皮毛罢了。他连门在何处都不曾摸到,又能说出什么来?”
他垂下眼,拨了拨面前的柴火,明灭之间映得他面容忽明忽暗:“五年前,他不听摆布,执意杀人灭口,从那一刻起,他便已没有资格再为华阳阁做任何事情。阁中机密,他从未真正染指过。纵是要全部招供,凭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司马屹尧言语之中没有愤怒惋惜,只有尘埃落定后的漠然。疏疏不再多言,默默退后一步,身影重新融入黑暗之中,再无踪迹可寻。
独坐良久,司马屹尧转眼望向远处营地的另一端,几顶帐篷被层层封锁,守卫森严,火把如星。他不由的咳嗽几声,风寒令他浑身酸痛乏力,却咬着牙将身形挺得笔直。
他将手中舆图随手交给左右,拢了拢肩上的大氅,迈开步子,独自一人朝那方行去。夜风卷起沙尘,扑打在他身上,背影孤峭冷硬,锋芒犹在。
帘帐被掀开,帐内烛火微微一晃,光影摇曳间,映出案前身影。姑娘俯身案前,正埋首誊写着什么,笔尖游走于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余光见是他掀帐而入,竟是脸也未抬,目光牢牢锁在笔下,自顾自继续手中的活计。
司马屹尧在她身侧坐下,风寒令他浑身筋骨酸痛,却仍强撑着维持从容。他侧首,目光落在纸上,一味一味的草药名称,写得工工整整,墨迹尚湿,散发着淡淡的松烟香气。
他默然一笑,胸腔中却又涌上一阵咳意,他偏过头去,压着声音咳了几声,肩头微微耸动,好容易才平复下来。
“唐姑娘真是好雅兴……”他开口,眼神毫不掩饰的在唐浔韫脸上徘徊流连。烛火映着她侧脸,眉眼低垂时自有一番沉静的风致。
历经五年的相处,他越发觉得眼前之人较初见之时更加美丽动人了,尤其是骨子里不服输的傲气,宁折不弯,愈是打压她,她愈是挺直腰杆,倔强落在旁人眼中,分外令人动心。
唐浔韫手中笔锋未停,却冷哼一声,不带半分温度:“你才是好雅兴呀,都病成这样了,还有力气来盯着我……”她始终不曾抬眼看他一眼。
司马屹尧不恼反笑,竟有几分真切的愉悦。他微微倾身,凑近了些:“你倒是巴不得本尊去死。”语气竟严肃起来:“但是你放心,本尊一定会长命百岁……会和你一起,长命百岁。”
第468章 似是而非渺生机
司马屹尧一边说着,一边又往她身边凑近了一步,气息几乎要拂上她鬓角。
唐浔韫察觉到他靠近,登时如被针刺了一般弹跳起身,猛然退后两步,愤意如野火燎原,瞬间爬上眉梢,烧得她双颊微红,眼中怒火熊熊,似要将他灼穿。
她死死咬着下唇,好容易才将翻涌的怒气压下几分,厉声质问道:“究竟什么时候才肯放我走!”
“走?”司马屹尧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的望着她,眼中含着几分戏谑:“为什么要走?要怎么走?留在本尊身边不好么?本尊待你不好么?”
一连串的诘问连珠炮般抛出,倒让人一时哑口无言。唐浔韫站在那里,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她不得不承认他所言不假。
自从来到他身边的那一刻起,司马屹尧便待她极好,锦衣玉食,绫罗绸缎,要什么给什么,从不曾短缺过她分毫。可是……她眼中透出无尽的绝望,胜若深潭之水,冰冷浓稠,几乎要将她溺毙。
身为阶下之囚,笼中之鸟,她没有忘记,也绝不会忘记。她太恨这种日子了,恨得日日夜夜心如刀绞,恨得每每午夜梦回都要攥紧被角无声嘶吼。
“将我软禁整整五年!这便是待我好?”唐浔韫竭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与尊严,始终不肯低下头来:“司马屹尧,你现在放了我,我一定一生一世感激你!”她强撑着眼泪,不让其掉落下来。
积攒了五年的心酸与委屈,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想念和挂念,每每思之,都恨不得一死了之,以求解脱。多少个深夜,她望着帐顶发呆,想着远方的故人,想着从前的日子,眼泪便无声无息滑落,浸湿枕衾。
唯一支撑她活下去的信念,便是白逸之……
白逸之曾经告诉过她,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能剑走偏锋,不能轻言放弃。只要还活着,就会有一丝希望。她强撑着这个信念,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这牢笼般的营帐中苟延残喘,只盼着有朝一日能再见他一面。
可是……她不知道那一天还要等多久,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她,不知道面对着眼前这个喜怒无常,极其乖戾自负之人……她还能撑到几时。
司马屹尧望着她眼中渐渐盈起的泪光,楚楚可怜,动人心魄。他心中微微一颤,针扎一般的疼痛转瞬即逝,旋即被一声轻笑掩饰了过去:“感激?你拿什么感激?”
居高临下审视起她,自上而下:“你有什么?是人?还是旁的什么?”
唐浔韫眼泪终是克制不住,夺眶而出,一颗颗滚落脸颊,滴在衣襟上。这些年来,她反抗过无数回,逃过无数回,使尽了浑身解数,用尽了所有心机,却始终没能逃出他的魔爪。
层层叠叠的封锁如铜墙铁壁,将她死死困在这一方天地之中。
她不明白的是,为何她越是想要逃离,眼前之人便越是待她极好,仿佛很享受这种将别人的自由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如猫戏鼠,鹰逗雀,看她挣扎于绝望,看她一次次燃起希望又一次次坠入深渊……
“想要自由,本尊断不会答应。”司马屹尧看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目光幽深如渊,声音温柔到好似鬼魅一般的蛊惑:“但是想要别的,却简单多了……”
他眼中悠然滑过一丝灼热:“嫁给本尊,成为华阳阁的女主人,到那时,你便什么都有了。”
唐浔韫冷冷望着他,泪水还挂在腮边,言辞凌厉清醒一语道破:“你真的喜欢我吗?还是喜欢我能够制毒制药的本事!你心里很清楚……”
“所以不要再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我不会替你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从我这里,你什么都得不到。若要强迫,我定然一死了之,说到做到。”她说完,便不再看他,只呆滞望向帐外的沉沉夜色。
一片无边的寂寥,没有星,没有月,她心中默默呐喊,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却只能在胸腔里回荡:“白逸之,你快点来找我……不然,我们就真的阴阳两隔了……白逸之……白逸之……”
这个名字在她心中一遍又一遍响起,钟磬长鸣,潮汐往复,是她在无边黑暗中唯一的微光……
“唐姑娘此言差矣。”司马屹尧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缓:“你的一切一切,本尊都喜欢。”他望着她的背影暗自出神:“本尊倒是很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呢?你未嫁,我未娶,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他伸手捏起她方才所书的那张纸,对着烛火逐字看着,视线久久不落在唐浔韫这头,似要从一行行娟秀字迹中看出一些端倪,看出她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却如水中倒影,模糊迷离。
见唐浔韫久久不作声,他又开口问道:“难道是因为那个在郡南府中日日和你在一起的人吗?”话语短顿一瞬,声音拉得极长:“本尊想起来了,好像是叫……”
“白……逸……之……”一个字一个字吐了出来,似慢慢玩弄,慢慢折磨。
他将纸张轻轻拍在桌面上,站起身来居高临下怒视着唐浔韫,如同看待猎物一般。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言语之中究竟含了几分认真与期盼,他心中已有了答案,却偏偏要她亲口说出来。
“你……喜欢的是他?”司马屹尧凝视着她:“是因为他,所以才屡屡拒绝本尊吗?既如此,来人!”
“不……”唐浔韫紧咬牙关,干脆利落,不留余地。她抬起头直直迎上他的视线,没有闪躲,没有退让:“我不喜欢他!”
她字字如铁:“你答应过我,只要我不再逃跑,你就不会再动郡南府人分毫,身为华阳阁主人,从来一言九鼎,如今却要食言吗?”
司马屹尧望着她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沉默片刻,眼中厉色渐渐舒展开来,如冰面消融。他退后一步,声音缓和下来:“你答应我的事情,确实做到了。本尊也不是言而无信之人!本尊不会拿他们怎么样。”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他忽然微微一笑:“知道你想念姐姐,本尊特来告知,你姐姐现在很好,要做皇后了,你义母的仇……也很快就能报了。”
第469章 梦示手足情义深
说罢,司马屹尧再不多言,转身便走。帘帐掀起又落下,带进一阵凉风,光影明灭之间,背影已消失在帐外。
唐浔韫久久支撑的力量,在这一刻终于轰然崩塌。她整个人瘫软下来,双膝一弯跌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被抽得一干二净。她听着外头的铁链一层又一层锁了起来,将她死死困在这方寸之地,眼泪又不受制的滴落在毡毯之上,无声无息。
她双拳疯狂锤打着厚重的地毯,一下又一下发泄着心中积压了多年的委屈与愤怒,却连一声闷响都砸不出来,地毯厚度足以将她的愤怒尽数吞没,丝毫不留痕迹。
“姐姐……姐姐……”她喋喋不休,如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白逸之……你们在哪里……我想回家……”
帐外,司马屹尧背过身去,沉沉叹出一口气,很快便被夜风卷走,消散在荒漠之中无人听见。他站了许久,肩上大氅被风吹得作响,却浑然不觉。
“仔细着唐姑娘要什么。”他终于开口,将手中那张纸递到一旁的看守手中:“将这上头的药材一一备好,给唐姑娘送去,一样也不许短缺。”
他说完,拢了拢大氅,转身朝自己的营帐走去,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侵袭而来,他弯着腰扶着帐柱,好一会子才缓过来。终直起身来,抬头望了一眼天上残月,不知在想些什么……
京中同样一片月影笼罩,清辉如霜,静静铺洒在琉璃瓦上。
阮月因昨日彻夜未眠,又强撑精神排兵布阵运筹帷幄,加上受伤失血,难免精神不济唇上血色尽失。自梁府被司马靖盯着揪回愫阁之后,处理伤势又忙碌了好一阵,她咬紧了牙一声不吭。
临了走时,他还特意嘱咐阮月与愫阁众人,一切事宜都待她歇息好了以后再议。阮月心中惦记着梁拓之案,翻来覆去不得安宁,可头昏眼花,连起身的力气都似被抽走了大半。
茉离始终守在榻边,见她又要强撑着坐起来,连忙上前按住被角,好言劝慰道:“人已押入刑部大牢,铁锁加身,重兵看守,插翅也难飞,急也不在这一时半刻。娘娘若不把精神养足,哪有气力与那老狐狸周旋?”
阮月听她说得在理,这才勉强答应小憩片刻,合上眼,由着疲惫将她拖入昏沉的睡梦之中。
可梦魇层层叠叠,将她裹挟其间。浓雾弥漫之中,唐浔韫身影恍恍惚惚在眼前徘徊不去,忽远忽近,好比轻烟一般虚无缥缈。她伸手去抓,却只触到一片虚空,久久不能复原。
她听见妹妹在唤她,呼唤细若游丝,似是被困在极深极远的牢笼之中,隔着千山万水,铜墙铁壁,怎么也够不着,怎么也应不到……
“姐姐……姐姐……”声音在梦中回荡,如泣如诉,如针如刺,扎得她心口一阵阵钝痛。
再睁开眼时,夜已渐渐深了。阮月目光迷蒙望着头顶的帘帐,神色仍缠绵在梦魇之中,久久未能回神。她眉心微蹙,唇边逸出一声低低呢喃:“竟然会做这样的梦……是不是上天在预示着什么?是不是韫儿……身处危险之中……”
她扶着肩膀缓缓坐起身来,伤处被牵动,只觉一阵锐痛袭来,她倒吸一口凉气,眉心蹙得更紧。疼痛不减,反而因心事重重而愈发沉重了几分。
母亲临终之言犹在耳畔,字字句句,清晰如昨:“你们姐妹之间,要互相照拂……”
她闭了闭眼,可是……韫儿到底身在何处?是否安全?是否温饱?是否……也在想着她这个姐姐?她派出去的人一拨又一拨,撒出去的网一张又一张,却始终没有打捞出半点消息,仿佛人间蒸发,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不知师兄路程是否顺利……有没有寻到韫儿的踪迹……”她喃喃自语,因沉睡良久,连嗓音也有些沙哑。
听到动静,茉离赶忙上前,将帘帐用金钩挂了起来,又递上一盏温热蜜水。她见阮月面色仍不大好,正想再劝几句,却见阮月抬眸望来,精神已然清明了几分。
阮月接过茶盏,润了润干涸的唇,这才想起白日里搁置的要事,急急问道:“梁拓一案……如何处置了?”
茉离摇了摇头,饶有几分不确定:“还没有消息传回,但听说陛下要亲自审理此案,已然着端王爷宣了机要大臣入殿议事,从午后一直议到如今,还不曾散去。”
她眼中浮起一丝疑惑,迟疑着问道:“娘娘,奴不明白,人证物证俱全,桩桩件件铁证如山,为何不可直接定罪呢?为什么您与陛下都一再强调要审?这……不是多此一举么?”
阮月循循善诱:“傻姑娘,没有三司会审便定罪,想来我与陛下如今已被钉在了青史之上,遭受千秋万代唾骂。”
她目光渐渐深远:“朝堂之上讲的不只是真相,还有规矩体统与堵得住天下悠悠之口的程序。越是铁证如山,越要审得光明正大,无懈可击,才能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让梁拓死得无话可说。”
她说着,却无故想起白日里司马靖意味深长的眼神,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她当时未能全然领会,此刻静下心来细细思量,却仍觉得其中有尚未参透的关节。
可是……这样的案子已然清晰明了,罪证确凿,直接交付大理寺定罪量刑岂不便捷?他为何还要兴师动众,亲自审理?莫非……
她正欲细细往下想去,茉离却已转过身去,从案桌之上捧起一卷明黄绢帛,双手呈到阮月眼前:“娘娘,桃雅说这是陛下今晨急令允子送往愫阁的圣旨,说是要娘娘亲启,旁人不得擅观。”
阮月接过卷轴微微一凝,将圣旨展开,一行行墨迹赫然在目,是司马靖的亲笔所书,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声明:皇贵妃今日调兵遣将,围封梁府之举,全属朕授意为之,乃奉旨行事,任何人不得妄加非议。
字里行间,没有半分对她私用兵权的避讳,更没有一丝推诿与犹豫,只有坦坦荡荡的担当与不容置疑的庇护。他将所有舆论责任一肩扛起,将所有的风雨挡在身后,留给她一片晴空万里……
第470章 处心积虑胜半子
阅毕,阮月捧着那道圣旨,心头不由一暖。连日来的阴鸷与沉重在这一刻被驱散了几分,苍白了许久的小脸上终于漾开了笑意。
正此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巧脚步声,桃雅手捧另一卷圣旨推门而入。她行至榻前,屈膝一福:“娘娘,陛下传了圣旨,明日朝审重案,为求公允明断,以示朝廷纲纪,特请娘娘同临大殿,旁坐听审,共察案情,以示慎重。”
她将圣旨双手递上,又补充道:“陛下还说,今夜议事便不回愫阁了,叫娘娘先行歇息,养足精神,以待明日会审。”
阮月接过圣旨,两道明黄绢帛并排搁在膝上,沉甸甸的,压在手中,也压在心中。她望着上头的朱红御玺,心中渐渐明朗起来,顿时恍然大悟了!
司马靖是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光明正大,堂堂正正的审清这桩积压多年的旧案,还逝者一个公道,还亡魂一个清白。
他不要私下处置,暗箱操作,他要的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让罪恶无所遁形,让所有人都亲眼看见,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阮月将两道圣旨并排放在枕边,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一夜格外漫长。阮月辗转反侧,合眼便是梦魇缠身,睁眼又见月色如水,她数着更漏一滴一滴,似乎怎么也熬不到天明。
翌日天色一亮,便不见朝阳,细雨连绵不绝,将天地万物都笼罩其中。空气闷燥得令人心头发紧,宫人们提着衣摆小心翼翼行走其间,个个屏息敛声,大气也不敢出。
司马靖大朝完毕,并未如往常般命朝臣退去,而是端坐龙椅之上:“诸卿且留步,殿外候审。”
朝臣们面面相觑,有知情的面色微变,不知情的满腹狐疑,只齐齐躬身领命。纷纷退至殿外,细雨蒙蒙,沾衣欲湿,众人不敢挪动分毫,静静候着。
司马靖随即着人传令,将梁拓从刑部大牢押解上殿。殿中主位之上,阮月已端坐多时。她身着皇贵妃冕服,双手交叠于膝上,面容沉静如水,端庄持重,凛然不可犯。
殿门大开,一道身影被侍卫押着,缓缓步入殿中。仅仅一夜的牢狱之灾,梁拓整个人却似苍老了十岁……往日道貌岸然,意气风发的模样荡然无存,皮囊佝偻着肩背,步履蹒跚。
他鬓边白发愈发醒目,手铐脚镣一应俱全,每走一步,铁链便响上一声,仿佛在为他昔日的罪孽合着节拍。
三司官员分立堂下两侧,早已布下案桌笔墨,各居其位,面色肃然,手持朱笔预备一一记录,字字句句分毫不敢遗漏。
以这样的方式审案,不是一时意气,亦不是泄私愤报私仇,而是司马靖深思熟虑之后的决断,是君临天下者最为沉稳凌厉的一击。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结果,以九五权力与阮月手中攥着的铁证,悄无声息处置一个梁拓轻而易举。可他不要私刑密裁,要的是堂堂正正,光明正大,让所有人都无法翻案,让真相大白于天下的契机。
梁拓不是普通朝臣。此人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六部九卿,盘根错节,根深蒂固。若贸然处置,哪怕证据确凿如山,也会有人评说是“天家私怨,皇帝为皇贵妃泄愤”,说是“莫须有”三字构陷忠良。
百年之后,史书上只会留下模棱两可的“梁拓以罪诛”,而惠昭夫人之死、华阳阁之祸与东都旧案之冤,被掩埋在岁月深处的血与泪,都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湮灭无痕,再也无人知晓。
司马靖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他要让曾经被掩盖的真相,一字一句,工工整整记入实录,传之后世,令千秋万代之后的人翻开史册,都能清清楚楚看见,此举誓还历史一个公道。
当众审案,还有更深一层用意。
他要让还藏在暗处的人知道梁拓已经完了,华阳阁的底牌已被翻出,曾经遮天蔽日的黑幕,如今被撕开了道口子,里面的魑魅魍魉无所遁形。还在替梁拓遮掩的人会慌,一慌便动,一动便会露出马脚。而那些马脚,就是他下一局棋的落子之处。
何况,立后大典在即。这些时日以来,御史台的折子一封接一封递上来,明里暗里都在阻挠,字字句句引经据典。冠冕堂皇的说辞背后是谁在撺掇暗中递刀,梁拓人在贬所,手却伸得比谁都长。
递折子的人,难道会不知梁拓是什么货色,难道对华阳阁的暗桩,对东都的冤案后的谪贬一点一滴都没有耳闻。不,他们比谁都清楚,可还是顺应梁拓的意思,递了那些阻挠的折子。
这般有恃无恐,亦是因为他们觉得法不责众。梁拓虽身犯要案被贬了五年,却还活得好好的,不过只降了品级而已,皇帝也没把他怎么样。
乌合之众冷眼旁观,深觉司马靖心软,念着旧日的情分,念着曾有佳绩的功臣,不会真的动刀杀人,更认为法不责众四字是亘古不变的铁律,只要抱成一团,便是天子也奈何不了他们。
司马靖登基这些年以来,推行改制,整顿吏治,设立女官,一桩一件都得罪了不少人。既得利益又受侵害者们嘴上不说,心里未必服气。表面上俯首帖耳,背地里不知翻了多少白眼。
只是摄于威势,暂时蛰伏而已,一旦皇帝露出半分软弱,害群之马便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将他这些年推行的一切都蚕食殆尽。
故而,此番更要在朝堂之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梁拓的罪一件一件定死,钉在铁板之上,不容翻案,不容置疑,以儆效尤。
朝堂之上气氛森然,大理寺卿奉旨主审,位于堂下正中,一字一句按着规程细细询问,剥茧抽丝层层递进,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是,梁拓甚是从容,逐一认罪,供述详实,与证据环环相扣,似乎一切都朝着预期方向推进,俱与阮月所查的并无二致。
听着一来一往的交锋,一丝疑惑便游蛇般悄然爬上阮月心头,盘踞不去。
梁拓将这些年来所有行事目的,尽数矫饰成争权夺势,欲在朝中独大。所有的罪状都被他小心翼翼框在了“谋权”二字之内,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第471章 终期徘徊魂归期
可是阮月直觉其中许多事件并非谋权这般简单,但梁拓不肯多吐露一字,方才的供述中,对许多没有明证之处要么一笔带过,要么避重就轻,要么干脆只字不提。
任凭堂上再如何追问,都只以沉默作答,他似抱了必死之心,心同枯槁,万念俱灰。
阮月收回目光,心中疑云愈重,她知道这场审判远没有结束。梁拓认下的不过是冰山一角,可她亦清楚,梁拓不会再开口了……
阮月愣愣踏在殿外被细雨濡湿的石阶之上,仍在神思中浸泡徜徉,久久未能回神。
司马靖与她并肩而行,步履不疾不徐,恰好与她齐平。余光扫过她若有所思的面庞,却未出声打扰,只将意味深长的眼神朝身后掷下。
允子跟随多年,见状心领神会,不动声色放慢了脚步,身后数十名随行的宫人便如得了无声号令一般,步履愈发轻缓,悄无声息与前面二人拉开了十余步距离,远远缀着。
檐角雨水滴落,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想着今日有要事,又是一夜无眠吧……”司马靖微微侧首后终于开口,顺势伸手将她垂落在身侧的手执起。
阮月没有心思作答,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漫无目的之下不知时间流逝多久。她脚步忽然停住,整个人定在原地,手指倏然收紧拽住司马靖指尖,正正牵动着他心。
她抬起眼望向他,似问非问:“没有证据的角落……他究竟在瞒什么?替谁瞒?”眉心蹙得更紧,也更急促起来:“谋反?报仇?可是……当年他将兰儿安插在郡南府时,怎会未卜先知,知道将来东都会东窗事发呢?”
说完便紧紧盯着司马靖的眼睛,目光灼灼,将她心底所有困惑与焦灼都赤条条摊在了光天化日之下。阮月恍然回想起方才的殿上,司马靖宣判十日以后,将梁拓午门处斩……
她顿时灵机一动,脱口而出问道:“陛下将刑期定在十日以后,是不是另有深意?”
司马靖唇边笑意漫上眉梢,眼底俱是欣慰与赞赏。他忍不住屈起指节轻轻敲了敲她额头,力道极轻:“真是聪明。”
很快便收回手负在身后,慢慢说道:“以梁拓之罪,罄竹难书,便是即刻处斩,明正典刑,亦不为过。但是……”
他眼中散落的温柔如星辰披月:“我知道,你心中仍有许多疑点未解,不妨将他暂时留下一些日子,十日之期,不长不短,足够你我将那些疑惑,渐渐解开了。”
他虽对梁拓行事的真实目的持有几分疑惑,但心中已大致谱了个完全,藏在暗处的推手,多多少少已能窥见轮廓。其中还涉及了惠昭夫人与阮文公,以及朝中多年来云里雾里,真假难辨的传闻……桩桩件件皆牵连着逝者的清誉与身后的哀荣。
司马靖不愿累及亡人,故而虽有耳闻,却权当不知,只在一旁步步引入,层层设局,将棋局推到今日这一步。更清楚有些事情,旁人说千遍万遍,不如她自己亲手揭开。
只有让阮月亲自触到真相的脉络,才能真真正正从多年的桎梏中解脱出来,从压在心底的愧疚与痛悔中走出来,轻装上阵,再无挂碍。
阮月诚挚得双眼有些发酸,她心中百感交集,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幸而,幸而有他,幸而司马靖对她如此了解,事事成全,处处体谅,从不将她护在身后做温室里的花,而是静静陪在她身侧,在她前行时默默守护。
她感念他从不越俎代庖,从不替她做决定,从不以为你好之名剥夺她成长的权利。这已是对她最大的尊重,亦是这世间最难得的懂得。
可胸中念头的种子渐渐成形破土,阮月抬眸望向他:“陛下,我想……”
话未说完,司马靖却已未卜先知一般,默然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到没有半分犹豫,随后才开口:“无论做什么……一切小心。”轻描淡写也重若千钧。
阮月朝他温婉一笑,心中已然大致有了主意的轮廓,虽未成竹在胸,却已有了方向底气。
都中安然了几日,一切看似风平浪静,一场梦醒来后依旧是天高云淡,岁月静好。可阮月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暗处悄然发酵,只待开封。
又一黄昏迟暮。天边云霞烧得正烈,将整座皇城的屋脊檐角都披染上熔金般的暖色,辉煌而苍凉。天牢重地沉浸在上光下暗之中,外头尚能沾着几分夕阳余晖,里头却是浓稠黑暗,越往深处走去光线越暗。
阮月独自一人紧随狱卒,踏在甬道之间,素色常服之下的脚步响一声一声,似击人心,在狭长甬道之上四面撞击,经久不散。转过一道弯,很快便见到老者身影。
梁拓盘坐在牢房最里侧的草席上,背对着甬道,脊背佝偻如弓一动不动。他身上已换了囚衣,粗麻灰白颜色,整个人愈发枯槁消瘦。
牢房中光线昏暗,仅有一掌之宽的窗外透进来一线冷光,惨白如霜。
“将狱门打开。”阮月声音钻入梁拓耳中,他只冷哼一声,连头也未返。
狱卒从命,掏出钥匙开锁,动作慢慢吞吞,好一会子才将生了锈的铁锁打开。退身时还不忘压低了声音叮嘱:“娘娘,将死之人怨气重极,百无禁忌,当心他激愤之下……会伤着您。”
阮月只挥了挥手,淡淡道:“去吧。到门口找茉离领赏。”狱卒应了一声,躬身退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甬道尽头。
阮月提裙而入,四下打量着这方寸之地。牢房虽十分洁净,却难逃陈腐潮湿的气息,从每个缝隙中渗透出来,丝丝缕缕,挥之不去。两人身影被窗外冷光投在地面,一立一坐,交叠又分开。
梁拓始终背朝着她,一言不发。
阮月站定,望着苍老的背影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这么多年的作恶多端,杀人如麻……你,可有悔意?”言语一石投湖,漾开圈圈涟漪,在四壁之间回荡了一瞬,便消散无踪。
“悔?”梁拓背影显然一僵,随即发出一声低哑的嗤笑,刺耳苍凉。
嗓音沙哑仍有穷途末路的癫狂:“我的确后悔……后悔没有将你一并置于死地,后悔当年心慈手软,留了你一条命,让你有机会在这里跟我说话……”
第472章 遗书重启当年情
梁拓猛转过身来,浑浊的眼睛紧盯着阮月:“我竟愚蠢冲动到被你牵入早已设好的局中,一步一步,走得浑然不觉。自问这么多年,大风大浪什么没有经历过,什么阵仗没有见过。没想到,竟在你这里翻了船。”他惨然一笑:“终是……略逊一筹。”
“我输了……彻底输了,竟然会输给你……”他垂下头喋喋不休,却没有半分忏悔。
阮月冷冷望着他,目光如霜似雪,没有半分温度:“你错了,你不是输给我……你是输给这世间的天理正义!”天理正义掷地有声,铮然作响。
继而又开口:“从梁府搜出的那具白骨,我已命人将其好生安葬。又着高僧道人做了法事,诵经超度,七七四十九日香火不断。不日便可投胎转世,重入轮回……想必九泉之下,亦能安息了。”
垂垂老矣的身躯蓦然被击中了要害,僵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片刻之后,他终于释然叹息,缓缓摇了摇头:“心慈手软……终难成大事。”
“我有什么大事要成?”阮月字字诛心,句句如刀反问一句:“所以这么多年,您的大事……办成了吗?”
“正统密诏遗落多年,杳无音讯,翻遍角落可曾寻到半分踪迹?华阳阁溃不成军,在中原辗转腾挪这么多年,可曾真正站住过一寸脚步?院墙之内隐瞒了多年的秘辛,被公之于众大白于天下……这些,就是您穷尽一生,不择手段去办的大事吗?”
阮月的话语如狂风骤雨,劈头盖脸砸下来,不留半分余地。击打着梁拓身影,似风雨中摇摇欲坠的残烛,摇摇晃晃,忽明忽灭。
阮月又近前一步,极具诛心之力:“您不会……还认为那具骸骨,会是我父亲吧。”
“原来你知道……”梁拓老眼在昏暗中亮了一瞬,复又燃起最后的光。他盯着阮月看了许久,再次嗤笑出声,笑声骤然而起,戛然而止。
“我知道,我也肯定……我父亲早在多年以前便已入土为安,棺椁俱全,祭仪周全,怎会现身于此?”阮月淡淡然,不起波澜:“这些年来,您一直视若珍宝,藏在暗室之中日日夜夜守着的那具白骨……其实,另有其人。”
可是梁拓执念已深,刺扎在心里太多年早已与血肉长在了一起,成了他这半辈子活下来的唯一寄托,仅凭她这样惨淡的寥寥数语,他怎么可能相信?
他紧闭着唇,一言不发的凝视着她,与在命运中挣扎的灵魂彼此对峙试探,谁也不肯先退让半步。
“梁拓……”阮月声音再起,涟漪暗生:“我的父亲……曾留有书信一封。”她不再多言,探手入怀触到一叠厚厚的信笺,随即取出,在他眼前高高扬起。
足有厚厚一沓,泛黄纸边透着岁月的沧桑,封面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梁拓亲启。一撇一捺间皆是风骨,分明是她父亲阮文公的手笔,绝无错认的可能。
梁拓负手于身后,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休要唬我。”他闭目自嘲一笑:“这么多年,我暗中蛰伏,翻遍了每一角落,动用了所有的人脉,若有书信便早早落到了我的手中……怎可能还有什么书信留下……”
阮月微微含笑,悦意淡如轻烟,她将手中书信更凑近一步:“不妨看看……这笔迹可是先父所书?再看看这尘封多年的纸张,洇散的墨痕……可是能够伪造得了的?”
梁拓慢悠悠展开眼,不以为意往信笺上定睛一瞥,果然无差。那字迹早已在他心头篆刻了千遍万遍,每一笔一划都刻进了骨血里,他绝不可能认错!
牢房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两人纷纷沉默下来,谁也没有说话。久而久之,梁拓神情开始恍惚……
阮月浅浅叹息一声,心中百感交集,说不出是恨还是悲:“我曾多次午夜梦回,梦见我父亲满身是血,站在我床前,浑身浴血,面目模糊,却还在一遍又一遍告诫于我……”她犹入梦境:“要饶你性命,不要赶尽杀绝,要宽恕于你……”
她抬起眼,眼中困惑多年,积压了多年终于破土而出:“你究竟与他……是什么关系?倘若是昔日好友,生死之交,却为何还要处心积虑,蛰伏多年,步步为营,来伤害我的母亲?”
“哼……”梁拓眼底痛苦彻底弥漫开来,恨意化作浓墨入水:“若不是因为她!你的父亲怎么会死!他怎么会被人逼到那般绝境!”
压抑了太久的癫狂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当年的皇后与二公主斗权,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司马芜茴有勇无谋,志大才疏,却让你的父亲最终成了权力中的祭品!被碾碎,被抛弃,死无葬身之地!”
“我恨!我恨她们,恨朝堂上的每一个人,恨那些将他推入深渊的所有人!只有他们都死了,一个不留,斩草除根,我才能安心地下九泉,去找你父亲……赎罪……”四处徘徊着呜呜咽咽的叹息声音。
阮月望着他,心中忽涌起复杂的情绪。
难怪!难怪他从来不与李党为谋,哪怕那些人三番五次拉拢,许以高官厚禄,他都嗤之以鼻!难怪在暗中无数次辅助司马靖,搜寻李家的罪证,将那些足以定罪的卷宗一箱一箱送到御前。
他恨的不是李家,而是所有害死阮文公的人,可阮月不能理解,也无法接受。
“可是我的母亲!她是无辜的!”阮月声音骤然拔高:“这些年来被你害死的那么多人!兰儿,小吏,还有我甚至不知道名字的冤魂,他们统统都是无辜的!”
强自冷静以后,她话语归于沉痛:“你不要拿着我的父亲当作恶的幌子,不要用他的名字来粉饰你的罪行!父亲清廉一生,勤政爱民,两袖清风,心系苍生,甚至不惜为民请命以身犯险!你怎么能够……你怎么能够以他为理由,去行这些丧尽天良之事!”
梁拓却笑了,他随之镇定下来,将翻涌的痛苦一点一点压回心底:“你所言不假,我的确没有几件大事是办成了的,可你回眸看看……你身边,如今还剩下几人?”话锋好似利刃一般残忍的割在她最柔软的地方。
第473章 少年怀青皎胜月
梁拓似乎有意激怒于她:“你曾舍命救下的挚交好友,如今安在?你相依为命的母亲,如今安在?还有那个与你风雨同舟,情同手足的义妹……如今又安在?”
他望着阮月的脸色渐渐阴沉下去,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微微颔首:“是,你手段高明,计高一筹,比你母亲厉害许多,厉害太多!可是……”
“午夜梦回的时候,你会不会听见那些骨枯黄土之下,那些你深深在乎的人……他们的哭泣之声啊?”梁拓前倾身子:“他们都是……因你而死的。”
面对字字如刀的伤人言语,阮月面上不见半分波澜,任凭恶言如潮水般涌来,她自岿然不动。逝者已矣,纵是心中再有极大的痛苦,此刻也得支撑下去!
甚至连眉梢都未抬一下,只等梁拓说完了笑够了才直截了当,不留半分迂回厉声质问道:“那韫儿现在身在何处?”
阮月又近前半步:“我已知当年是你命兰儿将人带出去的,你将我妹妹……关在何处了?”
梁拓怔了一瞬,随即再次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乖戾阴鸷的笑:“你永远不会找到她的!”
他眼中闪过层层病态的快意,笑容愈发癫狂:“再相见之时,想必她的下场……不会比兰儿好上几分。”忽然收住笑,怜悯说道:“你就在这漫长岁月里面,慢慢等,慢慢熬吧!像我这些年来一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煎熬中度过每一个漫漫长夜,在悔恨中送走每一个黎明黄昏。”
说到最后,声音已近呢喃。阮月静静听完,沉默片刻才开口:“今日我将先父遗书带来,也是为了了却他生前余愿,毕竟……你是他生前最后一个惦记的人。”她轻描淡写,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最后一个……惦记的人……”梁拓喃喃重复着这句话,眼底又翻涌起无尽的痛苦,一碰即碎。
可叹自己命不久矣,刑期在即,十日之限如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都会落下。回首往事,被尘封了多年的记忆如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来,冲垮了他苦心经营了半辈子的堤坝,如冰似铁般的心渐然化开一角……
阮月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她攻心为上,步步诱敌深入,忽然吟道:“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诗句从她唇间逸出,悠悠扬扬,如泣如诉……
他连连后退了几步,脚步踉跄,摇摇欲坠。下肢再也支撑不住枯槁的身躯,整个人彻底瘫软下来,倚着墙壁一点一点滑坐了下去,背靠湿漉漉的石墙大口大口喘起气来。
嘴巴似笑非笑的咧着,比嚎啕更令人心碎:“他太绝情了……他太绝情了……”他反复念叨着这一句,如困兽的绝望哀鸣。
阮月默不作声,静静站着居高临下望着他。她知道此刻的梁拓已不再是呼风唤雨,机关算尽,心狠手辣的权臣,只是被记忆渐然吞噬了的囚徒……
他的眼神之中缓慢燃起了往事的火焰,摇曳着将尘封了太久的画面一一照亮。好似看见了年轻的自己,与胜若清风明月般的人,看见了把酒言欢推心置腹与突如其来的变故,看见了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再无音讯。
当年之事此刻正从梁拓喉口缓缓爬出,组合在阮月心中逐渐清晰明了,雾散云开,月出东山。从多年前一直延伸到今天梁拓崩溃的脸上。
彼时尚在孩童之际,一个生在烟花柳巷,一个长在诗书世家,本是云泥之别,却因机缘巧合结识于市井之中,从此便结下了不解之缘。
梁拓生于青楼楚馆之间,自幼便看尽了世间百态,尝遍了人情冷暖。鄙夷轻蔑与避之不及的脚步,他实在太熟悉了,从来没有人将他当人看,正眼瞧过他,直到遇见了阮恒恃。
少年与他一般年纪,却生得眉目清朗气度不凡,一见他便笑,纯净胜山泉,不掺半分杂质。阮恒恃从不嫌弃他的出身,将他视若手足,推心置腹,毫无保留。活了十几年来,梁拓第一次知道被人护着是什么滋味。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些年,阮恒恃家中清贫,却数年如一日的节衣缩食,省下口粮来接济他。他见过阮恒恃饿得面黄肌瘦,骨瘦如柴的模样,仍把自己碗里的饭食偷偷拨到他碗中。
他们同窗苦读,同砚而书,一盏油灯下,两人肩并着肩从深夜读到天明。冬日里挤在一床薄被下互相取暖,同榻而寝,抵足而眠。日日夜夜朝夕相处,形影不离,那几年的光阴是梁拓此生最温暖的日子。
日久天长,朝夕相对之下,最初的情谊不知何时悄然变了味。
梁拓发现自己开始在意一些不该在意的东西,泛酸发闷的情感如野草般疯长,怎么压也压不住,怎么拔也拔不干净。最终,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已无可救药爱上了那个纯净少年,爱得泥足深陷,不可自拔。
他曾向阮恒恃许诺,说要从此携手一生,不离不弃,白首不相离。
后来殿试同榜,二人并肩入朝授官,先帝御笔亲点,钦赐“状元”头衔,一时间风光无限,满朝艳羡。梁拓以为苦尽甘来,他们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相伴一生了,可他错了……
阮恒恃品貌皆佳,才名远播,入了先帝的眼。一道圣旨陡然从天而降,陛下将二公主赐婚于他,择日完婚,不容推辞。梁拓得知消息的那一刻,只觉得天塌了。
他挣扎了许久,煎熬了许久,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将心中深藏多年的心意与阮恒恃坦白。他以为,以他们之间的情分,阮恒恃至少会给一个回应,哪怕一句也好过……
可是万万没有想到,这番剖白非但没换来他想要的结局,反而将人推得更远。阮恒恃脸色变了,震惊困惑,甚至是被冒犯的恼怒,最终化作了一腔愤懑,负气而去。
望着他的背影决绝离开,梁拓亦是气极了也伤心极了,临行前留下一首决绝断诗: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可相思入骨,岂是说断就能断的。阮恒恃婚后,梁拓仍与之频频来往,寻着各种由头靠近,找着各种借口相见。
第474章 经年旧辱重见日
梁拓告诉自己即便做挚友同僚也是极好的,只要能远远看着他便足够了。阮恒恃念在旧日友情,不计前嫌,仍待他如初,不曾疏远,更不曾回避,仿佛那日的决绝从未发生过。
甚至梁拓被恶民围困于荒野,命悬一线之际,是阮恒恃闻讯赶来,拼死相救。混战之中,阮恒恃为护他周全,竟不惜自断一指,鲜血淋漓,痛得面色惨白。从那一刻起,他便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出不来了。
见他与公主琴瑟和弦,恩爱万分,举案齐眉。梁拓心中虽有嫉妒如焚,却亦曾妥协退让。后来他也娶了妻,生了子,将不该有的念想深埋在心底,只为让阮恒恃安心,不再对自己心存芥蒂。
那副皮囊之下,究竟藏着怎样一颗疯魔的心,只有梁拓自己知道……
后来朝中斗权,波谲云诡,梁拓被一纸调令支出了京都,远赴千里之外。待他辗转归来之时,迎接他的不是故人重逢的喜悦,而是一片尸骸如山。左右所有人都说,阮恒恃葬身大乱之中,尸骨无存。
他不肯放弃,疯了似的在废墟中翻找了数个日夜,终于从焦土与灰烬之中,寻到了阮恒恃面目全非的遗骸。那具骸骨左手食指缺失,与他当年断指的位置分毫不差,他不会认错,他绝不可能认错!
随后梁拓将遗骸带回了家中,在暗室之中一藏便是数年。春去秋来,寒来暑往,遗骸上的皮肉一点一点腐化脱落,最终化作了一具森森白骨,他仍舍不得将他埋入黄土之中。
每日都要去看一看,坐一坐,对着白骨说说话,仿佛人还活着。直到而今阮月将其重见天日,才终于离开了他的身边。
“他对我那么好……对我那么好……我怎么舍得让他一个人奔赴黄泉?他怎么可以丢下我一个人,自己先走?”梁拓说到此处,忽然仰天长笑起来,笑声嘶哑癫狂,悲怆可怖。
他笑得眼泪流了出来,混着脸上纵横的沟壑,砸在衣襟上:“他始终挂念着他的妻子,我一定会成全他,不会让他死后无人相伴,孤独寂寥……”
目光陡然变得凌厉阴鸷:“故而我费尽心思布置了兰儿在郡南府中,一藏便是多年。她的唯一任务便是我什么时候叫她动手,她便什么时候动手,适时送你母亲入黄泉!让那个女人去地下陪他!让他们在黄泉路上得以相伴!”
他说完,又笑了起来,笑得浑身发抖,喘不上气,一声比一声凄厉……
阮月立在原地,望着眼前这个癫狂的老人扭曲狰狞的面孔,与令人不寒而栗的执念。她手中的拳头已然攥紧,几乎要嵌进掌心的皮肉里去。
紧咬着牙:“爱人的方式足有千万,本没有对错之分,可父亲已然逝世多年,为何还要以这种伤人伤己的极端毁了所有人呢?”她的声音格外清醒,也格外悲凉:“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是,我是疯子……”梁拓止住了笑声,缓缓站起身来。一双眼睛亮得骇人,视线却始终锁在阮月手中的书信之上。
他一步一步逼近阮月,双眸锋利如刃,整个人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恶虎,瘦骨嶙峋的身躯里不知从哪里迸发出了惊人的力量,竟张开双臂,猛然扑将上来……
“月儿!小心!”一声急喝如惊雷炸响,在狭窄的牢房中炸开一片回音。
随之而来,一股强大的拉力从身后袭上,仅仅须臾之间便将阮月拽离了原地。她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便跌入了宽阔坚实的怀抱之中,被紧紧护住,密不透风。
怀抱将她牢牢圈在怀中,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促使阮月抬首相望。司马靖棱角分明的脸庞映入双瞳,眼底俱是惊怒与后怕交织的复杂。
“你怎么来了!”阮月脱口而出,犹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颤抖,更多的则是意外与不解。
“没事吧!”司马靖将她稳稳扶着站好,一双手仍牢牢扣在她的肩头,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她毫发无伤之后,才终于松开了手:“得知你在此处,我不放心便立时赶来了!一直守在暗处。”
旋即他转过身去,直直剜向梁拓:“事已至此,你仍不思悔改,仍不知悔悟!还想伤人!”
扑空的梁拓怔立原地,他愣了一瞬,撤却力量后整个身躯恢复迟钝而笨拙,他索性笑了,竟有破罐破摔的决绝,满是讥诮与挑衅:“呵呵……陛下也来了,怎么,眼见着老臣即将命赴黄泉,魂归地府,陛下心中不舍,也来送一送老臣么?”
司马靖鼻息之间冷冷哼出一声:“不要再做困兽之斗,朕不是为你而来!”话音落下,眼神便归到了阮月身上。
梁拓的目光自下而上,一寸一寸打量着司马靖,从常服到他腰间最后落到他头顶再寻常不过的发冠,停留了许久许久,忽然笑出了声。
“真是好大一定绿帽子呀!”最后化作了更加肆无忌惮的,近乎癫狂的大笑:“差一点差一点!差一点这江山社稷便被我收入囊中了!你们司马一族上上下下,满门宗室,通通为我做了嫁衣裳!哈哈哈哈……”
“陛下和娘娘还不知道吧?先太子元喧,其实根本不是龙种!”他上气不接下气喊道,烧尽了生命中最后一丝理智,笑意之中泛着恨:“是宫中侍卫,趁着陛下醉酒之际,暗度陈仓,偷梁换柱……诞下的孽种竟被当做天家血脉养在宫中蒙蔽圣听,混淆宗室。”
“子衿……便是在知道了这一真相以后,才会不堪受辱,投缳自尽。”短短一句话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有杀伤力。
司马靖瞳孔骤然收缩,面上虽仍强撑镇定,眼底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他垂首望向阮月,却见她亦是一脸震惊,面色煞白,双唇微微颤抖。
原来,原来子衿临终之前,竟是被养育了自己这么多年,以恩人自居的父亲推了最后一把,绝望而终。
他继而加码:“她该死!给了她孩子,给了她机会,给了她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筹码!她还是软弱无能,一事无成!死了也好,一了百了,省得看着她那副窝囊样子,心里添堵。”
第475章 空城笛声扬白骨
随即梁拓脸色沉了下来,方才癫狂笑意从脸上褪尽:“这个没用的东西,在宫中潜伏了那么多年,也没有拿到正统圣旨,坏了我一次又一次的事!”
他审视着面前两人震惊的脸色,眼中再度闪过快意:“对啊!陛下对太后娘娘真是深信不疑,言听计从,却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身下的这张龙椅,来得正不正么?”
眼前之人已逼近疯魔,说出来的话究竟几句是疯言,几句是疯语,亦没有明断亦不会有人当真。司马靖望着梁拓,没有震惊,甚至没有怜悯,仿佛在看一个穷途末路的疯子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他缓缓嗤笑,沉稳如山:“疯了……胡说八道!”轻描淡写着将梁拓所有的癫狂与挑衅都碾得粉碎,不留半分余地。
阮月听到那番疯话,心中既惊且怒,却知此刻不是纠缠于此的时候:“不要再胡言乱语了!告诉我,韫儿在哪?”
“告诉我韫儿的下落,我便将这封信留给你!”她深吸一口气,连忙上前一步,将手中书信再度微微展起,恰到好处举到梁拓眼前:“否则……等到你身首异处,魂飞魄散的那一天,这封信便随你一并躺进棺材,烧成灰烬,埋入黄土,你此生此世再也休想见到!”
梁拓的脸色这才恢复了几分人色,理智与冲动在他脸上纠缠不休,似两股拧在一处的绳索,你进我退,你退我进,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他目光死死盯着那封信,盯着封面上梁拓亲启四字,盯得眼眶发红,嘴唇发颤。过了许久许久,终于咬着牙从齿缝间迸出了三个字:“华阳阁……”
“果然……”阮月与司马靖对视一瞬,目光甫一交汇,彼此眼中似乎都见到了预料之中的答案。
“你身后果然还有华阳阁身影,他们的巢穴去往了何处?入宵亦境内的目的为何!说!”司马靖上前一步负手而立,周身气度威严不可冒犯。
梁拓嘲笑着耸了耸肩,即无奈也释然:“自从你们在东都大闹了一场以后,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信也好,不信也罢,我言尽于此,再无可说。”说完便将身子转了过去背对着二人,任凭风吹雨打,再也撼不动分毫。
“好,很好!”阮月眼中燃起希望的光芒,虽则梁拓只吐露了三个字,但是只要有了这根线头,她便有把握顺流其下抽丝剥茧,将整张网都拽出来。
她手中那封书信攥得更紧了一些,又问:“为什么要抓韫儿?华阳阁想做什么!”质问声音在牢房中回荡,可梁拓的背影纹丝不动,如同听不见一般。
“华阳阁究竟想做什么,陛下心里清楚,想必太后娘娘也很清楚!你不妨自己去问问看!”梁拓说罢便不再多言。
又是正统,又是太后,倒让司马靖心中已有了隐隐的猜测与不安。难道真如这老狐狸所言,尘封多年的继位秘事,竟另有隐情?他眉头微微蹙起,眼底闪过阴翳,正欲再开口追问。
恰在此刻,手心却被温热而有力的触感紧紧握住。阮月适时抓起他手,掌心炙热如焚,坚定果决的力量传达而来,将他的思绪从团团迷雾之中猛然拽了回来。
他低头望去,正对上她的目光:走吧,不必再问了,他不会再多说了。司马靖随即轻轻点了点头,反手握住她的手转身便走。两人并肩而行,身后只余下梁拓孤零零的佝偻背影与甬道尽头的微弱寒光。
临出牢门的那一刻,阮月忽顿住脚步,没有回头,只将手中书信高高扬起,然后重重砸进了地上,引得梁拓浑身一震,回神观望。待阮月身影转过,一踏出阴暗之间,狱卒忙不迭上前落锁。
梁拓一时不待,踉踉跄跄扑上前去,颤抖着伸向那封信,沉闷落锁声在甬道之中回荡一声又一声,如丧钟敲响。
梁拓将厚重书信捧在怀中,极力感受着过去残存的余温。他手指愈发颤抖,颤颤巍巍小心翼翼将信开启取出,怀中跳动着的是抑制不住的期待……
阮月与司马靖的背影渐渐与阴暗潮湿的牢房拉开了距离。二人携手相伴,隔着根根朱红楹柱向外行去,每走一步,身后的黑暗便退后一分,前方的光亮便近了一寸。
无声的泪水一滴滴不受控制般从眼中滚落下来,坠落在脚下摔得四分五裂,随之踩上,泪滴瞬时被碾得粉碎,不留痕迹。司马靖更握紧了她的手,温度透过掌心一路蔓延上来,默不作声陪着她一步一步走出这片黑暗之中。
“啊……”身后忽传来撕心裂肺一般的痛苦嘶鸣,几乎要将整座天牢的屋顶都掀翻。绝望的声音撞在根根粗壮的楹柱上,发出嗡嗡的回响,一圈绕着一圈,经久不散。
梁拓望着手中的一张张空白纸笺,写满了被欺骗的愤怒,被愚弄的屈辱,与被命运反复玩弄之后终于彻底崩溃的癫狂,由表及里的所有恨意一时之间尽数漫涌上来。
他颤抖着双手将信笺一张一张翻开,动作越来越快。可每一张都是白的,空的,干干净净,一字也无,没有半点那个人的气息,没有只言片语。
方才视若珍宝贴在心口的不过是一叠彻头彻尾的白纸,不过是引他开口的饵,一场精心设计的空城之计……而已……
他怔立原地,望着手中白纸久久说不出话来,眼眶红得滴血。往事种种犹在眼前浮现,遥远得却像是隔了一辈子。是屈辱,痛恨与尘封多年铺天盖地难以宣之于口的委屈。
梁拓这一生,从烟花柳巷到朝堂之上,从卑微如尘到权倾朝野,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掌控命运,到头来却被一个黄毛丫头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恨阮月用最后一丝希望做饵,将他心底最深的秘密一点一点掏了出来,却连最后一点念想都不肯留给他,连这一点点卑微的念想,都被撕得粉碎。
“阮月……”梁拓疯了一般冲向楹柱,双手死死攥住冰冷的铁栏,十指如爪,青筋暴起。
他声嘶力竭大喊道:“你竟敢诈我!你竟敢骗我!我即便立时死了,即便入了黄泉,我也会一直缠着你,做鬼都不会放过你!阮月……”
第476章 断指残骸赠良人
犹如恶鬼咆哮一般,一重未落,一重又起,声音在身后一圈又一圈的徘徊着……
边境邻国界线上,黄沙熏天,遮日蔽月。无边的荒漠在这片土地上肆意蔓延,狂风卷起漫天沙尘,如千军万马奔腾而过,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昏黄。
营帐之内,却是一方与世隔绝的天地。唐浔韫伏身案前,手中握笔,一笔一划写着尚未完成的《唐制药理》,烛火在她身侧静静燃烧,将她侧脸映得格外柔和沉静,与从前的活泼判若两人。
每写完一味,便停下来思索片刻,随即提笔蘸墨,再继续写下去。一笔一划皆是心血,一字一句俱是慈悲。被困在方寸之地已有数年,她早已习惯了这笼中鸟雀的日子。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始终将自己埋首于药草与方剂之间,在囚禁之中苦中作乐,亦算是一份寄托。
她只盼望有朝一日,这些救命的药方能流传出去,帮到饱受病痛折磨的世人,若能如此,这些年的苦难与煎熬,便也不算白费了。
随着营帐之外锁链渐渐传来松动的声音,她早已习惯,恍若未闻,仿佛这世间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紧接着司马屹尧身影由内而外,脸上犹带喜色漫上眉梢,衬着他因风寒而略显苍白的脸,竟有几分病态的亢奋。身后跟着几位随从,手捧两个端盘,上头静静盖着赤色绸布,将里头一大一小的东西遮了个完全。
左右随从将端盘放在案头,就在绸布落定的那一刻,一股似有若无的腥臭之气便从盘底渗透出来,丝丝缕缕,若有若无,在空中无声游走。
唐浔韫敏锐察觉到不适,她搁下笔抬眸看了司马屹尧一眼,冷若冰霜不耐其烦问了:“什么东西?”
说话之间,司马屹尧已踩上台阶,一步一步走近她。行至她身侧,伸出手来正欲揽上她的肩头……
唐浔韫心下早已有所防备,一个闪身,灵巧如燕,立时从他臂弯之下滑了出去,退开三步之远。毫不拖泥带水,这样的闪避已演练过千百遍,早已成了身体的本能。
司马屹尧的手落了空,只微微愣了一瞬,面上笑意丝毫不减反而更深了几分。望着她因戒备而微微绷紧的面孔,满是玩味与欣赏,仿佛唐浔韫越是抗拒,他便越是欢喜。
“能不能别这么轻浮!自重一些不成吗?”她不禁嗔骂出声,可他笑意太过诡异,太过反常,无端令人脊背发凉:“什么东西就往我这儿塞!”
司马屹尧不恼反笑,笑声低低沉沉在营帐中回荡。他拂袖转身,大马金刀坐上了她的座椅,椅子坐垫之上还留有她方才坐过的余温。
他靠进椅背,伸出修长的手指,指了指案上那两个端盘,笑道:“自然好东西……你打开看看!”
唐浔韫满面狐疑望了他一眼,目光在两个端盘之间游移不定。腥臭之气愈发浓重了,不知怎的,她心中忽然七上八下,不祥的预感如阴云般笼罩下来。
司马屹尧笑意未停,指尖勾起自己胸前一缕发丝,绕在指间漫不经心玩弄起来。他的视线始终饶有意味跟随着唐浔韫。
犹豫片刻,她终于伸出手来,探向遮住端盘略大一些的红布,轻轻揭开……一颗鬓发苍白的头颅,赫然立在上头,双目微睁,嘴唇半张,血肉分离,腥气四散……
“啊……!”唐浔韫顿时惊叫出声,尖锐凄厉的恐惧足以传遍整座营帐,飘散在风沙漫天的荒漠之中。值守在外的守卫闻声相视一眼,纷纷不禁摇头,却谁也不敢多问一句,只将目光移向别处,假装什么都未曾听见。
唐浔韫连退数步,脚步踉跄,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身子便瘫软下来,重重跌坐在地上。随即而来的便是一阵又一阵的恶心,她一下又一下抚着胸口,想要将那股恶心强自压下去,却无济于事,撕心裂肺的干呕狠狠搅动着她的五脏六腑。
司马屹尧唇角一勾,笑意极具阴冷。他站起身来伸手持起另一个端盘,一步一步走到唐浔韫面前,脚步声随心脏跳动,几乎将她逼至崩溃的边缘。
随后在她面前蹲下身来,与她平视,竟挂着近乎温柔的笑意,令人毛骨悚然。司马屹尧将端盘放在她眼前,放得极近,近到足以嗅闻到里头令人窒息的肉体气息:“那这一份,本尊亲自替你揭开!”
另一只手缓缓探出,捏住绸布一角,慢条斯理掀开,是一只断指。纤细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月牙白,与残存的血丝纠缠在一起。
看到这一幕,唐浔韫再也抑制不住怀中翻涌的恶心之意。腹中酸意一浪高过一浪,猛然冲上了喉头……
她急扭过头去,将胃中所有的酸苦吐在了黄沙地上,整个身子颤抖久久不休,肩膀剧烈耸动起来,不知是在压抑恶心还是在抽泣。
司马屹尧将端盘搁置到一旁,掌心贴上她后背,轻轻缓缓的抚着。唐浔韫浑身一僵,如被蛇蝎蜇咬了一般,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将他的手推开,力道之大竟将人推得微微后仰,险些坐倒在沙地上。
她直直往后退去,手脚并用在黄沙地上倒退着,眼神之中充满了惊惧。
司马屹尧反而不疾不徐从怀中取出一方帕子,倾身向前靠近她,仔细替她擦拭着嘴边残留的污秽。他一边擦着,一边开口:“这是本尊精心为你挑选的礼物……你不喜欢吗?”
唐浔韫久久说不出话,只觉得彻骨的寒意从脊背升起。这样日复一日的心理煎熬,永无休止的精神折磨,每一根神经都被绷到了极限,已经在风中颤鸣了太久,太久……
再也控制不住,她终于崩溃,嘶声呐喊:“你到底要干什么……你到底要干什么!”喊得声嘶力竭,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不要怕……”司马屹尧眼底闪过一丝波动,快得来不及辨认便已消散:“这是梁拓和兰儿的遗骸,他们是伤害你母亲的罪魁祸首,亦是害死你义母的凶手。送给你,也算是……替你义母报了仇了。”他说着又伸出手来,想要将她从地上扶起。
第477章 浴火绝境唤新志
可唐浔韫浑身瘫软如泥,一丝力气也无,他伸手去捞,却如掏着一抔流沙,怎么也抓不住,怎么也扶不起。
唐浔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他的手,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你……你……”话未说完,又是一阵猛烈的呕吐侵袭而来。她俯下身去,双手撑着地面,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下无尽的酸涩与苦楚在翻涌。
“唐姑娘,你瞧瞧你,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样胆小。”司马屹尧声音从头顶传来,轻描淡写:“你屡次对本尊出言顶撞,连死都不怕,连命都可以豁出去,怎么会怕这些?瞧着是要好好练练胆量才成。”
他不再等她反抗,强自伸手一把将唐浔韫从地上拽了起来,牢牢箍住她手臂,将她安置在一旁的椅子上,随后立时转身取来一盏茶水,递到她唇边。
“从今日起……”司马屹尧居高临下望着她,一字一句俱是笃定:“本尊不会再锁着你。会让你时时刻刻跟在本尊身边,寸步不离。”他凑近她耳畔:“这样的场面,多见几回,自然不会害怕了。”
说的云淡风轻,似乎不过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安排。可落在唐浔韫耳中,却如同将她拽进了更深不见底的深渊之中,不是牢笼,胜似牢笼,不是锁链,胜似锁链。
“这样的折磨之下!你还不如直接杀了我!”唐浔韫泪眼模糊望着他,她指着那两个端盘:“即便他们作恶害人,罪该万死!可你,你怎么能肆意行凶,你怎么能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你还是人吗!”
司马屹尧忽然笑了,倒是从容与无辜:“不要误会,这可不是本尊杀的。”
“兰儿因为预谋从梁府逃出,身中暗器,是被梁拓所杀,而梁拓……则是因为失了先机,被你姐姐处死的。”他望着唐浔韫,眼中满是坦然:“本尊不过是将他们的遗骸取来,好生安葬罢了,何错之有啊?”
理直气壮与不容置疑的笃定,堵得唐浔韫再也说不出话来。
落日沉入地平线,将最后一抹余晖也收了回去。司马屹尧脸上的笑意亦随之渐渐沉了下去,面容变得认真严肃起来:“记住,禁足解开以后不要再生逃跑的念头!”
他目光微微偏移,落在端盘之上,又缓缓移回来,重新锁住她的双眸:“否则,端盘之上出现的……难保不会是你姐姐的残骸。”
“你……”唐浔韫声音开始发抖,伸出手来揪住他衣袖,却用尽了全身力气。
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滚而下,哽咽了她的声音:“不要伤害我姐姐……我……答应过你,不会逃跑。但是,你也要遵守承诺……不要再造孽了……”
司马屹尧低下头望着她揪住自己衣袖的那只手,纤细苍白。他沉默了片刻,随即伸出手来,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拍了拍,温柔安慰说道:“本尊一言九鼎,从不食言。”
被囚多年,华阳阁四处辗转奔波,似一群在暗夜中迁徙的候鸟,从不在同一处停留太久。营地换了一个又一个地方,今日在这片荒漠扎营,不日便拔寨起行,不知前往何方。
周边邻国进进出出不下十回,国界在唐浔韫眼中早已模糊成了一片混沌的黄沙,分不清哪里是起点,哪里是终点,哪里是归途。
华阳阁中人人口风严谨,铜墙铁壁,滴水不漏。她被困在孤岛之上,与外界的唯一联系,便是从司马屹尧口中偶尔漏出的只言片语,才略略知道一些有关华阳阁之事,却也仅止于皮毛。
至于他们四处安营扎寨的目的,所谓的大事,透过他的姓氏,她亦能想得明白。野心如同沙漠中的毒蝎,蛰伏在暗处,随时预备亮出尾钩。
眼前两盘残骸触目惊心,血腥之气犹在鼻端萦绕不去。唐浔韫强迫自己从恶心与恐惧中抬起头来,还泛着泪光的眼睛,冷静分析着眼前的一切。
眼下姐姐的处境岌岌可危,这是她此刻最清晰的认知。
京中宫中那些消息,从梁拓伏法到即将立后,桩桩件件传得如此迅速,如此详尽。长了翅膀一般飞过千山万水,落入荒漠深处的营帐之中。
这背后,定然是有内鬼潜伏在姐姐身边,日日夜夜窥伺着,将朝堂后宫的一举一动都传递到华阳阁的案头。说不定,姐姐随时都会有危险……
这个念头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将她从崩溃的边缘拼命拉拽了回来。她不能再让自己意志沉沦下去,任由恐惧吞噬她的理智,亦不能再任由司马屹尧继续摆布,日复一日在牢笼中苟延残喘。
既然逃不掉,便要想法子弄清楚这一切!弄清楚华阳阁的目的与布局,以及潜伏在姐姐身边的暗桩究竟是谁,那件大事到底进行到了哪一步。
唐浔韫暗暗下定决心,将翻涌的恶心与恐惧一点一点压回心底。她抬起眼,望向司马屹尧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的侧脸。如今,他竟然让她寸步不离的跟在身边,这便是机会!
司马屹尧踏出唐浔韫营帐,大步流星穿过风沙弥漫的营地,回到主殿营帐之中。帐帘掀开,混合着草药与沙尘的气息扑面而来,烛火在案上静静燃烧不休……
里头暗沉的背影俯身在沙图之上,脊背微微佝偻,时不时传出压抑的咳嗽之声。手指在沙图上缓缓移动,沿着用丝线标注的路线一点一点推演着,专注的神情在这方寸之间的沙盘中肆意驰骋。
听见司马屹尧的脚步声有序行近,李修直才默然开口:“在这都能听见唐姑娘的惊叫声,主公怎么半点怜香惜玉也不懂呢?非要以这种方式吓唬她么?”
他终于转过身来,久病而苍白消瘦的面孔上,浮着一丝淡淡的苦笑:“不过是个姑娘家而已,不知天高地厚的,何至于此……”
司马屹尧亦是苦笑一声,眼中含有几分虚幻与苍凉。他撩袍落座,自嘲也自负说道:“她总将我当成凶神恶煞,万恶不赦的小人。她既认定了,本尊今日便坐实了她的想法!反正无论如何,在她眼里,我都是恶人。”
眼前人静静听着,随即又是一阵咳嗽从胸腔中翻涌上来,他偏过头去,以拳掩口,咳得肩膀微微耸动,好容易才平复下来。
第478章 母仪万方落眼前
司马屹尧投过眼神,露出几分真切的担忧:“表兄身子不好,都病了这些日子也不见好转,便早些歇息吧!日子还长,不急在这一时。”
李修直转身望着他,在司马屹尧脸上停留了许久。
这个表弟,行事虽有几分乖张,手段有时也过于狠辣,可随着年纪渐长,愈发沉稳持重。待他,待军士,待这营帐中的每一个人,待流离失所的百姓,实在是极好。
那份好不是刻意做出来的姿态,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似乎与生俱来的东西。虽展露不多,却足以让濒死之人续命。
久而久之的寄人篱下,日复一日的恳求之下。李修直终究还是放下了曾经固执的坚持,甘心居于其麾下,助他成就大事,夺回政权,拨乱反正。
司马屹尧也答应过他,成就大业以后,便放他归隐山间,漂泊市井,重归自由,从此山高水长,两不相欠。
可李修直心中明白,他和唐浔韫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们不过都是笼中之鸟罢了,唐浔韫身处的是铁链与枷锁铸成的牢笼,而他则是被亲情与恩情裹挟,比铁链更柔韧无形,却同样令人挣不脱逃不掉。
她被困在方寸营帐之中,而他被困在病骨与一腔恩义之间。谁比谁更幸运,谁又比谁更可悲?思绪游至此处,李修直浅浅叹息一声,垂下眼重新望向沙盘。
司马屹尧亦垂眸望着案上沙盘,上头丝线密布,纵横交错,以一个庞大的蛛网将整个天下都笼罩其中。
他手指沿着其中一条丝线缓缓滑过,停在一处沉吟良久,终于开口:“近些年来,华阳阁经济虽然转明为暗,暗中布局,渗透各处,可仍然多有掣肘,举步维艰。这条路……只怕是行不通了。”
话语戛然而止,沉默在营帐中蔓延开来。旋即,心头徘徊了许久的光亮忽闪烁了一瞬,起初星光微弱,却渐渐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最终化作了一片灼灼的光芒,在他眼底彻底燃烧起来。
司马屹尧深思熟虑许久,将这念头在脑中反复推演了无数遍:“既然以经济控制全国这条路行不通。那就让宵亦的本土经济也渐渐溃败。耗其民力,竭其国库,使其自顾不暇,内忧外患……”
他抬起头:“到那时,大厦将倾,独木难支,便是我华阳阁趁势而起之时。”
李修直面容沉静如水,心中却翻涌如潮。他知道这一天终将会来到,从他将自己的命运与司马屹尧捆绑在一起时,他便知道这条路走到最后,必然会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病躯中残余的力气都调动起来,拱手鞠躬,姿态恭谨而郑重:“祝主公大业……一帆风顺。”
说罢便直起身来,眼神飘飘然投向了帐外:陛下啊陛下,多年未见,不知您是否还记得臣这张面孔?华阳阁要开始第一轮进攻了,这份大礼,不知您是否招架得住呢……
册立大典当日,天未破晓,整座皇城尚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之中,阖宫上下却已是灯火通明。灯火从宫墙深处蔓延开来,一殿连一殿如星河倒泻。
处处张灯结彩,朱红的宫柱上盘绕着金线织就的绸缎,在烛火的映照下流光溢彩,沉默百年的楹柱似乎都活了过来,披上了节日盛装。
各处宫殿皆铺陈明黄地毯,从宫门深处一路铺展出去,漫过石阶,没有一处遗落,将整座皇城都浸染在庄严而华贵的色泽之中。
仪仗早已列阵完毕,在晨风中翻涌如云。一排排一列列,森然有序,寒光凛凛。乐悬礼器亦尽数摆出分列两侧,一应俱全,无一缺失,器物皆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散落着庄严肃穆的光辉。
承天宫大殿之上,金碧辉煌,气象万千。司马靖御临正殿,端坐于九龙金漆宝座之上。金龙盘绕其上,栩栩如生,仿佛随时腾空而起。他俯视着殿中跪伏的百官,周身气势好似沧海浩瀚,令人不敢仰视。
王公百官身着朝服,文东武西,肃穆无声。随礼官一声高喝,众人齐齐跪倒行大礼。礼毕,乐声暂歇,便由正身着绯色官袍的承天司,手持圣旨缓步上前,立于丹陛之下。钦点正副使持节前往愫阁,行册立之礼。
正副使躬身领命,手持金节步出大殿。沿途仪仗随行,旌旗开路,礼乐不绝于耳,在皇城上空久久回荡。百姓皆在宫墙外跪拜,黑压压铺了一地,人头攒动,望不见边际。
他们仰望金碧辉煌的仪仗队伍,瞻仰天家威仪,口中念念有词,皆是祝福之语。洋洋洒洒的队伍金光熠熠,銮铃轻响,浩浩荡荡,气象万千,尽显皇家威仪,令观者无不屏息,无一不肃然。
卯时初,夜色尚未褪尽,愫阁之中已是人影绰绰。阮月遂晨起沐浴斋戒,将连日来的疲惫与尘埃一并洗去,换上了一身素色常服,未施粉黛,不戴珠翠,只将一头青丝用素簪松松挽起。
她先赴益休宫向太后行三跪九叩大礼,由太后亲自颁下懿旨,禀告册后事宜,并叮嘱继后需恪尽妇道,统领后宫,辅佐帝王,上承宗庙下抚嫔御,不可有半分懈怠。阮月恭领懿旨,起身告辞,起驾前往承天宫正殿受册。
承天司早已布置妥当,幄内正中设香案,香烟袅袅,芬芳满室,将盛典与冥冥之中的神明相连。
女官们手持皇后冕服凤冠,如捧珍宝。她们小心翼翼为阮月换上深青翟衣,每一章纹绣都精雕细琢,翟衣层层叠叠繁复庄重,一针一线都承载着德配天地,辅弼宗庙,母仪万方的深意。
凤冠上缀满了东珠,颗颗圆润饱满,每走一步,珠串便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细碎的响动。更衬得她身姿挺拔,面容端庄。
女官引她至香案前站定,焚香祷告,敬告天地祖宗。她双手持香举至眉心,闭目凝神,心中默默祈愿:愿天下太平,愿百姓安康,愿逝者安息,愿生者无恙……
香烟袅袅而上,将她心愿一并带到了九霄云外的列祖列宗灵前。
允子掌宣读官一职,身着官袍,手持册文。他展开明黄绢帛清了清嗓,朗声宣读册文,言辞恳切。
第479章 千年灵柏示后言
盛赞皇贵妃孝恭仁厚,温婉贤淑,统理六宫有方,上侍君上以敬,下抚嫔御以慈,德行昭彰,堪为天下母仪。
今奉天地祖宗之命,册立为皇后,正位中宫,母仪天下……
一语则了,殿中又是新一轮复杂繁琐的行礼受礼程序。赞礼官高声唱喝,声如洪钟,阮月依礼而行,跪拜起落,每一个都端庄得体,不差分毫。
素来细心的桃雅侍立在一旁,目光却不自觉飘向了对面,她瞧见允子缩手于身后,双手一反常态的绞在一起,显然是用了几分力道的。他眼神惶惶然不知飘向了何处,那副模样分明是有沉重心事徘徊在心间,挥之不去,按之不下。
桃雅心中暗暗纳罕,往日里,允子都是最冷静持重之人,无论大小事宜,多么棘手的场面,他都能安排得妥妥帖帖,滴水不漏,脸上永远挂着不卑不亢的从容神色。
却为何今日这样重要的日子,万众瞩目的时刻,他反而这般神思恍惚,心不在焉?难道……是出了什么事不成?
她心中疑云渐起,趁着礼拜间隙,赞礼官正高声唱行“六肃三跪三拜”大礼,满殿目光都集中于皇后身上的那一刻。桃雅悄悄溜到了允子身边,借着衣袖遮掩,气息扑到他耳畔:“今日是怎么了……这般心神不宁,魂不守舍的?可是出了什么事?”
允子被她突如其来的耳语惊了一瞬,旋即苦笑一声,勉强摆了摆手:“没事……没事……”深思又不受控制飘向了远处,几日以前的事,似乎在眼中再次翻涌,历历在目……
册立大典前三日,遂由承天司选定吉时,司马靖遣太常寺官员赴太庙祭坛,焚香告祭天地与列祖列宗。
正是天色晴好,惠风和畅,祭坛之上,香烟直上九霄,太常寺卿恭读祝文,字字句句,虔诚庄重,祈请天地祖宗庇佑大典顺遂,国泰民安。
一切俱是春和景明,秩序井然。便在司马靖恭请上香之时,变故陡生。数十盏本燃烧得稳稳当当的烛火,一时间竟毫无预兆齐齐闪烁起来,明灭不定,似被惊扰。
紧接着天色渐然暗沉下来,方才还碧蓝如洗的天空,不知从何处涌上来大片大片的乌云,沉沉压了下来,将日头遮了个严严实实,整座太庙都笼罩在令人窒息的阴影之中。
众臣始时不以为意,春日里饶有微风,多雨亦是常态,变天不过是寻常之事罢了。
众卿臣随司马靖行三跪九拜之礼,俯身下去,殿中始终肃穆,静静悄悄,落针可闻。便在这万籁俱寂的一刻,倏的一声旱天惊雷,毫无征兆从九天之上砸落下来。
仿佛地裂山崩,所有俯拜的身子几乎同时一颤,数十颗头颅齐齐抬起,眼睛齐齐望向殿外骤然阴沉的天际,眼底满是惊骇与茫然。
允子跪在侧方,抬眸瞧了天色,他心中亦觉几分诡异,却也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对,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低声禀道:“陛下,天色骤变,想是即将下雨了……”
话语将落未落,又是一声惊雷拔地而起,比方才更猛更烈,震得人耳膜生疼,心口砰砰直跳。雷声尚未散尽,殿外便已传来宫人低声议论的声音,断断续续,窸窸窣窣,虽听不真切,却足以让人嗅到一丝不祥的气息。
所幸,仪式已至最后一步,告祭之礼已近尾声。司马靖转头示下,一个眼神递来,允子便立时明白。
不过片刻便得了消息,匆匆赶回。他跪禀说来,原是供奉先祖的宫苑之外,历经千年风霜,护佑王朝数代的古柏,竟于方才的惊雷之中,被劈作两半。
古柏自太祖开国之时便已屹立于此,千年来见证了多少王朝更迭,风云变幻,早已不是一棵普通的树,而是国运象征,是天地护佑的灵物。如今被天雷劈开,枯木焦黑,断茬狰狞,裂口处犹在冒烟,白烟袅袅,夹着火星,似有起火蔓延之势。
满殿朝臣听闻此讯,无不色变。他们面面相觑,目光交汇之间,俱是惊惶与不安,如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允子的心亦沉了下去。他比谁都清楚,民间早已流言纷纭,皆言千年灵树遭此横祸,乃天降大凶,是王朝将有劫难之兆。流言如野火燎原,早已在街头巷尾蔓延开来,挡都挡不住。
如今此事又在太庙告祭之时发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这惶惶之气,只怕要如瘟疫般染遍朝野,再也无法遮掩。连那些素来沉稳的老臣们,也忍不住以目传神,交换着心照不宣的忧虑。
“凶兆……不吉……”等等议论声音不绝于耳,从殿中各个角落传来,压得极低却密密麻麻。允子悄悄抬眼,想要辨出声音究竟是从谁口中发出,却只见一张张惊惶的面孔,分不清哪些是真心忧惧,哪些是借题发挥……
他心中一凛,立后仅剩三天,却发生这样的事,只怕又要有人将此附上“不详之兆”的名号,强行安在即将母仪天下的阮月身上了。
这朝堂之上,反对阮月立后的声音从来没有间断过,明的暗的,大的小的,从未真正消失。如今这棵古柏一倒,怕是又有人要借题发挥,兴风作浪了。
他正想着,却见司马靖目光已浅浅扫过群臣一片惶惶之态。不过瞬息之间,便敛去眸中的一丝微讶,神色复归沉稳,如山岳矗立于狂风之中,纹丝不动。
司马靖望着那些惊惶失措的面孔与闪烁不定的目光,心中清明如镜,天干物燥,雷雨之际,古树遭劈,不过只是天地运行中再寻常不过的巧合罢了,怎就值得这些人这般愁云满面,如丧考妣。
未等众臣进言祈福避祸之语,他已抬眸朝古树方向郑重一拜。不卑不亢,不慌不忙,既是对天地祖宗的敬告,亦是对满殿惶惶之态的回应。
拜毕,他转身面朝群臣,负手而立,朗声开口:“诸卿不必惊慌!此非大凶,乃是上上大吉之兆。”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众臣皆是一怔,纷纷抬首望向御影,眼中满是疑惑与不解,此乃肉眼可见的灾异,如何能说成是上上大吉?陛下这是……在强词夺理,还是在安抚人心?
第480章 斗转星移归正位
司马靖却不为所动,气度雍容朗声续道:“此树千年屹立,吸纳天地灵气,历经风霜雨雪,本已具灵韵,通神明。惊雷劈之,非是天罚,乃是天雷涤荡浊气,为我宵亦清晦除祟,扫清妖氛!”
他将臣下的疑惑与惊惶一一收入眼底,道:“古木受雷,浴火重生,枯木逢春。寓意我宵亦江山,将自此革故鼎新,除旧布新,百邪不侵,万难不摧。国运昌盛,千秋万代,如松柏之茂,如日月之恒。此乃上天垂怜,以雷示吉,佑我江山永固百姓安康!何来凶兆不吉之说?”
他字字铿锵,句句分明,逻辑环环相扣,气势磅礴如虹。不过片刻之间便将一场惊天凶兆,转作天降祥瑞,将满殿的惶惶不安,皆化作了一腔将信将疑的沉默。
原本惶惑的群臣,听着他这番说辞,心中的惊悸渐渐平复了几分,可细细思忖之下,竟觉仍有几分牵强。
古树分明是被劈作两半,焦黑狰狞,如何就成了浴火重生?惊雷分明来得毫无征兆,如何就成了天雷涤荡浊气。可谁也不敢开口质疑。
允子垂首侍立在一旁,心中却翻涌如潮。他比谁都清楚,朝堂上下对于阮月立后的反对奏折一封接一封递上来,明的引经据典,暗的旁敲侧击,字字句句都在质疑她的出身德行。
奏折尚可无凭无据驳回去,可太庙前的千年灵树,竟也在立后之前这般应景的遭了雷劈。前前后后,似乎已有许多诸如此类的巧合接踵而至。
他心中也不禁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这世上,是否真有预兆?是否……真的不宜立后?
可这念头只在他心中盘旋了一瞬,便被自己压了下去,他是天子的近侍耳目,他必须相信天子所说的一切,也必须让所有人都相信。
司马靖见众人情状,知他们心中仍有疑虑与不安,骨子里深埋根深蒂固的,对天命的敬畏与迷信。
他旋即又沉声开口:“传朕旨意,将此事记入祥瑞册,布告天下,安抚民心。告知天下百姓,天雷劈古木,是为宵亦祈福,扫除不祥,此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五谷丰登,万民安康。”
话语逐步转厉:“再有妄议大凶,蛊惑人心,便以妖言惑众论处,严惩不贷,绝不姑息!”一席话毕,殿中再无人私语。
允子站在殿外,心中百感交集,方才那番话不仅仅是在安抚群臣,平息恐慌,更是在替皇后挡下即将到来的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这才将凶兆硬生生掰成了祥瑞,将暗中蠢蠢欲动想要借题发挥的人,堵得哑口无言。
“允大人……”直到桃雅再次低声唤了一句,才将允子从沉甸甸的回忆之中猛然拽了回来。允子浑身微微一震,眼底的恍惚退去,这才惊觉授册之礼即将礼毕,他方才那番神游天外,险些耽误了大事。
他匆匆定了定神,侧首望向桃雅,回了一句:“放心,没有什么事……”他望向殿中端然跪受册宝的身影:“你快回娘娘身边,仔细着,莫要出了差池。”
桃雅点了点头也不再多问,悄然退回了阮月身后,重新侍立妥当。
堂上宣读册文的声音庄重而悠长落在阮月耳中,字字清晰,句句分明。她垂首静听,凤冠上的珠串微微摇曳,眉目间不见半分波澜,唯有垂落的眼睫之下,往日在后宫中的隐忍过往却一幕一幕闪过。
正使双手捧起沉甸甸的金册,正面镌刻着册文,将金册郑重递出,女官恭恭敬敬接过转呈至阮月面前。
阮月再度躬身跪受,将册宝紧紧捧在胸前,姿势虔诚庄重,仿佛捧着的不是一册金书,而是整个天下的托付。她依礼行三肃礼,起身,将册宝交由身旁女官恭敬供奉,每一个细节都做得滴水不漏,无可挑剔。
受礼完毕,阮月转过身来,身后茉离与桃雅一左一右,稳稳托着她曳地的翟衣后摆,深青色的衣摆如云如雾,在汉白玉的地面上缓缓铺展,华美庄重。
二人小心翼翼踩着阮月的脚印,一步一步,紧随其后,步伐整齐划一,不敢有半分错漏。
她一步一步,走上正殿的玉阶,走到司马靖身边。
玉阶的尽头,他身着衮龙明黄正袍,端然立于御座之前。龙袍上方,头戴冕冠,白玉珠串垂落面前,微微摇曳,却掩不住他面上温润笃定的微笑。
他远远望着阮月,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满殿喧嚣,他却充耳不闻,唯有怀中一颗心扑扑直跳,声势壮大如擂鼓,即将撞破胸膛。
随着阮月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司马靖多年等待的心愿,与她多年的守望与扶持。此刻,终于近在咫尺,触手可得。
阮月行至御座之前,盈盈跪倒,行下六肃三跪三拜大礼,无可挑剔,无懈可击。
司马靖眼中满是认可与赞赏。他微微俯身,温声赐座:“皇后,请起。”
两人依礼落座于御座之侧,并肩而坐,一帝一后,宛如日月同辉,天地并立。君臣后妃和睦,尽显皇家礼制之盛,气象之隆,令满殿观者无不肃然起敬。
旋即,颁诏天下。
册立皇后之事,由礼部官员郑重布告四海,列队出宫,旌旗开路,礼乐相随,浩浩荡荡送往全国各地,让天下臣民皆知新后正位,共享盛典。诏书所到之处,百姓夹道跪迎,万民同庆,四海欢腾。
紧接着后宫妃嫔命妇依品级入殿,依次在殿中跪拜,行三跪九叩大礼,齐声高呼千岁。
看着阶下俯首的众人,阮月神色淡然温和,却自有威仪蕴含其中,吩咐众人起身,语气平和有度,尽显中宫气度。受礼之时,她目光扫过殿内,不见骄矜自得,唯有一份从容笃定。
丞相母女俱是一身诰命服饰,跪于命妇之列。夫人身着深青诰命礼服,金线绣就的云纹在烛火下流转生辉,头上的珠翠虽华贵,却掩不住眼底一抹深藏的疲惫。
她目光越过层层叠叠俯首低眉的命妇们,直直落在凤座前熟悉身影上,眼中的炙热几乎要溢了出来。
这一路走来,阮月与司马靖有多么艰辛,他们夫妇都一一看在眼里,心疼阮月,不比自己女儿少半分。
第481章 高堂念亲赴黄昏
在他们二人心中,早将这个身世坎坷,却从未低过头的姑娘视如己出。
这些年来,公孙拯明因政绩优异,屡获升迁,终擢升为左相,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位极人臣。其夫人亦蒙圣恩,赐封一品诰命,号永宁夫人。
封号“永宁”二字,寓意福寿绵长,安宁永驻,是天子对她多年贤德的嘉许,亦是帝王对公孙一族的恩宠与倚重。
只是人老总是多情,岁月亦不饶人……
永宁夫人的身子三不五时缠绵病榻,一年之中有小半月时日是在药炉旁度过的。太医院的太医换了一拨又一拨,苦药喝了一碗又一碗,却始终未能根治积郁成疾的陈年旧恙。
尤其在独女出嫁以后,母女分隔两地,不能常常相见,思念日夜滋长,怎么也解不开放不下。每每思及女儿,便是长吁短叹,神思不属,茶饭不思,身子愈发弱了下去,连太医也束手无策,只说是心病还需心药医。
其独女公孙楚,与圣上胞弟四王爷司马棬,向来情投意合。王爷性情疏朗,不喜拘束,常年不在京中,游历民间,如闲云野鹤一般,朝饮木兰之坠露,夕餐秋菊之落英,将功名利禄视作浮云,将山野江湖当作归处。
可无论走得多远,去得多偏,却常常不忘前往丞相府中探望。从公孙拯明任职京畿到外放地方,他总能月月如期而至,风雨无阻,从未失约。名为探望长辈,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心中牵挂的是自幼便与他相识相知的公孙楚。两人花前月下,书斋茶室,早已暗生情愫,只差一层窗户纸未曾捅破。男婚女嫁,本是自然,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太后听闻此事,亦是欢喜,便亲自作主赐下婚约,可谓是成就了一段佳话。
可是四王爷终究没有个稳定的落处,怎能成家立业。今日在江南,明日在塞北……也不好叫丞相骄矜随之飘零。
司马靖身为长兄,惦记着此事,本想留他在京中任职,安排个清闲妥当的差事,也好让他成婚以后安定下来,不必再四处奔波。
可四王爷怎也不肯,倒是说出了一番极为有理的话来。他说自己无德无能,不敢忝居京职,唯恐辜负圣恩,眼下有个空爵在身已是天大的幸事,不敢再奢求更多。
遂恳请皇兄赐下一块封地,远离京都便可,让他得以在封地与爱妻双宿双栖,安度余生,了此一生。
司马靖与丞相纷纷思虑以后,权衡再三,觉得亦无不妥。四王爷性情淡泊,不恋权位,强留他在京中,反倒是拘了他的天性,折了他的羽翼。
商议之后,便赐封为谦王,居理彭州封地,并命王爷成婚以后即刻前往上任。彭州虽不及京畿繁华,却也山清水秀,民风淳朴,正适合谦王闲云野鹤般的性情。
如今想来,已有一年光阴了……
一年之中,谦王夫妇在彭州恪守本分,治理封地,与民同乐,倒也安稳。此次四海朝臣听说立后大典,纷纷前来朝贺,亲来不了的,也都上了贺奏,聊表寸心。
谦王夫妇二人这才有了名正言顺的由头,千里迢迢赶往京中一贺。可大典一毕,便又要匆匆赶回封地,不敢多做停留。封地虽小,百姓虽安,亦需主事之人,不便耽搁太久。
丞相夫人,亦是如今的永宁夫人,与女儿聚少离多,每每想起总是长吁短叹,神思恍惚。思念如无形丝线一般,一头系在京都,一头牵在彭州,扯得她心口生疼。
好在阮月常去探望,或是夫人进宫往愫阁一叙,两人说说话解解闷,倒也能稍解相思之苦。
阮月高堂皆无,在永宁夫人这里倒寻得了几分慰藉。她十分珍惜这份情谊,只是亦不好明面上往来甚密,她也忧心御史台帮众借题发挥,参奏丞相与外戚往来过密,对丞相官声有碍,反倒害了公孙拯明前程。
阮月端坐于凤座之上,视线落在夫人身上时,不由得微微一顿。
夫人虽妆容精致清丽,一应首饰俱全,穿戴得体,可难以掩饰眉眼间挥之不去的憔悴,与眼底的一片病态,浑身上下都透着力不从心的疲惫。阮月看在眼中,心中不禁浅浅叹息一口,没有任何人察觉。
所有礼节终于尽数完成,繁复而庄重的一拜一起与漫长的册封受礼,终在最后一缕礼乐的余韵中落下帷幕。待司马靖御驾先行一步前往大殿饮宴,待明黄身影渐行渐远,随即消失在殿门的阴影之中。
阮月坐于凤座之上,终于朝永宁夫人开口,关切满怀:“夫人气色不佳,可是身子欠安?”她微微侧首,吩咐身后侍立的茉离:“茉离,给夫人与王妃赐坐。”
茉离会意,连忙招呼小宫女,轻手轻脚挪动椅子上前。永宁夫人见状会心一笑,漫上眉梢,将她面上薄薄的愁绪驱散了几分。她微微欠身:“多谢皇后娘娘,妾已无有大碍,劳娘娘挂心了。”
阮月旋即遣下宫人,吩咐她们领着余下命妇往宴席而去,命妇们衣香鬓影,环佩叮当,如彩蝶翩然离去,顷刻之间便只剩下了她们三人。左右一散,殿中气氛立时松弛了下来,繁文缛节礼数规矩,做给旁人看的端庄持重,此刻终可暂时卸下了。
阮月立时起身,凤冠上的珠串轻轻碰撞,也顾不上去扶,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永宁夫人面前,伸出手来紧紧握住了夫人的手。
她望着夫人眼睛,方才母仪天下的从容此刻都化作了晚辈的关切:“姨母,真的无碍吗?我瞧着您脸色仍有倦意,一会儿宣了顾太医给您请个平安脉!”
永宁夫人也反握住她手,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阮月手背,笑着笑着,眼底却有泪光在隐隐浮动:“真的无碍!”
她说着,忽然拉着阮月的手,让她转了一圈,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着她周身上下,每一处都不肯放过,眼中竟盈起一片朦胧水光。
如果惠昭夫人还在世,望见她今日这般凤冠霞帔,母仪天下的模样,该有多么高兴啊!九泉之下沉睡了多年的故人,若是知道自己的女儿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走到了这一步,该是怎样欣慰……
第482章 落思殿内诉难解
阮月目光转向谦王妃,姑娘生得眉目如画,气韵温婉,眉眼之间多了几分新婚燕尔的甜蜜,唇角笑意如枝头初绽的杏花,娇嫩而鲜活。
她眼中的神色仍似从前做女儿时那般,依旧单纯无邪,不谙世事,仿佛这世间的一切纷争与险恶都与她无关。可如今,年轻的脸上竟平添了几分愁色,在她母亲的病容之上徘徊,忧愁亦在她的眼底深处流转,怎么也散不去。
阮月心中一软:“妹妹不知道,自你与谦王爷婚后前往彭州封地,姨母是日思夜盼,寝食难安。此次若能,请务必多留一些时日,好好陪陪二老。”
谦王妃眼眶微微一红,她乖巧点了点头,如同从前在闺中时那般:“谨遵娘娘懿旨。”
阮月再叹了口气,充斥着无奈与怅惘:“彭州距京,的确有些路程……”山长水远的距离,难免汇合聚少离多的苦楚,思念之煎熬,她又何尝不知……
“娘娘不必挂怀!”永宁夫人又行了一礼,垂下眼帘,掩盖了眼底所有情绪:“儿女大了,天高海阔,自然仍君翱翔。也不好为了所谓孝道,将他们拴在身边的……”
谦王妃心中更是一颤,她听出了母亲话语中的不舍与隐忍,不觉中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嘀咕道:“可是是父亲提议,皇兄这才……”
语气中微薄的埋怨却清清楚楚摆在那里,王妃心中有些不解,竟是父亲亲手将她推到了千里之外,生生将骨血拆散。
阮月沉吟片刻,伸出手来轻轻抚了抚王妃发髻。满是对妹妹的宠溺与温柔,动作之中似乎夹杂着对另一个人的思念,她缓缓开口:“我想……姨父是担心朝中局势混沌,怕你们夫妻牵扯其中吧!”
她愈发笃定:“王爷闲适惯了,无心权术,而妹妹你从来心思单纯,不谙世事,不知人心险恶。此等人心复杂之处,远离了,未必不是好事。”
如一阵清风吹过,谦王妃抬起头,眼中委屈与不解似乎化开了冰山一角。
“娘娘说的是!”永宁夫人望着女儿愁云满面的小脸,心中不舍,可更多的是心疼。她安慰道:“你们只管在彭州好好经营你们的日子,不必忧心母亲。官中太医能人如云,名医荟萃,哪里真能病了!”
她伸出手来轻轻握住女儿的手,说着还故意挺了挺腰板,做出精神矍铄的模样。
阮月也伸出手来,拍了拍王妃手背,笑着:“是啊,只要你们夫妻得了空,能够常常回来省亲,便是极好的了。”
话至此处,桃雅身影出现在殿门处,她躬身行礼:“娘娘,后宫筵席已安置妥帖,请娘娘尊驾莅临。”
阮月应声站起身来,一手挽着永宁夫人,一手携着谦王妃,三人并肩而行,亲密无间,其乐融融。
同赴盛宴,步入灯火辉煌的殿中,箜篌之声如泉水叮咚,余音袅袅。一片祥和喜庆,处处洋溢着盛典的欢愉与荣光……
夜已入眠,白日里的喧嚣与繁华皆已落幕,经过一整日的折腾,一切总算顺利,未曾出半分差池。立后大典终在天地祖宗见证,文武百官山呼与万民百姓的仰望里,圆满礼成。
司马靖前往愫阁坐定,烛火已剪去了灯花,只余三五盏宫灯静静燃着,抬眸望去,见阮月已然沐浴更衣完毕,自上而下一身素净。
她发髻全然散落,一头青丝如瀑松松披在肩头,垂在腰间,衬得她整个人愈发纤秀清雅。白日里的威严与端庄已然褪去,眉间眼底俱是掩饰不住的倦意,却依然温婉从容。烛火伴随着时不时弥漫的淡淡香气,幽幽萦绕在鼻端,令人心神俱宁。
“月儿今日累坏了吧。”司马靖伸出手来,掌心朝上,犹见指腹长着常年批阅奏章所留的薄茧,递到了她眼前。
阮月娴雅一笑,也稳稳又笃定地搭上他掌心:“陛下也累坏了吧。”
他顺势将阮月肩头揽住,将她整个人都圈进了自己怀中。两人之间的体温萦绕一处,两相交融,织成一片只有彼此才能感应到的安心气息。
司马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发顶,沉沉落在她心上:“从今往后,你不必再困于一隅,不必忧心一身才略就此埋没,尽可光明磊落与我一同,共理朝政。”
“皇后理天下事,礼之自然,理所应当!再也不会有人敢置喙半句。”他微微松开一些,垂首望着阮月浓密长长的眼睫:“当然,如果月儿觉得累,不想要这样,也可以肆意做自己,一切全凭心意而来,不必勉强,不必委屈。”
阮月抬起头,一字一句认真回应着:“能与你一同分担肩上重任,原是我作为一个妻子该有的职责,怎么会累呢?”
思忖片刻,又缓缓说道:“但是公事之上,仍如从前那般即可,该避的嫌要避。否则,便会有言论说月儿恃宠而骄,妄干政事,届时再让陛下独自担下这舆论,多生旁枝,反倒不好。”
“怎样都好,都依你,都依你……”司马靖释然一笑,眼中温润如玉,更拥紧了她。两人这样静静依偎着,听着呼吸与心跳声音此起彼伏。
“今日这样大喜的日子,父亲母亲在天之灵,也会替我们高兴吧……”沉默了片刻,倒是阮月先开口,热忱过后的落寞愁绪在周身蔓延开来。
“倘若……”她眼神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倘若韫儿在身边,瞧见这么热闹的场面,她一定十分高兴……她最爱凑热闹了,当年二哥哥成婚大喜,她还因此受了责罚……”
她说话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鼻音却越来越重。
旧日的画面在她眼前一一浮现,那时高堂尚在,母亲在庭院里为她簪花,韫儿与师兄亦在身边,嬉笑打闹,无忧无虑。子衿抱着孩子与她说笑谈心,阿律也欢欢喜喜嫁与了心上人端王……
再也回不去的时光都已一一远去,如今想来,似梦一般,恍若隔世。
连自小在身畔的二师兄苏笙予,也在不久之前被派遣远赴边境驻守,山长水远,唯有书信一二,遥遥传个平安,连面也见不着……
察觉她情绪有些低落,司马靖立时伸出手来缓缓抚起她背。
第483章 华阳行迹露野心
阮月深吸一口气,声音仍有些发颤:“我明白这世上之事,缘来则聚,缘去则散,强求不得……可是妹妹现在落在华阳阁手中,安危不定,生死未卜……”
她极力将涌上来的酸涩强逼了回去:“倘若她平安,我也并不强求她能回到我的身边!只要她能平安,能好好的,健康平安的活着,便也算了了一桩心愿……亦不负母亲临终交代……”
“韫儿在此处举目无亲,唯有郡南府一处依靠,眼下该有多么绝望……”言语戛然而止,阮月不忍再说下去,话卡在喉里,终化作一声叹息。
司马靖没有立刻接话,只不疾不徐抚着她背,想用无声的温柔将她心头翻涌的波澜一点一点抚平。
待她将心中所思所虑尽数宣泄出来,呼吸渐渐平稳以后,才缓缓开口:“早知道你一直在惦记着这事,一刻也没有忘怀……”
他目光微微一闪:“边使来贺,带来了华阳阁的消息,今日晨时才至……”
“在哪儿!”阮月身子猛一震,立时从沉郁中骤然被拽起。一双蒙着水雾的眼睛亮得惊人,灼灼望着他,急切等候着下文。
司马靖迎着她炙热的目光:“西梁边境和宵亦交界之处,曾有巡边将士见有练兵之声,声浪滚滚,气势汹汹,听起来与东都传言中的华阳阁练兵之法不谋而合,我推测……极有可能是华阳阁。”
任此消息在她心中沉淀片刻,他才继而说道:“非法练兵本就是籍家之罪,形同谋反。”
“待统军循迹追去,又是人去楼空,只余一片黄沙蔓延,满目荒芜,连半个人影也寻不见。行踪这般鬼鬼祟祟,不见天日,便更加加重了他们华阳阁身份。若非心中有鬼,何必如此藏头露尾?”
阮月蹙眉凝听,一字不漏。
“其实,他们常年潜伏于暗中,始终游走于几国边界律法的灰色地带,并未明确触犯我朝律法,并不能直接以外籍身份驱逐。”司马靖凝重望着她。
又道:“据西梁来贺的国书上,亦曾有所提及边境困扰,可见这些年来华阳阁一直在各国临界之处反复迂回徘徊,来回横跳试图挑衅,钻各国的空子,故而更如泥鳅一般,滑不留手,难以琢磨……”
阮月一边细细听来,一边在心下暗暗思衬。行踪在边境,从前谋利,如今练兵,想要做什么已然不言而喻!华阳阁野心如蛰伏在暗处的毒蛇,只怕是等待有利于他们的时机一到,便要亮出獠牙……
白逸之曾托江湖中人四处打听,亦说是在边境处,似乎见过韫儿踪迹。这消息与边使来报的出奇一致,两条线索合二为一,定然不会有错。
既然有了一丝线索,便是天赐的机会,绝不能轻易放过。如今既要寻机救回唐浔韫,又要预防华阳阁举兵谋反,必要双管齐下,齐头并进,方可万无一失。
她抬眸望向司马靖,直截了当问道:“那陛下有什么打算?”
司马靖满意一笑,略有几分心照不宣:“想来我有什么想法打算,也瞒不过你,你肯定已猜到了。”
他对两人之间的默契拥有十分的自信,历经风雨,生死与共之后淬炼出来的信任,比任何山盟海誓都要坚实。
“在内稳边安民,让百姓安居乐业,仓廪充实,人心安定。在外结合各邻国,结成联盟,共警惕华阳阁行动。”阮月脑中纷乱的线索渐渐清晰,眼中迷雾散尽。
她一针见血,准确犀利的将他心中所思所虑一一道出,分毫不差:“独木不成舟,只要邻国不助纣为虐,不为其提供立足之地,加之宵亦没有内忧,他们便翻不起什么风浪来!”
司马靖点头,笑意更深了几分,眼底俱是赞许与欣慰,再说道:“除此之外,在多年前我们自东都回来,我便对华阳阁谋反一案饶有戒备之心,故而派遣苏卿驻边,用意便是叫邻边小国不敢轻举妄动。”
“如今宵亦兵力强盛,国库充盈,粮草充足,在各方势力压迫之下,想来不会有什么大的风险,只是……还有一处……”旋即一瞬,他脸色沉了下来。
随后他握住阮月的手,眉心紧紧蹙起:“我怀疑……咱们身边,仍有华阳阁的内鬼在搅乱风雨。”
“何以见得?”阮月立时警惕起来,眸子亦锐利了几分,她问道:“从前梁拓与华阳阁勾结至深,已是铁证如山,杀鸡儆猴之下,他们怎么还敢轻举妄动?这不是此地无银,自投罗网么?”
司马靖担心她被吓到,声音更轻了几分,如在耳畔低语:“梁拓的首级在入殓之时,仅俯仰之间,便突然不见了。狱卒仵作守吏层层看守,重重把关,竟无一人察觉……我怀疑,是华阳阁所为。”
“朝中悉数事宜,华阳阁基本能知晓个一二,例如改制剿商,包括梁拓东窗事发的行刑时日,他们都可以一一知晓,还有后来的统军巡边,亦能提前预防,从容应对。若不是神仙通灵未卜先知,哪里可以算得这样严密,一丝不漏?”
待司马靖话至此处,阮月的脑中忽然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将往日里零散模糊的线索照得清晰分明……
唐浔韫常年跟在自己身边,除了宫中与郡南府处,便与旁人再无接触,深居简出,谨言慎行,怎会平白招了华阳阁人的眼,并被囚禁至今,音讯全无。
那么梁拓又是从何处得知唐浔韫的存在的,他从未与郡南府有过往来,从未与唐浔韫有过交集,却精准命兰儿将她引出,一击即中,这说明兰儿身后必然也有华阳阁的身影。
这条暗线原来在这里便已然埋了下去,埋得那样深,那样隐蔽。
更加说明司马靖口中所说的内鬼,暗中替华阳阁传递前朝后宫消息之人,兴许正在后宫之中,而且潜伏在自己身边,这才会将事情算得这般精准,分毫不差。
她沉默不语,脑中飞速运转着,零星念头如走马灯般旋转,层层叠叠,纠缠不清。
但是华阳阁抓唐浔韫,目的究竟是什么呢?唐浔韫曾与她说起过,怀疑这世上有与她一样自异世而来的能人,可能正身处华阳阁中,兴许……
第484章 顾盼黄沙善绕城
“月儿?”司马靖见她怔怔许久,眉间眼底俱是凝重的思索,如同入了定一般,不发一言。
他轻轻推了推她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在后宫之中,亦要处处留心,事事小心,切莫大意。”
烛花一闪,引了司马靖目光,见火苗已燃去了大半,渐渐行近桌面,只剩短短一截苟延残喘。
他叹道:“我竟没察觉已然这么晚了,是我不对。今日本就累了,不该又与你说这许多政事,惹得你心绪不宁。好了,不说了,歇息吧。”
阮月思绪难平,哪里是一两句话可以平复得了的。内里斟酌如泥沙俱下,翻涌不息。
她心中清明如镜,眼下华阳阁有所防备,既然在外四处探寻不到唐浔韫的踪迹,她便一定要在内将潜伏的奸细揪出来。
说不得,这便是寻到韫儿的唯一契机,是救回妹妹的唯一线索!她必须抓住它,不能有半分迟疑,更不能有半分疏漏。
翌日清晨,天色初明,六宫嫔妃按规矩前来朝拜,盈盈跪倒恭贺新后正位中宫。
阮月坐于凤座,翟衣未着,只一身绛红常服,却也端庄威仪,不怒自威。她存了疑心,目光一一望下,扫过每一张或谦卑,或殷勤的笑脸。
只一个个的恭谨有加,仪态周全,不见半分异状。她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思忖,暗线既敢潜伏至今,必是心思缜密,手段老辣之辈,岂会轻易露出马脚。
如今只能静心等候时机,切莫轻举妄动,打草惊蛇,反叫那暗线有所防备,届时再想揪出,便是难上加难了。阮月与众妃如往常一般闲话家常,会毕便很快逐步退去,愫阁重归宁静。
晨风从半掩的窗扉中吹入,拂动帐幔轻扬。阮月正欲起身更衣,却见桃雅捧着书信匆匆而来,上前禀道:“苏将军在边境递来的贺表,因路途遥远,故而迟了一日,这才送至,望娘娘恕罪。”
遥遥相见,信封上字迹遒劲有力,正是苏笙予的手笔。阮月接过,想起司马靖前些日子收到师兄的请安奏折,说是边境流民四窜,尤其自战乱之国前来逃命的不计其数,拖家带口,扶老携幼,乌泱泱涌向关口,一片秩序混乱,人心惶惶。
苏笙予唯恐徒生暴乱,遂下令控制进出口岸,大力安置流民,搭棚舍粥,分发衣物,忙得脚不沾地,如今局势已渐然稳定下来,总算没有酿成大祸……
她正想着,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茉离的脸。茉离侍立在一旁,听闻此讯眼中倏地亮了一瞬,想藏也藏不住,可只闪了一瞬,便很快被她压了下去,神色复归平静泰然。
阮月将这担心的模样一一看在眼中,心中又怜又叹。
她伸出手将茉离拉到身前,知道茉离分明是心中惦记到了极处,却还要强撑着体面。阮月望着她,安抚起她的惴惴不安:“你放心,边境事多,路途遥远,信件迟个十天半月都是常事,不足为奇。”
阮月语气愈发从容:“我知道你心中惦记,可是师兄在军营任职多年,大大小小的阵仗见过无数,面对各种复杂局势都有经验可循,进退有度,一切都可应付下来。何况如今边境和平,四方安定,没有什么大的战事,不必太过于忧心。”
她十分理解茉离的心思,心上人远在千里之外,音书难寄,每日每夜都在挂念中煎熬,听到个风吹草动便要心惊肉跳。这份牵肠挂肚的滋味,她又何尝不懂,可也不能听风即雨,自乱阵脚,反倒让远在边境的人分心。
殿中沉闷了一瞬,凝滞气息笼罩在三人之间。
桃雅伶俐,见此情状脸上挂起笑意,故意轻快饶有几分调侃说道:“苏将军还是惦记着咱们茉离的,每个月都有家书寄回,风雨无阻,从无间断!大将军事务这般繁忙,已然是很难得的事了!”
她说着,还故意朝茉离挤了挤眼:“这样月月等候下去,日子不是有盼头吗?一封信来,便是一个月的念想,一封信去,便是一个月的牵挂。我从旁瞧着也觉得很甜蜜呢!”
茉离被她这一番打趣,倒是不似往常那般与她嬉笑追闹,只干干苦笑一声,转瞬即逝。她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来不自觉绞着衣角,心里担忧仍未散去半分。
自从东都并行回来以后,风波初定,人心渐安。茉离与苏笙予因着共事之缘,渐行渐近,她心思单纯,为人热忱,认定了的人便从来都是毫无保留付出,不计较得失,亦不畏惧人言。
故而常往将军府中去,或送些点心,或收拾些零碎事务,或只与他坐着说说话便也心满意足。她从来不在意旁人怎么看怎么说,只凭着一腔赤诚,坦坦荡荡对他好。
苏笙予这一生,大半光阴都在风沙中跋涉,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他以守护者的身份陪伴在阮月身边一年又一年,从不曾为自己想过半分。
一是不负师命所托,二是多年相处之下,他早将阮月视作手足亲人。日复一日中,他将自己活成了一座山,却唯独忘了,自己也是一个有血有肉需要温暖的人……
回首望去,却见茉离亦是这般毫无怨言,不求索求的守护着自己,这般的炽热纯粹,与不计回报的深情,终照进了他尘封多年的心。
见她这般,苏笙予难免心生惭愧,也想要给她回应,想要用余生去偿还这份沉甸甸的情意。
临往边境去时,朔风凛冽。茉离满含热泪前来相送,站在城门口,风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凌乱,望着他只觉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只化作一声声叮嘱:“要吃饱穿暖,记得添衣,受了伤要立刻包扎,不要硬撑……”
她说了许多许多,翻来覆去,颠三倒四,字字句句都藏着说不出口的不舍与担心,也浸着忍了又忍的泪意。
苏笙予也是深情一片,紧紧握住她手,坚定郑重承诺道:“不见面时,各自安好,待我回朝……便娶你为妻。”
话语沉甸甸落在茉离心上,她却怔住了,怔了许久。她紧咬下唇,几乎要将唇瓣咬出血来,随后决绝摇了摇头:“无论你娶不娶我,我都会在你身后,不离不弃!”
第485章 忠仆系主误终身
茉离极力将涌上来的泪意狠狠逼了回去:“眼下不论婚嫁之事,我只盼着你能平安回来,不受伤,不生病,完完整整站在我面前,就是对我最大的承诺。其余的事情,等你回来再说。”
没有半分索取,没有半分要求,苏笙予心中一热,眼眶竟染微红,为缓和离别愁绪,他故意挤出一丝笑意,半开玩笑说道:“眼下不应也是对的!万一我有去无回,马革裹尸,也不好叫你空守承诺,苦苦一生,反倒是我造孽了……”
他话未说完,茉离便急得跺脚,激起一地黄尘,忙伸出手来一把捂住他嘴,眼泪终于止不住掉了下来,一颗颗滚烫砸在他的手背与心尖上:“你不要胡说!总之,我会等你回来,一定要回来!你答应我!”
苏笙予没有再说话,只重重点了点头,随即翻身上马,策马扬鞭,一路绝尘而去,背影在城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了天地的尽头……
茉离站在原地久久不动,任凭风儿将她脸上的泪痕吹干,旋即又落下新的,干了又落,落了又干……直到天边最后一抹余晖也沉入地平线中。
当日离愁,如今仍然沉沉坠在茉离心头,平日里虽不提起,可牵挂却一日比一日深,轻易不肯示人。
阮月倒是问起:“可是二师兄当日求娶,你为何不允呢?难道……”她故意拖长了尾音,未尽之言分明是在说,难道真怕他一去难回不成?
茉离一听这话头,登时急了,脸上浮起一片红晕,连连摆手急急解释道:“不是不是,我不是担心他回不来……”
话一出口,才觉不妥,连忙呸呸呸了三声,又急急跺脚,她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一脸虔诚:“百无禁忌,百无禁忌!各路神明莫怪,莫怪!”这又急又恼又怕的模样,倒比忧愁之中多了几分鲜活的可爱。
阮月见她这般模样,忍不住微微莞尔,却不打算轻易放过,继而追问道:“那是为何?你倒是说说看,你心系师兄多年,他求娶,为何不允?”
茉离仍旧死咬下唇,一语不发,倔强的模样分明是心里藏着话,却无论如何也不肯说出口。
倒是桃雅察言观色以后,上前一步自作主张解说开来:“奴猜测,应该是因为娘娘的缘故。”她目光在阮月和茉离之间来回一转:“茉离曾提过一句,说是放心不下娘娘,这才不想出宫嫁人的……”
“桃雅!不许你说!”茉离急急扯住桃雅衣袖,脸上又红又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桃雅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她再怎么拦也拦不住了。
阮月心中微微一震,感动之余,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她知眼前的二位从来都是忠心不二的,这份情意比金坚,她从来都记在心里,未敢忘却。
可是她怎么忍心将姑娘家大好的年华,如花似玉的岁月,困禁在自己身边一生一世呢!
茉离跟了她这么多年,从风里雨里一路走过来,出生入死,患难与共,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好的归宿,有值得托付终身的人,她自然是希望茉离可以如愿以偿,花好月圆,白头偕老。
何况茉离与师兄历尽千帆,几经波折,从东都到京城,一路走来,跌跌撞撞总算走到了这一步。这份情意来之不易,缘分弥足珍贵,也不枉姑娘多年以来的守护与痴情,不枉那些日夜悬心的牵挂与等待。
阮月诚挚望着茉离眼睛,说道:“现在后宫一切安稳,六宫归心,朝局平定,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又伸出手轻轻握住茉离的手:“茉离,你是个独立的人,不是谁的附庸,不是谁的影子!你一定要按照自己的心意去生活,不要为了我而犯傻,也不要为了我而耽误了自己。”
她说着,唇角浮起由衷的笑意,温暖真诚:“能得情投意合的姻缘,我真的很替你高兴。到时给你备上一份厚厚的嫁妆,凤冠霞帔,金银头面,风风光光送你出门!”
茉离却固执摇了摇头,却坚定犹如磐石,任凭风吹浪打也动摇不了分毫:“如今娘娘身边,可堪用,可托付的只有桃雅一人,我要是只顾着自己走了,她一个人能不能应付得来且不说……”
“您身边都没有一个可以时时刻刻跟着的人,出入行走,内外传话,我怎么能放心?”她视线往窗外探了一趟,警惕锐利巡视一般。
继而说道:“再说,茗尘现在还没有清理掉,仍然在愫阁值事,日日在眼皮底下晃悠,谁知道她心里打着什么算盘?我不走。即便是主子要将茉离赶出去,我也不会离开娘娘半步!谁来也不好使,说什么也没用!”
“好茉离!”阮月望着她写满了倔强执拗的脸,心中涌起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心疼的复杂情绪,她将茉离又拉近了一步:“你一心为我,我真的很感动,这份情意,我一辈子都记着。”
随即,话语之中添了几分从容:“眼下茗尘虽还在愫阁行动,但我心里早有预防,早有安排,不会让她翻出什么风浪来。你尽可放心,不必日日悬心,夜夜提防。”
她耐心说道,润物无声:“你不必有这么重的心理负担,不必觉得离开我便是背弃,便是忘恩。一切都等候水到渠成就好,等师兄平安归来,等他正式登门求娶,等一切尘埃落定!到那时再做决定也不迟。”
又拍了拍茉离手背:“你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风里来雨里去,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我都记在心里。往后也该有自己的生活了,该有自己的家,有属于自己的柴米油盐,岁岁年年。”
见茉离还要开口,阮月轻轻按住她的手,制止了她的话头。
继续说道:“但是我不逼你做决定,这是你自己的终身大事,你自己的缘法自己的路,完全可以自己做决定,听从自己心底最真实的声音,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不必顾忌任何人感受。”
“如果你想通了,无论应承与否,随时可以告诉我,我一定替你做主!绝不叫你受半分委屈。”阮月诚恳笃定的话语之中没有半分虚情假意,殿中一时静了下来。
第486章 一步一限悬发顶
这样的承诺,亦是多年以来,不负茉离忠心一场。阮月心中清楚,这些年月里,茉离跟着她从暗潮汹涌到尘埃落定,吃了不少苦头,还险些丢了性命,从未有过半句怨言或一丝退却。
多年的相处之下,阮月早已将她当作自己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不是主仆,如同手足亲人一般。唯愿她好,自己便也能安心。
至于茗尘此人,阮月亦早有防备,但凡有关一星半点的重要之事,她从来不在茗尘面前显露半分,言语滴水不漏,行事之间亦是步步为营,绝不给她半分窥探的机会。
她在暗中不知探访了多少回,明察暗访,旁敲侧击,种种蛛丝马迹汇在一处,已然可以断定茗尘是太后的眼线,这一点毫无疑问,铁板钉钉,再无第二种可能。
阮月心里很是清楚,既然是太后将她插在此处,便不是那么好清除的。太后在后宫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岂是轻易能够撼动的。
何况经过多年共处,茗尘顶多是给太后传传消息,将愫阁的动向风声让太后了然于胸罢了,并没有什么别的逾矩之处,更不曾暗中使绊,挑拨离间,也不曾做任何出格之事。
何况这丫头从来都机灵聪慧,做事又十分圆满,面面俱到,难以挑到什么错处,若想寻她的不是,倒真得费一番功夫,还不一定寻得着。
倘若硬要赶走,一是得罪太后,撕破了脸面反倒不美,二是没有了她,太后定会再派别人前来,另换一个不知根知底,不知深浅与底细的,反倒更加棘手。
这样一来二去,倒不如留下茗尘来得干脆,知彼知己倒省了许多麻烦,也少了许多后顾之忧。
至于茗尘的作用与目的,阮月也心知肚明,纤毫毕现。
太后不过是要在自己身边插上一把戒尺罢了,一把时时刻刻悬在头顶的戒尺,让她时时日日看见茗尘,便想起来要谨言慎行,不能有任何逾矩之处,出格之举,否则太后立时便会知道。何尝不是一种无声的警告与无形的约束。
还有更深一层藏在水面之下,便是太后一直忌惮着阮月的聪慧与手段,以及与司马靖之间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与深情。太后担心她会因多方风声,冲动之下从而去探寻当年正统的秘密,翻不该翻的旧账与不该碰的禁忌。
有茗尘在侧,阮月但凡有一些风吹草动,太后也会很快有所防备,迅速出手,将任何可能危及司马江山的火苗,都扼杀在萌芽之中。
太后绝不允许有人让司马江山陷入到风雨飘零之中,更不允许任何人动摇这来之不易的安定与太平。这一点,阮月比谁都清楚。
阮月亦是聪明人,不会那么自找没趣,非要去找当年的茬,打破砂锅问到底。倒不是害怕太后为难,只是查明了这件事情,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翻出来又如何?证实了又如何?不过是徒增纷扰,徒添波澜,让已然安息的人不得安宁。司马靖为天下圣君,勤政爱民,宵衣旰食,将这片江山治理得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万民称颂。
眼下能够安稳度日,岁月静好,能与他并肩看这万里河山便已经很好了,何必去淌那一趟浑水,去掀陈年旧疤……
当日梁拓在牢中疯言疯语之下,倒是撬开了司马靖心中的几分疑虑。他虽未明说,阮月却能看出他眼底隐隐的不安,他想要去问上一问太后,被尘封了多年的秘密究竟真相如何。
可阮月从来都说,将死之人的话并不可信,疯癫之人言语更不可当真。加以近来事多繁忙,立后大典,朝政事务,边境军情,一桩接着一桩,一件压着一件,这才略略压下了他的顾虑,让他暂且将疑虑搁置于一旁。
阮月心里明白,刺已然扎进去了,并不会自行消解,她也明白,真相定然不会如司马靖所愿,更不会是什么皆大欢喜的结局。只会是一把锋利的双刃,无论砍向哪一边,都会有人因此受伤。
尤其对于司马靖这样一个光明磊落,大公无私,一生都在追寻正义的人。阮月不想让他知道当年的事,让他日后面对自己的母亲时,心中生有芥蒂,眼底藏有隔阂,母子之间横着一道看不见摸不着,永远也跨不过去的沟壑。
那绝不是她想要的……
故而她只能选择暗中相护,不动声色不着痕迹将可能翻涌起来的波澜,一点一点抚平。她要护的不只是这江山的安宁,更是他心中对母亲的敬爱与信赖,亦是他眼底干干净净,不染尘埃的光。
边关风沙不休,遮天蔽日,放眼望去几乎不见人烟,茫茫大漠之上长风浩荡。
华阳阁辗转多时,辗转多地,这几日方在此间落下脚来,驻足于此,暂作休整。营地扎在一处背风的沙丘之后,帐幕低垂,在风沙中漂浮喘息。
司马屹尧在营地来回徘徊,步履却已不似往日的沉稳有力,反而带着几分虚浮,脸上更显苍白,身上的力气也被无边的风沙一点一点抽走,再支撑不起往日不怒自威的气度。
可他死死撑着最后一缕精气神,从不肯在旁人面前显露半分软弱,始终将下颌扬得高高,将病中疲惫与虚弱,严严实实藏在冷漠的面具之下。
便连成日跟着他的唐浔韫,也没有察觉出半分异样,只当他是寻常的沉默罢了。
唐浔韫明跟暗访,眼神从不肯在他身上多停留一刻。恨他是毫无疑问的,她恨他将自己囚禁在荒漠之中,让她与亲人天各一方,还时不时用残忍的手段折磨摧残她的心神。
她目光总是冷冷掠过他,没有半分对病情的关切或好奇可言,否则,以她的医者敏锐,怎会没有发觉他已病入膏肓,只是强撑着皮囊,硬扛着不肯倒下。
每日除了跟着他,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如同被锁链牵着的猫儿狗儿一般,便再也没有半分自由。
空闲时光她亦无处可去,无事可做,只好在他眼皮底下继续完成手中编撰已久的医药用书,她将全部心血都倾注在笔墨之间,一丝不苟。
华阳阁每逢商议要事,不便她在场的时刻,便由专人值守,将她领到帐外静候。
第487章 归途漫漫若无望
唐浔韫早已渐然习惯下来,总是站在漫天沙尘之中,望着黄沙翻涌,天际苍茫,心中念着白逸之。不知他此刻身在何方,是否在寻找自己,或是已然将她忘却……
今日之会,却比往常时间更短一些,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便有人掀帘而出,将她领回帐内。
唐浔韫步入帐中,见司马屹尧身形板正坐在上首,手持卷宗册,眉头紧紧蹙着,时不时传来闷闷的咳嗽之声,却也极力克制,以拳掩口,强迫自己不发出半点声响。
唐浔韫一语不发,眼神始终不飘不移,不同情,不好奇,也不关心。她同往常一般,径直坐在下方自己的位置上,将笔墨备好,铺开纸笺,继续写着她的药书……
日光从帐顶的缝隙中洒落下来,正正落在司马屹尧所阅的卷宗之上,光线明晃晃刺得人眼框发晕……
司马屹尧眼前渐渐模糊起来,字迹犹如被水浸泡过一般,霎时晕开一片,怎么也看不清楚。他摇了摇头,拼命想要让自己清醒过来,可眩晕却急涌上来,一波接着一波,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恍恍惚惚,如同酒过三巡,踩在云端之上,整个人轻轻飘飘,找不到着力之处。这才缓缓放下卷宗,胸口似乎跳得极快,重重地撞击着胸腔,快要将人逼至绝处。
他极力抬起头望向唐浔韫的方向,用尽全身的力气,轻声唤道:“韫儿……”随后,便毫无征兆向后仰去,整个人重重摔在了地上。
听到沉闷沉重的庞然大物轰然倒塌,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唐浔韫手中笔锋一顿,墨汁滴落在纸笺上,洇开墨色花儿。
她这才反应过来,急忙丢下笔,快步跑上前去,蹲下身来一把将他扶起。他整个人软塌塌倚在她怀中,恰似一具被抽去了魂魄的躯壳,全无半分知觉……
“司马屹尧!司马屹尧!你怎么了!”她连声唤道,可人已然不省人事,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如纸,任凭她怎么呼唤,也没有半分回应。
直觉使然,她伸手探向司马屹尧额头,触到一片滚烫,宛如火烧,烫得她指尖一缩。
“怎么烧成这样?”唐浔韫愣了一瞬,不可思议之下,忍不住脱口而出,俱是正话反说的讽刺:“烧成这样竟然还能看卷宗,还能支撑到现在才倒下……可真是令人敬佩呀!”
敬佩二字咬得极重,分明是在嗔骂他的不要命与不知死活……
可她手却未停,急将人扶进内帐,安置在榻上,忙敷下冰帕,又回头吩咐着帐外的侍从速去取药来。
一番行动下来,倒是有沉不住气的华阳阁侍从部下,见她进进出出,忙前忙后,忍不住没好声嗔道:“尊上素来身强体健,怎么你跟在身边没有几日,便病成了这样!是不是你……”
唐浔韫懒得理会,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自顾自做着手中的活计,将冰帕翻了个面,重新敷在司马屹尧额上。
那人不依不饶,竟直接上前一步伸手揪住了她衣袖,直接尖锐质问道:“是不是你这小蹄子做了什么手脚,才使尊上生病!快说!”
“住手!”一声厉喝从帐门处传来,她循声望去,李修直径直闯入,声音虽也带了几分病中的虚弱,却威严十足,不容置疑。他疾步走上前一把将那人推开,将唐浔韫护在身后,隔开了那人纠缠。
他目光冷冷望向部下,掷地有声:“唐姑娘是主公的客人,你竟敢对她这般无理,若叫主公知晓,你小命不保!”
那人冷哼一声,面上虽有不甘,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狠狠瞪了唐浔韫一眼,便立时转身出去。
唐浔韫站在李修直身后,面上没有半分恼色,倒像是司空见惯了一般。这样的质疑与指责,这些年来她听得太多,早已麻木不在乎,只当是蚊蝇在耳边嗡嗡,挥挥手便赶走了,不值得放在心上。
李修直转身,望了一眼榻上昏迷不醒的司马屹尧,眉头微微蹙起,朝唐浔韫问道:“主公身染何疾啊?”
唐浔韫手中不停,将冰帕重新拧过敷好,脸上没有一丝神情,说话也十分淡然:“是之前的风寒未愈,积重难返,想是这几日路途奔波,劳累过度以致病情加重。歇息几日,好生调养便可痊愈,没有什么大碍。”
李修直忍不住叹息一声:“他太累了……”又望向唐浔韫,多了些许温和与安抚:“还望唐姑娘不要与他们一般计较,他们心直口快,虽凶神恶煞,却没有什么坏心思,不过是担心主公罢了。”
“我知道。”唐浔韫淡淡应了一声,手中不停将司马屹尧额上的帕子又翻了一面。她心中饶有几分委屈也是自然,这些年来,她受的委屈还少么。
她说道:“自从我来到你们身边的那一天起,有多少人推心置腹跟司马屹尧说,若我不按照指令行事,便将我处死,以绝后患。这样的直言不讳,喊打喊杀,我不知听了多少,早已数不清了。”
又望向李修直,眼中寒光凛然:“但我已经跟在你们身边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没有一件事情听过你们的安排,没有一次顺从过你们的指令,为什么还要叫我活到现在?”
“司马屹尧还让我时时日日不离他的视线,难道不怕我伺机报复,不怕我暗中动手?”唐浔韫心若死灰:“或是他想用日久天长的感情要挟我,让我未来心甘情愿替华阳阁办事?很显然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李修直身处局外,旁观者清,这些年来他看得比谁都明白。他垂首一笑,若有几分了然与不便言说的深意:“其中原因,姑娘心中肯定比在下明白,只是不肯承认罢了,又何须在下多言?”
旋即,视线又落在榻上之人身上,说道:“你们的事,我不便多言,你好生照顾主公,不必理会旁人的闲言碎语,也不必放在心上。”
唐浔韫怔住了,她不知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亦不知有朝一日能否走出这片黄沙,回到故乡。她站在榻前,眼中俱是一片又一片的茫然,如同帐外的荒漠,茫茫无际,寻不到一丝方向……
第488章 此情非彼恨绵绵
四野渐渐俱寂,风沙不知何时停了,不过须臾光景,已是夜半时分,帐内一盏孤灯摇曳,映出两道模糊的影子。
司马屹尧沉沉昏睡,眉头紧锁,额上的冰帕已换过了几轮,却仍压不住灼人的热度。偶尔从干裂的唇间逸出一声又一声的呓语,断断续续含混不清:“娆子……娆子……”
唐浔韫将手中的笔搁下,编撰的药书置于一旁摊开在案上,墨迹未干。她起身侧耳仔细听了听呓语,又凑近一些,见司马屹尧虽仍在昏睡,面色却比白日里好了几分,不再苍白如纸。
这才微微松了口气:“能呓语了,说明好些了。”
她伸出手来,将他额上已然温热的帕子取下,随即又稳稳将新浸过凉水的帕子敷了上去。冰冰凉凉的触感让床上之人眉头蹙得更紧,再没有发出声音。
她在床旁坐下,长长的睫毛在微光照射后,投落一片淡淡的阴影。望着司马屹尧缠绵病榻的模样,唐浔韫心中忽涌起一种奇异感觉,恍惚间似乎将她拽回了许多年前的郡南府中。
犹记得那时白逸之夜探梁府中了暗器,身负重伤,浑身是血回到郡南府中,也如床上之人一般,连连几日的高烧不退,呓语始终不停。
她守在榻前,一夜一夜不敢合眼,替他换药敷帕,心惊胆战地替他不断擦去额上的冷汗,听他断断续续喊着师父,说着听不清也听不懂的话。那时的情状,与此刻何其相似,又何其不同……
唐浔韫侧首垂眸,目光落在司马屹尧的脸上,细细的久久的望着他高挺的鼻梁与紧抿的薄唇,看着他即便是昏睡中也未曾舒展的眉心,似乎透过了他,在看另一个人的眉眼与轮廓。
待她看清冰冷之下的恐怖与血淋淋的往事以后,残忍手段与令人发指的暴行却在眼前重现,令人旋即又抽回了神来。唐浔韫紧攥着自己双手,眼看着快要掐出血痕来,她却浑然不觉疼痛。
她喃喃开口:“你瞧瞧你,平日里看起来那么强大,不怒自威,总是一副处变不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样子!但是在病痛面前,仍然是微不足道,脆弱得不堪一击。”
“平安健康不好吗?为什么非要争个长短,非要争个你死我活,非要弄得自己一身是伤,一身是病……”话至此处,唐浔韫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同情。
她垂下眼睫:“和他一样……从来不肯示弱,从来不肯在人前露出半分软弱,哪怕撑不住了也要硬撑着,撑到最后一刻轰然倒下!都把自己当神仙,当大侠……”
话一说完,便化作一声长长叹息,在帐中萦绕不绝,她怔怔坐在床旁,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烛火跳了一跳,司马屹尧的眼皮微微颤动,良久,眼中终于掀出了细细缝隙,目光迷蒙涣散。
唐浔韫憔悴的侧脸,便在这朦胧之际,闯入了他眼中,也悄然溜进了他心中,只见她发丝凌乱垂落在肩头,衬得整个人愈发单薄。
他喉咙干渴如火燎,扯着沙哑的嗓子,艰难挤出几个字来:“接杯水来……”
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唐浔韫好一跳。她浑身一震,险些从床边跌落下来,魂不守舍的模样倒比床上的病人还狼狈几分。她愣了一瞬,好一会子才回过神来。
便立时转身将案头早已煎好的汤药端了过来,药汁浓黑,散发着苦涩气息。她将碗递到他面前:“别喝水了,凉,对身子不好,先将这副汤药喝下。”
司马屹尧没有接药,只是沉默望着她在烛火下忽明忽暗的脸,久不能回神。鬼使神差之下,他忽然开口,小心翼翼期盼着:“你是一直守在这里,等着本尊醒来吗?”
话问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她是什么人?她是被囚禁在自己身边的笼中之鸟,是用铁链和枷锁困住的人质,以及用残忍手段威胁恐吓的阶下囚。
怎么会守着等他醒来,只怕是巴不得他一病不起,就这样昏睡过去,再也醒不过来……想到此间,司马屹尧嗤笑一声,不知为何对自己竟有了这般嘲意。
久候未等到回答,他垂下眼帘不再看她,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来。随后便从唐浔韫手中接过汤药,一饮而尽,药汁苦涩浓烈,几乎要将他舌头都麻痹起来,竟是从未有过这样的苦味。
他不觉蹙起眉头,与平日的威严冷峻判若两人,抬眸望向唐浔韫,却见她嘴角微微上扬,一副似有若无的得逞笑意转瞬即逝。
司马屹尧勉然一笑,心下霎时几分了然。
他望了望手中空碗,还残留着浓黑的药渍,苦涩气味仍在鼻端萦绕不散。这丫头定然是在汤药中添了足足量的苦药,好报一报多年以来被囚禁于此的深仇大恨。
可他竟没有半分恼意,甚至觉得这苦味里,倒有她独有的倔强与不肯服软的可爱……
苦药入怀,滚烫的药汁在腹中化开,倒是将他被高烧烧得混沌的神智唤回了些许。整个人也精神了几分,靠在床头闭了闭眼,吩咐道:“去,将卷宗取来。”
“要做什么?不会还要审卷宗吧!你知不知道你发烧了?”唐浔韫满脸疑问,满是不解与不可思议。
她声音不禁拔高了几分:“烧得都快熟了!方才那热度,再烧上个把时辰,五脏六腑都要被灼伤,如果没有本姑娘妙手回春,你现在就已经在阎王殿中徘徊了,还在看卷宗?卷宗比命还重要?”
司马屹尧听着她这一连串的质问,唇角微微上扬,嗤笑一声:“唐姑娘什么时候关心起本尊了?”
“就知道支使不动你的……罢了……”他不管不顾将身上的被衾掀开,整个人瞬时冷了下来,淡淡道:“本尊这里不需人伺候,你回去歇着吧。”
“可真是个疯子……为什么这么拼命,我不明白,我也不想明白。”唐浔韫伶牙俐齿,话如连珠,丢下这一句便转过身去,抬脚就要往外走。
她懒得与他多说,跟这种不要命的人说话,纯粹浪费口舌。她走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帐帘就在眼前,只需再走三步便能离开这个满身是刺,油盐不进的病人。
第489章 阶下囚笼难困心
司马屹尧没有闲暇跟她计较这许多,他早已习惯这姑娘嘴里没有一句恭敬,不是冷嘲就是热讽,不是挖苦就是顶撞,从不肯给他半分好脸色。
倒也独特,他见过太多在他面前唯唯诺诺,战战兢兢的人,也见过太多阿谀奉承,溜须拍马之辈,反倒是她这副牙尖嘴利,寸步不让,无畏生死的模样,让他觉得十分新鲜有趣……
他强撑着身子站了起来,一手扶着床沿,一手撑着案角,咬紧牙关将全身力气都压在瑟瑟发抖的腿上。可身子却不受控制的晃了又晃,忽感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整个人便急向前扑倒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幸得他双手死死撑住案角,青筋暴起,这才堪堪稳住,没有吻上冰冷的地面。
唐浔韫听到动静转过身来,望着他狼狈的模样,额上一片冷汗涔涔。
她摇了摇头,无奈之下转身走了回来,稳稳扶住他手臂将他架回床旁,又将他身子靠在床头,垫好枕头,盖好被衾,一气呵成。
“哪里就有那么重要的事情,比自己的命还要重要?”她不解问道,声色中少了尖刻,倒多了真切的困惑与不解。
司马屹尧已然没有力气再回答,他靠在床头极力喘着气。随之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抨击而来,暴风骤雨一般,震得他整个人颤抖不休,几乎要将心肺都咳了出来。
久久才平静下来,他仰面朝天,只呆呆望着帐顶一片昏暗。
唐浔韫站在床旁,望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抱怨道:“如果我没把你治好,再出了什么差错,只怕我这小命也要搭在这里了,我是已经尽力了,药也喝了,帕也敷了,能做的都做了……”
“你要是累死了,可别讹上我……跟我没有半点关系。”她说得理直气壮,振振有词。
司马屹尧微微一笑,美则美矣,却一触即散,他眼神迷蒙望着帐顶:“不看卷宗,本尊可睡不着。”
他微微偏过头来望向唐浔韫:“莫不如,便请唐姑娘哄哄本尊吧!讲一讲话本故事,或者讲讲你的从前,总之……本尊都想听……”
他满含期待闭上双眼,这番轻浮言语又惹得唐浔韫心中暗骂:“白逸之病了都没这样的待遇,你做梦呢!”她咬了咬唇,将那句“想得美”硬生生咽了回去,只留给帐中一片冷冷的沉默。
等了许久没有回应,司马屹尧也不催,只是一味闭着眼,连他自己都辨不真切:“本尊死了以后,你就自由了,岂不是好事,却为何要拼尽全力救治?你该盼着我死才对,应该在药中动动手脚才对。”
“自由?”唐浔韫冷冷笑道,不带半分温度:“尊上说笑了,如果你死了,气还没有断干净呢我也就跟来了……你们这群人杀人如麻,手上沾了多少血,早就心如寒铁,哪里还有什么慈悲可言?怎么还会把我放走?”
“尊上前脚断气,后脚便有人提刀来取我的性命,给我安一个谋害尊上的罪名,就地正法,连个全尸都不会留。”玩笑之余,她眼中陡然恢复正气:“即便你死以后,我能够得到自由,我也不会见死不救。”
“为什么?你不是一直以来很想回到姐姐身边,日日夜夜都盼着逃离此处么?”司马屹尧始终闭着双眼说话,只凭着话语空悠悠的徘徊在营帐中央:“心软可不是好处!仔细着,被心软害了,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唐浔韫沉默了一瞬,便很快开口继而说道:“如果是用人命换来的自由,我不屑谋之。人人平等,人命可贵,无论是善是恶,是敌是友,一条命便是一条命。”
“我今日救你,是出于医者的本分,是做人的底线。”她话语之间,坦荡得如同无遮无掩的烈日:“倘或有一日,你我身处敌我,刀兵相见,见你身处险境,命悬一线,我也会救你!”
听到这般的斩钉截铁,司马屹尧反而轻轻嗤笑了一声,不知是笑她的天真,还是笑她的愚蠢,又或是嘲笑这世间竟还有如此执拗不肯被黑暗吞没的人。
他历经沧桑,满是疲惫与无奈:“你涉世未深,不知人心险恶,世间冷暖。自然对世间所有的事情都抱有美好的期盼,都以为黑白分明,善恶有报……”
“不是……”唐浔韫打断他话,与之辨驳道:“不是因为涉世未深才做好人!亦不是因为不知险恶才选择善良!而是即便经历黑暗,身处难处,遍体鳞伤,却仍然心向阳光,选择相信光明!”
“命运虽为被动,身不由己,但正直却是自我选择的!是每一个人,自己为自己做的选择!”她的话语灼灼,烈烈地燃烧着,将心中的信念始终牢牢的扞卫着。
唐浔韫眼中闪烁着骄傲的光芒,眼前浮现起永远屹立不倒的身影:“我父母是这样的人,我姐姐亦是这样的人……”
司马屹尧沉默了片刻,似在咀嚼她这番话的分量,才说道:“你姐姐,可是比你狠多了。她杀伐决断从不手软,该杀的人一个也不会留,你这样的心软,在她那里,怕是活不过三天。”
“我不与你多辩。”唐浔韫言语之间尽是不容置疑,发自肺腑的深情:“你不会明白姐姐对于我的意义。你不会明白她是怎样的人,对我做过什么,一起走过的日子……你永远不会懂……”
她眼中闪烁着一丝微光,远远眺望起天上缀着的零星,始终静静悄悄,散发着永恒的光……
阮月的话语,似乎犹在耳畔缠绕:“天上的星辰夜夜都在那里,看着这世间的悲欢离合,聚散无常,照亮着夜行人的路。我们心中思念之人,他们在天上,定然也能看见我们……”
唐浔韫惆怅了一会子,任思绪在心头翻涌了片刻,便又打起精神来,将一瞬间的软弱与感伤,狠狠压回了心底。
她明白自己此时万不能沉湎于过去的思念,必须清醒坚强起来,要将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想一件事:要逃出去!为了再会的信念,为了再见到姐姐与白逸之,无论如何都要想法子逃出去!
帐中烛火再度跳了一跳。
“对了,你方才……”唐浔韫犹豫了片刻,终于试探着开口。
第490章 边疫空饷遍地丧
“呓语之中,似乎唤着谁的名字,说什么……娆子,他是什么人?竟让尊上病中仍念念不忘,昏睡之中也要唤上一遍又一遍?”唐浔韫眼中满布期待,更有心中按捺不住的忐忑。
司马屹尧唇角一勾,仍是紧闭双眸,笑着反问道:“怎么,你吃醋了?”
唐浔韫面上僵僵,眼底闪过一丝恼怒,却没有接话。
未闻回答,他没有一星半点的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她呀,可是华阳阁最大的功臣……亦是将你带来本尊身边的人……”话语戛然而止,再没了后文,似乎不小心吐出。
唐浔韫如被一记重锤狠狠砸中,他病了以后,烧得迷迷糊糊竟少了平日的戒备与算计,倒比清醒时更容易吐出实话来,心中顿时滑过一个念头:早些病了才好,将藏在心底的秘密都吐出来才好……
念头仅仅闪过一瞬便被她强制压了下来,她心中旋即涌起自责与羞愧,生了这样的想法,岂不是和华阳阁人一般,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了……
她面上恢复了平静,带着几分不着痕迹的试探:“既然是功臣,为何我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她?华阳阁中来来去去的人,我见过不少,却从未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
她心中纳罕,倘若不在华阳阁中,那么此人,兴许便是潜伏在朝中或宫中的暗线,是将前朝后宫的消息源源不断传递到华阳阁的人。
唐浔韫强行按捺住心头的激荡,又试探着问道:“尊上既然梦中都这么惦记,为什么不将她带在身边呢?日日相见,岂不解了相思之苦?”
司马屹尧睁开眼,侧首而卧,幽深如渊望向她。分明是看穿了她所有小心思,与藏在好奇之下想要挖掘秘密的企图。他却没有点破,只是微微一笑:“放心……本尊只想把你带在身边。”
见她微微绷紧的脸,司马屹尧又道:“你会有机会见到她的……不必急于一刻。”随后,又是一阵咳嗽袭来。
唐浔韫瞧他那副模样,心中惴惴不安,立时便知此事万万不能着急,定要耐下性子来慢慢与他周旋,操之过急反倒会引起他的警觉,届时再想套话,便是难上加难了。
她站起身来:“休息吧!病还没好,说这么多话,不累么?”
“站住!”司马屹尧声音从身后传来,虽虚弱无力,却仍有不容置疑的威仪:“娆子的故事,你已略知一二。唐姑娘,礼尚往来,该你了。听了我的故事,也该讲讲你的故事,这才公平。”
唐浔韫脚步一顿,知自己逃不过去。
她背对着他,眼珠转了转,灵机一动才转过身来,面上挂着一副无辜而淡然的神情,说道:“我没有什么故事可讲,从小到大平平淡淡,乏善可陈,没有什么值得尊上听的。”
见他仍执着固执的望着自己,便又道:“尊上要休息,助眠之物,我自有办法。不必讲故事,也能让您安然入睡。”
她转身回到案桌之前,撩袍坐下,将桌上《唐制药理》手稿取了过来,翻到其中一页,将一味一味草药念来,念得认真专注,没有半分抑扬顿挫,情感起伏。
拂了司马屹尧想要听故事的心意,他反而会意一笑,仿佛正中下怀。随即闭上了眼不再追问,只安然一句一句听着,将他一点一点拉入了梦境的深渊。
长夏初临,熏风微微有些灼面。宫墙外的老槐树上,偶尔竟有几声蝉鸣聒耳,断断续续,叫得有气无力,却又固执不肯停歇。
阮月沿着树荫之下,缓缓前往御书房中。日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她踩在光影之间,步履从容。
茉离跟在她身后半步,手中提着食盒,亦步亦趋。行至门前,阮月抬手推门,应声而开。
司马靖正伏案批阅奏章,见她身影款款而来,遂立时搁下朱笔起身相迎,面上倦色也随她到来而拂去了几分。
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天渐渐热了,暑气正盛,怎么也不让左右打把伞呢?日头这样毒,若被暑气扑了怎么好?”
“哪里就这般娇贵了?你瞧……”阮月微微一笑,转过身从茉离手中接过食盒置于案上,一边打开盒盖,一边说道:“你呀,每每处理公务都不歇息,一坐便是大半日,连茶水都顾不上喝。我来给你打个岔,歇息片刻再审也不迟嘛。”
轻快言语亦带着几分俏皮,食盒打开,里头是几碟精致的小点,一壶清茶,茶香袅袅混着点心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司马靖望着她被日光晒得微微泛红的脸,心中一暖,伸手将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没有说话,只是牵起她的手,引她在身旁坐下。
落座之后,便见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层层叠叠,杂乱拥挤。司马靖眉间只要一掠过,又不经意微微蹙起。她登时察觉异样,遂问道:“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
司马靖沉默片刻,伸手将置于最上首的奏折拿起,开启以后递到她面前:“这是丞相近来呈上的所有奏贴,关于边城疫情的。”
他又指了指下方厚厚一沓,继续道:“边城近来瘟疫肆虐,来势汹汹,人丁骤减,十室九空。田地庄稼无人耕种,颗粒无收,加上流民的数量逐渐变多,到处都是尸体,曝于荒野,无人收殓……”
阮月将脸凑近前来,随手抽了一本,展开细阅。
有的上写着,边城已经有两三个月没有缴纳税银,府库空虚,官员束手无策,问请御下裁夺,有的则是说流民聚集于城下,秩序混乱,屡屡生事,请派兵镇压,以儆效尤。
她越看,眉头蹙得越紧,流民并非全然都为外籍之人,多是在外谋生者,或因战乱灾荒,或因瘟疫活不下去,破产者才会重归故土,拖家带口,扶老携幼,只为寻一条活路。
直接派兵镇压,岂不是更加雪上加霜,将本就命悬一线的人,往绝路上再推一把……
阮月将奏折轻轻放回案上:“眼看着进入夏季,最是瘟疫纵横蔓延的季节,湿热交蒸,疫气横行。眼下一定要控制住,绝不能任其扩散!”
第491章 局中围困撕天机
阮月眉头紧锁继而说道:“首先便是要弄清楚,这瘟疫病症究竟如何,病从何起,症从何来,才好对症下药,有的放矢。陛下可有布置医者前往一线,救治病患?”
“早在才传出瘟疫之初,朕便命了人,将太医署拟出的对症药方送往边城,并命守城军将流民隔绝开来,分营安置,以免感染。但是……”司马靖言语之中满含深深的无奈与无力。
“非但没能阻止疫情蔓延,反而愈演愈烈,病死者反而与日俱增,哀鸿遍野。这瘟疫不似寻常,症状诡异,变化莫测,在流民之列更为严重。”他眉头不曾缓和半分。
接着说道:“一方水土一方人,那些流民长途跋涉,饥寒交迫,本就体弱,一旦染上,便如野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各方医者从未见过此等病症,翻遍医书亦无所获,都道……无药可救。”
他将“无药可救”四字说得极为沉重,俱是痛心疾首与无能为力,还有身为一国之君却救不了自己子民的沉重愧疚。
停顿片刻,司马靖语气沉稳了几分,却仍掩不住浓浓的忧虑与惆怅:“眼下已大开国库,拨银赈灾,并命丞相身兼安抚使,亲自监督赈灾官银,运往边城而去……”
“还特嘱丞相亲往分发到各州郡,保证每一文钱都用在刀刃上,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贪污受贿,中饱私囊之情。可终究是远水解不了近渴,边城距京千里之遥,车马劳顿,一来一回便是一月有余。”
“病情而死的,饿死的,因恐慌而生的乱的,因绝望而起的暴动的,不胜其数……”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眼神始终徘徊在那一沓奏折之上,好像被禁锢其中,无路可去了……
阮月亦缓缓踱起碎步,每行一步便抬眸望他一眼,心中涌起心疼与酸涩。她近上前来,将手稳稳覆上他手背,似乎正用掌心之间的温热笃定告诉他:“我与你一起扛。”
她沉吟片刻,忽然一缕阳光照入眼中,瞳孔间的灰棕反上光来,顿时一条思路隐隐在心间翻涌来上来:“陛下现下正困顿在局势之中,当局者迷,所以才会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觉得处处是死结,处处为绝路,没有破解之法。”
“莫不如,跳出来看看?”阮月莞尔一笑,竟有拨云见日般的清明与笃定。
司马靖眉峰紧蹙,将自己目光强行从堆积如山的奏章之间拔出,转而望向阮月,好似在她脸上见到了一些即将破土而出的希望。
得她提醒,他身形一晃,也不自觉在御案前来回踱步起来。步履沉沉,一步,两步,三步……仿佛要在方寸之间踩出一条路来。
脑海之中翻涌不断,浊浪翻涌,各种念头此起彼伏,纠缠不休。他反复思量推敲着,将困局拆解开来又拼凑回去,循环往复,忽然灵机一动,眼中骤然闪烁起光亮!
似乎想到些什么,他猛顿住脚步,转过身来:“这是……釜底抽薪之计!”
于司马靖思索期间,阮月的思路捋了一遍又一遍,在胸中推敲了片刻,确认无有疏漏,这才肯定点了点头,说道:“因疫而民四散,因民四散而地荒,因地荒而粮绝,因粮绝而疫更烈……”
“这样的一环扣一环,环环相扣,往复循环,此消彼长,定是死局无疑!”她将心中抽丝剥茧的分析娓娓道来:“寻常赈灾遣医免税,都是顺着困局在补窟窿,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拆东墙补西墙,自然越补越乱,越救越糟。”
阮月身影行至窗前,推开半扇窗扉,让熏风带着蝉鸣飘溢进来,背对着他:“不妨换个心思想一想,这瘟疫如此古怪,来势汹汹,且只在边关流民队伍之中肆虐横行,旁人轻易不敢靠近,连当地的百姓都避之不及。”
“至于这疫从何而来,为何如此刁钻,又为何专挑流民下手……”她转过身来,眼中光亮挥洒着洞若观火的通透:“所以究竟是谁最乐见边关人死绝,田地空废,千里无鸡鸣,万径人踪灭?”
司马靖心头一震,眼中的答案几乎要脱口而出。
“如若所料不错……”阮月分析言语声声片刻未停,揭开了一层又一层迷雾:“是常年在边境徘徊,行踪诡秘,见首不见尾的……华阳阁!”
一番言语足以激起千重浪潮,听她分析而来,司马靖心中的绳结竟也开了扣,一通百通:“眼下边关人丁稀薄,十室九空,田地荒芜,府库空虚。以最差最差的情况推演……”
他推测道:“以疫扩散,疫气横流,边境的国家看到了破口,看到了可乘之机便会趁虚而入,大举来犯。到那时,内忧外患,腹背受敌,潜伏在暗中已久的华阳阁便会顺势揭竿而起,趁火打劫,里应外合。国库也空,粮草也尽,边城一破,便势如破竹,不可阻挡了!”
话一说罢,他微微喘息,堵塞已久的河道显然已被一朝疏通,洪水奔涌,浩浩荡荡奔流入海。
旋即,又望向阮月:“眼下华阳阁身处边境,行踪诡秘,总也琢磨不着踪迹,便是泥鳅入泥抓不住也捞不着。这疫气弥漫反而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外人进不来,疫也传不出去,对宵亦局势亦有利处!”
他负手而立,将渐渐成形的计策一一道出:“以隔疫为由,将边关封锁,划为军屯禁区,重兵屯田,自给自足,以军养军。”
司马靖将另一方的舆图缓缓展开:“既然瘟疫极有可能是人为的,那就故意露出破绽,引蛇出洞,让对方以为我们束手无策,无计可施时,不得不再次动手!届时再顺藤摸瓜,一网打尽,一举破了华阳阁谋反之计!”
阮月却在心中默默将另一条思路也铺展开来,她微微颔首:“国库充盈便是最好的储存战备,有备无患,方可临危不乱。也要有秩有序使用库银接济边关,不可滥发,不可滥赈,每一文钱都要用在刀刃上。至于赈灾银两……”
她成竹在胸,布下另一道精妙路线:“由于陛下改制的好处,宵亦本籍商户近些年来收益都不错,商路畅通,买卖兴隆,家家户户都攒下了不少家底。”
第492章 边疫层叠窥间隙
她道:“倘若每家每户捐赠一些,或钱财,或米粮,积少成多,聚沙成塔,汇聚起来也是个不小的数目,用以赈灾,足够矣!”
“我怎么没想到呢!”司马靖猛一拍脑袋,茅塞顿开。
望向她的神色之中满是欣赏与感激:“所幸你来了,否则我还不知要混沌到几时,在这死胡同里转多久!瞧我糊涂的,钻了牛角尖,竟想不起这一层。”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阮月随之一笑:“陛下只是沉浸其中,关心则乱。其实答案一直都在问题之外,只消跳出局来,便豁然开朗了。”
她又想起一事,眼中闪过郑重与认真,继续说道:“我亦曾学过岐黄之道,师从名医,虽不敢说精通,却也略知一二。若有详细病因,病症的来龙去脉,兴许也能参与解其一二,为那些饱受疫病之苦的百姓,出一份力。”
“月儿放心,我已派遣下数名太医前去边境控疫救人,待他们将症结一一理好,回头便送往愫阁。”司马靖面容亦随之严肃起来:“但是尽力即可,不要勉强,若累了不要强撑着,该歇也得歇着。”
司马靖望着她被日光映得柔和坚定的双眸,心中的庆幸难以言喻,他伸出手来,与之十指相扣,静静听着窗外蝉声阵阵,此起彼伏。
边城两国交界之地,黄沙漫漫。沙丘之后的华阳阁营帐,与周遭荒芜融为一体,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此处竟藏着一支人马。
营帐前后,亦不乏有流民逃窜,俱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身影,三三两两,在这片不毛之地上飘零无依。
他们只远远绕着营盘走,从未敢接近主帐,亦不知在此间安营扎寨的究竟是什么人,是朝廷军队,还是旁的什么势力,故而不敢随意接近,只当作是这荒漠上又一桩看不透的谜团。
因唐浔韫要亲自采集草药,司马屹尧遂命侍从寸步不离跟着,上山下山都不错眼盯着,恰似两道甩不掉的影子,死死的黏在她身后,一步不落。
正逢唐浔韫自帐外采药归来,远远便见流民三三两两盘桓在周边地区,那些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似有疾病在身,或坐或卧,气息奄奄,连走路的力气都好似被抽干了一般。
医者仁心,她不免心中一酸,遂上前一步,渐然走近了那些可怜之人。两个侍从见状,立时伸出手臂,一左一右将她揽了下来,阻得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唐浔韫微微摇头,安抚二人说道:“放心,我不会逃跑。只是与他们说两句话,问几句病情,便回来。”
“不成。”侍从说话冷若冰霜,面无表情,一字一顿:“尊上有旨,只允你采集草药,不叫你与旁人搭上半句话。违令者,严惩不贷。”
坠地之语一句也没有入她耳中,她仍旧不顾阻拦,扬起小脸远远唤了一声,朝着三三两两的流民扬了扬手。
流民听到声音,目光纷纷茫然望着她。两个侍从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拦,怕她闹,不拦,又怕违了尊上命令。
唐浔韫见状,神情之上掺杂着一些半真半假的威胁,认真道:“我奉劝你们,最好不要为难我。否则我在尊上面前一哭二闹三上吊,说你们欺负我,对我动手动脚,到时候……”
她微微挑眉:“你们猜,尊上会相信谁说的?”
侍从默不作声,显然心中正在思量。
这些时日以来,司马屹尧对唐浔韫的态度,他们亦是亲眼所见,说是囚禁,却从不曾真正苛待于她,说是人质,却处处容让,事事迁就,连她顶撞怒骂都从不恼火,反有几分逆来顺受的意味。
这样的待遇,在华阳阁中,从未有过第二个人。若是真闹起来,尊上会信谁,答案不言而喻。
趁着沉默间隙,唐浔韫急忙上前,几步便走到了流民面前。
她望着地上半瘫的人们,眸光从那些面孔上一一扫过,每一个都面赤如妆,肤生瘀斑,气息奄奄。心中更是一沉,想要再近前一步仔细查看,又被侍从拦下。
其中一人从怀中取出长条布帛,递在唐浔韫手中,让她将口鼻都捂了个严实,才肯放手让她前去。
唐浔韫一一照做,将布帛系好,遮住口鼻,只露出一双清亮眼睛。她再度蹲下身来,伸出手去搭上其中一人的手腕,所触脉象浮数而无力,如絮飘空中,虚浮不实。
又是一番望闻问切,细细诊断,唐浔韫仔细询问了发病的时日,症状的先后等……流民们见她态度温和,语气关切,便断断续续将所知的一切都告诉了她。
越是诊断,她心中越是重重叠叠的惊骇拍打海岸……
这病例,实在太过眼熟,唐浔韫脑中飞速转着,恍然想了起来。这病例,从前在其父母的诊疗书中曾有记载,她年幼时曾翻看过,虽不甚解,却因病症诡异而印象深刻。
乃是从活物体内提取而来的疫毒,经由特殊手法培育,再散播出去。诸如鼠疫,却并非鼠疫,其传播之快,毒性之烈,远胜于寻常瘟疫,十有八九是由人为散播而来。
她后脊瞬时冷汗涔涔,冷汗顺着脊背一路滑下,浸透了衣衫,凉飕飕贴在皮肤上。
这样的疫病,在《唐制药理》之中曾有所举证,她将父母曾留下的残破手稿,在记忆之中一点一点整理补全用以编撰,还未来得及将解毒的方子一并收录了进去……怎会有这样的巧合?
唐浔韫忆及上回司马屹尧病中,她念过一段尚未成型的手稿,当时颠三倒四,念得漫不经心,以为他昏昏沉沉,听不真切,不过是助眠的耳旁风罢了……
如今想来……那一夜,他定然是有意为之……他竟将自己用以救死扶伤之册作为谋害无辜的依据!
唐浔韫咬牙切齿,愤愤出声:“可恶!竟然诓我!从我这里,套取制药的契机!”
“司马屹尧!你的心机竟深沉至此吗!连病入膏肓,烧得神志不清之时,仍然能够谋划布局,步步为营!”她攥紧了拳头,任凭指甲嵌进掌心的皮肉里也压不住心头的怒火。
侍从们远远站着,始终捂着口鼻不敢上前,生怕被眼前之人感染了疫病……
第493章 帐前质问吟无言
他们只当唐浔韫是在自言自语,也不理会,只一味警惕的望着四周……
唐浔韫眼珠疯狂转动,心间飞快盘算着。她飞快奔向侍从,从他们身上取下几两碎银,又急返身将碎银交付在流民手中。再凑近一步,极低声口述了一副药方,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嘱咐他们:“倘或遇见同一病症者,请奔走相告口口相传,说是边境唐神医的独门药方,可延缓病程,减轻痛苦,等到真正的救治到来!一定记得啊!是唐神医!”
流民们握着碎银,浑浊的眼中滚下两行浊泪,拼命点着头。
很快,唐浔韫便回到营帐之中,她脚步又急又重,直奔主帐而去,掀帘而入,俱是山雨欲来的气势。她四处寻找司马屹尧身影,目光在帐中来回扫过,却不见踪迹。
恰好司马屹尧自后帐转出,步伐从容,面色如常。他远远望见她,朗声笑道竟含有几份欢喜:“韫儿,一天未见,可是想念本尊了?”
唐浔韫快步迎上,眼风急速扫过他左右随从,左右立时的司马屹尧眼神示意,纷纷躬身退却,远离了这方是非之地,帐中便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她脸色已然沉到铁青,鼻息也渐渐重了,如被激怒的困兽,随时都会扑上前去。
司马屹尧却浑不在意,反而笑问道:“怎么了,韫儿?怎么这样瞧着本尊?可是谁惹你不高兴了?说来听听,本尊替你出气便是。”
“不敢当尊上一句称呼一句韫儿!还是唤做唐姑娘比较合适!你我也没有亲近至此!”唐浔韫冷冷道,继而咬牙切齿:“尊上还记得,曾经答应过我什么吗?”
司马屹尧倒是没有半分恼色,只微微侧头,做出思索模样:“本尊答应过你的事情,可太多了……你说的是哪一件?”
那年的血泪历历在目,她说道:“当年我被俘华阳阁中,你们逼迫我为华阳阁制毒制药,造那些害人的东西!我不愿替你们制造大规模的杀伤性药物武器,不愿助纣为虐成为杀人的帮凶,故而没有答应,宁死不从。”
唐浔韫虽生气,却句句在理,字字分明:“为留清白在人间,我几番求死,几番出逃,都没有得逞,死不了,也逃不掉,你那时说过……”
“你说过不会逼迫我,不会强迫我与你们站在同一阵营,一切仅凭自愿,绝不强求。并且相信有朝一日,我一定会自愿相助你们。可我如今并没有应承,并没有点头,并没有心甘情愿为你们做任何事……尊上为何要食言?为何要骗我?”话语如狂风骤雨,劈头盖脸砸下来,不留半分余地。
司马屹尧静静立在那里,目光落在唐浔韫愤怒已极从而涨红的面孔上,却透过了这张脸窥见了回忆深处初见她时那个黄昏……
她被人押着带到他面前,浑身是伤,衣衫褴褛,瘦到随时都会断了气,却死咬着牙瞪着眼,内里火焰烧得又烈又狠。司马屹尧居高临下望着她,等着她的求饶,像所有落入华阳阁手中的人一样,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可她偏偏没有,她梗着脖子,眼里没有恐惧与卑微,只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瘦小的姑娘将自己蜷成一团,所有的柔软都被藏在锋利的尖刺之下,任凭华阳阁如何软磨硬泡,威逼利诱,她都不肯求饶半句,不肯低头半分。
当年为谋她身上价值,司马屹尧不惜付出诸多代价将她俘虏,本以为不过是一枚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可他没有想到这枚棋子竟有这般不拘的魂魄,亦有宁折不弯的傲气。
他深觉这姑娘颇有几分气节,宁死不降的骨气倒令他心中饶有几分敬佩。在这世上,兴许见过了太多跪着的人,卑躬屈膝,摇尾乞怜,为了活命可以出卖一切。
故而忽见唐浔韫的与众不同,这才愿意饶她一命,留在身边,不过当是个小猫小狗,图个有趣罢了。
何况,司马屹尧从来自负,自认并非大奸大恶,十恶不赦之徒。他虽身处黑暗,心却未必有那些站在光明处的人肮脏。
他相信,长此以往的相处之下,想必唐浔韫也会明白一些他究竟为人如何,明白他亦有他的苦衷,所有的狠辣与决绝背后,不过是被命运碾碎了又拼凑起来的心罢了……
害人,杀人,终究非他所欲。这些年倾尽所有,费尽心机图谋的这一切,不过是想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罢了,夺回多年前便该是属于自己的东西。
是他的执念,是他活在这世上的唯一理由。他别无选择,从踏上这条路的那一天起,便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司马屹尧对她耐心至极,始终待她以礼。他看着瘦骨嶙峋的猫儿,一点一点长出血肉来,渐渐恢复元气,于他而言,亦是赏心悦目的风景。
此刻,望着唐浔韫眼中燃烧着灼人的烈焰,他不禁有几分得意。这只小猫小狗终究是长成了如今这副伶牙俐齿,寸步不让的模样,真是可爱极了。多年朝夕,竟也习惯了她的顶撞冷脸,亦习惯了她在身边的日子。
唐浔韫见他不语,沉默的注视极具穿透能力,好似快要将人击垮,比任何驳斥都更令人心寒。
她的话语愈发凌厉,一刀一刀剜在人心上:“那夜尊上病中,是有意引导我说出《唐制药理》中的玄机是吗?装糊涂,装得人事不省,好从我口中套出疫病先例,从而从中探取偏门制药之法,好以此达成你们的目的!是不是!”
字字句句在帐中回荡,以为他会矢口否认,会似从前那般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来粉饰太平。可司马屹尧没有,而是静静望着她,倒像在看只猫儿狗儿撒泼一般,不过是一场无伤大雅的闹剧罢了,饶有兴味,不恼不怒。
“跟在本尊身边这些日子,谋术倒是长进了不少,竟能想到这一层。”司马屹尧的笑意反而漫上眉梢:“很好,还不算太笨。”
唐浔韫眼中一阵惊讶又惊讶,面对这样直截了当,毫不避讳的回答,的确出乎她的意料,仿佛他之所为不过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
第494章 暗足显形逐成诱
唐浔韫立时哑口无言,呆呆立在原地,一个字也挤不出来。穿堂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她负手而立,对此恍若未闻,始终怒视着他的双眸,一刻也不曾挪开,似要将人灼伤。
只觉鼻端传出的呼吸浑重而有力,一吸一呼循环交替之间,眼前的一切都渐然模糊起来……
“韫儿,你要乖啊!”司马屹尧更凑近一步,故作亲昵般将手放在唐浔韫头上,好似安抚着炸了毛的猫儿一般。
掌心温热覆在她的发顶,出奇的是,这一回,她竟没有一丝一毫躲避。整个人被定住一般,僵硬立在那里,反应太过反常,连司马屹尧都不禁愣了一愣,似在探究什么,又似在确认什么。
唐浔韫只是怔怔望着他,他也一语不发,十分坦然望着她,竟是一副理所应当的神情,泰然自若,毫不心虚,根本不需任何解释,更没有任何对欺骗的愧疚。
两人沉默片刻,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一重一轻,一急一缓,交织在一起。她的心绪,呼吸声中渐然平复下来,一点一点归于平静。
冷静想来,这样的疫病之药在她的世界之中,能够染指得上,并且能够制成足以影响一方的毒物,亦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精密配比需严苛的条件,更遑论在这漫无边际,一片荒芜的边关之地,哪里来的条件去炮制那样复杂的疫毒!究竟是谁,能仅凭着残稿上寥寥的三言两语,便可以将这样的药制作出来!
既然有这样深藏不露的高手,为什么司马屹尧还要费尽心思将自己抓来,囚禁多年,不肯放她离去?难道他惦记的不是她能制毒,而是她的解毒之能……
疑问至此,往事被风卷起沙尘,静默浮上唐浔韫心间。
从多年以前在郡南府中,抓到三儿往莲池之中投下水银之毒,到后来的宫中妃嫔被见血封喉毒物所害,以致险些魂赴黄泉,到最后母亲的阿芙蓉用药成瘾,寻到的无药之方……
发生在自己眼前的桩桩件件,都在印证着她的猜想:这世上定有一个人,与她来自同一个地方!显然比她更懂得如何利用来自异世的学识,去杀人布局,搅动风云。
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寒气,隐约感觉,自己很快便要接近真相!
唐浔韫也明白他们的分营而立,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救人,一个杀人。虽来历相同,可两人之间从始至终都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是正邪的界限与生死的抉择。
她抬起双眸,决绝向后退却一步,疏离到不容一分一毫的侵犯:“你是不是……已然知道我的来历了?”
明知故问以后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他怎会不知,如若不知,怎会费尽心机将她掳来,千方百计从她口中套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医术。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司马屹尧颔首一笑,从容笃定神情陈述着一切。
“果然……”唐浔韫眉眼低垂了下去,果然自己苦心隐藏了多年的来历,早已公之于众。而那个与她来自同一个世界,却选择了截然相反道路的人……究竟是谁,如今又身在何处。
这样的暗中潜伏,深藏不露,实在令人心生不安。与黑暗中蛰伏的毒蛇一般,人看不见它,它却时刻盯着随时准备亮出獠牙……
自她来到这个世界,除却阮月和白逸之以外知道微末些许,便再没人知晓她的来历。
她更是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显露过自己与众不同的行医之道。唯汤贵嫔受伤那一回,情急失策,在宫中众人眼下,又是绘图又是采药……
唐浔韫心头一震,是了,定是那一次,唯独那一次在外人面前显露山水,便被华阳阁盯上了。
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被藏在暗处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故而……故而与华阳阁传信之人,定然仍在后宫之中,且猜到了她来历,知道她来自何处,亦知她身上藏着怎样的价值。
“是……娆子……”唐浔韫回想起司马屹尧曾说过的话,是娆子将她带到他身边……
所以,这个“娆子”十有八九便是与自己一样的异世来客。想来,亦只有她有能力制出这样不符常理的药,令人防不胜防的疫!
她全然想通了!这个娆子虽厉害,却不能凭空造毒,她需要母本配方,需要两个世界的药理知识作为根基。而这便是唐浔韫被囚禁于此的真正原因,更是她活到今日的真正价值。
见她愣了许久,司马屹尧转过身将案几上的茶水捻了起来,慢条斯理抿了一口。
随后说道:“从前留你在身边,的确是想让你帮华阳阁办事,制毒制药,为本尊大业添砖加瓦。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你办的事,有人可以办,却也有人办不到……”
仅仅抛出目光,便胜似张着血盆大口:“至少,本尊已然离不开你了……还是那句话……只要你愿意成为华阳阁的女主人,到那时,想要呼风或是唤雨,自随便你闹,本尊绝不干涉。”
轻描淡写之间,又有不容置疑涵盖其中,连他自己也分不清,话语之间到底几分为真,几分为假……
唐浔韫不思理会,眼中忽闪烁起一道绝望光芒,明灭不定,凄楚决绝。
她喃喃出声,俱是撕心裂肺的自责与悔恨:“没想到……我的医药,竟成了害人不浅的祸水。那些呕心沥血写出的东西,竟被拿来害人,散播瘟疫……”
想起流民生不如死的模样,唐浔韫心如刀绞一般,望着自己染血的十指,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我真是……蠢到极点。”
司马屹尧眼中泛起微弱波澜,转瞬即逝,不着痕迹。
他行至她面前,声音放柔了几分:“此言差矣,韫儿。你无需愧疚……即便瘟疫肆虐,本尊仍然相信,以你之能,一定能够将你的药理用到正处!”
“你什么意思?”她恍然抬眼,顿时警觉。
“毒与药,本就一体两面,是杀人还是救人,全看握在谁手中。”司马屹尧笑意融融,一步步逼近。
如同宣判:“取之于你,自然为你所用。眼下你已亲眼所见病症,知道源头,难道会制不出控疫的解药么?唐神医……”
第495章 故影绰绰若隔世
“唐神医”三字从司马屹尧唇间逸出,意味深长。却直直刺入唐浔韫后脊,她瞬时浑身发凉,汗毛竖立,还未得及反应,眼前之人便已伸手,将她手腕制住。
修长有力的手指紧紧扣在她的腕间,随后将其牢牢锁在掌心之中,力道不重,却容不得人有半分挣扎。掌心炙热如火,透过肌肤一路蔓延上来,灼得她心口发慌,如临大辱。
司马屹尧的脸色一如既往的沉稳,可吐出的话语却令人如坠深渊:“不要试图在本尊面前耍任何花招……更不要试图逃跑。否则,你知道后果。”
唐浔韫手心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炙热,炙热与心底的寒意交织在一起,冰火交融,让她浑身发颤。想要挣扎着抽回自己的手,却被他死死合在掌心,动弹不得,一切都是徒然。
司马屹尧微微一笑,越发让人不寒而栗。
他微微俯身凑近她的耳畔:“那两个随你上山采药的随从,的确死不瞑目。几个流民,本可以活着,但因你一念之差,也成了刀下亡魂……”
戏谑的话语之下,也感受着她手腕上骤然绷紧的肌肉,他气息扑面而来:“韫儿,你要乖啊……不然,不知还有多少人会因你而死呢?本尊舍不得杀你,可是旁人,就不一定了……”
唐浔韫似乎又想起当日掀开绸布时所见的惊悚场面,鬓发苍白的头颅与纤细修长的断指,血肉分离的惨状,腥气四散的恶臭在头脑之中将她淹没吞噬。
她嘴唇顿时紫了,在风中瑟瑟发抖:“你……你杀了他们……”
“是你杀了他们。”司马屹尧将手松开,撤得猝不及防,手腕骤然落空,无力垂落在身侧。
后轻轻抚过她脸颊,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想要治病医人,本尊可以给你这个机会。本尊已然命人准备了研制解药的专用营帐,一应器具,应有尽有。早制出解药一天,那些可怜的流民就少受一天的苦!你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唐浔韫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望着含笑乖戾的面孔,只觉自己正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身后是悬崖,身前是他。活生生几条人命,在他这里,竟然轻飘至此。弗如几粒尘埃,随手便可拂去,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可她不明白,既然散播了瘟疫,为何还要为他们制作解药?既然要杀人,为何又要救人?这矛盾齐齐一拥而上,堵在她胸口。想要一问,可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司马屹尧明白她的欲言又止,将她眼底翻涌的困惑与挣扎尽收眼底,他满含温柔的望着她:“你只管做好分内的事情就可以了,天下人是无辜的……本尊不会拿亡国灭种的事情开玩笑,至少,不会开这么大的玩笑。”
说罢,他没有半分留恋,旋即转过身去。唐浔韫望着他缓缓而出的背影,高大孤峭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向光明与黑暗的交界。
她忽然开口,竟有穷途末路之人特有的决绝与倔强:“我并非无路可走,即便绝处临头,我还有一条路,唯一一条路……”
话尚未落地,帐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音,有人高声来报:“禀告尊上,边城出现可疑之人,形迹诡秘,行踪不定,已命画师描摹完毕,请尊上查看。”
画轴被恭恭敬敬呈送进来,卷得齐整,系着细绳。司马屹尧接过画轴,握在手中却并未开启,他轻声一笑,水落深潭,饶有几分成竹在胸的笃定。
他头也未回,背对着唐浔韫将画轴缓缓举起:“将此画作……赐给唐姑娘。”侍从应声上前,将画轴恭恭敬敬递到唐浔韫面前,在她眼前缓缓开启。
绢帛展开,墨迹淋漓,只见白逸之熟悉的眉眼跃然于纸上,眉峰如剑,目若朗星。真的是她曾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烛火细细描摹,无数个梦境中反复触碰的身影……
司马屹尧岿然不动,高大的背影堵在帐门与光明之间。他仍旧没有回头,似乎也能瞧见她脸上此刻是何等表情,定是濒临崩溃的绝望。
他开口说道:“唐姑娘,本尊说你无路可走,便是无路可走,你的那条路……行不通的,如若你不怕,试试便知……”说罢便扬长而去,衣袂带风,没有半分犹豫。
帐帘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外头最后一缕天光,将唐浔韫一人留在了昏黄孤寂与令人窒息的牢笼之中。
唐浔韫颤颤巍巍伸出手来接过画轴,她知道,白逸之定然是得知了她的踪迹,才会千里迢迢赶来荒芜的边关,冒着被华阳阁发现的风险四处探寻。
可是这样的画于这样的时刻,呈现在自己眼前,分明是赤裸裸,毫不掩饰的威胁,亦是逼她就范的威胁。她彻底怕了,怕她爱的人因她而死,怕再有无辜的人因她而死……
唐浔韫唇齿打斗,小心翼翼抱着画轴,将它置于案桌之上,望着画上那双仿佛正在望着她的眼睛,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一颗一颗滚烫的坠落在黄沙地上,激起微薄的烟尘,足以模糊她的视线。
她心中激烈挣扎着,如两军对垒,水火交锋,厮杀成一片血海。制解药的确可救无辜,可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便再也回不了头了,亦不知做出来的解药,到底是用于救人还是害更多的人……
两个声音在她脑海之中肆意拼杀,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她难以控制自己不去想象那些最坏的结局。她不知如何是好,更不知这绝境之中,究竟有没有一条出路……
唐浔韫旋即以双手使劲捂住脑袋,十指插入发间,仿佛要将自己头颅捏碎。可恐怖的念头如附骨之疽一般,怎么甩也甩不掉,怎么赶也赶不走,越想停下来,便越是翻涌得厉害。
“啊!”她终于嘶喊出声,尖锐凄厉,在狭小的营帐中炸开一片回响,被逼到绝境之后的崩溃与癫狂将画轴上的墨迹也晕开了一片。
外头的人虽有几个听见,却没人敢进来。他们面面相觑,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却谁也不敢迈出一步,任凭帐中痛苦的嘶喊愈演愈烈,一浪盖过一浪,凄厉悲怆,久久不息……
第496章 天灾人祸双双愁
宵亦内外暗影浮动,边境线上暗流涌动,各方势力出没无常,如鬼魅幽魂般盘桓于境边。
朝堂之上,一片祥和,可祥和之下,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与伸出的手在暗处翻云覆雨,搅弄乾坤。
司马靖掌政十余载,历经风浪,望着案上铺展开来的舆图,山川河流,关隘城池,每一处都烂熟于心。可此刻望去,却见异像蠢蠢欲动,伺机而出。
置于一旁的沙盘之上,亦是处处可见的推演痕迹,丝线纵横交错,标注纸条密密麻麻,衬着他眼底深不见底的忧虑。
天灾人祸,隐患暗藏。边关瘟疫肆虐,流民如潮,庄稼颗粒无收,朝堂之上,人心浮动,暗线潜伏,不知哪一句言语便会传入不该传入的耳中。
而最令他心头沉重的是华阳阁潜伏暗处,图谋不轨,究其军力如何,粮草几何,据点何在,竟一概不得而知,难以揣测。
感觉如在黑暗之中与毒蛇对峙,感知它在,却看不见身形,摸不清七寸,只能凭直觉去防备闪躲……
司马靖有强烈预感,眼下一时的风平浪静,不过是镜花水月,亦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宵亦不久以后,定然会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危机。
若无预备,若无防备,动辄便是亡国灭族之灾,岂能不防?岂能不慎?
司马靖可以输,可以败,甚至可以死,可他绝不能让祖父亲手拼下的江山毁在自己手中,更不能让将性命托付给他的子民,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朝堂耳目繁杂,人多口杂,稍有动作便会走漏风声……
寻常心腹皆不可托付,朝中唯有一人,能让他倾尽全部信任,便是他多年以来的左膀右臂,一母同胞的亲弟弟,端王。
兄弟二人自幼一同长大,读书习武,一同历经宫闱风波与朝堂权谋,早已是心意相通,默契无间。并肩走过多少风刀霜剑,携手闯过多少明枪暗箭,彼此之间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便能读懂对方心中所想。
司马靖信他如同信自己,他知弟弟沉稳隐忍,心思缜密。更有统兵练兵之能,在军中威望之高,治军之严,绝非朝堂上只会空谈的文臣武将可比。若说朝堂之上还有一人能替他布下这盘大棋,便唯有端王。
正值夜深人静,月色如水静静洒落在御书房的琉璃瓦上。宫灯一盏一盏渐次撤下,整座宫殿一寸一寸沉入黑暗之中。
司马靖密召端王入宫,摒退左右,连随身侍奉的宫人与御前侍卫都退至数步之外,远远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御书房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一对兄弟相对而坐,商议着足以决定江山社稷命运的要事。
与此同时,愫阁亦是灯火通明,不得歇息。
阮月撑着腰身站立园中,望着内外大小箱子摆满了整院,或新或旧,或大或小,层层叠叠,密密匝匝,将素来清雅的庭院塞得满满当当,几乎无处下脚。
箱盖半开,叠放整齐的衣物器皿,与素日里珍爱的字画古玩,此刻都一一清点造册,等待着被变卖以后运往千里之外的灾区。
她反复揉着后腰,眉间笼着淡淡的倦意。
不知怎么,近来总觉疲惫乏力腰肢酸痛,只当是这些时日事务繁杂之故,又是筹粮募款,调度各方的,不得半刻清闲。便未放在心上,只揉了揉又放下手去,继续望着箱子出神。
边城的形势,早已超出阮月与司马靖最差的预料。
起初,边城瘟疫只是几座村落,朝廷及时遣医送药,隔离病患,本以为能够控制得住。可病势却此起彼伏,经久不衰,治好了一批,没过多久又复发起来,反反复复,没个终止。
便在这样的势头之下,疫病悄无声息漫过了边城关隘,无声无息涌入内城,渐渐蔓延开来,待到官府察觉之时,已是遍地开花,防不胜防。
周边城池地带,家家户户闭门不出,窗扉紧锁,门板上贴满了各式各样的符咒与药方,可疫病仍是无孔不入。往日还算热闹的边城,一夜之间沦为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苦涩与尸身的腐臭,交织一处,挥之不去。
可谓祸不单行,紧随瘟疫而来的,是接二连三的天灾。
数月滴雨未下,田地干裂,禾苗枯死,昔日肥沃的良田化作寸草不生的焦土,粮食颗粒无收。
随后邻境又突发山洪,暴雨如注,冲毁了村落,淹没了仅存的口粮。屋舍倾颓,家畜四散,百姓连安身之所都荡然无存,只能拖家带口,在泥水中跋涉。
天灾与人祸交织,瘟疫肆虐断了生路,饥荒肆虐夺了性命。边城内外,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惨事屡屡发生,活着的人,早已被饥饿与恐惧磨去了所有精气神。。
流民的队伍越来越长,从边城一路延伸,沉默地往内地靠拢。所过之处满目疮痍,民间乌鸦盘旋,阴森又凄惨,令人头皮发麻。
内地各州府的恐慌随之蔓延,原本还算安定的城池望着远方尘土飞扬的方向,形如鬼魅,衣衫褴褛的流民,心中只剩无尽的惊惧与不安。
阮月便以皇后之尊,动用凤印调动各方势力,日夜不休地筹募钱财米粮,御寒衣物与防疫药材,一心要将物资送往受灾之地。
懿旨一道接一道发出,调拨国库与内库储备,勒令宗室贵戚捐出私产私粮,敦促各地商贾平价售粮,不得囤积居奇,不得哄抬物价。
甚至缩减宫中所有用度,连妃嫔宫人平日里的份例,衣饰都尽数收拢变卖,但凡能凑出物资的门路,她都一一穷尽,不肯放过任何一丝可能。
可灾情早已不是边城一隅之难,而是遍地烽火,处处告急。各处需求如同无底深渊,任凭她如何费尽心思调动各方力量,筹来的物资依旧是杯水车薪。
呕心沥血凑出来的一切,与铺天盖地的灾情相比,不过是沧海一粟,杯水车薪,终究抵不过数地同灾的滔天困境。
银钱、粮草、药材处处告急。拨往各地的物资刚送出,便有新的灾情报来,缺口越拉越大,无论如何填补,都赶不上灾祸蔓延的速度……
难道,只能等待灾祸将宵亦耗得山穷水尽吗……
第497章 舍己利民谋生机
阮月眼中长长的惆怅,伴随月光的清冷一并洒落在院墙的每个角落。
“娘娘……”桃雅一声呼唤将阮月神思召了回来,不知在那方站了多久,双腿有些发麻竟也浑然不觉,她道:“宫中所有变卖所得的财物,奴已清点完毕,一一封箱造册,即日便可送往灾区了。”
桃雅随行阮月左右,就着昏黄的宫灯将手中厚厚册子递到阮月手中,每一分一厘都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阮月接过册子正要翻开细看,忽有一阵急促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小丫头气喘吁吁奔上,踉跄着站稳:“宜贵妃来了。”
阮月抬起眼帘,越过手中沉甸甸的册子,张眼望去。
只见月色之下,一个明媚身影款款而来,身上还笼着淡淡的朦胧月色,浅浅披在她肩头,如银河倾泻而下。
宜贵妃走得极快,裙裾带风,紧接着又眺望见她身后,几名侍卫竭力抬着一口沉重的箱子,显然箱子分量不轻,一行人脚步已踏入内院。
茉离倚着梁柱,方才还在打着哈欠,困意未消,见状不禁精神一振,微微直起身来。
凑近阮月耳畔,压低声音说道:“眼看着丑时已至,更深露重,宜贵妃这个时辰过来,想必是有什么要事吧……”
说话之间,宜贵妃纷沓脚步声已疾速行近阮月。她行至阶下整了整衣襟,毕恭毕敬行了大礼,双手交叠额前,深深一福:“妾参见皇后娘娘。”
宜贵妃本生得眉目清丽,平日里最是端庄得体,举止从容,此刻却没了平日的模样。却是鬓发微松,几缕碎发从髻间散落,呼吸微促,掩不住一路奔波而来的疲累。
她抬起头来,眼中带着几分歉意:“扰了皇后娘娘歇息,妾万感不安,心中惶惶,难以自处。但事出有因,情非得已,还望娘娘恕罪。”
她说罢,遂挥了挥手,侍卫等人会意,即刻将沉重的箱子抬至宜贵妃身边,稳稳落在阮月等人眼前,落地时沉闷的响动,激起地面薄薄的尘埃。
阮月望着侍卫们将箱子小心谨慎的安置妥当,她微微侧首探看,温婉一笑:“妹妹哪里的话,我们之间不必讲这些虚礼,多年的相处,何必这般拘谨?你这个时辰过来,是……”
宜贵妃不等她说完,气喘不匀便伸出手来轻叩锁头,铜锁应声而开,箱盖被缓缓掀起,里头尽是黄白之物,金锭银锭,珠串玉簪……
恍得阮月眼中一亮,她这才开口:“皇后娘娘,这是妾与汤家妹妹宫里仅剩的些首饰银两,几匹囤着的锦缎也都折算成了银子,一分一厘都在此箱之中。”
她将气喘压了一压,继续说道:“夤夜来扰,实为急切!妾思来想去,辗转难眠,生怕耽误了救灾时机,故而一刻也不敢耽搁,连夜便赶来了。劳烦娘娘安排人手,一并送去灾区,也算妾与汤妹妹尽了一份绵薄之力。”
“汤家妹妹本要与妾一道前来,却不想急染风寒,昨夜便发了热,卧病在床,动弹不得。她生怕过了病气与娘娘,又忧耽误救灾,急得不行,再三叮嘱妾一定要将这话带到,让妾代为转交娘娘,请娘娘千万收下,莫要推辞。”
阮月目光流转在珠光宝气之间,满是动容。这些日子灾区处处告急,物资缺口巨大,后宫之中人人自顾。唯有宜汤二位,从赈灾一开始便倾尽所有,毫无保留。
先是捐了大半年的例银,接着变卖了陪嫁的珍宝,说舍便舍了,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后来连宫里的绸缎炭火,吃食都省了大半捐出去,自己宫里过得紧巴巴的,却从不曾向旁人抱怨过半句。
如今,竟还凑出这许多来,金是金的,银是银的,实打实的,沉甸甸的,用心良苦,足见一片赤诚之心。
她拉过宜妃的手,将其合在掌心:“这些日子,你的付出,宫里上下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灾民若是有知,也该感念你的善心,也该记住你这份沉甸甸的情意。”
“只是妹妹们前些日子,包括母族在内,已然捐了很多了。你们自家的日子,也要过的。”阮月轻轻拍着宜贵妃手背。
后转身接过桃雅奉上的清茶,还袅袅冒着热气。她亲自递到宜贵妃手中,柔声说道:“来,先喝口茶,歇上一会子,缓口气再说。”
宜贵妃接过茶盏,一路奔波的寒气便被心底暖意驱散了几分。
阮月这才推心置腹,继续说道:“本宫知道二位妹妹心善,见不得人间疾苦……”
“可如今宫里连份例都减到了极致,你们能省的全省了,能捐的全捐了,再把这些东西捐了出去,自己都要拮据得吃穿不济,难以为继了,本宫于心何忍?”
说着,又轻轻叹了口气:“还是收些回去吧,赈灾之事,尽力而为便是,亦不是一时半刻能够得以解决的,这是一场持久之战,不是一日之功。”
宜贵妃却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反握住阮月的手:“娘娘,承蒙您这些年来关照有加,处处提携,事事庇护,妾与汤家妹妹心中感激不尽。”
“这些年来,我和汤家妹妹积攒了不少积蓄,吃穿用度皆有盈余,并非一朝一夕之功。朝中宫中俸禄源于税收,取之于民,也该用之于民,本就是天经地义的道理。”她眼中泛着慈悲的光芒。
“倘或见死不救,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那些百姓在生死线上挣扎,妾等心中难安,夜不能寐啊!”又垂下眼眸,声音渐低:“灾民们在外面忍饥挨饿,染病无药可医。妾等身在宫中,锦衣玉食惯了,春夏秋冬,四时不绝,哪里知道饥寒交迫是什么滋味?”
“如今省些不算什么,能多换一袋粮,就能多救一条性命,妾不算吃苦,百姓们才是真的难熬,真的在鬼门关前徘徊。”话说得平淡,却足以令人声泪俱下,砸在人心上久久不能平息。
“幸得你们有这份善心……”阮月眼中颤抖着,满满皆是被深深触动的动容。
她微微退后一步,整了衣襟,正了神色,郑重其事弯下腰去,深深埋首行下大礼:“本宫替边城灾民,多谢二位妹妹,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第498章 人之为言散入朝
左右侍人见状,纷纷齐齐跪下,顷刻之间黑压压跪了一地。宜贵妃吓得脸色都变了,急忙伸手去扶,双手托住阮月手臂。
“皇后娘娘,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妾愧不敢当啊!妾不过是略尽绵力而已,比起您日夜操劳,殚精竭虑,这点心意算得了什么?您万不能屈膝行此大礼,叫妾心中更加不安了!”
阮月直起身来,微微颔首,不再纠缠于此,旋即想起方才宜贵妃提起汤妃染了风寒,心中不由得一紧,急忙问道:“那汤妃妹妹身子可有好些?可曾请太医瞧过了?用了什么药?有无大碍?”
宜贵妃一一答道:“太医瞧过了,说是风寒所致不算严重,因近来气候多变,乍暖还寒容易受凉。只要避免出门见风,好生将养,便没有什么大碍。只是……”
“妹妹自上回中毒以后,身子便总是这儿那儿的不安生,底子亏空了不少,这才落下了病根。即便是寻常风寒,恢复起来也比旁人慢许多,尚要一段时日才可痊愈。”
她见阮月眉心微蹙,眼中忧色爬上,连忙又补充道:“不过皇后娘娘尽管放心,妾定然会好生照料着,一日三餐,汤药饮食,样样都不会短缺……妹妹的身子,妾比谁都上心,绝不会让她再有闪失。”
抬眸望了望天色,见天边夜墨又浓了几分,连星光都显黯淡。宜贵妃知不宜久留,便恭恭敬敬又行下一礼:“那妾先行告退了,夜色已深,娘娘早些歇息,莫要再操劳了,身子要紧。”
得阮月感激眼神相送,亦是说不尽的谢意与感动。宜贵妃与三三两两的随侍便出了愫阁园中,脚步声渐行渐远,渐渐隐入浓稠的夜色之中。
“急人所急,舍己为民,她们真是堪称典范,堪为天下表率……”阮月转过身来,揉着腰间在椅中坐下,只觉腰间酸疼得有些发软。
“宜贵妃的公府楚氏,满门上下为官兢兢业业一生,恪尽职守,两袖清风。汤氏为其麾下部臣,亦是从不落人后。”她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了闭眼,一边缓着眼中疲惫,一边说着话。
话语之中尽是由衷的赞叹与感慨:“在这等时刻,更是从未独善其身,袖手旁观,真是满门忠良。待风平浪静,灾情缓解之后,一定要好好嘉奖一番,绝不能寒了忠臣良将的心。”
桃雅见她满面疲色,眉间眼底俱是掩不住的倦意,可嘴角却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欣慰的笑意。
她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开口:“主子,您还担心宜汤二位娘娘吃穿不济,自从边城受灾,愫阁上下更是将用度从十分降到了一分,能减的全减了。再这样下去,咱们的日子也要难以为继了,只怕连寻常的用度都难以维持了。”
阮月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坐在那里,眸底的柔和之中掺杂着忧愁与迷茫。她望向桃雅与茉离,余光滑过满院整装待发的箱子,目光里有千般思绪,万般考量,却一言不发。
茉离也上前一步,站在桃雅身侧:“是呀,您是一国之后,母仪天下,是万民的表率。若真到了吃穿不济,捉襟见肘的地步,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宫里宫外,朝上朝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您呢。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陛下的体面着想啊……”
阮月眉心紧蹙,可她却悠然开口,反而安慰起她们来:“放心,这只是一时困顿,只要咬紧牙关撑过去,终会有拨云见日的一天的,天不会一直黑下去……”
在筹银的间隙,她曾得司马靖亲派御前侍卫等部众,前往受灾严重之处探访病情,深入疫区,冒着被感染的风险,将那里的情况一一记录在案,得了结果以后快马加鞭奔回宫中。
日夜钻研之下,加以身在南苏的师父澄观山人,在药理上颇有心得,师徒二人书信往来,反复推敲,对疫病的症状传变转归等,已大致有了一些掌握,总算窥见一丝希望。希望虽微弱,却足以支撑她继续走下去。
太后坐身益休宫中,凤座高悬。她虽深居简出,却从来耳目清明,六宫之事,朝野之风,但凡有些许动静,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阮月为国民所做的一切,日夜不息的操劳,倾尽所有的筹措与不为人知的艰辛,她一一皆看在眼中,桩桩件件,俱在心头。
皇后以一介女子之身,扛起了本该由整个朝堂分担的重担,将后宫上下,朝堂内外拧成一股绳,变成了赈灾济民的一支力量。
太后心下亦是十分感动,她深知以一己之力能够做到这般地步,实为不易,实属难得。这个女子,比她想象的要更加坚韧强大,也比她想象中更值得这顶凤冠,皇帝从来没有看错人。
可是……流言蜚语便如蚊虫骚扰一般,嗡嗡传入宫中,绕在她心头,挥之不去,赶之不散。
多是论述天灾频发疫病肆虐,旱涝交替累及社稷等皆因继后立身不正,德不配位,不堪中宫职责,不能母仪天下。这才惹得天怒人怨,故而天降惩罚,致使天下磨难重重,生灵涂炭。
声势浩大到,甚至想要将阮月为灾区灾民所做的所有努力付出与牺牲,皆一笔抹去尽数掩盖过去。
满朝文武更犹如原上草海一般,但凡有一丝风吹,便一层接着一层泛起涟漪,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尤其是年岁渐长者,见惯风雨,本该最是沉稳持重。可面对这等天灾频频,国难当头的情形,亦难有定力,心中惶惶,面上却还要强撑着镇定。
尤其太常寺卿,执掌礼乐祭祀多年,最是信奉天命鬼神,深信天人感应。
于立后以前祭祀之时,曾亲眼所见雷击灵柏,千年古树轰然断裂的场面,至今历历在目,每每想起,心中皆是起伏不定,疑虑丛生。
民间更是多年以前便早已流言纷纭,皆言千年灵树若遭横祸,乃天降大凶,是王朝将有劫难之兆。
如今宵亦子民劫难重重,接二连三,一桩未平一桩又起,很难不叫人将今日之祸与当日之兆联结起来。流言猖獗之下,自然有零星点点也传入了司马靖耳中。
他却不似从前那般勃然而怒,没有厉声呵斥……
第499章 明争暗斗始博弈
反而余光瞥向允子,却见他神思却早已不属,心中反反复复思量着的只有一件事,究竟是什么人,将灵柏之事传言出去的。
司马靖早知纸包不住火,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太庙灵柏之事,迟早会传出去……
可他没想到,竟会来得这么迅速,这么巧合。巧合到与天灾同时传入京中,简直相得益彰,严丝合缝,如同有人刻意安排好了似的。
“哎……”一声低低叹息,不禁间从允子胸中悠悠闷闷传出。他在司马靖身边伺候多年,向来沉着冷静,遇事不惊,极少这般在人前流露半分情绪。
司马靖立时感知到了:“有话便说。”
允子弓着身子,眉间眼底渐然显露压抑不住的不平,一一禀明:“皇后娘娘这些时日以来,事事操劳,处处用心,每日只歇几个时辰,天不亮便起身,夜深了还不得安寝……”
“筹银赈灾,调度物资,安抚流民,桩桩件件都亲力亲为,从不肯假手于人。可即便如此,仍有不堪言语朝她身上砸去,那些无中生有的指责,娘娘她……她做错了什么?她不过是想要救人,想要替陛下分忧,想要替这片江山撑起一片天。”
允子压抑着翻涌的情绪,可话还是止不住地往外冒:“奴心中是替娘娘不平,日日夜夜,寝食难安。娘娘若是知道,她倾尽心血与慈悲,换来的却是这些荒唐言语,恶意中伤……她该有多么寒心?该有多么失望……”
司马靖搁下手中书卷,只静静听着,他从未见过允子这般模样,向来沉默寡言,惜字如金,从不多说半句废话之人。可此刻却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改往日的沉稳持重,竟是滔滔不绝,一发不可收拾。
允子越说声音越低:“传言从来都是这般,棉花地里见不得一滴火星,一点就着,一着便是一片。是奴御下不严,管教无方才让那些闲言碎语传入宫中,传到陛下娘娘耳中,扰了陛下心神。恳请陛下赐罪,奴甘愿受罚,绝无半句怨言。”
他说罢,便直直跪在书案之前,俯下身去,额头触地,一动不动,等候司马靖处置,姿态恭谨决绝。
司马靖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这事并不是自宫内而起,而是由坊间传来,从民间流入朝堂之耳。你能管住宫中上上下下的嘴巴,可是天下悠悠众口,怎可能一一堵得住呢?”他微微抬手:“起来说话。”
允子敛衽起身,仍垂着头。司马靖眉头微蹙,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他脑海之中推演着错综复杂的棋局,继而自语道:“此事拿捏得这样恰到好处,不早不晚,不偏不倚,刚好卡在最要命的节点上,打在七寸之处,想来……定然不是一日之功,更不可能为一人之力,而是精心布局,蓄谋已久。”
司马靖细细想来,将一条条线索在脑海中串联起来。怎就那样巧合,偏所有事情,都在环绕着册立中宫而来,似一张无形大网从四面八方收拢,将月儿紧紧裹在网中央。
雷击灵柏天象示警,天灾不断民不聊生,瘟疫肆虐,饿殍遍野……如精心编排的戏码,一步步推着舆论走向预设的深渊。
“答案一直都在问题之外”阮月这句话,常常盘旋在司马靖心头,声音虽远,却足以照亮迷途。他思来想去,反复推敲,渐渐地,事情似乎已有了一些眉目,迷雾终将散尽,露出底下狰狞的轮廓。
御案之前,司马靖忽然冷笑一声,他全然想通了!
所有的什么中宫不吉,什么凶兆,什么天怒人怨……哪里是冲着阮月而来的,她一介女子与天道有何干系,与灾祸有何牵连……
这利刃如雨,分明是有人借她的名义,去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数条无中生有的罪名,不过是冲着龙椅而来,冲着司马靖而来罢了!
只不过是让一个心系天下的无辜女子,平白无故替他担下了所有的罪名,替他承受了本该由他来承受的刀枪剑雨。
帝后本为一体,荣辱与共,休戚相关。那些放肆的流言蜚语被大肆张扬出去,以官府之力强行压制会让百姓心寒,说是皇帝沉溺于美色,包庇皇后,昏庸无道,不问苍生问鬼神。
舆论顷刻便会掀翻天,挡都挡不住。在人心不稳社稷动荡之时,在灾祸频发民不聊生之际,对谁有利,谁能在这一片混乱中渔翁得利,答案已然十分明显,呼之欲出。
若不压制,流言则会愈演愈烈,阮月必被流言拖累,被无中生有的罪名缠身。届时迎接她的,不是废后,便是处死,再无第三条路可走。
布局之人,似乎有意以此进退两难之事为破口,在此多事之秋,掀起一番不小风浪,让这风雨飘摇的江山,再添一道致命的裂痕。
而华阳阁的内线,在这样精巧的布控之中,定然身兼要职,手握重权,更有可能是推动流言发展的幕后推手!直指中宫的流言蜚语,包括灵柏遭难,天象示警等,可十分明确断定是华阳阁所为。
眼下敌暗我明,敌在暗处操盘,而宵亦在明处挨打,不能贸然行动,打草惊蛇。
所幸阮月所作之事,朝野上下有目共睹。虽仍有一些顽固不化之人相信天道之言,将天灾与立后联系在一起。
可更多的是明眼人,与被她善举所感动的百姓与朝臣,纷纷称赞皇后贤良,以身作则,为国为民,是真正的母仪天下,难得的贤后。
“允子,拟旨……”司马靖心中已有主意,将满室的阴霾驱散了几分。他缓缓行至案前,似乎穿透这黑暗,看到千里之外的灾民与风雨飘摇的江山……
现在要做的不在争权夺利,或与暗处的魑魅魍魉计较一时之短长,而在人心!人心若散,江山便如沙聚之塔,一推即倒,人心若聚,再大的风浪也能同舟共济,共渡难关。
只有让百姓们看见帝后一心,天子与皇后不是高坐云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只,而是与他们同呼吸共命运的领路人,是真正与天下百姓共克时艰,同甘共苦的君与后。
这才是真正釜底抽薪之计,是破局的关键,亦是扭转乾坤的手笔。
第500章 釜底抽薪中下怀
“传朕旨意,不必暗中压制流言,反倒要将皇后亲赴灾区,施粥赈民,抚孤救困,捐尽宫中私财济灾的所有事迹,悉数整理成皇榜,遍贴京城与各州县城门,再令地方耆老,乡绅当众宣讲,以口传心,以心传信,一字不许删减,一事不许虚夸!”
司马靖负手而立,沉稳笃定:“皇后的善举,经得起天地良心,经得起万民检验,不需遮掩修饰。”
在案前踱了两步,又缓缓道:“再拟一道明旨,昭告天下:近日灾异频现,疫病横行,旱涝交替,此乃天时流转,阴阳消长等自然之理,非干人事,更与中宫无关。”
“皇后心系苍生,亲冒风霜,救民于水火之中,解民于倒悬之际,此等仁心善举,是国之祥瑞,是上天赐予宵亦的福分,何来不吉之说?何来凶兆之言?荒谬至极!”司马靖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震得人耳膜生疼。
继续道:“帝后本为一体,朕与皇后同守社稷,共担风雨,生死与共,荣辱相依。凡再有造谣生事,妄言中宫不祥惑乱民心者,无论身份高低,是朝中重臣还是乡野匹夫,一律严查严办,绝不姑息,绝不宽贷!”
他背对着御案,背影笔直如松,纹丝不动,唯有衣带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眼中思索不停:“皇后乃坤舆之主,母仪天下,德行能安定大地,平息灾异,化戾为祥。另择吉日,朕将与皇后一并前往潭柘寺,斋戒沐浴,祭天祈福,为民请命,替天下苍生祈福消灾。”
这一来,便将阮月所做的一切,不为人知的艰辛,一一公之于众,昭告天下。
百姓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必然不会再信虚妄的凶兆之言,反倒会觉得,有这样心系天下,舍己为人的皇后,宵亦定能渡过难关,拨云见日。
允子听得心神激荡,眼中仅存的一抹不平之色早已化作了清明与振奋。他急忙应声而去,将司马靖口头所述悉数整理成册,谨慎奔忙起来,不敢有半分懈怠与疏漏。
果然成效显着,不过数日之间,原本喧嚣尘上的流言蜚语,渐渐消散于无形。民间舆论彻底反转,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处处都在传颂皇后的贤良与仁德。
人人称赞皇后舍己为民,倾尽所有,赞叹皇帝明辨是非,不为流言所动,帝后同心一体,共克时艰,实乃万民之福。
原本躁动的人心渐渐平复下来,一点一点归于平静。朝中臣属见帝后深得民心,朝野上下人心安定,局势渐稳,也不敢再借流言妄动,原本蠢蠢欲动的势力,纷纷缩回了手脚,仓皇遁入暗处。
华阳阁精心布局了许久的棋局,便在这你来我往的落子与不动声色之中,土崩瓦解。
可是司马靖并未轻快几分,华阳阁的暗线潜伏得实在高明。这些日子事务繁杂至此,朝堂上下后宫内外,处处都在排查留意,竟一点蛛丝马迹也未露出,无声无息。
可见此人藏得多么深,令人防不胜防……
正思量间,忽有内侍来报,彭州长史来朝,谦王亲令人将彭州封地诸多财产一一运往京都,以便赈灾之用。长长的车队满载着粮草银钱,从千里之外的彭州一路跋涉而来,风尘仆仆却满载封地百姓与藩王的一片赤诚。
司马靖心中微动,便起身前往愫阁,欲与阮月商议此事。绕过影壁,穿过回廊,远远便见阮月正坐在廊下,手中捧着一卷书册,身旁还坐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小身影。
竟是世子元念也在此处,正乖巧坐在阮月身侧,小手捧着茶盏,有模有样喝着。
世子如往常一般,见到他来,乌溜溜的大眼睛里便闪过一丝怯意,身子微微往后缩了缩,躲到了阮月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
司马靖见状,心中好笑面上却故作严肃,扳起面孔刻意庄重问道:“近日事多,还未问过念儿,功课如何了?可有偷懒?”
世子小脸绷得紧紧的,如临大敌的模样,倒比上考场还紧张几分。
阮月见小世子一时被司马靖的神色震住,小小的身子僵在那里,连大气都不敢出,她心中又疼又笑,急急伸出手去,扯了扯司马靖的衣袖。
嗔怪道:“你瞧瞧你,又开始上纲上线,一见面就问功课,让孩子歇会子不行吗?才下了学来,一路走到这儿,气还没喘匀呢,你就开始考校了,快别问了。”
说罢不再理他,转过身去拉过世子的小手,柔声安慰道:“念儿别怕,皇伯伯就是嘴上厉害,心里可惦记着你呢。来,你好好说,让皇伯伯听听,咱们念儿多聪明。”
世子眼神小心翼翼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才终于鼓起勇气从阮月身后走出来,恭恭敬敬朝司马靖行了一礼,颇有几分小大人的模样。
他直起身来,清了清嗓子:“回皇伯伯话,念儿学到了爱育黎首,臣伏戎羌。”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圣明的君王,养育教化百姓,使四方各族纷纷心悦诚服,俯首称臣。普天之下都统一成一个整体,所有的百姓都心甘情愿地臣服于贤明的君王,如同百川归海,群星拱月。”
听到那稚嫩的声音传来,字正腔圆,条理清晰,将那句“爱育黎首,臣伏戎羌”解释得通透明白,司马靖满脸俱是骄傲,藏都藏不住,从眼角眉梢溢了出来。
他偏过头来,伸出手指宠溺地戳了戳阮月的额头:“瞧见没,玉不琢,不成器。你呀,只会纵着孩子,由着他的性子来,舍不得管,舍不得说,可咱们念儿聪慧着呢,将来必成大器!”
“哼!”阮月止不住轻轻嘟嘴,娇哼一声,她偏过头去,做出一副不理他的模样。
司马靖笑了笑,转过身来拉着世子的小手,望着世子怯生生的小脸,面色依旧严肃:“念儿说得很好,解得也很好,朕很满意。”
“但是皇伯伯希望念儿除了功课之外,可以更加勇敢一点。以后见了朕,不必这般躲躲藏藏,像见了老虎似的,还没开口就先怯了三分。”
他心中明白,是由于孩子与自己相处的时间太少,世子每每见他,不是见他在御书房中处理要事,批阅奏折,眉头紧锁,便是过问功课,考校学问。
第501章 边疫苗头制新计
总是一副威严不可侵犯,高高在上的模样,令人望而生畏,故而这孩子才会这般胆怯。
司马靖微微俯身,平视着世子稚嫩的眼睛:“皇伯伯平日在朝上严肃,对你管教也严,是希望念儿将来能够成器,能担得住事,可你要记住……”
他伸出手来,轻轻按在世子小小的肩膀上:“在这宫里,别人怕朕是本分,是因为朕是天子,是君父。可你不用怕!朕再严厉也是你的皇伯伯,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
世子似懂非懂地抬起头,眼中的怯意便一点一点化开了一些。
司马靖沉思片刻,转过头来望了阮月一眼,又望向世子,目光里满是宠溺的慈爱。
说道:“念儿现在已然识字,朕特许从此以后,念儿可以随意出入御书房中,翻阅藏书,不必通传,不必禀报。若朕在时,亦可直接向朕请教,有什么不懂的只管来问。朝夕相见,久了以后,念儿便不会这般生疏了,便不会见了朕就想躲了。”
阮月闻言倒是一惊,眉心微微蹙起:“御书房中常有机要事务商议,朝臣往来,机密文书堆积如山,让念儿随意出入,这样好么?”
“无妨。”司马靖摆了摆手,戏谑说道:“月儿怕是忘了……从前初进宫时,也是这般粘着朕呢,朕走到哪儿你便跟到哪儿,甩都甩不掉,如今倒说起别人来了。”
他有意逗她一番,惹得阮月眉间微蹙,唇角却挂着笑意,藏都藏不住从嘴角溢出来,漫上眉梢。
她想了想,正色道:“读万卷书,亦要行万里路。让念儿多听政事,多看朝堂,多思多问是好事。见得多听得广,眼界才能开阔,心胸才能宽广。”
阮月低下头来,目光落在世子小小的脸上:“念儿,你愿意吗?”
世子十分肯定的点点头,眼中的兴奋之余,仍有一丝余悸徘徊,还未完全散去。
他怯怯问道:“皇伯伯,念儿好久没有见到父王了……他们说,父王是有公事在身,所以才不能回来看念儿,可是……可是念儿想父王了。”
可怜巴巴的话语在阮月心中激起千层浪,她亦心生疑虑,这些日子以来并未听说端王有什么极为重要,紧要到连回府看孩子一眼都抽不出空来的公事。
她眼中闪过一片疑惑,脱口而出:“怎么会……”
司马靖心头猛然一震,他竟忘了留有稚子一人在王府之中,孤零零的,身边只有仆从侍女,没有父亲母亲,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他顿感抱歉,正在思量该如何是好时,阮月立时察觉了异样,她与司马靖心意相通多年,心中毅然猜到了几分。
许是端王有密令要执,不便回府,不便露面,甚至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能见。她不等司马靖开口,便抢先截住了他的话头:“陛下!”
阮月将手覆在司马靖手背上,继而说道:“我早就想同你商议了,便叫念儿还是搬回宫中住吧。眼下二哥哥事多繁杂,宫里人多热闹,也有人照看,总比一个人孤零零待在王府里强。”
司马靖感觉手背之上热意涌来,自然而然将手转了过来,掌心朝上,与她十指相扣,紧紧握在一起,如同他们之间这些年以来的默契与扶持,从未松开过……
得了他的回应,阮月愈发从容:“二哥哥在宫中行走,倒是比在王府中的时间多得多,日夜在朝堂上下忙碌。念儿若是住在宫里,见父亲一面也容易些,不必日日盼,夜夜等,盼到花儿都谢了也见不着人。”
世子连连点头,似被说中了心事一般,他急忙投去眼神,希望阮月再多说几句好话,好让皇伯伯点头,让他能留在宫中,离父亲近一些。
阮月得了他的意思,心中又软又酸,她深吸一口气继而道:“如此一来,省下了皇宫王府两头跑的时间,光是路上来回的工夫,足可以省出来看不少书呢!”
“就是就是!”世子偷偷捂嘴笑着。
司马靖立时便知她意思,无奈一笑:“你们这配合打得好呀,一唱一和的,一个说东,一个便说西,还没开口你们就已经把话都说完了。”
他正了正神色,扳起面孔:“可以是可以。但是,念儿不可以总是贪玩往愫阁跑,不可以借住在宫中之名,荒废了学业。立身先自律,方能行稳致远,这个道理,念儿要记住。”
“念儿明白!”世子瞬时点头,高兴的模样将连日来笼罩在愫阁上空的阴云都驱散了好些。
打了这许久的岔子,司马靖忽想起来此的正事。
他收敛了笑意,神色认真起来:“四朗将彭州的官银,连同封地中能筹措的粮草物资,尽数运往了京都,想必很快便会抵达。如此,亦可周旋一阵子,解一解燃眉之急,多撑几日。”
“但是……”他望着阮月:“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拆东墙补西墙终究是治标不治本,万不是长久之计,亦不是万全之策。”
阮月命人将世子带了出去,待小小的身影牵着宫人的手,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院门之外,她才收回目光,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这些日子她细细想来,心中主意已有大致轮廓:“当年衡伽来犯,强敌压境,宵亦是借以北夷援兵,方才得以击退来敌。但今时不同往日,当年是外敌入侵,铁骑踏边,如今却是内疫肆虐,疫气横流,被天灾所困,非刀兵所能解决……”
她目光清亮如秋水:“是否也能借用此法,广纳各方神医,集天下之力一并援助呢?不限于宵亦境内,不拘于朝堂太医,但凡有一技之长,能治病救人,皆可招揽,皆可任用。”
司马靖沉吟不语,负手立于窗前,细细思量起来,将阮月的话在心头反复咀嚼。
见他不语,阮月知他正在权衡,便又开口剖白心迹:“不瞒陛下,其实以此法治疫,我是有私心的。”
她眼中愁思渐起,将整个人都浸在沉沉的忧色之中:“此疫诡异难绝,反反复复,在宵亦境内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它并非自本土而生,而是由边境而起,我怀疑……华阳阁将韫儿囚禁的目的,就在于此!”
第502章 条分缕析泾渭分
阮月不禁倒吸一口寒气,接着道:“我同韫儿相处多年,她的医术我司空见惯,比谁都清楚。从不墨守成规,每每出奇制胜,用药如用兵,剑走偏锋却总能药到病除。她精通药毒一体之理,能制奇药,未必不能制毒……”
“你是说……”司马靖的声音沉了下来,不可置信也难以置信:“这疫病,可能是唐姑娘所为?是她替华阳阁制出来的?”
却见阮月坚定摇了摇头,十分果断决绝,没有半分犹豫:“不,一定不会是她!”
她扞卫着心中信念:“韫儿心思纯厚善良,自幼受家中熏陶,家中更是世代行医,悬壶济世,从来仁心济世,视人命至重,千金不换。她宁可自己受苦,也不肯让旁人因她而受半点委屈……”
“这样的人,怎会替华阳阁制出祸害无辜的毒来?怎会眼睁睁看着无辜的百姓在疫病中挣扎死去?绝无可能!”她停顿一瞬。
紧接着将心中盘桓已久的猜测,说了出来:“我猜想……华阳阁囚禁韫儿,是想要让她制毒,从而散播疫病,以此达到他们的目的。可韫儿既有此能力,能制毒,说不定,也可以解下此疫!”
阮月眼眸豁然开朗:“可是广纳四方神医之下,各方高手云集,各显神通,倘若真有人先行解下此疫,华阳阁又当如何?”
“便前功尽弃了……”司马靖顺着她的言语,一层一层推敲下去,倏尔眼中一亮,笃定敲了一敲桌面:“此是……一箭三雕之计!”
似乎想通了些什么,他背着手起身,在殿中来回踱了几步,将推演的结果一一铺展开来:
“华阳阁散播疫病,其一,是为骤减边境人口,使土地十室九空,从而鸠占鹊巢,取而代之。同时以灾情惨重,耗尽宵亦的钱财粮草,让朝廷疲于奔命,无暇他顾。”
他转过身来:“其二,借此天灾人祸,将流言蜚语扣向朝廷,扣向你我头上,说是中宫不吉,御座不为,故而天降凶兆,以此搅乱民心,动摇国本……”
其三则在宵亦弹尽粮绝,民不聊生,朝廷威信扫地之时,他们再广播解药,以救世姿态出现,大收人心,收买民心。届时揭竿而起,便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占,再无后顾之忧!
说罢,司马靖再度坐下与阮月四目相对,两人眼中俱是同样的清明与笃定,彼此映照,彼此印证。
阮月肯定点了点头,说道:“所以在形势所迫,朝廷广纳神医,各方高手云集之际,华阳阁必然会抢先一步,先行将解药散播出去,提前收网,以免被他人捷足先登。”
“而哪方疫病出现转机,率先好转,哪方便是韫儿所在之处,亦是华阳阁所在之处!”她目光如炬,直直望着司马靖:“以此!便可揪出华阳阁的踪迹!找到韫儿的下落!”
“不错,的确是好计……”司马靖眼眸垂下,睫毛瞬时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两人所思不谋而合,阮月也眉头紧蹙,她缓缓开口:“华阳阁虽狼子野心,图谋不轨,可是……”
她心中仍有疑问,一个盘踞在心底许久,却始终不敢触碰的疑问……
华阳阁怎就这般胸有成竹,这般笃定自己能够坐稳天下,这些手段可以乱局,可以搅局,却不足以定局,不足以治天下。除非……
思绪霎时间如惊涛拍岸,巨浪滔天,将她的心口撞得生疼。想到此处,她不禁打了个寒战,浑身激灵,寒意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如若所料不错,想要定局天下的唯一筹码,便是先帝与太皇太后的嫡出之子!亦是华阳阁之主。
此念一出,阮月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声,她强自镇定,在心中推敲起来,默默计算着什么,若真是先帝嫡子,到如今也该二十二三岁了。
二十二三岁正是风华正茂,血气方刚的年纪,正可以独当一面,搅动风云……此人年岁不高,才一出手,便击得他们几乎无有招架之力,步步被动,处处掣肘!
好厉害的谋术,好深沉的手段,好精妙的布局!端坐于暗处不动声色,却将朝堂上下,后宫内外以及天下百姓都当成了手中的棋子,任他摆布调度。
“可是……”阮月紧咬牙关。
可是以疫制边,将无辜百姓尽数置于夺权的棋盘之上,用数以万计的性命去铺就一条通往龙椅的路。这未免,太过于极端残忍,太过于……令人发指!
阮月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冷静着将满腔的寒意与愤怒,一点一点压回心底。随之一股寒气自下而上,犹如地底阴风从脚底蔓延开来,渐次侵入四肢百骸。
阮月顿感浑身酸软,想要强撑着站起身来,可扶着案沿却无济于事,双腿踩在棉花上一般,使不上半分力气。
司马靖指尖轻叩桌面,仍沉浸在方才的思绪之中,眉间微蹙,目光虚浮望着前方某处,脑中还在推敲着层层叠叠的布局与算计。恍然抬眼,目光流转之间,落在阮月身上却猛然一滞。
只见她脸色煞白,额上微微沁出细汗,顺着额角滑落。他急上前一步,双手扶住阮月摇摇欲坠的身子:“怎么了月儿?脸色怎么这么差?哪里不舒服?”
阮月浑身湿透,汗水不知何时已浸透了衣衫,全然打不起精神,软塌塌倚倒在司马靖怀中,紧蹙眉头闭着眼,连呼吸都显得有气无力。
司马靖连忙高声:“宣太医,快宣太医!”他一边喊着,一边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快步走到软塌前将她放下,又拉过薄毯,仔仔细细盖在她身上。
“我没事……”阮月靠在枕上闭着眼,歇了好一会子才渐渐平缓下来,恢复了一些气力。
司马靖伸出手来轻轻抚过她额头,微凉之间还带着未干的汗意,遂从袖中取出丝帕,一点一点替她拭去汗水。
心疼之中涵盖着自责:“一定是这些日子累着了,日夜不歇,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你总是这样,总是逞能,为什么累了也不肯好好休息呢?再将自己身子拖坏了,以后有你后悔的……”
他絮絮叨叨说着,眼底俱是一片深深的后怕,却怎么也藏不住……
第503章 日思夜盼神思伤
阮月静静靠在枕前听着他话,脑中却忽闪过一个念头,再仔细想了一想近来的症状,疲惫乏力,腰肢酸软,且月事迟迟未至,算算日子,已过了许久……
她的心几乎停了一瞬,眼中骤然亮起灼灼光芒,急伸出手来紧紧抓住司马靖正为她拭汗的手,似乎传达着怀中期待。
被她这样望着,司马靖心头亦是一动,顷刻读懂了她眼神,明白了她的猜测,眼中随之漾开一片惊喜,整个人都被喜悦点亮了,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一阵急促而老迈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顾太医老态龙钟的身影疾步而入,走得气喘吁吁,行至榻前恭恭敬敬行了礼。便取出脉枕,小心将阮月手腕搁在上面,覆上一方丝帕,三指搭上脉腕,便闭上了眼凝神细诊起来。
阮月心中期盼已久,眼中直直盯着顾太医的脸色,一瞬不瞬,连眼都不敢眨,生怕错过了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似要第一时间捕捉到期盼已久的喜悦,在神色之中读出她想要的答案。
可是老者始终紧蹙眉头,手指在阮月腕间按了又按,换了又换,反复诊了又诊,却一语不发,沉甸甸压在阮月心头。
司马靖更是一步不离守在榻前,双手交握在身后。一瞬如隔千年,等待着的答案迟迟未至,终于忍不下去急声问道:“是怎么了?你倒是说话啊!”
“哎……”顾太医轻叹一声,轻到与空气别无二致,若非近在咫尺,几乎听不真切。
却精准狠辣地刺入了阮月的心口,她眼神倏忽黯淡了下去,方才还灼灼燃烧的期盼与希望,在一瞬间尽数熄灭,只余下一片灰烬落在心底。
司马靖心头一紧,一时不待撩起袍角在榻边坐下,紧紧抓住阮月的手,十指相扣,传递着不言而喻的力量。
顾太医这才开口:“皇后娘娘脉象细弱无力,尺脉尤虚,沉取不应,实在是……忧劳过度,气血两亏之症。五脏俱疲,元气大伤,以致气血亏耗过甚,身子虚羸。”
阮月眼中布满失意,铺了满地。她原以为盼着盼着,等了一年又一年,喜讯总会到来,上天总该眷顾她一回。可是这么多年,再怎么调养进补也该恢复了,怎么迟迟不见消息,难道……此生便无儿女缘分吗?
难道那一次失去,便是永远失去了做母亲的机会吗……
太医亦是察言观色,见她神色凄然,心中明了了几分,连忙接着说道:“陛下娘娘放心,此并非顽疾,只是忧劳太过,气血一时亏耗过甚才致月事迟滞,并非根本之损。”
接着说道:“只需放宽心,少操劳,多静养,再佐以温和汤药调理脾胃,用不了许久,气血慢慢回盈,身子自然能缓和过来,并无大碍。”
司马靖听罢,长长舒了一口气,握着她手的力道更紧了几分:“从现在起,你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许想,什么都不许做,只许好好养着,把身子养好,知道吗!”
话未说完,阮月却又急急揪着顾太医问道:“难道是因多年前的小产,伤了本里,伤了根基,这才……”
司马靖心头一痛,忙递去一个眼色示意,顾太医会意,躬身答道:“娘娘不必思虑过度,您年纪尚轻,正值盛年,只需好生将养,调养得当,来日必有天赐麟儿,必有福泽绵长。”
阮月微微颔首,心中一片清明,早知是这么些冠冕堂皇的话,听了也是白听,信了也是白信。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模棱两可,左右逢源,她听得够多了,也听够了……
待顾太医身影退下,消失在殿门之外,司马靖才伸出手来,落在她侧脸之上,轻轻捏了一捏:“月儿不要心急,眼下头等大事,便是将身子养好,将气血养足,心里千万不要有负担,千万不要胡思乱想,好吗?”
他轻声细语,又将身子挪近了一步:“傻月儿,别总把子嗣挂在心上,于我而言,这世间万般都不及你半分重要。”
“有没有孩儿从来都无妨,我从不在意这些,从不在意!我只在意你,在意你身子安康,在意你日日欢喜!只要你能好好的,比什么都强。”司马靖抚着她的脸颊。
柔声说道:“朝朝暮暮,年年岁岁,能与你并肩同行,共看日出日落,花开花谢,便已是圆满,是此生最大的福分。其余的,都不必强求,不必在意。”
阮月靠在他抚摸着自己小脸的手上,掌心的确温热,可是心中的委屈却迟迟难平,淹没了她心口。她闭着眼,将脸更深埋进他的掌心……
边城营帐之中,药雾弥漫,将整座营帐笼罩得密不透风。
唐浔韫口鼻皆被长条素帛遮掩住,素帛在她脑后打了个结,死死捆在发髻后头,勒得紧紧的。她正俯着身子,拾掇筐篓之中的草药,双手在药筐间翻飞如蝶,一味一味拣选分拣,一刻也未曾停歇。
时不时有咳嗽声从她喉间逸出,一声,一声,又一声……
身旁为她布药的助手,听着这一声声的咳嗽,难免心生触动,姑娘手中动作顿了顿,抬眼望向唐浔韫微微弯曲的脊背,心中涌现酸涩。
她放下手中药杵,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唐浔韫肩膀。
引得唐浔韫转过身来,粉尘在空气中浮沉,将两人面容都笼在一片朦胧之中。她开口,极具温柔与耐心:“怎么了袅袅?是调配的比例不记得了?还是哪味药找不到了?”
名唤袅袅之人摇了摇头,她几步走到唐浔韫面前,目光直直地望着她。
这姑娘五官端正,眉目清秀,本该是明艳动人的年纪,却肤色惨白,不见半分血色,连唇上本该有的淡淡胭脂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片青白。
她伸出手来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指向唐浔韫,手势简单清晰,然后又指向一旁的案桌,微微颔首示意,眉眼间俱是关切。
唐浔韫立时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你是想让我歇息片刻,对吗?”
袅袅点点头,眉眼如常时一般低垂下去。她不再看唐浔韫,继续着手上的活,将药材一味一味地归拢,动作熟练利落,早将这些工序烂熟于心。
第504章 哑女从助身世缘
唐浔韫哪里敢休息,眼下边城百姓正等候着她手中研制的解药救命,那些渴望着活下去的眼睛,时时刻刻都在她眼前浮现,如同催命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她心头,如何能够松懈下来。
自得知制药之事,唐浔韫已是日夜不得停歇,将自己关在这方寸营帐之中。她在营帐之中进进出出,又是采药又是记录,又是研磨又是配比,忙得不可开交,脚不沾地,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司马屹尧为行事方便,便将袅袅派下,跟随唐浔韫左右,为她助手。这姑娘虽不能言语,却心灵手巧,做事利落,倒帮了不少的忙,省去了唐浔韫许多琐碎的工夫。
随之又是一阵剧烈咳嗽传来,震得唐浔韫整个人瑟瑟发抖,弯下腰去,几乎要将心肺都咳出来。她头昏脑胀,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四肢也渐渐乏力,连站着都成了一种煎熬。
她极力抚着胸口,大口大口喘息着,可布帛遮住了口鼻,每一次呼吸都要费尽全身的力气。于是便伸出手来将布帛取下,贪婪地大口大口吸着气,吸入的却尽是混着药味的空气,苦涩而刺鼻,却总比方才的憋闷要好受一些。
袅袅见状,心中一紧,连忙转身将一旁的茶水取来,放在唐浔韫手中,随即不由分说按着她肩膀,将人按在椅子上头坐下。
随后立时退后一步,手中不断比划着指向一筐筐的药,又学着她喘息的模样,摆了摆手,仿佛在说:“你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药可以慢慢制,命却只有一条。”
唐浔韫知道她之所言,心中又是感动又是酸涩,她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好好好,我休息片刻,你也坐下休息会子吧。”她拉着袅袅的手在身旁坐下,目光一直在她脸上打转,细细的久久的望着她。
袅袅被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帘,挣开唐浔韫的手,便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药尘,转身接着忙碌而去。
唐浔韫将茶水一饮而尽,茶水微苦,入喉之后却有一股回甘残余喉中。她将茶盏搁在案上,猛一起身,眼前却骤然一黑,顿时天旋地转脚下虚浮。
恰逢一阵风儿自帘帐之外飘来,将帐中的药尘吹得四散飞扬。随风而来一个身影,高大而挺拔,亦步亦趋,渐行渐近,堵住了外头照进来的光亮,将唯一的光明也遮得严严实实。
袅袅看清身影,立时放下手中的活计,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端端正正,没有半分敷衍。
司马屹尧朝她点了点头,目光在唐浔韫脸上一掠而过,便对袅袅说道:“疏疏回来了,你去见见他吧,好些日子没见,想必你也惦记着……”
袅袅听到此话,顿时兴高采烈,连眉眼间都绽开了喜色,她连连鞠躬,随后便转过身去,脚步轻快跑了出去,连背影都写着振奋与激动。
司马屹尧收回目光,走近唐浔韫,视线从她脸上缓缓扫过,打量着她满面的疲色,整个人病态毕现,摇摇欲坠。他眉心微蹙,却很快舒展开来,面上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与从容:“随本尊出去。”
唐浔韫强行醒了醒神,将手中茶盏搁置一旁,转过身去回到药筐旁,弯下腰将布帛重新拾起,仔仔细细系在脑后打了个结。
这才慢慢悠悠开口,不带半分温度:“不敢有违尊上的旨意,可我还有许多药材没有分类完成,方子亦没有配比妥当,倘或耽误了制出解药,便不知又有多少人会死于非命。到那时,不知尊上会用谁的命,来给我造孽呢。”
字字句句,皆是讽刺。
司马屹尧面色不变,只微微抬手,将左右之人尽数逐出账外,随帐帘落下,帐中便只剩下了他们二人。他走近一步,居高临下望着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心中关切。
淡然道:“守将说你好几个日夜不眠不休了,连眼睛都没合过。本尊命你现在去歇息!解药亦非一时半刻能制出来的,急也急不来,别累死在本尊的药帐之中,晦气。”
“你放心。”唐浔韫头也不抬,手中的活计一刻未停,声音也不起半分波澜:“我若预感大限将至那一日,一定尘归尘,土归土,魂归故里,回到我该去的地方。不会沾染这里一粒尘埃,不会脏了尊上的地。”
听来像是气话,可只有司马屹尧明白,这话究竟有多真,有多重……
他反而一笑,转过身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双手搭在扶手,看着她忙忙碌碌的模样,俯身拾药,提笔记录,眸色之中俱是如同看待掌中之物般的审视与玩味。
漫不经心地赞许说道:“看来袅袅没有少帮忙,手脚利落,心思灵巧,倒是个得力的。这个进度下去,想来很快便能成了,用不了许久了。”
唐浔韫手形微顿,穿透层层烟尘,抬眸对上他的双眼:“袅袅不会说话,是不是你……”
“你猜啊……”司马屹尧不等她说完,便截住了话头,若有几分猫戏老鼠般的从容。
唐浔韫沉默了片刻,将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活,声音淡淡道:“就当是我多余问,这里皆是药物,粉尘弥漫,呛得人难受,尊上还是请回吧,莫要在这里碍手碍脚。”
她毫不客气下了逐客之令,司马屹尧反而嗤笑一声:“你真当本尊是天杀星临凡么?但凡碰见个不健全的,残的哑的瞎的瘸的,全该算在本尊头上么?本尊在你眼里,就这么不是东西?”
唐浔韫不愿与他多辩,深觉不过是浪费口舌,只自顾自地忙碌着,不知疲倦,不知停歇。随着药物气息一阵又一阵袭来,肆无忌惮钻进她的鼻孔,侵入她的肺腑。
头昏脑胀的感觉没有丝毫减退,反而愈演愈烈,她咬紧牙关撑着扛着,始终不肯倒下,不肯在司马屹尧面前露出半分软弱。
她知道一旦自己倒下,等着解药救命的人,便又多了一分等不到明天的可能。
帐中寂静良久,逼仄的呼吸声音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药炉上的火苗在风中微微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彼此对峙,彼此试探,谁也不肯先退让半步。
第505章 临行恐辞为盼归
终于,司马屹尧开口说道:“袅袅与疏疏是一对兄妹。约莫是四五岁左右被华阳阁所救,兄长疏疏敏捷矫健,身手了得,得本尊器重,成为本尊的影子。”
他从不多说阁中之事,唯对唐浔韫开了先例,继而道:“而妹妹袅袅自小孱弱,体弱多病,因小时生了一场大病,高烧退下,嗓子却坏了,便再也说不了话,发不出声音……”
唐浔韫浅浅叹气,无声无息却有感同身受的悲悯。可叹疏疏袅袅亦是苦命之人,身不由己,被命运的风吹来吹去,如乱世浮萍,不知落在何处,也不知归于何方。
她洞穿世事,清晰说道:“故而让袅袅成为我的助手,是因她不会说话,也不认得字……即便是知道了解方与这些药方的秘密,也记不住写不出,传扬不出去……是吧。”
这一回,唐浔韫没有期待回答,已在她心中根深蒂固之事,任凭风吹雨打,也动摇不了分毫。既认定了,那么有无答案,于她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
司马屹尧并未正面作答,沉默了片刻,才说道:“随你怎么想都好。”他话锋一转:“对了,本尊要离开几日。你呢便留待此地,好生将解药研制出来,既然不愿歇息,那么不可懈怠,不可拖延。可不要叫本尊失望啊!”
他靠近一步,如乌云压境,认真道:“若得余暇,便替本尊去探望探望修直表兄。他近来身子不好,三两日缠绵病榻,咳嗽不止精神萎靡。你精通医术,正好派上用场,替他好生瞧瞧,开几副好方子,调理调理。”
李修直自从归降华阳阁以后,便再也没有真正开心过。日复一日的郁郁寡欢,更觉此生再也飞不出这无形的牢笼之中。
近几个月来,他病体愈发沉重,常常帕中见血,刺目惊心。心中隐约感觉,是老天爷在惩罚他这个不忠不孝不义之徒。
他自小与司马靖一同长大,读书习武,在御书房中聆听教诲,在太庙前许下誓言。自小便被三师教育要忠君爱国,鞠躬尽瘁,将一生献给这片江山。他没有做到,是为不忠。
作为李氏长子,父亲要他为家族谋划,为李党争权夺势,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在权力中心攫取利益。他没有做到,是为不孝。
如今归降华阳阁中,心中仍然惦记旧主,念及旧情,每每想起从前与司马靖并肩作战的日子,心中便如刀绞一般。他藐视兄弟之情,辜负了司马屹尧爱才之心,亦辜负了他的信任与器重,是为不义。
这样三座大山,日日夜夜压在他的肩头,如滚油烹煎一般,快要将人生生撕成三份,每一份都向着不同的方向拉扯,让他不知该往哪里走,不知该听谁的,亦不知该做怎样的选择才算正确。
可他既承诺过司马屹尧,便仍然坚持着强撑病体排兵布阵,行军演练,没有一日间歇过。身影每每在沙盘前佝偻着,便有咳嗽声相伴,在营帐中回荡着,手中的令旗从未放下,眼中的光芒从未熄灭。
李修直从未想过会与旧主兵戈相向,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站在司马靖对立面,与他刀兵相见。那是他少年时的君主,发过誓要效忠一生的人……
可是瞧着如今华阳阁的军事实力,已然大有成就,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只需等待人心慢慢靠近,等待时机成熟,便可揭竿而起,直捣黄龙。
一切的一切,都快要结束了。他心中已有预料,只怕自己这个身子,是支撑不到回归山野那一天了,此生亦没有归隐山林,重获自由的福分……
唐浔韫听着司马屹尧所托之事,只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做多的表述,便算是答应了。她低下头来,继续摆弄着手中的药材。
“本尊即将启程,你就没有什么临别之语要嘱咐道吗?”司马屹尧漫不经心捏起一株草药,置于鼻端轻轻嗅了一嗅,目光从草药上移开,落在唐浔韫脸上,等待着回话。
唐浔韫面无表情,冷若冰霜:“祝尊上一路顺风。”随后便继续忙碌着手上的活,连一丝余光也不留给他……
“你不好奇……本尊即将去往何处吗?”他将手中草药丢下,落在筐中,随后直直望着她眼睛。
继而叹息一声,不似作伪:“不知宵亦京都城中的故人,现在一切都好吗……不知他们,有没有想过这世上……还有一个我。”
唐浔韫心中顿起涟漪,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指尖微微一顿,被她自己清晰感知到。她依旧没有作答,没有抬头给他任何回应。
只觉胸口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引得内热阵阵,燥意翻涌。憋闷之下,引得她再度咳嗽起来,咳得喘不上气来,眼泪也随之震了出来……
见她病体渐沉,面色愈发苍白,却倔强地不肯低头,不肯求饶说一句软话,司马屹尧也没有了往常逗她的心思。
平日里总是玩味的面孔,忽然郑重起来:“待本尊回来,自有消息传递与你,也好解解你心中乡愁,让你知道京都的故人都还好好的……你说,好是不好?”
说罢,不等她的回答便转过身,拂袖离去。帐帘被他掀起又落下,带进一阵刺骨一般的凉风。
他的背影高大孤峭,锋芒毕露,一步一步走向帐外,任凭身后泛着恨意的目光投来。这些年来,他早已习惯了从四面八方投来的这类似的眼神,形形色色,五花八门,如同过眼云烟。
出行前夕,夜已寂寥,主帐之外风声如泣,呼啸不止。并未因炙夏炎热而有半分停势,也不见半分温存之态,反倒裹挟着沙尘与腐尸的气息,一阵浓似一阵扑卷而来,有序的环绕营帐流动着,拍打主帐门帘。
帐中烛火微摇,光影明灭不定,司马屹尧负手立于舆图之前,神色沉凝。
回想起疏疏来报,煽风点火的宵小已然放出,风言风语在流民群中悄然潜行,正一点一点腐蚀着他们对朝廷的信任。暗流涌动着,虽未成势,却已见端倪。
如今局面小有成绩,只待解药一朝制出,便可令万民归心,一锤定音。让天下人知道,谁才是真正值得他们追随的人……
第506章 计定未定难自持
司马靖倒也不蠢,竟以“帝后同心,与民共苦”的布告安抚人心,试图借此破去流言之患,将汹涌的舆论压下去。司马屹尧唇角微微一勾,尽显冷峭笑意:“好个与民共苦……”
他低语一声,眸中寒光闪闪。既如此,那便让百姓们知道,凭司马靖得位不正,皇位来路不明,这样的人没有资格说与民共苦,帝后同心,亦没有资格让天下人信服!
唯有如此,方算得上真正的天怒人怨,他要让布告上的每一个字,都变成彻头彻尾的笑话……
司马屹尧缓缓抬起眼帘,任凭烛火映在他眼底:“好外甥,多年未见,可不知你有无长进啊……龙争虎斗的戏码已然开场,锣鼓已响,大幕已启,咱们来日方长!”
话音未落,眉心却又渐然蹙起,语气蓦然沉了下去:“以及他身边那个……绝不能再大意了……”
数次坏事,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半路杀出,劈开他精心布下的局。本该十拿九稳的计划与水到渠成的棋局,都一次又一次在她的手中功亏一篑,土崩瓦解……
且身畔帮手如云,各个效忠,生死相随,从没有二心,这样的人……不得不防,不能不防!
内帐之中,只余一名随侍正悄然打点着进京的行装,衣物文书信符都一一归置妥帖,预备翌日清晨便动身入京。
司马屹尧在帐中反复踱步,靴履踏在地毡上,几无声响。
时而站立案前,提笔欲写,笔锋悬于纸上半晌,终是未落一字。时而又踱至帐口,掀帘张望幽空,见天边孤星数点,月色惨淡如病,仿佛魂魄早已飘出帐外,游走于千里之外的京师。
“尊上。”帐外忽传来一声低唤,是侍从的声音:“袅袅姑娘求见。”
司马屹尧心头猛然一震,这个时辰来报,难道……是解药制出来了?他身形急转,步履如风,几近奔下台阶掀帘而出。
夜风裹着沙尘扑面而来,呛得他微微眯了眼。抬眼望去,只见袅袅立在帐外,一袭素衣被风吹得紧贴身形,眼眶微微泛红,似有泪意。
一见司马屹尧掀帘而出,袅袅当即躬身一礼,袖摆垂落如蝶敛翅。
礼毕,她双手抬起十指微曲,比出把脉之姿,随即又伸臂一指,遥遥点向唐浔韫药帐所在的方向。紧接着,她摇头晃脑双腿一盘,竟就跌坐于地,浑身颤抖不止。那番情状,其中表意已然不言而喻。
司马屹尧心中一凛,霎时便明白了大半。他面色沉了下去,眸光如刃,冷声问道:“现在人在何处?”
袅袅倏然起身,脚步一侧,将身前道路让了出来,又先行半步,频频回首为他指引方向。
司马屹尧大步流星紧随其后,步伐不自觉愈发急促,靴底踏在沙土地上扬起细微尘烟。他边走边低声嗔道:“连日操劳,日夜不休,真当自己是救世主了!本尊早知会有这样一日……”
话音未落,喉间竟似哽了一团棉絮,余下的怨怼尽数吞了回去。
脚步纷沓,转眼已至药帐。帐帘一掀,药草苦涩之气扑面而来,映得榻上之人更加面色如纸。
唐浔韫神思模糊,双目紧闭,双颊却炽热滚烫,泛起不正常的绯红,眼看着被体内团团烈火从里往外烧透了。
司马屹尧三步并作两步行至床边坐下,抬手以手背轻轻触了触她额头。指尖甫一接触,便觉灼浪袭人,高热仿佛要将手背烫出一个疤来。
他眉头深锁,亦不知这高热在她身上缠了几日,竟烧到这般田地。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袅袅身上:“这样子……多久了?”
袅袅凝神一瞬,急忙比出手势,指尖翻飞如蝶:两三日了。随即又连连摆手,急急比划着:她坚持说没事,不肯休息。
帐中烛芯突然之间爆了灯花,不知是感应到了微弱动静,还是觉得太过吵闹,榻上之人渐渐察觉异样,长长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双眼。
原本清澈如水的双眸此刻却蒙上一层雾翳,目光涣散,只在司马屹尧的面庞上滑过一瞬,便撑着双臂,强自掀开锦被,挣扎着要起身。
“你做什么?”司马屹尧眉头拧得更紧,声音却不自觉放轻了几分:“唐姑娘这会子不怕自己被烧熟了?当日本尊这般,可是被好大一顿排头!”
说话之间,他已伸手将她按住,唐浔韫病中无力,身子便被他轻而易举制住,丝毫动弹不得。
司马屹尧手中所触之处,隔着薄薄的衣衫,都觉她浑身上下除却滚烫如火,便是一片骨瘦嶙峋。肩胛如刀,臂细如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实在是劳累太过之故。
唐浔韫剧烈咳嗽了几声,胸腔里似是扯着一面破鼓,沉闷空洞。她闭着眼睛,眉心紧蹙,拼尽全力抬手,万般嫌弃的将他手从自己肩上拂开。
她扯着沙哑至极的嗓音,一字一字艰难吐出:“不用你管……你走。”
袅袅已将冰帕拧好递入司马屹尧手中,随即躬身一礼,转身退出帐外,将内外隔成两片天地。
他将手中冰帕稳稳当当覆在唐浔韫额上,神情虽冷若冰霜,眸中却是掩不住的满满柔软:“事情没有办完之前,本尊不会不管不顾地让你去死。”
他俯下身,目光逼近,眼中刻意绽放出锐利光芒:“韫儿,你不要忘记,你的肩上还背负着多条人命的责任。你若一死,身边知道制药之事的人,没有一个可以逃出生天!包括袅袅。”
“你……”唐浔韫唇瓣微启,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声气若游丝的呢喃,再也说不下去。
视线渐渐被巨大的委屈所淹没,眼眶中蓄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悄然逃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无声无息没入散乱的发髻之中。
司马屹尧不为所动,继而攻心为上,字字如钉:“将身子养好与拯救黎民百姓并不冲突。不要以为强撑病体,做的便是什么舍己为人的善举!这不是善举,反而是屠了天下的一把好刃。”
“病倒了,药便制不出,药制不出,万民便无救,万民无救,你与本尊这样的杀人放火之徒,又有何异?”他这一番话,如冷水浇头,利刃剖心……
第507章 醉中倩影魂归兮
唐浔韫闭着眼睛,泪水仍在无声流淌,唇瓣微微翕动,喃喃不休:“不要再造孽了……不要再造孽了……”声音像是梦呓,又像是哀求,反反复复,好似断弦残音,在空荡的帐中幽幽回荡。
司马屹尧不再作答。
他沉默良久,眸光落在她憔悴的面容上,眼底深处掠过复杂神色。终是忍不住,以指尖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残泪,随即将滑落的锦被重新拉好,将一身嶙峋瘦骨严严实实裹住。
他站起身来,视线始终未曾离开过她的面容。在榻边又立了片刻,终于舍得转过身掀帘而出,不由得叹息一声,望向天边一片孤星寂寥,听着帐外风声如旧。
帐帘掀开,司马屹尧抬目望去,只见袅袅纤细柔弱的身影依旧在药炉前忙碌,不曾稍歇。炉火之中明灭不定,药罐中汤汁翻滚,咕嘟作响,蒸腾的白雾被风吹散又聚拢,空中弥漫着苦涩的药香。
她正将一剂新药放入罐中,司马屹尧负手立于帐外,夜风猎猎,吹得他衣袍翻飞。
他凝望袅袅忙碌的背影,沉吟片刻,开口道:“待她高热退却一些,本尊再启程上京。”
目光微沉,又补上一句:“袅袅,本尊不在的这些时日,你要好好照顾韫儿,她身子未痊愈之前,不许叫她进入药帐。”
袅袅手中动作一滞,眸中露出几分犹豫之色。她咬了咬唇,分明在说,仅凭她一个是绝然拧不过唐浔韫的。
司马屹尧望着她的眼睛,将为难之色尽收眼底。他眸光一凛,周遭骤然冷了几分:“如若不听,便锁起来。待什么时候好了,什么时候再继续。”掷地有声,不留半分商讨余地。
他冷哼一声,负在身后的双手微微收紧,随即又道:“本尊倒是要见识见识,这样拖延下去,百姓疫病渐重,她心系流民之下,还能不好好养病?”似笑非笑,似乎早已算定她的心性,只待收网。
帐内,烛火孤寂,光影摇曳。唐浔韫闭目躺在榻上,耳畔听着脚步声渐渐平息,靴踏沙土由清晰而模糊,直至了无踪迹。她静静等了片刻,方才悄然睁开了眼睛。
视线模糊了一瞬,帐顶的粗布在烛光下显出斑驳的纹理,头顶孤灯被夜风从帐隙中钻入的细流吹得晃晃悠悠,将满帐阴影搅得动荡不安,让人心中无端生出几分忐忑。
她偏过头,目光空洞地望向帐角的一片幽暗。
良久,唇瓣微启:“白逸之……我们今生无缘……”一双眼眸在烛火明灭间显得格外清澈空寂:“只盼来世……再续前缘……”
语罢,她缓缓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趋于平稳,唯有余烬未冷,心事未凉。
夜半钟声自远处山寺传来,沉闷悠长,敲碎了边关寂静,又随风散入无边的黑暗……
邻近边界,一道青灰色身影策马疾驰而过。马蹄踏碎残月,扬起的沙尘在身后拖成一条长长的土龙。
白逸之昼夜兼程,足迹已踏遍边关山河,十余座城池一一走过。问过每一个可能见过她的人,寻过每一条她可能走过的路,然而,仍旧未见日日夜夜所思所念的故人身影。
绝望与失意悄无声息缠绕上来,与周遭浓稠的黑暗一并携手,将他拖入天地混沌之间,一点一点吞没,连吞咽的回声都听不见。
白逸之常常在夜深人静时翻身下马,独自立于旷野之中,仰头凝望高天之上孤清的月儿。任凭月光洒在他风尘仆仆的面庞上,映出眼底深深的倦意与执念。
他喃喃低语,声如游丝:“千里至此共明月……唯以清晖遥寄思念……”话音落下,便被夜风卷走,更不知那一缕思念,能否乘着月光,抵达她的窗前。
行遍边城的三山五岳,踏过戈壁与荒滩,历尽艰辛,多番隐晦打探之下,方循着蛛丝马迹寻到此处。一路走来,所到之处皆是触目惊心,流民纷纷,如潮水般涌向南方。哀嚎遍地,老弱病残倒在路边,无人问津。
他留心寻人之际,却总是见人则帮,毫不吝啬施以援手。遇病者便赠药,逢饥者便分粮,见幼童失怙便托人照拂,闻老者咳喘便驻足诊治。身上银两如流水般散去,干粮也一分为十,却从未皱过一下眉头。
此刻他勒马立于一处沙丘之上,举目远眺。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黄沙,如大海一般苍茫浩瀚,连绵起伏的沙丘在月光下似乎成为凝固了的波涛。
方圆十里,不见一缕炊烟,不闻一声犬吠,更无一户人家。前路漫漫,不知通向何方,长夜漫漫,不知何时天明。
在这样的煎熬之中,等着一个不知生死,不知行踪的人,他亦不知自己能够撑到几时。
白逸之从腰间解下酒壶,拔开壶塞,仰首便是一大口。烈酒如刀,灼烧着喉口顺势而下,在腹中奔腾不息,顿时一团烈火在胸腔中炸开。
然而心火烧得越旺,眼前挥之不去的身影便越发明晰,她的笑,泪,低头研药时垂落的发丝,一幕一幕,在脑海中轮转不休,反复鞭笞着他的灵魂。
他痛不欲生。唯有在醉生梦死之中,才能见到些许残影,贪心之下伸手欲触,影子却碎了,如水中捞月,到底成空。酒过三巡,他眼角微红,双颊也泛起酒气,整个人倚在沙丘上,眼神迷离如雾。
白逸之迷迷糊糊探手入怀,取出一叠被体温烫得灼热的纸张。就着月光凑近看去,竟是当年唐浔韫在郡南府中留下的药方,一张一张,被他贴身收藏,从未离身。
有的药方边缘被反复摩挲,已然破裂起毛,有的被风雨侵袭,墨迹洇开,纸面发黄,字迹模糊难辨。每一道折痕残破,都是他一路寻来的印记,日夜思念的见证。
“呵呵呵呵……”白逸之忽然笑出声来,尽是沙哑与苍凉,没有半分欢愉,只余无尽的苦涩。他仰起头,又是满满一大口烈酒灌下,酒液混着回忆,一并烧入肺腑,烫得他眼眶发酸。
他猛然站起身来,将手中那一叠药方拼尽全力朝天扬去。纸张顷刻之间随风飞舞,在清冷的月光下纷纷扬扬,恰似一群受惊的白蝶,一张一张在他身边飘逸旋转,染着沙尘,混入黄沙。
第508章 回故梦呓令徘徊
恍惚之间,当年的墨香从泛黄的纸页中逸散而出,清苦也熟悉。伴随着倩影再度与他醉中重逢。唐浔韫站在月光下,白衣如雪,眉目如画,正低头写着什么。
他又痛饮一口,烈酒顺着嘴角溢出,滑过下颌,滴落在黄沙之上。随即抽出腰间佩剑,将酒壶高高掷起,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翻转着升向高处,壶中残余的酒液在空中洒出一串珠帘。
白逸之身形骤起,长剑破空而去,剑尖精准点在酒壶之上,酒壶弹跳着飞向更远处,最后稳稳坠入黄沙之中,溅起一小团尘雾。
随之一个翻身,浑身的酒气大肆挥霍开来。长剑立时翻飞如龙,劈空之声一式连接一式,声声不息,剑气所过之处,沙尘激荡,纷纷避让。
月光之下,他寂寥身影被镀上一层银边,剑穗随动作轻扬曼舞,进退之间既有雷霆万钧之势,又不失行云流水之姿,冷冽的剑气在周身盘旋不散。
一时挑起酒壶,高举倒下,以月影为衬,浑浊陈酒伴随飞沙如瀑布一般灌入喉间,酒液倾泻如练,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溢出的酒水顺着他紧绷的脖颈蜿蜒滑下,没入衣领,与黄沙地面混为一体。
一时又轻抬手腕起势,剑尖微颤,一招一式间,既有少年时的凌厉锐气,又藏着历经世事沧桑后的沉稳内敛。剑风猎猎,吹动他鬓边散落的发丝,月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映出几分孤绝与坦荡。
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一人一剑一轮清辉,便再无其他……
一番酣畅淋漓的宣泄之后,白逸之彻底松开了手,但见长剑直直掷向空中,剑身在月光下旋转着升起,随即自上而下重重插入黄沙之中,竟有大半截剑身都没入了沙土之中。
他撑着露在外面的剑柄,双膝一软,半跪在沙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喘息,额上的汗珠混着酒气,闪起细碎的光。
“韫儿……”他剧烈仰起头,朝无边的黑暗与黄沙嘶声呐喊,在空旷的天地间来回震荡:“你到底在哪里!”
痛彻心扉,撕肝裂胆。白逸之脖颈与额间的青筋根根暴起,清晰可见。四下里,唯有黄沙无声,明月无言。
似有感应一般,唐浔韫身子猛然一颤,犹如被无形的丝线牵动了魂魄。
意识在梦中缠绵不休,沉沉浮浮,恍惚之间,她看见一个身影立于月光之下,长剑翻飞,衣袂飘飘。身影熟悉至极,亲切入骨,每一个起势转身,都像是从她记忆深处拓印下来。
她心中一热,急急上前想要触摸,指尖探出却只触到一片虚空。那身影如水中倒影般摇摇晃晃,碎成一地斑驳的光影,散落在黄沙地面上,转瞬便被风儿吹散了。
“韫儿……韫儿……你在哪里……”白逸之的嘶喊声一阵又一阵传入她梦中,似乎是从极远的地方跋山涉水而来,俱是沙哑疲惫,每一句皆是肝肠寸断,一下一下剜在她心上。
唐浔韫眉头紧蹙,在梦中挣扎不休,但是任凭如何用力,始终睁不开眼。双手在身侧紧紧抓住被衾,锦缎被攥出深深的褶皱,可掌心中,终究没有故人的温度。
“不要走!不要丢下我!”她浑身滚烫未减,忽然呓语出声,带着哭腔反复喃喃着,一声接过一声:“不要走……不要走……”
声音自小而大,从唇齿间的呢喃渐渐转为急促的呼喊,喘息渐次加重,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只大手正死死扼住她的咽喉,不让她把那个名字喊出来。
直到再也喘不上气来,她终于睁开了双眼,入目是一片昏黄的烛光,帐顶在眼前晃了晃,渐渐稳定下来。唐浔韫脸色赤红如火烧,可双唇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似被抽干了所有生机。
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她竟一个猛子挣起身来,锦被滑落肩头,露出瘦削的锁骨。她坐在榻上,只觉四下里一片朦胧,光影交错,空无一人,已然分不清楚这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唐浔韫未披外裳,赤足踩在地上。所幸营帐之中铺设了厚厚的地毯,绒毛细密柔软,并未让她觉出凉意。只觉每一步都轻轻飘飘的,似是踩在棉花堆上,一深一浅。
整个人恍恍惚惚如同一缕游魂,缓缓向外走去。她幽冥身影越过屏风,视线穿过半透明的绢纱,远远可见个朦胧高大的身影负手而立,正与底下之人低声说着什么。
那人穿着一袭青灰长袍,衣袂在烛光中微微拂动,轮廓分明与梦中舞剑之人合二为一,分毫不差。
见此情状,唐浔韫的泪水立时汹涌而出,决堤之水再也无法遏制。如在梦中一般,踉踉跄跄急忙奔上前去,顾不得脚下虚浮,衣冠不整,从背后紧紧环住了他的腰。
她双臂箍得死紧,誓是要将自己嵌进他的骨血里,滚烫的脸颊贴在他后背之上,嘶声哭喊道:“不要走!不要走!不要丢下我……”
哭声撕心裂肺,如孤雁哀鸣。司马屹尧喉口顿感一滞,只觉一阵滚烫自后背袭来,几乎要透过衣料烫进他的皮肤里。
他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自己腰间,但见纤细的手指紧紧扣在那里。司马屹尧心跳如擂鼓,胸腔中那片方寸之地从未有过这般慌乱无措之时,仿佛一头困兽在牢笼中横冲直撞。
底下之人,包括袅袅在内,眼中俱是一震,面面相觑之后,连忙识趣躬身退身而去。唐浔韫恍若无人,始终不肯放手,双臂仍紧紧箍在他腰间。
她不想知道为何这回的梦境这般真实,真实到能感受到他衣料的纹理,身体的温度与呼吸时背脊的起伏,总算能够拥抱到他,怎肯轻易松手!
司马屹尧愣了一瞬,僵硬的身躯渐渐柔软下来。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紧握在自己腰间的手背,竟是前所未有的欣喜。
暖意从眼底漫了出来,连带着话语之中都染上了柔情似水的意味:“只是去十天半个月,很快就回来了……怎么会舍得丢下你呢?”
唐浔韫滚烫的泪水顷刻之间洇湿了他后背的衣料,深色泪渍在青灰长袍上缓缓洇开,绽开了一朵墨色的花朵。
第509章 旧梦终醒余惊悸
司马屹尧握住她手,掌心触及之处一片滚烫,身上高热竟没有一丝减退的迹象,反而比之方才更甚。他缓缓转过身来,满含温柔望着她的眼眸,一双平日冷厉的眼睛从未有过如此的柔和。
只此转身一瞬,唐浔韫便浑身一个激灵,立时如被冰水浇头。眼前之人的面容似乎越过了朦胧的雾气,逐渐清晰起来,眉眼鼻唇一一在烛光中纤毫毕现。
竟不是她日思夜想的面容,虽然此刻他眸含笑意,温柔至极。可这样的温柔落在她眼中,反而更显狰狞恐怖,精美面具之下,藏着的竟是张纵横着乖戾与冷酷的脸。
“啊……”唐浔韫立时发出一声短促惊叫,彻底自梦中惊醒。
她连连向后退去,脚步踉跄,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然而病体虚弱之人,哪里经得住这般剧烈动作,刹那间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整个人便胜似秋日枯叶一般瘫软着摇晃着,被无尽的黑暗再度拽入深渊之中。
见她身形将倒,司马屹尧急上前一步,手臂一伸,稳稳环住了她。将人揽入怀中,感受到她瘦弱的身躯仍在微微颤抖,急急唤道:“韫儿……韫儿……”
一声比一声急切,他小心翼翼将人送回榻上,轻轻放下,拉过锦被盖在她身上。
唐浔韫嘴里还在喃喃念着方才的话:“不要走……不要走……”
司马屹尧虽有满腹疑惑,心思却仍然沉浸在方才拥抱的温暖之中,他坐在榻边,手指不自觉抚上她滚烫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高热泛红的皮肤,目光落在她紧蹙的眉心上,久久不移。
“只要你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他言语温润且坚定,低声道:“本尊一定寸步不离!”
榻上之人意识混沌,眉头始终紧蹙,没有松懈分毫。司马屹尧则握着她的手,内里泛起难以言喻的心疼。
流民涌入荒漠,拖家带口,扶老携幼,脚步沉重凌乱。白逸之混迹其间,收敛了周身的剑气与锋芒,将棱角分明的面庞隐入风沙与尘灰之下,化作流民队伍中不起眼的一员。
他肩上搭着块破旧的麻布,衣衫褴褛,步履蹒跚,与旁人一般无二。
日头毒辣,烤得大地龟裂。一行人走走停停,脚步声音交织在一起,白逸之低头前行,耳畔却不曾放过任何一句闲言碎语。
忽听前方有人压低了声音说道:“诸位有所不知,这荒漠深处,总是时不时的有神秘组织在此扎根聚集,神出鬼没,来去无踪。”
那人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神色间既有几分畏惧,又有几分向往:“可巧的是,但凡有人误打误撞靠近了那方,身上疫疾症状便没有那么严重了!虽说是治不好根,可也不再恶化……”
白逸之眉心微动,脚下步伐不着痕迹靠近了几分,遂开口问道:“既然如此,那为何不往那方行去?总好过在这荒漠之中等死。”
那人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连连摆手,面露惊惧之色:“哎哟,这位兄弟,你是不知道啊……那一方鬼魅不定,邪门得很!”
“常有行人走着走着便没了踪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都说是让黄沙给生吞了去!咱们这些可怜人,病则病了,好歹还能多喘几日气,哪里敢冒这个险!”他说着缩了缩脖子,四下张望了一眼。
旁边又有一人接过话茬,捋着花白的胡须,摇头晃脑道:“依我看,荒漠之中说不得是有神仙居住其中,只是仙踪渺渺,见首不见尾罢了。”
“你想想啊……靠近了神仙,沾上几分仙气,可不就无灾无病了?可话又说回来,若是被神仙发觉咱们这些人存了亵渎之心,觊觎神明,定然也没有好果子吃!神仙一发怒,降下天罚,怕是比这疫病还要厉害十分!”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称是,面露敬畏之色,真当是一位喜怒无常的神灵,既施恩泽,又降灾祸。
白逸之垂下眼帘,不再多言,心中对于韫儿行踪的猛烈预感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搅得他五脏六腑都不安生。
他暗暗攥紧了袖中的拳头,望向远方荒漠深处,究竟是神是鬼,是仙是魔,定要探上一探,弄个水落石出。
队伍继续向前蠕动,日头渐渐西斜,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有人停下来歇脚,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窃窃私语。
白逸之寻了一处背阴的沙丘坐下,解下腰间水囊抿了一口,正闭目养神之际,耳畔又飘来一阵低语,断断续续。
“听说了没有……咱们这些日子的天灾人祸,瘟疫横行,庄稼绝收,边关动荡……都是因为今上并非正统,得位不正,是用了不光彩的手段才坐稳天下的……”
声音极低,却一字一句清晰的钻入白逸之耳中:“所以老天爷发怒了,为了惩戒,才会连连降下灾祸,这才让咱们这些平头百姓遭了殃,替人背了黑锅啊……”
旁边几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连连咳嗽示意噤声,有人慌忙抬头四顾,生怕这话传了出去,惹来杀身之祸。
白逸之面上不动声色,他在流民之列盘桓的这些日子以来,这样的话不知听了多少,如暗流般在人群中悄然涌动,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广,越传越烈。
他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担忧,倘若这些风言风语传入了京中,传进了太后耳中,那小师妹早知真相一事,只怕是纸包不住火了。
太后是何等人物,心思缜密,手段狠辣,但凡嗅到一丝威胁,便会雷霆万钧,斩草除根。到那时,小师妹该如何自处?
他闭上眼睛,仿佛看见她被卷入那场旋涡之中,孤立无援,四面楚歌,心头那根弦越绷越紧,几欲断裂……
因疫病肆虐如虎狼之口,吞噬生灵无数,加之天灾接连不断,轮番而至,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
朝堂上下商议再三,终由承天司正择定吉日,太后亲率帝后,引领阖宫上下,浩浩荡荡前往潭柘寺中祭天祈福,替天下苍生消灾延命。
旌旗蔽日,仪仗森严,钟鼓之声自宫门一路延绵至山门之外,香烟缭绕,梵呗悠扬,庄严肃穆之中,却也隐隐透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惶然。
第510章 飘絮随风恍入怀
行路途中,帝后同轿而乘,太后等人的凤辇紧随其后,朱红帷幔低垂,看不清内中光景,唯有随侍的宫女太监步履匆匆,垂首躬身,不敢有半分懈怠。
御道两侧早已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却因御驾在前,无人敢高声喧哗,只敢屏息凝神,远远瞻望那一片耀目的明黄,仿佛多看一眼便是僭越。
“这龙椅坐得稳不稳,还难说呢……”人群深处,几个老汉凑在一处,须发皆白,满面风霜,压低了声音摇头叹道:“正统不在这儿,祭天怕是天也不应。来路不正,再大的仪仗,也镇不住人心呐……”
此话一出,虽轻如风声飘絮,却胜过惊雷乍响于晴空之中。
百姓之间窃窃的非议被风卷起沙尘,纷纷扬扬,随风飘至御辇之侧。一字一句,准确无误传入了司马靖耳中,声音不高不低,却像是专门掐准了距离,恰好能让他听见,又恰好让他无从追究。
“名不正则言不顺,这般祭天,只怕是自欺欺人罢了。”有人低声附和,语气里满是不屑。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瞧瞧这天灾人祸,一桩接一桩,哪里是祭一祭天就能消得了的?”另一人啐了一口,愤愤不平。
“仪仗再盛,遮不住心底虚。心虚了,排场就大了……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理儿。”
这样一来一往的言语,在御驾銮驾车轴碾过青石路面之后,纷纷如离弦之箭一般追了上来,密密麻麻,避无可避。
阮月登时瞪大了眼睛,一双杏眼中满是惊惶之色,她急急侧过头朝司马靖面上望去,只见他神色未变,仍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模样。
可分明看见他握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心中不禁翻涌起惊涛骇浪。
竟然有这般胆大妄为之人,敢直接在御驾之前议论此事!定是料定了人多嘴杂,法不责众,这才有恃无恐,肆无忌惮!
她即刻伸手掀帘望去,却见一众百姓纷纷垂首而立,有的悄悄抬眼,偷觑华盖之下明黄身影,眼中满是敬畏与好奇,偶有几声压抑的惊叹,也迅速被身旁人示意噤声。
方才议论之人,早已隐入人海之中,如泥牛入海,无迹可寻。一张张面孔或麻木、或惶恐、或好奇,唯独看不出半分恶意,可正是这般看不出,才最令人心惊。
辇中沉默了片刻,司马靖微微蹙眉,淡淡说道:“市井闲谈,不必追究。”
故而并未下令追查,只吩咐仪仗照常前行,唯有深邃的眼眸微微沉了下去,眸底似有千钧重石压在心头,沉得连呼吸都滞了几分。
前些日子,议论中宫德不配位的流言还在暗处涌动,这么快便转到了皇帝头上,华阳阁当真是无孔不入,见缝插针,如蛆附骨,如影随形,他不禁在心中冷笑一声。
其实对于这样的言论,在多年以前,他刚刚登基之时,便在朝堂之上听过许多。
彼时他不过是个初登大宝的少年天子,立足未稳,根基尚浅,朝中暗流汹涌,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有这样的言语传出,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拔了一茬,又生一茬。
他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时局使然,待时过境迁,自然烟消云散。
可是,为何在多年以后的今天,已坐稳天下,四海宾服之时,仍然会有这样的质疑出现?而且还借百姓之口,如此精准地传入他耳中,说得这般笃定,理直气壮,仿佛握有什么他不知晓的铁证。
司马靖缓缓抬起双眸,望向身旁的阮月。他记得当年出行东都之前,她曾就当年子衿一案,说过关于正统之事……如今回想起来,却字字如锥,句句扎心。
可是,即便是正统饶有疑云,当年先帝弥留之际,亦并没有其他人选可称帝王。诸皇子早夭,无人堪当大任。先帝这才将江山托付于大公主,便是如今的太后,他的母亲。
他亦曾有过疑虑,先帝是否是因为不想让司马江山坠入旁人之手,这才让自己兄妹几个通通改姓司马,得先帝御笔亲赐“永嗣司马”四字,便等同于司马一族血脉延续,名正言顺,无可指摘。
这样的安排之下,一切都合情合理,天衣无缝。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他实在想不明白。可越是这般想不明白,心底那根刺便扎得越深。
在这种关键时期,朝局动荡,民心不稳,便是一点星火,也足以烧毁整片草原,故而此事不能再耽搁,一分一秒都不能再拖,一定要彻查清楚。
司马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御辇前方笔直的御道……
潭柘寺本为皇家寺院,香火绵延数百年,从来香烟缭绕不绝。大殿之内,金身佛像端坐莲台,慈悲垂目,俯视着芸芸众生的一切悲欢。
太后率领先行入殿,皇后紧随其后,贵妃与各宫妃嫔按序分列,环佩叮当,却无一人敢高声言语。
一众命妇宫娥侍立两侧,皆闭目合十,虔诚诵念,木鱼轻响。一声一声悠悠回荡在高旷的殿宇之间,与袅袅升腾的香烟交织缠绕,愈发显得庄严肃穆,令人不敢仰视。
一番复杂繁琐的祭天程序,从焚香祷告到跪拜叩首,循规蹈矩,一丝不苟,终于在暮色四合之前顺利完成。礼佛既毕,众人已是筋疲力尽,遂移步后堂偏殿歇息。
太后由贴身嬷嬷搀扶着先行离去,皇后亦带着随侍往后院禅房而去,各宫妃嫔三三两两散入各自的歇息之处,唯汤妃一人身体不适并未露面。
夜色渐近,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被黑暗吞没,古刹中陆续点起灯火。宫人们纷纷往来奉茶,手中端着漆盘,低头应答之间声音极低。虽人来人往,却井然有序,不见半分混乱。
茉离捧着端盘,沿着回廊缓步而行,行至后堂,在一间禅房外站定,整了整衣襟,敛声屏气,轻声唤道:“瑾妃娘娘,愫阁茉离求见。”
话音落下片刻,门扉之内传来一声低吟,门轴转动时特有的声响沉闷悠长。随门缓缓开启,夕阳最后一丝余晖趁机挤入,温柔打在门内瑾妃的脸上。
瑾妃立于门内,未施粉黛,素衣素面,青丝只以一支木簪松松挽起,再无半点珠翠点缀。
第511章 獐头鼠目现真身
可偏生是这样素净的装扮,反衬得瑾妃眉眼间的蚀骨艳色愈发夺目。不笑时也似含情脉脉,不妆时亦自妖娆妩媚。
不是脂粉堆砌出来的美,而是从骨血里透出来的风情。单是静静立在那里,便叫人移不开眼,极似一朵开在荒郊野外的曼珠沙华,妖冶而危险。
茉离敛衽行了一礼,动作端庄得体,垂首恭敬说道:“瑾妃娘娘万福。”她将端盘微微托高了些:“这是皇后娘娘差奴给您送来的祭祀吉品了,请各宫妃嫔佩戴,以佑平安。”
说着遂将端盘小心翼翼托至瑾妃面前,盘中放着几件精致的佩玉与香囊,皆是今日祭祀时开光之物。
又见她房内身后左右空无一人,茉离心中微微一怔,随即说道:“皇后娘娘惦记着您身旁没有个贴身伺候的,心中着实不安,特命随侍在远远待命,娘娘若有需要,吩咐她们便是,不必客气。”
瑾妃闻言,亦是回了一礼,优雅从容,不卑不亢:“妾多谢皇后娘娘好意,劳茉离姑娘代为转谢。”
又说道:“只是妾自小独来独往惯了,身边多一个人反倒不自在。自己也能将自己照顾好,便不劳烦各位大人了。请茉离姑娘代为转告皇后娘娘,碍着有人在身畔,反而歇息不得安宁,还望娘娘见谅。”
茉离听罢,并未退让,反而上前半步,语重心长道:“娘娘有所不知,潭柘寺不比宫中安全,山高林密,地势偏僻。加之近日往来人多,鱼龙混杂。皇后娘娘特地吩咐,便叫他们远远的保护便可。”
“若无您的指令,绝然不会近前叨扰娘娘休息。”她言辞恳切,滴水不漏:“娘娘且安心歇息,奴先行告退。”
说罢又行一礼,随即转身,脚步轻快,身影很快没入回廊暗沉的暮色之中,转瞬便不见了踪迹。
瑾妃顿了片刻,目送她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便不再说什么。低头抚着端盘上细细的雕刻纹路,随即慢悠悠转过身,款步转回了屋内,裙裾拂过门槛,无声无息。
月光爬上后堂屋脊,清冷如霜洒在青瓦上。古刹之中梵音不断,晚课的木鱼声与诵经声交织在一起清晰可闻,幽幽咽咽,如泣如诉,竟令人心中无端生出几分慌意。
禅房之内,瑾妃独自坐在窗前,一手捻着手帕,一手托腮,正垂首沉思些什么。烛光将她的侧影拉得极长,投在斑驳的梁柱之上。
夜已寂寥,万籁俱寂,连虫鸣皆被这古刹的肃穆压了下去,忽的一声石子落地声音,清脆突兀,划破了夜的寂静与她沉甸甸的心绪。
瑾妃浑身一颤,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随之而来的是夜莺啼声,一声轻扬,一声低回,三短一长,信号传送,一气呵成。惹得她心中猛然一震,连胸腔里的方寸之地都漏跳了半拍。
“是他来了!”她低低呢喃,一双眼睛却在刹那间亮了起来。
瑾妃连忙抬眸张望左右,目光如惊鸿掠水,四下扫过,确认回廊两端空无一人,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她迅速提起裙裾,步履轻盈如猫,悄无声息行至门旁,将门扉押开一条细窄的缝隙。门外俱是一片黑暗沉沉,月光被檐角遮住,只在地上投下一道惨白光痕。
她深吸一口气,将身子站得笔直,伸手大开门扉,一步跨出门槛。随即一个转身,反手便将门轻轻合上。随门轴低吟一声,便又重新归于沉寂。
“姐姐这么行色匆匆的,是要去哪儿?”慵懒尖锐的声音自邻近禅房传来,生生截住了瑾妃的去路。
循声望去,只见姝妃不知何时已立在廊下,身后跟着一贴身丫鬟,主仆二人正似笑非笑望着她。
瑾妃眼波一转,笑起来时眉眼弯弯,更是勾魂摄魄。
她声音柔婉如春风拂柳:“不过是见着月色良好,清辉满地,便想着借这千里明月,遥寄对家中的思念罢了。”又微微颔首,算作一礼:“本宫先行一步,妹妹请自便……”
说罢便转过身去,她从来不欲与人争什么长短,实是特立独行,独来独往惯了。在深宫之中,人人皆在争在抢在算计,唯独她不争不抢,不攀不附,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姝妃怔怔站在原地,皱了皱眉,偏过头去与身旁的丫头嘀咕起来,掩不住不屑与狐疑:“真是个怪人……这后宫之中,哪位妃嫔不是前后簇拥,随侍成群?”
“偏她独来独往,连贴身的侍女也不备一个。皇后娘娘多番赐下人手,都被她闲置一旁,什么都自己来,穿衣梳妆,端茶倒水,事事亲力亲为,一股子穷酸气!”她撇了撇嘴。
手指漫不经心梳理着怀中狐绒:“可见亦是上不了台面的,再怎么装清高,骨子里终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登不得大雅之堂。”
丫鬟在一旁唯唯诺诺,不敢接话,只垂首听着。
姝妃目光仍追着瑾妃消失的方向,眼中的狐疑愈发浓重,喃喃自语道:“虽然看着与世无争,不争宠夺利,见谁都温温柔柔,客客气气的,可是本宫这心中……总觉奇怪呢!”
她说着,眉心渐渐拧了起来,眸光微沉:“当年汤妃中毒那桩事,若不是在她宫中见过毒物的画像注解,本宫哪里会不小心透出只言片语?”
“还害得本宫被皇后娘娘当众责罚,颜面尽失,险些连累家中父兄……”姝妃咬了咬唇:“那些画像注解,寻常妃嫔的宫里怎么会有?她一个不争不抢的人,收藏那些东西做什么?”
回想当年之事,不禁心中疑窦丛生,可她终究不敢与皇后说起瑾妃有疑。唯恐在先入为主的印象之下,皇后会觉得是她与瑾妃不睦,有意攀污构陷,反倒弄巧成拙,惹祸上身。
再者,姝妃也不愿让家族因她的一时冲动而陷入困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始终未作解释,将那口闷气生生咽了下去,藏了这些年。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她望着瑾妃远去的方向,总觉得这样的背影之下定然藏着什么惊天秘密。
不争宠,不攀贵,不为家族谋权,不求圣上恩宠,不结党,不营私,在后宫里活得清清淡淡,安安稳稳。
第512章 相得益彰谋内外
这世上,真有这样与世无争之人么?
瑾妃蹑手蹑脚穿过回廊,身形轻如狸猫。回廊曲折幽深,两侧朱柱斑驳,只见一缕游魂在夜色中悄无声息飘移。
终于至一处角门,此地偏僻冷清,平日里鲜有人至,连洒扫的僧人都懒得踏足,荒草没膝,苔痕也爬上台阶。
院中枯井四周生满了青苔,井水却出奇清澈,清清楚楚倒映着天边弦月。偶有落叶从枝头飘零,悠悠坠入井中,以一小点涟漪为心,缓缓扩成一个圆圈,随之化开,反反复复,不知疲倦。
银杏树在炙夏时节簌簌响动,枝叶繁茂,浓绿风华正盛。树下,负手站着一道伟岸身影,长身玉立,月光将他半张脸映得清冷如霜,另半张却隐在树影之中,明暗交错,平添几分神秘。
瑾妃一眼便将人认了出来,对眼前这一道身影的日思夜想,刻骨铭心,便是化成了灰她也认得。
“阿尧……”瑾妃低低唤了一声,压抑着滚烫的欣喜,眼中炙热几乎要溢了出来,如久旱逢甘霖的枯木,骤然间抽出了新芽。
她三步并作两步,提着裙裾急急扑上前去,步履踉跄,险些被脚下的枯枝绊倒。待人听见呼唤转过身来,瑾妃便再也忍不住,急急倒在他怀中,一头扎进宽阔的胸膛,双手紧紧揪着他胸前衣襟。
拳头轻握如雨点般捶打不休,撒娇道:“你都多久没来见我了……数月有余,我日日夜夜翘首以盼,望穿秋水,你倒好……怕是早将我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欣喜之下,心神俱系在眼前人身上,竟丝毫未觉不远的暗处,悄然立着另一个身影。人影在阴影中一闪,见此情状急忙将身子转了过去,脚步轻抬匆匆离了这方。
“好了好了,娆子……”司马屹尧朗声一笑,伸手抓住她不断捶打的手,只感觉纤细柔软的手在他掌心中微微颤抖。
他将那只手牢牢握在自己掌心之中,感受了片刻细腻的触感,便送到眼前,低下头在她葱白般的指节上落下一吻,亲昵至极。
“近日事多,千头万绪,分身乏术,本尊这不是来了吗?”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近来好吗?”
瑾妃却不答话,急急将他拉至檐下,借殿中烛火远远摇曳着的余光为其遮蔽,重新靠入他怀中。她闭上眼睛,将脸颊贴在他胸口,极尽享受地贪恋着此刻的温存。
“我好,我很好……”她喃喃着:“你好吗?我好想你……好想你……”
“你怎么到京中来了?潭柘寺戒备森严,耳目众多,你也不怕被人瞧见?”瑾妃话锋一转又抬起眼来,眸光如水,波光潋滟。
她抓起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腰间,眼波挥洒出几分媚色,似嗔似怨。不待他回答,又自顾自说下去:“想来主公长久未临,并非事多事忙,而是与唐姑娘相处得极为融洽呀……”
淡淡的酸气洋溢在银杏树叶的沙沙声中,随夜风蔓延开来。瑾妃继而缓缓说道,渐渐冷了下去:“按我的意思,她对主公这样不恭敬,屡次三番忤逆犯上,早死千回万回了,尸骨都该寒透了。”
“你倒好……竟还当个宝似的捂着,生怕她有半分危险,日日带在身边,寸步不离。”她双眼直直望着他,目光如针:“主公是在防谁?是防我会伤害唐姑娘吗?”
“怎么会防你呢?我爱你还来不及……”司马屹尧将怀中之人搂得更紧,手臂收紧。
他唇角高高扬起,眼底深处尽是一片波澜不惊的冷静:“本尊心中只有你一个人,不杀她,是因她还有用处!解药未成,疫病未消,她若死了,功亏一篑。”
再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发顶:“待到她的价值耗尽的那一天,待到解药制出,大局收入囊中的那一日……本尊一定亲手处决她,让你亲眼看着,如何?”
怀中之人半信半疑,眸光闪烁,似在掂量他这番话的分量。片刻后,瑾妃伸出手来,又在他胸口捶了捶,力道不轻不重:“那我就拭目以待……”
她灼热的目光死死缠绕着司马屹尧,随即踮起脚尖,将脸凑了上去,朱唇微启,气息如兰。却被他脖颈一缩,及时避开了这一吻。
司马屹尧动作极快,几乎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在最后一刻偏开了方向。独留瑾妃停在原地,唇畔空空,踮起的脚尖还未来得及落下,整个人僵住。
女人心性总是敏感的,她愣了一瞬,随即唇角一弯,勾起一抹戏谑笑意:“哟……看来主公是一点也不想我,既然如此,我留在这里也是自讨没趣。告辞了。”
说罢,她便转过身去,作势佯装离开,裙裾一旋。
“娆子……”司马屹尧眸光一紧,迅速探向四处,确认四下无人,才伸手将人扯了回来。
双眼中流转着算计的光芒,精明也深邃,却又显得极其温柔:“本尊对你……自然是日思夜想,爱你入骨,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今日不成!”
司马屹尧拢着她的手又在指间落下一吻:“华阳阁已然驻扎稳定,兵马齐备,粮草充足,咱们离大局平定又近了一步。到那时天下在手,海晏河清,自然可以长厢厮守!不在这一时半刻!”
见她眉眼间仍有失意,他旋即转为正色,敛了笑意。
严肃厉声起来:“颜娆!此刻万不能为儿女情长乱了心智!一步走错,满盘皆输。眼下你最重要的便是小心行事,每时每刻都要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绝不可分心!”
“司马靖与阮月铁板一块,夫妇同心,一致对外,不好对付。你要想法子从内瓦解二人,离间分化之,让他们心生嫌隙,彼此猜忌。唯有分散了他们的注目,华阳阁才有机可趁,方能毕其功于一役!”他眼神之间传达着重重嘱托。
瑾妃抿了抿唇,将心头失落压了下去,眸光已恢复了清明:“知道了,此事我会想法子,主公不必挂心。”她话锋一转:“对了,解药研制得怎么样了?唐浔韫就范没有?”
司马屹尧唇角一勾:“说起此事,本尊要多谢你。有了她,华阳阁简直如虎添翼,如鱼得水。”
第513章 一因多果若聚散
司马屹尧屈起手指轻轻在她脸上滑动着,如抚琴弦:“若不是你潜伏暗中,多年如一日细心察访,哪里会发觉这世上竟有与你一样的奇人?这等人才,可遇不可求,当真是天助我也。”
瑾妃甜蜜一笑,眉眼弯弯:“为主公效力是我的福分,万死不辞。”
可笑意尚未散尽,眉峰又微微蹙起,正色道:“只是你们行事也要小心一点,千万不可走失了她。皇后的人遍布整个宵亦,如天罗地网,多年以来从没有松懈过寻找她的踪迹。明里暗里,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盯着。”
“陛下的人在明处,皇后的人在暗处,各方寻找的势力都捉摸不定,防不胜防。尤其是靠近华阳阁的流民之间,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一定要探查清楚,仔细甄别,最好不要让唐浔韫接触任何流民。”
瑾妃心头微沉:“别看这个蠢货心无城府,横冲直撞,没头苍蝇似的。却有几分小聪明,不是个任人糊弄的主儿,可别被一个人质坏了大事!”
“本尊自有分寸。”司马屹尧将她再度拢入怀中,双臂收紧,似在体会着那一夜,从后背袭来的滚烫与紧紧箍在腰间的手,温度似乎还残留在衣料之上,挥之不去,如影随形。
“待本尊大业得成……”他缓缓睁开眼,捧起瑾妃的脸颊,轻轻摩挲着她细嫩的肌肤:“娆子,你可是第一大功臣!到那时,本尊定会许你半壁江山,一世荣华……”
瑾妃笑意更深,甜如蜜糖:“只要到时候主公身居九五,君临天下,还能不辜负我,不忘却今日之言……娆子愿为主公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司马屹尧并未作答,只漠然一笑,淡如薄雾看不真切。他望向远方,眼眸之中俱是一片憧憬……
月隐云后,星子稀疏,古刹的钟声早已歇了。白日里被车轴碾过长街时飘散的流言蜚语,如蚀心之毒般一字一句篆刻在太后心头,来来回回剜着,迟迟不肯退却。
禅房之中,太后手持念珠,拇指捻动,嘴里一遍又一遍念着《心经》。试图将心底翻涌的杂念压下去,可是经文念得越急,头脑之中的厮杀血海便越是翻腾不休。
刀光剑影,尸山血海,一张张故人的面孔从血雾中浮现,又碎裂消散,她眉头始终紧簇。
安嬷嬷侍立一旁,眸光未曾离开过太后的面容。她跟了太后数十年,从青丝到白发,每一个细微的神情变化,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她立时察觉到了太后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焦躁与不安,遂上前一步,将早已备好的安神茶盏双手奉上,茶汤澄澈,氤氲着淡淡的菊花与枸杞的清香。
“娘娘,祭祀仪式方才完成,您劳碌了一整日,快歇息一会子吧。”安嬷嬷说话轻柔如絮,劝慰说道:“夜已深了,寒气渐重,奴伺候您就寝可好?”
太后这才缓缓睁开眼睛,双瞳被岁月与心事共同蒙上了尘埃。她手中念珠的转动戛然而止:“哪里歇得下身呢……”
安嬷嬷踌躇片刻,终究还是试探着问道:“娘娘……是在为白日里百姓的市井流言而烦恼吗?”其实就算不问,她心里也清楚明白,那些毒箭,一箭一箭射在太后的心上。
“本宫早知道,这些流言蜚语是杀不尽杀不绝的。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道理,本宫比谁都明白。”太后的话语,冷厉与疲惫交织。
她闭了闭眼:“但是竟演绎到皇帝面前来了,难免会令他心生疑惑。皇帝看似温和,实则心思极重,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什么都在盘算。倘若他一纸令下彻查当年的事,尤其是关乎他的父亲……”
“那真是不堪设想。”忧愁随着一番话语更加深了几分。
太后从未后悔过当年所作之事,血与火,杀与伐,每一步都是她亲手走出,她亲手落下。她认,她担,从不推诿,从不逃避。
这些因果,本亦该由她自己承受,怨不得天,尤不得人。
可是她担心累及儿子成为弑父的帮凶而不自知,担心有朝一日真相大白,他会因此憎恨厌弃她,届时母子反目,骨肉相残,才是一生之中最不能承受之痛。
安嬷嬷近前一步,伸手轻轻抚着太后的后背,一下一下顺着气:“娘娘不必担心,当年的事情……已经没有一人知道了。该走的人都走了,该烂在土里的事,也都烂在土里了,尤其……”
她欲言又止,转了话头:“如今这正统之事,传得这般有鼻子有眼,有枝有叶,想必来者不善,背后定有人在推波助澜,娘娘不可不防。”
太后又是一声叹息,满是力不从心的苍凉:“本宫掌中之权不及当年。豢养的暗卫,死的死,散的散,余下的也都归拢到了皇帝手中,听他号令,奉他旨意。”
“即便本宫有心想要助他,想要替他扫清这些障碍……也力不从心了。”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枯瘦的双手,如今却连握紧念珠都有些吃力。
“所幸……月儿是个好孩子。”她语气微微柔和了几分:“心细如发,聪慧过人,掌权以后更是一心为着司马江山,夙兴夜寐,不敢有半分懈怠。本宫都一一看在眼里,有她从旁辅助,也不必我老人家操什么心……”
她说着,眉头又蹙了起来:“可她这样的心性,也是本宫最担心的地方!越是聪明,越是细致,便越是容易发现别人发现不了的东西,她亦是最有可能触及当年真相的人!”
“本当借着天道祸国,殃及百姓的罪名,可以将她一举拉下马来,名正言顺,天经地义……但是……”太后喉头一哽。
“但是太后娘娘心软,还是心有不忍……”安嬷嬷接过话头,手一下又一下抚着太后的后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缓缓渗入日渐衰老的身躯。
“是啊……”太后双眸惆怅,望着虚空:“本宫的确于心不忍。毕竟月儿……与本宫血脉相连,是二妹妹最后一丝血脉……”
她眼眶微微泛红:“本宫怎忍心让妹妹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呢?”
安嬷嬷心中亦是极为动容,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第514章 夜半赤焰噬暗魂
望着眼前之人一年比一年忧郁憔悴,鬓边的白发越来越多,每每想起往事都痛苦难解,尤其关乎先许大人。
安嬷嬷亲眼所见太后每当回顾从前之事,便痛不欲生,痛彻心扉……陪着太后的这些年来,一起走过风风雨雨,经历过多少大事要事。安嬷嬷实在太明白太后心中压抑着怎样的痛苦与无助。
她肩上扛着的责任,先父母的临终所托,司马江山的前途命运,儿女的安危荣辱,每一个都不敢轻易辜负,掉以轻心。日复一日的权衡算计,决断杀戮,硬生生将自己逼成了一个连自己都厌弃的毒妇……
安嬷嬷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娘娘,您不要想太多了。倘若先帝先后在天有灵,遥感九泉,必会感念您为司马江山做出的贡献与牺牲。您已经做得够多了,够好了。”
她音愈发柔和:“眼下您便好生将养身体即可,旁的都不用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天塌不下来!”
瞧着太后神色微微松动了几分,胸口起伏也小了,安嬷嬷便继续说道:“奴这些年也看明白了一些。皇后娘娘一心都为陛下,事事以陛下为先,处处为陛下着想。即便是触及当年真相,她也必然不会多置喙半句。”
“她哪里舍得看见陛下与您针锋相对,母子失和呢?况且皇后亦是个极其孝顺之人,对您,对永宁夫人,都视之为高堂至亲,晨昏定省,礼数周全,从未有过半分懈怠。血脉之下,人心向暖,想她也不会做出什么逾矩之举。”
安嬷嬷伸出手握住太后微凉的手:“娘娘,您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就好。万事有奴在,有皇后在,有陛下在……您啊,只管好好的,健健康康,长命百岁,看着司马江山千秋万代,永世绵延。”
太后没有说话,只缓缓闭上了眼睛。禅房之外,夜风又起,吹得窗棂咯吱作响。
便是在这样的夜色寂寥之下,月隐星沉。谁也未曾留意,偏殿西侧杂乱堆放的香烛与蒲团旁,一盏被人遗忘的油灯并未吹熄,灯芯上微弱的火苗在夜风的拨弄下摇摇欲坠。
风过处,火星竟悄无声息溅落在干燥的帷幔之上,一触即燃,不过片刻,便有一缕淡淡的火苗如蛇信般舔舐着布料,无声无息,却透着致命的贪婪。
正值万籁俱寂,所有人都纷纷歇下了身,守夜的宫人亦在廊下打着盹儿,无一人察觉从偏殿角落升起的青烟。不过片刻,火舌便顺着锦缎帷幔疯狂蹿升,吞噬着一切可燃之物。
浓烟滚滚涌出,顺着门缝窗隙钻入邻近的禅房,呛得人喉间发紧,从梦中剧烈咳嗽着惊醒。仅须臾之间,原本零星的火焰便连成一片火海,噼啪作响,映得整座偏殿如同白昼。
“走水了……后堂走水了……”
尖利的呼喊骤然撕破了宁静,惊得檐下栖息的乌鸦扑棱棱飞起,原本静谧的后堂瞬间大乱,涟漪激荡,再也无法平息。
烛台倾倒,桌椅翻撞,杯盏碎裂。惊慌的尖叫声,哭喊声,脚步声顿时搅作一团,宫娥们提着裙裾四处奔逃,早已失了平日端庄仪态。
浓烟滚滚,呛得众人涕泪横流,咳嗽声此起彼伏。太后自睡梦中猛然惊醒,听到外头呼喊声声不息,霎时惊得脸色惨白。
安嬷嬷早已奔至榻前,一把扶住她颤抖的手臂,主仆二人踉跄起身,素日里一丝不苟的发髻散落下来,几缕白发垂在耳畔,格外苍老与狼狈。
后堂偏殿之外,火势愈演愈烈,一步一步逼近。
后堂角门处,瑾妃正与司马屹尧低声说着什么,忽闻外头喧哗骤起,火光冲天,忙抬眼望去。只见西侧天边一片赤红,浓烟如柱,直冲云霄,隐约可闻哭喊之声随风飘来。
她旋即转过身来,急急道:“似是走水了,火势不小,我得回去了,你快走!”
司马屹尧抓着她的手陡然一紧,眼中没有惊慌,反倒滑过一道精光,带着阴鸷的兴奋与算计。
他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你这会子过去也无济于事,火势凶猛,冲进去反倒伤了自己,于事无补。不如另辟蹊径……借此东风,将流言之火加一把柴,让其烧得更旺一些!”
司马屹尧抬起眼,目光越过院墙,望向吞噬夜空的火海,眼中更显意味深长。
瑾妃立时明白了他话中含义,柔媚似水的眼眸在火光映衬下,骤然闪烁起蛇蝎一般的鬼魅光芒,阴冷凌厉,蓄势待发。
她敛衽一礼,再无半分方才撒娇痴缠的模样:“颜娆谨遵旨意!”
语罢便转过身,提起裙裾迅速朝火场方向掠去。
浓烟裹挟着刺鼻的焦糊味灌进禅房,木梁被烈火灼烧的噼啪声骤然炸开,远比爆竹更令人心惊胆寒,听得人心头发紧,头皮发麻。
因佛门之地男女分庭,僧俗有别,司马靖歇在前院,与后堂相隔数重院落。
他在睡梦中被喧哗惊醒,推窗一望,只见后堂方向火光冲天,浓烟蔽月。心中一凛,匆匆披衣而起,疾步赶来。待他绕过影壁,远远便见阮月急从内堂出来,衣襟微乱,面色苍白却尚算镇定。
司马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去,立时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裳,不由分说地披在阮月身上,将她微凉的身躯裹紧。
随即站在廊下,清冽的嗓音如金石交击,生生压过了周遭的嘈杂与哭喊:“别慌!慌解决不了事,反倒要误了性命!都镇定一些!”
所幸阮月早已将安排吩咐了下去,茉离正以帕子捂着口鼻,一路跌跌撞撞从浓烟中跑来,衣襟上沾满了烟灰,脸上被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狼狈不堪。
她气喘吁吁地奔至帝后面前,弯腰行了一礼:“陛下,娘娘,后堂众人都已安置在前厅了,并未伤亡,太后娘娘也只受了些惊吓,没有大碍,安嬷嬷正贴身侍候着。但是……”
茉离眼中闪过一丝焦急:“尚未见到瑾妃娘娘与宜贵妃的身影,寻了几处都不见人。”
司马靖当即转头吩咐:“崔晨!你立刻带两个腿脚利索的小宫人,分头去找,务必把瑾宜二位带出来!”崔晨领了命,拱手一揖,正欲急奔而去……
第515章 陈年旧恩催破土
阮月却又出声唤住了他,她条理清晰,思虑周全:“尤其瑾妃身边没个得力人伺候,独来独往惯了,此刻火势凶猛,人多慌乱,最容易被冲撞。你千万护好她,别让慌乱的人群伤了她!一定要保证她们毫发无损!”
说罢,又语重心长补了一句:“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火势无情,莫要逞强,见势不妙便退出来,听到了没有?”
崔晨心中一暖,重重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带着两个小太监如离弦之箭般冲入了浓烟与火光之中,身影转瞬便被翻滚的黑雾吞没。
浓烟翻涌,张牙舞爪的吞噬着每一寸空气,整座禅院都在烈火中摇摇欲坠。
宜贵妃被困在回廊尽头,前后皆是烈火,左右无处可逃。浓烟呛得她浑身乏力,热浪逼得她步步后退,脊背已经抵上了冰冷的墙壁,再无退路。
她吓得浑身发软,只睁着一双泪眼,怔怔望着步步逼近的火海,完全慌得没了半分主意,眼睁睁看着死亡一寸一寸靠近。
“难道今日便要葬身于此吗?”宜贵妃在心中绝望呐喊,只觉得生路已绝,命数将尽。
便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惊鸿而来,似是从九天之上坠落的谪仙,又似从幽冥之中杀出的修罗。
男子身形挺拔,长袍在热浪中猎猎翻飞,面上不见半分惧色。他一手运起内劲,掌风如刃,挥开扑面而来的烟火与飞灰,几步便掠至她身前,快如闪电,疾如流星。
不等她反应,便将长臂一伸,稳稳将人揽入怀中,箍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却又莫名让人觉着安心。随即足尖一点,身形如燕,便要掠开这死地……
偏偏在此时,头顶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响。宜贵妃下意识抬头,一根烧得通红的粗大梁柱轰然断裂,裹挟着死亡的阴影,避无可避,躲无可躲。
宜贵妃吓得失声惊呼,她双眼一闭,遥感死到临头,浑身僵硬,再也使不上力气,只牙关紧咬,等待着致命的一击。
然而,预料之中的剧痛并未到来。箍着自己的男子非但没有松手躲避,反而将她护得怀中更紧一些,双臂收紧,将她整个身子死死裹在怀里。他猛地转身,竟以自己宽厚的脊背硬生生迎上了坠落的梁柱。
“砰……”梁柱重重砸在他背上,火星四溅,木屑纷飞。
震得他闷哼一声,鲜血顺着唇角溢出一丝,又被他在转瞬之间吞了回去。可紧揽着她的臂膀的手,力道分毫未松,甚至比方才箍得更紧,并未让她受到半分伤害。
他强提一口真气,足尖再点地面,借着反震之力,带着她纵身掠出火海。任凭身后的梁柱轰然落地,砸起一片火星与灰烬,将方才他们所在之处彻底吞没。
落地的一瞬间,他这才微微踉跄,身形晃了晃,却依旧稳稳站着,依旧将她护在身前,没有磕碰到分毫。他低下头,望着怀中惊魂未定的女子:“别怕,没事了。”
宜贵妃浑身还在止不住地颤抖,终于站稳了身子,茫然望着眼前这个陌生男子,眼中布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泪水也不受控制簌簌落下。
“你是谁?”她声音之中尽数虚脱与茫然,一双泪眼直直望着他。
司马屹尧微微一笑,淡然疏离。他负手而立,气度从容:“萍水相逢,何必问姓名。”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在辨认着什么,忽然问道:“你是公府楚氏的女儿?”
宜贵妃心中又惊又喜,泪眼骤然亮了起来,她急切向前一步:“你认得我?你是我父亲的部下吗?”
司马屹尧却轻轻摇了摇头,负在身后的手指微微蜷了蜷,面上依旧挂着云淡风轻的笑意:“我本路过此地,夜行至此,见佛寺火起,浓烟冲天,又远见姑娘被困其中,这才出手相助,别无他意。”
他细细打量着眼前女子,浓眉大眼,双目清澈有神,即便泪眼婆娑,亦掩不住眼底的倔强与柔情。泪光点点之中,竟别有一番楚楚动人的风致。
“有朝一日,你父亲该是本尊的部下才是。”他颔首一笑。
只在心中默然道:“多年以前,幸得你父亲在李氏有难之时亦救过修直表兄一命,为李氏保留下最后一丝血脉,不至于断绝香火。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如今救下了你,也算是还了他老人家当年的恩情,两不相欠。”
这些话,自然只在心间流转,不会说出口来,依旧保持着高深莫测的笑容。
宜贵妃这才猛然反应过来,方才那根梁柱重重砸在他背上,是他替自己挡了致命一击。
她急忙上前一步,行了一礼,依旧不失大家闺秀的礼数风范:“多谢英雄今日舍命相救,大恩大德,没齿难忘。若有机缘,小女子来日必当报答,结草衔环,绝不敢忘。”
司马屹尧只微微一笑,转瞬即逝,没有再多说一个字,随即转过身去,便不见了踪迹。
宜贵妃怔怔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终究没有唤出声来。一阵烟尘飘过,她重重咳嗽了几声,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捂着胸口,咳得撕心裂肺。
好半晌才直起身来,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一步一步往前厅走去。眼看便要行至门廊,只见一道素衣素裙的身影从暗处而来,步履从容,不急不缓。
身影很快便归置于众人之列,混入慌乱的人群之中,与惊魂未定的妃嫔宫娥们站在一处,低眉顺目,毫不起眼。宜贵妃眯了眯眼,借着火光辨认了片刻,这才知道是瑾妃。
火势渐渐平息,只剩下余烬未灭的青烟,一缕一缕地升上夜空。所幸众人皆安然无恙,除几个宫人受了些皮外伤和惊吓之外,并无大碍,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宜贵妃劫后余生,一颗心却始终悬着放不下来。她心中惦记着报恩,亦想知道在烈火之中舍命相救的身影究竟是谁。
她正独自立在廊下出神,忽见一道素衣素裙的身影从眼前一晃而过,步履匆匆。
宜贵妃心中一动,下意识伸手将瑾妃引至一旁,四下里看了看,确认无人注意后才问道:“方才处处混乱,姐姐怎么不在房中?火势浩大,浓烟滚滚,姐姐没有受伤吧?”
第516章 受制心虚难为继
瑾妃心中难免一震,相隔这许多距离,她怎会知道自己不在房中?难道方才在银杏树下与司马屹尧相会的那一幕,竟被她看见了么!
她内里顿时警铃大作,杀心与恐惧交织翻涌,面上却强作镇定,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了下去。
瑾妃微微垂下眼帘,佯装被方才的火灾吓得神志不清,魂不附体的模样:“没有受伤……多谢妹妹挂念……”
宜贵妃这才猛然发觉自己有多么莽撞,竟被一场死里逃生的大火,彻底乱了心智,她心中暗暗叫苦,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光……
即便是亲眼所见瑾妃在银杏树下与人相会,心中存了千万个疑问,也不能这般直直问出了口!这般问法,岂不是要将此等有违七出,触犯宫规之事惊现于青天白日之下,岂不是要害了瑾妃的性命,也要连累她的家族满门?
想到此处,她心中一阵后怕,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里衣。
宜贵妃悄然望向瑾妃双眸,瞧着这平素里波光潋滟,勾魂摄魄的眼睛,此刻似乎像极只被惊吓过度的兔子,微红的眼眶底下似乎又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宜贵妃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惭愧,她也知道在后宫之中,寂寞是如何一寸一寸啃噬着人心。亦理解,在寂寞之下,有了心属之人亦是常事,深宫怨女,谁不渴望一份真情实意的温暖。
她怎能这般莽撞的戳破呢?那不是善良,而是彻头彻尾的残忍……
宜贵妃沉思了半刻,心中反复斟酌着措辞,唯恐再说错了什么,坦诚道:“方才我受困于火海之中,命悬一线,幸得一英雄相助,舍命相救,这才得以死里逃生。”
“本想问下他的姓名,好来日登门酬谢,可是他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连个名姓都不曾留下。”她目光恳切。
望着瑾妃:“姐姐常常在此处礼佛,对周遭的人事应当比我熟悉许多,可知那人是谁,是何姓名?也好便于我日后酬谢,不至于欠了救命之恩而无以为报。”
瑾妃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紧咬下唇,垂着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杀意。她恨不能立时立刻便将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除掉,以绝后患。
可是早前司马屹尧曾有嘱咐,一字一句如铁律般刻在她心头,无论如何行事,都不可以伤害公府楚氏族人。她不知道司马屹尧为何对公府楚氏如此看重,但既是他的吩咐,她便不能违逆,不敢违逆。
可是……主公面容竟被她看见了!倘若宜贵妃嘴不严,将今日之事宣扬出去,日后该如何行事?莫说瑾妃在宫中的根基,便是整个华阳阁的大业,都极有可能毁于一旦。
瑾妃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眼来,眸中俱是一片温柔与关切:“妹妹真是受惊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虽常来此处礼佛,却从不与什么人说话。兴许是周边的什么农户猎户,见火势浩大,前来救灾罢了。”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宜贵妃手背:“总之妹妹无碍,便是天大的好事,旁的都不重要。”
宜贵妃哪里听不出来话中的欲盖弥彰之意,瑾妃越是从容,越是滴水不漏,便越是显得刻意,越是显得心虚。可是她既然不肯说,也不好继续追问下去,再问便是逼人太甚,反倒不美。
她只得将满腹的疑问与困惑咽了回去,只得从长计议罢了……
自祭天以后,宫中的流言蜚语非但没有平息,反而一日盛过一日,一发不可收拾。祭台一场大火,将人心彻底搅乱了,搅成一锅浑浊的粥,再也分不清是非对错。
老人们聚在茶余饭后,缩在角落里私下议论,各个摇头叹息。
寻常失火也就罢了,天干物燥,走水之事哪个年头没有。可偏偏是祭天重地,是祈福消灾的庄严之所,又在夜里突发,还是在皇帝皇后与太后皆在场之时。
这世上哪有这样巧的事?百姓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都在传:“这天下,真的不是正统。老天爷都不认,祭天祭出大火来,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么?”
更有甚者,竟将那些捕风捉影的传言添油加醋,夸大其词,编得有鼻子有眼。竟有谣言说今上为夺皇位,弑父杀君,狼子野心,天理难容。
各种版本如话本子似的满天飞扬,这个说他亲眼见过,那个说他亲耳听过,一个传一个,越传越真,越传越离谱,仿佛宫墙之内的惊天秘密,早已被市井百姓看得一清二楚。
茶馆里的说书人不敢明说,便打着古人的幌子,含沙射影,指桑骂槐。听得满座茶客拍案叫绝,心照不宣频频着交换眼神,流言如风,无孔不入。
愫阁之中,檀香袅袅。茉离端着茶盏,悄无声息行至司马靖身边,低眉垂目,将描金缠枝的茶盏小心翼翼放在他面前。
她侧首望去,却见端坐之人正愣愣出神,目光空洞望着前方。直至茶盏送到了他手边上,阮月也配合着将手中茶盏搁置,使瓷底与案面叩出一声轻响,他竟也恍若未觉,连眼皮都未曾动一下。
“陛下……”茉离试探唤了一声。司马靖仍未作声,依旧拧着眉头,目光定定地望着前方,视线穿透了帷幔,不知落在了哪一处所在。
倒是阮月一个眼神示意过来,茉离会意,垂首行了一礼,便将手中轻轻搁置在案桌之上,随后带领着一众仆从悄然退出了内殿。
阮月起身,款步移至司马靖身侧,挨着他坐近了一些,将掌心轻轻覆在他微凉的手背上。
缓缓开口:“其实……无论正统与否,只要坐在龙椅之上的人,能够为民谋福祉,安定社稷,泽被苍生,那么皇位之上的人是谁,都没有那么重要。天下百姓要的,不过是一口饱饭,一身暖衣,一方太平罢了。”
她侧过脸来望着他,双瞳清澈如水,深邃如潭:“月儿知道,其实陛下介意的,根本不是正统的流言。市井闲谈,茶余饭后的碎语不过是过耳之风,吹过便散了。”
“陛下真正在意的,是当年的真相究竟如何。不是贪恋高位,畏惧人言,只是不愿被蒙蔽……”阮月一语中的,竟直直拧开了他紧闭的心门。
第517章 陈年往事引旧桩
司马靖缓缓转过脸来,没有试探,没有防备,只有坦坦荡荡的坦诚与了然。
凝视了她许久,他喉结微微滚动,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来:“当日,我心存疑虑,辗转反侧,夜不能寐。遂命崔晨等部下暗中查访,分头行动,密而不宣。”
“谁知……只要有关于当年之事,搜索到的便只有一个死字。所有与当年有关之人,上至朝臣,下至仆从,无一人生还。”他闭了闭眼。
心中大有不忍:“所有的脚印都被清扫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阮月心中早料定他会去查询此桩,她面色依旧平静,幸而太后的暗卫如今在她手中,那些潜藏在暗处的眼睛与刀锋,都已尽数归她调遣。
否则仅凭调查这事露出了一点风声,走漏了半点消息,现在恐怕也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了。她太清楚太后的手段,能在腥风血雨中稳坐这么多年,靠的从来不是仁慈,而是杀伐果断,斩草除根。
时移世易,当年的暗卫已经换了主人,心腹已经老的老,死的死,太后手中曾经锋利无比的刀,已然锈迹斑斑,再也挥不动了。
即便太后知晓了司马靖在暗中查访,如今也已是无计可施,无力阻止。
可是任凭他这样掘地三尺,不肯罢休的查下去,心思便会一直被这件事牵绊着,分神分心,如被蛛网缠住的飞虫,越挣扎越深陷。
而华阳阁岂不趁机壮大,趁虚而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到那时,只怕是更加难以阻挡……
“还有最后一处……”司马靖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她思绪,他眸中洒落斑驳的希望,微弱却执着。
直言说道:“当年祖父告老还乡,归于南方,远离朝堂,不问政事。族中尚有宗亲,他们远离京城,或许未曾被波及,或许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旧事……”
“不可!”阮月急声喝止。
司马靖倒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身子微微一震,满是惊诧与不解。更甚加深了他心头的疑虑,迅速蔓延开来:“为何不可?月儿……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阮月眼神立时转移到别处,避开了灼灼逼人的目光,转而投向窗外被蝉声填满的虚空。
他心中一沉,更坐近一步,几乎与她以面贴面。就这样直直望着她的瞳孔,不放过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慌乱与一丝躲闪。
司马靖手中力道比方才更紧了几分:“月儿,你说话呀!”
感受到她掌心之中,竟多了几分黏腻潮湿,洇湿了两人交握之处,足见其心头的紧张与挣扎,通通化作了无声的汗水,一滴一滴诉说着无法宣之于口的心思。
司马靖的心也随之凉了半截,两人沉默了片刻,可是执起的手,却从未分开过。
阮月终于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她缓缓将手自他手心之中抽了出来,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凉意:“月儿并非故意隐瞒……”
她眼神落在虚空中,不敢看他:“只是其中关系错综复杂,千丝万缕,盘根错节,我也未必能明了其中一二。不过都是一些捕风捉影之事,道听途说之言,零零碎碎,不成体系,要怎么和你说呢?”
“说了,怕你多想,不说,又怕你怪我,我……进退两难。”话语之中的斟酌与疏离反而令人伤神。
“我明白。”司马靖从未这般失意过,他眼神黯淡了下去,垂下眼帘。
淡然道:“这么多年了,月儿……你为何从来不肯信任于我?你在担心什么?难道此事真如我所想,当真如此不堪,如此可怕,以至于你宁愿看着我像无头苍蝇一般四处碰壁,也不肯与我开诚布公?”
他唇齿微微发颤,似是绷到了极致的琴弦,随时都会断裂。
这些年来,只要有关于这敏感之事,一触及禁忌的边缘。阮月便要么闭口不言,任他如何敲打都不肯吐露分毫,要么顾左右而言他,将话题引到别处去,总是没有个坦诚相待的时候。
其实他心中明白,阮月是在竭尽全力护着他,护着他的心,他的念,护着他摇摇欲坠的信念。
至于那个会令他肝胆俱颤,魂飞魄散的真相,即便不说,他也能猜出个大致轮廓,只是不敢去确认触碰,明知脚下是万丈深渊,却不敢低头去看。
“这不是信不信的事!”阮月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她眼眶泛红,胸口剧烈起伏着:“且不说我知不知道此事,退一万步说,即便现在知道了全貌,又当如何呢?”
“以我们二人之力,能改变分毫吗?当年的事情,不过是悬在你我头上的一把利剑,寒光凛凛,不知何时便会落下,谁也不知有朝一日揭开的时候,剑刃会降落在谁的头上!”她心中的恐惧已无法言喻。
对失去挚爱的恐惧,眼睁睁看着手中沙砾一点一点流走,却无力回天的绝望,实在太难面对。
年少时为了复仇,她见过太多生死,经历太多离别。失去的人如同一座座墓碑,密密麻麻竖在她的记忆里,被系在郡南府中那颗老槐树上,再也抹不去……
可如今司马靖将要面对的,是史无前例的人伦悲剧。阮月扪心自问,没有办法再做到年少时那般横冲直撞,不顾一切。天不怕地不怕,敢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朝堂,以卵击石为父鸣冤。
她不想因为自己的那点抓着细枝末节的疑心,再失去了眼前之人,让眼前之人经历剜心剐肉一般滔天的痛苦。这个代价,她付不起,也不敢付。
司马靖脑中好似绞了一团乱麻,千头万绪,怎么都理不出个所以然来。那些猜测怀疑,在他的脑海中横冲直撞,搅得他不得安宁。
“我只想知道……”他声若叹息:“在我一步一步踏上龙椅的过程之中,有没有人因此事,含冤而死,含恨而终……有没有人的血,染在了我脚下的台阶上,而我却浑然不知。”
阮月太明白他的为人,是将道义二字刻进骨血里的谦谦君子,是朗朗乾坤之下永远屹立不倒的松柏。
可是权谋之下,哪有清清白白,一尘不染之人呢?即便他手中没有染血,可是脚下未必没有赤色。
第518章 患难与共两相映
帝王之路,从来是用白骨铺就。这世道本就荒唐,哪里容得了可怜的良心。
再无法接受自己成为肮脏的谋权工具,也必须承认,肩负天下的帝后,食民之禄,也势必要将万民扛在肩头,即便和着血泪,即便身负不堪,也要支撑下去。
阮月背过身去,不忍再看。她怕自己看着他那双眼睛,会忍不住把一切尽数告知,眼睁睁看着他坠入万丈深渊,想必他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有些事情,糊涂一些未必是坏事……”她的话语似被人掐住了喉咙。
“阿钰……你知道我有多怕吗?”阮月声音渐渐哽咽,喉头一哽,竟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司马靖顿时手足无措,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他恨不得给自己两拳,恨自己口不择言,把她逼到了这般境地。他急急伸出手,将阮月拉入怀中,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摩挲着她的肩膀。
“对不起,月儿……是我说话太过了,对不起……”他喃喃不休,道歉的话语一遍又一遍。
“可是……”司马靖声色微微颤抖:“我心乱如麻……我太担心这一切,皆是母亲所为。还有父亲……父亲是否含冤……”
他不敢再继续想下去,倘若真的有那么一日,真相大白于天下如他所料,届时该如何面对既是恩人又是仇人的母亲呢!
律条国法在上,天下臣民在下,他又该如何处置!是顾念母子之情,还是秉公执法!无论选哪一条路,都是万劫不复……
久而久之,两人终于渐渐平复下来。阮月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望着他的模样,眉间还残留着方才的褶皱,眼底还有未散的阴霾,了无生气……
见此情状,她的心疼无以复加,眼中的坚定恰似当初那个少年承诺过她的一般,清澈炽烈,不掺半分杂质。
阮月伸手捧住他的脸,一字一句道:“前路漫漫,我陪着你,我会陪着你,一生一世都陪着你!”
“我也一定护着你,无论如何都护着你!无论你今日对我有怎么样的误会,日后还会不会这样逼问于我,我都会拼尽全力护着你。这一点毋庸置疑,天地可鉴,日月为证。”
她瞳孔微微颤抖:“就像当年为了护我,将我为父鸣冤的证据尽数揽去一般,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陛下,往事终究已矣,翻过的书页再也回不去了。”她语重心长,恳切道:“如今华阳阁之患就在眼前,他们计谋环环相扣,一步一步逼得我们节节败退,难道眼前的遍地惨案,满目疮痍,还不及当年之事重要吗?”
“疫病中挣扎的百姓,他们的命,难道不是命吗?无论是否正统,既一日在其位,便要谋其政!”阮月一语点醒梦中之人,将他从纠缠不清的往事中拽了出来。
她声音愈发铿锵有力:“现如今发生的所有事情,走水流言,疫病灾祸,桩桩件件,都是这样的巧合,巧得如同有人精心编排过一般。”
“这些烟雾,一颗又一颗投下,一层又一层弥漫,不过是为迷了我们眼睛,分了我们心思,好让他们浑水摸鱼,好为他们作嫁衣裳!你清醒一点,千万不要自乱阵脚!你若乱了,这天下就乱了!”她紧紧抓着司马靖的手。
阮月极力将自己的信念通过相握的双手,传递到他的心底。她知道,事关高堂,他是关心则乱,换作谁都会乱,亦可以理解。但眼下不是痴缠过去的时候,她不能放任他沉溺其中。
继而,她愤愤说道:“正统真的重要吗?即便华阳阁中存在所谓的正统,凭他们摧毁河山,散播疫病,草菅人命的行径。为夺天下将众生都置于棋盘之上,对他们的生死不管不顾,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这样的人,这样的正统,是全天下想要看到的吗?百姓要的是一个心系天下的仁德之君,不是血统纯正,沽名钓誉,徒有虚名之辈!”阮月的强有力与言之凿凿,一字一句敲在司马靖的心上。
瞬时醍醐灌顶,将乱作一团的思绪一根一根抽了回来。
他的目光终于从纠缠不清的往事中抽离,重新落回在了眼前,边城堆积如山的尸首,痛不欲生的百姓,一幕一幕犹如站在眼前,触手可及。
即便扛着再大的压力,即便心中再有千般纠结万般痛苦,也不能置他们的生命于不顾。司马靖眼中的坚定,与多年为帝,能屈能伸的韧性,终于重回眼中。
“你说得对。”他眼中再无半分彷徨与犹疑:“帝王不过是一个符号,一个工具罢了,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的是天下能够安居乐业,不再受颠沛流离之苦。”
“是啊……”阮月终于扯出笑意:“只要你能想通,比什么都珍贵……”
她重新靠入他怀中,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若有几分憧憬:“倘若真有那样一日,离群索居,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反倒乐得清闲自在……”
“会的……”司马靖将人搂得更紧了一些,鼻间萦绕着她发间的清香。
高处不胜寒,这样的日子一眼望到头,他早已精疲力尽。朝堂的倾轧,权谋的算计,流言的侵扰,真相的拷问,一切的一切都让人疲惫不堪,心力交瘁。
倒不如,放下这一切,寻一处世外桃源,与她相伴终老,再无牵挂……
夜间蝉鸣声亦没有平息分毫,反而愈发聒噪,如泣如诉,如怨如慕。
益休宫中,茶盏碎了一地,茶渍溅洒到帘帐之上,洇开片片深浅不一的褐色痕迹,满地狼藉,触目惊心。满室俱寂,唯有一声高过一声的喘息,从太后胸腔之中传了出来,粗重急促。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安嬷嬷弓着身子,温热的手掌一下一下抚着太后的背,力道不轻不重,极力想要让她平缓下来。
可太后依旧怒目圆瞪:“绝不能让靖儿再查下去!否则,这江山基业,父皇母后留下的百年社稷,将会拱手让人,毁于一旦!”
“您别生气,先定一定!定一定!”安嬷嬷手中不停,一下一下抚着,嘴上柔声劝慰,额上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第519章 敲山震虎现锋芒
她极力将足以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压下:“幸亏有皇后娘娘劝着还好一些,能拦住陛下几分。倘若换作旁人,以陛下的性子,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脾气,哪里肯听一句?只怕早一纸令下,掘地三尺了。”
太后的呼吸微微平缓了几分,眼中的怒火却未曾熄灭,反而燃得更旺:“不怪月儿。她能够极力压制着这事儿,已经很难得。”
“若是旁人,怕早就借着这由头兴风作浪,推波助澜了。但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纸包不住火,堵不如疏。可眼下,除了堵,还能如何?”她冷哼一声,复杂难辨。
太后眼中光亮渐渐泛起,竟闪过一丝刀剑之气,寒光逼人:“要永远让她保守这个秘密,将那些不该知道的事情烂在肚子里,只有……”
安嬷嬷已然听懂了未尽之言,心中一紧,连忙递上新的热茶:“娘娘,现在这个节骨眼,外有华阳阁虎视眈眈,内有流言蜚语四散纷飞,正是风雨飘摇,如履薄冰之时!万万动不得皇后啊!一动,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后患无穷!”
“本宫自然知道。”太后接过茶盏,只握在手中:“可是她留在皇帝身边,日日夜夜,寸步不离,是最为亲近之人,是枕边人。万一有一日……万一她……”
她心中忐忑难安,悬在半空的秋千上不去也下不来,只在风中摇摇欲坠。沉默良久,终于将手中茶盏搁下,旋即吩咐下去:“明日六宫朝拜以后,宣皇后益休宫中一聚,本宫有话要与她说。”
安嬷嬷垂首领命,不敢多言。
太后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怒火焦虑,恐惧与算计,统统被她摁进了心底最深处。她转过头,望向殿外,转为一声长长叹息。
“月儿啊……”她喃喃道:“倘若真有东窗事发的那一天,见不得光的事情终被翻出来,摊在青天白日之下,唯有祭我们婆媳二人以殉天下,才能保下这司马江山了!我们的命,便是江山最后的屏障。”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痛楚,转瞬即逝。她心中笃定,除却阮月以外,想必不会再有任何人能够左右皇帝再搜寻当年之事。她的话在皇帝心中重如千钧,一言可兴邦,一言可丧邦。
任凭皇帝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能让亡故多年的死人开口说话,亦不能让早已化作白骨的故人从坟墓中爬出来指认什么。
“眼下,就看你自己如何决定了。”太后缓缓闭上眼睛,手中念珠又开始转动。
翌日晨时,天空闷闷哼着雷声,低沉鼾鸣震得人心头发颤,暗沉沉的天色直逼屋脊。闷热之下,连蚊虫都悉数聚集起来,嗡嗡嘤嘤,成群结队在空气中盘旋飞舞,连花草也蔫蔫垂着头。
益休宫中,阮月款步而入,衣冠端正,仪态万方,一袭绛紫色的宫装衬得她肤白如雪。
她行至太后座前,双手交叠置于额下,盈盈跪拜,深深伏拜下去,身子几乎与地面齐平,姿态恭谨至极:“妾身拜见太后娘娘……”
太后端坐于上,望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却如滚水煮粥一般,沸腾难平,翻涌不止。阮月伏拜的身影纤细恭顺,实在让人心生怜惜。
眼前的这个孩子,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从懵懂少女到母仪天下,一步一步,都在她眼皮子底下走过。她本以为自己身居高位,手握乾坤,可以护这个自小受苦的孩子一世安然。
可是进宫以后的诸多苦难,一场场的风波都是自己加注于这个孩子身上的……
孩子自然什么都没有做错,她聪慧坚韧,善良明理,无论放在哪里,都是万里挑一的。要怪,只怪生在帝王家,嫁与帝王家,便注定了这一生都是悲剧。
阮月没得选,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命运就已被写好,都是既定的结局。太后也没得选,她这一生,步步惊心,每个选择都是身不由己。她们都有各自的命运要担,谁也逃不掉,谁也躲不开。
想到此处,太后更是意难平。满腔的杀伐之气,算计之心,在这一刻竟尽数化为乌有。她望着阮月恭顺而坦然的面容,竟连一点严厉的模样都装不出来。
她竟转下语气,反而多了几分慈和与温软:“月儿平身,来近旁坐下。”旋即一挥手,示意侍女将新上供的好茶奉上,香如幽兰,珍贵非常。
阮月不明所以,心中微微一紧,似乎嗅到了怪异的气息。事出反常必有妖,太后今日态度与往日截然不同。她谨慎行了礼,顺着太后手势在一旁坐下,循规蹈矩,低眉顺眼,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挑不出一丝毛病。
“近来身子怎么样了?”太后关切声音传了过来,再道:“这些日子你真是太辛苦了,朝堂上下,后宫内外,事事都要你操心,听说还累得晕厥过去……”
阮月颔首笑了,不卑不亢,恰到好处:“回母亲话,妾一切都好,只是一些小毛病,气血不足罢了,歇息了几日,现在已经无碍了。劳您挂心,妾心中实在不安。”
“你呀……”太后面上的担忧渐然消退:“不要总是仗着自己年轻,就日以继夜的操劳,不好好顾惜自己的身子。等到你到了母亲这个年岁,就知道什么叫力不从心了……”
话锋渐渐转入正题,看似寻常的关怀之下,暗流涌动,锋芒隐现。连侍立在一旁的安嬷嬷,脸色亦随之渐然沉了下来,只垂首静静听着,不敢有半分懈怠。
阮月一听便明白了其中敲打之意,这是在提醒她,不要仗着年轻就不知分寸,不要以为有些事情可以瞒天过海,为所欲为。
她心中苦笑一声,只恭谨垂下眼帘,应道:“是,妾谨遵母亲教诲,日后一定注意,不敢再让母亲挂心。”
太后端起茶盏,拨了拨浮沫,浅浅抿了一口,随即放下。她眼神微一扫堂下,侍立的宫人们便纷纷躬身退出殿内。连茉离与桃雅两个最贴身的侍女,也被一并请出了堂外。
阮月见状,心中凛凛,知道今日之事非同小可。她理了理衣襟,退身几步,重新跪下,姿态坦然却不卑微,恭顺却不谄媚。
她抬起头:“定是妾哪里行事不周,触怒了母亲,请母亲明示。”
第520章 坦诚正统论行迹
太后会意一笑,倘若没有那件事,这个儿媳她是喜欢到心坎里去的,聪慧而不张扬,端庄而不刻板,既有大家闺秀气度,又有巾帼不让须眉的胆识。
她自认除阮月以外,这世间再也没有一人能配得上她的靖儿,除靖儿以外,亦没有一个男子可配得上阮月。这两个孩子,简直天造地设,珠联璧合,是上天赐给彼此最好的礼物。
只欢愉一瞬,太后脸色便立时沉了下来,直直望着阮月:“当年阮氏一门深受李党之害,含冤多年,以致你们母女流落民间多年,颠沛流离,吃了不少苦头,本宫都知道,都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自打你入了京师,便日复一日寻找为你父雪冤的证据,明察暗访,不遗余力,本宫也都心知肚明,从未阻拦。”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随即单刀直入,毫不留情刺入阮月心口:“可是月儿,你究竟对正统知道多少?在寻访李党当年罪证之际,你明察暗访,出入各处,接触各色人等,若说你对此事丝毫不知,本宫不信,想来你自己也不会相信。”
阮月立时浑身抖擞,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这一日终究是来了。她曾无数次在深夜中设想过这一刻,该如何应对,可当真正来临之时,仍觉得措手不及。
太后意犹未尽,继而说道:“本宫今日给你一个机会,将你所知道的桩桩件件,悉数道来,不得有半分隐瞒。”
阮月明若星辰的眼眸之中没有半分恐惧,没有躲闪,只有坦坦荡荡的坦诚与谨慎的权衡。
她深吸一口气,直直望向太后:“回母亲话,妾只知当年先帝祖爷曾留有密诏流落宫中,与明发的遗旨所立继人有二。当年,李梁二党为争权夺利,曾多番苦寻此诏,掘地三尺,却始终下落不明,如同石沉大海,再无踪迹。”
“诏中旨意内容,立继为谁?”太后端起茶盏,又浅浅抿下一口,似乎将怀中的凶气也冲淡了几分。
阮月垂下眼帘,恭谨如常:“月儿……不知。”
她将话说得极有分寸,点到为止,既不深入,也不回避。若说自己不知,在这样的流言蜚语满天飞的境况之下,显然是不可取信的,太后不会信,换了谁都不会信。
但是若将自己所知道的悉数告知,和盘托出,那么自己的结局,想必并不会比当年的杨妃好到哪去,甚至可能更惨,死无葬身之地……
太后沉默良久,听着窗外沉闷的雷声由远及近。她怎会不明白这周旋之道,怎会听不出不知二字背后的千言万语。
她嗤笑一声,说道:“好,本宫暂且相信你什么都不知,什么都不晓。但是……你能不能保证,皇帝同你一样,什么都不知,什么都不晓呢?”
敲山震虎,一锤定音。
阮月这才明白,原来昨夜内室低语,今又被人做了耳报神,一字不漏传到了太后耳中。她唇角微微一勾,事态如薄冰,一触即碎。那个茗尘,数次口舌招摇,只怕是再也留不得了……
她垂下眼帘,恭谨答道:“妾定然谨遵母亲懿旨,不敢有违。”
阮月跪得久了,双腿有些发酸,膝盖隐隐作痛。太后立时察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旋即挥手示意。安嬷嬷会意,连忙上前将一只柔软的软垫置于阮月膝下,这才缓解了几分酸痛。
太后的声音更加柔和,循循善诱的意味似有若无:“月儿,你是个极为聪明的孩子,有些事情,母亲不想瞒你,也不想与你打哑谜。”
她目光悠远空茫,望向虚空:“当年的正统圣旨,的确与密诏有异。当时先帝所立储君,是与李氏皇后的嫡子——司马屹尧。”
阮月瞳孔猛然一颤,这样突如其来的坦诚倒是让她大吃一惊。她死死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继续听太后道来。
“但是此子早已夭折,英年早逝,如何能空担一个帝位?这才不得不让靖儿身负其责,担起这江山社稷。其中的道理,母亲不说,想必你也能够明白,不用本宫多费唇舌。”
一切的一切,都似乎合情合理,天衣无缝,挑不出一丝错来。可是倘若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仅仅是因为嫡子夭折,不得已而为之,哪里用得着大费周章,将知晓此事的一干人等,杀尽杀绝,斩草除根呢?
阮月心中如明镜一般清澈,纤毫毕现。当年的太后是如何设计,如何步步为营,如何让自己的血脉一步一步走上神坛,早在她外嫁之时,便已有痕迹可循,蛛丝马迹,无处不在。
只是可怜司马靖,还未出世便被终身监禁,困于这方寸之间,一生不得自由。他以为自己是在一步步走向权力的巅峰,却不知自己从一开始,就是一颗被摆布被操纵的棋子。
她缓过神来,面上恢复了恭顺而端庄的神情:“是,妾身明白。一切都是为了先帝遗愿,都是为了司马江山的长治久安,为了天下的黎民百姓。”
殿外雷声又近,一道闪电划破长空,将整座大殿照得惨白如昼。
“陛下驾到……”外头传来尖利悠长的通传声音,猝然闯入了逼仄压抑的殿堂。很显然,这样的高声呼喊,并非寻常的通报,而是有意为之。
太后眉眼含笑,望向安嬷嬷的眼神之中,满是安慰:“你瞧,成婚这么多年,还是如胶似漆,一刻也离不得。但愿能这样携手一辈子,白头偕老,不离不弃,亦是你们的福气,母亲也替你们高兴。”
复又望向阮月依旧跪着的身影上,遂轻轻抬手:“月儿,你起身吧!”
“是。”阮月扶着膝盖,缓缓站起身来,依旧端庄从容,不见半分狼狈。她脸上没有一分委屈神色,眼眸平静如水,连脊梁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倾斜。
司马靖大步流星而来,一身朝服都未退下,明黄的龙袍在昏黄的殿光之下熠熠生辉,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如山。他径直而入,步履急促,目光自远而近,仔仔细细打量着阮月。
一寸一寸,生怕漏掉了什么,见她端正站着,面色如常没有异状,他心头悬着的巨石才微微落了地,忙转向太后俯首请安。
第521章 携手同心共赴关
太后甫一挥手,立时了然于心,她直言道:“皇帝不必担心,只是让皇后跪了片刻,不碍事的。究其原委,待回到愫阁,让皇后自行与你说吧!本宫累了,心力交瘁,不想再多说什么。”
司马靖转头望向阮月,满是询问与关切。她以微微一笑相应,仿佛什么都如过眼云烟一般,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仅对视一瞬,他心下立时便对事由有了一知半解。
他将顶上沉甸甸的朝冠取下,双手捧着放入安嬷嬷手心之中,朝冠上的明珠在烛火中微微闪烁,如同坠落的星辰。
随即,便直直跪在了太后面前。司马靖目光坚定不移望着母亲,可此刻竟在母亲熟悉的眉眼之间,瞥见了几分陌生,好似隔着薄雾看花,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阮月亦随之跪下,两人一并垂首,肩并着肩。
司马靖俯身行了一礼,额头触到地面,随即直起身来开口说道:“母亲,见您这般情状,儿心中已十有八九有些苗头,不必月儿多说也能猜出几分。儿知道,当年之事未必如儿所愿,未必是儿想看到的样子……”
他愈发坚定,百折不弯:“但一切与月儿无关。她什么都不知,一无所知。即便知道,为了江山稳固,社稷安然,为了您与朕母子亲情,她亦不会说出半个字。这一点,儿可以用性命担保,用项上人头作保。”
“曾记得,当年在西梁女皇前来与宵亦探讨合盟之时,女皇曾言与母亲深有渊源,似是故交旧识。但是儿后来询问母亲,母亲却只字未答,顾左右而言他,将话题轻轻揭过。从那一刻起,儿心里便已有了数,只是不愿深想,不敢深想。”
司马靖目光始终澄明,数十年来如一日,从未被权力蒙蔽,从未被欲望染浊,他心中坚定的信念也从不曾改变过。
他波澜不惊,继而道:“母亲,当年之事,儿本想彻查到底,掘地三尺也要弄个水落石出。可是月儿提醒,眼下华阳阁之患未平,疫病肆虐,流民遍野,不该将仅有的精力放在这些陈年旧事之上。”
“儿思前想后,觉得她说的有理!得这样的贤妻,这样的贤后,是司马江山的福气,亦是儿的福气,是上天赐给宵亦的瑰宝。”司马靖将阮月拉进一步,与自己并肩跪着,不分先后。
两人一并俯身,再行一礼,额头低垂,气息在毡毯之上逐渐弥漫开来,温热湿润,在无声中交相呼应:“身体发肤,本受之父母,儿不敢忘,也不能忘。”
他却愈发坚定:“儿此一生,誓与月儿同生共死,绝无二心,绝无背离。倘若母亲……”仅此停顿一瞬,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随即,他声色更为坚毅,斩钉截铁,无有半分犹疑:“倘若母亲对月儿心生忌惮,或是因担忧往事重现世间,欲除之而后快。便连儿的性命,也一并拿去,尽余孝道。”
“母子一场,儿不愿与母亲反目,更不愿见母亲手上再染鲜血。若真要流血,便以儿开刃!”说罢便沉沉磕了个头,在地毯之上撞出浑厚声响。
阮月心下动容万分,热泪盈眶,却强忍着不落下一滴。
她俯身行礼,声音随之传出,在殿内清越回荡:“月此一生,亦誓与夫郎祸福相依,生死相随,绝无二心。生则同衾,死则同穴,此志不渝,此心不改。”
一贯看淡世间情仇的安嬷嬷,历经沧桑的双眸此刻竟也泛起了红晕。
她见惯了宫中太多的尔虞我诈,骨肉相残,见惯了太多的虚情假意与逢场作戏。可此刻听着他们掷地有声的誓言,眼中的怆然也即将夺眶而出。她手指微微颤抖着,转向太后的身影。
太后只是欣慰笑着,望着底下的两个孩子跪伏的身影,肩并着肩。似乎一切都返璞归真,真挚情感随着他们铿锵话语,盘旋在大殿的空中,也盘旋在每个人的心头,久久挥之不去,余音绕梁。
他们两个一路走来,闯了多少风浪,跨了多少坎坷。从相识到相知,从相许到相守,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也坚定。太后一一看在眼中,从不曾忘却。
太后儿女众多,唯有长子司马靖与她最是亲近贴心,在自己身畔相伴也是最长的,阮月亦是比自己的女儿待她更为细心,更为体贴周到。望着自己把堂下的两人逼成这样,竟跪在地上以命相胁。
太后心中五味杂陈,缓缓摇了摇头,似要将满腔的愧疚之意尽数吐了出来。
她脚步蹒跚,缓步行至两人身前,老态毕现,浅浅叹息一声:“母亲终是老了,不中用了。有些责任也背不了多少年了,肩上的担子终究是要交到你们手上。以后的路你们自己走吧……母亲不拦了,也拦不动了。”
“但是……”太后眸光流转至二人背影之上。
她威严决断道:“一朝之君,一朝之后,休论儿女情长!要将责任置于首要,将天下苍生放在心头!这是你们命里必须要担的东西,逃不掉躲不开。只要活着,便是这一生一世也逃不脱!记住母亲今日的话,一字一句都记牢了!”
随着话语坠地,老迈也若有几分沉重的脚步声音渐渐响起,缓缓离他们远去,直至消失殆尽,被沉闷雷声吞没再也听不见了。
司马靖这才抬起头来,额上的红印清晰可见,他侧过身将阮月紧紧拥入怀中,手臂箍得极紧。
阮月破涕为笑,抬眸望向他,眼中满是爱意与庆幸:“你瞧,我们又携手闯过一关。”
他将人拥得更紧一些,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希望母亲以后不要再借此事为难与你。可是……根深蒂固的观念,只怕一时难以更改,她的执念坚持,亦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动摇的……”
“有你在,月儿什么都不怕!”阮月脸颊紧紧贴着他胸襟,任凭龙腾绣纹在她脸上按出浅浅印记,一道一道,如岁月刻痕般,让她无比安心。
转眼夏日已过半程,灼人暑气蒸笼般笼罩着京师。自边城广纳神医以来,疫病倒是不再扩散,终于被遏制住了势头,再也无力肆虐。
而之前以边屯军之制所筑的防线,已小有成就。
第522章 史籍巧得隐暗言
以天然屏障将军民隔开,不仅阻断了瘟疫的传播,反而大大提升了军事力量,边关将士们得以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中操练备战,士气日益高涨。
然而,为防朝中宫中仍未揪出的华阳阁奸细,此事便只有月靖二人知晓,再无六耳。朝堂之上,群臣只知疫病渐平,边关渐稳,却不知这背后的种种筹谋与算计,皆是在暗中悄然推进。
愫阁之中亦小有变动。阮月因身子为由,多番将太医宣入,每每诊脉之后,太医们皆是摇头蹙眉,说是忧思过度,心神不宁,不宜操劳,需得静心调养。
长久未有身孕,她心中也晃晃难安。遂借此缘由,命承天司正着部下前来观测一番,看看是否冲撞了什么,是风水有碍,还是命理相克。
不查不知道,查了以后才知,原来这位名叫茗尘的侍女,生辰八字竟都与阮月相克,水火不容。故而是近些年来,影响子嗣星宿运转的最大祸水,便是这位忠心耿耿的贴身侍女。
承天司正的奏报写得洋洋洒洒,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滴水不漏,让人不信都难。
阮月情凄意切一番又一番,每每提及此事,便红了眼眶,说这些年待茗尘不薄,却不想竟是这般命里相克,天意弄人。
这般作态闹的宫中上下人尽皆知,于是,茗尘便被调离了愫阁之中,悄无声息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外,再无踪迹。
这事在太后面前虽已过去,不再提及。但是太后心中明白,阮月已不是当年步步忍让,委曲求全之人,竟已然开始以柔克刚,不动声色进行反击,这一招看似退让,实则进取。
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复杂的感慨与更加深层的忧思。茗尘的离开,更是叫她心中难以安稳,只是在皇帝面前已然承诺了,这些日子还是不行动为好,一动不如一静,静观其变,方为上策。
自从世子被准予常常出入御书房中,他便是常常躲在里头大饱眼福,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一时看看这个,一时翻翻那个,总也没个停歇,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子新鲜劲儿。
御书房中的藏书浩如烟海,典籍琳琅满目,正是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库。
果然效果也显着了几分,司马靖常问的功课,他俱能够从容应答如流,不再似从前那般支支吾吾,磕磕绊绊。每每听了,都微微颔首,毫不吝啬露出赞许之色。
这一日午后,天气实在燥热难当,日头的万丈光芒毫无遮拦般倾泻下来,烤得大地滚烫。
世子小小的身影又钻进御书房的藏书阁中,藏书阁高大幽深,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顶格,层层叠叠。他像往常一样东翻翻西看看,小小的手在一排排书脊上划过。
忽然,他目光被顶格之上一本破旧不堪的古籍吸引住了,书脊上的字迹已经模糊难辨,封面破损,透着被时光遗忘的沧桑与孤寂。
“这一本……好像之前没有见过……”世子小眼珠子在书架之上骨碌碌流转着,透着好奇与兴奋。
他随即唤道侍从搬来梯子,稍等了片刻以后,梯子架好,侍从小心翼翼攀爬上去将古籍从顶格取下,轻轻抖了一抖,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烟雾般弥漫开来,呛得侍从连连咳嗽。
这位将书卷双手捧着,恭恭敬敬交在了世子手中。侍从在王府之中执事久了,耳濡目染之下,也稍稍认得几个字。
他凑过头去,眯着眼辨认了一番封面上的字迹,解说道:“似乎是……宵亦旧史……”又仔细看了看扉页上的题记,补充道:“这一版,是二十年前编撰的……”
“哇……”小世子眼中漾起异样光芒,闪烁着惊喜与好奇:“比我年纪还大,我一定要看看,到时候说给父王听,他肯定特别高兴!”
说罢便捧着典籍,蹬蹬蹬地跑到高大的案桌之上,盘腿坐下,细细读了起来。小手指着字迹,一字一句地辨认,遇到不认识的字便皱着眉头琢磨半天,实在想不出了便连蒙带猜,倒也读得津津有味。
一时坐着,一时趴在桌上,一时钻到桌子底下,一时又靠着书架,仰着脑袋读。只要累了,便换个姿势继续看着,浑然忘却了身外的世界。
日头从当空缓缓西斜,光影从中空慢慢移到了西窗,无声无息。待世子揉揉眼睛,望了望窗外,已是夕阳垂暮,只剩最后一丝光线印在书卷之上。
他这才依依不舍合上书卷,抖抖身上的灰尘,将古籍小心翼翼揣在怀中,贴着胸口。然后跳下案桌,兴高采烈往愫阁之中奔去,小小的身影在暮色中欢快跳跃着。
途径凉亭,宫人已早早掌了烛灯。烛光围在凉亭正中心的玉人周边,散开淡淡的光晕,将那玉人映得温润如玉。
宜贵妃的背影手持书卷,凝神在手中,正入神处,连身后的回廊中出现了个小小身影,都未曾察觉。她侧影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柔美,眉眼低垂,唇边似乎还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世子悄悄将脑袋凑了上去,小小的身影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看着究竟是什么书让宜贵妃这般出神。他费了好大的劲才看清了书页上的字迹。
不禁念出了声:“愿把春情寄落花,随风冉冉到天涯……”
才念了一句,吓得宜贵妃好一个激灵,手中的书卷险些脱手飞出。她急急抚着胸口,心跳砰砰砰地仿佛要跳出嗓子眼来。
低头一看,竟是小世子站在此处,清澈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满是好奇与无辜。
她不由得一笑,起身微微一福,裙裾在暮风中轻轻飘动。
小世子也急忙福礼,礼数倒是周全得很。他直起身来,歪着脑袋问道:“宜娘娘,你怎么看这个看得这么入神呀?这是什么意思?念儿怎么读不懂?”
宜贵妃含羞一笑,急急将书卷反扑在桌面,再摆了摆手,温柔道:“你还小,等你再大一些,读的书再多一些,宜娘娘再解给你听,好不好?”
世子眼珠子骨碌碌转着,机灵的模样让人忍俊不禁。他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道:“可是念儿已经背下来了,一字不差!宜娘娘听听看是不是……”
第523章 边囚图北潜内计
他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念道:“愿把春情寄落花,随风冉冉到天涯。君能识破凤兮句,去妇当归卖酒家。”
“世子爷真是好记性!过目不忘,聪慧过人!”宜贵妃一笑,略有几分无奈。
她伸手将书卷重新翻开,递到他眼前,柔声解说道:“这是一首藏头诗,每行的第一个字,连成一句。你瞧,连起来便是愿随君去……十分优美,意境悠远。”
“藏头诗……”小世子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小小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还想再问些什么。
随侍瞧着他恋恋不舍的模样,急上前一步,躬身催促道:“世子爷,天色不早了,皇后娘娘还等着您用膳呢,咱们快走吧!再不走,天色更黑了!”
世子却不急着走,倒是将小手塞在宜贵妃手中,仰起脸来:“宜娘娘送念儿过去好不好?路上正好可以讲讲,这首诗到底是什么意思,念儿实在好奇得很。”
宜贵妃望着这软糯的小脸,和期盼的眼神,实在不忍心拒绝,心都化了半边。她轻轻叹了口气,便伸手拉着他软乎乎的小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暮色中缓缓往愫阁方向走去。
边走边说道:“方才说了,世子爷年纪还小,情情爱爱的句子,不便解释。不如我与你说说这藏头诗如何?说说它是怎么藏的,怎么读的,好不好?”
“好啊,好啊……”世子高兴拍起手来,雀跃不已,始终拉着她的手不松。
愫阁之中繁花似锦,各色花儿在炙夏灼热的夜风之中大展异彩,争奇斗艳,各示娇艳。
宜贵妃将世子送至门口,抬眸一望,见御驾在此,随侍的太监宫女垂首而立。
遂蹲下身来,与世子平视,轻声说道:“陛下也在此处,我不便打扰,就送到这方了。世子爷先行进去吧!”她站起身来,对着门内微微一福:“妾身告退。”
说罢,世子乖巧点了点头,便一步一步往愫阁里头行去。他将怀中的古籍死死揣在怀中,双手紧紧按着,几乎与身子融为一体。
他心中打着小小的算盘。私心便是,只要藏得够深,不被发现,那么惊喜便更深,父王听到他讲这本书之时,一定会大吃一惊。他才不想被人发觉,才不想被人抢了功劳。
暗处赤色宫墙后头,幽幽冥冥投来一个眼神,绵长而饱含意味,静静注视着猎物的一举一动,竟有几分令人不寒而栗的势头,让人脊背发凉,毛骨悚然。
被风沙掩埋的营帐之中,烛火摇曳。唐浔韫身上披着宽大外裳,衣裳空空荡荡挂在她瘦削的肩上,愈发衬得她骨瘦如柴。
她坐在案前执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曾落下。天气虽暖,可她仍不自觉打着抖,任凭烈日如何炙烤营帐,都暖不过来。手中的力气并没有恢复几成,写出的字迹歪歪扭扭,依旧不肯停歇。
袅袅端着汤药进来,她行至案前伸出手,轻轻将唐浔韫手中的笔取下,搁置在一旁的笔架上。随后将汤药捧起,放在唐浔韫的手心之中,便直直望着她。
一眨不眨注视着,直到唐浔韫蹙着眉头,捏着鼻子,将闻起来都苦涩得令人作呕的汤药一饮而尽,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袅袅随即打起手势,大致意思便是:尊上走之前吩咐过,要多休息,不要劳累,不要操心,把身子养好才是头等大事。她比划得极快,却也极其清晰。
唐浔韫咳嗽了几声,舌尖上苦涩依旧挥之不去,怎么都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不耐烦摆了摆手:“人都走了,不让我去药帐就罢了!还让你一直盯着我,跟看犯人似的!我在这里躺着,外头的病人怎么办?他们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袅袅听出她话中之意,眼眸低垂了下来,遮住眼底情绪。她转过身,欲要离去,脚步刚迈出半步,衣袖便被唐浔韫的手揪住。
唐浔韫察觉低落,连忙拉住她:“袅袅,我不是针对你,你心里清楚。”她眼中担忧漫过了眼眶:“只是……我担心那些病人,他们能否支撑得住,会不会还没等到解药,便已经……”
袅袅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来,静静望着她。目光极具温柔,竟有安抚人心的力量,脸色在烛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她缓缓打起手势,一笔一划。
唐浔韫凝神看着,一字一句辨认着她的意思,眼中渐渐亮起了光:“你的意思是……有很多外来的医者,将疫病暂时止住了,不再蔓延了?”
见袅袅重重点了点头,唐浔韫眼中的希望一下子连了起来,只持续了片刻,便又黯淡。
她摇了摇头:“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治标不治本,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若不尽快制出解药,等到医者撑不住了,药材也耗尽了,到那时候……”
袅袅轻轻拍了拍她肩膀,低垂的眼眸微微含笑,示意让她安心养病。随后转过身,掀帘而去。
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帐帘之外,唐浔韫忽然浑身一个激灵,瞳孔微微收缩,脑海中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既然司马屹尧现如今不在营中,看守必定松散,盯梢的眼睛也必定不如往日那般严密。
而袅袅能够自由出入各类营帐,不受限制,来去自如,且无人敢拦,无人敢问……
她心间主意渐起,急忙起身,踉跄着走到帐门边,将袅袅再度唤了进来。袅袅折返,眼中带着几分疑惑,歪着头望着她。
唐浔韫深吸一口气,对她说道:“我忽然想到有一味极妙的方子,能够加速恢复身体,比现在这些汤药管用十倍百倍。劳烦你帮我取来,与每日的汤药一齐熬煮,想来不出三两日,我便可以好了,可以去药帐了。”
她说着,眼中适时流露出几分期盼与急切。
袅袅心中稍思片刻,眉头蹙起,又缓缓舒展开来。在心中掂量了一番,尊上只是叫她不能出去,并未说不能取药,取药熬药本就是她的分内之事,想来亦不算违抗旨意,不算逾矩。
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唐浔韫心中暗喜,坐回案前,提起笔来将药物的形状特征在纸上简单描摹了一番,一一勾勒分明,虽笔力不济,却也算清晰可辨。
第524章 遇险留痕篆为望
她将纸扬起吹了吹墨迹,折叠整齐,递在袅袅手中。袅袅接过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转身便去。
果然不过片刻,袅袅便将此物取来,干枯萎缩,毫不起眼,如同荒野中随处可见的杂草。
唐浔韫接过草药,放在鼻下嗅了嗅,确认无误,便接着叮嘱道:“此药必要碾成药粉,细细研磨,越细越好,再与之前的方子同熬,才会有效。切记不可减了工序,否则药性大减,前功尽弃。”
袅袅不疑有他,点头应下。随后便按着唐浔韫所说之方,每每一到熬药的时辰,便将那草药取出来,细细研磨成粉,再小心翼翼投入药罐之中,与之前的汤药一同熬煮。
药罐中咕嘟咕嘟冒着泡,苦涩的药香弥漫在帐中,与往日并无不同,谁也未曾察觉其中多了些什么。如此不过三两回,便有了奇效……
并非唐浔韫的身子有所好转,她的病依旧缠绵虚弱。而是袅袅在多次研磨之中,难免手上身上乃至呼吸之间,将药粉吸附于身,附在皮肤上,吸入肺腑中。
三番两次下来,她的脸上竟渐渐起上疹子,起初只是几点淡淡的红痕,不疼不痒,她也不以为意。可不过一两天,疹子迅速蔓延开来,密密麻麻,连成一片,红得触目惊心。
袅袅从不在意自己容貌如何,她本就是个哑女,在营中从来都是低眉顺眼,不引人注目的存在。
只是一些疹子而已,又不疼不痒,不过是看着吓人些罢了,有什么要紧。她浑不在意,只寻了块布帛,将脸上颈上,手背上等示人之处尽数遮住,裹得严严实实,只余一双眼睛袒露在外。
值守的侍卫与往来的仆从,起初见了她这幅模样还多看两眼,日子一久便也渐渐习惯了。她依旧是手脚麻利的袅袅,依旧每日熬药送药,研磨值守,一丝不苟,从不懈怠。
只是露在布帛之外的眼睛,偶尔流露出疲惫与困惑,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脸会变成这样,也不明白,为什么唐姑娘的药方会如此古怪。
可她从来不多问,只默默做着自己该做的事,不知疲倦,不问缘由。
唐浔韫躺在榻上,望着袅袅裹着布帛的身影在帐中忙碌,眼底深处难免掠过愧疚。
“还需几日,还需几日……”她在心中默念着,手指在锦被之下缓缓攥紧。
自白逸之混迹在流民队中,日日夜夜在边界之上游走,已不知过了多少个风沙漫天的日子。
狂风裹挟细碎的沙砾,扑打在脸上,日复一日,将他原本棱角分明的面容吹得干裂,唇上起了数道血口,眼角眉梢皆被风霜刻下了深深的痕迹,更显几分沧桑与疲惫。
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也没有人知道他的目的……只当他是个沉默寡言,身强力壮的流浪汉,与旁人并无不同。
多日打听而知,流民所说的那方神仙之地,神神秘秘,见首不见尾的传说,此刻就在眼前。
他站在一处高坡之上,举目远眺,眼前一片又一片连绵不绝的营帐,几乎与这漫天风沙融为一体。
营帐高低起伏,错落有致,在风沙的遮掩下若隐若现,若非有心寻觅,纵是走到近前也难以察觉。
他心中纳罕不已,在这等荒芜之地,寸草不生,鸟兽绝迹,竟有这样严密部署的组织,营帐排列暗含兵法之道,守卫布置滴水不漏,瞧着便知绝非等闲之辈。
不禁倒吸一口寒气,宵亦将要面临的,恐怕是前所未见的劲敌了……
白逸之踌躇不前,定在高坡之上,久久未能挪动一步。心中竟生出一种近乡情怯的怪异感觉,既想立刻冲进去看个究竟,又怕冲进去之后看到的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风沙灌入口鼻,呛得他咳嗽了几声。他垂下眼帘,低声自语:“韫儿……你究竟会不会在这里……”
话音未落,他便咬了咬牙,将心头乱麻一刀斩断,随即脚踏黄沙,大步流星朝荒漠深处而去。身后深深的脚印在风沙中渐渐被抹去。
行至且近,脚下却被一湍急河流拦住去路。河水浑浊湍急,奔涌不息,咆哮着向东而去。若贸然横渡,只怕立足未稳便会被急流卷走,冲向不知名的远方。
白逸之驻足河畔,眯着眼顺着水势向东望去,只见河流蜿蜒而去,尽头竟连着一座沉沉山脉,黝黑沉默。他心中一动,顺着河流走向,渐然攀爬行上,沿着河岸,深一脚浅一脚往东边行去……
是日夜间,风沙稍歇,营帐之中一片沉寂。
唐浔韫躺在榻上,睁着眼睛听着外头的哈欠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守夜的侍卫显然已困顿不堪,眼皮打架,精神涣散,她在心中默默算着时辰。
果然,袅袅端着汤药如期而至,身影依旧沉默。她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从头顶到脚底,只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若非身形太过熟悉,只怕是神仙下凡,也认不出她的身份,便是她的生身父母站在面前,也未必能认得出这是自己的女儿。
唐浔韫望着袅袅的身影,心中细细想过,绝不能让她替自己担了逃跑的风险。袅袅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曾做错,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让她成为替罪羔羊。
所以她绝不能逃!若是逃了,袅袅必死无疑,还在病痛中挣扎的百姓也再无指望。眼下唯一能做的,便是在外头留下些痕迹,以便日后姐姐或白逸之寻到此处,也好顺藤摸瓜,顺水推舟。
而今日,趁此良机,正可行动。
唐浔韫坐起身来,将袅袅拉至身前坐下,轻声道:“袅袅,我已经在想法子治好你的脸了,你不用担心,再过些日子,我一定能找到解药,让你的脸恢复如初。”
袅袅面容虽被遮了个十成十,眼眸却依旧温柔如初,没有半分怨怼与责怪。她缓缓比着手势,手指翻飞,一字一句告诉唐浔韫:
“不用担心我的脸,我并不在意,皮相而已,毁了便毁了。只要你先将身子养好,比什么都重要。尊上回来之前,你一定要好起来,否则我没法交代。”
随着蜡烛光线摇摇晃晃,明灭不定,袅袅的眼皮眨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沉重。
第525章 殊途同归创机缘
袅袅的头一点一点往下垂去,身子也开始微微摇晃,似乎快要支撑不住,随时都会倒下……
唐浔韫并未多言,只是静静看着她。任凭空气中弥漫着的细碎的粉尘,一丝一丝,一缕一缕,渐渐侵入袅袅的肺腑,渗入她的血脉。
袅袅终于支撑不住,身子一软,无声无息倒在了案桌角落,眼睛缓缓合上,便彻底安静了下来,呼吸均匀而深沉,坠入了一场没有梦的酣睡之中。
唐浔韫急急起身将袅袅扶着,小心翼翼放在床榻之上,生怕弄醒了她。随后她极速将袅袅周身的衣裳全然换下,仔仔细细剥了下来,又一件一件穿在自己身上。
衣裳上仍沾染着袅袅的气息,仅片刻功夫,唐浔韫将口鼻掩住,面容遮住,只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站在铜镜前,端详着镜中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竟与袅袅难分伯仲。
她将被衾在袅袅身上盖好,还不忘仔仔细细替人掖了掖被角。
方俯下身,凑在袅袅耳边,轻声道:“你放心,这药对身子无碍,只是让你沉沉睡上一觉,睡到天明。天亮以前,我一定回来,与你换回来!袅袅妹妹你好好睡,不要怕……”
说罢,唐浔韫直起身来,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将案上端盘取过,双手稳稳当当托着。学着袅袅往常的模样,低眉顺目,目不斜视,一步一步走出了营帐,掀帘而出。
月黑风高,浓云蔽月,天地之间一片混沌。
因袅袅自小在华阳阁中长大,在营中来来去去已有数年之久,加以她平日总是独来独往,沉默寡言,也从不与人多作攀谈,故而在营中来回穿梭,畅行无阻。
守卫们早已看惯了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双眼的模样,谁也不会多看她一眼,更不会生出半分疑心。这才叫唐浔韫钻了空子,借着这一身伪装,悄无声息混了出来。
她记得当日采药之时,曾在后山中见过一激流河塘,水势湍急,从东向西奔涌不息。那时她便存了心思,将地形暗暗记在心头。
后来在与李修直治病时,又曾瞥见案上舆图,舆图上山川河流标注分明,她立时想起来这河塘直通内城,蜿蜒而去,亦是这片荒漠之中唯一的水源。
也就是说,只要顺着水流的方向一路向西,便能走出这片死地,便能重见天日。唐浔韫渐渐避人耳目,借着营帐与营帐之间的阴影,往一片黑暗之中行去。
华阳阁虽值守森严,明哨暗哨层层叠叠,但是在这天然峭壁的屏障之下,山势险峻,峭壁如削,华阳阁的人自然觉得比人力更为森严放心,故而这一方的值守更为稀寥,不过三三两两,且都心不在焉,打着哈欠,倚着树干,昏昏欲睡。
她不敢燃起火星,哪怕是一星半点的火光,生怕招了远方的值守瞩目。亦不知这山中是否会有豺狼虎豹,是否有毒蛇蝎虫只待猎物自投罗网。
唐浔韫只得强行按下自己的恐惧,一步一步朝着黑暗深处摸去,听着潺潺水声作为指引,一路向西,不敢回头。
因心中紧张过甚,她浑身血液尽数涌上了头顶,喘息声音渐渐沉重,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唐浔韫的心几乎要从喉口跳了出来,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重。
她将口鼻上覆盖的布帛解了下来,将它缠在自己手臂上,露出面容。由夜风直接扑在脸上,凉意沁入肺腑,这才觉得呼吸顺畅了几分。
她极力克制着内心的恐惧,一遍又一遍在心中告诉自己:不要怕,不要怕,往前一步,便离生路近一步。
说来也奇,天上的乌云也似通了人意,竟渐渐散开,放纵月光在后山林中照出一片银迹,将蜿蜒的山路一一勾勒分明,为迷途的人儿指引方向。
与此同时,山林的另一头,白逸之发髻散乱,一路攀爬而来,手脚并用,早已是精疲力尽。衣袍被荆棘划破数道口子,手掌也被粗糙的岩石磨得血肉模糊,喘息声音不禁重了几分。
他循着仅有的月光,在林中前后徘徊,时而驻足侧耳倾听,辨认着潺潺水声的方向,时而又迈开步子,朝着水声传来的方向艰难前行。
忽然一声声渐行渐近的喘息传进白逸之耳中,更为急促,更为细碎。他脸色一沉,浑身的疲惫在这一刻一扫而空。
随即委身于身畔一块巨石之下,将自己整个身子隐入石影之中,屏住呼吸,静静窥探着喘息声音传来的方向。手掌却缓缓抚向腰间佩剑,轻轻握紧,一副蓄势待发模样,随时准备拔剑而起,一击制敌。
月光之下,只见一个瘦弱的女子身影缓缓自林中走向这方,步履踉跄,身形摇晃,显然亦是受了月色指引,才在这黑暗的山林中找到了方向。
她频频回首,左右观望,如惊弓之鸟,显然也察觉到了除自己以外的呼吸之声,却辨不清那声音来自何方,是人是兽,是敌是友。她的紧张与恐惧,隔着数十步的距离,白逸之都能清晰感受。
白逸之眼中满是警惕,借着月光细细打量起那道身影,瘦削,单薄,头上裹着布帛,严严实实,看不出面容,看不出身形。
便在这时,恰好一缕月光从云隙间垂落,从她发间倾泻而下,将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清辉之中。
银光流转之间,他的眼眸骤然一滞,瞳孔猛然收缩,连心跳也在这一瞬亦停了一拍……
那张脸,那道轮廓,那眉眼间的倔强与疲惫……那日思夜想的面孔,此刻竟这样毫无征兆闯进他眼中,如一把利刃,狠狠刺入他的胸口。
他不敢眨眼,眼眶渐渐泛红,生怕眼前出现的仍是像从前一样的幻觉,触不可及,一碰即碎。生怕自己一眨眼,她便会如晨雾般消散,留下的只有空荡荡的夜色与无尽的绝望。
“韫儿……韫儿……”他喃喃出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颤抖带着太多的思念,太多的煎熬,太多不敢置信的狂喜。被夜风适时送了出去,在寂静的山林中悠悠回荡。
寂静之间忽然传来的呢喃,让唐浔韫身形猛然一顿,立时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连四肢百骸都透出一股彻骨的寒意。
第526章 月渡有情引重逢
唐浔韫在心中已然盼了千遍万遍,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头,她宁愿遇见的是游魂野鬼,是豺狼虎豹,也千万不要是华阳阁的人!千万不要!
白逸之的身子不受控制从巨石后头行了出来,脚步踉跄,如同醉酒之人,竟发不出一丝声音。想唤她的名字,却怎么都发不出声来,似行尸走肉一般一步一步朝她走去。
唐浔韫只觉一股巨大的熟悉感渐渐朝自己袭来,那气息步伐将她从头到脚笼罩其中。她心中忐忑如擂鼓,手心满是冷汗,张眼望去,却被石影遮住了视线,看不清来人的面容。
她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呼吸愈发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双眸一眨不眨盯着越来越近的身影。
忽然暗紫的黑夜中,惊现一道闪电,天神挥下的利刃将沉沉夜幕骤然劈开一道裂缝。光芒白得刺目,将整片山林河流都短暂照亮了一瞬。
仅此一瞬,昙花一现,却足以让两个人的眼神穿透黑暗,归在一处。
唐浔韫瞬时目瞪口呆,被月光与闪电共同照亮着的,布满血丝却依旧深邃如渊的眼睛,竟是刻在她心尖上五年来不曾磨灭的轮廓!
她认出了他来,迷途之人终于认出了归家的路。只有泪水先于声音,夺眶而出,模糊了视线。
她脚步轻挪,起先只是碎步,小心翼翼,唯恐是一场易碎的美梦。随后步子越跨越大,越走越急,从碎步成小跑,从小跑成狂奔,朝着来人方向疾速奔去。发丝被风吹散,凌乱地拂过面颊。
随着面容逐渐清晰,唐浔韫紧紧扑在他怀中,整张脸深深埋入他胸膛,双手死死揪住他的衣襟,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一切便会烟消云散。
白逸之也将她紧紧抱住,瘦弱身躯被箍得严严实实密密匝匝,不留一丝缝隙。
此刻的真实触感实在让人不可置信,他不敢轻易放手或松开分毫,生怕又是黄粱一梦,那些醒来后的虚无,他再也承受不住了……
唐浔韫泪水夺眶而出,一发不可收拾。她不敢抬头去看他的脸,唯恐像那一回看清了他的面孔,却惊现另一张她日夜恐惧,乖戾冷酷的脸,将她从梦中生生吓醒,浑身冷汗,彻夜难眠。
她实在是怕极了,怕这一次依旧是梦,怕一抬头,熟悉的面孔便会扭曲变形,化作另一个人的模样……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白逸之行走江湖这么多年,生死间徘徊,多少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从未在任何人面前落过一滴泪。
可此刻,他第一回在人前落下了眼泪,一颗一颗在月光下晶莹剔透,无声无息落入唐浔韫的后髻之间,没入她的发丝,消失在夜色里。
“白逸之……白逸之……”唐浔韫终于唤出了他的名字,蕴含了太多太多的委屈与思念,恐惧与期盼。
五年以来,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若非这个名字时时刻刻盘旋在心头,只怕在巨大的心理折磨之下,无尽的孤独与绝望中她早已支撑不住,早已化作一捧黄土,消散在风沙里。
“韫儿……韫儿……”白逸之灼热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波涛汹涌,久久不能平息。他亦是一遍又一遍唤着她的名字,始终不肯松手,双臂反而收得更紧,将她箍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直至此时,感受到她真实的体温,真实的泪水洇湿了他的衣襟,才敢真正确定眼前之人并不是幻影,并不是年复一年折磨着他的幻觉,而是真真实实拢在自己怀中的暖意。
熟悉的声音与气息萦绕在唐浔韫左右,与记忆中一样。促得她泪水更凶,暴雨倾盆,怎么都止不住。喘息更急,喉咙忽涌上一阵又一阵的痒意,她连连咳嗽起来,咳得浑身发颤。
白逸之不断抚着她的后背,这才渐渐平息下来,呼吸缓缓趋于平稳。而她则在安抚之下缓缓抬眼来,目光一寸一寸攀上他面庞。
望向白逸之眼中俱是沉重的疲惫之色,曾明亮如星的双眼,此刻布满血丝。显然是长久未曾安眠,唇周亦含有淡淡乌青,整个人都瘦了好些……
唐浔韫心中的心疼与委屈更甚,手指微微颤抖着抚摸过他落下泪痕的脸,仔仔细细从上至下。眼中不自觉滑下一行清泪,滴落在他手背上,温热而滚烫。
白逸之亦是动容望着她,一刻也不曾挪眼,既贪婪也虔诚。他嘴唇微动,尽显哽咽:“韫儿,一别数年……你好不好?你瘦了好多,好多……”
他手掌拂过唐浔韫肩头,触手所及尽是一片瘦骨嶙峋,心头更是一片窒息。
唐浔韫更是铺天盖地的委屈席卷而来,海啸山崩般,将所有强撑的坚强,伪装的平静,一并冲垮,一并碾碎。
她哭腔更高,周身更加颤抖,将五年以来,积攒的所有怨怼与思念一并迸出:“我不好,我一点都不好!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为什么?你知道吗?如果再见不到你,我会被折磨死的……”
她说着,遂将脑袋再次埋入他的怀中,将自己整个的藏进他的体温与气息里,再也不出来。
双手仍旧死死揪着他的衣襟,青筋隐现,嘴上虽说着责怪,可心中对于这种情境,早已日日夜夜幻想了千遍万遍。
在无数个孤独深夜,唐浔韫曾一遍又一遍在脑海中描摹这个画面。
他来了,找到了她,将她拥入怀中,告诉她一切都过去了。可到了最后,她深觉这样的臆想,不过都是奢望,是自欺欺人罢了。
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
“是我的错,我没用,我来迟了,我来得太迟了……”白逸之声音里满是自责与痛楚。
他将人拥得更紧一些,紧到两人的心跳几乎重合,紧到再也分不出彼此:“以后我绝对绝对不会,再让你离开我的视线!一步都不会!韫儿……韫儿……”
亦是声泪俱下:“对不起,韫儿,对不起……让你受苦了,让你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
白逸之急忙将人扶着站好,双手捧着她的脸,拇指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在她脸上身上来回打量着:“被折磨?哪里受伤了?还是哪里生病了?你告诉我……”
第527章 转瞬即逝盼来时
唐浔韫摇摇头,忽然破涕为笑:“我没有受伤,也没有生病。即便是生病了,再见到你的那一刻,一切也都痊愈了,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她揪着他手,眼中满是关切,急问道:“你呢?你好吗?姐姐好吗?”
“好,都好,只是一直惦记着你,日日夜夜,无时无刻,担心你会出什么危险。”白逸之话语中含有太多太多的心疼:
“这些年来,我们从不曾放弃寻找你,翻山越岭,走南闯北,从未有一天间断。你到底去了哪里?草草留下一封云游四海的信件就消失了,整整五年来杳无音讯,如石沉大海……”
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唐浔韫深觉无论再经历什么苦难,都值得了。被囚禁折磨的日子,在这一刻,统统变得微不足道。
但是此处绝不安全,华阳阁的人随时可能出现,随时可能发现她不在帐中,眼下只能长话短说,不能久留。
她神色郑重:“白逸之,你听好,我在此处万不能多逗留,必须尽快回去。否则会有很多人因我之故,而丧失性命!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白逸之眼中的坚定神色似乎又回来了,被疲惫与思念蒙蔽的光芒,重新在他眼底燃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是被华阳阁所挟持,身陷囹圄,不得脱身。”唐浔韫将压抑已久的愤懑与急切,一一道来:“为首之人名叫司马屹尧,心狠手辣,无所不用其极!”
她话语极快:“边城的所有瘟疫天灾,桩桩件件都是人为,都是他们一手炮制!在疫病中挣扎哀嚎的百姓,都是他们棋盘上的棋子,是攫取天下的垫脚石!”
“包括朝廷拨下的赈灾银钱,也绝大多数都进了华阳阁的手中,中饱私囊,肥了自己,苦了苍生!如今边城民怨滔天,沸反盈天,百姓们不知真相,只道是天灾,只道是朝廷无能,却不知这一切皆是人为的祸端!”
这一口气将所有的重点尽数说出,再也收不住。唐浔韫胸口剧烈起伏着,喘息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粗重。
继而,她深吸一口气,再补充道:“京中还藏有奸细,藏匿于深宫与朝堂之上,自始至终都在给华阳阁传递着消息,通风报信,里应外合。名叫娆子,身份隐秘,行踪诡谲,你要提醒姐姐,一定要小心!切莫大意,切莫轻信!还有你自己!”
唐浔韫抓着他的手更紧了一些:“你的行踪已被华阳阁发现,样貌身形皆被暗哨记下,画影图形,传遍各处!你在此地千万不能逗留,一刻都不能再耽搁,需赶紧回京,请陛下派兵剿灭,否则……”
“否则将会有更多无辜百姓遭殃,更多人家破人亡,更多的鲜血染红这片黄沙。”她喉间一哽,眼神亦随之颤了一颤。
白逸之的脸色立时沉了下去,阴霾密布,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似乎在字里行间的不舍与决绝中,嗅到了一股临终之托的气息。
他紧紧抓着唐浔韫的手,眼中的难舍不言而喻:“韫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与我一同下山吗?我们好不容易才相见,好不容易才……”
唐浔韫则反扣住他手,双眸清澈如泉,坚定如铁:“我今日是偷溜出来的,借着夜色与伪装,才得以脱身片刻。能够与你重逢,我便此生无憾,死亦瞑目!”
她眼珠微微滚动:“但是我不能走!我若是走了,那些因我而活的人便会因我而死,袅袅,还有药帐中的值守,以及等着解药续命的百姓!我不能置他们的性命于不顾,我不能做不仁不义,贪生怕死之人!”
“不行!”白逸之始终不肯放手:“华阳阁狼子野心,残暴不仁,你都已窥探到了他们的秘密,知道了他们的底细,再回去便是重新踏入龙潭虎穴,便是自投罗网,便是九死一生!不,绝不能再回去,绝不能再把你送入虎口!”
他眉头紧蹙:“今日既得重逢,便是上天垂怜。即便拼杀了性命我也会守护着你,寸步不离。大不了在暗中潜伏着,藏身于山林之间。总之,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半步!你的白大侠可厉害着呢!”
唐浔韫摇了摇头,她知道仅凭白逸之一人之力,便是三头六臂,神通广大,也绝然斗不过华阳阁这么庞大而严密的组织。
华阳阁并非贼寇山匪,而是经营多年,根深蒂固,爪牙遍布天下的庞大势力。
为今之计,只有像从前那样分头行事,各司其职,里应外合。方能有一线生机,灭了华阳阁,铲除这个心腹大患,才能求得长相厮守的机会,亦为黎明百姓换来后半生的安宁。
她另一只手握紧拳头,轻轻砸在白逸之手背上:“不要犯拧,不要钻牛角尖。眼下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他们需要我的能力,需要我为他们制出疫病的解药。”
“在他们眼中,我是一颗有用的棋子,是一把趁手的刀,只要我还有用,他们便不会动我分毫。你大可以放心。”唐浔韫话语中满是劝慰。
再说道:“倘若我知道你在暗中护着我,我会日日夜夜提心吊胆,会时时刻刻为你担忧,万一有个万一……那,我真的活不成了。你不要让我有后顾之忧,好不好?”
“就让我一人专心做我该做的事,心无旁骛对付他们,好不好?我答应过你,无论遇见什么事,无论陷入多么绝望的境地,都不会走上偏门,都不会放弃自己!你信我!”她努力扯出一抹笑容。
这般故作坚强的心酸白逸之岂会看不出来。
听她继而说道:“你也要答应我,好好护着自己,平平安安回京,顺顺利利地搬来救兵。等着来日方长,我们都不再身不由己的那一天!相信我!你的唐神医也厉害着呢!”
唐浔韫满脸骄傲地一笑,笑着笑着,眼泪却不自觉掉了下来,滚烫晶莹,正正落在他的掌心之中,烫得他心头一缩。
“我知道,我从来都拧不过你……”白逸之心中有万般痛楚与无奈。他低下头,望着掌心中泪水,手中好似被烫出了一个窟窿,穿透了皮肉,直直烫进心里。
第528章 梦中缠塌仍迷离
此刻的重逢有多么难得,多么来之不易,两人心中比谁都清楚。多少个日夜的思念,梦中的相遇,都是为了这一刻。可是,刚刚重逢便又要分离,心中俱是刀绞火焚,万箭穿心。
白逸之望着她坚毅而倔强的侧脸,既然韫儿已然做出选择,心意已决,他便不能逆了她心意,不能让她为难。何况此事还牵扯着那么多无辜的人命,他亦不能不管不顾,不能袖手旁观。
他眼中亦是盈满了水光:“韫儿,你不要怕,不要绝望。相信我,我即刻动身回京,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很快便会将你救出来!在此期间,你一定要等着我,一定要好好的!”
“白逸之,你一定要保重!什么什么都不及你安好重要,什么都不及你活着重要!”她抬眼望去,余光之中瞥见天边掀开一丝微光。别时终至,再也不能耽误,再不走,便来不及了。
唐浔韫忽靠近一步,踮起脚尖,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吻在他唇上。这一吻,炽热而决绝,她双手环住他腰,将他箍得紧紧的,眼角挂着一滴晶莹迟迟没有落下,摇摇欲坠。
白逸之先是一怔,身子僵了一瞬,如被雷电击中。
旋即也在唇齿之间极力呼应起来,手臂收紧将她箍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呼吸交错,缠绵不休,仿佛于此一瞬,便拥有了整个世界。
他手中更紧,似要将这一刻短暂的温存,刻进骨血之中,灵魂深处,纵是沧海桑田,海枯石烂,也绝不遗忘……
两人额头相抵,喘息声音依次盘旋在耳边,急促滚烫,胸腔剧烈起伏,彼此依偎,彼此支撑。
唐浔韫勉力一笑,渐渐将手松开,向后退却一步又一步,泪水终于滑落,顺着脸颊滚滚而下:“白逸之,你等我,好好的,等我!”
随后便转过身,决绝而去,再也没有回头。任凭泪水一颗一颗砸碎在地面上,砸在他的心上。身后,亦传来破碎声音,与之呼应,一并落入黄沙之中。
京都城中处处平静,愫阁中更是因世子常来常往,添了许多热闹。清晨的鸟鸣婉转清脆,穿过轻薄的纱幔落进殿中,倒添了几重雅趣,让人心头一暖。
阮月坐在窗前,手中捧着一卷书。时不时远望着世子,却见他眼底下挂着淡淡乌青,哈欠打个不停,一个接一个,怎么都止不住,仿佛永远都睡不够一般。
她心中一个咯噔,细细回想这些日子以来,世子睡的时辰愈发长了,从前不过是午间小憩半个时辰,如今却是一觉便是一两个时辰,唤都唤不醒。
可即便如此,他仍是精神萎靡,无精打采,阮月心头的不安越来越浓,遂朝孩子招了招手:“念儿,你来……”
小世子有气无力,脚步沉重,一步一步挪到她身边。
阮月伸手触着他额头,掌心之下是温热的皮肤,微微有些发潮,却未见异状:“是身子不适么?怎么这样困乏?”她指尖转移至下,落在世子的脸颊处,似比从前瘦了些。
世子无力地摇了摇头,努力打起精神,声音却软绵绵的:“没有不适呀……只是想睡觉……好困,好困……”他身子摇摇晃晃,连站也站不稳了。
事有异常,绝非寻常的疲累所能解释。阮月心中一沉,旋即唤来桃雅:“去承华殿告一日假,让念儿今日歇上一歇,不必去读书了,功课也暂且放一放。”
倒是世子一听这话,急忙揪住阮月衣袖:“不行呀娘娘,不能告假!皇伯伯今晚会考校功课,念儿还没背熟呢……”
“不打紧……”阮月拍了拍他小脑袋:“念儿不必担心,皇伯伯今日前往郊北军营亲访,视察军务,商议边防,不会太早回宫。你先休息好了再说,把精神养足了,比什么都强。若皇伯伯回来了,我来与他说,替你告假,好不好?”
世子又是一阵哈欠袭来,可他反而犹豫起来,小脸上满是为难与挣扎,似乎仍在惦记着没背完的功课。
阮月又凑近他一步,弯下腰:“念儿安心去歇息,好好睡一觉。若是累坏了身子,皇伯伯会心疼的,父王远行执事,身在千里之外,若是知道你这般不爱惜自己,也会心有不安,日夜悬心的。你舍得让父王担心吗?”
世子抿了抿唇,终于妥协,他小小的身子微微一躬:“那好吧……”说罢,便转过身,缓缓回了房中。
这一觉睡下,竟是雷打不动,沉如磐石。整整一日光阴,从清晨至迟暮,从旭日东升到夕阳西下,都不曾有过动静。愫阁中的人进进出出,脚步纷沓,此起彼伏,却丝毫未能惊动沉睡中的孩子。
阮月问了一回又一回,每过半个时辰便唤人去看看,可侍从总是回答:“世子还在睡着,一动不动,连翻身都不曾。”
她心头疑云渐生,再也坐不住了,疾步驶往世子房中,脚步急促,身后跟着的茉离与桃雅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推开门,房中光线一片昏暗。小世子的身影被薄薄的锦衾盖着,锦衾轻薄如蝉翼,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可是孩子睡得实在太沉太沉,似乎不像是在睡觉,倒是被什么力量拖入了无底的深渊一般。
对几人步行纷沓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察觉,就那么静静躺着。阮月在床榻旁坐下,望着在睡梦中酣畅的世子,眼中的爱怜平铺在周遭空气中。
可眉心却渐渐拧起,她轻轻抚起世子的脸庞,从他额头滑到眉骨,这孩子眉眼长开以后,竟愈发与赫兰律相像了。
阮月执起世子垂落一旁的小手,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任由她握着。手心之中微微发了汗水,黏腻潮湿,却并不滚烫。
她不禁喃喃道:“这孩子怎么累成这样,清晨起身,复又睡下,整整一日都不曾醒来,还是这般模样,便是再怎么疲困也经不住这般睡法,何况一个五岁的孩子……”
便在此时,阮月目光在被衾角落不经意间滑过一瞬,一泛黄卷边的纸张,从垫褥下露出了一角,引了她的瞩目。
她微一顿首,直起身子,伸手便将压在垫下的古籍抽了出来,入手沉甸甸的,足有厚厚一本,封面几个大字墨迹已淡,边角磨损,透着岁月的沧桑。
第529章 往陈藏秘待水出
阮月唇角不由泛起欣慰,原来是被这东西勾了心思,怪不得这些日子总是往御书房跑。
“宵亦旧史……”阮月手指不自觉翻看起来,书页泛黄,字里行间不过是些老生常谈的史事罢了,帝王将相,朝代更迭,功过是非,与她在宫中读过的史书并无二致。
怎就叫世子这般感兴趣?让他废寝忘食,熬得双眼乌青?
阮月继而翻阅,一页一页,却被书目之中圈圈点点的标注所吸引。
竟是念儿以赤墨在上头将字眼圈出,格外醒目,每一页都有一二字,或在一行之首,或在一行之尾,或在正中,看似杂乱无章,却隐隐透着规律。
她初时只当是孩子调皮,随手涂鸦,并没有放在心上。随后将书籍置于膝上,望着世子沉沉睡着的脸庞。忽然一道念头闪划过她脑海,劈开了所有的混沌与迷雾。
捏着手中的书籍更加紧了几分,阮月再度翻开……
第一页,圈在第一行的第二字“圣”。第二页,圈在第二行的第三字与第三行的第四个字上,分别是“主”与“嫡”。第三页,圈在第四行的第五个字上“继”……
“圣……主……嫡……继……”阮月逐字念出,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倒吸一口凉气,凉得她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随之继而向后翻去,以此类推,反复翻阅之下,将那些被朱砂圈出的字眼串联起来,竟连成一首惊天密辛,足以撼动朝野,颠覆乾坤:
“圣主嫡继,莳谋御座,弑夫易子,鱼目混珠,屠戮数万,千古为孽……”
一些字眼还隐晦地用了谐音,旁人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端倪,可落在阮月眼中,却字字如刀。她顿时心头一紧,连呼吸都滞了一瞬。视线急转落在世子安静苍白且沉睡不醒的脸上……
他看过这本书,显然也看懂了这些字,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
阮月迅速摸向孩子脉门,凝神细辨,脉象沉稳,不浮不躁,并无异常。可正因如此,才更让人心惊。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惊涛骇浪压入心底,面上恢复了波澜不惊的冷静。
遂唤来桃雅与茉离:“去,将顾太医隐秘宣来宫中,走角门,避人耳目,不许让任何人知晓。路上一定要小心,切莫被有心人盯上。”茉离与桃雅对视一眼,不明所以,当即领命而去。
果然不出所料,顾太医匆匆而来,一番诊治以后,才知世子嗜睡并非疲累,而是遭人所害,被人在饮食与熏香中下了药,这才昏睡不醒,沉入无底的梦魇之中。
阮月紧咬后齿,几乎咬出血来,手中的古籍被她捻得咯吱作响:“可恶!”
恰逢此时,外头正传来外院侍女通传的声音:“太后娘娘来了……”
“哼……”阮月鼻端冷冷一声:“来的真巧,真巧!”她将古籍好生安放在袖中,以宽大的袖口将书卷严严实实遮住,不露分毫。
随后她转过头来,对桃雅道:“去将我寝房内,置于幔帐顶格之上的木匣取来,速去速回。”
说罢便站起身来,整理了衣襟,抚平裙上的褶皱,一脸厉色出了门去。
茉离与桃雅不觉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不安与惶恐,隐约感觉有些不对,急忙跟上脚步,心中怦怦直跳,却不敢多问一句。
太后銮驾停在愫阁殿门口,便由一行人簇拥着向正殿行来,脚步声整齐而沉稳。
阮月急迎而上,步履匆匆却依旧端庄,她行至太后面前深深施礼,眼神却在低头一瞬,迅速扫过左右。垂首侍立的宫人,看似面无表情却不知心底打着什么算盘。
她深知绝不能在此处发作起来,否则事态就严重了!一旦撕破脸皮,在青天白日之下,便再无回旋的余地,顷刻间便是你死我活的局面。
阮月将脸上不悦尽数敛去,面上只余下一片恭顺与温婉,挑不出半分毛病。
“听说念儿病了,你是怎么照看的!”太后言辞凿凿,一字一句噼里啪啦砸在阮月头上,毫不留情,毫不遮掩。
阮月垂着眼帘,默不作声,心中却在飞速运转。
现今茗尘已被打发,可太后还是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这么快便闻风而动。愫阁之中,竟还有人能够往益休宫中通风报信。
定是茗尘贼心不死,在愫阁驻足多年,根基深厚,耳目众多。人脉盘根错节,即便人走了,她的眼线还在,爪牙还在。急寻下线,去而复返,也未可知。
阮月心中冷笑,往日里的恭谨与温顺,此刻皆化作乌有。周边人看来,只觉得因世子生病,皇后心神不宁,忧思过重罢了,谁也没有多想,谁也不敢多想。
她随着太后的脚步,先往房中探看一番。世子依旧沉沉睡着,呼吸平稳,对外界的一切毫无知觉。太后站在榻前,垂目望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却什么也没有说。
阮月全程一语不发,只静静站在一旁。随后太后等人在正殿坐定,太后端坐于主位之上,脊背挺直,仪态万方。桃雅也将取来的木匣稳稳放于阮月身侧的案桌之上。
待一切都落定下来,阮月这才开口,言语中与往日截然不同的从容与镇定:“夜已临近,想着母亲此时前来,不辞辛劳,应当不止是为探望念儿吧?母亲有话,不妨直言。”
太后的眼中闪过诧异,眼前之人言语虽是柔和,却不乏略过一丝质问,不扎人,却硌得人心头一紧。
她淡然道:“既然皇后照看不周,力不从心,便将世子挪去益休宫中,由本宫亲自照看。”
阮月嗤笑一声,轻到散落于空气之中,随即高声吩咐:“所有人退出殿外,到前厅等候!不许徘徊在左右,更不许口舌招摇,若有半个字传出去,休怪本宫不讲情面!”
殿内一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左右宫人内侍通通默不作声,低垂着头,却悄悄抬起眼皮,偷偷望向太后的身影,目光中满是迟疑与观望。
立时被阮月察觉,她将偷觑的眼神一一收入眼底,随后又是一句:“本宫身为皇后,统摄六宫,母仪天下,尔等竟敢迟疑观望?难道是想公然违抗懿旨,藐视本宫不成?”
宫人内侍们心头一凛,脊背发凉,再不敢多看多想,纷纷躬身应声,退出殿外。
第530章 锣鼓相对斥尊上
顷刻之间,殿内便只剩太后与皇后二人,四目相对。
安嬷嬷本想留下,她犹犹豫豫,脚步踌躇,身子微微前倾,似要说些什么。可目光刚触到阮月的眼神,便被凌厉如刀的视线生生制住。
她从未见过皇后这般疾言厉色,眼中竟迸发出如此骇人的寒光。安嬷嬷心中一颤,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得太后微微颔首,遂与宫人们一并退了出去。
“皇后如今,真是好大能耐了!竟学会以身份压人了!”太后居高临下,依旧端坐如钟,身子从不曾弯下。永远一副趾高气昂,有理有据的模样,似乎从未有过半分偏差。
她端详着阮月双眸:“今日这般阵仗,想必皇后是攒了一肚子的话,不吐不快了。”
“太后娘娘!”阮月厉声唤上一句,寒光乍现,划破了殿中凝滞的空气。
她直直朝太后面前行去,步步紧逼,寸寸逼近,再无半分往日里的退让与隐忍:“我倒是想问一句……念儿近些日子总是昏睡不醒,叫不醒,唤不应,太后娘娘没有话说吗?”
太后唇角一勾,眼底深处却滑过一丝慌乱,涟漪骤起,转瞬即逝。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阮月,等待着她继而说道。
“您到底要做什么?”阮月微微发颤,压抑了太久的愤怒与心痛,终于在这一刻寻到了出口:“连念儿也不放过!他才五岁啊!是二哥哥的亲生骨血,是您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您……怎么下得了手?”
“本宫做什么了?”太后难免一问,眼中却有了几分了然,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知道皇后关心则乱,乱了方寸,可也不能胡乱攀咬啊!捕风捉影,指桑骂槐,这不是一国之后该有的做派。”
太后自审心疼世子不比阮月少半分,这一点,她问心无愧。这孩子是她的孙儿,是司马家的血脉,是她看着从襁褓中一点点长大的。
太后听说世子生病,便马不停蹄奔了来,连晚膳都未曾用。不过是略施小计,想要将世子带离愫阁罢了,怎可能真忍心伤害孩子?再冷血,再狠辣,也不至于此。
可这些话,她不会说,也不屑说。
事关念儿,阮月实是压抑不住心中的怒意,她咬着后齿:“前脚宣了太医,密而不宣,走的是角门,避的是耳目,后脚您的脚步便至,比报信的鸽子还快。究竟是谁的耳报神!还不够明显吗!”
太后倒是转了话头,轻描淡写,漫不经心:“皇后想是累了,心神不宁,口不择言。罢了,本宫不判你忤逆之罪,不与你计较。容你先去歇息片刻,冷静冷静,再来回话。”
她目光冷冷望着堂下,话语戛然而止的模样尽是决绝,再无半分商量的余地。
“念儿即便识得几个大字,即便比旁的孩子聪慧几分,哪里能够知道前尘往事是永远不能触碰的逆鳞呢!”阮月紧紧凝视着太后,目光如炬,一眨不眨。
“姨母……”她眼中已是一片枯槁,却掷地有声:“有一些话,我不想说得太过,不想把最后一点情分都耗尽了。但是,就因为一些捕风捉影,子虚乌有的烂在土里,埋进棺材里的陈年旧事,您竟然将手伸到了念儿头上!”
“倘若陛下和二哥知道,该有多么伤心和为难,您可有想过?他们是您的儿子,都是您至亲至近的人,您让他们如何自处?”阮月已然将事件撕出一个角。
“胡说八道!”太后猛一拍扶手,面色铁青。
眼中更是怒火熊熊:“你之所言,本宫听的云里雾里,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全然不知所谓!还是说清楚比较好!本宫与念儿生病何干?念儿与前尘往事又有何干?你若拿不出证据,便是血口喷人,便是诬蔑尊长!”
阮月一眼便看出太后眼中的一片虚伪,愤怒为假,震怒为装。她不想再跟太后过多周旋,不想再在这无谓的争辩中耗费心力。
随后长舒了一口气:“念儿病的蹊跷,是遭人所害,这才昏睡不醒。您听得明白也好,糊里糊涂也罢,信也好,不信也罢……”
她坚定说道:“我只一句,往事已矣,覆水难收。希望太后娘娘放过周边仅余的亲人,不要再将他们推至对岸。也放过自己,放过被心虚和恐惧折磨了多年的心,不要被心魔所控,再做出什么有违天理,人神共愤之事!”
阮月第一回反抗太后,亦是第一回以疾言厉色作警,字字铿锵,句句凌厉,直指太后心口。
“荒唐!荒谬!”太后眼中的心虚更甚,似有一种被人戳中心事,当众揭开的难堪。
她声音仍然高涨,却已没了方才的从容与笃定:“好啊!皇后如今真是能耐了,翅膀硬了,敢跟本宫叫板了!字字忤逆,句句冒犯,咄咄逼人,你想做什么?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阮月嗤笑着,还不待太后开口说话,她的言语又追了上来:
“当年为了一纸西梁合盟,为了所谓的邦交大计,社稷安稳。在我即将临盆之际,您将我的孩子以麝香蛇祸所害,生生拿掉,那是一条命啊!是陛下的骨肉啊!您可曾有过半分不忍?您可曾有过半分愧疚?”
“以至于现在都……都……”提及当年之事,泪水在阮月眼眶中打转:“您借先皇后的手,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我不是不知道,只是一直忍着,一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可是今日,您对念儿……”
“又是胡说八道!”太后强自镇定,始终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威仪:“先皇后所为,与本宫何干?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凭什么扣在本宫头上?你可不要胡乱揣测,血口喷人!”
她从未见过阮月这般模样,平素里温婉如水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也从未见过这般能够忍耐的人,既然多年以前便早知真相,竟然能忍着藏着这么多年,割得五脏六腑鲜血淋漓,面上却还不动声色,直到现在才发作起来。
这份隐忍,这份城府,这份坚韧,便是太后也不得不暗暗心惊。
阮月眼底的滔天委屈终于溢上了视线,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言语中尽是失望:“姨母。”
第531章 往年旧案呈制衡
她缓缓道:“我不是要为当年之事兴师问罪,也从未在陛下面前提及过一句。哪怕心痛得快要死掉,在明知是您所为的真相上,在明知那些手段都是出自您的手笔后,也从未在他面前掉过一滴眼泪,痛陈过一句委屈!”
“哪怕被我未出世的孩儿,日日夜夜折磨心志,夜夜入梦,声声啼哭,我也从未对您有过半句怨言!我认了,我忍了,把所有的苦都咽进了肚子里,烂在了心里”她又逼近一步。
寸寸不让:“可是您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谋心算在念儿头上!他只是个孩子,对您敬爱有加,把您当作最亲最敬的祖母,他血脉里流着与您相同的血,您怎么忍心?您怎么下得去手?”
阮月始终强撑着,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落下来。她将怀中的古籍取出,重重放于桌面之上,震得茶盏中的水纹轻轻荡漾:
“就凭您与我母亲血脉相连,亦是我夫生身之母。为家宅安宁,为后宫安定,为您,为我,为陛下,为这司马江山。您怎么对待我,我都没有怪过您,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说过您半个不字。”
她指了指桌上的古籍:“倘若姨母肯放过我身边的人,不再步步紧逼,赶尽杀绝。这些事情,这些秘密,陛下仍然一个字都不会知道,永远都不会知道。我阮月对天起誓,此生此世,绝不对任何人吐露半句。”
“但是如果姨母非要罔顾血缘亲情,将这最后一点情分都耗尽,非要斩草除根。那么,我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最后一句,阮月和着血泪,深深咽进了腹中。
太后遥遥一眼便看出了那古籍端倪,她抬起头望着阮月,心中的复杂难以言说,竟露出几分欣赏。果然见微知着,举一反三,心思缜密至此,手段果决至此,倒也不枉她这些年另眼相待。
她轻轻嗤笑一声:“怎么就断定是本宫所为?人证?物证?还是仅凭着皇帝对你的宠爱,你便可信口雌黄,颠倒黑白?”
“是非曲直,我自然是平定不了,我不是判官,也不是青天,没有资格定谁的罪,也没有能力断谁的案。”阮月指尖轻抚木匣,落在锁扣上,轻轻一拨。
随着一声轻响,锁扣开启,匣中纸张被叠得整整齐齐,似在倾诉着过往岁月的悲歌。
她随即缓缓说道:“我知道您看重这司马江山,想要为先帝守住这一份不易得来的基业,想要让这江山千秋万代,永世绵延。这份心我懂,也敬。但是,也不能无所不用其极!”
“当年的所有证据,所有往来书信密函,如今都躺在妾身怀中,以及先许氏一族……为您牺牲的人,被您抛弃的棋子,他们的血,还热着……”阮月将匣中纸张展开摊在她面前。
“皇后!”太后猛然站起身来,怒火几乎要将眼前的一切焚烧殆尽,言辞也更添激烈:“你!你可知这顷刻间便是灰飞烟灭的大罪!你可知你手中握着的是什么?是足以让整个司马江山地动山摇的引线!一旦点燃,便再无回头之路!”
“大罪?”阮月自嘲笑了,早已看透了生死荣辱。
她微微扬起下巴,目光直直逼视着太后,毫不退让:“我难道还会怕什么大罪?我这一生,经历的苦难还少吗?太后娘娘想要如何处置我?抄家灭族?姨母,那您与陛下呢?是否也在我三族之中呢?”
“好啊……真是好啊……”太后脚步缓缓行近阮月,一步一步,沉重缓慢:“是本宫养虎为患,反被虎噬!”
阮月没有丝毫退却的意味,脊背挺得笔直,反而伸出手抓起太后的手,话语里反倒显露出了以柔克刚的坚韧:
“姨母,回头是岸。不要让陛下为难,他夹在您与我之间,已经够苦够累了。不要让他有朝一日,不得不站在您与天下之间做选择!那,会比杀了他还难受。”
“也不要让您与二哥哥之间仅余的一丝母子亲情,也消亡殆尽,化作乌有。往事已矣,覆水难收,但来者可追,亡羊补牢,犹未为晚。望您……好自为之!”她说完便静静望着太后,不躲不闪,不卑不亢。
不知太后听进去几句,只见太后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忽明忽暗,忽晴忽阴。她猛然将手抽了回来,睨了阮月一眼,随即转过身,大步流星踏出殿外。
茉离与桃雅在外头听着内殿之中一声又一声的厉声咆哮与质问,惊涛拍岸,一浪高过一浪,震得殿门都微微颤动。
茉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头上的冷汗一阵涔涔又涔涔,顺着额角滑下,滴落在衣襟上,掌心满是黏腻的汗水。
待所有人都离开以后,脚步声渐渐远去,一切都看似归于平静,这才敢欠身进了屋子。
“娘娘……”茉离小心翼翼试探着,见阮月背脊挺得极直,身子显然在颤颤发抖中摇摇欲坠。她心中一紧,急忙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主子手臂:“娘娘,没事吧?”
阮月眼中的倔强却迟迟没有退下,她微微闭了闭眼,眼下与太后撕破了脸,撕开了维持多年的薄纱,往后的日子肯定更加难过,步步惊心,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但是唯有让太后知道,自己手中早已掌握了诸多足以撼动朝野的秘密,她才会投鼠忌器,不敢继续胡乱行事,肆无忌惮伤害她身边的人。
在茗尘监控之下多年,她心甘情愿收敛锋芒,闭口不言,任凭锈迹斑斑,也绝不拔出。如今风水轮流转,也该轮到太后常常被这把利剑悬在心头,夜不能寐,食不知味,时时刻刻提心吊胆。
为了护着身边之人,这是唯一的办法,也是最后的办法。
阮月明白,凭这些水中之月,镜中之花,似是而非的证据与太后内心权衡之下,必然足以制衡。太后是个极为聪明之人,不会在敌我未明之时贸然出手。
倘若日后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仍然可以如从前一般,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与体面。但若太后再行差踏错,那才是真正的回头无岸,永坠深渊,再无挽回的余地。
桃雅推门而入,呼唤了阮月许久也不见应承,她与茉离又对视一眼,遂上前一步,又唤了一句:“娘娘……娘娘?”
第532章 口舌是非得无言
“没事……”阮月转过身来,在触到两人手的一瞬,紧绷了许久的身子忽然一软,似乎一切的强撑都软了下来。她微微定了定神,问道:“念儿醒来没有?陛下回来没有?”
茉离与桃雅同时摇头,眼中满是忧虑。得到一片否定答案以后,阮月沉凝一瞬,旋即说道:“去,将茗尘带来。”
茉离与桃雅眼中闪过一丝惊愕,极速领命前去,不过片刻,几名侍卫便将人领了来。
茗尘被押着,行路步履蹒跚,却依旧低眉顺眼,一派恭敬模样。只是从前在愫阁管事的威风与体统,一扫而空,再无踪迹。
侍卫们一左一右站在殿门口,守护着这一方,不许任何人靠近。殿内,各个屏气凝神,不敢作声。
“你本可以在愫阁中安然执事,本本分分,安安稳稳,等候到了岁数,或擢升为掌事姑姑,或放出宫外,自行度日,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嫁寻常人家,了此一生。”
阮月声音幽若,气息沉稳如山,直直在茗尘心上剃过,刮得她血肉模糊,肝胆俱寒。
她说道:“但你的忠心用错了方向,你效忠的不是本宫,不是愫阁,而是另有所图,另有所倚。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怨不得旁人。”
茗尘察觉四处的空气都凝滞,她悄悄抬起眼怯怯地向上望去,腰身却塌着再也直不起来。她瑟瑟缩缩:“皇后娘娘,奴不知身犯何罪……奴冤枉啊……”
“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阮月的裙摆一点一点挪下,一步一步行至茗尘身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你以为你那些技俩可以瞒天过海,掩人耳目?”
她声音冷了下去:“好了,什么也不必说了,本宫什么也不问了。就凭你屡次在太后面前口舌招摇,搬弄是非,挑拨离间,招揽祸事。这回竟将世子的安危也置于唇枪舌剑之下,将一把无形的刀架在了五岁孩子的脖子上。本宫再也容不得你!”
阮月冷冷望着茗尘,随即朝一旁轻轻挥手。茉离与桃雅俱是面无表情,一左一右走近茗尘。
一个捧着厚厚证词,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一个捧着端盘,上头静静放着一碗乌黑汤药,药汁浓稠,散发着刺鼻的苦味。
茗尘腿脚骤然软了下来,原本跪得板正的身子突然倒塌,瘫软在地上。她哭喊着:“娘娘,奴冤枉啊!奴对您忠心耿耿,从未有二心!您不能……不能这样……”
阮月没有做声,给茉离递去一个眼神。
茉离立时将手中供词摊开,一页一页,一一念来,何年何月何日,茗尘穿着如何,何时去过益休宫中,停留多久,与谁人攀谈,说了什么话,带了什么东西,何时回来,回来时神色如何……
桩桩件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如同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无一遗漏,无一差错。
茗尘这才后知后觉,原来……阮月早已知道她与益休宫暗通往来,知晓她的一举一动,竟还一一记录在案。
这些年来,在这样透明的情况下,阮月还能假装一无所知,平和相处,还能对她笑脸相迎,温言软语。这是何等的城府,何等的忍耐,何等的可怕!
她又望向阮月,满是惊恐与不敢置信,心中暗道:“你也太能忍耐了……你还是人吗?”
茗尘肝胆俱裂,眼中的恐惧直冲发顶,余光瞥见桃雅手中汤药的一圈圈涟漪。她知道,证据都被捧在手中,铁证如山,无可辩驳,再多争辩也没有用了……
她急忙扑上前一步,膝行而前:“娘娘,奴知错了!奴真的知错了!以后绝不再犯!求娘娘饶奴一命,饶奴一命啊……”
“没有这种以后了。”随着阮月这一句落下,不起波澜,一笔勾销了茗尘所有的未来。
随后便由桃雅上前,将端盘中的汤药稳稳端起,转手放在侍卫手中。
侍卫领命,端着汤药一步一步向前靠近,几乎踩得她魂飞魄散。他的身影在烛火中拉得极长,犹如地府里的修罗鬼差,手持勾魂索命帖,前来索命勾魂一般。
茗尘脸色煞白,再无半分血色。她拼命挣扎,手脚并用地想要逃脱,却被一左一右两个侍卫牢牢按住,动弹不得。
她脖颈被强行扼住,随后,苦涩刺鼻的药汁顺着喉咙灌下,呛得她剧烈咳嗽,却再也发不出完整声响,只剩呜咽的痛哼与呻吟。
阮月背过身子,不再看她痛苦挣扎的模样,声音传来:“你放心,本宫不会要你的命,不过是让你以后再也无法开口说话,你仍可以苟活于世间,只是日后再无自由可言,再也不能踏出方寸之地一步。”
“来人……”她转过身来,朝匆匆而进的侍卫任命道:“将茗尘送去城外,寻一处古刹,日日抄写经文焚烧以赎其罪,行走坐卧,都着人看守,不许她踏出古刹一步,终身监禁,不得其出。”
茗尘眼中的泪水随着喉咙灼烧,幽怨淌出,喉咙里只发出一阵一阵含混的呜咽,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任凭侍卫将她拖了下去,消失在殿门之外,再无踪迹。
待所有人陆续退出,殿中恢复沉寂。底下人得了消息,忙急匆匆进来,伏地禀道:“娘娘,世子爷醒了!”
阮月闻讯,连忙敛下方才的怒意,她急匆匆奔往世子房中。一入门廊,世子果已然清醒过来,正坐在床边揉着眼睛,还残余几分刚睡醒的迷糊与惺忪。
见阮月提裙而至,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世子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急忙跑过,一头扑进她怀中,小心翼翼问道:“皇伯伯回来没有?是不是要问功课了?我睡了好久,会不会耽误了?”
阮月触着他小手,依旧有些凉意,让她心头一紧。见他还是这般惦记着功课,心中更是触动不已,酸涩得几乎落下泪来。
遂抬手摸摸他小脸,柔声道:“还没回来呢,念儿睡了这么许久,可饿了吗?”
世子这才反应过来,腹中确有擂鼓之声。他讪讪点点头,小脸微微泛红。桃雅便立时着人前往传膳,不过片刻,热气腾腾的饭菜便摆了一桌。
望着他狼吞虎咽,阮月眼中又是爱怜又是心疼,她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道:“念儿慢慢吃,仔细噎着了。”
第533章 推波助澜息风浪
随后,阮月将那本被藏起来的古籍取了出来,看着世子,认真问道:“这书,念儿是从哪里得的?”
见自己的秘密被公之于众,还被阮月拿在手中,小世子不禁有些脸红,然后傻呵呵笑了。
说话俱是一派天真无邪模样:“在藏书阁中寻到的,在顶格上落了好厚好厚的灰。念儿爬了好高的梯子才拿到的!早知道瞒不过娘娘的,娘娘最聪明了!”
他兴奋地跳下椅子,连饭也顾不上吃了,将古籍讨过在桌上摊开,一页一页翻着,兴高采烈与阮月分享着圈圈点点的标注,仿佛炫耀着一件了不起的宝贝。
世子终究是年纪小,哪里懂得字里行间藏着的刀光剑影。显然只觉那些文字通畅有趣,读起来朗朗上口,并未察觉有什么不同或暗中之意,哪里会知这本书险些要了他的命……
倒是阮月心中一紧一紧地疼着,她将世子拉在自己身旁。
搂在怀中细声叮嘱起来:“好念儿,这本书,还有这些圈圈点点的事情,以后不要再说了,尤其不要对皇伯伯与父王说,知道吗?这是咱们之间的小秘密。”
“为什么呀?”世子歪着脑袋。
阮月笑了笑:“这书虽然是讲宵亦历史,但是是二十多年前编撰的,书中有许多地方与真实略有出入,以讹传讹,反而误导人了。”
“若是说给皇伯伯与父王知道了,他们一问,你答不上来,岂不是出丑?所以,这就当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谁也不要说出去,好不好?”她答得平和温柔,滴水不漏。
“念儿若想知道宵亦历史,想知道真真切切发生过的故事,不如改明儿等你得空了,等皇伯伯不考功课了,我带着你去向左相大人请教。他博学古今,无一不知,无一不晓,胸中藏书万卷,比这书上还详细好些,还准确好些,你说好不好?”
这一话题一转,孩子眼中更是透着藏不住的兴奋与期待的光芒,璀璨夺目。
瞬时将方才的疑问抛渚九霄云外,连那本古籍都顾不上再看一眼,连忙答应下来:“好啊好啊!念儿要去!念儿要向左相大人请教!”
夜风轻拂,虫鸣阵阵。月光如水,静静洒在庭院之中。待安顿了世子,望着他沉沉入睡的小小面庞在烛光下格外安宁,呼吸均匀绵长,阮月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回至正殿。
她挪身在暖阁静坐片刻,可是心绪却并未因此平定,反而涟漪四起。越想越觉不安,越想越觉蹊跷,便不由得站身,在房中缓缓踱起步来,眉间凝着挥之不去的疑云。
所有的这一切似乎来得太快,也太过于巧合,恰胜一出被人精心编排的戏码,每个环节都衔接得天衣无缝,连人物也一一恰如其分地出现在该出现的位置上……
这世上哪有这般巧合的事?巧得让人脊背发凉,不寒而栗……阮月拿起古籍,在灯下翻阅了一遍又一遍,指尖摩挲并感受着这样的粗糙质感。
她不禁自言自语:“暗藏这等玄机的史书,字里行间埋着足以撼动朝野的秘密,怎就这样巧合地被念儿寻到了呢……”
藏书阁中典籍万千,浩如烟海,偏偏就是这一本,在这个时候落到了一个五岁孩子手中,若说无人刻意安排,她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
阮月嗅见古籍上隐隐约约仍挥发着陈年气味,陈旧幽深。据端王府的侍从禀来,取下此书之时,灰尘扑面,呛得人连声咳嗽,可见这书已许久未曾被人触碰过。
可这恰恰是最让人生疑之处……
藏书阁纵使多有古籍,积攒了数百年的典藏,琳琅满目。可日日都有宫人洒扫拂拭,除尘掸灰,断不可能任由灰尘湮没书卷,任由典籍蒙尘。
一定是有人有心搜罗,刻意放之!算准了世子时常出入御书房藏书阁的时辰,以孩子好奇的天性,亦料定他一定会被与众不同的古籍所吸引,必会将其取下一阅。
更足令人费解的是,这样的埋字之道极其隐晦,将秘密藏在字里行间,若非有心人刻意引导,寻常人根本不会察觉。
世子纵然聪慧过人,到底只是个五岁的孩子,哪里懂得这些弯弯绕绕。既不是为了解谜,也不是为了扰乱人心,却为何要这样做呢?
阮月思来想去,止不住来回踱步,衣裙下摆在地毯上扫来扫去,除却细微的沙沙声音外,未有一丝多余的声响。她脚步轻急随纷乱心绪,两步一顿,三步一停,眉心褶皱越积越深。
不禁低声自语,幽幽回荡:“存有歹心之人,必是知晓一旦触及此事,太后一定见风即雨,闻风而动,必然会有所行动,绝不会坐视不理……”
她顿住脚步,如此一来,便可借着太后这把利刃对愫阁发难。若闹了起来,因世子之故,阮月与太后必起争执,一方为护子心切,一方为固守旧秘,各不相让,针锋相对。
届时司马靖身处尴尬之地,夹在母亲与妻子之间,左右为难,进退维谷,必然犯难,必然心力交瘁……
这位的如意算盘打得这样好,清脆作响,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出手便将他们三位一并拢入笼中,一网打尽,届时坐收渔人之利,坐山观虎斗……
待他们斗到两败俱伤之时,再行从容出手,搅乱后宫,乱中取利。在这样的时期出手,一石三鸟,一箭三雕!
如此精密的布局与深远的谋算,究竟指向何处,阮月心中已然有了七八分笃定。
此人定是与华阳阁细作有关,即便不是直接受命,也必然是借了华阳阁东风,趁火打劫,浑水摸鱼。
阮月转过身来,烛火在侧脸跳跃,映出一片明灭不定的光影。她心中沉思不断,反复思量,可凭太后即便再怎么注重此事,忌讳旧事,也断然不会这般沉不住气,草草对世子下手。
这到底是她的亲孙子,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太后或许会借此发作,但绝不会拿孩子的性命做赌注!
定是行事之人从中推波助澜,添油加醋,顺着太后的心思加重加快行事,将一桩原本不至于闹到这般地步的事情,生生推到了悬崖边上,这才有了今日剑拔弩张的局面。
第534章 归期无期陷难续
也许太后真的只是想要将世子带离愫阁,置于自己的羽翼之下,名为照看,实为掌控,却未必存了谋害之心。
这些阮月不是不明白,可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她实在不敢以孩子的性命作赌。
一步错,步步错,一招失,满盘输。如今既有了蛛丝马迹,微弱却真切,她便不能放过这个揪出细作的大好时机。
“娘娘,陛下回来了……”茉离轻声上前,惊扰了阮月沉思。
她微微欠身,见阮月仍旧神思不属,眼眸定定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复又禀一句,声音略略提高几分:“娘娘,陛下回来了,已入了宫门,正往内殿方向来。”
阮月沉浸在自己思绪之中,恍惚抬眼,心不在焉低声问道:“这些时日,念儿可有接触什么人?”
茉离垂首思索了片刻,答道:“上学下学,除却承华殿那些,便都是御书房中侍从,并无生面孔。”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了什么,续道:“前些日子倒是听说,世子偶遇了宜贵妃,在凉亭那边说了好一会子话。后来还闹着让宜贵妃送到愫阁呢,一路上说说笑笑的,似乎也说过什么诗啊文啊的……具体说了什么,奴便不得而知了。”
“宜贵妃……”阮月正缓缓念着这个名字,似有什么念头在脑海之中一闪而过,少顷又沉入了混沌之中。
便在此时,一赭色身影裹着夏夜暑气而来,大步流星,步履匆匆,额上还罩着层层薄汗。那身影挺拔如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引了阮月注意。
她这才恍然想起方才茉离已然禀过,不由得在心中笑自己太过沉溺,竟连来人到了眼前都未曾察觉。
司马靖亦是一见她,面上便止不住的欣悦,眼眸中总是闪烁着温暖的光芒。
他左右瞧了瞧,不见小小的,蹦蹦跳跳扑过来的身影,眉梢微微一动,遂问道:“念儿呢?”又转过头,对着茉离吩咐道:“将念儿带来,今日还有功课未问,考考他这些日子长进了多少。”
“慢……”阮月上前一步,伸手轻轻阻了茉离身影:“茉离,先别扰世子歇息,你先下去吧,待有事再唤你。”
茉离抬眼看了看阮月,又瞧了瞧司马靖眼色,见两人神色如常,并无不妥,便躬身行了一礼,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随着姑娘身影渐离内殿,殿中只剩下二人,烛火摇曳照在四壁上头也光影婆娑。
司马靖端详着阮月脸色似乎若有不对,眉眼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与心事。
他又问道:“听说今日念儿没去承华殿受教,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还是有什么事耽误了?你脸色也不好,是不是也累着了?”
阮月眼神转移之上,轻描淡写避开了他目光,后顺手自怀中将素帕抽出裹在指尖,一点一点为他拭去额上的汗水。虽含笑,眼中却有滑过丝丝缕缕的无奈,若有若无,挥之不去。
“瞧你,走的满头是汗,也不慢些,又没人催你。”她轻柔言语如潺潺流水,仅有的几分嗔怪也被心疼取而代之:“累坏了吧……郊北军营距宫中有些路程,一来一回,马不停蹄,也不知歇上一歇。”
“没有什么事,念儿近来太过用功,日以继夜,读书读到深夜,天不亮便又起身。加以天热暑气蒸腾,来往进学途中,难免扑了些暑气,精神不济。”阮月一一道来。
随后垂下眼帘,漫不经心道:“虽不碍事,但孩子身子还是最要紧的,马虎不得。故而我着人前往承华殿告了一日假,让他好好歇一歇,养养精神。延误一日功课也不碍事,回头补上便是。”
司马靖略一颔首,眉心舒展开来:“是,身子最重要,功课可以后补。那便叫念儿好生歇着,别再往各处跑了。今年暑气确是高于往年,热得反常。”
还不忘叮嘱道:“你这房中也要格外当心,纱帘要换厚实些的,驱虫的香也要多备着,莫要被蛇虫鼠蚁趁了凉快,钻了空子。”
“年年入夏,愫阁中防犯总是最早最甚的,比哪一宫都仔细周全。”阮月倒是将方才的心绪压平了一些,只余下一片温柔与从容。
她会心一笑:“知道陛下心有挂碍,可都过去这么些年了,早就不怕了。那些事儿早就翻过去了,朝中还有大事诸多,你呀,就别操心我这了!”
“防范于未然总是好的!未雨绸缪,总好过临渴掘井。”司马靖拉过她手,将人揽至一旁坐下。
两人并肩而坐,他认真郑重望着阮月双眸:“若有什么,千万不要瞒我。好事坏事,大事小事,都要告诉我。不要一个人扛着忍着,记着了吗?”
阮月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字里行间分明藏着已然知晓了什么。想着这宫墙之内,从来没有不透风的墙……
高墙深院耳目众多,想必他一入宫闱,太后移驾愫阁之事,便已有人在他耳边提及。添油加醋也好,如实禀报也罢,这才有此一语。
“知道了。”她眉眼低垂,含笑应下:“母亲方才来,亦是多是瞧着念儿未去请安之故,惦记着孩子,过来看看,说了几句便走了。没什么大事,别多想。”
三言两语交代完毕,轻描淡写,风过无痕。
阮月抬起头来,将话题轻轻拨开:“对了,郊北状况如何?巡边将士似也归程,可有华阳阁踪迹?还有……”压抑的期盼总算问出了口:“可有带来韫儿的消息呢?”
“暂且没有……”司马靖摇摇头。
未免她情绪失落有异,又急忙补充道:“月儿,你别心急,只要咱们不气馁不放弃,总有一天会寻到的,天无绝人之路。眼下边军已在荒漠蔓延开来,撒网一般铺天盖地,希望就在眼前了!”
阮月只勉然一笑,一触即散。对他的安慰了然于胸,话虽如此,可心中的担忧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不再说话,将满腹的心事掩在长睫之下,不露锋芒。与往常一般,上前将司马靖身上常服配件一件一件取下。
司马靖亦是自然而然将双手摊开,任由阮月为他将朝带解下,连同白日里奔波劳碌的余温也一并卸了下来。望见她的目光却飘飘然然,不知探望何处。
第535章 缱绻存温叹经年
“怎么了,月儿?”司马靖开口问道:“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
“二哥哥外出这许久,念儿心中惦记着二哥哥,日日问,夜夜盼,不知何时能见归期……”阮月望着他眼眸。她亦知这个节骨眼上,端王定是有要事缠身,政务堆积,这才不便相见,迟迟未归。
只是孩子挂念父亲,想必远方的父亲也挂念着孩子,骨肉亲情,天涯咫尺,这份牵挂,谁也割不断也放不下。
司马靖眉头若有细微的蹙起之意,却逃不过阮月的眼睛。
“快了,老二办事向来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雷厉风行。这番出京耽误一些时日,确是有要紧之事,非办不可,不得不去。”
他轻叹一声,抬起眼来:“无妨,一会儿咱们去瞧瞧念儿吧,哄哄他,陪他说说话。”
“可别了,让孩子歇着吧……”阮月反而一笑,轻拍了拍他手背:“好容易睡下了,你一去,又要折腾半宿。”
“一见你去,念儿肯定心生紧张,总是惦记着你盘问功课,惦记着背不完的书,答不完的题。陛下,您这严父的模样不能收回一些吗?就不能对孩子和颜悦色一些?”
司马靖指节一紧,唇角却挂起一抹宠溺的笑意:“因为你呀总是捧在手中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给他。我若不严格一些,只怕念儿要三天两头的上房揭瓦,翻天了。慈母多败儿,这话可不是说着玩的!”
“陛下说反了……”阮月娇嗔一句,将不服气说得理所当然:“正因你与二哥哥都严格相待,一个比一个严厉,一个比一个苛刻,我才这般哄着宠着惯着,否则孩子连喘口气都不成!”
“这会子倒是说上我来了,倒打一耙,真难伺候!”她说着便有意转过身去,做出一副要走的模样,裙裾一旋,带起一阵清凉。
甫一见状,司马靖急伸出手,长臂一探将人挽了回来,一把扯入自己怀中。
“你总是有理,事事都有理,我说不过你。”他的心跳隔着衣料传递过来,沉稳而有力:“那成,日后咱们换换,你做严母,我做慈父如何?让你也尝尝板着脸训孩子的滋味,让我也当当被孩子围着转的好人。”
阮月不禁翻了白眼,纤长的手指戳了戳他额头,点在他眉心之上,留下个小小凹痕:“说得这样简单!换?怎么换?”
“这不就是了!月儿怎么舍得凶他?舍得板起脸来?你呀,不过是嘴上说说罢了,真到了跟前,比谁都心软。”司马靖手中搂得更紧,气息贴得更近。
她笑意渐退,反被惆怅侵占眉心,手指缓缓抚过空空如也的小腹。
不禁叹息一声:“倒是怪哉,这些年喝的方子都堆成山了,怎么还不见动静,难道是这些补品不见效用?还是我这身子,真的……真的再也……”
瘦削的身躯被司马靖密密匝匝裹在怀中,不留一丝缝隙,他柔声道:“月儿呀,你不要总是将此事放在心上,日日想,夜夜念,反倒成了心病。”
话语之中倒是十分认真:“未必是药方的缘由,未必是你身子的问题,或许只是缘分未到,时辰未至。老天爷自有老天爷的安排,急不来的。”
话至此处,未免两人陷入困顿与哀伤,阮月倒是止不住笑了。
“那不是这些缘由,会是什么呢……”她微微侧过脸,眼神打量起司马靖,从上到下,从眉眼到唇角,从肩头到腰身。目光意味深长,似在审视一件物什的成色。
只肖一眼,他便立时猜知她心中所思,那点子小心思弯弯绕绕,哪里瞒得过他。
司马靖眸光逐渐炙热,随着她的眼神在自己周身上下流转。他忽然抓起她手,稳稳搭在自己肩头,笑道:“瞧着月儿又顽皮起来!这眼神,这笑意,这打量人的法子,倒是头一回见。”
随后不待她反应,甚至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便弯下腰将阮月整个的拦腰抱起。
阮月只觉身子一轻,双脚离地,下意识伸手攀住他的脖颈,连说话气息也不稳:“做什么?别闹了,快放我下来……”
司马靖不予理会,只三两步便行至榻旁,步伐沉稳急促。
他稳稳将人置于榻上,锦衾柔软,陷下去时落下浅浅的凹痕。随之整个身子覆了上去,双臂撑在阮月两侧,将她困于方寸之间,望着她的目光灼灼如星。
“既然月儿心中着急,对我亦有所怀疑,那咱们努力一些,也好打消你怀疑念头!”司马靖沉重的呼吸声音扑在她面容上,温热也滚烫。
阮月急推了推他,手掌抵在他胸口,感受到沉稳有力的心跳,慌乱道:“忙了一天还未用膳呢!肚子空着,你也不嫌饿?快别闹了,正经些!”
“不闹……”他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四目相对,呼吸交缠:“我很认真……”说罢便制住她挣扎的双手,十指相扣,压在枕侧,随后俯身吻了上来。
这一吻细软绵长,持续许久,如细雨润入泥土,缠绵而温柔,带着太多的情愫与缱绻,太多的不舍与珍惜……
久而久之,阮月只觉身子发软,瞬时之间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融化成了一滩春水。
两人呼吸声音渐重,胸口此起彼伏,便在这喘息与喘息之间,被制住的手腕总算挣脱了片刻。她急将人推远了一些,手掌抵在他胸口,隔开一小段距离。
伴随浑厚的呼吸声音,阮月捧着他脸,指尖摩挲着他皮肤,一寸一寸融进魂魄之中。摩挲间似乎已触到了细微岁月的痕迹,每一处都让人心疼不已,她忽然动容唤道:“阿钰……”
司马靖没有作声,只是拢着她手,拇指随着呼吸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他眉眼含笑,唇角也挂着温柔,极力感受着这一刻的温暖。
阮月接着道:“记得年少时初遇便与你言语不睦,那时怎曾想,后来会与你携手至今,走过这么多年,闯过这么多风浪。瞧着命运造化,是半点都不由人的,该来的总会来,该遇的也总会遇……”
“我实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分,积了几辈子德,才能够获你芳心,与你结为夫妇。”司马靖再度俯身,小心翼翼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第536章 内廷问案斟藏文
随之又吻上耳畔,唇瓣贴着她耳廓,以气音说道:“月儿……有你在身旁的每一刻,我都万分珍惜。”
言语中的无奈,阮月全然听得出来,对于藏在温柔背后的叹息,埋在笑意之下的忧虑,两人俱是心照不宣。
眼下朝堂局势变幻莫测,手中政权摇摇欲坠,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边关境况危机四伏,华阳阁虎视眈眈,内忧外患,接踵而至……
实不知这样平淡如水的安稳日子,还能持续多久,还能留住几日……
窗外暗影轻拂,月光掩了羞意,将一切都笼罩在片片温柔的银辉之中。
翌日午后,雷雨阵阵,压的天色沉如日暮。愫阁殿内瓜果香气层层叠叠,弥漫在空中,另有一番夏日独有的清爽与甘冽。
冰鉴周围上散雾气,轻纱一般袅袅升腾,下落水滴,一滴一滴,落在下方的铜盘之中,反倒令人心旷神怡,难得宁静。
桃雅一身霁色衣裙在阴雨中格外素净,鞋袜上沾了些残余的水渍。她提着行灯,侧身将后头之人引入殿中,任凭行灯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脚步很快行至堂上,桃雅欠身一礼,向正阅览文书的阮月禀道:“娘娘,宜贵妃到了。”
阮月这才抬眼,她将手中文书合上,搁在一旁。
远远只见宜贵妃肩头也落着水滴,缀在她浅色衣料上,视线向上移去,却见来人俱是疲惫神色,眼底带着淡淡的乌青,仿佛许久未曾得安眠。
阮月心中暗暗一叹,遂说道:“不必行礼了,瞧着妹妹脸色似有不佳,是没歇好吗?还是身子有什么不妥?”转念一想,便又明白了七八分。
汤妃这些时日身子一直没有好利索,病情总是反复不定,时好时坏,让人揪心。
定是宜贵妃日以继夜照顾着,衣不解带,守在榻前端汤送药,这才未得好歇,累成了这般模样。阮月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怜惜与敬佩。
宜贵妃苦笑着摇了摇头,仍旧谨守礼教,一丝不苟,即便是疲惫至此,也不肯失了半分体统。先是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随后再顺着阮月的手势,款款坐在身侧。
她侧过身子,微微欠身,恭敬问道:“不知娘娘唤妾前来,是有何吩咐?”
“并没有什么大事……”阮月眉眼含笑。
“只是近来都没得空闲问上一问,本宫一直惦记着,却又脱不开身。你身子可好些了?在火灾中所遭的伤口,可有留疤痕?”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叫人如沐春风,心头一暖。
宜贵妃亦是会心一笑,疲惫面容也多了几分光彩:“有劳皇后娘娘挂心,妾惶恐。早已没有了大碍,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了,疤痕也淡了许多。娘娘百忙之中还惦记着妾这点小事,妾实是感激不尽。”
外头雷雨不定,时急时缓,雨声忽大忽小,如奏乐章。暑热却不见半分减势,惹得人身上黏黏腻腻,透不过气来。略略寒暄以后,终于言归正传。
阮月脸色若有沉下,多了郑重与严肃的气韵:“念儿近来功课大有长进,一日千里,本宫心中甚慰。”
她不欲兜圈子,直截了当开了口,可话至喉边,却还是软下三分:“可不知怎的,近来他尤其对藏字之法颇感兴趣,钻研得入了迷。听说妹妹前几日有见过世子,不仅亲自送来愫阁,谈笑间似乎还说起过什么诗文。本宫猜想,这样的法门,可是妹妹相授?”
宜贵妃想起当日情景,脸颊不由得染了些许红晕,倒胜似桃花三分,娇艳欲滴。
“娘娘知道了……”她声音低了下去:“想是世子心中藏不住事,回去便说了。”
“此事的确是妾之过,是妾疏忽了,不曾想世子会这般上心,延误功课,实属罪过。妾身僭越所为,不该在世子面前妄言卖弄,还请娘娘恕罪,妾身甘愿受罚。”她忙一躬身,姿态恭谨诚恳。
继而道:“那日妾正在御花园凉亭之中,闲来无事,随手翻看杂书,动情之处,不禁念了几句戏文杂诗打发时光。偏就那样巧合,竟被世子听见,他不知什么时候跑到妾身后,探出个小脑袋来,也跟着念了一句,还缠着妾要解此诗,问这问那。”
“妾亦不想驳了孩子兴头,便欲解释几句。可想着世子年纪太小,俗词艳曲实在不好细说,便转了话头,只将杂诗之中的藏字之法的皮毛,略略与世子说了一些,权当解闷儿。哪知他竟会对此抱有兴致,是妾始料未及,考虑不周之过。”
说话之间,阮月始终紧盯着她,看似柔软,却暗藏锋芒。她仔仔细细描摹着宜贵妃面上每一寸神情,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变化,生怕滑过她脸上丝丝缕缕的慌乱。
可是宜贵妃目光从始至终俱是柔和且安稳,坦然自若,波澜不惊。没有躲闪畏惧,更没有心虚,只有一片干干净净的澄明。
这般审视过后,阮月心中渐渐有了几分笃定。宜贵妃定然是不知古籍之事的,可是为何她偏在世子得了这书以后,出现于世子必经之路上,不早不晚,恰在当时。
如若不是巧合,便是有意为之,或是受人指引利用,也未可知。难道有人有意将此事引向宜贵妃身上?
宜贵妃窥着阮月脸色,见她面上满是凝重与沉思,眼底深处似有千言万语在翻涌。
她心间不禁疑窦丛生,涟漪四起。不过是与世子说了几句诗文,这样的小事怎么会引得皇后这般注意,还特意命人冒着雷雨将她传唤至愫阁一问,何以这般郑重其事兴师动众……
宜贵妃知晓皇后行事从来清明,赏罚分明,不是这样小气,喜欢抓别人过错之人,更不会为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大动干戈。今日这般雷霆行事,定然有其缘由。
久不见她回应,殿中一片沉默,只听得冰鉴上水滴落下的叮咚声响,一声一声,敲在人心尖上。
“是妾有所冒昧,不该与世子说这些,妾身知罪。”宜贵妃心中愈发不安,连忙起身行礼,裙摆扬起微薄尘土,散在潮湿的空气之中。
“妹妹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阮月回过神来,目光一凝,忙示意桃雅将人搀起。
第537章 孤影病重系愁肠
阮月声音柔和也急切:“没有怪罪你的意思,本宫就是随便问问,随口一提,你倒认真起来了。”
她柔声细语,伸手将人接了过来,掌心温柔地覆在宜贵妃的手背上,将宜贵妃重新拉着安坐在自己身旁。
“我们姐妹相称这许多年,日日夜夜,朝夕相对,脾性心性等都已然有了个十分八分的了解。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是什么样的人,彼此心里都有数。”
阮月声音轻而缓,吹散了心间似有若无的紧张:“所以,莫要再说什么僭越不僭越的话了!”
侍立一旁的桃雅眼明手快,接过侍女才递上的茶汤,还氤氲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趁二人说话间隙,桃雅正好端着茶盏上前,稳稳当当奉至宜贵妃手边,恰到好处打了岔子。
“有关世子之事,皇后娘娘总是最上心的。大到进学功课,小到穿衣吃饭,事无巨细,总是要亲自过问才能放下心来。”桃雅声音轻柔恭谨:“还望贵妃娘娘不要多心,皇后娘娘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关心则乱罢了。”
听罢此话,宜贵妃接过茶汤,双手捧着,心中这才放松了几分,绷紧的弦亦微微松了松。
阮月望着她饮茶侧脸,诸多疑虑时浮时沉,反反复复,不得安宁。
她在心中反复盘问自己,这世上,真的有这般巧合的事情么?念儿得了藏字文,就立马有人送上了解字之法,巧合得如戏文中的桥段。其中又是这般一环扣一环,一步接一步,严丝合缝,密不透风。
阮月清了清思绪,将乱麻般的心丝理了一理,仍然愿意相信自己心中判断。经年累月的和睦相处,朝夕相对,宜贵妃绝不会是与华阳阁相通的奸细。
她没有那样的城府与心机,那么便只有一种可能——是有人想借阮月之手除掉宜贵妃,以她当作挡箭牌,这才将她摆布入此局,让宜贵妃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这局中的一颗棋子。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不可轻举妄动。阮月将心间费解的一幕一幕尽数埋进心底。她端起茶盏,饮下一口茶水,润过喉间,目光则重新落在宜贵妃脸上。
话锋一转:“汤妃已有好长时间没有露面了,宫中宴饮不见她,各宫走动也不见她,本宫心中一直惦记着。听说是又病了,病情反复,时好时坏,现在情况怎样了?可有好转?太医怎么说?”
提及此事,却又是一段难以解开的愁肠,越扯越紧,越理越乱。宜贵妃浅浅叹息一声,承载了太多的无奈与心疼,忧心与挂念。
“她这病啊,如今算来都有好些日子了,一月又一月,总是不见好转。总是反反复复,缠绵病榻,好容易好了几日,以为要痊愈了,过不了几天又犯了。”她垂下眼睑。
继而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当年的余毒没有清干净,还是冲撞到了什么,近来精神也越发短缺萎靡,整日昏昏沉沉的,汤药也不大济事,灌下去多少,便吐出来多少……”
“桃雅!”阮月听到此处,眉头拧得更紧。
她当即开口:“拟本宫懿旨,即日起,着太医令等人轮流值守醉云阁中,十二时辰不得间断,为汤妃侍疾!如若有什么需要的,或人或物,或珍稀药材,或罕见补品,或旁的什么,只要是醉云阁开口,便尽管来跟本宫说,不必请示,不必耽搁,不论多贵重,本宫都替她寻来。”
她转过头来,炙热手掌轻轻置于宜贵妃手背之上,温热厚实,带着几分安抚与几分慰藉,似有千言万语,都化作了这一掌心的温度。
又朝宜贵妃补充一句:“你也不要多思多虑,什么宫务琐事,通通都放下,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操心。没得反倒愁出病来,想得越多,越无益处。”
宜贵妃含笑应下,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幸得娘娘体恤,这些年来的补品珍品总是源源不断送至醉云阁中,从未间断。汤家妹妹总说要亲自来谢皇后娘娘的恩德,只恨身子实在是见不得风,这才迟迟没有来,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她又续道,愈发恳切:“也要多谢娘娘,前时阖宫同往潭柘寺祭天祈福,幸您准了汤家妹妹的恩假,好让她在宫中修养,不必车马劳顿,往返奔波,这才免了一场无妄之灾。否则那样的惊心动魄之下,烈火熊熊,浓烟滚滚。被吓一场,被惊一回,这病更不知哪时能够好了。故而多谢皇后娘娘恩典,汤家妹妹虽不能亲至,她的心意,妾身替她带到。”
“好妹妹。”阮月放下茶盏:“咱们在这宫中相伴多年,风风雨雨都一起走过来了,你总是和本宫这么客气,总是谢前谢后,谢左谢右,岂不生分了?再说这些客套话,本宫可要恼了。”
又想至醉云阁虽有太医照看,轮班值守,日夜不断,仍旧叫人挂心,放不下心来。
阮月眉头也紧,眉心竖纹愈发深了:“这病来如山倒,来势汹汹,去却如抽丝,慢慢腾腾,急不得,躁不得。汤妃年纪轻轻,又没有顽疾在身,底子是好的,好生将养,安心静养,必不日便可痊愈。叫她也不要惦记着旁的事情,安心养病即可,旁的都有本宫在。”
宜贵妃点点头,乖巧应着。就在此时,阮月望着她的眼神一定,说道:“说起祭天,种种情形,一直盘桓在本宫心头,挥之不去,本宫还有一事想问妹妹。”
宜贵妃微微颔首,清澈坦然的目光投向阮月双瞳,期待着下文。
阮月不疾不徐问道:“那一夜火势侵袭之下,漫天大火,浓烟滚滚,扑火的内官都道四处寻不见你踪迹。幸崔晨窥见火海中你的身影,正想冲进去救人,却转眼之间又不见半个人影。火势那样凶猛,你身边没有个助力的人,孤身一人是怎样逃出生天的?”
宜贵妃眼中的复杂实难叫人琢磨,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惊魂未定的后怕,亦有无法言喻的思念,和那一夜见到的如雄鹰般一跃而下的身影回忆……
惊鸿一瞥的心动,久久不得平复,如同被刻进了骨血里,融进了魂魄中,怎么都忘不掉,怎么都抹不去。
第538章 人心如旧俯全盘
她扪心自问,自那回以后,再也没有办法像从前那样,静心静意守在这深宫之中,如同一座坟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颗心自被火焰彻底点燃,便再也……回不到从前……
宜贵妃垂首许久,终于开口:“实在不敢有瞒皇后娘娘,那一夜,妾是被一英雄所救。他自火海中而来,将妾从生死边缘拉了回来。但是……时至今日,妾都不知他的身份,不知姓甚名谁,不知来自何方,更为不知为如何酬谢他而苦恼多日,夜不能寐。”
阮月瞳孔一惊,心间自语不断,思绪飞转。
皇家眷属悉数前来潭柘寺祈福祭天,是人尽皆知之事。禁卫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早早的便将寺庙清了场,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怎可能还会有不明身份的外人从天而降。
她紧接着迂回追问道:“本宫理解你报恩心切,知恩图报乃是人之常情。莫不如,你将他的身形样貌与本宫说说,高矮胖瘦,眉眼口鼻,有何特征与异处,说不得能够寻到一些踪迹,顺藤摸瓜,找到此人。”
宜贵妃深觉有理,点了点头,斟酌片刻,眼中显然思索起来。遂将当日的见闻细细回忆,将那英雄的样貌身形,举止气度等悉数说出,一字一句从记忆中洗净勾勒出来,呈现在阮月面前。
阮月越听越觉不对劲,总觉得这样的容貌气度,这样的身形举止,似是在哪里见过。如隔雾看花,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却又分明有过印象。
她眼神四处游移,在殿中扫来扫去,忽在不远处书案的卷轴桶中停留下来……
她心跳骤然加速,顿感惊讶万分,浑身一震如触雷电。极速站起身来,随即又察觉失态,急忙坐了回去,动作仓促慌乱,全然失了平素的从容。
“娘娘,您怎么了?”宜贵妃见她神色有异,面色忽青忽白,眼中惊疑不定,惹得殿中烛火也随之一颤。
阮月眼中渐然恢复平静,惊涛骇浪被她死死压入眼底深处,可心跳却在胸腔中横冲直撞,怎么都按捺不住。
她强自镇定,深吸一口气将身子坐近一步:“好妹妹!事关紧要,那日的情形究竟如何?除此以外,还有无其余可疑之处?你仔细想想,细细回忆,任何细节都不可遗漏。”
熊熊烈火的光芒似又在两人眼中燃起,噼里啪啦的燃烧与遍地哀嚎声,恍惚又在耳边炸响徘徊,久久不散,如同梦魇再一次铺天盖地卷来,压在她们心头,令人窒息胆寒。
夜已深寂,万籁俱寂。纱帐倾覆在床榻四周,如烟如雾,将那一方天地与外界隔开。
阮月双眸反着月光,银辉从窗棂的缝隙间漏了进来,落在她的眼中,化作两点幽幽的光,明亮孤寂。
她侧眼瞥去,身畔之人疲累已极,眉心的褶皱在睡梦中舒展开来,卸下了白日里的威严防备,露出难得的平和安然。他的气息随胸口起伏十分规律,一呼一吸,沉稳绵长,显然已沉入了酣眠之中。
而她却辗转难眠,合不上眼。宜贵妃的话语在她心中绕了一圈又一圈,来来回回,反反复复,怎都停不下来。
外头雨水淅淅沥沥,不紧不慢敲打着殿檐瓦当,发出细碎绵密的声响。这样的声音对他们二人而言,简直两种效用。一人听来是安心,一人听来却是烦乱,亦是无休无止的折磨。
阮月正是后者,她紧蹙眉头又翻了个身,锦衾在身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往日并无发觉,此刻听着耳畔传来的沉重呼吸声音,夹杂了空气之中雨天独有的潮湿与阴冷,交织在一起,让她尤其烦闷与不得解。
似有感应一般,司马靖睡梦中依旧不安分的手,摸索着身侧,划过枕畔,探寻着熟悉的位置。
直到探到阮月的手,才肯罢休。随即张开手指,稳稳扣入她的指缝之间,严丝合缝。他将手轻轻牵引,放在自己胸前,掌心之下是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衣物传递过来。
月光波影映照下,只见司马靖喉口微微上下滚动。
随即,低沉声音从他唇间溢出,睡意未消的沙哑滚入阮月耳中:“是谁惹的我们月儿深更半夜还神思不属?还是有什么事,让你这般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阮月眼眸定定地望着帐顶繁琐的纹饰,气息似有若无,倒显得几分幽静,几分寂寥。
她缓缓道:“没什么,白日里事多,千头万绪的,理不清剪不断。本就累了,你睡吧,不用管我。”
思绪如涌,在她头脑中纷飞。忽然,一道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劈开了所有的混沌与迷雾。忽的想通了些什么,阮月忙将手自司马靖手心中抽了出来,不带半分留恋。
随后一个翻身便越过他身子,动作矫健迅速。她赤足踩在地毯之上,行动迅速掠过各处,朝书案行去。
这一番行动下来,司马靖哪里还睡得着。他睁开眼睛随之起身,锦衾滑落,露出中衣的身躯,格外挺拔。
他未唤宫人掌灯,只伸手取过案上的火折子,轻轻一吹,点燃了烛芯,便顺势持此微弱烛火,一步一步靠近阮月,脚步轻而稳。
借着窗外投来的一缕微光,阮月俯身在卷轴桶中翻翻找找,其中插满了各式各样的画卷地图,纸页摩擦发出沙沙声响。她手指在卷轴间穿梭,急切却仔细。
终于,手指顿住,她眼中一定,目光落在其中一卷之上。
随后将其缓缓抽出,阮月转过身来,眸光灼灼望向朝自己行近的司马靖,月光与烛火交织在她脸上,映得格外明亮:“你瞧这个!”
司马靖遂将手中蜡烛稳稳搁在灯罩之下,透过薄薄的灯纱晕开一圈柔和的光晕,将屋内印出昏黄。
随着卷轴缓缓张开,纸页在二人眼前一寸一寸铺展开来,画中人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司马靖揉了揉眼睛,映出尚未散尽的睡意,更多的却是疑惑。他满是不解侧过头望向阮月,深更半夜,为何不眠不休,偏要将此物翻出。
“这是……当日我在东都与之交手的,华阳阁中人。根据零星的记忆拼凑而成,未必十分肖似,但也八九不离十。”他眉头微微蹙起:“月儿,为何深夜翻出此物?可是想起了什么?”
第539章 云开月明布暗棋
“是,当年陛下口述此华阳阁人样貌,眉眼口鼻,一一描摹分明,便由我将其画下。”阮月言语沉稳笃定,眼中燃着一簇冷冽的火苗。
她道:“祭天那日,夤夜走水,漫天大火,此人竟在潭柘寺中现身,鬼魅般来去无踪,救下了宜贵妃一命。试问此人为何要冒着被千军万马围困的风险,闯入皇家寺院,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妃嫔?”
“真当是好胆气,好谋算!”司马靖眼中分明清醒了几分,睡意被这番话搅得烟消云散。
他轻握拳头:“这样的风口浪尖,竟还敢现身京中,在禁卫军眼皮子底下救人……难道……这火起,亦是与华阳阁有关?难不成也是他们蓄意为之?”
“如此,似乎一切的一切,都通了……都说得通了!”阮月抿嘴沉默片刻,唇瓣紧抿成一条赤色的线,随之抬眼望着他双眸,锋芒毕露:“陛下!”
她急唤一声,手指直直指向卷轴之上的面容,指尖微微颤抖,却稳稳定在那方。
继而说道:“走水是否人为,暂且不得而知。但是他此行铤而走险,龙潭虎穴尚且不惧,目的极大有概率是为与宫中暗线接头。而暗线兴许……正藏在前往祭天的眷属之内,隐匿于看似与世无争的后妃之中!”
“所以是……”司马靖紧紧望着她,目光如炬,眸光多了微许凝重期待与山雨欲来的警觉。
阮月心中愈发笃定,经探问暗访,盘查多时,加以与宜贵妃的数次交谈,反复印证,去伪存真之后。她心中脑中亦理了一遍又一遍,在一根一丝的乱麻下,终于理出了头绪。
如若不错,通敌的身影早早便藏在了无辜之下!
阮月喉间一动,佳人芳名在唇齿间辗转了许久,终于无声无息又掷地有声地吐出:“是惠兰殿瑾妃——颜娆。”
瑾妃自入宫伊始,从来与世无争,不争宠夺利,不结党营私,从没有半点蛛丝马迹引人注目。
如若不是宜贵妃受不得诈问,在阮月一来二去的试探之下,吞吞吐吐吐露了那一夜的所见所闻,阮月定然不会将此疑心转至这个从不显山露水的女人身上。
忆及宜贵妃所说,那一夜她曾亲眼所见瑾妃与画中之人相会,在银杏树下,披月光之中,两人举止亲昵,言语暧昧……
虽只一眼而散,匆匆一瞥,可算下相会与救人的时辰,前后呼应,丝丝入扣,宜贵妃却肯定那绝对是同一人!
初时,宜贵妃挂心此事与瑾妃名声有碍,怕传扬出去坏了她的名节,毁了她的一生,总吞吞吐吐不肯将实情托出。即便在阮月面前,也几度欲言又止,为难至极。
可她哪里是善说谎话之人,藏不住心事的脸,每一闪烁其词,顾左右而言他,言行举止都在告知阮月:她有话要说,却不敢说。于是便在阮月软硬兼施,晓以利害之下,总算套出了事情原委。
阮月自此后便再不得平复心神,纷乱的念头铺天盖地涌来,搅得她夜不能寐,食不知味,直至此刻,将所有事情全然想通,方才觉得心头巨石微微松动了几分。
司马靖默不作声,下颌绷出冷硬。他心中思索着瑾妃的家族颜氏,一个不起眼的世家,世代为官,却从未出过封疆大吏,从未有过煊赫一时。
虽没有什么过高的政绩,却是一生平稳,效力于朝廷多年,勤勤恳恳,本本分分。家中无丁,唯有独女入了宫中,在后宫之中不争不抢,安安静静过了这些年。
如今想来,这份安静与本分,究竟是与世无争还是另有所图?瑾妃此行究竟是家族使命,还是一人为之……
司马靖将阮月引至椅前坐下,手掌轻轻安放在她肩头,示意不要着急,慢慢说。他面色极为平静,耐心候着她慢慢将心中琢磨多时之事尽数道来。
“此人胸中城府恐怕不像她面容那般温柔可人,淡泊名利。”阮月缓缓将前因后果一一解说,将桩桩件件都摊在光天化日之下:
“念儿这些日子以来,总是昏昏沉沉,怎么睡都睡不够。后我在念儿床头发现一本怪书,宵亦旧史,其中批注藏字之道,字字诛心,句句要命。偏念儿近来对这样的法门极有兴致,这才惹了母亲注目。母亲以为是我有意教唆,这才前来愫阁敲打一番,兴师问罪。”
“难道又是关于当年那桩事?”司马靖心头一紧,呼吸也滞了一瞬。却见阮月转过身去,将藏书从案上取过,递交在他手中。
她点点头,眉心紧蹙:“这事明晃晃舞到了念儿面前,舞到了愫阁之中,触怒母亲,引得她雷霆大怒。偏这样藏字的法门,是由宜贵妃巧然所授!”
阮月与司马靖相视一眼,继续道:“如此便将我的疑心转向宜贵妃,让我去查她疑她审她。可道就这么巧,宜贵妃心思单纯,言谈之间不经意提及了祭天火情,这才让我茅塞顿开,豁然开朗。”
窗外风儿吹得灯罩之间的烛火也随之一颤,光影急急摇曳着身姿。二人皆不以为意,目光始终锁在彼此面上,不敢有片刻偏移。
阮月接着说道:“瑾妃做贼心虚,最忌被人知晓。她担心宜贵妃会将他们在潭柘寺夜会之事传扬出去,走漏风声,坏了她的大计。这才设下来势汹汹的连环之记,步步为营,将所有人都拉下水,搅成一锅粥。”
“即便我有心以念儿之事层层查访,抽丝剥茧,也绝查不到瑾妃头上。她的脸上云淡风轻,谁也不会疑她,查她。干脆利落,不着痕迹,好一个金蝉脱壳,移花接木!”她话语急转直下,忽然停了。
视线探向司马靖,见他眉头更紧,渐渐开口:“借宜贵妃之口将藏字之法告知念儿,念儿聪慧过人,过目不忘,又常在宫中走动,必然瞒不过母亲的眼线。”
司马靖手指不自觉摩挲着案上镇纸:“如此一来,母亲忌惮当年之事败露,必会对愫阁发难,先发制人。而你与母亲一旦争执,撕破脸皮,我在其中必然犯难,进退维谷……好厉害的手段!略一出手,便将你我、母亲、念儿、宜贵妃等人,尽数搅入了混沌之中!为华阳阁壮大拖延喘息时机,为他们举兵来犯争取时间!”
第540章 风平浪静藏惊雷
阮月接过话头:“可是瑾妃万万没有想到,自以为是天衣无缝之策,滴水不漏,却在细处断了绳,在不起眼的地方露出了马脚。”
她止不住踱起步来,轻踩在地毯上,脚底裹着厚实的绒毛,不觉一丝凉意,倒有庆幸之意在心头蔓延:“幸得发现及时,否则这江山基业,只怕毁于一旦!”
司马靖眼眸正低垂沉思,目光在虚空中翩移,余光却注于她未着素履的双足。他眉头一皱,急上前将人扶下,遂疾速行至自床榻前取来绣鞋。
边俯身为她穿上,边说道:“你呀你,总是这样不注意,这样冒冒失失,遇什么事就急慌慌的,鞋也顾不上穿。着凉了可怎么着?足底受寒,全身都跟着遭罪。”
随后起身,脸色归于严肃,温柔的嗔怪转瞬即逝。
再说回正题:“我想,咱们眼下要做的,并不是揭穿她。唐姑娘还在华阳阁的囚禁之下,不知受了多少苦,生死未卜……”
短顿一瞬,司马靖眼中已有七八分主意:“说不定以瑾妃的破口,能寻到些许华阳阁的线索,届时再顺藤摸瓜,找到他们的老巢!故而不能揭穿她,不能打草惊蛇!”
此话正正说中阮月心思,她眉眼舒展,笑意中尽是心有灵犀的默契。
轻声回应道:“陛下圣明,圣虑周详。眼下只能边防守边寻线索,双管齐下,不可偏废。但是……”
话至此处,阮月脸色不禁沉了下来,愁绪爬上眉梢如乌云遮月,阴霾锁在喉间,便再没了下文。
司马靖倒是接过话头:“但是……以此也证明了,华阳阁早在多年以前便谋划这等大事,其心可诛,其罪滔天。爪牙遍布不仅四海,在朝堂之上,宫闱之中,定然也还有其党羽,还有他们的眼线!颜氏一族,恐怕已然归属华阳阁盔下,举族投敌,认贼作父!”
两人的眼神默契般一并投向画轴,画中之人的面容在烛火映照下冷冽而阴鸷,着实令人不寒而栗。
阮月倒是极为平静,屏息凝神:“故而我猜测……”
不疾不徐之下,她淡然说道:“梁拓临死前所说的先帝嫡子司马屹尧,便是这画中之人,亦是华阳阁的主人,也是这一切祸乱的源头!这些年来的所有事,李梁之谋,商贸疫病,正统舆论,天灾人祸……都通通指向一处,是为此人铺就成帝之路,为他扫清障碍,积累资本,从而夺取天下!”
司马靖眼眸亦是愁色,沉甸甸压在眼底,挥之不去。
但更多的是定力压制而来,他沉稳说道:“正是。如今朝中宫中明暗奸佞交错,敌我难分,局势风雨飘零,如行走在悬崖峭壁,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华阳阁喜闻乐见的即是宵亦民心涣散,军力不足,内忧外患,四面楚歌。届时便可借正统之势,趁机举兵来犯,里应外合,一举夺下这宵亦江山!不如……”他目光愈发坚定:“将计就计,将戏作足,让他们以为我们还在明处,仍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是,得伺机而动,见机而行,消息也要封闭得更加严密才是,一丝一毫都不能走漏。”阮月细细叮嘱起来,眉间更甚凝重:
“眼下局势紧张,朝中诸事亦要分出阴阳二卷,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外瞒朝臣,内瞒宫闱,要事实事只得在你我耳中停留,再不能有六耳!便是身边最亲近的人,也不能透露半句。一来可躲华阳阁耳目,避其锋芒。二来亦可为朝臣忠义之试金石,忠奸立辨。陛下意下如何?”
司马靖望着她眉目间运筹帷幄的定力,从容不迫的气度与洞若观火的明察。
他不禁赞叹笑道,甚有几分与有荣焉的自豪:“看来要与华阳阁动真格了,不知他们是否招架得住。尤其这样的好军师,这样的好谋士,他们未必能及,未必能敌!”
“跟你论正经事呢!又开始取笑人了……”阮月轻锤了锤他胸口,随即又严肃起来,正色道:“往后咱们行事更要当心谨慎一些,直至彻底清除民瘴,肃清寰宇,方得始终。”
司马靖神情亦随她郑重了起来,他伸出手朝她面前探去,掌心向上,似有等待:“这是一场硬仗,亦是持久之战,战线不短,月儿……”
“我们在一起……共担共抗,同进同退!”阮月言语铿锵,万分认真望着他。她将他手执过,紧紧握在手中,十指相扣,严丝合缝。
一丝曙光自天边亮起,穿过窗棂缝隙悄然潜入殿中。光虽微弱,却倔强不肯退去,一寸一寸蔓延铺展,欲将二人隔开。可却偏偏照在他们紧紧相扣的手上,将交缠的指节映得清清楚楚……
修养了几日,愫阁又重现了往日的热闹与生气。庭院中花木经过雷雨的洗礼,愈发葱茏茂盛。
世子经这几日的好息,精神养得十足。每每进学前都要与阮月说笑好一会子,叽叽喳喳仿佛有说不完的话,道不尽的故事。直到时辰将至,才依依不舍松开阮月的衣角,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阮月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涩,她将伺候世子的诸多仆使唤至跟前。神色郑重,一一吩咐下去,谁也不准再提及古籍一事,更不准谈论任何与之相关的话题,违者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众人心头一凛,纷纷垂首领命,不敢有半分懈怠。果然见效,小世子再未提及那本古籍,反而总缠着阮月,软磨硬泡想要往丞相府中去,想要听左相大人讲旧史故事。
阮月只得暂时应下,心中却另有盘算。她柔声哄着世子,答应了他待丞相事态松快一些,朝中诸事稍稍平息,再去探望。世子虽有些不情愿,却也乖巧地点了点头,没有继续纠缠。
自那个雷雨之夜以后,司马靖便将御用暗卫等势力悉数留在阮月手中,听凭差遣,任由调拨。
那些藏在暗处,只听从皇帝一人号令的精锐力量,如今尽数归了阮月麾下。不仅仅是信任,更是生死与共的托付。阮月心中明白,亦不敢有半分懈怠。
阮月亦是着人在惠兰殿前后上下,暗中尽布眼线,将整座宫殿笼罩其中。死死守着瑾妃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第541章 风起无定人难定
与此同时,还留心查访有无其他人员在暗中行动盯梢,蠢蠢欲动。
情急局势之下,整个皇宫都如一张天罗地网,将万般诸事通通笼罩在这密不透风之下。任凭心怀鬼胎之人如何狡猾,如何谨慎,也休想在这张网中全身而退。
如今万事俱备,只肖等待猎物入网即可。
日子算是平定些许,风平浪静,波澜不惊,可越是这样的平静,越让人惴惴不安……
一阵灼人热风自窗外翻卷而入,团团炽热扑落在阮月侧颊上,将她鬓前一缕缕青丝吹开涟漪。
她微微蹙眉,抬眸探向风来的方向。只见茉离伫立在窗台前,手中捏着方素帕无意识地绞着,神情恍惚若失,目光恍恍然望着远方天际,穿透层层云霭,不知落向何处……
阮月眼波流转之间,心中已猜了个一二分。苏笙予自驻守边境以来,书信从未间断,虽远隔千山万水,总有一纸尺素越关山而来,报一声安好……
可边城眼下已许久未有塘报入朝,驿路沉寂,音书断绝,连素日往来最勤的军报都断了踪迹……
想来大抵是因此缘故,茉离才总是魂不守舍,整个人恍恍惚惚如失魂魄,眉间心上都失了往日的精神。
近来司马靖在愫阁中提及此事,亦不免忧上心头,每每多说几句便神色凝重。
边关局势较从前之严峻,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流民连天,动乱四起。每番说起,总是长吁短叹,眉头深锁。
纸终究包不住火,茉离侍立一旁奉茶添香,自然也零零碎碎听说了一二。这等只言片语落在她耳中,滑落心底,瞬时如巨石投入心湖,掀起惊涛骇浪。
阮月唇瓣微启,正欲开口询问,幸得桃雅及时上前奉茶。
借着递茶动作,她不动声色将衣阮月袖轻轻拽住,细声低语道:“娘娘,即便是有您相劝,得不到将军的音讯,对茉离而言亦是无解的。”
桃雅声音更低:“您瞧她这魂不守舍的模样,什么话能听得进去?”
“她呀!”随后又浅浅叹息一声,话语之间满是怜惜,为这个痴情的姑娘抱屈不已:“不仅白日里恍恍惚惚,夜深人静时也常常被噩梦惊醒。奴夜半时分常听她惊呼而起,满头冷汗,神情可怖。您瞧瞧,这才多少日子,人便清减成这样了……”
阮月闻言,心尖蓦地一颤,忽忆及多年前衡伽边境来犯,战事吃紧。那时朝堂人心浮动,惶惶不可终日。司马靖为稳朝局,定人心,毅然决然披甲出师,率军远征,将她独自留待京中。
那段时日,她便如眼前的茉离一般,日日夜夜焦急等候着爱人的音讯,每一封书信都被摩挲了无数遍,合了又展,一读再读……那样牵肠挂肚,坐立不安的滋味,她尝得真切,刻骨铭心。
苏笙予为国为民,驻守边城,实是一片赤胆忠心。如今却杳无音讯,实在叫人揪心忧心,寝食难安。不知边关情境究竟如何,他是否安然无恙……
窗台下的茉离眼神迷离涣散,如坠云雾之中。手中动作却仍在呆呆擦拭着瓷瓶,一下又一下,机械而麻木,只余指尖浅浅触到花瓶一角。
对阮月与桃雅的言语倒是充耳不闻,整个人始终沉浸在绵长无尽的思绪之中,心魂早已飘到了千里之外的烽火边城。
忽听“哐当”一声脆响,莹润如玉的青瓷瓶便自她指间滑落,重重砸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碎瓷飞溅如雪。清水混着瓶中残花淌了一地,花瓣零落,水渍斑驳,一片狼藉。
茉离吓得浑身一僵,猛地回过神来时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神色慌乱无措。手脚一时不知该往何处安放,只呆呆望着满地狼藉,连呼吸都忘了放轻,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心头本就因挂念远方而惴惴不安,此刻心惊肉跳的感觉随满地碎片愈发剧烈。
幸得一丝理智尚存,茉离这才慌忙趋步上前,双膝跪地,俯首向阮月请罪:“娘娘恕罪,是奴一时失手,心神不属,奴知错了。”
桃雅深知阮月宅心仁厚,自然不会为这等小事责怪于茉离,却也不禁上前一步,目光扫过满地碎瓷残花。
轻声数落道:“茉离啊,你这样日日恍惚,魂不守舍的,再这么下去……这屋子里所有的物件都不要拿出来待人了。你且瞧瞧,昨儿个才碎了一方印台,前日里又打翻了熏炉,今日又是这只青瓷瓶……这都已是第几回了?”
她扳着指头一一道来,回首望了望阮月,又转向茉离仍失魂落魄僵在原地的模样。
便不由得将声音放得更轻更柔:“要不回禀了娘娘,许你去歇上一会子,回屋里躺躺可好?瞧你这模样,眼皮子底下都泛着青呢。”
茉离没有作声,嘴唇微微翕动,终究没有吐出一个字来,只缓缓蹲下身,伸手便要俯身去拾掇那满地碎瓷片子,颤巍巍探向锋利如刃的瓷片。
阮月心头一惊,见状赶忙上前,一把拦住她的手腕,几乎与桃雅异口同声唤了出来:“快别弄了!仔细伤着手!”
话音未落,偏生心乱如麻之时,不远处案几上那只与之成双配对的另一只花瓶,竟也毫无预兆地发出一声细微的迸裂之音。
如游丝乍断,却在寂静的殿阁中格外刺耳。三人闻声皆是一愣,齐齐望去,却见一道裂痕正沿着瓶身缓缓舒张,眼看便要寸寸碎裂开来。
茉离望着裂痕,心中愈发难安,一颗心始终悬在嗓子眼里,怦怦跳得震响。她猛抬眼望向阮月,满是惶惑与无助,盈盈的眼眸深处,似藏着殷殷的希冀与祈求。
阮月心头一酸,轻轻叹息一声,牵过她的手将她拉着坐在自己身旁。另一只手温柔抚上她的肩头,触到瘦弱更是怜惜不已。
遂柔声问道:“到底是怎么了呀?这些天你总是这般浑浑噩噩,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好好的人儿眼见着就憔悴下去了。再这样下去,你身子怎么受得了?小脸儿都蜡黄了……”
左右宫人闻声携了扫帚进来,轻手轻脚将一地狼藉清扫干净,待碎瓷归拢,残花拾去,水渍拭尽后,便悄无声息退下。
殿门轻轻合拢,屋内又只余三人相对。
第542章 此心已许无转移
阮月握着茉离的手,凝视着她那双失神的眼睛,轻声叹道:
“我知道,此刻的三言两语尽是徒然,难以平复你心头波澜。可是好茉离,即便你是因担忧师兄,日夜牵挂,也万万莫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呀!忧思太过,最易成疾,倘若将自己熬出病来,来日待人归来,你拿什么模样去迎他?”
桃雅亦是一声叹息幽幽出口,她垂眸望着地上残余的一点水渍。
口中念念,似自语又似劝慰:“边境如今虽没有烽火连天,狼烟蔽日,可是家书迟迟未到,音信杳杳,也足让人牵肠挂肚,辗转反侧的了。这一缕愁绪,万般思念,丝丝缕缕缠在心头,何止抵得万金呢……”
“茉离……”阮月将她肩头揽了揽,话语犹如春风拂过水面:“不要多想。若有任何战事的风吹草动,边城定会有塘报日夜兼程赶入京城,驿马疾驰,消息自会传来。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这般说着,却见茉离眼底的忧色不但未减分毫,眉头反而愈发紧锁,显然没能宽怀。阮月立时便心知自己的安慰并未能入她的耳,入她的心。
“娘娘,我想……我想……”她抬起眼望着阮月。喉头微哽,吞吐了几回,终于一口说了出来:“我想要去边境,我想要去照顾将军!奴再也不想等了,再也等不得了……我真的很怕,娘娘。”
茉离按着自己的心口,紧紧揪着衣襟:“这心里不知怎的,总是七上八下不得安宁,总隐隐觉得边境会出什么事,总觉着……总觉着有事端。”
眼眶中的泪意终于涌了上来,又被她生生忍了回去。留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满含恳求望向阮月,坚毅与脆弱交织一处,叫人看得心都要碎了。
阮月沉吟片刻,周身凤袍肃穆垂落,寂静无声。她垂眸望着案上空缺多时的边境奏报,原本该堆满塘报的漆盘如今空空如也,唯余一层薄尘。
她眉心微蹙,眸光渐凝,随即扬声发出传唤,示意暗卫入殿觐见。
不过须臾之间,一道黑影无声无息掠入殿内,了无痕迹。来人躬身静候指令,身形隐匿在梁柱投下的暗影之中,气息尽敛,不露分毫声息,若非刻意去看,几乎要与幽暗融为一体。
阮月端坐不动,神色冷然沉稳。她心中已然定下决断,不假辞色,直截了当向暗卫下达指令,命其即刻动身前往边城,一路隐匿行踪,昼伏夜出,务必以最快的速度前往边境之地查探缘由。
务必弄清近几月以来边境消息全然断绝的根由所在,是驿道受阻,抑或军中生变,抑或另有隐情,需将实情悉数探查清楚,速去速回,不得有误。
暗卫垂首领命,未做丝毫停留,身形一晃,转瞬消失在殿内沉沉暗影之中。殿中烛火依旧跳动摇曳,她静立原地望向边城所在的方向,心绪也随之沉沉坠了下去。
而另一厢,茉离心中早已打定了主意。她手中素帕已被揉得皱巴巴不成模样,甚至扯出丝线,针脚也松散了几分。
她一腔义无反顾,决绝提裙屈膝,直直跪了下去,额头重重触地:“求娘娘做主,给茉离赐婚!”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纷纷睁大了双眼,面面相觑。
桃雅更是心中一颤,倒吸一口凉气。这个素来事事以阮月为先,谨言慎行的姑娘,今日竟为情郎豁出一切。什么违制,什么宫规,统统不管不顾了。
她心中不禁肃然起敬,这般飞蛾扑火似的痴情,教人如何不动容。
茉离鼓起毕生勇气,将心口翻涌的情思和盘托出:
“我已下定决心,思来想去,唯有此法可行。如此一来,便可名正言顺与将军同赴边关,共守疆土。永远陪伴在他身侧,也无需徒然困在京中,日日悬心,夜夜焦灼,空自等候。赐婚,是唯一可以前往边境的法子了……”
“奴本想过一走了之,就此悄悄奔赴边城,可转念一想,娘娘身为一国之母,执掌凤印。茉离若任性妄为,不顾宫规,岂非要令娘娘蒙羞,累及娘娘声名?”她喉头哽咽,眼里含满了泪水。
言语愈发艰涩:“奴断不能纵容自己这般任性,更不想因此连累娘娘。故而,只能跪求娘娘赐婚,只有过了明路,有了名分,才能堂堂正正跟着他,不叫人说半句闲话……”
“茉离……”阮月俯身握住她手,掌心满是汗水:“这些年来你对师兄的情谊我都一一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他对你亦早有求娶之心,这我也是知道的,只是……”
话到嘴边却有些说不下去了,她心中的忧思不比茉离少半分。一瞬的犹豫与不忍,尽数落在茉离眼中,让茉离的心又揪紧了几分。
这样的关键时刻,边关局势危如累卵,朝廷塘报尚且断绝。苏笙予身为一方主将,肩挑万千将士性命,又怎可能在自己对未来毫无把握的境地之下,贸然应下婚事,将心爱之人卷入这潭浑水之中。
以皇权赐婚自然未尝不可,一纸诏书颁下,谁人敢拦?
可婚仪之后呢……待茉离千里迢迢奔赴边城,等待她的又岂是花前月下。黄沙漫天,刀光剑影的日子,日夜悬心的煎熬,只怕比眼下还要痛上十分百倍……
思及此,阮月执意握住茉离双臂,将她从地上搀扶起来:
“边城人事繁杂,危机四伏,乃虎狼之地,刀兵之所,我怎能放心你前去涉险?师兄又怎肯让你随他以身犯险?你想想,他素日里连你受半点委屈都心疼得紧,如何舍得你到凶险之处?这般一意孤行,定然是不成的!”
桃雅也在一旁忧心忡忡附和道:“是啊茉离,你听娘娘一句劝,若当真去了,将军在前方运筹帷幄,临阵杀敌,还要分出心神来顾念你的安危,岂不是更加耽误大事,徒增烦忧么?”
“我自己能照看好自己!”茉离抬起头,泪眼盈盈,目光却倔强得惊人:
“无需他替我操什么心费什么神,我只要能看见他,只要知道他是平安的!我才能安心……若叫我一直守在这四方宫墙里枯等,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那才是真正的煎熬,才更叫我生不如死!”
第543章 陈将枷锁认作命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她却顾不上去擦,只紧紧抓着阮月双手。
稍顿片刻,茉离又急急补充道:“娘娘不必与将军说明详情周折,只说婚仪之事即可。他若知道是我求来的,只怕不肯,但若只是赐婚旨意,他……他总不能不遵皇命。”
“这是喜事啊娘娘!”茉离说着挣开阮月的手,一个转身又跪了下去,将手背枕在额间,深深俯下身去,重重叩首:“茉离从未开口求过娘娘什么,唯有此事,求娘娘成全茉离。奴给您磕头了!”
说罢,又是重重一叩再叩……一下又一下,如重锤敲在阮月心尖上。
阮月犹豫片刻,思绪如潮水般翻涌不息。眼下宫中局势细究起来,又何尝比边境安全多少……
奸细见缝插针,无处不在,处处虎视眈眈,暗藏杀机。纵使她执掌凤印,身居高位,亦是日日如履薄冰,步步惊心。
茉离若能离开这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漩涡之地,兴许反倒能落个清静,能安心一些也未可知。边境即便有乱,也多是明刀明枪,阵前厮杀,不似这深宫之中,暗箭难防,杀人于无形,防不胜防。
平心而论,设身处地想一想,若然换作是她自己,恐怕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当年衡伽来犯,她不也恨不能插翅飞到司马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哪怕风霜刀剑,也要共赴一场么!
阮月连忙俯身将茉离从地上搀扶起来,双手托住她的臂弯:“你只要想,只要愿意,我什么都依你!这件事关乎你终生幸福,关乎你一世归宿,我一定替你周全,一定成全你……”
茉离的眼泪再也止不住,滴滴滚落,温温热热砸在阮月手背之上,洇开一片湿痕。
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我知道……知道在此时此刻离开主子身边,是奴不好,是奴自私,可是……”话到此处,再也说不下去。
在情谊与忠贞面前,在多年主仆之恩与刻骨铭心之爱面前,到底该如何抉择。这个坎,茉离自己心中也并非全然分明。
眼泪一茬接着一茬往下淌,未落下的也蓄在眼眶里盈盈打转,水汪汪望着阮月,有愧疚不舍,有决绝更有哀求,万般情绪交织在一起,看得人心都要碎了。
阮月岂会不明白这份心思:“你不要这样想,万万不要。你和桃雅,是我身边最亲近之人,是陪我走过多少风雨,见过多少冷暖的贴心人。”
她轻叹一声,指腹替茉离拭去腮边的泪痕:“我自然盼着你们能得这世间最好的姻缘,能够一生顺遂平安,永无苦难忧烦。千万不要因为我而禁锢了自己的心,耽误了自己的良缘,好不好?你们只管放胆去追幸福,一切有我呢!”
茉离多日以来紧绷到几乎要断裂的心弦终于稍稍松懈下来,巨石被移开了一丝缝隙,才得以喘息。
她默然点头:“久久不见面……从前虽隔千里,总还有书信可盼,有音讯可期,如今倒好,连遥寄的思念,也迟迟得不到回应,我心里……我心里真的怕极了,怕他出了什么事,怕再也……”
她说不下去了,那最坏的猜测,连说出口的勇气都没有。
桃雅上前一步,轻轻摸着茉离的头,五指温柔梳理着她因跪拜而松散的发丝,轻声宽慰道:
“苏将军吉人自有天相,自有老天护佑。边境万里之遥,山高水长,路上有所耽搁也是常有的事,或是驿道受阻,或是军务繁忙脱不开身,咱们先不要自乱阵脚,自己吓唬自己,好不好?”
“话虽如此,这道理我都明白,也日夜拿来劝自己。”茉离抬手抹了一把泪:“可我只恨自己,恨自己懦弱与瞻前顾后。当时他临行之际,我为什么不能勇敢一些答应他,为什么非要等到他走了,才追悔莫及,叫他总是为我牵肠挂肚,放心不下!”
“往后若能日日相见,我宁可让他因天天见到我而烦我恼我嫌我,都好。比现在这般悬着心,揪着肝要强上千倍万倍!在这样形势危急,生死未卜的情况下,我一定要站在他的身边,无论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无论结局是好是歹,我都会与他同生共死,绝无怨悔!”
这番话语掷地有声,阮月听完,心中百感交集,既欣慰又心酸,既替她高兴又忍不住心疼,唇角噙了一抹笑,眼底却泛着水光。
轻声道:“真是个痴情的傻丫头,傻得叫人又怜又爱。你既然心意已定,坚如磐石,那便不必再犹豫,我定会成全你,定叫你如愿以偿!”
说罢,她转身望向桃雅,目光温和如月华倾泻,伸手将桃雅的手也一并握住,语气感慨万千:
“你们跟着我这么多年,也实在是受苦了。多少风风雨雨,你们都不离不弃,与我携手并肩,同心共担。还险些因为我一时的冲动而丢掉了性命……这份情谊,我铭感五内,一日不敢忘。你们记着,从今往后,如若你们有了好归宿,我一定会想法子成全你们,绝不叫任何人亏待了你们!”
桃雅正立在灯下,侧影安静温驯,一如这宫中无数个寻常的夜晚。
阮月深深望着她,终于开口道:“桃雅,你和允子在一起执事多年,情谊深厚,彼此扶持,桩桩件件我都看在眼里……只是未来,你可曾想过?”
话到此处,她欲言又止,后面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没有说出口。她想说的是,允子虽好,可在宫中当差之人,前途命运皆不由己,于婚配子嗣更是永世无望……
桃雅没有抬头,只嘴角牵出浅浅的弧度,笑意里没有半分自嘲苦涩,却是早已认命的平静。
“娘娘不必为奴操心这些事,当年奴被困在烟花之地,暗无天日,生不如死。那时候便早已没了活着的念想,更遑论什么盼头,这条命,烂在那里或是被糟践致死,不过是迟早的事罢了。”
她说着,眼眸隐隐泛起一层薄雾,转向阮月:“若非娘娘当年将奴从火坑里救拔出来,如今的桃雅……这把骨头还不知烂在哪里,无人收殓,更无人记挂。娘娘于我,是再造之恩,是重生之义。”
第544章 夜呈方剂暗藏机
桃雅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似奴这样的残花败柳之身,能侍奉在娘娘左右,已是天大的福分。又怎能奢望去配什么好人家,去害了旁人呢?允子他……他从来待奴都是极好的,往后余生,有这样相知相伴,亦是桃雅心甘情愿……”
阮月听罢,眉心深深蹙起,上前一步握住桃雅的手:
“什么贞操,名节,清誉……不过是世人强加在女子身上一重又一重的枷锁罢了。几千年了,多少女子被这副枷锁压断了骨头,压没了性命,你怎么也巴巴拾起这副枷锁,重重锁在自己身上?”
“你才不是残花败柳!是独一无二的桃雅,是我身边最得力,最体贴,最知冷知热的桃雅。这世间的污泥从不曾沾染你分毫,坏人行下恶事,凭什么要你来背负耻辱?”她心疼已极。
声色更为坚定道:“你从来清清白白,端端正正,自然值得被珍视珍惜!从今往后,不许你再这般自轻自贱!”
桃雅胸中热流翻涌而上直冲眼眶,她强忍着眼中摇摇欲坠的泪水,然而言语之间,亦随了阮月的鼓励更加坚定不移:“其实……其实奴早想清楚了,我愿意和他永远做伴,携手终老,不离不弃。”
她眼中语里尽是坦然:“自一入宫,他便一直在我身侧,形影相随,从未远离。这许多年来坎坎坷坷,陛下是怎样陪伴娘娘,守护娘娘的,允子便是怎样陪伴着我,守护着我。更有甚者……”
余下话语在唇齿间打了个转,桃雅忽然收住了声。未曾言明之事,她们几人心中皆是了然。
当年阮月执意要以身入局,孤注一掷之时,步步皆是陷阱。若非允子的一腔热正义,在暗中倾力相助,多方周旋,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在桃雅心中,这世间纵有千般事,万般人,她始终坚认,最最重要的唯有两桩。
头一桩是恩人阮月,是将她从地狱里拉出来的再生之人,此恩此情,重逾性命。第二桩,便是许多年来一直默默助她伴她护她的允子。
及长此以往,情如手足的茉离,此三人,便是她在冗长余生中全部的牵挂与依凭。
这段缘分始时,桃雅因自身不堪回首的过往,自惭形秽。不愿触碰男女情爱,更不敢奢望姻缘归宿。一心只愿永世守在阮月身旁,侍奉左右,如此终老一生,便已是天大的造化。
故而允子待她的心意,她俱一一回避,一再婉拒,甚至刻意疏远,将自己的心裹得严严实实,滴水不漏。
可人心终究是肉长的。高高筑起的心墙,亦经不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真诚叩击。
久而久之,便在无数个寻常日子的细枝末节中。桃雅渐渐发觉,允子虽身为内侍,身份与寻常男子不同,可他身上的担当与责任,沉稳与可靠,丝毫不逊于任何人。
他言语不多,却事事周全,他不争不显,却处处将她护在身后。这般端正的品行,温厚的性情。潜移默化之间,足够让人倾心。
而允子那头,亦是同样的挣扎。
他自觉已是断了后世缘分之人,不愿耽误良人,更不敢奢求什么厮守。故而一旦察觉自己对桃雅生出了不该有的情意,便有意疏远她几分,刻意收敛了从前自然而然的关怀。
甚至一度借口公务繁忙,减少了见面次数。可他与桃雅同在一处执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时时日日相见,刻意维持的距离,又撑得了多久。
两颗寂寥而善良的心,便在数个不经意的对视,数次无声的默契中,终是跨过了各自心中的藩篱,达成了无需言说的相知相许。
“其实也没有什么……”阮月轻拍了拍桃雅手背,也望着茉离,似鼓舞也似安定人心:
“人活一世,只要知自己想要是什么,认准了,便不会瞻前顾后,亦不会后悔。你们这番心意,既是思虑了这么多年才定下的,那便再无犹疑的道理,放心,一切有我在!”
边境线前后,华阳阁党羽的守备愈发森严,哨岗林立。几乎十步一兵,个个铠甲鲜明,刀戟森然,将方寸之地守得铁桶一般。
内里营帐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尽头,肃穆之气凛然逼人。
校场上时不时传来军士操练的呐喊声,直冲云霄,竟隐隐透着蓄势待发的亢奋,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席卷山河。
药帐之中,夜以继日地燃着烛火,橘黄光焰摇曳不定。捣药声声声不息,铜臼一下下捶打,伴着研细药材的沙沙声,交织成日夜不歇的网。
帐中药气氤氲,苦涩中夹着几分清冽,久久不散。
是日夜间,捣练之声渐渐平息下去,终至悄无声息。
司马屹尧静静站立在桌案一侧,身形颀长,玄色锦袍泛着幽暗。他的目光始终盘旋在俯身案前的唐浔韫侧脸上,久久不曾移开。
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唇角已不知不觉微微扬起,此刻只是悄悄窥着她睫羽,便觉心中竟有隐秘的喜悦缓缓流淌。
唐浔韫反复思索,黛眉微蹙,手中笔走龙蛇,却又时时停驻。她时而凝神细想,时而落笔如飞,直至在微黄的浆纸上写完最后一味药材,方才将朱笔轻轻搁下。
她提起手稿,素手轻扬,在空中抖动片刻,任墨迹在微风中彻底干透,方才小心翼翼将其交到司马屹尧手中。
随后启唇道:“这是第一剂解方,已然测验过数回。虽不能根除此疫,却能暂解苦痛,延缓病情之蔓延。如此,我便能争得更多时日,研制根治之药方。”
司马屹尧接过那方子,只觉沉甸甸的似有千钧之重。他眼中神色始终紧紧攫着她,目光如隼,似要在她面上寻出一丝一毫的端倪来。
确认她言辞无假之后,又朝注目着这方的袅袅微微颔首。袅袅立时会意,轻手轻脚退身出了营帐,帐帘在她身后无声落下。
唐浔韫预感丝丝缕缕的尴尬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连忙退身一步。她翩然回首,将案上散落的纸张一一整理,细细折叠起来。看似从容不迫,实则暗暗拉远了距离。
司马屹尧亦跟随她身影而动,终于行近一步。他一收往日戏谑轻佻的语调,神色间竟少有地认真恳切,徐徐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多谢。”
第545章 医者仁心善哑女
言语间,想抬手抚一抚她的如云长发,指节微动,却不出意外又一次被唐浔韫及时侧身躲开。躲避的姿态轻巧却决绝,不留一丝余地。
她不嗤不恼,亦不言语,只默不作声,淡淡然与司马屹尧拉开了好长一段距离,继而便忙前忙后,整理着各色药材,仿佛眼前并无旁人。
“华阳阁事务繁重,焦头烂额,这才没来得及问上一句……”司马屹尧面色立即恢复往常的波澜不惊,极力克制着言语中仅有的一丝柔情,可声音终究低了几分:“你……身子可大好了?”
他每近一分,唐浔韫眼中的坚韧便更加紧固一分,她冷冷道:“多谢尊上挂怀,我都好了。”
“自本尊从京中回来以后,你似乎……”司马屹尧眉峰微挑,敏锐察觉到有些许不对。
平日唐浔韫说话不是夹枪带棒,便是讽刺满满,字字句句都藏着刀子,怎么忽然转了模样?这样冷冷的神色,丝毫不假辞令,倒是叫人不禁心生疑惑。
唐浔韫仍旧面若冰霜,漠然道:“天色不早,尊上请离开药帐,我须得接着研制解药了。”这话说得毫无回旋余地,分明是下逐客令。
自上回她病重卧榻,夤夜之间仅有那怀抱中的片刻温存,竟时常在司马屹尧心中荡漾,涟漪久久不散。
他不甘幸福在自己眼前转瞬即逝,身影又迫近一步,气息几乎拂上她耳畔:“韫儿可是为上回,本尊在你病重时往京中一行而生气么?”
他急切解释道:“上回确有要事缠身,并非本尊不愿陪伴你身边……”话语里少有的焦急,全不似平日从容自若的模样。
司马屹尧的话语一句也不曾入唐浔韫耳中心中,她将手中种种药材各归其位,一味一味分得清清楚楚,心中默默念着什么,嘴唇翕动,却不闻其声。
“韫儿……”司马屹尧又唤一声。
唐浔韫这才回身应道,语气疏淡如隔云端:“尊上有这闲暇功夫,不如多关心关心修直将军。时间不待人,我须得快快研制解药,你快走罢!”
她斜睨一眼,目光冷冷掠过,心中暗自腹诽:“外头的流民被你折腾得乌烟瘴气,哀鸿遍野,你还有心思在这儿与我谈儿女情长?若不是你做的孽,我何至于……何至于落得如此田地……”
司马屹尧浅浅叹息一声,似有若无。旋即,他眼中又恢复了往日的自信与倨傲,趾高气昂的模样再次爬上了他的眉梢眼角。
他唯恐她劳累过度,再度病倒,又掷下一句嘱咐,依旧居高临下:“还是那句话,救人也得先保全自己的身子。你若是出了任何差池,你身旁的一圈人,没有一个逃得脱,自己好生掂量掂量。”
言罢,便拂袖转身而去。唐浔韫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不禁翻了个白眼,咬牙切齿:“都这时候了,还不忘记威胁于我。幸亏……幸亏没有把解药全然交付出去!”
她琢磨再三,反复思量,千回百转之后,终是将解药的法子制出了两份。
一份交与司马屹尧,用以暂缓流民病情,那方子虽能见效,却只治标不治本。这样的方子足够引出华阳阁又放疫病,又制解药的真实图谋。
唐浔韫虽不懂这解药与华阳阁所谋的大业之间究竟有何牵连,但唯一能够确认的便是:华阳阁众人定然没安好心!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华阳阁再造杀孽,以致生灵涂炭,而自己竟成了为虎作伥之人。
另一份能够根治疫病的药方,却死死藏在唐浔韫脑海深处,一字一句,皆不曾落于纸笔。这解药何尝不是她的护身符,只要一日没有做出彻底的解药,便有一日的机会逃离这牢笼。
毕竟她不敢保证,倘若自己有朝一日失去了利用的价值。以司马屹尧杀伐决断的性子,他们会否杀人灭口,又会否以更加凄惨酷烈的方式对待于她,或拿她来威胁姐姐,从而逼迫朝廷就范……
烛火摇曳中,唐浔韫独自立于案前,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巡夜士卒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在她紧绷的心弦上。
司马屹尧甫一离去,衣袂带起的微风尚未平息,帐帘便被人从外头轻轻掀起一角。
袅袅如往常一般,悄无声息回到药帐之中,素手挽袖,又开始忙碌起来。她身形纤弱,动作却利落得很,分药捣药等一道道工序有条不紊。
这些日子,唐浔韫除却日夜不歇地研制疫病解药,也将目光落在了袅袅身上。每见她喉间无声,却忙前忙后从不表露疲累,心中不由泛起一阵酸涩。
想起这些日子为了治好她的喉疾,唐浔韫翻遍了能寻到的各种医书古籍,也研制了不少药方,或是温补,或是通络,一方一方都按时给她用下了。
然而袅袅的嗓子却始终不见什么起色,依旧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看着帮自己忙前忙后的袅袅,瘦小的身影在药架与案台之间穿梭不停,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得擦拭。
唐浔韫心中实在抱歉,愧疚之情涌上心头。恰逢袅袅捧着满满一筐新采的药材在面前行过,她便及时伸出手去,一把拽住了瘦弱的手腕。
“对不起啊袅袅……”唐浔韫声音有些发涩:“再给我一些时日,我一定想法子治好你的嗓子,一定叫你开口说话!”
天生哑者便天生聋,这本是医书上颠扑不破的道理。可袅袅听力毫无损伤,莫说寻常说话声,便是帐外落叶坠地的细微声响,她也听得真真切切。
唐浔韫由此断定,这哑症绝非天生,而是怪病所致。然而她遍览古今病理,见过的疑难杂症不计其数,可这样的病状她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翻遍典籍也寻不出半点头绪。
加以日久年深,这病已缠绵了不知多少岁月。唐浔韫心中暗自叹息,病这么长时间,喉间经络怕是早已郁结如石,即便立时寻到了根治之法,要想让她似正常人一般表达流利,字字清晰,恐怕也是难如登天。
念及此处,她眼中的愧疚之色又浓了几分。
袅袅倒是一笑,笑容干净纯粹,不见半分阴霾。
她轻轻挣脱唐浔韫的手,释然打着手势:“没有关系,都这么多年了,我早就习惯了。你不要把心思花在我身上,先帮尊上做出解药要紧,外头那些人等不得。”
第546章 各执一词道不同
她说完便要转身离去,脚步方移,却又不禁回首。清澈的眸子望向唐浔韫,犹豫了片刻,复又抬起手来,打着手势一问,比先前慢了许多:
“我很少见尊上对谁那样好。他对你这样独特,与旁人全然不同,显然是上了心的。你……为什么不喜欢他呢?”
袅袅所言倒将唐浔韫问得怔住,她眼中闪过这些年来的往事一幕幕。司马屹尧待她,确有几分与众不同,她都亲眼目睹,亲身感受过。
他会记得她畏寒,冬日里总有人在帐中多添炭火。亦知她爱读医书,各地搜罗来的珍本孤本流水似地往她案上送。于她病中守在帐外,虽不曾入内,身上的霜露却落了一层又一层。
这些,唐浔韫都一一看在眼里。
可他嗜杀成性的乖戾模样,冷眼旁观无数人性命消亡时毫不动容的神色,一声令下便让华阳阁外尸横遍野,哀鸿遍野的铁血手段,总在她心中盘旋不散,挥之不去。
对他的畏惧与厌恶并生,如两条毒蛇在心底纠缠盘绕,哪里还谈得上什么喜欢……
沉默良久,帐中只余烛花哔剥的微响。唐浔韫终于启唇,声音沉缓如坠冰窖:“你会喜欢囚禁你的人么?”
袅袅闻言,打手势的手停在半空,直直愣住了。
“我被囚禁在这个地方多年,笼中之鸟,网中之鱼一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唐浔韫缓缓说着,眼神空蒙遥远:“好不容易在这个世界有了家人,有了姐姐,还有……”
“白逸之”三字已涌到舌尖,却被她生生咽了下去,灼烫如烙铁。
她转而道:“但是却因为司马屹尧,我无法和他们相见,音书断绝,天各一方。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窒息,也许你无法理解……”
复又抬眸看向袅袅,目光沉沉:“袅袅,平心而论,你舍得和兄长分开这许多年,杳无音信,毫无联系吗?”
袅袅摇了摇头,眼里的神色却单纯得如一泓清泉。她显然未经世事,不知人间险恶,不明白这其中百转千回的曲折与身不由己。
在她眼中,尊上待他们兄妹恩重如山,有救命之恩,养育之义,所以她不懂得,为何唐浔韫会如此抗拒。
她手势急切了几分,眉眼间满是不解,又追问道:“可是尊上对你这样好,处处用心,事事留意,你……一点感动都没有吗?”
“对我好?”唐浔韫轻轻笑了一声,反倒透着几分凄清:“对我好有什么用呢?不过是因我身上还有利用价值罢了。袅袅啊,你还是想得太天真了,太干净了。”
她望着袅袅不染纤尘的脸庞,心中又是怜惜又是无奈,终究狠下心肠道:“倘若有一天,我没有了利用价值,他也会像除掉任何一样除掉我!像梁拓与兰儿那般……华阳阁机密部属不是早就建议他这么做了么?你觉得到那时,他可会念半分旧情?”
唐浔韫对自己的内心摸得十分清楚,她不是被几分优待便软了心肠的女子。
她笃定道:“更何况,我与他本身便处在两端,犹如冰炭之不相容。我是医者,而他是制造疫病的祸首。医者救人,他却害人。我与他的道,从根子上便截然相反,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袅袅听了这番话,沉默良久。过了好一会子才重新抬起手,慢慢比划着:“尊上不是坏人。”
她一字一字比着,神色认真至极:“他只是背负的太多太沉,没有人替他分担。他其实很累,如果你念他对你的好,以后……对他也好一些罢。他一个人真是太可怜了……”
袅袅眼里透出的怜悯清澈见底,没有一丝一毫的虚伪与做作。
“袅袅……”唐浔韫眼中颤颤,眼眶微热:“你真的是个很善良的人!”
话音未落,话锋却急转直下:“可正是因你的善良,才不肯相信这世上会有多么深重的恶意存在!无论背负了什么,再怎么样也不能不择手段,草菅人命啊!外面的那些流离失所的流民,在疫病中痛苦死去的人……他们不无辜吗?他们不可怜吗?”
唐浔韫胸口起伏不定:“也许你没有亲眼看过外面的惨状,你不会知道那种震撼。尸骨相藉,哀声遍野。人命可贵如斯,他竟然视如草芥,弃如敝屣!这是多么令人发指的行径!”
唐浔韫并非不能理解司马屹尧的处境,亦理解他身为华阳阁之主,想要权力,想要公道,想要将多年之前被人夺走的东西一件一件夺回来,想要让曾经轻贱他的人付出代价。
这些她都可以理解,甚至可以想象在司马屹尧倨傲张狂的面具之下,藏着的是怎样遍体鳞伤的灵魂。
但是这样不择手段得来的权势,踩着无数人的尸骨铺就的道路,用鲜血与哀嚎铸成的宝座,坐在上面的人,夜晚真的能安然入眠吗?
也许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立场终究殊途,唐浔韫无法理解,亦不太想理解。她的心已做出了选择,便不会再去动摇。
她渐渐出神,目光迷离起来,思绪飘回之前与白逸之相会的夜晚,月色也如今夜一般清冷皎洁。自那以后,她的心便毫无波澜被定了下来,任风吹浪打也不再漂移。
唐浔韫心里想得很明白,即便立时死了,能与他再有一面之缘,毕生也了无遗憾了。
可她还不想死!她一直等待着她的白大侠来救她于水火之中,所以她一定会好好保着自己的性命!
在这龙潭虎穴之中虚与委蛇,周旋应酬,静静等待日出,等待重逢的那一日。
到那时,天光大亮,山河澄澈,她定会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
只是……长久相处之下,唐浔韫与袅袅之间已生出了惺惺相惜之情。两人皆是纯善的性子,彼此互相喜欢互相信赖。
袅袅方才所言其实也不假,在这个心思单纯,未经世事的姑娘眼中,司马屹尧的确待他们兄妹恩义有加,从不曾亏待半分。袅袅心中感念这份恩情,所以才会替他说那些话。
所以到最后,究竟要怎样逃出龙潭虎穴,且在脱身之时还要保证袅袅的性命不受伤害,不受牵连,便成了一个必须解决的问题,一道横亘在唐浔韫心头,无法绕过的坎。
第547章 禁宫借古暗敲山
秋风初起,裹着宫墙外头微薄枯叶的气息,悄然渗入皇城深处。沉郁从四面八方蔓延至惠兰殿中,萦绕在雕梁画栋之间,久久不去。
且说自阮月对惠兰殿瑾妃施以暗梢盯梢以后,这宫苑中便似被悄无声息覆上了一层薄纱。一切都平静如水,波澜不兴,几乎让人生出倦意来。
瑾妃亦是敏锐之人,早早便察觉到周遭气氛异于往常,总觉身边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仿佛有人在暗处窥视,又仿佛只是自己杯弓蛇影。似水中捞月,明明触手可及,却如泥鳅一般滑不溜手,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坐实不了。
世子之事都已过去了那么许久,太后和阮月之间似乎也久久不曾挑起战火。两人各自守着各自的宫苑,井水不犯河水,和煦往来,见面时还能寒暄几句体面话。
整个皇宫悄无声息,平静得不像话……
瑾妃这些年来如履薄冰地在宫里活着,暗中与华阳阁通传着机要消息,如在刀尖上行走,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近来倒是收集到了不少消息,从各处打听来的情况,零零碎碎拼凑起来,似乎对华阳阁的军事都颇有助力,桩桩件件都是极好的消息。
但周遭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之感,却让瑾妃如芒在背,难以行动,亦不敢肆意传讯。她几次三番提笔欲书,又几次三番搁下,砚台里的墨汁干了又添,添了又干。
消息越积越多,堆在心口上,压得心头也越来越沉,沉甸甸坠着,连呼吸都不甚畅快。
思来想去已有好长一段时间,她辗转反侧,夜不能寐,脑海中反反复复将近日来的桩桩件件翻了个遍。忽有一日,念头如闪电般劈过心头:“会不会是阮月已发现了什么端倪?”
然而这念头刚一冒头,瑾妃便摇了摇头,强自镇定下来。她对自己素来的行事还是极有信心的,往日做得那样隐蔽,滴水不漏,阮月根本无从发现!
阮月与司马靖也一直按照先前商议的计策行动,夫妻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所有的大事要事,从来传不出愫阁殿门。
白日里两人各忙各的,阮月执掌后宫,司马靖处理前朝,在人前从不交谈机密。
待到夜深人静,宫灯渐熄,锦帐低垂。关乎社稷朝局的家国大事,竟都成了耳鬓厮磨时的夜话,枕边低语,绵绵密密融在夜色里。
除此之外的时刻,两人只字不提,连眼神的交汇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阮月一直悬心于要想些什么法子让瑾妃再做点什么,好露出马脚,引出背后的华阳阁,从而一击制胜。
可这个惠兰殿近来较往日更为沉寂。瑾妃深居简出,不是在殿中读书习字,便是去各处请安问好,行为举止毫无破绽,倒让阮月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当真猜测有误,从一开始便冤枉了好人……
猎人与猎物便这样在一明一暗之中对阵对弈,隔着重重宫墙与帘幕,谁也不肯后退一步,谁也不肯轻易显露出半分山水。
久而久之,瑾妃到底还是略略乱了心神。她手里积压的证据越来越多,一道道消息如烫手山芋,再不传出去便要误了大事,而华阳阁不明她当下处境,催促的密函一封紧过一封,字字句句皆是急迫。
情急之下,如今唯有最后的办法了。瑾妃咬着下唇思量再三,终于打定了主意!
便是像从前一般,借由太后的手将后宫前朝搅乱,搅浑这一池静水。如此一来,才能在浑水中摸到鱼虾,以便趁乱将积压的消息传递出去。
瑾妃行事迅速,不复往日的犹疑。她即刻穿戴完毕,拣了一身素净又不失端庄的衣裳,对着铜镜细细理了云鬓。又在腕间系了串檀木佛珠,端的一副温良恭俭的模样。
天不亮便伺候在益休宫殿门口,晨露沾湿了她裙裾,却纹丝不动,只静静守候着太后起身。
太后自上次在愫阁与阮月对峙交底以后,心绪便再未真正安宁过。阮月的每句话,每个眼神,都在她心壁上划下了深重的痕迹。
她日日夜夜都在等候着司马靖前来,就此事询问一番,等着他带有怒气的质问或带有疑惑的试探。
然而司马靖每每前来请安,都并没有什么异常,依旧恭敬有礼,言语温和,亲昵如常。瞧不出一丝一毫的怪罪和质问意味,仿佛那一日在愫阁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这番异状反让太后更加不安,便犹如一把利剑日日悬挂心头,不知何时会落下,却时时刻刻都感受到它的寒芒。
果然如阮月所料,太后因此事挂心而惶惶不可终日,食不甘味,寝不安席,连最爱的沉水香也失了往日的清雅……
益休宫正殿,暖阁熏炉里焚着沉水香气,袅袅青烟盘旋上升,在雕花藻井间缭绕不散。
多年在皇城的规矩之下浸染,瑾妃早早便打听清楚太后的喜好脾性。
知晓太后素来喜欢收集晨露来泡茶,说是晨露性凉,能清心降火,泡出的茶汤格外甘冽。
这些年来孝顺的事情瑾妃做了不少,春日里采新茶,夏日里送冰酪,秋日里献时令瓜果,冬日里亲手缝制暖炉套子……桩桩件件都送到了太后的心坎上。
故而落在太后眼里,她亦是个极孝顺懂事的妃嫔,温婉贤淑,从不多事。
依旧是由安嬷嬷领着瑾妃参拜了太后,安嬷嬷掀起珠帘,瑾妃款步而入,盈盈拜倒,口称万福。太后端坐于紫檀木榻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微微颔首算是受了礼。
两人便如往常一样寒暄,说些天气渐凉,秋燥宜润之类的闲话,瑾妃捧着茶盏浅尝辄止,言语温润如水,终于渐渐将话头引入了正题。
“妾闲来无事,前些日子在愫阁和皇后娘娘品茶闲叙。”瑾妃眼睛一直盯着太后,温驯中夹杂锐利,绵里藏针,不卑不亢。
她将茶盏轻轻搁下,单刀直入说道:“素闻皇后娘娘通古识今,博闻强识。妾近日闲读杂书,有些典故不甚明了,遂听皇后说到旧史故事,倒是有趣得很。今日有幸与太后品茶,便想着与太后娘娘分享一二,权作解闷。”
太后捻着佛珠,只淡淡应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了下去。
第548章 佛堂史笔惊孤影
瑾妃不疾不徐,如溪水潺潺:“昔年郑伯克段于鄢,共叔段恃宠而骄,得寸进尺,终至祸事临头,兄弟阋墙。这一段史笔如铁,至今读来仍令人扼腕叹息。又知吕后藏伏兵于未央,一时权倾朝野,不可一世。可身后诸事,终究被史官一笔一笔,记于竹帛,留于后世,任人评说,褒贬分明。”
说到此处,她恰到好处停顿一瞬,不动声色观察着太后神色。
太后心头一定,慢慢打量起眼前之人,从瑾妃的眉眼游移到她微微垂下的双手,心中对她的汹涌来意亦已猜了个七八分。
她默不作声,面如止水,只静静听着瑾妃继续往下说去。
安嬷嬷在旁边听着,面容之上微妙的温婉笑意,便随着言语一句句落地而沉了下去。
瑾妃依旧一副平静模样,神色似当真只在谈论古书旧事。
继而道:“当年秦赵渑池之会,蔺相如以璧相胁,看似逞一时之勇,不顾生死。实则是攥住了对方的软肋,方得全身而退,名垂青史。可见这世上,从无毫无破绽的周全,再怎样滴水不漏的布局,也总有缝隙可寻。”
太后指尖绕着紫檀佛珠,一颗一颗缓缓转动,转动速度却显然慢了几分。
她缓缓开口道:“皇后饱读诗书,倒是能从古籍中悟出诸多道理,实属难得。只是读史需明心,知古需守礼。这宫里的规矩,从来都是循祖制,守本分,妄议前朝旧事,可不是后宫妃嫔该做的事。皇后身为一国之后,论古说今无可厚非,可是瑾妃,你却不同……”
话尾拖得意味深长,未尽的言语寒意逼人。
瑾妃听出这样的敲打意味,连忙起身行礼,口称:“妾明白。”
然而语气之间却没有一丝一毫畏惧瑟缩的模样,反倒带着不动声色的笃定。她重新落座后又道:“娘娘教训的是,妾只是读史有感,心生感慨罢了,并无他意。”
仅沉默短短片刻,瑾妃复又开口,更显锋利:
“妾还听闻,昔年汉时窦太后,权摄后宫,说一不二,一生谨小慎微,步步为营。唯独一桩旧事藏于心底深处,不敢示人,日夜悬心。旁人不知,可总有知情人,守着这桩秘密,沉默不言。窦太后待其宽厚,给予庇护,彼此相安无事,方能稳坐后位,安享晚年,寿终正寝。”
她眼神幽深似潭,抬起眼帘,目光与太后撞在一处,声音亦愈发幽微:“若是彼此失了分寸,有朝一日秘密被公之于众,怕是半生荣光皆会付诸东流,连身后清名都荡然无存,只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
话已至此,弦外之音已是昭然若揭。
太后哪里听不出来这样含沙射影的话语,可多年身在高位上历练出的城府让她并未失态,只微微挑起眉梢,口吻淡淡:
“哦?瑾妃倒是有心记下了这许多陈年旧事。宫中多是前朝琐事,皆是过眼云烟,风吹便散,何必费神去看这些,徒增烦恼,自寻不快呢……”
瑾妃语气愈发隐晦,没有半分退避意思。
她微微欠身,措辞恭顺至极,可威胁却字字入骨:“妾素来愚钝,资质浅薄,却也懂得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的道理。旁人待我一分好,我便还以十分,旁人予我一份周全,我便守口如瓶。”
她眼中散发光芒:“这深宫之中,一人难撑万事,总需彼此扶持,彼此留一线。你护我安稳,我守你周全,方是长久之道。”
“有些事,便如埋于地下的陈年老酒,埋着尚可醇香绵长,历久弥香。若贸然开坛,不光酒气散尽,醇香不再,更会惹得一身腥臊,污浊不堪,反倒得不偿失,悔之晚矣。”瑾妃这番话说完。
再度垂首,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妾愿做那守酒之人,绝不让这陈酒有见光的一日。不知太后……是否懂得妾这份心意?”
太后终于定睛,昏花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厉色,转瞬便被更深沉的算计与权衡所掩盖。
她定定望着眼前这个跪得端端正正的女子,心中冷笑,好一个守酒之人,好一个彼此周全!
“果然是聪明人,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太后言语苍老而低沉:“本宫坐镇后宫数十载,见过太多不知进退,妄图掀翻旧事之人,到头来,都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连葬身之地都无人知晓。”
她目光沉沉,将瑾妃牢牢锁住:“你既愿守,那便守好,守得严严实实。”
“本宫向来赏罚分明,从不亏待懂得分寸之人,你若是真心守诺,本宫自然许你前路安稳,余生无虞。可若是你心术不正,妄图以旧事要挟,以此为把柄来敲打本宫……”
随后声音陡然沉了下去:“那便是自寻死路。要知道,灭口之法,从古至今,从无断绝。有些秘密,唯有死人,才能永远守住。”
殿中温度似乎骤然降了几分,瑾妃却不见半分慌张。
她俯身叩首,额头触地,却难掩胜券在握:“但,光妾身一人守着,也不尽事啊!这秘密并非妾一人所知,便是妾守得住,旁人未必守得住,还需太后主持大局才是。”
复又一叩首后抬头:“妾谨记母后教诲,绝不敢有半分逾越。妾此生,只愿做守秘之人,护娘娘清名,守后宫安稳,换自身周全,绝不让前朝旧事扰了这深宫太平。”
太后心中盘算的珠子不断敲打着心间。
瑾妃从前从不会轻易去论人什么是非长短,说话行事向来滴水不漏。今日却这样急切要将所有的线索都引向皇后身上,言辞之间极尽影射,还以这样明目张胆的方式摊牌威胁。
她心中明白,这女人今日前来,定是挑祸无疑。是要借自己的刀,去杀自己的敌……
太后虽然年纪大了,鬓发如霜,眼力也不如从前清明,但对人心到底也看得有几分清楚。
殿外秋风又紧了几分,黄叶光影在朱红的门板上晃动不定。
瑾妃正欲再进一步开口说话,将弦外之音再推深一分。唇齿微启间,却听得殿外远远传来一阵披甲之声,金属铿锵之音由远及近,纷纷砸落地面。
她心头猛然一凛,面色虽未大变,指尖却已悄悄攥紧了袖口的绸缎,暗觉不妙。尚未等理清头绪,便见太后已霍然站起了身。
第549章 深宫明牌惊暗桩
殿外宫人的脚步声纷沓而至,杂乱中透着不同寻常的仓皇,一内侍踉跄着扑跪在殿前:“启禀太后娘娘!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带领侍卫军士,将益休宫前后团团围住!甲兵执戟,围得水泄不通!”
瑾妃心头咯噔一声,做贼心虚的惊惶如冷水浇背,凉意瞬时漫遍四肢百骸。
她来不及细想,也顾不得平素里谨守的尊卑礼数,竟还未待太后发话,自己倒抢先开了口。
俱是满腔的义愤:“皇后娘娘真是恃宠而骄,目无尊卑了!竟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行径,如此堂而皇之围攻益休宫!娘娘,她这是要……”
“放肆!”太后猛一拍御案,木案几被她这一掌拍得嗡嗡震颤,案上茶水泼溅而出。
她凤目圆睁,眼角细密的纹路因盛怒骤起而根根分明,怒意与威严如狂风骤雨般充斥于满殿之中:“竟敢带披甲侍卫围攻本宫的院子,要做什么?反了天吗!”
慑人的气势一时不待,太后已拂袖朝殿外疾步而去,鬓边赤金步摇剧烈晃动,一如她此刻翻涌的心绪。
她全程面色铁青,牙关暗咬,怒不可遏的模样,与被冒犯的怒火几乎要将整座大殿生生笼罩压垮。
瑾妃立在原地,心跳如擂鼓,脑中却在电光石火之间飞速盘算。她意识到此刻万万不能自乱阵脚,倘若慌了神,岂不正中阮月下怀!
可她亦心知肚明,自己早已是瓮中之鳖,逃脱不开。便只得硬着头皮,强自压下心中翻涌的慌乱,提起裙裾,紧趋几步,紧随太后身侧。
她速将面容调得哀婉茫然,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端的是一无所知的委屈柔弱。
出了主殿正门,视野豁然开朗。果见阮月面色冷肃,凛然立于宫门之前。
她身后黑压压的禁军将士,乌云压城般层层叠叠。各个皆是披甲执刃,长枪斜斜竖起,枪尖寒光刺目。密密匝匝如林而立,将益休宫围得铁桶一般,连只飞鸟也休想掠过。
殿内宫人早已吓得面无血色,三三两两缩在廊柱之后,瑟瑟发抖,噤若寒蝉。生怕刀剑无眼,殃及池鱼。
将士们神情凛冽肃杀,双目紧盯殿门,手中兵器稳稳攥紧,满腔蓄势待发。
“拿下!”阮月骤然一声令下。
伴随话音才落,几个将士立时闻声上前,甲叶摩擦的铿锵之响渐然逼近。脚步沉重整齐,直直朝瑾妃逼来,踏在瑾妃狂跳的心尖上。
“皇后!你好大的胆子!”太后更是怒意冲天,厉声喝止,几乎破了音:“竟敢在本宫面前拿人!”
然而她的喝止却如石沉大海,丝毫无法阻止将士们的行动。几人孔武有力,很快便将瑾妃死死扣住,反剪着双臂押向阮月面前。
瑾妃只觉肩臂一阵剧痛,身子不由自主弯了下去,狼狈不堪。她眼珠疯狂转动,心中盘算着脱身之策,面上却霎时换了颜色。
柔弱的眼泪说掉便掉,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皇后娘娘,妾不知错在何处啊!妾日日谨守宫规,不敢有半分逾矩,实在不知所犯何罪……太后娘娘……太后娘娘救救妾身!”
她声声泣血,泪眼婆娑望向太后。
“母亲息怒。”阮月不为所动,言语沉稳冷冽:“宫中出了奸邪作乱之人,危及宫闱安稳,妾身为中宫皇后,职责所在,不得不即刻彻查,雷厉风行。”
“今日之举,只为捉拿恶徒,安定内宫,绝无半分不敬太后之意。”她微微一顿,目光坦然坚定与太后对视。
继而说道:“今日妾多有冒犯,改日定当登门请罪,任凭母亲责罚。但是这个人……”她抬手一指瑾妃,指尖稳如磐石:“妾一定要带走!”
撂下这句话,阮月转身欲走,衣袂翻飞间不带半分犹豫。
瑾妃陡然拔高了啜泣之声,哭喊得撕心裂肺,在空中回荡着,显得格外凄厉。
她眼波一层又一层朝太后释放求救信号:“皇后娘娘,妾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说!实在是冤枉,妾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何要这样对待无辜?求太后娘娘明鉴,妾身冤枉啊!”
众目睽睽之下,久居上位的威严岂容一丝一毫的侵犯。太后只觉得热血上涌,面上无光,她高声喝道:“如今皇后连本宫的懿旨都不听从了吗!本宫还没作古,这后宫轮不到你做主!”
随后,她挥手朝羁押瑾妃的左右将士断然下令:“本宫懿旨!将瑾妃放开!”
转而对阮月厉声斥道,字字句句皆是指责:“即便是宫妃犯错,也不该让将士拿人!宫规森严,禁军不得入后宫,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皇后身为中宫之主,竟连这个都不放在眼里吗?你今日带兵围宫,是要逼宫不成!”
将士众人从来皆是只认虎符不认人的,亦是刻在骨血里的铁律。可面对太后的疾言厉色,他们心中不禁多了几分掂量,手中虽未松动,眼波却纷纷觑向阮月脸色,等待她的示下。
这一迟疑,反将瑾妃的双臂扣得更紧了几分,没有松动分毫,审时度势后到底多倾向了皇后一边。
阮月轻咬后齿,在唇上留下浅浅白印。她望着太后仍被眼前的柔弱和泪水蒙在鼓里,浑然不知身边藏的是一条剧毒之蛇。
终于忍无可忍,再拖下去,夜长梦多,今日这局便白布了!
“母亲,瑾妃是通敌的奸细!”阮月一语落地,掷地有声。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她不管不顾,继续说道:“您千万不要相信她的话,不要被她楚楚可怜的模样所蒙蔽。今日如若妾再晚来一步,只怕您被她的花言巧语所惑,处事不当,便要命丧她手!她今日来益休宫,本就没安好心!”
“冤枉啊,太后娘娘!冤枉……”瑾妃脑中警铃大作,多年潜伏的经验让她转得极快,哭嚎之声愈发高亢,几乎盖过了阮月声音。
“娘娘如若不信,大可以搜一搜妾身身上可有寸铁利器,妾手无缚鸡之力,如何伤人?皇后娘娘空口白牙便要置妾于死地,妾死不足惜,可这冤屈却比天大啊!”
她哭得浑身发软,若非左右将士死死架着,怕是早已瘫倒在地。这番模样,凭谁见了,也不得不信三分。
第550章 御池穷途显真容
然阮月今日既然摆出这等阵仗,便绝非莽撞行事。没有成竹在胸,她是万万不会贸然行动。她悄然抬眸,目光越过众人,与太后身侧的安嬷嬷相视一眼,极短极快,足以传递千言万语。
安嬷嬷微微垂下眼帘,似是默许,又似是什么都不曾发生。
阮月收回目光,转而对瑾妃一字一顿说道:“本宫已命人通知颜氏一族,此刻已在进宫途中。你今天,无论如何都逃不掉了!”
她微微俯身,凑近瑾妃泪水纵横的面孔:“宫中你的那些同党,本宫也已尽数清理了,一个不留。无论你招或不招,都不会改变这个结果!你,完了。”
瑾妃的哭声戛然而止,似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她脸上的血色在一瞬之间褪得干干净净,泪眼之后,终于闪过了第一丝真正的恐惧。
瑾妃暗叫不妙,她探向阮月寒光四射的双眸。这宫中,只怕是再也留不得了!
阮月既然已查到了颜氏一族,又将她在宫中的暗桩尽数拔除,今日这番阵仗,摆明了是布下天罗地网专候她自投罗网。
她心中念头飞转如电:“无论如何,都不能折在此处,否则误了华阳阁往后的大事,万死难辞其咎!此刻须得立时想法子脱身,片刻也耽误不得!”
一念及此,瑾妃咬紧了后槽牙,原本温婉柔弱的眉眼之间,顷刻便被一丝狠戾凛冽的气息生生击碎,一张精心描画的美人面被从中撕裂,露出底下狰狞的真容。
众人尚未回过神来,便见她双肩猛一沉去,双臂如灵蛇般一缩一振。左右将士只觉得一股无形巨力从掌心弹开,虎口剧震,刹那间已被她挣脱了钳制。
瑾妃身法如鬼似魅,旋身便是一记肘击,正中左侧将士胸甲。砰然一声闷响,那人闷哼着倒退数步。右足同时横扫而出,劲风凌厉,右侧将士未曾料到她有这等身手,膝弯被狠狠踢中,扑通一声单膝跪地。
全套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滞涩,分明是久经训练之人方有的利落狠准。
一招一式变幻莫测,出手之间全无寻常门派的堂堂气象,反倒是诡谲得令人心底生怖。步法更是飘忽不定,左踏右蹬,身影鬼影般在甲士之间穿梭,每一出手都伴随着沉闷的撞击声与痛呼。
太后目瞪口呆,怔怔立在阶前,竟忘了后退。她活了这大半辈子,坐镇后宫数十载,自诩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这等景象。
平日里从不显山露水,娇娇弱弱的一个人,三不五时便缠绵病榻,捧心蹙眉的弱质女子,身手竟然好到这个地步,分明是个深藏不露的练家子!
“颜娆!”阮月厉喝一声,直呼其本名。
她急倾身向前,体内真气已然翻涌酝酿,丹田之中内力暗流激荡,蓄势待发。随后足尖一点,衣袂猎猎作响,正欲飞身追去,擒住这已然暴露的奸细。
却见瑾妃颜娆身姿迅疾如脱兔,一个飞踏便上了廊柱,借力再跃,轻功立展。她身如惊鸿掠影,毫不犹疑冲上宫墙顶端,青瓦在她足下碎裂。
然而甫一踏上瓦檐,身形便猛地一滞。瓦檐之上,早已埋伏着一众黑甲侍卫,个个手持短弩,冷幽幽的箭镞齐刷刷对准了她,一双双毫无温度的眼眸如群狼环伺,硬生生将她逼退下来。
她心中咯噔一声,暗骂中计。这阮月当真是步步为营,连屋顶都布了埋伏!
可当下不敢有半分迟疑,颜娆即刻折身而返,足尖在瓦面上猛地一点,身形便如断了线的纸鸢般飘落,朝益休宫后院角门方向疾奔而去。
阮月自始至终面色未改,不见半分慌乱,一切都在她算计之中。
她眼底寒光一掠,反应极快,当即抬手直指颜娆逃窜的方向,指尖在秋风中稳如磐石,没有一丝迟疑:“追!绝不能让她逃出益休宫!”
一众甲士闻声而动,甲靴踏地的轰鸣声震得青石地面微微发颤,兵刃出鞘之声此起彼伏,刺人耳膜。大批将士紧随其后,蜂拥着追出殿门。
阮月站在原地,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她迅速扫视周遭退路,脑中瞬息之间便判断出对方的逃窜路线。她沉声补令:“分出两队,守住宫门与偏殿侧廊!合围堵截,务必生擒!”
全程冷静沉稳,调度有条不紊,机敏迅速地布下天罗地网,没有给对方半分喘息之机。
太后在旁看着她这副从容自若的模样,心中滋味莫辨,竟不知该怒还是该叹。
那厢,颜娆行动诡谲,狸猫般的身形在廊柱与假山之间穿梭腾挪,几个起落间已挪身至后院御池之畔。
池中莲花早已株株凋谢,只余枯梗残叶瑟瑟立于水面,在秋风中摇曳出一池萧索。眼见角门便在咫尺之遥,她提步欲行,唇角甚至已浮起一丝劫后余生的微光。
就在此时,一沉沉声音从前方的阴影中缓缓传来,不高不低却厚重如钟磬,带有无上的威压,直直撞入她耳中,将她刚浮起的一丝希望击得粉碎。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个道理,瑾妃没有听说过吗?”司马靖自角门后缓步踱出,高大身影如座巍峨的山峦,将逃生出口堵得严丝合缝。
他一步一步朝她行进,步履沉稳有力,每踏出一步,压迫感便重一分,直让颜娆心跳欲裂。
说话期间,前厅的阮月正带了一众侍卫堵追而来。太后亦被安嬷嬷搀扶着跟随上来,她面色复杂,既有被欺瞒多年的震怒,又有几分尚未消解的困惑。
苍老的身躯在秋风中微微佝偻,却仍强撑着不肯离去,她要亲眼看看这场大戏如何收场。
司马靖一步一步逼近,眼中的厉色越燃越旺,烈火烹油,眸光已将眼前之人牢牢锁住,再无逃脱的可能。
他寒声说道:“除非你会上天遁地,今日已是插翅难逃,再没有退路可走了!朕劝你,束手就擒,免受皮肉之苦!”
颜娆孤立无援立于池畔,身后是阮月率众步步紧逼,身前是司马靖巍然挡道。腹背受敌,进退维谷,当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她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发丝在方才的打斗中散落几缕,贴在汗湿的鬓边,颇有几分穷途末路的狼狈。
然而她眼中求生之念未灭,目光疯狂转动,四下扫视,急切搜寻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第551章 灰烬重生见天光
恰在此时,颜娆视线落到了刚被安嬷嬷搀扶至院墙边的太后身上,此刻太后正满脸怒容瞪着自己,浑然不觉危险将至。
她心中已然做出决断,眼中寒芒一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自发间取出一枚暗器。暗器镖形不过寸许长,通体乌黑。随手腕一抖,毒镖便破空而出,挟着尖锐的呼啸,直直朝太后面门掷去。
这一手来得实在太快太急。周围侍卫虽身手不弱,却难敌这样近的距离与猝不及防的速度。众人只觉眼前乌光一闪,暗器已如流星赶月般射向太后。想要拦截,已是鞭长莫及。
“母亲小心!”司马靖与阮月几乎异口同声,两道声音同时在秋风中交织成撕裂般的呐喊。
两人殊途同归,在千钧一发之际做出了同样抉择,极速向太后方向奔去,拼尽全力也要拦下那枚夺命暗器。
司马靖一个飞跃,身形在空中划出凌厉弧线,五指大张,想要抓住飞镖的尾部。指尖堪堪触及,却终究晚了一寸,只抓到一缕冰凉的秋风。
阮月亦是眼疾手快,一把夺过身侧将士的腰间袖箭。极速凌空射去,箭矢破空而出,欲与暗器在空中相击,将其撞偏。
可毒镖的速度实在太狠太快,袖箭虽准,却终究差了毫厘,眼睁睁看着它朝太后心口的方向刺去,无法阻拦。安嬷嬷尖叫出声,下意识便要挡在太后身前,却已是来不及了。
然而,便在毒镖触及太后衣衫的一刹那,只听得“叮”的一声脆响,仿佛金铁相击。
淬了剧毒的暗器竟像是撞上了面无形的铜墙铁壁,猛地被弹了开来,打着旋儿跌落在青石地面上,滚了几滚,寂然不动了。
太后毫发无伤呆立原地,一片衣角也不曾破损。连她自己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觉胸前微微一震。低头看时,暗器已躺在脚边的尘土中,兀自泛着幽幽寒光。
见这番匪夷所思的情状,司马靖目光骤然呆滞,脚下的步子顿了一顿,随即猛地扭头朝阮月望去,眼中满是惊疑与不解。
阮月亦是微微蹙眉,面上虽不见波澜,眸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便在众人心神被这一幕所夺,所有目光皆投射在太后身上之际,颜娆却如鬼魅般动了。她要等的便是这一刹那的间隙。
她毫不犹疑,翻身便是一个猛子扎入了身旁的御池之中,水花激溅,冰凉的池水瞬间没过了她头顶。
颜娆如水蛇般扭动身躯,很快便潜身下水去,借着满池枯荷败叶的遮掩,隐匿于密密麻麻的莲花根部,只余水面上一圈圈渐渐扩散的涟漪。
池水顷刻间重归平静,枯荷依旧瑟瑟。
司马靖与阮月双双抢至太后身前,见她安然无恙,悬在嗓子眼的心方才重重落回腔中。
司马靖再度折身而返,俯身拾起地上毒镖细细端详,只见刃尖乌黑泛碧,显是浸含剧毒。若方才当真刺入太后肌体,后果不堪设想。他面色铁青,牙关紧咬,将毒镖狠狠攥入掌心。
阮月亦是快步如风,行至池畔俯身望去。满池枯荷与败叶的残梗横斜交错,方才惊鸿一般跃入的身影早已不见踪迹,水面上涟漪已然散尽,连半个人影也无。
秋日池水寒凉彻骨,底下淤泥深积多年,暗流涌动,水草丛生,不知颜娆究竟潜到了何处,是死是活。
不等身边惊魂未定的手下回过神来,阮月已直起身,沉声令道:“将这御池团团围住,一寸一寸给本宫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身后将士轰然应喏,甲胄之声震得池水微微发颤,惊起檐上栖鸦数只。
几个身强力壮的侍卫立马冲上前去,没有丝毫犹疑,一个接一个的身影如飞蛾扑火一般,鱼贯坠入水中。
伴随着残荷枯枝被纷纷撞裂的脆响,一道道矫健的身影破开水面,激起大片水花,紧接着便是水流滚动翻腾的扑通声,咕噜咕噜的气泡从池底翻涌上来……
阮月回眸,见太后仍立在原地余惊未定,双手紧紧攥着安嬷嬷的胳膊。她心中一动,忙低声唤桃雅倒了杯温热茶水来,便恭谨上前,双手捧着茶盏递到太后手中。
奉茶时微微俯身,眼中并无半分邀功的自得,亦无半点计较往日龃龉的芥蒂,只传递着坚定且温柔的神色。
太后接过茶盏,浅泯一口,这才觉得僵冷的身子渐渐有了知觉。
见她稍稍安定下来,安嬷嬷俯着身子,凑近太后耳边:“太后娘娘,奴有一事,瞒了您许久,今日不得不说。”
她朝阮月处看了一眼,满是感激与敬佩:“皇后娘娘曾吩咐奴在您平日的衣物中,件件皆缝制了层软甲。软甲轻薄贴身,穿在身上与寻常衣物无异,却能抵挡刀剑暗器。皇后娘娘要奴保守这个秘密,说是若宫中一切无恙便不必与您说,不叫您知晓,亦是担忧您因此恐慌或日日悬心。”
太后怔了一怔,放下茶盏,伸手摸了摸自己周身上下。才发觉衣裳夹层中果有一层极薄极韧的软甲,手指按压上去,微微有些硬挺。
她恍然大悟,怨不得近来的身子总觉比常时沉重了许多,原以为是年迈体衰,精力不济,却不想身上日日都穿着这护甲。
太后眼眸缓缓转向阮月,目光中俱是难以言喻的惊讶与复杂。这样周密的安排之下,她竟什么都不知道。便不免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阮月上前朝她福了一礼,姿态端庄。言语之中依旧像从前一样毕恭毕敬,不见半分骄矜:“其实今日之事,妾的确早有预料,却不想还是惊扰到了母亲。未能及时禀报,是妾思虑不周,妾知罪。”
司马靖将目光自扑腾不休的莲池中抽离出来,转身近前。他望向阮月,眼中满是庆幸与赞许:“幸得月儿细心周全,今日真的是太惊险了。叫母亲受惊,是儿臣疏忽失察,儿臣之过。”
“母亲既受了惊,咱们进内殿说话罢,外头风凉。”阮月轻声提议,示意安嬷嬷上前将太后搀扶住。
安嬷嬷连忙应声,一行人缓步穿过庭院,身后池中的搜捕仍在继续,水声与吆喝声隐隐约约传来,却已隔了一层。
第552章 慈心终渡百年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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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3章 边关驰诏定婚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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