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惊》
第1章 长寿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梅惊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章 神仙姐姐
雨,渐渐停了。
姨丈从厨房门口探头进来,看了眼趴在桌上的沈二,问道:“药倒了?”
小姨面上露出揶揄的笑:“那么大一碗面,她全吃了,不倒才怪。你那边呢?东西找着了吗?”
“找着了,就放在床头,水依看过没问题。”
“那就行。”小姨欲上前把趴在桌上的沈二扶起,不料边上突然窜出来条黑蛇,一口咬上她的指背。
“诶哟——”小姨吃痛惊叫一声,下意识甩手把黑蛇甩开。
黑蛇啪嗒落地,又迅速弓身弹射,直冲她面门。好在姨丈眼疾手快,用折叠起来的麻布袋子把它扫开,乌黑的长条身子砸到墙上,再落到地上,消失不见。
小姨捧着冒血珠的手破口大骂:“我她娘的就说这贱丫头心眼子多吧!还养条蛇防着咱们,疼死我了,那蛇不会有毒吧?”
姨丈看了眼她手上的伤口:“放心吧没毒,毒蛇咬的伤口就两孔。”
她看见自己指背上两排细小牙印,这才安心些许,退到厨房门口给他望风,“赶紧的弄走,放在我家一刻都给我招晦气。”
姨丈也不含糊,用麻布袋子把沈二套上,扛到肩上就要出去,被小姨拦住。
“不等天黑再走?”
“你懂什么?现在雨刚停,没人会去山里的,而且我这个点出去,天黑前才能赶回来。”
好像是这么个理,小姨伸长脑袋朝外边望了望,“你路上小心些,别让人看见了。”
“知道。”
他们家后边就是一片蜿蜒山林,雨刚停,山路并不好走,好在沈二身量轻,姨丈一路走来还算轻松。
他就是靠上山采药为生,这次为了不被旁人发现,他特意选择走进没涉足过的禁区。他抬头望了望逐渐暗沉的天色,想着应该差不多了。
正好就近有处天坑,把人丢到坑里,双手合十:“莫怪莫怪,要怪只能怪你命不好,早点投胎,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感觉到一股阴风吹拂后颈,姨丈瑟缩了下,不再过多停留,匆匆离开。
他离开后不久,草丛里就钻出来一条小黑蛇,绕着麻袋转悠一圈,费劲巴拉地用嘴把扎绑袋口的绳子扯开,看着里头一动不动的沈二,蛇仰天长啸:“war——war——”
麻袋口伸出一只干瘦的手捏住它的嘴筒子,手臂苍白到发亮。
“我都不知道你原来还会叫。”沈二的声音弱不可闻,把麻布袋子扒拉开,露出脑袋,这个动作就用尽她所有力气。
“咳咳咳——”她低低咳嗽起来,干裂发白的唇间渗出鲜红,“叫得很好听,下次不许叫了。”
一阵山风吹来,吹动她额前的发丝,有些痒,但她已经无力去拨弄了。
他从小就五感敏锐,小姨他们的大声密谋她听得一清二楚,小姨说得对,能把她养这么大已经是仁至义尽,她们不欠她的,要怪,只能怪她命不好。
“那碗长寿面一点也不好吃,小姨没舍得放盐,还有点泛苦。”她无意识喃喃出声,不知是对自己说,还是在对蛇说。
把仙缘给姜水依,就当是报答了小姨那么多年的养育之恩,若是到了阴曹地府,侥幸没有喝孟婆汤,来世再找她们算账。
日头西沉,天上亮起繁星,沈二的视线越来越模糊。
“war!”
耳边的叫唤也只是让她很短暂的清醒,“乖,我……太累了,让我休息一会儿。”
蛇用脑袋去拱她的脸,却无济于事,她的意识在一点点消沉,蛇急得团团转。它盯着沈二看了一会儿,似乎下了个很大的决定,爬到她的头顶,脑袋贴上沈二额头,一道微妙的光在二人之间亮起。
……
沈二昏昏沉沉间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星空。
“原来地府也有星星可以看。”
“war!”蛇在旁边叫了一声
沈二被这怪叫吓得一激灵,转头看向那条黑蛇,“你怎么也下来了?”
这句话说完,她就意识到不对,星空连绵无尽,连她身下躺着的都是。沈二坐起身,腿不禁发软,只因下方的星空浩瀚无际,深不见底。
她伸手在躺着的地方试探性地摸了摸,感知到有个无形的平台在支撑着她,所以才不至于掉到下面去。
奇怪的是,引得她剧咳的胸腔灼痛竟有所好转,虽然依旧虚弱无力,但她明显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暖意正缓慢地在身体各处游走,修复着什么。
“是你?”沈二看向黑蛇,“你做了什么?”
黑蛇左右转了转脑袋,扭动身子往后面爬,完还回头叫唤一声,示意她跟上。
沈二心有疑虑,却还是起身跟了上去。这地方看着连绵无际,可还没走多久,沈二就被一堵空气墙挡住去路。
空气墙摸上去光滑冰凉,非金非石,更像是凝成实质的透明屏障。
黑蛇用尾巴尖在墙面上敲了敲,那触之光滑的空气墙,忽然自接触点漾开一圈涟漪。
涟漪迅速扩散,紧接着,一道柔和的光在墙的另一侧亮起,汇聚成束。
光芒并不刺眼,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庄严清寂。光束缓缓拉伸,勾勒出一个人形轮廓,轮廓从模糊到清晰,不过几息之间,便化作一个十几丈高的女子虚影。
那虚影凌空而立,身姿绰约,着一袭样式简洁却不失华丽的浅青色衣裙,裙摆与袖口虚无,与浩瀚星辰融为一体。她静静闭着眼,面容笼在朦胧的光晕中,美得不可方物。
沈二仰着头,瞳孔不住震颤,呼吸都屏住了。她喉咙发紧,无意识地喃喃出声:“神……神仙姐姐。”
第3章 成了!
声音很轻,但似乎还是惊扰到了这位神明,她抬起手,指尖相抵,周身的气开始产生变化。
沈二鬼使神差地盘腿坐下,双手学着虚影的样子,在胸口结出一个简单的手印。在她闭上眼的瞬间,一直蛰伏在她体内的那丝暖流忽然剧烈地涌动。
“咳……”沈二身体微颤,各处经脉像是被强行挤压后打通了一般,传来阵阵酸麻刺痛。但她没有停下来,有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告诉她,这是机缘,是活下去的生路。
她咬紧牙关,忍受着经脉拓宽带来的不适,全身心沉浸在那股暖流与外来能量的交融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沈二体内奔涌的力量慢慢平息下来,最终归于丹田。她睁开眼,虚影在这时换了个手势——右手两指并拢,指尖置于眉心处。
沈二抬手照做,学着她的样子闭上眼,脑海中,一道温柔好听的女音响起:“想着要去往的位置,驱动丹田。”
这声音……好听到沈二麻了半边身子,不愧是神仙姐姐,人美,声音也好听。
“叩!”后脑凭空挨了一记。
“咳咳……”沈二清了清嗓子,收起异样的心思,神仙交给她的应该是类似于瞬间移动的法术,那就先到黑蛇的后边试试。
想着想要去往的位置,驱动丹田……
下一刻,沈二身形一晃,仅仅是半息之间,便出现在黑蛇身后。
“呕——咳咳咳……”沈二一阵晕头转向,扶墙干呕。方才那一下子,她人像是被强行从那边扯到这边,站稳后整个脑子都在晃。
待她缓过神来,虚影已经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空气墙依然存在,有所不同的是,墙上凭空出现一扇石门,在旁边浮现出一行星星汇聚成的小字。
奈何沈二不识字……
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这写的什么?”她低头看向脚边的黑蛇,“你认识吗?”
蛇也在看她,尾巴一摇一摇的。
石门是锁死的,门上有一个锁孔,那锁孔的形状跟她以往常见的都不一样。
看着像一朵花,五瓣,沈二脑中灵光乍现,当即就想到了母亲留下的那个发簪。
木制的发簪,样式类似于一枝梅,不过比一枝梅更胖更丑点,上面雕琢出来的梅花形状与这锁孔一般无二。
看来要去门的那边,还得需要那支发簪。只是现在发簪在姜水依手里,沈二的心沉了下去,不死心地用力推了推石门,纹丝不动。
她在这里面待了不知多久,也不知现在外面是何光景。她估量了一下此刻的身体状况,虽远不如以前那般壮实,但至少不再是走几步,吹到风就咳嗽得要死的状态。
既然她活下来了,那该属于她的东西还是她的。
……??)?
“你确定是走这边吗?我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
从秘境出来,外边的天还是黑的,蛇在前边窸窸窣窣地带着路,七拐八绕,走得沈二晕头转向。
蛇没有理会她,在干枯落叶上爬行,时不时停下来,伸直脑袋嗅嗅探探,然后继续爬。黑黑长长,滑溜溜的一条,沈二心中不禁生出恶寒,她确实挺讨厌这种长条无腿生物的。
走了许久,沈二发现不远处有火光,还隐隐听到有人说话。想来是山里的猎户在那边歇息,便想着过去问问路,说不准还能讨点吃的。在秘境待了那么些时辰,她实在是饿了。
扒开树丛走进光晕中,沈二整个人顿住。
只见正前方,五六个人凶神恶煞地拿着火把大砍刀,正要对着一个被绑在树上的少年做点什么。她的出现,引得那些人不约而同地朝她看过来。
气氛一时间很是尴尬。
沈二扶额,抬头看了看天,“诶,这月亮一点都不亮,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
一边说着,一边转身迈步离开。这些人看着不像好人啊,那个少年也是真惨,她这样见死不救是不是不太好?
沈二在心中博弈,她自己都自身难保了,哪有功夫救人,出去之后顶多帮忙报官,给他收尸。
不料还没走出去多远,被绑住的少年突然开口:“别让他跑了!他要去报官。”
沈二猛地转头:“??!”
“不是!我什么都没说啊!”沈二被逮到绑在少年身边。
其中一个眼神格外睿智的小伙对她道:“哼,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你都看见俺们长啥样了,所以必须得把你一起做掉。”
沈二:“……其实我刚刚没看清你们长什么样。”
“那俺不管。”小伙举起火把,“谁让你点背呢?今天就跟这个缺心眼的王八蛋一起上路吧。”随后一点不含糊,大手一挥,将火把丢到二人脚边的柴火上。
靠!好歹给个机会商量商量吧!
沈二暗暗谩骂。
身侧被绑得跟粽子似的少年嗤笑一声,沈二侧首看去,少年灰头土脸的,嘴角勾着一抹笑。
那几个人不由分说的往他们脚边堆柴火,这是要放火烧死他们的节奏,都死到临头了还笑得出来。
就是他方才一句话把她拉下水的,缺心眼的王八蛋,形容得还挺贴切。
少年看着她,眼睛微眯,面上笑意收敛。
沈二愣了愣,莫非……他能听见她心里在想什么?
“听不见。”少年道。
沈二:“哦,那没…”
“!!!!!”
少年蹙眉,显然是觉得沈二骂得太难听。
火把点燃柴火,火苗舔舐着干柴噼啪作响。不能再坐以待毙了,绳子绑得死紧,想要靠蛮力挣脱不大可行,那就只有那一个办法了。
沈二暗暗闭上眼,两只并拢,驱动丹田。不知情的还以为她已经视死如归,闭眼等死,唯独少年,他盯着她,眼里的探究满得快要溢出。
那种脑子被拉扯搅动翻滚的感觉再次袭来,沈二感觉身体一松,没了支撑的她脚底踉跄,好在身侧有个人扶了她一把。
沈二睁开眼,傻里傻气地咧嘴一笑:“诶,成了!”
第4章 帮忙
“不好!他们跑了!”睿智小伙的声音在后方响起。
“走。”还没等沈二反应过来,少年抓起她的手带着她往前跑。
“啊……啊?”沈二勉强跟上,看清前面带着她跑路的少年后,她疑惑:“我怎么把你也带出来了?!”
来不及细问,后头气急败坏的喊声已然近在咫尺。
“站住!小王八蛋!给老子站住!”
沈二提起精神,赶忙跟上少年的步伐,两人就这么往林子深处奔逃。
迷雾四起,再加上夜色昏暗,原本还穷追不舍的几人逐渐迷失了方向。
睿智小伙气喘吁吁,挠着后脑望向四周:“咋……咋个不见了?”
走在最前面的壮硕汉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先不搞了,雾越来越大,搞不好遇上脏东西还要载在这,回吧。”
“走吧走吧。”
“诶,白忙活一场。”
“下次再让俺遇到那小王八蛋,就地活埋。”
几人拿着火把大刀呼啦啦走远。
树后,沈二长舒了一口气,“咳……咳咳……”湿冷的空气划过咽喉,引得她剧烈咳嗽起来。
方才驱动丹田那一下,消耗极大,加上一通逃亡,她感觉自己才有所好转的病情又席卷而来,眼前阵阵发黑。
少年的气息倒还算平稳,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他转身,那双在夜色中依旧清亮的眼睛,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沈二,目光在她瑟瑟发抖的手和苍白的脸停留片刻。
“你刚才用的,”他开口,声音因奔逃有些微喘,“是什么?”
沈二喘匀了气,直起身,“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她说的是真话,心声不怕他听,“新学来的,情急之下,就使出来了。”
少年没再追问,抱着手臂靠在树干上,雾霭在他身侧流动,让他看起来有几分不真实,“我名叫安衍,你叫什么?”
“你不是能听到吗?”沈二话语中带着点怨气。
“那个是要废灵力的。”安衍笑了笑,“你也有,只不过你好像才刚入门,还不稳。”
不是不稳,是完全就不会稳。沈二懒得跟他废话,“我叫沈二。”
“沈二。”他喃喃重复,“这什么破名字?”
“……名字简单活着不累。”
“行行行,记下了。”安衍摆摆手,“你救了我,作为回报,你帮我个忙如何?”
沈二揉了揉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安衍勾起一抹非比寻常的笑,道:“帮我个忙。”
“帮不了。”
沈二撸起袖子,露出自己瘦得跟竹竿一样的手臂,“你看我这样,半死不活的人,走两步都费劲,你觉得我能帮你什么?”
“我看得出来你命不久矣,但你能逃出来,还顺手把我捎带上,这说明你至少有两下子。”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而且,我觉得……那个东西你会感兴趣的。”
沈二心头一跳,这人说话总带着钩子。
“什么东西?”
“去了你就知道了。”安衍卖了个关子,转身朝着某个方向走去,不紧不慢,似乎笃定沈二会跟上来,“放心,不远。而且,你不是迷路了吗?此事若是办成,我就带你出去,说不准我还能治好你的咳疾。”
这话对她来说百益无一害,但面对陌生人,该有的警惕性还是有的。
蛇不知何时悄然出现,顺着她的腿爬上她的肩,嘴里叼着只壁虎,歪头看着她,壁虎绵软的身子晃晃悠悠,吊儿郎当。
沈二嫌弃地偏开头,靠这条蛇带路出去是不太可能的,她咬咬牙,跟了上去。
前脚明明说好的不远,后脚就一言不发,翻越半座山。雾气越来越浓,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只能勉强看清几步内安衍移动的身影。
脚下湿滑,腐叶和泥泞让她险些滑倒。
终于,穿过密林,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地方,安衍在爬满野草苔藓的土堆前停下。
“到了。”安衍手伸进兜里,掏着什么,回身却发现沈二不在后边,他愣了下,一转头,便看见沈二不知从哪捧来碟米糕,正狼吞虎咽。
这荒郊野岭,哪来的米糕?
安衍往沈二边上看了眼,有些无奈:“乱吃东西,你也不怕吃坏肚子。”
沈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开口:“有得吃就赶紧吃,省得以后饿肚子。”嚼吧嚼吧咽下肚,“这米糕用料扎实耐放,能吃,就是有点干吧。”
话说得有那么点道理,安衍不再管她,在旁寻了个地方坐下。
刚一坐下,沈二便凑过来,问:“有水吗?”
安衍看她一眼,从兜里掏出水袋给她。
“多谢。”沈二想也不想,仰头就倒了一口。把水袋还回去时,发现这厮眼神有些怪,“怎么了?”沈二又拿了一块米糕吃,把剩余的递向他,“你也要吃?”
“你自己留着吃吧。”安衍摆摆手,“吃饱了好干活。”
沈二嚼嚼嚼:“干什么活?”
安衍微笑不语,而很快,沈二就知道了答案。
一把铲子铲入松软的泥土,安衍撬动铲柄,把挖出来的泥土抛到沈二脚边。
沈二还沉浸在震惊中,这么大的两把铲子,他是怎么从兜里掏出来的?
“愣着干嘛?赶紧干活。”安衍催促道。
“哦。”沈二回过神,拿着铲子帮忙将那个土堆挖开,先是看见个木制,类似于箱子的东西。
此时她还没意识到这是什么,直到伙同安衍把箱子打开,看见里头发黑的女尸,沈二猛地退避三舍,脸色比先前白出另一个维度。
“这……这这这……”沈二这了半天也没这出个什么来。
这分明就是一口棺材!而她刚刚做了什么?她竟然把人家的坟给挖开了!
沈二这边宛若被惊雷击中,安衍却淡定自若地掏出手套戴上,手搭在棺材边缘,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像是在思考从哪开始下手比较好。
那敲击声宛若敲在沈二心头,她先前在柳巷当伙计,试问什么样的妖魔鬼怪没见过?但这种三更半夜跑出来刨坟,还对尸体有非分之想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麻麻个吻,这厮真有够变态的,她就不该信他的鬼话。
沈二悄摸瞅他一眼,他正直勾勾盯着女尸,应该一时半会顾不上她这边,不如趁此机会,先跑为上。
刚挪动半步,边上就冷不丁响起一句:
“你要去哪?”
第5章 合情合理
沈二单薄的身躯一震,尬笑着回过身,“没去哪,站久了腿酸,动动。”
“是吗?”
“哈哈,是啊。”沈二干笑两声,伸展了下手臂,然后她就看见惊悚的一幕,棺椁中的女尸竟然坐起来了!
那女尸发髻整齐华丽,面色青黑,眼窝深邃往外淌着暗色血污,她坐起的动作僵硬滞涩,关节随着她的动作咯吱作响,还伴随着一段诡异笛声。
沈二瞪大双眼,抱着铲子以及被吓直的蛇一动不敢动,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想尖叫,喉咙却像是被什么死死扼住,只能发出咳嗽的气音。
笛音逐渐急促,女尸骇人的面庞突然转向沈二,并迅速从棺椁中爬了出来。
沈二:“!!!”
还没来得及跑开,那刚爬出来的女尸就被平地绊倒,pia唧一下面朝地摔倒了。
“啧,看来还是不行。”安衍手腕一转,把玉笛收回兜里,抬眼看向被吓得不轻的沈二,“别怕,她早就死了,我方才只不过用她做了个小试验。”
沈二大口喘着气,心脏还在狂跳,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挖坟就是为了这个?”
“是,但也不全是。”安衍移步走到女尸旁,蹲下身把女尸翻正,“这女尸死得有些蹊跷,魂魄离体时被此地阴浊之气沾染,未能顺利入轮回,反而积了怨秽。”
“若放任不管,时日一久,秽气侵染尸身,说不准会生出什么麻烦东西。我路过感应到,顺手帮她一把。”
这番解释沈二听得心惊胆战,“你也不怕人家后面跑出来找你。”
“怕什么,我助她入轮回,作为回报,尸身借我用一下,合情合理。况且……”他望向沈二:“坟可是我们两个一起挖的,你还吃了人家的贡品。”
沈二:“……”
靠,连个碑都没有,谁知道那是贡品。
“好了。”安衍脱下手套随手丢到一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活干完了,走吧,我带你出去,顺便跟我聊聊你的病。”
沈二站在原地,盯着安安静静躺在地上的女尸。
从骨相和衣着上不难看出,死者生前应是生得很美、家境很好的女子。死后被埋在这荒郊野岭,还被个变态刨出来暴尸荒野。
就这么放着不管吗?
沈二于心不忍,来到女尸身侧,轻轻拾去她身上的枯枝烂叶。双手合十,口中默念:“无意冒犯,我只是想帮你安葬回去,莫怪莫怪。”
安衍见沈二迟迟没有跟上,回过头,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沈二念叨完之后似乎还有些怕,对着女尸手忙脚乱一通,无从下手,最后终于是鼓足勇气,把女尸横抱起来,放回棺椁中。
还帮忙整理了下发髻,就是这脸,让沈二头大,她又没有随身携带帕子的习惯。
想什么来什么——一块素净帕子递到面前,沈二顺着拿帕子的手往上,看见安衍带着笑意的脸。
沈二没跟他客气,夺过帕子给女子擦拭面颜。待把棺椁归位,土堆重新堆好,沈二掏出剩余的几块米饼放在土堆旁。
此处无声默哀,奈何有些人非要出声。
“你还挺好心。”
“不然…”话还没说完,沈二耳朵微动,视线落向远处的林子。
安衍也在这时觉察到不对,眸光一凝,顺着沈二的视线望过去。
一把大砍刀劈开灌木丛,睿智小伙跨步出来,恰好看见提铲跑路的沈二两人,他抬手一指:“俺滴娘嘞!俺就知道这两王八蛋是一伙的!”
壮硕汉子后半步冲出来,“废什么话?赶紧追啊!”
“不能再让他俩跑了!”
“追啊!”
“站住!”
“不是……咳咳……不是说好不追了吗?”沈二麻了。
“谁跟你说好了?这叫虚晃一枪!”睿智小伙声音洪亮,“先前被你们用妖法逃了,今天必把你两个王八蛋一起给点喽!”
沈二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猛地转头看向安衍,真的是被这家伙给坑惨了。
安衍面不改色,甚至还有闲心理了下袖口。
“你之所以被抓,不会也是因为去刨坟了吧?”
安衍欣然挑眉。
“……刨完没给人家埋回去?”
“为什么要埋回去?”
“!!?”
他并未觉得自己的行径有什么不妥,饶有兴致地看着沈二脸上变幻的表情,话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家常便饭。
沈二嘴角抽搐,难怪那几个要把他绑起来烧死,要换作是她,挫骨扬灰都不为过。
“……你这人一定没朋友。”
安衍眸光微不可察地变了变,“留着点力气跑吧。”
二人借着灵巧的身形在林间穿梭。蛇从沈二肩头跃下,一头扎进灌木,故意制造出西一榔头东一棒子的动静,成功把几人搞得晕头转向。
“俺嘞娘,这蛇成精了!”
“先别管蛇!上弩箭!”
沈二跑得肺都要炸了,体内有股子力量开始横冲直撞,喉间泛上腥甜。
“噗——”
沈二扶树停住,一口鲜血喷溅在树根底下。她眼前天旋地转,指尖嵌入树皮,止不住的剧烈咳嗽。
原本已经跑出去老远的安衍又折返回来,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指尖搭上她的脉门。
沈二想抽回手,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体内那股力量彻底失控,在她的经脉里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尽是灼烧般的剧痛。
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
“你脉象乱得都快打结了。”安衍眉头拧得死紧,迅速在她身上点了几个穴位,道:“按我方才所点的穴位方向调息。”
话音刚落,沈二忽然推了他一把,随之而来的是沈二隐忍的闷哼。
她膝盖一软,不住地往下栽去。
好在安衍接住了她。
月色下,一支暗红色的弩箭钉在沈二单薄的背上,箭尾还在微微颤动。血沿着箭杆渗出,很快洇湿了她的衣衫。
“多谢……”沈二声音微弱地响起,“我本来想躲来着,没来得及,就…咳……”她攥紧安衍的衣角。
“就当是你欠我的,别丢下我一个人跑了。”
第6章 你们互砍吧
“你……”安衍的声音罕见地滞了一瞬,后面说了什么,沈二就听不清了。
她的意识在黑暗边缘浮浮沉沉,再度睁眼,意识骤然清醒,她发现自己来到秘境的石门前。
偌大的空间只有她跟一扇门,想到外头情况危急,沈二没有耽搁,就地盘腿坐下,按照安衍所说的穴位开始调息。
外边,追来的几人声音此起彼伏。
“中一个!”
“快快快,别让他溜了。”
安衍半张脸被阴霾笼罩,让人看不清神色,他将沈二放在地上,手探向腰间,缓缓抽出柄泛光银白。
“快!再补一箭!”
弩箭破空的声音尖锐。
安衍只是微微侧身,那支暗红的箭矢贴着他耳畔掠过,带动他散开的发丝,钉入身后的老树。
他指尖搭上那柄银白,那是一柄极薄的软剑,剑身如波浪般涌动震颤。
壮硕汉子脸色铁青,一把夺过同伴手里的弩机,上弦,瞄准——
安衍手腕转动,剑刃划破空气,发出嗡鸣,他的身影随之闪烁,周身的雾气骤然撕裂,像被那无形的剑气从中剖开。
壮硕汉子的箭还没来得及离弦,他只觉得眼前一花,然后手腕一凉,弩机四分五裂,连同他扣动弩机的手都被划出一道口子。
“啊——!”
惨叫声惊起林中鸟兽。
安衍剑身上没有沾一滴血,他垂眸,看着捂住右手哀嚎的壮硕汉子,神情淡漠。
其余几人深知不是安衍的对手,都没有轻举妄动,唯独那个睿智小伙。
“啊!俺要为大哥报仇!”睿智小伙气红了眼,抄起家伙事就朝安衍冲了过来。
“找死。”安衍冷笑。
“住手!”
这声音不是来自任何一个匪徒,众人寻声望去——
沈二闪身窜了过来,按住安衍握剑的手。
剑尖停在睿智小伙咽喉前三寸,剑锋已经割破他颈侧的皮肤,一线血珠渗出来,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睿智小伙僵在原地,瞪大的眼睛里倒映着那柄银白软剑,以及安衍冰冷变幻的面容。手里那把大砍刀不知何时已脱手,落在脚边。
“住手。”她重复,因着急气息不大稳,“你要是把他杀了就真脱不干净了!”
安衍转头看她。
“你……没事了?”
沈二愣了愣,“你不说我都忘了。”她背过身,指了指还在背上扎着的弩箭,“帮我拔一下,我够不着。”
箭头深埋在血肉里,血顺着箭杆慢慢渗出,早已将她大半个后背染透。
安衍收剑,二话不说,握住箭杆。他动作很快,快到沈二还没感觉到疼,那支箭就已经拔出来了,还顺带点了几个穴位。
“箭上没毒,但伤口要好好养一阵。”他道。
沈二摆摆手:“先不管那个。”她看向抱作一团的几人,“他刨你们家坟确实不对,但你们也追了一路,该打也打了。后边你伤了我,他也伤了你,那这事就算扯平了。”
“凭什么?!”有人不服气,躲在壮硕汉子后边梗着脖子叫喊道:“他刨了俺们家七座坟,凭啥你说两句话就算了?”
七……座坟?沈二险些惊掉下巴,抬手指了指安衍:“你……”而后无奈竖起大拇指。
“不服气,不服气你们互砍吧,我不当这和事佬了。”沈二甩手转身,动作幅度太大牵扯到伤口,疼得她呲牙咧嘴。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睿智小伙缩到壮硕汉子身侧,瑟瑟发抖:“大哥,俺怕。”
“既然如此,那就如此吧。”沈二等了一会儿,见无一人上前,拉着安衍就走。
天边翻起一片朦胧光影,两人走在望不到尽头的山路上。
“你当真能带我回去?”沈二狐疑地问。
“回哪?”
“?哥你别闹。”要是能打得过,沈二真想给他一拳,都走这么久了,要是跟她说走错道,她真会崩溃。
“大致方向还是知道的,保准不会带你兜圈子。”
天色逐渐破晓,四周安静得只剩下二人的脚步声,还有沈二压抑、断断续续的咳嗽。
安衍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很是突兀,“你体内的那股力量,很特别。虽然这次你侥幸打通了,但若不好好控制,力量反噬会要你的命。”
他说的这些新鲜词,加上前面的,沈二听都没听过,更别提怎么去控制。她忍不住又咳嗽了两声,才哑声问:“你知道怎么控制?”
“知道一点。不过你得先告诉我,这力量是怎么来的。我看你貌似连基本的调息功法都不会。”
完他又补充一句:“你想说就说,我不会去窥探你的心思。”
沈二抿了抿唇,该怎么回答?说误入一个秘境,跟里面的虚影学了点皮毛?还是说原本她快死了,又莫名其妙没死,力量也是在这个时候有的?
思索半晌,沈二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就是先前身体特别难受的时候,偶尔会感觉有一点暖意,试着去抓,有时候能抓到一点点。”
“无师自通?”安衍的语气里听不出信还是不信,“那你运气倒是不错,能在那种时候摸到门槛。不过,野路子终究还是野路子。”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一本册子,“喏,别说我没报答你,这是我自创的行气秘籍,你还是除我本人之外第一个看的。”
沈二看着那册子,犹豫再三,还是接了下来。
“多谢。”
册子不厚,封面无字,入手有几分粗糙的质感。借着月光,能看到封面上有些扭曲的纹路,像是装饰。
安衍这人怎么看都不像个好人,拿出来的东西也偷着一股子邪乎。自创的行气秘籍,听起来就不怎么靠谱。
“怕我害你?”安衍一眼看穿她的犹豫,“放心,这套秘籍对别人可能没用,对你这种力量属性不符合常理的野路子,说不准刚好能对上。”
这话打消了沈二一部分顾虑,翻开册子大致扫了眼,字迹工整有型,连她这个不识字的都觉得这字写得好看。
至于内容嘛……
每个字单拎出来或许勉强能认出半个,组合在一起之后就跟天书鬼画符没区别。
沈二眉头拧成了疙瘩,合上册子,欲言又止。
第7章 天玄宗
“怎么?是有什么不对?”
沈二摇摇头,她想到秘境石门旁那行小字,相比于这本秘籍,她更想知道那行字的内容是什么。“我不认识字,你能不能先教我几个字?”
安衍沉默了,他盯着沈二看了几眼,“言传身教,那可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就让你帮忙认几个字而已,而且,你看我像有钱的人吗?”
相比于沈二的棕色粗布衣裳,安衍那身行头虽然脏了点,但明显比她好上太多,活脱脱一个来外头历练的富家公子哥。
安衍想了想,“你想认哪几个字?”
沈二连忙从边上寻来一根树杈,正要把那行小字照葫芦画瓢写在地上,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
万一那几个字是什么惊天大秘密,毁天灭地的关键信息,被不法之徒知道,她不就成祸害了吗?
“你又怎么了?”安衍见她迟迟不动,凑到她身侧问道。
沈二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要不咱还是聊聊言传身教的事吧。”
安衍挑眉,爽快答应:“行啊,那现在开始?”
“晚几天吧,我得……先回家一趟。”
……
屋里,小姨正给姜水依精心梳理打扮,边忙活,边交代道:“等会儿仙人来接,你就说你姓沈,叫娘叫小姨,可千万别喊错。”
“知道了知道了。”姜水依在胭脂盒子里挑挑拣拣,没有一样满意的,干脆把盒子推到一边,抬头看向铜镜,当即就炸了:“娘!你这弄的什么呀?!”
“什么呀?”小姨手顿了顿:“镇上那些漂亮小姑娘发髻都是这么扎的,娘特意去学的咧。”
“诶呀——”姜水依不耐烦地退到一旁,把头发上的金银配饰一股脑丢在桌上,“俗得要死!我是去修仙,当仙人,不是去给有钱人家当小妾!”
小姨被吼得缩了缩肩,心疼桌上的金银又不大敢去捡,“好好好,水依喜欢什么样的?娘给你重新弄。”
“你去帮我看看仙人来了没有,我自己弄。”姜水依懒得再搭理她,自己对着铜镜,把一头乌发散开,随手挽了个简单的发髻,配上她一身素色衣裙,小家碧玉,又不失利落。
“这样才好。”她对着镜子左右端详,满意点点头。
小姨拿着金钗问她:“这个不戴吗?娘特意为你打的。”
“犯不着,这些俗气的玩意儿你自己留着吧,你见过谁家姨子待侄女这般好的?等我到了仙门,何愁没有更好的?”
“诶哟,你看娘这脑子,还是水依机灵。”小姨赔笑着拍了下脑门,“我家水依天生丽质,随便打扮一下就比那些大小姐好看一百倍。”
姜水依嘴角微翘,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那个簪子跑哪去了?”
小姨往枕头底下瞟了一眼。
姜水依几步过去,从枕头底下翻出那支木簪,古朴的梅花样式,刻痕细腻,泛着温润的光泽。
“我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姜水依翻来覆去,越看越嫌弃,若不是还要靠这个认亲,她连碰都不想碰。
小姨凑过来,压低声音:“小点声,这簪子可是信物,等会儿仙人来,你得戴上。”
“我才不要,这么丑,几百年前的老款式,戴出去不让人笑话死?”
“诶哟我的小祖宗!”小姨急得跺脚,“不戴人家这么认你?”
姜水依翻了个白眼,“娘你是不是傻?咱家现在又没有其他女孩,现在簪子在我手上,等会我把东西拿出来,他们还能不信?”
小姨愣愣笑了笑,“这……诶哟,你看娘真的是,高兴得脑子都不好使了。”
“快!快出来!仙人来了!”
姜水依眼睛一亮,几步冲到门口,又忽然停住。
她回头,对着铜镜里的自己理了理衣襟,把那支木簪从袖口拿出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插在了发髻上。
丑是丑了点,但万一能留下好印象呢?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院子里,姨丈正点头哈腰,迎着三个身穿素白长袍的道人。
为首的是个年轻女子,眉目清冷,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穗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她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装束的少年,神情淡淡,对姨丈的热情招呼视若无睹。
“这就是那个孩子?”年轻女子看向姜水依,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扫了眼她发上那支木簪。
年轻女子的话自带威压,是姜水依从未见过的,她心脏狂跳,下意识攥紧袖口。
但她很快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微微欠身:“见过仙人。”
年轻女子微微颔首,静静地看着姜水依。
那目光太冷,冷得姜水依心里发毛,脸上的浅笑几乎要挂不住。
“你叫什么名字?”年轻女子终于开口。
“回仙人,我姓沈,名叫水依。”
年轻女子眸光一动,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走吧。”
姜水依愣住。
走?
就这么简单?
小姨也愣住了,随即狂喜,把包袱塞进姜水依怀里,“小姨给你带了点东西,路上…”
“不必。”年轻女子打断她,语气依旧淡漠,“宗门有规矩,不可携带民间俗物。”
小姨的笑僵在脸上。
姜水依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脸色复杂的父亲,忽然有些恍惚。
她以为自己会高兴,会激动,会迫不及待。
可此刻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个从小把她捧在手心里的父母,看着这个她住了十六年的家,心里却莫名空落落的。
“走吧。”年轻女子又说了一遍,转身朝院外走去。
小姨还想交代什么,被姨丈眼神制止。
姜水依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走出院门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站在门口,用手背抹着眼睛。父亲低着头,唉声叹气。
姜水依收回目光,藏在袖子下的手紧握成拳。
没关系,她安慰自己,等她在仙门站稳脚跟,成了真正的神仙,再回来接他们也不迟。
三道身影踏着飞剑从天上掠过,眼尖的沈二看见姜水依就在其中。
“唉——”沈二单手扶树,还是来晚了一步。
安衍往天上看了眼,开口道:“天玄宗的人。”
第8章 举杯邀“日”
“天玄宗。”沈二视线跟他对上,问道:“是个什么地方?”
安衍娓娓道来:“放眼大陆,就属这个天玄宗势力最为庞大,其宗主沈究朗,实力虽不说是大陆最强的,但在人脉关系上,绝对是最硬最广的。”
安衍说到后半段,语气中带着点嘲讽的意味。
但沈二的关注重点却不在这,“你刚才说他们宗主叫什么?”
“沈究朗。”安衍一字一句道,看沈二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你也姓沈,莫非你是他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你想多了。”
话虽这么说,若是沈究朗真是她亲爹,那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姜水依。
安衍笑了笑:“你不是说要回家吗?怎么不走了?”
“回个屁。”沈二看向山底被晨雾笼罩的村落,现如今姜水依飞去那什么天玄宗,簪子肯定也给带走了。
“哦。”安衍若有所思:“所以你是想去天玄宗?”
沈二没有立刻回答,想要拿回簪子,天玄宗非去不可。可她现在这副样子,估计连人家的门槛都摸不着。
“那就走吧。”
“去哪?”
“天玄宗。”
“我没说我要去啊。”
“你都快把‘想去’二字写脸上了。”
“……”沈二抹了把脸,有这么明显吗?
转眼间安衍已经走远,沈二连忙跟上去:“你等等我,我不认得路。”
晌午,风和日丽,沈二盘腿静坐,手置于双膝,一道无形的气在她周边形成屏障,细看那气还在有节奏地流转。
安衍背靠大树,闭目养神。
发黑油亮的一根从前方悄摸爬过,安衍缓缓睁眼,起身一把把它捞起来。
“war!”蛇扭动身子张口反击,被无情地握住嘴桶子。
“嘘——”安衍轻声道:“你家主人正在调息,不能打扰,你要是有孝心,就去逮只野兔野鸡什么的回来,给你主人补补身子。”
沈二此时的意识已经进入秘境,外面发生了什么,她一概不知。
根据安衍教的调息法子,沈二很快掌握要领,体内的力量运行几个大周天,最终稳定下来,她的身体也发生了变化。
五感变得更加敏锐,风带动落叶从身旁飘落,她甚至还闻到了烧鸡的味道。
烧鸡?哪来的烧鸡?
沈二倏地睁开眼。
“这么快就醒了。”安衍转动着火上的烧鸡,头也不回。鸡被烤成恰到好处的焦糖色,油水滴入火堆,滋滋作响,给沈二香迷糊了。
“哪来的鸡?”
“war!”盘在安衍身边的蛇叫唤一声,支棱起身子邀功。
沈二看着那条得意洋洋的蛇,拍了拍它的脑袋:“很棒。”
“war!”
“你让它去的?”沈二看向安衍,她很难想象,这么小一条蛇,是怎么把比自身大数倍的野鸡带回来的。
安衍挑眉,“你这兽宠不错,搞得我也想养一只。”
沈二顿了几息:“它不是我的兽宠。”
安衍不信。
“真不是。”
“那它为什么跟着你?”安衍撕下一只鸡腿递给她。
沈二接过鸡腿,烫得左右手倒腾,吹了好几口气,撕下来一块喂给蛇,然后才下嘴。一口咬下去,外皮酥脆,肉质鲜嫩,汁水在嘴里爆开,她眼睛都亮了。
“可能是因为我救过它。”她嘴里含着鸡肉,含糊不清地说:“我从没把它当什么兽宠,它想留就留,想走就走。”
“但我看它,好像认定你了。”
沈二低头看向蛇,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出现在秘境,就是它所指引。如果当时没有它,她可能已经死了。
蛇也在望着她,那双浅紫竖瞳映着她的脸。
“这样吗?”沈二戳了戳它的脑袋,蛇歪歪头,顺着她的手一路爬到肩上,“那我是不是该给他起个名字?”
这话像是在问安衍,也像在问自己。
安衍把烤好的另一半鸡分给她,“你想叫它什么?”
沈二犯了难,她没上过私塾,大字不认几个,就连名字都是小姨随便给她起的。谈到给蛇起名字,她大脑一片空白。
“叫……小黑?”
蛇原本晃悠悠的尾巴尖僵住。
安衍笑出了声,“你认真的?”
沈二有些不好意思,黑色怪叫蛇,简称小黑,这没毛病啊,但貌似它不是很喜欢。
这么土的名字也确实不讨喜,沈二盯着蛇看了又看,绞尽脑汁:“那不然叫息玄,怎么样?”
“war!”它叫了声,尾巴欢快摆动。
看来是满意了。
名字的事告一段落,安衍看着手中的烧鸡,忽然来了句:“光吃鸡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然后沈二就看见他从兜里掏出一壶酒,连带两个酒杯。
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过了一会儿……
“我决定了!”安衍拍膝起身,举杯对日,光线太强使得他不得不眯起眼,但似乎不影响他大义凛然说出接下来的话。
“去天玄宗路上的坟绝对不会少,到时候你同我一起,我掘坟,你放风,如何?”
沈二扶额,“刨一路坟……怕是有点缺德吧?”
何止是缺德,简直丧心病狂!变态至极!
“怎么?”安衍转头,眸光幽沉,“你不愿意?”
沈二二话不说,起身与他手中的杯子碰上,“求之不得。”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好!”安衍勾唇,大手一挥揽住她的肩膀,“人生何处觅知己,从今往后,你我便以兄弟相称,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
“好好好,我当你兄弟就是了,安兄喝酒。”沈二按住他的手把酒往他嘴里灌。
经过这番,沈二知道件事。
那就是这狗东西好喝酒,但又是个一杯倒,而且酒品极差。
“沈二,你知道吗?嗝——”安衍一手揽着沈二的肩膀,一手比划着什么。
“我知道。”沈二嫌弃地把他的脸推开。
“你不知道!”安衍却倔强地把脸又转了回来,盯着她,他面色淡定自若,眼神异常坚定,若不是他满身酒气,还以为他滴酒未沾。
“从我阿娘离世那天起,我就立誓成为医道宗师。可是没人理解我,没人!他们都怕我,远离我,还不许别人与我亲近,直到我遇到你。”
第9章 杀手书生
那种癖好,有人能理解就怪了。
沈二觉得他离得实在太近了,别开脸,“你如此不辞辛苦地刨坟,未来的医学宗师非你莫属。”
“不单是这个。”他被沈二的话绕回去,又道:“还有…”
话还没说完,他的身子轰然倒下,好在沈二及时扶了一把,不然他整个人都得栽进火堆里。
看着他靠在树上安静的睡颜,这么看,沈二感觉他也没那么邪乎了,活脱脱一个俊俏少年郎。
跟她一样也是没娘的可怜人,既答应了跟他称兄道弟,结伴而行,后面就试试能不能把他拉回正道。
刨人家坟刨一路,这个事实在太缺德了。
等等,沈二脑子里灵光一闪。
称兄道弟。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
“……”
夜~??)?
安衍揉着后颈睁开眼,入眼的夜幕让他有些恍惚。目光一扫,沈二抱膝坐在远处,背对着他,背影尽显落寞。
觉察到他的视线,沈二回头看他,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这让安衍有些摸不着头脑,“你怎么了?”
看他那副样子,沈二知道他肯定全忘了,她叹了口气,摇摇头,“既然你醒了,那就继续赶路吧。”
耽搁半天,得连夜把路程进度赶上。
安衍疑惑,想去探知她在想什么,被沈二敏锐察觉,并用意念弹开。
“我已经今时不同往日了。”沈二得意洋洋,不料下一刻就咳嗽连连,狠狠打了她自己的脸。
安衍看了眼她背后,衣裳是昨日的,上面大片血污已经干涸发暗,“你要不先换身衣服?”
沈二摆摆手,“等到个正经的落脚地再说吧。”这荒郊野岭的换衣服也不方便,她现在特想泡个热水澡。
但谁能想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鸟不拉屎的鬼地方竟然会有家驿站。
“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驿站孤零零地立在大道旁,门前挂着两盏昏黄灯笼,内里灯火通明。
推开门,大堂内零零散散坐着几桌客人,有气质儒雅的书生,还有带着行囊的赶路人,一眼望去,一切正常。
沈二目光在那个书生身上顿了顿,书生边在灯下看书,边拿着折扇一扇一扇的,扇面上还写着什么什么风四个字。
许是看得太过直白,书生有所察觉,沈二随即收回视线。
一背过身,便感觉背后有好几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两位?”柜台后探出一张圆脸,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笑得和气,“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安衍答道:“来两间上房。”
“住店的话,只剩一间上房了。”妇人视线在二人身上打转:“二位……”
“一间就一间。”沈二不等她说完就拍了板,“同住一间房,方便照顾我家少爷。”
安衍站在她身后,闻言挑了挑眉,没说话。单看二人的衣着打扮,说是主仆确实说得过去。
妇人又看了他俩一眼,喜笑颜开:“行嘞,公子您随我来,带您去房间。”
“舒服——”
沈二泡在浴桶里,烟雾缭绕,脑袋惬意地后仰,枕在桶壁,简直不要太爽。
屏风的另一侧,安衍坐在桌边喝茶,盘在桌上的息玄眼睛死死盯着他,凡他稍有点动作,都能引起息玄强烈的反应。
安衍:“……”
还真是养了条好蛇。
沈二在屏风后边待了半个时辰,不为别的,就为把头发弄干束起来。再怎么说她也是个女子,披头散发在一个男子面前晃来晃去,多少有点膈应。
她依旧是男装打扮,身上穿着驿站老板娘准备的干净衣裳,虽是粗布,但浆洗得清爽,还带着皂角的清香。
绕过屏风,就看见安衍和息玄俩个在大眼瞪小眼,对峙得那叫一个专注。
安衍朝她看过来,也不说话。
沈二意识到什么,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貌似她弄得有点久了。
“我出去看看有什么吃的。”沈二几乎是逃一样地推开门。
息玄跟了出来,盘在她肩头,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脸颊。安衍的目光一直跟着她,直到被门板隔绝视线。
大堂比方才冷清了些,那个书生还坐在那个位置,手中的书翻到后半本。
怕被人看见,沈二把息玄藏进袖子,然后才下楼,来到柜台前。
老板娘正在拨弄算盘,见她过来,笑眯眯地抬头:“饿了吧?本店有酒有菜,客官要来点什么吃食?”
沈二想了想,“一肉一菜,再来壶热水,干粮有吗?”
“有。”
“也来点,打包路上吃。”
“好嘞。”
沈二转头,恰好与那个书生视线对上。
四目相对,书生微微一笑,朝她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看书。
那笑太过刻意,沈二心底发毛。她故作淡定地移开视线,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面很快就好了,热气腾腾,浇头是蘑菇肉丝,看着就好吃。沈二端着托盘上楼,不紧不慢回到房间。
安衍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他抬眼,察觉沈二神色不对,问道:“怎么了?”
沈二把托盘放到桌上,做了个噤声手势,低声道:“进门的时候,你有没有留意到那个书生?”
安衍眸光微动,颔首,拿起筷子把面翻拌均匀,“他应是个杀手,武器是把扇子,不过放心,他的目标不是我们。”
面对沈二的疑惑,他耐心解释道:“外面的世界就是这样,打家劫舍图财害命,他那种就是收钱办事,他们这样的人有专门的组织管理。”
“雇主花钱,组织再把任务分发到这些人手里,这些人就被称为打手,或是杀手。”
沈二点点头,这么一说,她就放心了。毕竟她又没有那种苦大仇深,还家境富裕的仇人会花钱买她的命。
“你知道的还挺多。”
安衍没有接话,掏出一个罐罐放到桌上,“饭后服用,今夜用那套调息法继续修炼,可助你伤口愈合。”
“哦。”沈二应下,其实她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也不好驳了人家的一片心意。
清晨,外边走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死人了!”
沈二睁开眼,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推开门。安衍也站在外边,她快步来到他身侧,目光往下看去。
大堂里乱成一团,老板娘瘫坐在地,脸色惨白,浑身颤抖。
第10章 两袖清风
几个住客围成一圈,对着躺在血泊中的人指指点点。
那人身着青衫,儒雅的面容此刻扭曲成惊恐的形状,眼睛瞪大突出,死不瞑目。
是那个书生。
沈二蹙眉,死的怎么是他?
“生拔喉管,好手段。”边上的安衍开口,平静的话语中夹杂着点兴奋。
沈二余光瞥他一眼,悄摸挪动步子离他远了些。
“你不说这个书生是个杀手吗?这样的人都被悄无声息干掉了,这跟鬼有什么区别?”
安衍道:“那个人确实不容小觑。”
沈二心里咯噔一下,转身回屋拿上干粮,“此地不宜久留,咱赶紧走吧。”
路上,沉默半天的安衍突然来了句:“他杀完人就离开了,我们这么着急走,万一遇上怎么办?”
沈二咬牙切齿:“安兄这话真是让人醍醐灌顶啊。”
“不错,都会用成语了。”安衍夸了这么一句。
“……”
“二位道友。”
一个白衣青年悄然出现,抬手作揖:“可知河州绍平往哪走?在下地图不慎丢失,迷了方向。”
又是个书生,不过相比于惨死的那位,这个就相对年轻很多,清风朗月,彬彬有礼。
沈二的直觉告诉她,像这种长得好看还爱笑的男的,绝逼不是什么好东西。
“咳咳。”安衍清了清嗓子。她这次没有藏着掖着,心声被听得一清二楚。
沈二斜他一眼:也包括你。
安衍:“……”
二人之间的互动,白衣书生尽收眼底,他没有打扰,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打开扇子,在胸前轻轻扇动。
扇面上赫然写着什么什么风四个大字,沈二抬手扶上额头:他那把扇子。
安衍自然也注意到了,扇面上那四个大字笔力遒劲,墨色淋漓。
“两袖清风。”安衍开口道。
原来那四个字是这么念的,沈二恍然大悟。
白衣书生来了兴致,“这位道友,是不是也觉得这四个字与在下更为相配?”
演都不演了。
沈二绝望地闭上眼,又睁开,“这位……兄台,请问你真是来问路的吗?”
“当然。”白衣书生爽朗一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纸,“不过还需要二位帮在下一个小忙。”
纸张展开,纸上画着两个画风潦草的大头像,以及几行沈二看不懂的字。
“那个是什么?”沈二问安衍。
“悬赏令。”
“我……俩的?”
“嗯。”
“?!”沈二不能理解,那两个寥寥几笔拼凑出来,勉强能算是人的东西,这货是怎么看出来是他们俩的?
“你值多少钱?”沈二又问。
安衍:“二两。”
沈二差点没绷住。
紧接着安衍又道:“你二十三文。”
沈二这下彻底不淡定了,“他二两就算了,我才值区区二十三文,犯得着特意跑一趟吗?”
白衣书生“啪”地一声收起折扇,漂亮的狐狸眼中,痞气逐渐显露,“来都来了,不要白不要。”
话音未落,沈二已经跑出去二里地,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我先走!你断后!”
白衣书生愣住,“就这么跑了?”
安衍也很是无奈,趁其不备,扭头就跑。
被留在原地的白衣书生保持着收扇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沉默片刻,他低声自语:“想挣点钱还真不容易。”
这边,沈二看着追上来的安衍,惊了。
“你不是在断后吗?”
安衍看她一眼,“我不善近战。”
没等沈二开口,强烈的杀意骤然袭来。她下盘发力往边上躲,与扑来的白色身影擦肩而过。
白衣书生并不给她反应机会,反手将那生出利爪的手直逼她面门。
沈二几乎是出于本能地驱动丹田,眼前画面一晃,她便闪到白衣书生身后。
与此同时,一柄软剑缠上白衣书生的右臂,剑刃划破衣袖,剑尖如银蛇般游向他的脖颈。
“有意思。”白衣书生冷笑,右臂顷刻间化为虚无,挣脱软剑的束缚。
安衍剑势落空,软剑绷直,带起一道嗡鸣。
他面色不变,手腕一转,软剑顺势横在身前,侧首看向沈二,“你怎么样?”
沈二惊魂未定,大口喘着气,摇摇头。
白衣书生的身影已在三丈开外,他那条右臂重新凝聚,从虚无到透明,再从透明到实体。
“这家伙是人是鬼?”
“灵体化形。”安衍眸光微凝,“普通的武器伤不了他。”
白衣书生活动了下右臂,勾唇:“好眼力,不过我还是对你身后那个更感兴趣。”
沈二心中暗骂,没完了这是。
安衍道:“有点麻烦,你能否牵制住他,我远程干扰。”
“war!”
她刚想说自己手无寸铁,肩上的息玄就叫了一声,随后沈二觉察到隐藏在深处的秘境传来异动。一道幽绿的流光破镜而出,裹挟着清冷的锋芒,直直朝她飞来。
下意识伸手去接,触感冷硬,一柄三尺长剑出现在手中。
剑身通透,泛着淡淡的碧色光晕,像是浸过月色的寒潭之水,剑柄处刻着两个小字。她不认识,但隐约能猜到,那是这把剑的名字。
武器有了。
但她不会使啊。
念头刚刚闪过,一个持剑的小人凭空出现在她脑海中。
小人通体莹白,看不清面容,但动作清晰无比——起手,横剑,踏步,刺出。
也是现教上了。
安衍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剑上顿了顿。
“会了?”
沈二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握紧剑柄,感受到那套剑招在她身体里生根发芽。
然后她睁开眼。
“会了。”
安衍当即掏出玉笛退到一边,把主战场给她让出来。
白衣书生看着这一幕,眼中燃起兴味,“有意思。”他痴笑道:“越来越有意思了。”
身形一晃,化作白色残影直扑沈二。
沈二瞳孔微缩,横剑。
“铛——!”
利爪与剑刃相撞的响声炸开,迸出几点星火。他的指甲足有三寸长,此刻正死死扣住剑身。
“反应不错。”他那张俊脸近在咫尺,“可惜——”
左爪已至。
沈二丹田涌动,连人带剑消失不见。
悠扬笛声发挥作用,干扰了白衣书生的反应,沈二趁此机会在他身后出现,提剑斩向他后腰。
第11章 河州城的城
白衣书生察觉到背后的杀意时,剑锋已至腰际。他来不及回身,身体本能地虚化。
“嗤——”
剑刃划过,带起一缕白烟。
白衣书生在三尺开外重新凝聚,低头看向腰间,笑容有些开裂:“你知不知道,后腰这个位置,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是很重要的!”
沈二眨眨眼,“不好意思。”
安衍的笛声再次响起,婉转悠扬。笛声入耳,沈二感觉自己的力量开始恢复,而且比之前更为强盛。
原来不仅能干扰敌人,还能起到辅助队友的作用。
笛声越来越急,形成一道道无形的音浪,将白衣书生笼罩。他的身形开始闪烁,忽明忽暗,像是受到了压制。
沈二抓住机会,再次提剑破空闪近,剑身横扫。白衣书生向后飘退,谁知那招横扫带出一道碧绿剑光,他躲闪不及,左臂齐肘而断,化作一团白雾散开。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看着短时间内无法凝聚的左臂,又看向沈二手中的剑,脸色很是复杂。
“能斩灵体的剑。”他眼睛微眯,“你小子到底是什么人?”
沈二没有回答,握紧剑柄,将剑背到身后。她此时已头昏眼花,强撑着才没让自己倒下,那现学现卖的剑招杀伤力是大,就是太费力量,配合她那个瞬间移动的术法,又累又想吐。
笛声停了,安衍收起玉笛,来到沈二身侧,“还要打吗?”他问白衣书生。
“不打了。”白衣书生摆摆手,为表诚意,他收起爪子。
“本大爷累了,今天就大发慈悲放过你们一马。不过…”他话锋一转,道:“你们还没告诉我路往哪走呢。”
安衍给了沈二一个眼神,让她安心,然后道:“正好顺路,一起吧。”
沈二瞪大双眼。
不是?就不怕半道这货把他俩都杀了。
“好啊。”白衣书生欣然答应,看向沈二,“在下涂城,不知二位道友如何称呼。”
“屠城?”沈二愣住,这名字有够混蛋的。
“哪个城?”
涂城微笑着抬手一指,“河州城的城。”
宏伟的城门牌匾上刻着河州城三个大字,沈二抬手照着字形比划,默默记下这几个字。
“河州城出去一路向东便是绍平镇。”安衍给涂城指了个方向,“此去一路都是官道,便不送了。”
“安道友怎就这么着急赶在下走?”涂城做出一副可怜模样,“相逢即是缘,怎么说也该一起吃顿饭才是。”
提到吃饭,沈二兴致勃勃,奔波数日,天天啃干粮睡石头,还要防着被人偷袭,这样的日子,她早就受够了。
“涂兄!”沈二上前,紧紧握住涂城新长出来的左手,义正言辞:“路上千万要小心保重,你我有缘自会再重逢!”
话说这么明白,涂城再赖着不走,那她可就要动手了。
涂城笑了笑,反握住她的手,“既如此,沈道友日后可要勤加练习,提升修为,下次再见面,在下可不会手下留情。”
“一定一定。”沈二学着他的样子笑道:“涂兄也要努力加油。”
两人相握的手吱吱作响。
安衍冷着脸上前把他们两个掰开,挡在沈二前面,“慢走。”
涂城抬手作揖:“不送。”
待涂城走远,沈二捧着自己通红的手吹气:“呼呼——这畜牲手劲真大。”
城内,安衍在最大的一间酒楼前停下脚步,正要进去,被沈二拦住。
“安兄。”沈二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这里的东西都太贵了,一道菜就够买几十个饼子,还不好吃。”
安衍问:“你来过这?”
沈二笑了笑,“进去过,不过当时是被拉来打群架的,我之前在河州西市那边做工。”
依稀记得当时场面非常混乱,她在打砸后厨时趁乱拿了只烧鸡吃,味道也就那样,还不如街边铺子三十文一只的烧鸡。
安衍点了点头,“那你说去哪吃。”
西市,柳巷酒馆。
长相美艳的女人站在柜台后磨着指甲,余光瞥见进来两道人影,没有抬头,招呼店里伙计:“人呢?没见有客吗?”
“柳姐姐。”
听到熟悉的声音,柳娘愣了下,见是沈二,她忙从柜台后走了出来,“小二!好些日子没见你了。”
她扶上沈二的肩膀,动手捏了捏,蹙眉,“怎的瘦这么多?”
“啊……”沈二挠挠头,“说来话长,我今天是带朋友来照顾柳姐姐生意的。”
提到朋友二字,柳娘视线才落在跟着沈二一起进来的安衍身上。
安衍礼貌揖礼,“见过柳老板。”
柳娘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拍了拍沈二的肩膀,“不错啊,小二,你这个朋友还挺俊的。”
沈二干笑两声,“柳姐姐,我们是来吃饭的,赶一天路,都快饿死了。”
“行行行。”柳娘转头朝后厨喊道:“小驴,来贵客了,上拿手好菜!”
后厨传来一声响亮应答。
柳娘领着几人上楼,在窗边寻了张桌子让他们坐下。
“这位置净。”柳娘道,“菜就按招牌上了,要来点酒吗?”
“不用不用。”沈二连忙摆手,“不喝酒。”
“行。”
柳娘坐到沈二身侧,手撑着下巴看着她。
看得沈二都有些不好意思,找了个话题道:“柳姐姐,今天店里咋这么冷清,钱叔跟勇哥他们去哪了?”
“还不是因为你。”柳娘眼中浮上怨色,“你不在,店里都没生意了。”
“咳咳。”沈二憋了半天也没憋出来一句话。
柳娘深知她是个不经逗的,也是见好就收,“好啦,开个玩笑,他们两个被我派出去收账了,夜里就回来。”
提到收账,沈二又想起些不大好的画面。
饭菜很快上齐,沈二捧着一盆饭大快朵颐,奔波许久,终于是吃上正经饭了。
息玄也没闲着,对着一只鸡腿在啃。
“慢点慢点,看孩子饿得。”柳娘道:“没人跟你抢。”
沈二头也不抬,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唔”了声。
安衍坐在另一侧,给她倒了杯茶。
“这位小哥。”柳娘把目光落到安衍身上,“家住何处啊?”
“洛城。”安衍答道。
“家中做什么营生?父母健在否?行几?兄弟姊妹有几个?有婚配否?”
沈二闻言险些被一口饭噎住。
第12章 柳巷
她灌了口茶,把饭顺下去。
“柳姐姐。”
柳娘瞪她一眼,“又没问你,别说话。”随后微笑回看安衍,“小哥你说。”
安衍倒是淡定,“家中经商,母亲早逝,父亲续弦,我乃长子,弟妹各一个,尚未婚配。”
“哦。”柳娘若有所思,“那青梅竹马娃娃亲呢?”
沈二忍不了了,“柳姐姐你要干嘛?”
柳娘在沈二额头上来了一记,“好好吃你的饭,别老插嘴。”
“你这样会把人家吓跑的。”
柳娘直接问安衍:“你会跑吗?”
安衍看了看张牙舞爪的沈二,又看了看柳娘,摇头。
“呐,人家不跑,你瞎担心什么?吃你的饭。”
沈二:“……”
他们越聊越开心,沈二也是多余瞎担心,干脆不管他们,埋头继续干饭。
窗外,日头高升,街上的人流熙熙攘攘。
沈二终于把一桌饭菜扫荡干净,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
“活了。”
安衍掏出片金叶子付账。
沈二盯着那金叶子,眼睛都直了。
“我没有余钱。”安衍话说得一本正经,却对沈二造成了相当严重的打击。
看见沈二的反应,柳娘忍俊不禁,笑出声,“我这店小,这个可找不开啊。”
“没事。”安衍把金叶子放在柳娘面前,“柳老板这既是酒馆,这桌饭菜加上几坛好酒,便不用找银了。”
“小哥有品位,我这确实有珍藏的好酒。”柳娘转头对沈二道:“小二,你下去跟小驴挖几坛出来。”
沈二想阻止,奈何完全插不上话,最终认命地站起身,走下楼去。
柳娘一直看着沈二走进后厨,才开口道:“小子,我有两句话要问问你。”
“洗耳恭听。”
后厨,马驴正坐在灶火旁打盹,看见沈二进来,先是愣了下,随即眼前一亮。
“小二,你回来啦,俺说掌柜咋嫩高兴。”
“驴哥,有空吗?”
“有啊。”
沈二轻车熟路地拿上锄头递给他,“有客人要买酒,帮帮忙挖几坛上来。”
“中!”
马驴是个魁梧的老实汉子,菜烧得好吃,干活也麻利,没一会儿就伙同沈二把埋在地下的酒坛子挖出来了。
“三坛够吗?”马驴问。
“够了够了,就这么着吧。”沈二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马驴咧嘴一笑,露出排大白牙,“那俺先回厨房了,不能搁外边待太久。”
沈二点点头,弯腰去抱那三坛酒。
一坛二十斤,三坛就是六十斤。
按安衍那酒量,自己偷着喝就够他喝到儿女双全,子孙满堂。
她深吸一口气,扎稳马步,双臂发力——
没抱起来。
“……”
沈二陷入沉思。
没病之前她抱上百斤的酒坛都不带喘气的,现在都踏入修炼行列,怎么还越来越弱了。
她试着调动丹田里一点点力量,手臂确实有了力气,一鼓作气把酒搬进酒馆大堂,酒坛放到地下的瞬间,她感觉自己失了所有力气,仿佛身体被掏空。
沈二低头看着自己在微微颤抖的双手,不对劲,十分有十万分不对劲。
察觉到有人下来,沈二忙收起异样。
柳娘从楼梯上走下来,步伐不紧不慢,那张美艳的脸上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柳姐姐。”
她走到沈二面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沈二的手腕,“接下来什么打算?留在我这,还是回家去?”
沈二苦笑:“我已经没有家了。”
关于沈二的家里情况,柳娘多少知道一些,她叹了口气,“那今后就留在酒馆,继续当伙计,我保准在河州地界,没人敢动你。”
沈二摇头,“不用了,柳姐姐。”
“怎么?在我这当伙计委屈你了?”
“不是不是。”沈二解释道:“柳姐姐待我很好,无以为报,是因为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办,所以不能留下。而且我已经长大了,也该出去闯闯。”
沈二的眼神清澈坦诚,柳娘沉默了一会儿,便不再劝说沈二留下。
“出去闯闯见见世面也好,出门在外要多带个心眼,别什么人都信。”
“我知道。”
柳娘看着她,忽然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记。
“知道个屁。”她道,“你这人脑子笨,心也软,最容易被人骗。”
沈二捂住脑门,“我其实还是挺聪明的。”
柳娘懒得跟她争,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荷包,塞进沈二手里。
“拿着。”
沈二光凭手感就知道里面是碎银跟铜板,数目还不小。
“这我不能要。”
柳娘按住沈二的手,“让你拿着就拿着,出门在外,身上没钱怎么行?”
沈二看着那个小荷包,眼眶开始发酸,“谢谢柳姐姐。”
“行了行了,别在这煽情了。”柳娘拍去沈二肩膀上的灰土,“你朋友外边等着了,快去吧。”
“啊?”
沈二抱起酒坛,跟柳娘半推半就送到门口,安衍果然就站在街边。
看到沈二出来,他上前接下她手里的酒坛。
“那我走了。”沈二回过头,面带不舍。
柳娘挥挥手:“路上小心,记得常回家看看。”
沈二愣住。
柳娘缓缓道:“从今往后,柳巷就是你的家。”
沈二用力点了下头,忙转过身,生怕再多看一眼就舍不得走了。
走在街上,沈二脑子一直都在恍惚。
她终于是有家的人了。
“你为什么不把酒放进兜里。”一旁的安衍问她。
沈二回过神,看见他还把那三坛酒坛抱在怀里,“我哪有兜?不对,这话该我问你吧?”
能把各种千奇百怪的东西从兜里掏出来,她也就在安衍身上见识过。
“我兜小放不下。”安衍神秘一笑,“你试试你的,不试试怎么知道。”
沈二能想到身上能放东西的地方就是秘境,看来还是被他发现了。
跟这货相处简直毫无秘密可言。
“诶,试试就试试吧。”沈二手抚上酒坛,意识探入秘境,除了那把剑,她还没试过把别的东西放进去。
下一刻,安衍怀中的酒坛消失不见,转而在她的秘境空间中显现。
“这就,成了?!”
沈二满脸的不可思议,原来还可以这样。
她从怀里掏出柳娘给的小荷包,意识一动,小荷包也被放了进去。
这样一来,就再也不用怕丢东西了。
身后,柳巷酒馆的招牌下,柳娘看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面上难得生出忧愁。
“掌柜。”马驴在门口探出脑袋,“既然舍不得,怎么不留小二住几日再走?”
“那孩子。”柳娘道,“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不能耽误了她。”
马驴不太明白。
第13章 忘了
“柳姐姐跟你在楼上都说了什么?”沈二问他。
安衍面不改色,“没什么。”
沈二不信,但又找不到证据,只好暂时作罢,“接下来往哪走?”
“出城,往北边走。”安衍说。
“北边会不会很冷?”沈二伸出手指掐算日子,“还有一个月就入冬了,北方肯定会更冷,要不要买点厚衣裳备着?”
安衍看了她一眼,“你现在都算是一个正经的修士了,还怕冷?”
对哦。
可沈二还是担心,“不行,万一天寒地冻,我体力不支受不住怎么办?至少得买件袄子备着。”
她一边说着,一边踏入街边的一家成衣铺子,不一会儿便抱出一团灰朴朴的棉袄。
安衍看着她,目光在她怀中的棉袄停了一瞬。
“就买这个?”
沈二心满意足地把棉袄塞进空间,闻言,她回道:“怎么了?它才要八十文,我还特意买大一号,后面长个了也能穿。”
安衍唇角动了下,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现在的她比初见时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好了很多,就是没几件像样衣裳,身上这套还是上个驿站拿的。
出了城门,官道笔直向北延伸。两侧是收割后的农田,光秃秃的,偶尔有几只鸟落在田埂上,一有风吹草动就叽叽喳喳飞走。
一路走到天黑,二人坐在树下准备过夜。
晚风渐凉,息玄都冷得钻进秘境,沈二掏出棉袄盖在身上,棉袄厚实,很暖和。
就是有点大,她在店里试过,下摆拖到膝盖,袖子也长出一截,但这那家店里最便宜的,她还跟老板砍价砍到八十文。
不过大也有大的好处,后面风餐露宿的日子绝对少不了,这棉袄不但穿,还能当被子盖。
安衍坐在她身侧,闭着眼。
沈二偷偷瞄了眼他的衣裳,白色的,料子很好,但已经脏了,衣摆还沾着几点泥渍。
她忍不住开口:“安兄。”
“嗯。”他没睁眼,闷声回应道。
“你那兜里有没有换洗的衣裳?”
安衍睁开眼,视线与她对上,“有。”
沈二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斟酌了下,问:“那你怎么不换?”
“……”
安衍沉默片刻。
“忘了。”
沈二:“……”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转过头去,拿出那本行气秘籍,翻开,借着月光去看上面的字。
许是见她看得费劲,安衍从兜里掏出一颗拇指大小的珠子,递给她。
沈二接过,珠子入手微凉,散发出一团柔和的光芒,照亮书页。
“这是……夜明珠?”
“萤石。”安衍道,“不值钱。”
沈二点点头,借着光开始看书。这秘籍她几乎每天都会拿出来看看,上面的字她都认齐了。
“行气的口诀你不是都会了吗?怎么还要看?”安衍问她。
“会是会。”沈二懊恼,“就是不持久,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想着再自己摸索摸索。”
安衍伸出手,扣住她的手腕,手指搭在她的脉门上。
沈二知道他要做什么,没反抗,“你给的药我都有按时吃的,我这几天都没咳嗽了。”
安衍没有说话,片刻后,他松开手。
“你之前是不是每次动用力量之后,都感觉身体被抽空了一样?”
“对。”
“不是力量不持久。”安衍顿了顿,“是你的识海太浅,存不住气。”
“识海?”
安衍解释道:“修炼之人,丹田蓄力,识海存神。你每次动用力量,消耗的不仅仅是丹田里的灵力,还有识海里的气。”
“你的识海比常人要浅得多,这对你有所限制。就像一个碗,别人能装一碗水,你只能装半碗,只有半碗水,那自然很快就亏空了。”
沈二听懂了。
“那这个对身体有没有什么影响?”
安衍想了想,“对身体影响应该不大,除了你方才说的那个不持久之外,实力提升也会受到一定限制。”
好不容易有了活下去的希望,现在却告诉她,她的“碗”比别人小,这不就等于输在起跑线上了吗?
“有没有办法把那个……识海,变大。”她问。
“有。”
沈二眼睛一亮。
“什么办法?”
安衍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树干上,抬头看向夜空,缓缓开口:“修补识海的办法,有三种。”
“第一种,天材地宝。有些天地灵物,能滋养神魂,扩充识海,但这些东西可不多见,就算有,也是家族至宝级别的宝物,有钱也买不到。”
“第二种,学习功法。学专门养神念的功法,日积月累,慢慢拓宽识海。这种算比较现实的,不过好点的功法一般都是家传秘技,外传的可能性不大。”
沈二问:“那坏一点的呢?”
安衍挑眉,“极难修炼,要不就是容易走火入魔。”
“哦。”沈二默默记下,“你继续。”
“第三种,破而后立。”说到这个,安衍语气都变得正色起来。
沈二心头一凛,竖起耳朵认真听。
“识海受损到极致,要么彻底崩溃,要么涅盘重生。运气好的,在生死关头,识海被强行突破,从此脱胎换骨。”
沈二眼睛都亮了几个度,“这个好,赌命,你说我要是…”
话说到后半句,被安衍幽暗的眼神吓得哽在喉咙里。
“咳咳,我说笑的,我又不傻,好好的玩命干嘛。”沈二干笑两声,整个人蜷缩进棉袄里,只留一双眼睛露出在外面。
安衍叹了口气,“这路子你就别想了,十个里面,活下来半个都算多的。”
十个里面活半个,二十个里面就能活一个,那还是有点概率的。前面两个都太难了,她没钱没人脉,要真到了危急关头,不破不立。
安衍极冷极冷的眼神投过来。
沈二头皮发麻,她吞了吞口水,抬头望天,“诶,你看那月亮真亮嘿,有点困,我先睡了啊。”
说着,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眼睡觉。
冷风吹在她的脑门,思来想去,她往安衍边上挪了挪,把棉袄分一半给他。
“晚上冷,我不介意你也别嫌弃。”
这几日不是在赶路,就是在赶路的路上,沈二是真的累了。
没多久,安衍就听到耳边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第14章 没睡好
沈二已经睡熟了。
棉袄分了一半给安衍后,她那边明显漏风,她浑然不觉,睡得安稳。
息玄从秘境钻出来,盘在沈二肩侧,浅紫色的竖瞳幽幽发亮,盯着安衍看了片刻,又缩了回去。
安衍没有动,保持着靠坐在树干上的姿势,肩膀上搭着那半边棉袄,目光悄然落在她安静的睡颜上。
细看之下,感觉她更瘦了。虽不是先前那般病态的青白,有了些许血色,但眉眼间还是憔悴,睫毛在月光下投出片阴影,随着夜风轻轻颤动。
“我会给你想办法。”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吹散。
沈二眉头警觉地皱了皱,没醒,也不知她听没听见。
到了后半夜,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很快又恢复沉寂。她翻了个身,把棉袄尽数扯了过去。
安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就这么坐着,任着冷风灌进衣领。
他闭着眼,却一直没有睡着,他在想柳娘说的那些话。
“小二是个命苦的,从小就没人疼。我第一次见她时,她险些被人牙子卖了,瘦瘦小小,豆苗那点高。”
“在西市这几年,是我看着她一点点长大。她嘴上不说,心里却什么都明白,谁对她好,她记一辈子。”
“你小子,要是敢欺负她——”
“……”
晨光微亮,沈二醒了。
她柔着眼睛直起身,发现棉袄都跑到了自己身上,她没在意,转而推了推边上的安衍。
“安兄,起了。”
安衍睁开眼,眸光清明,不像刚睡醒的样子。
他道:“继续赶路?”
沈二点点头,把棉袄叠好收进空间,起身活动了下筋骨,“难得睡了个好觉。”
转头问安衍:“你呢?”
安衍没有回答,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
沈二看着他,注意到他眼底有点青。
“你没睡好?”
安衍动作顿了顿,面色有些不自然,“睡了一会儿。”
沈二狐疑,但也没追问。
两人继续赶路,翻过山,跨过河,又翻山,又过河。
在不知翻了第几座山,跨过几条河之后,沈二累麻了,趴在石头上一动不动。
安衍靠坐在她身旁,从兜里掏出水袋递给她。
沈二接过水袋,猛灌几口,终于是喘过来气了。
“安衍。”
“嗯?”
“你为什么放着那么正经的大道不走,非要往荒郊野岭里钻,是走这边比较近吗?”
“不是。”
沈二差点被水呛到,那就是说,他是故意带着她绕路的喽。沈二咬牙切齿:“你倒是老实。”
安衍微笑着,歪了歪头。
“……”
沈二扶额叹息,“天就要黑了,你到这来干嘛?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安衍还是微笑,从兜里缓缓掏出两把铲子。
不会吧?
沈二两眼一黑,倒下了。
夜~??)?
沈二站在一大片土包前,傻眼了。
“这怕不是人家祖宗十八代都埋这了吧?安兄你……”沈二竖起大拇指,然后又改为双手抱拳,语气略带恳求:“要不还是算了吧。”
“不怕。”安衍把铲子强塞进她手里,指了座泥土新鲜的坟包,周围还散落着纸钱,“就挖这一个,天这么黑,外面这么冷,没人会发现的。”
“这是会不会被人发现的问题吗?当着人家祖宗十八代的面刨,这太缺德了。”还是座新坟,新得沈二还能依稀闻到香火蜡烛味。
安衍一铲子铲进土包,“你又不是没干过。”
“我那是被你给骗了。”
“这次不骗你。”安衍手上动作不停,“你就当帮帮我,事成之后给你个大宝贝。”
“什么大宝贝?”
安衍勾唇,没有回话。
沈二将信将疑,认命地举起铲子,跟着他一起挖。坟是新的,土很松,没挖多久,铲子就碰到了硬物。
“等等。”沈二忽然开口,她放下铲子,蹲下身,用手拨开泥土,露出一截棺材板。
她侧首用耳朵凑近,疑惑呢喃:“里面怎么会有喘息声?”
话音刚落,二人几乎同时意识到什么。对视一眼,快速把棺材上的土铲开。
“你确定是呼吸声?”安衍问。
棺材用的是上好的红柏,棺盖被钉死,是不是真的有声音,安衍无从判断。
“确定。”沈二目光沉沉落在棺材上,“这里面,可能有活人。”
事已至此,是人是鬼都要一探究竟。
安衍掏出短撬,钉入棺盖缝隙。沈二也顾不上缺不缺德,抄起铲子帮忙。
“一,二,三——起!”
咔嚓一声闷响,棺盖被撬开一条缝,二人再次合力,把棺盖彻底掀开。
里头躺着一男一女两个人,他们皆穿着喜服,棺材内凌乱不堪,内壁满是血红色的抓痕。
男的被推挤到边上,肤色已经发青,死得不能再死。女的约莫二十岁出头,脸色苍白,她双眼紧闭,胸口微微起伏,确实在呼吸。
“我先把她弄出来。”沈二丢下铲子,把那个女子从棺材里抱出来,放在一旁的草地上。
女子昏迷着,但好在呼吸平稳,脉搏也还在。
“她这是……被活埋了?”沈二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是配阴婚。”安衍道:“这是个大户人家,儿子未娶妻便夭折,怕他在下面孤单,就会找个正经人家的姑娘配个婚。”
沈二听着,背后一阵发凉。
低头看着那个女子,她身上穿着并不合身的喜服,嘴唇被咬破,眼角有干涸的泪痕。
她可能是被迷晕后放进去的,在里面醒过来,发现自己被困在棺材里,和一个死人躺在一起。
她拼命地喊,拼命地抓,指甲劈了,血流了一手。
可棺材钉死了,没人能听见。
沈二觉得胸口闷得厉害,转头看向安衍,“她还有救,对吗?”
安衍沉默片刻,掏出一个小瓷瓶,将里头的药水尽数倒在女子唇间。无色的药水渗入女子口中,她双眼紧闭,下意识地吞咽。
“放心,有我在,她死不了。”
沈二点点头。
这时,女子的眼皮颤了一下,眼睛缓缓睁开。那双眼从茫然到惊恐,仿佛醒来才是噩梦的开始。
开阔的视野,新鲜的空气又让她慢慢稳定下来。她看向沈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嘶哑,破碎的呜咽。
第15章 送回家
沈二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道:“没事了。”
掏出水袋喂给她。
女子喝了一口,因太急呛咳起来,咳得浑身发抖,但她还是拼命地喝,像是渴了很久很久。
“慢点喝,不着急。”
女子狂喝了好几口,终于停下来。她抬起头,感激的看着沈二,眼眶里蓄满泪水,嘴唇颤抖着,发出一个嘶哑的音节:
“谢……谢……”
“不用谢。”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
女子身子颤抖起来,眼泪止不住的流,“我……我叫何苗……”她声音嘶哑,语无伦次。
“我爹……骗我,他……他说给我……寻了门亲事,大户人家,把我带到一处院子,我喝了碗茶,然后……然后就……”
她再也说不下去,扑进沈二怀里,放声大哭。
沈二身形明显僵硬了下,轻轻拍着何苗的后背,“好了好了,现在没事了。”
何苗脸埋在她肩上,哭声从嘶哑到哽咽,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何苗的哭声终于停止,她抬起头,眼眶红肿,脸上满是泪痕。
“对……对不起……”她哑声道,“弄脏了恩人的衣裳。”
“没事。”沈二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上那片湿迹,“洗洗就干净了。”
何苗看着她,眼泪又涌出来,“恩人,你人真好。”她哽咽道,“我……我没有地方去了,我爹收了人家的钱,我现在回去,他……他会把我再送回去的。”
沈二沉默了,转头看向安衍。
安衍倚着铲子,眸子微沉,没有说话。
“你娘呢?”
何苗摇摇头,哭得更凶,“我娘不在了。”
说错话的沈二真想给自己一巴掌,“那你还有没有别的去处?”
“有的有的。”何苗急着道,“我有个朋友,他住在襄都,只要我过去找他,他会收留我的。”
说着,她跪下连连磕头,“求求恩人,送我一程,我孤身一个人活不下去的,求求恩人了。”
沈二吓了一跳,连忙把她扶起来,“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我又没说不送。”
何苗抬起头,脸上又是眼泪又是泥土,狼狈得很,但那双眼里,满是希冀的光。
“真的吗?恩人当真愿意送我去襄都?”
沈二又回头看向安衍。
他正面无表情的拿着铲子挖土。
“那个……”沈二莫名有点心虚,“去襄都的话,顺路吗?”
“襄都在西北方向。”他动作不停,淡淡回道,“从这里走,要走一两天。”
沈二在心里默默算了算,一两天,也不算太远。
“那我们先送她去襄都?”
安衍看向她,
“你确定?”
沈二点头,“她都这样了,我要是见死不救,那跟把她埋回去有什么区别。”
安衍没有说话,但也没反对。
沈二知道他这是默许了。
“好了,不哭了。”沈二按住何苗的肩膀,“我们送你去襄都。”
何苗强忍着泪,嘴唇不住地颤抖,“谢谢!谢谢二位恩人!”
情绪到了,何苗又要跪下,被沈二眼疾手快拉住。
“再跪我可就不送了。”
何苗立即站直了,泪水在眼里打转,要掉不掉的。
几句话的功夫,安衍已经把棺材埋了回去,他从旁边走过,语气淡淡:“再磨蹭,天就亮了。”
沈二望了望天,弯月高悬,这不是才入夜没多久吗?想是这么想,沈二却一句话不敢多说,毕竟还要靠着安衍带路。
“走吧。”沈二叫上何苗,跟在安衍后边。
由安衍在前面开路,三人沿着山路往下走。
何苗走了一段,忽然压低声音问:“恩人,你那个朋友是不是不太高兴?”
沈二看了下安衍的背影,他走得不算快,但始终和她们保持着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没有。”沈二摆摆手,“他就那样。”
山路崎岖,何苗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但又生怕被丢下,手紧紧攥着沈二的衣袖。
树木越来越密集,月光被树冠遮挡,四周黑暗,何苗看不清路,一脚踩空,整个人往前栽去。
“啊——!”
沈二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把人拉了回来。
何苗惊魂未定,大口喘着气,脸色煞白。
“没……没事。”她声音发颤,“我没事……”
随即一旁树丛又窸窸窣窣窜出来一条什子东西。
“啊——!!”
息玄嘴里叼着只青蛙,浅紫色的竖瞳幽亮。
“war?”
何苗瞪大眼睛,看着那条盘在落叶上的小黑蛇,整个人僵在原地,动都不敢动。
“蛇……蛇……”
息玄歪了歪脑袋,似乎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会害怕,它往爬了爬,想靠近沈二。
何苗又是一声尖叫,整个人躲到沈二身后,瑟瑟发抖。
“别……别过来!我最怕蛇了!”
息玄停下,盯着沈二,眸子里满是委屈。
沈二叹了口气。
“别怕。”她拍了拍何苗的胳膊,蹲下身,朝息玄伸出手,“它是我的朋友,不会咬人的。”
息玄立即窜上来,顺着她的手臂,爬到她的肩上盘好,把青蛙吞下肚,冲何苗吐了吐信子。
“war!”
何苗后退几步,这一下子,她已经不敢再靠近沈二了。
“前面不远就是官道。”安衍在这时开口,“上官道走上半日,就能到襄都。”
何苗听到这话,眼睛亮了起来。
“真……真的吗?”她攥紧衣袖,脸上终于露出点笑。
沈二看着那笑,心里也跟着松快了些。
“走吧,早点到,也能早点见到你那个朋友。”
何苗用力点头,却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沈二肩上的息玄,还是有些害怕。
沈二看出来了,戳了戳它的肚子,“你到前面去一起带路。”
息玄叫唤了声,扭动身子避开她的手指,不乐意。
“乖。”
息玄这才不情不愿地从她肩上滑下去,爬到安衍脚边,身子弹跃,跑到了他的肩上。
何苗松了口气。
“谢谢恩人。”
“走吧。”
几人继续往前走,息玄离开后,何苗接着抓住沈二的衣袖,寸步不离地跟着。
第16章 自己解决
三人沿着官道走了一夜,在晨曦初现时看见了襄都的城门。
沈二难以置信,这就到了?
她比划着把城门上的襄都二字记下,不得不说,这两字的笔画还挺多。
一旁的何苗不解的看着她。
沈二笑了笑,“我认字呢,好了,咱进去吧。”
城门刚开,进出的人不多。守城的士兵打着哈欠,懒洋洋扫他们一眼,连问都没问就放行了。
“你那个朋友住哪?”沈二问。
“应该在城东。”何苗回忆了下,“城东的一家卖布的铺子。”
“城东,卖布的。”沈二抓住关键词,“那走吧,往前面找找看。”
街边有商贩支起早点摊子,包子馄饨热气腾腾,勾得沈二望眼欲穿。
奈何进城之后,就一直被何苗拉着走。
“你先等等。”沈二叫住她,反手抓住她的手腕,让她看看那伤的不成样子的指尖。
“那边有家医馆,你先处理一下伤口,总不能就这个样子去见你那个朋友吧?”
何苗犹豫了下,点点头。
若不是沈二提起,她都忘记这回事了。
进到医馆,清洗,上药,十个手指头被纱布包裹住,看着有些滑稽。
医药费是沈二付的,何苗很是感激:“多谢恩人,待见到朋友,一定把钱还给恩人。”
街道上,何苗走走停停,每路过与布有关的铺子都要停下来,仔细辨认。
“不是这家。”
“也不是。”
“不是……也不是这家……”
终于,在一处拐角的巷口,何苗停下脚步,抓着沈二袖子的手缓缓松开。
“找到了,就是这里。”她望着巷子深处,表情上却不见得有多高兴。
沈二边抚平皱巴巴的袖子,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一间铺子,门上挂着块匾,写着“程记布行”四个字。
铺子看着是挺大,但开在这种边边角角的地方,能挣得到钱吗?
这是沈二的第一反应。
铺子的大门还没完全敞开,但依稀能看见里头有一对年轻男女,正相互依偎,你侬我侬。
再反观何苗的反应,沈二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何苗动了,一步步朝那处铺子走去。
沈二站在原地,看着她消瘦的背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貌似也不好多说什么。
铺子里,那对年轻男女靠在一起,男人低头凑在女人耳边说了什么,女人羞怯地捶打在他胸口,两个人闹成一团。
何苗看着他们,微肿的眼眶开始泛红。
“闵哥哥。”
她声音很轻,轻得她自己都近乎听不见。
铺子里,面向外边的于闵察觉到什么,朝门口看来。
他看见何苗的瞬间,脸上的笑容僵住。
何苗早在坟地时便褪去喜服外袍,只留下红色的衣裳,发髻上的首饰也摘了个干净。
因为急着来找人,她没有收拾,整个人显得很是狼狈。
“苗……苗儿?”
于闵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不自觉地呢喃。
程兰珠察觉到异样,转过头,看见站在门口的何苗,眉头皱了起来。
“她谁啊?”
“她……”于闵眼神闪烁,“她是我表妹。”
“表妹?”
“对啊。”于闵道:“她自小就带着疯病,一直都被关在屋子里,不让见人,所以夫人才不曾见过。”
程兰珠轻蔑地扫何苗一眼,不避不闪,“这样啊,看着确实不太正常。”
于闵附和点头,“夫人且先稍等,我这去把她打发走。”
“嗯。”程兰珠手指在他胸口处画了个圈,“去吧,快些回来。”
“得令!”
于闵笑得灿烂,走出大门,面上的笑容瞬间收起。他抓住何苗的胳膊,把她拉到一边。
“你来这做什么?还穿成这样。”
“闵哥哥。”何苗看着他,眼眶里早已蓄满的泪水滚落,“她是谁?你不是说好要娶我的吗?我爹把我卖了,连你也要抛弃我吗?”
于闵的脸色变了变,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里的程兰珠,压低声音:“你小点声!”
“闵哥哥,你说过的,你说等你安定下来,就来娶我,你还发过誓的。我等了你三年,我娘没了,我爹要把我卖给别人配阴婚,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找你……”
她声音发颤,水盈盈的眼里满是他。
于闵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什么阴婚?你说的都是些什么?”
何苗看着他眼底的不耐烦,心一点点往下沉。
“你不信我?”
于闵没有回答,又一次回头看向铺子,从衣服里摸出一块银子塞给她,“你先走,这事以后再说。”
“以后?”何苗被气笑了,“你让我去哪?”
“你拿着这些银两,去找个地方,等我忙完这阵,再去找你。”
何苗盯着他。
他眼神闪烁,目光下意识逃避。
她明白了什么。
“你骗我。”
声音出奇地平静。
于闵脸色一僵。
“你根本不会来找我,你早就把我忘了。”何苗说着说着,忽然疯了般抓住于闵的衣衫。
“可是你明明答应了!你还发过誓的!你忘了吗!?你发…”
“啪——!”
声音戛然而止。
“我特么——”
站在远处观望的沈二忍无可忍,撸起袖子欲要上前,被安衍给拦住。
“你别拦我,那个畜牲竟然打女人,欺软怕硬的王八蛋,看我不把他打得他老娘都不认得。”
“先让他们自己解决,你现在去了也没用。”安衍把她摁坐在椅子上,往她嘴里塞了个馒头。
“唔唔……”沈二嘴里叼着馒头,含糊不清。
他们能怎么解决?
安衍挑眉,让她自己看。
何苗单薄的身子栽倒在地,她瞳孔震颤,看着还保持着抬手姿势的于闵,脸颊浮起一片红。
于闵蹲下身,深吸一口气,与她说道:“苗儿,你知道程兰珠是什么人吗?她是襄都最大布行的小姐,她哥哥在天玄宗修仙。”
“这个名号你估计连听都没听过,仙人知道吗?长生不老,轻轻动一下手指头,就能决定无数人的生死。”
“我之前是喜欢你,这个我认,但你要知道,我是读书人,我需要人脉,需要钱来给我铺路,而不是一个只会洗衣做饭的村妇。”
几句话的功夫,何苗的半边脸已肿得老高,嘴角渗出血丝。
她听着于闵的话,眸子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第17章 自己拿
“你说什么?”
于闵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没有半分愧色。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整了整衣襟,“苗儿,你有你的命,我有我的路,程家不是你能惹得起的,那点小时候的情分,就让它过去吧。”
何苗慢慢从地上撑起身,痴痴地笑了,“小时候的情分,那可不是说算就能算的。”
“你挨饿的时候,是我家给你送饭,你才不至于饿死。你受欺负的时候,是我挡在你前面。”
“够了!”于闵打断她,脸色涨红,“你别在这翻这些小打小闹的旧账!这些事都过去多少年了?”
“那你发过的誓呢?”何苗问他,“你说过,此生非我不娶。你说过,你要是变心,就把命给我。”
于闵不屑地冷笑,“誓言?那不过是年少时不懂事,随口说说的,你还当真了?”
仅剩的一点星火熄灭,何苗没有再说话,眼底漫上阴霾。
于闵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从衣服里又掏出一块银子,丢在她脚边。
“拿着这些银子走吧,你我从此两清。实话告诉你,我已经成婚了,别再来找我,否则别怪我不念往日情分。”
何苗低头,盯着脚边的银子看了一会儿,弯腰把它捡起来。
“这就对了嘛。”
当她再次抬头,那双眼里就只剩空洞的死寂,“你还欠我一样东西。”她开口道,语气不咸不淡。
于闵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后退了一步。
“再多就没有了,兰珠管得严。”
何苗无声地笑了,一股阴寒气息自她周身扩散。她抬手,死死掐住于闵的脖子。
于闵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那只手明明小小的,却如铁钳一般强悍,任他如何挣扎都无法撼动分毫。
“苗儿……”他脸涨得通红,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放……放开……”
何苗欣赏着他痛苦扭曲的脸,五指慢慢收拢,缠着绷带的指尖嵌入他脖子处的肌肉。
“你说过的,要是变心,就把命给我。”何苗轻声说,面上露出诡异的笑,“你不主动给,那我就只能自己拿了。”
于闵的挣扎越来越弱,脸色从红变紫,嘴唇发青。
“!!”
远处的沈二猛地站起身,刚迈出一步,安衍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这你也要救?”
沈二身形顿了顿,装作无事发生地伸了伸腿脚,“谁要去救了?我只是坐太久腿有点酸,动动。”
安衍没有揭穿。
她不该管,那个畜牲,死一百次都不够。
但何苗杀了人,以后怎么办?
她会被抓起来,杀人偿命,她会被砍头,然后尸体丢进乱葬岗。
“人杀人才用偿命,她现在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安衍一句话打破了她所有思绪。
“你什么意思?”
安衍没有回答,示意她自己看。
这边,于闵的身体在何苗手底下瘫软,他身上溢散出一缕缕极淡,若有若无的血气,正在被何苗吸收。
好在他们所在的位置够刁钻,那血气常人看不见,不然必会引起恐慌。
“她……”沈二张了张嘴,声音发涩。
沈二不能确定那是什么东西,但她知道,正常的活人不会突然变成这样。
“你不是说你能把她救活吗?”
安衍一脸无辜,“她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能跑能跳。”
“我说的不是这个活着。”
“沈兄。”安衍双手环抱在胸口前,慵懒地往椅背上一靠,“你有点太高看我了,我暂时还没有医死人肉白骨的能力。”
“她早就死了,是怨气作祟,才吊着她半口气,刚好被我们碰见,我顺水推舟帮了她一把。”
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用了。
沈二思来想去,觉得不对,“所以你早就知道,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以为你能看出来。”
“……”
“啊——!!!”
出来寻人的程兰珠站在巷口,目睹了骇人的一幕,她双手捂住嘴。
方才那一声刺耳的尖叫,打破街道的宁静。
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朝那边探头探脑。
何苗松开手,于闵的尸体软倒在地,一动不动。
她转头,看向程兰珠。
由于刚吸收完血气,她周身的阴寒气息暴涨。
程兰珠对上她的眼,浑身一颤,“杀……杀人了!”她大喊着转身跑开,“快来人啊!妖怪杀人了!”
妖怪杀人这些字眼一出,瞬间引爆人群。
“妖怪!有妖怪!”
“快跑啊!”
“报官!报官!”
“娘——!”
街边的摊贩丢下摊子就跑,行人推搡着四散奔跑,有人摔倒了,被后面的人踩过去,哭爹喊娘。
沈二站在远处,看着那片混乱,脑子嗡嗡的。
完了。
这下可不就是报官这么简单的事了。
妖怪可不归民间的官府管。
何苗缓缓从巷子里走出来,她身上的血气已经呈现暗红,在她周身翻涌缠绕。
她目光扫过跌跌撞撞跑远的程兰珠,没有去追,而是呆愣地看着自己的手。
这只手上,沾着于闵的血。
她刚刚把于闵杀了。
“何苗!”沈二冲她喊。
何苗置身于在自己的世界,没有反应。
沈二感知到异样——有人正往这边赶来,不是官兵,是有灵力的修士。
这下真麻烦了。
“安衍。”沈二唤他,“你先把何苗带走,我留下断后。”
“不行,那个人气息不弱。”
“放心,我又不傻,肯定不会跟他正面硬刚的。”沈二话锋一转,“你弄出来的妖怪你自己负责,赶紧的,再废话谁都跑不了。”
安衍没有耽搁,“我快去快回,你自己小心。”说罢,便往何苗那边赶去。
沈二把不大安分的息玄塞进空间。
不一会儿,一个身着青衫的中年男人踏剑飞来。
男人五官冷峻,可以看出年轻时是个不可多得的美男子。他腰间挂着一个令牌,随他的动作摇摆不定,上面刻着看不懂的符文。
这人一出场,气势上就压得沈二有些喘不过气。
还真是不弱。
街道上空荡荡,沈二独自一人显得格外突兀。
“小子。”
中年男人开口,声音自带混响扩音,“你可有见到那妖物?”
第18章 姑且信你
“妖物?”沈二左看看,右看看,眨眨眼,“什么妖物?”
中年男人落地收剑,目光落在沈二身上,眼神锐利如他那柄剑一般。
沈二像被什么东西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这种直接被看穿的感觉,比安衍的窥探心声还要让人讨厌。
“你既是修士,那应当知道人妖有别的道理。”
沈二站在原地,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晚辈知道,但的确不知前辈口中的妖物是什么。”
在中年男人的审视及无形的威压下,沈二一本正经,“晚辈刚入门,连妖怪长什么样都不曾见过。”
她说的是实话,中年男人没有安衍那么变态,就算探也只能探出她修为尚浅,确实刚入门。
“哦?”中年男人一手背到身后,“可本座怎么看着,你是故意站在这,好拖延时间的?”
“前辈冤枉,我哪敢拦您啊。”沈二指向边上那桌还没吃干净的早点,“我在吃早饭,突然就听到有人喊妖怪杀人,人都跑了。”
“我原本还想着留下来,为民除害,结果连妖怪的毛都没见着,然后前辈就过来了。”
在柳巷混了几年,别的本事没有,装傻充愣她最在行,可想要骗过眼前这人,沈二并没有把握。
果不其然,中年男人冷笑。
“伶牙俐齿。”
“……”
“你说你刚入门?”他问。
沈二点头。
“叫什么名字?师承何人?”
“晚辈名叫沈二,没有师承。”
中年男人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沈二。”他重复念着这个名字,目光在沈二身上停留一瞬,“巧了,本座也姓沈。”
这关注点是不是不太对。
沈二故作惊喜,“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沈澹。”
沈二回味着这完全陌生的名字,半晌才干巴巴吐出来一句。
“好名字。”
此话一出,空气一下子沉寂下来。
直到沈澹忍俊不禁的笑声响起,才打破这微妙的气氛。
他眉眼舒展开来,原本冷峻的气质变得柔和些许,他将沈二的反应尽收眼底,抬手在她肩上拍了两下。
“本座姑且信你。”
沈二一头雾水。
这就信了?
“好好修炼,若是有机会,还会再见的。”
沈澹留下这话,踏剑飞走了。
独留沈二在风中凌乱。
不是,他什么意思啊?
沈二晃晃脑袋,把这个念头甩开,转头看向远处,也不知道安衍有没有顺利把何苗带到安全的地方。
约莫半个时辰后,安衍匆匆赶来,便看见沈二一脸郁闷的坐在原先的位置上。
他缓了几口气,在她边上坐下,“你怎么了?”
沈二摇摇头,生无可恋地看他一眼,“先说说你,你把何苗送哪去了?”
“沉渊阁暗桩。”安衍回答,他知道沈二不懂,又解释道:“那是专门接收妖物的地方,不单是妖物,还有那些邪魔歪道。我先前跟你说过的那个杀手,就是来自沉渊阁。”
沈二:“听着不像什么好去处。”
“是算不上好去处,但对她来说,沉渊阁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待她日后强大起来,可再寻别的去处。”
沈二叹了口气,“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了。”
安衍拿出两块白花花的银子放到她面前。
“这是…”
“她让我转交给你。”
“……”沈二看着那两块银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何苗自己都那样了,竟然还想着还钱。
安衍又说:“还让我替她好好谢谢恩人。”
沈二笑了笑,把其中一块放到他面前。
安衍疑惑。
“算起来,你帮她帮得更多,你也是她的恩人。这银子正好有两个,你我一人一个。”
安衍看着她。
“干嘛?”
“你那个好像要更大一点。”
“!?”沈二连忙把面前的银子收起来,“我那么穷,你让着我点怎么了?”
安衍看着她那副护食的样子,无奈扶额,“行,让着你。”
“跟我说说吧,你遇到什么人了?搞得魂不守舍的。”安衍拎起茶壶,给他们一人倒了杯茶水。
提到这个沈二就莫名郁闷,“他说他叫沈澹。”
“竟然是他。”安衍有些意外,“我说怎么没察觉到任何气息。”
沈二问:“你认识?”
安衍反问:“你不认识?”
“我为什么要认识他?”
“沈澹就是天玄宗宗主。”
“!!!”
沈二从椅子上跳起来,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来句:“你之前不是说天玄宗宗主叫沈究朗吗?!”
“‘究朗’是他的字,我称沈澹为沈究朗,这不犯毛病吧?”安衍又以一种“我以为你知道”的眼神看着她。
沈二默默地又坐了回去,喝口茶,告诉自己要冷静。
冷静个屁!
“啪——!”
沈二拍了下桌子,麻麻个吻,她可算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连天玄宗宗主叫什么都不知道,不是新手就是傻。
搞半天原来是在内涵她啊。
好好好,沈二咬紧后槽牙,沈澹最好不是她亲爹,不然她非孝死他不可!
她的一会儿怒,一会儿笑,表情很是精彩。安衍慢悠悠地抿口茶,想去窥探她在想什么,被她察觉给弹了回来。
“还要走多久才能到天玄宗?”
安衍把剩余的几滴茶水倒在桌上,指尖沾了点,在桌面上缓缓画出一条蜿蜒的路线。
“我们现在在这,襄都。”他点了下路线最下方的位置,“从这里出发,渡过沧桑江,再穿过京都,到达天河。”
他指尖沿着路线向北移动,把途经几个大洲圈点出来。
“天玄宗位于天河以北,按我们现在的脚程,如果过程顺利的话,还要走上一个月。”
“一个月?!”
沈二瘫倒在桌上,生无可恋地呢喃:“我还以为翻过前面那座山就到了。”
“那边是东边,我们要走北边。”安衍有些好笑,“而且,那山看着近,实则很远,它还有个特别的名字,叫巅峰山。”
“管它什么山。”沈二赶苍蝇似的摆摆手,“你说前面要过什么江来着?”
“沧桑江。”
“哦,那江好过吗?”
“有船就好过。”
“……”这不废话。
第19章 沧桑江
十一月的天,越往北越冷,沈二裹着臃肿的棉袄矗立在江边,面向江面以及远方的夕阳。
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被风吹动的刘海,与她震颤的瞳孔相呼应。
波光粼粼的江面一望无际,偶有几只看着像个小小黑点的船在江面驶过。
她怔愣地一点点转头,看向身侧的安衍,齿关不停打颤,“你~管~这~叫~江~?”
安衍朝不远处的石碑抬了抬下巴,“那不是写了吗?沧桑江,你自己看。”
“这玩意应该叫海吧,怎么能叫江呢?”沈二想抓狂,奈何实在太冷,一动就漏风。
然后她就不敢动了,把下巴缩进棉袄的领子里,“我好像知道它为什么叫沧桑江了。”
嫩大一条江,谁见了不沧桑?
“往好处想。”安衍披着件白色狐裘,笑得玉树临风,风度翩翩,“这里的景色还是挺不错的。”
沈二眼睛微眯,嘴巴一开一合:
“……”
安衍咬牙切齿:“沈——二——”
掏出玉笛就往沈二身上招呼,那力道毫不手软。
但对于沈二来说,太慢了,她往前挪了半步就轻松躲开。安衍反手再打,她就再躲,愣是连边都没让他沾到。
沈二咧嘴一笑:
“诶——打不着。”
“你给我站住!我今天就教教你什么叫出言有尺,温良恭俭让!”
“听不懂听不懂!我不识字!”
沈二头也不回地往码头方向跑。
“给我站住!”
码头上几个船夫听见动静,纷纷抬起头,看着那两人在下边你追我赶,面上露出看戏的笑容。
“年轻真好啊。”一个老船夫叼着烟枪,嗒吧嗒吧抽两口,吞云吐雾间慢悠悠道:“年轻有劲,你们看前面跑的那个,大冷天的还这么有劲,抱着那么大个沙包都能跑这么快。”
“老姜,人家穿的棉袄。”
“咳咳咳。”被称为老姜的老船夫呛出几口白烟。眯起眼睛仔细瞅了瞅,抽口烟,“还真是,他们要过来了。”
这边,跑到船下的沈二终于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安衍提着玉笛走过来,拍了拍沈二的背,“跑啊。”他缓了缓,“怎么不跑了?”
“不跑了,是这艘船吧?”
安衍抬头看了眼。
船估摸有三丈长,船身漆着深褐色的桐油,船头挂着盏风灯,还未点亮,是专门渡人的船。
“对。”
“那咱俩赶紧上船,外面冷得我快受不了了。”
沈二顺着梯子,三两下爬到船上,回身冲还在下面的安衍招招手,“快上来!上面没什么人!”
“小伙子。”老姜凑到沈二跟前,笑眯眯问:“坐船呐?”
沈二看向身侧略有些佝偻的老头,笑着点了点头,“是呐,老伯,这船是您的?”
“不是我的,是船老大的。”老姜拿着手中的烟杆指了指船头那个络腮胡,“姜老大,我大儿子。”
又指了指络腮胡边上的瘦子,“姜老二,也是我儿子。”
然后又指向后边船舱记账的小胡子,还没开口,沈二就接过话茬。
“让我猜一下,他是姜老三,也是您儿子。”
“不是不是。”老姜呵呵笑了起来,“他是我外甥,姜老乙。”
“哦~”
“小伙子,你是外地来的吧?要在哪下啊?”老姜问。
“您怎么知道,我在对岸下。”
“听你口音就不是本地的。”老姜来到阶梯上坐下,烟杆在甲板上磕了磕,“对岸好啊,那边下去就是江阳镇,那边好吃的可多了。”
沈二眼睛亮亮,跟着坐到他旁边,“什么好吃的?”
“有家卖羊肉汤的,透骨鲜,用饼子沾着汤吃,或者淋在饭上伴着吃,嘶——那叫一个香。”老姜竖起大拇指,讲得绘声绘色。
“哇——那家羊肉汤叫什么?我下船就去吃!”
安衍刚上来,便看见沈二正与老姜相谈甚欢,他挑了挑眉。正欲过去,姜老乙拿着册子迎过来。
“公子,去何处?几位?”
“去对岸,两位。”安衍掏出银两付账。
姜老乙收了钱,在册子上记了几笔,从腰侧那一大串竹排中扯下两个,递给安衍。
“公子拿好,保一路顺风。”
安衍道谢接过。
“喂——船家!”
“上面的!来几个人搭把手!”
船下忽然响起叽叽喳喳的喊声,很是热闹。
沈二扶着老姜,兴冲冲地跑到船沿去看,还顺带把半道上的安衍也带了过去。
码头上不知何时多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从衣着上看着像主子带着几个家仆。为首的是个球形的男子,穿着身靛蓝色长袍,披金戴玉,看着很是华贵。
他此时正抓着梯子想往上爬,梯子不堪重负地吱吱作响,底下有五六个家仆给他撑着,后边还有个身姿婀娜的女人在加油打气。
“夫君加油!就快上去了!”见船上有人探头,又冲船上叫喊道:“你们眼瞎吗?!还不快帮忙!做不做生意了?”
看傻眼的姜老大和姜老二这才回过神,赶紧跑过去帮忙。那男子的体型实在太过富态,船身都开始颤抖着向他那边倾斜。
船上的其他人呼啦啦站到对侧,这才幸免于难。
姜老大姜老二一人抓着男子一只手往上拉,几个家仆在底下拖,使出吃奶的力气,终于将这尊大佛请上了船。
男子一屁股坐在甲板上,肥硕的脸颊通红,“诶哟诶哟……累死小爷了!倒了八辈子血霉,上这个破船!”
那个身姿婀娜的女人一上船,就凑到男子身边,拿着玫红色的帕子给他擦汗。
“夫君辛苦了,夫君真棒,奴家被夫君的英姿迷得如痴如醉,亲亲~”
这辣眼睛的一幕让沈二目瞪口呆,她是怎么下得去嘴的?
安衍转头看江面,非礼勿视。
那几个家仆也陆续爬上来,一个个累得够呛,但还得挤着笑脸过来问主子有没有事。
姜老乙硬着头皮拿着册子走过去。
“几位要去何处?”
那男子好半晌才喘匀气,手撑着在两侧,身子像面团似的在甲板上颠吧两下,没能爬起来。
“……”
第20章 就你不服是吧
沈二强按住上扬的嘴角,背过身去,肩膀不住地轻颤。
有人实在忍不住,但心中知晓,男子不好惹,笑声便转变为断断续续的咳嗽。一时间,船上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那男子的脸涨成猪肝色,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奈何身形实在笨重,手脚并用也只是在原地弹了弹,身上的金玉配饰叮叮当当的响。
几个家仆七手八脚地帮扶才将将站起来。
“笑什么笑!?”女人尖声扫了一圈,“知道我夫君是什么人吗?再敢笑,就把你们这些贱民都扔江里喂鱼!”
船上顿时鸦雀无声。
沈二低着头,肩膀还在抖动,她死死咬住下唇,愣是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女人得意地哼了声,对姜老乙道:“我们去对岸,船快些开,我夫君有要事办,耽搁了你们可担待不起。”
说罢,她扶着那胖男人便往船舱走,“夫君,别跟那些贱民一般见识,咱们就去歇着。”
“慢着慢着,里头没位置了。”姜老乙想拦人,却拉不住。
老姜抓着烟杆快步过去,“里头的厢房都被贵人包圆了,几人既是去对岸,且先在外头坐坐,不出一个时辰便能到。”
“我去你的!”男子粗硕大的臂膀横扫过来,老姜躲闪不及,枯槁的身子飞出去数尺,重重摔在甲板上。
“大伯——!”
“爹——!”
姜老大老二几人前仆后继围拢到老姜身侧。
“不长眼的老东西。”男子眼神嫌恶得像在看什么脏东西,“若非有要事,这破船小爷看都不会看一眼。”
女人随即附和:“就是,上你的船是给你面子,厢房满了不会腾出来吗?再重的贵人比不上我夫君半分,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姜老大无法,只能气得干瞪眼。这边离京都近,每天不是这个贵人就是那个贵人,真真假假,他们都惹不起。
“慢着——!”
沈二高呼着从人群走出来。
女人鄙夷地扫她一眼,“哪来的土包子?”
“……”沈二暗暗磨着后槽牙,土就土吧,不跟她一般见识,“你家夫君有多金贵?比得过我家公子吗?”
“你家公子谁啊?”
沈二轻蔑一笑,“睁大你的眼睛看好了——”她侧身后退半步,抬手指向立在人群中的安衍,“他!就是我家公子!”
原本离安衍比较近的几人听到这话,纷纷往边上靠,离他远远的。
“怎么样?”沈二站到安衍身侧,双手叉袖,“我家公子何许人也?他都只能站在外边吹风,你们凭什么进去?”
“不得无礼。”安衍开口,温声斥道。
他身披狐裘,头戴玉冠,精致的五官清冷矜贵,举手投足间优雅得体,气质浑然天成,宛若天上的谪仙下凡。
沈二都忍不住愣了几息,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货原来生得人模狗样的。
女人不说话了。那个公子年纪并不大,他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但那种与生俱来的气度,不是装出来的。
她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所以她心里清楚,若只是一般的世家,绝养不出这样的孩子。
“夫君……”她靠在男子耳边,低声劝说:“要不咱们还是在外边等等吧。”
男子可不管那老些,一把甩开女人的手,“等什么等?两个人小爷我会怕?”他瞪着眼,脸上的横肉都在抖动。
“小爷叫张华,乃京都张首辅嫡长子!大矞境内,但凡有点名气的公子哥,听到小爷的名号都得低头绕着走,你算哪根葱?”
安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轻描淡写:“张首辅嫡长子,有所耳闻。”
“哼,知道怕了?你跪下给小爷磕三个响头,再把你那个仆从丢到江里,今个儿爷就放过你。”
安衍眸光微暗,隐隐生出寒芒。
“公子,你跟他废什么话?”沈二从他后边探身出来,“既然他不服,那就打到他服为止。”
“狂妄。”张华招呼手底下的家仆,“来人啊,给我把这个不知死活的贱奴给我剁了。”
站在最前面的家仆闻言,为邀功率先冲线。他手握成拳,大喊着朝沈二冲过来。
紧接着几声惨叫响起,那个比沈二高出两个头的家仆,此时竟被沈二高举过头顶。
“啊!啊!救命啊!”
沈二随手把人丢下了船,“扑通”一声,溅起水花。她拍了拍手上的脏东西,笑盈盈看向张华,“你说,这要是把你丢下去,水花会不会溅到天上?”
张华吞咽口水,不住地后退半步,“你们几个,一起上。”
剩下的几个家仆面面相觑,谁都不敢上。
刚才沈二那一下子,他们都没看清是怎么出招的,这会儿谁敢上去送死。
“都愣着干什么?”张华吼道,“上啊!养你们干什么吃的!?”
一个胆大的咬了咬牙,抄起根棍子,豁出去了。
沈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家仆冲到她面前,举起木棍——忽然停住。
因为他发现,那个穿着狐裘的公子,正看着他。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他开始发抖,木棍脱手掉在甲板上。“哐当”的声响警醒了他,转身就跑。
张华气得脸都绿了。
“废物!一群废物!”他对着几个家仆又踹又骂,他们缩成一团,谁也不敢还手。
张夫人上前拉住他,“夫君,算了算了,咱不跟他们一般见识,再耽搁下去,爹那边……”
“还没完呢。”
张夫人话还没说完,沈二就打断道。
“我说过,不服就打到服为止。”沈二捡起那根木棍,在手里掂量掂量。
不错,还算趁手。
“就你不服是吧?”她看向张华,木棍架到肩上,吊儿郎当地朝他勾了勾手,“来,孙子,过来咱爷俩练练。”
安衍抚上额头突突狂跳的青筋,这些不三不四的姿势话术,都是上哪学来的?
“不见棺材不落泪。”张华横跨一步,脚下甲板被他踩裂,他周身气息暴涨,橙红色的火焰徐徐燃烧。
“小爷今儿就让你知道知道,在这块地方,到底是谁说了算!”
围观群众见架势不对,纷纷退离现场,更有甚者直接下船跑路了。
第21章 单手吊打
沈二丝毫不慌,她说这个家伙怎么这么嚣张,原来也是个练家子,还是火属性的。
“这个我打得过不?”她在心中悄摸问安衍。
他睨她一眼,“单手吊打。”
“得嘞。”
“你们未免太狂妄了!”
张华掌心凝聚出火球,还未成型,就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沈二一棍子打散了。
张华表情跟见了鬼似的,“你……你怎么……”
“这小火苗连只鸡都烤不熟,别掏出来丢人现眼了。”沈二目光落在他右臂,眸光微沉,刚刚就是这只手伤的老姜。
“不过是个没有属性的废物罢了!跳梁小丑,以为小爷会怕你?”
沈二怔了下,喃喃:“什么叫没有属性?”目光不自觉看向安衍。他面色波澜不惊,视线与她对上,微微颔首,让她安心。
张华再次蓄力,沈二可不会给他机会,她手里拿着棍,使的却是那套剑法,没过三招,就逼得张华节节败退。
张华额上冒出虚汗,早些年他是有些天赋,现如今痴迷于酒色,身体早已被掏空。
他想跑,想喊人,却发现腿不听使唤,而他带来的那些家仆,此刻也不见踪影。
“我……我警告你!”张华边后退边威胁道,“我爹可是首辅,你敢动我,我必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沈二举起木棍,在掌心敲了敲。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特么谁啊?!”
“不知道啊。”
沈二笑了,那笑容让张华从头凉到脚。
“啊——!!我的手!”
张华的惨叫声响彻夜空。
“下面的小心!要炸了!”
船上传来带着难掩笑意的喊声,
“走你。”
一颗硕大的球状物被人从船上抛出,落入水中,掀起数丈高的水花。
“太壮观了。”
沈二兴奋地看着这一幕,余光瞥见底下的张夫人,“快救人啊,你家夫君落水了。”
张华如同落水狗般被人架上岸,他恶狠狠地瞪向船上的沈二,“王八蛋,你给小爷等着!不把你碎尸万段,小爷的张字倒过来写!”
“行!”沈二丝毫不虚,跳上船头追着他喊,“小爷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涂城是也,有什么仇什么怨,尽管来,我涂城随时恭候!”
“涂城,好,给小爷等着!!”
目送几人走远,沈二笑着掏出块从张华身上顺的金子,沉甸甸的,赔完老姜的医药费,还有修船钱,还能有不少结余。
到时候就收进自己的口袋。
“嘿嘿嘿。”
“你既教训了他,为何不直接找他要赔偿?”安衍问她。
“我也想摁着他给老姜道歉,可我不能这么做。”
安衍不懂。
“我得罪人事小,因为那是我自己的事,但老姜就不一样了。若是我逼他道歉,被他记恨,他日后回来报复怎么办?老姜一家子都靠着这条船生活,到时候我走了,他们又能去哪?”
“所以说,找回面子不如多拿点钱,面子才值几个钱?”
安衍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他抬手作揖,“沈兄,受教了。”
“可别,我受不起,真受不起。”沈二似想起什么,问:“诶,安兄,他刚刚说的,我没有属性,是什么意思?”
安衍看着她,月光在他逐渐柔和的眉眼间落下一层薄薄的纱,“字面意思。”
沈二心口漏了一拍,她收起异样的心情,等着他的解释。
“修行之人,大多天生都带着一种灵力属性。”他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安抚意味。
“金木水火土,这种是比较常见的属性。有属性的人可修炼专门的功法,实力提升方面事半功倍。”他抬眼看她,“但你没有。”
沈二问:“那我是废物吗?”
“你觉得你是吗?”
她摇头,抬手竖起四根手指,“我刚刚就只用了四棍,就把那个火属性的球打得落花流水,真要论起来,他这个有属性的比我还废物。”
安衍嘴角上扬,“那你还在担心什么?”
“总会遇到打不过的嘛。”沈二把手缩进袖子,“你刚刚说的是天生有灵力属性的人,那天生没属性的人总不能全是废物,是不是有个例?”
“聪明。”安衍夸了句,接着说道:“没有属性的人若是生于仙门,这样的人是不适合修炼的,但好在出身好,学几门术法傍身不成问题。
“出身不好的,那这辈子都只能做个普通人,除非是遇到契机的天选之人,而这些人的灵力属性,以及修炼方式也与其他人大为不同。”
“比如说我们之前遇到的涂城,他的灵体化形极为罕见,我之前也只是在书上见到过。”
沈二眨眨眼,“那我呢?”
“你这个我从未见过,你体内的那股力量不属于任何属性,没有本体,像是与生俱来。姑且先称它为空间,这也是我为什么对你感兴趣的原因。”
“虽然暂时没有对应属性的功法,不过你现在不是在学剑吗?有剑术傍身,日后可再去寻。”
沈二摩挲下巴,此时的她却在想另外一件事。
“涂城也是异类,那我冒用他的名号,就不会轻易被发现了,哈哈哈,真是机智如我,太有先见之明了。”
安衍:“……”
“咳咳。”沈二清了清嗓子,“学,我学的就是剑!你说我有没有希望能成为剑仙啊?”她抬手指月,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届时我脚踏山巅,一剑扫平这天下乱世!”
那月下意气风发的模样映照在安衍眸中,他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她。
沈二举着手,保持了半天造型,迟迟等不到回应,低头看他。
“怎么?你不信?”
安衍收回目光,不自然地侧首看向别处。
“信。”他道。
“真的?”
安衍点点头,“你的属性很特殊,虽说没有先例,但只要肯勤加苦练,假以时日,成为剑仙也不是不可能。”
沈二大手一挥,揽住他的肩膀,“那到时候就由我罩着你,谁要是敢欺负你,我上前直接就是一剑!”
“当然。”沈二话锋一转,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除了因为刨坟引来的仇家,那确实是你的错,这逃不脱的。”
第22章 来了吗?
安衍:“……”
“话说你的灵力属性是啥,金木水火土这些都没见你用过。”沈二想了想,“不会就是,能窥探别人心声的那个……”
“嗯。”安衍神色黯然,不愿多说什么。
沈二好像知道他为什么要刨坟,去研究那些东西了。
“没事,我的也挺废物的,使出来就眼花,用多几次还会头晕,但是上天给我安排的就是这样一条路,我除了埋头走下去,还能怎么办?”
“大不了以后我保护你,我在前面打架,你就一直待在我后面就行,要是我打不过你直接跑。”
安衍转头,“那你怎么办?”
“我?我随便就行了。”
安衍轻笑出声,眉眼间的阴郁消失不见,总算恢复正常了。
“也不知道老姜怎么样了。”
“他还好,就是磕了下,养几天就没事。”在沈二玩球期间,安衍有去看过。
“还得是你啊安兄,走走走,去看看老姜。”沈二勾着他的肩膀,把他往老姜头那处带。
“安兄这医术不错,改天教教我呗。”
“你字都还没认全。”
“字随时可以认的嘛,医术也一样,你就教教我吧,我记得住。”
“再说吧。”
“安兄——”
“……”
船重新启航,坐船的人跑了大半,但好在沈二抢得够多。
老姜的脸上笑眯眯的对着几个老小子说:“我年纪是大,但身子硬啊,看看,摔一跤啥事没有。你们几个老让我在家待着,我渡了大半辈子船,在家哪里闲得住。”
“老姜。”沈二来到他身边蹲下,“感觉怎么样?好些了没?”
“没事没事,老头子皮糙肉厚,摔一下不碍事。”老姜抬头看向安衍,“还要多亏了这位公子。”
安衍微微颔首,“应该的。”
沈二从怀里掏出那块金子,塞进老姜手里,安衍一看便知那金子被裁掉了一些。
“这个您拿着,当医药费。”
老姜低头一看,眼睛瞪得老大,“这……这使不得。”他连忙推辞,“太多了!太多了!”
沈二按住他的胳膊,“不多,是那个胖子赔的。您收着,养好身子,船也该修修了。”
“那就谢谢你了,小伙子。”老姜这才收下,把那块金子交给姜老乙,“给我拿些零钱来,等到前面江阳,我请这俩个小伙吃羊肉汤。”
姜老乙接过那块金子,仔细看看,用牙咬了一口,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大伯,这块金子成色极好,比我们跑一年船挣得都多。”他顿了顿,“不,三年,比三年挣得还要多!”
姜老大:“真是要多谢小兄弟了,若不然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哪要得来赔偿,能留条命就不错了。”
老姜呵呵笑道:“好了,先忙去吧,我也歇一歇,等到了江阳,再好好款待两位。”
“我爹年纪上来了,平时觉多,就是睡不长,勿怪。”姜老大道,拿来块毯子给老姜盖上。
“不妨事,那我们先不打扰了。”
两人回到外头继续吹风,闲来无事的沈二把息玄叫出来,天越来越冷,息玄不太爱动,整个软趴趴地趴在沈二手心。
船舱内,走出来个络腮胡的中年男人,眉眼严肃冷硬,身着劲装,怀中抱着把大刀。
他与算账的姜老乙说了句话,便来到船舱入口站着。
安衍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在那个男人注意到他之前,移开视线。他望着江面,不知在想什么,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了?”
沈二自然也注意到船舱里头出来个人,看着还很不好惹。
安衍压低声音,“你还记不记得,老姜他们说的,里面厢房被贵人包了。”
沈二点点头。
“刚才外边那么大动静,也不见里面的人出来,现在船刚开,就出来人了,这很不对劲。”
沈二眼睛清澈见底,“哪不对劲。”
“那人明显是个护卫,而且能拥有这种实力的护卫,在大矞没几个。所以……”安衍卖了个关子,期待地看着沈二。
“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沈二恍然大悟,“他在里面闷太久了,出来透透气。”
“……”安衍眼睛微眯,“给你个机会,重新说一遍。”
“咳咳,开个玩笑。”沈二正色道:“他不是出来放风,是因为里面感知受限,所以出来探查外面的情况。”
“按理来说,这种地方应该不会有让他们忌惮的人出现,除非那个人现在还不在船上。”
安衍满意点头,“现在不在,不代表后面不会上来。”
“那么大一条江,附近又没船,他怎么上来?”
“风雨欲来,静观其变。既然不是冲着我们来的,那就切记,不要多管闲事。”
夜~??)?
一道闪电划破寂静夜空。
沈二提起精神,莫名有些激动,晃醒边上昏昏欲睡的安衍,“来了吗?来了吗?”
“还没。”安衍揉揉眉心,看着沈二,“我怎么感觉,你似乎很兴奋。”
“嘿嘿。”沈二眼睛亮亮,“肯定啊,我还没见过高手打架呢。”而后她又有些担心,“你说他们打架,不会把船打坏吧?”
“这可不好说。”
沈二收回笑脸,双手合十暗暗祈祷,“那还是别来了,别来别来……要打就在岸上打。”
狂风呼啸,平静的江面浪涛翻涌,船身开始剧烈摇晃。沈二一把抱住船舷,以稳住身形。
息玄不安地支棱起身子,细小的身子被风吹得晃晃悠悠。沈二抓住它,免得被风吹进江里。
安衍直起身,目光落在远处的江面上。
“来了。”
月亮被乌云遮挡,船头的风灯被风吹灭,天地间一片漆黑。偶有几道闪电划过天际,忽明忽暗。
“麻麻个吻,这人谁啊?出场这么大排面!”
沈二话音刚落,一股子令人胆寒的气息骤然袭来,她感觉自己被数只无形的手裹住,惹得寒毛直竖,还无法动弹。
护卫大刀出鞘,刀背向己横在身前,眼睛死死盯住甲板上的阴暗处。
夜空中,电光再次闪烁,一道身影从黑暗中探出,以极快的速度掠向那护卫。
第23章 不是所有的老头都是好老头
护卫的大刀猛地挥出,斩向那道黑影。
“铛——!!”
金属碰撞的巨响炸开,星火四溅。
黑影的身形在护卫身后停住,手腕转动,手中的黑色长刃利落转动。而护卫的大刀,连同他的脑袋,一齐落到地上。
躲在远处的沈二傻眼,“这……这就秒了!?太夸张…”话还没说完,安衍从背后伸出一只手,捂住她的嘴,把她摁了回去。
黑影浑身上下冒着徐徐黑气,看不清颜面,他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移步踏入船舱。
护卫血淋淋的脑袋随着他的步子滚下阶梯,撞在姜老二不住颤抖的脚边。
姜老二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叫出声。兄弟三人蹲在地上,抱着脑袋,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黑影途径老姜所在的躺椅,姜老大看过去,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老姜仰躺着,低低的鼾声不断,不知是做着什么梦,时不时哼唧两下,睡的很是安稳。
好在黑影并没有做什么,径直走过,身形融入黑暗中,再从暗处探进厢房。
姜老二看着那个黑影消失不见,又看了看脚边那颗血淋淋的人头,胃里一阵翻涌。但他没敢发出任何声音,因为他知道,那个黑影还没走。
沈二被安衍捂住嘴,她看着那具倒在甲板上的无头尸体,眼睛瞪得老大。
太快了。
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那个护卫大叔就没了。
这就是高手吗?
黑影进入船舱后,外面的风浪并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闪电再次划过夜空,照亮了江面。一道身影悬空而立,衣袂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那是一位白发白胡子的老头,身着灰衫,给人一种山岳般不可撼动的压迫感。
“这下麻烦了。”安衍喃喃道。
“什么?”沈二探出脑袋去瞧,“怎么又来一个?”
安衍没有回答。
老头踏着虚空,并没有走近,而是抬手掐诀,口中默念着什么。
紧接着船的上空突然出现泛着金光的符文,周边环绕圆环,且范围越来越大。
沈二疑惑,“他这是要做什么?”
“炸船。”
安衍声音平静,平静得沈二都没反应过来。
“哦,炸船啊。”
“炸船?!”
沈二猛地跳起来,船身摇摆不定,她又不得不蹲回去,“那我们怎么办?”
“他是冲着那个黑影来的。”安衍掏出一颗珠子,“你会水吗?”
“老姜他们呢?”
“这颗珠子只能护住两个人。”
“……”
沈二沉默了。
她知道,安衍也没有办法。
“你去保护老姜他们。”沈二褪下身上的棉袄,塞进空间,好让自己更加轻便。
安衍攥住她的手腕,“你要去哪?”
“我去会会那个老头。”
“你是不是傻?”安衍呵斥道,他此刻的神情无比认真,“你什么修为他什么修为?去了只是送死!”
“我知道。”沈二手按在他的手上,她能感觉到,他的指背有些发凉,“但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天空那道符文越扩越大,直至将整艘船笼罩其中。
“没时间了。”
沈二挣开他的手,飞快跑到甲板上,冲着那个老头大喊道:“喂——!!”
“老爷子!还有人在船上,别急着炸船!还有人!”
“喂——!!”
“咳咳咳……”沈二喉咙都喊哑了,也不见老头施舍一个眼神,依旧不停地念着咒语。
“靠。”
沈二骂了声,掏出三尺长剑,这剑许久未用,生出来几点锈迹。她愣了愣,没管,提剑朝老头斩出一道碧绿剑气。
“我让你停手!”
这点剑气的伤害对于老头来说微不足道,好在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老头看向站在甲板上的沈二,开口道:“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碰到修士。”他苍老的嗓音回荡在空中,“只是可惜,老夫的阵法已成形,下辈子投胎注意。”
沈二真的是想骂人,“这船上不只有我,还有其他人,他们只是无辜的老百姓,为什么就不能留他们一命?”
“区区几只蝼蚁罢了,比起老夫要做的事情来说,不足挂齿。”
“蝼蚁蝼蚁,得了几年道行就可以眼高于顶,对天下苍生视而不见吗?若没有我们供奉香火,仙人算个屁!”
“放肆!!”
无形的气浪席卷而来,船帆被震得四分五裂。
沈二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疼得她直冒冷汗,却没有倒下,死死盯着那个老头。
老头不禁有些意外,受他一击还能活着的可不多见,更别提这样的事还出现在一个刚入门的小小修士身上。
“真是可惜了。”老头面上露出些许惋惜,“看在你这么有骨气的份上,老夫让你死个明白。你可知船上的人是谁?”
“他是沉渊阁左护法,沉渊阁这种邪门歪教,一直都是我名门正派的死敌。他们烧杀抢掠,残害仙门,这个左护法更是杀人如麻,阴狠至极。”
“今日老夫设计才将他引到这里,就是为了一举将他击杀,你们为此舍去生命,也可谓大功一件,老夫会记住你的。”
沈二笑了,像是听了什么很好笑的笑话,她的牙齿被鲜血染红,“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相信我所看到的。”
“他确实是杀人毫不手软,但他只杀他该杀之人,而且我觉得他很有礼貌,不会一怒之下,打坏别人一家子赖以生存的工具。”
船帆仅剩的一点残肢被狂风彻底摧毁,断裂的声音尤为刺耳。
“哼,冥顽不灵。”老头冷笑,“老夫看你也是邪门歪道之一,今日便随之一同去了吧。”
头顶上那道金色的符文阵法已经成型,光束由上至下将船体笼罩其中。
来不及了。
可能是因为死过一次的缘故,沈二的心情出奇的平静。要是自己能再强点就好了,不用死到临头,还什么事都做不了。
就是可惜,没吃到老姜说的羊肉汤。
“不是所有老头都是好老头。”沈二说着,上空掠过一道黑影。她抬手挡在额头,眯着眼朝上方看去。
黑影手中握着柄黑色长刃,一个横斩,符文阵法的光芒骤降,看似坚不可摧的阵盘,竟有了开裂的迹象。
第24章 哪来的鱼啊
沈二惊呆了。
“哇——”
“war——”
息玄都忍不住张大嘴巴,分叉的舌尖露在外面,挂着一颗晶莹,要落不落的。
“诶不是,你怎么流口水了?”
符文阵法开始剧烈震颤,光芒明灭不定。老头脸色骤变,双手连连掐诀,想要稳住阵法。
但无济于事——黑影的第二击已经斩下。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阵法如同镜子般被击碎,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夜空中。
老头遭到反噬,身形晃了晃,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捂住胸口,面色铁青,“你……你……这怎么可能?”
夜空电光闪烁,黑影静静地飘在船的上空,他浑身黑气萦绕,让人辨不清喜怒。
沈二能感觉到,他在看的不是那个老头,而是她。确切的说,是在看她手中的剑。
一把生锈的剑有什么好看的?沈二不理解,但她自己也不知道这剑的来历。保险起见,她把剑背到身后,想趁其不备,再悄摸把剑藏起来。
“邪魔妖法,坏我大阵,老夫今日便以己为祭,斩了你这妖邪!”老头双手结印,周身金光大盛。
“妖邪受死!!”金光化成金色大剑,径直朝黑影斩来。
这一下子,沈二感知到不对,忙跑入船舱,与安衍一齐把老姜几人护住。
从这个角度,恰好看见黑影被老头的大剑击飞出去,而江面正好窜出来条大鱼,黑影吞入口中。
哪来的鱼啊?!
沈二目瞪口呆,“就这么草率的结束了?”
“没那么简单。”安衍开口,注意力被她紊乱的气息吸引,“你受伤了?”
“啊?我没事,小问题。”沈二无关紧要地摆摆手,继续认真看戏。
“哈哈哈哈哈——”
外头的老头发出狂笑,“沉渊阁左护法也不过如此!被鱼吃了,哈哈哈,老夫必定会传扬出去,让你流芳千古!不枉此生!”
“……”沈二唇角微微抽搐,“这老头不单话多,嘴也有够损的。”
她意识到什么,转头又问安衍,“你刚刚说没那么简单是什么意思?那个人还活着?”
江面突然疯狂翻涌出血水,那只大鱼再次跃出江面,两柄长刃由内交叉破开鱼腹。黑影从破口钻出,一脚将大鱼整个踹向老头。
“雕虫小技。”
大鱼被老头一剑拍到甲板上,就这分神的功夫,黑影手持双刃,将老头的胸口捅了个对穿。
老头脖子处血管狰狞暴起,他怒吼一声,把黑影逼退。
胸口的两个窟窿并没有冒多少血,残留的黑气灼烧伤口处的皮肉,滋滋作响。
沈二这边闻到一股子难以言说的烤肉味,她皱着眉头捂住鼻子,“原来那人身上裹着的黑气是火,但是怎么感觉不到热?”
“那不是普通的火。”安衍回答道,“是冥火。”
“冥火?”又一个没听过的新词。
“嗯。”安衍看着外面那道黑影,“传说冥火来自九幽,可由继承者随意操控,冥火可烧毁万物,尤其是灵魂。”
沈二倒吸一口凉气,“那这人岂不是无敌了?”灵魂被灼烧,难以想象那会是什么样感觉。
安衍点头,“可以这么说。”
老头捂着胸口,脸色惨白,眼中浮现出恐惧。
“你……你是……”他顿了顿,而后疯了般摇头,“不……不可能!若真的是,那你十几年前就该死了!不可能还活到现在。”
“夺舍,对!你们这些妖邪有什么事做不出来?一定是这样!你动用邪术夺了冥火为己所用!”
没等老头疯多久,黑影动了,他双刃齐落,那发狂的疯言疯语这才戛然而止。
风浪逐渐平息,夜空也没了声响,打了这么久的雷,竟然一点雨都没下。
沈二探身出去时,黑影早已消失不见,独留下东一块西一块的老头,还有只大鱼。
“你不用有心理负担。”安衍拍拍她的肩膀,“这个老者是天玄宗的长老,如果他不死,日后必会给你惹来麻烦。所以他死了,才是最好的结果。”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鱼。”沈二回头问安衍,“你说这鱼能好吃吗?”
安衍:“六。”
她看向还在打鼾的老姜,“老爷子觉不错嘛,待会该怎么跟他解释呢?”
姜老大几个面面相觑。
方才刮大风,没了船帆,船一直在原地打转,原本一个时辰包能到对岸,现在搞了近三个时辰。
沈二从船上一跃而下,双脚沾到地面的瞬间,她看见眼前的景象翻天覆地。
“不行,我好像有点晕地……呕……”沈二单手扶树,吐得天昏地暗,奈何一晚上没吃东西,只能不住地干呕。
“这是咋了?我就睡了一会儿,船咋就造成这样了?”睡醒的老姜被姜老乙搀扶着下船,口中还在念叨着船。
“还不都怪那鱼。”姜老乙指了指被姜老大老二合力抬着的大鱼,“大伯你是不知道,昨夜那风浪大得呀。我们船走得好好的,水里突然窜出条鱼来,直接给帆干得稀碎,它自己还扎在断杆上,给自己弄死了。”
老姜看看那鱼,眼睛眯了眯,半晌,算是信了,“真是条傻鱼。”
“可不。”
“不过这样大的鱼,不常见,拉到鱼市上,说不准能卖个好价钱。”
“我们哥几个也是这么想的。”
老姜笑了笑,突然觉得哪不对,脚步顿住。
姜老乙心里有些发虚,口供是他们几个事先对好的,可若细想还是漏洞百出。
“厢房里那两个客去哪了?怎的没见他们下船?”老姜问。
姜老乙暗暗松了口气,“他们啊,船靠岸有一会儿了,他们也早下船了,大伯那时睡得正香,就没打搅您。”
“诶呀——”老姜拿烟杆敲了敲他的额头,“不能这样办事的呀,他们呢?船靠岸就该把我叫醒,大半夜的,让人家干等着,这像话吗?”
“是是是。”姜老乙捂住额头,赔笑道:“下次保证不会再犯。”
这边,安衍适时递来一个水袋。
沈二喝了几口水,终于缓过劲来,转头看见正迎面走来的老姜,招了招手。
“姜老伯,走啊,我们去吃羊肉汤。”
第25章 羊肉汤
“对对对,羊肉汤!老头子我请客!”
天边升起晨霞,老姜领着几人往镇上走,街边商铺都还未开张,路上的行人零零散散。
“这个时辰,卖羊肉汤的的开门了吗?”沈二问。
“那家店开了几十年,天不亮就开门,从早卖到晚。这个时辰过去,正好那赶上头锅汤。”
沈二口中不停分泌口水,“我好像已经闻到香味了。”
一行人穿过巷子,来到街角的一家小店门口停下脚步。
店面不大,门头上挂着块褪了色的匾,写着“老汤羊肉”四个大字。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就是这个味。”老姜激动地颜面泛红,朝店里正在忙碌的身影喊道:“老班头,来客了!”
蒸腾的水汽中,钻出来个围着围裙的老头,见是老姜,当即眉开眼笑,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迎了上来。
两老头手拉着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是许久未见的挚友般。
“老姜头!好久没见你了!”
“净说笑,我不前日才来过嘛?”
老班头愣了愣,“你前日来过吗?”
老姜也愣住了,挠挠头,“啊?我前日没来过吗?”
“许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不管那老些了。快,给我们上六碗羊肉汤,馍馍米饭各一摞。”
老班头笑着应声,转身去忙。
沈二他们找了张桌子坐下。座椅板凳因经年累月浸染油烟,被熏得黢黑,但却擦得铮亮。墙上挂着几副泛黄的画,角落里摆着几个咸菜坛子。
老姜坐下后,还在嘀咕,“我前日到底来没来过?”
姜老大开口道:“您前日不是说您脚疼得厉害吗,老乙想找郎中给您看看,你不让,说在家里躺躺就好。”
老姜恍然大悟,“是是是,瞧我这脑子。”
“羊汤来喽——”
老班头招呼一声,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羊汤被端上桌。
“慢些喝,小心烫着。”
汤呈奶白色,汤面飘着绿绿的葱花,大块的羊肉堆得冒尖。
沈二用勺子喝了一口,这羊汤一点都不膻,鲜香的暖意从舌尖漫延到全身,她感觉这辈子死也值了。
藏在袖子里的息玄蠢蠢欲动,沈二怕它出来吓到人,便只能拿一块肉,偷偷喂给它。
余光瞥见一道倩影,还隐约闻到一股子花香,但沈二没去在意。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捧来一筐馍馍摆到桌上。她长相秀丽乖巧,头发用青色的发带扎成麻花状,搭在一侧肩膀。
少女将馍馍放下,目光不禁被桌上的白衣公子所吸引。
“小翠,今日怎的是你过来?你娘呢?”老姜问她。
班柳翠忙回过神,老实答道:“娘昨夜染了风寒,爹就没让她来店里。”
说话间,目光还似不经意地往安衍身上瞟。
“风寒症不要命,但磨人啊,妹子有够受的喽,吃过药没有?”
班柳翠轻轻地点了点头,“有在吃药的。”
姜老二插嘴:“爹,你自个儿都不乐意吃药看郎中,还有闲工夫关心别人吃不吃药。”
“你……”姜老大板起脸,“怎么跟爹说话呢?”
姜老二耸耸肩,“我这不是实话实说嘛。”他嘀咕着,偷偷瞄了班柳翠一眼。
沈二正专心喂蛇,她加起一小块羊肉,放在嘴边吹吹,然后把筷子垂到碗后,藏有息玄的那只手伸过去,挡住旁边暴露的视野。
息玄吃她袖子里探出脑袋,一口咬下那块羊肉,满足地摇摇尾巴尖,又缩了回去。
感觉到它暗示的沈二低声道:“乖,等会儿再给你一块。”
安衍端着碗,慢条斯理地喝着汤,下垂的眼睫遮挡住眼底的寒意。
班柳翠站在原地,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她来到老姜身侧,“姜伯,我给您掰馍馍吧。”
老姜受宠若惊,连忙摆手,“诶呀,舍不得舍不得,姜伯还没老到那副田地,我自己来就行。”
班柳翠却已经拿起一个馍馍,熟练地摆成小块,放进老姜碗里。
“姜伯您不客气,我爹的朋友不多,您就是其中一个,我孝敬您是应该的。”
老姜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好好,老班头,你家小翠是真懂事啊。”
不远处看着锅的老班头应了声。
班柳翠抿嘴浅笑笑,目光又不自觉地往安衍那边瞟。她掰完老姜的馍馍,又拿起一个,深吸一口气,迫不及待地来到安衍身边。
“公子是从外乡来的吧?要不要我给您也掰一个?”
安衍把碗放下,抬头看她一眼,那目光很淡,淡地几乎没有任何情绪。
“不必。”他道。
班柳翠的手僵在空中,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她很快又微笑起来。
“那公子您自己来,馍馍要趁汤热吃,不然口味就变了。”
安衍没有回应,继续喝汤。
姜老二冲她笑笑,“嘿嘿,小翠,你给我掰一个呗。”话刚说完,就被姜老大训了。
“你自己没手吗?净添乱。”
“我……”姜老二想反驳,但看见老姜也瞪过来,便闭上嘴,不说话了。
沈二抬起头,正好看见这一幕,她转头与安衍的视线对上。
“羊汤泡馍馍,是什么吃法?看着不错啊。”
安衍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拿起一个馍馍,掰成小块,放进自己面前的空碗里。
沈二也拿起一个馍,馍馍比巴掌大点,是刚出炉的,还带着热气,外皮看着金黄,捏上去是温软的。
她试着咬了一口,咬不动。
“哈哈哈,小伙,这不是这么吃的。”老姜道,“你学学你那个朋友,掰成小块,泡着羊肉汤吃。”
沈二再一转头,安衍已经掰好了一个,把碗放到她面前,把羊汤倒进去,又往里头加了些调料。
“吃吧。”
沈二没跟他客气,拿起勺子拌了下,吃了一口,羊汤的鲜香浸透了馍馍,馍的味道有点像馒头,带着一点嚼劲。
沈二眼睛亮了。
“好吃!”
班柳翠站在原地,看了看安衍,又看了看沈二,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像是联想到什么,脸上的笑容有些发僵,她低下头,默默退开。
沈二对此浑然不觉,埋头吃着饭,竖起耳朵,听老姜跟老班头念叨那些趣事。
第26章 夜探皇陵(一)
“舒服。”
沈二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脸上满是满足的笑容。
老姜乐呵呵的看她,“吃饱啦?”
沈二点点头,“这羊肉汤真心不错,老姜果然好品味,不过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继续赶路了。”
老姜愣了愣,“这就走?不多待会儿?”
“再待下去就舍不得走了。”
老姜叹了口气,“那你们路上小心,若有空,便回来看看,还坐老姜家的船,不收二位钱。”
“老姜你太客气了,那就说好了,下次回来,我们再一起吃羊肉汤。”
沈二很不习惯临别之际拉拉扯扯,所以跟老姜道完别后,便赶忙离开了。离开前一刻,还顺带自掏腰包,避着老姜他们把钱付了。
这让安衍感到很是意外,忍不住调侃道:“我原本以为你视财如命,没想到还挺仁义的。”
沈二瞥他一眼,“你懂什么?老姜可以请,但我不能真让他付钱,修个帆要花很多钱的,而且估计几天都不能渡人赚钱。”
“那你可悠着点。”安衍似笑非笑,“到后边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他这么一说,沈二才想起什么。下一站要去的是京都,像这种地方她以前是想都不敢想,更别说去了,物价绝对贵到飞起。
她身上那点钱,估计连住个客栈都够呛。
“安公子。”
思来想去,她将希望寄托在安衍身上,她谄媚笑着,拍了拍他袍子上不存在的灰尘。
“您出门在外,身边也没个随从,您不妨看看我,我很有用的,什么都会干。”
安衍有些无奈,“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出息能当钱花吗?”
不用想也知道,并不能。
安衍无言以对。
沈二见他眉眼间有些许松动,继续死缠烂打,“安公子,您可怜可怜小的吧,等到了京都,您吃香喝辣,小的喝口汤就行。”
街上人来人往,有不少人被他们吸引,注视回头,指指点点。
安衍实在是经不住,掏出一片金叶子递给她。
金灿灿的金叶子出来的那一刻,沈二的眼中就容不下别的东西了。
“多谢公子。”她伸手要去接。
安衍手一缩,金叶子又收了回去。
沈二的手僵在半空。
“?”
安衍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
“你方才说,什么都会干,那是不是就代表,我说什么,你都愿意做?”
沈二敏锐地察觉到有一丝不对,但奈何金叶子实在太闪太亮,她已经顾不得别的什么了。
“对,我什么都愿意干!”
得了她的承诺,安衍这才把金叶子给她。
金叶子到手,还没来及快乐一会儿,沈二就意识到哪不大对。她抬头看向安衍,他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沈二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吧?又来?
夜~??)?
“咱们这次真的只是去挖坟吗?”
“那不然?”
沈二看了看他们两个身上的夜行衣,以及手里的铁锥,一把会自己转来转去的尺子。
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的挖坟,更像是去盗墓。
她的猜想很快得到证实。
在一处低矮的隐蔽石门前,沈二拉住了安衍,“这是什么?”
安衍把石门旁的杂草清理干净,露出石门原本的模样。石门不大,三尺有余,上刻着浮雕,那纹路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
“陵墓。”安衍回答道,手上动作不停,在石门摸索着。
“什么人的陵墓?”
“皇家的。”
这轻描淡写的回答,给了沈二雷霆一击。
“要不还是算了吧。”
“你不是说了什么都听我的吗?你想反悔?”
“不是……这……”沈二真是一个头两个大,“这可是皇陵啊,被抓到要砍头的。”
“而且这皇陵里头的尸体都死很久了,就只剩一把骨头,你要来也没什么用啊。”沈二开始跟他讲道理,试图让他迷途知返。
哪知安衍淡淡地来了一句,“谁说我要尸体了?”
沈二:“???”
不要尸体还能要什么?
说话间,石门被撬开,黝黑的洞口深不见底,大小只能容一人进出。
“走。”
安衍说罢,径直从入口跳了进去。
“不是……”沈二麻了。
她四下扫了眼,确定没人发现后,她视死如归地跳了下去。
下落的过程比她想象中还要短,不过半个呼吸间,双脚便踩到了实地。
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但她能感觉到,安衍就在身边。
“安兄?”
“嗯。”
他应了声,然后沈二就听见一阵窸窣声,一抹光亮了起来。
是安衍掏出了萤石,柔和的光照亮周围,沈二这才看清,他们此时正站在一条甬道里。
甬道很窄,只够两人并肩而行,两边的墙上刻着壁画,但似乎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模糊不清,脚下是青石铺成的路,上面落满了灰尘。
沈二心里发毛,“这……真的是皇陵?”
安衍点头。
“你来这,到底要找什么?”
安衍神神秘秘地凑近,“你猜我的金叶子是哪来的?”
“!”沈二瞪大了双眼,“你……我靠!”
“啧,注意言辞。”
沈二绝望地捂住嘴,闷声道:“我现在上去还来得及吗?”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异响,他们进来的那座石门竟自动关上了。
安衍两手一摊,拿着萤石,沿着甬道往前走。光亮越走越远,沈二无法,只能跟上。
路上,安衍如事先知道般,巧妙地避开几处机关。
沈二目瞪口呆,问:“你来过这?”
“没有。”
“那你怎么对那些机关这么熟悉?”
安衍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一眼,“唯手熟尔。”
说话间,前方墙壁上飞出数把飞镖,他站着的位置,恰好躲过离得最近的一支。
“我去,你这太牛了。”沈二感叹道,“你之前还盗过谁的墓?”
“也是皇家的。”前方的镖雨停歇,安衍继续往前走,过了一会儿,他又补充道:“但这里不太一样。”
“啊?”
他拿萤石照亮墙上的壁画,越往里走,壁画越清晰,清晰得跟刚画上去般。
一群鸟儿围着一个人翩翩起舞,底下坐着宾客。不知是不是画师偷工减料的缘故,那些宾客中有的人画得很正常,有的人却画得奇形怪状。
第27章 夜探皇陵(二)
“这上面画的什么?”
安衍没有继续走,沈二也不敢乱跑,掏出他先前给的那颗萤石,去照墙上的壁画。
她看不太懂,只觉得这画很好看。
“这应该不是大矞的皇陵。”安衍盯着那副画看了半天,得出这么个结论。
沈二也靠过去看,“你怎么看出来的?”
“大矞建国不到三百年,而这壁画,至少存在了五百年,而且…”他顿了顿,“大矞的画师没这画工。”
“前朝的皇陵……”
沈二盯着壁画上那个跳舞的人,从纤细轻盈的身姿上看,这人应该是个女子。
她身上的飘带是彩色的,随着她的舞步飘扬,周身的鸟儿宛若活过来般,沈二依稀能听到鸟儿的悦耳鸣叫。
画中的人动起来,舞姿盈盈,飞舞的飘带几乎要飘到沈二脸上,她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没抓到。
“沈兄!醒醒!那是假的。”
“war!”
沈二身子猛地一颤,喘着粗气,额上冒出虚汗。视线从朦胧到清晰,墙上的壁画还是壁画,只有身边安衍和息玄忧心的神色才是真的。
这才反应过来,她是中了这壁画的邪。
“还好吗?”
沈二晃晃脑袋,“没事了。”
“这壁画有问题,应该是某种幻术。”他道,“你识海太浅,所以才会被勾住。”
沈二抬手挡在眼睛两侧,“那我不看了。”
“不一直盯着看就没事。”
这地方处处透着诡异,而且她总感觉背后凉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跟着。
“我们还要往里面走吗?”
“还没到墓室,你来都来了,不带点东西再走?”
说的也是,来都来了。
沈二不说话了,跟着安衍继续走。这一次她学乖了,手抓住安衍的袍子,低着头看脚下的路,连余光都不分给那些壁画。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依旧如影随形。
好像是被脏东西盯上了,她壮着胆子猛地回头,并没发现到有什么异样。
而她没注意到的是,她脚下的影子,比安衍的更深一些。
甬道越走越宽,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安衍忽然停下脚步。
分神的沈二险些撞到他身上。
沈二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面前是一扇巨大的石门,上面刻着环形盘绕的鸟兽图案,还有一些稀碎的,看着像字的古老符文。
沈二盯着那个符文看了几眼,感觉有点眼熟,但就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安衍从兜里掏出那个会转的尺子,那尺子在他手中转了几圈,最后指向石门的正中。
“就是这里。”他移步上前,细细端详着上面的符文,时不时伸出手,试探性地按了按。
知道他在专心,沈二没有打搅,脑子用力去想,到底在哪见过这些符文。
就在边边上,差那么一点……
这时,她余光瞥见自己的影子貌似动了一下。
沈二愣住,在这种封闭环境下,她不得不时刻警惕,试着移动了下手里的萤石,影子随着她的动作摆动,并没有异常。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影子的颜色突然变深!
沈二被吓一跳,下意识地向后躲,而身后的石门也恰好在此时被安衍打开。她没了支撑,一下子栽倒进去。
“小心!”
安衍伸手去抓,但有个东西比他更快。
那个东西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安衍被那东西扣住,肩膀处皮肉传来疼痛。
安衍闷哼一声,整个人被丢到边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黑影窜进去。石门再次关上,他迅速掏出玉笛,卡在门缝。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安衍捂住冒血的肩膀,看着紧闭的石门,眸子冷凝,胸口剧烈起伏。
石门内,萤石脱手掉在地上,忽明忽暗的光芒在黑暗中滚动,跳跃。这又黑又陌生的地方就那么点光源,沈二顾不上别的,赶忙去追。
追了几步,脚下踩到块松动的石砖,大地震颤,四周的火烛骤然亮起,照亮偌大的墓室。
满地的金银珠宝险些闪瞎沈二的眼。
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
沈二看着眼前这个,浑身冒黑烟的人形黑影,这可不就是之前船上,杀了天玄宗长老的那个什么左护法嘛。
息玄盘做一团,脑袋藏在卷曲的身子里,瑟瑟发抖。
完了完了。
跟了一路,肯定是冲着她来的,沈二绝望地闭上眼。
……
“沈二!”
石门再次打开,安衍手中握着软剑,气息凛冽地冲了进来,在空旷亮堂的墓室中,看见了目光呆滞的沈二。
他急忙跑过去,上下打量她一眼,没受伤,没中幻象,就只是单纯傻了。
安衍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她这才回过神,“啊?”涣散的眼神慢慢有了焦点,“安兄,你进来啦?”
安衍蹙眉,“你怎么了?刚刚那个人呢?”
沈二摇摇头,先是闻到血腥味,定睛一看,安衍肩膀处有几个破口,边缘的衣料被血浸染成深色。
“你咋受伤了?”
“在门口的时候被抓到的。”他低头看了眼,再看向沈二,“你呢?怎么一个人在这傻站着?”
提到这个,沈二面上露出难以言说的表情。
“说出来,你肯定不信……”
预想中被削成七八段的痛苦并没有袭来。
沈二慢慢地睁开眼,发现黑影站着一动不动,貌似没有敌意,目光死死盯着她……手里的萤石。
她把萤石换到右手,他脑袋就跟着转向她的右手,再换到左手,他就再往她左手边转。
“你……想要这个?”沈二将手里的萤石上下抛了抛,他的脑袋也跟着上下转动。
看来就是想要这个。
沈二看着那颗溜圆的萤石,记得安衍说过,萤石并不值钱,这个黑影为什么想要,她不清楚。
萤石对她来说,除了照亮,并没有什么用,既然他想要,那便给他,总比要她命好。
沈二把萤石抛给他。
黑影接过,捧在发黑冒烟的掌心,很是满意。
见他转身离开,沈二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不料他又停住,大手一挥,把满地闪闪发亮的金银珠宝收得连渣都不剩。
墓室一下子暗淡下来,亦如沈二的眼睛。
“……”
太贪了吧!多少留点啊!!
第28章 夜探皇陵(三)
不知为何,安衍有点想笑。
“全拿走了?”
沈二吸了吸鼻子,点点头,欲哭无泪。
安衍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
分明是他非要拉着她来盗墓,辛苦半天,连根毛没捞着就算了,他自己都受了伤,她还搭进去一块萤石。
“别难过了,人没事就好。”安衍收敛笑意,但眉梢还残留着一点弧度,“我手里也有萤石,怎么没见他来找我要?”
沈二看了眼他手里的萤石,凭记忆盘了盘她的那颗,“可能是因为我那颗比较圆,比你的好看。”
“……”安衍默了下,不禁怀疑,这种幼稚的想法,用在那样强的高手身上,真的合适吗?
沈二满脸愁容,安衍没再跟她追究什么,问道:“你进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这里的棺椁?”
沈二回想了下,摇头,“没有。”
“确定吗?可能被那个人一起顺走了?”
沈二看着他,“不是谁都有你那种癖好。”
“哦。”安衍若有所思,四下观望,“这里不是主墓室,是用来迷惑盗墓贼的,真正的主墓室宝贝肯定更多。”
“放心,我不会让你这趟白来。”
沈二眼睛一亮,“果真?”
他脸色有些发白,沈二视线落在他还在往外冒血的肩膀上,“你要不先处理一下伤口?”
“也好。”
安衍就地坐下,从兜里掏出药箱,对她道:“你来。”
“我?”
“你不是说要跟我学医术吗?”安衍气息有些虚浮,“今天便教教你怎么治外伤。”他将药箱打开,里面的东西码放得整整齐齐。
从里头拿出一个瓶子,递给她,“这个是药酒,用这个,先把伤口上的血污清理干净。”
然后他又指了指箱子里另外一个小瓶子,“这个是止血的,清理完再用这个。”
还真就“言传身教”。
人家既然这么信任她,那她不能虚,当即就把他衣服扒了,将伤处裸露出来。
安衍:“!咳——咳咳……”因一时情急被口水呛到。
沈二动作顿住,“我太用力了?”
“没……没有。”安衍别过脸,“你继续吧。”
“行。”
肩膀处是四个血洞,伤口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边缘的皮肉翻卷,隐隐能看见里面的骨头。
“啧啧啧。”沈二咂咂嘴,“可能会很痛,你忍着点。”
安衍点了下头,耳尖泛起一抹红。
沈二把药酒直接往伤口上倒了点。
安衍身体猛地一僵,手指攥紧,愣是一声没吭。
“我是不是弄错了?”沈二觉察到他的反应,手上动作暂时停住。
安衍摇摇头,“没错,就是这样。”他哑声道,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沈二眼睛一转,掏出个馍馍塞进他嘴里,“你咬着这个。”放了一天的馍馍又冷又硬,用来咬刚刚好,没那么容易咬坏,就算咬坏了还能吃。
药酒继续冲洗着伤口,这次沈二没有含糊,手又稳又快。
清理完伤口,她又拿起他说的那瓶止血的药,把里面的药粉一点点撒在他伤口上。
药粉接触到伤口的瞬间,皮肉“滋滋”作响。安衍身体绷紧,死死咬住口中的馍馍。
等把药粉撒均匀,安衍已近虚脱。
沈二扶住他,很是贴心地拿他的衣服给他擦擦汗,“接下来做什么?包扎?”
“嗯。”他闷闷地应了声。
“得咧。”
沈二从药箱里拿出绷带,在安衍肩膀比了一下,开始包扎。
最疼的过程过去,安衍腾出一只手拿开馍馍,上面印着一排整齐的牙印,他愣了愣。
方才那般都没咬下来,这馍馍还能吃吗?
沈二把绷带打了个结,拍拍手。
“好了。”
安衍低头,绷带包法一丝不乱,松紧恰到好处,眼中露出意外的神色。
“怎么样?我是不是很有天分?”沈二得意地笑了笑。
“还行,但跟我比,还差点意思。”
“切——”
安衍缓缓把那半边衣服穿上,“我先调息,你好好待着,别乱跑。”
沈二点点头,老老实实在他不远处坐下。
安衍闭上眼,开始调息。
墓室内静悄悄的,沈二有些无聊,把息玄掏出来护法,她自己则进入秘境修炼。
不进来不知道,一进来就发现空间多了许多莫名其妙的东西,也不知道还能放多少东西。
正想着,前方突然亮起白光,光亮凝聚成一道巨大虚影,矗立在石门后。
“神仙姐姐。”
沈二走过去,但没靠太近,她抬头仰望着那个飘渺的虚影女子,“好久不见,神仙姐姐还是这么好看。”
虚影没有任何回应,反倒是石门旁边那几个小字在不停闪烁。
沈二盯着那些字,脑子一头雾水。这些日子她跟安衍学了不少字,虽说还认不全,但一些常用字还是没问题的。
可这些字,她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字形笔画毫无逻辑,跟她学的那些完全不同,倒像是……
沈二顿了顿,忽然激动起来,难怪她会觉得那扇墓门上的符文眼熟,那字体跟笔画走向,可不就是跟面前这几个小字一模一样嘛。
但问题来了,这个秘境里的东西,怎么会跟几百年前的墓有关联?
“神仙姐姐。”沈二抬头,“您是想告诉我什么吗?”
虚影果真动了,她摊开双手,掌心处出现一副雪梅景,其中一朵梅花开始闪烁光芒,然后一朵接着一朵,总共七朵,串联成一个类似于勺子的图案。
沈二把这些东西记到脑子里,还想问什么,那幅画连同虚影一起,再次消失不见。
她双手抱拳,行了个半吊子的礼,“多谢神仙姐姐指示!”
意识回到秘境外面,息玄围在她身边转来转去,见她醒了,眸子亮亮。
“war!”
“嘘——”
沈二对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看了眼边上还在调息的安衍,“不要出声,他在休息。”
息玄歪了歪脑袋,似懂非懂。
沈二脑子里在想着那副画,那画风看着有点像这的壁画,这次神仙姐姐第二次出现,应该就是让她在这里找到那副画。
她看向四周,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这不细看不知道,细看之后吓一跳。墓室共八个面,每个面上画的都是雪梅图。
第29章 发财了
她不能理解,这墓主是有多喜欢梅花?
不过也可以见得,她所猜想的方向是正确的。
沈二走到墓室中央,一副接着一副地打量那些雪梅图。
八个面,八幅画,每一幅上面都画着姿态各异的梅花,沈二很快便寻到那幅一模一样的。
她走上前去,抬手轻轻抚上凸起的梅花浮雕,发现这浮雕是松动的,每一朵盛开的梅花可以往下按。
可事情真的有这么简单吗?墓室那么多机关陷阱,若是弄错,那就完了。
她没有乱动,而是回忆神仙姐姐的指示,依次找出那几朵梅花,并标注出来。
一个看着像勺子的图案在壁画上显现,勺端像在指引,所指的是壁画上一朵飘零在雪中的梅花。
有种很强烈的直觉告诉她,就是这个。
她把手附上去,没急着按,可奈何在她手放上去之后,整个壁画突然开始抖动。沈二连忙退避三舍,躲到灯柱后边,露出半颗脑袋观察。
“沈二。”安衍不温不火的声音从后边传来。
“我什么都没做!”沈二举起双手,回头看他,“真的。”
又有些心虚地补充:“我就轻轻摸了一下。”
壁画带动他们脚下的石砖,好在并没有发生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壁画缓缓上升,里头的画面让见多识广的安衍都不禁怔住。
沈二回过头看去,人直接傻了。
里面的金银珠宝堆积成山,一只手握不住的金砖,脸盆大的夜明珠,绿得发黑的玉石。
“这……这这这……”
“发财了发财了!”
沈二一头栽进金山,一个劲地往空间里塞。有了这些钱,她直接农奴翻身,再也不用帮那个死变态干活了。
“咳咳。”安衍清了清嗓子,睨她一眼。
沈二冲他摆摆手,“快搬快搬,能拿多少是多少。”
安衍还算冷静,拿起一件金饰端详,“这看着像西属的东西。”
“什么?我这里太响没听清。”
安衍无奈拔高音量,“我说,这应该是西属遗留的宝藏,西属国建国时间比大矞久得多。十几年前被大矞联合周边各国联手灭国,财物被瓜分。”
“但依然有不少宝藏遗留在外,大矞至今都在派人到处寻找,这处就藏在京都脚下,竟然没有被发现。”
“沈二,你真是走了大运了,若是他们知道,宝藏是被你给找到了,还就藏在眼皮子底下,估计得气得吐血三千里。”
安衍看向沈二,发现她正埋头苦干,完全没听他在说什么。
“啊?”沈二敷衍地用余光瞥他一眼,“你说什么?”
“……”安衍叹了口气,“没什么。”
听到他情绪不对,沈二这才过了他一道完整的视线,见他手里拿着一个金饰把玩了下,又给放回去,有些疑惑。
“你怎么不拿啊?”
“既然是你打开的门,这些自然都是你的。”
沈二抬头看向那望尘莫及的金山顶峰,全部拿完,她没那么贪,“是你带我来的,所以这里的东西,我们一人一半。”
安衍眸光微动,“一人一半?”
沈二点头,一边往空间塞东西,一边说:“对啊,要不是你非拉着我来盗墓,我也不会发现这个地方。而且你来这,不就是为了偷点钱花吗?”
她抱起一颗比她脑袋还大的珍珠,左看右看,塞进空间,“你说那个黑影要是看到这个,会不会后悔死?”
安衍没说话,嘴角微微上扬。
“你快拿啊。”沈二拿起一块金砖塞进他手里,“别愣着,万一那家伙又回来怎么办?”
那个黑影,能在黑暗中随意穿梭的技能属实逆天。
忙活了半个时辰,那座金山纹丝不动,沈二累的瘫坐在地,“不行了不行了,歇会儿。”
看见边上没有动作的安衍,问道:“你怎么不拿了?”
“我兜里装不下多少。”安衍走到她身侧,“你拿了多少?”
“不知道,反正空间没满就再装,装到满为止。”
安衍挑眉,“你那空间有多大?”
沈二想了想,摇头,“我也不知道。”
“现在还没装满?”
“没有。”
“你这样一点点塞要塞到什么时候?怎么不试试之前帮我存酒的那个术法。”
沈二眸光呆滞,僵硬地转头看他,手里比比划划,“你的意思是说,我可以用那个,那个叫术法的东西,一下子把这些塞进我的空间里?”
“……”安衍觉察到她情绪不太对,犹豫一番,回应道:“你不知道?”
“……”
沈二哈哈一笑,“知道,怎么会不知道呢。我这不是大病初愈,想着多动动,锻炼一下体魄。”
安衍拍拍她的肩膀,“我信你。”
“哈哈哈……呜——”
沈二大手一挥,将堆积成山的金银珠宝尽数收入空间,然后她就被榨干般倒地。
安衍把她扶起来,她双腿打着摆子,根本站不稳,“你的识海见底了。”
“我……知道。”
虽然被榨干了,但她是幸福的,因为她有很多钱,很多很多的钱。
沈二颤抖地抬手,勾住安衍的肩膀,“能不能麻烦你…”话说到一半,她又顿住。
“忘了你伤还没好。”她坐到地上,盘腿打坐,“我也得调息一下,你好好待着等我,别乱跑。”
安衍轻笑一声,“行。”
约莫过去一个时辰,沈二睁开眼。
安衍坐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颗珍珠,跟同样无聊的息玄丢着玩。
“war!”
沈二睁眼,息玄直接抛弃那颗珍珠,往沈二这边爬。
“感觉如何?”他问。
“好多了。”她把息玄塞进袖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走吧,该出去了。”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来的时候紧张兮兮,走的时候心满意足。沈二甚至觉得那些壁画都变得顺眼多了。
来到外面,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晨光洒在山坡上,给这片荒凉的地方镀上一层金色。
沈二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终于出来了!”她伸了个懒腰,然后瑟缩得抱住自己,齿关颤栗,“外边怎么这么冷啊……”
安衍拿出件白色狐裘,发现她已经掏出那件棉袄穿上了。
“接下来我们去哪?”
安衍看着东方渐亮的天色,缓缓开口,
“京都。”
第30章 花琼
京都。
几里开外的郊区。
浑身裹满兽皮的少年从树丛中跨步而出,看着前方城门的“京都”二字,咧嘴一笑。
“到了,终于到了!”
盘在少年肩上的黑蛇亦然兴奋地发出怪叫。
“war!war——!”
一团白色绒毛一样的东西飘入她的视野,沈二愣了愣,想伸手去接时,已经来不及了。
她抬头望望,天上满是这样的白色绒毛,正密密麻麻地往下飘。
“诶——天上下毛毛了嘿。”
“那是雪,土鳖。”
一道阴柔的声音在身侧传来,低头看去,先是看见柄绣着牡丹的折扇,再是一双浓墨重彩的眼睛。
沈二还是第一次见到打扮得这般美艳的男子,不由得傻在原地。
男子眉头微拧,嫌恶地扇了扇扇子,白她一眼,“看什么看?没见过世面的土鳖。”
“你好美。”
“?”
沈二的眼神清澈真诚,不像在骗人。
男子眉眼弯弯,说话语气立马好了几个度,抬手整理下发上的牡丹,“哼,算你小子有眼光。”
“怎么走这么快?”
安衍姗姗来迟,一袭白色狐裘,玉冠明眸,比这漫天飞雪更为惹眼。
“早点到早点吃上热乎饭,我都当了好几日野人了,再吃那种无任何香料的肉,我会疯的。”
“war!”
“……”安衍转头,才看见那个花般的男子,微微颔首。
男子脸上笑意更深,一脸娇羞地屈膝回应,“鄙人名叫花琼,敢问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沈二察觉到端倪,很是自觉地移步到边上,给他们二人腾出相处空间。
“萍水相逢而已,不便以姓名相告。”安衍淡淡道。
“公子好生冷淡。”花琼掩唇轻笑,目光一直粘在安衍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个不停。
沈二站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安衍有这么难堪的时候,难得一见,机不可失,再不看就没了。
安衍面不改色,直接无视那道炽热的目光。
“雪大了。”他道,“进城吧。”
沈二惋惜轻叹,跟上他的脚步。
花琼不依不饶地追上来,摇着那把牡丹绣扇,走在安衍身侧。
“公子看着不像本地人,是从外地过来的吧?要不要我给你当向导?不收钱的。”
安衍没有说话。
沈二在旁边憋笑。
“公子是做什么营生的?家住何处?怎的出门就带一个小厮?能照顾到位吗?”
沈二:“……”
要是放在以前说她是小厮伙计,她忍了,但现在,她可是比安衍还要有钱的人,让她做小厮合适吗?
“看什么看?”花琼视线与她对上。
沈二微笑:“觉得你好看。”
罢了罢了,财不外露,小厮就小厮吧,反正又不是第一次。
这可把半天没得到回应的花琼说美了,“你这小厮嘴可真甜,跟抹了蜜似的,叫什么名字?”
“她不是小厮。”
沈二还没想到怎么回话,安衍便插嘴道。
“诶呀,公子,你终于肯理我了。”花琼心花怒放,眼睛弯成月牙,“公子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出身,不知是否婚配?”
“……”
看着安衍一副吃了假药的样子,沈二终于忍不住,“噗”地笑出声。
花琼瞪她一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沈二摆摆手,“你们继续,当我不存在。”
随即在心中暗暗调侃:安兄还真是风采依旧,男女老少皆宜啊。
听到沈二心声的安衍:“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
花琼愣了下,目光从他们二人身上扫过,意识到不对,面色骤然变了。
说实话,安衍这个能窥探别人心声的技能还真是变态,不知情的连防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被剖了个干净。
可以想象,花琼心情估计不是很美丽。
“你是洛城安家的安衍?”
花琼的脸色变了又变,方才的风流娇媚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警惕,还有一种沈二不能理解的鄙夷。
安衍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不承认也没关系。”
沉默几息的花琼忽然笑了,他摇着扇子,语气中带着嘲讽意味,“洛城安家的大公子,天资聪颖,但却是个无法继承家族属性的废物,外界一致怀疑,这大公子是不知哪来的野种。”
“我听闻你走入邪门歪道,欲残害同胞弟妹,被安家主囚禁于后院,没想到……”
花琼顿住,只因一柄生锈的长剑已横在脖侧。
沈二勾唇,“虽然你长得好看,但这样当面诋毁,是不是不太好?”
“我是实话实说,你若是不信,可以去大街上随便找个达官贵人问问,问问他安先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花琼用扇子把她的剑抵住,“你知道他做过什么吗?你知道外面人都怎么传他的吗?”
“不知道。”沈二道,“也不想知道。”
花琼冷笑,“你是他的朋友吧?你看看,跟着他混有什么好处?连把像样的剑都没有。”
“剑生锈是因为我还没开刃,今日算你走运,等你死后,我便用你的名字来给剑命名。”
剑身横扫,斩向花琼脖颈。
花琼挥扇格挡,后退一步,绣有牡丹的折扇出现剑痕,绣线被斩断崩裂。
他盯着沈二,眼中浮上阴郁,“小土鳖,你竟敢弄坏我的宝贝扇子,你找死!”
话音未落,花琼周身气息暴涨,伴随着狂风,将他发间那朵牡丹卷至空中,粉色的花瓣纷飞,在满天白雪中格外扎眼。
他手腕一转,手中折扇扇出锋刃,裹挟着狂风朝沈二袭来。
锋刃所至,雪花瞬间融化。沈二早有防备,丹田发力,眼前画面一晃,她直接借助瞬移来到花琼身后。
沈二的身影突然消失,花琼反应极快,察觉到身后杀意,身形扭转,收起折扇,反手指向沈二。
她侧身避开,折扇从她身上的兽皮掠过,削下几缕毛毛。
与此同时,她手中的剑已至,锈迹斑斑的长剑与折扇相撞,火花四溅。
花琼借力后退,落在三尺开外,看着沈二,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瞬移?”他道,“小土鳖,想不到你一个二阶修士,竟然还有这样的本事。”
第31章 青袖
沈二握紧手中长剑,盯着他。
剑身上的锈迹似乎比原先刚掏出来时淡了一些。
她提剑指向他,“还要打吗?我觉得花琼这个名字还挺好听的。”
花琼嘴角抽动,“你丫的,你这剑不是有名字吗?剑身上那么大的‘青袖’二字是摆设吗?!”
沈二眨眨眼,看了眼剑身上刻着的那两个字,“原来你叫青袖啊。”
青袖剑:“……”
花琼:“……”
“还是个不识字的土鳖。”花琼咬牙切齿。
“谁说我不识字?青袖嘛,我早就知道了。”沈二理直气壮,“我这是在考验你。”
“考我?”花琼深吸一口气,“你一个二阶修士,拿着把生锈的剑,还特么不识字,你考我?”
“二阶怎么了?你厉害,”沈二道,“刚才那一剑,你不也没躲开吗?”
花琼哽住,刚开始那一剑确实是他轻敌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折扇,那上面的剑痕触目惊心,绣线崩裂,牡丹残破。
这把扇子跟了他八年,走南闯北,见过各种场面,也见过各种高手,今日竟然折在一个小土鳖手里。
他抬头,盯着沈二。
沈二也在盯着他。
四目相对,火花四溅,剑拔弩张。
“你这剑从哪里来的?”
花琼率先开口。
“你管我从哪来的。”
“小土鳖,你存心跟我过不去是吧?”
“是又怎么样?要不成你名字,那你就给安衍道歉。”
“你是他谁啊?这么护着他?”
“我是他的打手,谁欺负他我就干谁。”
“打手?”花琼不由得高看沈二几分,“小土鳖挺勇啊,你还不知道,当他的打手要面对多少敌人吧?”
沈二丝毫不虚,“我管他有多少,有一个算一个。”
“他给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这么卖命?”
“你少管,道歉。”
花琼扫了扫袖子上的灰尘,“那些话又不是我传出来的,众人皆知的事情,我凭什么道歉?”
沈二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退让。
“众人皆知?你亲眼看见了吗?”
花琼愣了下。
沈二朝他走近一步,“你没见过,我也没见过,你只是听到相关的谣言,然后就信了,还当着人家的面理所当然的说出来。”她顿了顿,
“传播谣言的人,不该道歉吗?”
他看着沈二,眼睛里的嘲讽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过了许久,花琼笑了,“小土鳖,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
沈二皱眉,“你少转移话题,道歉!”
“war——”
肩上的息玄露出尖牙,凶他。
“诶……”花琼摆摆手,“行行行,我道歉。”
他转过身,面向安衍,抬手作揖,态度很是诚恳,“安公子,方才那些话,是我失言,这这里给你赔个不是。”
安衍看他一眼,微微颔首。
花琼又转向沈二,“行了吧?”
“行。”沈二这才收起青袖剑。
“这把扇子跟了我八年。”花琼一脸心痛地抚摸扇面,叹了口气,“算了,回头找人修修。”
他把扇子小心收好,看向沈二,“小土鳖,能不能告诉我,你这剑到底是从哪来的?”
“不能。”沈二果断拒绝。
“行,那我不问了。”花琼转身面朝城门,方才那一番打斗,吸引了不少人围观。
花琼冷着脸,冲着人群喊道:“都打完了还看什么看?雪下那么大没事干啊?”
人群这才指指点点,叽叽喳喳地散开。
花琼移步走进城门,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小土鳖,花某佩服你的勇气,下次再见,记得告诉我你的名字。”
雪花满天,不知不觉间,大地被铺上一层白色地毯。
安衍依旧站在原地,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怎么了?”沈二凑过来问。
安衍摇摇头,伸出手,隔着个兽皮制成的简易帽子,摸了摸她的脑袋。
沈二移步躲开,护住脑袋上的帽帽,“别乱摸,等会儿摸散架了。”
“走吧。”安衍面色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我带你去一家酒楼,吃好吃的。”
沈二眼睛亮亮,“你请客吗?”
“嗯,我请客。”
“行。”
两人并肩走入城门,雪花纷纷扬扬,很快便将他们的脚印覆盖。
沈二跟着安衍走进城门,整个人瞬间被眼前景象震住。不愧是京都,这繁华程度,远远超过她的想象。
街道宽阔得能并排跑四辆马车,两边的店铺鳞次栉比,彩旗招展,就算是当下是大雪天,依然人声鼎沸。
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从身边经过,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衣,卖卤煮热汤的铺子门口热气腾腾,香味飘出老远。
“哇……”沈二眼睛都不够用了,脖子转来转去,息玄从她肩上的兽皮帽子里探出脑袋,也被这热闹景象吸引。
“war……”
“别叫。”沈二怕它吓到人,把它按回去,“等会儿找个没人地方再出来。”
走了一会儿,沈二问他:“你真的请客?”
方才观察了一下,这京都的物价真心不便宜,外边三文的油条,这里卖十二文。
“嗯。”
安衍回答得毫无压力。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安衍嘴角扬起,“你什么时候客气过?”
沈二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她嘿嘿笑了两声,继续东张西望。
约莫走了一刻钟,安衍在一家三层高的酒楼前停下。
酒楼门面气派,檐下挂着八盏大红灯笼,门匾上三个烫金大字——醉仙楼。
门口站着两个穿青衣的伙计,见他们停步,立刻迎上来,“二位客官里边请!雅间还是大堂?”
“雅间。”安衍答道。
伙计笑着应了,把两人往里引。
沈二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大堂好大堂好,省钱。”
安衍道:“雅间清静。”
“好吧。”
大堂里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十几张桌子坐了大半。跑堂的伙计端着托盘穿梭其间,吆喝声、笑声、碗筷碰撞声混成一片。
两人来到二楼雅间落座,伙计麻利地递上菜单。
安衍没看,直接报了几个菜名。
伙计记下,又问:“酒水呢?”
安衍看向沈二。
第32章 你开心就好
沈二连忙摆手。
“不喝酒不喝酒,喝茶就行。”
伙计应了声,转身走了。
“就你那酒量,还想着喝酒呢?”沈二忍不住调侃。
“我酒量怎么了?”安衍一副对此事浑然不觉的样子。
沈二看他一脸坦荡,估摸着他已经完全忘了醉酒后的事,“没事没事,你开心就好。”她倒了杯热茶,捧在手里捂着。
雅间宽敞精致,墙上挂着幅山水画,窗台摆着盆假兰花,窗户敞开着,能看见外面的落雪。
沈二自出生以来,还是第一次来京都,第一次看到雪。她捧着冒热气的茶杯,眼睛一直盯着窗外。
息玄从她身上钻出来,在桌上盘成一团,浅紫色的竖瞳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war……”它小声叫了一下。
蛇饿了。
沈二戳戳它的腹部,“等会菜上来就有得吃了。”
息玄缺了半截的尾巴尖摇了摇,乖乖把脑袋搁在身子上。
“你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沈二转头,便对上安衍意味不明的眼神。
“想问的?”沈二想了想,“还真有。”
安衍避开沈二的视线,握着茶杯的手不自觉收紧,“你问。”
“就是那个花琼说的那个……”沈二顿了下,新词有点拗口,“就是他说我是个二阶修士,这个‘阶’是怎么划分的?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安衍抬眼,脱口而出:“就问这个?”
“不能问吗?”沈二眼睛微眯,伸出食指对着他指指点点,“你偷工减料,故意不想教我是吧?”
“没有。”安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确实是忘记这回事了。”
这么重要的事情都能忘,沈二不信,“那你现在告诉我。”
安衍把茶杯放下,娓娓道来:
“修士等级用‘阶’划分,可分为下五阶和上四阶,妖兽一族亦是如此。一阶是可吸收天地灵气,在丹田凝结成形,这是修士的基础门槛。二阶往上就是根骨经脉达到一定强度,用灵力辅佐作战。”
“到了五阶,那在大陆已经是能留下名号的人物了。上四阶是凤毛麟角的存在,妖兽六阶化形,修士在突破五阶瓶颈达到六阶,自身原有属性会发生强化异变。”
“属性发生强化异变,运气好的,实力有机会进一步提升。运气不好的,此生都会停留在这个阶段,还极有可能走火入魔。”
沈二听得认真,手中的茶水凉了都没放下,“那之前那个长老,是几阶?六阶吗?”
安衍挑眉,“聪明,他确实是六阶,算是大陆的一大强者,所以天玄宗才放心让他单独去击杀那个黑影。”
“只是可惜,他们低估了黑影的实力,估计再过不久,你就能听到有关天玄宗长老身死的传闻。”
“也是走运,一路走来,接连见到三个上四阶强者,算是长见识了。”
“那个扯远了。”沈二现在还不关心那些个强者,“我是二阶,那那个花琼呢?”
“他是四阶。”
“那也没高到哪去,他咋那么嚣张?”
“是他轻敌了,要真打起来,你现在还真不是他的对手。”他解释道:“实力达到二阶之后,每往上升一阶都是一道比一道更大的坎。”
大陆就是这样,有气运有实力才是王道。
“那涂城呢?”沈二又问。
安衍眸光凝了一瞬,“你怎么还记得他?”
沈二一愣,“怎么会不记得?他跟我约好了下次见面要比试的,知道他的实力我才有目标,然后努力反超他,下次见面直接给他打趴下。”
“他应该也是四阶。”
“四阶。”沈二掰掰手指头,喃喃道:“差两阶……”
安衍补充道:“他那种灵体化形属于特殊存在,可以说在四阶这个等级领域,没人是他的对手。”
“那怎么了?我不也是特殊的存在?”沈二大手一挥,“等着吧,真到了那个时候,我就是第一个把他打趴下的。”
此时远在绍平的涂城。
“哈欠——”
在树上蹲得好好的,平白无故打了个喷嚏,他搓了搓鼻子,又是哪个仇家在惦记他?
这时,涂城眼眸陡然睁大,铮光发亮,身形化作白烟在树顶消散。视线一转,他对着前方一道身影五体投地,行了个跪拜大礼。
“偶像!我就知道在这能蹲到你!求你……求你再打我一顿!给我打趴下,求你~”
那道身影:“……”
吃饱喝足后,沈二在大街上散步。天上还在下雪,安衍撑着把油纸伞,走在她身侧。
街上行人稀少,偶有一两个缩着脖子从边上跑过,鞋陷进雪地里,发出咯吱的声响。
“啊——”沈二对着天空张大嘴,试着用嘴去接点。
“没吃饱?”安衍问她。
“没有啊。”她伸手接了一片雪,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我第一次见雪,得好好感受一下。”
安衍没说话,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这雪下这么大,要不我们在这住一晚再走?”
“嗯。”安衍没有拒绝,“前面有家客栈不错,可以去那里住一晚。”
“我怎么感觉,你好像常来啊?京都这么大,酒楼客栈在哪都这么熟悉。”
安衍答道:“来过一次,记性好罢了。”
沈二呵呵笑了笑,余光瞥见什么东西,她定睛看去。是一处告示牌,两张明晃晃的大头像,占了告示牌最中间的位置。
其中一个是沉渊阁左护法,也就是那个黑影的通缉令,是天玄宗发出来的。
沈二盯着那幅人像,摩挲着下巴,越看越觉得好笑,“你说这画师是不是偷懒?黑乎乎一团墨,再点两眼睛,这能抓得到人了?”
“那个黑影,本就没几个人在见过之后还能活着的。”安衍道,“能画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沈二撇撇嘴。
“还不如不画呢,那眼睛就多余,跟两大珠子似的,应该纯纯一团黑才对。”
沈二开始想象,要真那样画,说不准还真能找到。
另一张是写着涂城名字的通缉令,直属京都府衙,画像却跟别人没半毛钱关系。
沈二仔细瞅瞅,乐了,“你看这画像,是不是跟我有点像?”
第33章 换身行头
安衍看了一眼,“是有点,不过最多就三分相似。”
沈二想到那个胖子,他自称是京都首辅的儿子,“看来是通缉我没错了,赏金还不少。”
“但名字不是我的,除非牵着胖子本人出来寻,不然单凭这画像,能找到我就怪了。”
“还是别得意太早,他既是首辅之子,在京城地界必然是手眼通天。”
也是。
“我们低调点,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走,应该问题不大吧。”
“不好说。”安衍上下打量她一眼,“除非你把现在这身行头换一换,那就有可能蒙混过去。”
沈二低头,“我这身行头怎么了?暖和,而且这可都是我的战利品,你看看这虎皮,看看这熊皮帽帽。”
安衍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二被他看得有些心虚。
“好吧,确实有点招摇。”她摸了摸肩膀上的熊耳朵,这一路走来,吸引不少目光,是该换换了。
“现在这里是京都,你可是坐拥金山银山的人,不置办几身好点的衣裳,说不过去。”
“……行吧。”
花锦阁。
“二位客官,里……”
掀开帘子出来迎客的花琼,发现是沈二两人,欢迎的话如鲠在喉,脸色当即就变了。
沈二也愣住了。
那么多家成衣铺子,偏偏选中这家。
沈二问他:“你怎么在这?”
花琼抬手撩拨发上的牡丹,“店是我开的,我什么不能在这?这话理应由我来问,”
“怎么又是你们?”
沈二幡然醒悟,花锦阁,花琼,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来这当然是买衣裳啊,总不能来找你打架吧?”沈二理直气壮,“老板你还做不做生意?店开着不让人进?”
花琼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
“二位客官,里面请!”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我这的衣裳可是全京都最好的,价格不便宜。”
“放心,有钱。”
沈二大步走了进去。
店内暖洋洋的,几个穿着打扮跟花琼同样风格的男子,正在忙着接待其他客人。
“要不要我帮你挑挑啊,小土鳖。”花琼靠在柜台边,眼里带着几分揶揄的笑,他摇着一把新扇子,扇面上绣着牡丹,但明显不是原来那把。
“不用。”
沉默许久的安衍开口道。
花琼哼了声,“早干嘛去了?人家跟着你混,自己打扮的白白净净,也不知道给人弄几件像样的衣服,养得跟个土鳖似的。”
“……”
安衍又沉默了。
不是他不想,实在是……一言难尽。
沈二在旁边听着,虽然不是什么好话,但却莫名觉得很顺耳。
“还是让我来吧。”花琼用扇子搭上沈二肩膀,“相信我的眼睛,保证好看。”
“额……”沈二被他身上的胭脂味呛到,干笑两声来掩饰咳嗽,“我想自己看看。”
花琼收回手,脸上表情有些微妙,“行,我这里什么样的衣裳都有,你先自己看看。”
她四处看了看,架子上挂满各式各样的衣裳,看得她眼花缭乱。看了一圈下来,最终一堆衣裳里面选中一件棕色的长衫。
拎着长衫在领口比了一下,看着还不错,也挺合身的。
她问安衍:“这个怎么样?”
安衍:“不怎么样。”
花琼的意见跟安衍出奇地一致,他走过来,把沈二手里的衣服丢回去,“我这那么多衣裳,你怎么就偏偏选这件?”
“啊。”沈二挠挠头,可是她觉得挺好看的,她转头指了件藏青色的,“这个呢?”
“太老气。”花琼都不知道,自己店里什么时候多了那老些丑衣裳,“你这个年纪的小子就该穿像样点的衣裳,若错过了这个最好的年纪,再想穿就晚了。”
安衍取来一件月牙白的长袍,“试试这个。”
沈二刚接过,花琼就反驳道:“太寡淡,穿在身上整个人都冷冰冰的。”他取来一件红色的长袍,在沈二面前展开。
那红色鲜艳夺目,上面还用金线绣着花纹,一看就价值不菲。
“小土鳖比较适合穿红色。”
沈二接过安衍那件月牙白的长袍,又接过那件红袍,小心地抱住,她还是第一次接触到这样好的衣裳,有点奢侈了。
“两件都要?”沈二问。
安衍还没说话,花琼便抢先一步开口:“先去试试,肯定不能就买两件啊,看看什么样的最适合你,到时候再包起来。”
“……”沈二看向安衍。
安衍没有异议。
“好吧。”沈二抱着两件衣裳,进入后边厢房。
换好出来,她站在硕大的铜镜前。
月牙白的长袍质地柔软,垂感极好,穿在身上整个人显得清瘦几分。
袖口绣着淡淡的银线云纹,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光线照过时才隐隐闪烁。
镜子里的少年正低头整理腰带,眉眼清隽,气质疏离,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
花琼走过来,围着她转了一圈。
“没想到你这小土鳖底子还不错啊,人靠衣装,这要是站在月下,配一壶酒,一把剑,不知得迷死多少小姑娘,啧啧……”
沈二被他说得脸热,“有吗?”
“当然了?不信你问问那个安公子。”
沈二抬起头,而安衍目光一直落在沈二身上,视线对上,他点了点头,“还行。”
这可给了花琼接话的机会,“还行就试试那件红色的,快去快去,保准适合你。”
沈二就这样又被推进后边厢房。
红袍上身的那一刻,沈二自己都愣了一下。
鲜艳的红色衬得她多了几分气色,金线绣的花纹在烛火下熠熠生辉。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显得她身形更为高挑有型。
花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安衍手中的茶杯险些脱手。
“这个好!这个好!”花琼拍着手走过来,“我就说嘛,小土鳖适合穿红色,你看看,多俊俏!多精神!”
“这……”沈二有些担心,“会不会晃眼了?”
花琼歪着脑袋凑过来,“再晃眼也比不过你那虎皮熊袄。”
“那不一样。”
“鲜衣怒马少年郎,年轻人怎么好看怎么来。”
第34章 虎皮披肩
沈二大手一挥,“那就两件都要了。”
“这就对了嘛,小土鳖总算是开窍了。”花琼眉开眼笑,“不对,不能再叫小土鳖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沈二。”
“沈二。”花琼喃喃重复,皱眉,“怎么叫这种名字。”
沈二一脸坦荡,“名字简单活着不累。”
“说得还挺有道理,行,那以后我就管你叫小二。”
“随便吧,这衣服多少钱?”
“我算算啊。”花琼拨了拨算盘珠子,报了个数。
沈二掏钱的动作一顿。
“这么贵?”
“你以为?我这店里的衣裳,放眼京都找不出第二件,从料子到裁剪,刺绣,每一样都是按最高标准来。就连宫里的皇妃,都是穿我家的衣裳。”
沈二还是觉得贵,犹豫着,安衍已经把钱袋子递过来了。
“你干嘛?”沈二连忙按住他的手?
“付账。”
“用你付?我自己来。”沈二把他的手拍回去,自己掏出金银付账,一脸肉疼。
花琼接过,脸上笑眯眯,“外头这么冷,要不要再来件斗篷啊?”
“不用,我自己有。”沈二掏出虎皮。
花琼脸上的笑容僵住,他眼睁睁看着沈二把虎皮,往自己身上一披,整个人的气质一下子从贵公子,变成山里的猎户少年。
“你……”花琼实在是看不下去,“你这是干什么?”
沈二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披着暖和啊,这红袍好看是好看,但不抗冻,还得是我的兽皮。”
花琼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似乎在努力克制着什么。
“我来吧。”安衍上前,接过沈二手中的虎皮。
沈二看着他的动作,有些发懵。
只见他拿着虎皮在沈二肩上比了比,然后折叠起来,把原本的虎皮披风改为单侧的披肩,从左肩斜披而下,绕过腰侧,被腰封稳稳压住。
红色的长袍,加上斜披上虎皮。
“这……”沈二摸了摸上面的毛毛,发现这处还有个巧思,手冷了可以塞披肩里,“好像还挺好看。”
花琼上下打量,得以松了口气,“确实好看多了。”要是按沈二那个穿法,从他的花锦阁走出去,那他的脸往哪搁?
沈二高兴了,转头看向安衍,“衣服买好了,那我们走吧。”
安衍点点头。
外边的雪已经停了,天边透出一道霞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街上行人多了起来,有人在扫雪,有人在摆摊,还有几个小孩在嬉戏玩耍。
偶有辆马车驶过,车轮碾过雪地,留下凌乱的马蹄印子,两条灰扑扑的线。
“你说我这样会不会更招摇了?”
安衍看她一眼。
“还好。”
一座花花绿绿的高楼内,身着华服的张华,被一群莺莺燕燕簇拥着出到大街上。
“张公子慢走~”
“常来玩~”
“奴家好舍不得您啊~”
张华红光满面,在其中一个莺燕腰上摸了一把,“爷有要事在身,不然……今晚必定跟你们不眠不休。”
“嗯~讨厌~”
“哈哈哈哈哈——”张华仰天大笑,忽然顿住,转头看向正朝这边缓缓走来的,那一红一白两道身影。
白衣少年清冷矜贵,红袍少年肩上披着块虎皮,英气逼人,两人并肩而行,格外醒目。
张华眯起眼睛,可不就是在沧桑江船上,让他丢了脸面的那对主仆吗!?
竟然自己找上门来了。
“来人啊!”张华的声音都气劈叉了,“给小爷抓住那个通缉犯!”
几个莺莺燕燕被他这一嗓子吓得惊慌失措,尖叫地跑回高楼。街上的行人纷纷四散逃离。
沈二脚步一顿,转眼就看见那死胖子。
真是有够背的。
“他通缉的是我,咱俩分头跑。”沈二丢下一句话,便扭头就跑。
安衍欲言又止,想叫住她,但她一下子就跑远了,只能无奈扶额,“你不认识路,能躲到哪去?”
沈二跑得飞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几个衣服上印着张字的家仆正穷追不舍,抬头看去,还有个人拿着刀,在房顶上追。
“站住!别跑!”
“前面的拦住他!他是个通缉犯!有丰厚赏金!”
“通缉犯?”
“抓通缉犯啊!”
沈二也是服了,她拐进一条巷子,七拐八绕,有路就往里钻,结果误打误撞进了死胡同。
“……”
她转身想往回跑,但巷口已经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就在前面,他跑不掉的!”
“追!”
沈二深吸一口气,后退几步,助跑,猛地起跳,扒住高墙。她手脚并用往上爬,还算利落的翻过墙头。
落地的瞬间,脚底一滑,摔了个屁股朝地。
“不是……谁家好人在墙边修水池啊?”她嘀嘀咕咕抱怨,还好水都已经结冰,不然衣裳白换了。
沈二一手扶墙,一手揉着屁股,一点点往岸边的草坪移动。
墙的另一边传来几道声音。
“人呢?跑哪去了?”
“奇了怪了,明明看见是往这跑的?”
“要不翻过去看看?”
“你不要命了?不知道这是谁的院子吗?”
“……”
一阵沉默过后。
“走吧走吧,去别处走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
听他们说的,好似此处是什么龙潭虎穴般。
沈二警惕地四下看看,这院子很大,一眼望不到边。假山池塘,回廊亭台,又贵又气派,想必是什么达官贵人住的府邸。
不过好在并没有看到有人。
沈二扶着墙走,想着寻个地方再翻出去,却在这时,听到了琴声,顺着琴声的方向看去。
那琴声从院子深处传来,曲调悠扬,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伤。就像是一个人迷失在树林,找不到回家的路。
沈二忍不住朝琴声走去。
穿过一道月洞门,映入眼帘的又是一处院子。
老梅树开得正盛,树下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素白衣裙的女子,正低头抚琴。她的侧脸被梅枝遮住,看不清面容,一双白皙修长的玉手,在琴弦上轻轻拨动。
沈二站在原地,不敢吱声。
但女主似乎察觉到什么,琴声一顿。
她抬起头,看向沈二。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温柔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哀愁。她身畔是红梅白雪,在夕阳的余晖下,美得像一幅画。
第35章 故人
沈二有些失神。
“你是谁?”女主开口,声音轻柔,没有一丝对陌生人的恐惧。
沈二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我是翻墙进来的。”
女子愣了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整张脸都生动起来。
嘶……沈二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要翻墙?”她问。
“被人追杀。”
女子点点头,没有追问。
手抚过琴弦,勾出一个音节,“你喜欢听琴?”
“不喜欢…”嘴比脑子快,沈二咬了下自己的舌头,纠正道:“之前不喜欢,现在喜欢。”
女子又笑了。
沈二感觉疼也值了。
“那你喜欢听什么曲子?”女子又问。
沈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没听过别的曲子,刚刚那首就很好听,它叫什么名字?”
女子的眸光暗淡了下,答道:“思归。”
沈二点点头,“很好听,就是听着有点伤心。”
“是这样的。”女子站起身,移步来到沈二面前。
近距离看,沈二觉得她更美了。女子与沈二一般高,年纪约莫二十出头,身上的味道很香,但不浓郁。
“外面冷,你进来坐吧。”她道。
“啊?”
梅树旁有座暖房,里面的炭火烧着正旺,隐隐还有股茶香传出来。
“这不合适吧?”
“没事的,我夫君夜里才下值。”
“那好。”沈二一只脚刚踏上木地板,身形突然顿住。
这话好像不太对吧?
恰好女子在这时回过身,手里捧着碟花花形状的糕点,见沈二愣在门口,便问:
“怎么不进来?”
沈二此时进退两难,她现在可是男装啊,虽然说年纪不大……
“来了姐姐。”
女子在矮几旁边坐下,给沈二倒了杯茶,见她还是拘谨的样子,嘴角微微扬起,“坐啊。”
“好。”
沈二乖乖坐好。
女子将茶水,以及糕点放在沈二面前,“给你尝尝我做的糕点,甜的,应该合你的口味。”
糕点被做成了梅花形状,粉白分明,做得得跟真的一样。
“谢谢姐姐,那我就不客气了。”
沈二搓搓手,小心拿起一块,放入口中。
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沈二眼睛亮了亮。
“好吃!”
女子看着她那副样子,眼中带着复杂的笑意,像是通过沈二,再看另一个人。
“喜欢就多吃点。”
一连吃了几块,沈二才终于意识到,该收手了,“咳咳,不好意思,姐姐做的糕点太好吃了。”
“没事,你喜欢吃,待会给你带上一些。”
沈二心里那个美啊。
也不知是哪个男的这么走运,能够与这么漂亮又温柔的姐姐相配。
“那个……姐姐,我们都不认识,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二的问题问得突然,女子翻动炭火的动作顿了顿。
她催下眼帘,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因为……”她抬眼看向沈二,那双温柔的眼睛里,夹杂着沈二看不懂的东西,“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谁啊?”
“一个故人。”女子给沈二添上茶水,“不过他没你这么爱笑,总是冷冰冰的,谁跟他说话都不搭理。”
沈二挠挠头,这说得不就是个冰块吗?
“那他人现在在哪?”
女主笑了笑,笑容中满是苦涩。
“他已经不在了。”
沈二真想咬掉自己的舌头,“不好意思,我不该问的。”
女主摇摇头。
“没事,已经过去很久了。”她看着沈二,“所以看到你,就觉得很亲切,想跟你聊聊天。”
沈二生怕又说错话,拿起一块糕点,堵住自己的嘴。
女子眼里带笑,“你叫什么名字?”
“沈二。”沈二闷声回应。
“沈二……”女子念了一遍,“这名字倒是可爱,小二。”
不知为何,同样是喊这个名字,从女子口中说出来,就格外的动听悦耳,如痴如醉。
沈二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
夜幕悄然降临,沈二不敢多待。
“姐姐,我朋友还在外面找我,先走了。”
“好。”女子跟她指了个方向,“你出了这个院子,翻过正对面那座墙,出去就能看见街道。”
“好嘞。”
出了暖房,寒风袭来,温度骤降。
沈二抱住自己,齿关打架,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回去吧姐姐,外面冷,以后有机会,我再回来看你。”
“路上小心点。”女子挥挥手,目送她离开。
沈二裹紧身上的袍子,这京都的夜,比白天下雪的时候还要冷。
她搓着手,一路来到女子说的那个位置,用同样的方式再次翻过墙头。
完美落地。
转头便撞上一个人影。
沈二被吓了一跳,险些掏出保命剑呼上去。
“你是谁?”
眼前是一个陌生男子,身着墨色衣袍,面容俊美,气质冰冷疏离。
同样是三个字的问题,从他口中说出来,宛若将沈二直接拖进冰窟,冻得沈二浑身发凉。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这货应该就是漂亮姐姐口中的那个夫君了。
她该怎么解释?
一副男装扮相,从人家家里翻墙出来,还被正主逮个正着。
总不能说:“我误打误撞翻墙进入你家,然后跟你夫人一起坐着喝了会儿茶,聊了会儿天。”
“见天黑了,不便打扰,所以就翻墙出来了……”
这除非脱裤子自证,不然不被打死才怪。
男子的目光越来越阴沉。
沈二硬着头皮,一本正经:“我是飞贼。”
飞贼翻墙进,翻墙出,沈二自认为这个理由非常合理。
男子冷笑,“你觉得我信?”
“我真是飞贼,你不信我也没招啊。”沈二耸耸肩,强装镇定地从他身旁走过,“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还赶着偷下一家呢。”
话音刚落。
背后,骇人的气势骤然袭来,沈二反应极快,飞快地掏出青袖剑去挡。
“叮——!”
双剑碰撞,在昏暗的巷子中闪烁星火。
这个男子相比以往碰上的那些,明显强得多,沈二实力不济,被男子用剑死死抵在墙上。
“既是飞贼,那便随本官到京都府衙坐坐。”
真是有够巧的,还是个官,沈二咬牙死撑。
这时,更为恐怖的话从他口中传出来。
“你身上有她的味道。”
“……”
第36章 不讲道理
“你狗鼻子啊!?”沈二无能狂怒。
被暂时挡住的剑缓缓往沈二脖颈逼近,对方压迫感太强,除了苦苦支撑,她什么都干不了。
“错了错了!哥!我真什么都没干!”想干点什么她也干不了啊。
男子的剑又往前逼近半寸,声音宛若恶魔低语,“再不说实话,脑袋就别要了。”
沈二感觉脖子处传来寒意,她人都麻了。
“别别别!我说实话!”
男子这才松了些许力道。
“我是被人追杀,意外翻进你家院子,被琴声吸引,然后就见到你家夫人……”
沈二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告诉男子,除了漂亮姐姐说她像自己故人那件事。直觉告诉沈二,这要是如实说了,这个小气的男人会毫不犹豫,把她砍成臊子。
“……天黑了,我朋友还在外面等我,所以我就又翻墙出来了,就这样。”
男子沉默几息。
“你说我夫人请你吃点心,还弹琴给你听?”
“……”
事关生死,沈二这次及时咬住自己的舌头。男子的脸色依旧异常冷漠,仿佛说什么都是错的。
果不其然,男子邪恶地勾唇,“那更留不得你了,夫人只能是我的。”
麻麻个吻,讲不讲道理啊!?
就横竖她都得死呗,那还怂个蛋,拼了!
沈二一咬牙,丹田内的力量瞬间涌动,强行冲破压制。
用作抵挡的青袖剑向一侧倾斜,男子手中长剑同样偏移,剑刃划过沈二脖颈,划出一道血痕。
息玄突然窜出,张口弹向男子。
沈二借助这个空隙,从禁锢中挣脱出来,反手一剑劈向男子后颈。
男子眸光一凝,先是把息玄一剑击飞出去,然后侧身避开,手中长剑顺着变招,横斩沈二腰腹。
“war——war——”某蛇怪叫着跑远。
沈二汗颜,好在她早有防备,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红色泥鳅般滑开,同时青袖剑从手中飞出,刺向男子。
男子以剑抵挡,长剑蹭过青袖剑上的锈迹,火花四溅。沈二闪身而至,握住被挡开的青袖,反手又是一剑刺出。
他格开沈二的攻势,沉声道:“你不是我的对手。”
沈二闻言,没有退缩,反而欺身而上。
“打不过也得打。”她道,“总不能站着让你砍吧?”
“既如此,本官便成全你。”
长剑裹挟着凌厉的剑气直刺而来,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沈二瞳孔骤缩,本能地横剑格挡。
“铛——!”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她虎口崩裂,青袖剑险些脱手。她整个人被这股力量推得向后滑出数尺,鞋底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痕。
男子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第二剑已至。
沈二咬紧牙关,再次格挡。
“铛——!!”
又是一声刺耳的击剑。
这一次,她半跪在地,虎口血流如注,整条手臂都在颤抖。
男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长剑一点点往下压,剑刃深深嵌入她的肩膀。
“住手!”
“不要!!”
在沈二身后,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女子飞奔而来,站到男子身侧,握住他持剑的手,“你这是做什么?你不是答应我不会随便杀人吗?”
男子低头看她,那张冷冰冰的脸,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身上有你的味道。”他道。
女子愣了一下,绝然地笑了,“她一个小孩子,我留她陪着聊聊天,请她吃糕点怎么了?”
说到后面,她崩溃落泪,“裴洛,裴大人,我就连这点自由都没有了吗?”
裴洛肉眼可见地慌乱,“若君,我……”
长剑收回,沈二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用青袖剑撑着才没栽倒。
一只手从身后扶住了她。
“抱歉,我来晚了。”安衍一手扶着她,一手按在她的肩头,掌心有温热的气息传来。
沈二摇摇头,“来得正是时候。”
商若君走过来,蹲下身,“对不起……对不起……”她连声道:“是姐姐害了你。”
沈二真心见不得美人落泪,扯出一个笑。
“没事姐姐……”
裴洛阴郁的目光投来,沈二暗磨后槽牙,虚弱地往商若君怀里一靠,气若游丝:“小伤而已……我还好……不用担心……”
旁观的安衍看出她是装的,放开手,任她去了。
商若君看着她那副强撑的样子,眼泪落得更凶。
“你还说是小伤……”商若君伸手想碰沈二的肩膀,又怕弄疼她,手悬在半空,颤抖着不敢落下。
“都怪我,要不是我留你,你也不会……”
“姐姐你别哭……”沈二睁着一双清明的眼睛,弱弱地看着她,“我没事,你一哭我的心可疼了。”
裴洛紧握手中的长剑,指节咯吱作响。
商若君被她这话说得一怔,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你这孩子……”
“嘿……”沈二见她笑了,自己也跟着傻笑起来,笑得牵动伤口,倒吸一口凉气。
“嘶——”
“别动。”安衍把她掰过来,往她嘴里喂了颗药丸,“把这个吃了,自己运气疗伤。”
沈二乖乖吃药闭嘴。
商若君看着他们俩,柔声道:“小二你好好疗伤,下次姐姐再给你做糕点吃。”
说罢,她站起身,走到裴洛面前,“我们回家。”
裴洛看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若君……”
“我说,回家。”商若君打断他。
裴洛不敢再反驳,跟着她离开。走了几步,又转头冷冷地看了沈二一眼。
沈二冲他挥挥手,话却是对商若君说的,“姐姐,下次我走正门去找你玩。”
商若君回头冲她笑了笑,点点头,“记得好好养伤。”
两人的声音消失在拐角,沈二这才彻底放松下来,整个人往安衍身上一靠。
“累死我了……那么温柔漂亮的姐姐,怎么就找了个那样的?”
安衍扶着她的手收紧了些,免得她滑下去,“你也不怕他又提剑杀回来。”
沈二忙坐直身子,从安衍身侧探头出去,巷口空无一人。她抬眼看向安衍,“我都受伤了你还吓我。”
“是你自己胆小。”
“我胆小?”沈二抓住他的胳膊,借力起身,“你都不知道那家伙有多凶,一点道理都不讲,你要是再来晚点,我今天就要葬身于此了。”
第37章 扇出风寒
安衍:“抱歉……”
突如其来的服软,打了沈二一个措手不及,她其实也没想着要真的怪他。
“算了算了。”她摆摆手,“话说,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安衍掏出一盘息玄,它卷曲得跟黑黢黢的麻绳似的,一动不动。
沈二伸手戳了戳,它小小的身子颤动了下,这才确定它没死。
“它怎么了?”
安衍没说话,手上下掂掂。
被颠簸起来的息玄冲他呲牙咧嘴:“war——!”
凶完,又像是想起什么,转过身子,巴巴望着沈二。
沈二疑惑,“你怎么了?”
息玄垂下脑袋,尾巴尖也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它把你一个人丢下,自己跑了,觉得愧疚。”安衍开口帮它解释道。
沈二看着畏畏缩缩,脑袋都不敢抬的息玄,笑了。
“你还知道愧疚啊?”沈二歪头去看它的眼睛。
息玄下垂的尾巴尖摇了摇,还是不敢抬头。
“行了,我又没怪你。”沈二从安衍手上把它接过来捧在手心里,“那种情况,你留下也是送死,跑了是对的。”
息玄这才慢慢抬起头,浅紫的竖瞳里倒映着她的脸。
“你不还找人来救我了嘛,要是你留下帮我,被那个家伙一剑砍成两段,那才是真的丢下我一个人。”
息玄怪叫一声,身子终于支棱起来,尾巴尖摇得欢快。
安衍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我们得走了。”
沈二抬头,“啊?”
安衍目光扫过夜空,声音压低了几分。
“这里是京都,方才你和裴洛交手,产生的剑气已经扩散出去。裴洛是京都府衙的人,他没有什么影响,倒是你。陌生的气息,势必起驻扎在京都的各大势力警觉。”
沈二:“你是说,会有人来找麻烦?”
安衍点头。
“可已经来不及了。”
沈二话音刚落,巷口传来一阵整齐有序的脚步声,几道身披银甲的身影正在逼近。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将领,腰间挂着一个令牌,他的目光在他们两个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沈二身上。
“奉裴大人之命,缉拿持剑飞贼。”
该死的裴洛。
沈二在心底暗骂。
中年将领等了几息,见无人回应,冷笑一声。
“两个都带走。”
身后几个兵将立即围上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巷口传来。
“慢着。”
众人回头。
身着绯色衣袍的男子走进来,浓妆艳抹的脸上带着笑。
是花琼。
他走到中年将领跟前,绣着牡丹的扇子在口唇处扇了扇。
“老吴,这二位是鄙人的朋友。”
中年将领皱眉。
“花老板,这事跟你没关系,最好不要掺和。”
“怎么没关系?”花琼挑眉,“他们刚从我店里买了衣裳,出来就被抓,我不得过来看看?”
他凑近,用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老吴啊,给个面子,人我带走了,有什么问题,明天来找我。”
中年将领看他一眼,挥挥手。
几个兵将退开。
花琼笑眯眯地摇着扇子,冲沈二还有安衍二人抬了抬下巴。
“走吧。”
中年将领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
“将军,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花老板的面子,不能不给。”
三人穿过街巷,又一番七拐八绕,最后在一扇小门前停下。
花琼推开门,让他们先进去。
沈二跨过门槛,发现到了花锦阁后院。
“我说小二,你这运气也是没谁了。”花琼用扇子扇了扇她,试图把她扇出风寒,“你惹谁不好,偏偏去惹裴洛,你是嫌活得太顺了吗?”
沈二避开他扇来的风,不服气,“是他自己小气,非要跟我较真,回头我必把他媳妇抢了。”
花琼的扇子停住,随即笑得花枝乱颤,“哈哈哈——诶哟小二啊,你别逗了,你都差点被人家砍死了,还想抢人家媳妇。”
安衍也忍俊不禁。
“那怎么了?我还年轻,等我到了他那个年纪,未必会比他弱。”沈二双手环抱在胸口,眼里满是熊熊怒火。
“裴洛今年也不过二十有几,官居三品,同时也是大陆上最年轻的六阶修士。”安衍道。
沈二不说话了,六阶,难怪她打不过。但她眼中的斗气并未熄灭,“六阶怎么了?我还年轻,迟早有一天会超过他!”
花琼笑得直不起腰,“小二啊小二,你这志气,花某真心佩服,反正他夫人也是抢来的,你这也算一报还一报了。”
沈二愣了愣,“什么叫也是抢…嘶——安衍你干嘛!”
安衍那只罪恶的手,按在沈二肩膀处的伤口,面对沈二的质问,他有些无辜,“又流血了。”
“先治伤吧,跟我来。”
花琼把二人带到二楼的厢房,“你们今夜就暂且在这住一晚,等天亮,我送你们出城。”
沈二感激道:“多谢美丽大方的花老板。”
“少来。”花琼移步走到隔壁房间,进门前留下一句:“我住这,晚上动静小点,没什么事别叫我。”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窗边还有个小榻。
沈二坐到床上,舒了口气。
安衍关上门,来到她身边坐下。
一张床上坐着两个人,沈二有些不太自在,“那个……要不我把床让给你?”
安衍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不疗伤了?”
“哦,疗伤,早说嘛。”沈二干笑两声,“我该怎么做?”
“你背对着我坐好,调息,我会用我的气给你疗伤,你只需要跟着我的气走就行。”
“明白。”
沈二乖乖照做。
房间内安静下来,耳边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和窗外的风声,她感觉到安衍的手轻轻附上她肩膀的伤口。
“开始了。”安衍的声音很轻。
沈二应了声,闭上眼,开始调息。
丹田内的力量在顺着经脉缓缓流动,很快,另一道柔和的气息从伤口处涌入,与她自己的力量交汇。
她能神奇地感觉到,周身因打斗而酸痛的肌肉得以舒缓,伤口处传来痒意,皮肉正一点点修复。
“别分心。”安衍的声音再次响起。
沈二连忙收敛心神。
第38章 帮个忙
不知过了多久,安衍的手终于移开。
“好了。”
沈二睁开眼,试着活动了下胳膊,竟真感觉不到疼了,“我去,你太厉害了,怎么跟你上次教我的不一样?”
安衍没有回答。
“你竟然还帮我把衣裳补好了!”沈二惊叹不已,就连上面沾的血污都清理干净了。
沈二原本还在忧心,这新买的衣裳才穿一天就给弄破了,实在太过奢侈。
“小小术法罢了。”安衍回道,声音略带沙哑,他从床上下来,走到桌边坐下。
“那你教教我……”沈二转过头,这才发现安衍脸色有些苍白,“你怎么一副被榨干的样子?”
“咳咳咳……”安衍刚把茶水送到嘴边,就被这话呛到,他看了沈二一眼,眉头微拧。
“注意用词。”
“哦。”
可沈二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天亮了。
晨光透过窗纸渗进来,炭火已经燃尽,只剩下一堆白灰,房间里还留着一丝暖意。
沈二坐在床上,看着那缕阳光,有些恍惚。
“这么快天就亮了……”
她下床,感觉精神还不错,身上那哪都不疼了。倒是安衍,他依旧坐在桌边,闭着眼,像是在调息。
沈二没有打扰,掏出息玄陪着他,然后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
息玄盘在安衍身侧的桌子上,浅紫的竖瞳盯着门这边,见沈二回头,尾巴尖轻轻摇了摇。
沈二对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把门带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楼下隐约传来说话声,是那几个跟花琼差不多装扮的男子。
时辰尚早,还未开门迎客,所以他们几个聚在一起闲聊。
沈二从楼上下去,他们的目光纷纷投来。
“你们好……”沈二冲他们笑了笑,问:“你们有看到花老板吗?”
一个着鹅黄色袍子,发上有朵黄花的男子指了指后院方向,“在后院呢。”
“好的,谢谢。”沈二微笑点头。
男子勾勾唇,“不客气。”
穿过前堂,来到后院。
花琼正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她,手里摇着那柄牡丹扇子,不知在看什么。
“花老板。”沈二走过去。
花琼闻声回过头,挑了挑眉。
“哟,小二,起那么早?休息得怎么样?”
“已经好全了。”沈二抬手作揖,“多亏了花老板收留。”
“好说好说。”花琼收起扇子,看着她,“你找我有事?”
“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花老板。”沈二打了个哈哈,“你昨夜不是说,今日一早就带我跟安兄出去嘛。”
花琼点点头,“是有这回事,你们现在就要走?”
“差不多……”沈二顿了顿,“其实是有件事,想找你帮忙。”
“说说看。”
“就是……把我们送出去之后,能不能再借辆马车给我们?”
“不借。”
沈二愣了下,完全没想到花琼会拒绝得这么果断。
然而下一刻,花琼话锋一转,“不过可以卖你。”看着沈二大起大落的神色,他笑得眉眼弯弯。
“我都不知道你要去哪,怎么借你。而且借你之后,你要怎么还呢?”
沈二想了想,好像也是。
“也行,多少钱?”
花琼伸出手,比了个手势。
沈二瞪大双眼,“这么贵!?”
“我的马车配的可都是云马,千金难求。”
“那也用不着这么贵吧?”
“嫌贵啊?那让我想想……”花琼收起折扇,在掌心敲了敲,“你若是实在出不了这个钱,那你就帮我办件事吧。”
对于“帮忙办件事”这几个字,沈二本能地警觉,“什么事?”
“小事,是你力所能及,且绝不是杀人放火,谋财害命的勾当。”
听着好像挺简单的,沈二整个人放松下来。
“行,你说。”
花琼像是早有准备,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长条的盒子,递交给她。
“这是什么?”
“你可以打开看看。”
沈二看了看那个盒子,盒身包裹着锦缎,像是用来存放什么大宝贝的,她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把折扇。
在花琼的示意下,沈二打开折扇,发现扇面是纯白色的,什么花纹都没有。
花琼道:“这就是我需要你帮忙做的事情。”
沈二一头雾水。
“你拿着这把扇子,帮我找到一个叫姬仲颜的人,让他在这把折扇上画一朵牡丹,切记,要红色的。”
沈二更迷茫了,“就这样?”
花琼点头,“就这样。”
“那他人现在在哪?”
“我要是知道,又怎么会找你帮忙呢?”
也是。
可沈二还是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这个姬什么的,是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花琼回道:“他的字画好看。”
这都废话,要是画得不好,花琼就不会点名找他画牡丹了。
沈二还是犹豫不决。
花琼叹了口气,欲拿回盒子,“唉——这点小忙你都做不到的话,那你还是老老实实付钱吧。”
“谁说我做不到了?”沈二把盒子收起来,“这活我接了。”
花琼面上露出得逞的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放心,我沈二绝不食言。”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这就亲自去给你备马车。”花琼生怕她反悔似的,脚下生风地赶往前堂。
那几个男子还在闲聊,见花琼进来,纷纷起身。
“掌柜,这是要出门?”
花琼摆摆手,对其中一个兰花男子道:“去马厩把那辆青布马车套好,叫上老周,待会儿送二位贵客出城。”
兰花男子愣了愣,“那辆不是您最喜欢……”
“废什么话?让你去你就去,没睡觉?之前的机灵劲上哪去了?”花琼用扇子敲了敲他的脑袋。
“快去。”
“好……好。”
兰花男子捂着发上的兰花,忙跑出去。
黄花男子眼神在二楼停了一瞬,移步来到花琼身侧,问:“掌柜,那那个人是什么来头,怎么让他们住在店里?”
其余几人也没闲着,竖着耳朵偷听。
花琼的扇子停了。
他转头看向黄花男子,目光冷冷,“你是掌柜还是我的掌柜?我留谁过夜还要给你交代?”
“是属下失言,掌柜勿怪。”
第39章 要红色的
花琼看了眼低着头的黄花男子,目光扫过后边眼神闪躲的几人。
“都别在这杵着,干活去。”
“是。”
沈二从门处探身进来,恰好看到花琼训人的一幕。
“花老板。”沈二道。
面对沈二,花琼又展开笑颜,“小二啊,马车马上就好,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沈二刚想上去看看,二楼便传来开门声。
安衍:“现在。”
街边的行人零零散散,大多是赶早去做工的工人。道上的积雪已经被清扫干净,远处传来早市摊贩的叫卖声。
沈二吸了吸鼻子,她闻到了肉包子的香味。
“好香。”
站在马车前的兰花男子含笑道:“已给二位准备了早点,就在车厢内。”
沈二:“花老板想得还挺周到。”
花琼看了眼兰花男子,目光带着几分赞许。
兰花男子会意,笑着点点头,退到一旁。
“那我就送你们到这了。”花琼指了指马旁的老头,道:“那个是老周,他带你们出城之后,马车留给你们,他自己会回来。”
花琼看向沈二,“小二,不要忘记你答应我的,要红色的,千万别记错。”
“放心吧。”沈二拍胸脯保证,“不过什么时候能要来,我不敢打包票。”
“无妨。”花琼笑了笑,“你答应就好,不差这一时半会的,我等得起。”
“好,那我们就先走了。”
“路上小心。”
沈二掀开车帘,发现车厢比她想象的还要宽敞。边上铺着软垫,中间放着一只小几,几上摆着几碟点心和一壶茶水,最显眼的是那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
沈二一屁股坐在软垫上,上面垫着厚厚的兽皮,软软的,很暖和。
舒服。
安衍跟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花琼对老周道:“老周,交给你了,把人安全送出去。”
“是,掌柜。”老周坐上车辕,朝车厢内喊道:“二位坐稳了,咱们这就出发。”
马车缓缓驶出,沈二掀开车帘,探出脑袋往后看。花琼还站在门口,他摇着扇子,视线与她对上。
这看都看见了,不打个招呼多少有点尴尬。
沈二挥挥手:“花老板!保重!”
花琼笑着点点头,嘴唇动了动,隔着这么远,沈二听不清他说什么,但大概能猜到。
“记住,要红色的牡丹。”
“……”
沈二放下车帘,缩回车厢。
安衍拿起一个包子,递给她,“你答应了他什么?”
沈二接过包子,先是分了息玄一半,然后剩下的一口吃掉,含糊不清地说:“唔……让我找个人,帮他画幅画。”
“什么人?”
沈二把包子嚼吧嚼吧,咽下肚,“叫什么姬仲颜的。”
安衍的眸光微微凝住,“姬仲颜?”
沈二注意到他的反应,顿了顿,“你认识?”
安衍沉默片刻,“不认识。”
“……你刚刚那个反应,我还以为你认识。”
安衍没接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你要是认识就好办了。”沈二满脸愁容,“就是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花琼那样的惦记着。”
“他让你找,你就找?”
沈二愣了下,“人家昨夜救了我们,还留我们住,然后又送马车,我就帮他找个人画幅画,有什么不对吗?”
安衍没说话。
“没事的,这也不难办,不就是找个人嘛,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
安衍看着她,“你知道姬仲颜是谁吗?”
“不知道。”
“你知道他在哪吗?”
“……不知道。”
安衍沉默。
沈二嘿嘿笑了两声。
“所以才要找嘛。慢慢找,总能找到的。”
她打了个哈欠,靠在软垫上。
“反正咱们要去天玄宗,路上肯定能遇到很多人,说不定就遇上了呢。”
出了城门,外头熙熙攘攘的喧闹声平息,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有序的咯吱声。
窗外是处平原,上面盖了一层厚厚的白色被子。沈二看着窗外飞掠的雪景,眼皮越来越沉。
她打了个哈欠,往软垫里缩了缩,“到了叫我……”
安衍看着对面缩成一团的沈二,从旁边拿起一张兽皮毯子,盖在她身上。
沈二无意识地蹭了蹭,睡得更沉了。她脑袋歪着,嘴角还沾着一点包子屑。
息玄不知什么时候从她袖子里钻出来,盘在她膝上,也闭着眼,油光郑亮的黑色鳞片泛着微光。
安衍盯着她看了良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拂去她嘴角的碎屑。
沈二似乎有所感知,眉头微微地皱了下,翻了个身。
安衍收回手,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窗外的雪原一望无际,偶尔能看见几棵光秃秃的树,几只麻雀落在枝头,马车驶过,又将它们惊飞。
不知过了多久,沈二动了一下。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安衍正看着窗外,侧脸在光影里格外清隽。
“唔……”她揉揉眼睛,“到哪了?”
安衍转过头看她。
“还早。”
沈二坐起来,毯子从身上滑走,被她一下子摁住。
睡觉的时候貌似没盖毯子,她看向安衍,问:“你盖的?”
“嗯。”
“谢谢啊。”
她掀开车帘往外看。
雪原还是雪原,天还是那么蓝,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睡得好舒服。”她伸了个懒腰,咂咂嘴,“吃的还有吗?”
安衍把那一笼包子推到她面前。
沈二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包子已经凉透。
“前面有个镇子,晌午可以在那儿歇脚。”安衍道。
沈二点点头,几口把包子吃完。
窗外的雪原上,远远出现了一个小黑点。随着马车靠近,那黑点逐渐变大,变成一座镇子的轮廓。
低矮的房屋错落有致,炊烟袅袅升起,在蓝天下格外醒目。
沈二趴在窗口,眼睛亮亮的。
马车很快驶进镇子。
说是镇子,不如说是村子,一条主干道从头望到尾。道路两边开着几家店铺,有卖杂货的,有卖吃食的,还有一家挂着酒旗的小酒馆。
几个小孩在雪地里追逐打闹,看见马车进来,纷纷停下脚步,好奇地张望。谁能想到,距离京都不远处,还有这种地方。
第40章 打劫
沈二掀开车帘跳下马车,脚刚踩在雪地上,就有几道不大友好的视线投过来。
她扫了眼,街边蹲着几个汉子,身上穿着厚实的袄子,缩着脖子晒太阳。乍一看是普通村民,但那种眼神,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那种眼神沈二熟,在柳巷混了三年,除了安衍那种变态,什么三教九流没见过?分明就是流匪。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似有似无的香火味。沈二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转身发现安衍正盯着她,眸光微妙。
想来,他应该是听到了什么,但他并没有阻止,那就按原先的目的办。
沈二来到唯一的那家包子铺前,铺子门口摆着一张桌子,桌上叠放着一打蒸笼,还冒着热气。
京都城内的物价贵得吓人,沈二原本想着离了京都地界,再买点干粮带着路上吃,可她是万万没想到。
“馒头三两一个……”沈二抬头看向面点铺子的老板,“你这面里和了金子?”
那老板是个满面油光的邋遢汉子,他坐在躺椅上,睨了沈二一眼,小指在鼻孔里抠了抠,然后往边上一弹。
“外地的吧?你去打听打听,方圆几百里,是不是就我这一家卖馒头干粮的,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喽。”
“那也犯不着卖这么贵吧?”
“别跟我搁这七儿八的!”汉子起身,手狠狠往桌上一拍,吹胡子瞪眼,“你到底买不买?!”
沈二完全不带怕的,“买不起。”
“小白脸,看了我家的馒头不买,我还怎么卖给别人?!”
“?”沈二被气笑了,“我算是看明白了,卖馒头是假,你其实干的是抢劫的行当吧?”
“哈哈哈哈哈——”汉子捧腹大笑,从裤裆里掏出一把柴刀,“没错,被你个小白脸给说中了!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老子让你死得痛快点!”
此话一出,原先蹲在街边的那几个汉子蠢蠢欲动。
沈二却沉默了。
视线下移落在他的裤子上,抬手摩挲着下巴,“你刚刚是怎么把刀掏出来的?”
汉子愣住,脸色红了又红,“你管老子从哪拿出来的?!还不快把钱都交出来!”
沈二:“没钱。”
“没钱?”汉子握住柴刀指向沈二,“衣着这么光鲜,还坐那么好的马车从京城出来,你说你没钱,谁信啊?”
“真没钱。”沈二摊开双手,“我钱都在我家公子那……”她回头望向马车旁,不由得一怔。
她口中的公子安衍,此时已被五花大绑,最开始见到的那几个小孩,正围着他转圈圈。
这家伙又在搞什么花样?
既然他被绑了,她就不能坐视不管,沈二想要掏出青袖剑,却发现自己的丹田无法运转,空间像是被什么封住一般,完全感应不到。
“哈哈哈哈哈——”汉子的笑声再次响起,“从你们进来开始,便中了特制的迷香,可禁制四阶以下的修士,若你们只是普通人,早就倒了。”
沈二:“……”
“赶紧的,把东西都交出来,不然就把你们两个剁碎了做成肉包子。”汉子叫嚣道。
本来还有点,现在真是什么都拿不出来了。
两人被一齐绑住,带到铺子后边的柴房。里面还绑着两个少女,看衣着打扮,像是富贵人家的大小姐。
见有人进来,两个少女如惊弓之鸟般缩到一起。
沈二被死死地绑在柱子上,汉子似乎觉得还不保险,又拿来一根铁链缠上。
“不是,凭什么就绑我啊?他呢?”沈二用下巴指了指安衍,相比与她,安衍可舒服多了,只是上半身被绑,丝毫不影响他走来走去。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两个小白脸里面,最能打的就是你。”汉子把铁链收紧上锁,“不绑紧点,你跑了怎么办?”
这倒是。
沈二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
“老实呆着,待会就让人带你们去见阎王。”汉子撂下这话,转身时朝那两个少女走去。
“你……你要干什么?!”
沈二听得那声尖叫,那汉子已经走到那两个少女面前,伸手就要去抓其中一个的衣领。
“哎哎——”沈二扯着嗓子喊,“大哥!你过来,我有件事跟你说。”
汉子动作一顿,转头看她,“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沈二嘿嘿笑了两声,“我突然想起来,有金子放在马车上。”
听得金子二字,汉子的眼睛瞬间就放大了,“真的?”
沈二一脸真诚,“当然。”
“那你刚刚怎么不说?”
“这不是忘了嘛,而且金子是我家公子的,我也不好做主不是?”
汉子盯着沈二,眼神中带着狐疑,“你这个小崽子,该不会是在耍老子吧?”
“我都这样了,怎么耍你?要是没有,你再回来收拾我也不迟,不过我劝你赶紧去,去晚了就被别人摸走了。”
汉子细想了下,觉得有道理,“谅你也不敢跟老子耍花样。”
看着汉子走出去,沈二试着动了动。
麻麻个吻,绑得是真的紧。
安衍已经解开绳子,来到沈二身侧,给她松绑。
“你怎么没受影响?”
安衍与她对视一眼,没说话。
“迷香只对四阶以下有作用,莫非你……”
“我只是提前服用了丹药。”面对沈二想刀人的视线,安衍终于给出解释,“他们有个五阶高手坐镇,就算我们都没中迷香,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那你不早说?!”
“我以为你知道。”
“……”沈二眼中闪过难掩的失望,随即又用笑意掩盖,“我以为你是隐藏修为的高手。”
这点心思根本躲不过安衍的眼睛,他看着她,眸光闪烁,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如果早点知道,她就不会停在这买干粮,而是让马车直接过去,一了百了。安衍能听到别人的心声,什么事都事先知道,可就是一句话不说。
非得一起被抓起来,困在这。
那两个少女被绑住手脚,互相依扶着站起身,其中一个着湖水蓝衣裙的率先开口:
“二位公子,我乃唐家嫡女唐渺,若二位肯救我脱困,唐家必有重谢。”
第41章 闹掰
“原来这就是你的目的。”沈二在心中暗暗道。
唐家嫡女,她没听说过,但她知道,有这气度说出这样的话,那这个唐家必然不容小觑。
据她的了解,安衍不是那种会英雄救美的人,要不是对他有利,他看都不会看一眼。
明明只是普通的绳结,安衍愣是磨蹭了半天才解开。
等了许久都没等到他再说一句话,沈二叹了口气,“算了,救人要紧。”
沈二来到唐渺面前,给她解绳索,这一靠近,沈二发现自己对她高出一颗头。
唐渺年纪不大,十六七岁的样子,眉眼间带着几分同龄人少有的镇定。
旁边那个看着年纪差不多,生得与唐渺有七分像。此刻正凑过来,眼圈红红,迫不及待地想要解开绳子。
“多谢公子。”唐渺道。
“等出去之后再谢吧。”沈二拍拍手,“看起来你们也是修士,有没有可以解开这禁制的办法?”
唐渺与唐思对视一眼,摇头。
“那就不好办了。”沈二看向安衍,他站在原地,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感受到沈二的视线,他才回过神,与她视线对上。
沈二对他有气,但她知道,现在不是论对错的时候,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脱困。
安衍掏出一个瓷瓶递给她,“这个是迷香的解药。”
“多谢。”
沈二接过解药,分给唐家姐妹。吃下解药之后,针对于丹田的压制很快便消散无踪。
“你们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还有那个五阶的高手,是什么人?”沈二问。
唐渺想了下,道:“知道一些,这里是淮门,又称‘天门’,是京都与天河的交界,也是通往两地的必经之路。”
“淮门早打劫路上行人都传闻,不过之前都是打劫过往普通客商,极少对修士出手。那个五阶高手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人,他是近期才到,淮门也是近期开始对途径的修士下手。”
唐渺抿抿唇,“实不相瞒,我们乃天玄宗弟子,就是为了查清此事而来,只是我们实力不济,中了迷香被他们抓住。”
听到“天玄宗”的字眼,沈二有些许失神,很快又恢复正常。天玄宗就在天河境内,在这碰上天玄宗的弟子并不奇怪。
“你们宗门既然知道这件事,就派了你们两个来?”
“是……”唐渺顿了顿,“不过我们只是来探路的,只要发现事情不对,发出传讯符,师父就会派师兄师姐们来支援我们。”
“那你们发出去了吗?”
唐渺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还没。”
沈二有些无奈,两个年纪年轻尚轻的女修士,来查淮门这种虎狼窝,没来得及传讯就被拿下,倒也不算意外。
“先出去再说。”沈二掏出生锈的青袖剑,一剑将柴房后的木墙劈出一个洞,外面是一片荒原。
“待会出去之后赶快传讯,估计用不了多久,那个人就会发现我们。”
木墙碎裂的声响不大,但在寂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唐思吓得一缩,紧紧拉住唐渺的衣袖,唐渺还算镇定,点了点头。
四人先后从洞口钻出,沈二垫后,脚还没踩实,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暴喝。
“不好!他们跑了!”
是那个汉子赶回来了。
“快走。”
几人没有犹豫,拔腿就跑。
“他们追过来了!”唐思的声音带着哭腔。
沈二回头看了眼,七八个汉子举着大刀,正朝他们追来,他们均是一到二阶的修士。沈二心头一沉,荒原无遮无拦,雪地更是让他们无处遁形,这样跑下去,迟早会被追上。
安衍跑在她身侧,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脸色白得吓人,沈二想到是因为昨夜为了救她。
真的是……
“前面!”唐渺忽然喊道。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隐约可见一片树林,到了树林兴许有机会甩开他们。
沈二停下脚步,“你们先走,我留下来拖住他们。”
话还没说完,安衍就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你拖什么?”
沈二挣扎了下,没挣开,“拖援兵,不然照这么跑下去,不被打死也被……”
“对方是五阶,你留下就是送死。”安衍打断她,声音不大,却让沈二愣了一瞬。
不过也只是一瞬而已,沈二笑了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犹豫不决了?”
“我……”安衍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二位——”唐渺回身看向他们,前面的唐思一直在拽着她走。
沈二无法劝安衍走,对她们道:“你们先走,记得找援兵来救我们!”
唐渺目光闪闪,用力点了点头,“好!你们坚持住!”
沈二看着唐渺被唐思拽着跑远,她松了口气,转过头,安衍还站在原地。
“你为什么不走?”
安衍看着她,没说话。
“行了,别这副表情,我又不是去送死。”她活动了一下手腕,青袖剑在手中转动,“就是拖延时间而已,等她们找到援兵,咱们就撤。”
安衍还是没说话,也没动。
“行吧,那就一起。”她握紧青袖剑,看向越来越近的那几个大汉,“不过待会儿打起来,你可别逞强。”
“好。”安衍终于给出回应。
“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领头的汉子狞笑一声,挥刀就砍。
沈二侧身避开,青袖剑顺势一挑,剑尖直刺他手腕。汉子反应不慢,收刀格挡,却被沈二一脚踹在膝盖上,踉跄后退。
“就这?”沈二挑眉。
汉子脸色铁青。
“一起上!”
七八个人立刻围上来,刀光剑影乱成一团。
沈二左躲右闪,青袖剑舞得密不透风。她仗着身形灵活,在人群中穿梭,时不时刺出一剑,总能逼退一两个人。
奈何双拳难敌四手,刚躲开左边一刀,右边又砍过来一刀,沈二咬牙硬接,虎口被震得发麻。
一道银光从身侧掠来,帮她挑开了那一刀。安衍闪身来到在她身侧,手持软剑,脸色白得吓人,但眼神异常锐利。
“不是让你别逞强吗?”沈二喘着气,刚刚那一下,她其实可以换位出去的。
第42章 失控
安衍:“我还好。”
沈二不信,他这话说出来,仿佛下一刻就要吐血了,“我还能打两下,要不我先带你去歇着?”
他没有接话,抬手间,软剑如银蛇般缠上另一个汉子的刀,顺势一拉,那汉子踉跄着撞向同伴。
沈二趁机一剑刺出,将想要偷袭的那人捅了个对穿。
生锈的青袖剑刺过皮肉的瞬间,她抬眼去看那个人的脸。他手臂保持着挥刀的姿势,双眼瞪大,难以相信自己就这样没了性命。
长剑抽出,大片鲜红喷洒在雪地上,异常醒目。
那人的身形轰然倒下,沈二还沉浸在血红的画面中没有回过神来,握剑的手在轻轻颤抖。
不是害怕,是从心头蔓延至全身的异样感觉,她的脑子嗡嗡作响,身体难以压制地震颤。
“沈二!”
安衍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一记惊雷炸在耳边,他几次挡下朝她袭来的砍刀。
“别愣着,沈二!我们不能死在这!”
沈二猛然回神,下意识持剑横斩,一剑封喉,鲜血喷涌。
“对……我们不能死在这……”沈二呢喃着,双目已被嗜血的痞气所占据。她握紧剑柄,青袖剑像是感应到什么,剑身上的锈迹又淡了几分。
沈二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汉子身后,那汉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剑贯穿后心。
她抽剑,鲜血喷溅在脸上,刚触及时,是温热,而后瞬间转凉,带着浓烈的铁锈味。
这种味道让她上瘾,仅是几息之间,又解决两个。
“撤……撤!”领头的汉子终于怕了,转身就跑,剩下的两个也连滚带爬地跟上。
沈二提剑就要去追,被安衍拽住。
“别追了。”
沈二扭头看他,眼神里还带着未散的杀意。
这样的沈二,让安衍感到陌生,他看着她脸上的血,眸光微动,柔声安抚道:“够了,沈二,已经够了。”
沈二脑子里那股嗜血的冲动慢慢褪去,她低头看着手上还在滴血的青袖剑,又看了看那几具倒在雪地里的尸体,恍惚间剑险些脱手。
“我……杀人了。”
“他看起来只是个普通人,他可能有孩子有爹娘要养,我却把他杀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只有安衍知道,她快撑不住了。
“就算有,他也是坏人,普通人不会拿刀追着你砍,不是吗?这个世道就是这样,你要是不杀他们,死的就是我们,你这样做是对的。”
“是对的?”沈二呢喃着重复。
安衍拍拍她的肩膀,“你要相信自己。”
话音刚落,一道令人窒息的威压横扫而来。沈二觉得身体像被无形的锁链束缚住,连抬手都变得艰难。
这个时候躲已经来不及了,她一把抓住安衍的胳膊,利用空间瞬移,一下子把他带到十丈开外。
远距离的传送消耗极大,沈二眼前天旋地转,转得她恶心想吐。
“走。”安衍拉着她,往林子里走。
这边,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那几具尸体旁,他身着布袄,国字脸,皮肤呈小麦色,像是老实本分的庄稼汉子。
“杀完人,就想走?”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力,让已经跑远的二人听得一清二楚。
沈二没缓过劲来,明明还离得很远的一个人,下一刻就窜到他们面前。
中年男人抬手一挥,硕大的旋风裹挟着落雪袭来,二人被震飞出去。
“咳咳——”沈二趴在地上,喷出一口鲜血,那被旋风卷起的雪团纷纷砸在身上。
这就是五阶的实力吗?
恍惚间,沈二看见那个男人正缓缓朝安衍走去。
“等等……”她用剑撑着起身,“人是我杀的,有什么事冲我来。”
中年男人的脚步停住,他转过头,看向沈二,“二阶的小子,你杀了我四个人,吃我一记风掌还能站起来,有点骨气。”
他缓缓走到沈二面前,老实憨厚的脸上露出一抹违和的笑,“给你个机会,只要答应以后跟着我混,我便放你们一条生路。”
“抱歉。”沈二扯了扯嘴角,一口血吐在雪地上,“我对拦路抢劫没什么兴趣。”
中年男人的笑容渐渐淡去,“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如此,我便留不得你了。”他抬手,掌心旋风凝聚。
沈二定定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丝毫退意。
就在此时,她余光瞥见一道身影闪过,风刃从天而降,斩在两人之间。
中年男人收手后退,目光微凝。
视线一晃,便看见个身着布衣的青年站在她前面,他背对着她,作揖,“穹山派韩执旭,见过风筝前辈。”
在他抬手间,沈二看到他腋下的位置打着补丁。
被称作风筝的中年男人眉头拧作一团,“穹山派?”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那个落魄户还没散?”
韩执旭没有回应,侧首对沈二道:“道友,你先去救你那个朋友,这里交给我。”
沈二点头,用剑撑着往安衍那边移动。
“你们这些小子,真是一个比一个烦人。”风筝掌心旋风再次凝聚,比之前更为狂暴。
“不过是个四阶而已,我倒要看看,你能拦我到几时。”
韩执旭:“请前辈多多指教。”
两个风系的修士扭打在一起,卷起的雪块几乎要把安衍埋了,沈二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挖出来,拖到暂时安全的地方。
“安衍,安兄。”沈二拍拍他的脸,唤道。
安衍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在看到沈二的那一刻,眼中本能的警惕消退了些。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没事?”
“没事,有个高手来救我们了。”
安衍愣了一下,朝灵力波动最汹涌的方向看去。
远处,两道身影相互缠斗,狂风呼啸,雪花翻涌。
安衍疑惑:“穹山派的人怎么在这?”
“你刚刚不是晕了吗?怎么知道他是哪的?”沈二连连称奇,“莫非是他用了门派独有的功法?”
“不是。”
“那是什么?”
“穹山派那种独有的简朴气质,一眼就能看出来。”
沈二一头雾水。
第43章 热闹
“穷就是穷,还简朴,读书人说话怎么老喜欢弯弯绕绕的,没点文化听都听不懂。”
二人同时一怔,又有人往这边过来了。
人未到,声先到。
“哟,还挺热闹的。”
懒洋洋的声音从雪林深处传来,话语中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
沈二和安衍转头看去。
雪地里,一个人影正慢悠悠地朝这边走来。大冷天的,他只着一件单薄的青衫,腰间挂着个酒葫芦,走一步晃三晃,活像个刚喝完酒出来遛弯的闲汉。
他走到沈二他们两个跟前,冲他们笑了笑,而后看向远处还在缠斗的二人。
“这不是穹山派的小韩吗?你可算来了,正惦记你呢。”他话锋一转,“风筝老小子!欺负小孩算什么本事,爷爷我来跟你打!”
风筝的动作骤然一顿,那张老实憨厚的脸上露出忌惮,“是你?”
沈览晃了晃酒葫芦,咧嘴一笑,“怎么,不认识你爷爷了?”
风筝的脸色变了变,不再与韩执旭缠斗,收了气势,死死盯着沈览,“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韩执旭退下阵来,礼貌行礼,“见过前辈。”
“乖~去歇着吧。”沈览走到韩执旭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过身,面对风筝。
“风筝老小子,这几年混得不错啊,都当上土匪头子了。”他仰头喝了一口酒,“来,跟爷爷过两招。”
两人之间的气氛近乎凝固,相比之下,他们这边很是和谐。
“多谢道友出手相助。”沈二道。
“小事小事。”韩执旭拜拜手,视线在沈二他们二人身上扫了一圈,忽然揽住沈二的肩膀。
“二位道友是散修吧?有没有兴趣入我穹山派?”
沈二愣住,“啊?”
韩执旭笑脸盈盈,继续道:“我们穹山派虽然单薄了点,但是祖师爷人特别好,绝对不会亏待弟子。入门即是亲传,一对一传教,包教包会,学不会免费重修。”
沈二:“……”
听着怎么感觉怪怪的。
“她没兴趣。”安衍不动声色地把韩执旭的手拨开。
“别呀。”韩执旭连忙又补充道:“我们穹山派风景特别好,依山傍水,冬暖夏凉,修炼环境一流!而且房租全免,伙食全包,每个月还有零花钱!”
这说得沈二都心动了,要不是她必须要进天玄宗的话,她说不定就答应了。
“我们已经决定好要去天玄宗了,抱歉啊,这位道友。”沈二道。
“啊,好吧。”韩执旭有些泄气,但很快又恢复正常,“没事,相逢即是缘,在下韩执旭,不知二位道友如何称呼?”
“沈二。”
安衍冷着脸不说话,沈二用手肘捅了捅他,还是不说话。未免太过尴尬,沈二干脆替他答了。
“他叫安衍,伤得有点重,不大能说话。”
韩执旭大方地笑了笑,“不妨事。”
“公子——”
唐渺姗姗来迟,看见沈二几人,眼睛一亮,快步跑了过来,“你们没事吧?”
话是对他们几个说的,眼睛却一直挂在沈二身上。
“没事。”沈二回道,“刚刚过来的那个,就是你找来的援兵?”
唐渺点点头,“嗯嗯,他是我师叔。”
沈二若有所思。
“那个……”唐渺犹犹豫豫地掏出一个瓷瓶,递给沈二,“你的气息好像不太稳,我这有瓶固元丹,你拿去用,对恢复很有帮助的。”
固元丹,还是整整一瓶,韩执旭眼中冒出精光。
安衍也不禁多看她几眼。
“啊?”沈二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给她的,“不用不用,我还好,你自己留着。”
沈二还是很有原则的,这种没听过的东西,肯定很贵重,不能随便收。
边上的韩执旭对她刮目相看。
唐渺抿抿唇,“就……就权当是答谢你的救命之恩,若不是你及时赶到,我和妹妹可能已经遭遇不测。”
“没有没有。”沈二把安衍拉过来,“救你们是他的主意,要不是因为他,我都不知道你们在哪。”
“可是……”唐渺看着沈二,欲言又止。
安衍开口:“既然是给你的,你就收着,人家之前也说过,出来之后必有重谢。”
唐渺连连点头。
好像是有这回事,沈二干笑两声,接过唐渺手里的瓷瓶,“那就多谢了。”
“公子客气了……”
唐渺微笑颔首,转眼就看见,沈二把丹药分了安衍和韩执旭一人一粒。
韩执旭两眼放光,双手接过那颗丹药,小心翼翼捧在手里,“还有我的份?”
“见者有份,还要感谢你救我一命。”
“这可是天玄宗的固元丹,还是三品的……”他激动得声音都有点发颤,用剑斩下一块衣角,把丹药小心包好。
见沈二正眼神奇怪地盯着自己,脸颊泛红,“沈兄见笑,我是想带回去给我师弟,他上个月外出时受了重伤,到现在都还没好……”
他将丹药收好,抬手作揖,“多谢沈道友!这份情,我韩执旭记下了!”
“别别别,你救我一命,我分你一颗丹药,应该的。”
听着好可怜,沈二动了恻隐之心,想着,等到了唐渺和安衍看不到的地方,她就偷偷把剩下的丹药都给他。
安衍:“……”
“公子也姓沈?”唐渺在这时出声。
“对,我名叫沈二。”沈二回道,她敏锐地捕捉到唐渺话语中,那种别样的意味,“你为什么说也?”
唐渺默默记下沈二的名字。
闻言,她脸色有些异样,先是问了一嘴,“二位是第一次来天河吧?是不是为天玄宗而来?”
沈二点点头,“对。”
“那以后我们就是同门了。”
“可以这么说。”
“既然是同门,那跟你们说说也无妨,”唐渺四下看看,确定沈览顾不上这边,压低声音,“就是……”
韩执旭和安衍两个微微倾身,悄摸凑了过来。
“前些日子,宗主派秋水师叔从外面接回来个女子,叫沈水依。说是宗主流落在外的亲生女儿,一来便成了宗主的亲传弟子,与秋水师叔平起平坐,闹得宗门沸沸扬扬。”
沈水依?
沈二心头一震。
第44章 世外仙境
说来也是难得,听到个认识的人。沈澹就是她那个抛妻弃子的亲生父亲,真是便宜姜水依了。
“有这样的事?”韩执旭插话,“我听闻沈宗主潜心修炼,不近女色,是众多修士心目中的标杆,怎会凭空多个女儿出来?”
“确实如此,这位道友……”唐渺看向韩执旭,“你是穹山派的吧?”
韩执旭乐了,“你怎么知道?”
“先别管这那的,你继续说。”沈二有把话题掰了过来。
唐渺道:“那你们不要告诉别人,是我跟你们说的。”
“守口如瓶。”
“确实如这位道友所说,我们宗主身为前任宗主的嫡传大弟子,向来是洁身自好。宗门上下都在传,十余年前宗主下山历练时,被山下的女子勾引,这才酿成祸事。”
沈二:“都这么说?”
唐渺点点头,“沈水依自从来到天玄宗之后,就一直待在宗主后山的居所,我曾私下与她见过,她那人假惺惺的,说实话,生得跟宗主一点都不像。”
“生得不像不能代表什么,若她比较像她母亲呢?”安衍开口道,余光偷偷观察着沈二的反应。
“这么说也没错,但她天赋也不行,完全没有继承宗主的天赋,比我们末位的女弟子都不如,还一上来就比我高了个辈分。”唐渺攥紧拳头,提起这个,气得腮帮子都鼓囊囊的。
韩执旭:“沈宗主的天赋,本就鲜少有人能出其右,更何谈是个女…”女字刚出来,就有两道视线刀到身上。
“咳咳……”韩执旭清了清嗓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唐渺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这就恰恰说明,勾引宗主的只是山下的普通女子。”
沈二算是看出来,天玄宗这帮人,都看不起她,看不起她母亲,可她又能怎么办呢?
母亲早逝,名头被人顶了,她没有想过去争什么,最多把簪子要回来,然后一声不吭地找个风水宝地,开间铺子什么的,渡过余生。
唐渺说了一堆,沈二充耳不闻,思绪已经飞到天边。
到时候开间什么铺子呢?她啥都不会啊。
沈二绞尽脑汁。
安衍:“……”
“你们几个小的聊什么呢?”
沈览走到他们这边,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酒气。
“师叔。”唐渺把手背在身后,一脸心虚,“那个人呢?”
“被我打伤,跑了。”沈览仰头把葫芦往嘴里倒,奈何葫芦已经空了,他抖落半天也就尝个味。
“师叔真厉害,但怎么不直接把人抓回去?”
沈览咂咂嘴,“待会还有大部队要来,留给他们练练。”
“还是师叔想得周到。”
沈览揽住韩执旭的肩膀,“小韩啊,这次你也有功,回去我帮你邀功,找秋水领赏钱。”
“多谢沈长老。”韩执旭道,“此事不单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还有这两位道友。”
“知道知道。”沈览视线在沈二他们两个身上转了一圈,“二位可是来拜入我天玄宗的?”
安衍点头,“正是。”
“天玄宗三年一次的招收大考,今年已经过了,念在你们有功,我倒是可以破例,让你们到齐初长老那,做个外门弟子。”
沈二回过神,不管外门还是内门,先答应再说。
“多谢沈长老。”
“不用客气,你们随我一起上山去吧。”沈览勾着韩执旭便走,像是想起什么,“唐渺,你是跟我们一起回去,还是在这等大部队?”
“我,我跟你们一起回去。”唐渺脸颊浮上一层薄红。
沈览把剑放大数倍,载着他们几个,在天上飞。
耳畔风声呼啸,沈二也是体验了一回御剑飞行。她要是早学会这个,何须翻山越岭,赶那么久的路。
她低头往下看,雪原在抵达连绵山脉时被隔断,仿佛一下子置身另一个世界。山上绿意盎然,白云伏在山间,沈二伸出手,感受到风从指缝间穿过。
这里便是世外仙境了。
外面是皑皑白雪,里面是春暖花开。
沈览把剑降低,沈二看着初现在视野中的那座巨大的山门,一时间有些恍惚。
白玉为柱,金瓦为顶,宏伟壮观,山门后是连绵的建筑群,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一行白鹤从他们头顶上飞过,发出一声声清唳。
“到了。”沈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飞剑缓缓下降,落在一座宽阔的广场上。
广场上人来人往,都是穿着青衣的弟子,看见沈览,纷纷行礼。
“沈长老。”
“唐渺啊,麻烦你把他们两个带到齐初长老那里去。”沈览打了个哈欠,“我困死了,先回去睡一觉。”
唐渺雀跃:“没问题。”
待沈览走远,唐渺站到沈二身边,“齐初长老的住处在东边,我带你们去。”
沈二道:“有劳唐师姐。”
听到师姐二字,唐渺愣了下,很快便回过神,“没事没事。”
沈二疑惑,“不是叫你师姐吗?”
“是叫师姐没错。”唐渺笑得发苦。
三人穿过广场,沿着一条青石小路往东走。路两旁种着各种花草,还有几棵桂花树,香味扑鼻。
不时有弟子从身边走过,好奇地看他们一眼,又匆匆离开。
这就进来了,沈二四下打量,总感觉不大真实。
“唐师姐。”沈二问道:“那个齐初长老,人怎么样?”
“齐初长老是外门长老,怎么说呢,”唐渺想了想,“人挺好的,就是比较严厉。不过只要你们认真修炼,他不会为难你们的。”
走了许久,三人终于来到一排青瓦房前。见多了外头的金碧辉煌,这样的屋子显得很是朴素。
“就是这里。齐初长老就住这儿,你们自己进去吧。”唐渺顿了顿,“我先去找师父复命,回头再来找你们。”
“好。”
得到回应,唐渺一溜烟就跑没影了,似乎在忌惮什么。
这让沈二摸不着头脑,“安兄,你认识这个齐初长老吗?”
“不认识。”安衍回道,“我没来过天玄宗。”
好吧,这来都来了。
沈二来到那扇紧闭的木门前,抬手敲了敲,朝里头唤道:
“你好,有人吗?”
一个苍老雄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滚蛋——!”
第45章 齐初老头
沈二的手僵在半空。
什么玩意?
“我还没说什么呢。”
安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沈二又敲了敲门,“齐初长老,是沈长老让我们来的——”
门内沉默了一瞬。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带着十分不耐烦,“沈览那个混蛋,一天天的,净给老夫塞人。”
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
白发白胡子的老头站在门口,眼睛锐利得像鹰隼,他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沈二和安衍两人。
“底子还行,长得也不错。”他眉眼间的锁松动些许,“我不管你们什么身份,一旦入门,便是我门中弟子,别无二致。”
“只不过,老夫还有看看,你们是不是真的够格。”
沈二正色,莫非是要过什么试炼?仙门大家,果然不是那么轻易就能留下的。
齐初生满老茧的手伸到他们面前,“要入门,先交钱,五两银子教一年,三年只需要十两。你们俩一块儿来的,算你们便宜点,五年,二十两,概不还价。”
沈二在风中凌乱。
安衍掏出钱袋,拿出二十两放在他手心。
“爽快!”齐初掏出两个木牌,指向沈二,“你叫什么名字?”
“……沈二。”
“沈…二…”齐初徒手在木牌上刻上她的名字,转头看向安衍,“你呢?”
“安衍。”
齐初利索在另一个木牌刻上安衍的名字,随后把木牌递给他们,“从今往后,你们就是老夫的弟子!老夫最烦那些繁文礼节,拜师礼就免了。”
他指了个方向,“住处在那边,两人一间院子,你们去挑个没人的,进去住就行。”
直到被安衍拉进院子,沈二都没缓过神来,这么一下子,二十两就没了?
她怎么没听说过修仙还要交钱的,她一脸震惊地望向安衍,“我们怕不是被骗了吧?”
“这里是天玄宗没错,骗应该不至于。”
沈二无能抓狂,“那可是二十两啊,够我躺平吃好几年!”
“好了好了,没事的,好歹是成功进来了,既来之则安之——”安衍轻轻推开屋门,那门便“啪咔”一下碎了半边,另外半边摇摇欲坠。
沈二呆了呆,“你那么用力干嘛?”
“我没用力……”安衍不知所措。
沈二叹了口气,弯腰把那块门板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不是你的问题。”她把门板靠在墙边,“这木头都朽了,一碰就碎。”
沈二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进屋里,又是一怔。
进门是客厅,左右两边各一间房,房顶结着蜘蛛网,三条腿的桌上落着一层厚厚的灰,显然很久没人住过。
她又去房间看了眼,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床上光秃秃的,铺着张破草席,边角都毛了,还破了几个洞。桌子倒是四条腿,但却有些跛脚。
麻了。
沈二两眼一黑。
“就这样吧,收拾收拾能住。”沈二把袖子圈起来,“干活。”
安衍站在门口,看着她那副干劲十足的样子,沉默片刻,也把袖子挽了起来。
“我来扫地。”
沈二把门后藏着的陈年扫帚递给他,拿出旧衣服充当抹布,看着满屋的灰尘,一时不知该从哪下手好。
刚一动手,灰尘就腾起来,呛得她直咳嗽。
“咳咳咳……这地方得多久没人住了?”
前前后后忙活了大半个时辰,天都要暗了,总算有了点人住的样子。
沈二扶着酸痛的腰背,看着焕然一新的小院,心中被成就感填满。
“终于——!!”
院子里残破的篱笆外,探出一颗脑袋,“二位道友。”
这声音,怎么听着有点耳熟,沈二转头,便看见韩执旭正站在门口,笑盈盈地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一壶酒,两个油纸包,看那架势,像是找他们聚餐来了。
“小韩,来得这么巧。”怎么不早点过来,但凡早那么一点点,她都能给他分点活干。
“啊?”韩执旭愣了愣,“沈道友早知道我要来?”
“那倒不是,只是觉得你来得巧,刚收拾好你就到了。”
“哦哦,我刚去领了赏钱,买了些酒菜,专程过来找你和安道友的。”
“客气了,来来来,进屋坐坐。”沈二热气地把他迎进来,到了门口才发觉,屋里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竟有些尴尬。
沈二望见院里的草坪上有块大石头,心中有了主意。掏出青袖剑,把石头拦腰斩开,一张完美的石桌就出来了。
韩执旭竖起大拇指,“沈道友好剑。”
沈二:“啊?”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桌子有了,那椅子呢?难不成坐地上?”安衍问。
“这还不简单。”沈二将其余的石块削成几块石砖,放在石桌旁,往上面一坐。
“诶——完美。”
天色渐暗,安衍从屋里翻出一个灯架,由于没有火油,便放了颗萤石在上面,照亮韩执旭带过来的一壶酒,一份花生,还有一份牛肉干。
好在安衍兜里有碗,不然真是连个装酒的都没有。
韩执旭给她和安衍都倒了一碗,自己的碗却空着。见两双眼睛都在盯着自己的碗看,韩执旭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二位勿怪,韩某从不饮酒的。”
“那你怎么还买酒过来?”
“我师父说,请朋友吃饭,一定要有酒有肉,我在天玄宗除了沈长老,就只认识你们俩了。”韩执旭察觉到沈二他们脸色不对,试探性地问:
“莫非,二位也不能饮酒?”
沈二扶额,“算是吧。”
“那这……”韩执旭有些懊恼,“不好意思,我……我不知道……”
沈二没有想要难为他的意思,“没事,你都说请朋友吃饭,既然是朋友,那喝点酒是应该的,勿要贪杯就好。”
韩执旭笑道:“好,那我也喝点。”
“这就对了。”
“我先敬二位道友。”韩执旭举起碗就要喝,被沈二拦住。
“都是朋友了,怎么还道友道友的,我叫你小韩,你就叫我小二,至于安兄嘛……”沈二看安衍一眼。
“就叫小安。”
第46章 三小只
安衍挑眉,“还有我的小名?”表情看着不像反对。
“那肯定是不能落了你的,你也没比我大多少,我老叫你安兄安兄的,叫小安显得亲切一点。”
安衍道:“你可以喊我的字。”
“你的字?”沈二疑惑,“什么字?”
“先知,就是我的字。”安衍以一种“我以为你知道”的表情看着她。
这沈二还真不知道,不过好像听谁提起过。
韩执旭附和道:“你们也可以唤我的字,我本名叫韩逸,字执旭。”
沈二不说话了,她单名叫一个沈二,没有其他名字。
“你若是喜欢叫小安……”安衍用尽力气认下这个名字,“也可以。”
韩执旭连连点头,“小二你不用忧心,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沈二展开笑颜,“谁说我忧心了?不过是个称呼而已。来,我们一起举杯,敬朋友。”
三只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酒香在夜色中弥漫开来,混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香气,光是闻着就有几分醉人。
沈二仰头喝了一小口,眉头皱成一团,“咳咳咳……这什么酒?这么辣!”
韩执旭也喝了点,脸瞬间涨红,眼泪都快出来了,却还强撑着说:“还……还好。”
沈二拦住安衍还没来得及喝的那碗,“你就别喝了,闻闻味儿就行。”
安衍:“……”
“这牛肉干不错,哪买的?”
“就广场那边的杂货铺子,卖得比外面便宜多了。”
“是吗?”沈二眼睛一亮,“就是单吃这个太干巴……”说着,她从兜里掏出几个面饼,分给他们。
“这是我从山下带的,原本想着道上吃,现在正好当主食。”
韩执旭:“多谢小二。”
“客气。”
安衍扯着嗓子:“多谢小二~”
“你有病啊?”
“……”
“咳……哈哈哈。”
岁月静好,酒足饭饱,沈二背靠在石桌上,抬头望天。天玄宗不愧是仙门,这夜空都跟外面的不一样。沈二把息玄悄悄摸出来,放它到外边撒欢。
韩执旭脸已经红到了耳根,意识还算清醒,他察觉到异样的动静,见是沈二放出来的,便没在意。
“诶,小韩,你不是穹山派的吗?怎么到天玄宗来了?”沈二问。
“我来参加明年的宗门大比。”
“宗门大比?”沈二提起精神,“是什么?”
安衍给出解释:“就是大陆上的各大宗门派出代表,聚在一起进行比赛。每六年一次,有资格参加的都是各势力顶尖的天才。”
韩执旭接着说:“赢了不仅能扬名立万,还能得到非常丰厚的奖励,灵石,丹药,法器。就是不知道今年的奖励是什么。”
丹药,法器,沈二知道,“这灵石又是什么?”
安衍:“灵石是修士之间流通的货币,可用于修炼,布阵,炼器炼丹,也可以用来跟别人兑换丹药法器,总之比那些黄白之物有价值得多。”
韩执旭:“没错,例如丹药法器,这些东西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得到,必须得用灵石。”
他们两个你一言我一句,听得沈二的心一点点往下沉。要真这么说的话,从某种意义上讲,她不就成了坐拥金山银山的穷光蛋了?
“先不说这个灵石了,继续说说宗门大比的事。”沈二不想再受钱上的打击,她问韩执旭,“这个宗门大比,外门弟子有机会参加吗?”
酒劲上头,让他脑子转得有些慢。
“按理来说是有的,在大比之前,每个宗门内部都会先进行选拔,挑选出最优秀的弟子代表宗门出战。外门弟子如果实力足够,应该是可以的。”
沈二眼睛亮了亮,“那选拔什么时候开始?”
韩执旭摇摇头,“天玄宗的我不是很清楚……”他想到什么,整个人缩成一团,“穹山派没有内部选拔,就我一个,本来师弟也能来的,可他受了伤……”
他说着说着,整个人趴在桌上,口中还在嘟囔着,“师父,师弟……”
沈二回想起唐渺提过,姜水依一直待在沈澹的住所,想必就是为了这个宗门大比在修炼,到时候拿个好名次。
“你想参加宗门大比。”安衍说的并非疑问,而是肯定,“你想证明给他看。”
“有这个原因。”沈二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更多的,是不想被她比下去。”
安衍静静地看着她。
月光洒在她脸上,许是饮酒的缘故,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此刻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我以前,总想着要证明自己。”沈二仰头望着夜空,“证明我有用,证明我能养活他们,证明他们没有白养我。”
“后来才发现,有些事情,做得再好,都不会改变。”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得到过她真正想要的,为占机缘,那所谓的家人狠心将她抛弃。
安衍唇角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又什么都没说得出口。
“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沈二转头看他,眼眶微微泛红。
安衍点头,“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安衍喉结上下滚动,没有回答。
不回答沈二也知道他想说什么,她很清楚,安衍那个逆天属性是防不住的。就算她有心去防,哪天稍有点松懈,直接前功尽弃。
毫无秘密可言。
“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讨厌。”她把碗里剩的最后一口酒喝光,哑声道:“但有时候,又挺好的。”
“哐——”
回应她的,是安衍倒在石桌上的响动。
沈二看着他,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喂。”
没反应。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
还是没反应。
直到她看清他面前空了的酒碗。
沈二:“…………”
沈二对天发誓,她要是再跟这两个狗东西喝酒,她就是狗!
……
次日晨,沈二被突如其来的响声惊醒。霹雳哐啷的,隐约还有:“不好意思”“你听我解释”等稀碎的说话声。
“大早上的,搞什么?”
沈二睡眼惺忪,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而后,她倏地睁开布满血丝的眼。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
第47章 你自求多福吧
沈二匆匆披了件外袍,往对面房间赶。
一进门,安衍站在床前,上半张脸被阴霾遮挡,身上像是结了层冰,冷得渗人。
韩执旭唯唯诺诺地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看到沈二,如蒙大赦:“小二,你可算来了,快帮我解释解释,我对他绝没有非分之想。”
沈二连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小韩,你自求多福吧。”
说罢,她毅然决然,转身就走。
“沈二。”安衍开口,声音毫无温度,宛若恶魔低语勾魂,沈二当即就走不动道了。
韩执旭趁此机会,头也不回地就跑了,“小二,你自求多福吧。”
沈二绝望地闭上眼,又睁开。
双膝跪地,死死抱住安衍的大腿,高呼:“大哥我错了!!”
安衍扯住她的衣领,“放手。”
“不放。”沈二抱得更紧,“我也是没办法,昨天晚上你们两个都喝醉了,我人生地不熟,又不知道他住哪,只能把他留下。我们院里就两间房,两张床,我只能放他跟你一起。”
“我让你放手——”
“我承认这是我的错!我罪大恶极!”她攥着他的衣袍,死活不松手,“我昨夜也喝了酒,脑子不太清醒,要不然我绝不会让你跟别人睡一张床,即使他是个男的。”
要是小韩是个女的就没这回事了。
安衍冷笑,“你还觉得挺可惜?”
沈二:“……”
她是这个意思吗?!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们都是男的啊,他跟你睡一张床也没什么——”
“没什么?”安衍的脸色愈发黑沉,“你把我跟别人放在一张床上你觉得没什么?”
沈二心虚地缩了缩脖子,“那个……小韩也不算别人吧?昨晚我们不还一起喝酒来着……”
安衍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压制着什么。
沈二趁机松开手,悄摸往后挪。刚挪动半寸,就被安衍一把揪住衣领,又给拖了回去。
“想跑?”
沈二干笑两声,“没……没有,就是想换个姿势跪着,膝盖有点疼,呵呵。”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过了很久很久,安衍终于开口:
“算了。”
沈二眨眨眼,就这样完了?
“你说得也对,我们初来乍到,多个朋友不见得是件坏事。”安衍揪住沈二的衣领,威胁道:“但是这件事,若再敢有下次……”
“你放心,绝对不会有下次。”
“嘿!有人吗?”
庄鱼从敞开的大门进来,看见的就是这不可描述的一幕。他愣了愣,“抱歉抱歉,我见门没关就……打扰了,你们继续。”
“等等!”沈二爬起身,将他一把薅住,他看着也就十二岁的样子,尚且稚嫩的脸蛋胖乎乎的,怀里还抱着个包袱。
沈二看了眼他腰间简陋的手刻木牌,“想必你就是师兄吧?”
“对,我叫庄鱼,入门比你们早。”
“你过来是师父他老人家有什么任务吗?”
庄鱼这才想起,还有正事,把包袱塞给沈二,“师父让我来给你们送衣裳。”他顿了下,又补充道:“外门弟子的制式衣裳,料子一般,但很耐穿。”
“多谢师兄。”沈二接过包袱,掀开一个角,青灰色的布料,应该是长袍样式,“这料子不是挺好的吗?哪里一般了?”
庄鱼眸子闪了闪,“师弟不嫌弃就好。”
“这个一定要穿吗?”沈二问。
“出任务的时候不用,在宗门走动是必须要穿的。”
“行,那师父没有别的事情找我们?”
庄鱼摇摇头,“我出来的时候,师父刻意交代,不让任何人去打搅。”
刚进门就被放养了。
“我问一下,咱们师父,有几个徒弟?”
“以前有一千多个,现在加上你们……”庄鱼掐着手指头算了算,“七个。”
沈二看着他伸出来的五根手指头,太阳穴突突狂跳,她有种不祥的预感,“那些个师兄师姐去哪了?”
“都死了,我来的时候,师父就只有三个徒弟。”庄鱼心情有些许低落。
“……”
沈二沉默了。
庄鱼察觉到沈二情绪不对,开始絮絮叨叨,生怕他们卷铺盖跑了似的。
“不过师父人挺好的,虽然脾气有点怪,但对徒弟很上心,我入门三年,他教了我不少东西。”
“而且师父不轻易收徒的,今天师父跟我说,给新来的两个师弟送衣裳,我本来还担心你们会不适应,见了才知道,师父眼光真好,你们都是好人。”
确实也谈不上坏人。
“我知道了,小师兄,你去忙吧。”
“好。”庄鱼应了声,刚走出去几步,像是想起什么,回过头,“师弟,你要是实在无聊,可以去山上种树。”
“之前这边有一大片宅子,都是师父的,后面师父一直在养伤,很少收徒弟,有好些宅子都塌了,空出来的地方就种上树,才显得没那么秃。”
“我会去的。”沈二目送庄鱼离开,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一千多个徒弟,死得只剩三个。现在再加上他们两个,七个。
修个仙这么费命?
可想了想,她又释怀了,反正她来这是为了拿回簪子,拜师什么的,不过是留在这的理由罢了。
安衍从屋里走出来。
沈二看向他,“你都听到了?”
“嗯。”
当然也包括她的心声。
“等把东西拿回来,我就走,找个风水宝地,开间铺子,一辈子自由自在。”
安衍沉默片刻,“你舍得?”
“舍得什么?”
他转头看向院子里的桂花树,淡淡的香味飘过来,沈二忽然明白了他在问什么。
“有什么舍不得的?都是过客。”
“遭了。”沈二拍了下自己的脑门,“忘了问小鱼师兄去哪买饭吃了,这小韩也真是,跑这么快。”
“我们换上衣裳,到外面去逛逛吧。正好去找找,小韩说的那个地方在哪。”
“也好。”安衍点头,从兜里掏出个饼子,递给她,“估计要找上一阵,你先垫垫肚子。”
沈二怀中抱着东西,直接用嘴去叼饼子,含糊不清地说:“谢谢啊。”
“……”
第48章 内门弟子
他们两个在附近转悠几圈,没找着吃饭的地方,倒是找到了韩执旭买牛肉干的那个杂货铺子。
正要进去,就被人举着牌子拦住。
沈二:“什么叫外门弟子谢绝入内?”
“牌子上不是写着吗?”拦着他们的男子身着浅青色服饰,腰间挂着块刻有“刘振”二字的玉牌,他手搭在牌子上,打量二人几眼,“我怎么没见过你们?新来的?要进去也行,交一块灵石。”
沈二连灵石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哪里掏得出灵石来。
“这位师兄。”她挤出个笑脸,好声好气,“我们确实是新来的,昨天刚入门,能不能通融通融?”
刘振不屑道:“我通融你,谁通融我?杂货铺的规矩,外门弟子进一次一块灵石,连一块灵石都拿不出来,免谈。”
说话间,一对衣着服饰与刘振相似的男女走来。
刘振态度立马大转变,觍着脸迎上去,“师兄师姐,来这么早啊?”
那对师兄师姐约莫二十出头,腰间皆挂着块成色极好的玉牌。男的淡淡地“嗯”了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走进铺子。
刘振点头哈腰地跟在后面,嘴里还念着:“师兄师姐今儿想买点什么?新到了一批符纸,品质上乘……”
门帘在他身后合上,便响起一道跋扈声:“那两个外门的杂碎杵在门口干嘛?这是他们能来的地方?”
紧接着是刘振的说话声,“是是是,他们新来的,齐初长老的弟子,估计是没人跟他们讲规矩,误打误撞跑这来了。”
“原来是那个老疯子的弟子。”
“师兄慎言。”
“怕什么?要打起来,他那几个又残又废的弟子有哪个能打的?我们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们淹死。”
“哈哈哈,话不能这么说,人家现在好歹也是个长老呢。”
“再过不久就不是了,长老会早就想将他除名……”
“哈?当真?”
沈二听见里头的说笑声,手指慢慢攥紧,沉默了许久。
“小安。”
安衍:“……嗯。”
“凭什么内门的能随便进,外门的就得交灵石?我们是不是被歧视了?”
“嗯。”
广场上,几个内门弟子正在切磋,剑光闪烁,灵气涌动。而广场入口处,赫然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外门止步。
不单是杂货铺有限制,就连练武用的广场也不许外门弟子使用,难怪庄鱼让他们没事干就去山里种树,原来是宗门对外门弟子限制太多。
简直就没把他们当人。
“该去哪赚灵石啊?”沈二原地抓狂,坐拥金山银山的穷光蛋,谁懂?
安衍没有回答,转头看向某处,“来了。”
“什么来了?”
“沈公子。”
沈二抓狂的手停在半空中,顺着安衍的目光望去。
青石小径的尽头,一个穿着湖水蓝衣裙的少女正朝这边跑来,是唐渺。
唐渺跑到他们面前,喘着气,脸上带着几分羞涩,“我在那边看见你们在这,想着过来跟你们打个招呼。”
她说完发现,沈二和安衍看她的眼神有点不太对劲,她瑟缩了下,“怎么了?”
沈二看着唐渺那张略带不安的脸,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件裙子,她之前穿的好像就是这套衣服,原来这是内门弟子的服饰。
“没什么,就是遇到个问题。”
唐渺愣了一下,“是因为那个刘振吗?”
啊?刘振是谁?
沈二内心发出疑问。
“沈公子,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刘振那个人就是那样,欺软怕硬,最会巴结人。他其实是个外门升上去的,根基不稳,所以才拼命巴结那些世家出身的师兄师姐。”
“那个…”沈二看着她欲言又止,其实不用跟她解释这个的。
奈何唐渺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又继续道:
“你们才刚来,以后日子长着呢。最近一次比较好的机会,就是宗门大比,凭沈公子的实力,肯定能拿到一个靠前的名次,到时候就有机会进内门。等进了内门,看他还敢不敢这样嚣张。”
听完唐渺这番话,沈二都不好意思纠正她了。
“多谢师姐开导,我还有个问题想请教请教。”
“师姐”二字宛若砸在唐渺心头,她强装镇定,摆出一副温柔的师姐模样,“师……沈公子你问。”
“我想问,这灵石要怎么获得?”
唐渺想了下,道:“灵石获取有好几种方式,最简单直接的就是做宗门任务。万任堂每天都有各种任务发布,完成后会获得灵石,外门弟子虽然限制多,但任务还是可以接的。
“只不过……”她顿了顿,“现在任务可能已经没有了。”
沈二如遭雷霆一击,“没有了?”
“啊,也不是完全没有,诶呀,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我带你们过去看看。”
三人沿着青石小径往另一个方向走。
唐渺走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解释:“万任堂在东边,离这儿有点远。平时任务都是早上发布,好的任务很快就被抢光了。现在这个时辰,可能就只剩下倒转的任务了。”
“倒转的任务?”
沈二带着这个疑惑走了一会儿,眼前出现座三层高的楼阁。楼阁门前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三个大字——万任堂。
门口人来人往,大多是穿着浅青色服饰的内门弟子,有几个看见唐渺,笑着打招呼。
“唐师妹,你来晚喽。”
唐渺道:“我带朋友过来看看。”
那几个人的目光落在沈二和安衍身上,看见他们身上的外门长袍,眼神里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
都在好奇,唐渺怎会结识外门弟子朋友,有人细看他们二人的长相,看出点端倪。
“唐师妹的朋友呀,虽然是外门的师弟,但我们也得照顾照顾,我这刚好有个要出手的任务。”其中一个女子扬了扬手里的木牌,“采集灵芝,十块下品灵石。”
有人打了头阵,其余几人争相上前递牌子。
“我也有我也有,师弟看看我的,护送商队,十二块下品灵石。”
“除妖,二十块下品灵石。”
“寻找失踪弟子,十五块中品灵石。”
“……”
第49章 有主意
沈二看着面前突然递过来的一堆木牌,懵了下,一时不知道该接哪个。
那些个内门弟子个个笑容满面,热情得像是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刚才还只是打量,现在就争着抢着要送上来之不易的任务。
安衍站在她身侧,面无表情,但沈二注意到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不太喜欢这种被围攻的场面。
唐渺也有些懵,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连忙摆手控场,“诸位师兄师姐,不用这么热情,我们只是过来看看。”
“哎,唐师妹别客气。”那个最先开口的女子笑道,“大家都是同门,互相帮忙是应该的,你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其余几人附和道:
“对啊对啊。”
“都是朋友,应该的应该的。”
“小师弟别客气啊,这些任务都很抢手的,机不可失。”
沈二看了看他们手里的木牌,下品灵石,中品灵石,她虽然不知道具体价值,但“中品”两个字,听起来就比“下品”值钱得多。
沈二咽了口口水,“那个……”
那几个内门弟子立刻看向她,眼神殷切。
“师弟想接哪个?”
“别客气随便挑。”
“对对对,都是好任务,简单好做。”
沈二与安衍对视一眼,然后大手一挥,接下所有牌子。
“多谢各位内门的师兄师姐厚爱,我全接了。”
那几个内门弟子的笑容僵在脸上,空气仿佛凝固。
“全……全接了?”
那个最先开口的女子愣愣地看着沈二,手里的木牌还举在半空中,收回来也不是,递过去也不是。
沈二一脸真诚地点头,“对啊,诸位师兄师姐这么热情,我要是只挑一两个,岂不是辜负了大家的好意?”
她伸手把那四个牌子一一从他们手中夺了过来,“来来来,都给我,我慢慢做。”
牌子到手,沈二感觉灵石在向她招手。
“不能慢慢做的。”唐渺凑过来,小声地说,“他们是专门倒转任务赚差价的,万任堂的任务都是有时效的,接下之后三天内就要完成。得不到报酬不说,给你这个任务的人也会有麻烦。”
“他若是有麻烦,就会给你带来更大的麻烦,给你背后使绊子都算是小的。”
沈二忽然觉得手中的牌子有些烫手,她看向那几个内门弟子,刚才还热情洋溢的笑容,此刻已经变得微妙。
有人甚至幸灾乐祸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师弟啊,这任务都是有期限的,三天之内要完成,你一下子接四个,怕是忙不过来。”
沈二沉默了一会儿,余光瞥见某个落寞的身影,她心中顿时就有了主意。
“三天是吧?”她把木牌在手里掂了掂,“问题不大,我做得过来。”
“师弟,你确定?寻找失踪弟子那个在万任堂挂了半年,是我今天失手,不小心给取下来的。”
怎么还有个坑在等着?
沈二嘴角抽了抽,硬着头皮勾起嘴角,“没事,就算他化成灰,我也会给他找回来。”
那几个内门弟子闻言,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人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还有人干脆别过脸去偷笑。
那个“失手”取下任务的师兄咳了一声,一本正经道:“师弟有志气,那我们就等你好消息了。”
“对对对,等你好消息。”
“三天后见啊师弟。”
“别忘了,是三天,不是三十天。”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句,笑呵呵地散了。
沈二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四块木牌,脸上还挂着笑。
等那些人走远,她脸上的笑容才垮下来。
“化成灰也得找回来……”她喃喃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说的话,转头看向安衍,“我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
唐渺在这时插话:“没事的沈公子,我可以帮你。那个失踪的弟子我真的,是秋水长老的弟子,半年前进迷踪林历练,之后再也没出来,宗门派了好几拨人去找,都没能找到。”
半年前失踪,说不定真的已经化成灰了。
沈二一阵头疼。
“多谢师姐好意,你带我们过来,我已经很感激了,这些任务不好劳烦你。四个任务,两个人做确实有点勉强,不过我已经找到帮忙的人选了。”
唐渺:“谁?”
这边,韩执旭孤零零地走在小道上,他走几步,叹一口气。再走几步,又叹一口气。
“小韩!”
他正要转头,沈二便窜过来,一把勾住他的脖子。
“一起做任务赚灵石啊,小韩。”沈二拿着那四块牌子,在韩执旭面前扬了扬。
韩执旭愣了下,“你这是?我刚刚去的时候明明……”
“那不重要,你来不来?到时候灵石咱们平分。”
“可以,但……”韩执旭瞄了眼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的安衍,他压低声音问:“安兄他消气了吗?”
这让沈二想到不太好的画面,脊背顿时有些发毛,感觉像是被鬼直勾勾地盯着。
二人不自觉从勾肩搭背中挺直腰杆,“放心吧,他不记仇的,你要是不信,自己问问他?”
韩执旭看向安衍。
安衍也在看着他。
四目相对,韩执旭抖了一下,干笑两声,“哈哈,安兄。”
安衍淡淡地“嗯”了声。
算是以一种很尴尬的方式和解了。
韩执旭艰难地回过头,“我看看都是什么任务?”
沈二把木牌递给他。
韩执旭一张张地看,“有时间限制吗?”
“有,三天只内要办完。”
“三天。”韩执旭把手中的牌子翻来覆去,“那得好好规划规划。”
“护送商队,从天河城到马山镇,这路程不远,半日便能抵达。”
“除妖,西山镇有妖邪作祟,这个与马山镇方向一个朝西一个朝东,我提议这两个任务,我们分开行动。”
安衍若有所思,“是该如此,分开行动可以节省时间。待两个任务完成,我们在迷踪林汇合,找人时顺便采灵芝,那里资源丰富,采几个灵芝不是难事。”
韩执旭主动揽下护送的活,“去马山镇的路我比较熟,我可以御剑,这个我能单独去。你们先去西山镇,那边再往东便是迷踪林,待我这单任务完成,便赶过去与你们汇合。”
第50章 除妖(一)
沈二听着他们两个的计划,眼睛越来越亮,“对!就这么办!”
那个师弟失踪半年都没能找到,他们几个去找,肯定要费不少时间,所以能节省时间自然最好。
唐渺在旁边小声问:“沈公子,我可不可以跟你们一起去?我不要灵石,那个失踪的弟子我认识,我能帮上忙。”
沈二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转头看了看安衍他们。
“我没意见,安兄觉得如何?”韩执旭笑了笑,把问题抛给安衍。
安衍思索一番,“正好我们要去打听那个失踪弟子的情况,既然师姐认识,那这件事便麻烦师姐了。”
唐渺连连点头,“没问题。”
“需要知晓那个弟子叫什么,长什么样,最后出现的位置,越详细越好。”安衍补充道:“时间有限,我们抓紧行动。”
“好,我现在就去。”
韩执旭道:“那我先去接商队。”
沈二靠过来,“那我呢?”
安衍看她一眼,“我们两个去除妖。”
“现在就去?”
安衍反问,“那你想等到什么时候?”
“我不是这意思,早点去好,但不等师姐一起吗?”
“她会自己跟上来。”
“那行吧。”
说走就走,有任务在身,二人顺利出了宗门,一路向东,直奔西山镇。
“这西山镇在东边,那为什么叫西山镇,而不是叫东山镇?”沈二问。
“等到了地方你再问。”安衍看着地图上的位置,眉头微拧,“这么远的距离,单靠人力得走一天一夜。”
“那怎么办?我们去搞两匹马?”
安衍摇头,“那也来不及。”
想了一会儿,二人视线对上,开发出赶路新招。
沈二一次最远可瞬移出二里地,加上安衍的笛音加持,可瞬移三里。虽然一次就能榨干沈二所有灵力,不过好在安衍有恢复灵力的丹药,吃了丹药后,再将意识沉入秘境进行修复。
秘境与外界是存在时间差的,在外界看来,沈二只需半刻便能回满灵力。
然后再传,再吃丹药。
仅仅两个时辰,二人便抵达距离天玄宗八百里的西山镇。
沈二眼神空洞,四肢无力,整个人瘫软在地。
安衍也是没办法,给她喂了颗药,说:“辛苦了,我背你进去。”
“……”沈二已经说不出话,没有拒绝,爬上他的背。沈二闭上眼,感觉自己的丹田像被榨干的橘子,干瘪得一点灵力都挤不出来。
“小安……”
“嗯。”
“我好想吐。”
安衍脚步顿了顿,“别吐。”
“哦。”沈二把脑袋枕在他肩上,“我以后,再也不这么干了,太累了……”
安衍道:“下次我们换个方法。”
“我要学御剑飞行。”
“你灵力不够,御剑也飞不了多久。”
沈二哼唧了一声,没再说话。
镇子不大,此时还是大白天,街上却空荡荡的,只有屋檐下几块破布在风中摇曳。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归于沉寂。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上面还贴着各种辟邪驱鬼的符文,朱砂画的痕迹还很新,有的甚至还没干透。
安衍背着她继续往前走,穿过空荡荡的街道,寻到当地府衙。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一只缺了半边耳朵,一只断了尾巴,上面还有几道明显的爪印,像是某种动物留下的。
大门紧闭,门上贴的符咒比别家的都多,层层叠叠,生怕有什么东西钻进去。
安衍腾出一只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朝里面喊:“天玄宗派遣我等前来除妖。”
门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有什么东西摔了,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吱呀”地开了条缝,一只满是警惕的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看。
“天……天玄宗来的?”
安衍摆出一个和善的微笑,“对,我们是来除妖的。”
那只眼睛在安衍身上转了好几圈,最后落在他背上看着半死不活的沈二身上。
“二位……请进。”
门打开了,这才看清,那眼睛的主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官服,但皱巴巴的,胡子拉碴,眼眶发黑,看来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好觉了。
安衍背着沈二走进去。
男人飞快地关上门,插上门闩,又加了几道锁,这才稍稍安心些。
“二位可算来了!”他转过身,差点给安衍跪下,“本官……下官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天玄宗的仙师盼来了!”
安衍问:“你是本地县令?”
男人点头如捣蒜,“对对对,本官姓钱,是这西山镇的县令,二位仙师怎么称呼?”
“我姓安,她姓沈。”
钱县令连忙拱手,“下官见过安仙师,沈仙师这是?可是路上遭那妖物袭击?”
“没有,她只是赶路累了。”
“累了,累了好,累了就好好休息。”钱县令语无伦次,“二位一路辛苦,快里面请。”
安衍把沈二放到椅子上,缓了口气,问:“钱县令,说说那个妖兽的事,将情况如实告诉我们。”
钱县令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天的恐惧都压下去,絮絮叨叨地说起来。
“二位仙师有所不知,这妖物是半个月前突然出现的,一开始只是偷些鸡鸭,村民们也没太在意,可没过几天,就开始伤人了。”
“先是镇子东头的老王头,夜里起来解手,被那东西拖走了。第二天早上,只找到半条腿……还有西街的刘屠户,一家五口,全没了。”
沈二瘫在椅子上,听到这儿,努力睁开眼。
安衍追问:“可有人见过那妖物长什么样子?”
“有几个远远看见的,说那东西有牛那么大,浑身黑毛,眼睛血红色,跑得很快,刷一下就过去了。有人说是狼,但狼哪有那么大的?”
沈二嘀咕了一句,“莫不是成精的狼妖?”
安衍没接话,继续追问:“它一般在什么时候出现?”
“夜里。”钱县令道,“天黑了才出来。现在不管天黑不黑,家家户户都不敢出门,就算这样,还是有好几家遭了殃——那东西会撞门,会爬窗,力气可大,防都防不住。”
“那你们没请过别的修士来?”
钱县令苦笑,“请过,那妖怪吃人啊,怎会不请?”
第51章 除妖(二)
“前前后后来了两拨人,第一拨待了几天,说是头二阶妖兽,转头就走了。还有一拨追到林子里,结果……”他唉声叹气,捂住脸,“再也没回来。”
“那就是说,你们知道那妖物的老巢在哪?”
钱县令愣了一下,连忙道:“在林子里!具体在哪个位置不清楚,反正那妖怪就住在林子里!”
安衍应了声,“今晚我们去看看。”
钱县令眼中欣喜雀跃,随即又露出担忧的神色。
“二位仙师要不要先休息一下?现在天还没黑,那东西一般不出来。”
安衍看了看沈二,“也好,可有吃的?”
“有,有!”钱县令赶忙去招呼手底下人,“来人啊!给二位仙师上好酒好菜!”
沈二靠在椅子上,一听“好酒好菜”四个字,终于有了几分精神。
“酒就不用了,”她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菜多来点。”
钱县令连连点头,亲自跑出去准备。
安衍在沈二旁边坐下,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丹药递给她。
“再吃一粒。”
沈二接过,看都没看就塞进嘴里。她现在这状态,就算安衍给她喂毒药,她也懒得问了。
丹药入腹,一股暖意从丹田升起,慢慢流向四肢百骸。她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任由那股暖意修复着干涸的经脉。
安衍没再说话,只是坐在旁边,闭着眼调息。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过了一会儿,钱县令亲自端着一个托盘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捧着热气腾腾的饭菜。
“二位仙师,先用些饭菜垫垫肚子。”钱县令把托盘放到桌上,一道道菜摆出来,红烧肉、糖醋鱼、炒青菜,还有一大盆热腾腾的鸡汤。
沈二睁开眼,看着那一桌饭菜,按了按不停叫嚣的肚子,得先吃点东西,饿着肚子可打不动妖怪。
“钱县令,你这,”沈二搓了搓手,“太客气了。”
“二位仙师是为我们除害来的,这点饭菜算不得什么。”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就是仓促了些,比不上仙门里的伙食,二位将就着吃。”
沈二已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软烂入味,肥而不腻。
“不将就,好吃!”
钱县令见她吃得香,脸上的紧张也消了几分。
“沈仙师喜欢就好,喜欢多吃点,不够下官再让底下人准备。”
沈二又夹了一筷子鱼,边吃边含糊不清地说:“钱县令,你也别站着,坐下一起吃。”
“下官不饿,二位仙师慢用。”他看了看窗外,天色渐晚,眉眼间不禁生出忧愁,“那下官就不打扰二位仙师用饭了,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
说完,他便退了出去。
沈二继续埋头吃饭,吃个正经饭可真不容易,那么大那么奢华的宗门竟然不管饭,谁敢信?
两人吃完,沈二拍了拍肚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安衍看了她一眼。
“能走吗?”
沈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
“能。”
安衍推开房门,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院子里,钱县令正来回踱步,听见动静,连忙迎上来。
“二位仙师,天快黑了,要不要下官派几个衙役跟着?”
“不用,人多了反而碍事。”他看向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影,“那个林子,怎么走?”
钱县令指向宅院的后方,“后门出去,一直往北边走,翻过那座小山包就到了,那片林子叫‘黑松林’,以前常有猎户进去,自从那东西出现之后,就再没人敢去了。”
安衍微微颔首。
夜~??)?
西山像一座死镇,没有灯火,没有人声,连狗都不敢叫,紧闭门窗的门窗上,符咒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风穿过空荡荡的街道,卷起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镇子入口处,老槐树的枝丫轻轻晃动了一下。
黑暗里,渐渐探出一个轮廓,起初只是比夜色更深的一团黑,像墨滴入水中,缓缓晕开。然后那团黑开始凝聚,形变,勾勒出一个巨大的身影。
真的有牛那么大。
它浑身长着黑毛,四肢粗壮有力,爪子在槐树上留下深深的划痕。那双眼睛瞬间血红色的,在黑暗中亮得刺眼,那张脸,似狼非狼,嘴角微微咧开,露出森白的獠牙。
它俯身在地上嗅了嗅,有涎水顺着牙缝滴落在地上。它四肢并用,朝着镇子里走去。它的动作很轻,悄无声息地在镇子四处游走,像是在寻找什么。
最后,它在府衙门前停下。
似乎是对门口那两只石狮子情有独钟,它又在那上面分别留下痕迹,随后径直朝大门走来。
躲在暗处的沈二目睹这一切,她提剑出房顶上飞出,在接近那妖怪的那一刻,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
浓烈、刺鼻,像是腐烂的肉混着铁锈,熏得沈二几欲作呕,没再往前。
妖怪自然发现了她,猩红的双目映出着沈二的脸,嘴角咧得更开,獠牙上挂着的涎水滴落在地,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它前爪在府衙门前的石板上轻轻一划。
“刺啦——”
那上面赫然出现五道深深的爪痕。
“二阶。”安衍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一丝难得的凝重,“怕是不止。”
沈二心头一沉,青袖剑横在身前,剑身上星星点点的锈迹在黑暗中泛着幽亮的冷光。
“那怎么办?”
安衍没有回答,只是从腰间抽出软剑,剑身在黑暗中抖开,如银蛇吐信。
“打。”
一个字。
沈二笑了,“那就打!”
那妖怪似乎听懂了他们的话,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是嘲讽,又像是得意。
它四肢微微下沉,后腿发力,快得几乎看不清。
一道黑影如同闪电般扑来,带起的风刮得沈二眉头紧皱,她本能地侧身,青袖剑横挡。
“铛——!”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她虎口发麻,整个人往后滑出数尺,鞋底在石板上擦出两道白痕。
那妖怪一击不中,身形在空中诡异一扭,前爪横扫,直取她面门。
沈二瞳孔骤缩。
第52章 我不干净了
那股腐烂血肉的腥臭气息扑面而来,沈二感觉自己不能呼吸,这玩意怎么可以这么臭?
沈二直接瞬身躲出去老远。
而与此同时,一道银光从侧面掠来,精准地缠上那妖怪横扫而来的前爪。软剑如银蛇般收缴,剑刃切入皮毛,带起一蓬黑血。
安衍:“???”
“吼——!”
那妖怪发出一声吃痛的咆哮,反手朝安衍攻来。安衍手腕一抖,软剑松开,脚登上妖物膝关节,借力跃起,在空中一个折转,一剑刺向那妖怪后颈。
那妖怪反应极快,四足发力,猛地向前一窜,避开那一剑,它转过头,血红的眼睛里浮现出警惕。
安衍喘着气:“你躲那么远干什么?”
这话是问沈二的。
沈二捏住鼻子,瓮声瓮气地喊:“它太臭了。”
安衍深吸一口气,脸色不太好看。
确实臭。
“速战速决,不然你又空了。”安衍率先发起攻势,那妖物动起来味道似乎更浓了,沈二远远站着,依旧被那股恶臭熏得头晕眼花。
但看着安衍一个人与那妖怪缠斗,她屏住呼吸。
“来了。”
她身形瞬间出现在那妖怪身后,那妖怪刚甩开安衍的纠缠,还没来得及转身,沈二的青袖剑刺入它后腰,脓血喷涌而出。
那妖怪这下是彻底怒了,发出一声震天的嚎叫,后腿随之疯狂蹬踹。
沈二感觉心神发颤,被那妖怪蹬到,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砸在数丈开外的府衙门柱上,后背撞得生疼。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
“小心!”
大地震颤,那妖怪径直朝沈二奔来。
“靠。”
沈二心中暗骂,一手撑地,瞬身传至妖怪头顶,长剑精准刺入妖怪后颈。
又是一声凄厉的嘶吼,妖怪四肢乱挥,带着沈二往府衙大门撞。
“轰——!”
府衙大门被撞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那柄青袖剑,还死死插在妖怪后颈,它在地上疯狂翻滚,想要把她连同她的剑一起甩下来。
沈二咬紧牙关,双手握住剑柄,整个人被甩得到处乱飞,但就是不松手。
“沈二!”
安衍的声音不知从何方传来,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
沈二没空回应,她盯着妖怪后颈,插着剑的那道口子,发黑的血正在疯狂涌出,但涌出来的血,并没有流到外边,而是被青袖剑吸收。
她能感觉到,剑身在自己手中微微震颤,贪婪地吞噬着那妖怪的生命。
妖怪也感觉到了,它越来越疯狂,拼命往墙上撞,沈二被撞得七荤八素,嘴里全是血腥味。
一下,两下,三下。
终于,那妖怪的动作慢了下来。
它的四肢开始发软,咆哮声也变得虚弱,那双血红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泽,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
世间回归沉寂。
沈二手脚并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那具庞大的尸体下钻出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衣裳被木屑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糊着血和脓,活像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但她顾不上这些,低头看着手里的青袖剑。
剑身上的锈迹,已经完全褪去。月光下,隐隐有暗红色的纹路在剑身流转,那是刚才吸收的妖血,正被炼化。
这诡异的一幕,让沈二险些把剑丢开。
“沈二。”
安衍赶过来,但没靠她太近,他的呼吸急促,软剑上还挂着妖血,“你没事吧?”
沈二抬起头,冲他咧嘴一笑,那笑容配上她那张血污纵横的脸,莫名地滑稽。
“没事。”
安衍垂眸看着她手里的剑,剑身上的暗红纹路渐渐被剑吸收,与剑身上那抹碧绿色融为一体。
“你这剑……”安衍顿了顿,“有够怪的。”
沈二也觉得,秘境出来的东西,都很奇怪。
油光锃亮的息玄从沈二身上落下来,朝那具妖怪的尸体爬去。
庞大的身躯倒在地上,早已没了气息,血红的双眼睁得老大,死不瞑目。
息玄爬到妖怪脑袋边上,左看看右看看,张开嘴就要咬,被沈二给吼住。
“等等!”沈二指着它,“别什么东西都乱吃,你要是敢吃我就不要你了。”
“war。”
息玄这才巴巴地收嘴。
沈二似乎意识到什么,僵硬地转头去看安衍,欲哭无泪。
“我不干净了……”
“咳咳。”安衍险些没忍住,后撤一步,“我用术法给你清干净。”
他往后退的那一步,沈二看得清清楚楚,“你嫌弃我?!”
安衍面不改色:“施法需要距离。”
他抬起手,指尖泛起淡淡微光,轻轻一挥,微光悉数落到沈二身上,光芒一闪,她身上顿时变得干干净净,被划破的衣裳也恢复如初。
沈二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样的法术,只觉得非常新奇。
“回头再叫你。”安衍看穿她心中所想,“先处理这个妖物,别忘了我们还有任务。”
息玄还趴在妖怪脑袋边上,望着沈二,满眼期待。
沈二道:“说了不能吃就是不能吃。”
“要是我没猜错的话,它应该是想吃这个妖物的妖丹。”安衍说道,掏出一柄小刀,刺入妖怪的脑门。
息玄少了半截的小尾巴摇啊摇。
“妖丹?”
又是一个新词。
安衍从妖怪脑门处扣出一颗红色的晶石,放在月光下打量,同沈二解释道:
“妖兽之间,弱肉强食,吞食高阶妖兽的妖丹,可以快速提升实力。这只妖物有点特别,正常都是长在心口,它却长在脑袋上。”
他转眼看向息玄,“你的这条蛇,也不是普通货色,只是现在还是幼体状态,还看不出来是什么蛇。”
沈二蹲下身撩息玄的肚皮玩,对于安衍的话,她听不太懂。但她心里清楚,大陆广袤,无奇不有,息玄才这么点就通人性,说不准还真是什么奇珍异兽。
息玄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发出一声声讨好祈求的“war~”声。
沈二看着安衍手里的妖丹,“那这个可以给息玄吃吗?”
自己的孩子当然得疼,不过这只妖是任务,妖丹一只妖兽只有一颗,这样贵重的东西,沈二不确定要不要上交。
第53章 没那么简单
“恐怕不行,妖丹是除妖任务的凭证。”
沈二低下头,想她坐拥金山银山,却是个连一块灵石也拿不出的穷光蛋,灵石对她来说很重要。
但息玄也很重要。
蛇把脑袋往沈二手心里蹭,又从她虎口处钻出来,看着她。
沈二也是无法,“我们能不能把这颗妖丹给它?反正妖物已经被我们弄死了,上面随便查验,也能知道西山镇已经没有妖物再伤人,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凭证呢?”
安衍没有回答,而是先反问她:“你还记不记得,除妖任务的奖励是什么?”
“当然记得,二十块下品灵石。”
安衍把那颗红色的妖丹展示在沈二面前,“那你猜猜,这颗妖丹价值多少块灵石。”
沈二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之前听都没听过,哪里猜得出价格。
“这个红色的至多值五块灵石,属于妖丹里面的最次等。”
沈二呆了呆,“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忙活大半天,才得了这么个玩意?”
安衍挑眉,“你杀的妖物,这妖丹本该交由你处置,但你算算,是想要稳稳当当的二十块灵石,还是这个最次等的妖丹?”
“废话,肯定要灵石啊。”沈二把息玄薅起来,“息玄乖,咱们不要那个,到时候我给你找更好的。”
“war!”
不知为何,沈二心中忽然生出不祥的预感,她看向那具妖物的尸体,总感觉哪不对。
“小安。”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太顺了?”
闻言,安衍恍然悟出这话其中的深意。确实是太顺了,能逼退两拨修士的妖物,绝不会这么弱。
“啊——!!救命啊!!!”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声音划破夜空,不是镇子的方向,是山的那边。
隐约还有剑气波动。
沈二眸光一凝,“唐渺。”
林间,唐渺湖水蓝的衣裙上已经挂彩,她手中长剑不断挥砍,死死护住缩在她身后的少女。
她们对面,三头巨大的黑影正在轮番进攻。那黑影与沈二他们遇到的那只一模一样,浑身黑毛,血红的眼睛。
赶来的沈二没有耽搁,身影瞬移过去,长剑精准刺入妖怪后颈。
同样的事情再度发生,青袖剑迅速抽干那妖物的血,那妖物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嚎叫,便倒地不起。
唐渺又惊又喜,“沈公子!”
剩下的两头妖怪看见同伴惨死,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加狂暴。它们转头选择围攻沈二,血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沈公子小心!”唐渺大喊。
妖怪已经扑了上来。
沈二拔剑躲开,先前对付那一个,体力已经消耗大半,方才她趁其不备才弄死一头,要再这么缠斗下去,搞不好会交代在这。
唐渺提剑刺向妖怪腰侧,剑刃切入皮肉,那妖怪吃痛之下,反爪子横扫,逼得她不得不抽身后退。
笛声伴随着音浪传来,在缓慢修复沈二体力的同时,那两头妖兽的动作变得迟缓。
沈二抓住机会,提剑跃起,长剑再次刺入妖怪后颈。又一头妖怪被抽干,剩下的那头这才生出退意。
除安衍的笛声外,又一段铃声响起,那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声势明显盖过笛音。
妖怪像是得到了什么信号,扭头便往林子里逃窜。
安衍放下唇边的玉笛,望向铃声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那铃声来得突然,仅短短几息便停了。
“不能让它跑了……”沈二想去追,奈何身体已经达到极限,“咳咳咳——”
“你先别着急。”唐渺扶着她到一旁的石头上坐下,从兜里掏出一瓶丹药给她,“回元丹,你吃这个。”
“多谢师姐。”沈二嘴角溢出血丝,刚接过瓶子,就被安衍夺了去。
“她现在这个状态,还是吃我的丹药比较好。”安衍说着,直接往沈二嘴里塞了一颗药丸,顺带把唐渺给的瓷瓶丢还给她。
唐渺秀气的眉头微皱,见沈二闭眼调息,便没去争辩什么。
少女来到唐渺身侧,怯生生去看那两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他们与救下自己的人相熟,脸上的恐惧消了大半。
“别怕,他们是我同门,也是一起来除妖的。”唐渺同她解释。
少女轻轻地点了下头,视线到处乱瞟,在沈二身上停留得最多。
沈二能明显感觉到,有好几道视线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但都没有恶意。四方安静下来,直到她睁开眼睛。
“咳咳咳……”她咳出几口瘀血,脸色有些发白。安衍拍拍她的背,“赶路加上杀妖,确实难以承受,把淤堵咳出来就好了。”
沈二瞥他一眼,“你也知道我赶路体力透支。”
“那我不还背了你一段吗?”
唐渺视线在他们两个身上打转,“沈公子,你怎么样?”
沈二看向唐渺,表情柔和起来,“我没事,师姐,你跟他们一样叫我小二就好。”老是沈公子沈公子这么叫,越听越奇怪。
唐渺愣了下,点点头,“好,那我以后叫你小二,你以后叫我名字就好。”
“行。”沈二应下,随即又问:“师……唐渺,你出发得比我们晚,怎么那么快就到这了?”
“用传送符啊。”唐渺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色的符纸,“出发前我去找符修的师姐要了一些,只需一点灵力,便能瞬间穿越几百里。西山镇距离太远,我用了两张才到。”
“……”
那她费半条命疯狂磕药,榨干自己赶路算什么?
沈二两眼一黑,向后倒去。
“小二!你怎么了?”唐渺一惊,忙去扶她。
沈二摆摆手,“没事,不用管我。”她坐直身子,生无可恋地看向安衍,“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有传送符这种东西?”
安衍毫不掩饰,“知道。”
沈二深吸一口气,现在不宜动怒,不宜动怒,要心平气和,淡定。
“传送符太过贵重,我们又没有灵石,所以你才出此下策,不是有意要折磨我,对不对?”沈二微笑着看他。
第54章 就是故意的
这话中的深意,她不信他不懂,但愿是她想的这样。
安衍道:“像师姐那样,可以跨越几百里的传送符可称之为上品,没有五阶的实力画不出来,确实贵重。”
他勾起嘴角,很有先见之明地离沈二远了些,“不过画符,安某略懂一些皮毛,虽画不出上品,但是中品,还是勉强可以的。”
沈二还是想少了。
“安——衍——”
看他一副:“我就是故意的,你能奈我何。”的模样,沈二近乎咬碎后槽牙,想去锁他喉,但身体虚弱,那个鸟人躲得又快。
“我要跟你绝交!”
“小二,你方才说,他叫什么?”唐渺的声音平淡地响起,平淡得有些奇怪。
沈二注意力被她吸引,转头便发现唐渺脸色不太正常,像是有些害怕,至于害怕的是谁,她又看向安衍。
沈二强撑着站到他们中间,打着哈哈,“你们认识?”
唐渺扯住沈二的衣袖,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小二,他真是安衍,安先知?”
名对得上,字也对得上,看来没跑了。对于安衍的传闻,沈二从花琼那里听到过一些。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唐渺目光越过沈二,落在不远处那个白衣身影上。安衍没有看这边,只是背对着她们,低头擦拭着软剑上的血迹,仿佛这边的对话与他无关。
沈二知道,他一直在留意这边的动向。
“我知道有人传他不好。”沈二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但我认识的安衍,不是传闻里的那样。”
而是另一种变态。
安衍擦剑的手一顿,发出一声冷笑。
沈二:“……”
唐渺的脸色变了又变,抓着沈二衣袖的手指微微收紧,“小二,你不懂,我父亲与安家主是好友,洛家姐弟现如今又与我拜入同一个师父门下,安家的事情,我再清楚不过。”
“安家大公子不能继承家族属性,安家主母又早逝,但安家一直待他不薄。他想要害死自己的弟妹,用的手段也极其残忍,此事传言非虚。”
“也是因为这个,安家主才把他囚禁在后院,这事整个洛城都知道。”
沈二没有说话。
唐渺继续道:“后来他逃了,安家派人找过,但没找到,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入了邪道……我没想到,他会和你在一起,还进了天玄宗外门。”
沈二沉默了一会儿。
“你信吗?”
唐渺一愣,“什么?”
“你信那些传言吗?”沈二看着她的眼睛。
唐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二道:“我不信传言,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被人绑在树上,差点被烧死。他喜欢装神弄鬼吓唬人,还喜欢刨人家祖坟。”
唐渺:“……”
安衍:“……”
“后来我们遇到追杀,他没有丢下我一个人,给我疗伤,教我修炼,教我认字,他没害过我,也没害过任何一个无辜的人。”
沈二顿了顿,“我不太会表达,我不知道洛城安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些传闻是真是假。我只相信我看到的,他对我好,那我也会对他好,不论别人说什么,都不会改变。”
唐渺看着她,眼神复杂。
沈二叹了口气,“你要是害怕,可以离他远点,这没什么。但他是我的朋友,我不会因为别人说什么,就放弃他。”
唐渺低下头,想了很久,然后她笑了,“我好像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防着我了。”
“啊?”沈二一头雾水,谁防着谁?
“我听过很多关于安大公子的事,但我从来没听过有人这样替他说话。”唐渺看向安衍的背影,“或许传闻不一定是真的。”
沈二摸不着头脑,一开始还信誓旦旦,才说两句话,她就信了?
沈二转过身,恰好迎上安衍的视线。
他与她对视一眼,略显凌乱地偏头,移开目光。把软剑缠回腰间,他并未低头细看,剑刃险些刮到手。
沈二的目光落在安衍那只险些被剑刃割伤的手上,“你没事吧?”
“没事。”安衍几乎在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便回道,他面色如常,若无其事地把软剑缠好。
可唐渺却注意到,安衍的耳尖微微泛红,她的视线在沈二和安衍之间来回转,嘴角忽然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安衍面无表情地走过来,打破了这微妙的氛围。
“方才的铃声,你们听到了吗?”他问,沈二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是时候该回归正题。
沈二同唐渺一齐点头。
“响了那么几声,像是某种信号,那妖物听到铃声就跑了。”沈二回想起白日里在府衙赵县令所说的话。
“有一波修士,进了林子之后就再没出来,所以那妖物的老巢必定是在林子里,而且有东西在操控它们。”
“目前看来,是这样没错。”安衍语气平静,但那双眼睛却微微眯起,隐隐有些兴奋,“这片林子,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凶险。”
那东西能操控二阶的妖物,而且可能还不止一只。
唐渺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她下意识往沈二身边靠了靠,“那我们要不要等韩道友来了再进去?”
“要等。”沈二回答道,“但不能就这么干等。”
唐渺是内门弟子不假,但她身份不同,刚才对付那三头妖兽,已经把她逼到极限,若是她遭遇不测,搞不好会惹上别的麻烦。
沈二看到那缩成一团的少女,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唐渺,你先护送这位姑娘回去,我和小安先到林子里面看看,你在外面等到小韩,再同他来寻我们。”
唐渺摇头,“不行,就你们两个人太危险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若是去晚了,那东西转移老巢,还会跑去害更多的人,那就得不偿失了。”
“而且……”沈二压低声音,“这三更半夜的,你送比较方便。”
在外界看来,沈二就是个男子,三更半夜孤男寡女,她倒是没什么,就怕被那个少女家中其他人看见,会乱嚼舌根。
唐渺仔细想了想,终于点头,“那你们小心点,我们没来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沈二双手抱拳。
“一切都听师姐的。”
第55章 端倪
唐渺被沈二那副假正经的模样逗笑,紧绷的神经松了几分。
“行了行了,别贫了。”唐渺收起笑意,“一定要小心,若是发现不对,就立刻跑出来,等我们来了再一起想办法。”
沈二点头,“放心,我惜命得很。”
唐渺看向安衍,欲言又止。她深吸一口气,朝他微微欠身,“安公子,方才那些话,是我唐突了,实在抱歉。”
安衍对上她的目光,微微颔首,“没事。”
唐渺不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那个少女,她看见有人过来,瑟缩了下,发现是唐渺,才稍稍放松下来。
“别怕。”唐渺声音放轻,“我送你回家。”
少女眸光闪烁,偷偷往沈二他们那边瞥了一眼,有些怯,但还是起身来到唐渺身侧,“麻烦你了……女仙师。”
“不妨事,我们走吧。”
唐渺带着少女离开,沈二望着少女的背影,不知为何,总感觉哪怪怪的。她原地伸展手臂,不出意外的话,待会还会有一场恶战。
“什么时候是个头——”她呢喃着转头,被不知什么时候靠近的安衍吓了一跳。
沈二下意识后退半步,“你干嘛?”
安衍看着她,眼神中含着很多沈二看不懂的东西,“那个……”他欲言又止,攥着手里的什物,要给不给的。
“你吃错药了?”沈二实在是搞不懂,他捂得严实,看不到是什么,但她此时无心顾及,因为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办。
安衍喉结滚动了下,把手里的东西递出去,干涩地开口:“这个给你……”
“她要出手了。”
沈二提剑,胳膊肘恰当碰到他伸过来的手,话声被沈二盖过,以至于她都没听到他在说什么,只听到一声清脆。
低头一看,原本一块圆润的羊脂白玉,此时已经碎成两半。
安衍怔住。
“抱歉,我……”沈二哽住。
安衍默不作声,脸上也失了一贯的笑意,他蹲下身,默默把碎成两半的玉捡起,攥进手里。
“你先去吧。”
他道:“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沈二看他一眼,她知道安衍喜欢玉,也能看得出来这玉安衍是何其的珍视,恐怕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等我。”
说罢,她提剑追了出去。
这边,唐渺察觉到赶来的沈二,叫声划破夜空——
“小心!有埋伏!”
唐渺被那个少女扣住咽喉,少女的脸上挂着邪魅的笑,那双眼睛漆黑如墨,哪还有半分方才的怯弱。
沈二闻言,脚步一顿,可已经晚了。霎时间,小道两侧窜出来数道妖怪,将沈二团团包围。
那股子腐臭味扑面而来,熏得沈二头都大了。
那个扣着唐渺咽喉的“少女”此刻已经完全变了模样,脸扭曲成一张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模样,五官阴鸷。
他上下打量着沈二,“你就是那个拿古怪剑的小子,刚才在林子里杀了我好几个阴兵,必须得跟你好好算算账。”
有一个没听过的新词。
“找我算账?”沈二握紧青袖剑,剑身上的碧色纹路疯狂流转,“好啊,你的那些什么都是我杀的,你把她放了,我这就过去跟你好好算算账。”
唐渺拼命挣扎,却挣不开那只铁钳般的手。
“小二,别管我,你快跑——”
“闭嘴。”那人手上用力,唐渺的声音戛然而止,脸憋得通红。
沈二心里一紧,却不敢轻举妄动,“你想要什么?”
那人歪着头看她,“我想要什么?”他慢慢带着唐渺往这边踱步,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腰间的铃铛,“我想要的东西多了,我要你那把剑,还有……”
他笑脸狰狞扭曲,“把你们几个都制作成我的阴兵。”
那就是没得谈了。
跟这种不讲道理的人,沈二懒得废话,瞬身来到那人身后,挥剑砍向他的后肩膀。
那人没料到她还有这技能,掐着唐渺的手被砍断经脉,手臂脱离的同时,被沈二一脚踹到山沟里。
“咳咳咳——”唐渺捂着脖子剧烈喘息。
“没事吧?”沈二扶住她。
唐渺现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那几个妖怪正在迅速逼近,沈二提剑去挡,并对唐渺道:“唐渺,你先躲起来。”
唐渺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躲到一棵大树后,她脸色惨白,眼眶通红,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沈二屏住呼吸,面对妖怪,月光下,能隐约看见它们有些穿着破烂的布衣,有些还戴着残破的法器,它们生前,都是人。
这让沈二有些犹豫,它们生前或许只是普通人,本该过着平凡日子的普通人。
一个妖怪扑了上来。
沈二侧身避开,青袖剑横斩,一剑削去它的半个肩膀,没有血,只有一股脓液涌出。
那妖怪发出一声嘶吼,更加疯狂地扑上来。
沈二咬牙,一剑刺穿它脖子。
剑身贪婪地吸着它的血,那妖怪挣扎了几下,轰然倒地。
更多的妖怪已经围了上来。
沈二来不及拔剑,只能先弃剑后退,瞬身来到树上。
那些妖怪扑空,抬头锁定她的位置,开始疯狂用利爪击打树干。
在这上边暂时闻不到那些臭味,沈二喘着气,手心全是汗。
她看向还插在黑影尸身上的青袖剑,剑身正疯狂吸着血,碧色的纹路越来越亮。
“过来!”她伸手一招。
青袖剑颤动了下,自动拔出,朝沈二飞来。
树也在此时被击倒,沈二握住剑柄,从树上一跃而下,一剑刺穿想要偷袭唐渺的那只妖怪。
青袖剑又开始吸,沈二来不及多想,赤手空拳地去对付其余那几只妖怪。
没有剑,根本杀不死它们,只能暂时把它们击退。
一道银光从侧面掠来,精准地缠上最前面那个妖怪的脖子。
安衍及时赶到,软剑缠住妖怪脖颈,脚踹在妖怪后背借力后跳,那妖怪的脑袋就这么被绞了下来。
“抱歉,来晚了。”他落在沈二身侧,从兜里掏出一把丹药,塞到沈二手里。
“吃了。”
“……”
沈二微微愣神,什么时候她才能不磕药啊。
第56章 被控制
这么一大把吃下去,真的没问题吗?
无法,现在是非常时期,就得用非常手段。
沈二将丹药尽数塞进嘴里,嚼吧嚼吧吞下肚。丹药入腹,一股暖意涌上来,体力瞬间回满。
安衍:“???”
“我又行了!”沈二双眼迸出血丝,面红耳赤地喊道,抬手招回青袖剑,人直接飞了出去。
剩下的几只妖怪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她一剑一个削掉脑袋,全部砍翻在地。
青袖剑疯狂地吸收着那些妖怪的血,剑身上的碧色纹路已经彻底变成血红色。
亦如沈二的双眼。
唐渺面上一喜,声音嘶哑,“小二要突破了。”
安衍面色却异常凝重,他探不到沈二的心声。
一阵宛若能直接穿透脑膜的铃声传来,沈二僵硬地扭头,“看”向安衍。
“遭了。”
沈二握着青袖剑的手缓缓抬起,剑尖指向他,剑身上的血红色纹路疯狂流转。
铃声再次响起。
沈二动了。
她闪身一剑刺来,直逼安衍咽喉。
安衍的软剑缠上她的青袖剑,使得剑身偏移,并没有还击。
“沈二!醒醒!”
沈二没有回应,挣开安衍的软剑,反手挥砍,剑法比平时更快、更狠,每一剑都是杀招。
但偏偏又带着某种诡异的僵硬,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着,她本体的意识又在拼命压制,以至于动作不够连贯。
安衍一边躲闪,一边寻找机会同她说话,试图唤醒她,“沈二,冷静,调息,用我教你的方法,不要被他操控!”
“小二!你醒醒!是我们啊!”唐渺也试图唤醒她,但根本没用。
沈二的剑越来越快,安衍已经快躲不开了。
“小二……”安衍已经力竭。
沈二动作顿了顿,那双血红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跑——”她嘴巴一开一合,吐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铃声响起,那一点清明瞬间消失。她又一剑刺来,比之前更快,安衍根本来不及躲,被逼至树干,长剑“噗嗤”刺入他的胸口。
“桀桀桀……”那个被踹到沟里的“少女”手脚并用地爬了上来,那笑音尖锐刺耳,毫不掩饰的得意。
“打啊,怎么不打了?”他欣赏着二人自相残杀的画面,笑得更加癫狂,“多么美好的画面啊,我最喜欢看你们互相残杀了。”
他摇动手中的铃铛,命令道:“给我杀了他。”
铃声尖锐刺耳。
沈二浑身一颤,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剑身又往前推了一寸。
“噗嗤。”
安衍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
那是血肉被撕裂的声音,但声音来源却是沈二的手。只见她腾出一只手,死死裹住剑刃。
“没事,可以放手的。”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这个位置我死不了。”
沈二身形僵住,攥着剑刃的手都颤抖得厉害,血从她指缝间渗出,一滴一滴落在尘土上。
那人啧声赞叹,“啧啧啧,情真意切,看得我都要感动哭了,那就把你们一起做成阴兵好了。”
那人怪笑起来,忽然——
“铛——!”
一道剑气从侧面掠来,精准地击在他手中的铃铛上。
铃铛脱手飞出,砸在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人手掌痛得扭曲,猛地回头,“谁?!”
唐渺从树后冲了出来,“我不许你伤害我的朋友!”她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哟,是你啊,小丫头终于敢出来了。”他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唐渺,“长得不错,细皮嫩肉的,做成阴兵可惜,不如从了我,做个暖床丫头。”
“仙女暖床的滋味,我好久没尝过了。”
那污言秽语让唐渺浑身发抖,她死死盯着那个怪人,握紧手里的剑,一字一句道:“你——做——梦!”
“哟,还挺有脾气。我就喜欢这样的,待会儿看你还硬不硬得起来——”
话音刚落,一道剑光从侧面掠来。
“啊——!!”
那人惨叫一声,刚伸出的手被一剑削去四根手指。
鲜血喷溅。
韩执旭落在他面前,长剑指着他,目光冷得像冰。
“你刚才说什么?”他问,声音不大,却让那人脊背发凉,“再说一遍。”
那人捂着喷血的手,踉跄后退,脸上生出惊恐。
“你……你……”他喘着气,面目狰狞,余光瞥见还在僵持的沈二,命令道:“去!给我杀了他!”
韩执旭怔住,这才察觉沈二的不对劲。
沈二把青袖剑从安衍身上抽出,转身,一步一步朝韩执旭走来。
安衍靠在树上,迅速在自己身上点了几个穴位,捂住渗血的胸口,拼尽全力喊出两个字:“沈二……”
那声音沙哑虚弱,像一根针扎进沈二混沌的意识里。
她的脚步顿了顿。
那人见状,又吼了一声:“愣着干什么!快杀了他!”
沈二猛地抬头,握紧剑柄,朝韩执旭冲去。
韩执旭咬牙,横剑格挡。
两剑相击,火花四溅。
韩执旭被震得虎口发麻,满眼震惊,沈二被控制后,力量竟比平时强了数倍。
那人趁此机会地往边上跑,想捡起掉在石头边的铃铛。他刚伸手,一只脚踩住铃铛。
是唐渺。
那人瞪着她,惊怒道:“臭丫头,滚开!”
唐渺抬脚把铃铛踢飞,一剑刺入那人脊背。
“咔——!”那人喉咙里发出痛苦的怪叫。
失去了这人的控制,沈二的动作骤然僵住,那双血红的眼睛逐渐恢复清明。
她看着面前的韩执旭,“你终于来了,对不起……”说着,她便失了所有力气,两眼一黑,倒在地上。
韩执旭连忙扶住她,“是我该对不起,我来晚了。”
沈二陷入昏迷,韩执旭扶着她,让她靠在一棵树下,转身快步走向安衍。
“安兄!”韩执旭蹲下,从怀里掏出止血的药粉,撒在他伤口上,“你别动,我先给你包扎。”
安衍转头看着不远处的沈二,担忧二字都快要从眼中溢出来。
“小二没事。”韩执旭安抚他。
“不能让她躺着,她吃了太多丹药……”安衍弱弱地开口。
韩执旭没听清,侧首凑近,“你说什么?”
“她补药吃太多,停下会爆的。”
韩执旭:“???”
第57章 突破
“她体内灵力已经失控,昏迷只会让那些失控的灵力重创经脉,必须要有人引导,把那些力量散出去。”安衍咽下口中的腥甜,迫切地想往沈二那边靠。
“你别动。”韩执旭将他按住,“以你现在的状态,自身都难保,我知道你担心小二,但我劝你先管好自己。”
安衍不管不顾,撑着树干站起身,胸口处的伤口被牵动,血渗出来,染红刚包扎好的白布。
韩执旭额角青筋狂跳,忍无可忍,一记手刀将他击晕。
世间终于安静。
唐渺看着倒下的安衍,不免有些忧心,“你把他打晕了,那小二怎么办?”
韩执旭朝沈二那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自己看。
浩瀚星空,沈二呈大字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息玄用脑袋去拱她的脸,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war——”
息玄能感觉到她体内的气息暴涨,但她的储气空间有限,无法承载那么多的力量。它将额头贴上她的,将外泄的气吸收掉一些。
得到力量的滋养,息玄的身形长大一倍,从原先的小拇指粗,长到了现如今的三指粗。
直起上身,浅紫色竖瞳闪烁光芒,威风凛凛,足以让万千少女为之尖叫。
但是沈二还是没醒,息玄急了,爬上她的胸口,又蹦又跳,试图以这样的方式叫醒她。
“war!war!”
体型变化,声音也发生改变,先前是尖锐的怪叫,现在是略带低沉的怪叫。
一只无情的手握住它的嘴筒子。
入手的手感不对,沈二愣了下,睁开眼。
“!!!”
沈二下意识把它甩飞出去。
“哪来那么大的蛇?!”
息玄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嘤嘤嘤。
它挣扎着爬起来,浅紫色的竖瞳里满是委屈,嘴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war……war……”
沈二看着那条三指粗,油光锃亮的黑蛇,半天说不出话来。
“息玄?”
听到呼唤的息玄立马支棱起来,飞快地爬回来,尾巴兴奋地摇啊摇。
沈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才多久没见,你怎么变这么大条了?”
这下更不敢带它随便出去见人了,大冷天还好,衣服多,等天热衣服里根本藏不住。
丹田处忽然传来一阵抽痛,沈二脸色一变,手捂上小腹。
方才还温顺流淌的灵力,此刻像是被点燃了般,猛地暴涨,顺着经脉疯狂涌动,强行挤压。
疼。
那哪都疼。
外边,昏迷状态的沈二闷哼一声,顷刻间便大汗淋漓。
“小二。”唐渺轻声说着,拿着帕子小心拭去沈二头颈处的汗水,没有过多打扰。
因为唐渺知道,沈二在淬体。
突破三阶之后,经脉需要重新淬炼,才能容纳更强的力量。经脉被撑开、撕裂、又愈合,再撕裂、再愈合……
直到淬炼成型。
这个过程痛苦不堪,大部分修士都无法承受,早早放弃,能坚持下来的,并且坚持得够久,那就等于为晋级下一阶段铺了条大道。
加油。
唐渺在心底暗暗为沈二打气。
沈二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所有的意识,都被那股撕心裂肺的疼痛占据。
灵力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刮着她的经脉。她能感觉到自己经脉被撕裂,又以一种微不可察的速度在修复。
但修复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撕裂的速度,才稍稍有点恢复的苗头,就被奔涌而过的灵力再次撑爆。
她想起安衍说的那些话,识海就像一个碗,别人能装满满一碗,而她只能装半碗。
还没开始跑就落后别人一半。
这道理用在经脉上也行得通,力量太多,但她承受不住,等于老天喂饭吃,她都接不住。
那怎么能行?接不住她就想办法去接,能接住一点算一点,大不了最后鱼死网破。
她用安衍教的调息法修复破损的经脉,好不容易修复好的位置被再次撑爆,剧烈的疼痛让她险些咬碎后槽牙。
沈二的意识在这无尽的撕裂与修复中浮沉,她几度想要放弃,但都被不甘的念头所盖过。
病重被关在阁楼的时候,她只道命运的不公。
被丢在天坑等死的时候,她只当还了那多年的养育之恩。
好不容易当了修士,却告诉她天生比别人落后半截,仿佛她步步退让、小心翼翼,上天才赐予她一点眷顾。
凭什么?
她凭什么要受这种罪?
她从小没爹没娘,当牛做马活了十六年,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老天却告诉她,她天生比别人差半截。
别人能稳稳当当接住的东西,她拼了命也只能接住一半。
凭什么?
沈二的意识里涌起一股狠劲。
灵力再次涌来,撕裂着她刚修复好的经脉,疼得她浑身发抖,几乎要昏过去。
如果现在放弃,那这些天受的罪,那些疼,那些被撕裂又修复的经脉,全都白费。
她不甘心。
经脉刚撕裂,又修复,再撕裂,再修复。
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有本事就疼死她。
不知过了多久,沈二觉察到一丝不同。
撕裂的速度越来越慢,修复的速度越来越快,那些原本纤细脆弱的经脉,在一次次的撕裂与修复中,慢慢变得坚韧有力。
灵力终于不再横冲直撞,而是温顺地在新生的经脉里流淌,比之前更充盈,更凝实,也更听话。
她成功了。
沈二终于释然,身体放松下来,沉沉睡去。
……
“小二突破了!”唐渺惊呼,意识到不对,连忙捂住嘴,一双漂亮的眼睛里,难掩惊喜。
明明初见时还是个看着刚入门的二阶修士,这才过去几日,修为竟已突破到三阶。
韩执旭很为朋友高兴,但面上却没有过多的喜悦,“是突破了没错,可是这时间未免太短了。”
经脉修复是件很漫长的事,期间还不包括被再次撕裂,这个过程宜慢不宜快。可以这么说,重新修复的经脉越多,能走出去的路就越长。
韩执旭在沈二身上探到的灵力储量,比其他的三阶初级少太多,这也是他担心的原因。
转念一想,应该是丹药使用过度的缘故,修为是强行提升了,但根基不稳,恐日后再难提升。
第58章 昏迷
夜~??)?
“兄长兄长,小木船跑走了,你帮我们捡回来好不好?”
安衍低头,只有他腿那么高的男童扯着他的衣角,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看起来人畜无害。
他望向水面,一只小木船在池中央浮浮沉沉,这池水不知深浅,得找根棍子去勾过来才行。
耳边却在这时响起另一道声音,【怎么还不去?犹豫什么呢?再不去我一会儿就把你推下去。】
安衍猛地回头,那孩童的眼神明显变了变,装作不解地眨眨眼,说出来的话表里不一,“兄长你怎么了?”
【看什么看?眼神吓死人,难怪父亲不喜欢。】
“兄长,帮帮我们~”一个与男同长相一般无二的女童开口,粉雕玉琢的脸上满是哀求,任谁看了都不忍心拒绝。
除了安衍。
【再不下去,我就要跟哥哥推你下去喽。】
两个孩童偷偷对视一眼。
【推下去推下去,像小狗一样,湿淋淋的,肯定很好玩。】
安衍沉默地看着他们。
“兄长?”男童语气恰到好处的委屈,“你不愿意帮我们吗?你不帮的话爹爹会不高兴的。”
女童附和着点点头,“对呀对呀,爹爹会不高兴的,到时候又要罚你了。”
不远处,另一道声音传来。
“阿衍,愣着干什么?你是兄长,帮着点弟弟妹妹。”
安衍抬起头,看见站在回廊下的继母,她穿着那件鹅黄色的衣裙,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目光落在他身上,温柔得像一捧春水。
但他却听见了别的声音。
【这孩子比他那个母亲还难缠,本想着两个一起病死,一了百了,没想到吃了那么久的病气,还活得好好的。】
【贱命一条,倒是耐活得很。】
安衍迟迟不动,继母无奈地叹了口气,“宝儿不急,娘亲来帮你们捡。”
她一步步走近,浓郁的脂粉味扑面而来,安衍后退一边避开,不知为何站到了台阶上。
没等他反应,后颈就被一股蛮力抓住,天旋地转间,他的脑袋被人按进水里。
他下意识挣扎,手扑腾着,冰冷的池水顷刻灌满他的口鼻,但他听到的声音,却比这池水更为冰冷。
【杀了老的还剩下个小的,天天看着这长相像的脸,搞得老娘夜不能寐,去死,小兔崽子,早该死了!】
【早知道这么难杀,当初就该单独下点猛药。】
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安衍反手抓住她的手腕。
“啊——!!!”
刺耳的尖叫响起,“扑通”一声,继母落入水中。
“咳咳咳……”安衍呛咳着吐出池水。
姐弟两个此时大脑一片空白,被吓傻了。女童率先反应过来,惊声大叫着跑去喊人:“救命啊!救命啊!!杀人了杀人了!!”
男童也想跑,被安衍扼住喉咙,他淡淡开口,“你娘掉水里了,你去救救她吧。”
说罢,便将其丢进水里。
岸上想救人的下人看见这一幕,吓得说不出话来,主子的事哪里轮得到他们插手?
但还是有不少嘴碎的吵吵嚷嚷。
“不好了!大公子魔怔了!”
“不好了!大公子把小公子丢水里了!”
“大公子把夫人和小公子推水里了!”
“大公子杀人了!!”
安衍不甚在意,直到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他定睛看去,是一袭红衣的沈二,肩上还搭着那块虎皮披肩。
她一双眼睛里是难掩的失望,“原来他们说的都是真的,我错信你了。”
“你这样的人,活该没朋友。”她掏出那块玉,随手丢在地上。
落得一声清脆,那块玉碎成两半。
“不……”
安衍连连摇头,想去追,可任他如何努力,都无法移动步子,只能看着沈二的身影越走越远。
“不要走……”
母亲的憔悴的面容浮现在眼前,她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阿衍乖,要好好吃饭,快快乐乐的长大,阿娘不能要走了……。”
“不要走!”
安衍从地上骤然惊起,胸口撕裂的疼痛让他意识瞬间清醒,意识到自己在什么地方后,他看向不远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沈二。
她身上盖着一块白布。
“!!!”
“诶,安兄你这么快就醒了。”韩执旭按着他不让他起来,“别动别动,你看看,伤口又裂开了。”
安衍攥住韩执旭的衣袖,手不住地颤抖,“她怎么样了?”
韩执旭不用猜都知道,他说的是谁,“你说小二啊。”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摇摇头。
“?!”
“咳咳咳……”安衍疯了般借力起身,跌跌撞撞地往沈二那边爬去,胸口的伤再次崩裂冒血,他都跟没事人一样。
“沈二……”他轻声唤她。
没有人回应。
他爬到她身边,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想起掀开那碍眼的白布,奈何手抖得不成样子,完全就不使唤。
安衍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沈二。”他又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怕惊醒她,“你起来。”
没有回应。
“你起来。”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开始发颤,“你欠我的玉还没赔呢。”
安衍伸出手,手指触到她冰凉的脸颊,又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沈二。”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淡淡的,疏离的语调,而是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恐惧。
他真的怕了。
“你起来,起来……”他抓住她的肩膀,轻轻晃了晃,“你不是说好以后要护着我吗?你不在我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你不能死!”
“你不能死……”他的声音低下去,低成几乎听不见的呢喃,“你死了我怎么办……”
眼泪,从他眼眶里滚落。
落在沈二苍白的脸上。
韩执旭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安兄。”
安衍充耳不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中。
“安兄,其实……”
“你别说了。”安衍打断他,缓缓抽出腰间的软剑,缠上自己的脖颈,闭上眼。
韩执旭:“!!!”
第59章 尴尬
“安兄冷静!小二没死!”
眼看着安衍就要自刎,韩执旭急切地大喊。
安衍动作一顿,仔细一看,沈二确实还在喘息,只是很微弱。
看他愣在原地,又不说话,韩执旭补充道:“他没死,只是刚突破三阶,体力透支,暂时昏迷了。”
“……”
场面一下子陷入尴尬中。
安衍的手还握着剑柄,软剑缠在脖颈上,剑刃贴着皮肤,已经勒出一道细细的红痕。
韩执旭喊完那嗓子,也愣住了,从他这个角度看,只能看见对方绷直后逐渐放松的脊背,脖子上的剑拿下不是,不拿下也不是。
气氛就这么凝固住,谁也没说话。
风从林间吹过,带起几片枯叶,沙沙作响。
唐渺站在一旁,看了看安衍,又看了看韩执旭,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韩执旭率先开口。
“那个……安兄。”他干笑两声,“要不你先把剑收收?”
安衍没动。
唐渺终于忍不住,“都跟你说了不要用白布盖,不要用白布,这下好了,招人误会了。”
“我这不是怕小二着凉嘛……”
韩执旭理不直气也不壮,说话声音越来越小。
就在这时,沈二的眼皮子动了下。安衍一怔,这才反应过来,把软剑缠回腰间。
“哈欠——!”
沈二猛地坐起身,打了个喷嚏。突如其来的喷嚏让她突然惊起,一时间头昏脑胀。
她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手掌触及凉凉的水迹。
“下雨了?”她愣愣,嘟囔了这么一句。视线一晃,安衍扑了过来,将她紧紧抱住。
她懵了。
什么情况?
安衍的手臂箍得很紧,头埋在她肩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过来,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哎。”她弱弱地开口,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你怎么奇奇怪怪?”
“没什么。”他闷声回应,慢慢松开她。像是在有意回避,松开之后就偏开脑袋不去看她。
沈二歪头,非要瞧个清楚,“你眼睛怎么红红的?”
安衍定睛看她,面色淡淡,看不出端倪,“疼的。”
“那疼……”沈二目光下移,落在他染血的胸口,不太好的回忆在脑海中涌现。
那些记忆片段混乱而破碎,她体内的气息暴涨无处发泄,然后她就听到一阵铃声,之后……
沈二的脑子“嗡”地一声,想起自己用青袖剑捅了安衍。
“我……”沈二无地自容,想去碰那道伤口,但又怕弄不好,千言万语汇成一句道歉:
“对不起。”
安衍看着她,眼中的清冷散去,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没关系。”
乌龙告一段落,安衍被韩执旭强行按住,重新包扎。
“小二,你感觉怎么样?”唐渺问。
沈二并没受什么伤,再重的伤,在那场激烈的经脉修复中,都随便给修复好了,就连手心被剑刃割破的伤也都愈合了。
“我好得很。”沈二锤了锤胸口,“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好过,感觉有一身使不完的劲。”
唐渺点点头,“那就好。”
韩执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护送商队,除妖,这两个任务已经完成。那么接下来,我们要去迷踪林,”
“迷踪林。”沈二喃喃着这三个字,光是听着,就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我们还有两天时间,去完成接下来的任务,找灵芝,还有在迷踪林失踪的那名弟子。”
韩执旭一边说着,一边将绷带打结,可能是用力过猛,引得安衍闷哼一声,抬眼瞪他。
“……不好意思,真不是故意的。”
“迷踪林占地广袤,光是这么硬找,是行不通的。”安衍理了理衣襟,看向唐渺。
“唐师姐,你说说你打探到的消息。”
沈二和韩执旭的目光也跟着落在唐渺身上。
唐渺被三个人同时盯着,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我打听过了。”她从衣袖里掏出一张油皮纸地图展开,上面详细描绘了整片迷踪林的地貌。
“那个失踪的弟子叫周元,秋水长老的弟子,半年前与同门的几个弟子,一共五人,进迷踪林外围历练。”
她指着地图上画的一个简易标记,“他们就是在这儿进去的,据当时跟他一起进林的师弟说,迷踪林地势凶险,恐会走散,他们约定三日后在这个入口处集合离开。”
“他们五人进林之后,一开始还走在一起,周元是带队的那一个,五人中,就数他经验最为丰富,但他们还是在林子里走散了。”
“据回来的那四个弟子说,他们是在一处岔路口走散的。当时雾气突然变浓,能见度不足三丈,周元自告奋勇去前面带路,然后就彻底消失不见。”
韩执旭皱眉,“他们没跟着?”
唐渺摇头,继续道:“他们喊周元的名字,没人应,当时雾气太重,恐迷失方向,只能先退回。原本想着周元会按照约定返回,结果五日过去,周元都没能出来。”
“他们这才意识到出事了,开始在附近搜寻,但只找到这个。”她从衣袖掏出一个布包,里面包裹着一块残缺的玉牌。
玉牌只有半截,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掰断的,上面刻着的“元”字只剩半边,边缘还沾着已经发黑干涸的血迹。
沈二隔着布拿起玉牌,“这是在哪儿找到的?”
“在……林子边缘。”唐渺指了指地图上距离标记处远了些的位置,“离他们标记的地方,有七八里远。”
“事不宜迟,我们赶紧过去。”沈二把玉牌包好,交还给唐渺,“这个你来保管。”
唐渺点点头。
韩执旭道:“走吧。”
明显感觉少了个人,沈二环视一圈,发现了蹲在不远处的安衍。
“小安,你干嘛呢?”她唤道。
安衍把盯着看了半天的铃铛捡起,收进兜里,随后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尘,“来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干了什么,只是心照不宣。
“你捡那个铃铛干什么?”沈二偷偷问他。
“觉得有趣。”
安衍面上淡定自若。
好吧,沈二不再过问,这货就纯变态,干点什么有违人伦的事并不奇怪。
第60章 寻人(一)
安衍:“你多少防着我点。”
“那个是要费灵力的。”沈二笑了笑,“我有灵力,但不多,得省着点用。”
安衍:“……”
这话怎么感觉在哪里听过。
“你们俩在嘀咕什么呢?”韩执旭回头问他们。
沈二抢先一步回答:“我们再说,要不要把妖丹都带走,一颗妖丹值五颗灵石,不能浪费。”
到时候拿一颗去上交,剩下的他们几个分了,想想都觉得美,也不枉费她打得那么辛苦。
韩执旭却不赞同,“他们生前都是普通人,甚至是修士,遭人谋害练成妖物,故而生出妖丹。”
“话虽这么说没错。”唐渺道,“但他们生前既然是人,那肯定不会愿意在自己死后,还有个妖邪之物留在自己的身体里。”
“我们把妖丹取了,再寻个风水宝地好好埋葬他们,让他们入土为安岂不是更好?”她顿了顿,“再说,小二他们这么辛苦除妖,也该得到些回报。”
沈二对唐渺简直刮目相看,言之有理啊,她怎么没想到这个,师姐不愧是师姐。
韩执旭想了想,“也是,先把妖丹取了,再找块好地方把他们埋了,而且小二和安衍这次确实辛苦。”
既然他们两个都同意了,沈二便不再客气,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走近了,那股腐臭味又飘过来,她屏住呼吸,掏出青袖剑,在妖怪脑门上比划了一下。
三下五除二,把八块妖丹都挖了出来,沈二看不出来品级,只知道所有妖丹都是红色的。
随后几人合力,就近寻个地方挖几个坑,把那几个妖物埋了。
土填好了,没有墓碑,也没人知道他们的名字。
沈二站在坟前,轻声说,“虽然不知道你们叫什么,但是害你们的人已经死了,安息,下辈子投个好胎。”
……
还是夜,四人收拾妥当,一齐坐上韩执旭的飞剑,继续赶路。
沈二站在剑上,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却一点都不觉得冷。体内那股新生的灵力源源不断地运转着,驱散所有寒意。
“还有多远?”沈二问。
韩执旭目视前方,“快了,翻过这座山,就是迷踪林外围。”
沈二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夜色中,远处的山峦林地轮廓若隐若现,黑压压的,像是蛰伏的巨兽。
息玄从她袖子里探出脑袋,浅紫色的竖瞳盯着那片黑暗。它现在的体型很大,一只袖子被它撑得鼓鼓囊囊。
安衍站在沈二身侧,没有说话,他的手似无意地往沈二肩上一搭,月白的广袖恰好遮挡住异样。
剑又飞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落地。
“到了,按地图上的位置看,这里就是那个弟子的入口。”
沈二望见远处的林地间,矗立着一座显眼的山峰,至高处被云层遮挡,云层雷电滚滚,让人看不真切。
“那个是什么山?”
安衍回答:“巅峰山。”
沈二瞪大眼睛,“不对啊,我们上次见的,不是很大一座山吗?怎么变这么小了?”
“近大远小。”
“可你上次说的就是远。”她可都还记得,那时指错路,第一次安衍提起那什么山。
“所以这次更远。”安衍毫不意外沈二会问出这种问题,很有耐心地解释,“迷踪林很大,难以想象的大,传闻若是有人能登上巅峰山顶,便能飞升成神。”
“真的假的?”沈二来了兴致。
“确实有这个传说。”韩执旭接过话茬,“不过纵观历史,还没有任何人登上过山顶,上四阶中的九阶强者已经是登峰造极,成神者更是渺茫。”
他神神秘秘地凑近,“我家祖师爷就是九阶,只是可惜在十几年前的大战中陨落了,若不然我穹山派……”
“诶,不提也罢。”
沈二听着韩执旭的话,目光却一直落在远处那座巅峰山上,眼神中是止不住的向往。
云层在山顶翻涌,雷电在其中游走,明明就近在眼前,却又隔着千万里林地,给人一种永远无法触及的感觉。
“九阶……”沈二喃喃道,“那得有多强?”
韩执旭也望向那座山,“很强,但还是会死。那时候我还小,只记得师父带着我们几个弟子,跪在祖师爷的灵位前,跪了三天三夜。”
祖师爷的离去,是他第一次领悟,原来那样的至强之人也会死,那无数人挤破脑袋都想走的仙途,意义到底是什么?
想到十几年前的大战,沈二想起齐初长老的那一千多名弟子,他们也是在那场大战中遇难的。
沈二忍不住问:“那场大战,是谁和谁打?”
韩执旭摇摇头,“不知道,师父从不提起这件事,我只知道那一战死了很多人,很多很多。”
沈二又看向安衍。
“人族和妖族。”安衍道,“不单是如此,还有各国的领土掠夺,改朝换代,家族分崩离析,死伤无数。由妖族统治的西属国,正是在那场浩劫中被灭国。”
沈二灵感一闪,西属,与他们两盗的那个墓有关的西属国。
安衍目光与她对上,微微颔首。
“不过“西属妖族”在大陆上是明令禁止提及的违禁词,相关记载少之又少。”
“我倒是知道一些。”唐渺小声地说,三人的目光再次朝她看齐。
唐渺不自在地缩了下脖子,“我也是在藏书阁偷翻禁书的时候,不小心看到的,知道的不多。”
韩执旭啧声:“天玄宗的藏书阁,若是有机会,我一定要去看看。”
沈二把他的嘴堵住,对唐渺道:“你继续。”
“西属虽然被灭国,但尚有余孽,主要的分布区域沉渊阁,迷踪林等地,而且……”唐渺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而且西属王氏也有遗孤。”
韩执旭双眼瞪大,倒吸一口凉气,像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这反应把他们几个都给镇住。
结果这货来了一句:“然后呢?”
沈二:“……”
看来还是得把他往死里捂。
韩执旭:“呜呜呜……”
唐渺接着他那个“然后”道:“为防止西属妖族卷土重来,多方正派势力,都在暗中寻找这个遗孤,其中就包括我们天玄宗。”
第61章 寻人(二)
“但这件事只有宗门的高层长老,还有极少数弟子知道,你们听听就好,可不必把这些事放在心上。”
本就是传说,真真假假,谁又说得准?现在当务之急,还是得先完成任务,找人要紧。
沈二看了看安衍白得能当灯照的脸,不免有些担心,他在里面会不会活不下去。
韩执旭自然也注意到这点,“安兄,你的伤还没好,要不你在这等我们,若是出了什么事,你在外面也有个照应。”
“对……”沈二刚要附和,就发现不对,这货的眼神一直盯着不远处的坟包是怎么回事?
“不行啊。”沈二话锋一转,“留他一个人在这,万一……万一他晕倒,没人发现怎么办?”
丧尽天良的事干多了,报应迟早会来的。
韩执旭张了张嘴,想说这个安兄貌似不至于弱成那样。但话还没出口,他就对上安衍投来的一记眼刀。
那眼神冷冷的,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韩执旭识趣地闭上嘴。
沈二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眼神交锋,她正忙着从空间里翻东西,出于自责,她掏出那块虎皮。
“你披上这个。”她把虎皮往安衍身上一披,“你这脸色白得跟鬼似的,再吹吹风,估计就要原地升天。”
安衍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虎皮,没有拒绝。
“你确定要跟我们一起进去?”沈二问,转念一想,迷踪林这个地方确实很危险,是走是留,还得问问他本人的意见。
安衍微微颔首,“嗯,我跟你们一起。”
“里面很危险啊。”沈二凑近些许,抬手掩唇,用只有他才能听见的心声道:
“要不你在外面刨坟玩,我尽量第一个出来帮你埋回去。”
安衍挑眉。
沈二冲他点了下头。
“可我现在挖不动。”
沈二:“……”
“不怕,出事我绝对第一个跑。”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根红绳,一头绑在自己手上,另一头缠在沈二手腕上。
沈二疑惑之际,安衍把红绳拉长,递给韩执旭他们,并解释:“这名叫牵魂锁,可直接将我们的神魂牵引在一起,若是不小心走散了,可通过这个来寻。”
韩执旭接过,在手腕上缠了两圈,又递给唐渺。唐渺也学着他们的样子系好,四个人被一根红绳串成一串,看起来……有点滑稽。
“万一绳子断了呢?”沈二问。
安衍看她一眼,“不会断。”
这么神?
沈二看向自己的手腕,直接红绳隐去,只剩下一根红线将他们四人牵着。
四人按着原先指定的路线,往林子里走去。
天已破晓,一开始还有些光亮,但回来雾越来越浓。黏稠的白雾像是活的一般,缠绕在他们身侧,贴在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上,久了便有股刺骨的凉意,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沈二缩了缩脖子,有些庆幸事先给安衍披上虎皮,不然他那身子真扛不住。
她回头看了一眼。
安衍披着那块虎皮,面色依旧苍白,但走得稳当,虎皮上的毛在雾气中挂上几颗晶莹的水珠。
与她视线对上,安衍眸子微动,抬手去扒虎皮,被沈二按住。
“我不冷,就想看看你有没有晕倒而已。”
安衍这才作罢。
唐渺注意到他们两个的互动,藏不住地艳羡,“你们俩的关系真好。”
“也就那样吧。”沈二摆摆手,看向走在最前面,只能看清一个轮廓的韩执旭,“小韩,你确定是往这里走吗?”
这雾那么大,离了几步就什么都看不清,手腕上的红线在雾气中泛着微弱的红光,让她安心些许。
韩执旭的声音从前方浓雾中传来,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好几层纱。
“应该是这边,若是方向不错,前方便是他们失散的那个岔路口了。”
脚下的枯叶越来越厚,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儿声响,四周亦是安静得诡异,偌大的林子无一丝虫鸣鸟叫。
雾气越来越浓,浓到前面离得最近的唐渺都快要看不清了,只有手腕上那根红线,提醒他们还在同一根绳上。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韩执旭忽然停下。
“到了。”
走在后面的唐渺险些撞上他的背,下意识后退半步,但想到后面还有人,又忙站住脚,身形有些踉跄。
“不好意思……”
“没事。”
沈二虚扶唐渺,待她站稳后,快步上前。
前方赫然出现一个岔路口,两条小径分别伸向左右两个方向,都被浓雾吞没,看不见尽头。
沈二迷茫了,“该往哪边走?”
唐渺从后面走过来,掏出那张油皮纸地图,仔细辨认,“地图上……只标注了入口和大致范围,没有详细路线。”
气氛一时陷入僵局。
沈二提出建议,“要不然我们两两一组,分开行动。”
韩执旭道:“目前看来,只有这个办法比较可行。”他目光扫了眼,“但要怎么分。”
安衍身负重伤,需要人保护,唐渺实力还行,但遇上厉害的妖兽,恐难以应对,四个人里面就韩执旭和沈二比较能打。
“这样,我与安兄一组,小二你与唐渺一组。”这是最好的分法,韩执旭实力最强,带着安衍这个伤员总比沈二带着要安全。
而且从另一个层面看,可以保证安衍绝不会丢下沈二不管。
但韩执旭话刚出口,就被安衍否定。
“不行。”
安衍缓缓上前,声音不大,却用一句话点醒了所有人,“这里面有东西,我确定是什么。”
“分开就是送死。”
沈二想到,他有能听到别人的心声能力,“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安衍摇摇头,抬手指向她的袖子,“不是我,是它。”
从沈二袖口探出一颗脑袋的息玄,发出一声低低的怪叫,从沈二袖子里钻了出来。
安衍淡淡道:“它知道往哪走。”
沈二一愣,低头看向息玄,她怎么不知道?
“war!”息玄叫了一声,脑袋指向右边那条小径。
对于沈二袖子里钻出来一条蛇这件事,韩执旭并没有觉得意外,他之前同他们一起吃饭时就注意到,但好像没现在这么大条。
也可能是他记错了。
第62章 寻人(三)
“它……”安衍欲言又止,“是不是长大了?”
沈二这才想起这茬,笑了笑,“最近吃得比较好,胖了一点。”
这胖得不是一点半点。
唐渺往边上靠了靠,她对蛇这种东西,还是有些本能的害怕,尤其是这么大一条。
息玄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冲她吐了吐信子。
唐渺僵住。
“别怕。”沈二安慰她,并握住息玄的嘴筒子,“它不咬人。”
被握住嘴筒子的息玄立马就老实了,只能发出闷闷的“呜呜”声,尾巴搭在沈二手臂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拍打。
貌似还有点兴奋。
唐渺看见这一幕,紧绷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看着只是一条普通的黑蛇。
“它真的不咬人?”
“不咬。”沈二松开手,“它很乖的。”
息玄很是配合地蹭了蹭沈二的脸颊,口中发出撒娇一样的低沉怪叫。
“就是有时候喜欢吓唬人。”
息玄冲唐渺歪了歪脑袋,没有威胁,而是在打招呼。
唐渺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它脑袋上轻轻碰了一下,触感冰凉滑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它叫什么名字?”
“息玄。”
“好好听的名字。”
那当然,也不看谁起的。
安衍:“……”
要是沈二跟息玄一样有尾巴,那她此时的尾巴估计已经翘到天上。
韩执旭凑过来,盯着息玄看了半天,啧啧称奇,“紫瞳黑蛇,倒是少见,会指路也不奇怪。”
沈二一愣,“紫瞳?那是什么?”
“紫瞳兽族都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异种,通灵性,实力强悍。幼时与其他普通幼体无异,成年后可化形。”
化形?
沈二疑惑,“就是从蛇变成人的那种化形?”什么都吃的黑色怪叫蛇,若是变成人,会是个什么鬼样子?
“非也。”韩执旭双手环抱在胸前,“兽族与妖族不同,妖族追求几乎完美的人形,高阶兽族起初是先开智,再到化形脱离本体,进阶成为更高级的灵兽,甚至是神兽。”
沈二听得一愣一愣的,妖兽妖兽,原来还分成妖族和兽族,她低头看着胳膊上的息玄,问:“那它现在是哪个阶段?”
韩执旭沉吟片刻。
“不好说。紫瞳兽族太过罕见,不过看它的灵性程度,应该已经开智了。”他顿了顿,“至于化形还早得很,那是成年以后的事,少说也得再过几十年吧。”
几十年,世事难料,那时候她都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这个世上。
看透沈二心思的安衍出言安慰:“你多喂它点天材地宝,它能长得更快。”
穹山派资源短缺,用大量天材地宝去投喂一条前路未知的怪蛇,只为它快些成年,韩执旭挤破脑袋也想不出来还能这么干。
“还能这样?”韩执旭挠挠头,心里直犯嘀咕。
言归正传,息玄给他们指了条路,至于要不要走,还得几人共同决定。
沈二拍拍息玄的脑袋,“我信它。”
唐渺抢在安衍前面点头,“我信小二。”
“……”
“那我们就往右边走,走一起就不会散了。”
安衍没有说话,但他的脚步已经朝右边那条小径迈去。
四人重新排好队形,韩执旭打头,安衍和唐渺居中,沈二断后,沿着息玄指引的方向,走进更深的迷雾中。
不光是走,还要沿途观察路上的蛛丝马迹,可时间过去半年之久,就算有线索,保不齐已被雨水冲刷得一干二净。
偶尔能看到几处疑似刀剑劈砍的痕迹,走近细看,那痕迹老到都快随着树皮脱落了。
唐渺蹲下来查看一截断枝,“痕迹很新,边上还有兽类的毛发,应该是有野兽经过,不小心碰断的。”
她叹了口气,“都怪我,打探到的信息太少了,这样找下去,还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
“不怪你,要是没有你,我们什么信息都查不到。”沈二想上手拍拍她,但发现不太合适,又把手收回来。
唐渺眼眶有点红,“可是我们到现在,连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找到。”
“谁说的?”沈二看向前方,“息玄指的路不就是线索?说不准前面有个山洞,线索就在里面呢?”
盘在沈二肩上的息玄翘起脑袋,“war!”
韩执旭也搭话,“别想那么多,我们现在还没走散就是好事,这路还没到尽头,我们往前走就是了。”
走了一段,沈二忽然停下脚步,往空气中嗅了嗅,“等等。”
安衍回头看她。
沈二盯着路边一棵树,缓缓走过去,只见那棵树的树干上,有道很深的痕迹,不是刀剑砍的,而是有人用指甲硬生生划出的。
沈二伸出手,轻轻抚摸那道划痕。
很深,深到嵌进了树干的纹理里。即使经历风吹雨打,周边树皮相继脱离,那道痕迹依然触目惊心。
“能照成这样的划痕,可见当时那人挣扎得有多……激烈。”韩执旭一时间竟想不出形容词,草草补了这么一个词。
安衍走过来,蹲下身仔细查看,“是反复在一个地方挣扎了很多次,才留下这么深的痕迹。”
韩执旭疑惑:“什么叫反复挣扎?”
“他来到这,被什么东西拖走,侥幸挣脱后,他跑出来,原路返回,想逃出林子,向外界求助,但又被抓了回去,在同一个地方。”
沈二听着安衍的话,后背一阵发凉,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画面。
一个人被拖走,拼命挣扎,指甲抠进树干里,留下深深的痕迹。他挣脱了,踉跄着往回跑,想逃出去找人求救。
但没跑多远,又被抓了回去,这棵树成了他当时唯一可以依靠的“救命稻草”。
“可能不止这些。”沈二意识到什么,继续往前走,果不其然,前方齐平的一棵树的树干上,出现了同样的划痕。
远远不止,越往前走,越让人头皮发麻。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是同一个人,在同一个地方,反复挣扎了无数次。
唐渺捂住嘴,“这……这不会是……”她不敢说。
沈二的心沉入谷底。
第63章 寻人(四)
沈二知道唐渺想说什么,不管是不是,失踪那么久,怕是已经凶多吉少。她喉咙不禁感到发紧,难以想象,那个人当时该有多绝望。
息玄从沈二肩膀上滑下来,凑近那些痕迹嗅了嗅,昂起脑袋,油光黑亮的身子在地上游走,还回头叫了声。
“war!”
“跟上。”沈二道。
四人跟着息玄一路往前走,脚下的路越来越窄,两边树的枝干越来越密,以至于挡住了前方的路。
沈二挥剑开路,雾气悄然散去,一个黑黢黢的山洞出现在眼前。洞口的边缘长满了青苔,有几根被扯断的藤蔓还垂在那里,断口已经干枯发黑。
还真有一个山洞。
安衍掏出萤石,借着光仔细查看,“看样子,”他指了指洞壁上的数道划痕,“这里面应该就是真相所在。”
韩执旭:“进去看看。”
洞口很大,且深不见底,四人往里走进,脚下是湿滑的碎石,踩上去便发出细碎的声响。
头顶偶尔有水滴落,“嘀嗒嘀嗒”,声音在洞壁回荡,在这静谧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他们四人并排走着,安衍举着萤石走在中间,没走多久,山洞内豁然开朗。
有光从上面照进来,照亮这开阔的洞穴。石室的正中央,放着一块平整的青石,上面躺着一具干尸。
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不过依稀能看出,那是天玄宗内门弟子的服饰,枯槁扭曲的手边,放着一柄剑。
剑身上,刻着“其正”二字。
唐渺捂住嘴,才没让自己惊叫出声,“他……他就是周元。”
看着那双已经失了指甲的手,唐渺再也控制不住,躲到一边默默掉眼泪。
周元,字其正。
沈二没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认识一个人,她走到干尸身侧,看见他胸口处有道很大的裂口。
他那破破烂烂的衣裳被人刻意整理过,出于好奇,沈二掀开一角,手僵在半空。
那裂口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腰侧,边缘发黑发硬,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撕开的,腹腔里的五脏六腑已不见踪影。
沈二强忍住干呕的冲动,把目光投向正查看干尸的安衍。
“看着是飞禽类妖兽的爪子所伤。”安衍道,声音平静,“一爪子从刺入前胸,那时候他还活着,一路拖拽,爪子从前胸划到腰侧,肋骨几乎全断。”
“然后他被带到这里,吃干净五脏六腑,剩一具空壳。”
沈二把掀开的衣角轻轻盖回去,盖住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但是问题来了。
“如果他把带到这里,是为了吃,那给他整理衣物,找回佩剑的又是谁?”
沈二的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无声的涟漪。安衍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具干尸,眸光幽深。
不单是如此,就连那几根断掉的手指,都被并拢摆好。
唐渺的哭泣停止,她转过头,脸上还挂着泪,眼神里生出警觉。
是啊,谁给他整理的衣物?谁把他的剑放在手边?谁在他死后,用那种方式安放他的遗体?
安衍蹲在干尸旁边,沉默许久后,他伸出手,轻轻翻看干尸的衣襟。
在衣襟内侧,贴近心脏的位置,那里缝着一块布,布已经发黄发脆,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
干涸发黑的血迹歪歪扭扭地组成几个字。
“别杀他。”
“这个他又是谁?”
韩执旭话音刚落,一阵尖锐的嘶鸣从洞穴深处炸开。
那声音撕破空气,刺进每个人的耳膜。沈二脑子嗡地一声,她下意识捂住耳朵,眼前发黑,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安衍一把扶住她,另一只手已经抽出软剑,剑身抖开,如银蛇吐信。
“躲开!”他低喝一声。
一道黑影从洞穴深处扑出来,沈二只来得及看清泛着暗红光芒的眼睛,和一双张开足有数尺宽的翅膀。
“铛——!”
韩执旭的剑挡在沈二面前,与那东西的爪子撞在一起,他被震得后退两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五阶妖兽!”韩执旭咬紧牙关,强行挤出这几个字。
“什么玩意!?”
没给回答的机会,那东西一击不中,在空中折转,又扑了回来。身形融入洞顶的光束中,几人终于看清了它的模样。
是一只鸟。
它的体型比鹰大,比鹏小,浑身灰褐色的羽毛,翅膀展开时将洞顶的光束几乎盖了个完全。
来不及细看,那东西已经扑到唐渺面前。唐渺举剑格挡,被它一翅膀扇飞出去,重重撞在洞壁上。
几人相继散开,绕过这鸟,往唐渺那边靠拢。
“没事吧?”沈二把她扶起来,拍去她身上的枯枝烂叶。
唐渺嘴角溢出鲜血,她将腥甜往下咽,摇头:“我没事。”
那鸟没有追过来,而是落在周元的尸体旁,它站在那里,翅膀半张,护着那具干尸。
它的眼睛是暗红色的,此刻正死死盯着他们,喉咙里发出威胁般的咕噜声。
周元身上的伤口是被飞禽类的妖兽所伤,这边突然就窜出来一只鸟来,这未免太巧合了。
沈二开口:“你们说,周元是它杀的吗?看着不像啊。”
韩执旭提剑,蓄势待发,“别管是不是,得把尸体抢了,带回去复命。”
那鸟已然开智,闻言,它翅膀收拢,将周元的尸体护得严严实实。它暗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喉咙里的咕噜声变成了低沉的咆哮。
眼看它又要喊,沈二非常有先见之明地捂住了耳朵。
但事实证明,捂耳朵没什么卵用。
那鸟张开尖嘴,刺耳的声波袭来,声音仿佛直击灵魂深处,沈二感觉自己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眼前闪过无数画面,像是有人把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硬生生塞进她的脑袋里。
短暂的失神后,沈二猛然反应过来,抬头便看见韩执旭与那鸟扭打在一起。
“等等!别伤它!”沈二大声喊道。
韩执旭收起剑招,那鸟的躁动也戛然而止,扑腾着退到周元的尸体旁。
“人不是它杀的,也不要伤它。”沈二揉了揉胀痛的脑袋,“我来跟它说。”
第64章 灰鸟
沈二走过去,与它平视,那些不属于她记忆的画面,还在脑子里不停翻涌。
“不过是个不知从哪爬出来的野种,也配跟老子指手画脚?”
画面中,周元被一个身着同样服饰的男子推搡倒地,他畏畏缩缩,不敢反抗,但却始终护着怀中血淋淋的灰鸟。
算上周元,四男一女,其中三人沈二还见过,就是那日在杂货铺前的刘振,以及那对趾高气扬,眼高于顶的师兄师姐。
“周元,周其正。”刘振揪着周元的衣领,迫使他抬起头,“你小子,不会是想独吞这四阶妖兽的妖丹吧?”
“光想着自己吃饱,连口汤都不给我们留?”
“不过是个没爹没娘的野种,要不是师父可怜你,你能有今天?还敢跟我们抢东西?”
几人你一言我一句,堵得周元涨红了脸。
“不,不是……”周元猛地摇头,“我们此行的目标不是这只鸟,它也并未主动伤人,我只是想放它一条生路。”
刘振笑了,一下一下地拍着周元那单薄的脸皮,“你装什么慈悲?人族和妖族向来势不两立,今天就算是师父在这,你也不占理。”
灰鸟在周元怀里挣扎了一下,被砍伤的地方渗出血来,周元用袖子捂住那道伤口,堪堪将血止住。
刘振忍无可忍,一脚踹向周元后背,“差不多得了,师父又不在,假惺惺演给谁看呢?”
“行了,把妖丹取出来,这个废物,等回去再慢慢处理。”师兄黄扬开口,看向周元的眼神满是鄙夷。
刘振没有耽搁,从腰间拔出匕首,“行,听师兄的。”
匕首的锋芒闪烁,周元心头绷紧。
剖取妖丹向来血腥,其余三人纷纷背过身去,玉雨霞眉眼嫌恶,以帕掩住口鼻。
“不好!那个野种带着妖兽跑了!”刘振的喊声骤然响起。
周元抱着灰鸟,跌跌撞撞地跑进林子深处,身后的叫骂声就像刀子一样扎在背后。
“追!那野种跑不远!”
周元的腿在发抖,灰鸟在他怀里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弱的叫声。
他没有放手,但很快他便跑不动了,靠着一棵树坐下来,把灰鸟放在膝盖上,灰鸟的翅膀断了,血不断往外涌。想来想去,他将自己身上的保命丹药塞进它嘴里。
刘振第一个追上来,提着匕首,喘着粗气,“跑啊,怎么不跑了?”
周元没有接话,把灰鸟往怀里拢了拢。
刘振一脚踹在他肩上,他往后倒,后脑勺撞在树根上,眼前发黑,灰鸟从他手里滑出去,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尖叫。
周元反应过来,想伸手去够,被刘振一脚踩住手腕,反复碾压,“你说你跑什么呢?我们这么说也是同门师兄弟,你乖乖把妖兽交出来,不就没事了吗?非得搞成这样。”
灰鸟在地上扑腾,那保命丹药似乎起了作用,竟真被它给飞了起来,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看着周元。
周元也在看着它,此时的他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却还是强撑着,用尽全身力气对它喊:“跑!”
他的声音嘶哑,灰鸟在空中打了个旋,暗红色的眼睛看着他,不肯走。
刘振烦不胜烦,脚狠狠踩上周元胸口,“叫什么?不识好歹的东西,一会儿连你一起收拾了。”
周元咳出血来,眼睛还是死死盯着那只灰鸟。
“走啊!”
他再次大喊。
灰鸟终于歪歪斜斜地飞走了。
“行啊,还挺有骨气,拿自己的保命丹药去救一只鸟,真有你的。”刘振对着周元的胸口挥拳,真是恨不得直接打死他。
赶来的黄扬朝天上望了望,“那只鸟受了伤,飞不远。等会儿再去找,现在……”他顿住,看向周元,“先想想怎么处理这个叛徒。”
刘振灵光一现,主动献上一计,“师兄,我有办法。”
“……”
“啊——!!!”
痛苦的嘶喊响彻山林,惊起一片鸟兽。
周元的胸口被勾爪死死扣住,而连接的铁链被刘振牵着,连跑带跳一路拖拽。
他的双手试图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可这样,对嵌入骨肉的勾爪形成牵拉,爪刃将胸口生生剖开半寸。
疼痛刺激大脑,手出于本能去抓,可仅存的理智告诉他,不能这样。
黄兴走上前,他年纪最小,胆子也最小,他拉了拉自家大哥的袖子,有些于心不忍:“哥,要不算了,周师兄平时对咱们也不差……”
玉雨霞手指头戳了下黄兴的脑门,艳丽的眼眸中闪过笑意,“那是因为我们一直拿他当佣人使,这佣人想要高出主子一头,还想吃独食,哪有轻易放过的道理?”
周元趴在地上,已经是奄奄一息,勾爪嵌在他胸口,随着刘振拖拽的动作,一下一下地割开皮肉,把身下的枯叶染得腥红。
刘振把他拖了回来,笑脸盈盈,“野种还挺能抗,这都没死。”
黄扬凉薄地扫他一眼,“别在这浪费时间,让他自生自灭,去追那只鸟,把它杀了,取妖丹。它被我所伤,就算吃了丹药,也跑不了多远。”
“得咧。”
刘振刚抬脚,便发觉衣裳一紧,低头一看,见是周元抓住了他的衣角。
他耐着性子,看着周元用血,在衣角上缓缓写下几个字。
“别杀他。”
“弄脏老子衣裳。”被写上字的衣角被一刀斩下,刘振还觉得不满意,抓来一只野猪,把铁链挂在野猪脖子上。
得了逃跑机会的野猪疯狂逃窜,带着铁链后边的周元在林中横冲直撞。
黄兴战战兢兢,“哥……哥,要是被师父知道了……”
“迷踪林丢个人是常有的事,寻妖丹要紧。”黄扬一脸无所谓地摆摆手,将这无关紧要的事抛之脑后。
刘振谄媚地上前:“放心吧师兄,我已经想好怎么跟师父交代了,绝对不会给我们惹麻烦。”
……
思绪回笼,那只鸟缩在周元的尸体旁边,翅膀收拢,眼睛盯着沈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并没有要攻击的意思。
沈二伸出手,慢慢靠近那只鸟。它本能往后缩了缩,便没再躲,任由她的手落在它脖梗处,那里的羽毛,触感明显稀疏很多。
第65章 带回
它的身子抖了下,没有躲,喉咙里的咕噜声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很轻的呜咽声。
“我们不是要抢走他,我们只是想要把他带回去,带回属于他的地方。”
此话一出,灰鸟立刻警觉地往后退,好在没有发声震她的脑膜,不过倒是让她的脑海中闪过另一幅画面。
在灰鸟赶到时,周元只剩下一具尸体,胸腔敞开着,五脏六腑被妖兽啃食殆尽,血淋淋的画面让人不忍直视。
沈二顿了顿,救命恩人就这么被人凌虐至死,它心中对这事有怨,她也只好尽可能安抚,“他是天玄宗弟子,他的师父自会给他主持公道。”
把周元的尸体放在这,跟抛尸荒野没两样。
“相信我,那些伤害他的人,一个都跑不掉。”沈二眼神坚决,一点点抚平它有些炸开的羽毛。
韩执旭与唐渺面面相觑,皆是一头雾水。
“那鸟在跟小二说话?”韩执旭问。
唐渺摇头,又点头,“小二在跟它说话。”
“……”
安衍眸光阴晴不定,心想还是两个人出来比较方便。
灰鸟彻底安静下来,它翅膀收拢,站到青石旁边,低下头,用喙轻轻碰了碰周元的手。
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无声的告别。
沈二没有打扰,转头便迎上韩执旭和唐渺疑问的目光,她呆了呆,“怎么了?”
韩执旭率先开口:“你跟那鸟说了什么?它怎么不攻击你?”
此事相关人员都是天玄宗的弟子,唐渺可以知道,但韩执旭不行。要真说起来,沈二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讲起。
“没什么。”沈二含糊其辞,“本人略通一些兽语,刚刚跟它商量一下,它就答应了。”
韩执旭有些狐疑,“就这么简单?”
“当然。”
唐渺看向那只安静蹲在青石旁边的灰鸟,又看了看沈二,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过了许久,灰鸟终于退开,安衍掏出布袋,与沈二一起将周元干柴般的尸体包好,再交由韩执旭,让他扛着。
“人找到了,虽然……”沈二顿了顿,虽然是死的,“别的暂且不论,这项寻人的任务已经完成,那么接下来,就剩采灵芝了。”
安衍掏出任务的令牌查看,“要采的灵芝是带有火属性的火灵芝,灵芝很多,但自带灵气属性的并不多见。”
而且,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是了,”韩执旭也道,“火灵芝百年难遇,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这辈子都没能见过。”
沈二看他一眼,她也没见过,别说火灵芝,她连普通灵芝都没采过几朵。
都说迷踪林宝物资源丰厚,来之前以为就是钻林子找东西,来了之后才知道,这林子里随便一只鸟都是五阶,难以想象,那深处还藏着怎样级别的大妖。
沈二:“那该去哪找?”
话刚说完,那只灰鸟就踮起爪子地走过来,嘴里还叼着颗深棕色的蘑菇。它在沈二面前停下,仰起头,暗红色的眼睛映着她的大头。
“给我的?”沈二疑惑地伸出手,灰鸟把嘴里的蘑菇放在她手心,用喙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然后退开一步,歪着头看她。
“谢谢。”
沈二道了谢,把那颗蘑菇握在手心,翻来覆去地看,蘑菇的伞盖干瘪发黑,蔫头耷脑的,边缘还有两条浅浅的压痕。
“火灵芝!”
唐渺惊叫出声,“这个就是我们要找的火灵芝!”声音在石室里回荡,尾音发颤。
“是火灵芝。”安衍的话声从旁边传来,“成色不错,只是存放条件不太好,灵气散了一些。”
“没事,够交差就行。”沈二把灵芝交给安衍保存好,要真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她可舍不得往上交。
安衍接过灵芝,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木匣子,把灵芝放进去,然后一齐收进兜里。
“走吧。”
时间宝贵,三日的期限即将结束,他们需要尽快赶回天玄宗。
四人踏出山洞,沈二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洞口还是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林中的雾气散了,阳光从云层后面倾泻下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安衍停下脚步,拍拍她的肩膀,“你要是想,收它当坐骑也未尝不可。”
“不。”沈二摇摇头,“我已经有息玄了,再说,我可是要学御剑飞行的。”
剑掏出来就能用,不用喂东西给它吃,也不用担心会吓到人。
被内涵到的息玄:“war!!”
四人踏上韩执旭的飞剑,一路疾行,赶在日落前回到天玄宗。
他们落在天玄宗山门外时,夕阳已沉到山后面,余晖把白玉山门镀成暗金色,门内点起灯,一盏接着一盏,沿着青石路往里面延伸。
唐渺把他们引到万任堂处,便要离开,“我先回去找我师父复命,等明天再去寻你们。”
沈二回道:“好,你的那份灵石我给你留着。”
唐渺愣了下,微笑着点点头。
其余三人一齐走进万任堂,堂里灯火通明,几盏琉璃灯挂在梁上,把屋内照得宛若白昼。
柜台处排着几个人,都是来交任务的。轮到他们时,沈二把令牌递过去,安衍和韩执旭把东西放在柜台上。
管事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留着短须,验看令牌时只是扫了一眼,随手拿起那个木匣子。
“火灵芝。”他把那朵干瘪的蘑菇捏起来,对着灯照了照,“成色一般,你们是从哪儿寻来的?”
沈二道:“迷踪林。”
“糊弄鬼呢?你们这种卖惨的伎俩,我见的没有上百也有数十,真要去了迷踪林,还能这么完完整整地回来?”
他眼神鄙夷地扫他们一眼,从抽屉里数出六块赤色的灵石推过来,“不好好修炼,净搞些歪门邪道混吃混喝,只有这么多,爱要不要。”
这做任务领报酬竟然碰上砍价的了,还特么对半砍。
管事的睨她一眼,问:“你要不要?”
沈二咬紧后槽牙,忍。
“要。”她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没事,她一点都不心疼。
“你护送商队的文书不齐,那商队的队长姓甚名谁,谁指派你这个任务,要这几个人在文书上签字画押。”
“还有你从什么时辰开始护送,什么时辰送达,路上发生什么,遇上什么人,这些都要详细记录。”
韩执旭呆住。
“什么?”
第66章 茫茫人海,一眼锁定
“没听明白自己去看任务守则,文书不齐,扣除报酬,或者直接不予发放。”管事的丢下一句,直接甩手不管,拿起红色妖丹。
他面带讥讽,“就这等级别的小妖。”随即又朝沈二伸手,“当地府衙签的除妖文书呢?”
“什么文书?”
“除妖文书,证明,当地官府签字画押,不然谁知道妖怪是你们除的?”
沈二张了张嘴,无尽的言语化作一声笑,“哈……行行行,我们待会就回去补办。”
“这还差不多。”管事的稍稍满意,又拿起那个布包打开,里面放着一柄剑,剑身刻着“其正”二字。
“寻人单子……”他喃喃,把剑翻过来翻过去,指背在上面敲了敲,“怎么证明这剑是那个周元本人的?”
沈二懵了懵,“剑身上不是写着他的名字吗?还要怎么证明?”
“名字可以造假的呀,谁知道你们是不是随便找的一把剑,刻个名字就拿过来交差?”
“不是你—”想要拔剑的沈二被安衍按住,还顺带把她的嘴捂上。
他们既然选择把周元埋在灰鸟的巢穴附近,那就已经做好了应对这种状况的准备。
“周元的尸体已经腐坏,我们已就地埋葬,这剑确实是他的。”安衍道,“你若不信,可向秋水长老查证。”
“秋水长老?”管事的嗤笑,“秋水长老手底下的弟子成百上千,哪有功夫记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弟子?”
“再者说,秋水长老可是天玄宗十二长老之一,每天要处理的宗门事务数不胜数,你们算什么东西?还想请动秋水长老来作证。”
“前面的搞什么?弄那么久,师妹还等着我去结账呢!”后边的弟子叫嚣道。
“这些外门弟子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就不该让他们进万任堂。”
“对啊对啊,不行到边上准备好再来,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哎哎哎!”管事的拉长脖子冲后面喊,“谁!是谁说的!站出来!说谁茅坑呢!?”
后边人不说话了。
管事的见揪不出人,哼了声,对沈二他们几个道:“你们也看见了,大晚上就我一个人值夜,还有好多人等着呢,你们有这个没那个的,别在这瞎耽误功夫。”
他甩手赶人,高呼:“下一个!”
后面的人已经挤到柜台前,七手八脚地把他们往外推。韩执旭连忙收了东西,伙同安衍,一起把要咬人的沈二架到空旷的地方去。
三人并排站在广场上,受着过路人的目光洗礼。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韩执旭抱着周元的剑,“等过了子时,我们的任务时效就到期了。”
夜风拂过,吹起沈二凌乱的发丝,她面容憔悴,有气无力地开口:“不知道。”
韩执旭又看向安衍,“安兄?”
安衍明显已经有了主意,“谁给我们任务,我们就去找谁。”
“小师妹,用的什么香粉啊?真香……”翟令笑脸盈盈,将路过的一个女弟子堵在墙上,不让走。
那个女弟子小脸通红,周围人的侧目让她无地自容,“师……师兄,你让让,回去晚了师父会说我的。”
嗓音因害怕变得娇滴滴的,听得翟令骨头都酥了,“不怕不怕,你师父要是骂你,你就来找我,我最会安慰你这样漂亮的小师妹了。”
女弟子又羞又怕,都说不出话来了。
翟令笑呵呵,把手里顺来的橘子抛起来,又接住,抛起来,又接……
接不住。
他愣了愣,还没来得及转头,一只手便搭到肩膀上,他想反抗,奈何那人实力比他强。
沈二把橘子剥开,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眉毛扬了扬,“不错,还挺甜。”
她嚼吧嚼吧,对那个女弟子道:“走吧,下次别一个人出来走夜路,小心遇上坏人。”
女弟子怯怯地点头,迈着小碎步飞快跑开。
“你们谁啊?多管闲事。”翟令扯着嗓子大喊,“这里可是广场!你们几个外门弟子小心被管事的看见,记你们大过。”
“师兄还真是贵人多忘事,这才几天,就不认得我们了?”沈二把橘子递给安衍,他不要,沈二直接掰下来一瓣塞他嘴里。
安衍:“……”
翟令已经微眯,上下打量着沈二,眸光一闪,“是你。”他又看了看安衍,以及搭着他肩膀的韩执旭。
“原来是你们两个,难怪敢一次性接四个任务,原来是有个四阶的打手。”他调侃,但意识到自己处境不妙,语气又软了下来。
“不是,给你们倒转任务的又不止我一个,干嘛就找我啊?”
这还真不是故意的,其他几个师兄师姐连名字都不知道,更别提知晓他们住哪,唯独这个家伙。
茫茫人海,一眼锁定,想忽视都难。
最主要的是,他这个任务的报酬是最高的。
“诶,不谈那个。”沈二又掰了一瓣递给韩执旭,剩下的一股脑塞进嘴里,明知故问,“那个寻人的任务是你倒转的?”
韩执旭松开翟令,毕恭毕敬地接过那瓣橘子。
翟令理了理衣襟,趾高气扬,“没错,正是我翟令。”
“那就没错了,跟我们去趟万任堂。”
“去哪干嘛?”翟令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他顿了顿,面露惊色,“你们找到人了?!”
“找到了。”
翟令一改那笑嘻嘻的模样,猛地凑过来,正色中带点凝重,“他人在哪?还……活着吗?”
面对他的反应,沈二有些意外,看来这货跟周元关系不简单啊,可能已经到了很要好的程度,只是可惜……
沈二叹了口气,指向韩执旭抱着的长条状布包,没有说话。
即使不用说话,翟令也懂,他宛若瞬间丢了魂,身形晃了晃,抬手握上韩执旭怀中的布包。
那是把剑。
周元的剑。
“这剑还是我送给他的。”翟令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这也恰恰证实了,他与周元的关系确实不简单。
翟令紧紧攥着剑柄,目光落在沈二身上,眼眶微红,“我给你双倍报酬,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
经过交流,沈二他们才知道,这个寻人的任务竟是翟令委托的。
第67章 规矩
“……”
翟令一拳砸在石桌上,身体不住地颤抖,“刘振……黄扬,好……好得很。”
得知事情经过的韩执旭悲愤之余,不住对沈二心生钦佩,“难怪小二你那天让我住手,还那么轻易就把那只鸟驯服了,原来你早就知道。”
“不过……”韩执旭挠挠头,“当时我们几个一直待在一起,你是怎么知道的?”
好问题。
沈二自己也不知道,恍神的时候,莫名就建立了某种联系。至于为什么选择她,她也搞不懂。
一时之间,沈二什么都答不上来,在气氛即将陷入僵局之际,安衍开口:“当时我也知晓,那只鸟可能只是随机选择,就为遇到有心之人,把此事传扬出去,好给周元主持公道。”
这么一说,倒是解释得通了。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过各位。”翟令起身,满怀感激地抬手作揖,“感谢你们,替我寻到周元。”
他深深低头,沈二忙过去扶住他的胳膊。
“你不必如此,我们也是为了赚那份报酬,各取所需。”沈二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也跟着不太好受。
“可惜没能帮你把他带回来。”
周元毕竟是被天玄宗的人迫害的,若是贸然把他的尸体带回来,必然会引起麻烦,搞不好还会被毁尸灭迹。
与其如此,倒不如就把他葬在那,那边山好水好,还有只五阶的鸟给他守灵。
翟令强忍着泪,“这个不打紧,周元举目无亲,埋哪都行。”
听到他这么说,沈二就放心了,其实把他刨回来也不是不行,又不是没干过,就那只鸟有点难搞。
“待我给他报了此仇,再去见他。”翟令像是下定某种决心,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
他拿出事先答应好的报酬——满满一袋中品灵石。
某两个人跟没见过世面似的,眼睛都看直了。
“这是我额外给你们的报酬,万任堂的那份,得需要你们再跑一趟。”翟令把袋子交给沈二。
入手沉甸甸的,沈二吸溜一下,“没事没事,为了灵石,多跑一趟算什么。”
翟令走后,院子里的气氛比方才松了一些,但也没松太多。韩执旭满肚子的疑问,看了看沈二,欲言又止。
袋子里的灵石三十颗,皆是沈二没见过的青色,她数出来十颗给他,“喏,这是给你的分红。”
韩执旭愣了愣,把灵石往回推,“我不是想要这个,这是翟令单独给你的,我一分力没出,我不能要。”
“哎。”沈二按住他的手,“给你那肯定是有条件的,西山镇的那几颗妖丹我就不分给你了,拿灵石抵。”
“那也用不着这么多,这都是中品灵石。”
“多的算分你的,朋友嘛,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拿几颗灵石换一个四阶高手的人情,何乐不为呢?
“以后有事你多帮帮忙,你有事,我要是帮得上,那绝对义不容辞。”
韩执旭犹豫再三,还是选择收下,无法,穷怕了。
“行,那我不客气了。”他把灵石揣进怀里,拍了拍,又补一句,“以后有事,尽管叫我。”
沈二等的就是这句话。
安衍站在旁边看着,看着沈二又把剩下的灵石分成两份,一份给安衍,“你的。”
安衍没有伸手,而是问:“不分你那个师姐一份?”
“啊?”沈二怔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唐渺。
“咳咳。”沈二清清嗓子,把灵石硬塞进他兜里,“她现在又不在这,等去万任堂取了报酬再分给她。”
韩执旭抬头望天。
“对了,现在什么时辰了?”
韩执旭答道:“亥时。”
沈二猛地一激灵,“亥时,那万任堂岂不是要关门了?!”
说着,就要往外跑,却被安衍一把拽住,“你现在去也来不及了,没有文书,去了也是无功而返。”
“那个翟令都说好的,他当事人都认了,凭什么不给我?”沈二不管,她就要去,能拿回来一点是一点。
沈二拔腿就往外跑,想拦都拦不住。
她一路跑到万任堂门口,里面的灯还亮着,大堂里空无一人。管事的那撮胡子在灯下翘着,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
“带齐文书证件,否则报酬一概不付。”
沈二喘着气,一把将寻人任务的牌子拍在桌上。管事的这才抬起头,看见是她,眉头皱起来。
“怎么又是你?”
“这任务的东西已经交给雇主,他也认了,报酬可以给我结了吧?”
管事的睨了眼那块牌子,“谁让你私下见雇主的?”
沈二:“?”
“你怎么证明你见的那个人是雇主?”
“??”
“你说雇主答应你结单,那得先拟个文书,让雇主签字画押,交由我们万任堂审核,审核过了就给你报酬。”
沈二咬牙切齿,“这任务时效今晚就过了,我上哪去跟你弄文书,还有,我就算弄来了,你什么时候能给我审核好。”
管事的搓搓小胡子,“审核文书的都下值了,等明天吧。”
“任务时效今晚就过了。”沈二重复。
管事的耸耸肩,“那没办法,规矩摆在那,就得按规矩来。”他低下头,收拾柜台上的东西。
“那这任务,”沈二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算不算我们完成?”
管事的手顿了一下,“算。”他抬起头,“任务算你们完成,报酬也给你们留着。”
沈二盯着他,“那过了今晚呢?”
“过了今晚,任务时效过了,报酬扣一半,什么时候文书补全了,什么时候来领。”
直接就扣一半。
沈二气笑了,还挺好啊,不是直接扣完,“谁定的规矩?”
管事的一脸不耐烦,“不是,你这外门弟子有完没完?一点礼貌没有,规矩自古就有。”
“好一个自古就有。”沈二抬手握上柜台边上的护栏,“为了这几个任务,我们跑了三天,同伴因此身负重伤,一刻不停。”
“为了赚这灵石,我忍了,但结果东西都带来了,雇主也认了,你跟我要什么凭证,文书,还扣一半。”
“我就想问问,这规矩是谁定的?”
第68章 又是规矩
沈二紧握着的护栏出现裂痕,实力上存在差距,管事的不得不有所收敛。
“你……你你你,别拿老子开涮啊,老子就一个值夜的,有本事……有本事你找引青长老说事去。”
柜台里面退无可退,他极力缩在角落,离沈二远远的,生怕她做点什么。
“引青长老?”沈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又一个新人,她自己那师父都没见过几回。
“引青长老管万任堂,”管事的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规矩是他定的,文书是他要的,审核也是他批的,你有本事,你找他。”
沈二慢慢冷静下来,初来乍到,没实力没人脉,得罪长老,犯不着,可她心里实在是憋得慌。
这灵石也太难赚了,早知道就少分点了。
沈二两手空空地走出来,迎面便撞见赶来的安衍。
“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了?”
“我一个人够。”
“万一我在里面打起来怎么办?你一个人怎么拦得住我?”
“你应该没那么蠢。”
“哦。”
沈二叹了口气,把手背到身后,一蹦一跳地从他身侧走过,“我们回吧,睡觉去。”
安衍朝里面看了眼,白日里那个管事的,站在一堆木屑前,不知道在干嘛。
“走啊。”沈二回头催了声。
安衍移步跟上。
“你肚子饿不饿?”沈二问他。
“还好。”
“那我们去找点东西吃吧。”
“好。”
……
后山。
一道素白的倩影在月下挥剑,剑尖划过空气,带起一阵极轻的嗡鸣,又很快消散在夜风里。
姜水依已经在这里练了好几个时辰,从白天练到黑夜,额上沁出细密的汗,手臂也开始发酸。
她不敢停歇,因为余光瞥见有人正朝这边走来。
不用细看,她认得那个身影,虽然没见过几次面,但每一次都让她的心跳,不自觉地加速。
有害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适时收剑,转过身,沈澹站在石阶下面,负手而立,月光照在他冷峻威严的侧脸。
“父亲。”她低下头,握着剑柄的指节紧绷地发白。
沈澹走上来,脚步很轻,踩在石阶上几乎没有声音。他在她面前停下,“上山多久了?”
姜水依咬了咬唇,“两个多月……”
她知道沈澹想说什么,他曾交代过,让她修炼到二阶才能出这后山。上山这么久,修为连二阶的门槛都没摸到,剑术更是没眼看。
负责教她的秋水长老平常严厉得很,哪怕她现在是宗主的女儿,她仍记得秋水长老说过的那句话。
“正因为你是宗主的女儿,才更应该勤加苦练,否则只会给宗主丢脸。”
就因为这句话,她半点不敢马虎,可是任她怎么努力都没有用,她已经够好了,再这样下去,感觉迟早会把身体累垮掉。
“秋水说你很用功。”他开口,声音和往常一样平,“入门是晚了些,有些东西急不得。”
姜水依愣了愣,上山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跟她说这么多话,激动之余,胆子也大了许多。
“父亲,”她抬起头,“您当年修炼到二阶,用了多久?”
问完她就后悔了,她不该问这个的。
沈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姜水依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说:
“我从十六岁开始修炼,自觉醒便是二阶。”
轰——
姜水依的脑子如炸开了般,耳边嗡嗡作响。早就听闻秋水长老说,她的“父亲”天赋极佳,究竟好在哪里,她心里也没个底。
今日听他这么一说,再加上修炼的不易,她深有体会,觉醒便是二阶,这天赋属实逆天。
她不敢再看,胸口泛起酸涩,若她真是他的亲生女儿,应该也会拥有这样傲人的天赋吧?
“早些回去休息吧。”沈澹扫了眼她被汗水浸湿的衣襟,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天赋改变不了,但路,是靠自己走出来的。”
姜水依在原地站了很久,剑尖磕在石头上,沈澹的话在脑子里不断回响。不管怎么样,这路她都要走下去。
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不是,这破路怎么那么长?!”
晨,山门口,刚从外面回来沈二精疲力竭,一手扶着门柱,望着看不到尽头的阶梯,无能长啸。
山上的吃食实在太贵,都要花灵石兑换,无法,她下山屯点吧。可她又不会御剑,跑上跑下一趟,差点要她半条命。
这边,一辆马车停在山门口,那马车通体珠光宝气,十分亮眼。
拉车的两匹白马高大壮硕,赶车的是个男子,穿着比里头的内门弟子还体面。他跳下车来,也不看旁人,径直走到边上,掀开帘子。
车里伸出一只手,扶住门框,那只手白得发亮,腕上一只翠绿的镯子。
帘子掀开,一个少女踩着那个男子的膝盖,跳下马车。少女年纪不大,十五六岁,长相精致可人,穿一身鹅黄的衣裙,裙摆绣着精巧的玉兰。
她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天玄宗的山门,嘴微微撅着,“这就是天玄宗?看着也不怎么样嘛。”
赶车的男子从车厢里陆陆续续搬下来七八个大箱子,那阵仗,像是把家底都给搬过来了。
看门的弟子上前提醒,“宗门有规定,弟子上山不得携带行李。”
少女眉头蹙起,没有说话。
那个男子直起腰杆,呵斥,“你可知我家小姐是什么人?!”
看门弟子脸色变了变,仍是硬着头皮拦着,没让进,“我天玄宗的弟子,大多都身份尊贵,规矩就是规矩,若不愿遵守,那便请回吧。”
“你—!”
“好了。”少女摆摆手,让男子退下,“不带就不带吧。”
她拍了拍其中一个箱子,“那这个总能带了吧?这可是我父亲为你们宗主准备的礼物,而且你们宗主是知情的。”
看门弟子思索一番,“可以。”
少女递给男子一个眼神。
男子会意,扛起箱子,随她走进山门,然后又被拦住了。
“除宗门弟子外,未经允许的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看着一身正气的看门弟子,少女气笑了。
“你的意思,是想让本小姐自己一个人,把这么大的箱子搬进去?”
第69章 后山
看门弟子默认。
“这么大个箱子让我怎么搬啊?你给我搬进去。”
“宗门规定,看门弟子不得擅离职守。”
“……六。”
在边上听了全程的沈二暗暗咋舌,天玄宗的规矩,还是一如既往地没有人性。
“诶,那边那个。”少女突然朝她这边招招手。
沈二左看看右看看,四下无人,抬手指了指自己,“我吗?”
“对,就是你。”
“我怎么了?”
“过来,帮本小姐把箱子抬上去。”少女下巴微扬,一副看上你是给你面子的模样。
沈二也是有骨气的,懒得惯着这种大小姐,“身小体弱,搬不了。”
少女伸出手,一道耀眼的紫光投射过来,闪得沈二睁不开眼。
“极品灵石!”
看门弟子说了这么一句,沈二的眼神瞬间清澈了。
“这下能搬了吧?”少女问。
看门弟子已是蠢蠢欲动,但有人比他还快。
沈二将箱子一把扛到肩上,笑脸盈盈,“是老奴的错,让大小姐久等了,您若是不介意,老奴可以把您一起背上去。”
有灵石不赚王八蛋,在灵石面前,骨气算个屁。
“那倒不必,本小姐可以自己走。”
“好嘞,大小姐辛苦,大小姐慢慢走,小心脚下。”
沈二扛着箱子,健步如飞地往山上走,箱子少说也有五六十斤,在她肩上跟玩似的。
少女跟在后面,一开始还能跟上,走到一大半,人就不行了,“等等,我走不动了,先休息一会儿。”
“好嘞。”
沈二停住,把箱子放在地上,让少女坐着。
“这破梯子怎么那么长啊?”少女抱怨着,小手在脸前扇啊扇,见沈二脸不红心不跳的模样。
“你不累吗?”
“还行。”
少女目光落在她腰间的小木牌上,“你是外门弟子?”
“对。”
原本以为她要像那些个内门弟子,嘲讽一番,没想到她并没有,只是又问了句:
“做外门弟子,是怎么样的?”
“还行,有地方住。”
“我看你挺自由的。”
沈二笑了笑,没接话,都没人管,可不自由吗?自由到连饭都吃不起了。
少女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裙,“好了,继续走吧,本小姐要快点见到沈伯父。”
沈二捕捉到关键字眼。
沈……伯父,沈二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上了山之后,少女带着她直奔没有那涉足过的后山。
看着明显包裹着一层结界的山头,沈二望而却步,“我也要一起进去吗?”
话语中是说不上来的兴奋,也不知道会不会见到姜水依,特别想看到,她要是发现自己在这,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少女没有发现她的异样,而是理所当然地点头,“当然了,你不进去难不成让本小姐自己搬吗?”
“那……好吧。”
沈二跟着少女走入结界,沿着小径往山坡上走。小径尽头是一个院子,院墙不高,白墙黑瓦,墙头探出几枝桂花。
“沈伯父——”少女朝里面喊了声,院子里静悄悄,没人应。
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少女皱了皱眉,回头看向沈二,“你在这儿等着,我进去看看。”
沈二把箱子放在门口,自觉退到一边,空气中是似有似无的桂花香,她忽然想起自己现在住的那个小院,那也有一棵桂花树。
“小花。”
饱含气势的男音响起,是从后方传来的,沈二转过头,看见沈澹从外面走进来。
他穿一身灰青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简易的木簪绾着,与上次见到的一般无二。
只是可惜,姜水依并不在。
沈二抬手作揖,低下头,“见过宗主。”
能明显感觉到,沈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落了一瞬,貌似并没认出她是谁。
虞繁花跑过来,亲昵地拉着沈澹的袖子,“沈伯父,都说了多少遍了,不要叫我小花,我已经长大了。”
沈澹眉眼间难得生出一丝笑意,“早知你要来,我已让秋水给你准备住处,她那里都是女弟子,你到那边会比较方便。”
“我不要,秋水长老冷冰冰凶巴巴的,我才不要去她那当她的徒弟。”
沈澹想了想,也是,“如若不然,你留在这跟水依一起,你们年纪相仿,修为也相当,正好可以一起修炼。”
“水依就是沈伯父那个女儿吗?”
“嗯,她比你年长一些,你可以唤她为阿姐。”
沈二站在一旁,听着他们说话,心里那股说不清的东西泛上来,闷中带着点痛。
虞繁花撅起嘴,“不要。”
“那你想去哪?”
虞繁花指向沈二,“我要跟他一样,当外门弟子。”
沈二脑子嗡地一声。
不是,这货放着顶天的资源不要,来这个穷乡僻壤的外门凑什么热闹?
莫不是他方才说错话了?一下不小心引起了大小姐的注意?
沈二感觉沈澹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外门弟子?”沈澹对虞繁花道:“外门条件简陋,你从小娇生惯养,住不惯的。”
“谁说的?”虞繁花不服气,“别人能住得,我怎么就住不得了?”
“你这样,我没法跟你祖父交代。”
虞家嫡系,就虞繁花这么个独苗苗,原本是想着到天玄宗历练一番,不曾想,天玄宗却让她做了个外门弟子。
真要这么做了,那个老家伙估计得飞过来找他拼命。
“我不管,我就要当外门弟子,沈伯父要是不同意,我就打道回府,说你天玄宗不愿收我。”
沈澹忽觉一阵头疼,目光落向沈二,“沈二,没想到你到天玄宗来了,才几日不见,修为又精进了。”
沈二完全没想到,他竟能叫出自己的名字,呆滞了几息,硬着头发回应:“没想到沈宗主还记得我,当时我有眼不识泰山,罪过罪过。”
“不妨事。”沈澹大方原谅她,“你现在是在齐初门下?”
沈二颔首,“是。”
虞繁花眼神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过,“原来沈伯父认识啊,那我要跟他拜同一个师父!”
沈二:“……”
就非得一起去那落魄山头吗?她那个师父,从拜师到现在就只见过一次,这大小姐可别是一时兴起啊。
第70章 你听我解释
“小花。”沈澹转向虞繁花,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齐初修为虽不低,但门下松散,教弟子全凭心情,你确定要去?”
虞繁花想也不想,“确定。”
“你祖父那边——”
“祖父答应了,拜谁为师,让我自己决定,不然我才不会来这天玄宗。”
遥想她在家的时候,多自在多快活,想干嘛就干嘛,也不知道祖父他们抽了什么风,非要她来这天玄宗修行。
“罢了。”沈澹叹了口气,“若是有什么要求尽管来找你沈伯父。”
“知道知道,沈伯父最好了。”虞繁花指了指地上的箱子,“那个是父亲让我给沈伯父捎带过来的礼物。”
“难为小花一路带过来,辛苦了,也替我谢过你父亲。”
“嘿嘿。”
回到齐初长老那个山头,沈二原本想着把她先放到齐初长老的居所,但庄鱼不让。
无法,只好先把她带回去,想着在附近给她收拾间小院出来,让她住。
在走到院门时,安衍面无表情,身着白衣,像鬼一样从屋里冒出来,立在门口。
沈二虎躯一震。
她好像忘了什么……
一大早天还没亮就下山去屯粮食,结果一晃到了晌午才回来,还带回来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沈二咽了咽口水,“你听我解释……”
安衍:“呵呵。”
“……”
虞繁花不淡定了,甚至带着点毛骨悚然,“你……你……你们认识?!”
“啊?”沈二也想问同样的问题。
“他……他他……”虞繁花语无伦次,“他怎么?你跟他……你们住一起?!”
“对啊,”沈二眨眨眼,“他是我朋友,我们一起住在这。”发觉他们气场微妙,沈二问:“你们之前认识?”
虞繁花懵了。
安衍目光在虞繁花身上扫了下,眉头微扬,貌似是认出来了。
“原来你们之前是邻居啊?”
沈二吃着饼,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们两个,不得不说,俊男美女同框还挺养眼的。
要是虞繁花不站那么远的话。
“嚼嚼嚼,那你们关系一定很好吧?”
安衍淡淡道:“有点印象,但不多。”
虞繁花的脸一下子就绿了,“什么叫有点印象?!”她声音突然拔高,“年幼时是谁放猪追我的?追了我整整三条街!”
“最可气的是那只猪竟然还会上树!要不是我祖父及时赶到,我就被猪给拱了!!”
猪,还会上树?
沈二憋笑着别过脸。
安衍云淡风轻:“哦,是吗?”
“咳咳。”沈二压住笑意,招呼她过来坐下,递了个饼给她,“你要吃吗?”
虞繁花盯着那个饼看了又看,“这是什么?”咬了一口,“有点甜,还有点干巴。”
沈二给倒了杯茶水,刚想递给她,就被安衍夺了去,只好又重新倒一杯。
“诶,”虞繁花警惕地盯着安衍,慢慢朝沈二凑过来,掩唇低声道:“他是不是救过你命啊?”
沈二险些被一口饼呛到,“什么?”
“你要是被威胁了,就眨眨眼。”
“啊?”
沈二的反应已经证明一切,虞繁花破防了。
“不是,凭什么啊?!”
沈二安抚她,“你对他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人……其实还不错的。”这话虽然有点违心,但也有几分实话。
沈二真心觉得,安衍这个人还不错。
虞繁花瞪大双眼,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猛地抓住沈二的肩膀,迫使她盯着自己的眼睛。
“你是不是被他灌了迷魂汤了?你到底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沈二把茶杯递给她,示意她先喝口茶冷静一下。别的不说,安衍光是风评这一块,就一言难尽。
“我大概知道一些。”沈二回道。
虞繁花接过茶杯,一口闷了,然后把杯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那你倒是说说,你既然知道他是什么人,为什么还……”一记刀眼扎过来,虞繁花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声音戛然而止。
“我只能说传言不一定为真,你得真正了解他,才知道他的为人。”
确实算不上什么好人。
安衍:“……”
虞繁花有些狐疑,“真的假的?”
安衍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抬眼看着虞繁花。
虞繁花立刻支棱起来,“看什么看?!”
“……”安衍又看向沈二,“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就今天早上,在山门口遇见的,她答应给我一颗极品灵石,让我帮忙扛箱子……然后她就跟我到这来了。”
确实是像她能干出来的事,安衍点点头。
“什么一颗?我说的是十颗。”虞繁花得意地接话,把一袋子灵石拍在石桌上,“怎么样?我大方吧?”
安衍道:“一颗极品灵石可抵一百颗上品灵石,虞家大小姐,还是一如既往地财大气粗。”
“那可太大方了。”沈二两眼放光,若不是迫于安衍的威压,她都给虞繁花跪下了。
“大小姐,还有什么吩咐?老奴愿为您赴汤蹈火!”
虞繁花见她这副样子,从看见脏东西的紧张恐惧中走了出来,“你刚才说的‘赴汤蹈火’,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沈二垂着胸脯保证,怎么说也是为了几颗灵石玩过命的人,“只要灵石到位,上刀山下火海,我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倒也不用那么夸张。”虞繁花想了想,“我现在暂时没有事要你做,不过你都跟着他了,怎么还会缺灵石?”
“嗯?”
这句话,可谓是一语点醒梦中人,她怎么忘了,那货貌似也是个贵公子来的。
沈二缓缓转头,正要道德谴责他一番,虞繁花又说话了。
“哦,忘了,他是离家出走的,身上应该没带多少灵石。”
“咳……咳咳咳。”沈二很是自然地收回视线,手抚上石桌,“诶,这桌子,是一整块石头做的嘿。”
安衍嘴角微挑,一副“我看你还能装到什么时候”的模样。
虞繁花看出端倪,“你刚刚是不是想骂他来着?”
“没有。”沈二果断否认,一本正经,“怎么会呢?我与他情同手足,怎么可能会骂他?”
第71章 猫猫和花花
虞繁花不信,但又挑不出毛病,安衍这种人能有个朋友已经不易,能跟他做朋友的人,着实让旁人倾佩。
所以沈二这人不太正常,虞繁花完全可以理解,并表示尊重。
沈二全然不知她在想什么,只当她信了,吃饱喝足后,便主动请缨,去给她收拾一间院子出来。
唐渺来到时,只看见安衍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逗蛇玩。
二人视线碰上,心照不宣。
唐渺欲言又止,安衍下巴朝某处扬了扬,“她去给新来的小师妹收拾院子了。”
在“小师妹”这三个字上,刻意着重咬字。
唐渺当然知道他在引火,本不想上当,但还是忍不住朝他所指的方向寻过去。
沈二入门才几天,再怎么论,这新来的都轮不到沈二来管,定是被人忽悠了。
唐渺找到沈二的时候,她正蹲在走廊擦地板。
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攥着块湿抹布,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旁边的桶里水已经浑浊,显然已经擦了好一会儿。
虞繁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杯茶,优哉游哉。
“这边,这边还没擦干净。”虞繁花指了指墙角,“还有那边,那个角落。”
沈二头也不抬地擦过去,不亦乐乎,“大小姐放心,保证擦得一尘不染。”
唐渺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沉默了。
“花花?”
听到声音的虞繁花转过头,眼睛一亮,“猫猫!!”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唐渺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啊!不许叫我猫猫!”
在唐渺暴跳如雷的时候,虞繁花已经跑了过去,裙摆在地上一扫一扫的。
“真的是你啊猫猫。”虞繁花捧住唐渺的脸颊,“你瘦了,瘦得都不可爱了,是不是在天玄宗,吃不好睡不好?”
随后虞繁花又转头朝天吐槽,“我都说,不想来什么宗,不想来不想来,就非得让我来,难以想象,我到时候会瘦成什么鬼样。”
沈二突然冒出来,“你为什么要叫她猫猫啊?”
虞繁花勾唇,“因为她乳名叫缈缈,小时候她门牙缺了一颗,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就喵喵喵喵的叫,那不就是猫猫吗?”
唐渺小脸泛红,想去拦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虞繁花已经把所有东西都给抖了出来,只能气得直跺脚。
“虞花花!”
虞繁花“喵”了一声,冲唐渺吐了吐舌头,转身就往沈二身后躲。沈二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拽着袖子当了挡箭牌。
唐渺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伸手要去抓她,虞繁花在沈二身后左躲右闪,两个人就这么围着沈二转了好几圈。
“你出来!”唐渺的脸红得能滴血,完全不敢去看沈二。
“不出来!”虞繁花躲在沈二背后,探出半个脑袋,“你先保证不打我!”
“我保证不打你——我打不死你!”
虞繁花又把脑袋缩回去,“那么凶干嘛?当心以后没有小哥哥追你。”
“要你管!”
沈二站在中间,被两个人转得头晕,她手里还攥着抹布,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没一会儿功夫,脚边就湿了一片。
“你们小心,地上有水。”
无人在意。
沈二叹了口气,“其实你们名字都挺好听的,我之前有只老花猫,名字就叫花花。”
猫猫,花花,多般配。
静——
“安衍!救命啊!!有两只猫要杀我!”
“噗——咳咳……”
安衍险些被一口茶水呛死,好在沈二还算有良心,在他背上拍了两下,“你没事吧?”
安衍摆摆手,说不出话。他的脸被呛红,纯是被呛出来的,配着他那张常年皮笑肉不笑的脸,看起来格外违和。
虞繁花和唐渺同时停了手。
对于安衍,她们两个还是有些畏惧的,安衍坐在那,他们连院子都没敢进。
沈二也是抓住这一点,跑到安衍身边,比躲树上什么的安全多了。
她们什么都不说,安衍偷听就已经听了个七七八八,他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自己惹的祸,自己去处理。”
沈二暗暗叫苦,“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真觉得她们的名字很可爱,而且之前我真的有只叫花花的猫。”
“你还说!”虞繁花气急败坏。
沈二立刻手动闭嘴,闷声:“不说了不说了。”
“哼!”
“原来你在这啊。”
略显稚嫩的童音响起,打破了这一僵局。
庄鱼捧着个包袱走过来,话是跟虞繁花说的,“这是师父让我给你送来的,他老人家说拜师茶就免了,把拜师钱补上就好。”
包袱上放着个简易的木牌,上面刻着虞繁花的名字,这种样式样式简单,水火可侵的木牌,太过于朴实无华。
“这什么啊?”虞繁花拿起木牌,左右翻看,满脸兴味,“这小东西还挺别致的,是用什么木头做的?”
庄鱼挠挠头,老实回答,“就柴火堆里随便捡的。”
虞繁花:“?”
“没事,都一样。”沈二出声安慰她。
“你们那个是扫把棍上的。”庄鱼老实巴交地说,“之前庄虾把扫把扫断了,师父觉得可惜没丢,一直挨着门角放着。”
沈二:“……”
“哈哈哈……”虞繁花无情嘲笑,“你那还不如我这个呢。”
跟唐渺那块成色极好的玉牌一比,她又笑不出来了,“凭什么别人师父用的牌子,不是金银就是玉,到了这里,用的就是没人要的烂木头?”
“师父素来节俭。”庄鱼解释道,“金玉牌子造价昂贵,雕刻打磨还费时费力,不如直接用木牌,坏了找块木头就能补上一个。”
虞繁花被噎住,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但发现好像确实有那么点道理。
沈二也若有所思,也是理解了齐初长老的良苦用心。金玉牌子坏了要找人修,修不好还要重做,重做又要花灵石。
木牌坏了,随便找块木头,削吧削吧,刻上名字,又是一块新的。
偌大的天玄宗,就齐初一家的弟子用这种木牌,每一个都独一无二,也不用担心被伪造,别人仿不出这么丑的。
第72章 开饭喽
“诶,将就一下,能用就行了,不要驳了师父他老人的良苦用心。”沈二安抚了下,转而勾住庄鱼的肩膀,把他带到边上。
一脸神秘地问:“师兄,我考教你几个问题,你方才说,她的那个牌子,是用柴火做的对吧?”
庄鱼点点头。
“那就是说,师父那边,有间柴房?”
点头。
“有柴房,那肯定有厨房对吧?”
点头。
“师父他老人家,平时会做饭吃?”
庄鱼还是点头,并补充道:“对啊,师父烧的菜好吃,他还经常教我烧,可我总学不会,只能给他烧火打下手。”
“哦……”沈二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师父他出关了?”
“嗯嗯,今天刚出。”
“想必他现在定需人照顾,师兄你快些回去吧,等晚些时候,师父休息好了,我们再去拜会。”
庄鱼欢欢喜喜地走了,丝毫没发现,一路目送他的沈二,嘴角已经快裂到耳根。
这笑容看得虞繁花心里毛毛的,果然跟安先知一起玩的,本身就不是好人。
安衍也深有同感。
夜~??)?
“开饭喽——”齐初捧着盆汤钻出厨房,便见自家院子坐满了人。
就在半刻前,沈二带着安衍拖着虞繁花过来拜访,并见到了庄鱼的两个翻版。
鱼虾蟹三兄弟。
虞繁花一脸新奇,捏捏这个,又捏捏那个,“是真的诶,长得一模一样,你们是三胞胎吗?”
“一,二,三……”沈二数着人头,“七个,算上花花八个,还有两个去哪了?”
庄鱼愣了愣,转头就对捧着碗筷,满怀期待的庄蟹凶道:“你是不是又把师兄落在山上了?”
庄蟹眨眨眼,一脸无辜,“他说想一个人待着,让我自己先回来。”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都快吃饭了,师兄还一个人在山上!”
“对不起……”
庄蟹委屈。
“还不快去把师兄推回来。”
“不用了。”
庄鱼的话音刚落,一个略显孱弱的声音随之响起,还伴随着咕噜碾过沙子的响动。
沈二寻声望去,视线恰好与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孱弱青年对上。
“师兄。”庄蟹小跑过去,泪眼汪汪,“对不起师兄,小螃蟹把你忘了。”
“无碍,师兄这不是回来了吗?”青年揉了揉庄蟹的脑袋,清灰的衣袖下滑,露出一截仅剩皮包骨的手臂。
“不哭,师兄还跟你们带了野梅回来。”他拿出用叶子包裹的酸甜小野果出来哄。
庄蟹揉了揉眼睛,“谢谢师兄。”他没有第一时间去接,而是绕到青年后面,推动轮椅。
庄鱼庄虾也跑去迎,将青年簇拥着推到桌前。
沈二几个连忙起身,齐声道:“师兄。”
青年轻轻颔首,“你们就是师父新收的师弟师妹吧?初次见面,没带见面礼,下次一定补上,野梅你们一起分着吃。”
“都是同门,谈礼物就见外了,要送也该是我们给师兄送。”沈二向来不整那些虚的,掏出一个硕大的烤馍馍摆在桌上。
东西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出门了,包括沈二自己。
如果说,她原本是想随便掏个金银珠宝出来,会有人信吗?
青年温和地笑了笑,接过沈二手中的烤馍馍,“多谢师弟送的礼物,烤得正好,看着就好吃。”
“师兄你喜欢就好。”
“开饭喽——”
六人齐刷刷转头,齐初像被下了定身咒般,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眼睛闭上又睁开,最终接受现实。
“师父,好久不见,甚是想念,我来帮你。”沈二接过齐初手里的汤盆,香味扑了满脸。
肉跟蔬菜一锅煮,却不显凌乱,看着就好吃,庄鱼果然没骗人。
“师父师父,别站着了,过来坐。”沈二把汤盆放在桌上,转身对齐初招手,笑容灿烂得像她才是做饭那个。
其他三小只,像小鸡仔似的点头。
“师父快来,师父快来,师弟带了好大一个饼。”庄虾兴奋地说。
“那个是烤馍馍。”沈二纠正他。
齐初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回身进厨房多拿了几双碗筷,然后径直走过来,在青年身旁坐下。
青年把野梅推到他面前,微笑着,“师父,尝尝,山上摘的,我吃过一个,很甜。”
“一口就傻了吧唧的,老夫牙疼,给那几个小的吃吧。”齐初嫌弃地把那些野果放到沈二以及那几个小的面前。
“我要吃我要吃。”庄虾刚伸手要拿,手就被庄鱼拍了一下。
庄鱼:“先吃饭。”
庄虾摸摸手背,小嘴微撅,“……知道了。”
帮忙分发好碗筷,刚也想伸手的沈二默默忍住了。
齐初扫了他们几个一眼,“不必拘着,吃饭吧。”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进青年碗里。
“多谢师父,我自己可以。”他捞起碗里的豆腐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师父做的豆腐越来越好吃了。”
齐初“嗯”了一声,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他碗里,“多吃菜。”
安衍迟迟没有动筷,看着那对融洽的师徒,眸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
“怎么了?”沈二把分到的馍馍分一半给他,“你发什么呆呢?快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安衍这才回过神,开始动筷子。
同样没有动筷的还有虞繁花,她从没吃过这种一锅煮的东西,在家的时候,菜是菜,汤是汤,饭是饭,分得清清楚楚,连盘子都有固定的摆法。
这盆汤把所有东西都混在一起,青菜挨着肉,豆腐挨着骨头,看着乱七八糟的,但闻起来真的好香。
“似锦是吧?”齐初突然唤她。
虞繁花愣了下,自己的小字正是似锦,被叫了半天花花,小花,竟没反应过来。
“宗主跟老夫说了,你执意要做这外门弟子。”齐初道,“外门弟子的地位不如内门,规矩也不如内门那般繁琐。”
“你既选择做老夫的徒弟,那便把你那身份放一放,入乡随俗,你看他们两个,比你早入门几天,他们就适应得不错,平日也不吵不闹。”
被夸夸的沈二受宠若惊,但……
貌似他们师徒只是第二次见。
第73章 第八个弟子
“师父,”静了许久,虞繁花终于开口,“离家这么久,您还是第一个称我为似锦的,就冲这,您这个师父我拜定了!”
说着,她到齐初身侧跪下,行了个拜师大礼。论外号对一个人的危害,虞繁花受益颇深。
连齐初的说教都不顾了,满脑子都是他唤自己小字的激动。
齐初正欲说些什么,沈二扑通一下也跪了过来。
沈二嘿嘿一笑,“先前没能给您行个正经的拜师礼,正好师妹在,今日便补上。”
“说得在理。”安衍附和,从兜里掏出茶杯,一人发一个,杯子里还带着茶水。
“你倒是准备周全。”齐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安衍面不改色地端着茶杯,双膝跪地,“给师父敬茶。”
另外两个有样学样,齐声道:“给师父敬茶!”
“行了,”齐初摆摆手,面上不耐,“老夫不好那些虚礼,都起来,地上凉。”
“您茶还没喝呢。”沈二笑盈盈地递上茶,“师父,请喝茶。”
齐初看她一眼,伸手把茶杯接过来,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沈二露出得逞的笑,“看见了吧,师父先喝的我的茶,以后你们两个都得称我师兄。”
虞繁花翻了个白眼:“……谁稀罕。”
随后先安衍一步把茶递到齐初脸上,“师父师父,先喝我的。”
安衍:“……”
青年看着他们,嘴角上扬,“齐初长老门下,又热闹起来了。”
吃饱喝足,帮着收拾完桌子,虞繁花跟庄虾庄蟹两个玩去了,沈二和安衍坐在一起晒月亮,边上还有个青年。
“师兄,你叫什么名字?”沈二问他。
青年温声答道:“我名唤青隼。”
沈二点点头,记下他的名字,然后问了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师父一共八个徒弟,但我只见到七个,还有一个去哪了?”
青隼眸光闪烁了瞬,反问:“你从何得知师父有多少个徒弟?”
“听小鱼师兄说的。”
青隼转头朝后边望了望,齐初已不见踪影。
“师父腰疼,睡下了。”安衍看穿他的心思。
青隼放松下来,但隐隐感觉哪不太对,他看向安衍和沈二两个,前者被后者眼中的星光盖过。
沈二是真的很想知道,“那个是师兄还是师姐?”
“是师兄。”青隼回答她,“不过他现在,不论在师父门下。”
“?”
青隼恢复温和笑容,卖了个关子,“日后你们自会知晓,切记莫要乱问,特别不要让师父听见。”
安衍低笑出声,“有人今晚要睡不着了。”
沈二:“……”
早知道不问了,搞得现在心痒痒得很。
一天就这么朴实无华地过去,沈二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干,但好像什么都干了。
唯一能看得见形的就是鼓囊囊的肚子,还有灵石——大多都是从虞繁花那赚来的。
看来,明天得找点正经事干才行。
至于何为正经事,那当然是她说的算。
日头从西方一路攀升至头顶,沈二嘴里叼着根草,蹲在广场边上,只因内门弟子不得进入广场,她蹲在边上不算坏规矩。
但总有些闲着没事干的,看她不顺眼。
“我当是谁,原来是那个连一块灵石都拿不出来的穷光蛋。”刘振晃晃悠悠地走进沈二的视线,腰间的玉牌随着他的动作摆动。
“蹲在这干嘛?偷窥女弟子?”刘振露出揶揄的笑,他也经常这么干,天玄宗招收的女弟子不算多,但胜在各个都是极品。
没事的时候,找个视野好的地方蹲一蹲,看一看,人堆里随便捞上一个都不吃亏。
他敢笃定,沈二也是这么想的,实则不然。
沈二站起身,抖了抖有些麻的脚,盯着他道:“我在等你。”
刘振:“???”
“什么意思?”
“我要跟你比试——”沈二边说,边从兜里掏出青袖剑指向他,顺便摆个帅气的邀战姿势,奈何撑不过一息就破功了。
谁能告诉她,这剑什么时候又锈成这样了?明明才两天没有用而已。
刘振的笑声在广场边上炸开,像一只鸭子,嘎嘎嘎地响个不停,他笑得弯了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指着沈二手里的剑,整个人都在抖。
“你——拿把破剑就想跟我比试?看不起谁呢?”刘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实在不行你求求我,我借把不要的剑给你,放心,绝对比你手里这把强。”
沈二脸色微变,很快又恢复正常,“不必,我就用这把剑跟你比,你要是怕了直说。”
刘振不笑了,直起腰来,上下打量她。他比沈二高半个头,看人的时候习惯性低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蔑视的优越感。
“你很狂啊,可惜宗门比试不能出人命,否则我定要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去阎王那看一看。”
打架前都爱放点狠话,沈二不喜欢这套,对于刘振的话,左耳进右耳出。
“比试既分输赢,那总得有个彩头吧?”
刘振点头,“是这么个理,说吧,你想要多少灵石?打赢我,我就给你多少。”
“我不要灵石。”
这话又引得刘振好一阵狂笑,“你说你不要灵石?糊弄傻子呢?像你这样的外门弟子,我见多了,无非就是怕给不起,要么就是没见过世面。”
沈二额角青筋跳了跳,好想把他的嘴堵上,“我说了,我不要灵石。”
她重复道。
“行,给你个机会。”刘振大手一挥,“说吧,什么条件?”
沈二视线落向他腰间的玉牌,这一向是宗门弟子身份的象征,“你我单挑,输了的,自毁身份牌。”
刘振全然没想到沈二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表情从轻蔑变成困惑,“你说什么?”
“……”沈二无语,“你是哪个字听不懂?”
刘振明白她的意思,只是难以置信,身份牌这种东西,随身携带,丢了可以补办,但因在比试上败北而自毁,这性质可就变了,说是奇耻大辱都不为过。
见他沉默不说话,沈二眼睛微眯,“你该不会是怕了吧?”
“哼。”刘振咬紧后槽牙,“我会怕你?我答应你的条件,就这么比。”
他不信自己会输给一个刚入门的外门弟子。
第74章 那咋了
想到这,刘振自信起来。
是了,不过区区一个外门弟子而已,不足为惧。
比武场是一块被踩得光溜溜的黄土地,四角插着褪色的旗子,风一吹就猎猎作响。
这平时没什么人来,内门弟子有更好的武场,外门弟子用不着这个,因为他们连来这的资格都没有。
沈二邀战刘振,反而得了入场的机会。
她走到场地另一头,手里生锈的青袖剑垂在身侧,剑尖点地,转身之际,剑尖在黄土上画个圈。
刘振站在她对面试剑,青锋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挽了两个剑花,“你要是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他把剑横在身前,左手两指并拢,从剑身上缓缓拂过,“我这把剑开过刃,身败名裂事小,若是不小心把你废了……”
沈二没说话,把锈剑举起来,像模像样地也挽了两个剑花,剑尖指向刘振。
铁锈味在空气中弥漫开,不算难闻,就是有点冲。
刘振答应比试,沈二心里其实没底,但她在那蹲一早上不是白蹲的,刘振每天什么时辰来,什么时辰走,走哪条路,跟谁说话,说话的时候什么表情,她看得一清二楚。
这个人每天巳时到广场,先在东边站一会儿,看看有没有漂亮的女弟子。
没有就去西边,跟几个内门弟子吹牛,吹的无非是他家里又给他寄了什么好东西,师父又夸了他什么,昨天又在哪里露了脸。
吹够了就去练剑,练半个时辰,剑招跟她的不一样,不过也大差不差。他出剑有个习惯,不管是刺还是劈,第一招永远偏右路。
安衍说过,练剑的人都有习惯,有人爱走左路,有人爱走右路,有人爱先虚晃一招再实打,高手会藏,刘振不会。
他的右路习惯太明显了,明显到沈二闭着眼睛都能猜到他第一剑会从哪个方向来。
还有他的下盘,扎马步的时候看起来很稳,但每次出剑之后都会有一个极小的重心偏移。
安衍也说过,这是练剑不专心留下的毛病,小时候没改过来,长大了就改不了了。
刘振大概到死也想不到,会有人在广场边上蹲一早上,就为了看他的重心往哪偏。
有实力差距摆在那,她刚到三阶,而刘振已经到了三阶的瓶颈,根基比她扎实太多,正面硬刚,胜算并不大。
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就算打不过也没事,她的牌子又不值钱,再求师父刻一个就是了。
“开始吧。”沈二说。
刘振没动,还在等沈二先出手。沈二也不客气,左脚往前一踏,身影瞬间消失。
“!!”
刘振完全没料到她会这一招,等再次察觉沈二的气息时,她已经出现在了自己的左翼,慌忙挥剑去挡。
“锵”的一声,沈二的剑被弹开,锈花飞溅,青袖剑在空中转了个圈,抓住刘振防御的空挡,斩向他的下盘。
刘振的剑挥出去的时候,心里还在想沈二刚才那一下是怎么做到的,一个三阶的修士,怎么可能有那么快的速度?
他来不及细想,因为沈二的剑刃已经没入他的大腿,钝痛袭来,他下压剑身将沈二的剑挑开,退避三舍。
刘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腿,血已经渗出来了,把裤子染红一片,伤口不深,沈二的剑锈成那样,能割破衣服就不错了,但疼是真的疼。
不是剑刃的疼,是剑身上那些锈渣蹭进皮肉里的疼,火辣辣的,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他咬了咬牙,把长剑横在身前,灵力灌注进去,剑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他用了十成的力,他不想再给沈二任何机会。
沈二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一击不能硬接。
刘振的剑很快便劈了下来,带着灵气的嗡鸣声,又快又重。
沈二侧身躲开,剑锋擦着她的肩膀过去,带起一阵风,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
她没停,青袖剑从下往上撩,直打刘振持剑的手臂。
刘振长剑横着一扫,汹涌的灵力像一堵墙一样推过来。沈二被那股力量推得往后退了两步,脚在黄土上划出两道深深的印子。
虎口裂了道小口子,沈二看了眼,血渗出来,顺着剑柄往下流,慢慢被剑身吸收。
她以为是错觉,没在意,把剑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身侧,血还在流,顺着指尖滴在地上。
刘振看见她手上的血,嘴角上扬,“我还以为你有多厉害呢,原来也不过如此。”
“还不认输?”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认输,把你的身份牌毁了,再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响头,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他把剑举起来,剑身上的灵光比刚才更为耀眼。
“再来。”沈二把血往地上一甩,左手握剑,再次迎面冲了上去,两剑相交,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铁锈飞溅。
刘振忍不住吐槽,“你踏马拿我剑当磨剑石呢?!”
刘振感觉到有一股奇怪的力量从剑身上传过来,他的剑被弹开,剑身上的灵光像被掐灭了般,瞬间黯淡下去,虎口震得发麻,差点脱手。
“你——”刘振开口,但沈二完全不给他机会,再次提剑猛攻而来,挥砍刺之间,招招见血。
失了大半灵力的刘振完全没有招架之力,节节败退。
“你疯了!”刘振一边退一边喊,声音已经变了调,“你那到底是什么剑?!”
沈二没回答,她自己也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手里的剑越来越轻,越来越顺手,反正能打赢他就对了。
就在青袖剑斩至刘振脖颈之际,他膝盖一软,跪在地上,抬起双手,高呼:“我认输!!”
沈二及时停住,看着气喘吁吁,狼狈不堪的刘振,眯了眯眼,“你这也不行啊,还不如我这把生锈的破剑。”
刘振气得险些吐血,眼珠子死死瞪着她,“你小子玩阴的。”
“那咋了。”
沈二耸耸肩,用剑威胁他,“赶紧的,愿赌服输。”
刘振眼见这边并没有人过来,眼珠子滴溜转,动起了歪心思,“服什么?你小子使阴招,这场比试做不得数。”
第75章 碎了一地
“呵。”
沈二冷笑,“我就知道你会来这一招。”她抬起手,将手里的东西在他面前晃了晃。
刘振脸色变了变,下意识探向腰间,“你什么时候拿的?!!”
“你管我什么时候拿的。”
沈二把玉牌向上一抬,便躲过了他伸过来的手,“既然你不想自己动手,那我就勉为其难,帮帮你吧。”
“不——!!”
叫喊声响彻四方。
刘振看着碎了一地,粘都粘不起来的身份牌,气得浑身颤抖,“王八蛋!你给老子等着!老子必定让你不得好死!!”
只留一个潇洒背景的沈二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你还是先起来吧,就算跪着求我,我也不会认你这个孙子的。”
刘振面色铁青,踉跄着要从地上爬起来,却因牵扯到大腿的伤口,疼得又跪回去。
此时这边已经多了零星几个路过的弟子,不经意瞥见刘振这副德行,忍不住偷笑。
更有甚者还出言嘲讽。
“哟,这不刘大公子吗?跪在这干嘛呢?赏太阳?”
已经走远的沈二听到这动静,嘴角都快压不住。
爽了。
迎面撞见走来的安衍,面上笑容不减,“带了什么吃的?”
原本是他们两个一起在蹲的,临近饭点,安衍去弄吃的,留沈二一个人在原地蹲着。
不过才一会儿的功夫,她这边就打完了。
沈二拆开他带来的油纸包,“你搁哪买的饼?还夹着肉。”咬了一口,眼睛锃亮。
“山门外一个怪人那里买的,那边很多人在排队,想来应该很好吃。”
安衍说着话,眼睛盯着她带血的右手,从兜里掏出纱布。
“怪人?”沈二好奇,“什么样的怪人?”
安衍抱着纱布,回想那人的模样,一时竟形容不出来。
“算了算了,我自己去看看,顺便多买几个。”
沈二兴冲冲地往山门赶,连带着安衍也一起牵了过去,“不用裹,再过会儿它自己就愈合了。”
……
山门。
空空荡荡。
安衍面不改色,“可能是卖完了。”
“诶。”沈二叹了口气,感慨道:“偏我来时不逢时啊。”
沈二不经意间转头,瞥见门柱上靠着个青衣弟子。
“诶,那位师兄弟,你知道那个买饼夹肉…”
沈二的声音戛然而止,山门风大,走近才闻到这人身上有很浓郁的血腥味。
还没等沈二做些什么,那人的身体就滑到地上,脑袋被一根肉眼难以察觉的细线吊着,晃荡着转过来。
沈二瞳孔微缩,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人她见过,在怪鸟那段记忆中的——
“黄兴。”
“怎么会是他?”
这边,刘振一瘸一拐地回到住处,还没进门,领子就叫人扯住,猛地往里拽。
“他娘的谁啊?!”
本来就不爽的刘振破口大骂,在看清黄扬阴郁凝重的脸后,险些咬到舌头。
“师……师兄。”
刘振弱弱地低头,“你怎么过来了?”
玉雨霞将门合上,脸色比黄扬好不了多少,“黄兴死了。”
“什么?”刘振脑子没转过弯。
“兴弟被人弄死在山门外,人首分离,脑袋还被人挂在门梁上。”黄扬一拳砸在桌面,看刘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你上哪去了?搞成这样?”
提到这个,刘振就心烦意乱,“别提了,让疯狗咬的。”
他压下怒火,转而问黄扬:“师弟是被谁弄死的?”
“你问我,我问谁?”黄扬忍无可忍,手底下的桌子四分五裂,“定是办事的时候,尾巴没弄干净,仇家找上门来了。”
刘振描想到黄兴的惨状,心中一阵恶寒,“敢在天玄门口杀人,这人不简单啊。”
玉雨霞分析道:“也可能是买凶杀人,如此大张旗鼓,还不被人察觉,那必定是沉渊阁的人。”
“那可真是下血本了。”黄扬冷冷开口。
刘振感觉心中有股强烈的不安,“师兄,你说,那个人的目标会不会,不单单只有师弟?”
黄扬看向他,“什么意思?”
“他的目标……”刘振联想到最坏的结果,“会不会是我们几个?”
无人回应,但都心照不宣地认为,那个人的目标就是他们四个,黄兴比较倒霉,第一个没了性命。
“到底是谁?”黄扬如泄气般坐到椅子上。
“危及性命的事情,不能再马虎。”玉雨霞看向刘振,“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关于我们的,还有咬你那个疯狗,也展开说说。”
刘振将沈二找他对掏的事情,添油加醋地道来,“那王八蛋嚣张得很,等我下次再见到他,必把他…”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玉雨霞打断他。
“他没有自报家门,不过我看清了他的腰牌,他叫沈二,是齐初长老的弟子。”
“沈二……”黄扬喃喃着这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怎么感觉在哪里听过。”
“就是这个沈二接下了寻周元的任务,还把他的剑带回来,只不过万任堂还没认可。”玉雨霞想起这个名字。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不然他一个外门弟子,怎么会找刘振下手?”
刘振连连点头,“对对对,那小子明显就是冲着我来的。”细想觉得不对,又补充道:“不过,我看他那穷酸样,不像有钱到能请高手。”
“那就是他也是被买的凶之一。”黄扬起身,重重地拍了拍刘振的肩膀,“去查查这个沈二的底细,还有他背后的雇主。”
“虽然呆在天玄宗暂时安全,可就怕天有不测风云,有没有活路,就看能不能把这背后之人揪出来了。”
刘振重重点头,不顾身上伤痕累累,一瘸一拐地出门去。
出了这样的事,宗门上下人心惶惶,当然,沈二这里除外。
她躺在草地上,望着半黑半黄的天空,无意识地呼喊:
“我的饼夹肉——”
“怎么就没了呀——”
“饼夹肉——”
安衍揉了揉眉心,“我下次碰见,给你多带几个。”
沈二哼哼着翻了个身,“下次我跟你一起去。”
“好。”
“小二!!小二!!”
“出大事了!!”虞繁花风风火火地跑过来,看到院里安衍,立马收敛几分。
第76章 跑有用?
沈二此时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懒洋洋地开口,“山门那挂死人了?这事我知道。”
不仅知道,还是除了凶手外,第一个目击者。
“啊?”虞繁花原本还有些拘谨,闻言立马不淡定了,“我不是要说这个。”
她顿了顿,刻意绕开安衍往沈二那边靠,“我是想跟你说,那个杀人凶手抓到了。”
“哦……”沈二完全没有兴趣,“抓到就抓到了吧。”
“不只是他,还有你。”
“我?”沈二懵了懵,坐起身,“跟我有什么关系?”
“凶手残害宗门弟子,经查实,是有人买凶杀人,而且雇的还不止一个……”
虞繁花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小二,你是不是很缺灵石?”
沈二抬手,“打住,灵石我确实缺,但是现在你先说正事。”
“他们都说你跟凶手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在拖延时间,你们两个里应外合,要不了多久,他们就要来抓你了。”
“什么叫我跟凶手里应外合?”沈二激动地从地上蹦起来,“我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怎么跟他站一条绳上?”
虞繁花一时也不知该从何解释,这些都是她从唐渺口中听来的,“你今天不是去找那个刘什么的比试了嘛。”
“是有这回事。”沈二承认,找刘振比试,是带了点私人恩怨,但弟子在武场比试,完全合法合规,怎么就成定罪的理由了?
“那就对了。”虞繁花照搬唐渺的话,“因为你找他比试,黄兴身边无人保护,所以认定,是你间接性害死黄兴。”
沈二被这话堵得哑口无言,不是服了,而是无语了,她抹了把脸,“那你来找我是何意味?”
“通知你赶紧跑路啊。”虞繁花故作天真,其实她是耐不住唐渺的唠叨才过来的。
“跑有用?”
“还想跑?”
沈二话音刚落,一道凌人的话音随之响起。
棕色镶着金边的锦靴踏入院门,这是一个年轻男子,眉眼冷到极致,看着就不好惹。
不知为何,见到这人,沈二就觉得牙莫名地痒痒,她偷偷问虞繁花,“这人谁?”
“引青长老。”
沈二愣了愣,这货就是规矩之王?
难怪。
“你就是沈二?”
引青长老的声音像淬了冰,眼神扫过院中两人,最后落在沈二身上。
“齐初弟子沈二,见过引青长老。”
沈二这声“见过”说得不咸不淡,礼数周全,语气中却带着点懒散劲儿,看着……
“不伦不类。”
沈二顿了顿,她自认为这拜见挑不出毛病,弟子守则第一条就是“见师长必行礼,言必称弟子”,因为是第一次见面,所以她一个字都没落下。
“怎么就不伦不类了?”
“礼是礼,但你行出来,既不像敬师长,也不像守规矩。”引青语调平平,“说是行礼,更像是走过场,说是守规矩,骨子里全是不服。”
沈二麻了。
要不说人家能定规矩呢?
她重新抱拳,弯腰,这一次懒散劲儿收了大半,动作干脆利落,咬字齐整,“齐初弟子沈二,见过引青长老。”
礼毕,她直起身,目光坦然地看向对方。
引青长老看了她两息,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那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目光落在虞繁花身上,“无关人员,自行远离。”
虞繁花声都不敢吱,缩着脑袋,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他又看向安衍,“你可以留下。”
安衍挑眉,他原本也没打算走。
引青在石桌前坐下,展开册子,问沈二:
“辰时三刻,你在何处?”
这不像来抓人,倒像是来盘问的。
沈二放松下来,老实回答,“在广场边上蹲着。”
“为何去那蹲着?”
“外门弟子不能进广场,我心向往之,所以蹲在那里看看。”
“心向往之?”引青重复了这四个字,语调依旧没有起伏,但不知为何,听着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二点点头,一脸坦然,“是啊。广场是内门师兄师姐们切磋论道的地方,我一个外门弟子,进不去,只能在外头看看,这不犯规矩吧?”
引青没接这话,笔尖在册子上点了点,“你在那蹲了多久?”
“没多久,也就一早上吧。”
“为了找机会拖延时间?”
沈二皱眉,“拖延二字从何而来?”
“你在广场边上,是为了蹲守刘振。”引青陈述道,“目标人物出现之后,你将同伴引开,独自去找刘振比试。”
“宗门没有规定外门弟子不能找内门弟子比试,可你这样的行为,针对性很强。据收上来的情报来看,你们并不认识,私仇更谈不上,广场上那么多弟子,你为何偏偏找他?”
“同为三阶,我觉得跟他打更有价值,我需要磨练,即使失败我也能吸取教训,积累经验。”
其实沈二想说单纯看刘振不顺眼,怕这货又给她讲一堆道理。
如沈二所料,她这么一说,引青便没再多问什么,在册子上写写画画,然后合上。
“你随我走一趟。”
沈二本能警惕,“去哪?”
“去见宗主,残害同门不是小事,你若是真的无辜,自会还你清白。”
直接就见沈澹了?
沈二一阵头疼,怎么说也是个大人物,这两天见面的次数有点太频繁,混脸熟了,她日后再想跑路,估计会有困难。
不想去啊,但是无法,她不得不去。
引青已经没了耐心。
沈二苦哈哈的转头去看安衍,“今晚,我估计不回来吃饭了。”
安衍看着她,沉默了一息,“我跟你一起去。”
“此事与你无关,你就算去了,也会被赶回来。”引青拦住他,又看向沈二。
“是你自己走,还是我寻人来带你过去。”
“我自己走,不劳烦长老。”
安衍突然上前,被沈二按住。
“我没事。”沈二安抚他,“他们不会拿我怎么样的,我又没杀人,跟凶手也不是同伙,去一趟,就当长长见识了。”
可她心里不是这么想的,不过这个只有安衍知道。
“我,”安衍对上她的眸子,欲言又止,最后道出一句:“我给你留饭。”
第77章 怪人
沈二在原地呆了呆,狐疑地收回手,这种话,是怎么从他的嘴巴里面说出来的?
不应该啊。
安衍:“……”
沈二跟着引青离开,途中遇上独自推着轮椅过来的青隼,看这架势,明显是冲着她的住处来的。
他与前面的引青视线碰了一瞬,便偏开头,看向沈二。
“听说你惹事了。”
“冤枉,绝对是冤枉。”
青隼叹了口气,“师父也过去了,你注意些。”
“齐初长老,还会有心思去管弟子的闲事?”引青开口,不知为何,沈二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嘲讽的意味。
青隼脸色微变,但没有理他,只对沈二说,“去吧,毕竟宗主也在,说话注意些。”
沈二察觉到气氛不对,点点头,“放心吧师兄。”
引青发出一声冷笑,仅用余光就能看到他那副要吃人的模样,气压降至冰点。沈二低着头,不敢细看。
青隼没再多说什么,也没有多看引青一眼,只是推动轮椅,缓缓从两人身边过去。
轮椅的木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不敢回头的沈二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优柔寡断,可笑至极。”引青吐出几个字时,语调又平了下来,他甩袖,转身离开。
头也不回地催促:“还愣着做什么?”
沈二:“……”
惹不起,她不说话,诶,她不说话。但路途实在太过漫长,沈二有些无聊。
望着前面走着的引青,忍不住细想,偌大的天玄宗,一共十二个长老,个个都是大忙人。
这个引青长老掌管执法堂,怎么会有闲工夫,亲自来寻她一个外门弟子?
莫不是……
眼前突然有什么东西一闪,晃得沈二险些睁不开眼,下意识抬手去挡,适应之后,才看清眼前事物的全貌。
险些被惊掉下巴。
此时此刻,沈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天玄宗怕不是把建宗以来,所有的灵石都贴在这座房子上了?!
整座大殿通体由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玉白色石材筑成,在黄昏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沈二到了这边之后,感觉有源源不断的灵力往她身体里钻,要是能在这修炼一天,她都不敢想。
殿身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没有浮雕,没有彩绘,连檐角的瓦当都是素面的,可就是这种素净,反而显出了一种说不出的贵气。
没想到沈澹居住环境朴素,用的大殿这么气派。
殿门上面铸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暮色中徐徐流动。
二人走上前,门自动打开,里面透出明亮的灯光。殿内的地面亦是白玉,磨得锃光瓦亮,能照见殿顶。
“宗主,人已带到。”引青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沈二这才回过神,面向殿前。
沈澹穿着正式的白色长袍,头发用白玉冠束着,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尊玉雕。
齐初站在他左手边,拄着个……锄头,还是那件灰扑扑的长袍,在这玉白色的殿堂里显得格外扎眼,像刚从地里出来的老农。
刘振站在殿中央,腿上缠着纱布,脸色苍白,看见沈二进来,眼睛里的恨意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他旁边还站着三个人,一个脸色阴沉的青年,一个面容清冷的女子,这两个沈二知道。
是黄扬还有玉雨霞。
还有一个……
那人身形高大偏瘦,身上裹着件连帽的粗布衣裳,露出来的手指被纱布包裹。
沈二歪头细看,他头上戴着帽子,露出来的下巴也是裹满纱布,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就剩一双眼睛暴露在外面。
真是个怪人。
那人察觉到沈二的注视,偏头朝她看过来,沈二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恰好与他那双异瞳撞上。
左眼是紫的,右眼是黑的。
即使打扮成这样,依旧掩盖不住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出尘气质。
沈二愣住,一度认为自己产生错觉了。
恰好引青在此时开口,“还不快拜见宗主。”
沈二晃神,这才发觉自己在殿上站了好一会儿了,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
“弟子沈二,见过宗主,见过师父。”她双手抱拳,腰向前弯曲,先拜沈澹,后拜齐初。
“起来吧。”沈澹的声音不重,却带着回音。
沈二直起身,垂手站在一旁。她按捺不住,又看了一眼那个全身裹着纱布的怪人。
“人到齐了。”沈澹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黄兴惨死一案,今日在执法殿审理,引青,你来主持。”
引青走到殿中央,翻开册子,口中念道:“黄兴,内门弟子,二阶高级,于今日午时,发现其死在西山门。”
“死因为利刃斩断脖颈,脑袋被天蚕丝穿过,挂于梁柱,手段极其残忍。行凶之时无人知晓,结界无任何感应,根据我的推测,凶手应是外界的高手,而且像是某个邪教组织的手段。”
“嗯。”沈澹应声,望向旁的黄兴,“你方才说有要事要禀,你要找的人已经到齐,现在可以说了。”
黄扬往前迈了一步,他脸色阴沉,目光在沈二身上停了一瞬,很快又移开。
“宗主,弟子要告发。”他哽咽着开口,抬头看向殿上时,眼眶通红,“弟子要告发外门弟子沈二,还有这个人,他们里应外合,谋害弟子的亲弟黄兴。”
“你说沈二和这个人里应外合,谋害黄兴,有证据吗?”引青问他。
“弟子并未实证,但是,”他顿了顿,指向沈二,“他一个外门弟子,平时连广场都进不来,偏偏在今天那个时辰找刘振比试,把刘振拖在比武场。”
“黄兴年纪小,身边没人看护,”他又指向那个裹着纱布的怪人,“这个人,平白无故跑到天玄宗门口摆摊卖吃食。”
“在他走后,黄兴就死了,恰好就在他摆摊的那个地方,这跟他没关系?这不是里应外合?”
沈二暗暗咋舌,真是疯急眼了见谁都要,他犯下的那些罪行,怕是死个十次八次都不带拐弯的。
为什么外面挂的就不是这家伙呢?
可惜——
等等……
沈二灵光一闪,怪人?!
她两步走近,弯腰抬头去瞅那个怪人,“你就是那个卖饼夹肉的?”
倒不是她故意的,实在是那人捂得太严实,要这样才能通过他的眼睛,去看他的神情。
第78章 倒过来写
虽然他眼里毫无神情可言,淡淡默默。不过为了饼夹肉,她可以忍,毕竟能人,一般都是比较高冷神圣的。
“你下次什么时候再摆摊?或者你告诉我,你的店在哪里?”沈二,摸摸下巴,“你做的东西那么好吃,应该有店的吧?”
“……”
“咳。”引青清了清嗓子,斜她一眼。
齐初扶额,他这张老脸啊。
沈澹眼中亮起一丝笑意,“本座看他倒是纯良得很,不像能做出恶事来,引青,探探这位摊主的实力。”
“是。”
引青走到那怪人面前,手虚空搭上他的肩膀,灵力像水一样从掌心渗出来,无声无息地漫过那人的全身。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喘息的细微声响,沈二屏住呼吸,见引青冷若冰霜的脸上突然出现一道裂痕。
引青收回手,看着那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宗主,”他转身朝沈澹行了一礼,“此人灵脉残缺,勉强只有一阶实力。”
“一阶?”沈二忽然开口,转头看向黄扬,“刚刚说黄兴多少阶来着?哦,二阶高级。”
“我想问问这位师兄,一个一阶的修士,是如何悄无声息地弄死一个二阶修士,还把他挂在那的?这理由用脚趾头想都不一定想得出来。”
“你……”黄扬被堵得面红耳赤,想破口大骂,又顾忌沈澹在场。恰好刘振在这时开口:“谁知道他是不是隐藏实力?”
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
沈二笑了笑,“反正我是不信,人要真是他杀的,从今往后,我沈二的‘二’字,倒过来写!”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殿内又安静了一瞬。
刘振像是抓住了关键,指着他们两个大喊:“长老!您看看!他们两个就是认识,若不然这个沈二怎会如此袒护?”
“我只是见不得你们冤枉好人。”
“放屁!你们就是里应外合,狼狈为奸!”
“肃静——”气压从引青身上迸发而出,压得刘振支撑不住,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砸在玉石地上,疼得面色扭曲,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
其余几个脸色都变了变,实力最弱的怪人被触动,身形晃了晃,好在沈二及时扶住他的胳膊。
手刚握上的瞬间,沈二顿了顿,这人怎么瘦成这样,比实际看到的还要瘦,就剩下一把骨头了。
那人看她一眼,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挪动步子离她远了半步。
“引青。”沈澹开口。
引青将威压收起,合上册子,“宗主,殿上喧哗,弟子已制止。”
刘振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的汗珠滴在玉石地面上,晕开一小片。
“刘振,殿上失仪,该罚,你可认?”引青问他。
哪敢不认?
刘振顺势在地上磕了个头,声音发颤,“弟子认罚。”
引青继续道:“这位摊主身份已查明,身世清白,来天玄宗是为送信,信件于今日辰时送到,摆摊用的食材,是山下的镇子采买。”
“而且,据买过吃食的弟子所说,他不会说话,耳朵好像也有点问题,无法查其口供,只好先把他带到殿上。”
他又看向黄扬,“你既指控他们二人里应外合,我便再问你一遍,可有证据?”
黄扬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般,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的脸色已经从之前的猪肝色褪成了一种灰白。他当然知道自己得罪了很多人,在这待得越久,那些事越容易被抖出来。
“弟子……”黄扬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弟子没有实证。但弟子的弟弟死了,死得那么惨,弟子心里急,只想快点找到凶手。”
他说着,掀开衣摆跪在地上,眼眶流出一线泪,“弟子敢笃定,是有人故意买凶杀人,求宗主与长老明察。”
“买凶杀人?”沈澹重复了这四个字,声音依旧不重,但殿内的温度好像低了几个度。
若真是买凶杀人,范围极广,只是宗门内的倒还好说,要是外界的人所为,那就不好办了。
黄扬自然也知道这一点,他率先答道:“没错,弟子还知道,这个沈二与那人有接触,求宗主准许,从沈二开始查起。”
沈二看着黄扬这副模样,忽然觉得好笑。
“嗯。”沈澹应了声,“沈二,这件事,你作何解释?”
宗主都发话了,这件事非查不可,沈二懒得过多废话,答道:“弟子身正不怕影子斜,愿意配合查证,但要是查出这件事与弟子无关,该如何?”
此话一出,沈二感觉到周边数道视线都投过来,这是想要补偿啊,算盘珠子都蹦到宗主面前了。
黄扬心中隐隐不安。
沈澹没有犹豫,爽快应下,“届时本座自然会给你相应的补偿。”一直站在身边的齐初面上露出意外的神色。
“有宗主这句话,弟子便放心了。”沈二勾唇,到时候要点什么好呢,多到数不完的上品灵石……
“就如此,引青,这件事便交由你去查办。”
“是。”引青应下。
沈澹拍案起身,“要是没什么事,就先回去吧,派个人把这位摊主送下山去,还有他那个摊子,还给他。”
摊子……
“我!”沈二踊跃伸手,“这种小事,就让弟子代劳吧。”
“不行!”刘振出言阻止,“谁知道你是不是要与他密谋什么?这人谁都可以去送,就你沈二不行。”
沈二真的是气笑了,但她不说话,等上座的沈澹发话。
沈澹与齐初对视一眼。
齐初回避视线。
“罢了罢了。”沈澹摆摆手,“想去便去吧。”
沈二答得飞快:“多谢宗主!”
看都没看刘振一眼,抬手将那个怪人往门口迎,笑脸盈盈,“来,这边请。”
“……”
沈二帮忙拎着箱子,与那个怪人一齐走向山门,“你不会说话?”
“……”
“哦,忘了,引青长老说过你不会说话。”沈二自问自答,“那你这箱子里还有饼夹肉吗?有你就点点头,没有就摇摇头。”
他摇头。
可惜了。
搞了这么久,沈二肚子已经开始咕蛹,“那别的吃的,有没有?”
他点了下头。
第79章 黑影分身
“什么吃的?我不白拿,你要灵石还是金银,我都有,可以卖给我吗?”
沈二激动得沈二自己都吓了一跳,不禁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在吃食里放了什么东西。
这些怀疑并没存在多久,在他从箱子里拿出一个荷叶包之后,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没打开就闻到香味了,是烧鸡的味道。
“不知从哪爬出来的野东西,做买卖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沈二听到声音,手里的荷叶包差点没拿稳。她转头,先前一直没有出声的玉雨霞,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嘴角挂着嘲讽。
边上还站着黄扬,后边猫着个刘振,那眼神,好像下一刻就要抓狂,扑过来咬人了。
沈二心情好,不想搭理他们,回过头,问:“这个多少钱?”
怪人似乎有些分神,也可能是没听清,于是乎,沈二又问了一遍,语气放缓些。
“这个要多少钱?”
一阵阴风在耳畔呼啸而过,沈二感觉毛骨悚然,本能警惕,掏剑将怪人护在身后。
什么都没发生,反而还引得那边的刘振哄笑出声,“傻子吧?一阵夜风吓成这样,哈哈哈,哪家刺客胆子这么大?敢在天玄宗结界内动手杀人?”
笑声未止,寒芒一闪。
刘振的表情凝固,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地面离自己越来越近,天旋地转间,他看到自己的身体轰然倒下,露出站在他身后的人形黑影,血从碗口大的断口处喷涌而出。
事情发生得太快,黑影动手干净利落,离得最近的黄扬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削去一半脑袋。
“啊——!!!”
玉雨霞的尖叫划破夜空,又尖又利,她往后踉跄了几步,脚踩在血泊里,滑倒在地。
她的嘴唇颤抖着发出凌乱的音节,“救……救……”
救不了一点。
沈二叼住绑荷叶包的绳子,扛起那个怪人,撒腿就跑。
还真不是她故意见死不救,是没法救。刘振刚刚自己也说了,哪家刺客胆子那么大,敢跑到这来杀人。
那必是强到离谱的刺客,她上去干嘛?给人家送人头吗?她又不是傻。
怪人比她想象的要轻得多,他的身体轻得像一捆干柴,骨头隔着衣服都能硌着她的肩膀。
天玄宗夜间没有宵禁,路上偶尔有零星几个弟子出现,这边的状况很快就被人发现。
“何人胆敢在我天玄宗行凶。”
沈二听到这声音的时候,心中一下子安定下来,她稳住身形,抬头向上看。
齐初拎着锄头从天而降,朝那个黑影攘过去,锄头勾在黑影的长刃上,及时救下被惊吓得七荤八素的玉雨霞。
“师父!”
“还不快走。”齐初原先没想回头,可沈二的造型实在太过诡异,他实在没忍住。
“你扛的是个什么东西?!”
沈二连忙把那个怪人放到地上,有些尴尬,“抱歉抱歉,一时情急,我怕你被伤到。”
“……”
怪人没有说话,应该是不介意。
“等他们打完,我再帮你把摊子捡回来。”
“……”
“还不快走!”齐初的吼声将玉雨霞拉回现实。
她猛然回过神,挣扎着从满是血污的地上爬起来,跑得踉踉跄跄,裙摆被血浸透了,脚上的鞋掉了一只,光着的脚踩在青石板上,每走一步都留下个模糊的血印。
黑影并不打算放过她。
可齐初也不是吃素的,靠着一把锄头,愣是把黑影牵制在原地,使其动弹不得。
黑影身形一晃,幻化出分身,一个拖住齐初,另一个继续去追玉雨霞。
齐初大惊。
“师父,弟子来助你!”沈二提剑而出,剑身砍在黑影身上不痛不痒,仅仅是把剑身上的锈抖掉一些。
黑影分身手中的黑色长刃化成一把剑的模样,将沈二的剑砍开。
这个黑影的实力真的很强,就算是个分身沈二也难以抵挡,原本就受着伤的虎口崩裂,整条手臂像被人卸了骨头一样,使不上劲。
她看着那个黑影,吞了吞口水,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黑影的目标并不是她,所以没有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还没走出半步,齐初的锄头又到了。
“哼,老夫还没老到连两个分身都斗不过,还不快退开。”
沈二干笑两声,“好嘞。”
应得痛快,退得更痛快,沈二往后连跳了好几步,退到路边那棵松树底下,靠着树干喘气。
虎口上的血渗过纱布,顺着手指往下滴,她把剑换到左手,右手甩了甩,疼得龇牙咧嘴。
低头一看,剑身上的锈又掉了一大片,露出内里银中带点绿的剑身,这破剑奇奇怪怪的。
突然就生锈,然后磨都不用磨,自己莫名其妙又好了。
那边打得激烈,从没见过自家师父动武的沈二,无暇顾及那些有的没的,睁大眼睛去瞅。
齐初手里的锄头舞得飞起,面对两个黑影的前后夹击丝毫不虚,锄头和刀撞在一起的声音像打铁一样,叮叮当当的,不时还有火花飞出。
两个黑影尚能应对自如,那四个呢?
眼看黑影再度分裂,齐初的脸色变了,不单单只是分裂这么简单,连实力都完美继承,完全没有因分裂而减弱半分。
“师父,跑吧!等援兵到了再打。”沈二喊了一嗓子。
齐初腰杆挺直,拄着锄头站在四个黑影中间,灰扑扑的长袍被夜风吹得紧贴在身上,白色的头发因打斗而有些炸毛,在月光下像几缕枯草。
没有要退的意思。
“跑?笑话,为师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区区四个六阶分身而已。”
沈二无言以对。
不是,等会……
多少?!!!
沈二的下巴险些掉到地上。
就这两句话的功夫,沈二所在的这棵树上,窜出另一个黑影,手中的标配黑色长刃换成长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甩出,弯钩状的末尾穿透玉雨霞的胸膛,将她整个人勾回来。
齐初被四个分身包围,沈二不敢再贸然出手。
“沉渊阁未免太过放肆。”
沈澹的身影出现,气势如虹,抬手间,包围齐初的那四个黑影灰飞烟灭,“在天玄宗地界杀本座的弟子,看来,你并没有将本座放在眼里。”
第80章 回来了
事实确实如此,虽然沈澹击碎了黑影的长鞭,但玉雨霞早已没了气息。
一击毙命。
护卫队姗姗来迟,看着倒地的弟子尸体,以及沈澹和齐初,大气不敢出。
黑影的身形融入黑暗,护卫队作势要去追,被沈澹拦下,那黑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必追了,他的本体不在这,追不上的。”沈澹扫了眼死相惨烈的三人,揉了揉眉心。
护卫队长赶忙跪下,“宗主,是属下一时疏忽,才酿成如此惨剧,求宗主责罚!”
这谁能想到,会有人闯入天下第一仙门的天玄宗大开杀戒。
“罢了。”沈澹摆摆手。
齐初开口道:“此人实力非同小可,老夫险些着了他的道,好在宗主及时赶到,否则老夫与那不成器的弟子,恐怕就要遭老罪喽。”
默默帮忙捡箱子的沈二闻言,朝那边看了一眼,有些摸不着头脑,好端端的,提她做什么?
“此事能压就压,暗中去查,避免造成恐慌,年后便是宗门大比,本座不想因为此事,让整个天玄宗都受影响。”
“是。”
护卫队长抱拳应下,谁心里都清楚,这样的事情如何压得下去?影响必然还是会有。
齐初有了主意,“若不然,让选拔提前开始,还是如以往的那般,一对一淘汰制,只不过范围更广,所有弟子,只要有意愿,皆可参与,不再有实力限制。”
“这样一来,弟子们有事可做,每日忙于修炼,望有出头之日,就没有功夫去想东想西。”
确实是个好办法,不过……
沈澹睨他一眼,“你能有如此提议,怕不是因为,你新收了几个天赋不错的弟子?”
“绝无此事。”齐初正着一张老脸,“老夫是在为宗门着想,挖掘未被发现的沧海遗珠。”
“行行行。”沈澹实在没眼看,“此事本座会与其他长老商量裁断,天色不早,你且先回去吧。”
齐初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老夫先回去了。”
转身往山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蹲在路边捡箱子的沈二,
“还不走?”
沈二拎着箱子,朝怪人跑过去,头也不回,“师父,我送完怪…这位摊主就回去。”
“早点回去,还有人等着你吃饭呢。”齐初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沈二愣了愣,回想起临出门前,与安衍的约定,当时只有他们三个在场,师父是怎么知道的?
夜~??)?
低矮的篱笆外悄悄探出一颗脑袋,睁着一双大眼睛往里面瞅。
院子里没人,屋里没亮灯,是睡着了吗?
沈二利落翻过篱笆,轻手轻脚地攀上屋门,老旧的木门吱呀吱呀响,沈二怕惊醒里头的人,小心翼翼,一点点往里推。
越是在这种时候,越容易发生出乎意料的事情。
“war!”
突如其来的怪叫让沈二防不胜防,手上力道收不住,门被猛地推开,发出一声巨响。
“嘘——”
沈二握住息玄的嘴筒子,但现在做什么都晚了。
一天到晚不见半条蛇影,最不该出现的时候就冒出来了,沈二那个气呀。
安衍的房间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柔和的光亮起,形成一个光团,随着人从房间里慢慢移动出来。
“回来了。”
温润略带困意的嗓音,安衍披散着长发,拢了拢披在身上的外袍。他手里拿着萤石,整个人被笼在光晕里,看着……
有那么点贤妻良母。
安衍:“?”
“咳咳咳……”沈二清了清嗓子,“对不起。”
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安衍没说什么,借着萤石的光,把堂屋里的油灯点亮。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他问。
“别提了。”沈二三两句把方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下,剩下的让安衍自己去听。
安衍默默听着,把兜里的吃食一一摆出来,沈二这才发觉,堂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套崭新的桌椅。
“诶,这个是从哪来的?明明之前还没有啊。”
“你出门时,韩逸搬过来的。”安衍答道。
沈二坐着试了试,桌面上了油蜡,还带着木香,做工不像是那种能拿到市面卖的,大概率是他自己做的。
“想不到小韩还有这手艺,难怪这几天都没看见他。”
安衍的关注点不在这,他一把抓住沈二的右手手腕,看着她翻卷的虎口,皱眉,“怎么又伤到了?”
“还不是因为那几个分身,六阶的分身,当时师父说出来的时候,我都惊呆了。”
“不是冲着你来的,你不该动手。”安衍从兜里掏出药瓶纱布,给她上药。
“没办法,当时师父也在,要不然,我早跑了,嘶——”那药属实有些刺激,沈二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想缩回手。
“别动。”
“哦。”
沈二不敢动了。
“知道疼,下次就长点记性。”
沈二嘿嘿一笑,“其实也没有很痛。”
“……”
伤口包扎好后,沈二拿出荷叶包鸡,“我跟那个卖饼夹肉的买了只烧鸡回来,咱俩一起吃。”
“卖饼夹肉的?”
“对,我后面不是把他送下山去了嘛,你猜猜他收了我多少钱?我给你个提示,我问他多少钱的时候,他只伸了一根手指。”
沈二面上难掩激动,安衍难得驳了她的兴致,“一颗灵石?”
“不是。”
“一两?”
“是一文钱。”
说到这,沈二已经打开了荷叶包,露出里头的烧鸡,明显是蜜汁烤出来的,表皮焦香酥脆,香味让人垂涎三尺。
沈二急不可耐,扯下一个鸡腿递给他,“快尝尝,看着就好吃。”
安衍接过,尝了一口,眼中露出精光,“只卖一文?”
“他就只要了我一文,他不会说话,我只会把钱都拿了一样出来,还有灵石,他从里面挑了个铜板就走了。”
沈二也咬了一口,当即明白安衍为什么会问出那句话,这要是放在高档酒楼,卖一千两的有人抢着来买。
“好吃!太好吃了!!”
外皮酥脆甜而不腻,整只鸡经过香料腌制过,连骨头都非常入味,好吃到根本停不下来。
“你慢点吃,给我留点。”
“唔唔唔……”
第81章 击剑
月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沈二脸上。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抱进怀里,原本闭着的眼睛在此时睁开。
她现在毫无困意,满脑子都在想,宗门选拔可能会提前的事。
次日晨,安衍推开门。
沈二正在院中练剑,手中的青袖剑带着斑驳锈迹,银中带点绿的剑身,随着她的动作,在晨光中泛泛发亮。
许是右手的伤口疼,她一直都在用左手挥剑,安衍没有打搅她,靠在门上,安静地看着。
待沈二练完一套剑法,收剑站好,转头看见安衍,愣了一下,“你站多久了?”
“没多久。”
“那正好,你看不看得出来,我刚刚那套剑法有问题?”
安衍点头,“你先说说看。”
“我觉得我这剑法已经练得很熟练了,可就是感觉哪里怪怪的。”沈二想了想,“不知道是不是用左手的问题,有点死板,还有漏洞,不像别人那样灵活。”
安衍走过来,在沈二面前站定,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伸出手,从沈二手里拿过那把青袖剑。
他后退几步,随手挽了一个剑花,劈砍,撩刺,动作很慢,慢到沈二能看清他手腕的每一个转动。
怕沈二看不懂,他又用左手耍了一遍。跟沈二刚才练的招式一模一样,但看起来又不一样。
安衍的招式像有什么东西从剑身上自然地流淌出来,而不是硬生生地挥出去。
“看出区别了吗?”安衍收剑,把剑还给她。
沈二接过剑,呆了好一会儿,“不太懂。”
“你练的这套剑法没什么大问题,正常实战也够用。”安衍给她解释:“不过这只是一套基础剑法,每个剑修都会,如果你碰上的对手是个很厉害的剑修,对方很快就能预判出你的下一剑。”
“那要怎么改进?”沈二问。
“剑法放一放,先练反应。”安衍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手里掂了掂,“我用树枝攻你,你用刚刚练的招式,随机应变。”
“变”字刚出来,他便攻了过来。
沈二本能地用剑去挡,“啪”的一声,树枝打在剑身上,弹开了。安衍的树枝又从另一侧点过来,这次更快,沈二来不及挡,树枝点在她肩膀上。
“慢了。”安衍收回树枝,“树枝细软,与我的软剑很像,若我方才是用软剑,你现在已经挂彩了。”
沈二咬了咬牙,“再来。”
两个人一个用树枝一个用剑,在院子里你来我往,噼里啪啦,跟放鞭炮似的。
末了,沈二蹲在地上,怀疑人生。
安衍递给她一个饼,“我剑术不精,软剑属于投机取巧,你实战经验不足,所以才打不过我。”
沈二狠狠咬了一口,“那我是不是可以,去找师父学一套牛逼哄哄的剑法?”
“用什么剑法并不重要,再厉害的剑法也是从基础上演变出来的,你要想更快进步,可以去找韩逸,亦或者找宗门里的剑修比试。”
挨得打多了,就学精了。
要想成功,就得先挨打。
“行,我现在就去找他。”
沈二悟了,扛着剑,叼着个饼就跑了出去。老远地飘回来一句,“我会回来吃饭的——!”
安衍无奈地笑了笑。
这边,快闲出蘑菇来的韩执旭,一听沈二要跟自己比试,高兴得不行。
看到沈二手上的伤,他犹豫了,“你确定?”
“确定,这点小伤不算什么。”沈二把剑换到左手,“马上就是宗门选拔,不能耽搁。”
“行……吧。”
韩执旭拿出两把木剑,丢给沈二一把,“那我们用这个打。”
他们实力有所差距,真刀真枪地打,难免会误伤,更何况沈二本身就有伤。
沈二接过来在两个手上都试了试,发现这把木剑的配重跟她的青袖剑差不多,握在手里不会觉得别扭。
“来吧。”
韩执旭横剑起手,“我可不会让着你。”
说不让,那是半点没有掺假,第一剑就直奔她的面门,又快又狠。沈二不会定定站着让他捅,侧身躲开的同时用木剑去挡。
接下来沈二的攻势,每一招都被韩执旭格挡,并且格挡的时候还能以一种刁钻的角度反打,几个回合之后,沈二实在不敌。
败下阵来。
“不打了不打了,”沈二喘着粗气,“我打不过你。”
韩执旭挠了挠后颈,“抱歉。”
“没事,正常切磋,而且我本来就打不过你。”
“其实你爆发挺不错的,而且很敢打,就是剑法太死板,要是能融会贯通的话,我相信你将来肯定比我厉害。”
沈二倒是想,“要不你把刚刚那几下,教一下我呗。”
韩执旭想都没想,直接摇头,“那是穹山派的独门剑法,是看家本事,不能外传的。天玄宗厉害的剑法不在少数,你要真想学,你师父应该会教给你的。”
“你不说我都忘了还有个师父。”
沈二这话说的平平淡淡,听不出情绪。
韩执旭摸不着头脑,“啊?”
“今天不跟你打了,打不过,我去找别人练练手。”沈二把木剑还给他,然后转身离开。
选拔的消息还没有放出来,现在去邀请那些剑修比试,成功率非常之大。
碾碎他们的身份牌~??)?
“呜呜呜……师父——”
一个灰头土脸的弟子,抽泣着跑到自家师父跟前,手里捧着什子东西,“弟子的腰牌碎了……”
经他这么一说,才知道那一把稀碎的东西,是他原本那个金灿灿的身份牌。
师父头发花白,想他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了,却从没见过这样的事,“怎就碎成这样?谁干的?”
弟子用袖子抹了把泪,“弟子自己弄的。”
“好端端的,干嘛要弄成这样?”
弟子哇哇大哭,“有个外门弟子很是嚣张,一来就嚷着要找剑修击剑,输了的自毁身份牌。”
师父懂了,“所以你是打架打输了?”
“嗯——”弟子泪眼汪汪,“师父能不能再给弟子做一个,弟子再去战。”
“好好好,你且等等,为师把金子融了重新给你做一个。”
“嗯!”
“诶,这叫什么事啊。”
半天下来,这样的事情比比皆是,要问沈二为什么这么持久,当然是磕药啊。
第82章 坏了
当然,药总有磕完的时候。
夜幕降临,当场上的弟子成功让沈二捏碎自己的身份牌时,场外围攻的立即响起热烈的欢呼声。
“喔——终于把这磕药仔干下去了!”
“太不容易了……”喜极而泣。
“一雪前耻啊!”
“不对,他那个身份牌怎么是木头制的呀?”
“管他呢,碎了就行!”
“……”
沈二已是精疲力尽,手上的纱布早已不知飞哪去了,她冲那个击败自己的弟子双手抱拳。
“承让。”
那个弟子在欢呼声中面红耳赤,怔愣着抱拳回礼。
“你……你也很厉害。”
沈二微微一笑,潇洒离场。
来到无人处,她单手扶树,锤了锤自己不听使唤发抖的腿。为什么跟他们打就打的过,跟安衍和韩执旭他们就不行呢?
沈二百思不得其解。
现在当务之急,还是得先去找齐初要个新的身份牌。
来到齐初居住的小院,沈二推开院门门进去,看见他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拿着酒葫芦,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养神。
沈二抬头望了望天,这个点就睡了?
不应该啊。
一走近就闻到一股酒气,沈二来到齐初身侧,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师父。”
齐初没有反应,手里的酒葫芦要掉不掉的。
喝醉了?
沈二心里犯嘀咕,伸手去拿,却发现酒葫芦被攥得很紧。
齐初睁开眼睛,看着沈二,身上酒气很重,可那双眼睛里没有醉意,相当清醒,“来了?”
“师父…”沈二顿了下,“都知道了?”
“知道你要来,”齐初伸了个懒腰,身上的骨头咯吱作响,“说吧,什么事?”
“怎么晚了,师父还在等我,看看来弟子在您心中,份量……”
“得。”
沈二话还没说完,齐初就抬起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惹事了?”
“惹事算不上,就是弟子的身份牌坏了,师父再给我做一个呗。”
“坏了?”
“弟子出去约战,总得有赌注吧,我穷得叮当响,就自己定了个,打输的自废身份牌。”
齐初听完,眼睛眯了一下。沈二还以为他要骂人,结果他只是把酒葫芦拿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赢了多少场?”
沈二掐着手指头算了算,“打了有十来场。”
齐初眉毛微扬,“就输了一场?”
“对。”沈二笑盈盈。
“何故输了?”
“啊……”沈二挠挠头,欲言又止。
“怎么?”
“师父要听实话吗?”
齐初冷哼,“你还想扯谎骗老夫?”
沈二嘿嘿一笑,“不会不会,弟子不是那种人。”
“那还不快说实话。”
“打累了肚子饿,想早点回来。”
齐初拿着酒葫芦的手顿住,看了沈二一眼,那眼神里说不出是无奈还是好笑,嘴角抽动,“就因为这个?”
沈二点头,“就因为这个。”
完她开始诉苦,“弟子从早上打到晚上,中午就啃了个饼,实在撑不住了。”
其实最主要的是,药磕完了。
齐初叹了口气,不再追究这个问题,“交手的,都是些什么人?”
“大多是内门弟子,有二阶有三阶,都是剑修。”
“能轻易答应你约战的,不是新来的就是无心修炼的溜子,打赢他们算不上什么。”齐初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沈二听出其中的深意。
她今天打了十几场,赢了十几场,心里确实有点飘飘然,回来的路上,她甚至在想,宗门大比说不定能进前十。
现在齐初一句话,将她有些虚浮的心彻底按住。
即使沈二没有说话,齐初也能从她神色上看出来,“你这样找剑修比试,积累经验,确实可行。”
“但所谓近朱者赤,你根基不稳,得多找那些比你强的打。你同穹山派那个弟子关系不是挺好吗,怎么不去找他?”
“找了,没打过。”
“所以你就炸鱼去了?”
沈二压住想要上扬的嘴角,“也不能说是炸鱼吧?他们有的挺厉害的,我也是勉强打得过。”
“哼。”
沈二缩了缩脖子,“那师父说,我该找谁打?”
“老夫。”
“啊?”
沈二愣了愣,眼睛亮亮,“师父也是剑修?”
“不是。”
“……”
“谁固定说你练什么,就得跟同样练什么的人打才有长进?”齐初用酒葫芦在她脑袋上磕了一下。
水声哗啦啦。
“宗门大比,上场比试的不止剑修,你在这死磕了一天,就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弟子……”沈二张了张嘴,“弟子今天光想着找剑修了。”她不过是想把剑练得更好一点而已,仔细一看,在一个地方死磕确实不行。
宗门大比上遇到的不一定都是剑修。可能是刀修,可能是枪修,可能是符修,可能是任何她没见过,没交手过,而且不知道怎么应对的对手。
“知道问题在哪了?”
“知道了。”沈二看向他,目光坚定,“弟子光顾着练剑,忘了别人不一定用剑。”
“那你打算如何?”
“明天找刀修打。”
齐初又用酒葫芦敲打她的脑袋。
水声又哗啦啦。
“你连剑修都没练明白,就去找刀修?”
沈二捂着脑袋,“那您说怎么办?”
“找那些不是剑修的,但不跟他们打。”
沈二眨眨眼,“不跟他们打?那找他们干嘛?”
“看,”齐初伸手又要敲,被沈二躲开,“看他们怎么出招,怎么防守,怎么移动,看多了,心里就有数了。”
“哦。”沈二低下头,若有所思,“那若是弟子看不懂怎么办?选拔不是要提前了吗?我怕赶不上……”
“你入道多久了?”
“大半年。”
齐初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很快又将其掩去,“就是说你练剑,也仅仅只有半年而已?”
“差不多……”
“你才入门大半年,想把人家的路数全看懂?简直是痴人说梦。”齐初语气偏重,丝毫不给面子。
“人家都是自小打下来基础,那些根基好的,比人家的后台都硬。你呢?半路出来的野路子,你今天虽然赢得多,但充其量只能说是侥幸。”
第83章 亏了
“即使你今天侥幸赢了,那明天呢?你能保证你的对手都像今天那么傻?”
“修炼是循序渐进的,你这个年纪,才刚入门就急于求成,反倒会害了你。你若是再这般,今年的宗门大比,没必要参加了。”
沈二不说话了,头低得更低,唯有闪烁在眼底的眸光,在诠释她的抗议。
“还有就是,”齐初一个大喘气,“那些身份牌哪能说毁就毁了?那些内门弟子的牌子造价何其昂贵,不是金子陨铁,就是上等美玉。”
“抱歉师父,我……”
不对。
沈二抬起头,“啊?”
齐初一脸恨铁不成钢,“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既然都赢了,那些都是你的啊,毁了做甚?你带回来,把名字抹去,要不就融了,都是钱啊……”
要这么说的话,她亏了?
“不要一味地求成,要学得精,学得巧,比如说比试前,在身上抹点安神的香粉。”
“香粉?”
“白白净净一个小伙子,身上抹点香粉怎么了?”
沈二眼皮子狂跳,问了句:“是正经香粉吗?”
“肯定得掺点迷药啊。”
齐初板着一张脸,谁能想到,一本正经的严肃老头,嘴巴里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沈二扶额,“那要是不小心把自己给迷晕了咋整?”
“你傻啊?不会提前吃解药吗?”
“这……这不太好吧?被发现了怎么办?”
“剂量小点,交手的时候多用点劲,对面打着打着自己晕了,这能怪谁?”
沈二竖起大拇指,师父不愧是师父,姜还得是老的辣,“好,弟子下次试试。”
“何须等下次。”
齐初迈开步子,摆好姿势,朝她勾勾手,“来,你攻过来,老夫给你露两招。”
虽然现在很累,但跟齐初这种级别的高手交手的机会属实不多,沈二求之不得。
“那就得罪了。”沈二提剑刺过去,还没挨着边边,手脚就不听使唤了。
她看见眼前的齐初在晃悠,不只是他,所有的景象都在转,越转越暗,越转越黑。
“刚跟你说完还能中招,真是有够蠢的。”
齐初看着在地上睡着的沈二,连连摇头,“小虾小蟹,把人扛回去。”
“好的,师父。”
……
沈二醒过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好久没有睡过这么舒服的觉了——”
话说,她是怎么回来的?身上还穿着原先那套衣服,她扯起衣领闻了闻。
“……”
炊烟袅袅升起,沈二跨入盛满热水的浴桶,那一刻,紧绷的灵魂得到了释放。
“爽~”
她伸手拿过搭在桶边上的毛巾,敷在脸上,毛巾是粗布织的,有些扎脸,但吸饱了热水之后,敷在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院里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沈二听出,那是安衍的脚步声。
他知晓沈二在这,来到门前,听见里面的水声后,脚步停住,他脑子空白了几息,转身要走,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二披着一件外袍,从门后露出一颗湿漉漉的脑袋看他,“你找我?”
门一打开,水汽混合着澡豆,以及她身上也有的香味飘过来,安衍脊背有些僵硬,他没有回头,“等你弄完再过来找我。”
“诶,等等。”
安衍正要走,就被沈二叫住。
“还有多的热水,你要不要一起泡一个?”
安衍缓缓转过身,许是刚从热水里出来的缘故,她面上带着层薄红,一颗水珠从她的发丝冒出,滴落到地上。
他不经意的偏开视线,喉结上下滚动,“……一起?”
沈二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对啊,泡澡很舒服的,不过只有一个桶,你等等我,我泡完再装水给你泡。”
“……”
他不说话,沈二就当他是默认了,缩回脑袋,把门关上,继续泡澡去了。
独留安衍在原地站了好久好久,连路过的虞繁花都忍不住问:
“你偷偷摸摸的站那干嘛呢?”
安衍:“这话该我问你。”
“我……”虞繁花想反驳,但貌似,该称为偷偷摸摸的确实是她自己,话锋一转,
“谁偷偷摸摸了?我来找小二有事。”
“先来后到。”
安衍也不多说,就四个字。
虞繁花懵了,“什么叫先来后到?”
他双手环抱在胸口,脸上表情淡漠,喜怒不形于色,让人心里毛毛的。
“你俩不天天粘在一起吗?让我一下怎么了?”虞繁花嘀嘀咕咕,声若蚊蝇。
可她忘了,某人的特殊属性。
安衍的刀眼投射过来时,虞繁花虎躯一震,撒腿跑得飞快,仿佛后面有比鬼还可怕的东西在追。
“啊啊啊啊!!杀人了!!!”
门“吱呀”一声又开了,这次沈二已穿戴整齐,整个人神清气爽,“我刚刚好像听到花花的声音。”
“嗯。”安衍应声,“是她。”
“那她怎么又跑了?”
“忽觉有急事。”
“哦……”沈二点点头,“那你找我是为什么?”
安衍看向她,沉默片刻,“不是说,给我留了热水吗?”
“对对对,”沈二拍拍脑门,“差点忘了,水我给你弄好了,你现泡着,有什么事情泡完再说。”
安衍站在原地没动,沈二已经把门完全推开了,“毛巾在屏风上面,干的那条是干净的,你别拿错了。”
“好。”他一进去,就看见盘在浴桶旁的息玄。
黝黑发亮的身子盘成一团,隐在水汽中,少了一截的尾巴尖摇呀摇,看着好不惬意。
从一开始,息玄就一直在这。
原本在美美小憩的息玄,感觉到浓浓的杀意靠近,它有所警觉,支楞起前身。
“war——”
一道黑色闪电被人从窗户抛出去。
沈二听到声响,但没去在意。她的新牌子齐初还没给她,她在想,是现在过去一趟,还是先等安衍。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等等他。
安衍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他把毛巾搭在肩上,走到桂花树旁,在沈二对面坐下来。
她正在擦剑,经昨天一番打斗,剑身上的锈按理来说应该都磨得七七八八,可今天一看,反而还更多了。
擦都擦不掉。
余光瞥见他将一个木牌放在桌上,定睛一看,可不就是她想要的那个新牌子嘛?
第84章 你一半我一半
“怎么在你这?”
其实都不用问,肯定就是早上的时候,鱼虾蟹师兄其中一个送过来的。
安衍又将一个坠子递到她面前。
“?”
沈二在看清那坠子所挂的物件后,疑问的话卡在脖梗,这个东西,是安衍那块玉……的一半。
“这玉佩是我阿娘留给我的。”安衍垂眸,拇指指腹摩挲着那块残玉,“反正都坏了,索性分你一半。”
沈二下意识将视线落在安衍腰间,那赫然挂着个同样的坠子,是另一半,“这……”
话还没说完,安衍便打断她,“别不识好歹,没叫你赔就不错了,收着,字都刻好了,没得改。”
他将坠子塞进沈二手里,入手带着余温,那残玉的一角刻着个小小的“贰”字,字体隽秀工整。
看着那个字,沈二忽然觉得,自己的名字好像也没那么难听了。
“多谢,我会好好收着的。”这么好的东西,她可舍不得戴在身上,万一掉了咋整。
把残玉坠子收进空间,发现安衍在盯着自己看,“怎么了?还有别的事?”
还真让她猜中了,安衍沉默片刻,又掏出个老旧的册子,“这是师父用牌子一齐送过来的。”
“这是什么?”
“调息法。”
又是调息法,沈二接过册子,打开,那潦草有气势的字迹,一看就知道是出自谁之手。
“这跟你给我的那个不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安衍解释道:“我教你的那个,是能让人在力竭时迅速调整,发挥余热反杀,或是关键时刻换取一线生机。”
“这个大同小异,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它能让人在短时间内把力量发挥到最大,运用得当,可在三招之内秒杀对手。”
“至于三招之后……”
安衍顿了顿,抬眼看向沈二。
“三招之后,”沈二接过话茬,“我身上的灵力会消耗殆尽,处于被动,对手要是没被我秒杀,到时候我再用你教我的那套迅速调息,换取一线生机。”
“孺子可教。”安衍勾唇,“想来师父他老人家是看出你识海太浅,灵力储备不足,给你送大杀招来了。”
毕竟真正的比试,宗门上下那么多人看着,不可能会允许弟子中途磕药。
“好!”沈二合上册子,两眼放光,斗志昂扬,“等我吃完饭就开始练!”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饿着肚子哪有力气练功?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还是会做点饭的。”沈二说干就干,把册子往怀里一揣,转身进了厨房。
安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半块残玉,手指轻轻摸了一下角角那个小小的“衍”字。
桂花香淡淡,院中的人发出一声轻叹。
厨房内,沈二切菜的动作很快,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有节奏地响着。
至于菜从哪来的,暂且不谈。
起锅烧油,把切好的菜放进锅里,滋滋啦啦,炒菜的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
安衍这才发觉,她是认真的,起身也进了厨房。
“我帮你。”
……
这边,虞繁花独自一人来到后山结界,宗门其他地方的灵气都非常有限,除了沈澹的这座后山。
山本就有灵,加上常年受结界保护,一般人上不来,灵气不易挥散,在这修炼,事半功倍。
她原本是想叫上沈二一起过来的,但沈二身边有只恶犬守着,想见一面都难。
可惜,只能她自己过来了。
“你是谁?”
虞繁花闻声转身,阳光透过竹叶的间隙,落在身后那个人身上。
来人是个少女,穿一袭白色的衣裙,长发如瀑,面若兰花,腰间挂着一枚乳白的玉令牌。
这种令牌虞繁花认得,长老位分用的就是这种令牌,她这个年纪不可能是长老,那就是辈分比较高。
宗门里辈分比较高的年轻少女,虞繁花用脚趾头就猜出来这人是谁,她想不通。
沈伯父那样英武的一个人,怎就生出这样的女儿,属于丢大街上,她都懒得看一眼的那种。
虞繁花没有说话,但她那打量的眼神惹恼了姜水依,“这里是宗主所居的后山,不是你一个外门弟子能涉足的。”
“外门弟子怎么了?”虞繁花身上穿着青灰的外门弟子服饰,因为这个,她半道上被拦不止一次,靠自报家门才得以过来。
“我就问你外门弟子怎么了?你都能在这,我凭什么不能?”虞繁花微仰着头,盯着比她要高一些的姜水依,一字一句道。
气势汹汹,逼得姜水依后退半步,“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啊。”虞繁花单纯地眨眨眼,“你自己不知道?这么惨,你娘没有告诉你吗?”
姜水依袖子下的手紧紧攥着,面对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门弟子,硬气起来,“你既知道我是谁,还敢这么跟我说话?”
“有什么不敢的?”
虽然身高上矮一截,但虞繁花气势上丝毫不虚,“偌大的天玄宗,就没有本小姐不敢去的地方。”
除开那个有恶犬守着的院子。
与生俱来的嚣张,身上这身皮是掩盖不住的,姜水依心中有些发虚,她虽然没出过结界,但也知道,能上这天玄宗修仙的,都是非富即贵。
可就算富贵如皇家公主,也不见得比天玄宗宗主之女尊贵,有这个头衔,没理由向任何人低头。
“胆子不小,那敢问大小姐,你家里人没教过你规矩吗?”
“家里人?”虞繁花歪着头,一脸无辜,“我家里人只教过我,出门在外不能让自己受委屈,遇到看不顺眼的,绝不惯着。”
“看不起外门弟子?”虞繁花一眼探出姜水依的实力,“可你看着,怎么连我一个外门弟子都不如啊?”
虞繁花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姜水依最不愿意被人触碰的地方。
姜水依的脸色变了又变,上山这么久,她的修为一直无法突破至二阶,秋水长老看她的眼神,她至今难以忘怀。
宗主之女,坐拥最好的资源,却连一个外门弟子都不如,要是被传扬出去,其他弟子该如何看待她?
“谁说我不如你?”姜水依抬剑起手,“来比一场。”
第85章 差点刮目相看
“不错嘛。”
虞繁花没急着跟她动手,而是先说了句:“提醒你一下,我虽然只有二阶,但我可不是剑修哟。”
姜水依一时没能理解她这话的意思,就在愣神的一瞬,虞繁花化出一杆红缨长枪。
“看枪!”
“啊——!”
沈澹闻声而至。
“不是,你这也太不经打了吧?”虞繁花一手扶枪,一手叉腰,看着娇娇弱弱倒在地上的姜水依,面上不屑。
有人来了就开始装,她虞繁花平生最看不起这种人,“没意思,差点对你刮目相看。”
果然看人还得是第一印象。
“出什么事了?”
沈澹一开口,姜水依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下泪。
“父亲,是女儿技不如人,不怪她。”
虞繁花翻了个白眼,“我枪都没挨到你边,你就自己躺地上了,你要想怪我,我还不认呢。”
“好了,都是小孩子,有点打闹很正常。”沈澹看向姜水依,“小花年纪还小,初出茅庐,水依你年长些,要让着妹妹。”
姜水依眼底晦暗,“女儿知晓了。”
“我不用别人让着,她又打不过我。”虞繁花个头小小,还没手里的枪一半高,水灵清澈的大眼睛幽幽怨怨,气鼓鼓的,可人得紧。
沈澹深知虞繁花的脾性,今日一见,可算知道那个老的为何那么宠爱这丫头了,这任谁看了都不忍对她动气。
“小花用过膳没有?要不要跟沈伯父一块?”
姜水依眼睛微瞪,她是第一次见到,沈澹用这样口吻对别人说话。
“不要,”虞繁花别过脸去,“没胃口,而且我只是一个外门弟子,哪有资格与你们一同用膳?”
面对她的阴阳怪气,沈澹没有气恼,面上无奈,“当初不是你自己非要做这外门弟子?拦都拦不住,现在知道后悔了?”
“谁说我后悔了?”虞繁花立马反驳,明晃晃的看了姜水依一眼,“我只是不喜欢某些人明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装腔作势而已。”
沈澹怎会不知她在意指谁,“水依同你一样,也是初来乍到,她没有见过你,这才产生误会,她是无心的,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我才不要把她放心里。”虞繁花嘀嘀咕咕,扭头就走,“沈伯父这里一点都不好玩,我以后再,也,不,来,了!”
“哼!”
虞繁花的身影消失在结界处,沈澹叹了口气,看着心情不是很好。
“父亲。”姜水依轻声说,“抱歉,女儿不懂事,让您为难了。”
“不妨事。”沈澹摆摆手,面上恢复一贯的冷肃,“小花被她父亲跟祖父宠着长大,受不得委屈,本座原本想让你与她交个朋友,现在看来,”
他顿了顿,“罢了,这个以后再谈,你的修为如何了?”
姜水依手紧紧绞着衣袖,没有说话。
“年后便是宗门大比,规则可能会大改,本座希望你在大比之前,修为至少提升至三阶初级。”
想要在世人面前崭露头角,单有身份还不行,得有强大的修为做底气,不然一样会被人看不起。
姜水依心里明白,她日以继夜的修炼,为的就是这个,“女儿,必不负父亲所托。”
看到她眼中燃起的斗志,沈澹满意地点点头,“加油吧,先升至二阶,去参加选拔,历练历练。”
“是。”
……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吃饱喝足,安衍问沈二。
“练那套三招秒的调息法,”沈二答道,“宗门大比,我一定要去。”
安衍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好,要是有看不懂的字,我教你。”
沈二笑了,一手揽住他的肩膀,“还得是你懂我,说实话,师父那字实在是……本身我也认不出来多少个字。”
“那是草书,你都多久没看书了?认不得字正常。”
“诶呀,下次,下次一定看。”沈二拿出那本册子递给他,“你给我念念,我现在就去练。”
届时她上场仅需三招,便打得对面落花流水,光是想想都觉得爽。
安衍把册子打开,却迟迟没有说话,就这么看着她。
欲言又止。
这搞得沈二一头雾水,“怎么了?”
“没什么。”
这语气明显不对,沈二直接怼脸,“有什么事你说,上次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有事不许瞒着我。”
沈二这一下子靠得很近,近到能通过安衍发黑的眸子看到自己的眼睛,她怔了下,退开了些,嘴上还是不依不饶。
“快说。”
“我记得你一开始,不是想拿到东西就离开这吗?”
这个问题一出,沈二有那么片刻的晃神,手一点点从安衍肩上滑下来,过了许久,才吐出来一句:
“我不知道……”
她确实有想过离开这,找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开间铺子,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可现在,她又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了。
“是我多话,”安衍安抚道,“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只要你高兴就好。”
“也没那么高兴。”沈二转头看他,“你是不是不想留在这?”
安衍点头,“嗯。”
“那你想去哪,回家?还是就此浪迹天涯?”
这个问题把他也给问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摇头叹息,“我也不知道。”
前路漫漫,全是渺茫。
“那就走一步看一步,东西肯定是要拿回来的,至于宗门大比,尽力而为,要是运气好,我也想去见见世面。”
沈二心中的一丝阴霾烟消云散,眼里重新发亮,光芒耀眼,闪得安衍不再直视,看向别处。
不知在想什么。
“灵力如潮,涌于丹田,瞬间迸发,如雷霆万钧。”
山林,沈二拿着剑,对一颗大树比划,“安衍。”
站在远处的安衍,“怎么?”
“你能不能用大白话说,我有点听不懂。”
“……好。”
安衍抽出腰间的软剑,给她做示范,“你的灵力平时散布在全身经脉里,到处都有,这个调息法的第一步,就是把散布在全身的灵力全部收拢,压进丹田。”
“然后将灵力灌入你所使的武器,过程要出其不意——”他话音未落,软剑划过空气,发出震颤鸣音,毫不费力地尽数没入树干中。
“不单力量要够,速度也要快。”
第86章 最好的
沈二目瞪口呆,太快了,她刚刚都没看清,安衍这一剑是以什么方式捅出去的。
“看懂了吗?”
“差不多。”
“你试试。”安衍将软剑抽出,退到原位,把位置让给她,“控制好力道,剑只是媒介,灵力才是武器。”
他明明离得有一段距离,声音却像在她耳边响起,“收灵,气沉丹田。”
沈二闭上眼,按安衍的指示,带动灵力往丹田里走。
“蓄势,把凝聚起来的灵力汇入剑身。”安衍的声音又传来,“第一次尝试不用着急,主要求稳,慢慢来。”
沈二深吸一口气,把丹田内的灵力往剑身上引,大量的灵力涌入,她感觉青袖剑在颤抖。
“找准时机,一招制敌。”
沈二手腕转动,横批斩出剑气,碧色光刃划开空气,落在树干上不痛不痒。
叶子倒是掉了不少。
这对吗?
丹田直接空去一半,可造成的伤害,连平时正常打架的状态都不如。沈二看着生锈的剑身,不禁陷入自我怀疑。
“这招难就难在对灵力的把控和出手的时机。”安衍道:“你的对手可不会老老实实站着让你砍。”
“你可以先对着落叶练习,能精准打碎落叶后,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加大力量,当然,这只是建议,你可以按你的想法来。”
安衍适可而止,让沈二自己沉思,没有再打扰她。
他转身来到山坡边上,发现底下平地处,有片不小的菜园,齐初正带着鱼虾蟹三个小的往菜园里走。
“谁?!”齐初突然爆喝,把锄头往地上一杵,吹胡子瞪眼地喊:
“谁他娘的偷老夫的菜?!!”
安衍有种不祥的预感。
还没来得及避其锋芒,一记刀眼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是不是你小子?!”
安衍:“……”
这边发生了什么,沈二一无所知。
“灵力如潮,汇于丹田……”沈二顿了顿,“后面是什么来着?”
反正就是把灵力都收到一起,然后用剑打出去,要够快,还要出其不意。
沈二灵光一闪,那还有什么比她的瞬间转移更快,更出其不意的呢?
“小小年纪不学好,净干些缺德事教坏师兄,老夫的门风就是被这种人给败坏的!”
安衍蹲在地上拔草,边上的齐初声量极高,但不是冲他,而是冲着山坡上。
“她在沉心练习功法,听不见的。”安衍好心提醒。
“什么功法?”
“您给的那套调息法。”
“现在就练上了?”
安衍点头,“已小有成就。”
齐初嘴角控制不住微微上扬,又耷拉下来,“哼,那小子是有点天赋,也肯吃苦,就是太急于求成。”
锄头扒拉两下草,越想越气,“不行,老夫得去瞧瞧。”
安衍也想跟着去,被齐初一语按住。
“你既有心替她顶罪,那你就老实在这呆着,活干完了再走。”
安衍:“……”
沈二紧握剑柄,将灵力缓缓注入剑身,她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下一刻便出现在大树的左侧,剑从下往上撩,剑气带着碧色的光芒,劈在树干上。
树皮裂开一道口子,木屑飞溅,但树干只被砍进去一寸深。她落地的时候,丹田的亏空,加上瞬移带来的晕眩,她腿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不行,太慢了,力量也不够。”沈二咬牙,用安衍教的调息法迅速调整状态。
“再来。”
这一次,她连续切换三个不同的点位,每个点位都劈出一剑,成功在树干上造成不浅的伤痕。
“咔嚓——咔嚓——”
树干不堪重负,从裂口处断裂,轰然倒下,沈二背身持剑,身后的树叶裹挟着尘土在空中翻飞,洋洋洒洒地落了一地。
偷摸躲在树后的齐初恰好看到这一幕,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沈二在这时来了个华丽抬手,扶住大树,弯下腰,
“呕——”
齐初:“???”
沈二吐得昏天暗地,要不是肚子里没有多少货,她还能继续。
这招好用是好用,就是太晕了,恍惚间,看到三个老头正并排朝她走过来,长得还一模一样。
“嘿,”沈二咧嘴傻笑,“你们仨长得真像我师父嘿。”
齐初:“……”
小河边,沈二抓起一把土,洒进水里,嘴里念叨着:“汤淡了,撒点盐,晚上拌饭吃。”
“嘿嘿嘿。”
安衍扶额,“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竟探不到沈二的心声。
“用力过猛,到夜里就好了。”齐初实在没眼看,“你看着她,等她恢复再过来寻老夫。”
“好。”
安衍刚应下,转头就看见沈二用手捧了把“汤”要尝尝咸淡。
“!”
“这个不能喝。”安衍把她手里的“汤”撒回河里。
沈二当即就不乐意了,睿智的眼中漫上恼怒,在对上安衍的脸的那一刻,又尽数消散。
“是你啊。”
安衍挑眉,“你还认得我?”
“当然。”沈二把住他乱晃的脸,手里的泥糊上他的面颊,“你是安衍,是我的朋友……”
觉着手感挺好,还不客气地揉了一把,“我怎么会不认得你呢?”
安衍没有躲,眼神闪烁,“那我跟韩执旭,唐渺他们比,谁最好?”
“你们都好,都是我的朋友。”
“……”
这个回答安衍并不满意。
直到——
“但是!”沈二的眼神无比坚定,“你在我眼里是最好的,因为你是我出来之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安衍目光微滞,而后冷笑,“你拿我寻开心呢?难得你清醒第一件事就是哄我玩。”
沈二眼睛上瞟,露出眼白,“阿巴阿巴巴,你说什么?听不懂听不懂……”
一边说着,一边往边上爬。
“我让你走了吗?”
安衍咬牙切齿,抓住她的衣领把她给扯了回来。
沈二双手合十,“我错了,但我说的字字真心,天地可鉴,您就是我最好的朋友。”
“既是真心,那你躲什么?”
沈二看着安衍那张惨不忍睹的俊脸,这不躲不行啊。
这下,安衍的脸色是真的不好看了。
……
“繁花妹妹,今日在后山,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为表歉意,特备薄礼前来赔罪。”
虞繁花双手叉腰,有些好笑。
面前的姜水依戴着个纱帽,手里捧着个木盒,为表真心,虞繁花不接,她就一直捧着,手都开始微微发颤。
第87章 碰面
“别在这装柔弱,本小姐不吃这一套。”虞繁花这话说出去的时候,姜水依的手又抖了一下。
纱帽被风吹起,露出她略尖的下巴。
“我没装。”姜水依的声音轻轻的,与先前那种理直气壮的语气截然不同,“我是真心想赔罪。”
沈澹不允许她出后山,她是特意乔装打扮,偷偷混出来的。
“哦……”
虞繁花微微一笑,“本小姐不接受。”
这四个字说得轻飘飘的,砸在姜水依身上却仿佛有了重量,她手攥着盒子,指节发白。
“为什么?”
“不为什么。”虞繁花一蹦三跳来到她跟前,笑盈盈道:“就是单纯不想跟你有太多交际,你也别想着跟本小姐攀交情。”
“你所认为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本小姐一出生就有,就比如你盒子里的极品驻颜丹,还是你自己留着慢慢享用吧。”
虞繁花穿过姜水依身侧便走,丝毫不留情面,对于眼前这个,也没什么情面好留的。
姜水依急了,冲着她的后脑勺道:“我是真心想给你赔罪,想跟你交朋友。”
“交朋友?”虞繁花转头看她,“你还不够格,就算你是沈伯父的女儿,本小姐也懒得多看你一眼。”
“赶紧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不想看见你。”虞繁花走出去好几步,身后没有动静。
以为姜水依识趣走了,回头一看,那人还站在原地,纱帽被风吹歪了也没扶,手里紧紧捧着那个木盒。
虞繁花皱眉,又走回去,“你怎么还不走?”
姜水依抬起头,隐约能看到白纱下通红的眼眶,“你不想看见我,我走就是了。”
她话声带着哭腔,“但东西你收下,不是攀交情,是赔罪,你不接受,我就一直送。”
虞繁花只觉得这人真犟。
姜水依没再说什么,把木盒放在院门口的台阶上,匆匆走了。她的背影显得很单薄,白裙飘飘,像一朵随时会被风吹走的云。
“啧……”
虞繁花抿唇,自己问自己,“刚刚说话是不是有点太重了?”
这边,沈二和安衍两个正往回走。
“头还是有点晕。”沈二拍了两下脑门。
安衍虚扶着她的胳膊,眼中带着关切,话到嘴边就变了味,“都说让你在那先休息一下,非不听。”
“我这不是怕师父他老人家等着急吗。”
安衍抬头看天,“你现在过去,他饭还没烧好。”
一语点醒梦中人。
沈二脚步顿了顿,还真是。
“那我们先找东西坐一会。”
前方有道素白身影走来,小道偏窄,沈二扶住脑袋,往边上让了让。
擦肩而过时,淡雅的香粉味扑面而来,风带起素白身影帽上的白纱,好巧不巧,沈二与她的视线对上,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反应最大的当属沈二,她瞳孔骤缩,做梦都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许久未见的姜水依。
对于这个表姐,沈二的印象不多,只记得姜水依每天都漂漂亮亮的,很多人都夸。
姜水依确实漂亮,以至于在沈二面前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看沈二从没有过正眼。
现在也是如此,姜水依仅是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安衍在这时开口:“她没有认出你。”
认不出来也正常,换作是安衍自己,也未必认得出来。大半年的时间,沈二已从最初的那个干瘦黄豆芽,长成了如今的俊秀小伙。
身量也拔高了不少。
“你说我要不要现在就追上去,把东西要回来?”
安衍能说出那种话,沈二一点都不意外,她心乱如麻,连简单的决策都做不出来。
“可以去,但最好不要闹大。”
“我本来就没想闹大。”沈二调整心态,拍拍他的肩膀,“我去了,你在这等我。”
东西送到之后,姜水依一心只想赶紧回去,直到碰见方才见过一次的人,才停住脚步。
姜水依撩开白纱,看着面前的少年。
少年比她高出一个头,身上穿着青灰的外门弟子服饰,那张脸越看越觉得眼熟,直至她瞥见少年腰间刻有“沈二”字样的腰牌。
“!!!”
姜水依大惊失色,纱帽从头上掉落都没功夫去捡。
“你……你你你……”
“怎么那么不小心。”沈二弯腰,把纱帽勾起,抖了抖上面的灰尘,很是贴心地放回姜水依的脑袋上。
“还好这边没别人,不然被别人看见你的脸,那就不好了。”
“沈二!真的是你?!”姜水依瞪大双眼,将纱布一把扯下,质问道:“你怎么会在这?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我没死你好像很失望啊,表姐。”
后面的称呼沈二拉长了尾音,歪头,嘴角微挑,有那么点桀骜不驯的意味。
姜水依浑身发抖,“你到这来干嘛?揭穿我?好夺回属于你的东西?”
“原来你也知道有些东西是属于我的。”
此话一出,姜水依脸上没了血色,“你……我家养了你那么多年,没有我娘,你早就饿死了……”
“停停停,我不想听。”沈二打断她,“我没想揭穿你,我只想拿回我娘留下的簪子。”
姜水依眼神忽闪,“你要那簪子做什么?”
“我娘留下的信物,我要回来还需要理由吗?”
“那也是认亲的信物。”姜水依细细打量沈二,“你竟扮作男装混入宗门,好大的胆子,就不怕我出去之后,在长老面前揭穿你?”
沈二压下一口气,继续反问,“现在该怕的不应该是你吗?”
姜水依哽住,沈二跨步逼近,眸光阴沉,“再跟我废话,倒打一耙,就别怪我不念往日恩情。”
姜水依被逼得连连后退,后背撞在树干上,发黄的树叶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肩上,亦落在沈二肩上。
“你……你想怎样?”
沈二属实不想跟她废话,但对上那双比自己还要睿智的眼,她人麻了。
“把簪子还我,从此我们两不相欠,不然……”言尽于此,剩下的让姜水依自己猜。
姜水依的小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唇瓣哆哆嗦嗦,好半天才抖出来一句:
“簪子不在我身上。”
第88章 学得杂学得精
沈二闻言,感觉头又有点发晕。
其实不用想也知道,那个秘境明显不是阳间东西,与秘境有关的绝不会简单,要真那么轻易被破解,她就不至于叫沈二了。
“簪子在沈究朗手里?”沈二问。
姜水依怔了怔,“你怎敢直呼宗主名讳?”
“嗯?”
“是……是真的在他手里,我当时见父……他的第一面,他就让要我把簪子交给他了。”
沈二看着姜水依那副吞吞吐吐的样子,头更疼了,早知道就让安衍跟过来了,反正回去也瞒不住,还省得她费脑子。
姜水依害怕被揭穿身份,应该不会撒谎。东西到了沈澹手里,那就不好办了,也不知沈澹把簪子收走是想睹物思人,还是另有目的。
前者还好,要是后者……
沈二不敢想,“你去找他要来给我。”
姜水依一怔,指了指自己,“我?”
“那不然还是我?”沈二意有所指,“他现在是你爹。”
姜水依当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以身份做要挟,只为拿回簪子,“你是想让我去偷?”
沈二看她一眼,笑了,“你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你现在是他女儿,直接找他要回来不就行了?”
“我……我不敢。”姜水依手紧紧攥着衣袖,指甲嵌入掌心,她不愿说出,自己上山以来一直受沈澹冷落,她要脸面。
“他对簪子很重视,不会轻易给我的。”
“那是你的事情,我管不着,敢与不敢,还是你就喜欢偷也好,我只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同样的时辰,到这里来找我,你要是不来,我就自己去要。”
“你看着办吧。”
沈二留下一句,转身离开,独留姜水依站在原地,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夜~??)?
“弟子见过师父!”
齐初小院,沈二和安衍两个恭恭敬敬地抱拳行礼,“您找我们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正准备开饭的齐初睨她一眼,“来挺巧啊。”
“嘿嘿。”
“自己去拿碗筷。”
“好嘞。”
师徒几人围围坐,独独不见青隼。
沈二便问:“青隼师兄怎么没过来?”
“老毛病犯了,下不来床,老夫已让小鱼送过饭。”齐初回道,转头问沈二,“宗门选拔,有没有兴趣参加?”
沈二原本想着问问青隼的住处,待会吃完饭去看看他,闻言,噌地坐直身子,“这种场合弟子怎么能错过?是有什么消息了吗?”
齐初点头,“选拔于明日进行初筛,所有弟子都要参与,筛选三日,通过之后,才能进入比武选拔。”
“怎么个初筛法?”沈二又问。
“很简单的,都不用露面,把身份名单交上去,筛年龄实力属性还有职业,以你们现在的实力,等着过就行。”
“初筛就等于是走个过场?”
“可以这么说,但你可别掉以轻心,之后可是硬仗,一对一淘汰制,输了直接淘汰,除非你运气好,能夺个前三甲。”
沈二埋头扒饭,含糊不清地回他:“放心吧师父,我尽量。”
安衍盯着她,欲言又止。
“先知。”
听到齐初唤他,安衍才收回视线。
“你学得杂,老夫到现在都没想好帮你报什么,你可有什么想法?”
这个问题引得沈二也看了过来,她的心中所想,安衍一清二楚,他若是不参加,估计要跟他叨叨一段时间。
“弟子想报丹修。”安衍道,“弟子不善近战,说是音修勉勉强强,唯有炼丹拿得出手。”
这一点,沈二非常有发言权。
但齐初不让她说,“各有所长,你处处精通,能清楚自己的短板是好的,不必妄自菲薄。”
“老夫库房里有几册丹方,你且拿去吧。”
“多谢师父。”
沈二抬手,“那我呢?”
“你?”齐初板起脸,“先把你那剑术练好练精,你在树林子里那招,逼不得已不要用。”
“为什么?”
没等齐初回道,沈二就幡然醒悟,“您是想让我藏着点,莫要露锋芒,到时打对面一个措手不及。”
齐初嘴角抽搐,“老夫是怕你在擂台上打吐,给老夫丢脸。”
沈二:“……”
与此同时,另一边。
“谁准许你出后山的?”
秋水居高临下地看着姜水依,素来冰冷的脸如附上一层阴霾。
姜水依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膝盖硌得生疼,但她不敢动,任着秋水的刀眼,将她一遍遍凌迟。
“说话。”秋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窟里捞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
姜水依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我……弟子知错。”
“宗主之女,怎可这般软弱?”秋水呵斥,女儿若母,她想不通,能生养出这样孩子的女人,是如何入得了沈澹的眼。
“抬起头说话。”
姜水依缩了缩脖子,慢慢抬头,眼眶通红,强忍着才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看着秋水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想说什么,可就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秋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一把捏住她的下巴,迫她仰得更高,“你出后山,去见了谁?”
姜水依眸光忽闪,咬着牙,“没有。”
“撒谎。”
秋水手上使了些力道,逼得姜水依挤出几滴泪。
“是虞繁花,我去见了虞繁花。”即使疼,姜水依也不敢挣脱。
“弟子上山之后就没有出去过,也无人可以交际,父亲有意让弟子同她交好,这才去的。”
秋水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虞繁花。”口中默念着这个名字,若有所思。
姜水依下颌处泛起两抹红,飞快地抹了把泪,眼中的幽怨溢于言表,好在秋水的关注点不在她身上。
虞家嫡女上天玄宗的事情秋水是知道的,沈澹同她知会过,让虞繁花上山之后入她的门下。
只不过虞繁花没来,跑去齐初那边当了个外门弟子,秋水不甚在意,直到听姜水依提起。
姜水依说去寻虞繁花,那定然是去了齐初那边的荒山,秋水目光再次落在姜水依身上,她连忙闪躲着低下头。
“你去那边,可有别的人见过?”
第89章 选拔开始
秋水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姜水依低着头,不敢看秋水的眼睛,脑子飞速运转。
说见过沈二?
不行,沈二的身份太敏感,说出来只会让事情更复杂,所以只能说没见过。
“弟子乔装打扮,刻意遮挡面容出后山后,直接去了虞繁花住的院子,路上没有人见过弟子的脸。”
“你确定?”秋水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确信。
姜水依依旧低着头,但这次没有多余的动作,“弟子确定。”
秋水不知是信还是不信,并没有揪着这个事情不放,“知道我来找你,是为了何事吗?”
“弟子不知。”
秋水沉默了一息,叹了口气,“选拔定在三日后,你需将实力提升至二阶才有资格参加,宗主应该有跟你提起过。”
三日?
姜水依脸色变了变,“现在父亲他人在哪?”
“宗主在闭关。”
“闭关?!”姜水依有些激动,“怎么突然闭关了?”
秋水看着姜水依那副失态的模样,皱眉,“宗主何时闭关,不是我们能掺和的,宗主不在期间,选拔自会有几个长老主持。”
“现在你当务之急,是如何在三天之内将实力提升至二阶,你在瓶颈卡得已经够久了。”
“弟子知道。”
她们说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姜水依一个头两个大。
“该教的都已经教给你了,你好自为之。”秋水没再看她,转身走了。
姜水依跪在地上,看着秋水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才站起来,她揉了揉疼痛的膝盖,一瘸一拐地往山上走。
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得老长,忽然想起沈二同她说过的那句话——“你现在是他的女儿。”
姜水依苦笑,这么些天以来,沈澹待她还不如一个外人,在后山住了这么多年,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每天不是练剑就是打坐调息,这样的日子,与她料想的浪漫仙途完全不一样。
“我还能坚持下去吗?”
姜水依呢喃着,泪水嘀嗒嘀嗒落在石板台阶上,她干脆就地坐着,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低低抽泣。
原本以为无人看见,完全没料到,不远处,有道视线悄无声息地落在她身上。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很快就到了选拔的那一天。
比武场内外人山人海,沈二叼着个饼,两只手被虞繁花还有唐渺拉着,在人堆里挤来挤去,根本腾不出手来吃饼。
虞繁花踮着脚尖往比武场里头张望,脖子伸得老长,什么都看不见,气得跺脚。
“还没那么快到我们呢,我们先找地方坐坐。”唐渺嘴上这么说,但还是忍不住往前面擂台上张望,忽然眼睛一亮,指向某处。
“那边人少,我们去那边。”
等到了地方,才有了些许活动空间,这里是一处了望塔,沾了唐渺和虞繁花的光,沈二才得以站到这里。
沈二就着底下密密麻麻人头,一口一口吃着饼。
“这人这么多,要比到什么时候去啊?”虞繁花抱怨道,“早知道就不参加了。”
“很快的,比武场上看着只有十处擂台,其实地下还有。”
唐渺这话一出口,沈二手里的饼顿了一下,虞繁花也转过头来,瞪大眼睛看着她,“地下?”
唐渺点头,指了指下方,“我们天玄宗建宗的时候,在山体里挖了好几层,平时不开放,只有选拔的时候才用。”
天玄宗弟子众多,若一对一对地比,恐怕到猴年马月都比不完,这样算是一种初筛,越到后面才越有看头。
虞繁花趴在了望塔的栏杆上往下看,确实能看到比武场四方都有处入口,不时有人流进进出出。
她缩回脖子,拍了拍手上的灰,“但是毕竟这么多人,怎么着也得比上好几日吧?”
这话唐渺没有反驳,“确实是要比个七日才有看头。”
七日的时间,小鱼小虾差不多都被筛了个干净,剩下的那些,才是有资格站在地面那个擂台上的人。
那十处擂台上的人打得火热,剑光、刀光、枪影、符光,交织在一起,远远望去,绚丽多彩。
“七天之后,能留下来的,不会超过一百人。”唐渺又道。
沈二看向唐渺,“底下那么多弟子,比完就剩下不到一百人?”
唐渺点头,“选拔初赛是有年龄和实力限制的,次筛是淘汰制,输一场就出局,没有第二次机会。”
“能晋级到后面环节的,都是宗门这一辈的佼佼者,不论名次如何,都会重视培养,得到不可估量的资源。”
“了解。”沈二摸摸下巴,“我看底下那些人,实力参差不齐,所使用的武器也不一样,这样混打,不是会有失公平吗?”
同等实力,但使用的武器互相克制,能被克制的那个只能自认倒霉。再倒霉点,一个二阶遇上一个三阶,实力差距那么大,根本就没得打。
“这个……”唐渺含糊着说不上来,“以往不会这般操之过急的,许是宗门大比在即,想早点选出人来。”
“都是差不多的年纪,我天赋比你好实力比你强,就该晋级,我觉得这样挺公平的。”
虞繁花勾勾唇,意识到什么,瞥向沈二,“小二,你的比试什么时候开始?在几号擂台?”
沈二一脸懵,掏出早上齐初给的木牌,“我不知道,师父没说。”
“比试是按号来的,叫到你的号,你就去就行了。”唐渺解释着,也掏出自己的那个牌子。
“比如说我是乙二三九,小二的是丙六六五,若是我们被抽到对打,外面就会有人喊…”
“乙二三九与乙二四一到二三号擂台——乙二三九与乙二四一到二三号擂台——”
唐渺话音未落,带着穿透力的男音便从外面传来。
“这么快就到我了。”唐渺有点晃神。
“赶紧去吧猫猫,我们在这等你。”虞繁花拍拍她的脑袋。
唐渺气恼得瞪她一眼。
经这么一番,沈二也大概知道这选拔的流程,她望向唐渺,“加油。”
唐渺对上她的视线,用力地点了点头,“我会的。”
第90章 有点眼熟
唐渺离开后,虞繁花神神秘秘地凑过来,“你是多少号?”
沈二直接亮牌给她看。
“丙六六五。”虞繁花看了看沈二的牌子,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牌子,一脸愁苦。
“怎么了?”
觉察她情绪不对,沈二转眼去看虞繁花手里的牌子,不过下一刻,牌子就被她飞快收进怀里。
“不给你看。”
沈二扶额,“好好好,我不看。”反正一会儿叫到号就知道了,而且她更想知道,丙六六六是何许人也。
那穿透力极强的播报不断,底下的人流在不停涌动,十处擂台上的比试换了一茬又一茬。
沈二看了一会儿,觉得奇怪,“为何上场比试的女弟子那么少?十场至多只能看到一个。”
虞繁花刚要开口,边上一道青白身影插话道:“因为女子的天赋向来不如男子,初筛就被筛下去了,如何能上得了擂台?”
这处了望塔当然不止她们几个,还有别人。
沈二转过头,一个穿青白色长袍的男弟子靠在栏杆上,一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们。
要是唐渺在场,必定能认得出,此人正是沈澹的关门弟子裴易。
“谁说的?”虞繁花上前,仰头去瞪他,“我们女子怎么就不如你们男子了?天玄宗不就有个女长老吗?而且天赋没我好的男修士多的是,我都没天天挂在嘴边说。”
裴易轻笑,“这么可人的小姑娘,说话不要那么冲,抛开宗门大比不谈,单说试炼,天玄宗上千年历史,历届试炼魁首从来没有出现过女子。”
“你口中所说的那位女长老,当年也不过是个第三甲,事实就摆在面前,我可没有半句虚言。”
虞繁花哽住,这是大陆公认的,有些时候,连她都不得不承认,如果自己是个男子,定然不止今日这般实力。
“你的天赋确实不错。”裴易打量着虞繁花,“以你的背景,随便寻个长老当个亲传都不成问题,何必跑到外门去自讨苦吃?”
虞繁花哼声,“你管不着。”
沈二一直没有说话,她对这种长相过于出众,又爱笑的男的向来没什么好感,听到二人的交谈,心中思索,视线无意间与他撞上。
裴易不避不闪,微笑着颔首。
“……”
沈二心头莫名一颤,她有种强烈的直觉——这货就是冲着她来的,可没有证据。
“丙六六五与丙六六六到四三号擂台——”
沈二愣了下,听到第二遍才确定是在叫她,下意识看了裴易一眼,他还搁那笑,但没动。
不是他。
沈二暗暗松了口气,要是第一场就让她遇上个四阶,她直接卷铺盖走人算了。
本以为地下四层是个阴冷潮湿的洞穴,顶多洞打得比较大,没想到进去之后,竟是另一番天地。
金砖铺地,玉石做顶,偌大的空间亮如白昼,摆着数张擂台,每一个擂台都有层结界罩着。
四三号擂台,地下四层第三个。
管事的拿着册子,面无表情地问:“丙六六五,叫什么名字?”
沈二答了自己的名字。
确认下身份牌后,管事的在册子上寥寥几笔,毫不掩饰地鄙夷,“又是个外门弟子,上去吧。”
沈二没跟他计较,走上擂台,紧接着“丙六六六”便到了。
管事的在下面交代:“比试到一方无反击能力或认输为止,切不可伤及性命,违者取消成绩,故意伤其性命者,逐出师门,以命抵命。”
来人是个五官方正的男子,名叫守东,着白衫,普普通通,但沈二却在他举手投足间,看出别扭的意味。
没错,就是别扭。
“道友何故如此看着在下?”他的嗓音中气十足,很符合他的长相。
沈二眼睛微眯,“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她很确定自己没有见过这个人,可就是觉得眼熟。
“巧了。”
结界将擂台笼罩,守东露出一个与五官不符的扭曲微笑,缓缓拔剑,“在下也觉得,道友有点眼熟。”
东边的丹塔比这边安静得多。
塔外的空地上摆着数十张长桌,每张桌前站着一名弟子,桌上摆着丹炉和各种材料,空气中弥漫着药材加热烧焦混合的气味。
比试方法相当简单,同样的丹方,谁最快成丹,且成丹的阶品越高,谁就胜出。
一只打着补丁的布鞋踏上台阶,围观的弟子发现此人,恭敬行礼,“齐初长老。”
齐初应了声,目光往前方一扫,有道声音便传了出来。
“甲七三,结三品丹——”
围观四下惊叹。
“我去,这甲七三是谁啊?”
“才开始多久啊?就结丹了?还是三品!”
“是个外门弟子,长得倒是挺俊的。”
“……”
齐初目光锁定那个最先起身的弟子,可不就是安衍嘛。
安衍也发现了他,并朝他走过来。
“师父。”安衍抬手作揖。
“不错。”
两人尬了几息,安衍率先开口,“师父可要去看看沈二那边?”
齐初点头,“正有此意。”
~??)?
沈二这边打得可谓是……
天昏地暗,不分上下,难舍难分,完全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同为三阶剑修,管事的也没想到他们俩能打这么久。
前前后后打了有两个时辰,旁边擂台已经换了十批人,他们还在打。还真不是他们任何一方故意让着,属实是谁也打不过谁。
“你小子可以啊。”
守东上气不接下气,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见的声音道:“我虽不是剑修,但打个三阶剑修还是轻轻松松的,你是不是磕药了?”
沈二也好不到哪去,打这么久,气息全乱,面前这厮不是别人,正是先前在河州城分别的涂城。
“没想到在这都能碰上,”沈二咬牙切齿,说好的天玄宗守卫森严,任何外人未经允许都不得进的呢?
“你到底是怎么混进来的?”
“嘘——”涂城冲她眨眨眼,“这可是我吃饭的本事,哪能这么轻易地告诉你?”
“……”沈二翻了个白眼,其实不用他说沈二也大概能猜到。
涂城一个外来人员,乔装打扮,故意压低修为上场比武,为的是帮真正的守东打假赛。
有钱人玩得就是花,比试还能请人帮打。
她运气也是好到没边,第一场就碰上了。
第91章 一级通缉犯
麻麻个吻……
沈二暗骂,这么打下去不是办法,一边与他缠斗,一边找机会问:“那个人给你多少?”
“哦?”涂城早就料到沈二能猜中,毫不意外,“怎么?你要收买我?”
“多少?”
“十两黄金一场。”
沈二忍无可忍,再打真的要吐了,“我给你,你认输行不行?”
“成交。”
涂城爽快应下,并低声调侃:“没想到你不单修为长进飞快,还发了笔横财,出手如此阔绰。”
他这么一说,沈二就有点后悔了,她那座金山银山在天玄宗形同虚设,根本花不出去,时间久了,她竟觉得十两黄金不算什么。
不给她反悔的机会,涂城利落收剑,朝台下的管事抬手,“弟子……认输。”
涂城捂着胸口,踉跄了两步,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让人觉得他是真的撑不住了。
走下台前从沈二身侧而过,压低声留下句:“回头在下再寻你拿钱。”
沈二用剑撑着地站了一会儿,等那股子晕乎劲缓过去,才缓缓朝管事的走过去。
“丙六六五,晋级。”管事的不太情愿地在册子上划一笔,目光在沈二手里剑上停了一下,“拿把生锈的破剑都能打赢,奇了。”
“……”
沈二没力气跟他计较。
观众席这边,齐初望着守东离去的背影,老眼微眯。
“怎么样?”安衍上前扶她。
沈二挺直腰杆,“手到擒来,对面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这话安衍肯定是不信的,他能看出端倪,所以话是说给齐初听的。
“师父您怎么来了?”沈二乐呵呵迎上前,“弟子何德何能,第一场就劳驾您过来看。”
“少耍贫嘴,”齐初顿了顿,“回去再说。”
来到地面上,才发现天都黑了,试炼晚上暂停,原本人山人海的比武场稀稀拉拉,散得都差不多了。
沈二叹叹:“我这是打了多久啊?”
“也就两个多时辰而已。”安衍回道:“还不错,看来那套调息法,你已经练得炉火纯青。”
沈二扬了扬眉毛,那当然,不然当她这三日就干等着?
“花花她们两个呢?”沈二问。
“她们早打完了。”安衍看着她还在轻颤的下肢,“你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我没事,她们打赢了吗?”
“都赢了。”
“那就行。”
今日在了望塔上,那个男弟子说的那些话,女子天赋不如男子,同为女子的沈二,说不在意是假的。
她扮作男装是为了方便隐藏身份,现在她很想以女子的身份,堂堂正正地站在擂台上,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安衍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用传声的方式对她道:“做好自己就行,别的事情,在你还没强大起来之前,什么都无法改变。”
这个沈二当然知道,心中不甘是有的,但她也没能力去改变什么,再不甘又能怎么样呢?
沈二隐约闻到什么,往安衍衣服上嗅了嗅,“你身上怎么一股药味?”
说完又自问自答,“哦对,你现在是丹修,比得怎么样?”
“还行。”
“过了?”
“嗯。”
“可以啊!”沈二难掩激动,小腿一阵抽疼,“嘶——麻了麻了,腿麻了……”
安衍无奈,“我背你?”
“不用不用。”
“磨磨唧唧干嘛呢?”前面的齐初忍无可忍,回头瞪他们一眼,“赶紧回去,老夫有要紧的事要问你们。”
沈二这一时半会也走不快,无法,只能爬上安衍的背。
前面的齐初走得不算快,灰扑扑的衣角被夜风吹动,花白的头发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沈二就这么看着他,感觉他整个人貌似苍老了许多。
回到齐初住处时,旁边院门口隐隐有个坐着的身影,走近才知,是青隼。
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把那副温和的轮廓映得像一尊玉雕,他的腿上盖着一条薄毯,薄毯下面是一双瘦得几乎看不见形状的腿。
沈二滑下安衍的背,“师兄?”
青隼颔首,看向齐初,“师父。”
“嗯。”齐初应了声,“走吧,屋里谈。”
沈二走到青隼身后推动轮椅,偷偷凑到他耳边问:“师兄,师父看着脸色不太好,你知道是为的什么事吗?”
青隼抿唇,“我也不是很清楚。”
进到屋内,走在最后面的安衍关上房门,师徒几人围着一张木桌坐下。
齐初坐在主位,视线落在沈二身上,“说吧。”
沈二有些懵,“啊?”
“今日同你比试的那个守东并不是本人,”齐初直接开门见山,“你应该知晓,那个顶替之人,你可认识?”
原来是说这个。
沈二摸了摸鼻子,“认识,但算不上熟,没进天玄宗之前,有过一面之缘。”
“那你可知,他姓甚名谁,归属于何方势力?”
沈二犹豫再三,还是报出了他的名字,“涂城。”
齐初恍然。
“竟是此人……”
齐初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他这个反应引得沈二很是好奇,不由得去转头看青隼,“师兄,这个涂城是什么人?”
青隼回答:“他是天玄宗的一级通缉犯。”
一级通缉犯!
涂城!!!
沈二惊呆了,“那他还敢那么嚣张地跑到天玄宗来打假赛?这跟在广场裸奔有什么区别?”
“咳咳……”安衍清清嗓子,提醒她,“注意言辞。”
“哦。”
“前几日,沉渊阁的人悄无声息地跑到天玄宗,杀害四名内门弟子,还全身而退。”
齐初面色沉沉,“这说明护宗大阵出了漏洞,宗主对此格外重视,对外称是闭关,实际是暗中去查漏补缺。”
“今日又发现混进来个涂城,他还是个江湖散修,不归属于任何势力,这样的人都能轻易地混进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沈二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她知道,一个势力要是频繁混进来不相干的人捣乱,若不及时处理,肯定要出大乱子。
“那师父今天怎么没当场把他抓起来?”
一级通缉犯,悬赏肯定很高,要是把他逮到,不单能拿到高额悬赏,还能——
沈二暗暗摩拳擦掌,嘿嘿嘿……
一个不知名角落。
“哈欠——”
涂城蹭了蹭鼻子,皱眉,并未过多在意,一双漂亮的狐狸眼直勾勾地盯着某处。
第92章 心里慌慌的
“师父是不想打草惊蛇。”安衍说。
“这个涂城有何目的,有没有其他同伙尚且不知,贸然动手,恐会使暗中势力警觉。”
齐初说着,又望向沈二,“你们在台上时,他突然认输,可是与你有什么约定?”
“对。”沈二笑了笑,“我用同等价钱收买了他,他说后面会来寻我,没说是何时。”
齐初点头,“你且安心比试,等他再来寻你时,通知老夫。没什么事就回去吧,今夜之事切莫外传。”
“是。”
夜深人静,小院里响起一阵又一阵磨剑声。
“你做什么?”安衍问沈二。
“磨剑,”沈二唉声,指尖抚上剑身,“今日之所以打那么久,这锈剑有一部分原因,可我在这磨了半天,上面的锈斑就是磨不掉。”
安衍没有说话。
“我是不是吵到你休息了?”沈二忽然回头,他人已不见踪影,疑惑之际,指尖一阵刺痛把她拉了回来。
光顾着回头,指尖碰上剑刃,豆大的血珠冒出来,被剑身吸收,沈二赶紧把手指放到嘴里嘬了嘬。
“你确定是大公子吗?”
“名字还有长相都对得上,不会错的。”
宗门小径上,两个弟子攀谈着。
“我们要不要赶紧去通知家主?”
“不急,比试要紧,他既入了天玄宗,那就没那么轻易脱身。”
“也是。”
“先回去睡觉吧,每日还有比试。”
两个弟子分道扬镳,一双漂亮的狐狸眼在黑暗中悄然睁开,紧紧锁住那个落单的身影。
……
次日,比武场。
不出意外的,沈二的比试又是在地下进行,唯一不同之处在于,她的对手——
“丙六六三,请速速到三七擂台!丙六六三!请速速到三七擂台!”
播报喊了一次,管事的又在现场喊,却始终不见“丙六六三”其人。
又等了一会儿。
“实在不行,”沈二抬手示意,“给我换……”
话还没说完,管事的在册子上写写画画,高呼:“丙六六三未按时间到场,丙六六五晋级!”
“啊?”
接下来两天皆是如此。
“丙六六二未按规定时间到场,丙六六五晋级!”
“丙五六七缺席,丙六六五晋级!”
“……未到场,丙六六五晋级。”
“……”
管事的看沈二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缺席?”
“对!然后我直接就晋级了!一连好几天,搞得我心里慌慌的。”
“也有可能是你运气好。”安衍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块大石头,摆在昨夜放磨剑石的位置。
“运气再好也不能这么离谱吧?!”沈二过去帮他,“你上哪搞的石头,之前那个不是还能用吗?”
“这个不一样。”
沈二实在看不出来有什么区别,硬要说的话,比之前那块颜色深了点,“你两天不见人,就是去搞石头去了?”
“差不多。”
他不愿细说,沈二猜不透他的心思,索性不管了,一块石头而已,总归不会害她。
“让我试试。”
沈二拿出青袖剑,沾上水,开始在石头上打磨,不得不说,在这块石头上磨剑,感觉顺畅不少。
然而她费半天劲,剑身上的锈非但没掉,反而还更多了。
沈二不敢再动,生怕把剑磨断了,“你……”沈二扭头看他,“是不是捡错石头了?”
安衍眉头微拧,摸了摸那块石头,又查看沈二的剑,稍加思索,“我拿菜刀出来试试。”
他前脚刚走,后脚虞繁花就冒了出来。
“小二,你干嘛呢?”
沈二早就感知到她的存在,并没有意外,回应道:“磨剑。”
“磨剑?”虞繁花看了眼沈二手里那把锈迹斑斑的剑,撇撇嘴,“这破剑还有磨的必要吗?重新换一把不就好了?”
换一把?
沈二第一次有这样的想法,青锈剑不干了,剑身颤抖着,无声地抗议。
“破剑脾气还挺大。”虞繁花说了句,看向底下那块磨剑石,眼睛亮亮。
“仓武岩,你这怎么会有?”
沈二难得见有虞繁花感兴趣的东西,“你认识这石头?”
“当然,这可是仓武岩,天地初开时期的神石,数量非常稀有,我祖父就只有一块,宝贝得很,没想到你这也有。”
“这么珍贵?”沈二默默收回踩在石壁上的脚,安衍那家伙到底干嘛去了?
“小二,”虞繁花笑嘻嘻地凑过来,眨巴眨巴眼睛,“你把它卖给我呗,价格随便开。”
沈二偏头躲开她的星星眼,“恐怕不行。”
“为什么?”
“因为是我带回来的。”
安衍一开口,虞繁花当即就萎了,特别是他拿着把菜刀出来,来势汹汹。
虞繁花抱住脑袋,“啊!我错了!我不要了我不要了。”
“好了好了,不是冲着你来的。”沈二想笑,安衍有时候是凶了点,但何至于怕成这样。
安衍在磨剑石旁边蹲下,把菜刀放在石面上,浇了点水,开始磨。
虞繁花满脸心痛:“用仓武岩磨菜刀,简直是暴殄天物。”
“菜刀跟剑都是利器,利器就是要磨了才好用。”沈二笑着打圆场,“这么好的石头,放着不用多可惜。”
话是这么说,沈二如果早知这石头珍贵,绝对想不出用菜刀试磨。
原本通体漆黑的铁质菜刀,刀口处被磨得银亮,安衍扯了根头发放上去,发丝将近刃口,便被割断,可见其锋利。
石头没有问题,那问题就在沈二的剑上了,“难道是我磨剑的方式不对?”
安衍道:“给我试试。”
沈二把剑交给他,磨剑的声音太过助眠,虞繁花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脑袋。
眼见她就要无聊得昏睡过去,沈二开口问她:“你原本是想来找我玩的?”
虞繁花被一语点醒,“对哦,我找你……”她顿了下,“我不是找你玩的,比试在即,哪有功夫去玩啊。”
“那你是来……”
“我来通知你,明天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就要跟你在擂台上见了。”
沈二至今没有去关注过自己下场的对手是谁,跟谁打全凭运气。最主要是,沈二扶额,已经好几天没在擂台上见到除她之外的人了。
第93章 种到地里去
“你是想让我明天给你放水?”
沈二问。
“当然不是。”虞繁花勾唇,眉眼弯弯,“我只是来通知你的,你尽管全力以赴,不然可未必打得过我。”
沈二愣了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安衍接话:
“虞家枪法不容小觑,还是火系属性,确实该注意些。”
“哼哼。”虞繁花洋洋得意,“我可是一路连胜,接连打败了两个三阶剑修。”
安衍继续道:“其实是那两个剑修目中无人,疏忽大意,才让她有可乘之机。”
“你什么意思啊?!”
虞繁花一怒之下,怒了一下,随即语气弱下来,“再怎么说我也是在擂台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堂堂正正把他们打败的好吧?”
“越级对战还打赢了,确实厉害。”沈二看向虞繁花,“我肯定会全力以赴,不过,你刚刚说的不出意外,是什么意思?你负伤了?”
“没有。”虞繁花脸色变得有些奇怪,“你真不知情?”
沈二懵了,“什么?”
“外面都传疯了,凡是次日要与你对上的,当天晚上都会被人莫名其妙种到地里去。”
沈二:“???”
“啥玩意种到地里去?”
虞繁花见她反应不像是假的,眨眨眼,“真不是你干的?”
“我干什么了?”
“也不是你雇人干的?”
“天地良心,你觉得我像雇得起人的吗?”
安衍的声音飘过来,“你之前不是挣了一笔很可观的灵石吗?”
一颗极品灵石可抵一百颗上品灵石,沈二给虞繁花当了几天伙计,手里肯定不止十颗极品灵石。
“别提了。”
沈二欲哭无泪,她辛辛苦苦挣的灵石,原本在空间里放得好好的,某条蛇趁她不备,兽性大发,把灵石全都吞了。
待她发现时,它已舒舒服服睡大觉,怎么叫都叫不醒,搞得沈二有气无处撒,郁闷了好久。
安衍默了默,“看来真不是你。”
但也可能是别人替沈二干的,至于是谁,两人心照不宣,独留虞繁花担惊受怕。
“啊?我原本还想着来劝劝沈二,要打就堂堂正正的打,不要把我种地里去,现在怎么办?我不敢回去了。”
沈二摸摸下巴,“得想办法把那个混蛋揪出来,不然我迟早得身败名裂。”
下意识瞥向安衍,他看着手里怎么磨也磨不亮的剑,头也不抬,“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
“哦。”
院里静了一会儿,虞繁花实在忍不住,“想到办法没?”
“哎——你看着我干嘛?”
夜~??)?
虞繁花气鼓鼓地穿过荒山的小径,“沈二真的是,这点小忙都不愿意帮,亏得本小姐当初还对他那么好。”
“哼。”
凸出的小石子被她一脚踹飞,石子飞进树丛,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谁?!”虞繁花当即警觉,掏出护身小刀,望向四周。尽管她严防死守,架不住对方速度快,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身后。
但有人比黑影还要快。
沈二瞬闪出现,原本只是想将黑影砍开,谁料这黑影弱得很,仅是一剑便将其打散,化作一个什物“啪嗒”掉在地上。
那是个巴掌大的木制人偶。
“这是什么呀?吓我一跳。”虞繁花手里攥着小刀,直到沈二把人偶捡起来才敢靠近。
人偶没有五官,做工简单,山下随便几文钱就可以买到,沈二用灵力探了下,内里也没什么异常。
可总感觉哪不太对劲。
虞繁花还在边上眼巴巴望着。
沈二对她道:“我先送你回去。”
“啊?人还没抓到呢,万一他跑到我屋里怎么办?”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沈二说不上来,这是一种直觉,“把你送回去,我再单独去找他,你放心。”
虞繁花第一反应是信的,但又有些犹豫,“你确定?”
“我确定。”
“那本小姐姑且信你一次。”
送完虞繁花,沈二独自一人往回走。她故意绕路往无人的荒地走,皆无事发生。
直到她闲得慌,把那个人偶掏出来抛着玩,人偶动了一下。
沈二手一抖,人偶从她掌心里滑出去,掉在地上,翻滚两下站住,慢慢抬起脑袋,用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看”沈二。
“!”
在沈二晃神之际,人偶四肢并用,在阴暗中飞快爬行。沈二四处望了望,赶忙去追。
人偶在碎石和枯叶间穿行,沈二好几次差点跟丢,全靠人偶身上散发出的那点灵力波动才勉强跟上,弯弯绕绕,来到一处很美的地方。
萤飞草长,月影浮光,溪水潺潺,沈二都不知道,这后山还有个这么美的地方。
人偶朝前方继续爬行,直到没入玄色的衣摆下。
那人缓缓转身,看向沈二,漂亮的狐狸眼染上笑意,“好巧,沈道友也有闲工夫过来晒月亮?”
“巧你个头,”沈二一语打破这美妙且诡异的气氛,“不是你让我单独过来找你的吗?”
沈二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步入正题,“那些无故缺席的弟子,都是你干的?”
涂城故作惊讶地睁大眼,“几日不见,沈道友涨了不少知识啊,要不古人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呢。”
他说完又一脸高深地抬头望月,“区区小事,不足挂齿,除去那个十两,其余的按人头算你八两一个,不用谢,在下涂城,做好事从不留名。”
“谢你麻麻个吻……”沈二忍不了了,瞬步上前将他踹倒在地,从后面锁住他的脖子。
“你个畜牲!!你害我身败名裂了!!”
“咳咳……”涂城表情有些扭曲,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我……这是在帮你。”
“谁要你帮了?我靠自己也能打上去!”脖颈处的骨头咯吱作响,显然沈二下了死手。
“沈道友,你这样可就不厚道了。”
涂城正常的声音从身侧飘过来,沈二一愣,猛地转头,边上站着一个一模一样的涂城,正笑盈盈地看她。
沈二回头时,手底下的那个“涂城”已然变成了一个没有温度的木偶。
“!!!”
沈二今夜真的是涨知识了,“你这……还有你那个会变身会跑的人偶,都什么玩意?”
第94章 技多不压身
“傀儡术,跟我偶像新学的,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厉害?”提到“偶像”二字,涂城眼中满是星星点点,整个人跃跃欲试。
沈二嘴角抽动,“学那么多东西,脑子记得住吗?”
“技多不压身,安先知不也这样?怎么不见你说他?”涂城理了理衣襟,“可惜他没我命好,有个好偶像。”
“你偶像谁啊?”
涂城用鼻孔瞪她,“不告诉你。”
“……”
沈二转身摆手,“那钱我可就不结了。”
涂城眸光寒凉,“你敢?”
“这里是天玄宗,跑一个一级通缉犯的单,有何不可?”
涂城:“……”
“别别别,有话好说,”涂城舔着脸上前,“我偶像的身份特殊,不能告诉你,你换个别的问题,我绝对知无不言,言而不尽。”
“行,反正我也没兴趣认识你那什么偶像。”沈二掏出十两黄金给他,“你告诉我,为什么私自替我做那些事情?”
为了帮她?沈二不信。
涂城掂了掂手里的金子,正色道:“你不妨先想想,为何我轻而易举地来去自如,而你轮空晋级了那么多次,无人怀疑告发,管事的也没将你抓起来。”
“还有你那个大小姐朋友,她凭什么能打得过那两个三阶剑修?”
“有些事情,即使她不做,也会有人替她做,不为别的,就单单因为她姓‘虞’。”
虞家的嫡系独女,从小就被铺平一切道路,到了别的地方也是如此,她什么都不用管,自会有人为她扫平一切障碍。
沈二脑海中,似乎有道屏障被击碎,关于虞繁花,她从来没有往这个方面去想过。
不只是虞繁花,天玄宗那么多弟子,大多家境都不错,谁都想在比试中拿个好名次,为家族争光,实力不行,就用家底来凑。
难怪那些管事的没有过问,只是看她的眼神有点奇怪,原来他们早已司空见惯。
“天玄宗已经不是之前那个天玄宗,没几个能打的,你要真想进步,就等到地面上再说。”
涂城的话让沈二开始思考,若是说,她原先还对这个宗门抱有一点希望,那么现在,那点希望已然破灭。
姜水依爽约玩失踪,沈澹刚好又闭关了,外表看着光鲜的大陆第一大势力,内里简直不忍直视。
既然都不让她好过,那她不妨再把这浑水好好搅一搅。
涂城精准捕捉到沈二眼中的精光,问道:“怎么样?是不是想通了?”
“想通了。”
“那就结账吧。”
涂城伸手就要,被沈二无情拒绝。
“结不了。”
“为什么?”
“你办事不利落,换我我自己也能干。”
涂城不淡定了,这跟骂一个厨子不会做饭有什么区别?
“你什么意思?我就是靠这个混饭吃的。”
“把人逮住,捏碎他的号牌,再把他埋地里让他不能到场,这边胜者定了,他爬出来也状告无门,毕竟你也说了,很多人都是这么干的,没人管。”
沈二话锋一转,“不过得夸夸你,还留个头给他换气,没直接把人弄死。”
涂城磨磨后槽牙,阴恻恻地笑了,“你要是不结账,我就去自首,并且还要告诉他们,你跟我是一伙的。”
“……”
沈二骂了句脏话,“你是真黑啊。”
“哼。”涂城再次用鼻孔瞪她。
沈二:“结账也行,不过你还得继续帮我办事,别个个都埋,你多少找点正当理由啊。”
横竖沈二都松口了,涂城没有继续跟她对着拧,“那你说说,我该怎么做?”
“这个嘛……”沈二勾勾手指,掩唇在他耳边低语。
言罢,涂城看沈二的眼神清澈不少,“想不到啊想不到,沈道友看着人畜无害,实际……”
“承让承让。”沈二打断他的话,“想要结账,就按我说的去办。”
……
次日,比武场。
沈二临上台之际,被此处的管事偷偷留住。
“小子,你开个价,只要你肯演,灵石资源,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绝不比宗里给的差。”
沈二没有急着回答,隔壁有人往他们这边瞧了眼。
“果真?”沈二问。
“当然,年纪轻轻多出去走走见见世面,洛城三大家的虞家什么实力?有机会能替大小姐分忧,是你八辈子修不来的福分。”
“听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沈二一脸纠结,“可是花花好像来不了了,弟子若不上场,这算谁输谁赢?”
管事的一愣,“什么叫来不了了?你对大小姐做了什么?”
“早上的时候大小姐心情非常不好,吵着要回家,看着像受了不小的委屈,你不知道?”
管事的脸色变了。
“原来你不知道……”沈二刻意拉长尾音,“看来你分忧分得不太到位啊。”
沈二仰天笑着走上擂台,不出意外的,又晋级了。
接下来的几日,也是如此……
“丙五一一中途离场,丙六五晋级!”
“丙四五六在擂台昏睡,丙六六五晋级!”
“丙三一三……丙三一三不慎跌下擂台,丙六六五晋级……”
“…………”
执事堂彻底炸锅了。
执事长老脸涨得通红,对着底下一群擂台管事狂喷涎水,“这他娘的都是什么理由?!”
“什么叫打到一半突然肚子疼,跑去茅坑拉屎去了,还有这个,使腿法的时候不慎伤到脚趾,疼得摔下擂台去了,这个更离谱,打着打着睡着了,哈哈哈哈……”
“这他娘的你们也信?是饭桶吗?不会当场查验吗?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一群人纷纷低着头,不敢吱声。
“说话啊!一个个娇滴滴的,当自己黄花大闺女呢?!”
“长……长老……”站在最前面的管事弱弱开口,“查验过了,确实是如此,而且……而且这些事情都是有规矩,有先例的。”
“比试途中有突发情况离场,或掉下擂台,视为放弃,对战另一方胜出。”
“别跟老子扯规矩,当老子不懂?!”执事长老喘着粗气,“老子是想知道,怎么那么多巧合的事情都被他给遇上了。”
“这种事情绝不能容忍,想办法让他出局!”
管事的道:“现在出局,怕是来不及了。”
执事长老看向他,“什么意思?”
“丙六六五,已晋级前百,此时出局,恐长老会那边会追责。”
第95章 从身边人下手
中门比试的前百不是闹着玩的,卷宗记录在档,那么多弟子,削尖了脑袋才挤到这一步,接下来的所有比试,宗门高层都在看着。
执事长老终于泄气,“这个丙六六五到底是什么人?”
之前的比试人多,打假赛的事情经常发生,换平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但是这个人,实在太嚣张,简直是在打他执事堂的脸。
“丙六六五名叫沈二,是齐初长老门下的弟子。”
“只是一个外门弟子?”执事长老皱眉,“他什么背景?”
“乡野出身的散修,没有背景,平日里,倒是与洛城三大家的嫡系子弟都走得很近。”
“洛城三大家怎……”执事长老顿了顿,“等等,安家的人也在?是哪个?”
管事被执事长老这一问,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执事长老挥手遣散众人,待大堂内只剩那个管事和几个亲信,才道:“别磨磨唧唧的,快说。”
管事肩头颤了颤,“是……是安家的长公子,安衍。”
“安衍?”执事长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在管事的面前站定,“天底下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你如何能肯定是他?”
“不能肯定……”
“那你跟老子扯个蛋?!”
执事长老这一嗓子吼出来,堂下那几个亲信的肩膀也跟着抖了一下。管事的更是缩着脖子,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
“属下也是听旁人提起,这个安衍虽是外门弟子,但在炼丹方面有很强的天赋,炼丹堂的长老都有了抢人的想法。”
“普通人家不可能有这样的根骨,若能证实此人就是安家长子,长老您……可借此与安家搭上线。”
管事后面的声音弱到几乎听不清,但执事长老以及身边的亲信还是听到了。
亲信借机开口:“长老,他说的没错啊,安家不是一直在寻这个长子吗?查查也无妨,反正这几天所有人都关注点都在宗门选拔上,不会有人注意到那些小动作的。”
“若人是真的,安家的长子进了我天玄宗,您什么都不用做,只需传信告知一声。”
沈二这个人动不得,就从他身边的人下手,那个疑似安家长子的人,是最好的突破口。
另一个亲信附和:“长老,可要快些下决策,人既然在宗门,就免不了其他人也认得出来,唯恐被他人捷足先登。”
执事长老怎能让好处在眼皮子底下溜走,当即拍板,“好!去给老子查!要确有其事,重重有赏!”
“是!”
……
“诶呀——这椅子不错嘿,回去我也要在院里放一把。”
沈二往躺椅上这么一倒,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一般,骨头都酥了。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蒸饭和桂花味道,还有厨房里烧火时飘出来的柴烟味。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出奇的好闻,让人格外的安心。
沈二在躺椅上晃了两下,整个人陷进那股子舒服劲儿里,眼皮越来越沉。
耳尖微动,眼睛还没睁开,身体就先一步从椅子上下来,双手抱拳,“弟子见过师父,师父安好。”
齐初的酒葫芦抬到一半,又放下,“反应倒是挺快。”
沈二嘿嘿一笑,从躺椅旁边让开,伸手把齐初往躺椅上引,“师父您坐,弟子给您倒茶。”
齐初看她一眼,在躺椅上坐下,把锄头靠在旁边,接过沈二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
“知道老夫找你来,是为的什么吗?”
“知道。”
沈二信誓旦旦。
“哦?那你说说看。”
“师父找弟子过来,定是为了比试的事。”沈二明显说到点子上了,齐初没有阻止,示意她继续说。
“弟子不辱使命,一路过关斩将,初筛次筛都过了,师父是不是想好好夸奖弟子一番?”
话音刚落,齐初的脸色一黑,抄起酒葫芦就朝沈二砸过来。
沈二下意识偏头躲开,完了又觉得不妥,闪身翻滚将酒葫芦接住,交回给齐初。
“师父,你葫芦掉了。”
“……”
齐初抡起锄头抄过去。
沈二灵巧躲开,并退到安全距离,“师父可是要去给菜松土?这事弟子在行。”
后一步赶到的青隼忍俊不禁,“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沈二赶忙往青隼轮椅后边躲,还顺道打了声招呼,“师兄好,今天看着气色不错啊。”
青隼温和地看着师徒两个围着自己绕来绕去。
“站那别动。”齐初指着沈二,“别以为老夫不知道你小子在装傻,有胆子干没胆子承认是吧?”
沈二耸耸肩,一点不虚,“冤枉啊师父,但凡与我有点相熟的,都知道我是真傻。”
齐初被她这不要脸劲哽住,活了大半辈子的人,现在愣是一句话都憋不出来。
“师父,”青隼在这时出声,“都是自己人,小二年纪小不懂事,您不妨有话直说。”
沈二愣了几息,目光落在青隼的后脑勺上,有些恍惚,她做梦都想不到,会有人把“年纪小不懂事”这句话用在她身上。
齐初叹了口气,把锄头往地上一杵,“行,老夫问你,在擂台上使阴招,买通对手晋级这件事,你知不知情?”
沈二毫不掩饰,“弟子知情,也确实是弟子所为。”
“……”齐初胡子翘了翘,咬紧牙关,“你倒是老实。”
“嘿嘿。”沈二摸了摸鼻尖,“师父是怎么知道的?”
齐初冷哼,“那么大的事情老夫会不知?”
青隼小声提醒沈二:“师父一开始便知道,只是今日你不在时,执事堂的人过来告状,闹得不太好看。”
赛场收买这种事齐初也是司空见惯,本来沈二这样搞是没什么的,要怪只能怪执事堂的人,旁的人这样干他们不管,非得逮着她薅。
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她是个外门弟子,所以被当软柿子了。
想到这,沈二心生愧疚。
“抱歉,是弟子不懂事,连累师父。”
“老夫何时怪你这个?”
沈二抬头,这回是真傻。
“啊?”
“比试使点阴招怎么了?会使阴招也是本事,要怪只怪你下手不够干净,被人给抓住把柄。”
第96章 不要脸
“……”
沈二沉默了,要这么说的话,涂城的办法是对的?
“执事堂那帮酒囊饭袋,老夫就指着他们的鼻子骂,看他能奈我何?”齐初越说越气,恨不得自己上擂台去打。
“明日号牌会重新划分,赛场在比武场地面的擂台,到了上面阴招小心些使,实在不行真刀真枪地跟对面干,咱不怕他。”
沈二站在原地,忽然笑了,喃喃出声:“有人护着的感觉,真好。”
“说什么呢?”
“没什么。”沈二深吸一口气,眸光闪闪,“明天的比试,弟子一定堂堂正正地打。赢了,是弟子的本事。输了,是弟子技不如人,绝不连累您。”
“再提连累不连累的,老夫就要动手了。”齐初故意板起脸,“比武有点磕磕碰碰很正常,别被欺负得哭着回来找师父就行。”
“放心吧师父,哭也是我把对面打哭。”
齐初抄起酒葫芦又砸过来,这次沈二没躲,伸手接住,嘿嘿笑着放回躺椅旁边。
看着她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想骂又骂不出来,最后只憋出一句:“滚回去练剑!”
“啊?师父不留我吃饭吗?”
日头即将西沉,眼看又快到吃饭时间。
青隼拦住暴跳的齐初,笑着对沈二道:“留定是要留的,小鱼他们在林子里拾柴,你去帮帮忙,回来就有饭吃了。”
“得令!”
沈二欢欢喜喜地离开。
齐初看着青隼,无奈,“你就惯他吧。”
“师父,”青隼还是笑,“您不也在惯着小二吗?自从他们几个来之后,您笑得眼角的纹都多了几根。”
“哪有?”齐初忙伸手捂住眼角,“别胡说八道,老夫那哪是笑出来的?明明是被气出来的。”
“新来那几个,没一个让人省心,老夫还想多活几年。”
青隼眉眼含笑,摇摇头,“师父还是一如既往地……”
“嗯?”
齐初瞪过来,把青隼还没说出口的“嘴硬”二字硬生生给堵回去,完还装作若无其事地问:
“想说什么就说,别藏着掖着。”
青隼想出口的话在喉咙里拐了个弯,
“……词不达意。”
“嗯哼,”齐初品了品这四个字,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好听,书没白读。”
“……”
青隼扶额,早知如此,他就该跟着沈二一起去拾柴火。
……
次日,比武场再复初日盛况,百强赛的擂台设在武场的正中央,两个巨型的台子。
之前地下的擂台相比于这个,明显次了不止一个度,不光是材质方面的变化,空间也大了几倍。
四周观众席上全是人,乌泱乌泱的,不知在说什么,沈二一露头,身边的声音莫名齐整起来。
“看!就是他!”
“是那个使阴招上位的王八蛋!”
“害我在土里待了一夜!竟然还有脸来?!”
沈二冲他们勾勾唇,摆摆手,“原来我这么受欢迎,你们好啊~”
“???”
“靠!!”
“不要脸!!”
“什么玩意!?”
“长得人模狗样的听不懂人话是吧?!”
“……”
这边的骂声很快被更大更齐整的声音盖过。
“裴师兄!!”
震天的叫喊声吵得沈二耳朵疼,目光往声音来源处一扫,一道青白身影,在欢呼声中跃上擂台。
沈二认出此人是先前在了望塔,跟虞繁花说话的那个男弟子,原来他姓裴。
这次的比试重新排号,一号跟二号比,三号跟四号比,以此类推。她是二十二号,那个姓裴的第一个上台,那他应该是一号。
两个擂台的比试同时进行,姓裴的那边看的人明显多了不少,要是过程顺利,她迟早得跟他碰上,现在正好看看他是什么路数。
沈二刚寻个位置站好,胳膊忽然被人撞了一下。
撞她的那人一身黄衣,手插在衣襟里,弓着腰身左顾右盼,悄悄地在沈二耳边低语:“唉,兄弟,要号票不?”
沈二愣了下,“什么号票?”
“嘘——”那人赶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见四下无人察觉,才解释道:“就是筹码,压擂台上那几位的输赢,买对了可以换灵石。”
原来是搞了个赌坊啊,沈二明白了,只是没想到天玄宗内部还搞这种东西,长见识了。
沈二看他一副偷偷摸摸的样子,忍不住问:“你就不怕被执事堂的人发现?”
“怕?”黄衣人轻蔑一笑,“执事堂的人自己都买,谁管谁?”
沈二挑眉,确实像他们能干出来的事。
“你买不买?”黄衣人察觉到沈二眉眼间的犹豫,又凑过来,“当下热门的一号跟三十六号,买这两个号虽赚不了多少,但绝对不会赔,要不要买一个试试?”
一号沈二知道是那个姓裴的,三十六号估计也是个四阶,但是这两个,沈二都不想买。
“有没有别的号?”
沈二问他。
黄衣人眼中露出欣赏,“我就喜欢你这种不乐意跟风的,稳赢的局哪有乐趣?高风险才有高回报,你要真买那两个,我都瞧不起你。”
他掏出号票和炭笔,“你想买哪个号?”
“二十二。”
“二十二?”黄衣人手上的动作顿住,“你认真的?”
沈二一脸疑惑,“对啊,我就买二十二怎么了?”
“你……”黄衣人欲言又止,“你可知道那个二十二号是什么人?”
沈二:“什么人?”
“他是个外门弟子,靠使阴招上位的,在地下的时候还能混过去,到了地面上见到太阳,管他什么妖魔鬼怪,都得现原形。”
黄衣人面露惋惜,“按理来说,我个卖号票的不应该跟你说这些,可谁让咱俩投缘呢?”
“我就这么跟你说,你买二十二必赔。”
沈二扶额,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这些人心目中,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形象。
“必赔?”沈二琢磨了下,“那我更要试试了。”
黄衣人有些着急,“不是兄弟,你怎么就不听劝呢?这个二十二号真的买不得。”
“不是你说的,高风险才有高回报吗?”
沈二说得认真,黄衣人只当自己看错人。
搞半天,原来是个傻的。
“行,到时候输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不会。”
第97章 世风日下
“买多少?”
沈二凑过去瞅了眼他手上的票据,“你这个号票,只能用灵石买?”
“那不然?灵石换灵石,很合理啊,所以你到底买多少?快开始了,别浪费时间。”
灵石换灵石确实挺合理的,主要是她兜里现在半颗灵石都没有,早上应该带着安衍一起过来的,草率了。
余光瞥见一个落单的身影,沈二当即有了主意,“这位……师兄,能否借我一颗灵石用用?”
那人身形高大,背上背着把大剑,身着深色布衣,腰间挂着的贴牌表示,这人是个内门弟子,沈二还是头一回见这样朴素的内门弟子,看着就很好说话。
他偏过头,露出一张晒得黝黑的脸,眉眼普通,但眼神却很干净,“你叫我?”
沈二双手合十,重复道:“师兄,能否借我一颗灵石?下品的就行,回头还你。”
那人看了沈二一眼,没说什么,拿出一块青色灵石递给她。
“中品的。”沈二有些意外,上一次遇到出手这么阔绰的,还是遇到虞繁花的时候,虽说跟虞繁花没得比,但已经非常好了。
“多谢。”沈二接过灵石又转交给黄衣人,“喏,全买二十二号。”
黄衣人敏锐地嗅到不同寻常之处,没搭理沈二,一溜烟跑到那人身侧,“兄弟,要号票不?小弟跟你推荐几个号,保你稳赚不赔。”
“喂——”
沈二朝他挥挥手,他视而不见,视线牢牢挂在眼前这个巍峨的男子身上。
“没兴趣。”那人冷冷道,连一个多余眼神都没给他。
黄衣人一副受重伤似的捂住胸口,踉跄着后退半步,“好……好狠心的男人……”
“哎——”
沈二拿着灵石在黄衣人眼前晃晃,“我买二十二号。”
黄衣人捂住脸,痛哭流涕,“我满心满眼都是你,你怎么可以视而不见?”
沈二:“先给我个二十二的号票呗。”
“为了你,我撇下那么多人,你怎么就不肯看我一眼?”
那人表情厌烦,“你有完没完?”
“你……你你你,你说什么?!”
“号票,号票啊喂……”
边上有人注意到相互纠缠的三人。
“真是世风日下,什么人都有。”
“三个大男人拉拉扯扯,不害臊。”
“……”
“一号擂台胜者,裴易——”
一道穿透力极强的声音响起,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一号擂台看齐,沈二他们三个也不例外。
“裴师兄!”
“啊啊啊!!”
“不愧是裴易!对面的扛不住三招!”
“天之骄子啊!”
“那家伙这么强……”沈二暗暗嘀咕,现在看过去,只能看到他手握长剑走下擂台。
而擂台下迎接他的,是姜水依,她并未戴过多的装饰,但明显是精心打扮过,素白衣裙,发上垂下几条丝带,宛若出水芙蓉。
“怎么样?”姜水依柔柔地递上帕子。
裴易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故意低头凑近,“你方才没看到?”
姜水依脸颊迅速浮上薄红,忙低下头,“看……看到了。”声若蚊吟,好在裴易离得近。
“那你觉得怎么样?”
姜水依羞答答的还没来得及回答,另一道声音就插了进来。
“唉表姐,真的是你啊,我还以为看错了。”
姜水依的脸瞬间煞白,往裴易身后缩了缩,手指攥着裴易的袖子,攥得指节泛白。
裴易低头看她一眼,眉头微皱,又转头看向沈二,嘴角那抹笑意还在,但沈二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凉飕飕的。
“表姐?”裴易把这两个字又念了一遍,他问姜水依,“你还有表弟?怎么没听你提过?”
姜水依咬着嘴唇,不说话。
她能提前就怪了。
沈二往前走两步,歪着头,“表姐,你不会这么快就把我忘了吧?这位是谁啊?他好像有点误会我是坏人了,你赶紧介绍介绍还我清白。”
姜水依的脸又白了几分,“她……她是我在山下的表弟,我不知道她也在这,没来得及跟你说。”
然后又对沈二道:
“你怎么也上山了?小姨……跟姨丈过得还好吗?”
沈二看着姜水依那双藏不住心虚的眼,只觉得好笑,别的不说,装模作样骗人真有一套。
但沈二没拆穿她,只是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他们啊,还是老样子,我打算比试完,就去看看他们。”
姜水依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她低着头站在裴易身后,所以他并没有发现。
裴易在她们身上晃了下,嘴角上扬,“原来是一家人,”他顿了顿,望向沈二,“我名叫裴易,字风容,按师门辈分算,我该喊你一声师侄。”
“如今我与水依已定亲,这个辈分也不能乱,这样好了,在旁人面前,你我以师门辈分论处,私底下,可喊我一声姐夫。”
沈二的关注点不在称呼上,“定亲?”
“你们……”
“正是。”裴易回答道,手自然而然地握上姜水依的,“家父与沈宗主的世交,可谓门当户对,我与水依两情相悦,定亲,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挺好的,”沈二仿佛听到看台上响起一阵阵心碎的声音,“我与表姐有些事情要谈,姐夫,可否行个方便?”
“当然。”
裴易答应得爽快,拍了拍姜水依的手背,“我去外边等你。”
姜水依的手一点点松开,就这么看着他走了。
“定亲,”沈二靠过来,咂咂嘴,“看来你还挺喜欢他的。”
姜水依如同被踩住尾巴的猫似的,猛地瞪着沈二,眼眶微红,“你想怎样?”
“不怎么样啊?我不跟你说过了吗?是你没有信守承诺。”
“父亲他闭关了,东西不在他房间里,你以为我就不着急吗?我需要时间,我真的需要时间!”
姜水依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焦躁和委屈,像被人逼到了墙角,无路可退,只能硬撑着喊出来。
裴易那个花瓶走了之后,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比武场上,没人会注意到这边。
“你需要时间,需要多久?一天?一个月?还是一年?”
沈二步步紧逼,真真地把姜水依逼到墙角,彻底隐去那些多余的视线。
第98章 罪恶感
“你——”姜水依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到底想怎样?”
沈二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看着她,“我说了,我想拿回我娘的簪子,仅此而已。你要是想早点摆脱我,就做点什么。”
“不然……”沈二刻意压低声音,“你的身份要是被揭穿了,你觉得你那个好好未婚夫,还会喜欢你吗?”
姜水依的脸色,比提到她父母时还要丰富多彩。
“宗门选拔结束之前,你自己看着办。”沈二实在是懒得跟她多说什么,留下这么句话,便把她放走了。
眼下最该关心的是比试,按照现在的进程,她的对手是二十一号,不知道会是谁。
赛前会出个名单交到各个参赛弟子手上,她也有,只是出门比较早,忘记带了。
“小二!小二!”
正发愁着找哪个好心人问问,就有人主动送到面前——沈二抬头,往观众席上边看,唐渺倚在护栏边上,冲她挥挥手,“小二!”
沈二飞身跃上观众席,来到唐渺身侧,“你也是来看比试的?”
唐渺被淘汰的事,沈二是知道的。那天她比试完回到院子,虞繁花说唐渺在次筛时遇到一个三阶初级的对手,打了半个时辰,最后还是输了。
“嗯嗯。”唐渺点点头,眼神有些闪躲,“我来看我师兄他们,刚好看到你在那,就想叫叫你。”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那个谁呢?”唐渺问。
沈二不用猜都知道她说的是谁,“他有点事,晚点再过来。”至于他在干嘛,沈二不甚在意,思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转而问唐渺:
“你知不知道二十一号是谁?”
“知道。”唐渺飞快地答道,“你问我算问对人了,场上一百多个参赛弟子,我都能叫得上来名字。”
“那真是太好了。”沈二摩拳擦掌,“快告诉我,他是谁,在不在场?”
唐渺视线扫过观众席,然后定住,“那个,”她下巴朝所看到方向抬了抬,“脚边放着把大锤子的那个,他叫范就轻,与我们同辈的内门弟子,三阶高级,武器就是那个大锤子。”
沈二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果真有个带着大锤子的壮汉,那胳膊……沈二低头看了眼,都快赶上她腰粗了。
“你最好小心点。”
唐渺忽然说了这么句。
沈二回过神来看她,“怎么说?”
“就是……”唐渺一副很为难的模样,凑近些许,才道:“万任堂有人发布了一个关于你的单子,被他接了。”
“关于我的?”沈二一头雾水,“什么单子。”
唐渺纠结着不知要不要说。
“别把我好奇心勾起来就不管不顾啊。”
沈二一再坚持,唐渺才下定决心,将那个单子的内容复述出来:“碰到外门弟子沈二,只要打不死,就往死里打。报酬是两颗下品灵石。”
“……”
沈二沉默了。
“你不用担心,赛场有规定,可以尽自己所能去打,但不能伤对方性命,要是对方太过分,执事堂的管事不会坐视不管的,或者,你到时候认输也是可以的。”
唐渺安慰她,“毕竟你刚入门没多久,认输不丢人。”
“没什么好担心的。”沈二呢喃着什么,唐渺没听清。
“你说什么?”
“没什么。”沈二微笑着,“想到了好玩的东西。”
唐渺懵了懵,“啊?”
“两颗下品灵石的报酬,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沈二问她,天玄宗还有比她更穷的存在?
“不知道。”
沈二想到自己待会要干什么,看着一脸单纯的唐渺,一股无名的负罪感涌上心头。
“唐渺……”她唤道。
极少听到沈二唤自己名字的唐渺怔了下,磕磕巴巴,“怎……怎么了?”
“能求你帮我个忙吗?”
唐渺问都没问,直接点头,“好,你说。”都用到“求”字了,哪有不帮的道理?
沈二也没有多想,从兜里掏出来早上吃剩的半个饼,许是觉得不太好,又掏出张油纸给它包好,然后递给唐渺。
“帮我把这个,交给安衍。”
“???”
唐渺的手将将抬到一半,整个人就僵在原地。
“啊……”沈二实在是想不到用什么办法把她支开,半个饼是随便从兜里拿的,事情也是现编的,索性又编了个理由。
“外门弟子经费紧张,我跟安衍平时都是一起吃一个饼的,他一半我一半。今天出门走得急,这半个忘记给他了,他现在还饿着肚子呢。”
“我这边比试在即,实在脱不开身,”沈二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主要是也不认识其他人了,所以才麻烦你跑一趟。”
头歪了歪,“可以吗?”
话都这么说了,还有什么不可以的?
“原来外门弟子这么可怜……”唐渺接过沈二手里包好的半个饼,“你放心,我一定交到他手上。”
唐渺走了,手里攥着那半个饼,脚步匆匆,像是去执行什么重要任务。
沈二视线再次落在另一边的范就轻身上,摩挲着下巴,嘴角无意识地扬起一个弧度。
这边。
乖乖就坐的范就轻感觉脊背发毛,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盯上般,他四下望望,什么都没发现。
“二十一号与二十二号到一号擂台——二十一号与二十二号……”
沈二听见播报声,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跃下观众席,朝一号擂台走去。
范就轻也从观众席上站起来,把脚边的大锤子拎起,扛在肩上,与沈二先后踏上擂台。
观众席上的人看见他们,开始加油喝彩。
“看!就是那个王八蛋!”
“竟然还有胆子上台,屎都给你打出来!”
“范就轻!不要心慈手软!往死里打!”
“范就轻!打死那个臭不要脸的!!”
“……”
这阵仗,裴易也不遑多让。
范就轻打量着沈二,嗤笑道:“原来你就是沈二,你这细胳膊小腿的,怎么跟我打?”
“够用就行了,没必要那么大块头。”沈二掏出锈得掉渣的青袖剑,也不知怎的,经安衍上次一顿精磨,这剑上的锈迹更严重了。
“不是?你是不是瞧不起我?”范就轻笑得合不拢嘴,“你拿的是什么玩意?外门弟子都穷成这样了吗?连一把像样的剑都没有。”
第99章 无耻
观众席上也跟着起哄,笑声、骂声、嘘声混在一起。
沈二没有笑,也没有生气,就这么静静的看着范就轻。直到他笑够了,把锤子从肩上拿下来,往地上一放,擂台随之一颤。
“你现在认输还来得及,我这锤子砸到身上,再硬的骨头都得断。”
沈二举剑对着他,“废话真多。”
范就轻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笑了,“行,你想找打,我成全你。”
开始的钟鸣响起,范就轻动了,他的身体庞大,但行动起来一点也不慢,举起锤子从头顶砸下来,带起一阵狂风,吹得沈二的衣袍猎猎作响。
沈二瞬身迎面而去,剑身在范就轻腰间带了一下,动作快到仅是眨眼间,她便出现在范就轻身后。
那一下子不痛不痒,范就轻根本没当回事,拎着锤子转身再攻,腿部骤然一凉。
静——
沈二头都没回,心中默数三个数。
“三,”
“二,”
“一……”
“无耻!!!”
范就轻发出一声带着些许哭腔的爆喝,捂着脸跑下台去。
“咳咳……”沈二强忍着笑,看向擂台边上的管事,“对手中途离场,是算我赢对吧?”
那个负责敲钟的管事下巴半天合不上,闻言,用询问的目光去看观众席上,包括执事长老在内的几位长老。
执事长老半张脸被阴霾笼罩,过了半晌,才极不情愿地摆手。
管事的会意,敲钟高呼:
“一号擂台胜者,沈二——”
全场哗然。
……
“赢了?”
沈二在回去路上遇到赶来的安衍。
面对他的询问,沈二咧嘴一笑,“对啊,快吧?”她没做任何解释,安衍自动读取了她脑海中的画面。
“……”
安衍揉了揉狂跳的眉心,“你以后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不三不四,也包括我吗?”
“什么?”
“我叫沈二。”
“……”
安衍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逗你玩的。”
“对了!”沈二的脚步猛地顿住,转身往回走,“号票,我的灵石,差点忘了。”
走了几步,发现安衍还在原地愣着,又折返回来把他拉上,“你来都来了,不能白来,跟我一起去吧。”
在茫茫人海中寻到那个黄衣人真不容易,他们兜兜转转找了半天,最后在观众席底下的一个隐蔽房间里找到了他。
黄衣人一改先前的漠视,看沈二的眼神里,多了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原来你就是那个无耻……啊不,那个二十二号。”
沈二跟他客套道:“我以为你知道。”
黄衣人僵硬地摇着头,“我是真没想到。”
“你现在知道也不晚。”沈二拿着号票在他眼前扬了扬,“快快快,给我看看我赢了多少。”
黄衣人接过号票,手都在抖,不是怕,是心疼。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拉开抽屉,将里头花花绿绿的灵石尽数装进去。
装了满满一袋交给沈二,“压二十二号的就你一个,所以这些都是你的。”
“嚯——”
沈二抱着那袋子灵石,有种不真实感,她自己都没想到会有这么多,发财了发财了。
“谢了。”沈二对黄衣人道,为表诚意,从快要溢出来的袋子里随便拿了一颗出来,放桌子上,“这个是给你的。”
见他还是不大开心,开心的沈二跟他多说了句,“你要是也想赚这么多灵石,下次就压我,保你稳赚不赔。”
“不。”黄衣人抬手,“我黄牛虽靠赚取不义之财谋生,但我也是有底线的。”
沈二不以为意,“随你吧,反正我靠本事挣的,不会嫌它脏。”
从比武场里出来,沈二打开双手,深深地吸一口气,“好久好久,没有这么神清气爽过了。”
“就这么开心?”
安衍问她,话语中听不出情绪。
“当然了!那可是满满一大袋灵石,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灵石,而且还都是我的。”
光是想想就兴奋得不行。
走着走着,就来到那家杂货铺前。上次来的时候她被拒之门外,今时不同往日,今天怎么说也得进去看看。
沈二与安衍对视一眼。
安衍没有异议,“想去就去。”
“走,我们一起进去,想要什么随便拿,我给你买单。”
“好。”
依旧是外门弟子进门先交灵石,这一次他们成功进来了。这地方的门槛比其他地方要高一些,进去的时候要刻意把脚抬高,不然容易被绊到。
在外面看着平平无奇的杂货铺子,内里金碧辉煌,琳琅满目,上边有三层,下边还有三层。
法器,丹药,功法,什么都有,可是逛了一圈出来,二人两手空空,什么都没买成。
不为别的,只因——
“你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
沈二盯着安衍,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个所以然来。
“有吗?”
安衍回答得有些含糊,沈二明显能感觉到他情绪不对,“有,那么多术法跟丹方,你看都不看。”
难得手头宽裕,她还想着买点东西挥霍一下。
“我想要的,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安衍道。
以他的角度细想一下,那些不正经的东西,好像确实不会出现在这种,能正大光明买卖的地方。
“好吧。”
沈二兴致欠缺,与前一刻的她判若两人,“其实我也没什么想要的,想进去看看,可是看过之后,感觉也就那样。”
即使看到一直想买的肉干,也没了最初的欲望。
拿回簪子和参加宗门大比是主要,要不是因为这两件事,沈二现在就可以卷铺盖走人。
“不行。”
沈二垂死病中惊坐起,与其指望姜水依,还不如靠自己,等姜水依得手,估计要等到猴年马月。
“你肚子饿不饿?”沈二问。
提到这个,安衍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你不是托人给我带了半个饼吗?现在不饿。”
“咳咳……那不重要。”沈二清了清嗓子,“你能读到别人的心声,是不是也可以看到画面?”
“可以,但要离得近,再费些灵力。”
得到肯定的答复,沈二才道:“我脑子里想个东西,你能不能帮我把它完整地画出来?”
第100章 别离
安衍知道她想干什么,点点头,“好,回去就给你画。”
“我们现在就回去。”
小院。
画出来的那一刻,沈二眼睛都看直了,不能说像,只能说一模一样,连她平时没有留意的细节都画出来了。
“你这太牛了,画得这么好,你是不是也能直接帮我做一个出来。”有点得寸进尺,胜在沈二脸皮够厚。
安衍却摇头,“我做工一般,要想做到以假乱真,骗过沈究朗的程度,得破费去寻个能人异士。”
沈二看着桌上的图纸,手撑着下巴。
这种东西,找宗门里的人肯定不行,要找就得找外界的人,她就认识一个涂城。
谈好价钱他应该会帮忙,不过那家伙神出鬼没的,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他。
边上的安衍定定地望着她,出了神。
“安衍,小安。”
沈二扯了扯他的衣袖,他这才收回思绪。
“你一直盯着我看,在想什么?叫你半天不理人。”
“没什么。”
“你到底怎么了?”
没有就是有,沈二按住他的肩膀,迫使他与自己对视,“你这几天都奇奇怪怪的,到底出什么事了?是不能跟我说吗?”
安衍没动,却有意避开她的视线,“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去哪?”
“有事,回家一趟。”
“就这?”沈二有些无语,“想回家就回嘛,搞得好像生离死别似的。”
这句话说出来,两个人都愣住了,烛火突然熄灭,沈二意识到什么,心中隐隐有种不安。
“你是不是不想回去?”
“我在那里出生,在那里长大,现在不回去,不代表一辈子都不会回去。”
安衍在沈二看来,一直都是最有主见的,看他态度这么坚决,她也不好再多说别的。
“什么时候走?”
“明日。”
“这么着急,”沈二无意识地攥紧他肩膀处的衣料,“什么时候回来?”
“年后吧。”
“还有一个月就过年了,”沈二顿了顿,屋里未点灯,依稀能看见她的眸光在闪烁,“不能等过完年再回去?”
安衍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开始崩乱,好半天才勉强开口:
“我……”
“抱歉,”沈二打断他,抚平被自己抓乱的衣料,“过年肯定是要回家过的,我可能是昨天晚上没休息好,都开始说胡话了。”
沈二干笑两声,“等你年后回来,记得给我带个封红。”
“好。”
这下轮到沈二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侧首将脸埋在暗处,“我明天还有比试,就不送你了,你自己路上小心。”
她起身要走,又被安衍叫住。
“那两套调息法,”安衍跟着起身,与她平视,“可还有不会认的字?我现在可以教你。”
“你不是教过我背吗?我早就背下来了,明天比试,我想早点休息,认字等你回来再慢慢教我吧。”
说罢,沈二移步离开。
安衍的手微微抬了一下,像是想拉住她,但最终只是落在身侧,紧紧攥成拳。
屋里始终未再点灯。
沈二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好不容易睡着了,天还没亮就莫名醒来。
“啊啊啊——”
沈二烦躁地拍拍脑门,自我安慰道:“他只是回趟家而已,又不是不回来,没什么大不了的。”
而且就算安衍不回来,跟她好像也没多大关系,最多最多就是隔壁少住个人,不太习惯而已。
“……”
沈二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彻底睡不着了。
天边刚泛起一抹白,沈二就偷摸从小院溜出去,跑到比武场。
比试还未开始,这边已经聚了不少人,有的人在为占座而大动肝火,有的人在为谁家师兄比较厉害而争吵不休。
沈二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误打误撞地,到黄牛所在隐蔽的小房间来了。
看到她过来,黄牛有些意外,“这么早?”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沈二随口答了句,问他:“今天还有号票吗?”
“有!当然有!”
提到票字,黄牛就很是兴奋:“怎么说?还是压自己的?”
“压。”沈二掏出半袋子灵石交给他,“全部买我自己的,先交给你保管,赢了下次继续全压。”
“这……这么多?这要是输了,可全没了。”
“我又不傻,碰到实在打不过的,我会提前找你要的。”
沈二昨天晚上闲着没事,看了那个对阵表,接下来两场她对阵的都是三阶,同为三阶,她有信心能阴过他们。
黄牛抱着那半袋灵石,看沈二面上逐渐阴险的笑容,那句“你也不怕我跑了”的话没敢问出口。
比试于辰时开始。
所谓人怕出名猪怕壮,太有名气也是一种烦恼,所以沈二在轮到自己之前,一直都在黄牛这猫着,闲来无事帮他收收帐什么的。
“你躲在我这,合适吗?”
黄牛一语道破她的心思,但沈二不承认。
“谁躲了?我只是觉得外面人多太吵,找个安静点的地方清净清净。”
黄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按沈二的行事作风看,确实没必要躲,脸皮厚胜过一切。
但黄牛就是觉得沈二在躲什么,可又说不上来。
临近午时,沈二站到擂台上。对手是上次隔壁擂台的胜者,二十三号曹盛,灰袍长发,一副道士打扮,手里拖着个罗盘,喃喃着什么。
开始的钟鸣已经响过,二人却迟迟没有动手,观众席上的人已经急不可耐。
“曹盛!干什么呢?打他啊!”
“上啊!不行让我来!!”
有相熟的替曹盛解释道:“别催了,曹盛师兄做什么事情之前都会算上一卦。但是像这样,比试都开始了还在算的,我真是第一次见。”
“而且那个无耻之徒竟然没有趁机下手,这就更奇怪了。”
沈二此时的心思,早已不在擂台上。
过去这么久,不知道安衍离开没有,偷偷放在他床头的半袋灵石有没有带上。
以她对安衍的了解,他应该不会要的,所以她还特意留张字条,叮嘱他务必收下,不知道他看到没有。
她不喜欢别离的场面,不喜欢到惧怕的程度,所以才故意躲着他,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生气。
“唉——”
沈二暗暗叹了口气,隐约记得自己在比试,青袖剑刚掏出来,对面就飘过来句:
“我输了。”
“啊?”
第101章 找你
曹盛举着罗盘,冲沈二深鞠一礼,转身走下台去。沈二都没来得及看清对手的脸,就赢了。
“一号擂台胜者,沈二——”
“太草率了吧!!”
“不是?凭什么啊?!!”
“这个曹盛怎么回事?我上次怎么就输给他了?”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有人站出来说了句公道话,“沈二是有实力的,只是你们看到的是运气占大多数。”
“你谁啊?不要脸的东西能有什么实力?”边上不服气的打量那人一眼,“破布衣也好意思往身上穿的穷鬼,又是个没见过世面外门弟子。”
那人微笑道:“我不是你们宗门的。”
“何门何派?报上名来。”
“穹山派,韩执旭。”
“韩…”不服气的那人哽了下,顿时没那么不服气了,“这是我宗内部的事情,你个穹山派的少多管闲事。”
“别人可以不管,他不行。”
“哟,这么大口气,你们什么关系啊?”
“我们是朋友。”
“……”
沈二对此全然不知,追上前叫住曹盛,“那个谁,我们都还没打,你怎么就认定自己输了?”
“我名叫曹盛,”他看向沈二,一本正经,“我打不过你。”
沈二一头雾水。
曹盛抬了抬手里的罗盘,“它告诉我的,你我交手,我占不到便宜,与其白白负伤,不如趁早认输。”
还能这样?
沈二半天说不出话来。
“小二。”韩执旭从旁边冒出来,“可以啊,都进三十二强了。”
沈二叹了口气,意味不明,“你怎么在这?”
“找你,”韩执旭直截了当回答,“晌午了,你应该还没吃午饭吧?”
“没。”
“去吃点?”
“行。”
宗门外一处偏僻角落。谁能想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竟然会有一个卖吃食的摊子。
“是你。”
沈二原本没什么胃口的,但看见那个怪人之后,突然觉得吃点东西也不是不行。
怪人:“……”
“你们认识?”
“也不算认识,买过几次吃的。”沈二连人家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她凑上摊位前,“这次还有饼夹肉吗?”
怪人掀开罩子,底下是一大盘码放整齐的馄饨。
“馄饨也行,来两碗。”
韩执旭主动掏出钱袋,“我付我付。”
沈二挑眉,“那我不跟你客气了。”
“没事,原本就是我叫你出来的,应该我付,而且这馄饨卖得便宜,要不了多少钱。”
没有座椅,二人不瞎讲究,便随便寻了个地坐下,沈二转头问韩执旭:“这里这么偏僻,你是怎么发现的?”
韩执旭笑了笑,“偶然遇见的,我都没想到还有人会在这种地方摆摊,主要是味道出奇的好,与我师父做的不相上下。”
馄饨沸腾特有的香味飘来,沈二垂涎欲滴,“他之前在宗门门口摆过,应该是那边不让,所以他才到这来的。”
但这么说又解释不通,东西这么好吃,随便去个地方都会卖爆,可他偏偏摆在荒无人烟的林地。
不能理解。
待馄饨入口后,沈二瞪大眼睛,瞬间将所有疑问全都抛之脑后。
简单的清汤底,汤面飘着虾皮和葱花,再配上他自制的剁椒蒜酱调味,咸辣适中,好吃到连汤都不剩。
“再来一碗!”
“我也要我也要!”
“……”
过了一会儿,怪人看着空空如也的盘子,默默开始收拾摊子。而沈二他们已经撑得各自躺倒在枯叶上。
“好久没有吃过这么饱了。”
沈二一脸满足地拍拍肚子,齐初做的饭菜其实不赖,但是限量,在几个小的面前,她也不好意思多吃。
“我也是。”韩执旭感慨道,“好想每天都这样,吃得饱饱的,过得无忧无虑。”
“同感。”
“我得走了。”
沈二坐起身,“什么?”
“我说,我得走了。”韩执旭把手枕在脑袋下面,望着天,“找你是想请你吃个饭,然后跟你告别。”
沈二:“……”
“那你什么时候走?”她问。
“待会儿就走,我来天玄宗就是为了观摩学习的,原定是参加完宗门大比,但我师父昨天传信,说门中有事,让我尽快回去。”
“好吧,谢谢你请我吃饭。”沈二沉默了一会儿,“那宗门大比,你应该还是要参加的吧?”
“当然。”韩执旭也站起身,“我还想着宗门大比的时候,与你正式比一场。”
这样满怀期待的别离,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沈二抬手握拳,“那就说好了,我们宗门大比见。”
“宗门大比见。”
韩执旭也抬手握拳,与她的碰上,“加油。”
“你也是,路上小心。”
……
韩执旭离开之后,沈二捧着个碗,在原地坐了好久好久,虞繁花跑了,安衍离开了,连韩执旭也走了,都走了,那她现在离开还来得及吗?
沈二现在已经打进三十二强,想要的东西近在眼前,要是走了,她不甘心。
不甘心啊。
沈二眸光微凝,手上下意识稍稍用力,那被她玩了半天的陶瓷碗,“啪咔”一声裂开了。
一直在努力想拿回碗,却被沈二忽视的怪人:“……”
沈二猝然回神,一手拿着一半碗,干巴地笑了笑,“呵呵,那个……碗多少钱?我赔给你。”
怪人看她一眼,没有回复,背过身继续收拾他的摊子。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沈二连忙上前,接过他手里的重物,“我帮你,这个要搬去哪?”
不过怪人并不想让她帮忙,两人拉拉扯扯,都不愿放手。
“没事,我看你东西都卖完了,是想收摊下山吧?正好我没事干,可以帮你一起搬。”
其实是沈二觉得心里堵得慌,想找点事情做。
“……”
“你放手,我帮你搬。”
“……”
柜子样式的重物被扯来扯去,柜门就这么在拉扯中开了,里头的东西被抖了些出来。
沈二一看自己又坏事了,赶忙道歉去帮他捡东西。
“抱歉抱歉。”
掉出来的是一些木雕,有花样,有小人,样式别出心裁,相当精致。特别是花样,花朵雕得栩栩如生,跟真的一样。
沈二不禁想到某件事,拿着那个花样问他,“这些都是你做的?”
怪人点了下头。
“太好了。”这不就是现成的“外界能人异士”嘛?她掏出簪子的图纸给他,“这个你能不能做?价钱什么的好商量。”
第102章 被抢了
怪人接过图纸端详。
“我觉得这个样式对你来说不难,难的是上面的符文。”沈二自己都不懂那些符文的意思,只知道是可以驱邪保平安。
怪人看了许久都没个回应,他面上缠着绷带,沈二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可能有点强人所难,没事,你要是做不出来,我再找别人。”
话音刚落,怪人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马扎坐下,又随便挑了块木料,用小刀开始削。
沈二知道他这是答应了,把话咽回去,蹲在他身侧,看着他刻簪子。他的手很稳,刀削木头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哈——”
沈二不自觉打了个哈欠,眼神开始模糊,待视线再度聚焦,那块不起眼的木料已经有了形状。
一头尖一头圆,然后是上面的梅花,怪人换了一把更小的刀,在他的刀尖下,梅花初见雏形,然后是更细致的雕琢打磨。
他将做好的簪子递到面前时,沈二感觉有种不真实感,他拿着簪子,凭着自己的记忆和图纸对照了一下。
“好像不太对。”
怪人看向她。
“我不是说你做得不好,你做得太好看了,我那个没那么好看。它比较胖,没这么细巧,上面的花也没这么精致。”
“……”
怪人沉默了,虽然他一直很沉默,但是沈二看得出来,他现在是真的沉默了。
沈二挠了挠头,“要不,你重新做一个?”
“……”
怪人又拿出来一块木头。
夜~??)?
沈二看着地上十几个梅花簪子陷入沉思,而那个怪人就坐在她后边,藏在帽檐下的眼睛直勾勾的,仿佛能洞穿一切。
包括沈二。
她莫名有一种再不满意,怪人就要把她活埋的错觉。
罢了罢了,都带上吧,回去找个法子,在上面都下个保平安的符,等有机会全部混到一起,她都看花眼了,沈澹也不一定认得出来。
“我都要了。”
沈二把簪子收进空间,回身望向怪人,发现对方有些奇怪——他定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而且她感觉不到他的气息。
一个不太好的念头在脑海中闪过,沈二朝他走过去,问道:“你算一下多少钱,我给你。”
没有反应。
“哎。”
沈二唤了声,手覆上他消瘦的肩膀,很凉。
“你怎么了?”
她在怪人面前蹲下,见他没被纱布包裹的双眼紧闭,试探性地抬手探向他的鼻下,气息全无。
“!!!”
沈二瞳孔骤缩,猛地抽回手。
死……死了?!!
怎么死的?累死的?
沈二人麻了。
“不怕不怕,我现在想办法救你,丹药,对对对,丹药丹药。”
沈二在空间里一顿翻找,把能用的都掏出来,“咔嚓”掰开怪人的嘴,一股脑往他嘴里塞。又用灵力推注,让他更快地把丹药吸收。
好在之前跟安衍学了一些,不然真就无能为力了。
可,
他怎么还不醒?
“哥,大哥!你别死啊!我求你别死,你要是死了,我会愧疚一辈子的。”沈二摇晃他枯槁的身体,感觉稍用力他就会散架,所以只敢轻轻的。
“别死……”
在沈二绝望之际,他终于睁开眼,左眼的紫眸闪烁幽光,寒得瘆人,但沈二却觉得很安心。
“你可算是醒了!”
压在心上的石头落了地。
怪人扶着自己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咔嚓”一声响
沈二意识到什么,嘿嘿一笑,“抱歉,一时情急,劲使大了点。”
“……”
“对了,你那些簪子我都要了,多少钱?”
他看沈二一眼,伸出一根手指。
又是这样,沈二可不好意思只给他一个铜板,咬咬牙,从空间里掏出一颗硕大的珍珠给他。
“这个就当手工费,还有赔礼。”这珍珠算不上空间里最大的,也确实不小,应该够了吧?
珍珠出来的那一刻,怪人的目光就再也移不开。
看来是够了。
沈二把珍珠塞进他手里,“准备宵禁,我送不了你下山,你可千万收好,别被人看见抢走了。”
许是把沈二的话听进去了,怪人没再把玩,把珍珠塞进衣裳最里面的兜里。
“我得赶紧回去了,有缘再见。”
怪人点头。
“你这是上哪去了?搞成这样?”
这边,齐初围着突然闯进自己屋的沈澹转圈打量。外袍不见了,头发凌乱,整个人可以用灰头土脸、狼狈不堪来形容。
“一言难尽。”沈澹呼出一口气,眼神极寒,“本座在山门口,遇上那黑影。”
“哦……”齐初还在转,“然后被抢了?”
沈澹:“……”
“嗯。”
“噗——”
齐初实在忍俊不禁,背身过去,肩膀一直在抖。
“哈哈哈,堂堂天玄宗宗主沈究朗,在自家门口被人抢了,哈哈哈……说出去旁人兴许还能掂量着忍忍,老夫年纪大了,着实忍不住,哈哈哈……”
沈澹扶额,“本座暗中寻那个黑影几日,半点痕迹都没寻到,方才他出现得毫无征兆,明显是冲着本座而来。”
“哦?”齐初收敛笑意,正色道:“可你并未负伤,难道是为求财?”
劫财劫到沈澹头上,黑影要真是个人,那可就是当世第一人了。
“他定是另有所图,”沈澹回忆,“那时本座身上并未携带任何物件,黑影抢了外袍之后兴许是发现这一点,便离开了。”
“他图什么呢?”齐初想不通,“老夫与他交过手,当时那几个分身都是六阶实力。能在宗门口对你下手,莫不是本体来了?”
“不。”沈澹面色凝重,“也是分身。”
齐初蹙眉,“什么?”
“本座已经能猜到那个黑影是谁了。”沈澹与齐初视线对上,不约而同地开口。
“沉渊阁左护法。”
“姬仲颜。”
屋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唉——”齐初哀声,“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并不着急下手,上次遇害的那几个弟子,经查实,是一个叫翟令的弟子买凶所为。”
“本座已废去那名弟子修为,将他逐出师门,本以为事情就此告一段落,没想到……”
沈澹看着被黑气灼烧留下痕迹的袖口,手掌紧握,指节绷紧,“他竟开始对本座下手。”
第103章 不告诉别人
相比于沈澹,齐初倒显得心平气和,“以他的身份,对天玄宗,对你下手并不奇怪,早晚的事。”
齐初的安抚并未起到任何作用。
“水依,你觉得如何?”
静了许久,沈澹忽然问了这么个问题。
“你自己的女儿,你问老夫?老夫拢共没见过她几面。”
“本座有意送她来你这,你带带她。”
“别。”齐初果断拒绝,“一个小二已经够老夫头疼,宗主您别老想着往老夫这塞人。”
提到沈二,沈澹有那么点印象,“本座记得你那个徒弟天赋不错,比试成绩如何?”
“唉,不值一提。”齐初摆摆手。
“同风容比,如何?”
“可不敢与宗主关门弟子相提并论。”
“不必在本座面前谦虚。”
“哈哈……”齐初笑了笑,“那也得打过之后才知道比不比得过。”
“这么说,你那徒弟有望与风容对上?”
齐初捋了捋胡子,“不敢打包票,只能说十拿九稳。”
沈澹看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也是无奈发笑,“届时本座要亲自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捡到宝了。”
……
齐初的院子里有间书房,里面有很多藏书,这个沈二是知道的。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书房里一片漆黑。摸黑走到桌前,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从灯芯上漫开来,把墙上的影子照得一晃一晃的。
书房不算大,几个书架就塞得满满当当,沈二看了一圈,有点无从下手。
“保平安的符文。”
书架上的书没有标签,没有分类,乱七八糟地塞在一起。
沈二在书架前站了好一会儿,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从最底下一层开始翻。底层的书落满了灰,她每抽出一本,灰尘就扑簌簌地往下掉,呛得她直咳嗽。
她用手扇了扇,一本一本地抽出来在油灯下看,有的是功法,有的是丹方,有的是剑谱,有些字她根本看不懂。
“会在哪呢?”
沈二找得头都大了,连青隼推着轮椅过来都没发觉。要是安衍还在就好了,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问他。
“小二?”
温润的嗓音尤为相似,沈二怔了几息才反应过来,身后的人是青隼,她哭丧着脸回头,“师兄——”
“你找什么?需要帮忙吗?”
“需要!太需要了。”沈二内流满面,“我想找可以用在物件上的平安符。”
青隼推着轮椅慢慢滑过来,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平安符?”
沈二也说不上来到底是不是这个,尝试着解释:“就是那种刻在物件上,能保平安,驱邪避祸的符文。”
青隼想了想,“有。”抬手指向一处书架,“第三层第二本就是。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回去休息?”
“我?”
沈二起身去拿那本书,拍拍上面的灰尘,含糊地回了句,“我还不困。”
书的封面上写着“符纹录”三个字,翻开几页便看到关乎保平安的字眼,还有上面熟悉的符文,沈二眼睛亮了亮,“就是这个!”
下一刻她的眼神暗了暗,上面好多字她都看不懂,只好用求助的目光投向青隼。
“师兄,我认识的字少,你能教教我这个符吗?”
青隼欣然答应,“你拿过来,我看看。”他接过书,粗略地扫了眼,把上面的符文注释,以及口诀念给她听。
“这个平安符不难,难的是上面的符文,像练字一样,但比练字要难一些。”
一下子记得东西太多,沈二揉了揉酸胀的脑袋,“无妨,我慢慢来,总能学会的。”
话是这么说,但好的时机可不会等着她慢慢学。
青隼看出她眉眼间的愁色,“你白天有比试,晚上应该好好调息,学这些东西,师父若是发现,定会说你不务正业。”
“比试不要紧,”沈二顿了顿,“不对不对,比试要紧,我这件事也要紧,我必须得把握住。”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你这样,身子会吃不消的。”青隼叹了口气,“你要下在什么物件上?我可以帮你。”
闻言,沈二支棱起来,对啊,她可以找人帮忙的嘛,人家熟手下的符肯定比她这个现学的好。
沈二拿出一个梅花簪子,递到青隼面前,“下在簪子上。”
看到簪子,青隼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却没说什么,两指并拢,口中念着口诀。
金色的符光在他的指尖闪烁环绕,随着他手腕一动,那道符光便转移刻到簪子上。
沈二仔细打量,刻上符文之后,还真像那么回事,完全看不出这与沈澹手里那个有什么大的区别。
“雕工不错,样式老了些,拿去送小姑娘,她不一定会喜欢。”青隼非常好意地提醒。
沈二懵了懵,抬起头,“啊?”
“是哪个长老门下师姐师妹?可以同师兄讲讲吗?师兄不告诉别人。”
“不是,师兄你误会…”
“哎,”青隼打断她,面上满是“我都懂”的笑容,“还没追到?没事,你不想说就不说。”
“……师兄你真的误会了。”
“我知道我知道,误会误会。”
“……”
沈二从他手里拿过那本书,抱进怀里,“这个我能带回去看吗?”
青隼问:“你还要学?”
“嗯。”沈二点头,“我想自己试试。”
青隼面上笑意更深,“你有心了,可以,看完记得换回来即可。”
“多谢师兄。”
青隼的眼神怪怪的,沈二着实不想再多待,匆匆道谢来到门口,忍不住回头补充道:
“真不是送人的。”
“在你把人带回来之前,我一定守口如瓶,绝不告诉别人,尤其是安衍。”
“……”
什么跟什么啊?
这边。
远在百里外的安衍坐在火堆旁,躺在火堆另一侧的马夫呼噜一声接一声。不远处的马时不时踢踏蹄子,传来的响动恰好与之呼应上。
安衍就这么静静坐着,眸中映着跳动的火花,手里握着个油纸包,指尖在油纸上轻轻摩挲。
几天前,执事长老单独找到他。
“有传闻称,安家长公子在我天玄宗做外门弟子,原以为是谣传,没想到真有此事。”
执事长老想拍拍安衍的肩膀,被他躲开,执事长老面容扭曲了瞬,将悬在半空的手放下。
“你应该收到安家主的传讯了,你是聪明人,孰轻孰重,自己掂量掂量。”
第104章 宣战
火堆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他脚边,很快就灭了。
安衍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带着路上花。”
他看着那几个字,毫无波澜的嘴角终于扬起一丝弧度。
天亮了。
比武场。
现如今只剩下三十二名选手,场上只剩下一个大的擂台,后面要想继续混,就没那么容易了。
“号票号票,当下热门一号和三十六号,要不要买一个试试,稳赚不赔。”
早起的黄牛又在辛苦买号票,奈何对方根本不买账。
“去去去,稳赢的票买来有什么意思?”说完又忽然停住,“等会儿,有没有二十二对手的票?”
“有的,”黄牛刷刷反着账本,“二十二本场对战二十号。”
“我买二十号。”
黄牛斟酌着开口:“你不考虑考虑买二十二号?他可是当下黑马,赔率蛮高的。”
“买他做什么?这种靠运气上位的,我不屑一顾。”那人掏出一把品相不错的灵石拍到黄牛手上,“全押,买二十号赢。”
黄牛也不勉强,收了灵石,从票据堆里抽出一张,写了几个字,递给他,“祝你好运。”
那人冷哼,“我就不信那个无耻之徒次次都能赢。”
黄牛没接话,把账本合上,抬头看见沈二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青灰色的外门袍子,看着精神头不太好。
想到沈二在他这存的灵石,正欲上前打个招呼,这边就有人主动找他买号票。
“唉,号贩子,我也要买二十号。”
“我也买二十号。”
很快他这就被围得水泄不通,也想来找他的沈二望而却步,转头去了别处。
今天比试第一场是裴易对战六号,观众席早早的就被他的迷妹迷弟们占了个七七八八。
好在第三轮参加比试的弟子,在擂台旁有专门的座位,沈二在这发现了自己苦寻多日的大剑师兄。
沈二在大剑师兄旁边坐下,他正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所以沈二没有第一时间去打扰他。
阳光照在他那张晒得黝黑的脸上,把他的眉毛照得发亮。他的大剑靠在椅子边上,剑鞘裹着皮革,磨损得很厉害。
他的眼皮子动了动,沈二知道他没睡,便从怀里掏出一颗中品灵石,放在椅子扶手上,往他那边推了推,“师兄,这个还你。”
大剑师兄闻声,缓缓睁开眼,低头看了看扶手上那颗中品灵石,又转头看着沈二,把灵石收了。
边上坐着的那位弟子问他:“齐仓,你与沈二相熟?”
被称作齐仓的大剑师兄睨他一眼,反问:“与你何干?”
那位弟子吃了瘪,敢怒不敢言。
这边的互动被沈二忽视,她的注意力集中在台上的比试上。
裴易,裴风容,四阶剑修,他的对手六号也是一名剑修,此时他们二人已经打得不可开交。
六号剑修是个瘦高的青年,灰衣短发,剑法凌厉,每一剑都能听见剑刃划过空气时发出的尖啸。
裴易以防守居多,用未出鞘的剑去挡,所过之处,地上都会结一层冰晶。
“裴易怎么不反击啊?”
“急什么?裴师兄是在布局呢。”
布局?沈二还是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裴易打斗,正疑惑着他怎么布局,裴易终于出剑了。
剑身从鞘中滑出的那一刻,没有破空声,没有剑鸣,只有一种极轻的,像冰裂开似的细响。
剑身通体雪白,不是银白,是那种冻透了骨的白色,像是整把剑都是由千年寒冰铸成的。
灰衣青年的剑已经到了他面前,剑尖离他的胸口不到一尺。裴易没躲,剑尖往前一送,不刺人,刺空气。
就在剑尖刺破空气的瞬间,一道冰线从他剑尖射出,在极短的距离内化成一道锋利的冰棱。
灰衣青年往边上躲闪,发现自己的剑身上结了一层白霜,霜迅速蔓延,从剑尖爬到剑柄,从剑柄爬上他的手背。
他脸色一变,灵力猛地灌注进剑身,将霜震碎。碎冰飞溅,他往后连退三步,每一步踩下去,靴底都粘起一层薄冰。
擂台的地面上已经结了一层冰,从裴易脚下向四周蔓延,冰面光滑如镜,映着晨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你就这点本事?”灰衣青年咬着牙,把剑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已经被冻得发紫。
裴易看着他,没说话,剑尖往下一点,点在擂台的冰面上,冰面裂开一道缝,裂缝从他脚下蜿蜒地延伸到灰衣青年面前。
裂缝到灰衣青年脚下时忽然炸开,数道冰锥从冰面下刺出,尖锐如刀锋。
灰衣青年跃起,躲开脚下的冰锥,在他躲闪之际,一道冰墙凭空出现在灰衣青年面前,厚实如砖墙,表面凝结着细密的霜花。
灰衣青年来不及收势,一头撞在冰墙上,冰墙纹丝不动,他却被弹了回去,摔在擂台上,滑出去好几尺,衣袍在冰面上磨出长长的湿痕。
“不愧是裴易!”
“裴师兄太帅了!!”
沈二也是呆愣在原地,原来比试还可以这么有逼格,她怎么就是一个没什么用的空间属性呢?
“胜负已分,再打下去没意义。”
裴易开口,雪白长剑在手中转了个漂亮的剑花,收回剑鞘中。
随同剑一起收起的还有台上的寒冰,灰衣青年从冰面上爬起来,膝盖都在打颤。
不是怕,是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冻得他连灵力都运转不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指已经冻成了青紫色,指甲盖里渗出了血丝。想握拳,但手指不听使唤。他想把剑换到右手,但右臂同样失去了知觉。
“我输了。”
台下欢呼声震天,裴易转过身,走下擂台,白衣如雪,靴子踩在未化开的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裴易走过的地方,冰面自动裂开,露出下面的地板,连冰都在给他让路。
保护擂台的结界散开,残余的寒气扑面而来,沈二看着裴易的背影,眉头微蹙。
裴易似乎是感觉到她的视线,回头看她,勾唇,抬了抬手中的剑。
这是在,宣战。
沈二愣了几息,抬剑回应。
“接了。”
第105章 谁说我这剑破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梅惊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6章 这剑确实破
沈二的脸色愈发地冷,话是对安熙说的,她驱动丹田,强行从幻境中脱身。
“别!”
眼见这招对沈二不起作用,安熙急道,“我认输!我认输了!”
可以反抗是真,沈二想在擂台上杀人也是真。
钟鸣响起,管事的高呼:
“本场胜者——二十二号沈二——”
“这就是你家传的灵力属性?也不怎么样嘛。”沈二收剑,“下次再见到你哥,记得放尊重点。”
安熙想说什么,被沈二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走下擂台,左手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沈二拿出纱布简单缠几圈,留给安熙一个潇洒的背影。
观众席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哗,多种声音混在一起,吵得沈二头疼,只隐约听清是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你说什么?!”
小院,围着个围裙的齐初举着锅铲,吹胡子瞪眼地看着刚从赛场回来的沈二。
青隼在边上冲庄鱼使眼色。
沈二把左手背在身后,直视着齐初,“我说,我要下山。”
“接下来的比试怎么办?”
“不比了。”
“胡闹!”齐初抄起锅铲就要冲过来打,沈二不避不闪。
“师父,消消气消消气。”庄鱼一把抱住齐初的大腿,阻止他往前,“许是师弟他有什么苦衷。”
“能有什么苦衷,小孩子心性!”齐初的声音拔高几个度,“当宗门选拔是什么?菜市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弟子知道比试不是儿戏,”沈二垂眸,“但弟子有必须下山的理由。”
齐初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重重叹息,“什么理由?去找先知那小子?”
沈二愣了愣,“师父你怎么知道?”
“你那点心思都写在脸上了,还用得着猜?”
沈二从不觉得自己脸上写了字,但好像很多人都能从她脸上读出她心里在想什么。她有些烦躁,把脸别到一边,避开齐初的目光。
“你想去就去,老夫拦不住你。”
沉默良久,齐初还是妥协了,他站在门框边,身影显得佝偻瘦弱,围裙上沾着面粉和油渍,有些许沾到灰袍上。
“但你要考虑清楚,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先知是老夫的徒弟。他有难,该救,但不能这么盲目地去救,你也不想想为何那安家会位列洛城三大家族。”
“以你现在的实力去了能干什么?拿着你那把破剑冲回去自讨苦吃?还是同先知一起受罚?”
沈二不说话了,想到下场之后就开始生锈的青袖剑,无法反驳,那剑确实破。
而且去了只是自讨苦吃,可是她心里难受,不做点什么,她难以自持。
“现在时机未到,且先等等吧。”
齐初看穿她的心思,“他有他自己的路要走,你有你的,强行改变,只会徒增负担。先知既然选择这条路,那他就有走下去的办法,你们关系这么好,对他连这点信心都没有?”
“老夫知道你心里难受,听师父一句劝,先管好自己眼下的事,等你有了绝对的实力,老夫绝不拦你,也没人能拦得住你。”
齐初的话像一盆冷水,把沈二心里那团火浇灭,她自己的生活都是一团乱,何谈去帮别人解决问题。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簪子拿回来,打开那扇门,看来晚些时候,得去找姜水依玩耍一番才行。
“我知道了师父,谢师父教诲。”沈二诚心揖礼。
“嗯。”
齐初应声,灶台上的锅烧开了,蒸汽冒出来,模糊了他的脸,“去净手,帮你师兄一起包饺子。”
“饺子?”沈二疑惑。
青隼笑道,“今天是冬至,先知和似锦不在,院里突然冷清,师父怕你不习惯,想着包顿饺子热闹热闹。”
“一大早就起来准备东西,你回来得快了,要是再晚点些回来,正好能赶上下锅。”
沈二心中一动,“师父有心了。”
厨房里齐初不耐烦的声音传出来,“嘀嘀咕咕说什么呢?还不快来帮忙。”
“来了。”
厨房的桌上摆着肉馅和面团,齐初站在锅前,手里拿着长筷,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手洗了?”齐初问。
沈二把手伸出来,左手的纱布渗出暗红色的血渍,她都忘了自己的手是伤的。
齐初转头看她一眼,皱眉,“怎么搞成这样?”
“我……”
沈二一时不知该作何解释。
“罢了罢了,看在你是伤员的份上,不用你干活了,去把你师兄推进来。”
青隼已经自己进来了,他自然也注意到沈二的手,“堂屋里有药箱,我让小鱼带你去处理一下。”
沈二本想说不用,但伤口这么晾着确实不好,“好,多谢师兄。”
“都是自己人,不用客气。”
庄鱼凑到跟前,“走吧,我带你去。”
沈二再回来时,厨房里的蒸汽更浓了,白茫茫的一片,把青隼和齐初的忙碌身影笼罩其中。
就这么看着,沈二实在过意不去,“我帮忙擀饺子皮吧,师父的药有奇效,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不用。”齐初朝门口处扬了扬下巴,“帮忙的人来了。”齐初扬起一个假到不行的笑脸,“引青长老,好久不见。”
引青踏入门槛的脚顿了顿,而后完全跨步进门,“执法堂长老今日告假,站在您面前的是您的弟子引青。”
他抬手行礼,“弟子引青,见过师父。”
“???”
其中反应最大的莫过于沈二了。
齐初有八个徒弟,其中有一个不论在门下,她以为是逐出师门或者升到内门去了,完全没想到会是引青。
这对吗?
“去净手,你师弟手有伤,皮你来擀。”齐初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引青没有拒绝,乖乖到边上的水盆里洗手。他人走过来时,沈二犹豫再三,还是唤了声,
“师兄。”
引青看着她,微微颔首,“你晋级了。”
“啊,对。”
“不错。”
“……”
尴尬的搭话引得青隼笑出声,“不熟不必硬聊。”青隼刻意看向沈二,道:“你这个师兄一直这样,他对你没有恶意,且安心。”
沈二点点头,看得出来没有恶意,毕竟有恶意的时候她是见过的。
第107章 出乎意料
天玄宗有结界保护,四季如春,过冬至感觉少了点意思。
青隼他们在忙活,沈二就跟庄鱼几个小的坐在桌边,塞柴火的活也轮不到她,不是叫庄鱼就是叫庄蟹。
要问为什么不叫庄虾,因为庄虾坐不住,跑外面玩去了。
沈二受宠若惊,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她挪动凳子坐到青隼身侧,“师兄,我帮你一起包。”
“让你歇着就好好歇着。”青隼从引青那边拿了个面剂子给她,“拿去玩。”
“?”沈二接过面剂子,有点想笑,“我又不是小孩子。”
“不是小孩子也可以玩。”青隼专心捏着手里的饺子,“而且你有师兄,有师父,在我们面前,你就是小孩子。”
引青看她一眼,淡淡开口,“藏着玩,别被师父发现。”
“一个面剂子不至于。”
“师父变大方了?”
“……那倒没有。”
“……”
沈二盯着手里小小的面剂子,有些恍惚,要是安衍回来,在这继续生活,好像也不错。
与此同时,后山。
姜水依持剑舞出一套剑招,剑式柔中带韧,与她的打扮很是相配。
她眼睛时不时往边上裴易身上瞟,好几式故意出错,随后停了下来,揉揉肩膀,秀眉微皱。
奈何当事人并没注意到她,手里把玩着早已凉透的茶杯,思绪飘到了九霄天外。
“风容哥哥。”姜水依朝他走过来,在他对侧坐下,轻轻叹息,“我是不是太笨了,这么简单的招式都练不好。”
裴易没有回应,视线紧盯某处。
“风容哥哥?”
姜水依又唤了声,抬手在他面前摆了摆,他这才回过神,转头看向她。
“你怎么了?”姜水依问。
“啊,没事。”裴易本想喝口茶水,到嘴边才发现凉透了,便又放下。
姜水依抿抿唇,继续问:“那风容哥哥觉得,我刚刚那套招式怎么样?”
“挺好的。”裴易勾唇一笑,“水依妹妹这么聪明,做什么都是最好的。”
姜水依也扬了扬嘴角,藏在茶几下的手紧紧攥着衣角。
“对了,水依妹妹,对你那个表弟了解多少?”
提到“表弟”,姜水依愣了几息才反应过来裴易问的是谁,“风容哥哥怎么突然提起她?”
“我今天看了他的比试,”裴易的眸色发沉,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稀碎的声响,“他所用的招式我闻所未闻,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灵力属性?”
岂止是闻所未闻,裴易当时在台下,甚至都没看清沈二到底是怎么出招的。
姜水依摇摇头,“不知道。”
裴易的脸色越来越微妙,姜水依忍不住问:“她很厉害吗?”
“那场比试他以出其不意制胜,安熙那个蠢货没脑子,着了他的道。但不得不承认,沈二确实有些天赋,若是再晚个两年碰见,必定是个强劲的对手。”
“也许……也许是她师父教她的。”
裴易却摇头,“齐初长老不使剑,而且灵力属性是天生自带的,你忘了?”
姜水依忙低下头,“那……那也许是她自己学的,我上山时她还只是个普通人,我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学来的。”
裴易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也许吧。”
姜水依抬头,望向裴易,他的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看着暖和,其实没什么温度。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想把话题岔开,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又凉又涩。
“水依妹妹。”裴易唤她。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姜水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眼神有些闪躲,“没有啊,我怎么会瞒着你呢?”
裴易盯着她,手伸到茶几下,握住她紧攥得发白的手。
“!”
姜水依下意识缩回手,被他又抓了过去。
“可我怎么觉得,你在害怕。”
姜水依低着头不敢看裴易,睫毛颤了两下,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裴易的手指修长有力,握着她的时候不松不紧,刚好让她挣不脱。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怕什么?”裴易的声音很轻,“怕我?”
姜水依声音闷闷的,“没有。”
“那你怕什么?”裴易来到她面前蹲下,嘴角挂着丝淡淡的笑,看起来温文尔雅,人畜无害,“别怕,有我在。”
姜水依知道,这个人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他是沈澹的关门弟子,更是众多人眼中的天之骄子,他的温柔,不单给她一人。
“风容哥哥。”姜水依开口,“你相信我吗?”
“信。”
“沈二其实…”
“咳——”
一声轻咳打断了姜水依的话,看见来人,二人起身。
“见过师父。”
“见过父亲。”姜水依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您出关了?”
“嗯。”沈澹径直朝这边走来,把手里的餐盒搁在茶几上,并顺手打开,“正好你们都在,来一起把这饺子吃了。”
裴易算了算今天的日子,“今天冬至,师父还特意去买了饺子回来?”
“不是买的。”沈澹在桌边坐下,“方才遇见沈二,他送过来的。”扫他们两个一眼,“过来坐。”
二人规矩坐下。
“沈二。”裴易念了遍这个名字,“那定是齐初长老包的,他老人家很久没有过这闲工夫了。”
“聪明。”沈澹把里头的筷子分给他们,“听你们有提到他那个徒弟沈二,他今天比试表现怎么样?”
裴易拿起筷子捅进饺子里,“出乎意料。”
“哦?”沈澹抬眼看他,“说说看。”
“这个沈二先前风评一直不好,有人说他靠使阴招上位,走到现在全凭运气,今日一见,他确实有些真本事……”裴易将自己的所见大致描述出来。
沈澹听完裴易的描述,筷子悬在半空中,半天没动,“他的身法,你看清了吗?”
“没有,他身形消失的那一刻,我的灵力感知完全捕捉不到他。”
沈澹点点头,“你过几日对上他,要小心些。”
“弟子知道,”裴易眉眼弯弯,“只是没想到师父也在关注这个沈二。”
第108章 跟玩一样
“……”
沈澹在关注沈二。
姜水依面上强装镇定,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本座同齐初做了个赌,赌你们谁输谁赢。”
沈澹他们这边并没有关注到她的不对劲。
“这样啊。”裴易转念一想,“沈二下场对战周明远,周明远是四阶,齐初长老就这么有信心?”
“世事难料。”
确实如此,谁都没想到今年会杀出沈二这么个黑马。
姜水依坐在旁边,他们后面说了什么,她半句都听不进去,饺子一个接着一个塞进嘴里,味同嚼蜡。
“水依妹妹。”
直到裴易叫她,姜水依才抬起头,“嗯?”
裴易温和一笑,“我该回去休息了。”
“好。”
裴易离开之后,这边只剩下姜水依和沈澹两个人,气氛一下子沉寂下来。
沈澹没有说话,姜水依也不敢轻易开口,只想早点吃完碗里的饺子,早点走。
沈澹忽然把筷子放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那支做工普通的一枝梅样式的簪子。
姜水依的手抖了一下,碗里的汤水晃了晃,溅了几滴在桌上,看着桌上的簪子,瞳孔颤了颤。
“这你拿回去吧,毕竟是你母亲留给你的,记得要常带在身上。”
“好……”
姜水依应下。
转眼来到第二天。
比武场。
经过上一次的比试,沈二的风评有了点小小的转变,从“无耻之徒”变成“有点本事的无耻之徒”。
沈二扶额,无耻之徒这四个字算是彻底焊在她身上了。
“沈二,沈二。”
“谁在叫我?”
沈二视线一扫,站在隐秘角落的黄牛朝她招手。
“这边这边。”
沈二朝他走过去,“怎么了?”
黄牛四下望望,掏出一张票据给她,“等下你就要跟三十号的周明远比了,这个你要不要先拿回去?”
沈二拿着那张票据上看下看,看不懂,“这是什么?”
“你赢的灵石啊。”
“啊?”
“太多了带不过来,你拿着这个去票房兑就行。”
沈二把目光放在票据的数目上,挑了挑眉,“嚯,这么多。”她把票据折好,又还给他,“继续全押。”
黄牛不淡定了,“沈二啊,我可提醒你一句,周明远可是四阶,输了就全没了。”
“我知道,”沈二一脸无所谓地摆摆手,“没事,输了再说吧。”
“什么叫输了再说?你……”
“不怕不怕。”沈二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我都不怕,你怕什么?皇帝不急太监急。”
黄牛顿了顿,说得也是,沈二自己都不急,他着什么急?
不对。
“你说谁是太监呢?”
沈二已经走远,黄牛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张票据,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生气还是无奈。
比试第一场还是玩冰的裴易对战十号廖凡,他的比试很有观赏性,沈二在选手专座这边寻了个位置坐下,屁股还没坐热,上面就打完了。
“本场胜者——一号裴易——”
“下场二十二号沈二对战三十号周明远——请二位尽快上台——”
沈二起身,与她同步起身的还有隔着几个位置的一名弟子,不用看都知道,那人就是周明远。
观众席上传来整齐的呼喊:“周明远——!周明远——!”
直至擂台被结界笼罩,那些声音才被隔绝。
“师兄的呼声还挺高的。”沈二说了这么一句。
周明远把她的话又打了回去,“是因为我对战的是你,所以呼声才高。”
开始的钟鸣响起,两人都没急着动手。
沈二朝他走近,“师兄,我看你是个好说话的,同你商量件事呗。”
说着,从兜里掏出半袋灵石,“天天打打杀杀的多累,这场让我赢,这袋灵石就归你,怎么样?”
“哎哎哎——”擂台下的管事喊道:“二十二号,你在做什么?贿赂对手,这是明令禁止的!”
“我知道。”沈二望向那个管事,一脸无辜,“规矩上写的是不能私下贿赂,我光明正大的跟他商量,有什么问题?”
管事的哽住,好像确实没有规定说不能光明正大的商量。
屁的商量,这不就是贿赂吗?
管事想破口大骂,奈何礼义廉耻作祟,又顾忌有好几个长老在场,只能默默把脏话咽下去,转头去看执事长老。
执事长老的脸黑如锅底,这样史无前例的事情他也无法决断,与几个长老交头接耳,又找人跑去向沈澹征求意见,最终做出决定。
随沈二去了。
“呐,他们都同意了。”沈二冲周明远扬了扬眉毛,“师兄你考虑考虑?”
周明远笑了,“你还真对得起你那无耻的名号。”
“过奖过奖。”
“我答应你。”周明远爽快地接下灵石,“出手挺阔,下场对战裴易,祝你好运。”
沈二抬手作揖,“那就借你吉言。”
周明远临下台前回头,“忘了告诉你,我买了你的号票。”
“???”
“本场胜者——二十二号沈二——”
“凭什么!!!”
“当场收买,长老席那边都是死人吗?!!”
“什么破比试?跟踏马玩一样!”
“退票!!给我退票!!!”
场下,沈二又找到周明远,“刚刚在台上不方便,师兄能告诉我,为什么买我的号票吗?”
周明远答道:“为了灵石。”
“你觉得我会信吗?”
周明远笑了笑,“有一部分是为了灵石,还有一部分是因为裴易,我自知打不过裴易,就算侥幸胜了,也打不过三十六号的齐仓。”
“所以与其去给他们当垫脚石,不如多拿点好处。等胜者比完,下午还有败者要比,我有自信能进前十。”
“原来是这样,师兄的心态真让人佩服。”沈二感觉跟这种人说话很是投缘,还想多聊两句,吃个饭什么的,余光瞥见一道白色身影晃过。
沈二眸光忽闪,同周明远告别。
沈二追过去的时候,那道身影已经走出比武场的大门,脚步匆匆地往无人的山头走。
“姜水依。”
被叫出名字的姜水依脚步没停,反而走得更快了,几乎是逃。沈二追上去,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你跑什么?”
第109章 要求
姜水依甩开沈二的手,转过身,看着她,“簪子我可以还给你,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跟我提要求?”
“不答应这事就免谈。”姜水依眼睛发红,活像被逼急了要咬人的兔子。
沈二觉得新鲜,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胸,歪着头看着姜水依,“行,你说说看。”
姜水依咬着下唇,“明天的比试,你不许上场。”
“什么?”沈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姜水依又说了一遍,恍然,“哦~”
“你是怕你的好好未婚夫打不过我?”
“胡说!”姜水依急得跺脚,“风容哥哥比你强几十倍。”
“那你在担心什么?”
“我……”姜水依一时说不上来,关乎沈二的灵力属性,她感觉沈澹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所以明天说什么都不能让沈二上场。
“反正拿到簪子你都要离开,少打一场比试不行吗?你要是执意要上场,我……我就把簪子毁了。”
“你毁吧。”
姜水依整个人呆住,“你……你说什么?”
沈二看着她,“我说你想毁就毁吧,毁掉正好,我不用惦记。”
“你以为我不敢?”姜水依的声音在发抖。
沈二笑了,“你敢,你什么都敢,你连自己是谁都不敢承认,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姜水依的脸刷的一下白了,“不行,明天的比试你千万不能去,父亲会发现的,他会发现你的。”
她话说得有些语无伦次,不过沈二听明白了。
“早这么说不就完了?”沈二有些无语,仗着自己长了点脑子,就喜欢玩这种弯弯绕绕,“下次有什么事,直接说。”
姜水依忙抓住沈二的胳膊,“这么说,你答应了?”
沈二眉眼含笑,“姜水依,你好像忘了一件事。”
“什么?”
“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沈二把胳膊从她手里扯出来,“把簪子还我,我不是那种不讲信用的人,这点你可以放心。”
沈二伸出手,掌心朝上,“簪子。”
姜水依从怀里掏出那支簪子,犹犹豫豫地放在沈二手里。簪子是温热的,上面带着姜水依的体温。
沈二确认簪子没问题后,把事先准备好的假货给她,“这个给你,有备无患。”
有这个带在身上,沈澹想要发现簪子被沈二拿走了就得细查,等他细查发现簪子是假的,就得看姜水依有没有本事哄骗了。
有总比没有好,姜水依默默收起簪子,最后看了沈二一眼,“记得你答应我的。”
沈二懒得跟她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走在落魄山头的山路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之前总想着拿回簪子拿回簪子,等簪子真的到手,她又迷茫了。
走着走着,看到一棵被砍倒的大树,这是她之前连剑招的时候弄倒的,现在上面的树叶已经掉光,树枝也有些干枯。
那时安衍就站在那边的山坡处,沈二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山坡下的菜园子里,齐初带着三个小的在忙活。
园子里的菜已经多到吃不完,齐初还在开垦新的土地,准备要种新菜。
临近午时,日头当空,齐初直起腰杆,用挂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擦汗,抬眼这么一望,便发现站在山坡上的沈二。
“诶——!!”
齐初喊了这么一嗓子,沈二原以为他想让自己下去帮忙,没成想他又喊道:
“别在那愣着!把那棵树分了,搬回去当柴火。”
“知道了!”
沈二回应道。
树砍都砍了,不能浪费,沈二知道这活迟早得落她头上。不过也好,有事干就没功夫想别的东西。
庄鱼一边挖地一边问齐初:“师父,师弟刚比试完回来,您让他去砍柴,不会累着他吗?”
“你师弟不累,她正想找事情做呢。”
“啊?”
庄鱼不懂。
“话这么多,赶紧干活,还想不想吃土豆了?”
想,当然想,另外两个小的也想,为了早点吃上土豆,三个小的更加卖力。
齐初抽空往山坡上望了一眼,暗暗叹息。
午后,饭点。
午饭摆在院子里的桌上,一盆土豆炖肉,一碟炒青菜,一碗蛋花汤,还有昨天剩下的饺子。
有菜有汤,算得上丰盛,今天的菜是青隼做的。土豆炖肉里的土豆炖得软烂,肉也入味,筷子一夹就散,混着汤汁拌在饭里,好吃得让人能多吃两碗。
可沈二实在没什么胃口,饭吃到一半便没怎么下筷子,满脑子都在想着怎么跟齐初开口。
庄鱼他们三小只坐在她旁边,个个埋头扒饭,吃得飞快,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师弟,你吃饱啦?”庄鱼抬起头,嘴边还沾着米粒,沈二伸手帮他摘了。
“吃饱了。”
庄鱼看了看她碗里还剩大半的饭,从盘子里夹了一块肉,放进她碗里,“多吃肉,青隼师兄很少下厨的,今日你算有口福啦。”
“难怪今天的饭菜味道不太一样。”沈二没有驳了他的好意,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
好吃是好吃的,可惜她现在确实没什么胃口。草草吃完午饭,沈二被齐初单独留下。
书房,齐初埋头在一堆书简里翻找着什么。
沈二看着齐初的身影,从吃完饭让她留下,齐初就再也没说过话,沈二隐隐感觉他应该是猜到什么。
昨天才答应参加完宗门选拔再走,今天临时变卦,也不知齐初会作何感想。
“师父。”沉默许久,沈二终于开口,“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哼。”齐初闷哼出声,头也不抬,“你不都决定好了吗?还同老夫商量什么?”
有这么明显吗?
沈二挠挠头,“嘿嘿,那师父同意吗?”
齐初终于寻到东西,直起身,睨她一眼,“不同意你就不去了?”
沈二道:“弟子是觉得比试没什么必要,裴易是强,我也很想跟他比试一场,但眼下我还有更要紧的事情去做。”
“还回来吗?”齐初问。
沈二怔住,按照同姜水依的约定,这次离开,她大概率不会再回来了。
难怪上次问安衍,他回答得那么艰难,现在沈二深有体会,这问题换作是她,也很难回答。
第110章 不带这么玩的
书房里又陷入沉默。
“天玄宗早已大不如前,年轻人,多出去走走,见见世面也好。”齐初岔开话题,拍拍手里那本书上的灰尘。
“咳咳咳——”沈二掩面,“师父,你拿的什么?”
“掌法。”齐初把书翻开,确认上面的字样没问题后,把它递给沈二。
沈二接过,“给我的?”
“你现在已经达到三阶实力,要想顺利往上,就得把基础打好,光练剑练气是不行的,四肢根骨也得练。”
“这套掌法是为强身健体,很简单,一学就会,也没有灵力属性的限制,等你练熟练精,可以结合你自身的灵力属性进行攻击。”
沈二大致扫了一眼,书上每一页都画着个小人,小人旁边还写着注释,就算不识字,照着小人练也能练会。
“师父,这掌法叫什么名字?”
齐初把酒葫芦从腰间解下,喝了一口,“没名。”
“没名?”
“老夫自创的,还没来得及起名。”
沈二眯了眯眼,这书一看就有些年头了,上面还有被虫蛀的痕迹,“这靠谱吗?”
“什么话?”齐初抄起酒葫芦往沈二脑袋上敲了一下。沈二故意没躲,葫芦里的酒水哗啦啦的响。
“虽比不上那些天阶的高级掌法,但至少不会走火入魔,你拿去用刚刚好,就当时临别的礼物。”
沈二揉了揉被酒葫芦敲过的地方,听到“临别”二字,她心里不是滋味,“师父……”
“怎么?”
“……多谢师父。”
齐初:“……”
“哼。”齐初甩袖转身,“木头。”
沈二双膝跪地,手中握着那本掌法,亦如拜师礼那天手里的茶杯,“弟子确实是木头。”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我不确定还能不能回来,但您永远都是我的师父,我沈二此生,也只认您一个师父。”
说罢,沈二对着齐初的背,俯身磕了个头。
“你啊。”齐初深深叹了口气,“起来吧,你们当初交了五年的保金,五年之内,不管你们身在何处,做什么事,你们都是老夫的弟子。”
“所以,可要谨言慎行,切莫误入歧途,否则老夫一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
沈二笑了笑,“放心吧师父,谁干坏事会蠢到自报家门啊?”
齐初:“……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沈二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尘,看着齐初的背影,唤了一声:“师父。”
齐初没有回头。
“那……我走了。”
“走吧。”
“哦。”
沈二把那本掌法塞进空间,从齐初的身侧绕开,跨步走出书房,走了几步,又回头。
“师父保重身体,等我带安衍回来,陪您一起过年。”
“拉倒吧,惹了麻烦别把老夫抖出来丢脸就成。”齐初板着脸,“外面冷,记得多带两件厚衣服。”
“知道了师父。”
夜~??)?
收拾完东西从天玄宗出来,天已经黑了,脚下的山林属于天玄宗地界,还算安全,沈二找了个可以避风的位置,准备在这过夜。
意识进入空间,去开门之前,沈二先是去看了眼息玄。它安安静静的盘成一漩,脑袋搁在身子上,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沈二没有打扰它,绕开金山银山,还有一堆五颜六色的灵石,来到那扇石门前。
期待已久的时刻终于到来,沈二拿着簪子,用上面的梅花样式对准门上的锁孔,严丝合缝,簪子上附着的符文亮起。
果然这门的钥匙就是这簪子,沈二面上难掩激动。
符文闪烁间,整个簪子化作金色光芒,与石门融为一体,直到光芒散去,门上的锁孔连同簪子一起消失不见。
沈二兴奋地等了半天。
门纹丝不动。
“?”
难不成要她自己推开?
沈二抬手上去,试着推了推,开始练调息之后体力明显见长,可现在她根本推不动。
“??”
“奇了怪了。”沈二磨了磨后槽牙,这破门难不成,就这么白白把她的簪子吞了?
不带这么玩的!
“神仙姐姐!”
沈二冲着空气墙后面喊了声,试图把那个虚影唤出来,但并没有什么用。
“麻麻个吻……”
沈二掏出青袖剑,对准石门,威胁道:“你要是再不打开,我可就对你不客气了!”
没反应。
“石门大哥,求求你开开吧,我历经千辛万苦才寻回的簪子,您说吞就吞了,不带这样的,好歹给我点提示也好啊。”
还是没反应。
看来还是得来硬的,沈二再次掏出青袖剑,对着石门又砍又撬,费劲巴拉半天,连个印都没留下,最终选择放弃。
沈二靠着石门苦思冥想,决定用瞬移试试,直接瞬移到门后——
“嘶……痛痛痛……”
沈二蹲在地上,捂着鼻子,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她仰头看着那扇石门,刚才那一撞,硬生生用脸撞了上去。
“好,算你狠。”沈二咬牙切齿,拿出齐初给的那本掌法,在石门前翻开,“我在这对着你练,练到你开为止。”
她摆开架势,双手握拳,右脚往前迈一步,左手化掌往前一送,掌风打在石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门还是纹丝不动。
“好,好得很。”
不过沈二不着急,她也没想过一掌就把门推开,这一套掌法才刚刚开始。
她一拳一拳地打,一掌一掌地推,从第一招练到最后一招,又从最后一招练回第一招,再每一招交替,变着法来。
现实却给了她沉重一击。
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有用的。
沈二的意识从空间出来,外界的天已经开始亮了,在有时间差的条件下,天知道她在里面待了多久。
肚子饿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先下山搞点东西吃。
山脚下有一个小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两边摆满了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布料的、卖早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沈二走到一个卖包子的摊位前,买了一屉肉包子,坐在路边的小板凳上,两口一个。
这个包子摊她之前常跟安衍来,老板是个大叔,得闲时主动跟她搭话,
“今儿怎么就你一个人过来?另一个呢?”
第111章 好巧
沈二顿了顿,笑着回道:“他出任务去了,我正要去找他呢。”
“这样啊。”大叔也笑,“你看着年纪还这么小,就已经可以保护一方平安了,这顿包子不收你钱,叔请你吃。”
“这是两码事。”本来就是跟他打马虎眼,说着玩的,沈二可不好意思真白吃他家包子。
大叔很是热情,执意不收,沈二无法,只能丢下钱就跑。下次回来得掂量掂量,要不要吃他家包子了。
沈二出来时带上了安衍留下的地图,洛城位于天玄宗往南的中原地带,需绕过京都,再跨过沧桑江才能到达,差不多就是她跟安衍来天玄宗时走的路程。
她同安衍一起走,都走了一个多月,现在自己一个人,她又是个不大认路的,要想在过年前回去,怕是有点困难。
出了天玄宗地界,天气愈发寒冷,到处都在飘雪,沈二穿上那件红色的袍子,披上虎皮披肩才好些。
都说修仙的不怕冷,沈二是个例外,不单是冷,很久没有发作的咳症又复发了。
沈二一边走一边咳,满天的大雪差点没把她淹喽。这样下去不行,就算不被冻死,也得被耗死在半道上。
她有钱,坐拥金山银山,直接租辆软包带暖炉,还送车夫的马车,舒舒服服躺着赶路。
不过要想坐上那种马车,还得先过了眼下这关。
天河人口稀少,方圆百里全是雪原,连个村子都看不到,沈二是真心后悔没学御剑,直接飞过去能省不少事。
走了快一个时辰,雪非但没停,反而越来越大,风夹杂着雪,吹得她睁不开眼,她把虎皮披肩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低着头往前走。
又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她看见前面有一点亮,橘黄色的,在风雪中摇摇晃晃。她加快脚步,朝那点光走过去,那是一间驿馆,孤零零地立在雪原上。
光源是门口挂着的灯笼,上面贴着一个“驿”字。
沈二从虚掩的大门走进去,里头炭火烧得正旺,很暖和。柜台后面站着个妇人,身着布衣,看打扮像个规规矩矩的妇道人家。
妇人抬眼望向沈二,“客官是打尖儿还是住店?”
沈二搓了搓冻僵的手,“先来点热食。”
“这样的风雪没个几日是不会停的,客官若不早点定下客房,待会人多起来,可就没有地方住了。”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那行,我…”
“别听她胡说八道,”一道声音从身后插过来,打断了沈二的话,“她不过是想骗你住店,让你多花钱而已。”
妇人一手叉腰,瞪向沈二身后。
沈二回头,对上涂城那张笑若春风的脸,“这么巧,在这遇见了,一起拼个桌吧。”
涂城身着黑金锦袍,外面罩着一件黑色斗篷,肩膀上落着未扫净的雪,显然也是刚到。
荒郊野岭,有个相熟的结伴不是坏事,沈二没有拒绝。
涂城走到柜台前,把一块碎银子拍在柜台上,“两间上房,挨着的,再弄一桌菜,要好的,这人是我朋友,可不能亏待了。”
妇人白他一眼,收了银子,从抽屉里拿出两把钥匙,“楼上左手边,第三间和第四间。”
“多谢掌柜。”
涂城把钥匙丢给沈二一把。
“你不是说那个掌柜是想骗我住店吗?”沈二问他。
“是啊。”涂城寻了个位置坐下,并招呼她也过来,“生人住店她会多收钱。”
“所以你是熟人?”
“不算熟,住过几次,算熟客。”
沈二没有再问,轮到涂城反过来问她,“你不在山上好好待着,怎么跑到这来了?”
“我有点事要办。”沈二没有直接跟他明说。
涂城并不在意,没话找话聊,跟沈二介绍起本店的招牌酒来,“这家店的酒不错,是他们自己酿的,味道醇香浓厚,三杯便能忘却烦恼。”
“要不要尝尝?”
“我不喝酒。”
“我请你。”
“真不喝。”
“掌柜——来壶酒!”
涂城朝柜台那边招手,沈二拦都拦不住。
“没事,我请你。”
“……”沈二打量着他,身上这身行头,一看就价值不菲,“你从山上下来之后,上哪发财去了?”
涂城眨眨眼,“没有啊,就是帮你办事,你给我那些。”
沈二愣了愣,她给的确实是笔不小的数目,想想都觉得心疼。
“为表感谢,我请你住店还请你喝酒,够意思吧?下次有活记得还找我,我什么都能干。”
沈二扶额,“好说好说,所以你到这边来是为了什么?”
“接活啊。”
“你钱不会都花完了吧?”
涂城笑笑,“刚刚那些就是最后的余钱。”
“不是,那些钱你省省都够你吃一辈子了,你上哪花了这么多钱?”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涂城双手环抱在胸前,“我从来不做亏待自己的事,有钱了肯定得吃点好的,置办一身像样的行头吧?所以我去了趟京都。”
“你也知道,那种地方寸土寸金,花钱如流水,不过我这有手有脚的,何愁赚不到钱?所以我就跑到这边接活来了。”
沈二关注点不在这,“京城离此路途遥远,你往返算上吃喝玩乐,离上次见你不过几日的时间,你怎么做到的?”
“用越岭鸟啊。”
“什么鸟?”
涂城比划着解释道:“越岭鸟,体大如雕,是一种坐骑,一个时辰便可行上千里。”
竟还有这种东西?
沈二来了兴致,“你卖我一只呗。”
“不卖,我就一只。”涂城把口袋死死护住,“这还是我偶像送我的,当时它只是个蛋,我辛辛苦苦把它孵出来之后,又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卖给你,你也用不了。”
“行吧。”沈二还是不愿放弃,“你偶像人在哪?让他卖我一个。”
“那你还是趁早放弃吧,我偶像不是想见就能见得到的,行踪比我还要难以捉摸。”
还有句话涂城没告诉沈二,那就是连他自己想见,都不一定见得到。
“我有钱,他要多少钱都行。”
“多少钱都行?”涂城漂亮的狐狸眼眯了眯,“我发现你真的是越来越可爱了。”
第112章 又渡沧桑江
沈二被他这种眼神看得后背发凉,差点就忘记,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这货差点把她杀了。
“你不是说你那个偶像很难见到吗?”
“也不一定非得找他,我手里不就有一只吗?”
“又可以卖了?”
“不卖。”
“那你在这跟我扯什么?”
“人要懂得变通。”酒最先上桌,涂城给沈二倒了杯,“虽然不能卖给你,但我可以捎你一段,价格好商量。”
这确实也是个办法。
沈二现在急需缩短路程,要是有越岭鸟的帮助,现在出发,说不准还能在安衍之前赶到。
“你手头上的事办完了?”
“没有。”
沈二:“……”
感觉自己被耍了,但是她又没有证据,而且还打不过。
“你要是给得足够多,我可以考虑考虑,先送你。”
沈二看着他那双满含笑意的狐狸眼,没办法,毕竟现在是在求人家办事,“你开个价。”
涂城勾唇,手指比了个数。
“成交。”
“我就喜欢跟你这种爽快人玩。”
沈二点头,“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
“现在?!”涂城还在愣神,沈二已经扯着他的衣角往外走,“饭菜都没上呢,不吃一口再走?”
“不饿。”
“我饿。”
“不许饿。”
“……外面下着大雪啊。”
“我给你护法。”
“天快黑了。”
“这么大个人还怕黑?”
涂城被沈二拽着,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形,看着外面漫天的大雪,“你疯了吧?这种大雪天,鸟根本飞不动。”
“你不是说那鸟一个时辰可行上千里吗?这点雪算什么?”
“鸟的命也是命啊。”涂城叹了口气,“就算鸟能飞,我也不想飞,我还没吃饭,饿。”
沈二从空间里掏出两个饼,塞进他手里,“吃,路上吃。”
涂城看了看手里的饼,有些好笑,“这么着急是要上哪去?”
沈二回答:“洛城。”
“去找安先知?”
涂城想都没想就猜到了,这让沈二很不爽,“我就不能是去那边看看风景,散散心?”
“你不是那种人。”
“……”
“少说废话,快点把你的鸟拿出来。”沈二伸手去抢他的口袋。
“唉唉唉,你轻点,别弄坏了。”
为躲避风雪前来的路人斜眼看向他们两个,眼神鄙夷,
“世风日下。”
沈二:“???”
涂城:“???”
“他那话什么意思?”
“不知道。”
越岭鸟是罕见的灵兽,涂城死活不肯轻易拿出来,冒着风雪来到偏僻山里,才把它放出来。
越岭鸟通体雪白,羽毛没有一丝杂色,眼睛是金色的,它的翅膀收在身体两侧,整个看上去圆滚滚的,像一只被放大的白色山雀。
沈二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它的肚子,羽毛很软,手指陷进去,里头暖暖的。
越岭鸟低下头,用嘴啄了啄她的手背,挠痒痒一样。
“奇了怪了。”涂城拍拍它的脑袋,“你平时不是最讨厌陌生人碰你的吗?为什么他就可以?”
越岭鸟歪了歪脑袋,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它叫什么名字?”
“团团。”
“还挺贴切。”沈二又往它那毛茸茸的肚子摸了一把。
“别摸了,走吧。”涂城翻身坐上团团背,它背很宽,坐两个人绰绰有余,羽毛柔软得像垫了一层厚厚的毯子。
“坐稳了。”涂城拍拍团团的脖子,团团发出一声清亮的鸣叫,展开翅膀,扇了两下,掀起一阵狂风,吹得地上的雪漫天飞舞。
沈二用灵力化出护盾将他们二人连同团团一起罩住,寒冷的风雪被阻挡在外。
团团腾空而起,雪白的身影在空中飞速掠过。
“你这护盾还挺管用。”涂城转身盘腿,与沈二面对面坐着。
灵力从她掌心源源不断地涌出,在无色的光壁上流转。
“要多久能到?”
涂城算了算,“现在天刚黑,怎么着也得到天亮之后。”
就是说要撑一个晚上,沈二的识海空间有限,存不住灵力,用上调息法恐怕也无法苦撑一晚上之久。
一分神,护盾的光壁晃了晃,沈二稳住心神,护盾闪烁了下,恢复稳定。
“不行不要硬撑,你不休息,团团也是需要休息的。”
团团附和地鸣叫一声。
“知道,别说话,我想省点力气。”沈二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闭眼调息,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这人还真是有趣。”涂城调侃了句,便没再打扰他,回过身去,给团团引路。
不知过了多久,雪停了,涂城把快被榨干的沈二叫停。
“终于飞出雪原了,你休息休息,别到时候人还没见到,你先倒下了。”
“多谢。”
团团继续往前飞,没了护盾的保护,风声在耳边呼啸,前面的涂城已为她挡去大半,但刺骨的寒风还是找准了地方,直往她骨头里钻。
沈二蜷缩成一团,苦苦支撑,直到天空破晓,两人一鸟才停了下来。
沧桑江。
地上也没好到哪去,虽然没下雪,但是江面的风大得能把人吹跑,还找准了沈二,她到哪风就往哪刮。
吹得沈二人都麻透了,僵硬地转过头,哆哆嗦嗦着开口:“怎……怎么……不……不飞了。”
“过不去了。”
沈二:“?”
“越岭鸟越岭鸟,翻山越岭它在行,渡水……”涂城咂咂嘴。
“那……那……不是……一……一样……的吗?”
“不一样。”涂城凑过来,掩唇低声道:“这江里有种大鱼,专吃飞鸟,团团害怕。”
沈二听了涂城的话,看向江面,江水浑黄,浪头一个接一个,拍打在岸边的礁石上,这江里确实有大鱼,她曾见过。
“我送你到这,你找条渡江的船,在一个叫兰亭的地方下,下去之后再往东走个一百里就是洛城。”
“你没问题吧?”
“好。”沈二掏出路费给他,并道谢。
“好嘞,祝你早日见到安先知。”涂城骑上团团飞走了。
码头就在眼前,沈二在原地缓了缓,迈步走过去,找了条将开的货船,展示财力,成功让船家同意稍自己一程。
沈二站在甲板上,望着逐渐远去的码头,吸了吸鼻子,“有钱真好。”
第113章 吃人怪鱼
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风太大,吹得她脸疼,她转身走进船舱。船舱里堆满了货物,码得整整齐齐,只留了一条窄窄的过道。
沈二找了个角落坐下来,靠在货箱上,闭上眼睛休息。她有些困,在天上飞根本睡不着,浑浑噩噩间,听到外面一阵骚动,有人在喊:
“劫船!有人劫船!!”
大雾漫天,甲板上站着七八个人,各个都穿着黑衣,蒙着面,手里拿着刀。
船工们蹲在甲板上,双手抱头,船家龟缩在舵旁,脸色煞白,浑身颤抖。
一名黑衣人走到船家面前,把刀架在他脖子上,“把船靠岸。”
船家举起手,哭丧着脸,“大爷,这批货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货主压根不在船上,求大爷放小的一条生路。”
黑衣人把刀往他脖子上压了压,“少废话,靠岸。”
“是、是……”
“不能靠岸。”
一道声音从船舱里传出来,黑衣人立即警觉,“什么人?”
“我说,”声音又在身后响起,黑衣人猛地转身,一柄锈迹斑斑的剑指向他的面门。
沈二又重复了一遍,“不能靠岸。”
她正着急赶路,这时候靠岸,闹呢?
“小子,”黑衣人半张脸被黑布遮挡,声音沉闷,“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刀还没举起来,沈二的剑已经贴着他的脖子划了过去。剑刃擦过他的下颌,削掉一小块布片,在雾气里飘了两下,落在甲板上。
黑衣人眼看沈二要来真的,也不再废话,当即招呼其余几个黑衣人:“来啊,给我把这小子拿下!”
……
“大白天穿个黑衣劫船,你们能不能严谨一点。”几个黑衣人皆是普通人,沈二连灵力都没用,就直接将他们制服。
他们几个并排蹲在甲板上,为首的那个黑衣人被摘了遮脸布,此时已是被打得鼻青脸肿,说话也没了之前那般硬气。
“我们也是为了混口饭吃,主要是现在晚上也没船……”
边上的人磕磕绊绊开口:“对,白、白天船多。”
沈二扶额,“你们劫几次船了?”
“就这一次。”
“第一次劫船。”
“是吗?”沈二看着地上散落的钢刀,寻常百姓,哪有闲钱去置办这种杀人的利器。
沈二微笑,“骗人是要受到惩罚的。”说话间,把那两个叫得最欢的丢进江里。
浓雾弥漫,只隐隐听见“扑通”两声,其余的几人被吓得连连磕头。
“大爷,我错了。”
“我再也不敢了。”
“别把我丢下去,下面有吃人的怪鱼。”
“救命!救命!!啊——!!!”
船外凄厉的惨叫恰好验证这句话。
沈二站到船边,听着那道声音在浓雾中回荡,时近时远,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着,直到再没了声响。
水波翻涌,带过来一抹淡淡的红拍打到船上,很快便被江水稀释。
上船前听涂城说过,江里有大鱼专吃飞鸟,现在竟连人都吃,沈二不禁又想到那个黑影,他就被鱼吞过。
黑影实力够强,能够破开鱼肚逃出来,要换作是旁人,早完蛋了。
“大、大大……”颤抖的声音从沈二身后传来。
沈二明显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跨步往边上一闪,转身之际,一条通体黑灰,腥臭粘腻的怪鱼从她面前飞过。
“?”
沈二愣了一瞬,看着那条大鱼落入江面,溅起的水花险些淋她一身。
船家瘫坐在甲板上,脸色煞白,“鱼,吃人的怪鱼,我们被它们盯上了。”
是血腥引来的,沈二面色凝重,江水混浊,看不见底下有什么,但她能感觉到水在翻涌,有东西在水下面搅动。
生死攸关,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沈二让几个劫船的拿起钢刀,一起应付大鱼。
水面突然炸开,一条比方才还要大的怪鱼从水里窜出来,张着血盆大口朝沈二扑过来。
沈二倾身躲开,剑从下往上撩,划开鱼腹,血混着肠子漏出来,喷溅在甲板上。
鱼腹是鱼最柔软的地方,杀鱼专挑这个位置下手,水里跃出来的鱼越来越多,大大小小,无一不生着獠牙。
“这种怪鱼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沈二一边持剑挥砍怪鱼,一边问船家,明明她上次过来,还不是这样的。
船家也是无奈,“前两个月,说是上游的天池崩塌,自此便一发不可收拾。”
“白天算好的了,不会平白无故追着船咬,到了晚上,这些畜牲可不管你三七二十一,见船就扑,搞得我们夜里无人再敢渡船入江。”
沈二一剑捅进一条大鱼的肚子,鱼在半空中抽搐了两下,被她甩进江里,“天池崩塌?那是什么地方?”
“是山上一个湖,湖里有这些怪鱼,前两个月下大雨,山塌了,湖也塌了,鱼就顺着水流到了江里。”
沈二又砍翻一条鱼,喘着气,“官府不管?”
船家苦笑,“管,怎么不管,专门派官船来打捞了好几波,但是有什么用?不还是这样。”
甲板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条鱼,大的比人还长,小的也有手臂粗,这些都只是开胃小菜。
沈二感知到水下有股强悍的气息正在靠近,要出大事了。
“你们快扶稳!”沈二大喊一声,随着她的话音落下,船底被大力冲撞,险些被掀翻。
船家从舵旁摔出去,其余几个反应慢的都摔得七零八落,好在暂时无人掉进水中。
沈二抓住船舷刚稳住身形,船身又被撞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更猛,整条船往一侧倾斜,货箱滑出去,砸在船舷上,箱子裂开,里面的瓷碗碎了一地。
水面再次炸开,掀起数丈的水柱,一条巨大的怪鱼从水柱中窜出,这东西要是来这么一下,船就毁了。
沈二咬咬牙,瞬移到那怪鱼头部,长剑刺入它的脑袋,猛地催动丹田,在鱼身即将砸在船上之际,带着它瞬间消失。
这样的操作,沈二只在人身上用过,怪鱼的身形巨大,刚刚那一下,直接将她掏空。
青袖剑吸取着怪鱼的精血,沈二被带着沉入江底。
第114章 受刑
全身被冰冷刺骨的江水包裹,头顶的光线越来越远,越来越暗。
她不愿就这么放弃,松开剑柄,想往上游,但手臂完全使不上劲。屏气也达到极限,江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她的鼻腔。
沈二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涣散,视线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刻,她看着有个长着四只翅膀的东西朝她游过来。
一定是鬼差收她来了。
她这么想着,然后就没了意识。
……
洛城,安家。
祠堂内,安衍跪在地上,任着长鞭在自己背上抽打。
鞭子上长有倒刺,抽在背上的声音很闷,那是皮肉被反复撕裂后,鞭子上的倒刺陷进伤口里再拔出来的闷响。
安衍双手撑在身前,指尖抠着砖缝,指甲里嵌满了灰。
尽管后背早已血肉模糊,但他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只有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可知错?”声音从头顶飘下来,苍老,威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
安衍抬头,看着坐在祠堂正中的老者。老者须发皆白,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上刻着一条盘龙,龙眼是用玉石镶嵌。
“孙儿不知错在何处,请—”安衍咽下一口血沫,“请祖父明示。”
老者不是别人,正是安衍的嫡亲祖父,安家的前任家主——安中天。
安中天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祠堂里所有人的身形都为之一颤。
安衍脊背挺得笔直,血从衣袍里渗出来,顺着衣角往下淌,滴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不知?”安中天的声音拔高,“你生性嗜血残暴,残害胞妹,就连自己的母亲都不放过。”
“我没有!”安衍情绪激动,胸口大幅度起伏,口中重复念叨着:“我没有……我没有……”
“没有?小然儿到现在还在昏迷不醒,身体却仅如七岁幼童,你没有,那你怎么解释你窥探心声的本事怎么来的?”
喘息间,安衍又忽然冷静下来,他恶劣的笑了笑,“我阿娘怎么死的,你们比谁都清楚,之所以把罪责按在我头上,不过是因为阿娘把属性传给了我,而不是给那个人渣。”
“放肆!!”
一直站在边上的安项一脚将安衍踹倒在地,“你这孽障!要不是因为你,阿茹不会死!”
“安崇远,你不配唤阿娘的名字。”安衍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他冷眼看着安项,嘴角挂着血丝,“安熙安然是阿娘过世后接回来的,那年我七岁,他们仅小我一岁,这其中深意,不用我多说。”
崇远是安项的表字,安项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咯咯响,怒骂:“孽障!”
“够了。”安中天开口拦住他。
“父亲!”安项指着安衍,“您听听这孽障说的是什么话?伶牙俐齿目无尊长,就该将这孽障打入水牢,处以雷刑!”
安中天盯着安项,“他是你的儿子。”
“我知道,可我宁愿没有这样的儿子。”安项双目赤红,恨不得把安衍活剐了,“阿茹那样贤德的女子,怎会生出你这样的孽障!”
“我说了,你不配提我阿娘。”
“你——”
“行了。”安中天拐杖在地上砸了两下,气浪将要掐起来的二人震开,他瞪向安项,“你先给我到一边呆着去。”
待安项愤愤退下,安中天又看向安衍,“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我安家子弟,只要你诚心悔改,发誓以后不再出去作乱,我便给你一次机会,让你继续留在安家,百年后还可入我安家祖坟。”
安衍看着安中天,低低地笑出声,这个看似慈祥的祖父,实际上算盘打得最响。
“我是不会留下给你炼丹的,我学炼丹是我的本事,不是为了能回安家,这种地方,我早就呆够了。”
安中天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拄着拐杖,站到安衍面前,略显佝偻的身形极具威压,“你再说一遍。”
安衍对上安中天混浊的老眼,不卑不亢,用同样的语气又重复一遍。
“我说,安家这种地方,我早就呆够了,我绝不会留下给你们练半颗丹药。”
安中天手中的拐杖吱吱作响,面上辨不出是何情绪,“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安衍冷笑,“知道。”
“知道就好。”安中天转过身,走回椅子边,“鞭刑还差多少?”
手持长鞭的中年男人上前一步,答道:“鞭刑共计一百六十鞭,如今还剩七十鞭子。”
“继续。”安中天头也不回,“若打完还不知悔改,便将他押入地牢。”
“是。”
祠堂内再次响起沉闷的鞭策声。
……
这边,沈二猛地睁开眼睛。
“呕——咳咳咳……”
她翻身到一侧,把满肚子的江水吐出来大半。如今整个人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整个肺像被火烧过一样,每呼吸一下都疼,但不得不说,活着的感觉真好。
她趴在地上,脸贴着地面,泥土混着江水的腥味钻进鼻子里,呛得她又咳了两声。
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空。天已经大亮,阳光照在沈二身上,有些刺眼,她抬手挡了一下。
话说,她是怎么到这来的?
待身体有了点力气,她坐起身便有了答案。沈二看着立在江边孤独看风景的黑影,心里咯噔一下。
难不成,是那个黑影把她捞上来的?
沈二四下望了望,这边荒无人烟,除了他也没别人。虽然前几天见面他表现得都不大友好,但总归还是要感谢一下人家的。
“那个……”沈二没敢走太近,“多谢你救我一命,大恩不言谢,你要多少钱?”没办法,她身上能拿得出手的就只有钱了。
黑影没有任何反应,定定站在那,任着风吹动身上徐徐的黑烟。
沈二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回应,索性先不管他了,“那日后要是有用得上的地方,你再找我吧。”
像他这样的人,想找到她轻而易举,眼下要紧的是赶紧去洛城。
沈二在这个地方转了一圈,惊恐地发现,脚下竟是一座四面环水的荒岛!
第115章 惹不起,躲不过
沈二站在荒岛的岸边,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江水,整个人愣了好一会儿。
这对吗?
黑影还是站在原地,沈二有理由怀疑,黑影也被困在这里了,黑影都离不开,那她怎么办?
水里有怪鱼,游过去不现实,况且她也不太会水,那就只能等,等过往的船家。
难怪黑影一直站在岸边,原来人家一早就想到这个办法。
等的过程中沈二也没闲着,就地取材找来几根木头,支起架子把湿透的外袍晾上。
然而一等,就从白天等到晚上,竟连条船的影子都没看见。
沈二非常有先见之明地拾来干柴准备生火,火堆不单能照明,夜里要是有船过往,有亮光也容易被发现。
“哈欠——”
沈二打了个喷嚏,吸了吸鼻子,吹一天的风,脑子有些昏昏沉沉,手底下钻磨的木头都生出重影。
这样下去不行,要尽快吃上热乎的东西,可有些时候,越心急,反而越成不了。
沈二掌心火辣辣,看着一堆冰冷的柴火,哭笑不得。
余光瞥见不远处站着的黑影,黑影身上徐徐的黑烟,让沈二心中冒出个主意。
也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沈二拿着根木棍朝黑影靠近,见他没有做出攻击的姿态,小心翼翼地把棍子凑近黑烟。
棍子接触黑烟的一端,顷刻间被灼烧殆尽,但是火星子是半点没生出来。
黑影扭头,看向她。
黑影的脑袋也是黑乎乎一团,看不真切,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哈哈……”沈二干笑两声,解释道:“那个……我以为你这是那个啥,想借个火来着。”
黑影抬手,沈二以为他要打人,抱头就躲。
哪知他只是随手甩出一缕黑烟,沈二原先摆在那的火堆便燃起熊熊大火。
沈二顿时喜出望外。
火有了,沈二掏出个饼,架在火上,又拿出水袋,搁在火旁的石头上。
饼没一会儿就烤好了,沈二迫不及待咬了一口,饼皮焦脆,里面松软,麦香味在嘴里散开,比干吃要好吃。
饼吃完,沈二转念一想,又从空间里掏出一个。黑影站在原地,远远望去,阴森森的,活像个恶鬼。
饼烤好之后,沈二拿着饼走到黑影身侧,递给他,“你要吃吗?”不知道这家伙是人是鬼,他在那站了一天,总归要吃东西的。
沈二手伸了半天,他愣是没接,也没个反应。
不吃拉倒,她自己吃。
吃两个。
饼刚吃到嘴里,一道凛冽的气息骤然袭来。沈二叼着饼,手脚并用往边上翻滚躲开。
火堆被那道气息斩灭,沈二回头,黑暗中,依稀能看见黑影变换姿势,而手中赫然出现一柄长刃。
“???”
江面上,一艘亮灯的船驶入视线,还伴随着悠远的号角声。
沈二恍悟,从地上爬起来,把口中叼着的饼收进空间,
“你故意的?”
来不及与黑影争辩,沈二朝那艘船大喊:“唉——船家!唉!!”
江面上的风很大,如此远的距离,声音还没传过去就会被风吹散。这或许是唯一能逃离的机会,沈二不想轻易放弃。
她沉下心,发动灵力,直接一鼓作气,瞬移到船上去。
眼前画面恍然亮起,成了。
沈二心中一喜,还没来得及跟近在咫尺的船家打声招呼,腰身忽然一紧,只是眨眼的功夫,她又回来了。
麻麻个吻……
“你就是故意的!”
沈二召回青袖剑,斩向那个黑影,还没挨到人家的边,便被一鞭子抽飞到孤岛深处的竹林里。
惹不起,她还躲不起吗?
不让她上别人的船,那她就自己做一艘。
说干就干,沈二悄悄摸到小岛的另一头,收集竹子和藤蔓,连夜造了一艘简易小竹筏。
就算途中会被大鱼击溃,也好比跟那个不人不鬼的神经病待在一起强。
天蒙蒙亮,沈二往黑影所在的方向望了眼,将木筏推入水中。
“唰——”
熟悉的气息再次袭来,沈二下意识翻滚躲避,箭矢与她擦肩而过,但她失算了,这箭的目标并不是她。
不好!
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燃着黑气的箭矢射在木筏上,看着自己辛苦做出来的小木筏被黑焰迅速吞没,沈二心里那个气啊。
“我跟你拼了!!”
不出意外的,没拼过。
沈二挂在数丈高的竹子上,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自己到底哪里招惹到那个家伙了。
木筏也不让她坐,好,她游过去总行了吧?
以防万一,她直接挖地道从水下开始逃。过程还是挺顺利的,但黑影没到,倒是先被鱼群给盯上了。
沈二:“……”
黑影站在岸边,望着碧光闪烁的水底,一动不动。
在水下折腾一番的沈二狼狈游回小岛,把逮回来的正经鱼往岸边一丢,整个人仰面躺倒在地。
“喂!”沈二质问他,“你把我困在这到底想干嘛?”
黑影没有回答,甚至没有任何反应。
“我不能再呆在这了,真的有急事要办,我要去找我的朋友,去晚了他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
“靠!!”
“唰——”
黑影一鞭子抽过来,好在沈二躲得快。
沈二忍无可忍,“不让骂脏话我偏骂!你大坝的,有种拿剑跟我一对一,别用你那个破鞭子!”
“……”
黑影手中的鞭子真收了回去,黑色的烟雾从掌心涌出来,在空气中凝聚,竟真化出一把黑色的长剑。
来真的?
沈二咽了口唾沫,“来就来,我不怕你!”
跟这种实力不明的人打,沈二没信心跟他拉扯,所以一上来就使出她的杀招。
沈二提剑瞬闪至黑影身侧,斩向他的腰肋。然而,她明明看见剑真切地从他身上穿过,可给她的感觉却像砍到了空气。
就她愣神的片刻,黑剑已朝她的面门横斩而来。
沈二瞬身躲闪,又在他另一侧挥砍一剑,依然是像在砍空气,没有半点阻力,青袖剑撩开黑烟,内里还是黑烟。
这家伙到底是人是鬼?
沈二闪身到十步开外,微喘着气。
黑影手里的黑剑垂在身侧,剑尖点地,黑气从剑身上萦绕,如数条黑蛇在上面爬行。
第116章 别有洞天
光是看着,沈二就感觉毛骨悚然,眨眼间,黑影消失在原地,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沈二转头,那黑影果然出现在身侧,用跟她一样的招式,在她腰侧砍了一剑。
还没来得及躲避,另一侧也挨了一剑。
灼烧的痛感从腰侧蔓延开来,像有人在身上点了两把火,火辣辣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衣袍上多了两道口子,没流血,焦黑的边缘还在冒黑烟,皮肉被灼伤的疼让她直冒冷汗。
实力差距太大,根本没法打。
沈二把剑横在身前,盯着仅离她三步远的黑影,沟通又沟通不了,打又打不过,沈二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我打不过你,不跟你打。”
沈二掏出几颗疗伤的丹药服下,气鼓鼓地走到原先的火堆旁,也不找黑影帮忙,忍痛用木棍摩擦生火。
她身上的衣袍本身就湿,被风这么一吹,她连打好几个喷嚏,动作幅度过大,牵动腰侧的伤口,疼得呲牙咧嘴。
火堆升起,天也黑了,尽管黑影那么欺负她,她还是在火堆旁给黑影预留了位置,还用“三八线”分开。
至于他过不过来,沈二管不着。
忙碌一天,早已饥肠辘辘,沈二把逮回来的鱼切下来一块,架在火上烤。
鱼肉被烤得滋滋啦啦,因为没有调料,味道算不上好闻。
但是沈二不嫌弃,荒郊野岭的,有肉吃就不错了,她身上的食物不多,接下来要是再逃不出去,她估计要被饿死在这。
简简单单把鱼肉弄熟,就着昨天的烤饼,草草对待一顿,填饱肚子。
身上的衣服还没干,沈二把外袍脱下来,挂在风口处,从空间里掏出棉袄和兽皮,在火堆旁弄出来一张铺盖,整个人缩到里面。
别说,还挺舒服。
许是今天操劳过度,沈二很快便陷入梦乡。
迷迷糊糊间,似乎闻到了一股很香很香的味道,香到刚填饱的肚子一下子就瘪了。
沈二睁开眼,见黑影坐在火堆对侧,手里拿着几根棍棍,棍棍上串着肉正在烤。
沈二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在做梦,但烤肉的香味实在真切,混着木柴燃烧的烟气,钻进鼻子里,她的肚子咕噜咕噜地蠕动。
又饿了。
那是烤鱼肉,她逮回来的那条鱼明显少了块肉,用的还是她的鱼。
对此她没意见,毕竟那么大一条鱼她也吃不完。她不能接受的是,同样的鱼,凭什么她烤出来的就腥得难以下口,而这个黑影烤出来的就这么香?
沈二盯着那几串被烤得金黄的鱼肉,这一看就是用过香料,难怪会这么香。
沈二咽了口唾沫,眼中满是那几串烤肉,连上面滴了几滴油都暗暗记到心里。
吃是真的想吃,但怎么开口要是个问题。
鱼是她逮回来的,她没那么小气,鱼可以分给黑影吃,他烤好之后,她要一串不过分吧?
完全挑不出来毛病。
沈二把自己说服,眼巴巴地盯着那几串烤肉。
没过多久,肉烤好了,黑影把那几根肉串收拢,尽数递给沈二。
烤肉还在滋滋作响,给沈二香迷糊了,“都……给我吗?”
黑影点了下头。
沈二狂喜,但这么被黑影欺负的她可没忘,“你别以为用吃的收买我,我就会向你屈服。”
“我是不会放弃的。”她硬气地接过肉串,吃上一口,差点就给黑影跪了。
鱼肉外焦里嫩,咬开之后汁水在嘴里炸开,咸香辛辣中带着一丝甘甜,没有半点鱼腥味。
太好吃了——
上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肉,还是那个怪人卖的饼夹肉,不同的肉,不同的味道,不同的好吃。
沈二吃得津津有味,忽然想到,黑影可能会在这上面下毒,毕竟烤得这么好的肉,黑影碰都没碰,全给她了。
但很快这个疑虑就被打消了,人家那么强,随便动动手指就能把她打死,根本犯不着费心思下毒。
就算真的有毒,她吃都吃了,毒死再说吧。
几串肉吃得一干二净,沈二把最后一根树枝扔进火堆里,长出一口气。
靠在石头上,摸着肚子,满足得不想动弹,全然没发现,腰侧的伤口正在悄然愈合。
吃饱了,困意接踵而至,沈二打了个哈欠,爬回她的铺盖继续睡觉。
次日,晨。
黑影依旧在岸边吹冷风,不同的是他这次是坐着的,旁边还坐着个沈二。
“要怎样你才肯放我走?”
“……”
黑影举起那柄黑色长刃。
“你这不欺负人吗?我怎么可能打得过你?”
黑影把长刃放下,起身,走向小竹林。沈二知道有转机,忙跟上去。
小岛算不上大,但也不小,这竹林就占了大半的空间,无人打理,竹子生得密密麻麻,根本无法进出。
但这对黑影来说,完全不是难事。只见黑影融入阴影,从阴暗的缝隙中钻了进去。
黑影可以这样进去,那她……
沈二在原地愣了几息,忽然想起,她好像也可以进去。
谁能想到,平平无奇的小岛底下竟别有洞天。
从深长窄小的入口进入一个巨大的洞穴,沈二被目光所及的景象震撼。
洞穴上窄下宽,呈一个冒尖的包子形状,下方是缓缓流动的岩浆,也正好借助这岩浆,才将这洞穴照得锃亮。
之前挖地道的时候怎么没发现,一定是挖得不够深。看着下方炽热发红的岩浆,热气扑面而来,蒸得沈二脸发烫,她庆幸自己没有挖太深。
沈二问黑影:“你带我来这做什么?”
话刚说完,黑影飞身落在前方的巨石平台上,并回过头,示意她也过来。
沈二站在洞穴入口,看了一眼黑影脚下的巨石,巨石底下已经被岩浆烤得发红。
说实话,她不是很想过去。
可容不得她拒绝,眼见黑影化出长鞭,想都不用想,那厮估计要把她勾过去。
“不用,我自己过去。”
沈二拦住黑影,咬了咬牙,调动灵力,瞬移到巨石上。不过来不知道,这一过来发现这巨石上的空间还挺大。
站稳后,沈二又问黑影:“你带我来这到底想干嘛?”
黑影没有回答,抬头往上看。
沈二顺着黑影的视线望去,眸光闪了闪,“那是什么?”
第117章 宝贝
洞穴的岩壁上,嵌着一块玄色的弯月状铁片,藏在这种地方,莫非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但黑影站了半天也没有要去拿的意思,这地方热得像个火炉,沈二不想多待。
“你是想要这个吧?怎么不拿下来?”
黑影扭头看她,黑乎乎的脑袋什么表情都看不到。
沈二愣了愣,“你该不会,是想让我去拿下来吧?”
“……”
黑影默认。
沈二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来个“行”字。
铁片所在的位置有点高,够肯定是够不到的,沈二掏出青袖剑,用剑气斩在边缘的岩石上。
那铁片的材质一看就不简单,沈二也不担心会把它砍坏。对着铁片的位置来那么几下,周围的岩石松动掉落。
沈二利落收剑,等着铁片自己掉下来。
但铁片周边的岩石都被削空,形似弯刃的全貌完整暴露出来,它还在原位,似乎是有种无形的力量将它托举着。
沈二直接傻眼。
弯刃悬在半空,方才的剑气没有伤它分毫,锋利的边缘寒光一闪,像是在挑衅。
沈二:“……”
弯刃无柄,边缘都是刃,直接用手拿肯定不行,她用剑尖试探性地碰了一下,弯刃只是轻轻晃动了下,并没有什么用。
沈二瞥了黑影一眼,“那个……你有没有什么办法把它弄下来?”
原本沈二想着,弄不下来就不要了,东西看着确实是好东西,但拿下来没法用那不白费劲?
哪知黑影不按常理出牌,突然给她背后来了一掌,在巨大的实力差距下,沈二整个人被击飞出去,重重撞在岩石上,差点把她嵌到墙里。
洞穴因巨大的冲击剧烈晃动了一下,弯刃失去支撑,落到平台上,头顶的碎石也在簌簌往下掉,有不少砸在岩浆里,溅起火花。
沈二感觉自己被打穿了,毫不夸张,真的有什么东西从背后穿透,疼得她近乎晕厥。
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向黑影,“你干嘛?!”
声音有些发涩。
黑影没有回应,目光落在石台的弯刃上。
还真弄下来了,沈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给她等着。
沈二好不容易缓过劲来,朝弯刃走过去,她本想伸手过去直接拿,猛然想起这玩意边缘全是刃,无从下手。
盯着弯刃看了好一会儿,灵机一动,从空间里掏出一块兽皮,裹在手上,再伸手去拿。
可那锋利的刃口还是划破了兽皮,沈二指尖吃痛,甩手将弯刃丢了出去。
不好!
弯刃表面光滑如镜,平台上满是碎石,弯刃落在碎石上不受控制地往平台外滑去。
沈二不忍心看这来之不易的宝贝就这么掉入岩浆,一个滑铲去接,可已经来不及了。
弯刃没捡到,她人还险些栽进岩浆里,好在黑影及时扯住她的衣领子。看着没入岩浆里的弯刃,沈二欲哭无泪。
东西没捞着,还白挨了一掌。
沈二从平台边缘爬回来,坐在地上,低头看看自己手上的伤口。指尖被弯刃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冒出来,滴在平台上,“嘶”的一声就蒸干了。
沈二嘬了嘬手指,脚下的平台忽然震了下,石头缝里冒出一股热气,烫得她赶紧起身后退。
平台又震了一下,比刚才更猛,整个洞穴都在晃。
“这洞不会要塌了吧?”
说什么来什么,脚下的平台裂开一道缝,从她脚边一直延伸到平台边缘,缝隙里冒出滚滚热浪。
沈二往黑影旁边跳,裂缝又扩大了一些,平台开始往下沉,岩浆从裂缝里涌上来,亮得耀眼,还冒着泡。
黑影刷地一下就闪到入口处,快得只留下一阵风。沈二心中暗骂,赶忙也瞬身跑到那边。
两个人一前一后,从洞穴里钻出来,小岛这边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底下的洞穴坍塌,导致上方的小岛也开始下沉。
整个岛都在剧烈震动,竹林里的竹子成片成片地倒下,断裂的竹竿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沈二站在江边,脚底下的泥土开始往下陷,数道裂缝将小岛割裂,泥土混着碎石簌簌地往裂缝里掉,裂缝里透出橙红色的光。
再不跑就没命了,沈二转身,义无反顾地就往江里跳。身体还没接触到水,腰身一紧,她就这么被人从后面带至半空。
沈二抬头看着上面扇动着四只黑色大翅膀的黑影,现在这家伙干出什么事她都不会觉得意外。
小岛在下沉,倒塌的竹子被岩浆点燃,然后被江水淹没,“滋啦”作响,冒出滚滚浓烟。
沈二手里抓住缠在自己腰上的鞭子,让自己保持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眼下有个问题沈二特别想问。
“你怎么还不走?”
黑影明明能飞,明明有办法离开这个地方,就非得跟她在这耗几天,还困着她,不让她离开。
沈二实在是想不通,黑影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黑影依旧没有回复,就这么定定地望着逐渐沉没的小岛。沈二严重怀疑,这货是个哑巴。
“你要不给我点提示,你到底要做什么?”
“……”
“这样,我来问,你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
黑影犹豫了下,点头。
沈二差点热泪盈眶,早这样不就好了吗?
“是你救的我?”
黑影点头。
这个沈二知道,就是想试试黑影会不会配合。
沈二清了清嗓子,“咳咳,你带我来这,是为了那块铁片?”
点头。
“你想要那块铁片?”
摇头。
“那块铁片是给我的?”
点头。
“不是,你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我们都不认识,你……”沈二顿了顿,这些问题不是点头或者摇头就能回答的。
“算了算了。”沈二叹了口气,“但是那个铁片已经没了,它在底下,全是岩浆,弄不上来的。”
“这样,那个铁片我不要了,我们赶紧先离开这,我真的还有急事要办。”
黑影摇摇头。
沈二:“就硬是要她把铁片捡回来是吧?”
黑影点头。
沈二:“……”
“你放我下去,我宁愿自己游,被鱼吃掉,也不要你带我飞了。”
第118章 吾儿梅京
黑影还是摇头。
“靠!!”
沈二麻了,“大哥,你讲点道理好不好?那东西在那么底下,怎么弄得上来嘛?”
“这要是能弄上来,我把它吃了都行。”
“过来——到这来——”
一个悠扬动听的女声突然响起,沈二愣了愣,“谁在叫?”
她抬头看了看黑影,怀疑那个声音是不是黑影发出来的,这念头很快便被打消,很显然不是。
“来——到这来——”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沈二能感觉到,是从她脑子里传出来的。
不是幻听,那就只能是……
沈二闭眼,将意识沉入空间,穿过金山银山,她惊奇地发现,石门竟然开了。
那个高大的虚影出现在空气墙后,朝她勾勾手。
“过来——到这来——”
说话的声音好听到沈二忘乎所以,径直朝那个虚影走过去。
跨过困扰她许久的石门,那石门便连同空气墙,一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星辰大海。
她感觉胸口突然空落落的,又有什么东西正缓慢地在回填。
这些暂时都不重要,此时的沈二已被眼前这个美得不像人的虚影深深勾住,无意识地呢喃:
“神仙姐姐……”
虚影缓缓抬手,按在沈二脑袋上,口中念道:“吾儿梅京,命定之人。”
“啊?”
沈二有些晃神,还没听清虚影说了什么,便见那虚影的身形逐渐透明。
“吾儿梅京,命定之人。”
虚影又重复一遍,这次沈二听清了。
她怔住,明明不认识眼前这道虚影,但心中还是莫名酸涩,“你到底是谁?吾儿,说的是我吗?”
这话没有得到任何回复,虚影小心地捧着沈二的脸颊,身形一点点在消散缩小。
直到小到与沈二差不多身量,虚影满目星辰,眉眼间尽是温柔,扬起勾唇,额头抵上她的。
沈二从小到大,还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
“你是谁?”
沈二问那道虚影,怕把虚影单薄的身影吹散,语速尽量放轻,又问:
“你是我阿娘吗?”
虚影没有回答,身形化作虚无。
沈二伸出手,想去抓那些飘散的光点,手指穿过虚空,什么都没抓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光点飘散在这无尽的星空中。
“嘀嗒——”
手臂上传来一丝凉意,沈二看着上面的水滴,愣了下,抬手抚上眼底,才发现是自己流的泪。
“怎么会流泪呢?”
“你真的是我阿娘吗?”
这些问题没人可以回答她。
生得跟小姨一点也不像……
意识从空间里出来,沈二久久不能回神。
石门开了,空间扩大,识海也跟着变化,她却没想象的那么开心。因为神仙姐姐消失了,那种感觉她说不上来,就感觉,少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黑影那四只翅膀扇来的风把她吹回现实。
沈二无心与他争辩,但不争辩又不行,“大哥,你就饶了我吧,那个东西真的拿不上来,你那么强都没有办法,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总不能我心里想着它,然后让它过来,它就会过来吧?”
沈二这么说,也试着这么做了。
等会。
好像真的可以。
沈二看向只剩下几根残竹露在水面的小岛,用感应青袖剑的方式去感应那柄弯刃,还真让她给找到了。
掉到岩浆里竟然没化成铁水,还真是个大宝贝。
她用意念试着让它动了下,它还真就动了一下,既然如此,那就一鼓作气。
“来——”
沈二念道,弯刃从岩浆底部浮起,慢慢往上,穿过厚厚的岩石,穿过江水,飞到她面前。
弯刃悬在半空中缓缓转动,黑色的刃面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沈二伸出手,弯刃乖乖落在她手心里,入手冰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
东西到手,沈二把它收进空间,抬头看向黑影,“现在可以走了吧?”
黑影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用实际行动证明可以走了。江水从脚下掠过,映着黑影那四只大翅膀。
沈二望着那倒影,有些出神,说是鸟又没有羽毛,说是蝙蝠,可哪有蝙蝠长两对翅膀的?
索性沈二就直接问,“唉,黑影大哥,你到底是人还是什么?”
黑影没有回答,连翅膀的拍动频率都没有变化。
沈二没觉得受到冷落,反而来了兴致,“我见过你几次,我听师父他们说,那些都是你的分身,现在这个是你的本体吗?”
“你分身都那么强,本体是不是更强?”
“你不会是上四阶的吧?”
“我这么个小角色,应该也不值得你用本体出来,所以这也是你的分身,对吧?”
“话说你为什么要帮我?那个弯刃的材质不像普通的铁,你就这么给我,不觉得可惜吗?”
“……”
沈二就这么叽里呱啦说了一堆,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竟然说了那么多话。
许是觉得她吵,黑影忍无可忍,飞到陆地就把她丢下不管了。
沈二也不气,毕竟人家好心把她带回来,还不收钱,这样的好人上哪里找,欺负她的事情直接既往不咎。
这地方不算荒芜,还有官道可以走,沈二呼吸着道上带着草香的新鲜空气,整个人神清气爽。
睁眼就遇上个路人大叔,沈二上前问路。
“大叔你好,你知道兰亭往哪走吗?”
路人大叔被沈二拦住,停下脚步,上下打量她一眼。沈二穿着一件红色的袍子,袍子上沾着不少泥土,头发上还落着灰,很是狼狈。
毕竟是生人,路人大叔也懒得跟她说太多,回头往后面一指,“喏,那边就是兰亭县,牌匾上写着呢。”
沈二顺着大叔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真看见一座城门,城门上挂着一块匾,依稀能看清写着“兰亭”两个字。
要找的地方近在咫尺,沈二扶额,怪自己眼神不好。
“多谢大叔,您慢走啊。”
见她还挺懂礼貌,路人大叔没说什么,继续赶路。
“兰亭。”
沈二站在城下,眼睛眯了眯,按地图上所示,穿过兰亭就是洛城。
“安衍,等着,我马上就来接你。”
第119章 兰亭
兰亭兰亭,一个听着就很美的名字。
兰亭虽比不上洛城,但同属中原地区,在沈二印象中,同样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地方。
之前还在柳巷当伙计的时候,常听客人提起在中原经商的故事,到处都是富丽堂皇的宫殿,气派非凡的楼阁。
兰亭并不是这样的,但很热闹,那种踏踏实实的,烟火气十足的热闹。街道两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吆喝声此起彼伏,卖什么的都有。
几个小孩从她身边跑过去,手里举着风车,风车被风吹得呼呼转,五颜六色的,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让一让——让一让——”挑着担子的货郎从后面赶上来,担子两头挂着竹筐,筐里装满了新鲜的果子。
沈二往旁边让了一步,货郎挑着担子过去,留下一股清甜的果香。她吸了吸鼻子,忍不住咳嗽几声。
倒不是被呛到,果子味道是好闻的,是她自己的问题,当下正值冬日,虽没下雪,天还是很冷的。
是该考虑换身厚实的行头了,沈二转头就跨进一家成衣铺子,再出来时,整个人焕然一新。
原先那身红袍是在京城买的,兰亭的衣裳料子自然比不上京城,不过沈二不挑。
可架不住店家是个识货的,硬是给沈二搞了件大差不差的。不得不说,沈二很适合穿红色,衬得她气色都变好了很多。
“甜水——新鲜现做的甜水喽——”
“哟,好俊俏的小郎君,要不要坐下来喝碗甜水啊?”说话的是个圆脸妇人,围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面前是一锅热气腾腾的甜水。
锅里的汤水呈琥珀色,上面飘着几粒枸杞和红枣,香气顺着热气飘过来,甜丝丝的。
“咳咳……那来一碗。”沈二正好有些饿,在摊位前坐下。
妇人笑着应声,手脚麻利地从大锅里舀了一碗甜水,放在沈二面前,“小郎君慢用。”
沈二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在胃里散开,甜而不腻。碗里还配了个勺,用来捞汤底的糯米团子吃。
抬起头,看见妇人正笑眯眯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慈祥,沈二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小郎君是外地来的吧?”妇人一边擦着锅盖一边问。
沈二点头,“嗯。”
妇人笑了笑,“我见你有些咳嗽,是刚从船上下来吧?江上风大,喝了我家糖水会好很多的。”
沈二端着碗的手顿了下,再次抬头看向妇人,妇人的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多了几分自然而然的关切。
心中不禁一暖,“多谢。”
“不客气。”
转眼铺子又来了客人,妇人转头又去招呼,来的是个年轻男子,着藏青色衣衫,脚蹬一双黑皮靴。
他在摊位前站定,目光从妇人脸上扫过,落在锅里那锅热气腾腾的甜水上,嘴角翘了一下,带着几分不屑。
“来一碗。”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一种颐指气使的味道。
妇人连忙舀了一碗,双手捧着递过去。
年轻男子接过碗,抿了一口,眉头一皱,把碗往桌上一搁,“什么破玩意?想甜死老子?”
妇人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正常,“客官,要不我给您换一碗?少放点糖。”
年轻男子却摆手,从怀里掏出帕子,擦了擦嘴,然后把帕子往桌上一扔,“不喝了,走了。”他转身要走,妇人忙叫住他。
“客官,您还没给钱呢。”
年轻男人停下脚步,嘴角扬起一抹笑,“给钱?给什么钱?”
“自然是糖水钱。”
“一碗破糖水甜得要命,喝都喝不下去,还有脸找老子要钱?”
妇人的脸色变了变,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年轻男人那双带着煞气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年轻男子哼了声,走之前还往铺子里吐了口唾沫,“什么玩意。”
沈二着实看不下去,刚起身,一道身影晃过来,将年轻男子踹翻在地。
待那人定住,沈二才看清,是那个卖饼夹肉的怪人。
“诶呦——”年轻男子痛呼出声。
“阿河!”妇人拦住要去补脚的怪人,把他拉进铺子里,“你何时过来的?”
怪人脸上的纱布有些松,露出的地方尽是微红狰狞的疤痕。看到那些疤痕,沈二倒吸一口凉气,难以想象会有多疼。
隔壁铺子跑出来个女子,把年轻男子扶起来,“宇哥,你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年轻男子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指着那个怪人,“哪里跑出来的丑八怪?竟然敢踹老子,知道老子是谁吗?老子可是安家钱庄的掌柜!”
“对不住对不住。”妇人赔着笑脸,腰弯得低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我这侄儿是从外地过来探望的,他不知您的身份,实在是对不住。”
“臭外地的性子挺狂啊。”
“对不住,真的对不住。”妇人又鞠了一躬,拉着怪人的袖子,压低声音,“阿河,快给人家赔个礼,道个歉。”
妇人急急地催促,指甲掐进他的袖子里,把袖口的布料都掐皱了。
但怪人没动。
他没动,沈二倒是先动了。
“你刚刚说,你是哪家的掌柜?”
沈二不知何时出现在年轻男子身侧,一手搭在他肩上,微微一笑。
年轻男子额角冒出虚汗,他完全没察觉沈二是什么时候到这边来的。
“你……你又是什么人?”
“我啊,”沈二攥着他的肩骨,手指微微收紧,看着年轻男子逐渐扭曲的面容,笑意更深,“我也是臭外地的。”
“咔——”
“啊!”年轻男子痛呼一声,脸白得像纸,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他单膝跪在地上,碎裂的肩骨传来一阵阵钝痛,疼得他喘不上气。但他不敢挣扎,因为沈二的手还搭在他肩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挣不脱。
“你到底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想麻烦你帮个忙。”沈二拍了拍他碎裂的肩膀,“安家的那个什么,应该是叫府邸吧?安家的府邸怎么走?”
第120章 安家
年轻男子都快哭了,“安家府邸在洛城,这里是兰亭。”
“我知道啊,”沈二理所当然地开口,“我这臭外地的人生地不熟,想麻烦你这个本地人带个路。”
“有什么问题吗?”
年轻男子吞了吞口水,眼珠子滴溜一转,又硬气起来,“你要考虑清楚后果!惹我就等于与整个安家为敌。”
“巧了,我就是冲着安家去的。”
沈二丝毫不虚,“我看你肩膀好像很痛啊,我帮你揉揉。”
“别别别……啊——!!”
“好!我带你去……我给你带路!”
“早这样不就好了嘛?”沈二松开他的肩膀,拍了拍手心上的脏东西,又朝他伸出手。
“给钱吧。”
年轻男子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钱?”
“带路费啊。”
年轻男子:“???”
“我给你带路,然后我还要给你钱?!”
沈二歪了歪脑袋,“那不然呢?”
年轻男子:“……”
见过无赖,没见过这么无赖的。
年轻男子嘴唇哆嗦几下,眼神恶狠狠地,迫于沈二的淫威,他只能妥协。
从怀里掏出钱袋,数了几块碎银子,塞进沈二手里,“够了吧?”
沈二拿那几块碎银在手里掂了掂,皱眉,“这点,也就刚够付我的糖水钱。”
顺手把银子往怪人那边一丢,怪人又很是顺手地接住,沈二大手一挥,“连他的一起付,不用找了。”
“那些银子都够把那铺子包下来了!”
年轻男子心疼地想拿回银子,被沈二踹回去,“我肚子饿,喝得有点多。”
“……”
沈二把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蠢蠢欲动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面容姣好,注意到沈二望过来,转头往铺子里躲,好巧不巧,那也是家糖水铺子。
“唉。”沈二又踹他一脚,“你那个相好不行啊,找你替她出头砸场子,真出了事,自己先跑了。”
年轻男子咬牙切齿,“要你管!”
沈二嗤笑,“还挺护食。”
“小郎君,”妇人捧着银子来到沈二身边,“多谢小郎君替我出头,只是一碗糖水,几文钱的东西,要不了这么多,我请你喝都成。”
“一码归一码。”沈二把她的手推回去,“我同那个…”她顿了顿,想起这个妇人唤那个怪人“阿河”。
“我同阿河认识,朋友嘛,得互相帮助,再说,你治好了我的咳嗽,多的当是付你的诊金了。”
妇人当即红了眼眶,“这……这怎么使得?”
“我觉得值。”沈二铁了心的把钱推回去,“时候不早,我还要着急赶路,下次路过时,再来喝你家糖水。”
“好好……”妇人是个性情中人,眼含热泪的连道好几声好,“阿河,送送这位小郎君。”
“不用,我有人送。”沈二滴溜起那个年轻男子的领子。
“一码归一码。”怕沈二拒绝,妇人塞了块银子给阿河,“你顺道去城西买五斤绿豆回来。”
有了理由,沈二就不好拒绝。
路上,沈二牵着绳子的一头,另一头绑着那个年轻男子的双手,看着被帽沿遮住大半张脸的阿河。
忍不住跟他搭话:“原来你叫阿河,这应该是你小名吧,你本名姓什么?”
“搞半天原来你们不认识啊!”年轻男子在后面叫嚣。
沈二斜他一眼,“闭嘴,谁准你偷听的?”
阿河转头,目光明晃晃地落在一座高楼挂出来的旗帜上。
沈二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旗帜上大大的“李”字,明白他的意思,“你姓李,叫李河?”
李河点了下头。
“终于知道你名字了,你家住兰亭吗?下次我要是再去糖水铺,还能遇见你不?”
李河摇头。
“好吧。”
城门近在咫尺,是时候该告别了。
沈二把绳子往林宇手腕上又多绕了一圈,打了个死结,拽了拽,确认扯不开才罢休。
“走了。”她朝李河摆了摆手,“回头见。”
年轻男子开口:“就不能先给老子治伤吗?”
“你傻啊,等到了安家,那里的医师不比这里的好?还不要钱。”
“……”
李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沈二知道兰亭离洛城近,但没想到会这么近。年轻男子带着沈二在林地走了大概两个时辰,洛城的城门就在眼前了。
城墙高大,城门洞开,门口站着几个穿盔甲的守卫,手里拿着长矛,正在盘查过往的行人。
鉴于二人的姿势实在不雅,沈二良心发现,把年轻男子手腕上的绳子解开。
年轻男子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被绳子勒出的红痕,又抬头瞪着沈二,脑子里又不知在想什么阴招。
沈二甩着绳子威胁道:“没带我到安家府邸之前,我劝你最好老实点,在城里逃不逃得掉我不知道,干掉你,还是轻轻松松的。”
年轻男子低下头,揉了揉手腕,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那些勒痕。
沈二把绳子收进空间里,大步往前走。年轻男子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人不怕安家,不怕他,不怕任何人,他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底气,但他知道,这个人他惹不起。
城门口的守卫拦住了他们。一个穿盔甲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手里拿着长矛,上下打量了沈二他们二人一眼,“哪里来的?”
年轻男子掏出一块令牌,在守卫面前晃了晃,守卫看见那块令牌,愣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原来是安家人,快请进。”
就这么顺利进了城,目的地也快要到了。
沈二有点小紧张,但对年轻男子手里的令牌又特别感兴趣,“你刚刚那个令牌哪买的?给我一个呗。”
“买?”年轻男子面红耳赤,“这可是安家人才能享有的权利,你当是大白菜啊?说买就能买?”
“哦。”沈二毫不在意,“原来你是安家人啊,我说呢,这么年轻能当上掌柜。”
年轻男子昂首,“那是自然。”
“到家了,感觉你人都硬气很多。”沈二摸了摸下巴,“不能买,那我硬抢呢?”
年轻男子脸色一变,忙护住胸口,“你要干什么?!”
第121章 证据
“到了。”
朱红色的大门,门口蹲着两只气派的四脚兽,沈二不认得那是什么,但认得匾额上的字——安府。
年轻男子趁沈二不备,往边上逃,还丢下一句:“你给老子等着!你要是能活着出来,老子跟你姓!”
沈二猜他应该是走后门去了,她不一样,要走就走正门。
“嘿,小哥。”
正拿着扫帚扫洒的伙计闻言抬头,看见眼前陌生的红衣少年面露茫然。他记得,今日府上不见客,可这位少年从容自若,怎么看都不像个偷。
沈二见伙计盯着自己看半天也不说话,便直接问了,“你们家公子安衍在哪?我是他朋友。”
没等来伙计的回答,沈二耳朵微动,脚步往后退半步,一支箭矢便刺入沈二脚边的土地上。
伙计眼见要出事,扛起扫帚就跑。
“今日安府不见客,你是从何处混进来的?”
来人是名年过半百的老伯,头发花白身姿硬朗,他双手背至身后,右侧房顶上,站着个手持弓箭的少年。
箭已上弦,瞄准的,是沈二这颗脑袋。
沈二丝毫不惧,还特别有兴致地说说笑笑,“我看大门关着,就直接进来了。”
“你又是谁?我大老远来一趟,不给我倒杯茶就算了,还找人拿箭射我,这就是你们世家豪门的待客之道?”
“老夫乃是安府的管事,”自称管事的老伯面露不屑,“黄毛小儿好生狂妄,来人,将他轰出去。”
管事话音刚落,两侧窜出来两个持棍伙计,房顶上的少年也在此时放箭。
箭矢破空,管事的淡漠转身,只听闻后边两声闷响,一道红色身影晃到面前。
“别急着走啊,我还有话没问呢。”
看见面前毫发无损的沈二,管事的回头,见后边两个伙计倒地不起,眼中生出警惕,重新打量沈二。
“三阶修士,来我安府是何目的?”
沈二微微一笑,“你上大门口看看不就知道了?”
管事眉头蹙起,眼神暗示藏在暗处的伙计出去看看。
伙计会意。
过了一会儿,伙计神色匆匆地赶回来,“不好了!不好了!匾额……安府的匾额被人砍成两半!”
管事闻言大惊,指着沈二的鼻子怒骂,“好小子!胆大包天竟敢动我安家的门面,今日你既然来了,那就别想活着出去!”
管事的怒吼还在院子里回荡,沈二已经将从左侧扑过来的伙计一掌击飞。另一侧的伙计慢半拍,棍子还没举起来,沈二便一掌拍在他胸口。
用的正是齐初给的那套掌法,劲力不大,但巧,那伙计往后连退了好几步,栽进鱼池中,半天没爬起来。
这掌法她并没有实战过,现在正好练练手。
屋顶上的少年又搭了一支箭,还没松手,沈二已经不在原地。他愣了一下,忽觉后背发凉,沈二出现在他身后,一脚将他从房顶上踹下去。
少年重重摔在地上,弓脱了手,箭壶里的箭散了一地,他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捡起弓,又抽了一支箭搭在弦上,奈何沈二已不在房顶。
“唉,”沈二悄然出现在他身后,叹息,“下去再练练吧,被人偷了屁股都不知道。”
少年手中的弓被击碎,人被打入鱼池,与先前那个伙计挤在一块。
管事站在原地,背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指节咯咯作响,对此他并不意外,毕竟是三阶修士,不是普通的凡夫俗子能够对付的。
可这未免,太过……
“放肆!”管事猛地踏前一步,气浪从他脚下炸开,地板上的灰尘被震得飞扬,迷了沈二的眼。
沈二眯起眼,抬手挡了一下,趁这个间隙,管事的拳头已到她的面门。
沈二侧身躲开,拳头擦着她的耳朵过去,拳风刮得她耳廓发疼。退到花坛边缘,管事一拳冲来,沈二闪身去躲,拳头砸在花坛上,青砖砌的花坛四分五裂。
“老夫还以为你有多大能耐,原来只会躲。”
管事的拳头又递了过来,这一次更快,快到沈二只看见一道影子,拳头已经到了胸口。
沈二来不及躲,只能硬接,双手交叉挡在胸前,这一拳砸在她手臂上,巨大的冲劲下,她整个人被击飞出去,撞进侧边的门房。
日落黄昏,房门内并未点灯,阴暗中,碧光一闪。
管事的睁大眼睛,想看清那是什么东西,耳畔吹来阵风,脖颈传来冰凉痛意。
沈二的剑架到他的脖子上,“你这老小子下手够狠啊。”差点没把她手打断。
“你到底想做什么?老夫警告你,安府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剑都架到脖子上了,说话还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态度,我着实佩服。”沈二调侃道。
“哼,”管事冷哼,“安家位列洛城三大家,老夫身为安家管事,一言一行,所代表的都是安家。”
“行行行,知道你们家族牛了。”沈二把剑往他脖子上压了压,“告诉我安衍在哪,不然弄死你。”
听到熟悉的名字,管事神情异样,“你是他什么人?”
“朋友。”
“老夫听闻大公子进了天玄宗,你也是天玄宗的人。”管事的话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沈二磨了磨后槽牙,这糟老头子精得很,“你到底说不说?”
“你说你是大公子的朋友,可有凭证?”
“谁家好人交朋友还留证据的?”
“安衍再怎么说也是安家嫡长子,你个不知名的黄毛小儿身无凭证,谁知道你是不是想讹诈老夫?”
沈二:“……”
豪门世家的圈子真麻烦。
沈二无法,掏出安衍送她的残玉坠子,在管事眼前晃,“这个够不够?”
管事定睛看向玉佩,瞳孔骤缩,像被下了定身咒,神色异常复杂,呢喃着开口:
“他竟连这个都给你了?”
听他这么说,沈二就知道他是个识货的,“现在你信了吧?赶紧的,告诉我安衍在哪。”
管事面上露出笑意,“老夫现在就带你去见他。”
那笑看着阴恻恻的,沈二觉察到不对,抬头,一张泛着金光的大网从天而降,这势头,明显是冲着她来的。
第122章 我要带他走
沈二脚下一动,瞬移到房顶。
管事眼见金网扑空,并没有气恼,因为他的援兵已经到了。他一手捂住脖子,一手指着沈二。
“此人对大公子至关重要,必须活捉!”
“是——”
应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手持各式武器的护卫从各处窜出,十几个人,皆是二到三阶的修士,把房顶上的沈二团团包围。
沈二握紧手中的青袖剑,眼底泛上痞气,她本不想杀人。
得益于自身的属性,沈二靠瞬移率先斩杀离自己最近的敌人,一剑封喉,那人捂住涌血的脖子,含恨落地。
青袖剑生出星星点点的锈迹,沈二看向管事,眉眼含笑,“你最好多叫点人,想拿我做要挟,得等我打爽了再说。”
……
“不好了!家主!大事不好了!”
呼喊声使得安项手中的毛笔悬在半空中,墨汁顺着笔尖滴在画卷上,洇开一团黑色的墨迹。
因着这一团墨,连画三日的三水图毁于一旦。
安项重重把毛笔放下,用帕子擦拭手上的墨渍,“什么事?”声量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前来报信的伙计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发颤,“有人闯入府上闹事,还……还把大门口的匾额砍成了两半。”
安项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帕子,他绕过书桌,走到伙计面前,“谁干的?”
“不、不知道。是个穿红衣服的少年,看着年纪不大,很厉害,管事已经带人去拦了,但……但是……”伙计说得磕磕绊绊。
安项深吸一口气,“但是什么?快说!”
伙计缩了缩脖子,头低得更低,“但是快拦不住了。”
“怎么就拦不住了?府上的护卫呢?都是吃干饭的?!”
“今日老夫人带着夫人去庙里为小姐祈福,带走府上一半的护卫。其余的都派过去,死的死,伤的伤,已经快拦不住了。”
“岂有此理!”安项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有再问,大步往外走。
伙计连忙爬起来,跟在后面,腿还在发软,踉跄了两步才跟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穿过月亮门,还没走到前院,就听见那边传来的打斗声。
安项的脚步加快,待他赶到前院,院子里已乱成一锅粥。
十几个护卫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有的捂着伤口在地上苦苦挣扎,有的已经没了气息,血溅得到处都是,宛若人间炼狱。
一个红衣少年站在人群中央,手里拿着一把染血的剑,正欲斩杀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护卫。
“住手!”安项的声音炸开,对空轰出一掌。
经过一番苦战,沈二身上早已挂彩,面对强自己几阶的安项毫无招架之力,躲闪不及,硬生生挨了这一掌。
“噗——”
沈二双手撑地,吐出大口鲜血,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疼得她起都起不来。
“不过区区一个三阶小儿。”安项欲上前补刀,管事上前拦住,在他耳边低语。
安项脸色微变,“我知你是父亲身边的老人,事事都优先考虑父亲那边,但那个孽障六亲不认,你凭什么觉得这会有用?”
管事肯定地点头,“值得一试。”
事已至此,安项满肚子的气无处发泄,撂下狠话,“此人毁我安家名誉,杀我安家那么多护卫,若此事不成,便将他挫骨扬灰。”
“那是自然。”
沈二的耳朵嗡嗡作响,听不清管事和安项在说什么,只看见他们的嘴唇在动。
胸口疼得像被人用锤子砸过,每呼吸一下,肺里就像有刀在割,“咳咳咳……”
管事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你何必呢?这个年纪有你这般天赋,安分守己好好修炼,日后必有大造化,何必为了那么个人,自寻死路。”
这话沈二听清了。
“咳咳——”沈二咳出血沫,奋力抬头,对上管事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他不喜欢这里,我要带他走……”
……
地牢。
每间牢房仅有一个巴掌大的孔洞能透进阳光,一旦到了晚上,这里便暗无天日。
安衍靠坐在角落,脑袋靠着墙,双眼紧闭,身上纵横交错的血痕干涸暗沉。
地牢沉重的大门被打开,一盏煤油灯成了此处唯一的光亮,那抹光亮在安衍所在的这间牢房前停下。
“大公子,许久未见,近来可还好?”管事悠悠道,话语中带着不明的意味。
安衍没有反应。
“老夫知晓你能探听旁人心声,你现在不妨听听老夫在想什么。”
“没兴趣。”安衍淡淡开口。
“你会感兴趣的。”管事冲后边吩咐道:“把人关到隔壁。”
安衍倏地睁开眼,看见不知死活的红衣少年,被架着拖进隔壁牢房,肉眼可见地慌了神。
“你把她怎么了?”
“这可跟老夫没关系,”管事慢慢地把关着沈二的那间牢房上锁,“他能耐得很,杀了安府十几个护卫,最后是家主出手才将他制服。”
“可惜了,他中了家主一掌,要是不及时救治……啧啧啧。”管事咂舌,一脸惋惜,“这样的年纪,能有这样的胆气和实力,实属不易,要是就这么没了,那真是可惜。”
管事缓缓离开,临了长叹,“可惜——可惜啊——”
地牢重新陷入黑暗。
安衍扒着铁质栏杆,看着近在咫尺,但怎么也够不着的沈二,嘴巴张了张,想唤她,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原本已经闻惯血腥,这几日甚至到了麻木的状态,可面前的沈二让他无法忽视。
他夜视能力极好,能看清她浑身是血,呼吸微弱,微弱到要屏住自己的呼吸,才能感觉到。
安衍的手紧紧攥着铁栏杆,奋力想把这碍事的栏杆拆了,挣扎一番,栏杆纹丝不动。
他强忍着酸涩,极力呼喊出声:“沈二……”
声音很轻很轻,轻到他自己都听不见。
“沈二。”他又尝试着开口,这次好在能发声了,“你醒醒,醒醒。”
沈二没有任何反应。
安衍心中苦苦支撑的东西彻底崩塌。
“你是傻子吗?”
第123章 停下
“你才是傻子……”
话音弱不可闻,安衍恍惚间以为自己听错了,手扒着栏杆,死死盯着趴在地上的沈二。
“咳——咳咳……”
沈二咳嗽几声,用尽全身力气翻了个身,仰躺在地上。
“麻麻个吻……疼死我了。”
沈二小心翼翼地大口喘息,侧首看向安衍,咧嘴一笑,“好久不见,感觉你……咳咳……你瘦了好多。”
安衍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你也好不到哪去。”
“我这是……”沈二想开口解释,被一阵剧烈咳嗽打断,“靠,不说了,你自己慢慢看吧。”
安衍目光幽沉,“你过来点。”
沈二知道他要干嘛,“我没事,休息一会儿就好。”
“过来。”
“不要。”
“沈二。”
“我现在动不了,你等我……咳咳……等我调会儿息,我直接瞬移过去。”
“……”
倒是忘了她还有这招。
沈二躺在地上,胸口的疼痛在慢慢减轻,不是伤口在愈合,是她的身体正在习惯那种撕裂般的疼。
她把微薄的灵力从丹田里调出来,顺着经脉流动,运作几个周天下来,伤处还是没有愈合的迹象。
不应该啊,她之前都是这么疗伤缓解疼痛的。
难道是姿势不对?
沈二这么想着,奈何她实在没有力气坐起身,只能将意识沉入空间,在空间里修复。
时间不断流逝,沈二亏空的丹田半点要回满的迹象都没有。
石门打开之后,识海确实扩大了,力量变得持久。有利也有弊,恢复所消耗的时间也相应变长很多,可至少不会像今天这般。
好不容易才积攒一点,一个呼吸间就尽数消散了,连呼吸都费灵力,存不住一点。
沈二知道这种情况急不得,可眼下不急不行,她还得带出去。
外界,安衍已然察觉到沈二的气息不对。
“沈二,你在做什么?快停下!”
“沈二!”
“我不管你在做什么,现在马上给我停下!”
沈二听不见,她把丹田内快要散掉的灵力强行留住,再不停吸收,压进丹田。
这样做的后果可想而知,丹田不堪重负崩裂,沈二遭受重创,不省人事。
安衍恨不得把这碍事的栏杆生吃了,转头朝地牢入口处大喊,“我知道你听得见,回去告诉安中天,我答应他的条件。”
……
再度睁眼,眼前一片光明。
沈二望着顶上的横梁,大脑有片刻的空白,她试着活动身体,胸口的疼痛把她拉回现实,身体各处的不适席卷而来。
沈二下意识吞了吞口水,又发觉口干得冒烟。
“……”
安衍捧着食盒进来时,就看见沈二正伸手去够床头桌子上的茶壶,整个人在床边摇摇欲坠。
“你什么时候醒的?”安衍赶过去,把她扶住,并坐到床边。
“咳咳……”沈二掩唇咳嗽,“刚醒。”喉咙干疼得很,声音也哑得不成样子。
安衍递来一杯茶水,沈二连喝了三碗才有所好转。
“我这是躺了多久?”
“今天是第七日。”
“七…咳咳咳……”沈二有些激动,“我昏迷了七天?!”完她又想到什么,“我们是怎么出来的?”
安衍没有回答,把温热的馒头喂到她嘴边,“先吃点东西。”
沈二视线往他带回来的食盒那边一扫,里面只有三个馒头和一碟咸菜,把他的手移开。
“你自己吃吧,我不饿。”
“咕噜咕噜——”
肚子不争气地蠕动,沈二偏头,把肚子按住。
安衍轻笑,“你昏迷那么久,肚子早就空了,你先吃点,等有了力气,再带我出去吃好的。”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他不出去,不代表沈二不能带他出去。
沈二猜到什么,“所以,你是答应给他们炼丹,我们才出来的?”
“士别三日,你长进不少。”
“你身上药味那么重,我又不傻。”
沈二在心中默默算了算日子,她赶路那几天,加上昏迷这七天,离过年还有二十天,现在赶回去,应该还来得及。
“你想不想回师父那?”沈二问。
安衍盯着她,反问:“你想回去吗?”
沈二毫不犹豫点头,“想。”
“那就回,”安衍顿了顿,“但是现在不行。”
“为什么?”
“你的伤还没好。”
沈二这才想起,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衣换成了干净的白衣,从微微敞开的领口看进去,还能看到里面缠着的纱布。
“你……”
沈二话还没说完,安衍就开口道:“医者面前不分男女。”
此话一出,两个人都沉默了。
安衍不太自然地移开目光,拿起馒头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往嘴里塞。
沈二倒是没觉得有什么,要是没有安衍,她的小命估计已经没了,“我不是想说这个。”
“我是想问,你的伤怎么样了?”
她记得见到他时,他并不比她好多少,那时候很黑,但还是能看见他遍体鳞伤,面容憔悴。
现在脸色看着好了很多,感觉又瘦了不少,沈二的视线,从他消瘦的下颌移到他红得像有滴血的耳尖,愣了下。
“我没事。”安衍回答,“他们既然要我炼丹,那自然会把我的身体养好,这个你不用担心。”
“把你养好,就让你吃这些东西?”沈二不挑,但她清楚,像这样的高门大户,安衍又是那什么嫡长子,吃食方面给这些东西,摆明了欺负人。
那碟寡淡的咸菜,让沈二心里堵得慌,“我现在就带你走。”
安衍摇头,“走不了。”
“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沈二想证明自己可以,可她运转灵力的时候,忽然呆住。
难以置信地感受着空荡荡的识海,而后是不住地咳嗽。
“咳咳咳——”
安衍一手扶住她,一手在她后背轻拍。沈二看着掌心咳出来的血末,呼吸有些急促。
“那是你肺内的瘀血,咳出来就好,后面几天是会这样的。”安衍给她解释道,“现在要紧的不是这个,是你的丹田。”
“那天给你一掌的那个人,名叫安项,是我的父亲,他所习的功法比较特殊。”
第124章 花
“能直接对人的心脉造成损伤,你的丹田崩裂,同这个有一部分关系。”
安衍的手还贴在沈二后背上,隔着薄薄的衣料,沈二能感觉到他掌心热得发烫。
她直起身,往床内侧挪了挪,不料安衍又靠了过来,抓住她的手腕,用帕子给她擦拭掌心。
“不用躲着我,你要是想报仇,我没意见。”
沈二:“?”
安衍紧接着又道:“安项表面上平平无奇,其实是因为他的锋芒被老家主掩盖,他实际有七阶的实力,所以报仇事情,至少得等你痊愈之后。”
沈二抬手,用手背去碰他的额头,嘀咕出声:“这也不烫啊。”
“你怎么了?”沈二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他眼中看出端倪,“你不是能看出我在想什么吗?干嘛说那种奇奇怪怪的话?”
“我……”安衍眼神闪烁,沈二微凉的手还搁在额头,他想去抓住,那只手又往下移,搭在他肩膀上。
安衍没来得及伸出去的手,有些无措地搭在自己的膝盖上。
沈二没别的意思,就是手抬着太累,顺着下来找地方歇一下,“确实是有报仇的想法,但我不会傻到去硬碰硬,更何况,他是你爹。”
在知道那家伙是安衍父亲之后,那种想报仇的想法打消大半,毕竟人家目的是看家护院,有外人跑到自己家闹事,出手很正常。
怪就怪她太轻敌,技不如人。
“七阶啊,我说呢,当时我一点躲开的余地都没有,不过他那一脸虚样,还真看不出来是七阶的高手,你的长相是不是随你母亲?”
安衍点头,“我确实像母亲多一些。”
“怪不得。”
“好看吗?”
“??”沈二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好看啊,就是太瘦了,没之前好看。”
安衍沉默了。
沈二着实猜不出这家伙在想什么,只能另找话题,“七阶,我还是第一次听闻这个词,我们师父是几阶?”
“师父也是七阶。”安衍回答,“他原先更高,因为受过伤的原因,实力减退。”
“你怎么知道?”
“从青隼师兄那里听到的。”
安衍能窥探别人的心声,知道一点沈二不知道的事情很正常,沈二没去深究。
“那沈澹是几阶?”
“不清楚,我现在还无法去听上四阶的心声,他身为一大宗门之主,实力肯定是在八阶甚至以上的状态。”
也是,没点本事怎么当宗主?
这些东西现在对沈二来说太遥远,当个闲谈聊聊就行。沈二手顺着他的肩膀,往他背上摸了摸,触及他身上缠着的纱布,他的身体明显一僵。
沈二怕他误会,抽回手,解释道:“我是想看看你的伤有没有处理,你应该好得比我快,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安衍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在微微颤抖,“早就不疼了。”
“好。”
气氛有些许微妙,房间内安静了一会儿,安衍率先开口,
“我要去炼丹了,你先吃点东西,要觉得闲得慌,可以到院子里走走,这里是我先前的住所,东西你可以随便动。”
食盒里的馒头还剩两个,他只吃了一个,“你要不再多吃点,我没什么胃口,吃不了多少。”
安衍没有回话,只道:“等我回来。”
安衍走后,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沈二靠在床头,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上那只食盒上。
罢了,吃饱才有力气。
有东西下肚,身体有了点力气,沈二下床,活动伸展四肢。她所躺的床榻旁边有一处叠放整齐的铺盖,想来她昏迷这几日,安衍就是睡在这。
旁边桌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瓷瓶,约莫都是伤药。
屋内的陈设很简朴,一张桌,两把椅,墙上是几幅山水画,靠窗处有个旧书架,上面摆满了书。
沈二对书画没什么兴趣,打开屋门,往院子里走。
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槐树,枝叶茂密,树下的石桌上摆着几只药篓子,里面还有些没拣完的药材。
院墙被常青藤爬满,除了一条通向院门的石子路外,其他地方长满杂草。
沈二眼尖,发现杂草中生着几株小花,可才走这么一段,她便用尽了力气,不得不在石桌前先坐下喘息。
“小二?”
一道声音响起,语气中带着一些不确定,沈二转头,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墙头趴着一抹杏色,像是绿藤中开出的一朵花。
虞繁花眼睛亮了亮,“真的是你啊!我听说安先知是个断袖,养了个相好在院里,没想到竟然是你。”
沈二不理解她说话是什么意思,“咳咳咳……你怎么在这?”
“我就住隔壁啊。”虞繁花用大拇指往身后指了指,而后警惕地在院里扫了一圈。
沈二道:“他出去了。”
闻言,虞繁花利落地跳到院中,“我才不怕他,我只是怕被安家人发现。”
她朝沈二走过来,见沈二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好看的眉头微蹙,“你怎么伤成这样?”
沈二强撑起一抹笑,“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我是接安衍回去的,他家里人不让……”
“原来如此。”虞繁花拳头往桌子上一锤,“安家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安家那个管事可不是善茬,你能在他手中游刃有余,还逼得安家主出手,我敬你是这个。”虞繁花毫不吝啬地冲沈二竖起大拇指。
看来谣言不能全信,但有些东西,信一下,也不是不行。
虞繁花上下打量着沈二,“所以你昏迷这几天,都是安先知在照顾?”
沈二回想起屋内的诸多细节,点点头,“应该是。”
“什么叫应该?肯定是。”虞繁花咬死了这个答案,“那家伙从小就坏得很,一直都是一个人住,这次回来肯定也没人敢照顾。”
“看来他是认定你了,”虞繁花看着沈二,一脸惋惜,“挺好一个人,怎么就被那家伙盯上了呢?”
“啊?”虞繁花的话搞得沈二一头雾水,
“你到底在说什么?”
第125章 正常
“没什么,没什么……”虞繁花深深地看了沈二一眼,长叹,“唉——你要是个女的就好了。”
“……”沈二转眼望向虞繁花身后,道:“你怎么回来了?”
能让沈二说出这话的还能有谁?
虞繁花当即跳脚,连忙躲到沈二身后,闭着眼睛一通乱喊:“我我我……我没别的想法!我只是来看望小二的!”
过了一会会,无事发生。
虞繁花睁开眼,院里除了她和沈二,哪还有第三个人。
“小二!你绝对是跟着那家伙待太久,学坏了!”
“咳咳咳……”
沈二想笑,却只发出一串咳嗽。
虞繁花见她虚成这样,把身上披风解下来,披在她肩上,“先给你用用,待会我走了你再还我。”
沈二没有拒绝,“好。”
“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沈二问她。
虞繁花坐在她旁边,双手环抱在胸口,撇了撇嘴,“不回去。”
“嗯?”
“我既然参加那个选拔,那便想好了堂堂正正的去比,爹他们竟然暗中安排别人打假赛,搞得好像我只能通过这种方式赢一样,这谁忍得了?”
“所以你是生你爹的气,才跑回来的?”
“对啊,本来就是他们求我去的,本来待得好好的,他们又搞这出。”虞繁花腮帮子气得鼓鼓的,很是可爱。
沈二强忍着动手戳一戳的冲动,道:“他们也许是为你好,只是用错了方法。”
“你是哪边的?怎么还帮他们说话?”
“咳咳……我这不算帮他们说话,”沈二声音带着点沙哑,“我只是想让你好受一点。”
“你想要堂堂正正,他们这样做违背了你的意愿,你这样做是对的,大可以同他们说明,他们会理解的。”
虞繁花将信将疑,“真的吗?”
沈二点头,“当然是真的,不信的话,你可以回去试试。”
“行……”虞繁花身子起到一半,又坐回去,“那也得等晚些时候再说,我爹还没回来。”
沈二手撑在桌上,扶着脑门,没有说什么。
虞繁花看着她,问道:“你怎么样?感觉你虚虚的。”
沈二摇头,短暂的晕眩过去,她直起身,“还好。”
那就是不太好。
虞繁花抿抿唇,“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你尽管提。”
“没事。”
“没事就是有事,”虞繁花一拍石桌,“我们师兄妹们一场,师兄有难,我怎么能坐视不管?”
安先知那家伙有事除外,虞繁花在心里暗暗补充道。
沈二叹气,不好驳了虞繁花的好意,“现在还没想到,等我想到了再同你说。”
“好。”虞繁花满意了,“不用担心,要是我一个人不行,还有猫猫呢。”
“唐渺也回家了?”沈二问,提到唐渺,沈二便想到他们三个是邻居,这一下子又要凑齐了。
“对啊,不过她还没到,她住的地方离这比较远,得多翻几道墙,到时候我给你把她带到我院里,那样翻墙比较方便。”
沈二有点想笑,可转念一想,要换作是她住在隔壁,大门估计也是形同虚设。
“你日后有没有娶妻生子的打算?”
“?”
“咳咳……”沈二被虞繁花突如其来的问题呛到,“干嘛突然这么问?”
“就……”虞繁花顿了顿,欲言又止,“我听说的啊,不一定为真。”
“你说。”
“安先知断袖还往自己屋里藏人这件事被传出来,是有缘由的。”虞繁花娓娓道来:
“算算日子,应当就是你受伤那日,安先知抱着一个重伤的红衣少年闯进安家祠堂。听闻他当时哭得撕心裂肺,把那人抱得死紧,谁来都不松手。”
虞繁花说到这,深深地看了沈二一眼。
沈二扶额,“这不能说明什么,都是谣传,再说,你觉得他会哭?”
虞繁花默了下,“这不是哭不哭的问题,我一开始也不信,但知道那人是你之后……”她适可而止,没有再多说什么,剩下的让沈二自己体会。
在见到沈二之前,虞繁花一直拿这件事当笑话听,她很好奇,且非常非常好奇。
所以才有虞繁花冒死爬安先知墙头一说。
沈二被她说得云里雾里,不能理解,“好友之间,这样不是很正常吗?”
“小二,你还是太单纯了。”虞繁花故作高深,“这种事情放在正常人身上是正常,但是放在安先知身上,很不正常。”
沈二搓了搓手臂,“好了你别说了,说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虞繁花来了劲,拦都拦不住,“你是不是没有那种想法?”
“什么想法?”
“规避世俗的眼光,无视伦理道德……”
沈二打断她:“你这些词都是从哪学的?”
“话本子都是这么写的。”虞繁花一脸认真。
沈二:“……”
话本子看太多只会害了你。
“不必在意世俗的眼光,只要你们…”
“我突然想起来,”沈二再次打断,“有件事想要你帮忙。”
虞繁花眨眨眼,“什么事?”
“帮我打听一下,安衍答应了什么条件。”
“哦哦,好。”虞繁花欣然答应,又觉得不对,“你怎么不直接问他?”
沈二蹭了蹭鼻尖,“他不会告诉我的。”
“行吧,我试试。”虞繁花忍不住嘀咕,“你这样不行的,得拿捏他,不然会被反扑。”
“你要是再拿你的话本说事,我现在就喊他回来。”
“别!我现在就走!”
“你的披风。”
“哦哦哦。”爬墙爬到一半的虞繁花又折返回来。
……
入夜,安衍回来时,沈二正盘腿坐在榻上调息。
屋里灵气缭绕,让他疲惫的身心得到些许疗愈,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沈二的意识不在外界,安衍没有打扰她,小心翼翼地把食盒放下,安静等她苏醒。
而此时,沈二的意识正躺在空间里,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星空发呆。
星空璀璨,沈二无心观赏。
没有用,一点用都没有,她试过无数种办法,都没用,丹田崩裂,使得她半点灵力都存不住。
努力也只是徒劳。
现在的她,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真的甘心如此吗?
第126章 我有分寸
沈二从空间里出来,屋内黄昏一片。
安衍坐在塌边的桌子前,摆弄着桌上的瓶瓶罐罐,烛火跳动,照得他的侧脸忽明忽暗。
“哈欠——”
沈二一个喷嚏打破沉寂,安衍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扯过被子披在她身上。
“刚刚还没这么冷的。”沈二嘀咕了句,声音有些哑。
“现在是冬天。”安衍道:“你之前就比较怕冷,日后我出门时,要更注意保暖。”
“咳咳……”沈二扯了扯嘴角,“知道了知道了,今晚吃什么?”
安衍起身过去,桌上那些瓶瓶罐罐归拢到一边,腾出地方,从食盒里端出饭菜。
两碗白粥,一碟清炒蔬菜,一碗肉糜蒸蛋,还有一只盖着盖子的炖盅,香味格外勾人。
“这么丰盛。”沈二眼睛亮亮,走到他对面坐下。
安衍把粥搁在她面前,“你不能吃太油腻的,先养几天肠胃。”
沈二接过碗,粥还是热的,捧着暖暖手,低头喝了一口,粥熬得浓稠绵软,米香混着淡淡的鸡汤味,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安衍默默给她夹菜,谁都没有再说话,烛火安静地烧着,偶尔爆出一个灯花,发出细微的声响。
沈二喝了大半碗粥,才觉得身上有了点热气,她放下碗,目光落在那个还没打开的炖盅上。
“那是什么?”
“雪梨川贝。”安衍把炖盅推过来,“润肺的。”
安衍说着,揭开盖子,甜香混着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
沈二舀了一勺,温度刚好,梨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你做的?”沈二含着勺子,问。
安衍“嗯”了一声,低头喝粥。
沈二看了他一会儿,“你以后要是不知道做什么,去开个小饭馆肯定能活得不错。”
其实她心里清楚,安衍只要不在安家待着,去哪他都可以活得很好。
安衍头也不抬,“那你呢?”
“我?”这问题把沈二问住,“我还没想好。”
丹田处隐隐作痛,沈二的心情明显低落下来,碗里的汤都不香了。
安衍用帕子擦了擦手,坐到沈二身侧,手握住她的,一股温和的灵力顺着他的手渡过来。
沈二没有抗拒,寒意被驱散,绷着的肩膀慢慢松下来。
“沉息。”安衍开口。
沈二闭上眼,把注意力收回。安衍的灵力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牵引着她残存在经脉里的那点微弱气息,缓缓向丹田的方向游走。
每走一寸,那股钝痛就轻一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帮她托着那个破了的底。
“感觉到了吗?”安衍把声音放轻,“不是完全没有救,它只是破了口子,才导致灵力外泄。”
“我把口子暂时封住一部分,你顺着我的灵力走,不用着急,试着把经脉里的灵力往里引。”
沈二照做,那一瞬间,她久违地感受到丹田里有了点充盈的感觉,虽然只是片刻,像往破碗里倒水,水流虽在流走,但确实留下一些。
“很好。”安衍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肯定。
沈二睁开眼,见他脸色比先前白了几分,额角沁着一层薄汗,“你怎么了?”下意识反握住他的手,才发觉他的手凉得不像话。
“没事。”安衍把手抽回去,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蜷着,“消耗了一点灵力,休息一会儿就好。”
“你把灵力渡给我,你自己怎么办?”
“我有分寸。”
沈二没有再追问,“你以后别这样了。”
安衍抬起头,烛光在他眼底晃了一下。
在他面前,她着实想不出别的说辞。他明明在强撑,却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看得她心里堵得慌。
想再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算了。
她这么想着,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半凉的雪梨汤,一口一口地喝,甜味在舌尖化开,怎么也盖不住那股子郁闷劲。
每次都这样。
沈二心想,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着,看得出来是硬撑,又什么都猜不中,这样最是烦人。
安衍喉结轻轻滚动,“我听得见。”
“我知道你听得见。”
二人的视线再次对上,沈二深吸一口气,“我垮了,你不能再有事,你也不想一辈子被困死在这吧?”
“我知道你想帮我,但前提是要在条件允许,而且你不会伤害自己的情况下。不然就算我恢复了,你……”
预想到不好的后果,沈二的话再也说不出口,脑子里极力控制着不去想。
“不会。”安衍手伸在她背后,空悬着,像是在克制着什么,始终没有落下,“不会那样的。”
沈二盯着他的眼睛,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安衍没再说什么,垂下眼,悄无声息地把手收回去,重新放回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
沈二觉得胸口那股堵得慌的感觉又涌上来,她想追问,想问清楚他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沈二靠着椅背,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雪梨汤,一饮而尽,“我不说了,你比我聪明得多,只要你不想,谁都没法让你吃亏。”
“嗯。”安衍应了声,“你放心,我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沈二把空碗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盯着安衍看了几息,忽然伸手,把他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拨至头顶。
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她都没反应过来。
安衍整个人僵住,她离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子淡淡的药味,他的手攥得更紧,指节泛出青白色,呼吸都停了一瞬。
沈二也在同一时间反应过来,无措地收回手,“那根发丝看得我心痒痒,没忍住……”
安衍偏过头,声音有些发紧,“没事。”
屋里陷入诡异般的安静。
沈二好一阵懊恼,怀疑自己是不是遭鬼上身。烛火“啪”地爆了个火花,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安衍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新鲜的冷风灌进来,吹散几丝尴尬。
“你先去休息吧。”安衍说罢,弯腰去收拾桌上的碗筷。
沈二没有吃饱就睡的打算,帮他把桌子收拾好,冲着他出门的背影,道:“能帮我搞点热水吗?”
第127章 无力回天
她昏迷七日,刚刚还出了汗,不洗个澡,总觉得哪里都怪怪的。
安衍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下。
“好。”他推门出去,沈二听见他的脚步声穿过院子,然后是院门开合的声响,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抬起刚才拨安衍头发的那只手,翻来翻去看了两遍,又把手放下去。
“鬼上身。”
“绝对是鬼上身。”
“……”
深夜,沈二在床上辗转反侧,难免发出些细碎声响。她看向安静躺在榻上的安衍,呼吸声均匀,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沈二松了口气,既然睡不着,干脆把意识沉入空间。
依旧是一望无际的星空,沈二无暇欣赏,寻了个位置盘腿坐下。丹田里那点好不容易存下的灵力,这会儿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她学着安衍的方法,把经脉里那点微弱的灵力往裂痕处引,灵力流过去,在裂痕边缘打了个转,像水滴落在滚烫的铁板上,瞬间就蒸发殆尽。
沈二皱眉,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阵什么东西咀嚼的“咔咔”声响。
漆黑铮亮的一条,脑袋埋在灵石堆里,少了半截的尾巴一摇一摇的,吃的正欢。
“息玄。”
久违的名字从沈二口中唤出,被叫到名字的某蛇仰起脑袋,兴奋地怪叫一声,朝她弹射而来。
“war——!”
沈二伸手把它接住,它顺着沈二的胳膊往肩膀上爬,用脑袋去蹭沈二的脸颊,蹭完左边又爬到右边去蹭。
“好了好了。”
沈二抓住它的身子,感觉它又长大了不少,整个盘在肩上,沉甸甸的。
息玄浅紫色的眸子映着她的脸,观察着什么,随后跳到地上,爬到灵石堆里叼来一颗灵石,放在沈二身边。
“war!”
沈二拿起那颗灵石在手里掂了掂,不理解息玄要做什么。
“war!”息玄又叫了一声,用尾巴指着她手里那块灵石。
沈二把灵石喂到它嘴边,“你想吃?”
息玄摇了摇脑袋,用尾巴缠住沈二拿着灵石的手,往她那边推。
“你不会是想让我吃吧?”
“war!”
沈二看着手里梆硬的紫色灵石,第一反应不是在想这玩意到底能不能吃,而是在想,一口咬下去,会不会把她牙给咬崩。
她犹豫着迟迟不愿下嘴,息玄急不可耐,不停地用脑袋拱她的手,催促着。
“好好好,我吃。”沈二按住息玄,把灵石送到嘴边,她能感知到灵石上蕴含的灵力。
想来是息玄知道她现在虚弱,特意拿了颗极品灵石给她补身子。这灵石有没有用还尚未可知,但冲着他那份孝心,高低得试一试。
原本以为把灵石吃下肚要费点力气,没成想刚张口,灵石便化作灵气直接钻进沈二体内。
沈二愣住,和她平时引气入体的感觉完全不同,那股灵气像是活物一般,径直奔着丹田的方向去。
沈二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股灵气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在汇入丹田之后就迅速消散,而是在慢慢融合,直到彻底成为她体内灵气的一部分。
并且,她那开裂的丹田,竟隐隐有了恢复迹象。
这……
看着堆积成山的灵石,沈二看见了希望,早说灵石可以直接吸收啊,白白浪费那么多时间。
接下来,是一顿胡吃海喝。
灵石消耗过半,丹田迅速回满,沈二沉息下来,用灵气一点一点去修补丹田的裂缝。
用完又继续吃,回满之后又继续修补,如此往复几次,还真将那道裂缝给补好了。
灵石被她吃得半颗不剩,心疼是有的,但丹田久违的充盈感涌上来,郁郁葱葱的灵气从丹田流向四肢百骸,又觉得值了。
突然,沈二的神色凝住,她的意识退出空间,丹田突如其来的扭曲裂变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啊——!!!”
这种疼痛远比受伤时要剧烈千百倍,她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揉碎,捏成一团反复揉搓。
熟睡的安衍被惊醒,他来不及披衣,冲到床边,只见沈二蜷缩在被子里,整个人弓成一只虾的形状,额头上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沈二!”
他伸手去探她的脉搏,指尖刚触到她的手腕,就被她凌乱如麻的脉象吓了一跳。
“疼——好疼——”沈二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抓住安衍的手,宛若抓住救命稻草,“疼……”
“你做了什么?”安衍无措地将自己的灵力灌输进她的体内,试图减轻她的疼痛,然而却遭到排斥。
“怎么会?”
他从未见过沈二这个样子,她在发抖,即使用被子包裹,用自己的体温去捂,她还是抖得不成样子。
沈二十指死死攥着他的手臂,指甲嵌进他的皮肉里,嘴里反复念叨的只有一个字——疼。
安衍手覆在她的丹田上,隔着薄薄的中衣,他瞳孔骤缩一缩,彻底慌了神,声音都在抖,“你的丹田怎么碎了?!”
沈二没有回答,无论安衍怎么呼唤都没有任何反应,她急促紊乱的呼吸逐渐平息,身体开始变凉,安衍能感觉到,她抓着自己手臂的手在慢慢松开。
直到她的手完全松开,呼吸变得极浅极淡,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安衍紧绷着的神经“嗡”地一声炸开。
安衍小心翼翼地把沈二放下,走到摆放瓶瓶罐罐的桌上,他不慎碰倒两只瓷瓶,瓷瓶掉到地上,药粉撒了一地。
他看都没看一眼,在桌上桌底,抽屉里一顿翻找。
续命丹,聚灵散,护心丸。
他选了三颗,掰开沈二的嘴,塞进去,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药丸顺着喉咙滑下去。
随后再次探上她的脉搏,指尖微凉的触感令人心惊,安衍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把颤抖的手按在膝盖上,用力压了压。
不能乱。
可沈二的脉搏,和那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都在昭示着已无力回天。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安衍呢喃着,亦如在地牢时,他抱着她那般。
息玄从空间中钻出,被此时高度警惕的安衍扼住脖子,它被安衍此时的模样吓到,疯狂扭动身子。
“wa…”
怪叫声未落,沈二周身亮起一道耀眼的白芒,刺得一人一蛇睁不开眼。
第128章 兔子
沈二睁开眼时,天已大亮。
不大美好的回忆涌现,沈二惺忪的意识猛地清醒,她试着伸了个懒腰,腰不疼,腿不酸,浑身轻快得不像话。
沈二抹了把汗,看来是已经恢复了,抬手时,一抹白在眼前晃过,她呆住。
那是一只毛茸茸的雪白爪子,她动,爪子也跟着动。沈二心里咯噔一下,惊恐地低头看去……
“我靠!”
她骂道,但发出来的却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声音。
“吱!”
“!!!”
谁能告诉她,她为什么变成一只毛茸茸的怪物了?!
“吱吱吱?!!”
“war!”
息玄闻声爬过来,硕大的身体把沈二团团包围,要不是那标志性的怪叫,沈二都认不出来是它。
这家伙怎么长这么大了?
疑问刚冒出头,沈二就有了答案。
不是息玄变大,而是她变小了。
至于变成什么,她还不知道,屋里也没个镜子什么的,不远处架子上倒是有个水盆。
沈二爬上息玄的脑袋,让它带着自己过去。
水盆太高息玄够不着,最后还得沈二自己往上蹦。
沈二蹲在盆沿上,盯着水里的影子看了足足有十息。
圆脸,长耳,一身雪白的毛,两只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她——她动,水里的兔子也动。
“吱。”沈二发出一个绝望的气音。
她抬起前爪摸了摸自己的脸。
兔子。
她变成一只兔子。
还挺可爱……
与此同时,屋外,爬满常青藤的墙头上,冒出来两颗脑袋。
“这样不好吧。”
唐渺看着里头荒凉的院子,有些担忧地扯了扯虞繁花的衣角,“万一他在怎么办?”
“放心吧。”虞繁花率先跳下去,回头招呼唐渺,“我都打听过的,安先知只有晚上,还有晌午饭点的时候在,其他时间都在丹房炼丹。”
唐渺犹豫了下,也越下墙头,她手里捧着一个盒子,环顾四周,“这里怎么荒成这样?”
“太久没人住了呗。”
虞繁花一蹦一跳地来到门前,抬手敲了敲,“小二,我带猫猫看你来了。”
沈二早就听闻她们两个的声音。
绝不能让她们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沈二跳到息玄的脑袋上,前爪拍了两下,往床底的方向一指。
“war!”息玄心领神会,飞快地游进了床底,它把身体盘成一个圈,将沈二护在中间。
门被推开了,唐渺还是没能拦住。
“小二?”虞繁花探进来半个身子,冲后边的唐渺招呼道:“诶呀,你不要怕。”
“诶?小二跑哪去了?”
“花……花花。”唐渺小声道。
“怎么了?”
虞繁花回过头,被不知何时出现的安衍吓得一激灵,与唐渺抱作一团,“你……你你你……你怎么回来了?”
安衍淡淡地扫她们一眼,“这是我的住所。”
顾名思义,他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虞繁花的大脑转得飞快,嘴上已经开始找补:“我们是来看小二的!不是来找你的!”
安衍没有说话,径直走进去,到桌边把药箱放下,目光掠过床底。息玄从床底下探出半个脑袋,浅紫色的眸子和他对上一瞬,又缩了回去。
“小二呢?”唐渺率先从惊吓中回过神,语气比虞繁花镇定得多,“我们听说他受了伤,专程过来看他。”
安衍不紧不慢地答了句:“她出去了。”
“出去了?”虞繁花瞪大眼睛,“他伤还没好,能去哪?”
“好了。”
“什么?”
“伤好了。”安衍倒了杯茶,神色平静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虞繁花和唐渺对视一眼,眼里写满了不信。唐渺的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没看见沈二的人影。
按理来说,安衍被禁足,沈二作为人质,应该不会被放出去才是,可现在沈二又不在这儿。
唐渺问:“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虞繁花被这几个字噎了一下,想说什么,被唐渺拽住袖子。
唐渺冲她微微摇了摇头,然后转向安衍,“既……既然小二不在,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安衍“嗯”了一声。
“不送。”
唐渺把手里的盒子放在外面的石桌上,“这是我们给小二准备的疗伤丹药,麻烦你转交给他。”
“行。”
得到回应,二人这才翻墙离开。
安衍起身,把门关上,随后来到床边蹲下,撩开床单的一角。
一抹白从床底下窜出来,在他面前手舞足蹈,一蹦一跳,嘴里还不停发出“吱吱吱”的叫声。
“安衍,是我!我变成兔子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就变成这样!”
“我知道,你先别急。”安衍有些好笑,一手把她从地上捞起来,软乎乎一团,也就比手掌大点。
“你知道?”沈二歪歪头。
昨夜白光散去,安衍看见好好一个人突然变成一只兔子,也是大为震惊。
他自认为熟读古籍,可这种情况他还是第一次见,不过好在沈二的气息平稳,没有生命危险。
这是好事,至于是何原因,他今日在丹房思考良久,大概猜出一点端倪。
“你变成这样之前,是不是吃了什么东西?”安衍问她。
“灵石,我吃了一大堆灵石,什么阶品的都有。那些灵石吃下去之后转化成灵气,修复我的丹田,我以为是好事,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兔子形态的沈二立在安衍掌心,两只小爪子一顿比划。
要不是安衍有窥探心声的能力,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这就对了。”安衍脸色微变,“只有妖兽才能将灵石直接吸收,莫非你体内有妖兽的血脉?”
此话一出,沈二呆愣住。
妖兽血脉?怎么可能?
她从小在小姨家长大,怀疑对象只有那个从来没见过的母亲,以小姨的性格,绝不会养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在身边。
小姨一家都是人,这个可以确定。
人族和妖族向来势不两立,身为天玄宗宗主的沈澹肯定也是人,可她怎么会莫名其妙变成兔子呢?
问题到底出在哪?
沈二灵光一闪,想起石门后那个虚影,莫非真跟那个“神仙姐姐”有关系?
“吾儿梅京,命定之人。”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129章 沈梅京
沈二的脑子如同一团乱麻,怎么理都理不清。
安衍安慰她,“你不用太过纠结,或许无关血脉,你所说的那个空间可能是一种传承。”
“至于你说的‘梅京’,应该不是别人,而是你的字。”
“字?”沈二的注意力被后半句拉回来,“是跟你们那个一样的名字吗?”
“嗯,小字一般是家中长辈起的,亦或是师父,再不济就是长兄。那道虚影身份尚且不明,传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你师父,给你起小字也说得过去。”
沈二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种东西,小字一般只有男子才能拥有,冠别名,寄予厚望。
在她的印象中,女子极少有这种待遇,连姜水依都没有,虞繁花那样的世家小姐是个例外。
而她沈二,连正经名字都没有,靠排辈起了个二字。
“沈梅京。”安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音调轻而婉转。
沈二的耳朵抖了一下。耳朵变大,对声音的感知更为敏锐,她从前怎么没发现,这货的声音怎么的骇人听闻。
搞得人心里莫名麻麻的。
“那个词不是这么用的……”安衍险些破功,“是你这个名字本身就很好听,换作是我,未必能给你起这样小字。”
沈二揉了揉两只耳朵,“可能是因为我还没有适应这个名字。”从沈二到沈梅京,一时间还无法接受。
“听习惯就好,梅京二字,你会写吗?”
“会啊。”
小小的兔子在安衍掌心里昂首挺胸,“我虽然认识的字少,但是这两个字,我还是会写的。”
“不错。”安衍夸了句。
“那这跟我变成兔子有什么关系?”
兜兜转转,又转回这个话题。
安衍罕见地犯了难,“这个尚未可知,你现在身体恢复是好事,丹田也都还在,只是形态发生改变。”
“你觉得我还有机会变回去吗?”
“有。”安衍给出个肯定的答复,“直接吸收灵石只有妖兽才能做到,你意外化形关乎血脉,不好妄下判断。”
“不过重新化成人形是肯定的,你的实力都还在,说明你现在的状态只是暂时的,不用太过担心。”
不担心才怪。
沈二两只耳朵耷拉着,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望着他,“如果我真是只妖兽,怎么办?”
安衍视线下移,拇指指腹不动声色地在她毛茸茸的肚子上滑动两下,手感极好,难以想象整只手覆上去会是怎样的感觉。
“吱吱!”
沈二见他迟迟没有回复,叫唤道。
安衍神色一晃,双手将她捧住,往榻边走,“是妖兽也无妨,无非是妖兽六阶化形,你要想化形得辛苦一点。”
何止辛苦一点?
安衍把兔子形态的沈二放在榻上,就地扯来垫子坐下,尽量与她平视。
沈二没有留意这些,只觉得这样比他待在手里舒服得多,“我要真是妖兽,天玄宗还能容得下我吗?”
“你这么想回去?”
“也不是很想,主要是师父在那。”
安衍的手搭在沈二身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被子,“天玄宗容不容得下我不知道,师父那里绝对容得下。”
“那我就放心了。”
息玄悄无声息地在榻边探出一个脑袋,也想往上爬,被安衍无情地抓住脖颈,顺手塞进榻底。
沈二在榻上打了个滚,雪白的肚皮朝上,四只小爪子蜷在胸前。滚到一半突然停住,身子过于轻快,很多动作都是下意识的反应。
“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变回去?”
“前路尚未可知。”
“他们要是发现我不见了,不会找你麻烦吗?”沈二不傻,能看出来自己是牵制安衍的人质。
安衍目光紧锁住那团白乎乎,面色还算淡定,“他们进不来,只要你人不出去,他们发现不了。”
“哦。”
沈二似懂非懂,她现在不是人,就算出去了也不会有人发现,应该是这么个意思。
可她一只兔子能去哪呢?
被逮到炖了怎么办?
“你干嘛?!”
沈二前一刻还在思考,下一刻就惊呼出声,她退避三舍,盯着安衍还在原处的手。
安衍终究还是没忍住,对兔子形态的沈二伸出了魔爪。
“咳咳……”安衍清了清嗓子,意识到沈二现在虽然是兔子,但沈二依然还是沈二。
“抱歉,我……”
“不许再乱摸我肚子!!”沈二幽怨地瞪他一眼,两只小爪子扒拉着把肚子上的毛捋顺。
不得不说,手感确实不错,她自己都没忍住多摸了两下。
“……”
沈二变成兔子之后,身量缩小,饭量是一点没少。安衍看着她那没比拳头大多少的肚子,真担心她会撑到。
吃饱喝足,沈二带着息玄爬到屋顶上晒太阳。
安衍出门前刻意叮嘱,让她不要被人发现,奈何屋漏偏逢连夜雨。
不对。
奈何别人家房子比他的高。
“花花,你说小二真的没事吗?”
虞繁花趴在二楼的窗台上,两只手托着腮,表情忧愁得像一朵蔫了的花。
她捂脸,近乎力竭,“唐猫猫,这句话你已经问了不下五遍了。”
唐渺不说话了,走到窗边,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对面的屋顶,瞥见对面房顶上,一条不小的黑蛇正对着一只可怜的小兔长着大嘴。
小兔躺在瓦片上,摆动着小爪子,口中还发出痛苦的“吱吱”声,奋力想要驱赶正要对自己下嘴的黑蛇。
“不好!”
唐渺惊呼,翻身就从窗台上飞跃出去。
虞繁花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啊?!怎么了??!”
“war~warwar~war……”
“别叫了!”
沈二快受不了了,谁知道这怪蛇又在抽什么风,只恨她们现在体型相差太大,握不住它的嘴筒子。
虞繁花的声量不小,但恰好被息玄那足以穿脑的怪叫盖住,她的意识先一步感知到有人靠近。
“放开那只兔子!”
唐渺高呼着提剑赶来。
沈二见来人是她,内心从毫无波澜到波涛汹涌只在一瞬间。
“靠!快跑!”
“吱!吱吱!”
“war!”
唐渺眼睁睁看着一蛇一兔就这么跑了,疑惑之际,脚下传来一连串瓦片碎裂的声响。
第130章 换血
后一步赶来的虞繁花刚好看见,唐渺从房顶的破瓦处掉进去,掉进的还是安衍的屋子。
当即发出尖锐爆鸣。
沈二听到后边乱七八糟的声响,知道自己闯祸了,这么一走了之着实不太厚道。
于是,她又折返回去。
安衍的院子本就有些老旧,胜在收拾保养得当,不至于摇摇欲坠。
但现在……
沈二站在房顶,看着豁开的大口,在风中凌乱,猫猫乱叫的虞繁花成了背景。
“猫猫!你怎么样?”
唐渺呆愣地没回过神来,碎瓦片和灰尘落了她一身,整个人像刚从废墟里刨出来的。
“我没事。”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声音还算镇定。
虞繁花不放心,围着唐渺左看看右看看,确定没有外伤才松了口气,“我记得小二有条黑蛇,应该就是刚刚那条。”
这地方鸟不拉屎,平常连只虫子都不带往这靠的,更别提会有蛇在屋顶上晒太阳了。
“可它在吃那只兔子。”
“蛇吃兔子不是很正常吗?哪有蛇不吃兔子的?”
唐渺没有说话,抬起头,目光和兔子形态的沈二对了个正着。
那兔子蹲在破洞边缘,浑身的毛被风吹得微微飘动,两只前爪紧张地抓着瓦片,看起来可怜又心虚。
兔子边上,一颗黑漆漆的脑袋冒出来,也想往下看,被兔子抬爪按回去。
“你看!”虞繁花指着上面道:“它们是认识的,没准是安先知养的兔子,你可能是看错了,方才它们只是在玩耍。”
事实摆在眼前,唐渺不得不信,有些好奇安衍那种人,竟然会有雅兴养一只兔子。
“好了好了,趁他还没回来,我们赶紧溜。”虞繁花拉着唐渺就走,口中还念叨着:
“在这屋里待着,感觉空气都是带刺的,浑身难受。”
唐渺没有反驳。
她们两个潇洒离去,独留沈二在房顶的大洞那儿发愁。
但愿不会下雨。
这个想法刚刚涌现,晴空万里的天空突然响起一声闷雷。
沈二:“……”
安府门外,一顶八人抬的轿子上走下一道高挑的纤纤身影。
此人身着浅蓝色纱衣,白纱遮面,身材虽称不上曼妙,但一双眼睛就足以勾魂夺魄。
双眸呈奇异的宝蓝色,清澈得如同洗净的琉璃,不参杂任何情绪。
前方蹲着两个婢女,仔细清扫那人即将踩过的土地,二人同样白纱遮面,从眉眼看,亦称得上绝色。
管事随同喜笑颜开的安项,一齐将人迎入府中。
天边响起闷雷,使得那人脚步一顿,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顶,望向那片正在聚拢的灰云,宝蓝色的眼瞳里映出远处忽明忽暗的天光。
安项当即仰天骂道:“老头着实不长眼,大白天起雷,险些惊扰贵客……”
那人收回目光,微微侧头,对身边的婢女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安项凑着耳朵去听,连个调调都没听着。
原本低头的婢女抬头,用干巴巴的语气开口:“主子说,请安家主赶紧带路,莫要误了时辰。”
“好好好。”安项不由分说地侧身让道,“您里面请。”
那人没有再说话,提着衣摆走上台阶,跨过门槛。两名婢女跟在其身后,一人撑伞,一人捧着香炉,炉中升起细细烟丝。
这边。
正到处寻找安衍的沈二,在空气中闻到一股很好闻很好闻的味道,好闻到她的涎水直流。
什么东西那么香?
沈二严重怀疑自己没找着丹房,误打误撞找到厨房了。
来都来了,不见识一下说不过去,变成兔子之后,她的嗅觉也是相当敏锐。
她捕捉着空气中那股子香味沿路寻找,可以肯定,这是她从未吃过的东西。
光闻着就觉得很好吃。
香味浓得像实质,勾得沈二的魂都快飞了。
她循着那股气息穿过窄巷,绕过一丛枯竹,前爪踩上一块松动的石头,整只兔一个趔趄,差点滚进旁边的水沟里。
站稳之后她抬起头,眼前的景象让她的耳朵刷地贴上后背。
安衍被两名护卫强行按跪在地上,月白色的衣袍上沾着尘土和血迹,手被反绑在身后,绑缚的绳索泛着暗沉的银光,明显不是普通的麻绳。
他目光平视前方,盯着仅有几步之遥的安项。
“不要怪我心狠。”安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小然儿是因为你才变成那副模样,用你的心头血来换小然儿醒过来,不是你应该做的吗?!”
安衍低低地笑了,眼底泛上一层阴霾,“我说过很多遍,那件事与我无关,是她自找的。”他的目光转向安项身后。
那人白纱遮面,宝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为以命换命,安家主竟不惜与东海妖人勾结,要是老家主知晓此事,你猜他会是何反应?”
安项对此毫不在意,“过程并不重要,只要小然儿能活,而且,”他用余光瞥向安衍,“父亲他不会知道此事。”
人族与妖族往来是大罪,安项既然敢这么做,那便有能瞒天过海的手段。
目睹一切的沈二咬紧后槽牙,安项是七阶,当初他出手的那一掌,她连躲开的余地都没有。
现在她是一只兔子,连人形都维持不了,冲出去除了送死,还能做什么?
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安衍被换命。
得想想办法。
这里是安府后花园的偏僻角落,附近没有其他人,此时他们几个的注意力全部在安衍身上,没有人会留意这边还藏着一只兔子。
她慢慢挪到假山的背面,确认脱离了众人的视线范围,用尽全身力气往回跑。
虞繁花和唐渺她们应该还待在一起,只要找到她们,让她们通知安家老宅的人,或者直接去找安家那位老家主。
沈二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快点,再快点。
跑过窄巷,穿过一道月亮门,再窜进一条青砖铺的长廊。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拐角处晃出来,速度太快也是一种弊端,沈二来不及刹车,一头撞在那人的鞋面上。
“哎?哪来的小东西?”
第131章 你好香
沈二撞得头昏眼花,只觉得这声音听着有点耳熟。
后脖子一紧,她被那人提溜起来,对上一双含笑的狐狸眼。
“沈道友,你好香啊。”
“……”
这边,屋内。
安衍被死死绑在十字架子上,那两个婢女,一个正细细清理地面,另一个捧着香炉围着他打转。
炉中的白烟在封闭的空间内弥漫,香料早已替换成可麻痹经脉的迷香。他的感知力依旧清晰,但能动的只有脖子和眼睛。
一切准备就绪,那人赤脚踏着被打扫干净的地板,缓步走到安衍面前,用手中的贝壳小刀,调开安衍的衣襟。
安衍低笑出声,“你一个鲛人,只身来到这种地方,你就不怕事成之后,安崇远让你有来无回?”
“各取所需。”那人开口,音色清清冷冷,如泉水叮咚,辨不出男女。
“那你有点低估人心险恶,安崇远要的,可不止这么简单。”
那人手上动作不停,但安衍知道,这人已经有所动摇。
鲛人的血肉可延年益寿,骨头可用于炼器炼丹,其眼泪还能化作价值连城的鲛珠,可谓浑身是宝。
等安然醒来,安崇远不把这只鲛人逮来给安然补身体,他就不是安崇远。
贝壳小刀的刀尖停住,再往前一寸就能刺破皮肤。
鲛人意识到,从踏入这座宅子开始,安项从未让安然露面,所有的病症都是通过管事传话。
“换血的前提是双方都是活人,哪怕一方还有一口气吊着,你连安然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就敢拿自己的命来赌。”
那双宝蓝色的眸子闪烁冷芒,“你们人族真是个个都阴险狡诈。”
安衍不做反驳,“是你太蠢了。”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清脆地落在鲛人脸上。
鲛人握着贝壳刀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眼睛里翻涌着怒意。
“你说得对。”
过了半晌,鲛人的声音恢复了清冷,“这场赌我有输的成分,但事已至此,我别无他法。”
贝壳刀的刀尖刺入皮肤,鲜血涌出,顺着刀刃滴在地上。
安衍眉头微皱,“知道结果还愿意帮他,你真是蠢得没话说。”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将死之人,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吧。”
“我确实不是好人,但至少我对你的骨血不感兴趣。”
“……不会说话就闭嘴。”
“我一个将死之人。”安衍用回鲛人的话,激得鲛人手中的贝壳刀猛地刺入一寸。
“伶牙俐齿…”
“吱吱吱!”
一抹白凭空出现,将鲛人踹翻在地。
别人听着是怪叫,安衍听着是“放开他!”
兔子形态的沈二落在安衍身前,一柄弯刃在他周身环绕一圈,利落斩断绳索,又回到沈二身边。
安衍无力地倒在地上,捂住心口,疑惑。
兔子扭头,怪异地咧嘴,“我新学的招式,厉害吧?”
“厉害。”安衍有些想笑,“你怎么会在这?安崇远就在隔壁。”
“放心,他那边有人对付。”
“一个四阶小儿,竟敢在安家的地盘撒野!”
远远听见安项爆喝出声,紧接着是震天动地的响动,隔壁屋子炸了。
安衍了然。
管事急急往这边赶,目光一扫,“哪里来的兔子?”
“那不是兔子。”鲛人由两个婢女搀着,声音带着愤恨,还有一丝的恐惧。
那丝恐惧莫名到让人难以察觉。
管事没有追问不是兔子还能是什么,反正他看到的就是兔子,顶多是只成精的妖兔。
“来人,把那只兔子还有大公子拿下!”
“吱。”沈二发出一声短促且带着威胁意味的叫声,弯刃在空中转一圈,稳稳地悬在她头顶。
黑色的弯刃泛着寒气,赶来的护卫在管事身侧站住,迟迟不敢上前。
那东西看起来不是普通的法器,上面附着的气息,让他们这些见惯了灵器的修士,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你们愣着干什么?别告诉我你们怕一只兔子。”
管事催促道。
“我说,那不是兔子。”鲛人的声音尤为凝重,让人想忽视都难。
管事的问:“不是兔子是什么?”
沈二也有同样的疑问,对啊,她不是兔子还能是什么?丝毫不见身后的安衍已经变了脸色。
“先别管这些,速战速决。”安衍道。
“得嘞。”沈二应声,没有犹豫,驱动弯刃朝管事那边扫去。
管事往后退了一步,同时将手中令牌丢出,令牌在空中炸开,化作一面半透明的护盾,挡在他和几名护卫身前。
弯刃撞在盾牌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金色的光屑四溅,护盾表面立刻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仅是一击便差点将护盾击碎,要知道这可是天阶法器,管事脸色骤变。
“还愣着干什么!”管事收起护盾,冲护卫吼道。
护卫们如梦初醒,纷纷拔出兵器,绕过盾牌的正面,从两侧朝沈二和安衍包抄过来。
沈二一点不慌,虽说她对这个弯刃的操控还不熟练,但胜在这东西着实逆天,狗用都能以一当十。
弯刃划开空气,几个护卫连人带刀,被整齐切开,鲜血飞溅得到处都是。
安衍把沈二从地上捞起来,她才不至于沾到血,沈二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拢进怀里。
“大公子。”管事的脸色变了又变,“你纵容妖兽行凶,杀安家护卫,是想与整个安家为敌吗?”
安衍不语,沈二直接驱动弯刃朝管事削过去。
这东西削铁如泥,管事不敢硬接,只能躲,直至退无可退。
沈二本想直接杀了这个坏老头,不料有人用一把贝壳刀轻易地把弯刃挑开了。
“??”
鲛人站到管事身前,宝蓝色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安衍怀中的兔子,头也不回地对管事道:“去找人。”
沈二瞳孔放大,她刚到这里就闻到先前那股子很好吃的香味,她现在可以确定,那香味就是从这个人身上传出来的。
“吱?”
“你是谁?”
沈二问,口中不受控制地分泌涎水,不知为何,有种特别想咬这个人一口的冲动。
第132章 请偶像助我
那味道太勾人,不对,太勾兔了。
沈二死死闭住嘴巴,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让自己从安衍怀里蹦出来,一口咬上去。
安衍察觉到她的异样,拢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一些,覆上她的脑袋,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毛。
房顶被一股无形的气浪掀翻,木屑碎瓦飞溅,涂城的声音从空中传来。
“别深情对视了,快来帮忙!”
涂城与安项打得激烈,风刮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帮忙?沈二倒是想帮,奈何实力不允许。
转念觉得不对,沈二险些破口大骂,“不是说好你把人引开吗?”
涂城苦笑,“我倒是想。”
人家又不是傻子,涂城没跑出去多远,就被打回来了。
沈二从安衍怀里挤出来,滑溜到地上,“我去帮忙拖住他,你先走。”
“走不了了。”
安衍话音刚落,四周的景象突然变幻,类似的场景,沈二在安熙那儿见过。
“这幻境能压制灵力,扰乱心智,还会产生幻觉,中招的人会被幻境中的景象杀死,亦或者被活活熬死。”
安衍此话一出,沈二已经能看到小姨在向她招手。
沈二试着用瞬移穿到外界,然而并没有什么用。那小的跟老的一比,根本不是一个档次,完全没有突破口。
他们三个还能待在一处,不是说明安项留手了,而是安项根本没把他们几个放在眼里。
沈二麻了,“现在要怎么办?”
涂城落地,先是同弱不禁风的安衍打了个招呼,而后懒洋洋地一屁股坐到地上。
“歇着呗,还能怎么办?”
沈二当即就来了一记飞踹,飞到半空中被安衍捞住,“安崇远的幻境不容小觑,单凭我们几个,出不去的。”
安衍话说到这份上,沈二也是无法,干脆摆烂地趴在他手心,“那就这么干等死吗?”
“办法也不是没有。”
涂城忽然说了这么一句,笑脸盈盈,很是神秘。
沈二支棱起脑袋,“什么办法?”
“这个名字……”涂城抬手,手指头相互搓了搓,“那得看你舍不舍得花钱。”
“大难临头,你竟然还想着赚钱,不怕有命赚钱没命花?”想到她那金山银山,花出去的钱几乎都在这货身上,她就来气。
“一码归一码。”
涂城一脸无所谓,“再说,大难临头的又不是我,我的灵体化形不能直接脱身,但骗过安崇远还是没问题的。”
“我敢保证,你们绝对死在我前头,到时候你们两个化为血水,我在旁边这么一伪装,诶……”
沈二:“……”
难怪他这么淡定,原来是有恃无恐。
“行,我答应你,快说是什么办法。”不管是什么办法,只要能出去,这破地方越待越喘不上气,而且安衍看着已经快撑不住了。
“找我偶像帮忙。”提到“偶像”这个人,涂城眼神都变了。
在沈二印象中,涂城那个“偶像”被他说得神乎其神,“你那个偶像,怕是有点贵吧?”
“不不不……”涂城竖起食指,摇了摇,“不单单是贵,还非常非常难请,一般人,请不动他。”
沈二无语,“那你在这跟我扯什么?”
“但我可不是一般人,”涂城站起身,微微昂首,“我是他的半步亲传弟子,还是唯一的弟子,我出面,你出钱,保准能把他请来。”
涂城话锋一转,又道:“你可要快些下决定,不然安家其他的老东西赶过来,就麻烦了。”
沈二两眼一闭,“行,多少钱都行。”
“沈道友还是一如既往的爽快。”
涂城拍了拍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竹筒子,上面连着引线,像是炮仗类的东西。
“唉——”涂城叹息,恋恋不舍地抚摸着竹筒子,无比地珍视,嘴里念叨着:“事已至此,我已别无他法,只能把你用掉。”
沈二忍无可忍,“你赶紧的,要出人命了!”
“唉——”
涂城又是一声叹息,高高举起竹筒子,高呼:“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
“请偶像前来助我!”
随即拉动引线。
爆鸣响起,一束火花窜进黑压压的上空,然后消失不见。
沈二抬头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到,转头问他:“你确定那玩意能放出去吗?”
涂城摸了摸下巴,沉思几息,“不确定。”
沈二:“???”
“你别这样盯着我,幻境与现实按理来说是可以相通的,要是不相通,那只能算你们倒霉了。”
沈二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那你多放几个试试。”
“我就这一个。”
“……”
冷静不了一点!
“畜牲!你耍我呢?!!”
外界。
鲛人与安项面对而立,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握着那把贝壳刀。
安项把那几人收入幻境后,眉眼间松缓下来,他看向鲛人,道:“我知道那个孽障一定同你说了什么,信不信由你。”
“我可提醒你一句,要想想清楚,你现在只有信我,继续帮我办事这一条活路可走。”
鲛人紧拧着好看的眉,宝蓝色的眼里复杂的情绪翻涌,正欲开口,朗朗乾坤,天上炸开一朵烟花。
所有人都疑惑之际,感知比不祥的预感先一步到来。
鲛人脸色骤变,“别让他发现我。”说罢,化作一尾小鱼,钻进婢女手捧的香炉中。
安项都没来得及问是怎么回事,冒着黑烟的爪子悄无声息地搭上他的肩膀,险些震碎经脉的威压随之而来。
“!!!”
安项大骇,连回头看的勇气都没有,“我乃安家家主,不知阁下到访,有失远迎。敢问阁下所为何事,尽管提便是,我定尽地主之谊。”
在绝对的强者面前,能活命是最要紧的,面子之类的东西,都得往后稍一稍。
身后之人迟迟没有回应,安项心中愈发没底,“阁……”
“咔——”
安项被一掌击飞数丈,其余的话卡在喉咙,化作痛苦的呜咽。
这一击不单打碎安项过半的经脉,还将困在幻境中的三人拉回现实。
于是乎就有了这样一番场景——
安衍抱着一只兔子,那兔子凶神恶煞,张牙舞爪的想去咬站在安全距离的涂城。
第133章 偶像的威力
天光大亮,沈二才从无能狂怒中反应过来。
还真有用。
“偶像——!”
涂城一个滑铲,五体投地来到黑影面前,无比虔诚,要是此时他有条尾巴,肯定已经摇得飞起。
沈二还是头一次见涂城这副模样。
让她大为震惊的是——涂城的偶像,竟然是那个神出鬼没的黑影!
黑影从涂城身侧飘过,来到沈二面前。
涂城在黑影身后探出一颗脑袋,“你现在是我偶像的雇主,得先给钱才能办事。”
“哦哦,好。”
沈二探入空间,发觉涂城没说过要多少钱,便先掏出来一片金叶子。
兔子形态的身形很小,两只爪子并用才把金叶子抓住。
“吱?”
“这些够吗?”
涂城不屑,“肯定不够,就一片金叶子还想请动我偶……偶像?!!”
黑影从沈二手中接过金叶子,收进兜里。
“偶像,这样很亏的啊,你要想想自己是何许人也,你这样做,跟给别人白嫖有什么区别?!”
涂城都快哭了。
黑影一爪子按住涂城脸上,让他闭嘴。
“呜呜呜……偶像你真好,还给我擦眼泪。”
“……”
“那个,”沈二吱声,“我很不想打扰你们,但我们真该走了。”
涂城掩唇,凑近黑影道:“确实得赶紧走,不然那个老的回来麻烦。”
“谁都别想走。”
这道声音不大,苍老沙哑,与路边的老头子别无二致,却带着令人胆寒的气势。
安中天杵着拐杖,从破破烂烂的院墙走进来,一身深灰色的长袍,头发全白了,整整齐齐地束在头顶,用一根玉簪别住。
他走每一步都不急不躁,不轻不重,刚好踩在人的心口上。
沈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安衍老了以后,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安中天的目光在每一个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灰头土脸的安项身上。
“父亲。”安项虚虚地唤了一声。
安中天没有说什么,转头看向院中的黑影,拐杖在地上一磕,无尽的黑暗伴随着气浪席卷而来,如同深渊巨口,能将一切吞没。
涂城和抱着兔子的安衍不约而同地往黑影身后躲。
黑影也是不负众望,半步未退,周身冒着的黑气被硬生生吹散,露出他原本的面目。
黑发金冠,脸上戴着一张玄铁面具,黑金色的长袍加身,浑身上下不见一丝肉色,细看之下,只见一双紫墨异色的眸子,清冷矜贵。
原来这黑影长这样,虽然看不见脸,但这人身上的气质,还是让沈二叹为观止。
她没见过几个贵人,神仙姐姐算一个,眼前这个,肉眼可见的贵气啊,遮都遮不住。
难怪那个话里话外都是钱的家伙会视他为偶像。
“姬仲颜,果然是你。”安中天唤出黑影的名字,话语间是长者的苦口婆心,“老夫敬你是个人物,不愿与你为难。”
等会。
沈二瞪大两只兔眼,他就是姬仲颜?!
“这里是安府,安衍是安家的人。”安中天继续说:“安家的内务,向来不容外人插手,不管你收了谁的钱,人你是带不走的。”
姬仲颜没有废话,抬手化出黑色长刃,看这架势,是要直接开打。
“一把老骨头还想跟年轻人干仗,也不怕骨头散架喽。”这声音突如其来,气如洪钟,显然亦是一位强者。
涂城嘴角抽搐,“不愧是偶像,一出场全世界都吻上来了。”
话语中还带着点吃味。
沈二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安中天仰天大骂:
“虞包子老匹夫,站着说话不腰疼,他要是你去府上抢人,你要如何应对?”
“哈哈哈——”一抹骚气的红从天而降,稳稳落在二者之间,“那自然是双手奉上。”
虞仟撇了一眼安中天,转头朝姬仲颜走近两步。
“哈哈哈,太好了太好了,终于让我遇着真人了,”虞仟面红耳赤,络腮胡编成两个辫子,铜铃大的眼睛放着精光。
“实不相瞒,我书房挂着您的墨宝,是在拍卖行淘来的,一直不知是真是假,您能不能帮忙看看,若是真的顺便签个名,留个字证,省得我那老婆子老笑话我买到假货。”
虞仟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阿爷!你跑那么快做什么?”虞繁花翻过院墙赶来,气喘吁吁,“你什么时候换了身红衣裳?”
虞仟反问:“你跟过来做什么?”
虞繁花理直气壮,“是我让你过来帮忙的,我怎么不能来,我不来你救错人怎么办?”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虞仟被说服,摆摆手,“那你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待会打起来再伤着你。”
“知道啦。”
有虞仟在,虞繁花谁也不怕,一蹦一跳地朝安衍这边过来,目标是他怀里的沈二,“好可爱的小二,给我抱抱。”
安衍侧身,把沈二藏起来。
“别那么小气,他又不是你的。”
“你怎么知道她是?”安衍看着虞繁花,眼神凉薄。
虞繁花有些发怵,很快又硬气起来,双手叉腰,“你管我怎么知道的,我就是知道。”
沈二:“……”
其实她在遇到涂城之后,为保险起见,还去找了虞繁花。她说话虞繁花当然听不懂,后面还是靠涂城帮忙翻译。
至于涂城为什么能听得懂,沈二就不知道了。
“虞包子。”
安中天怒火中烧,咬牙切齿,急得想用拐杖戳人。
虞仟这边充耳不闻,眼里只有姬仲颜,“要不这样,您帮我鉴宝,我给您报酬,另外再把这的事摆平,您看怎么样?”
“不用鉴,”涂城插了句嘴,“是假的,我偶像流出去的画就三幅,一幅在沉渊阁,一幅在我手上,还有一幅嘛~”
他故意拉长尾音,“诶,我不告诉你,反正不在你这。”
虞仟如遭万箭穿心,捂着胸口跌跌撞撞后退几步,“天杀的拍卖行,骗我几千万两黄金,我明天就带人去把那给砸了!”
姬仲颜:“……”
涂城惊了,“啊?偶像,我没听错吧?你说要给他现画一幅?”
姬仲颜:“……”
“还不收钱?!!”涂城急得跺脚,“那怎么行?绝对不行!!!”
其余人,除了虞仟皆是一头雾水。
沈二吱声,“他说话了吗?”
第134章 义子
安衍摇头,他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去窥探姬仲颜的心声。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涂城狐狸眼弯弯,藏不住的得意,“我偶像不善言辞,相处久了,自然而然就知道他想什么。”
“顾名思义,也只有我才能这么近距离地跟偶像接触。”
沈二很是无语,虞仟却是狠狠羡慕了。
听闻要给自己免费现画,嘴角更是没下来过。
虞繁花跑过来,扯了扯虞仟的衣袖,小声提醒他:“阿爷,你收敛一点,口水都流出来了。”
虞仟赶紧抬手擦了一下嘴角,发现什么都没有,故作要发作。
“你这孩子……”
虞繁花吐了吐舌头。
虞仟无奈,面向姬仲颜时又换了副嘴脸,“您见笑,这丫头让我给宠坏了,您放心,不用你出马,这事我担着!谁来都不好使!”
“虞包子!”安中天喊道,因太过急切被一口痰卡住,咳得险些喘不上来气。
“得得得,”虞仟终于注意到他的存在,“多大年纪人了,情绪波动不要那么大,稍有不慎人就没了。”
安中天老脸通红,“老夫比你还小三月。”
“那咋了?”虞仟双手叉腰,虎背熊腰的高大身形站在形如枯槁的安中天面前,他双臂发力,丝绸红衣被崩裂,一条胳膊能顶上安中天整个人。
“你让那几个小的看看,谁更老?”
被点到名的那几个小的实在没眼看。
涂城问虞繁花,“你这爷爷一直这样?”
虞繁花很不想承认地点点头。
涂城那漂亮的狐狸眼微眯,“还挺好玩的嘛。”
安中天:“你为老不尊!”
“像你似的天天端着架子,有什么用?也不见得你有我活得久。”
此话一出,安中天险些吐血。
“爹。”安项见势头不对,上前扶住安中天。
虞繁花也是深知自家阿爷的嘴毒,赶忙上前拉架,“好了阿爷,收着点,安阿爷身体不好,受不了气。”
虞仟没有受气,反而心情好得不行,随时能收住,没有继续再说下去。
把崩裂的袖子随手一扯,露出两条胳膊上虬结的肌肉,和那身骚气的红衣配在一起,怎么看怎么不像个年纪近百的老人家。
安中天被他气得胸口起伏,拐杖在地上戳得砰砰响,安项在旁边扶着,低着头不敢吭声。
“诶呀,”虞仟的语气不耐烦又带着几分关心的调子,“人家年轻人出去闯闯是好事,你身体不好少操点心,儿孙自有儿孙福,你管那么多干嘛?你看我,天天吃吃喝喝,啥事不管,活得比谁都滋润。”
安中天冷笑,“你不管?你不管怎么在这儿?”
虞仟理直气壮,“我宝贝乖乖孙女让我来的,又不是我自己要来的。孙女的事,那是大事,能不管吗?”
在他的宝贝乖乖似锦面前,画什么的都得往后稍一稍。
安中天两眼一闭,一个姬仲颜还算好吧,多花点钱打发了便是,可是现在又冒出来个虞包子。
五大三粗的汉子,年轻时种地,后边在军营里混十几年,大字不识几个,学人家收藏墨宝,那不搞笑呢?
可偏偏还无人反驳。
“罢了。”
安中天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胸口积了很久的东西一并吐出来。
眼见安中天有所松动,安项耐不住了,“爹——”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安中天打断他的话,睁开眼,混浊的老眼看向安衍,“安先知违反家族规定,理应受罚,除非……”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许松动。
安衍面色如常,抱着兔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尖触及软化的皮毛,下意识动了动,搞得沈二肚皮痒痒的。
沈二:“……”
事态严肃,她只好忍着没有在心里默默骂他。
气氛僵持几息,安衍迟迟没有反应,安中天收回视线,“除非安先知在安家族谱除名,自此是生是死,与安家再无瓜葛。”
安中天的话音落下,院子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连风都停了。
安衍没有说话,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变化,连眼睫都没动一下。
但沈二能感觉到,他拢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又松开,恢复成原来那个不轻不重的力道。
除名。
这两个字比任何刑罚都重。刑罚伤的是身,除名断的是根,安衍姓安,从出生起就烙上了安家的印记。
他可以逃,可以反抗,甚至可以断绝父子关系,但“除名”意味着他从根上被砍断。
不是安家的人,不进安家的祖坟,不受安家的庇护,也不受安家的约束。
想要自由,那就只能彻底自由。
沈二学着息玄的样子,别扭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在心里对他道:
“跟着自己的心走就好,后悔也不怕,大不了到时候我替你打回来,别忘了,我可是励志成为你最厉害的打手。”
安衍轻笑出声,“跟这个没关系。”
这莫名的声音在这无比凝重的气氛中显得有些突兀,而且没多少人知道他这话是对谁说的。
到底还是安项先忍不住,“爹,不……”
安中天瞪他一眼,硬生生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见安衍迟迟没有回答,安中天又开口道:“安家对你来说,不过是个名义,你心里没有这个家,这家规对你来说,也不过是废纸一张。”
安中天眼中只剩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疲惫又像是释然的东西,“既然如此,不如断个干净。”
从始至终都站在旁边的虞仟开口:“不是,安中天,你老糊涂吧?哪有这样赶自家大孙子走的?多好的大孙子,说不要就不要了?”
安中天斜他一眼,“这是安某的家事,闲杂人等不要插嘴。”
虞仟讪讪地闭了嘴。
“好。”安衍说。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语气淡淡的,没有掺杂任何情绪。
“这都被扫地出门了还这么淡定,我敬你是条汉子。”虞仟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竖起大拇指,“这大孙子,安中天不要,我要!”
“我破格收你做义子如何?”
所有人:“???”
虞繁花:“阿爷?!!”
第135章 咽不下东西
虞仟被虞繁花吓了一跳,“诶呦,乖花花,说了多少遍了,在外面要喊祖父,显得有文化些。”
“我不管!”虞繁花不依,“你是我阿爷,你收安先知当义子我怎么办?难不成我以后要叫他小叔吗?”
想到以后要被安先知那家伙压一辈,虞繁花就浑身不舒服。
虞仟揉了揉她的脑袋,打着哈哈,“叫小叔怎么了?他比你大,叫小叔不委屈你。”
虞繁花一把拍开他的手,“凭什么!他以前见了我都不带正眼看的,现在要我叫他小叔?我不干!”
这手劲不小,虞仟被她拍得手背发红,也不恼,反倒乐呵呵的,“诶,人家那不是还没答应呢嘛?”
“哼!”
“虞老爷子,您这义子怕是不好收。”涂城道:“人家安先知连安家的族谱都不要了,还会在乎您虞家的义子名头?”
虞仟转头看向安衍,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认真,“小子,我不是开玩笑,安家不要你,我要,你来了就是我虞家的人,谁都不能欺负你。”
安衍看着他,嘴角象征性地弯了一下,“多谢虞老爷子,好意我心领了。”
“行吧。”虞仟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你小子还挺有骨气,我不强求,要是以后你改了主意,我还在的话…”
“阿爷!”虞繁花打断他,“说什么胡话呢?阿爷能活一千岁,把他熬死都没问题。”
“哈哈哈。”
修行者大多寿命都比普通人长,上四阶的强者,只要不作死,轻松活个一两百年不成问题。
虞繁花想不明白,虞仟为什么对安先知青眼,她满肚子疑问,也这么问了。
虞仟答道:“我不信传闻,传闻真真假假谁又知道呢?我只看见一个被家族排挤,喜欢兔子的可怜小孩。”
“这样的孩子,能是啥坏人?”
这话没人苟同,就连沈二也是。
“……”虞繁花一时有些语塞,“阿爷,看人不能只看表面啊。”
“你个小花花还教育起阿爷来了。”
事已至此,安中天再无话可说,转头吩咐管事,“送客。”
安项盯着安衍,虎视眈眈,碍于姬仲颜和虞仟在场,不敢发作,只能跟着安中天离开。
安衍被安家除名,这件事有好有坏。
好在安衍从此以后不再受安家牵制,坏就坏在,同时也失去了安中天的庇护,安项可以肆无忌惮地对安衍干点什么。
现在事情告一段落,沈二终于能带着安衍离开了。
“走吧。”安衍的声音响起,沈二抬起头,看见他微微绷着的下颌,不知该说点什么。
虞繁花知道他们要回天玄宗,“我要在这陪阿爷他们过完年,只能年后再见了。”
沈二无法回应,吱声虞繁花也听不懂,只能伸出一只小爪子,冲她挥了挥。
“现在走不了。”涂城打破这微妙的气氛,“画还没画呢。”
虞仟闻言,激动得不行,“对对对,画还没画呢,您这边请,我这就去准备上好的纸笔,晚上都别走,今儿我亲自下厨!”
穿着大红色衣服的老头子在人家身边手舞足蹈,恨不得直接上手把人扛回去。
“你们算是沾了那个谁的光了,我阿爷厨艺不是一般的好。”虞繁花道。
提到吃的,沈二两眼放光。
涂城替她表达了她的想法,“那可得好好尝尝。”
虞仟搓了搓手,手心的茧子磨得沙沙响,“走走走,我府上就在隔壁,几步路的事,今儿谁都不许走,不醉不归!”
沈二用爪子戳了戳安衍的手,这次不只是为了吃饭,还要完成答应花琼的事。
找姬仲颜画大红色的牡丹,沈二之前做梦也想不到,那个经常在眼前晃悠的黑影,竟然就是姬仲颜。
要是早点知道,也不至于因为找不到人,觉得不好意思见花琼,而刻意绕开京都走。
安衍读懂沈二的想法,带着沈二跟着他们走。
虞仟走在最前面,红色的衣袍在晨风中鼓荡,他走得很快,不过涂城他们几个腿长,能跟得上,但却苦了虞繁花。
要小跑才能跟上,“阿爷,你慢点!人家又不会跑!”
虞仟打着马虎眼,脚步一点没慢,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的小曲,哼了两句又停下来,回头看姬仲颜。
“姬先生,您喜欢吃咸的还是甜的?辣的吃不吃?有没有什么忌口?”
姬仲颜:“……”
涂城替他翻译:“偶像他脖子有旧伤,咽不下东西。”
这事算不上秘密,稍微打听就能知道。
虞仟面露怜惜,“是我唐突了。”
虞府离这不远,只需拐过两条巷子。不走正门的话翻过墙就能到,当然,也不可能直接翻墙过去,虞仟愿意,安中天肯定不会同意。
沈二看着眼前的院子,眼睛瞪得溜圆。
安家的院子是精致,一砖一瓦都透着规矩和讲究,虞家的院子不是,它给人一种走进去就很舒服的感觉。
小径上铺着大大小小的鹅卵石,两侧种着各种类型的花草,有专人悉心照顾。
“到了到了!”虞仟带着几人来到书房,“姬先生,您先坐,我去准备纸笔。”
说完,一溜烟跑进屋里,衣袍刮到门框,撕拉一声,破了道口子。
虞繁花实在没眼看,“你们先找地方坐,我去给阿爷准备新的衣裳。”
那件红衣着实不能再穿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涂城一屁股坐在竹椅上,整个人陷进棉垫子里,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沈二关心起安衍的伤势,血虽然止住了,但安衍穿着白衣,血迹看着格外晃眼。
“我没事。”安衍寻地方坐下,安慰她。
“我还有上次你给我的疗伤药,你要不要吃点?”
“好。”
沈二探入空间找药,一道黑影晃过来,抬起包裹着刃片的爪子,覆上安衍的伤口。
“?”沈二不解,只知姬仲颜没有恶意。
涂城看到这一幕坐不住了,“偶像,治伤得另外加钱。”
原来是治伤啊,那没事了。
为防影响他们,沈二自觉跳到地上。
第136章 求画
沈二爪子落在鹅卵石地面上,凉丝丝的触感从脚垫传上来,她抬起头,从这个角度看,才发现安衍的脸色苍白得可怕。
他道谢,侧过头看向她,“这地方你不熟,别乱跑。”
说完这句话,按在伤口上的爪子忽然用力,安衍闷哼一声,眉头拧起。
疗愈的灵力灌注到伤口上,安衍总觉得这人是故意的,可惜没有证据,无从判断。
“吱。”
沈二吱声:“知道了。”
她没有留意安衍和姬仲颜之间的互动,转头就被姬仲颜那身行头吸引。
黑色长袍,上面嵌着暗金色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就是那种看着还行,细看很贵。
沈二蹦哒靠近,忍不住上手摸了两下,有点硬,上面似乎还附着一层鳞甲。
这一举动惊得涂城险些从椅子上弹起来,见沈二相安无事,他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微眯。
有姬仲颜的帮助,安衍胸口处的伤口迅速愈合。
“多谢。”
姬仲颜没有回应,低头看向脚边摸着自己斗篷的那两只。
“嘿嘿,偶像。”涂城象征性地帮他理了理衣摆,“你衣服乱了,我帮你整理一下。”
沈二淡定地与姬仲颜面具下的眼睛对上,他右边的眸子是墨色的,左边的那只却是灰蒙蒙的。
不知是不是眼睛也有问题,沈二没好意思问。可能也是异瞳,只是跟李河那个不太一样。
沈二被那双眼睛盯了几息,耳朵不自觉地往后贴,但她没躲,也没有心虚。
就摸就摸,大不了赔钱。
沈二的兔子耳朵动了动,是换了身新衣裳的虞仟从里面出来。
“姬先生,东西已经备好,里面请。”
他搓着大掌,眼里满是期待,“姬先生,您看看这些纸笔合不合用?不合用我让人换。”
涂城替姬仲颜答:“偶像不讲究这些。”
姬仲颜走进书房,在桌前站定,拿起笔,蘸墨,落笔。
屋内很是安静,作画的过程实在无聊,沈二闲不住,便出来跟安衍一起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里传来虞仟压抑不住的惊叹声,“妙啊……太妙了……这笔墨……这意境……”
紧接着涂城的声音响起:“虞老爷子,您别靠太近,墨还没干。”
虞仟连声应是,随即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太好了!太好了!从今儿起,我看谁还敢嘲笑我天天挂着个假画!”
沈二进去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虞仟在画旁边激动得打转,担心伤到画,又小心翼翼,眉眼间是藏不住的高兴。
沈二蹦上案桌,大致扫了眼画,她不懂画,但还是不可避免地被那幅画惊艳到。
画的是梅花,以雪山为背景,由远及近的几棵梅花树,常人看来再寻常不过的画景,因作画之人不同,而熠熠生辉。
安衍都忍不住露出惊艳的神色。
“不愧是花琼看中的人。”沈二吱声,从空间里掏出那柄折扇,欠花琼的人情,是时候还了。
姬仲颜:“……”
也不知沈二从哪学的,毛茸茸的身子缩成一团,眼巴巴望着姬仲颜,满眼都是:“求求你求求你。”
安衍不自觉地搓了搓手指。
想摸……
“求人办事,得拿出点诚意来。”涂城双手撑在桌上,将沈二和姬仲颜隔开。
“都帮你们免费治伤了,别得寸进尺。”
安衍把沈二捞回来,对涂城道:“作为打手,保护雇主的安危不是很正常吗?”
涂城无法反驳,原以为他们不懂行,想糊弄过去,“一码归一码,作画得另外收钱。”
二人之间的气氛逐渐暧昧,沈二掏出一个金元宝,没拿稳,金元宝重重砸在桌上。
“够了吧?”
要不是看着这个姬仲颜确实有点东西,沈二可舍不得出这么高的价。
涂城想说不够,奈何姬仲颜已经先一步下手,把金元宝收走,爪子的尖端在折扇上点了点。
这个沈二懂,是在问她想画什么。
“偶像——”涂城欲哭无泪。
“牡丹,大红色的牡丹。”沈二吱吱开口,不用他们翻译,姬仲颜也能听得懂。
涂城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偶像,你这样会把他们惯坏的。”
安衍转头,举着沈二向虞仟拘礼,“借您笔墨一用,先知在此谢过。”
“诶——”虞仟按着安衍的胳膊,“客气客气,不必多礼,一点墨水能值几个钱?”
安衍举着沈二再次道谢,“多谢虞老爷子。”
沈二:“吱吱。”
“多谢多谢。”
“唉,你们这是做什么?再谢我可就要收钱了。”
“……”
虞繁花在外面探头进来,“阿爷,菜备好了,就等你过去下锅。”
“来了来了。”虞仟应声,舍不下画来回踱步,“麻烦姬先生帮我看着点,你们几个小的都别走,我去去就回。”
虞仟的脚步声远去,折扇上的牡丹也开始成型。
姬仲颜的手每个指节都包裹着刃片,呈一个爪子状,不过不耽误握笔。花瓣在笔尖的勾勒下舒展开,一层叠着一层。
沈二趴在安衍掌心,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就错过什么。
安衍指腹轻轻按在她的脊梁上,力道不轻不重,跟按摩一样。沈二被按得舒服,眼睛眯了起来,再睁开眼,姬仲颜停笔。
画完了。
沈二:“……”
扇面上的牡丹开得正盛,大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在墨绿色的叶子衬托下,把那一抹红托得更加浓烈张扬。
整朵花占据了扇面的三分之一,沈二所知道的词汇量不多,但知道好看不好看。先不说红配绿有没有什么问题,就说这画工,比花琼那个绣的好看多了。
“知道偶像擅长画梅,没想到别的花也画得如此惟妙惟肖。”涂城夸赞道,转头去看沈二,“这下满意吧?”
“满意,太满意了。”沈二这下终于理解虞仟方才的感受,满心欢喜,想碰又怕弄坏。
涂城的视线在她和安衍身上晃过,“这么浮夸的扇面,不像你们两个使的,难不成是替别人求的?”
“对啊。”
涂城嘴巴张得老大,“你知道不知道我偶像的画多值钱?让你求画那人是救过你命吗?”
“呃……救过。”
“那勉强说得过去。”
第137章 怪鱼(一)
一切回归正轨,沈二和安衍再次踏上前往天玄宗的路。除了沈二变了个模样之外,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
“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变回去啊——”
“war!”
沈二无力地趴在息玄脑袋上,四肢耷拉着。
它的个头又长大不少,勉强能承受住沈二的兔子形态。
按这个进度长下去,过个几年,息玄应该能长成可以载人的大蛇了。
骑着黑色大蛇出场,想想都觉得拉风。
沈二的忧愁向来不长久,安衍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就已经开始嘿嘿傻乐了。
兰亭。
为防息玄引起恐慌,沈二提前把它收起来,而她自己则跑到安衍肩膀上。当兔子也不全是坏事,怎么着都不用自己走路。
安衍顺路买了袋干粮,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沈二摇头,又点头,“想吃肉包子。”
安衍轻笑,“好。”
热乎乎的肉包子到手,沈二没急着吃,先在空间放着,一来怕弄脏安衍的衣裳,二来,一只兔子抱着包子啃,着实有点突兀。
而且刚从虞家吃完饭出来,现在还不饿,沈二准备找到地方歇脚再吃。
走着走着,天色渐晚,沈二看着逐渐远去的兰亭城门,眨巴眨巴眼睛,“我们今天不在城里住吗?”
“住外面方便跑,”安衍回答道,转而问她:“你还怕冷吗?”
沈二只带皮草,当然不怕冷。
她暗暗思索,觉得安衍说得挺有道理,他刚被除名,安项说不准正一路跟着,找机会下手。
兰亭到处都是安家的人,住外面比住城里安全得多。
但是沈二貌似忘记了一件事,想破脑袋也没想起来是什么,直到他们来到沧桑江。
此时已是入夜。
沈二蹲在安衍肩膀上,两只耳朵在夜风里微微往后翻,望着空荡荡的江面,恍然,“想起来了,沧桑江有怪鱼,晚上没船渡江。”
安衍站在江边,默了几息,然后转过身,沿着江岸往前走,走了约莫百来步,前方夜色忽然亮起一抹昏黄。
走近,那赫然是一艘大船。
沈二两只耳朵竖起来,“有船?”
“是官船。”
官船?
船身比方才在远处看到的还要大,船头雕着云纹,从船头一路延伸到船舷,桅杆上挂着两面云字蟒纹旗帜。
官船用蟒旗,船上的人至少是三品以上的大员。
沈二不懂,但她知道,这样级别的大官,她这种小老百姓是接触不到的,果不其然,船上有官兵过来拦人了。
“什么人?”
“莫要再往前,想活命的趁早离开。”
“这我们要怎么上去?”
安衍安抚性地拍了拍沈二的脑袋,“我自有办法。”
只见他亮出一块牌子,那两个官兵见状,立马换了个姿势。
“原来是大人的人,方才多有冒犯,对不住。”
“属下这便去通知大人。”
安衍颔首,“有劳。”
沈二满头雾水地被安衍带上船,问他什么时候交的这种大官朋友,他打着马虎眼,不愿意说。
“等会知道了。”
沈二:“……”
话说,出来这么久,沈二还是头一次见“官”的排场。
船舱宽敞明亮,熏香扑面而来,地上铺着毛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长桌、矮榻、青瓷茶具,每一样东西都摆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华贵优雅。
至于为什么用优雅这个词,因为榻上那人,着实优雅。
那人斜躺着,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随意地伸着,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料子很软,垂下来时褶褶皱皱的。
头发没有束起来,随意散在肩上,乌黑油亮,衬得那张脸白得几乎透明。五官不算惊艳,但胜在舒朗,鼻梁不高不低,嘴唇不薄不厚,什么都刚刚好,多一分则满,少一分则亏。
最要命的是他嘴角那抹笑,不深不浅,不冷不热,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姿态。
沈二都不敢盯着他看太久,用爪子拍了拍安衍的脖子,偷偷问他,“你什么时候认识这种人的?”
安衍没有回答,伸手把她从肩膀上取下来,拢进怀里,然后朝榻上那人抬手作揖,“陆大人。”
陆舒云从榻上坐起来,抬手朝对面的椅子指了指,“坐。”
安衍来到他所指的地方坐下,把沈二拢在手里。沈二从他指缝间探出脑袋,好奇地盯着那人看。
陆舒云也在看她,嘴角那抹笑深了一点,“想不到你还有闲工夫养起兔子来了,此兔有灵,怕不是只妖兔。”
“你才是妖兔!你全家都是妖兔!”
安衍把暴动的沈二按住,勾唇,笑意不达眼底,“陆大人说笑,不过是只普通的兔子,识得些人性罢了。”
陆舒云挑眉,不再追究这个话题,“你既上来我的船,那你我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话中有话,沈二都能听得出来。
安衍:“陆大人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你可曾听闻,沧桑江有怪鱼作乱?”
“有所耳闻。”
陆舒云眉眼微凝,“自从沧桑江出现怪鱼,沿江百姓人心惶惶,已有不少人惨死于江中,我这次是特意请命,前来处理沧桑江怪鱼。”
他看向安衍,“有谢先生这份助力,我这心中也能安稳一些。”
谢先生???
沈二抬头盯着安衍的下巴。
安衍微笑,“陆大人莫要客气,各取所需,再说陆大人这是为民除害,乃是大功一件,能帮上忙,是谢某的荣幸。”
“先生过谦了。”
他们两个你一言我一句,把沈二都绕晕了。
她原本还在疑惑,以安衍的名声,能交到什么像样的朋友?原来是没有报真名。
那就说的过去了。
安衍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下,“这样的大事,想必陆大人船上,应该还有别的能人异士吧?”
“真是瞒不过谢先生,有的。”陆舒云朝外头吩咐道:“去请二位高人前来一叙。”
外头应声:“是。”
“船上备有官兵,这二位是我在江湖上请来的。”
安衍多嘴问了一句,“为何不请门派中人?”
陆舒云眼神变了变,没有回答这句话,只道:“人来了。”
第138章 怪鱼(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梅惊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9章 怪鱼(三)
船被围攻在所难免,江中的本地鱼恐怕早已被残食殆尽,怪鱼饿急眼,什么活物都不会放过。
“都是小鱼。”沈二说,其实也不算小,个头大点的也有成人那般大,觉得小,只因沈二见过更大的。
下一刻,船身忽然晃荡,整艘船倾斜了半尺,船舱里传来瓷器清脆的碎裂声。
陆舒云扶着船舷站稳,衣袍被溅起的江水打湿大片,脸色白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正常。
“来了?”他问。
月光下,无数黑色的影子在水下游动,大大小小,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站在船头的齐仓将大剑扛在肩上,第一条怪鱼从水面跃起,浑身灰黑,满是粘液的鱼身泛着光泽,张开的口中露出几排倒钩般的细齿,朝着船头直扑过来。
齐仓大剑劈下,正中鱼头,剑刃从鱼嘴劈入,从鱼尾劈出,整条鱼在空中被劈成两半,血和内脏洒在甲板上,腥臭味立刻弥漫开来。
不光是船头,守在船尾的涂城也遭到鱼群的攻击,“这玩意太多了。”
陆舒云立即命令手下,守在各处,处理想要扑上船的怪鱼。
正如涂城所说,扑上来的怪鱼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稍有不慎就被钻了空子。
“啊!!”
被咬伤的官兵是个年轻的后生,手臂上挂着一条三尺来长的怪鱼,鱼齿嵌进肉里,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
旁边的官兵见状上前帮忙,一刀砍在鱼身上,刀刃崩了个口子,鱼却纹丝不动,反而咬得更紧。
后生疼得喊不出声,嘴唇哆嗦着,眼白翻了出来。
齐仓从船头大步跨过来,剑脊拍在鱼身上,那鱼被拍飞出去,硬生生从后生手臂上撕下来块皮肉。
“带下去处理伤口。”齐仓道,随手拍飞又一只扑过来的怪鱼。
安衍吹响笛子,在一定程度上减缓了怪鱼的攻击速度,它们不再疯狂地往船上扑,而是在水面下转圈,互相碰撞,甚至开始撕咬身边的同伴。
涂城看着那些开始自相残杀的怪鱼,狐狸眼眯了眯,“有点东西。”
齐仓扛着大剑走过来,黝黑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他紧绷着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些。
“这样能撑多久?”
“撑不了多久。”涂城提安衍回答,“这样的笛音费神费力,得赶紧想想别的应对方法。”
经过方才那一波,他们发现,这些怪鱼必须得用附着灵力的灵器才能杀死,普通官兵的刀剑不行,那些刀刃砍在鱼身上,要么崩口,要么卷刃,连鱼的外皮都砍不穿。
“除去修炼者,其余人退到船舱里去。”
陆舒云吩咐道。
这一下子,甲班上的人少了大半,不过这样也好,省得伤及无辜。
涂城看见陆舒云还在,他的头发盘起,衣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涂城目光落在他那身看起来普通,实际一点都不简单的衣袍上,若有所思。
“想不到陆大人身上还有这等法器。”涂城说道,语气中带着他一贯的调侃意味。
陆舒云神色坦然,“涂公子好眼力,此乃仙师所赠法宝,刀枪不入,驱魔辟邪。出行一路凶险,穿在身上防身用。”
这么做也可以理解,毕竟陆舒云没有灵力傍身,身上没件像样的法宝,保不齐会死在半道上。
涂城的关注点却在别的地方,“哪位仙师那么豪气?让他也送在下几件穿穿。”
这话着实有点不要脸了。
但兔子不这么觉得,兔子表示她也想要。
陆舒云笑着迎合,“有机会定介绍给涂公子认识。”
站在旁边的齐仓忍不了涂城这副嘴脸,“此乃家师所赠,想要就花灵石来买。”
涂城挑眉,“齐公子那么大火气,若全使在那怪鱼身上多好。”
“涂公子是在说齐某不作为吗?”
“我可没这么说。”涂城耸耸肩,“你非要这么理解,我也没办法。”
“你……”
“二位有话好好说。”
眼看他们两个就要打起来,陆舒云急忙拉架,“大敌当前,应该一致对外才是,莫要伤了和气。”
齐仓冷哼,“我没法跟这种身份不明,矫揉造作的人合作。”
“?”涂城听出这话含有别的成分,“你说谁娘娘腔呢?”
“我可没这么说。”齐仓学着他方才的样子,耸耸肩,“你非要这样想,我也没办法。”
“……”
“差不多行了。”安衍笛声停住,“再吵我们谁都别想活着出去。”
涂城他们两个不说话了,互翻白眼,各自退到一旁。
“陆大人,”安衍转头,“待会我继续控住怪鱼,麻烦你指挥手下,将船驶出鱼群,尽快靠岸。”
安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沈二知道他在逞强,他的灵力已经见底,说两句话的功夫都在尽力调息。
“要不你先休息一会儿,我能打。”兔子形态的沈二不安地在他肩膀上踩了踩,她还有弯刃,她能打。
“乖。”安衍拍拍她的脑袋,安抚道。
陆舒云看着安衍,沉默片刻,“谢先生,你的身体……”
安衍颔首,“撑得住。”
“好。”陆舒云应声,没有耽搁,吩咐官兵回到各自的位置,在他的一声令下,船动了。
安衍的笛声再次响起,船驶过满是怪鱼的江水,起起伏伏,好在还算畅通。
齐仓的大剑在船头劈砍,每一剑都带走大批怪鱼。涂城也没闲着,掏出折扇帮忙清道。
船以最快的速度使出那片水域,船旁的黑影开始变少,从密密麻麻变成三三两两。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沈二耳朵动了动,望着前方瞪大了兔眼。
“吱吱吱!”
“快看那!”
只见沈二所指的方向,江水里,一个足以和船体媲美的巨型黑影正在靠近。
江面被顶成一个巨大的圆弧,月光落在圆弧上,照亮底下暗红色的鱼鳍。
“这什么玩意?怎么那么大?”涂城惊叹。
圆弧越升越高,江水从鱼脊两侧倾泻而下,水声轰鸣,露出来的部分比船还要高出不少。
它与其他怪鱼长得一样,又不太一样。
它的颜色更深,深到发黑,鱼脊上长着一排暗红色的鳍,从颈部一直延伸到尾部,鳍的尖端有倒钩,每一根倒钩都有成人那么长。
第140章 巨型怪鱼
这东西已经不能用大来形容了,船上所有人都为之捏了一把汗。
要被它来一下子,不得把船给冲烂喽?
安衍皱眉,说出一个很不好的消息,“笛声对它不起作用。”
这无疑是在告诉他们,大难临头,死路一条了。
齐仓举起大剑,“谢先生,”他声音发沉,“你们往后退,我来会会它。”
涂城难得对他说了句好话,“这鱼没有妖丹,但这样大的体型,抗衡六阶修者不成问题,你上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奈何齐仓根本不领情,“那也好比在这等死强。”
说完这句话他就跳了出去,大剑在前,人在后,像一支离弦的箭。
涂城伸手去拉,没拉住,指尖擦过齐仓的衣角,只抓到一把空气,“疯子!”
他骂了一声,折扇在手里转了个圈,数根灵力所化的飞针被他扇出去,先齐仓一步刺进怪鱼皮肉。
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怪鱼还是持续朝船靠近,并且张开血盆大口,将扑过去的齐仓吞入口中。
所有人:“!!!”
消失不见的齐仓让人有种不真实感,不愿相信,好好一个人就这么没了。
齐仓可是四阶啊。
怪鱼越来越近,嘴巴大到能吞噬一切。危急关头,沈二想到了应对之法。
没错,就是用之前转移大鱼的办法,将这条巨型大鱼带离此地,以防它撕碎官船。
面对这样大的体型,沈二没有把握,但眼下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沈二的想法刚冒出头就遭到安衍的拒绝,可惜她跟齐仓一样,是个急性子,身子还滑得很,安衍没抓住,只揪下来一团毛毛。
安衍:“……”
涂城看见一道白影朝那条巨型大鱼飞去,觉得好笑,“一个个的真是脑子有病,上赶着送死。”
话音刚落,安衍没有丝毫犹豫,飞身跟上。
涂城直接傻眼,“不是,真是显得你们了!”
沈二飞过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这条船沉没。
她落在大鱼脑袋上,鱼头表面敷着一层粘液,她的爪子陷进去,像踩在泥地里,滑溜溜的,随时都有可能滑下去。
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能不能承受住这么大的转移,丹田刚刚修复不久,胜在灵力充沛。
沈二的爪子嵌入鱼头,无形的灵力将怪鱼包裹,不管怎样,总得试试才知道。
丹田内的灵力被迅速抽走,沈二沉下心,发了狠。
大鱼在将官船整个吞下的前一刻,消失不见。
陆舒云呆愣在原地,江水混合着大量粘液从上空滴落,证实刚才那一切真真实实出现过。
可是,他们几个都不见了。
与此同时,沧桑江的另一边。
一条巨型大鱼凭空出现,将月亮遮了个完全。
沈二自己都没想到能成。
话说,安衍和涂城这两个货是怎么跟过来的?
这个疑问还没来得及解答,大鱼便落入水中,溅起的水花比天高。
沈二被浪卷起,整只兔在空中翻了不知多少个跟头,晕头转向间,一只手握住她。
是安衍,他一手抱住兔子,在翻涌的江水平息后,奋力向上划去。
涂城在水面接应,朝安衍伸出手,嘴巴一开一合,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看口型能看出,他在说:
“快上来。”
两只手握上的瞬间,血盆大口将一切吞噬……
巨型大鱼沉入水底,世间回归沉寂。
……
哗啦——
不知名陆地,巨型大鱼张开大口,无数小鱼被江水裹挟着流进一处小型盆地,盆地当即就形成水池。
大鱼缓缓退入水中,一只手托举着一团灰白露出水面——是已经湿透的沈二,整只兔湿得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抹布。
紧接着安衍的脑袋也冒了出来。
沈二甩了甩身子,水珠难免地溅到安衍脸上。
“不好意思。”
安衍抹了把脸,“没事。”
哗啦——
“我去,快来帮忙!这家伙死抓着他的剑不松手,重死了。”涂城叫喊道,他费力托举昏迷的齐仓露出水面。
安衍正欲上前,水池的水位以可观的速度开始下降,直到尽数退去,独留坑坑洼洼的盆地。
涂城松手,把齐仓随意丢在地上,这一下子恰好刺激到齐仓的胸腔,江水从他口中涌出来。
齐仓猛地睁开眼,
“咳咳咳——”
“嘿,醒得挺快,省得治了。”涂城拍拍手,用灵力清理干净衣物,转头观察四周。
不看不知道,这一看顿感不妙。
盆地四周长满无叶的怪树,树根盘织错结,满是青苔污泥,最要紧的是树根底下遮掩不住的白骨。
涂城蹲在一颗头骨旁边,伸手拨开覆盖在上面的淤泥,露出完整的颅骨。
是人的颅骨。
安衍当然也看到了,他走近观察,得出结论:“这些人骨上虽有齿痕,却不是死于怪鱼口中,而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血肉。”
“吱吱!”
“小心!”
沈二惊叫出声,弯刃在安衍头顶划过,斩断朝这边伸来的藤蔓。断口处喷出暗绿色的汁液,黏稠,带着腥臭味、像血又不是血。
安衍带着沈二闪身躲开,那汁液才不至于溅到身上。
“看来都是这些树干的。”涂城打开折扇,护在身前,“我刚还在纳闷,那怪鱼把我们吞进去又吐出来干嘛,原来是给这些树当养料。”
齐仓从地上爬起来,一记重剑将在地上扑腾的小怪鱼劈成两半,看着同样狼狈不堪的几人,“发生什么事了?”
没人回应他,让他自己领悟。
藤蔓铺天盖地朝他们涌来,三人一兔不约而同地靠拢。
齐仓用大剑砍,涂城用风刃斩,被砍断的藤蔓又迅速再生,砍不完,根本砍不完。
沈二的弯刃划拉几圈,将藤蔓尽数搅碎。神奇的是,经弯刃斩断的藤蔓竟没有重新生长,慢慢地退了回去。
“我去,小…”涂城顿了顿,“小兔子干得不错,回头奖励你吃胡萝卜。”
沈二:“……”
齐仓把大剑杵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也朝沈二投来赞许的目光,“干得不错。”
搞得沈二都不好意思了。
藤蔓退去,四周的气氛陷入诡异。
“摇,摇,摇啊摇……”
空灵的女音响起,将诡异的气氛烘托到最高点。
第141章 童谣
“摇,摇,摇啊摇,睡摇篮,坐摇椅,睡啊睡,小宝儿,快快长……”
“六阶。”
安衍只说了两个字,便让所有人都警惕起来。
“摇,摇,摇啊摇,小宝儿,请吃糖,请吃糕,糖啊糕啊莫吃饱,少吃滋味多,多吃滋味少。”
怪树挪动开道,一个身影蹦哒着从开口处走来。
来人是个长相甜美可人的少女,身着暗红色的衣裙,上边别着银闪闪的配饰,随着她的动作一步一响,叮叮当当。
“摇,摇,摇啊摇……”她才发现他们似的,“你们好呀。”
她挥了挥手,然后把手背到身后,一双杏眼一眨一眨的,“这么晚了,你们怎么还不睡觉呀?”
地上到处坑坑洼洼湿淋淋,更别提边上还有会吃人的怪树,要睡也得有地方睡才行啊。
涂城笑脸盈盈,“地上太凉,我们睡不习惯。”
“这样啊。”少女歪头,很认真地思考了下,“那我给你们在树上结个吊床吧,这样就不用睡地上了。”
藤蔓如虫蛇般游动缠绕,竟真结出来三张吊床。吊床晃晃悠悠,仿佛在说:
上来呀,上来就可以一直睡觉了。
涂城嘴角抽搐:“你人还怪好的。”
少女眉眼弯弯,“不用客气,你们快睡吧,晚上不乖乖睡觉,是会被妖怪抓走吃掉的哟。”
“跟她废什么话?”齐仓手握大剑冲上前,拦都拦不住。还没挨到人家的边,就被少女操控藤蔓死死缠住,动弹不得。
涂城抚眉,“让你急,这下好了吧。”
安衍没有轻举妄动,奈何他肩膀上的兔子有些惹眼。
“好可爱的小兔子,”少女一脸天真无害,“可以把它送给我玩玩吗?”
安衍把兔子塞进胸口的衣服里,藏起来,“她是我的。”
沈二露出来的两只耳朵动了动,“什么玩意你的我的?我是我自己的。”
“你的。”少女重复着这两个字,“可是它好像有自己的想法。”
她说着说着,忽然咧嘴一笑,笑容狰狞诡异,“你不会是御兽宗的人吧?”
这笑容让人不安,安衍后退一步,“我不是。”
“骗人!”少女尖声大叫,“御兽宗的人最是不讲信用,最是会骗人!”
安衍:“……”
“他真不是,我可以证明。”涂城开口道。
“你也是骗子!”
涂城:“……不是,你讲不讲道理啊?”
“都是骗子!为了活命,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少女的情绪完全失控,她尖叫着,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铁板,沈二的耳朵被刺得嗡嗡直响,不得不把脑袋埋进安衍的衣服里。
有时候耳力太好也是一种烦恼。
藤蔓在少女的尖叫声中疯狂生长,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们缠绕在一起,织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把他们困在盆地的中心。
齐仓被缠得更紧,藤蔓勒进了他的脖子,他的脸从黝黑变成了紫红色。
“快救人。”安衍道。
涂城也不想他真死了,挥扇斩断缠绕着他的藤蔓,把人拉到身侧。
做完这一切,他才发觉,“你在教我做事?”
安衍没有理他。
少女的尖叫声停住,藤蔓将她托至高处,两只手打着节拍,口中继续念叨那首歌谣:
“摇,摇,摇啊摇,睡摇篮,坐摇椅,睡啊睡,小宝儿,快快长……”身上的银饰轻轻晃动,丁零当啷混在歌谣里。
调子轻飘飘的,像真的在哄小孩子睡觉。
要不是密密麻麻的藤蔓摩擦的声响刺耳到难以忽视,说不准真让她哄睡着了。
对面是六阶强者,不是差两个阶品那么简单,修炼到六阶灵力会产生异变。
如果说四阶到五阶隔着一道鸿沟,那么五阶到六阶,说是一个地上一个天上都不为过。
谁都没有先动手,打不过是其一,没摸清对手情况,不敢动是其二。
不是谁都像沈二那么莽,打不打得过,先打了再说。沈二此时就有这个打算,只不过被安衍掐住了。
没错,是掐。
“吱吱吱!”
“你别掐我肚子!!”
沈二叫嚣着。
弯刃有意识地在他身边环绕,要上不上的。
安衍的手松了松,从掐改为托,掌心覆上沈二的肚皮,轻轻揉了揉,“我弄疼你了?”
沈二:“……倒也没有。”
涂城咬牙切齿:“你俩够了。”
歌谣造不成伤害,只是很普通的童谣,但要命的是那些藤蔓。藤蔓还在疯长,贴着地面蔓延,因数量太多,看起来像潮水般翻涌。
可又像是在忌惮什么,在离他们几步开外的地方缠绕盘织,反复试探。
安衍的目光看向在身边飘荡的玄色弯刃,看出了些许端倪。
沈二当然也想到了,齐仓和涂城的灵器对它们都没用,唯独她的弯刃可以抑制藤蔓的生长。
虽不知是什么原理,但有用就完事了。
沈二操控弯刃,所过之处,藤蔓如同受到惊吓,纷纷退让。
“小兔子有点东西啊。”涂城咂舌,抬头望向少女,“唉,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们?”
歌谣被打断,少女很不爽,“御兽宗的人,都该死!”
“可我们真不是那什么御兽宗的人,我就一通缉犯,他们倒是有正经身份,但他们都是天玄宗的人。”
涂城这番自报家门,把齐仓也给绕进去了。
他转头看向安衍,表情意味不明,“你也是天玄宗的人?”
安衍现在特别想把涂城毒哑,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实不相瞒,”安衍回道,“我乃齐初长老座下弟子。”
齐仓却问,“你是沈二的师兄弟?”
安衍颔首。
“正好,我有个问题一直不解,沈二到底是因何故弃权?”齐仓又问。
沈二自己都没想到,齐仓这家伙竟然会记得自己。也难怪,毕竟是宗门试炼打上八强之后,说不打就不打的人,齐仓记得她也很正常。
不过这倒是点醒了沈二,她现在特别想问,齐仓对战裴易,到底谁赢了。
安衍不想回答,用别的话题给齐仓搪塞过去,“现在要紧的不是这个,你何不问问那个通缉犯姓甚名谁。”
面对安衍抛过来的问题,涂城直接反弹,“不要引起内讧啊,大敌当前,应当一致对外。”
第142章 阿遥(一)
涂城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好似刚才自报家门,顺带把他人底裤掀翻的另有其人。
“不是吗?那太可惜了。”少女小脸上写满忧愁,说出来的话又不沾半点忧愁,“本来你们可以死得好玩一点的,好可惜呀。”
“……”
涂城:“我早有预料,这人是个疯子。”
哪还用他预料?
涂城说完这句话,少女却满不在意:“我这里有不少各门各派修炼者,你们要不要去跟他们打个招呼呀?”
齐仓:“不要。”
“不打招呼不礼貌哟。”少女的杏眼弯成两道月牙,那笑容甜得让人后脊发凉。
安衍问了个很关键的问题,“所以,那些怪鱼都是你搞出来的?”
“不是我,”少女委屈地皱起小脸,“是小宝儿。”
“小宝儿又是谁?”
“就是带你们过来的小宝儿呀。”
那条巨型大鱼。
起这种名字真是……
少女又继续说:“它们都是小宝儿生的呢,小宝儿可厉害了,一下子可以下好多好多蛋。”
几人对视几眼,看来罪魁祸首是她买错了。
少女轻轻地拍了拍手,藤蔓应声而动,如潮水般朝四面八方涌来。
她看着安衍,“我不知道你那个弯月刃从何而来,我也不想知道,等你睡着了,它就是我的了。”
这话是对安衍兜里的兔子说的,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沈二操控着弯刃抵挡藤蔓,寒光所至,藤蔓被斩落,枯萎。奈何数量实在太多,多到大地都为之颤抖。
灵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她撑不了多久。
“涂城。”安衍额上冒着冷汗,凑到涂城耳边说了什么。
涂城眼睛亮了亮,下一息又满是疑惑,“你确定这样可行?”
安衍深深地点了下头。
涂城虽有疑虑,但他看见安衍眼底那片沉沉的光,不像是在冒险,还是点了头。
安衍又与齐仓对视一眼,并知会兜里的沈二,让她用弯刃去吸引少女的注意力。
“吱!”
“好嘞!”
沈二收到信号,说干就干,操控着弯刃突出重围,攻向少女。
少女当然不会站在原地让她打,她身姿轻盈躲到一侧,落脚处藤蔓为她织成平台。
银饰响动间,齐初提着大剑接踵而至。
“你们仙门就这么喜欢以多欺少吗?”少女冷声道,随手一甩,藤蔓便将齐初打落。
“我不想再跟你们玩了。”少女杏眼泛着寒芒,裙摆随周身散发的气势摇摆,看样子是要放大杀招了。
“摇,摇,摇啊摇……”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温柔的声音响起。
藤蔓围拢起来的地方,不知何时出现个身着深蓝布衣,头围着布巾的老太。
老太明显是个村户人家,瘦瘦小小,脊背有些佝偻,打着拍子的手粗糙满是老茧裂口。
她的双眼清清亮亮,温柔慈爱,口中念叨着那首歌谣:
“摇,摇,摇啊摇,睡摇篮,坐摇椅,睡啊睡,小阿遥,快快长……”
少女当即怔在原地。
歌声还在继续:“摇,摇,摇啊摇,小阿遥,请吃糖,请吃糕,糖啊糕啊莫吃饱……”
“阿婆——阿婆——”
油绿绿的田野间,一个少女手提着篮子,欢快地在田埂奔跑。
田间,戴着顶草帽的阿婆直起腰身,朝少女挥了挥手,“阿遥,这呢。”
阿遥跑过来,把篮子放在背着阳光的田埂上,田埂边的稻子长得高高的,刚好可以遮阳。
“阿婆,别忙了,快过来吃粥,我用昨天逮的小鱼炒咸菜,配粥吃可香了。”
“就来就来。”
阿婆从绿绿的稻子里走出来,在水坑边清洗手脚上的污泥,才来到阿遥这边。
看着阿遥从篮子里拿出来的白粥和咸菜炒鱼,笑眯眯地夸赞:“我们阿遥真能干。”
空气中满是泥土湿漉漉的味道,阿遥嘿嘿一笑,杏眼弯弯。
“你吃过没有?”阿婆问她。
阿遥用力地点头,“吃过啦,不然哪有力气跑来找阿婆。”
实际是只喝了点粥水,家里快没米下锅了,煮粥都是水多米少,她喝粥水,剩下的米都给阿婆带过来。
怕阿婆不信,阿遥拍拍鼓囊囊的肚子,“阿婆你看,吃得饱饱的。”
“吃饱就好,吃饱就好。”阿婆重复这句话,把粥碗喂到她嘴边,“你再喝口,多了阿婆吃不完。”
阿遥拗不过,只好吃了一口,这一口,阿婆恨不得把所有的米都喂给她。
“够了够了,再吃就撑了。”
阿遥躲到一侧,提起空篮子,“我再去摸点鱼虾,我们晚上炒着吃。”
阿婆把脑袋上那顶破了个大口的草帽给她,“去吧,小心些,不要去江边,在水沟摸就好。”
阿遥没要,撒丫子就跑。
“知道啦知道啦。”
阿遥躲在远处,偷偷看着阿婆把她的那份咸菜小鱼倒进粥碗里,用筷子搅了搅,心满意足离开。
江边肯定是要去的,无主的大江,鱼谁抓到就是谁的,抓得多了还能拿到镇上去卖钱。
阿遥都想好了,等攒够钱就买艘小船,抓更多的鱼,卖更多的钱。
有了钱,阿婆就不用再去帮别人家耕田。
有希望就有动力,阿遥恨不得长双翅膀直接飞过去。
江边。
烈日炎炎,阿遥顶着片芋头叶子从树丛里探身出来,四下望了望,欣然笑笑,“太好了,没人。”
将裤腿往腿上卷了几卷,光着脚踩进清澈见底的江水里。现在太阳大,鱼虾都在深水区躲着,浅水区的少之又少。
阿遥费半天劲,几乎翻遍每一块石头和水草,才抓到零星几只。
她有些懊恼:应该晚些时候再来的。
思索间,余光瞥见个白花花的东西,定睛看去,发现是条翻肚皮的鱼。
阿遥一喜,立马跑出去把鱼抓起来。
还不小,有她巴掌那么大。
就是长得有点怪,鱼身上没有鱼鳞,黏糊糊,灰不溜秋的,阿遥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鱼。
“也不知道能不能吃。”
她嘀咕着,转念一想:管它能不能吃,带回去再说。
原以为它已经死了,抓住它的时候它还在动,鱼嘴一开一合。
阿遥怕回去路上它真死了,就用头顶的芋头叶子装点水放在篮子里,把它放在里面。
然后提着篮子满意回家。
全然没有发现,身后的江面上,飞过几个仙人。
第143章 阿遥(二)
阿遥把那条鱼带回家之后,跟其他小鱼小虾一起养在水盆里。
她蹲在水盆边上,看小鱼小虾在盆里游得欢快,只有那条怪鱼沉在盆底,一动不动,身上的粘液在水里飘散,很快就把一盆水染浑浊。
阿遥并没有关心这个,伸手戳了戳它的脑袋。
“你怎么不动啊?”
没有人回答她这个问题,鱼眼睛动了一下,灰白色的眼睛,没有瞳仁,像被煮熟的鱼眼。
可是它还在动,阿遥觉得心里发毛,缩回手,用干净的水仔细清洗双手。
手上沾到的粘液黏糊糊的,费了好大劲才洗掉。
阿婆今天回来得早,早到阿遥很是意外。
见她身边还走着两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同她有说有笑,阿遥很久没见阿婆笑得这么开心了。
阿遥不解,上前扶住阿婆的胳膊,“阿婆,他们是谁啊?”
阿婆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扶住阿遥的肩膀,让她面对那两人,“二位仙人,这就是我家孙女——阿遥。”
仙人?
阿遥认真打量眼前一男一女两个仙人。
他们确实和村里人不太一样,衣裳是从未见过的好料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腰间挂着上好的金玉坠子。
那个男的高高瘦瘦,眉目清朗,肩膀上蹲着一只小猴子。那女的要矮一些,瓜子脸,比之前见到的那些富家小姐还要好看。
他们也在打量阿遥。
阿遥被那明晃晃的目光看得不自在,往阿婆身后躲了躲。
“别怕,”阿婆拍拍她的手,“二位仙人看中你的根骨,要带你去修仙呢。”
解释罢了,阿婆面上是难掩的欣喜,“我家阿遥有本事,能被仙人看上,以后就不用过苦日子了,这可是我们这些人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
阿遥听着阿婆的话,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她承认,有那么一刻她是期待的,可是……
她低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丫,上面还沾着没来得及清洗的污泥,裤腿上亦是,脚趾头不安地蜷了蜷。
“阿婆,”她声音比蚊子还小,眼神无比坚定,“我不想去,我想跟你待在一起。”
阿婆的笑容僵了一下,“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呢?别人花钱求都求不来的好事,怎能说不去就不去?”
“我不想离开阿婆。”
她怕阿婆没人照顾,会被人欺负。
阿婆伸手替阿遥把额前的碎发拨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阿婆老了,不能陪你一辈子,你有出息,阿婆死也能闭上眼。”
“阿婆不会死。”阿遥鼻子一酸,瘪了嘴,眼里有水雾在打转,她扑进阿婆怀里,闷声道:“阿遥要和阿婆一辈子待在一起。”
“这傻孩子。”阿婆轻轻拍拍她的背,转头看向那两个仙人,“抱歉抱歉,这孩子从小没了娘,就爱粘着我这老婆子,走到哪跟到哪。”
“二位能否明日再来,我好劝劝她。”
一男一女对视一眼,点了头。
“不妨事,”男的道,“是叫阿遥没错吧?”
阿婆点头,“没错没错。”
“阿遥天资不错,恰好有御灵的慧根,若是能到我御兽宗修行,未来前程不可限量。”
“听见了吧?”阿婆对阿遥说,“仙人都夸你呢。”
阿遥不想听,干脆直接把耳朵捂住。
阿婆无法,只好让两位仙人先离开。
夜里,阿遥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白日里阿婆一直在劝,她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但还是听进去了一些。
能被仙人看中,她以前只在镇上说书的那里偷听到过,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想去,可她不能去,阿婆年纪大了,又是个老好人,她要是不在,受欺负都没人帮着说话。
想得脑子都快炸了,她把被子蒙在头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土坯的,年头久了,裂了好几道缝,她盯着那些缝隙看了好久,不知怎的就想到阿婆的手。
阿婆的手就是这样,活干多了,手上全是缝。她实在无法入睡,干脆爬起身,偷摸去了阿婆那屋。
让阿遥没想到的是,阿婆屋里的灯还亮着。
阿婆平日最是节省,吃夜饭都舍不得点灯,阿遥疑惑,从门缝里往里头瞅。
只见阿婆坐在床上,借着煤油灯的光,缝补着什么。
阿遥轻轻地推开门,喊了声:“阿婆。”
阿婆抬起头,昏黄灯光将她拢住,把脸上的褶皱照得分明。手里裹着一件暗红色的衣裳,针引着线,还别在布料上面。
“来啦。”她呵呵一笑,早知阿遥会过来般,“过来,这边来。”
阿遥来到她身边坐下,怕影响到她,没有靠近,看着那件衣裳,眨巴眨巴眼睛,“阿婆,这是什么呀?”
“这是给你准备的新衣裳。”
“给我的?”
“是啊。”阿婆将衣裳的衣角放到阿遥手里,展开后阿遥发现,这还是条裙子,上头挂着银闪闪的装饰,动一下丁零当啷的。
“好漂亮!”阿遥杏眼亮了亮。
“喜欢吗?”
阿遥用力点头,“喜欢。”可又疑惑,“阿婆你怎么想起给我置办新衣裳了?我那些衣裳都还能穿。”
“这条裙子是阿婆的嫁妆,本来就是要留给阿遥的。”阿婆的手小心翼翼地抚过面料。
“那两个仙人衣着华丽,阿遥没件像样的衣裳可不行,只可惜这上头不是银饰,不然更好看。”
阿遥觉得已经很好看了。
“我又没说要跟他们走,我要陪着阿婆。”阿遥说着,在阿婆身旁直接躺下。
“傻孩子。”阿婆继续手上的动作,“你不老是吵着要挣钱,让阿婆过上好日子吗?”
“你既有机缘被仙人看上,那你就去,在仙人面前,金银是当地砖用来铺地的。”
金砖银砖铺满地,那画面太美,阿遥想象不出来。
“跑去翘人家地板砖不太好吧?”
阿婆故意板起脸,“你这小娃娃,我是那个意思吗?”
阿遥嘿嘿笑了笑,“我知道阿婆的意思,”她默了下,“阿婆我答应你,我去,当时候多带几块金砖银砖回来,给阿婆买大房子。”
“想通就好。”阿婆重新绽开笑颜,“到了那边别老想着金砖银砖,要好好听师父的话,师父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知道啦知道啦。”
阿遥说:“阿婆,你唱歌哄阿遥睡觉呗,阿遥睡不着。”
“好。”阿婆欣然答应,放下手里的活计,拿起蒲扇轻轻扇着,温声唱道:
“摇,摇,摇啊摇……”
风儿拂过面颊,很是舒服,阿遥闭上眼。
耳边不光只有阿婆的歌声,还有蒲扇扇动的声音,外头的蝉鸣,这些都成了歌声的背景板,出奇地和谐。
阿遥渐渐沉浸其中,沉沉睡去。
第144章 阿遥(三)
次日晨,阿遥早早起来收拾行囊,换上阿婆准备的新裙子。
阿婆早已准备好早饭,两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家里没有鸡蛋,也不知阿婆用什么东西换来的。
看着阿婆佝偻着在灶台忙碌的身影,阿遥揉了揉眼睛,跨步上前,“阿婆,我来帮你。”
“别忙,都准备好了。”阿婆看着她身上的衣裙,满意地笑起来,“好看,我家阿遥打扮起来,不输那个仙女。”
阿遥被夸得不好意思,低下头,把裙子上的银饰裹在手里,凉丝丝的,“阿婆,你哪里来的鸡蛋?”
“跟邻家大嫂买的。”
阿遥心下了然,邻家大嫂是个好人,没有看不起她们,平日里时有帮衬,阿婆应该不会被坑。
她没再说什么,坐下来喝粥,阿婆把两个鸡蛋,全部塞进她的碗里。
不知怎的,今天的粥格外的烫,烫得阿遥直掉眼泪。
“阿婆你也吃。”阿遥把其中一个鸡蛋拨给她,她不要,直说:
“阿婆不爱吃。”
“……”
吃完早饭,两位仙人如约而至,阿婆把包袱递到阿遥手里,这包袱沉甸甸的,与她之前收拾好的全然不同,也不知阿婆又往里面塞了多少东西。
临行前,那个男仙人让阿遥把昨天抓到的怪鱼带上。阿遥疑惑缘由,也疑惑他怎么知道自己抓到条怪鱼。
男仙人解释道:“它已认你为主,应当带上的。”
提到认主,阿遥更是一头雾水,但还是照做。
她去到水盆那查看时,发现盆里的小鱼小虾都不见了,独留一条怪鱼在里面。
不用想也知道,定是被怪鱼给吃干净了。她原本还想小鱼小虾可以留下来,跟阿婆补身体的。
无法,阿遥用仙人给的宝葫芦,把怪鱼装起来。
那个男仙人说这怪鱼认她为主,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暂时认为就像养小猫小狗那样。
只不过她养的是怪鱼,小猫小狗有名字,怪鱼也应该有,所以她又找到阿婆,让她给怪鱼起个名字。
阿婆却说:“我不是文化人,哪起得来像样的名字?”
阿遥非要她起一个。
“那叫小宝儿吧。”
“好,就叫小宝儿。”
在走出院门时,阿遥回头,眼眶泛红:“阿婆,一定要等我回来。”
阿婆站在屋前,阳光照在她背后,把她的影子拉到阿遥身上,她笑着摆了摆手:“去吧,要听话。”
阿遥不敢再多看,转身随两个仙人离开。
“你们能找人帮我照看我阿婆吗?”
路上,阿遥问他们。
男仙人回答:“当然,你此后便是我御兽宗的人,你在凡间的家人,肯定会有人好好照顾的。”
阿遥这才稍稍放心,可事往往不尽如人意。
阿遥因出身不好,又是女子,上御兽宗两年,受尽冷眼排挤,还被强行扣留,三年不得出宗门。
至于她为何在御兽宗两年,是因为某天她意外得知,自己之所以被选中,是因为小宝儿认她为主。
小宝儿不是普通的怪鱼,它名叫吞天鱼,可无限成长,吞噬一切。
继西属灭国之后,像吞天鱼这样可驯服的灵兽少之又少,带她上山的那两个仙人是为追击吞天鱼而来。
碰巧那时吞天鱼意外认阿遥为主,主仆契不可逆,不得已才带阿遥上御兽宗。
这些都没什么,吞天鱼意外认她为主,何尝不是一种机缘。
真正让她崩溃的是,她得知自己上御兽宗的当晚,阿婆被讨债的人寻到,拉扯间,意外身亡。
债是阿遥父亲很久之前欠下的,数目不算多,对于已上御兽宗两年的阿遥来说,不过几两银子而已。
父亲因这几两银子被逼上绝路,一走了之,留下一个老太太,带着一个孤女到处躲躲藏藏。
好不容易有了安稳日子,阿遥又被仙人看上带走。
在御兽宗期间,就像阿婆说的那样,这里的人看不上金银,金砖银砖铺满地。
阿遥不在乎什么灵石,眼中只有金银,经常帮给那些富家子弟端茶倒水,有钱就干,那些富家子弟出手也大方,来来去去,阿遥就攒下不少钱,就等着满三年后下山,给阿婆建大房子。
阿遥时不时就会有寄信寄银两回去,阿婆不识字,但有了银钱,可以找村里识字的念给她听。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可现在却告诉她,阿婆在她走的那天晚上就没了。
明明答应好的,会照顾好她的家人。
若不是为了这点念想,她何必忍辱负重受那些罪?
两年的心酸苦楚一股脑涌上来,阿遥崩溃了,她想大闹一场,奈何没有实力,她只能逃,逃出那个牢笼,逃回家去。
她和阿婆住的屋子是东家的,阿婆走后的两年,那间屋子空出来没人住,被东家收回,改为猪圈。
邻家大嫂还在,她告诉阿遥,当时阿婆说自己的孙女被仙人接走,讨债的不信,狠下心将她乱棍打死。
走之前还放话说,“老东西不老实,要是真被仙人接走,怎么不见仙人下凡来救?”
阿遥没勇气再往下听,只问阿婆被埋在哪,以及那几个讨债的住址。
尸是东家收的,原本想直接丢去乱葬岗,邻家大嫂看不下去,让自家男人用张席子裹着,埋在后山。
后山。
无碑的土包,又无人照料,早已杂草丛生。阿遥找了好久好久,天快黑的时候才找到。
她把杂草清理干净,立上石碑,可笑的是石碑她不知该写什么,她连阿婆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她依偎在石碑旁,将两年来发生的种种都说给阿婆听,夜深了,她怕阿婆睡不着,悠悠唱起阿婆哄她睡觉的那首童谣。
就像在陌生之地两年来,她在回忆中默默哄自己睡觉般。
“摇,摇,摇啊摇,,睡摇篮,坐摇椅,睡啊睡,小阿遥,快快长……”
……
阿遥仰头望月,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四周的藤蔓也随之停歇下来,齐仓和沈二合力,在侧边挖出来一个出口。
化形成阿婆的涂城一边唱着,一边跟着他们往出口靠。
第145章 残卷
三人心照不宣,除了涂城外,谁都没有出声。
不得不说,安衍这招还挺管用的,那个少女陷入回忆走马灯,藤蔓失去掌控,暂时没有攻击性,他们才有机会逃出来。
但是新的问题来了。
黑灯瞎火,陌生的环境,该往哪走成了问题。
安衍将气息外放,探查四周,“这是座孤岛,四面环水,我探不到陆地的踪迹。”
“这里是西海。”涂城说。
齐仓反驳他,“你怎么能确定这里是西海?”
涂城幻化成原本的模样,斜他一眼,“你是不是傻?那么咸的味道你都闻不出来?”
“……”
“西海。”安衍默念,“沧桑江汇入西海,要真是西海的话,那我们就麻烦了。”
“岂止是麻烦,”涂城添了把火,“西海号称大陆禁区,我偶像都不会轻易涉足。”
涂城此话一出,沈二立马感觉到明晃晃的危机感,那样厉害的人都来不了的地方,能是什么好地方?
“吱吱吱!?”
“那我们完了!?”沈二问。
“没完。”安衍转过身,目光越过涂城和齐仓,落在他们刚刚逃出来的那片林子上,“或许我们可以找她谈谈。”
涂城的狐狸眼眯了一下,“找她?那个疯子?”
“她还是讲道理的。”安衍面上没什么变化,却意外让旁人心安,除了涂城之外。
“我们可以跟她做一场交易。”
“交易?”
阿遥冷眼看着他们,“就你们也配?”她会这么说,完全在意料之中,且看安衍如何应对。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我可以帮你,”安衍说道,“只要你答应把那些怪鱼收回,然后带我们出去。”
阿遥不屑,“那你倒是说说,能帮我什么?”
安衍也不含糊,“另外一半残卷,在我手上。”
阿遥眼睫明显颤了一下。
这样的反应躲不过几个人精,涂城眉毛扬了扬,凑近安衍身边,悄悄问:“什么残卷?”
早知安先知离家之后喜欢到处晃悠,搜罗各种奇异的宝贝,有那什么残卷纯属正常。
安衍没说话,涂城只用半刻便理解了。
还得是他安先知。
沈二尽管一头雾水,但还是凭直觉相信安衍,静观其变。
空气安静了几息,阿遥先不淡定了,说:“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安衍半点不着急,“吞天鱼产卵,需靠灵树滋养才可孵化,而种植灵树之法早已失传,我原先不知你从哪搞出来这些怪树,待看了你回忆中的吞天鱼后,我才幡然醒悟。”
“你意外得到蕴养灵树的卷轴,虽只是残卷,但还是让你成功孵化出了吞天鱼。”
“只是很可惜,残卷总归只是残卷,灵树养成了怪树,吞天鱼养成了没有妖丹的怪鱼,你将这一切归咎于怪树养分不足。”
“于是你让你的吞天鱼到处去抓人,再将人带到这里,喂养你的怪树。你放出怪鱼,不过是想引起各大势力的注意,其中当然包括御兽宗。”
“御兽宗的人欺瞒你,你想报仇,之所以不直接打上御兽宗,是因为想用这样的办法,逼各大势力派人来探查,修炼者提供的养分,可比普通人要多得多。”
安衍越说,阿遥的表情就越微妙,以阿遥六阶的实力,他总不可能实时去窥探人家的心声。
所以这些东西都是他的猜测,而且猜得还挺准,两个人站在一起,颇有些臭味相投的既视感。
“没错,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阿遥直接摊牌:“我要针对的不只是御兽宗,还有整个大矞!”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算不上响亮,但绝对可信。
“御兽宗早已落败,现在不过只剩一具空壳罢了。”阿遥继续说:“我和阿婆还有阿爹阿娘,都是西属的子民。”
世代在西属生活的不只有妖,还有人,他们和谐相处,日子过得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是可以吃饱穿暖,平安顺遂。
可就在十几年前,西属灭国大战,以大矞为首,多方势力联合,这个兴盛上千年的妖国彻底覆灭。
阿遥一家是生活在西属的人族,被外界认为沾染了妖气,阿遥的父母为引开追兵,先后出走。
最后只有阿遥的父亲活了下来,代价是断了一条腿,三人从此流离失所。
为解决温饱,治疗腿伤,阿遥一家在外面欠下不少外债,阿遥父亲就是因此没了性命。
那时候阿遥还小,什么都不懂,只是偶尔在睡觉的时候,听阿婆提起关于西属的事。
与之相比,她们现在过的日子宛若人间炼狱,可反观别人过的日子,也未必好到哪里去。
“我恨,恨命运的不公。”
阿遥说到“命运的不公”时,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暗红色的裙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银饰叮叮当当,在给她说的每一个字打拍子。
涂城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更像是感同身受,亲身经历。
在场除了他自己,恐怕只有安衍才能看出他在想什么。
“一个妖国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你别忘了自己是个人,你怕不是……唔——!”
齐仓话说到一半,就被飞扑过来的涂城死死捂住嘴。
“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这种话都说得出口?”涂城咬牙切齿,齐仓能说的出来这种话,他并不奇怪,但是现在说是万万不能。
阿遥笑了笑,眼眸出奇的冷,“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很多人都这么说,说我是不是被妖给洗脑了,身为人族,竟然帮着妖族跟同族作对。”
“我只想说,人有好有坏,妖自然也是。”她摆摆手,“当然,我不关心什么好人坏人,我也不是在帮谁,我是在为自己而活。”
“阿婆的死让我看清很多东西,我想改变什么,我知道这很难,可要是不做点什么,我的心会很闷很难受。”
阿遥捂住自己的心口,似在回味,又似在痛苦。
“身为女子,能做到现在这个地步,我敬你是个人物。”涂城一边按着齐仓,一边说,整个人都在用力。
“安先知,你有就赶紧给人家,你看人家多不容易。”
安衍:“……”
第146章 答应
“她若完成我所说的那两件事,东西我自然会给她。”
“诶,你这人”涂城松开齐仓,一脸为难地看向阿遥,“他这人就是这样,但我相信,东西他肯定是有的。”
阿遥不吃这套,一副谈不拢就不谈的模样,“送你们出去可以,把鱼收回来,不可能。”
现在这架势,谁都不愿各退一步,干耗着也不是办法。
涂城眼神暗示安衍,压低声音,“你倒是把东西亮出来看看,或者再多说两句话啊。”
安衍没理他,若有所思,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兔子肚子上摸摸,引得兔子一顿扒拉挣扎。
“谢师弟,你这兔子好像不喜欢你这么摸它。”齐仓忍不住提醒。
安衍闻言,低下头,果真与一对幽怨的兔眼对上。
“抱歉。”
安衍面上毫无波澜,这都是下意识的举动,他还真不是故意的,反手把兔子塞进衣兜里。
抬起头,重新去看藤蔓上的阿遥。
“不过是一堆没有结丹的失败品,没了便没了,大不了从头再来。”
阿遥眸色明暗不定,思索许久,她笑出声,“从头再来?”
“你说得轻巧,你可知道这些树我养了多少年?这些年我花了不知多少心血,才把它们孵化出来。”
安衍毫不客气,直接给她当头一棒,“及时止损。”
阿遥:“……”
大海,一望无际,咸咸的海风拂过面颊,兔子形态的沈二惬意地趴在安衍肩膀上打盹。
经过一番商讨,阿遥终于答应,骑着她的小宝儿带他们几个回去,条件还是那几个条件,不过他们商量的时候暗中加了一条。
还只有他们两个才知道,旁的人,包括沈二,皆是一无所知——原本快要打起来的两个人,莫名其妙和解了。
“三阶的兔子,”阿遥盯着兔子形态的沈二,“这样阶品的挺难得,而且它快要化形了。”
安衍不动声色地侧身,把兔子遮掩起来,不让她看,“才三阶,还早。”
“那可说不准。”阿遥勾唇,“别忘了,我之前可是御兽宗的。”
安衍的手指在兔子脑袋上轻叩了两下,不是在对暗号,下意识的动作。
沈二听得“快要化形”四个字,两只耳朵支棱得笔直,她早受不了这副形态,当初安衍告诉她,要六阶才有机会化形,她天都塌了。
一直忍辱负重,饱受变态的摧残。
安衍:“……”
……
经过一夜的游程,阿遥成功将人送到大矞内地。
阿遥答应要将沧桑江中的怪鱼收回,不是在糊弄,他们站在吞天鱼背上游了一路,吞天鱼就吃了一路。
一张巨型大嘴宛若无底洞,所到之处怪鱼都被吃了个干净,照这样下去,清除沧桑江怪鱼指日可待。
安衍也按照约定,将半份残卷交给阿遥。
阿遥拿到残卷,一眼便知真假,她眼中是难掩的激动,“真的,是真的……”
她呢喃着,宝贝似的把残卷收起来,她看向安衍,明显改观了几分,“答应你的,我自会完成,你也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嗯。”安衍应声。
吞天鱼载着阿遥离去,远远望去,像是一座在移动的岛屿,不可谓不壮观。
岛屿越来越远,直到江面上只剩下一圈一圈扩散的涟漪,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金光。
涂城站在岸边,折扇在手里打了个转,“你就这么把东西交出去了,就不怕她反目成仇,练成之后统治大陆?”
“不会。”
安衍淡定回道。
“不会?”涂城磨了磨后槽牙,“你为什么这么肯定?东西是假的?”
“是真的。”安衍转身往内陆走,边走边说:“那个也是残卷,能不能拼完整,还未可知。”
涂城幡然醒悟,“原来你小子在这等着呢?我说你怎么那么随便就把东西交出去了。”
“灵树不是那么好种的,凑完整也未必种得出来。”安衍如此信誓旦旦,只能证明,他也曾试过养灵树,成没成功,不可知。
看他这样子,大概率是失败了。
涂城也不再追问,转而换了个话题,“我们算不算任务完成?可以去找陆舒云领赏钱了。”
提到赏钱的时候,涂城的眼睛泛着精光,恨不得现在就飞过去找陆舒云。
齐仓开口,“陆舒云是朝廷的人。”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搞得涂城一阵恼火,“朝廷的人怎么了?朝廷的人不能找他要钱?”
“再说,我们帮他解决了沧桑江的怪鱼,这是他求我们办的差,不是我们主动要揽的,收钱办事,天经地义。”
齐仓不再说话,“那你们自己去吧,事情已了结,我需回天玄宗复命。”
“吱!”
兔子形态的沈二叫唤一声,引得齐仓侧首。
“师兄,”安衍开口,“我同你一起回去。”
两人结伴,路上也好有个照应,齐仓没有拒绝,但是,“你那只兔子不能带回去。”
“吱吱吱?!”
“凭什么?!”
安衍安抚躁动的兔子,问:“为何?”
“妖物不得沾染天玄宗圣地,姑且算你能把它带到山下,也进不去山门结界。”齐仓这句话说完,安静了一瞬。
“有吗?”涂城折扇和起,在手心磕了磕,“我觉得天玄宗的结界一般啊。”
“你说什么?!”
涂城那句话跟挑火没两样,话音还没落地,齐仓的大剑已经朝他扫了过来。
这一下要是结结实实挨一下子,涂城那张脸起码得肿三天。
涂城站在原地,在大剑近身时,整个人化为白雾,在齐仓身后聚拢,“不要那么暴躁,我说的是事实,不然你都不知道自家大门存在缺陷。”
“及时查漏补缺,以免亡羊补牢不是?我是为你好。”
涂城此时还是一副收拾打扮,出口成章,文质彬彬,还真颇有副书生样。
“灵体化形。”齐仓眉眼凝住。
涂城嘴角抽搐,“你才发现啊?”
齐仓继续道:“你姓涂,你是涂城?!”
“没错。”涂城啪地一下打开折扇,“风流倜傥”四个大字映在身前,“正是在下。”
第147章 蹭飞剑
天玄宗的一级通缉犯。
涂城在天玄宗弟子面前自报家门,跟裸奔有什么区别?
齐仓忍不了一点,“你这狐妖着实猖狂,我今日势必要将你拿下!”
狐妖?
沈二眨眨眼,涂城竟然是狐妖?
也不怪沈二看不出来,涂城的妖气藏得好,对他敌意最大的齐仓也只是有所怀疑,知道身份后才确信。
眼见事态不对,涂城化作白雾消失在原地,齐仓大剑挥空,涂城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证明他还没走远。
“赏钱诸位既然看不上,那在下便勉为其难代各位领了,不用谢,我涂城做好事从不留名。”
“……”
沈二欲言又止,他们不要,不代表她不要啊,说来有够离谱的,钱都不要,帮人家白干活。
“守护一方平安,是我等修炼者应尽的本分。”安衍说是对沈二说的,看着的却是齐齐,“你说对吧?齐师兄。”
沈二在心里嘀咕: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齐仓眼含光亮,“不错,能者之所以能居上,是因为受普通人的追捧爱戴,要是不能为他们做点什么,空有一身本事,有何用?”
“齐师兄好气魄。”安衍竖起大拇指,“若大陆人人皆如师兄这般,世间何愁不太平。”
直白的夸赞,说得齐仓都有些不好意思了,黝黑的脸上火热热的,“哪里哪里,师弟过誉了。”
“师兄为人正直坦率,某心知肚明。”
“师弟才智过人,我亦是心服口服。”
“会耍点小聪明罢了,不值一提。”
“……”
几轮互吹下来,安衍带着沈二成功蹭上齐仓的飞剑,带防风罩的那种。
在天上飞了一天,赶在天黑前在京都落脚。
年关将至,京都城遍地张灯结彩,夜里都有商贩在摆摊卖年货,吆喝声不绝于耳。
兔子形态的沈二从安衍狐裘的毛边探出脑袋,她身上的毛近乎与狐裘的毛边融为一体,不仔细看都分辨不出来。
到处都是红红火火亮闪闪,沈二的眸子随眼前的事物闪烁,糖葫芦,糖炒栗子,烤红薯,炸年糕……
各种香味混合在一起,兔的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深知沈二念头的安衍无奈,把她念叨的那些东西都买了一些。
齐仓看见,不禁说笑道:“没想到师弟你喜欢吃零嘴。”
安衍微笑不语,在沈二的星星眼下,把那包糖炒栗子塞进兜里,又把烤红薯和炸年糕用油纸包好,和糖葫芦一起,拢进怀里。
安衍默默认下“爱吃零嘴”的名头,说道:“夜里肚子会饿,备着点,师兄要不要也来点?”
“不必了,师弟你喜欢就好。”
沈二盯着那包油纸,鼻子吸了吸,她知道现在还不是吃的时候,但总归是给她买的,她闻闻不过分吧?
齐仓背着一柄大剑,十分显眼,引得夜巡路过的官兵连连侧目。
京都之大,一晚上绝对逛不完,且他们来这也没打算逛,寻了家看着比较良心的客栈住下,调整调整,准备明天继续赶路。
房内,兔子形态的沈二撑着圆滚滚的肚子,呈“大”字仰躺在床上。
“舒服——”
安衍在她身侧坐下,因着刚沐浴完的缘故,他靠近时,带过来一股湿漉漉的味道。
沈二吸了吸鼻子,不甚在意,只觉有道视线,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肚子。
“……”
不好的回忆涌上来,沈二头皮发麻,她翻了个身,蜷缩成一团,把肚子护住。
她不知道,这样的状态在旁人眼里,更是可爱。
第148章 再见花琼
早已把她心思看透的安衍轻笑,他嘴角微扬,本就先天占优势的五官一下子变得生动起来。
沈二愣了几息。
安衍看到她脑子有短暂的空白,眼中笑意更深。直到几息之后,一张浓妆艳抹的脸在她脑海中浮现。
“………”安衍眸光微沉。
要问沈二为什么会想到那个人,她自己也解释不清楚,忽然间想起来,许是答应好的东西还没给出去,潜意识在提醒她。
沈二自己肯定去不了的,只能求安衍带她过去,不怕别的,就怕花琼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安衍不语,起身穿戴整齐,带着沈二出了门。
外面飘着小雪,兔子躲在安衍脖颈处,两只耳朵耷拉下来,贴在后背。
这个位置周围有毛边,又有安衍的体温,暖暖的,不要太舒服。
沈二打了个哈欠,再睁眼时,写着“花锦阁”三个大字的牌匾映入眼帘。
这么快就到了。
已是深夜,店内依旧灯火通明。
安衍掀开珠帘,跨过门槛,珠帘合上,发出叮当脆响。
“就来。”
里屋随即传来一道声音。
先出来的是一只手,手指纤长,指甲染着淡粉色的豆蔻,紧接着是一席同色系的花花裙子。
配上那张浓妆艳抹的脸,毫无违和感。
看见来人,花琼面上的笑容收敛,吹了吹未干的指甲,“是你们啊,我还以为来客了呢。”
等等。
你们……
沈二支楞起耳朵,“吱?”
“你认得出我?”
花琼听不懂兔子在说什么,但大概能猜到那个头脑简单的沈二在想什么,“我对安先知还是有点了解的。”
窥探到花琼心声的安衍扶额。
了解安衍,跟认不认得出她有什么关系?她这副模样,亲娘来了都未必认得出来。
“别多想了,把东西拿出来。”安衍朝她伸出手。
沈二乖乖配合,把装有折扇的盒子放在他手里。
“拿到了?”花琼用帕子包裹着扇子,小心地打开一瞧,态度立马来了个大转变,“这!小兔子,你真是太棒了!”
“不愧是姬仲颜,这画工神,啧啧啧……我都舍不得用,得裱起来,对!裱起来!”
这样的表情,沈二在虞家的时候也见过,算是见怪不怪了,她现在比较好奇,花琼是怎么认出她的。
这话需要安衍转达。
花琼闻言,挑了挑眉毛,“安先知此人……”他顿了顿,“别的就不说了,反正我可不会觉得,他会允许一只兔子窝在自己肩膀上。”
沈二还在消化这句话,安衍便直接截胡,“少搞这种弯弯绕绕,说这种让人搞不懂的话。”
“切~”花琼眼底翻白,手里的扇子又让他眉开眼笑,“看在扇子的份上,请随我到楼上雅间坐坐吧。”
沈二表示:“不了,我想回去睡觉。”
经安衍转达后,花琼回道:“难道你不想早点化形,变回来了?”
沈二:“!!!”
不单是她,安衍也不禁眉头微皱:“你到底知道什么?”
花琼把盒子小心翼翼合上,塞进袖子里,神秘一笑,“跟我来,你们就知道了。”
他转身走上楼梯,见后边没有脚步声,又停下来,回头一看,安衍还正在原地。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趣?”花琼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我是看在扇子的份上,才想帮你们一把,你倒好,跟防贼似的防着我。”
“就算你不想知道,也得为小兔子考虑考虑吧?”
安衍问沈二:“你要信他吗?”
沈二思索了下,点头。
“好。”安衍把她抱在手里,移步跟着花琼上楼。
花琼在楼上最里面的一间厢房门口停下,打开门,朝安衍手里的兔子伸出手,“给我吧,里面没你的事。”
安衍没有动,还是沈二主动跳到地上,嘀嘀咕咕:“给什么给?给来给去,我又不是不会自己走。”
沈二自己往里面蹦哒,花琼在她后边把安衍关在门外。
屋里布置得很是讲究,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张小几,上面放着一只青瓷香炉,炉中升起细细的白烟,在光里袅袅地散开。
几旁放着两把椅子,椅子上铺着暗红色的绒垫,垫子软绵绵的,沈二蹦到垫子上,整只兔差点陷进去。
“现在……”花琼开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就剩下我们两个了。”
笑得不像好人。
沈二:“???”
花琼转动手底下的花盆,屋子周围升起一道结界,彻底隔绝外界的窥探。
“你的体内,有妖的血脉。”
沈二愣了下,之前有人说她是妖,她完全不信,但她自己还是会有所怀疑,可只是怀疑而已。
现在经花琼这么一说,她信了。
如果真是那样,沈究朗极有可能不是她的亲生父亲,也有可能是母亲那边的问题。
沈究朗身为一大宗门之主,与一只兔妖不清不楚,想想都觉得离谱。
花琼又说:“我知道你现在满肚子问题,现在你的身份还不能确定,我也不好说什么。”
沈二在话语中听出来别的意思,“你知道我的身世?”
花琼看着她,没说是,没说不是,“这个不是眼下最要紧的,以后再说。”
“这还不要紧?”
花琼反问:“你还想不想变回去了?”
沈二:“想。”
“那就乖乖听话,”花琼想摸摸她的脑袋,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我教给你两道诀,一道是化形,另一道是隐藏身上的妖气。”
“这两道诀没那么简单,一次成不了,你可以先学会,后边慢慢试。”说罢,他睨沈二一眼,看傻子一样。
“你脑仁那么小,能学得会吗?”
沈二:“别小瞧人!”
“行,且听好了。”
……
约莫一个时辰后,就在安衍等不及要破门而入的前一刻,门开了。
开门的是花琼,安衍直接略过他,看向屋里,看见里面坐着另外一个人,白衣,捧着一个镜子左看右看。
花琼主动让到边上,“小土鳖脑子还是挺好使的,一教就会,你进去吧,不要太冲动。”
安衍刚才还急不可耐,现在却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第149章 那就好看
沈二对着镜子,愁眉苦脸的,模样还是那个模样,但就是感觉哪里怪怪的。
余光瞥见不知何时站到门口的安衍,沈二抬头,把镜子一撂,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快,椅子往后滑了半尺。
安衍眼疾手快,把花琼推了出去,背身“啪”地一声把门关上。
沈二明显愣住。
“他有点碍事。”这解释得有些莫名,安衍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沈二展开双臂,原地转了个圈,“你有没有觉得我哪里不太一样?这是化形自带的裙子,挺好看的,就是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安衍一直都知道她是女子,沈二没把他当外人,大大方方地让他打量。
“化形自带,”安衍眸光一闪,“那就好……”
“啊?”
“好看。”安衍说:“挺好看的。”
“好看吗?”沈二又捧起镜子,说实话,长这么大,她还是头一回穿裙子。
她曾经也羡慕过姜水依,可以天天穿漂亮裙子,后面男装习惯了,忽然换一下,多少有点不适应。
“换回去吧。”安衍说,“天玄宗其他人还不知你的身份,还是换回男装比较好。”
沈二若有所思。
也是,要真的这副模样回去,先不论能不能进得了山门,就说距离最近的齐仓,他估计都接受不了。
“你有衣服吗?”安衍问。
“有。”
那件红衣破破烂烂已经不能穿了,不过好在她还有件白的,再不济去找花琼要几套也行,脚下就是成衣铺子。
安衍眸光沉了下,他转过身,“我去外面等你。”
“好。”
沈二换衣服的速度很快,本来也没什么好整的,换身衣服,头发简单束起,直接出门去了。
跨过长廊时,看见花琼交给安衍一个包袱,安衍接过包袱后,直接塞进兜里。
沈二不甚在意,快速下楼,扯住安衍的袖子,“走吧,我们回去睡觉吧,困死了。”
花琼眯了眯眼,视线在他们两个身上扫过,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可沈二眼睛清亮得能照见人,显然问题不是出在她身上。
“安先知,我劝你可别乱来。”
话语中略带警告的意味,沈二听出其中敌意,挠挠头,问安衍,“你刚刚对他做什么了?”
“没什么。”
花琼嘴角撇了撇,“小土鳖刚化形,经脉不稳,你记得练点培元丹给她吃。”
沈二还在问培元丹是什么,安衍已经应下,带着她离开。
次日,齐仓看见沈二,脸都黑了。
对沈二来说,齐仓已经是出生入死过的熟人了,但对齐仓来说,她就纯是突然冒出来的。
沈二打着哈哈,“你是齐仓师兄吧?上次宗门选拔的时候我找你借过灵石来着,还记得吗?”
“记得。”齐仓收起惊讶的神色,“没想到你会在这出现,上次的比试,你因何故弃权?”
“个人私事。”沈二不愿细说,齐仓没再问。
他不问,沈二问了个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你跟裴易,谁赢了?”
记得没错的话,齐仓当时也是热门选手之一,两个热门选手对决,场面一定很刺激。
齐仓沉默片刻,他背着光,黝黑的脸上看不清表情,坦然道:“裴风容略胜一筹。”
沈二下意识看了眼他背上的大剑,她见过齐仓出招——在速度快到一定程度上,用大剑拍晕对手。
这种情况下,没人敢轻易去接他的剑,裴易能打赢齐仓,那他肯定更要命。
沈二摸摸鼻子,还好当时没跟裴易打,要不然,估计得被打得亲娘都认不出来。
她暗暗捏了把汗,转头对上安衍的视线。
“?”
“没事。”安衍偏头去看别处,“我们继续赶路吧。”
“等等。”沈二两手一拍,决定:“买点东西。”
……
天玄宗,齐初菜田。
夕阳西下,一个老头带着两个小的在菜田里忙碌。
“师父师父,”小虾捧着一个带泥的土豆问,“要挖几个土豆呀?”
齐初还没说话,小蟹就开口:“多挖点多挖点,土豆好吃,我最喜欢吃土豆了。”
“挖五六个得了,现在个头还不算大,挖够一顿今晚吃,后面想吃再来挖。”
小蟹瘪瘪嘴,捧着两个土豆在手里蹭蹭,把上面的泥土蹭掉,再放进菜篮里。
“师父。”小虾又问:“那师弟他们怎么办?他们不是说过年前回来吗?到时候不够吃怎么办?”
“不管他们。”齐初把有些松动的锄头往地上磕了磕,哼声,“今个大年三十,现在天都快黑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应该是不回来了。”
“好吧……”
“师父——!师父——!”
是小鱼的声音,三人齐齐抬头,看见山坡上一个身影正朝这边跑来。
小鱼喊:“师父!师弟他们回来了!”
小虾小蟹皆是一喜。
“太好喽!可以多挖点土豆喽!”
齐初的眼睛闪烁,喃喃:“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而后问小鱼:“回来几个人?”
“两个!”
不用小鱼说,齐初也能猜到是那两个,他转头去看忙得火热的小蟹,板起脸,“悠着点,挖完下次没得吃了。”
“知道啦。”
齐初想了想,又知会小虾:“你跟小鱼一起,去林子里抓只鸡回来,今晚吃。”
小虾应声:“好嘞师父!”
然后欢快地朝小鱼那边跑,喊道:“小鱼小鱼!师父让我们去抓鸡!”
这边,桂花小院。
“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沈二看着熟悉的小院,感慨。
息玄被放出来,怪叫着在草地上到处爬,它身量不小,身子在草地上拖出来一道痕迹。
安衍手指在桌子面上蹭了蹭,“得收拾收拾才行。”
说到要搞卫生,沈二两眼一黑,抓住安衍的肩膀,把他往门外推,“不急不急,师父应该回来了,我们先去师父那。”
沈二说的没错,来到齐初院子处,他就站在门口,手背在身后,看着他们走过来。
“师父!”
沈二笑盈盈从安衍身后蹦出来,“怎么样!我成功把人带回来了。”
齐初上下看她一眼,点头,面上波澜不惊,“回来就行,去帮忙干活。”
院里忙得不可开交,连青隼都在。
第150章 雪胎梅骨,京解之才
齐初朝安衍摆摆手,“先知你过来。”
安衍被单独叫走,沈二撸起袖子加入他们,“师兄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引青正在劈柴,斧头举过头顶,落下去,木桩裂成两半,动作干净利落。
闻言,正想招呼沈二过来,青隼先一步把人叫走。
“小二这边,帮忙把土豆切成丝,萝卜切成块。”
“好,包在我身上。”沈二做菜不咋滴,刀工还是能拿得出手的。
圆溜溜的土豆在她手底下慢慢变成细丝,青隼处理着手里的鸡,抽空看她一眼,毫不吝啬地夸赞道:“不错啊小二,你这刀工都快赶上师父了。”
“师兄说笑。”
沈二视线不经意一扫,看见齐初和安衍两个正在裁红纸,问了一嘴:“师父他们这是在写对联?”
“对。”青隼回道:“平常师父懒得写了,天玄宗四季如春,过年也没个年味,但是今年不同。”
“那怎么现在才写?”
“因为师父一直在纠结找谁写。”小鱼回答沈二,提到这个,他笑得开怀,“我们几个,甚至连引青师兄的字都入不了师父他老人家的眼。”
“师父还扬言,找不到顺眼的就不贴了,所以才拖到你们回来。”
“明天才是年三十,到时候再贴也不迟。”青隼说。
原来是这样,沈二懂了,她字都没认全,不追求什么好不好看,能写出来就不错了。
土豆和萝卜切好,小鱼把拔完毛的鸡递过来,“师父说鸡炒着吃。”
沈二懂了,又开始砍鸡肉。
等饭菜上桌,天已经完全黑了。
安衍不知同齐初说了什么,齐初乐呵呵的,口中不停说着:“好好好,非常好。”
等齐初落座后,几人才相继找位置坐下,连息玄都在沈二和安衍中间有了位置。
芹菜炒鸡块,清炒土豆丝,萝卜炖肉,还有个鸡蛋菜汤,主食是大米饭。
沈二早已饥肠辘辘,就等齐初和几个师兄先动筷子。
齐初视线扫过几人,呵呵一笑:“老夫今天高兴,你们几个,除去几个小的还有青隼,都陪老夫喝一杯。”
辈分最小的安衍自觉起身,捧起齐初的酒坛,给齐初和引青先后倒了一碗,轮到他们两个的时候,他犹豫了。
沈二看着他,在心里暗暗道:“别喝,你什么酒量心里没点数吗?”
安衍:“……”
可是这酒真的很香。
“……”
“杵那干嘛呢?倒酒。”齐初发话了,“老大不小,在家喝点酒怎么了?又不是在外面。”
安衍嘴角微扬,给自己和沈二一人倒了一杯。
沈二低头看着面前那杯酒,酒液清亮,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酒香从杯口飘上来,钻进鼻子里,醇厚绵长。
确实很香。
引青凑过来,低声道:“这坛是师父三十年前酿的,一直舍不得喝,就是因为今天你们两个回来,所以这酒,你们两个多少得沾点。”
沈二点头,表示明白,又暗暗对安衍说:“你闻闻就行,别真喝了,饭还没吃。”
安衍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嘴角扬了扬,“知道。”
齐初举杯,“来,让我们欢迎小二和先知平安回家。”
“欢迎师弟。”
齐初一口干了,放下空杯子,抹了把嘴,眼睛亮晶晶的,直呼:“好酒!”
看齐初喝得那么痛快,沈二迟疑地抿了一小口,先是甜,再是辣,然后是一股热流,从喉咙滑下去,烧到胃里,又从胃里烧到四肢百骸。
顿时感觉脸色火热热的,耳朵烫得像被火烤过,她手贴住耳朵,用凉丝丝的手背去捂了下。
不愧是三十年的老酒,太猛了。
“都别愣着,吃饭吃饭,这鸡不错,肉甜,你们两个多吃点,在外面奔波都饿瘦了。”
沈二咧嘴一笑,“那肯定不会跟师父客气的。”
吃到后面,青隼和引青,还有三个小的相继走了,桌上独留齐初和安衍,还有个趴在桌上的沈二。
她脑袋晕乎乎的,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去听他们聊天,本来是不想听的,奈何齐初提到自己。
“你们这一行有没有遇到什么大事?老夫看小二底蕴充沛不少,有种脱胎换骨的迹象。”
安衍知道什么都瞒不住齐初,便将沈二化形成兔子,以及沧桑江一行告知。
当然,排除掉了几个无关紧要的人物。
“化形?”齐初眉头一挑,目光落在沈二身上。
沈二被盯得有些不太舒服,扭捏着转头,换了个方向。
安静了几息,齐初点点头,“行,老夫知道了,此时切记不要告诉其他人。”
安衍颔首,“了解。”
沈二似乎很不舒服,哼哼唧唧的,安衍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背,看向齐初,“师父。”
样子像是还有话要说。
“嗯?”
酒劲上来,齐初的眼神有些迷离,神态还算清醒。
“沈二此行还得了个小字。”
“哦?是谁起的?”
安衍道:“是她家中长辈。”
沈二也到该起小字的年纪了,她无父无母,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按理来说应该由齐初来起。
突然冒出来的神秘人,安衍也不能确定那个人是谁,只能说是沈二的长辈。
齐初没有多问,“叫什么?”
“梅京。”
“哪两个字?”
安衍答:“雪胎梅骨,京解之才。”
齐初愣了愣,眼中有异样闪动,“不错,好字,就是女气了些,不过也好。”
说完这句话,齐初站起来,把酒坛的盖子盖好,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宝贝。
他走到屋门口,回头看了安衍一眼,“你也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桌子我待会让小鱼他们收拾。”
这回轮到安衍愣住,他目送齐初进入屋里,低头看向面前桌上那杯没动过的酒。
伸手……
沈二悄悄睁开一只眼,听完他们的话,她总感觉齐初是知道了什么,但不能确定,想去问安衍。
刚直起身,就看见不得了的一幕——安衍拿起酒杯。
“别!!”
沈二惊呼,可已经来不及了。
杯里的酒被他一口喝干净,看着他喉结滚动,沈二心凉了半截。
“安先知!!!”
第151章 耍脾气
沈二很少,不,几乎从来没有这样称呼过安衍。
以至于他本人听到都为之怔了一下,他转头,眼神还算清明,只是还没撑过一息,人就倒下了。
沈二:“……”
一团火气无处安放,只能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跟安衍,两人身量差不多,把他背起来绰绰有余。
回到桂花小院,沈二推开安衍那间屋子的门,本想直接把他丢床上,但想到白天安衍说要收拾才能住人。
一个多月没回来,床榻上难免会有灰尘,沈二背着安衍在床边思索一番,决定先把他放在椅子上,让息玄缠住他,以免又摔了。
换个床单不难,被子收拾好放在柜子里,拿出来就能用。
一切准备就绪,人却出了问题。
“war!!”
息玄突然大叫,沈二回过头,发现安衍挣开息玄,摇摇晃晃地正要往外头走。
“不是,”沈二连忙拉住他的胳膊,“你去哪?”
在接触他的时候,他本能地想反抗,抬手间看到是沈二,又把手放下。
“我要去找师父问清楚。”
“明天再去,你喝多了。”
“没喝多,我就喝了一杯。”
说话有理有据音色正常,脸色也正常,要不是他步调不稳,一身酒气,沈二真的会以为他没喝醉。
但是安衍可不会耍小孩子脾气。
沈二抓着他的衣袖,被他拽着来到屋外,袖子从手心里滑出去,沈二反手去抓,这次抓住的是他的手腕。
许是因为喝过酒的缘故,他手腕的皮肤有点发烫,脉搏也有些快。
沈二眉头皱了下,没松开,“你真喝多了。”
话说这家伙喝酒,不睡上几个时辰是不会醒的,齐初那酒她喝都觉得脑袋晕乎,安衍竟然这么快就醒了。
沈二不能理解。
“我没喝多。”安衍话语中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我现在要去找师父,找他问清楚。”
“这么晚他应该都睡下了。”沈二拦住他,“有什么事你先跟我说。”
安衍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委屈巴巴的,“师父好像知道你的身份了,都怪我……”
“都知道了?”他这话让沈二不免开始担心,“我父亲是那个谁的事情,也知道?”
安衍摇头,“不是这个。”
沈二松了口气,“那师父知道什么了?”
“化形,还有你是女子的事情。”
沈二眨眨眼,化形意味着她是妖,虽然她很不想承认,但她确实跟妖沾点关系。
女子身份,沈二隐隐有种感觉——齐初早就知道。
这两件事,还是前者更要紧些,她终于明白安衍在紧张什么,一旦身份暴露,逐出宗门算轻的,搞不好会被抓起来砍死。
见沈二沉默,安衍下定决心,“我们走吧。”
“啊?”沈二愣了愣,“去哪?”
“离开这,去哪都行。”
“别开玩笑,我们才刚回来。”沈二一边硬拉着他往回走,一边哄着,“没事,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安衍不语,看起来闷闷的。
他人躺下后,沈二害怕他半夜偷跑出去,坐在床边看着他。
“你刚才跟师父提到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那什么梅骨,惊世之才的。”
“雪胎梅骨,京解之才。”
安衍说了一遍,那几个字在沈二脑子里转了一圈又溜出去,只记得个大概。
不过那不重要。
“我那个小字还能起这么好听的句子吗?回头你给我写下来,我学一下。”
安衍侧着身子看她,“不是我起的,出自典故,让你平时没事多看书。”
“……”
沈二挪动身子,让烛火的光照在他脸上,“你酒醒了?”
光亮有些刺眼,安衍抬手挡在眼前。
应该是没醒,沈二又挪回去,替他挡住,“你睡吧,明天不是还得过去贴对联吗?你要是不放心,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问问。”
安衍默了下,“嗯。”
总算是安分下来了,沈二感觉差不多,给他盖好被子,起身离开。
身后,一只手悄悄从被子下面伸出来,还没接触到她的衣角,她已经起身走了。
待门轻轻关上,那只手才收回去。
安衍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
年三十,贴春联。
齐初的院子里,沈二踩在凳子上,手里举着刚写好的上联,在门旁比划位置。
小鱼站在后面,仰头看,嘴里喊着:“往左一点,再往上一点,不对,往右一点。”
沈二按着他的指示挪动,“这样可以吗?”
她低头看小鱼。
小鱼摇了摇头,“再往左一点。”
沈二再挪。
“好好好!可以了可以了!”
终于,沈二手都要举酸了,把对联贴好,她从凳子上跳下来,退后几步,“不错不错。”
再抹点浆糊贴牢固,大功告成。
沈二拍了拍手,满意勾唇。
小鱼拿着另一张对联过来,“师弟,还有一边呢。”
“……”
青隼推着轮椅路过,“先知的字确实好看,师父眼光不错。”
“师兄过奖了。”安衍走过来,接过沈二手里的对联,“我来吧,你去洗洗手。”
沈二满手的浆糊,还在对联上留下两个湿手印,咂咂嘴,“没事,贴完再去,不能浪费。”
青隼视线在他们两个身上扫过,眉眼弯弯,“小鱼,搭把手,带我去师父那。”
“好。”小鱼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旁边的桌上,走之前跟沈二知会一声:“师弟,我把东西放这了。”
独留沈二他们两个在门前,沈二转头看小鱼把青隼推走,应了声好。
“你看看歪不歪。”
头顶传来安衍的声音,沈二回过神,后退几步,“下面的再往左一点……”
这边。
青隼一过来,看见齐初站在门口,显然已经恭候多时。
“师父。”青隼唤道。
“嗯。”齐初走到他后边,接过轮椅,对小鱼说:“在外面看好,谁都不准放进来。”
小鱼用力点头,“放心吧师父。”
齐初推着他走进屋里,关门落闩,门帘也被提前拉上,独留一盏灯在桌上亮着。
房间里充斥着草药的味道,齐初眉眼藏在阴影里,从桌上拿起一柄小刀。
“准备好了吗?”
青隼点头,“来吧。”
第152章 知道
“完美。”
沈二这边完成,桌上还有多余的对联,“这些是贴哪里的?你还写了福字。”
“福字贴门上。”安衍把那些红纸区分出来,一一解释,“青隼,小鱼,虞繁花,还有我们那也要贴。”
“都要我们去贴?”
“他们有自己的事情。”
“那要贴很久的。”
……
烛火跳动,青隼的影子在墙上摇晃不定。
他将裤腿慢慢卷起,双侧大腿处有一道横截的狰狞疤痕,可以想象当初是受了怎样的伤,小腿干瘦几乎萎缩。
齐初把手放在膝盖上,青隼身子颤抖了下。
“这里疼?”齐初问。
青隼摇头,“不疼,没感觉了。”
齐初没有说话,把小刀在烛火上燎了燎。
“师父。”青隼唤他,“小二他,也是妖族?”
齐初动作一顿,没有回头,“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么多年,师父不会无故收徒弟。”青隼眉眼含笑,“我早觉小二与众不同,先前还不能确定。”
“哼哼。”齐初哼声,“你现在啊,主要把身体养好,别的事情不要多问不要多想,什么都不知道,命才长。”
青隼还是笑,眼神微不可查地暗淡,低声问:“若是养不好呢?”
“谁说养不好?”齐初立刻反驳,“阎王要你三更死,老夫硬留你十几年,能吃能喝的,不挺好的吗?”
齐初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小刀在干枯的小腿外侧划开一道小口,露出里头淡粉的皮肉,丝丝鲜红从里头渗出。
“看看,这不恢复得挺好的,之前血液都没有流通。”齐初抬手一挥,伤口瞬间愈合。
另一侧也是同样的操作,再之后便是针灸,药浴。
“师父。”数不清青隼第几次唤齐初,浴桶漫上来的水雾让他的脸看不清虚实。
齐初不耐:“有话直说,别扭扭捏捏,跟个小丫头似的。”
青隼轻笑,叹了口气,“您说,要是阎王再来,您还拦得住吗?”
“少说这种丧气话,阎王要是还敢来,老夫定让他空手而归。”
齐初手上动作不停,这句话说完,便是一段长久的沉默,长到青隼从桶里出来,齐初将调配好的药液涂在青隼腿上。
药液呈深棕色,带着浓重的药味,齐初用手把药液抹开,从大腿的伤疤到膝盖关节处,一通按揉,力道恰到好处。
青隼看着面前的齐初,白发被烛火照得愈发亮眼,“师父,您白发好像又多了些。”
“去去去。”齐初故意板起脸,“老夫伺候你,还不讨句好,净说这种话来激老夫,你头发黑,那你可别走在老夫前头。”
青隼笑笑,“徒儿知错。”
……
齐初忙完出来,发现自己院里多了两只花猫。
沈二和安衍在此等候多时,见齐初走过来,二人欲言又止。
“有事进来说。”齐初带着他们两个进屋,懒得跟他们卖关子,“说吧,找老夫什么事?”
安衍直接开门见山:“您是不是知道沈二的身份?”
齐初抬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将目光落在沈二脸上,在那几道红印子上停了瞬,“先去洗把脸,红呼呼的跟红脸猴子似的。”
沈二摸了摸脸,“这个洗不掉。”
对联所用的红纸掉色,蹭得脸上这里红一块,那里红一块,来之前处理过,没弄掉。
“洗不掉就对了,”齐初拿出一块帕子,浸湿后拧干,沾上点酒,递给她,“得加点料,这样才擦得干净。”
沈二接过帕子,试着在安衍脸上抹了两下,“诶,还真可以,擦得挺干净。”
就是力道有点重,红印原先的位置又留下一块印子,擦不掉的那种。
安衍:“……”
沈二丝毫不觉,把帕子塞给他,“呐,我看不见,你帮我擦擦。”
“好。”
“得得得,你俩少在我跟前搞这种东西。”齐初着实是怕了他们,扶额,“先知,你提到的那个老夫知情。”
“老夫不提,只是觉得这件事算不上什么大事,老夫也能理解,像梅京这种天赋的女子,往大了说,世上绝无仅有,乔装成男子反倒安全些。”
沈二任着安衍拿着帕子在脸上擦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师父,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齐初眯了眯眼,“这种时候倒谦虚起来了。”
“嘿嘿,过奖。”
大花脸被收拾干净,安衍满意收手,把湿漉漉的帕子叠好,攥进手里,“师父,还有一件事。”
“什么?”
安衍不语,其中深意让齐初自己体会。
“不知道,老夫年纪大,耳聋眼瞎,什么都不知道。”
齐初想草草了事,安衍不依,架着沈二一起,全然一副不说清楚就不让走的架势。
“不让老夫走,中午没人做午饭。”
饭!
沈二瞬间被说动,但安衍没动,她只能在旁边打哈哈,“要不算了,师父都这么说了,那他肯定不会到处跟别人乱说的。”
安衍不管她,自顾自问齐初:“青隼师兄在哪?”
“青隼身体不适,需要静养。”
这几句话引起沈二的注意,“啊?青隼师兄出什么事了?”
昨天的晚饭是青隼做的,而且早上还看见他,气色看起来不错,不像齐初说的那般需要静养。
而且进门前便闻到齐初身上有股浓郁的药味,结合早上青隼让小鱼推他去找齐初,不难猜出,齐初应该是对青隼做了什么。
至于具体做什么,沈二猜不出来,不过安衍应该知道,因为齐初的脸色有点不好看。
“先知,防人之心不可无,但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对你反而不好。”齐初语气平平,“你应该很清楚这个道理。”
安衍沉默了。
他的沉默搞得沈二迷茫了,什么跟什么啊,他们到底知道了什么?
防人,防谁?
安衍拍拍沈二的肩膀,抬手作揖,对齐初说:“徒儿知晓,多谢师父教诲。”
“嗯。”齐初满意地点点头,“知道就好,让开让开,小梅京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老夫搞不懂你关心的点在哪。”
“咕噜噜——”
好巧不巧,沈二的肚子又开始叫唤。
“……抱歉。”
第153章 跑腿
“你到底知道什么了?”
从齐初那里出来之后,沈二按捺不住好奇心,偷偷问安衍。
却招来反问:“你一点看不出来?”
沈二感觉他在说自己笨,只是她没有证据,“看出来什么?我要是能看出来,何至于问你?”
安衍深深地看她一眼,“这里算不上安全,但至少在师父这里是安全的,别的事情,你以后再慢慢理解。”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你瞒着我。”沈二“呜呜”地跑开,“我不跟你玩了。”
“不是。”安衍急着追上去,“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谁知沈二不按常理出牌,停下来看着他,“好,你解释。”
安衍:“……”
这么一下子,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结果沈二以为他是故意的,真就三天没有理他。
……
“过年好啊沈二,什么时候回宗门的?”路过的黄牛跟沈二打招呼。
“过年好啊。”沈二冲他笑笑,“年三十那天回来的,黄牛师兄近来可好?”
“挺好—”黄牛没说完的话梗在喉咙,被沈二身后突然冒出来的阴湿男鬼吓得一哆嗦。
沈二也感觉到身后有人,并没在意,见黄牛没话要说,从黄牛身侧走过,所去的方向是万任堂。
门中弟子,去万任堂的目的只有一个——赚灵石。
秉着有灵石不赚王八蛋的原则,黄牛盯着高压凑过去,明知故问:“沈二,你这是要去哪啊?”
黄牛心里头的算盘都快蹦到旁人脸上,沈二不会看不出来。
“诶。”沈二一手搭在黄牛肩膀上,道:“咱们也是老熟人了,有什么稳赚的门路不妨直说。”
黄牛下意识往沈二身后瞥了眼,吞咽口水,默默远离她几步,“有肯定是有,你先说说看,你想找什么样的。”
沈二挑眉:“还有得挑?”
“当然。”黄牛神气起来,“你算是问对人了,别人那儿资源少,自然没得挑,我可不一样,手上任务不下百条,什么样的都有。”
“这么厉害。”沈二眼睛亮亮,“那要是除去杀妖的任务,还有多少?”
“除去杀妖……”黄牛顿了顿,仙门百家与妖族势不两立,说是为除妖而生都不为过。
沈二说出这种话,要换作有心之人听了,搞不好要被当成内鬼抓起来。
好在黄牛没有听出别的意思,“你直接说你想要什么样的吧。”
沈二嘿嘿一笑,“报酬多,事少简单,没什么危险的任务有没有?”
这几日她的修炼进度停滞不前,她怀疑与之前的化形密切相关。
自从知道自己跟妖沾点关系之后,沈二对妖这个物种有了新的认知,也可以说是有点膈应,不敢面对。
妖可通过吞噬灵石获得灵力修炼,让她去杀妖换灵石提升修为,她做不到。
黄牛仔细想了想,“有是有……”
欲言又止。
“怎么?”沈二问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是也不是,我倒是拿到一个不错的跑腿活计,想来还挺符合你所提的条件。”
跑个腿而已,不用杀妖,也没有什么危险,报酬给得还不错。
“还真有这种好事?”沈二迫不及待,“说来听听。”
黄牛正要开口,一个身影晃到跟前,伸出手。
“单子拿来,我们接。”
“?”
沈二看着安衍伸出来的那只手,有点想笑。
……
任务是护送一瓶丹药到穹山派。
这三个字出现,沈二当即就想到韩执旭,有好些日子没见,这次过去,正好可以去给他拜个年。
收拾东西路上,他们两个被齐初叫住,神神秘秘地带进一个眼熟的屋子里。
“宗门大比,都知道吧?”齐初直接开门见山,“日期已经定好,二月二十六。”
现在一月初,那就是说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
“与往年的一对一赛制大有不同,今年为五人团队赛制,”齐初继续道:“所谓五人团队赛制,便是每个势力均派出五个人,作为代表参加宗门大比。”
“天玄宗已有人选,乃是宗门选拔前三甲,裴易,萧武,齐仓,还有两个女弟子中的翘楚——唐渺,以及沈水依。”
等等。
沈二一怔,什么玩意?
那个沈澹搞什么?就算是为了让自己女儿见世面,没必要搭上整个宗门的荣誉吧?
难不成所谓的宗门大比,也是闹着玩的?
沈二感觉自己的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崩塌了。
这副样子,在齐初眼里别有一番意味,他哼声,“谁让你拿宗门选拔当儿戏的?现在知道后悔了吧?”
沈二思绪回笼,“原来在师父眼中,弟子是能脚踢裴易,拳打齐仓,夺得前三甲的天才。”
“……”
齐初扶额,“得得得,少耍贫嘴,老夫叫你们过来,就是已经为你们想好办法。”
宗门大比的团队赛制,每个势力必须选出五人参赛,当然,宗门大比还是挺人性的,会照顾到拿不出五个人的门派势力,比如穹山派。
穹山派的落寞,大陆上各个势力有目共睹,能拿出手的壮丁就韩执旭一个。
这样落寞的门派享有请外援的特权,外援当然不是随随便便一个人都能请到,需在适龄人里头挑选,且不能太过分。
碰巧,齐初跟韩执旭的师父,也就是穹山派掌门是老相识,齐初相当仗义,当即拍板,支援三个弟子给穹山派。
齐初这么一番话,听得沈二云里雾里的。
“三个弟子,”她抓住关键词,“除了我跟他,还有谁?”
齐初眉头一扬,“还有似锦。”
虞繁花。
沈二愈发觉得,这宗门大比堪比小孩子过家家。但想到姜水依都能去,相比之下,便又觉得没那么奇怪了。
“老夫已通知似锦前往穹山派,你们正好做任务直接过去,与他们汇合即可。”
“是。”
沈二和安衍应声。
“嗯。”齐初点头,“临行前,老夫还是要交代两句,团队赛制,讲究一个团队作战,切忌单打独斗,能群殴何必单挑呢?”
“……”
路上,沈二越想越奇怪,刚到手的任务还没捂热,就被齐初知道了。
沈二觉得齐初老儿比安衍那厮还要恐怖。
第154章 新人偶
穹山派位于天玄宗以南,临近迷踪林,按地图上看——走过淮门,绕过京都,渡过沧桑江,去往迷踪林方向。
好家伙。
沈二直呼,再往南走一点,都能到她老家河州了。
不会御剑,没有越岭鸟,光靠两条腿要走很久很久的。
一出山门,外头的风雪扑面而来,沈二打了个喷嚏,蹭蹭鼻子,嘀嘀咕咕:“这天怎的那么冷?”
“你把那个坠子拿出来。”
安衍身披狐裘,玉冠束发,气质温和,抬手间还能看见被腰封勾勒出精瘦的腰身。
沈二懵了一下,“什么坠子?”
“……”
他保持这个伸手的姿势默了会儿,眼见沈二没什么反应,才道:“我之前给你的那个。”
“哦……”沈二想起来,好像确实有那么个东西,上次安家一趟,那坠子太过惹眼,后面她干脆就不戴了。
把坠子拿出来给他,不知怎的,脑子一抽问了句:“你是要拿回去吗?”
安衍动作一顿,看她的眼神明显不对,他没说什么,指尖在坠子上比划几个字符,然后还给她。
“戴上。”
沈二不理解,但还照做。
坠子入手的瞬间,一股暖流从掌心蔓延开来,周边的落雪在顷刻间汽化,沈二总算是知道为什么让她戴着了。
“不错不错,下次有这种好东西早点拿出来。”
沈二说着,把坠子别在腰间。
“这样戴会掉。”
“嗯?”
沈二疑问未落,他便凑了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坠子,细细在她腰带上打扣子。
细微的动作让沈二觉得有些痒,下意识抬头,鼻尖险些蹭上他的耳尖,这样近的距离,她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薰香味。
沈二鼻子灵,还闻到其中掺杂的药味,想来是他临出门前,带了不少草药和丹药。
“好了。”
安衍开口,退到合适的距离,看着她,“这术法是我新学的。”
他解释道,不是之前不想拿出来,而是因为之前还不会。
沈二愣了愣,点头。
坠子挂在腰间,一晃一晃的,还没巴掌大的一个,却能驱散几乎所有的寒意。
“其实……”沈二开口,“我也没那么冷,但还是要谢谢你。”
“跟我不用客气。”
沈二看着他的眼睛,不知怎的,心中的气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想瞒就瞒着吧,谁还不能有点小秘密了。
哦,对,她没有。
安衍没忍住,轻笑出声,“你努力努力,比我高两阶就能藏得住了。”
沈二幽怨地瞪他一眼,搞得好像她境界提升,他会在原地停滞不前似的。
“走吧走吧,别说这些没用的。”
安衍跟上,眼含笑意。
沈二着一席红袍,样式跟她常穿的差不多,不同的是披肩从虎皮变成灰色的皮毛。
安衍不记得她有过这个,“这个披肩是什么动物的毛?我怎么看不出来。”
“?”
沈二抬手在披肩上摸了下,手感毛茸茸滑溜溜的,“我也不知道,在空间随手拿的。”
安衍看不出来端倪,应该没什么危险,索性不管了,赶路要紧。
几天后。
夜~??)?
坟头。
沈二早该想到,这厮这几天对自己那么好,根本没憋好屁。
“赶紧挖,不然要被人发现了。”
安衍温柔地把铲子交到沈二手里,而他自己已经率先拿着铲子,“刷啦”一声捅进泥土里。
下过雪的土地梆硬,好在两人都非比寻常人,挖个坟包不在话下。
“我们这样随便挖人家的坟,真的好吗?”
安衍把棺材板撬开,回答:“挖完再埋回去。”
也是介于沈二在场他才这么做,要换作以前……
这坟有些年头,棺材里仅剩一具骨头架子。安衍戴上手套,沈二着实没眼看,默默退到一边去等他。
此地边上就是迷踪林外围,他们中途变换路线,决定沿着迷踪林外围走。
这边坟比较多。
夜晚的树林,树木的枝丫光秃秃的,偶有几只乌鸦在“嘎嘎”叫。
不知过了多久,沈二打了个哈欠,忽觉毛骨悚然,她不会平白无故有这种感觉,意识探向四周,眉头拧紧。
林间的乌鸦不叫了。
“嘶——”
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声响起,大地在轻微地震颤。有东西正从林子里出来,看这架势,还是个大家伙。
沈二赶忙往安衍那边赶,掏出青袖剑,护在他身侧,“别玩了,我们先跑。”
安衍自然也有所察觉,“不怕,正好试试我的新人偶。”
啥玩意?!
沈二转头,就看见棺材里的骨头架子自己爬了出来,骨节摩擦发出“咯吱”声响,可怕程度不亚于那个还没到的大家伙。
“你这是搞了什么阴间东西?”
“人偶。”
“人偶不都是泥捏的,布扎的吗?拿个骨头架子,你——”沈二着实想不出词来说他。
“一样的。”
“哪里一样了?!”
“嘶——”
这一次的嘶声更为清晰,一条比树干还要粗的金色大蛇从林子里钻出来。
它的脑袋从黑暗间探出来,三角形,比沈二整个人还大。
“嘶——”
大蛇吞吐着猩红的蛇信子,一双琥珀色的竖瞳幽幽死死盯着他们。
一般来说,这样级别的大蛇是不会到外围来的,除非是有什么东西吸引它出来。
安衍操控骨头架子上前,还没近身,就被大蛇一尾巴扫得稀碎。
碎骨飞溅间,安衍啧声,“还是太弱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沈二无语,“现在可以跑了吧?”
虽说大蛇像是在忌惮什么,没有攻击他们的意思,可一直被它这么盯着,总感觉心里毛毛的。
二人慢慢往后退。
大蛇一直在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吞吐信子。
“什么人在那里?!”
不远处传来呼喊声,大蛇随同沈二和安衍一齐朝那边望过去。
是一个提着灯笼的中年男人,他最先发现的是沈二他们两个,手里拿着铲子,旁边是被挖开的棺材。
“你们干什么的?!!”
他又喊。
“不好。”沈二暗道。
果不其然,大蛇寻到目标,抽身朝那个中年男人爬过去。
“快跑!!”
第155章 又是兔子
中年男人这才发现有条金色大蛇,魂都被吓飞了,哪里还知道怎么跑?
腿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灯笼从手里滑落,掉在雪地上,滚了两圈,灭了。
金色大蛇的头已经探到他面前,琥珀色的竖瞳里映出他惨白的脸。
中年男人眼睛翻白,身体后仰,倒在雪地上。
沈二从安衍身边冲出去,青袖剑在空中划过一道碧色弧度,剑尖直指大蛇七寸。
大蛇的头扭转过来,竖瞳盯着她,瞳孔缩成一条细线,它没有躲,张开满是倒勾状牙齿的嘴,就等着沈二自己送上来。
还没靠近便闻到它口中腥臭的味道。
麻麻个吻……
沈二皱紧眉头,剑尖抵在它的獠牙上,借力往后翻,落在大蛇和中年男人之间,剑横在身前,把中年男人挡在身后。
“我最讨厌的就是蛇了。”
息玄探出脑袋:“war?”
沈二面不改色,把它的脑袋按回去,“你除外。”
中年男人昏迷不醒,直接把人带走不现实。沈二正想着该怎么应对,大蛇又扭头朝安衍方向爬。
安衍早有防备,挑起棺材板猛砸过去。
棺材板顷刻间被撞得四分五裂,大蛇张口扑来,被沈二一脚踹偏。
沈二顺势拿剑去捅,剑刃在蛇鳞上擦出亮眼的火星,并未伤其分毫,但大蛇却像见了鬼,将沈二甩飞出去,然后退避三舍。
在惯性作用下,沈二在雪地上翻滚几圈才停住。
脖颈处一凉,沈二抬眼望去,发现那灰毛披肩掉在地上,本来没什么,掉了捡回来就好。
谁知那披肩竟然动了,慢慢聚拢成一团,“biubiu”两下,长出两只长长的耳朵。
沈二:“???”
“又一只兔子。”
安衍这话听不出是何意味,沈二朝他看去,他才缓缓道:“说不准,它是你小弟。”
沈二咬牙:“你怎么不说它是我大哥呢?”
“嘶——”
大蛇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声让人难以忽视。
“先跑吧。”沈二看着那只兔子,兔子也在看着她,浅紫的异瞳怎么看怎么眼熟。
这兔子也不知是从哪来的,但能看出来,它应该不是坏东西,至少对她来说不是坏东西。
因为兔子出来之后,大蛇整个身体弓着,陷入一种恐惧的防备状态。
蛇会怕兔子?
沈二眯了眯眼,嘴角缓缓上扬。
安衍:“……”
只见沈二抄起兔子就冲了上去,没有出乎意料地,大蛇扭头就往林子里逃。
“还真怕啊。”
沈二莫名觉得手里软乎乎的兔子有些烫手,想丢开又怕它是什么惹不起的东西。
“所以你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沈二捧着兔子,让它与自己对视,“莫非你真是我弟?”
兔子没有回答,眼睛都没眨一下,活像一个会呼吸的玩偶。
安衍接话:“也可能是你哥。”
“不对,你怎么就能确定它是我哥哥或者弟弟,万一它是妹妹呢?”
沈二说着,下一刻想要验证,手顺着兔子的肚子往下……
“啪!”
兔子两条后腿一蹬,从沈二身上挣脱,在空中后翻半圈,利落着地。
安衍道:“雄兔脚扑朔,看来是哥哥没错了。”
“你刚不还说是弟弟吗?”沈二的手在微微颤抖。
“它体型比你兔子形态要大一圈。”
沈二极力找话反驳:“我不管,它还没有成人形,它就是比我小。”
安衍还在极力打压,“或许它跟你不一样,妖兽六阶化形,而你是串串。”
你是串串,你是串串,串串……
这几个字一直萦绕在沈二脑子里,挥之不去,瞳孔地震。
安衍意识到不对,“抱歉,也有可能它只是不屑于化形而已。”
“好了你别说了。”沈二捂住耳朵,“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吃点东西。”
“好。”
“去之前把人埋回去。”
“都碎了。”
“……”
迷踪林地势凶险,外围也经常冒出来不少带阶品的野兽,因着有这只兔子在的缘故,接下来的路免了不少麻烦。
穹山派位于山后边,相比于天玄山,穹山派所在的位置可以算是真正意义上的穷山峻岭。
山上的路虽有石阶,但石阶上结了冰,异常难走。
石阶两旁种着松树,树上挂满了雪,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沈二没能躲掉,连带着肩上的兔子被落了满身雪。
沈二抖了抖脑袋,大多数雪花都因腰间的坠子融化消失,还有少数沾在发丝上。
安衍伸手把那几片雪花抚掉,下一刻就遭到兔子的凝视,异色的瞳孔冰冷程度不亚于周边的风雪。
“真是奇了怪了,在山下的时候还晴空万里。”沈二吐槽着,顺手削了两根棍子,一根给安衍,用作支撑。
翻过山,便看到一处开阔的农田。
水稻早收,田间只剩下大片光秃秃的秸秆,田野中间,是一片规模不小的泥砖瓦房。
隐隐还能听到鸡鸣犬吠。
沈二忍不住问:“你确定没走错地方?”
“是这里。”安衍没有过多的解释,“我们进去看看。”
二人并肩,沿着土路走向村庄,村口大树下坐着几位老者,下棋的下棋,唠嗑的唠嗑,也有独自坐着的,目光落在他们两个生面孔身上。
“你们打哪来啊?”
老头开口问。
这里的人个个身着布衣,衣服上多多少少都打着补丁,沈二他们两个扎在人堆里,着实光鲜惹眼。
条件不好,但个个脸上都洋溢着满足的笑容,问话的老头慈眉善目,像是个好说话的。
沈二也不绕弯子,“大爷,您知道穹山派在哪吗?”
“穷,家里是穷。”老头一脸认真地点头。
沈二加大声量:“不是,大爷,我是问您穹山派,就是一个门派,修仙的。”
“闲,天天都闲,俺家就俺一个,没什么事干,能吃饱,不饿肚子就成。”
得,是个耳背的。
沈二扶额,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大爷您吃饭了没?”
“还没呢。”
沈二懵了下,掏出身上的饼给他一个。
大爷没跟她客气,乐呵呵地接过饼,咬了一口:“谢谢你啊,小伙子。”
“不客气,您慢点吃,别噎着。”
“嗯嗯嗯……”大爷一边应声,一边往嘴里塞饼,含糊不清地说:“一直往里走,你说的穷派在里头。”
第156章 穹山派
沈二挑眉,好歹是一大宗门穹山派,怎么感觉这里的人都没太当回事。
她没再多问,道了声谢,跟安衍往村里走。
一条主路四通八达,盘根错节,好几次岔路走到人家家门口,又折返回去。
村里的泥砖瓦房差不多都长一个样,想着找个高点的,装修好点的房屋都找不到。
“这穹山派到底在哪呢?”
艳阳高照,沈二一手挡在眉眼上,喃喃着,晃眼间与不远处井边一个挑水的对上视线。
相看几息,挑水的率先开口:
“小二!安兄!”
斗笠下的眼睛亮亮,不是韩执旭还能是谁?
“你们怎么在这?”
将来意说明,韩执旭恍然,“原来是这样,齐长老派你们过来,真是太好了。”
沈二看了眼他脚边的两桶水,主动帮忙,“我帮你。”
“不用不用。”韩执旭急忙拦下,“这活不累,你们大老远跑过来,连口水都没喝上就帮忙干活,师父看到会说我不懂事的。”
沈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把扁担扛上了肩。两桶水份量不轻,但他挑得稳,扁担在肩上一颤一颤的,水桶跟着上下晃,却没有一滴洒出来。
韩执旭嘿嘿一笑,“你们要实在想帮忙,就帮我把那篮子菜拿上吧。”
他一指,沈二才发现旁边有一篮子洗好的萝卜白菜。
“行。”
沈二刚应下,安衍已经先一步把篮子拿在手里。
“走吧,我给你们带路。”韩执旭挑着水走在最前面,领着他们在村子穿梭。
路上,沈二忍不住问:“小韩,你们穹山派怎么想着会把家安在这?”
韩执旭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之前家在山上,前阵子下雨太多,遇上山体滑坡,把家给淹了,所以师父就带着我们搬下来了。”
沈二下意识往周边山上看了眼,那些山在暮色里黑沉沉的,山顶上隐约能看见几处坍塌的缺口。
“那你们现在住的地方是借的还是租的?”沈二问。
韩执旭摇了摇头,“都不是,村长人好,知道我们的情况,把村尾那处空着的院子便宜卖给我们。”
“住得下?”沈二实在难以想象,一整个门派的人,如何挤在一处院子里。
韩执旭笑了笑,“住得下的,村里人后边又帮忙修缮了两间屋子,只是墙泥未干,所以这两天得先委屈你们先跟我住一起。”
安衍闻言,脸色明显一变。
“可以啊,不讲究。”沈二倒没觉得有什么。
他们走过几条窄巷,穿过一片荒地,一处不大的院落出现在尽头。院墙是石头垒的,能看见里面的石子地面和几棵光秃秃的老树。
院门是开着的,上面尽是虫蛀的痕迹,门楣钉着一块新的木板,上面写着“穹山派”三个大字。
字迹张狂有力,见字如见人,明眼人都能看出其人气度不凡。
“你们先找地方坐,我先去把水倒缸里。”韩执旭腾出手接过安衍手里的菜篮,挑着水桶朝灶房走去。
沈二环视一圈,貌似也没有地方可以坐。四处静悄悄的,除了他们,没别人了。
这跟沈二预想的完全不一样,要是换作安衍,沈二都怀疑是不是要把她拐到这来卖了。
安衍:“……”
沈二:“嘿嘿。”
暂时闲下来的韩执旭带他们到住的地方看看,顺便放下行李,尽管没看见他们带有行李。
房间中规中矩,标配的座椅板凳,一张大通铺,睡四五个人绰绰有余。
“我师父出门了,有个师弟刚吃过药,在休息,还有个在村里学堂听课,晚些他们才回来。”
听韩执旭这么一解释,敢情算上他自己,穹山派师徒总共就四个人。
沈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韩执旭见沈二不说话,以为她是在担心住的地方,“其实也没想象的那么差。”
“有三间房,师父自己住一间,生病的师弟住一间,还有一间我和小师弟住,到时候可以把房间让给你们,我搬过去照顾师弟。”
“都说没关系了。”沈二拍拍他的肩膀,“你也不想想我们什么关系?后面还要一起并肩作战的,这点小问题不算什么。”
韩执旭看着她拍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你不嫌弃便好。”
眼看天色不早,韩执旭没有再耽搁,“你们先自便,我得先去做饭了。”
“我帮你。”
“不用,费不了多大功夫。”韩执旭拔腿出去,头也不回,“饭好了叫你们。”
沈二坐到椅子上,舒了口气,“你说,我们是不是应该晚几天再来?”
话当然是对安衍说的。
晚几天再来,不用麻烦别人腾地方,搞得大家都不方便。而且按现在的形势,至少得待到虞繁花过来汇合。
况且,沈二抬头,她总感觉安衍不太乐意。
“嘶——”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脑门就挨了一记,不疼。
“你真当我是娇生惯养的贵公子?”
沈二捂住脑门,“难道不是?”
安衍回以她一个眼神:“你说呢?”随后坐到她身侧,“我是无所谓,但你别忘了你的身份。”
“我也无所谓啊。”
沈二眨眨眼,不就是一起睡觉嘛,之前在柳巷当伙计,夜不归家是常有的事,再差的环境她都住过。
而且她现在是男装扮相,扭扭捏捏,恐会引起怀疑。
安衍抬手,沈二应激,捂着脑门躲开。
僵持几息,安衍把手放下,叹息,“你如此这般,以后哪家人敢娶你?”
沈二愣了愣,“不是在谈晚上睡觉的问题吗?你扯那么远干嘛?”
安衍沉默着不说话,沈二转眼间自己想通了。
没人娶就没人娶,也不是非嫁不可,仔细想来,她还真没有成婚的打算。
思来想去,沈二又绕回到吃的方面上,“你说韩执旭的厨艺应该不错吧,看着挺像做菜好手的,我要是以后成婚,会做饭必须是最优选。”
“不对,单会做饭还不行,还得好吃,最好是像李河那种,吸溜——”
一想到都能流口水……
沈二叽里呱啦说了一堆,完全不见安衍的眸色愈发黑沉。
“师父回来了。”
外边传来韩执旭的呼喊,以及两声苍老低哑的咳嗽。
“咳咳,家里来客怎的不见人?”
第157章 三宝
沈二耳力极好,当即起身出门,心中一阵疑惑:怎么感觉那声音有点耳熟?
看见院中站着的大爷时,沈二愣在原地,这不是在村口问路的那个耳背大爷吗?
他竟然是韩执旭的师父!
穹山派的掌门!
那敢情在村口的时候是在斗他们玩呢。
韩执旭介绍道:“回师父,这两位是天玄宗来的客人,与弟子是老相识,方才刚到。”
韩正津看向他们,腰杆笔直,双手背在身后,不知是头衔加身还是怎的,身上的衣衫虽打满补丁,却彰显出一副道家风骨的气度。
“天玄宗齐初门下弟子沈二。”
“天玄宗齐初门下弟子安衍。”
二人齐声道:“见过穹山派掌门。”
“齐初小儿的徒弟,”韩正津开口,视线在他们两个身上扫了两圈,“你们那师父平时是不是不给你们饭吃?”
沈二:“?”
安衍:“……”
“饿得这般瘦弱。”
沈二不知此话作何解,反观韩执旭,他也好不到哪里去,直到一个小肉墩从韩正津身后冒出来……
圆溜溜的身子,鼓鼓囊囊红呼呼的腮帮子,脖子上还绑着块歪歪斜斜的围兜。
“咦?这两个人是从哪冒出来的?三宝怎么从来没见过?”
来人眼神清澈懵懂,如若孩童,但那体型,与韩正津站在一块,都要赶上两了。
韩执旭跟三宝解释:“他们是师兄的朋友,三宝也可以叫他们师兄。”
三宝点点头,“哦哦,原来是师兄的朋友呀,你们好呀,我姓韩,叫韩三宝。”
三宝朝沈二他们兴奋地摆手,圆润的脸颊也跟着抖动。
沈二回礼,“你好三宝。”
要这么论,韩正津说齐初平日不给饭吃,也可以理解。
理解个屁。
“掌门前辈,话不能这么说。”
韩正津纠正道:“你们二人该唤贫道一声师叔。”
沈二当即改口:“师叔,师父他平时对弟子并没有苛待,更没有不给饭吃这一说,只是我们吃得多,消耗也快,肉还没来得及长,就全当力气使出去了。”
这话沈二说得眼不红心不跳,事实也确实如此。
只是她貌似忘了一件事,韩正津是穹山派掌门不假,耳背也是真的,“执旭,多下些米,不必节省,齐初小儿养不起,贫道来养。”
韩正津说完那句话,转身朝灶房走去,步履稳健,沈二总感觉他是装的,可又不像装的。
三宝挠了挠头,问韩执旭:“师兄,他们两个在家真的吃不饱饭吗?好可怜。”
韩执旭无奈地笑了笑,“对,所以我们今晚给他们多吃点好不好?”
“嗯!”三宝用力点头,“那三宝少吃一点,让他们多吃一点。”
“这倒不用,”韩执旭把三宝歪斜的围兜扶正,“三宝想吃多少吃多少,不然师父要生气的。”
“哦。”
韩执旭转头看向沈二他们,“能麻烦你们帮忙照看下三宝吗?不用怎样,别让他乱跑就好。”
“没问题。”沈二欣然应下,“你先去忙,我来跟三宝玩。”
“多谢。”
韩执旭感激道,一路小跑追上韩正津的后脚,“师父,我来就好,您歇着。”
回过头,三宝独自蹲缩在一处,背对着他们,不知在玩什么。沈二走过去,发现他拿着一把钝刀,打磨着一把初见雏形的木剑。
估计也就使剑的才能看出来那玩意是剑。
“三宝。”沈二唤他,“你在干什么呢?”
三宝抬起头,看着她,眨巴眨巴眼睛,“我在做宝剑,嘿嘿。”他笑嘻嘻地自顾自说:“三宝要拿着宝剑,保护师父,帮师兄打妖怪。”
他说完,又认真打磨他的木剑,钝刀一下一下地刮在木头上,刀口很钝,好几下才能刮下来一小块木屑。
看这样子,也不像会乱跑的。
沈二疑惑,三宝既然这么喜欢木剑,韩执旭怎么不干脆直接给他做一把?
“太危险。”安衍给她解惑,“韩三宝的心智不如六岁孩童,给他找点稳定的事情做,好过放他出去自己玩耍。”
沈二转念一想,好像也是。
但这么一直盯着实在无聊,沈二不住打起了哈欠,她都坐不住,更何况一个六岁的孩子。
三宝毫无征兆地起身,沈二猛地惊醒,连忙跟上,“三宝,你干嘛去?”
“练剑,三宝要练剑。”三宝说着,木剑“唰唰”挥舞两下,把面前大片飞蓬草斩断。
招式毫无章法,只是随便挥舞,但沈二却看出其中蕴含的灵气,没想到这个三宝还是个一阶的入门修士。
“开饭了。”
是韩执旭的声音。
“来了来了,三宝来了。”三宝闻声,一把将木剑丢到一边,转身往屋里跑。
跑出去两步,又回过头看向沈二他们,“师兄,快来呀,吃饭了,不吃饭肚子会饿的。”
沈二点头,“好,你先去,我们马上到。”
三宝嘿嘿地笑,扭头继续往里头走:“来了来了,三宝还有两个新师兄都来了。”
沈二把三宝丢下的木剑捡起来,放到他原先磨剑的木墩子上,而后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去吃饭。”
“嗯。”安衍应声,目光在狼藉的飞蓬草上落了一瞬,移步跟着沈二离开。
屋里,饭菜已经摆上桌。
韩正津端坐在主位,闭着眼,手中掐诀算着什么。
三宝坐在他旁边,面前放着一只比自己脸还大的碗,碗里韩执旭刚给他盛的白米饭。
满满一碗,沈二挑了挑眉,这饭量跟她巅峰时期有得一拼。
“不用客气,快坐。”韩执旭招呼他们落座,问他们:“你们是想先喝汤还是先吃饭?”
沈二视线一扫,看到桌上的萝卜汤,里面还有排骨,口涎瞬间分泌,“喝汤。”
“好。”韩执旭刚要动手,安衍已经先一步接过沈二面前的碗。
“我们自己来就好。”
“啊,行。”
韩执旭没有在意,过去给三宝夹菜。
韩正津未动,他们几个除了三宝吃得欢,其他人都没有动筷,尽管韩执旭让他们不用客气。
“师父时不时都会算上一卦。”
韩执旭话音刚落,韩正津便睁开眼,目光直直落向沈二,语出惊人:
“你要死了。”
第158章 三年
除了韩三宝。
所有人:“???”
沈二怀疑自己听错了,一把按住安衍,“师叔,您刚刚说什么?”
韩正津面无表情,语气平静,又重复一遍:“你要死了。”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
三宝咽下嘴里的饭,含含糊糊地问:“谁要死了?”
韩执旭赶紧把三宝的头按回去,让他继续吃饭。
又是一阵沉默,安衍在桌底的手死死扣住沈二的手腕,只有他能通过韩执旭知道,韩正津的卦算得有多准。
沈二能感觉到安衍的指甲在微微发凉,她自己的身体她自己知道,不痛不痒,没什么大不了的,要死是从何说起,她不能理解。
“师父,”韩执旭开口,打破僵局,“此卦何解?小二他好好的,怎么就……”
韩执旭顿了顿,“还请师父解答。”
“天机不可泄露。”韩正津一字一句道:“三年之后,你会有一场大劫,你会死。”
沈二心头一跳,对于“三”这个数字她太熟悉了,去年才有人说她只剩三个月可活,看她现在,不也还活得好好的。
大劫,沈二能想到的就是妖兽的六阶化形,“师叔的意思是说,我三年之后会突破六阶?”
不单是妖兽,人也是一样,从下五阶跨渡到上四阶,如同超凡脱俗,脱胎换骨,劫难必然是免不了的。
沈二在三阶止步许久,正常修炼太慢,所以她才急于出来赚取灵石,寻求突破。
要真是她想的那样,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韩正津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重复说:“天机不可泄露。”
沈二也没再问,反手握住安衍的手背,“放心,关关难过关关过,我沈二是什么人?真到了那时候,肯定有办法过去的。”
安衍低头看了眼,她的掌心是热的。
吃过晚饭,天已经黑全,三宝被韩正津叫走,韩执旭的房间内独留他自己和沈二他们两个。
所以就有了安衍躺在中间,韩执旭和沈二各睡左右两边的场面。
昏暗的房内一阵沉寂,谁都没有睡着。
“安兄,小二,”还是韩执旭率先打破沉寂,“今天的饭菜可合胃口?”
“还好。”安衍回答,他并没有吃多少。
沈二愣了几息才道:“还行。”
她也没有吃多少,只记得味道中规中矩,不算难吃,答个“还行”。
没毛病。
但这样一来,韩执旭刚提起的话题就这么终止了。韩执旭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没有再说话。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吠声。
沈二胳膊枕在脑后,看着顶上的房梁。
韩执旭和沈二各怀心事,安衍也差不多。
过了不知多久,外面的犬吠愈发急促,且传来一声妇人的尖叫声。
“啊——!!”
三人几乎同时坐起身。
“有脏东西进村了?”沈二问。
“不可能。”韩执旭侧首去感知外面的情况,“结界没有异动,师父那边也好好的。”
“这村子还有结界?”
沈二懵了下,看向安衍,她进来的时候,怎么什么都没感觉到?
安衍回以她一个眼神:“我也没感觉到。”
“结界是师父下的,用于阻拦迷踪林地界的妖兽鬼怪,普通人以及我们这些下五阶修士难以察觉。”
沈二眉头微皱,问了一句:“什么阶品的妖兽都能拦住?”
“当然。”韩执旭信誓旦旦,“就算那妖兽有意隐藏妖气,或者强大到能破坏结界,我们也能第一时间知道。”
嘶——
那更不对了。
在韩执旭快要觉察沈二不对劲之际,安衍移动身子,挡在他们二人之间。
“出去看看便知。”
经过这么一番耽搁,外面的动作闹得还不小。
韩执旭披上外袍摸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雪夹着泥土的气味。
“抓贼啊!!快来人啊!!”
抓贼?
有人跑到院外喊道:“韩家的,出来帮忙抓贼啊!有贼进村了!”
韩执旭担心吵醒师父,三两下扣好外袍,急忙开门出去,“王婶,哪来的贼啊?”
被唤做王婶的妇人急得跺脚,“你来,你过来看!”
韩执旭跟着王婶往隔壁跑去,月光照在土路上,把几串凌乱的脚印照得分明。
这些脚印从村口的方向延伸过来,在韩执旭家院门口停住,又折返到王婶家院前消失不见。
王婶指着地上的脚印,声音还在发抖:“你看看,你看看这脚印!到我这就不见了!”
“天啊,我正准备上床睡觉,一个黑影从这边窜到那边,狗还一直在叫,吓得我腿都软了。”
沈二也从里面出来,“哪有贼?”
“脚印看着像人的。”
“就是人的。”安衍回她。
莫名多出来两个陌生面孔,王婶明显愣了一下,胜在他俩长相过关,又像是跟韩执旭一起的,王婶对他们没有过多的惊怕。
“是人更了不得?人最是能人的呀!谁知道是不是村里人躲在我屋里有害我?”
王婶说着说着,突然开始撒泼,“都欺负我家没男人,老寡妇一个,打个水都遭人嫌,呜呜呜……”
王婶这么一哭诉,拦都拦不住,要不是有韩执旭扶着,她已经滚到地上去。
边上的邻居听到动静,纷纷探头探脑。
“好了王婶,你先冷静。”韩执旭赔笑着,“这样,你在这呆着,我跟我朋友帮你进去看看,要是有人,我们帮你揪出来,你看这样行吗?”
王婶的哭声骤然停住,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那股撒泼的劲儿下去大半。
她抽抽搭搭,“真……真的?”
韩执旭点了点头,“真的,你在门口等着,我们进去看看就出来。”
王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二和安衍,“那你们一定要把那个人揪出来。”
“放心吧王婶,”沈二笑了笑,“只要有人,绝对逃不出我的法眼。”
少年的笑容带着感染力,王婶老脸一红,什么惊啊怕啊,直接烟消云散。
“那你们可小心些,那人肯定还在里面,莫被他伤着。”
“好。”
韩执旭推开院门,顺着脚印走到窗前。
第159章 我是好人
这里是柴房,一靠近便能听到里头刻意压低的喘息声。
还真有人。
沈二觉得惊奇,那人身上没有明显的灵气波动,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普通人好端端的,大半夜跑到人家寡妇屋里,听着不像什么好事。
走在最前面的韩执旭自然也有所察觉,未免打草惊蛇,他缓缓靠近,手握上搭在墙头的木棍。
身后的沈二却突然出声,“不是这哪有人啊?一只兔子而已嘛。”
被沈二提溜着拿起来的灰兔:“……”
韩执旭懵了下,哪来的兔子?
同样懵逼的还有王婶,“不是,我明明看见的是……那东西是兔子?”
“那个王婶,大晚上的不要大惊小怪,就是兔子。”沈二晃了晃手里的的兔子,“哇,这兔子还挺肥,许是从山上偷跑出来的。”
邻里的灯相继熄灭,王婶还搁那疑惑,“怎么会是兔子呢?那影子明明是个人形啊……”
沈二手肘碰了碰韩执旭,并向他使了一个眼神。
韩执旭会意,把木棍放回墙边,拍了拍手上的灰,“王婶,真是兔子,你看这脚印,兔子急了蹦起来也是两条腿着地,夜里看岔了也正常。”
他说着,指了指地上那串凌乱的脚印,又补了一句,“这兔子不小,怕是有十来斤,明天我帮你把墙根堵上,免得它又钻进来。”
王婶半信半疑地看了那兔子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脚印,眉头拧着,但没有再闹。
她叹了口气,“罢了罢了,麻烦你们了,早点回去歇着,大半夜怪折腾人的。”
韩执旭笑着应了两声,等王婶回屋关上门,才收敛笑意,转过身看着沈二。
沈二早已把兔子挂回脖子上当围脖,这在韩执旭看来,只是抬手化物的手段,并未怀疑那围脖是只兔子。
韩执旭眼睛眨了眨:“柴房里的人是谁?”
沈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摆摆手,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此地。
过了一会儿,柴房的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颗黑漆漆的脑袋从门后探出来。
见四下无人,身子才慢慢爬出来,站起身,迎头撞上一堵人墙。
那人下意识扭头想跑,奈何转头就挨了迎头一棒,恍惚间看见一抹模糊的红灰身影,然后彻底陷入黑暗中。
“真有你的小二。”韩执旭夸赞道。
“诶,小聪明而已。”沈二看向在地上睡着的那人,是个男子,长相普普通通,身上穿着件不太合适的粗布衣裳。
她问韩执旭:“你在村里有见过这个人吗?”
韩执旭仔细观察几眼,摇头,“没有。”
“这么贸然把人弄走也不好,会不会是王婶的远房亲戚?不行让她出来认认。”
“好。”
……
再次睁眼,那抹红灰身影近在眼前,手里捧着碗水,手指粘上些许,往他脸上弹。
“诶,醒了。”
沈二起身,走到安衍身侧,屋里目前只有他们两个,还有一个被五花大绑在柱子上,身份不明的男子。
“我下手还是很有分寸的。”对于自己的成果,沈二双手环抱胸口,洋洋得意。
那人挣扎无果,质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沈二有些无语,“这话该我问你吧?你是什么人?三更半夜闯入寡妇柴房,意欲何为?”
那人哽了下,“我是好人,只是路过,没想做什么。”
沈二眯了眯眼,“你觉得这话会有人信?”
“千真万确!”那人有些激动,额角有块皮因面部的扭曲开裂,“我以家族的名誉起誓,绝没有要干坏事的想法。”
沈二看向安衍,见他点头,沈二了然,又问:“那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从你的足迹上看,你最开始是想去隔壁,怎么又折返躲到这来了?”
方才韩执旭带王婶来认过人,王婶表示并不认识眼前这人,韩执旭也说不认识,所以此人肯定不是村里人。
“我……”那人支支吾吾地,半天说不出来一句话,像是刻意隐瞒什么。
而就是这一会儿的功夫,安衍已经把他摸得透透的了。
正巧韩执旭开门进屋,安衍开始道:“此人是南国人,名叫百里识越,男,年纪十八,是百里家族嫡次子……”
百里识越瞪大眼睛,“不是你……”
“此行目的是为逃婚,百里家族与东方家族联姻,只是东方家的那女子体态过于圆润,百里识越不喜。”
“……”
“路过迷踪林时遇上狼群,百里识越一路逃亡,因与狼群撕扯,衣不蔽体,又身无分文,为防止丢了家族颜面,带上人皮面具,再寻人索要衣物……”
“好了,你别再说了。”
“索要无果,被人当成流氓驱赶,于是便偷了一件,不慎惊动村里的狗,恐慌之下一路逃到这边。”
“…………”
沈二有问题要问了,“那他怎么没去我们那,而是躲到这边来了?”
安衍嘴角扬起一抹笑,“那边墙头太高,他爬不上去,只好躲到这边。”
“原来是这样。”
百里识越仿佛失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在地上。
知晓来龙去脉,沈二对百里识越的态度大转变,甚至觉得他有点惨,可是再惨也不能偷人东西啊。
沈二跟百里识越说:“庄户人家的布衣来之不易,你这件衣裳虽然破,打得补丁也多,但洗得干干净净,足以证明主人何其珍惜。”
“人家好好的挂在院子里,就这么被你给偷了,你最好趁人家还没发现,把衣服还回去,这件事我们权当没看见。”
百里识越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只是……
“还回去我穿什么?”
“那你拿钱去买。”
百里识越拧巴着:“没钱。”
安衍开口道:“衣服我有,没钱拿你身上的法宝来换。”
对于安衍这个人,百里识越是有些惧的,“那是我家传保平安的法器,不能给你。”
法器。
沈二来了兴趣,家传的法器,看百里识越这紧张程度,肯定是件大宝贝。
“村民的衣裳必须得还,你拿不出来钱又不愿意交出法器,那你只能光着喽。”
韩执旭没有说话,看那样子,明显是默许了。
而安衍明知只是诈百里识越的,在听到沈二说出那种话时,还是眼角一跳。
“你……你们……”百里识越急了,“你们这些大矞人怎能如此无礼?我可是……呜呜呜……”
沈二用丝瓜瓤堵住百里识越的嘴,“别听他废话,快来帮忙。”
“呜!呜呜!!”
第160章 百里识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梅惊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