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三年后,怀了死对头权臣的崽》
第1章 她怀了死对头的孩子?
沈稚岁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不然怎么会梦到处处与她作对的陆昀止?
红烛摇曳,帐幔低垂。
她陷在柔软的锦被中,有人覆身上来,滚烫的呼吸拂过耳畔,灼得她皮肤发麻。
“岁岁。”
低沉的嗓音贴着她耳廓响起,像是陈年的酒,熏得她意识沉沉浮浮。
她挣扎着想推开,可四肢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汗珠从他额角滚落,滴在她颈间,烫得她瑟缩。
奇怪的是,明明该厌恶,身体却诚实地回应着。
昏沉中,她竟荒谬地觉得……他的技术很好。
荒唐!荒唐至极!
沈稚岁咬住下唇,羞耻感与欢愉交织,让她几欲落泪。
朦胧间,她听见他低沉的喘息混着一句含糊的低语:
“岁岁……我终于,娶到你了。”
……
天光微亮时,沈稚岁醒了。
她意识还有些朦胧,眼皮沉甸甸的,盯着头顶的帐幔发愣。
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这是她在宫外的公主府寝殿,这雕花床、这紫檀木妆台,都是她亲自挑的。
陌生的是,帐子原是淡青色的,如今怎么换成了大红?还是这种绣着繁复的金线鸳鸯并蒂莲纹样的、新婚才用的正红?
沈稚岁蹙眉,想翻身坐起,腰间却蓦然一紧。
她神情微滞,缓缓垂眸看去。
只见一只手臂横在她腰间,线条流畅,肌肉结实,手腕上戴着一串奇楠沉香珠,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式。
沈稚岁大脑一片空白。
后背紧贴着温热的胸膛,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寝衣传来,呼吸拂过她后颈的发丝。
她……她靠在一个男人怀里?!
沈稚岁僵硬地,一点一点侧过头。
身侧的男子阖目沉睡,墨发披散在枕上,衬得肤色冷白。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唇色偏淡,即便是睡梦中,眉宇间也凝着几分清冷疏离。
一张熟得不能再熟的脸。
陆!昀!止!!!
沈稚岁瞳孔骤然收缩,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得她魂飞魄散。
她怎么会和陆昀止躺在一张床上?!还是如此亲密的姿态!
明明昨日……
昨日她因未完成他协助夫子布置的策论,被他当众训斥,罚抄《礼记》二十遍。
她气不过,回寝宫的路上,折了支梅枝,一边抽打路旁积雪,一边咬牙切齿地骂他了一刻钟——“陆昀止这个石头!仗着父皇赏识就耀武扬威!迟早有一天我要让他好看!”
骂完还不解气,就连晚上做梦都梦见他继续罚她抄书。
怎的一觉醒来,她竟与他同榻而眠?!
惊怒交加之下,沈稚岁想也没想,抬脚就朝身侧的人踹了过去!
“砰!”
陆昀止猝不及防,被她一脚踹下床榻,滚落在地毯上。
他身上寝衣本就系得松垮,这一折腾,衣襟散开大半,露出紧实的胸膛和线条分明的腹肌。
沈稚岁看着,脸颊染上红晕,昨夜破碎又香艳的梦境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汗珠滚落,肌肉绷紧……
打住!
沈稚岁,你清醒一点!不能被这伪君子的皮囊迷惑!
她手忙脚乱地扯过锦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瞪得溜圆的眼睛,往后缩到床角。
陆昀止被摔醒了。
他撑坐起身,抬手揉了揉额角,眸中还带着初醒的茫然。
他将目光投向床上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的沈稚岁,在看清她脸上毫不掩饰的敌意和惊恐后,茫然迅速化为了疑惑。
“岁岁?”陆昀止开口,嗓音带着刚醒的低哑,语气自然熟稔。
沈稚岁听到这称呼,又羞又恼,色厉内荏地呵斥:“谁、谁允许你叫我岁岁的!”
不对,这不是重点!
她深吸一口气,指着他的手都在抖:“陆昀止!你、你怎会在我床上?!你好大的胆子!”
陆昀止微微偏头,眼中疑惑更甚。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散乱的衣襟,目光落在她警惕的脸上,担忧道:“怎么了?做噩梦了?”
“你别给我装傻!”沈稚岁见他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心头火起,“来人!快来人!”
陆昀止闻言,静静地看着她,眸色晦暗不明。
门外很快响起脚步声,两名宫女掀帘而入。
走在前头的宫女年纪稍长,举止沉稳,后头跟着的是个圆脸杏眼的丫头,瞧着活泼些,都是自小就跟在沈稚岁身边的。
“公主,驸马。”两人福身行礼。
沈稚岁此刻心乱如麻,根本没留意二人的称呼,指着陆昀止急道:“碧桃!丹杏!你们怎么回事?竟然让这家伙进我的寝宫!还不快把他赶出去!”
碧桃和丹杏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茫然之色。
丹杏犹豫片刻,小声提醒:“公主,您是不是睡迷糊了?这是驸马爷呀。”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坐在脚踏上神色莫测的陆昀止,又补充道,“您和驸马,是半年前陛下亲自下旨赐婚,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进府里的呀。”
沈稚岁呆住了。
她看看碧桃,又看看丹杏,两人脸上的神情认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驸马?
陆昀止?
她?和陆昀止?
半年前?大婚?
每一个词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荒诞得像天书。
“瞎、瞎说什么呢!”沈稚岁的声音有点抖,指着陆昀止,指尖都在颤,“什么驸马,我才多大?父皇母后怎么可能让我嫁人?还是嫁给他?!”
话音刚落,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她捂住嘴,弯腰干呕起来。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眼泪涌出眼眶,小脸霎时褪尽了血色。
“岁岁!”陆昀止脸色骤变,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她肩膀,朝碧桃和丹杏急声道,“快去请太医!”
沈稚岁想推开他,可那股恶心劲一阵强过一阵,她呕得浑身脱力,眼前阵阵发黑,只能软软靠在他怀中。
他的手臂很稳,胸膛温热,带着好闻的松雪气息,莫名让她翻腾的胃稍稍安定了些许。
这认知让她更崩溃了。
她怎么会觉得这个死对头的气息好闻?
碧桃应声匆匆退下,丹杏忙去倒温水。
沈稚岁呕了好一阵才缓过来,眼睛湿漉漉的,虚脱地喘着气。
陆昀止接过丹杏递来的温水,喂到她唇边。
沈稚岁别开脸,不想喝他递来的水。
陆昀止也不强求,将杯子递给丹杏,指腹拭去她眼角的泪,低声道:“你刚怀有身孕,情绪不宜太过激动。”
第2章 来到三年后
沈稚岁:“……?”
身……孕?
她缓缓抬头,对上陆昀止深不见底的眼眸。
她怀了,陆昀止的……孩子?!
沈稚岁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意识像是沉在深海,一点点往上浮。
沈稚岁还没睁开眼,先听到了说话声。
“……如何了?”
是陆昀止的声音,褪去了平日的清冷,染着明显的担忧。
另一个苍老些的声音答道:“回禀驸马,公主脉象并无大碍。只是,脉弦细略数,肝气郁结,心神失养。依老臣看,公主应是前几日情绪波动过大,惊扰心神,导致损失了部分记忆。”
损失了部分记忆?沈稚岁心里一咯噔。
不是噩梦,也不是恶作剧。
她是真的,一觉睡醒,不仅嫁给了她最讨厌的陆昀止,肚子里还揣上了他的崽。
这简直比噩梦还可怕一万倍!
“何时能恢复记忆?对公主的身体可有损害?”陆昀止问。
“这……记忆之事玄妙,或数日,或数月,或许受到某些刺激便能想起。至于身体,公主玉体尚安,只是……”太医顿了顿,“公主刚怀有一个月身孕,胎象初稳,最忌心绪大起大落。需得静心养胎,切勿再受惊吓刺激。老臣开几副安胎宁神的方子,按时服用便好。”
“有劳太医。”陆昀止的语气恢复了平静,“今日之事……”
“老臣明白。公主只是偶感风寒,身体不适,休养几日便好。”太医极有眼色地接道。
“嗯。碧桃,送太医出去,随太医去取药。”
脚步声远去,殿门合上。
沈稚岁闭着眼睛,指尖悄悄攥紧了被角。
这也太过荒诞了吧。
她躺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接受这个事实。
不接受也没法子,人都躺在人家床上了,肚子里的证据也有了。
床边传来轻微的窸窣声,有人坐下了。一道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描摹,久久未移开。
沈稚岁放缓呼吸,假装仍在昏睡。
良久,她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随即是陆昀止自言自语般的低喃,嗓音里竟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后怕。
“岁岁,你刚才快把我吓死了。”他顿了顿,指尖拂过她的额发,动作轻柔得让她心头一跳,“不过忘了也好……”
忘了也好?什么意思?
他难道不希望她记得?为什么?
她还未来得及细想,属于陆昀止的气息蓦然靠近。
她浑身绷紧,呼吸都忍不住快了几分。
他要做什么?他要亲她吗?虽然他们是夫妻,但是她根本没有两人亲密接触的记忆啊!
昨夜荒唐的梦除外。
思绪乱飘间,额上落下一吻,一触即分。
“好好睡吧。”他低声道。
沈稚岁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这陆昀止……何时会用这样的语气同人说话?
记忆里,他总是清冷孤高,看她的眼神不是淡漠就是不耐,何时有过这般……温柔缱绻?
沈稚岁实在装不下去了,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不偏不倚,正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眸。
陆昀止坐在床边,一身月白常服,衬得他面如冠玉。
他看着她,眸色深沉,像化不开的浓墨,可那墨色深处,却漾着她从未见过的的温柔。
沈稚岁心慌意乱,耳根染上红晕。
她慌忙移开视线,声音干涩:“你出去,叫丹杏进来。”
陆昀止眸光微动,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短暂的沉默后,他温声道:“好,我去看看安胎药好了没。你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
说罢,他替她掖了掖被角,方才起身离去。
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沈稚岁才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滚烫。
疯了,真是疯了。
她怎么会因为看了陆昀止一眼,就心跳加速?
一定是因为这变故太突然,刺激太大了。
对,一定是这样。
殿门被推开,丹杏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心有余悸的担忧。
沈稚岁一看到她,就急急问道:“丹杏,现在是哪一年?”
丹杏一听,眼泪都要出来了,“公主,如今是永和十年。”
她上前扶着沈稚岁坐起身,在她背后垫了好几个软枕:“您刚才突然晕倒,可把奴婢吓坏了。”
永和十年……
那不就是三年后?!
真的荒谬……
沈稚岁又问道:“丹杏,你老实告诉我,我为什么会和那个……那个陆昀止成亲?他是不是用了什么不正当的手段,逼迫父皇母后,强娶我?”
丹杏闻言,表情变得极其古怪,欲言又止,眼神躲闪。
“你快说呀!”沈稚岁催促,“急死我了!”
丹杏咬了咬唇,看看门外,又看看自家公主急切的脸,压低声音,豁出去般道:“公主,这门婚事……是您亲自向陛下求来的。”
沈稚岁:“……?”
她指着自己,眼睛瞪得溜圆,不可置信:“我?求来的?”
丹杏用力点头。
沈稚岁只觉得荒唐透顶。
她沈稚岁,大夏最受宠的昭华公主,跑去求父皇,要嫁给那个处处看她不顺眼、她也恨不得对方消失的陆昀止?!
三年后的自己,是疯了吗?!
“而且……”丹杏觑着她的脸色,继续说,“驸马……陆大人当时,还劝公主三思来着,说公主年纪尚小,不必急于婚嫁。可公主不听,铁了心要嫁。”
沈稚岁一听,更不乐意了。
她要嫁给陆昀止,他不感恩戴德、欣喜若狂就算了,居然还敢推脱?!
“然后呢?”她板着小脸追问。
丹杏咽了口唾沫,斟酌着词句,声音更小了:“然后……半年前,宫中有场春宴。公主您给驸马爷的酒里……下了药。第二日一早,陛下和娘娘发现时,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陛下震怒,可事已至此,只好为公主和驸马赐婚。”
“噗——”沈稚岁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剧烈地咳嗽起来。
丹杏赶紧上前给她拍背顺气,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沈稚岁咳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出来了,好不容易才喘匀了气,抬起头,脸上是空白的茫然。
她呆呆地看着丹杏,嘴巴无意识地张开,那弧度,丹杏觉得塞个鸡蛋进去恐怕都行。
第3章 下药?强娶?
下……下药?
强……强嫁?
她沈稚岁,能干出这种事?!
三年后的自己,就那么、那么爱陆昀止吗?爱到不惜用这种手段,也要得到他?
不行不行,她一定要弄清楚这三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稚岁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艰涩地问:“那婚后,陆昀止他……待我如何?”
她用了那么不光彩的手段强嫁,以陆昀止那小心眼又记仇的性子,岂不是会变着法儿地折磨她、冷落她、报复她?
天啊,她这不是跳火坑里了吗?!
丹杏闻言,脸上浮现出羡慕之色,眼睛都亮了:“驸马对公主可好了!事事顺着公主,要星星不给月亮。公主稍有不舒坦,驸马比谁都着急。连陛下和娘娘都说,驸马待您,真是没得挑!奴婢以后要是能嫁个像驸马这般体贴的郎君,做梦都要笑醒呢!”
沈稚岁愣住了。
陆昀止对她很好?好到让贴身宫女都羡慕不已?好到连父皇母后都交口称赞?
这怎么可能?
那个在国子监逮着她一点错处就板着脸训诫、对她各种挑剔、仿佛她呼吸都是错的陆昀止,婚后会是这样一个“二十四孝好夫君”?
沈稚岁觉得更混乱了。
但丹杏的话,到底让她心底的恐慌和委屈散去了些。
还好,婚后的生活,似乎并没有她想象中那般水深火热。
殿门外,一道颀长的身影立在廊下。
方才殿内的对话,一字不落,全数落入他耳中。
陆昀止垂着眼,看着手中白玉碗里褐色的药汁,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俊美的眉眼。
良久,他眼中掠过一丝餍足般的笑意,抬手,推开了殿门。
沈稚岁一看到他进来,浑身就不自在起来。
没办法,在她的记忆里,两人昨天还是势同水火、见面就掐的冤家对头。
她被他罚抄的书卷,摞起来都快比她人高了。
现在却要接受这人是她夫君,还怀了他孩子的事实,实在是……太别扭了。
她别开眼,假装打量帐幔上的绣纹。
陆昀止恍若未觉,径直走到床边坐下。
床榻因他的重量微微下陷,一股清冽的冷松气息随之侵入沈稚岁的鼻腔,让她的脊背又僵了僵。
“药煎好了,温度正好。”陆昀止柔和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沈稚岁悄悄瞥了一眼他手中的药碗,黑乎乎的药汁,光是看着就觉得舌尖发苦。
她抿抿唇,伸出手:“给我吧,我自己喝。”
陆昀止没有将药碗递给她。
他修长的手指捏着白玉勺柄,在碗中轻轻搅动,抬眸看她,语气平稳:“先前,公主都是让我喂的。可是最近我哪里做得不好,让公主不满意了?”
明明是很平静的叙述,沈稚岁却硬生生从中听出了一丝委屈。
联想到是自己强迫他娶了自己,还用了那么不光彩的手段,沈稚岁心底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内疚。
“好吧好吧,”她撇撇嘴,有些不情愿地妥协,“你喂。”
陆昀止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随即舀起一勺药,递到她唇边。
沈稚岁不敢看他,低头就着他递来的勺子,将温热的药汁喝下。
药汁入口,意料之外的并不算太苦,反而带着一股清甜的回甘。
沈稚岁愣了一下。
陆昀止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边舀起第二勺,一边淡淡道:“加了甘草和蜂蜜,知道你怕苦。”
沈稚岁心底泛起一股暖意,却没吭声,低头默默喝药。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轻微的瓷器碰撞声和吞咽声。
气氛有种诡异的安静。
沈稚岁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他。
不得不说,陆昀止生得极好。
眉如墨画,目似寒星,鼻梁高挺,薄唇总是微微抿着,带着几分疏离感。
记忆里,国子监不少女学生私下议论他,说他清冷如谪仙,只可远观。
那时沈稚岁总嗤之以鼻,觉得她们瞎了眼,这人明明是个古板无趣的伪君子。
可如今仔细看……好像,是挺好看的。
沈稚岁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几拍。
她急忙收回余光,盯着被面上的鸳鸯绣纹。
沈稚岁!你争气点!不过是一张皮囊!想想他以前怎么罚你抄书的!想想他多可恶!
可没一会儿,她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他。
目光不经意扫过他拿着药匙的手。
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握着白瓷勺柄,竟有种别样的赏心悦目。
她忽然想起早晨醒来时,横在她腰间的那只手臂。
有力的,温热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姿态。
脸悄悄热了起来。
沈稚岁下意识地将手掌覆在小腹上。
不知道孩儿以后会更像谁一点。
他长得那么好看,如果是个男孩,像他也不错,定是个俊俏的小郎君……
呸呸呸!沈稚岁赶紧甩开这个念头。
像他有什么好!整天板着个脸,冷冰冰的,像块木头!还是像她比较好,聪明又活泼,人见人爱。
陆昀止看她摸着肚子,神色变幻不定,时而蹙眉,时而撇嘴,问道:“不舒服?”
沈稚岁正出神,脱口而出:“没有,我在想孩儿以后会像谁。”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说的什么话,好像她多期待这个孩子似的!
陆昀止动作微顿,抬眼看她。
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漾开一丝极浅的笑意。
“我们的孩儿,”他缓缓道,声音低沉悦耳,“自然是像我们。”
沈稚岁被他眼中的笑意晃了一下神,不争气地咽了口唾沫。
随即反应过来,羞恼道:“什么、什么我们的!这是我的,我的!明白吗?”
陆昀止从善如流,点头:“嗯,是岁岁的孩儿。”
他应得太快太自然,反倒让沈稚岁一拳打在棉花上,准备好的斗争台词没了用武之地。
她憋了憋,只能干巴巴地哼了一声:“算你识相。”
一碗药很快见了底。
陆昀止放下药碗,取过旁边温着的清水让她漱口,又用丝帕擦了擦她的嘴角。
他的动作细致又自然,沈稚岁却僵着身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做完这一切,陆昀止没有起身离开,反而微微俯身,朝她靠近。
沈稚岁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要干嘛?
他、他他他……不会是要亲她吧?!
虽然他们是夫妻,虽然连孩子都有了,可是、可是在她的记忆里,他们昨天还在吵架啊!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越来越近的俊脸,紧张得手指揪紧了被角,脑子里一片空白,是该推开他,还是……
第4章 位极权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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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她绝不是怕陆昀止知道了会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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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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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她怎么可能会爱上陆昀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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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十全大补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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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今晚怕是有些难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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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那就是嫌弃她了?觉得她有了身子,不便同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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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你竟然用我的帕子做那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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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岁岁,我今日……很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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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万一他把自己憋出毛病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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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猫儿挠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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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怎么哪里都长得这么合她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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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这嘴唇,亲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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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入宫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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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小没良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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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皇宫遇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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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陆昀止……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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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闹脾气的沈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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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她闹,不是因为药苦,而是……在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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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沈岁岁的控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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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我喜欢你,从国子监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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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她沈稚岁怎么可能对陆昀止脸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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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她以后,是不是可以试着,稍微,喜欢他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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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比她父皇还像她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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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夫妻同寝,天经地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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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陆昀止这家伙,怎么那么会勾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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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只能一次……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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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陆昀止的六大罪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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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她其实,并不讨厌他亲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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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她发现自己摊上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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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没关系,我喜欢岁岁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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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永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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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岁岁是我的,我也是岁岁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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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逢五之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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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孤男寡女待了整整一天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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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要她今生,来世,生生世世,都只属于他陆昀止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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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可有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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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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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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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生辰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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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齐啸的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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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公主之子,常冠母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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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异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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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岁岁所在,即是吾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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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太医说,三个月后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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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你行不行啊陆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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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早夭的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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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一年前的春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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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保卫大夏,她也有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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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从齐明月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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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宫宴遇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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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我们天生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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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这个登徒子!越来越过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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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牵自己夫人的手,算哪门子动手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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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我的岁岁,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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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双线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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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账册有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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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边疆异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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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本该是他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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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恢复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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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见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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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齐啸的身世、动机、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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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这一世,我绝不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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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夜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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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交出公主,亦可留你全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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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受伤了还不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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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朕欲任命陆昀止为平叛大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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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不该被她用儿女情长禁锢在方寸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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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平叛!安边!扬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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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不能再做那个躲在人后哭泣的娇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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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野狼峪大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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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岁岁,真的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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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遭遇埋伏,生死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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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生擒赫连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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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大胜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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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你的陆年年,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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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亲眼看着,亲手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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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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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她怀了死对头的孩子?
沈稚岁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不然怎么会梦到处处与她作对的陆昀止?
红烛摇曳,帐幔低垂。
她陷在柔软的锦被中,有人覆身上来,滚烫的呼吸拂过耳畔,灼得她皮肤发麻。
“岁岁。”
低沉的嗓音贴着她耳廓响起,像是陈年的酒,熏得她意识沉沉浮浮。
她挣扎着想推开,可四肢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汗珠从他额角滚落,滴在她颈间,烫得她瑟缩。
奇怪的是,明明该厌恶,身体却诚实地回应着。
昏沉中,她竟荒谬地觉得……他的技术很好。
荒唐!荒唐至极!
沈稚岁咬住下唇,羞耻感与欢愉交织,让她几欲落泪。
朦胧间,她听见他低沉的喘息混着一句含糊的低语:
“岁岁……我终于,娶到你了。”
……
天光微亮时,沈稚岁醒了。
她意识还有些朦胧,眼皮沉甸甸的,盯着头顶的帐幔发愣。
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这是她在宫外的公主府寝殿,这雕花床、这紫檀木妆台,都是她亲自挑的。
陌生的是,帐子原是淡青色的,如今怎么换成了大红?还是这种绣着繁复的金线鸳鸯并蒂莲纹样的、新婚才用的正红?
沈稚岁蹙眉,想翻身坐起,腰间却蓦然一紧。
她神情微滞,缓缓垂眸看去。
只见一只手臂横在她腰间,线条流畅,肌肉结实,手腕上戴着一串奇楠沉香珠,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式。
沈稚岁大脑一片空白。
后背紧贴着温热的胸膛,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寝衣传来,呼吸拂过她后颈的发丝。
她……她靠在一个男人怀里?!
沈稚岁僵硬地,一点一点侧过头。
身侧的男子阖目沉睡,墨发披散在枕上,衬得肤色冷白。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唇色偏淡,即便是睡梦中,眉宇间也凝着几分清冷疏离。
一张熟得不能再熟的脸。
陆!昀!止!!!
沈稚岁瞳孔骤然收缩,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得她魂飞魄散。
她怎么会和陆昀止躺在一张床上?!还是如此亲密的姿态!
明明昨日……
昨日她因未完成他协助夫子布置的策论,被他当众训斥,罚抄《礼记》二十遍。
她气不过,回寝宫的路上,折了支梅枝,一边抽打路旁积雪,一边咬牙切齿地骂他了一刻钟——“陆昀止这个石头!仗着父皇赏识就耀武扬威!迟早有一天我要让他好看!”
骂完还不解气,就连晚上做梦都梦见他继续罚她抄书。
怎的一觉醒来,她竟与他同榻而眠?!
惊怒交加之下,沈稚岁想也没想,抬脚就朝身侧的人踹了过去!
“砰!”
陆昀止猝不及防,被她一脚踹下床榻,滚落在地毯上。
他身上寝衣本就系得松垮,这一折腾,衣襟散开大半,露出紧实的胸膛和线条分明的腹肌。
沈稚岁看着,脸颊染上红晕,昨夜破碎又香艳的梦境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汗珠滚落,肌肉绷紧……
打住!
沈稚岁,你清醒一点!不能被这伪君子的皮囊迷惑!
她手忙脚乱地扯过锦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瞪得溜圆的眼睛,往后缩到床角。
陆昀止被摔醒了。
他撑坐起身,抬手揉了揉额角,眸中还带着初醒的茫然。
他将目光投向床上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的沈稚岁,在看清她脸上毫不掩饰的敌意和惊恐后,茫然迅速化为了疑惑。
“岁岁?”陆昀止开口,嗓音带着刚醒的低哑,语气自然熟稔。
沈稚岁听到这称呼,又羞又恼,色厉内荏地呵斥:“谁、谁允许你叫我岁岁的!”
不对,这不是重点!
她深吸一口气,指着他的手都在抖:“陆昀止!你、你怎会在我床上?!你好大的胆子!”
陆昀止微微偏头,眼中疑惑更甚。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散乱的衣襟,目光落在她警惕的脸上,担忧道:“怎么了?做噩梦了?”
“你别给我装傻!”沈稚岁见他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心头火起,“来人!快来人!”
陆昀止闻言,静静地看着她,眸色晦暗不明。
门外很快响起脚步声,两名宫女掀帘而入。
走在前头的宫女年纪稍长,举止沉稳,后头跟着的是个圆脸杏眼的丫头,瞧着活泼些,都是自小就跟在沈稚岁身边的。
“公主,驸马。”两人福身行礼。
沈稚岁此刻心乱如麻,根本没留意二人的称呼,指着陆昀止急道:“碧桃!丹杏!你们怎么回事?竟然让这家伙进我的寝宫!还不快把他赶出去!”
碧桃和丹杏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茫然之色。
丹杏犹豫片刻,小声提醒:“公主,您是不是睡迷糊了?这是驸马爷呀。”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坐在脚踏上神色莫测的陆昀止,又补充道,“您和驸马,是半年前陛下亲自下旨赐婚,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进府里的呀。”
沈稚岁呆住了。
她看看碧桃,又看看丹杏,两人脸上的神情认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驸马?
陆昀止?
她?和陆昀止?
半年前?大婚?
每一个词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荒诞得像天书。
“瞎、瞎说什么呢!”沈稚岁的声音有点抖,指着陆昀止,指尖都在颤,“什么驸马,我才多大?父皇母后怎么可能让我嫁人?还是嫁给他?!”
话音刚落,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她捂住嘴,弯腰干呕起来。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眼泪涌出眼眶,小脸霎时褪尽了血色。
“岁岁!”陆昀止脸色骤变,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她肩膀,朝碧桃和丹杏急声道,“快去请太医!”
沈稚岁想推开他,可那股恶心劲一阵强过一阵,她呕得浑身脱力,眼前阵阵发黑,只能软软靠在他怀中。
他的手臂很稳,胸膛温热,带着好闻的松雪气息,莫名让她翻腾的胃稍稍安定了些许。
这认知让她更崩溃了。
她怎么会觉得这个死对头的气息好闻?
碧桃应声匆匆退下,丹杏忙去倒温水。
沈稚岁呕了好一阵才缓过来,眼睛湿漉漉的,虚脱地喘着气。
陆昀止接过丹杏递来的温水,喂到她唇边。
沈稚岁别开脸,不想喝他递来的水。
陆昀止也不强求,将杯子递给丹杏,指腹拭去她眼角的泪,低声道:“你刚怀有身孕,情绪不宜太过激动。”
第2章 来到三年后
沈稚岁:“……?”
身……孕?
她缓缓抬头,对上陆昀止深不见底的眼眸。
她怀了,陆昀止的……孩子?!
沈稚岁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意识像是沉在深海,一点点往上浮。
沈稚岁还没睁开眼,先听到了说话声。
“……如何了?”
是陆昀止的声音,褪去了平日的清冷,染着明显的担忧。
另一个苍老些的声音答道:“回禀驸马,公主脉象并无大碍。只是,脉弦细略数,肝气郁结,心神失养。依老臣看,公主应是前几日情绪波动过大,惊扰心神,导致损失了部分记忆。”
损失了部分记忆?沈稚岁心里一咯噔。
不是噩梦,也不是恶作剧。
她是真的,一觉睡醒,不仅嫁给了她最讨厌的陆昀止,肚子里还揣上了他的崽。
这简直比噩梦还可怕一万倍!
“何时能恢复记忆?对公主的身体可有损害?”陆昀止问。
“这……记忆之事玄妙,或数日,或数月,或许受到某些刺激便能想起。至于身体,公主玉体尚安,只是……”太医顿了顿,“公主刚怀有一个月身孕,胎象初稳,最忌心绪大起大落。需得静心养胎,切勿再受惊吓刺激。老臣开几副安胎宁神的方子,按时服用便好。”
“有劳太医。”陆昀止的语气恢复了平静,“今日之事……”
“老臣明白。公主只是偶感风寒,身体不适,休养几日便好。”太医极有眼色地接道。
“嗯。碧桃,送太医出去,随太医去取药。”
脚步声远去,殿门合上。
沈稚岁闭着眼睛,指尖悄悄攥紧了被角。
这也太过荒诞了吧。
她躺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接受这个事实。
不接受也没法子,人都躺在人家床上了,肚子里的证据也有了。
床边传来轻微的窸窣声,有人坐下了。一道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描摹,久久未移开。
沈稚岁放缓呼吸,假装仍在昏睡。
良久,她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随即是陆昀止自言自语般的低喃,嗓音里竟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后怕。
“岁岁,你刚才快把我吓死了。”他顿了顿,指尖拂过她的额发,动作轻柔得让她心头一跳,“不过忘了也好……”
忘了也好?什么意思?
他难道不希望她记得?为什么?
她还未来得及细想,属于陆昀止的气息蓦然靠近。
她浑身绷紧,呼吸都忍不住快了几分。
他要做什么?他要亲她吗?虽然他们是夫妻,但是她根本没有两人亲密接触的记忆啊!
昨夜荒唐的梦除外。
思绪乱飘间,额上落下一吻,一触即分。
“好好睡吧。”他低声道。
沈稚岁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这陆昀止……何时会用这样的语气同人说话?
记忆里,他总是清冷孤高,看她的眼神不是淡漠就是不耐,何时有过这般……温柔缱绻?
沈稚岁实在装不下去了,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不偏不倚,正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眸。
陆昀止坐在床边,一身月白常服,衬得他面如冠玉。
他看着她,眸色深沉,像化不开的浓墨,可那墨色深处,却漾着她从未见过的的温柔。
沈稚岁心慌意乱,耳根染上红晕。
她慌忙移开视线,声音干涩:“你出去,叫丹杏进来。”
陆昀止眸光微动,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短暂的沉默后,他温声道:“好,我去看看安胎药好了没。你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
说罢,他替她掖了掖被角,方才起身离去。
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沈稚岁才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滚烫。
疯了,真是疯了。
她怎么会因为看了陆昀止一眼,就心跳加速?
一定是因为这变故太突然,刺激太大了。
对,一定是这样。
殿门被推开,丹杏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心有余悸的担忧。
沈稚岁一看到她,就急急问道:“丹杏,现在是哪一年?”
丹杏一听,眼泪都要出来了,“公主,如今是永和十年。”
她上前扶着沈稚岁坐起身,在她背后垫了好几个软枕:“您刚才突然晕倒,可把奴婢吓坏了。”
永和十年……
那不就是三年后?!
真的荒谬……
沈稚岁又问道:“丹杏,你老实告诉我,我为什么会和那个……那个陆昀止成亲?他是不是用了什么不正当的手段,逼迫父皇母后,强娶我?”
丹杏闻言,表情变得极其古怪,欲言又止,眼神躲闪。
“你快说呀!”沈稚岁催促,“急死我了!”
丹杏咬了咬唇,看看门外,又看看自家公主急切的脸,压低声音,豁出去般道:“公主,这门婚事……是您亲自向陛下求来的。”
沈稚岁:“……?”
她指着自己,眼睛瞪得溜圆,不可置信:“我?求来的?”
丹杏用力点头。
沈稚岁只觉得荒唐透顶。
她沈稚岁,大夏最受宠的昭华公主,跑去求父皇,要嫁给那个处处看她不顺眼、她也恨不得对方消失的陆昀止?!
三年后的自己,是疯了吗?!
“而且……”丹杏觑着她的脸色,继续说,“驸马……陆大人当时,还劝公主三思来着,说公主年纪尚小,不必急于婚嫁。可公主不听,铁了心要嫁。”
沈稚岁一听,更不乐意了。
她要嫁给陆昀止,他不感恩戴德、欣喜若狂就算了,居然还敢推脱?!
“然后呢?”她板着小脸追问。
丹杏咽了口唾沫,斟酌着词句,声音更小了:“然后……半年前,宫中有场春宴。公主您给驸马爷的酒里……下了药。第二日一早,陛下和娘娘发现时,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陛下震怒,可事已至此,只好为公主和驸马赐婚。”
“噗——”沈稚岁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剧烈地咳嗽起来。
丹杏赶紧上前给她拍背顺气,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沈稚岁咳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出来了,好不容易才喘匀了气,抬起头,脸上是空白的茫然。
她呆呆地看着丹杏,嘴巴无意识地张开,那弧度,丹杏觉得塞个鸡蛋进去恐怕都行。
第3章 下药?强娶?
下……下药?
强……强嫁?
她沈稚岁,能干出这种事?!
三年后的自己,就那么、那么爱陆昀止吗?爱到不惜用这种手段,也要得到他?
不行不行,她一定要弄清楚这三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稚岁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艰涩地问:“那婚后,陆昀止他……待我如何?”
她用了那么不光彩的手段强嫁,以陆昀止那小心眼又记仇的性子,岂不是会变着法儿地折磨她、冷落她、报复她?
天啊,她这不是跳火坑里了吗?!
丹杏闻言,脸上浮现出羡慕之色,眼睛都亮了:“驸马对公主可好了!事事顺着公主,要星星不给月亮。公主稍有不舒坦,驸马比谁都着急。连陛下和娘娘都说,驸马待您,真是没得挑!奴婢以后要是能嫁个像驸马这般体贴的郎君,做梦都要笑醒呢!”
沈稚岁愣住了。
陆昀止对她很好?好到让贴身宫女都羡慕不已?好到连父皇母后都交口称赞?
这怎么可能?
那个在国子监逮着她一点错处就板着脸训诫、对她各种挑剔、仿佛她呼吸都是错的陆昀止,婚后会是这样一个“二十四孝好夫君”?
沈稚岁觉得更混乱了。
但丹杏的话,到底让她心底的恐慌和委屈散去了些。
还好,婚后的生活,似乎并没有她想象中那般水深火热。
殿门外,一道颀长的身影立在廊下。
方才殿内的对话,一字不落,全数落入他耳中。
陆昀止垂着眼,看着手中白玉碗里褐色的药汁,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俊美的眉眼。
良久,他眼中掠过一丝餍足般的笑意,抬手,推开了殿门。
沈稚岁一看到他进来,浑身就不自在起来。
没办法,在她的记忆里,两人昨天还是势同水火、见面就掐的冤家对头。
她被他罚抄的书卷,摞起来都快比她人高了。
现在却要接受这人是她夫君,还怀了他孩子的事实,实在是……太别扭了。
她别开眼,假装打量帐幔上的绣纹。
陆昀止恍若未觉,径直走到床边坐下。
床榻因他的重量微微下陷,一股清冽的冷松气息随之侵入沈稚岁的鼻腔,让她的脊背又僵了僵。
“药煎好了,温度正好。”陆昀止柔和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沈稚岁悄悄瞥了一眼他手中的药碗,黑乎乎的药汁,光是看着就觉得舌尖发苦。
她抿抿唇,伸出手:“给我吧,我自己喝。”
陆昀止没有将药碗递给她。
他修长的手指捏着白玉勺柄,在碗中轻轻搅动,抬眸看她,语气平稳:“先前,公主都是让我喂的。可是最近我哪里做得不好,让公主不满意了?”
明明是很平静的叙述,沈稚岁却硬生生从中听出了一丝委屈。
联想到是自己强迫他娶了自己,还用了那么不光彩的手段,沈稚岁心底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内疚。
“好吧好吧,”她撇撇嘴,有些不情愿地妥协,“你喂。”
陆昀止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随即舀起一勺药,递到她唇边。
沈稚岁不敢看他,低头就着他递来的勺子,将温热的药汁喝下。
药汁入口,意料之外的并不算太苦,反而带着一股清甜的回甘。
沈稚岁愣了一下。
陆昀止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边舀起第二勺,一边淡淡道:“加了甘草和蜂蜜,知道你怕苦。”
沈稚岁心底泛起一股暖意,却没吭声,低头默默喝药。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轻微的瓷器碰撞声和吞咽声。
气氛有种诡异的安静。
沈稚岁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他。
不得不说,陆昀止生得极好。
眉如墨画,目似寒星,鼻梁高挺,薄唇总是微微抿着,带着几分疏离感。
记忆里,国子监不少女学生私下议论他,说他清冷如谪仙,只可远观。
那时沈稚岁总嗤之以鼻,觉得她们瞎了眼,这人明明是个古板无趣的伪君子。
可如今仔细看……好像,是挺好看的。
沈稚岁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几拍。
她急忙收回余光,盯着被面上的鸳鸯绣纹。
沈稚岁!你争气点!不过是一张皮囊!想想他以前怎么罚你抄书的!想想他多可恶!
可没一会儿,她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他。
目光不经意扫过他拿着药匙的手。
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握着白瓷勺柄,竟有种别样的赏心悦目。
她忽然想起早晨醒来时,横在她腰间的那只手臂。
有力的,温热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姿态。
脸悄悄热了起来。
沈稚岁下意识地将手掌覆在小腹上。
不知道孩儿以后会更像谁一点。
他长得那么好看,如果是个男孩,像他也不错,定是个俊俏的小郎君……
呸呸呸!沈稚岁赶紧甩开这个念头。
像他有什么好!整天板着个脸,冷冰冰的,像块木头!还是像她比较好,聪明又活泼,人见人爱。
陆昀止看她摸着肚子,神色变幻不定,时而蹙眉,时而撇嘴,问道:“不舒服?”
沈稚岁正出神,脱口而出:“没有,我在想孩儿以后会像谁。”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说的什么话,好像她多期待这个孩子似的!
陆昀止动作微顿,抬眼看她。
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漾开一丝极浅的笑意。
“我们的孩儿,”他缓缓道,声音低沉悦耳,“自然是像我们。”
沈稚岁被他眼中的笑意晃了一下神,不争气地咽了口唾沫。
随即反应过来,羞恼道:“什么、什么我们的!这是我的,我的!明白吗?”
陆昀止从善如流,点头:“嗯,是岁岁的孩儿。”
他应得太快太自然,反倒让沈稚岁一拳打在棉花上,准备好的斗争台词没了用武之地。
她憋了憋,只能干巴巴地哼了一声:“算你识相。”
一碗药很快见了底。
陆昀止放下药碗,取过旁边温着的清水让她漱口,又用丝帕擦了擦她的嘴角。
他的动作细致又自然,沈稚岁却僵着身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做完这一切,陆昀止没有起身离开,反而微微俯身,朝她靠近。
沈稚岁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要干嘛?
他、他他他……不会是要亲她吧?!
虽然他们是夫妻,虽然连孩子都有了,可是、可是在她的记忆里,他们昨天还在吵架啊!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越来越近的俊脸,紧张得手指揪紧了被角,脑子里一片空白,是该推开他,还是……
第4章 位极权臣
陆昀止眸光微动,却只是伸手帮她整理了一下刚刚喝药时弄乱的寝衣衣领。
手指不经意间擦过她的锁骨,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沈稚岁看着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心里竟没来由地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这感觉刚冒头,就被紧随而来的恼羞成怒淹没了。
失落?她怎么可能会因为这家伙没亲她而失落?!
都怪丹杏!胡言乱语说什么她爱他爱到下药强嫁,才让她产生了这种荒谬的错觉!
对,一定是这样!
陆昀止停下了整理的动作,抬眸看着她。
她的心思几乎全写在了脸上,那双瞪圆的杏眼里,懊恼、羞愤、茫然交替闪过,脸颊染着薄红,像初熟的蜜桃。
他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微微俯身,薄唇贴上她的红唇。
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快得沈稚岁根本没反应过来。
她呆呆地看着他,唇上似乎还残留着微凉柔软的触感。
陆昀止看着她这副懵懂的模样,喉结滚动,再次低头,吻了上去。
辗转吮吸,舌尖试探地描摹着她的唇形,温柔缱绻。
沈稚岁整个人僵在床上,脑袋嗡嗡作响,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直到那滚烫的舌狡猾地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勾缠住她无处可逃的软舌,强势地分享彼此气息时,沈稚岁才猛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唔……!”
她含糊地抗议,抬手用力去推他坚实的胸膛。
陆昀止适时退开,鼻尖与她相碰。
他眼底漾着得逞的笑意,目光落在她被他吻得嫣红水润的唇上,眸色又暗了几分。
沈稚岁喘匀了气,抬眸正正撞进他那双含笑的眼眸里,里面清晰地倒映着她通红的脸颊和惊惶失措的眼神。
“登徒子!”她又羞又气,脸颊烫得能煎鸡蛋,“谁、谁允许你亲我了!”
她用力推搡着他的胸膛,想把他从自己身前推开,可她这点力气推上去,倒像是欲拒还迎。
陆昀止顺着她的力道稍稍退开些距离,“合法夫妻,何来登徒子一说?”
“你!”沈稚岁词穷,羞愤交加,干脆不再看他,手脚并用地缩回床榻最里侧,一把扯过锦被,将自己从头到脚蒙了个严严实实,只留下一小撮发丝露在外面。
眼不见为净!
陆昀止看着床上隆起的一团,垂眸低笑。
他理了理方才被她弄皱的衣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淡:“药记得按时喝,我让丹杏在门外候着。你好好休息,我去上朝了。”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一声“哼”,算是听到了。
陆昀止不再逗她,转身朝外走去。
殿门打开又合上,隔绝了内外的声响。
沈稚岁竖着耳朵,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到确认陆昀止的脚步声远去,才一把掀开被子,大口喘气。
脸颊滚烫,心跳也快得不正常,唇上仿佛还残留着灼人的触感。
她用手使劲对着脸颊扇风,却丝毫降不下脸上的热度。
“混蛋……流氓……”她小声骂着,可骂来骂去也就这几个词,毫无威慑力,反倒让心跳得更乱。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刚才那一幕,盘腿坐在床上,思考眼下更紧要的事。
陆昀止去上朝了,那岂不是意味着,这偌大的公主府里,只有她一个人了?
这不正是打听消息的好机会吗?
她得赶紧弄清楚,这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怎么会从讨厌陆昀止,变成非要嫁给他不可,这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想到就做,沈稚岁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临窗的紫檀木书案边。
案上陈设简洁,笔墨纸砚齐全,还摊着几本她眼熟的话本子,看来三年后的自己,爱好没怎么变。
她铺开一张印花帖子,提笔蘸墨,略一思索,写下了几个从前在国子监时与她关系最为亲近的女同窗的名字。
她们家世相当,性情相投,常常一起读书、游玩、偷偷吐槽过严厉的夫子……和讨厌的陆昀止。
写完最后一个名字,她吹干墨迹,扬声道:“丹杏。”
“来了,公主。”殿门应声被推开,丹杏快步走了进来,见她坐在书案后,忙道,“公主怎么起来了?太医嘱咐要好好休息的。”
说着就要去取披风。
“无妨,躺久了也闷。”沈稚岁将写好的帖子递给她,“去,按这上面的名字,下帖子请这几位小姐来府里坐坐,就说我近日得了闲,想找姐妹们说说话。”
丹杏双手接过帖子,低头一看,脸上顿时露出为难之色:“公主,这……林小姐、王小姐、赵小姐她们,如今都在朝中或各衙署当值呢。这个时辰,上朝的上朝,点卯的点卯,怕是不得空过来呀。”
沈稚岁一愣,随即恍然。
是了,三年过去了。
昔日的同窗,只要家世相当、自身有些才干的,多半都已经由科举、恩荫入了仕途,又或是在六部九寺等处领了实务。
这个时辰,确实不是串门闲谈的时候。
蹙眉沉思片刻,她想起陆昀止离开时说的话,顺口问道:“陆昀止如今是什么职位?看起来挺忙的。”
三年时间,以他的才干和父皇的赏识,应该不会低吧?
丹杏答道:“回公主,驸马爷如今官拜中书令,深得陛下倚重,自然忙碌些。”
中书令?!
沈稚岁执笔的手一抖,一滴墨汁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泅开一小团黑渍。
中书令,中书省的长官,正儿八经的丞相之一。
位列中枢,执掌机要,发布帝令,权柄极重,通常需得资历深厚、德高望重的老臣方能担任。
陆昀止他才多大年纪?不过比她年长几岁而已,短短三年,就从国子监的一个学生,一跃成为炙手可热的中书令?
这家伙……爬得倒是真快。
沈稚岁心里嘀咕,但不得不承认,抛开个人恩怨,陆昀止确实很有本事。
冷静睿智,见解独到,连最古板的太傅都对他青眼有加。
震惊过后,问题又回到了原点。
能问的人都忙着,那她现在该找谁打听?
“那……如今这时辰,有谁是不必当值,可以请来的?”沈稚岁换了个思路。
总有些勋贵子弟是清闲官职吧?
丹杏偏头想了想,眼睛一亮:“啊,镇远侯世子近日好像告了假,在京中府邸休养。公主若是想找人说话,谢小世子倒是个闲人。”
? ?架空时代,不要带入历史哦,女子也能入仕途当官、当将军
第5章 她绝不是怕陆昀止知道了会不高兴
谢珩琛?
沈稚岁眼前一亮。
对啊,怎么把他给忘了。
国子监里,就数谢珩琛和她最能玩到一处去。
上树掏鸟蛋,下河摸小鱼,逃课去西市看胡商演幻术,被夫子逮到就一起在廊下罚站……
虽然这厮总是一副“小爷我最牛”的欠揍模样,但为人仗义,嘴巴也严。
沈稚岁记得,有一回谢珩琛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支镶着硕大东珠的金簪,非要塞给她,说什么“小爷瞧这珠子亮,配你”。
好姐妹送的寻常玩意儿,她随手就收下了,转头便忘在妆匣里。
结果不知怎的被陆昀止知道了,那人竟板着脸,非说她“私相授受,有违礼法”,硬逼着她还回去,不然就罚抄《女诫》五十遍。
沈稚岁气得牙痒痒,但为了不被罚抄那劳什子《女诫》,还是忍痛还了簪子,为此记恨了陆昀止好一阵。
没想到三年后,能打听消息的,居然还是这个他。
“他如今在做什么?”沈稚岁问。
丹杏答道:“谢小世子啊,在禁军里挂了个闲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告假是常事,这会儿肯定闲着。”
沈稚岁当即拍板:“行,就他了。去,下帖子请他来府上一叙。”
“是,公主。”丹杏应下,转身就要出去。
“等等等等!”沈稚岁急忙喊住她。
丹杏停步,回头:“公主还有何吩咐?”
沈稚岁咬着笔杆想了想。
直接请到公主府似乎不太妥当。
她现在“深爱”陆昀止到不惜下药强嫁,若是被人知道她趁陆昀止上朝,私会昔日同窗,还是个外男,传出去岂不是会惹人怀疑?
尤其是父皇母后那里,万一他们知道自己失忆,恐怕又要担心。
当然,她绝不是怕陆昀止知道了会不高兴。
绝对不是。
“不去府里了,”沈稚岁改口,“去云鹤楼订个雅间,请谢珩琛去那儿。要悄悄的,别太张扬。”
丹杏点点头:“奴婢明白,这就去办。”
她出去吩咐,很快又回来,和碧桃一起伺候沈稚岁更衣。
沈稚岁在衣柜前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一件海棠红的广袖留仙裙,颜色鲜亮夺目,衬得她肤白如雪,明艳照人。
丹杏一边帮她系衣带,一边叽叽喳喳:“公主穿这身真好看!这颜色衬得您气色好极了,像春日里最艳的海棠花!”
沈稚岁被她逗笑,伸出指尖点点她额头,笑道:“就你嘴甜。”
碧桃手脚麻利地帮沈稚岁梳理长发,绾了个简单的倾髻,斜插一支金凤步摇。
她从镜中看着沈稚岁,犹豫了一会,还是开口:“公主,恕奴婢多嘴。您如今有了身子,不比从前,行事要多稳重些,要多为腹中的小殿下考虑。太医说了,您胎象初稳,最忌奔波劳碌、心绪起伏。这出去……到底不如在府里静养稳妥。”
沈稚岁最怕碧桃这老母亲般的碎碎念了,连忙讨饶:“知道啦,好碧桃,我就出去这一次,透透气,问点事儿就回来,绝不多待。”
碧桃见她心意已决,知道劝不住,转而道:“那奴婢陪您去吧,丹杏性子跳脱,奴婢实在是不放心。”
沈稚岁心里早有计较。
她带丹杏去,万一陆昀止提前下朝回府,碧桃还能在府里帮着遮掩周旋一下。
“让丹杏陪我去就行,”沈稚岁道,“你留在府里。若是……若是驸马提前回来问起,你就说我喝了药睡下了,别让他来扰我清净。”
碧桃欲言又止,最终只能叹口气,仔细帮沈稚岁披上一件银狐裘披风,将风帽戴好,又殷殷叮嘱丹杏:“仔细照看公主,别去人多的地方,别让公主劳神,茶水温热了再喝,点心若是外头买的,需格外小心……”
“好啦好啦,碧桃姐姐,我都记下了!”丹杏一边应着,一边扶着沈稚岁往外走。
沈稚岁怕招人注意,没有用公主府的马车,而是让丹杏雇了一辆普通的青帷小车,一路驶向云鹤楼。
云鹤楼是京城有名的茶楼,景致清幽,二楼雅间隔音也好,是达官贵人私下会友谈事的常用去处。
丹杏扶着沈稚岁下车,主仆二人跟着候在门口的小二上了三楼预留的雅间“听风”。
推门进去,谢珩琛已经到了。
他一身绯色锦袍,玉冠束发,斜倚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个空酒杯。
见沈稚岁进来,他桃花眼一挑,唇角勾起一抹惯常的笑。
“哟,”他拖长了调子,桃花眼上下打量沈稚岁,“稀客啊。我们昭华公主成婚半年,终于想起小爷这个好哥哥了?”
沈稚岁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解下披风递给丹杏,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坐下:“少贫嘴。找你自然是有事要问你。”
谢珩琛啧了一声,从桌下拎出一个巴掌大的精致小坛。
他将酒坛往沈稚岁面前一推,挑眉笑道:“什么事都得往后靠。先尝尝这个,小爷我珍藏的秋露白,埋了快五年,统共就得这么两小坛,别人想闻个味儿都没机会呢。”
酒坛一开,浓郁的酒香弥漫开来。
沈稚岁咽了口唾沫,从前她就爱和谢珩琛偷偷弄点小酒喝,这酒香一闻就知道是极品。
但……
她艰难地把目光从酒坛上移开,将酒推了回去:“喝不了。”
“怎么?”谢珩琛挑眉,“转性了?还是陆昀止管得严,连酒都不让喝?”
沈稚岁抿抿唇,道:“我怀孕了。”
谢珩琛脸上的笑容僵住,拿着酒坛的手顿在半空。
他眼神复杂地看了沈稚岁一眼,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奇了怪了,”他给自己斟了一杯,慢悠悠地说,“陆昀止那家伙,平时把你当眼珠子似的看着,宝贝得紧。你如今有了身子,他放心你一个人跑出来见我?”
他呷了一口酒,咂咂嘴,“这不像他的作风啊。”
沈稚岁被他说得耳根微热,强作镇定道:“我没告诉他。”
“你没告……”谢珩琛重复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戏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大事不妙”的表情,下一秒,他“蹭”地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差点带翻椅子。
“你干嘛?”沈稚岁被他吓了一跳。
“回府。”谢珩琛言简意赅,抬脚就往门口走,“小爷我突然想起家里灶上还炖着汤,得回去看看火候。”
第6章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沈稚岁愣了一会,随即明白过来,忍不住翻白眼:“谢珩琛,你给我回来。”
谢珩琛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栓,闻言回头,苦着一张脸:“姑奶奶,您饶了我吧。您如今可是双身子,金贵得很。偷偷跑出来不说,见的还是我这么个外男。这要是让陆大人知道了,我怕明日早朝,他参我的折子能把我淹了!他如今可是中书令,一句话就能让我爹把我捆了送去边关吃沙子!”
“瞧你那点出息!”沈稚岁瞪他,“他现在人在中书省衙门,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坐下,我有正经事要问你。”
谢珩琛一脸的不情愿,但还是磨磨蹭蹭地坐回原位,屁股只挨着半边椅子,一副随时准备开溜的架势:“这不是出息不出息的问题,这是生死存亡的问题。您就体谅体谅小的,有啥事快问,问完咱各回各家,就当今天没见过。”
沈稚岁被他这反应气得想笑,又有点莫名的不是滋味。
陆昀止的威慑力有这么大吗?连天不怕地不怕的谢小世子都怵他?
她板起脸,拿出公主的架势,“真有正事问你,问完就让你走。”
谢珩琛狐疑地看着她:“真就问问?”
“真就问问。”
谢珩琛这才松了口气:“行吧,你问。不过事先声明,若是关于朝政机密、官员阴私,我一概不知。”
“谁问你这个了!”沈稚岁没好气,“我问你,我和陆昀止,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谢珩琛装傻,“你们不是陛下赐婚,明媒正娶,夫妻恩爱,羡煞旁人吗?哦,现在还要添个喜得贵子,锦上添花了。”
“谢珩琛!”沈稚岁拍了下桌子,“你少给我打马虎眼!我问的是,我为什么会嫁给陆昀止?”
“咋了?”谢珩琛闻言,桃花眼微微眯起,上下打量她,“失忆了?”
沈稚岁心头一跳,慌忙移开视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什么失忆了,我就是睡迷糊了,有些事情记不清,想找你印证一下。少废话,快说。”
谢珩琛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会儿,见她神色不似作伪,才摸着下巴道:“其实吧,具体细节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大概一年前,你们好像一起经历了什么事,从那儿以后,你就……嗯,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变了个人?”
“对啊,”谢珩琛摊手,“以前提起陆昀止,你哪次不是咬牙切齿,骂他石头、木头、伪君子?可那之后,你再也没骂过他。偶尔在宫宴上遇见,你看他的眼神……”
他搓了搓胳膊,做了个夸张的肉麻表情,“啧啧,黏糊得能拉丝。我们当时都惊了,还以为你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体了。”
沈稚岁:“……”
可能真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体了吧。
她听得脸颊发烫,但还是更关心重点:“一起经历了什么事情?”
“这我就不清楚了,”谢珩琛摇头,“你捂得严实,谁都不说。陆昀止那嘴更是蚌壳成精,撬不开。反正自那以后,你就眼巴巴地跟着他转。后来你成年礼刚过,就跑去求陛下赐婚。听说陆昀止起初还不愿意,劝你三思,说你还小。结果……”
沈稚岁有种不好的预感:“结果怎样?”
“结果……”谢珩琛压低了声音,身子前倾,像是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半年前春宴,你给陆昀止下了药,生米煮成熟饭,第二天闹得宫里人尽皆知。陛下气得差点动用家法,可事已至此,只好给你们赐了婚。但顾及你的脸面,陛下对外说是你们两情相悦。”
虽然已经从丹杏那里听过一遍,但再次从谢珩琛口中证实,沈稚岁还是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她真的干了这种惊世骇俗的事?!
“所、所以……”她声音发干,“真的是我……强嫁了他?”
谢珩琛耸耸肩:“反正我娘就是这么跟我说的。她还因为这件事难过了好久呢,一口一个都怪我不争气,没把你娶回家,让陆昀止那家伙抢占了先机。”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打量沈稚岁的神色。
谢珩琛的娘亲是大长公主,也就是皇帝的姐姐,沈稚岁的姑母。她一直非常喜欢沈稚岁,好几次宫宴上都打趣她和谢珩琛,话里话外想让沈稚岁做她的儿媳妇。
沈稚岁想起往事,嫌弃地看了谢珩琛一眼:“姑母那就是玩笑话,你也当真?再说了,谁要嫁给你?整天没个正形。”
谢珩琛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落寞,快得让人捕捉不到,随即又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嗤笑一声:“说得像是小爷愿意娶你一样。娶个祖宗回家供着?我闲得慌?”
沈稚岁哼了一声,懒得和他争论,又问:“你说的那件一年前的事,一点风声都没有吗?我一点都没跟你们提过?”
谢珩琛摸着下巴想了想:“你只含糊说过一次,说什么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不过当时我们都当你开玩笑,没当真。现在想想,莫非真是陆昀止救过你的命?”
救命之恩?
沈稚岁蹙眉深思。
如果是陆昀止救了她的命,那她态度大变似乎说得通。
可究竟是什么事,能让她一个公主陷入需要被臣子所救的险境?而且事后还讳莫如深,连最亲近的朋友都不透露?
涉及到皇室秘辛,谢珩琛这半吊子不知道也正常。只是,接下来她该找谁了解呢?
碧桃、丹杏估计也只知道结果,不知内情。问父皇母后?他们若知道她失忆了,只怕更要担心,说不定还会限制她出府。
“还有吗?”沈稚岁不死心地追问。
“还有……”谢珩琛努力回忆,“哦,对了,你后来好像特别怕打雷。有一次宫里夜宴,突降暴雨,雷声阵阵,你当时脸色煞白,直往陆昀止身后躲,抓着他袖子不撒手。陆昀止就那么站着给你挡着,那场面……啧。”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第7章 她怎么可能会爱上陆昀止?
怕打雷?
沈稚岁心中疑惑,她以前从来不怕,甚至还觉得夏夜的雷雨颇有气势。
这个变化,恐怕也和一年前那件“救命之事”脱不了干系。
“你就知道这些了?”沈稚岁有些失望。
这些信息太碎片化了,根本拼凑不出完整的真相。
“我的公主殿下,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谢珩琛叫屈,“你后来一颗心全扑在陆大人身上,跟我们这些朋友都疏远了。也就我还时不时能得您召见一回,其他人怕是连你公主府的门朝哪边开都忘了。”
他语气里带着点埋怨,沈稚岁听出来了,心里有点歉疚,“婚后的自己”还真是重色轻友得厉害,眼里只剩下一个陆昀止了。
“好了,该问的问完了吧?我能走了吗?公主殿下?”谢珩琛坐立不安地瞥了眼窗外的日头,催促道。
沈稚岁也知道问不出更多了,疲惫地挥挥手:“走吧走吧。”
谢珩琛如蒙大赦,立刻起身,朝她随意拱了拱手:“那我先撤了,您也赶紧回府吧,保重玉体!”
说完,一溜烟就没影了,活像后面有鬼在追。
丹杏适时上前,给有些出神的沈稚岁披上披风:“公主,咱们也回吧?”
沈稚岁点点头,心不在焉地任由丹杏扶着起身下楼,上了马车。
车厢里,她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脑子里却纷乱如麻。
救命之恩,怕打雷,性情大变,下药强嫁……
一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陆昀止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仅仅是救命恩人吗?
他救了她,她因此爱上了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嫁给他。
逻辑上说得通,可沈稚岁心里总觉得怪怪的。
就算有救命之恩,以她的性子,会做到下药强嫁这一步吗?
难道……她真的在相处中,不知不觉爱上了那个曾经针锋相对的人?
这个念头让沈稚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怎么会爱上陆昀止?
沈稚岁烦躁地甩甩头,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
当务之急,是弄清楚一年前的事。
思来想去,最直接的办法,恐怕还是得从陆昀止身上下手。
但是……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她现在面对陆昀止都浑身不自在,再去问他“我们一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愿意娶我”这种话,她怕自己还没问出口,就先被那诡异的气氛给憋死了。
沈稚岁纠结地拧着手指,直到马车缓缓停下,丹杏轻声提醒道:“公主,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扶着丹杏的手下车。
不管怎样,先回去再说,陆昀止应该还没下朝,她还有时间想想怎么套话。
主仆二人做贼似的,悄悄从侧门溜进府。
穿过一道月亮门,踏上通往寝殿的回廊,一道低沉悦耳的嗓音从斜刺里传来。
“岁岁回来了?”
听到这声音,丹杏浑身一紧,急忙行礼:“驸马。”
沈稚岁脚步顿住,努力绷着脸,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陆昀止从廊柱的阴影下走出,颀长的身形挡住一部分阳光,阴影笼罩下来。
沈稚岁看着他一步一步朝着自己走近,莫名地也开始有些紧张,手指悄悄攥住了披风的边缘。
陆昀止在她面前停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旋即伸手帮她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领口,将系带重新系好。
“下次出去,多带几个人。”他声音温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现在身子重,不比从前。外头人多眼杂,我不放心。”
这句话让沈稚岁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什么“本公主去哪里还要跟你报备不成”,什么“你管不着”,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他要是质问她,凶她,她还能理直气壮地顶回去,说自己是独立的人,想去哪就去哪。
可他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就是平平常常地,关心她的安全。
一股混杂着内疚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涌上心头,沈稚岁挥开他的手,硬邦邦地丢下一句:“知道了。”
说完,她大步绕过他,径直往寝殿方向走去。脚步有些快,像是落荒而逃。
丹杏匆忙朝陆昀止又行了一礼,急急跟上自家公主。
陆昀止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看着沈稚岁略显仓促的背影,直到那抹海棠红的裙角消失在回廊转角,才收回视线。
他脸上的温和褪去,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眼底翻涌着晦暗难明的情绪。
她竟然是去见他。
谢珩琛。
陆昀止缓慢地蜷缩起刚刚碰触过沈稚岁披风系带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淡青色的筋络隐隐浮现。
廊下的光影落在他的侧脸,忽明忽暗。
那辆普通的青帷小车驶出公主府不久,影卫便将消息递到了他的书案上。
云鹤楼,听风阁。
他放下手中加急的文书,提早回了府,等在这里。
并非刻意堵她,只是……他忍不住想要见她,忍不住去想,她和谢珩琛会说些什么。
会像从前在国子监时那样,言笑晏晏,毫无隔阂吗?
会提到他吗?又是以何种语气?
嫉妒像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住心脏,一点点收紧,带来痛楚和烦躁。
他几乎用尽了全部的自制,才将那些阴郁的念头压回心底,换上平静温和的面具,嘱咐她注意安全。
不能吓到她。
尤其在她如今这样疏离、防备着他的时候。
一丝一毫的急切和强硬,都可能将她推得更远。
陆昀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那些晦暗的波澜已被强行抚平,重新归于一片深沉。
他松开握紧的拳,转身朝书房走去。
……
沈稚岁一路快步走回寝宫,坐到软榻上,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她刚才是不是……态度太差了?
明明是她偷偷跑出去见谢珩琛不对,他不仅没生气,还那样叮嘱她……
而她不仅凶他,还挥开他的手……
一股懊恼涌上来,沈稚岁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她以前不是这样别扭的人啊,怎么一到陆昀止面前,就浑身不对劲。
算了算了,本来也是她理亏,去跟他道个歉好了,免得心里总惦记着。
想到这里,沈稚岁抬头问正在斟茶的丹杏:“陆昀止这个时辰通常会在哪?”
丹杏放下茶壶,答道:“公主,若是下朝回府后无事,驸马爷一般都在书房处理政务。”
“哦。”沈稚岁站起来,“走。”
“公主,您去哪?”丹杏忙问。
第8章 十全大补汤
“去厨房。”
丹杏眼睛瞬间瞪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啊?”
她跟在公主身边快十九年了,公主十指不沾阳春水,怕是连厨房门朝哪边开都不清楚,怎么突然要去厨房?
沈稚岁被她这反应逗得有些恼羞,瞪她一眼:“啊什么啊?本公主就不能去厨房看看?”
“不、不是……”丹杏连忙跟上去,问道:“公主,您去厨房是……”
“煲汤。”沈稚岁说道,迈步朝殿外走去。
煲汤?
丹杏更懵了,脚下却不敢停,急急跟上。
主仆二人一路风风火火来到小厨房。
这个时辰,厨娘们正忙着准备午膳,切菜的、烧火的、调味的,见沈稚岁进来,都吃了一惊,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齐刷刷行礼:“公主金安。”
沈稚岁摆摆手:“都起来吧,该忙什么忙什么,不必管我。”
话是这么说,可公主亲临,谁敢真的不管?厨娘们面面相觑,手上的活都慢了三分,目光若有若无地往这边瞟。
沈稚岁在厨房里转了一圈,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停在一位三十来岁的厨娘面前。
这厨娘手脚麻利,正将焯好水的排骨从锅中捞起,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做惯了的。
“你叫什么名字?”沈稚岁问道。
厨娘忙放下漏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恭敬答道:“回公主,奴婢盏儿,是专管汤羹炖品的。”
沈稚岁满意地点点头:“好,今日就由你来教本公主煲汤。”
盏儿闻言,一脸震惊地看向丹杏,目光里满是求助和不确定。
丹杏朝她肯定地点了点头,示意她照做就是。
盏儿这才压下满腹惊疑,垂首应道:“是,公主。不知公主想学煲什么汤?”
沈稚岁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她这么聪明,肯定一次就能做出来。
她略一思索,陆昀止每日上朝、处理政务,肯定耗费心神,确实该好好补补身子。
于是她小手一挥,干脆道:“要大补的汤,什么最补就用什么。”
盏儿一听“大补”二字,又见公主这兴冲冲要为驸马煲汤的架势,脸颊微微泛上薄红,似是明白了什么,低眉顺眼地应道:“是,奴婢明白了。请公主稍候,奴婢这就去取材料。”
不多时,盏儿便取来了几个瓷罐和油纸包,还有一些新鲜的肉类。
她一边将东西摆在干净的长案上,一边介绍:“公主,若要温补强身,这鹿茸片、肉苁蓉、枸杞子、菟丝子,都是极好的。再配上这新鲜的羊腰、牛骨,文火慢炖上两个时辰,最是滋补……”
沈稚岁听得云里雾里,只记住了“极好”、“最滋补”几个词。
“行,那就都放。”她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纤细的手腕,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盏儿问:“公主,要不奴婢先处理一下这些食材?羊腰需去筋膜,切成薄片,用料酒和姜片略腌以去腥膻;牛骨需焯水;这些药材也需略微冲洗。”
沈稚岁摇头:“不用那么麻烦,既是补品,精华都在里头,洗洗丢进去一起煮便是了。来,丹杏,盏儿,咱们开始。”
在沈稚岁简单粗暴的指导思想下,煲汤过程变得极其高效。
她指挥丹杏去刷洗一个最大的陶罐,自己则动手处理食材。
她拿着小银刀在羊腰上比划了两下,实在不知道怎么下手,干脆整只丢进清水盆里搅和搅和,就算洗过了。
牛骨也是,焯水?多此一举,洗干净就行。
轮到放药材,沈稚岁看着那几个瓷罐,心想,既然是补身体的,那定然是多多益善。
她拿起装鹿茸片的罐子,估摸了一下,倒出小半罐进去。
肉苁蓉?看着黑乎乎的,很补的样子,也抓了一大把。
枸杞子红艳艳的,好看,多撒点。
菟丝子……虽然不认识,但盏儿说好,那就也倒一些。
盏儿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眼看陶罐里的水还没加,药材都快铺了半罐底。
她的脸越来越红,忍不住小声喃喃道:“公主……这、这分量,是否……过于足了?驸马爷他……”
这汤要是喝下去,怕是火气冲天吧。
沈稚岁正专注于她的“大补”工程,头也不抬:“足什么?他不是天天忙公务吗,就得好好补补。你别愣着,快来帮忙加水。”
盏儿咽了咽口水,把劝阻的话吞了回去,默默去打水。
丹杏也在一旁帮着生火,看着公主那“挥斥方遒”的架势,想笑又不敢笑。
食材终于全部下锅,加了满满一罐水。
沈稚岁拍拍手,满意地看着陶罐被架上炉灶,火苗舔舐着罐底。
“好了,就这样炖着吧,炖久一点,味道才出来。”沈稚岁觉得自己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心情颇好。
盏儿看着那罐颜色迅速变得深浓的汤水,脸颊的红晕一直没退下去,满是羡慕地道:“公主和驸马爷的感情可真好啊。”
需要用这么猛的汤来补,看来驸马爷平日着实是……操劳了。
沈稚岁正拿着帕子擦手,闻言动作一顿,耳尖倏地红透了,小声嘟囔:“谁、谁要跟那个石头感情好……”
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水很快就开了,蒸汽顶得锅盖噗噗作响。
沈稚岁手忙脚乱地掀开锅盖,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烫得她“哎哟”一声缩回手。
“公主小心!”丹杏和盏儿齐声道。
“没事没事。”沈稚岁甩甩手,凑近去看。
锅里汤汁翻滚,浮起一层灰白色的浮沫。
她学着盏儿的样子,用勺子小心地将浮沫撇去,动作不熟练,好几次都把汤舀了出来。
撇净浮沫后,她将灶火调小。
接下来便是漫长的等待。
沈稚岁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灶前,托着腮,看着砂锅盖上冒出的袅袅白气,思绪渐渐飘远。
陆昀止现在在做什么?还在书房处理政务吗?他要是知道这汤是她亲手煲的,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觉得她莫名其妙?
不对,她干嘛要在意他怎么想?她只是、只是为早上的态度道个歉而已。
第9章 今晚怕是有些难熬了
“公主,可以了。”盏儿的声音将沈稚岁的思绪拉回。
她回过神来,这才发现一个时辰竟不知不觉过去了。
砂锅里飘出的香气愈发浓郁,带着药材特有的味道。
盏儿用厚布垫着手,将砂锅从灶上端下来,放在一旁的案台上。
揭开锅盖的瞬间,热气蒸腾,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看着不错。”沈稚岁很满意,亲自拿过瓷盅,盛了满满一大碗,端起托盘,颇有些骄傲地宣布,“我自己送去。”
丹杏和盏儿连忙跟上。
书房内,陆昀止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份奏疏,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他却浑然未觉,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影卫递来的消息。
“公主辰时三刻出府,乘青帷小车至云鹤楼,入三楼听风阁。镇远侯世子已先至。二人密谈约半个时辰,公主巳时二刻离楼返府。”
谢珩琛,又是他。
国子监时便是如此。
沈稚岁总爱跟他凑在一处,逃课、捣蛋、偷偷溜出宫去西市看胡戏。
她笑得最开心的时候,多半是跟谢珩琛在一起。
陆昀止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出细微的褶皱。
他厌恶她对别人露出灿烂的笑容,厌恶她与旁人有着他不曾参与的过往,厌恶任何分散她注意力的人,无论男女。
他只想她的目光永远停留在他身上,只想她的喜怒哀乐皆因他而起,只想她的世界里只有他、只能依赖他。
这种独占的渴望近乎偏执,在他心底盘踞、生长着。
“公主。”门外侍卫的声音将陆昀止从晦暗的思绪中拉回。
陆昀止抬眼,迅速敛去眸中所有情绪,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书房门被推开,沈稚岁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她的神情有些别扭,下巴微扬,努力做出骄矜的模样,可微微闪烁的眼神和略显僵硬的步伐,还是泄露了她的紧张。
而最惹眼的是,她白皙的鼻尖和左颊上,不知何时蹭上了两道灰黑的灶灰,像只小花猫。
陆昀止眼底掠过一丝讶异,起身迎了上去:“岁岁?你怎么来了?”
沈稚岁把托盘放在书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她眼神飘向别处,清了清嗓子,道:“喏,给你的。”
陆昀止的目光落在那个青瓷汤盅上,又移到她脸上的灶灰,唇角微扬,明知故问:“这是?”
“汤。”沈稚岁硬邦邦地说,“厨房炖多了,我顺便端一碗过来。你整天看这些公文,费神,喝点汤补补。”
陆昀止看着她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心中阴郁的醋意散了大半。
他没揭穿她,温声道:“辛苦岁岁了。”
沈稚岁见他没追问汤的来历,悄悄松了口气,把汤碗又往他面前推了推,催促道:“快喝吧,趁热。”
“好。”陆昀止抬手揭开瓷盅的盖子。
一股极其浓郁的气味瞬间蒸腾而出,弥漫在整个书房。
陆昀止握着盖子的手顿了一下,垂眸看向碗中。
汤色浓郁,表面浮着金色的油花,各种滋补药材沉浮其间,数量可观,尤其是某几样……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小手一挥,豪迈地将所有补品都丢进去的场景。
他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沈稚岁。
她正单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写满了期待,还有一丝等待夸奖的骄傲。
见他转过头来,她眨了眨眼,催促道:“喝呀!看着干嘛?凉了就不好喝了。”
陆昀止移回视线,看着汤盅里浓稠的汤汁,眼中渐渐染上笑意。
他拿起汤勺,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味道……很复杂。
各种大补药材的滋味交织在一起,浓郁到发苦,鹿茸的腥,肉苁蓉的涩,枸杞的甜腻,羊腰的膻……还有不知名草药的古怪气息,一股脑地冲击着味蕾。
陆昀止喉结滚动,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抬眼,便对上沈稚岁亮晶晶的眼神。
“怎么样怎么样?好不好喝?”沈稚岁往前凑了凑,迫不及待地问。
她虽然没尝,但闻着这么补的味道,想必效果绝佳。
陆昀止放下勺子,拿起旁边的绢帕拭了拭嘴角,迎着她期待的目光,给出一个肯定的评价:“嗯,很好喝。”
沈稚岁一听,开心得差点跳起来,眉眼弯弯,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我就说嘛!煲汤有什么难的!”
她果然是天才,第一次动手就如此成功!
她小手一挥,豪气干云:“好喝你就都喝了,这一盅都是你的,一滴都不许剩。”
陆昀止唇边的笑容僵了零点一秒。
他垂眸,再次看向那满满一盅的汤汁。
“全喝吗?”他确认道。
“对呀!”沈稚岁用力点头,觉得他这个问题很多余,“煲汤很辛苦的,我……不是,厨娘花了很大心思呢!你快喝快喝,凉了就不好喝了,也没效果了。”
她说着,殷勤地把瓷盅又往他面前推了推,双手托腮,一副要监督他喝完的架势。
陆昀止与她对视两秒,在她清澈又充满期待的目光注视下,所有推拒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喉结滚动,重新拿起汤匙。
“好。”
他低应一声,随后在沈稚岁灼灼的目光下,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咽下,再舀一勺,再咽下。
沈稚岁看着他一口接一口地喝,心里满足得冒泡。
看陆昀止喝得这么香,一定是很喜欢她煲的汤!
看来她在厨艺上也颇有天赋嘛,以后可以经常……
她正美滋滋地想着,忽然注意到陆昀止的额角渗出一点细密的汗。
是汤太烫了吗?
沈稚岁疑惑,可看他喝得并不急呀。
她没多想,只当是书房里地龙烧得太旺,又或许是汤确实滋补,见效快。
陆昀止感受着胃部渐渐升腾起的暖意,过于充沛的补益之气在四肢百骸流窜着,他抬眼,看向对此一无所知、仍沉浸在“煲汤天才”喜悦中的小公主,眸色渐深。
今晚怕是有些难熬了。
但这份过于深厚的爱意,他会想办法,让她一点一点,亲身感受,慢慢偿还。
第10章 那就是嫌弃她了?觉得她有了身子,不便同寝?
瓷盅见底,陆昀止放下勺子,拿起绢帕擦拭嘴角。
他抬眼看向沈稚岁,眸光深邃,额角的汗似乎又多了一层,“喝完了。”
“嗯!”沈稚岁用力点头。
心里因为早上态度不好而产生的小小内疚,以及偷偷跑去见谢珩琛的心虚,都被这碗心意十足的汤给弥补了,甚至还生出点小小的得意。
看,本公主也是能体贴人的。
她心情颇好地站起身,准备功成身退。
但不知是起得太急,还是因为孕早期的反应,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她眼前蓦地一黑,身体脱力,软软地就往一旁倒去。
“岁岁!”
一条坚实的手臂及时揽住了沈稚岁的腰,将她稳稳带入一个散发着清冽松雪气息的怀抱。
陆昀止让她靠在自己胸前,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惊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温香软玉入怀,体内隐隐流窜的燥热,轰然一下,在四肢百骸里烧了起来。
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味,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呼吸。
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环在她腰际的手臂收紧,指尖微微陷入她柔软的侧腰。
好想……
沈稚岁靠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膀,闭着眼等那阵天旋地转的晕眩过去。
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好闻的气息,混合着方才汤盅里未散尽的药材味道。
真奇怪,被他这样抱着,那令人不适的晕眩感似乎消退得快了些。
她脑子懵懵的,晕眩褪去后,羞赧后知后觉地汹涌而来。
她慌忙抬手抵住他的胸膛,想将他推开,声音细若蚊蚋:“没、没事了……就是有点晕,现在好了……”
陆昀止依言稍稍松了力道,手臂虚环在她腰后,低头仔细查看她的脸色,眉头微蹙:“真没事?脸色还是有些白。我叫太医……”
“不用!”沈稚岁急忙打断,从他怀里退开一步,拉开了距离。
新鲜的空气涌入,让她脸上的热度降下去一点,“就是起猛了,真的,现在好了。”
她不敢看他,眼神飘忽地落在地面的青砖上,快速说道:“汤喝完了,我、我先回去了。你……你忙你的吧。”
说完,也不等陆昀止回应,同手同脚地转身,快步走向门口,拉开门闪了出去。
陆昀止看着那道落荒而逃的背影,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先前因谢珩琛而起的晦暗心思又消散了不少。
他的岁岁……好可爱。
他低低叹息一声,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让初春微寒的风吹进来,试图平息体内的躁动。
沈稚岁逃似的奔回了自己的寝殿。
一路上,脸颊滚烫,心跳在耳边回响。
丹杏跟在后面,看着自家公主红透的耳根和略显凌乱的步伐,努力抿着嘴,想笑又不敢笑。
回到寝殿,沈稚岁一头扑倒在柔软的大床上,把脸深深埋进锦被里。
啊啊啊!
她都干了些什么啊!
早上被他亲,中午又主动投怀送抱!
陆昀止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是故意的?会不会以为她很轻浮?
沈稚岁在床上烦躁地翻滚,把整齐的锦被揉成一团。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早上的吻,一会儿是刚才被他紧紧搂在怀里的感觉。
柔软的唇,滚烫的胸膛,紧绷的手臂,还有那莫名让她心慌意乱的灼热气息……
“公主,该用午膳了。”碧桃在外间轻声提醒。
“不吃!”沈稚岁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我没胃口!”
她现在哪有脸出去吃饭?万一碰到陆昀止怎么办?多尴尬!
于是,整个下午,沈稚岁都缩在寝殿里,借口要静养,谁也不见,连晚膳都是让丹杏端到内室,自己一个人草草用了些。
她竖起耳朵听着外间的动静,提防着陆昀止会过来。
直到夜幕低垂,华灯初上,外面都安安静静的。
沈稚岁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又冒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她赶紧摇摇头,把这诡异的念头甩出去。
一定是今天受的刺激太大了,对,就是这样。
是夜。
沐浴的热水已备好,沈稚岁泡在撒满花瓣的温水中,氤氲的热气稍稍舒缓了她紧绷的神经。
丹杏轻柔地为她梳理长发,碧桃在一旁整理着换洗的衣物。
沐浴完毕,换上寝衣,沈稚岁坐在妆台前,由着碧桃帮她绞干头发。
铜镜里映出她染着水汽的粉腮和带着几分恍惚的眼眸。
夜渐深,寝殿内安静下来,烛火噼啪轻响。
沈稚岁靠在床头,随手拿了本话本子,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殿门的方向。
他怎么还没回来?
这个时辰,他就算政务再忙,也该回寝殿了吧?难道还在书房?
她等了一会儿,还没听到熟悉的脚步声。
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又冒了出来,还混合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外间。
碧桃见她出来,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公主,可是要喝水?”
沈稚岁摇头,装作不经意地问:“陆昀止呢?怎么还没回来?”
碧桃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又略带暧昧的笑意,低声道:“回公主,驸马爷方才让观言来传了话,说今晚歇在隔壁的侧卧了,让您早些安置,不必等他。”
歇在侧卧?
沈稚岁一怔,随即一股无名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什么意思?不回来了?
亏她今天还亲自下厨给他煲了汤!他倒好,晚上连寝殿都不回了!
难道是因为她白天偷偷出去见了谢珩琛,他心里不痛快,故意冷落她?
可他不是没生气吗?还叮嘱她注意安全来着。
那就是嫌弃她了?觉得她有了身子,不便同寝?
各种乱七八糟的猜测涌上心头,沈稚岁越想越气,胸口堵得慌。
她哼了一声,转身就往内室走,可走了两步又顿住,扭头问碧桃:“侧卧?哪间侧卧?”
碧桃看她气鼓鼓的样子,心里明镜似的,忍着笑,柔声劝道:“公主,驸马就在隔壁不远的那间。时辰不早了,您如今怀着身子,最要紧的是安心静养。驸马也是体恤您……”
第11章 你竟然用我的帕子做那种事!
“体恤我什么?”沈稚岁不解,更气了,“体恤我所以不回来睡?这叫什么体恤!”
碧桃没忍住笑了笑,语气带了点无奈:“我的好公主,您今日给驸马熬的那汤……奴婢后来听盏儿说了,里头放的都是些大补的药材。驸马爷血气方刚的,又全喝了下去,这火气怕是旺得很。您如今有孕在身,驸马体恤您,怕自己控制不住,惊扰了您和腹中的小殿下,这才去侧卧将就一晚,疏散疏散。”
沈稚岁:“……?”
她眨眨眼,又眨眨眼,脑子里慢半拍地消化着碧桃话里的意思。
大补的汤……火气旺……控制不住……疏散疏散……
几个词串联在一起,再结合白天盏儿那欲言又止、脸颊绯红的模样,还有陆昀止喝汤时额角渗出的细汗……
“轰”的一声,沈稚岁整张脸,连带着脖子、耳朵,红了个彻底,像煮熟的虾子。
壮、壮阳的汤?!
她她她……她居然给陆昀止熬了一盅壮阳汤?!还逼着他全喝光了?!
怪不得盏儿是那种表情!
怪不得陆昀止喝得那么艰难!他当时心里指不定怎么想呢!
天啊!陆昀止会不会觉得她是个饥渴的变态?!以为她是在暗示什么?!所以晚上才躲到侧卧去,怕她兽性大发?
沈稚岁简直想挖个地缝钻进去,又或者晕过去,醒来发现这一切都是个荒诞的梦。
“公主?”碧桃看她脸色变幻,从气愤到通红到煞白再到一片空白,担心地唤了一声。
沈稚岁机械般地转过头,看向碧桃,声音飘忽:“所、所以,他不是生我的气,也不是嫌弃我,是因为那汤……?”
碧桃忍着笑,点头:“驸马爷自然是心疼您,怕伤着您。”
沈稚岁捂住脸,发出一声哀鸣。
没脸见人了,真的。
羞愧懊恼之后,另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那汤效果好像挺厉害的,他现在会不会很难受?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沈稚岁眼前仿佛浮现出陆昀止克制紧绷的样子,额角带汗,眼尾泛红……
打住!沈稚岁你在想什么!
她用力甩头,想把那些不合时宜的画面甩出去,可脚步却像有自己的意识般,朝着殿门挪去。
“公主,您要去哪?”碧桃忙问。
“我、我出去透透气!”沈稚岁头也不回,拉开门就溜了出去,丢下一句,“你们别跟来!”
碧桃和丹杏面面相觑,看着公主像只受惊的兔子般消失在门外走廊的阴影里,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沈稚岁溜出寝殿,夜风一吹,脸上的热度稍退,理智也回笼了一些。
她这是在干嘛?去找陆昀止?然后呢?说什么?“对不起我给你喝了虎狼之药你别难受了”?还是“需要帮忙吗”?
啊啊啊!更奇怪了!
她停下脚步,犹豫着要不要转身回去。
脚像是灌了铅,心里有个声音在怂恿着:就看一眼,就看一眼他是不是真的很难受……
毕竟,汤是她熬的,祸是她闯的……
对,她是去关心一下“受害者”,合情合理!
沈稚岁给自己找好了理由,深吸一口气,朝着碧桃说的那间侧卧走去。
侧卧就在她寝殿隔壁的院子,平时少有人住,此刻窗内透出暖黄的灯光,在寂静的夜色里很是显眼。
沈稚岁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挪到窗下。
窗户关着,但旁边的房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细细的缝隙。
她的心怦怦跳起来,做贼似的凑近门缝,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向里望去。
室内烛火明亮,景象毫无遮挡地映入眼帘。
陆昀止背对着门坐在床沿,月白色的寝衣领口大敞,褪至臂弯,露出整片宽阔的脊背。
流畅的肌肉线条随着他压抑的起伏而微微绷紧,汗湿的痕迹在烛火下泛着光晕。
他侧着头,冷白的侧脸染着不正常的潮红,一直蔓延到耳根。
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半阖着,长睫湿漉漉地垂下,眼尾泛着惊人的红。
他紧抿着唇,可急促的喘息还是抑制不住地从齿缝间溢出。
低沉,沙哑,带着滚烫的热度,钻进沈稚岁的耳朵里,烫得她一个激灵。
沈稚岁呆住了,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看着里面那从未见过的陆昀止。
记忆里,陆昀止永远是清冷自持、一丝不苟的。何曾有过这般……衣衫不整、气息凌乱、浑身都散发着热意的模样?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敞开的衣襟处,结实的胸膛随着呼吸剧烈起伏,线条分明的腹肌紧绷,汗珠沿着肌理滚落,没入下方松垮的裤腰边缘……
沈稚岁脸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
他、他这是……
门内,陆昀止似乎到了紧要关头,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浑身一颤,剧烈地喘息起来。
那喘息声又重又急,一下下敲击着她的耳廓。
沈稚岁贴在门板上的手指蜷缩着,抠紧了木质的纹路。
她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颊烫得能煎鸡蛋,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过了好一会儿,陆昀止的喘息才渐渐平复。
他站起身,抹了把额角的汗,状似无意地扫过门缝,薄唇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随即,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现一样,将滑落的寝衣拉回肩头,随意拢了拢,系带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大片胸膛。
他走到房内的铜盆架旁,将手中的一块素白棉帕,浸入盆中的清水里,慢条斯理地清洗起来。
沈稚岁的视线下意识地追随过去,起初只是呆呆地看着他洗手的动作,可看着看着,她忽然觉得那帕子有些眼熟。
素白的棉帕,一角用银线绣着一个小小的的岁字。
那是她的帕子!她常用的贴身之物!怎么会在他这里?!还、还被他用来……
沈稚岁也顾不得什么偷看不偷看,羞耻不羞耻,一股混杂着羞愤和被冒犯的怒火直冲天灵盖。
她想也没想,猛地一把推开了本就虚掩的房门。
她小脸涨得通红,指着陆昀止手里那块湿漉漉的帕子,气得声音都在抖:“你、你……登徒子!你竟然用我的帕子做……做那种事!”
第12章 岁岁,我今日……很难受
陆昀止听到声音,转过身来。
月白的寝衣松松垮垮,随着他转身的动作,衣襟散得更开,几乎整个胸膛和腹部都裸露在昏黄的烛光下。
“岁岁?你怎么来了?”
他低声问道,声音沙哑。
沈稚岁所有质问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直勾勾地黏在了陆昀止身上。
宽肩窄腰,肌理分明,腹部的肌肉随着他尚未平复的呼吸微微起伏,人鱼线没入松垮的裤腰边缘。
烛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暖色,汗湿的皮肤泛着诱人的光泽。
沈稚岁不争气地咽了口唾沫。
她知道这家伙身材不差,以前隔着国子监那规整的学袍也能看出肩宽腿长。
但、但没想到……脱了衣服,这么有看头啊。
陆昀止看着她这副眼睛发直,小嘴微张,就差流口水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岁岁?”他又唤了一声,朝她走近两步。
嗓音低哑,像带着钩子,挠得沈稚岁耳根一麻。
她这才猛然回神,意识到自己竟然对着“登徒子”的身体看呆了,脸上烧得慌,羞恼更甚。
她移开视线,气呼呼地指向他还捏着那块湿帕子的手,试图找回的气势:“你还好意思问!我的手帕怎么会在你这里?”
陆昀止顺着她指的方向,举起手中那块素白棉帕,眉梢微挑:“你说这个?”
“不然呢!”沈稚岁没好气地瞪他,目光不太敢在他敞开的胸膛上停留,飘忽着落在他脸上。
嗯,脸也好看,但至少没那么有冲击力。
陆昀止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无辜:“这是我的帕子。”
“什么你的手帕!这明明是我的!”沈稚岁气得跺脚,上前两步就要去夺,“你看清楚,这上面绣着‘岁’字!是我的名字!”
这厮脸皮也太厚了,人赃并获还想抵赖!
陆昀止手臂微抬,没让她轻易抢到,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纵容:“半个月前,岁岁你说,既成了夫妻,日用之物也该多用些一样的,显得亲近。尤其帕子这等贴身之物,更该用同款。于是特意命人制了这么一批,你我用的除了角落的纹饰不同,其余都一样。此事,丹杏和碧桃都是知晓的。”
说罢,他才将手中的帕子递给她,“你若不信,可以仔细看看。”
沈稚岁才不信他的鬼话。自己怎么可能提出这么肉麻的要求?还“显得亲近”?呸!
她一把夺过帕子,瞪他一眼,借着明亮的烛光仔细打量。
素白的棉帕,一角用银线绣着小小的“岁”字,这确实是她的习惯。但“岁”字旁边,似乎还有一点别的纹样。
她眯起眼,因为刚才离得远,又被“岁”字吸引了注意力,竟没注意到,在字的右下角,还有一个用更细的银线,绣的歪歪扭扭的心形图案。
那针脚,稀疏不均,线条扭曲,比起旁边规整的“岁”字,简直惨不忍睹。
沈稚岁:“……”
这熟悉的、烂到独一无二的绣工……
好像、似乎、大概……是她的手笔。
只有她,能把一颗心绣得像被门夹过的桃子。
沈稚岁的一腔怒火顿时漏了大半,只剩下心虚。
她张了张嘴,想再反驳,却找不到词。
难道三年后的自己,真的恋爱脑到这种地步,连手帕都要搞情侣款,还亲手绣个丑爱心?
陆昀止看着她呆滞和心虚的小脸,眼底又浮现出笑意。
他将滑落的寝衣拉回肩上,却没有系紧。
沈稚岁眼角余光瞥见他的动作,脸上热度又升,慌忙移开视线,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底气不足地强辩:
“那、那就算……就算是我的……我送的,你也不能用它来做……做那种事情!”
陆昀止像是没听清,又朝她靠近一步,独特的冷松气息裹挟着热意扑面而来。
“哪种事情?”他低声问,嗓音带着事后的慵懒和沙哑,钻进沈稚岁耳朵里,痒痒的,“岁岁看到什么了?”
沈稚岁被他问得脸颊滚烫,那画面她怎么说得出口!
“你……你明知故问!”她羞恼地别开脸,把手帕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想走。
她刚迈出一步,腰间蓦地一紧。
一条滚烫的手臂横揽过来,轻易地将她捞了回去。
“哎哟!”沈稚岁惊叫一声,后背结结实实地撞上陆昀止赤裸的胸膛。
好烫!
他的体温高得惊人,透过她单薄的寝衣,几乎要将她灼伤。肌肤相贴的地方,传来清晰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击着她的背脊。
“岁岁……”
陆昀止哑声唤她,滚烫的气息落进耳畔,沈稚岁腿都有些发软。
她想挣扎,可浑身像被抽走了力气,软绵绵地使不上劲。
“我今日……很难受。”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毫不掩饰的压抑和一丝委屈,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让她贴近自己紧绷的身体。
沈稚岁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灼热的温度,脑中“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冲到了脸上。
她、她知道那汤补,可、可没想到这么……
“那……那是你自找的,你……谁让你全喝光的……”她声音发颤,不知是羞还是怕。
陆昀止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震动胸膛,传递到沈稚岁背上,麻麻的。
“嗯,是我自找的。”他顺着她的话说,吐息灼热,“岁岁亲手煲的汤,我自然要一滴不剩地喝完。”
沈稚岁:“……”
如果能回到几个时辰前,她一定不会去厨房!
陆昀止不再说话,脸颊贴着她滚烫的耳廓,轻轻蹭了蹭,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指腹带着薄茧,温柔地摩挲着她细嫩的皮肤。
他的指尖也很烫,所过之处,激起一片细小的颤栗。
沈稚岁心跳得乱七八糟的,被他这般亲密地抱着、贴着、抚摸着,整个人晕乎乎的,像是踩在云端,脚下软得没有实地。
“岁岁……”
陆昀止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压抑的渴望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低下头,薄唇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耳尖,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颈侧。
“可以帮我吗?”
沙哑的嗓音,带着蛊惑人心的意味,钻进沈稚岁的耳朵里。
第13章 万一他把自己憋出毛病怎么办?
“帮……帮你什么?”
话一出口,沈稚岁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问的是什么蠢问题!岂不是给了他顺杆爬的机会?
果然,陆昀止顺着她的问题,薄唇贴着她的耳廓,灼热的气息伴随着低沉的嗓音,清晰又磨人:“帮我……”
沈稚岁浑身的汗毛都炸开了。
她虽然做了点心理准备,但显然还远远不够。最后那两个字像带着火苗,烫得她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我才不要!”她声音发颤,带着恼羞成怒的虚张声势,在他怀里挣扎起来,“你放开我!陆昀止,你、你不知羞!”
陆昀止的呼吸因为她的动作骤然急促了几分,他按住她乱动的腰肢,制止道:“别动。”
沈稚岁瞬间停住,不敢再动。
因为,她清晰地感觉到,灼热抵着她的后腰。
她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身体僵硬,连呼吸都放轻了。
“你……你……”她又羞又怕,还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别怕,我就抱一会。”陆昀止将脸埋在她颈窝,滚烫的额头贴着她微凉的皮肤,深深地吸着气,试图平复翻腾的躁动。
他手臂的肌肉偾张,圈着她的力道带着股濒临失控的强硬,却又在极力克制着,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
沉默在狭小的侧卧里蔓延,烛火偶尔噼啪轻响。
沈稚岁心乱如麻。
身后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汗水濡湿了他的胸膛,也透过她的寝衣,传来潮湿的热意。
好像确实是她理亏。
那盅大补汤是她亲手熬的,也是她逼着他喝光的。
他现在这般难受,说到底,始作俑者是她。
可她、她也没想到会这样啊!
一股莫名的内疚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他明明难受得要命,却也只是这样抱着她,没有真的强迫她做什么。甚至,他还特意躲到侧卧来,怕惊扰她。
要不……
不行不行!沈稚岁,你清醒一点!
她在心里骂自己,可身体却诚实地慢慢放松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僵硬地抵抗。
陆昀止敏锐地察觉到了怀中人儿的软化。
他抬起埋在她颈间的脸,语气是罕见的示弱:“岁岁,就一会儿,好不好?”
话是这么说,但他手臂却松开了些力道,仿佛只要她再坚决地说一个“不”字,他就会放手。
沈稚岁咬着下唇,内心天人交战。
拒绝他?看他这么难受,好像有点过分。而且,他万一把自己憋出毛病怎么办?
答应他?开什么玩笑!那种事情,她、她怎么做得到!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蚋,却不知道能说什么。
陆昀止没有催促,静静地看着她红透的侧脸,目光深沉,里面翻涌着渴望和期待。
沈稚岁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脑子一热,脱口而出:“就、就一会儿!而且……而且我不看!”
话音刚落她就后悔了,恨不得把刚刚那个不争气的自己拍晕。
陆昀止却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恩准,低低“嗯”了一声,揽着她,脚步有些凌乱地朝床榻边走去。
沈稚岁脑子里一团浆糊,几乎是被他半拥半抱着,带到了床沿。
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根本不敢睁开。
陆昀止扶着她,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一只手稳稳地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试探地握住了她攥成拳头的手。
“岁岁……”他在她耳边唤,气息不稳,“帮我。”
说着,他牵引着她的手。
沈稚岁浑身紧绷,眼睛闭得死死的。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头皮发麻,想缩手,却被他带着薄茧的掌心牢牢包裹着,动弹不得。
“陆昀止,你……”她又羞又急,声音带了点哭腔。
“很快,岁岁,很快就好。”陆昀止低声哄着,气息紊乱地喷洒在她耳畔。
他握着她的手,带着她,滚烫的唇忍不住吻上她敏感的耳垂,轻轻含吮。
沈稚岁晕晕乎乎的,耳垂传来的酥麻触感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让她手脚发软。
她像个提线木偶,被动地被他牵引着,感官被无限放大,手心的触感,耳畔的呼吸,背后的心跳,还有空气中弥漫的、越来越浓的气息……
她忘记了自己在哪里,忘记了要挣扎,甚至忘记了这个男人在她记忆里还是那个讨厌的死对头。
陆昀止的呼吸越来越重,吻从她的耳垂移到颈侧,留下湿热的痕迹。
他寻到她的唇,略带强硬地转过她的脸,吻了上去。
“唔……”
沈稚岁猝不及防,惊呼一声。
这个吻不同于早晨的浅吻,充满了侵略性。
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勾缠着她的舌,汲取着她的气息,吻得又深又重,带着滚烫的温度。
沈稚岁被吻得晕头转向,氧气似乎都被夺走了,只能被动地承受着,发出细弱的呜咽。
她的手还被他握着,被迫感受着他的悸动。
双重刺激让她大脑一片空白,最后一丝理智也飞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陆昀止喉间溢出一声闷哼,握着她的手骤然收紧。
他将脸埋在她肩窝,喘息着,紧绷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
沈稚岁也像是耗尽了力气,软软地靠在他怀里。
手心里的感觉提醒着她刚才发生了什么,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汹涌而来,却奇怪地没有多少厌恶。
陆昀止缓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渐渐平复。
他松开握着她的手,就着这个姿势,将她搂在怀里。
他在她汗湿的鬓角印下一吻,声音慵懒沙哑,还带着未散尽的情欲,低低道:“谢谢岁岁。”
沈稚岁身体一颤,没说话,也没动。
陆昀止知道她羞,也不在意,拿起刚才那块引起“误会”的棉帕,仔细地擦干净她的手,连指缝都没放过。
擦干净后,他才松开她,起身走到铜盆边,就着冷水清理自己,换了身干净的寝衣。
沈稚岁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他。直到他重新走到她面前,弯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干嘛!”沈稚岁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
第14章 猫儿挠门
陆昀止闻言,垂眸看向怀中人。
脸颊绯红,杏眼湿漉漉的,嘴唇微微肿着,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
又可爱,又诱人。
刚压下去的感觉,又蠢蠢欲动地冒出头来。
沈稚岁正羞得不知如何是好,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眼睛瞬间瞪圆。
“你、你这个……”她气得话都说不利索,抬手就去推他的脸,“臭混蛋!快放我下来!”
陆昀止很听话,转身几步走回床榻边,将她放了上去。
沈稚岁还没坐稳,他便欺身而上,双臂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床榻与自己胸膛之间。
“岁岁,”他低声唤她,眸色深暗,里面翻涌着未散尽的情欲,“再来一次。”
沈稚岁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忍不住捶他肩膀:“你!陆昀止,你别得寸进……”
最后一个字,被陆昀止低头落下的吻堵了回去。
“唔……!”
她推拒的手被他抓住,按在枕边,十指相扣。
他的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抚过她敏感的腰侧,引起她一阵颤抖。
渐渐地,推拒的力道松了,变成了无力的抓握。
……
翌日,沈稚岁是在寝宫的床上醒来的。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有些刺眼。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感觉嘴唇有些刺痛,她下意识舔了舔,尝到一丝极淡的铁锈味。
破皮了。
手也酸得要命,尤其是右手腕,又酸又软,抬起来都费劲。
还有嘴,腮帮子也有点酸酸的。
昨晚的荒唐记忆涌回脑海。
侧卧,烛光,滚烫的怀抱,沙哑的喘息,交握的手,还有他一遍遍在她耳边唤着“岁岁”……
沈稚岁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羞愤的呜咽。
陆昀止那个混蛋!禽兽!登徒子!
明明说好就一会儿,结果呢?
要了一次又一次!
她每次都想拒绝,可每次看到他那张泛着潮红的俊脸,听到他性感沙哑的声音,就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什么“就一会儿”,什么“最后一次”,都是骗人的!
陆昀止这混蛋就是故意用美色勾引她,让她心软,让她妥协。
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臭流氓!
沈稚岁掀开被子坐起来,小脸气得鼓鼓的。
不行,这口气不能就这么算了!她得去找他算账!
“碧桃!”她扬声道。
殿门应声被推开,碧桃端着铜盆走进来,见她已经起身,忙道:“公主您醒了?奴婢正想叫您呢,早膳已经备好了。”
沈稚岁没心思吃早膳,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找陆昀止算账。
“陆昀止在哪里?”她板着小脸问。
碧桃见她气呼呼的样子,忍不住抿唇笑了笑:“回公主,驸马在书房。”
沈稚岁哼哧哼哧地套上衣裳,就着碧桃端来的水随便洗了把脸,连妆都没让化,头发随意用一根玉簪绾起,就气势汹汹地往外走。
“公主,您还没用早膳呢!”碧桃在身后喊。
“不吃了!”沈稚岁头也不回。
她现在一肚子火,哪还吃得下饭。
沈稚岁一路快步走到书房外,正要推门进去,忽然听到里面传来谈话声。
一个声音低沉,是陆昀止。
另一个声音清朗些,沈稚岁也能听出来,是陆昀止为数不多的好友,萧简舟。
此人出身清贵,身手极好,与陆昀止是多年同窗,关系甚笃。
沈稚岁脚步一顿,放轻了呼吸,竖起耳朵。
只听萧简舟带着诧异的声音传来:“你是说,小公主把这几年的事都忘了?连你们怎么成婚的都忘了?”
陆昀止“嗯”了一声,语气平静:“太医说是惊扰心神,导致的暂时失忆。”
萧简舟沉默了好一会,才迟疑地开口:“那……一年前那件事,她也忘了?”
陆昀止:“嗯。”
沈稚岁心头一跳。
一年前那件事?果然有隐情!
她这才想起来,她昨天去找谢珩琛,后来又想着从陆昀止这里套话,不就是为了打听一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结果被陆昀止一通“勾引”,全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没想到,今天居然碰巧撞上他和知情人谈话。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沈稚岁屏住呼吸,又往门边凑近了些,耳朵几乎要贴到门板上。
书房内,陆昀止和萧简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门上映出的那道纤细身影。
萧简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用气音对陆昀止说:“你这小公主,气鼓鼓跑来,一听有八卦,又趴墙根了,还挺可爱的啊。”
陆昀止闻言,眉头轻拧,淡淡瞥了萧简舟一眼,同样用气音回了一句:“把眼睛闭上。”
萧简舟:“???”
他差点没控制住表情。
不是,夸一句可爱而已,至于吗?
陆昀止没再理他,视线落在门口的身影上,眸光微动。
门外,沈稚岁正聚精会神地听着,蓦然间,房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她一个没站稳,直直朝前扑去。
“啊!”
预想的疼痛没有到来,她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熟悉的冷松气息扑面而来。
陆昀止扶住她的腰,稳住了她的身形。
“小心。”他低声道,语气带着点无奈。
沈稚岁惊魂未定,脸颊贴着他还带着墨香的衣襟,心跳乱了节奏。
随即,羞窘和后知后觉的尴尬涌了上来。
她手忙脚乱地站直身体,从他怀里退开,耳根通红,却还强撑着气势,抬起头瞪他:“你、你开门干嘛?”
陆昀止垂眸看着她,她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慌,眼睛瞪得圆圆的,因为生气而格外亮,像蒙着水光的黑琉璃。
刚刚走得急,发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听见外面有动静,以为是猫儿挠门,便来看看。”他面不改色地说,手指自然地拂开她颊边那缕碎发,别到耳后,“没想到是岁岁。”
沈稚岁:“……”
猫儿挠门?说谁呢!
她脸颊染上红晕,眼神飘忽,不敢看他,更不敢看屋里似笑非笑望着这边的萧简舟。
“我才没有!”她梗着脖子狡辩,“我是正大光明走过来的,是、是你突然开门吓到我了!”
“嗯,是我的不是。”陆昀止从善如流地认错,侧身让开门口,“岁岁找我有事?进来说。”
第15章 怎么哪里都长得这么合她心意?
沈稚岁这才想起自己过来的正事。
可眼下这情况,萧简舟还在,她怎么好意思质问昨晚的事?
况且,她刚才偷听被抓包,哪里还有兴师问罪的气势?
“没事了。”她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尴尬的地方,丢下一句,“你们聊你们的,我回去了。”
说完,转身就想走。
手腕倏地被人握住。
陆昀止指尖温热,力道不小,轻轻一拉,就将她带回了身边。
“来都来了,正好简舟也在,一起用些茶点再回去。”他语气温和,却强势地牵着她往书房里走,“你早膳未用,饿了吧?”
沈稚岁想甩开他的手,没甩掉,又不好意思在萧简舟面前闹得太难看,只好被他半牵半拉地带进了书房。
萧简舟起身朝沈稚岁拱手行礼,笑容和煦:“臣萧简舟,见过公主殿下。殿下金安。”
“萧大人不必多礼。”沈稚岁虽然不知道萧简舟如今在哪个部门就职,但叫大人准没错。
她在陆昀止的示意下,坐在了他旁边的椅子上。
陆昀止很自然地在她手边放了一碟她平时爱吃的桃花酥,又斟了杯温热的蜜水给她。
萧简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笑。
这冷面阎王,在自家小公主面前,倒是体贴入微。
以前在国子监时便是如此,也就只有这小公主看不出来,还傻傻的以为他在和她作对。
“方才我与昀止正说起一桩旧案,有些细节需核对。”萧简舟主动开口,神色自然,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倒扰了公主清静。”
旧案?沈稚岁心里嘀咕,明明刚才听到的是关于她失忆的事。
她含糊地“嗯”了一声,拿起一块桃花酥小口咬着,耳朵竖得老高,希望能再听到点有用的信息。
陆昀止瞥了她一眼,自然知道她那点小心思。
他坐回书案后,对萧简舟道:“你接着说,那桩私盐案的卷宗,后续复核有何疑点?”
萧简舟会意,立刻顺着他的话,一本正经地讨论起一桩陈年旧案的卷宗疑点,用词严谨,逻辑清晰,完全是一副办公事的态度。
沈稚岁听了半晌,全是些枯燥的案卷流程、证据链、涉案人员关系,跟她想听的半文钱关系都没有。
她越听越无聊,又不好意思打断,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点心,喝着蜜水,眼皮渐渐有些发沉。
昨晚折腾了那么久,本来就没睡好……
陆昀止一边听着萧简舟的“汇报”,一边用余光注意着身侧的人儿。
见她脑袋一点一点,连手中的荷花酥都快拿不稳了,便停下了讨论。
萧简舟何等机敏,也停了下来。
陆昀止起身,走到沈稚岁身边,拿掉她手里快掉下来的点心,低声道:“困了?我送你回去歇着。”
沈稚岁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也没反抗,任由他把自己扶起来,半靠在他身上。
陆昀止对萧简舟略一颔首:“今日先到此,余下之事,改日再议。”
萧简舟笑眯眯地拱手:“是,下官告退。”
说罢,他退出书房,还很识趣地顺手带上了房门。
书房里安静下来。
陆昀止弯腰,将昏昏欲睡的沈稚岁打横抱起。
沈稚岁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脑袋在他颈窝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陆昀止……混蛋……”
听着这睡梦中的骂声,陆昀止脚步微顿,垂眸看了看她安静的睡颜,唇角上扬。
他抱着她,稳稳地走出书房,穿过回廊,朝寝殿走去。
阳光暖暖地洒在两人身上,廊下安静,只有他平稳的脚步声。
怀里的重量真实温暖。
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吻,眸色深沉。
忘了也好。
那些黑暗的、冰冷的、让她恐惧的记忆,忘了最好。
她的世界里,只要有他就够了。
她只需要记得,他是她的夫君,是会用尽全力护她一世安稳的人。
至于那些被遗忘的过往,就由他来妥善封存。
谁也别想再让她想起,谁也别想再让她露出那般惊惧痛苦的眼神。
包括,她自己。
回到寝殿,陆昀止原本想将人安顿好便返回书房处理政务。
他刚将沈稚岁放在被褥间,准备起身,衣袖却被人拽住。
低头一看,沈稚岁不知何时醒了些,眼睛半阖着,雾蒙蒙的,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袖口,另一只手无意识地绕上来,松松地环住了他的脖子,小声嘟囔:“别走……”
声音带着未醒的绵软,像羽毛搔过心尖。
陆昀止身形顿住,看着她依赖的姿势,本就不甚坚决的离开念头,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何曾舍得。
“好,不走。”
他低声应道,顺势在床榻边坐下,脱去外袍和靴子,掀开被子一角,躺在她身侧。
下一秒,沈稚岁便循着热源滚了过去,自发地钻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胸膛,蹭了蹭,寻了个舒适的位置,呼吸变得绵长。
陆昀止手臂环过她,将她拥在怀中。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安静的睡颜,指尖拂过她微肿的唇瓣,眼底掠过一丝暗色。
“睡吧。”他低语,也合上了眼。
窗外日影渐移。
沈稚岁这一觉睡得极沉,直到日上三竿,明媚的阳光透过纱帐,暖融融地笼在身上,她才悠悠转醒。
意识回笼,最先感受到的是周身笼罩着的温暖气息,以及气息主人带来的安心感。
她眨了眨犹带睡意的眼,视线逐渐聚焦。
入目是月白色的寝衣,领口微敞,再往上,是线条明晰的下颌,淡色的唇,高挺的鼻梁,紧闭着的眼睛。
原来他睡着时,是这样子。
安静,好看。
沈稚岁看得有些出神,心脏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咚咚咚地敲起小鼓。
日光落在他脸上,连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皮肤真好,睫毛也长,鼻子也挺……怎么哪里都长得这么合她心意?
鬼使神差地,她慢慢抬起手,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脸颊。
触感温软,带着弹性。
他没醒。
沈稚岁胆子大了一点,指尖又轻轻戳了一下,顺着脸颊的弧度,滑到他的下巴,那里有些微青色的胡茬痕迹,摸起来有点糙糙的,痒痒的。
第16章 这嘴唇,亲起来……
好像,还挺好玩。
沈稚岁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
原来这块总是板着的石头,脸戳起来是这样的。
她玩得起劲,想再戳一下陆昀止的睫毛,蓦然间,那浓密的眼睫颤了颤。
沈稚岁吓了一跳,做贼心虚般缩回手,紧紧闭上眼睛,假装自己还在熟睡,心里默念:没醒没醒他没醒……
过了一会儿,身旁似乎没有什么异样,耳边只有陆昀止平稳的呼吸。
沈稚岁悄悄将眼睛睁开一丝极细的缝隙,偷瞄过去。
陆昀止还是刚才那副睡颜,眼眸闭合,呼吸绵长,似乎方才只是无意识的颤动。
她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落回原地,旋即又觉得自己这副样子有点傻。
明明是自己在理要找他算账的,怎么现在偷偷戳他一下,倒像是自己做了亏心事。
不过,反正他没醒。
这个念头让她胆子又大了起来。
视线再次流连在他脸上,越看,越觉得……这张脸真是得天独厚。
眉毛长得好看,眼睛的形状也好看,鼻子尤其挺拔,嘴唇……虽然薄,但颜色是淡绯色的,亲起来……
打住!沈稚岁你在想什么!
她脸上发烫,强行把视线从他嘴唇上移开,落回他长长的睫毛上。
一个男子,睫毛生这么长做什么?
心里嘀咕着,手指又有点痒了。
她又伸出手,食指拂过他的睫毛尖端。
痒痒的,软软的。
陆昀止还是没有反应。
沈稚岁唇角微勾,凑近了些,又去戳他高挺的鼻梁,顺着鼻梁滑下来,点了点他的唇峰。
“这家伙……”她极小声地嘟囔,“睡着了倒是乖,长得也真好看……”
话音刚落,那双她刚刚“品评”过的眼眸,倏地睁开了。
深邃的瞳仁里没有半分初醒的迷蒙,清明沉静,清晰地倒映出她写满惊愕和做坏事被抓包后心虚的小脸。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
沈稚岁维持着手指戳着他嘴唇上的姿势,整个人石化了,只有那双瞪得溜圆的杏眼,映出了她的慌乱。
“我……”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大脑一片空白。
陆昀止静静地看着她,眸色渐深,像化不开的浓墨。
他什么也没说,就这样看着她,目光从她惊慌的眼睛,移到她僵在半空的手指,又缓缓移回她瞬间涨得通红的脸上。
沈稚岁被他看得浑身发毛,热气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脖子根。
她猛地缩回手,想转身躲开这令人窒息的注视。
腰间的手臂比她快一步,蓦然收紧,将她圈回怀里。
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进,鼻尖几乎相碰。
“岁岁,”陆昀止开口,刚睡醒的嗓音带着独特的低哑,慢悠悠的,像羽毛搔刮过心尖,“在做什么?”
沈稚岁心脏狂跳,眼神四处乱飘,不敢看他:“没、没做什么,我醒了,看你还没醒,就、就随便看看……”
“哦?”陆昀止眉梢微扬,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刚刚,是不是有什么不听话的小猫爪子,在我脸上挠痒痒?”
“你才是猫!”沈稚岁恼羞成怒,色厉内荏地瞪他,可惜通红的脸蛋和闪烁的眼神毫无威慑力,“我那是,我那是看你脸上有东西,想帮你弄掉。”
“什么东西?”陆昀止问道,甚至还配合地微微偏头,将方才被她“宠幸”过的左颊凑近她些,“还有么?劳烦岁岁再帮我看看。”
他靠得极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鼻尖,带着清冽的松雪味道,无端端地撩人。
沈稚岁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呼吸一窒,后背抵着床榻,退无可退:“没、没有了,已经弄掉了。”
“是么,”陆昀止低应,目光落在她红润的唇瓣上,那里还残留着昨夜他不知轻重留下的些许痕迹,眸色不由得晦暗,“那岁岁方才,盯着我看了那么久,也是在找东西?”
“我那是刚睡醒,发呆,对,发呆。”沈稚岁梗着脖子,努力让自己的谎话听起来可信一点,可越来越小的声音暴露了她的心虚。
“发呆啊……”陆昀止拉长了语调,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伸出手,指尖拂过她滚烫的耳垂,感受着那细微的颤抖,低声道:“那岁岁发呆的时候,有没有觉得……”
他刻意顿了顿,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睁大的杏眼,缓缓说完:
“……为夫也挺好看的?”
最后几个字,他用低沉沙哑的嗓音念出来,带着别样的缱绻和戏谑。
沈稚岁僵住,连脚趾都羞耻地蜷缩起来。
他果然听到了!这个混蛋!他早就醒了!他在装睡!
“陆昀止!你无耻!你装睡!”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沈稚岁又羞又气,也顾不得什么心虚了,抬手就去捶他肩膀,“你故意的是不是!放开我!”
陆昀止任由她的拳头落在自己肩上,顺势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将她两只不安分的手都制住,拉高,按在她头顶柔软的枕畔。
这个姿势让她无处可逃,整个人被他笼罩在身下,气息交融。
“我若不装睡,”他俯身,薄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灼人的热度,“怎知岁岁原来,这般喜欢我的模样?”
“谁喜欢了!你不要脸!”沈稚岁徒劳地挣扎了一下,寝衣的领口因为动作散开些许,露出一小片精致的锁骨和昨夜留下的暧昧红痕。
陆昀止的眸光暗沉,视线落在那片肌肤上,喉结滚动。
寝殿内的空气无声无息地升温。
沈稚岁也察觉到了他眼神的变化,心跳加速,方才的气焰消失无踪,只剩下慌乱和一丝自己都未曾明了的期待。
“你……你看什么……”她的声音弱了下去。
陆昀止没有回答,用行动告诉了她。
他低下头,热吻落在她的锁骨上,红痕之处。
温热柔软的触感,激起一阵剧烈的战栗。
沈稚岁呜咽一声,忘了挣扎。
“岁岁,”他在那处流连,嗓音哑得不成样子,“你昨晚答应我的,最后一次,好像,还没兑现。”
第17章 入宫觐见
哪里有什么最后一次?这个臭混蛋!
“你胡说,明明已经……”沈稚岁羞愤地反驳,声音软绵绵的,毫无力道,更像是在撒娇。
“已经什么?”陆昀止目光沉沉地见着她,故意问道,“岁岁说清楚,嗯?”
沈稚岁语塞,这种话她怎么说得出口。
她气急,正想咬他一口,寝殿外忽然传来了叩门声。
紧接着,观言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急切,“大人,公主,宫中来人传陛下口谕,召公主即刻入宫觐见。”
陆昀止动作一顿。
沈稚岁趁着这间隙,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将他推开,手忙脚乱地拢紧散开的衣襟,脸颊红得要滴血,声音又急又羞:“快、快起来,父皇找我呢。”
陆昀止顺着她的力道起身,坐在床沿,揉了揉眉心,眼中掠过一丝担忧。
陛下为何突然召见?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转向沈稚岁,沉声道:“我陪你一起去。”
“不行!”沈稚岁想也没想就拒。
她现在脑子乱糟糟的,最不想的就是和陆昀止待在一起,更别提一起进宫了。
陆昀止看着她,眸光沉静:“岁岁,你现在忘了多事。我若不陪你去,万一你在御前应对时漏出破绽,让陛下和娘娘察觉你失了记忆,他们必定忧心,说不定还会将你留在宫中静养。”
沈稚岁一噎。
是了,她怎么忘了这茬。
她现在失去了三年的记忆,对婚后这半年的生活一无所知,父皇母后如今的态度也不清楚,万一说错话做错事,被看出端倪……
父皇母后若知道,定会忧心忡忡,说不定真会把她拘在宫里,让太医天天围着转。
那她还怎么查清一年前的事?怎么弄清楚自己和陆昀止这糊涂账?
她纠结地拧着手指,权衡利弊。
虽然陆昀止刚才很混蛋,但他说的有道理,有他在旁边提点着,确实更稳妥。
半晌,沈稚岁才不情不愿地答应:“……好吧。那你快出去,我要换衣服了。”
陆昀止见她应下,心下稍安,没再多言,转身出了内室。
半个时辰后,公主府马车驶向皇宫。
车厢内,气氛有些凝滞。
沈稚岁靠着车壁,手指绞着帕子,目光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七上八下的。
父皇召见,所为何事?是寻常想念,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万一父皇问起她婚后生活,她该怎么回答?
陆昀止坐在她身侧,眉宇微凝。
好端端的,陛下为何突然召见岁岁?难道是知道了些什么?
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要陪在她身边,确保任何意外都在可控范围内。
两人各怀心事,一路无话。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外臣车驾不得入内,陆昀止先一步下车,随即转身,朝车厢内伸出手。
沈稚岁提着裙摆,看到递到面前的手,犹豫了一瞬。
若是以前,她肯定看也不看就自己跳下去了。
但现在,她怀着身子,又和陆昀止是“恩爱夫妻”。
若她此时拒绝他的搀扶,落在宫人眼里,会不会显得奇怪?
咬咬牙,沈稚岁将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陆昀止收拢手指,稳稳地扶着她下了马车。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力道适中,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
“若不适,或觉哪里不妥,一定要告诉我。”他微微侧头,低声叮嘱,目光扫过她尚且平坦的小腹。
气息拂过耳畔,让沈稚岁的心跳莫名乱了一拍。
她垂下眼睫,避开他的视线,道:“知道了。”
两人十指相扣,并肩朝宫内走去。
碧桃和观言落后几步跟着。
穿过重重宫门,沿途遇到的宫人内侍,见到两人这般携手同行,都只是恭敬行礼,眼神中并无诧异,仿佛早已司空见惯。
这反而让沈稚岁有些不自在,看来,这半年以来,他们真如丹杏所说,是对恩爱伴侣。
一路来到御书房外,经内侍通传后,二人步入殿中。
御书房内燃着淡淡的龙涎香,皇帝沈稷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沈稚岁压下心头的慌张,与陆昀止一同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臣陆昀止,参见陛下。”
皇帝沈稷看起来与三年前相比,并未太大区别,只是眼角添了几丝细纹。
他目光先是落在女儿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见她气色尚可,便将视线转向一旁躬身而立的陆昀止身上,眼底划过不悦。
“平身。”沈稷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驸马今日怎的也一同来了?”
陆昀止直起身,姿态不卑不亢,拱手回道:“回陛下,公主近日凤体略有微恙,太医叮嘱需静养,忌忧思劳神。臣担忧公主独自入宫,途中或感不适,故而擅作主张,陪同前来。未经陛下允准,是臣之过,还请陛下恕罪。”
他语气恭敬,理由也挑不出错处,完全是一副关心夫人的模样。
沈稚岁在一旁听着,心里有点着急。
父皇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陆昀止跟来,而现在她的人设可是“深爱”陆昀止的,得护着他才行。
于是,在沈稷开口之前,她抢先一步,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明显的维护:“父皇,您别怪夫君,是岁岁让他陪着的。”
那声“夫君”叫出口,她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戏还得做足,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岁岁这几天是有点没精神,有夫君在旁边,岁岁觉得安心嘛。父皇,您就原谅他这回,好不好?”
陆昀止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
尽管知道她是做戏,但那一声声清脆的“夫君”落入耳畔,还是让他的心尖泛起一阵麻痒,耳根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
沈稚岁:“……”
他害羞了?就因为她叫了声“夫君”?这石头脸皮原来这么薄的?
她心里莫名觉得有点好笑,心里的紧张都散了些。
沈稷看着女儿这副全然依赖陆昀止的模样,心里因陆昀止不请自来的不快,终是化为了无奈。
女儿喜欢,嫁了人一心向着驸马,他能说什么?
“罢了。”沈稷摆摆手,脸色缓和下来,“既然岁岁都这么说了,朕便不追究了。坐吧。”
“谢父皇。”
“谢陛下。”
两人谢恩,在一旁的紫檀木椅上坐下。
沈稚岁刚落座,便扬起笑脸,主动问道:“父皇今日怎么想起召岁岁进宫了?可是想岁岁了?”
第18章 小没良心的
沈稷看着女儿明媚的笑脸,神色缓和了些:“怎么,朕想见见自己的女儿,还需挑日子?”
“那自然不用。”沈稚岁笑得更甜,“父皇随时想见,岁岁随时都来。”
“倒也没什么要紧事。”沈稷目光温和地看着她,继续说道:“就是你母后近来总是念叨你,说你有段日子没进宫陪她说说话了。正好朕今日事少,便想着叫你过来,等会儿去你母后宫里坐坐,陪她用顿午膳。”
沈稚岁闻言,心头掠过一丝疑惑。
母后想她不奇怪,可奇怪的是,往日母后若是想她了,要么直接召她入宫,要么派人来公主府说一声,甚少通过父皇传话,还这般正式地召见。
这感觉,不像是单纯因为思念。
但她面上不显,露出欣喜的笑容,带着点撒娇的埋怨:“母后想岁岁,直接让崔嬷嬷来叫岁岁不就是了?还劳动父皇传话,吓了岁岁一跳,还以为自己做错什么事了呢。”
她拍着胸脯,做出松了一大口气的样子。
沈稷被她逗笑,摇头道:“你这孩子,朕平日很可怕吗?”
“父皇威严天生,儿臣自然是敬畏的。”沈稚岁笑嘻嘻地回了一句,随后顺势起身,“那父皇,儿臣这就去母后宫里了?好些天没尝到小厨房做的桂花酥了,怪想的。”
“去吧。”沈稷摆摆手,目光似无意地扫过陆昀止,“驸马便在此陪朕说说话,岁岁去去就回。”
沈稚岁毫不犹豫地起身应是,跟着引路的太监走出御书房殿门,什么恩爱夫妻人设全被她抛在了脑后。
陆昀止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期盼着她能回头看他一眼,哪怕只是一眼。
然而沈稚岁步履轻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背影甚至还透着几分雀跃,转眼就消失在了殿外的光影里。
陆昀止:“……”
小没良心的。
“别看了,人都已经走远了。”
沈稷的声音从御案后传来,拉回了陆昀止的思绪。
陆昀止敛了神色,转身面向御座,躬身道:“臣失仪。”
沈稷低低叹息,身体向后靠进龙椅里,目光沉静地打量着下首站得笔直的青年。
平心而论,陆昀止是他极为赏识的臣子,能力卓绝,心思缜密,行事果决又不失分寸,是难得的宰辅之才。不过二十有五,便已官拜中书令,深得他倚重。
可正因为看得清他的优秀,沈稷才更不喜他做自己的女婿。
这人太聪明,也太有手段,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涌动。
而他的岁岁,是他和皇后娇宠着长大的明珠,心思单纯,爱憎分明,像一张白纸,心里想什么都写在脸上。
岁岁的脑子很多时候就是一根筋,认准了谁就对谁掏心掏肺,恨极了谁就半点不加掩饰。
这样的岁岁,落在陆昀止这般心思九曲玲珑的人手里,岂不是轻易就会被看透、拿捏,甚至欺骗?
他千防万防,千算万算,怎么也没算到,最后竟是岁岁自己,铁了心要嫁给陆昀止,甚至用了那般惊世骇俗、不计后果的手段。
但事已至此,木已成舟,连孩子都有了。
他这个做父亲的,除了接受,还能如何?只能在力所能及之处,多为女儿撑撑腰,敲打敲打这个让他不放心的女婿。
“坐吧。”沈稷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谢陛下。”陆昀止依言落座,姿态恭谨,却不显卑微。
“岁岁近来身子如何?太医怎么说?”沈稷端起茶盏,用杯盖撇着浮沫,状似随意地问起。
陆昀止答道:“回陛下,公主凤体并无大碍,只是前些时日偶感风寒,惊扰心神,略有疲惫,太医叮嘱需静心休养,勿要劳神。胎象已稳,陛下与娘娘无需过度忧心。”
“嗯。”沈稷呷了口茶,放下茶盏,“岁岁是朕与皇后的心头肉,自小没受过什么委屈,性子是娇惯了些,但心地纯善。她既选了你,朕也成全了她。如今她有了你的骨肉,你们便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看向陆昀止:“昀止,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朕便直说了。朕欣赏你的才干,也信重你,将中书省交予你执掌。但私下里,你是朕的女婿,岁岁的夫君。朕将她交给你,是望你珍之重之,护她安稳喜乐,而非利用她的身份,或是以她为棋,谋算其他。”
陆昀止起身,撩袍端端正正跪了下去,背脊挺得笔直:“陛下明鉴。臣能尚公主,是臣三生有幸。公主金枝玉叶,下嫁于臣,臣心中唯有感激与珍视,绝无半分利用算计之心。臣在此向陛下起誓,此生必竭尽全力护佑公主,不让她受半分风雨,不使她有丝毫忧愁。若有一日,臣有负公主,或有丝毫慢待,无需陛下动手,臣自当以此身谢罪。”
“好了。”沈稷打断了他的毒誓,脸色稍霁,“起来吧。誓言不在于口,而在于行。朕今日同你说这些,并非不信你,只是为人父母者,难免多思多虑。岁岁那孩子,看着张扬,实则心思简单,认准了谁便是一根筋。你既为她的夫君,日后行事,多顾念着她些。朝堂之上,风云诡谲,有些事,不必让她知晓,平添烦忧。”
“臣谨记陛下教诲。”陆昀止叩首,方才起身,重新落座,神情肃然,“请陛下放心,臣知晓分寸。公主的喜乐安康,于臣而言,重逾一切。臣不会,也舍不得让她卷入任何风波之中。”
沈稷看着他坦然的目光,心底的不悦,稍稍散去一些。
至少目前看来,陆昀止对岁岁是上心的,至于以后……他这双眼睛,自会替女儿看着。
“记住你今日的话。”沈稷语气缓和下来,“去皇后宫里的路不远,但岁岁如今身子不同以往,你既来了,稍后便一同去接她回府吧。皇后见了你,想必也有话要说。”
“是,臣遵旨。”陆昀止应下。
第19章 皇宫遇刺
另一边,沈稚岁跟着那面生的太监,走在通往皇后所居昭阳宫的宫道上。
碧桃和观言领着两名公主府侍卫,落后几步跟着。
阳光很好,洒在朱红的宫墙和金色的琉璃瓦上,晃得人有些眼花。
离开了御书房里微妙紧绷气氛,又暂时摆脱了在陆昀止身边那种让她心慌意乱的感觉,沈稚岁浑身轻松。
她心里琢磨着,等会儿见了母后,该怎么说话才不露馅,或许可以多问问母后近来身体,或者宫里有什么新鲜事,总之少谈自己。
正思忖间,前方转弯处,一队捧着物品的宫女低头走来。
两队人即将擦身而过,异变陡生。
那队宫女猛然抬头,眼中凶光毕露,原本捧在手中的锦盒、花瓶等物砰然落地,寒光一闪,竟是抽出了隐藏其下的短刃,直扑沈稚岁而来。
与此同时,宫道两侧的琉璃瓦顶上,簌簌落下七八道黑色身影,手中刀剑映着日光,冰冷刺骨。
“有刺客!保护公主!”碧桃脸色骤变,厉喝一声,闪身上前,将沈稚岁挡在身后。
她袖中滑出一把短剑,格开最先刺到的一刀,金属碰撞,发出刺耳锐响。
观言和两名侍卫也立即拔刀迎上,与黑衣人战在一处。
刹那间,刀光剑影,呼喝声、兵器交击声响成一片。
沈稚岁心头剧震,不是吧?光天化日,皇宫大内,竟然有刺客?
她知道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冲上去就是添乱,唯一能做的就是躲,尽量不成为碧桃他们的拖累。
于是她朝着后方的石阶方向退去,想远离战团中心。
先前那名引路的太监原本瑟缩在一边,吓得浑身发抖,见沈稚岁退过来,他低垂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寒光。
就在沈稚岁经过他身侧,注意力全在前方混战之时,他猛然出手,五指成爪,狠厉地抓向沈稚岁的后心,哪还有半分怯懦模样。
“公主小心!”碧桃眼角余光瞥见,惊得魂飞魄散,可她被两名武功不弱的刺客缠住,一时脱不开身。
沈稚岁听到惊呼,也察觉背后风声不善,仓促地向一旁躲去,脚下一个没注意踩到石阶边缘一块松动的鹅卵石,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啊!”她惊叫一声,整个人向前栽倒,眼看就要从七八级高的石阶上滚落。
完了……
她脑海中一片空白,唯一的本能就是死死护住自己的小腹。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倏然掠至,速度之快,在空中留下残影。
来人一手揽住她下坠的腰肢,强劲的力道将她向后一带,另一手挥袖拂出,一掌击在偷袭的太监胸口,使其震飞出去,狠狠撞在假山上,口喷鲜血,萎顿在地。
沈稚岁惊魂未定,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熟悉的冷松气息将她笼罩。
她抬起头,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是陆昀止。
他脸色阴沉,薄唇抿成一条直线,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翻涌着后怕与未散的戾气,看得沈稚岁心头一颤。
“有没有伤到哪里?”陆昀止急声问道,目光迅速在她身上扫过,揽着她腰的手甚至有些轻颤。
他是跟着她后脚出来的,远远看到这边异动便全力赶来,方才那一瞬,看到她仰面倒下,他的心跳几乎骤停。
“我……”沈稚岁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声音在抖,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空了,冷汗后知后觉地湿透了里衣。
小腹处传来一阵隐隐的抽痛感,她脸色发白,捂着肚子靠在他怀里,声音带了哭腔,“肚子……肚子有点不舒服。”
陆昀止闻言,眼神骤冷,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传太医!”他小心地将她打横抱起,冷声传令。
立刻有眼尖的内侍连滚爬跑地去传话。
此时,沈稷也带着大批闻讯赶来的禁卫军赶到。
他看到地上横七竖八的刺客尸体和那名被擒住的太监,又看到被陆昀止抱在怀里、脸色苍白的女儿,龙颜震怒:“给朕彻查!揪出主使,夷其三族!”
“父皇……”沈稚岁虚弱地唤了一声。
“岁岁别怕,没事了,太医马上就到。”沈稷上前,看到女儿无恙,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对陆昀止道,“先去最近的流云阁,朕已让人去传太医和皇后。”
陆昀止略一颔首,抱着沈稚岁,大步朝不远处的宫室走去。
他步履又稳又快,手臂稳稳地托着她,尽量不让她感到颠簸。
沈稚岁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是疲惫和后怕。
迷迷糊糊间,她看着陆昀止紧绷的下颌线,恍惚地想。
一年前,她遇到危险的时候,陆昀止是不是也是这样,像天神般降临,将她从险境里拉出来?
所以,她才会……
这个念头刚划过,便沉入意识的深海。
她太累了,惊吓和不适消耗了她太多精力,眼皮渐渐沉重。
……
皇宫深处,另一座宫殿内。
一个穿着明黄色常服的男子,独自坐在一张紫檀木棋枰前,左手执黑,右手执白,与自己悠然对弈。
没一会儿,一名穿着普通内侍服饰的人走进殿内,在离棋盘十步远的地方跪下,道:“主子,那边传来消息,计划失败。昭华公主受了惊吓,但被陆昀止及时救下,并无大碍。我们的人……折了。”
男子听后没有说话,连头都没有抬。
他凝视着棋局,仿佛在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走。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压力无声蔓延。
跪着的人将头埋低,后背渗出冷汗。
良久,执棋的男子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让人无端生出寒意:“知道了。”
他将手中的白玉棋子放在了棋盘上,吩咐道:“下去告诉他,事不过三。若下次再失败……”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殿外,“就让他,提头来见吧。”
“是!”跪着的人浑身一颤,以头触地,不敢多言,迅速躬身退了出去。
室内重归寂静,男子依旧专注地看着棋盘。
棋局纷乱,黑白交错,杀机四伏。
半晌,他低笑一声。
“沈稚岁……”他缓缓念出这个名字,指尖摩挲着冰冷的玉石棋子,“倒是命大。”
不过,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有的是耐心,慢慢来。
第20章 陆昀止……别走……
流云阁是宫中一处闲置的殿宇,平日有人打扫,倒也干净。
陆昀止将沈稚岁小心地放在临窗软榻上,拉过锦被为她盖好。
太医后脚就跟了进来,是一位擅长妇科的老太医,因为跑得太急额上还带着汗。
他不敢怠慢,连忙上前请脉。
沈稷和匆匆赶来的皇后温凝守在一边,温凝眼圈发红,紧紧握着女儿另一只手,连声问:“怎么样?岁岁怎么样?孩子没事吧?”
陆昀止站在榻边,沉默地看着太医诊脉,薄唇抿得发白,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太医凝神诊了半晌,又仔细观察了沈稚岁的面色舌苔,方才松开手,起身向帝后和陆昀止回禀:“陛下,娘娘,驸马爷,万幸,公主只是受了惊吓,动了些胎气,并未见红,腹中龙孙暂且无虞。”
此话一出,殿内几人都松了口气。
“不过,”太医话锋一转,谨慎道,“公主脉象弦细,惊悸不安,胎气终究是动了。此后务必精心静养,万万不可再受任何惊吓刺激,情绪亦需平稳。老臣开一副安胎定神的方子,连服七日,应可无碍。只是这七日,最好卧床静养,少走动为宜。”
“有劳太医,快去开方子。”温凝连忙道,心疼地抚着女儿的脸,“我苦命的岁岁,好好的怎么会遇到这种事……”
沈稷脸色铁青,对侍卫统领道:“加派人手,护卫流云阁,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靠近!给朕仔细地审,朕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皇宫大内行刺公主!”
“臣遵旨!”侍卫统领领命而去。
沈稚岁喝过太医用安神丸调制的温水,又服了半盏参汤,小腹那阵隐隐的抽痛感渐渐平息下去,只是精神依旧恹恹的,脸色苍白。
陆昀止在太医说完后,便去外间亲自看着人煎药,此刻端着一碗温度适宜的安胎药进来。
“岁岁,先把药喝了。”他在榻边坐下,温声道。
沈稚岁闻着药味,皱了皱鼻子,但看到父皇母后担忧的眼神和陆昀止眼底未褪的红丝,还是乖乖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将药喝了。
药里加了蜂蜜,并不太苦。
喝完药,温凝又喂她吃了颗蜜饯,柔声哄道:“乖,睡一会儿,母后在这儿陪着你。”
沈稚岁确实倦极了,惊吓、情绪波动、身体不适接连而来,此时在安神药效和熟悉的安全感包围下,眼皮再也撑不住,沉沉阖上。
临睡前,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陆昀止……别走……”
声音很小,但室内三人都听见了。
陆昀止身形微顿,看着她在睡梦中下意识寻找安全感,朝他的方向微微侧身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疼又酸。
他轻轻握住她伸出被子外的手,低声道:“嗯,不走,我在这儿。”
沈稷和温凝对视一眼,温凝叹了口气,拍了拍皇帝的手背,两人悄然退到外间,将空间留给这小两口。
夜幕低垂,流云阁内灯火通明,安静异常。
沈稚岁睡得很沉,中间只迷糊醒了一次,喝了点水,又很快睡去。
陆昀止一直守在榻边,握着她的手,寸步未离。
他凝视着她沉睡的容颜,指尖拂过她微蹙的眉心,眼底翻涌着深沉的墨色。
无论这些人的背后是谁,他都会将其连根拔起。
任何试图伤害她的人,他都不会放过。
翌日,寅时三刻,天还墨黑。
诏狱最阴冷的一间刑房内,灯火幽暗,几支火把噼啪燃烧,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投在湿冷的石壁上。
陆昀止坐在一张太师椅上,一身玄色常服,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神色平静,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扶手,看着对面被铁链悬吊在半空、受了一夜刑的太监。
太监名唤福安,是昨日引路的那人,此时他衣衫褴褛,浑身血迹斑斑,十指血肉模糊,气息奄奄。
几个行刑的狱卒垂手立在两侧,大气不敢出。
他们用尽了手段,烙铁、鞭笞、夹棍、水刑……这太监却硬得像块石头,除了惨叫,主使、同党,一个字都不肯吐。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皮肉焦糊的气息。
“还是不肯说?”陆昀止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刑房里显得格外冰冷。
福安艰难地抬起肿胀的眼皮,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声音嘶哑:“陆、陆大人……咱家……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陆昀止冷笑一声,早有所料。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刑具架前。
架上罗列着各种令人胆寒的物事,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他的目光掠过,最后停在一套细如牛毛的长针上。
他取下一根,在指尖捻了捻,针尖闪着寒芒。
“听说过搜魂针么?”陆昀止语气平淡,“前朝内卫所用。不伤筋骨,不损皮肉,只寻人体最敏感脆弱的穴道刺入。初时如蚊叮虫咬,继而奇痒钻心,再后痛麻交织,如万蚁噬骨。最妙的是,它能让人保持清醒,感受被放大数倍,且……不会即刻死去。通常,没人能撑过七针。”
他走到福安面前,用针尖点了点他耳后某处:“从这里开始,如何?”
福安瞳孔骤缩,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陆昀止不再多言,手腕稳定,针尖精准地刺入。
“呃啊——!”
起初只是一点微麻,福安还能强忍。
但不过数息,被刺入的地方骤然泛起难以形容的痒,紧接着是针扎般的刺痛,随即痛麻感像活物般顺着经脉疯狂流窜,瞬间席卷半边身体。
福安喉间发出嗬嗬的怪声,眼球暴突,被铁链锁住的身体剧烈抽搐、扭曲,像一条离水的鱼。
陆昀止神色未变,静静看着。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那股令人崩溃的感觉才稍稍减退。
福安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浑身被冷汗和血水浸透,只剩下大口喘气的力气。
“这才第一针。”陆昀止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又取了一根针,“后面一针比一针难熬。你有的是时间考虑。”
第21章 闹脾气的沈岁岁
针尖移向福安颈侧另一个穴位。
恐惧终于压垮了意志。
“我说!我说!”福安崩溃地嘶喊,涕泪横流,“是、是……是齐……”
他刚吐出一个字,声音戛然而止。
福安猛地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脸色瞬间由惨白转为青黑,眼耳口鼻中缓缓流出黑血,身体剧烈地痉挛了几下,头一歪,没了气息。
毒发。
陆昀止眼神一凛,迅速退后半步,避开喷溅的黑血。
“大人!”旁边的狱卒惊呼。
陆昀止盯着福安的尸体,面色沉冷。
他早该想到,能派来行刺公主的死士,口中必然含有剧毒,随时可自尽。
方才福安精神崩溃,下意识咬破了毒囊。
“传仵作。”他冷声道。
很快,诏狱的仵作被带了进来,仔细验看尸体。
“回大人,是牵机引,入口封喉,顷刻毙命。毒囊藏在左下最后一颗臼齿内,外壳极薄,用力咬合便会破裂。”仵作回禀。
陆昀止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福安心口处。
那里的衣物被鞭子抽破,隐约露出一点皮肤。
与此同时,观言从外面快步进来,神色凝重,手中拿着一块素绢,上面用炭笔简单勾勒了一个图案。
“大人,”观言对陆昀止说道,“按照您的吩咐,仔细查验了所有刺客的尸体。在其他几名黑衣刺客的心口位置,都发现了这个。”
陆昀止接过素绢。
图案并不复杂,像是一个变形的火焰,又像某种鸟类的尾羽,线条诡异,中间缠绕着细密的纹路,构成一个陌生的符号。
像个图腾。
他目光微闪,转向福安的尸体。
“把他衣服扒开。”陆昀止命令。
狱卒上前,利落地扯开福安胸前破烂的衣物。
擦拭掉血污,在心口同样的位置,一个与素绢上一模一样的暗红色图案,赫然映入眼帘。
颜色比其他死者略淡,应该是纹刺的时间较长。
陆昀止俯身,仔细查看。
图案边缘与皮肤融合自然,绝非临时绘制。
他直起身,眸色深沉。
这不是寻常刺客和死士会有的标记,更像某种组织、部落、或隐秘势力的身份象征。
“观言。”陆昀止开口。
“属下在。”
“你带几个可靠的人,去将周边各部落、小国,乃至前朝遗留的、有记载的隐秘组织的图腾、印记、纹章资料,尽可能搜集齐全,暗中比对。”他顿了顿,“尤其是,与火、鸟类相关的。重点查近二十年活跃,曾与朝廷有过龃龉的。”
“是!”观言领命,匆匆离去。
陆昀止又看了一眼福安的尸体,对狱卒道:“处理干净。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遵命!”
走出诏狱,天色已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
空气清冷,带着晨露的气息。
陆昀止没有立刻回流云阁,而是先去了中书省衙门一处值房。
他仔细沐浴,洗去身上的血腥味,换上一身干净的月白常服,又特意用了些清冽的松柏气息的熏香,方才动身前往后宫。
流云阁内,气氛与陆昀止离开时大不相同。
沈稚岁醒了有一阵子了。
她靠坐在床头堆起的软枕里,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盯着窗外刚刚放亮的天光,就是不看温凝手中的安胎药。
温凝坐在床沿,手里端着药碗,温声软语地哄着:“岁岁,乖,把药喝了,对你和孩儿都好。”
沈稚岁沉默着,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沈稷也在一旁,皱着眉,想摆出严父的架子,可看到女儿苍白的小脸,闷不吭声赌气的样子,又狠不下心,只能放软了声音:“岁岁,听话。昨日你受了惊吓,这药是安胎定神的,不苦,朕让人放足了枣花蜜。”
沈稚岁还是没反应,把脸往旁边偏了偏,用后脑勺对着帝后二人。
她心里堵着一股莫名的委屈和气闷,说不出缘由,就是不想喝,谁劝都不想喝。
沈稷:“……”
温凝和沈稷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无奈。
他们这女儿,自小被千娇万宠着长大,脾气是顶顶执拗的,平时娇憨可爱,可一旦犯了倔,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尤其现在又怀着身子,情绪更是起伏不定。
“岁岁……”温凝放下药碗,想去拉她的手。
沈稚岁索性把手缩回了锦被里,整个人往下滑,一副拒绝沟通的模样。
就在帝后二人束手无策时,门外传来碧桃清亮的请安声:“驸马爷。”
床上的沈稚岁耳朵动了动,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生气了似的,扯过被子,唰一下把自己连头带脸蒙了个严严实实,在床上拱起小小的一团。
温凝:“……”
沈稷:“……”
得,这看来不是跟药生气,是跟某个人生气。
陆昀止走进内室,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帝后二人一脸无奈地站在床边,床上一团锦被隆起,严丝合缝,连根头发丝都没露出来。
他眼掠过一丝疑惑,上前几步,对温凝和沈稷行礼:“皇后娘娘金安。陛下圣安。”
“不必多礼。”温凝低低叹息,起身,将手中半温的药递给他,道,“从醒来就闹脾气,药也不肯喝,怎么哄都没用。本宫和皇上是没辙了,你来试试吧。”
陆昀止双手接过温润的玉碗,颔首:“臣试试。”
温凝又叹了口气,对沈稷使了个眼色。
沈稷看着蒙在被子里的女儿,摇摇头,和温凝一起退出了内室,将空间留给这小两口。
碧桃和丹杏也极有眼色地退到外间,带上了门。
陆昀止端着药碗,走到床边,将碗放在旁边的小几上。
他在床沿坐下,看着面前裹得严严实实、连脑袋都不露的一团,眼底荡开笑意。
闹脾气的岁岁,说不出地可爱,又有点可怜兮兮,像是闹脾气的小兽,明明张牙舞爪,却只想让人把她搂进怀里好好顺毛。
“岁岁,”他开口,嗓音温和,“怎么了?我惹你不开心了?”
被子团一动不动,也不出声。
陆昀止伸出手指,隔着锦被,轻轻戳了戳大概是她肩膀的位置。
被子团猛地一颤,旋即往里床内侧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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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她闹,不是因为药苦,而是……在找他
陆昀止眼中笑意加深,又戳了戳她的腰侧。
“岁岁?”他唤。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因为隔着布料,显得有些嗡,但怒气是实实在在的:“走开,不准碰我!”
陆昀止听话地收回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我惹你生气了?”
沈稚岁又不吭声了。
陆昀止很有耐心,再次伸出手,指尖落在那团被子的边缘,轻轻挠了挠,像在逗弄一只炸毛的小猫。
“……”
沈稚岁一抖,迅速把被子边缘压紧。
他又挠了一下。
她再躲。
他再伸手,戳了戳她小腿。
沈稚岁忍无可忍,在被子里烦躁地蹬了一下腿。
陆昀止像是玩上了瘾,她躲,他就换地方戳,力道不重,但位置刁钻,总是能找到她容易有反应的地方。
一来二去,沈稚岁在被子里躲得气喘吁吁。
她本来心里就憋着火,现在被他这么没完没了地“骚扰”,火气混合着烦躁越来越旺。
她一把掀开被子,露出一张憋得泛红的小脸,杏眼圆瞪,怒气冲冲地对着他低吼:“你来干什么?!”
因为蒙了会儿,她发丝有些凌乱,几缕贴在额角和微微汗湿的颊边,眼圈还带着些未散尽的红,明明是在生气,看起来却更像是一只被惹急了,竖起全身绒毛的小猫。
陆昀止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尖像是被羽毛搔过,痒痒的。
他面上不显,从容答道:“自然是来看我家夫人了。”
“谁是你夫人?!”沈稚岁又气又羞,说完就想钻进被子里,眼不见为净。
陆昀止这次没让她得逞,眼疾手快,在她缩回去之前,按住了她的手腕,稍一用力,就将她两只不听话的手腕合拢,单手握住,拉高,按在了她头顶上方的床栏处。
这个姿势让沈稚岁瞬间被动。
“你!”她挣扎,可力气根本敌不过他。
陆昀止俯下身,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将她笼罩在自己的气息范围内,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因为气恼而愈发明亮的眼睛,放缓了声音,认真问:“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岁岁不开心了?说出来,我一定改。”
他的眼神太专注,语气太温和,让沈稚岁呼吸一窒,心跳渐渐加快,质问的话堵在喉咙里,气势莫名弱了下去。
她别开脸,避开他那双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咬着唇,沉默。
陆昀止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唇瓣,知道这小祖宗是别扭劲上来了。
他也不急,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捏住她的脸颊,用了点巧劲,将她的脸转了回来。
指尖触感温软滑腻,像上好的暖玉。
她脸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鼓鼓的,因为被他捏着,嘴唇微微嘟起,看起来……格外好欺负。
陆昀止忍不住摩挲着那柔嫩的触感,眸色加深:“不说?”
沈稚岁瞪着他,用眼神表示反抗:“不说。”
陆昀止点点头,不再多问,低头吻住了她因为赌气而微微噘起的唇。
“唔……!”
沈稚岁瞳孔放大,完全没料到他会来这招。
手腕被他禁锢着,脸颊被他捏着,她连偏头躲避都做不到。
温热柔软的唇瓣紧紧贴覆上来,辗转吸吮,舌尖轻松地撬开她因惊讶而微松的齿关,长驱直入,勾缠住她无处可逃的柔软,汲取她甜美的气息。
沈稚岁起初还僵硬着,试图抵抗,可唇齿间全是他清冽好闻的气息,混合着一丝令人安心的熏香。
他吻得并不急躁,算得上温柔,但足够深入缠绵,一点点抽走她肺里的空气,也抽走她挣扎的力气。
慢慢地,沈稚岁抵抗的意念散了,身体在他的亲吻下不受控制地发软。
陆昀止按住她手腕的力道也松了些,可她早已忘了要挣脱,被吻得晕晕乎乎,意识浮沉。
不知过了多久,在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时,陆昀止才缓缓退开。
两人唇间拉出一缕暧昧的银丝。
沈稚岁大口喘着气,脸颊绯红,原本瞪着他的眼神早已失了焦距,眼中氤氲着水雾,唇瓣被吻得嫣红水亮,微微肿着。
陆昀止抚过她湿润的唇角,拭去一点水渍,声音低哑,重复那个问题:“不说?”
沈稚岁脑子还懵着,本能地摇头,下意识地嘴硬:“不……不说……”
话音未落,陆昀止的唇再次压了下来,带着些许惩罚的意味,吮得她舌尖发麻,腰肢发软。
红唇再次分离,沈稚岁已经喘得说不出话,眼神失焦地看着他,眸子里面满是水光和被欺负后的懵然。
陆昀止鼻尖轻蹭着她的鼻尖,呼吸灼热地交融在一起,看着她这副模样,喉结滚动,哑声问:“现在呢?”
眼看他又要撅嘴,沈稚岁吓得一哆嗦,残留的理智和羞耻心让她慌忙出声,声音又软又颤,带着哭腔:“不、不准亲啦!”
陆昀止停下,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湿漉漉的眼睛,耐心等待。
沈稚岁眼神躲闪,心慌意乱,脸颊烫得能煮鸡蛋。
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不停颤抖,半晌,才含糊地小声嘀咕了一句:“……谁让我睡醒的时候你不在……”
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亲吻后的微喘和沙哑,与其说是抱怨,不如说是撒娇。
陆昀止却听清了,按着她手腕的力道松开。
沈稚岁手腕一得自由,立马缩了回来,藏到了身后。
原来是在气这个。
陆昀止轻叹一声,心里所有的猜测、不安,都被这一句小小的嘀咕抚平。
她闹着不肯喝药,不是因为药苦,也不是因为身体仍不舒服,而是……在找他。
他昨日守了她大半夜,天色未亮便不得不离开去处理刺客之事,满心想着尽快解决隐患回来陪她,却忘了,她如今记忆不全,心神未定,醒来面对陌生的宫殿,身边没有最熟悉的人,会感到害怕和不安。
是他疏忽了。
他伸出手,捧住她的脸,指腹拭去她眼角不知是因委屈还是亲吻而渗出的一点湿意。
“我的错。”他低声道,语气温和认真,“有些事情必须去处理,回来晚了,以后不会了。”
第23章 沈岁岁的控诉
沈稚岁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地认错,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他,有些不好意思。
陆昀止迎着她的目光,继续道:“但药必须喝,岁岁。”
他端起旁边小几上有些凉了的药碗,“你受了惊吓,不喝药我不放心。你生气,可以冲我来,怎么都行,但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他把药碗递到她面前,声音放柔:“我喂你,喝完给你吃梅子,好吗?”
沈稚岁看着他眼底的担忧,又看看那碗黑乎乎的药,瘪了瘪嘴。
先前那股无理取闹的邪火,在他刚刚的亲吻和此刻温柔的注视下,早已散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一点残留的委屈和一些复杂的、理不清的情绪。
但他说得对,药得喝。
她别扭地伸出手,想去接碗:“我自己喝。”
陆昀止避开了她的手,用勺子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目光静静地看着她。
沈稚岁与他对视两秒,败下阵来。
她垂下眼,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将那碗温凉的安胎药慢慢喝完。
每喝一口,眉头就皱紧一分。
好不容易喝完,嘴里满是苦涩的味道,她小脸皱成一团。
陆昀止及时将一颗蜜渍梅子喂进她嘴里。
酸甜的滋味瞬间冲淡了苦涩。
沈稚岁含着梅子,脸颊一边鼓起一个小包,慢慢抿着。
陆昀止放下药碗,用丝帕仔细擦干净她的嘴角。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床边,自然地将沈稚岁连同被子一起拢过来,抱进怀里。
沈稚岁身体僵硬,但没挣扎。
她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嗅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心底的委屈和不安,竟奇异地平复了下去。
“还怕吗?”陆昀止低声问,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她有些凌乱的长发。
沈稚岁知道他在问昨天遇刺的事。
她在他怀里摇摇头,闷声道:“好多了。”
就是醒来看不到他,心里空落落的,有点慌。
陆昀止收紧了手臂,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没事了,我会查清楚,不会再有下次。”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令人信服的力度。
沈稚岁“嗯”了一声,想起自己失去的那部分记忆,想起谢珩琛说的“一年前的事”,想起昨日危险时他如天神般降临的身影……
她心里有很多疑问,可此刻,在他安稳的怀抱里,她却不想追问了。
至少现在,他在她身边,是真实的,温暖的,让她安心的。
或许,忘了的那些,并不都是愉快的。
而眼前这个人,虽然有时候很讨厌,很霸道,很会欺负人……但好像,也没有记忆中那么面目可憎了。
她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含糊地说:“我有点累。”
“睡吧,我在这儿。”陆昀止拉高被子,将她裹好,低声道,“等你睡着了我再去处理些事情,很快回来。”
沈稚岁没应声,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像只找到窝的幼兽。
窗外,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相依偎的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陆昀止拥着怀中渐渐睡去的人儿,目光投向窗外明净的天空,眸色深静。
图腾,刺客,幕后之人……还有,她遗失的记忆。
山雨欲来。
但无论来的是什么,他都会牢牢护住怀里这片温暖安宁。
……
沈稚岁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窗外日头已高悬。
她眨眨眼,意识渐渐回笼,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冷松气息。
微微侧头,映入眼帘的便是陆昀止安静的面容。
他侧身靠在床沿,一手支着头,静静地看着她。
阳光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将他深邃的眉眼勾勒得格外柔和。
他不知这样看了她多久,眼神专注,眸子里漾着她从未见过的柔情。
沈稚岁心脏漏跳一拍,旋即不受控制地加快速度。
她慌忙拉过锦被,把自己的小半张脸遮住,只露出一双还带着初醒朦胧的杏眼,声音闷在被子里,瓮声瓮气的:“你盯着我看干嘛?”
陆昀止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染上笑意,毫不犹豫地说道:“岁岁好看。”
沈稚岁闻言,脸颊发烫,连耳根都漫上粉色。
她强撑着,傲娇地鼻子里哼了一声:“本公主自然好看。”
陆昀止低低笑了起来,笑声磁性悦耳,带着一丝微哑,钻进沈稚岁耳朵里,痒痒的。
他指尖拂过她露在被子外的眉眼,语气温柔缱绻:“嗯,所以我在想,若是以后我们有了女儿,定也是个极漂亮的美人胚子。”
“谁、谁要跟你生女儿了。”沈稚岁脸颊绯红,嘴上却不饶人。
陆昀止从善如流:“那生个儿子?”
沈稚岁下意识反驳:“才不要!要是像你一样是个小冰块脸怎么办?整天板着,多没趣。”
陆昀止眉梢微挑:“我是冰块脸?”
“对啊。”说起这个,沈稚岁可就不困了,也忘了害羞,扒拉开被子,露出一张认真的小脸,“又冷又凶,以前在国子监的时候,你可没少训我!”
陆昀止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强忍着不笑,语气带着些无辜:“我什么时候凶过岁岁了?”
“你还不承认!”沈稚岁一听,顿时来了劲。
先前在国子监的积怨涌上心头,她干脆坐起身,开始掰着手指头,严肃地控诉起来。
她索性坐起身,锦被滑落到腰间,也顾不上整理,一脸严肃地开始控诉:“以前你可凶了!总是罚我抄书!《礼记》《女诫》《论语》,哪本我没抄过几十遍?手都快抄断了!”
“以前你可凶了,动不动就罚我抄书!就因为我策论写得慢了点,你就在全班面前训我,说我朽木不可雕,罚我抄了二十遍《礼记》!我手都快抄断了!”
“还有!谢珩琛送我那支镶东珠的金簪,我瞧着挺好看,收下怎么了?你非要说什么私相授受,有违礼法,逼着我还回去!不还就要罚抄《女诫》五十遍!五十遍啊!你知不知道我做梦都是你在后头追着让我还簪子、逼我抄书!”
第24章 我喜欢你,从国子监开始
她越说越激动,小脸因为气愤染上生动的红晕。
“还有那次,我和谢珩琛他们偷偷溜去西市看胡人演幻术,被你逮个正着,你那张脸冷的,当场就把我们拎回国子监,在廊下罚站了一个时辰!那天太阳那么大!”
“我不过就是在你书案上偷偷放了两只从御花园抓来的蛐蛐,想吓吓你,你倒好,蛐蛐没吓着你,你转头就告到夫子那里,说我扰乱学堂,心性浮躁,又罚我抄书!”
“我上课打个盹,你能把我点起来回答根本答不出的问题,让我在全班面前出丑!”
“我跟人讨论话本子里的侠客,你听见了,就说我不务正业,耽于嬉戏!”
……
沈稚岁叽里呱啦,倒豆子般细数着陆昀止当年的“罪行”,一件接一件,越说越觉得自己以前真是水深火热,而陆昀止就是那个万恶的根源。
直到她说得口干舌燥,稍稍停歇喘气,抬眼看去,才发现陆昀止的眼眸凝了一层薄冰,正沉沉地看着她。
沈稚岁的声音越来越小,不解地眨了眨眼。
她说错什么了吗?难道这些不是事实?他还不让说了?那么小气?
殿内安静下来。
良久,陆昀止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莫名让她心头发紧:“岁岁,我不喜欢你提他的名字。”
沈稚岁有些懵:“谁?”
陆昀止不说话,只是沉着脸看她。
沈稚岁脑子转了几秒,看着他不悦的神色,又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的话。
好像,她提了好几次谢珩琛?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冒了出来。
沈稚岁凑近了些,歪着头,盯着陆昀止没什么表情的脸看了又看,露出一个贼兮兮的笑容:“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陆昀止沉默着,表情没什么变化,耳根却泛起了一层薄红。
沈稚岁看得分明,心里的小得意瞬间膨胀成了一个大大的惊叹号。
他居然真的吃醋了!就因为她提了几句谢珩琛的名字,抱怨了几句他以前欺负她的事!
这个认知让沈稚岁莫名地兴奋起来,她傲娇地抱起手臂,扬起白皙的下巴,用一种“本公主早已看透一切”的眼神睨着他,臭屁道:“怎么啦?难道你在国子监的时候就喜欢本公主了?所以看我和谢珩琛玩得好,心里不痛快,才处处找我麻烦?”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用余光瞥他的神色,见他眸光微动,却仍不言语,便愈发来了劲,小嘴叭叭地继续往下说:“哎呀,你也真是的,喜欢本公主就直说嘛。本公主知道自己聪明伶俐,貌美如花,你喜欢我是正常的,不需要害羞,大胆说出来,本公主又不会笑话你……”
“是。”
低沉平静的一个字,打断了沈稚岁滔滔不绝的自我吹嘘。
沈稚岁脸上得意的笑容僵住,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陆昀止看着她呆住的模样,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敲在她心尖上:“我喜欢你,从国子监开始。”
沈稚岁彻底懵了,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溜圆,那副表情,像是听见了天方夜谭。
喜欢她?
从国子监开始?
怎么可能?!
在她的记忆里,国子监里的陆昀止,明明就是个看她哪里都不顺眼、处处与她作对、恨不得她消失的讨厌鬼啊!
他肯定是在骗她。
不,不是骗,是安慰。
因为她“强嫁”给他,还怀了孩子,他身为夫君,又是臣子,哪怕心里再不情愿,也得维系表面,说些好听的来哄她开心。
这样一想,沈稚岁心里刚刚升起的雀跃和甜意,顿时被一股巨大的内疚和惭愧淹没了。
他那么好面子一个人,被她用那种方式逼着成了婚,心里肯定委屈死了,可为了不让她难堪,还得违心地说喜欢她。
她真是太坏了。
沈稚岁垂下脑袋,手指绞着被角,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愧疚:“你……你不必这样委屈自己的。我知道是我不好,用了那种手段……你心里肯定很讨厌我吧?”
陆昀止眸光微动,看着她瞬间低落下去的小脸和那副自责得快哭出来的样子,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这小傻子,脑瓜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不委屈,”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语气郑重认真,“娶你,是我心甘情愿。”
沈稚岁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里面映着她慌乱的脸,还有她看不懂的情愫。
心甘情愿?
怎么可能……
如果心甘情愿,当初为什么要劝她三思?
他越是这样说,她越觉得他是在安慰她,是在为她的恶行找补。
“哎呀,你别安慰我了,”沈稚岁拍开他的手,又把脸埋低了些,“我知道你委屈。以前是我不对,我……我太任性了。”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抬起头,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脸认真地看着他,承诺道:“不过你放心,以后我会收敛脾气,好好和你过日子的。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胡闹了,也会……好好和你一起抚养孩儿。”
她说得郑重其事,小脸绷得紧紧的,杏眼里写满了“我很诚恳”四个大字。
陆昀止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阳光落在她浓密的睫毛上,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她脸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眼神干净又执拗,一副“我说到做到”的认真模样。
他知道,她这小脑瓜子就是一根筋,认准了他是“被迫娶她”、他在“委曲求全”,无论他怎么解释,在她恢复记忆、或者真正感受到之前,她恐怕都会这么以为。
他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发闷。
好笑的是她这副自以为洞悉真相、努力想要补偿他的傻气模样。
发闷的是,她竟然真的半分不曾察觉他当年那些严厉背后,是笨拙而青涩的关注。
他的岁岁啊……
沈稚岁被他看得有些心虚,眼神开始飘忽。
难道她态度不够诚恳?措辞不够好?
还是说……他其实根本就不想和她好好过日子,巴不得她继续胡闹,好有理由冷落她、讨厌她?
第25章 她沈稚岁怎么可能对陆昀止脸红!
想到后面这种可能,沈稚岁心里的内疚顿时被一股火气取代。
她都这么低声下气地承诺了,他这副表情是什么意思?难道真要她写个保证书按手印吗?
眼看她小嘴又要撅起来,杏眼里开始冒火苗,陆昀止及时开口,打断了她即将开始的脑补和生气。
“好,”他声音温和,带着纵容和笑意,“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沈稚岁心头刚窜起的小火苗噗嗤一下熄灭了。
哼,这还差不多。
她勉强接受了他的表态,脸上的表情也缓和下来,但还是不忘补充一句:“你以后也不准再像以前那么凶了。”
陆昀止听话地点头:“好。”
“不准干涉我和朋友来往。”
虽然她目前也没什么朋友可来往。
“好,但是只能是正常来往。”陆昀止应得干脆,但在“正常”二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
沈稚岁没听出来,只觉得他今天格外好说话,心情顿时明媚起来,得寸进尺:“我要是偶尔想喝点小酒……”
“不行。”陆昀止拒绝得毫不犹豫,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至少现在不行。”
沈稚岁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摸了摸肚子,妥协道:“好吧,这个可以暂时缓缓。那……我要是闷了,想出去玩……”
“可以,我陪你。”陆昀止接口。
“谁要你陪。”沈稚岁下意识反驳,可对上他沉沉的眸子,声音又弱了下去,“……好吧,陪就陪。”
她小声嘀咕:“跟个看守似的……”
陆昀止只当没听见,眼底笑意加深。
他的岁岁,真可爱。
闹别扭可爱,控诉他可爱,自说自话地内疚然后自作主张地想要补偿他,更是可爱得让他心尖发软。
不过,这样也挺好的。
“还困吗?”陆昀止理了理她睡乱的长发,柔声问,“要不要再睡会儿?”
沈稚岁摇摇头,经过刚才那一通严肃谈话,她早就不困了。
肚子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她脸一红,捂着肚子,眼巴巴地看他:“饿了。”
陆昀止低笑,起身:“我让人传早膳。想吃什么?”
“蟹黄汤包,枣泥山药糕,再要一碗鸡丝粥,撒点葱花和香油。”沈稚岁报菜名报得顺溜,这些都是她平日里爱吃的。
“好。”陆昀止记下,走到外间吩咐碧桃。
等他回来时,沈稚岁已经下床,正对着铜镜,把睡散的长发挽起来。
她身上没什么力气,手臂有些软,玉簪在她手里不太听话,几次都没成功。
陆昀止走到她身后,接过她手中的玉簪。
“我来。”
沈稚岁从镜子里看他,他站在她身后,微微垂眸,修长的手指穿梭在她乌黑的长发间,动作熟练轻柔,很快便绾好了一个简单的倾髻,将玉簪稳稳插入。
“你还会这个?”沈稚岁有些惊讶。
“嗯,”陆昀止淡淡应了一声,拿起梳妆台上的螺黛。
以前她在私下总是待他客气疏离,他不学点技巧,怎么能和她近距离接触呢?
沈稚岁不知道,心尖又是一动。
所以,这半年来,他经常为她绾发画眉吗?
这个认知让她脸颊微热,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涌上了心间。
陆昀止为她略施薄粉,遮掩了昨夜受惊的些许苍白,又拿起口脂,轻轻晕染开。
“好了。”他放下东西,打量着镜中人。
镜中的少女明眸皓齿,颊染薄红,虽然衣着简单,未戴繁复首饰,却已然明媚动人,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灵动,带着点羞涩,悄悄从镜中偷瞄他。
陆昀止喉结微动,移开视线:“先用膳吧。”
早膳很快摆了上来,菜品精致,都是按沈稚岁的喜好来的,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沈稚岁昨日就没吃什么,现在是真的饿了,拿起筷子就准备开动。
“小心烫。”陆昀止盛了一小碗鸡丝粥,放在她面前晾着,又夹了一个饺子,放在她碟中。
沈稚岁看着他熟练的动作,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但被他这样细致地照顾着,好像……也不坏。
她低头咬了一口饺子,鲜美的汤汁在口中爆开,满足地眯起眼。
陆昀止吃得不多,大多时候都在照顾她,看她吃得香,唇角便不自觉上扬。
“对了,”沈稚岁吃到一半,想起什么,抬头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府啊?”
虽然流云阁什么都有,宫人也伺候得周到,但她总觉得不自在。
而且,在父皇母后眼皮子底下,她还得时刻注意着,不能露馅,挺累的。
“太医说你需要静养几日,”陆昀止道,“在宫里方便太医随时看诊。等胎象稳了,我们就回去。”
沈稚岁“哦”了一声,有点失落。
她还是比较喜欢自己的公主府,自由。
“不过,”陆昀止话锋一转,“你若觉得闷,也可以在御花园慢慢走走,但需有人陪着,不能去人少偏僻处。”
沈稚岁眼睛一亮:“真的?那我下午想去御花园看看,听说今年暖得早,有些花儿已经开了。”
“好,我陪你。”
“你没事吗?”沈稚岁记得他可是中书令,日理万机。
“今日无事。”陆昀止面不改色。
需要紧急处理的政务他昨夜都已处理妥当,剩下的,挪到明日也不迟。
沈稚岁不疑有他,开心地继续吃饭,心里盘算下午要去看什么花。
用过早膳,又喝了一碗的安胎药,沈稚岁靠在榻上消食,陆昀止则坐在一旁,拿了本书看。
阳光暖融融地照进来,殿内安静,只有偶尔书页翻动的声音。
沈稚岁悄悄看他。
他看书的样子很专注,侧脸俊美,长睫垂下,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阳光落在他身上,让他周身冷冽的气息都柔和了不少。
其实……他安静不说话的时候,真的挺赏心悦目的。
也难怪国子监那么多女学生会喜欢他。
沈稚岁脑子里倏地冒出个念头。
要是当年她知道自己以后会喜欢他,她还会那么讨厌他,整天和他作对吗?
可能会……更变本加厉地欺负他?还是……也会偷偷脸红?
她被自己后面的想法惊得一个激灵,赶紧甩甩头,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
不可能不可能!她沈稚岁怎么可能对陆昀止脸红!绝对不可能!
第26章 她以后,是不是可以试着,稍微,喜欢他一点点?
“怎么了?”陆昀止察觉到她的动静,抬眼看来。
“没、没什么。”沈稚岁心虚地移开视线,随手抓起旁边果盘里的一颗葡萄塞进嘴里,含糊道,“有点无聊。”
陆昀止放下书,看了看窗外明媚的天色:“时辰还早,若是无聊,我陪你说说话?或者,你想听曲子?我让人传乐师来。”
“不用不用,”沈稚岁连忙摆手,听曲子更闷,“说说话就好。”
可说什么呢?她对他这三年一无所知。问朝政?她没兴趣。问家常?好像也没什么可问的。
陆昀止看出她的窘迫,主动起了话头:“我记得,你以前在国子监,最喜欢徐夫子讲的《山海经》异兽志,还总拉着谢……拉着同窗,讨论那些异兽的模样习性。”
沈稚岁眼睛微微睁大,有些惊讶:“你还记得这个?”
“嗯。”陆昀止点头。
他记得关于她的所有事情。
记得她听到精彩处眼睛发亮的样子,记得她偷偷在纸上画那些奇形怪状的异兽,记得她和谢珩琛争论孰强孰弱时眉飞色舞的神情。
沈稚岁心里有些异样。
她自己都快忘了这些细节了,可三年后的陆昀止竟然记得。
“那你觉得,”她歪着头问,“讹兽和夫诸,哪个更厉害?”
讹兽,人面兔身,能说人言,言多不真。
夫诸,状如白鹿,有四角,见则其邑大水。
陆昀止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才道:“若论机变惑人,讹兽胜。若论引动天灾,夫诸强。但二者并非同源,比较无意义。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她,眼中带上一丝笑意:“我记得你当年画的讹兽,耳朵特别长,像两根长萝卜。”
沈稚岁脸一红,那是她的艺术加工好吧!
“那你画的夫诸还好意思说!角都画歪了,像树枝插在头上。”她不服气地反驳。
“我并未画过。”陆昀止从容道,“那日课堂上,只有你、谢珩琛,还有赵尚书家的三小姐,在纸上涂抹。我的课业,是按时上交的策论。”
沈稚岁:“……”
她想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陆昀止的课业永远工整完美,是夫子用来训诫他们的范本。
“没意思。”她悻悻地嘟囔,这个人一点玩笑都开不起,不对,是太较真了。
看着她赌气的小模样,陆昀止眼底笑意加深,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你若喜欢,府里书房有几本前朝搜罗来的珍本异志,插图精美,回府后拿给你看。”
“真的?”沈稚岁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
“嗯,还有一些海外番邦的游记,记载了许多奇风异俗、珍禽异兽,是你以前没看过的。”
沈稚岁眼神雀跃,对回府又充满了期待。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大多是陆昀止引导话题,说些她感兴趣的旧事或趣闻,却总是避免触及她记忆的空白区。
气氛倒也难得地和谐温馨。
沈稚岁发现,只要不提谢珩琛,不翻旧账,陆昀止其实挺好相处的。
他懂得很多,说话也有趣,并非她记忆中那个古板无趣的第二个“夫子”。
而且,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神很专注,很温柔。
这让她的心跳又不规律起来,耳尖也微微发烫。
她赶紧打住思绪,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他委曲求全娶了她,现在不得不扮演好夫君的角色。
对,就是这样。
她在心里给自己鼓劲,重新竖起了防线。
只是那防线,在午后陆昀止陪她去御花园散步时,又开始摇摇欲坠。
春日的御花园,已有不少花卉绽放。
玉兰亭亭,杏花娇俏,嫩柳抽芽,湖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陆昀止陪在她身侧,步伐放得很慢,迁就着她的速度。
碧桃和观言远远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小心石头。”见她只顾着看花,陆昀止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提醒她注意脚下不平的石子路。
沈稚岁“哦”了一声,收回视线,乖乖看路。
走了一会儿,她额角微微见汗。
“去那边亭子里歇歇。”陆昀止指着不远处临水的一个凉亭。
亭子里早有宫人备好了软垫、热茶和几样清淡的点心。
沈稚岁坐下,喝了口温热的红枣茶,舒服地叹了口气。
陆昀止站在亭边,看着湖面,身姿挺拔。
春风拂过,吹动他月白色常服的衣摆和墨发。
沈稚岁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不远处她从小到大熟悉的宫殿楼阁,竟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好像,这样和他在一起,晒晒太阳,看看花,说些没什么营养的闲话,也挺好的。
平静,安宁,温馨。
“岁岁。”陆昀止蓦然回头。
“……啊?”沈稚岁吓了一跳,像是做坏事被抓包,心虚地眨眨眼。
陆昀止走回她身边,微微俯身,指尖拂过她的脸颊,带走一片不知何时沾染的粉色花瓣。
他的指尖很烫,烫得沈稚岁心跳加快。
“脸上沾了东西。”他低声解释。
“……谢谢。”沈稚岁小声喃喃,垂下眼不敢看他。
“累了吗?”陆昀止在她旁边坐下,“累了就回去。”
“不累不累,”沈稚岁连忙摇头,她可不想这么快就回去闷着,“再坐一会儿,看看风景。”
“好。”陆昀止不再多说,陪着她静静坐着。
春风和暖,花香隐隐,水光潋滟。
沈稚岁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瞟他,见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远处,侧脸在春光里显得格外好看。
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几拍。
她慌忙转开视线,假装专注地看着湖里游来游去的锦鲤。
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
如果一年前,真的是他救了她。
如果他真的从很早就喜欢她,如果这场婚姻,并不全是她的强迫……
那她以后,是不是可以……试着,稍微,喜欢他一点点?
就一点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狠狠压了下去。
沈稚岁,你真是没出息,一碗迷魂汤就被灌晕了!
不能那么快就喜欢他!要坚守阵地!观察!考验!
她重新挺直腰板,做出严肃的表情。
陆昀止将她的所有小动作和表情变幻尽收眼底,心里觉得好笑。
他的岁岁,心思全都写在脸上,真是可爱极了。
慢慢来吧。
他有的是耐心,等她一点点靠近,等她心甘情愿地把心交到他手里。
他会好好保护她,让她永远像现在这样,明媚,鲜活,带着点小脾气,又有点傻乎乎的天真。
春风拂过亭角悬挂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稚岁侧头,又看了一眼身侧之人。
阳光落在他身上,也落在她心里,暖洋洋的。
也许……好好过日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第27章 比她父皇还像她父皇
在流云阁又静养了两日,太医诊脉确认沈稚岁胎象已稳,回府后避免劳累即可。
帝后虽不放心,但见女儿气色一日好过一日,陆昀止又确实照料得无微不至,便也允了他们回公主府。
回府那日,天气晴好。
马车早早候在宫门外,陆昀止仔细为沈稚岁系好披风,确认她从头到脚都裹严实了,才扶着她慢慢走出流云阁。
沈稷和温凝一直送到殿外廊下。
“回去定要好好休养,不许胡闹。”沈稷板着脸叮嘱,目光却满是关切。
“知道了父皇,岁岁一定乖乖的。”沈稚岁乖乖应下,上前抱了抱温凝,“母后也要保重身子,岁岁过几日再进宫看您。”
温凝红着眼圈,摸着女儿的脸,不舍道:“嗯,快回去吧。有事一定派人立刻进宫传话。”
“陛下,娘娘放心,臣会照顾好公主。”陆昀止拱手行礼,语气郑重。
“好,岁岁就交给你了。”
马车平稳地驶出宫门,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绒毯,沈稚岁靠着软垫,掀开车帘一角,向外张望。
熟悉的街道,熙攘的人群,久违的自由气息扑面而来,让她心情都飞扬了几分。
“小心着凉。”陆昀止将她那边的车帘放下,只留了条缝隙透气。
沈稚岁撇撇嘴,比她父皇还像她父皇。
没了窗外的景色,她的目光忍不住落到身侧的陆昀止身上。
他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衬得肤色冷白,正微微垂眸,看着手中一份从宫中带出的文书,神情专注。
沈稚岁看着看着,脸颊又有点热。
她赶紧移开视线,假装看车厢内壁的花纹。
真是的,这人怎么随时随地都这么……好看。
不行不行,沈稚岁,你是见过世面的公主,不能被美色所惑!
她在心里默念,可眼神还是不自觉地往那边飘。
陆昀止虽看着文书,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她。
见她那副想看又不敢看、偷偷摸摸的小模样,唇角微微上扬。
他放下文书,抬眼看向她:“可是无聊了?”
沈稚岁被抓个正着,耳根漫上粉色,却强作镇定,说道:“有一点,这马车走得太慢了。”
“你身子不宜颠簸,慢些稳妥。”陆昀止温声道,伸手从旁边小几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递给她,“若是无聊,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沈稚岁好奇地接过,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对羊脂白玉雕成的小兔子,不过拇指大小,雕工极精,憨态可掬。
玉质温润无瑕,触手生温。
“好可爱!”沈稚岁眼睛一亮,小心地捏起一只,放在掌心细看。
小兔子眼睛处还嵌了极小的红宝石,更显灵动。
“路上看见,觉得像你。”陆昀止看着她欣喜的模样,语气柔和。
沈稚岁正爱不释手地把玩,闻言动作一顿,抬头瞪他:“你说我像兔子?”
陆昀止眸中似有笑意蔓延而开:“嗯,有时。”
“哪里像了!”沈稚岁不服,她明明是威风凛凛的昭华公主!
“眼睛。”陆昀止看着她圆溜溜的杏眼,慢条斯理地补充,“生起气来,鼓着脸的时候。”
沈稚岁:“……”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旋即意识到这个动作像是在印证陆昀止的话,立刻放下手,凶巴巴地哼了一声:“你才像兔子!不对,你像木头!像石头!”
陆昀止从善如流:“嗯,我像石头。”
他目光落在她握着玉兔的手上,“那这对兔子,岁岁还要吗?”
沈稚岁急忙把锦盒抱进怀里,警惕地看着他:“送出来的东西哪有收回去的道理,我的了。”
看着她那护食的小模样,陆昀止低低笑出声来。
他的笑声很好听,低沉悦耳。
沈稚岁的心跳不争气地漏了一拍,脸颊发烫,她抱着盒子扭过头看向窗外,留给他一个泛红的耳尖。
陆昀止忍不住又笑了一声,惹来沈稚岁的怒视。
他眉梢微挑,强压住嘴角,才让她的怒气下去了些。
回到公主府,碧桃和丹杏早就带人将寝殿重新收拾了一遍,地龙烧得暖烘烘的,空气中弥漫着沈稚岁惯用的茉莉香片的清淡气息。
“还是家里舒服。”沈稚岁扑进柔软的被褥里,满足地叹了口气。
陆昀止跟进来,见她这副毫无形象的样子,眼底泛笑,对碧桃吩咐道:“公主的药膳炖上了吗?”
“回驸马,厨上一直备着,时辰一到就能用。”
“嗯。”陆昀止点头,走到床边,对赖在床上的沈稚岁道,“先起来换身轻便衣裳,用了午膳再歇。”
沈稚岁不动,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不想动,就在床上吃。”
陆昀止没说话,直接俯身,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了起来。
“哎!你干嘛!”沈稚岁惊呼。
“伺候公主更衣用膳。”陆昀止面不改色,抱着她走到屏风后。
里面挂着一套舒适的浅粉色家常襦裙。
沈稚岁被他稳稳放在地上,眼神飘忽,有些不好意思。
自己刚才那话,好像是有那么点恃宠而骄……
陆昀止看着她这副模样,喉结滚动,强忍着想亲她的冲动,转身从衣柜里取出配套的寝衣和中衣,准备亲自帮她更衣。
沈稚岁大惊,瞳孔骤缩,一把抢过衣服,把他往外推:“你出去,我自己会穿。”
陆昀止知道她害羞,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听话地退到屏风外:“好,我就在外间,需要帮忙就叫我。”
“才不需要!”
听着屏风后窸窸窣窣的换衣声,陆昀止走到窗边的小几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眸色深深。
可爱。
真可爱。
换好衣服,沈稚岁磨磨蹭蹭地走出来。
浅粉的襦裙衬得她气色很好,长发松松挽着,只插了根简单的玉簪,比起宫中的华服高髻,更添几分灵动。
陆昀止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起身:“传膳吧。”
午膳很清淡,样样精致,都是按照太医嘱咐和沈稚岁口味准备的。
陆昀止陪着她用了一些,大部分时间还是在照顾她。
沈稚岁起初还有点别扭,但美食当前,别扭很快被抛到脑后。
“下午想做些什么?”用完膳,陆昀止问。
第28章 夫妻同寝,天经地义
沈稚岁略微思索,道:“有点困,想睡会儿。醒了……想去书房看看你说的那些异志游记。”
“好。”陆昀止点头,“我陪你去书房找。那些书放在高层,你别自己动手。”
“知道啦,陆大人。”沈稚岁摇摇头,果然人年纪大了就什么都喜欢管着。
陆昀止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被碧桃扶着进内室歇息后,转身去了书房。
他今日告了假,但仍有几封紧急公文需要处理。
沈稚岁这一觉睡了近一个时辰,醒来时精神气满满。
她带着丹杏溜达着去了书房。
陆昀止坐在书案后写字,见她进来,便放下笔。
“醒了?有没有害喜?”
“没有,神清气爽。”沈稚岁走到他巨大的书案前,好奇地张望,“你说的那些书呢?”
陆昀止起身,来到靠墙的一排高柜前,从最上层取下一个樟木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着七八本颜色古朴的书籍,有些书页甚至还是手抄的。
“就是这些。”他将盒子放在旁边专门用来阅书的矮榻小几上。
沈稚岁眼睛发亮,迫不及待地拿起最上面一本。
书页虽然泛黄,但保存完好,里面绘有精美的异兽图案,旁边还有详细的注解,有些甚至是番邦文字,旁边附了翻译。
“真的有好些没见过的!”她欣喜地翻开,沉浸看书。
陆昀止也不打扰她,坐回书案后处理公务。
他偶尔抬头,看一眼倚在矮榻上,看得入神,时而惊讶瞪大眼,时而抿嘴偷笑的沈稚岁。
阳光从窗棂洒入,落在她的侧脸和纤长的睫毛上,静谧美好。
他看了片刻,才垂下眼,继续批阅公文。
时间静静流淌。
沈稚岁看完一本,又去拿第二本。
这本讲的是海外风物,有许多稀奇古怪的植物和风俗描写,她看得津津有味。
看到一处关于夫妻树的记载,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陆昀止闻声抬头:“看到什么有趣的了?”
沈稚岁指着书页,笑眼弯弯:“这书上说,南海之外有岛,生有一种奇树,雌雄同株,被称为‘夫妻树’。若取其枝,男女各执一端,同时许愿,便能白头偕老。”
她念完,觉得有趣,“真是胡说八道,树还能管人白头偕老?”
陆昀止放下笔,走到矮榻边坐下,就着她的手看了看那页记载,缓声道:“民间传说,取其美好寓意。”
“是啊,也就骗骗小孩子。”沈稚岁随口道,翻过一页,继续往下看。
陆昀止却眸光微动,暗自记在了心里。
傍晚时分,沈稚岁看得眼睛都有些酸了,才恋恋不舍地放下书。
“喜欢的话,以后每日看一会儿,不许贪多伤神。”陆昀止将她手里的书收好,放回盒中。
“知道啦,陆大人。”沈稚岁吐吐舌头,从矮榻上下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
或许是白日睡足了,又看了有趣的书,沈稚岁胃口不错,还多喝了半碗鸡丝汤。
用罢晚膳,陆昀止陪她在府里慢慢散步消食。
春日夜风很温柔,拂过脸颊,带着淡淡的花香。
“过几日,西郊皇庄的桃花应该都开了。”陆昀止开口道,“想去看看吗?”
沈稚岁很感兴趣,急急问道:“可以吗?”
她如今有着身子,太远的地方恐怕不方便去。
“嗯,若是那日天气好,你身子也无恙,我带你去。”陆昀止看着她瞬间亮起来的眸子,语气纵容,“就马车慢行,不到一个时辰。我们早些去,赏完花便回,不累着你。”
“好!”沈稚岁开心应下,已经开始期待了。
夜色渐深,寝殿内只留了一盏角落的落地宫灯。
沈稚岁洗漱完毕,早早地躺在了床上。
锦被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气息,可她却没什么睡意,眼睛盯着帐顶精致的绣纹,耳朵竖得老高,注意着外间的动静。
陆昀止还在书房处理公务,说是晚些过来。
“晚些”是多久?
沈稚岁翻了个身,面朝着床外侧。
她其实……有点希望他快点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赶紧把脸埋进被子里,暗骂自己没出息。
明明白天还觉得他管东管西烦人,怎么晚上就开始盼着他了?
一定是这床太大了,一个人睡不习惯。
对,就是这样。
她又翻了个身,面朝里侧。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起在宫里的那几日。
夜里她若醒了,总能感觉到身边温热的体温,有时是他轻轻拍着她背的手,有时是他落在额间的轻吻。
……好像,有他在旁边,是睡得踏实些。
沈稚岁咬住下唇,手指揪着被角。
呸呸呸!沈稚岁,你清醒一点,你可是公主,怎么能期待一个男人陪自己睡觉?
可是……他现在是她夫君啊。
夫妻同寝,天经地义。
两个小人在脑子里吵来吵去,沈稚岁烦躁地把被子拉高,盖住脑袋。
外间传来了脚步声,接着是房门被推开又合上的声音。
他来了!
沈稚岁身体一僵,赶紧闭上眼睛,放缓呼吸,装出已经熟睡的样子。
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咚咚咚跳得飞快,她生怕被他听见,连呼吸都放轻了。
陆昀止走进内室,脚步放得极轻。
他走到床边,隔着纱帐,看着床上隆起的一团。
她面朝里侧躺着,一动不动,似乎已经睡熟了。
陆昀止在床边站了片刻,方才脱去外袍,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
床榻因他的重量微微下陷。
沈稚岁全身瞬间绷紧,属于他的清冽气息混合着一丝书墨味,悄然弥漫过来。
他躺下了,很规矩,离她似乎有半臂的距离,没有碰到她。
沈稚岁闭着眼,睫毛轻颤。
他就这么睡了?
按照前几日的惯例,他难道不该……至少把她捞进怀里吗?
虽然她可能会象征性地挣扎两下,但最后总会乖乖窝进去的。
可今天,他竟然就这么规规矩矩地躺平了?
沈稚岁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落落的,还带着点委屈的烦躁。
她等了一会儿,身侧的人呼吸平稳,真的没有进一步动作。
第29章 陆昀止这家伙,怎么那么会勾引人
沈稚岁更气了。
这人怎么回事?在宫里不是挺主动的吗?怎么一回府就变了?
难道是因为白天她说他像木头像石头,他生气了?还是他觉得回了自己地盘,不用再委屈自己扮演恩爱夫君了?
各种猜测涌上心头,沈稚岁越想越不是滋味,连装睡都觉得累。
黑暗里,时间的流逝变得缓慢。
陆昀止似乎睡着了,呼吸绵长。
沈稚岁却浑身不自在。
明明以前自己睡的时候很舒服,可现在身边多了个人,还是个“规规矩矩”的人,她反而觉得哪哪儿都别扭。
被子不够软,枕头有点高,连空气都有些闷。
她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适应了一下黑暗,旋即缓慢地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人。
陆昀止平躺着,寝衣的领口系得一丝不苟,月光透过窗纱,在他脸上投下朦胧的光影。
他闭着眼,眉目舒展,一点都不像她,烦闷极了。
沈稚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看着看着,心里的气闷和委屈,莫名其妙就散了,变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他睡着的样子,真的很好看。
安静,无害,甚至有点乖。
可就是这样乖乖地躺在一旁,让她内心隐秘的期待落了空,反而生出了更强烈的想要靠近的念头。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沈稚岁,你完了,你真的完了。
她暗自哀嚎一声,却控制不住自己的视线在他脸上流连,也控制不住脑海里那些翻滚的、羞于启齿的念头。
鬼使神差地,一句带着浓浓不满和委屈的质问,就这么冲口而出,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你为什么不抱我?”
话音落下,沈稚岁自己先愣住了,随即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她、她说了什么?!
黑暗中,陆昀止的睫毛颤了颤。
他缓缓睁开眼,转过头,看向她。
那双在夜色里越发深邃的眼眸,清晰地映出她惊慌失措、满脸通红的样子。
“岁岁?”他开口,嗓音微哑,听不出多少睡意,“你没睡?”
沈稚岁恨不得把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她紧闭着眼,不敢看他,声音因为羞窘而发颤:“我、我睡了。我说梦话。”
“梦话?”陆昀止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笑意。
他侧过身,面对着她,手臂撑起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连耳根都红透的模样。
“梦到我不抱你,所以委屈了?”
“我没有!”沈稚岁猛然睁开眼反驳,对上他含笑的眸子,气势又弱了下去,眼神躲闪,“谁、谁委屈了,我才不稀罕……”
陆昀止低低“嗯”了一声,从善如流:“好,岁岁不稀罕。”
他说着,竟真的又平躺回去,还顺手替她把肩膀处的被子掖了掖,温声道:“睡吧,很晚了。”
沈稚岁:“……”
她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看着他重新闭上的眼睛,那股委屈劲混杂着说不清的躁动,达到了顶点。
“陆昀止!”她忍不住又喊了一声,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控诉。
陆昀止再次睁开眼,看向她,目光沉静,带着询问。
沈稚岁与他对视两秒,在他平静的注视下,先前的冲动褪去,只余下铺天盖地的羞耻和不知所措。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自暴自弃般转过身,用后背对着他,闷声闷气道:“……没事了,睡觉。”
她拉起被子,把自己裹紧,心里又酸又胀,还有点想哭。
这个大木头!臭石头!他一定是故意的!
她气得眼圈都有些发红,身后蓦然传来细微的响动。
紧接着,一条温热的手臂从她颈下穿过,另一条手臂环过她的腰,稍稍用力,便将她整个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清冽好闻的松雪气息将她笼罩住。
沈稚岁身体僵硬,心跳骤然失序。
陆昀止将她圈在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他的声音低低沉沉,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和满足,响在她耳边:
“现在抱了。”
此言一出,沈稚岁的大脑瞬间空白。
耳畔全是自己的心跳声,怦怦怦,又快又响,震得她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热的,从脸颊到脖子,再到被他手臂环住的腰侧,全都烧了起来。
陆昀止这家伙,怎么那么会勾引人!
陆昀止眼眸染上笑意,怀里的人儿怎么跟个暖炉似的?
他抬手摸了摸沈稚岁的脸,触手一片滚烫,便故作疑惑道:“岁岁的脸怎么那么烫?”
沈稚岁身体一僵,想躲开他的手,却被他圈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能小声反驳:“才没有,是你手的温度太高了。”
“哦?”陆昀止尾音微扬,带着明显的笑意,语调欠欠的:“那……也是我的心跳很快?”
沈稚岁知道他是在说自己的心跳声,羞得拉起被子,把自己的脸遮住,闷声道:“对,就是你的心跳吵到我了。”
这无赖的指控让陆昀止低低笑出声,胸腔震动,连带着她的后背也跟着发麻。
他俯身,凑近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尖,声音压低,带着诱哄般的沙哑:“岁岁,我们好久没……”
他将被子往下拉了拉,把脸埋进沈稚岁的颈侧,滚烫的唇瓣似有若无地擦过她敏感的皮肤。
“想要岁岁。”他含糊地低语,炙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颈窝。
沈稚岁浑身一颤,被他直白的话语和颈侧温热的触感激得头皮发麻。
“你、你……”她结巴了半天,傻傻地问出一句,“怎么要?”
话一出口,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她在说什么啊!
陆昀止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得逞的光芒。
他握住她的手,指尖暧昧地划过她的掌心,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用这里,”他低声道,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泛着红晕的脸,“或者……”
他食指抬起,轻轻点了点她泛着水光的唇瓣,眸光深沉,说道:“这里也可以。”
第30章 只能一次……舍不得
沈稚岁脸颊“轰”地一下,红得能滴出血来,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
她翻了个身,羞愤地瞪着他,可惜在黑暗中毫无威慑力,“不可以!”
“为什么?”陆昀止看着她,眼中浮现出清晰的暗色和一丝不解,似乎真的在疑惑她的拒绝。
他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腕内侧,带来阵阵战栗。
沈稚岁咬着下唇,又羞又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抱怨:“手酸……”
她可没忘记上次在侧卧,手腕酸软了多久。
他静静地看着她,眸色深深。
过了好一会儿,他松开握着她的手,身体往后撤开了一点距离。
虽然手臂还环着她的腰,但那股先前迫人的侵略感减弱了许多。
“好吧。”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失落,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可怜。
他垂下眼睫,将脸埋回她颈窝,蹭了蹭,不再说话。
那模样,活像一只被主人拒绝后,委屈巴巴的大型犬。
明明很想要,却强忍着,只敢小心翼翼地靠近,浑身散发着“我很乖,但我很难过”的气息。
沈稚岁本来就不坚定的心,被他这么一装——不是,被他这么一蹭,顿时软得一塌糊涂。
她想起他这些时日无微不至的照顾,想起他乖乖听话、事事顺着自己……
心里微不足道的羞怯和矜持,瞬间被汹涌纵容淹没了。
她吸了口气,手指揪紧了身下的床单,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带着豁出去的颤意。
“只能一次。”
话音刚落,陆昀止抬起头,眼眸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失落可怜。
“好。”他回答得又快又稳,生怕她反悔。
沈稚岁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又上当了。
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陆昀止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
沈稚岁指尖蜷缩,羞得想逃,却被他牢牢按住。
“岁岁,别怕。”他在她耳边低声哄着。
他吻着她,从耳垂到脸颊,再到她因为紧张而抿紧的唇瓣,温柔又急切地撬开她的齿关,勾缠着她的舌尖,汲取她的甜蜜。
沈稚岁整个人晕乎乎的,感官被无限放大。
手心里滚烫的触感,唇齿间属于他的清冽气息,耳畔他越来越重的喘息,还有他胸膛传来的剧烈心跳……
交织在一起,让她大脑一片空白。
时间一点点过去。
沈稚岁指尖也有些发麻,可陆昀止似乎还远远没有结束的迹象。
她忍不住偏头躲开他不知第几次落下的吻,气息不稳,带着哭腔小声抱怨:“你怎么还……我手都酸了。”
陆昀止喉结剧烈滚动。
他重新寻到她的唇,吻上,含糊地说:“只能一次……舍不得。”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极力压抑的渴望和克制。
沈稚岁听出来了。
因为她说只能一次,所以他哪怕难受,也在刻意拖延,舍不得那么快结束。
沈稚岁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样的感受,有点酸酸胀胀的,但更多的是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心动。
他好像……真的喜欢自己。
她睁开湿漉漉的眼睛,在朦胧的夜色里,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和额角细密的汗珠。
心一横,她小声地催促道:“……快点啦!不限制……”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喉咙里,羞得没边了。
陆昀止眸光微动,等的就是她这一句话。
“好。”他哑声应道,不再刻意忍耐,也不再刻意拖延。
吻又落下,热烈深入,带着席卷一切的气势,夺走沈稚岁的呼吸,也夺走她最后一丝清醒的理智。
沈稚岁只能被迫承受着他汹涌的吻。
不知过了多久,
陆昀止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滚烫的呼吸灼烧着她的皮肤。
沈稚岁软在他怀里,手腕酸软得抬不起来。
陆昀止缓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渐渐平复。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汗湿的鬓角和绯红的脸颊,还有微微红肿、泛着水光的唇。
喉头滚动,他低头,在她唇上又啄了一口,旋即撑起身,拿过放在床头柜上的棉帕。
他仔细地、一根一根,擦拭干净,又用干净的温水拧了帕子,重新给她擦了一遍手,连指缝都照顾到。
做完这些,他才就着盆里的水,简单清理了一下自己,换了身干净的寝衣。
躺回床上,他将意识都有些模糊的沈稚岁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轻摩挲,低哑的声音带着餍足:“睡吧,岁岁。”
沈稚岁又累又困,手腕酸,嘴巴也麻麻的,闻言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皮沉重地阖上,瞬间陷入了沉睡。
陆昀止听着她均匀绵长的呼吸,在她发间落下一个轻吻,也闭上了眼睛。
……
翌日,沈稚岁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意识慢慢回笼,身体的感觉也渐渐清晰。
嘴唇麻麻的,还有些轻微的刺疼,她舔了一口,尝到了一丝极淡的铁锈味。
又破皮了!这个混蛋!
右手腕也是又酸又软,连动一下手指都觉得费劲。
这个禽兽!骗子!大尾巴狼!
明明说好一次,结果呢?
她还傻乎乎地说……简直是把自己往狼嘴里送!
沈稚岁气得在床上蹬腿,可惜被子裹得太紧,没蹬动,反而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
“公主,您醒了吗?”碧桃听到动静,在外间轻声询问。
沈稚岁一把掀开被子,顶着一头乱发和红透的脸坐起来,气鼓鼓地对着门口喊:“陆昀止呢?”
这个罪魁祸首,她今天一定要跟他算账!
碧桃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铜盆,见沈稚岁这副炸毛的样子,抿唇笑了笑,道:“回公主,驸马一早就去上朝了。临走前特意吩咐了,让您多睡会儿,早膳在灶上温着,药也煎好了,等您醒了就用。”
? ?被审核关了
第31章 陆昀止的六大罪状
上朝去了?
沈稚岁一口气堵在胸口。
跑得倒快!
“哼!”她重重哼了一声,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伺候我更衣!”
她今天一定要精神抖擞,等他回来看她怎么跟他算账!
碧桃和丹杏伺候她洗漱更衣,看到她手腕上淡淡的红痕和微肿的唇,两人都是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沈稚岁羞窘极了,可只能强作镇定。
用早膳时,她化气愤为食欲,比平时多吃了半碗粥。
喝完安胎药,嘴里含着蜜饯,沈稚岁在屋里来回踱步,思考着等会儿陆昀止回来,该怎么教训他。
打他一顿?她打不过。
骂他一顿?好像每次都是她被噎得说不出话。
不理他?……好像最后难受的还是她自己。
沈稚岁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起笔,开始“唰唰唰”地写。
丹杏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见最上面一行大字写着:陆昀止罪状书。
下面罗列着:
一、言行不一,说好一次,结果数次。
二、不知节制,害人手酸。
三、故意装可怜,博取同情。
四、咬人嘴巴,属小狗。
五、……
沈稚岁写得义愤填膺,小脸绷得紧紧的。
写到最后,笔尖顿了顿,又加了一条:
六、……长得太好看,总勾引人。此条尤为可恶!
写完后,她拿起“罪状书”,吹干墨迹,满意地点点头。
等陆昀止回来,她就把这个拍到他面前,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她把“罪状书”仔细折好,揣进袖子里,随后百无聊赖地窝在软榻上,拿起昨日没看完的海外游记继续看。
只是,看了没几页,心思又开始飘忽。
他什么时候下朝啊?
怎么还不回来?
陆昀止回到公主府时,已近午时,他径直回了寝殿。
碧桃和丹杏守在门外,见他回来,忙行礼:“驸马。”
“公主呢?”陆昀止问。
“公主在屋里看书呢。”碧桃答道,顿了顿,小声补充,“公主早上醒来,问起您,瞧着……有点生气。”
生气?
陆昀止眉梢微扬,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大概是因为昨晚。
“知道了,去传午膳吧。”他吩咐一句,推门走了进去。
内室里,沈稚岁歪在软榻上,手里拿着本书,眼睛却盯着窗外出神,连他进来都没发现。
阳光落在她侧脸,长睫垂下,脸颊还带着一点点未褪尽的红晕,粉嫩的唇微微噘着,不知在嘀咕什么。
陆昀止放轻脚步,走到软榻边,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岁岁在想什么?”
“啊!”沈稚岁吓了一跳,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
她转过头,对上他含笑的眸子,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昨晚的“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她板起脸,瞪着他,做出凶巴巴的样子:“你还知道回来!”
陆昀止在她身边坐下,自然地将她连人带毯子一起拢过来,温声道:“下朝后被陛下召去说了会儿话,回来晚了。岁岁等急了?”
“谁等你了!”沈稚岁被他抱在怀里,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清冽气息,气势莫名弱了三分,但想起袖中的“罪状书”,又挺直了腰板。
她挣扎着从他怀里出来,坐在软榻上,一脸严肃地看着他,然后伸出手,从袖子里掏出那张折叠整齐的宣纸,“啪”一声拍在他面前的矮几上。
“陆昀止,你看看这个!”
陆昀止目光落在那张纸上,伸手拿过,展开。
“陆昀止罪状书”几个大字映入眼帘。
他眸光微动,继续往下看。
一条条,字迹娟秀却带着力透纸背的怒气,尤其是最后那条“长得太好看,总勾引人。此条尤为可恶!”,让他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他强压下嘴角的弧度,抬眼看她,故作疑惑:“这……是何意?”
“你还装傻。”沈稚岁见他这副样子,更来气了,指着罪状书第一条,“你看这条,言行不一!说好一次,结果呢?好几次!我手到现在还酸!”
陆昀止握住她指着罪状书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手腕的红痕。
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诚恳地认错:“嗯,是我的错。下次一定注意。”
下次?
沈稚岁捕捉到这个词,眼睛瞪圆:“还有下次?”
“岁岁不是说,不限制次数了吗?”陆昀止看着她,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语气带着些无辜。
沈稚岁一噎,脸颊红得透透的。
那是她被他美色所惑,口不择言!
“那、那是……那不算。”她强词夺理,指着第二条,“还有这个,不知节制,我手酸!”
“嗯,我帮你揉揉。”陆昀止说着,当真力道适中地帮她揉起手腕来。
他的指尖温热,按在酸软的肌肉上,竟有些舒服。
沈稚岁舒服得眯了眯眼,差点忘了自己在“问罪”。
她及时清醒,抽回手,凶道:“别想蒙混过关。还有,你故意装可怜。”
陆昀止这次没否认,点点头,坦然承认:“嗯,我装的。”
沈稚岁:“……”
他承认得这么干脆,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因为岁岁心软。”陆昀止看着她,眸光深邃,声音低沉,“我知道,我装得可怜一点,岁岁就会心疼,就会纵容我。”
沈稚岁被他直白的目光看得心慌意乱,脸颊发烫,强撑着反驳:“谁、谁心疼你了,我才没有。”
“好,没有。”陆昀止从善如流,指尖点了点罪状书第四条,“那这条……‘咬人嘴巴,属小狗’?”
沈稚岁慌忙捂住自己的嘴,警惕地看着他:“证据还在呢,你就是属小狗的。”
陆昀止看着她这副只露出一双写满控诉的大眼睛模样,心头痒痒的,忍不住想欺负她。
他伸手,拉下她捂嘴的手,指腹抚过她下唇的破皮处,眸中闪过一抹暗色,低声道:“嗯,我属小狗。那岁岁属什么?属兔子?眼睛红红的时候,更像了。”
“你才属兔子!”沈稚岁拍开他的手。
气鼓鼓的,果然像只炸毛的兔子。
第32章 她其实,并不讨厌他亲她
陆昀止低笑,不再逗她,目光落在最后一条罪状上,念出声:“长得太好看,总勾引人。此条尤为可恶!’……”
他抬眸,看向眼神躲闪的沈稚岁,慢慢凑近,鼻尖相触,温热的气息交融。
“那岁岁……被我勾引到了吗?”
他的嗓音带着蛊惑人心的沙哑,直直钻进沈稚岁耳朵里。
沈稚岁心脏狂跳,被他逼得后退,后背抵上软榻的靠背,退无可退。
“我、我才没有!”她嘴硬,可闪烁的眼神和通红的脸颊出卖了她。
“没有吗?”陆昀止又靠近一分,薄唇几乎要贴到她的红唇,“那为何要特意写出来?还是‘尤为可恶’……岁岁是不是,其实很喜欢我这张脸?”
沈稚岁被他问得哑口无言,羞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写的时候是气昏了头,现在被他这么直白地问出来,简直无地自容。
“你……你离我远点。”她伸手去推他的脸,却被他顺势握住了手腕。
陆昀止看着她羞愤欲绝的模样,知道不能再逗了,再逗真要炸毛了。
他见好就收,稍稍退开些距离,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腕内侧,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好了,不闹了。午膳应该备好了,先去用膳?”
沈稚岁被他突然的转变弄得一愣,呆呆地看着他。
陆昀止看着她这副懵懂的模样,心里痒得不行,趁机凑上前,在她微张的红唇上飞快地啄了一口。
一触即分,快得沈稚岁都没反应过来。
等她回过神,陆昀止已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朝她伸出手:“走吧,岁岁,该用午膳了。”
唇上温热柔软的触感还在,带着他特有的清冽气息。
沈稚岁的心跳乱了节奏,咚咚咚地狂敲起来。
她……她又被亲了!
光天化日之下!还是在吵完架之后!
这个登徒子!流氓!他怎么能……怎么能这么自然,好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沈稚岁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她该生气,该骂他,该把他推开然后狠狠踩上两脚的。
可是……
心底深处,一个被她拼命压下去羞于承认的念头,又偷偷冒出了头。
她其实,并不讨厌他亲她。
甚至,在他唇瓣贴上来的一瞬间,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除了羞恼,还有一丝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悸动和欢喜。
她是希望他能多亲一会儿的。
这个认知让沈稚岁瞬间泄了气,整个人都蔫了下来。
刚刚因为“问罪”而升起的气势,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没理会陆昀止伸过来的手,自己闷闷地从软榻上下来,绕过他,一言不发地朝外间走去。
背影透着股说不出的沮丧和别扭。
陆昀止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蹙。
这是真生气了?还是被他那句话臊得狠了?
午膳摆在外间的花厅,菜色精致,都是按沈稚岁的口味和太医的嘱咐搭配的,色香味俱全。
可沈稚岁拿着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半天没吃几口。
她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什么,连平时最爱吃的蟹粉狮子头,也只是夹了一筷子,便放下了。
陆昀止看在眼里,放下自己的碗筷,温声问:“怎么了?菜不合胃口?还是身子不舒服?”
他伸手想去探她的额头。
沈稚岁偏头躲开,闷声道:“没有。不想吃。”
声音低低的,没什么精神。
“多少用一些,你早上就没吃多少。”陆昀止夹了一块剔好刺的鱼肉,放到她碗里,“尝尝这个,很鲜。”
沈稚岁看着碗里的鱼肉,又看看他带着关切的眼神,心里的烦躁和委屈更重了。
她“啪”地放下筷子,站起身来。
“我说了不想吃!”她声音拔高了些,带着迁怒,“你吃你的,别管我。”
说完,她转身快步往内室走。
陆昀止起身跟上:“岁岁……”
沈稚岁走到内室门口,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伸出双手抵在陆昀止胸膛上,用力把他往外推。
“你出去,我想一个人静静。”
陆昀止被她推得后退了两步,看着她发顶小小的旋儿,确定了她不是身体不适,而是心情极差。
难道真是中午那句“勾引”说得太过,惹她羞恼至此?
他顺从着她的力道退到门外,还想说什么,沈稚岁已经“砰”地一声,当着他的面,把内室的门关上了,还从里面落了闩。
陆昀止看着紧闭的房门,揉了揉眉心。
看来,是真的把人欺负狠了。
没多久,带着鼻音的吸气声隔着门板传出来,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陆昀止的心瞬间揪紧。
是委屈?还是哭?
他方才不该那般逗她。
她如今记忆不全,心思敏感,又怀着身孕,情绪起伏大,他该耐心些,温柔些。
他叹息一声,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哄人。
正思索着,观言从远处快步走来,神色凝重,走近了才压低声音道:“大人,您先前让查的图腾,有了一些线索。”
陆昀止闻言,对候在不远处眼观鼻鼻观心的碧桃和丹杏吩咐道:“让厨房随时备着些清淡易克化的点心粥品,公主若是饿了,立刻送进去。”
“是,驸马。”碧桃和丹杏连忙应下。
陆昀止又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才转身朝书房走去。
进了书房,他在书案后坐下,观言随即将一叠收集来的资料双手呈上。
陆昀止接过资料,仔细查看。
资料上是一个用粗糙的线条描绘着的形似火焰又似鸟尾的图案,旁边标注着“爀·祀火纹”,与观言从刺客身上拓印下的图案,确实有诸多相似之处。
观言道:“大人,属下派人查阅了周边各部族、小国近五十年的档案记载,对比后发现,这个图腾,与二十年前被南疆黎国所灭的爀国皇族徽记有七分相似。尤其是中间这个火焰缠绕鸟羽的变体纹路,乃是爀国王室的不传之秘。”
“爀国?”
“是。一个夹在南疆与我国边境之间的小国,盛产宝石矿藏,二十年前因内乱被强邻黎国所灭,王室悉数被屠,据说无一幸免。陛下仁厚,当年还接纳了不少爀国流亡的百姓,给予安置。”
第33章 她发现自己摊上大事了
陆昀止指尖点着图案,若有所思。
一个二十年前就已灭国,遗民被先帝乃至今上妥善安置的小部落,为何要行刺当朝最受宠的公主?
动机是什么?
“陛下对爀国遗民颇为宽仁,按理,他们不该、也没有能力在皇宫大内策划如此精准的刺杀。”观言说出了陆昀止心中的疑虑。
陆昀止合上册子,抬眸看观言:“福安死前,曾说了一个齐字。”
观言点头:“是,属下查遍了自开国以来的所有皇室宗亲,就连被剥夺封号的公主皇子也没遗漏,并无封号为‘齐’的宗亲。朝中三品以上大员,姓齐的倒有几位,但都与赤炎部无甚瓜葛,也看不出有对公主下手的动机。”
陆昀止身体后靠,手指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
齐……除了封号,还有别的可能。
他在脑海中迅速过滤着已知的信息。
爀国和黎国都同属于南疆地区,爀国是黎国所灭,黎国与朝廷关系一向微妙,时有摩擦。
而朝中,似乎有一位将领,与南疆颇有渊源。
“齐将军,”陆昀止问道,“骠骑将军齐啸,他的生母,是哪国人?”
观言仔细回想了一下,谨慎答道:“回大人,齐将军的生母……据说是其父早年征战南疆时带回的一名当地女子,并非贵族出身。户籍记载模糊,但肯定不是黎国之人,与爀国王室也无关联。”
不是黎国,也非爀国。
线索似乎又断了。
不对。
一定有什么地方被他忽略了。
齐这个字,绝不会是福安临死前胡乱说出的。
“再去查。”陆昀止沉声道,“查齐啸生母的具体来历,越详细越好,哪怕只是传闻。查爀国遗民这些年具体的动向,与哪些人来往密切。还有,查黎国近来可有异动,与朝中何人接触。”
他顿了顿,补充道:“暗中进行,不要打草惊蛇。”
“是!属下明白。”观言肃然应道,躬身退下。
书房内重归安静。
陆昀止的目光落在窗外,初春的阳光明媚,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深沉。
山雨欲来风满楼。
无论背后是谁,目的为何,既然敢将手伸向岁岁,就要有被连根拔起的觉悟。
只是眼下……
他想起方才沈稚岁关门时泛红的眼圈,冷硬的心肠瞬间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得先把他家这只气鼓鼓的小兔子哄好才行。
“观言。”他扬声唤道。
刚退出不远的观言立刻折返:“大人还有何吩咐?”
陆昀止沉吟片刻,开口道:“你亲自去西市、东市转转,买些姑娘家喜欢的小玩意。”
观言一愣:“姑娘家喜欢的小玩意?”
是指公主?
“嗯。”陆昀止神色平静,耳根却染上红晕,“要精巧别致、不落俗套的。买些果脯蜜饯,要酸甜开胃、不腻口的。玩的……看看有没有新奇的话本子,或者机关巧盒一类。还有发簪珠花,料子不必多名贵,样式要新颖可爱。喝的……花果茶包,味道清雅些的。”
观言听得目瞪口呆,努力维持着面色的平静,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大人这哄人的方式,真是……值得学习。
陆昀止吩咐完,重新拿起那本记载爀国信息的旧册,凝神细看。
但看了没几页,他的思绪忍不住飘向了寝殿的方向。
不知道此刻岁岁在做什么。
还在生气吗?会不会偷偷哭?
午膳没用几口,现在会不会饿?
他是不是……该亲自去看着她,哄着她吃点东西?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有些难以抑制。
但他现在进去,恐怕只会让她更别扭,更不愿意理他。
还是先让她自己静一静,等观言把东西买回来,他再带着礼物去敲门。
希望那些小玩意,能让她展颜一笑。
寝殿里,沈稚岁仰面躺在床上,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头顶绣着繁复缠枝莲纹的纱帐。
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想,又好像塞满了乱糟糟的毛线团,理不出个头绪。
肚子传来一阵咕噜声。
饿了。
午膳就没怎么动筷子,这会儿早就前胸贴后背了。
可她不想起来,不想叫碧桃传膳,更不想走出这扇门。
因为她发现自己摊上大事了。
一件天大的,了不得的,让她心慌意乱、手足无措的大事。
她好像……喜欢上陆昀止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里激起了滔天巨浪,久久无法平息。
怎么会呢?
她明明那么讨厌他,讨厌了那么多年。
国子监里针锋相对的记忆还历历在目,他板着脸训她、罚她抄书的可恶模样还深深刻在脑海里。
可这才过了多久?
不过几日的光景,她怎么就像中了邪似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着他跑,心跳总是不受控制地为他加快,甚至……甚至开始贪恋他的怀抱,他的亲吻,他那些让她面红耳赤的亲密举动。
“哎哟……”
沈稚岁哀嚎一声,将脸埋进枕头,四肢胡乱扑腾了几下。
胸口实在憋闷得难受,她烦躁地翻了个身,面朝着床外侧。
一转头,就看到了陆昀止的枕头。
月白色的枕套,和她枕头上绣着的戏水鸳鸯是一对的。
脑海里蓦然浮现出陆昀止的脸。
他睡着时,安静乖乖的模样;他垂眸看书时,专注沉静模样;他低头吻她时,眼尾泛红,眸光深暗,带着灼人热意的勾人模样;还有他故意装可怜,蹭着她颈窝,嗓音低哑地说“想要岁岁”时,那副又委屈又渴望,让人心尖发软的混蛋模样……
每一帧画面都清晰得过分,每一帧画面里的他都……好看得过分。
心跳扑通、扑通,渐渐加快,越来越响,几乎要撞破耳膜。
沈稚岁猛地坐起身,盘腿坐在床中央,一把将“罪魁祸首”陆昀止的枕头捞进怀里,抱得紧紧的,然后抡起拳头,一下一下,没什么章法地捶打起来。
“坏蛋!”她一边捶,一边小声地、咬牙切齿地控诉,“陆昀止就是个大坏蛋!超级无敌大坏蛋!”
第34章 没关系,我喜欢岁岁就够了
“欺负我,捉弄我,勾引我……”她越说越委屈,手里的力道不知不觉加重了些,虽然对柔软的枕头造不成任何伤害,“让我……让我喜欢上你!我现在不开心了,难过了,你还不来哄我……就知道出去忙忙忙!”
“啊!陆昀止我讨厌你!”
最后一个“你”字伴随着一记重击落下,沈稚岁累得气喘吁吁,把脸埋进带着他淡淡气息的枕头里,心里的委屈和酸涩越发浓重。
“讨厌我?”
低沉悦耳的男声,带着丝丝笑意,在寂静的内室门口响起。
沈稚岁浑身一僵,捶打枕头的动作瞬间定格。
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门口。
只见陆昀止不知何时站在了内室门口,手里拎着、抱着、提着好多东西。
大大小小的油纸包,用细绳捆好的方正盒子,几个精致的锦袋,一个竹编的小篮子,里面隐约露出色彩鲜艳的布偶一角。
吃的,玩的,用的,喝的……五花八门,琳琅满目,把他颀长的身形都挡住了小半边。
而他本人,微微挑眉,眼眸里含着笑意,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看着她怀里被她“蹂躏”得有些变形的枕头,以及她脸上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羞愤交加和捶打他“替身”时那咬牙切齿的小模样。
沈稚岁的大脑宕机了。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碧桃呢?丹杏呢?怎么没人通报?
她刚才说的话,他听到了多少?
那句“喜欢上你”……他听到了吗?
沈稚岁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额头红到脖子根,连小巧的耳垂都红得滴血。
她抱着枕头的指尖微微发抖,恨不得当场挖个地缝,或者直接晕过去。
陆昀止看着她这副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加深,却故意绷着脸,朝她走近两步,视线扫过她怀里的枕头,慢悠悠地重复:“讨厌我?”
他嗓音低沉磁性,钻进沈稚岁嗡嗡作响的耳朵里。
沈稚岁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将怀里的枕头丢开,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枕头落在床榻里侧,无辜地歪着。
她挺直脊背,努力做出理直气壮的样子,抬起下巴,迎上陆昀止的目光,强撑着气势:“对,讨厌你。”
陆昀止对她的“宣言”不置可否,拎着一手的小玩意,步履从容地走进来,将沉甸甸的玩意放在临窗的小几上。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静:“没关系,我喜欢岁岁就够了。”
又是这句话。
在宫里的时候他也说过,从国子监开始就喜欢她。
但沈稚岁知道,这都是做戏,都是因为她是公主,是他不得不娶的夫人。
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憋闷,堵得她喉咙发紧。
她别开脸,不再看他,声音闷闷的,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自嘲:“这里又没有别人,你不用装了。”
陆昀止往外拿点心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眸,看向沈稚岁侧过去的小脸,那强装的冷漠和倔强下,是掩藏不住的失落和难过。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捏了一下,酸酸涨涨的。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有些话,说一千遍一万遍,在她没有真正感受到之前,她都会存疑,都会觉得是装出来的。
那就用行动证明吧。
日久天长,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油纸包被解开,露出里面的蜜饯果脯,杏脯,山楂糕,裹着糖霜的梅子,还有沈稚岁最爱吃糖渍金橘。
方正盒子里是还冒着丝丝热气的点心。小巧可爱的兔子形状豆沙包,做成花朵形状的枣泥酥,还有印着福字、胖乎乎的绿豆糕。
锦袋里倒出来的,是几本簇新的话本子,都是书坊最新出的畅销货。
还有一个半个巴掌大的檀木小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个极其精巧的九连环,黄铜打造,。
竹篮里的布偶也被拿了出来,是一只抱着胡萝卜的雪白兔子,眼睛用黑曜石点缀,亮晶晶的。
最后是一个小巧的白瓷壶,壶口塞着软木塞,旁边配着两只同色的小杯。
陆昀止拔掉软木塞,一股清甜馥郁的混合果香弥漫开来,带着淡淡的花香,似是荔枝混合了玫瑰与蜂蜜的味道,光是闻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沈稚岁的肚子不争气地又叫了一声,在这安静的内室里很是清晰。
她羞得想捂住肚子,又觉得这动作太丢人,只能僵硬地坐着,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陆昀止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拿起一块温热的兔子豆沙包,在她面前蹲下,将豆沙包递到她唇边。
“今日是我不对。”他看着她,声音低沉温和,“不该捉弄岁岁,惹岁岁生气。岁岁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好不好?”
他的语气诚恳,蹲在她面前带着些仰视,眸中清晰地映出她有些怔忪的脸。
沈稚岁强忍着想一口咬下去的冲动,把脸往旁边一偏,硬邦邦地丢出两个字:“不、吃。”
陆昀止也不急,耐心地举着兔子豆沙包,修长的手指捏着点心边缘,将那做得活灵活现的兔子脸对着她。
“这豆沙是低糖的,我问过掌柜,孕期少吃一些无妨。”他温声解释,将点心又往她唇边送了送,“刚出炉不久,外皮还软着,里面的豆沙馅甜而不腻,还掺了一点桂花蜜。岁岁吃一口尝尝?”
香甜温热的气息直往鼻腔里钻。
沈稚岁的意志力在美食和美色的双重夹击下,摇摇欲坠。
肚子又“咕噜”叫了一声,比刚才还响。
她……她就吃一口。
就一口。
吃完再继续生他的气。
沈稚岁在心里说服了自己,视线终于从斜上方挪下来,落在那只“笑”得可恶的兔子豆沙包上。
她张开嘴,就着陆昀止递到唇边的手,咬了一小口。
松软微甜的外皮在齿间化开,温热细腻的豆沙馅涌入口中,甜度恰到好处,混合着淡淡的桂花香气,瞬间征服了她的味蕾。
好好吃!
她忍不住,又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大口。
这下,大半个兔子脑袋都没了。
她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仓鼠,快速地咀嚼着,眼睛因为满足而微微眯起,方才那些委屈、难过、赌气,似乎都被这口香甜的点心驱散了
第35章 永不分离
陆昀止眼底笑意弥漫,拿起旁边白瓷小壶,倒了小半杯花果茶,递到她嘴边。
沈稚岁就着他的手,“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温热的茶汤滑入喉咙,荔枝的甜,玫瑰的香,蜂蜜的润,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清新解腻。
她舒服地呼了口气,意犹未尽,但想到自己还在生气,又摆出严肃的表情,傲娇地抬高下巴。
只是眼角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往小几上上飘。
陆昀止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善解人意地又拿起一块枣泥酥,递到她唇边,示弱请求道:“这枣泥酥看着也不错,岁岁帮我尝尝,甜不甜?若是太甜,我下次便不买这家的了。”
沈稚岁咽了口唾沫,眨眨眼。
这是陆昀止求着她吃的,可不是她主动要吃的。
她“勉为其难”地看了枣泥酥一眼,又“勉为其难”地看了陆昀止一眼,才纡尊降贵,低头,咬了一口。
酥皮层层叠叠,入口即化,里面的枣泥馅细腻香甜,果然好吃。
她吃得开心,陆昀止喂得也开心。
一会儿是绿豆糕,一会儿是糯米糍,间隙再喂几口花茶。
沈稚岁起初还端着架子,小口小口地吃,后来大概是真饿了,又或许是点心实在太合胃口,渐渐放开,吃得腮帮子一直鼓鼓的,偶尔还会指挥:“要喝那个茶。”“那个白的再来一口。”
陆昀止全都依着她,喂食递水,目光始终温柔地落在她脸上。
吃饱喝足,沈稚岁满足地打了个嗝。
饱暖思……嗯,饱暖之后,她蓦然想起了刚才的恩怨。
于是,吃饱喝足、恢复了精神的沈稚岁,小手一挥,毫不客气地开始赶人。
她伸出脚尖,踢了踢坐在床沿的陆昀止,语气骄横:“好了,我吃完了。你,可以出去了。”
用完就丢,毫不留情。
陆昀止对她的“翻脸不认人”早有预料,也不生气,伸手握住了她踢过来的脚踝。
他的掌心温热,让沈稚岁脸一红,想缩回脚,却没得逞。
“岁岁,”陆昀止看着她,眸光深深,手伸进了自己常服的衣襟内袋里,摸索了一下,变戏法似的,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小巧的深蓝色丝绒盒子。
沈稚岁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陆昀止在她疑惑的注视下,用拇指拨开盒盖的卡扣。
“嗒”一声轻响,盒盖弹开。
光线落在盒内,映出里面静静躺着的一对指环。
指环的款式简洁,材质似银非银,环圈是淡淡的银白色,泛着珠光色泽。
最奇特的是,两枚指环的指圈可以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组成一个完整的圆环。
“这是……”沈稚岁好奇地凑近了些,脚踝都忘了抽回。
“西洋传来的玩意儿,”陆昀止解释道,“他们称之为婚戒。在大洋彼端的国度,相爱的男女结为夫妻时,会为彼此戴上这样一对戒指。”
他指尖拂过指圈接口:“你看,分开是独立的个体,合在一起,便是一个完整的圆,寓意圆满,永不分离。”
沈稚岁听得有些入神,目光停在那对戒指上。
永不分离……
“他们说,”陆昀止继续道,视线落在她白皙纤细的手指上,“这婚戒,需由对方为自己亲手戴上。戴上之后,便意味着彼此归属,心心相印。除非婚姻关系终结,否则永不取下。”
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沈稚岁的心跳不知不觉又加快了。
只有夫妻才能佩戴的戒指……戴上就意味着彼此归属,心心相印……还要最由对方亲手为自己戴上……
每一个词,都像带着小小的钩子挠着她的心尖。
她看着那对泛着光泽的戒指,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渴望。
她喜欢。
好喜欢。
不仅仅是因为它们精致独特,更因为……陆昀止说的那些话。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想去拿那枚指环:“我看看。”
陆昀止没有将戒指递给她。
他合拢手掌,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问道:“岁岁想看?”
沈稚岁点点头,眼睛还盯着他的手。
“那,”陆昀止眸光深邃,声音低沉,带着些许期待:“岁岁,按照西洋的规矩,这指环,不能自己拿,也不能随便戴。必须由……你的夫君,亲手为你戴上。”
沈稚岁呼吸一窒。
他帮她戴上?
按照他刚才的说法,他为她戴上戒指,不就是在宣告着彼此的归属吗?
这个认知让她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心慌意乱,心底涌起难以言喻的甜蜜和悸动。
她垂下眼睫,不敢看他灼灼的目光,手指揪着身下的锦被,好半晌,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别扭地说:“那、那你……帮我戴上看看。”
陆昀止闻言,眸光骤亮,似是落入了漫天星辰。
他小心地用指尖捻起那枚小一些的戒指,旋即执起她的左手。
她的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泛着健康的淡粉色。
陆昀止的手很稳,动作轻柔,托着她的手,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将那枚泛戒圈,缓缓地、郑重地,套进她左手的无名指。
戒指的大小竟出奇的合适,稳稳地卡在沈稚岁指根,不松不紧。
陆昀止低头,看着戒指完美地贴合在她的手指上,衬得她的手指愈发莹润好看。
他喉结滚动,抬眸,目光与她相遇。
他的眸色深深,里面翻涌着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像深海,又像旋涡,像是要把她吸进去。
“好了。”他哑声说,指腹摩挲着她戴着戒指的手指,动作带着说不出的亲昵和占有意味。
沈稚岁呆呆地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简单的银白戒圈,明明没有任何装饰,却仿佛带着魔力,将她的心神都弄乱了。
好像……戴上这个,她和陆昀止之间,就有了某种更紧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该你了,岁岁。”
陆昀止低沉的嗓音将她从恍惚中拉回。
沈稚岁抬头,茫然地看着他:“……什么?”
陆昀止将另一枚戒指放入她的掌心,随后,朝她伸出自己的左手。
“帮我戴上。”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第36章 岁岁是我的,我也是岁岁的了
沈稚岁的心跳得很厉害,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她看着盒子里的戒指,又看看陆昀止骨节分明的手。
帮他戴上……
心底汹涌的悸动和一丝莫名的庄重感驱使着她。
她慢慢伸出手,学着陆昀止刚才的样子,用拇指和食指捏起那枚较大的指环,握住陆昀止伸过来的手。
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掌心温暖,手指有力。
她稳住心神,捏着指环,套上他左手无名指的指尖。
戒指稳稳地套在了他的指根,大小同样合适。
沈稚岁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屏住了呼吸。
她松开握着他指尖的手,想要退开。
陆昀止反手一握,将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牢牢地握在掌心。
十指相扣。
他戴着戒指的无名指,恰好贴着她戴着戒指的无名指。
两枚银白色的戒圈在朦胧的光线下,泛着同样的光泽,安静地靠在一起,仿佛天生就该如此。
陆昀止抬起两人交握的手,举到眼前,目光掠过那两枚紧紧相贴的戒指,又缓缓移到沈稚岁泛着动人红晕的脸上。
他低头,温热的唇,印在她戴着戒指的无名指上。
一触即分。
柔软的触感,滚烫的温度,像带着电流,从指尖窜遍沈稚岁全身,让她浑身一颤,脚趾都蜷缩了起来。
“现在,”陆昀止抬起头,深邃的眼眸里漾着温柔的笑意,看着她的眼睛,低声说,“岁岁是我的,我也是岁岁的了。”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种安定的力量,钻进沈稚岁的耳朵里,也钻进她的心里。
沈稚岁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和那对紧紧靠在一起的戒指。
心里一直摇摆不定的地方,倏然就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安稳地落了下来。
许是方才交换戒指的氛围太郑重,又许是眼前这个眉眼清隽却为她染上温柔色泽的男人太过勾人。
沈稚岁脑子一热,松开与他交握的手,在陆昀止略带疑惑的注视下,抬起双臂,环住了他的脖子。
旋即,仰起脸,凑了上去。
柔软的唇瓣贴上他的薄唇,没有技巧,仅仅只是贴着,温热的气息交融在一起。
陆昀止神情一滞,垂眸看向沈稚岁颤动的长睫,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岁岁……主动吻了他?
不是他诱哄,不是他趁她迷糊,是她清醒地、主动地,吻了上来。
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般的狂喜。
陆昀止喉结剧烈滚动,眼底的温柔被汹涌的暗色取代。
他反客为主,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另一手揽住她的腰,将这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变成了强势的掠夺。
沈稚岁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环在他颈后的手下意识地收紧。
陆昀止的吻又急又重,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勾缠住她的舌尖,用力吮吸。
沈稚岁被动地承受着他滚烫的唇舌和近乎掠夺的亲吻,发出细碎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沈稚岁觉得肺里的空气快要耗尽了,忍不住发出难受的哼声,手无力地推搡着他的胸膛,陆昀止才勉强退开些许。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都喘息得厉害。
沈稚岁脸颊酡红,眼眸湿润,泛着潋滟的水光,唇瓣被他吻得红肿,微微张开,小口小口地喘着气,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
陆昀止看着她这副样子,眸色暗得吓人,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欲色。
他喉结剧烈滚动,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岁岁……”
他就着相拥的姿势,带着她慢慢向后倒去。
后背陷入柔软的被褥,沈稚岁晕乎乎地,还没反应过来,陆昀止便已覆了上来,身躯将她完全笼罩。
他的吻从她的唇上移开,沿着下巴,落到颈侧,留下一串湿热的痕迹。
沈稚岁敏感极了,她瑟缩了一下,呼吸乱得不成样子。
“陆、陆昀止……”她声音发颤,带着情动的软糯。
“嗯。”陆昀止含糊地应着。
不知是谁先动了手,沈稚岁的衣带被扯开,陆昀止的衣襟也散乱开来。
微凉的空气触到皮肤,沈稚岁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一瞬。
“等、等等……”她伸手,抵在他胸口,掌心下是他剧烈的心跳。
陆昀止停下动作,抬起头,眼尾泛着红,呼吸粗重。
他看着她,语气带着些许疑惑:“岁岁?”
沈稚岁脸颊烫得能煎鸡蛋,眼神躲闪,小声喃喃道:“现在……是白天……”
而且,碧桃和丹杏就在外间。
陆昀止低低笑了一声,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口,嗓音诱哄:“她们不会进来。”
说着,他的手探入,掌心滚烫,贴着她腰间细嫩的皮肤,缓缓摩挲。
沈稚岁浑身一颤,像过电一般,抵在他胸口的手顿时失了力气。
…………
沈稚岁醒来时,有些懵。
帐幔低垂,内室里光线昏暗,她盯着头顶熟悉的缠枝莲纹,白日里的记忆一点点回笼。
她主动吻了陆昀止,之后的一切便乱了套。
衣衫凌乱,气息交融,他滚烫的掌心,沉重的呼吸,还有自己抑制不住的细微呜咽……
沈稚岁把脸埋进枕头,耳根烧得通红。
她怎么会……如此大胆?
可仔细想想,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陆昀止是她的夫君,明媒正娶,有圣旨为证。
他们连最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孩子都在她肚子里。
那么,夫妻之间亲吻、拥抱,乃至更进一步的亲密,不都是天经地义的吗?
就算……就算她现在还谈不上多喜欢他,可既然成了夫妻,这些便是本分。
他待她好,温柔体贴,事事顺从,那她作为妻子,配合他,回应他,也是应当的。
沈稚岁在心里给自己捋顺了逻辑。
对,就是这样。
她只是尽了为人妻的本分,才不是被美色所惑,也不是因为那对戒指。
说服了自己,脸上的热度总算退下去一些。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锦被滑落,寝衣松散,露出颈侧和锁骨上几处明显的红痕。
沈稚岁:“……”
本分归本分,这人属狗的吗!
第37章 逢五之喜
沈稚岁翻了个白眼,拢好衣襟,系紧带子,扬声唤道:“丹杏。”
“公主,您醒啦?”丹杏很快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温水和干净的帕子,“您这一觉睡得可沉,都快申时了。驸马爷吩咐了,不让吵您,说您累了,让您睡到自然醒。”
沈稚岁耳根发热,没接这话茬,岔开话题问道:“他人呢?”
“驸马爷去书房了,说有些公务要处理,晚膳前会过来陪您。”丹杏一边收拾着床铺,将凌乱的被褥抚平,一边说道,“对了公主,方才谢小侯爷府上派人递了话过来。”
沈稚岁擦脸的动作一顿,从帕子里抬起脸:“谢珩琛?他说什么?”
丹杏将拧干的帕子搭在架子上,回道:“谢小侯爷说,您之前找他打听的那件事,有些眉目了,让您得空时知会他一声。”
之前找他打听的事?
是一年前她为何遇险,之后又非陆昀止不可的事情?
没想到这家伙人还挺好的,竟然主动帮她查,还来递消息了。
看来这谢珩琛虽然平日里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对她这个朋友倒还算上心。
略一沉吟,沈稚岁吩咐道:“你派个人去回谢小侯爷,就说今晚老地方见。”
“今晚?”丹杏铺床的手顿住,脸上露出几分迟疑,转头看向沈稚岁。
“怎么了?”沈稚岁坐到妆台前,拿起梳子,透过铜镜看着丹杏,“今晚不行吗?”
丹杏放下手中的锦被,走到沈稚岁身后,接过梳子,帮她梳理着睡得有些松散的长发:“公主,今晚是您和驸马的逢五之喜呀。”
“逢五之喜?”沈稚岁听得一愣,这是什么说法?
丹杏抿嘴一笑,也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就是……您和驸马成亲后,您说,这纪念日不能每年之过一次,得月月过,才能长长久久,朝朝暮暮。所以您和驸马约定,把每个月的十五定为逢五之喜,寓意逢五成双,喜庆美满。”
沈稚岁:“……”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月月过纪念日?
逢五之喜?
还“寓意逢五成双,喜庆美满”?
三年后的自己简直是无可救药了。
更离谱的是,陆昀止这样一个古板严肃、恨不得把礼仪规矩刻在脑门上的人,居然真的陪着她胡闹。
沈稚岁在心里默默扶额。
难怪陆昀止现在对她这么好,这么纵容,恐怕这半年里,早就被“恋爱脑”上身的自己用各种稀奇古怪的理由和要求磨得没脾气了吧?
这么一想,她忽然觉得陆昀止也有点可怜。
唉,真是为难他了。
“那……”沈稚岁清了清嗓子,故作随意地问道,“平时这种……逢五之喜,我都准备些什么?”
丹杏摇头道:“公主您平时什么也不用准备呀,都是驸马爷准备的。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候是带您去京郊别院看星星,有时候是在府里的水榭听曲赏月,还有一次是驸马爷亲自下厨……总之,驸马爷可上心了,每次都能让您开心得不得了。”
沈稚岁愣怔了片刻。
都是陆昀止准备的?他还亲自下厨?
脑海里完全无法想象陆昀止围着灶台转的样子。
那个在国子监冷着脸训人的陆昀止,那个在中书省执掌机要的陆昀止,竟会为了她强制定下的“纪念日”,费心准备这些?
心里泛起异样的感觉,像是有根羽毛,在心尖搔了一下。
有点痒,还有点说不清的期待。
“这样啊……”她低声应了一句,没再继续问下去,心思渐渐飘远。
今晚的逢五之喜,陆昀止会准备什么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般悄悄滋生,缠绕住她的心神。
她有些不想去云鹤楼见谢珩琛了。
可是,一年前的事情像根刺,扎在她心里。
不弄清楚,她总觉得不安稳,面对陆昀止时,她的那份喜欢也像是悬在半空,落不到实处。
沈稚岁纠结地拧起了手指。
丹杏帮她梳好一个简单的倾髻,插上一支陆昀止送的金凤步摇,又从妆匣里挑了对小巧的珍珠耳坠给她戴上,见她神色变幻不定,小声问道:“公主,今晚还去云鹤楼吗?奴婢该怎么回谢小侯爷?”
沈稚岁看着镜中自己眉宇间的犹豫,咬了咬下唇。
最终,对真相的渴望还是暂时压过了朦胧的期待。
一年前的事至关重要,她必须弄清楚,至于纪念日……反正陆昀止也不知道她知道,她早些去,快些问,应该也能赶在陆昀止回来之前回府。
“去。”沈稚岁下定决心,对丹杏道,“你去回话,就说酉时三刻,老地方见。让他有什么说什么,别卖关子,我赶时间。”
“是,公主。”丹杏应下,出去吩咐小丫鬟跑腿传话。
沈稚岁换了一身鹅黄色的家常襦裙,外罩浅碧色绣缠枝莲纹的比甲,清新又不会太过招摇。
一切收拾妥当,估摸着陆昀止一时半会儿还不会从书房过来,沈稚岁便带着丹杏,从侧门悄悄溜了出去,乘上那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直奔云鹤楼。
云鹤楼,听风阁。
谢珩琛已经到了,依旧是一身招摇的绯色锦袍,斜倚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个空酒杯,听见推门声,眉梢一挑,看向沈稚岁。
“哟,昭华公主如今可是大忙人,见一面还得掐着时辰。”他语气调侃,目光在沈稚岁脸上转了一圈,敏锐地察觉她气色比前几日红润不少,眉宇间的郁气也散了许多。
他眸光一暗,随即又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指着对面:“坐。茶刚沏好,你的,花果茶,热的。”
沈稚岁没心思跟他斗嘴,坐下后直接问道:“查到什么了?快说。”
谢珩琛啧了一声,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悠悠道:“急什么,我为了帮你打听这事儿,可是把压箱底的人情都动用上了。”
他抿了口酒,才道,“一年前,大概也是这个时候,春猎,还记得吗?”
沈稚岁蹙眉。
永和九年春猎?她的记忆还停留在永和七年,对此毫无印象,只能摇头。
“就知道你忘了。”谢珩琛也不意外,道,“就是那次春猎,你出事了。”
第38章 孤男寡女待了整整一天一夜……
沈稚岁心一紧,急急问道:“出什么事?”
“具体的细节被封得很死,我的人也只打听到一点皮毛。”谢珩琛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据说,春猎最后一日,围场里混进了不明身份的刺客,目标是陛下。当时场面混乱,你不知怎么落了单,和陆昀止一起失踪了,在围场边缘的深山里,待了一天一夜才被禁军找到。”
“一天一夜?”沈稚岁瞳孔微缩,“就我和他两个人?”
孤男寡女待了整整一天一夜……
“对。”谢珩琛点头,神色难得严肃,“找到你们的时候,据说你都昏过去了,陆昀止也受了伤,具体伤在哪里不清楚,但应该不轻。而你……”
他顿了顿,看着沈稚岁,“你身上倒是没有明显外伤,但据说惊吓过度,回来后就发起了高烧,昏睡了好几日,醒来后就把遇险那段时间的事情忘得差不多了,太医说是惊惧过度,心神受损导致的失忆。”
沈稚岁听得呼吸发紧。
遇刺,失踪,深山,一天一夜,受伤,惊吓失忆……
“那之后,你就变了。”谢珩琛继续道,“提起陆昀止不再咬牙切齿,看他的眼神都拉丝了。”
“所以……”沈稚岁声音干涩,“在深山里,他是为了我保护受了伤?”
“恐怕不止是救了你那么简单。”谢珩琛摩挲着酒杯边缘,眼神有些复杂,“我打听到,你们被找到的地方,是一处很隐蔽的山洞。找到你们的禁军说,陆昀止当时的状态很不对劲,像是经过一场恶战,死死护着你,谁靠近都不让,直到确认是你宫里的人才松手。而你,衣服……呃,还算整齐,可陆昀止的外袍是裹在你身上的。”
沈稚岁大脑一片空白。
山洞,一天一夜,受伤,他的外袍裹着她……
“我……我忘了。”她有些慌乱地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看出来了。”谢珩琛叹了口气,“这事儿被陛下捂得严实,知道内情的人不多。我也是费了老劲才打听到这些。不过,岁岁,”
他难得叫了她的名字,语气认真,“如果真是陆昀止在那种情况下护住了你,那你后来非要嫁给他,倒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救命之恩,加上可能有的……呃,肌肤之亲,以你的性子,认准了就是他,倒也说得通。”
沈稚岁没有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光滑的杯壁。
救命之恩,可能有的肌肤之亲,山洞里独处的一天一夜……这些碎片拼凑起来,似乎能解释她为何态度大变,甚至不惜下药强嫁。
可是,心里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还有别的吗?”她问。
“没了,就知道这么多。”谢珩琛摊手,“再多我也查不到了。不过,有件事我提醒你,”
他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沈稚岁,“你现在跟陆昀止是夫妻,他看起来也对你挺上心。过去的事,忘了就忘了,有时候刨根问底,未必是好事。尤其是,如果那记忆并不愉快的话。”
沈稚岁知道他说得有道理。
如果那段记忆充满恐惧和创伤,忘了或许是一种保护。
但这也是她和陆昀止之间缺失的关键一环,没有那段记忆,她对他的感情就像是无根的浮萍,现在的悸动和心安,也总带着点不确定的虚浮。
她需要知道,需要确认。
“我知道了,谢谢你,谢珩琛。”沈稚岁真诚地道谢。
“客气什么。”谢珩琛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样子,“不过话说回来,你现在这气色……陆昀止对你确实不错?”
沈稚岁脸一红,瞪他:“要你管!”
“行行行,我不管。”谢珩琛举手做投降状,旋即又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点戏谑,“不过,我听说今晚好像是什么……你们成婚满月的好日子?你不在府里陪你的陆大人,跑出来见我,不怕他知道了……嗯?”
沈稚岁心头一跳,猛地看向窗外,这才发现天色暗了下来,远处的街市陆续亮起灯火。
糟了!时辰不早了!
“我、我得走了!”她慌忙站起身,也顾不上跟谢珩琛多说,抓起披风就往外走,“茶钱记我账上!”
“喂,你真走啊?”谢珩琛在她身后喊。
沈稚岁头也不回,带着丹杏匆匆下楼,上了马车,连声催促车夫快些回公主府。
马车在渐浓的暮色中疾行,沈稚岁的心也七上八下。
她既担心回去晚了陆昀止会发现她偷溜出来见谢珩琛,又忍不住猜想,他今晚到底准备了什么。
紧赶慢赶,回到公主府时,天色已完全黑透,府门口悬挂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
沈稚岁从侧门溜进去,一路快步往寝殿走,心砰砰直跳。
快到寝殿时,她发现,回廊上沿途挂着的灯笼,皆换成了小巧精致的琉璃盏,里面燃着烛火,光线柔和,在夜色中蜿蜒出一条朦胧的光带,一直通向寝殿后方。
“这是……”沈稚岁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丹杏。
丹杏脸上也露出惊讶和好奇,摇摇头:“奴婢也不知,下午出去时还没有呢。”
沈稚岁的心跳更快了。
她循着那琉璃灯盏指引的方向,慢慢走去。
空气中隐隐飘来清雅的香气,像是花香,又混着一点果香和酒香。
穿过一个月亮门,小庭院的景象映入眼帘。
沈稚岁神情一滞,脚步停在了月亮门下。
庭院中央那方小小的莲花池旁,原本空旷的石板地被重新布置了一番。
地上铺着厚厚的深蓝色绒毯,毯子上散落着许多绸缎靠垫,颜色素雅。
一张矮几摆在绒毯中央,上面放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和水果,一个白玉壶,两只同色的杯子,还有一只细颈白瓷瓶,里面插着几支含苞待放的白玉兰,幽香阵阵。
矮几旁不远,立着一盏高高的青铜仙鹤灯,鹤嘴衔着的灯盘里火光跳跃,将这一方小天地照得温暖。
莲花池的水面倒映着灯光和天上初现的星子,碎金荡漾。
最引人注目的,是绒毯边缘,那道长身玉立的身影。
第39章 要她今生,来世,生生世世,都只属于他陆昀止一人
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广袖长袍,外罩一层月光白的轻纱大氅,衣袂在初春的夜风里微微拂动,恍若谪仙临世。
墨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半束,余下披散在肩背,几缕碎发垂落额前,柔和了眉眼间惯有的清冷。
他就那样随意地立在池边,微微侧身看着水面倒映的星火,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被勾勒得愈发深刻。
明明是极简的装扮,可落在他身上,偏就生出一股惊心动魄的俊美与……勾人。
是的,勾人。
沈稚岁听见自己心“咚”地一声,像是石子投入深潭。
陆昀止似有所觉,缓缓转过身来。
那双总是蕴着清冷疏离的眼眸,在触及她身影的刹那,仿佛冰消雪融,漾开浅浅的温柔笑意,比池中倒映的星子还要更亮些。
他看到她从侧门方向过来,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夫人年纪尚小,心性未定,记忆不全,私下会会旧友,犯点无伤大雅的小错,是正常的。
他作为她的夫君,要学会包容,要有耐心,要亲手打造出独属于她的囚笼。
要她在这方天地里,感到安全,感到满足。
要她心甘情愿地沉溺,心甘情愿地依赖他、爱上他。
要她的眼里只看得到他,心里只装得下他。
要她今生,来世,生生世世,都只属于他陆昀止一人。
这些晦暗翻涌的念头,在他心底盘旋、扎根。
可面上,他望向沈稚岁的眼里一片温柔。
她隔着一段距离,呆呆望着他,脸颊不知是走路急了还是别的缘故,染着动人的酡红。
他唇角微扬,主动朝她走去。
步子不疾不徐,宛如踏月而来的仙人,一步步走进沈稚岁失序的心跳声里。
他在她距离她一步之遥的位置停下,微微俯身,与她平视,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容颜,温声开口:“回来了?”
沈稚岁像是被他过于专注的视线烫到,眼睫慌乱地颤动,心虚地“嗯”了一声,手指揪住了披风的系带。
“我、我去花园散了散步,不知不觉走远了点。”她小声补充,底气不足。
陆昀止恍若未觉她拙劣的借口,替她解下披风。
“下次若想散步,我陪你。”他将披风递给身后的丹杏,示意她退下,随即执起沈稚岁的手,握在掌心。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完全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热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手这么凉。”他眉头轻拧,牵着她,转身朝那方被灯火温柔笼罩的小天地走去,“过来暖暖。”
沈稚岁被他牵着,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目光落在他被灯光勾勒的侧影上。
离得近了,更能看清他今日的装扮。
那雨过天青的衣料质地极好,行动间流淌着暗纹的光泽,外罩的月光白轻纱更是飘逸若云雾,将他身上那股清冷的气质衬托得淋漓尽致。
真是……
故意穿成这样来勾引她的吧?
沈稚岁耳根发热,心里唾弃自己没定力,可视线却像被黏住了一般,挪不开分毫。
陆昀止牵着她踏上深蓝色的绒毯,扶着她慢慢坐下,将一个靠垫垫在她腰后。
“先喝点热饮暖暖。”他拿起白玉壶,斟了半杯递到她手里。
杯壁温热,里面的液体呈淡淡的琥珀色,散发着清甜的桂花和红枣香气,还夹杂着一丝奶味。
沈稚岁抿了一口,温度适中,甜而不腻,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夜风的微寒。
“好喝。”她捧着杯子,又喝了一小口,满足地眯了眯眼,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陆昀止在她身侧坐下,距离不远不近,他拿起另一只杯子,也斟了些,拿在手中,目光落在她被热饮熏得越发红润的脸颊上。
“今日是十五。”他缓缓开口。
沈稚岁捧着杯子的手指收紧,垂下眼睫,盯着杯中荡漾的琥珀色液体,小声“嗯”了一下。
“我记得,”陆昀止看着她,眸色深深,“岁岁以前说过,每月十五,都是独属于我们的日子,要好好过。”
沈稚岁心跳蓦然乱了节奏。
这话从恋爱脑上身的自己嘴里说出来不奇怪,可从眼前这个清冷如谪仙的陆昀止口中复述出来,就莫名多了几分缱绻的意味。
“我忘了。”她干巴巴地说,企图用失忆蒙混过去。
“没关系,”陆昀止从善如流,语气温和,“我记得就好。”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矮几旁地上放着的一个狭长木盒:“岁岁之前,一直说想看我舞剑。”
沈稚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木盒样式古朴,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我说过吗?”她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
舞剑?看陆昀止这个古板严肃的中书令舞剑?
画面太美她不敢想。
“嗯,说过好几次。”陆昀止起身,走到木盒边,俯身打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柄长剑,剑鞘是深沉的玄色,鞘口镶嵌着一圈暗银色的纹路。
陆昀止执剑在手,看向沈稚岁,问道:“今日,可想看?”
沈稚岁看着他那副长身玉立的模样,心尖痒痒的。
想看吗?
废话,当然想看!
光是想象一下陆昀止舞剑的场景,她就觉得心跳加速,可她又不想表现得太急切,好像多期待似的。
她捏着杯子,故意拿乔,慢吞吞地说:“既然你都准备了,那就随便看看吧。”
陆昀止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没拆穿她:“好。”
他握着剑,走到莲花池旁稍微空旷些的绒毯边缘。
“铮——”
一声清越剑鸣,长剑出鞘。
雪亮的剑身在月光与灯火的交织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光,映亮了他半张侧脸,眉峰如剑,眸若寒星。
一个简单的起手式,他周身气质便陡然一变,广袖与轻纱无风自动,眉宇间凝起一丝凛冽。
剑随人走,人随剑动。
行云流水,舒缓从容,剑光如匹练,在他周身缭绕,映着琉璃灯火,划过道道清冷璀璨的弧线。
沈稚岁不知不觉放慢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她不懂剑法,看不出门道,但她看得懂好看。
第40章 可有奖励?
陆昀止的身形实在太过优越,每一个转身,每一个腾挪,每一个剑指的方向,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汗水渐渐从他额角渗出,沿着冷白的侧脸滑落,没入微敞的衣领。
沈稚岁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滴汗珠,落在他微微起伏的胸膛,那里的衣襟因动作略散开一些,隐约可见锁骨的轮廓和紧实的胸肌。
她不争气地咽了口唾沫,脸颊烫得厉害,心跳快得像是要撞出胸腔。
这男人……绝对是故意的。
故意选在这种灯光迷离的环境,故意穿这种飘逸勾人的衣服,故意舞剑耍帅给她看!
可是……可是……
沈稚岁不得不承认,她真的被勾引到了。
而且,被勾引得晕头转向,心跳加快。
她想,喜欢上这样的人……好像,也不能全怪她没定力吧?
谁让他长得这么好看,身手还这么帅,对她又这么纵容温柔。
而且,他是她的夫君,明媒正娶,圣旨赐婚。
他们拜了天地,喝了合卺酒,他的名字写进了她的玉牒,他们还要在一起生活很久很久,一辈子那么长。
既然如此,她喜欢上自己的夫君,贪恋他的美色,沉迷他的温柔,为他心跳加速,面红耳赤……这不都是天经地义、合情合理的事情吗?
沈稚岁在心里完成了自我说服,再看场中那个身影时,目光里的闪烁和挣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清晰的沉迷和炙热。
她不再掩饰,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专注地看着陆昀止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次衣袂翻飞。
陆昀止自然将她的变化尽收眼底。
他手中长剑一挽,剑势由疾转缓,剑光不再凌厉,变得绵密柔和,如春蚕吐丝,又如情人间缠绵的低语。
步伐也慢了下来,配合着剑招,身影在灯光下摇曳,恍如月下独舞,似是诱惑。
陆昀止一套剑法将尽,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收势而立,广袖与轻纱垂落。
他微微喘息,额际汗湿,几缕墨发贴在颊边,眼尾染上淡淡的绯红,他抬眸,直直看向绒毯上那个看呆了的人儿。
四目相对。
沈稚岁的心跳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她看着陆昀止随手将长剑归鞘,放置一旁,然后一步步朝着她走来。
他踏着绒毯,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清冽的松雪气息混合着热意,扑面而来,将沈稚岁笼罩住。
“岁岁,”他开口,嗓音因为喘息而有些低哑,却格外磁性勾人,“我舞得可还入眼?”
沈稚岁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她的所有心神,都被他此刻的模样占据了。
他靠得这样近,近得她能看清他长睫上未干的湿意,能闻到他身上好闻的气息,能感觉到他呼吸间的灼热。
她像是被蛊惑了,着了魔,呆呆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陆昀止眸中染上笑意,指尖抚上她的脸颊,摩挲着她细嫩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
“那……”他低语,气息拂过她泛着水光的红唇,“可有奖励?”
沈稚岁脑子晕乎乎的,闻言,小声喃喃:“什么奖励……”
陆昀止没有回答,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他俯身,吻上了她的唇。
起初只是温柔的试探,唇瓣相贴,轻轻摩挲,带着珍视的小心翼翼。
随即,那温柔便化作了不容拒绝的深入。
他撬开她的齿关,吻得又深又重,滚烫的舌尖扫过她敏感的上颚,带来令人颤栗的酥麻。
沈稚岁生涩地回应着,手臂不知何时环上了他的脖颈,指尖陷入他汗湿的发间。
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的强势,他的一切,都让她意乱情迷,让她沉溺,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更多。
月色温柔,灯火朦胧,莲花池水光潋滟。
庭院一角的绒毯上,天青色身影与鹅黄身影吻得难舍难分,气息交融,体温攀升,将周围的空气都熏染得滚烫。
不知过了多久,沈稚岁觉得自己快要窒息,忍不住发出难受的哼声,手无力地推搡着他的肩膀,陆昀止才勉强退开些许。
两人额头相抵,鼻尖相碰,呼吸灼热地交织在一起,都在剧烈地喘息。
沈稚岁脸颊酡红,眼眸湿润迷蒙,泛着潋滟的水光,唇瓣被他吻得红肿发亮,微微张开,小口小口地喘着气,整个人软在他怀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
陆昀止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眼尾绯红,眸光深暗得像是化不开的浓墨,里面翻涌着骇人的欲色,额角的汗珠滚落,没入两人紧贴的衣襟。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才勉强压下体内咆哮的躁动。
“岁岁……”他哑声唤她,嗓音低沉,带着未散尽的情欲,酥麻入骨。
沈稚岁被他唤得心尖一颤,湿漉漉的眼眸看着他,里面全是他的倒影。
陆昀止深吸一口气,揽着她的肩,将她扶稳,即起身,在她面前转过身,微微屈膝。
“上来。”他侧过头,对她说道。
沈稚岁愣怔片刻,才反应过来他是要背她。
腿确实有点软,方才被他吻得,现在站都有些站不稳。
犹豫了一瞬,她往前挪了挪,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趴伏了上去。
陆昀止稳稳地托住她的腿弯,将她背起来,朝着寝殿的方向走去。
沈稚岁趴在他背上,脸颊贴着他颈侧微湿的皮肤,闻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和淡淡的汗味。
夜色温柔,琉璃灯盏的光晕在回廊下蜿蜒,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亲密地交叠在一起。
沈稚岁盯着他的侧脸,目光落在他染着淡淡绯红的耳尖上。
一个顽皮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凑近了些,对着他通红的耳尖,吹了一口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最敏感的耳廓。
陆昀止脚步蓦地一顿,浑身肌肉绷紧,托着她腿弯的手臂也收紧了力道。
“别闹。”他声音低哑,带着警告却又压抑着什么。
沈稚岁被他这反应逗乐了,玩心大起,又凑近了些,再次对着他通红的耳尖吹了一口气,气息温热绵长。
第41章 岁岁年年
“……”
陆昀止喉结重重一滚,脚步停住了。
他侧过头,想瞪她,可对上她满是狡黠笑意的眸子,警告又化作了无奈的宠溺。
“岁岁,再吹,”他看着她,沉声道,“我就把你扔下去了。”
沈稚岁才不怕他,搂着他脖子的手臂又收紧了三分,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贴在他身上,得意地哼了一声:“你才不敢。”
陆昀止默然片刻,迈开腿继续往前走。
他低低叹息,语气是满满的纵容:“嗯,我舍不得。”
沈稚岁一听,又抬起头,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不满地纠正道:“我说的是不敢!”
陆昀止从善如流,点头:“对啊,是舍不得。”
沈稚岁:“你!”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家伙就是故意的。嘴上说不过,就拐着弯撩她。
算了,她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跟这个口是心非、耳朵通红还嘴硬的家伙计较。
夜风轻柔,星河渐显。
沈稚岁安静地趴在他背上,感受着他宽阔背脊带来的安全感,心里被前所未有满足填满。
“陆昀止。”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
“嗯?”陆昀止应了一声,尾音微扬,带着询问。
沈稚岁把脸往他颈窝里埋,好奇道:“你乳名叫什么?”
陆昀止的脚步缓了半拍,没有立即回答。
这短暂的沉默让沈稚岁有些不是滋味,她撇撇嘴,对着他耳朵哼道:“哼,小气鬼。天天岁岁岁岁的叫我,结果连自己的乳名都不愿意告诉我。”
陆昀止听着她这含嗔带怨的嘀咕,垂眸,看了她一眼。
夜色中,他的眸色深深,看不清情绪。
他喉结滚动,移开视线目视前方,声音很轻,混在夜风里,几乎听不真切。
“……年年。”
“什么?”沈稚岁没听清,下意识追问。
陆昀止脚步未停,重复了一遍,声音清晰了些:
“年年。我的乳名。”
年年?
陆年年?
这个叠字名,软乎乎的,怎么听都和眼前这个气质清冷、身居高位的陆昀止,半点不搭边。
沈稚岁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陆年年?”她念了一遍,越想越觉得好玩,这名字和他平时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反差太大了。
“嗯。”陆昀止应了,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耳根那抹好不容易褪下去的红晕,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他继续往前走,边走边低声解释,“母亲怀我时,身体一直不太好,生产时很是艰难。父亲为我取名昀止,是希望我能如日光般明朗,止于至善。乳名年年,是外祖父取的,取自岁岁年年,平安喜乐之意。他们只愿我能平安长大,岁岁年年,无忧无患。”
沈稚岁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平安喜乐,岁岁年年。
原来清冷严肃的陆太傅和性情温柔的陆夫人,对儿子最初的期盼,也只是如此简单质朴。
这让沈稚岁心里对陆昀止的印象,又悄悄添上了一笔暖色。
她忽然觉得,这个名字,好像和他也不是那么不搭了。
“陆年年。”沈稚岁又叫了一声,觉得这名字越叫越有趣,越叫越顺口。
陆昀止侧目,瞥了背上雀跃起来的人一眼,摇了摇头,眼底漾开纵容的无奈,终究是没说什么,任由她去了。
“年年。”沈稚岁像是发现了新玩具,趴在他背上,晃了晃小腿,声音清亮。
“嗯。”
“陆年年。”
“在。”
“年年年年……”
“嗯。”
“年年岁岁。”
“……嗯。”
“岁岁年年。”
清甜娇软的声音,像沾了蜜糖的小钩子,一声声往陆昀止耳朵里钻,往他心尖上挠。
他通红的耳根,在朦胧的灯光下,又深了几分。
夜风拂过廊下的花叶,沙沙作响。
星光稀疏却明亮,静静缀在墨蓝的天幕上,注视着人间这一角小小。
灯笼的光晕昏黄温暖,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投在青石板上,亲密无间,仿佛生来便该如此。
沈稚岁伏在陆昀止背上,困意一阵阵袭来。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越来越沉。
“……困了?”陆昀止察觉到,微微侧头,低声问。
“嗯。”沈稚岁含糊地应着,脸颊蹭了蹭他温热的后颈,声音软糯带着睡意,“年年,你慢点走……”
“好。”陆昀止放轻了脚步,背着她稳稳地走在洒满星月光辉的回廊下。
沈稚岁就在这令人安心的摇晃和体温中,沉沉睡去。
黑暗,冰冷,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冲天的火光映红了漆黑的夜空,浓烟滚滚。
巍峨的宫墙在巨响中坍塌,碎石飞溅。
熟悉的宫殿燃起熊熊大火,梁柱倒塌,琉璃瓦碎裂一地。
喊杀声、哭嚎声、兵刃相交的刺耳锐响,混成一片,刺破耳膜。
“护驾!护驾——”
“城门破了!叛军进城了!”
不……不要……
沈稚岁想跑,双脚却像被钉在原地。
她眼睁睁看着那些穿着陌生甲胄的士兵涌来,刀锋闪过寒光,鲜血溅上汉白玉的台阶。
然后,她看到了父皇。
一向威严的帝王,此刻发冠散落,明黄的龙袍染满尘土和深褐色的血污。
他手持长剑,站在已然起火的宫门前,将母后牢牢护在身后。
母后脸色惨白,发丝凌乱,凤眸中含着她从未见过的惊痛与决绝。
“陛下……”母后的声音在颤抖。
“别怕,凝儿。”父皇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
他回头,深深看了母后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沈稚岁看不懂的情绪。
下一秒,数支弩箭破空而来。
“父皇——!母后——!”
沈稚岁撕心裂肺地尖叫,猛地向前扑去,却只扑到一片虚空。
她看见父皇用身体挡住了母后,弩箭穿透了他的胸膛。
母后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紧紧抱住了父皇倒下的身躯。
更多的叛军涌上,刀光落下……
不!不!不——!
沈稚岁浑身冰冷,巨大的悲痛和绝望像一只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无法呼吸,心脏痛得快要炸开。
山河破碎,国破家亡。
她所珍视的一切,都在眼前化为灰烬和血色。
“岁岁?岁岁!”
急促的呼唤由远及近,将沈稚岁从猩红的噩梦中狠狠拽出来。
第42章 噩梦?
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寝衣也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身上。
喉咙里涌上强烈的恶心感,噩梦中的血腥气和绝望感似乎还未散去,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
“岁岁,怎么了?做噩梦了?”陆昀止坐在床边,脸色紧绷,手指轻抚着她汗湿的脸颊,语气担忧。
沈稚岁想说话,一张口,强烈的恶心感便压制不住。
“呕——!”
她侧身趴在床沿,剧烈地干呕起来。
胃里空空,吐出来的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将她的眼泪都逼了出来。
“岁岁!”陆昀止脸色一变,扶住她颤抖的肩膀,朝外急声道,“碧桃!丹杏!端温水来!快去请太医!”
沈稚岁吐得昏天暗地,小脸煞白,额发被冷汗黏在脸颊,五脏六腑都像是搅在了一起,小腹也传来隐隐的不适。
她无力地靠在陆昀止怀里,眼泪混着冷汗一起往下流,至亲惨死的画面在眼前晃动,与身体极度的不适交织在一起,让她难受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陆昀止紧紧抱着她,一下下抚着她的背,声音是她从未听过的慌乱:“没事了,岁岁,只是噩梦,都是假的……太医马上就来了……”
他的怀抱温暖真实,可沈稚岁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假的……真的只是假的吗?
为什么心口会这么痛,这么冷,像是真的失去了所有。
陆昀止的心重重沉了下去,焦急的眼神中参杂着害怕。
他望着怀中瑟瑟发抖的沈稚岁,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喘不过气。
岁岁又想起来了吗?
他不敢问。
他害怕听到那个答案。
他怕她难受,怕她再次被拖入无边的恐惧和绝望里,怕看到她眼中失去光彩。
“没事了,岁岁,没事了……”陆昀止一遍遍重复着苍白的话语,手臂稳稳地环着她,用自己温热的胸膛贴着她冰凉颤抖的身体,试图驱散她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他接过碧桃急急递来的温水,小心喂到她唇边,“喝点水,缓一缓。”
沈稚岁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咽下温水,温热的水流滑过火辣疼痛的喉咙,带来些许安抚。
可身体内部残留的惊悸和恶心感,依旧让她无法控制地发抖,眼泪混着冷汗,无声地往下淌。
噩梦的画面太过真实,父皇母后倒在血泊中的景象,宫墙崩塌的巨响,冲天的火光……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喘不过气。
“好了,好了,不怕……”陆昀止的嗓音温柔,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着一个受惊的孩子,“只是噩梦,岁岁,只是梦。没事的,都是假的。”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安定的力量,一点点渗入沈稚岁混乱惊惶的心神。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视线模糊地对上他盛满担忧和心疼的眸子。
他的体温透过寝衣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贴在耳边,一下又一下的跳动着。
噩梦的残影在这真实的触感和气息中,似乎退却了一些。
“陆昀止……”沈稚岁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哽咽。
她伸出手,紧紧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我……我梦到……好多血……好大的火……父皇……母后他们……”
她语无伦次,破碎的词语间是抑制不住的恐惧。
“嘘,别想了,岁岁,别再去想那个梦。”陆昀止心口刺痛,将她拥入怀中,下颌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又轻又缓,“那都不是真的。只是一个很坏很坏的梦。我在这儿陪着你,陛下和娘娘都在宫中好好的。太医马上就来了,看看就没事了,嗯?”
沈稚岁将脸深深埋进他怀里,不再压抑,放声哭了出来。
哭声里充满了后怕、委屈和茫然,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做那样可怕的梦,真实得让她心魂俱裂。
陆昀止拥着她,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噩梦都是反的,梦里越是不好的事情,现实里就越是平安顺遂。岁岁梦到不好的,正说明陛下娘娘身体康健,大夏国祚绵长。”
“真的……是梦?”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不确定地问。
“真的。”陆昀止低头,用指腹擦去她不断涌出的眼泪,眼神温柔肯定,“我何时骗过你?你若不信,明日一早我们就进宫,亲眼去看看陛下和娘娘,好不好?”
他眼神清澈坦然,没有丝毫闪烁。
沈稚岁怔怔地看着他,心里的惊涛骇浪慢慢平息。
她相信陆昀止,他从不骗她……至少,在她现在的记忆里,他答应过的事,都做到了。
“嗯……”她鼻音浓重地应了一声,身体软下来,偎进他怀里,汲取安全感。
陆昀止暗暗松了口气,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平静表面下,他的心跳得有多快,有多乱。
太医很快被请了来,仔细诊脉后,得出的结论与之前相差无几,仍是惊悸伤神,肝气郁结,胎象略有些不稳,但并无大碍,需静心安神,按时服药。
陆昀止沉声应下,又仔细询问了饮食起居的注意事项,方才让碧桃送太医出去,亲自看着沈稚岁服下安神的汤药。
许是药物起了作用,又许是在陆昀止的怀抱令人安心,沈稚岁哭累了,再次沉沉睡去。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手指无意识地抓着陆昀止的衣袖,睡得并不安稳。
陆昀止保持着一个姿势,久久未动。
他垂眸凝视着怀中人儿苍白的睡颜,指尖拂过她眼角的泪痕,眸色深沉。
怎么会又梦到了……
自那夜莲花池畔温馨旖旎之后,沈稚岁便开始断断续续地做噩梦。
有时三五日一次,有时隔天便会惊醒。
梦的内容大同小异,总是围绕着“国破家亡”。
冲天的火光,崩塌的宫宇,遍地的血污,至亲模糊惨烈的身影……
每一次,她都会心悸惊喘着醒来,浑身冷汗,恶心干呕,小腹坠胀不适。
但奇怪的是,她对梦中的细节始终模糊。
第43章 生辰宴
她记得那股灭顶的绝望和恐惧,记得大火和鲜血的颜色,却记不清具体是哪座宫殿倒塌,看不清那些穿着陌生甲胄的士兵的脸。
醒来后,那强烈的情绪会残留很久,可具体的画面却像退潮的沙画,迅速变得支离破碎,难以拼凑。
她将噩梦的内容大致告诉了陆昀止,带着困惑和不安:“……很奇怪,感觉好真实,又好模糊。就像……就像在看别人的故事,可心又痛得像是自己的。”
陆昀止总是耐心地听她诉说,然后温声安抚,将那些可怕的梦境归结为孕期心绪不宁、思虑过重,或是看了某些杂书游记引发的胡思乱想。
他拥着她,一遍遍告诉她那只是梦,现实里一切都好,父皇母后安康,江山稳固,她和他还有他们未出世的孩子,都会平安喜乐。
他的怀抱温暖,语气笃定,渐渐地,沈稚岁自己也接受了这个说法。
或许真是有了身孕,变得多愁善感,忧思过重了吧。
她努力不去回想那些令人不适的梦境,在陆昀止无微不至的呵护和刻意营造的轻松氛围里,惊悸发作的频率慢慢降低了一些。
但只有陆昀止自己知道,每当沈稚岁在梦中惊喘,他的心就高高提起,每当她带着茫然和恐惧描述那些破碎的梦境,他眼底的寒意就深一分。
他一边用尽温柔安抚沈稚岁,一边暗中给观言下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加紧追查齐字线索,以及所有与二十年前爀国、黎国、乃至与军中可能相关的蛛丝马迹。
他安插在宫中与边境的眼线也被调动起来,留意任何细微的不寻常动态。
朝堂之上,他更是对涉及兵部、边关将领调动、南疆事务的奏报格外留意。
山雨欲来,但他不会让她淋到一丝寒风。
转眼到了三月中,皇后温凝的生辰。
帝后伉俪情深,温凝又素来不喜奢华,往年生辰多是宫中小宴,只邀亲近的宗室和重臣家眷。
今年因着沈稚岁有孕,帝后大喜,加之边境近来无大事,沈稷便有意办得热闹些,既为皇后庆生,也带些为女儿和外孙祈福的意味,遂下旨于宫中设宴。
宴设于御花园临水的澄瑞亭一带,亭台轩榭相连,视野开阔,春光正好。
出席的多是皇室宗亲、三品以上大员及其家眷,衣香鬓影,环佩叮当,倒也热闹。
沈稚岁如今是双身子的人,又是帝后掌珠,自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她今日穿了一身胭脂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宫装,发髻梳成了温婉的倾髻,簪着陆昀止新送的一支红宝石蜻蜓簪并几朵小巧的珠花,明艳动人。
陆昀止则是一身墨蓝绣银竹叶纹的锦袍,玉冠束发,陪在她身侧,神色是一贯的清淡。
帝后端坐上位,接受众人朝贺献礼。
宴席开,丝竹声起,觥筹交错。
沈稚岁胃口不错,陆昀止便细心地为她布菜,专挑清淡爽口、太医允可的菜品,引来不少羡慕探究的目光。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
命妇女眷们三两聚在一起说话,话题不免引到了如今京城最令人艳羡的昭华公主身上。
“瞧瞧驸马爷,真是体贴入微,公主好福气。”
“可不是,公主如今是有身子的人,金贵得很,合该如此。”
大多数是奉承和讨好,但也免不了有些不太和谐的声音在角落响起。
“到底是公主,怀了皇嗣,架势就是不一般。瞧这宴席才开多久,陆大人眼里可就只看得见一人了,连基本的应酬都免了。”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不高不低地飘过来,带着几分掩不住的酸意。
沈稚岁耳尖,隐约听到,抬眼望去,见是坐在斜对面下首不远处的一桌,说话的是个穿着鹅黄锦裙的少女,约莫二十上下,生得明眸皓齿,眉宇间有一股骄纵之气。
骠骑将军齐啸的独女,齐明月。
齐啸出身将门,早年驻守南疆多年,军功赫赫,如今回京任职,掌部分京畿防务,圣眷正浓。
齐明月自小在南疆军中长大,性子活泼泼辣,回京后因其家世和爽利的性子,在一干贵女中也颇为惹眼。
沈稚岁对这位齐小姐印象不深,只隐约记得在几次宫宴上见过,对方似乎不太爱往她跟前凑。
听到这话,她还没开口,齐明月旁边一位夫人低声劝了句什么,齐明月却撇了撇嘴,并未压低声音:
“我说错了吗?身为公主,更应为皇室女眷表率。如今不过是怀了身孕,便这般恃宠而骄,连与诸位夫人见礼寒暄都懒怠了,未免有些疏于礼数吧?”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沈稚岁这边,意有所指。
这话一出,附近几桌顿时安静了几分,不少目光隐晦地投了过来。
沈稚岁本就有些烦闷,闻言放下银箸,拿起绢帕擦擦嘴角,抬眼看向齐明月,“齐小姐此言,倒叫本宫有些不解了。今日是母后生辰宴,本宫与驸马入宫是为母后庆贺,感念父皇母后慈爱,心中喜悦,故而多用了一些。父皇母后尚且未嫌本宫失礼,齐小姐倒先替父皇母后操心起皇家礼数来了?”
她语速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在虚心请教一个难以理解的问题。
“至于见礼寒暄……”沈稚岁目光缓缓扫过周围几位方才与她微笑颔首过的宗室夫人,“本宫自入席,向父皇母后、皇祖母请安后,对诸位长辈和夫人皆以礼相待,何来懒怠一说?莫非……”
她看向齐明月,笑意深了些,“齐小姐指的是,本宫未曾特意离席,去到每一桌、向每一位如齐小姐般的闺秀一一寒暄?这倒确实是本宫疏忽了,只想着今日主角是母后,我等小辈不好过分喧嚷,抢了母后的风头。不如,齐小姐示范一下,这宫宴之上,该如何勤于礼数,才算合宜?”
一番话,连消带打,既点明了今日宴会的主次,又暗指齐明月小题大做、越俎代庖,更将她那句恃宠而骄轻轻巧巧踢了回去。
帝后都没说话,你一个臣子之女倒先挑剔起公主了?
第44章 齐啸的敌意
齐明月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没想到沈稚岁会如此直接地反驳,而且句句在理,让她一时找不到话驳斥。
她本是因着心中一点不可言说的嫉羡,借着几分酒意脱口而出,想刺沈稚岁一下,却没料到对方根本不是忍气吞声的主。
倒是她不了解这位主了。
“明月,住口!”一声低沉略带威严的呵斥响起。
只见齐明月身旁一直沉默饮酒的齐啸放下了酒杯。
他年约四旬,面容方正,皮肤是常年在边关晒就的古铜色,目光沉稳,此刻正皱着眉看向女儿,“公主面前,岂容你胡言乱语?还不向公主赔罪!”
齐啸的声音不高,自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杀伐气势。
齐明月显然有些惧怕父亲,虽仍有些不忿,却不敢再强辩,只好起身,朝着沈稚岁的方向草草福了福身子,声音干巴巴的:“臣女失言,请公主恕罪。”
沈稚岁淡淡看了她一眼,并未叫起,而是将目光转向齐啸。
这位齐将军,她印象不深,只知是功臣。
现在近距离看来,对方相貌端正,气质沉稳,确有武将风范。
但不知为何,沈稚岁总觉得他有些眼熟,总觉得他身上有谁的影子。
“齐将军言重了。”沈稚岁开口,语气平和,“齐小姐年纪尚小,心直口快,本宫不会计较。只是今日母后寿辰,良辰美景,还是莫让些许言语小事,扰了大家的兴致才好。”
说罢,她才将目光落回仍保持着行礼姿势的齐明月身上,“齐小姐请起吧,日后谨言慎行便是。”
齐明月咬着唇,低低应了声“是”,坐了回去,脸上火辣辣的,越想越气,猛地灌下一杯酒。
齐啸又朝沈稚岁和陆昀止的方向举了举杯,沉声道:“小女无状,多谢公主、驸马海涵。”
语气倒是诚恳。
陆昀止自始至终未发一言,慢条斯理地剥着手中的一颗葡萄,待沈稚岁说完,才将晶莹剔透的果肉喂到她嘴边。
直到沈稚岁就着他的手吃了葡萄,他才拿起绢帕擦了擦手,抬眼,看向齐啸,语气是一贯的平淡清冷:“齐将军治家严谨,本官与公主自是知晓。今日皇后娘娘寿宴,确不该为他事烦扰。”
他这话说得圆融,却又带着敲打之意。
齐啸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陆大人说的是,是下官管教不严了。”
宴席继续,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但沈稚岁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总是落在她和陆昀止身上。
直到宴席将散,帝后起驾回宫,众人恭送后,也陆续离席。
陆昀止扶着沈稚岁起身,为她系好披风。
沈稚岁有些倦了,靠着他,目光无意识地掠过正在同几位武将说话的齐啸。
恰在此时,齐啸似乎感应到什么,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有瞬间的交汇。
齐啸点点头,移开视线,继续同旁人说话。
但就在那短短一瞥中,沈稚岁还是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说不清是什么,但这眼神让沈稚岁心头泛起不适感,下意识地握紧了陆昀止的手。
陆昀止立刻侧头看她,眼神带着询问。
沈稚岁摇了摇头,轻声道:“没什么,有点累了,我们快些回去吧。”
“好。”陆昀止将她往身边带,用身体为她隔开些许人群,护着她向外走去。
马车轱辘,碾过宫道的青石板,向着公主府驶去。
车厢内,沈稚岁倚在陆昀止肩头,闭目养神,脑海中不时浮现出齐啸那复杂难辨的一瞥。
“陆昀止。”她轻声开口。
“嗯?”陆昀止垂眸看她。
“那个齐将军……”沈稚岁斟酌着词句,“你与他,熟识吗?”
陆昀止眸光微动,语气平静:“同朝为官,自是认识。齐将军是军中重臣,早年镇守南疆,战功卓着。回京后,主要负责部分京畿防务及练兵事宜。公务上偶有交集,私下并无来往。”
“哦。”沈稚岁应了一声,沉默片刻,还是说了出来,“我总觉得他看你的眼神,有点奇怪。”
陆昀止抚着她长发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温声问:“如何奇怪?”
“说不上来,”沈稚岁蹙眉,“就是……不太像寻常同僚,也不是恭敬。好像……藏着很多东西似的。”
她自己也觉得这感觉来得莫名,补充道,“也许是我多心了,今日累了,看什么都疑神疑鬼的。”
陆昀止低下头,在她发间落下一吻,声音低沉柔和:“别多想,岁岁。朝中人事复杂,各有立场,有些疏离审视实属正常。你如今只需安心养胎,其余诸事,都有我在。”
他的声音带着令人安心的魔力。
沈稚岁在他怀里蹭了个舒适的位置,嗅着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连日来因噩梦和宴席带来的疲惫渐渐涌上,眼皮沉沉阖上。
“嗯……有你在,我不怕。”她含糊地咕哝了一句,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陆昀止拥着她,听着她均匀绵长的呼吸,脸上的温柔缓缓褪去。
他抬眼,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眼底深处,是一片冰冷的沉肃。
齐啸……
那个眼神,岁岁察觉到了。
而他,看得更清楚。
那不是审视,是评估,是警惕,是敌意。
马车在夜色中平稳前行,车厢内一片静谧温馨。
陆昀止的下颌轻轻抵着沈稚岁的发顶,手臂保持着稳定的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些。
窗外流转的灯火偶尔掠过他线条分明的侧脸,映出那双深邃眼眸中晦暗不明的光。
齐啸,南疆,爀国,还有那个至关重要的“齐”字。
看似毫无关联的碎片,在陆昀止的脑海中碰撞。
齐啸驻守南疆多年,对彼处风土人情、乃至二十年前的爀国旧事,是否知之甚详?
其生母来历模糊的南疆女子身份,是否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还有今日齐明月看似莽撞的挑衅,是真的骄纵无知,还是某种试探?
而最让他在意的,是岁岁那断断续续关于“国破家亡”的噩梦。
梦境模糊却情绪强烈,与她一年前春猎受惊失忆的经历渐渐吻合。
难道真的要回到起点了吗?
第45章 公主之子,常冠母姓
这日午后,陆昀止被皇帝急召入宫议事。
沈稚岁小憩醒来,见窗外春光明媚,想起前几日他说过,书房里新收了几本前朝文人整理的南疆风物杂记,或许有些趣味。
她如今身子渐重,陆昀止严禁她爬高取物,但看看放在矮处的书总无妨。
左右无事,她便扶着腰,慢悠悠地踱去了书房。
书房里静悄悄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书墨味。
她走到里侧靠墙的书架前,目光扫过,在第三层靠边的位置,看到了几本装帧古朴的册子。
她伸出手取下一本。
书页入手微沉,封面是深蓝色的绢面,用银线绣着“南疆风物志·异闻篇”几个字。
沈稚岁走到窗边的矮榻坐下,晒着明媚的日光,饶有兴致地翻开。
前面记载的多是些奇花异草、珍禽走兽,配着生动的插图,看得沈稚岁啧啧称奇。
翻到中间部分,笔触开始涉及当地部族的习俗传说。
她的目光掠过一段关于某个小部落“以草木汁液纹身,以辨亲族”的记载,正觉得有趣,指尖翻过一页。
下一页的标题,让她的手指微微一顿。
“黎国旧俗·姓氏承袭”。
她心跳没来由地快跳了一拍,凝神看去。
上面用文言写道:“黎国立国久矣,其俗与中原迥异。尤以姓氏为特,多行子承母姓,盖因上古为母系聚落,沿袭至今。王室亦然,公主之子,常冠母姓,以继正统……”
子承母姓。
这四个字像带着细微的刺,轻轻扎了一下沈稚岁的神经。
脑海中似乎有模糊的碎片飞快闪过。
昏暗的光线,冰冷的石壁,浓郁的血腥气,还有……一件染血的外袍,紧紧裹着她,带着令人安心的清冽松雪味。
一道低哑的嗓音,贴着她冰凉的耳廓,一遍遍重复:
“别怕,岁岁……我在。”
“闭上眼,别看……”
“抓紧我,很快就好了……”
是谁的声音?
画面混乱颠簸,夹杂着粗重的喘息、远处隐约的喊杀声,还有她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头痛猛然袭来,像有根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太阳穴。
“嘶……”沈稚岁低呼一声,手里的书册滑落,“啪”地一声掉在铺着厚毯的地上。
她捂住额头,闭着眼,等待那阵尖锐的疼痛过去。
心跳得又急又乱,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薄汗。
是陆昀止的声音。
春猎……山洞……遇险……
黎国旧俗,子承母姓……
和这些有什么关系?为什么看到这个,会让她想起那些?
沈稚岁喘匀了气,弯腰捡起书册,手指摩挲着那行字迹。
这不是印刷体,是有人用端正的小楷,一字一句亲手誊录上去的。
是陆昀止的字迹。
这是他整理的册子。
他特意搜集并记录下这些关于南疆、黎国的信息。
为什么?
一个隐约的猜测,带着寒意,从心底升起。
难道一年前春猎的刺杀,和南疆黎国有关?甚至和朝中某些人有关?
所以他才如此关注?如此讳莫如深?
纷乱的思绪塞满了脑海,书房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稚岁合上书册,将它放回矮榻上,站起身,走到书案边,假装在欣赏上面的一方古砚。
陆昀止推门进来,一眼便看到她立在书案旁,身影在斜阳里显得有些单薄。
“岁岁?怎么到书房来了?”他快步走近,伸手探了探她的额温,“脸色有些白,不舒服?”
沈稚岁抬起眼,看向陆昀止。
他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应是宫中议事耗费心神,但望向她的眼神却很温柔。
“没有不舒服,”她摇摇头,迟疑了一会,还是问道,“就是……忽然想起,一年前春猎时,我们遇到意外,在山洞里待了一夜。”
陆昀止抚她额发的手一顿,随即自然地滑落到她肩头,揽住:“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又做噩梦了?”
“不是噩梦,”沈稚岁斟酌着词句,目光落在他胸前衣襟的纹路上,低声道,“就是……好像偶尔会闪过一点模糊的画面,很乱,看不清。但能听到你的声音,你在叫我别怕。”
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陆昀止,那天晚上,在山洞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除了刺客,是不是还发生了别的什么事?跟我有关的,或者跟你查的事情有关的?”
陆昀止的眸色渐深,像静谧的潭水。
他没有回答,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靠着自己。
书房里安静下来。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稳:“那天晚上,确实发生了一些事。不止是遭遇刺杀那么简单。”
沈稚岁心一紧,揪住了他腰侧的衣料。
“但岁岁,有些记忆,之所以会被遗忘,有时候是因为它太过沉重,身体为了保护自己,选择了封存。”陆昀止的下巴轻蹭她的发顶,“你现在怀着我们的孩儿,情绪不宜有大起大落。那些事情,错综复杂,牵扯颇多,我知道得也并不完全。贸然告诉你破碎的片段,只会让你更加不安,于事无补。”
他微微退开一些,双手捧起她的脸,拇指轻柔地抚过她的脸颊,目光深深看进她眼底:“我向你保证,等时候到了,所有事情尘埃落定,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全部告诉你。好不好?”
他的语气郑重,甚至带了一丝恳求。
沈稚岁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眸子,里面的情绪复杂难辨,有关切,有担忧,有深沉的保护欲,还有她看不太懂的某种决心。
她有些不忍心再追问下去了。
他说的或许是对的。
她现在的心绪,确实经不起太多激烈的冲击。
那些模糊的噩梦和一闪而过的画面就已经让她倍感疲惫,若真相真的更加不堪……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她小声问,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不会太久。”陆昀止低头,吻了吻她微蹙的眉心,承诺道,“等我把一些隐患处理干净,等你能安心地听一个完整的故事,而不是零碎的噩梦。”
吻轻柔地向下,落在她轻颤的眼睫,带着无尽的怜惜。
第46章 异动
“在那之前,把所有让你不安害怕的事情,都交给我,好吗?”
陆昀止的吻慢慢下移,落在她的鼻尖、脸蛋,最后覆上她微凉的唇瓣,细细地描摹她的唇形,温柔地舔舐。
“好。”沈稚岁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亲吻。
她信他,她可以等。
又过了几日,谢珩琛递了帖子进府,约沈稚岁云鹤楼一见,说是有要紧事。
沈稚岁本想推拒,近来她越发贪恋与陆昀止待在一处,对外出见人兴致缺缺。
但帖子上谢珩琛的字迹难得的潦草急促,让她隐隐有些不安。
斟酌再三,她还是挑了陆昀止入宫当值的午后,带着丹杏,悄悄去了云鹤楼。
听风阁里,谢珩琛早已等候多时。
他今日换了一身低调的靛蓝常服,脸上惯有的玩世不恭也收敛了许多,眉宇间凝着一层郁色。
见沈稚岁进来,他起身,亲自给她倒了杯热茶,开门见山:“岁岁,长话短说。我爹前日从北境巡视防务回来,带回些消息,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
沈稚岁见他神色凝重,心也提了起来,在对面坐下:“侯爷发现了什么?”
谢珩琛沉声道:“边境不太平。不止是北境,南疆那边,黎国近来异动频繁。他们陈兵边境的规模,远超以往正常操练。而且,根据我们在那边埋的钉子传回的消息,黎国国内似乎在秘密筹措一批特殊的军械和药材,不像寻常备战。”
“这……朝廷应该知晓吧?”沈稚岁对军政不甚了解,但也知边关动向是头等大事。
“问题就在这儿。”谢珩琛眉头紧锁,“兵部收到的常规奏报里,对黎国的异常轻描淡写。我爹是凭借旧部私下的渠道才得知详情。他怀疑,朝中有人,截留或者篡改了部分关键军情,甚至可能暗中与黎国有所勾连,在替他们打掩护。”
沈稚岁倒吸一口凉气:“勾结外邦?这可是通敌叛国的死罪!侯爷可有人选?”
谢珩琛摇摇头:“我爹也是猜测,尚无实证。但能把手伸到边关军情上,此人地位绝不会低,且在军中必有势力。”
他顿了顿,看向沈稚岁,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岁岁,我告诉你这些,是让你心里有个数。如今京中看着太平,底下怕是暗潮汹涌。你身份特殊,又怀着皇嗣,树大招风。平时出入一定要多加小心,尤其是……”
他犹豫了一会,还是说道:“尤其是提醒陆昀止。他如今身居中书令,执掌机要,又是陛下最倚重的女婿,不知挡了多少人的路,明里暗里盯着他的人只怕不少。有时候,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让他务必谨慎,近来少出风头,低调些,总没坏处。”
沈稚岁听得心头发沉。
谢珩琛不会拿他父亲镇远侯的消息开玩笑。
如果边关真有异动,朝中真有奸细,那眼下这太平景象,恐怕真就只是一层薄冰。
“我知道了,珩琛,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沈稚岁诚心道谢。
“谢什么,我可是你大表哥来着。”谢珩琛摆摆手,又恢复了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眼底的忧色未散,“总之,你万事小心。有什么事,随时让人给我递信。我能帮的,一定帮。”
从云鹤楼出来,沈稚岁一路心事重重。
马车驶回公主府,天色已近黄昏。
她刚踏入府门,就看见陆昀止从里面快步迎了出来,神情紧张,直到看见她完好无损地站在眼前,才松了口气
“回来了?”他上前接过丹杏手中的披风,为她披上,熟稔地系好系带,“手这么凉,下次出门,记得让丹杏多备个手炉。”
他的指尖温热,拂过她微凉的颈侧皮肤。
沈稚岁看着面前的俊美侧脸,想起谢珩琛那句树大招风,心头涌上复杂的情绪,有担忧,也有坚定。
“陆昀止,”她轻声唤他。
“嗯?”陆昀止系好结,抬眼看她。
沈稚岁拉住他手指,将他往寝殿的方向带:“我们进去说,我有事告诉你。”
屏退左右,内室只剩下他们两人。
沈稚岁将谢珩琛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述给了陆昀止。
陆昀止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握着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无名指上那枚银白色的戒指。
等她说完,他才开口道:“我知道了。”
他将沈稚岁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胸前。
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沈稚岁慌乱的心绪渐渐被安抚稳定。
“别怕,岁岁。”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语气笃定,“一切有我。”
“边关的事,陛下并非全无察觉。黎国异动,朝中可能存在的暗桩,我与陛下……也早有应对。”他选择性地透露了一点,“谢侯爷的消息很及时,也佐证了我们的一些猜测。你不必过于忧心,这些事,交给该操心的人去操心。”
他稍稍退开,在昏暗的光线里寻到她的眼睛,指尖抚过她微蹙的眉心:“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照顾自己。外面的事,有我在。我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伤害到你,伤害到我们的孩儿。”
他的承诺,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沈稚岁心上。
她仰头看着他。
明明室内光线昏暗,她却觉得他整个人像是在发着光。
“嗯。”她应了一声,将脸埋进他颈窝。
她信他。
转眼,又到了十五。
自上次谢珩琛提醒后,沈稚岁心里总归存了事,加上孕期身子越发沉重,夜里也睡不踏实,人瞧着清减了些,眉宇间常带着淡淡的倦意。
陆昀止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这月的逢五之喜,他没有再如上次那般在府中精心布置,而是提前一日,对沈稚岁说:“明日带你去个地方,散散心。”
沈稚岁问去哪儿,他只含笑卖关子:“去了便知。”
用过早膳,一辆宽敞舒适的马车候在府外。
陆昀止扶着沈稚岁上车,车内铺着厚厚的白虎皮褥子,角落固定着小几,放着温热的果茶和她爱吃的几样软点。
马车出了城,向着西郊方向行驶,约莫一个时辰后,停在一处掩映在苍翠山峦间的庄子前。
第47章 岁岁所在,即是吾乡
庄子不大,白墙黛瓦,很是清雅。
穿过几重庭院,一股带着淡淡硫磺味的湿润暖意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处依着天然山势开凿出的温泉池。
热气氤氲,水色清澈,四周以半人高的湘妃竹篱巧妙围拢,抬头便能看见一方湛蓝天空和远处起伏的山峦线。
此时已是傍晚,天际晚霞绚烂,与池中升腾的热气交融,恍如仙境。
“这是……”沈稚岁惊讶地睁大了眼。
“早年机缘巧合所得的一处小庄子,泉眼水质很好,有安神舒缓之效。平日空着,偶尔想来静静便来住一两日。”陆昀止解释道,牵着她走到池边的竹亭里。
“我已问过太医,短时浸泡无妨,反而能缓解你腿脚的浮肿和腰背酸痛。喜欢吗?”陆昀止问。
沈稚岁用力点头,脸上露出笑容:“喜欢!”
仆妇备好干净的衣物和用具后,陆昀止屏退了所有人,亲自伺候她更衣。
沈稚岁起初还有些害羞,但见他眼神清明,动作规矩,便也放松下来,由着他帮自己脱下繁复的外裳,只着轻薄的丝质浴袍。
温热的泉水漫过脚踝、小腿、腰际……
沈稚岁舒服地喟叹一声,多日来的疲惫和紧绷,仿佛都被这温润的水流洗涤带走了。
陆昀止也下了水,坐在她身侧。
泉水不深,刚好到胸口,水波荡漾着。
他握住她一只小腿,力道适中地揉按起来。
从脚踝到小腿肚,手法熟稔,看样子是特意学过的。
“嗯……”
酸胀的肌肉在他的按揉下得到舒缓,沈稚岁忍不住发出一声惬意的轻哼,软软地靠在他胸前。
陆昀止垂眸,看着她闭目享受的侧颜,长睫被水汽濡湿,乖巧地覆在眼睑上,脸颊被热气熏出健康的红晕,比往日多了几分鲜妍。
他眼底满是温柔笑意,坏心眼地划过她敏感的脚心。
沈稚岁倏地睁开眼,眉头轻拧,瞪了他一眼。
陆昀止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沈稚岁盯着眼前这张俊美的脸看了两秒,哼了一声。
幼稚!
她沈稚岁大人不记小人过,不和这个幼稚的陆年年计较!
星空沉默,泉水汩汩。
沈稚岁望着头顶这片在京城绝难见到的浩瀚星空,一时竟有些痴了。
“好美……”她喃喃道。
“嗯。”陆昀止应着,目光未曾离开她的脸。
在他眼中,再美的星空,也不及她眸中映出的星光动人。
沈稚岁安静地看了会儿星星,蓦然开口,“陆昀止。”
“我在。”
“如果……”她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措辞,“我是说如果,以后我们遇到了很难、很难的事情,难到……像山一样挡在前面,移不开,绕不过,你还会像现在这样,一直在我身边吗?”
她的问题没头没尾,却透出了她内心不安与担忧。
陆昀止按摩她小腿的动作停住。
他抬眸,在朦胧的水汽和璀璨的星光下,深深看进她的眼睛。
他放下她的小腿,伸手将她从水中揽起,让她面对面坐在自己腿上。
水波荡开,搅碎了一池星辉。
“岁岁,”他叫她的名字,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誓言,“对我来说,这世上最难的事,从来不是翻越哪座山,渡过哪条河。”
他微微俯身,温热的唇印在她微湿的眉心。
“最难的事,是找不到你,是失去你。”
他的唇离开她的眉心,目光灼灼,印入她的眼底。
“所以,无论前面是什么,山也好,海也罢,刀山火海,万丈深渊,”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无名指上那对银白色的指环在水光下微微闪亮,“我都会在你身边。”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出那句早已刻入骨髓的话:
“岁岁所在,即是吾乡。”
“你在何处,我便在何处。生死不移,此生不渝。”
星光洒落,温泉氤氲。
沈稚岁怔怔地看着他,他眼中倒映着她小小的影子,仿佛自天地初开,便已在那里。
温泉的水汽氤氲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分不清那是热气,还是自己涌上来的泪意。
她慌忙低下头,将脸埋进他温热的颈窝,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没出息的样子。
可颤抖的肩头和颈间迅速蔓延开的热意,还是泄露了她的情绪。
陆昀止薄唇紧抿,收紧手臂,将她拥在怀中,大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湿透的长发和单薄的背脊。
远处山峦沉默,近处竹影婆娑。
许久,沈稚岁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闷闷地从他颈间传来:
“陆昀止。”
“嗯?”
“我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你了。”
话音刚落,她就感觉到环抱着自己的手臂骤然收紧,紧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男人胸腔里传来剧烈的心跳声,一下下,沉重迅疾,敲在她的耳膜上。
他像是愣住了,又像是被巨大的惊喜冲击得一时失语。
沈稚岁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有些羞恼,又有些不安,忍不住悄悄抬起一点头,想偷看他的表情。
正好撞进他低垂的眼眸里。
似是点燃了万千烟火,璀璨惊人。
他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狠狠地吻住了她。
温热的泉水随着他激烈的动作荡出池外,哗啦作响,与两人紊乱交织的喘息混在一起。
星光摇晃,水汽蒸腾。
沈稚岁在令人晕眩的甜蜜和窒息中,迷迷糊糊地想。
原来承认自己的心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而他的回应……
比她最大胆的梦境,还要热烈千万倍。
她被他吻得晕晕乎乎,呼吸急促得不像话。
陆昀止的唇从她唇上移开,沿着下颌线一路向下,落在她修长的颈侧,留下一串湿热的痕迹。
“岁岁……”他哑声唤她,“再说一遍。”
沈稚岁被他亲得浑身发软,脑子也不太清醒,迷迷糊糊地问:“说……说什么?”
“说喜欢我。”陆昀止抬起头,眼尾泛红,眸色深暗,里面翻涌着浓烈得几乎要溢出的情绪,“再说一遍。”
沈稚岁被他看得心跳加速,脸颊烫得厉害。
她咬住下唇,有些不好意思,可看着他期待的眼神,心里又软得不像话。
“喜欢。”她小声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喜欢陆昀止。”
第48章 太医说,三个月后可以
话音刚落,陆昀止又吻了下来,力道大的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他的手也不规矩起来,从她浴袍的领口探入,掌心滚烫,贴着她细嫩的皮肤缓缓摩挲。
沈稚岁有些招架不住,偏头躲开他的吻,气喘吁吁地说:“陆、陆昀止……这里是温泉……”
“嗯。”陆昀止含糊地应着,含住她的耳垂,轻轻厮磨,“所以?”
沈稚岁浑身一颤,手指攥紧他肩头的衣料:“会、会有人来……”
“不会。”陆昀止下巴抵着她的肩窝,嗓音低哑,“我吩咐过了,不许任何人靠近。”
说罢,他将她抱了起来。
水声哗啦,沈稚岁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双腿缠上他的腰。
陆昀止单手托着她,从温泉池中起身,拿过旁边架子上干燥的大氅将她裹住,大步朝庄子的寝卧走去。
一路灯火朦胧,夜风微凉。
沈稚岁被裹在大氅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陆昀止线条分明的侧脸。
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她心里有些发虚,小声问:“陆昀止,你生气了?”
陆昀止脚步未停,垂眸看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没有。”
“那你怎么不说话?”
“怕一开口,就忍不住在这里要你。”
沈稚岁:“…………”
她乖乖闭了嘴,把脸埋进他颈窝,不敢再问了。
寝卧里只点了一盏落地宫灯,光线昏黄。
陆昀止将她放在床榻上,转身去关门,落了闩。
沈稚岁躺进被子里,侧身面朝里侧,闭上眼睛。
心跳怎么也平复不下来。
身侧的床榻下陷,陆昀止躺了上来。
他没有像往常那般捞她入怀,而是规矩地平躺着,与她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沈稚岁等了一会儿。
没有动静。
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动静。
她咬了咬唇,翻过身,面朝他。
陆昀止闭着眼,耳尖泛着淡淡的红,呼吸的频率也不太对。
“陆昀止。”她叫他。
“嗯?”他睁开眼,侧过头看她,目光沉静。
沈稚岁犹豫了片刻,脸红得要滴血,手指揪着床单,小声道:“太医说……三个月后,可以……”
陆昀止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将她连人带被子拢过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声音低哑:“不行,你身子弱。”
沈稚岁在他怀里闷声道:“我身子好多了,太医都说胎象稳了。”
“那也不行。”陆昀止的语气不容商量,“你前几天还做噩梦,休息不好。”
沈稚岁抬起头,瞪他:“那跟那个有什么关系!”
陆昀止看着她气鼓鼓的脸,眼底浮上无奈的笑意,捏捏她的鼻尖:“我怕伤到你。”
“太医说了不会!”沈稚岁急了,从他怀里挣出来,坐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不是……”
她咬咬唇,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陆昀止挑眉:“是什么?”
沈稚岁别过脸,声音闷闷的:“没什么。”
陆昀止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像是有只猫爪在挠。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涌的躁动,伸手去拉她:“睡吧,岁岁,很晚了。”
沈稚岁甩开他的手,躺下用后背对着他。
她缩在床榻最里侧,把自己裹成一团。
陆昀止看着她和自己之间空出的大片距离,低低叹息一声。
他伸手,想去够她的肩膀。
沈稚岁往前缩了缩,躲开了。
“岁岁……”他的声音带着无奈。
“睡了。”沈稚岁的声音硬邦邦的。
陆昀止的手僵在半空,良久,收了回去。
室内安静下来。
沈稚岁睁着眼,盯着面前的墙壁,心里又气又委屈。
她都说得那么明白了,他还要怎样?
太医都说可以了,他凭什么替她做决定?
他就是不想!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稚岁心里更堵了。
她翻过身,看着黑暗中陆昀止模糊的轮廓。
他平躺着,呼吸平稳,一动不动。
沈稚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心里的气闷渐渐变成了烦躁。
她一骨碌坐起来,掀开被子,跨过他的身体,下了床。
“岁岁?”陆昀止睁开眼,看着她的背影,“去哪儿?”
“喝水。”沈稚岁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火。
她放下杯子,转身往回走。
经过陆昀止那侧时,她停了一下。
床头的琉璃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衬得他的眉眼深邃。
沈稚岁咬咬唇,一狠心,拉开了他寝衣的系带。
陆昀止瞳孔微缩,握住她的手:“岁岁,你……”
“太医说可以。”沈稚岁甩开他的手,继续扯他的衣带,赌气道,“你不来,我自己来。”
“岁岁!”陆昀止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警告。
沈稚岁不理他,把他的寝衣往两边扒开,露出精壮的胸膛。
她看着眼前肌理分明的线条,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来,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岁岁……”陆昀止声音沙哑,喉结剧烈滚动。
沈稚岁不理他,她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昀止。
昏黄的灯光下,陆昀止墨发散落在枕上,眉眼清隽,薄唇微抿。
好看得过分。
沈稚岁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俯下身,凑近他,含住他的下唇,吮了一下。
陆昀止闷哼一声,喉结剧烈滚动,放在身侧的手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沈稚岁退开一点,看着他被自己亲得泛红的薄唇,满意地弯了弯嘴角。
旋即,她又低下头,沿着唇角、下巴、喉结、锁骨,落下一个又一个吻。
温香暖玉在怀,陆昀止也是一个正常男人,更何况,他本就馋她,如此撩拨,他又如何能受的住?
他翻身将沈稚岁压在身下,双手撑在她头两侧,将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他沉沉地看着她,眼尾泛红,眸色深暗得像是化不开的浓墨。
“沈稚岁,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沈稚岁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其实紧张得要命。
她没经历过这个。
至少在她的记忆里,没有。
但她不会退缩!
沈稚岁仰起脸,看着陆昀止,小声说:“知道。”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太医说,三个月后,可以了。”
第49章 你行不行啊陆年年?
陆昀止呼吸乱了节奏。
他看着身下人儿泛着红晕的脸颊和似乎在邀请他的红唇,理智的弦一根根绷断。
“你确定?”
沈稚岁点头,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将他拉向自己。
“确定。”她贴着他的唇,轻声说。
陆昀止不再犹豫,低头吻上她的红唇。
带着压抑许久的渴望和克制,又凶又急,像是要把她拆吃入腹。
沈稚岁被吻得喘不过气,发出细碎的呜咽,却没有推开他,反而将他搂得更紧。
陆昀止的手探入她的寝衣,掌心滚烫,在她腰间流连。
沈稚岁紧张得浑身僵硬,手指攥紧了他肩头的衣料。
“别怕。”陆昀止察觉到她的紧张,停下动作,在她唇角落下一个轻吻,“岁岁,别怕。”
“我……我没怕。”沈稚岁嘴硬,可颤抖的声音出卖了她。
陆昀止低低笑出声,没有拆穿她。
他撑起身子,看着她,目光温柔又克制:“要不要先把灯熄了?”
沈稚岁摇头,眼神躲闪,不敢看他,“不要。我想……看着你。”
陆昀止眸光微闪,喉结滚动。
“好。”他哑声应道,手指一件件褪去两人碍事的衣物。
微凉的空气触到皮肤,沈稚岁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陆昀止拉过被子,将两人盖住,温热的体温将她笼罩,驱散了凉意。
吻越来越深,越来越缠绵。
他的手指游走着,带起一阵阵酥麻,惹得她发出细碎的声音。
“岁岁……”陆昀止哑声唤她,嗓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渴望,“可以吗?”
沈稚岁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自己在应什么。
直到感觉到他的抵近,她才猛然清醒过来,浑身绷紧,手指攥紧了他的手臂。
“别、别……”她紧张得声音都在抖,“等、等一下……”
陆昀止立刻停下,撑在她上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怎么了?疼?”
沈稚岁摇头,结结巴巴:“我……我没……我就是……紧张……”
陆昀止努力压下体内翻涌的躁动,低头在她眉心落下一个吻。
“别怕,”他嗓音低哑,带着安抚,“等你适应。”
沈稚岁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可等了半天,她还是紧张得不行,浑身僵硬,手指攥着身下的床单,指节都泛白了。
陆昀止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有些无奈,也有些心疼。
“岁岁,”他低声唤她,“要不今晚算了?”
沈稚岁一听,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要。”她闷声道,声音带着委屈,“你都……都那样了……”
陆昀止无奈地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迟早要被这小祖宗折磨死。
沈稚岁咬着唇,想了想,伸出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你……你继续。”她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我、我不看就是了。”
陆昀止看着她这副掩耳盗铃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又沉又哑,像是有小勾子在挠沈稚岁的心,痒酥酥的。
陆昀止见她分心,一鼓作气。
……
不知过了多久,沈稚岁浑身一颤,陆昀止也停了下来,额头抵着她的肩窝,浑身都是汗。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待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
等呼吸平复了一些,陆昀止撑起身子,低头看她。
沈稚岁闭着眼,脸颊绯红,睫毛轻颤,嘴唇红肿,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
他心疼地吻了吻她的眉心,低声问:“还好吗?”
沈稚岁睁开眼,看着他,眼神还有些迷蒙。
“嗯。”她小声应道,声音沙哑,“就是……有点累。”
陆昀止唇角上扬,起身去拿了温热的帕子,仔细帮她清理干净。
沈稚岁缩在被子里,看着他忙前忙后,心里暖洋洋的。
等他躺回床上,她主动蹭过去,窝进他怀里。
“陆昀止。”她小声唤他。
“嗯?”
“你刚才,是不是不太行啊?”
陆昀止:“……”
他低头,看着她狡黠的眸子,眉头微挑:“不太行?”
沈稚岁点头,一本正经地分析:“你刚才好慢,而且没力气,我都没什么感觉。”
陆昀止眸光微动,压下想把她按在床上再教育一顿的冲动,嗓音低哑:“我怕弄疼你。”
“可我不疼啊。”沈稚岁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我就是觉得,你好像不太行。”
陆昀止看着她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小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不太行?”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几度。
沈稚岁点头,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临近。
“对呀,你行不行啊陆年年?”
陆昀止没有回答。
他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眸中泛着危险的光。
沈稚岁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等、等一下……”她伸手抵住他的胸膛,干巴巴地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陆昀止在她唇上啄了一口,嗓音低哑,“嫌我慢?嫌我轻?”
沈稚岁摇头:“没、没有……”
“那嫌我什么?嫌我不行?”
沈稚岁快哭了。
她真的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会这么在意。
“我错了。”她果断认怂,眨巴着眼睛看他,“你特别行,超级行,天下第一行。”
陆昀止看着她这副怂兮兮的小模样,低头,在她耳边低语,“晚了。今晚不让岁岁满意,我就不姓陆。”
沈稚岁:“……”
她后悔了。
真的。
陆昀止不是不行,而是头牛,一头不会累的牛!
……
陆昀止侧身撑着脑袋,在昏暗的光线下,静静看着身旁沉沉睡去的沈稚岁。
她累极了,蜷在他怀里,呼吸清浅,脸颊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眼睫湿漉漉的,看起来又乖又可怜。
他伸出手,碰了碰她微肿的唇瓣,心口被滚烫的满足感填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
等了这么久。
从国子监时她对他的横眉冷对,到后来她失了记忆,惶然又警惕地将他推开。
如今,她终于主动走向他,抱住他,对他说“喜欢”。
他等了太久,几乎以为等不到了。
指腹摩挲着她无名指上那枚银戒,冰凉的触感此刻也显得温情脉脉。
她承认了喜欢,她交付了全部。
这让他长久以来悬在半空的心,稳稳落下,继而涌上更多的贪婪。
他想听她说爱,想她眼里心里,从今往后,永永远远,都只有他陆昀止一个。
第50章 早夭的皇子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暖融融地洒在床榻上。
沈稚岁是在浑身酸痛中醒来的。
她皱了皱眉,慢悠悠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一样缠在陆昀止身上,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
昨夜荒唐的记忆后知后觉涌回脑海。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脚从陆昀止身上挪开。
刚一动身,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就蓦然收紧,头顶传来陆昀止低哑的嗓音,带着笑意:“醒了?”
沈稚岁身体一僵,没敢抬头,“嗯”了一声。
“还酸吗?”陆昀止的手掌抚上她的后腰,力道适中地揉按着。
沈稚岁咬住嘴唇,不吭声。
酸,当然酸,浑身都像被拆过一遍似的。
但这要她怎么说出口?
这都是她自找苦吃。
“饿不饿?”陆昀止换了个问题,低头,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嗯。”沈稚岁小声应了,肚子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
陆昀止低笑,松开她,坐起身。
沈稚岁这才抬起眸子,偷偷看他。
晨光里,他墨发披散,寝衣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上面还有几道明显的红痕。
沈稚岁更羞了,这些都是她昨晚情急之下抓的……
陆昀止顺着她的目光垂眸看了一眼,眉梢微挑,没说什么,起身下床,去外间吩咐人备热水和早膳。
沐浴更衣后,两人在庄子里用了顿简单的早膳,陆昀止原本想陪沈稚岁在庄子里再走走,看看后山的景致。
观言却匆匆从外面进来,神色凝重,手里拿着一封密封的信函。
“大人,”观言上前,将信函双手呈上,低声道,“京中急信。”
陆昀止接过,拆开火漆,快速扫了一眼。
沈稚岁坐在一旁,看到他眉头蹙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了平静,但她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凝重。
“怎么了?”她放下手中的茶盏,问道。
陆昀止将信纸折好,收进袖中,抬眼看她时,神色温和如常:“没什么,一些公务上的琐事,需要我回去处理。”
他走到沈稚岁身边,握住她的手:“本想多陪你一日,看来是不成了。我们今日便回府,可好?”
沈稚岁点头:“正事要紧,我没事的。”
她心里却有些打鼓,那封信,真的只是公务琐事吗?
回程的马车上,陆昀止一直握着她的手,闭目养神,但他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显然心事重重。
她没有多问。
陆昀止就是个闷葫芦,他不愿意说,她再问多少遍也没用。
回到公主府,陆昀止将沈稚岁安顿好,便去了书房。
沈稚岁在寝殿里坐不住,心里总惦记着那封信和陆昀止当时的神情。
她借口要去书房找本游记看看,带着丹杏出了寝殿。
走到书房外的回廊处,正要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刻意压低的对话声。
是陆昀止和观言。
沈稚岁脚步一顿,下意识停在廊柱的阴影里,对丹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查实了?”陆昀止的声音传来,比平时沉几分。
“是,大人。属下顺着当年伺候过那位早夭皇子的老宫人提供的线索,暗中查访了齐将军生母入府前后所有能查到的记录。时间上,确实对得上。天顺三年春,那位皇子病逝,其生母出身南疆爀国旁支的嫔妃也在同年冬日忧思成疾而亡。而齐老将军,是在天顺四年初,从南疆带回一名当地女子,不久后便纳为妾室,也就是齐将军的生母。”
书房内静了一瞬。
“还有,”观言继续道,“边关刚刚传回密报,黎国军队近日调动异常频繁,借口演练,但集结的规模和方向不像寻常操练。我们的暗哨发现,他们的粮草补给线在向东北方向,也就是我朝南疆与黎国、旧爀国边境三角地带秘密延伸。”
陆昀止问道:“齐啸本人近日有何异动?”
“齐将军表面一切如常,按时点卯,练兵,参加朝会。但属下发现,他近半月来,暗中接触了几位驻守京畿西、南两处关键营门的副将,都是以私下切磋武艺、品鉴兵器的名义。另外,”观言顿了顿,“齐小姐前日,曾独自去过西郊的护国寺,在寺中后院一处僻静的禅房,待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那禅房,平日并无人居住。”
“护国寺……”陆昀止重复了一遍,语气不明,“继续盯紧,尤其是他与南边的任何联系,以及京中各处城防、宫禁的异常。黎国那边,加派人手。”
“是!”
观言的脚步声响起,沈稚岁心口怦怦直跳,连忙拉着丹杏,轻手轻脚地快速退回寝殿方向。
回到寝殿,沈稚岁坐在窗边,心乱如麻。
老宫人……早夭的皇子……南疆嫔妃……齐啸的生母……
时间对得上。
黎国军队异常调动……等待信号……
齐啸暗中接触关键将领……齐明月去偏僻的护国寺禅房……
所有的碎片,在她脑海中碰撞,拼凑出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惊的轮廓。
齐啸的身份可能有问题,而黎国的异动,也很可能与他有关。
他在等一个信号,一个里应外合的信号?
这个猜测让沈稚岁遍体生寒。
如果真是这样,那一年前春猎的刺杀,恐怕也不是意外。
而齐啸的目标,恐怕不止是父皇,还有陆昀止,甚至……是整个大夏江山。
那她梦里那些“国破家亡”的景象……
沈稚岁猛地捂住胸口,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
“公主!”丹杏见她脸色瞬间惨白,慌忙上前,“您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奴婢去请太医!”
“不用……”沈稚岁抓住丹杏的手,指尖冰凉,“我没事,就是有点闷。你……你去书房,告诉驸陆昀止,就说我身子有些不爽利,想见他。”
她必须问清楚。
她不能再被蒙在鼓里,被动地等待保护。
丹杏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应了声“是”,匆匆去了。
没一会儿,陆昀止快步走了进来。
第51章 一年前的春猎
“岁岁?”他走到她身边,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眉头紧锁,“哪里不舒服?脸色怎么这么差?”
沈稚岁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又酸又疼。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陆昀止,”她看着他,声音有些发抖,“我刚才听到你和观言说话了。”
陆昀止眸光骤然凝固。
“齐啸可能和宫里早夭的皇子有关,是不是?”沈稚岁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黎国军队在等信号,齐啸在暗中联络将领,齐明月去了护国寺的僻静禅房……这些,都和你查的事有关,对不对?”
陆昀止沉默地看着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沈稚岁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一年前春猎的刺杀,也不是意外,对吗?”她声音更哑了,“他们的目标,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止是父皇,还有你,还有整个朝廷,是不是?”
陆昀止低叹一声,抬手,抚上她苍白冰凉的脸颊。
“岁岁,”他声音低沉,带着安抚,“这些事情很复杂,牵扯甚广。你现在不需要知道这么多,交给我好吗?”
“可我想知道!”沈稚岁眼眶倏然红了,“我不想每次做噩梦醒来,都只能靠你安慰,却连自己到底在怕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想明明感觉到危险,却像个傻子一样被你们保护在圈子里,什么忙也帮不上!”
她的眼泪滚落下来,砸在陆昀止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尖发颤。
“陆昀止,我是你的夫人,是要和你共度一生的人。”沈稚岁哽咽着,却努力让每一个字都清晰,“我有权知道,我们正在面对什么,未来的路可能有多难走。”
她握紧他的手,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告诉我,好不好?无论真相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你别再一个人扛着了,我心疼。”
最后三个字,像一把小锤,敲碎了陆昀止心中那层坚硬的保护壳。
他看着她通红的眼圈,倔强又脆弱的神情,忽然觉得,他似乎做错了。
长久以来,他将她密密实实地护在羽翼下,隔绝一切风雨,自以为是为她好。
却忘了,他的岁岁,从来都不是甘心被保护、被蒙蔽的娇弱花朵。
她有她的敏锐,她的坚持,她想要与他并肩而立的决心。
陆昀止闭了闭眼,伸出手,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嗓音沙哑。
“好。”
他答应了她。
“我都告诉你。”
沈稚岁抬起泪眼看他。
陆昀止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拉着她在临窗的软榻上并肩坐下。
他给她倒了杯温热的蜜水,看着她小口小口喝下,脸色稍缓,才缓缓开口。
“先从一年前,春猎说起吧。”
“那日围场混入的刺客,训练有素,目标明确,直指陛下。场面混乱时,你与我被冲散,我寻到你时,你已被两名刺客逼至围场边缘的断崖。”
沈稚岁到底还是有些怕的,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衣袖。
“我解决掉那两人,但自己也受了伤。我们无法返回大营,后有追兵,只能往深山里去。后来找到一处隐蔽的山洞,暂时藏身。”
“在山洞里……”沈稚岁声音发干,“发生了什么?”
陆昀止沉默了片刻。
“你受了惊吓,又淋了雨,入夜后发起了高烧。”他声音沉了下去,“山里寒气重,我寻了些干草,生了火,但你的情况很是不好,一直说喊冷。”
沈稚岁怔怔地看着他。
“后来……”陆昀止喉结滚动,移开了视线,耳根有些红,“你冷得厉害,蜷成一团。我……我只能抱着你,用体温给你取暖。”
他说得含蓄,但沈稚岁不是傻子。
孤男寡女,深山寒夜,他抱着高烧昏迷的她取暖……
她脸颊微微发烫,但更多的是心悸。
若非如此,她恐怕真的熬不过那个晚上。
“那晚,除了我们,还有别人吗?”她问。
陆昀止眸光阴沉:“有。半夜时,山洞外传来脚步声和搜寻声。是另一批人,不是白日那些刺客的打扮,更像死士。他们在附近搜寻了许久,最近时,离洞口不过十余丈。”
沈稚岁屏住呼吸。
“我捂住了你的嘴,怕你发出声音。”陆昀止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寒意,“幸好那夜风大,雨也未停,掩盖了洞内的痕迹和气息。他们搜寻无果,天亮前撤走了。”
“那些死士,是齐啸的人?”沈稚岁颤声问。
“当时不知。”陆昀止摇头,“但后来结合诸多线索,尤其是春猎的守卫布防有一部分经由齐啸之手调整,他的嫌疑最大。”
他握住沈稚岁微颤的手,继续道:“我们在山洞待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日傍晚,禁军才循着痕迹找到我们。你那时高烧未退,昏迷不醒。回到行宫后,你昏睡了数日,醒来后,便将遇袭时的记忆,忘得差不多了。太医说是惊惧过度,心神受损。”
沈稚岁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原来如此。
陆昀止,曾在在那个寒冷可怕的山洞里,护住了高烧昏迷的她,赶走了刺客,躲过了死士的搜索,抱着她熬过了最艰难的一夜。
救命之恩,肌肤之亲,生死相依……
难怪她后来会对他态度大变,甚至不惜用那种手段也要嫁给他。
不是一时冲动,是劫后余生后,看清了自己心里最真实、最汹涌的情感。
“那……齐啸的身份,到底是怎么回事?”沈稚岁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陆昀止神情凝重起来。
“根据目前查到的线索,齐啸的生母,很可能不是普通的南疆女子。她入府的时间,与先皇一位的嫔妃病故的时间,太过巧合。”
“那位嫔妃出身爀国王室旁支,虽家族不显,但在爀国旧部中仍有影响力。爀国被黎国所灭后,其部分遗民和忠于王室的势力并未完全消散,有些转入地下,有些则流散各地,包括黎国与我朝南疆的一些边境部族。”
第52章 保卫大夏,她也有责任
沈稚岁听得心惊:“你是说,齐啸的生母,可能是那位嫔妃?而齐啸,他身上流着爀国王室的血?”
陆昀止道:“这只是一种推测,尚无铁证。但齐啸对南疆事务异常熟悉,在军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且近年来暗中动作频频。结合黎国异常调动,以及他暗中接触京畿守将的行为。不得不防。”
“黎国……或许在等齐啸在京城动手的信号?”沈稚岁脊背发凉,“他们想里应外合?”
“极有可能。”陆昀止点头,“若齐啸真是爀国遗脉,与黎国有勾结,或是利用黎国之力,意图复国、攫取更大权柄,那么内外联手,确是最快的方式。”
“所以一年前春猎,他们不仅想刺杀父皇,可能也想除掉我和你,因为我是父皇最宠爱的公主,而你是父皇最倚重的臣子。”沈稚岁逻辑渐渐清晰,“他们怕你我联手,怕陆家的势力,成为他们的阻碍。”
陆昀止将她冰凉的手包入掌心,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
“是。所以岁岁,你现在明白,我为何不愿你知晓太多,卷入太深了吗?”他看着她,眼底是浓浓的担忧,“这条路,布满荆棘,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沈稚岁用力摇了摇头。
“正因如此,我才更要站在你身边。”她看着他,眼中的泪光还未干,却已燃起一簇坚定的火苗,“以前是我忘了,是我糊涂。但现在我想起来了,哪怕只有片段,我也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陆昀止,我不是需要你时时刻刻保护在身后的累赘。我是大夏的昭华公主,是你的夫人。保护父皇母后,保护我们的家国,我也有责任。”
“告诉我,你现在打算怎么做?我能做什么?”
陆昀止怔怔地看着她。
眼前的沈稚岁,和记忆中那个骄纵任性、在危险来临时瑟瑟发抖躲进他怀里的小公主重合,又似乎有哪里不同了。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除了依赖,还多了一种名为“并肩”的决心。
良久,陆昀止唇角上扬,勾起一个极浅的笑意。
他伸手,将她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好。”他说。
“首先,齐啸之事,我们虽有猜测,但证据不足,尤其是指向他身世的关键证据。陛下虽已起疑,但齐啸毕竟战功赫赫,在军中威望不低,若无确凿证据,贸然动手,恐引动荡,甚至打草惊蛇。”
“需要找到铁证。”沈稚岁点头,略一思索,“那个禅房!齐明月去的护国寺禅房,会不会是他们传递消息的据点?或者,藏着什么?”
“观言已派人暗中监视,但目前并无异动。齐明月也只去过一次。”陆昀止沉吟,“或许,需要有人能更近距离地探查。”
沈稚岁眼睛一亮:“我去!”
“不行。”陆昀止想也不想就拒绝,眉头紧锁,“太危险。你现在身子重,绝不能涉险。”
“我不进去,就在外面看看,上柱香,顺便‘偶遇’一下齐明月,探探口风,总可以吧?”沈稚岁抓住他的手臂,眼神恳切,“我是公主,去护国寺上香为父皇母后和孩儿祈福,名正言顺。齐明月若真在谋划什么,见到我,说不定会露出马脚。你派人暗中保护我,我不会乱来的。”
陆昀止脸色沉凝,说什么也不答应。
沈稚岁知道他是担心自己,心里又暖又急。
“陆昀止,你信我一次。”她放软了声音,撒娇道,“我知道轻重。我只是想去看看,不会做任何冒险的事。而且,我在明,你在暗,我们互相配合,还能发现更多线索。总好过我们都在这里干等着,对不对?”
她晃了晃他的手臂:“你就让我试试嘛,好不好?我保证,一切都听你安排,绝不擅自行动。”
陆昀止看着她清澈又执拗的眼眸,深知她一旦下定决心,十头牛也拉不回。
他叹了口气,终是败下阵来。
“可以让你去,但必须答应我几个条件。”他语气严肃。
“你说!”
“第一,我会安排足够的人手,明里暗里保护你,你必须时刻让他们在你的视线之内,不得单独行动。”
“好。”
“第二,无论发现什么,都不许轻举妄动,第一时间告知我,由我来定夺。”
“嗯!”
“第三,”陆昀止捧住她的脸,目光沉沉,“安全第一。若察觉任何不对,立刻撤离,什么都不用管。记住,你的安危,比任何线索都重要。明白吗?”
沈稚岁心理暖洋洋的,用力点头:“明白!”
陆昀止低低叹息,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低声道:“我会尽快安排。就在这两日,我陪你去。”
“你陪我?”沈稚岁抬头。
“嗯。”陆昀止语气不容置疑,“我也该去为岳父岳母大人上一炷香了。”
沈稚岁知道,他是不放心,要亲自跟着。
她心里甜甜的,又有些酸涩,反手抱住他精瘦的腰身,将脸埋进他怀里。
“陆昀止。”
“嗯?”
“我们会赢的,对不对?”
陆昀止收紧手臂,声音低沉坚定,落入她耳中。
“对。”
“有岁岁在,我们一定会赢。”
两日后,护国寺。
香火袅袅,钟声悠远。
沈稚岁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锦衣,外罩月白绣缠枝莲纹的披风,在陆昀止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
她如今孕肚已显,行动间多了几分小心。
陆昀止今日一身常服,墨蓝长袍,玉冠束发,神情清淡。
两人携手步入寺中,去正殿上了香,捐了香油钱。
方丈亲自接待,寒暄几句后,陆昀止便道:“听闻寺中后山景致清幽,公主近日心绪不宁,想去走走,静静心。”
方丈自然应允,唤来一个小沙弥引路。
沈稚岁与陆昀止对视一眼,跟着小沙弥,朝寺庙后院走去。
护国寺占地颇广,后院林木葱茏,禅房错落,越往里走,越是清静。
第53章 从齐明月下手
沈稚岁状似随意地欣赏着风景,实则仔细观察着沿途经过的禅房。
观言提到的那间僻静禅房,位于后院最深处,靠近一片竹林,平日少有人至。
走到竹林附近,小沙弥指着一间掩映在竹影后的禅房道:“施主,前面那间便是寺中最清静的禅房了,平日少有人打扰。您若想静坐,可去那里。”
沈稚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禅房看起来十分普通,白墙灰瓦,房门紧闭,窗纸也有些旧了,看不出任何特别。
“有劳小师傅了。”陆昀止开口道,“我们自行走走便好,不耽误小师傅修行了。”
小沙弥双手合十,躬身退下了。
待小沙弥走远,沈稚岁压低声音问:“是这间吗?”
陆昀止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禅房四周。
竹林幽深,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更添几分寂寥。
禅房周围看不出任何有人近期频繁活动的痕迹,连脚印都很少。
“看来他们很小心。”沈稚岁小声道。
“嗯。”陆昀止牵着她,装作赏景,慢慢朝禅房靠近。
不过多时,竹林另一头的小径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女子说话的声音。
“这护国寺的签文真是灵验,我上回求的平安符,兄长戴着,果然顺遂了不少。今日定要再为父亲求一道。”
是齐明月的声音。
沈稚岁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抓紧了陆昀止的手。
陆昀止神色不变,将她往身边带了带,脚步未停。
没一会,齐明月的身影便出现在小径拐角处。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衣裙,外罩浅碧比甲,打扮得清新俏丽,身边只跟着一个贴身丫鬟。
看到沈稚岁和陆昀止,齐明月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便掩饰过去,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行礼。
“臣女齐明月,见过公主,见过陆大人。”
沈稚岁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笑意:“齐小姐?真是巧了,你也来上香?”
“是。”齐明月垂着眼,声音还算平稳,“来为家父和兄长祈福。没想到能在此遇见公主和驸马。”
她说着,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沈稚岁和陆昀止身后的方向。
“是啊,本宫近来心绪不宁,驸马便陪我来寺中走走,静静心。”沈稚岁语气温和,上下打量着齐明月,“齐小姐方才说,要求签?可去过了?”
“还未。”齐明月道,“正要去前殿。”
“那便不耽误齐小姐了。”沈稚岁笑着点头,“本宫与驸马再走走,便也该回了。”
“是,臣女告退。”齐明月又行了一礼,带着丫鬟,匆匆往竹林外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沈稚岁才收回目光,看向陆昀止。
陆昀止眸光沉静,低声道:“她慌了。”
虽然齐明月掩饰得很好,但她细微的眼神变化和略显急促的脚步,都说明她对他们出现在这里,感到意外和紧张。
“这禅房果然有问题。”沈稚岁压低声音。
“嗯。”陆昀止牵着她,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缓步走去,“今日不宜打草惊蛇。她既已看到我们,定会有所戒备。先回去。”
沈稚岁点头,知道他说得对。
两人在寺中又转了转,便乘车回府了。
马车里,沈稚岁蹙眉沉思。
“齐明月见到我们,肯定会告诉齐啸。他们会不会转移东西,或者销毁证据?”
“有可能。”陆昀止道,“但观言的人一直盯着,若有异动,会立刻来报。而且,他们若真在此处藏了什么要紧东西,匆忙之间未必能妥善转移,反而容易露出更多马脚。”
他握住沈稚岁的手,指尖摩挲着她的戒指:“今日并非全无收获。至少确认了两点:第一,那禅房确实与齐家有关,齐明月对此地很在意;第二,齐明月,或者说齐家,对我们十分警惕。”
沈稚岁靠在他肩上,叹了口气:“总觉得像是在迷雾里走,看得见影子,却抓不住实体。”
“快了。”陆昀止低声安抚,“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的。只要他们有所图,就一定会再有动作。”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今日辛苦岁岁了。回去好好歇着,别多想。”
沈稚岁“嗯”了一声,闭上眼,心里却盘算着。
齐明月……或许,可以从她身上试试。
从护国寺回府后不过两日,沈稚岁“孕期多思、频频召见太医”的消息,还是不可避免地传入了宫中。
帝后二人听闻爱女这般情形,自是忧心忡忡,温凝几次想亲至公主府探望,都被沈稷以“莫要惊扰岁岁静养”为由暂且按下,但沈稷心中的疑虑与关切,并不比妻子少半分。
这日早朝后,沈稷独独留下了陆昀止。
御书房内,龙涎香静静焚烧。
沈稷放下手中的朱笔,抬眼看向下首躬身而立的青年,语气听不出喜怒:“驸马,岁岁近来的身子,究竟如何?朕听闻,太医院的人往公主府跑得勤快,岁岁夜里也总睡不安稳。”
陆昀止神色沉静,拱手回道:“回陛下,公主凤体并无大碍,胎象亦稳。只是孕期心绪难免波动,加之公主前些时日受了些惊吓,夜里偶有梦魇惊扰,以致眠浅神乏,脾胃也有些虚弱。太医已开了安神定惊、调和脾胃的方子,细心调理着,请陛下与娘娘宽心。”
“梦魇?”沈稷眉心微蹙,“可说了梦到什么?”
陆昀止略一沉默,方道:“公主梦境混乱,醒来亦难以清晰描述,只道是些火光嘈杂、令人心悸的景象。太医说,此乃心神未定、思虑过重所致,需缓缓图之,急不得。”
沈稷深深看了陆昀止一眼。
这个女婿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能力心性他自是清楚,此刻这番应答滴水不漏,既说明了情况,又未过分渲染,将岁岁的“异常”归结于孕中常见的“多思”与“惊悸”,令人挑不出错处,却也让他直觉其中另有隐情。
“仅是梦魇?”沈稷语气加重了几分,“昀止,你是岁岁的夫君,当知朕与皇后将她交给你,是望你护她周全,而非一味隐瞒。若有他事,不妨直言。”
第54章 宫宴遇刺
陆昀止撩袍端端正正跪了下去,背脊挺直:“陛下明鉴,臣对公主之心,天地可表,绝无半分隐瞒怠慢之意。公主玉体,臣日夜悬心,不敢有丝毫疏忽。只是……”
“梦由心生。公主所梦,多是些山河动荡、烽烟四起之景。”
沈稷闻言,眉头轻拧,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一蜷。
陆昀止继续道:“近日边境军报,南疆黎国异动频频,虽表面仍是演练之名,然其兵力调动、粮草囤积之向,颇为蹊跷,似有所图。而京中……”
他略一停顿,似在斟酌用词:“京畿防务,关乎社稷根本,陛下不可不察。尤其需提防……内外勾连,趁虚而入。边境烽火若起,京中再生事端,则首尾难以兼顾,恐生大患。”
“内外勾连”四字,像一块冰投入沈稷心中。
皇帝统御天下,岂能听不出这委婉言辞下的警讯?
陆昀止这番话,看似在汇报公务、提醒防务,但将“公主梦魇”与“边境异动”、“京中防务”、“内外勾连”隐隐串联,其意已不言自明。
他是在暗示,岁岁的不安,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山雨欲来的征兆。
这风雨,可能来自境外,更可能来自朝堂之内。
沈稷没有追问陆昀止是否有所特指,也没有点破他未尽的言外之意。
他靠回龙椅,眸色深沉,半晌,方道:“朕知道了。边境之事,朕自有计较。京畿防务……朕会着人仔细核查。你且回去,好生照顾岁岁,务必让她安心静养。所需药材、人手,宫中尽可取用。”
“臣,遵旨。”陆昀止叩首,起身退下。
御书房重归寂静。
沈稷独自坐在御案后,手指摩挲着温润的玉扳指,眼中思绪翻涌。
陆昀止的提醒,与他近来接到的一些密报隐隐相合。
看来,这看似太平的京城脚下,暗流比他所知的更为汹涌。
太后寿宴,定在五月廿一。
因非整寿,又体恤太后喜静,并未大操大办,只宫中设宴,百官携家眷朝贺。
寿宴设在慈宁宫前的开阔殿宇,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太后端坐上位,身着绛色宫装,头戴珠翠,笑容慈和。
帝后陪坐两侧,宗室亲王、文武百官依序落座,殿内一片和乐景象。
献礼环节,奇珍异宝、古玩字画,络绎呈上。
轮到骠骑将军齐啸时,他出列躬身,声音洪亮:“臣齐啸,恭祝太后娘娘凤体康健,千岁金安。臣戍守南疆时,偶得一稀世玉料,特请能工巧匠雕琢而成,敬献太后,聊表臣子孝心,恭贺娘娘寿诞。”
两名内侍抬上一座蒙着红绸的物件,齐啸上前,亲手揭开。
红绸滑落,露出一尊尺余高的玉雕。
雕的是群山巍峨,江河奔流,祥云缭绕,仙鹤翩跹。
玉质通透温润,雕工精湛绝伦,尤其那山势水纹,细节处见真章,磅礴大气。
“此玉乃臣多年前于南疆巡边时偶然所得,珍藏至今。特请能工巧匠,耗时三载,雕琢成此‘江山永固’图,敬献太后娘娘。愿我大夏山河永固,国祚绵长!”齐啸声音沉稳,目光炯炯。
太后眯着眼看了看,露出慈和的笑容:“齐将军有心了。这玉雕瞧着不错,寓意也好。皇帝,你看呢?”
沈稷目光落在玉雕上,又移至阶下恭敬垂首的齐啸身上,微微一笑:“齐将军戍守南疆多年,不忘寻此祥瑞为母后贺寿,忠心可嘉。赏。”
“谢陛下,谢太后娘娘!”齐啸叩首谢恩,退回座位。
献礼毕,丝竹声起,一队身着彩衣的舞姬翩然入殿,舞姿曼妙,水袖翻飞,倒也是赏心悦目。
沈稚岁精神不济,看得有些昏昏欲睡,她靠着陆昀止,小口啜饮着他递到唇边的温蜜水。
舞至酣处,乐声陡然转急,一名领舞的舞姬越众而出,身姿旋转如飞,直朝着御座方向旋去。
殿中众人皆被这精妙舞姿吸引,目光追随。
就在那舞姬旋至御座前约莫三丈处,异变陡生。
只见她舞动的彩袖中寒光一闪,一柄短刃自袖中激射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御座之上的皇帝沈稷!
“护驾——!”
惊呼与怒喝同时响起。
事发突然,御前侍卫虽反应极快,拔刀前冲,但那短刃去势太疾,距离又近,眼看便要射中目标。
电光石火之间,只见陆昀止一直虚握在手中的白玉酒杯脱手飞出,裹挟着凌厉的劲风,精准地撞在那柄短刃的侧面。
短刃被撞得一偏,“哆”地一声,深深钉入沈稷身侧不远的蟠龙金柱之上,刃身颤动不止,刃口蓝汪汪的,一看就淬有剧毒。
下一瞬,侍卫们一拥而上,将惊惶欲逃的舞姬死死按住。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女眷惊叫,官员起身。
“肃静!”沈稷一声沉喝,带着帝王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满殿嘈杂。
他面色沉冷,目光淬着冰,扫过那被制住的舞姬,又看向殿下众臣。
温凝脸色发白,紧紧攥着沈稷的衣袖,她第一时间看向女儿,见沈稚岁被陆昀止牢牢护在怀里,脸色虽白但并未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太后亦是惊魂未定,被宫人团团护住。
沈稚岁心脏狂跳,后背被冷汗浸湿。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混乱的人群,投向了齐啸所在的方向。
齐啸也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与众人一般的“惊怒”与“后怕”。
但沈稚岁清清楚楚地看到,他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随即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说是担忧,不如说是冷笑。
沈稚岁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住了。
果然是他。
那玉雕,是示威,也是嘲讽。
这场刺杀,无论成功与否,都是一次试探,一次搅乱局面的契机。
成功了,自然一了百了;失败了,也能制造混乱,让宫中乃至京城戒备提升,风声鹤唳。
同时……或许也能试探出皇帝身边,尤其是陆昀止,究竟有多少防备。
沈稚岁的手心沁出冷汗,紧紧抓着陆昀止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
第55章 我们天生一对
陆昀止察觉她的异样,垂眸看来,用眼神询问。
沈稚岁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借着陆昀止身体的遮挡,极轻地对他说了两个字。
陆昀止眸光一凛。
他读懂了。
她说的是,齐啸。
刺客悍勇,但毕竟寡不敌众,很快被侍卫制服。
“陛下!臣护卫不力,惊扰圣驾,罪该万死!”侍卫统领跪地请罪。
沈稷面沉如水,目光扫过殿下神色各异的臣子,冷冷开口:“押下去,严加审问!朕倒要看看,是谁如此大胆,敢在太后寿宴上行刺!”
“是!”
舞姬被拖了下去,殿内气氛凝重,寿宴自是无法再进行下去。
沈稷起身,扶着惊魂未定的太后,对众人道:“今日之事,朕必彻查到底。诸位受惊了,且先散了吧。”
百官纷纷起身,行礼告退,人人脸上皆有余悸。
陆昀止扶着沈稚岁,随着人流缓缓退出殿外。
他的手稳稳地托着她的手臂,掌心传来的温度一如既往地令人安心,但沈稚岁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比往日冷峻沉凝了几分。
走出慈宁宫范围,上了回府的马车,厚重的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沈稚岁一直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不少,脱力般靠在陆昀止怀中,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陆昀止将她搂住,温热的大手一下下轻抚着她的后背:“没事了,岁岁,没事了。”
“是他,陆昀止,我看到了……”沈稚岁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意,抬起头,急切地看着他,“齐啸笑了,他在得意!”
陆昀止眸色深暗,点点头:“我看到了。”
他自然也注意到了齐啸的异常。
“这场刺杀,恐怕本就不是为了成功。”陆昀止声音低沉,分析道,“若真能成功,自是最好。若不能,制造这场混乱,搅浑局势,借此机会安插清除某些人,也是他们的目的。齐啸方才那表情,倒像是计划虽未全功,但亦达到了部分预期。”
沈稚岁咬牙:“他好深的心机!好大的胆子!在皇奶奶寿宴上,百官面前,他就敢如此!”
“正因为是在这种场合,众目睽睽,他才更易撇清自己。”陆昀止冷静道,“那舞姬定然查不到他身上,他只需表现得与其他受惊的臣子一般无二即可。”
“那我们怎么办?”沈稚岁抓紧他的衣襟,“他现在肯定更加警惕了。我们虽然有猜测,有线索,但没有能将他定罪的铁证。玉雕只是贺礼,舞姬刺杀查不到他,南疆异动他也可以推说不知,身世之谜更是难以证实……父皇会信我们吗?”
陆昀止沉默片刻,道:“陛下心中已有疑虑,齐啸今日之举,虽看似将自己摘得干净,实则已在陛下心中埋下更深的疑种。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我们缺少的,正是那能一举将他钉死的证据。尤其是能证实他身世、以及他与黎国勾结的实证。没有这些,仅凭怀疑和零星线索,动不了他,反而会打草惊蛇,逼他狗急跳墙。”
沈稚岁心头发沉。
是啊,齐啸不是寻常官员,他手握部分京畿兵权,在军中亦有威望,若无确凿证据,贸然发难,后果不堪设想。
“护国寺那个禅房……”
“观言的人一直在暗中监视,自我们上次‘偶遇’齐明月后,那边并无异动。”陆昀止道,“齐啸老谋深算,即便真有什么,恐怕也不会轻易放在一个被我们注意的地方。但或许,我们可以从齐明月身上再试试。”
沈稚岁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你是说……”
“齐明月骄纵,心思不如其父深沉。今日寿宴刺杀,她必定在场,也必定知情。骤然经历如此惊变,她心中难免慌乱。”陆昀止缓缓道,“或许,我们可以设法,从她这里,找到一个突破口。”
沈稚岁点头,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颈窝,小声嘟囔:“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们果然是天生一对。”
她的嗓音又软又糯,带着全然的信赖和一点小小的得意,像羽毛轻轻挠在陆昀止心尖上。
陆昀止眸光微动,眼底漾开一丝笑意。
他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微红的脸颊。
“哦?哪里天生一对了?”他嗓音压低,带着些故意的疑惑,“岁岁说说看。”
沈稚岁没想到他会这么问,眨眨眼,理直气壮:“我们都想到一块儿去了呀,这还不算?”
“想到一块儿去的人很多,”陆昀止慢条斯理,指尖绕着她一缕垂落的发丝把玩,“观言也能想到。丹杏说不定也能。”
“那怎么能一样!”沈稚岁急急反驳,撑起身子,杏眼圆睁,“我们是夫妻!”
“嗯,夫妻。”陆昀止从善如流地点头,指尖顺着她的发丝滑到她耳后,若有似无地刮蹭着那片敏感的皮肤,“所以岁岁的意思是,因为我们是夫妻,所以才心有灵犀?”
沈稚岁被他蹭得耳根发麻,想躲又被他圈在怀里动弹不得,脸颊染上红晕,嘴上却不服输:“对啊!不然呢?”
“我以为,”陆昀止微微偏头,薄唇几乎要贴到她耳廓,声音压得又低又缓,带着气音,“岁岁会说,是因为喜欢我,时时刻刻想着我,才会连心思都跟我长到一处去。”
灼热的气息钻入耳道,沈稚岁浑身一颤,从耳根到脖子红了一片。
“你、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她羞恼地瞪他,可惜水汪汪的眼眸毫无威慑力,“谁、谁时时刻刻想你了!”
“没有吗?”陆昀止眉梢微挑,指尖点了点她心口的位置,“那这里,刚才扑通扑通跳得那么快,是因为谁?”
沈稚岁一把拍开他的手,气鼓鼓地扭过脸:“才不是因为你,是、是刚才被吓的。”
“哦——”陆昀止拖长了调子,恍然大悟般点头,“原来是被刺客吓的。”
沈稚岁用力点头:“对!”
“可刺客被带走都半个时辰了。”陆昀止不紧不慢地指出,看着她僵住的侧脸,眼底笑意加深,“岁岁这惊吓,持续得可真久。”
第56章 这个登徒子!越来越过分了!
沈稚岁:“……”
她发现自己根本说不过他。
这个讨厌鬼!明明知道她害羞,还非要逗她!
她气得想咬他,可一转头,对上他盛着细碎笑意的温柔眼眸,气莫名其妙消了大半,只剩下心跳不争气地咚咚作响。
“陆昀止!”她索性破罐子破摔,捧住他的脸,用力揉来揉去,“你故意的!你就喜欢欺负我!”
掌心下的皮肤温热,触感极好。
她揉了两下,没忍住,又戳了戳他挺直的鼻梁。
陆昀止任由她蹂躏自己的脸,眸色渐渐加深。
他握住她作乱的手腕,拉开,然后在她疑惑的目光中,低头,吻了吻她刚才戳他鼻梁的指尖。
“不是欺负。”他抬眸看她,声音低哑下去,“是觉得,岁岁这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绯红的脸颊和微微嘟起的红唇,喉结滚动。
“……可爱极了。”
他嗓音又低又哑,带着滚烫的呼吸和毫不掩饰的喜爱,直直撞进沈稚岁耳朵里。
沈稚岁心跳漏了一拍,随即跳得更快了,像揣了只不听话的兔子。
“你、你别闹……”她眼神飘忽,不敢看他过于专注的眼睛,“我们在说正事呢。”
“嗯,说正事。”陆昀止应得自然,可目光半点没从她脸上移开,顺着她泛红的耳廓,流连到白皙的颈侧,“岁岁方才说,要从齐明月身上试试。可想好怎么试了?”
他语气正经,可那眼神、那在她手背上作乱的手指,哪有半分正经说事的样子!
沈稚岁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想正襟危坐,又被他圈在怀里,动弹不得。
“就、就找机会接近她呗。”她努力集中精神,忽略手背上酥麻的触感,“她是贵女,我是公主,找个由头下帖子请她来府里旁敲侧击,或者干脆直接问。”
陆昀止低低笑了一声,气息拂过她的颈侧:“直接问?问她是不是知道她爹要造反?”
沈稚岁脸一红,她被他撩得晕乎乎的,哪还能认真思考?
但她嘴上不肯认输:“那不然呢?你有更好的办法?”
“更好的办法么……”陆昀止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玩味,“岁岁可以试试,在她面前,多提提我。”
沈稚岁一愣:“提你做什么?”
“让她知道,岁岁很在意我,很依赖我,我们夫妻情深,密不可分。”陆昀止看着她,眸色深深,“齐明月对我,似乎颇有微词。或许,可以利用这一点,激她一激。人在情绪激动时,最容易露出破绽。”
沈稚岁听懂了。
齐明月性格骄纵,她故意在齐明月面前秀恩爱,刺激齐明月,说不准她会说出不该说的话。
这法子,听起来可行。
而且,不知为何,听到陆昀止说“我们夫妻情深,密不可分”,她心里竟有点甜丝丝的。
她抿了抿唇,压下嘴角想上扬的冲动,故意板起小脸:“谁在意你依赖你了,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陆昀止眉梢微挑,也不反驳,指尖故意在她掌心挠了挠。
痒酥酥的。
沈稚岁一个激灵,想缩手,又被他牢牢握住。
“岁岁不在意我?”他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交融,“那方才在宴上,是谁吓得往我怀里钻,把我袖子都抓皱了?”
他说着,还真的拎起自己那截袖子给她看,袖口处确实有几道不明显的褶痕。
沈稚岁脸颊热热的:“我、我那是一时情急。”
“嗯,一时情急。”陆昀止点头,语气无辜,“那刚才是谁说‘我们果然是天生一对’?”
沈稚岁:“……”
“我那是……那是……”她“那是”了半天,也没“那是”出个所以然,气得抬手就去捂他的嘴,“你别说了!”
掌心贴上了他温热的唇。
陆昀止显然没料到她会来这招,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他没有拉开她的手,就着这个姿势,撅起嘴,在她手心亲了一口。
湿软、温热、带着一点酥麻的触感,像电流般窜过沈稚岁的手臂,直冲天灵盖。
她“啊”地低呼一声,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瞪圆了眼睛看他,脸上红得能滴血。
“你、你……”她舌头打结,羞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陆昀止看着她这副连耳根都红透的模样,眼里漾着得逞的笑意:“岁岁的手,也是甜的。”
“陆昀止!”沈稚岁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羞恼,“你、你流氓!”
陆昀止抬眸看她:“我亲我自己夫人的手,如何就流氓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沈稚岁竟无言以对。
对啊,他们是夫妻,他亲她的手……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这个登徒子!越来越过分了!
沈稚岁又羞又气,水汪汪的杏眼里满是控诉,可惜毫无威力,像在撒娇。
陆昀止被她这小模样勾得心痒难耐。
他不再逗她,放柔声音:“好了,不闹了。说正事。岁岁若想从齐明月入手,需得小心。齐啸老奸巨猾,其女或许骄纵,但未必不知轻重。试探可以,但万不可操之过急,更不可让她察觉你的真实意图。”
沈稚岁听他语气认真起来,也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羞意,点点头:“我知道。我会见机行事的。”
“嗯。”陆昀止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泛着红晕的脸颊上,喉结微动。
马车内安静下来。
没一会,陆昀止又开口:“岁岁。”
“……干嘛?”沈稚岁应道。
“手疼吗?”
沈稚岁不明所以,看向自己的手,刚才被他握着亲了几下,能疼什么?
“不疼。”她硬邦邦地说。
“嗯。”陆昀止应了一声,又道,“那让我看看。”
沈稚岁:“……”
她杏眼圆瞪:“陆昀止!你少来这套!又想占我便宜是不是!”
陆昀止无辜道:“我是担心你刚才紧张,指甲掐破了手心。”
沈稚岁一噎,这才想起方才在殿里,自己确实紧张得指甲陷进了掌心。
她偷偷摊开手看了看,掌心果然有几个浅浅的月牙印,有点红,但没破皮。
“我没事。”她把掌心摊开给他瞥了一眼,又迅速握成拳,警惕地看着他,“你看完了,不许再动手动脚。”
第57章 牵自己夫人的手,算哪门子动手动脚?
陆昀止看着她那副防贼似的小模样,忍不住笑出声。
“好,不动。”他语气纵容,目光落在她脸上,慢悠悠补充道,“除非岁岁主动。”
“谁要主动了!”沈稚岁扭过头不再理他。
这个混蛋,三句话不离撩拨她!
她打定主意不再和他说话,免得又掉进他的陷阱。可车厢里空间就这么大,他存在感又强。
沈稚岁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偷偷用眼角余光瞟他。
陆昀止靠坐着,闭着眼,似是养神。
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清晰,长睫垂下,鼻梁挺直,薄唇……
打住!沈稚岁你在看什么!
她慌忙移开视线,心里暗骂自己没定力。
可没过一会儿,目光又不受控制地飘了过去。
这次,正对上陆昀止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
他静静看着她,仿佛早就知道她在偷看。
沈稚岁:“……”
她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心虚,强撑着瞪回去:“看什么看!不许看!”
陆昀止眉梢微挑,乖乖听话移开视线,看向车窗外。
“好,不看。”他语气平静,可微扬的唇角泄露了他的好心情。
沈稚岁更气了。
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她气得鼓起脸颊,像只塞满食物的小仓鼠,手指揪着衣摆,说什么都不再搭理陆昀止。
马车驶入公主府,停稳。
陆昀止先一步下车,转身,朝车厢内伸出手。
沈稚岁将手放入他的掌心,被他稳稳扶下车。
夜风微凉,吹散了她脸上的热气。沈稚岁深吸一口气,觉得脑子清醒了不少。
但这份清醒没维持多久。
因为陆昀止的指尖若有似无地刮蹭着她的掌心。
酥酥麻麻的痒意,顺着掌心一路蔓延,直往心尖上钻。
沈稚岁瞪了陆昀止后背一眼,小声嘀咕:“……又动手动脚。”
陆昀止脚步未停,微微侧过头,廊下灯笼的光晕落在他线条优越的侧脸上,眼底漾着一点笑:“牵自己夫人的手,算哪门子动手动脚?”
“你那是牵吗?”沈稚岁不服,举起两人交握的手晃了晃,“你明明在挠我手心!”
“有吗?”陆昀止转回头,语气坦然,手下动作不停,指尖又在她掌心最敏感处划了一下。
沈稚岁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陆昀止!”
“嗯?”他应得懒洋洋的,停下恼人的小动作,推开寝殿的门。
碧桃和丹杏备好了热水和干净寝衣,见两人回来,行礼后便退下,带上了门。
沈稚岁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摘下发间的簪钗。
折腾了一天,又是惊吓又是费神,脖颈都有些酸。
镜中映出陆昀止的身影。
他走到她身后,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玉簪放下,手指插入她浓密的长发中,按摩着她的头皮。
力道适中,手法熟稔,舒服得沈稚岁忍不住眯起了眼。
陆昀止指尖顺着她的发丝滑到后颈,不轻不重地按捏着僵硬的肌肉:“累了?”
“嗯……”沈稚岁含糊应着,身体放松地靠进椅背,仰头看他。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高挺的鼻梁和微微抿着的薄唇。
鬼使神差地,她抬起手,指尖碰了碰他的下巴。
新冒出的胡茬硬硬的,戳着指腹,有点痒,也有点……勾人。
陆昀止按摩的动作顿住,垂眸看她。
沈稚岁与他对视,心脏不争气地快跳起来。
他眼底墨色渐浓,清晰地映着她微红的脸。
“陆昀止。”她小声叫他,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些撒娇。
“嗯?”
沈稚岁没说话,手指顺着他的下颌线,慢慢滑到他凸起的喉结,点了点。
她能感觉到,那凸起重重地滚动了一下。
陆昀止的呼吸明显沉了几分。
他握住她作乱的手,掌心滚烫。“岁岁,别闹。”
“谁闹了。”沈稚岁嘴硬,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紧紧的。
“沐浴的水该好了。”她别开脸,小声提醒。
陆昀止没松手,弯腰将她从凳子上抱了起来。
“啊!”沈稚岁低呼一声,搂住他的脖子。
“一起。”陆昀止言简意赅,抱着她大步走向屏风后的浴桶。
浴桶里热气氤氲,水面上飘着舒缓安神的草药和花瓣。
陆昀止将她放下后,便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沈稚岁羞涩极了,伸手去推他:“你、你出去……”
陆昀止一手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已经解开了外袍,月白色的寝衣领口微敞,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
他低头,在她泛红的耳尖上亲了一下,气息灼热:“夫人方才撩我的时候,怎么没想着让我出去?”
“我哪有!”沈稚岁拒不承认,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他敞开的领口瞟。
烛光下,那片肌肤白皙紧实,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说不出的好看。
陆昀止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也不拆穿,慢条斯理地继续宽衣。
外袍、中衣、最后是寝衣……
一件件落地,露出精壮的上身。
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流畅分明,腰腹处壁垒分明,人鱼线没入松垮的裤腰边缘。
沈稚岁看得眼睛发直,不争气地咽了口唾沫。
虽然看过不止一次,可每次看,还是会被冲击到。
这家伙……身材未免也太好了点。
陆昀止跨入浴桶,温热的水漫过他腰际,他朝呆站在桶边的沈稚岁伸出手:“岁岁,水要凉了。”
沈稚岁回过神来,脸上火烧火燎,咬着唇,磨磨蹭蹭地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外衫、襦裙、中衣……每脱一件,脸上的热度就升高一分。
直到只剩贴身衣物,她实在不好意思了,抱着手臂,迟迟不肯动。
陆昀止也不催,好整以暇地靠在桶边看着她,目光沉沉,像带着实质的温度,一寸寸掠过她裸露在外的肌肤。
沈稚岁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心一横,闭着眼快速褪下最后一点遮蔽,手忙脚乱地踩进浴桶。
温热的水包裹全身,驱散了乍然裸露的凉意,也稍稍缓解了她的羞窘。
她把自己沉进水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眼睛紧紧闭着,不敢看他。
水波荡漾,陆昀止靠近她,手臂从她身后环过来,将她圈进怀里,前胸贴上她温热的后背。
第58章 我的岁岁,长大了
“放松。”陆昀止的嗓音贴着她耳廓响起。
他环着她,掬起热水,淋在她圆润的肩头。
水流顺着肌肤滑落,暖意渗透。
沈稚岁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从氤氲的水汽里,看到水面下两人交叠的身影,亲密无间。
“陆昀止。”她小声叫他。
“嗯?”
“我们真的能抓住齐啸的把柄吗?”她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今日寿宴上的刺杀,齐啸表现得毫无破绽,那份镇定,让她心里发沉。
陆昀止按摩着她的肩,声音沉稳:“狐狸藏得再深,总要出洞觅食。他既然动了,就不可能不留痕迹。今日刺杀未成,他必有后手。我们只需盯紧,等他露出马脚。”
“那我们具体怎么做?”沈稚岁转过身,面对着他。
水波荡漾,两人距离极近,鼻尖相碰,呼吸交融。
水汽朦胧中,他俊美的面容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却很好看,满是令人心安的沉静。
陆昀止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眸,里面映着小小的他,还有明晃晃的依赖和信任。
他喉结滚动,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口,一触即分。
“你方才在车上说的,从齐明月入手,是个法子。”他缓缓道,指尖将她颊边湿透的发丝别到耳后,“你是公主,身份便利。可以借着宫中请安、举办小宴的机会,多与宗室女眷、高门贵女来往。尤其是,与齐家有些渊源,父兄在军中、与南疆事务有关的。”
沈稚岁眼睛一亮,语气雀跃:“我可以打听消息!那些夫人小姐们聚在一起,家长里短,有时候反而能听到些朝堂上听不到的旧事传闻!”
“对。”陆昀止赞许地点头,指尖抚过她细腻的脸颊,“不必刻意,只需留心。关于齐啸生母的来历,关于二十多年前宫中旧事,关于南疆各部族的恩怨……这些陈年旧闻,在贵妇圈子里,或许还有流传。齐明月若参与其中,你便顺势观察,还可以适当刺激她。”
“刺激她?”
“比如,”陆昀止眸色微深,“多提提你我夫妻恩爱,提提父皇母后如何疼你,提提陛下对我如何倚重。齐明月心高气傲,对齐啸又极为崇拜维护。若她认为你是在炫耀,是在贬低她齐家,或许会忍不住反驳,透出些不该说的话。”
沈稚岁明白了。
这是要她去做“恶人”,去激怒齐明月。
虽然有点不那么光明正大,但非常时期,用点非常手段也无妨。
只要能找到线索,保护父皇母后,保护他们的家。
“好。”她用力点头,眼神坚定,“我去做。宫里我熟,那些夫人小姐们,我也能说上话。”
陆昀止看着她眼中燃起的斗志,心口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
有骄傲,他的岁岁从来不是娇弱的花朵,也有心疼,本不该让她卷入这些,更有浓得化不开的爱怜。
他忍不住叮嘱道:“万事小心,别勉强。一切以你自身安全为重。我会安排人暗中留意,护你周全。”
“那你呢?”沈稚岁追问,“你做什么?”
陆昀止眼神冷了下来,“朝堂之上,我会继续留意与齐啸往来密切的官员,尤其是兵部和京畿防务相关的。南疆边境的异动,需加派人手盯紧,查明黎国真实意图,并设法切断他们可能与齐啸联系的所有渠道。另外……”
他顿了顿,“护国寺那个禅房,还有齐啸府邸,都需要更严密的监视。我会设法拿到搜查的凭证,但需要时机。还有,齐啸的身世,可能需要从当年的旧人入手,这需要时间,也必须极其隐秘。”
沈稚岁听得心头发紧。
陆昀止要面对的,是更危险的风暴中心。
朝堂博弈,边境谍影,哪一桩都不轻松。
“你也要小心。”她在她怀里转了个身,抱住他,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齐啸今天没得手,肯定更恨你了。你在明,他在暗,一定要当心。”
“嗯。”陆昀止紧紧抱着她,嗅着她发间混合了花香的清甜气息,心中暗爽:“别担心,我有分寸。”
沈稚岁听着他胸腔传来的心跳声,忽然觉得,她不再是被动等待保护、做噩梦会惊醒的娇公主了,她是可以和他并肩作战、守护家国的人。
这个认知让她胸口发热,眼眸也越发清亮。
她看着陆昀止,倏然凑上去,吻住他的唇。
带着豁出去般的勇气和满腔炽热的情意,手臂环上他的脖颈,学着他的样子,撬开他的齿关,激烈又缱绻。
陆昀止愣怔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手臂收紧,反客为主。
水波剧烈地荡漾起来,哗啦作响,溅出桶外。
氤氲的热气蒸腾,模糊了交缠的身影。
一吻方毕,两人都有些气喘。
沈稚岁脸颊酡红,眼眸湿润,靠着陆昀止的胸膛微微喘息,手指在他紧实的背肌上划着圈。
陆昀止呼吸粗重,眼底翻涌着骇人的墨色,身体的变化在温水中无所遁形。
他手臂肌肉紧绷,极力克制着,声音沙哑得厉害:“岁岁,别动。”
沈稚岁打定了主意,抬眸看他,水光潋滟,带着羞涩和渴望。
“陆昀止,”她声音小小的,“我要。”
陆昀止呼吸急促,如她所愿,低头狠狠吻住她。
水花四溅,喘息交织。
时间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一切渐渐平息。
陆昀止用厚软的大棉巾将沈稚岁裹好,抱出浴桶,仔细擦干她身上的水珠,又为她套上干净的寝衣,随后打理好自己,将她抱回寝殿的床榻上。
沈稚岁累极了,眼皮沉沉,浑身酸软。她蜷在陆昀止怀里,手指玩着他寝衣的系带。
陆昀止垂眸看着她困倦却依然亮晶晶的眼眸,心底的爱意与怜惜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的岁岁,在经历了惊吓、迷茫、纠结之后,没有退缩,反而主动握住了他的手,要与他一同面对前路的风雨。
她或许还会害怕,或许还不熟练,但她已经勇敢地迈出了第一步。
“岁岁。”他低唤道,嗓音带着无尽的温柔。
“嗯?”沈稚岁含糊应着。
“我的岁岁,长大了。”
第59章 双线行动
自那夜开诚布公后,沈稚岁便开始利用自己“昭华公主”的身份和“安心养胎”的由头,行动了起来。
起初,她只是给几位素日与母后温凝走动较近、又喜好清谈的宗室老王妃、老公侯夫人下了帖子,言辞恳切,说孕中烦闷,想起儿时听诸位长辈讲述旧日趣闻,最是解颐,恳请过府一叙,陪她说说话。
这些老封君们年事已高,多半已不管家事,平日也颇寂寞。
公主相邀,自然没有不来的道理。
况且公主只是想听故事,并非求托办事,更让人安心。
于是,公主府的花厅里,时常飘起清雅的茶香和精致的点心甜香。
沈稚岁穿着宽松舒适的常服,倚在铺了厚厚软垫的榻上,笑容温婉,耐心极好地听着老王妃、夫人们回忆往昔。
从先帝时的宫廷节庆,到早年京中的风俗变迁,再到各家后宅的琐碎趣事……
她从不主动追问,只在话题自然涉及到某些旧人旧事时,才适时流露出好奇。
“听说先帝在位时,后宫有位娘娘,好像是南边来的?生得极美,性子却有些孤僻?”沈稚岁拈起一块桂花糕,状似无意地提起。
说话的是一位已故老亲王的正妃,年近古稀,记忆力却奇好。
老公侯夫人抿了口茶,眯着眼回忆:“南边来的?哦,你说的是不是天顺初年那位?好像是姓……木?还是沐?记不太清了,是南疆那边一个小部族进献的美人,封了个嫔位。是生得一副好模样,可惜红颜薄命,没几年就病逝了,连带着她生的那个小皇子也没养住,唉……”
另一位老王妃接口道:“可不是么,那孩子好像生来就有些不足,总是病怏怏的。我记得那会儿宫里还悄悄请过萨满……说是冲撞了什么。后来那孩子没了,那位木嫔……哦对,是沐嫔,没多久也跟着去了,也是可怜。”
沈稚岁点点头,面上带着浅笑:“原来如此。那这位沐嫔,在宫里可有什么亲人故旧?她一去,南疆那边可有什么说法?”
老公侯夫人摇摇头:“一个偏远部族进献的女子,在宫中能有什么根基?南疆那边……天高皇帝远的,谁管得着。倒是听说,当时伺候沐嫔的有个老嬷嬷,是她的陪嫁,主仆感情甚笃。沐嫔去后,那老嬷嬷伤心过度,没过多久也请求放出宫去了,下落不明。”
“放出宫去了?”沈稚岁心念微动。
“是啊,宫里规矩,无子的嫔妃去了,身边年纪大的宫人,有些恩典的,是可以放出去的。那老嬷嬷跟着沐嫔从南疆来,在京城无亲无故的,出去后去了哪儿,就没人知道了。”
茶话会散后,沈稚岁独自在花厅坐了很久。
沐嫔……早夭的皇子……忠心耿耿、出宫后下落不明的老嬷嬷……时间点与齐啸生母入府的时间,似乎越来越能对上。
她又陆续邀请了几位家族历史悠长、消息灵通的夫人。
话题渐渐从泛泛的旧闻,引向更具体的宫闱秘辛。
一位娘家曾有人在宗人府任职的老郡主,在一次闲聊中,压低了声音透露:“……说起那位早夭的小皇子,宫里对外说是病逝,但我曾听家里老人提过一嘴,好像没那么简单。说是当时宫里不太平,似乎有过一阵小小的骚乱,有贼人混入,还是有什么宫人犯了事,乱糟糟的。那小皇子的死,好像就赶在那当口,先帝为此很是震怒,秘密处置了一批人,也暗中派了人去找……找什么,就不知道了,反正后来不了了之。”
“贼人?骚乱?”沈稚岁追问,“郡主可知具体是哪一年?因为何事?”
老郡主努力回想:“具体记不清了,大概就是天顺三、四年间?事儿捂得严实,知道的人不多。原因嘛……有说是前朝余孽作乱,有说是宫里嫔妃争风吃醋闹出的丑事,莫衷一是。反正那之后,宫里清洗了一番,好些老人都没了踪影。”
与此同时,朝堂之上,风云暗涌。
陆昀止以中书令的身份,向皇帝上了一道奏疏,以“整饬边防、核查军饷、杜绝虚耗”为由,请求派员彻查兵部近年军械粮草调拨记录,尤其是南疆一线。
奏疏写得条分缕析,指出边境近年摩擦增多,军费开支日增,然戍边将士军饷时有拖欠,军械老旧,长此以往恐伤军心、损国本。建议从兵部、户部抽调干员,并请都察院派御史监督,全面核查账目,追缴亏空,严惩贪墨。
沈稷御笔朱批:准奏。着陆昀止统筹,兵部、户部、都察院协同办理。
这道旨意一下,朝中震动。
核查军饷,看似寻常公务,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
边关将领、兵部官吏、后方粮道,盘根错节,不知多少人要在这池浑水里现形。
齐啸一党首当其冲。
齐啸本人尚能稳坐,但他麾下几名心腹将领、以及兵部几个与他往来密切的郎中,都有些坐不住了。
散朝后,齐啸被几名武将围住。
“大将军,陆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明摆着冲着咱们来的!”
“核查军饷罢了,南疆一线咱们经营多年,账目清清楚楚,怕他查不成?”
“怕是不怕,只是这节骨眼上……”
齐啸抬手止住众人议论,面色沉静:“陆大人奉旨办事,我等自当配合。清者自清,诸君不必自乱阵脚。”
话虽如此,他回到府中,脸色便沉了下来。
书房内,齐啸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太师椅上,手指一下下敲着扶手。
陆昀止这一手,来得又快又狠。
核查军饷,名正言顺,他无法明着反对。
可一旦真查起来,许多事就瞒不住了。
军械倒卖、粮草克扣、空饷虚额……这些边军积弊,他麾下那些人多少都沾着。
更麻烦的是,南疆那边的“特殊渠道”,万一被顺藤摸瓜……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齐啸眼中寒光一闪,扬声唤道:“来人。”
“将军。”心腹侍卫应声而入。
“去请王御史、李给事中过府一叙。”齐啸顿了顿,补充道,“从后门进,避着些耳目。”
“是。”
当夜,齐府后门悄无声息地驶入两顶小轿。
第60章 账册有误
陆昀止拿到旨意的次日,便从兵部、户部抽调了八名背景相对干净的实干派,又从都察院点了两名素有刚直之名的御史,组成核查班子。
核查的第一站,便是兵部武库清吏司。
掌管全国军械制造、储备、调拨的衙门。
武库司郎中姓赵,是齐啸妻族远亲,在任上已近十年。
陆昀止亲自坐镇兵部衙署,将武库司近五年的账册全部调出,命人一本本核对。
从军械制式、数量,到拨发时间、接收将领,再到后续损耗、补充记录,事无巨细。
赵郎中起初还算镇定,陪着笑解释:“陆大人,武库司的账目都是按规矩来的,一笔笔清楚着呢。”
陆昀止不置可否,淡淡道:“既清楚,便不怕查。赵郎中辛苦了,这几日还需你多配合。”
头两日,账面上确实看不出大问题。
军械出入数目大致对得上,拨发文书俱全,接收将领签押也都在。
但到了第三日,问题来了。
一名户部主事在核对南疆某卫所去年申领的箭矢数量时,发现批文上的数目,与武库司实际拨出的数目,差了三千支。
“赵郎中,这是怎么回事?”陆昀止将两份文书摊在案上,声音平静,却有无形压力蔓延开来。
赵郎中额头见汗,强笑道:“许是……许是记录有误,下官这就让人去查底档……”
“不是记录有误。”另一名兵部员外郎拿着几份不同年份的文书过来,“大人请看,类似的情况不止这一处。南疆一线,尤其是与黎国接壤的几个卫所,近三年军械拨发记录都有细微出入,不是多了就是少了,但总数累计下来,缺口约有两万支箭、五千柄刀、铠甲若干。”
赵郎中脸色发白,还想辩解。
陆昀止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明明什么都还没说,赵郎中就打了一个冷颤。
“赵郎中,武库司账目混乱,军械数目不清,你身为掌司郎中,难辞其咎。”陆昀止冷声道,“即日起,你暂卸职司,在府中候审。武库司一应事务,由员外郎暂代。”
“陆大人!下官冤枉啊!”赵郎中急道,“这些出入……许是运输损耗,或是底下人记录疏忽……”
“是否冤枉,查过便知。”陆昀止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对两名御史道,“劳烦二位,即刻带人查封武库司所有仓库,清点实存军械数目,与账册一一核对。凡有出入,无论大小,皆记录在案。”
“下官遵命!”
赵郎中被人“请”出衙署时,腿都有些发软。
他知道,这事捂不住了。
消息很快传到齐啸耳中。
齐啸摔了手中的茶盏。
“废物!”他脸色铁青,“早就让他把账抹平,竟留下这么大漏洞!”
幕僚低声道:“将军息怒。武库司的账目乱了也不是一日两日,赵郎中已算谨慎,只是陆昀止查得太细……如今人已被他扣下,万一扛不住审讯……”
齐啸眼神阴鸷:“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过,陆昀止既然动了手,咱们也不能干等着。”
他沉吟片刻,道:“让王御史那边,可以动了。”
次日早朝,都察院王御史出列,手持奏疏,声音洪亮:
“臣,监察御史王崇,弹劾中书令陆昀止,越权干政,借核查军饷之名,行排除异己之实!其未经三司,擅自扣押兵部四品大员,扰乱朝廷法度,威福自专,恐成权臣之患!”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陆昀止立于文官首列,神色平静,仿佛被弹劾的不是自己。
沈稷高坐御座,面色看不出喜怒:“王御史,弹劾重臣,须有实据。你所言陆昀止越权干政、排除异己,可有凭证?”
王御史昂首道:“陛下明鉴!陆昀止以核查军饷为名,调兵部、户部官员,行专断之实。武库司赵郎中,勤勉任事多年,无过被拘,此为一。其二,陆昀止借机安插亲信,把持兵部要务,其心叵测!其三……”
他顿了顿,提高声量:“其三,臣闻陆昀止在府中,常与公主议论朝政,公主乃后宫女眷,岂可干政?此乃牝鸡司晨之兆,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最后一句落下,殿中一片死寂。
许多目光偷偷瞟向御座,又瞥向陆昀止。
沈稷眉头微蹙,缓缓开口:“王御史,你弹劾陆昀止前两条,尚可说是政见之争。但这第三条……你说公主干政,可有证据?”
王御史显然有备而来:“陛下,公主近日频繁召见宗室老臣女眷,名为闲谈,实则打听朝中旧事、边境军务。此非臣妄言,多位老王妃、夫人皆可作证!公主乃金枝玉叶,当谨守闺训,安心养胎,何以对朝政边事如此关切?若非陆昀止暗中授意,公主岂会如此?”
陆昀止最不喜他人议论沈稚岁,眉宇间染上不悦。
他看向王御史,道:“王御史。你说公主打听朝政边事,可有实证?公主近日确曾邀几位老夫人过府叙话,乃是因孕中烦闷,寻长辈解闷,听些旧年趣事,此乃人之常情。到你口中,怎就成了打听朝政?”
他向前一步,朝御座躬身:“陛下,臣确有失察之过。公主有孕,心绪不宁,臣忙于公务,未能时时陪伴,致公主需寻他人说话解闷。此乃臣之过,与公主无关。至于公主与老夫人们聊些什么……”
他转向王御史,语气转冷:“不过是些花鸟虫鱼、养生之道、旧年风俗。王御史若不信,可请那几位老夫人当面作证,看看公主究竟问了些什么朝政边事!”
王御史被他堵得一噎,强辩道:“纵然未曾明问,频频接触朝臣家眷,亦属不当!陆大人何必避重就轻?”
“好一个避重就轻。”陆昀止朝沈稷道,“陛下,王御史弹劾臣之三条,臣逐一辩驳。其一,核查军饷乃奉旨行事,武库司赵郎中账目不清,军械数目有亏,臣依律暂拘待查,何来越权?其二,核查班子人员乃从三部抽调,名单陛下过目,何来安插亲信?其三,公主养胎闲谈,竟被曲解为干政,此非弹劾,实为构陷!”
第61章 边疆异动
他撩袍跪下,声音铿锵:“臣,陆昀止,受陛下知遇之恩,执掌中书,夙夜匪懈,唯恐有负圣托。今被诬以权臣、纵容干政之罪,心实悲愤。请陛下明察,还臣清白!若臣果有罪,甘受斧钺;若有人蓄意诬陷,离间天家,亦请陛下严惩,以正朝纲!”
一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
沈稷静默片刻,道:“陆爱卿平身。此事朕自有计较。”
他看向王御史,目光深沉:“王御史,你弹劾之事,朕会着人核查。但公主乃朕之爱女,如今怀有皇嗣,清誉至关重要。你言公主干政,若查无实据,便是诬蔑皇室,你可知罪?”
王御史冷汗涔涔,伏地道:“臣……臣一片忠心,唯天可表……”
“忠心与否,查过便知。”沈稷不再多言,起身道,“退朝。”
“退朝——”
百官散去,议论纷纷。
陆昀止走出大殿,迎面遇上齐啸。
齐啸拱了拱手,面色如常:“陆大人,今日朝上,真是精彩。”
陆昀止还礼,淡淡道:“让齐将军见笑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真相总会大白。”
齐啸微微一笑,眼底却无笑意:“陆大人说的是。只是这朝堂之上,风波险恶,陆大人年轻有为,还是谨慎些好,莫要树敌太多。”
“多谢齐将军提醒。”陆昀止神色不变,“陆某行事,但求无愧于心。至于树敌……若因秉公办事而树敌,陆某无惧。”
两人目光相接,一触即分。
齐啸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陆昀止看着他背影,眸色渐深。
当夜,陆昀止回府比平日早些。
沈稚岁在花厅来回踱步,见他进来,忙迎上去,眼中满是担忧:“我都听说了,今日朝上……你没事吧?”
陆昀止握住她的手,温声道:“没事。他们这点小伎俩,伤不到我。”
“可他们说你越权干政……”沈稚岁咬着唇,“是我不好,不该这时候请那些老夫人过府,给了他们话柄。”
“与岁岁无关。”陆昀止揽着她坐下,“他们想对付我,总会找到借口。即便没有岁岁,也会有别的罪名。倒是岁岁,这几日打听出什么了?”
沈稚岁精神一振,将这几日从几位老夫人那里听来的零碎信息,一一说给陆昀止听。
“……所以,那位小皇子很可能没死,而是被偷送出宫。先帝曾暗中寻找,未果。时间、出身,都和齐啸对得上。”她最后总结道,眼中闪着光,“如果齐啸就是那个孩子,那他的动机就完全说得通了。他有皇室血脉,却被遗弃宫外,对父皇、对朝廷怀恨在心。他还有爀国血统,与南疆势力勾结,意图复国或夺位……”
陆昀止静静听着,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
“岁岁很棒。”他毫不吝啬的夸奖,“这些线索很重要。接下来就是证明齐啸的身世,证明他与黎国勾结,证明他在谋划什么。”
“那怎么办呢、?”沈稚岁急道,“齐啸现在已经开始反击了,我们在明,他在暗……”
“他在暗,我们便把他逼到明处。”陆昀止眼中闪过冷光,“今日朝上弹劾,未得逞,齐啸接下来,必有更大动作。”
他看向沈稚岁,语气严肃:“岁岁,接下来一段时间,京中不会太平。你答应我,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轻举妄动,好好在府中养胎。外面的事,交给我。”
沈稚岁想说什么,但看到陆昀止眼中的担忧,终是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一定要小心。”
“好。”
陆昀止的预料没错。
朝中弹劾风波未平,边境便传来急报。
南疆,黎国军队越境挑衅,与戍边卫所发生冲突。
此次规模比以往都大,黎国出动了一支约五百人的精骑,突袭了大夏边境的一个哨卡,杀伤守军十余人,烧毁粮仓一座。
边报传至京城,朝野震动。
主战派要求严惩,主和派主张交涉。朝堂上吵成一片。
齐啸再次成为焦点。
他戍守南疆多年,熟悉黎国,在军中威望高,许多武将都看着他。
御前会议上,沈稷问策。
齐啸出列,沉声道:“陛下,黎国近年来屡犯边境,看似小股骚扰,实则试探我朝虚实。此番公然袭击哨卡,已非寻常挑衅,乃是有意挑起战端。臣以为,当予以迎头痛击,挫其锋芒,方可保边境安宁。”
有将领附和:“齐将军所言极是!黎国蛮夷,畏威而不怀德,不打不老实!”
也有文臣反对:“战端一开,生灵涂炭。黎国虽挑衅,然未大规模入侵,可先遣使交涉,问其罪责,令其赔偿……”
“交涉?”齐啸冷笑,“黎国若讲道理,便不会屡犯边境!此时示弱,只会助长其气焰!陛下,臣愿领兵前往南疆,整顿边务,若黎国再敢来犯,必叫他有来无回!”
他主动请缨,姿态慷慨。
沈稷看着齐啸,目光深邃,缓缓道:“齐将军忠心可嘉。然南疆边务,牵一发而动全身。卿乃国之栋梁,京畿防务亦需卿坐镇。此事,容朕再思。”
他未立即答应,也未否定,将议题暂且搁下。
散会后,陆昀止被单独留了下来。
御书房内,沈稷屏退左右,只留陆昀止一人。
“昀止,今日之事,你怎么看?”沈稷开门见山。
陆昀止略一思索,道:“陛下,黎国挑衅,时机微妙。恰在臣核查军饷、被人弹劾之际。臣怀疑,这不是巧合。”
沈稷手指敲着御案:“你是说,齐啸与黎国里应外合?”
“臣尚无实证,但疑点颇多。”陆昀止直言不讳,“齐啸熟悉南疆,若他暗中与黎国勾结,制造摩擦,再主动请缨前往镇守,便可名正言顺地掌控南疆兵权。届时,若他在边境有所异动,与黎国里应外合,则南疆危矣。”
沈稷沉默良久,叹道:“齐啸……朕待他不薄。”
“人心不足。”陆昀止低声道,“陛下,当务之急,是阻止齐啸前往南疆。边关需派得力将领镇守,但此人绝不能是齐啸或其心腹。”
“你有合适人选?”
第62章 本该是他的位置
陆昀止说了一个名字:“镇远侯,谢凛。”
沈稷挑眉:“谢凛?他倒是老成持重,只是多年未临战阵……”
“镇远侯早年也曾戍边,熟悉军务。且谢家世代忠良,可堪信任。”陆昀止道,“更重要的是,谢凛与齐啸素无往来,可保中立。”
沈稷思忖片刻,点了点头:“可。便以谢凛为钦差,前往南疆巡视边务,整顿防务。至于齐啸……朕另有安排。”
他看向陆昀止,眼中闪过锐光:“昀止,你继续查。军饷、账目、边境……朕要知道,齐啸到底在谋划什么。一有实证,即刻来报。”
“臣,遵旨。”
陆昀止出宫时,天色已暗。
马车驶过寂静的街道,他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中飞速运转。
齐啸今日在御前主动请缨,是步险棋,也是步好棋。
若陛下准了,他便能名正言顺地重回南疆,执掌兵权。
若陛下不准,也能显其忠心,博取同情,让周围的人不会怀疑他。
好在陛下未中计。
但齐啸不会就此罢休。
边关摩擦加剧,朝中流言四起,公主“干政”的诬蔑还未澄清……
齐啸在等一个时机,一个足以颠覆一切的时机。
而他,必须在那之前,找到足以钉死齐啸的证据。
马车在公主府门前停下。
陆昀止下了车,抬头望向府门悬挂的灯笼,暖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格外温暖。
这里,有他要用生命守护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再吐出,将朝堂的纷争、边境的烽烟暂压心底,整了整衣袍,迈步进府。
寝殿内,灯火通明。
沈稚岁还未睡,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眼中顿时有了光彩。
“回来了?”她放下书,起身迎上来。
陆昀止握住她的手,触手微凉。
“怎么还没睡?”他皱眉,“手这么凉,可是又贪凉了?”
沈稚岁摇头,拉着他坐下,仔细打量他的脸色:“朝中事多,我担心你。边境……怎么样了?”
陆昀止不想让她多忧,简略道:“陛下已派镇远侯前往南疆巡视,暂时无碍。你别担心,好好养胎。”
沈稚岁现在开智了,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她看着陆昀止眼下淡淡的青影,伸手抚过他的眉心:“你别瞒我。齐啸是不是又出招了?”
陆昀止握住她的手,贴在脸颊,低叹一声:“什么都瞒不过你。今日他在御前主动请缨,想去南疆,被陛下驳回了。”
沈稚岁心中一紧:“他果然想去南疆……若真让他去了,岂不是放虎归山?”
“陛下圣明,不会让他得逞。”陆昀止安慰道,又正色看着她,“岁岁,接下来一段时间,京中不会太平。齐啸一计不成,定会再生一计。你答应我,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出府,不要见外人,一切等我回来处理,好吗?”
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公主府都是他的人,只要沈稚岁在府里,他就能放心。
可若要出去……
人多眼杂,她现在又怀着孩子……
沈稚岁知道事情的严重性,重重点头:“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你若有事,我和孩儿怎么办?”
陆昀止闻言,心中涌起暖流。
为她和孩子,他不管如何,都不会孤身冒险。
“我答应你。为了你,为了孩儿,我绝不会有事。”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齐啸府中,书房灯火彻夜未熄。
几个心腹将领、幕僚聚在一处,面色凝重。
“将军,陛下派了镇远侯去南疆,这是明摆着不信任咱们。”
“谢凛那老家伙,一向看咱们不顺眼,他去了,咱们在南疆的布置……”
齐啸抬手,止住众人议论。
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寒光闪烁。
“谢凛去了也好。”他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正好,让他做个见证。”
幕僚不解:“将军的意思是?”
齐啸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
“黎国那边,可以动一动了。让谢凛看看,南疆离了我齐啸,会乱成什么样子。也让陛下看看,这满朝文武,除了我,还有谁能镇住南疆!”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笺,提笔蘸墨。
“传信给黎国大王子,按第二计行事。”他一边写,一边吩咐,“另外,京中这边,也该添把火了。王御史那边,让他继续弹劾陆昀止,罪名……可以再重些。还有,公主‘干政’的流言,该传得更广些了。”
“是!”
齐啸写完信,用火漆封好,交给心腹。
“告诉黎国大王子,时机将至,让他准备好。待南疆乱起,京中生变,便是我们动手之时。”
心腹双手接过信,肃然道:“属下明白!”
齐啸挥挥手,众人退下。
书房内只剩他一人。
他走到墙边,拉开一幅山水画,后面竟是一个暗格。
打开暗格,里面放着一只陈旧的本盒。
齐啸取出木盒,打开,是一块半旧的龙凤玉佩。
玉质普通,雕工也粗糙,年代久远。
他摩挲着玉佩,眼神复杂。
“母妃……”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压抑多年的恨意,“您在天之灵看着,儿子很快就能为您报仇了。这大夏的江山,这沈家的皇位……儿子都要夺回来!”
玉佩冰凉,他的心却滚烫。
二十多年了,他隐姓埋名,从南疆到京城,从边军小卒到骠骑将军,每一步都走得艰辛,每一步都踩着鲜血。
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
如今,时机将至。
陆昀止,沈稷,还有那个娇生惯养的小公主……
他们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齐啸合上木盒,将它放回暗格,挂好画。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入。
远处,皇宫的方向,灯火阑珊。
那里,本该是他的地方。
早晚有一天,他会全夺回来。
为了赫国,也为了……母妃。
翌日,天阴沉沉的。
陆昀止天未亮便出了门,只说有急务需入宫面圣。
第63章 恢复记忆
出门之前,他细细嘱咐碧桃丹杏一番,让沈稚岁务必在府中静养,莫要思虑过重。
他一走,沈稚岁便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右眼皮也无端跳了几下。
她在寝殿里坐立难安,小腹也隐隐有些不适,说不上疼,就是沉甸甸,有些坠胀感。
太医昨日才来请过脉,说胎象尚稳,只是忧思伤神,需放宽心。
可这心,如何能宽?
目光落在妆台一角,那里有个锦盒,里面躺着一对羊脂白玉雕成的小兔子。
陆昀止在马车里送她的,说觉得像她。
她拿起一只,冰凉的玉石触手生温,憨态可掬的模样,驱散些许心头的阴霾。
她轻轻摩挲着玉兔光滑的背脊,想起陆昀止说“像你”时,眼底那抹藏不住的笑意。
有他在,总会好的。
沈稚岁握着玉兔站起身,想走到窗边透透气,脚下不知怎的一个踉跄,手里的玉兔竟脱手飞了出去。
“啊!”沈稚岁低呼一声,眼睁睁看着那抹莹白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直摔在光洁的金砖地上。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沈稚岁的心也跟着那声音一沉,急急蹲下身去看。
只见那只可爱的玉兔摔成了几块,莹白的碎片散落一地,其中一块较大的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
她小心地拨开碎片。
不是玉石的断层,里面……是空的。
不,是藏了东西。
一小卷泛黄的、极薄的羊皮,被卷成细细的一束,塞在玉兔腹中空心的位置。
这是什么?陆昀止藏的?
沈稚岁眉心轻拧,捡起羊皮。
质地柔韧,年代似乎颇为久远,边缘已有些磨损。
她屏住呼吸,慢慢将其展开。
羊皮上是用一种特殊的暗红色颜料书写的文字,笔画曲折古怪,并非她所知的任何一种文字,倒有些像……像之前在那本南疆风物志上看到的属于爀国的文字。
蓦然间,仿佛有万千铜钟在脑海中同时敲响,尖锐的鸣响刺穿耳膜,直抵灵魂深处。
剧烈的头痛排山倒海般袭来,沈稚岁惨叫一声,手中的羊皮卷飘落在地。
她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整个人蜷缩起来,额际瞬间布满冷汗,脸色惨白如纸。
“公主!”碧桃和丹杏魂飞魄散,慌忙上前搀扶。
沈稚岁已经听不见她们的声音。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
冲天的火光,映红了漆黑的夜空,浓烟滚滚,灼热的气浪几乎要将人吞噬。
巍峨的宫墙在巨大的轰鸣声中坍塌,碎石裹挟着琉璃瓦的碎片砸落。
汉白玉的台阶上,鲜血流淌,汇成一道道刺目的小溪。
“护驾!护驾——”声嘶力竭的呼喊混杂着绝望的哭嚎。
“城门破了!叛军进城了!”
是齐啸。
他穿着玄黑铠甲,脸上的神情不再是朝堂上那副沉稳忠勇的模样,而是狰狞的疯狂和扭曲的快意。
他身后,是数千名甲胄样式古怪的士兵,刀锋雪亮。
然后,她看到了父皇。
明黄的龙袍染满尘土和深褐色的血污,发冠散落,一向威严的帝王,此刻以剑拄地,挡在的母后身前。
“凝儿,别怕。”父皇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他回头,深深看了母后一眼,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心里。
下一秒,弩箭破空。
不——!!!
嘶吼还未出口,数支淬毒的弩箭,穿透了父皇的胸膛。
母后凄厉的哀鸣划破长空,扑上去紧紧抱住父皇倒下的身躯。
叛军涌上,刀光落下……
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颜色和声音,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血红,和灭顶的冰冷绝望。
山河破碎,国破家亡。
她所珍视的一切,在她眼前化为灰烬和血肉。
……
漫长的黑暗、逃亡、饥寒交迫,像丧家之犬,在废墟和追捕中挣扎求生。
直到那双沾满血污却稳定有力的手,将她从尸山血海的角落里拉出来。
是陆昀止。
他俊美无俦的脸上满是血污和疲惫,玄色衣袍破损不堪,唯有那双眼睛,在漫天烽火中,像永不熄灭的寒星。
他紧紧抱着她,手臂在抖,声音沙哑:“岁岁,别怕,我来了。”
残破的宫殿,稀稀拉拉的朝臣,他一身摄政王朝服,在仅存的皇室宗亲和老臣面前,力排众议,将象征皇权的玉玺,亲手放在她颤抖的掌心。
撩袍跪下,声音响彻空旷的大殿:“臣,陆昀止,愿辅佐公主,承继大统,戡乱救国,万死不辞!”
他拥她为帝,自己居位摄政王。
在风雨飘摇的环境,他替她撑起了摇摇欲坠的江山,镇边关,平内乱,抚百姓。
他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冷峻,朝堂上手腕铁血,杀伐决断,人人畏他如虎,骂他权臣,咒他佞幸。
只有她知道,无数个深夜,御书房的灯亮至天明,是他拖着病体处理堆积如山的奏报;边关军饷吃紧,是他自掏腰包填补亏空;每次她从尸山血海的噩梦中惊醒,守在外间第一时间冲进来,拍着她背低声安抚的,也是他。
前世的她,在日复一日的依赖、仰望、心疼与愧疚中,将那个她曾以为冷酷无情、只会与她作对的死对头,深深镌刻进了骨血里。
他是她乱世废墟里唯一的热源,是冰冷皇座上仅剩的依靠,是她不敢宣之于口、却融入生命全部的爱恋。
可她是亡国公主,身负国仇家恨,与他隔着君臣天堑,隔着无数枉死的冤魂。
她怎敢说爱?怎能说爱?
那份情愫,被压在心底最深处,至死都未能说出口。
……
原来,那不是梦。
是她真实经历过的前世。
而这个世界,竟是一本以陆昀止为主角的男频小说。
齐啸是反派,是她的皇叔。
他本该是尊贵的皇子,却因宫廷阴私被掉包流落民间,怀着对皇室扭曲的恨意长大,最终起兵复仇,导致国破。
一年前的春猎,她在山洞高烧昏迷,机缘巧合,觉醒了全部的前世记忆。
巨大的恐惧和拯救至亲的渴望压倒了一切,她知道按照“剧情”,一年后齐啸就会动手,父皇母后必死无疑。
而唯一能改变这一切、有能力与齐啸抗衡、且在最后愿意救她护她的人,只有陆昀止。
第64章 见红
所以,醒来后的她,不顾一切地找到他,提出联姻。
她需要他,需要他的势力,需要他的保护,更需要将他牢牢绑在同一条船上。
可他拒绝了。
他说她还小,不必如此,他会尽力保皇室安稳。
那时的她,被前世的惨剧和迫近的危机逼得几乎疯魔,哪里听得进“尽力”二字?她只要万无一失。
于是,便有了半年前宫宴那场荒唐的下药,有了生米煮成熟饭后的御前赐婚。
大婚那夜,他掀开盖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她,许久,只说了一句:“公主,何至于此。”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死死攥着嫁衣的袖口,声音发颤:“陆昀止,你要帮我,求你。”
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
大婚不久,她心急如焚,想独自去寻一些可能知晓齐啸身世的旧宫人,途中却遭遇了意外……
漫天的血色,醒来后,她的记忆便停留在三年前。
她忘了灭国的惨剧,忘了对陆昀止深埋的爱意,忘了自己处心积虑的强嫁缘由。
像个骄纵任性又对陆昀止怀着旧怨的小公主,懵懂地躺在了夫君的床上,揣着“仇人”的孩子,别扭又惶然地接受着命运荒唐的安排。
沈稚岁瘫软在丹杏怀中,浑身被冷汗浸透,脸色白得透明,只有眼眶和嘴唇是骇人的红。
她的身体因极致的情绪冲击而无法控制地痉挛,眼泪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手中泛黄的羊皮卷上,将那暗红的古怪字迹洇开。
“公主!公主您怎么了?太医!快去请太医!”碧桃的哭喊仿佛隔着水传来,模糊不清。
沈稚岁什么也听不见,她怔怔地抬起泪眼,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
原来……是这样。
国破,家亡,至亲惨死,山河飘摇。
陆昀止……她的陆卿,她的摄政王,她隐忍克制、深埋心底、至死未曾说出口的……爱人。
难怪,难怪她在寝殿醒来,看到身侧的他,除了惊恐,心底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熟稔与安心。
难怪,在温泉庄子的星空下,那句“喜欢”脱口而出时,带着连自己都惊讶的、仿佛跋涉了千山万水终于抵达的酸楚和释然。
那不是十六岁的昭华公主一时兴起的迷恋。
那是历经生死、看尽沧桑、在绝望和依赖的烈火中淬炼出的,深刻入骨的爱意。
是她的灵魂,跨越了时空和遗忘,本能地奔向唯一的光和热。
前世他为她背负骂名,呕心沥血,不得善终。
今生他依旧在为她,为这个王朝,殚精竭虑,步步为营。
而她……
前世,她懦弱胆怯,不敢言爱。
今生,她懵懂无知,仗着他的纵容,恣意挥霍他的温柔,还曾以为那是他“委曲求全”的补偿。
“混蛋……”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破碎,不知是在骂他,还是在骂命运,抑或是骂那个迟钝又自私的自己。
小腹传来明显的的坠胀感,一阵紧过一阵,带着隐隐的刺痛。
“公主!公主您别吓奴婢!”碧桃的声音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去擦沈稚岁额头的冷汗,触手一片冰凉。
沈稚岁想说话,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眼前的景象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破碎的前世记忆和今生的片段交叠冲撞,头痛欲裂,心更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紧,疼得她喘不过气。
“血……碧桃姐姐,血!”丹杏惊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碧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沈稚岁藕荷色的裙摆上,不知何时氤开了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并且还在缓缓扩大。
“太医!快!快去请太医!再去个人,快马加鞭去宫里请驸马回来!”碧桃脸色煞白,嘶声对着外面喊。
她和丹杏一起,小心翼翼地将几乎昏厥过去的沈稚岁挪到旁边的软榻上,抖着手拉过锦被盖住她冰凉的身体。
沈稚岁意识涣散,只感觉到身下一股热流涌出,伴随着越来越清晰的抽痛。
孩子……她和陆昀止的孩子,他们历经两世、跨越生死才拥有的骨血……
不能有事……
求求你,不能有事……
她在心里无声祈求,眼泪混着冷汗,浸湿了鬓发。
……
陆昀止是策马疾驰回府的。
在宫中与陛下议定由镇远侯前往南疆的细节后,他心中莫名泛起一股不安,右眼皮也跳得厉害。
他来不及等宫门备车,向陛下告罪,要了一匹快马,一路朝公主府狂奔。
刚到府门,便见一个内侍连滚爬跑地冲出来,见到他如同见到救星,声音都变了调:“驸马!您可回来了!公主、公主见红了!”
陆昀止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一把推开拦路的仆从,直冲寝殿。
寝殿外间,碧桃魂不守舍地站着,脸上泪痕未干,见到陆昀止,“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未语先泣。
“怎么回事?岁岁怎么了?!”陆昀止声音颤抖,他甚至不敢立刻冲进内室,怕看到无法承受的画面。
“驸马……公主、公主她……”碧桃泣不成声,勉强稳住心神,将方才发生的事断断续续说了出来,“公主晨起就有些心神不宁,在屋里走动,不知怎的摔了您送的那对玉兔……然后、然后公主捡起碎片,看到了里面的什么东西,突然就、就抱着头惨叫,脸色白得像纸,接着就、就见红了……奴婢们吓坏了,已经去请太医了,丹杏在里面守着……”
玉兔?里面的东西?
陆昀止眸光骤缩。
那对玉兔是他早年所得,把玩时发现其中一只有极细微的接缝,他好奇心起,设法打开,在里面发现了一卷以爀国密文写就的旧羊皮。
他参详许久未能完全破译,隐约觉得可能与宫廷旧事有关,便小心将其恢复原状,未曾想……
岁岁看到了?那密文刺激了她?
难道那上面记载的,就是她丢失的记忆关键?
“太医还没到?”他强迫自己冷静,可紧绷的下颌线和攥得发白的指节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第65章 齐啸的身世、动机、计划
“已经去请了,应该快……”
话音未落,外间先后传来两道急促的脚步声和通传声:
“太医到——”
“陛下、娘娘驾到——”
沈稷和温凝也得了消息,匆匆赶来了。
温凝眼圈通红,被沈稷半扶着,脚步都有些踉跄。
“昀止,岁岁如何了?”沈稷脸色沉凝,目光扫过紧闭的内室门。
“回陛下,臣也是刚到。太医已到,正在里面诊治。”陆昀止躬身行礼,声音沙哑。
正说着,内室门被推开,头发花白的太医院院正擦着额角的汗走出来,见到帝后和陆昀止,连忙跪下行礼。
“免礼!公主情况如何?”温凝急声问道。
太医神色凝重,谨慎回禀:“陛下,娘娘,驸马爷,万幸,公主救治及时,胎气虽动,见了红,但经臣施针用药,血已暂止,龙胎暂无大碍。”
几人闻言,皆是心头一松,可太医接下来的话又让他们的心提了起来。
“只是……”太医顿了顿,“公主此次乃是急痛攻心,惊惧过度所致。脉象浮乱,肝气逆冲,心神震荡极为剧烈,远胜以往。此乃大忌。公主如今胎象只是勉强稳住,此后务必、务必要绝对静养,万不可再受任何刺激,情绪需平稳和缓,连稍大的喜怒哀乐都需避免。否则……再次见红,恐有流产之虞,甚至危及公主凤体。”
沈稷脸色铁青:“需要什么药材,直接从宫中御药房取用,务必保公主和皇嗣平安!”
“老臣遵旨。安胎宁神的方子已开好,需连服半月。这半月,公主最好卧床,勿要下地走动。”太医恭声应道。
“有劳院正。”陆昀止哑声道,“公主何时能醒?”
“汤药中有安神之效,公主受惊疲惫,大约还需一两个时辰方能转醒。只是醒来后,身体必定极度虚弱,需得缓缓进些汤水,万不可再劳神。”
沈稷和温凝进入内室。
床榻上,沈稚岁脸色苍白,即便在沉睡中,眉头也紧紧蹙着,眼角泪痕未干,脆弱得像个一碰即碎的瓷娃娃。
温凝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她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女儿冰凉的手,低声啜泣。
沈稷站在一旁,看着女儿毫无血色的脸,眼中亦是心疼与沉怒交织。
他嘱咐碧桃丹杏好生照看,又深深看了一眼面色比沈稚岁好不了多少的陆昀止,叹了口气,扶着悲痛难抑的温凝,先行摆驾回宫了。
他们在此会让下面的人更加紧张,不利于岁岁静养。
帝后离去,寝殿内安静下来,只余下沈稚岁微弱不均的呼吸声。
陆昀止挥手让所有宫人退到外间,独自坐在床边。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微微颤抖,竟不敢落下,怕惊扰了她。
最终,他极其轻柔地用指腹拭去她眼角残余的湿痕。
目光落在她下意识护在小腹的手上,心脏又涩又疼。
像有无数细密的针,绵绵不断地扎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带来窒息般的痛楚。
是他的疏忽,是他的错。
他应该处理掉那东西,永远不要让她有机会看到。
“岁岁……”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后怕和自责。
他握住她露在锦被外的手,她的手很凉,他合拢掌心,试图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对不起……是我的错。你快些好起来,只要你平安,怎样都好。”
他握着她的手,静静守着她,直到窗外天色渐渐暗沉,宫灯次第亮起。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掌心中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陆昀止立即俯身靠近。
沈稚岁纤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神空茫,没有焦点。
视线一点点凝聚,映出陆昀止写满担忧与心疼的俊颜。
刹那间,所有的记忆,轰然涌入脑海。
前世的烽火、血泪、绝望、隐忍的爱恋,今生的懵懂、依赖、以及刚刚得知的残酷真相。
眼泪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别哭,岁岁,别哭。”陆昀止的心被她的眼泪狠狠揪住,他慌忙用指腹去擦,可那泪水却越擦越多。
他俯身,将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拥入怀中,手臂控制着力道,怕压到她,“太医说了,不能再激动,对身子不好。乖,没事了,我在这儿,没事了。”
沈稚岁用力眨了几下眼,她知道自己不该哭,对孩子不好。
可是她忍不住。
那些被遗忘的惨烈,失而复得的记忆,深埋心底的爱与痛,还有此刻身体残留的虚弱和腹中隐隐的不适,全都混杂在一起,让她控制不住。
“对、对不起……”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道歉,为了前世的无能,为了今生的拖累,也为了此刻的不争气。
“没有对不起,”陆昀止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声音涩然,“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没藏好那东西,吓到你了。”
沈稚岁摇头,不是的,不是那样。
她吸了吸鼻子,缓了好一会儿,才哽咽着开口:“陆昀止……我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陆昀止抚着她长发的手微微一顿。
“不是梦……那些大火,鲜血,宫墙塌了……父皇、母后他们……都是真的……我死过一回了,陆昀止……”
陆昀止瞳孔骤缩,拥着她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
果然,她都想起来了。
那些他宁愿她永远忘记的黑暗过往。
“还有……还有齐啸,他不是齐啸,他是……是我皇叔,是那个本该夭折的皇子……他的生母是赫国贵女,他被偷换出宫,他恨父皇,恨整个皇室……他要报仇,要夺位……他和黎国勾结,一年前春猎,后来的刺杀,都是他……他等秋狝,秋狝的时候就会动手……”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陆昀止,他迅速抓住关键。
齐啸的身世、动机、计划。
这与他和陛下的猜测,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还有……还有你……”沈稚岁的眼泪又滚落下来,看着他的眼神充满了眷恋与愧疚,“前世……国破了,是你把我从尸堆里拉出来,是你扶我坐上皇位,替我守着江山……你被人骂权奸,骂佞臣,可我知道……你为我做了多少……陆昀止,对不起……前世我懦弱,不敢说……这辈子我还忘了,还那样对你……”
她哭得喘不上气,断断续续:“那对玉兔里的……是赫国的密文,记载了他的身世……我看到就全都想起来了……我不是故意吓到、吓到孩子……”
第66章 这一世,我绝不负你
“我知道,我知道,不怪你,岁岁,从来都不怪你。”陆昀止用力将她拥紧,一遍遍的抚摸着她的脊背,“那些都过去了,岁岁。这一次,不一样。齐啸的阴谋我们已经知晓,陛下亦有防备。我不会让前世的事情重演,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伤害陛下和娘娘。”
他的眼神太专注,承诺太有力,像一双温暖的手,将她从绝望的记忆深潭里,稳稳地托了起来。
沈稚岁慢慢止住了颤抖,她抓住他的手,带着他,贴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还有孩子……”她仰起脸,泪光盈盈地看着他,“陆昀止,你要保护好我们的孩子。”
陆昀止垂眸,望进她倒映着他影子的眼眸里,里面充满了信赖。
他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极温柔的笑容,郑重点头,嗓音低沉缱绻:“嗯。还有我们的孩子。我发誓,会用我的生命,护你们周全。”
这一世,我绝不负你。
几日后,陆昀止派往南疆的密探,终于带回了足以扭转局势的铁证。
深夜,书房内灯火通明。
观言风尘仆仆,眼底泛着血丝,精神却极为亢奋。
他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袱和一叠信件,双手呈给陆昀止。
“大人,查到了!我们在南疆与旧爀国边境的一处荒村,找到了当年为齐啸生母接生的婆子的后人。那婆子早死了,但她留了个破箱子给她儿子,里面有些杂七杂八的旧物,她儿子不识字,一直扔在灶房角落里。属下带人翻找了几日,终于找到了这个!”
观言小心地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块半旧的靛蓝色粗布,上面用暗褐色的颜料,画着一些古怪的符号,旁边还有模糊的中原文字注释,字迹歪斜,但勉强可辨。
那符号,与玉兔中羊皮卷上的文字同源,正是爀国贵族用于记载重要事件的密文。
而旁边的注释,则清晰地记录了“天顺初年春,于野猪岭山神庙,为一位尊贵的夫人接生一男婴。夫人容颜绝丽,气度不凡,身边有身手高强的护卫。夫人产后体虚,赐此布以作酬谢,嘱勿外传”。
“这粗布,是爀国王室女子才可使用的‘天青锦’,虽陈旧,但质地非凡。那注释的笔迹,经核对,与当年宫中一位因故被遣散的老宫人相符。时间、地点、人物特征,全部对得上!”观言语气激动。
陆昀止凝神细看。
这接生婆的遗物,虽非直接指明齐啸生母就是沐嫔,却强力佐证了她绝非普通南疆民女,而是与爀国王室关系密切的贵族女子,且在二十多年前的敏感时期,于荒郊野外产子。
“还有这些,”观言又捧上那叠信件,“是从黎国大王子心腹手中截获的,他们与齐啸往来密信的原件!用的是爀国密文和一种约定的暗语,已被我们的人破译。信中明确提到了‘秋狝之期,京中起火,南疆举兵,里应外合,共分天下’,落款是齐啸的私印拓样和黎国大王子的印信!”
铁证如山!
陆昀止盯着那些信件,眼中寒光凛冽。
秋狝,是皇室每年秋季的围猎,守卫虽严,但人员流动大,地形复杂,确实是动手的绝佳时机。
齐啸想重演春猎的刺杀,与黎国约定同时发难,让朝廷首尾难顾。
“好!”陆昀止沉声道,将证据仔细收好,“你即刻去歇息,此事功不可没。”
“是!”
陆昀止连夜入宫,将证据呈于御前。
沈稷看完,良久沉默。
御书房内烛火跳跃,映着帝王晦暗不明的脸色。
纵然早有猜测,但当背叛与阴谋如此赤裸裸地摊在眼前,仍觉心头发寒,怒意翻腾。
尤其是想到齐啸身上可能流着的皇室血脉。
“好,好一个齐啸!”沈稷将密信重重拍在案上,声音冷沉,“朕竟养虎为患至此!”
“陛下,当务之急,是尽快收网。齐啸在京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军中、朝堂,必须迅雷不及掩耳,一举擒拿,方能避免更大的动荡。”陆昀止谏言。
沈稷颔首,眼中杀意毕露:“着羽林卫、金吾卫暗中控制齐啸府邸及所有已知党羽宅院。京畿大营……”
他沉吟片刻,“谢凛之子谢珩琛,如今就在京畿大营领职,命他持朕手谕,协助控制与齐啸往来密切的将领。南疆那边,令镇远侯谢凛严防死守,若黎国异动,坚决反击!”
“陛下圣明。”陆昀止躬身,“齐啸本人,可由臣亲自带人去拿。”
君臣二人又仔细推敲了行动细节,直至东方既白。
然而,百密一疏,齐啸在京中经营日久,耳目之灵通,远超预料。
收网前夜,他安插在兵部的一名暗桩冒死传出了消息。
齐府书房,灯火通明。齐啸看着手中短短一行密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好一个陆昀止,好一个沈稷!”他咬牙冷笑,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疯狂,“竟然查到这一步……”
他起身,在书房内疾走几步,猛地停下。
事已至此,京城是待不得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果断做出决定,沉声唤来心腹的死士:“传令,启动壁虎计划,所有暴露和可能暴露的暗桩,即刻断线,能撤则撤,不能撤的……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死士领命而去。
齐啸走到墙边,取下山水画,拿出暗格中的陈旧木盒,摩挲了一下里面的龙凤玉佩,眼中闪过复杂难明的情绪,旋即被狠厉取代。
他将木盒揣入怀中,迅速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
“从密道走,去西郊别院,带上明月。”他对身后的管家吩咐,“其他人,按计划分散出城,在预定地点汇合。”
“将军,那京中的基业……”
“弃了!”齐啸斩钉截铁,“只要人还在,与黎国大王子汇合,南疆还有我们的根基,卷土重来未可知!”
他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怨毒的弧度,“沈稷,陆昀止,还有我那好侄女……这次算你们运气。咱们秋狝之时,再见真章!”
第67章 夜袭
夜色掩映下,齐啸带着齐明月和少数几名死士,从府中一条通往城外的秘密水道悄然遁走,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京城之中,数个看似平常的院落、店铺,一夜之间人去楼空,燃起“意外”大火。
当陆昀止和沈稷的人马赶到齐府及其几个重要据点时,已经迟了一步。
齐府只余下一些不知情的仆役,齐啸及其核心党羽,如同人间蒸发。
陆昀止面色沉凝,立即下令封锁各城门,严加盘查,全国海捕文书连夜发出。同时,八百里加急军报送往南疆,令镇远侯谢凛加强边境巡查,严防齐啸与黎国军队汇合。
“还是让他跑了。”御书房内,沈稷面色不豫,但并无太多意外。
齐啸若是如此容易就被他们抓到,反而奇怪。
“陛下,虽跑了齐啸,但其在京中大部分势力已被拔除,与南疆的信道也已切断。黎国那边失了内应,短期内应不敢妄动。秋狝之前,我们尚有时间布置。”陆昀止冷静分析。
“嗯。”沈稷点头,目光锐利,“加强边境巡查,严防齐啸与黎国汇合。秋狝之行照常,但要重新部署,务必将计就计,引蛇出洞,将此僚及其余党,彻底剿灭于关外!”
“臣,遵旨。”
月黑风高。
齐啸立于密室之中,面色阴沉如水。
“父亲,我们真的就这样走了吗?”齐明月站在他身后,声音带着未散的惊惶。
短短一夜,她从高高在上的将军府小姐,变成了仓皇逃命的钦犯。
齐啸没有回头,声音冰冷:“走?只是暂避锋芒。沈稷和陆昀止以为拔了我在京中的根基,就能高枕无忧?痴心妄想。”
“将军,都安排妥当了。”一名浑身裹在黑衣中的死士单膝跪地,声音嘶哑,“按照您的吩咐,三组人马已潜伏在公主府周围,只等信号。”
齐啸缓缓转身,烛火
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沈稚岁……”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复杂。
这个侄女,他从未放在眼里。
骄纵、天真、被宠坏的金枝玉叶,除了那张与她母后有几分相似的脸,一无是处。
可偏偏是她,嫁给了陆昀止。
偏偏是陆昀止,一次又一次坏他的事。
“五个多月了……”齐啸喃喃道,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好,好得很。”
临近产期,正是最脆弱、最令人挂心的时候。
若是此刻,他亲爱的侄女落入他手中……
沈稷会如何?
温凝会如何?
陆昀止又会如何?
那个总是冷着一张脸、仿佛万事尽在掌握的中书令,若是知道他怀有身孕的夫人落在自己手里,会不会慌了阵脚?会不会方寸大乱?
齐啸几乎能想象出陆昀止那张永远平静的脸上出现裂痕的模样。
痛快。
真是痛快。
“记住,”齐啸看向死士,一字一顿,“我要活的。毫发无伤地带回来。若是伤了她一分一毫,或是让她腹中胎儿有损……你们知道后果。”
死士浑身一颤,将头埋低:“属下明白!”
“去吧。”齐啸挥挥手,“按计划行事。得手后,按预定路线撤离,在城外三十里处的废弃土地庙汇合。”
“是!”
死士退下,密室内重归寂静。
齐啸摩挲着盒中那枚半旧的龙凤玉佩,眼中情绪翻涌。
母妃……
您在天之灵看着,儿子虽暂时离京,但绝不会就此罢休。
沈稷欠您的,欠我的,我要他一一偿还。
就从他的女儿开始。
……
公主府。
自那日沈稚岁受惊见红后,陆昀止便将府中守备提到了最高级别。
明面上,巡逻的侍卫增加了一倍,日夜不休。暗地里,他从陆家暗卫中抽调了十数名好手,隐在府中各要害处,时刻警戒。
沈稚岁被太医严令卧床静养,喝了几日安胎药,气色渐渐好转,但是人还是有些恹恹的,容易疲倦。
这夜,她倚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游记,半天没翻一页。
陆昀止端着一碗温好的燕窝粥进来,见她出神,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书放下,舀起一勺粥,吹温了递到她唇边。
“想什么呢?眉头皱得这么紧。”
沈稚岁喝了粥,小声道:“我有些心慌,总觉得……要出事。”
陆昀止动作微顿,随即神色如常地继续喂她:“别胡思乱想。齐啸已逃出京城,他的党羽大部分被拔除,眼下京中比往日更安全。你只需安心养胎,外面的事,有我。”
沈稚岁抓住他的手,手指冰凉:“我就是担心你。齐啸那个人……阴险狠毒,他绝不会善罢甘休。我怕他狗急跳墙,对你下手……”
陆昀止闻言,握住她的手,沉沉地看着她,“岁岁,信我。我不会让他伤到你,也不会让他伤到我自己。为了你,为了孩子,我会好好的。”
沈稚岁看着他笃定的眼神,知道自己不能思虑过重,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她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心下稍安。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陆昀止并未安寝。
他坐在书房,指尖敲击着紫檀木桌面,眸光沉沉落在摊开的京城布防图上。
以齐啸的性子,绝不会甘心就此败走,临行前,必会留下后手。
而眼下,最能搅乱局势的……
他眸光一凛,倏然抬眼,望向寝殿方向。
同一时间,观言掠入书房:“大人,外围暗哨传讯,有不明身份者夜行潜踪,正向府邸东北、东南两翼靠近,约二十余人,身手不俗,配有弓弩。”
果然。
这老狐狸的目标,是岁岁。
陆昀止周身温和气息褪尽,他起身,取下墙上悬挂的长剑,剑鞘古朴,剑身寒光凛冽,映亮他深邃的眼眸。
“按甲字预案。护卫守紧各处门户,尤其是寝殿。弓手占据制高点,听我号令。我要活的领头人。护好公主,无论发生何事,不得让她离开碧桃丹杏半步,撤离路线可清楚了?”
“是!府中各处皆已就位,撤离通道畅通,护卫皆是最精锐的好手。”观言肃然应道。
第68章 交出公主,亦可留你全尸
寝殿内,沈稚岁被嘈杂惊醒。
“怎么了?”她撑起身,声音带着睡意。
碧桃和丹杏从外间急急进来。
“公主,外面有刺客。”丹杏手脚麻利地帮沈稚岁套上一旁的软底便鞋和深色不起眼的斗篷,兜帽拉起,遮住她大半面容。
碧桃走到窗边,小心掀开一条缝隙向外看去。
只见外面人影交错,刀光剑影。
“人数不少……”她回过头,对沈稚岁道,“公主,我们得离开这里。”
沈稚岁心一沉,握住丹杏的手道:“我们从密道走!”
陆昀止前几日告诉过她,寝殿后方有一条通往府外安全屋的密道,以防万一。
殿门猛地被撞开,两名浑身浴血的汉子冲了进来,手中大刀直指沈稚岁。
“公主小心!”碧桃厉喝一声,从袖中滑出一把短剑,迎了上去。
以一敌二,她身手远不如精心培养死士,很快便落了下风。
眼看一名刺客手中的大刀就要碰到沈稚岁。
“锵!”
一道雪亮剑光自门外而至,格开刺客的手,剑势未歇,直刺他心口。
刺客大骇,疾退数步,肩头仍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陆昀止眸光冰冷,剑势如潮,一招快过一招,将那刺客逼得连连后退。
不过三五回合,寻得一个破绽,长剑贯穿对方心口。
陆昀止剑势一转,在两人之间游走,不过几个呼吸,两人便相继倒地。
“岁岁,没受伤吧?”陆昀止还剑入鞘,快步走到沈稚岁身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沈稚岁惊魂未定,脸色苍白,强撑着摇头:“我没事……外面……”
“齐啸的死士。”陆昀止言简意赅,握住她的手,“此地不宜久留,我先送你们从密道离开。”
他话音刚落,外面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呼喝。
“大人,东侧院墙又有黑衣人潜入,约有十余人!”
陆昀止眉头一皱。
看来齐啸是铁了心要在今夜得手,派来的死士比预想的还要多。
“走。”他不再犹豫,一手持剑,一手揽住沈稚岁的腰,对碧桃丹杏道,“跟上。”
四人迅速退至寝殿后方,陆昀止在墙上一处不起眼的雕花处按了几下,墙面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进去直走,出口处有人接应。”陆昀止对碧桃丹杏道。
“是,驸马。”丹杏先一步忙躬身钻入。
陆昀止看向沈稚岁,低声道:“岁岁,你先走,我断后。”
沈稚岁抓住他的衣袖,摇头:“一起。”
“听话。”陆昀止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密道狭窄,我需确保无人跟踪。你先走,我很快跟上。”
他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吻:“相信我。”
沈稚岁看着他沉静的眼眸,终是点了点头,小心钻入密道。
碧桃随后跟上。
陆昀止守在洞口,直到沈稚岁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才转身面对再次涌入寝殿的数名死士。
为首一人身形高大,眼神阴鸷,一看就是小头目。
“陆大人,束手就擒吧。交出公主,亦可留你全尸。”那人嘶声道。
陆昀止冷声道:“就凭你们?”
他长剑一振,主动迎上。
剑光如雪,身影如风,剑法凌厉狠辣,每一剑都直取要害。
鲜血不断飞溅,惨叫声接连响起。
领头之人武功高于同伴,一柄弯刀使得炉火纯青,与陆昀止缠斗在一处。
“陆昀止,你护不住她的!”那人嘶吼,刀势越发疯狂,“将军要的人,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陆昀止眸中寒光一闪,剑势陡然一变,由疾转缓。
“嗤——”
长剑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入对方肋下。
领头死士闷哼一声,踉跄后退,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陆昀止不给他喘息之机,剑光再闪,直取咽喉。
生死关头,那死士竟不退反进,拼着硬受一剑,弯刀狠劈陆昀止肩膀!
陆昀止侧身闪避,剑势微偏,贯穿对方右胸。
死士倒地,口中溢出鲜血,咧开一个狰狞的笑:“你……你来不及了……公主……她跑不了……”
陆昀止眸光微凝,一剑结果对方,迅速掠入密道。
密道内漆黑一片,只有前方隐约透出一点微光。
陆昀止疾行,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
齐啸老奸巨猾,既然敢派人强攻公主府,定有后手,这密道……
果不其然,在距离出口约莫十丈处,他看到了人影。
不是接应的人,是三名黑衣人。
碧桃丹杏正在与其缠斗,沈稚岁被两人护在身后,背靠着石壁,脸色苍白。
密道狭窄,碧桃丹杏施展不开,左支右绌。
一名死士觑得空档,刀锋直逼沈稚岁。
“岁岁!”
陆昀止目眦欲裂,手中长剑脱手飞出,贯穿那死士后心。
与此同时,丹杏挡在沈稚岁身前,一刀割断另一名死士的脖颈。
最后一人被碧桃短剑刺中腹部,萎顿在地。
“没事了,岁岁,没事了……”陆昀止掠至沈稚岁面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声音轻颤。
沈稚岁松了口气,隐隐闻到陆昀止身上的血腥味。
“你受伤了?”她急声问,手指抚上他肩头。
那里的衣料被划开一道口子,有血迹渗出。
方才领头死士的最后一刀,终是划中了他。
“皮外伤,不碍事。”陆昀止握住她的手,低头查看她的状况,“你可有不适?孩儿……”、
沈稚岁摇头,将脸埋进他胸膛,声音闷闷的:“我没事,就是有点怕。”
刀锋袭来的那一刻,她真的以为……
前世父皇母后惨死的画面又一次浮现,冰冷绝望的感觉,几乎要将她淹没。
陆昀止心中绞痛,收紧手臂,下巴轻蹭她的发顶:“不怕,我在。齐啸的人尽数伏诛,我们安全了。”
他看向碧桃丹杏:“你们做得很好。”
碧桃丹杏身上也都带了伤,此刻才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
“先出去。”陆昀止揽着沈稚岁,四人走出密道。
出口在一处偏僻巷弄的民宅内,早有接应的侍卫等候。
见他们出来,忙迎上前。
“大人,公主,属下来迟!”
第69章 受伤了还不老实
“无妨。”陆昀止摆手,“府中情况如何?”
“刺客尽数剿灭,活捉三人,正在审问。府中护卫伤亡十七人,已妥善安置。”
陆昀止颔首,对沈稚岁温声道:“我先送你进宫,陛下和娘娘那里最安全。我处理完这边事宜便去寻你。”
沈稚岁摇头,抓着他的衣袖:“我跟你一起。”
“岁岁……”
“我不进宫。”沈稚岁仰头看他,眼中满是坚定,“你在哪,我在哪。”
经历了方才的生死一线,她一刻也不想与他分开。
陆昀止看着她倔强的眼神,终是败下阵来。
“好。”他妥协,吩咐侍卫,“准备车马,去城西别院。加派三倍人手护卫,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
“是!”
城西别院是陆昀止早年置办的一处产业,隐秘安静,知道的人不多。
马车在夜色中疾行,车厢内,沈稚岁靠在陆昀止怀中,还有些后怕。
“齐啸……他会不会再派人来?”她小声问。
“短时间内不会。”陆昀止轻抚她的长发,低声道,“今夜他损失惨重,在京中的暗桩又被拔除大半,需得时间重整旗鼓。更何况,他的目标是秋狝,不会在此之前打草惊蛇。”
“嗯。”沈稚岁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渐渐安心。
片刻后,她想起什么,撑起身子,小心解开他肩头的衣物。
一道寸许长的伤口横在肩头,皮肉外翻,血凝住了,但看着仍触目惊心。
“还说皮外伤……”沈稚岁眼眶红了一圈,从袖中取出干净的帕子,轻轻擦拭周围的血迹。
陆昀止由着她动作,目光落在她微红的眼眶和轻颤的睫毛上,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真的不疼。”他柔声道,“比起你受的惊吓,这不算什么。”
沈稚岁不说话,低着头,小心地擦拭着他的伤口。
陆昀止垂眸,静静地看着她。
马车内只悬了一盏小小的琉璃灯,光线昏黄柔和,笼在她的侧脸上。
长长的睫毛覆下来,在眼睑处投下浅浅的阴影,鼻尖微微发红,下唇被她自己无意识地咬着,留下一排浅浅的齿印。
她身上裹着深色的斗篷,兜帽滑落到肩后,露出有些松散的发髻,几缕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细腻的颈侧。
陆昀止喉结滚动。
眼前的岁岁,看起来小小的,缩在他怀里,明明自己刚刚经历了生死惊吓,却只顾着专注他肩上这道于他而言微不足道的伤口。
这副模样,可怜得让他心头发紧,又……可爱得让他挪不开眼。
一股强烈的怜惜混合着浓得化不开的爱意,猛地撞上陆昀止的心口。
酸酸涨涨,又带着无法言喻的滚烫。
他想紧紧抱住她,确认她是温热的、完好的,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想吻她,想用最直接的方式感知她的存在,驱散彼此心头残留的寒意。
“岁岁。”他低低唤了一声。
沈稚岁正仔细将帕子折好,闻言抬起头,湿漉漉的杏眼里还带着未散的水汽,像蒙了一层薄雾,懵懂又依赖地看着他:“嗯?”
仅仅一眼。
陆昀止所有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瞬间溃不成军。
他抬手,温热的手指捧住她的脸颊,拇指抚过她微凉的眼角,拭去将落未落的湿意。
旋即,他低下头,吻了上去。
唇瓣相贴,带着试探般的珍重,慢慢地摩挲。
沈稚岁乖顺地闭上眼睛,承受着他温柔的亲吻,顺从地启唇。
这应允像一点火星,落进陆昀止燥热的心田。
他不再克制,舌尖探入,勾缠住她的,一点点加深这个吻。
唇齿交缠,气息相融,持续了很久,直到沈稚岁有些喘不过气,他才勉强退开,额头相抵,呼吸略显急促。
沈稚岁的脸颊染上了动人的绯红,眼眸湿润迷蒙,唇瓣被他吻得红肿,泛着水润的光泽。
她用着这样一副被欺负狠了却又全然信赖的模样看着他,小声又带着点委屈地抱怨:“你……你受伤了,还不老实……”
陆昀止眼眸荡开笑意,忍不住又凑过去,在她红肿的唇上轻啄了一下,才道:“看到岁岁,就忍不住。”
沈稚岁哼了一声,把脸埋进他颈窝,耳朵尖都红透了:“以后不许再受伤了。”
“好。”陆昀止应得毫不犹豫,手臂稳稳地环着她。
马车抵达城西别院时,天色已近黎明。
别院外观朴素,内里布置得舒适周全,仆役都是陆家的心腹。
陆昀止扶着沈稚岁下车,一路将她送到准备好的主院卧房。
房间燃着安神的淡香,床褥柔软。
“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陆昀止替她除去斗篷和外衫,让她躺进被子里,仔细掖好被角,“我就在外间处理些事情,等你醒了,我们再说话。”
沈稚岁又累又惊,腹中孩儿也让她倍感疲惫。
她拉着陆昀止的手,眼睛困得有些睁不开,但还是强撑着:“你的伤……”
“等会儿让大夫处理,上了药就没事。”陆昀止俯身,在她眉心落下一个轻吻,“睡吧,岁岁。”
许是他的声音太令人安心,也许是真的到了极限,沈稚岁握着他的手,很快沉入了睡梦之中。
陆昀止在床边静静坐了片刻,直到她呼吸变得绵长安稳,才轻轻抽出手,示意碧桃和丹杏在旁守好,自己转身去了外间书房。
书房里,观言已等候多时,身上也带着包扎过的痕迹。
“大人,审出来了。今夜领头的是齐啸麾下影煞卫的副统领,他们接到的死命令是生擒公主,若事不可为,则……”他顿了顿,“则就地格杀。”
陆昀止眸光骤寒,书房内温度都低了几度。
“齐啸现在何处?”
“根据口供和我们的追踪,他带着齐明月和少数死士,从西南方向潜出京城,方向正是南疆。沿途有他们早就布置好的接应点。”
陆昀止走到窗边,看着天际泛起的鱼肚白。
齐啸这是彻底撕破脸,孤注一掷投向黎国了。
他回身,沉声道:“将所有口供、今夜刺客的兵刃、身份标识,连同之前查获的密信证据,一并整理好,天亮后我要入宫面圣。”
“是!”
第70章 朕欲任命陆昀止为平叛大将军
晨光熹微,陆昀止携沈稚岁入宫。
经过一夜惊魂,沈稚岁虽被陆昀止护得周全,但脸色还是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被陆昀止半扶半抱着走进御书房时,脚步都有些虚浮。
沈稷与温凝早已得到消息,在御书房内焦急等候。
一见女儿这副模样,温凝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疾步上前将沈稚岁揽入怀中,上下仔细打量:“岁岁!我的儿……你可吓死母后了!有没有伤着?肚子疼不疼?太医!快传太医!”
沈稚岁回抱住母亲,轻声安慰:“母后,儿臣没事,让您和父皇担心了。”
沈稷脸色铁青,确认女儿无恙后,目光落到陆昀止身上,沉声道:“昀止,伤可要紧?”
“皮肉伤,已处理过,谢陛下关怀。”陆昀止行礼回道,语气平稳,眉宇间凝着一层肃杀之气。
“究竟是怎么回事?细细说来!”沈稷坐回御案后,手指扣着桌面,帝王威压无形弥漫。
陆昀止从袖中取出整理好的口供副本以及昨夜缴获的带有影煞卫标识的兵刃碎片,双手呈上。
“陛下,娘娘,昨夜丑时三刻,齐啸遣其麾下影煞卫副统领,率死士二十六人,强攻公主府,目标公主。幸得府中护卫拼死抵挡,臣及时赶回,公主无恙。然贼子猖狂,口供称,接齐啸死令,若生擒公主不成,则……就地格杀。”
“就地格杀”四字,他声音极冷,带着未散的杀意。
沈稷接过证据,越看脸色越沉。
他猛地将手中供词拍在御案上,发出“砰”一声巨响,震得笔架上的御笔都跳了跳。
“乱臣贼子!国之大蠹!”沈稷勃然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是滔天的怒火,“朕待他不薄,赐他高官厚禄,予他兵权信任,他竟敢——竟敢勾结外邦,行刺朕女,谋逆造反!其心可诛!其行当灭!”
温凝听得浑身发冷,紧紧攥着沈稚岁的手,又是后怕又是愤怒。
“陛下,”陆昀止抬头,眸光沉静锐利,“齐啸既已孤注一掷,与黎国勾结证据确凿,其逃往南疆,必是欲与黎国汇合,借秋狝之机,里应外合,掀起大战。此刻边境已有摩擦,若让齐啸与黎国大王子合流,其以‘正统’之名蛊惑南疆旧部,与黎国联军,则南疆危矣,进而动摇国本。臣请陛下,即刻下旨,全国通缉齐啸,公布其罪行与身世,斩断其‘大义’名分。同时,速派得力大将,前往南疆,主持平叛,震慑黎国,绝不可让其成势!”
沈稷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昀止所言极是,齐啸身份……可已证实?”
“接生婆遗物、其生母所用天青锦、与黎国往来密信原件,及昨夜影煞卫口供,环环相扣,足可证实其乃当年被偷换出宫的皇子,身负爀国王室血脉,对皇室怀恨在心,勾结黎国,意图复国篡位。”陆昀止语气笃定。
“好。拟旨。”
侍立一旁的秉笔太监连忙铺开明黄绢帛,提笔聆听。
“骠骑将军齐啸,实乃天顺年间宫廷孽乱所出之孽子,身负异族血脉,狼子野心,欺君罔上。多年来潜伏朝堂,结党营私,贪墨军饷,更与南疆黎国暗中勾结,意图颠覆我大夏江山。其罪一,混淆皇室血脉,欺君之罪;其罪二,勾结外邦,通敌叛国;其罪三,屡次行刺公主,谋害皇嗣;其罪四,阴谋挑起边衅,祸乱天下。四罪并罚,十恶不赦!今褫夺其一切官职爵位,削其齐姓,恢复其本名‘赫连啸’,全国通缉,生死勿论!凡我大夏子民,皆可得而诛之!有擒获或诛杀此獠者,封万户侯,赏万金!”
沈稷顿了顿,看向陆昀止。
“昀止。”
“臣在。”
“朕,欲任命你为平叛大将军,总领京畿及附近州府兵马,即日开拔,赴南疆边境,平定齐啸与黎国之乱。你,可愿为朕,为这大夏江山,走这一遭?”
“父皇!”一直安静听着的沈稚岁急急出声。
因为起身太急,她眼前黑了一瞬,身子摇晃,被旁边眼疾手快的温凝扶住。
“岁岁!”温凝心疼地搂住女儿。
沈稚岁顾不得那么多,她挣开温凝的手,上前两步,不可置信地看着御座上的父亲,眼中迅速漫上水汽:“父皇……边疆险恶,战事无情……陆昀止他……他虽有才干,可终是文臣出身,从未真正领兵打过仗……战场刀剑无眼,齐啸又在暗处虎视眈眈……能不能、能不能派更有经验的将军去?”
让她眼睁睁看着陆昀止去那生死莫测的战场,面对齐啸和黎国的双重威胁,她做不到。
前世他为了她,为了这个王朝,呕心沥血,背负骂名,不得善终的景象还历历在目。
今生,她好不容易才找回了记忆,认清了自己的心,他们还有了孩子,她绝不愿意让他再去涉险。
沈稷看着女儿苍白小脸上泫然欲泣的惊惶和满满的不舍,心中亦是一痛。
他何尝不知战场凶险?
陆昀止是他一手提拔、最倚重的股肱之臣,更是他的女婿,岁岁心心念念的夫君。
若非情势所逼,若非此人选实在无可替代,他又怎舍得将他推向那般境地?
“岁岁,”沈稷的声音缓了下来,带着无奈与疼惜,“朕知你担忧。然,满朝文武,论能力、论心智、论忠诚,论对齐啸及其阴谋的了解,无人出昀止之右。齐啸老奸巨猾,与黎国勾结甚深,此去非但要御外敌,更要清内患,需得一个能总揽全局、心思缜密、且绝对忠诚可靠之人。昀止,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看着女儿摇摇欲坠的身形,狠下心肠:“昀止虽未久经沙场,但其谋略、决断,朕深知。且此次出征,朕会为他配备经验丰富的副将,兵马粮草,亦会倾力支持。岁岁,你是大夏的公主,是朕的女儿,当明大义。昀止此去,是为国,也是为家。齐啸不除,边境不宁,朕与你母后,你与昀止,乃至你腹中的孩儿,都难有真正安宁之日。”
第71章 不该被她用儿女情长禁锢在方寸之间
沈稚岁张了张嘴,眼泪滚落下来。
她知道父皇说的是对的。
齐啸的目标是皇位,是复仇,是所有沈氏皇族。
陆昀止是挡在他面前最大的石头,也是唯一有能力与他周旋、粉碎其阴谋的人。
派别人去,也许能抵挡黎国,但未必能挖出齐啸,还可能被其算计。
唯有陆昀止,了解全部内情,有能力与之对抗。
道理她都懂,可是……心还是疼得厉害。
她侧目看向身旁的陆昀止,眼神里充满了不舍、害怕和一丝埋怨。
怨他为何如此优秀,为何被委以如此重担,为何……不能只做她一个人的陆昀止。
陆昀止接收到了她的目光,感觉有一把小锤敲得他心口闷痛。
他何尝想在此刻离开?他恨不能将她时时刻刻护在羽翼之下,看着她平安诞下他们的孩儿。可国难当头,他身为臣子,身为丈夫,亦身为这个国家的支柱之一,没有退缩的理由。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不舍与担忧,朝沈稷深深叩首:“臣,陆昀止,领旨谢恩。必不负陛下重托,定竭尽全力,平叛安边,剿灭逆贼,扬我国威!”
“好!朕果然没有看错人。”沈稷走到陆昀止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转向沈稚岁,抹去她眼角的湿意,“岁岁,昀止离开后,你便暂时搬回宫中住吧。在你母后眼皮子底下,朕也能安心些。”
沈稚岁看看沈稷又看看陆昀止。
她知道,她拦不住,也不能拦。
陆昀止是翱翔九天的鹰,是注定要匡扶社稷的栋梁,不该被她用儿女情长禁锢在方寸之间。
前世,他扶她于危难,护她山河。
今生,他亦在为她,为这个家国,披荆斩棘。
她该做的,不是拖住他的脚步,而是让他心无旁骛地去飞,然后,在家里,点亮一盏灯,等他归巢。
沈稚岁用力眨掉眼中的泪水,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道:“儿臣……明白了。谨遵父皇旨意。愿父皇洪福齐天,愿我大夏将士,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她悄悄伸出小指,勾住了他手指,紧紧缠住。
陆昀止反手将她整只手牢牢握在掌心,用力到指节泛白。
沈稷看着女儿的成长和强忍的哀恸,心中酸楚,但也涌起一丝欣慰。
他挥挥手:“好了,昀止,你即刻去准备,兵部、户部朕都打过招呼,一应粮草军械,任你调配。三日后,大军开拔。”
“臣,遵旨。”
这三日,陆昀止忙得脚不沾地。
调兵遣将,清点粮草,与兵部、户部协调,与即将同行的将领商议方略,还要暗中布置好京城,尤其是皇宫和公主府的护卫,确保他离开后,沈稚岁和帝后的安全无虞。
沈稚岁被强制留在宫中静养。
温凝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太医每日请脉两次,安胎药一碗不落地喝着。
她知道自己身子重,情绪不宜有大的波动,努力配合着。
她知道,她好,孩子好,他在前方才能少一分牵挂。
每当夜深人静时,她抚摸着隆起的腹部,望着帐顶,久久无法入睡。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前世烽火连天的画面,闪过陆昀止浴血的身影。
她只能强行将这些可怖的想象压下去,一遍遍告诉自己。
不一样了,这一次,他们早有准备,他一定会赢,一定会平安回来。
出征前夜,陆昀止终于处理完所有紧急公务,在宫门下钥前,赶到了沈稚岁暂住的宫殿。
寝殿内只点了一盏小灯,沈稚岁倚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件做到一半的婴儿小衣,针线搁在一边,人靠着软垫迷糊了过去。
烛光在她脸上跳跃,长睫垂下,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颊比前几日丰润了些,看来是有在好好吃饭。
陆昀止在门口驻足,静静看了她许久,仿佛是要将这一幕刻进心底。
旋即,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小心地将她手中的小衣和针线拿走,又将她身后的软垫调整得舒适些。
动作虽轻,沈稚岁还是醒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是他,眸中瞬间有了光彩:“忙完了?”
“嗯。”陆昀止在床沿坐下。
沈稚岁心疼地抚上他的脸颊,指尖触到他下巴新冒出的短短胡茬,有些扎手,“你瘦了。”
“事多,熬了两夜,无妨。”陆昀止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贪恋地蹭了蹭那细腻温软的触感。
她的手指因为孕期有些浮肿,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显得略紧了,在她指根勒出一圈浅浅的红痕。
陆昀止眉头微蹙,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倒出一点透明的膏体,涂抹在她戴戒指的手指周围,轻轻转动戒指,慢慢将它褪了下来。
“戒指……?”沈稚岁怔怔地看着。
“戴着不舒服,先取下来。”陆昀止用锦帕仔细将戒指擦拭干净,执起她的左手,低头,温热的唇,无比珍重地印在她空荡荡的无名指指根。
唇分。
他抬头,眼中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情绪。
“岁岁,”他嗓音有些哑,“我已安排好人手,明里暗里护卫你和宫里。碧桃丹杏皆会武,我已经交代清楚。你殿中护卫统领是陆家老人,绝对可靠。太医每日都会来请脉,有什么不舒服,立刻让人去请,不要怕麻烦。想吃什么,想用什么,尽管吩咐下去。陛下和娘娘也会加倍看顾你。”
他一句一句,细细叮嘱,事无巨细,仿佛她是个离了他就活不了的瓷娃娃。
沈稚岁听着,眼泪忍不住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她用力点头,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好好听太医的话,按时喝药,放宽心,多想些开心的事。”他指尖抚过她的眼角,拭去湿意,“别怕,一切有我安排。你只需安心养着,等我回来。”
“嗯。”沈稚岁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带着浓浓的鼻音。
她想起什么,急急转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绣着缠枝莲花纹的香囊,针脚细密,但莲花绣得有些歪扭,一看便知是新手所为。
她将香囊塞进陆昀止手中:“这个给你。里面……里面是我去护国寺求的平安符。方丈亲自开过光的。你随身带着,不许弄丢。”
第72章 平叛!安边!扬威!
陆昀止低头,看着手中尚带着她体温和淡淡馨香的香囊。
那歪歪扭扭的莲花,在他眼中比任何珍品都要珍贵千万倍。
他紧紧攥住,指尖摩挲着香囊柔软的缎面,喉结剧烈地滚动。
“好。”他哑声应道,将香囊仔细收入贴身的衣襟内袋,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旋即,他抬眸,深深地看着她,像是要将她的模样烙印在灵魂深处。
这句话,瞬间击溃了沈稚岁强撑了整整三日的防线。
积蓄的泪水决堤而出,她再也忍不住,紧紧抱住他,将脸埋进他带着清冽气息的颈窝,失声痛哭。
压抑破碎的呜咽,像受伤小兽的哀鸣,每一声都砸在陆昀止心上。
“陆昀止……陆年年……你答应我……”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指死死抓着他背后的衣料,声音断断续续,“你必须给我全须全尾地回来!一根头发都不许少!我和孩儿在家里等你……你要是敢不回来……我、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我带着孩儿改嫁!”
“好。”陆昀止哑声应道,声音低沉郑重,如同誓言,“为了岁岁,为了孩儿,我一定会全须全尾地回来。等我。”
这一夜,两人紧紧相拥着,谁也没有睡着。
沈稚岁哭累了,缩在他怀里,手指绕着他寝衣的系带,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仿佛这样就能将时间无限拉长。
陆昀止则一直睁着眼,在黑暗中凝视着她的容颜,指尖一遍遍描摹她脸颊的轮廓,直到窗外天际泛起第一丝灰白。
寅时三刻,陆昀止极轻地挪开沈稚岁缠在他身上的手臂和腿,为她掖好被角。
沈稚岁其实一直醒着,在他起身的瞬间,睫毛颤了颤,却没有睁眼。
陆昀止穿戴整齐,墨发高束,一身玄色轻甲,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
他走到床边,俯身,在她微湿的眼睫上,落下一个轻吻。
随后,他将沈稚岁的戒指拿起,用一根细细的银链穿过,戴在脖子上,藏在甲胄之下。
他深深看了床上蜷缩的身影最后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步伐沉稳,背影决绝,再无一丝迟疑。
房门轻轻合上。
沈稚岁睁开眼眸,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枕畔。
天刚蒙蒙亮,京城北门外,旌旗招展,甲胄鲜明,三万精锐大军已集结完毕。
高台之上,沈稷亲自为大军饯行,赐下御酒。
陆昀止单膝跪地,双手接过,一饮而尽。
阳光落在他冰冷的玄甲上,反射出凛冽的寒光。
“平叛!安边!扬威!”
“平叛!安边!扬威!”
三军齐吼,声震云霄,惊起远处林间飞鸟无数。
陆昀止翻身上马,手中长剑出鞘,直指南方。
“出发!”
一声令下,马蹄踏地,车轮滚滚,三万大军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缓缓开拔,向着南疆,迤逦而去。
城楼最高的角落,沈稚岁披着斗篷,在碧桃和丹杏的搀扶下,静静望着逐渐远去的旗帜和那道玄色身影,直到他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陆昀止,”
“我等你回家。”
陆昀止率军南下,一路疾行。
大军抵达南疆时,边境形势已颇为紧张。
黎国军队在边境频繁调动,小股骑兵不断越境骚扰,烧杀抢掠,边民怨声载道。
镇远侯谢凛坐镇中军,稳住了防线,但黎国兵力占优,又熟悉地形,几次交锋,互有胜负,局势陷入胶着。
陆昀止的到来,让边关将士精神一振。
他虽是文臣,但中书令亲临前线,代表的是朝廷的决心,也带来了陛下充足的授权和粮草军械。
“陆大人,一路辛苦。”谢凛拱手,语气沉稳,并无寒暄。
“谢侯爷坐镇,边境暂稳,劳苦功高。”陆昀止还礼,言简意赅。
两人并肩入城,直奔中军大帐。
帐内,巨大的沙盘上,南疆地形、黎国兵力部署、已查明的几处疑似赫连啸残部与爀国遗民聚集点皆以不同颜色的小旗标注气氛凝重。
“情况比预想的复杂。”谢凛指着沙盘,“黎国陈兵五万于边境线五十里外,按兵不动,但小股骑兵骚扰不断,袭扰我粮道、哨卡。据探子回报,赫连啸半月前已潜入黎国军营,与黎国大王子密谈。目前,黎国军队中已混入不少穿着黎国甲胄、但形貌有异、疑似爀国遗民的人马,总数约三千,由赫连啸直接统辖,称为‘复国军’。他们熟悉本地山势,行踪诡秘,几次偷袭都占了地形便宜,给我军造成不少麻烦。”
陆昀止凝神细看沙盘,指尖划过几处险要山隘:“赫连啸想借黎国的势,消耗我军,同时以‘复国军’为刃,搅乱后方,破坏我军心民心。黎国大王子则想利用他当马前卒和向导,试探我军虚实,让他和朝廷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
“正是此理。”谢凛点头,“赫连啸狡诈,不与我军正面交锋,专挑防守薄弱处下手,烧粮草,杀斥候,散播流言,动摇边境百姓对朝廷的信心。一些早年安置在此的爀国遗民,确有被其蛊惑者。”
“癣疥之疾,亦是心腹之患。”陆昀止声音冷澈,“谢侯爷,当前首要,是稳住防线,清除内患。黎国大军不动,我们亦以静制动,但暗哨需加倍,尤其是粮草囤积处和通往各处的要道。至于赫连啸的复国军……”
他目光落在沙盘上几处连绵的丘陵和深山:“他依仗的,无非是地利和对部分遗民的号召。可分三步:其一,以陛下明旨,公告赫连啸身世罪行,明确其非为复国,实乃勾结外邦、祸乱家园的逆贼,分化瓦解其根基。派遣能言善辩、熟悉本地情形的官吏深入各安置村寨,陈说利害,陛下有旨,只诛首恶,不问胁从,安分守己者仍是朕之子民。其二,组建数支精干灵活的山地营,专司清剿这些藏于山林的匪患,以游击对游击。人选需熟悉山地作战,可从本地驻军中挑选悍卒,亦可用些江湖手段。”
他看了一眼观言,观言微微颔首。
第73章 不能再做那个躲在人后哭泣的娇公主
“其三,”陆昀止指尖点向黎国大军驻扎的方向,“黎国按兵不动,是在观望,也是在等赫连啸制造出更大的混乱,等我们露出破绽。我们不能被动等待。谢侯爷,我军中可有擅长沙盘推演、熟知黎国将领用兵习惯的参谋?”
“有几人。”谢凛道。
“好。从明日起,每日推演,模拟黎国可能进犯的路线、我军应对策略。同时,放出消息,称朝廷援军不日将到,夸大我军兵力与粮草储备。派人伪装商队,在边境集市散播黎国国内王储之争激烈、大王子后方不稳的流言。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先乱其心。”
谢凛眼中掠过一丝赞赏:“陆大人虽未久经战阵,此番谋划,却深合兵法之道。稳、准、狠,且预留后手。便依此计行事。”
军务会议持续至深夜。
陆昀止回到临时安置的住处,是一处简单的军镇院落。
他卸下轻甲,只着中衣,走到窗边。
南疆的夜空格外高远,星辰稀疏,一弯冷月悬在天边,洒下清辉。
他抚上胸口,隔着衣料,抚摸着戒指的轮廓和莲花香囊。
岁岁……
他眼前又浮现出离京前夜,她哭得红肿的眼,和强忍着泪说出“我等你回家”的模样。
“一定要平安。”他低声自语,仿佛承诺,又似祈祷。
京城。
自陆昀止领军出征,沈稚岁便搬回了宫中,住在离皇后温凝的昭阳宫不远的暖玉阁。
帝后几乎将她当成了眼珠子护着,太医每日早晚两次请脉,安胎药、补品流水般送来,温凝更是时常过来,亲自盯着她用膳,陪她说话解闷。
沈稚岁很乖,药再苦,她也眉头不皱地喝完,然后含一颗温凝准备的蜜饯。
膳食用得比以往都多,哪怕有时胃口不佳,也会勉强自己多用些。
她每日在丹杏的搀扶下,在暖玉阁的小庭院里慢慢散步,太医说这样有利于生产。
她看起来平静,常常带着笑容,安慰担忧的父皇母后。
但每当夜深人静时,她就会卸下所有伪装,盯着床帘发呆。
手掌覆在日益高隆的腹部,里面的小生命似乎感知到母亲的情绪,动得越发频繁有力。
“宝宝,”她对着黑暗,轻声细语,像是说给孩子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爹爹在南边打仗呢。他很厉害,一定会打胜仗的……我们在家里,要好好的,不能让他担心,知道吗?”
有时,腹中的孩子会猛地踹一脚,似是在回应。
沈稚岁嘴角上扬,眼角有些湿润。
她侧过身,将陆昀止枕过的枕头搂在怀里,眼泪从眼角滑落。
前线战报通过兵部急递,每隔几日便会呈到御前。
沈稷从不瞒她,得了消息,总会让身边得力的太监来暖玉阁说个大概。
知道陆昀止已平安抵达雍城,与谢侯爷汇合,她悬着的心略略放下些。
知道边境局势复杂,赫连啸狡诈,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这日午后,沈稚岁小憩醒来,靠在软榻上,就着窗外的阳光,缝制未完成的小衣。
温凝带着宫女进来,见她手里拿着针线,忙道:“快放下,仔细伤了眼睛。这些让尚服局去做便是。”
“母后,我不累,做着些事情,时间过得快些。”沈稚岁放下针线,示意碧桃收好。
温凝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细细端详她的脸色:“今日气色倒好些。早膳用了什么?午膳想用什么?我让小厨房去做。”
“都听母后的。”沈稚岁乖乖道。
母女俩说着闲话,话题不知不觉又绕到了前线。
温凝叹息:“你父皇说,昀止稳住了防线,正在清理那些跟着赫连啸作乱的匪患。只是那赫连啸着实可恶,像个泥鳅似的钻在山里,不好抓。黎国大军又虎视眈眈……这仗,怕是要拖些时日。”
沈稚岁指尖蜷缩,脸上笑容不变:“陆昀止他……必有对策。父皇和谢侯爷也会全力支持他。拖些时日也好,准备得更充分些。”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只是苦了边境的将士和百姓。”
温凝看着她明明担忧却强作镇定的模样,心里酸楚,将她揽入怀中:“我儿懂事,昀止知道了,必定欣慰。你如今最要紧的,是顾好自己和皇孙。”
“嗯。”沈稚岁靠在母亲温暖的肩头,轻轻应了。
她其实知道,自己不能只是等待。
前世,她懵懂无知,被动承受一切。
今生,她想起了所有,不能再做那个躲在人后哭泣的娇公主。
陆昀止在前方为她,为这个家国浴血奋战。
她在后方,至少要稳住心神,让他无后顾之忧。
或许……还能做点什么。
这个念头在她心底生了根。
南疆。
陆昀止的策略逐步推行。
朝廷的告示贴遍了边境大小城镇和村寨,赫连啸的真实身份、勾结黎国、刺杀公主等罪行昭然若揭。
同时,皇帝“只诛首恶,不问胁从”的旨意也安抚了不少被裹挟或摇摆的爀国遗民。
一些原本闭塞的村寨,开始有胆大的百姓向官府报告可疑人等的行踪。
山地营的组建初见成效。
陆昀止从军中挑选了数百名善于攀爬、熟悉山林、耐力极佳的士兵,又通过观言的渠道,暗中招募了一些常在边境行走的江湖客作为向导和尖兵。
这些小队化整为零,依据情报,对几处疑似“复国军”窝点进行了精准的夜间突袭,缴获了一批兵甲粮草,俘虏了数十人,其中包括两名赫连啸手下的中层头目。
审讯之下,得到了更多关于“复国军”分散藏匿地点和联络方式的信息。
陆昀止并不急于立刻清剿所有据点,而是有意放长线,通过跟踪传递消息的哨探,逐步摸清其网络。
与此同时,关于“朝廷十万援军不日将至”、“黎国大王子因国内掣肘,粮草不济”的流言也在边境传播开来,真伪难辨,但足以让对面的黎国军营产生一些躁动。
这一日,陆昀止正在沙盘前与谢凛及几位将领推演,观言疾步进来,附耳低语几句。
陆昀止眸光一凝,对谢凛道:“侯爷,鱼咬钩了。我们放回去的那个‘舌头’,引来了条不小的鱼。”
第74章 野狼峪大捷
谢凛精神一振:“在何处?”
“黑风坳往西三十里,有一处废弃的土堡,据‘舌头’透露,是他们一处秘密汇合点。赫连啸麾下有个叫‘秃鹫’的头目,颇为悍勇,掌管着大约三百人,时常劫掠我方运粮队。我们故意泄露了一点粮队明日经过野狼峪的消息,‘秃鹫’很可能亲自带人前去截杀。而野狼峪地形险要,正是设伏的好地方。”
“大人的意思是,将计就计,在野狼峪设伏,吞掉这三百人,最好能生擒或击杀‘秃鹫’,重挫其锐气?”谢凛问。
“不止。”陆昀止指向沙盘上野狼峪另一侧的一条隐秘小径,“秃鹫若出事,其老巢必然空虚。我们另一支人马,可趁夜色沿此小径急行,直扑其黑风坳巢穴,端掉他老窝。同时,在土堡附近设伏,等待可能前去接应或探查的其他复国军。要打,就打个连环套,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几位将领听得眼中放光。
谢凛拍案:“好!就这么办!老夫亲自带人去野狼峪,会会那秃鹫!”
“侯爷坐镇中军即可,野狼峪伏击,由末将前去。”一位姓王的副将请战。
陆昀止却道:“不,此次行动,关键在于各支人马配合,消息传递及时。我亲自去野狼峪。王将军,你率一千精锐,于今夜子时出发,务必在明日午时前潜行至黑风坳侧翼隐蔽。待野狼峪这边火光为号,即刻攻山。李校尉,你带五百人,伏于土堡五里外林中,若有援军,放其过半再击,务求全歼。”
他分配任务条理清晰,考虑周全,几位将领皆无异议。
谢凛看着他的侧脸,心中暗叹:此子确有大将之风,杀伐果决,谋定后动,假以时日,必是朝廷柱石。
计划既定,各部开始行动。
翌日午时,野狼峪。
一支约百人的“运粮队”慢悠悠地行进在狭长的山谷中,车轮吱呀。
两侧山崖陡峭,树木丛生。
蓦然间,尖锐的唿哨声划破山谷的寂静。
两侧山崖上冒出无数黑影,箭矢射下,与此同时,前方谷口被滚木礌石堵住,后方也传来喊杀声。
“中伏了!保护粮车!”押运的军官惊慌大喊。
山崖上,一个脸上有刀疤、眼神凶悍的光头大汉,挥舞着弯刀,狞笑着吼道:“儿郎们!杀!抢了粮草,大王重重有赏!”
此人正是“秃鹫”。
复国军嚎叫着从山坡冲下。
但预料中运粮队惊慌溃散的场面并未出现。
兵士们瞬间结阵,盾牌竖起,格开大部分箭矢,长枪刺出,将冲在最前面的匪徒捅翻在地。
“不对劲……”秃鹫心中一凛。
就在这时,高处的山崖上,战鼓擂响。
无数旌旗竖起,原本看似无人的密林中,涌出密密麻麻的朝廷军队,反将复国军包夹在谷底。
“官军有埋伏!撤!快撤!”秃鹫魂飞魄散,调转马头就想往谷口冲。
谷口处,陆昀止横枪立马,玄甲凛然。
“叛贼,哪里走!”
陆昀止一夹马腹,挺枪直取秃鹫。
秃鹫也是悍勇之辈,惊怒交加,挥刀迎上。
刀枪相交,火星四溅。
陆昀止枪法得名家真传,沉稳凌厉,不过十余回合,秃鹫已左支右绌,肩头被枪尖划开一道血口。
“给我死!”秃鹫发起狠来,不顾防御,弯刀抡圆了劈向陆昀止脖颈,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陆昀止眼神一冷,长枪一抖,荡开弯刀,枪杆顺势横扫,重重砸在秃鹫腰间,将他扫落马下。
不等秃鹫起身,几名亲兵一拥而上,将其死死按住,捆缚结实。
主将被擒,剩下的复国军更无战心,很快被分割包围,或死或降。
不过片刻,黑风坳方向升起三支火箭,正是王将军得手的信号。
不久,土堡方向也有信号传来,歼灭了约百名试图接应的匪徒。
此役,斩首二百余,俘虏近百,端掉复国军一个重要巢穴,自身伤亡不足五十。
可谓一场漂亮的胜仗。
消息传回雍城,军心大振。
陆昀止的威信在军中迅速建立起来。
京城。
前线大捷的消息传到京城,沈稷龙颜大悦,在朝堂上褒奖陆昀止及有功将士,并下令将捷报晓谕六宫。
暖玉阁里,沈稚岁听着太监眉飞色舞的讲述,紧绷的心弦松了少许。
她抚着肚子,对里面活跃的小家伙轻声说:“宝宝,听到了吗?爹爹打胜仗了。他是不是很厉害?”
腹中的孩子踢了一下,像是在附和。
沈稚岁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有些发热。
是喜悦,也是思念。
捷报之后,沈稚岁向沈稷提出了一个请求。
她想开始学习如何处理一些简单的政事文书。
沈稷起初惊讶,随即是担忧:“岁岁,你如今身子重,不宜劳神。这些事,有父皇,有朝臣……”
“父皇,”沈稚岁坚持,“女儿知道轻重,不会勉强。只是……夫君在前方浴血,女儿在宫中安享富贵,心中难安。女儿不想只做一个无知无觉等待被保护的人。我想知道我的国家正在经历什么,我的夫君正在面对什么。哪怕只是看看各地寻常的奏报,了解民生疾苦,边疆动态,也能让我觉得自己并非全然无用。而且,太医也说,适度的脑力活动,只要不耗神过度,对胎儿并无坏处。女儿保证,每日只学一个时辰,绝不多看。”
她眼神中满是恳切和决心,让沈稷想起女儿这段时间的沉稳和懂事,终是点了点头。
“也罢。朕让翰林院挑选些折子书籍,每日送些过来,你看着解闷便是。若有不解,可来问朕,或让当值的学士讲解。切记,不可劳累。”
“谢父皇!”沈稚岁眼中绽出光彩。
自此,每日午后,沈稚岁在软榻上歇息够了,便会让碧桃在案几上铺开送来的文书书卷,慢慢翻阅。
起初多是些地方官员呈报的年景、民俗、祥瑞之类的闲篇,或是一些名臣的治国策论选编。她看得很认真,遇到不懂的政令术语、地理名称,便记下来,等沈稷来看她时询问,或让当值的翰林学士解答。
第75章 岁岁,真的长大了
她并不急于求成,慢慢地看,慢慢地想。
透过这些文字,她仿佛看到了一个更真实、更广阔的天下,不再仅仅是皇宫的亭台楼阁和公主府的锦衣玉食。
她看到了边境将士的艰辛,看到了寻常百姓的期盼,也看到了治理一个庞大帝国的复杂与不易。
这让她对陆昀止正在做的事情,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
他不仅仅是在打仗,更是在守护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万千生灵,守护秩序和安宁。
偶尔,她也会看到来自南疆的普通奏报,提到某地春耕,某处疫病防治。
她看得格外仔细,仿佛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那片土地的气息,想象着陆昀止此刻可能所在的场景。
温凝有时来看她,见她倚在榻上,专注阅读的侧影,竟恍惚觉得女儿身上多了些过去没有的沉静通透的气度。
岁岁,真的长大了。
“母后,”某日,沈稚岁看完一篇关于江淮漕运的论述,抬头对温凝说,“以前只觉得天下承平,是理所应当。如今才知,这‘承平’二字,背后是无数人如履薄冰的操持,是边疆将士的浴血守护。陆昀止他……真的很不容易。”
温凝握住她的手:“你能体谅,懂得,昀止知道了,定会欢喜。夫妻之间,贵在相知。你如今能静下心来看这些,是好事。但切记,万万不可耗神,你如今最要紧的,还是平安诞下孩儿。”
“女儿省得。”沈稚岁点头,手掌抚上高隆的腹部,唇角漾开温柔的笑意,“宝宝也在很努力地长大呢。我们都在努力,等爹爹回家。”
南疆。
野狼峪大捷后,复国军的猖獗气焰被打压下去不少,残余势力更加隐蔽,行动也更为谨慎。
边境获得了短暂的相对平静。
但陆昀止和谢凛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赫连啸损失了一员悍将和数百精锐,绝不会善罢甘休。
而黎国大军依旧陈兵边境,虎视眈眈,其国内王储之争的消息真真假假,难以尽信。
果然,平静了不到半月,新的麻烦出现了。
边境几处重要的水源地,接连被投毒。
虽发现及时,未造成大规模军民中毒,但也引起了不小的恐慌,并给后勤带来了压力。
同时,几支小规模的巡边队伍遭遇冷箭袭击,死伤数人,袭击者一击即退,踪影全无。
“是赫连啸的报复,也是疲兵之计。”陆昀止在军帐中,看着最新的伤亡和中毒报告,脸色冷峻,“他想让我们日夜戒备,疲于奔命,消磨我军士气和耐心。同时,也在试探我们的防御漏洞。”
“此獠着实可恶!”一位将领怒道,“藏头露尾,专使阴招!”
“对付阴招,便要以更周密之网应对。”陆昀止道,“从即日起,所有水源地加派双岗,取水必经检验。巡边队伍扩大规模,加强警戒,配备响箭,遇袭立刻求援,附近驻军需第一时间反应。另外,组建数支反向侦察小队,人数要精,配备最好的猎犬和熟悉山林的向导,主动进入赫连啸可能藏身的区域侦察、反猎杀。以攻代守。”
他停顿一下,看向谢凛:“侯爷,黎国那边,近来可有异动?”
谢凛摇头:“表面依旧平静,但探子回报,黎国军营中,补给车队频繁了一些,押运的将领换了人,是黎国大王子的一名心腹。”
“补给频繁……”陆昀止若有所思,“要么是确实需要,要么是在为某种行动做准备。赫连啸的骚扰,或许也是在为黎国可能的进攻创造条件,分散我军注意力。”
“将军的意思是,黎国可能会在近期有所动作?”王副将问。
“不得不防。”陆昀止走到沙盘前,“传令各关隘,加固工事,多备滚木礌石,箭矢火油。骑兵随时待命。斥候再放远三十里,严密监视黎国大军一举一动。同时……”
“通知我们的人,可以开始执行‘惊蛇’计划了。”
所谓的“惊蛇”计划,是陆昀止与观言早在京城时就拟定的一系列针对黎国高层,尤其是大王子的秘密行动。
包括但不限于,收买其身边不得志的幕僚散布对其不利的谣言,在其国内散播大王子为求战功、不惜引狼入室、将给黎国带来灾祸的言论,甚至通过特殊渠道,向与黎国大王子不和的黎国二王子“泄露”一些真真假假、关于大王子与赫连啸“分赃不均”、“各怀鬼胎”的消息。
这些手段上不得台面,但往往能在关键时刻搅乱人心,制造猜忌。
数日后,黎国军营。
大王子看着手中来自国都的密信,脸色阴沉。
信是他的政敌、二王子的母族所写,措辞“恳切”,先是“关心”前线战事,接着“忧心”他与赫连啸这等“无根浮萍、豺狼心性”之人合作,恐遭反噬,最后“提醒”他,国内已有不少大臣对他的“急功近利”表示不满,父王似乎也有些疑虑。
同时,他安插在赫连啸身边的眼线也传来密报,称赫连啸最近行踪诡秘,似乎暗中与几个部落头人接触,内容不详。
“混账!”大王子将密信揉成一团,狠狠掷在地上。
他本就因边境僵持,未能迅速取得战果而焦躁,国内的压力和赫连啸的小动作,更是让他心烦意乱。
“告诉赫连啸,”他对心腹吩咐,“本王没空陪他玩捉迷藏!让他尽快拿出办法,打开局面!否则,合作之事,就此作罢!”
压力被层层传递下去,最终落在了藏身于深山某处秘洞的赫连啸身上。
昏暗的油灯下,赫连啸面容瘦削,眼窝深陷,但眼神中的阴鸷与疯狂却愈盛。
他面前摊着一张简陋的南疆地图,上面用炭笔画着几个圈。
“大夏的防线像龟壳……”他喃喃自语,指尖划过雍城,“陆昀止……谢凛……都是硬骨头。强攻损失太大,黎国那个蠢货王子也不肯下血本……”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停在了雍城侧后方,一个标注着“仓河渡”的地方。
第76章 遭遇埋伏,生死不明
仓河渡,是雍城后勤补给线上一个重要的水陆转运节点,河面相对平缓,因为并非直面边境,防御不算特别森严。
“粮道……”赫连啸眼中闪过狠厉的光,“陆昀止,你能防住山林,防住水源,能防住这百里河岸的每一处吗?”
他召集仅存的几个心腹头目,嘶哑着声音下令:“把我们剩下的人,分成三队。一队,继续在边境骚扰,制造动静,越大越好,吸引官军注意力。二队,扮作商旅难民,混入雍城附近村镇,散播瘟疫流言,制造恐慌。第三队,也是最重要的一队,由我亲自带领,携带火油和所有剩下的炸药,突袭仓河渡!烧掉他们的粮仓和船只!我要让雍城,让陆昀止,尝尝断粮的滋味!”
“将军,仓河渡虽守军不多,但距离雍城不过一日马程,陆昀止若得信救援……”一个头目担忧道。
“所以我们要快!要狠!”赫连啸面目狰狞,“夜袭!得手后立刻分散遁入山林!陆昀止就算插翅也来不及!只要烧了粮草,雍城必乱!黎国大军趁乱压上,大事可成!这是唯一的机会!”
京城。
沈稚岁的肚子已经八个月了,圆滚滚的,太医说胎象很稳,孩子发育得很。
只是随着产期临近,她开始出现些水肿,小腿和脚踝按下去会有浅浅的窝。
她依然每日花一个时辰左右看看文书,内容渐渐扩展到一些不太紧要的财政收支摘要、地方官员的考核评语等。
沈稷见她有分寸,思路清晰,偶尔还能提出一两个角度不错的问题,心中越发宽慰。
这日,沈稚岁正看着一份关于北方某地春旱的奏报,思索着地方官请求减免税赋的措辞是否合理,腹中突然传来一阵紧密的收缩感,不是很痛,但持续了几息,让她不由得轻哼一声,放下了手中的卷宗。
“公主?”碧桃立刻上前。
“没事,宝宝可能又在调皮了。”沈稚岁缓了缓,心里隐隐有些异样。
这感觉,和平时胎动不太一样。
当晚,这种不规律轻微的收缩感又出现了几次,间隔时间很长。
她有些不安,召了太医。
太医诊脉后,宽慰道:“公主不必过于忧心,此乃孕晚期常有的假性宫缩,并非真要生产。公主注意休息,切莫久坐久站,情绪亦需保持平稳即可。”
沈稚岁喝了药,不适感减轻了许多。
她强迫自己不再看那些费神的文书,每日多在庭院中慢走,或是听宫女读些诗词、趣闻。
前线战报传来的频率低了些,内容也多是“边境无大事”、“小股匪患已清”之类。
沈稚岁知道,没有消息有时就是最好的消息,但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却并未散去。
她有时会从梦中惊醒,梦见陆昀止浑身是血,身处一片火海……
醒来后,心悸不已,要摸着肚子,感受里面小生命的动静,才能慢慢平静。
她知道这是孕中多思,努力调整。
她开始认真地准备孩子的东西,小衣服、小被子、虎头鞋……
一针一线,缝进她满满的期待和祈祷。
“宝宝,你要乖乖的,等爹爹回来,第一眼就看到你,好不好?”她对着肚子轻声细语,仿佛那是一个能听懂话的小人儿。
腹中的孩子似乎真的能感应到,会轻轻地动一动,像是在答应。
这日,沈稚岁在温凝的陪同下,在御花园慢慢散步。
阳光正好,御花园里繁花似锦。
温凝小心地扶着她,说着些轻松的话题。
蓦然间,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太监脸色发白,匆匆而来,见到温凝和沈稚岁,连忙跪倒:“娘娘,公主,边关……边关八百里加急军报!”
沈稚岁莫名一阵心慌,下意识地攥紧了温凝的手臂。
温凝也是脸色一变,强自镇定:“何事惊慌?军报呈予陛下便是!”
“是……是……”太监声音发颤,“军报说,叛贼赫连啸昨夜率残部,突袭了雍城后方的仓河渡,烧毁了大量粮草和船只!陆大人带兵追击,遭遇埋伏,生死不明……”
“什么?!”温凝失声。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沈稚岁天灵盖,她眼前阵阵发黑,腹中的收缩感再次袭来。
“岁岁!”温凝急忙扶住她,对太监厉声道,“还不快去禀报陛下!传太医!快传太医!”
沈稚岁紧紧抓住母亲的手,指甲几乎陷进温凝的肉里。
她脸色惨白,嘴唇颤抖,冷汗从额角冒出。
遭遇埋伏……生死不明……
赫连啸那个疯子!
混乱的思绪和身体的不适交织在一起,她靠着温凝,努力深呼吸,一遍遍告诉自己。
冷静,沈稚岁,冷静,他不会有事的,他那么厉害……你要稳住,为了孩子,也为了他……
太医匆匆赶来,诊脉后,神色凝重:“娘娘,公主是急痛攻心,引动胎气,有早产之兆,需即刻回宫静卧,用针用药稳住。”
暖玉阁内,顿时一片紧张忙乱。
沈稚岁被安置在床上,太医施针用药,温凝寸步不离地守着,握着女儿的手,心疼得无以复加。
沈稷得到消息,匆匆赶来,脸色铁青,既是怒于边关变故,更是忧心女儿和外孙。
“岁岁,别怕,父皇在这里,太医在这里,你定会无事。”沈稷坐在床边,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昀止他……身经百战,定能处理妥当。雍城根基深厚,不会有事。你万不可因此伤了自身和皇孙。”
沈稚岁看着父皇强作镇定的脸,看着母后通红的眼圈,用力眨了眨眼,将涌到眼眶的泪水逼了回去。
“父皇,母后,女儿没事。”她声音虚弱,“女儿相信夫君。请父皇专心应对前方之事,女儿和孩儿,会好好的。”
她不能倒下。
至少,不能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增加前线的负担和亲人的忧虑。
针药起了作用,腹中的不适感渐渐平复。
沈稚岁累极,昏昏沉沉地睡去。
睡梦中,她又看到了那片星空下的温泉,陆昀止对她说:“岁岁所在,即是吾乡。”
“我等你回家。”她在梦中呓语,眼角滑下一滴泪珠,没入鬓发。
第77章 生擒赫连啸
南疆,雍城。
军报中“生死不明”的陆昀止,此刻正站在中军大帐的沙盘前。
灯火映着他沉静的面容,眉宇间虽有疲惫,却无半分慌乱。
“大人,一切如您所料,‘鱼’已全部入网。”观言步入帐中,低声禀报,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
陆昀止目光未离沙盘上仓河渡的位置,指尖点了点:“赫连啸亲自去了?”
“是,哨探确认,是他本人,带了约三百死士,皆是精锐。”
“好。”陆昀止眼中寒光一闪,“传令,按原计划,收网。告诉王将军和李校尉,我要活的赫连啸。至于他带去的人……”
他顿了顿,“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是!”
所谓的“遭遇埋伏,生死不明”,本就是陆昀止与谢凛定下的将计就计之策。
赫连啸性情多疑狠毒,不用足够分量的诱饵,难以引他全力出动。
陆昀止故意在几处薄弱的环节留下“破绽”,又借被俘复国军小头目之口,将仓河渡粮草“守卫松懈”、“新任押运官大意”的消息递了出去。
同时,他让观言放出自己“轻敌冒进”、“追击遇伏”的假消息,一则迷惑赫连啸和黎国,二则……也是为防京中万一有变,消息泄露。
真正的精锐,早在王、李二位将军的率领下,于仓河渡外围及赫连啸可能的退路上布下天罗地网。
而被“烧毁”的粮仓,大部分早已暗中转移,留下的多是空仓和引火之物。
这一夜,仓河渡火光冲天,杀声四起。
赫连啸带着人轻易攻入渡口,正欲大肆烧杀,却发现预想中堆积如山的粮草寥寥无几,心中顿觉不妙,还未等他下令撤退,四周骤然亮起无数火把,战鼓隆隆,箭如飞蝗。
“中计了!撤!快撤!”赫连啸目眦欲裂,调转马头就想突围。
然而,退路早已被截断。
王将军率军从正面掩杀而来,李校尉的人马封死了山林小径。
赫连啸带来的三百死士陷入重围,左冲右突,死伤惨重。
赫连啸本人确实悍勇,挥舞长刀,连斩数名官兵,试图杀出一条血路。
但王将军亦是沙场老将,岂容他走脱?
亲自上前缠斗,刀来枪往,火星迸溅。
不过多时,陆昀止在数十亲卫的簇拥下,出现在战场边缘的高坡上。
玄甲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光,他并未下场,只远远看着,目光冷冽。
“赫连啸,还不束手就擒?”王将军大喝,枪势勇猛,逼得赫连啸连连后退。
“休想!”赫连啸嘶吼,状若疯虎,不顾自身,刀刀搏命。
陆昀止微微蹙眉,对身旁的观言道:“弓箭。”
观言立刻递上强弓。
陆昀止张弓搭箭,瞄准了赫连啸坐骑的前腿。
“嗖——”
箭矢破空,精准地没入马腿关节。
战马惨嘶一声,轰然倒地,将赫连啸甩落马下。
四周官兵一拥而上,刀枪并举,将其死死按住。
“陆昀止——!”赫连啸被反剪双手,死死捆缚,犹自挣扎怒吼,赤红的双眼死死瞪着高坡上的身影,“你这奸贼!助纣为虐!我赫连氏不会放过你!沈稷窃我国祚,必遭天谴!”
陆昀止放下弓,缓缓走下高坡,来到赫连啸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窃国者,究竟是谁?为一己私怨,勾结外邦,陷边境百姓于战火,此乃你赫连氏的复国之道?”
“成王败寇!要杀便杀!”赫连啸啐出一口血沫。
“你的生死,自有国法裁断。”陆昀止转身下令,“打扫战场,清点伤亡。将赫连啸单独关押,严加看管,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是!”
仓河渡一役,赫连啸及其麾下最核心的死士力量几乎被一网打尽,少数漏网之鱼也难成气候。
消息传开,南疆境内残存的复国军势力树倒猢狲散,部分向官府投诚,持续数月的匪患为之一清。
黎国大王子闻讯,又惊又怒。
他没想到赫连啸如此不堪一击,更没想到陆昀止用兵如此老辣。
而国内二王子一系趁机攻讦,称其“损兵折将”、“徒耗国力”、“结交匪类贻笑大方”,黎国国王也下旨申饬,令其谨慎行事。
与此同时,陆昀止之前布置的“惊蛇”计划持续发酵,黎国军中心有疑虑的将领增多,后勤也因国内掣肘出现了一些问题。
大王子内外交困,攻势愈发乏力。
陆昀止与谢凛抓住时机,开始组织精锐部队,针对黎国骚扰的小股骑兵进行了几次漂亮的反击,一度深入黎国境内三十里,烧掉了对方两处小型囤粮点,极大地震慑了对手。
战局的优势开始向大夏一方倾斜。
这期间,陆昀止忙得脚不沾地。
肃清残敌,安抚地方,重整防务,与黎国边境谈判……每日睡眠不足两个时辰。
深夜暂歇时,他会取出颈间的戒指和怀中的香囊,静静看上一会儿,眉眼间染上一丝柔色。
岁岁,再等等,我就快回去了。
京城,皇宫。
自那日听闻“噩耗”急痛攻心后,沈稚岁被太医勒令卧床,连暖玉阁的院子都不许再去。
安胎药加了分量,沈稷和温凝轮流守着她,生怕再有一点闪失。
沈稚岁知道自己不能倒。
她强迫自己进食,按时喝药,哪怕毫无胃口。
她不再看任何文书,只让碧桃读些山水游记或有趣的杂谈,努力让自己平静。
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知到母亲的努力,乖巧了许多,胎动变得温和。
太医诊脉,说胎象虽比之前弱些,但用心将养,应可足月。
几日后,真正的捷报终于以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
“陛下!娘娘!公主!大捷!雍城大捷!”传讯太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进暖玉阁,声音因激动而尖利,“陆大人将计就计,于仓河渡设伏,大破叛军,生擒贼首赫连啸!我军伤亡甚微!叛军匪患已基本肃清!黎国胆寒,已有和谈之意!”
沈稷猛地站起,接过军报细看,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连声道:“好!好!昀止不负朕望!”
第78章 大胜回京
温凝喜极而泣,紧紧握住沈稚岁的手:“岁岁,听到了吗?昀止没事!他打赢了!还抓住了赫连啸!”
沈稚岁靠在床头,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浑身虚脱般软了下来,眼泪滚落。
她抚着肚子,喃喃道:“宝宝,爹爹赢了……爹爹就要回来了……”
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踏实地落回了原处。
南疆的谈判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黎国大王子初时还想讨价还价,但陆昀止态度强硬,谢凛在旁施压,大夏军队又陈兵边境,摆出随时可战的姿态。
国内压力与日俱增,最终,黎国大王子不得不派遣正式使臣,呈上国书,请求和谈。
条件包括:黎国赔偿此次边衅所致损失,严惩率先越境挑衅的将领,保证不再支持任何觊觎大夏疆土的势力,并开放部分边境榷场,以示诚意。
陆昀止与谢凛、以及朝廷派去的议和使者仔细研判后,认为条件可接受,既能彰显国威,获取实利,也可避免战事延长,劳民伤财。
奏报朝廷,沈稷朱批允准。
和约既定,边境暂宁。
陆昀止将南疆防务详细交接给谢凛及新任的镇守将领,自己则点了五千精锐,押解着囚车,准备凯旋还朝。
回京路上。
囚车沉重,队伍行进速度不算快。
陆昀止归心似箭,却不得不稳住心神,安排沿途警戒,防备赫连啸余孽的垂死反扑。
赫连啸被关在特制的铁笼囚车中,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形容枯槁。
他看着骑行在队伍前方的陆昀止,眼神阴鸷。
陆昀止并不在意。
他的心思早已飞越千山万水,落在了京城那个有着明媚笑颜的人儿身上。
算算日子,岁岁的产期就在这月余了。
他日夜兼程,希望能赶在孩子出生前回去。
一路上,他反复摩挲着颈间的戒指,怀中的香囊从未离身。
夜深人静扎营时,他常对着京城的方向出神。
想象着她如今的模样,是胖了还是瘦了?害喜可还严重?夜里睡得可安稳?有没有……像他想她这般,想着他?
京城。
陆昀止凯旋的消息早已传遍京城。
陛下有旨,大军还朝之日,许百姓沿朱雀大街围观,共庆太平。
这一日,天色晴好。
朱雀大街两旁早早挤满了百姓,翘首以盼,茶楼酒肆的窗口也探出无数脑袋。
“来了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只见长街尽头,旌旗招展,甲胄鲜明的队伍缓缓行来。
队伍最前方,一人玄甲白马,身姿挺拔。
正是平叛大将军、中书令陆昀止。
“陆大人!”
“是陆将军!”
“英雄凯旋了!”
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许多人将手中的鲜花、彩帛抛向队伍。
陆昀止面容沉静,目光掠过激动的人群,微微颔首示意。
队伍中段,那辆覆盖着黑布的重镣囚车,引得百姓指点和唾骂。
“那就是叛贼赫连啸?”
“呸!通敌卖国的狗贼!”
“活该千刀万剐!”
囚车中的赫连啸闭着眼,对周遭的骂声充耳不闻。
队伍行至皇城前广场,需停下等候陛下召见及封赏仪式。
但陆昀止在马上对前来迎接的礼部官员略一拱手,简短交代几句,便径直将缰绳交给副手,翻身下马,脱离队伍,朝着另一个方向快步走去。
“陆大人,陛下还在宫中……”礼部官员急忙唤道。
“本官有要事,稍后自会入宫向陛下请罪。”陆昀止头也不回,声音随风传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将身后的荣耀喧嚣统统抛在脑后。
他此刻只想立刻、马上,见到那个人。
公主府。
府门大开,管家仆役早已得知消息,在门外候着,个个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喜气。
沈稚岁站在最前方,穿着一身宽松的藕荷色襦裙,乌发松松挽着,簪了一根简单的玉簪。
她扶着门框,微微踮脚,向着长街的方向张望。
阳光洒在她白皙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一双杏眼亮得惊人,盛满了期盼、急切,还有一丝紧张。
时间似乎过得特别慢。
每一次街角传来的马蹄或人声,都会让她的心提起来,又失望地落下。
不知等了多久,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玄色轻甲未卸,带着仆仆风尘,肩甲处还有未曾洗净的暗色痕迹。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额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
是陆昀止。
他回来了。
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沈稚岁怔怔地看着那道由远及近的身影,所有的担忧、恐惧、思念,在这一刻如潮水般涌上,堵在喉咙,让她发不出声音。
不是梦,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活生生站在她面前的陆昀止。
所有的声音仿佛都在这一刻远去,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和越来越近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陆昀止在她面前停下。
距离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尘土、汗水、还有一丝极淡血腥气的味道,并不好闻,却让她瞬间红了眼眶。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那双眼眸,却一眨不眨地凝望着她,里面翻涌着她熟悉的情绪。
是毫不掩饰的思念,是失而复得的庆幸。
他的目光从她泛红的眼圈,落到她明显圆润了许多的脸颊,再到她隆起的腹部,最后又回到她脸上。
“岁岁,我回来了。”他开口,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就这一声,瞬间击溃了沈稚岁强撑的镇定。
一直堵在喉咙里的那口气倏然松开,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她什么也顾不上,松开扶着门框的手,急切地向前迈了一步,张开手臂,扑进了他怀里。
“陆昀止!”
她撞进他带着硬质轻甲的胸膛,双手紧紧环住他精瘦的腰身,把脸深深埋进他颈窝,放声大哭起来。
眼泪迅速浸湿了他肩颈处微凉的衣料。
陆昀止被她扑得身形微晃,随即稳稳接住她,手臂收拢,将她严严实实圈进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第79章 你的陆年年,回来了
他低头,下颌抵着她柔软的发顶,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全是她身上熟悉的气息。
悬了多月几乎快要绷断的心弦,在这一刻,终于“铮”一声,安然落地。
他的岁岁,好好的,在他怀里。
“我回来了,岁岁,不哭了,乖,不哭了……”他一遍遍低声哄着,手掌轻抚着她因哭泣而颤抖的背脊,“没事了,都过去了,我回来了。”
沈稚岁哭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力地抱紧他,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泪水糊了他一脖子,混合着汗水,黏腻腻的。
陆昀止半点不在意,那颗在战场上淬炼得冷硬的心,被她的眼泪烫得又酸又软,化成一池春水。
旁边候着的碧桃、丹杏,还有一众仆役,早就悄悄背过身去,掩去眼中的湿意和笑意。
驸马爷平安归来,公主安然无恙,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高兴的呢?
沈稚岁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一抽一抽的,趴在他肩头不肯起来。
陆昀止稍稍松开些怀抱,双手捧起她的脸。
她眼睛鼻子都哭得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脸颊因为哭泣泛着红晕,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又让人心疼得紧。
他轻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痕,目光细细描摹她的眉眼,低声问:“这些日子,有没有乖乖喝药?太医怎么说?身子可还爽利?孩儿闹不闹你?”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明显的急切和担忧。
沈稚岁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瓮声瓮气地回答:“喝了……每天都喝,太医说……说胎象很稳……宝宝很乖,就是……有时候踢我,想你的时候……踢得特别厉害……”
她说着,又有点想哭,连忙忍住,抓起他一只手,覆盖在自己高隆的肚子上。
“你摸摸,他好像知道爹爹回来了……”
陆昀止手掌微颤,小心翼翼地贴上去,屏住呼吸。
似是为了印证母亲的话,腹中的小家伙动了一下,顶起一个小小的鼓包,正好撞在他的掌心。
清晰有力的胎动,透过掌心,直直撞进陆昀止心底深处。
一股奇异又汹涌的情绪瞬间淹没了他。
他的骨血,他和岁岁的孩子,在他离开的这几个月里,悄悄长大,如今已如此鲜活地存在着。
他喉结剧烈滚动,眼底迅速漫上一层湿意,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沈稚岁,目光柔软,低声道:“……岁岁,辛苦了。”
沈稚岁摇摇头,眼泪又要掉下来:“不辛苦……只要你平安回来,什么都不辛苦。”
陆昀止再也忍不住,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郑重温柔的吻。
“我回来了,岁岁。再也不走了。”
“外头晒,我们进去。”
他扶着她,转身往府里走。
沈稚岁依偎着他,将大半重量靠在他身上,一路走过熟悉的前庭、回廊。
阳光透过廊下的花叶,洒下斑驳光影,微风拂过,带来隐约的花香。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又好像不一样了。
身边有了他,连空气都变得安稳踏实。
回到两人居住的主院寝殿,陆昀止扶沈稚岁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
软榻上铺着厚厚的软垫,一旁小几上摆着她没喝完的安胎药和几样清淡点心,还有一件做到一半针脚歪扭的小小婴儿衫。
是再寻常不过的居家景象,却让陆昀止漂泊数月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有她在的地方。
就是家。
碧桃和丹杏极有眼色地端来温水和干净帕子,又悄无声息地退下,带上了门。
陆昀止拧了帕子,仔细擦了擦自己手脸,又换了一块干净的,坐到沈稚岁身边,拉过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细细擦拭。
沈稚岁安静地看着他。
他瘦了,也黑了些,眼下有着明显的倦色。
“前线很苦吧?”她轻声问,反握住他的手指。
“还好。”陆昀止不欲多说战场的血腥和艰辛,轻描淡写地说道,“将士们都辛苦。所幸,赫连啸已擒,黎国也已求和,南疆暂安。”
他将擦完的帕子放到一边,双手捧住她的手,包裹在掌心,拇指摩挲着她微微浮肿的手指关节。
“倒是你,”他看着她,眉头微蹙,“脸色还是不太好。那日收到仓河渡的消息,是不是吓坏了?”
沈稚岁不想让他担心,抿了抿唇,小声道:“是有点怕,但我知道,你肯定有办法的。父皇母后也一直陪着我,太医守着呢,没事。”
她说得轻松,可陆昀止知道,她定是吓着了。
他心中刺痛,将她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低声道:“是我的错,不该用此险招,让你担惊受怕。”
“不怪你。”沈稚岁摇头,在他肩窝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嗅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兵不厌诈,我知道你是为了大局,为了尽快结束战事。而且,我和孩子不是都好好的?你也是平安回来了。”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带着全然的信赖:“我就知道,我的陆年年最厉害了。”
这毫无保留的崇拜和信赖,像蜜糖,丝丝缕缕渗进陆昀止心田。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睫,声音低柔:“嗯,你的陆年年,回来了。”
两人就这样依偎在软榻上,静静地说了好一会儿话。
多是沈稚岁在说,说这几个月的琐碎日常,说父皇母后如何紧张她,说太医又开了什么新方子,说宝宝什么时候第一次明显胎动,说她又学了什么新的针法,虽然绣得还是歪歪扭扭……
琐碎,平淡,却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是陆昀止在边境肃杀气氛中,最渴望听到的声音。
他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一声,手指始终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的长发。
阳光慢慢西斜,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温暖的光影。
“对了,”沈稚岁想起什么,从他怀里坐直些,伸手去摸他肩甲上那处暗色痕迹,眉头皱得紧紧的,“这里是伤吗?严重吗?让我看看。”
第80章 亲眼看着,亲手护着
陆昀止握住她探来的手,包在掌心,安抚道:“小伤,早就好了,不过是甲胄上沾的血迹没来得及完全洗净。真的没事,不信晚上给你看。”
他顿了顿,看着她担忧的小脸,转移话题道:“我离京前,你给我的香囊,我一直贴身戴着。”
他说着,松开她的手,探入自己衣襟内,取出那个绣着歪扭莲花的香囊。
香囊的缎面有些旧了,边角有点磨损,但保存得很仔细,干干净净。
“还有这个。”他又从颈间拉出那根细细的银链,链子上穿着那枚属于她的指环。
他看着她,眸光深深,“它们陪着我,度过了很多个难熬的夜晚。想着你,想着孩子,就觉得再难也要撑下去,一定要全须全尾地回来见你们。”
沈稚岁嘴一瘪,又想哭,“都旧了……”
“旧了也是我的宝贝。”陆昀止声音里含着笑意,将项链解开,取下那枚属于沈稚岁的指环。
他执起她的左手,眸光温柔,将戒指缓缓套回她左手的无名指根部,“物归原主。”
沈稚岁的心瞬间被填满。
她看着手指上闪烁着的银白光泽,抿了抿唇,傲娇地哼了一声:“谁稀罕。戴了那么久,都沾了你的汗味了。”
话是这么说,手指却蜷缩起来,将那枚戒指紧紧收在掌心。
陆昀止看着她口是心非的小模样,眼底笑意加深,也不拆穿,低头在她戴上戒指的手指上亲了一下:“我稀罕。稀罕岁岁。”
沈稚岁听得耳根发热,抽回手,故意板起脸:“饿了,传膳吧。你这副样子,也该梳洗一下。”
陆昀止自然依她,扬声吩咐门外准备热水和晚膳。
晚膳摆在外间花厅,菜色清淡精致。
陆昀止先去侧间快速沐浴,换了身舒适的月白常服,墨发半干,随意用发带束在脑后,来到桌边。
他给沈稚岁盛了碗温热的鸡汤,又布了几样她平素爱吃的菜。
沈稚岁孕晚期饿得快,拿起筷子小口吃着。
陆昀止吃得很慢,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她,目光像是黏在了她身上,一瞬不瞬。
沈稚岁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慢慢染上红晕。
她咽下口中的食物,嗔怪地瞪他一眼:“你一直看着我干嘛?我能当饭吃啊?”
“能。”陆昀止回答得毫不犹豫,“岁岁好看。看一辈子也看不够。”
沈稚岁心跳蓦地漏了一拍,连脖子都漫上一层粉色。
“你、你少胡说八道……”她眼神躲闪,声音不自觉变小,没什么威慑力。
“没有胡说。”陆昀止看着她绯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心口痒痒的。
他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是真的。在南疆的时候,每晚闭上眼,想的都是岁岁的样子。想着你吃饭的样子,笑起来的样子,生气的样子……想着想着,就觉得,一定要快点打赢,快点回来。”
亲眼看着,亲手护着。
沈稚岁听得心尖发颤,羞恼早就化成了酸酸软软的心疼和甜蜜。
她垂下眼睫,戳着碗里的米饭,声音小小的:“那……那现在看到了,还不快点吃饭。瘦了这么多,父皇母后见了该心疼了。”
“好,吃饭。”陆昀止乖乖听话拿起筷子,但目光还是时不时落在她脸上。
一顿饭吃得沈稚岁面红耳赤,心慌意乱。
陆昀止的视线始终缠绕着她,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和浓得化不开的眷恋,看得她耳根脖颈都烫了起来。
好不容易用完晚膳,沈稚岁借口消食,在屋里慢悠悠走了两圈。
陆昀止一直跟在她身侧半步,虚虚扶着她的手臂,目光依旧胶着在她身上。
“你别老看着我……”沈稚岁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有些气鼓鼓的。
“不看你看谁?”陆昀止抬手,指尖拂过她颊边一缕碎发,眸光深邃,“我的夫人,我看不得?”
“你……”沈稚岁语塞,又羞又窘,索性转过身,“我累了,要沐浴歇息了。”
“我帮你。”陆昀止接口,语气自然得仿佛天经地义。
沈稚岁脚步一顿,实在不想明白他怎么出去一趟就变得如此粘人:“不用!我自己可以!碧桃丹杏在呢!”
“她们粗手笨脚,我不放心。”陆昀止面不改色,上前一步,手臂稳稳地环住她的腰,半扶半抱着她往浴房方向带,“你如今身子重,行动不便,我伺候你。”
“谁要你伺候……”沈稚岁小声反抗,身体却诚实地依着他的力道走。
分开这么久,她心里其实也贪恋着他的亲近和照顾。
浴房里热气氤氲,巨大的浴桶里备好了温水,水面上飘着舒缓安神的草药。
碧桃和丹杏识趣地退下,带上了门。
陆昀止扶着沈稚岁在浴桶边的矮凳上坐下,随后蹲在她身前,伸手去解她襦裙的系带。
沈稚岁脸颊滚烫,屏着呼吸,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只好盯着水面漂浮的草药。
外衫、襦裙、中衣……一件件被褪下,整齐地搭在一旁的架子上。
直到只剩贴身的藕荷色小衣和亵裤,沈稚岁终于忍不住,伸手抓住了他正欲解开她颈后系带的手腕。
“我自己来。”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睫毛颤抖得厉害。
陆昀止动作停下,抬眸看她。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却让那双深邃眼眸中的情绪更加清晰。
是毫不掩饰的渴望,却又被温柔和克制牢牢禁锢着。
他喉结剧烈滚动,反手握住她微颤的手指,轻轻拉开,低声道:“岁岁,让我来。”
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带着令人心慌的魔力。
沈稚岁指尖一麻,松开了手。
最后的遮蔽也被褪去。
微凉的空气触及皮肤,沈稚岁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手臂环抱住自己。
陆昀止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分开数月,她的身体有了明显的变化。
腰身不复以往的纤细,小腹隆起,圆润饱满,肌肤莹润。
因着怀孕,胸前也丰腴了许多……
他的眸光骤暗,呼吸沉了几分。
第81章 生产
沈稚岁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低喊:“陆昀止!不许看了!”
陆昀止闭了闭眼,压下眼底翻涌的暗色。
他站起身,小心地扶着她,让她慢慢跨进浴桶。
温热的水流包裹全身,驱散了凉意。
沈稚岁舒服地喟叹一声,将自己沉进水里,只露出肩膀和脑袋。
陆昀止挽起袖子,在桶边的小凳上坐下,拿起瓢,舀起热水,缓缓淋在她圆润的肩头。
水珠顺着她的肌肤滑落,没入水中。
他拿起一旁的澡豆,在手心揉出细腻的泡沫,轻柔地涂抹在她的后背,力道适中地揉按。
他看着她腰侧和后背因为孕期负重而出现的浅浅纹路,还有小腿和脚踝明显的水肿,眸中掠过清晰的心疼。
沈稚岁察觉到他动作的停顿,身体一僵,不自在地想蜷缩起来。
“别动。”陆昀止哑声制止,手掌抚上她的后腰,揉按着那里酸胀的肌肉,“难受吗?”
沈稚岁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有点酸,晚上睡觉总找不到舒服的姿势。”
陆昀止没说话,手下动作不停,仔细地帮她按摩后腰和浮肿的小腿。
温热的水,轻柔的按摩,还有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沈稚岁紧绷了多个月的神经松懈下来,眼皮越来越沉。
“岁岁?”陆昀止察觉她半天没动静,轻声唤道。
沈稚岁含糊地“嗯”了一声,头一点一点,靠坐在浴桶里,快要睡着了。
陆昀止失笑,加快动作帮她清洗干净,随后用宽大柔软的棉巾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住,抱出浴桶,一路抱回寝殿的床上。
沈稚岁沾到柔软的被褥,困意更浓,迷迷糊糊地任由陆昀止帮她擦干身体,套上干净柔软的寝衣。
陆昀止自己也快速洗漱了一番,换了寝衣,在她身侧躺下。
床帐落下,隔绝了外间的烛光。
角落里一盏小小的夜灯散发出朦胧昏黄的光晕。
陆昀止侧身,手臂环过沈稚岁的腰,掌心覆在她腹侧,将她拢在怀中,让她能靠着自己,借些力,睡得舒服些。
沈稚岁在他怀里蹭了个舒适的位置,很快沉入了梦乡。
陆昀止却没有睡。
他静静地看着怀中人安宁的睡颜,听着她均匀绵长的呼吸,感受着她腹中偶尔传来的胎动。
失而复得,平安相聚。
这一刻的宁静和圆满,让他觉得南疆数月浴血的艰辛,都值了。
不知睡了多久,沈稚岁被一阵密集的收缩感惊醒。
“嗯……”她无意识地轻哼了一声,眉头蹙起。
“怎么了?”陆昀止立刻察觉,低声问。
“肚子……有点紧……”沈稚岁含糊道,以为又是孕晚期的假性宫缩。
陆昀止撑起身,借着昏暗的灯光观察她的神色:“疼吗?”
“不疼,就是有点胀……”沈稚岁话没说完,又一阵明显的收缩袭来。
持续时间更长了些,让她忍不住吸了口气。
陆昀止脸色微变,扬声朝外间道:“碧桃!丹杏!”
守在外间的碧桃丹杏闻言,推门进来:“驸马?”
“去请太医,快!”陆昀止声音沉稳,但仔细听能辨出一丝紧绷,“公主似有发作的迹象。”
碧桃丹杏脸色一白,不敢耽搁,一人飞奔去请太医,一人急忙去唤早已备在府中的稳婆。
沈稚岁被这阵仗弄得也有些紧张,抓着陆昀止的手:“我要生了吗?还没到日子呢……”
“别怕,岁岁,别怕。”陆昀止紧紧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抚着她的肚子,语调是极力维持的平稳,“太医和稳婆马上就来。没事的,我在这儿陪着你。”
腹中的收缩感一阵紧过一阵,间隔时间慢慢缩短。
起初只是胀,后来渐渐带上了明显的痛意。
沈稚岁咬着唇,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太医和两位经验丰富的稳婆很快赶到。
太医诊脉后,神色凝重:“公主确已发动,胎位尚正,只是尚未足月,需得格外小心。请驸马暂避,容臣等为公主接生。”
陆昀止握紧了沈稚岁的手,一动不动:“我就在这儿陪着她。”
“驸马,产房不吉,您……”稳婆试图劝说。
“岁岁需要我。”陆昀止目光扫过屋内众人,“除了太医和稳婆,其余人退到外间候命。碧桃丹杏留下帮忙。我就守在这里。”
此话一出,众人也不敢再多言,连忙按照吩咐各就各位。
阵痛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剧烈。
沈稚岁刚开始还能忍着,后来实在疼得厉害,忍不住发出压抑的痛吟,手指死死攥着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
陆昀止看得心都要碎了。
他半跪在床边,任由沈稚岁疼极了时用力抓挠他的手臂,留下道道红痕。
他不停地用温热的帕子擦拭她额头的冷汗,声音低哑地一遍遍哄着:“岁岁,乖,再忍忍,很快就好了……”
“陆昀止……好疼……”沈稚岁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
“我知道,我知道……”陆昀止眼眶通红,低头吻她汗湿的额头,“岁岁最勇敢了,为了我们的孩儿,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稳婆在下方引导:“公主,吸气……对,慢慢吐气……宫口开得差不多了,下次阵痛来时,跟着老奴的节奏用力……”
又一波剧烈的阵痛袭来,沈稚岁咬着牙,按照稳婆的指引,拼尽全力。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窗外夜色浓重,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隐隐的嘈杂声和通传声。
“陛下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沈稷和温凝得到消息,连夜赶来了公主府。
两人被拦在了产房外间。
温凝听着里面女儿痛苦的呻吟,急得眼泪直掉,想进去,又被沈稷和宫人拦住。
“凝儿,你进去也帮不上忙,反而让岁岁分心。有昀止在,有太医和稳婆,岁岁会没事的。”沈稷脸色凝重,扶着温凝在椅子上坐下,自己的手心也出了一层汗。
产房内,沈稚岁已力竭,头发被汗水浸透,一缕缕贴在脸颊,脸色苍白如纸,连呻吟都变得微弱。
第82章 沈曦
“公主,用力!看到头了!再用力一次!”稳婆焦急地喊道。
沈稚岁涣散的眼神努力聚焦,看向床边的陆昀止。
陆昀止眼眶通红,俯身靠近她,声音嘶哑:“岁岁,最后一下,为了我,为了孩儿,再用力一次,好不好?”
沈稚岁看着他的眼睛,里面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恐慌、心疼,还有浓得化不开的爱意。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向下使力。
“哇——!”
一声响亮清脆的婴儿啼哭,骤然划破产房内压抑紧绷的空气,穿透门板,传到了外间。
沈稷和温凝猛地站起。
“生了!生了!”外间候着的宫人内侍一阵激动。
产房内,稳婆手脚利落地剪断脐带,将浑身皱巴巴的小婴儿简单擦拭,用柔软的明黄色襁褓包裹好,喜气洋洋地抱到床边。
“恭喜驸马,贺喜公主!是位漂亮的小郡主!”
陆昀止像是没听见,紧紧盯着怀中人苍白的脸色。
她那双总是盛着星光狡黠的杏眼,此刻因力竭而涣散蒙眬,被汗水和泪水浸得湿漉漉。
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疼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红了眼眶,指尖颤抖着,拂开黏在她汗湿额角的发丝。
他低下头,温热的唇,珍重地印在她汗湿的额头上,停留了片刻,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心疼:“辛苦了,岁岁。”
沈稚岁浑身脱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极轻地摇了摇头,睫毛颤动,努力将视线转向稳婆手中小小一团。
小郡主被明黄襁褓包裹着,发出响亮啼哭。
沈稚岁喜欢得紧。
她声音虚弱,气若游丝,却带着渴盼:“看看……我们的女儿……”
“好,看,我们这就看。”陆昀止喉结滚动,强压下眼底翻涌的湿意,从稳婆手中,小心地接过襁褓。
襁褓很轻,里面的小人儿哭得小脸通红,眉眼皱巴巴的,看不出具体模样。
这就是他和岁岁的孩子。
一股汹涌澎湃的陌生又滚烫的情绪,猛然撞上陆昀止的心口,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这就是当父亲的感觉吗?
“她……很好看。”陆昀止凝视着女儿,声音低柔,抬头看向沈稚岁,将襁褓凑近些让她看得更清楚。
沈稚岁努力睁大眼,看着那小小的生命,泪水再次滚落,混着未干的汗迹。
她伸出手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极轻地碰了碰女儿柔嫩的脸颊。
“宝宝……”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唇角慢慢扬起一个满足的弧度。
随即,眼皮沉重地阖上,陷入了深沉的昏睡。
“岁岁?”陆昀止心头一紧。
“驸马爷放心,公主只是力竭睡过去了,并无大碍,让她好好睡一觉便是。”太医连忙上前诊脉,确认后回禀。
陆昀止松了口气,眸光沉沉地看着沈稚岁,直到确认她呼吸逐渐平稳,才将注意力转回怀中的女儿。
小小的婴孩似乎哭累了,抽噎着,也慢慢安静下来,小嘴无意识地嚅动了一下。
陆昀止坐在床边,看着妻女的睡颜。
烛光摇曳,将这一大一小两个他生命中最珍贵的人儿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
这一刻,岁月静好,江山安稳,皆不及眼前这一幕让他心动神驰。
外间,沈稷和温凝早已等得心急如焚。
听到婴儿啼哭时松了半口气,可里面迟迟没有其他动静,又让两人的心提了起来。
直到产房门被打开,碧桃满脸喜色地出来,跪地禀报:“陛下,娘娘,公主平安诞下一位小郡主!母女平安!”
“好!好!太好了!”沈稷连声道好,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激动和欣慰。
温凝更是提着裙子就往里冲:“我的岁岁……快,让本宫进去看看!”
碧桃连忙侧身让开。
帝后二人疾步走入产房。
室内经过初步整理,血腥气淡了许多,点了清雅的安神香。
温凝眼圈通红,扑到床边,看着女儿昏睡中苍白的脸,心疼得直掉眼泪,握着沈稚岁的手,一遍遍低唤“我的岁岁”。
随即又迫不及待地转头看向陆昀止怀中的襁褓。
沈稷亦是长长舒了一口气,目光落在明黄的小包裹上,眼中充满了慈爱。
“给朕看看朕的小外孙女。”沈稷声音温和。
陆昀止小心地将襁褓递过去。
沈稷动作有些生疏,格外谨慎地接过,低头端详。
小婴儿似乎感应到什么,睁开了湿漉漉的眼睛。
那双眼眸尚未完全定型,却已能看出轮廓,像极了沈稚岁。
“好,好,眉眼像岁岁。”沈稷朗声笑道,眉宇间满是欣喜。
他抬头看向陆昀止,“昀止,你与岁岁,为我大夏立下大功,如今又喜得千金,此乃双喜临门!”
“陛下谬赞,此乃臣分内之事。公主受苦了。”陆昀止的目光又落回床上沉睡的人儿身上。
“是啊,岁岁受了大罪。”温凝抹着眼泪,吩咐宫人,“快,将备好的参汤温着,等公主醒来立刻伺候她用下。太医,公主后续调理,需得何等仔细,你务必拟出章程来。”
“微臣遵旨。”
沈稷逗弄了一会儿外孙女,沉吟片刻,道:“此女生于晨曦将至、阴霾散尽之时,乃我大夏之祥瑞。便赐名‘曦’吧,沈曦。取其晨曦之光,破晓之意,愿她此生光明坦荡,亦盼我朝自此否极泰来,江山永固,岁岁安康。”
沈曦。
陆昀止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望向窗外。
东方天际,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晨光正努力穿透云层,洒向人间。
曦光。
驱散长夜,照亮前路。
“臣,代小女,谢陛下赐名。”陆昀止躬身行礼。
“好了,此处有昀止和宫人照料,岁岁需要静养。凝儿,你也一夜未合眼,先随朕回宫歇息,晚些再来看他们。”沈稷将小沈曦交还给陆昀止,温声对皇后道。
温凝虽不舍,但也知自己在此会让让众人更紧张,她细细嘱咐了碧桃丹杏和太医一番,一步三回头地随沈稷离去。
第83章 人夫
沈稚岁这一觉,睡到次日晌午才悠悠转醒。
身体每一处都酸软无力,尤其是腰腹,传来绵密的痛楚。
但比之昨日生产时撕心裂肺的痛,已是可以忍受的范围。
她缓缓睁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寝殿内只留了一盏角落的宫灯,光线昏暗柔和。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药香和乳香。
“岁岁,醒了?”低柔的嗓音在身侧响起。
沈稚岁侧过头,看到陆昀止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
听到动静,他抬眸看过来,眼中漾开温柔的光。
“嗯……”她声音沙哑,想撑起身子。
“别动。”陆昀止连忙将襁褓放在她枕边,俯身扶着她,在她腰后垫上柔软的靠枕,又端起一旁温着的参汤,舀起一勺,吹温了递到她唇边,“先喝点参汤,润润喉,补补气力。”
沈稚岁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喝着。
温热的汤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暖意。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枕边安睡的襁褓。
小家伙似乎比昨天好看了一些,皮肤褪去些红皱,变得粉嫩,闭着眼,小嘴微微嘟着,睡得正香。
那么小,那么软。
“可有取名?”沈稚岁指尖颤抖着,想要触碰,又怕惊醒她。
“嗯,沈曦,我们的女儿。”陆昀止放下汤碗,握住她的手,引着她的指尖,轻柔地抚过女儿娇嫩的脸颊,“父皇赐的名,晨曦之光。太医看过了,说孩子虽未足月,但很健康,哭声也响亮,只需仔细将养些时日,便与足月儿无异。”
肌肤相触,一股奇异的暖流涌遍沈稚岁全身。
这是她的孩子,她和陆昀止血脉的延续。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怎么了?可是还疼得厉害?”陆昀止见她落泪,顿时紧张起来,抬手去拭她的眼泪,“我让太医……”
“不疼,”沈稚岁摇头,抓住他的手指,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又看看女儿,声音哽咽,“我就是……高兴。陆昀止,我们有女儿了……她好好的……”
陆昀止心口滚烫,酸胀的情绪满溢。
他俯身,将她连人带被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哑:“嗯,我们有女儿了。岁岁,谢谢你。”
谢谢你平安,谢谢你带来这个小小的奇迹。
沈稚岁在他怀里靠了一会儿,情绪慢慢平复。
她挣开一些,目光又黏在女儿身上,怎么看也看不够。
“她吃奶了吗?哭得厉害吗?你抱得惯吗?”
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
陆昀止眼底漾开笑意,耐心地回答:“乳娘喂过了,很乖,吃了就睡。哭……醒来饿的时候会哭,声音很大。抱……起初是不太会,怕弄疼她,现在好些了。”
他说着,又小心地将女儿抱起来。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小生命,眼神是沈稚岁从未见过的柔软。
沈稚岁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软又甜。
这个在朝堂上运筹帷幄,在战场上冷静果决的男人,此刻抱着小小的女儿,眉宇间只有初为人父的温柔。
“给我抱抱。”她伸出双手。
陆昀止犹豫了一下:“你身子还虚……”
“就一会儿,我想抱抱她。”沈稚岁眼神恳切。
陆昀止不忍拒绝,将襁褓放入她臂弯,调整着她的姿势,手臂虚虚环在周围,时刻准备着。
沈稚岁抱着女儿,感受着那轻飘飘又沉甸甸的重量,鼻尖是婴儿特有的奶香。
她低下头,用脸颊蹭了蹭女儿柔软的胎发,心中满足极了。
小沈曦在母亲怀里动了动,小嘴无意识地嚅动两下,睡得更沉了。
“她喜欢娘亲抱。”陆昀止低声道,目光流连在母女二人身上,怎么也看不够。
“那是自然。”沈稚岁微微扬起下巴,带着点小得意。
陆昀止失笑。
他的岁岁啊……
沈稚岁在太医和嬷嬷的精心照料下,身体一日日好转。
小沈曦是个省心的孩子,除了饿了、尿了会啼哭,平日里大多安静睡觉。
她长得很快,几乎一天一个样,眉眼越发清晰,结合了父母的优点,漂亮得像个玉雪团子。
陆昀止告了长假,专心在府中陪伴妻女。
他亲自过问沈稚岁的药膳食补,向太医和嬷嬷请教如何照料产妇和婴儿,事无巨细。
起初,他抱孩子的姿势总被嬷嬷纠正,换尿布的动作笨拙又紧张,常常弄得自己手忙脚乱,惹得沈稚岁靠在床头抿嘴偷笑。
但他学得极快,不过几日,已能熟练地抱着女儿哄睡,为她换洗,甚至敢在乳娘指导下,尝试着用小小的银匙,喂女儿喝一点点温水。
沈稚岁有时半夜醒来,会看到陆昀止侧身支着头,在昏暗的灯光下,静静看着身旁摇篮里安睡的女儿。
“怎么还不睡?”她轻声问。
“看她睡得香,舍不得睡。”陆昀止转过头,对她笑了笑,伸手为她拢了拢鬓发,“吵醒你了?”
“没有。”沈稚岁摇摇头,目光也落在女儿恬静的小脸上,心里被暖意充盈。
这样的夜晚,宁静,安稳,有他在侧,有女在旁,便是她所能想象到的,最好的时光。
……
一月后,小郡主沈曦的满月宴,在宫中盛大举行。
因是陛下嫡亲外孙女,又是陆昀止与昭华公主的长女,意义非凡,此次满月宴办得极为隆重。
太极殿张灯结彩,宾客云集,宗室皇亲、文武百官皆携礼来贺。
沈稷当众宣布了对陆昀止的封赏:赐丹书铁券,赏金银绢帛无数,其平叛之功,载入史册。
至于赫连啸,经三司会审,罪证确凿,判处凌迟之刑,于三日后午门外公开行刑,以儆效尤。
其同党,按律严惩,抄家灭族者十数,流放革职者不计。
朝廷借此机会,彻底肃清了南疆一系在朝中、军中的残余势力。
而黎国,在陆昀止大军压境和国内压力的双重逼迫下,最终签订和约,不仅赔偿了大量金银马匹,还割让了边境三处有争议的草场,并承诺严惩挑衅将领,十年内不得再犯边境。
南疆之患,至此彻底平息。
第84章 岁岁年年,与卿同度。此生此世,再无别离
大殿之上,一片歌功颂德,喜庆祥和。
陆昀止携沈稚岁向帝后谢恩,又受了众人敬酒。
沈稚岁借口产后体虚,只略沾了沾唇。
宴至中途,乳母抱着小郡主沈曦,来到殿上,给帝后及众臣观看。
小家伙今日穿了一身大红绣金鲤的袄裙,戴着一顶小巧的虎头帽,襁褓绣着精致的百花穿蝶图案。
她刚喂饱了奶,正醒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也不怕生,偶尔还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一个笑容,憨态可掬,引得众人连声夸赞,都说小郡主有福相,必是社稷之福。
沈稷和温凝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温凝亲自将小外孙女接过去抱在怀里,舍不得松手。
沈稚岁靠在陆昀止身边,看着周围的一切和身旁陆昀止的侧脸,心中一片宁静圆满。
前世的烽火离散,今生的坎坷担忧,仿佛都成了遥远的梦。
此刻,家人在侧,江山稳固,岁月静好。
宴席直至申时才散。
帝后起驾回宫,宾客也陆续告退。
陆昀止与沈稚岁抱着酣然入睡的女儿,乘马车回到公主府。
喧嚣褪去,府中一片宁静。
乳娘接过小郡主,带回婴儿房安顿。
陆昀止陪着沈稚岁回到寝殿。
今日应酬,沈稚岁虽已尽量节省体力,但仍觉倦意上涌。
她坐在妆台前,由着碧桃为她卸去钗环,洗净铅华。
陆昀止站在她身后,接过碧桃手中的玉梳,为她梳理青丝。
铜镜中,映出两人相依的身影。
沈稚岁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猫。
碧桃和丹杏对视一笑,悄然退下,带上了门。
“累了吧?”陆昀止低声问,放下玉梳,手指按上她的太阳穴。
“嗯,有一点,但心里高兴。”沈稚岁向后靠进他怀里,仰头看他,“曦儿今日很乖,是不是?”
“嗯,很乖,像你。”陆昀止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才不像我,我小时候可闹了,母后总说我是混世魔王。”沈稚岁抿嘴笑。
“那便是像我,我小时候安静。”陆昀止从善如流。
沈稚岁噗嗤笑出声:“你?陆年年?安静?我看是闷葫芦才对。”
听到这个乳名,陆昀止耳根微热,捏了捏她的鼻尖:“又调皮。”
两人笑闹了一阵,沈稚岁倦意上涌,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陆昀止将她打横抱起,走到床边,小心放下,为她盖好锦被。
“睡吧。”他在床边坐下。
沈稚岁拉住他的衣袖,眼睛因困倦而湿漉漉的,声音软糯:“你也累了一天了,上来歇着吧。”
陆昀止眸光微动,和衣在她身侧躺下,手臂伸过去,让她枕着。
沈稚岁自动自发地滚进他怀里,寻了个舒适的位置,脸颊贴着他胸膛,嗅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清冽气息,眼皮渐渐沉重。
外间传来敲门声,接着是乳娘压低的声音:“驸马,小郡主醒了,哭了几声,奶也吃了,这会儿却又不肯睡了,睁着眼睛,嬷嬷怎么哄都不行……”
陆昀止闻言,轻轻抽出被沈稚岁枕着的手臂,低声道:“我去看看,你睡。”
沈稚岁迷迷糊糊“嗯”了一声。
陆昀止披衣下床,走到外间,从乳娘手中接过那个软软的小身体。
小沈曦黑葡萄似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亮,看到爹爹,小嘴一瘪,似是委屈。
“怎么了,曦儿?睡不着吗?”陆昀止抱着她,在房中慢慢踱步。
他走到窗边,月色正好,清辉透过窗纱,洒落一地银霜。
陆昀止调整姿势,让女儿能看向窗外朦胧的月色,低低哼起一支歌谣。
小沈曦在他沉稳的怀抱和低柔的哼唱中,渐渐安静下来,眼睛慢慢闭上,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呼吸变得均匀。
陆昀止低头,看着女儿恬静的睡颜,心中柔软。
他又抱着她走了片刻,直到确认她完全熟睡,才将她交还给候在一旁的乳娘,细细叮嘱了几句,方转身回内室。
推开门,绕过屏风。
床幔低垂,沈稚岁侧身而卧,面向着他这边,已然熟睡。
月光透过窗纱,恰好落在她半边脸颊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陆昀止在床边驻足,静静凝视。
时光流淌,他心中翻涌着万千思绪。
他想起了国子监里,那个总是对他横眉冷对,鲜活得耀眼的小姑娘。
想起了前世烽火中,那个被他从尸山血海里拉出来的,颤抖着、咬牙扛起破碎江山的女帝。
想起了今生重逢时,她忘了所有,只余警惕和委屈,却依然会在他靠近时悄悄脸红的妻子。
想起了温泉星光下,她鼓起勇气说“喜欢”时,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眸。
想起了产房里,她痛极时抓着他手臂留下的红痕,和看到女儿时滚落的泪。
一幕幕,一帧帧,清晰如昨。
这个女子,占据了他生命的全部。
是年少时懵懂在意的对手,是乱世中想要守护的星辰,是今生失而复得的珍宝,是他愿意用一切去换的圆满。
他曾以为,他这一生注定孤寂,注定在朝堂倾轧与家族责任中踽踽独行。
是她,莽撞地闯入他的世界,用最决绝的方式,将他从孤高中拉出来,将他拖进这红尘俗世的温暖与牵绊里。
前世,他护她山河,却未能护她喜乐,看着她独自扛着千斤重担,在深宫夜里默默垂泪,他却只能以臣子之礼,克制地守在殿外,将满腔情愫深埋心底,至死未敢言明。
幸而上天垂怜,给予重来一次的机会。
尽管过程坎坷,尽管她曾遗忘,但最终,他抓住了。
抓住了她,抓住了这份两世方得圆满的感情,抓住了这个有她、有曦儿的小小世界。
从今往后,史书工笔,朝堂风云,万里山河,都不及她在他怀中安睡的容颜。
岁岁所在,即是吾乡。
而今,故乡在怀,明珠在侧。
此生再无遗憾,亦无他求。
陆昀止微微倾身,在沈稚岁唇角印下一个温柔的吻。
岁岁年年,与卿同度。
此生此世,再无别离。
【正文完】
番外1 陆昀止视角:初遇
我第一次见到沈稚岁,是在国子监的入学礼上。
那时我十五岁,她是十二岁的小公主,穿着鹅黄的宫装,站在一群拘谨的宗室子弟中,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葡萄。
她那时就很好看,粉雕玉琢,眉宇间有一股藏不住的骄纵和灵动。
典礼很冗长,她站在前排,没一会儿就开始小动作不断。
偷偷扯旁边郡主的袖子,对着柱子上的雕花做鬼脸,趁夫子不注意,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飞快塞进嘴里。
得逞后,眼睛会弯成月牙,颊边露出浅浅的梨涡。
我站在她斜后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这般跳脱,在国子监怕是要吃亏。
果然,开学没多久,她就成了夫子们的“重点关照”对象。
策论写不完,上课打瞌睡,拉着谢珩琛那几个纨绔溜出学堂去西市看杂耍,在藏书阁里偷看话本子……桩桩件件,她都干过。
夫子们头疼,同窗们要么巴结她,要么避着她。
只有我,被夫子点名“多看顾着些”。
于是我便成了那个总是出现在她“犯事”现场,板着脸训她、罚她抄书的人。
“陆昀止!你怎么又告状!”她总是气鼓鼓地瞪我,脸颊鼓起来,像只塞满食物的小仓鼠。
“公主言行有失,臣身为学长,有规劝之责。”我的回答千篇一律。
“假正经!迂腐!讨厌鬼!”她跺着脚骂我,眼圈气得发红。
第二天,她会在我的书案上放两只张牙舞爪的蛐蛐,或者在我的策论草稿上画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
我知道她讨厌我。
很多人怕我,敬我,但她是唯一一个,明目张胆讨厌我、反抗我的人。
最开始,我只是履行职责。
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追随那道鲜活的身影。
看她因为背不出书被夫子罚站,垂着头,手指绞着衣带,背影可怜兮兮的,我会下意识地放慢路过的脚步。
看她收到谢珩琛送的金簪,眼睛发亮,爱不释手,我心里会莫名烦躁。
于是我用“私相授受”的规矩逼她还回去,她气得一天没理我,可我觉得,那簪子配不上她。
看她因为我的“告发”被罚抄《女诫》五十遍,熬夜抄得手指红肿,一边抄一边骂我“陆昀止是个大混蛋”,我竟有些后悔。
第二天,我“恰好”经过,丢给她一瓶化瘀的药膏。
她愣住,看看药膏,又看看我,眼神古怪,最后哼了一声,把药膏收下了,但没道谢。
我知道这样不对。
她是公主,我是臣子。
可有些感情,一旦开始,就控制不住。
我会记得她爱看《山海经》异兽志,记得她喜欢吃西市王记的蟹黄汤包,记得她画画时喜欢把讹兽的耳朵画得特别长。
我会在她偷溜出学堂时,默默跟在她身后不远处,确保她安全,又在夫子发现前,提前回去“恰好”撞见,将她拎回来。
我会在她绞尽脑汁也写不出的策论题目上,写下详细的注解和思路,夹在她的书里,假装是夫子给的范本。
我以为这份隐秘的关注会随着国子监生涯结束而深埋心底。
我会走我的仕途,她会嫁她的驸马,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直到永和九年春猎。
刺客的目标是陛下,混乱中,我看见她被两名黑衣人逼向断崖。
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比思绪更快地冲了过去。
解决掉刺客,我也受了伤。
她吓坏了,脸上没一点血色,攥着我的衣袖,指尖冰凉,还在发抖。
“陆昀止……我害怕……”她带着哭腔说。
“别怕,跟着我。”我握紧她的手,带着她往深山里去。
伤口流血不止,头也开始发晕,但我不能倒。
因为她还在我身边。
找到山洞时,我已经快撑不住了。
简单处理了伤口,生了火,但她还是冷得发抖,脸色青白。
入夜后,她发起了高烧,迷迷糊糊地喊冷,蜷缩成一团。
山林寒夜,火光微弱。
我看着她痛苦的模样,没有犹豫,解开外袍,将她冰凉颤抖的身体拥入怀中。
肌肤相贴,我浑身僵硬,心跳在耳边回响。
可她的身体太冷了,冷得让我心疼。
我只能收拢手臂,用体温温暖她。
那一夜很长。
她在我怀里时而清醒,时而昏睡,滚烫的呼吸拂过我的颈侧。
我听着洞外呼啸的风声和隐约的搜寻脚步声,一动不动地抱着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绝不能让她有事。
天快亮时,她的烧退了些,在我怀里不安地动了动,随后缓缓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她眼神有些迷茫,怔怔地看着我的脸,然后,目光下移,落在我们紧紧相贴的身体上。
“啊!”她短促地惊叫一声,猛然向后缩,却因为无力,只是微微挣动了一下。
“别动。”我哑声开口,手臂依然环着她,“你在发烧,需要保暖。”
她不动了,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红晕,一直红到耳根。
她垂下眼睫,不敢看我,身体也不再抗拒,乖乖靠在我怀里。
那一刻,山洞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我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花香,混合着草药和血腥气,竟有一股奇异的感觉。
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后来禁军找到我们,她高烧昏迷,被接回行宫。
我因失血过多和伤口感染,也昏睡了数日。
醒来后,我去探她。
宫人说,公主醒来后,将遇险那段时间的事情忘得差不多了。
我站在她寝殿外,听着里面她与皇后说笑的声音,清脆依旧,却不再有山洞里那份依赖和羞怯。
她忘了。
也好。
那段记忆于她而言,太过可怕。
忘了也好。
但我没想到,她会再次主动走向我。
春猎后不久,她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面前。
不再是国子监时的挑衅和对抗,而是小心翼翼的接近,和欲言又止的依赖。
她会“偶遇”下朝的我,递给我一包还热着的点心,说“顺路买的,吃不完”。
她会在我休沐时,递帖子邀我去京郊别院赏花,虽然最后总是变成她叽叽喳喳说,我安静地听。
她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亮,里面盛着我越来越不敢深究的情绪。
直到那天,她屏退左右,站在我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
“陆昀止,我们成亲吧。”
番外2 陆昀止视角:命运和我开了一个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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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3 幸而,终点是你,幸而,余生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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